命运
Author: 蔡崇达
Date: 2022-08-31T16:00:00+00:00
Publisher: 浙江文艺出版社, 广州出版社

目录

1. 扉页
2. 序／李敬泽
3. 开篇
4. 回忆一 层层浪
5. 回忆二 海上土
6. 回忆三 田里花
7. 回忆四 厕中佛
8. 回忆五 天顶孔
9. 附录 皮囊
10. 后记 天上的人回天上去了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命运 / 蔡崇达著. -- 杭州 : 浙江文艺出版社 ; 广州 : 广州出版社, 2022.9

ISBN 978-7-5339-6960-8

Ⅰ . ①命… Ⅱ . ①蔡… Ⅲ .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142973号

命运

蔡崇达 著

责任编辑 金荣良 卢嘉茜
产品经理 熊悦妍
封面设计 朱镜霖 陆震
内文设计 TOPIC STUDIO

出版发行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字数 237千字
印张 11.5
印数 1-200,000
版次 2022年9月第1版
印次 2022年9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6960-8
定价 59.8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果麦文化 出品

序／李敬泽

这是一部关于底部的书。

在个人的生命里、在我们的共同生活中，那些在底部暗自运行、从根本上支撑着我们的信念；那些让我们在有限的选择和浩大的无常中站立着、向前走去的力量；那些让我们最终相信生活和生命自有意义的、内心的神灵。

树意识不到它的根，树枝和树叶欢快地迎向天空，但树的生长、伸展其实来自于它的根。泥土中的力量引领我们向上。

所以，《命运》最终是关于“根”的，耐心的、千回百转的讲述，是一次远行——向着我们的根、向着我们精神的故乡和远方。

李敬泽

开篇

她就站在命运的入海口

回望着人生的每条溪流

流经过如何的业谷

我阿太哪想过，自己能活到九十九岁。

关于死亡这事，从六七十岁开始，她便早早作准备。

哪家的老人要去世了，但凡和她稍微认识，她就老爱往人家家里跑。拉了把竹椅，坐在老人身边。那老人看她，她便看那老人；那老人想说话，她就陪着说话；那老人闭眼，她也打盹。

她是耐着好奇的，抓着老人状态好点的时候，总要假装不经意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要走啊？是不是从脚指头开始失去感觉？会觉得疼吗？……

在其他地方可能觉得这样问很是冒犯，但在我老家，正常到好像去人家家里打圈牌。而那些不久人世的老人，虽然觉得这样烦人，但大部分也接受——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这么干过。

在我老家，离世真是个技术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俗，老人是不能在自己房子外离开的，也不能在房间里离开。最正确的离世有且只有一种：一旦老人确定要离开人间了，就得当即要求子孙们把自己的床搬到厅堂正中间——就在家里，魂灵才不会走散；闽南家家户户都供奉着神明，就在厅堂里，在神明的注视下离开，魂灵才能升天。

因此，老人们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参与死亡侦探赛，聚在一起，琢磨着身体的各种征兆，切磋着各种杯弓蛇影的线索，像在百米冲刺的起跑线旁的运动员，竖起耳朵，随时听命运发出的枪声。出远门，甚至离自己家远点更是万万不能的，但凡有点死亡的灵感，便要赶紧跑回家来，躺下反复确定看看：是不是它来了。

这毕竟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好像大部分人都是有惊无险安然死去了。也有错得离奇的，比如我家那条巷子入口处的那个老人。

第一次他病恹恹地宣布，自己必须把床挪出来了，有亲友甚至从马来西亚赶回来。一开始当然是哭天抢地，各种不舍，后来发现死亡好像很有耐心，每个人心怀感激地抓住机会，轮流着追溯他参与过的人生。但死亡给的时间太宽裕了，故事翻箱倒柜地讲了再讲，费上十几天，最终还是讲完了，此后，便是无尽的焦虑：怎么死亡还没来？以至于竟然不知道如何相处：老人沉默地躺，亲人沉默地守，守了整整一个月，老人实在躺不住了，他悻悻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厅堂里的床上下来，默默走出了家门，蹲在门口，抽了口烟。

老人很不服气，惦念着一定要有一次干脆利落漂亮的死亡。终于，他感觉时间到了，第二次宣布自己要离世了。亲人委婉地表达怀疑，老人笃定得很，自信，甚至有种输不起的恼怒。亲人们万般无奈，老人的床是可以顺着他的意思搬到厅堂的，只是紧闭着家门，讳莫如深，甚至不让邻居的小孩来串门。毕竟万一再没成功死去，又是一桩尴尬事。但，这件事情终究还是悄悄传开了，传开的原因，是小镇上的人又是隔了一个月还看到那个老人，大家心照不宣，知道又发生了一次失败的尝试。

这种失败，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一段时间里，大家见到那老人总想安慰，好像安慰一个长得很大至今还尿床的小孩。

老人第三次睡在自家厅堂，依据的倒是亲人们的判断，毕竟老人是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如漏气的球一般，每隔一个时辰就瘪了一点。虽然目标是让老人按照习俗标准地离去，但亲友们甚至街坊们，莫名紧张，如同这是老人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或者赛事。

小朋友下了课，拿着作业往他家里跑。男人们下了工，端着饭碗也往他家跑。大家陪着他，为他鼓劲。这次老人终于成功地离开了，他突然脚一蹬的那刻，大家竟然不约而同为他开心地欢呼，继而突然意识到，人真的走了，才愣愣地坠入巨大的沉默和悲伤中。

这悲伤真是无处排解，而且夹杂着懊恼和愤怒，最后办葬礼的时候，有人还是越想越不舒服，拿着香对着他的照片抱怨：谁让你离开得这么不专业，害我们都无法好好地告别。这种抱怨在即将送老人入土时达到顶点。祭祀的师公说：吉时已到，入土……

有人在那儿愤怒、激动、不甘地喊：我干，我干……

土一埋，那人又气又恼，瘫在地上，喃喃地骂着：我他妈还没告别啊。

坐在墓地边，呜呜地哭了半天。

我阿太说，她真想认识第一个提出这个习俗的人，这人真是又坏又聪明又善良。

在这么大的命题面前，谁还顾得上和妯娌拌口角，和儿子争对错？人间的事情不重要，甚至按照这种方法离世能否真的升天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面向巨大的未知的恐怖时，这里有条明确的路。有条明确的路，多难走都会让人很心安。

因为这条路，我老家住着的应该是全天下最紧张、充实的老人。有时候我会恍惚，好像整个小镇是个巨大的人生学校，每一个即将离去的老人的家里，都是一个课堂。这群开心的老人，严肃认真地前来观摩一场场即将举办的葬礼，一起研习最后的人生课程。

阿太一度觉得自己是被死亡遗忘的人。

从六七十岁参加这个“死亡观摩团”，一直到九十九岁，我阿太猜了二三十年，死亡这家伙却死活不来。

一开始她是和闺密们手挽着手去观摩的。成群结队勾肩搭背，像一起去上学的幼儿园小朋友，叽叽喳喳，打打闹闹。

人老到将死的程度，有多少财富多少故事都不重要，最终还是回到了每个人的性格本色。小气的、胆小的、照顾欲强的……大家越活越直接，也好像越活越回去。

其中我阿太厌烦粗嗓子的阿花，阿花一说话，就像是有人胡乱敲着声音脆亮的锣。明明说着很开心的事情，却总让人烦。她最喜欢胆小的阿春。阿春比她小三岁，平时蹦蹦跳跳的，好像真以为自己是八岁的小姑娘。她很好奇人脚蹬那下是怎么样的，但偏偏又很胆小。每次卡着时间死抓硬拉，硬是把大家伙拉来观摩，但最关键的时刻，她偏偏有奇怪的直觉，猫一般小声地叫一下，捂着耳朵躲在阿太背后瑟瑟发抖。还忍不住好奇：死之前身体会抖吗？会发出什么叫声？

阿春却是阿太那个团最早“毕业”的小伙伴。其实过程很稀松平常。阿太一大早去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菜市场的路边摊吃早餐。家里人说，今天早上发现她很不对，就把她的床搬到厅堂里了。

阿太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她没往厅堂里看，转身就走。她平静地说：阿春爱吃面线糊，我去菜市场买点给她吃。

再回来的时候，阿春已经走了。阿太把面线糊放她床头，从此再不去她家。

同一个“观摩团”的小伙伴，一个个成功地躺到厅堂里了，一个个顺顺利利地脚一蹬走了，而自己却一次次被留下了。最后剩下的，还有那个粗嗓子的阿花。

这样的事情多了，阿太莫名有种留级生的心态。

她很嫌弃地看着她本来厌恶的阿花，说：我怎么就得和你留下来？听口气就知道，这其中有双重的愤怒。

那时候的阿花八十多岁了，嗓子还是粗粗的，只是声音不再饱满，感觉就像是生锈的锣敲出来的声音：就要我陪你呗。兀自笑得欢欣雀跃的。

最后一次和阿花结伴的时候，阿太是有直觉的，她心里一阵莫名慌，追着阿花说：你得比我晚走，记得啊。

阿花笑得锣鼓喧天：它要来了我和它打架总可以吧。我边打还要边喊：不行啊，我怎么能现在走啊？要走，我必须和那个蔡屋楼一起走。

哐哐哐，阿花笑得停不下来。

当天晚上阿太被叫醒：阿花还是走了。阿太连夜赶去她家里，看着阿花死得一副肥嘟嘟开心溢出的表情，阿太内心愤愤地笃定：她肯定没和死亡理论。她肯定没说要和我一起走。想来想去，实在气不过，偷偷掐了她一把，才骂骂咧咧地边抹眼泪边走回家。

自那之后，阿太便落单了。新的“观摩团”她也不想参加，偶尔拄着拐杖，绕着小镇走，一个个去看曾经的小伙伴的家。

阿太想，所以她们究竟去哪儿了呢？她们开心吗？

然后又想，我是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我要完成什么才能离开？

边走边想，就是一整天。

阿太越念叨，死亡倒真像是久违的远房亲戚，总是要惦记着：哎呀，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念叨了一年又一年，孙子行完成年礼了，孙子结婚了，孙子有孩子了，孙子的孩子成年了……死亡还没来。而阿太对它的念叨，也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生火准备做饭的时候在念叨，给重孙子换尿布的时候在念叨，吃完饭菜塞牙缝了，剔牙的时候也在念叨……以至于我认真地努力回想自己记忆的起点，我人生记住的第一句话真真切切就是阿太在说：哎呀，它怎么还没来？

小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这个“它”只是某个亲戚，不理解阿太的纠结，好奇地问：是谁啊？谁还没来啊？

阿太一开始还避讳在我面前说“死”这个字。开心的时候，阿太会说：是个喜欢捉迷藏的小朋友。生气的时候，阿太会说：一个没有信誉的坏蛋。

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我知道阿太等不来的那个它，是死亡，我的好奇变成了：阿太你为什么要等死啊？

阿太嘴一咧：因为它该来了还不来啊。

既然我会问了，阿太在我面前也开始肆无忌惮地描绘她见过的死亡，和我（一个六岁的小孩）交流死亡来临前的征兆。比如濒死的时候，人的眼睛会突然变得很大，皮肤会突然变得光滑，“所以当一个老人突然变好看了，就差不多了”；比如，其实那时候的身体是更敏感的，连偏瘫许久的腿都能感知到风吹过的那薄薄的冰意；比如，其实那时候是感觉皮肤底下身体里面像是有什么在燃烧的……

最最重要的是：“人真的是有灵魂的，所以最后脚总要蹬一下，蹬一下的时候，如果足够灵，肉眼都可以看到什么飞出来了，人的身体瞬间空了。”

阿太描绘时很激动，手舞足蹈的，我其实没有对这个说法提出疑问，但阿太坚持要拉我去看一下真实的死亡，因为，她认为，“相信人有灵魂很重要，你的一生心里才有着落”，以及，“知道怎么死才知道怎么活”。

我总不敢去，想着法子躲，但还是被阿太骗去了。那天，她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陪阿太去街上顺便看个老朋友啊？还有花生糖随意吃。

我走到那户人家门口，确实摆了许多桌子，桌子上放着可以随意拿的花生糖——这显然就是等候一个人离世的样子。往里看，果然看到厅堂里的床。我吓得哇哇大叫，转身想跑。

阿太的手像老鹰一样，紧紧把我按住，说：我老朋友快来了，等等啊。

我缩在阿太的怀抱里，和所有人一道安静、悲伤地等着那个人的死亡来临。就在一瞬间，果然看到了那人的脚用力地蹬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在跳出肉体——然后那人真的像个放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了，瘪成了一具平躺着的皮囊。

大家都知道他走了。

众人一起号哭，我也惊恐、难过地跟着号哭。我真的“看见”他离开了。

阿太紧紧抱着我，安抚着被吓坏的我，指着天上笑着说：哭什么啊？这说明他还在，只是飞走了，这还不好啊……

所以，当九十九岁的阿太兴高采烈地给在北京的我打电话，说：我要走啦，我真的要走啦，你赶紧回老家一趟。

我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哈哈大笑：阿太，我怎么就不信呢？

爱信不信，你以为我不会死啊？阿太啪一下挂了电话，应该是发了很大的脾气。

让她生气的可能是：怎么这么看不起你阿太啊？都追踪死亡这么多年了，难道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从高速公路拐下来，就是沿江修筑的路。

沿着路，顺着水流的方向往海边开，一路直直的，当车窗前迎来一片碎银一般的光，便是要拐弯了。一旦陆地不得不兜住，路不得不拐弯，便是快到入海口了。

我阿太的家就在这入海口。

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这段路。人跟着水流，流到它的大海，然后就留守在告别它的地方。

小时候吃饭早，阿太爱在吃完晚饭后拉我到这儿遛弯。她带着我就站在这入海口，恰好太阳也要沉入海里，一汪红彤彤的光在远处的海中晕开，一直往河流的方向氤氲，直到整条河流都金黄金黄的。

那时候我总以为，就是这样，海接了夕阳的颜料，传递给了河流。一条河流接着另一条河流，河流又接上山间的溪流，溪流又接上一个个知道名字不知道名字的池塘，大家就这样一起在大地上金黄金黄起来。

我以为，每天全世界的江海河流，都要热热闹闹欢欣雀跃地完成这么一次传递游戏。

阿太特别喜欢站在入海口，往陆地回望。她眯着眼睛，好像看得见汇入大海的每条河流，以及汇成河流的每条小溪。她还教会我，要细致看，才看得到这江河湖海的秘密：在入海口，有条隐约的线，像是跑步比赛的终点线，线这边，水是一条条一缕缕游来的，仔细辨别，甚至还看得到不一样的颜色和不一样的性格——有的急有的缓，有的欢快有的滞重——最终突然都在越过那条线的一瞬，全部化开了，融合成共同的颜色和共同的呼吸——那便是海了。

阿太说，潮一涨一跌，就是全世界奔波的水们，终于可以在这里安睡了。

当我再次抵达那个被玫瑰花丛包裹的院子的时候，阿太正坐在院子中间，像座岛屿。包围着她的，是阿太一生至今依然留在身边的物什。她把一辈子的东西都翻找出来，摊开在院子里。

海边的房子总需要有个院子，院子里可以晒制鱼干或者紫菜。阿太围着院子种了一圈玫瑰。“空气就会变甜，还可以防贼。”阿太说。每次到阿太家，总可以呼吸到又甜又咸的空气。

那些物品散落在整个院子里，像是阿太用一辈子收获的鱼干或者紫菜，躺在阳光里，舒服地等着被阿太检视。阿太一个个认真端详，回忆这些物品是如何来到她身边，构成了她人生的哪个故事。

听到有人推开门的声音，阿太歪着头，眯着眼，喊了声：黑狗达吗？我要走了哦。

庭院中间的阿太，寿斑爬满了全身，皱出的沟壑像海浪，一浪一浪，在她身上延展。年纪越大，皮肤却莫名地越发光亮起来，阳光一照，像是披了一身海上的波光。

阿太牙齿全掉了，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像是气鼓鼓一般，一张嘴，声音还没有出来前，总感觉她准备哈哈大笑，但声音一出来，却平淡到让你觉得，像在婚宴上端上来了一道开水。经历了九十九年，阿太最终什么情绪的佐料都懒得加。

我嬉皮笑脸，边把行李放下边回嘴：反正阿太你会一直在的。

她也不和我争论，继续收拾着东西——

这次我很确定我要死了哦。到了我这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人要死的时候，第一个登门拜访的，是记忆。这些记忆会来得很突然，胡蹦乱跳，有时候还会大嚷大叫。不要慌，一定睁眼睛看，看清楚它们，看清楚它们的头、它们的脚、它们的肚子，就会知道，它们不是跳蚤，不是来咬你烦你的，它们就像一只只小狗，来陪你的。要对它们笑，越欢迎它们，来陪你的记忆会越多，路上就越不孤单。

我听得有点难过了，说：阿太你不会走的。

阿太像没听见我的话，继续说：

人一辈子，会认识很多朋友。一出生就可以认识饥饿、认识占有，然后八九岁你会开始认识忧伤、认识烦恼……十几岁你会开始认识欲望、认识爱情，然后有的人开始认识责任、认识眷念、认识别离、认识痛苦……你要记得，它们都是很值得认识、很值得尊重的朋友。

等你再过个几十年，你会认识衰老。衰老这个家伙，虽然名字听着很老，但其实很调皮，它会在你记忆里，开始关上一盏盏灯，你会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片开始黑。有时候你可能只是在炒菜，突然想，哎呀，我哪部分很重要的记忆好像被偷偷关掉了。可能你在上厕所，突然察觉，好像有什么被偷了。你慢慢会很紧张，很珍惜，当有一个让你有幸福感的故事出现，你努力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但是哪一天你会突然想，要记住的是什么事情啊？然后当你生气的时候，抬头看看，衰老那家伙已经在笑嘻嘻地看着你了。

反而，死亡是个不错的家伙，当它要来了，它会把灯给你打开，因为死亡认为，这些记忆，都是你的财富。死亡是非常公平但可能欠缺点幽默感的朋友。

我眼眶红了，说：阿太你不会走的。

阿太感觉到我开始相信她要走了，咧开嘴笑得很开心：我叫你回来，是想送你我这双眼睛。

阿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浊黄浊黄，像是一摊阳光。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难过的时候，闭上眼，就可以看到自己飞起来。轻轻跳出躯壳，直直往上飘。浮到接近云朵的位置，然后往下看啊，会看得见你的村庄在怎么样一块地上，你的房子在怎么样一个村里，你的家人和你自己在怎么样一个房子里，你的人生在一个怎么样的地方，会看到，现在面对的一切，在怎么样的命运里。然后会看到命运的河流，它在流动着。就会知道，自己浸泡在怎么样的人生里。这双眼睛是我的命运给我的。看到足够的大地，就能看到足够的自己。

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确信，阿太看到她的死亡了。

阿太不耐烦地擦去我的眼泪，她不想我打断她的讲述。我正对着她的眼睛，像面对着夕阳。

阿太继续说着：死亡这家伙多好，把记忆全带回来了，你看，它们现在就围绕着咱们，和咱们一起在这院子里晒着太阳。

我好像看到了阿太的记忆们，也看到了阿太的死亡，我看到她的死亡很高贵，它很有礼节，风度翩翩。它的早早到来，在于它认为，让一个人手忙脚乱地离开，总是那么失礼。阿太好像已经和它交上了很好的朋友，她坐在那儿，坐在死亡为她点亮的所有的记忆里面。那些记忆，一片一片，像是安静的海面，一闪一闪。

阿太要开始讲她的人生了，她就站在自己命运的入海口，回望自己生命里的每条溪流。她眯上眼的样子，又像在回味某道好吃的菜：我的命运可有趣了。然后把身子一摊，像是个在阳光下沙滩上晒着太阳伸懒腰的年轻人：

我十五岁那一年，我阿母把我带到一个神婆家里算命，那个神婆看着我说：这孩子啊，可怜啊，到老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我阿母恼极了：说什么啊？那神婆重复道：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我阿母顾不上对方自称是神明附身，把手帕一扔便要去打她。不想，被那神婆一把抓住，嗔怪着一推：是你要问的，又不是我要说的。那神婆转身想离开，我本来无所谓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但看到阿母被欺负了，也生气，追着那个神婆问：谁说的？

神婆转过身，说：命运说的。

然后我撸起袖子，两手往腰间一叉，脚一跺，说：那我生气了，我要和他吵架了。

阿太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笑开了，我知道她看到了，看到了八十多年前那个气鼓鼓的自己。

我也看到了——

回忆一
层层浪

你们就此没有过去，只有将来

我十二岁那会儿，我阿母每天都要去烧香问卜。

倒不是求神明，而更像是去找神明们讨说法的。

早上六七点的样子，她挎上竹篮，放一袋粿子，抓一把香，便要出门了。我和我阿妹——你太姨，就赶紧追了出来，跟在后面。

我阿母缠过脚的，穿的鞋比十二岁的我穿的大不了多少，走路走得格外用力，左右左右一扭一扭，两只手跟着像船桨摆动起来。

我和我阿妹——你太姨，一左一右追着她走。太远，总感觉要被抛下了；太近，随时要被手甩到。我们仨，看上去像是一个罗汉领着哼哈二将，又或者佘太君领着杨门小女将。只差没喊：冲啊。

虽然看着这配备，就可以笃定是去烧香的，但总有人不相信地问：这是去哪儿啊？

拜神去——阿母的回答像支箭，在提问者的语气词还没结束时，就当即射到了耳根。

我也是那一年才知道，为什么咱们这庙多：因为人生需要解决的问题真多，一个神明，不够。

庙都是沿着海边修的，像是圈着海的一个个哨所。

从我娘家出门右转，第一座庙是夫人妈庙。夫人妈是床母，男欢女爱以及小孩的事情归她管。庙里墙壁上画满了二十四孝，还有些壁画，平时是用红布遮着的，只有新郎新娘结婚那天才能挑起红布看。

第二个是妈祖娘娘庙。妈祖娘娘的庙里，总是鸡飞狗跳的。乡邻们处理渔获的时候在那儿，打牌的时候在那儿，到了饭点端着饭菜也都聚到庙里吃。边吃边相互逗闹着。我阿母在那儿问卜的时候，总要被打断——有人嬉嬉笑笑地突然冲到妈祖娘娘面前嚷着：妈祖娘娘评评理，是不是我看上去就比她腰细屁股大？另外一个人追来：妈祖娘娘会笑你老来傻，这么大年纪还不正经……

我问过阿母，这妈祖娘娘管什么。阿母回答：妈祖娘娘就是大家的阿母。

第三座庙是关帝爷庙。正中间是关帝爷捧书夜读的神像，左边的墙壁上镌刻着“春秋”，右边是“大义”。神殿层层叠叠的梁柱上垂下一盏盏油灯，星星点点的，像星空。

第四座庙是三公爷庙。他整个脸都是黑的，据说是因为帮皇帝试毒药中毒而亡，因而升天当神的。他管的好像是世间的公正。

第五座是孔夫子庙，第六座是观音殿，第七座是……

我最不喜欢去的，是最后一座大普公庙，大普公庙就在入海口——我后来的婆家这边。

这庙里除了大普公，还有黑白无常以及一尊黑狗的神像。按照咱们这里的说法，有些人死后还会因为眷念、仇恨、不甘等而不愿意离开，这些魂灵留在人间总要搞出点事情，大普公的职责就是普度众生，帮着它们升天。

据说一年到头，大普公都在走街串巷，寻找窝在某些隐秘角落的魂灵，把它们一个个，哄小孩般哄到自己的庙里来。但升天仪式一年只有一次，那就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其他时候，大普公搜寻来的魂灵就都暂时住在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暗示，我总觉得那座庙凉飕飕的，又莫名有种拥挤感——毕竟这么多魂灵和大普公挤在这么一座小小的庙里，该多不方便。我因此觉得大普公的神像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只有七月才说得上热闹。七月一开月，整座庙陆续排满纸扎的马，到了七月的最后一日，把所有纸马一起拿到庙前的广场上，一匹匹摆好，头朝西边的方向，再一匹匹点燃——按照咱们这儿的说法，这一匹匹马驮着一个个灵魂就此飞天了。

烧纸马的时候，镇上总有人要来围观，眼睛死死盯着一匹匹燃烧的纸马，好像真的在辨认，是谁骑上了这些马。

有人喊着：看到了看到了，它升天了。哭得梨花带雨。有人如释重负：总算走了啊。我看不到他们眼里的东西，但我看到了他们，千姿百态的，我在想，或许他们看到的从来就是他们心里想的，或许，人从来只能看到自己心里想的。

阿母确实看上去太不像去拜拜的人了，她兀自往前冲，嘴里还总要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不应该啊？凭什么啊？我不服啊……

每到一座庙，就把那袋粿子一放，点上三根香，开闸泄洪般，噼里啪啦说着想问的事情，然后拉着我们坐在长椅上，自己却突然很爽快地闭上眼睛，真真切切地打起盹来，留下我和我阿妹定定地坐在位子上。

我阿母打盹是为了等神明。按照咱们这儿的说法，你烧香和神明说了事情，他得花时间去调查去研究。如果赶时间，至少也要给神明十五分钟；如果不赶时间，最好等半个小时以上。

除了妈祖庙，大部分庙是很安静的。偶尔有人边烧香边喃喃地和神明说点什么，剩下的就只有外面的虫鸣和海浪声。微风推着臃肿的香雾缓缓地在庙里游走，很是催眠。难怪镇上那些睡不好觉的人，晚上总爱来庙里打地铺。

我一度怀疑我阿母就是来庙里睡一个个觉的。夜里在家，她总是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直到天亮。

几乎恰恰半小时，阿母就会突然醒来，自说自话：给他的时间够多了吧。

其实也不用我耳朵尖，特意去听什么，阿母问起神明来，简直是用吼的。

一开始是关于我阿爸的：孩子的阿爸还活着吗？在哪儿？会回来吗？

后来变成关于自己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再后来甚至还会有关于这世界的：人生值得过下去吗？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世界会好吗？

自懂事后，我就没见过我阿爸了，而我阿妹——你太姨，从落地那刻就没见过他。我阿妹喜欢逮住阿母不在，并且我发呆的时候，冷不丁甩出来问：所以阿爸长什么样？

她一问，我就赶紧跑。

不是不回答，是因为，我怀疑我记得的阿爸，是自己想象的。因为那个阿爸，一会儿像掌舵的王舵哥，一会儿像卖肉的苏肉荣，有时候还会像开理发店的剃头张。

我后来想到一个方法：可以从自己身上找阿爸。

我有段时间老爱盯着铜镜看，铜镜里朦朦胧胧的五官，剔除掉我阿母遗传的部分，应该都是阿爸的吧。我用毛笔偷偷画下来，留着大约半张脸的线索，然后盯着我阿妹的脸，又添了二三分。

我把画折叠好藏在内衬的兜里，感觉好像找到了我阿爸。

我觉得我找到我阿爸了。

我阿母用的占卜方式，一开始是掷珓——将两块有阴阳两面的木片，随机从空中抛下，根据阴阳面的不同组合，来表达神明的赞成、否定和不置可否。

阿母掷起珓来，愣是问出了当街吵架的气势。木片两面阴，代表神明否定——我阿母会接：我怎么就不信呢？木片两面阳，代表神明不置可否——您不能不说话啊！木片一阴一阳，表达肯定——您肯定什么啊，您说啊……

阿母言辞激烈地询问时，我总会抬头看神明。

这一尊尊神明，无论哪个宗教哪个来源哪种神通，眼睛总是半乜着，都是注视着你，慈祥悲悯的样子。

看着神像的眼睛，我总觉得他在可怜我阿母，还感觉他在可怜我。

我一感觉他是在可怜我，我总会想哭。

我不知道阿母在这样的眼睛注视中，为什么还能生龙活虎地和神明吵架。

阿母的问卜实在太打扰人了，后来有位庙公建议她还是用抽签诗的方式。为了说服我阿母，庙公说了一个道理：因为这世间的道理，故事才能讲得清楚。

其实我还挺喜欢抽签诗的——小竹筒里装满了竹签，每根竹签有对应签诗号，边反复强调着自己想问的事情，边晃动竹筒，直到跳出一根，然后再用掷珓去确定是否便是神明想说的话，抽中的签对应的是一个个故事，有神话故事、民间传说、历史演义……

拿到对应的故事，如果实在不理解说的什么道理，可以去找庙公或者庙婆解签。

庙里总有看庙的庙公或者庙婆，都有各种来历：有的人是附近村里的私生子，入不了族谱，又没有人收留；有的是流浪汉，跟着自己命运的境遇兜兜转转到这儿；还有根本不知道过去的人……只要他们敢在神像面前宣称“神明叫我留下来伺候”，然后在村民的见证下当场问卜，连中三次，便是神的旨意了。他原来的世间的身份和故事从此一笔勾销，唯一的身份就是这个庙的人了。他的职责就是打扫寺庙以及讲解神明的回答。

我阿母就此，从争吵式掷珓，变成了争吵式解签。

为什么这个故事就说明这个道理呢？这个道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争论着急了，还对庙公人身攻击：你这个自己日子都过不明白的人，有什么资格劝我？

庙公一听愣了，自己躲到一边抽烟去了。有次一个庙婆还被我阿母㨃到哭了起来，嘶喊着：我都躲这里了，为什么还要被这么折磨？我阿母倒大度了，轻拍着那庙婆安慰着：这人生就是这样的。

好像把人弄哭的，真的不是她，是人生。

阿母正忙着和庙公庙婆争论得脸红脖子粗，我和我阿妹就把签诗拿出来一段段读，日复一日地，我真切地觉得像是神明在和我说故事。我后来甚至还感觉听到了神明的声音。我把签诗偷偷带回家，塞在自己的枕头里，自此，我看着别的孩子被阿爸扛在肩膀上走过，我心里总会想：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有神明每天和我说睡前故事呢。

进一座庙，要一个说法，带走一个故事，然后再去下一个庙讨取一个新的故事。

我当时怎么都想不到，阿母这样的征程，能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下去。

我那时候跟在她后面走，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她对自己的人生这么不解？又或者，命运真的可以理解吗？为什么要执着去找答案？

阿母总有莫名的直觉。有次我在胡乱想着，她突然停下来，上半身转过来，下半身死死定住，一副无可奈何但又很生气的样子：我也是第一次过人生，我也不懂。你们不要希望我教你们什么。

原本已经转身回去继续赶路了，感觉不解气，再转身过来，对着我吼：总之，就是不要像我。然后用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词语解释：我被卡住了。

阿母怎么被卡住的，她没有再说，但是到处有人说。

这个海边小镇的人，哪有什么精神生活，但人真不能只是靠吃东西活着的，一个人生命中的鸡毛蒜皮和酸甜苦辣，就是别人有滋有味的精神养料。

当我走过菜市场、走过街道、走过庙宇，听到不同的窃窃私语，自然就知道了全部的故事。所以我知道阿母说的是实话，阿母确实是被卡住了，而且是她和整个家族的几代人，因为她，或者说，从她开始，一起被卡住了。

我阿母可能是他们那代人，小镇唯一缠脚的姑娘了。

缠脚在其他地方可能不算什么，在咱们海边这儿，可不是小事——那意味着就是铁定心要当“陆地”的人。

生在海边的人，总喜欢叫自己讨海人——向海讨生活的人。

讨海人无论站在哪儿，都觉得是站在船上，讨海人觉得土地下面还是海，觉得土地随时会像甲板一样摇晃的。不缠脚的人掌面宽，脚才抓得住甲板。

而缠脚的人，把自己的脚尖挤压成这树根一般细细长长的一条，在海边人看来，就是恶狠狠地宣布，要断了和大海的关系——这可太叛逆了。

一定要给我阿母缠脚的是我爷爷，这在当时真是个轰动乡里的事情。缠脚师傅据说是我爷爷骑着送胭脂水粉的三轮车，从泉州城里载过来的。

我爷爷可是入了咱们这里童谣的大人物。你听过“胭脂粉，摇货郎，三轮车，咔咔响”吗？讲的就是我爷爷，讲的就是现在停在咱院子里的那辆三轮车。

我爷爷原来和他阿爸、阿爸的阿爸、阿爸的阿爸的阿爸一样，都是装卸工。

家族遗传风湿病，脚伸进海水就刺骨地疼。生在土地长不出粮食的地方，又偏偏碰不了海水，家族里的几代人个个脑袋各种不服气，个个想法试着各种人生，最终，都是当上了港口的装卸工——海边唯一不用下水又相对挣得多一点的工作。

你看他们不怕出力不怕脏，因为下不了海，只能当装卸工——是命运把他们按在这个角色里的。所以，以后你看到谁被按在哪个角色里，无论你喜不喜欢那个角色，无论那个角色多讨人厌多脏，你还是要看到按在他身上的那个命运的手指头，说不定命运的手指头一松，他就马上脱离那个角色了。

前几代人的命运虽然别扭，但也不至于无路可走。虽然风湿病从这一代完好地传给下一代，却终究神奇地总能代代单传，总可以有男丁。而男丁无论如何还可以走当装卸工这条狭窄的路。

这个神奇的传统，成了这个家族唯一能借此自我安慰，甚至可以可怜地炫耀的点。这个家族的人因此在生孩子这个问题上特别好事，有人结婚，就跟着问，什么时候生小孩？哪户人家怀上了，怀多久了，这家族的人上上下下了若指掌，因为他们休息、吃饭、睡觉前聊的都是这些事情。掐准了时间，哪个人要生了，这家族肯定有人早早在候着。甚至后来小镇的人干脆不计算自己怀上孩子的时间，只要看到那家族有人搬个小板凳，放在自家门口，他们就知道，自家的孩子该生了。

而这户人家要的，就是孩子出生了，探头去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是男孩，咧嘴一笑：运气不错啊。是女孩，咧嘴一笑：下次会是男的。

因此，这个家族曾经一度就这样成为令人看不起又讨厌的家族。

然而，就是这么个家族，突然在我爷爷那一代，奇特的境遇消失了——我爷爷也只生了一个小孩——就我阿母一个女儿。

据说我阿母出生的时候，我太爷爷和我爷爷先是一愣，然后是我太爷爷拍了拍大腿，用说戏的腔调嚷着：这不，老天爷在和我们开玩笑啊。指着我爷爷奶奶说：你们再努力就是了。好像他用这种腔调，就可以强迫老天爷承认这真是开玩笑。

但是第二年，奶奶的肚子没动静；第三年，没有起色……

我太爷爷是拖到第五年才领着我爷爷偷偷去隔壁镇子看医生的。此前没找医生，或许是不敢，又或许一直侥幸着——人对自己害怕的事情总会这样。隔壁镇子离咱们这走路十几里。我听说的是，我太爷爷领着我爷爷，一路哭了十几里走回来的，边哭边喊着：香火要断啦，香火要断啦。

在咱们这儿，这香火的延续可太重要了。

咱们这儿，相信人肯定是有魂灵的。去世后，无论升天、入地府还是游荡在人间，都还是要吃饭还是要花钱还是要生活的——比如过那条河，也会有河鬼出来讨买路钱的。能给这些魂灵财富和食物的，只有他们的后代。

只有一代传一代，每一代都有人勤勤恳恳地按照规定的节日烧香烧金纸，祖宗的魂灵们的生活才有着落。自然，越多子孙烧，烧的金纸越多，这祖宗的魂灵就越阔。

所以我太爷爷的难过，还带着重重的担忧：我怎么能让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祖宗都一起挨饿呢？我死了以后怎么办啊？我要如何向他们解释啊？

厅堂正中供奉着神明们，两旁摆着的是祖宗们的牌位。看完医生回来后，我太爷爷回家一看到厅堂，头就往下低。自此，低着头进门，低着头出门，低着头吃饭，低着头发呆，睡觉没办法低着头，就用两只手捂着脸。

我爷爷和我太爷爷说：你没做错什么，你不要一直低着头。

我太爷爷和我爷爷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错了。

我估计，我太爷爷应该还有无法说理的错愕：人生这么漫长，自己也勤勤恳恳地走，怎么把全家族的路都走断了。

我估计，我太爷爷应该还有无法说理的委屈：这老天，怎么说变就变？哪怕给个提示，或者来个解释也好。

那种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如同卡在胸口的鱼骨，不致命，但就是卡着，而且会越卡越深。卡得越深，胸口越疼。胸口越疼，太爷爷的胸部就越是习惯性缩着，头就自然越来越低了，直到——头低到都可以直接撞到门槛石了。

我自然没见过太爷爷，我只是听我爷爷说过，当时他看着我太爷爷走路，心里那个慌。像头老迈的牛，直直往前杵，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我太爷爷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脸朝天，就是他要走的那一天。他当时就躺在自己撞到的门槛边上，眯着眼睛，死死盯住太阳，好像他把这一辈子本来应该悠闲晒着的太阳都补回来了。

我爷爷一进门就喊：阿爸啊。

我太爷爷一听喊声，应了句：在这儿啊。

泪水就汩汩地流，然后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嘿嘿，你说，活成这样和谁讲理去？

一句是：金纸烧多点。

说完脚一蹬，一边哭一边笑着，走了。

我爷爷说，那时候第一反应还真不是难过，是带着某种被羞辱的悲愤：我太爷爷活得算什么玩意儿，死得又算什么玩意儿？

我爷爷知道太爷爷的意思：他怕以后没有人烧金纸，他想一次性多带点过去。

我爷爷明白了这个意思，但内心更是不满地责怪：就这么认了，到地府后继续挨这无穷无尽难受的日子？

所以，给太爷爷烧金纸的时候我爷爷哭，吃饭的时候哭，睡觉的时候哭……哭着去拉屎，哭着去给我阿母喂饭，哭着去搬运。边哭边搬运的时候一踉跄，肩上的麻袋子和人一起摔在地上，地上的水瞬间就红了。我爷爷以为是自己流血了，坐在那摊血红里继续呜呜地哭。

直到他听到旁边还有个人哭，一抬头是货主，边哭还边跺着脚：哎呀哎呀，你没流血啊，是我流血啊，我的胭脂没了啊。

什么是胭脂？我爷爷哭着问。

就是城里那些婆娘抹着好看的啊，金贵金贵的。货主哭着回。

我没钱，我命赔你。我爷爷想着反正自己的命也不值钱。

那货主白了我爷爷一眼：我用钱可以买的命可多了，你的我不要。

我爷爷莫名像被雷劈了一样，开窍了。

据我阿母的说法，自那之后，我爷爷不哭了。一开始是靠每天搬运的时候偷点胭脂出去卖，卖着卖着，就托人从南洋买来那辆三轮车，也和南洋的进口商敲定了胭脂成本价，自此开始走街串巷地卖胭脂了。

其实，这小镇没有人关心我爷爷为什么突然不哭了，也没有人在乎我爷爷只生了个女儿，大家的生活各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汪洋，谁是发自内心管他人的风波的？就是有整个家族的男人一起出大海全部没了，这样的故事大家也就讨论个四五天。小镇的男人对我爷爷这个人在乎的是，怎么这家伙突然有钱了？女人在乎的是，有没有什么最新的胭脂？

但我爷爷见人，总要提起自己只生了女儿这件事情，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理解方式：我生女儿就是老天要给我们家族安排全新的故事啦，就此要转大运啊。

至于家族的香火？招，招个人入赘不就好了，反正我有钱了！说完之后，我爷爷还是会惋惜：可惜我阿爸看不懂命运，他不知道，和说书一样，故事总有起承转合的嘛。转啦转啦，我爷爷乐呵呵地喊，我们家族的故事从我开始转啦。

自有了这样的认识，我爷爷活得特别有奔头，骑着三轮车，摇着拨浪鼓，用自己发明的腔调喊着：胭脂——啊，水粉！胭脂——啊，水粉！见着俊俏的小男孩，便要开心地停下来，咧开嘴问：哎呀，你是哪家的崽啊？每天傍晚都要站到小镇最高的石头上去，眯着眼，像仔细地打量着属于自己的稻田一样——好像整个小镇光着屁股到处跑的男孩，都是他的女婿候选人。

我曾经在发呆时想象过我阿母的童年，想着想着，觉得可真是别扭。两三岁的时候，我爷爷就每天想着让她和不同的人定娃娃亲，以至于到最后每次看到我爷爷领着我阿母走过来，有男孩子的家人就赶紧让自己孩子躲进屋；阿母五六岁的时候，我爷爷就每天晚上给她一个个分析不同男孩子的家庭和性格……他甚至随身带着两个账本，一个是胭脂水粉的账本，一个是小镇上所有适龄男孩子的名册，每个名字下面，还写着他不断观察后做的批注，遇上特别喜欢的，我爷爷还特意在上面用最上等的胭脂把名字涂红。

我爷爷的魔怔持续了十几年，于小镇来说，像是看了部长达十几年的连续剧。终于，随着我阿母长到十六岁，大家都知道，故事的高潮要来了。

果然，我阿母十六岁生日那一年，刚开年，我爷爷便把整个房子的梁柱都刷了一遍漆；紧接着把厅堂的家具全扔了，换了一套全新的海南黄花梨；最后把门楣的那块刻有堂号的石雕换了，换成有镂空雕花的，还描上了大金字。

女孩子成年礼是不能请客的，我爷爷买了一堆粮油，家家户户地送，然后我阿母十六岁的生日一过，我爷爷拿出他的名册，排好了他认为的等级，把小镇的媒婆都叫来，分了各自的片区，各自撺掇去了。

咱们这儿，结婚一般都是靠相亲，相亲一般一上来就问：你是讨大海还是讨小海的啊？

咱们这儿，人生就分为这两种。

这个问题很重要，想过不同人生的人，生活是过不到一起的。你看咱们这儿，妻子叫“某”，找某的过程，就是找自己的过程。找不到自己前，千万不要找妻子，你找到的某不是你自己，你们早晚会分离的。

总说靠海吃海，其实靠海也不得不吃海，咱们这儿，土地被海水淹渍太久了，红红的，咸咸的，除了地瓜和花生，其他作物都不让活。咱们这儿，一出生，大海就尖着嗓子问人们：你打算怎么和我相处啊？你打算怎么活啊？咄咄逼人、唠里唠叨的，成千上万年地念着，你仔细去听听，海水一涨一退，一呼一吸，潮水上来哗啦哗啦的，下去哗啦哗啦的，问的都是这个问题。

这世界最唠叨的就是咱们这儿的海了。

讨小海的人，胆怯也好，知足也罢，也可能因胆怯而知足，也可能因为知足而胆怯。总之惦念着人间的这点小烟火，就趁着海水的涨跌，跑到退潮后的湿地里，收拾些小鱼小虾小蟹小贝。可以没有船，要有也是小船，就沿着大陆架搜寻自己生活的可能，半步雷池不越。

海好像也愿意犒劳这样的人，只要你按照它划定的地盘、划定的时间去找，它总会留一份合理的口粮在海土里。有时候藏在海土的一个细孔里，有时候埋在沙子底下，有时候就在一片礁石的背面。这样的人生，早出晚归的，像固定时间和海做游戏的玩伴，也像种田的农民，累是累了点，但每天早晨都是面对基本确定的人生，每个晚上都可以拥着自家家人入睡。

讨大海的人不一样。讨大海的人，心里装的都是那唠里唠叨的海浪声：你怎么活啊？你怎么活啊？还是尖着嗓子的。这样的人走出家门就会往海那边看。地面对他们来说就是休息站，他们实际的家在海上，他们活在海浪声里——你怎么活啊？

这样的人最终都会谋得出海的工作，或许运货去其他国家，或者去深海处捕大鱼。这样的人出门一趟得半年甚至一两年，一趟回来的收获能吃个两三年。这样的人出门往往一趟比一趟远，一趟比一趟冒险。这样的人最终很少能把自己的坟墓真正地留在地面上，所以他们经常随身带着神明的塑像，实在遇险回不来了，就对着神明喊：记得把我带回去啊。然后自己就安然随着船被海一口吞了。

我爷爷只给了媒婆一个条件：咱们就要讨小海的人——毕竟还希望他以后不讨海了，随我摇拨浪鼓去。

我阿母倒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叛逆。她是厌烦着父亲那生硬的意图，但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出生在一个怎样命运的家族里。在这样的家族里，我爷爷必然会有这样的偏执的，她的命运肯定要往这个方向推的，就如同暗潮推着浪，一个个浪头就这样推推搡搡地往前走。但她就是想和我爷爷的意图稍微杠一下，显得自己不至于太没自我，哪怕最终只是激起一点小浪花。她莫名在心里定了个规矩：我先拒绝三十个，此后的再认真看。

为什么是三十个？那也只是随便蹦出来的数字。

我阿母十六岁生日一过，隔天，我爷爷早早起床，假装若无其事地舒展身体，憋着藏不住的笑意，换上新制的衣裳，泡上山里刚来的铁观音，打开家里的大门，然后急匆匆地坐回厅堂正中的位置，跷着二郎腿，头一晃一晃，脚跟着一抖一抖，乐滋滋地等着上门的人。他事先交代好了，就让我阿母按照习俗躲在二楼的阁楼里，阁楼有个小窗，可以窥见厅堂里的情况。他强调自己很尊重我阿母的意思，提醒说，只要一看上眼，就敲敲木梁，他就允了。

我爷爷自信，这十几年来，他日复一日地分析一个个候选人给我阿母听，我阿母总会知道如何辨别的。

第一天来的人真是多，二十个总该有的。有几个还是我爷爷册子上特意用胭脂标出的、心尖尖上的人。这些人在门口排着队，轮流在爷爷乐呵呵的注视中走进来，在爷爷乐呵呵的注视中坐下。

应该是特意收拾过的，大部分人是一整年难得的清爽。他们笑着给我爷爷奉上茶，笑着等我爷爷的问题。我爷爷每看一个，都要先自己乐呵一阵。问的问题，翻来覆去就这几个：打算生多少个小孩啊？都可以随我们家姓吧？

等来的当然是肯定的回答。

然后我爷爷就不断地说着好好好，笑眯眯地看着对方，默默地等楼上的动静。但偏偏左等右等，等不来我阿母敲柱子的声音。我爷爷假装被茶水呛到咳嗽，阁楼上没有回应；假装水一不小心弄湿了衣服，起身回房换衣服，阁楼上没回应；假装回房的时候，不小心磕到柱子——阁楼上还是没有回应。

一个接一个的人过去了，我爷爷的脸笑僵了，心情也实实在在地僵了。等到晚上门一关，我爷爷跑到阁楼下方，踢着那根木柱，着急地问：就没看上？一个都没看上？

其实，我阿母在阁楼上偷偷睡着了，听见我爷爷嚷，赶紧探出头，认真地点点头。

那个蔡三没看上？你看那腿，比我粗壮一倍，孩子将来随他，个个都壮啊。

我阿母点点头。

那个黄景郎没看上？那可是读书的人家，祖上出过秀才的啊，要不是他父亲从京城回来染风病没了，哪会愿意入赘咱家啊。

我阿母点点头。

那个张章章呢？我从小看他就脑子活络，而且长得俊啊。

我阿母点点头。

我爷爷气得跺脚：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阿母想了想，说不出来：就看对眼的吧。

阿母莫名觉得好玩，咧开嘴对着我爷爷笑。爷爷气恼到最后也只能问：明天继续看？

阿母点点头。

第二天来了五六个人。

第三天来了两三个人。

第四天没人来了。

我阿母在阁楼上睡了四天。

第五天，我爷爷坐在大开的厅堂里，沏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等不到一个人来。在家里踱来踱去，气出不来，自己用脚不断踢着柱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骑上三轮车，往一个个媒婆家里去，问了一圈下来，原因很简单：小镇就这么点人，年纪合适还愿意入赘的，就这么多了。

知道答案后，爷爷气呼呼地往家里奔。

阿母还躲在阁楼上，爷爷仰着头对着她嚷：你究竟要什么人？要什么人？整个小镇没人了，你还看不上。

我阿母本来又睡着了，吓得一哆嗦，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但又不敢和自己的阿爸解释，悠悠地说：要不把以前的再重新叫来一遍，我当时看得不太真切。

父女俩还在生着气，门口有人在探头探脑。

我爷爷不认得这个人，他没在自己的名册里，没在自己从小观察到大的印象里。爷爷疑惑地问：小伙子来相亲的？

小伙子点点头。

但终究是个小伙子啊，长得还挺周正，我爷爷笑着说：小伙子赶紧进来啊。

那人疑惑着进来，一句话都还没说，阁楼上敲柱子了——

后来我阿母才和我奶奶说：当时不就慌了吗？敲完再定神算算，好像恰恰是第三十个人，命定之数啊。再定睛看看，好像长得也还可以。

听到柱子被敲响了，我爷爷兴奋得脸一直抽动，但他还是假装镇定地询问：想生几个小孩啊？

小伙子愣了许久没回答。

都可以随我们姓？

小伙子又愣了。

奶奶在一旁，担心爷爷可能吓到太实诚的孩子了，想缓和下气氛，问了句：你是讨大海的还是讨小海的？

这个问题，小伙子倒马上回答了：当然讨大海啊。

虽然很困惑于女儿的选择，但无论如何，女儿肯嫁了，家族的命运可以延续了。我爷爷还是耐着好奇，几次试探性地问：女儿啊，你是怎么看男人的啊？你怎么挑的啊？

阿母为了掩饰她其实什么都没想，就说：就直觉。直觉就是他了。

爷爷一听也是乐了，说不定是命运的安排呢！

不，这就是命运安排的！想了又想，我爷爷非常笃定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不断带信息给我阿母。

后来成为我阿爸的这个小伙子叫黄有海，原来是山区里的。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村里一个失踪了三四十年的人带着一盒金子回来了，他去听那人讲故事，才知道，原来这世界是真的有海的，原来这海上都是有金子的。他家里的地很少，不到三亩，本来就要靠着租点田干活糊口，但偏偏他母亲止不住地生，一生一准就是个男孩。他算了算，六个兄弟六个家庭，加上自己的父母，这么多张嘴，这么薄的地，活不下去。算明白了，第二天他自己一个人，就往海边跑来了。

我爷爷说到这，重点点评了一句：人家祖传会生男孩的。

然后又继续说了：

黄有海来咱们这后，就想上船去工作。但毕竟是山里人啊，第一次跟着讨小海的上甲板，还是那种小舢板，就呕吐到脱水。被抬下来后，好几个月都不敢上船。

我爷爷说到这儿，乐得嘴全部咧开了，重点点评了一句：估计以后就要跟着我摇拨浪鼓了。他哪儿都去不了。

但他不是说要讨大海吗？我阿母问。

我爷爷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年轻时候也想过讨大海啊。

我爷爷又继续说了：

黄有海毕竟十六七了，确实老喜欢盯着婆娘们看。但这小伙子，还真不嫖不越矩，有女人搭讪了，他还自己羞着不敢看。

我爷爷又点评了：人品也端正的。

我奶奶边听边笑：你这些信息从哪儿来的啊？

我爷爷摇了摇手上的拨浪鼓：全小镇的女人们都是我的耳目。

至此我爷爷非常满意，他觉得，让他生女儿，果然是命运送给他一个和祖宗们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家族转运啦。爷爷开心地宣布。

整个婚礼筹备期间，我爷爷不断有发现。他发现自己太爷爷的墓地突然裂开，还长出来一朵花，乡亲提醒他要去修补，他咧开嘴：你不知道，坟墓开花，家族要发。家里有只老母鸡这一天突然一口气生了两颗蛋，我奶奶要拿去炒，他急忙拦住：那必须留着，鸡生双蛋，丁财两旺，所以得供着。有野狗连续几天宿在门口，我阿母想拿扫帚去撵，爷爷又拦住了：你看那只狗是黑色的吧，黑狗护宅，家有大财。但我阿母争辩着：它身上还有一片片白。我爷爷嘴一撇：那些白，不算。

总之处处都有吉兆，处处预示着：家族转运啦。

我阿母对于这场婚事，在入洞房的时候应该还没明白过来。热热闹闹的事情总有迷惑性，让大家都开开心心糊里糊涂地参与进去，直到最后才发现，这热闹的，竟然是要改变人生的事情，而且还是自己的事情。

我听说，我阿母拜完堂之后，脚就止不住地抖。估计是那红罩头一罩，才确定，这热闹真是自己的，新娘竟然是自己。

洞房花烛夜，红罩头一掀开，我阿母脱口就问：你是只想有口饭吃，还是真想成家？你是只想有个女人呢，还是想结婚？你是只想结婚，还是想和我结婚？结婚了你还要讨大海吗？

据说我阿爸也愣住了，许久才说：其实我还没见过你呢。

我不知道我阿母当时怎么答的。但是啊，生活不就这样吗？我们还没见过未来的日子呢，但也一见面就这样过下去了啊。

以前在咱们这儿，男人和女人的分工是非常明晰的，男人是碰不得一件衣服、一副碗筷的。男人们在家里，就是得什么都不干，甚至盛个饭，都会觉得是不妥的。

乍一听，这分工对男人真好，其实也不是。

一来顺带的，家里的钱财随着礼俗和家务，全部都归女人管。财政大权在女人手上，看男人还翻出什么浪。另外，家里一切都不让男人干，也是在逼着男人们，得想想，家外面的事情如何去做啊。

毕竟是入赘，我阿爸拿不准，自己要干传统男人干的事情，还是干传统女人干的事情，还是传统男人、传统女人干的事情都要干。一大早起床，犹豫着自己该怎么做。我阿母突然喊住他，拿衣服给他穿上，又蹲下身，拿着鞋子给他穿上。领他到厅堂，厅堂里的八仙桌上就两副碗筷，我爷爷正笑眯眯地等着他。给阿爸盛好地瓜粥，我阿母就退回到厨房里，和我奶奶一起吃饭了。

