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水浒：人性的十三种刻度（易中天赞叹推荐，押沙龙从人性的角度解读《水浒》，原来梁山好汉就是我们身边的人物）
Author: 押沙龙
Date: 2021-12-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三秦出版社

目录

1. 扉页
2. 序
3. 林冲：中产阶级的岁月静好
4. 鲁智深：世间最难得的东西，还是善良

5. 宋江：奋斗了二十年，我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

6. 吴用：缠绕在大树上的一根藤萝
7. 晁盖：权力的山峰上，没有下山的道路
8. 武松：世界以痛吻我，我则报之以刀
9. 李逵：野兽有野兽的价值
10. 扈三娘：梁山上的狗镇少女
11. 石秀：让我来教你做个好男子
12. 燕青：一个浪子的成长
13. 史进：十八岁的少年血
14. 雷横、朱仝：我按着你也要报了这个恩！
15. 杨志：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

Landmarks

1. Table of Contents

2. 封面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读水浒 / 押沙龙著. -- 西安 : 三秦出版社, 2022.1

ISBN 978-7-5518-2504-7

Ⅰ. ①读… Ⅱ. ①押… Ⅲ. ①《水浒》研究－文集 Ⅳ. ①I207.412-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232168号

读水浒

押沙龙 著

出版发行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 三秦出版社
社址 西安市雁塔区曲江新区登高路1388号
电话 （029）81205236
邮政编码 710061
印刷 天津丰富彩艺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印张 8.25
字数 170千字
版次 2022年1月第1版 2022年1月第1次印刷
印数 1-20 000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18-2504-7
定价 49.80元
网址 http://www.sqcbs.cn

果麦文化 出品

序

在我看来，中国的四大名著各有各的颜色。

《三国演义》的主题是权力和战争，就像一场宏大的战略游戏。它的颜色是黄色，帝王的颜色。《西游记》是蓝色的，因为它是一本幻想之书，洋溢着孩童般的自由想象。《红楼梦》则是红色与白色。红色是现实的万丈红尘，白色则是理想的永恒之境。它被困在现实之中，却坚守着理想主义的超越精神。就这一点而言，《红楼梦》在古典小说里是独一无二的。

而《水浒传》呢？它的颜色是红色与黑色。它就像丛林里的一把刀，劈开了黑暗中的一腔血。中国小说里，再没有谁像它这样残酷，又这样浓烈。

四大名著里，其他三本都对现实有所修饰。罗贯中对现实的修饰，是为了他的正统理念；吴承恩的修饰，是为了单纯的好玩；曹雪芹的修饰，则更多是由于不忍。我一直猜想《红楼梦》原本已经写完了，曹雪芹只是出于不忍之心，才把满目狼藉的后四十回隐掉了。

跟它们比起来，《水浒传》显得更加原生态。施耐庵生动细致地描写了种种暴行，比如武松血溅鸳鸯楼、李逵活剐黄文炳、杨雄怒杀潘巧云。写下这些血腥文字的时候，作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也没什么道德批判。在他看来，这是世界的真相。至少在某些角落里，世界确实就是这个样子，刀光凛利，血污满面。所以，作者也就这么写下来了。

当然，施耐庵也给作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伦理薄纱，但是这些薄纱都经不起推敲，更像是作家为了讲故事而竖的一个幌子。

比如这本书曾被称为《忠义水浒传》，似乎它的核心价值是“忠义”，但这些价值真的很不可靠。就拿“忠”来说，书里的人们真的忠于君主，或者忠于国家吗？宋江临死的时候，李逵建议他再次造反，他并没有说“我们要忠于大宋”，而是说：“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造反也好，招安也好，都是基于很现实的利益考量。至于吴用，他甚至还建议大家背叛宋朝，投靠辽国。那么，他们的“忠”到底表现在哪里呢？

至于“义”，书中确实有不少讲义气的人，比如说鲁智深对林冲，朱仝对雷横，都很仗义。但通观全书，更多的还是利害盘算，一地鸡毛。秦明全家都被宋江设计害死，妻子的头颅高高挂在城头上，他真的和宋江有情义吗？再比如扈三娘，她全家被李逵杀了个精光，自己被逼着嫁给了矮脚虎王英，她对梁山这帮人又能有多少义气呢？梁山好汉结拜的时候，念的誓词是：“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这种刻毒的诅咒背后，到底是对“义”的信任呢，还是对“义”的不信任呢？整本书读下来，真的很难相信梁山是个讲义气的江湖乐土。

但是，这种主题价值的缺失不是作者的失败，反而是他的成功。按照施耐庵的本意，未必不想把故事往“忠义”的方向上去靠，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忠于自我感受。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就只能那样去写。就这样，他没能写出一本弘扬忠义的小说，而是写出了一本伟大的小说。

现代读者对此往往不太能理解。大家现在过于看重“人设”好不好、“三观”正不正，道德上很有警惕性。这么一来，读《水浒传》就很麻烦。有的读者觉得《水浒传》是经典名著，不敢去否定它，就只能忽略那些刺目的情节，刻意地去误读。他们一厢情愿地相信梁山好汉都在行侠仗义，豪气干云。其实在《水浒传》里，行侠仗义的事情极少见，更多的反而是滥杀无辜。

我们可以看一下历来的《水浒传》电视剧。最早的版本还敢表现一些人物的凶悍残忍，可随着观众的道德感越来越强，电视剧的改动就越来越大。情节越来越柔和，人物越来越正义，但整个故事也越来越平庸。

还有一些读者比较老实。他们没办法逼自己误读，于是就走上了另外一个极端，认为《水浒传》是一本三观不正的垃圾书。

我能理解这种想法，但完全不赞成。文学是不可以这样解读的。作者当然可以有自己的道德判断，但是伟大的作者会和这种判断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他才可以用好奇的目光去审视这个世界。他要像体验善一样去体验恶，像体验光明一样去体验黑暗。他必须有强大的洞察力，同时心肠还不能太软。

最重要的是，他要忠于自我的感受，胜过世间的一切。

如果把施耐庵当作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人，我估计不会喜欢他。但是作为一个作家，我对他充满了敬仰。《水浒传》展现给我们的，不是一个“正确的世界”，而是一个丰富多样的世界。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它，观察到世界不同的侧面。有善，有恶，也有善与恶之间的种种不得已；有光明，有黑暗，也有光明与黑暗之间的灰暗幽深。

伟大的文学，不是让你变得单纯，而是让你变得复杂。

而只有在认识到世界的复杂之后，我们的道德也才有真正的意义。

* * *

在不同的读者眼里，当然会有不同的《水浒传》。而在我的眼里，《水浒传》首先是一本关于人性的小说。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宋江、武松、鲁智深、林冲……作者把他们放在非常极端的环境里，然后冷静地去描写他们的反应。写到最后，这本书就成了一个宏大的人性博物馆。这有点让我想起中学里见过的解剖青蛙。在电流的刺激下，青蛙发出种种悸动，最终暴露出生理的秘密。

作为一本小说，这样做确实是残酷的，但也是伟大的。

中国古典小说跟西方文学不一样，它很少有大篇幅的心理描写。人物的心理主要通过语言和行动来表现，而且语言和行动还不会写得太满，要有很大的“留白”。说起来，这有点符合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很多东西是隐藏在文字之下的。

我举一个例子。晁盖和宋江的关系到后来有点紧张，作者不会直接说，晁盖和宋江两人不对付了！他只是安排很多细节来暗示这一点。比如说金毛犬段景住送给梁山一匹宝马，结果半路上被曾头市的人抢走了。这匹马并不是送给晁盖的，而是送给宋江的，因为“江湖上只闻及时雨大名”。这个时候，晁盖的反应非常激烈，破口大骂：“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表面上看他骂的是曾头市，实际上呢，很难讲。

极少下山作战的晁盖，这次非要带兵打仗。宋江劝他别去，晁盖说：“不是我要夺你的功劳！你下山多遍了，厮杀劳困。我今替你走一遭！”寨主和副寨主之间谈到“抢功劳”的话题，已经是一种强烈的暗示了。

晁盖在曾头市中箭身亡，临死前他又留下那个著名的遗嘱：“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这又是对二人关系的一种暗示。

除此之外，书中其实对此还有几处暗示，我就不一一列举了。如果我们只看正面描写的文字，晁盖和宋江的关系始终非常好，情深义重，情同手足。只有把这些暗示聚拢来，我们才会看到隐藏在文字下面的东西。

那么，作者为什么要这样“留白”？为什么他不正面交代：晁盖和宋江关系恶化了！

从艺术创作的角度看，我们可以为此找出很多原因。但对于作者来说，可能有个最简单也最现实的理由：真实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人能开启上帝视角，洞察别人的心理活动。也没有人会在你耳边提醒：“看，晁盖和宋江有矛盾了。”你只能从对话和行动里自己去领悟。

这就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解读空间，而这种解读需要一定的生活阅历，需要对人情世故的体会。我们在四十岁的时候读《水浒传》，和二十岁时候的感受完全不同。年轻时候，我们多半只会感受到快意恩仇、慷慨激昂。可是等我们在人生这个大染缸里浸泡多年以后，就会从《水浒传》里读出种种的无奈、挣扎、隐忍、妥协。几条猩红的血路，一地破碎的妄想，还有那消逝在风中的深深叹息。

* * *

这是一本解读《水浒传》的书，更准确地说，是一本解读《水浒传》人物的书。因为我对人的兴趣远远大于对事件本身的兴趣。

《水浒传》有一百零八将，其中大多数都不值得去仔细分析，事实上也没法分析，因为他们的形象太单薄了。毕竟人物如此众多，施耐庵纵然才大如海，也无法个个都顾得到，所以很多好汉都面目模糊。谁知道龚旺是什么性格？丁得孙又是什么性格？至于什么邹渊、邹润、孟康、侯健，也无非都是一些人名符号。施耐庵拿他们去凑齐一百零八这个数字而已。

所以，我只选了十几个最立体、最鲜活的人物。怎么取舍，当然也是有点困难的。宋江、吴用、林冲、武松，这些人物肯定要写，没有任何问题。但也有一些人物虽然有点意思，为他们专门写一篇似乎又犯不上。比如说柴进、戴宗、公孙胜、花荣，都是这种情况。写到后来，我一度有点犹豫，打算把最后一篇留给卢俊义。易中天老师看了我以前的几篇文章，建议我把卢俊义换成史进。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易老师对人物确实看得很准。卢俊义虽然位置重要，出场次数也多，但从本质上来说，他就是《水浒传》里的一个工具人。而史进却有强烈的个性，符合成长的逻辑，富于少年的魅力。所以，我选择了史进。从写作时间上来说，《史进：十八岁的少年血》就成了这本书的最后一篇。

