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能好
Author: 魏思孝
Date: 2021-12-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  名　王能好

作  者　魏思孝

出版发行　上海文艺出版社

ISBN 　　978753218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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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前言
一 返乡
二 下葬
三 遗产
四 出工
五 卖狗
六 帮忙
七 离乡
结局
墓志铭

前言

二〇一四年，时年四十五岁的王能好，决定去外面打工。打工的目的，赚钱是其次。发财的愿景，不能说没有，并不像他对外宣扬的那样，要成为老板，要买车买房；更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成为岭子镇的首富。这个难度并不小，邻村宏远集团的马宏远，尽管拖欠银行几十亿的贷款，矗立在镇郊以及外市的大片厂区，估值也有几亿。老马当包工头领着村民盖房发家的那几年，他可能还是王能好的奋斗目标，几十年后，王能好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了，欠了银行那么多钱，他还能睡得着觉，这还是人养的吗？每个人对发财的标准不同，在劳务市场，一天不歇，一个月下来六千多块；去外面打工，一天不歇，一个月下来到手万余。后者是王能好触手可及的发财标准。

四十多岁，王能好突发奇想背井离乡打工，不是外面多吸引人，而是眼下的生活让他失望。缺少新鲜，十几年如一日在劳务市场找活，再干十几年也是这样；缺少刺激，嫁过来的媳妇，在村里举行简朴的婚礼仪式，就到城里过日子去了，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面孔，见面说的话总是老一套。这两年，那些热心的妇女，也不再为他的婚事奔走。王能好对过去因种种原因没和自己成婚的女性们，又开始幻想，内心不时翻腾出的一丝悔意，让他都瞧不上自己了。生活亟须改变，是主因。亲友不同意他的决定，也是站在各自的立场考虑。王母不同意，是老大走了，平时家里的大小事务，眼前没人使唤。她有三个儿子，丈夫也健在，除了老大王能好，都不把她放在眼里。王父不同意，大儿子这么一走，家里的一些事，难免要他去做。老三知道王能好要走，说了句，不出去他不知道自己几两沉，不回来更好。老二知道王能好要走时正在掌勺，舀出一锅辣子肉，笑着说，哪里也不缺他这个大爷，咱这里装不下他了。好在王能好无妻无子，没有家庭的拖累。走的时候，他扔下一句话，出去见下世面，说不定还能领个女的回来。

王能好第一次外出打工，因家庭变故，只维持了二十五天。这二十五天，他后来很少向人提及，有人问，他说得最多的也就是在上海的见闻，坐过地铁，比汽车快多了，像火车。外滩没去过，他说，没什么好去的，就是楼高点。南方雨水多，他们不种地，少收不少粮食。他们吃大米，饭菜不咸不淡的，没味道，不中吃。言语中对上海的轻蔑，是王能好为回乡找的借口，并不是自己没混好才回来的，而是不值得。不说打工的事，不是不想说，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作为山东农村一名资深的泥瓦匠，在工地的时日，王能好缺乏参与感，在吊车、挖土机等机械的衬托下，自己能做的极其有限。

正文中的七天，是王能好返乡当天及在家的日子，隐去打工的二十多天是有意为之，一方面确实乏善可陈，在其人生的重要性上，也远不及在家的七天所产生的影响。七天后，王能好又背井离乡，去外面打工，这次他去的是北京。春节没回家，几个月后——来年开春，他才返乡。这种疏离的关系，一度让家人陷入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他太忙了，不会是真发财了要忘本吧。王能好一米六的个头，瘦到不足一百斤，蓬头垢面，拖着更跛的腿脚，逃荒般回到家中，短暂的问候后，失落的情绪写满了亲人的脸，只落下一句，人回来就行。

回到二〇一四年的十一月份，王能好从上海回来，处理完家事，在家里待了七天。这几天，他心神不宁，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幻想，认为生活还会有起色，一心想要再出去。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年轻状态——也只维持了七天。后来，王能好感觉自己老了，他尽管还健谈，还卖体力，心已经死掉了一块，没有了雄心壮志。他更喜欢喝酒，酒后给人打电话，或哭或闹，质问对方为什么瞧不起自己，颠来倒去问对方要不要钱。醒来后，王能好照旧过着眼下的生活。话多讨嫌，节俭抠门，是他留给外界的一贯印象。

心里有事惦记还好，王能好说，就怕没什么惦记的。他后来还试图找个对象，也仅将其限定为生活的伴侣，不再认为是感情，或者是爱。他没心气了。在伴侣的挑选上，也拒绝过，不像以往认为的别人配不上他，他觉得配不上别人了。他没意识到，自己只能再活五年。那七天，是他余生中最后的骚动，最后的活力，最后的对世界美好的向往。七天过后，王能好还是四十五岁，却已经进入了暮年。对一个生命定格在五十岁的人来说，四十五岁，他已经步入晚年。

一 返乡

近半个月阴雨连绵，工程进展缓慢。王能好的两双鞋在板房前面的三角铁架上晾晒，水分让它们的颜色深重。绿色的解放鞋，是在镇上的供销社买的，十块钱，胶底，防滑。黑色的旅游鞋是去年年底在城里的百姓鞋城买的，代言的是个男明星。王能好指着鞋盒上帅气自信的头像，问导购员，他也穿这鞋？导购员说，给他钱，让他穿啥就穿啥。到了春节，王能好走亲访友，不时亮出脚上的鞋，让大家猜多少钱。几番猜测，王能好不舍地说，五十。又说，打折促销，原价三百多。他为自己的精明得意，远比多赚两百多更有满足感。亲友说，鞋这么便宜，搭配不上你的人才。也有说，你赚那么多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么省干什么？面对这些言语，王能好总是回之一笑，话语字眼中的老板、赚钱多，能和这些扯上关系，不论嘲讽与否，总归是件开心的事。隐藏其中对其光棍身份的奚落，他习以为常，也没有回应的必要。持家和精明，是王能好一向要展示给外界的。被骗，买到虚高的价格，不值，才能触动到其卑微的内心。一般人应付几句，不和他一般见识，也有接茬，拿他开涮的。比如小舅家的女婿王亮，说这双鞋五十块钱也买贵了，他要去买的话，五十能买两双。王能好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朝地上用力摔打几下，鞋底和多年前他和小舅一起铺设的白色地板砖碰撞，在亲友散淡沉闷的春节聚会中发出突兀的响声。他说，听这声，真皮的。王亮把鞋踢远了一点，人造革的。王能好颠着脚，斜着身子，捡过鞋，又在地上摔，说，鞋底多结实，好几年都穿不烂。王亮说，快把鞋穿上，几天没洗脚了。你要是能买到比这便宜的，王能好边穿鞋边说，我把头剁下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王能好又说，别说买鞋，给人提鞋都没你的份。王亮笑着回，对，对，你给人提鞋。王能好涨红了脸，说，咱主席找人提鞋，用我，也不用你。

春节随后的十几天，旅游鞋和主席挂在王能好嘴边，又衍生出，就算给主席提鞋，他也用我。提鞋，我都比你提得好。这些话，每次都预料中，收到一阵哄笑，活跃春节的气氛。喝多酒，王能好会幻想，要是真给主席提过鞋就好了。日思夜想，细节铺陈到位，有次在梦里，他见到了主席。主席和在新闻里一样，七十多的人，头发染黑，像是发软的塑胶，纹丝不乱。主席穿着黑色的夹克，挺着肚子，举止动作无不气沉丹田。他支开随行考察的当地官员，和王能好漫步在村北头的公路上，停下，点上烟，递给王能好，他接过，没抽，放进口袋里说，主席，我留个纪念。主席说，没外人，说吧。王能好指着不远处的工地，村书记曹卫国弄的，村民的补偿款也不给。主席一挥手，走，我们过去看下。刚下过雨，脚一滑，主席的皮鞋溜出来。王能好见状，俯下身，把鞋提上，主席，你这双皮鞋不合脚。主席说，穿了好多年，没舍得换。王能好的泪下来了，主席，你要对自己好点，我们都指望你呢。主席微笑不语。临别之际，主席紧握住王能好的手，小王，今天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这帮贪官污吏，不会有好下场的。王能好看着不远处的那些官员，心里打怵。主席洞悉他的担忧，说，来，我们抱一下吧。王能好陷在主席宽厚的肩膀中，久久不愿离去。画面定格。主席说，记得把照片洗出来，挂在家里。

醒来后，王能好的眼角还留着一丝动情的泪水，起毛的枕巾上湿了一块。他躺在床上，努力平复下心情，闭上眼睛，想尽快再回到梦中，回味细节。曹卫国去年查出肺癌，快要死了。他后悔不应该向主席举报他，现任村书记袁保全上台一年多来，正事不干，就知道发展本族的人入党，还不如曹卫国，应该举报他。他记得，主席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他的手臂上。王能好从被窝里伸出手臂，黝黑的皮肤上除了长时间没洗澡积攒的皲垢和点缀的晒斑，什么都没有。他用力闭上眼，想回到梦里，记下手机号。一觉过去，再醒来已是八点过五分，等他赶到劳务市场，招工的人都已经走了。这天，他没找到活干，逢人便说，昨晚梦见了主席。得到众口一致的回应，那你可真是做梦。

不到正月十五，春节走亲访友匆忙结束，劳务市场也开工了，他把旅游鞋擦拭干净，装进鞋盒，塞到床底。等再拿出来，鞋盒上积了一层灰尘。这大半年里，王能好在劳务市场求活路，始终不固定，一个活多则十几天，少则干半天，最远到五十公里外的周村郊区建新厂房。同去的七八个人，烈日下干了二十多天，中午供应绿豆汤消暑，还是有几个人接连中暑，不包括王能好。最近是在东风货运站扛了一上午的粮食，闪了腰，在家里躺了几天。静养的那几天，王能好隐约担心，别又是关节炎犯了。这大半年，他往邮政储蓄存了两万块钱，免费领了一桶花生油、一袋二十斤的大米。他过了四十五岁的生日，虚岁四十六。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女的，都是离异带孩的。他没去相亲，心里清楚，都是让他供养孩子念完书，再一脚把他踹了。他对女方的唯一要求，离异可以，不能带孩。前些年，他的要求还是不能有婚史。众人劝他，自己什么条件，心里别没点数，不拖家带口，谁会跟你。生日那天晚上，吃完母亲包的水饺，王能好去外面喝酒，不知几点回的家。第二天醒来，他动了出去的念头。外面的机会多，事业和女人。这么多年，在这个小地方省吃俭用卖命干活，他都能存进银行二十多万，外面总比这里强吧。

动身前，王能好把平时干活穿的衣服和解放鞋放进包里。灰色夹克、黑色条绒裤，以及脚上的旅游鞋，这身春节时的装扮，经过十几个小时车程，出现在上海虹桥火车站。他站在购票机前不知所措，在一个年轻人的帮助下买了地铁票。中间要转一次车，他站在门边，听着广播的报站，盯紧车厢线路图不断闪红的点，对照纸上标出的中转站点，生怕错过站。坐完地铁，出站，在街上，他问了几次路，不是别人听不懂他的山东话，就是他听不懂沪语。实际上，他要去的工地过条马路，再右转，步行几百米就到了。他问了四五个人，最后是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手机地图上输入地址，画出路线。他拿着纸，找到工地。

王能好是后来才知道，眼前这块道路宽阔、高楼林立、车流不息比家乡的县城还要繁华的地方，只是上海的乡下。放在十几年前，此地到处还是农舍、稻田、荒地。当地的村民，拆迁到手几套房，住进去还没几年，当初一张张忠厚怯弱的脸写满了愤怒和刻薄，抱怨到处都在施工，外地人多了治安不好。此后，王能好再见到街上那些体面自在的老头老太，心里不再畏惧，甚至生出了一股鄙夷，心想，你们也就是命好而已。

过了桥，顺着河道，往北走几百米，是一处蓝色瓦钢板围起来的工地。工地西边有处两层楼的板房，王能好走进二楼挂着监理牌子的房间。侯学中坐在沙发上，两只胳膊支在腿上打电话，见有人进来，他直起身，停下话，问他来干什么的。没等回答，又说，你等会。侯学中身体靠住沙发，听着电话，目光中的王能好在环视办公室，扫过茶几、沙发、办公桌椅、空调，又回到茶几，越过他的头顶，看着后面的书架，那上面放着一些文件夹。侯学中抽出其中一个文件夹，翻看，和对方沟通，语气有些急，手续上周就办妥了，渣土车不调过来，我怎么干活？王能好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试图让自己表现得松弛，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番内心的争斗，又让他在外人的眼中显得举棋不定。就在他考虑是否坐下时，侯学中的电话打完了。王能好急忙提起地上的帆布包，问，你是杨美容的表弟？侯学中的手机又响了。王能好自顾说了句，表弟，很忙。

工人们都在上班，一楼的板房宿舍里，六张上下铺的床，屋里杂乱，随处堆放的衣物和脸盆，漫出一股沤粪的味道。侯学中说，让他们收拾下，没一个听的。王能好的床，在进门左手边的上铺。没人住，放着背包和脏衣服。侯学中递给他一张纸——工人守则，又嘱咐了王能好两点：一、在工地上不要喊他表弟，叫侯总，咱俩不认识；二、一天工资三百，管吃住，上十二，歇十二，倒班。这都是来之前说好的。和工人搞好关系，不要惹事，惹事也别指望有人帮你。王能好说，表弟，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没接。侯学中说，陌生号我一般不接。王能好拿出手机。侯学中的手机响了。王能好说，这是我的号，你存下吧。侯学中挂掉，平时都在工地，有事找我。侯学中一直没存王能好的手机号，临走，指着他手里的老年机说，买块智能手机，跟上时代。

同屋六个人，三个安徽阜阳的，两个江苏徐州的，都有用工合同。晚上下工，他们对新来工友说，没合同怎么行？说不让你干，就不干。王能好说，这里不让我干，我去别的地方，钱有啥，几张纸，出点汗就来了。众人摇头，觉得这个新来的工友轻薄自大的言语，和他快速难懂的山东方言一样聒噪烦人。王能好不像他们，老家穷乡僻壤，没进工厂的机会，背井离乡，把老婆孩子丢在老家，日夜担心寄回去的钱花在别的男人身上。这十几年，王能好有不少机会进厂子，当个正式职工，五险一金，退休领钱，图个稳定。以前经常有人这么劝他，过了四十，超过工厂招工的年龄限制，想去也去不成，劳务市场找活，不稳定，四处跑，你现在能干，过了五十、六十，谁管你。王能好看不起那些老实巴交在厂里上班，领死工资的。劳务市场，来去自由，干完活，换下一家，没人管，或者说多换几个人管。说到底，不是别人选他，是他选别人，要的就是一种自由。

王能好闻着发潮棉被上的石灰味，在孤独和疏离中，度过了在异乡的第一个夜晚。来这里，他也没想长久待下去，招他来，也是应急。杨美容知道王能好想去外面，把表弟侯学中发在朋友圈的招工信息告诉了他。建筑工人不好招，之前走的那几个，都二十出头，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工期紧张，王能好是块补丁。几天下来，王能好表现不错，能吃苦。杨美容打电话问侯学中。侯学中说，就是话多，干一天活不嫌累，还四处找人聊天，说的都是没用的，不把自己当外人。杨美容说，他就这样的人，别的没毛病。没人的时候，王能好还是叫侯学中表弟，打听他的事情，问长问短，报出家里远近各异亲戚的名字，企图逃开杨美容这一环节，找到一条更亲近的纽带。侯学中大学在上海学的监理，不到三十岁，身背两百多万贷款，在郊区买了套房，正在寻觅配偶的阶段，他一年回不了两次家，和家乡的事早就没什么联系，老家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他也不想搞清楚，只是觉得王能好烦。说上没两句，他就支开王能好，让他干活去。王能好倒是勤快，也就过去了。

第一天晚上，王能好就说了侯学中是他的表弟。他本来不想说，也是觉得自己这没有劳动合同的身份会被看低。这话确实也起到了效果，工友们对王能好的态度有了明显的缓和。早上六点多，王能好和工友戴着头盔，穿着黄色的背心，在食堂吃过葱油饼和稀饭（咸的）走向工地。黄色的挖掘机在清晨的薄雾中，沿着侯学中手里那张图纸标好的线路，举起铲斗驶入河滩。这条黄浦江不起眼的支流，经过沿线居民几百年的取水，河道退化到不足十米宽。加固的河堤外，大片荒草丛生的河滩是他们的施工现场。地下多石块，王能好和工友跳下去，拿着洋镐撬。

挖了不到三分之一，挖掘机陷在泥里。雨虽不大，停几个小时，继续下，挖好的地基成了蓄水池。十一月份的深秋，能听到青蛙叫。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半个月都是这样的天气。侯学中组织工人，拿着铁锨铲土装小推车。其他工友有雨鞋，王能好没有，他向表弟反映。侯学中让他借着穿。自从下雨后，取消了黑白班。雨鞋没闲的。侯学中不常去工地，王能好要穿他的。脱掉鞋，王能好两只脚泡得发白，脚趾缝流脓。侯学中说，你有脚气。王能好说，谁还没个脚气了。侯学中把雨鞋收起来，说附近的超市卖雨鞋，让他去买。王能好说，这雨鞋应该工地提供。侯学中说，你不是合同工，雨鞋应该自己买，何况买了你也是自己穿，不吃亏。王能好没去买雨鞋，心想总不能一直下雨，再扛几天。

没过几天，雨还继续下，王能好有雨鞋穿了。同屋的工友小姚，老婆生孩子，他请假回了阜阳。请假三天，三天后人没回来，大家以为他是逃工。走前小姚就有怨言了，他是开挖掘机的。挖掘机开不了，他和工友一起铲土、推车。半天不到，细嫩的手上磨出了几个血泡。吃午饭的时候，侯学中告诉大家，小姚不回来了，儿子生下来，呼吸困难，嘴唇发紫，心脏闭合不全，要尽快做手术。大家吃着饭，说小姚不容易，又说现在的医学发达，也没事，就是不知道这病要花多少钱。侯学中说，你们这些人关心小姚，咱们筹款吧。大家不说话了，埋头吃饭。有人说，老王，你穿着小姚的雨鞋，别人不捐，你也得捐。王能好说，那我还不如花钱买鞋。小姚一米七多，脚不大。王能好一米六出头，脚大。雨鞋穿着挤脚。半个多月穿下来，雨鞋撑大，也合脚了。

早上，王能好没打伞，趿拉着鞋来到桥上。泛青的河水表面平静，在尽头东拐，河岸两旁杂乱的施工现场在不久后会像路旁竖着的巨幅广告牌上那样，河水清澈，树木繁茂，宜居的几幢高端公寓楼拔地而起，静候上面所示提着公文包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女入住，迈向人生成功——“理想安放在这里，未来无限可能”。细雨如丝，落在河面上，和没落下一样。王能好经过广告牌，模仿上面男的姿态，大步迈了两下，不由笑起来，回到工地，身上像蒙着一层蜘蛛网。工友三五扎堆，坐在板房外面吃饭。王能好回屋，用毛巾擦了下脸，搭在铁架上，拿饭缸去打饭。吃完饭，王能好把脚搭在椅子上，抹脚气膏晾晒。有人在地基的水洼里发现小鱼，提着脸盆去捞鱼。他望着工地上盖着防尘绿网的土堆，想起半个月前在这片空地上召开的动员大会。

当时，公司的党委叶书记来视察，侯学中指挥工人用脚手架搭了个主席台，盖上木板，蒙上红布。九点，集合工人站在空地上。九点半，党委书记的车缓缓驶入。侯学中小跑过去，打开后车门，一根拐杖先伸出来，叶书记缓慢下车。他没登上主席台，站在一旁，在助手的搀扶下，围绕着工地上的标语“建筑优质工程，展示安全品质”，发表重要讲话，真抓实干，力争在月底前把地基打好。不到五分钟，搀扶的助手在叶书记的耳边言语几下。叶书记腾出一只手压了下头发，说，工期紧张，希望兄弟们咬紧牙关。他问侯学中，中午饭菜是什么？侯学中说，这我得去问一下厨师。叶书记说，不用问了，再加一个炖排骨。工人们听到，响起一阵稀松的掌声。叶书记笑起来，指着腿说，注意安全，别像我踢球摔骨裂了，今天还得去医院。

半个月过去，连日的降雨，土方比当时矮小了许多。脸盆里几条胶囊大的小鱼游来游去，王能好踢了一脚，鱼晃荡着潜入水下，贴着盆面，摇晃鱼尾，想稳住自己的身体。已经是月底，要不是这没完没了的雨，地基挖好，叶书记也应该再来视察了。说不定一高兴，再让食堂做炖排骨。王能好也不是惦记排骨，南方做法，味道偏甜，里面还放玉米；也不是想再见这个叶书记。他想见的是叶书记的随行助理。后来，他向侯学中打听女助理的情况。侯学中说，去干你的活，什么女的你也敢想？上次来，女助理上身穿着黑色风衣，下身穿着侧面开口的紧身黑色长裙，长发盘在脑后，道姑头。叶书记讲话，她站在一旁，腰板挺直，扫向大家，眼神和王能好交汇过几次，不时嘴角上扬。匆匆一见，这么多天，王能好晚上没事，一些不知真伪的细节，又在脑海中补充了不少，她颧骨有点高，法令纹明显，嘴唇涂着口红，眼神像是一床当季棉花做成的被子，让人躺进去就不想再起来。

同屋的工友老孙，家是徐州的，和王能好同龄，一儿一女，儿子在武汉念大学，女儿在老家上高中。老孙说起儿女，脸上的褶子能种几垄麦子。其余的工友，不是谈着对象，就是也结婚了，无不心有所属。晚上歇工，他们在宿舍里喝白酒——附近的超市没有买散装的，食堂的小史从八公里远的郊区市场进菜，帮他们捎的白酒。半个月，王能好和工友们喝掉了三桶两升装的牛栏山二锅头。酒后聊起女人，问王能好平时怎么解决。王能好回，肏的又不是你们老婆，瞎操什么心？工地旁边有个青年公寓，五层楼，四方形，中间镂空。公寓的入口处，有个样板房，一比一的比例展示公寓内部，面积二十多平，上下两层，一楼是卫生间、洗手台、沙发，二楼是床、写字桌。装潢设计走现代简约风。现在的工地就是照样再建几个这样的公寓。

晚上八点多，在市区上班的青年男女下班，陆续坐地铁回来。王能好他们趁着酒劲，坐在公寓入口处的马路沿上。穿着体面、挎着包、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在他们灼热目光的注视下走进公寓。望着那些亮灯的窗口，王能好想象这些年轻的姑娘们走进房间后的情形，她们会先脱掉鞋子……想象总是在她们行将褪去衣服时停滞，这过于考验他的想象力。王能好看着样板房，不止一次幻想自己也住进去，和晚上走过他面前的某一个姑娘共处一室。当从保安的口中得知，月租金要三千多时，他打消在这里住的念头，问老孙，这些人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舍得租这么贵的房子？老孙回，这不贵，租在这里就是图便宜，要是在市区，一个月起码七八千。王能好无法想象，干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钱？花这么多钱租房子，心想，还是在老家好，地方宽敞，就这些装修和家具，花钱也能弄成这样。王能好感慨说，这些人也不容易。老孙说，来大城市，都不容易。王能好说，这都几点了，才下班。老孙慢条斯理，瞥了他一眼说，自己光着腚还嫌别人穿得不好。

工地西南角的围挡彩钢板倒了。钢板原本插在土里，几日来的雨水，地基松动，加上风吹和钢板自身的重量，拐角处连着倒了几十米。王能好和几个工友拿着工具，先把钢板拆卸下来，用锨挖坑插上，再夯实，又从工地找来钢棍，从两侧顶住钢板中间的横梁处。完工，王能好用脚踹了几下，说，行了，这下不倒了。老孙不放心，也跟着踹了脚，钢板又倒了几块。收拾妥当回去，侯学中正指挥工人从货车上卸抽水泵。四台抽水泵，从坑底抽水，抽了半个小时，王能好滑下坑底，把水带扔到更深的位置。往回走，发现两只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侯学中站在上面喊，老王，先别上来，待会还要挪水带。王能好索性一屁股坐下，小鱼在身边抽干水的泥里扑腾。他用手在泥里摁了个坑，一条条捡起小鱼，扔进坑里，双手舀进去水，自言自语道，你们没事来这里干什么？旁边就是河。

中午，老孙下坑替换王能好。王能好坐在工地外的公路上，拽着水带口，冲洗身上的泥巴。浑浊的水，在公路上冲刷出一道灰色的痕迹。回宿舍换好衣服，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王能好打过去，问什么事？老二说，手机也不接，你在外面干什么？王能好说，干活呢，还能干啥！老二说，老三死了。王能好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二弟说，刚才，我在医院办手续，别问了，赶紧回来。

挂完电话，王能好看着先前老二的五个未接来电。他是后来知道，这些时间点，亲属们当时正在经历的一切。

九点零五分。救护车拉着老三往城区的人民医院赶。急救人员对老二说，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也没心跳，提前做好准备。老二问，要花多少钱？对方说，往多了准备吧，不一定能花得着。为了医药费，老二打了第一个电话。没人接。车到医院，老三被运到急诊科。

九点半，老二守在急诊科的外面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工语音还没讲完，急救人员拿着单子，让他去缴费。老二把身上带着的不到三千块钱递进窗口。病人的情况不容乐观，两个护士推着担架床在医院的走廊里穿梭。老三一只眼睛微睁，身体晃荡着。老二陪在边上说，拉着你做检查，听见了吗？护士说，多和他说点话，说说老婆孩子。老二说，他老婆早就跑了。护士问，孩子呢？老二说，上小学了。护士问，男孩还是女孩？老二说，男孩，长得比我都高了，就是不爱吃饭。护士问，你有一米六吗？老二说，差不多，我们兄弟三个，老三最高，小时候，好东西都让他吃了，老三，我没说错吧，小时候大家都让你，你吃那么多好的，都去哪了？

十点十五分。父母赶过来，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窗户向里张望，自己最小的儿子躺在床上，脸上挂着氧气罩，袒露的胸前贴着白色的电极片，心电监护仪上几条线正缓慢波动。其他的床铺也都躺着病人，姿态一致，身旁堆放着各类医学仪器。王父说，让他别喝酒，没点数。老二说，都这时候了，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王母率先哭了起来，念叨昨天人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老二说，人还没死呢，哭什么。他又给王能好打电话。没人接。他去厕所，站在背阴的窗口抽了根烟。

十点四十分。核磁共振结果出来，医生指着几排片子上形状各异、颜色不一的脑部结构，讲述病情。脑部缺氧，发现太晚，已经脑疝了。专业术语过后，见众人没有反应。医生又说，病情很重，你们要做好准备，治还是不治。老二拿不定主意，又给王能好打电话商议。没打通。

十一点二十分。在知情书上签字时，老二又给王能好打了电话。仍没通。他们三个人隔着玻璃，看到护士们拔掉老三身上的氧气，撤下呼吸机。一切像医生之前说的那样，不出一分钟，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一个护士用白布把老三蒙上。老二和父亲走进去，摸着身上，已经凉了。老二说，人早就没了。父亲掀开白布，小儿子的脸上青紫，早上发现时嘴角干枯的血迹还在。王父手扶住床头，垂着头问，老三，你说你这是弄得什么事啊？他们和护士一道，把老三抬到一张床上，推进楼道拐角的杂物间。

没顾上吃饭，王能好找到侯学中，把事情简单说了下。侯学中不信，问老三怎么死的。王能好说不上来。侯学中生气，老王，正缺人手的时候，你不能干，也别找这种理由。王能好说，我找什么理由，也不能找这种啊。见侯学中不信，王能好给老二打电话。老二正在杂物间给老三穿寿衣，人僵了，胳膊不能弯曲，袖子伸不进去，下身一只脚套不上。裤子松垮地堆在大腿根，下体耷拉着歪在一边。老二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拽着老三的裤腿，示意父亲接手。王能好打开免提，问，老三怎么死的？老二说，喝死的。王能好看了眼侯学中，又问，怎么喝死的？老二没好气，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王能好说，他们不信，不给我准假。老二问，不信啥？王能好说，不信老三死了。看着躺在担架床上的老三，老二骂道，他娘了个×，这种事能随便说啊，他不信，让他自己来看。王能好慌忙挂掉电话。侯学中脸色有些难看。王能好不好意思地说，表弟，人真死了。侯学中问，你弟多大？王能好说，不到四十。

在医院那头。老三袒露着胸，深蓝色的寿衣松垮地盖在身上。王母吃力地拽着胳膊往袖口伸，伸不进去，在儿子的耳边说，听话，穿上衣服咱回家。老二和父亲，一起搬着老三，让他侧身，将裤子包住屁股。穿好衣服，寿帽戴端正。王父说，也没给老三擦下身子。母亲说，按理应该擦下，身上怪脏的。老二说，别瞎折腾了。一个护士推门进来，递给他们“医学死亡证明”。殡仪馆的人还没来，他们坐在楼道等。本族里来了两个人，知道老三人没了，惋惜片刻，商议接下来怎么处理。有人说，拉回家。有人说，按照习俗，家里老人都健在，一切从简，直接拉到火葬场烧了。老二不同意，人活一辈子，早上拉来的时候，孩子的面还没见上。老二问父母的意见。王父没说话。本族的人说，你们家的事，商量着来吧。

老二又给王能好打了个电话。王能好正和侯学中掰扯这二十五天的工钱，说好的一天三百。侯学中说，还不到一个月，会计走账也需要时间，我也想现在给你钱，这不符合程序。王能好说，身上没钱，车票都没法买。王能好接了电话，老二告诉他，现在两个选择，一是直接火化，二是拉回家，你拿个主意。电话那头有些嘈杂。王能好说，该咋办咋办。老二对那边的人说，我说吧，问老大屁用没有。王父发话，拉回家，什么习俗不习俗的，得让孩子见他爸一眼。王能好在电话里附和，按照老爷子说的办。

当天的高铁票已经售罄，绿皮车还有站票，十几个小时，下午五点发车，明天上午九点到站。票价两百多，侯学中在手机上买好票，王能好让他到时候从工资里扣。王能好回去收拾东西，穿上湿漉漉的解放鞋，心想还回来，没干的衣服和旅游鞋没带，二十五天也没添置什么多余的东西，背包轻了不少。白酒还有个桶底，他倒进了塑料透明水杯里。这个水杯他用了七八年了，平时泡茶叶，内胆是一层茶垢，外面布满着细密的划痕。临出门，他闷了一口酒，转头看了眼宿舍。工友们问他，怎么要走了？王能好说，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再回来。工友说，下次回来，带点特产。王能好少见地没回话。这个来自山东、四十五岁的中年人，留给他们最后的记忆就是这样：矮小的身材，背着包，踏着公路上的水洼往前走，消失在雨雾中。

雨水在出租车的玻璃上分成细流，被吹散，再汇聚。上了高架，车速快起来，远处云雾中的高楼大厦逐渐变得清晰。公路上的伸缩缝让车有节奏地震动。去年秋天，济青高速临淄路段维护，王能好干了半个月，用马路切割机，每隔六米，切一条缝，防止路面热胀冷缩。车过一条江，王能好问，这是黄浦江吗？司机回，是。王能好伸头，车在过桥，他看着远处，这条江也不大。司机看样子有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用带着吴语口音的普通话问，来打工的吧？王能好回，嗯。司机用手指了下东边，江那边是外滩，天好的时候，能看到东方明珠。王能好顺着看过去，阴沉的天空中只有几片惨淡的云，建筑物被笼罩住，确实看不清什么，摇下车窗，冷风吹进来，他仰起头，几片雨滴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得如同被细针反复扎。千里外的老家，老三躺在殡仪馆的后车厢里，也正在回家。路面有些颠簸，他的身体被亲属扶住，头左右摇晃，用肢体抗议，心有不甘。

候车室的人不算多，确认好检票的窗口，离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王能好去超市买了两桶方便面、两根火腿肠、两个卤蛋、一包花生米。超市旁边是福利彩票站，几个和他打扮类似的民工，或蹲或站，手里拿着纸和笔，思索要选择的号码。接上热水，王能好坐在背包上，等待面泡开。他问旁边在选号的男的，中过奖吗？对方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深思。王能好说，我命里没偏财，算命说的。男的扭过身。王能好问，看你样子，二十几了，也来打工的？男的回，关你什么事。王能好笑起来，没事，你这是在做好事，你知道不，支持国家福利。又问，你中奖了，拿这些钱干什么？男的没说话。王能好说，我就买过一次彩票，一晚上没睡着，老想有了这些钱怎么办？后来就不买了，没有这个命。男的转过脸。王能好掀开方便面盖，一阵热气升腾出来，他撕开火腿肠和卤蛋，放进去。王能好笑着说，有这钱买彩票，不如吃肚子里。男的听着他吸溜的声音，走远了。吃完方便面，身上出了一层细汗，肚子里有了东西，王能好一脸满足地望着候车室过往的人，想找人说会话，用迫切的倾诉，来抵消内心的缺失。这么多年，他这么爱说话的人，怎么熬过来的，就是找人说话，逮着谁也能随便聊几句，对方说不说是对方的事，他说不说是自己的事。多说几句话，也没人拿走你的嘴。

火车站的公厕里有卷纸，王能好卷了几道，给老二打电话，说自己快上车了，明天中午能到。老二责怪，怎么不买动车？省钱也不看什么时候，找人看了黄历，明天九点发丧，不能为了等你一个人。王能好急了，票卖光了，能有什么办法，又说，我赶不上发丧，还喊我回去干什么？早知道我不回去了。电话那边的老二语气有些哽咽，你是老大，老三没了。挂掉电话，开始检票，人流陆续往前挪动。王能好背上包，眼前的人流经过泪光的反射，变得模糊。他想融入人群中，拥挤了几下，总是被推到外面，只好站在原地，等队尾经过自己。

上了车，王能好站在门口，不往里面挤。车门关上，在其余乘客还爱惜自己的衣物，没疲倦到不注意仪态时，王能好抢先坐在地上，用背包和身体，划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车还没到下一站，王能好已经把周围五六个人的情况问了个遍。微胖、面色白皙的中年妇女，去南京看生病的小姑。右侧额头长着肉瘤，穿着保安棉袄的老头，在常州下车，快一年没见到孙子了。戴着口罩，瘦弱，拿着行李箱的姑娘，回徐州老家。宽腮，脸黑，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看样子也就三十出头，是个出差的工程师，到徐州转车郑州，再去下面的一个县城。那个穿着红色球鞋，一直戴着耳机听歌的大学生，没有回话。他们没问王能好的情况，似乎不用问，这个健谈且席地而坐的中年人，是个常年在外的农民工，在火车比在家还随便。王能好自报，我弟弟死了，回去奔丧。大家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他看了眼车窗外，日渐暗淡的天色，间隙掠过江南特色白墙灰瓦的小楼。雨还在下，经过了几条河流。上海也没什么好的，说完，王能好打开水杯，喝了口白酒。中间到站开门，乘务员喊他起身，新的乘客上来，他也守在门口，关门后，继续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乘务员踢醒王能好，注意看好自己的包。旅客换了几张新面孔，地方空了一块，他伸直腿，脱掉解放鞋。窗外漆黑一片，车厢里飘荡着方便面味、脚臭味、烟味。抽烟处的铁盒里烟头已经满了，掉落在地上几根。王能好平时不抽烟，偶尔喝了酒抽根别人的。除了酒，没有能让他花钱的地方，酒也是劣质的，花不了几个钱。到了这个年纪，只有那日益见涨的银行里的储蓄数字，维持着王能好内心的底气。接热水回来的路上，他问推车经过的售货员，这到哪里了？售货员说，下一站，枣庄。

到站，下人，上人。周光权背着一身油渍的帆布包，拖着的行李车上捆着尿素袋。他放下包，搓着冻得发僵的手。王能好打量着他，心想，是一类人，能说上话。大半个月，王能好终于不用刻意放慢语速咬文嚼字，两个山东老乡很快熟络起来。周光权拿出老婆炒的咸菜丝、煎饼、葱杆。王能好还剩一包花生米和半杯白酒。他们盘坐在地，喝着酒，吃着花生米，你一言我一语。

王能好问，你去哪？

周光权说，去天津，我二叔家的堂弟在天津弄了个快递点，让我去帮忙。

王能好说，这趟车到青岛，你坐错车了。

周光权回，我先去济南，再转车到天津。

王能好问，你去济南干什么？

周光权说，儿子在念大学，大一，国庆没回家。冬天了，他妈怕他冻着，做了件棉袄。

王能好问，送快递多少钱？

周光权说，堂弟说至少一个月四五千，比在家强，种地不赚钱，厂子里起早贪黑也才三千不到。

王能好说，外面的钱没那么好赚，赚得多，花销也大。

周光权回，我都问了，没啥花销，吃住一起，自己的弟弟，也不会亏待。

王能好说，可别这么想，现在的人都是为了钱，哪有什么亲情滋味。

周光权回，你说得也对，分人。

王能好说，还是家里好。

周光权说，那你还出来。

王能好说，我出来不是为了赚钱。

周光权回，不为钱，你出来干啥？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就行了。

王能好说，见见世面，发现也就那样。

周光权问，你孩子多大了，也上大学了？

王能好笑起来，你猜。

周光权说，这有啥好猜的，咱俩同岁，我二十五岁结的婚，隔两年有了老大。你能比我差哪里去。

王能好说，不是块学习的料，没念大学，在家里待着。

周光权说，那也得上学，这么小在家待着容易学坏，没文化，能干啥？到头来还是和咱一样卖力气，还是要念书，至少也得学一门技术。

王能好回，以后的路让他自己走，咱还能管到什么时候。

周光权说，你可不能这么想，咱都是为人父母，这一辈子拼死拼活为了个啥？不就是让孩子有个好的发展，干点不出力气的活，别跟咱一样出门还坐绿皮火车，让人瞧不起。

王能好说，学习好的能有几个？不都是卖力气的。都坐办公室，还没能干咱这差事的了。

周光权说，你管别人干啥？咱说自己家的孩子，听我的话，回去了让孩子学门技术，你这当爸的不能这么不上心……

王能好打住，我没孩子，老光棍了。

周光权不说话了。

王能好又说，不过也算是有孩子，我家老三刚死了，侄子上小学，他妈刚生下他就跑了，以后可不得我这个当大伯的管了。

周光权说，老王，咱就是见这一次，以后也碰不到，用不着编瞎话，说点交心的话，没事。

王能好说，我家老三，不是个东西，死也没死出个好，留下孩子，净给我添麻烦了。

周光权说，死了的事，就不提了，你这回去，还出来吗？王能好回，出来。

周光权说，那你刚才还说在家里好。

王能好说，家里好，待着没意思；外面不好，有意思。再多几年，想出来也没劲头了，你说是不是这理吧。

车到兖州，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寒风吹进来，对面车门空出来。两个人拿着行李挪过去。停站时间有点长，旅客来往。他们一人一口，半瓶酒，快要见底了。后半夜，列车在山东丘陵地带行驶着，北风中的车厢隆隆作响，其余旅客都沉默着，他俩性情所致，在酒精的烘托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后来，他们也自顾说自己的事，交谈变成了各自的倾诉。

周光权说，我不想出去，四十五的人了，不出去有啥办法，孩子一年学费七八千，这才几个月，要了四回钱了，我得去问问，这钱到底花在哪里了？前些年，家里养猪，我对象腰椎病，现在干不了重活，拾掇拾掇家里还行，怪自己没本事，赚不来钱，老婆孩子也跟着受连累，晚上睡不着，想这四十多年，过得什么意思呢？人活着又是为了啥，你看你多好，一个人吃饱……

王能好忙打断，这些话我听得多了，娘了个×的羡慕我，那你们一个个地结婚生孩子干啥，平时瞧不起我，这时候又说这种话，×他娘的，我不想结婚啊，结婚这么容易啊，我还真就不想结婚了，我王能好不能这一辈子都让你们瞧不起了。我才四十五，还没死呢，你们就知道我不结婚了，你别在这里跟我卖苦，你是和我比惨吗？你心里是比惨吗？你心里根本不把我当回事，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你愿意，咱俩换了，你过我这日子试试。日子再苦，关起门来，你们还是一家人。我晚上关上门，就我自己，说句话也没人听得着。家里没人把我当回事，出去见到人，不喝点酒，换不来别人嘴里的话，你不喝我这酒，也没几句是心里话。

周光权问，你几月的生日？

王能好说，九月初八。

周光权回，我正月的，比你大。

周光权晃着瓶底的酒，说，你不是少个兄弟吗，我补给你一个。

王能好说，这个咋补，你还能让人起死回生了。

周光权说，你少一个弟弟，补给你个哥，我没兄弟，上头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想有个兄弟，遇到事能商量。

晨光透过薄雾，逐渐渗透着大地。列车行驶在泰安的丘陵中，王能好和周光权起身，望向窗外巨大的山体，松树点缀其间，更多的是干枯的杨树。他俩跪下，面对上万年前形成的山体磕头。三个头磕完，看着彼此。

王能好说，哥，你得说句话。

周光权问，弟，说句啥话？

王能好说，不说同日生又是同日死什么的，听着就不吉利，说点吉利的。

周光权问，说什么吉利？

王能好说，哥，恭喜发财。

周光权说，弟，万事如意。

王能好说，哥，身体健康。

周光权说，弟，事事顺心。王能好说，哥，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周光权说，弟，你回到家向咱爸妈问个好。

王能好说，哥，和侄子说一声，好好学习。

周光权说，弟，你也早点找个弟妹，哥等着喝你喜酒。

王能好说，哥，你在外面混好了，喊我过去。

周光权说，混不好，我也喊你。

王能好说，你记下我的手机号。

周光权说，你说，我打给你。

列车自西向东行驶，阳光穿进车厢，王能好蜷缩在地上，身上冒着丝丝热气。他睁不开眼，眼前一片血红，勉强坐起身。大家在吃早饭，车厢飘荡着方便面和卤食的味道。周光权在济南站下的车，下车前他喊了王能好几声，没喊醒，就走了。王能好醒来，看到包上放着没吃完的咸菜和煎饼，把咸菜卷起来，咬了几口，笑起来。笑里有几层意思：一是，忽然多了个哥；二是，以前喝多，也认过哥，也认过弟，有熟人，也有见过就忘的，醒了也就那样，没差别。喝多了做的事，不能算；三是，这个周光权人还行，把吃的留下，正好肚子饿。吃完煎饼，王能好去接热水，杯子里还有酒味，他冲了一遍，抱着水杯暖身。阳光挺好，窗外一片萧瑟，只有地里种着的小麦泛着点绿。今天要把老三埋进土里，想到这里，王能好呼出一口长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车厢颠簸，水珠汇聚，向下流动。

▲周东山（1996—）

周东山非常明确一点，他让周遭的人失望了。这里包括远在枣庄农村的母亲、几公里外铁路小区里的罗元及其父母。他本不是多在意外界看法的人，软弱也轻易不示人，只是内心的挣扎，逃脱不掉至亲和爱人的眼睛。他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眼下的处境无法对任何人倾诉。

多年来，周东山保持着每晚和母亲通电话的习惯。转过年，母亲六十岁，手机还是老年机。周东山只能从母亲的言语中，想象此刻她的处境，没办法视频通话，也无法和她共享各地农村疫情封路流传于网络上的那些视频。他每天把本村微信群里订购物资的信息告诉母亲，母亲更多担忧春节储备下的蔬菜和肉，若不招待亲友自己吃起来有些费劲。周母抱怨说，它们都开始烂了。对于儿子所说的，自己多吃点。周母说，能吃多少呢？整天在家里不出门。那赘在末尾的叹息，是她设想，如果儿子在身边就好了。村里封路，电视里播报着新冠新增病例。电话中，周东山对着手机上的丁香医生复述疫情最新进展，那些危言耸听的小道消息也一概不落。周母说，这是人瘟，和鸡瘟差不多。至于防护措施，口罩、消毒水、酒精等，母亲说，还有。村里统一给了一批。问完这些，周东山急忙挂掉电话，不给母亲任何打听自己的机会。

丈夫杳无音讯，唯一的儿子又不在身边，周母这个春节过得尤为漫长和难以忍受，换作往年，她早就去邻村的小作坊，一天八十块钱，把窗帘配件装袋打包，攒下钱留给儿子日后结婚买房。村里的扩音喇叭每天放着村书记录好的喊话：今年情况特殊，大家都打个电话拜个年就行啦，春节年年有，亲戚今年不走明年走。没事别串门，老实在家待着，憋不死人。谁要是没说性，不戴口罩出来溜达让我抓住，扣你全家一年的福利，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面。

平时一年到头无休，忙得没自己时间，一旦空闲下来，指望电视节目不是长久之计。和儿子每晚的通话，成了周母一天的期盼。她没让儿子回来过春节，以赏赐的心理，把儿子留在未来儿媳罗元的身边。两个人操持培训班倒是其次，主要是想给未来亲家留个好印象。农村家庭，自觉身段上矮一截，委屈儿子也是无奈之举。晚上，思绪纷乱，担心儿子在那边受委屈，她给大姐和小妹打电话。大姐七十多岁，主张要门当户对，不然孩子受委屈，长久不了。又举例，谁家的孩子就是男方高攀女方才离婚的。小妹给她出主意，你一个人在家，姐夫生死不明，入赘等封建思想要不得，又举例说谁家的儿子找了个有钱的丈人，房子车子都不用买。听完大姐的，她心想，我谁的也不听，我自己做主。听完小妹的，她心想，她说得有道理。

罗元的亲戚中有个政府部门的处级干部，周母不懂这些，隐约从儿子那得知，如今罗元和他的培训机构，也多依附于她小姨是某幼儿园的园长。这也解释了，为何儿子大学毕业后，放弃在省会济南当医生的机会，跟随罗元回到老家淄博。当初对儿子的埋怨成了如今儿子的深谋远虑，是否如儿子口中所说的爱情，也没那么重要，可能也有。只要罗家能接纳儿子，让他少奋斗几年，有个好的前程，她放低姿态也没什么关系，何况自己本身就是在地里刨食的。周母已经计划好出现在未来亲家的面前，去迎合，去恭送。白天，周母爬梯子上屋顶，寒风中，站在屋檐上，看着村里空旷的胡同。偶有村里的党员带着入党积极分子，驾驶着电动三轮车穿过胡同，举着消毒枪，一阵轰轰声，留下白色的烟雾。周母捂住嘴，转过身，看到东侧邻居家的屋顶——搭建的葡萄架下几盆花早已枯萎，自从老陈去年查出胰腺癌，就再没人爬上屋顶打理这些花草。疫情后，经济停转，空气比往常好了些许。她抬头看着天空，蓝天白云，闭着眼睛，设想远方儿子的疫情生活。

周母从儿子的口中得知，他和罗元住在一起，罗父间隔几天送来吃的用的，蔬菜，肉，应有尽有。除了缺乏运动有了小肚腩，没有其他困扰。未来亲家对儿子如此关心，周母有些动容，下定决心，要把多年积蓄拿出来，彩礼多给一些。几次她想和罗元说话，都被儿子以各种理由拒绝。似乎罗元不是在洗澡就是在睡觉，时机总是不到位，这就是年轻人的疫情封闭生活吧。

挂完电话，周东山走进厨房，拆开罗父早上搬来的一箱方便面，烧热水，放进锅里。冰箱里还有三个鸡蛋。他昨晚和罗元说，让她爸带点鸡蛋过来，是她没说，还是说了也没用。他希望是前者。闭上眼，他脑海中又浮现罗父早上送东西来时的眼神。他戴着一次性蓝色医用口罩，表情没看清，但不妨碍传达他鄙夷的眼神。罗父扔下方便面，在房间里环视，讨论了下疫情的走向。这样下去，培训是干不下去了，问他有什么打算？周东山说，疫情过去就好了，元元喜欢培训。罗父说，当初我就说，还是要考公务员，在体制内，这样有保障，你说你俩，干这个培训班。年轻人不走点弯路，总觉得长辈的话是在误导你们。周东山沏茶，罗父指着自己的口罩说，小周，考虑下以后吧，新闻上说人类的生活就要被这次疫情改变了，何况是我们呢。