这两个女人看着厅堂里的两个男人，你对我笑，我对你笑，好像这个家庭终于回归到了正常闽南家庭的样子。

我爷爷那时候真是感慨，吃那碗粥据说吃得眼眶泛红。他对着我阿爸说：你就是我儿子了。

我阿爸愣愣的，估计还在琢磨着突然披上的这身生活，合不合身。

我爷爷问我阿爸：要不要和我摇拨浪鼓去？

我阿爸回我爷爷：我还是想去讨大海。

我爷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生好小孩再去？

我阿母对我阿爸是真好。毕竟，这是恋爱和结婚一起来的。我阿爸吃饭的时候她在偷偷看，我阿爸睡觉的时候她在偷偷看，我阿爸无聊地晃着的时候，她也在偷偷看。

她给我阿爸做衣服，做鞋子，做各种汤。

这样的日子，对我阿爸也是真好，但又真别扭。过惯了没劳作就要饿肚子的日子，怎么不干活地把一天天过下去，这个他真不懂。

而且当“怎么才能不饿肚子”这个问题不再天天摆在眼前了，他才发现，这生活如何过下去，他从来没有想过啊。

我阿爸问：咱们有船吗？要不我走船去？我爷爷笑眯眯地答：咱们没有。

咱们有地吗？要不我种田去？我爷爷笑眯眯地答：咱们没有。

我爷爷察觉着我阿爸表情很不好，说：要不你出去玩？

每天我阿爸早上吃完饭就出门，到饭点再回来，沿着海边一圈圈走，看人杀猪，看人做买卖，看人装卸，看人乞讨，看人奔丧……家里没有人知道他开心不开心，反正他从未在外面过夜，也从来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回家里。

我爷爷察觉我阿爸的表情依然很不好，说：还是不开心？

我阿爸说：我不会玩啊。

成亲才一个月，我阿母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生的是我。

我爷爷说：没关系，这才第一个啊。你们手脚再快点啊。

生完我没几年，我阿母又怀上了。又等了九个月，生下了我妹——你太姨。

我爷爷乐呵呵地说：没关系，这才第二个啊。月子坐好，咱们继续啊。

然而生完我妹第二天，我阿爸说他出一下门。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从此再也没回来。

其实我阿爸没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爷爷就突然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爷爷一直等到第二天的鸡鸣。先是把熬不住在厅堂椅子上直接睡着的奶奶拉起来，问：咱们是不是对有海不好啊？

我奶奶睡得有点蒙，说：没有啊，不都挺好的？

我爷爷实在没琢磨透，在我阿母门外走来走去，努力让自己不去叫醒还在坐月子的我阿母。但我爷爷心里那个瘙痒啊，犹豫了许久，他还是推门进去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对姑爷不好啊？

我阿母醒来，坐起身，想了一遍又一遍：真的挺好的啊。

又想了一遍：真的很好啊。

又想了一遍，阿母哇一声哭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哪里不好，是我不好吗？

自此爷爷不再问我阿母了。只是每天晚上说不上是心里梗得难受睡不着，还是总有点奇怪的侥幸心理，总想等着我阿爸。反正自那以后，我爷爷好像不怎么需要睡觉了。

晚上，爷爷经常坐在厅堂里，干干地发呆，坐到天亮。经常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棵黑松。有次，我甚至看到一只燕子以为他真是树，飞到他肩膀上。他也不赶，直到燕子在他肩上拉了雪白雪白的屎。

白天还是骑着那辆三轮车出去，但拨浪鼓不摇了，叫卖声也不喊了，安静地在石板路铺就的巷子里穿梭。他最终没能开口去打听，他觉得丢人，又觉得有消息的人总会主动和他说。

小镇的女人们还是要用胭脂的啊，大家琢磨着时间，总会早早在各自家门口等。爷爷卖好胭脂，总像个乞丐一样，奇怪地赖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人家不肯走。才有人突然想明白：他是不是想让我们主动和他说一些线索啊。

大家开始苦思冥想地找有的没的线索给我爷爷，仿佛这才是买胭脂真正的钱。

有人说，那几天看到王氏的部队在港口招兵。

有人说，看到他和一个女人上了去往南洋的大船，说那女人还大着肚子。

还有人说，那天下午看到他在海里学游泳，不知道是不是浪太大，把他卷走了。

总之，哪一种说法都是：他不会回来了。

但我家还没传后啊。我爷爷小声地嘟囔。

打听了一圈又一圈，我爷爷终于推开我阿母的门，宣告：有海应该不回来了。

我阿母奶着我妹，不说话。

许久，爷爷说：咱们再找个？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阿母。

我阿母不说话。

又许久，爷爷说：没有香火了啊，祖宗们要饿肚子了哦。爷爷讨好地看着阿母。

阿母没说话。

我爷爷还想说什么话，但看着我阿母这样的表情，又想把这些话吞回去，突然，身体一抖，打了一个响嗝。

阿母看着爷爷，爷爷一直打着嗝，最终没有再问什么。

这嗝自此就黏上了，只要爷爷一张口，就打，闭上嘴，也要闹腾个十几分钟，才会消停。

爷爷自此就不经常说话了，但是每到半夜两三点，全家总可以听到，那棵老松树，总要长长叹口气，然后就马上打嗝。如果再仔细听，每天深夜可以听到爷爷慢慢走到阿母房门口，估计是想开口说什么，嗝一直一直打，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其实阿母那几天也在努力劝诫自己，赶紧再嫁个人，遂了自己阿爸的意。但她还是没法开口答应，每次已经打定主意，刚想让自己开口说话，总有巨大的悲伤从心里涌出来，捂住她的嘴。

爷爷没再开口，阿母没能开得了口。直到一个晚上，爷爷的叹气声、打嗝声、走到门口的脚步声——急促的打嗝声后，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垮了倒在地上。

我阿母赶紧打开门，确实是我爷爷。他瘫在地上，见到我阿母出来，咧开嘴笑，指了指厅堂，说：该把床——嗝——搬出来了。

我阿母慌乱地喊：我不搬！趁着自己现在新产生的难过正在和心里原来的悲伤僵持着，我阿母在慌乱中终于喊出来：阿爸，咱再找个人，再找个人。

倒是我爷爷笑开了，摇摇手：不要啦不要啦。

我阿母着急了：为什么不要啦？

爷爷咧嘴一笑：咱们玩不明白了。

那几天啊，天格外冷。冷冷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摸索着过来。

我随阿母守在厅堂里，看着爷爷，总觉得爷爷不是躺在水汽里，而是躺在他自己的记忆里。

他腿动不了了，手动不了了，尿管不住了，屎管不住了。但他躺在厅堂里，还在习惯性乐呵呵地笑。

我问：爷爷啊，你在笑什么？

爷爷乐呵呵地笑：我在想——嗝——你太爷爷见到我——嗝——会说什么，我在想，我有没有比——嗝——你太爷爷活得——嗝——好？

我问：爷爷啊，你对太爷爷会说什么啊？

爷爷哭了：我会——嗝——说，我活得还不赖吧。

我也哭了：那爷爷咱就继续活下去啊。

我爷爷乐呵呵地笑：不了不了，搞不明白了。

我爷爷就在厅堂里躺了两天。我阿母觉得，是爷爷真心不想活了，才走得快。

因为爷爷是几代单传，实在没有堂亲，只有奶奶、阿母、我和我阿妹轮流守着。

刚好隔三座房子的那户人家的老人也躺在厅堂里。那家的门一直开着，房子外面热热闹闹地摆了七八张桌子，桌子上摆好了茶点和茶，亲人们喝茶、聊天、打牌、喝酒，以各种方式消磨着时间，轮流值班。

我奶奶特意把我家的门关上，但是声音还是跟着海风，这么一阵一阵送了过来。

我爷爷听着声音，就哭。哭一会儿后又像睡着了。睡醒了，听到那些声音又哭了。几次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嗝马上又从他胸口涌出来，堵住他的嘴。

我们那时候，爷爷辈的人一般走得早，五六岁就会认识自己家的死亡。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这种自己家的死亡，都是突然间从生活中剐去一块肉，那伤口，就打开着，风吹过都会疼，还不能盖，盖着会发脓，所以就开着，等着肉慢慢地长，慢慢地愈合。你们这年纪，一开始知道的死亡，大都是别人家的，自家没死过人，就和没上过课一样。

我记得，我爷爷是凌晨五六点走的。当时轮到阿母和我守着爷爷。阿母正趴在爷爷的床头边，而我则窝在我阿母的脚边睡着。

我爷爷轻轻地摇醒我阿母。

女儿啊——我爷爷突然不打嗝了。

阿母醒了，看到自己的阿爸正咧着嘴对她笑。

爷爷说：我这段时间，老在想，这命运到底怎么给我们安排故事的？

阿母说：阿爸你不打嗝了？

爷爷不接阿母的话，继续念叨：实在没有道理啊，他不让我下海，也不让我扎根；他不让我绝望，也不让我有希望；他让我以为好起来了，最终却坏到底。然后最过分的是，我还想把他的故事再翻过来，他就要让我走了。

阿母说：那你留下来和他吵架啊，你别走了啊。

爷爷咧开嘴笑：找不着他啊。说完，自己笑得快喘不过气。

阿母带着哭腔说：那咱们继续找啊。

爷爷自顾自说下去——

这几天我老在想，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听我太爷爷——你老祖宗——说过，他见过郑和从咱们这下西洋啊。

那壮阔啊，一大片三层楼高的船，在他身后排列开。每艘船上都有人在奏乐。

正中间的头船，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左右两边一艘艘传下去，虽然在海边，却像是山谷里的回响。

什么奉天承运……

什么皇帝诏曰……

什么以天为父，什么以海为母……

一会儿代表天，一会儿代表海。

他浑身金黄金黄的，大家都说他是穿着黄金的。

他拿着很粗大的一根香，喊了声什么。我太爷爷，也就是你的老祖宗说，他没听明白，但那声音啊，会往人心里钻。

太爷爷讲到这儿就和我哭，他说：他们就要去到海上啊，去大海上啊，去一个我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我一辈子都去不到啊。

他还在想着的时候，突然四周同时放烟火。天空好像都被烟火给包住了，像是一床巨大的被子朝他拍过来。太爷爷被打蒙了，就一直哭。

他和我说的时候还是一直哭。他哭的时候就一直喊着：我去不到啊，我一辈子都去不到啊。

我笨，我当时听着只明白一个道理：这世界永远有我们到不了甚至想象不到的地方。

我那时候很小，但听着这个故事就浑身哆嗦，好像也听到那声音了，也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烟火，边哆嗦边笑，边哆嗦边哭。

从小到大我经常想起这个故事，我不想当装卸工的时候想起，我第一次有女人的时候想起，爷爷死的时候想起，你结婚的时候想起，你生小孩子的时候想起——我每每开心不开心到一个点的时候，就仿佛看到那床铺天盖地的烟火被子，我都在想，我这辈子算什么啊？我在想，是不是有些很好的日子我去不到啊，甚至，我一辈子都想象不到啊。

阿母吓哭了，问爷爷哪里疼。

爷爷咧着嘴笑，继续说：从有海没回来的那天开始，我一闭眼，就一直是那床烟火被子。然后一直在想，我一辈子就这样了？然后我突然想，咱们全家族是不是就是老天爷放的一串大烟花？是这样的话，咱们也不差啊。从我爷爷的爷爷，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这故事就一直在编排，一直在累积，然后你出生，就是火开始点燃了——滋滋滋，滋滋滋，全家族到你这全炸开了。

真美啊。爷爷边笑边哭。

阿母听不懂爷爷想说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父亲整个人生讲的最后一个故事了。她慌张地说：我这就找个人去生，给咱家生一个两个三个孙子。

我爷爷笑得很开心，说：咱不生了，不生了，生下来的人，你能告诉他，怎么活吗？

我阿母一下子愣住了，许多东西一下子从喉咙口涌出来，像呕吐一般。她歇斯底里地哭着：我也不知道啊阿爸，我怎么办啊？

我爷爷咧着嘴笑，眼泪却一直汩汩地流：对不住啦对不住啦，把你生下来，对不住啦。

爷爷还在笑着、道歉着，身体开始颤抖，越来越僵硬。

阿母知道爷爷要走了，我也知道爷爷要走了。阿母转身要去叫醒奶奶，爷爷拉住了阿母。

爷爷继续笑着，身体继续抖着，脚突然猛地一蹬，爷爷要走了。就要走了，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突然大喊：哎呀呀，你说，这烟花会不会，会不会是老天爷的一个屁啊——

最后一个字是顺利滚出来了，但爷爷来不及把嘴笑开，就这样僵僵地半张着，好像在大声呐喊着什么。只是那句话，被风撕了，被海浪吞了。

按照我爷爷的遗嘱，丧礼做了七七四十九天功德。

所谓功德，就是那些天里，各方戏台二十四小时轮流上演，高甲戏、梨园戏、木偶戏、布袋戏、猴戏……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任人打趣；支起几十张桌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上菜，任人吃喝；支起个大香炉，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烧香纸。

镇上的老人都说我爷爷疯了，再怎么有钱，哪有这么糟蹋的——这是朝断子绝孙的方向走啊。

我年纪小，但还记得，沉甸甸的铜钱用扁担挑进来，像地瓜一样卸在厨房里，又一担担挑出去，换成一堆堆的食材。

来的其实都是不认识的人，在那个年代，还是挺多人靠吃功德过日子的。据说被人吃掉的功德，在地府里也可以兑换成财富给祖宗们用，而那些吃功德的人，到地府或者下辈子是要还的。

人太多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多，看看戏，吃吃宴席，帮忙烧烧金纸。

我奶奶这七七四十九天一直守在香炉边，火烤着她的脸越来越红，脚上起的水疱越来越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想来安慰她，以为她是难过。她摇摇手，顾不上和对方聊天，赶着说：帮着多烧点啊，多烧点，这次得让这么多代祖宗在下面够用啊。

四十九天功德做完，金纸烧完，留下的灰，都可以堆起一层楼高。我奶奶看着那座灰做的楼，含着嘴——她这一辈子唯唯诺诺的，连笑都含着——庆幸地说：应该够了吧。

一开始，以为奶奶的脚只是被烫伤了。但是冒出的一个个水疱，越长越大，一个个气球一样，鼓鼓的，戳破了，都是脓水，过不了几天，就又长出新的水疱，而且越长越多。慢慢地，从脚上蔓延到腿，再蔓延到身体。

我问奶奶：是不是好疼？

没关系没关系，哪有发疱不疼的。奶奶含着嘴，笑着说。

我问奶奶：凭什么让你发疱啊？

奶奶说：没关系没关系，哪有人一辈子不发疱的，总要发疱的。

我后来才理解，奶奶没喊疼，不是因为坚强，更像是接受——接受这人生本应如此。因为，我后来也学会了，很多疼痛啊，接受了好像就不痛了，甚至琢磨得细一点，疼到最厉害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地平静，像整个人悬浮在海里那样的平静。

小镇上的医生一个个轮着来看过了，说不上是什么病，也说不上不是什么病，胡乱开了一些药，我奶奶也胡乱地吃。半年不到，奶奶彻底走不动了，整天就瘫在床上，到后来，更像长在床上了。

奶奶的下半身一直都是脓水，脓水好像胶水，把她粘在床上了。

我阿母想了个法子，在床的下部开了个孔，周边用布垫着。拉屎拉尿排脓水，都从那个孔出来。那孔周边的布一天总要换洗个三四次。

说句没良心的话，奶奶在爷爷去世后就马上生这种怪病，真是帮到了我阿母——阿母不用琢磨怎么把自己的人生继续下去，奶奶的疾病自然把她拖进一个明确的生活里了。

我阿母一夜之间会做饭了，会洗衣服了，会规划整个家庭的生活了，会把泪憋住了，会吞着苦开心地笑了。

我们家里因为奶奶的疾病，反而获得了几年心里很踏实的平静，甚至可以形容为幸福。

就这样过了七八年，奶奶活成了一棵植物。她加上她的床，像个巨大的盆栽。时间一久，我就想，奶奶像植物，植物应该可以活得很长很长吧。我后来还想，是不是安静的人都会活得久点，就如同植物。它们不说话，所以一不小心命运也忘记有它们了。

这样一想，我莫名地安心。

早上是我负责把饭送到奶奶房间的。奶奶总是一大早就坚持坐起来，但坐着坐着，就又困到睡着了。她身体半躺着，脑袋半耷拉在肩上，脸上斑斑驳驳，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棵形态奇特的黑松。我经常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等到奶奶醒来，笑眯眯地看到我，我才把饭菜摆好。

晚上睡觉前我总爱往奶奶房间里跑。我就坐在奶奶的床沿，看着她本来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慢慢眼皮发沉，发沉，然后头一耷拉，睡成一棵黑松的样子。我还要走到她跟前，用手指戳戳她的脸，她会突然醒来一下，半张开眼，习惯性地笑一下，又继续睡。

直到有一天，我早上端饭过去，坐在奶奶边上等啊等，等到九点多，奶奶还没醒来。阿母来问，我说，奶奶还在睡呢。

等到中午，奶奶没起来。阿母要我叫醒奶奶，我摇摇手，轻声说，奶奶还在睡。

等到下午，奶奶还是没起来。阿母蹲在奶奶房门口呜呜地哭。我恼极了，还是轻声说：奶奶还在睡，不要吵奶奶。

奶奶那一觉太沉了，奶奶真的睡成一棵树了。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对奶奶喊：奶奶起来了，我害怕了。

奶奶没起来。

我也开始呜呜地哭：奶奶你起来吧，我真的害怕了。

奶奶最终还是没起来。

因为没有做功德，又实在没有堂亲，我奶奶的丧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们三个人。

老天爷有时候真够调皮，偏偏，偏偏和我们家隔着三座房子的那户人家，又有一个老人去世了。

一样的七八桌，一样的亲人轮流。

我阿母把门关上，带着我们姐妹俩，边烧着金纸边哭。哭着哭着，感觉不解气，就开始骂。一开始也不懂怎么骂，就学着说，干，我干……骂着骂着，感觉好像心里堵的东西疏通了一些，但又突然想：这骂的对象究竟是谁啊？这样的事情要骂谁啊？她在天井里走来走去，突然仰着头，手指着天空，喊：我干——

那晚天空很透亮，星星很多。阿母骂得撕心裂肺的，天上只有星星一眨一眨的，甚至感觉有些调皮。

阿母的怒气开闸一般：我干，我干，我干。

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一眨，继续调皮地眨。

奶奶葬礼结束后，我阿母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她突然早早醒来，下定决心一般，把我们摇醒：咱们得问清楚去，你们去不去？

自此，阿母开始拉着我们一圈一圈地逼问神明了。

乡亲们讲我阿母的故事，最后总是要啧啧啧地发出几声赞叹，然后摇摇头：可怜啊。

好像，他们自己的人生就不可怜一样。

但他们也不是没采取行动。

据说是担心我阿母这样下去，死了会纠结着不肯走，“到时候乡里可是要不安宁了”。乡邻们商量着，得在她活着的时候解决这个潜在的风险。

一开始大家应该是约定了，谁和我阿母见着，就和她说几句，劝解看看。

阿母应该知道乡邻们是怎么想的，每次看到有人要来安慰她，她拉着我们转头就走。

再后来，直接几十个妇女一起来我家，每个人拎着海味或者地瓜，说要来家里坐坐。

我阿母很困惑地看着这些七嘴八舌的人，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说话。她们安慰人的逻辑，最终都有一个陡峭的终点——这是命啊。

比如，你看，当时这么多人想入赘，为什么偏偏挑了那个人——这是命啊。

你看，如果你和有海多聊聊心里话，或许他就不会走了——这是命啊。

你看，如果你阿爸没做这么多天功德把钱折腾完，你还是很好招个人或者改嫁的——这是命啊……

就像一块石头丢进海里，或者一艘船沉入海底，反正，这命就是海，反正，这就是命啊。反正这就是命就是海就是一切的终点了。

我阿母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会觉得把这一切归结到这句话就可以了。她看着一个个这么努力，并且沉浸在自我满足感里的人，越发觉得可笑。

大家七嘴八舌忙活了许久，以为自己应该好不容易完成了什么。作为想结束时的习惯动作，这个时候会有人问：你怎么想？要不你也说说。

我阿母就等这句话，她扑哧一声笑了。第一句话：干你们妈的，干。

女人们都蒙了，有的人捂着嘴，有的人捂着耳朵，有的人锁着眉。

还有勇敢的人想力挽狂澜：哎呀，知道你是个可怜……

谁他妈可怜。

大家被吓呆了。

我不可怜，我就是要说法，凭什么这就是命？命是谁？它凭什么说干吗就干吗？人他妈的是什么？算什么？是猪是狗是老天爷随便点的一个炮仗一个屁？

我阿母跳到人群的中间，仰着头，用手指着天：我干我干我干……

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有人被惊吓到一直流泪，看到身边有人，一起身就跑了，一个个蒲公英般随风散了。而我阿母脸通红通红的，站在那里，就像是蒲公英的花蕊。

自此，再没有人来和我阿母说话了。

活着的人不愿意和我阿母说话，我阿母就更只能找神明说话了。

我阿母这么一圈圈地问，问了整整三年。

那些年我追在她后面跑的时候，总想走得快点，多看看我阿母的正脸。

其实从我出生开始，很少有机会能看到阿母的正脸。她奶我的时候我还没记忆，长大一点她奶我妹的时候，总是要躲在稍微隐秘点的地方。从我阿爸走后，我们一家人也没有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都是把菜夹一点放在饭中间，大家各自捧着碗蹲到各个地方吃去，好像这从此是个没有资格团圆的家了。

我已经不记得我阿爸的脸了，我担心我以后也不记得阿母的脸。

只是我跑得快点，我阿母走得就更急。她好像不愿意我记住她。我永远只看到她背后的头发，我看到它们从一片乌黑，到突然变成了夹杂银色白色的发丝。我心里难过地想，这是衰老吗？怎么一个女人还没有成熟就要变老了？怎么好像还没进入夏天，就突然到冬天了？

再烂的活法，也算活法。

再烂的活法，日子也是会过去的。那时候我看不见，后来一回首，那时间一刀刀真真切切刻在我们身上。

我记得第一年，出每座庙门的时候，阿母总还是要心怀不甘地用脚踢一下香炉，第二年的时候她不踢了，甚至回南天时还会捂着脚踝疼得轻声哼；最开始的时候，问卜的声音总要盖过寺庙义工团念经的声音，后来，一看到一堆人在那诵经，阿母也不吱声也不竞争了，摇着脚不耐烦地等众人诵完；一开始总要把庙婆骂哭，从第三年开始吧，阿母还是会和庙公吵架，但再也骂不哭人了，而且吵完架后，她不像以前那样着急离开了，我隐隐感觉，阿母变得不仅是来吵架的，更是来休息的了。

咱们这儿无论哪座庙，庙的中间总会格外宽敞，这是供大家问卜用的，而两边，肯定各有至少一排的座椅，可以让人休息，也像是剧院的观众席。

我阿母后来越来越愿意坐在那些长椅上，看着一个个来问卜的人发呆。

大家问卜的时候声音各有大小，能听到的每个人的故事也影影绰绰。我阿母用手托着脑袋，像小时候在看戏一样。

虽然是在庙里，但我有时候恍惚，觉得我们其实就坐在海堤边，我们就是在看海，人生的海，命运的海。而一个个人就是一朵朵浪。这个时候，也是我唯一能看见我阿母侧脸的时候，她真美啊。

走了一圈又一圈，阿母的脚步好似越来越慢了，身形也好像不动声色地越来越瘦了。好似，她本来就是个靠着怒气撑满的球，随着怒气的消退，身体也越发虚弱了。

直到第三年的一天，我阿母挎起篮子，想往门口冲，却突然摔倒了。她不以为意地爬起来，走了几步路，又摔倒了。她掸了掸身上的灰，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镇静了一会儿，才又起身，招呼着我和我阿妹，继续原来的行程。

那天她问神明的问题是：我是不是也要走了？

我偷偷瞄过，抽中的签是四季春，是上上签，说的是：种子才刚发芽啊。

阿母拿着签，先是莫名的错愕，然后是莫名的羞辱感，她嘴撇着，似乎想笑，又似乎无可奈何，眼睛死死盯住神像，最终自言自语：这又是什么鬼道理？问的是何时死的事情，竟然回答我这才开始活。

阿母已经生不起气来了，这么多年，她似乎已经耗尽了一辈子的愤怒，耗尽之后，她察觉到，自己竟然隐隐约约希望自己能接受。

但问题是，怎么接受啊？我阿母还学不会如何活啊——我阿母落下的人生课程可太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阿母突然累了，突然这十几年来的累，在一瞬间被发现了。她累得站不起身，累得走不回家，累得差点抬不起眼皮。她干脆就爬到寺庙里的长椅上睡着了。我和我阿妹也不敢叫她，就一直坐在旁边等。等到太阳快下山了，我阿母这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就满眶泪水。

我和我阿妹问：阿母你怎么了？

我阿母没看我们，转身像对着那神像问，又像对着时光问：你说我怎么办啊？

那天回家的路上，阿母走得缓慢。到家了，推开门的时候，阿母突然问我：你几岁啦？

阿母，我十五岁了。

那你可以准备嫁人了啊。阿母第一次转过头来看着我。

阿母第一次正面看我，我也才第一次看到阿母的正脸。

我阿母真美啊，眼睛汪汪的，嘴唇红红的，脸上开始出现沟壑了，但她原来好美啊。

阿母眼眶红红地对我笑了笑说：哎呀，我十六岁就嫁人了。

我说：阿母我不嫁人，我要陪你和我妹。

阿母说：你们得嫁人，你们日子还长得很，你们还得有将来。

这是我印象里，阿母对我第一次说“将来”这个词语，以至于我当时不知道这个词语什么意思，只记得发音是“jianglai”。

我以为话讲完了，我阿母却突然站起来，像发誓一样对我说：你们必须就此没有过去，只有将来。

自那天开始，我阿母不去庙里拜拜了。

她先是让我和阿妹好好在家待着，自己独自去拜访各个邻居的家。

这些邻居，突然被我阿母敲开了门，总是不免错愕、紧张。我阿母笑着说：别怕，我是来问事情的。

阿母咨询的是两件事情：一是有没有好的“拾黄金”的风水先生——在咱们这儿，把已经入土的祖宗的骨骸拾拣出来，烧成骨灰装进骨灰盒里，这叫“拾黄金”。多半是在家族想改运的时候，才会这么做。在咱们这儿，相信一个家族的活人和死人是相连的，家族的逝者扎在土里吸收到的灵气和运气都会给到家族的生者。二来，有没有好的媒人给自己家女儿做媒。

来应征的风水先生有许多。阿母一个个聊，挑中了一个，便让他选好日子，一个一个拾好祖宗们的“黄金”，然后一排排整齐地摆在我爷爷发家时修建的家庙里。

那风水先生不解，猜度着提醒：是不是找个更好的风水地，把所有祖宗都葬那儿？要不要我帮忙挑一块地？

阿母没有回答。

媒人们当然一个都没有上门。我阿母也不去问，她知道的，在小镇上能和我们这家人结亲家的，真得是个奇人。

阿母去镇上给我们三个人置办了几身好看的衣服，便开始领着我们，去大普公庙旁边那个神婆家里。

那时候的闽南，一个镇上就有十几个自称可以通灵的人。但是街头巷尾议论下来，好像各有可以大概猜测出手法的地方，让人感觉不是真的通灵，唯独大普公庙旁边那个神婆，据说是真神通。

我知道我阿母是不信的，她连神明的话都不信，怎么会信神婆的？她应该另有想法。

大普公庙就在入海口。每天不断有船顺着江往这边入海，到了大普公庙这个地方，掉转了船头，大家一起朝着庙的方向拜一拜，这才驶向大海深处。

那神婆的家，就在大普公庙左边那条巷子往里走。

我原本以为，那会是个特别幽深恐怖的地方，不想，沿路都种满了各种花：茉莉、芙蓉、蔷薇……推开神婆家的院门，整个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晒了鱼干和地瓜干。

我看了半天，不是庙宇那种布局，是有神殿，但用布帘围着，因此也看不到神的塑像，只有一个大大的香炉，和挂在屋顶垂下来的大大的香圈。

就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院子里发呆。我阿母走到她跟前，刚要说什么，那中年妇女只是说了句：不用问了，我不骗人的。人的话不能信，我可不能让神的话都没有人信。

我明白了，这就是那个神婆。

阿母也不管神婆说什么，拿出一块银子，和一张写着我和阿妹八字的红纸说：请您就和别人说，我们家两个孩子特别旺人。

那神婆先看的是我阿妹的八字，撇了撇嘴，说：这可算不上旺人。又看了看我的八字，手指掐了掐，看着我说：这孩子啊，可怜啊，到老无子无孙无儿送终。

我阿母恼极了：说什么啊？那神婆重复道：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我阿母顾不上对方自称是神明附身，把手帕一扔便要去打她。不想，被那神婆一把抓住，嗔怪着一推：是你要问的，又不是我要说的。那神婆转身想离开，我本来无所谓这种神神道道的事情，但看到阿母被欺负了，也生气，追着那个神婆问：谁说的？

神婆转过身，说：命运说的。

然后我撸起袖子，两手往腰间一叉，脚一跺，说：那我生气了，我要和他吵架了……

故事讲了一圈，又讲回了开头。我阿太自己笑开了：我真是老糊涂了。

阿太屈起身体，用手托着下巴，这身形，让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个在寺庙里发呆的她的阿母。

我问：阿太啊，你不是要和我说你自己的故事吗，怎么一上来就讲那么多人的死亡？

阿太边托着下巴看着我边说话，孩童一般：这世间一个个人，前仆后继地来，前仆后继地走，被后人推着，也搡着前人，一个个人，一层层浪。我爷爷我阿母的浪花翻过去了，我的浪才往前推；我的浪花要翻过来了，这不现在又把你往前推。我的人生，自然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人生，也就是我的故事。就如同我的故事，终究是你的故事。

就是那些故事生下我的啊。

我刚想说：阿太，你不会走。还没出口却被阿太迅速打断了：会走会走，和你说完这些故事马上走。

阿太一脸坏笑：早说完，早走——

回忆二
海上土

灵感是浮游在海上的土

我当时怎么都想不到，那个老和神明吵架的阿母，竟然会被神婆硬生生地弄哭成那样。

也怎么都想不到，这个把我阿母弄哭的神婆，后来成了我的婆婆——那神婆说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最终却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我。

很多年后，那个神婆已经成为我婆婆了，突然没头没尾得意扬扬地问我：你知道那天我在算计你阿母吗？你知道这让她多活了一年吗？

那神婆口袋里总装满瓜子，她习惯每说一句话时把瓜子嗑开，咀嚼瓜子的节奏就嵌在说话的节奏里。她还总能把瓜子壳吐在一句话需要停顿的地方，好像瓜子壳就是她说话的逗号和句号，好像没有瓜子她就不会说话。

神婆往自己嘴里送了一粒瓜子，她说：你阿母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想让我干吗。

神婆吐出瓜子壳，说：但我偏得拧着。

又送进一粒瓜子，说：你阿母才不得不活下来。

然后突然放下瓜子，说：这个算计可是神明让我干的。如果要感谢，你得连我一起谢；如果要算账，你算神明头上去。

说完，也不管我认不认这个解释，自己哈哈大笑开了。

那确实是我见过，我阿母哭得最严重的一次。

那天，我阿母生气地拖着我和我阿妹往外走了。神婆也看上去生气地往里面的房间去了，然后她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转身，小跑着追了出来。

那个谁——她朝我们喊。

阿母在气头上，不理。

叫你了。神婆追过来继续喊：你是不是觉得做成这些事，自己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阿母转过身，木住了。

但你做不成的。神婆笑眯眯地说。

阿母眼眶红了，转身拉着我们要走。

那神婆继续追着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活了？

阿母拉着我们走得更快了。

但你也没法死。神婆继续追着说。

我阿母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她先是愣在了原地，然后气愤到浑身发抖，随手拾起路边一块石头，往追过来的神婆砸过去。

神婆一跳，躲过了，嬉皮笑脸地继续喊着什么。

神婆是不追了，但她的话已经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追上来，还咬上了。

阿母走几步路，胸腔发出拖拉机般咕噜咕噜的声音。再走几步路，胸口似乎翻滚得更厉害了。突然如凭空炸出的雷一般，哇一声，哭声从阿母身体里冲出来了。

我现在这个年纪，已经认识很多种哭声了。但我还记得阿母那次的哭声，那是哇一声，不是呜呜呜或者嘤嘤嘤，这种哭声，如同心底的火山，发到底，枯竭了，然后，再来一次。

我听着那哭声，先是跟着难受，但又莫名觉得不对劲：这不是五六岁小孩的哭法吗？我当时觉得有点好笑，然后心里更难受了：怎么把我阿母欺负成这个样子呢？而我妹——你太姨，显然很熟悉这种哭法，跟着哇哇直哭。

我阿母走在前面，缠着脚，身体依然一扭一扭，哇哇地哭。我在中间。后面是我阿妹——你太姨，边小碎步跑着追我们边哇哇地哭。不管经过哪个地方，看到的人都惊奇——这个整天追着神明论理的人，怎么会被弄到这样孩童般地号哭？

莫哭莫哭，我羞愧地追着喊，阿母咱们莫哭。

阿母继续号哭着，我赶紧追到阿母前面，想安抚她，定睛一瞧，我阿母的脸上，挂着的也真是五六岁小孩的哭相。

我是后来才知道，我婆婆是咱们镇上嘴最毒的神婆。找她问事的，经常都被弄得哭着出来。每次把人弄哭，她还一副嬉皮笑脸得意扬扬的样子，嗑着瓜子，晃着腿，重复说着：我说中了吧？然后抿抿嘴，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根本不顾对方已经哭成了天崩地裂的样子。

她连小朋友都不放过。有次我见到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被她说到靠着墙角屈着身体浑身发抖着哭。我气到指着那神婆骂：哪个人不是带着人生过不去的坎来找你的，你就不能对人好点？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那神婆撇着嘴，不开心了：我就告诉她，她阿母已经准备投胎了，我错了吗？那孩子听了，又呜呜呜呜哭起来了。神婆气得跺了一下脚，转身走远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她阿母死得多好啊，她都不懂。我这和谁讲理去？

按照那神婆的说法，人就分两种死，死得好和死得坏。她说，死必须是果子熟了自己掉落地那种死，其他的死都是不对的死。特别是那种被哪个问题卡死的，自己想不开死的，做鬼的时候还要卡在那儿，下辈子又得重新过一遍当时卡死他的那个问题——太傻了，太亏了，她说。

你知道吗，人有好多辈子的；你知道吗，人为什么这么多辈子？就是要一辈子一辈子地过，最终过到人间困不住你了，那魂灵自然就轻盈了，也不用谁封，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自己不是神也是仙了。所以，她觉得，自己神婆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死得好。

那天说完，她还对我扬了扬眉毛，嘚瑟地说：我这辈子肯定会死得很好，你也必须是。你要走的时候，我一定来验收。你要是趁我不在，就不好好死，看我不找你算账。

我那时候已经是她媳妇了，整天和她打打闹闹，我直接㨃她：那我要是活得很长，你就不投胎一直等我啊？

神婆咧嘴一笑：我就等，看你能不能活到九十九。

她没想到吧，我现在就活到九十九了。过几天或者过几十天，我就要死了，我就看着，她来不来接我，来不来验收。

据那神婆说，我第一次找她算账那晚，她就相中我了。我后来问过原因，她咧嘴一笑：就得这么活，这样活才能死得好。然后说：像我。

那晚，我阿母到了家，摔了锅碗瓢盆，撕了床单，踢了几下柱子，也就此没有力气地瘫倒在天井里，一直发呆到月亮升上来，直直照着她。我想扶起她，稍微走近一点，她大喊别动，喊着喊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任性地躺在地板上，一直看着月亮。我看了她许久，想着，我阿母现在不像是我阿母，更像我的妹妹，甚至我的孩子了。这样想之后，我就想去抱她。阿母愣了一下，后退了一步，似乎知道我想的是什么，马上以阿母的身份对我生气地大喊一声：做饭去。

我本来是想第二天白天再去找那神婆算账的，但白天阿母一定不会让我去，从小到大，阿母把我和阿妹看得那么紧，我们俩没单独出门过。要出去，就只能趁她睡着的晚上出去。

我从来没晚上出过门，我当时还不认识黑夜这家伙，不认识的东西我们都会害怕。但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知道了，不出去这一趟，可能第二天还是睡不着。

现在这世界到处都是灯，看不到真正的夜晚了。我们那时候，夜晚的那种黑是真的黑，墨水一般。当时我一开门，看到的是一团黏稠的黑涌过来，可能是海风吹着的感觉，这团黑，还像浪一样翻滚着。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单独夜行。我探出头，看到路影影绰绰沿着海岸线攀爬过去，一眼看过去，觉得格外漫长——我现在九十九岁了，我可以说，像人生一样漫长。

当时我确实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但我想，这沿路都有我认识的神明，我不应该害怕什么。想，这所有寺庙的灯火，一年到头从早到晚都要亮着的，我不应该害怕什么。

这么一想，我觉得我可以夜行了。

我把门关上，一转头，趁内心的害怕还来不及抓住我的腿，抬起腿来就跑，冲进那团黑里。

我知道，两百多米远就是夫人妈庙，我一冲出去，就赶紧找夫人妈庙的灯火。果然，一到路上就看到，那灯火一跳一跳，像夫人妈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海浪确实像在追着我，但我知道，夫人妈在看着我。一这么想，我就觉得，那些海浪像路边的狗，只是在你跑的时候喜欢跟着你跑，你慢了它跟着慢。

海上确实起起伏伏着一点点光，确实像一只只从海里探出来的眼睛。但我知道，夫人妈在看着我，一这么想，我就觉得，那一点点的光只是窝在海里的一条条鱼，热心为我打灯。

路上偶尔有人家还亮着灯火，快速跑过那户人家，可以听到喃喃的声音。但听不清，被风拉长了，可以像叹息，也可以像有人轻快地吹着口哨。路上偶尔有人影——我也不确定是什么，我不认真去看，而对方也好像看不见我——毕竟当时在夜半的海边，出现晃悠悠走的或者奔跑的人，都挺奇怪的，彼此都无法确定对方是什么。

偶尔还是会心慌，慌的时候身体马上会产生些奇怪的凉意，让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对着那凉意说，别惹我啊，我认识夫人妈，认识妈祖娘娘，也认识大普公……说完，那凉意好像吓跑了。然后我知道了，这世界上很多坏东西都是在发现你软弱的时候才追上来的。

我跑到夫人妈庙，对着她笑着挥挥手，小声喊着：谢谢夫人妈啊。夫人妈庙的灯火眨得更快了，我知道是她在对我笑。然后我眼睛就抓着下一座寺庙的灯光，往前跑……我就这样在各路神明的注视下一路跑，跑到了那神婆家。

那神婆家的门大大地开着，看上去像从来没有锁门的习惯——门闩就放在旁边，积了厚厚的灰。我走进去，看到一进门用作神殿的那个厅堂里，有个老妇人正坐在神像边上轻声地说着话。我没多看，但还是琢磨着：应该不是鬼，鬼怎么可以和神明这样拉家常？但又想，也可能是鬼，咱们这儿，神明对待鬼魂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这么晚了，神婆竟然也还没睡——我是到后来才知道，她经常要凌晨一两点才睡。

她就躺在藤摇椅上，藤摇椅就放置在院子里。她抱着盆瓜子，边嗑着瓜子，边偶尔用脚推着藤摇椅，见我来了，用眼角瞥了我一下，说：来了啊？好像早早知道我要来一般，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来干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㨃她，先挨着她，坐在旁边的石礅上。

神婆瞥我一眼，说：门一直开着，想回去自己回去，想找神明说话就自己去说。想找我说话，我没睡着就来这找我说。

说完就又不管我了。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杵了三四分钟，神婆突然抬起头，对着半空挤眉弄眼的，然后喃喃说着什么。

我问：你在和谁说话？

神婆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说：妈祖娘娘刚飞过去，我和她打招呼了。她讲完嘚瑟地悄悄瞥了我一眼，估计想看看，有没有把我震慑住。

又过了一会儿，她吐出瓜子壳，又抬头喃喃说点什么。然后她又瞥我。

我问：妈祖娘娘飞回来了？

神婆白了我一眼：大普公啊，你没看到啊？

我当然没看到啊，我莫名被激怒了，问：真的有大普公吗？如果有，他是坐着云飞过去还是骑着什么神兽？

神婆白了我一眼：当然是坐着云啊，文官都是坐轿的，武官才骑兽，当了神也一样。

我抬头，看了看天说：不是啊，现在天上没云啊。

神婆愣了一下，看了看天，确实没有云，只有北斗七星一眨一眨。她好像在认真回想：对啊，刚刚我看他是飞过去的还是跑过去的？

我逮住她了：那神明还用跑的？

神婆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我，突然从藤摇椅上一下子站起来，一摆一摆比画起来，自己大笑起来了：大普公穿着重重的官服，跑起来像鸭子。

说完，又好像担心天上的大普公还没走远，悄悄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咧开嘴笑：还好没被听见。

神婆要去上厕所，我没有尿意，但也跟着去。

神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下跟着的我，她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连她上厕所都要跟着。她走进厕所里了，看到我还在厕所外等，她有点恼了：我上厕所你干吗跟着啊？

我说：有件事情，你上厕所我就想不明白了。

神婆说：我上厕所，你能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我说：真有。我在想，你上厕所的时候，神明经过是不是也看到了，他看着你光屁股，你也看见他看着你光屁股，怎么办？

那时候咱们的厕所都没有屋顶，就一个坑，两块石板中间一条缝，四周围着砖墙或木板。什么东西从天上飞过，可不把拉屎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我听到那神婆在厕所里先是大笑，然后就一声干呕，再一声我干——我知道，她笑得一不小心吸了一口臭气。

我心里暗自得意，却没想到，那神婆平复了好一会儿，一字一句回我：我，也，和，他，打招呼啊。

她每个字的尾音都是颤抖的，明显想憋着笑，但终于还是在说完最后一字时扑哧一声，又哈哈哈地笑开了，然后便是一阵干呕。我在厕所外也跟着乐起来，一不小心，海风突然把一股臭味往我嘴里塞，我也被呛到干呕起来了。

我还在干呕着，厕所里面的神婆却突然安静下来了，然后很认真地说：不管你信不信，神明就一直这样看着咱们。

我本来想反驳，但听着这句话，头不自觉抬起来——我好像也看到，在我们的头顶上空，是一个又一个悲悯的眼神。

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那个晚上，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我毕竟只有十五岁，分不出真假，她说着我就听着。

神婆说，她是到三十多岁才当上神婆的，在那之前，她叫蔡也好，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父亲看到生下的是女儿，说了句：也好。

神婆说，她是先认识鬼，再认识神的。而她确定自己可以认识鬼，是因为晒豆子。

她说她记不清楚了，应该就是六岁的时候。那个下午，她的阿母问孩子们，谁能帮忙晒豆子。她的阿母交代一定要晒透，要不会发霉，还交代，已经闻得到空气开始重了，晚上一定有雨的，所以记得收豆子。

蔡也好赶紧举了手。

那时候，所有人似乎从一出生就得干活，她四岁多就要帮忙插地瓜藤，六岁多就要帮忙收地瓜。晒豆子在她做的活里不算累，但其实也是真累：就是把比自己还重的几袋豆子拖到大门口的晒场上，倒出来，推平，然后就晒，晒好了再一袋袋收拾好，装成比自己还重的一袋袋，又拖回家里。

蔡也好前面是两个姐姐，后面是两个弟弟。她一出生，就莫名地慌张，总觉得父母看不见她，所以她什么事情都较着一股劲，无论她父母问什么，她总要争着举手。

那些豆子真多真重，蔡也好铺开、晒匀，就累到一直喘，喘着喘着她就想歇一下，结果一歇就睡着了。直到听到一声雷鸣——那是从海面上传来的，然后是风声——那是海上的雨横冲直撞奔过来的声音，她才一下子吓醒，跳起来想要赶紧收豆子。

但那可是能把海上的雨吹来的风，自然能把那些豆子刮得乱七八糟。她怎么扫都无法用扫帚把豆子归拢到一起。她边拼命用扫帚抵抗，边哇哇地哭。

从海上来的风还在刮着，从海上来的雨越来越近了。她感觉得到水汽越来越厚，呼吸越来越重，然后她听到风里夹着声音，七嘴八舌的：“咱们帮帮她。”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甩了甩头，还是听到那些声音。然后那些豆子就像被什么赶着，一直往中间聚拢。她赶紧用簸箕把豆子一扣，套上布袋，豆子收好了。

她在犹豫着要不要对那些声音说谢谢，但她不敢说。她把布袋扎好，刚把豆子拖到屋子里，天就哐的一声落雨了。她看着暴雨里的院子，想着，鬼在雨里会是什么感觉，她忍着没问，只是看了雨中那些看不见的鬼魂很久。

神婆说：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鬼的声音。看我没反应，追问了一句：你不信啊？

我说：我只想知道，你能帮我阿母吗？你想帮我阿母吗？

神婆不管我，继续说。

她说那一天，最高兴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原来自己不是水耳朵。

她忘了从几岁开始，就发现自己偶尔能听到一些“多余”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听得不是很清楚，也没认真去辨认，但就突然凭空在了。

她一度认为这就是水耳朵。也不懂从哪一代人开始的说法，水鬼投胎的人都会是水耳朵，上一辈子耳朵里的水还没流干，这辈子，耳朵总要汩汩流着上辈子的水。水耳朵的人在水里是听不到声音的，都让水堵住了。水耳朵的人下不了海。

这个秘密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毕竟，据说长水耳朵的女人还会招来长水耳朵的孩子，被人知道是水耳朵，可不好嫁人。

然后那天她确定了，原来她只是可以听到鬼的声音，她不是水耳朵。她开心了好几天。

我问：那你耳朵流水吗？

神婆回：流啊。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是水耳朵？

神婆咧嘴一笑：就不是。

神婆又继续往下说了。那时候她虽然才六岁，但她可聪明了，听得到鬼说话这事，她一个人都没说。她说，六岁的她就知道，一旦开口和那声音说话了，她会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问我，有没有发现，咱们这儿神婆很多，神女很少。偶尔有年纪小的神女，从她被认为是神女开始，就被供着。虽然咱们这儿和神亲，但谁会娶一个神女当老婆啊，谁敢和一个神女睡一张床啊。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才突然开始当神婆的。神婆说，那是因为，即使要当神媒，也要先把人间该有的好事都先经历过，这才心甘情愿。

神婆说，她那时候哪懂嫁人那事，她就看着人家穿嫁衣的时候真好看，看见老人被自己的子孙簇拥着时笑得露出所剩不多的几颗牙，觉得挺可爱。所以，她不能当神女。

出阁前，她就和咱们闽南海边任何一个女孩子一样，窝在家里帮忙做家务、织网、学做衣服，以及见习所有侍奉祖先和神灵的仪式——从她稍微懂事，她阿母就和她唠叨：咱们这，女人嫁过去，不仅要接管一个家庭，可还要接管一个世界，除了看得见的家人，还有看不见的祖先和神灵。何况，看不见的还有自己家人的精神世界，那还得请祖宗和神灵帮忙。

阿母还担心她不信，讲了许多故事。她当然相信了，但她依然乖巧地听着。

她长大了，然后被安排相亲了。她挑了其中一个男人，她嫁了，她怀孕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走在小镇上，看到有小孩跟着一个女人去买菜，她知道，那是她五年后的生活；她看到有中年妇女在女儿出嫁那天哭得差点昏厥，她知道，那是她二十年后的生活；她看到有老妇人被媳妇咒骂，一个人窝在墙角唠叨，像是对神明偷偷告状，她想，好吧，这或许是她三十五年后的生活；她也看过已经瘫在厅堂里的老人，她想，那或许也是她的一生。

虽然很多人不甘愿活成一样的故事，但她从小就觉得，人生有确定的情节其实挺好的，不用另外找活法。相同的活法里，还是有不同的滋味的，她觉得这样就挺好。

这二三十年，唯一算得上出格的，就是她戒不掉偷听鬼说话。

她心里难受的时候，就去听鬼说话。

第一次听到鬼说话后，她一度到哪儿都张着耳朵，却发现，根本没那么多鬼。经过了许多年的探索，她才大概知道了，就两种地方鬼比较多。

一个是神灵送鬼魂们离开的据点——那是顺顺利利从人生毕业的鬼，像火车站一样，每隔几天大家等在那儿，等着一起离开。那个站点，经常几天换一个地方，她偶尔撞上一次，感觉像中了奖，找个借口掩饰，就窝在那边，一听大半天。

神明选择的地点总是太随意，一会儿在晒豆子的院子，一会儿在某户人家的厨房，有时候还在某个厕所里。有次她就在厕所里撞上了，她假装便秘，在里面一直蹲着，听鬼魂们唠里唠叨讲人生的滋味，直到脚真的麻了，不得不起身。

走出厕所的时候，神婆认真地想，如果自己离开这世界前要到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厕所，她还会来吗？然后她再一想，对哦，鬼可能闻不到味道。

但她发现，神明选厕所的次数还真多，这让她阿母一度以为，她肠胃不好，每次一上厕所，总要上半个时辰。

另外的地方，更是分散且随机的——那些被困住的鬼魂，它们死后就窝在生前最纠结的地方，而且不断重复着自己最纠结的那个问题。

她最喜欢发现这样的鬼魂，好像小时候去海滩上戳一个个沙洞，看冒出头来的，是鳗鱼还是螃蟹。

讲到这里的时候，神婆抬头问我——当然塞了一颗瓜子：你家出门左转第一家肉店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神婆说：那里就有一个鬼。你知道它不能离开的原因是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还是问：所以你能帮我阿母吗？你想帮我阿母吗？

神婆吐出瓜子壳，继续说：它就是生气自己当伙计卖了一辈子肉，但一口牛肉也没吃过——他老婆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法，说佛教徒不能吃牛，吃了，就对自己小孩不好，所以他就一直忍着。但他闻着觉得太香了，在脑子里，他已经想象了无数次吃牛肉的样子。终于到要死了，他鼓起勇气哭着问自己老婆：我能吃点牛肉了吗？就一点点也可以。毕竟是最后时刻，家人赶紧做了牛肉汤，刚喂进去一块牛肉，还没来得及嚼，他就死了。她说，每次就听那个鬼翻来覆去地讲，那肉已经到嘴里了，他刚要嚼，然后，他死了。又说，那汤汁已经到喉咙口了，就要下肚了，然后，他死了。

说到这儿，神婆自己笑了。我没笑，但她还是很严肃地对我说：不可以笑，虽然许多人到死都不甘的事情，在别人听来都那么搞笑。说完，自己还是忍不住笑了。

神婆说，其中她最愿意去听的，是蔡氏家庙斜对面那家打锅的。这家一直住着一个鬼，是那个补锅人的儿子。据说那打锅人祖上是明朝的尚书，一家族的人逃避战乱逃到这海角。整个家族南迁的时候可是有两百号人，最终活下来的就他家。他娶了个妻子，但妻子难产走了，不过有了个儿子。他一看有读书样，好像看到自己祖宗的样子，赶忙锦衣玉食加大棍棒子一起给，盯着他好好读书。秀才早早考过了，但举人就一直考不上，他儿子几次想学打锅，或者捕鱼也好，打锅人就是不允。然后有天他推开书房门，儿子悬梁了。

打锅人愤愤不平，儿子的尸骨烧了就埋在自家后院，依然觉得自己的儿子还在书房读书。

神婆说，打锅人没说错，他儿子确实一直在书房里读着书。

她有段时间每天去打锅人家里报到，为的，就是听那鬼魂，从“四书”读到“五经”，从庄子读到老子。打锅人以为这个叫也好的小女孩喜欢看他打铁，还好奇地问：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也好说：很好听啊。

打锅人不理解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喜欢听打铁声，但他也不赶。他说，他家是不可能再出现女人了，这个叫也好的小女孩愿意陪他，挺好。

说到这，神婆还补充了一下：可惜我就只能听鬼读书，但没有办法学写字，要不，说不定我现在也是读书人……

神婆那天晚上和我讲了许多鬼魂被困在人间的原因。她说：你看，这么多人到死还过不去的坎，对我这个又老又臭的神婆，对你这个又小又无知的孩子来说，是不是挺搞笑的。

我不觉得搞笑，因为，我那时候心里在想：我爷爷、我奶奶、我阿母的故事，包括我未来的一辈子，讲出来，被另外的人听了，会不会也挺搞笑的。

神婆说，她就这样偷听了几十年鬼的故事，但从来没和鬼开口说话，而她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和自己说话的鬼，是自己的丈夫。

神婆说，她一直在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披上现在这身命运的。她把自己的记忆找了又找，后来觉得，或许是因为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她生下儿子那天，丈夫讨小海回来，手上都是黏稠的海泥，他把手洗了又洗，这才敢抱。一抱，就不舍得放。她看着高兴，然后就自己念叨了：皮肤那么白嫩，哪像以后要去海边讨生活的人？手指那么长，明明是拿笔的手。