这十几个人物，每个都有很独特的地方，我对他们也有不同的感受。当然，我是有偏好的。比如我最敬爱的是鲁智深，最同情的是林冲，最悲悯的是武松，最厌憎的是石秀，而最好奇的是宋江。对每个人物，我也都有自己的感情投射。就像写到朱仝的时候，我心情激荡，有一种巨大的悲伤感，觉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我的眼里，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我努力去理解他们的心理，推敲他们的行为，分析他们的性格，搞清楚他们何以会如此行事。

但是这里就牵涉到一个问题：施耐庵写《水浒传》的时候，真想那么多了吗？

我觉得没有。

我相信他是凭着直觉去写的。不过作为超一流的作家，施耐庵对世情和人心具有深刻的洞察力。所以他会本能地让人物这么说话，这么行事，让他们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行为逻辑，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写，他可能并没有仔细推敲过。

小说写作教程会告诉作家应该这么写、那么写，好像每一段话都应该有明确的意图，每一段情节都应该起到具体的作用。实际上，顶级作家不可能如此写作。如果每写一段话，都明确知道自己这么写的目的，那他最多是个二流作家。

我们解读的东西，往往是作者无意识的直觉产物。有时候，冰山理论不仅对读者成立，对作者也是成立的。解读者的任务，并不是还原作者的想法，而是尽可能地揭示这座冰山。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解读可以随心所欲。

有人在分析《红楼梦》《水浒传》这些经典小说的时候，特别热衷于阴谋论。他们喜欢脑补书中没有的情节，编造出一个个惊人的阴谋，好像越是骇人听闻，越能显得自己独具慧眼。在我看来，这种解读方式非常糟糕。经典小说有多重性，我们确实不能傻乎乎地相信书中的字面信息，但也不能像创作同人小说一样，天马行空，无中生有。

就像有人在“解读”晁盖之死的时候，就认为林冲受宋江指使，毒死了晁盖。因为书中说晁盖中箭后，“林冲叫取金枪药敷贴上，原来却是一枝药箭”。不久晁盖就死了。可见金枪药里大有问题，必定是林冲下的毒手。要按这种“解读”方式，我们可以随便脑补，可是，这样信口开河有什么意义呢？

还是要保持一份谦卑。解读不能脱离原著，也不能违背人情之常。在各种各样的解读里，最贴近文本、最符合常识的解读，往往也就是最好的。

解读不是猎奇。它是对文学的一种认知。而对文学的认知，也就是对世界与人心的认知。

* * *

最后，我要解释一下这本书里牵涉的《水浒传》版本问题。

《水浒传》有很多版本，但大致来说可以分成两个系统，一个是简本，一个是繁本。简本和繁本到底谁先谁后，学术界争论得很激烈，这里也不去管它了。总之，简本的文字比较粗糙质朴，更像是说书人使用的大纲。繁本的文字就比较生动细腻，很有文学性。我这本书是建立在繁本系统上的。

繁本也有很多不同的版本，其中最重要的有三个。

第一个是容与堂百回本，也叫《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这个版本的文字可能是最接近原貌的。大家在书店里买的《水浒传》，一般都是拿它做的底本。我引用的《水浒传》文字，也是以这个版本为主。不过需要说明一下，容与堂百回本自称是李贽评点的，但到底是不是，学界是有争议的。很多人说这本书其实是一个叫叶昼的人评点的。李贽名气大，叶昼想多卖几本书，就假托了李贽的名字。不过即便是叶昼伪托，他肯定也仔细揣摩了李贽的思想和笔调，因为这本书的评点文字和李贽的文章非常像。为了简便起见，我在这本书里，还是把容与堂本的评点者认定为李贽。

第二个重要版本是金圣叹的七十回贯华堂本，也叫《金圣叹批评第五才子书》。七十回本写到梁山大聚义就结束了，没有招安的部分，更没有征辽国、征方腊的情节。金圣叹眼光独到，才气纵横，所以这个评点本影响非常大。但是金圣叹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不老实。他往往根据个人喜好，乱改原文，还非说市面上流行的都是“俗本”，他是按照“古本”改的。其实他哪里见过什么“古本”？就是自己动手改的。不过确实也得承认，金圣叹的有些地方改得还真是不错。

第三个重要的版本是袁无涯刊行的百二十回本，也叫《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传》。这个版本的重要性，是它比容与堂本多出了二十回。这二十回讲的是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我只在写燕青那一篇的时候，引用过这个版本的文字。百二十回本也自称是李贽评点的，但按学界的意见，多半也是伪托。所以我在提到这本书的时候，为了不和容与堂本混淆，就把它的评点者认为是袁无涯。

此外，在这本书里，我还提到过余象斗和王望如。他们是历史上比较有名的《水浒传》点评者，但他们使用的版本没有太大重要性，余象斗点评的甚至还是简本，这里就不多做介绍了。

林冲：中产阶级的岁月静好

一

读过《水浒传》的人，大多对林冲的印象比较好。有的说他是英雄，有的说他是暖男，以前网上甚至还有种说法，“嫁人当嫁林教头，交友当交林教头”。

林冲确实比较正派。他武功这么高，却不恃强凌弱，平时谈吐斯文，做事低调，有点像现在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放到梁山那个大环境里看，林冲肯定算是个好人。但是，你要是说嫁人该嫁给这样的人，交朋友该交这样的人，我不信。你要说他是暖男，我更不相信。

林冲一点都不暖。金圣叹评点《水浒传》的时候，说他是个“毒人”，做事太狠。这说得有点过了。林冲并不毒。他只是比较冷漠，对什么事情都不会特别执着。他就像是一个所谓“50%”的人，感情是50%，道德是50%，做事也是50%。

他有点小道德，但是也不怎么坚持；有点小追求，但也不怎么当真。

他能爱一个人，但爱得并不彻底；他也能对朋友好，但好得也很有限度。

他最关心的事情，就是轻轻松松地过安稳日子。只要日子安稳，其他事情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林冲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武功高。如果撇开这一点，他非常像我们这些普通人。

二

用现在的话来说，林冲属于典型的中产阶层。他的父亲是提辖，岳父是教头，自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个头衔听上去很拉风，好像八十万禁军都是他徒弟，其实就是个普通武官，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林冲在单位里混得还可以，这主要是因为他专业水平好。陆虞候跟他喝酒的时候，就说：“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可见领导把林冲当成技术骨干，挺器重他。后来高太尉设计陷害他，派人请他到府里比刀，林冲也没有怀疑，当成一件很正常的事儿，这说明他跟领导平时就有来往，关系还不错。

林冲工作也很清闲。从书里看林冲似乎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心里闷”，就能随便窝在家里不出门。想喝酒了，巳时（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就能和陆虞候出去喝酒，工作量明显不饱和。

工作不忙，收入却不错。书上就说他受高太尉的“大请大受”。什么叫“大请大受”呢？就是指工资高，待遇高。这话说得不错，高太尉在经济上肯定没亏待他。林冲买把刀就花了一千贯，待遇不高怎么买得起？

体制内，领导器重，工作清闲，待遇又高。林冲就跟现在的中产阶层一样，觉得天下太平，岁月静好，也没太大的雄心壮志，只想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谁知道出事了。

中产阶层就是这样。不出事的时候，整个世界看上去都很友善。可一旦出事，生活瞬间就会天塌地陷，友善的世界顿成幻象。他们会发现自己就像草芥一样，面对灾难毫无抵抗能力。

林冲出事，是因为高衙内看上了他媳妇。对一个男人来说，这当然是奇耻大辱。可林冲的态度呢，始终是息事宁人。高衙内第一次调戏林冲媳妇的时候，林冲扳过他来，伸拳就要打，可一看是高衙内，“先自手软了”，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用凌厉的目光对他进行道德谴责。

这是第一次。第二次高衙内更过分，他把林冲媳妇骗进陆虞候家，霸王硬上弓，意图非礼。林冲急匆匆赶到现场，第一反应也不是踹门，而是“立在胡梯上叫”。这一叫，高衙内当然就跳窗逃跑了。

当然，林冲也不想表现得太窝囊，也想做出勇敢的姿态。所以他把气出在陆虞候身上，先是把他家打得稀烂，然后拿着一把“解腕尖刀”去找陆虞候。陆虞候躲进了太尉府，林冲又拿着刀，在太尉府门口堵了三天。

但这就是个姿态。他真想杀陆虞候吗？当然不想。真想杀陆虞候的话，就该不动声色地等着，找准机会，上去一刀攮死。武松杀潘金莲和西门庆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武松那是真想杀人。而林冲提把刀满世界转悠，其实就是告诉大家，也告诉自己：我很生气！我要杀人了！陆虞候你给我躲远点！

他要是真碰见陆虞候怎么办？估计也不会上去把他一刀捅了，多半还是戟指大骂：“你这泼贼！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来骗我！今番看你这厮却哪里走？”然后，等着别人拉架，或者等陆虞候逃走。

林冲这么做，其实也是人之常情。我们碰到这种情况，很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如果毫无表示，先不说别人怎么想，自己心里这坎儿肯定就过不去。但真要杀人，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想想实在又不敢。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作势要打要杀，但又寻人不着。

所以，三天寻不着陆虞候，林冲就算是有了个台阶下。“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把这件事都放慢了。”看着好像是有点窝囊，可是中产阶层的小人物多半也只能这么做。总不能真去杀人吧？

三

其实林冲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离开。

在《水浒传》的开头，出现过一个叫王进的人物，也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他发现高太尉想找他的麻烦，马上就做了决断。当天晚上，王进就“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带着老娘，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从事后看，王进的选择非常明智。如果林冲也这么干，他就不会被逼着上梁山，媳妇也不会自杀。天下之大，哪里不活人呢？但问题是林冲舍不得。他太留恋岁月静好的中产阶级生活了，不愿意颠沛流离，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所以，他选择留了下来，假装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他告诉自己：事情过去了，风平浪静了。说着说着，自己可能也就信了。

这并不能说明林冲傻。如果换了我们，很可能也会这么选择。王进那种决断力，大部分人是没有的。他们多半会像林冲那样，选择不作为，然后盼着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公平地说，林冲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林冲好歹是个禁军教头，高衙内勾引他老婆，已经很过分了。勾引不成功就算了呗，还要去害人家丈夫，这就太不像话了。换了一般人，恐怕也会像林冲那样想：不至于吧？

高太尉在害林冲之前，也确实有过片刻的犹豫：“如此，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但是高太尉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总不能因为爱惜林冲，就送了我孩子的性命吧？”是非道理，高俅都懂，但问题是他不太在乎。说到底，林冲在他眼里就是个草芥。一株草，好端端地长在那里，没招谁没惹谁，我上去一脚踩死它，当然有点可惜。但归根结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让你是一株草呢？忍着点儿吧。