十几个小时后，周东山吃着泡面，回味着罗父这句话。这个国企人事科的科长，任何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有所指向的。一年多前，罗元带他见父母时，就说过这句话。这是罗父在三十多年国企的基层斗争中磨砺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其实不用说透，周东山也早已有所察觉，他只是心有不甘。两年的时间，当初一起实习的几个同学，已经在各自科室站稳脚跟，车房齐全，谈婚论嫁，在朋友圈不时晒出各地美食。疫情爆发后，有两个同学跟随山东医疗队去了湖北，大家在群里发送祝福，搭配英雄等字眼和词汇，让周东山眼眶湿润，心中默念着刚入学时所发出的誓言：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著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网络上充斥着对医护人员的赞美、泪水和祝福，对他完全是一种嘲讽。同学里，完全脱离本专业的，也只有他。在他们分享各自医院的备战情况，穿着厚厚的防护服熬夜求安慰时，他越来越沉默以对。

罗元没回消息，包括视频的请求。客厅里的几排桌椅板凳保留原状，年前最后一次培训班，周东山写到黑板上简单加减法的算术题还没有擦去。预备春节后，第一次开课，给小朋友们准备的礼物堆在角落，箱子还没有拆包。不时有学生家长问，是否开网课？孩子在家里不学习，快把他们逼疯了。是应该为自己的以后作打算了，罗元如果不继续办培训班，招生资源都来自于她的阿姨，他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他只是不明白，罗元为什么突然对自己冷淡下来，是另有新欢，还是迫于父母的压力？一周后，疫情得到控制，凭借健康码可以出门时，罗元告诉他，要陪父母去海边住些日子。周东山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罗元说十天半月的，不确定。三月底，小区解封。两个人没见面。花呗和微粒贷已经透支了八千块，学校的开学日期未定，培训班等聚集场所更遥遥无期，他告诉罗元，自己要去找份工作。

四月中旬，天气转暖，周东山对每日的疫情提醒早已麻木。生活逐渐恢复秩序，警车开道，援鄂医疗队归来，组织市民夹道欢迎。医护人员见到亲人后相拥而泣的画面，让周东山眼含热泪，这热泪的背后，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呢？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周东山背着一书包的优洁士，按照公司的划片，从市区坐上公交车，在岭子镇美食街的站牌下车。早上九点多，街上没什么人，他一手拿着产品，一手拿着一小块白色抹布，来到快递点。一个男的正在取快递，妇女在满地的包裹中来回翻找。店门口，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面带微笑，抖动着粗壮的双腿，看着眼前的一切。周东山在男的旁边站了几秒钟，喊出一声，哥。举起干洗剂，介绍产品。男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东西，说，这个我有。周东山朝抹布喷了一下，作势要擦。男的说，你在这里推销没用。他指着前面的店面，加重语气命令，你去那。妇女在翻找的间隙，应和道，我们不买这东西，别在这里添乱了。

周东山进店。店主杨美容坐在躺椅上，拿着手机，见有人进来，作势要起身。周东山喊了声，姐，瞄准按摩椅上的一块污渍，擦拭起来。杨美容问，你这是干什么？周东山介绍说，我们这产品是顽固污渍干洗剂，对皮具、衣物、鞋子、布料的效果特别好，轻轻一喷，一擦就干净了。他继续擦，见按摩椅上的污渍淡去，欣喜地说，姐，我没骗你吧。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推销东西的。刚才男的取完包裹，坐在车上，朝他招手。周东山走出去，说，哥，买一瓶吧，现在搞活动，一百块钱两瓶。他边说，两只手伸进车窗内，对着边框上的污迹擦拭起来。男的打断他，不用推销了，我买一瓶，多少钱？周东山说，搞活动，一百块钱两瓶。男的说，我只买一瓶，五十，可以吧？周东山说，一瓶原价是七十。男的有些不耐烦，我赶时间，我家里有，只是想支持下你，我以前也干过这个，五十，给你，好吧。

周东山目送汽车离开，他庆幸因疫情戴着口罩，遮掩掉推销时的殷勤。陌生人的善意让他的泪水还在打转，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情，走进杨美容的店里。杨美容问，刚才那人你认识？周东山摇头说，不认识。杨美容说，我和他一个村，我还以为你认识。周东山恢复推销的口气，姐，我们这个产品真的是特别好，一擦就干净，省事。杨美容问，你家哪里的？周东山说，枣庄的。杨美容问，枣庄的，来这里干什么？周东山没作答，笑了下，收拾下东西，向外走。他沿街走，又去了几个店，超市、理发店、服装店，再没卖出去，两个小时后，他坐上回去的公交车。

一些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这天晚上，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在周东山的追问下，她说中午在沙发上睡午觉时，梦见周光权，眼看快夏天了，还是穿着离家时的那身衣服。她问，你穿成这样不热吗？他说，没衣服换。她说，你脱下来，我给你洗洗。他说，黏在身上了，脱不下来。她问，你看你瘦得，没吃饭吗？他说，吃不饱。她问，你想吃啥？我给你做。他说，白菜猪肉馅的水饺。她说，行，你等着。他说，不吃水饺，太麻烦，有啥给我啥，我等不及了。还没复述完，母亲哽咽了，问，你说，你爸到底去哪了？都六年了，这个谜团一直盘旋在家庭上空，像是个黑洞，只要一想起周光权，所有的情绪都被吸走，在内心留下彻底的空白，没着没落。媒体报道，自疫情以来，走投无路的在逃犯自首，若是父亲杀人或者犯了什么事，他在何处呢？或许，他早已死了。周东山心里汇聚着各类猜测，说出来的是，他早晚会回来的。他不确定这会不会减轻母亲的痛苦，还是母子应该在周光权的死亡上达成共识，翻过这一页，开始新的生活，才是更妥帖地面对生活的态度。

六年前的初冬，周东山读大一，周光权去天津打工，在济南下车。父子二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不时有穿着白大褂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学生经过。周东山因周光权农民工的打扮，羞怯地低着头，刻意和他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前方，几个学生推着平板车，上面放着棺材式样的木盒。周父问，那是什么？周东山说，解剖用的尸体。他问，尸体哪里来的？周东山说，有人捐献。他问，你解剖过了？周东山说，还没，要到大二，现在只解剖些小白鼠、青蛙什么的。他问，你害怕吗？周东山说，习惯就好，怕还当什么医生。周光权想着几年后，儿子穿着白大褂治病救人的样子，跟着笑起来。平板车从身边经过，周光权停下，看了几眼，抬头，发现儿子已经走远，他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周东山穿着从老家带来的夹袄、老棉鞋，驮着后背，低垂着头，混迹在衣着光鲜的同学间。走出校门，父子俩蹲在花坛边。周光权手伸进上衣里兜，拿出钱，递给儿子，说，我要去天津了，这次能赚点钱，你……那些积了一路、想质问儿子生活费都花在哪里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周母做的棉鞋合脚、舒服、保暖，周东山只穿过这一次。父亲走后，他拿着钱，置办了一身行头，羽绒服、牛仔裤、高帮皮鞋。当时，他喜欢罗元，脑子里也都是她的身影，至于父母以及背后的家乡，没那么重要。周东山只想在喜欢的姑娘面前，不至于太过寒酸。

二 下葬

初冬的上午，温度还不到零下，王一村的妇女们已经穿上棉衣、系好头巾，站在王家门前晒着太阳说话。她们悄声交谈不时四顾，慌张的神情一如其热爱的谍战剧里接头的地下党人，生怕关于王家以及死去的老三的言论过激，被来往的乡邻听到。她们语气惋惜，谈不上沉痛，脸上的兴奋之情在良知的审视下一闪而过。屋内不时传来王母哀嚎和哭泣的声音。没想到，人吃了头孢再喝酒会死。老三用自己的死，向村民们普及了医学常识。在场的田姓妇女半年后被查出卵巢癌，两年后当她躺在床上，上身开始腐烂时，喝着白酒吞下四盒头孢，走完了六十五年的人生。很难说，她不是从老三这里得出的灵感。此刻，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北边过来，走下斜坡，便伸出手指，对其余的妇女说，老大回来了。王能好远远地看到家门口的村民们，还有停着的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电动三轮车，唯独没有花圈。

老三饲养的鸽子，自主人死后的这一天多没进食，咕咕叫着，急躁地在屋脊之间来回飞。来帮工的乡邻跳着脚，躲避着地上的鸟粪。老三养着的用来抓兔子的黑色细狗被关在茅房里，这一天多外人频繁进出，没听出王能好进院的脚步声，叫了几声，被他呵斥，狗东西，我的声都听不出来了。王父在院子里烧水，水桶镂空，桶壁灌上水。再过四年，他就七十了，椭圆形的头上只有低沿一圈有稀疏的白发。三个儿子中，小儿子最像他，长脸，下嘴唇厚，外翻，下垂出多余的一块。几年后，当他小脑萎缩时，这块下垂的嘴唇总是挂着口水。王父往桶里添玉米瓤，升腾出一股浓烟，见老大进门，抬头看了眼，没搭话。王能好说，都啥时候了，还添火烧这个，液化气不够你烧了。王父说，×你娘的，一个个的没个让人省心的。王能好问，老三呢？王父不说话，用纸壳扇炉子口，微弱的火苗旺起来。从父亲的嘴里问不出话，王能好循着嘈杂的人声，推门进西屋。屋里两拨人分坐着，妇女们聚在北头，以躺在床上哭泣的王母为中心，围坐在旁边，不时言语安慰。南边火炉旁，一帮老爷们围着矮桌而坐，在抽烟喝茶。往年，王家为了节省煤炭，总是捱到腊月才生炉子。今年，王家大概是村里第一家生炉子的。或许是人多，也可能是生炉子，烟雾缭绕的屋里，热得有点不像话。王能好一进屋，口干舌燥，想喝几口凉水。

家里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人，那些只有婚丧嫁娶才出现的或远或近的亲戚，因为老三的死再次出现。上次这么齐整，还是老三结婚，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侄子王庆都九岁了。再往前推，老二结婚是在村北边自己的新宅，不是在这里。王能好站在门口，越过妇女们，看向躺在床上的母亲，她矮小的身体上盖着棉被，只有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旁边放着一卷卫生纸，用来擦拭冒出来的眼泪和鼻涕。那个和母亲坐得最近，面容相似，眼睛泛红，比其余人瘦小一号的是小姨，自从十多年前被查出乳腺癌，割去右边的乳房，她在任何时候都含着胸——包括睡觉，本来说话的声音就小，也更细若游丝，似乎割去的，不仅是乳房，还有大半的尊严。她先开口，老大，你快过来哄哄你妈，总是这么哭怎么行？坐在床头，脸上布满白斑，像是唱戏的妆容卸了一半的是王能好唯一的妗子，小舅几年前生癌死了。妗子说，大姐，别哭了，已经这样了，你还有老大，还有小庆，咱还得好好活着不是？王母听到这些劝慰，停止的哭泣再次被唤醒，不知向谁质问，我怎么是这种命？走到了这步，叫人咋着活。

其余的妇女，除了平时来串门的邻居，还有远方的亲属，里面没有王能好的伯母。伯母背着罗锅，冬天穿的衣服厚，走两步要不时努力抬头，不出五十米，累出一身汗。前年冬天一场雪后，她扫雪时把胳膊摔骨折了。此后，一入冬，她就不出门了。当然，对于王能好的家事，伯母一向不热心。四十多年前，她刚嫁过来，借人多住不开的由头，把小叔子赶出土坯房。十五岁的王父自此寄住在生产大队的窝棚里，无父无母，哥嫂不管。后来钢厂招工，来招工的人可怜他的身世，他因祸得福成了工人，每月退休金两千多。王能好心想，此刻伯母大概坐在家里，暗自窃喜，成了工人怎么样？生了三个儿子又怎么样？现在死了一个儿子。

和苦恼成一团的妇女相比，南边的爷们显然神情淡然多了，抽着烟，喝着茶，招呼王能好过去。坐南朝北，眼前放着笔墨、摊开白纸的白发老者，是村中王氏家族中的红白理事先生，他今年七十多了，多年前被查出糖尿病，吃馒头前要在碗里用水浸泡，把糖分泡出去再吃。王账房退休前在学校当老师，最胖的时候小两百斤，如今一百多斤的身型保持了好多年，也更有知识分子的派头。当年他教书形成的习惯——在说话的间隙，用手不时摆弄笔和墨水。今天的丧事，白发送黑发，王家也早交代了，礼金和花圈一律不收，两个老人以后还这人情也费劲。不用记账，一切从简，他还有些不太习惯。王账房说，老大这次做得很好，出事了，大老远地赶回来。王能好问，老三呢？王账房说，早上老二他们去火葬场了。昨天下午，把老三运回来，从殡葬车卸下老三，装进村里的公用棺材，放置在门口。亲友们赶过来，王父起先的安排遭到一致反对。父母健在，没听说还要在家里发丧的，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是一方面。主要是红白事不按照习俗走，大家伙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反对最强烈的是王能好的小姨夫，他坐在王账房右手边，身穿灰色的宏远集团工作服。小姨夫一张方脸，早年左侧后槽牙掉了两颗，一直没补，用右侧吃饭，嘴巴朝左歪着。小姨夫说，你爸没正主意，拉回家干什么？在医院就应该直接拉火葬场，把骨灰抱回来埋了就行。小姨夫的堂哥是宏远集团的老总，鸡犬升天，他的话分量重。

昨天，妹夫这么一说，王父改了主意。老二又给司机打电话回来拉尸体，司机不高兴，电话里要求多加一百块钱。老二在电话里×了他娘一顿。司机没回来。老三在棺材里躺到天黑，王庆放学回来，掀开棺材板，见了父亲一面。村委员出面，给殡仪馆打电话，派了辆殡仪馆的车，把老三从棺材里抬出来，拉去火葬场，放进太平间的冰柜里。火葬场在城西，离村子三十多里地，老二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埋怨王父，放太平间，一晚上一百块钱，来回车费一百，都是冤枉钱。王父从床底下拖出鞋盒，拿出一沓钱，往天上一扔，纷落在屋里，骂道，花你几个钱，可心疼死你娘了个×的了。

说起昨天的事，小姨夫横着脸，遇到事，多商量，想做主，你是做主的料吗？王能好回，我表弟人呢？小姨夫说，他上班，走不开。王能好说，这种事他也不请个假，遇到事了，商量的人去哪了？小姨夫说，老大，说话别没良心，刚下了夜班我就赶过来了。王能好回，你当长辈的还不应该来了。小姨夫用手点了几下，老大，这话说得没良心了，应该的事多了去了，老三还不应该死呢，他不死哪里这么多的事。王能好心想，表弟在宏远集团当工程师，大小也是个领导，请个假的事，要说不来，也是小姨夫的主意，觉得老三的死，不配他儿子请个假。

在座的本族几个叔父辈说客气话，招呼王能好坐下，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把眼前的事办了就行。王氏在本村是户门大族——村名也来自王姓，王家却没多少知己亲属。王能好的祖父是从外地迁过来的，死得早，只留下两个儿子，没来得及多开枝散叶，和村里其余的王氏没瓜葛。尽管如此，这几十年每逢王氏家族婚丧嫁娶，王父亲力亲为，虽攀附于王氏，几十年的付出，也换来了如今同聚一堂。年龄大的在家里坐镇，年轻些的分两路，一路跟着去火化，一路被安排去坟地。生活在城区的，老三事出突然，没及时赶回来，也能谅解。可知己亲属，离得近也不来，让人心里窝火。王能好把老三的死抛到脑后，为自己的兄弟被冷落，心里一阵酸楚，也是为自己，要是现在死的是自己，只会更加凄凉。

大伯坐在众人的后面，手捧着茶杯暖手，没说半句话。他怕老婆，在外、在内都做不了主。他身上穿着环卫工的黄色背心，早上扫完村里的大街匆忙赶过来，心里在想，丧事尽快办完，别耽误中午扫大街。按说他不应该来这里，镇上的人今天要检查卫生，理应在大街上守着。大伯家只有个独子，一早跟着老二去了火葬场。在王能好的眼里，这个堂哥，有和没没什么两样，凡事跟在别人后面，从来不出头。想起他，王能好脑海中就浮现他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前些年，老婆和别人睡一起，被他开门撞见的时候，也是笑着脸。丧事，有他，还不如没他，笑的样子膈应人。

守着众人的面，王能好给老二打电话。一大早，老二一行人赶到火葬场，拿着太平间钥匙的老头八点半才过来，一晚上，老三冻成了冰疙瘩，交了一百块钱的停尸费，众人抽出担架，放在院子里晾晒化冻。今天的阳光还算好，老三身上盖着金黄色绣着“奠”字的布，半个多小时，担架下面渗出了一摊水迹。整个区，百万号人，就这么一个火葬场，不小的院子，车停满了，人来人往，有些在这里的灵堂举行葬礼，肃穆的哀乐声不时回荡着。矗立着的烟筒，隔一会，浓烟滚滚，又一个人化作了灰烬。火葬场的中间是片花坛，其余的花草干枯像是死了，只有冬青还活着。王庆在凉亭里，埋头坐着，不言不语，脖子伸得像是低头觅食的腕龙。

接到王能好电话，老二刚掀开布，摸了下老三的脸，还有些冻，没化完。老二平时在盈科环保外面的马路上经营大排档，顾客多为盈科环保的职工和来往过路的货车司机。他比较拿手的一道菜是炒鸡，挂着莱芜炒鸡的名。此刻他摸着老三冰凉的脸，想到每天从冰柜里拿出的白条鸡，柔滑，冰凉。殡仪馆的老头说，尸体要完全化开才行，不然放进焚尸炉里，水分太大，容易炸锅。老二把这情况和王能好简单说了下，具体火化还没准点。老二又问老大要不要过来？王能好说，我要去给老三挖穴。

王能好临走前，账房嘱咐说，穴挖大一点，让老三在地下睡踏实。有人说，这不用担心，老大是匠人，砌砖盖屋的在行。王能好没说话，环视在座的，出了屋。（五年后，当王能好死时，在座的这些长辈亲属，忍受着盛夏的炎热又聚在一起。没出现的几位，在这五年间陆续死了。前面街巷的董大妈，在明年春季的乡村体检中被查出肺癌，知道病情后，她整个人精神垮了，不同意化疗，吃了半年中药，没捱到秋收。王账房是在转过年的夏天脑梗死的。第三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村北头修路，上级要求防尘，路牙边是水泥的，晒得烫手，大伯躺在松软的土路上歇息，开压路机的小伙打瞌睡，没看见人，从他的脑袋上压了过去。头压扁了，半块头进了土里，脑浆子喷溅到方圆几米。除了头，身体其余部位完好。收尸的时候，一些碎骨和头发印在土里，只好夹杂着泥土一块铲走。）

王父还在烧水，烟雾呛人，时而擦着泪，分不清是呛的还是自己在哭。丧事完了，按照惯例用猪肉炖白菜招待亲友。老二的媳妇搬来平时炒菜的家伙什，支起案板在剁肉，旁边放着几棵刚从天井的菜地里拔出来的白菜，菜叶上还挂着新鲜的泥土。王能好没搭话，回自己的屋换衣服。王家的天井比别的村民家里大出一倍。以前老宅在庭院的中间，是一排三间的土坯房，十几年前为了给儿子们盖新房推掉了，现在依稀还能在原址上看出异样，和别处石板砖铺砌的不同，东西一长溜插着围栏，用来种菜。现在种着三垄白菜，长势不算好。村里给批了后面的一块地，盖了砖瓦房，中间是客厅，东西两间是卧室。王能好住在东边的卧室。客厅和西边的卧室，都是老三的。当年老三结婚，客厅和卧室的家具和家电一应俱全。王能好的屋里（老三离婚后，东屋让王能好住），都是淘汰下来不用的老式家具。之前，他和父母住一屋，多有不便。其实这屋大头都是王能好出钱盖的。不仅是这，老二在村北头的砖瓦房，起初也是村里给老大批的地，老大盖的房子，留着结婚，他一直没找到对象，老二先找到了，家里合计把房子先给老二用。喝多了酒，王能好总是说家里的房子都是他盖的，结果他娘了个×的，我住的房间最小。

二十多天没回来，屋里还保持着走前的样子，多日不通风，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霉味。床上的被子敞开，等待着主人再钻进去。王能好从床底下拿出一双穿得有点破的布鞋，掏出塞在里面的存折单。一共五张，都没少，又把存折单塞到枕头底下。他坐在床上，床头的老式柜上的电视机蒙了一层灰，他忘了上次打开它是什么时候了。电视机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邮政储蓄的挂历，上面的财神爷拿着一块红布，写着，财神到。旁边是喜庆的四个大字，恭喜发财。挂历是两年前的。二〇一二年年底，王能好去存了四万块钱，除了这张挂历，还给了一床电热毯。他这屋里，没生炉子，也是第一次用这个，那个冬天他睡得很踏实，睡前插上电热毯，晚上热醒两三次。电热毯只用了一个冬天，就坏了，后来他再去存钱，只送面和花生油什么的，拿回来，一家老小三代人用。不像电热毯，属于自个的。为这，王能好向邮政储蓄的小姑娘提意见，不送电热毯，以后不在你这里存钱。王能好想起来，还有三个多月就过年，努下力，还能存下一万块钱。今年的活不好找，年初定下的五万元存款的目标是完不成了。又想到，老三这么没了，侄子的事又落在他身上，钱要给他花。不过又一想，老三活着的时候，不干活，也没少从他这里倒腾钱。这么一比，也就抵消了。二〇一二年他都干了些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一晃眼，两年过去了。王能好努力回忆，这时外面有人喊他，让他抓紧去坟地，别磨蹭了。王能好脱下身上的衣服，衣橱的两扇门早就掉了，衣服随便塞在里面，有几件挂在外面，随时要掉地上，他翻找出两件能穿的。

王能好在屋檐下的一堆杂物里翻找，扯着嗓子问，我那瓦刀光板上哪去了？王父说，一早和水泥、砖头拉走了，不用你拿别的。王能好没好气地说，以后我的东西少动。王父说，你娘了个×的，你不回来，东西还不能用了，你不是这家里的人了？王能好走到门口，几天没回来，自己电动车的后镜被撞掉了，车轮也都是泥，骂道，电动车谁他娘了个×骑了。王父说，你娘了个×，你不在家，车子还不能骑了，你不是这家里的人了？王能好又问，不长眼，都撞烂了，我这是新的，还不到半年。王父回，你死了找老三算账，他骑的。小妗子从屋里出来，老大，你和你爹吵吵啥，不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让外人听见笑话。王能好边往外推电动车，边说，×他娘的，死一个还是少了，全都死了才好呢。家门口的妇女们赶忙闪开，给王能好让出一条道。王能好打开钥匙，发现电量只有一格，骂道，×他娘的，骑了也不知道充电。又把电动车推回去。门外停着的电动车里，有辆没拔下钥匙的，他对妇女们说，有谁找车子，就说我骑走了。王能好上车，往北，消失在胡同口。父子的争吵作为丧事的佐料，在此后几天通过妇女们的口口相传，王一村的人都知道了。

出了村是条东西向的土路。再过三年半，大伯将会死在这里。到王能好死，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每次经过这条路，都会想起死去的大伯。给大伯敛尸的当天，他也在场。中午出的事，一直到下午四五点才把尸体拉走，中间陆续来了交警、派出所民警、刑警维持秩序，担心家属群情激奋闹事。村民站在不远处，看到黄色警戒线内的事故现场有大片苍蝇围着尸体打转。伯母哭累了，坐在旁边拿着扇子驱赶苍蝇。大伯这条命最后判下来，换了二十多万。有了这钱，那几年堂哥都没上班，和高中毕业赋闲在家的女儿去各地旅游，带回来形色各异的廉价纪念品，摆满了客厅。

王能好骑着电动车，经过马一村的陵园。陵园的入口是石头雕刻的拱门，春天栽种的松树依然绿色悠悠，与村落间枯黄的杨树相比甚是显眼。为出入方便，前面几十米的路面铺着石子。马一村和王一村的砖瓦房混在一起，除了户口本上居住所在地的名称不同，并无明显界限。小姨夫一家是马一村，离王能好的家仅隔着两个胡同。在具体的福利待遇上，两村相差很大。马一村富足，村主任马宏远同时也是镇上第一个资产过十亿的宏远集团的老总。两个村同是卖地为生，王一村卖地所得，多被历届村主任及亲信贪污。对比之下，马宏远做得仁义多了，当然他也看不上卖地的那几个钱，落得了还富于民的好名声。此时，王能好经过马一村的陵园，心中不由得羡慕。里面的墓地都是挖好的，只将骨灰盒放进去就行，要是王一村也有这样的墓地，就省得他今天挖穴了。

王一村的墓地，还要再向北骑行三里地。沿途的大片土地原是口粮田，多年前被工业园征用，成了工业用地。有些工厂已经建好投产，道路两旁停满了汽车。有些只是围起来，几个业已生锈的高大车间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斑。旷地里杂草丛生，在北风中晃动。眼前的这一切，让王能好想起上海云雾中的高楼，他深吸了一口家乡污浊的空气，想尽可能嗅到南方空气中的水气。这里只有冷硬的风和飞扬的尘土。昨天还在上海，今天就回了山东，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开始怀念上海，又想再出去。这只是开头，往后的几天，看着家乡妇女老土的打扮，他会更加怀念上海，不是那些云雾中的高楼，不是人们驻足留影的景点，不是西式的建筑，不是隐藏中的弄堂。他怀念郊区的公寓，夜里下班回来的姑娘们，时尚的装扮，冷漠的表情，以及她们从身边经过时那挥之不去的体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能好厌恶眼下的熟人社会，或许从他年轻时一次次相亲失败，被周围的人冷嘲热讽时就埋下了，当时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有机会出人头地，还可以证明自己。四十岁以后，家乡留给他的机会确实没多少了。他尽管还照常和见到的人攀谈，多半是受性格驱使。越熟悉的人，知根知底，越不把你当回事。王能好用四十多年的时间，透支了自己的价值，不会再有任何的起色，每个人都可以对他指点和说教。依照他二十多天的打工经验，城市里的生活就显得简单多了，似乎就是剩下钱。钱能解决任何的问题。冷漠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没人关心，保持距离，恰好可以维系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接近墓地，王能好的心中涌出一阵酸楚，为老三，更是为自己，自己还能活多少年，过去的四十多年一晃而过，又有几刻是为了自己，又都留下了些什么？王一村的墓地南北东三面被工厂围住，大小不一的上百坟包中站着几个人影。那些坟包中，有祖父母的。今天家族中又多了个新鲜的坟包，此后上坟，要多备点香纸和菜肴，再添副碗筷。

和有些坟前立着墓碑不同，王能好祖父母的坟，只是一个坟包。不立碑，是不知道要写什么，向上追溯，都已不可考。六十多年过去，祖父母的骨殖和棺材早已和土地融为一体。一九四五年，抗战结束，祖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王能好零星听父亲说过，祖父的脚力好，推着三轮车，一口气能走三四十里。他跟着部队，从河北撤到山东。孟良崮战役，他推着小车往前线运粮食。一场仗下来，死的死，逃的逃。祖父归了解放军，继续运粮食。战线南移，从益都（今青州）装上粮食，一路走到枣庄。运粮的队伍中，他和一个老头投脾气，跟着他回到王一村安家落户。后和外地逃荒来的祖母成家，陆续生了两个儿子。祖母是小脚，连只鸡都追不上。王父向后代讲述时，记忆到此为止。后来，他成了孤儿。对于父母的死，他只知道，都是生病死的，前后不到半年。后来王父进了钢厂，每看到鼓风机会想起家里那只破旧的风箱，这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从前灶台烧水，王能好推拉风箱，沉闷的呼啸声，传到王父的耳朵里，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父亲推着三轮车，在被炮火席卷的广袤土地上前行，前后无人，形单影只。

王母是本镇辛留村人，父亲是个读书人，民国时在益都当文书，回来后当过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王能好在辛留村长大，他是这一辈的第一个孩子。当时姥爷身体还算硬朗，记忆中农忙之外就是写点字读会书。后来老二老三陆续出生，王母要去生产队挣工分，没空照看孩子，三个儿子扔在娘家长大。王家兄弟三个，都没怎么读过书，老大和老二小学没念完，算是半文盲。学历最高的是老三，初中上到二年级。老大和老二差三岁，和老三差八岁。老大和老二个子刚够一米六，老三一米七几，他发育那会，包产到户，日子好过了些，顿顿能吃上白面。

墓地里挖出来的坑，浅到也就能栽上一棵树苗，王能好对老三平日里经常混的几个玩伴说，你们来了这几个小时，就挖了个这啊？这幸亏火葬，要是土葬的话，老三这身板，让你们挖个墓，过年也挖不出来。穿着单薄衣服、扎着耳钉的李青说，老好（王能好的小名），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土都冻了，你能，你挖个试试？王能好回，平常你们和老三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给老三挖个穴，这点事都办不好。曹强年龄偏大，戴着毛线帽子，昨天通宵打牌，脸色发黑，打着哈欠说，我们再是兄弟，也不如你这亲的，你赶紧地挖吧你。他把铁锨踢给了王能好，揣着兜站在旁边。王能好捡起铁锨，说，滚一边去，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饭没吃瞎。

地确实冻了，还好不是腊月的天，没冻透，王能好三下五除二，铲下去不少，其余几个见状，起哄，要不说还得是老大。你这饭没白吃。越说，王能好越来劲，一口气没喘，接连挖下去了抹到膝盖的坑。李青过来，看了下，老大，别顾着挖深，让老三住得宽敞点。王能好用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试图表现出没出多少力，头上倒冒出了热气，脸上挂着汗珠。李青说，老大，站着别动，我给你拍照，你这是要成仙。曹强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大给自己挖坑。王能好生气，你们娘了个×的，别在这里瞎叽歪，把水泥和好。

坑挖好，李青他们进去跳来跳去，夯实四周的地面。王能好坐在旁边，喘息着，累得够呛，给老二打电话。老三的尸体化得差不多了，前面是个煤气中毒死了的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下一个就轮到了。王能好问，骨灰盒买了吗？老二说，买了个最便宜的，三百多块钱，反正早晚也要烂土里。老大说，不是问你钱的事，骨灰盒有多少大小？老二抱着骨灰盒坐在火化室前的台阶上，打量着，就那么大，我上哪找东西给你量去。老大说，你估摸一下。老二用手，一扎一扎，比量着骨灰盒，宽二扎半，高不到两扎。有人从窗口喊，把骨灰盒拿过去。老二说，你管骨灰盒多大，砌大一点，能累死你啊。挂了电话，老二把骨灰盒放在窗口，工作人员戴着厚厚的棉布手套，接过来，问，叫什么名字？老二说，王能越。工作人员写上纸条，贴在骨灰盒上。老二说，错了，我叫王能越。工作人员说，我问死的叫啥？老二说，王能进。工作人员说，过会儿，还是在这个窗口取骨灰盒。

李青和曹强折了些树枝，在旁边生起一堆火。王能好拿着瓦刀和光板站在坑里，撅着屁股垒砖，说，水泥太稀，挂不住。曹强说，差不多就行，不知道啥时候就迁坟了。王能好说，这样不结实。李青站起来，倒进去些水泥，用铁锨搅拌了下说，让老三住得踏实点吧，别再下雨渗进去水。曹强说，什么人什么命，老三住怎么个地方，陪衬他这个人。王能好说，听你这意思，这阵子老三惹你了。曹强说，欠我小一千，他倒是死了，我找谁要去。李青说，老话说得好，人死债了。曹强说，老话还说父债子偿呢。李青说，王庆还小，老话说，长兄如父，老大不是赖账的人。王能好说，娘了个×的，我给你一砖头。曹强说，那老三的电动车，丧事完了，我拉走。王能好说，那是我买的，啥时候成老三的了？曹强说，那条细狗给我。王能好说，你好意思的，就牵走，娘了个×的，人还没埋呢，就想这个了。曹强说，你弟弟是啥人，你还没数啊。李青说，你是这两天打牌输急眼了。曹强说，欠的不是你的钱。李青说，都是兄弟，你也好意思要？曹强铲起一铁锨土，扬在李青的身上，你再多说半句，我挖个坑把你这小崽子埋了，陪老三作伴。李青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曹强离开的背影说，还急眼了！又对王能好说，几百块钱的事，用得着这样？王能好问，这几天你们和老三都干什么了？

李青蹲在篝火边，添了几根树枝，火又旺起来，风吹来，灰烬飘在空中。也没干啥。这阵子你不在家，我和老三寻思合伙干点小买卖。老三炒菜还行，熬的羊汤不比饭店的差。盈科环保刚建厂的时候，他不就在门口卖羊肉汤嘛，要说，他还是头一批在那里做买卖的。后来老二才又在那里干的。我和老三说，你看你二哥，两口子这几年炒菜没少赚钱，一年下来，不说十万，也差不离。老三卖羊汤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俩合伙干，赚多赚少的，总比这整天瞎混强。你猜老三咋说，伺候人的事他不愿意干。要我说，老三这几年自己没个数，不想进厂子又不愿意伺候人，谁缺他这个大爷。要是没你爸的退休金，他连饭都吃不上。（王能好：我早跟你说，别和老三在一块，学不出好。）我比他多少强点，也强不到哪里去。不做小买卖，总该干点啥。现在干什么不需要本钱，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在宏远看门，一个月两三千，我妈还有病干不了重活。西山上的果园，前几年说占地，把果树都种满了，现在又他娘了个×不占了，本来还等着占地赔个三四十万，我就翻身了。老大，你知道吧，人就怕认命，人也怕不认命。你看像你这样，认命了，就靠自己力气赚钱，也不会想三想四的。我和老三毛病就是出在不认命上。过两年，我都三十五了，还没找个对象。这么下去，跟你似的，这辈子就完了。老三不管怎么着还给自己留下个种。老大，你是为啥不结婚？（王能好：说你们的事，别扯我。）夏天，老三在五峰塑编干了半个月，他说厂西边的墙角堆着不合格的废料，正好是监控死角。大前天的夜里，我们翻墙过去，把废料运出来，拉到废品站，卖了小两千。第二天晚上，天刚黑，我们就去了，有保安在那边了，我们守到十一点，保安也没走。×他娘的，早知道上次多偷点。偷废料的那天晚上，我就和老三说别把棉袄脱了，他不听，最后怎么着，发烧感冒了。晚上回我家里打牌，我牌技本来就不行，老三手气不好，一个通宵，废料卖的钱，都让曹强这个×玩意赢去了。第二天镇上的大集，曹强拿赢的钱请客吃饭，买的排骨和羊肉。老三带病坚持做的羊汤，在你家里，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三个人喝了半桶白的，匀下来一个人一斤多吧。老三喝得最多，他感冒没好，说用酒冲下，消消毒。我们走的时候，他都站不稳了，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偷不行，咱去抢，咱没钱，有的是人有钱，抢过来就行了，也该轮到咱们兄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含着泪。谁想到，人就这么没了。（王能好：死得还真是时候。）东风货运站那边的狗肉店，收狗和兔子，曹强和那老板认识。我和老三本来想着昨天带着狗，去南山抓兔子的。对了，细狗别给曹强，我都问了，少说值五千。回头，你给我，我卖了，欠他的钱就抹了吧。（王能好：老三在外面还有外债？）老三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都是他欠别人钱，他也就给过我，有来要账的，一律不给，给他娘了个×。（王能好：让他们找老三要去吧。）

墓穴砌好，李青把木灰铲到里面，拍打严实。一队人过来，曹强打头，手里提溜着尿素袋子往这小跑。妇女们拖在后面，脚步沉重，王母被人架着突然嚎啕大哭，紧接着哭声四起。有人说，这别哭，人还没来到。哭声顿时灭了。曹强把袋子扔在地上。李青问，里面装的什么？曹强说，老三的衣服，一会烧了。众人走过来，围观新鲜的墓穴，对老大的劳动成果一阵赞扬。像个样子，王账房说，老大，等我死了，你也照这样给我掘一个。大家抻着头，看着远处，等待殡仪馆的车出现。墓地里的那些坟包，唤醒了当初亲人离世时的悲痛。妇女垂泪，爷们抽烟，没人再多说一句话。殡仪馆的车出现在西边的公路上，拐进土路，摇晃着驶过来。大家松散地围上去。后车厢打开，九岁的王庆抱着老三的遗像，第一个跳下来，被人扶住站稳。大家把注意力短暂集中在老三的遗像上，心中嘀咕为什么选这一张照片——明显的自拍照，画面有些苍白，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那是老三正在抽烟。老三的脸有些变形，镜头从上而下，本来他的头顶就窄，这样下巴更大了。高耸的鼻梁像是假的。一副憨相。老二红着眼，环抱披着黄布的骨灰盒。刚装上骨灰的时候，盒子还有些烫手，二十多分钟过去，老三的骨灰温度恰好暖手，像个热水袋。

妇女们的哭声在骨灰放进墓穴再盖上石板后达到了一个小高潮。老大和老二轮番填土，站在一旁围观的人说，应该多拿两把铁锨过来，这样快。十二点多，到饭点了，大家肚子开始饿起来，先前的阳光暗淡下来，有些冷。拍打出坟包后，王能好对低头抱着遗像、脸上没有泪痕的侄子说，小庆，你爸死了，你倒是哭啊。小庆没说话。丧事后，老三的儿子一滴泪不掉这事在村民的口中相传。十多年后，王庆长大成人，在外打工常年不回来。村民看到王家衰败的房子，会想起王庆，对他的形容仍是，他爸死的时候，他一滴泪没掉。此刻的王庆，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他被安排着去做些什么，却怎么也做不到众人的心里。一如，他在父亲的心目中，似乎出生就是不对的。王庆短暂想到从未见过的母亲，如果她在的话，会摩挲着他的头，态度也温和些吧？

王庆抱着遗像打头，王能好和老二守在两边，再是小舅家的表弟卫华邦，后面是老二的老婆领着两个女儿，小姨和小妗子左右搀扶着哭得快虚脱的王母。王父在家里，没来。大伯家的堂哥在队尾。这一队人马，在王账房的口令下，完成了简单的仪式。一、分别以逆时针和顺时针方向，绕坟头三圈，并将手里缠绕着白纸的木棍，插在坟头上。二、坐南朝北，跪在地上，对着坟头磕头三次。三、焚烧黄纸。王能好拿着木棍，挑翻黄纸，让它们尽力燃烧。老二把衣物掏出来，一件件递过去，短袖，毛衣，外套，秋裤，鞋子。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化纤的味道。王能好挑起棉服，火点滴答下来。王母看着燃烧的衣物说，这几件老三都没怎么穿。说完，她又哭起来。火势正旺，老二从王庆的手里拿过遗像，扔进火里。火焰包围着老三，像是他在众人眼前又被焚烧了一次。火又烧了一阵，燃尽后，其余的人迫不及待走了。只有王母坚持不想走，留在最后，被拖拽着离开。

天井里摆放好了桌椅。一大锅的猪肉、白菜、豆腐坐在煤气罐上，早已经煮烂。人还没来，王父把火开到最小，咕嘟着，散发着肉味。帮工的爷们涌进来，闻到肉味，急忙拿碗盛上，又从旁边的簸箕里抓起两个馒头，找地儿坐下，埋头吃起来。王父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说，吃饱，吃好，不够了再拿，管够。先吃完的，离座走了。后面的亲属进门，刚好有空出的位置。这顿饭吃得快，十来分钟不到。王父和老二媳妇收拾狼藉的碗筷。屋里，王母没吃饭，躺在床上。大锅里还有点底子，倒满了三碗，放在桌子上。王能好和老二对坐吃着。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老二说，这都啥时候了？还喝酒。王能好看着老二肩膀上的黑色孝章，你们都戴着，怎么没我的？老二打开别针取下来，你这么想戴，给你了。小姨说，老大，你就少喝点酒吧，老三怎么死的，你没数了。王能好说，他是他，我是我，我还能和他一样？说完，王能好端着菜，拿着酒瓶子走出屋。王父看到老大手里的酒瓶，开骂道，×你娘的，一个个的，喝死了一个，还不算完。王能好没搭话，关上门。

半夜，王能好醒来，躺在床上，想到天亮出门，电动车还没充上电。他穿上秋裤，披上袄，把车推到屋前，扯出插座，充上电。充电器的绿灯变成红灯，发出嗡的声响。父母的屋里传来零星的哭声，紧接着王父在喊，不睡觉，滚出去哭的。王能好抬头，风把平日里的雾霾吹走了，月亮很久没这么大这么亮，依稀能看清坑洼的表面。久违的轻松伴随着一丝的虚无，王能好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井。屋门推开，王母走出来，看到他，问，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呢？王能好说，你不睡觉，出来干什么。王母说，上茅房。王母走向天井东南角的茅厕。这天晚上，迟迟没睡的还有王庆。在爷爷奶奶争吵的时候，他躺在南边，靠近火炉上的木板床上，抱着手机，缩在被窝里。王一村的微信群里有人发红包，王庆抢到了一个，三块六。下面一群人发表情问好，并鼓动再发。王庆也回了一条。群里肃静片刻，有人问：老三不是死了吗？有人应和，是啊，老三不是死了嘛。有人说，诈尸了。有人说，大半夜的，别吓人。王庆看到众人的反应，忍不住笑起来，不在群里发话，静待再有人发红包。后来，王庆又抢到了两个，共计八块五。

▲陈玉香（1976—）

二〇一八年，老三死后第四年。镇扶贫办的工作人员下来走访，王家的情况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遍布鸟粪的天井，充斥破烂的房间。小脑萎缩的王父，见领导来了，流着口水，颤颤巍巍站起来，迈着碎步，消瘦的脸部因表情控制不当，眼含热泪。他常年不洗澡，味道呛人，工作人员只匆忙握手就借机闪到一旁。面对询问，王母前言不搭后语，骂自己的老伴还不死，撸起袖子亮出青肿的地方，又指着脸上正在结痂的伤口，诉苦道，都是这个老不死打的。又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萎缩了，没了，他活着就是治我。

王父听着，不说话，颤颤巍巍回到那把明式木椅上。椅子周围常年摆放着包袱、一副碗筷、挂钟、箱子，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曾经家族的掌权者，如今能掌握的就是这些东西。他坐在宝座上，看着老伴向众人讲述死去的小儿子，留下的孙子，至于大儿子，小五十的人还没成家。又指着他，还有这个该死不死的，日子没法过了。王母潸然泪下，我咋办？我也活够了。工作人员劝解，大妈，现在政策好了，您这岁数也每月领着养老钱。王母说，×他娘的，一个月二百块钱，能干啥？我孙子以后还上学，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工作人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安抚道，你们的情况我们了解，我们会报上去，你放心，党和政府不会不管的。听这话，王母一抹泪，笑了。王父说，别听她胡说八道，我有钱，我有退休金。王母说，他脑子糊涂了，他有个屁。

镇扶贫办把情况反映到区里，几天后，区里核实，回复给镇上，又过几天，镇上传达到村里，两天后，村妇女主任睡足午觉，来到王家。王庆的事，上面很重视，有补助，但王庆必须符合一种情况，是孤儿。王母说，十多年，他妈就没露个面，活着和死了没区别。妇女主任说，孩子没成年，父母有抚养的义务，父母都死了，国家再出面。王母犯难。王能好下工回来，说，这事我不管，你找老二去。补助是有，需要给王庆办理孤儿证。老二心想，老三是死了，还有陈玉香。陈玉香今年四十二岁，按理应该活着，但这也说不准，老三按理也不该死，还不是死了。

为了补助，他们召开了家庭会议。议题是，是否要找陈玉香索要赡养费。王父坐在宝座上，从家人们的口中断续听到，小儿子、陈玉香这些早已远去的家人，以及孙子以后的生活，充斥着金钱的困扰。是经营大半生的家庭落得现在的境况，还是因众人忽视他的存在，对他漠不关心，王父愤怒咒骂，×这个，×那个，×天，×地，×这个家。如果说党政机关召开会议的背景音是隆重的，那么王家会议的背景音就是王父不绝于耳的咒骂。王庆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留给众人一个佝偻的背影。十三岁的王庆，长到一米七，超过了死去的父亲，在普遍不足一米七的家中，已经是最高的。王母在外人面前，对孙子的夸耀，也多为身高，尽管他学习不好，不爱言语，沉浸在网游的世界，可未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大小伙子。王母同意索要赡养费，不管是谁的钱，花在孙子的身上，不要白不要。王能好不同意，让外人瞧不起，怎么了，自己的孩子，养不起了，要找别人要。老二说，你装什么大头，你有钱，拿出来给他花，你供他。又说，陈玉香是孩子的亲妈，法律都规定了，她要给赡养费，十三年都没给，现在问她要，咱还吃亏了。王能好不说话。老二又说，不要也行，以后王庆花钱，你出。王能好说，那还是找陈玉香吧。只是，十几年过去了，去哪里找陈玉香呢？

刚离婚那会，陈玉香带着衣服和玩具，回来看望儿子，一次，两次，王家人拦住不让她进门见儿子。等王庆长大，他会记恨陈玉香，当初为什么不把他带走？他也会从其他亲人的口中，拼凑出当初父母离婚时的点滴细节。他也将理解，陈玉香和王能进离婚是对的。王能进不工作，出去混吃混喝，扔下孕中的陈玉香在家里饿肚子。他也会惋惜，父母本有机会复合。陈玉香提出在城里买套房子，小点，顶楼都没关系，让王能进有点压力，多点上进心。这是她复合的条件。王能进考虑了下，十来万块钱，他没有，就算是有，干点什么不好，给她买房子，不值当，就同意离婚了。

这天晚上，驻村律师在电话中对他们说，争取抚养费，先和陈玉香协商，协商不成可以起诉，法律会支持他们的。老二说，我们不知道陈玉香在哪。律师沉默片刻，那就直接去法院起诉，不过法院的传票也得寄给陈玉香，总要有个地址吧。老二说，我们要是知道她的地址，就直接找她了，还用得着法院？律师说，那你们还是先找她吧。挂完电话，老二骂道，什么狗屁律师，狗屁法院，啥都帮不上，他们不找人，我们去哪里找？结婚时，去接亲，陈玉香的父母租住在炼油厂的一间平房。他们不是本地人，青州来的，经营修家电的小门头，供女儿读完电大。陈玉香在柴油机厂上班时，认识了王能进。婚后当年，炼油厂扩建，厂外的一片违建门头都拆了。女儿被打，陈家父母来王家找过，初衷是希望孩子们往好里过。这些往事，在陈玉香消失十几年后，翻箱倒柜寻找关于她的蛛丝马迹时，重新浮现在王母的脑海中，她说，我早就说了，找媳妇要找离得近的，知根知底，她腿上长着脚，现在往哪里去找？王父插话，人是你赶走的，×你娘。

结婚证一直在抽屉里，上面盖着药片、塑料袋、钳子、十二生肖运势书、废旧的手机等。十几年过去，红底的两人合影，没有褪色迹象，依旧生动鲜艳，年轻男女头侧到一起，相依为命的姿态。王庆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样子，四方脸，梳着马尾，因戴着眼镜，镜片反光，脸色发亮。陈玉香的身份证号是37283开头，不是青州，是平邑的。陈家从平邑到青州，又从青州到临淄。这里面有什么内情，不得而知。也为接不去寻找陈玉香，蒙上一层阴影。王母从王庆的手中把结婚证夺过来，十几年，都不来看你，用不着想她。

二〇〇五年，离婚后，陈玉香暂住在表姐家。又一次见儿子受阻后，她提着被摔坏的呲水枪和一箱奶回去。下了公交车，到表姐家是段一公里多的土路。下午两点，突然乌云遮日，如同黑夜。暴雨如注，一箱奶的提手掉了，她扔掉呲水枪抱着奶。道路泥泞，经过一片果园，她站在树下，听到小猫凄凉的叫声，低下头，刚满月的小白猫，通体白色，只在因猫癣掉光毛的两耳中间有一撮黑色。毛发湿透，一撮撮，如同全身长角。小猫打着战，一双黄绿色的眼睛，胆怯可怜，让人心疼。陈玉香拆开箱子，把一盒盒的牛奶扔在泥里。雨过天晴，西边的天空出现一道彩虹。陈玉香仰头看彩虹，低头发现小猫在纸箱里睡着了。此后，她把小猫当儿子养，没再去过王家。小猫刚抱回来时，每次喂它吃饭，两只爪子勾住饼干，狼吞虎咽，眼里含泪。陈玉香捋着它的毛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心想，它妈去哪了？又想，自己的儿子生下来才半年，见不到，眼圈也跟着红了。