她就随口这么一说，她丈夫先是很高兴，说：就是就是，咱儿子就是和咱们不一样。然后就突然不吭声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丈夫和她公公一起来找她，说，他们决定要赌一次，讨一次大海。他们说，南洋恰好有商人来定了一批布料，他们算过，押运一趟往返，扣去租大船的费用，还能挣个几百两。几百两什么意思？神婆说，当时她丈夫这么问她，她还没答，丈夫自己先答了：咱们就可以算不那么穷的人家。

不那么穷的人家能干吗？也好问。

她丈夫回答：可以把儿子送去学堂上学。

去学堂上学可以怎么样？

丈夫回答：就可以不用像我们一辈子浸在海水里。

丈夫还说：其实咱们祖上原来也是个什么大学士，逃到这来的。来到这里后，咱们都被生活按在海水里，都忘了，咱们是谁。

其实那神婆是不信的，因为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大学士的痕迹。但她丈夫信，她公公信。

直到要出海的那天，也好才知道，这次讨大海真是一场豪赌。上船的不仅有她丈夫和公公，还有她公公的兄弟以及兄弟的儿子。她算了算，夫家这边，除了一个腿脚不便的堂哥，全家族都去了。

她其实心慌过，也动过念头想拦，但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拦得住。

她是站在大普公庙旁边的那块崖石上，看一整个家族出海的。那神婆说，也是直到那天她才发现，原来入海口那块大崖石上，立了高高低低一二十个人形的石头；她以前没注意，那天她看到了，才发现那些石头真像一个个人。她当时还好奇地想靠近去看看，她婆婆赶紧喊住她：离远一点，那都是盼不回丈夫的女人化成的石头，靠太近，晦气。

她一听，吓得赶紧跑。回来就赶紧不断洗手，反复回想，自己到底摸了没有。

她丈夫说的，这一来一回，估计三年。但她的儿子会爬了，会走了，会咿咿呀呀地学说话了，她丈夫还没回。

那些日子，她心慌了就去镇上到处走，窝在不同地方听不同的鬼自说自话。她是想过，说不定找鬼打听，鬼能知道点什么，但她还是没问。

她想着，如果丈夫变成鬼了，它肯定会回家，回来肯定会难过地自说自话，她肯定会听得到。

所以她不问。

三年过去了，无论以人的样子，还是以鬼的样子，丈夫都没回来。

直到第五年吧，自己的儿子已经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去买菜了。那天她刚买菜回家，就听到有声音在说着：我不应该离开我妻儿的，我不应该离开的。

她先是哭了，才想到要赶紧找，确定下眼睛会不会看得到，如果眼睛看得到，自己的丈夫就是活着的。

她循着那声音，找到自己的房间，真真切切听到那声音在说话，但她没看见人。她想，自己的丈夫会不会调皮，躲到床底下了。她趴下往床底看，没有。她想，会不会躲到了衣柜里。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在厅堂哭了，婆婆抱着他进来找也好，看她满眼泪水，笑着问：你想你丈夫我儿子啦？

也好摇头。

婆婆想了想，突然也哭了：难道他不在了？

也好摇了摇头。

丈夫的鬼魂回来整整一周，还不是神婆的也好，还是没和她丈夫说话。这一周，她的丈夫一直重复着那句话。她就扛了三天，实在扛不住了，带着被褥跑到厢房去睡。但那声音太大了，一直在整座房子里回荡。她听得实在难受，就背着自己的儿子到小镇上去晃。

这小镇，铺天盖地的有海浪声、风声和一个个人的声音，以及，只有也好知道的，一个个鬼魂重复的讲述。她漫无目的地背着儿子，在小镇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晚上才回去。回到家，每听自己丈夫讲述一遍，心就拧一下。

婆婆觉得她是生病了，先请来了医生。没用。又请来了神婆。婆婆请来的神婆一走进屋子，一看到失魂一般的也好，气呼呼地说：闺女，你都知道的，你开口问吧，这是你的命。

神婆一分钱没收就走了。婆婆陪着神婆出去。也好的儿子在睡觉。也好开口了。话还没说出来，泪水先潺潺地流。

她终于说了：我知道你死了。

丈夫的鬼魂听到也好的话，安静了一下，估计是愣了，然后，就号哭起来。

在婆婆回来之前，也好已经大概知道了丈夫他们讨大海的遭遇：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船快开进台湾海峡的时候，其中一个族弟说，听说台湾的高雄那里来了一些商人。那时候的台湾高雄，很多外国商人，很多外国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边也有倭寇。可能是买的东西太多了，大家吹嘘的嗓门太大了，他们装好货品，准备第二天起航回家，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割喉了。让神婆觉得愤怒的是：她丈夫已经当鬼了，还不知道，到底是哪群倭寇割了他们的喉。因为，那群倭寇都戴着鬼的面具，而且抢完就开着船走了。

自己当了鬼竟然还是没法知道仇人是谁，你说鬼有多窝囊——也好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还是结结实实地生了气，吐了口痰，再继续往下说。

那丈夫的鬼魂，把故事从下午讲到晚上。她做饭的时候，听着；洗碗的时候，听着；给婆婆打洗脚水的时候，听着；哄儿子睡觉的时候，听着。

听到其他人都入睡了，自己丈夫的鬼魂也讲完了。

也好说：我都知道了，那你走吧。

丈夫的鬼魂说：我不走。然后，又绕回原来的那句：我当时不应该离开我的妻儿的……

神婆睡了一晚好觉，虽然迷迷糊糊中一直听到丈夫的鬼魂重复讲着那句话。她才知道，很多人的内心不怕苦难，怕的是不安定。

只不过，神婆刚睁开眼，听到的还是丈夫的鬼魂重复讲着那句话。虽然理解的，恰恰因为鬼魂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就只能说话，就如同老人很容易是话痨，也是这个道理，但她听得头实在疼。

她劝不动丈夫的鬼魂，但又无法让自己听不到鬼魂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长在自己的脑袋里了。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和谁说，又怎么说得清楚。

这样的生活真的太难受了，那鬼魂的话一直往她脑子里钻。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她婆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也好，也好也不说。一天早上，也好刚起床，婆婆就拉着她到大普公庙来。婆婆说，也好，和人不想说或者说不清楚的事，就和神明说。

也好抬头看着大普公，大普公的神像被塑造成眼睛睁得大大的双眼皮，看上去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

也好跪下来，闭上眼，双手合十，小声地问：大普公您听到吗？

没有声音回应。

也好又问了句：这世界上都有鬼了，是不是应该要有神啊？

没有声音回应。

也好挺失望的。她想，如果没有神明帮忙，她如何和自己听得到的丈夫的鬼魂相处下去啊？但她还是站起身来，对自己婆婆笑着说：我都和神说了。

婆婆开心地跟着松了一口气，说：知道咱们这儿为什么要有神了吧？也好点点头。

和婆婆收拾好东西，就要往外走。有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追过来：别走啊，我刚到。

也好愣了，转过身，看看大普公的神像，好像就是他说的话。但那神像明明英俊挺拔，声音听上去却像是个胖子，喘气的声音真重。也好犹豫着，仍跟着婆婆往外走，只听那胖胖的声音说：你就不能体谅下神吗？你就不能等一下吗？

神婆说到这儿，转头一直看着我，可能希望我问她。我于是问了：你后来看得到神吗？他到底胖不胖啊？

神婆开心地赶紧回：神如果显像的时候我就看得到，但鬼已经没有像了，所以我看不到。然后说：那大普公真是大胖子，他当时托梦给那个造像师傅的时候，肯定不诚实了。说完，自己捂着嘴哧哧地笑。

那个早上，婆婆带着也好的儿子就在庙里玩，儿子把石马当马骑，把神轿当轿子坐。而也好和大普公——她认识的第一个神明——说了一上午的话。

也好说，大普公讲话时老爱挨人很近，或许是要表示亲近。她挪旁边一点，就感觉声音也跟着过来一点。毕竟第一次认识，她也不敢太无礼，就抠着脚指头，硬着头皮和神这么聊下去了。

她问：鬼的事情你们神不管吗？我丈夫都唠叨这么多天了，你们神都没有来管。

大普公说：我们管的地方太大，管的事太多了，顾不上。

她问：那我刚刚叫您那么多次，怎么也不回？

大普公说：我们管的地方太大，管的事太多了，顾不上。

她问：那现在怎么办？

大普公说：都知道了啊，自然会去处理。

大普公还说：所以以后你在人间就多帮忙开导一下别人，别这么折腾自己折腾别人还折腾神。我们现在神明可真不够。

也好和婆婆、儿子一回到家，确实听到，大普公正在和丈夫的鬼魂说话，苦口婆心地开导。也好心想，还以为是什么神通，不还是劝吗？唯一的区别，神明知道的事情多点，能举的例子多些。那场开导，真是宏大的开导：一来，持续了三天三夜；二来，中间无论鬼还是神，真的一口气都没喘，也不用喝水润润嗓子。

丈夫的鬼魂，翻箱倒柜讲了自己的一辈子；而大普公，则详细地介绍了神明的业务职责，以及看不见的世界的运行规则。

那场开导终于结束了，也好发自内心地感慨：当神真不容易。大普公得意地说：这是我的工作风格，也有那种凶巴巴的，一见鬼就问服不服。还有那种出场要带腰鼓队的，真是铺张浪费。

开导结束后，自己丈夫的鬼魂也要跟大普公去庙里待着，大普公这部分还是要求有仪式感的：所有他普度的鬼魂都统一在他庙里集中，七月底天门开，大家再一起骑马升天或者入地。

丈夫的鬼魂来告别了，它说：如果你希望我走，我这辈子就陪你们到这儿了啊。如果你希望我留，我就留着等你一起走。

也好想了想，还是说：你走吧。她想，就当自己丈夫只是又去了趟远航。但她也没想到，自己说完，就难过到不行。

神婆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眶还是红了，但瓜子继续嗑着，藤摇椅继续摇着。她吐了一片瓜子壳，愤愤不平道：我怎么知道，它从此真不来和我说话了，你说气人不？死也没必要死得这么干干净净吧。

那时候我还小，分不出真假，神婆说着，我就听着。

接下来的故事，神婆突然不想讲了，或许是因为难过。

她就说，反正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小镇上的鬼魂都知道她可以和它们说话，都纷纷来她家找她。也好实在烦了，一次次跑去求神明赶紧带走它们，有些神明来不及开导的，就让也好帮着开导。也好因此太忙了，忙到没法干活，只好和自己的婆婆说了。

婆婆一听，还挺开心，说：鬼都知道你都来找你了，神都知道你都让你帮忙了，那你还不给人说？

也好想了想，也对，但心还是突然一慌：可是我也不确定我是真的听到，还是只是我太难过了臆想的。

婆婆说：不管真的假的，能帮到人就是神了，管他呢。

婆婆说完后，才反应过来：对了，那我儿子你丈夫是不是死了？你是不是和它说上话了？

也好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和它说上话，我也不知道。

也好的婆婆想了想：这么久应该死了，你这神婆看来法力还不够，要不，早和我儿子你丈夫说上话了。

也好的婆婆又说：我想了又想，我儿子应该死了。没关系的，我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神婆的故事，还是太长了，不知不觉我就听了一个晚上。

第一次熬通宵的人，看到天翻出蒙蒙的白，心还是会莫名一紧的。我赶紧站起身来，和神婆说：我得走了，但我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帮我阿母吗？你想帮我阿母吗？

神婆吐了瓜子壳，说：当然帮啊，我不帮，她死了还是会来找我。我还不如现在帮了。

我觉得这个回答很诚恳。本来确实已经转身要走了，又想到，其实还有个问题。于是我说：我还有另一个最后一个问题。

神婆往嘴里塞了粒瓜子，晃着腿，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还是问了：你说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是真的还是假的？

神婆吐出瓜子壳，咧嘴一笑：你都不信命了，干吗问命的事情？

我觉得好像有道理，便赶紧跑回家了，边跑边想着：是命不讲道理，我干吗要信？

本来是想再多睡会儿，但是我妹——你太姨一大早就敲锣打鼓般地在我耳边哭。

我刚睁眼，还没问，我妹——你太姨先开口了：阿母不见了。

去厨房，厨房没有人动过的痕迹；去阿母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人收拾的样子；去大门，还好，门还是从里面闩上的——阿母没有出门。

我妹——你太姨，扯着嗓子在一个个角落喊阿母，没有一个角落有回音，没有一个房间有动静。我知道，我妹的眼睛不自觉老往天井中的水井方向飘，一抹红从脖子根一直往上冲。

我可不信，但心里还是会慌。我走近水井，探头一看，没有其他东西，还是安静的一井水，一晃一晃，映着蓝色的天。我还认真看了井里映照出的天——其实本来又是好看的一天，但我阿母不见了。

阿母去哪儿了呢？我坐在天井的石阶上，发着呆。我听见各种鸟飞来，飞走。我数了数，应该有十几种鸟。我突然想，为什么我以前听不到。我闻到空气中，一阵阵，各种游走的香味，我才发现，我家院子里的桂花和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花开了。我突然想，为什么我以前闻不到。我突然很感伤地想，这生活中应该有许多好的部分，但我以前为什么不知道？而且，我的阿母不见了。

门响第一声的时候，我没意识过来——毕竟我家的门自己估计也不习惯有人敲的。

响第二声的时候，我确定是我家的门了。但我还是纳闷，这世界上，还有谁有任何理由，来敲我家的门。

我打开门了，是那神婆。

我看到她一边的嘴巴肿了。我说：怎么啦？她翻着委屈的白眼，说：被打耳光啦。然后压低声音说：有些神当了神还没肚量，开不了玩笑。

我问：哪尊神啊？

她白了我一眼：你说呢？坏蛋。

神婆直直往我家里走，边走边说：收拾下赶紧走。

我问：去哪儿？

神婆已经走到厅堂了。她打量着木梁，说：南洋来的？打量着地砖，说：德化的金砖？然后她抬头环顾厅堂，厅堂里摆满了阿母请回的祖宗们的骨灰盒和灵位。她扑哧一笑：你阿母还真刚。又说：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我阿母不见了。

神婆边继续好奇地打量着，边漫不经心地回复：她死不了的，她不敢死。

我问：那你能帮我找到我阿母吗？

神婆说：当然可以啊。

说完，神婆抬头对着厅堂顶上的阁楼喊：不能生不能死，你就在半空藏着啊？

阁楼里没有动静。

神婆继续对着阁楼喊：不知道怎么往前，又没办法活到过去，就卡着啊？

阁楼里没有动静。

神婆叹了口气，突然无比温柔地说：哎呀，可怜的孩子，下来吧，我来帮你。

阁楼上，传来哇的一声。

很明显，那是阿母的哭声。

我阿母可能觉得自己的表现太丢人了，下来的时候先是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然后又带着莫名的怒气，对着我说：你不懂得去做饭啊，都过时辰了。

对我阿妹说：我就休息一下，你干吗喊？

对着那神婆说：谁让你进来的？

那神婆倒没有生气，笑嘻嘻转过来指着我，说：就她啊。

然后用一种本来就约定好的口气问：怎么还不赶紧走？

阿母问：去哪儿？

神婆回：去参加葬礼啊。

神婆笑盈盈地走在前面，阿母跟在神婆后面，我跟在阿母后面，我妹跟在我后面。

领头的神婆走路柔柔软软的，原本张牙舞爪的阿母跟在后面老是觉得别扭，迈着小碎步，几次踩到神婆的脚后跟，神婆不耐烦地转身瞪了瞪阿母，阿母则气呼呼地㨃：会不会走路啊？

镇上的人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组合出现，大家像看神明出巡一样，一直盯着我们看。

阿母追上来问神婆：为什么要去参加葬礼？

神婆说：我很喜欢参加葬礼。

阿母继续问神婆：为什么喜欢参加葬礼？

神婆从口袋里掏出瓜子，塞进嘴里，说：听听别人一辈子的故事，储存着，可以帮咱们自己过好这一辈子和下一辈子。

阿母说：胡说，这辈子怎么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神婆吐出瓜子壳，说：你是不是很多事情凭直觉就知道怎么做？——那就是上辈子学的。上辈子学到的东西都在的，只是你不记得而已。

神婆又往嘴里送了一颗瓜子，说：所以要多参加葬礼。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太小，懂得不多。奶奶的葬礼很潦草，一不留神就结束了。所以那天参加的那个葬礼，我觉得挺新奇。

还没走到，就远远看到立满了密密麻麻红红火火的拱门。厅堂两边分别是一支西洋乐队、一支南音团。西洋乐队弹奏一曲，南音接着上，南音吟唱完，西洋乐队接着上。旁边的空地上，还有人在耍猴戏，那些猴如人一般，听着指令表演着踩高跷等杂技，每表演完一个节目，就要绕场一圈，对着所有人一一作揖。

我问神婆：怎么热闹得像赶集？

神婆回：好死比活着舒服，那当然是要庆祝。

再往里走，就看到一堆穿着孝服的人，排队排得很整齐。要说难过，排头的那位，总是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的；要说不难过，那便是，排头的哭到一定时间，会戛然而止，收起哭腔，面无表情地走到队伍后面，坐到地上，抖着腿，不耐烦地等着自己的下一次号哭。

我问神婆：这又是为什么？

神婆回：这是哭丧队。咱们这里，这个环节亲人不能哭，要不，亡者的灵魂不舍得走；但又得有人哭，要不，亡者的灵魂会觉得在世的人无情。

我问：连难过都要这么复杂？

神婆回：那可不。守灵的时候不能哭，要哭丧队哭；出殡的时候不能哭，还要敲锣打鼓，要让人知道这是喜丧，亡者是幸福地死去的；要入土的那刻一定要号哭，让亡者知道亲人的情感；葬完之后亲人们要拼命地庆祝，并且大喊：发啦发啦。意思是，亡者找到风水宝地，死得其所，会保佑整个家族兴旺发达……

我问神婆：所以死到底是该开心还是不该开心？

神婆不耐烦地回：死和活一样的，有开心也有不开心。

神婆领着我们往里走，西洋乐队、南音团、耍猴的和死者的家属都和神婆打招呼。

神婆找了个桌子，拉着阿母和我们坐下来。桌子上有瓜子，神婆一把一把往自己口袋里装，装满了自己的口袋，也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就拿着瓜子往我阿母、我、我妹的口袋里装。

装好了，刚好主持人一个起调，神婆跷起二郎腿，抖着脚，掏出瓜子开始嗑。她像是突然意识到阿母的存在，转过头笑呵呵地说：赶紧听赶紧听，最重要的部分来了。

那是念悼词的环节。

在那户人家的厅堂里，中间是亡者的遗体，亲属们一排排跪在前面，西洋乐队和南音团各自守着一边。先是负责整场法事的师公摇着铃，念念有词，烧了张符纸，两边的音乐同时响起。然后一个披着红大褂的老者走到跟前，大喊一声：尚飨。

走出来的是亡者的儿子，他掏出一张红纸，就跟着上面的文字读：

呜呼哀哉，吾父张万林，辛苦一生，勤恳为家……

那儿子念得磕磕碰碰，面无表情。神婆听得皱眉，然后竖起耳朵，左右探寻着什么。

我小声地问：你是在听亡者来没来？

神婆瞪了我一眼，怪我打扰了她：当然在啊，早早就蹲在棺材边等着了，已经在发脾气了，觉得自己的儿子情感不够真挚，觉得自己这一生白瞎了。我在听他骂人，可好玩了。

那操办法事的师公显然也感受到了，小声提醒着亡者的儿子：你得带感情啊，你得哭啊。

那儿子冷了一下，愣在那许久，酝酿了一会儿，毕竟是面对自己父亲的死亡，还是容易调动记忆的，眼泪成功地开始潺潺地流。边流着泪，边继续念着：

爱护家庭，关爱妻儿，热心邻里……

师公还是不满意，提醒道：不是你自己哭啊，要哭给大家知道。

儿子莫名怒了，流着泪，发着脾气：我不是要一边哭一边念吗，怎么还可以哭给大家听啊？

下面亲属里有人也着急了，指责那儿子：怎么不可以？然后站起身来：听听啊。然后就开始示范。

一发音，就带着重重的哭腔：爱护……呜呜……家庭……关爱……呜呜……妻儿。

师公满意地点头，问那儿子：懂了吧？

此时，那儿子的情绪显然愤怒占了绝大部分，他憋了哭腔，大声地念了起来，但反而没眼泪了。

有进步啊，就这样。师公表示赞赏。

不过，尾音的哭腔再出来一点。师公偶尔还小声提醒下。

悼词念完，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式行毕，然后就准备出殡了。

神婆挽着我阿母的手站起来，我和我阿妹也赶紧跟上。

神婆边往外走边和我阿母咬耳朵：听出来了吗？这亡者死得真好，我都不用操心。

我阿母不理解，还有点生气：怎么好了？悼词里不就生了，活了，生别人了，养活了，老了，然后自己死了吗？

神婆说：你听出来了吗？是不是死得理所当然？你觉得生了容易？活了容易？生别人了容易？养活了容易？老了容易？这一道道关，说起来容易，哪道又真的容易？但他都没被卡住，简直是上好的死了，就像熟透了自然从树上落下来的果子，都不用去掰。死的时候，世间和自己都没有伤口，这还不好？

阿母或许是没听明白，又或许听明白了，所以不说话了。

神婆还在口沫横飞：你看，你不就过不去，硬是寻死，还敢小看人家。

阿母生气地甩开神婆挽着她的手，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我和我阿妹赶紧跟过去。

神婆也不劝，只是在后面像通告一样喊着：从明天开始来我家，来我这边做帮手。

阿母听到了，没回。

我赶紧回：好的。

第二天一早，阿母比往常的时间点早起了，然后不断来我的房门口晃。我知道我阿母在等我问，所以我问了：咱们去神婆那里做帮手好吗？

阿母假装犹豫。

我说：昨天咱们没吵赢，今天去赢回来。

阿母说：好吧。

到了神婆家门口，阿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人没进门，声音先嚷起来：我来了。

在那当作厨房的偏房里，传来神婆的声音：那进来啊，我地瓜粥刚煮好。

说着，那神婆就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四碗地瓜粥，一小碗当配菜的鱼干。

我阿母当时着实愣了一下，继续很冲地说话也不是，马上温柔下来也不是，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进去，扭捏着坐下。

那神婆把一碗粥吹了再吹，吹到粥凉成了米糊的样子，往我阿母面前一推。

我阿母想开口说什么，神婆说：先吃。我阿母就没吭声了。

神婆一碗一碗地帮我们把粥吹凉，一碗碗摆在我们和自己面前。吹好了，那神婆自己吸溜了一口，说：大早上就得吃粥。

那一天，神婆没有特意招呼我们什么。

其实，她谁都没有招待。

神婆这个职业还真闲，大部分时间，她就在院子中间那把藤摇椅上躺着，胸口捧着瓜子，嗑着瓜子，眯着眼睛晒太阳。

是有许多人来，进来的时候，和她打下招呼，就各自去神殿点燃沉香，喃喃念叨了自己的苦难和烦心事，便安安静静地坐下。

她们中只有不多的人会掷珓或者求签，一定要和神婆聊什么的人就更少。好像从坐在这神殿里开始，每个人都把自己内心的东西掏出来了，晾晒在神明面前，然后一切就好了。

这里更像是镇上的公共晾晒场。

那些郁结的人，则会假装若无其事地晃来晃去，终于晃到神婆面前，对着眯眼晒太阳的神婆，问：也好婆婆，在晒太阳啊？

第一次叫的时候，神婆都要假装没听到。有人因此就会怯怯弱弱又退回去了。

我以为那是神婆偷懒，神婆后来解释：如果那人选择把自己的问题吞回去，而不是叫我第二次，就证明，他的心力足够解决自己的问题啊。

那种会叫第二次的人，神婆就认定她必须很重视了。她会坐起来，双手握着对方的手，问：怎么啦？

然后那人无论年纪多大，被这么一握，都会像小孩子那样，直接一屁股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一坐下来，就开始讲故事，讲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

神婆听故事的时候不嗑瓜子，但是会不断地抖脚。

讲的人生气的时候，神婆跟着青筋暴涨；讲的人难过的时候，神婆跟着眼眶红；讲的人笑的时候，神婆笑得比对方大声。

讲的人讲完了，停下来，看着神婆。

神婆双手重新握住对方的手，然后说：我去打听下啊。打听好了我就告诉你。

有的人会问神婆能不能帮忙算算八字，或者卜个卦，又或者画一张符纸。神婆总会说好的。但她后来和我说，其实她哪懂，就只是胡乱对付一下，满足一下对方的需要。

神婆不招呼我们，我们别扭了一阵，就各自找活做。

阿母找了把竹椅就坐在神婆旁边，没有人找神婆的时候，她就发呆；有人找的时候，她就托着下巴，认真地听着。

我本来也是坐着的，但是实在觉得坐不下去，就拉着我妹——你太姨，到处找活干。我后来扫过神殿，倒过香灰，给访客倒过水，冲洗过庭院，甚至还擦洗过神婆卧室里的夜壶，洗过庭院里的厕所。我想着，神婆帮我阿母，我帮她干活，这就很好。

但是一整天下来，除了中午和晚上要做饭的时候，神婆拉着我阿母，说要教我阿母下厨外，她什么话都没和我阿母说，什么事情都没为我阿母做。

我早上的时候想，或许下午神婆就要帮我阿母了。

我下午的时候想，或许晚上。

吃完晚饭后，我知道自己生气了，我生气地收拾餐桌以及洗碗，我生气地给神婆清理瓜子壳。神婆也知道我生气了，但她白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还零零星星来过几个人。九点后，就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神婆还是躺在院子里的藤摇椅上，不催我们走，也没让我们留。

阿母还是坐在神婆旁边，我妹——你太姨困了，窝在阿母身上。我倔强地站在神婆旁边，一直盯着她。

还是我阿母先熬不住，说：我们回去吧。

我妹——你太姨马上活过来了，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我们要走的时候，神婆说：明天记得来啊。

阿母没回。

我也没回。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熬到第二天白天再质问神婆的，但我就是睡不着，还是趁着阿母和我妹睡着，又冲到神婆家。

神婆家依然没有关门。

今天神殿里没有人。

神婆依然在院子里嗑着瓜子。见我来了，依然说：你来了啊。

我生气了，跺着脚，手指着神婆：你这是在帮我阿母吗？

神婆好像很惊讶我会这么问：不是已经在帮了吗？

我两眼盯着她，像只准备朝人吠的狗。

神婆不耐烦地吐出瓜子壳：我问你，那些神明的签诗写的都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答：故事？

神婆继续问：你去寺庙，那些庙公庙婆讲解佛经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我不确定地回：故事。

神婆说：这不就结了。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人活下来？我就知道，神明就是这么干的，我也就跟着这么干。去葬礼，听一个人一辈子的故事；在这里，听每个人活着的故事。

神婆特意顿了顿，口气像个真的神婆一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啊，虽然我已经认识了鬼和神，知道死完全没有狗屁用，但好几次，就是不想活了，就是挺想死的。有一次是我婆婆死了，我想，自己是不是干脆也死了算了。有次是觉得我儿子长大了，我想，是不是干脆死了算了。有次无缘无故的，觉得这生活无边无际的，像海，不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浪，是不是干脆死了算了……那么多次想死，我就是听着一个又一个人的故事，这才活下来的。我也说不上，是谁的哪个故事，告诉我什么道理，也说不出，我感受到了什么，但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然后我把我的故事，说给另外的人听，把他的故事，说给别人听，大家就都活下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坐在神婆旁边的石礅上。

神婆不嗑瓜子了，也不抖脚了，她长长地伸了一下懒腰，说：我有时候在想，说不定，人的灵魂就是这故事长出来的。人用了一辈子又一辈子，以这一身又一身皮囊，去装这一个又一个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我好像看到许多人的岁月，像海一样，朝我涌过来。

那神婆温柔地看着我，说：傻孩子，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只要我们还活着，命运就得继续，命运最终是赢不了我们的。它会让你难受，让你绝望，它会调皮捣蛋，甚至冷酷无情，但你只要知道，只要你不停，它就得继续，它就奈何不了你。所以你难受的时候，只要看着，你就看着，它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久了，你就知道，它终究像个孩子，或者，就是个孩子，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的命运终究会由我们自己生下。我们终究是，自己命运的母亲。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起来了，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又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然后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也非常笃定，这个蔡也好就是咱们这小镇最好的神婆了。

自此之后，每天早上阿母又如以往一样，鸡鸣就会起床，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她会稍微认真收拾下自己和我们，才挽上篮子唤我们出门。

出门就是去那神婆家。

小镇上有葬礼，神婆总会带我们赶过去。其他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摇椅上嗑瓜子，等着间或有人来和她说故事。

她依然在听完故事后，向别人承诺，打听后会答复的。

但她并没能全部答复。

她会解释：我去打听了，没打听到，你可以去神殿里再问问神明。

我问过神婆：我见你除了葬礼哪儿都没去，你怎么去打听？

神婆说：鬼会来找我，神也会来找我，我不需要出门。

我不信，继续问：你都有鬼和神做情报员了，怎么还这么不神通？

神婆瞪了我一眼：海上多少条浪，每一刻做多少变换，谁有神通数得清？

阿母依然每天坐在神婆旁边，发呆或者托着下巴听故事。

她厨艺越来越好，好像感觉还胖了点。我妹——你太姨也跟着发胖了。

而我，不到一个月就对神婆家了如指掌了。

我特别喜欢待在神婆家，擦洗着每块砖、每根柱子时，我心里都在想，这要是我家该多好。

我在想，我喜欢这里，或许是喜欢来这里的人，每个人的眼神，都是温温的，虽然带点悲伤。

另外，这里总是香香的，好的沉香，便宜的土香，热热闹闹的，感觉人在这里待久了，都被这香味腌渍透了，每个毛孔都是香的。

我还经常愿意躲在神殿里，虽然没有什么心事可以摊开，但抬头看这烟雾缭绕里的一盏盏灯，想着，这应该有点类似希望的感觉吧。

当然，我还发现，神婆家里有个男人的房间，挂着宝剑，桌头还放着拳谱和画本。

我问过神婆：这是你儿子的房间？

神婆说：是啊。

我问：他怎么没有回来？

神婆说：他去讨大海了。

我没好再问，但神婆倒愿意说：他没和我说为什么，我也没问。我想，或许他以为自己去讨大海了，能在某个海面上突然看到自己的父亲吧。

我不知道要回复什么，随便“哦”了一声。神婆却突然自己想到什么，开心地笑起来：要不，这次回来，我撮合你和万流吧。

我脸一下子臊红了。

神婆继续说：不然，谁能娶你啊？

日子久了，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聊。

我阿母问：人死后是去哪儿呢？

神婆当时在晒太阳：能去天上的已经去天上了，必须到地下去的也被拉去地下了，还在纠结的就在这人间晃荡着。

我阿母问：我死后去哪儿？

神婆吐出瓜子壳，说：那你自己比我还知道。

我阿母问：你怎么知道别人的命运？

神婆当时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样子：就是有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些人的一些消息，我也不知道是神还是鬼告诉我的，也不确定那声音是从过去流过来的，还是从未来飞过来的。

说完，神婆就打起了鼾。

有次我们四个人去镇上参加了一个葬礼，是一个没有尸体的葬礼。

有一个家族的男人一起远航，已经七八年没回来了。

那个家族还活着一个老祖母，七十多岁了——这在那时候已经算非常老了。她说她知道自己要走了，让家族剩下的人把她抬到厅堂。她说，她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五个孙子已经早早等在这儿准备接她，交代所有人趁着她的葬礼之前，先帮着把那些孩子的事办了。

老祖母躺在厅堂里，旁边就在为她的孩子做着法事。那神婆特意想去和老祖母说话，老祖母笑开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在神婆开口前就一直摆手：不要安慰我，不要。我很开心的，我们都顺顺利利地走了，完成了这辈子，挺好挺好。

整个仪式期间，那个老祖母一直笑呵呵地看着。念完一个孩子的悼词，那老祖母都要举起手，竖一下大拇指。其他人难过了，想哭。老祖母说：活着和死了的孩子你们都不哭，咱们都活得很好。

孩子的仪式做完，那老祖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阿母说，那老祖母，死得真好。

神婆听到了，开心地拍了拍阿母的背。我阿母嫌弃地把她推开。

走到一个路口，直走，就是那神婆的房子，右转是通往入海口的那块崖石。

阿母走到前面去，往右转，大家也跟着往那块崖石上走。走到崖石上，我阿母和我们说，她想起我爷爷给她讲过的一件事。说想念谁的话，可以到这崖石上来，一直看着海面，诚心的话，可以在那一天看到海上漂来一座岛，岛上就是你想念的那个人。再睁眼仔细看，你会看到那岛上有一座座房子、一条条街道，就是那人生前住的地方。

那神婆说：你说的那个不准，不是岛。海上是有一只只巨龟，那些巨龟可以从阴间游到人间来，它们会听海上的声音，听到喊谁的名字，就会去那个世界，把那人的灵魂载过来一下。那些巨龟太大了，一只就有我们一个镇子大，上面还有山有树有花有鸟的，它们游的时候，头和身体都在海面下，许多人就以为那是岛了。

阿母问神婆：谁和你说的？

神婆回：还用说吗？大家都知道啊。

我在一旁自己琢磨着：这会不会就是记忆？是太想念某人，一直看着海面，看到的幻象。我就这么想着，但我不想说出来。我觉得，大家那样想，挺好。我也愿意那样想。

和那神婆待久了，会感觉自己活在一个真真假假、相互错落、辨认不清的世界里，觉得我生活的小镇，比我记忆中的大太多了——除了人间，还有天上、地下和海面，也比我记忆中的拥挤太多了——除了生生不息的人，还有，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的神和鬼。

我也没再去辨认那神婆讲话的真与假，反正我只有十几岁，神婆说着，我就听着。我还要活这么多年，有的是时间去验证，但我想，其实干吗去验证？有这样的世界，不也挺好的。

我阿母肉眼可见地胖了，我阿妹肉眼可见地胖了，我看着她们发胖的躯体我就开心。我开心岁月开始温和地往她们身上贴，而不是一刀刀往她们身体和心里割了，我于是想，这样的日子应该算好日子了吧。

杨万流——神婆的儿子回来的时候，我在冲洗厕所，出来时，听到神婆和我阿母在那叽叽喳喳。

神婆得意扬扬地——当然还是嗑着瓜子——说：我儿子挺俊吧。

我阿母回：是挺俊。

神婆说：最俊也就是这个年纪，他还不让我多看几眼。

阿母突然间说：你现在可以帮我了吧？

神婆警惕地问：帮你什么啊？

阿母说：对镇上的人说，我两个女儿八字都很好啊。

神婆吐出瓜子壳，咧嘴一笑：现在还想去死吗？

阿母摇摇头。

神婆继续笑着：但我不能说谎啊。

阿母说：那我女儿怎么办？

神婆说：你看我儿子怎么样？

我阿母还愣着，神婆已经继续说：反正我觉得我第一眼就欢喜屋楼。

阿母还是愣着：你不是说她无子无孙无儿送终吗？

神婆吐出瓜子壳，说：是啊，那又怎么样？

阿母以为我没听到那天下午她们的对话，晚上回去的路上，边走边和我说：你知道咱们这儿，子女的婚事都要听母亲的吧？

我不吭声。

我妹——你太姨问：什么是婚事？

阿母和我都不吭声。

回到家了，我一个人洗漱完赶紧回屋躺着。阿母突然开了门，就站在房门口说：听阿母的话好不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还哭着回：好的阿母。

真的吗？阿母开心地一蹦一跳走了。我是后来才知道，那晚上阿母翻找自己好看的衣裳，一直到凌晨。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那神婆是怎么和杨万流说的。

第二天一早，阿母不着急出门了，她拿着一身好看的衣裳，一定要我穿上。阿母说，这是她结婚后缠着奶奶找人做的。她本来想，等生完儿子身材恢复后，穿出来给我阿爸看的。她说，她想着这样我阿爸会更喜欢她，她想着，这样我阿爸会更加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好。

她要我穿上那些衣服，但我不肯。我不肯，她就突然哭了。她哭了，我就赶紧穿上了。我穿上了，阿母眯着眼往后退，让我转身给她看。看着看着，阿母又哭了。

阿母还在哭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我要出去开门，阿母不让。她让我去房间里待着，交代说，她叫了我再出来。

我听到她走出去了，门开了，我听到神婆的声音，我听到神婆声音后面还有个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拘谨得很。

我听到他们一起走到厅堂来，我听到我阿母疲惫又开心地说了句：真好啊。

然后便喊我出来了。

我当时是不知道要干吗的，穿着那身衣服就如同穿着戏服，手足无措、踉踉跄跄地赶紧走出来。直到那时候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和同龄人说过话。我有点慌张，脸红通通的，一直低着头。

我阿母说：你抬头看看，抬头看看。

我一抬头，看到那男人的脸。那男人眼光刚触及我脸的时候，我看到他笑了，笑得和海上的月光一般。我也不自觉地笑了。

但笑着笑着，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哇一声哭了出来。

神婆笑了，赶紧走上来抱住我：怎么啦怎么啦？

我问神婆：我阿母是不是要走了？

神婆哈哈大笑：你不想死了，对吧？

神婆咧着嘴问我阿母。

就这样，那神婆成了我婆婆蔡也好，神婆住的地方成了我后来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现在躺着的藤摇椅，就是那神婆躺过的藤摇椅。那个说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的神婆，最终让她儿子娶了我，而我最终竟然也愿意嫁给她儿子。

我和杨万流——你太公，结婚就定在见面那天的一周后。

结婚后我几次问杨万流：你怎么第一次见面就答应和我结婚了？

杨万流反问我：那你怎么答应的？

我说：我是没有人敢娶我。

杨万流说：我是不能娶别人。知道我阿母怎么和我说的吗？她说，当阿母的就告诉你，你注定要娶这姑娘了。

我笑了：又搬出满天神明来要挟你啊？

杨万流说：这不，我都习惯了。小时候连我不吃地瓜，她都要威胁——神明会生气的。

我问：那当时你怎么回答？

杨万流说：我娶回来不碰她可以吗？不回家可以吗？

我不开心地看着杨万流。杨万流嬉皮笑脸地说：我阿母当时把手往桌上一拍：可以！你死在外面我都不管。

从第一次和杨万流见面到结婚，就七天。我阿母真够急的，我则完全是蒙的。

我只记得，阿母那几天让我们把家里的门紧紧闩上，然后指挥着我和我阿妹，跟着她一起搬出奶奶当年为她准备的嫁妆和衣服、家里剩下的金银细软，一件件摊在庭院里——哦，对，就和我现在一样。

她和我现在一样，把所有物件摊开，一件件仔仔细细地看。看着这个物件笑，看着那个物件哭，但这是哪个故事里的物件她一句也没说。

她就这样边笑边哭，最终把所有物件整理出来了两堆，我阿母说：这一堆是你的，这堆是你妹的。

我妹——你太姨当时还不懂事，毕竟才十二岁，开心地又蹦又跳，拿着玉镯就往手上套，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我问了一句：那阿母你的呢？

我阿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也是你们的啊。

我们这边没亲戚，我婆婆——就是那个神婆，那边也没叫亲戚（后来我想，可能是那次出航族亲都死得差不多了），就杨万流骑了一匹马，来敲我家的门。

这马胸前是别了朵花，杨万流确实也穿上了大褂，但一人一马，终究是安静得有点寥落。

我阿母笑着说：我嫁人的时候有海入赘，阿爸还是让人抬了轿子，带我去敲锣打鼓地兜了一圈，又回到自己家里。

杨万流哧哧地笑：我可以带屋楼去兜一圈的，边兜我边唱歌。

我阿母说：按照习俗我是要拿棍子敲轿子的，这样女儿嫁了就不会退回来了。

杨万流哧哧地笑：阿母您可以踢马屁股。

我阿母哭着说：我不能让我女儿这样嫁了啊。

杨万流蒙了，问：那阿母您说怎么办？

阿母扬了扬手，说：人你就带走吧。

我也哭了啊，边哭边喊：我嫁过去一下，待会儿就回来了。

阿母边哭边推着我上了马。

杨万流是真高兴，一路上大喊大叫地唱歌，说，这就是他给我请的锣鼓队。

我是哭了一路，说不上是因为难过、害怕、兴奋还是庆幸。我就是哭着。

到了那神婆也就是我婆婆家，她做了一桌子菜，神殿的桌上也摆了一大桌菜。

但也就她一人等着。

她笑眯眯地把我扶下马来，拉着我和杨万流说：你们就简单点，抓紧拜一下天，拜一下我，拜一下彼此，就算成了。然后我去叫屋楼的阿母，回来咱们就赶紧吃饭，我饿极了。

我当时着急回家啊，赶紧拉来杨万流，随便拜了拜就朝门外走。看杨万流没跟上，还困惑地问：咱们不结完婚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吗？

那神婆——我婆婆，扑哧一声真笑出口水来了：结婚了，你以后就和杨万流住这儿了啊。

那我阿母呢？

我婆婆说：我想，这就叫她也搬过来住。

那神婆，也就是我婆婆刚要出门，我妹来了。她扎着辫子，蹦蹦跳跳的，头上还插着花。

我婆婆问：你阿母呢？

我妹回：她说她祭拜下祖宗们就过来。

我婆婆说：那我去叫她。

我婆婆说过的，她叫了我阿母就回来一起吃饭。

我婆婆腿脚很好的，我阿母腿脚很好的，她们走路都很快的。

我娘家到我婆家很近的，我用跑的，二十分钟就能一个来回。

但是我婆婆去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我妹说：我饿了，能先吃吗？杨万流说，说不定她们在讲悄悄话。

但是我婆婆去了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我妹说她吃饱了，困了。杨万流说：那悄悄话真长，要不咱们也先吃。

但是我婆婆去了两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我妹在打呼。杨万流说，听我婆婆讲过，新娘子嫁进来那天就出门，婚姻会出问题的。

但是婆婆去了快三个小时还没回来。杨万流说：要不咱们去看看？

结婚的衣服我们都没换，骑的还是迎亲时候的马。我们穿过小镇，街坊觉得很新奇。我不知道明天会流传什么故事，我也不在意，我只想知道，我阿母和我婆婆怎么了。

到我家了，门是开的，那神婆——我婆婆正坐在天井里。

但我找不到我阿母。我问我婆婆：我阿母呢？

我婆婆说：我刚走到的时候，看到她正背着最后一批祖宗牌位，往你们房子后面的海边走。

我婆婆问她：你干吗去啊？阿母开心地和她说：我要把所有祖宗的牌位都扔进海里。我婆婆问她：你为什么扔海里啊？阿母开心地回她：反正我阿爸当年烧的金银够多的，够花了。我婆婆笑她：你还这么幼稚啊，你还在生气啊。

我阿母说：我生气啊，我是还在生气啊，怎么扔下我一个人，差点活不下来又死不了。

我婆婆说：你阿母说完，就哇哇一直哭。我也不好拦。她往海边走，我也跟着走。走到海边，我还笑着说：等你吃饭，赶紧的。你阿母还回我：好啊，我很快的啊。

你家后面不是有一块大礁石吗？你阿母抱着那几个祖宗牌位，爬到礁石上，她看着海，看了一会儿。但海在涨潮啊，海风还很大。我催她赶紧下来，你阿母说：好啊。然后她就把牌位往海里一扔。然后，她就掉下去了。

我婆婆说到这儿，就停了。

我说：为什么掉下去啊？

我婆婆很生气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啊，她到底是跳下去的还是滑下去的啊？要是滑下去的，我他妈的和神明没完，干他妈的，世间都是这种烂故事，真是脑子被屎糊了。要是跳下去的，他妈的我和你阿母一辈子没完。她骗了我，她不相信我，她让我难过了。

说完，我婆婆呜呜地自己哭起来了。

我脑子里突然滋的一声。然后我看到了，看到阿母正浮游在水上，像只小船。海浪推着她一晃一晃，就像有母亲在推着自家孩子的摇篮。她好像很开心，虽然她的身体跌肿了，脸圆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跟着笑，眼泪还一直流着。

我和阿母说：你不能这样走啊，人要怎么过自己的一生，我还不知道啊。你是不懂，你是没有教我，你至少得陪我啊。

阿母没有回答我。

我和阿母说：你是跳下去的还是滑下去的啊？要是跳下去的，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阿母没有回答我。

据万流说，后来阿母的尸体是在我婆家那边找到的。

万流说：你看，她还想着要来一起吃饭的。他是对着我们三个说的。

我婆婆——那神婆不回话。她没再难过，但整天气呼呼的，扯着嗓子到处嚷：你阿母没有来和我说清楚前，我不会给她操办葬礼的。说完了，还对着各个方向嚷着：听到没有，赶紧来和我解释清楚。

我妹——你太姨，从早到晚地哭。她哭着说：我无父无母了，我无父无母了。

我不回话，也没哭。我一直很愤怒，过一会儿就问一次我婆婆——那个神婆：我阿母来和你说话了吗？

神婆说没有。

我问：那你能去找她吗？

神婆很生气地说：我找不到啊。

过了一会儿，那神婆像想到了什么，跳起来说：人死后要倒着走，把自己踩过的所有脚印拾起来。咱们去堵你阿母？

我说：好啊，堵住她。得问清楚才能让她走。

神婆让我回想，如果把我阿母的人生路重走一遍，要怎么走。

我说：应该就是从这边到我家，再到这边，再到我家，再是我家我家我家，再是绕着海边的庙，一座座庙，一圈两圈三圈……

神婆说：明白了。你阿母的一辈子就三个圈圈，你家一个圈圈，海边的庙一个圈圈，你娘家到你婆家一个圈圈，咱们总能绕着找到她的，就怕她不搭理我们。

我问：那怎么办？

神婆说：你想想怎么让她开口。她开口了，我就能听到。我听到了，就能问她。我问她了，我就一定要问清楚。

我们出发了，我走在前面，神婆在中间，我妹在后面跟着。我边走边想，我要说什么才能让阿母开口。

我们先是要从我婆家走到娘家。我边走边想，阿母在这条路上拾起一个个脚印时，她会看到我跟在她后面的样子吗？自从我阿爸不在后，阿母就没正面看过我。

于是我说：阿母啊，如果你在，你赶紧多看看我的模样，你不要只带着我小时候的样子走。

我们又绕着一座座神庙走。我边走边想，阿母进到这一座座庙里去拾脚印，如果神明也在，她会像以前一样骂神明，还是神明会骂她？

于是我说：阿母啊，你太得罪神明啦，你下辈子、我这辈子还要靠他们保佑的。你见到他们了吗？你和他们好好说话了吗？

我们走到我家里，绕着我家前前后后地走。我边走边想，阿母走到这里应该着急了吧，按她的性格，应该等不及要去见我爷爷奶奶，她的阿爸阿母啦。

我想着想着，想到，所以我凭什么因为自己想要找阿母，就不让她去找她阿母？我阿母只是个小女孩啊。

这样想之后，我就不想堵住我阿母了。这样想之后，我就站在我家的天井里一直嚷：阿母你走吧，你赶紧走吧，不要回答我，不要回答我婆婆，你赶紧走吧。

神婆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但她看我哭了，用嫌弃的口气，喃喃说着：算了算了，走吧走吧，我不和你怄气了，你也别来找我了。

要走回家的时候，又走到那个岔路口。直走，是我的新家——那神婆的家。右拐是入海口那块崖石。

我走到我婆婆前面去，往右拐。我走到这入海口的崖石上，一直往海边看。

我婆婆说：你想看到谁吗？你可以对着海喊名字。

我还在哭着，我想着，我不能喊，就让我阿母安心地走了吧。

我转身要走，神婆却突然兴奋地叫我赶紧看，往海的深处看。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岛屿，往我们的方向游过来。

我嚷着：是阿母吗？是你吗？

那座巨大的岛屿像听到我的声音，游过来的速度更快了。

我哭着喊：阿母是你啊，真的是你啊。

然后我心慌地想，不行，我不能拖住我的阿母，我得让我的阿母走，我得让我的阿母赶紧去找她的阿爸阿母。

我哭着对那岛屿喊：我不想你了，你赶紧走吧，我真的不想你了，你赶紧走吧。

那岛屿停住了，像听到我的话了，在犹豫着，在难过着。然后，一整座岛，就突然完全消失了。

回来后，我婆婆——那神婆，关了三天家门。

她没说为什么。大家看门关着，自然就知道了，连敲门的人都没有。

我婆婆还是躺在藤摇椅上，还是嗑着瓜子。一躺一整天，嘴里喃喃的，一直嗑着瓜子。

我问杨万流：要不要去和她说说话？

杨万流说：不用，应该是一堆鬼和一堆神轮流来安慰她。

我说：你怎么知道。

杨万流说：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也这样。

阿母的葬礼最终还是我婆婆操办的，边操办，边咒骂着：我就不应该给你办送行礼，我就不应该。

说完，还是干练地指挥着。

别人的葬礼会有一堆亲戚守灵泡茶嗑瓜子，我阿母的葬礼也有了——都是神婆的信徒（或者顾客）们。

别人的葬礼会有西洋乐队和南音团，我阿母的葬礼也有了。

别人的葬礼要游街，游完这个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再送到海边的墓地。我阿母的葬礼也有了。

我婆婆就是不安排念悼词的环节。我妹问：为什么？

我婆婆对我妹说：我和你姐还在生气。

但我婆婆还特意邀请来几个读过书的先生，穿着大褂披着红绸带骑着马，马的头上别着朱砂笔，走在阿母葬礼队伍的前头。

我问过婆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我婆婆说，笔能点开天地，为灵魂开路。路开好了，她赶紧走吧。

出了镇子直直往海的方向走，便是我阿母最后的容身之所了。

杨万流已经让人把墓地做好了，墓洞也挖好了。我偷偷瞄了一眼，黑不溜秋的，恍恍惚惚地看不到底，心里咯噔咯噔跳。

想着，阿母睡在里面该多冷啊。

我问我婆婆：我阿母来了吗？

我婆婆依然气呼呼的：我不知道，我不和她说话。

第一锹土撒进去的时候，我才想到，我忘记问我阿母那个问题了。我赶紧从我心窝窝处最深的那个口袋，掏出我画的阿爸的画像，打开了，对着躺在土里的棺木里的阿母悄声问：阿母啊，我阿爸是长这样吗？

阿母当然没有回答。

你太姨好像听到了，激动地跑过来，想抢我那幅画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把画一揉，放嘴巴里吞了下去。我妹拉着我捶打了许久。

阿母的葬礼一结束，我就突然莫名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一整个队伍往家的方向走着，我边走边想，因为我是无父无母的人了，所以我身体轻飘飘的。这样一想，好像我是如何来到这世界的，甚至我整个人，都是不真实的了。

神婆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手把我挽得紧紧的。

神婆说：我问过了，你阿母只是滑下去的。

我愣愣地看着神婆。

神婆点点头：真的，我问过很多神了，我还和他们吵架了。你阿母死得很好。我还要求，你阿母下次投胎，要有个好命运。

我鼻子一直酸：那你为什么还不和我阿母说话？

神婆说：嫌她没用啊，这么难看的命运压上来，至少得打它几拳头吧。

我眼眶一直红：怎么打啊？

神婆说：以后我教你。

我好像心里好受些了，转念又问：你和神明说我阿母投胎的事情，算走后门吗？

神婆半仰着，得意扬扬地说：不算，这是合理的赔偿。

送葬的人群都散去了，杨万流在劈着柴火，我婆婆在热腾腾地做饭，我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杨万流和我婆婆，我突然想，我阿母对我真好，她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把我和这世界上另外一个人绑上了重重的关系，要不然，我也要飘走了。

但是又突然一想，那我阿母是什么时候解开绑在我身上的她的绳子的啊？

对阿母的感激，让我又呜呜地哭。

对阿母的气恼，让我又呜呜地哭。

我妹被吵醒了，帮我擦擦眼泪，说：阿姐别怕，我在呢。

对哦，我和你说过吗？那天我把我阿爸的画像吃进肚子里后，我好像真的就此没再想过我阿爸了。

后来到了我六十四岁，你太姨六十岁的那年，我和她就坐在这里听收音机。那时候咱们这还总能收到台湾那边的电台。

说来奇怪，你太姨每天都想听高甲戏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找了半天，找不到想听的戏，就莫名转到了一个新闻台。那个新闻台里本来正在说着一只母猪生了十二只小猪的事情，你太姨边听边在那儿傻笑，半躺在长椅上，吃着烤好的地瓜，乐滋滋地摇着脚。

新闻讲得好好的，突然中间插播了一则新闻，企业家黄有海先生刚刚去世。

我一听这名字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你太姨，她也正惊奇地看着我。

电台里继续说着：黄有海先生本来是大陆的，随军来到台湾，做过……

虽然都六十岁的人了，你太姨跳起来就大喊大叫。

电台还在说着：黄有海先生在世时经常说，他一直希望能回大陆，他在大陆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女儿。

你太姨抱着收音机对着我喊：这是咱阿爸吧？这是咱阿爸啊！

我心里等着，等电台念出他妻子和女儿的名字。但电台关于黄有海先生的报道就此结束了。接下去的那条新闻，是有头鲸鱼搁浅在海滩上。

那天下午，你太姨抱着收音机翻来覆去调各种台，想再听到关于黄有海的消息，但始终找不到。就像扔进海里的石头，看到了一点浪花，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这会不会是我们两个人的错觉，又或者，是老天爷安慰我们，显一下神迹。