于是，林冲被骗入白虎节堂，脊杖二十，刺配沧州。中产阶级的岁月静好一下子被打得粉碎。

出发前，林冲给了妻子一份休书，意思是你不要等我了，找个人嫁了算了。对林冲这个举动，存在着不同的解释。

有的说：看，林冲是暖男，怕自己耽误媳妇一辈子。这是为媳妇打算。

有的说：看，林冲是个胆小鬼。他怕不离婚，高衙内还会找他麻烦。这是为自己打算。

其实站在林冲的角度考虑，这两个因素可能都有。对自己来说，一旦离婚，就不再是高衙内的打击目标，这是保身之举。对妻子来说，离婚后“有好头脑，自行招嫁”，也不耽误青春。那么“好头脑”是谁呢？金圣叹有批语说：“好头脑”就是高衙内。林冲的意思，就是让妻子嫁给高衙内算了，但怕伤了对方的心，所以只能含糊地说。

金圣叹说得有道理。高衙内能害林冲，当然也能害林夫人的新丈夫。林夫人嫁给谁都不安全，除非嫁给高衙内，而且嫁给高衙内，当个阔太太，也不见得就不幸福。嫁就嫁了吧。爱情不要就不要了吧。

林冲的安排就是这个样子。他向现实彻底低了头。

四

但是林太太不同意林冲的安排，坚决要等丈夫回来。这样一来，林冲还是要接着倒霉。高太尉他们收买了董超、薛霸两个解差，要在野猪林整死林冲。

林冲表现得很乖，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两个差人怎么欺负他都不顶嘴。人家要捆他，他就老老实实让人家捆。最后董超、薛霸拿起棍子来要打死他，他也是泪如雨下地哀求人家：“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在《水浒传》的后半段，卢俊义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要害他的人也是董超、薛霸这俩货。但卢俊义跟林冲不一样，他知道，到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是“低头受死”，没有像林冲这样卑微地求饶。

但求饶有什么用？最后还是鲁智深神兵天降，救了林冲一命。这个时候，林冲又面临一个抉择：下一步怎么办？按理说，经过野猪林之后，林冲应该明白一件事：对方就是要赶尽杀绝，自己是没有活路的。高太尉能安排人在路上杀他，当然也就能安排人在沧州杀他。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他最理性的选择就是跟鲁智深走。

但是林冲舍不得。岁月静好的中产生活虽然没有了，可他还是想当良民，过安稳日子。所以，能骗自己就骗自己。林冲假装想不明白这个道理，老老实实地去了沧州当犯人。

而且在去沧州的路上，他还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

董超、薛霸想套出鲁智深的身份，问他：“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鲁智深很鸡贼，说：“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他没上当。

可是等鲁智深走了，林冲聊天的时候替他说出来了：“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起来。”一下子就把鲁智深给定位了。

林冲为什么说这话？有人说这是向高太尉示好，我觉得过于诛心了，而且也不合情理。这有什么可“示好”呢？多半还是一时口滑，脑子没多想就说出来了。但就算是口滑，也说明了一件事：林冲对鲁智深的安全并没有特别挂在心上。林冲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做事谨慎。这事要是放到他自己身上，林冲绝不会口滑的。

鲁智深对林冲一百个好，林冲对鲁智深呢，最多也就五十个好，所以我说他是“50%”的人。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倒霉的是鲁智深，林冲会跑到野猪林里杀解差救他吗？不可能的。他多半也就是提着食盒，拿点银两，给鲁智深送行，“洒泪而别”。交朋友交林冲这样的，其实挺没意思的。

所以《水浒传》写到后面，鲁智深和林冲的关系就变得生分了。以前鲁智深口口声声喊他“兄弟”，后来两人再次碰面，鲁智深怎么称呼林冲呢？“教头！”在梁山上，鲁智深和武松形影不离，和林冲却很少互动。鲁智深临终之际，守在他身边的也是武松，而不是林冲。《水浒传》开头浓墨重彩渲染的一段友谊，最后居然这样不了了之。

要推究起原因来，也许跟林冲那次“口滑”有关。鲁智深看似莽撞，但并不是傻子，很可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俩并非一类人。鲁智深是个热情似火之人，而林冲就像一杯温暾水。两个人能处在一起，无非是因缘际会的巧合，时间一长也就渐行渐远了。

五

林冲到了沧州以后，继续奉行鸵鸟政策，假装太平无事，盼着高太尉工作一忙，把自己给忘了。可是，人家并没忘了他。很快，酒保李小二就跑来向他报告，说陆虞候到这里来过，和沧州的管营、差拨交头接耳，一会儿说“高太尉”，一会儿说“好歹要结果了他”。

面对这么清晰的报警，林冲又是什么反应呢？还是当年那一套。林冲大怒，拿着“解腕尖刀”寻陆虞候，寻了三五日没寻着，就拉倒了，“也自心下慢了”。

这听上去好像太愚蠢了。但实际上，这不是智力问题，而是心理问题。哪怕李逵摊上这样的事情，也能猜到大事不妙，何况林冲呢。说到底，林冲在内心深处，就是不愿意直面这件事。一旦直面，就没有退路了。所以，林冲还是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找陆虞候了呀！我找了三五天都没找到。也许搞错了吧！”林冲对“安稳日子”实在太眷恋了，只要还有一丝一毫骗自己的余地，他就会骗下去。

但是骗自己也没用，该来的还是要来。

最后林冲被逼上了绝路。这是《水浒传》中极为经典的一个段落。纷飞的大雪之下，草料场在熊熊燃烧。山神庙内，是手持花枪的林冲；山神庙外，是三个要谋害他的人。这个时候，狰狞的现实暴露无遗，再没有一点侥幸的余地了。林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挺枪而出，迎接自己的命运。他第一次施展武功，杀了陆虞候他们三个人。

林冲的表现非常凶狠，杀了还不算，还要把陆虞候的心剜出来。剜出心来还不算，还要把三个仇人的头割下来，头发结在一起，挽在手里。原来那个温文尔雅的林教头消失了，如今站在大雪之中的是狂暴的复仇者。

“风雪山神庙”这段情节很像武松的“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武松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开始一路狂杀。

在此之前，武松也杀过人，可没有滥杀。他杀的都是伤害过自己的人。“大闹飞云浦”之后，他站在桥头，踌躇了片刻，然后，开始无差别地杀人。在鸳鸯楼，他杀了十五个人，其中有十二个人是无辜的。在蜈蚣岭，武松更过分。人家道童没招他没惹他，他为了“试刀”，冲过去就把道童脑袋砍下来了。

“大闹飞云浦”之前，武松绝对干不出这样的事来。在桥头上的瞬间“踌躇”，就是武松的黑化时刻。

武松在江湖底层混迹得太久，见惯了黑暗的事情，心肠本就比林冲要硬，所以一旦爆发就格外的残酷。相比之下，林冲毕竟有中产阶层的底子，性格要温和得多。他的“山神庙时刻”就是武松的“飞云浦时刻”。压抑太久的愤懑瞬间爆发，杀人，剜心，割人头。但是他没有像武松那样滥杀无辜，多少还是守住了一点道德底线。

刚开始逃亡的时候，他的脾气确实变坏了，行为很粗野。他跑到人家草屋里烤火，烤着烤着就非要喝人家的酒。人家不给，林冲拿起花枪，把点着的柴火往人脸上一挑，老庄客的胡子都烧着了。其他人跳起来阻止，林冲抡起枪杆一通打，把他们都打跑了。林冲说：“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以前林冲怎么可能自称“老爷”呢？这哪里还是禁军教头，分明是流氓的口吻。

这说明林冲失控了。但是林冲再失控，也还有底线。他没有像武松那样，一枪戳死人家。他拿起花枪，还知道只能用枪杆，不能用枪尖。而且事情过去以后，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气儿也消了，又变回低调温和的样子。

哪怕在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林冲也没有彻底沦陷。这是他比武松正派厚道的地方。

但是林冲对自己的道德底线守得也很勉强。他后来走投无路，只能去梁山泊入伙。首领王伦不太想要他，非要让他交纳“投名状”，就是下山杀个人。鲁智深要是碰到这种要求，可能当时就破口大骂了。但是林冲连犹豫都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然后，提着朴刀就下山了，一门心思要杀个过路人。

林冲有道德底线。但这就像他的爱情或者友情一样，说有肯定有，但不会太浓烈、太执着。有这个东西当然好，但如果妨碍他过安稳日子，那就算了。

林冲不光对道德不执着，对仇恨也不执着。

林冲最大的仇人就是高太尉。他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媳妇都上吊了。这种仇恨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可是后来高太尉被捉上梁山过，林冲见了他，是什么反应呢？“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就像他当年对待高衙内一样，用愤怒的目光对敌人进行严厉批判。然后呢，“欲要发作”，但是没有发作。表情狰狞了一下，就没了下文。

《水浒传》拍成电视剧的时候，不是这么演的。导演觉得仇人相见，肯定分外眼红，一定会有个大冲突。为了把故事编下去，他特意安排了一下剧情。宋江把林冲隔离开，不让他见高太尉。事后高太尉下山，林冲扑了个空，气得要吐血。

导演这就是想多了，林冲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原著的描写是对的。他见了高太尉，只会“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这是在表示：我很生气！这就像他拿了“解腕尖刀”去太尉府门口寻陆虞候一样，是个姿态，做给别人看，也做给自己看，如此而已。拉拢高太尉以求招安，这是宋江定下来的方针路线，是梁山的政治纲领。林冲如果跑上去喊打喊杀，怎么跟宋江交代？梁山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除此再无退路，按照林冲的性格，他不会去冒这个险。所以他只能“怒目而视”，用目光表示一下自己的立场。

他当然恨高太尉。但是这种仇恨，就像林冲这个人一样，也就是50%的浓度。他爱也不会爱得太热烈，恨也不会恨得太决绝。心头再千回百转，最后也不过是暗夜里的一声长叹：唉，算了吧！

林冲后来写了一首诗：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这首诗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林冲根本就没搞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人。

他仗义吗？可能有点儿。朴实吗？好像也有点儿。忠诚吗？说不定也有点儿。但也就是有点儿而已。至于“英雄”“威镇”，那是一点影子都没有的。林冲并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威镇什么地方。他就想找个安稳地方，过个安稳日子，吃喝不愁，受人尊重，有份工作干，有份薪水拿。

很中产阶级的一份梦想。

六

我这么说，并不是想指责林冲，说他㞞，说他窝囊。

事实上，林冲就是无数普通人的影子。他们有道德，心眼不坏，对人厚道，也有爱别人的能力。但是面对压力的时候，他们可以一步步后退。只要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们会把自己珍贵的东西一点点都舍弃掉。这个世界只要不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就会假装岁月静好。

至于刀会不会架到他脖子上，那就是碰运气的事情了。

王进不是这样。世界刚刚向他露出一点刀的寒光时，他就断然选择了逃亡。而林冲则是默默地等着，假装一切正常，能拖就拖，能骗自己就骗自己，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刀慢慢出了鞘，慢慢伸了过来，慢慢架到了脖子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哀求：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刀的回答是：说什么闲话？