又过了五年，经人介绍，陈玉香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相亲当天，她把过往全盘托出，结过婚，有过一个男孩。她想结婚，过安稳日子，提了几点要求：不喝酒，不打人，手脚麻利，有稳定工作，工资多少没关系。韩玉涛高中毕业后，去酒厂上班，到现在快二十年了，只要酒厂不倒闭，还会继续干下去。又解释说，他负责内勤，不爱喝酒。陈玉香说，偶尔喝点也可以。韩玉涛有过短暂婚史，没孩子。他的条件只有一个，两个人过日子，要交心，不说假话。陈玉香说，你把帽子摘下来。韩玉涛摘下来，头发稀疏，笑着说，遗传，秃头。陈玉香站起来，离开餐桌，身型圆鼓，笑着说，我减不下来，喝水都长肉。婚后第二年，陈玉香生了个儿子。先天畸形，右手少小拇指。产检没查出来，韩玉涛想找医院理论，被陈玉香拦下来，高龄产妇本来就有风险，踏实过以后的日子比什么都好。有时，看着儿子，陈玉香会想起王庆。她不知道王能进已经死了。希望王氏父子都好，起码和自己现在这样幸福。这是陈玉香发自内心的朴素祝福。

三 遗产

昨天剩下的馒头浸泡在菜汤里，细狗吃光盆里的，正用舌头舔舐喷溅在地面上的菜汤。天井有动静，它警觉地抬起头，扫了眼从屋里出来的王能好，有些失落地继续埋头舔舐。王能好看着细狗，心想它是否知道，多亏了主人的死，今天早晨它才吃到这顿细粮带油腥的饭。入冬后，细狗亮黑的皮毛厚实了不少，也没能掩盖它修长的四肢，身上肉不多不少，如同常年锻炼的长跑运动员，一听到有动静，它耳朵就竖起来，嘴巴咧开，犬齿毕露，叫声也骇人。去年把细狗抱回家，老三说，这狗的血统正。一年多的时间，当初怯懦矮小的狗，长成如今的凶悍模样。王能好想起昨天李青的话，怀疑这狗是否真值几千块。要是真的，留在家里继续看门护院有些屈才了，也没人有闲情逸致带着它去山里抓兔子和野鸡。老三生前，对这条狗比对儿子王庆都上心。不仅是狗，还有这些停在屋檐上的鸽子。老三生前，起床先是喂鸽子。现在，鸽子们停在屋檐上，无精打采，肚子里没食，也没排下粪便。

老三死了，家里带有他印记的东西一一被清除只是早晚的事。他们会默契地回避关于老三的事情。等过去许久，才会坦然地去谈起老三。如果谁有意提到老三，会被呵斥，没事提他干什么？把逝者挂在嘴边，念念不忘，并不符合这个山东农村家庭对人情世故的理解，虚与委蛇才是对逝者的尊重。更何况，老三生前的所作所为，值得怀念的地方并不多。可这也并不重要，谁还会和一个死掉的人较劲呢？他的自大、自私、懒惰、暴躁、混理，这些都已经用他的死来获得人们的谅解。他生了个儿子，目前为止让人丁并不兴旺的王家有了第三代的延续。王能好目前也没有任何结婚的迹象，是否会生个儿子也存疑。

生活在重回日常的轨道，老三的死在家庭中打开了一个永久的缺口，活着的亲人尽量回避，而不是试着去填补。填补徒劳无功，做点别的去转移，更符合农村的做派。在王一村，很少有人将死者的遗像挂在家里，他们像是约定俗成，把遗像烧掉，或是藏进柜子里。王能好所知道的把遗像挂在客厅的，全村只有三户。

西街的赵大妈，他的二儿子参军第一年被派到中越边境，在自卫反击战中战死前线，至今尸骨仍留在越南某处的山林中。赵大妈把儿子寄回来的黑白军容照，放大，裱起来，一挂就是三十多年。去年，村里来了个电脑修复照片的小贩，褪色的照片翻新上色。赵大妈捧在手里，一把老泪从眼窝里涌出。儿子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这是份荣誉。至今赵大妈作为烈士家属，每个月领着国家给的抚恤金。

王能好的小学同学孙康元，他妈信佛，老伴出车祸死的，肇事司机一直没找到。遗像放在菩萨的一侧，每日定时和菩萨一起受到上香供奉的礼遇。孙康元开始也不习惯，要把父亲的遗像收起来。他妈说，死得冤，要超度，不想让你爸轮回转世了，你就收起来。话说到这份上，孙康元也就认了。孙父生前是肉贩，自己收猪宰猪，脾气不好，动不动拿着剔骨刀说，看你身上几两肉能卖多少钱。孙母说，他杀生太多，死于非命，自己才要吃斋念佛。孙康元不常回老宅，回去也尽量回避去母亲的卧室，看到遗像，心里添堵。父子关系，一两句说不清楚。这是他酒后，经常对王能好说的话。

中心大街上王一村卫生室的老李，诊所里除了挂着“妙手回春”的锦旗，以及医学张贴画和人类解剖图，更醒目的就是他那在十五岁因白血病离世的女儿。遗像是彩色艺术照，化着妆，手持向日葵歪头席地而坐。老李女儿刚查出白血病时，学校和村里都发动了募捐。女儿活着的时候，钢琴弹得不错，清脆的琴声飘荡在乡村中，引来路人一声赞叹，是比二胡好听。老李对待病人态度一般，下药猛，一心攒钱以后供女儿出国深造。女儿死后，老李把钢琴捐赠给了镇上的小学。他性情也变了，对病人有了耐心，有赊账的，他说，没关系，啥时候有钱再送过来。女儿死后，过了几年，老李有了儿子。现在刚会走，正是学舌的阶段。平时在诊所，病人少的时候，老李抱着儿子，指着墙上的遗像说，这是你姐姐。

眼不见心不厌，当然可以解释为何回避死去的亲人。不堪回首也说明了难以释怀和丧夫失子的沉痛。摆着遗像，总归有些瘆人，让串门的乡邻们感到害怕。死去的亲人，不是一个人，是鬼魂。令人害怕也敬畏，意味着活人们无法去触及的神秘力量。人们希望死去的人保佑活人们生活安康，同时又怕他们阴魂不散，给这个家庭带来新的厄运。不论从老三的为人还是死去的方式，让人想到的更多是后者。

老三死去不满四十八小时，下葬不足二十四小时。王父和往常一样，六点多起来，去上班。王能好走进屋，看到母亲坐在床上，端着一碗面条吃。让大儿子看到自己在吃饭，王母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对不起刚死的儿子，应该继续绝食，保持悲恸的姿态。她把碗递给旁边的妹妹，说，我不吃了。妹妹看到碗里还有面条，说，你都一天没吃了，把这些吃完。王母摇头不吃，见妹妹把碗端走后，又躺下，恢复哀声叹息的样子。小姨说，老大，锅里还有面条，你快吃了。王能好洗完脸，坐下吃面条。小姨在旁边看着，她一早来这边，陪伴丧子的姐姐是其一，其二是早上她接到女儿的电话，说起昨晚上在村里的微信群看到老三抢红包，吓得她一晚上没怎么睡着，梦到小时候和老三一起在胡同里扔沙包，老三力气大，总是朝她的脸扔，打得生疼。醒来，坐在床上，女儿心想，老三的丧事自己没回去，有怨气，才托梦给她。天刚亮，她给母亲打电话，委托去大姨家向老三寄托下哀思。

小姨替女儿开脱道，也不怪她，老三走得太急，她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表妹在一家食品厂当销售，据说已经是总监了，负责的片区是河北，经常出差倒是不假。王能好明白，女的嫁出去，娘家这边的事，不参与也让人说不出什么，说出个借口也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小舅家的表妹，也没参加老三的丧事，她的儿子出生不足半年，离不开人也倒是实情。王能好想到这些，说，不回来也没事，咱也把老三给埋了，什么也不耽误。小姨问，昨晚上谁抢的红包？王能好说，小庆，他拿着他爸的手机。因这，又说起别总是让王庆玩手机，对孩子不好，也影响学习。又说起，老三没了，王庆的事落在你这个大伯的身上，得多上心，不能让孩子走歪路。王能好说，有我一口吃的，还能饿死他了。小姨说，现在的社会饿不死人，要让他以后有出息。王能好说，出息要看他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小姨不再说什么。王能好吃完饭，摸了下嘴，要出门。王母躺在床上问，你去哪？王能好说，管好你自己吧。

平原上的村落，房子布局规整，正南正北组成田字格。镇上的村落，道路规划不够整齐，像是渔网扔在淤泥里，再一扯，歪斜的压痕就是胡同。离中心大街近一些的房屋修建得密集，距离镇中心越远，砖瓦房越规整。离镇中心近的那些老房子，只能再翻新。王能好家的房子，就是翻新过，重新盖的大门。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的年头，居住在镇上和在下面的村子，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生活便捷是一方面，在老一辈的思想中，镇上的居民见多识广，多半是不好招惹的。

出门，向南，一段几百米的上坡路，电动车在半坡停下，王能好下来推着上坡，来到中心大街。下雨时，雨水从中心大街顺着斜坡而下，坡下民房的石头地基打得高，门口也比路面高出半米，防止雨水倒灌入院。东西向的中心大街，长约三公里，街宽不足四米，如其名，将岭子镇一分为二。阴历逢四或九，是岭子镇的大集。商贩们天不亮就陆续在大街的两侧占好位置，等待四里八乡的村民陆续赶来。水泄不通并不是夸大其词。过晌午，人们提着购置了几天的吃穿用度陆续散去，商贩们收摊装货，留下满地狼藉。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近十多年，镇上开了两家城区连锁超市的分店，每天下午也有定点卖菜的小市场。一来，购物便捷，大家可选择的途径变多。二来，村民除了务农，有了更多的职业，在附近的工厂上班，没有自由的时间。总之，岭子镇大集的盛况不再。如今商贩缩减到勉强填满半条中心大街，逛集市的也多为中老年妇女和赋闲在家的人，少见青壮年的男女们，他们要不是在附近的工厂上班，就是在外求学，或背井离乡在城里求活。没有大集的日子里，中心大街显得有些冷静。街两旁的沿街房，除了零星的门面，诸如打印店、家电等照常营业，大都关闭着。

王能好拐上街，刚坐上电动车，看到老李穿着白大褂，站在超市门口，他不到三岁的儿子，戴着粉色的棉帽，脸颊冻得泛红，坐在状如喜羊羊的摇摆车上，跟随音乐起伏。王能好说，这么早，冻着孩子。老李说，不出来，在家里闹，冻下也好，增强抵抗力。王能好冲着孩子说，叫大爷，不叫把电拔了。小李瞪着眼，看着他，不说话，两只手抓紧方向感，摇晃着，想开走。老李问，昨天回来的？王能好说，回来了。老李说，昨天诊所的人太多，我也没过去。王能好说，去啥，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妙手回春了。他本想说，你连自己女儿的命都没救过来，心想太伤人，就忍住了。不过，他想这句话够噎人的，不说出来，反倒把自己噎住了，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老李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翻出一张出诊单。王能好接过，展开，上面是老李的字迹：别喝酒。那天老三打完吊针，老李开了头孢，知道他爱喝酒，见他脑子烧得有点糊涂，说的话不一定听得进去，特意写了这张纸条，放在桌上。后来有人输液完了，他又去忙着拔针。再回来时，老三已经走了，纸条没拿。老李说，怪我，要是和老三多说几遍，就没这事了。王能好揉了纸，扔地上，说，他就是这样的命，和你没关系，你就算和老三说了，他也不听你的。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摇摆车停下，小李还在车里摇晃，奶声奶气的闹声把老李的目光从王能好远处的背影处吸引过来。老李问，还玩？没你这个玩法的。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硬币，塞进投币口。清晨安静的大街上，再次响起儿歌：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爸爸的哥哥叫什么？爸爸的哥哥叫伯伯。爸爸的弟弟叫什么？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什么？爸爸的姐妹叫姑姑。妈妈的爸爸叫什么？妈妈的爸爸叫外公。妈妈的妈妈叫什么？妈妈的妈妈叫外婆。妈妈的兄弟叫什么？妈妈的兄弟叫舅舅。妈妈的姐妹叫什么？妈妈的姐妹叫阿姨。

本就恰好容纳两辆汽车并肩通过的街上停着车，王能好停下几次，等对面的来车过去。车经过时，他都忍不住骂一句，×你娘的。声音不高，恰好让坐在车里的人听不到。伴随着王能好不间断的骂声，经过由青石铺盖坑洼不平的拴马桥。去年拴马桥评为市级文物，对其进行一番修缮，王能好每次经过都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情绪。这多少和外貌的变化有些关联，之前的拴马桥，下面是条臭水沟，沟渠两侧的居民将生活垃圾和污水倒进去。除了桥面的石头，两侧的桥身布满缺口，像是被老鼠啃咬的木头。如今，污水沟被石板盖住，居民的生活污水从下面流淌，水沟成了路面，能行人。沿路两侧的居民墙上涂着描绘古人生活点滴的组画，织布，耕种，读书，跳舞，出游，诗意盎然，不一而足。栽种的柳树还不高，可以预见，不久之后，柳荫成排。

桥洞的一则，立着石碑，贴着市级文物保护的标识。经专家考证，此桥建于初唐。碑文记载：唐初建村，南北近山，路通东西，历史悠久，是交通枢纽，战略要地。唐朝曾设驿站，因南跨太平岭，和南山相望，故定名“岭子驿”。拴马桥顾名思义，为来往驿站的官员，拴马所用。对拴马桥的构造和建筑工艺，碑文没有提及，只是一座普通的横跨水渠的石拱桥罢了。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上，岭子镇所有的人为建筑，拴马桥的历史最悠久。它见证了岭子镇的兴衰，朝代更迭，战乱，瘟疫，外族入侵。现在，我们从这桥上经过，这坑洼的路面，是一千三百多年来，历代的居民，天南海北的过客，举人，状元，土匪，商人，从这桥上经过留下的印记。以上是有次导游说的，王能好路过听到，回去后一板一眼向王庆学舌。在外面干活时，他也把这当作炫耀，和不少外地的工友说起过。有个临沂的工友专门为此来过，大失所望，说，这个鸡巴桥，还成文物了。

冬天适合回忆。看着拴马桥，王能好想起小的时候，闭着眼，耳朵贴在青石桥面，猜走过来的是男是女。有时马车经过，马掌踩在石头上，踢嗒踢嗒，声音清脆。现在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陷入回忆的时刻，总是少。他不喜欢这样，忧郁寡欢，像是要否定自己的人生。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〇二省道开建，双向两车道，从岭子镇的南边经过。自此，中心大街成了旧镇区，如今超市、储蓄、邮局、镇政府、餐馆，都集中在省道的两侧。中心大街原本的两处供销社，依旧保持多年的原貌。向西刚下拴马桥，路南是其中一处供销社。老邢正把采暖炉搬出来，摆在门前。他以前是赶集卖杂货的流动摊贩，前些年承包下供销社，平时卖杂货和劳保用品。刚入冬，他进了一批采暖炉。老邢看到王能好，喊了声，怎么回来了？王能好回头笑了下，没搭话，继续走了。去上海前，王能好在老邢这里买鞋。不仅是老邢，去之前，他逢人就说自己要去上海。一个月不到又回来了，脸面上挂不住。

邮政储蓄的小姑娘见到王能好，二十多天前他信誓旦旦要发财的壮语还在耳边，问，不是去上海了，怎么回来了？以为他是来存钱，又问，这么快就发财了？等王能好拿出存折要取钱时，又感到意外。这些年他只存钱，还是头一次要取钱。王能好说，我家老三死了，回来待几天，再出去。储蓄员、快递员忙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问怎么死的？王能好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见大家啧叹，随他的话语，脸上不时闪现惋惜，皱眉，犟鼻，哀叹，见成功取悦到异性，更激发了王能好的兴致，又补充了些老三生前的劣迹。了解到死因后，她们很快失去了兴趣，撇开王能好，分头忙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王能好不习惯手里留余钱。干劳务市场，工资现结，存到整数，他就去存上。日常花销，他能省则省，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不抽烟，喝酒是唯一的不良嗜好。他没结婚，也没和父母分家，平时家里的吃用，花王父的退休金。除了邮政储蓄的工作人员，没人知道王能好存了多少钱。有时，他喝多了酒，给人打电话，上赶着要把钱借给别人，十万八万随便开口。酒醒后，话就不作数了。老大有钱，这是大家的共识。就像今天，王能好取了两千块，剩下的继续存定期。柜台的小姑娘问，老王，你取这些钱干什么使？王能好说，买块新手机。小姑娘又问，买新手机干什么？王能好说，手机里小姑娘多。小姑娘说，小心被人骗了。王能好说，能骗我的人还没出生呢。王能好走后。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说，这个老王，要不是这么抠，也不至于讨不到媳妇。说完这个又讨论起死掉的老三。有些人不认识老三。镇上像王能好这样的人尽皆知的名人并不多见。除了他的光棍身份，更得益于他的性格。邮递员小杨是王一村的，对老三的评价如下：二流子，在厂里看过大门，偷奸耍滑，这样的人在哪里都待不长。有人说，王能好看不出一点难过的样子，又问，他们是亲兄弟吗？

出了邮政储蓄，王能好走进附近的手机店，原价八百多的智能手机，一番砍价，又把之前的旧手机折损，好说歹说六百五成交。复制完通讯录，下载好几个常用的软件——主要是交友软件，又存了一批歌曲。无实体按键，他一时有些不适应，在老板的演示下，先学会了怎么打电话接电话。

镇上有两个劳务市场，兴业和诚信。兴业开得早，在中心大街上，主事的老丁，十多年前是个菜贩。后来老婆出车祸，半截身子瘫了。他把自家中心大街的沿街房，挂上兴业劳务市场的招牌，不耽误照顾老婆。王能好干了十多年的劳务市场，前几年都是在老丁这里等活。老丁年轻时也是个爱说笑的人，自从老婆出了事，像条狗拴在院子里，出门也不敢走远，从没在外面逗留超过半天，人也变得沉默，三顿饭，都得有酒，眼睛往里屋一瞥，常说的话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镇上只有兴业劳务的时候，没别的选择，只能来老丁这里。老丁就算不出门拉业务，每个人工一天抽成百分之十，日子也能过滋润。

劳务市场是否红火，在两个方面：一是等活的人多，来招工的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二是，来招工的人多，吸引大家在这里等活。两方面相辅相成。诚信劳务主事的是个妇女，姓段，和老三是小学同学。娘家在镇西边，沿街，和镇面粉厂在一条街上。初中毕业后，小段在镇面粉厂上班，后来面粉厂倒闭，她从馒头房进馒头，骑着三轮车，载着一筐馒头，走街串巷叫卖。小段性格开朗，爱说话，嗓子虽哑，调门高，叫卖声听起来像是命令大家出来买她的馒头。小段有个弟弟，大学毕业，考上事业编制，分在岭子镇上的质检科，平时的主要工作是巡查岭子镇所辖企业的环保情况。有弟弟这层关系，小段把家里的沿街房腾出来，挂上劳务市场的牌子。镇上的各大企业招零工，都来小段这。大家知道诚信劳务这边的活多，也都来这里等活。

上午十点多，挑工的时间早就过了。诚信劳务的门关着，王能好扒在玻璃上，一只手遮住阳光往里看，小段躺在沙发上，披着床粉红的毛毯在看电视。十几平米的小屋，朝北是个简易的办公桌，取暖炉立在中间，铝制烟筒从天花板向西伸出屋外。白色的地板砖上脚印凌乱，散落着早上大伙留下的烟蒂。小段五短身材，以前在面粉厂身材还算标准，走街串巷卖馒头，也算每天都在运动。有诚信劳务的这七八年，小段整天窝着，饭不少吃，长成了发面馒头，双下巴，肚子如怀胎八月，掉地下的东西，弯腰捡不起来，要蹲下。小段看到王能好贴在玻璃上的头，吓了一跳，看你娘了个×，骂骂咧咧地开了门。

小段知道老三的死，不知道王能好去上海打工。听他吹嘘完短暂的上海经历，小段说，你在外面混得这么好，还来我这里干啥？王能好说，趁着这几天在家，赚一个算一个。他拿出刚买的手机，放在桌子上，赚块手机钱。六百五，扣掉交给小段的百分之十，三五天也够了。

小段的女儿和王庆在一个班上。昨天女儿放学回来说，王庆的爸爸死了。小段知道女儿也想自己的爸爸，不敢说，就把话头扔在这里。小段说，王庆可怜，你多好，还有妈。女儿说，我也可怜，别的孩子都有。小段说，你爸也死了。晚上，小段割了块酱牛肉，让女儿吃。女儿拿起一块，说，我爸没死，你骗我这么多年，该和我说了。

二十岁那年，罗宇一个人从家乡吉林来山东，他先在餐馆当服务员，后帮厨，跟着老师傅学会炒菜，算不上厨师。他每个地方都待不长，少则一个月，多超不过半年。罗宇在德州平原县学会做布袋鸡，歇工时去街角的福利彩票站，不间断买过一个半月，最多中了二十块钱。在聊城东阿县的驴肉火烧铺，罗宇用铁锤敲驴头，拿刀划开驴肚时，涌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成为他冬天难忘的记忆之一。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罗宇来到邹平，和一个东北老乡合伙干了一个夏天的烧烤。手里有了点钱，他歇了一个冬天，出入饭馆和网吧。一次酒后，罗宇掉进公路施工的土坑里，半夜醒来，纷扬的雪花积在身上，想起老家冬天的雪比这厚，失声哭了起来。

转过年的春天，罗宇买了张山东地图，闭着眼用烟头烫了个洞，决定了下一站。他在岭子镇面粉厂当装卸工，认识了小段。谈朋友那会，小段把他领回家，都是他做饭，土豆丝炒得味都不一样，酸辣口。罗宇不见外，一口一个阿姨叫着。小段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弟弟还在念高中。下班后，罗宇去小段家里干活，留下手脚勤快的口碑。家里人看这孩子老实，默许他俩住在一块——就在诚信劳务所在的这间屋。罗宇年龄比小段小三岁，又是外地的，相貌一般，但是陪衬小段没问题。不出半年，小段怀孕了。小段微胖，不显怀，到了四五个月才知道怀孕了。惯例双方父母要见面商量下婚事，罗宇收拾行李回老家，一去半个月，没了音讯。又过了一个月，家里认定罗宇不会回来了，让小段把孩子流了。小段不肯，想去吉林找罗宇，认识一年多，知道他老家是通化市下面的农村，具体在哪，他说过，心想反正早晚要和他一起去，就没往心里记。

小段又焦急等待了一个多月。有一天，镇上的民警找上门，拿着一张照片，问认不认识？小段这才知道，罗宇是假名字，真名叫董建刚。董建刚确实回老家住了几日，给父母看了小段的照片，说了结婚的事。小段问，董建刚人呢？民警交给他一封信，董建刚写的，简单几句，陈述语气，没感情色彩，让小段把孩子打掉。关于董建刚，民警转述他在老家砍了人，重伤，在逃多年。小段还想知道具体的细节，为什么砍人，一连串的谜团进驻心里，把眼泪推出来。民警说他不知道。事后，小段把董建刚被抓怪在自己身上，要不是和她结婚，让他回老家，不至于被抓。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个叫段秀英的未婚先孕，流言传到最后，董志刚成了杀人犯。小段生下了杀人犯的孩子，她单身至今，和这个流言不无关系。

这天，小段和王能好坐在一起，从老三的死，说到她这么多年一个人，女儿都这么大了，应该再找个对象。王能好说，实在不行，咱俩搭伙过日子，我不嫌弃你有女儿。小段听了这话，骂道，你不嫌我，我还嫌你呢，我要你这样的干啥？王能好只是笑，心里有，嘴上没说，其实他也看不上小段。

女儿长到两岁，小段抱着女儿去吉林，和董志刚的父母一道去监狱。董志刚被判了十二年。王能好数起来，说，快了，还有三年出来。又说，这是好事，原来你在等他。小段说，坐到第三年，他父母打来电话，董志刚死在了监狱里。过了会，王能好说，还真死了。又问，那你为啥不找个？临走，小段说起王庆，要注意点这孩子的情绪。女儿说他在班上，本来就不好说话，总是低着头，同学们都拿他开玩笑，这下子，爸爸又没了，更抬不起头了。说好了，明天王能好一早来等活。小段说，你白活了四十多年，就活在钱上了。王能好笑着说，你活在你女儿身上了。小段知道，王能好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天这些话，不出半天就都知道了。这也是小段的初衷。有些话，她留在心里没说，比如，她还会经常想起董志刚，头几年对他的死难以释怀，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死的？这几年更多的是想起这个人，没有特别的预兆和情绪，只是想，听到东北话就想，每年的春节晚会，赵本山的小品，从来没让她发笑过。过去几年，小段没有再组建家庭的念头，怕对女儿不好。今天她不这么想了，应该让女儿有个爸爸，即便只是个称谓，也是个完整的家庭。两年后，小段经弟弟介绍，认识了正本炼油制氢车间的郭元华。老郭的前妻生病去世，独子在外地读大学。摆在客厅的结婚照是四人的，小段，老郭，以及双方的儿女。老郭比小段大八岁，除了做饭不好吃，小段挑不出毛病。老郭喜欢胖的，这是他选择小段的原因之一。

从诚信劳务出来，王能好骑着电动车向北。知道小段深藏已久的秘密，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像是一个身揣捷报的战士，此刻他想送达到每个乡亲的手中，他四处寻摸着街上的行人，期盼能看到一两个相熟的，停下攀谈一番。中午的大街上，偶尔有车驶过，几个闲散的老人在走。经过面粉厂的旧址，生锈的大门紧锁，门前成了停车的地方。街边的店铺开着，里面没什么顾客。与中心大街交叉的路口，有几个卖小吃的流动摊位，猪头肉、豆腐、炸货等，提醒他出来了一上午，该回家吃饭了。

王能好没从中心大街走，一直往北出了镇，走上几年后大伯被碾死的那条土路。几年前这条路还被砖瓦厂的大坑阻断，如今填埋后铺成路，道边竖立着巨大的岭子镇工业园鸟瞰图。最近两天风大，这幅未来的蓝图的右上角被吹开，耷拉下来，随风摆动，像是摆手，又像是迎客。王能好从下面经过，发现前面一辆电动三轮车的前轮掉进路边的沟里，那人正奋力想把车捞出来。走近，王能好认出是曹卫国，停下问，咋回事？曹卫国回过头，戴着白色的口罩，气喘吁吁地说，一不留神，掉沟里了。自从他得了肺癌，语气有气无力，和善了不少。车兜里有两袋面粉，王能好问，你去换面了？曹卫国说，家里没面了。王能好让他走开，下坑抬车头，试了下，有点费力，上来把车兜的两袋面卸下来，说，你拽着车兜往后拉。两个人合力，把车拉上来。王能好问，怎么让你来弄面？曹卫国说，我一个人在家，不我弄，谁弄。他有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曹卫国以前风光的时候，身边不缺人围着，前簇后拥村长叫着。他老婆也不上班，养得白胖，爱打扮，和妇女扎堆炫耀身上动辄几百块的新衣服，引来众人啧叹是她生活的快乐来源之一。从村长的位置下来，曹卫国依照先前积累的人脉，给老婆在镇上的丽华酒店找了个清闲的差事。要是以前，曹卫国哪能这么客气和王能好在这里说话。现在的曹卫国，身形佝偻，目光暗淡，连袋面粉都抬不起来。在王能好的眼中，黄土已经埋到了他的前胸，压得他呼吸困难。

曹卫国的家在王一村的后面，是村里少数的两层小楼，从大门两侧的石狮依稀看出主人过去的荣光。王能好搬着面粉进门，天井里摆放的几盆绿植业已枯萎。曹卫国邀请他去屋里坐下，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王能好问，喝中药了？曹卫国说，泰安那边有个神医，专门去拿的药，据说挺有效的。正北的墙上贴着宣传画，主席微笑挥手致意。王能好与其对视，心中一紧，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桌子上有座毛主席的白瓷半身雕像，先前一直摆在村委办公室里。王能好很久没看到了，想起每次去村委，曹卫国坐在椅子上摆出的官架子。一个屌村长，他真娘了个×的把自己当领导了。王能好说，老曹，没事多拜拜毛主席，照他的岁数活。看到茶几上的一副茶具，王能好问，现在还有给你送茶的吗？老曹说，茶就喝个味。王能好打开纸袋，从里面抓起茶叶，碎叶子混着茶杆，又问，现在不喝龙井普洱啥的了？老曹掀开茶壶，示意他把茶叶放进去，抿着嘴说，小卖部里五块钱一斤的茶叶挺好。王能好背着手，像是上级派下来巡视的领导，在客厅里左看看右看看。立在墙边的鱼缸里没有水，几块石头和塑料的海草上附了一层灰尘。王能好问，鱼呢？曹卫国说，这鱼缸耗电太多，热带鱼不好养。王能好坐在沙发上，尽心往后靠，舒展着身体，问，老曹，你还差这点钱了？曹卫国说，这病是个无底洞，有再多的钱，也填不满。王能好问，你的这病有三四年了吧？曹卫国说，到月底整四年。王能好说，多亏那几年在村里贪污的钱，要是平常人，这空里早就死了。曹卫国笑起来，你这话说的。他摆弄着茶具，烧水，倒茶叶。王能好说，别忙活了，我一会就走。曹卫国说，在这里还客气啥，吃个饭再走。王能好嘴上说不用，坐在沙发上不起来，一只手拿着杯子，让曹卫国倒上茶水。

曹卫国刚查出病那会，陆续有亲朋好友提着东西来问候，往后就很少有人来了。也没有可准备的，他端出一盘自己腌的大豆萝卜咸菜。小半碗排骨是昨天剩下的，从冰箱里拿出来又热了下。这本来是曹卫国的午饭。他又炒了四个鸡蛋。曹卫国以前喝酒，生病后不喝了，家里还剩下半瓶白酒，是以前上坟时用来祭祀的。曹卫国给王能好倒上，说，很久没人来，想找个人说说话。王能好笑起来，这我知道，也就是你生病了，要是以前，你眼里还能看见我了？咱爷们也不能坐下来喝这个酒。曹卫国笑起来，老大，你这人哪里都不好，好就好在这张嘴，不来虚的。王能好说，你要是早几年这么好，就行了。曹卫国说，人没有后眼，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换作是你，你在台上，我就不信你不贪污。王能好笑起来，老曹，透个底，在台上那几年，你到底贪了多少？人之将死，是释怀过去，还是锱铢必较，曹卫国总是在两种情绪间摇摆，下台和生病叠加在一起的这几年，他不想死后落下个遭人讥讽的名声，说给王能好听，也是想经他的口公布于众，为自己日后的丧事多赚几个花圈。

曹卫国干了两届村主任，加起来六年。前一届的三年，工业园还没兴建。曹卫国能上台，得益于王一村穷，没人和他竞争。他挨家挨户说了几句好话，也就当上了。第一届任期，老曹的名声还不错，给村民办事和善。第二届上台后的第一年，王一村被划入征地的范围。工业园占用耕地，政府建设新农村调拨款项，各项加起来，经手动辄几百万。包揽工程的，迁出户口想重落回村享受各项福利的，在村里谋个闲职的，占用耕地多拿补偿款的，曹卫国被各色人簇拥着出入饭局，在市区的洗浴中心、足疗城、会所过夜。眼看任期到期，曹卫国有了失眠的毛病，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任期结束，再竞争村主任他丝毫不占优势。曹氏本身在村里户族就小，村里各大家族对村长的位子虎视眈眈，单说袁保全，和王氏联姻，有王、袁两大家族站台，放出话，王一村什么时候轮到姓曹的主事了？说到这里，曹卫国沉思了一会，脸色凝重起来，我知道你们背后怎么说我，说我得这个病是报应，贪污了村里的钱，活该落得个人财两空。

可是袁保全上台了，怎么样？曹卫国瘦弱的脖颈上的脑袋像是挂在枝头经霜的苹果，左右打着摆说，除了过年发点臭鱼烂虾的，给村里办什么实事了？他贪污的钱比我多了去了，我在台上的时候，地才占了不到二百亩，这几年咱们村的耕地全都被占了。你们也别只看我贪污钱，我也没少给村里办实事。村里的土路修水泥路，是不是我在台上干的？别说什么政府统一建设新农村，再怎么样，也算是我的政绩吧。老大，我也活不了几年，咱就掏心掏肺说点实话。要不是在台上这几年，我他娘了个×还得不了这病。老曹指着酒，我没少喝，不喝行吗？上下关系都得打通，李庆典家的大儿子开大车把人撞死了，我托人找的交警队，没坐牢便宜这小子了，到头来，他们家选票给了谁，我就不细说了。唐红是你同学吧，她家那点破事你也知道，丈夫把她揍得那熊样的，离不了婚，来找我做主，我找道上的人，事情摆平了，我欠下人情，占地建厂运土石方，我批出去，为了还人情。说我贪污，为你们做的事，你们倒瞧不见了。和你说吧，我这是工伤，你们还不领情，不是当几年鸡巴村长，我能落下这病根了，我家族里的人不说高寿，起码活个七八十吧，我今年五十出头，贪污点钱，我也有理。（王能好心想：你说这些没用，求你去喝了，吃饱喝足了，你倒一肚子苦水了。）

老曹又说，你以为咱村里这帮人好伺候啊，哪一个不是见钱眼开的主，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给点好处就村长叫着，没占便宜就背后骂你死不出好死。王胜民和村里连个招呼都不打，在屋后盖猪圈，这么大的味，让别的村民怎么过日子？把他猪圈扒了有啥错，还上访告我？到哪里他也不占理，我都半死不活了，他娘了个×的还上访，有点人情味吗？贪污几个屌钱，哪个当官的不贪，大小也是个村长，镇上一个月发两三千块钱的工资，还不如你这个干劳务市场的。（王能好心里想，我扎扎实实出力气，你娘了个×的天天在办公室坐着喝茶。）我再干得不好，我没打过人吧，都是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狠不下心。袁保全倒好，去年他那几个狗腿子把刘大顺的腿打折了，今年开春，又把王有林的大门给推了，仗着几个破挖掘机，想埋谁就埋谁了。王有林还是他老婆出了五服的堂叔，欺负他家里没儿子。这下你们都老实消停了。袁保全这才干了几年的村长，又是奔驰又是宝马的，在青岛海边买的房子，这些钱哪里来的？民脂民膏啊。我算看出来了，咱村里就是需要这样的狠人，我还是不够狠。老大，我知道咱俩有过节，我也没怎么对你吧？你把村委的玻璃砸了，把屎扔我家门口。我是报警了不假，后来不是也没把你送进去。对，我是收了你家的礼不假。还不应该让你出点血了，我一个村长就这么让你欺负了？说到这里，曹卫国叹了口气，没想到老三走到我前面了。

伴随这口长叹，王能好回到五年前——曹卫国第二任期的头一年，村里耕地征用，村民知道消息后，连夜在地里栽种了树苗。镇上的人来划分，按照树苗的棵数补偿。王能好一家，最后到手，差了小一万块钱。这是个引子。再往前，王能好想分户口，村里以他没结婚，不给分户。再往前，源头是老三在酒宴上和曹卫国对骂。那时的老曹不是村长，只是个菜贩。这里埋下的根。到了五年前，小一万块的差价，老三喝了酒去村委讨说法，曹卫国带着人把他打了。夜里，王能好翻墙把村委的玻璃全砸了。曹卫国报警，镇上的警察要抓王能好。他跑出去躲了一个星期。老二和老三轮流给他送饭。多亏眼前的曹卫国，这是为数不多的，让王能好体会到兄弟齐心的时刻。

半瓶酒喝完，王能好微醺，轻飘着回到家。王母躺在床上问，吃饭了没？王能好说，在曹卫国家吃的，贪污了村里这么多钱，也该让他吐出点来。王母埋怨，家里刚死了人，去人家家里不好。王能好回，什么好不好的，老曹也活不多时候了。他描述起曹卫国如今的模样，难掩兴奋之情，说，他现在可不张狂了。王母说起和王父去曹卫国家里求情，就差给他跪下了，他倒好，坐在沙发上抽烟，要让你回来把他家门口的屎舔干净。结论：人就是这样，好的时候，看不到坏的时候。母子坐在屋里，说了会话。王能好宽慰，老三没了，还有我。想起以前的事，母子二人都落泪了。

下午四点多，王庆放学回来，把书包扔在床上，掏出手机。王能好一身酒气，从王庆的手里夺过手机，质问，昨晚上是你在手机上抢的红包？王庆不说话，去抢手机。两个人扭在一起，王庆个头已经和大伯一般高，只是身型瘦小，像钓鱼竿上的线，甩得来回转。王能好拿出新买的手机，和侄子说，你教我怎么用手机，我就把手机给你。

王庆喜欢吃辣椒炒鸡蛋，下午放学回来，王母先给他做，今天也不例外。她从床上起来，把炉子捅开，洗辣椒，切碎，四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拌。坐上铁锅，倒上油，屋里升腾起辣椒刺鼻的味道。菜炒好，王母看着孙子大口吃着，想起了老三小的时候，吃饭也是这样，逮住想吃的，狼吞虎咽。孙子长得像爸，也只是外观，性格像是他那个走掉的妈，性子慢，不爱说话。她已经忘记了王庆妈在这个家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的事，以及她的长相。她走，也怪不着她，老三下手太狠了。任何事情，开头想，最后都要落在老三的身上。王母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要经受这样的精神煎熬。时长时短，她嘱咐孙子，慢点吃。孙子没听，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好一会，王母在床上又要睡过去时，听到王庆说，你又不会玩，新手机给我，你用旧的。王能好说，让你用几天，别玩坏了。王母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想，这是什么社会，都抱着一块手机，里面能有什么，让他们这么魔怔。半梦半醒中，王母梦到以前在老家，那时候没结婚。入冬后，母亲在屋里守着成堆的玉米剥粒。母亲说，你以后会是啥样的命啊？她没说话。这时候，她特别想和母亲说，你说我是什么命，我儿子死了，这是为什么？睁开眼，外面已经黑透了。王父坐在炉子旁边下神。王庆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玩游戏，激烈又热闹的打斗音效，让她有些恍惚，起身坐在床沿下神。王父问，晚上吃啥？王母问，老大呢？王父说，回自己屋了。

王能好拿着手机，翻看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也就是老三的遗像。他心里埋怨，人活一辈子，就一张遗像，老二也不仔细挑选下，就知道图省事。相册里的那些照片，记录着老三生前的点滴。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王能好对老三平日的生活是如此的陌生，甚至都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怎么样的场景，说了句什么样的话。他们的生活作息不同，王能好起得早，去父母的屋里吃完饭，一抹嘴就走了。老三作息不规律。王能好下工的时间没准点，时早时晚。老三晚上回来也不固定，不是在外面，就是喝酒。王能好看不起老三，懒散，不务正业，对他的脾气敬而远之。老三瞧不起王能好，没本事就知道出苦力。兄弟在一个屋檐下，说不到一起，互不言语。除非真有什么要说的，一般也是为了钱，老三有求于王能好。王能好说没有，遭来一顿奚落。

再往下翻，老三这几年的生活轨迹，陆续展现在王能好的眼前。

细狗刚抱回来，怕生，躲在天井的柴垛里，不敢露头。老三拿出火腿肠，递给它吃。细狗瞪着两只无辜的眼睛，老三拍下了它。在老三的精心照料下，细狗长大，看到主人就摇尾乞怜。荒山野外，细狗身姿矫健，追野兔，叼到老三的身边邀功。深秋，枯草泛黄。身后的几座丘陵，植被稀疏，化工园区的烟雾飘在半空，透射下来的阳光，落在老三和细狗以及猎物的身上。王能好从这张照片，嗅到了熟悉的化学原料味，像脸上蒙住一张泡在废料池里的纸。

他不记得老三是何时养的信鸽，村里的老侯养信鸽，参加比赛赢了几万块钱。买鸽子的钱，王能好出了一部分，说好了等赢了钱还给他，后来也没影了。在养鸽子前，老三还养金鱼，置办了鱼缸，去集市上摆摊。有人嫌他的鱼不好，他当场把金鱼捞出来，一条条摔死。斑斓晶莹的鱼体，陈列在地上。回来，老三又把鱼缸砸了。每当有人说，老三爱小动物时，王能好就把这件事搬出来。鸽子先是一两只，再是四五只，如今的十几只，这几年老三精心饲养，常年天井的地面上落着鸟粪。他把米粒洒在地上，鸽子们飞下来，跳着脚吃，再飞上屋檐。照片中的鸽子们，在老三死后，又活了三四年，熬到王能好也死了。王能好死前一天，还抓了两只鸽子，在集市上卖掉，共五十块钱。

烟雾缭绕，在曹强家中的赌桌上，老三双手攥着一把的钞票（几张百元，多为小票），双眼发红，龇牙咧嘴地面对着镜头。再翻，几个人守着一铁盆，骨头和肉块簇拥着中间的狗头，老三光着膀子喝得面红耳赤，背对着玩伴，双手将手机举到头顶，记录下这场聚会。王能好认出，其中有李青、曹强，还有一位，喊不上名字。他们表情迷离，用酒精来麻醉赌博后手气的欠缺。王能好辨认着，被他们洒脱的气息感染，心中羡慕起来。

如此翻下去，到了一年前，老三身穿有些偏小的保安制服，头上的帽檐歪戴，在五峰塑编的门卫室外，目露凶光，手握橡胶棍，四肢前后错开，摆出打架的姿势。他第一天上班，这身保安服，给了他执法者的错觉，新鲜和兴奋尚未退却。后续几张，有白天，也有夜晚，他一个人值班，倦怠的面容透出怀才不遇。不满两月，他懒散，和同事处不来，对来往访客态度粗暴，被辞退了。

老三赋闲多年，去当保安，不是因家人的催促，也不是想走正道，是为了爱情。湖田加油站，国道南侧有条路，通往齐鲁石化园区，来往多为大货车，道路两侧除了聚集的修车铺，依此而生几个供司机休息和停车的旅馆，也提供性服务，久而久之，因价格实惠，也吸引了四周乡村寻欢的男的。一般是喝酒或赌博后，老三一行人过去。沿街平房，门口挂着“住宿”“院内停车”的招牌。白天路过，女的站在玻璃门口，挥手招揽。晚上，房间里亮着红光，远处望去，如同夜路中的一盏灯笼。灰暗暧昧的房间里，老三和邓蓉坐在沙发上，对饮，唱歌，搂抱着跳舞。

这些照片，记录下两个人的认识过程，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让历经风尘的邓蓉，或者是单身七八年的老三，决定走在一起。是邓蓉厌倦了风尘，还是老三找到了真爱。王能好当然不相信爱情，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老三骑着摩托车，载着邓蓉离开工作场所，后座上捆绑的一个麻袋，是她所有的行李。回家的路上途径辛留村，老三急不可耐，要把邓蓉（可能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介绍给亲属。他们来到妗子家，收获了亲人的祝福，但抠门的妗子没有按照习俗，给邓蓉见面礼——至少一百，老三的失望一闪而过，他们中途停车，在野外的一棵柳树下，两张脸凑在一起，亲吻着拍下照片。闲置多年的房间，迎来了女主人。王能好见到邓蓉的第一眼，被她因陌生而局促的笑容吸引。晚上老三和邓蓉回房，传出阵阵呻吟声。王能好躺在床上，全身躁热，难以入睡。邓蓉家是山西的，据她所说也是农村的，可装扮和习性，一点没有庄户人家的样子，手嫩，没有茧子，白皙的皮肤，不像在外做工的，身穿的衣服也过于暴露，更不要说扎眼的配饰，丰盈的身姿，入夜后大胆的呻吟。

现在翻看照片，当时王能好心中的疑问一一得到解答。有几天，他们消失了。烈日炎炎，没有减弱这对男女的热情，他们出现在周边的景区，在山里的小溪边吃羊肉，去寺庙烧香，一群蚂蚁般在水上乐园的泳池里游泳。钱花光，他们就回来了。老三乖乖去当保安，入不敷出。他们开始吵架，邓蓉要走。老三动手打了邓蓉，在他咒骂她婊子烂货、问她是不是还想回去卖时，他们才搞明白了邓蓉的职业。老三把邓蓉锁在房间里，警告其他人不能给她开门。下班后，老三带回来橡胶棍，又在邓蓉的身上添几处淤青。邓蓉披头散发，穿着内裤，跪在地上，两只手臂交叉胸前。王能好举着手机，变换角度，也没看清乳房。邓蓉还是逃跑了，老三发疯似的找了一阵，拿着他扣下的身份证去派出所，去她工作的地方，去问她的那些姐妹，一无所获。老三至死，也以为邓蓉是从后窗逃走的。邓蓉是被王能好放走的，他敲烂后窗，把椅子放在床头，伪造了邓蓉逃跑的假象。邓蓉现在身在何处，王能好真想告诉她，老三死了。

老三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一年四季中的景色，春天盛开的桃花，夏天暴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秋天的落叶，冬天下过雪后洁白的街道，一一被他记录下来。王能好从中也看到了自己，多为在远处一闪而过，都是老三拍其他的物件时，自己不慎闯进了镜头。

▲罗宇（1980—2006）

罗宇二十二岁那年，在山东邹平，认识了胡克明。

邹平城郊的北五街，中国银行对面有块废弃的厂院，围墙不高，几间平房，院子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原先是废品收购站，创建文明城市，全市整治环境卫生，废品清理走后，院子空下来。创城结束，红色大门上贴着招租广告。几天后，五月初的一个凌晨，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酒后互相搀扶着经过这里。是先前在街边大排档吃饭时的启发，还是酒精作用下的轻狂，在异乡的凌晨，曙光来临前，他们称兄道弟，以相互扶持的身体姿态要建功立业。面对邹平乏善可陈的烧烤市场，发扬老家吉林的特色烧烤，多少也有责无旁贷的意思。这也是“正宗吉林烧烤”营业后，他们对外宣传的话术。

创业总是包含着一种无以名状的豪迈和莽撞。许多年后，在美食城的剪彩仪式上，胡克明如此概述当年。彼时，老吉林烧烤广场早已成为当地的美食坐标，生意依旧红火，却也无法满足他内心膨胀的欲望。在各级领导和当地“东北帮”的照顾下，胡克明被簇拥着走向了更大的平台，市人大代表、本市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山东省餐饮协会理事会成员，各类荣誉和称号纷至沓来。他忆峥嵘岁月稠，作为注脚和见证人，罗宇是注定绕不开的名字。在繁忙应酬、向记者讲述自己的创业历程时，胡克明会短暂陷入对罗宇的回忆，也仅此而已。这时，距罗宇死在老家通化的监狱，已有多年。胡克明也不知道，罗宇是化名，他的真名叫董建刚。

胡克明口中那无以名状的豪迈和莽撞，董建刚也深有体会，当他在老家监狱，等待段秀英抱着女儿来看望自己时，回首二十多年的人生，称得上豪迈和莽撞的时刻，只出现过两次。

一是，二十岁时。他把水果刀扎进焦旭的肚子里，温热润滑的血喷溅了一手，顺手抹在牛仔裤上。当天夜里，他久久不能入睡，牛仔裤扔在地上，血腥的味道挥之不去。后来，他跑到山东，杀驴宰羊，整日和血腥味打交道，也是出于掩盖掉记忆中同类的血腥味。对方肾脏破裂，董建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被抓后的有限探视中，他从父母的口中得知，焦旭身体很弱，干不了重活。对方同意减轻判决的唯一条件是，为其移植肾脏，或者让董建刚卖掉一颗肾脏，把钱给他们。董父说，一家人不讲理。又对儿子说，你老实坐牢，判几年算几年。董建刚早就忘了焦旭的样子，他多次向警察交代：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喝酒，一个人走过去，李辉认出来是焦旭，说他上初中那会总受他欺负，我就上去，捅了他一刀。刀是防身的，不是专门伺候着。不是李辉让我捅的，是我主动去捅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喝到位了。

二是，二十二岁时。在逃两年的董志刚，办了假的身份证，成了罗宇。来到邹平半个月，他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先在桥下面睡铺盖。创建文明城市，城管不让睡。他在城郊找了个不用登记的家庭小旅馆，一天十五，住到第十天，晚上过了十二点，他出来散心，走到北五街和东四巷的路口。一对夫妇在路口摆馄饨摊，他坐下，要了一碗。稍后，胡克明过来，也点了碗馄饨，听口音，是老乡。两个人坐一桌，攀谈起来。罗宇是吉林通化的，胡克明是吉林四平的，相隔三百多公里，来到山东邹平，在深夜的街头，成了老乡，又在几瓶酒聊至天色见亮时成了兄弟。他俩都生长在农村，胡克明初中念完，被家里送去技校学厨师，老家那边的活不好干，跟着族里的一个叔叔来到山东邹平。胡克明指着南边，罗宇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中，二十层高的邹平饭店的塔尖闪着红光。胡克明说，塔尖是旋转西餐厅，坐在里面吃饭，跟着转，什么地方都能看清。罗宇问，在里面吃顿饭，多少钱？胡克明说，西餐死贵，还不好吃，牛排比我们老家的烧烤差远了。又说，我给市长倒过红酒。罗宇问，这么好的工作，你咋不干了？胡克明说，伺候人的活。见罗宇不搭话，他笑着说，给领导上菜的时候，我往盘子里吐痰，让经理发现了。