折腾到晚上十一二点，你太姨像被人打了一顿一样，最终放弃在电台里找阿爸的消息了。你太姨有气无力地拉着我确认：你说那是咱们阿爸吗？

我说：我不知道啊。

你太姨说：反正肯定是的。

我说：但是他死了。

没关系，我有阿爸了就好。你太姨说完，心满意足睡觉去了。

对哦，我和你说过吗？其实我阿母离世的那天，在送我阿母走的路上，我还是认真地再问了一次那神婆也就是我婆婆：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是瞎说的还是千真万确的？

我婆婆没有回头看我，边赶路边说：真的啊。

谁说的啊？

我婆婆这个时候倒是转过头看我了：我听到了。

我问：那为什么还让杨万流娶我？我无子无孙，你们家怎么办？你以后死了，谁给你祭祀啊？

我婆婆突然转身停住，说：可怜的娃，我听到的是，杨万流会有子孙的，你没有……

我听到这儿，一直不确定要不要抬头看阿太。我担心阿太会哭。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老人的哭，我总觉得一旦老人开口哭，就是他们身上堆积的那些人生同时开口在哭。

阿太的人生到如今已经漫长又和缓了，像山间宁静的河流。我要如何去安慰一条河流的哭泣？

我还在胡思乱想时，阿太用拐杖捅了捅我，说：你能帮我抓下后背吗？痒。

说完，她在躺椅上侧躺起来，背对着我，脸朝着夕阳那边。

我在帮她挠痒的时候，她竟然打起了盹。一呼一吸，声音悠长。

阿太果然老了啊，身体像泄气的气球，已经萎缩成八九岁孩童的模样。我甚至觉得，她这个时候更像是我的妹妹，甚至我的小孩。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阿太说她的阿母像她的小孩了。

我悄悄探出手，想去摸摸这个老小孩的头，她却突然醒了，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问：我讲到哪儿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是讲到我婆婆说我没有子孙，杨万流有，是吧？

我点了点头。

我阿太笑开了：那神婆说得真准。

回忆三
田里花

想结果的花，都早早低头

自从我阿母走后，我阿妹除了睡觉、上厕所，其他时间就一直盯着我看。

我知道的，她在担心，我会不会在她一眨眼间，也像我阿母一样，突然顺水推舟地就死了。

之所以说我阿母的死是顺水推舟的，是因为在阿母走后，我也进入那种状态了。然后我知道了：我阿母不是滑倒也不是跳下去的，就是在某一个时刻，心里的某一个念头——刚好可以这么滑下去——她就在那一下，顺水推舟让自己走了。

我知道了，人心里真的有一片海，一直在翻滚着，而自己的魂灵如果没有一个重重的东西去压住——类似于压舱石的东西，只要某一刻某一个小小的情绪的浪过来，魂灵就会被这么打翻，沉入那海底去了。

阿妹看我的眼神告诉我，她知道阿母没了之后，我心里没了压舱石。

而从她看我的眼神，我也知道了：我阿母没了之后，我是她唯一的压舱石了。

我阿母刚走了三天，我阿妹就很认真地来和我说了：阿姐，我想清楚了，你必须赶紧生小孩。

那时候我们还披麻戴孝，在阿母的灵前烧金纸。她一说，我就愣了。我生气地白了她一眼，看了看阿母的棺材。我阿妹知道自己问得多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着急到憋不住，追着问：能答应我吗？问完，自己脸涨得通红通红，又要哭了。

我当时没回她。

阿母的头七刚过那天，阿妹起得特别早，一起床就来找我，一见我，就说：阿姐，咱们送完阿母了，你可以赶紧生了吗？

阿妹两眼瞪得大大的，满脸急迫的神色。我那时候正拿起拖把准备去拖地，随口答应了一声就想继续忙。但阿妹觉得我这样的回答不是从心里出来的，她黏着我，非得让我认真地回复。

你说，生不生？我阿妹问得很激动。

我不管，反正你得生。阿妹根本不等我回答，就一字一顿用力地说着，说完，眼眶又红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总要来见我好几回，一见我，总先打量我的肚子，看有没有动静。每次看不出来动静，还总要追着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准备生啊？

我被阿妹问得恼了，作势要揍她。她是怕我的，被我一吓就赶紧跑，过了几个时辰，又来看看我的肚子，又来问一次……阿妹心里认定了，只有当我肚子里有个孩子，才如同一艘船有了压舱石，不会被突然而来的命运的乱流冲走。

其实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想要孩子的。

到你这个年纪，应该也发现了吧，每个人心里藏着的那片海，深得很。我们很多时候都不理解自己，更何况别人呢。许多事情往往过了很久，才在某一天恍然大悟：原来我当时是那样想的啊。

我一开始想要有孩子，或许只是因为想和命运怄怄气。

我当时确实怄气怄得非常投入，经常一个人发呆，想着：有孩子后，我要在家门口，每见着一个人来，就以我的孩子为证明，和那个人说：你看，哪有什么注定的事情？别听那神婆乱说。

我还想：有孩子后，我无论坐着走着躺着都要昂着头。那神婆说，这是我的命运，我不知道命在哪儿，怎么给它看，那我就要无时无刻不趾高气扬地活给命看。

那段时间我其实偷偷怪过阿母的。本来咱们这儿，老祖宗准备了一整套为了祖宗们得好好活下去的说法，但偏偏我阿母，把所有祖宗沉海底了。我不需要为过去活了，就只能为将来而活。但那时的人们，特别是女人，脑子里哪有像你们现在的人那么多的词语，什么理想啊，责任啊，自我啊，使命啊……关于将来，我只知道这么一个词语：孩子。

那年，我十六岁。

十六岁在你们这个时代很大了，该长出来的都长出来了。但在我们那时候，十六岁的男女，都还是孩子。

我们那个时候，人发育晚，但偏偏结婚都早。现在想来，发明这个方法的老祖宗，是精心准备了一个善良的活法：抢在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长出来之前，就先让人结婚了。就像，先给你安排答案了，再给你题目。等你的心里开始长东西了，或许会躁动，但看着答案都有了，只要答案错得不是太离谱，犹豫着，日子已经过下去了。

你们就不一样了。

现在的人发育早结婚晚，问题都先摊开在面前了，非得回答了，才能安心结婚，结婚后也还要看着冒出来的一个个问题，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地过下去。

你外婆以前和我着急过你阿母，你阿母前几天还和我着急过你。我和你外婆说的话，就是我和你阿母说的话。

我说，孩子们不知道，我可知道：你们当时的活法，生活可没抛出那么多问题给你们。现在的活法，非得往每个人心里挖啊挖啊，非得挖出藏着的所有问题。这些问题，真需要整个世界所有人几代一起想方法。一个孩子现在回答不出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阿母——我外孙女还不认我说的，问我：总不能就这样让孩子没头没脑地去撞吧？

我问她：要不还能怎么样？

我说：如果这一辈子就能活明白所有问题中的道理，那下辈子就没必要投胎了，活完这辈子，就赶紧申请当神仙去吧。

我是活到这个年纪，才能说出一套一套来的，那时候的我，比你外婆、你阿母和现在的你笨多了。那时候的我，不仅不知道将来是什么，不知道人为什么要结婚，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有孩子。

但当时的我没有阿母了，又不懂和鬼神说话，我阿妹还那么小，而那神婆一口咬定我没有孩子。我想来想去，只好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问杨万流。

我开口问杨万流，说：你懂吗？

就这么一句，没有前言没有后语，杨万流马上说：我好像懂。

杨万流还说：要不我试试？

然后他就要靠近我。他一靠近我，我就慌，一慌我就一下子把他踢下床了。

第二天，我婆婆看到杨万流头上有个小包。她笑嘻嘻的，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又好像乱七八糟说了一堆。

但她最终没说，所以我最终也就什么都不能和她解释了。

我们那时候，都是结婚后才开始认识自己的丈夫的。丈夫也一样，是结婚后才认识自己的妻子的。

因为是结婚后才认识的，我们认识起来就比你们现在快多了。三个月不到吧，我觉得我认识杨万流了——我知道，虽然杨万流的母亲是神婆，但并没有让他的人生和这个小镇上的人有多么不同，毕竟在咱们这地方，神婆就和炒菜的、捕鱼的、杀猪的差不多；我知道，自己父亲死了这件事，在杨万流心里刻下了什么，所以他长大了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讨大海。他应该已经把自己的父亲讨回来了。要不，他怎么可能一回来就觉得自己可以成家？

然后，我还因此清晰地知道了，杨万流肯定很想要孩子，而且最好是儿子。

其实杨万流的想法藏都藏不住的，偶尔我俩一起出门，他的眼睛只要看到孩子就挪不开——我想，或许，他想照顾小时候的那个自己；或许，他想代替并帮助自己的父亲，当一回好父亲；又或许，两者都是。

我估计，杨万流也是没几个月就认识我了。所以，他会突然没头没脑地对我说：你记得啊，你现在可是有亲人的，你不是一个人的；你记得啊，夫妻可能都是上辈子上上辈子就认识的，说不定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阿母还长……

我知道，杨万流知道当时的我心里没有压舱石，他想成为我心里的压舱石，他担心自己留在我心里的分量还不够，所以他想到另外一个方法：让我赶紧有个孩子。

所以，杨万流也老盯着我的肚子看。

每晚睡觉前，杨万流总会突然坐起来，盯着我的肚子琢磨，后来甚至还要上手摸一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情——我还没起床，他就开始找我的肚子。和我阿妹不一样，他不会问什么，但他这样又盯又摸的，让我的脸一直烧。

后来我们熟悉了，熟悉了我就可以动手了。只要发现他盯着看准备动手，我就踢他，我一踢他，他就躲，笑嘻嘻地跑开。他跑开后，我才赶紧自己偷偷感觉下，肚子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可惜你不是女人，你不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感觉，真有意思。

每次我在感受肚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潜进大海深处找鲍鱼——所有细微的感受像海水一下把我包裹住了，我拼命地往下游，往下游，游到最底处、最细腻处，翻找一个个感官是否发生了某个细微的变化。

有件事情我以前对谁都没说，现在我要走了，我可以说了：我其实曾经找到过。

这件事情，我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整整八十三年了。我想，其他问题我可以不问，就这事，我死后肯定要找神明问清楚的。

那是我们结婚第三个月吧，虽然肚子没有变化，但我感觉到了，我说不上具体哪个位置，但我确定，自己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了。

紧接着，月事确实没来了，确实会偶尔想呕吐了，甚至，开始真切地感受到，肚子里隐隐有动静了。那种动静非常奇妙，好像你身体的某部分有了自己的意识，好像你要重新长出个自己了。那时候，我特别喜欢把手放在肚子上，拼命感受自己身体内部那微小的动静，那种似乎从海底深处传来的轻微波动。我还记得那种感觉，我想，或许树枝抽芽也就是这样的吧。

我犹豫过要不要和阿妹说，让她不要这么盯着我；我犹豫过要不要和杨万流说，让他不要每天逮着机会就偷摸我的肚子，但我最终没说。

因为，我想着，就这样说了该多没意思。我就让这肚子长，长到大家一看就清楚了，我还偏不开口，我就等，等着谁来开口问。我还特别希望，先看出来的是我婆婆，也就是那个神婆，当她开口问了，我就要昂着头，盯着她，笑嘻嘻地问：是谁说我没孩子的？是谁呢？

这样想之后，我一天一天过得焦急又开心，天不亮就起，盯着东边看，看到太阳出来了，我开心地喊一声，太阳你出来了啊，然后看看自己的肚子。傍晚估摸下时间，盯着西边看，看到太阳洒出一堆红霞，我开心地喊，太阳你回去了啊，然后看看自己的肚子。

那段时间，我还在心里反复排练我婆婆问我时的场景。每想一次我就乐一次。

我就这样开心了一个多月吧，然后有次我肚子疼，很平常的那种肚子疼，我想，应该是中午吃坏了肚子，就去了趟厕所。我蹲着的时候，还在算着孩子生下的时间，然后听到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下了粪坑，然后我看到自己下面全部是血。

我是不疼了，但我蒙了，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肚子好像一下子空了。

后来我月事又来了，后来又不想呕吐了，后来肚子没有动静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反复琢磨，此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确实记得此前肚子里传来的那种动静。我恍恍惚惚的特别难过，但最终什么也不能和别人说。

我想着，如果这只是一场错觉，说出去太丢人。如果是被命运拿掉了孩子，那我更不能说——不能让谁知道，我又被命运揍了一拳。

这种不能说也说不出的难过，会在心里发脓。我胸口一直闷闷的，有种东西梗着，而且越来越大。

梗着的这个东西，我最终是哭出来的。肚子空了一周后吧，我突然梦到我阿母——那可是她走之后我第一次梦见她。

在梦里我远远地看到她，赶紧向她跑过去。边跑我边想，我可有太多事情想问我阿母了，我可有太多事情想和阿母说了。我想问她怎么样了，干吗去了，见着爷爷奶奶了没有，祖宗们怪她吗。我得和她说我好像有过了，又好像没有了，我担心自己不能再有，但我又不能和其他人说……

但我在梦里太难过了，一难过就说不出话。我不想在阿母面前哭，所以咬着嘴唇。咬着嘴唇，就更说不出话。

在梦里，阿母一开始只是看着我，见我一直说不出话，我阿母开口了：哎呀，我得去投胎了。

我点点头。

阿母说：我一直在等你生下我呢。

我哭着点点头。

阿母问：你到底能不能把我生下来啊？

我来不及回话，就哭醒了。

我醒来时，杨万流出去挑水了，我婆婆在院子里嗑瓜子了。想着没有人看到我哭，于是就多哭会儿。边哭边想，我得抓紧时间生下我的阿母。

我阿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每天来看看我的肚子，甚至到后来，一见我就发脾气，说：你怎么还不生啊？你是不是故意不生？

她边说边跺脚，跺完脚，又快哭了。她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生气了，大声地凶她：要不你来帮我生啊。她也生气了，说：好啊，我帮你生。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杨万流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每天偷摸我的肚子。杨万流摸来摸去，肯定摸不出什么。他以为，那里面什么都没发生。我看他一脸失落的表情，却不能和他说肚子里发生过什么。

杨万流始终没开口问我，他就是焦躁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后来，就到街上走来走去；再后来，每天早上肚子摸不到变化，他就赶紧往外跑。从早上跑到晚上，中午饭都没回来吃，但晚上一定回来，一回来就又不死心地盯着我的肚子看。

我不想杨万流盯着我的肚子看，所以我问杨万流：你干吗去了？

杨万流说：我干等着难受，想着，先为孩子讨生活去。

我说：但我们又没孩子。

杨万流说：我们就要有了啊。

我不想说我肚子里有过的变化，所以我只能推给那神婆：你阿母说我无子无孙啊。

杨万流气冲冲地回：她就瞎说。末了，还愤愤不平又加了一句：她要那么神，怎么不见她把咱们的日子安排得好些啊？

杨万流一直在构造一种生活，一种他想象得到的最好的生活。我知道的，那种生活里，有他有我有那神婆，还有我们的孩子。

那段时间，他尝试的可够多的：他和别人去讨过小海，跟着一天的起早贪黑，才知道，那海还是抠抠搜搜的，起早贪黑就那点口粮，他觉得不够——不够养他想象中的很多个小孩。

他挨家挨户找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去问过，看谁有兴趣和他一起，去接那些想把货物运出去的单，再到这里来雇想讨大海的人。是有几个人有兴趣，但有人问：如果沉船了怎么办，咱们是不是要养那家人一辈子？他觉得不行——他可不能把一丁点风险留给自己的孩子。

他还试过，像我爷爷一样研究胭脂，但是他看了半天，就是分不清胭红和脂红有什么区别……杨万流一直在找，不讨大海——他不想和他父亲一样离开孩子，但想赚到和讨大海一样多的钱。

后来，他说他找到了，不讨小海，也不讨大海，就在小海出去一点、接近大海的地方，圈着一片海，在里面养那种讨小海讨不到的鱼。

他找到这个方法的那天，对着我的肚子得意扬扬地说了半天，说完，仰着头嘚瑟地说：放心，你阿爸都准备好了，你们慢慢来。

我默默地用被子把我的肚子盖上。我知道，没有“你们”，也没有谁来。

杨万流那边感觉一天比一天红火，我的肚子依然没有变化。每天醒来我就看着自己的肚子发呆。

我最终决定去找神婆。

我家的神婆一口咬定我无子无孙，我只好偷偷去找另外的神婆。

当时比较出名的，还有西村口那个神婆。一进门，我就觉得，这神婆明显讲究多了，各种经幡、大香圈挂在顶上，她自己两脚盘着坐在中间。我想和那神婆说话，神婆说：你和神说，神会告诉我的。眼睛连睁都不睁一下。

我问：怎么说？

神婆不耐烦地说：烧香不会啊？

烧完香，我问：然后呢？

神婆继续盘坐着，说等着。

我等啊等啊，看着大盘香一点一点地燃。我比画了它燃烧的长度，又算了刚刚过去的时间，我估计，那大盘香应该可以燃烧一个月。

我又等啊等啊，想着，再等下去，杨万流回来就找不到我了。我正犹豫要不要走，那神婆开口了：

神说了，众生皆苦，万物皆虚妄。

我想着，这神婆说话，可比我婆婆花哨。

我问：我记得神明不这么说话啊。

神婆应该是被激怒了，眼珠子动了一下，估计本来想抬眼瞪我，又懒得瞪我，最终还是闭着眼。然后她就说了：就是，努力了就可能会有。

屁话，我心里想着。

我离开神婆那儿，想着，果然还是我家那个神婆靠谱，没有本事的人才净整这种花哨玩意儿。关于命运，其实她什么都不懂。

然后想，我还不如自己去问神。

我边想着，边往第一座庙的方向走。我一抬头，看到——这条路不就是我阿母以前每天带着我去和神明吵架的路吗？我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水雾。在那层水雾里，我看到了，我阿母就走在前面。我赶紧跟着往前跑，边跑，眼泪边扑簌簌地一颗颗往下掉，但我不想去擦眼睛，我担心一擦，就看不到我阿母了。

我知道，我又想我阿母了，我得赶紧生下她。

我一座座寺庙问卜过去，用了十几天吧。本来是奔着孩子去的，但是我每进一座庙，就会看到阿母在这庙里过去的影子，我就赶紧在记忆里不断翻找，这样，我就能找到我阿母再多点。我每进一座庙，抬头一看那神明的塑像，老觉得，他们就是我娘家亲人了，我会忍不住和他们絮叨，说阿母不在后我过的日子，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但又不知道怎么过下去，最后我才会问：我会不会有孩子啊？

我一抬头，神明们仍是那样慈悲的眼神。

夫人妈庙抽到的是第十四签，说的是薛仁贵从西凉逃回中原的故事。

我问庙婆这个故事和我会不会有孩子有什么关系。

那庙婆说：这个故事意思是，你的孩子会从很远的地方逃到这里来。

关帝庙抽到的是，姜子牙钓鱼。

我问庙公：那他最终钓到了吗？

庙公说：钓到了，只不过不是真的鱼，是另外一种鱼……

就没有一尊神很笃定地和我说，一定有，或者一定没有。

我想，或许命从来就不是由他们负责和我解说的。或许他们就是负责这样慈悲地看着我。

我还是去看了镇上的郎中。

那时候，郎中不像现在分这么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的猫狗猪羊的，反正什么都能看。我记得有个郎中，叫青山。他一见我走进去，就盯着我屁股和肚子看。我一坐下，还没开口说看什么病，他就说：你不好生养吧。当时看病的人多，他这么一说，大家就都盯着我的屁股和肚子看。我生气地说：你都还没看。那个郎中面无表情地说：一看就知道。

回来的路上我自己琢磨：是不是那神婆根本没用什么神通，看我的屁股和肚子就知道我很难有小孩？然后我想，如果是这样，那神婆心真大。然后又想，如果是这样，那神婆可是真疼我。

这样想以后，我就觉得鼻酸。所以我更应该生下孩子。

吃了两三个月青山郎中的药，愣是没有动静，我又换了一个郎中，又没有动静，又换了一个郎中……最后，我脑子一热，一天喝三个郎中的三服药，我想，总该有一服药成吧。还是没有动静，我把每个郎中的药都加量，我怄着气，想着，我就不信治不了自己。

我估计，我婆婆、杨万流和我妹都知道我在干吗了。

其他可以瞒着，这煎药的动静和味道可太大了。

我这辈子搞不清楚许多问题，其中一个就是中药。郎中看病时比我婆婆还神神道道，开出的药方，那是一味比一味新奇，我在想，每个郎中肯定都熟读什么《山海经》，因为他们开药，比的就是想象力。

找药的过程更是艰辛，而且要医治的病越厉害，那药材的获得就越离奇。郎中们开出那张奇异的药方后，总会先沉默着，到你真的着急了，才告诉你，其实在哪条路走几步哪个方向哪棵长了多少个果子的树下，哪家人有哪味药，还交代“别问他药材从哪儿来”——每次去看郎中，我都觉得像听了段戏。

不过，我后来想，是不是寻找药的过程，也是如同神婆寻找神明的过程啊？是不是寻药的过程，也本就是那治疗的过程啊？这么想之后，也就没情绪了。

毕竟，我是神婆的儿媳妇，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但我还是容忍不了煎药的部分。那些味道在整个房子里敲锣打鼓，到处和所有人说：有人要吃药啦，有人觉得自己有病啦。

杨万流不回来吃午饭的。我婆婆吃完午饭就要在院子里打盹。我妹妹无论早饭、午饭还是晚饭，吃完总要睡一觉。她说她还是小孩子，长身体。

所以我选择在午饭后煎药。

我一般把药材藏在灶台旁的柴火堆里。一吃完午饭，我收拾好东西，就躲进厨房里，把毛巾沾湿了，堵住向着院子的所有门窗，只开着朝向外面巷子的那个窗。煎好药，喝完，就赶紧用水冲洗干净所有厨具，拿着蒲扇拼命把所有味道扇到外面巷子里去。

但其实每次走出来，我总会突然在哪个地方嗅到，有一缕药味偷偷跑出来，爬到了房间里、神殿里、过道里……那些药味，真像不省心的淘气的孩子，但你指着它们骂，也没什么用。

虽然喝得艰难，但我还是一直喝着药。不是觉得有效，只是觉得不喝，心就躁。一度我都怀疑，那些药，其实是给我安神的，而不是助孕的。

那段时间，我阿妹好像也因此知道些什么了。她还是每天来看，但是隔得远远的，然后看一下，就难过得哭一下。

那段时间，杨万流更少开口问我了，也逐渐不怎么盯着我的肚子看了，他好像也知道什么了。

所有人都不会开口说的，但所有人都因此卡着难受。所以，我知道，只有我自己开口。

大概是结婚后的第四年吧，有一天，杨万流一回来，我就拉着他说：我觉得我不会有孩子了，你说怎么办？

杨万流说：谁说的？我不信。

我说：我很确定了，我一定不会有孩子了。

杨万流难过地说：反正我不信。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杨万流有没有睡着，我没问他。那天晚上，反正我是没怎么睡着，杨万流也没问我。

自那之后，我们没怎么说话了。倒不是他对我不好了，只是，我们一说话，总觉得要聊到孩子。而这个问题，我们又都不知道怎么聊。这个问题像座会长大的山，隔在我们中间，我发现，我们越来越不好和对方说话了，能说的也越来越局限于明确的短问题，比如，吃饭了？比如，出门啊？往往用一个词语就能回答。

就像在山两边的人，只能应答些简单的词语。

就这样持续了几个月。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杨万流说：歪头黄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讨趟大海。

杨万流说完，我妹急了：那可不行，我阿姐还没生孩子。

杨万流说完，神婆不开心了：都有妻子了，讨大海干吗去？

杨万流说：他记得的，他上次去马来西亚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座庙，求子特别灵。

神婆说：骗人的，我和神那么要好，我会不知道？

杨万流说：他还记得，那庙里说是有秘方，吃了保有。

神婆不屑地摆手。

杨万流说：他还想，即使找不到，这次出海赚的钱，就可以带我去大地方的医院看看，比如厦门甚至广州。

我知道的，杨万流没法让自己待在绝望中，但他又不想丢掉我，他在想办法。

这样一想，我知道了，杨万流真是个好人。这样一想，我觉得杨万流一定得有小孩。他们还在争论着，我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杨万流要不你再娶一个吧？是不是再娶一个就可以不讨大海了？

我忘了我们当时是什么时代，但我记得，那个时候，男人是可以娶多个老婆的。

我阿妹一听，哇哇叫嚷着：那可不行，我不同意，凭什么啊？我刚想和我阿妹解释，神婆说：那可不行，那你这辈子怎么办啊？我刚想和我婆婆解释，杨万流说：那可不行，我命里就一个老婆。

我听杨万流这么说，更觉得，这么好的人，就是非得再娶一个老婆。所以我说：我不管，你就得再娶一个老婆。

我婆婆很生气，站起来，说：那我也不管了。说完就气呼呼走了。

第二天，杨万流一起床就出门去了——他去和要一起讨大海的人筹备出海的事情。

第二天，我一起床，就硬拉着我婆婆说：走，去找媒人去。我婆婆抓着藤椅，铁青着脸，怎么拉都不去。我妹很生我的气，一看到我转头就走。

杨万流那边好像进展得很顺利，我不知道，我也不问。

我这边进展得很不顺利——一来是那神婆放话出去，说，哪个媒婆敢接这事，她就让神鬼都去找那人算账。再来，那些媒婆以及那些想成婚的人觉得，自己婆婆和丈夫反对，一个妻子还坚持给丈夫找新老婆，肯定有问题。我无论说什么，她们一句都不信。何况，杨万流家里毕竟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除非你当妾，让别人来当妻。”我想了想，说可以啊。结果那媒婆反而不吭声了。

杨万流准备了两个月，才准备好起航。

那两个月里，家里顿顿都是各种鱼——杨万流那些试验用的海鱼，就这么一条条捞起来煮了吃。

各种鱼长的各种样子，我婆婆都认识。用我婆婆的说法，在咱们这儿，人生几乎就是由鱼构成的。比如周岁那天，一定要吃血鳗，这种鳗鱼就像一条活着的血管，小孩吃了，像是从海里输了一次血，就可以稳稳地走路了；比如成年那天要吃弹跳鱼，这样人生自然能屈能伸韧劲十足……

我婆婆吃得很开心，边吃边解说。我阿妹吃得很开心，边吃边说真好吃。

我知道的，吃掉的是杨万流本来要和我过的日子，所以我一口都不吃。

杨万流终于还是要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杨万流说：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我不搭理他。

杨万流走的那天早上，他收拾好东西，说：我走了。

我不搭理他。

他要走出房门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赶紧追过去说了一句：要不你就在马来西亚找一个生了吧。

杨万流突然就气了，一句话都不回我，转头就走了。

那神婆和你太姨去送他了。她们回来说，杨万流站在船头一直在找我，没找到我，就一直落泪。你太姨还说，杨万流一落泪，就被旁边的人取笑，杨万流揍了取笑他的人，还把那些取笑他的人都揍哭了。

我不搭理她们。

杨万流走的那个晚上，我又梦到我阿母了。

梦里我阿母很着急地说：我等不了了，你生不下我了，我没法等你了。

我阿母还在解释什么，我在梦里气到转头就跑。但醒来后，我难过极了，我想着，阿母又不是故意不要我的，我怎么能让她这么难过地去投胎？然后又想赶紧睡着，想再去梦里找我阿母。我越着急，越睡不着。折腾到早上天蒙蒙亮，我睡着了，但是，我再也没梦到我阿母了。

我知道的，我阿母投胎走了。

那天我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我阿妹正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

我阿妹说：阿姐你哭了。

我说：我没有。我觉得在阿妹面前哭丢人，所以我不能承认。

我阿妹说：我哭了一个晚上，也想了一个晚上，我觉得没有办法，现在只能是我尽快嫁人了。

其实我根本没有明白阿妹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我一难过，她就得嫁人。

阿妹没再和我解释什么，感觉她只是来告知我一声，而不是让我去帮她操办的。

她向我宣布，她准备今天开始就行动了。

我生气地说：哪有姑娘家的婚事，自己抛头露脸去谈的？

我阿妹说：谁说不可以？

我阿妹的确马上行动了。她找那神婆，正式向她宣布自己必须在一个月内嫁人。

我婆婆问她：怎么嫁？

我阿妹说：所以你得好好配合。

我婆婆说：怎么配合？

我阿妹说：你必须见人就说，我八字好，好生养。还必须帮我到处打听人选。

我婆婆说：那可不行，你八字算不上好，我和你阿母说过的。

我妹说：那你就说，她要嫁人了，她很好。别人问你什么好，你不答，你就笑。

我婆婆听了，笑开了，问：这样都行？

我阿妹看到了，说：对对对，就这么笑。

我阿妹那几天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好，也是那几天我才发现，原来我阿母给我的几件嫁衣，都让她偷拿过去了。

一天天的，她换好衣裳了，就守在家门口，见人就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此前哪有人在神婆这儿受到这待遇，有人总要夸：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以前没看到啊？有人还问了：你婚事定了吗？

我妹就等这一句。她回答得很大声：还没，这不，还在找嘛！

说完，就一直转过头来，对在一旁的神婆使眼色。

神婆乜着眼，看上去很不情愿，但话倒是说了：她要嫁人了，她很好。

旁边又有人说：这不，看着就很好，还命好。

神婆张了张口想纠正，我阿妹直直盯着她，神婆最终还是微笑了一下。

我觉得实在丢人，几次想拦住我阿妹。阿妹倒一副越战越勇的样子，绕过我，就往人堆里扎。她一往人堆里扎了，我就不好骂她——要是我一骂，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这么恨嫁，她估计就真嫁不出去了。

我也真是佩服我阿妹，过几天，有人来打听她的八字了。咱们这儿，男女对看前，都要先把双方的八字对一下，合适再安排，省得看上了八字不合，白浪费感情还多生波折。又过几天，甚至有人直接领着人来家里对看了。我阿妹没像我阿母躲在阁楼里。到时间了，人家来了，她没和我婆婆说，也没和我说，就自己出去和对方聊。我几次作为家长想去把关，她一看我来了，就和我说：别来了别来了，是我嫁人，又不是你嫁人。

我听得脸一红，气到转身就走。

终于，那一天，我阿妹送完人跑来和我说：这不，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有点蒙。

我阿妹以为我没听清楚，又说了一句：我找到可以嫁的人了。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哇一声就哭了。

边哭还边骂：你也不要我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难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满脑子一直想的是，阿母不要我了，杨万流不要我了，我阿妹也不要我了。这样一想，我就难过。

我婆婆来敲过几次门，我不开。我阿妹来门外哭过，我也不开。然后，她们好像就一起不管我了。我悄悄打开一点窗户，听到她们还是在商量我阿妹出嫁的事情。

这样的难过，让我没有当好一个尽责的阿姐。阿妹要嫁的人，我本应该去多方打听的，但我被气愤和难过架在那儿，虽然还会在人多的时候凑过去听听，看能不能恰好听到什么，但就是问不出口。而这种被动听来的消息，还真是不全：只知道那人叫王双喜，家里原来是讨小海的，脸蛋长得不错，就是身体弱，瘦得像猴，为人也像猴，挺机灵的，总是窜来窜去。

这样的信息太不够，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神婆了。

我装作一点都不在意，刚好扫地扫到那神婆旁边。神婆还是在那藤摇椅上嗑着瓜子晒太阳。我问：所以你帮忙问过神明了吗？他们合适吗？

神婆歪着头，好像没听清楚一样：你在说谁啊？说完，就哧哧地笑。

我知道那神婆又耍坏了，眼光看着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就那个王双喜。

神婆说：哦，他啊，没有人让我问神明，我干吗问？

我被气到了，气呼呼地拿着扫帚就要走。那神婆在我后面追着喊：要不要我去问问？

我头都不回，说：不用。

王双喜就此每天都来。

我看着他就难受，问他：来干吗？

他说：没事没事。

我说：你没事干，就不用总来。

他说：我就想娶你阿妹。

我一下子像被什么卡住喉咙了。

王双喜来了，我阿妹就老是想黏着他。

我觉得太丢脸了，都没成亲怎么能当着神殿里那么多人的面腻在一起？我故意不断派各种活给我阿妹，我阿妹知道我在干吗，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对我笑了一下，开开心心去忙了。

王双喜在家门口一坐就是一天。我从窗户探头看，他竟然搬来板凳，跷着二郎腿，边等边唱歌。

我在这头的窗户边生气，我妹在另外一头的窗户边笑。笑声被我听到了，我生气地骂我妹：你笑什么！我妹脸通红通红的，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有一天，王双喜居然没有来。我左等右等，等不来，心里莫名地慌张。我还探出头去找了找，没看到王双喜。回来的时候，我看到我妹对我哧哧地笑。

我问：你笑什么！

我妹不回我，转身又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后来懊恼了很长时间，当时怎么没察觉，半夜那个奇怪的猫叫，肯定是有问题的。但我只是奇怪了一下，就又睡着了。

再后来就意识到出问题了，我妹突然主动来找我。

她还没进门脸就通红通红。我心一下子慌了，我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妹说：姐，我真想嫁人。

我问：你晚上给他偷偷开房门了？

我妹点点头，说：我必须赶紧嫁人，赶紧生孩子。

我还是不理解我阿妹的话，心里闷疼闷疼的，但我知道，她必须嫁人，所以我最终只是说：明白了。

我阿妹要嫁人了，我不理解，为什么在我生不出孩子后，在杨万流走后，我阿妹觉得自己必须赶紧嫁人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出门了。要出门时，我觉得我得带点东西，摸来摸去，还是拎了一把砍柴的刀。一个一个人打听，打听到王双喜家里。王双喜正要来我家，看到我来了，满脸堆笑对我说：阿姐你来了。

我没回，举着砍柴刀对王双喜说：你得对我阿妹好，对她不好，我跟你拼命的。王双喜正要回答些什么，我也不听了，拿着菜刀，路边恰好有棵树，我往树上一劈，劈下了几根树枝。我恶狠狠地说：记住了？然后转身就跑。

当天早上，王双喜就又来我家了。看我在神殿，他就跟来神殿。看我转身走去庭院，他跟着去庭院。我干脆躲进厕所，他就守在厕所外。我在厕所里，假装自己便秘，然后抬头看着天，想着，那天神婆被我堵在厕所里，我问过她，神明会不会看到我们光着屁股。她说会。

我蹲在厕所里想，每天他们看到这么多人在难过，为什么不做点什么？这么一想，又抬头看了看，向天空挥了挥手，但我终究还是看不到神明。

从厕所出来我就被王双喜堵上。王双喜说：我看了个日子，初五和你阿妹结婚好不好？

我说：好。说完我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听到我妹跑过去找王双喜了，我听到他们好像在谈笑着。一会儿声音不在了，我出门来看，王双喜不在，我阿妹不在。我一个人走去阿妹的房间，她房间里收拾得真干净。所有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件叠好了。

我一个人坐在我妹的房间发着呆。发了一会儿呆，又去自己的房间翻找，把当时阿母给我的东西全部找出来，一件件收拾好，一件件往阿妹房间搬。

我本来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以免我阿妹回来，拉住我要和我说话。但想了想，我不能一件阿母的东西都不留啊，我赶紧开了门，跑去阿妹的房间，拿了一件阿母的衣服，就往回跑。

到了很晚，阿妹才回来。我听到阿妹推开门，走进家，走到自己房间，点上灯，她看到了。然后安静了许久。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阿妹向我的房间走来，走到房门口了。阿妹果然又哭了。阿妹说：姐，我不嫁了。

我没回。

阿妹说：姐，我不想嫁了。

我说：你现在必须得嫁了。

那天，王双喜是将近十一点才来的。

我躲在窗户边看。他带了花轿来，我想，挺好，比我当时好。他也带了南音团来，我想，挺好，比我当时好……

我提前和婆婆说了，就说我生病了，而且我也不懂，就不出去了。那神婆知道，她说就她来弄。

我看到我阿妹哭了，我看到我婆婆劝我阿妹了，我看到我阿妹哭着劝王双喜了，我看到王双喜背着我阿妹出来，我看到我阿妹要上花轿了，我看到她一直往我房间的窗户望。

我躲得很好，她看不见。

我听到她一直喊：阿姐，阿姐，我走了啊。

我一开始不想回，等到她轿子走了，我想回她，但喊不出声。我知道我一直在哭。

我阿妹也离开我了。除了那神婆，我没有亲人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然后我想，其实还挺好的，或许我就是晦气，阿妹最好就此和我断了联系。

阿妹第二天来返亲，我房门还是关着。后来我阿妹来探亲，我远远看到了，就赶紧回房间关上门。后来阿妹来得越来越少了。我心想，这不挺好的？虽然是这么想着，但心里就是难受。

我其实一直想数数杨万流走了多久了，但每次想数的时候，我就故意打断自己。我可不想也成为入海口崖石上的望夫石。丢人丢到底了，几百年一直立在那儿，被人知道她们一直在盼着自己丈夫回来。我和她们不一样，是我让丈夫去的。

我其实也一直想数，我阿妹多久没来探亲了。但我也故意打断自己。第一周没来，我是心里空了一下；第二周没来，又空了一下，再一下……再后来，我心里突然变得很安宁，估计心里空成一片湖了。湖里的水，就是我反复告诉自己的话：这不就是遂你所愿吗？

我忘记过了多久，至少过了一个春夏秋冬了。那天记得我在发呆，然后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那小孩在哭着，还边哭边喊：小姨小姨。

我当时觉得奇怪，心里想，怎么有人让小孩哭成那样？我抬头往外望，那时候是大中午，太阳晒得马路明晃晃的，我就看到一个女人，推着一个小孩往我家的方向来。

那小孩应该是刚学会走路，走得一蹦一蹦的。那小孩应该是刚学会说话，重复地说着两个词语：“小姨”和“阿母”。

我一开始没认出推孩子的女人是谁，只看到那孩子边往我的方向走，边喊一声阿母，然后又哭着回头，喊一声小姨。

我揉了揉眼睛——怎么那女人好像是我阿妹？但她胖了一圈，而且老了许多。那女人也看到我了，突然间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又哭了起来，抱起前面的孩子，直直往我这边来了。

她一笑，我认出来了，是我阿妹。她一哭，我更确定了，她是我阿妹。

我阿妹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又哭又笑，然后催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说：叫啊，泥丸叫阿母啊。

那小孩紧张地看着我阿妹，哭着喊：小姨小姨。

我愣住了，说：宝宝好，那是你阿母。我是你大姨。

那宝宝困惑地看着我。我阿妹说：赶紧叫阿母。

我明白了，我太生气了，我哭着大骂我阿妹：别乱说，你别乱教孩子。

那宝宝此时却突然对我喊了声：阿母。

我阿妹开心地一直哭一直笑，我生气地一直哭。

我阿妹得意地仰着头说：我厉害吧，杨万流一走我就想到这个方法。我阿姐有孩子了。

说完像小时候那样，哇哇地大哭起来了。

阿母走的时候，我好怕你也走了，杨万流走的时候，我好怕你也走了，所以我只有这个办法了。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那天晚上，阿妹说她不回去了。她说，从生完孩子，她开始教孩子喊自己小姨，王双喜就明白了，就开始和她吵架。她说，今天她要来的时候，王双喜和她拉扯上了，还恶狠狠地说，走了就不要回去。

所以我就不回去了。我阿妹大声地宣布，好像她宣布了就有效了，就像她以前一样。

人好玩的一点是，只要有人记住你曾经是什么样的，你在她面前就会又活成什么样。

我反复打量阿妹，她身上有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她真是个母亲，那看着孩子慈爱的眼神，是以前我没见过的；那一手抓着孩子的腿、一手换尿布那个麻利劲，我以前也没见过；她也真是个妻子，虽然还是梳麻花辫，挑起水来的那股力气比我还利索，切菜削地瓜，啪啪啪的，眼睛都不用看那把刀。

我看着那些多出来的动作，想着阿妹离开我的那些时间，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想着，我家阿妹真的长大了。然后我叫了一声：阿妹啊。我阿妹一转头，笑开了小时候的样子，又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干吗啊？

我阿妹，还是我阿妹。

阿妹不回去，王双喜只能来了。王双喜是下午来的。还是瘦瘦白白、扭扭捏捏的。一个男人生气成这个样子，我觉得其实还挺可爱的。

他气呼呼地对我阿妹说：蔡屋阁你赶紧回去。

我阿妹甩过头，自己抱着孩子，跑回她原来的屋子去了。

我看到王双喜眼眶都红了，我说：双喜别急，我来劝。

王双喜抬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觉得他委屈得像女婿看到了丈母娘。

然后我想：对啊，我应该就得是他的丈母娘了。

孩子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把阿妹和双喜叫到一起来说。

那神婆觉得有戏可以看，搬了小板凳赶紧坐到我旁边来。

双喜先说，阿妹一成婚就着急要小孩，像完成任务一样。他当时是觉得奇怪，但心里想，一个女人能折腾到哪儿去，还能翻天了？结果孩子还吃着奶，她就整天抱着孩子说：宝宝，我是小姨，你长大点我带你找你阿母。他知道了，这个女人可真翻天了，他听到生气极了，问：那我是孩子的谁？我阿妹乜着眼，看着他说：小姨夫或者不认识的人，你自己选一个。

你说，这不欺负人吗？双喜眼泪就含在眼眶里。我阿妹不吭声，眼睛死死盯住他。

双喜瞄了瞄我阿妹，又说：阿姐，如果你真想要孩子，我们第二个给你好不好？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而且还是儿子，我舍不下泥丸啊。双喜说完，委屈得趴在我腿上真的哭了。

我知道了，他真是把我当丈母娘，当阿母了。

我阿妹说：不行，必须是这个孩子。我怎么知道我还能不能生第二个孩子？而且我也不一定再和你生孩子啊。

双喜一听，哭得更难过了。

我赶紧说：我不要孩子的。我不喜欢孩子。

我婆婆故意挑事，说：胡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吃药，还偷偷跑去其他神婆那儿啊。

我说：要不你们第二个孩子再给我，第一个你们自己留着。

双喜很开心地马上答应，我阿妹斜着头，歪着嘴，说：我不干，生孩子太疼了，我不生了。

我很认真地说：你都为了我和人结婚了，还不能为了我生第二个孩子啊？

我还不是担心你不想活了啊。阿妹本来说这话时还是那种不正经的口气，却突然一哽：我是想，你生不出孩子了怎么活下去啊？我是想，你死了我就没亲人了。

说完，我妹突然哇一声，又哭了。

我笑着说：阿妹你真蠢。说完我也哭了。

阿妹哭着说：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说完，阿妹继续哭。

他们终于还是回去了。我妹气呼呼地走在前面，王双喜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追在后面。孩子要回去的时候，突然对着我喊了声：阿母。

那小孩子奶声奶气喊阿母的声音，真好听。好听到，我鼻子又酸了。

阿妹回去后，我才想到，杨万流都离开两年了。杨万流还没回来，他应该不要我了。

我又想，确实是我让他另外再找个妻子的。杨万流果然很听我的话。

有几次，我还真想问那神婆。但她不主动和我说，我又不能问。一问，她肯定又要抓着我取笑。后来，我琢磨了很久，想了一个办法。

她还是一直躺在院子中间的藤摇椅上，我就坐在她旁边，我也不说话，就一直盯着她看。

她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我说：没有。然后继续盯着她看。

她转过身，朝向另一边，我找了把凳子也挪到另一面。她乜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我说：没有。继续盯着她看。

那神婆肯定知道我想问什么。但她也是执拗的人，我不问，她就不说。那神婆嫌我盯得她烦了，又转身，我又赶紧挪凳子。

不知道你信不信，我们竟然这样僵持了半年。这半年，我妹隔三岔五来串门，看我们这样僵持着，好奇地搬了把椅子，也坐在我们身旁，在我身边给孩子把屎把尿，放孩子在院子里玩。

我阿妹偶尔会劝我：你就问吧，那神婆这么犟，肯定不会先说的。我回阿妹：我又没想要问她什么。我阿妹偶尔劝那神婆：你就说啊，我阿姐这么难搞，你也知道的。那神婆说：她没说，我怎么知道她要问什么？

我现在活了九十九年了，还是经常想到那半年，我想起那半年是因为，那是我一直盯着我婆婆看的半年。我很庆幸，我曾经那么认真地看着她，后来我在想念她的时候，才看得到她的脸。

应该是杨万流离开后的第四年吧。有一天下午，杨万流推开门进来，把东西一放，就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去洗澡。洗完澡，就问：什么时候吃饭啊？

好像他只是出去外面走了一趟刚回来。

其实听到他推门的那一声，我就知道是他回来了——他老觉得门半开不开的不好，每次回来，总要推到最底，门总要发出吱呀一声。但我也没着急出来。因为我在想，和他第一句说什么呢？我正想着，他就兴冲冲地跑来问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我回：再半个时辰。

他说：好嘞。

晚饭的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杨万流先说了。他说药方拿到了，他囤了够生六个孩子的药量。

我听了，脸红了，说：生六个孩子，当我母猪啊。

杨万流笑着说：母猪好啊。

我生气地踢了他一下。

杨万流继续说：去城里看医生的钱，也足足的。咱们，生他十个八个。

我婆婆说：嗯，那比母猪强。说完，咧嘴坏笑。

我忘记是杨万流回来后的第几天，反正是一大早，我想去厨房煎杨万流带回来的药，看到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一直站在门口。孩子看上去就六七个月大吧。我不认识那女人，那女人也不认识我。那女人看到我，用国语问：请问这家里的主人在吗？

我不太懂国语，问：什么事？

那女人似乎说：听说这家男主人刚讨大海回来，应该有钱吧。

我说：什么事？

那女人似乎说：听说这家女主人一直生不出孩子，应该很想要孩子吧。

我胸口被扎了一下，但我还是问：什么事？

那女人不回答我了，放下孩子就跑。

我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孩子就在地上哭，那女人还在往前跑。我在想，自己是该赶紧追那女人，还是要赶紧抱起孩子。等我想明白要赶紧抱起孩子追那女人时，那女人已经不在了。

杨万流和我婆婆听到动静，也全都到门口来了。

我说：刚刚有个女的，问了几句话，就把孩子扔这儿了。

我婆婆说：这还不简单，送子观音显灵了，你当时应该追着她拜一拜。

杨万流不开心，说：明明是人，怎么是观音了？

他又说：送子观音是把孩子送进女人的肚子里，哪是送到地上就跑的？

我婆婆刚想说什么，杨万流打断了她，说：更何况，那女人是跑走的，不是飞走的，观音需要跑吗？

我婆婆听到这个，来劲了，说：神明也会跑的，我和屋楼说过的，比如那大普公……

杨万流气极了：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要的。

杨万流说完就要出门。

我问：你去哪儿？

杨万流回：去找那观音，看她在哪儿下凡了。

杨万流走了，我婆婆把那孩子抱起来，翻了下裆部，说：多好，还是男的。然后一把递给我，说：就是你的了。

那是我第一次抱孩子，软乎乎的，像一个大面团；暖乎乎的，像是刚从心里掏出来的。我看着他，心想，哎呀，原来孩子是这样的啊。那孩子头一直往我胸部蹭，我想，他是在找奶吃，但我没有奶给他吃——我果然不是他的母亲。

杨万流接近中午才回来，问我：那女人是不是说的国语？我说是啊。

是不是很瘦？我说是。

是不是蓬头垢面的？我说是啊。

杨万流说：那就是了。

我问就是什么了。

杨万流说，镇上前几天来了五个人，听口音是北方来的。说是北方在闹饥荒，他们一路乞讨加上吃树皮草根才撑到这镇上。

杨万流说，他们刚来时，在街上看到吃的东西就抢，抢了，就在街道中间狼吞虎咽。有人看他们可怜，想提醒他们慢慢吃，其中一个年轻的男的，发疯一样，见人就咬。大家不敢靠近了，又觉得实在可怜，就把馒头包子扔给他们。大家都是好意，结果一扔扔多了。这些人估计太饿了，吃得快，吃得凶。先是那个年轻男的，像被噎住了，突然脸就青了，腿就直了。其他人急着想把馒头从那男的嘴里掏出来。掏着掏着，那年纪大的男的，突然抱着肚子喊着什么，然后也走了。后来有郎中看了下，说，估计是撑死的。

说到这儿，杨万流说：你看，没被饿死，反而被撑死，多冤。

我婆婆说：这样冤着死的，多了。记住，以后咱们再难都不要这么死，难受。

杨万流说：剩下一个老婆婆带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大普公是管普度众生的，就把那两具尸体先拉到大普公那儿，也让大普公知道下，来了两个外地的魂灵。然后好说歹说，带着剩下的两个女人一个小孩，也去庙里先住下，再一起帮她们想办法。

昨天晚上，咱们几个宗族的大佬都去了，在大普公庙里围着他们坐了一圈。

一个大佬问：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她们不吭声。

大家以为是那大佬国语不标准，一起笑话了这位大佬，又换了另外一个自认为国语好点的，字正腔圆地问：你，们，为，什，么，来，这儿，啊？

她们也还是没回。大家一起哄堂大笑。

最后还是大普公庙的庙公插嘴了，用标准的国语说：我也是外地跑来的，你们不相信他们没关系，你看，咱们这神明看着呢，神明你们总该相信吧。

那年老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大普公的神像，神像依旧是一副双眼低垂悲悯的样子，可那女人冷漠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这帮傻子，哪里有神明。

这是她们开口的第一句话。

此后，那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便开口了。

大家才知道，咱们镇上往北去，现在都跟地狱一样。那年老的女人说，一开始确实是老天爷不对，该下春雨了，却怎么都不下，大家怕着蝗害，蝗害就又来了。后来是人不对了，当时虽然年景不好，但其实只要大户人家帮忙，家家户户商量着，应该还是能扛过的。但嘴巴里是商量着，大户人家早就开始囤粮，有粮的，开始坐地起价，然后大家就恐慌了，开始有人抢。

那女人讲着，一个宗族大佬觉得不对了，打断她问：你们没有宗族吗？那宗族大佬干吗去了？

那女人说：我们那没有宗族。那些大户人家有家族，他们家族大，更能这么搞了啊。

那宗族大佬问：死后那么多祖宗饶得了他？

那女人回：哪有什么祖宗？

那宗族大佬脸顿时青了。

旁边不知道谁接过去说：就是，我天天向祖宗告状，也没看祖宗惩罚你啊。大家一起哄堂大笑。

年轻的女人接着说：我们那边的祠堂都被砸了，哪还信什么祖宗。

众人一下安静了。有人小声嘀咕着：连祖宗都不认，那该怎么活啊？

那年老的女人接着说了：人一坏起来啊，就特别坏。一开始先挑那些孤儿寡母下手，抢粮食占土地。后来，大家族开始欺负小家族。有人到处去巡人家的粪坑，见着是黄的，那必定是家里有粮食的，就挖一把粪糊在人家大门上，当作证据，然后逼着要粮食。因为如果是吃树皮或者草根，拉的屎会是绿色的。我儿子可聪明了，每次把树皮草根晒熟后，都磨成粉，粮食不够了，可以和粮食混着吃，然后，拉屎后就在上面撒一点树皮粉。

一个宗族大佬听得生气，问：这不对啊，他们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怎么能说抢就抢？

那年轻的女人接过去说：刚说过了，我们那儿，没有神明这种东西了。

众人又安静了。有人在嘀咕着：咱们几千年都这么活，一会儿没有祖宗一会儿没有神明，难怪祖宗会不管，神明会不要他们，这才变那样。

虽然感觉这两个人像异端，但是她们没有神明，咱们这地方有。咱们还得做神明觉得对的事情。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大家决定让她们自己选——可以选择向一座座庙、一尊尊神明一一问卜过去，看神明是否愿意她们在哪座庙当庙婆，孩子也住庙里；又或者，咱们镇上十几个宗族，她们这几天去看看，愿意加入哪个宗族。只不过，加入了就得改为那个宗族的姓，认那个宗族的长辈当阿母。

对于第一个选择，那年纪小的女人说：我可不信神明，如果有神明，怎么让我们活成那样？我不干。

对于第二个选择，那年老的女人说：我都六十九了，认谁当阿母啊？郭姓宗族的大佬骄傲地站起来，说：来我们家族，我们家族有一个九十二、一个八十九，还有一个八十六，都可以当你阿母。

那年老的女人一听，先是跟着大家一道笑得合不上嘴，接着喃喃自语起来：谁想得到，活到快七十了，再找一个阿母。说着说着，可能是想自己的阿母了，就呜呜地哭。

郭姓宗族的大佬连忙说：别难过啊，我们祖宗也都是从中原逃难过来的，只不过我们逃难的时候，都是一整个家族，还都带着各自的神明。说不定，你祖上和我祖上本就是亲戚……

宗族大佬们走后，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就在大普公庙住下来了。镇上好事的人像麻雀一般，聚在大普公庙叽叽喳喳的。有国语好点的，就有一搭没一搭问她们问题，得到她们回答后，再翻译成闽南语给大家听。那年纪小的女人，回答完大家的问题，奶着孩子，反问道：你们这儿哪户人家好点，又没有小孩的？就有人说到我家了。

杨万流讲到这儿，我婆婆就把话接过去了：你看，我就说是送子观音送的。送子观音知道屋楼不方便生孩子，让人帮忙生了，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咱们还不赶紧接？