鲁智深：世间最难得的东西，还是善良

一

在《水浒传》人物里，鲁智深的心地可能是最光明的。他胸怀洒脱，行事自然，天性中的那份善良如明星朗月，给《水浒传》中的黑暗世界带来一丝光亮。

历代评论者几乎众口一词，对鲁智深的评价都很高。我看到过的唯一例外可能就是吴闲云先生了。吴先生对鲁智深的解读真是有点匪夷所思。在他看来，鲁智深干什么都是有脏心眼，救金翠莲是看上人家了，打死镇关西后逃亡是尾随金翠莲，住到赵员外家则是赖上人家了。

这哪里还是鲁提辖，分明就是个胖大版的西门庆加应伯爵。

其实这种猜测真是没什么道理，感觉就是想做个翻案文章，恶心一下鲁智深，让读者大吃一惊：原来鲁智深竟是这样的人？！

鲁智深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我们解读经典小说，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但无论什么看法，最终还是要落回到小说文本，不能脑补太多，更不能无限发挥。

我们就说“三拳打死镇关西”那段吧。鲁智深听说金翠莲的事儿以后，怒不可遏，马上决定出手相救。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看上人家金姑娘了。这种猜测真是一点根据都没有。你要说他看上林冲了，都比这靠谱。那么鲁智深为什么如此生气呢？

现在网上有种说法，认为鲁智深打死镇关西，并不是要为金翠莲出头，而是生气一个屠夫居然起这么霸气的绰号：“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

看我用拳拳打死你！

其实只要仔细读一下原文，就能明白这个说法不对。金翠莲诉完苦情以后，鲁智深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

要注意，这时鲁智深并不知道镇关西是谁，可他已经决定要管这件事了，否则他也不会出口就问双方的住址。再说了，如果鲁智深就是见不得一个杀猪的叫“镇关西”，那打上门去就是了，又何必费这么大劲儿，先安排金翠莲逃走呢？

说到底，鲁智深就是见不得这种欺负女人的事儿。

他对弱者有一种天生的同情。就像后来鲁智深路过桃花庄，救刘太公的女儿，也没想那么多，碰见就动手。所以说，这不是“镇关西”不“镇关西”的事儿。郑屠哪怕外号不叫镇关西，改叫“老种经略门下走狗”，照样逃不了一顿打。

在这方面，鲁智深确实让人产生一种深深的敬意。金圣叹有段评论就说得很好：“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世上确实有这种热血之人，他们就如唐诗里说的，“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我们不能用小人之心去揣度人家。

二

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一个问题：鲁智深为什么不调查一下呢？

金翠莲说：“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

按照她的说法，镇关西骗了色不算，还要诈财，欺负人算是欺负到家了。金翠莲未必是在撒谎。《水浒传》描写的社会，本来就是司法黑暗，弱肉强食。一个本地恶霸欺负两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确实也很有可能。不过这毕竟是金翠莲的一面之词。她说郑屠“虚钱实契”，就真的“虚钱实契”了？不管怎么样，至少也得听听郑屠怎么说吧？

说不定故事的版本就不一样了呢。

可鲁智深一听就信，并没有做调查。这一点就跟洪七公不一样。都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洪七公就谨慎得多：“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我们丐帮查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实，一人查过，二人再查，决无冤枉，老叫化这才杀他。”

郑屠的命不好，碰上了鲁智深。要是活在《射雕英雄传》里头，死之前至少还要走个流程。今天来个要饭的打听金翠莲的事儿，明天又来个要饭的落实金翠莲的事儿，说不定就能引起郑屠的警惕。等洪七公过来要切十斤精肉臊子，郑屠就不忙切肉，赶紧上前解释解释，说不定就能逃过一劫。

可鲁智深不是洪七公。他是火暴脾气，根本不做调查，上来就找碴儿，存心要打郑屠一顿。

在金翠莲眼里，镇关西简直是黑恶势力的代表，终极反派大boss一样的存在。可真碰见鲁智深这样的正经提辖，他就是卖肉的郑屠。郑屠本来姿态就放得很低，鲁智深再来个“奉着经略相公钧旨”，代表首长前来要肉，他更是卑微到了尘埃里。鲁智深让他亲自动手，把肉细细剁成臊子，他就老老实实剁臊子；让剁瘦肉就剁瘦肉，让剁肥肉就剁肥肉。二十斤肉，生生剁了一上午。

郑屠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他就是单纯地害怕官府，尊敬提辖。但鲁智深既然想找碴，总能找到碴打他一顿。打的时候，鲁智深还两头堵。郑屠说“打得好！”鲁智深说你居然还敢嘴硬，我要接着打；郑屠求饶，鲁智深说你要硬到底我就不打了，现在反而更要打。然后就打死了。

这让鲁智深也吃了一惊。他并没有想打死郑屠，只是想替金翠莲出口气。

那么郑屠有没有机会活命呢？其实也有。

郑屠刚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但鲁智深打第一拳的时候，把事儿挑明了：“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这个时候，郑屠要是马上抓住机会，喊道：“万万没有此事！提辖你吃人骗了！”哪怕撒谎，也编出一套儿词来，那么鲁智深肯定会住手。

顶嘴没用，求饶也没用，你得跟他讲道理。

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在瓦罐寺的时候，鲁智深就曾被别人的道理说服，当场住手。

当时，几个老和尚对他说：有两个坏蛋霸占了寺庙，赶走了众僧，让我们没饭吃。鲁智深一听就信，转头找那两个坏蛋算账。这两个坏蛋正和一个女人坐在那儿喝酒。鲁智深闯进去，提起禅杖就想打。瓦罐寺的坏蛋比郑屠聪明，赶紧抓住机会辩解：不是这样的。是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赶走了长老，我们是来庙里整顿纪律，主持正义的。

那身边的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呢？他们也有一套解释：这位女施主家里有困难，到寺里来借米，我们招待一下而已，光明磊落，毫无邪念，你千万不要多想。

鲁智深一听就住手了，反过头来又找老和尚质问。老和尚说：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得吃，你想想谁是坏蛋？鲁智深觉得有道理，这才拿着禅杖又打回去了。

鲁智深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能被道理说服。

他只是没有反省的能力，没有自我怀疑的能力。他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做事凭直觉。

三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这种人写到书里挺可爱。可在现实生活中，要是碰到这样的人，有时候也挺难堪的。

鲁智深刚出场的时候，就把打虎将李忠弄得非常难堪。

当时，鲁智深遇到了史进。两个人非常投缘，一见如故。鲁智深说话也很客气：“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说着说着，就约着一起喝酒。鲁智深走路时还特意要“挽了史进的手”，一副很亲密的样子。光看这段，鲁智深这个人的性格好像挺随和，一见面就跟人这么亲热。

但是画风很快就变了。鲁智深显得随和，只是因为他瞧史进瞧得顺眼。对看不上的人，他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他们俩在路上遇到李忠。李忠是史进的开手师父，正在那里耍枪棒，卖膏药。既然碰见了，就一块儿喝酒去吧。但是李忠舍不得马上走，说：“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

鲁智深马上就变脸了：“谁奈烦等你！”你去就去，不去，滚！从这一刻起，鲁智深就开始瞧不上李忠了。

李忠还是舍不得丢下生意，磨磨蹭蹭地不肯走。鲁智深干脆就把看客一把推开：“这厮们夹着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

太不开面了。

但更难堪的还在后面。三人喝酒的时候，正好遇到金翠莲在隔壁哭。鲁智深问明情况，就要拿银子给金翠莲。一摸，身边只有五两来银子，鲁智深就让他们俩也借点。史进有钱，给了十两银子。李忠摸来摸去，摸出二两来银子。

说起来，李忠做得也还可以了。你不能拿他跟少庄主史进比。一个打把式卖膏药的，跟你刚见第一面，就掏出二两来银子，还少吗？李忠心里头可能已经在滴血了。

鲁智深倒好，看看才二两，就“丢还了李忠”，还要损人家一句：“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你想想那个场景有多尴尬。

比方说你是个蓝领工人，莫名其妙地结识了一个壮汉。这个壮汉还特豪爽，酒桌上喝着喝着，就拍着胸脯说要资助山区的失学儿童，说完了指着你，让你也掏俩钱。你一个月工资可能就两千五，但为了面子，一咬牙掏出一千块钱来。谁知道这个壮汉抖抖这一千块钱，一把给你扔回来了，“看你那小气样儿！”

太尴尬了。

而且不光李忠尴尬，史进也尴尬。李忠好歹是自己的开蒙师父，在酒桌上被鲁智深这么羞辱，史进看了心里头肯定不舒服。你把师父招呼过来喝酒，难道就是为了让对面的壮汉羞辱他吗？

李忠尴尬，史进尴尬，只有鲁智深不尴尬。他从来不知道啥叫“尴尬”。

因为他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

四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的人，在《水浒传》里还有一个，那就是李逵。李逵比鲁智深更没有机心，做事全凭本能。

李贽特别欣赏李逵，觉得他特别天真，为善为恶都不假思索，所以是“梁山泊第一尊活佛”。李逵确实天真，但他是个天真的野兽。就拿杀人来说，宋江杀人是为了野心，董平杀人是为了美女，孙二娘杀人是为了省包子馅。但李逵什么都不为，纯粹为了杀人而杀人，从杀人里他能体会到巨大的快感。这是一种原始的兽性。别看李贽拼命称赞李逵，真要往他书斋里放一头李逵，让他见识见识梁山活佛的手段，李贽就不会这么耍贫嘴了。

所以说，光有“真”是不够的，关键在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真”。鲁智深跟李逵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本性善良，而善良才是真诚的根基。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举一个细节。还是在瓦罐寺，鲁智深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寺里的老和尚煮了粥，却藏起来不给他喝。鲁智深发现了，抢人家的粥吃。抢粥当然不好，但是下面有个转折。鲁智深刚吃了几口，老和尚说：“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村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鲁智深听了这话，就撇下不吃了。

金圣叹读到此处，随手点评道：“实是智深不喜吃粥，非哀老和尚数言也。”金圣叹这个人才子心性，骨子里毕竟是凉薄的，所以才会卖弄这种俏皮话。其实很明显，鲁智深就是可怜这些老和尚。人家说自己三天没吃饭，他再饿也拉不下脸来抢粥吃。这是他天性善良之处。换上其他的好汉，我管你老和尚饿不饿，我先吃饱了再说。

要真说起来，鲁智深做的事，有时候也挺混蛋的。

比如他羞辱李忠，就挺混蛋的。

在瓦罐寺抢人家的粥喝，挺混蛋的。

在五台山，他把卖酒的一脚踢翻，抢人家的酒喝，也挺混蛋的。

一个人没有自省能力，完全凭直觉做事，而自身力量偏偏又这么强大，那他多少会干出点混蛋的事儿来。但本性里的那份善良，形成了一道底线，让鲁智深再怎么也不会太过分。所以，他才会一听老和尚的话，就放下粥不吃。