凌晨，面对招租广告。罗宇和胡克明迎着曙光，决定携手创业。同样的豪迈和莽撞，在他们的心中，也有个细微的区别。胡克明刚丢了工作，需要个帮手，罗宇杀过驴宰过羊，何况两个人能分担投资风险。罗宇初来乍到，对邹平生疏，眼前这个人的性格吸引了他。近半个月的苦闷，也需要有个人说话。至于创业，对于一个逃亡的人来说，拿出积攒的上千块钱，确实需要那么一丝豪迈和莽撞。

经过夏天，到了秋天，吃烧烤的季节过去了，晚上经常只有两三桌客人，其中一桌还是胡克明结识的“东北帮”朋友。天气转凉，他们坚持赤膊，亮出身上的文身，所谈内容也纠结在占地盘和女人上。胡克明无事可做，也坐下喝几杯。关门后，拿出凉席，躺在地上，胡克明对罗宇说，动刀动枪没意思，人要用脑子。黑夜中，罗宇没搭话。清点结算，两人各分到手不足五千。胡克明劝罗宇留下，秋冬季节，烧烤升级成东北乱炖。宏伟的蓝图，并没有让罗宇动心，手里攥着一沓钱，省着花，一年花不完。五个月黑白颠倒的生活，让二十出头的罗宇养成了熬夜的习惯。凌晨三四点睡觉，上午十点多起来买肉、切肉、串串，下午补觉两个多小时，天黑前生炭火，开门迎客。睡地铺，加上一个架势切肉，罗宇右边的肩膀无法抬高，反方向转动，像插进去铁签。罗宇说自己要歇一阵子，拿着钱走了。此后，直到明年春天离开邹平。其间，他经过厂院，招牌换成了“东北乱炖”，胡克明雇佣了几个人，他依旧左右逢源且忙碌。

罗宇在西桥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不到二十平，共用一个院落，住户多为刚在城里落脚的年轻人，也有在附近摆摊的夫妇。出门不到八百米，是自由网吧。他在网吧的时间，比在出租屋的时间多。二〇〇二年，上网，一个小时三块钱，网速卡，他打字慢，玩游戏和看片交替进行。到了后半夜，吃着泡面，和四周上网的年轻人一起看毛片。性起之时，走出网吧，找个墙角解决。虚无中，仰望着夜空抽烟。深秋，家里的十几亩梨树，到了落果的季节，父母四处赶集叫卖。以往摘果等一系列让罗宇难以忍受的农活，没有让他打消对亲人的思念。他想过给父母寄点钱回去，又怕警察顺藤摸瓜找到自己。或许应该报个平安，这些思绪让他心中烦闷，只好走进网吧，进入虚拟的世界中。

现在可以说一下，罗宇为什么要离开邹平了。整个冬天，除了偶尔的思乡之情，他陷入一场难熬的单恋中。城中村有家秦记肉夹馍，店面不大，门口摆着打火烧的炉子，四五张桌子，除了肉夹馍还有各类面食。罗宇一般要两个肉夹馍一碗臊子面。一家三口，老秦两口和女儿佳佳。佳佳短发，身板薄，眼角向上吊，像唱京剧的，里面有光在闪烁，让罗宇的心在灼烧。两年的逃亡，他没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包括对伤人的行迹，也谈不上悔改。可一想到佳佳，悔恨的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来。回到出租房，冬天外面飘着雪花，在电热毯丝丝的温热中，罗宇辗转反侧，要是没捅人，该多好。可没捅人，不逃到邹平，又怎么会遇到佳佳呢？春节期间，罗宇冒雪路过，秦记的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告示，歇业到正月十五。

捱到正月十五，罗宇去吃饭，照常点了两个肉夹馍一碗臊子面。老秦又送了盘从老家带回来的炸肉。饭吃完，不见佳佳。罗宇递给老秦烟。老秦说女儿留在老家，不回来了。罗宇说，留在老家干什么，出来多好。老秦说，姑娘家，早点结婚，比什么都好。炸肉堵住喉咙，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从老家逃跑选择目的地时，罗宇在中国地图上用烟头把山东烫了个洞。现在，他又在山东地图上烫了个洞，决定了下一站。

四 出工

多年前，王能好生了一场病，病情只持续了两年，带来的影响，几乎横跨三十岁到四十岁。直到现在，他都认为自己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就这么给毁了。这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不过也可以理解。在过去的生命中，放在任何的时间段，也都可以说是最好的时光。他总是在心里对生活作出假设，如果不生病的话，会怎么样。生活中的失意者，都一直生活在懊悔中，对过去的任何决断和选择，都不尽满意。王能好也属于此类。

有段时间，当别人问起为什么没结婚时，他总是说，要是不生病也该结了。这个托辞刚开始用，多少还能换回对方的惋惜和理解。用了几年，再问，为什么还没结婚？他又搬出生病，对方不耐烦地说，过去几年你也没生病，怎么不找？这个对方，多半是乡邻工友等不相熟的人，为了让谈话结束，故意拿婚姻这事来堵王能好的嘴。刚才还夸夸其谈满嘴没句正话的王能好，被这么一问，立刻不狗兴（淄博方言：兴奋）了，耷拉着脑袋，边走边说，说不明白，你们不懂。这里的不懂和不明白，涉及王能好内心伤筋动骨的地方。

掏心掏肺的话，放在别人的身上，只能在两种情况下说：一是和交心的朋友，二是喝多酒。王能好只有后者，他认识的人多，没有可以交心的，或者说，他的性格决定了对谁都一视同仁，看不出远近，只要酒喝到位，和谁都能交心，可并没有人把他当回事，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王能好的被轻视，和他的身份有直接的关系，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说的话分量也轻，自然不会被人放在眼里。从村民朴素的势利眼角度出发，财力和权力，两者占据一项，自然会变得重要起来。就算也是架喷话的机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话在听者的心中就有了分量，不能以废话来概括。可是找个能说上话的又有什么用，王能好有时想，没有交心的朋友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干活，吃饭，忙起来也就没那么多事了。无非就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别人听不听是另一码事，自己说出来就行了。王能好后来喜欢上喝酒，也是这个原因，喝多了，平时积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酒后吐真言，酒后说胡话。前者是王能好，后者是听到的人的反映。王能好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免不了还是被人当成胡话。

王能好有固定的几个酒友，他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一把连子（淄博方言：发小），除了他，都已经结婚生子，有着按部就班的家庭生活。酒局越来越难凑，要满足几个条件。鉴于王能好一喝就多，喝多就难缠的习性。酒友的配偶们放出话，不准王能好来家里。只有等老婆不在家，或者上夜班，酒友才招呼他过来。王能好很少带菜出席，最多提着家里打开的塑料桶装劣酒。对方准备的菜肴也多为常见的家常菜，素菜为主，一两个肉菜点缀。酒友家中晾晒的女士内衣，墙上挂着的家庭合影，一应俱全的家电，无不刺激着王能好被酒精软化了的内心。

王能好去上海前，孙康元趁老婆上中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喊王能好来家里喝酒当作送行，并嘱咐他买点炸肉。孙康元的家在村北边的新房区，下工后王能好没回家，直接去了。看见王能好，孙康元说，我他娘了个×就知道你只带了张嘴。王能好看到茶几上刚炸出来的花生米说，走得急，炸肉忘买了，喝酒又不是吃肉，有花生米就够了。锅上的排骨还在炖着，肉香四溢。王能好深吸了下鼻子，有排骨，你还让我买什么肉？孙康元说，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试试你。孙康元和王能好同龄，儿子孙猛上高中，平时住校不回家。婚姻是有王能好在场的保留话题，一般在酒过三巡之后，这次他进入状态有点早，让孙康元多少有些意外，怕他一个人喝多，把白酒瓶子揣怀里去了厨房。王能好坐在沙发上，守着茶几上的花生米、土豆丝，环视房间。孙康元两口子，都在厂子里上班，平时忙，回来倒头睡觉，屋子没人收拾，客厅西边放着一张双人床，铺盖都还没整理。高珍就是从这里起身，穿戴，简单吃了点饭菜，去工厂上班。孙康元结婚的时候，王能好是伴郎之一，跟着去高楼镇接亲。高珍家里还有个妹妹，比她小两岁，长得比她还好看。接亲的时候，王能好看上了妹妹。后来闹洞房，伴郎们把妹妹和几个伴娘拽进小屋，关上灯，王能好趁机摸过妹妹的身子，娇喘和呼吸，惊吓的叫声，让他身体充血，无处释放。听到姐妹们的求救声，高珍拿着棍子踹开门，把这帮人打跑了。高珍泼辣，孙康元性子软，家里大小事都是高珍说了算。

王能好走进厨房，问小姨子的近况。孙康元往锅里倒味极鲜，勺子搅拌下，舀出汤尝咸淡，剩下的汤倒回锅里，指着地上竹篮里的茄子、土豆说，这是前两天她小姨送来的。高珍的妹妹后来嫁到丰台镇，丈夫是种大棚的，如今伺候着两个大棚，一年收入少说二三十万，就是累点，风吹日晒没时间打理自己，四十出头像是过五十了。王能好说，大棚不是人干的活。孙康元说，能赚到钱就行。王能好又问，你拉杆子（淄博方言：连襟）这人怎么样？孙康元从锅里挖出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扔进锅里，还不熟，说，挺老实的人，能吃苦。王能好说，还有呢？孙康元说，你问这个干什么？王能好笑起来，当初你小姨子要是跟我的话，不也挺好的。孙康元笑了，都过去小二十年了，你还惦记着呢。王能好说，她当初看不上我，我以为她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到头还不是一个种大棚的。孙康元说，谁说她没看上你，孙猛他妈根本就没问她妹妹。听到这里，王能好急得跺脚，高珍怎么能这样呢？等她回来我得和她说道说道。十多年前，在灰暗的小屋，王能好从后面抱住妹妹柔软的身子，想在她耳边说点什么，门打开，一道光把房间劈成两半，妹妹挣脱开跑了出去。记不清当初要说什么了。王能好从竹篮里拿出大头菜，剥开撕叶子，扔进锅里，心想，你们两口子辛苦种的菜，还不是让我吃了。

宋胜华提着炸肉进来。孙康元指着王能好说，你看看人家老宋，让买啥就买啥。王能好说，你是欺负他老实。老宋在车间投料，汗水风干后，头发贴着脑门，一米六的个头，上身的齐鲁塑编蓝色工作服上沾满白料，套在他的身上像件袍子。年初老宋离了婚，其实早就该离了，三年前老婆跟人跑了，三年后回来，要和老宋离婚。儿子留给老宋，说好的每个月八百块抚养费，快一年了只按时给了两个月，电话没人接，不知道人死在哪里了。刚离婚那会，老宋喝完酒，哭着说，应该杀了这对狗男女。又说，你要是找个好的，我也能死心，一个贩猪的，往宰猪场送猪，都快六十了，图什么？老宋那方面有点毛病，叉车的货叉捣在下体，两个睾丸碎了一个。算工伤，赔了五万。后来就不举了。

人齐，菜全，倒满杯。孙康元见王能好的吃相，心里就来气，啥时候吃过你买的东西？王能好说，上次吃火锅，我不是带的白菜和菠菜。孙康元说，那是你自家地里种的，你为谁花过一分钱？要不说你找不到老婆。宋胜华一直拿着炸肉吃，不说话，不一会，炸肉下去了一小半。孙康元把盛炸肉的盘子，放在自己面前，就买了这点炸肉，让你一个人快吃完了。宋胜华只笑不说话。孙康元说，老宋，你也说句话。宋胜华嘴里的炸肉还没咽下去，端起酒杯说，少说话，多喝酒。

王能好环视房子，十几年过去，装修和布局都换了。王能好指着地上的瓷砖，这瓷砖还是我给你贴的，你家高珍怎么对我的？王能好又指着墙，刮瓷的时候找我，你家高珍怎么对我的？王能好又指着铝合金门窗，我给你装的时候把手划了道口子，你家高珍怎么对我的？王能好抬头指着天花板，我给你装天花板的时候，你家高珍怎么对我的？他闷着头，哭了起来，我王能好怎么对你们的，你们怎么对我？给你家干了这些事，问你要过工钱没，吃你点肉，你还不愿意了。孙康元说，吃你的饭吧。王能好说，你赔我个老婆。老宋在旁边笑着不说话。孙康元说，你和老宋搭伙过日子算了。王能好说，蛋没了的玩意，要他干啥？能让老宋急的事，除了老婆跟人跑了，就是下体。老宋站起来，手里拿着块排骨，往外走。孙康元拉住老宋，回头看着坐在茶几上的王能好，你满嘴放屁。王能好说，我说的实话。孙康元说，实话也不能这么说。老宋站着，盯着王能好，又回来坐下，继续吃盆里的排骨。

这天晚上，王能好喝醉了，赖在孙康元的家里不走，要等高珍下班回来。孙康元和宋胜华，一人拽着一条腿，把王能好拖到大门口。王能好两只手扳着铁门不松手，边说边吐，前言不搭后语，先是让孙康元说小姨子的家在哪里，他要去找她。又说，我有的是钱，不就是女人，我买个老婆回来。又说，找什么老婆，啥时候死都不知道。又说，现在的人心坏透了，用得着看得见你，用不着把人扔在一边，父母和兄弟都信不过。又说，我王能好这辈子，一定会混出个人样。又说，在哪里都一样。四邻街坊出来，看到王能好醉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个个皱眉讥讽，老大又喝多了。又说，就他这样还找老婆呢，下辈子吧。这些话，王能好都没听见，他睡着了。有人拿出手电筒，照着王能好，有人拍照，有人边录视频边讲解，王一村的老光棍又喝多了（王能好在呕吐物里扭动着身子），大家看见了没，活的，还动，现场征婚了（镜头对准王能好的脸，口中又吐出一摊）。视频发在王一村的微信群里，当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不到二十秒的视频，有村民发给在美国内布拉斯加林肯大学留学的儿子，在当地留学生的群体中广受欢迎，这是王能好的影像资料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几年后，短视频在网络兴起，它作为酒后醉态的素材之一，频繁被引用，长盛不衰。

孙康元把王能好弄进三轮车送回家，和老三一起脱掉他身上沾满污秽的衣服。临走时，老三说，他下次再喝成这样，直接扔路边就行，不用送回来。十二点多，高珍下班回来，见家门口的地上几堆新添的土，看到微信群里王能好的醉态，她把孙康元从床上拽起来，用扫帚狠狠抽打了几下。高珍说，再让他来，拿刀剁下你的头来。躺在床上，孙康元问高珍是否还记得王能好看上她妹妹的事。高珍迷糊中说，不睡觉，滚出去。是否有这事，还是王能好的幻想，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孙康元闭着眼，想起当初刚结婚，高珍身量薄，有股奶香味，性事结束他俩还会抱着再说会话。他转过身，背对着高珍，抚摸着自己的下体，没有丝毫的反应。

世纪之交前后，王能好在个人承包的建筑队当匠人，四处给人盖屋。包工头姓毕，家在中心大街上，有个自盖的两层沿街房，租给卖家电的，自己住在后面的平房里。惠民家电的店主是个女的，老公在镇上的初中教物理，一头卷毛。老毕盖两层楼时没考虑到，阳光照不进屋，黑不说，还潮湿。去年老毕得了脑血栓，医生嘱咐多运动晒太阳。天好的时候，老毕坐上轮椅，拐杖放在腿上，挪到惠民家电旁边晒太阳。生病前，老毕一直干着包工头的营生，爱吃肉，尤其是肥肉片。给雇主盖房子，主家中午要管一顿饭，有时候遇到出手阔绰的雇主，还备着酒。老毕不喝酒，只吃肉。王能好从二十出头跟着老毕干，滴酒不沾，到了三十岁，多了喝酒的毛病，遇到中午管饭有酒，老毕让他少喝点，别影响下午干活。王能好说没事，一喝就喝多，下午站在横板上砌砖，不是墙砌歪了，就是接不住砖，摔成了两半。雇主不愿意，王能好说，看不中，你上来砌。王能好话多，老毕能忍，一起干活，话多的人，可以解闷。再说王能好这人，话虽多，不急眼，说多说少，言重了，也没事。老毕平时对王能好说的话重，可以树立自己的威信。喝了酒，王能好变了个人，说话没分寸。老毕对王能好说，什么时候改了喝酒的毛病，你再回来。王能好没回来，酒越喝越顺口。

十几年后，老毕坐在街边倒腾日头，太阳在哪，他去哪。王能好问，老毕，现在还吃肥肉片不？老毕歪着脖子，憋半天，吐出来的都是象声词。王能好又说，老毕，舌头捋直了说。老毕歪着头，流着口水，手颤抖着拿拐杖。王能好笑起来，改天咱俩喝点。走远后，他悟出来，老毕要说的是，滚。心里又笑起来。王能好不当匠人的那年，刚好三十，全世界迎接新世纪的到来，全国上下从年初等着建国五十周年的阅兵式。两千年，应该能上天了。这些都和王能好没多大关系。村里给他在村头批的宅基地都长草了，家里催他先把房子盖起来，不然去哪里找媳妇？五月份，从老毕那里不干了。为了省钱，王能好没请建筑队，亲属加邻舍日夜不息，一个多月，房子砌了个大概。上梁要用起吊机，找的老毕，和他说好，拖欠的工资抵账。放完鞭炮，当天中午王能好喝醉了，和老三打了一架，头上缝了好几针。夏天雨水多，停工半个多月。头上拆了线，王能好站在工地上，泥沙被乡邻偷挖了不少，屋里有狗和人拉的屎。

宅子主体建成，三间北屋。按照正常的程序，安窗，安门，抹墙皮。每个房间里生一堆炭火，吸湿气，再涂白墙，刮瓷，吊顶，添置点家具，就可以先搬进来住着，陆续加盖西屋、东屋以及南屋。主体建成，后面这些都是老二几年后决定结婚后完成的。

一天早上，王能好醒来，手发麻，使不上劲，几个小时后症状缓解，再是刺痛，血液里有无数的细针，游走四肢的关节，扎进骨肉。开始以为是这些日子盖房子，操心加劳累，买来伤湿止痛膏哪里疼贴哪里，开始还有点用，后面关节都贴满了，也不见效果。他下不来床，走路扶着墙。总是不见好，家里人以为装的，宅子没人再去动工。

到了秋天，王能好去医院拍片检查。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导致关节劳损，让他多注意休息。开的药吃了，效果不大，只有吃止痛药，情况会短暂缓解。南定有个老中医，据说医术很神，喝了一段时间的中药，也不管用。王能好行动迟缓，怕冷，刚入秋就穿上了棉衣，摇晃着出现在家人的面前。家人开始接受他这样的状态，三十岁成了废人，唉声叹气的同时也把责任推在他的身上，为什么就你这样？这意思里包含着，他不能再像以往去赚钱，只是闲在家吃喝。这么多年，他赚的钱如数交给了母亲，再想往外拿钱就成了个问题。他们态度明确，这种无望的求医之路应该适可而止了，认命或者不治，别再给家里制造负担，才是对家庭应尽的义务。中西医术办不了的事，只能找其他的途径。年底腊月的一天，家里请来一个神婆，自称是碧霞元君在人间的众多代理人之一。八仙桌抬到天井，插香，上贡品，王能好匍匐在地，祭拜碧霞元君的牌位。神婆换上道服，右持拂尘，左拿摇铃，口中念念有词，环绕而行，周身升腾起一阵白雾。神灵附体，她端坐蒲团上，接受众人的跪拜。拂尘拍打在王能好的身上，想起遭受的家人的冷落，他埋头哭了。黄纸燃尽，余灰四落，法事结束。换下道服，神婆点钱收下，临走时说，三天之内，不见好转，神鬼也没得办法。王能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三天，疼痛仍在持续。

新世纪后的第一个春节，王能好守在大门口，对前来拜年的亲友们叫嚣着，王家没个好东西，都是该死的。大家把他绑起来，扔进储存粮食的偏房，饿了两天。开春后，王能好听信各种民间偏方，上山抓土鳖子、蝎子，回来泡药酒。老二谈了个对象，家里决定把村北的宅子给老二，先让他结婚。王能好的意见不重要，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他和村里名叫小梁子的侏儒成了玩伴，在胡同口打牌，也喝酒。小梁子背着罗锅，不到一米四，是个快六十的孤寡老人。两个人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是展望未来的敬老院生活。再过几年，小梁子就能去养老院，管吃管住。王能好还要再熬十几年。小梁子说，你记得找我。几年后，小梁子住进敬老院。有时，王能好经过，站在铁门外看到小梁子正围着花坛散步。王能好把他喊过来，递给他一块热豆腐。后来，小梁子在冬天死于煤气中毒。

王能好的病莫名其妙地好了。病来得没有原因，去得也没有原因。他给自己找了个原因，当知道别人关节疼时，他都会建议对方去吃土鳖子和蝎子，睁大眼睛，口气笃定地说，吃上几斤就没事了。每当关节偶尔疼痛时，王能好的肠子像被人一把抓住，抽出身体。他想起那暗无天日的两年多，怕病又复发。疾病让王能好生活在恐惧中，也教会他钱在自己的手上最放心，这世界上没有人靠得住，亲人也不行。

今天早上，王能好醒来，两只肩膀露在外面，风从床头上方的后窗吹进来，他往被子里缩了下，拽紧被角。风声呼啸，降温了。他试着翻身，两只肩膀隐隐作痛，双手交叉放在肩头，脑海迅速过了一遍生病时那些年的经历，有些过于感伤，就忍着不去想。大概是南方阴冷潮湿的天气让旧疾复发，他打消了再去南方的念头。在阴郁的情绪中，王能好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不到五点，南墙的那棵泡桐树在风中摇晃，树叶落满天井。昨夜下过一场雨，天井里的一切比往日暗淡了些，雨水汇集处，在灯光下闪烁着斑点。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着省道，无数的水洼映着红光，宛如火焰。王能好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呼吸着空气中清冽的味道，心情畅然。自来水厂对面的包子店，蒸笼替换间一团白气腾空而起。王能好排队等包子，脑海中闪现，十月份在热电厂打杂，管道破裂升腾起的热气。他要了五个牛肉、五个三鲜，去里面找座。时间还早，人不多。墙角的桌子上有个铝合金铁桶，上面贴着白纸——粥免费。王能好端着粥落座，抬眼看到对面的老耿。王能好笑起来，怎么是你？又说刚才还想起在热电厂的事，当初从劳务市场招去了五个，老耿也是其中之一。都知道王能好节省，早上一般在家吃碗面条，很少出来这么犒劳自己。老耿问，今天是怎么回事？你也来吃包子。又说，去了上海一趟，发财了吧？来吃包子。老耿的老婆是东北的，吃的方面不惜钱。家里只有读高中的女儿，花销也少。用老婆的话说，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镇上几家特色的早餐，邮局旁边的热豆腐蘸韭花酱，东街上的莱芜火烧，天方楼下面的羊汤烩饼……老耿轮流吃，今天轮到自来水厂对面的这家包子。

包子端上来，烫手，王能好咬了一口，油滴答下来，在铝合金的桌面上凝结成白块。老耿说，我早就和你说过，赚那么多钱干啥，不吃留着干啥？他先吃完了，又去添了碗粥。平时，王能好听到这话，没放在心上。今天不同往日，老耿的一席话，他特别受用。吃完后，身上热乎了，两个人结伴上路。

诚信劳务的门前零星站着几个初来劳务市场寻活的生面孔，他们脸上神情慌张，肩膀挎着工具包，脚下的木板上歪曲的字迹告知雇主自己会的手艺，刮瓷、木工、防水、电工……视线扫着来往的行人，担忧今天能否出工。一场冬雨一场寒，相熟的工友们躲在屋里，十几米的地方，挤得站不住人。早进来的贴在炉子和烟筒旁边，其余的或坐或蹲。他们天不亮，从四里八乡赶过来。夏天暴晒的黝黑皮肤逐渐褪色，肤色白皙不少，不变的是常年的疲态和困意。烟雾缭绕，小段烧开热水，让大伙自己添水。见王能好来了，大家把他拽进屋，让他说在上海的事。有人问，南方的小姐怎么样，嫖了吧？又说，老王赚的钱，不嫖还行。又说，王哥这气质，小姐得给他钱。话越说越往下走。王能好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又说，你走了这阵子，发生了不少事，老朱死了。半个月前，齐鲁塑编来招人干零工。四个人刚进厂门口，活都没开始干，老朱就倒地上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就没气了，直接拉到了殡仪馆。说这话的人，当时在现场，这半个月，向别人描述了不知道多少次，开始还有鼻子有眼，恨不得自己趴在地上摆出老朱死时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以及围观者的反应。今天，他对王能好的叙述，只简练到几个词组，倒地，猝死，心脏病。

这五年，王能好和老朱一起出过几次工。不是一类人。老朱心思重，说话一板一眼，有他在的地方，气温都要低几度。老朱老家是沂源的，山区，种地没收成，周边工厂也少。他儿子在这边的化工厂上班，车间毒气泄露，肝损伤住院。老朱边陪床，边为医药费和赔偿的事跑东跑西。化工厂是私企，老板混社会起家，从他身上要不出钱。老朱想以暴制暴，问大家认不认识黑社会，扬言要花一万块钱给儿子讨个公道。事情怎么解决的不清楚，后来他就不说了。老朱的心脏不太好倒是真的，爱生闷气，嘴唇发紫。干劳务市场，活急人手少，劳动力大，雇主言语重是经常的事，老朱的口音一听又是外地的，欺辱的事免不了。

秋天，玉米饱粒后，镇上的宏旺养牛场四处收秸秆，搅碎后当饲料。农用三轮车装满新鲜的秸秆，运到养牛场过磅。暑热未消，老朱他们裹着衣服戴着口罩，把秸秆卸下车，抱进粉碎机。五天的时间，上百吨的碎料填满了两个篮球场大小深三米的储料池。一天干下来，脱一层皮肉。五天下来，人瘦了十来斤。说好的一天三百，一千五百块。从秋天一直拖到入冬。老朱他们去要了几次账，回回都说没钱。最后一次，他们堵在厂门口不走，拉牛的客户急眼了。别人拿到一千五，老朱到手一千四。王能好说情。场主说，钱少给你了？装你娘了个×的好人，你有钱，你给他。王能好笑着，要坐在沙发上，屁股没落，场主吼了声，谁让你坐这里了，滚出去。过了会，老朱走出来。回去的路上，王能好说，回头的一百，我给你要回来。老朱说，你们这里的人，我看透了，不讲理。王能好说，分人，哪里都有这样的人。老朱说，我在老家没受过这种气，又说，就当是喂狗了，一百块都贪，干不长。两个月前，如老朱所言，宏旺养牛场欠银行的贷款，已经破产了。债主们找上门，扯横幅，老朱作为债主之一，也去了，和别的债主不一样，他不为那一百块钱，跟着向里面扔了几块砖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以后再次经过宏旺那逐渐废弃的养牛场，王能好免不了又会想起老朱。齐鲁塑编赔偿了十五万，老朱的儿子买了些东西，给当初送老朱去医院的几个工友。当时在场的工友说，老朱的儿子，也不爱说话。说起赔偿，工友说，一条人命十五万，赔少了，要是咱当地的人，带着人去堵它厂门，闹一闹，少说也要三十万。又说，给十五万老朱也是赚的，什么活没干，刚进厂子就死那里，要是晚几分钟，进不了厂门，这钱找谁要去？众人又给死去的老朱算了笔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朱能干三百天，一天二百，能赚六万块钱，抛开个人花销，就算五万吧，老朱也花不了一万，十五万，老朱要干三年。老朱今年五十多了，本来身体不好，要是后期治病的话，不是这么猝死，保不齐赚的钱不够治病的。他这么一下子死了，留给家里十五万，怎么都合算。说到这里，又说起老三的死，对王能好说，你家老三死得没老朱死得好。王能好说，你娘了个×的，你会死，我看你怎么死。众人不作声，甩手去屋外，心里纳闷：眼前的王能好，怎么说话和老朱一个样了？

招工的陆续来了，货运站招装卸工，蔬菜大棚招摘菜工，钢结构车间招焊工。一批批人去了。没去的，要不没手艺，要不不想去。过了八点，再找到活干的机会就少了，留下的人心里发急，出来一天空手回去，没法交代。又等了十几分钟，活来了。

六七个人挤在面包车上，王能好上车快，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司机面嫩，戴着黑框眼镜，眉毛散淡，穿着一身的黑色大衣。先前招工，他说一天二百，中午管一顿饭。车间的活，出点力，也不难为，是长期要干下去的样子。厂子里的事，个人不出钱，大家知道碰到好糊弄的活了。他开口只要五个人，工友们说情，留下一两个人，再找活不容易。王能好个头矮，在挑剩下的里面。司机问，你能干得了体力活吗？王能好说，现在天冷，我就不脱衣服了，一身的肌肉。他笑了，让所有人上了车。王能好心想，这个人大小也是个领导，说话自己算，就和他攀谈起来，一连说了几个村里在盈科上班的人名。他都表示不认识。王能好自顾说，盈科一两千人，也不可能认全，他们都在车间里，你这个领导不认识也正常。司机手腕压在方向盘上说，我也算不上什么领导，都是给人打工。王能好说，在我们眼里你就是领导了。后面有人问，车间里具体是什么活？司机说，新建的医疗车间，搬运机器、清理卫生什么的。又说，重的有叉车起重机。王能好问，你们厂里这么多工人，干啥从外面找，花这冤枉钱。他说，你这就不会算账了，工人都在生产线上，停一条生产线，一天损失多少钱。又说，这么大厂子，一天光电费就几十万，不差你们这点钱。

集装箱车排队入厂，面包车停在主路一侧。路边是个摊位，饮料零食放在电动三轮车上。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头包黄色围巾，腰身弯着。整日站着，腿部血液流动不畅，她的右腿常年肿着，已经跛了。厂内区域不准吸烟，摊位四周围着工人，有些站着，有些蹲着，穿着淡蓝色的工作服，一言不发抽着烟。王能好摇下车窗，对着老太吼了几声，喂，喂。老太没听见，王能好放弃了，摇上车窗。司机问，这人你认识？王能好说，我妗子的姐姐。司机说，这老太真够拼命的，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都在这里。王能好问，怎么其余的摊位都清理了，就不清她的？司机说，前两天董事长从这里过，给了她几百块钱，从建厂她就在这里，不容易，当时好几个工人在这里买水，老太拿着两瓶水追着要给董事长，董事长跑进车里，没要水。王能好说，这个小摊，不少赚钱，一年怎么着也得十几万吧。司机回，那也是辛苦钱，谁能出这个劲，一天十个小时耗在这里，冬天冷夏天热的。王能好说，早知道，我也在这里摆摊。刚建厂的时候，老三在门口摆摊卖羊汤。小十年过去了，当初的一片荒地，如今厂房林立，马路上货车往来，下夜班的工人从厂里出来，上白班的工人有序进厂。趁城管上班前，马路对面停了一长溜的早餐车。

面包车进厂，在保安室旁边停下。司机招呼他们下车，自己走进保安室。一会，一个保安跟着司机出来，把手里几件橘黄色的施工背心和工作证挨个分发给工人。长久以来对访客的盘问，保安锻炼出傲慢的语气，穿上制服，说出的话像是在训诫。几点注意事项：厂里不准抽烟，进出场要出示工作证，不能闹事，不能大声喧哗。保安又说，厂里到处都有监控，手脚都干净点。有人小声嘀咕，我们来干活的，又不是犯人，把我们当什么了？王能好问保安，刘忠呢？保安盯着王能好上下打量了会，问，你认识我们队长？王能好笑着说，自家兄弟，他在哪？我过去打声招呼。有的工友看不下去，老王，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到处来认亲戚的。王能好说，说几句的事，耽误你啥事了？保安说，我们队长还没来上班。司机催促着，他们又上了面包车。司机一扫刚才的冷漠，主动问，刘哥和你什么关系？王能好说，我表弟的铁哥们。司机回了句，刘忠还什么人都认识。又问，刘哥以前混过社会吧？王能好说，有事，你和我说，吃不了亏。又问，你叫啥？又问，你家哪里的？又问，你在厂里具体干啥的？三个问题追问下去，把司机打听透了，开始以小吴代称他。小吴家是潍坊的，今年大学毕业，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在人事部门实习，还在试用期，分派到他这边的都是跑腿的事。

扩建的医疗车间在最西边，面包车缓慢行驶在厂区的道路上，两侧矗立整齐划一的灰色车间，条状草地上栽种着零星几棵树，树冠被定期修剪得只剩一小撮。从厂房里传出机械的轰鸣声，工人们固定在流水线上，叉车驶出厂房，把货物运送到仓库。在现代化工厂建筑面前，气氛骤然压抑起来，他们望着车窗外，不再说话，如同押赴刑场，平静下的惶恐。

一个短发妇女手拿蓝色的文件夹站在车间门口。小吴招呼大家，从旁边的两个塑料箱子拿出棉线手套、安全头盔，逐一分发。妇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临时用工合同，递到大家手里，大致意思是，发生安全事故，后果自负。这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我们也不是没在工厂干过活。有人说，这是拿人不当人啊。有人说，怎么不早说？大家七嘴八舌争执，小吴困在其中说，公司的规定，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又说，这也是个形式。有人说，是个形式，那就别要这个形式。有人附和，对，也没人故意受伤的。有人说，我们注意点不就行了。妇女说，你们注意点，不受伤，那还怕签个字？有人说，咱不能混理啊。妇女炸毛了，说谁混理呢，也没逼你们签，不签的话，现在就可以走。妇女对小吴说，开车把他们送回去。有人说，你要这样，当初就别带我们来，这都几点了，哪还有招工的，今天不就白瞎了？又有人说，出来一天就是想见点钱，这让我们回去算咋个说？妇女说，小吴，愣着干什么，都送回去。为难的处境让小吴脸上稚气显露，他目光扫视众人，寻求帮助，希望能有人站出来打破僵局。王能好说，出来都出来了，签吧，还能把人弄死了。大家签好字，妇女收上来，走了。小吴脚步轻快中透着殷勤走在前面，大家在后面埋怨王能好充大头，背叛自己的阶级，吃里扒外的东西。

高有四层楼足有三四个篮球场大的车间，地面铺设着绿色的隔膜，早前运过来的机器设备凌乱地堆放着。小吴把他们分成两组，跟着两个工程师。工程师拿着图纸，指挥他们把设备依照先后顺序，放置在地面的黄色标记内。轻的部件，几个人抬着过去。重的部件，叉车运过去。当得知一条生长线设备价值几百万，弄坏了要赔偿后，他们的脚下像是踩在钢丝上，尽量使自己保持着平衡。一上午过去，生产线也没理出个头绪，工程师到点去吃饭。小吴提溜了两大塑料袋的包子，素、肉各半，共六十个。他们蹲在墙角晒着太阳，几分钟不到，包子光了，都没吃饱，等着小吴回来说道说道。风吹着云块从太阳前面划过，高耸的车间忽明忽暗。从西伯利亚过来的寒冷空气并不总像今天这么客气，大家享受着初冬奢侈的暖意。他们日渐衰老的面孔沐浴在阳光下，数十年的体力劳动，损耗的身体变得敏感，疼痛的关节能预知天气变化。手上往年的冻疮开始裂口，在此后漫长的冬季，缠上绷带涂抹药膏，要等开春后才能愈合。

刘作生在王能好的旁边坐下，指着他的胳膊问，你孝章呢？王能好回了句，你管这么多干啥？刘作生说话有点结巴，最后一个字或词要重复两遍，如学语儿童的稚语。他笑着说，你这样不像话话。刘作生是辛留村的，王能好十四五岁之前，有多半的时间在姥爷家。王能好和刘作新同岁，比刘作生小两三岁。小时候，他们是玩伴。刘家兄弟感情好，刘作新身体没毛病前，也和刘作生一样干劳务市场。兄弟俩骑着一辆摩托车，招工也不分开，必须去同一个地方。几年前，兄弟俩在东风货运站卸货，刘作新从火车皮上掉下来，腰摔在铁轨上，腰椎骨裂，此后经常错位，至今干不了体力活。刘作新的两个女儿，一个上小学，一个刚会走路。老婆上班，他在家里看孩子，小女儿坐在滑轮车上，他牵着绳子，在大街上来回走。刘作生有时下工早，从镇上割回来排骨，喊着弟弟去家里吃。兄弟关系好不好，关键在妯娌。逢集市，不忙的时候，两家人骑着两辆三轮车，一起去赶集，买回来吃用的东西，去老人家里，一起聚餐。刘作生的老婆不能生育，远房表姐在中心医院的产科当护士，一个不满十八岁的产妇未婚先育生下儿子不要，让她抱回来姓了刘。几年后，博豪长到四五岁，生母来辛留村认亲，村民口风一致，说没这个人。博豪小时候头大，如今十五岁，在市区的技校学酒店管理。刘作生夫妇老实巴交，惜字如金，路上遇到熟人从来不主动打招呼。博豪越长越大，人精，话多，刘作生夫妇时常会想，他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想从中寻觅到儿子此后的人生轨迹。

刘作生一张口，王能好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兄弟关系这么好，亲兄弟死了要心碎不已。刘作生眼中的王能好是故作轻松，掩盖内心的悲痛。他的安慰，在王能好看来，无不流露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和炫耀。云块散去，阳光明媚，照得人眼睛睁不开。刘作生结巴，说起刘作新受伤那会，害怕他瘫痪了，急得晚上整夜失眠。又说，改天喝酒，心里的话憋着，和我唠唠。又拍着王能好的肩膀，补了句，我懂。王能好看着刘作生，鼻头两边的赘肉，像有两只手在挤压腮部。他岔开话题，你要帮我，也帮我领养个孩子，我这看上去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老婆了。刘作生说，老三留下的儿子，可不得你养。王能好说，也对，侄子也算半个儿子，怎么也是有血缘关系。刘作生的脸色变了。王能好又说，你要不上孩子，是你老婆不行还是你不行啊？养多少年也不是自己亲生的，现在不孕不育可容易治了，你还不到五十，花点钱治治。刘作生鼻头两侧的赘肉颤抖着说，你，你这越说越远了。（五年后，博豪肺结核，做开胸手术，引起并发症，脑昏迷，住进重症监护室。不到一个月，刘作生为了儿子的命，花光了多年积攒的十几万。村民谈论博豪吊诡的病情，为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惋惜。谈话的尾声总是落在，博豪回村时开的豪车，身边更换的姑娘。包工程，赌博，吸毒，这些点滴消息，经和博豪有来往的村中年轻人的传播，数次变异后提醒众人，似乎博豪所承受的这一切，是顺应天道的。）

小吴带来热水和消息，包子不能再提供，没吃饱自己解决。大伙抱怨，还他娘了个×一天电费几十万，几个包子都不管饱。王能好跟着大家伙往厂外走。小吴提醒，下午一点半上工，别迟到。其余人去厂外面抽烟。王能好走到保安室，一个年轻的保安（不是上午的那个），指着王能好呵斥道，干什么的？站在外面说。门半掩着，王能好退出门槛说，我找刘忠。保安问，你找我们队长干什么？王能好说，我是他表哥。保安立刻换了副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谄媚道，队长出去吃饭了，估计也快回来了。王能好走进来，扫视了一周，看到监视屏墙，十几个监控画面罗列着：新宿舍围墙、过磅区、成品车间4号、北马路甲、办公楼东北、自制车间、洗车房、油库、北马路东、手模车间、造粒北棚区、罐区西围墙、危险品库、磨轮间北门、车间西门、晾水塔、造粒车间北门、木框北门、老宿舍门口、框条南马路、车间西围墙、车间北马路、厂门口、厂门口外……王能好在监视屏上看到工友们蹲在路边抽烟，问，厂里没有死角吗？又问，哪个是我们干活的车间？保安问，哪个？王能好说，新的医疗车间。保安说，还没来得及安装，说好的今天来铺线，下午大概来。王能好说，安监控的是不是个头不高、挺白净的？保安问，你怎么知道？王能好说，我妹夫，她老婆是我小舅家的表妹。保安说，怎么到处都是你亲戚？王能好又说，我表弟和刘忠是同学。保安说，是不是头发挺长的，戴着发箍，黑框眼镜。王能好说，对，就是他，和个二流子一样。保安笑起来，是，我听队长说过。王能好笑起来，我二弟，在外面摆摊炒菜。保安问，哪个是？王能好说，光头，挺矮的，炒鸡，有空过去照顾下生意。保安笑起来，这么一说，这里都是你家亲戚了。王能好又指着外面，那个卖水的……保安打断说，这个我知道，你表弟的大姨，队长说过。王能好笑起来，行了，你在这忙吧，待会我再过来。

保安盯着监控，看到王能好走出门，在摆摊卖水的地方停留，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拿着一瓶饮料，消失在画面中。走出监控范围，王能好过了马路，向北，第一个十字路口，东边是条几百米长的水泥路，原是通向一家企业，后因非法集资建厂，携款跑路。群众把门口堵住，只留下这半截的公路，早中饭点四里八乡做买卖的汇聚于此，成了个喧闹的小型市场，面向盈科环保的职工和来往工业园区过路的司机。摊位多为小吃，煎饼果子、凉皮、火烧、肉夹馍。正儿八经炒菜的有三家，老二的是其中一家。菜系也大致一样，有不同的拿手菜。老二的拿手菜是炒鸡。入冬后，其余两家搭起了简易的帆布帐篷。老二的与众不同，摊位由废弃的旅游大巴改造，座椅拆除后重新焊接成两座相对的餐桌，车头副驾驶的位置摆着煤气罐和厨具，发动机盖上安装简易取暖炉，烟筒穿过车顶。四五桌的客人，老二在炒菜，弟媳在打下手忙着择菜洗刷。老二见大哥来了，让他帮忙打下手。王能好说，看一眼就走。老二颠勺，气喘吁吁地说，晚上过来，有事和你商量。王能好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吃着下了大巴车，走到厂门口，一捧的花生米刚吃完，他吧唧着嘴，走进保安室。

保安室的里屋，七八平方，放置着监控机箱，也是保安们的换衣间，门口旁边放着长条沙发以及桌子，算作刘忠的办公室。王能好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到刘忠闭着眼睛，身子斜靠在沙发上。他们上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是在表弟的婚礼上。得知刘忠的身份后，王能好想在婚宴上和他认识，喝杯酒建立关系。早晨五点多接亲回来，车停在胡同口的红色拱门下，新人走上红毯，脸上的妆容、身上的礼服掩盖了多日来的疲倦，乡民们穿着厚实的棉服，起个大早来围观这场普通的乡村婚礼。打开礼花，彩带纷扬中，众人跟随新人，步入婚礼现场。一块贴着“囍”字的幕布从屋顶放下来，前面摆着一张桌子，父母分坐两侧的椅子。为了省钱，司仪由村里口舌伶俐的人充当，几分钟流程走完，婚姻仓促结束。日后留给在场印象的是，这对新人在对拜和接吻环节，并没有大家印象中的羞怯，甚至过于配合，让长辈们忍不住瘪嘴。新郎的父母在发言环节，拿着话筒，迟迟说不出话，面红耳赤，挤出一句，感谢共产党，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撒喜糖，众人哄抢一气，大多是水果糖，便宜货。这个婚礼，各处细节都透着节俭。刘忠要去上班，没留下喝喜酒。三四年就这么过去了，王能好对刘忠的印象停留在表弟接亲以及后续夫妻对拜环节时，他把厨房佐料兑在一起让表弟一饮而尽，摁着表弟的头故意出糗，入洞房时带头起哄增添婚礼的气氛，其举手投足引领着同来的年轻伙伴们，一副头领做派，显而易见是个人物。王能好也试图加入其中，在闹洞房的环节，对伴娘动手动脚了一番，但很快就被表弟呵斥了。刘忠等人看到王能好也表现出了诧异，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作为兄长，他的做派确实有失身份，应该去处理些杂事，而不是胡作非为。表弟的婚礼让王能好很是失落，家族亲戚中，所有的男性都已结婚，或者有过婚姻和离异的体验。他以前还经常和表弟说，等你结婚了，就该轮到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表弟为婚后多年仍未生育发愁，自己还照常如此。生活如果是把刻刀，只怪王能好本身太过坚硬，除了细密的划痕和岁月的侵蚀，并没有在他这块石碑上刻出配偶和后代的姓名。

王能好端详沙发上的刘忠，想找出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记得当初刘忠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如今不知道车又换了没（先前的奥迪是从公司里借的公用车，如今他的车也是奥迪，是为了撑场面，买的二手的）。刘忠似乎又胖了，空调的暖风吹拂着他紧身蓝色毛衣包裹着的如同十月怀胎的肚子（实际上，他去年刚做了胃切除手术，中间有段时间，胖到了二百四十斤，现在又瘦了十来斤），他的下巴有块硬币大小的伤疤，因缝合的粗陋，凹陷下去（两年前的深夜，在一次酒醉后，和人发生争执被人用刀子捅的，往下挪一寸，刘忠脖子的动脉就该断了）。刘忠睁开眼睛，被眼前的王能好吓了一跳，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这已经是他最近几天做出的最激烈的运动，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惊魂未定地盯着眼前这个身材瘦小却结实、洋溢的表情让五官舒展的农民工。一阵异味从王能好灰脏的衣物下流出来，刘忠皱了下眉。

最近这一年多，刘忠总是掉魂，在朋友的引荐下，从四里八乡远到济南，知名的神婆和民间玄学大师，都给他叫过魂或做过法事，他们的说法不一，有从八字，有从前世，有从死去的亲人，有从居住风水。归根一点，他隔三差五的头晕目眩发烧恶心，病根不在于医学数据上的超标，每次从大师们的居所归来，魂魄重新回归正位，刘忠恢复到往日的健谈，活泼到戏弄周围的人，言语中充满江湖气，对盈科的保卫工作尽心，对手下的失职动辄训斥。然后没几天，再度萎靡，只能再去拜访大师，如此往返，刘忠身心疲惫不堪。王能好今天的拜访，不够走运，正赶上了刘忠的魂魄不在正位。

王能好：（搓手）表弟，你不记得我了？

刘忠摇头。

王能好：咱俩见过，我表弟结婚的时候，你还给我让了一根烟，我不抽烟，你硬塞给我，我夹了耳朵上，后来想抽一根尝尝，不知道掉哪了。

刘忠：你表弟是谁？

王能好：卫华邦。他爸是我舅，我妈是他大姑。我是他大表哥。

刘忠：你有什么事吗？

王能好：也没啥事，这不今天来你厂干活，过来和你打声招呼。

刘忠：没事你忙去吧。

王能好：（站着没走，在想是不是要坐下，刘忠没有给他让座的意思）盈科这么大的厂，归你管，工作不轻松吧。

刘忠点头。

王能好：这保安一个月多少钱？

刘忠：三千多。

王能好：还招人不？

刘忠：你直说什么意思吧。

王能好：（指着自己）咱俩这层关系，我来给你当下手，让你身边有个信得过的人。

刘忠：不招人。

王能好：招不招人还不是你说了算。

刘忠：（看了下时间）该上班了。

王能好：表弟，啥时候招人，你和我说，我跟着你干。

刘忠：嗯，行吧。

王能好走出没几步，发现饮料忘拿了，又返回保安室。听到刘忠和保安在里屋的交谈。

刘忠：以后别他娘了个×的什么人都放进来。下次他再来，就说我不在。

保安：我本来也没想让他进来，他说是你表哥。

刘忠：他妈了个×的表哥。

保安：队长，他找你什么事啊？

刘忠：想来这里当保安，把咱们保安当什么了，想当就当。他这样的，能拿出门吗？丢人现眼的。

保安笑起来。

刘忠：下午盯紧点，我睡个觉。

这段对话，让刘忠此后的生活又多出一件头疼的事情。五年后，王能好死了。断续的被辱骂终于结束了。刘忠听到这个消息，长舒一口气，打开办公室的窗户，抽了一根烟。那时，他已经结婚，老婆怀孕，预产期还有三个月。这五年中，他仍频繁失魂，最近一位大师指出他的八字和房子相克，他正准备把婚房卖掉。朋友欠债，投资失利，刘忠的日子过得不轻松，卖掉房子后，可以还债，手里有点余钱等孩子出生。烟抽到一半，王能好的死带来的兴奋就消退了。刘忠想到，卖掉房子，魂魄再不安稳，这样活着，确实还不如一死了之。