杨万流白了我婆婆一眼。

我问杨万流：那女人和老婆婆呢？我们把孩子还回去吧。

杨万流说：那女人把孩子扔咱们这儿，就回大普公庙了。刚刚有人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拖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往海里去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两个女人拖着两艘船要出海，便有人追着她们喊：要涨潮了，不要出海了。那两个女人听不懂咱们这儿的话，但是一直对着那人鞠躬，鞠完躬，又继续往海里拖。

杨万流说完，就看着那孩子，没说什么了。

我听着难过，心里想：要不是咱们这儿有祖宗有神明，我也早死了吧。

这样想后，我就把怀里那团暖乎乎的肉抱得更紧一些，我说：他没有阿母，我也没有阿母，所以我要当他的阿母。

杨万流沉默了一下，说：我们必须得有自己的孩子。

我说：可以。

于是我有孩子了。杨万流不愿意给他取名，我取了，就叫杨北来。

我婆婆说：叫这名字他就知道他不是从你肚子里来的，是从北边来的。

我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等他长大了让他再选一次，认不认我当阿母，是不是我儿子吧。

我原本以为，带小孩这事，那神婆该帮我的，不想，那神婆反而说她要忙了。

我见她确实很忙，不像以前，老是躺在藤摇椅上嗑瓜子。每天早上就出门，看到马鲛鱼就买，看到地瓜就买。每天买一大袋回来。鱼就一条条剖肚清肠洗干净，腌制了，放在院子里晒。地瓜去皮洗干净了，就切成一片一片，也铺在院子里晒。

鱼和地瓜片像鱼鳞一样，布满了院子。

为了晒尿布，我在院子里拉上一根又一根绳子。我这边在拉绳子晒尿布，我婆婆在下面铺鱼片和地瓜片。尿布总要滴水，我婆婆晾晒的位置不够了，就总偷拆我的绳子，把尿布随手扔在我们吃饭的桌子上。我恼极了，问：干吗呢？

神婆继续在院子里铺地瓜片，说：你就没见识，饥荒就是这世间生病了。这世间和人一样，生病肯定是全身发作的，北边都那样了，肯定要传染到咱们这边来了。

我说：那我的尿布怎么办？

那神婆说：那咱们以后的口粮怎么办？

我没有母乳，我婆婆说吃羊奶也可以。那时候咱们这卖羊奶的，也和你们现在城市里一样，都是送奶上门的。就每天早上五六点，赶着一群羊，大街小巷地喊：羊——奶哦，羊——奶哦。需要的人，五六点就得拿着锅碗在门口等。有要的，就把锅碗放在奶羊的肚皮下，那卖羊奶的就当着你的面挤奶，三下三毛钱，那人会做生意，最后总要送你半下。

孩子一晚上都要起床几次，要么饿了要么撒尿，而我早上五点还要爬起来，蹲在门口等羊奶。经常蹲着蹲着，直接靠着门睡着了。

有天晚上孩子又在闹夜了，我实在爬不起来。我听到杨万流轻轻唤了唤我的名字，我还是假装睡着。他爬起来了，笨拙地给孩子换好了尿布，喂好了奶。本来孩子不哭了，可以放下了，但他还是抱着孩子一直摇。他以为我是睡着的，还偷偷亲了孩子一下。

自此我晚上就不用起来了。

杨万流果然是好父亲。我想，我一定得为他生下他自己的孩子。

杨万流依然每天煎好药，看着我喝下去才出门。依然还是如同出海前，搞起了在小海里养大海鱼的事情。依然还是盯着我的肚子看。

孩子能一觉睡到天亮了，杨万流就把孩子带去我婆婆房间，说：我们得有自己的孩子了。

杨万流带来的药，我又吃了两年吧。

这两年，我的肚子依旧没什么动静。家里的鱼干和地瓜干，囤得厨房都快走不了人了。

这两年，杨万流带我去了一趟厦门，去了一趟广州。

第一次去厦门是坐船，那是我第一次上船。船开得慢，开了五个小时吧，我吐了五个小时。

第二次去广州，听说比厦门远，我问，能不能坐车去？那时候咱们隔壁镇新开了一个汽车站，我们坐着马车到了那个车站，买了去广州的汽车票。其实那时候我还挺兴奋的，感觉这汽车真的很神奇，不用马拉，就自己吭哧吭哧往前跑了。但上车不到十分钟，我又吐了。

刚到厦门我们就被赶下车来。我问杨万流：怎么办？杨万流说：要不搭船去？我说：那可不行。我要吐死在路上了。杨万流问：那怎么办？我说：即使这一趟去广州有孩子了，回头路上肯定也会把孩子吐出来的。杨万流问：那怎么办？

杨万流像个赌气的孩子，脚一直踢着路边的石头。我们在厦门僵持了大半天吧，最后还是搭上了去广州的船。

咱们那地方，哪有女人可以像我出这么远的门？一回来大家都问我，厦门怎么样啊，广州怎么样啊。我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来，因为，我还真不知道那两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我吐得晕晕乎乎的，反正杨万流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叫我坐哪，我就坐哪。我唯一记得的，这两个地方我都踢伤过人——那两个地方都有男医生不要脸地要看我下面。杨万流和我说，这是医生，让我坚持一下，但我看他脸色也是铁青铁青的。我又真的太不舒服了，所以往医生的脸直接踹了过去——广州那个医生还被我踹出鼻血了。

我还记得，医生都要单独和杨万流聊会儿天，聊完出来，他的脸都是铁青铁青的，有时候还骂骂咧咧。远远看到我了，就赶紧不骂了。

但其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是想过再问一次，要不要帮他讨个新妻子，几次话在嘴边了，我又说不出口——我怕我一说，杨万流又要去讨大海了。我知道的，很多人去远方，本来就是为了躲避自己内心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其实这样的人真傻，去了远的地方，那些问题就不在了吗？

杨万流还是整天盯着我吃药，还是整天盯着我的肚子看，还是张罗着自己的养殖场。我知道的，他只能这样活下去。他无法劝自己死心，但又舍不掉我，他在做的，其实就是让自己忘记时间，直到老了，也肯定生不出孩子了，才假装突然发现：哎呀，咱们还没生孩子啊。

我知道他在干吗，我在想，我一定要让他有孩子。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我忘记是哪一年了，北来大了，杨万流的养殖场也弄起来了。突然间，杨万流每天回来都说，有点奇怪。

他说不上来是哪点奇怪，但就是觉得奇怪，奇怪到，他吃饭的时候要和我婆婆说，睡觉的时候要和我说。

直到有天晚上，他从睡梦中突然蹦起来，说他好像想明白了。

他把睡着的我叫了起来。

他说，具体说不出少了谁，但是，就是莫名感觉，这镇上的人好像少了几个，又少了几个。在码头的船，好像少了几艘，又少了几艘。所以每次回来，就感觉心里慌了一下，又慌了一下。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得去和神婆说。

神婆还在院子里嗑着瓜子，听杨万流讲了后，一副早知道的样子。她往嘴里送进一颗瓜子，表情得意扬扬，说：放心，咱们地瓜干和鱼干可多了。吐出瓜子壳，又说：那天三公爷路过也对我说：蔡也好啊你快死了，死的时候我会来接你的。

过了几天，咱们这儿刮了一场很大的台风。

那台风大啊，把海都吹起来了，掀起来几层楼高，像大大的巴掌，往陆地一遍一遍地拍。

堤坝被拍塌了，海水就这样倒灌进来，一波波的，据说离咱们这儿十几里地的城区都被淹了。

水一淹大家才看得更清楚，原来每座庙都建在高高的崖石上，原来每座庙都是天然的避难所——有吃的东西，有睡的地方，还有神明在。

我婆家倒没有被淹到，但我婆婆过节一般，兴致勃勃地坚持要全家人也到大普公庙集合。

她说，以前天热时，大家爱在晒豆子的前院睡觉，一家的院子挨着另一家，像整个镇子一起打大通铺。她说，总有人会聊天，这边说的话，可能十几米远的那户人家答了，半夜还会有睡不着的小孩学猫叫，先是一声叫了，然后到处都有猫叫了。

她说，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机会不多，要珍惜，说不定这次聚后，大家就都要散开了。

她说，何况大普公庙里还有很多等着离开的鬼魂。大家都聚一起，那该多好玩。

一进庙里，我婆婆藏不住兴奋，和这个人聊聊天，和那个人聊聊天。一会儿抬头和神聊聊，一会儿对着空气好像在和鬼聊天。

杨北来一进大普公庙，就很开心地一直笑。我想起来了，他认识大普公，大普公也认识他的。

我婆婆挑了神像正对的最中间，她和杨万流各睡一边，方便她去串门聊天。我带着杨北来睡在中间。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低垂着眼睛的神明塑像直直盯着自己，感觉像是被自己的父母看着。我轻声地问大普公：咱们这世间没事吧？我婆婆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突然回了一句：我会陪着你的。说完，就又开始打呼了。

第二天，海水就开始一片一片往后撤，每撤一步，都裹着冲出来的物件一起。

海水开始撤的时候，每座庙都陆陆续续有人出来看，后来干脆集体拿了椅子凳子，嗑着瓜子吃着饭，边讨论，边看。

海水撤了整整一天，大家才发现，原来咱们镇上，就属老街最低。被冲走的所有东西，就这样一层一层堆在老街。

所有人的生活被搅成一团，都混在里面了。

就靠着喊话，一座庙一座庙地把话接过去，最终商量好了，晚上每座庙各派五个人一起来看守这些共同的东西，明天一大早再来一一认领。

早上六点就开始，几乎镇上所有的人都围着了，把土层拨开，才发现，堆在老街上的第一层是被淹死的人的尸体。

有人指着那些尸体说：你看，这不，人终究是皮囊，魂灵一走，就浮起来了，比什么都轻。

也有人回：啧啧啧，那魂灵得多重啊。

当然得先认领这些尸体。

认领尸体终究是容易的，各家领走各自的亲人，筹办各自的丧事去。

这些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认领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同的组合出现，总有人在猜度着发生了什么故事。事实上他们都是用自己的故事去猜度别人的，猜着说着，反倒被别人知道了，说话的人大概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

有个大女孩带着一个小女孩来领一个年长女人的尸体。我婆婆说：你看多像当时你们姐妹俩。我刚想发火，那神婆又赶紧指着一个到处找不到老伴的中年妇女，说：你看那哭天抢地的样子，多像当时的我啊。

我一下子就噎住了。

来领尸体的人，还有从十里开外的城里赶过来的。

往生的是他老母。他说他老母台风天还想出去散步，他不让，但老母还是倔强地出门了——最怕年纪大的人犟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老母出门没多久，台风就突然扑过来了，老母着急想折返回家，一不小心，滑进自家附近的水沟了。他找了一天一夜，找不到，一直发脾气，发脾气还是找不到，就一直哭着骂他老母。直到哭累了睡着了，梦到老母一脸做错事的表情羞愧地告诉他：她在海边。她说她真不是故意的，但水就一路把她冲过来了。

他就寻思着过来了，还真寻到了。

那人抱着自己的老母先是责怪：谁让你台风天乱跑了？然后，表扬了一下：还懂得到梦里告诉我。最后还是难过起来：真是的，多陪我几年都不肯，你走了，我就没有可以撒娇叫阿母的人了。

说完，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也像小孩一样哇哇地哭了。

剩下具尸体没有人领，细辨别，还是孩童的尸体。

据说神奇得很，泡了这一天一夜还是俊俏的模样，脸上像睡着了一样安宁。

我没有凑前去看，不知道传说是真是假。

话事的宗族大佬们不知道怎么办，商量来商量去，就叫来所有能叫来的神公神婆，让他们都来看看究竟。

我婆婆当然也在邀请之列。一群神公神婆已经用各自的方式显着神通。我婆婆的仪式是最简单的，随手抓起坑里的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瓜子来，就嗑。一边嗑，一边好像在和谁聊天……

折腾了几个时辰，他们就一起兴高采烈地宣布：确定了，这孩童是神明，明天就开始供起来。

那个孩童被认证为神明带走后，大家就开始认领各自的东西了。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了。有锅碗瓢盆、椅子凳子桌子；有没有名字的猪牛鸡鸭，也有主人才知道名字的狗和猫；有家里供奉的神像、祖宗的牌位，也有先人的画像和现在人的书信；当然，肯定有许多的珠宝金银……全都堆在一起了。

各个宗族大佬商量后，说好按照抽签的顺序，一个个进去认领。

抽签的方法也确定了，就用签诗筒——每支竹签都刻着一个数字，以前对应的是神明要和你讲的一句话，现在对应的是抽签的人第几个进去认领。

但第一个人认领就出了问题，他翻找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大约花了半个时辰，嘴里还喊着：还有那个呢！他拿起一个东西，就有七八个人同时喊起来：那是我的，别偷……最终，当他拿起一对金手镯的时候，也不知道谁喊了声“哇干，别抢我的东西”，大家就全都涌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背着杨北来追着神婆问：怎么那就是神了？

我婆婆问：什么就是神了？

我说：凭什么随便漂来一具尸体，那就是神了？

我婆婆说：那可不是随便漂来的，也不是随便就是神。她有点气恼：那都是磨难要来了，神明就赶紧派了分管的神来。

那神婆见我不信，说：比如夫人妈，你不和她亲吗？她就是在小码头那边发现的，当时她身穿一身戎装，背上中了几支箭。当时的神婆问了之后才知道，她原本是个官家女，倭寇杀了她的将军父亲，她就想杀倭寇。可没几下就莫名其妙中箭了。她一个倭寇都没杀成，但是她抵抗的那一会儿，好多父母因此带着小孩成功逃脱了。

神婆说，她本来也觉得自己死得没什么特别，准备着好好随大普公的安排去了，哪想她的魂灵怎么也脱不开她的身体。她被雨冲到河里，河推到江里，江拱到这入海口，然后突然就被浪拍上来了。拍上岸时，有个神明和她开口说话，意思是：现在很多人逃到这海边的镇上求生，咱们得保佑他们活下来，我们神现在人手缺得厉害，你就留在这里负责当保护小孩的神吧。本来就这样了，那神明又琢磨了下，补充：要不把男女之事顺便管了。夫人妈听着臊，想说：我生前可是在室女。但神明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就这样了。

我问：所以，咱们这儿的神大都是这样漂过来的？

神婆说：是啊，咱们这地方晋朝开始就有人了。当时中原战乱，咱们的老祖宗逃到这里时，看到入海口，这些尸体堆满了沙滩。他们当时就一个个问，该送走的，好好送他走，毕竟大家都是可怜人；能当神保护咱们的，大家就把他供起来——毕竟他们也当过可怜人，他们知道咱们世间的可怜。

神婆继续说：咱们这儿，一千多年了，每年都有尸体漂来入海口，每个尸体，咱们都要问清楚的。有的当不了神，但还是告诉我们很多事情：有饿死的尸体漂过来，咱们就赶紧囤粮；有浑身刀伤的漂过来，咱们这边的宗族就赶紧练兵……

我说：但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人，怎么能当我们的神？

神婆有点生气了：他们不是活不下去，是咱们这世间某个巨大的创伤刚好要他们承受了。他们是替咱们承受的，冲这点，他们就是神。

我也杠上了，问神婆：那个那么小的孩童能管什么？

神婆说：管灾难的。你刚没去看，他是饿死的，而且，身上到处都是伤。太可怜了，一出生就要承受这么坏的世道。

神婆说着说着，有点难过了：你闻闻，是不是感觉海风的味道比以前咸腥了？你去海边看看，疯狗浪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我说：我明白了，是大家怕什么东西，就赶紧立什么神，对吧？

我婆婆确实被我的话噎住了，气呼呼地说：你爱信不信。

说完，还跺了一下脚。

灾难确实要来了。都不用鬼神来说，不用咸腥的海风说，也不用疯狗一样的浪说。

这毕竟是入海口，总有东西会从这里出去，总有东西要从这里进来，海风一年到头都在吹，消息一年到头满天飞。随便什么时候走出去都是海风，海风里都是消息，捂着耳朵都还要往脑子里钻。

先是听说外面到处都在打来打去，然后听说海的那边也打来打去，然后海再远点的那边，什么乱七八糟的国都来了。

反正，我记忆中就是陆地上和海上同时乱哄哄的。那时候走在镇子的路上，总会看到打转的风，吹得石板路街道和人心里，也乱哄哄的。

大家心一乱，我婆家也格外热闹。

我起床不算晚，第一声鸡叫时醒来，抬头看天，一般是鱼肚般白，我就起床。

那个时辰，天是晕晕乎乎的，光是晕晕乎乎的，花草树木也是晕晕乎乎的，但我一开窗门，就听到神殿那边、庭院里边一堆人轻声细语着，像啃布袋的老鼠：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我睡觉不算早的，总是月亮要往东边歪了才回房，但即使我关窗门了，也总会听到神殿那边、庭院里边，一堆人在叽叽叽叽。

那段日子我总有种错觉，仿佛我就睡在一堆人的叽叽喳喳里——像水汽，好像不在，又总是在的，还黏糊糊的。

估计是说的话太多了，或者听的话太多了，或者向神鬼打听的事太多了，我婆婆肉眼可见地疲惫，经常身边一没有人，就马上入睡，还打呼。有次她在厕所里喊着让我帮她拿纸，我拿过去了，听到厕所里已响起了打呼声。

西宅村那个七八年没回乡、据说在广州当大官的山狼蔡，突然回来了。

据看到的人和我婆婆说，他回来时是晚上十一点多。那山狼蔡左手臂被砍掉了，穿着一身军服，还带着枪。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同样穿军装的人。

一个晚上都听他在大喊大叫着，第二天醒来，大家才知道，他们家族的人走了一半。

剩下一半没走的，见到镇上的人就投诉那个山狼蔡：突然间回来，突然间要我们走，没说要去哪儿。他是收拾了祖宗牌位，但神像带不走啊，还要我们去搭船，我就不去。

有人问：他没说为什么要走，去哪儿？

他火急火燎的，像赶着投胎，叫着：来不及啦，来不及啦，都他妈给我上船。那人还是愤愤不平：我是他伯父啊，他讲话就不能尊敬点吗？

山狼蔡没走的那些亲戚闹腾了一早上后，小镇突然变得安静。街上没有叫卖声，港口没有吵架的声音，路上没有小孩嬉闹的声音，甚至狗叫声都少了。安静得空气都沉甸甸的。

我婆家来了许多人，大家也不说话，有的人围着神殿坐着，有的人围着我婆婆坐着。

我婆婆也没说话，嗑着瓜子，摇着藤摇椅。

那个白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陆陆续续散去。

又是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港口那边闹哄哄一堆声音被海风吹过来。先是一只狗叫了，然后很多只狗都叫了。除了几个人的声音，小镇还是很安静。

第二天醒来，又有人来告诉我婆婆，说十几年没回乡、据说去南洋发家的路痞陈突然回来了。也是要整个家族的人连夜打包离开，但不是坐船去南洋，而是大家一起骑马往北走。

他们家族也大约一半人不走，也见人就骂路痞陈：突然间回来，突然间要我们走，没说要去哪儿，还要我们去骑马，我就不去……

真正有事的那天，我记得雾很大，感觉连天都还没醒透，就有人敲锣了。

铛铛铛铛铛铛，还不是一个人敲，听声音，应该分了七八路人。

敲一会儿，就喊一会儿什么，我还是听不太懂国语，我婆婆虽然听得懂鬼和神说话，但也听不懂那些人说什么。听懂的是杨万流。

杨万流说：他们喊大家去关帝庙里集合。

杨万流说：他们说，不去的人都要被抓起来。

杨万流说：要不咱们赶紧往东或者往南跑，跑海那边？我会开船。

我婆婆说：路痞陈不是从海上逃回来的吗？

杨万流说：要不咱们赶紧往西或者北跑？我在城里还认识些朋友。

我婆婆说：山狼蔡不是从北边来的吗？

杨万流看着我婆婆，我婆婆吐出瓜子壳，说：咱们就待着，这里有神明有祖宗还有鱼干和地瓜干，咱们还怕谁？

我婆婆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最早到的那拨人。她觉得很丢脸，拉着我们躲到旁边的沙滩上坐着。看见一个路过的人，她生气地责问：怎么来得这么迟？

那人不明白这个神婆干吗生气，愣了下，回：不是只有我迟啊，大家都去那个孩童神庙拜了一下，我也去了啊。我是去和他强调一下，该他发挥作用了，我得实话和他说，如果这次他不灵，大家以后就不来拜他了。

我婆婆这才明白，乐呵呵地说：提醒下总是对的。

那人反问我婆婆：你说他第一次当神，可靠吗？

我婆婆咧嘴一笑：我觉得不一定可靠。

到关帝庙了，才发现，外面来的人也实在不多。十来个人，带着枪，也带锣。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当中有人的脚偷偷在抖。

发现那群人害怕到脚发抖这件事情的，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谁看到的，一个偷偷给另外一个人说。说着说着，大家开始像看戏一样，安心地就地坐下来。还有的不耐烦地催：快点快点，等着了。

有第一个人喊了，大家就都起哄了。

我们坐得靠后面，什么都听不清。前面的人和我们说，那群人就是要我们到处都挂上他们的旗。

我问：为什么要挂他们的旗啊？

前面的人说：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什么蓝红色的旗。他们是哪个皇帝派过来的？是镇政府门口那种旗帜吗？

大家越说越糊涂，恰好有人举手，问：那个，请问，咱们现在算什么国啊？

有个个子矮矮、说话怪怪的人，突然大声喊：中华——民国。他以为喊完这一声，大家会鼓掌吧，喊完就一直等着。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着：种花闽国？还是种花蒙古？有人认真地回了：蒙古我听过，听说就是清朝皇帝老家再往北边，那边不都是草原吗？怎么还种花了？

晚上九点多吧，我婆婆还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杨北来躺在我婆婆的肚子上。那个喊中华什么国的矮子突然走进我家里来了。

我正在冲洗厕所，前几天来的人太多，拉屎拉尿都没对准坑，味道冲得很。

我想着，我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咱们这儿人就这么多，还有神有鬼，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我就不出去了。

等我洗好厕所出来，那矮子已经走了。

我问杨万流：咱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国？

杨万流说：中华民国，也还是中国。

我问：他们是谁啊，来干吗啊？

杨万流说：他们说日本人在厦门又打起来了，可能很快要打到这边来。他问咱们这镇上的人可以做点什么。

我问：日本人是什么啊？

我婆婆说：就是杀了我丈夫你公公的倭寇。

我说：那现在这群倭寇在厦门杀人吗？

杨万流说：杀的。刚进城，把人当狗当猪的，见人就杀。

我说：那“种花蒙古”的人来咱家干吗？

我婆婆说：他是来问我神或者鬼能做点什么。还问杨万流，咱们这里的宗族能做点什么。

我问：能做点什么吗？

杨万流说：能，我就盼着杀仇人了。

那神婆说：能，当然能，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先活下来。咱们只要活下来，就有他们受的。不过，咱们要是活不下来，那也没事，他们更是要完蛋的，我要往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心里钻。

神婆恶狠狠地说：我要搭上几百年，不断在他们心里喊，他们是有罪的人，他们是罪人。我还要见鬼魂就说，不要投胎去他们那儿成为罪人的后代，我要喊到他们断子绝孙……

我是后来才知道，杨万流是自告奋勇当我们这片区所谓的保长的。也才知道，所谓保长是要拉着一堆人准备和外面来的人打架，而且是打那种“会死人”的架。我不去拦他，因为我知道这是他注定要去做的事情——我也发现自己理解了什么是“注定”。

那神婆没有骗我，只要看到一个人的过去再远点再多点，自然就看得到那人更多的将来了。

那些敲锣打鼓的“种花蒙古”的人，在每座庙里挂了旗子就走了。

那些旗子整整齐齐挂了三四天吧，然后就陆续不见了。

其实也不是不见，我后来到街上时，看到卖肉的那家，顶棚用来隔雨的布就是那旗子缝起来的；还有次走在路上，看到有小孩包着屁股的是一团蓝，我觉得新奇凑过去看，才发现，就是那旗子。

不断有各种年轻人来找杨万流，原来找我婆婆的人也没少。这么多人聚到家里来，那厕所没一会儿就臭，我婆婆在院子里嗑瓜子，偶尔风吹过来，她就大喊：屋楼啊，太臭了，你快去冲啊。

我回：我才刚冲洗过啊。

我婆婆叫苦着喊：又臭啦，赶紧去冲。

他们忙他们的，我也跟着忙我的。他们在院子里讨论时，我拿着扫帚跟着，哪里扔了地瓜皮、瓜子壳的，我就气呼呼地叫他们抬脚，赶紧扫起来。

我受不了的是试枪。那时候刚好天气暖暖的，容易困，他们非得冷不丁哪个时辰突然拿出枪，嘣一声，把杨北来震得哭了，把所有鸟都惊得飞了，把所有狗都吓得叫了，把我直接吓得一哆嗦。

被吓到的不仅是我。我刚想发作，就听到院子里藤摇椅上，我婆婆气到大骂：你们哪个孙子乱打雷啊，信不信我待会儿就叫雷公劈你们！

吃饭的时候，杨万流会有意无意地交代些什么。他说，如果有天他火急火燎冲出去了，顾不上和我们说话，让我就带着婆婆和杨北来往北跑，跑上十几里地，会看到那种旗子，看到了就和他们说：我们是杨万流家的。

我问：就是当尿布的那个旗子？

我婆婆吐出瓜子壳，咂巴着嘴说：反正我就不走。七王爷叫我不用走，关帝爷叫我不用走，夫人妈叫我不用走。

我心里想：反正我也不走。走之后，去哪儿？那里会有撒着我祖宗们骨灰的海吗？那里会有这一座座庙吗？那里有每次见我都乐呵呵的神明吗？

而且，那里会有杨万流吗？

但杨万流每交代一次，我心还是要慌一次，一慌，晚上就要问他一次：咱们是不是要赶紧试试？哪天你不在或者我不在了，那真遂了命说的。我可不认这个命。

杨万流反而不想试了，他说：我要是死了，我的孩子又和我一样，没有父亲。

我管你死不死！我很生气，反正我不能认这个命。

我还说：有孩子了，即使你死了，我还可以在孩子脸上看到你吧？

杨万流就这样又教了我三四个月了吧。我肚子里还是没一点动静。

不仅我肚子没什么动静，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动静了。

那个什么“种花蒙古”的，没有再来，日本人也没有来，镇上没有人突然离开，也没有离开的人突然回来。一切安静到让我一度觉得，是不是这个小镇突然被神明安了一个罩子，什么东西都进不来。

我爬到屋顶，盯着天空一直看，有没有鸟能从其他地方飞来。

我走到婆婆面前，问：是不是最近神都不让谁投胎到这里来了啊？

我婆婆一听就扑哧一笑，把嘴巴里的瓜子壳都喷出来了。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终究什么都没说，又像是说了许多。我又气又恼，想骂那个神婆几句，但终究没有开口。

来找杨万流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第五个月后，就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人来找他了。然后，又变成杨万流出门到处窜了。他和台风来之前一样，每天带回来各种鱼，每天挑着海水养在不同的缸里。有次我突然想到，问杨万流：枪呢？他想了许久：是啊，枪呢？然后翻找了大半天。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好多年。

那天中午吃好饭，我又去厨房喝药。

然后听到有人奔跑进来的脚步声，我一听，好像是杨万流。他好像喊着什么。

我在想：杨万流怎么突然回来了啊？

然后我听见杨万流在喊我的名字，我想着，但我得喝完药才能出去。

然后我听到更多的人跑进家里来的声音，然后更多的人在说话。

那个药刚煎好，太苦了，太烫了，我还是只能小口小口喝。

等我出来了，只剩下我婆婆还在院子里，还在藤摇椅上，但是没有嗑瓜子，在发呆。

我问婆婆：刚刚是不是万流叫我？

婆婆说：是啊。

我问：那万流呢？

婆婆说：万流走了啊。

我问：那万流什么时候回来啊？

婆婆说：万流不回来了。

我说：万流为什么不回来了？

婆婆说：万流回不来了。

我没听明白，问：那他为什么叫我啊？

婆婆说：他知道他自己回不来了，他想再见见你。

我还是没听明白：那他在哪儿？我就让他见见我。

婆婆说：见不上了。那种车你知道吗？不是你爷爷那种三轮车，四轮的那种，跑得可快了，我想，比神明飞得还快。

陆续有人来我家，他们围着我婆婆叽叽喳喳的。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哭着，有的人闹着，有的人拉着我婆婆的手一直说着。

我听下来大概知道了，就是突然间，带着那种旗子的人又来了。他们这次来了好几百人，拿着枪，见到男人就抓。十三四岁的半小伙子也抓。他们抓了就往罩着绿色帆布的车上拱。

有人说，杨万流看到那些人还想去理论，有个小矮子从车上下来了，就是上次来的那个，一开始还和杨万流挺客气的，说：共军打过来了，所有人得撤去一个地方准备反攻。

杨万流问：共军是谁啊？

那小矮子说：你们都是加入过我们的人，就要听党国的命令跟我们走。

那小矮子还说：我们是保护你们的，要不共产党过来了，你们所有人都得被枪毙。特别是你，你还是我们的保长。

杨万流觉得奇怪：没有人加入你们，我们就是想打倭寇啊。

然后那小矮子就想拉杨万流。杨万流撒腿就往家里跑。

有人说，看到杨万流最后是被架上去的；还有人说，他的左肩一直在流血，好像被枪子打了……

我婆婆坐在所有人中间，又掏出瓜子，嗑了起来。

有人问：你听神明讲过吗？

我婆婆吐出瓜子壳，说：有啊。他们说，这个世间病了，现在到处都有人在受苦，到处都在死人。

又有人问：神明有说让咱们怎么办吗？

那神婆说：有啊。他说，活下来。活下来，等世间的病好了，就一切都好了。

我阿妹果然是我阿妹，远远地我就听到她哇哇地哭。就她一个人来。

她说王双喜被抓走了，泥丸也被抓走了。

我问：不是只抓大人吗？

我阿妹哭着说：王双喜一看一辆又一辆那种四轮的车来，他想着，肯定要抓人的。他赶紧带着泥丸想躲。他本来想躲床底下，但我说，床底下太容易被发现了，让他再找找。他想着，要不躲厨房里，把柴火堆起来，他和泥丸就钻进去。我觉得这主意好啊，赶紧帮着弄那柴火。结果柴火还没弄好，进来几个人，见到王双喜就要抓，王双喜又死死抱着泥丸，泥丸也跟着被抓走了。

我妹妹哭着问我婆婆：咱们怎么办？

我婆婆不耐烦地说：不都说了？先活下来啊。

镇里的人还在家里哭哭闹闹着。我婆婆催我陪着阿妹去她家把东西收拾了搬过来。

我和阿妹回来的时候，镇里还是有人在家里哭哭闹闹的。我婆婆不催他们走，我们也不好催。陆陆续续有人走，说他们去各宗族大佬那打探打探，去各个庙里拜一拜；陆陆续续有人来，他们带来了各个庙的签诗……大概折腾到凌晨四五点吧，所有人才走完。

说不上为什么，他们走后，我突然想去关门。虽然我婆婆几十年没关大门了，但她这次也没有阻止我。

我关上门，不知道自己要干吗，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我当时还在吃药呢。

我婆婆说：我知道啊。

我接着说：我还没生孩子呢。

我婆婆说：我知道啊。

我婆婆说：我替你好好骂神明好不好？我把他们都骂哭好不好？

我摇摇头，身体哆嗦着，说：你帮我求求他们好不好？帮我求求他们。

我还在哭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不想去开门，却听到门外有孩子在哭。

我还在哭着，但有孩子哭了，我还是得去开门。一开门，门口是一个花篮，花篮中间放满了鲜花，鲜花中间放着一个婴儿。

我就抱着那可怜的孩子，她哭着，我也哭着。

我婆婆也出来了，她看到我抱着一个孩子，笑着说：这不，神明又给你送孩子来了。

其实，那天晚上拾到孩子的人不止我一个。

有人说，是那些从北方来的部队留下来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踏上船之后，究竟是开往新的生活，还是开往死亡。但他们一定要把孩子留在活着的这边。

又有人说，是那些自家男人被抓走的女人，送完孩子，她们就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那几天，还是有很多人来我家，我知道，我可以听到很多信息，但我不敢靠近，我怕听到，在哪一片海，海浪又推上来哪一个女人的尸体。我会担心，其中的一个会是那孩子的阿母。我更愿意信那神婆说的——这又是神明给我送的孩子。

那个孩子，神婆给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神婆说：你看，这孩子真是命好，自己的生父生母在如此困难的境地，还是找到了一个花篮，还在花篮里铺满了花。所以咱们就叫她百花吧。

你应该知道了吧，这个小孩就是你的外婆、我的女儿。

你可以理解了吧，为什么从你有记忆开始，我就经常采一些花送去给你的外婆。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在你外婆我女儿要下葬的时候，我一定要在棺材里铺满鲜花——她这一辈子我最终护不住她，但她浑身花香地来找我，我至少得让她浑身花香地走。

镇上突然安静了，安静的那些天，许多人安静地来我家，安静地坐下，一坐坐一天。

空气确实沉了，一天比一天沉，海风都似乎吹得吃力了，总是呼哧呼哧的，像在喘气，又像在叹气。大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原来的钱；不知道，不用原来的钱用什么钱；不知道，盖了一半的房子还盖吗，相好的亲要结吗……

我知道那种状态，我阿母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镇上许多人的心里，没有压舱石了。

那神婆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我妹还在难过，难过了就问她：你怎么不难过？

我婆婆嗑着瓜子说：我不是早就说这个世间生病了吗？生病了就会难过一下，但难过后就好了。你看，咱们不是已经囤了鱼干地瓜干吗？咱们就安心看看这命运到底安排咱们怎么活。

她说得，好像只是在看出戏。

百花是真乖，才丁点大，拉屎拉尿或者饿了，就哭一声，看到我马上去处理，她就笑着等我，从来不闹。

杨北来九岁了，开始懂许多事，也还是不懂许多事。他会帮忙做点家务，尤其喜欢给百花摇摇篮。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歌，边摇边唱童谣：囡囡仔，乖乖睡，一眠大一寸。

杨北来曾问过我：我叫北来，是因为我从北边来的吗？

我说是啊。

那阿母你是从北边来的吗？

我说：我一直在这边长大的。

杨北来就此不再问了。此后几天，他一会儿就叫一次阿母，我每次都赶紧回。回得慢点，他就噔噔噔地跑过来，看着我，直到我赶紧应了。

杨北来还问过我：阿母我没看你肚子大，怎么我就有妹妹了？

我说：这是神明送来的。神明送的，就不用大肚子。

杨北来问：我是不是也是神明送来的？

我说：是啊，我的孩子都是神明送的。

杨北来高兴了，他说：我也认识神明的，我认识大普公，长大后我也让他送孩子给我。

连着这样安静了许多天。有一天早上，镇上的老街那边传来热闹的声音，有腰鼓队，有人在唱歌，后来还有人用自行车载着几个大喇叭唱着些欢快的歌，在镇上到处晃。

本来在我家待着的人，说他们出去看看。一个人出去看了，没再回来，再出去一个，又一个没有回来……第三天，我婆家这边突然没有人来了。

家里越来越空，外面却越来越热闹。

我说：要不我出去看看吧。

把孩子们托付给阿妹，我便出门了。

一走到街上，才发现，这镇上似乎比以前还热闹。整条街上挂满了红色的旗子、红色的布条，到处都是喇叭，到处都有腰鼓队，到处都有歌声。街上许多地方，还有人在排队登记着什么。

我看到常去和我婆婆说得眼泪哗哗流的桂花婶，她也在排队。我叫她，她好像没听见，我知道她耳朵不算好使。

我看到阿青姨，她一直笑眯眯的，自己儿子去世时，她哭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我走到她前面，问：阿青姨在干吗啊？

阿青姨笑眯眯的，没说话。我知道，她眼睛不是很好使。

但接连几个人都像不认得我一样。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难道我变成鬼了？我听我婆婆说过，人刚死的时候，还不一定知道自己死了，还经常会奇怪，别人为什么不搭理他。

但我反反复复地想啊，我就是从家里出来，左转，沿着石板路一直走，然后就是老街了啊。这条石板路很直，不用过桥也没有交叉路，我要死也不好死啊。难不成，我就是刚好走过去，被什么东西砸了？我就赶紧盯着石板路寻，没有看到石板路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样子，也没有看到我的身体。而且我走在路上，看得到自己的影子啊。不是说鬼没有影子的吗？

我不太明白，就想着，我婆婆那神婆不是能和鬼说话吗？不是认识很多鬼吗？我问她，自然就知道了。所以我就赶紧往回走。

往回走，是要经过大普公庙的，路过的时候，我突然好像听到有人叫我。我想，难道我真死了，所以现在是大普公在叫我？但一想，不对啊，大普公是男的啊，声音怎么是女的？我往大普公庙走过去，发现是桂花婶。

我说：桂花婶你不是听不见我说话吗？

我又说：桂花婶，难道你也成神婆了？

桂花婶左顾右盼了一下，说：我不会举报你婆婆做过神婆的，如果以后出事了，和你婆婆说，不是我。如果她以后要让鬼神来算账，千万不要误会。

说完，桂花婶就撒腿跑了。

桂花婶说的那些，我没听明白，也没想明白，但我知道，我应该是没死，那我得再去探探。

我又折回镇上，但我这次不走路中间了，走街道后面那条平行的小巷子。

所谓街本来就是对着的两排房子，房子的后面是和街道并行的小巷子，毕竟这边是能出生意的，房子和房子间的巷子快被挤没了，就留着一条细小的缝隙。风老爱从这些缝隙窜来窜去，顺便把声音也推过来了。

我走过一条缝隙，听到一些话，又走过一条，又听到一些……虽然他们不是专门对我说的，但我来回走了两遍，大概弄清楚了。

来的人就是此前抓走我丈夫那帮人说的共产党。

听上去共产党对穷人好啊。咱们镇上原来的酱油厂是阿肥发的，现在说要拿出来分，以后买酱油不用钱了。咱们镇上原来的茶厂是疯狗朋的，现在说要拿出来分，以后大家都有茶喝了。咱们镇上原来有几支海上运输队，是疯狗朋、大头明、大虎等人的，现在说要拿出来分。

当然咱们这海边地咸，就那几个村有可以种点东西的田地，现在也说可以拿出来分了。

至于海呢？海本来就是所有人的。

我听来听去，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也没明白别人为什么要躲我，反而有点着急，想着，得赶紧叫我婆婆来登记，好分东西啊。

就在我要跑回家时，我听到有人喊着：大家赶紧去看啊，要把庙给敲了啊。

我觉得好玩了，是不是那个主管灾难的圣童子大家觉得不称职，要废掉他？我心里想，我阿母骂了那么多年神明，不敢干的事情最终有人干了。以前就听说过大家觉得不灵的神明，庙被拆掉，然后把神像放回海里的事情。看来是真的啊。

我还听到一遍又一遍的鼓掌声。有人高喊着：破除封建迷信。

我不知道封建迷信是什么意思，但听着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我想，我得赶紧拉我婆婆来看热闹。

我撒腿就跑，边跑边觉得不对劲。回到家，我和婆婆说：外面在登记分东西。

我婆婆开心地回：你看，这世间不就开始变好了吗？

我和婆婆说：他们还说要拆庙。我不知道哪家，但我想，应该是那个圣童子庙。

我婆婆乐呵呵地说：所以神和人都要好好工作，要不就没人要了。

我和婆婆说：他们还说要破除封建迷信。

我婆婆听了，想了一下，问我：咱们是不是封建迷信啊？

我问：什么叫封建迷信啊？

那神婆又想了一会儿，好像想明白了一样，咧开嘴笑：傻姑娘，我就是封建迷信啊。难怪大家不来找我了，难怪。

婆婆知道自己是封建迷信后，就交代了两件事，然后还是躺在藤摇椅上嗑瓜子。

一件是，让我把门从此关了。如果有人问，就说她死了。

一件是，让我每天去老街后巷跑一趟，听听那些海风从缝隙里递过来的声音。

那些叫共产党的人，确实说到做到。才没几天，就开始每隔几天分一样东西。

先分的是土地，然后是房子，然后是船……分什么东西都一样，就是有人喊着谁的名字，什么东西多少多少，那人欢快地应一声，拿到一张纸就开心地大喊大叫。

每次我回来都要把进展和我婆婆说。我婆婆总是听得乐呵呵的，开心完就很难过地喃喃自语着：但怎么就不要我们了呢？

那神婆一直耿耿于怀，那段时间的她，就像我阿母去世时的样子：不和人说话，一个人在院子里嗑着瓜子，偶尔抬起头对着半空说着什么。

我阿妹担心她，想去和她说说话。我记得杨万流说的，拉住阿妹，说：别，鬼和神在安慰她了。

那一天我婆婆没嗑瓜子了，一个人闷闷地坐着。我问她：怎么不和鬼说话，怎么不和神说话了啊？

她说：他们也讨论得叽叽喳喳的。

我问：他们叽叽喳喳什么啊？

我婆婆说：他们叽叽喳喳说这世道好像不需要他们了。他们要死了。

我问：神也会死啊。

我婆婆说：会死啊。没有人供养，没有人记得，他们就要死了。

我说：那没关系啊，只要你供养着，他们就不会死了。

那神婆说：我也要死了。

我听不得她这么说，生气地说：你要死了，我就不理你了。

那神婆咧嘴一笑：我死了，你就理不了我了。

那天我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翻出来，摊在院子里，一样样数。

多亏我婆婆，米是不多了，但有地瓜。更主要的是，我们有一整个厨房的地瓜干和鱼干，如果每顿就是地瓜干煮水配鱼干，我估摸着也能吃上几年。

但即使这样，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想了想，还是招呼阿妹，把庭院的一半撬开了，准备种地瓜——地瓜最好种，只需要把地瓜藤往土里一插，就行了。

缺的，是我婆婆的瓜子。

我婆婆在院子里还是一直躺在藤摇椅上，她现在嗑瓜子很节俭，许久送进一颗，含着，好一会儿，再咬开，就那小小的一粒瓜子仁，她嚼了又嚼，嚼了又嚼，直到嚼得碎之又碎，被口水融了，才咽下去，然后拿出瓜子壳吮吸一下。

接连吃地瓜干配鱼干，先受不了的是杨北来。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阿母，我嘴很淡。我婆婆听了，赶紧应和：屋楼啊，我嘴也很淡。口气还模仿撒娇的北来。

但我们没鲜肉。

我发愁到晚上，愁着愁着，就睡着了。

凌晨一两点，我婆婆把我摇醒了。

我问婆婆：这么晚，干吗啊？

婆婆说：我想起来了，咱们真是傻，咱们是靠海的啊，老天爷这个时间点都会甩一些肉到滩涂上，咱们赶紧去拿啊。

我听说过的，凌晨，螃蟹、虾和一些鱼总会探出头来。我说：好啊，那我和阿妹去就好了，你别去了，去了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我婆婆说：不行，我得去，我得趁我走之前，再去玩玩。而且黑灯瞎火的，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人是鬼啊？

那个凌晨，我和那神婆出发了，我妹留下来看着孩子们。我想了想，拿了海锄头，拿了网和背篓——那些都是杨万流留下来的。

我婆家的后面就是海。出门左拐，那是镇子的方向，我们选择了右拐。

到了海边，海风真冲啊，礁石像躲起来的小朋友，会突然从浪里露出头来吓你一跳。

我光看到海，不知道肉在哪儿。

我看到有两三个人结伴，也拿着海锄头，他们也在看着我们。他们可能也不知道肉在哪儿。

黑暗让他们看不清我们的容貌，估计对他们碰到了什么也没把握。所以他们选择假装没看见我们。他们在离我们远远的地方用海锄头撬动石头，然后用手去摸。我也跟着用海锄头撬动石头，用手去摸。

他们抓出了一只螃蟹，我被一只螃蟹抓住了。我疼得大叫一声，对方这才确定我们是人，提醒说：你得看清楚了再抓它后背。但我已经被螃蟹抓住了。

我到家后，偷偷躲到厨房里去看，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差点被钳开了，还被挖掉了一小块肉。我手上一条一条，应该是被海石或者牡蛎的壳割出来的，还在流着血。

但没关系，我们有肉了。我想着，我留下一点肉，拿走一点肉，其实挺公平的。这样想之后，我就感觉没那么疼了。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我婆婆一直在厨房外探头，她不知道我受了伤，吞了吞口水，问：你是不是馋了，准备三更半夜煮肉啊？

说完，她又吞了吞口水。

我想那神婆是真馋了，所以回：是啊，咱们煮肉。

那神婆开心地跑去房间，把两个孩子和我妹叫起来：吃肉了，吃肉了。

已经好多天没有瓜子了，我婆婆嘴巴好像痒得难受，她摘了芦荟、玫瑰花叶、草根等放嘴里嚼过，都觉得不对。她看我正在插地瓜藤，便拿了枯掉的一截洗一洗，往嘴巴里放。一嚼，感觉还比较像。从此就总要偷偷掐我的地瓜藤。

那个嗑瓜子的神婆，现在变成一个躺在一小片地瓜田里，嚼地瓜藤的神婆了。

那天我醒来，看到我婆婆还是在院子中间嚼地瓜藤。

但我看到她在哭。

我觉得奇怪了，她和我说她丈夫怎么死的时候没哭，我和她儿子结婚时她没哭，她儿子被拉走她没哭，这个时候她却凭空哭了。

我问：你是在哭？

我婆婆说：是啊。回答得理直气壮的。

我问：你哭什么？

我婆婆说：就是刚刚那个圣童子走了，他来和我告别了。

我问：你难过的是他走了？

我婆婆说：我和那个圣童子又不熟，我难过的是，神明好像都要走了，如果他们都走了，以后就没有人和我聊天了，没有人和我聊天，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知道杨万流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会过得怎么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了。

我说：不会不会，神明怎么会舍得走？

我婆婆说：会的，他们一个一个在走了。

那天下午我出了一趟门。我在老街的巷子里听了一遍海风里的话。还真是，真的有一座庙被拆了，就是圣童子庙。

我是从海风那里听来的，听到的都是碎片，就听说，那天早上浩浩荡荡围了一圈人，一直喊着：拆啊，打倒封建迷信啊。喊了半天，大家还在喊着，没有一个人冲上去。

听说，一个外地来的干部，叫了几遍大家还是没动，气到想冲上去。结果旁边一个女孩子，穿着中山装，剪了个蘑菇头，戴着眼镜，一下子冲上去，脚一蹬，把神像给踹倒，滚下来，直接摔碎了。

听说，那女孩是咱们本地的，喜欢外地来的那个干部。

不过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啊，我婆婆说了，可以不要这个神，可以拆那座庙，但哪能踹神啊？你把他请到海里，送走就好了啊。何况，他除了是神，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海风里有人偷偷说，当时很多人尖叫一声，眼泪都出来了，但憋着，除了个别几个，其他人都没哭出声。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也开始慌了。我对着半空说：神明啊，你们不会走吧？你们不会死吧？

我当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想过，要不要让婆婆去安慰一下神明，劝解下神明。但我又担心，神明被人踹的事情，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更难过了。所以我回家后，什么都没和那神婆说。

但那神婆，好像真的知道了些什么。她有时候会突然和我说：奇怪了啊，我好久没看到七王爷经过了，他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

过一会儿她又说：我怎么看到妈祖娘娘打包好行李往海那边飞去了。

我说：我又看不到。

那一段时间，每隔几天就听说哪座庙被拆了，听说，现在大家都已经形成工作流程了——其他人负责拆庙，而神像，都是那个蘑菇头女生来推的——我以前明明记得她名字的，我当时对她生气了很久，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

而我婆婆，经常嚼着地瓜藤，对着天空，一副等不来老朋友的那种表情。

我见她孤单，经常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

那神婆知道我在安慰她。

她也安慰我。她说：我知道了，不是神明和我错了，只是我们老了。这世间也会生老病死的，我们是这世间老掉的那部分。

那神婆笑嘻嘻地说：所以我们可以去死了。

有一天凌晨，我们都在睡着，突然嘣的一声，整个大地好像都震了一下。

我左手抱着百花，右手拉着北来，赶紧往我婆婆的房间跑。不料又嘣一声，又嘣一声，还嘣一声，再嘣一声……

我软着腿踉踉跄跄跑到我婆婆的房间，听见我妹也喊着我，往我们的方向跑来。我推开婆婆的房门，看到我的婆婆，那个能和鬼神说话的神婆，瘫坐在地板上。

我喊：没事吧蔡也好？

我婆婆哭着说：我尿裤子了，我尿裤子了。

我说：没关系，你拉屎都不怕神明看，尿裤子有什么。

我婆婆一听，哭得更大声了：他们也没了，他们都没了。

整个轰炸持续了整整半天，我们一家五口人窝在婆婆的房间里。轰得久了，其实也大概摸到了规律，先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然后安静大概十多分钟，应该是在换炮吧，换好，又是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知道规律后，心里好受许多，但是每发炮弹落下的时候，心还是跟着一颤。

等炮声消停了大半个小时，我才确定，应该是停了。这才发现，自己脑袋嗡嗡地响，心里慌乱得如同被炸过一般。

我让阿妹帮忙照看好孩子，我想，我得出去看看。

空气中是有硝烟，是有尘土，还在飘着，但我一左拐，看到那条石板路，还是那么完整，甚至因为没有什么人，显得比以前更干净。

我惊奇地沿着石板路跑向镇里，除了有些震落的招牌，没有太多地方受损，是有人在哭，那是吓哭的。我循着硝烟来的方向跑，才发现那是老天爷给我们偷偷藏肉的那个沙滩。

我看到了，整个沙滩密密麻麻都是炮坑，但很少有炮坑是超过沙滩的。

镇上有许多人追到这边来了。有喇叭在喊着：台湾国民党反动派，悍然发动炮击……

海风中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着：是不是神明发威，把炮弹都挡了啊……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没在庭院，没在嚼地瓜藤。她还窝在房间里。

我隔着门，和她说：刚刚是台湾的炮打过来，但是你知道吗，一颗炮弹都没落到咱们镇上哦，全部都在沙滩上。

我婆婆不说话。

我说：你知道吗，大家都说是神明发威，把炮弹挡住的。

我婆婆开口了：别骗我了，他们都没了。

种在院子里的地瓜都开始开花了，开花后就要结果了。

我婆婆坐在院子里，就像坐在一片花丛中。

自从那次炮轰后，我婆婆比以前安静了，她不怎么嚼地瓜藤了，也不怎么抬头了，经常就靠在藤摇椅上，发着呆。

即使是我凌晨去滩涂找来的肉，我婆婆好像也没什么兴致了。

我感觉得到，我知道她准备要走了。

那段时间，我看到我婆婆打盹，我就推她，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婆婆很生气：干吗推我啊？

我说：你不能走。

我婆婆不满地说：我要走会偷偷走，就不告诉你。

我心里很慌，乱糟糟的，比被炸弹炸过的滩涂还乱。我说：蔡也好，你不许走。

我婆婆说：我怎么就不准走了啊？

我说：以前你要走，我可以陪你一起走，但我现在不能走了，我有小孩了，我阿妹又回来了。

我婆婆说：所以我可以走了啊。

我说：你不许走，你知道的，你走了，我现在没办法把你生下来。我是不能给自己生亲人的人，你早知道的。

说完我眼眶就红了。

我婆婆眼眶也红了，但嘴里哄着我，说：放心放心，我没法活着陪你，我死后也陪着你。这样可以了吧？

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死后有没有陪我？我可不像你，能和鬼神说话。

所以你不能走。我说。

我也忘记是哪一天，我婆婆突然对我说：你看你看，这些花是不是都低着头？

我看了看，还真是。

我婆婆说：你看，那些玫瑰花就都仰着头。

我笑着说：还真是，脖子伸得老长老长了，就像你。

我突然觉得这样说不好，又加了句：也像我。

我婆婆笑着说：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像我。

我就怕婆婆和我说从前的事。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忆。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婆婆调侃我，说：像我还不乐意啊？

我摇摇头。

我婆婆说：你发现了吗？想结果的花，都早早地低头。

我哭着说：我低头了啊，我很早就低头了啊，为什么我还是结不出果？

我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我可怜的屋楼，不是低头的花全部都能结果的。我们都要活到最后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结果的那朵花。

我记得那天，我正在挖地瓜。

在院子里的婆婆醒来了，突然笑着和我说：屋楼啊，你要记得哦，我留了一尊神给你哦。

我白了她一眼，继续挖。

我婆婆又说了一遍：现在神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好不容易留住一尊的。

我说：我不要。

我婆婆知道我在生气，她说：你爱听不听，反正以后我不在了，记得，我留了一尊神给你。

我太生气了，转头就走。

第二天，我婆婆一大早见到我又说：屋楼屋楼，记得啊，我可是留了一尊神给你。

我转头又要走。

我婆婆赶忙叫住我，说：你还给不给我饭吃啊？我饿了。

我说：你要吃地瓜汤还是地瓜干汤啊？

我婆婆想了想，说：地瓜汤吧，比地瓜干汤甜一点，我嘴巴得甜一点。

我就去煮地瓜汤了，其实也就是煮了三刻钟吧，然后我端着地瓜汤进来，看到婆婆好像睡着了。

我边走近，边吹着热气，担心烫着她。端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婆婆还是没有醒。

我推她，她还是没有醒。

我知道她走了。

我还是忍不住小声地怪罪起她来：你看你，当什么神婆，连最后死的时间都算不准。你看你，还让我煮了地瓜汤，自己还不是来不及喝？

说完，我自己端起来，喝完了那碗地瓜汤。估计是太烫了，我边喝，眼泪边一直掉。

我看到我阿太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我想靠近去看，我阿太把我推开。

她说，老了，总会流眼油。

我想安慰她，她为了不让我安慰，赶紧又开口：对哦，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其实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炮战，而且，还是全部都打到沙滩上。大家后来才说，在那边打炮的，都是咱们的亲人，谁舍得打啊。打到沙滩上，炮弹的碎片炸开了，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是谁说的，那炮弹用的钢铁可好了，用来磨成菜刀使起来可快了。大家就都去沙滩拾炮弹壳，一拾才发现，有人在炮弹上面刻了东西。有刻“安”，有刻“母”，有刻佛，还有个炮弹上刻了个心。