他会不假思索地帮助别人。要说动机也没什么动机，就是单纯的看不过眼。就拿金翠莲这件事来说，要是武松碰到了，理都不会理；林冲碰到了，最多叹口气，掏出几两银子帮衬一下；宋江碰到了，会先掂量掂量金老汉有没有帮的价值。只有鲁智深，会气得连晚饭都吃不下。

鲁智深本来大大咧咧的，可一旦帮助别人，心就会变得特别细，生怕出意外。比如他安排金翠莲父女逃跑的时候，生怕店小二拦截，就在客店门口找了个凳子坐下，一坐就是四个小时，非常有耐心。一直估摸着金翠莲跑远了，他这才起身去找镇关西算账。

他在桃花村救刘太公姑娘的时候，也同样处理得滴水不漏。鲁智深专门带着刘太公去见小霸王周通，当面锣对面鼓，说了一通入情入理的话，把金子、缎匹这些彩礼还了回去。周通也表示再不登门。但鲁智深还不放心，又特意拿话挤周通：“大丈夫作事，却休要翻悔！”周通没办法，只能“折箭为誓”。鲁智深这才让刘太公回去。

这就是善良啊。

（写到这儿，五台山上卖酒的那汉子插话说：其实我觉得吧……

众读者一起捂住他的嘴：你那一脚是小事儿，过去就过去了。）

鲁智深的善良是如此的鲜明，就算是跟他不对付的人，也能感知到。李忠就跟鲁智深不太对付，主要是鲁智深死活瞧不上他。俩人第一次见面，鲁智深就羞辱他，说他“也是个不爽利的人”，把他弄了个大红脸。第二次见面，李忠把他请到桃花山，好吃好喝地招待，鲁智深还是嫌他小气，居然卷了金银酒器，偷偷跑了。这关系算是很僵了。

可等桃花山真出了事，李忠第一个想去求救的人，还是鲁智深。

周通表示怀疑：咱们和鲁智深有过节，他肯来帮咱们吗？

李忠笑了，说：他是个直性的好人，一定会来的！

李忠看人看得很准，鲁智深果然来救他了。

五台山长老智真也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鲁智深在五台山出家的时候，智真念了一首偈语：“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后来，鲁智深两次大闹五台山，喝酒撒泼，把山门口的金刚塑像都给打碎了。可是长老智真却坚持认为他日后必得正果，寺里其他的和尚都不如他。长老这么说，就是因为看到了鲁智深心里的那点价值千金的“灵光”。

这里说的“灵光”，指的就是鲁智深的善根。不思不虑，不加反省，骨子里的善良就会自然涌现出来。

有些人受环境影响很大。境遇好的时候能保持一份体面，环境一旦凶险，就会暴露出阴暗面。可是鲁智深不是这样。他的善良就像李逵的嗜杀一样，出自先天的本能。你就算把他放到武松的位置，鲁智深也不会血溅鸳鸯楼，连杀十五人。

他下不去手。

五

鲁智深也有世俗的一面。

比如说，他有虚荣心。鲁智深见了林冲的时候，自我介绍说：“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只为杀的人多，情愿为僧。”这就是吹牛。他为什么出家？不就是因为打死了一个郑屠吗，怎么就“只为杀的人多”呢？无非是因为这样说，显得自己很厉害。

他后来见杨志的时候，也有自我介绍。他不说自己“三拳打死了郑屠”，而是说“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当初鲁智深怎么说的？“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现在忽然追认人家是镇关西了。

他问杨志的时候，却是：“你不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

你杀破落户，我杀镇关西。这就是咱俩境界的差别。

而且鲁智深也知道追求进步。他投奔大相国寺时，就非要做都寺、监寺这些高管，不肯去管菜园子。人家没办法，就给他画大饼：“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

鲁智深觉得有职场上升空间，这才肯去管菜园子。

但是鲁智深有个好处，就是他不执着，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不“着相”。就像他要当都寺、监寺，并不见得真有多想当，感觉更像是随口一说。就像我们到小摊上买东西，就算没觉得东西贵，也会随口砍个价，主要是怕自己显得傻，多少得走这么个流程。对方不肯降价，说几句好听的，也就付钱了。

鲁智深也是这样。人家随便画个大饼，鲁智深也就随便接了，并不执着。一旦出事，扭头就走，毫无眷恋。

这就是禅宗所说的“平常心”。

但是鲁智深并非对什么都不执着，他对情谊就很执着。

在《水浒传》里，鲁智深的感情可能是最炽烈的。从他对林冲的好，就能看出来。

我们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鲁智深跟武松一起，到少华山去看望史进。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史进被官府抓起来了。鲁智深一听就着急了。史进的搭档朱武摆起酒来，慢条斯理地在那里讲。鲁智深越来越焦躁，说明天就要去救人。武松坚决不同意，要回梁山搬救兵。鲁智深大叫起来：“等俺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里去了！”转头又骂朱武：“都是你这般性慢，直娘贼，送了俺史家兄弟！只今性命在他人手里，还要饮酒细商！”

别人不肯去，他自己也要去。第二天到了四更，鲁智深就起床了。四更天就是现在的夜里两点多钟，天还没亮。鲁智深拿着禅杖、戒刀，一个人摸着黑赶路去救史进。

武松和朱武都觉得鲁智深有点不可理喻，太鲁莽了。其实这不是鲁莽，而是关心则乱。他实在害怕史进死在牢房里，所以一刻都舍不得耽搁。

他对谁好，那就真是实打实的好，豁出命的好。

六

正因为这样，征方腊这场战争对鲁智深打击太大。

鲁智深是梁山步兵十大头领之首，一直冲杀在前，立过很多战功。但他并没有真实体会到战争的残酷。他是胜利者，他的朋友们也是胜利者，一直都是胜利者，永远会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可是到了征方腊的时候，情形急转直下，一场场死亡接踵而来。就拿鲁智深老朋友圈里的人来说，史进在昱岭关中箭身死，张青在歙州城死于乱军，孙二娘在清溪县被飞刀射死，曹正在宣州城中箭身死，周通在独松关被活活砍死。武松虽然没死，也断了一臂。

在此之前，鲁智深从没有真正见过朋友死在眼前的惨剧，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无力感。这一切对他打击太大了。

战争结束了。鲁智深立了最后一个大功，生擒方腊。宋江劝他做官。他对宋江说：“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

宋江又劝他，既然不愿做官，就到京城找个大寺庙当住持，也算光宗耀祖。

鲁智深的回答是：“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宋江听后，沉默不语。

只有通过这场战争，通过朋友接二连三的死亡，鲁智深才理解了世界的残酷。鲁智深以前同情弱者，但他始终是站在强者的角度去同情弱者，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弱者。这个世界跟他比起来，太庞大了，也太无情了。

征方腊之前，鲁智深就像一个活在漫威英雄世界里的人物。

在那里，汽车是可以被一脚踢飞的，悬崖是可以一跃而过的，朋友永远是能被救出来的，一切永远是有惊无险的。可到了征方腊的时候，他就像忽然穿越到了现实世界。在这里没有奇迹，史进死了就是死了，武松残了就是残了，谁也无法抵御残酷的命运。

这个世界，让鲁智深心如死灰。

鲁智深留在了杭州的六和寺。他在僧房里睡觉，忽然听到轰隆作响的钱塘江潮。他以为是敌人打来了，拿起禅杖，冲出去就要厮杀，结果看到的是汹涌澎湃的潮水。

这一幕很有象征意义：一个人拿着禅杖要和潮水厮杀。

可谁又能真和潮水厮杀？

鲁智深死了。临死前，他念了一首颂子：“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个颂子带有强烈的禅风。如果我们用禅宗的角度去看鲁智深，那他的一生就像禅师解脱的故事。喝酒吃肉，醉打金刚，也无非呵佛骂祖，无碍得道；一点灵光，刹那顿悟，便足以明心见性，破除无明。这是一种宗教式的解读思路。

但是我还是宁愿从普通人的角度去理解这段话。

在最后一刻，面对命运的怒潮，鲁智深明白了自己是谁。他能倒拔垂杨柳，也能三拳打死镇关西，他救过金翠莲，救过刘太公的女儿，他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但不管他是多么有力量，终究还是这个残酷世界里的一片浮萍。面对潮水，纵有禅杖在手，也无厮杀之处。

腔子里的血喷在地上，就是喷在地上，你没法把它倒回腔子里去；朋友死在你面前，也就是死在你面前，你也救不回转他。

死亡就是这个样子。无常就是这个样子。什么是强，什么是弱？“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

鲁智深一辈子都用强者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最后一刻，他学会了使用弱者的眼光。能有这个转换，说明骨子里还是有情，还是善良。

写完这段颂子后，鲁智深坐在一把禅椅上，焚起一炉好香，盘起双脚，左脚搭在右脚，就这么安然去世。梁山所有人物里，鲁智深是死得最从容的一个。

宋江拿出钱来，给他做了一场风光的后事。所有人都来焚香礼拜，瞻仰这位花和尚。就连书中的反面大奸贼童贯，也都来拈香致意。大家都知道鲁智深的好处。

附近的大惠禅师为他念了一段法语：“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

“解使”就是“能使”的意思。能使空中飞满白玉，能让大地变为黄金，这是对鲁智深最高的评价了。

作者终究还是偏爱鲁智深，所以才给他安排这样一个结局。可是谁又能不偏爱这个和尚呢？

宋江：奋斗了二十年，我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

一

在《水浒传》人物里，宋江最不好讲。他的性格相当复杂，而且施耐庵写到他的时候，还特别喜欢用曲笔。光看字面的话，施耐庵对宋江真是赞不绝口，什么“志气轩昂，胸襟秀丽”，什么“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水月双清”，好词儿跟雨点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宋江身上掉。但是一旦落实到具体的事儿上，宋江又偏偏不像个好东西。

打个比方，我要是写篇文章夸奖小明，说他是个大大的君子，满腔热血，一身正气，实乃新时代的楷模，地球人的榜样。这么，夸啊夸啊，一路夸到小明扒女澡堂子的窗户……这样，小明是不是就会变成谜一样的男子啊？

宋江就是个谜一样的男子。首先，他的经济状况就很让人迷惑。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宋江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宋江一出场的时候，书里是这么介绍的：

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

“视金似土”，可宋江哪儿来的那么多金？我倒也想视金似土，可经济条件根本不允许啊！

江湖上跟宋江齐名的是小旋风柴进。可柴进人家是大贵族，住着超级无敌豪华大庄园，家里还藏着誓书铁券，视金似土很正常。可宋江的出身背景，也就是个乡村富户，宋太公的那点钱不太可能供他“视金似土”地挥霍。至于宋江自己，也不过是个押司。

所谓“押司”，并不是什么正经干部。按照编制来说，它不是官而是吏。在当时，官和吏的差别可太大了。官大多是科举出身，考试考出来的，好不尊贵体面！吏呢，就属于杂牌军，地位很低，县官一不高兴就可以把他们拖翻了打板子。