整个下午，王能好在车间搬运机器，脑海中重复播放着刘忠的那些话，句句都扎在他的心里面，像是失血过多没了痛感，迟缓的动作遭到工友的嘲讽、工程师的指责。他努力试图宽慰自己，我是不行，可你又有什么好牛逼的，一个破保安队长，说起来还不是看门狗。又想到自己进厂，他们的检查也变成了是迎接。又想，你有本事别看门了，我好歹也是凭自己的力气吃饭，没什么可丢人。又想，我才不当这个破保安呢。又想起，都不是有出息的玩意，谁看得起谁。又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钱。又想起，主席让我提鞋也不找你。逐渐心气平和下来。

小吴把他们一行人送到诚信劳务，王能好骑着电动车，回到老二的摊位。刚过六点，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坏了，营业的摊位扯出灯泡，照亮各自的一小块区域。今天晚上客人不是很多，车厢里散坐着几个顾客。王能好来了后，弟媳回家给两个女儿做饭。兄弟两人忙了一阵，给食客上完菜，又单炒了两个菜，一个鱼，一个辣子肉。他们靠着车窗，外面漆黑一片，两个人的模样投在玻璃上。除了过年过节，他们很少这么坐下来喝酒。老二光头，戴着棉帽子，围裙上的一层油渍像是结痂的沥青。他时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又添了副碗筷和酒杯，留给老三。当初老二趁王能好生病，把房子要过来，添置家具加盖偏房没钱，向他要走七千块时，也是眼下这样的神情。

王能好开口问，你今天怎么没戴孝章？

老二说，忘家里了，你不是也没戴。

王能好喝了口酒，就这样还是亲兄弟呢。

老二说，你是大哥，你都没戴，还说我。又说，老三现在没了，老的年龄大了，一些事，咱俩该说道说道。

王能好说，你说吧。他指着眼前的这几个菜，老二，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没事，能又是鱼又是肉的？你这摊子开了这么些年，这是头一回，这么痛快让我来吃。

老二说，你行了吧，我这摊子忙前忙后的，你啥时候来帮衬过我。

王能好说，我那些年帮衬你的还少了？

老二说，你别光喝酒，喝多了，正事没法说了。顿了会，问，王庆以后怎么办？

王能好说，有他奶奶爷爷的，还怕没人管了。

老二说，他爷爷奶奶也有先走的一天。

王能好说，别说这些没用的，老三就走在前面了，说不定哪天我就走了，想那么多干啥。

老二说，不是我说你，啥也不顾，到头来你连自己都不顾。

王能好说，你别说这些虚的，直接说。

老二说，老三死了，咱不能让王庆掉地下，没人管了。

王能好说，老三活着的时候，管过王庆了？除了打就是骂的。

老二说，咱说的是以后的事，你老是翻旧账干什么，咱是往前看，不是往后看。

王能好说，行，你说怎么往前看。

老二说，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两个闺女，一家四口，都是要花钱的，以后王庆归你管，过继给你。

王能好说，我还要出去，我不在家，我不管。

老二说，王庆是你亲侄子，你得管。

王能好说，你还是他亲二大爷呢，怎么就全让我管了，我管不了。

老二说，我没说不管，但过继给你当儿子，你有啥不满意的。

王能好说，这个以后再说，还有别的事不？

老二从口袋里拿出医院的单据，这是老三花的钱，你自己看看，除了报销的，一共花了六千八，咱俩对半承担。

王能好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没好事，我凭啥掏这个钱。

老二说，凭啥，是不是兄弟了？

王能好说，你别和我来这一套，花钱的时候知道我是兄弟了，老二，你眼里除了钱没别的了，你要是算账，那我就和你说道说道——以前的旧宅子，那时候你刚从监牢里出来，不赚钱，急着结婚，行，房子给你了。后来你结婚，没钱捯饬房子，我是不是又给了你七八千。你这几年有钱了，以前的事不和我说道说道？

老二说，刚才说好的不提以前的事，往前看。

王能好说，房子我花钱花物盖的，你搬进去结婚成家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不能有今天。

老二说，那也是咱爸妈做主，你同意的，你心里有怨气，你怎么不早说，早这样，我就是睡大街，也不要你的房子。

王能好说，你别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大大小小这个家，你管了多少，这几年，你自己说说。

老二说，我逢年过节没给咱爸咱妈买东西？你赚的钱一分钱都掉不出来，你管了多少，老大不小的，还吃老的喝老的。你和老三，赖在家里，怎么回事，我都没和你算。我分家了，你俩为啥不分家？

王能好说，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了。

老二说，你说咋办吧？

王能好说，反正我不管，你和咱爸妈说的，这事我不插手。

老二说，你还算是兄弟吗？

王能好说，你算兄弟，谁有你这兄弟，上辈子没干好事。

老二说着哭起来，这么多年，老大，你有点人心吗？你这个当大哥的，你说说你的话，侄子不管，钱不出，什么都往父母身上推，你是三岁小孩啊，你过年就四十五了。

王能好看着哭泣的老二，闷了口酒，又要夹肉吃。

老二打掉王能好的筷子，别吃我做的肉。

（五年后，王能好也死了。老二成为三兄弟里唯一还活着的。大女儿中专毕业后，在城区的一家美容店实习，租住在城里，每个月微薄的薪水不够她买化妆品和衣服，纠结于从小爱吃肉和遗传自母亲的肥胖体型，对自己身体唯一满意的是手指——美甲后闪闪发亮。手指有时会不小心刮到顾客的脸或是头发，投诉和抱怨，在她骑着电动车回村的路上，很快就消散了。小女儿还在镇上念初中，处在青春的叛逆期，对右耳边延伸至面颊的状似智利版图的胎记耿耿于怀，学校规定女生统一梳辫子，她总是拆散下右边一缕进行遮掩。学校糟糕的教学质量，本身也不是学习的那块料，虽然还有一年中考，对未来，姐姐是她的模板，念技校，学门技术。放学回家，小女儿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似有似无的泪痕，男女感情早已经困扰着她。小女儿和王庆在同一所初中，比她高一级。出现在校园里的王庆，一米七几的个头，总是垂着脑袋，独来独往。父母双亡，缺乏管束，抽烟，旷课，心思都在玩游戏上，一个十四岁少年身上的遭遇，让老师们觉得可怜之外，也对他的未来不抱任何的幻想，适当的纵容，对其不端行径的视而不见，更是关爱的一种体现，辍学似乎是他唯一的出路。众人都忽略了一点，王庆的生母是大专生，乡村中的高学历。中考成绩出来，差十几分能上重点高中。平时散漫和不读书的姿态，更加诠释了王庆有颗聪明的脑袋。是老师们所说的不好好培养王庆实在是可惜，还是家中下一辈只剩下王庆这一个男丁，总之老二一反常态，没有如大家所预料的让王庆辍学在家。王庆去了职业学院，三加二学制，信息技术专业，毕业后文凭大专。当老二凌晨两三点烟瘾发作，起床在客厅抽烟时，他会想到，等王庆毕业，他也五十多了，力有不逮。王庆是家族香火的延续，他也会想到，老大和老三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他。宿命感笼罩在身的绝望，没有让老二谨遵医嘱，戒烟戒酒，多运动，少吃清淡的。早晚都是死，管他娘了个×的，是这个山东汉子在生活面前无可奈何后的嘴硬。老二供养王庆上学，在更多的人心中，是该当如此。当王能好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为了支付医药费，老二翻箱倒柜找出王能好所有的银行卡，镇上的邮政储蓄、农村信用社，城里的农业银行，挨个查了个遍。还有王能好借给杨美容的十万块钱，王能好没有结清的工钱，王能好买的基金。共计三十余万。王能好一辈子攒下的钱，都进了老二的腰包。王父小脑萎缩，顽强活着，生活不能自理，容貌体态凝固在几年前。王母照料累了，锁上门，出去和妇女扎堆聊天，抱怨道，他早晚把我活活拖死。料理完王能好的后事，老二在家养伤——腰肌劳损和肩周炎。半年后，老二两口子继续在盈科门口经营大排档。忙碌完一天，老二回到家，腰疼得直不起身，抬手往嘴里送烟要花半分钟。王庆每个月生活费一千多，一年学费八千。老二埋下头，心里算计，这才第一年，还有五年。毕业了，操心找工作。找了工作，要娶媳妇。娶媳妇，还要买房子。一把岁数了，多了个儿子。这些事，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老大，你这三十万，不够花。）

▲吕长义（1969—）

通过媒体的报道，我们了解到的吕长义的简单生平如下：

吕长义，1969年生于上海。

1989年中学毕业后到美国留学深造。

1993年，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注册成立美国准则医疗工业有限公司，后更名为美国准则国际有限公司。

1999年初，与中国河北省保定环宇集团参股合资建立环球塑胶制品有限公司，后又继续投资环宇公司。

2004年4月，成立了上海盈科长宏进出口有限公司。

2004年8月、9月和2005年1月，在英属维尔津群岛分别注册成立了盈科国际控股有限公司、盈科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盈科实业有限公司。

现任盈科国际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

作为一个典型的中国制造企业的负责人，吕长义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在山东、江苏两个生产基地和上海总部之间飞来飞去。他身材日渐发福，脸型因岁月的积淀越显圆润，五官之外的面积和其事业一样在拓宽，对比刚去美国留学时，少了英姿，多了稳重。在美求学的那几年，他没有顺利拿到学位，这是后话。但并不妨碍记者在描述吕长义时，在商人的前面缀以“有学识”。谈吐间的儒雅之风是否空穴来风，在淄博盈科门前，从建厂至今十余年就在摆摊卖水的付大妈，局限于只上过几天扫盲班，大概不会这么去评价。她说，吕董事长是个好人，这么大的老板，眼里还能看见她这个老太婆。在接到吕董事长给的几百块钱，她拿着几瓶水去追逐，让他收下那些水。身价几十亿的吕长义在四周员工的注视下，发福的身姿慌忙钻进车里开进公司。这段视频被下载，传到公司员工群，经过大家的传诵，他不经意间的善举，确实给人一种为富也仁的感动，至少要比国内发生各种灾情时，站在堆砌的物资和那条“盈科医疗捐献物资支援灾区”的横幅面前合影留念更能彰显他的为人。

和我们这些事不关己的看客不同，吕长义每次出现在自己的地盘，其圆润和儒雅，让工厂或总部的安保人员如临大敌。提前接到董事长要来的通知，山东盈科生产基地的保安队长刘忠会先指示手下，清理办公室以及门口的卫生，佩戴好甩棍等器具，整理好仪容。刘忠也不再龟缩在里间，神情严肃，端坐窗口，对来往的访客语气冷峻。相熟的员工（他的岗位也决定他认识的人多）经过，开着平日里的玩笑，在这时会收到他不近人情的反馈。在五千多名员工的眼中，吕长义成了一个符号，是上市后的股票代码。

像绝大多数的成功人士一样，吕长义并不避讳自己过去的失败，如果一个在商场沉浮中存活下来的人，身上没有几处显眼的伤疤，如何去体现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和过人的才智，还有那玄妙的上天的眷顾。从吕长义的面孔中，很难读到苦难和沧桑，起码不比同龄人王能好这个十余年如一日在劳务市场求活，黝黑的皮肤，不受众人待见，面对他人又渴望诉说的老光棍，更为动人。一个资深且有艺术造诣的画家，比如刘小东，面前站着王能好和吕长义，我相信，他会毫不犹疑选择给前者作画，而后者这样附庸风雅的富豪会竭力收藏。吕长义是一张没故事的脸，或许在他津津乐道的两次人生失败时，故事短暂地爬上过他的脸颊，只是没作过多的停留。我们只能承认社会地位和金钱，确实像推土机一样，把他人生的沟壑推平，只剩下通往人生巅峰的平坦大道。

吕长义的父母都是工程师，他从小衣食无忧，家中几排书架，各类藏书。吕长义业余喜欢科普读物，在同龄人读《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他不以为然，在父母言传身教下，他早已掌握数理化的基本常识。作为家中独子，吕氏祖孙三代人住在弄堂里，苦难和吕长义沾边的，也就是拥挤不堪的居住环境。身在山东农村的同龄人王能好，兄弟三人，一家五口人，从未对住房这个问题担忧，出门就是宽敞的天井。在吕长义研究数理化，头脑翱翔在太空，思索是否有外星人存在时，王能好跟着长辈下地干活，他学会拔草，抓蚂蚱，认识了各类植物，把青麦穗在手中揉搓，一吹，麦粒塞进嘴巴里，吃饱后把麦秸抱进沟里堆积成山。大人们关心收成。王能好把丰收、减产，年景的好坏，归结为是否风调雨顺。晾晒小麦，突降大雨，眼睁睁看着麦粒顺着雨水流走，王能好指着天骂，老天爷，我×你娘。吕长义性格沉稳，他从书本中知道了孟德尔，以及著名的豌豆实验，植物生长和结果都有内在的规律。如果说科学教给了吕长义什么，那就是凡事要思考背后的成因，这是他和王能好的不同之处。吕长义长到十二岁，因一本数学习题集被雨水浸泡，在家里骂了一句，娘额搓西。吕母责罚他晚上不准吃饭。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吕长义高中毕业，在家人的支持下，借钱去美国留学。只身来到美国，他背负着每年近一万美元的学费压力，不再像众多的中国留学生一样，只是为了拿到文凭，将来有份不错的工作。从小父母灌输给他立志当科学家的理想，当他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理想在腐朽的资本主义灯红酒绿面前不堪一击。吕长义最终选择了电子商务专业。许多年后，当公司上市，面对《中国企业家》记者的采访，谈及刚到美国时的茫然无措，吕长义在红木座椅上轻抬屁股，顺势整理了下衬衣——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故作幽默地说，我感觉做生意比当科学家更有意思。

彼时，不满二十岁的王能好已经离开学校多年，成为家里的一名壮劳力，四处打零工，手掌上的血泡反复出现，成为厚厚的茧子。一米六的个头，早已定型，还在变化的是借由体力劳动塑造的肌肉线条。他学会了砌墙，手拿瓦刀有模有样。镇上的初中开设了英语课程，他问老三，自己的名字用英语怎么读？老三说，就叫王能好。这让他有些失望。

大洋彼岸的吕长义，成了一名“倒爷”。他分享给记者的故事，版本如下：当时的美国受艾滋病恐慌的影响，需要大量的乳胶手套。吕长义亲戚的朋友把国内生产的医用乳胶手套运到美国，缺乏销路卖不掉，积压在长滩港。他从港口拿到手套，转卖给客户。吕长义每天早晨上课，下午去推销手套，第一个月就赚到了五千美元。不出半年，为了更好地经营乳胶手套生意，吕长义买了人生中的第一辆汽车——二手福特。信息闭塞，美国人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手套，从港口拿到货，吕长义驱车十几公里把这些手套卖掉。炎热的夏季，黄昏中，吕长义驾车行驶在一号公路上，海风吹干身上的汗渍。他闭上眼睛，有些动情地回忆道，碧绿的大海一望无尽，美极了，你们真应该去感受下。有几次，他都想急打方向，撞开护栏，葬身大海。似乎只有投奔大海这样的壮举，才能释放积蓄在内心的豪迈。大洋彼岸的山东淄博，王能好下工后，沿着一〇二省道，骑着自行车回家。中午在工地上吃的馒头和咸菜早已消化殆尽，他全身无力，任凭微风吹拂。王能好还没见过大海，他唯一的愿望是下场雨就好了，天气凉快点，晚上就不会热醒，一觉睡到天亮。

一九九三年，吕长义放弃学业，注册成立了美国准则医疗工业有限公司，主打经营乳胶手套。也在同年，准备大展拳脚的他，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名叫丹尼·格林的爱尔兰后裔小伙，用过吕长义的乳胶手套后，两只手起了疹子。作为养老院的一名护工，这影响到他不能为那些孤独的老人们翻身和擦拭身体。当地法院的工作人员，敲开吕长义办公室的门。那份六百余万美元赔偿的民事诉讼文书，让这间建于二战前夕的办公楼像是经历了一场珍珠港袭击。吕长义瘫坐在沙发上，历经短暂的失明。至于纠纷是如何解决的，在记者的追问之下，吕长义只提了两点：一、这是明显的敲诈诉讼。二、最后以较为和平的方式收场。远赴重洋去寻找丹尼·格林进行求证是不现实的，在网络上键入关键词丹尼·格林、爱尔兰后裔，是一部《杀掉那个爱尔兰人》的电影。这个在美国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黑帮头目，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二十四岁的王能好，在亲友的介绍下，和北焦宋村的一名宋姓姑娘相亲。她对介绍人说，才一米六，都没我高，带不出门。宋姑娘的拒绝，开启了王能好此后没有五十次也有四十次的失败相亲史。其中，也有女性看上了他。对自己缺乏清醒的认识，或者说，不听亲朋乡邻的规劝，太有自己的主见，是王能好终生光棍的原因之一。

法治和人权，吕长义念叨着，又一锤定音，这次诉讼磨炼了我的意志。他意识到传统的乳胶手套不再适合市场，中国大陆当时还没有替代产品，中国台湾的工厂有相应的技术，但产能太小，不能满足吕长义的胃口。一九九八年，吕长义收拾行囊，带着三百万美元，回到国内开始寻找合作伙伴。同年，王能好拿出多年的积蓄，买了人生的第一辆摩托车——蓝色的宗申。他骑着摩托上下工，后备箱里放着棉布手套、瓦刀等工具。老三借去骑，把油箱的地方蹭掉了漆。王能好心疼了好几天，加装了护板。王能好骑着摩托车，最远到过青州，也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去另外的县市。在国道上，开到一百迈，后面有个女的搂着他就好了，这是王能好幻想最多的场景。

回到国内，吕长义先去河北保定，帮助一个濒临倒闭的国有企业引进台湾的技术，又出资入股改造企业。短短几年内，企业销售收入翻了几百倍，成为当地著名的大型企业。后又同江苏一家企业合作，让其规模迅速扩大，并于二〇〇六年在深交所上市。时隔多年，谈起往事，吕长义还是需要借助红酒来平复心绪，他说，合作双方只有真诚才能取得共赢。两家企业，无一例外，背信弃义，伪造假账，变更股权，把他踢出局。他自嘲道，在美国，习惯了在诚实守信的环境下和合作伙伴打交道。太单纯了，吕长义摇了下头，高亮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犹太人怎么样？我没觉得多聪明，起码比我们中国人差远了。三年时间，吕长义伸出中指、食指、无名指，杵在记者的面前，这两家企业，不说人力成本，只现金我就投了二百五十万美元，我册那，十几年过去了，这些投资我只翻了一倍。吕长义收起食指和无名指，留下中指冲向天空，仰头说，娘额搓西，我还不如把这钱存银行吃利息。

同为三十二岁的王能好虽然不明白股权、上市，也不懂塑胶手套生产技术，可要是听完吕长义的遭遇，他会点头，说他全明白，也会顺势安慰，你没我惨，你是被生意伙伴欺骗，我是亲人把我关起来，觉得我赚不来钱，不给我看病。如果吕长义还难过，王能好会站起来，在他的面前忍着关节的剧痛走几步。我都残废了，你一点病没有。在美国，吕长义养成了喝红酒的习惯。在山东老家，繁重的体力劳动后，王能好只能喝劣质的白酒解乏。两个人若坐在一起喝酒，王能好喝红酒的唯一理由是，它贵，喝一口，回头能和人吹嘘。借着酒劲，王能好话多了，会把自己找不到老婆，辛苦盖的房子成老二的，没人管他死活，这些烂糟的事，都说出来。吕长义会有耐心听他说完吗？不会，他没有时间去抱怨这些不公。

二〇〇三年，现实中，这两位的交集出现。齐鲁工业园奠基开工，王一村的耕地被征用，王家终于不用再种地。吕长义创立的盈科环保作为第一批企业入驻工业园，短短几年的时间，仅在当地不包括周围的县市，就带来了上千岗位的就业机会。王能好在盈科环保打过零工，老二和老三在门口经营过大排档。吕长义引进韩国的技术，以废旧塑料为原料加工生产相框等产品。后续又添加医疗生产线，环保+医疗，成为他的王牌。十多年后，当“新冠”肆虐，全球经济下滑时，盈科医疗生产的医用丁腈检查手套、医用PVC检查手套、合成防护手套远销海内外。官方报道，一年二十条生产线，将释放超过六十亿只手套的产能。盈科医疗股价顺势暴涨，半年连翻五倍。吕长义超越岭子镇宏远集团的马宏远，成为本市首富。在齐鲁工业园，其他工厂（包括宏远炼油及物流厂）裁员缩减开支时，盈科环保招人的消息在各村的微信群里传播。王能好若健在（半年前，他已车祸死掉），不知道他是否还想去盈科环保上班。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份，吕长义在美国参加白宫圣诞晚会。他走向川普总统的亲信——白宫幕僚长基思·席勒，用流利的英语请求合影。晚会结束，回酒店的路上，吕长义查看相册，这张他期盼已久的合影，因后方恰好冒出一个做鬼脸的白人老头，十分的失败。仔细再看，基思·席勒双手交叉捂住裆部，眼神下看，一副不情愿的姿态，衬托得吕长义红润欣喜的表情太过殷勤。左思右想，他还是把照片上传到微博。这种糟糕且无奈的情绪，和王能好当初去找刘忠，想在盈科环保当个保安的心态，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五 卖狗

王能好从口渴中醒来，漆黑一片，他披上衣服，下床开灯，憋着气，紧绷身体，小跑进老三的客厅。几天没用，暖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老三从小就不喜欢喝水，喝酒除外。茶几上散落着老三生前在吃的药片，咸菜泡在小碗里，旁边的筷子似乎等待着主人再来吃。常年的油污让玻璃面已经不透亮，下面的托盘塞满杂物，王能好扒拉了两下，有扑克、馒头、扳手等。他抽出一本封面是泳装女人的地摊杂志，翻看了几页，没有插图。王能好又喝了口凉水，他很少进这间屋，路过也只是从窗户张望几眼。陈设和家具，依旧是老三结婚时添置的，如今透着过时。老三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很是重视，让家里破费了不少。花了四千多买的五十英寸的大彩电，折价能卖三百块就不错了。欧式皮质沙发，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有烧过的痕迹。莲花式样的吊灯早已不亮，老三重新接了个节能灯。墙上悬挂结婚照的位置，贴着一个“福”。墙角的穿衣镜只有半块镜面，是老三在一次酒后砸坏的，具体为什么事，没人记得。

王能好又倒满一杯水，端着回自己的屋，躺在床上，等身上暖和了些，他伸手摸手机，摁了几次都没亮。充电器在父母的屋里。屋里没有表，老三客厅里的挂钟，早就坏了，一直都是下午两点多。时间无法确切估计，王能好靠在床头，紧了下被角，看着泳装女人翘起的屁股、顺直的大腿、深陷的乳沟，总觉得今天有点事情要做，却没有任何头绪。几口凉水喝下去，嗝出酒精和肉发酵后的臭味。他忘了昨天是怎么回来的，一年也没几次喝成这样，按说那点白酒不至于，也是情绪不好。顺着往下想，从老二那里离开，他骑着电动车经过盈科。想到这里，他懊恼起来，今天是没办法再去盈科了。

刘忠上班后，夜班的保安调出昨晚的视频监控，王能好摇晃着身子，站在保安室的窗口，伸着手骂骂咧咧。保安在一旁配音：刘忠，你娘了个×的，你给我滚出来。两个保安出来，问他干什么。配音：我是刘忠他爹，让刘忠滚出来。保安补充道，我还真以为是你爹来了，才给你打电话，你说不是。刘忠从保安发给他的视频中，认出是王能好，叮嘱保安把他弄走，别打他，毕竟是老同学的亲戚。他接着给卫华邦打电话，卫华邦又给王能好打电话。监控中的王能好躺在地上，对着围观的工人宣扬。保安补充：你们这些保安都是看门狗，刘忠是带头的狗，你们是他手下的一群狗。监控中，保安把王能好拖拽到路边。付大妈也过来劝。保安补充：没听劝。保安们把围观的人驱散了。保安补充道：他后来骂累了，就消停了。刘忠看完监控，心绪难平，回到办公室，又给卫华邦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卫华邦还在睡觉。刘忠言语委屈，我和你表哥根本不认识，他凭什么骂我，骂我就算了，连我父母都骂了一圈，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你没和你表哥说我是混社会的？他这么骂我，我怎么下得来台，进出这么多员工都看着呢，要不是看在他是你表哥的份上，我手底下的人都想弄死你表哥了，行了，行了，这都是些什么破事，我连你表哥都不认识，他为什么骂我？卫华邦应付道，他喝多了，可能是我三哥刚死，他心情不好。刘忠又说，你三哥又不是我弄死的，心情不好，骂我干什么，这样对我，我做什么了，你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就搞不明白了，我好好的一个保安队长，在他那里成狗了，我混得再不济，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卫华邦在电话那头，忍住没笑，说，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刘忠说，我给他个机会，他要再这样，我真找人弄他，我这是给你面子。卫华邦说，明白，都清楚，我把你的话都带到。刘忠说，我真是后悔认识你了，你看你家里都是些什么亲戚，一个个的，除了你姐夫人还不错。卫华邦说，我这就打电话，你别委屈了。

王能好坐在父母的屋里，刚吃完面条，肚子里热乎了点。面对表弟的责问，他说，这些保安都不是些人玩意，你别觉得他刘忠人多好，表弟，你听我的，离他远点，你放心，我做事有数，他弄我？你让他来，在咱们的地界，我还怕他了？行了，我知道了，没别的事就挂了，我和你大姑商量事呢，她挺好的，你还在市区吧，我过两天去找你的，好了，我骂他是他赚的，你让他自己好好想去吧，我和你说，你大表哥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能无缘无故骂他吗？我骂的都是该骂的，你让他自己心里有点数。

王母坐在一旁擦拭眼泪，你昨天喝成那个熊样，到底干啥去了？王能好还沉浸在母亲先前的讲述上，他没来得及和表弟说，他的大姑正回忆家族的往事，落泪了，回忆那些逐一死去的亲人，如今她的三儿子成了这名单里最新鲜的一位。

父亲、母亲、大哥（走失）、弟弟、夭折的几个哥哥姐姐、小妹妹（病死，实际送人）、小儿子——王母细数这些亲人，眼眶又红了起来，眼泪变得廉价，也没有人再劝她少哭。她自顾自地说，小的时候死了也就算了，长这么大，没了算什么事？又说，白发送黑发人，我算明白我那些哥哥妹妹们死的时候我娘的心了。王父说，那时候人命不值钱，死人的时候多了。王能好说，现在的人命值多少钱，老二昨天晚上找我算账。他把老二昨晚的话，汇总成一句，先说好，这钱我不出，我也出不着。王父站起来，话都哆嗦了，我×你娘的，养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小的时候一把掐死你们算了。王能好说，我出的钱还少了，你的儿子死了，这钱你出得着。王父说，我出你娘了×。王母问，一共花了多少钱？七八千，王能好手插口袋，从王父的身边经过，故意没看他那双想掐死自己的眼神，说，七八千，我拼死要干一个多月。王父坐在马扎上，摸着他那秃得只剩下沿冒着白发茬子的脑袋说，临死也不给人留个好。王能好说，这钱你又不是出不起，好歹也是你亲儿子。王父骂道，一个个的都惦记我这点钱，你整天吃喝的都是谁的钱，滚你娘了个×的。王能好走出屋，不一会，他走进来，行了，这钱谁也不用出，老三自己出。

给曹强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王能好出门，走过几条蜿蜒的土路，绕过湾坑去老村。夏天雨水丰沛，湾坑里有积水，如今被村民的生活垃圾填满，几棵粗大的杨树树杈上挂着白色的塑料袋。记忆中湾坑很大，很久不来这边，王能好发现湾坑也没那么大。南边在泡桐树杈中显现的红瓦屋顶的房子，在四周多为废弃的土坯房中异常显眼。附近只有曹强一家还住在这里。位置偏僻，外人不好找，曹强家成为村里聚众打牌的地点，他打牌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好事捞不着，净他娘了个×倒霉了。

王能好敲了半天门。曹母耳朵有点背，六十多的人，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弓着腰开门。王能好吼道，曹强呢？曹母说，在屋里睡觉，昨晚又是一宿。狭小的庭院里，挂满了鸡粪，曹母让开一条路，拱手把破败的一切递到王能好的眼前，说，你看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王能好吼道，你在干啥呢？曹母瘦弱，声低，嫁过来的时候就有痨病，到了冬天，喘不过来，干不了重活，她手里拿着饲料，在喂养院子里的十几只蛋鸡，逢集市去卖。除了每年企业发放的千把块耕地占用补偿款，这是他们家固定的收入来源之一。王能好走进正屋的客厅，紫檀色的老式八仙桌。前些年占地，曹强一家分到了七八万，添置了新潮布质沙发、液晶电视，以及停在门口的电动三轮车。曹母当时心想用这钱当彩礼给儿子娶个媳妇。这份算不上厚重的彩礼，也让曹强在这几年间一次次输在牌桌上。西边的屋是曹强的卧室，王能好掀开门帘进去，矮桌上的扑克牌还没有收起，一地烟蒂，浓重的烟味混杂着体臭尚未散去。曹强躺在床上均匀打着呼噜。曹母站在门框观望着，她住在东卧室，平时不进儿子的房间。喊了几声，曹强没动静。曹母说，六点多才睡下的。王能好推了几把，曹强勉强睁开眼睛，眯瞪着眼问，几点了？王能好说，下午了，赶紧起来。曹强盖着被子，倒头。王能好说，老三让我来找你。曹强醒了，在哪呢？王能好笑起来，你娘了个×的来精神了。曹强穿衣服的空当，王能好坐在椅子上，问，昨晚输了多少？曹强咧着嘴。王能好环视四周，感觉到久违的优越感，也瞬间明白了，老三和曹强为啥这么多年混迹在一块。不服软的老三只有在曹强这里，勉强能抬起头，维系着内心的高傲。

冲门的正西墙上挂着一幅老式的木头相框，玻璃罩的里面数张旧式褪色的相片，正中间的是一张军人半身照——正值冬天戴着红色五角星的棉帽，下列印着一行白字，一九七八年军营留念。围绕半身照的也多为这个年轻人，军装照占据了多半，持枪站岗，匍匐前进。有些是穿便装的景点留念。王能好看着照片里的年轻人，又回头看正在床上赖着穿衣服的曹强，说，强子，抬头。曹强睡眼惺忪，抬头，咋啦？王能好说，你长得和你爸年轻时一个样。曹强不以为然，你尽在这里说废话。王能好说，今天不看这照片，我都忘记你爸的长相了，以后看你就行了。曹强提上裤子，撅着屁股在找鞋。王能好问，你爸什么时候死的？曹强说，八二年还是八三年，我那时候也就四五岁，还不记事。王能好记得，小学每年到学习雷锋的时候，曹强的爸爸就在镇上的公社礼堂作报告，一批一批的学生轮流去听，挤得水泄不通。三十多年过去了，礼堂还在，苏式建筑，屋顶上那个硕大的红星早就掉了，只留下底座。礼堂后来改成电影院，又改成网吧，近几年移动互联网兴起，网吧关了，成了沿街海鲜超市的仓库。曹强说，不只是在镇上，有时候还去县里，去市里。在曹强短暂的求学生涯，每当犯错误被老师训斥时，其父亲和雷锋是必提的字眼，教导其要继承父亲的遗志，认真学习，助人为乐。出于逆反心理，从小没人管束，曹强逃课打架，同时期一起的伙伴，有些作大了进监狱，有些混成一方的豪强，只有他还窝在村里，和老三之流小偷小摸。王能好问，你爸当了几年兵？曹强说，三年，本来有机会提干的，他非要回来建设家乡。曹父贫农身份，公社推荐去当兵，分到沈阳军区运输连的雷锋班。在连队里，曹父学会了开大解放。复员回来，队里除了一辆马车，没汽车给他开，留在大队里管账。雷锋班下来的人，管账大家都服气。几年后，曹强长到四五岁，南边的山区兴建齐鲁石化，曹父带着村里的劳动力去开隧道。在工地上，曹父的驾驶技术派上了用场，开着东风卡车运石料，一天下来比其他人多赚一块钱。多这一块钱，曹强就能吃上青岛产的钙奶饼干了。雷锋是指挥倒车让电线杆砸死的，曹父是被卡车上滑落的石头砸死的。曹强一家人对雷锋都没什么好感，此后的几十年，曹母事无巨细向曹强灌输。曹强在一次次的父亲死去、脑袋被砸扁的记忆中长大成人，在父亲照片的注视下，打牌，赌博。王能好说，强子，你好歹也是名人之后。曹强说，名他娘了个×的，要不是雷锋，我也到不了如今这个样子，应该和你一样，不生孩子。生下了我，尽让我吃苦受穷了。王能好笑着说，你缺爹，我缺儿子，咱俩正合适。

两个人走出庭院。曹母问，你上哪去？曹强不耐烦地说，喂你的鸡吧，整天问东问西的，和你有啥关系？关上门，曹母絮叨的话渐渐停息，饭也不吃，不吃饭怎么行，鸡不吃饭还不下蛋呢。两个人穿过胡同，经过湾坑，曹强骂道，村委这些祸害，让他们收拾下这里，也不弄，看老村没人住就不管了，垃圾都往这里倒，娘了个×的我还活着呢。曹强平时脾气不这样，睡觉不足，起床气还没消，听着像是骂别人，其实是骂给王能好听。空洞的老村，几只乌鸦飞过，留下一阵苍凉的叫声。王能好问，咱这是去哪，你不打个电话问问？曹强说，不用问，牵着狗直接过去就行，那人保证在家。王能好说，上次你说的七千。曹强说，我说了有啥用，又不是我买，我还说那狗值十万呢，管啥用。他走在前面，停下，又说，老大，咱先说好，不管这狗卖多少钱，就算是卖一千，老三欠我的钱给我，另外给我五百。王能好说，老三才死了几天，你眼里就都成钱了。曹强说，行了吧，坑我给挖的，泪我也流了，还想让我咋样？王能好说，你跟我走一趟，就五百，你这钱也太好赚了。曹强停下脚步，你要这么说，那你自己去。王能好说，行了，钱在狗身上，你先把这狗卖出去。曹强说，还说我呢，你这个当哥的，这才几天，就要把老三留下的东西都卖了。王能好说，这钱我又花不着，他死了，治病花的钱谁给他出。顺着这里，又说到昨天和老二喝酒的事。走到家门口。曹强说了句，现在的人眼里除了钱，没别的东西了。细狗看到曹强，不叫了。曹强过去说，今天我给你找个好人家，保证比在这里吃得好。

曹强解开狗链子，牵着出了门。细狗以为要出去逮兔子，欢气地挣着链子，东闻西嗅，恨不得自己的狗体被五马分尸扔到各处。曹强被拽得东倒西歪，像光脚踩在冰面上。王能好把电动车推出门。曹强说，半道上没电了咋办？骑你的摩托车。王能好说，好几个月没骑了，不知道还行不行。夏天，镇上的兴隆广告承包了城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宣传路标。王能好作为安装工人，半个多月里骑着摩托穿梭城乡之间。午休一个小时，其余工友躺在花坛或街边店铺的阴凉处休息，王能好闲不住，一个人去逛街，身上脏污，引得商场的顾客侧目，在他身旁预留出空地。在商场一楼卖首饰珠宝的柜台前，他看到一个女柜员眼熟，绕过去问，你家是不是王一村的？女柜员上下打量王能好，露出职业假笑，先生，你想看戒指还是项链？王能好摆手，我啥也不买，按辈分你应该喊我叔。女柜员左顾右盼，为眼前这个攀亲的乡邻难为情，中午在小吃店吃米线时，油渍沾到白色的衬衣上时，她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为了尽快结束对话，女柜员悄声喊了声，叔，原来是你。她职业的普通话，传进王能好的耳朵，从王能好的嘴巴里吐出，你这才从村里出来几天，会说几句普通话，就是城里人了，我不和你说话，你都不认我这个当叔的了，你快忘本了。这几句指摘让女柜员羞红了脸，手心冒汗，羞愧和愤怒齐聚到胸口，隐隐作痛。回去的路上，王能好挺直腰板，为戳穿侄女的家底而兴奋，她忍而不发的样子令人怜惜，似乎他用行动触犯了对方的禁区，玷污，强暴，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壮举分享给工友们，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止是工友，后来又告诉了乡邻。面对这些出没在市区的体面人，王能好告诉自己，他们都是不劳而获、徒有其表的，只有自己是真材实料，靠双手去打拼，十几年如一日，在数不清的劳作中，掌握了多种技能，是个名副其实的令人尊敬的劳动者，应该就是脚下这片土地的主人。大半年过去，摩托车放在门洞，落了一层土。王能好从后备箱拿出一块抹布，擦拭一番。七八年，里程仪表盘显示，它载着王能好四处寻活行驶了五万多公里。他试着打了几次火，关电，空转，再起火，车发动了。曹强问，油够不够？油箱仪表坏了，王能好耳朵贴着油箱，晃动了下，听声音还有不少，又说，不去远地方，没事。

王能好骑摩托，曹强坐在后面，牵着狗，细狗跑着。他们出了村，一路向东，车速在四十迈左右，横穿工业园区。细狗目光坚毅，吐着舌头，身形矫健，黑亮的毛发在风中像随时要脱落。曹强说，这狗卖了可惜。王能好问，你们和那个老韩怎么认识的？曹强说，先前偷的东西，就在他那里销赃的，你放心吧，人不错。王能好说，你不说还好，越说我越没底。曹强说，莒县的，不是咱这里的人，你怕他干啥？王能好问，他说要买这狗了？曹强说，我和老三带着狗去玩的时候，他提过几次，老三没同意，寻思这狗在他那破收购站看家护院这不糟蹋了。王能好说，老三还挺有骨气。曹强说，我就说早卖了算了，好几千块，卖了还完债，还能再找小姐。王能好说，反正你们凑一块人事不干。曹强把手伸到王能好的裤裆处捏了一下，你装什么呢？王能好说，手给我老实点。曹强说，你在上海待了这二十来天，就没找个小姐？王能好说，我不和你们似的，辛苦赚的钱，到处扬。曹强说，老三说得没错，你活到死，也活不明白，金钱的奴隶，你得支配金钱，是不是？钱就是用来享受的。王能好说，你爸要是活着，知道你现在这样，他会咋想？曹强说，你娘了个×的，能不能说点别的。王能好心里畅快了，风吹拂，惨淡的暖阳照耀着一片空旷的田野。细狗跑得气喘吁吁，曹强说，慢点，这狗耐力差，还没到地方，别把它给累死了。车速降到三十迈。曹强叹了口气，你说这是不是都是命？王能好问，咋啦，想你爸了？曹强说，今天咱俩去找老韩卖狗，你知道吧，今天我和老三也寻思去找老韩。王能好没说话。曹强继续说，别看人家收破烂，不少赚钱，我和老三亲眼看见，他卖了一车的废铁，收了一包钱，少说三万多，放进了保险柜里。我和老三早就摸清楚了，每周三，就今天，固定卖铁。王能好问，你们打算咋弄，偷还是抢？曹强说，我觉得偷好，老三嫌麻烦想去抢，老大，你觉得哪个合理？王能好说，偷好，人家又不是不认识你，抢了还不是得跑。曹强说，就是，总不能杀人吧。不过我觉得老三是想直接杀人，偷也没法弄，保险箱那么沉。王能好说，老三没这个胆子，杀人，他杀个屁，他要是敢杀人，早出息了。曹强说，以前销赃，老韩压价太狠了，我觉得人家担着风险，多赚点也合理，老三觉得是欺负他。王能好说，真要是去抢，到了杀人那步，你还真帮忙啊。曹强说，所以说嘛，我也很为难，前两天一直没睡好，老三看出我犹豫，还不高兴，觉得不够意思。王能好说，他娘了个×的够意思，就不会喊着你去干这事。曹强说，老大，说点交心的话，我知道老三死了，还挺开心的，不用去杀人了。王能好没说话。前面马路泾渭分明，南边是二手旧货市场，北边路边密麻竖立着高价收废品的简易招牌。再往前是城区，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高楼大厦。

这里以前是水泥厂，多年前整治环境，水泥厂属于重污染，搬迁到南边的山区。空置下来的车间厂房改造成二手旧货市场，不几年，收废品的扎堆马路对面。在错落无致的钢板棚户区里，老韩废品收购站夹杂其中，并无独特之处。顺着招牌，走进厂院，四五十平的院落里分类堆放着成堆的各类垃圾，几个妇女包着头巾、戴着口罩围着一堆垃圾在分拣硬纸壳。西北角堆着废铜烂铁，老韩正驾驶着一个小型挖掘机往上堆放。曹强走过去，指着细狗说了几句，走回来，把狗拴在过磅台，搭着王能好走向钢板房，掀开门帘，眼前一黑，有个女声问，你俩干啥？适应片刻，眼前这女的短发染红，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腮红很重，坐在矮桌子上记账。曹强说，老韩的朋友。女的没搭话，继续记账，摁计算机，发出归零的女声。曹强指着东南角电视柜边上的保险箱，示意王能好。女的抬头，顺着他俩的目光，又回头盯着他俩。曹强急忙说，你家这电视好多年了吧？女的说，废品收上来的，凑合看。老韩攥着手套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走进来先对王能好点头，问曹强，这是？曹强说，老三的大哥。老韩说，老大啊，快坐下，喝点茶。老韩不到三十岁，整日风吹日晒不捯饬，看起来像三十多。他把茶壶倒干净，放下新茶叶，沏水，说，老三的事，你也不早和我说声，我多少的去送个花圈啥的。女的问，谁死了？老韩说，没你的事，算你的账。曹强问，这个是？老韩说，我对象，前两天刚从老家过来。曹强说，是弟妹啊，我说以前没见过。老韩说，我丈母娘身体不太好，就她一个闺女，一直在家里照顾。曹强问，老人现在身体好了？老韩说，没，这不是死了嘛。见大家沉默，老韩说，没事，死了就死了，瘫痪了七八年，每年病危五六次，回回奔丧，到头又活过来了，这次死了，我们省心，她也不受罪。王能好在后面碰了曹强一下，示意他谈正事。曹强说，是这么回事，老三死了，留下那个细狗，以前你想买，老三还不愿意，这不寻思，狗给你牵来了。老韩笑起来，这个老三，我当时说买，他咋说的，在我这里看门屈才，你们倒行，他一死这就把狗给卖了。王能好说，狗留在家里也是看门，不如在这里，钱好说，按你之前和老三说的价。老韩问，我说多少钱来着？曹强说，你说七千，老三没同意。老韩说，×，我这逗老三玩呢，这话你也信，我脑子有病了，花七千买条狗看门。老韩瞥了自己的老婆一眼，两万块钱就能买个媳妇，我花七千买狗，还不如再贴点钱买个老婆呢。女的说，买你娘了个×的，一个老婆你还养不活呢，还娘了个×的养俩，捡破烂赚几个屌钱，还真把自己当财主了。女的说完，卷起账本，插在口袋里，走出了屋，又折回来，少说两句，说话能来钱啊？今天的活都干不完。老韩骂道，催你娘了个×啊，你娘死了，你也赶着去死啊。老韩回看曹强和王能好，不用管，娘们就是事多，继续喝茶。王能好喝了口，问，你这收购站，一年不少赚钱吧？老韩说，又脏又累，你们当地人没人干，还说啥别的啊。曹强问，这么好的狗，你就真不考虑了？老韩说，你这一开口就七千，考虑啥。曹强说，七千是你自己说的。老韩手指点着桌面，你们想钱想疯了，我说七千你们就当真，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王能好说，那你说个数，合适的话，狗就留你这里了。老韩笑起来，你这多不合适，细狗看门委屈了，再说这狗饭量也大，老三这人，怎么说死就死了，留个念想也好啊，看见细狗就想起老三。又说，这样吧，卖老三的人情，五百块钱，这狗我要了。

曹强骑着摩托车，王能好牵着狗，细狗照故飞奔。娘了×的，王能好说，是不是欺负人，这么好的狗，五百块钱，宰了卖肉也不止这钱，你这认识的都是什么朋友？曹强说，五百也是钱。王能好说，卖了，五百块钱转手再给你，你倒愿意了，我图什么？曹强说，那你别卖，你这当大哥的，这些年攒的钱，给老三出点医药费怎么了？王能好说，我出不着。曹强说，除了狗，老三就没留下其他值钱的东西了？王能好说，就这条狗值点钱，你说实话，这狗到底值多少钱？曹强说，生命无价，你他娘的小学都学狗肚子里了，人家城里人，买条金鱼都十几万，这条狗咋个就不值这些钱了，是没碰到好的买主。王能好看着狗，它到底是什么品种？曹强说，网络时代，你不会自己上网查一下啊？王能好说，停下。

水泥板桥上，货车飞驰而过。两个人坐在桥头。曹强抱着手机，念起来，中国细狗最早记录于周，春秋秦国，曰（猃）这个字不会读，用于秦国贵族狩猎于关中平原。（猃）这个字不会读为关中地区本地产狩猎看家护卫犬种。对主人温顺，对陌生人有极高的警惕性。汉唐盛世皇亲贵族均有以细狗狩猎的传统。随政治中心的转移，细狗作为狩猎犬扩展至中原以东区域，并在河北山东局部平原发展繁衍。现传统的细狗养殖区域以关中平原，河北，山东局部为主。关中平原出产的细狗品相最佳，猎性最好。另有蒙古细狗，生存在东北以及内蒙古部分地区。你听听，这狗有来历啊，就这一段话，你背过了，念给别人听，七千，碰到傻×，七万也能卖了。王能好说，你查下细狗多少钱？曹强说，咱这应该是纯种的山东细狗了吧？又说，老大，咱没做好工作，还真没那么值钱，撑死了一千块钱，中上等的四五千，也差不离，冠军级别的能到八千以上。王能好问，什么叫冠军级别？曹强说，这都和咱没关系，中上等就行了。细狗歪在桥上，撒尿，露出了生殖器。王能好问，要是配种的话，是不是更值钱一点？曹强和王能好同时看着细狗的生殖器，这个屌玩意，还挺大。曹强说，狗屌炖了也值钱，要是卖不出去，咱就宰了自己吃。王能好说，吃你娘了个×。曹强笑起来，有狗你还怕卖不出个好价了。

南边的高架上，一列动车从胶济铁路上飞驰而过。王能好想和曹强说，自己在火车上认识了个兄弟，还拜了把子。话到嘴边，没说出口。曹强骑上摩托，王能好牵着狗坐在后面问，你这是去哪？曹强说，全家乐狗肉店。

全家乐狗肉店位于一〇二国道路北于家店的沿街房。向北不足千米是热电厂，向东经过桥洞是东风货运站，向西通往岭子镇的工业园区。店前有块空地，用于停车。王能好站在狗肉店的门口，向南眺望。路上货车往来频繁，绿化带的松柏、冬青等绿植蒙着一层土。高架桥上，没有列车经过。王能好经常路过，没进来吃过，不喜欢吃狗肉是原因之一，更多是没人请他来过。曹强是这里的常客，平时没事，来这里喝酒。上午十点左右，没什么客人。一个年轻人在店前的空地上忙活，几条已经脱皮的狗，铁钩从其嘴巴穿过，悬挂在铁杆上，光滑的躯体如脱皮的树干在风中招揽顾客。除了春节期间歇业几天，这个店十几年间一直如此。夏天蚊蝇围着狗的尸体，冬天雪落在上面。开头那几年店小，老于自己下手，生意好了老于只管收狗，宰狗的事交给别人。正在忙的小年轻是厨师之一，真名不知道叫啥，老于喊他兴子。