我只是听说，我没看见过。那个刻着心的炮弹碎片，也不知道被谁拿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是杨万流刻的。他是刻给我的。那个“母”字，我也觉得，一定是杨万流刻的，刻给我婆婆的。

我阿太的眼泪还是没停下，我想帮她擦掉眼泪，她推开我，笑着又赶紧继续说：

你记得我刚刚说到的那个蘑菇头吗？其实你见过啊，很小的时候，你去上小学，不是总有个老女人站在学校门口，一直唱着革命歌曲吗？就是她啊。她的事情后来闹得可大了，她和那个外地干部处上了，怀了孩子，但那外地干部突然被调走了，说是参加什么秘密任务。总之，就是找不着了。她本想把孩子生下来一起等，结果孩子在炮战的时候被吓到了，流产了。流产之后她就开始疯，每天站在学校门口唱革命歌曲。有人偷偷说，就是因为她踹了神好几次，才会过成这样的。我还和他们争辩，我说，不会的，神怎么会那么小气？但后来想想，其实我也不确定哦，你看，我婆婆不是也被神扇过耳光吗？神有时候就是挺小气的。

说着说着，我阿太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开心地叫起来：我记得那个蘑菇头的名字了！她叫明芳，对的，就叫明芳，当时我听到这个名字可喜欢了，想着明芳明芳——明天的世界，充满芳香。

回忆四
厕中佛

腐烂之地，神明之所

你阿母——我外孙女可是结结实实唠叨三十年了。

说她生你的前几天，老是出血，本来是因为担心自己扛不过这一关，才想请我来坐镇——毕竟，我是陪着内内外外这么多个孙子出生的人啊。

她说，哪想待产那晚，我去医院陪床，一进来没和她说几句话，就坐在躺椅上睡着了。她本来睡得好好的，偏偏我像牛一样打呼。她睡不着，就觉得自己要生了，疼得说不出话，拼命推睡在旁边的我，我还半天都摇不醒。她只好忍着疼自己下床，扶着吊瓶支架去找医生。

她老爱说这件事情，从你出生起翻来覆去说到现在，哪天和谁聊天想到了，又说。

你外婆——我女儿百花和我转述过，你三姨和我说过，你隔壁家的阿春姨、再隔壁家的阿花姨和我讲过……我几次当面问你阿母，你阿母每次赶紧跑，边跑边故意喊得很大声：外婆莫打我莫打我，我哪有怪你啊。我信你当时不是在睡觉，我信。

气得我，拿起拐杖就追。

我当时不是在睡觉，我是在和夫人妈说话。

我明明和她解释过的，她就是不信。

夫人妈当时正抱着你过来，和我说，本来你阿母这一胎生的应该还是女儿，但是因为你阿母我外孙女整天一直唠叨，就想要儿子。夫人妈受不了唠叨，帮忙临时换了个儿子。夫人妈还交代，临时换的，孩子还没长全，得小心护着。

我记得你是凌晨三点出生的，生下来才四斤七两，啼哭得有气无力的，像只猫，甚至头顶骨都没长好，顶上一摸软乎乎的，还可以看到天灵盖上的血管一蹦一跳的。

那天你舅舅骑着三轮车接你阿母出院的时候，是我坚持先直接去趟关帝庙再回家的。因为夫人妈交代了，你得有个神明干爹护着，才能安全。那天夫人妈其实是陪着咱们去了一趟关帝庙并说服关帝爷的，要不，哪能连掷三圣杯，第一次问卜，关帝爷就同意收你当干儿子啊？

这不，你回家时，就突然哭得豪情万丈，跟你干爹的结拜兄弟张飞一样了。然后从小一路胖墩墩的，直到现在。

再过几十天，我就要走了，你记得有空就去你干爹的庙看看。虽然你不能听到他说话，也不知道这些神明是怎么照顾你的，但你要记得，人家可是把你护得如此周全。你还要记得，你做的好的坏的，他都看着的。

你还得多去夫人妈庙坐坐，不用干吗，就坐坐。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闺密了。没有我这个神明闺密在，你可不一定能出生，而我，肯定没办法在神婆死后那段日子里挺过来的。

对哦，我和你说过吗？夫人妈就是你外太祖、我婆婆——也就是那神婆，留给我的那尊神。

对哦，我和你说过了吗？那神婆竟然还把她藏在厕所里——后来我才理解，这藏的地方，还真对。

我是后来才知道，我一不小心给那神婆办了咱们镇子当时最牛的葬礼。

按照当时的说法，咱们镇子是没有鬼魂的了，所以葬礼上是不用守灵的；咱们镇子是没有神明的了，自然也不会需要游街送魂灵升天。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该有的不该有的，那神婆的葬礼都有。

那天神婆没吃地瓜汤就走了。我记得她走之前说过，她死之后还会陪着我的。所以我就难过了一会儿，然后我想，反正那神婆还在的，开始着急地琢磨，怎么才能和她说上话。

我仰着头，对着半空问：蔡也好，你在的吧？

我听到海浪和海风的声音，以及海风送过来的外面各种热闹的声音。但我没有听到她的回应。

我想，估计她在忙着捡自己的脚印吧。

我婆婆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就在院子里，就在那藤摇椅上，我想，她现在一定在那儿。

我对着那藤摇椅又重复问了一遍：蔡也好，你在吗？

我听到院子里有鸟叫的声音，不远处还有狗吠的声音。但我就是听不到她的回答。

我想，我果然听不到灵魂说话。

我发了一会儿呆，想，或许到梦里就可以了。虽然这是个麻烦的办法，以后我有事想和她商量，就得赶紧睡觉。

我忘了我是怎么睡着的了，是我妹把我叫醒的。

我妹说：阿姐，你睡得真死，婆婆睡得更死，这次都不打呼。

我说：婆婆死了。

我妹推了推婆婆，婆婆没有反应。我妹哭着问：那你怎么还睡着了？

我说：我是想，睡着了是不是就能和她说话。

我妹问：那你和她说上话了吗？

我说：没有。

我妹哭着说：婆婆不在了。

我很笃定地说：她在的，就是说不上话了。

阿妹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想了想，如果我听得到那神婆说话，她会说什么呢？然后我知道了，我说：咱们先让婆婆好好死，再让自己好好活。

我经历过爷爷的葬礼、奶奶的葬礼、阿母的葬礼，还随着神婆见习过那么多葬礼。比起怎么过日子，我更知道怎么办葬礼。

我记得，首先要穿麻戴白。

发黄的内衣依然还算是白的，我把它裁成条，绑在所有人头上。我找不到麻，但是找得到草席。麻是草，草席也是草。我把草席裁成衣服的样子，披在所有人身上。

这些是有了。我记得一个好的葬礼，还需要有人来给婆婆守灵，有乐队，有人哭丧，有人表演，有人招魂，有人念悼词，有人送灵，最后还要有一块好的墓地。

我一一列举给自己听，我妹黏得太近了，听到了，白了一眼，说：现在肯定都没有了。

我妹果然年纪小，她不知道这世界上一件件事情，也是一条条生命。一件事情落了地，它自己就会挣扎着长出自己的模样。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把这件事生下来，然后看它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

就像孩子一样。

葬礼首先得有人来守灵。我就先把守灵这件事情生下来。

我叫上阿妹一起，把大门的门板卸了，底下用石头叠成四条桌腿。这样我就有两张大桌子了。

我在门口搭了一个灶，把自己那个办喜事用的大锅抬出来，把火烧得旺旺的。地瓜无论大小，全部洗了，煮地瓜汤。我想，就让海风带着地瓜汤的香味往镇上飘。我想，吃不饱饭的人应该不少，都煮得这么香了，就不信没有人来。

果然，香味飘着飘着，开始有人走过来张望。

有人问：什么好事啊？

我说：我婆婆走了，蔡也好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说：现在不好守灵了，都新社会新作风了。

我说：我有地瓜汤，你喝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说：喝啊。我就喝地瓜汤，我不守灵。

我说：好啊。

然后，那人就留下来守灵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地，大家都来喝地瓜汤，大家就都这样来守灵了。有呼朋唤友来的，有拖家带口来的。我妹开心地说：婆婆的守灵人，真多。

海风一吹，地瓜汤很容易就放凉了，地瓜汤一凉，总像在喝甜汤。先来的人把地瓜汤当晚餐，后来的人把地瓜汤当甜点。孩子在旁边玩耍着，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开始有人聊海水的流向，和他下网的方法。有人聊到他第一次在海上钓到的皇带鱼，说，那皇带鱼活着的时候像洁净的银箔。然后就有人聊到今年台风还没到，大家就开始回忆自己经历过的台风，好像在回忆一个久久没有造访的远亲。

我和我阿妹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然后有人说，要不他去拿些花生来。又有人说，他去拿点酒来。还有人临时去海边翻来一些花蛤和蛏子。这样，大家就喝起酒来。

喝着喝着，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姑娘突然站起来说，她是来参与组建纺织厂的，她原来是部队文工团的，她说她很希望了解祖国大地各个地方的人，为了助兴，她可以表演打快板。她说祝愿祖国早日统一。

大家就鼓掌了，她就打起来了。

我妹开心地在我耳旁说：婆婆算是有乐队了。

喝起酒来，总会回忆。有的人一回忆，就说到我婆婆了。

有个人说，他儿子溺水死了，他家女人一直呜呜呜地哭。然后我婆婆和她说：你儿子很爱你们，在等着投胎回你肚子里，你们赶紧生一个。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儿子。

有个人说，原来他老母亲腿脚一直不好，老母亲死后，他老父亲整天派他来这里找我婆婆问：那老太婆腿好些了吗？我婆婆每次都嚷着说：好了好了，等着你老父亲死后在那边和她赛跑。我婆婆还说：你老母亲一定赢。

现在我老父亲也不在了，本来我还挺想问她，他们在那边比赛了吗？到底是谁赢了啊？但现在你婆婆也走了，我没有人可以问了。说着说着，那人开始呜呜地哭。另外几个人也哭了，那个表演快板的小姑娘也哭了。我知道，有的人是在想念他老父亲，有的人在想念他儿子，有的人在想念自己的家乡。

他们一哭，我妹也跟着哭，我没哭——我开心地和哭着的阿妹小声地说：咱们婆婆这不就有了哭丧的和念悼词的了？我妹一听，流着鼻涕开心地笑了。

哭完，那个想知道自己父亲母亲在地下谁跑得快的男人说：你一定得给婆婆好好办葬礼啊。

我咧嘴一笑，说：是啊，不正在办吗？

大家其实都知道了，跟着笑了起来。

笑完，就正式当作丧礼帮忙琢磨起来了。

有人问：还没装棺材？我说：在厅堂了——咱们这儿，一般年纪到了五十多岁，有条件的就早早地打好了棺材，还要放在厅堂。用你们现在的说法，叫炫富。

大家吆喝着一起把我婆婆的尸体放进棺材里，又把棺材放到三轮车上，还把三轮车推到厅堂里。

我问：怎么放三轮车上了？

有人笑着：葬礼都办到这分上了，肯定得去游街啊。

我说：这葬礼可太像样了吧。

大家笑着说：咱们镇上好久没有像样的葬礼了。

有人问：打算葬哪儿？

我说：要不就葬在这院子里。我不想婆婆离开家里。

他们看到院子里种满了地瓜，觉得不对，说：旁边有地瓜在生根发芽，婆婆会觉得痒吧。

我觉得有道理，我说：那就葬院子后面。

那个晚上他们还帮我在屋后挖了一个洞，好几个人，挖到天蒙蒙亮。

守灵的人走的时候，天已经翻出鱼肚白了。我也不睡了，我说：阿妹，咱们送婆婆走吧。

我把百花绑在自己身上。杨北来说，他长大了，可以帮忙推车。

我们就出发了。

我想着，要沿着通往老街的那条石板路走一趟，这样所有人才知道，我婆婆的葬礼有游街。我还想着，要沿着那些庙走一趟，这样我婆婆就可以和她的老朋友们告别。

我妹在前面骑，我和北来在后面推，出门左拐，就往街里走。

有狗看到我们，叫了一声，然后传染一样，一只只狗帮我们把我婆婆葬礼游街的消息就这样传下去。过一会儿，鸡也加入了，前前后后比赛着打鸣，好像在帮我们奏乐。

我妹开心地说：像乐队在开路。

我说：就是乐队在帮神婆开路。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大声喊：蔡也好，你好好走。

我妹脸红了，问：怎么还喊上了？

我说：明天你就懂了。

我继续喊：蔡也好，你好好走。

听见我的喊声，有人推开窗户，看到了我们，对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们也在送我婆婆。

我们走到我娘家，在我娘家门口转了一个弯，沿着靠近原来那一座座庙的地方往回走。

我们这才看清，有的庙被完全推倒，有的庙推了一半，有的庙好像有人在里面住，晾着衣服，还有的庙门就打开着，原来摆放神像的地方，摆满了巨大的机器。机器轰隆隆的，还挺热闹。

我在路过每座庙的时候，都向他们一一点头。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我十五岁那个晚上，一个人跑去找神婆时，他们一个个帮我点燃灯火的样子。我心里想，他们是那么好。他们现在到哪去了呢？

我阿妹心里想到的，还有另外的人。她问：那些原来和阿母吵架的庙公庙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

不远处就是海，海翻出来一条浪，又被新追过来的海水吞了。我在想，那条浪去哪儿了呢？然后我们看着整个海面，海翻出来无数条浪，又吞没了无数条浪。

我指了指浪，对阿妹说：海好像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们游街回来的时候，昨晚那些帮忙守灵的人已经在等着了。他们估摸着，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把棺材抬进去。

最终是八个人帮着抬的。当他们稳稳地把婆婆放进墓地，要盖上土的时候，大伙问：最后说点什么吧？

我说：我不讲，反正那神婆在的。

我阿妹说：你不讲，我来讲。我阿妹对着墓地里的婆婆嬉皮笑脸地说：对这个葬礼还满意吗？满意你就保佑我们都活得好。

说完，大家一起笑了。

有人喊了一声：我阿母是张阿环，到那边帮我照顾我阿母啊，有空带她来梦里看看我。

看到可以对神婆提请求了，其他人也赶紧说：我父亲是黄土豆，他腿脚不好，你和神明交情好，帮着在那边赐他一副好腿脚吧；我爷爷是蔡流水，我老梦不到他，你提醒他，可不要忘了他有个孙子啊……

我心里得意地想：我总算生下一场葬礼了。接下来，我该为大家生下好的活法了。

哪里想到，葬礼都还没办完，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活下去，命运这家伙又给我送来了一个小孩。

有次，我阿妹——你太姨本来在切着地瓜片，突然兴奋地朝我嚷：蔡屋楼，我发现了，你一个孩子都没生的人，最终是来自祖国大地东南西北孩子的阿母。

我问：哪有？

我阿妹说，北来是北边来的，西来是西边来的。百花是咱们这边的，咱们这边是东南，所以就是东南西北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开心地想，我是东南西北的阿母了。

那天来的小孩就是你二舅公。

你二舅公的名字之所以叫杨西来，就是因为那天他和我说，他是从西边来的。

那时候人群已经散去了，百花在北来的怀抱里睡着了，我和阿妹正在把拆下来当桌子的门板重新装上去。

你二舅公怯生生地跑来了。他五六岁的光景，眼睛大大的，穿着时髦的短衬衫和吊带裤，还穿着皮鞋，只是一看就好多天没收拾了，全身都是泥，脸上、头发上也是。

小男孩用一半国语一半闽南语问：这里有地瓜吃吗？

我用闽南语和自认为的国语说：这里剩一点点地瓜汤。

小男孩说：你给我地瓜汤吃，我叫你阿娘。

我笑着说：不用不用，吃完你就赶紧回去找你阿娘。

那小男孩说：我没有阿娘了，我得找到阿娘才能一直有东西吃，所以你就做我的阿娘吧。

我妹问我：你是不是刚刚偷偷和神婆说，想再要个孩子？你看，那神婆手脚也太麻利了吧。

我说：我没有啊。

我想，如果是那神婆送来的，她自己没帮我算过吗？家里的存粮还够咱们这几张嘴吃多久啊？

你二舅公担心我们不要他，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国语，就奶声奶气地讲他怎么来到这里的。他讲得很清楚，我听得不是很清楚。

他说，自己出生的地方叫昆明，他们一家人跟着父亲坐火车去了北京，又搭飞机去了上海，又从上海坐车到这里来。他年纪很小，但他走过的路，比我爷爷、我奶奶、我婆婆、我阿母一辈子加起来还多。

他说，他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个官，自己的母亲全身香香的，讲话很温柔，还会画画。

他说，从上海到这边，一路上上下下要经过好多座山，他母亲一路难受，一路吐。他倒没事的，随行的士兵夸他，说他以后可以去开飞机或者坦克。他说，他当时还回答说自己想开飞机，因为一飞，就能马上飞回昆明了。他说他想念昆明，昆明一年四季都有好看的花。

他说，当时大家要上船，他父亲搀着他母亲走在前头，他由家里的用人张婆牵着走在后面。本来排队排得好好的，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什么，大家慌乱地往前挤。你挤我我挤你，张婆一不小心掉海里了。他停下来，对着海一直喊，张婆没应答，再回头看，他父母都不见了。

他说，他想等等张婆，这样还可以让张婆带他去找父母。他下了船，一直等。他等啊等，等所有人都上船了，张婆还没来，等船开走了，张婆还没来。他估摸着去找张婆掉下去的地方。他以前没见过海，看到巨大的海拍过来，拉出一条条白白的浪，他有点害怕，一直喊张婆，没有人应答他。

他说，他也不知道海边的晚上这么冷，他被吹得一直哆嗦，后来就躲到别人房子后面的角落里睡。第二天一醒来，他想去找张婆，结果天一亮，他往海边一走，才发现，昨天看到的不是浪，而是一层尸体堆着一层尸体，远看过去，像浪。

说到这，你二舅公一直哭。他说，他到现在还没找到张婆。但他知道，张婆在浪里。

他哭着走进镇里，路过一户人家，有个女人向他招手。那个女人见他好看，问他，可不可以叫她阿母，可以的话就给他东西吃。他叫了，女人也给东西吃了。

他在那人家里住了几个月，那户人家有爷爷有奶奶，还有个姐姐，但没有父亲。大家都很疼他，不仅给他吃的，还给他衣服，教他闽南语，还想着要给他一个新名字。他一直期待那个闽南语的新名字，有了这个新名字，他觉得自己才算是这里的人了。

有一天，那女人帮他穿上原来的衣服，说：你得走了。

他问她为什么。

那女人说：你是坏人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

她说：我的丈夫就是被那些坏人抓走的。

那爷爷在哭，那奶奶在哭，那姐姐在哭，但那女人哭着用扫帚赶他。

他说，他没再说话，换上原来的衣服出门了。

我问他：那户人家住哪儿？

他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我知道，他其实记得的。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摇摇头说，他忘记了。

我知道，他其实记得的。

他说，他想有个新名字。

我知道，他是想有个新阿娘。

他当时还在说着，北来抱着百花在旁边听着。北来听到那小男孩也想要个阿母，跑到我身边来，紧紧靠在我身上。

我问阿妹：要不这孩子你要了吧？

我妹说：我不要，我有我家泥丸。

我妹看那小男孩眼眶又红了，赶紧解释：我有亲生的儿子，我知道他还活着，我肯定没法疼另外的孩子的。

我想了想，现在外面太多没有阿母的孩子了，要不是那神婆，我早就是没有阿母的孩子了，所以我说：那我来当你的阿娘吧。

其实，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心里偷偷慌了一下。我知道的，家里的地瓜干本来那神婆就只准备了我、北来和她的量，后来百花也大了，又有了阿妹，现在又有了西来。

我想，要是我能和那神婆说话，神婆会怎么说呢。然后我知道了，那神婆会说：就活下来，偏活下来，活下来看它能拿你怎么样。

北来以前是和婆婆一起睡的，婆婆走了，我本来就担心他，刚好就让西来和他一间房。

北来嘴里嘟嘟囔囔，但终究没有说一个“不”字。

折腾了许多天，我抱着百花，一沾床就睡着了。

突然有人没有敲门就要推门，那横冲直撞的声音，我知道是阿妹。

我说：阿妹你干吗？

阿妹说：我想和你们睡。

我问：为什么？

我阿妹说：我怕。

我说：你都当母亲的人了。

她说：但我是你阿妹。

我知道拗不过她的，就开门让她进了。

我们正睡着，又听到很有礼貌的敲门声，我问：谁啊？

外面的声音是国语，他说：阿娘，我能和阿娘睡吗？

是西来。我知道他怕梦见那个尸体做的浪。我开了门，让他进来。

他真是懂事的孩子，看到床上很挤，就把席子往地上一铺，说他打地铺。我怕地上凉，在席子下面又铺了被子。铺好了，我问：那北来呢？

西来说，北来不肯过来。

我知道北来的，我叫西来陪我去叫他。果然，北来正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一个人呜呜地哭。

最终，一家人齐齐整整挤在一个房间里了。

大家心里都踏实了，一会儿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呼声。我反而睡不着了。借着月光，我看看百花，看看阿妹，看看北来，看看西来。

我想，我就是死都要让你们活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地打开门，搬了张板凳，就坐在大门口等。

我阿妹看到了，问：你在等什么啊？

我说：我在等管事的人来找我们。

我阿妹问：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啊？

我说：婆婆的葬礼边游街还边喊，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咱们在。知道咱们了，现在管事的人才知道来找咱们。以前婆婆说过，没去祠堂登记的孤魂野鬼是没供养吃的，最终都要饿成厉鬼。咱们在这新世道里都还没登记，都还是孤魂野鬼，肯定活不下去的。

我阿妹笑得很开心地说：所以那场葬礼一边送婆婆去阴间，一边送咱们回人间，是吧？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那个早上，来接我们回人间的人，一直没有来。

等到快十一点了，我想，不行我就开始嚷。这样一想，我就马上嚷了：现在谁管事啊？管事的人管下我们啊。

第一声，没有人应。

我站到路中间再喊：管事的不管事，我就去镇上叫嚷了。

有邻居探出头来，说：现在咱们这边是杨先锋管事，你找杨先锋。

我问：杨先锋是谁啊？

邻居说：就是杨仔屎。

我说：杨仔屎是谁啊？

有人远远地答了：别喊别喊，我是杨先锋。

杨先锋其实就住我婆家斜对面。

杨先锋是跑过来的，边跑边乐呵呵地笑：万流嫂啊，是我，杨先锋啊。

我不记得自己认识叫杨先锋的，也不认识叫杨仔屎的，但他是管事的人就好。

杨先锋一进门，就往我家院子里走，一屁股坐在庭院里的石礅上，掏出烟斗抽了起来，好像很熟悉我家的样子。

抽了一口烟他就着急地嚷：万流嫂啊，可不许再叫我杨仔屎了，那是土名，我现在可是干部，干部得像个干部的样子。

我想着他是管事的，嘴里说好，但心里想，我可知道了，以后你待我们不好，我就到街上叫你杨仔屎。

杨先锋嗓门是真大，我阿妹他们以为是有人在和我吵架，都到院子里来了。杨先锋惊奇地数，一二三，可厉害了，要么没孩子，要有就一下子三个。

我说：神明送来的。

杨先锋把声音压低了：错了，错了，这三个小孩，就是人民群众给你的。

我问：什么是人民群众？

杨先锋说：就是很多很多人，和咱们一样的人。

我想了想，如果这样说，那倒确实是人民群众给我的。

又想了想，如果这样说，其实神明本来也是人民群众啊。

那天杨先锋和我讲了许多。

杨先锋说，他以前来过我家，还来过好几次。一开始是因为想和杨万流一起出去讨大海，后来是因为想杀倭寇。说到杀倭寇的时候，他还强调了：但我可没加入什么种花蒙古，我就是抗日志愿者；所以别和我客气，都是自己人。

杨先锋说：杨万流可是真好汉，可惜投了敌，要没有投敌，现在要建设新中国，多缺人才啊。

杨先锋说：咱们这地方不按宗族分了，现在都是按区域分，这一片区，无论姓杨还是姓郭姓陈，都归村长，也就是他管，所以让我以后不能叫他杨仔屎了。

杨先锋说：咱们现在是新世界，要翻天覆地地改变。他说：你看过那种像穿一身花在身上的，那是裙子，以后咱们这里谁都有。他说：你见过那种拖拉机吗？以后咱们这里家家户户都有……都在建厂了，生产出来了就发给大家。

杨先锋还说：共产党就是追求公平的，什么东西都分。地分了，房子分了，船分了……连酱油厂和茶厂现在也归大家集体所有了……

杨先锋说着，我就听着。我得等他讲完，才好问他。

他讲了好一会儿，长长舒了一口气，得意地抽了口烟。

我问：村长你讲完了吗？

他说讲完了。

我说：还有没有忘记说的？

他乐呵呵地说：是不是听了很激动，想多听听？我以后想到了，再和你讲。

我说：好啊。

我开始说了：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吧？

杨先锋说：当然都是真的。

我说：太好了。首先啊，你是我们自己人，所以我家五张口，你得管，对吧？

杨先锋点头，说：不是自己人，只要是人民群众，共产党就会管。

我说：杨万流可是被抓去的，你应该知道吧。我家是不是更应该被照顾？

杨先锋迟疑地点点头。

我说：现在要翻天覆地地变化了，需要大量建设人才，我和我阿妹是建设人才吧，你怎么安排啊？

杨先锋愣了下。

我说：什么东西都分，我们家还没分到，你可得给我们补。

杨先锋一下子站了起来：但现在分完了啊。万流嫂，不能我每句话你都盯上啊。

我说：你是管事的，一句就是一句。我一定认真听。

杨先锋脸通红通红的。

我说：你要对我们不好，我就去找你祖宗和神明告状。说完这句，想了想，现在没有神明了，于是我又加了一句：我就整天在路上一直喊你杨仔屎。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鸡刚打鸣，我给百花喂了地瓜汤，就打开大门，对着街上喊：杨仔屎，你安排了吗？

他和家人估计还在睡觉，被吵醒了，就关上窗。我拿了把椅子，坐到他家门口，继续喊着：杨仔屎，你帮忙安排了吗？他老婆出来了，一开始客客气气地想和我商量什么。我不听，一直喊着杨仔屎。喊着喊着，他老婆开始指着我的鼻子骂，骂什么我也不听，反正不重要，我就一直喊着杨仔屎。

杨仔屎出来了，气呼呼地说：你这样我不去争取了。

我说：你不去争取我就继续喊。

杨仔屎说：你喊我就绝对不会去。

于是他关上门，我就继续喊，终于还是他开门了，说：姑奶奶，你得等政府上班啊。

我问政府几点上班，他说九点。我抬头看了看天，心想，那刚好，就赶紧先回家给孩子们准备吃的。

煮好地瓜干汤，时间也快到九点了，拿起板凳赶紧往杨仔屎家门口跑。刚跑到，看到他正要出门。我问：去哪儿啊？他气呼呼地不看我，但回我了：去乡政府。

我对着他喊：谢谢村长啊。

中午杨先锋回来了。他先到我家喊我，但不进来。

他说，政府在研究了，他会尽量帮。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我尽量。

我说：我等不及了就去你门口喊。

他说：你喊了，我就不帮了。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估摸着八点多，就站在门口看，如果看杨先锋还没出门，我就拿张凳子往他家走。几次我刚走到，就看他叼着饼，满嘴还在嚼着，气呼呼地赶紧出门。

我开心地说：村长好。

杨先锋看都不看我。

但每次他从镇上回来，都先绕到我家一趟，说一下推进的情况。我每次都问什么时候，他每次都说尽量，我每次都说等不及就去他家门口喊，他每次都说：你喊了我就不帮了。

这样折腾了一周多吧，那天中午杨先锋喜气洋洋地来了，这次不站门口了，跨着大步就进了门，进来就坐在院子里的石礅上，掏出烟斗就抽，嘴里喊着：蔡屋楼，赶紧来，好事来了。

我赶紧过来，我阿妹也赶紧过来了，杨北来抱着百花来了，西来也跑过来了。

一二三四五，他数了数，五张口，三个小孩。上面说给你们——他伸出手掌，我以为他要说五亩，结果他笑开一口黄牙，说：两亩地。

他说，本来已经分完的，但是有一家子偷渡走了，他知道了赶紧去申请。

他说，地就在海边，让我围着田可以种一排甘蔗，这样就可以榨糖，还可以当田界。他说，只不过咱们海边的都是红土，就只能种点地瓜和花生。他说，他下午就陪我先去看地，然后赶紧去合作社要点苗。他还说，现在恰好是种地瓜的时节，明天就赶紧去。

说完，他眉毛一挑，两手交叉在背后，得意扬扬地站起来，问：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啊？

我笑着说：你叫村长。

他说：不是的，我是说我的名字。

我说：反正我忘记了你所有的名字，我只知道你是村长。

他开心得笑了，露出满嘴因为抽烟黄掉的牙齿，拍了拍胸膛，对着孩子们说：大家都得活下来啊，都得活得好哦，为建设新社会做贡献。

那块地其实就在我家往那片我和婆婆去拾过肉的海滩的中间。

那天我们全家五个人，把家里能找到的工具都翻出来了，有锄头有铲子有钉耙有扁担有水桶——但直到真的站在那块地上，我才想起，除了在自己家院子里插过地瓜藤，我们谁都没种过地。

我们一起蹲在隔壁的田边研究许久，我想，如果这个时候神婆在，她会让我们做什么。然后我知道了，做肯定对的事情。于是我说：先松土，松土肯定是对的。然后等到大家都来了，看他们干吗，我们跟着干吗。

四个人从四个角落开始松土，百花则被我们放在田的正中间。

我问：除了地瓜，还想吃什么啊？

我妹说：我想吃芋头，香。

我说：种。

西来说：我想吃甘蔗，甜。

我说：种。

北来说：我想吃肉，贵。

我还没说话，我阿妹抢着说了：种！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西来说：还没问百花呢。

北来抢着回：百花我知道，她想种奶。

我阿妹说：种。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我听着却难过了。百花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喝过几口奶。哪有孩子不喝奶的？我想着，要是真能种奶该多好。我难过的时候，西来看到了，他说：阿娘，能不能在田中间，就是百花现在坐的地方种上花？最好有一百种花。

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我也知道了，西来是心里有花田的小孩。

所以后来，咱们家的地瓜田中央一直是一片小花田。所以再后来，你外婆——我女儿百花——走了，我仍旧把她葬在那花田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来花田的根系还在，你外婆我女儿的墓地，后来还是长成了一片花田。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隔壁田的人家来了，再隔壁的人家也来了……大家都来了。

和我们挨得最近的，是一个老爷爷领着一个老奶奶。老奶奶年纪比我婆婆大，背驼得厉害，像一直鞠着躬。老爷爷的肤色比土还黑，眯着眼看我们倒腾了一会儿，对我们喊：你们在干吗？

我回：在种地啊。

那爷爷笑得咧开了嘴：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种地是这么种的，真行。

我问：爷爷能教我们种地吗？

那爷爷说：可以啊。

北来开心地说：谢谢爷爷啊。

那爷爷咧嘴一笑：我又不是在帮你们，我在帮这块地。这块地性格那么好，可不能被你们糟蹋了。

那老爷爷指导了我们一早上，怎么拉沟渠，怎么垒土……拉出来的一条条土条，叫土龙，每条土龙中间的沟渠，叫龙沟。

我问爷爷：为什么这叫土龙啊？咱们叫龙的传人，是因为咱们都是这一条条土龙养活的？

爷爷笑着说：你这傻丫头，叫土龙是要吹捧这些土的。它们一高兴，产的口粮可多了。

爷爷带着北来整理沟渠，到了田的中间，西来还在弄想给百花的花田。

那爷爷说：你这在干吗？

西来怯生生地问：田中间种花是糟蹋地吗？

那老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反正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田地中间应该种花，真行。

西来问：那可以吗？

那老爷爷笑着说：糟不糟蹋别问我，你问地就知道。如果地里长出茂盛的花，那就是这块地同意了，还开心地在笑。

已经中午了，老爷爷说：要不中午咱们一起在这里吃午饭吧。我教你们做在田里能吃到的最好的午饭。

老爷爷拿出几个地瓜，寻了一块平整的地方，铺上草和树枝，把地瓜放中间，然后让我们去寻一些干牛屎来。

挑干牛屎可真是技术活，很多牛屎看上去都是干的，一抓，那屎却从指缝里滑出来。大家都一手湿牛屎地收集好干牛屎，那老爷爷把牛屎铺到地瓜上面，火一点，一股带着青草香的地瓜味，就飘出来了。

香味一飘出来，我阿妹和北来的肚子，马上咕咕地叫。

老爷爷笑着说：对吧，肚子知道什么是香的。

老爷爷笑着说：知道了吧，屎其实多香啊。

那真的是地瓜最香的吃法了。

老爷爷边吃地瓜边和我们说话。他说，他就叫郭地瓜，他老婆叫黄芋头。他们祖上都是务农的，他爷爷叫土豆，他奶奶叫玉米，生的孩子的名字都是作物名。他说，他们有个儿子，叫郭花生，本来也是在种田。

前几年有穿军装的人来咱们镇上敲锣打鼓，说要招兵去打仗。

这个消息他不当回事，他觉得，他们家那些田之外的事情，都不是他的事情。然后有一天，他家的郭花生，突然扛着枪就要走了。

他儿子说，他不想叫花生了，他想叫华生了。他不喜欢种田。这一生很长，只在一块地里活，就是白活了。

郭地瓜说他老婆芋头当时还哭着怪自己的儿子不懂事。他倒觉得是自己老婆不懂事——有的人把一块地当作一个世界，有的人把一个世界当作一块地，哪有什么对错。

他对儿子说：华生你就去吧。如果结了果，无论生死，都回来和我说；如果没有结果，也没关系，无论生死，都回来和我说一声。你有结果了，我的一生也就有结果了。

地瓜爷爷说：我也忘记等了多少年了。但每年，总有亲戚来说，听说你儿子死了，你们种不了这么大块地，我帮你种一点吧。还有隔壁田的邻居，知道我儿子没回来，每次松土的时候，都往我们田里推过来一些。我是说过他们的，怎么把我的地占了。那邻居还很生气地倒过来说我诬赖他。我把他推过来的土龙挖开，露出的，是灰黑灰黑、松软的土，而他那边，是红棕红棕、硬邦邦的土。我说，这还不明显？你那地，被你抽打得红彤彤的，我的地，被我按摩得肥嘟嘟的。一看就不是一块地。但毕竟我家没有儿子了，我的地，就还是这样，一天一天地缩小，到现在，只剩三亩不到了吧。

我问地瓜爷爷：你知道华生是去参加哪支部队吗？

地瓜爷爷咧嘴一笑，说：我没问。

我问：你怎么不去打听下啊？

地瓜爷爷说：现在没有神明，也没有神婆了，我问谁啊？

吃完饭，地瓜爷爷向我招手，要和我咬小耳朵，问：你细看你们那块地了吗？

我说还不懂得看。

他笑眯眯地说：我今天每个角度都下手去摸了，这块地，温柔得很，像阿母。估计能养活你们三口人。

我说：但我家五口人。

地瓜爷爷眯着眼笑说：没事，我快要死了，我死了，这三亩地，你们也种了，但就是要帮我照顾好我家那老婆娘。

我们到夕阳快落山了才回家。

回到家，我赶紧去数厨房里的地瓜干。那地瓜爷爷和我说，要让地瓜长得壮实，新一季地瓜最好是秋霜收。我算了算，到秋霜还有一二三四五六，六个月。我算了算，每个人一顿三块地瓜干，四个多月就没有了。我还在里面算着，如果一人一顿两块地瓜干可以撑多久，外面阿妹和北来、西来就已经开心地玩闹起来。我站在窗口，看着打打闹闹的他们，我想，我就是死也得让他们活下来。

我不知道你活到这个年纪知道了没有，这世界最容易的活法，就是为别人而活。而如果那人恰好也是为你活的，那日子过起来就和地瓜一样甜了。

我是靠着他们才活下来的。每天我都觉得日子难熬，所以每个晚上我都要偷偷看他们。

我阿妹睡在床最里面，百花睡在中间，我睡在最外面。床下，北来还是护着西来的，让西来睡在靠我的这边，他自己睡外面。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敷在每个人脸上。我在阿妹脸上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和她现在脸上斑斑驳驳的纹路。我想，无论岁月在她脸上敷了多少层纹路，我都看得见她小时候的样子。我想，无论岁月在我脸上敷了多少层纹路，她也都能看见我小时候的样子。这样一想，我就对自己说，还好我有阿妹。

百花明明吃不上什么东西，但脸圆嘟嘟红扑扑的。那神婆说，有的孩子是来报恩的，有的孩子是来报仇的。我家百花真是来报恩的，不乱哭不乱闹，见我就笑。她一笑，我就知道，这世间除了眼前的苦，真真切切是有许多好的东西。这样一想，我就对自己说，还好有百花。

睡不着，我就起身了。我看了看西来，西来边睡边笑，但看他耳朵背上全被阳光拍得红红的，怕是要掉皮了。看他手上也全破皮了。但他还一直笑着。

我又看了看北来。北来应该觉得全家有着落了，整个人睡成一个大字形，在说着梦话，听着那个梦好像挺开心的。我看着他开心，也跟着开心。

可能我呼吸太重了，敏感的西来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阿娘吗？阿娘吗？

我说：是我，你赶紧睡。然后假装躺下来睡着了。

西来看我躺下了，才又闭上了眼。

鸡一叫，我就赶紧起来。起来后，我开始煮早餐——还是地瓜干配鱼干。地瓜干每人三片，但我想了想，把每片再偷偷地掰下一小块。大家应该察觉不到吧，大家的肚子应该察觉不到吧。

地瓜真是性格好的作物，不挑土，即使是海边的红土混上海风吹过来的沙，它们照样欢天喜地地长。不爱长虫，即使长虫了也没关系，反正果实藏在土里了。

地瓜爷爷说，等地瓜一抽苗，接下来就是每天松松土、浇浇水、拔拔草而已了。所以我可以去找找其他生路了。

我和我阿妹说：以后百花就由你来帮忙带了，能不能顺便把饭做了？反正也简单，地瓜干汤配鱼干，偶尔掐一点地瓜叶来炒一炒。我妹说：我还可以去挑水除草。

我和北来、西来说：挑水除草的事情得你们来了。北来、西来说：我们还可以帮忙照顾百花。

然后我就出门了。

我出了门，往镇上走。

以前阿母沿着海边走，是去和一个个神明吵架的。现在神明不在了，来了一座座工厂。

原来的大普公庙，连着原来演戏的广场，加上旁边几座房子，现在都是纺织厂了。我听到里面咯吱咯吱纺织机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坐在那门口。

坐着坐着，有人问我了。问我的人说的是国语，我听不太懂，我就对他们笑，边笑我边重复说着自认为的国语：我家里有五个人，需要赚钱。对方又说了什么，然后就走了。我就零零星星听懂几个词语：不缺了，要申请……

听不懂我就继续坐着。然后又有人来了，又说了一些话，我又听不懂，那人又走了。

我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移，我想，要不换个地方试试。

三公爷庙现在是酱油厂的晒场。庙里庙外，都放着一口口缸，缸上还盖着一个个斗笠。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坐在门口，坐着坐着，还是有人问我，说的，还是我听不太懂的话。

……

我走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准备下山了。一片红霞下，一群渔船正在归港卸货。我站在那儿，想着，我爷爷卖胭脂前就在这儿当装卸工，我太爷爷也是，还有我太太爷爷。他们是不是全部都走了？如果他们在，看到我和我的孩子快活不下去了，他们会怎么样？

我正想着，有人用闽南语叫我了。我不认识这人，但是他确实在叫我：万流嫂你在这里干吗？

我不认得他，但我还是赶紧说：我现在有三个孩子了，我只有两亩地。

那人本来正在卸鱼的，随手抓起几条，就要拿给我。

我说：我不能每天来要，你也不能每天给的。

那人也犯难了。

我问：我能帮忙装卸吗？我爷爷、太爷爷、太太爷爷都是在这里装卸的。

那人为难地说：他们都是男人，你是女人。他转过身看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那人也过来了，问：你有三个孩子啊？

我说：是啊。

我看那工头还在犹豫着，就学着村长的口气说：新社会不好饿死人的吧。

那人笑着说：哪个社会都不能吧。

我说：我祖宗都在这里当装卸工的。

那人笑着说：我祖宗也是。

我说：你听不到你祖宗说话，说不定我祖宗已经和你祖宗说好，给我留一条活路了。

那人笑着说：是啊，说不定。

然后他说：要不这样，你挑小的搬，然后累了就休息，工钱算一半好不好？

我眼眶一下红了，说：好啊。

我一开始就冲去挑最大包的扛，我是想着，我拼命干和男人一样的活，让工头自己不好意思，待会儿给我男人的工钱。我用力一拉，真重啊，想着，这是我祖宗们以前拉的东西啊，原来我祖宗就是这样给自己和子孙扛出一条生路来的啊。现在轮到我了。

我大喊一声，把东西扛在肩上，但女人就是女人，我整个人被那包东西压倒，直接摔在地上。大家笑开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想，我扛小包的，但我跑得快点。抓起旁边小包的，扛着就赶紧跑，结果没几个来回，我就扶着栏杆喘不过气来。

大家又笑开了。

我也不回话，继续拼命搬。搬着搬着，他们反而劝我了：万流嫂，你休息下；万流嫂，你小心受伤了……不管他们怎么说，我就拼命搬着。

工头要给我今天的工钱，我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让我明天别来了。我说：今天不拿了。以后你让我每天来，我明天开始拿。

工头硬塞给我了，只比他给别人的少一点点。工头说：明天可以来，但明天不准这么拼命。你这么拼命，你婆婆在天上看到会来骂我的；你丈夫回来，会找我算账的。

我说不会的。

那工头说：会。杨万流会，你那婆婆更会。

工头说：我晚上都不敢睡觉了，说不定一闭眼，你那婆婆就等着了。

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了。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工头塞给我的钱，薄薄的一张纸，想，这就是新社会的钱了啊。我闻了闻，都是鱼腥味，但我觉得，那味道真好。

我喜滋滋地回到家，一进门，我看到阿妹抱着百花，北来、西来笑开了牙龈等着我。

我刚想说什么。我妹掏出一张钱来，说：咱们有钱了。

我问哪儿来的。

她说：我们下午三个人，轮流帮田里其他人家挑粪水赚来的。

我妹说：比如这一段，我抱着百花跟着，西来帮着北来一起挑；然后换西来和北来抱着百花，我挑一段。

我难过地说：阿妹，一前一后两个粪水桶，你哪挑得动？

我妹说：两个孩子都可以，我怎么不可以了？

我难过了，对着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孩子才多大力气，怎么就挑得动……

北来说：小姨那种女人都可以，我们两个男人怎么不可以？

就这样，我每天沿着海边走，因为渔船卸货都得在下午，每天我还是先在纺织厂坐坐，再去酱油厂坐坐……有天纺织厂叫我进去，让我看看别人是怎么包装的，问我能不能做。我说可以。从此，每周偶尔会有一两次包装的活。有次，酱油厂让我看看别人怎么把豆渣过滤掉，问我能不能做，我说我可以……

地上有在长的地瓜，每天还有固定的和零散的工可以打，再加上孩子们帮人挑粪，我那段时间老觉得，自己也是地瓜了，也长出许多根须，硬是往这地里扎。虽然那地再怎么松，终究很硬，那日子再怎么开心，终究很难，但咬咬牙，还是可以扎进去的。

累到难受的时候，我就抬起头偷偷对那神婆讲：如果你在，还是抓紧找一些好的日子给我啊。

虽然很感谢地瓜，但其实一直吃地瓜还是会有许多毛病的，比如，容易胀气，胀气了就会放屁。

大家还是一起挤在我房里睡觉。

一开始大家都憋着，但总有一个人会先忍不住放了一声，听着有人带头，于是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屁……大家放完屁都不说话，躲在被子里，偷偷笑。

毕竟每天都要放屁，对自己和彼此的屁都熟悉后，就开始把放屁玩出不同的花样来了。

每天要睡觉前，要么我阿妹，要么北来，就开始宣布今天的新玩法，比如：今天比赛谁放的屁最大声。

有了这样的比赛，大家就格外认真地对待放屁这件事情了，轻易不敢让屁探头，各自酝酿着酝酿着，觉得时机到了，快准狠地噗一声：如果响了，就得意地欢呼，催着其他人赶紧放；如果不响，就很沮丧，紧张地等下一个人放屁，看是不是也泄气了。

我记得，有比赛谁放的屁声音长，比赛一晚多少次屁，最后还分组比赛团队合作连环屁……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你外婆我女儿。百花还小，本来没有参赛资格的，但有次大家还在比着，她突然无比清亮地噗一声，大家一起惊呼，她又噗噗噗，机关枪一般，大家才发现了，原来最小的百花才是放屁状元。

你可能不知道，你外婆我女儿因此曾有个绰号，叫百发机关枪，这是北来取的。他当时一说，大家都笑开了，并一致觉得，这真是最好的绰号了。只是后来，想着百花长大了，以后还得嫁人的，才不叫了。

现在你外婆已经走了，我可以偷偷告诉你了。事实上，我后来偷偷问过我女婿——你外公：那百花还放屁吗？你外公愣了一下，一副“原来你早知道”的眼神看着我，但坚定地摇摇头，咧着嘴笑着说：反正我只能说不会。

田里的地瓜在长着，家里的孩子也在长着。

西来到我家来的时候，已是懂事的孩子了。百花从一个小肉团，到会咿呀说话，会走路了，我看着就高兴。她第一次叫阿母的时候，我开心得往每个人碗里都加了一块地瓜干。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每天搬的东西太重，把自己压得越来越矮。后来看着孩子们的裤脚，才知道，是他们长得真快。

我把杨万流的衣服翻出来，剪剪缝缝，给北来和西来穿，我自己开始挑一些婆婆的衣服穿，所以我从三十多岁，就穿得和现在一样了。我阿妹还是爱美，霸占着我阿母的那些衣服，几天就换一身。我阿母留的衣服里，有几套旗袍的。我阿妹几次穿着旗袍去田里浇水、施肥，甚至给人挑粪水。

你以后到咱们镇上走的时候，看到那种年纪大点的就问：你认识蔡屋阁吗？

他们会说：是那个穿着旗袍挑肥的人吗？据说，镇上还有人叫她挑肥西施。这个称号，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笑她，我是不知道，反正你太姨高兴到不行。到老的时候，还经常得意地唠叨。

临近秋霜了，那个地瓜爷爷每天都预告：地瓜要有收成了哦。

他年纪越大脸越小，一笑，眼一眯，本来牙齿就掉了许多，整个脸瘦长瘦长的，像地瓜。

我兴奋地每天去巡视。北来和西来怕地瓜被偷了，后来干脆就拿着席子和蚊帐，睡田边了。

有地瓜爷爷帮忙带着，收成就是好，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地瓜爷爷说，留一半自家吃，留一半换钱去。换完钱，买米去。

听到“米”字，孩子们兴奋得一直叫。

地瓜爷爷眯着眼笑：那地瓜就是好。我们对它稍微好点，它就对我们这么好。

地瓜爷爷说：有的东西自己一直吃着苦，然后就想着得让自己变得甜，结果，它不仅甜了自己，最终还甜了许多人。

我问：地瓜爷爷你在夸地瓜还是夸自己啊？

地瓜爷爷笑着说：那当然是夸我自己啊。

我们家一座小山，地瓜爷爷家一座小山。我们来来回回，挑了二三十趟，才总算把地瓜全部挑到合作社去。有些换了钱，有些直接买了米。

地瓜爷爷的三包米，他和芋头奶奶一起挑回去。

我们家三包米，每包米十斤，百花也刚好三十斤。我抱着百花，阿妹、北来、西来像抱着孩子一样各抱着一包米，每个人心里都踏实得暖洋洋的。

阿妹说：不如咱们去买点肉？好久没吃肉了。

我说：好啊。

北来说：咱们去田里摘点花？

我说：好啊。

那个晚上，我们家第一次有饭，有菜，有肉还有花。

那个晚上，大家都没放屁，而是此起彼伏、开心地打呼。

大家的打呼声可真好听。

第二天又是新一轮的松土、拉沟渠、插苗。

早上我还没起床，北来、西来就起来了，他们早早扛起了锄头着急要去田里。我知道，他们是看到过收成的人。

看到过收成的人，会更知道怎么开始种地。

我们最终在天还没亮透，树叶都是露珠的时候就到田里了。我们穿过镇上的时候，那一只只还没打最后一遍鸣的鸡，困惑地看着我们。西来当时还和它们解释：时间确实还没到，不是你们忘记打鸣了啊。

我们耕种到天全亮了，隔壁田的地瓜爷爷和芋头奶奶还没来。

我们耕种到接近中午了，地瓜爷爷和芋头奶奶才来。那天，是芋头奶奶扛锄头的，锄头把她的头压得更低了。地瓜爷爷还是一身黝黑的皮肤，但莫名地泛了白。

我问地瓜爷爷：怎么了？

地瓜爷爷开心地说：就是要结果了吧。

我说：爷爷你胡说。

地瓜爷爷说：真的，不信你等着看。

新一季还没结束，一天下午，就芋头奶奶一个人来了。

北来问：地瓜爷爷呢？

芋头奶奶耳朵有点背，抬起头来笑，看着北来。

北来问：地瓜爷爷呢？

芋头奶奶听到了，但因为耳背说话很大声：爷爷昨晚走了。说完还是笑着，让人感觉像是兴高采烈在说着什么开心的事情。

不开心的是北来，北来愣了好一会儿，问：怎么就走了？

奶奶笑眯眯地说：就像地瓜，熟了就是熟了。

北来问：那奶奶今天怎么还来种地啊？

芋头奶奶说：我就剩这块地最亲了。

我问：那爷爷的葬礼那边怎么办？

她说：亲戚们在抢着帮忙了——他们在讨论我走后，这块地怎么分。

我们想帮芋头奶奶把田松好，芋头奶奶不让。她说，自己也等不到新一季收成了。她说，这块地陪他们一辈子了，她今年不想让它再辛苦了，就想多陪陪它。

芋头奶奶一直坐在田埂上，就看着那块地。

我说：奶奶要不来我家吧，我家缺个奶奶，你就当我们的奶奶。

奶奶说：那可不行，我也得赶紧走。地瓜你别看他五大三粗的，从年轻时候就怕孤单，一个大老爷们，上个厕所都要我在门口等的。他现在估计还在等着我一起走呢。

接下来的日子，芋头奶奶还是每天来田里，不下田，就坐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地。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左右吧，芋头奶奶有一天没有坐在田埂上了。我们都知道，芋头奶奶走了。

地瓜爷爷那块地，后来由一对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夫妻接手了。他们人倒是乐呵呵的，还说自己是地瓜爷爷的堂亲。他们说，他们和芋头奶奶说好了，以后自己的一个孩子，算地瓜爷爷家的。

虽然他们见着我们总乐呵呵的，但北来和西来就是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我问北来、西来：你们是不是难过爷爷奶奶走了啊？

北来、西来说：不是。他们知道爷爷奶奶是熟了。他们知道，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是开心的。他们只是不愿意和那对乐呵呵的夫妻说话。

我想，那也不安慰了，北来和西来知道还有一种死亡叫熟了，那就挺好。

我还是悄悄跑去找村长，帮忙写了“地瓜”和“芋头”这两个名字。有段时间我一得空就找那几个字。我不认得字，但我就一个个字一笔笔去比对，终于，我觉得我找到了。

那天，我把北来、西来拉到那个小沙滩。沙滩边上，是一片相思树林。树林里，有两个小土堆。我让西来拿着那四个字，一笔一画对比墓碑上的字。

西来开心地说：我们找到爷爷奶奶了。

北来开心地说：那坟墓上的土黝黑黝黑的，就像地瓜爷爷。

那天中午，我们就在那墓地边上用干牛屎烤了地瓜。北来挑出最大最肥的两个，放在墓碑前。

西来说：地瓜爷爷，我家的这块地，现在又黑又松，可像你的地了。那块地就像是你的儿子。

北来说：地瓜爷爷，但你那块地，好像也随你死了。现在变得又红又硬了。

我妹问我：阿姐，你说人会死，地瓜会死，神明会死，地会死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会吧，我看地瓜爷爷那块地，好像真的快死了。至少，像是没魂了一样。