当然，押司地位虽然不高，但毕竟负责文书案卷，确实可以通过手中的权力捞点油水。但一个小小的郓城县，那点油水够宋江折腾吗？

我觉得够呛。

那宋江这个“及时雨”的名声从哪儿来的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看看另一个人物：《隋唐演义》里的秦琼。宋江叫“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秦琼的名号更厉害，叫“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雄震山东半边天，交友似孟尝，孝母赛专诸，神拳太保秦叔宝”，念一遍都练肺活量，整个绿林没有不买他账的。

可秦琼的实际身份呢，不过是历城县的马快班头，比宋江的地位更低。

那么，就出来了同样的问题：一个马快班头，凭什么威震山东半边天？“交友似孟尝”，孟尝君养客三千，秦琼又哪来的钱去似人家？

说到这儿，就要提到作者的心态了。他们描写的虽然是黑道，但对白道终究还是仰慕的。黑社会的英雄最好能跟官府沾点边，这样显得高级。如果黑老大一出来就是个土匪，像单雄信那样，说起来好像总缺点什么，显得不那么上档次。

但怎么跟官府沾边呢？你让一个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去当黑老大，那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比方说，宋江进京赶考，好不容易当上知府，却专爱使枪弄棒，招纳江湖好汉，终日谈些杀人放火的勾当，那听上去就不像话。施耐庵也不可能这么写。

所以，宋江只能是吏，而秦琼也只能是班头。在古代，黑道可能会渗透到白道，但渗入的孔径，就是这些吏。官终究隔了一层，吏才是黑道和白道最可能直接发生交集的地方。而且古代的吏，在民间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

古装影视剧里描写的都是大人物，动不动都是王爷宰相，皇上娘娘。咱们看多了，就不把“押司”当回事。但是古代老百姓眼里，这已经是他们日常能接触到的最高领导了。平时他们见不着真正的官儿，押司就代表着官府，一言九鼎，有“杀人活人”的能量。品级再低，也比绿林人物高出一头。

所以，宋押司名动江湖、秦班头威震山东，他们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古代的点评者对此都没有什么质疑。反而到了现代，大家看皇上、宰相多了，就开始怀疑：宋江哪里的钱？哎呀，一个小小的押司，怎么配当及时雨？

怎么配，怎么配，真活在那个时代，看人家押司不整死你！

二

而且从书中的情节看，宋江当这个“及时雨”，也不一定花很多钱。

我们还是拿秦琼来做个比较。秦琼开始也没太多钱，但他事情做得漂亮，能让人感动，所以几件事下来，名声就传开了。这就像现在的微博热搜，并不是越重要的事儿越容易上热搜，有时候老大爷碰瓷也能上榜。

这种事的关键不是规模，而是话题性和传播性。

柴进出名就靠拿钱堆规模。谁来都招待，甚至还生怕人家不来，还安排周围的酒店劝人家来。像林冲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当然是杀羊治酒，大排宴席。就算是没名气的，一见面也是先给十贯钱，一斗米，不愿走的就在庄园里养着。武松就在他家里待过一年多。

但别看柴进花钱多，效果却不一定好。他这个人是少爷羔子脾气，喜欢不喜欢，都挂在脸上。就像他养了武松这么长时间，心里却厌烦人家，见了武松连名字都不叫，张嘴就是“大汉”。

这不是花钱买冤家吗？

再看人家宋江，一见武松的面，就兄弟长、兄弟短地叫，当天晚上“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接着又要给武松做新衣裳（当然，最后还是柴进掏的钱），又要给人家送行。送行那段写得特别细。

宋江陪着武松走了一程又一程，武松几次说太远了，不要送了，宋江还是恋恋不舍，说再走一段，一直走到太阳落山，还舍不得分手。到了离别之际，宋江非要塞给武松十两银子。武松推辞，宋江说：“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最后武松走了，宋江站在原地，一直到看不见武松了，才转身回去。

宋江做得真是到位。人都是感情动物，架不住别人这么对你好。不要说武松，换成我，我也感动。

你说这能是钱的事儿吗？柴进养了武松一年多，武松的饭量大家也知道，柴进花的钱绝不止十两银子。何况武松临走的时候，柴进也送了些金银，但武松客气了一句：“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然后扭头就走了。钱花了，感情工作没做到位，武松并不念他的好。他心心念念的就一个宋大哥。

这就是做人的差距。

所以宋江不需要花太多的钱。几件这样的漂亮事做下来，大家一宣传，说不定就会触发舆论的引爆点，登上江湖热搜榜。大家就都知道山东有个“及时雨”宋公明。

三

江湖上一说“山东及时雨”，就如雷贯耳。但这里就有了一个问题：宋江名头这么大，他自己知道吗？

从书里的情节看，他知道自己有名，但应该不知道自己这么有名。不光他不知道，他周围的人也不知道。

比如他的同事朱仝、雷横，跟他关系都不错，却没把他当成个大人物。再比如说吴用，他是本地人，又一心想往黑社会发展，按理说应该主动结交宋江才对。可吴用跟宋江居然从来没见过面。宋江的顶头上司郓城县知县，对此好像也一无所知。宋江一边当押司，一边当黑社会老大，一旦出了乱子可能会连累自己，可知县对此居然毫无防范，反而“和宋江最好”，所以，他多半不知道黑道上的“及时雨”已经打入了县衙内部。

至于宋江本人，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及时雨”，但他也不知道这名号在江湖上如此响亮。这也不奇怪。在杀阎婆惜之前，宋江并没出过远门，而周围的人也没怎么把他当盘菜，所以他自己并不清楚自己的分量。

他出事以后，流落江湖，在清风山被人捆翻，要剖心肝下酒。这个时候，宋江无意之中说了一句：“可惜宋江死在这里！”对方听到“宋江”二字，大吃一惊，连忙把自己身上穿的枣红袄脱下来，披在宋江身上，请他坐在虎皮交椅上，然后纳头便拜。

宋江也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

那话真是他无意中说的，并不是故意亮出名号，吓倒对方。因为下次在浔阳江上，他碰到了张横。张横拿着刀问他是要吃馄饨还是板刀面，宋江并没有一边偷眼打量对方，一边长叹：“可惜宋江吃了馄饨！”相反，他哭哭啼啼地就要往水里跳。

这说明他还是没意识到：“宋江”两个字能救命。

他已经是威震黑道的老大了，自己却不知道。这听上去好像很离奇，但是在信息闭塞的古代，是完全可能的。

四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宋江为什么要当“及时雨”？他打算用黑道的资源干什么？

我觉得正确答案是：他也不知道。

宋江确实有野心。他在浔阳楼写了一首词说：“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黄文炳看到这两句诗，说“那厮也是个不依本分的人”。这个评价很准确。宋江确实不安本分，很想往上爬。

但问题是：宋江就算一肚子野心，也没什么用。在宋朝的官吏制度下，他很难升上去。

宋江是个吏，这个出身决定了他再怎么折腾也白搭。吏的发展空间很窄，几乎没有机会变成官员。官和吏之间有座巨大的鸿沟。明代有首情诗，叫《劈破玉》：“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情人起誓都拿官和吏说事，可见两者差别有多大。《水浒传》的故事发生在宋朝，情形稍微好一点。当时有一种制度，叫“流外铨”，极少数的吏可以通过这种途径，成为有编制的官。但就算吏当了官，品级也非常低，一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

如果换成林冲或者武松，对此可能就很满意了。可宋江不行，他念念不忘的是“封妻荫子”，可你什么时候见过押司“封妻荫子”的？他注定了要在官场最底层混一辈子，不可能飞黄腾达。

既然正式的上升空间被堵死了，宋江就本能地寻找其他的资源。一个吏能找什么资源？他要是觍着脸往蔡京跟前凑，没到门房就被大嘴巴扇出来了。宋江唯一能积攒的资源就来自黑社会。所以，宋江就拼命地积攒黑道的资源，当起了“及时雨”。

但是攒这种资源有什么用呢？他难道是想造反，然后被招安？

宋江胆子也还真没那么大，想法也没那么远。晁盖几次拉他入伙，他都坚决不肯。金圣叹评论说，这是宋江扭捏作态，自抬身价。这真是冤枉宋江了。

顺便说一句，金圣叹对宋江偏见实在太深，宋江只要一张嘴，他就点评说“权诈”“（此语）丑”“丑极”。为了丑化宋江，金圣叹甚至不惜改动原书文字。比如说李逵取母杀虎那一段，原著里写的是：

李逵诉说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因此杀了四虎。又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众人大笑。晁、宋二人笑道：“被你杀了四个猛虎，今日山寨里又添的两个活虎上山，正宜作庆。”

金圣叹觉得这么写太便宜宋江了，于是改动了文字：

（李逵）诉说假李逵剪径一事，众人大笑。又诉说杀虎一事，为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说罢，流下泪来。宋江大笑道：“被你杀了四个猛虎，今日山寨里却添的两个活虎，正宜作庆。”

明明宋江笑的是杀李鬼、杀猛虎，而且笑也是跟晁盖一块儿笑。到了金圣叹这儿，轻轻一改，宋江就变成了个畜生，听说人家母亲被老虎吃了，居然哈哈大笑。其实宋江固然狠毒，却并没有下作到这个地步。

同样，晁盖邀他上山的时候，宋江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并不是像金圣叹说的那样，是虚伪做作。

阎婆惜威胁宋江，说要告发他私通强盗，宋江急得都能杀人，这要是做作的话，金圣叹你做一个我看看？

宋江确实不想上山落草。

既然宋江不想造反，他积攒黑社会的资源干什么呢？

宋江也不知道能干吗。但这是他唯一能积攒的资源，既然这样，那就攒下来再说。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你落难到了荒岛上，看见地上一块金子，你也会捡起来。荒岛上又没银行，又没商店，金子有什么用？那不管，既然是金子，就捡起来再说。

五

但是跟黑社会来往是有风险的。果然出事了，宋江面临告发的威胁，情急之下把阎婆惜给杀了。

阎婆惜是他的外宅，用现在的话说，相当于宋江包养的情人。阎婆惜一家三口到郓城县卖唱，不料阎婆惜的父亲忽然病死了，连棺材都没钱买，就托人求到了宋江。一开始，宋江确实没别的心思，习惯性地帮了她们一把。后来阎婆想把女儿许给他，宋江就动了色心。这种提议，要是换上林冲，肯定是摇摇头走了；换上鲁智深，说不定就要翻脸。可宋江居然含含糊糊地答应了。施耐庵还站在一旁替他解释，说宋押司“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

不十分要紧，那还是有点要紧呗。

而且大家要注意一件事：阎婆惜是典给宋江的，有卖身契。这个卖身契就攥在宋江手里。后来，阎婆惜威胁宋江，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把卖身契还她。

这就不像及时雨了。什么时候你听说下完雨，还管庄稼要卖身契的？

还有一件事也很恶心。

宋江杀了阎婆惜以后，想逃跑。阎婆惜的妈妈不干，一把扭住他，大喊大叫：“有杀人贼在这里！”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卖糟腌的唐牛儿。他不知底细，扯住阎婆，给宋江解了围。宋江一溜烟跑了，唐牛儿却吃了挂落。知县非说他故意放走凶犯，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