兴子用棍子对着狗头敲，狗哀嚎几声，倒在地上抽搐。他把狗拖到盆边，手在狗的脖子上摸索，找准动脉，一刀扎进去，血喷涌而出，盆里的血位逐渐上升。铁钩穿过狗嘴，悬挂在铁杆上，兴子开始剥皮。曹强过去打招呼，忙着呢？兴子说，来早了，还没开门。曹强问，老于人呢？兴子说，出去收狗了。曹强说，收啥狗啊，我这都送上门的狗。曹强示意王能好把狗牵过来，问，你看这狗咋样？细狗看到兴子手里的尖刀，和沾着血的衣服，狂吠起来。王能好用力拽着绳子，往后缩。兴子说，×，这细狗子脾气不小。曹强问，怎么样？兴子说，这狗的肉好，就是宰了可惜。王能好说，好好的狗宰了干啥，正儿八经的山东纯种细狗，早年间都是皇上带着捕猎的，狼都不怵头。兴子说，我只管杀狗，不懂狗，啥狗到头了还不是给宰了吃的。王能好说，你这人不爱护动物，就知道吃。兴子说，狗又不是国家保护动物，法律都不爱护，我管它这个干啥？曹强指着铁杆上挂着的狗，这是你今天杀的？兴子嗯了一声，把一条白色土狗脱皮，像是人脱下毛衣毛裤，光滑的肉体冒着热气。狗头耷拉着，眼睛睁着，龇着牙。曹强兴奋地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狗站在秤上，又下来。王能好吼道，别动，给你秤下，又不宰你，你怕啥？曹强走过来，你可真够笨的，你先上去抱着狗。王能好两只手摁住狗，站在秤上，换了几个秤砣，二百斤刚冒头。狗下来，王能好站在上面，一百二十多斤。曹强说，这狗快八十斤了。问兴子，狗肉多少钱？兴子说，十块钱。王能好说，现在猪肉还十二呢。兴子说，那是纯肉，收猪也没这些钱。曹强说，你们店里一斤狗肉卖五十，收狗十块一斤，钱都让你们赚了。兴子把刀放进水盆里，涮了下，说，我杀生，钱都他娘了个×让老于赚了。

曹强早上没吃饭，肚子饿了，问有啥吃的没？兴子说，你进去问问，里面有人。王能好把狗拴在铁架子上，嘱咐兴子，看着点，可别把它给宰了。细狗仰头望着几个同类的尸体，冲着兴子叫。兴子拿起刀，再叫，一刀宰了你。细狗收声，低头舔舐着地上的血迹。兴子从一边的铁桶里拿出一块内脏，扔在地上。细狗吃起来。

外面看起来，门店不大，里面别有洞天。瓦房贴着原木色的砖形壁纸，用原木做成隔断，茅草点缀出古代农舍气息。墙上是各品种狗的水彩壁画，介绍狗肉的营养和功效，诸如，狗肉含高蛋白质，能增强机体抗病力和细胞活力。常食用狗肉可增强人的体魄，提高消化能力，促进血液循环，改善性功能。王能好问，狗肉能壮阳？曹强穿过瓦房，向后走去，你这样的，对自己这么好干什么，壮阳也没地方用。瓦房后面宽敞的天井用玻璃罩起来，摆放着桌椅，各式菜用保鲜膜罩好，放在展示架上。一个微胖的妇女出来，她说自己不会炒菜，也不该她炒，选好了让兴子来。妇女拿着餐具，放在铝合金矮桌上。王能好在展示柜前了一圈，觉得太贵了，对曹强说，你就不能忍一下，卖了狗，咱回去吃。曹强说，陪你逛了这半天，请我吃个饭都不行了。王能好说，那你要两个馒头垫巴下。曹强端起一个盘子，就要这个鱼香肉丝。王能好说，二十多块钱，能割一斤多肉了，还吃不饱。妇女端着菜，走到门口，把兴子喊进来。

王能好和曹强坐着喝茶，曹强见王能好脸色不好，说道，你跌着脸干什么呢，不就是吃个鱼香肉丝嘛，你待会从卖狗的钱里扣出来，我真是服你了。王能好说，我主要是觉得这菜不值这钱。曹强说，什么才叫值？肚子饿了，吃了，不饿，这就是值了，我还等着你回家先刨地种菜啊。王能好说，你急什么？曹强说，老大，你这种人活该没朋友没老婆，老三再不是东西，对朋友那没得说，你倒好，和个娘们一样。王能好说，老三花的是什么钱，不是借的就是偷得，我这钱是赚来的。曹强说，行了，别说了，我脑袋疼。外面传来几声细狗凄惨的哀嚎。曹强和王能好看了眼彼此，跑出去发现细狗躺在地上，身体抽搐，吐了几口血。一个男的拿着棍子在继续打它的头，旁边站着两个同伙在拍照。王能好说，×你娘的，我的狗。

王能好的左眼角起了包，半睁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捧凉水，洒在脸上。曹强的头被木棍敲了下，还有点晕，坐在椅子上，守着炒出来的鱼香肉丝，没有胃口。老于从包间里出来，坐在他俩面前问，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下？王能好说，把我打得这样，怎么办吧？曹强说，老于，我是看你面子才没报警的。老于说，行了，是你俩先动手的。王能好说，他把我狗给砸死了。老于说，都是误会，他不知道那是你的狗，以为是我店里的狗。王能好说，不管是不是有意，先杀我狗，又打人，讲不讲理了？老于擦了下脸上喷溅到的王能好的唾液，忍住胸中的怒火说，我是来调节的，这事按说不该我管，既然发生在我这里，我义务调节，你也别生气，事情发生了，就想办法解决，我告诉你，你也别来浑的，我不吃你这套。顿了下，他又问，你知道他是谁不？曹强说，我管他是谁。老于问，边河的徐达，你听过没？曹强愣了。王能好说，我还是他爹呢，这事我们占理。曹强说，你先闭嘴吧。老于说，他说了，这事是他不对，确实不知道狗是你们的，他就这么个爱好，喜欢敲狗，每次来看到我这里的活狗，就这么敲几下。曹强说，老大，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人家也不是故意的。王能好说，不行，我这狗死了，他得给个说法。曹强碰了下王能好，要啥说法？老于说，达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说了，这狗，赔你钱，具体要多少，你俩进去谈吧。曹强说，老于，你先过去，我们商量下，一会进去。老于走后，曹强说，老大，这人咱惹不起，差不多就行了。王能好问，这老达子到底是什么人？曹强说，边河以前的老大，这两年是不太行了，那咱也惹不起，道上混的。王能好说，咱就惹得起了，白挨打了？曹强说，和你说也没用，你自己几斤沉，你不知道？他挠了下头，懊恼地说，你听我的，一会老实点就行了。

徐达一伙正在吃狗肉，见王能好和曹强进来，抬了下眼，示意他们坐下。徐达问，你俩没事吧？王能好说，还没死。徐达说，听你这话，还是打得轻了。曹强说，徐哥，我们不知道是你，都是误会。徐达说，你知道我的名号，那就好说，都是社会上混的，不能传出去我欺负人，刚才老于也和你们说了，狗多少钱，开个价吧。王能好说，八千。徐达问，多少？八千，讹人是吧？王能好说，这狗不是我的，是我死去的老三的，卖了出医药费。徐达说，你别说这些，和我没啥关系，我就说一句，给你八千，你敢要吗？王能好说，你给我，我就敢要。徐达对手下两个人说，抽他嘴巴子。一个人摁着王能好，一个人抽了个嘴巴子。王能好涨红着脸，坐在椅子上。老于说，达子，算了，我看出来了，他这个人脑子不好使。徐达说，半吊子，我问你，你今天把狗牵过来，是为了啥？王能好说，卖狗。徐达问，卖给谁？王能好看着老于。徐达说，卖狗，狗死了，就不能买卖了？老于，你出个钱，把他这死狗买了。老于说，那好说，我本来就是收狗的。王能好说，狗死了和活着两个价。徐达说，我管你娘了个×的几个价，就按照死狗来算。王能好不说话。徐达说，行不行，行，咱就这么算了。王能好说，你不讲理，狗给你杀了，人也打了，你一分钱还不出。徐达说，我出你娘了个×，我凭啥出钱，你说（看着曹强），我该不该出钱？曹强说，我觉得你这做得没问题（看着王能好），事就这么算了吧？王能好说，算了也行，钱给我，这狗我得拿回去。老于说，凭啥？我花钱买狗，狗你凭啥拿走？徐达说，对啊，凭啥，你要这狗干啥？王能好不说话，我回去炖了吃。徐达看着王能好的样子，行了行了，就这样吧，碰到要钱不要命的。老于说，等下，里外里的，关我啥事，我赔一条狗的钱。徐达说，怎么不关你的事，你自己的店，狗在你这里出事。老于说，老徐，事不是这么说道的。徐达说，我这没事来照顾你生意，你这点面子不给了？老于说，你照顾我什么生意，哪次不是签单，我见了几个现钱？徐达说，签单了，也没说不给你钱啊。老于说，我认了，狗钱我出，不是我说你，杀狗的毛病也改了吧，整天拿狗出什么气。徐达说，你开狗肉店不整天杀狗，我打死几条狗怎么了？老于说，好歹你也是大哥，人不敢杀，改杀狗了。徐达说，我怎么没杀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杀过人，你娘了个×的，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转筋呢。

王能好抱着死狗，曹强骑着车，出了全家乐没走多远，摩托车没油了。死狗放在车上，王能好扶着狗，曹强推着车子。曹强头还在晕，车子摇晃着。曹强说，钱我不要了，狗给我。王能好说，你还想要钱，美得你吧。曹强说，没你，也没今天的事。王能好说，不是你吃鱼香肉丝，也出不了这事，饿个把小时，能饿死你了？曹强撒开车，走了。摩托车倒在地上，细狗压在下面。王能好问，你干什么去？曹强说，以后别和我处事，我今天出来学习雷锋了我。王能好蹲在路边，看着曹强走远。压在车下的死狗，一股股的鲜血从口里吐出。货车不时呼啸而过，尘土飞扬中，王能好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又看着细狗，心想若是雷锋遇到这事会如何处理，不仅是雷锋，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站在他的处境，会如何处理？答案是，这些人物根本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眼下的处境，也只有像他这种人才会被这么对待，总是这样的束手无策。

王能好驮着狗，推着摩托车走到镇东头的加油站，给车加完油，去了老二那里，把狗扔在大巴前。回到家，把卖狗的八百块钱给了母亲。他回到屋，躺在床上，闷着头，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王能好躺在床上，遗传自母亲的善忘性格，把白天发生的不快迅速抹去。除了来自生理上的疼痛，他心想，有这经历也挺好，毕竟自己也动手了，还踹了那个徐达一脚。又想，他算是个人物，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踹过。又想，这事值得拿出来炫耀下。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杨美容质问，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王能好说，这两天有点忙。杨美容听出了异样，问，你怎么了？王能好不耐烦，有啥事你说。杨美容说，没事还不能找你了，不过还真有点事。

▲徐达（1975—）

在边河乡层出不穷的混子当中，徐达当年的威名，并没有如他所愿，一直维系至今。有关徐达的文字记载，除了他几次因打架斗殴进局子留下的案底（如今大概还存放在青山镇以及市县分局的档案室里，照片和纸张逐渐泛黄，供述的字迹也已模糊），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篇文字。当然，也不能排除有些了解徐达事迹的人，有写日记的习惯。总之，留名青史是件异常艰难的事。在边河乡以及周边县市，曾经威名广播的达子，只影响了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两代混子。更年轻的，对如今这个以“边河老大”为网名直播的中年人，在不屑之余，就只剩下嘲讽。甚至，边河这个称谓，也早已成为历史。

二〇一一年，边河乡和南王镇合并成为青山镇。这年，徐达三十六岁，地位不保（和之前短暂的拘留相比，这次出狱没有兄弟们夹道欢迎，接风宴从酒楼搬到家中，父母衰老，下工回来只简单炒了盘青菜），婚姻失败（前妻在他两年的牢房生涯中，带着儿子改嫁了），与社会脱节（手里拿着诺基亚手机，半个月后买了智能机，习惯用手写笔和语音）。不过，他余威还在，经人介绍，在青山首富赵依厂的物流公司谋得了个差事，对外宣称是经理，实际的作用和看门狗无异。有来厂子闹事的，本厂司机在周边村庄被拦路要钱时，只需一个电话，徐达带着几个小年轻身先士卒。两年的政府教育还是管用的，徐达行事少了一丝莽撞，或许也有自知之明。总之，他不再手持刀刃，最多拿着甩棍，也多派不上用场。声势出来，那些奸诈的农民也就散了。有时，也会碰到撒泼的妇女，徐达宁肯自己掏点钱，也没违背初入江湖时所定下的不打妇孺的准则。

以上都是表象。一向高傲的徐达，之所以依附和自己有过节的赵依厂，是看重了他背后盘根交错的权利网。省市领导们来公司视察，徐达负责维持现场秩序。公安分局的领导开着警车来找赵依厂打牌，徐达坐在一旁陪同，负责斟茶倒水。这样的生活，徐达忍受了三年。分局设立依厂物流警务点只是诱因，他没接受其他的岗位继续再拿每月七千多的工资，本质是因为他上不了台面（赵依厂语）。

自始至终，徐达都没分清江湖和社会。在边河这个相对贫困的山区，从少年时期，徐达凭借义气和好勇斗狠，不满十八岁，在江湖上有了一定的名号，在普遍为城区输送打手的山区，以他为首的团伙，保持着难得的独立性。辍学后，很长一段时间，母校边河中学是他的根据地，收小弟，索要钱财，出入游戏机厅和长满酸枣的山丘。中秋放假，在乡政府门前，把落单的外号为“老峰”的前辈打瘫在地后，他成为“边河老大”。队伍壮大，前簇后拥，一时风头无两，徐达成功吸引了当地派出所的注意，被喊去在拘留室罚站警告了几次，每次进修出来，依旧我行我素。

上世纪九十年代，城区房地产繁荣，对石料的迫切需要给贫困落后拥有大小七十余座山头的边河乡带来了生机。有点背景或者头脑的人，承包几个山头，置办几台破石机，一年豪取几百万并不夸张。植被破坏，山体裸露，随风飘散的石粉，把山脚下的村落覆盖成白色。生态破坏的同时，是巨大的贫富差距，财富聚集在少数人手中，绝大部分老百姓靠在采石场贩卖苦力养家糊口，但这也比靠天种地要好多了。十几年的时间，几乎所有的山头在采石机和破石机的轰鸣中被挖空了。政府关停采石场，恢复植被，在田间地头悬挂“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时，那些完成原始积累的所谓能人们抛弃边河，进驻城区，完成转型。赵依厂就是其中的代表。

徐达并没有跟紧时代的步伐，当然这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来讲有点为难，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徐达和兄弟们去赵依厂的采石场收保护费，第一次，拿到了钱，第二次也拿到了钱。第三次，徐达等人刚进厂，就被几个彪形大汉干趴下，锁在关狗的铁笼子里。夜里十点，赵依厂酒局散场，带回来打包好的剩菜，看着他们狼吞虎咽。作为和解，赵依厂同意给他两台破石机，一个小山头，自负盈亏。后来徐达隐去被羞辱的情节，吹嘘不食嗟来之食时，他是否有过哪怕一丝的悔意呢？我们知道的是，他这一身的硬骨头，后来还是被生活这张砂纸打磨光滑了。他去依厂物流工作，后又辞别。也只能说，徐达这个混子，无法融入社会。偶尔长出的那一两根的骨刺，除了带给自身的疼痛，别无用途。

新世纪开始，徐达离开边河，和包括刘连奇在内的几个兄弟，在火车站对面的天乐园娱乐中心看场子。也是在这里，他吃到进入社会的第二次教训。和上次金钱的羞辱不同，来自权力的碾压，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火车站派出所的民警说，副区长的儿子也敢打，你有几条命能赔？一个耳光换来十五天的拘留。民警说，你们赚了。徐达错过了第二次转变的机会。刘连奇接过官二代伸出来的橄榄枝，离开了徐达。还是那点残存的江湖情节在作祟，徐达凭借在学生群体中打下的基础，从市区撤回到县城，在网吧和酒吧看场子，从《无间道》中得到灵感，安排小弟到辖区派出所当辅警。远离成人社会，多年来，徐达终于过上了憧憬已久的“大哥”生活。夜晚在酒吧和网吧中流连忘返，接受来自周边初高中顽劣学生的上供和朝圣。小弟们在学校被欺辱时，他和兄弟们打上几辆出租车，在学校门前招摇一下。是的，不用徐达出手，他成了一个符号。夜深人静，在酒吧的休息室，来自附近职业中专的女学生们，轮流观赏徐达身上的几处文身，常年的纵酒让二十四五岁的他早衰，背后的那条蛟龙，因脂肪的堆积有些变形，胸前展翅高飞的雄鹰，冲破胸毛的羁绊，又飞行了十余年，翅膀伴随着主人胸部肌肉的松弛，显得无精打采。

时过境迁，依附于赵依厂的那三年，徐达的业余消遣，除了在全家乐狗肉店以杀狗泄愤。除此之外，也只能欺负下王能好这样的光棍。他酒后牢骚满腹，这个狗×的社会，只看钱，不认人，不讲义气。徐达的第二次婚姻生了个女儿，为人父，何况是两次，也没有让他走出幻想的江湖。如此闲晃几年，听闻互联网粉丝经济有搞头，拿着手机，他注册了快手，前期为吸引关注，发布的视频多为各种虐杀土狗，用棍棒打、勒死、绑住腿脚从山上扔下、浇汽油烧等。被人举报，民间动物保护协会堵在家门口举着喇叭抗议，老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徐达赔罪认错，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镜头向死去的狗狗们九十度鞠躬，并默哀了三分钟。

徐达重新注册，成为“边河老大”，和网友互骂，露出身上的文身，手持砍刀在镜头前挥舞。一天夜里，他开着那辆倒了不知几手的奥迪，被一辆车逼停。下来四五个风华正茂的小年轻，把徐达从车里拖出来，问，你娘了个×的就是边河老大？这样的追问下，一顿棍棒，顺手把他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连日干旱，沟里没污水，只有一层淤泥。徐达爬上来，哀叹自己生不逢时，想当初自己叱咤江湖那会，打架要骑着自行车。时代确实在进步，现在的小混混都开着车了，气派。

“边河老大”转战吃播领域，和那些动辄猪鸭鱼肉各种内脏需要成本投入的不同，他走得是食草类型，在青山镇仅存的山里，以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吃各类植物。试吃半个月，关注破万，一路飙涨到十万。半年时间，徐达去医院洗胃两次，消瘦十几斤，人精神了不少。镇政府找到他，希望用他的影响力，直播卖当地的土特产，杂粮煎饼、薄皮核桃、边河小米、酸枣、山楂片等。镇宣传部的干事说，我们要推动地方特色美食向市场化、专业化、品牌化发展，打造青山靓丽名片。徐达不说话。

二〇二〇年，一年一度的青山镇采桑节结束后，青山生态旅游开发公司的老总刘连奇在青山度假村设宴，除了当地官员和上级宣传部门领导，徐达也受邀参加。刘连奇主陪，宣传部门领导主宾，其余按级别排座，徐达忝列末席。十余人，一一介绍环节，轮到徐达时，刘连奇说：老徐是咱们这的网络红人。问，多少粉丝了？徐达说，几十万吧。刘连奇环视在座的说，我们整个青山镇也没十万人，你快赶上区长了。众人哄笑中，徐达羞怯地用热毛巾擦了下手。刘连奇继续说，我和老徐认识好多年了，变化都挺大。话音一转，他说，但是，感情没变。席间有人拿出手机，问徐达的网名叫什么，要关注下。徐达说，没什么好关注的。当初牵线的宣传干事说，边河老大，一搜就是。刘连奇笑着说，名副其实。

主陪带酒，副陪带酒，三陪带酒，四陪带酒，三瓶茅台入肚。互相表示环节，刘连奇揽着徐达来到房间的角落，众声喧哗中，先询问他的近况，留下一句，有空来我这喝茶叙旧。追忆过去，他改口说，达哥，以前多好。问起当初兄弟们的近况，得知都境遇不好，刘连奇说，改天喊一起，兄弟们聚聚。他把徐达推搡到领导们的眼前介绍达子，以后多关照。徐达躬身，一饮而尽，对领导们指导的如何继续吸引粉丝，更好直播带货的建议，他颔首认同。散席前，分配护送。几个官员，刘连奇早已安排妥当。其余也有人认领。坐在徐达旁边的孙立军问他怎么回去。徐达说，叫个代驾。孙立军说，我送你回去。

酒气和笑语间，众人随座驾离开。徐达上车前，注意了下车标，是辆国产SUV。下坡，路灯闪烁。闷热潮湿，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徐达坐在后排，两只手撑着前座，头贴在孙立军耳朵，不停感谢，多亏你送我。孙立军说，大哥，我不送你，也有人送你。徐达摇头，不，不，哥们，你不送我，我就没人管了。像每次醉酒后一样，徐达又回忆起过去的岁月，骂道，人模狗样，活得有什么劲，我这是年龄大了，以前我早他娘了个×地掀桌子了，吃他娘了个×，还喝茅台，留着上坟吧。又问，你认不认识我？孙立军说，认识。徐达说，兄弟，都是假的，你知道吧，全是假的，我×他娘。

徐达住在郊区，中途，女儿打来电话。快过桥了，徐达说，放心，有叔叔送我，让你妈给你讲个故事，快睡觉吧。徐达说，兄弟，这么远，让你送我，你咋这么好呢？孙立军笑着说，你是我大哥。徐达说，去他娘了个×的大哥，刘连奇才是大哥。有些道理，我明白晚了，徐达说，兄弟，你还年轻，话送给你。孙立军等了会，见没回音，从车内后视镜看到徐达目视前方，眼睛似有泪光，也可能是雨水反射。总之，有些明亮。徐达笑起来，狗屁道理，送不出门。到小区门口，车停下。徐达说，兄弟，谢谢你送我。孙立军下车，从后备厢拿出两条烟，塞给徐达。几番推让。徐达收下，礼让，上去坐会，认认门。孙立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谦和、西裤搭配足力健的中年人，问道，你真的杀过人吗？徐达没听清，或许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孙立军重复。想过，徐达说，没敢。又说，杀人要是不犯法，早杀几百个了。

十九年前，孙立军在县城念高中。他当时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刘忠，一个叫杨宇。他俩高一没念完，就被开除了，先在酒吧当服务员，后认识了徐达，又去派出所当辅警。刘忠和杨宇有时回学校，让孙立军帮忙向同学收保护费，并说，我们现在跟着徐达混，你在学校不用怕被人欺负，想揍谁就揍谁。有这句话，性格老实的孙立军也跋扈起来。一次，因为女朋友，他和高年级起冲突。月底放假，两帮人在校外约架。对方喊了几十口子人，徐达坐着出租车出现，没说一句话，众目睽睽之下，把孙立军带走了。这么多年过去，徐达早就忘记了这回事，也不认得孙立军。回去的路上，雨势渐大，车里还飘浮着徐达带着酒气的话语。孙立军只是觉得吵，打开车窗透气。人一旦上了年纪，又喝了酒，话可太他娘了个×多了。

六 帮忙

王能好去见杨美容，有几点考虑，最重要的一点是，杨美容是侯学中的表姐。临走的时候，他和侯学中说，过几天回去。五六天过去了，那边也没催他回去，这多少让他有些安心，安心里也有担心，他不回上海，拖欠的二十多天的工资该怎么开口要？这是个问题。正当的工资，也没什么难开口的，王能好也不是害羞的人，话能说出口，但违背了之前的约定，总归有不占理的成分，担心侯学中拿住这一点拖延。杨美容好歹是侯学中的表姐，当初王能好去上海，也是她中间牵的线。现在由她出面打个电话，钱能好要点。也是这，昨晚杨美容打电话，他立刻就答应了，心想要回拖欠的工资，五六千块钱，也就能弥补昨天细狗的损失。细狗也没那么值钱，这钱也本不属于自己。只是有了这期待，像平白无故地少了几千块钱。一路想下去，又回到老三的死。说到底，都是老三的死连累自己，所有计划都给打乱了。

出了镇，到辛留村，六七里的路，为了给电动车省电，王能好没走一〇二省道。昨天的雨水过后，土路有些泥泞，压出的车辙让车胎总是跑偏，他在颠簸中不时盯着电量。寂静的清晨，惨淡的阳光没有驱散薄雾，灰蒙的田野间淡绿色的小麦在静静生长。路两旁是光秃的杨树，在雨水中被吹落的枯叶堆积在地沟里。经过齐鲁石化为排泄污水而修建的沟渠，远处浮现灰色的水泥墙体，村庄逐渐清晰。干冷的北风，冻得脸上红肿的地方没有那么疼了，只是左眼还有点睁不开，眯成一条缝。到了辛留村，王能好先去小舅家，门锁着，没人。从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大门底下的自行车没了。他在门口等了会，西邻刘宏推着自行车出来。王能好笑说，领导这么早就去上班啊？刘宏在村里当委员，夏天穿白衬衣，入冬穿灰黑的夹克，发型与衣着向官员看齐。他问，这么一早来看你妗子？王能好说，没在家。他说，你妗子去干活了，能干，一天不落。王能好说，还是当官好，你看你，八点多才出门，几步就到办公室了，不急不慢的。刘宏没说话，骑上车，走了。

王能好给杨美容打电话，问她在哪？杨美容让他去店里等着，她五分钟后过去。辛留村和东边的村，以南北向的乡间公路为界，公路北连临淄大道，南接一〇二省道，长约四里，宽五六米，两边是村民搭建出来的沿街房，分布着饭店、超市、早餐摊、理发店等，小杨美容是其中的一个店面。几年后，在全区开展的轰轰烈烈的拆除违建运动中，这些房子将不复存在。王能好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二十来平米的地方，货架已经空了，一张按摩椅、一张按摩床，打包好的纸箱扔在地上，一台头盔式样的焗发机器歪在角落。一阵面被炸过的香味从斜对面的油条摊飘过来，八点多，下了夜班的村民陆续回来，他们来不及做饭，买点吃的带回家，往嘴里填几口，躺下补觉。

王能好向南走了几十米，来到辛留村的中心大街，街口竖着铁艺牌楼，上面贴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九个鎏金大字。大街横穿辛留村，向西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铁路，把村分为南北两半。北边为新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新建的砖瓦房；南边是旧村，多为废弃的老宅，也有零星一些翻新的老房，还住着村民。几年前，建设新农村，上面拨款把中心大街重新翻修，土路成了水泥路，南半边的一排老宅拆了，拓宽成如今的双向两车道，农忙时村民在街上晾晒粮食。当时的村主任是刘猛，拆老宅时几户村民有意见，好在他行事彪悍，打断的牙也都咽肚子里了。大街中段原本是个湾坑，八十多年前，日本人修铁路，从这里挖土垫设铁轨。下雨时，村里各胡同的雨水汇聚于此。村民围湾建房，湾坑南边上一个大陡坡，就是王能好的姥爷兄弟三人的祖宅。雨水丰沛的季节，湾坑蓄满水，村里养着的鸭子和垃圾一起漂浮在水面。湾坑成了村民倒垃圾和污水的地方，常年泛着臭味，零星还有死狗。下水坝要到村西边，大小坝两处，雨水清澈些，可用来灌溉庄稼。王能好的狗刨就是在那里学会的。姥爷二哥家的大儿子是在小坝自杀的，王能好对这个堂伯有点印象，他死后，老婆改嫁，女儿过继给了自己的弟弟。少雨的时节，湾坑的积水很快干枯。秋冬两季农闲时节，村民没事可做，电影放映队把幕布扎在坑底。附近的村民以幕布为界，分坐蹲守在两侧，人山人海，打斗声和枪战声回荡在乡村黑暗的夜空中。王能好看着如今干净整洁、大街两侧墙面上的“中国梦”手绘宣传画，这些久远的原本以为消散的记忆，就这么回来了。那些玩伴，那些亲属，那些自己的身影，和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像他此刻站在这里一样不合时宜。

王能好往回走，远远看到杨美容站在店门口打电话。杨美容骂道，你娘了个×的，我都看到你了，你还接啥电话？浪费我电话费。走到近处，杨美容问，你脸上咋了？王能好说，和人打架了，别看我这样，那人的脸连他娘都认不出来。杨美容打开店门，礼让他先进，把脚下的杂物往边上搬动，留出下脚的地方。她说，你出息了，还会和人打架了。又说，不是我说你，没人管你，你就作吧，这么大的人了。一席话，王能好听得心里一暖，埋怨里透着关心。杨美容把沙发上的东西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望着眼前这些东西，叹了口气，抬头看到王能好在笑，说，坐下歇会。又问，你笑什么？王能好问，老庚呢？杨美容说，他上班，没空。王能好说，还在宏远？杨美容说，他能干啥，和根木头一样。王能好说，你搬家，不让自己男人来干，喊我来。杨美容说，他请假歇个班，扣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奖金也没了，加起来少说一千块钱，喊你来，是和你关系近，我怎么不喊别人。王能好说，那你还跟他过啥？换个。

老庚兄弟俩，弟弟比他小两岁。小时候，兄弟俩跟在人后面，不争不抢，显不出来。当初，王能好没把老庚放在眼里，到现在也是如此。杨美容也没把老庚放在眼里。老庚一米七几，腰杆直，文静，走起路屁股里像夹着纸。他爱干净，两身工作服，交替着穿，睡觉时叠好放在枕头下压着，保证穿出去都没有褶子。他不爱说话，算不上大毛病，主要是他听话。在家里所有的事，都是杨美容做主。老庚在宏远，下车间，一干十几年，不迟到不早退，不喝酒，不抽烟，回家干家务，做饭。杨美容前些年也在宏远下车间，有个偷奸耍滑拣吃闲坐的名声，一个车间，没有愿意和她同班的，多干半个人的活。私底下，对杨美容的评价是，她也就是看着像个人。工作不丢，不是杨美容有手有脚，是有鼻子下面的嘴，除了喘气，歪理不少。大女儿初中毕业后，在家里玩了两年，够十八岁，也去了宏远，对杨美容说，家里两个人赚钱，你就别去了。小女儿上小学，一家大小没什么开销。杨美容离开宏远成为个体户，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她想再往上折腾下。

杨美容在宏远上班那些年，没个人时间，一年到头穿的都是灰色宽大的工作服。下班早的话，换上平时的衣服，花枝招展去集市走一圈，和乡邻攀谈几句，是她的主要消遣。杨美容人长得不好，五短身材，小眼，大嘴向前伸着，鼻子也塌。大女儿在中学历史课本上，第一次看到山顶洞人的半身塑像，想到的就是母亲。杨美容不知道，她去学校开完家长会，学生们见到她的样子，会在此后的几年中一直嘲讽女儿。而这样的遭遇，在小女儿身上会再次发生，只是时间的问题。两年美容店干下来，杨美容会捯饬自己了，还是丑，在王能好的眼里，却洋气了，头发剪短，烫染成黄色，上身夹克羽绒服，下身紧身裤，套着一个黑色白花边的裙子，脚踏一双棕色的皮靴。王能好凑着闻了下，杨美容身上也有一股城里女人的浓郁胭脂味。

杨美容小时候是个假小子。他俩个矮，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这份同学情谊，延伸至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王能好问，小学的事，你还记得不？杨美容说，你上课说话，班主任用猪粪抹了你的嘴。王能好说，三年级，你上课还尿裤子。杨美容说，语文老师叫什么来着，又白又胖，那年头啥东西都吃不上，也就他那么胖。王能好说，老赵，前两年就死了，退休后搬到城里，一个月五六千的退休工资，有次他下公交车，我碰到他，他都忘了我是谁了，我说你教过我，还往我嘴里抹过猪粪，他还是没想起来，说抺过猪粪的学生多了去了。杨美容问，你小学没念完，读到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王能好说，四年级，会认字就行了。杨美容说，我初中又读了两年。王能好说，还是上学好，不累，就是总被老师打，受不了。杨美容说，你那是活该，嘴上没把门的。王能好说，你比我也好不了哪里去，有次被老师拽着耳朵，提溜起来，从前面打到后面，三五个来回，你不是也尿裤子了？杨美容说，我那是故意的，不尿裤子他还得继续打，谁受得了？王能好说，任向怀是咱班学习最好的，老师倒是不打他，初中没念完，下来跟着他爸当木匠，在塑编厂上班。他又说，学习好也没啥用。杨美容说，我闺女和他儿子是同学，他儿子学习好，考上大学了。王能好说，上大学有啥用，现在的大学生不值钱，毕业后照样找不到工作。杨美容说，谁你也看不到眼里，你知道吧，王本道今年选上村主任了。王能好的眼神一下子暗淡起来。杨美容继续说，上个星期的事，选举前，请村里这些老同学在旁边的杏园居吃的饭，毕业都快三十年了，现在想起这些老同学了，平时迎头见到也不打招呼，还不是看上咱手里的选票了，说他当上给村民发福利什么的，给我敬酒，说，没事去他的别墅喝茶，你知道他的别墅吧，在村委边上，三层楼，大厂院围着，门前还摆着两个狮子，就是不知道里面是啥样的。王能好不愿听这些，问，那你选他了没？杨美容说，王本道和刘猛，你说选谁？刘猛的哥哥刘京也是咱同学，虽然枪毙了这么些年了。刘猛这些年在台上也干得不错，见面喊声嫂子，有情义。再论起来，我们家和王本道一家也算一王家，隔得是远了点，论起来多少也沾亲带故的。王能好问，那你到底把票投给谁了？杨美容说，我们家一共三张票，王本道两票，刘猛一票，好歹王本道一个人给了五百块钱，刘猛一分钱都没花。王能好说，一张票五百，他娘了个×的，全村这么些人，得花多少钱？杨美容说，一场选举下来，没一百万，也得七八十万。王能好说，那行了，你们等着他上台后捞回来吧。杨美容说，谁上台不是捞，刘猛在台上也没少捞，不然他在城里的房子，还有他老婆开的车，都是哪里来的？他放高利贷才能赚几个钱。王能好问，王本道能有多少钱？杨美容说，那天吃饭，他喝多了，说自己一年几百万和玩一样，那口气，村里还装不下他了，又是市里几套房子，青岛几套房子，家里的车不是奔驰就是宝马，人家说这话也有底气，你没看他在村委西边盖的三层楼，高墙后院的，以前的地主老财也没这样的。王能好说，再来一次革命，把这些人都给共产了，戴着高帽押着游街批斗，往他脸上扔屎。杨美容说，人家现在是党员，村主任，上面也有人，你共产啥，咱还得听人家领导的。王能好问，他哪里弄得这么些钱？杨美容说，你这么想知道，你自己去问问，这里离村委也不远，都是老同学，你去祝贺下。王能好说，我搭理他这种人干啥，钱也不是正道来的。杨美容说，你倒是四十多年走正道，钱都上哪了？王能好说，人不能总是看钱。杨美容说，王本道他儿子在美国留学呢，学设计，到时候毕业回来，他要给儿子开个设计公司。王能好说，美国有啥好的，张狂的，咱国家这么多好的大学，跑出去干啥？美国整天就想着弄死我们，他还跑过去上学，也就是现在，以前就是汉奸，得活活打死。杨美容说，照你这么说，人活着，不看钱，不看孩子，看啥？都和你似的，没老婆没孩子，啥也没有，这就是成功了。王能好说，他王本道有啥本事，他也就是命好。杨美容说，要不说你一辈子就是个农民，什么都怪命，你怎么不怪自己？王能好说，你还瞧不起农民了，你才几年不下地了，披上层衣服，人模狗样的，就不把自己当农民了，没农民你吃的啥？杨美容说，和你这种人没办法讲道理，和你说多了也没用，人还是得和成功人士多接触，学优点，找不足，你这种失败的，心态不行，总看着别人不行，到头来只能怪命不好，你这样的永远不成器。王能好说，他娘了×的，王本道就成器了，一个村主任，还算个官？杨美容说，那现在村里大小事，人家说了算，到了晚上村里的人都往他别墅里去拱官，一帮人跟在他屁股后面。王能好说，都是些软骨头。杨美容说，你就在我这里嘴硬，人家王本道手底下养着一帮人搞运输、做工程，你去说一声，也让他给你安排个活干。王能好说，一辈子呆在村里算什么本事，还成功，有本事去大城市闯一下。杨美容说，你在上海闯得咋样，这才几天，回来干啥？王能好说，过两天我还得出去。他想借这话头，把拖欠的工资说一下，又一想，这不是合适的机会，和自己刚才塑造的形象不符。杨美容又说，你要有王本道半点本事也行，小霞当初要和他分手，王本道把自己的小拇指剁了下来，就不分手，你能为了爱情下得了这狠心？王能好说，这叫脑子有毛病，天底下女的都死没了啊？就只剩下她小霞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王本道不孝，他这样的混得再好也白搭，你等着他上台贪赃枉法吧，不枪毙他就不错了。杨美容说，你这就不懂了，小霞的姑父管着货运站，没这层关系，王本道能发起来吗？王能好说，这就是你说的成功了，感情都算计。杨美容说，和你说不到一块，咱同学里你最有出息，行了吧。王能好笑起来。杨美容说，人小看不出来，你说王本道在咱同学里也不显眼。王能好回想上学的时候，没有搜寻到王本道的影子，如今再在街上碰到，不知道如何称呼，叫王总，还是主任。此刻，他和杨美容在这个矮小的屋里，面对狼藉的物件。王本道在他的别墅里干什么呢？老同学的生活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儿子在美国留学，一年要花多少钱？他会英语吗？坐飞机要飞多久？他平时吃些什么？王本道的女人不少吧，都是长得什么样子？他这么有钱，还当个破村主任干什么，真像他说的要带领村民致富？

杨美容见王能好发愣，问，你想什么呢？王能好说，想着怎么当成功人士。杨美容说，人活着就行，咱这些同学里，李科出车祸死了，薛芬兰让他男的打死了，毕建刚听说得了癌症。不说这些同学，你家老三才三十几，人说没就没了，跟他们比，我们也不亏。王能好说，怎么不亏，我这四十多年亏大了。杨美容说，要不说这人后脑勺不长眼，谁能想到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当时的眼光高到头顶，现在成光棍了。王能好说，五十咋了，好饭不怕晚，孬的我还看不上呢。杨美容说，你过来。王能好说，干啥？杨美容拍了下旁边的沙发，你怕啥，我还能把你给吃了？王能好走过去，坐下，看着旁边的杨美容。杨美容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腋下夹住他的脑袋。王能好的脸贴在她隆起的胸部，嗅到她身上肆意的、有些呛人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浮现出杨美容脸上努力掩盖却还显露的皱纹。他有些眩晕，不记得多久没这样在女人的怀中，一股暖流涌进他的血液，呼吸不由自主地气喘吁吁，骨肉漂浮在血液中分崩离析，像刚不上学那会，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砖，等到午饭休息，躺在地上，全身酥麻。杨美容说，你就是缺女人疼。王能好顺着小腹向下摸杨美容粗壮的腿，忍不住掐了下。杨美容看着敞开的店门，推开王能好，整理下衣服说，有人。她起身，整理下衣服，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身，对着旁边的镜子，手指点了下唾液，湿润下刚文不久还不自然的粗黑一条的眉毛。王能好半躺在沙发上，脸部因喘息过度有些泛红，青肿的眼睛睁大，似有泪光在闪烁。

王能好想起关于杨美容的那些传闻，问，老庚知道你在外面和人乱搞吗？杨美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凝固，愣了下神，转过脸看着王能好，说，让你摸几下腿，别不知好歹。王能好说，不是，问你和他们。杨美容脸耷拉了下来，厚嘴唇如触角般往前伸，问，你听谁说的？王能好明白过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杨美容说，他娘了个屄的，屄长在我的身上，我想睡谁，就和谁睡，用不着她们那些骚屄在外面嚼舌头根子，那些骚屄想被人肏，还没人肏呢。王能好笑起来。杨美容说，你笑你娘了个屄，你们男的不在外面乱搞啊，我们不乱搞，能有你们的机会？王能好说，你急什么，没说不好，乱搞挺好的，老庚知道你这样不？杨美容说，他知道能把我怎样，我还怕他了。王能好说，老庚心大，要不咱俩也搞一下吧。他拍了下沙发，说，快来坐下。见杨美容没过来的意思，他扑上去，拽住她的胳膊往沙发上拉，让我肏一下吧。杨美容被王能好抱在怀里，她撑起胳膊，顶住王能好的胸膛，问，你几天没洗澡了？也不知道换身衣服，臭死了。王能好尿急的样子，说，你香，让我肏一下。他把杨美容压在沙发床上，脸埋在她的胸部，两只手伸进裙子，托住屁股。杨美容说，慢点，别跟头猪拱食。王能好没说话，用力揉搓着杨美容的胸部。杨美容问，你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吧？王能好只顾眼下的行动，没听清说什么。杨美容又说，把钱投给我，我就给你睡。王能好不回答，手伸进她的内裤。杨美容摁住了王能好的胳膊，你先投给我五万。王能好清醒了，从杨美容的身上起来，喘着粗气懊恼地说，干好事，说这些干啥。杨美容躺在沙发上，白花花的一层小腹浮动着，说，投资给我开美容店，算你入股。王能好问，你家老庚的钱呢？杨美容说，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钱给我，我就让你肏。王能好问，多少钱？杨美容说，五万。王能好说，五万？你的屄是金的啊。杨美容坐起来，抬脚踹了王能好一脚，肏你娘的，你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杨美容在镇上的西街盘了个店面，清点出来打包好的东西都要搬过去，货架、沙发以及按摩床这样的大件，电动三轮车放不下，今天只能先把零碎的搬过去。现在这个店的房租，一个月两百，一年两千四，顾客多为附近三个村的中年妇女。两年下来没赚什么钱，当然也没什么好赔的，如果说不赚就是赔。这两年多半的时间，店门都关着，偶尔有客户要化妆品，她再送货上门。至于按摩，她会泰式、韩式、中式等按摩手法，都是从视频中现学现卖，又根据被盲人按摩的体会，融合简单的踩背、揉肩、拔罐。开业头两个月，在进行免费的活动期间，附近村落里的中老年妇女上门体验。这些节俭了大半生的妇女们，干瘪或粗壮的身体历经劳动的磨砺，吃力，总是抱怨杨美容的手劲过小，还不如揉面。但享受完按摩，她们明天还会出现，直到免费体验结束，需要十元一次后，通通消失不见。十元，能买多少青菜。按摩这种时髦的城里人的享受，在家里让配偶以及子女代劳即可，实在不行买个十块钱的按摩锤，自己敲打一番，或是在村里随便找棵树撞下后背，也神清气爽。

在杨美容四平八稳的人生中，开美容店的这两年无疑是精彩的。脱离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和结识的风评不佳的妇女们，在交流业务的名义下，结伴频繁和网友见面，在附近的各大景点留下倩影。朋友圈的照片里妇女们在玻璃栈桥上大呼小叫，春天在樱花树下自我陶醉，秋天漫步在山野的红色枫林中，有时也忍不住发酒后仪态不佳的照片。从衣着上，她变得时髦起来，因打扮不当，显得不伦不类，不自觉向性工作者靠拢。伴随复杂的感情生活，她品尝到了久违的生活的滋味。要以此论断杨美容荒废事业、忽略了家庭，只能说众人目光短浅，她开阔了眼界，丰富了生理以及心理的体验。尽管她很难从那些交往的男性（职业包括工人、个体商贩、小老板等）得到起码的尊重，却凭借泼辣的性格，获得了一定物质上的补偿。以借款的名义，那些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欠条，累计有数万之巨，存放在一张圆通快递的信封中，这个信封被她安插在纸箱里，正被王能好搬到电动车里。

杨美容打量着王能好，将其作为下一个借款对象。他一个勤劳吝啬的光棍，因为吝啬，他能存下钱，也因为吝啬，从他手里借钱不是件容易事。那些借给杨美容钱的人，多为几千，少有上万，他们心里有数，没打算要。也有不时来催债的，比如本村的刘富农，骑着电动车两年出了三次车祸，上个月刚又摔断了腿，脑子也不清楚了，对于这种妻管严，杨美容上门警告，再提还钱的事，就把这事告诉他老婆。刘富农出身地主家庭早年当过兵，平日里高傲且以体面人自居，在杨美容的威逼之下，不再谈还钱的事，拄着拐说，钱不还了，事还得做。刘富农一改往日的羞愧和温柔，以泄愤的心气，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把杨美容压在了身下。这天发生的事，在半年后杨美容和老庚的一次争吵中，被老庚翻出来。老庚问，那天你的电动车停在刘富农的门口干什么？老庚生气不是因为杨美容乱搞男女关系，是觉得她花钱越来越没数，身上的衣服动辄几百，内衣内裤一件件的，这像什么样子？杨美容有口难言，这两年她赚得比上班多，那些欠条不适合拿出来。

杨美容坐在车兜的杂物上，扭头在王能好耳边说，人不能做金钱的奴隶，要享受金钱，让钱为你服务，你现在就是金钱的奴隶，整天为了钱活。我上个月找人算卦，说我要起运了，起二十年，把握好这几年，人生能上个台阶。为什么要在镇上开店？我经验积累够了，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人脉，是平台。我告诉你，我缺少的只是一次机会，我都考察好了，美容市场的潜力很大，你平常看韩剧吗？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就记住一点，这是大趋势，我现在就站在这个风口上，我不发财，就没天理了。我先在镇上站稳脚跟，争取两年在城里开个美容院，算命的说了，我适合从事服务业，你别以为是我求着你投资，我是给你机会，让你搭着我这趟顺风车，给你机会成功。

王能好开着电动车向南，出了村，水泥路被过往的货车碾压得坑洼不平。三十多年前，他和老二曾在这条路上拍过一张照片，后来找不到了。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拍照，姥爷花了两斤粮票，好一阵姥姥没个好脸，总让他俩少吃点，把粮食省出来。路两旁稀疏的杨树，不知已经换了几茬。一切都变了，又像是没变。杨美容在后面说，你开慢点，颠死了。王能好没说话。前面是一〇二省道，杨美容仍在说着什么，被风吹散，没进他耳朵里。晚些时候，在杨美容的家中，桌子上摆着老庚做的几道菜时，她又重复这些话，终于还是进了王能好的耳朵。

小女儿读寄宿学校，周末才回家。大闺女上中班，晚上十二点下班。老庚上的夜班，早上八点下的班，睡到中午，简单吃了点，睡到下午三点多，等村头的集市开了，他遵照早上杨美容的要求，割了两斤排骨，又买了点青菜，做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虾仁炒西葫芦。王能好和杨美容回来的时候，排骨炖好了，端上茶几。王能好说，让美容去炒的，咱哥俩坐下喝着。老庚笑着说，还有两个菜，一会就完事，你们先吃。王能好盯着老庚的背影，知道早上杨美容又是骗自己，让自己男人在家里补觉，喊他来上工。他本来还有点生气，往深里一想，她杨美容不管在外面做了多对不起老庚的事，回到家关上门，这两个人还是两口子，他还是疼老庚。想到这里，王能好不生气了，羡慕老庚，又心疼自己。此前对老庚的瞧不起，瞬间化为了羡慕。老庚这样的人都有老婆疼，他还不如老庚，又转念一想，一个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的老庚有什么好羡慕的？没老婆也有没老婆的好处，起码不会给自己戴绿帽。又想到，早上在村里的门头，他把杨美容压在身下，摸了她的胸。下午在镇上的店铺，又把手伸进了杨美容的内裤，实质性的内容没做，多少也是占了便宜。不仅占了老庚老婆的便宜，还让他给自己做顿饭。王能好又把腰杆挺直了，对老庚说，少做点，中午吃得多，这个点还不饿。

中午，杨美容请他喝的羊汤。王能好吃了三个烧饼。吃完，两个人规整店面，这个店上一家是做美发的。老板姓邹，东北人，个头不高，化着浓妆，理发之外，也卖化妆品（留下了柜台，货物也低价处理给了杨美容）。小邹说话轻声，听不出东北口音，她结婚不到一年，找的对象姓毕。王能好认识小毕，是表弟的初中同学。小毕的父亲老毕是面粉厂的职工，几年前，面粉厂还没倒闭的时候，为了给小毕结婚，以内部职工价买了套面粉厂自建的楼房。小毕结婚不到一年，离婚了。小邹这个店，开了五六年，生意不错，也是忍痛关门，转给了杨美容。出手急，小邹没多加价，房租还是一个月五百，加上化妆品货柜等零散的东西，又多要了一千五。王能好对小邹的印象不错，便问杨美容，为什么离婚？杨美容也是听别人说，小毕在外面有人。王能好骂道，小毕这个×样，能找到小邹这么好的姑娘，还有啥不知足的。杨美容听出这个意思，问，你是不是也看上了小邹？杨美容坐在理发的转椅上，王能好站在背后，两个人同时望着墙上那面大镜子，他想象着上次理发，小邹站在后面，看到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似乎那双温热的触摸着自己的脖子和头皮的手，尚未离开，还在撩拨着他的内心。小邹离开这里能去哪呢？回东北是不可能的，也许去另外的镇，再开理发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的，背井离乡，来这边打拼，本以为找到了归宿，安定下来，又被辜负，重新背井离乡。王能好突然涌起要寻找小邹的冲动，想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在他的设想中，他肯定不会辜负她的。这种突如其来的一厢情愿，如同他过往涌现出的许多念头，转瞬即逝，迅速被自己否决，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和杨美容。此刻的杨美容才是近在眼前的，小邹算什么呢，又一想，小毕都不要的女人，我王能好怎么会要？怀揣着痛恨的欲望，他答应了杨美容借钱的要求。杨美容没料到的是，一天后王能好就失踪了，杳无音讯，等他再出现，已经是半年后。用杨美容的话说，她错过了自己的初创期，资金的缺失让她的事业进展缓慢。王能好最终还是把钱借给了杨美容，并辅以借条和房屋抵押等。回到这天，杨美容口腔中的羊汤膻味传达进王能好的口中时，他就像是闻到了自己的丑陋。这种味道，持续了几个小时，当王能好夹起老庚做的排骨，放进嘴中，也完全没有抵消。