那块地那一年还真是死了一回。

临近收成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地瓜爷爷的那块地越来越臭，像一个大粪坑。那对夫妻想着收成，还是咬牙除草、施肥。到了收成日，锄头一挖，恶臭冲了上来，挖开了，才知道整个田里都是腐烂的地瓜。

那对夫妻忙着责怪对方。丈夫说，都怪妻子，松土没松够，让地瓜没法透气。妻子责怪丈夫，施肥施太多，让土地板结了……西来听他们吵了半天，和我说：他们都说错了，就是这块地在爷爷奶奶走后难过得一直哭，那对夫妻不知道，没有安慰它。泪水积压着，当然发臭了。

北来像老农民一样，接过去说：哎呀，就是沟渠没挖好。说白了，就是对这地没有像对自己孩子那样珍惜。

我确定能和大家活下来后，就开始偷偷找那神婆说会留给我的那尊神。

我预料那神婆担心这在当时是封建迷信，应该会把她藏好的，但我真没想到，那神婆藏得也过于好了。

我一开始是猜着找的，我找过各种墙角、柜子，找过屋檐、床底……没有找到；用锄头翻找过庭院，用手敲过每一面墙……没有找到。后来，我每周细抠一个区域，每个区域一寸一寸、一块砖一块砖地翻找过去，厨房这种重点区域，我特意花了三周，依然没有找到。

我越找越生气，找到最后，神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竟然找不到。

有天晚上本来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想到，或许灶台烟囱上有暗格？那神明会不会就藏在里面？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了，就像条虫，拼命往心里钻。我忍了几个时辰，还是摇醒了北来，让他帮我搭把手，架上竹梯，一块块砖头敲，还是没敲出什么暗格，只好再回房睡了。

我阿妹说，那天看我气呼呼地睡着了，在梦里喊着：我找到了，你这臭神婆。

我之所以着急找神明，因为我是认识命运的。

我看过我爷爷的命运，也看过我奶奶的命运。我看过我阿母的命运，也看过那神婆的命运。我知道的，命运不会只是条潺潺流淌的溪流，它会在经过某个山谷时就突然坠落成瀑布，还可能在哪个拐弯后就汇入大海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叫百花，你外婆我女儿从小就水灵，那皮肤白得像茉莉花，嘴唇红得像玫瑰花，两边脸颊总是红粉粉的，像迎春花。你太姨我阿妹经常看着百花说，还好她的名字叫百花，其他名字真配不上她。

我每次抱你外婆的时候，总会闻到一股重重的口水味，我问阿妹：是不是你亲的？我阿妹说：我没有啊，肯定是北来或者西来。说完，赶紧擦了擦嘴，咧开嘴笑。

你太姨也确实没撒谎，你大舅公北来、二舅公西来也老爱偷亲百花。每天从外面回来，第一句总要问：我阿妹呢？然后就要去亲她。

北来终究是北方人，那身板就是比咱们镇上的大部分人魁梧。杨万流的衣服都不用改，只需要挽上两挽，就可以穿了。

西来来我家的时候，那吊带裤、皮鞋，现在肯定都不能穿了，但从小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性格真没变。即使常年穿着的是一双拖鞋，他每天回家来，都要用刷子一点点刷洗干净，再晾晒好。

北来、西来长大了，可以自己干农活了。我想，就不让百花去田里了，让她和我阿妹待家里。一来百花的皮肤太嫩了，随便的草一拂就是一片红。再来，还可以帮着阿妹收拾家里。

兄弟俩每天出门前总要问：百花百花，你要什么？

百花说：我要一只萤火虫。

晚上家里就好几只萤火虫。

百花说：我要一只蝌蚪。

晚上家里就好几只蝌蚪。

有天早上，百花说想吃芋头。

那天晚上，北来和西来到九点多才回来，全身汗涔涔，挑着两个装着芋头的筐。

我问怎么回事。西来说他们挑着担子刚好路过一块田，田里就有芋头，他们想挖三个给百花吃。哪想，被管那块地的人发现了。他们兄弟俩挑着担子一路跑，那人一路追。他们本来跑到隔壁镇了，一回头，那人还在追。看着时间晚了，他们赶紧往咱们镇跑，那人还是一直追。他们不知道要跑哪儿去，西来提议，要不跑回那人家的田吧。跑到了，西来拿出刚刚挖的芋头放回田里，对那人喊：对不起啊，我阿妹想吃芋头，我们没有钱买。

那人喘着气，说：刚才你们用偷的不对，所以我追你们。现在你们还回来了，我可以送你们。

那人从地里刨出了比此前多三四倍的芋头，放进那筐里，说：刚才是偷的，你们偷了心里不舒服，我被偷了心里难受。现在是我送你们的，你们心里高兴，我心里也高兴。

这件事情，你二舅公后来发家了，在各个地方演讲都讲到过。很多人以为是编出来的故事，我可以作证，那人叫阿番，后来活到了七十八。还有人来采访过那个阿番。他问阿番，当时为什么这么想。阿番想了好久，说：我没想啊，不就是要这样？那记者又问：那谁教你这么想的啊？阿番指了指地面，说：就这块土啊。其实土地也唠叨的，你只要愿意听，就知道它在和你讲道理。比如，要诚实，你松了一遍土，它绝对不会给你松两遍土的那种果；比如，要用心，你是不情愿锄的地，肯定要比认真锄的地产量少……

我阿妹就爱打扮百花，给百花做各种衣服，黄色的、白色的、绿色的，衬得百花那茉莉般的脸，像是会发光。衣服哪怕沾染上一点点灰尘，我阿妹总是赶紧让百花换洗。我们其他人则因为干活经常全身脏兮兮黑乎乎的。所以我总感觉，他们疼爱百花，和我疼爱百花应该是一样的想法：起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能代表我们所有人活得很好。

百花就是我们全家人活得很好的样子。

百花大些了之后，每回我们要出门，她就哭着追我们。后来更大一点，估摸着我要离开的时间，就牢牢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出门。

其实不怪百花的，还是要怪我。不仅百花想黏我，其实我也想黏她。无论我是在装卸货物还是包装衣服，干再累的活，只要抬头看看百花，就会知道我自己为什么活着，就会开心。

所以我开始带百花出门了。

路熟悉后，百花喜欢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了地方，她会掏出我阿妹给的手帕，帮我擦擦要坐的地方，也帮自己擦擦，这才坐下。

百花无论坐在哪儿，都像一盆花。纺织厂里的女工多，看到我们在门口坐着等活，总有人过来摸一下她的头，亲一下她的脸，有糖果就往百花手里塞。酱油厂的男工多，他们老爱往百花手里塞花生——那是他们喝酒时的酒配。百花经常看着那些东西吞口水，但就是一粒都不吃，放在兜里，两只手还要护着，等晚上回到家了，掏出来一颗颗平均分给大家。百花分完，大家又都放回到她手上，她这才开心地吃起来。

那天，我和百花要回家了。她还是走在前面，两只手护着裤兜里的糖果和花生，像只小鸭子一样兴奋地跑进家门，突然摔了一下。她没哭，站起来，继续往前跑，又摔了一下。我问百花怎么了，百花笑着说：我摔倒了。然后她又往前跑，又摔倒了。

百花还是给大家分了糖果和花生，大家还是拿回给她，她还是拿起来开心地吃。吃了糖果，饭也做好了，大家才发现，百花已经睡着了。

大家舍不得叫醒百花，想着先吃饭，吃完饭，再叫百花。

大家吃完饭，百花还在睡。大家舍不得叫醒百花，该收拾家里的收拾家里，该洗农具的洗农具，该补衣服的补衣服……全部工作做好了，大家准备睡觉了，百花还在睡着。

我推了推百花：百花吃饭了。

百花还在睡。

大家舍不得叫醒百花，就把百花抱到床上睡。

全家人还是挤在一个房间里，阿妹睡床里面，百花睡中间，我睡床外面。北来和西来打地铺。

那时候刚刚春天，本来晚上还是凉的。睡着睡着，感觉今天的百花真是暖和，想着，果然孩子屁股三点火。

睡着睡着，觉得这暖和得有点过分，我用手一摸，百花的额头有点烫手。

我赶紧起身看，借着月光，我看到了，百花的脸已经比玫瑰那种红还红了。

我心扑通扑通跳，推着百花：百花起来。

百花没应。

我说：百花，给你糖吃。

百花没应。

其他人都醒了，但百花没醒。

我什么话都顾不上说，抱起百花就往卫生院跑。

我一跑，北来、西来也跟着跑，我阿妹也赶紧跟着跑。

我边跑边哭，边哭边骂：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安分，我就知道。我就要和你杠下去，我一辈子就和你没完。

我阿妹问我：你在骂谁？

我说：命运。

我阿妹说：那你做好什么准备了吗？

我哭着说：我还没找到神明。我找不到神明了。

新社会比旧社会多的东西之一，就是卫生院。

我们听说过，但以前从来没去过。

我们跑到卫生院了，我看到有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哭着说：救命啊，医生。

那人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了看我，说：我是护士。指了指里面，说医生在睡觉。

我不知道什么是护士，但我知道什么是医生。我抱着百花，直接冲进那房间，看到那医生正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睡觉，我哭着喊：救命啊，医生。

那医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了整个过程。医生不满地白了我们一眼：发个烧，还需要救命吗？

医生气呼呼地给百花开了药，找个毛巾给我们，要我们不断蘸水擦百花的额头、脖子、腋窝和关节，然后把门一关，又继续睡了。

药我们喂给百花吃了。

身体我们轮流用湿毛巾擦着。

卫生院的病房里挂着一个大大的时钟，我们边擦边看时间在走。

凌晨一点了，百花还在烧。

凌晨两点了，百花还在烧。

西来忍不住了，去那个房间推了推医生，医生骂了西来一通，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凌晨三点，百花还在烧。

北来去敲医生的房门，医生还是关着门。北来踢了门，医生骂了北来。

凌晨四点，百花还在烧。

我拼命拍打医生的门，医生生气地骂我，我生气地骂医生。医生就是不开门。

那种烧，我笃定是不对的烧。我跑去找那个护士：咱们这有厨房吗？

护士觉得我问得奇怪，但还是回答了，说，从主楼出去右拐最顶头那间就是员工食堂，里面有厨房。

我找到厨房了，也果然在厨房里找到劈柴用的斧头。我拎着斧头回来，对着医生房间的那扇门就是一斧头。

那医生吓醒了，喊：谁啊？

我说：是我，杨百花的阿母。

医生边拿听诊器要往百花胸口放，边生气地说：我待会儿肯定要报警的……话才说了一半，医生愣住了，一会儿看看百花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嘴巴，一会儿听听心跳。他生气地说：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没退烧啊？

小儿麻痹症，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我不认得字，国语也不好，从医生那儿听到这个词语后，我就一直念着，赶紧念着，我想，我必须记住它的名字。

那神婆说过，如果被鬼缠上，知道鬼的名字了，就好办了。可以先叫着它的名字，和它说话，听它讲自己的故事。那神婆说，鬼都是因为在这世界受的伤痊愈不了，这才滞留在人间的。鬼是代替很多人去受这个伤的。

我不是神婆，我听不到鬼说话，但我还是对着百花的身体说：我知道名字了，我没法和你说话，但你得赶紧走。

百花还在发着烧。

我对着百花的身体说：你再不走，我要去找神明了。

百花还在发着烧。

我想，我应该找神明了。

但所有神明都走了，除了那神婆留给我的那尊，我找不到其他神明了。

医生让护士去叫其他医生。其他医生来了，更多其他医生来了。我国语不好，我模模糊糊地听着。有医生说“休克”，有医生说“偏瘫”“痴呆”，有医生说“植物人”……我不知道那几个字什么意思，我问西来，休克是什么意思，西来说，就是“会好的”；我问植物人是什么意思，西来说，也是会好的意思。

我不信，我一直念着，生怕忘记了，我想着，我一定要记住这些名字，找神明告状。然后我听懂了一个字——有医生说，可能会“死”。

我认识这个字，我听不得这个字。

我想，果然，命运又开始胡搞了，我得赶紧去找神明。

我抬起头，问：蔡也好，你给我留的那尊神在哪儿？

当然听不到回答。

我赶紧跑回了家。我知道自己已经慌了，但还是告诉自己要镇定，我想，是不是藏在原来神殿的什么地方。于是我趴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敲过去；我趴在墙上，一片墙一片墙敲过去。我果然还是没找到。

找着找着，我突然想，那医生说我的百花要死了。她如果真的要死，我不能让百花要走的时候看不到我。这么想着，我又赶紧跑回卫生院。

百花还是睡着，还在发着烧。医生们还在想着办法。

我知道自己的心里已经像个粪坑，腐朽的东西在不断发酵，沼气一般刺鼻恶心。我赶紧捂住嘴，那难受的哭声，还是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我知道，那种哭声，爬进我妹、北来、西来的心里，会让他们也更难受。

我对他们笑了笑，说：我去趟厕所。

我一进厕所，蹲在茅坑上，就开始呕吐着哭，哭着哭着，突然看到，那茅坑的矮墙上，好像有人用石块画着字。我用都是泪水和鼻涕的手去擦墙，那字沾上水后颜色更清晰了。

我认识的字不多，但那些字，以前经常看到：有“阿弥陀佛”，有“妈祖”，有“七王爷公”，有“大普公”……我知道了，此时是我蹲在厕所里哭，但此前很多人和我一样，在这个最臭的地方，假装蹲着坑偷偷哭。然后，我还知道了，神明其实一个都没有走，他们就藏在厕所里，他们就藏在这世间最恶心的地方——好像这里本来就是生下他们的地方。

然后，我知道那神婆把留给我的神明藏哪儿了。

我赶紧往家里跑，冲进厕所，我抬起头，看到厕所顶上那根木头上，好像有什么。我拿来一张凳子，踮着脚，够着了。我拿下来——是神像。

我站在凳子上，抱着神像，下面是张开着的粪坑——像女人的产道。

好像，这世界终于为我重新生下神明了。

那神像蒙着厚厚的粉尘和蝇虫的屎，像婴儿沾满污血。我用手擦拭着她的脸，我还是认不出她。我赶紧拿水冲，冲走蝇虫的屎，冲走厚厚的粉尘——我看到了，看到她悲悯的双眼，我看到了，看到她慈悲的微笑，我认出她了——她是夫人妈，是主管咱们这地方孩子生养的神明。

我一度不理解，那神婆为什么留给我夫人妈，我可是个从来没有生下，也不会再生下孩子的人。后来我想：或许，她是希望夫人妈陪我生下我的人生。或许，是夫人妈希望陪当时的那个镇子重新生下咱们的神明。或许，咱们的新社会也是刚刚重新生下来的孩子。

那天我用百花小时候用的襁褓包住夫人妈，抱在怀里一路往卫生院跑。

跑进病房，我阿妹哭着和我说，刚刚医生说了，药都用了，就看百花自己扛不扛得过去。阿妹说的时候，手一直抖。

我把阿妹、北来、西来叫过来，偷偷地把襁褓里的夫人妈给他们看，我说：咱们不怕了，咱们有神明了。

我说，该吃药就喂，该擦拭身体就擦。还要一直喊百花的名字。我说，我就不信喊不回来。

我把夫人妈放在百花枕头边。我对百花说：夫人妈来了，你必须活过来，你要不活过来，我不认你当我的女儿了。我对着神像说：夫人妈请你保佑百花，如果百花没好过来，我自此就不认你，也不要你了。

我忘记恐吓了百花和神明多少遍，大约在第二天凌晨，百花醒了。

百花醒来，一开始是笑着的，看见我们哭了，也才跟着哭。

我哭着问：百花百花，你为什么哭？

百花哭着问：阿母、小姨、哥哥们为什么哭？

我哭着问：百花百花，你去哪儿了呢？

百花哭着说，她记得本来回家了，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在一条街上玩。那条街上，走来走去的，是穿着各种衣服的人，有现在的样子的，有戏台上那种打扮的。她觉得好玩，玩了一阵，然后就看到街上有个婆婆对着她喊，说：百花百花，城门要关了，你得赶紧回去。她想着，得赶紧回来找阿母，就跟着那婆婆一直跑。跑到城门，城门已经关了，她着急得一直哭。那婆婆抱着她，来到一个狗洞，说，这是她在城墙上偷偷开的洞，只有小孩子钻得过去。她就赶紧钻了。一出来，就看到我们在哭。

我阿妹把襁褓中的夫人妈神像拿给百花看，问：是这个婆婆吗？

百花看了看，说：不像。那个婆婆老多了，也胖多了。

我记得神婆说过的，神明要塑像的时候，老会将显年轻好看的样子给工匠。我扑哧一笑，说：就是她了。

百花是活过来了，但只是活了一半回来。

按照医生的说法，百花的腿脚有可能会不断萎缩，然后瘫痪；但如果百花够坚强，能忍着疼硬扛，还是有机会站起来的；但到了四五十岁，有很大概率还是会萎缩直至瘫痪。

医生的说法我听不懂，但我理解了，应该是夫人妈在让百花钻狗洞的时候，另外那个世界的门还是关上了，一不小心，就把腿脚那一部分的魂魄掉在那边了。

如果是这样，那得让夫人妈帮忙找回来啊。

有一段时间，我睡觉前总是要轻声说：夫人妈啊，能不能到我梦里说话？我想请你帮忙了。

每天晚上都好像见到了夫人妈，又好像没见到。我想，我果然不是神婆，终究无法和神明说上话。

百花确确实实在试图把自己的腿找回来。她经常用力地发着呆，我知道她在让自己的意识一点点往自己腿的深处爬。这真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看着她经常发呆到满头大汗，有时候腿上的青筋还会剧烈地抽动。我知道那很疼，我做不了什么，就守在旁边，一旦腿上的青筋出现了，我就像抓老鼠一样，按住她抽动的那条青筋，拼命地按摩。

疼在自己身上好像没那么疼，疼在自己孩子身上可真疼。我心疼得眼眶里泪水直打转，但我可不想在孩子面前显得很脆弱，所以我笑着问：很疼吧？疼就和阿母说，阿母知道的。

百花笑着和我说：不疼啊。阿母我不疼。

百花越说不疼，我越心疼。

每个人难过都不一样，有的人用哭来让难过流出来，有的人用生气来让难过蒸发出来。北来用的是生气。

那段时间，北来总是骂骂咧咧的。太阳太大了，骂；今天阴天了，骂；今天有风了，骂；今天没风了，骂。骂着骂着不甘心，见到路上的石头就踢，见到路边的树就踢。踢完还是不解气，气呼呼地问我：凭什么让百花这样？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所以还是说：百花的命运吧。

北来说：能找到命运那家伙吗？我要去和它打架。

我想到十五岁的自己也说过一样的话，便笑着说：可以啊，只是你得找到和它打架的方法。

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百花出院回来后，总有人在我家门口晃。有的人会凑上来，偷偷问：我能拜一拜那个吗？我说哪个，那人瞪大眼睛看着我，最终没有说出是哪个。还有的人，会趁着晚上就在门口对着我家门拜。

村长说，他透过他家的窗户看到有人在我们家门口准备要拜，心都快跳到喉咙口了。他说：你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可不要再和封建迷信扯上关系。

我让北来、西来有什么活要干就尽量在门口那边干，看着不对的人，赶紧先迎上去问：什么事情啊？如果看到有人做出要跪拜的动作，赶忙上去搀扶住。但还是有人突然跑过来，拜了一下后赶紧跑。

后来我知道怎么辨别了，就看眼睛。如果是那种眼睛浊黄浊黄的，里面有大量的红丝，好像还在寻觅着什么——那就是走投无路但又依然不甘心的人的眼睛。我有过那种眼睛，我熟悉这种眼睛。

一看到那种眼睛，我就招呼他们坐下来。他们说话了，我就听。听了一个又一个人说故事，这世界翻来覆去让人难受的事情都还是那些。后来讲到什么地方我恰好听过那神婆是怎么安慰人的，我就重复一遍神婆的话。经常有人听着听着，会像小溪一样，潺潺地流泪。

那样的流泪是没有声音的，但我总可以从他们身上听到山谷中那种叮咚叮咚的泉水跳动的声音。

最难受的人是说不出话的。他们的眼睛，有时候像是又深又黑的隧道，我好像因此可以看到他们心里那又黑又深的海。他们不说，我就不问。我会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不经意说一句“神明好像还在的”“活下去才知道会怎么样”……说完这句话，感觉像是把一团渔火抛进海里。

海上一浪一浪，那点渔火一明一暗，最终流到大海深处，也不知道是否还燃着。

或许真是夫人妈帮忙找回来了，又或许是百花自己争气，过了几个月，百花开始能动脚指头了，再过几个月，百花开始能站起来了。过了三四年吧，百花可以蹒跚地走起来了，终于能挪动到门口走一走。估计是太久没出门了，百花更白了。当百花迈出大门，走在路上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身上，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我还看到，那些路过的人看着她，眼睛里也仿佛跟着闪光。

自此，来我家坐着聊天的人越来越多，都快赶上神婆在的时候了。

我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有人甚至直接问我：你能当神婆吗？我说：我可不懂，我和鬼神说不上话。

然后我记得村长提醒的，赶紧再说一句：而且，现在哪有鬼神啊。

我记得，那天卫生院的医生还组织几个同样得了小儿麻痹症的人，一起来我家看望百花。我才知道，原来那段日子，和百花一样得了这种病的孩子还真不少，我才知道那种病和鬼一样，是到处飘的。

医生对着那些孩子说：你们看，如果都像杨百花一样坚强，你们也是可以站起来的。

等大家要走了，医生拉着我悄悄问：听说，你家有一尊神啊？

我说：没有啊。

我刚才忘记说了吧：从医院回来后，我担心有人会来找那尊神像，想来想去，我终于还是把那神像又藏到厕所顶的木梁上。藏好之后，我抬起头对着半空说：蔡也好你藏的地方真对。我依然听不到她的回答，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得意地笑。

我忘了是哪一年，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刚吃完饭，村长领着个人直直地走进来，坐在院子里的石礅上，开心地抽起了烟。上次见他这样子，还是给我们争取到那块地的时候。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已经开心起来，我问村长：什么事啊？

村长说：你们家有侨批了。然后指着他带过来的那个人说，这是邮局的。

我问什么是侨批。

村长说：就是你家有华侨，华侨给你寄信还寄钱来了。

我说：我家没有华侨的。

村长笑出一口黄牙，说：你等着哈，我变给你看。

邮局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写了一行外国字一行中国字。两种字我都看不懂。

我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邮局的人说：英语我看不懂，中文写的是，马来西亚杨万流。

村长得意扬扬地想对我说什么，才发现我眼眶红了。

村长问：你怎么啦？

我说：杨万流活过来了啊？

邮局的人帮着把那封信念了一遍。

杨万流只认得一些字，所以写得很简单。信大概的意思是，他被抓去台湾了，找机会从台湾跑去马来西亚了——村长说，果然是杨万流。

他在马来西亚已经有了养殖场——村长说，果然是杨万流。

他要接婆婆、我和北来去马来西亚——我想，果然婆婆是在这里陪着我，没飞去马来西亚找杨万流，所以他还不知道婆婆走了。

随信还寄来了二十元——北来开心地说：二十元可真多，我得挑几千担粪水吧？

那邮局的人问：需要回信吗？帮忙回一封信五毛。邮费五毛。

我说回。

我说你就这么回：万流，婆婆已经死了，但她说一直陪着我。我现在不仅有北来，还有我阿妹陪着我，后来人民群众又给我送来了西来和百花。

我说：这么多人去马来西亚肯定很贵，而且我坐船会晕。我不知道你在马来西亚有没有娶妻子，我觉得你还是用给我们买船票的钱娶个妻子吧。咱们的事情下辈子再说。

念到最后这一句，我都没想到自己会难过。

阿妹也难过了，本来想说什么，但或许觉得我说得对，就没说什么了。

信已经装好了，我阿妹才想起来问：能加一句吗？能问下杨万流，他知不知道王双喜和泥丸是不是还活着？

我问过邮局的人，他说，从咱们这里发出去的信件，要先统一收到城里，城里过几天收集整理好，马来西亚的信件会统一再送到厦门。这些信件会在厦门搭上轮船，再坐船去马来西亚……满打满算，到马来西亚要一个月吧。杨万流收到信之后，如果当天回信，再把流程倒过来一下，到咱们这儿又得一个月。

那封信北来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他也看不懂，但就是看。他喃喃自语：这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父亲记得我的名字。

西来努力装作很开心的样子。他说：阿母你去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从来都不说。

百花就一直拉着我，好像生怕我离开，嘴里却说着：阿母你去吧。

我说：我不去，我不坐船。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想，信应该窝在镇上的邮局了。我在去码头的路上，特意绕了路，从邮局经过了一下。我想，它过几天就要出远门了。我知道，我路过也看不到它，它也看不到我，但我还是想经过一下。

第五天，我想，信应该进城了。我又绕路去了邮局一趟。

第十四天，我想信应该在开往马来西亚的船上了。我这样想之后，就好像自己跟着头晕恶心，好像我也坐在船上……

才过了一个月，邮局的人骑着自行车来敲门。他说，有人给我打了电报，要我去邮局领。

我问：什么是电报？

邮局的人说：就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几个字，然后有个网一抓，咱们这边就收到了。

到了邮局，我等了一会儿，拿到了一张纸条。就一行字。邮局的人帮我念了：全来带母给日订票有喜。

我知道了，让我们全部去，带上婆婆的牌位，给他出发时间他来订票，王双喜在。

邮局的人问：你回电报吗？

我问：多少钱啊？

他说一个字七毛钱。

我说：我还是寄信吧。你能帮我写信吗？

我请邮局的人写的信是这样说的：不要发电报了，电报贵。你在那边估计也不容易，我这边能活下来。你应该在马来西亚娶妻子的。我不能生孩子，你应该有孩子的。咱们的事情，下辈子再说。

帮我写信的邮局的人，念着最后一句，自己眼眶红了。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我那个订了婚的未婚妻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我说：你别伤心，活着找不到，咱们死后去找。这辈子成不了，不是还有下辈子吗？

他说：我不相信有下辈子。

他说：而且不是说咱们已经没有鬼魂了吗，怎么还有下辈子？

哪想，第二天，我的信还没发去泉州，杨万流的电报又来了。

那张纸条写着的是：吾妻来。

邮局的人问我：还发昨天那个信吗？要不改一下？

我说：还发。

第三天，电报又来了，写着：妻来。

我甚至能听到杨万流的声音和口气，我想，当着面他可不会这么和我说话。

邮局的人问：还发前天那个信吗？

我问：你还没发吗？

邮局那人说：我觉得你不能那样回。

邮局的人说：你发个电报吧。就发一个字，一个字便宜。

我说我想想，发什么字。

邮局那人明显有点生我的气了。说：我帮你发了，就写“来”。

邮局那个人就那样发了，还收了我七毛钱。

我把那张写着“妻来”的纸条折好，放在胸口处那个兜兜里，心里暖乎乎的。

走回家的路上我想，这电报真好玩。杨万流对着天空说几个字，那几个字就这么飞，飞过大海飞过山脉飞来咱们镇上，然后就被抓到了，通过别人的朗读，送到我耳朵里。

我还在想，杨万流念“妻来”这两个字用的是如何的口吻。但这个问题，我哪怕见面也不好意思问他。

晚饭的时候，我随口和大家说了一下。我还交代，那块地咱们还得认真种着，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二来，那块地待咱们如此好，咱们也要对它负责任。

说完，我就说要去洗衣服了。

我妹跟过来，问：是连我一起吧？

我说：当然啊。我还想带上咱阿母和婆婆的牌位，还要带上那尊夫人妈。

我阿妹开心地说：那我可以去找双喜了。这几天我就开始和夫人妈交代，保佑咱们不会晕船。

我说：夫人妈好像不管这个。

果然，第二天杨万流的电报就来了，就一个字：好。

我翻来覆去看那个“好”字，觉得，杨万流待我真好，命运待我真好。我甚至在想，我此前是不是误解命运了。虽然很多日子苦了点，但留在最后的还是甜滋滋的感觉。

杨万流不断有信息过来。在申请了，在订票了，在确定日期了。然后确定日期了。我记得，是十月初，杨万流的一封电报里说：月圆人团圆。

那一天，村长给我送来了一堆本子和几张纸，乐呵呵地说：拿好了，这是你和杨万流的鹊桥。

自那天开始，我就每天晚上都要看着月亮。

月初的时候自然就是月牙，每天胖一点，每天胖一点。我看着月亮，心就扑通扑通地跳。

我让全家人开始整理东西了。

除了我阿妹有几箱子衣服，大家可以整理的东西也不多。

我看见西来还是带上了他第一天来找我时穿的衣服和皮鞋。他用其他衣服包住，生怕我看见了。我就假装看不见。

当时送百花来的那个花篮，是北来惦记着要带上的。北来自己带上了他来时包他的襁褓。

家越整理越空，镇里知道我们要走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就坐在我家，看着我们各自收拾。

有人难过了，会偷偷问我：那尊神能不能留给我们？

我看着他们，不好拒绝，但我又真想带她走。她是那神婆留给我的，我要去面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但我没说出“不”字。我就笑了笑。

出发的前夜，我跑去敲了村长家的门。村长开门了，乐呵呵地笑：要走啦。

我说：是啊。

我说：村长，那块地就还给人民群众了。地里的地瓜这几天就可以收成了，你得找个对它好点的人。那块地，真是温柔的地啊。

村长说：好，我找个温柔的人。

我说：村长，我的家我就先锁上，你帮我看着好不？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的。

村长说：好，但你最好别回来了。杨万流多好的人啊。

我说：是啊。杨万流多好的人啊，他应该再娶一个。

村长说：你下辈子再嫁他，再多生几个补偿给他不就好了。

我、我阿妹、北来、西来各挑一个担子。

我前面的大筐里挑着百花，后面挑着行李，行李里藏着那神像以及我阿母、我婆婆的牌位。他们三人挑的全部是行李。我们就这样出发去车站了。

我们要从镇上的车站，搭车去隔壁的安海镇，再从安海镇搭车去厦门，再从厦门搭船。

上了车，我就很紧张，担心孩子们会不会晕车。

还好，阿妹、北来、西来、百花都不晕车。

反而是我紧张过头了，吐了一路。

到厦门的码头了，我们远远地就看到“马来西亚”四个字，就跟那侨批上一模一样。

万流就在马来西亚啊。我要去见杨万流了。

西来用国语问了一路，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关卡。我把所有本子和纸都拿给工作人员。他们一个个核实着，说，喊一个名字，我们就过去一个人。

过道不让停的，一进去就要直直往里走，说里面还要检查几下，然后就上船了。

第一个喊的是蔡屋楼。

我得挑百花过去。我说，能否让别人先过去，我等一下。

第二个喊的是杨北来。北来开心地过去了。

第三个喊的是杨西来。西来开心地过去了。

第四个喊的是杨百花。我开心地挑起担子想过去。我看见阿妹紧张得一直抖脚，就让她先进去。

然后我就站着不动了。工作人员说：你怎么还不过去？

我说：还有一个蔡屋阁啊。

他们翻出那本子和纸，说：没有了，蔡屋阁没有自己丈夫签字，和杨万流不是直系，是不能办访亲的。

我知道了。王双喜那个没良心的，没有给我阿妹签字。

我阿妹知道了，王双喜不要她了。

我阿妹又哇哇地哭，然后，我突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推着阿妹，说：她是蔡屋楼。

我阿妹愣了，说：我是蔡屋阁。

我和阿妹说：你得去找王双喜算账啊。

我阿妹说：我不去。

我和阿妹说：你得找你家泥丸啊。

我阿妹哭着问：那你怎么办？

我说：傻阿妹，你还不懂，这就是夫人妈安排的啊。杨万流必须重新娶个妻子，他这么好的人，必须有孩子。

我要把百花抱到阿妹的担子里，百花疯了一样挣扎，她那一下的力气太大了，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

百花说：阿母不走，我也不走。

我和百花说：你哥哥们都走了。

百花说：我就要阿母。

我阿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哇哇哭着，一步步往里走的。

我一直笑着，笑着和她挥手。

我说：你和北来、西来说，不怕的，杨万流要不疼你们，我会骂他，然后死后找他算账的。

我说：你一定和杨万流说，我这辈子见不到他了，也不见他了，他如果不赶紧娶一个妻子生一堆孩子，我死都不原谅他。

我说：阿妹，你一定要活得很好。被欺负了，随时回来找我，你有阿姐的。

说完，我也不管阿妹走了没，挑起担子转头就走。

担子的前面是我的百花，担子的后面，是我的神明、阿母和婆婆。

我知道，我这辈子没有杨万流了。虽然我告诉自己，可以下辈子再找他的，但眼泪一直一直掉。

我又一路吐着坐车回到安海镇，又一路吐着回到咱们镇里。我吐到全身没力气，下了车，想挑起那担子，猛地踉跄一下，就是挑不起来。

百花挣扎着从筐里爬出来，摔倒了，磕着了腿。

我说：百花百花不哭，我给你吹吹气。

我家百花哇哇一直哭，嘴里喊着：阿母不哭，百花陪着阿母的。

我可不能让百花伤心，所以我笑着说：阿母没哭啊。但眼泪就是一颗颗往外蹦。

百花坚持不让我继续挑着她了，她帮着把一些行李放在前面的筐里，然后一步一步在前面走着。

我家百花的两条腿因为萎缩，像两根被开水煮过的筷子。别人的走是走，她的走，是先把左脚直直往前戳，戳到地上了，再让右脚往前戳。我看着心疼，我说：百花百花咱们不走，阿母挑着你。

百花笑着回过头来说：阿母我可以走的。咱们比赛谁先到家。

走了几步，百花又摔倒了。她笑着想爬起来，我生气了。我说：如果你不让阿母挑，阿母要生气了。百花怕我难过，乖乖地帮忙把东西搬回后面的筐，自己又坐回筐里了……

我们就这样走一阵歇一阵，最终还是走回家了。

我找了许久才找到钥匙，打开锁，但一直不想推开那扇门。我知道，推开了，我会看到，没有阿妹没有北来没有西来的家了。

我没推，百花也安静地窝在筐里。

我低下头看，百花在偷偷抹眼泪。

我说：你想小姨，想哥哥们了？

百花说：想。

我说：没关系，我也想。

庭院太大了，以前坐着的是那神婆，后来是我阿妹经常在那儿补衣服，北来、西来在那儿洗农具。现在空落落的。

房间太大了，以前北来、西来打地铺，阿妹睡里面。

现在只有我们俩了。

听不到放屁声，我心里空落落的；听不到打呼声，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躺在床上，刚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月亮。我在想，阿妹、北来、西来现在是在海上了，不知道他们在船上能不能也看到这个月亮。月亮越来越圆了，杨万流说得对的，月亮圆的时候，他们就到马来西亚了。

确定百花睡着后，我一个人爬了起来。我想，我还是把行李整理一下。我把阿母和婆婆的牌位请出来，放回厅堂，然后把夫人妈神像请出来，想了想，就把她放在了神婆的牌位背后，方便我和她聊天。

行李整理完，我想，整个房子还是应该打扫一下，也挪动一下。比如，我把吃饭的桌子从庭院挪到了大门口，这样，我坐下来的时候，就看不到过去岁月里的他们。比如，我把藤摇椅搬进房间里，放在北来、西来他们打地铺的地方，这样，我就不会睡觉的时候老是习惯醒来瞄地上几眼……

我还在腾挪着，一不小心天就亮了。百花揉了揉眼睛，喊了声阿母。然后她看了看原来北来他们打地铺的地方。我知道，她的视线落空了，但她看到了我放的那神婆的藤摇椅，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毕竟还小，眼眶还是藏不住地红了。

月亮明明已经圆了，他们肯定已经到了，但我还是没收到电报。我知道，杨万流生我气了。

我空下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象：杨万流接到他们时的表情是如何的？杨万流肯定不记得北来了，他也从没见过西来，他会对他们如何？杨万流看着那么圆的月亮，他想到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想，我要不要发个电报和他说一下。但电报费真是贵，而且，这件事情怎么可能用很少的字说清楚？

接着，我越想越生气——他怎么可以生气到都不和我说话了？所以，杨万流不发电报，我也不发。

回来后，那块地我还是要回来了。每天前面挑着百花后面挑着农具，一早就去田里。忙到下午，再挑着担子赶去码头。现在要养的人一下子少了，但是，不做那么多活，一空下来心就慌慌的，所以还是忙点好。

百花没问我什么，就是每次要出门的时候就会往邮局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我在看她了，她赶紧转头看其他地方。

我想，要不我就发个电报，不问杨万流，就问北来他们。比如：你们好吗？四个字，两块八毛钱。

但我就是太好强了，终究还是忍着不去发。我记得就这样耗了快一个月吧，杨万流发电报过来了，六个字：妹喜孩学我婚。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妹找到王双喜了，孩子他送去上学了，他自己结婚了。

邮局的人念完就一直看着我，好像想安慰我。没等他开口，我先说了。

我说：这才对啊，杨万流就该结婚啊。

我说：我和他说过很多年了，他就应该重新娶一个啊。

我挑着担子走出邮局，心想，那这样我到底算有丈夫还是没有丈夫呢？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杨万流终于听我的话了，我怎么还这么难受。

过了两个多月，阿妹给我来信了。信应该是她雇人写的，半文半白的，可能是流亡到那边的老书生写的吧。

大意是，她找到王双喜了，泥丸在台湾夭折了，王双喜是跟着杨万流去马来西亚的。王双喜已经娶了别人了。杨万流帮她找了份工作，在那边做衣服。她攒够钱就回来陪我。

说，杨万流当时见不到我，躺了好多天不吃饭，也不和他们说话。后来怒气冲冲地去相亲了，咱们在马来西亚的人不少，杨万流最终娶的也是咱们镇过去的。

说，杨万流那生意大啊，一片海都是他的。

说，北来不是读书的料，职业学校的功课跟不上，老被杨万流罚站。

说，虽然从没见过西来，但杨万流很喜欢西来。西来读书很好。

说，杨万流的新妻子偷偷嫌弃这两个孩子。但没事，杨万流对这个妻子可严肃了。那女人怕他。

我就知道杨万流会待他们好的。

又过了半年，北来、西来来信了。信应该是西来写的。

他们说，杨万流待他们很好。他们说，小姨很难过，一直哭，不让杨万流救济，赚钱养活自己。她租住在离王双喜家不远的地方，嘴里说一辈子不原谅王双喜，但总是站在门口，往王双喜家里望。

说，马来西亚有咱们泉州的同乡会，他们有去打听，怎么才能让我去马来西亚。他们还在想办法。

他们说，他们很想念百花。

我回信说：我们不去了。你们记得你们是有阿母疼的人就好。

后来阿妹又来过几次信，大概意思就是，杨万流的新妻子怀孕了，杨万流有第一个孩子了，是儿子。然后又怀孕了，又有孩子了，是女儿。然后又怀孕了，又有孩子了，是儿子……

王双喜偷偷跟她和好了；王双喜说要和现在这个女人离婚；王双喜和她吵架了；王双喜没有和那女人离婚；她想回来了；她又和王双喜和好了……

北来、西来每个月来一次信，他们绝口不提杨万流有小孩的事情，只说，可能办什么手续能让我去。后来又不行了，又有什么新办法，又不行了……

以及，西来读书真好，得了第一名，又得第一名，还是第一名……北来的成绩一次都没提。

有封信里，还夹了一张我阿妹和他们兄弟俩的照片。我后来就拿着这张照片，摸了又摸。我去忙的时候，百花坐在旁边等我，她就要了这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

好像是他们去马来西亚的第七年吧，有一天，应该是中午，我正在田里干活，百花坐在田埂上看北来他们的照片。邮局的人竟然找到田里来了，说，有封很着急的电报要我赶紧去邮局领。

我说：电报已经着急了，还有更着急的？

邮局的人说：是加了价的急件，所以得赶紧找到你。

一听这么着急，我赶紧挑上百花，往邮局跑。

边跑我边琢磨，不对啊，这么着急肯定有急事，发电报的，肯定是马来西亚那边，然后我担心了，我喃喃自语着，也不知道在警告谁，就是低声喊着：无论你是什么东西在哪儿，如果北来出事，我就马上跟着死，死后上天入地我都要闹到底；如果西来出事，我就马上跟着死，死后上天入地我都要闹到底；如果阿妹出事，我就马上跟着死，死后上天入地我都要闹到底；如果杨万流死了……我说到这，愣了许久。我突然知道了，杨万流死了，我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

那份电报就七个字：万流亡遗物寄回。

我就知道。

我感觉到了，我刚刚就感觉到了。杨万流走了，我没有丈夫了。

我挑着百花，边哭边回家。到了家，我对着那神婆的牌位和牌位背后的夫人妈说：万流走了，你们赶紧去陪他啊。

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走的。他那么强壮的人，他那么聪明的人。讨大海没让他死，被抓壮丁没让他死，跑到马来西亚没让他死，怎么现在就死了？但电报上分明有这三个字：万流亡。

我想着，我可以做什么呢？我做不了什么。我没有他的尸体，我没有他的照片或者画像，我没法给他办葬礼，我不会和鬼神说话，也没法和他说说话啊。我甚至发现，我开始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我其实有好多话想问他。

我想问杨万流：炮弹上那颗心是你刻给我的吗？

我想问杨万流：下辈子还要不要我继续当你妻子？我知道，你可太生我气了。但我就想问，这么生我气，还要我吗？

我想问杨万流，如果他愿意我下辈子还当他妻子，他希望要几个孩子啊？

十个、二十个，要多少个我都生。

但我不是神婆，我没法和他说话，要不，我知道的，他现在肯定飞回来了，肯定就在我身边了。

足足等了半个月，我才收到杨万流的遗物——那是一堆信。

原来杨万流每周都给我写一封信，从他到台湾再到马来西亚，只有我不去马来西亚的那些日子，他停了三个月，但此后又继续写了。只是一直没给我寄。

我想，他开始写的时候，应该是想等我去马来西亚的时候拿给我看。他应该一直在想象，我看到这些信时的表情。

结果我没去。

我想，他后来写的时候，就是准备等自己死后才给我了。

邮局的人问我，要不要帮我念。那邮局的人很好，说，他可以每天下班后，来我家帮我念，一天念几封。

我说：不念了。

一来，我害羞，我不知道杨万流会写什么。二来，我觉得不用念了。我死后自己拿着这些信去找他，让他念给我听。我知道，他肯定舍不得投胎的，一定会等我一起走的。

不过我还是一封封地把信拆开了，一张张地摸。然后，我看到了，每封信的结尾，他都画了一颗心。

我开心地想，我就知道，当时那颗炮弹就是杨万流打过来的——他从来不对我说什么肉麻的话，但他把那颗心刻在炮弹上。那炮说得可大声了。

阿太讲着讲着，笑得像个孩子，沟沟壑壑的脸，突然害羞地绯红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夕阳映照着的斑斑驳驳的大地。

我还想问关于杨万流的故事，她用脚踢了我一下，说：我和他的事情，我自然会说，你干吗问？

然后，我阿太说：对哦，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是过了许久许久之后，我也忘记具体时间了，很多华侨寄侨批回来，说自己要出门前，向神明许过愿，如果自己平安健康，就一定要给神明的庙宇添砖加瓦。

据村长说，上面研究了很久，想着，还是得赶紧把庙重新修起来。但是修庙遇到一个问题：那些神明的样子，又没有画像，怎么塑啊？

这个时候，先是有人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当时我偷偷把妈祖金身给藏了。大家听了，愣了一下，这怎么藏啊，当时要炼钢，谁的家当没被翻过？那人红着脸说：我把妈祖金身藏被窝里啦。大家一听奇了：你抱着神明的金身，你怎么敢啊？那人生气了：怎么不可以啊？那可是老母亲啊。

大家还在笑着，另外一个人举手了，说：其实大普公的金身被我藏在我家祖宗的骨灰盒里……但藏得最多的，竟然还真是厕所。有的和那神婆一样，就放在顶上；有的特意把厕所凿出一个洞来，再用牛粪把墙涂一遍。

有尊叫紫姑的神明最可爱，问卜了半天，说不想建庙了，她就住厕所里了。

那尊神明，用咱们现在的说法是神界的妇联主任。她估计是看到太多女人都躲在厕所里哭吧。

回忆五
天顶孔

要么入土为安，要么向天开枪

一辈子说起来很长，其实，真不经算。

你外婆我是陪她从头走到尾的，就差肚子里怀她那一程。

但我那两个儿子，你那两个舅公，我掰着指头数了又数，陪他们前前后后加起来就几十年吧。

我后来偷偷在想，我的这些孩子算我的孩子吗？到我要死了，命运那家伙会不会不认，依然说我无子无孙无儿送终？

你大舅公北来越老心越大，后来五六十岁了，我哪件事情惹他不开心了，还会㨃我一句：你就没当我是亲生的。说完还要委屈巴巴地看着我，等着我哄他一下。

你二舅公西来心细，他应该早琢磨到我心里想什么了。我送他去找他生母的时候，车本来已经开了，他特意让车往后倒，摇下车窗，探出头，喊我：阿娘啊。

我回：哎。

他说：阿娘啊，你千万记得，我只有你这个阿娘。

当时你二舅公都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西装革履，头发锃亮锃亮，又和刚来找我的时候一样了，还刚被马来西亚封了什么爵。我当时不理解那个爵是什么东西，不理解他为什么领完那个什么爵就突然飞回来看我，不理解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像小时候一样在我房里打地铺，还不理解他为什么第二天马上要坐飞机去昆明。

他那时候哭得像个孩子，还一直说对不起我。

他说：我只想去看看自己从哪儿来的。

我说：你不要哭啊，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什么爵呢。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认我是阿娘，我就是阿娘了。

但哪想，那却是他最后一次叫我阿娘了——他不仅没有很快回来，而且从此再没回来了。

杨万流走后，北来和西来在马来西亚的真实情况，还是你太姨回来之后才告诉我的。

那几年，北来、西来依然每个月来信，信里就说，北来去杨万流的养殖场工作了，西来还在读书。又说，西来也不读书了，也去养殖场工作了。然后说，北来、西来觉得自己岁数大了，自己出来找房子住了。然后说，北来、西来不在杨万流的养殖场工作了，北来去了码头当搬运工，西来跑去一家货运公司帮人算账……

他们每次都说：我们很好，勿念。我知道的，他们不好。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好，阿母都是知道的。

所以我每次都请人帮我回信，回信都说：阿母想你们，阿母希望你们回来。

他们每次都回：我们过段时间就回来。

我阿妹则几个月给我来一封信，信里总是先说，北来、西来一切都顺遂，勿念。然后就说自己的事情了。说她和王双喜又结婚了，过段时间又和我说，离婚了。然后再和我说，她攒的路费够了，下个月就回来。过段时间又说，她还是等北来、西来一起回来……然后依然迟迟没有回来。

百花已经出落成一个花一样的姑娘了。在我担子快挑不动百花时，村长帮我找来木匠给她打了一双拐杖。百花不用拐杖大概就走个几百米，如今拄上拐杖，还可以再走个几百米。

百花能走这样的距离就够了。她每天早上陪着我去田里，我在田里干活，她坐在旁边缝衣服或者整理待会儿要做的菜。每天大家都见到百花，每次见到了都要说一句：百花真美啊，今天像茉莉花，昨天像玉兰花。

每天下午百花都陪我去码头。我在装卸，她就坐在那儿开始清洗早上的农具。码头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说一句：真是花一般好看的姑娘啊……

后来我老是想，百花是不是天上的花投胎来的？所以她注定要像花一样，安静地扎根在一个地方。

最终我阿妹过了好些年才回来，那时候百花都已经大了，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我是不知道阿妹要回来的。就那天，看到有人穿着旗袍，戴着一副黑乎乎像盲人戴的眼镜，穿着跟很细的鞋子，也没敲门，啪一声就用力推进来了。

我记得这个动作，像我阿妹的，但我阿妹原来不长这样。而且我阿妹在马来西亚。

我还在犹豫着，那人哇哇地哭着向我走来。

那人一哭，我知道了，是阿妹。

阿妹说，她把王双喜甩了。

我问：什么叫甩了？

阿妹说：她就陪着我到老了，也不嫁人了。

我说：这么老还想嫁人，不要脸。

阿妹说：你怎么还是那么老思想？

我说：思想是什么意思，活着就那些道理，没有老和新的差别。

果然，阿妹信里没说实话。

杨万流还是给北来和西来分了家产的，但杨万流走后，那个马来西亚妻子什么东西都不给，就把他们赶走了。我阿妹本来想去争论的，但北来和西来说，他们确实算不上杨万流的孩子，没有脸面要什么。他们没地方去，我阿妹就收留了他们。可阿妹租的就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只够摆一张床。北来和西来打了一段时间地铺，找到工作后才搬出去。

阿妹说，西来是趴在地上给我写信的，每次她看着他趴在地上说他们过得很好，她就想笑。

阿妹说，杨万流死前也一直不肯和她说话，甚至不愿意看她。她想，他是不是担心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我的样子。所以，她其实也没见到杨万流最后一面。

我不愿意和她说杨万流，所以我赶紧问，北来、西来为什么还不肯回来。

阿妹说：没钱买船票。还有他们知道你就这点地，咱们这里就这些活。他们担心又拖累你。

阿妹说：我可是攒够了钱，就马上回来找你了。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我白了阿妹一眼。

阿妹回来了，百花才觉得自己可以嫁了。

从百花十六岁起，就有人来问百花的婚事。百花虽然腿脚不便，但长得好看，可比我那时候强多了。

此前我假装不经意地问：百花啊，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嫁了，我阿母你奶奶，在这个年纪也嫁了。

我知道百花是想嫁人的，但是百花还是对我说：我不嫁，我一辈子都不嫁，我得陪着阿母。

说起来也是我自私，总是舍不得，想着百花那样说，就再等等。

果然，阿妹回来了，我问百花：小姨陪着阿母了，你可以嫁了？

百花这才开心地说：好啊。

然后，笑得像芍药花一般。

那几个月，总有各种人介绍不同的小伙子来。

每个小伙子来，我都会讲一遍：百花可能是天上的花投胎的，可能年纪再大点就下不了床的，像棵花待在一个地方，你愿意吗？我家虽然有孩子在马来西亚，但他们很穷，你愿意吗？百花是我的心肝宝贝，谁要欺负了她，我是死都要找他算账的，你愿意吗？

我这样说，当然吓跑了许多人，但依然剩下很多人，差使着媒人不断来提亲。

我可得意了，我想，我阿母当年挑丈夫也差不多这种感觉吧。我想，虽然我自己当时差点没人要，但我女儿现在又可以挑别人了。

百花问：阿母我得怎么挑？你丈夫那么好，你来帮我挑。

我想了想，是啊，我丈夫很好，但是，那时候又不是我选人家。但我突然想到了，是我婆婆好，丈夫才好的。毕竟人一代一代，就是层层浪。

所以我想，我必须去见见他们的阿母。

我拉着阿妹，一家家拜访过去。我阿妹可喜欢干这件事了，每次出门一定要换上旗袍，穿上很高的鞋，还要戴那种盲人戴的眼镜。别人家里一看我阿妹，都慌乱得气势矮了好几分。

后来成为你外公的水得，家境比我家还差。但我到现在还记得的，一进门就看到你外公的阿母那个笑脸——我知道那种笑的，那是经历过非常多难受的事情，但依然可以为了这人生中出现了一点好事而让自己开心的笑。

一聊，你外公的父亲也是很早去世的，你外公的阿母也是一个人抚养你外公长大的。你外公自己也争气，读到了初中，进了咱们镇上的纺织厂当技术员。

她一直握着我的手，轻轻拍着，说：你看，多好啊。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多好，但我看到她的身体里的那些岁月，最终让她可以舒舒服服地这么笑。我知道，这样的人，是长不出很坏的人生，也生不出不好的孩子的。

到出门了，我才想起，我都没看清楚小伙子长什么样，更没说上话。

我阿妹取笑我，说：怎么像是你相亲，而不是给百花相亲。

回到家，我对百花说：要不我先不说觉得哪个好，你先把你最喜欢的排个序和我说，再看我心里的人选。

你外婆第一个就说：黄水得。

我问：为什么啊？

百花说：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阿母的儿子，特别是笑的时候。

我说：你见到他阿母就知道了。他阿母的笑和我一样。

我女儿要嫁人了。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要完成一个任务了。我说不出地开心，也说不出地难过。

我想，是不是有孩子的女人都是这样？我想，是不是经历过足够多岁月的人都是这样？

然后我想到，我那两个年纪更大的儿子都还没结婚。他们过得很不好，我还做不了什么。这样想，我就一直难过。

百花要结婚的事情，我咬咬牙花钱发了电报给北来和西来：花婚母想速回。

北来和西来回了电报：好。

我不知道，是让他们回来的“好”，还是百花结婚这件事情的“好”。

过了几天，马来西亚急件寄来了三十元，但没有其他的消息，也没有新的电报。

我又发电报：钱不人回。

我等啊等，一直等不到，我知道了，他们回不来了。

我问阿妹：让北来、西来回来的路费到底要多少啊？

阿妹问：你有钱？

我说：我数了数，我有一百多块了。

我还想说，我考虑，是不是一半给百花当嫁妆，一半给北来、西来他们当路费。

还没等我说出口，阿妹就白了我一眼，说：你还是去请夫人妈吧，让她过去马来西亚保佑北来、西来，这样靠谱点，也快点。

我阿妹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在和夫人妈说话。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厅堂里，对着那神婆的牌位，以及藏在它背后的夫人妈神像说话。