当年智取生辰纲的时候，白胜被抓以后出卖了同伴，成了可耻的叛徒，晁盖还花钱出力把他给救出来。可唐牛儿替宋江解围，吃了官司，按理说算是宋江的恩人。可宋江到梁山当老大以后，管都没管唐牛儿：刺配就刺配，关我何事。

你帮过他，宋江记不住。但你要得罪过他，他绝不会忘。

在江州，黄文炳举报他写反诗，差点要了他的命。宋江就不惜代价也要报复。当时梁山好汉刚劫了法场，逃出生天，宋江就要他们到无为军，杀黄文炳报仇。晁盖觉得不妥，出面阻拦，说：刚大闹了一场，官府已经有了准备，这个时候追杀黄文炳，弟兄们容易出事。

宋江可不管这个。兄弟们再容易出事，也得替我报仇。结果硬生生杀到了无为军，把黄文炳凌迟处死。

宋江骨子里就是这么个阴毒的人，记怨不记恩。

回过头来还说杀阎婆惜这件事。

在《水浒传》里，司法虽然黑暗，但碰到人命官司，处理起来还是比较严肃的。最多判得轻一点，但不可能不处理。所以宋江没法当公务员了，只能亡命天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江湖。

这次江湖之旅是宋江人生的真正转折点。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名声原来很响亮，赫然是绿林上的一面旗帜。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件新事物，那就是掌握千百人生死的快感。

知寨刘高陷害宋江，宋江组织反攻，拿下了清风寨，杀了刘高一家老小。此外，他还干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儿。为了骗秦明入伙，他派人假扮秦明去杀人放火，把一大片地方烧成了瓦砾堆，“杀死的男子妇人，不计其数”。结果官府以为秦明造反了，杀了他全家，还把秦明妻子的脑袋砍下来，挑在城头上。

以前宋江只是一个小吏，跟在知县屁股后头转，现在一声令下，就可以屠城灭寨，这给宋江带来的心理震撼可想而知。

而他天性中奸险狠毒的一面，也逐渐显现出来。

如果没有这次亡命之旅，宋江可能一辈子就待在郓城县，白天慈眉善目，谁都以为他是个大好人，晚上躺在被窝里感叹自己“恰如猛虎卧荒丘”，发发牢骚。也就这么过一辈子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开始向往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六

但宋江还是有点动摇。

他本来已经打算带着花荣、秦明他们投奔梁山了，可心里头多少还是犹豫，舍不得白道。这个时候，他就站在官府和梁山的交界线上。哪边拉他一把，他就可能倒向哪一边。

结果宋太公拉了他一把，给他写了一封家信，把宋江拽回到了郓城县。

郓城县不知道他在清风寨干的好事，只追究了阎婆惜的事情，把他发配到江州。宋江也接受了判决，老老实实到江州服刑。半路上晁盖再次邀请他入伙，他断然拒绝，表示要洗心革面，做个良民。当时，宋江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不管他怎么豪强，内心深处始终有“郓城小吏”的影子，这个影子时不时会占上风。现在就是这样。

他在理性上决心当良民，并不意味着感情上就不憋屈。要是没有上次的逃亡之旅，可能还好受点。现在宋江已经尝过鲜血的滋味，尝过权力的滋味。他是个吃过人的老虎，在牢笼里会加倍的难受。

于是，他喝醉了，在墙上写了一首诗，一首词。其中最要命的一句话是：“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黄巢是唐末造反的领袖，屠广州，陷长安，席卷万里，杀人无数，宋江觉得自己比他还厉害。在醉酒的状态中，老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黄文炳举报这是反诗，官府决定把宋江杀头。

这确实有点黑色幽默。宋江攻占清风寨，杀了刘知寨满门，杀了青州的几百男女，又俘虏了高级军官，什么事儿没有，最后却因为写了首诗要被杀头。这就好比说一个连环杀人犯，作奸犯科，血债累累，没人管没人问，最后发了场酒疯，被枪毙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

这件事出来以后，宋江再也没有退路。他只能去梁山，当他的黑社会老大。

但是宋江凭什么能当上老大？仅仅因为他仗义疏财，人缘好吗？当然不是。

《水浒传》的读者，往往有个错觉，觉得宋江就像刘备和唐僧，有点窝囊。

公平地讲，宋江确实有窝囊的地方。比如说《水浒传》是个强盗世界，他却偏偏不怎么会武。施耐庵说宋江“只爱学使枪棒”，把女色都耽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整本《水浒传》里，好像除了阎婆惜，谁都能打翻宋江。我觉得他都不一定打得过王婆。

就宋江这样，居然还教徒弟呢。孔明、孔亮二人好学枪棒，宋江就住在他家，“点拨他些个”。宋江真敢教，他们俩也真敢学。结果徒弟孔亮碰见了武松。武松都没真打，拿手随便拨了一下，就把孔亮拨倒了，“恰似放翻小孩儿的一般”。这是徒弟，师父宋江更惨。他在浔阳江碰见了张横。人家拿出一把刀，问他吃馄饨还是板刀面。宋江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只会求饶。人家不答应，他就老老实实地要往江里跳。

你说宋江这女色耽误得多冤？何必呢。

不会武功倒也罢了。读者觉得宋江窝囊，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动不动就下跪。有一段情节最刺目：

晁盖众人从江州把宋江救出来，杀翻了几千人马，赶回梁山。结果路上忽然闪出四个强人，带着三五百小喽啰，拦住去路，指名道姓要留下宋江。

这个时候大家还没说话，宋江就很有担当地“挺身出去”。不过他挺身出去不是干仗，而是跪在地上，说：“小可不知在何处触犯了四位英雄，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

这看上去似乎是窝囊到家了，其实并非如此。大家要注意一件事：私下里宋江可能很窝囊，碰见强人会求饶。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只会在自己占据绝对优势时，才给人下跪。比如小喽啰们把秦明、关胜他们捆到跟前了，他扑通给人跪下，说：小可多有冒犯！

或者像现在这样，刚干翻了江州几千军马，碰见了一帮小土匪，他才会给人跪下，说：万望高抬贵手，饶恕残生！这个时候实际情况是什么？花荣已经拈弓搭箭在手，晁盖、戴宗拿着朴刀，李逵拿着双斧，团团簇拥着宋江，周围还有梁山的小喽啰。宋江处于绝对安全的地位，他发声号令就可以干掉对方。这个时候，他下跪就不再是窝囊，而是一种技巧。

我害怕，给你下跪，那是我窝囊。但我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却给你下跪以避免冲突，那就不是我窝囊，而是我仁义。

你觉得宋江窝囊，可他身边那帮梁山好汉，却都不会怀疑宋江的凶狠。他给那帮小土匪下跪前发生过什么？刚刚活剐了黄文炳！

“活剐+下跪”，这才是一套完整的组合。

再比如说，攻打祝家庄的时候，宋江就和吴用商议，要把祝家庄尽数洗荡了，不留一家。他们说起这个决定的时候，轻松自如，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后来还是石秀求情，才饶了这一境人民。你能说宋江是一个窝囊的人吗？

相反，宋江不是窝囊，而是阴毒，整本书里也很难找到第二个如此阴毒之人。但是他确实有人格魅力，跟人相处的时候又豁达又体贴。无论是武松、李逵，还是戴宗、张顺，对宋江都是一见倾心。这种魅力与生俱来，难以模仿，在整个梁山也是无出其右。

而且宋江确实有领导才能，组建团队的能力极其强大，领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大家看《水浒传》的时候，容易有种误解，好像打胜仗都是吴用的功劳，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吴用只是个参谋，宋江的军事指挥能力绝对是技压群雄，一打一个准。晁盖跟他一比，简直就是个废物。

所以说，他跟唐僧、刘备完全不是一回事。历史上的刘备很厉害，但《三国演义》里的刘备确实没什么本事，可宋江却是整本《水浒传》里最有才能的人，天生的领袖。

可惜宋朝的官吏制度发掘不了这样的人才。他本领再大，也只能是个小吏，跟着郓城知县那个笨蛋混日子。

七

官府虽然不赏识他，但宋江对官府还是有一种发自本能的崇敬。

当然，说“忠”是谈不上的。真忠于朝廷能私放强盗？能屠戮官员？能洗荡城镇？征方腊以后，朝廷转过头来想要对付他。李逵劝他造反，宋江回答说：“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这句话是很现实的技术性判断。反过来说，就是如果军马还在，兄弟还在，那咱们就造反。由此可见，大家批评宋江愚忠，真的是误会他了。

他虽然不忠诚，却对朝廷有一种真实的敬畏。在宋江眼里，朝廷是一种超级强大的存在。不管他把朝廷的军队打败多少次，也丝毫没有怀疑过它的神圣，它的强大。对他来说，“封妻荫子”还是有终极的魅力。

他在郓城当小吏的时候，这一点可能就深深刻入他脑海里了。晁盖这样体制外的人，很难想象这种情结。但是宋江摆脱不了。他最终的愿望就是重返体制，让体制提拔他，认可他。

所以他钻天觅缝地想被招安。梁山好汉对招安的态度不一：武松、李逵他们反对招安；戴宗、石秀他们支持招安；还有更多的人没明确态度。但就算是支持招安的人，也没谁像宋江这般狂热，说起招安来就眉飞色舞，激情澎湃。

为了被招安，宋江又是讨好高俅，又是讨好宿太尉，连皇上情妇李师师的路子都走。宋江坐在妓院里头表忠心：“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结果忠心过头，差点惊了皇上的房事。

最后，宋江终于如愿以偿，全伙受招安。他被封了个都先锋，算是有了编制的官员。一个郓城小吏，折腾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来，成了个国家认可的领导。宋江要是见到了郓城知县，可能也会写篇文章《奋斗了二十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

“我实现阶层突破了。”

八

可惜这只是一个幻觉。

这就像凤凰男刻苦学习，混到了大城市，和本地小资一起喝咖啡，觉得阶层突破了。结果呢，刚上班就接到学校电话说孩子没户口，必须回老家考试；下班了，一推家门看见几个农村亲戚愁眉苦脸坐在客厅里，等着借钱；晚上好不容易消停了，想上网开开心，结果一看最新热帖是《嫁给凤凰男以后，我这十年的辛酸路》。

所以说，光坐在一起喝杯咖啡顶什么用啊？

宋江自己觉得被朝廷接纳了，要“封妻荫子”了，可人家根本没把他当自己人。郓城知县官儿再小，也是自己人，宋江手下人马再多，那也是异类。在高层官场上，宋江这种人就像混进鸡群里的鹅，显得格格不入。