老庚坐下，只顾吃菜，偶尔说句，多吃点，很快被杨美容描绘她宏伟事业蓝图的滔滔不绝淹没：化妆品可是暴利，推销加零售，我搞加盟代理，先把咱镇上的化妆品市场拿下。回头我再去学习护肤，进几台设备，什么超声波美容仪、减肥仪、塑形仪，别的店有的，咱这里也得有。再雇几个人，有了自己的团队，搞连锁。做人不能树叶掉下来怕砸到头，我不能像你们这些人，窝囊一辈子，当金钱的奴隶，只知道给别人打工。王能好，我告诉你，这人没本事不要紧，要有眼光，有钱在手里都是死的，要学着投资，把钱投给我，以后还怕没女人跟着你呀，都上赶着找你，你娘了个×的挑花了眼。老庚闷着头，吃肉，不说话。王能好几杯酒下去，说，但凡是做生意就有风险，你别想得那么美，钱这么好赚，都让你赚了？自己干多操心，还是打工好，不费心，不担惊受怕的，我表弟……杨美容打断王能好，你是不是不想给钱了？王能好说，给，没说不给，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就是给你提个醒。杨美容说，给钱就行，其余的废话少说。王能好说，你看，你还急眼了。杨美容说，我和你说，钱不给我，我饶不了你。周光权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酒醉中的王能好看到周光权的名字，立刻提高声调，起身走来走去。杨美容说，你到处找你老婆呢？王能好颇有炫耀成分地说，哥，咋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天津咋样？吃狗不理包子了吗？他对杨美容夫妻说，我大哥，在天津呢，给我打电话。又问，哥，你说，什么事？去北京，你怎么在北京了？行，发财，我去，我正愁没地方去，我没喝多，我明天就买票。挂完电话，王能好说，我哥，喊我去北京发财。这是他离开杨美容家里，最后的一句话。

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在狭长的胡同里投射出最后一丝泛红的光亮，酒精让王能好的身体一阵躁热，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露出脖子和胸口，骑上电动车，摇晃着出了胡同口。向南，经过中心大街。再向南，进入老村区，水泥路面成了土路。老村随处可见残垣断壁，完好一些的老宅，石灰抹就的墙面大部分剥落，露出土坯。黑瓦屋顶，年久失修，塌陷成起伏不平。斑驳的木门上贴着经过大半年风吹雨打后破碎苍白的春联，随处可见粗壮的泡桐树，庞大的树冠，分杈的树枝，把天空分割成一块早年穿的灰蓝色的粗布。眼前的一切，让王能好倍感亲切，时空倒流，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废弃的老宅，现存的院墙已经不足半身高，其余以栅栏围着，里面除一棵粗壮的泡桐，其余都是还不成材的杨树。这棵一抱粗的泡桐，三十多年前，还没有十来岁的王能好的胳膊粗。院子里理应还有两棵枣树，三十多年前就已结枣，小舅在世的时候给砍了。原先的茅坑早已被生活垃圾填平。这座废弃的宅子，外加向北连在一起的三座老宅，是姥爷兄弟三人的祖宅。兄弟三人生下七个儿子，除去走丢的大伯和早年自杀的堂伯，其余五个，在村里各处又盖了五处砖瓦房，五个儿子又生养了七个儿子，娶妻生子又盖了新房。王能好跨进栅栏，北边的坡地，原是北屋，房屋坍塌后落下的屋顶和墙体堆积而成。他站在上面，向北望去，前面的两处老宅，房屋虽没完全坍塌，也被时间和风雪挤压变了形状，在未来一场必将到来的大雪大雨中，归为尘土。

王能好看着眼下的这片地，幻想过去的样子。正堂放着八仙桌，挂着中堂画，一个大的土炕。夏天，他和老二睡在上面，姥娘在旁边扇扇子。冬天，要烧炕，为了省柴火，姥爷也睡在上面。靠门的东边是一个小铁炉。往西，过了门帘的里屋是姥爷的书房，靠窗的书桌，常年摆放着笔砚纸墨，只要不是农忙，他总是习惯写上两笔，春节前的一段时日，村里来求春联的络绎不绝，也是这个曾经的文书一年中最得意的时刻。靠墙的单人床，冬天堆放着杂物，平时姥爷单独睡，他一辈子和姥娘没话说，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是，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西屋是小舅和妗子的婚房，表妹出生后，又过了五年，表弟出生，小屋不够住，去村北盖了新房。空出的西屋，成了大舅的仓库，常年上锁，专门存放他从外面捡回来的垃圾。王能好在外面打零工，一年也就来几次。先是姥爷死了，隔了三年姥娘死了。老宅只剩下大舅。王能好转身，走到东边。大舅住在东屋，一直到一九九七年走丢，找了几天，没找到，小二十年过去了。这个傻子，也一辈子没结婚。大舅收藏的那些东西，小舅也都卖了，瓶瓶罐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爱好收藏，不卖钱。姥爷姥姥在的时候，他的屋都锁着，不让人进。人走丢后，他跟着小舅进大舅的房间，墙上贴着女明星的泳装照，床下的木柜里装着芭比娃娃残缺的肢体零件。他走下坡，屋前的空地上有个石磨，磨玉米面，磨豆子。东屋的墙根种着几棵香椿树，如今树还在，分杈被砍掉，像是一根木棍插在地上。春天，三月底四月初，香椿芽长出来，第一茬炸着吃，其余的腌咸菜，可以吃一整年。南边靠墙的地方，原先搭着棚子，是灶和堆着的柴火。姥娘摊煎饼不在棚里，不透风，把锅头搬出来，在天井里。她边摊，家里人边吃。剩下的，再叠起来。粗粮煎饼，咬不动。王能好记得，姥娘都是把煎饼在热水里泡软了再吃。

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外面有人问，谁在里面？王能好挡住眼睛，说，大娘，是我。对方问，你是谁？王能好没说话，翻过栅栏，走过去，是小利的妈。又说，是我。小利妈问，你是谁，你在这里干啥？王能好说，我来姥爷这里看看，你不记得我了？我妈是卫青。小利妈说，你是小青的儿子啊，你是老几？王能好说，我是老大。小利妈说，老大，是你啊。王能好问，你这是出来干啥？小利妈说，拾点柴火做饭，听见有动静，寻思是小偷，你吓了我一跳。王能好说，我就随便看下。小利妈问，不进来坐坐了？王能好说，不了，小利没在家呢？小利妈说，还没回来，到家得八点。王能好问，他在哪里干？小利妈说，他能干啥，卖力气，能赚出口吃的就行，都四十多的人，也找不到媳妇，愁死人。又问，老大，你孩子多大了？王能好另找话说，我去俺妗子家看下。小利妈说，老大，你有心，你小舅没了，你还知道来看你妗子。小利没结婚是情理之中的事，他自小就脑子不好使，虽不说是智障，也不像大舅一样有残疾人证，也好不到哪里去，勉强能顾自己。自小，小利跟在王能好的后面玩，十几岁的人，挂着鼻涕。小利的妈生养了五个儿子，小利最小，也只有他随他妈。他妈个头一米七几，现在老到小七十的人，刚才身处黑暗中，身量也没变，不佝偻。除小利外，其余四个儿子，个头矮，不爱说话，过早得秃头，都是来自父系的基因。路上，王能好心里想着小利，多少年没见了，不知道他的脑袋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王能好长到这么大，能听自己摆弄，把他的话当成命令的，屈指可数，小利是其中之一。王能好摸黑走在土路上，心说，真有点想他。

▲王传利（1971—）

近五十年的辛留村，出现过不少朝巴（淄博方言：傻子），成因各不相同，不外乎如下三种：疾病、基因、外界刺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镇上念初中的学生们，至今还记得老冯头。一年四季，不论天气如何，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数着自己的步伐，用脚步丈量着从辛留村到镇上的距离。天冷，他穿着破棉袄棉裤，身型臃肿；天热，上身光膀子，下身还是棉裤，黝黑干瘦。上学放学，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经过他的身旁，不会让他有丝毫的分心。学生们没像欺辱其他朝巴一样对待老冯头，不是因为他原本是正常人，后来变得疯癫，而是出于对知识的尊重。老冯头是否如传闻所言，因研究数学走火入魔，不得而知。可他确实能不依赖笔和纸，四则运算脱口而出。农忙过后，村民推着粮食在村委门口排队交公粮。会计拿着算盘记账，老冯头蹲在旁边，数字有偏差，喊一句，错了。后来，老冯头为何数年如一日去量步，任何的解释都显苍白。他没迈进新世纪就死了，一对儿女和后代也早已搬到城里。当初的学生，长大成人，为人父母，在追忆青春时，老冯头执著量步的枯槁形象，犹如鬼魅的影子，是他们情窦初开时的注脚。

王能好的大舅卫学成，不是先天性的，也不是父母双方中有智商偏低遗传导致的，他小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傻得彻底，四肢健全，有劳动能力，没有工作能力。同样捡拾破烂，邻村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光棍，是为了生计，他是个人爱好。卫学成天不亮出门，天黑背着麻袋回村南边的老宅。村西边的铁路，绵延几十里，南连胶济线，北通岭子铁矿。卫学成从铁轨出发，从铁轨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说。一九九七年，秋收后，天刚有凉意，卫学成失踪了，不知去向。辛留村新修的陵园里，有卫学成的墓。卫学成走丢十几年后的一个清明节，王能好的小妗子，决定立个坟头。她从家里找了个鞋盒，到老宅铲了一锨土放进去，用红布包起来。鞋盒放进墓穴，王能好的妗子双手举起三支香，四个方向鞠躬，边鞠躬边说，大哥，你走丢了十多年，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回来吧，陪着咱爹咱娘还有你弟弟，咱是一家人啊。这句话，她重复了四次。

如今仍活跃在村里的朝巴：

小芹，三十出头，扁平的脸挂着鼻涕，起先托人在镇上的塑料厂下车间，后调到仓库，又在食堂帮过厨，现在是宏远物流办公楼的清洁工。她常年相亲，还没嫁出去。有人撮合她和隔着两条胡同的邻居李强。小芹的爸说，两个朝巴，一起再生个朝巴，日子还过个屁。

李强的父母，都是辛留村人，脑子不灵光，是个人在村里见到他们，不论长幼都可以训斥，滚一边。李强三十五岁，工作不固定，半年前去了新建的塑胶管厂，工友把脏活累活都留给他，他喜欢上网，这些年累计被诈骗六七万。新冠疫情期间，李强在村微信群叫嚣，感染的发现一个杀一个。当天，几个党员把他从家里拖出来，让他背着喷雾剂，走街串巷消毒。干不完，不准回家。

建业，十八岁，初中上了两年，不识数，后辍学在家，成为他奶奶的专职电动三轮司机。他以后的出路，困扰着家人。去年，建业在城里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几天就被撵了回来。他整日跟在爷爷奶奶的屁股后面，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村里有婚丧嫁娶，建业去充人头，让干什么，去干什么。忙完管饭，村里几个半大小子，轮番和他比谁吃得多。建业撑到吐，奶奶指着他的脑袋对人说，你说这块东西，以后可怎么办？又说，儿子找媳妇俊丑无所谓，可别没脑子。最近，家里想让建业去当兵，报效祖国。

大峰，二十多岁，具体年龄不详，有严重的癫痫，至今还不能走路。村里大部分人对他只闻其名，没怎么见过。有时，家人会把他推出来，放置在胡同口晒太阳补钙。大峰的家在王传利家的西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足四十米。大峰坐在轮椅上，话说不成句子，身体因缺乏运动，早已萎缩，藏在薄毯子里面，露出那颗硕大的头，如同插在筷子上结疤的苹果。王传利如果走近点，还能看到，常年遭受疾病，大峰的脸皮如同被热化的白蜡，苍白且摇摇欲坠，偶有暗疮和粉刺，昭示他还在发育的事实。王传利总是像游客，远处驻足观望，不停从嘴角滴落的口水，在土路上砸下一个个小坑。

老冯头丈步、卫学成收集破烂、大峰的癫痫，村民提及王传利，先想到的是他嘴巴闭不上，涎水横流。王传利四十九岁这年，再提及他时，村民想到的是金鱼。王传利有残疾人证，四级智力残疾（卫学成是三级）。四个哥哥陆续成家，分出去。王传利在残疾人福利厂生产二次循环纸，不用脑，简单的搬运工序，费点体力，也是力所能及的范畴。小二十年的时间，小利变成老利，工资从每月一百多到一千出头。厂子效益下滑，四十八岁这年，福利厂倒闭，王传利没了工作。

辛亥年出生的王传利，在庚子年决定养金鱼。老宅屋后有块空地，当初村里规划宅基地，留出来这块不足以再盖平房，就成了王家的后院，种着杨树，隔几年伐树卖钱，再种新的。王传利家的后邻姓卫，老卫以前在村里的小学教生物、思想品德等副课，体育老师调走后，也兼过体育。他运气好，退休前从民办进了编制，一个月五六千的退休金。两家前后邻，因为空地的事，多有摩擦。多年教书育人，让老卫养成了知识分子的一些习性，比如穿衬衣，爱干净。他和老利说过好多次，没事拾掇下后院，出门看见闹心。这在老利眼里，是农村人穷讲究，破院子，怎么收拾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落树叶，长野草，除非夷为平地。有年，老卫想在门口砌堵墙遮羞。砖头、水泥、石子都运过来了，王传利年迈的父母，一个坐在砖头上，一个躺在水泥里。至今，这些物料，还堆在老卫家的墙边，经年累月，雨水侵蚀，村民偷拿，已经不显眼，却也是两家结怨的标识。

新冠疫情刚爆发，上级整治乡村环境卫生，用无人机从空中拍下不达标的地方，王传利家的后院包括在内。王传利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偏不倚，冲着老卫大门口、贴着胡同又属自己后院的地方，挖了个十来平米的坑。过几天还要抹上水泥，注满水，撒上鱼苗，养金鱼。老卫认为王传利是故意的，冲着自己大门口挖个坑，不论从外观还是风水学的角度，都说不过去。村书记王本道则认为，在整治环境卫生的形势下，挖坑养鱼是给自己使绊子。碍于下半年换届选举，王传利虽不足为惧，他整个家族却手持二三十张选票，不能太强硬。村中的反对势力，已经有所行动，在墙上粉刷“王本道贪污村民血汗钱”“王本道不得好死”等标语。泼妇潘咏梅（王传利二哥的老婆的小姑子）砸烂王本道的奔驰车，也是想逼他动手，触犯法律，丧失竞选资格。政治环境不明朗，除了日常去村口设的劝返点执勤，王本道躲在自己的乡间别墅里，减少和村民的正面冲突。村主任老赵被架空，村委的日常事务，他都插不上话，索性申请辞职。上级迟迟没答复，他也不去村委了。王传利养鱼这件事，落在驻村第一书记杨勇的身上。

三十八岁的杨勇在区政协工作，被派到辛留村驻村锻炼两年。过去半年，他已深刻领教到基层民主政治的复杂性，两派对立又结合中国农村特有的户族，丝毫不逊色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甚至更加险恶和原始。如今，杨勇已经丢掉了不切实际的建设好辛留村的想法，只希望各项工作能顺利开展，可他很快发现，这点可怜的要求也是奢望。他每周三天在辛留村，书记和主任通常不在，村民醉酒闹事，村民讨要占地赔偿款，妇女撒泼，邻里纠纷，让他苦不堪言。他无奈地表示，我只是协助你们村委开展工作，政协给我开工资，不拿你们村的半分钱，我自己还搭进去装空调的钱，这些事找你们选出来的村领导去。村民不依不饶，骂道，把你派下来，屁事不顶。

当杨勇出现在王传利家的后院，坑面的水泥还没干透。王传利的家属，包括平时不太来往的哥哥们及其亲眷，浩荡十几个人已经闻讯赶来，衬托得老卫两口子（他的儿子在城里，无暇回来）和杨勇形单影只，和当下初春的天气一样，无滋无味不成气候。杨勇对眼下的局面有充分的预估，坑挖在王家的地面上，法理上说不出什么，作为一名党员，老卫提到的破坏风水的问题，他无法理会，封建糟粕，党员怎么能迷信呢？他只好从公序良俗切入，挖个坑，确实不好，还正好对准别人的大门，后院这么大，另选个地方。王传利不说话，在诸位哥哥的掩护下，提着水泥，修补坑面。杨勇指着云淡风轻的天空，过两天无人机还要拍，你这么搞，肯定不合格的。他指着路东边，因有碍观瞻前几天刚被挖掘机推倒的土坯危宅，人不能太自私，都是一个村的，别人都配合，你家为啥特殊？一席话，没撬开少言寡语的王家人的嘴巴。杨勇抻着头，寻找人群后面的王传利。王传利置身坑底，从哥哥们腿部的空隙处，和杨勇的眼神交汇，说了句，我要养鱼，卖鱼。

过了几个月，到了夏天。几场雨后，池塘的水没出来，王传利提着水桶往外泄水。阳光从蓬勃的树叶间泻下，五彩斑斓的金鱼们在新种的荷叶间游动。泄完水，王传利手持渔网，打捞水面上的树叶。有村民经过，隔着绿色铁丝网的栅栏（村里安装的）问，老利，鱼真好看。王传利停下手里的动作，流着涎水看着对方，只是笑。和往常一样，闪躲目光的总是对方，你可以说，王传利直愣的目光是他智力低下的外在表现。同样的目光，当王传利望向池塘里的金鱼们，犹如孩童。

在全民抗疫的热潮下，杨勇刊登在当地融媒体上的那篇关于辛留村村民身残志坚养金鱼自谋出路的宣传稿，有多少的成分是受到王传利眼神的触动，还是他基于多年在宣传口的工作经验，又一次唱高调，只是为自己解困，我们不得而知。现实情况是，在整治农村环境的运动中，王传利的鱼塘得以保存。其意义和世界另外两处著名的地标——日本成田机场跑道内的农园、美国纽约市第七大道五十五号街口用马赛克瓷砖拼的零点三平米的“赫斯三角”别无二致。王传利和日本农民市东孝雄、美国律师大卫·赫斯并列，是个体与政府斗争取得胜利的象征。所不同的是，他们在各自的国情下，风评并不一致。家门口长势旺盛的核桃树被砍掉的付英华，墙边绿化带中韭菜和鲜葱被拔掉的曹凤霞，土坯危房被推倒的耿仁海，以及众多柴禾垛被限期清理的辛留村村民，这些平日里牙尖嘴利，在数十年的乡村生活中以不吃亏来要求自己的人，每想到王传利被保存下来的鱼塘，内心充满了挫败感，自责道，活了大半辈子，居然不如一个朝巴。

七 离乡

父亲去世后的这两年，卫华邦保持着每天给母亲付英华打电话的习惯，多为晚上七八点钟，那时店面也关了，不会有顾客来，母亲也没睡觉，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这是个恰当的时间。母亲一般不主动给儿子打电话，除非临时有紧急的事情，比如家里的电线坏了，或者又是需要找人商量和出主意，比如村里红白喜事，需要家里充人头和随份子。她在电话中，首先会说，我和你说个事。说来也奇怪，父亲走后的这两年，家里隔三岔五有东西会坏，似乎父亲的离世，让整个家庭开始衰败起来，平日，被父亲维护的器件，失去了庇佑，也跟着他的气走了，无所顾忌地老化。母亲的解释更具乡间的神秘色彩，家里有人走了，会倒霉几年，小事不断。至于几年，会是多久，没有定论，过去两年了，断续的倒霉事还在发生。

对卫华邦来说，面对这种困扰，都会让他想起父亲，这里面掺杂着一种对故去的亲人略为羞耻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情感，并不是单纯地思念亲人，而是如果父亲健在，这些事就轮不到自己去解决，给自己省却了不少的麻烦。可你又不得不承认，这多么符合人的心态。这是否是死去的人在天之灵让活人们去纪念自己的方式呢？这么说，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是死者的故意为之，是一种活人和死者交流的渠道，提醒众人，不要忘记我。在卫华邦这里是这样的，而在姐姐那边，父亲让她留念的方式就更为特别，有限的几次回家看望母亲，再回去后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父亲阴魂不散，依附在她的身上。民间的说法，鬼上身，以至于她掉魂了。她回来的次数越发的少，引起母亲的不满。

家里电线老化，雨棚失修，天井的水泥地开裂，电灯坏了，取水井的水泵坏了……这些问题，均匀分布在这两年间。季节更替，父亲在世承担的任务，分派给了儿子，春天浇灌小麦，除草，打药，收麦，晾晒，翻耕，播种，延续到秋天，收玉米，晾晒，脱粒，到了冬天农闲，拉煤，南屋里的水管总是上冻。卫华邦依次解决这些日常杂事，短暂的成就感后，等待下一件的出现。长此以往，卫华邦只要接到母亲的电话，心就有点紧张，包含着未知和一丝的恐惧，没有任何的惊喜可言。有一次，母亲说她中了二十万，这个消息立刻让卫华邦神经紧绷起来。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她中奖，对于这种司空见惯的骗局，母亲也当然知道。平静的生活终于起了一丝的波澜，对于一个丧偶独居的人，除了儿子，还能分享给谁呢，给女儿？在她的观念中，嫁出去的女儿，是别人家的，还是少叨扰为妙。挂掉电话，花了很长时间，卫华邦从跌宕的中奖消息中走出来，并不由得设想，如果真有这钱，会带来多大的便捷，一些生活上的难题将迎刃而解。店开业的这两年，生意并不兴隆，抛去一年一万八的房租，自己和牛慧的开销，一年不仅剩不下多少钱，还因为压货的问题，有了一笔外债。结婚这两年，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店铺二楼狭小的阁楼——因屋顶斜坡，有一半的空间需要俯身。睡觉的沙发床，其中一条腿断了，用砖头垫着。三伏天，把凉席铺在楼下，每天清晨在地面的湿气中醒来。冬天，打开小太阳，加盖一床被子，洗澡去公用的澡堂。顺着这么去想，陷入一个泥潭，进退两难，店继续开，还是怎么样？二十万在手的话，他会立刻和牛慧把店转让，刚开店时的美好设想早已破灭，还清欠债，剩下的钱，再四处借点，在城区付个首付买房。

回到昨天晚上，七点多，入冬后天气转凉，晚上逛街的人少。整条街，除了餐馆还有客人在吃饭，其余已经灯光暗淡，少有人经过。卫华邦和牛慧商量是否要关店，为了省电，先前已把店里的灯泡关了两排。装修时，店面走的复古风，墙面和天花板用灰暗色的麻布铺设，坠了四排老式灯泡，共十几个灯。麻布吸光，照明效果不好。第一个月电费三四百，商业用电本身就贵，灯泡不节能，美观是有了，但是烧钱。从那以后，店里没顾客或者白天，他们就关掉两排灯。店位于柳泉路的东侧，坐东朝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蹩脚的仿欧建筑，有个高耸的塔尖，一楼不到三十平米，直筒，没有窗户。卫生间的推拉门坏了，遮挡着布，当作换衣间。墙上挂着服饰，中间的长条简易货架放着摆件。为了仿古，从家里搬来缝纫机、挂钟、长条的槐木凳子。

进门右侧是高一米长一米五裸露的砖墙。一个月左右的装修期，卫华邦把砖头放在电动车前的踏板上，陆续运过来。砖头原在屋后的院里，是多年前盖房时剩下的，堆放在一起，作为和邻居后院的隔断。当时父亲肝癌晚期，在医院做完介入手术，医生让回家疗养。在砌墙的过程中，在装修遇到麻烦时，卫华邦不止一次地设想如果父亲身体健康，这些琐碎的事情，用不着他去做。父亲自然会用多年盖屋培养的娴熟技艺，把装修的事情统统搞定。半堵墙是在装修最后阶段完成的，歪曲，裸露的墙面，有几层不是错落有致，好在它足够的结实，两年多的时间，一直都这么存在着，像是一种象征，卫华邦抛开父亲，独自去完成了一件事，尽管这一切都是被迫的。

砖砌成时，父亲在家里休养，病情恶化，又去住院打营养液消除腹水。病情反复，不见好转，被要求去更大的医院。在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母亲在得知病情的真相后落泪了，她回到病房，脱离父亲的战线，劝说他安心，会好的，不要再吵闹着转院。父亲的死来得迅疾，从查出住院，做手术出院，中间休养，再住院，出院喝中药，离开人世，一切在不足两个月中发生。

一天中午，卫华邦和牛慧在店铺里忙装修的事情，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昏迷了。吃的止疼药有昏睡的副作用，卫华邦没当回事觉得正常。他是后来意识到，肝癌后期会肝性脑病，昏迷是症状之一。从医院领取的吗啡是预留到父亲病情加重，疼痛难忍时注射。葬礼后，卫华邦把吗啡退还医院，临死前没给父亲注射吗啡减轻其痛苦，是他面对父亲死亡时的遗憾之一。

回到这天。卫华邦急忙赶回家。他睡着了，母亲说，刚给他吃了止疼药。先前喘着粗气，没了呼吸，像是昏迷了。卫华邦在床头，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去触摸身体，六月的天气，身体冰凉，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没有呼吸。他本打算在这几天，告诉父亲真实的病情，即便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也在确定和否认中间摇摆，他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什么病？家人怕他承受不了这种打击，他确实心理素质不够好，生前半糊涂半清醒。糊涂时，抱怨家人照顾不周，不让他住院。清醒时，道歉，说拖累了家人，担心花了多少钱，潸然泪下。在此后许多年里，那些后悔的事情总是在卫华邦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了准备开店——不免夹杂着有意脱离家庭压抑的环境，父亲病重的那段时间，卫华邦总是白天在外，晚上回来，夜里听着父亲在床上因疼痛哀声叹息。他害怕被父亲埋怨，害怕他身上弥漫的死亡气息，不愿意面对父亲那病容——蜡黄的身体，消瘦的四肢，肿胀的腹部，脱相的面骨。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在黑夜中即将熄灭的摇曳着的烛火，整个家庭在其阴影中摇摇欲坠。意识到生命在进入尾声，他敏感多疑，想去掌控，不停地追问，那声音像从枯井中发出的。后来，这个生前勤劳、闲不住、四处奔劳的人下不来床，说话也没了气力。当死亡突然来临时，儿女不在身边。他也没有回光返照，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交代一下身后事。他大概真没有什么要留下的，或是对家人失望了。不得而知。这些谜团，让活人们在余生中慢慢去琢磨。

两年后的今天，不论是卫华邦还是母亲，都从死亡的阴影中逐渐走出来。在父亲死去的半年多里，卫华邦每天回家，陪伴在母亲左右，倾听她在哀声叹气中对亡夫的追忆，以及对儿子的失望。埋怨儿子不够勤快，什么都做不好。枕边人的缺失，心里话没人倾诉。她质疑儿子的能力，是否撑得起这个家。最后落实在一句，自己的命真苦，谁和我这样的命一样。她在村里见不得别人提到亡夫的名字，即便是赞扬的话，她也脸色一冷，说，提他干什么？回家面对熟悉的环境，独自伤心，她不愿意出去，不愿意扎堆聊天，看到村民老夫老妻的画面，转身就走。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总是有些异样，那些言语中的同情，也有一种施舍的味道。她把这些情绪，回到家释放在儿子的身上，盯着自己儿子，从中寻找和丈夫那些相似的地方，眼角笑起来有鱼尾纹，双眼皮但眼睛没有丈夫的大，嘴大不动时也嘴角上翘，儿子瘦弱些但身型一致，体毛过旺，有打卷的胸毛腹毛。他们的脾性都相似，平日里说话没气力，脾气一点就炸，嘶吼着，想要把人吞掉。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斯人已去，儿子除了外观和脾气，没有继承到丈夫的半点优点，缺乏对她的关爱，不能及时发现家务，不会蒸馒头，不会做饭，不会补胎。车坏了，还要她推到村口让那位老宋去修，看到老宋两口子，她不免又一阵心酸。

母亲的这些心思，卫华邦在多年后才逐渐体会到。在当时，面对母亲消极的情绪和各种责难，卫华邦不回嘴，压抑着心中的不快，将对父亲的遗憾，嫁接在母亲的身上，尽量去顺从。他总是担心，死亡还会顺势落在其他人的头上。父母会活到白发苍苍的愿景破灭，其余的一切都有可能，他时常担心自己，以及母亲的身体。五十多岁的母亲，应该在家里，尽可能延长寿命，而不是再去外面奔波。他总是拿父亲举例，若不是繁重体力劳作透支身体，不会在五十五岁的年纪死掉。死亡带来另一改观是，赚钱并不是那么急迫的事，身体是最重要的。母亲在家里待了不足一月，出去重新做工，用劳作来分散精力。不守在家里沉浸在过去，对她的身心确实有了很大的帮助。不到半年，入冬后，卫华邦住在店内，结束了每天从村里到城区来回二十几公里的奔波。牛慧对这点很是满意，她有类风湿，忍受不了整日坐在电动车后面被风吹。这半年多的来回奔波，还是在一年后，让牛慧类风湿病发。店里只有一个挂式空调，在东南角的墙上。店里的柜台随着季节移动，夏天在西南角，挨着门口。快入冬时，门口漏风，柜台后撤到东南角空调的下面。

七点多，牛慧蜷缩在东南角空调下面，热风往上升，坐在空调下面感觉不到多少的热度，她的身上披着毛毯，让卫华邦收拾东西关门，好早点去阁楼躺在被窝里。卫华邦把立体黑板招牌搬到店内，用帆布把电动车盖上，锁上链子。母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语气不好。前几日因大姑子的丧子之痛，让她找到了久违的平衡感。起码，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对儿子的态度有了转变，语气多了久违的温情。今天的电话，母亲语气急促，先说大表哥王能好来家里，喝多了酒，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卫华邦问，什么事？母亲说，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得，说我要改嫁，我肏他娘×这叫啥话，我家里人才没了两年，我儿子好不容易成家，我还等着看孙子，我改嫁干什么，一说这个，我火冒三丈，肺都气炸了，娘了×的，我就让他滚，拿着棍子把他赶走了。父亲刚去世时，卫华邦就向母亲表明态度，如果她孤单需要有人陪，可以改嫁。每次都被她骂回来，语气不容置疑，确实要守寡到底，让儿女也不好再说什么。

卫华邦安慰道，他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无心的，喝了酒，他的话不用听。

母亲说，他还说想在老宅上盖房子，娘了个×的，他一个外甥，他有什么资格来这里盖房子。我告诉他，你盖也行，房子和地还是归我们。

卫华邦问，他就是为了这个事？

母亲说，提别的我不生气，他好陌生地喝了酒，提你爸，又提你大伯，说这些有啥用，陈谷子烂芝麻的，提这些干啥？卫华邦问，他怎么说的？

母亲说，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又说你爷那时候，说自己是在咱村里长大的，有感情，我管他有什么感情，娘了个×的。他不提那时候在村里住着，吃了咱多少饭，他和老二，老大不小的，人活不干，就知道在外面玩，吃到十来岁，咱家里本来人口多，你爷你奶年龄大，就我和你爸两个劳力在生产队赚工分，还养活他这俩。他就不想这一点，整天抠的，从他手里连馒头渣都漏不出来，还惦记着咱家的东西。他啥时候来帮衬过咱家？你爸生病，他就来看过一次，这可是亲外甥。还有你大姑小姑，你爸生病，提这点烂点心烂桃的，不中吃，坐一会，说的都是自家那点破事。不提这些我不生气，还有点亲情滋味吗？

卫华邦解释说，咱家里有啥事，盖屋贴瓷砖，他哪次不是随叫随到，也不能说没帮衬过，再说了，我大姑小姑就那样的人，也没坏心眼。

母亲说，你不提这个我不来气，活是不少干，他没有不喝酒的时候，喝多了酒，说话气得你爸。盖屋，气得你爸把砖头砸了，贴瓷砖，气得你爸把瓷砖给砸了，要不是他，你爸少生多少气。今天不是看上咱家这个，又看上咱家那个，屋顶上不用的鸡笼子，他看上了也想拿走。还有老二，刚结婚的时候，没铁炉子，看上咱家不用的铁炉子想拿走，你爸同意，我就不愿意。老二说借去用，我还不知道，他拿过去了，就没有回来的时候。铁炉子的铁板多厚，是咱家自己焊的，我卖废铁，也不能这么白给他。都是些只想赚便宜不出血的东西。你爸没了，又来这里说巧话了，一口一个妗子，我去他娘了个×的。

卫华邦听着头疼，都是亲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的这些抱怨，在他看来，也没有多大的必要。他只好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母亲说，他说自己有十几万，要拿出来投资，还要拿出来给你，他这些话都没处听，满嘴胡说八道。他的钱啥时候分给过别人？以前他来咱家里，带着张嘴，啥东西都不拿，有次你爸生气了，问他，你次次来，都不带东西，你好意思的啊？就这，他去村口割了两块钱的豆腐，说出来就让人笑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觉得不妥，收住，又说，这就是他干的事，这么多年了，就捞回来两块钱的豆腐。

大表哥喝多了酒，也给卫华邦打电话，显摆自己有钱、要投资之类的。这些酒话，等他清醒后，也就都忘了。卫华邦本就不放在心上，但不妨碍心里起一丝的涟漪，他真的如其所说有这么多的存款吗？母亲又说，他还说要去北京发财，我说他爱去哪去哪，北京上海的，哪里缺他这块东西，外面都这么好发财，咱这里就没别人了，他都能发财的话，这个世界就没穷人了。

卫华邦问，他去北京干什么？

母亲回，不知道，说是明天去北京，还要去找你。

卫华邦问，找我来干什么？

母亲说，他要找你，你别给他好脸。给他好脸，他以后知道地方，总去找你，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不给好脸都这样，给了好脸，他能上天。你听见了没？找你，也别请他吃饭什么的，吃瞎了。

挂掉电话，卫华邦回到店里，关上铁门，反锁，把楼下的灯关上，摸黑爬楼梯。牛慧躺在沙发床上，盖着被子，灯泡照亮低矮的空间。卫华邦弯着身子，坐在床上，手放在小太阳的前面暖和手。过了会儿，他说，明天我大表哥过来。牛慧惊醒，他过来干什么？卫华邦知道，牛慧此刻的脑袋中，正在闪回着关于王能好的那些画面。一、婚礼上，混杂在朋友间闹洞房，对伴娘动手动脚。二、每次见面都要求她介绍身边的朋友。牛慧每次转身就回，他都四十多的人了，我身边的姐妹谁看得上她？你说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三、上次王能好来店里，店里有女顾客在换衣服，他赖在店里不走，眼睛盯着女顾客，把人都吓走了（这次他来店，卫华邦没有告诉母亲）。经过这件事，牛慧对卫华邦说，以后不准王能好再来。这次面对王能好的到来，她又下了几个规定，来也可以，你和他出去，不要在店里。答应下这个条件，在入睡前，老婆追问，他为什么要来，他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见卫华邦不理睬，牛慧自顾说，看样子就不正常。又说，你们这些亲戚怎么没个正常的。卫华邦说，他是光棍，话多，但人不坏。老婆说，坏不坏不知道，但确实烦人。对于这点，卫华邦没法反驳。烦人这点，很快又印证了。第二天，他俩在床上还没醒，楼下的铁门就被人咣咣砸，整个店面没有通气的窗户，像一密闭的铁桶，震耳欲聋。王能好一向兴奋且高昂不知疲倦的声音喊着，表弟，开门，这都几点了，还睡觉？牛慧对卫华邦吼道，你俩赶紧滚出去。

王能好背着帆布包，虽比去上海那次带的东西少，冬天的衣物占地方，看起来像是逃荒。他早上六点多起来，收拾好行李，没顾上吃饭，坐上公交车，到了公交站，下车，倒了两班市内公交。站在店外时，不到八点半，整条街上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在这条市内的主干道上，正在迎来早高峰，人流和汽车缓慢挪动。表弟打开店门，睡眼惺忪。王能好把行李放进店里，说，都几点了，你们还在睡懒觉？他在店里来回走着问，有没有我穿的衣服？表弟不耐烦地说，都是女式的。又补了句，你别乱摸。又问，你今天来有啥事？王能好说，你陪我去火车站买票，我要去北京。

卫华邦简单洗漱了下，把店门关上，骑着电动车载着王能好去火车站。表弟对自己的态度在王能好意料之中，或者说，亲戚们对他的态度大多如此，没有耐心，对他口中喷薄而出的话语，只想尽快打断。王能好是没人问他就主动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的，一路上说了在火车上怎么认识的周光权，又是拜把子，又说了昨天喊着去北京发展，要发财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有出头之日了。面对表哥亢奋的表述，卫华邦冷回了句，小心别被人骗了。转念一想，又说，你也没什么可骗的。王能好说，你小看我了，我什么事情没遇到过，能骗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呢。这话，几个月前，夏天的时候，王能好第一次来店里，也说过。

几个月前，王能好一身农民工的打扮，出现在街道，走过店前面的花坛，热情招手。卫华邦看着表哥一身的装扮，脱离农村的环境，显得突兀和不真实。上身是起皱的灰色衬衣，下身是肥大的黑色西裤，脚上穿着解放鞋，这已经是他精心打扮后的样子。他和网友约在旁边的人民公园见面。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眼看周围的人，在网上找到女人，王能好早就心痒，多次要表弟这个大学生教他如何上网聊天。他的第一个QQ号就是表弟注册的，两人在网吧，取什么网名，王能好琢磨了好一阵，问，怎么才能吸引人呢？孤星浪子，是卫华邦临时起意取的，遵循了吸引女性的这一点，头像也是络腮胡的大汉形象。（几年后，大家纷纷用微信。王能好的微信名叫“美好的未来”。头像是家里的一盆花，绛红色，有些虚影。自始至终，他只发过两条朋友圈，第一条是关于“游戏终结者2·审判日”，无文字，配图是背心迷彩服的游戏角色，大概是王庆误发的。第二条是一条广告，苏杭丝绸旗袍盛会来到临淄。他配文，求路过的帮忙点赞。）王能好感到很满意，不免幻想，女性源源不断找上门来。几年时间过去了，互联网并没有带给王能好一个老婆，或者是女朋友。网络好友倒是积攒了不少，女性占多数，多为主动加的他，大多聊几句。每当嗅到一丝骗钱的危险，他就断然不再继续聊下去。他在互联网上悟出了一点，不出点血，是没有可能的了。见网友，也是近两年的事。在人民公园见到网友的第一眼，王能好就失望了，和照片中妙龄少妇相去甚远。中年妇女，一脸褶子，五大三粗，见面没说几句，说早饭还没吃，拽着他去附近找餐馆。王能好屁股黏在松树下的座椅上，说早上吃得多，不饿。如此拉扯一番，妇女急了，说话越来越难听，没见过你这么抠的，你是不是男的，你下面的东西白长了？王能好说，反正比你多了几两肉。随后，他借口去公厕，溜走了。和表弟讲述刚发生的这一幕时，女网友不停地打来电话，王能好一次次挂机。直到对方气急败坏，发了一条辱骂的短信：你娘了个臭×，死绝户，一辈子没老婆，死了也没人给你打幡，留着钱填你的腚眼子吧。

中午，他们去美食街吃的鸡公煲。菜上来前，王能好一直灌输其节俭的生活理念，对表弟铺张浪费和祖辈习性背道而驰的做派深为不满，在他看来，这个逼仄的饭馆还是过于体面了，桌面整洁，还贴着墙纸，当得知一份鸡公煲二三十块钱，他痛心地摇头，还不如去买两块油饼。鸡公煲上桌，他一改矜持，不顾太烫，往嘴里送，又说，花了钱，要吃回本。吃完肉，他用小勺喝肉汤，说到相亲和婚姻。上午和网友见面前，他先去的婚姻介绍所。对方听到他无业，还是农民，没有五险一金后，把他赶了出来。王能好吃得黝黑的皮肤透着红，把几根牙签放进口袋，留一根在手里剔牙，说，都觉得我没钱，心里只想钱的我不要，我要的是感情。卫华邦问，感情，人家为啥找你？半年后，王能好坐在表弟的电动车后面说，去北京发财了，女人还算啥？不行就换。表弟说，女人不算啥，你也没有。

售票大厅只开了三个窗口，排队买票的队伍到了外面。卫华邦可以从网上给他买，又不想这样。王能好微信里的零钱不够，也没连着银行卡，没办法转钱。他这次没拿钱，投奔自己的兄弟，又是去发财，只带了五百块。卫华邦说，你还是排队买吧，叮嘱买最早的一班。卫华邦走出售票厅，找了个垃圾桶，在旁边抽着烟。阳光出来，照耀着前面的广场上的地标，几根蓝色的玻璃柱体，最上方坠成水滴形状。陆续有人下车，拿着行李，奔波到各处去。卫华邦看着他们，心想，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父亲活到五十多岁，一辈子没坐过火车。早些年赶马车，去周边的地市送货，不出百里路，当天来回。他最远到过曲阜，四个小时的大巴车，是为了送儿子读大学。他当了几年的车夫，等到路上限制畜类车的交通标识越来越多，卖掉马车，转行打零工。直至去世，父亲在周边四处打短工，化工厂、塑料厂，夜班让他的身体出现问题。生病，住院，工作，生病，循环往复。五十岁后，他除了去劳务市场，就跟着私人装修队。生病前，他扛着上百斤的装修材料爬七八层楼。他骑着自己一九九七年买的红色的金城牌摩托车，儿子结婚时，里程十二万公里，经常打不起火，消声器也坏了。生前半年，父亲一直骑着儿子结婚时在镇上买的艾玛电动车，也就是如今卫华邦骑着的这辆，两年多过去，电池损耗，用几个小时充满电，勉强从村来到市区。后备箱撞烂了，贴着黄色的胶带。

十几年前，母亲的三哥生病，在济南的医院做手术，姊妹几个一起去看望，再当天回来。好多年后，等到她颐养天年，仍不时回忆起第一次坐火车的经历，两个哥哥走在前面，都不理在后面的三个姐妹。她说，他们走得太快了。后来，儿子陪她坐动车去青岛。对于这段经历，她没有太多的兴致去过多地回忆，起码在儿子的面前没怎么提过。她在路边望着大海，沉思了一会，对儿子提议的去沙滩走走泡下海澡的提议没有理睬，大概是回避身上的白斑病，羞愧于露出过多的皮肤。在儿子的记忆中，母亲没穿过裙子，夏天最热的时候，短裤都很少穿。在动车上，七月份，望着窗外的景色，她想得最多的是，这么多地，种的都是什么？山丘上巨大的风车，齿页缓慢转动，让这个朴实的农民心生感慨，现在的人怎么这么能呢？这么大的家伙怎么运到山上去的？途经潍坊，大片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如一块块巨大的锡纸，让她想起十几年前在蔬菜大棚里劳作的过往，不住地叹息。

卫华邦时常想起，婚礼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宾客亲戚都已散去，父母加上牛慧，四个人吃完宴席留下的剩菜，散坐在客厅里。多日的操劳紧绷的心态面对新组建的家庭，还没完全适应，却也从彼此倦怠的面容中，看到对未来生活的期许。新婚夫妻盯着天花板上挂着鲜艳的彩带（几天后撤去，残留在天花板上的胶带，要等到十年后新冠疫情，春节期间因疫情封村，母亲闷坏了，拿着竹竿，把胶带取下来），廉价的沙发、组合柜、餐桌，墙上贴着的“囍”字，他们过两天去外地，对眼下的一切没过多留恋。一连几日操持，人困马乏的。牛慧拿出面膜，为新晋的公婆敷上。他们躺在沙发上，板直，在等待取下面膜的几分钟里，拘谨地大气不敢出。父亲说，一家四口人一起努力，过两年给你们攒出首付的钱，再给你们买辆车。煞白的面膜贴在脸上，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能设想，对未来的憧憬让他禁不住皮肉舒缓。父亲想不到半年后，自己会死于癌症，躺在棺材里，黄纸盖在脸上，不时有焚烧的灰烬落下。

卫华邦想起多年前，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干了不到半年，辞职跑到武汉，在市区走了一天，当晚又坐火车回来。此时，他怀念当初，孑然一身，可以随时出走。他又想逃跑，离开当下的生活。虽然同样是对当下生活的厌倦，不同的是，这次不单是为了自己，想出去赚点钱贴补家用。他理解了表哥，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还有心气去闯荡一番，自己二十出头，就在这个地方混吃等死，多少有点不像话。他又羡慕起表哥是个光棍，无人管束，来去自由。

十一点发车，到北京下午三点多。现在不到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卫华邦心里宽慰，还好只有一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表兄弟经过广场，过天桥，向停车的地方走去。王能好给周光权打电话，没人接，说好的买了票要告诉一声的。王能好的心情不错，提议一起去吃点饭，中午在火车上就不用吃了。卫华邦不同意。王能好说，我请客，你给我送行。他们来到火车站斜对面的公交车站，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两碗面，一碟花生米。店里食客不多，他们选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卫华邦坐北朝南，等饭的间隙，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问，你那边具体做什么？王能好说，没说清楚，他上次说是送快递。卫华邦又问，一个月多少钱？王能好说，能过万。卫华邦问，你问问，还要人的话，我跟着你去。王能好说，你这个大学生，干不了这个。卫华邦说，能赚钱就行。王能好说，我问问吧，我去看下，好的时候，再喊你去。他焦躁地不时看着手机，期待的电话一直没有响起。卫华邦注意到王能好的脸上短暂闪现了一丝的失落，青肿的眼睛在眨眼中，把整张脸上的皱纹都带动了。卫华邦问，昨天你妗子说，你要搞投资，什么投资？王能好说，我瞎说，哪有什么投资。卫华邦又问，你到底有多少钱？王能好说，我哪里有钱，我没钱。卫华邦说，那你之前说要给我投资。王能好说，我喝了酒的话别信，你还不知道我了？卫华邦说，你要是有钱，就借我点。王能好笑起来说，你大姑有钱，你去问她要。卫华邦吸溜着面条，不再看他，从他嘴里听不到一句实话。王能好吃着面说，快吃，这面还挺好吃，他夹起肉片，就是肉少。他对着服务员说，面里三块牛肉片，也好意思叫牛肉面了。一张圆脸的女服务员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没有搭话。王能好又说起来，不应该在这里吃饭，一碗面七八块钱，不值。这顿饭，是卫华邦请的。十五块钱，王能好笑着说，表弟，说好我请的，又让你花钱了。

走出面馆，卫华邦向左走，去取车。王能好过马路，走向天桥。卫华邦骑着电动车，经过桥下，看到王能好背着帆布包，背佝偻着，往前走。阳光从对面射过来，如一把尺刀，将他切成一个生动的剪影。身体的倦怠，没能掩盖住他躁动且急迫的心，他快速且有力，坚定地走着，像是多年前秋收时，卫华邦初中放学来到地里，表哥背着一麻袋的玉米，走过田埂，对表弟喊，活都干完了，你才回来。此刻，他也想朝表哥喊一声，没想清楚说什么，张了下嘴，又闭上。回去的路上，卫华邦想起莫泊桑笔下的于勒叔叔。王能好的出走，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他。他会发财吧，这种概率很低，却又忍不住去设想，如果他发财了，应该会接济自己。又一想，王能好这种人，就算是真发财了，也会自己拿着，不给别人。又一想，这种人发不发财另说，对比自己的处境，他还是有钱的。想到把境遇的改变寄托在这个人身上，卫华邦感到一阵难忍的羞愧，对自己强烈的失望。他只好不再去想表哥，对于他的事情，继续漠不关心。他没有接到王能好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也没主动打电话询问。