我听不到她们的回答，但我想，我就不断唠叨，她们不得不听着，如果没有达成，我就继续唠叨。

我问阿妹：你们在马来西亚会看月亮吗？我想，虽然我看不到他们，但如果北来、西来也看着月亮，我也看着月亮，我们也算有联系了吧。

哪想，我阿妹想了半天说：顾不上的，干活的时候干活，回家的时候就趴着睡了，谁看月亮啊？

又不是杨万流。我阿妹加了这么一句。

我顿时眼眶红了。自此我也不看月亮了。

结婚那天，水得是背着百花走的。

他对我说：阿母啊，从今天起我就背着百花。她能走的时候不想走，我背；她以后不能走了，我也背。

我听着开心，但我阿妹不开心。我阿妹哇哇地哭，说自己家的百花被人背走了，还说，明明是雇不起花轿，还整这种有的没的。

百花结婚后，真不像我嫁个女儿，反而是来了个儿子。结婚七天后，百花拉着水得住到我这边的家里来了。还说，我家这边离纺织厂近，他们周六周日才回去。

我问水得：你阿母会不会不开心？

水得说：我阿母说，她是不好意思，要不也跟着过来住的。

我说：那就过来啊。

水得说：我父亲的牌位在家里的，她每天都得和我父亲说说话，来不了。

直到百花结婚后第二个月，才再次收到北来、西来的信。信里他们没有提回来这件事，我也没问。

我不问他们。我就每天早上都和夫人妈唠叨，说得保佑他们尽快回来。可能因为我求的事情不是夫人妈的管理范畴，那夫人妈被我唠叨了好些年，北来和西来才回来的。

那几年，北来西来写来信说，西来打算自己做个货运点，北来也去帮忙看着装卸货，然后说开了更多的货运点，要管更多人了……按照他们的说法，后来不是没钱回来，是忙到没法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安慰我的话，还是真的。反正我每天早上醒来，就和夫人妈唠叨。有次我还梦见夫人妈气呼呼地跑来找我，说安排着了，别催了。我还在梦里说，他们不回来一天，我就唠叨一天。

其实那几年不是没发生事情的，但它们已经伤害不了我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每个即将到来的日子最终都会是我的一部分，它们到来了，然后就贴在我身上，成为我了。

我记得中间有过饥荒。

我早已经不怕饥荒了。从那神婆教我开始，我总要囤地瓜干和鱼干。而且咱们田里还有地瓜，滩涂里还有老天爷藏的肉。

我还知道人和狼一样，一饿，那牙齿就会露出来的。那时候总可以听到，哪个地方的哪个家族和哪个家族在械斗。我阿妹好事去看过，回来惊慌地说，有被铁铲直接铲断腿的，有被锄头劈开脑袋的，还有肠子被马刀捅出来的。

有一次，一个大家族的几十个人冲去咱们田里，说，这本来就是他们郭姓家族的地，那块田和田里的地瓜都归他们了。

我阿妹又吓得哇哇哭了。我扛着锄头，走到他们跟前，说：你们抬下头，抬下头看看。

那群人惊讶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天：神明正盯着你们，祖宗正盯着你们。

有人笑了，说：真是神经病，现在哪儿还有那种东西了？

我盯着那人说：其实你知道有的，不信你抬头看看。

就是没有人抬头。

然后他们准备把我和阿妹赶走。

我就一下子坐在地上，说：你们拖一下我试试，我指天发誓，你们敢动我，我就敢死，我敢死，我就敢死后去找你们祖宗，说他们丢人，生了这种东西。我说：我还要让我婆婆，叫来满天神明和满地祖宗，诅咒你们，我要缠你们世世代代，缠到你们断子绝孙……

也不知道他们是怕我真的死了，还是怕我真的缠到他们断子绝孙，有人说了句“算了，不惹疯子了”，然后就要走了。

我还追着喊：你们知道的，所以你们怕了。

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复我。

我记得，还有一段时间，老看到街上有戴着红袖章的人绑着谁来骂。

从一开始就有人站在我家门口骂，说我是封建余孽，要打倒我。

有一次他们骂得比较激烈了，我就走出去，问：你爷爷或者奶奶疼你吗？

那些年轻人没有预料到我会问这个，继续喊着口号。

我又问了一句：你爷爷或者奶奶还在世吗？

有个人回了：关你这个封建余孽什么事？

我说：那你希望你们死去的亲人来看你吗？

那群人就愣了。

愣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喊口号，喊得更大声了，或许想以此证明，他们不认可我说的。

那时候他们骂完咱们家就去骂村长家。

估计他们以为我是神婆，看上去又很凶，也不确定我是否真能叫来鬼神，就对着我喊喊口号。但村长就倒霉了，经常被推着去街上让大家一起骂。

有的人争一口气，有的人争一张脸。村长连杨仔屎都不让人叫，他就是争脸的人，他怎么能受得住这种骂？

每天村长回来，就边走边哭，走回家里，就赶紧把门关上。

我在门外喊：村长啊，是我。

村长不开门，但对我说：万流嫂啊，我没事，你可得好好的。

我说：我很好啊，我连天都敢骂回去，怕那几个兔崽子？

村长隔着门在那儿嘿嘿笑着，说：那你记得帮我骂回去。

我本来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家办起了丧礼。我知道他还是走了。

他出殡那天，我还是太生气，站在路上，对着他家喊了半天杨仔屎。自此但凡在路上看到那种戴着红袖章的，我就追着骂。

后来那些戴红袖章的人一看到我就说：疯子来了，咱们赶紧跑。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好些年。有一天，咱们镇上通往我家的这条路，突然开始绑红花。有的绑在树上，有的绑在电线杆上，有的绑在门上。

百花当时正怀着孩子。那时候我每天又挑着担子出门了，前面挑着你舅舅，后面挑着你大姨。早上去田里，下午去码头。

我到家的时间一般就是五六点。

阿妹正在炒着菜，百花挺着肚子收拾着家里。

我才刚踏进门，就听到路上有人敲锣打鼓地过来了。

我阿妹顾不上做菜了，擦了擦手，兴奋地想去看热闹。你舅舅喊着他也要去，我阿妹抱上他，就往外跑。

我接过阿妹做了一半的菜，继续收拾。正在收拾着，听着那锣鼓离得越来越近，我从厨房一探头，那锣鼓队居然从我家大门进来了。

我拿着勺子喊：你们走错了。

锣鼓队不管，排着队，一个个进来。

锣鼓队走完，是一群披着红马褂的人走进来了。好几个穿的是中山装，两个穿的是西装。

我拿着勺子走出来。

那两个穿着西装的人直直朝我走来。

一个高高壮壮，一个清清爽爽，还梳着油头。

我问：你们找谁啊？

那个梳着油头的人哭着说：我们找我阿娘。

我问：你阿娘是谁啊？

那个梳着油头的人哭着说：是你啊。

我说：你是谁啊？

那个梳着油头的人哭着说：我是西来啊。

高高壮壮的人走到我跟前，说：阿母，我是北来。

北来刚走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现在身高超出我一大截了。我仰着头看他，看了许久才辨识出五官。

西来走的时候那么矮那么瘦，现在长成一副大人物的样子了。

我愣了一会儿，问：你们吃了吗？吃地瓜汤还是地瓜干汤啊？

原来这都是西来的主意。

北来从回来就兴奋得一直说话，西来则一直握着我的手。

北来说，这些人都是咱们镇上的干部，他们是欢迎西来和他回来的。

北来说：西来的公司一开始就是接单然后调配运输的，后来，赚了钱开始买货车，买了很多辆货车，开始买船，买了好多艘船。现在是马来西亚最大的出口物流公司了。

我听得不太懂，问：就是讨大海是吧？

西来说：是啊。

北来说，西来前几年钱还得用于扩张公司，去年开始，有些余钱了，然后他们就想得赶紧回来告诉阿母。回来的时候就想，得让阿母开心开心，所以就搞了这出。

我说：你们变得太多了，阿母都不认得你们了。

北来说：是我太高了你看不清楚，我低下来让你看看。

那个晚上，西来建议大家还是一起挤在我的房间。

百花嫁人了，水得上完晚班待会儿也得回来了。而且，他们都生了好几个孩子了。

百花一家睡他们原来的房间，阿妹和我睡床上，北来和西来还是无论如何要打地铺。

我说：北来西来，地上凉。

西来自己找到那柜子，翻出原来我给他铺地用的被子。

我说：北来西来，你们现在是大人物了，打地铺会被人笑的。

西来调皮地对我说：阿娘我怕，我不敢一个人睡。

说完，西来就哭了。

我也哭了。

那晚北来和西来睡得很沉。阿妹睡里面我睡外面。我翻过身来看着他们，我看着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我看到小时候的他们。我想着，真好，咱们都活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那些穿着中山装的人早早地就来了。我本来挑着担，前面坐着你舅舅，后面坐着你大姨，正想出门。北来把我的担子给接过去了，说，今天可有其他的事情了。

西来拉着我的手，一路往镇子里走，走进小学，走到一块空地上，让我站在那边等一下。

锣鼓队敲起来了，有穿着中山装的人说话了，你二舅公讲话了。他们用的是国语，我听不太懂。然后你二舅公牵着我走到地上盖着一块红布的地方，要我掀开来。我掀开了，看到是一块石头刻着几个字。

大家一下子鼓掌了，我也跟着鼓掌了。

然后很多人要来和我握手，我只好一个个地和他们握。

我偷偷问西来：这是干吗啊？西来说：他们在夸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我没明白，我说：我没做什么啊。

西来说：有啊，你做得可多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块石头上刻着五个字：母恩教学楼。

总是有各种人要来找北来、西来，或者接他们出去。

我还是每天挑着担子出门。

镇子里认识我的人突然变多了，明明比我老的人，还叫我万流嫂，那种年纪小的，叫我万流婶。他们见我就对我比拇指，然后跑来和我说，我的儿子有多厉害。我不认识他们，挑着担子赶紧跑。

我还是照常去码头，码头的人说我可不能再干搬运的活。我问为什么不能，他们劝了我半天，我气呼呼地站在卸货点，堵住装卸的队伍，直到他们终于肯把货物放在我肩头上。

晚上北来说：阿母，咱们不耕地不装卸了，好不好？

我说：不行，我不干那些活我心会慌。

北来说：你不用担心没钱了。

我说：我担心的是，不那样活，我就不知道怎么活了。

北来和西来那一趟就待了七八天吧。他们每天晚上都在我房间里打地铺。

第二天要走了，北来、西来打着地铺，我睡在床上。西来问：阿娘能陪我去马来西亚吗？

我说：我会晕船。

西来说：现在有飞机的。

我说：你现在在那边如果不好，我就去。如果你在那边很好，我就不去了。

西来说：我不好，我会常挂念阿娘。

我笑着说：西来比小时候还会撒娇了。

北来说：我也发现了，人年纪越大反而越爱撒娇。

北来、西来第二天走了。

我还是挑着担子，去田里去码头。

路过的几乎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喊我的名字。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赶紧跑。我家里也莫名地总有人来，热热闹闹聚在庭院里。我反正是躲着的，我阿妹喜欢热闹，就教大家学起了做衣服。

这中间，偶尔还是有人对着我家叫骂，还是骂着牛鬼蛇神之类的。

我阿妹得意地出去，问那人：你是刚来的，对吧？还没打听清楚对吧？我家不是牛鬼蛇神了，是爱国侨领了。

那人愣了下，掏出小本本困惑地看了半天。

你大舅公北来不到三个月又回来了。他说，他和西来商量好了，他回来一方面陪我，一方面在中国发展业务。

我不懂什么叫业务，我也不问。

北来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房子。第二件事情，是相亲找老婆。

第二件事情是应该着急的，第一件事情我觉得也没必要，但我不说也不问。

我知道的，这世间一直在变化着，哪能用过去的经历去教谁面对未来？对于未来，老的少的都一无所知。我想，我就把我认为对的活法活出来，如果他们也觉得对，就跟着这样活；他们若觉得不对，就自己找。

我活到那个时候终于知道了，我们能为孩子做的事情，就是陪着。

那时候北来都快四十岁了吧，最终找的是个十八岁的妻子，叫惠琼。脸小小的，说话甜甜的。

我听过的最甜的阿母就是她叫的。

房子是用了一年多盖好的，两层楼，别人和我说，这是当时最时髦的南洋楼。地砖花花绿绿的，墙上雕花描金的。还顶着两个门匾，一个叫心怀家园，一个叫放眼世界。

这是北来念给我听的，我问：这什么意思啊？

北来说：意思是，我们会看到全世界，但心永远和阿母在一起。

我听着觉得肉麻，但心里甜滋滋的。我说：这个是西来写的吧？

北来说：那是，我写不来这么肉麻的。

北来的新房落成典礼，又搞得一条街上张灯结彩的。

自从开始建那房子，我就没去看过。我打定主意不会去住。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和我的人生长在一起了。

落成典礼那天一大早，北来就让惠琼来带我去。惠琼说，床是西来从马来西亚买过来的什么木头的，睡在上面，像睡在香气里，可以多活好多年。

我挑着担子还是出门了。我对惠琼说，我待会儿去啊，我得先去田里，还得去码头。

我还是傍晚才回来，我阿妹说，北来都来叫了好多次了，还说派人去寻我了。

我说不急，我吃了这碗地瓜粥就去。

我阿妹说，听说那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

我知道阿妹嘴馋。你舅舅和大姨也眼巴巴看着我，百花也看着我。

我说：要不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就来啊。

他们都走了，我自己一个人赶紧煮了地瓜粥。

后来为了这事，北来还和我怄过气，我解释了，他还是不认。我说，有人吃东西，是吃滋味；我吃东西，只是为了心里踏实。

除了地瓜和米，我吃什么都不踏实。

北来结婚没多久，西来也发来电报说，他找着妻子了，也是咱们中国过去的，名字叫丽明。等下次回来家乡，再正式办婚礼。

或许是为了补偿我，顺便也补偿我阿母和我爷爷，我那三个孩子，在生养这件事情上，可真是太顺遂。

百花一胎接一胎的，后来生了六个孩子，而且第一个就是男孩。

惠琼房子还没落成肚子就大了，刚入住没多久就生了。感觉刚出月子不久，又怀上了，也是男孩。

而我还没见过的丽明，没来得及回老家办婚礼，就怀上了，生的还是男孩。

我爷爷一辈子都求不来一个男孩，我倒是一来，就一堆。

我估计，我爷爷知道了，等我死后也要找我抱怨——这都算什么事啊？

北来说，西来每个月给我寄来八十元的生活费，他添了三十五元，一个月共一百一十五元。

他问怎么给我。

那钱可真多。我说，要不你帮我装进一个铁盒子，我找个地方埋起来。

北来说：你真像老鼠，一有东西就想藏。

北来说：要不就寄我那儿，我现在还开了个钱庄。

我说：我听说开钱庄的可是有很多钱的人。

北来抖了一下眉毛，说：阿母，咱们已经是了，你还不知道吗？

西来每年回来一次，他没说，但我发现了——他挑的，就是他第一次来找我的那个日子。他也把那个日子，定为他的生日。

虽然北来建好了新房，但西来每次回来还是要到我的房间里打地铺。西来爱牵着我的手，还要看上半天，然后要细细打量我的脸。有次我上完厕所，他还赶紧去厕所看看。我赶紧喊住，那里可臭了，西来说：我在马来西亚的医生说，看着大便就能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西来说：我得看看阿娘身体怎么样。

北来每隔几天就来找我说说话。

他说西来现在是什么马来西亚福建同乡会会长了，说西来又捐了多少座母恩教学楼了，说西来又得什么奖了。

还有那些马来西亚的记者特意飞到中国来，见什么都拍，还拍那两个粪桶。

我问过的，一张胶片就要两块钱，我也不知道，粪桶有什么好拍的，那么贵的胶片，对着臭烘烘的东西，咔嚓咔嚓一直拍。他们咔嚓一声，我心就跳一下，最后我忍不住了，气呼呼地想把那两个粪桶洗洗收起来。结果我洗粪桶的时候，他们又一顿咔嚓咔嚓。

听说，我洗粪桶的照片还登上了他们马来西亚的报纸。我也实在不理解，甚至想起来就生气：马来西亚的人是不是一想起杨西来，就会马上想到挑粪，还想到，他有一个正在洗粪桶的阿娘。

西来的妻子第一次回家的时候，我也正在洗粪桶。

丽明抱着孩子走进来了。丽明很干净，像西来一样干净，走路腰都是直挺挺的，就像海报上那种人。我知道粪桶臭，想赶紧去洗手换衣服。丽明却突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然后把孩子抱给我。

那孩子白白净净，像在发光。但我手上还都是没洗干净的粪水，我还在犹豫着，丽明已经抱给我了。我臭烘烘地抱着个香喷喷的小宝贝，我不敢用手摸，但忍不住用嘴轻轻亲了下孩子。

西来说：这是你孙子，叫念中。

丽明回来的那一次，西来提议，大家就一起在北来那座新房子里聚一下。

一聚，才发现，现在人可是真多了。

百花、水得一大家子，你大舅、你大姨、你阿母、你三姨、你四姨，肚子里还怀着你小舅。

北来这边，除了惠琼，还有两个孩子。

西来和丽明，还有一个孩子。

那天，北来叫了一个厨师来，总共摆了三桌。

没想到，就是北来那么大的房子也睡不下这么多人。北来的院子全部是用石头铺好的，西来提议，就一起在院子里铺席子睡。我记得我婆婆带我去大普公庙睡过大通铺的，于是我开心地赞成了。

我和阿妹睡在中间，西来一家睡我左边，再左边是北来一家，百花一家睡我右边。

那个晚上，我又没睡着。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我看看我阿妹，看看西来、丽明，看看北来、惠琼，看看百花、水得，看看孩子们。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有这么多孩子了。

我在算，现在人可真多，以后要遇到什么坏事，我得囤多少地瓜干和鱼干了啊。

我在想，其实我可以去死了，我想要的都有了，我如果就此死了，我死得多漂亮啊。

我还想，而且那神婆在等着我的，杨万流在等着我的。

我这么想之后，才发现，我阿妹早就这么想了。

你太姨经常往外跑，一开始我不知道她去干吗了，后来她每次回来都要和我讲她看到的那一个个人的死亡，我才知道，她参加了镇上老人组织的死亡观摩团。

她那些团员听到谁的床已经抬到厅堂了，就会到我家嚷着：蔡屋阁快点，那人要走了，等不及了。

我阿妹赶紧涂好胭脂穿上旗袍就往外跑。

我问她：你怎么这么着急想走啊？

我阿妹说：我这辈子遗憾可太多，又补不回来，所以着急盼着下辈子啊。

我不太喜欢热闹，只能等阿妹回来的时候听听她的心得。更多时候，我就是搬了椅子坐在夫人妈神像面前唠叨。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夫人妈的业务范围，但我想着，我就这样把孩子们唠叨回来了，应该也可以把死亡唠叨过来。

我这边在盼着死亡，那边，一个个孩子落地了，一个个孩子会走路了，一个个孩子会叫我了，一个个孩子去读书了，一个个孩子结婚了，一个个孩子又生了一个个孩子了，又一个个孩子会走路了——而我还是没死成。

有天我走在去码头的路上，才突然发现，哎呀，这世间真是大变样了。有马路了，有汽车站了，有很高的楼了……我想着，那村长果然没骗我，他说，我想得到的，会有；想不到的，也会有。

还真是如他所说。只是，他没有了。他要还在，该多得意。

有一次，我在码头搬东西时摔倒了，躺了好几个月。能走路了，我还是再去。那码头的工头怕到不行，都喊我老祖宗，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他不让我搬，可我还是站到了队伍的前面，抬了半天，实在抬不起一袋东西，只好嘿嘿地笑着说：真的是老了啊。码头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此后我不再装卸了，但是每天都还要走到码头看看。

田我还是种着。一个人挑不动水了，我就拉上阿妹一起。

我妹越活越回去了，经常挑着挑着，往地上一坐，撒娇地哭着：我干吗一把年纪了还要陪你干这种活？

我说：你起来，再不起来我生气了。

我妹就赶紧起来了。我妹怕了我一辈子。

以前不知道什么是老，直到老了之后，才知道，老了就是感到自己的一切在收缩。手脚在缩，身高在缩，力气在缩，感觉在缩，好像缩到心口那地方，可心口那地方反而越来越重了，呼吸重，走路重，抬手抬脚也重……

我偷偷地和那块地商量，说：我真的老了，我就偷个懒，以前一尺插一根藤，现在我两尺插一根好不好？你也偷偷懒。

我说：我知道你的日子漫长得很，这几年就当作陪我休息一下。

有时候实在干不动了，我就有点生气，生气了我就跑到家里逼问夫人妈：我怎么还不死啊？怎么还不死啊？

后来想着，我这气不能找夫人妈撒。又跑去大普公庙里问：我怎么还不死啊？怎么还不死啊？

我不知道大普公有没有回复我。我不是那神婆，我听不到回答。

那一天，你太姨正在陪我挑粪水，准备给田里施肥。挑着挑着，她突然倒下去了。我以为她又要耍赖撒娇不肯挑了，哪想，她这次倒了个四脚朝天。

我问阿妹：阿妹你没事吧？

我阿妹四脚朝天地朝我笑，说：我没事，估计是要死了，你赶紧让人把我抬去厅堂。

我赶紧跑去找北来。

我边走边骂着：蔡屋阁，你要这个年纪就走了可真是太赖皮。你多陪我几年不行啊？我是你姐，应该走在你前头。

北来带着人来的时候，我阿妹兴奋地喊：快点快点，我快扛不住了。

大家哈哈大笑，觉得这可不像要走的人。

他们不知道我阿妹，我知道的。

小的时候难受，她就爱哇哇地哭。真的难受了，她就会开玩笑。这脾性都一辈子了，就没变。

阿妹刚被抬到厅堂里，整个人突然松弛下来了。我看着她，像是正在漏气的轮胎，一会儿瘪一点。

阿妹说：你把藏着的夫人妈拿出来吧，现在可以信神明了。

我说：好。

阿妹说：阿姐，我这辈子都用来陪你了，我先走了，这样下辈子我会先投胎，咱们换一下，你记得来找我，当我阿妹。

我说：好。

阿妹说：我怎么还没看到阿母来接我？

我说：阿母好像投胎了。

阿妹说：我看到有个七八十岁的男的来接我。是不是咱阿爸啊？

我说：他长什么样啊？

阿妹突然激动地说：我看到了，他是咱们阿爸。

阿妹笑了。

阿妹走了。

阿妹走后，我生气了好一会儿。

明明应该是我先走的。

然后我想了想，从此也去参加死亡观摩团了。

阿妹走后，那块地我一个人真种不动了。北来说，他找人种，我要哪天心痒，想去动一下，就去动一下，想松多少土，就松多少土。

我想想，这也好。

我特意跑去和那块田解释了，我当然听不到它说话，但我知道，它看过多少人的生与老，一个个人就是它一季季的作物，它都知道的。

没去种地，没去装卸，没有阿妹，我的时间一下子空出来了。空出来的时间，黑乎乎的，盯着我，老让我心慌。

还好，百花和水得一直陪着我，还好你大舅、大姨、阿母、三姨、四姨、小舅……轮着长大，我一发现时间空了，就去帮着带孩子。

我把神婆那藤摇椅搬到院子中间来。我躺在那上面，用脚推着，想，那神婆当时就躺在这儿和路过的神明说话啊。

我对着半空小声喊：神明你们回来了吧？

我听到远处狗在叫，孩子在嬉闹着。

我笑着想，自己果然不是神婆。

然后我好像突然听到了一句：是啊，回来了。

我赶紧坐起来，拼命回想，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好像不是从天上来的，好像不是从地上来的，好像就是从我心里来的。

我想，我是不是也能听到神明说话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当神婆了。

应该从你有记忆起，你外婆我女儿就一直是躺在床上的，对吧？其实她生完你小舅，从此就站不起来了。

百花从三十多岁起，就真的活成一盆花了。

一开始是她的腿长了一个个红点，像一朵朵梅花。然后那梅花枯萎了，变成一块块黑斑。当黑斑布满了整条腿，腿就开始浮肿，开始一点点地烂。经常一天不到，就淤积了黏糊糊的脓。

水得真是好丈夫，每天都要打一桶水到院子里，再把百花背到院子里，用水把腿细细地冲洗干净。

百花的脸越来越白，身体也莫名地变白。我后来躺在藤摇椅上，经常对着半空问：我家百花是怎么了？

然后我听到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从天上来的，还是地上来的，或者我心里来的，但我就听到一句话：百花是天上下凡的水仙花。

我难过地想，水仙开完花就要死了啊。所以我一定不能让百花开花了。

我又想，百花已经生了六个孩子开了六朵花了。我一这么想就着急了。

我开始像我阿母一样，一圈圈地去一座座寺庙。但我不是去和神明吵架，我只是和他们说话。我一个个神明说过去：咱们商量一下，我的寿命都给百花。这样我可以快点死，百花可以多活一些时间。

我就知道命运这家伙不省心。

一开始是好消息。那天，北来说，你二舅公西来被马来西亚国王封了什么爵位。咱们中国归侨总会还特意发贺信给他。还说你二舅公过几天就回国。

我不知道什么是爵位，我只想着，我又可以见西来了。

西来第二天就回来了，这次回来，他没带妻子没带孩子，就他一个人。

西来那天还是问我：阿娘，我可以在你房里打地铺吗？

我说：当然啊。

西来那天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问西来：是不是地板硌身体，要不你和阿娘一起睡床上？

西来说好。

西来一躺到床上就难过起来。

我说：西来你干吗难过？

西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和阿娘睡床上。

我也难过了。我说：西来啊，阿娘这辈子护你不够。

西来说：不是的，阿娘对我最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有车开到家门口来。我看西来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我问西来：你怎么就要走了？

西来说：阿娘对不起。

我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西来没回我，就一直哭。

西来上车了，车开走了，车又倒退回来。

西来喊：阿娘啊。

我回：哎。

西来说：阿娘啊，其实我一直在找我生父生母，其实我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他们死后又葬回昆明了，我这次是去昆明看他们的。

我说：我家西来真好，还知道念着父母，你赶紧去。

西来说：阿娘啊，其实我之所以娶丽明，是因为丽明也是昆明过去的。她的父亲希望她记住，她来自美丽的昆明，所以叫丽明。

我说：那真好，你赶紧去。

西来说：阿娘你记得，我这辈子就你一个阿娘。

我说：好啊，我记得的。

西来去昆明了，我以为他直接从昆明回马来西亚了。但是北来和我说，西来到了昆明就不回去了，住在昆明了。

我想，西来肯定还有事情没办完。

过了几天，北来和我说，丽明也带着孩子去昆明了。

我说：真好啊，丽明和孩子陪着西来回家了。

又过几天，北来来找我了。

他一进门就让我先找把椅子坐下来。

我问：什么事情神秘兮兮的？

北来说：阿母你不哭啊，西来走了。

我没反应过来，说：西来去昆明了我知道啊。

北来哭了。北来说：西来死了。

北来说：其实西来查出来是肝癌晚期。他这次之所以去昆明，只是想死在昆明。

北来说：西来好几次想和你说，但说不出口，西来临死前让丽明一定转达，说，他对不起你。

我说：傻孩子啊，你这一辈子没有哪一件事情对不起我。

我说：傻孩子啊，你这辈子唯一对不起我的，只有这次。你走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陪着你啊。

第二天，丽明和孩子们捧着西来的骨灰回来了。

丽明说，这是西来交代的，他想死在生他的地方，但他想死后一直陪着阿娘。

那骨灰连盒大概十几斤重，我抱着那骨灰，像是抱着刚来找我时的西来。

我对着骨灰说：西来，你可得等我，阿娘陪你一起回天上去。

北来给西来办了一个很铺张的葬礼。好多大领导都来了，我听不懂国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着，我就笑着。

西来葬礼后一周，一个晚上，我本来睡着了，北来来找我。

他和我说：阿母，我今天要和惠琼带着孩子去广东了。

我问：为什么去广东？

北来突然一下子跪了下来，说：西来走了，一堆人到我的钱庄提钱。阿母，我没钱了，此前都是西来给我补的。

我说：那我的钱给你啊。

北来说：不够。

我说：那你把那房子卖了啊。

北来说：不够。

我想了好久，说：北来你不能走，神明看着的。

北来哭着说：但是阿母，我活不下去了。

我说：阿母囤了一厨房的地瓜干和鱼干，肯定能养活咱们很久。

我说：那块地阿母明天再去种起来。

北来天蒙蒙亮才回自己家。接近中午了，没有再来找我。

我想了想，还是跑去北来的房子看看。

还没到，就听到一堆人的骂声，许多人见我来了，冲过来指着我一直骂。

我一路往人群里走，中间是北来，被人绑着，浑身上下都是伤。

我要去解开北来的绳子，有人冲过来要打我。我站起来，把脸迎上去，我说：你打吧，儿子的错，就是母亲的错。

可能因为我太老了，可能因为我是神婆的媳妇，可能因为我好像可以和神明说话，终究没有人打。

我把北来的绳子解开，我问北来：你怎么被人绑这儿了？

北来哭着说：我让惠琼带孩子走了。

我说：那难怪，是该打。

最终是新的村长来了。

那村长说：万流婶，要不你跟西来的妻子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腾挪腾挪。

我说：我不懂怎么联系。

北来说：我知道。

在村长的劝说下，大家这才暂时散去，叮嘱着，有回信就给所有人交代。

那一天，我第一次陪着北来住在他那房子里。

一开始，北来一直不说话。我说：北来，你问问丽明，丽明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帮的。

北来说：阿母，其实我知道的。西来赚的钱一直捐，剩下的钱，如果拿来补我的坑了，丽明和孩子们怎么办？

我说：北来真是好孩子，这个时候还想着西来一家子。

我说：那咱们就说好，任人骂任人打，然后拼命赚钱，咱们一起还。

北来抬起头看着我，哭着说：阿母，我一辈子都在拖累你。你当时就不应该要我的。

我说：你可是神明送给我的，我怎么能不要？

我想着，北来肯定一直没吃饭。我说：北来你帮我挑桶水来厨房，我帮你煮碗地瓜汤。

我把地瓜去了皮，洗干净，切了块。北来还是没来。

我想，北来应该太久没干粗活了，做不来，还是我来挑吧。

我正要往院子里的水井走，就听到扑通一声。

我走到水井边，没看到北来，我喊着：北来你在哪儿？我听到风声，和风送过来的海浪的声音。我没听到北来的声音。

我赶紧低下头看那井里——北来也没在里面。

我想，北来逃走了。我想，北来果然还是小孩。我想，北来又做错事了。

我走出去，站在路上，扯着嗓子喊：北来不见了。

一下子涌来一堆人，把我围起来了。有的人赶紧去抢北来房子里的东西，然后派人占房间。还有人宣称院子是他的……

我想着，西来给我买的床我还没睡过。我想着，那可是西来买给我的。

大家都在抢来抢去的时候，我还是挤进了那个北来给我准备的房间，赶紧在西来给我买的床上躺了一下。

真的如惠琼所说，像躺进一片香的大海里。

从那天起，各家都派了自家女人，每天有人来我家。不让我出门，连我去厕所都要盯着。

过了几天，村长来找我了。他说：万流婶啊，找到北来了。

我问：北来在哪儿？

我这才知道，北来不是跑了，而是走了。

他说：北来是在海边被发现的，是被浪打上来的。

我说：是不是大普公庙后面那片海啊？

村长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北来的亲生父母和爷爷奶奶就是往那片海走的。

看来北来早就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他小时候大概经常悄悄去看那片海吧。

我当了他这么多年的阿母，我竟然不知道。如果知道，我肯定会陪他去看看那片海的。

虽然多活了几十年，北来最终还是和他们一家人一起走了。

北来走了，问题却没有走。村长问我怎么联系丽明。我说：我真不知道，以前都是北来联系的。

村长说：放心，我想想办法啊。

水得和百花本来坚持要陪我，但当时百花已经不能起床了，我发了一通脾气，这才把你外婆一家赶走了。现在整个房子又只剩我一个了——不过我不是一个人，总有人一直看着我。

一开始的几天，几十个人把我团团围住，连晚上都在我的房间里打地铺；到后来，他们商量着值班，每天两个人；又过了一两个月，就变成一个人值班了。

负责联系丽明的是村长，村长偶尔来，也告诉我情况。说，电话联系上丽明了，丽明在想办法。

过了几天，村长和我说：丽明和我来电话说想回来，我让她别回来。

我说：村长你真是好人。村长笑着和我说：那杨仔屎是我堂哥，他走的时候写了封遗书，遗书上交代了我要照顾你，我本来想，你们都是大人物了，照顾不到，没想到，还真可以帮上忙。

我说：你不能叫他杨仔屎，他是村长。

村长眼眶也红了。

那段时间真是辛苦了你外公水得，他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给我送来可以吃一天的饭菜，周六周日不用上班的时候就背着百花来看我。

我和水得说：可真拖累你了。

水得说：没有拖累，我和百花相亲的时候你就说过，百花以后不能走路，虽然是华侨家属但家里很穷——阿母都说过，阿母没有撒过谎，我也都想过的，我答应要背百花背到老的。

不让我干活了，我就躺在院子里的藤摇椅上，一躺就是一天。躺着躺着，总是不甘愿，抬起头，对着半空喊：有谁在吗？鬼也可以，神也可以，和我说说话啊！

常常是我认真等着的时候，偏偏听不到谁回话；但每次将睡未睡的时候，我会突然听到有什么在和我说话。

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那神婆听到的？

这种日子应该持续了大半年，有天村长喜滋滋地来了，和我说：丽明终究汇来了一些钱，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但据说，还了大家一大半。剩下的，丽明说把公司每年的利润寄过来还。

过了几天，家里突然没有人来盯我了。我等到下午还是没有人来。我出门了，左拐，往镇上走，往百花的家走。走在村子里，很多人看着我，看见我往村子外走，有人问：你去哪儿啊？我说：放心，我阿母、我婆婆的牌位和西来的骨灰都在家里的，我不会跑的。

那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一路走过去，一路有人看着我，我一路解释过去，他们就一路放我走了。

我走到百花家，百花没想到我能出来了，问：阿母你怎么出来的啊？

我说：是神明加你奶奶加你哥哥们护送我来的。

最终，丽明前前后后还了七八年，才把欠款还完。她一还完欠款，就说要帮我办去马来西亚的手续。

她说，她不想在咱们这里了，不希望我还在这里，也不希望西来的骨灰在这里。

她说，而且西来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丽明也是执拗的人，还是帮我办了去马来西亚的手续，还让自己的儿子我的孙子念中特意飞回来接我。

我其实就见过念中一面，他上次回来时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孩。我和这个镇子的所有一切，本来就和他无关。

是村长去车站接念中的。念中进到家里来，估计是觉得脏兮兮的，一直站着不肯坐。

我理解的，念中不知道这里发生的故事，所以他看到的只有脏。

但是我不会国语，也不会外国话，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讲那些故事。

念中先开口了：奶奶，我父亲说，您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娘。

念中说的是闽南语。

我一下子哭了。我问：你怎么会讲我们的话？

念中说：我父亲一定要我学的，还特意找了同乡会的人来教我。

念中说：我父亲说，奶奶你只会讲闽南语，所以我必须会讲闽南语。

那天，我就用闽南语给念中讲了发生在这房子里的所有故事。听完，念中不仅坐下来了，他还问我：奶奶，我今天晚上能睡在这儿吗？我想睡在你房间里打地铺，在我父亲打地铺的地方。

我开心地说：可以啊。

我问念中：想父亲了？

念中哭着说：是啊。

我说：念中不哭，我也一样。

我还是骗了念中。我和念中说，我和他一起回马来西亚，我们还带上西来的骨灰。

当时去马来西亚，从咱们泉州也可以飞了。泉州的华侨们一起给家乡捐了一个机场，说是方便他们回家的。据说我儿子西来出了很多钱。

那天早上，我让水得帮我们雇了一辆车，陪着我们去机场。

等到了机场，我一块块砖头看过去，一面面墙摸过去。我不知道，究竟哪一块砖头哪一面墙算是西来捐的。

要登机了，我说：念中，奶奶不懂，你先进去做给奶奶看，要怎么弄。

念中进去了。

他进去后，我和他挥挥手，说：念中，奶奶不去了，你和你阿母说，她会知道为什么的。

念中哭着说：奶奶怎么年纪这么大了还这么调皮。

我笑着说：奶奶从小就调皮。

丽明没在马来西亚接到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去了。她就开始每个月给我寄钱，每个月打来电话，我每个月都去邮局接。

有次她生病了，有气无力地说：阿母啊，我答应了西来给你养老的，如果这次我没了，你别怪我，你让西来别怪我，我让念中继续给你养老。

我说：丽明，那我不干。你如果怕被西来怪罪，你就得活下去，活得比我久。

后来，丽明又活得好好的。

我的时间完全空出来了。我就每天去参加死亡观摩团，每天琢磨怎么死。哪想，那些团员一个个顺顺利利地走了。我好几次生气地问神明，一座座庙地问过去：不会让我死在百花后面吧？如果真是，你们可真坏。

神明可能回答我了，我没听到。

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人传说我是个很厉害的神婆，每天总有人来我家等我，想问我他人生遇到的事情。

我听着他们的故事，就翻找下自己的记忆，如果记忆里刚好有类似的故事，我就讲给他们听。

有时候我讲自己的故事，有时候我讲神婆说过的故事，有时候我讲葬礼上听来的故事，有时候我讲神明签诗里的故事……莫名其妙地，我就被说成是咱们这地方最好的神婆了。

但我明明还不能和鬼神说话啊。

北来的妻小还是没有消息，百花的孩子一个个长大了，该娶的娶该嫁的嫁。我实在没事干，就在百花和百花几个孩子家轮流着住。这不，连你出生也都是我陪着的。

我住得最长的，还是百花家里。

你外婆百花后来就动不了了，一直坐在床上，我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百花看着我一直笑，她没什么事需要和我说，因为，她的故事，我都知道。

我倒有故事。

每次我都给百花讲我在一个个孩子那儿看到的事，讲我去参加死亡观摩团以及别人来找我说的故事，讲我们以前的故事。

说着说着，百花累了，就闭上眼了。我赶紧推推她，问：百花你没走吧？

百花被我推醒了，笑着说：我在啊，阿母。

我放心了，然后轮到我困了，我还在睡着，百花一直推我。

我睁眼，只听百花着急地问：阿母你没走吧？

我笑着说：百花，我在。

如果我没记错，百花是在你读小学一年级时走的，对吧？我记得的，我想百花那么疼你，你肯定要难过的，是我去小学接的你。

我记得你那时候正在上课，读的是《春天在哪里》。老师念课文的时候是国语，我听不懂，但讲解的时候是闽南语，我听懂了。

我听着听着，也跟着想，春天在哪里啊？

直到你下课了我才进去找你，然后我和你说，你当时果然哇哇地哭。

我当时没哭，你还生气地问我：阿太你为什么不哭？

我当时其实还在生气，嘴里在偷偷骂着命运那家伙，真的让百花走在我前面。所以我还是没有哭。

但现在我要走了，我得告诉你，其实我觉得百花走得挺好的。她的身体实在太疼了，她又怕我担心，一疼就笑，所以她整天一直笑。

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可是百花的阿母。

我后来老是和夫人妈说：算了算了，让百花先走吧。我要是先走了，百花身体难受，心里还得难过。我说，我都送走其他孩子了，最后这个孩子，也由我来送吧。

故事讲到这里，阿太笑眯眯地对我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阿太准备走了。我知道，我留不了她的。我知道，这是我见阿太的最后一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直看着她。

阿太说：如果你真的不想我走，就扶着我，咱们再出去走走。

我说：好啊。

我搀扶着阿太，先是把整间房子一个个角落走了一遍，走到故事对应的地点，就问我：记不记得，这是我偷藏药的地方；记不记得，这是西来打地铺的地方……

我搀扶着我阿太，把这个小镇的一个个地方又走了一遍。她说：你看，这就是我婆婆说的，那个爱读书的鬼住的地方；你看，这就是我阿母滑下去的地方；你看，这就是我看到那只巨龟的地方……

我们走回到大普公庙，坐在那个入海口旁。

阿太眯着眼看着大海，我看着阿太。

阿太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我死的那天晚上，你一定要盯着天上看。

阿太得意地看着我好奇的样子，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阿太说：一个人如果是好死的，那到他最后要走的时候，他可以有一次选择——可以入土为安赶紧轮回，也可以向天开枪，再不回来。那样，天上就会多一个洞。

阿太说：你看，天上一颗颗的星，就是一个个不愿再回人间的灵魂向天开的枪。

附录
皮囊

听完阿太的故事回到北京后，我请母亲每天下午都要去探望她。每天探望她的时候和我打个电话。我说，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虽然我没有想说什么，但我一定要在她离开前，和她说些什么。

但母亲每次要把手机递给阿太时，阿太总是不肯接。母亲说：你阿太一直摆着手，打到她手上还挺疼的，毕竟阿太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阿太嚷着说：哎呀，有什么好说的，你叫他在北京好好的，在这世间好好的，反正阿太都在。

我对着电话喊：那你走后我找得到你吗？你会留一尊神给我吗？

阿太听到了，就是不肯接电话，但在电话那头喊着：我也没那么神通广大，不确定能让你找到我。神我也没有，我争取啊，争取常来梦里看你。

我在周刊社工作，每周总有一个晚上要熬夜盯着排版。那个晚上，我就在编辑部的行军床上睡着了。

正睡着，我感觉有人打开了我的办公室，推门进来。我太困了，没有爬起来，只感觉到有手在摸我的头。我醒来，看到是阿太。

阿太说：我要去搭飞机了，你送我吗？

我愣了一下：搭飞机？你去哪儿？二舅公不是不在马来西亚了吗？

阿太笑着说：快起来，轮到我走了，你得赶紧起床来送我。

我醒了，我知道了。

阿太的葬礼是二舅公的妻子丽明从马来西亚飞回来主持操办的。她说：你二舅公生前交代了，阿娘走的时候，必须办得风风光光。她还说：你二舅公，应该已经接到你阿太了，他是那么孝顺，不会让自己的阿娘一个人走那段路的。而且他还挺有本事的，应该能说服那边的神给你阿太优待吧。

大舅公的后代应该还在广州，没有一个人来。我外婆的小孩倒全都来了。他们见我也赶回来了，问：是不是你记得阿太说的那句——神婆说她一辈子无子无孙无儿送终，所以你就一定要回来啊。

我说：当然，我家阿太必须赢啊。

我阿母走过来，哭得难看死了，很坚定地说：就是你阿太赢了啊。她怎么能输？

然后还说：我都可以想象得到，她对来接她的神明和祖先，那副得意扬扬的表情。

说完，我们一起笑了。旁边同样也在办葬礼的人白了我们一眼。他们估计觉得，我们是特别不合格的子孙吧。

回北京后，我想，我得把阿太告诉我的故事写成一本书，我想，这样，即使她不来看我，我也可以把她留在书里——这样，我就可以随时找到她了。

有一天晚上，我提起笔开始写了。那篇文章叫作《皮囊》。

皮囊

我那个活到九十九岁的阿太——我外婆的母亲，是个很牛的人。外婆五十多岁突然撒手，阿太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戚怕她想不开，轮流看着。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愤怒，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人跑来跑去。一会儿掀开棺材看看外婆的样子，一会儿到厨房看看那祭祀的供品做得如何。走到大厅听见有人杀一只鸡没割中动脉，那只鸡洒着血到处跳，阿太小跑出来，一把抓住那只鸡，狠狠往地上一摔。

鸡的脚挣扎了一下，终于停歇了。“这不结了——别让这肉体再折腾它的魂灵。”阿太不是个文化人，但是个神婆，讲话偶尔文绉绉。

众人皆喑哑。

那场葬礼，阿太一声都没哭。即使看着外婆的躯体即将进入焚化炉，她也只是乜斜着眼，像是对其他号哭人的不屑，又似乎是老人平静地打盹。

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很不理解阿太的冰冷无情。几次走过去问她：阿太你怎么不难过？阿太满是寿斑的脸，竟轻微舒展开，那是笑——“因为我很舍得”。

这句话我在后来的生活中经常听到。外婆去世后，阿太经常到我家来住。她说，我外婆临死前交代：黑狗达没爷爷奶奶，父母都在忙，你要帮着照顾。我因而更能感受她所谓的“舍得”。

阿太是个很狠的人，连切菜都要像斩排骨那样用力。有次她在厨房很冷静地喊“哎呀”，在厅里的我大声问：“阿太怎么了？”“没事，就是把手指头切断了。”接下来，慌乱的是我们一家人，她自始至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病房里正在帮阿太缝合手指头，母亲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和我讲阿太的故事。她曾经把不会游泳，还年幼的舅公扔到海里，让他学游泳，舅公差点溺死。邻居看不过去，跳到水里把他救起来。没过几天，邻居看她把舅公再次扔到水里。所有邻居都骂她狠心，她冷冷地说：“肉体不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伺候的。”

等阿太出院，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她故事的真假。她淡淡地说：“是真的啊，如果你整天伺候你这个皮囊，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会用肉体的人才能成材。”说实话，我当时没听懂。

我因此总觉得阿太像块石头，坚硬到什么都伤不了。她甚至成了我们小镇出了名的硬骨头，即使九十多岁了，依然坚持用她那缠过的小脚，自己从村里走到镇上我老家。每回要雇车送她回去，她总是异常生气：“就两个选择，要么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要么我自己走回去。”于是，老家那条石板路，总可以看到一个少年扶着一个老人慢慢地往镇外挪。

然而我还是看到阿太哭了。那是她九十二岁的时候，一次她攀到屋顶要补一个窟窿，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躺在家里动不了。我去探望她，她远远就听到了，还没进门，她就哭着喊：“我的乖曾孙，阿太动不了啦，阿太被困住了。”虽然第二周她就倔强地想落地走路，然而没走几步又摔倒了。她哭着叮嘱我，要我常过来看她，从此每天依靠一把椅子支撑，慢慢挪到门口，坐在那儿，一整天等我的身影。我也时常往阿太家跑，特别是遇到事情的时候，总觉得和她坐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和踏实。

后来我上大学，再后来到外地工作，见她分外少了。然而每次遇到挫折，我总是请假往老家跑——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和阿太坐一个下午。虽然我说的苦恼，她不一定听得懂，甚至不一定听得到——她已经耳背了，但每次看到她不甚明白地笑，展开那岁月雕刻出的层层叠叠的皱纹，我就莫名其妙地释然了许多。

知道阿太去世，是在很平常的一个早上。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阿太走了。然后两边的人抱着电话一起哭。母亲说阿太最后留了一句话给我：“黑狗达不准哭。死不就是脚一蹬的事情吗？要是诚心想念我，我自然会去看你。因为从此之后，我已经没有皮囊这个包袱，来去多方便。”

那一刻才明白阿太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才明白阿太的生活观：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阿太，我记住了。“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请一定来看望我。

对了，我和你们说了吗，我母亲说，我阿太要死的那一刻，先是得意地笑开了，嘴里喊着：你看吧，谁说我无子无孙，我的孩子都来接我了；谁说我无儿送终，我孩子的孩子，都在为我送终。

喊完之后，我阿太突然温柔地说着什么，像在安慰某个小孩。我母亲说，她凑上前去听，就听到阿太用亲昵的语气说着：不哭不哭，你这傻孩子，和我闹了一辈子，你难道不知道吗？其实真正是我亲生的，只有你啊，我的命运。

后记
天上的人回天上去了

我知道的，生养我们的这个人间，一直在说话，说的，都是如何生下来、如何活下去的话。

通过不同的口腔，不同的舌头，不同的器官，不同的生命，不同的形态，不同的故事在讲述着。有时候通过邻居老人的嘴巴，有时候是路过的一只狗一只猫，有时候是天上的一朵云、一滴雨……

比如逝去，“逝去”不是化为乌有了，“逝去”也是有“去处”的。

这件事情是通过我阿太和我说的。

八岁的时候我外婆走了。那是我认为的这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我哇哇地叫着，找着，问着，外婆去哪儿了呢？

阿太说：你外婆我女儿只是回天上去了。

阿太说：你外婆原本是半空中的一朵花，被一阵风刮下凡间，开完花就得回去了。你抬头看看，你外婆还在半空中开着花呢。

八岁的我抬头看了许久，当然看不到。问阿太：外婆是朵什么花？

我阿太回答得很快很坚决：是水仙。所以你外婆在人间的时候很白也很香。

我再抬头看天，就真的看到了半空中开着一朵水仙花。

就此，我在每个所爱的人离开后，都会看着半空寻找花朵。就此我知道，每个“逝去”都是有去处、每个尽头背后都是有开始的。

比如灵魂。灵魂不是单独的一个个，而是一个连着一个生长的。

这件事情是通过一块姜告诉我的。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陪着我长大的阿太也逝去了。回到北京的我，总是一日又一日地发愣。我忘了自己究竟颓唐了多久，只记得有日终于感到饿了，走进厨房想为自己做点东西吃——看到买回来的姜干枯了大半，而另一端，长出了翠绿的姜苗。

我摸索着这块姜上，生与死的分界线，然后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了：咱们的灵魂本是连着长的，然后冒出不同的绿芽，就像姜。生命中的一个人离去，便是自己魂灵的底部被掰掉一块。灵魂没有肉身，看不到具体的鲜血淋漓，但伤口是在的。灵魂的鲜血流淌着，有些被写出来，是诗；有些被唱出来，成歌；还有些，一声不吭，却也永远在那里，伤口张着，血汩汩地流着，那就是难过。

我因此知道了什么是难过，也因此知道了，什么是写作。这些灵魂的血，写成诗或者歌，是难过最好看的样子。

我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得到这人间开口说话了。我想，或许从意识到生之艰辛就开始了。

从两岁或者三岁起，我惊奇地看着自己内心一个又一个新鲜的伤口，像花一样盛开。后来，我开始躲进家里神桌的底下，跑到无人的沙滩上去，钻进海边的甘蔗林，或是呆坐在入海口的庙宇……胡乱地找着，去试图捕捉天上飞的、空中飘着的、地上长的话语，来治疗自己。

每次我觉得痊愈了，感知到幸福后，总感恩地想，这里真是温柔的人间。它之所以一直孜孜不倦地说话，是因为它知道众生艰辛，还因为，它知道这些艰难太常见，以至于显得那么简单，甚至不值一提——人们就这么披着容易的、理所当然的外壳，不容易着；好多人如此艰难而又必须沉默地蹚过一个又一个日子。

人间在说话，一代又一代人听到了。有的人写下来，有的人说出来，有的人活出来，用文字、用语言，用神像、用草药，用自己的一生——代土地说话，变成土地的器官，变成生养我们的土地本身。

八年前我写过一本书叫《皮囊》，那是青年的我，在内心的伤口盛开成即将吞噬自己的巨大花朵时，又一次试图召唤人间的话语来疗愈自己。

在那次写作中，我召唤来了阿太的皮囊、父亲的残疾、母亲的房子、神明朋友、阿小的香港、张美丽的娱乐场……也召唤来了故乡的海、路过的山川、经过的人家、邂逅的人们……在那次写作中，我幸运地重新见到了我的父亲，见到了我的阿太，重新认识了我的母亲，最终治疗并重新认识了自己。

韩国的文学评论家李京格说，《皮囊》是作者调动古代中国的智慧来治愈当下的自己和中国。我想，那个评论家应该也听到他所站立的那片土地说出的话语。但关于皮囊，他说得不够对。那不是古代的中国。从古代到现代，一代又一代，我们所在的人间、所站立的土地如此温柔，一直在开口说话。

这些话从来就在万水千山和海海人生里。

我内心因此曾经轻盈过一段。但这些年，又再次——果然——越过越沉，越来越滞重。

这很正常，人生便是如此，人间便是如此。这很不易，普通的不易；生而为人，共同可知的不易。

我因此，觉得自己又必须写作了。

这次，我还想，循着我灵魂里一个个盛开过，或者正在盛开的伤口，倒过来去描摹我至今的命运的模样，去看到它未来可能的模样。这次，我还希冀通过我听到过的，以及正在听到的人间的话语，去书写从过去到将来，这人世间的一个个人一条条命运的河流，是如何汩汩而来，又如何滔滔而去，直至汇入死亡那片终极的海洋。

我知道我说不出它们的全部，但我要指向它们，拼命地用手指指出它们。

我要说，看，从我的家乡开始，从我们的母土开始，所有的土地，一个个人和一片片森林在如何地枯荣。我要说，看，从衣冠南渡到奔向宇宙，所有的人在如何奔流不息。

这次，我不仅想看到我的阿太，看到我的父亲，看到我自己，我还希望每个人能看到每个人。我想看到从过去到将来，所有人的灵魂上所有的伤口，一起像花一样盛开，开得漫山遍野、震古烁今。

或许当我尽可能地努力后，依然无法说出一二。但我想，或许到那个时刻，我能真正明白，这人间从来没有生离，没有死别。这人间不过是，天上的人来了，天上的人回天上去了。

蔡崇达

命运

作者_蔡崇达

产品经理_熊悦妍
封面设计_朱镜霖 陆震
封面插画_曾凌
产品总监_何娜
技术编辑_顾逸飞
电子书制作_李元沛
策划人_王誉

营销团队_营销与品牌部
物料设计_吴偲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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