▲牛慧（1984—）

牛慧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济南的一家传媒公司当策划助理。十多年后，她已经忘记这个只工作过半年的公司的名字。策划主管朱庆贺是老板从别处挖来的，年轻，大家都喊他小贺。小贺有亲和力，受器重，一天只上两小时班。牛慧的工作内容是做一些资料统计和数据分析，朱庆贺来到公司，整合下思路，和老板汇报完工作就走了，零碎的活交给牛慧和同事小周。推广方案确定后，交给设计部。

设计部主管李普晖是个胖子，和老板认识多年，称兄道弟。除了设计部，李普晖也对别的部门指手划脚，以老板自居，看哪个部门的同事不顺眼，提点两句，为自己赢得了一个讨嫌的口碑。李普晖出身卑微，早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有一种什么都懂的错觉。公司电梯里贴着全球通“我能”的广告语，大家私底下以“我能”来代称李普晖。公司当时的重头工作是在济南推广崂山啤酒，竞争对手是当地的趵突泉啤酒。日常会议上，朱庆贺提出的任何设想，老板都说，花钱没事，尽管花，主要是效果要好。在设计和制作的环节，李普晖具体黑了不少钱，可以从秀秀的身上看出端倪。身为公司前台，秀秀月薪三千左右，挎包换成了爱马仕，搬进公司附近的高层公寓楼。午休，有人多次目睹李普晖和秀秀前后脚从公寓楼走出。嗅觉出众的同事小周，在他俩的身上闻到了同一款香水的味道。

公司路演，从济南当地请的主持人和模特。刚踏入社会，稚气未消的牛慧，对这些当地边缘娱乐从业人员的评价是花枝招展。男主持人平时主持省台的一档民生节目，家长里短婆媳矛盾，言辞激烈，是公俗良序的坚定实践者，可念得最多的是赞助栏目的莆田系医院的广告，以亲民风格成为中老年妇女的心头爱。在路演候场的时候，他喜欢给模特艺校的学生们指导形体，言传身教，眼手并用，在她们单薄高挑的身体上游走。

不停的路演中，牛慧在公司的朋友小珂，和那些演员、模特在穿衣打扮上有更多共同的话题。这份友谊的淡化，让牛慧心生难过，也多少有些自惭形秽。牛慧皮肤白皙，穿着保守，牛仔裤和运动衫是标配。从青春期时就上身的肉，在踏入社会一番艰难的找工作中，没有甩掉，又丰满了一层。她还没学会穿衣打扮，经济上的拮据是一方面，观念上去接受那些所谓的花枝招展，是件更漫长的过程。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牛慧从远方亲戚的家中搬出来。她再不用每天下班后偷摸走进卧室时，遭受表姨语气嘲讽的盘问，不用在厨房做饭时，手忙脚乱，边做边打扫，随时提防污渍喷溅在瓷砖上，饭菜做出来，味道也不应心。实际上，牛慧做饭，菜板一片狼藉的习惯保持终身，不知道是否和这位表姨洁癖式的指责有关。这是牛慧温和的性格中，少见的执拗的一面。

牛慧搬到前男友的学校附近，和其他人合住一套房，三室二厅，她住在背阴的单间，天气晴朗时，能看到远处天主教堂的十字架。她经常路过和前男友去过的餐馆和网吧，心中预演过多次如果遇到他会怎么办，越是如此想，越期盼能遇到，让生活本身来告诉自己，究竟会怎么去面对。回到住处，关上门，夜里隔壁房间的那对情侣发出的娇喘声，穿过墙壁，在房间里滋生，美好和痛苦纷至沓来。有天，牛慧下班回来，放在书桌上的那支前男友送的钢笔不见了。她还没舍得用，就这么丢了。

工作半年后，当好友李东升在电话中听完牛慧的遭遇，以开玩笑的口吻让她辞职来青岛，牛慧毫不犹豫就收拾好了行李。性格温和的牛慧，有着和其表面不符的决绝。同事间令人心累的勾心斗角，合租室友的道德败坏，这两者并不足以让牛慧离开济南。她心里清楚，是入秋后的一天，和前男友在街上偶遇，擦肩而过，她却没勇气和他说话。生活交到牛慧手里的答案，是无望的沉默。

相比牛慧在青岛稳定的工作（她在卓悦广告工作六年，直到离开青岛去淄博），她的居所一如她的感情状态，总是因各种原因变动。七月份，初到青岛，牛慧投奔李东升。清水沟的普通楼房，简装，一室一厅，因打通，是视觉空旷的一间。一百多米外是菜市场，房间全部朝阳。十多年后，早上推开窗户，阳光泻进来，鸽子从窗口飞过，是牛慧心中这段时期为数不多的点滴记忆。

牛慧从附近的农贸市场买了一块灰色床单，把它挂在房间正中李东升扯好的铁丝上。牛慧睡床，李东升睡垫子。夜晚，呼噜声从床单的一侧传进牛慧的耳朵里，在失眠的夜晚，床头的月光把桌子上写满招聘信息的报纸照亮。牛慧半年积攒下的一点积蓄，一个多月没找到工作，所剩无几。李东升在银行实习，因在政府就职的亲属介绍，颇受领导重视，经常随部门经理出差。出差前，他把钱放在大厅抽屉里，让牛慧用。他俩都喜欢吃辣椒炒肥肠，那几个月牛慧吃了这辈子最多的辣椒炒肥肠。

有一次李东升出差，短信向牛慧表白，言语简洁，一如他平日夹起肥肠吃进嘴巴里点头应和的“好吃”。牛慧慌忙澄清，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又担心等他回来，会对自己做什么。李东升再没提过这件事，像从没发生过一样。牛慧心目中认为李东升的正派，也许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他只是一次渴望温暖时的不经意试探。这对年轻人，都有各自的困扰。牛慧迟迟找不到工作，尤其是不久大学同学高准飞来投奔，一女两男短暂的混居，没有个人的隐私空间，异性身体不时展露，无法回避的内心欲望，伴随着她性格中羞怯的部分，让她感到羞耻。李东升大学沉迷网游，多门挂科，迟迟拿不到毕业证，入职转正一再找借口拖延，愧对亲人的期望，他一声不响丢下工作，和家人失去联系。在杳无音讯的几个月中，李东升跑回老家潍坊，和游戏中认识的网友住在一起。千家万户欢度春节，李东升站在空地，听着不时传来的鞭炮声，遥望西北方几十里外的家，忍不住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母亲听到儿子的声音，几个月来对儿子生死不明的担忧，化为十几分钟的痛哭。此后，李东升听从家人安排，在潍坊老家工作，结婚生子。这是后话。

李东升离开青岛，房租到期。牛慧隔着两栋楼，又租了房子。四楼，一室一厅，住在北屋，阴冷潮湿。早晨，牛慧从清水沟出发到芝罘路的公司，十几里地，倒两次公交。车厢人满为患，总也抢不到座位。高准飞做房产销售，在青岛的半年里，西装革履去上班，一单生意没做成。青岛高低起伏树杈般的道路，总是让他分不清，多数时间消耗在永不休止的迷路和问路上。离开青岛，他又辗转到过广东、浙江，最后去了湖南长沙，一直做房产销售。

十几年后，牛慧大学毕业第一次回长沙，和同学见面，参观校园。一天夜里，他们驾车来到郊区高准飞的别墅，三层楼，大家席地而坐，喝酒，追忆过去。身材发福的高准飞和同样快到中年的牛慧，回忆起在青岛的日子，再次谈及记忆中的潮湿、阴冷和苦闷，很快被别墅里飘荡的酒味吸纳。高准飞不时拿出自己的藏酒，给同学们续杯，脸庞微醺，他试图清醒地看着周遭属于自己的这一切，再次确信艰难的日子是永不再来了，才洒脱得在牛慧的讲述中适当填缺补漏。

破旧的房子，冬天没有暖气，湿冷，被子没地方晾晒。牛慧把窗户蒙上塑料布封住，周末缩在被窝里看书，冷得受不了就去网吧。从住进这间房子，牛慧总是不停做噩梦，鬼压床。楼道没有感应灯，四周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黑色字迹，阴森恐怖。公司总是加班，牛慧回来不敢走楼梯，等高准飞下班，两个人一起去吃碗面。牛慧问他，为什么非要吃面？他说，四块钱只有面可以填饱肚子。偶尔，牛慧也会带他去吃排骨米饭改善伙食。高准飞点头，在青岛的几个月，是他最落魄的日子。最后一天，高准飞的钱包和唯一一套西装都被偷了。退掉房子，没钱住旅馆。高准飞说，我去牛慧那边凑合了一晚。牛慧说，我那床一米二，俩人睡得特别挤。同学们起哄。高准飞忙说，我们没那方面的意思。牛慧说，我们以前又不是没一块住过。

高准飞走后，大学同学林娜来了青岛。林娜家庭殷实，来青岛不是为了工作，单纯为了陪男友。牛慧在清水沟另租了间两室的房子，合租，她住北间卧室，小到只能放一张床。林娜和男友住在主卧。一楼带小院，牛慧的房间挨着窗户，经常被聊天的老太太吵醒。房东是个老太，势利，虽是清水沟的农民出身，看不起外地人，言语总是加上，你们这些外地农村人。林娜不上班，牛慧下班了张罗买菜做饭。林娜和男友时常争吵，吵完又和好。四个月后，男友毕业，离开青岛。林娜回了贵州，在父亲的公司帮忙。搬走的时候，电饭锅是林娜买的，她一并带走。一回到贵州，林娜催要牛慧欠她的两百块钱，生怕她不还。后来又陆续让牛慧给她寄青岛的鱼片、鱿鱼丝等特产，不说给钱。牛慧总是抹不开面子索要。后来林娜结婚，牛慧随份子。等牛慧结婚时，林娜没任何的表示。楼下的小院，有一只花猫，花猫生了一窝的小猫。天气好的时候，花猫领着小猫们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是牛慧心中，那段时期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

牛慧在清水沟换了房子又住了一年多，精装，空间独立，冬天也有暖气。在卓悦广告工作三年，因经常加班、老板小气等不同原因，牛慧每年都有几次想离职。小公司身边的员工多有流动，也因为公司小，上下关系简单，同事都是同龄人，氛围轻松。收入每年增长，牛慧熬过了艰难时期，成了这个城市里的小白领，恢复了过去多年的亲和力。她和过往的同事们，都成为了朋友，定期聚餐，这些不同时期出现在公司的人，通过牛慧又互相认识。牛慧成了朋友口中的慧姐。扣除生活费，她定期给老家的父母汇钱。乡邻从牛母的口中了解到，牛慧在青岛的工资不低，几年大学没白上。牛慧每周会买几件衣服，她也学会了化妆，身上褪去学生气，再也没人说她是农村来的。空暇时间，她看书，逛摇滚论坛，认识了天南海北热爱摇滚乐的年轻人，假期相约去迷笛音乐节。从那时期留下的照片看，牛慧戴着太阳镜在一群张扬的年轻人当中毫不突兀。挥洒青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青岛的第四个年头，牛慧和新来的同事邹颖成为要好的闺蜜。她们搬到延安路，合住一间，精装带暖气。住在一起的两年，她们没红过脸，性格互补，邹颖喜欢收拾东西，牛慧擅长做饭，在钱上也没相互计较，彼此帮衬。邹颖刚毕业，大学时的男友挂科留级，不敢和家里说，学费都是她出的。邹颖不舍得买衣服，牛慧以过生日和节日为借口，让她挑好了，送给她。邹颖的男友家在青海，想让邹颖跟着他过去，双方经过漫长的纠葛。夜晚，牛慧总是被邹颖的哭声吵醒，打开灯，陪着她坐在床头谈心。等窗外见亮，邹颖洗漱后，拖着愁容去上班。公司离海几公里，清晨咸湿的海风，扫过这些青年男女的身体。邹颖分手后，和公司合作的一个客户的项目经理结婚。几年后，当牛慧和卫华邦结婚时，邹颖当伴娘。

认识卫华邦时，牛慧大学毕业五年，也是来青岛的第四个年头，她在卓悦公司成了总监。相对稳定的感情生活，同时也打破了牛慧后续的生活规划。后来，牛慧跟着卫华邦回到淄博，寄居在店面二楼，睡在沙发床上时，她总会想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比如，跟随朋友的步伐，去北京或者上海，在4A广告公司上班，是她的职业理想。再不济，留在青岛，总比如今的困顿和无望要好一些。卫华邦的出现，拉低了牛慧的生活水准，一份工资两个人花。在青岛最后的日子，他们住在延安路的一个阁楼，七楼，二十来平的房间，抬不起头。更多的时间，牛慧和卫华邦躺在床上，望着对面的小窗口，试图看清未来，又被当下拮据的生活困住，无法从容面对。

结局

进入腊月，年关将近。老三活着的时候，过年炖肉炸菜、置办年货都是他的事。王母去老三的屋里找大料。大料分装，包在牛皮纸里，外面又捆了个塑料袋，放在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王母打开，闻着八角、花椒、香叶等的味道，用手捻了下，还能用。过了六十岁，王母不吃肉，只吃素，和信仰无关，血压是有点高，也是近两年查出来的，决定不吃肉，只是不爱吃了，自家地里种的蔬菜、自己摊的粗粮煎饼更合胃口。以前，王母闻到大料味，总觉得腻，从这一刻开始，到她死，大料味和老三如影随形，或是老三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热气腾腾中，拿着铁勺尝味的样子；或是炖菜上桌后，老三觍着脸期盼从亲友的嘴巴里得出评价。几句赞赏让老三点烟，跷腿，一脸自豪；或是老三喝多酒，摇晃了进门，摸不到院灯的开关，他昂着脖子骂娘。此后，想老三，回忆费劲时，她就抓一把大料放在鼻前嗅。逢镇上的集市，王母经过卖大料的摊位，也能想起老三，碍于四周的乡邻，不便流泪，想得也不尽兴。

两个多月没人进来，地面和家具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蒙了一层土。王母透过半掩的卧室门，看到双人床上被褥凌乱，保持着那天早上她发现老三时的样子。想起老三青紫的脸、嘴边干掉的血迹，王母坐在沙发上，掩面哭起来。两个多月过去了，老三的死已经无人问津，乡邻也只有路过王家门前，看到铁门上的两张白纸，想起老三已经死了。丧事刚过那几天，乡邻见到王母就上前安抚，她心里还不太乐意。他们口头上是安慰，脸上难掩的兴奋，多半也是对照她凄凉的处境来获取内心的满足。如今没人再提老三，她有时扎堆聊天，主动引出老三，说起过年，今年家里不能贴春联和萝卜钱了。无人搭腔。又说，老大不在家，老二只顾着自己，年货还都没置办，都说老三不好，这些事都是他的。还无人搭腔。王母看着众人的脸，心想，这些没死过儿子的人，心都是狠的。

中午，王父回来吃午饭。年底厂里进出货物，人多眼杂，容易丢东西，夜里增加了巡逻，晚上要去值班。在正午的阳光下，天井的铁丝上挂着的排骨和鸡滴答着血水。说好的拿出来化冻，晚上王父回来拾掇炖上。老大自从去了北京，手机没人接，也没说过年还回不回来。王母说，再打一遍。王父端着碗正沿边吸溜黏粥，眼睛越过冒着热气的橙黄色粥面，奚落道，娘了个×的，死外边算了，他心里还有这个家了？王母是家中唯一没有手机的，不会摆弄，或者眼神不济，是她对外的托辞，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农村女性，只上过几天扫盲班，生育三个儿子，没独自在外讨过营生，一辈子圈在岭子镇，去外镇和远方亲戚家中，也是结伴而行，当天返回。如此这般，确实没有拥有一块手机，用十一个具体的数字，让外界联系到她的必要。自觉与时代以及科技划清界限，以及挂在嘴边的那句，谁没事会找我呢？是这个老妪用仅有的自尊来掩饰无知和被忽略。

如今，王母为了给远在北京的大儿子打电话，犯了难。做完饭，封上炉子，一缕缕烟从并不严密的炉盖四周冒出来，她坐在火炉边，心中反复念叨，我怎么是这种命？五年后的夏天，王能好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后，中午老二从医院回来，商量放弃治疗，让王母拿个主意。王能好做开颅手术切下的半块头盖骨在角落里放着，上面沾着皮毛，骨片内侧还有脑浆留下的白色痕迹。医生嘱咐用医用酒精泡起来，两天过去了，在家里没找到大小合适的罐子。老二口中所复述的医生的话，她听不懂，明白人是救不活了。有那么一会，王母站在那里，没有动，脑子一片空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外面烈日当头，丝丝寒意渗透进屋，所及之处，一切都在冰冻。王父坐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嘴巴微张，流着口水。逐渐病变的大脑，影响了他的言语表达，行动也有些不受控制。半个小时后，家族里的男丁们闻讯赶来，聚集在客厅里，安排王能好的后事。王父颤抖着挪着碎步，向众人散烟，嘴上没说什么，又要麻烦大家了。外面的过道上，王母坐在马扎上择菜，边择边说，我怎么是这种命？不时有人从里屋走出来说上一两句，别哭了，他就是这种命。这些话，都没进她心里。佝偻的身子，花白的头发，发出农村妇女们哭天喊地时惯用的“俺娘”“俺的老天爷”，此刻无助的王母，让众人意识到，她曾经也是从孩子一步步变老，成了别人的母亲、奶奶。哭诉的过程中，似曾相识的感觉涌进来，打断了一小会王母的哭声，她想到老三当初死的那会，自己也如此痛哭过，又想起老大在北京时，她央求打电话受阻，坐在炉边，被烟熏到呼吸困难，又舍不得炭块燃烧时散发的温度。

大年三十的中午，村民们从墓地上坟回来，手机短信提醒，明后天有寒潮，降温幅度达十度以上，局部有中到大雪。夜幕降临，春晚还没开始，那股寒潮从西伯利亚一路横扫华北平原，山东鲁中地区的点状丘陵并没起到多少的抵御，顺利降临到岭子镇的上空。村民挂在门口的红灯笼剧烈摇晃，铁门和屋檐上刚贴上不到半天的春联和萝卜钱，已经被吹掉大半。王一村北头的老二家，天井里乱七八糟堆放着锅碗瓢盆，几个冰柜的上面有放不下的排骨和肉。老二在外面喝酒，还没有回来。老二媳妇庞大的身躯陷在沙发里，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两个女儿在里间，抱着手机玩游戏，外面寒风呼啸，她们都没留意。在几公里外的辛留村，付英华和卫华邦提着几箱牛奶，从村头的小超市走出来，经过胡同往家走。卫华邦缩着脖子，骂了句，×他娘的，真要降温了。付英华说，给你做了棉裤，你不穿，早晚冻死你。回到家，看着地上摆放着的礼品，二人商量如何分配给亲戚。年初三，按例走姑，在一箱牛奶和一桶花生油的基础上，考虑到老三没了，付英华又让卫华邦多提着一箱鸡蛋。几公里外的王家老宅，南边生着炉子的西偏房亮着灯，隐约传来春晚主持人在向全国人民拜年。北边的新房一片漆黑，主人老大和老三都没在。墙角搭建的棚舍，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王父晚上在厂里值夜班，春节期间，一天给三天的工资。王母蜷缩在床上，身上铺着被子，两只裸露在外的手，感觉到一股股寒意从门缝里传进来，心里想，天气预报真是准。她略微起身，给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玩游戏的王庆掖了下被角，又摸了下他生了冻疮的手，说，手放被窝里暖和下，天天抱着个手机，早晚冻烂你的手。王庆没搭腔，盯着手机屏幕，游戏中的打斗声突然变成了来电响声。

王能好喘着粗气说，我在外面很好，甭担心，赚了钱回去，没事别打电话，你好好的。不到十秒钟，也没说句过年好。等王庆再拨过去，手机又关机了。王母骂了几句×他娘的死外边别回来了，骂完又心里舒坦，孩子在外面没事，这下放心了。打完电话，王能好的手机又被收上去，扔到柜子里。轮到后面排队的周光权。话还没说，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管事的东北小伙骂道，×你妈的，一会说话，多说一个字，整死你。周光权用沾满煤灰的袖口擦了下泪，脸上一片污泥，在短暂十秒钟的通话中，难以端详出他的表情。六百多公里外的枣庄农村，周东山感觉出了父亲的不对劲，他肯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宽慰母亲说，他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几个小时后，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鞭炮声响彻整个村庄，周家依旧被不安和怨恨的情绪笼罩，天井里没有像往年那般落满一地鲜红的炮仗皮。多少年后，再回忆起这次和父亲的通话，周东山只是淡然定义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厂院中间竖着一根高耸的木杆，上面挂着耀眼的大灯，方便他们晚上干活。平时要干到后半夜，今天年三十，提前公布的春晚节目单里依旧没有赵本山，那几个东北人不死心，还要守着电视看个究竟，就让他们早点歇工了。向家里报完平安，推开门后，漫天的雪花纷扬在灯光下。北风凛冽，雪花扑在苦力们乌黑的脸上，化成水，顺流而下。一个多月来倒腾煤炭，肺和气管塞满了煤渣，喘不上气。在通往南边铁皮集装箱不到两百米的路上，王能好闭着眼仰起头，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集装箱里住着王能好、周光权等九个人，头顶中间留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天窗，雪花从天窗飘下来。上个星期，王能好从闲谈的货车司机口中得知，这地方在北京西郊，再往西几公里是太行山余脉，越过山就是河北。这几天，他一直盘算，趁着春节，找机会跑进山里。望着雪花，王能好缩在被褥里，知道计划泡汤了。大雪封山，跑出去也是冻死，留在这里，起码还有口吃的。

塑料桶从天窗吊下来，热气腾腾，一桶的蒸包。小东北说，大过年的，让你们吃点好的，猪肉白菜馅的。众人哄抢一空，没人说话，只有吧唧和吞咽声。吃完了，小哑巴呜呜喳喳，意思是没吃饱。王能好手大，拿了五个，吃了四个，留一个，藏在枕头下面，想等着明天再吃。周光权问，你家里，过年都吃啥？王能好说，就那些吃的，还能有啥。周光权说，你念念。王能好说，炸肉蛋，炸茄盒，炸鱼，炸豆腐，猪皮冻，炖牛排，炖排骨，炖鸡，灌香肠，蒸年糕，枣卷子，还有啥？周光权说，菜就不用说了。王能好说，都是老三炸菜炖肉，我不动手，只管吃。周光权问，你家老三做得好吃不？王能好说，好吃，比饭店里的好吃，他干别的不行，在弄吃的这事上下力气。周光权说，我想吃煎年糕了，切成片，在锅里一煎，蘸着白糖吃。王能好说，我还想都吃呢，我姥爷炸的肉蛋特别好吃，枣庄那边有肉蛋吗？周光权说，肉蛋咋做的？我们是炸丸子，肉切碎了捻成团，放锅里炸。王能好说，听着就不好吃，肉丸裹上面糊，扔锅里炸好，放冷屋里，想吃的时候炖着放汤，这才好吃，及留着吃，能吃到出正月。说完肉丸，又说茄盒，再说炖鸡。周光权说起枣庄的辣子肉，下饭。王能好想起岭子镇上的肉饼，包子，还有羊汤，牛骨头就更别提了。两个人就这么一言一语说下去。王能好说，要是现在有瓶白酒就好了，两个多月没喝了。周光权说，我最后一次喝酒还是在火车上。王能好说，娘了个×的，遇不到你，我也不会这样。见周光权没搭话，又说，也怪我这张嘴，没事好找人说话，娘了个×的，我还不如是个哑巴了。想起不远处打呼噜的小哑巴，他又说，哑巴也受欺负。周光权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王能好也裹紧被子睡了过去。零点，附近的村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王能好睁开眼，天窗还在飘着雪花，他迷糊中，听到周光权说了句，过年了。后半夜，两个多月没吃什么油腥，肉包子让他们一个个肚子窜稀，在屋角的铁桶前排队，有等不及的就拉在地上。第二天，小东北来开门，看到一屋子的稀屎结成冰碴，说，×你妈的，就不应该给你们吃好的。

王能好再次吃到肉，是两个多月后。他跑进山里，昼夜不息，翻山越岭，在废弃的古长城烽火台里找到驴友留下的一个打火机，点上一堆火，烧出灰，把灰抹在血肉模糊的脚底。到了半夜，冻疮发痒，难以入睡，他起来接着赶路。深山老林中的狼嚎，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日落月升，又过了两天，王能好站在山顶，望着东边层叠的太行山，瘫坐在岩石上。岩面上一亿多年前白垩纪时期的树叶化石，纹路清晰，他把手放在上面，抚摸了一会，内心在灼烧，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历经磨难，好歹最后成了斗战胜佛，我吃这么多苦，遭这么多罪，有什么用呢？

西边层叠的太行山脉荒无人烟，看不到头，先前王能好只顾着逃命，害怕被抓回去，现在害怕到底要去哪。神经一放松，身体瘫软不像是自己的，他拄着树杈，向西又走了一个昼夜，天亮前来到兴门村。（几天后的早晨，王能好推着平板车拉猪饲料，在村头看到村碑，转到背面，上面刻着几行字：兴门，坐落于威固镇西北十八公里，以兴门山而得名。清光绪《易州志》载：“兴门村，又名兴门寨，自古地势险要，民风彪悍，素有七山八寨九沟，战乱中土匪盗贼多藏匿于此。明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克保定府，大批流民百姓藏于兴门，后祖蕃户衍繁，改名兴门村。”）村子建在半山腰，山下分布着条状小块的梯田，立春没过几天，麦苗刚返青，除去山中点缀的松柏，是唯一的绿色。胡同以碎石铺砌，走在上面，有些硌脚。王能好沿边扶着石头垒的墙，饥肠辘辘走着，在一户人家门前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村民老徐，在村南边废弃的老宅区搞养殖，昨夜里老母猪降了一窝共十二头猪仔，活了九头，死了三头。他把死掉的猪仔拉回家，剁馅蒸肉包，折腾了一宿，早上刚出锅，听到有人敲门。开门后，他看到王能好倚在门边，破衣褴衫，瘦骨嶙峋，像在坟里埋了几年，刚爬出来。老徐纳闷，他活了快五十年，听老辈说起村里的人出去打家劫舍，还是头一次有人来兴门乞讨的。他拿出包子，先是两个，又是两个，再两个，王能好一口气吃了八个。怕他撑死，老徐不往外拿包子。怕他胀死，老徐也没给王能好水喝。对象在城里干家政，常年不回来，老徐平时一个人在家。事后，他对王能好说，要不是这样，不可能让你进来，那娘们爱干净。

老徐一米七五的个头，平头，四方脸，一口牙被烟熏得发黑。他早年在青海当过三年兵，此后一直保持着穿迷彩服的习惯。当兵的第三年，野外拉练，在玉树的一次急行军中，老徐滚下山坡，地形复杂，施救困难，等战友把他救上来，他已经在沟底躺了十几个小时。右脚鞋子掉了，脚趾头冻伤，切掉了三个。王能好洗漱后，换上一套洗旧的迷彩服，袖口和裤脚卷起了一大块。老徐看他的脸，心说，怎么也得五十多了。老徐又看他的手脚，皱眉说，你这再多走一天，也要冻掉了。

切掉的脚趾头，让老徐的人生多了两个证件：一是，三等功；二是，伤残七级证书（每月领取不足两百的福利）。光荣退伍后，二十来岁的老徐豪情万丈，对于安置在残联坐办公室的工作嗤之以鼻，先后在保定城里当过保安、销售员，和战友开过快餐店，都没赚到什么钱。回村搞养殖后，闹猪瘟，看着猪成批死掉，老徐也后悔过，早知道就安心坐办公室了。等还清外债，碰到好年景，一年猪养下来赚了十几万，老徐喝完酒，陷在沙发里，看着央七的《军歌嘹亮》，想念青海夜空那触手可及的满天繁星，哼唱几句：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声声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军营是咱温暖的家。王能好铲猪舍里的粪，听着老徐显摆这些，只点头不说话。老徐也打听王能好的情况。反馈简单如下：四十多，山东人，来保定打工，在山里迷了路。王能好说，娘了个×的，我再也不出来打工了。老徐问，家里还有谁？王能好说，爸妈都在。老徐的爸妈前几年陆续生病死了，听到这里说，那你不回家，还在我这里待他娘了个×什么劲。

王能好打理猪舍不到半个月，临走，老徐给了他五百块钱。山上柳树还没冒新芽，他先坐大巴，后坐火车，回到家时桃花都已经开了。走的时候，王能好说过回去后给老徐报平安，也说过给他寄点当地的土特产。这些他都没做，再也没和老徐联系过。感谢的话，相处的半个月也都说尽了，干活他也没偷过懒。老徐也不缺钱，每个月国家还给他几百块钱，这么一想，老徐才给他五百块，有点抠。老徐干完活，找替换的迷彩服时，发现少了两套，想起王能好，一闪而过，也没指望他真寄东西。王能好看着家里的两套迷彩服，也会想起老徐，为了让自己心安，想得更多的是，老徐为人显摆，把他当下人，吆五喝六的。又想到他伤还没养好，老徐就让他晚上住在猪场的小屋里，臭气熏天的，守着刚降生的猪仔，半夜起来还要照看。再想的是，老徐有好酒，不舍得拿出去，只给他喝便宜的衡水老白干。喝着酒，老徐这个瘸子就让王能好站军姿，站不好还骂娘。这么想下去，王能好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回到家，起初的一两年，关于在北京打工的这段经历，王能好只字不提，有什么可说的呢。炫耀自己能吃苦，炫耀自己成功逃脱，可当初为什么被骗？他经常夜里从中梦中惊醒，梦到自己被抓了回去，没日没日倒煤。有时，王能好成了没见过面的祖父，推着三轮车，往前线运送粮食，夹在队伍中间，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看着车上的麻袋，粮食在嘴边也不能吃。炮火连天，国民党的飞机在上面盘旋，扔下炸弹，身边的人都被炸死了，残手断脚散落一地，里面有周光权、小哑巴等人。最后，只剩下王能好自己在被炮火席卷的广袤土地上前行，前后无人，形单影只。车上的麻袋破了洞，粮食撒了一地，东北人养的那几条大狼狗跟在后面，王能好不敢停下来捡，推着车埋头往前跑，失足掉进铁蒺藜里，越挣越紧，蒺藜缠住身子，勾住皮肉，撕扯成一块一块的。狼狗追过来，伸出舌头舔着血，犬齿毕露，眼看要啃。王能好在血腥味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挠破了被小东北打得留下伤疤的地方。为了不影响干活，伤疤主要集中在后背和前胸，像用裁纸刀划得密密麻麻，结痂蜕皮后，坑坑洼洼，像是橘皮。

二〇一九年四月份，王能好去淄川打零工，下工后走到昌国路的立交桥，被交警拦了下来，没有驾驶证和行驶证，摩托车暂扣。他给表弟打电话。卫华邦开车载着王能好沿着一〇二省道回家，春风和煦，他打开车窗，驱散王能好身上的咸臭味。王能好让卫华邦托人找下关系，把摩托车从交警队弄出来。卫华邦先是埋怨，什么证都没有，还敢上路？让你长个教训。王能好说，表弟，我什么时候求过你？卫华邦说，没少求。王能好又说，我妈是你姑，你爸是我舅。卫华邦心里犯难，不是托不到人，来的路上知道王能好的摩托车被扣了，他就在心里盘算，该找什么人，只不过不是直接的关系，要中间过渡下。打几个电话的事，说起来简单，也是求人办事，欠人情。他在想如何还这份人情。几个月后，卫华邦又一次面临这种处境，不同的是，此刻坐在身旁一脸愤慨的表哥，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在逐渐离开这个世界。一想到又要求人办事，卫华邦脸上的表情，就是王能好此刻看到的，皱着眉，哀声叹气，手指敲着方向盘，不时说出的几个“肏”字并无具体的所指，更多是对自己性格中的羞怯与固有的冷漠撕扯时的失望。有那么一会，他歪头看着情绪激动的王能好，不屑又怜悯，让他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卫华邦托人找了肇事科的人，在后续的处理中，办事人员态度和言语虽转好，对最后的认定责任却没有任何帮助。卫华邦庆幸这次摩托车被扣，让他有机会了解到表哥不为人知的那些事。不然这些秘密，只能随着王能好的死，被密封在地下，成为身边的亲人时而想起的谜团。

卫华邦说，托人也行，你那年去北京，春节都没回来，那几个月，你都干啥了？王能好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沉默了会，看着窗外，没意识到车速在逐渐变慢。他告诉了表弟。卫华邦问他，你跑出来，就没想报警？那些还关在里面的工友咋办？王能好说，我管他们干什么？有些话，他没说。一是，他记恨周光权骗了他，不应该把他放出来。二是，他当组长的那阵子，协助工头，把哑巴埋了。跑出来后，他心想，要报警，这事讲不清楚，说不准给定个杀人犯。卫华邦又问，那哑巴多大？王能好说，看起来不大，十几岁，也可能是二十几岁，皮包骨头，脸上又有皱纹，在里面待久了，看不准人，人老得快。王能好露出自己交错着掉了一半的牙，说，我掉牙就从那时候开始的，光干活，不吃饭，老得快。卫华邦又问，那哑巴是哪里的人？王能好说，他是哑巴，我咋知道？卫华邦又问，他怎么死的？王能好说，不是病死，就是累死的，往车上装煤，没站稳一头栽下来，躺了两天就没气了。卫华邦又问，你们把他埋在哪里了？王能好说，在山里挖了个坑，我挖的，上面撒了三袋子石灰，包起来，臭不了。王能好想了下说，这事，你可别说出去。卫华邦问，你不亏心吗？王能好想了下，问，换作是你，你怎么做？这把卫华邦问住了，岔开话题，又问，周光权是怎么骗的你？

到了北京西站，王能好跟着两个东北口音的工头上了面包车。第一次到北京，王能好趴在窗户往外看，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问，你们去过天安门吗？又问，从天安门前面走吗？见没回音。他说，不路过也没事，我抽空自己去。又说，最好是经过，都来北京了，怎么也得拍个照。车开出市区，上了高架，高楼变成了厂房，来到郊区。王能好问，这也是北京？和我老家也没啥区别。下了高架，转到省道，远处山丘可见，标示牌指向河北，王能好又问，咱这是去河北？工头说，别急，快到了。面包车拐进小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路边停下。工头问，撒尿，去吗？王能好拉开车门，两个工头一左一右架着他，拖到野地里，边打边骂，×你妈的，见过话多的，没见过你这么话多的，这张臭嘴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两个人拉开裤链，憋了一路的尿，浇在他的身上。怕弄脏车座，让王能好脱光衣服，只穿着一条内裤上了车。王能好抱着衣服，坐在车上，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敢问，怕再多说一句话，又挨顿打。

进了厂房，工头把王能好的行李收上去。厂院里，十几个人分散在煤山上，拿着铁锨装袋，留下一个个坑，如同在给自己挖坟。工头分给王能好一把铁锨，把他推到煤山一角。王能好远远地看到周光权，心里恨得牙痒。没吃饭，一口气干到后半夜。夜里，王能好和周光权分在一个集装箱。王能好问，咱俩就见了一面，为啥骗我？周光权说，别人都拖家带口的，你是光棍。王能好把周光权一家肏了遍。听他骂够了，周光权又说，刚来，别想着跑。说着，掀开衣服，露出胸膛亮给他看，黑灯瞎火，没看到什么，抓住王能好的手去摸，一道道的，刚结痂，像是鳄鱼皮。这些伤疤，过不了多久，王能好的身上也会有。周光权又说，这帮人不是人养的，你看那几条狼狗了没，咱还不如它们。王能好问他是怎么被骗来的。周光权本来去天津堂弟那边送快递。第二天，他送的包裹被人偷了。包裹的主人在当地有些势力，要他赔偿，开口八千，说里面是个古玩。公司的意见是，他刚来两天，还没入职，这钱要让堂弟和他一起掏。这是欺负人，周光权说，我收拾东西走了。他在天津火车站，碰到一个妇女，聊起打工的事，说介绍去北京，日结，一天三百。周光权寻思，干一个月，能把这钱赔上。王能好又问，没想过逃吗？周光权说，没说不给钱，就是苦点，这堆煤干完了，钱照给。王能好骂道，你没长脑子。不到一月，煤堆装完运走，又卸了一山的煤炭。过完春节，不装煤了，开始装棉花。棉花轻，吃力不多，就是闷，陷进棉花堆，像掉进了水里。逃出来前，他们这些人被塞进集装箱，路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说一个小时，也有说三个小时，运到另外一个仓库，老板换了，工头还是那几个东北人。三个仓库的面粉，往货车上装，干了不到一个星期，一个仓库还没搬完。王能好借着上厕所，背着平时从口袋里一次次藏下来的三斤多面粉，消失在山里。

刚回到家那段时间，王能好不太爱说话，睡觉开着灯——有违节俭省电的家风，一天四五顿饭，半夜醒来，披星戴月在院子里走不停。村里人见到他，打趣地问，什么时候再出去发财？他说，人心坏透了，还是家里好。后来，他又恢复了健谈和讨嫌的性格。旁人再问起。他说，北京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的，车多人多。周光权的死活，王能好不知道，他可能还关在什么地方当苦力，或者也逃了。家里存有的王能好和父亲在天安门、故宫等地的照片，是又过了一年，在王父的强烈要求下去的。旅游三天，来回路费加上吃住，两个人花了不到一千块。王父从北京回来，不到半年，查出来小脑萎缩，再出不了远门。又过了四年——二〇一九年，直到王能好死掉，他再没去外面，留在本地，去劳务市场找活路。寒来暑往，王能好最长休息过两次，一次是因痔疮住院；一次是安装暖气管道，大铁管压过脚面，几处骨裂，在家休养了不到一个月。他的银行存款又多了十几万，累计存下三十多万，随其增长的还有酒瘾和脸上的皱纹。

终生没有娶妻生子的王能好，每周至少用劣质的桶装白酒把自己灌醉两次。他成为难以消散的鬼魂，长久留在岭子镇的居民心中。许多年以后，邮政储蓄的工作人员，在为年底业绩犯愁时，还会提到王能好，名字变得模糊，代称为，那个不住嘴的老光棍，报以不再嫌弃的微笑，为失去了一个忠实的储蓄用户感到惋惜。至于王能好面对这些姑娘们，脸上曾出现过的羞怯和企图冒犯时的拘谨神态，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凉。早上，四里八乡的老少爷们聚集到诚信劳务市场候工，平日里的疲惫与是否能寻到工的顾虑交织在脸上，他们意识到，王能好把一部分欢声笑语永远地带走了。无法从死人身上找到内心的平衡，自身处境的悲苦，新老更迭的苦力们口口相传，让王能好逐渐成为一个传说，话多，讨嫌，半吊子，侮辱性的词汇里包含着一种切实的缅怀。那些在岭子镇盘根错节的胡同里偶遇过王能好的人们，在生活中某个出神的时刻，会想起很久没遇到这个热情打招呼的中年男人了。

这两年，岭子镇配合上级的振兴乡村政策，胡同修整，道路扩宽，栽种绿植，粉刷墙壁。无人机驶过岭子镇的上空，鳞次栉比的平房，居民状如蚂蚁。宣传片中，有在广场欢快舞动的大妈，有冲着镜头做出拘谨笑容的商贩，有在村委厂院举着手臂宣誓的基层公仆，有在车间里佯装检查设备的工人，有一闪而过只留下背影的妇孺。还有些死掉的人，留在街景地图中。顺着一〇二省道，由西向东，道路两侧的农田，废品收购站，洗车店，面粉厂；进镇，大槐树下的镇碑，五金店，敬老院，镇卫生所，丽豪酒店（闲置多年），羊汤店，贩卖牛肉的摊位；左拐三十度，美容店，小超市；继续直行三百米，与岭子镇美食街交叉口的路南，有家牛肉包子铺，几个人围着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人群的外侧，一个身穿松垮迷彩服的中年男子，率先看到拍摄街景的车辆，转过身子，盯着车顶的摄像头。涉及个人隐私，脸部打码。因脚跛而歪斜的身姿还是被人一眼认出，这是王能好。

见过王能好醉态的人，不说终生难忘，起码不会轻易被新的记忆掩盖。具体哪一年，卫华邦记不清，事由也都忘了。十一月份，没到零下。晚上十点多，临睡前，卫华邦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上厕所。那几天风大，天上难得有星星，月亮格外亮。蹲下没一会，铁门被敲得像是打镲。卫华邦一股怒气，拿钥匙开锁。门前没人，他走了几步，来到胡同口，站在路灯下，借着灯光，看到南边前邻屋脊的阴影下有辆摩托车。王能好坐在排水沟盖板上，垂着脑袋，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卫华邦问，这么晚，你过来干啥？王能好抬头，站起来，在地上画龙，说，娘了个×的，都看不起你表哥，你也看不起我。又说，我王能好这一辈子，早晚让你们知道。卫华邦习以为常又忍不住发火，你除了喝酒还能干啥？王能好踩着不在点上的秧歌步，娘了个×的，都看错我了，觉得我好欺负。又说，老天爷都知道，我王能好是什么人！他仰头呼出大口的酒气说，表弟，我有钱，你要多少钱，你说，你去开公司，钱算什么东西。他两只手扑打着夹袄，大步转圈。卫华邦说，这都几点了，赶紧回去吧你。王能好说，早晚让整个岭子镇知道，我是什么人。卫华邦说，别早晚，现在也都知道你。王能好说，不一样，表弟啊，现在是臭名远扬，以后咱也当个人。说着，他跨上摩托车，打火，没打着，再蹬，还没打着，又蹬，边蹬边说，表弟，你进屋吧。卫华邦站在旁边。王能好继续打火，车身摇晃，他用力蹬，还是不行。他说，我王能好这辈子娘了个×的。又说，你快进屋吧，你表哥没事，谁也治不了你表哥。他继续打火，一次比一次用力，伴随着娘了个×和他这一辈子，还是没打着火。十几分钟过去了，王能好累得喘粗气，从摩托车上下来，朝卫华邦摆手，自顾推着摩托车消失在夜色中。他这一辈子到底怎么了，末了也没说出来。

杨美容在岭子镇上的美容院营业不到一年，拿着从王能好以及其他人那里借来的几十万（仅王能好就借给她十万，用房子和汽车抵押，借条在他死后被老二从铺盖底下翻出来），与人合伙在城区经营一家医疗美容机构，三层外观粉红色的楼梯，原先是仁爱女子医院，女子医院再往前是红十字男科医院。如此不温不火过了三年。期间，王能好拿着借条多次去辛留村上门催债。老庚说，杨美容早就不在家住了。杨美容手机打不通，信息有时回，也是几天后，翻来覆去，都是让王能好相信她的人品。王能好几次以股东的身份，提出去美容机构视察工作。都被杨美容一句，你懂个屁，顶了回去。钱要不回来，当初杨美容信誓旦旦要给他介绍女人的想法也落空了。死后，在王能好手机微信里，还存有杨美容发来的几个妇女的照片。王能好都没看上，依据是，看样子就不像踏实过日子的。

七月一号，王能好在城西给油罐上漆，烈日当头，油罐里又热又闷，被油漆味熏得头晕恶心。到了中午，王能好爬出来，靠在墙根，连日来高温，全身起了一层痱子，手不停地挠着后背。杨美容打来电话，说房租到期，另外找地方，剩下一堆东西，让他来看下，能拉走的拉走。王能好担心杨美容是用这些东西抵债，思量了下说，明天还要出工，不去。杨美容说，钱照还，东西白给你。王能好笑了，这可是你说的。挂了电话，他琢磨出来了，杨美容不是另外找地方，是彻底不干了。

七月二日。王能好骑着电动车，宋胜华开着摩托三轮，结伴进城。杨美容没在，老庚在厂里干活，玻璃割到了手臂上的动脉，身边离不了人。在和其余几波收废品的竞争中，王能好抢到一台据说价格过万的美容仪器。从上午，到下午，几个小时，王能好和这些人混熟了。天色将晚，王能好主动提出喝酒。其余人没应和，他又说，我请客，都去，热闹。

城区的茂业百货，远处看像巨大的棺材。茂业百货西边原来是建筑材料城，商户已搬走多年，中间的空地时常有驾校在这里练车。除了有家莱芜炒鸡店，其余房屋已作仓库用途，平时没什么人来。莱芜炒鸡店，只有一层，四个包间，大厅十来张桌子。春夏之际，天气暖和时桌椅摆在店外。考虑到并不火爆的生意，这样的面积在吃客看来有些浪费。好在位置不佳，房租并不贵。这里的莱芜炒鸡和别处有两处不同：一是用的配料花椒是带杆青，更出味又吃起来不麻烦；二是这里的炒鸡可以两吃，炒一盆，加粉皮炖一盆。一个菜的钱，吃两个，划算。也因此，老主顾不少，饭馆能维持下去。这对夫妻都不是本地人，来自莱芜，男的厨师，女的服务员。男的主厨，是个瘦高个，不苟言笑，只管炒菜，不忙时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女的也瘦，喜欢笑，为人热心，有人来吃饭，笑脸相迎。

前几年，王能好在城区安装广告牌，下工后，工友带他来这里吃过几次。每次来，老板娘都笑脸相迎，王能好错以为对自己有意思。几年过去了，店还在，人也没换。小夫妻，成了父母，女儿刚会走路。王能好一行四人，在露天的案桌落定。王能好抢到美容仪器的惬意，在这对夫妻日常的幸福面前，如点燃的火柴棒掉进汪洋大海中。菜上齐，一盆三斤的炖鸡，一个葱爆豆腐，一个花生米。两瓶二锅头，天还没黑，喝了大半。王能好提着嗓子说，杨美容欠了他十万，好几年了，到现在都不还。抱怨如同炫耀，在酒桌上没引来任何反馈。另外两个人和宋胜华低声窃语，不住地撇嘴。宋胜华说，甭搭理他，就这么个人，喝了酒不是他了。王能好对路过的老板娘说，你家的炒鸡好吃，我给你钱，你们开个大饭店，当大老板。老板娘说，现在这样就挺好。王能好说，我和你说真的，在这里多憋屈，这都六七点钟了，也没啥人来。老板娘笑着进了屋。王能好晃荡着站起来，跟着去屋里，被宋胜华一把拽住，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喝你的酒吧。王能好甩开，我有钱，我怕啥。白酒喝完，另外两人说天晚了，明天还要干活，要走。王能好不让，又要了一箱啤酒。宋胜华后来说，王能好喝完白酒，又喝啤酒，拦不住。四个人里，他喝得最多。众人劝他，别骑车回家了。他没听。这番说辞，是宋胜华为自己开脱，还是如其所言，并不重要。老二拿这事要挟他，想让他赔钱，这倒让宋胜华一肚子怨言，逢人就说，我旷工一天，去帮他拉货，啥也没赚，还要倒赔钱，我去他娘了个×的。

王能好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在临淄大道和闻韶路的交叉口，闯了红灯，被一个左转的雷克萨斯汽车撞倒，后脑勺着地。送到医院，做完开颅手术，王能好在危重病房住了两天，花了小一万块钱（老二垫付的），死了。交警出具认定责任书，王能好全责。王能好死后，要等法医出具死亡认定书才能火化。他在殡仪馆的冷藏室，又住了两天。和王能好一起在冷藏室的，有七八具尸体，其中一具男尸，停放了七八年，也没人来认领，还要一直停放下去。老二跑前跑后七八天，料理这些事。旁人问，交通事故，赔偿多少钱？老二说，老大不体贴人，白死了。监控录像中，王能好撞向汽车的瞬间，醉醺醺的脸上，表情放松，没看到红灯，也没看到汽车，更没看到任何人。目空一切，什么也不在乎。王能好也运气好，王一村墓地迁入新址，墓穴统一式样，旁边栽有松柏。骨灰盒放进坑里，盖上大理石罩。老二拿着聚氨酯密封枪，沿着石缝，打出一条黑色的胶，将王能好密封在了地下。

2020年1月—8月

墓志铭

王能好，山东淄博人，生于1969年，卒于2019年，享年五十。他自幼多话，学历高小。他种过地，打过工，会盖房，干过装修，能熟练使用各类农具，不擅用与电有关的器械。他性格散漫，爱自由，不愿受人管束，三十岁前跟着建筑队四处盖房，三十岁后在劳务市场打零工。他不抽烟，喜喝酒，酒后性情乖张，爱骂人。他能吃苦，不怕受累，为人节俭，不爱花钱，靠双手和汗水，死后留下三十余万存款。兄弟三人，他排行老大，一生为家里盖了两处新房，让两个弟弟成家，自住偏房一间。他话多讨嫌，成年后相亲多次，命无姻缘。王能好死于非命，没有遗言，只留亲人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