光是他的谈吐就过不了关。官场上大多是正途出身的斯文人，说话有自己的那一套。可是宋江呢，喝几杯酒就会“揎拳裸袖，点点指指，把出梁山泊手段来”。你想，同事一起喝酒，大家谈的是风花雪月、花鸟画、苏东坡，结果出来个宋江，捋着袖子拍着大腿：“兄弟在梁山的时候……”大家当然会侧目而视。

但这还是小事，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没有背景。在古代，官场上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站队。站错队伍了，再有能力也白搭。而宋江谈不上站错不站错队伍，因为他根本就没队伍可站。所有的高级官员都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高俅和蔡京就不用说了，就连撮合宋江招安的宿太尉，其实也只是把他当枪使，并没真拿他当自己人。

其实这也正常。在朝廷眼里，宋江这样的造反头领，有严重历史污点，必须防范性使用，哪个官员敢和他打成一片呢？其实朝廷看待宋江，就跟鲁智深看待朝廷一样：一件衣服已经染成黑色了，再怎么洗也洗不白。宋江命中注定就是个“黑人”。

宋江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征方腊的时候，看见有人玩空竹，写了一首诗：一声低了一声高，嘹亮声音透碧霄。空有许多雄气力，无人提挈谩徒劳。

他四处拼杀，牺牲了无数兄弟，最后做到了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但实际上，他还是官场里的另类。出了事，没有一个人真会去帮他。

宋江作为一个最底层的小吏，拼了命地奋斗，拼了命地攒资源，人也杀了，险也冒了，什么缺德事儿也干了，最后终于爬上了人生巅峰，实现了阶层突破，可以体体面面地和人家坐下来一起喝咖啡了。结果却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叛离了底层，却融不进高层，成了悬在空中的边缘人。“军马尽都没了，兄弟们又各分散”，最后劈面而来的，是朝廷送来的毒酒。

宋江始终没有明白一件事：宋朝那个环境容不下他的阶层突破。他没有机会，从来都没有。那个世界不属于他，他永远也挤不进去。

九

临死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毒死了李逵。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朝廷有多忠心。他只是明白实力悬殊，造反已经没机会了，但是李逵这个傻子很可能还会去尝试。一旦李逵造反，就算他已经死了，也会被认为是主使者。

宋江不愿意这样。

反正都是个死，宋江还是愿意以“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的身份死去。就算他没有能真正挤进那个高贵的世界，也还是愿意留着挤进去的幻象。而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象征。宋江临死前的举动算是对那个高贵世界的最后献祭。

他反抗过它，挑战过它，但最终，他还是崇敬它的。

宋江是个狠毒狡狯的人。他杀过好多无辜百姓，灭过好多人的门，害得秦明、卢俊义他们家破人亡，甚至还指示李逵杀害过孩童。但是在最后一幕，他邀李逵和自己一起葬在蓼儿洼。他说已经去看好了，蓼儿洼的风景和梁山泊一般无二，“言讫，堕泪如雨”。这一刻我们几乎忍不住会去同情他。

——同情这个用一生去追逐梦幻的宋押司。

吴用：缠绕在大树上的一根藤萝

一

《水浒传》里头有几个人物性格最复杂，第一是宋江，第二是武松，第三个就是吴用。

吴用看上去比较温和，书上说他“眉清目秀，面白须长”，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而且他脾气也好。整本书看下来，就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梁山好汉多少都有点怕宋江，但很少有人怕吴用。比如征伐完王庆之后，李俊、张顺他们打算重回梁山，但不敢跟宋江说，都来找吴用。跟吴用谈事情，大家普遍没什么心理压力。

光看表面的话，吴用确实挺儒雅，挺正派。金圣叹并不喜欢吴用，但也承认他是“上上人物”，虽然有点狡猾，但终究“心地端正”。

但如果仔细推敲起来，金圣叹的这个评价并不靠谱。吴用的心地其实一点都不端正，做事更谈不上温和。他跟宋江一样，是个狠人。

就拿李逵劈杀小衙内来说，这可能是《水浒传》里最残酷、最缺德的一件事。一个四岁的娃娃，粉雕玉琢，天真可爱，却被活活劈死。这件事具体下手的是李逵，拍板的是宋江，出主意的却是吴用。宋江对朱仝解释过：“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

能定这样的毒计，吴用会是心地端正之人？

再比如说卢俊义。人家在河北当大财主，没招谁没惹谁。吴用为了让人家上山，非要定个计，“智赚玉麒麟”，把卢俊义弄得锒铛入狱、家破人亡，你能说这是心地端正之人？

书中还有一个例子，大家可能都没怎么注意到。宋江带兵打仗的时候，还知道约束手下，别滥杀无辜。有一次宋江生病，吴用替他攻打大名府，破城以后就开始烧杀抢掠。

作者还写了一段诗来描述当时的情景：

班毛老子，猖狂燎尽白髭须；绿发儿郎，奔走不收华盖伞。……踏竹马的暗中刀枪，舞鲍老的难免刃槊。如花仕女，人丛中金坠玉崩；玩景佳人，片时间星飞云散。……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战争场。

最后大名府的刽子手蔡福实在看不下去了，找到柴进来哀求：“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残害。”柴进拉着蔡福去找吴用，说：咱们不能这么杀人啊。吴用这才下令停止杀人，这个时候“城中将及伤损一半”，事后官府清点损失，发现民间被杀死者有五千多人，受伤的不计其数。

这不是控制能力的问题。吴用一声号令，说不让杀了，屠杀马上就能停止。说明他能控制住军队，他就是不在乎。也许他是想屠城立威，也许是想借此酬劳三军，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说明这是一个狠人。

而且吴用跟别人不太一样。《水浒传》里的人物大多数是环境所迫才上的梁山。很少有人好端端地忽然想落草当强盗。可吴用不同，他一出场就渴望落草。

吴用本来是教书先生，在村学里给孩子上课。这个时候，碰上晁盖，听说了生辰纲的事儿。换上一般人，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得琢磨琢磨。晁盖自己就琢磨了好一阵，犹豫不定，这才找吴用来商议，可是吴用想都没想，第一反应就是：“好！我这就给你找人去！”态度比晁盖坚决得多。

晁盖抢劫生辰纲，只是想发笔财，并没有上山当强盗的打算。所以等到生辰纲事发，晁盖不知所措，事到临头了还在问：“却是走那里去好？”吴用马上给出答案：“去梁山泊，当强盗去！”这条路他早就想好了，而且很可能这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生辰纲七人组里，对上山落草这件事，就数吴用最积极、最主动。那么一个乡村教师，为什么对当绿林生涯有这么强烈的向往？

推想起来，多半还是因为觉得怀才不遇。

大家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其实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在古代，失意秀才也是个很可怕的团体。中国历史上有三次大规模的起义：黄巢、李自成和太平天国，其中两次都是秀才领导的。

农民造反，大多是碰上旱灾、蝗灾什么的。或者苛捐杂税太重，吃不上饭了，造反。可是秀才不一样，哪怕锅里蒸着馒头，只要没有官儿当，他可能都想造反。因为他受委屈了，怀才不遇，展眼望去，没有求贤若渴的刘皇叔，只有满满一屋熊孩子，那么请问：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所以，我们可以想象那个场景：

晚月初上，一灯如豆，吴用老师手捧《论语》，坐在那里出神，想到种种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勾当，不由得心潮澎湃……

二

那么吴用到底有没有才呢？

说实话，还真是挺有才的。

现在网上流行翻案风，有些人把吴用贬得一钱不值，说他水平还不如“神机军师”朱武，理由是征辽的时候，朱武能认出“武侯八阵图”，吴用却认不出来。但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朱武就是单纯的技术型人才，缺乏独当一面的能力，综合水平跟吴用不在一个档次上。

吴用的能力很全面，政治、人事、军事，都有一套。就拿军事水平来说，他虽然比不上宋江，但在《水浒传》里，也算是顶级人物了，不光能参谋，也能独自带兵作战。

当然，吴用也有短板。比如说，他不擅长硬碰硬的作战方式。吴用更愿意搞策反，派卧底，下埋伏，然后里应外合地打进去。到了征方腊的时候，这种作战方式失灵了，吴用就开始有点懵圈。

在杭州城下，他就给宋江出过昏着儿，策划派一支小分队引出敌军，然后其他人一起攻城。结果进攻的时候中了埋伏，把刘唐给害死了。这种硬碰硬的大规模集团作战，确实超过了他的参谋能力。但就算这样，吴用的表现也还是及格的。后来在乌龙岭一战，要不是他主动派兵接应，宋江就全军覆没了。

所以总体来说，吴用的水平不低，就算放到《三国演义》里，至少也混上个一线参谋，给荀彧、郭嘉打打下手。

除了军事作战以外，吴用还特别擅长搞阴谋诡计，煽风点火啊，做个假啊，骗个人啊，在这方面，他绝对是“智多星”。不过，就像他在军事上存在短板一样，他在策划阴谋诡计的时候，也存在短板。

吴用作为文化人，浪漫情绪有点严重，搞阴谋的时候也忘不了艺术化。他不由自主地就会叠床架屋，增加很多曲折环节，把事情弄得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似的。

就拿智取生辰纲来说吧，吴用就设计了一个很复杂的链条：我要用蒙汗药酒麻翻你们，但是你们不喝怎么办？那我们就化装成七个贩枣子的客人，先喝一桶给你看。你们还不放心怎么办？那我们在第二桶里也喝一瓢给你看。两桶都喝了，蒙汗药怎么下呢？就在喝那瓢酒的时候，偷偷放进去。

听上去是不是像《尼罗河上的惨案》？很出人意料。但这里就有很多问题：

杨志他们看见七个贩枣子的就走了怎么办？

杨志他们看见酒就买怎么办？

杨志他们偏偏不买又怎么办？

杨志他们热心地围着酒桶不走，又怎么办？

等等，等等。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杨志他们就挑着珠宝下了黄泥冈，吴用他们推着七车枣回家。七条好汉凑在东溪村，枣子就酒，越喝越有。

《水浒传》全剧终。

当然了，这些意外没有发生。杨志最后上当了。但是吴用他们付出的代价很大。犯罪太艺术化了，就容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本来可以悄悄进行的一件事，吴用非要推着七车枣子来回跑，还得住旅店，结果目标太大，让衙门给破案了。

打个比方说，这就像犯罪分子设计了一个复杂的密室杀人案，门窗毫无碰过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搏斗迹象，死者与外界也没有任何接触，所有逻辑线索都被掐得死死的。——但是，犯罪分子对逻辑思虑过多，导致忘记蒙脸了。

结果警察来了，没做任何逻辑推理，先把门口的摄像头监控调出来看。

刑警小张指着屏幕说：老何，你看这个犯罪分子是吴用吧？

何清说：对，是吴用！

一下子破案了。

吴用策反卢俊义的时候，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他非要装算命先生，一两银子算一卦，等卢俊义算卦，他就说人家有血光之灾，还要在人家墙上题什么藏头诗：

芦花丛里一扁舟，

俊杰俄从此地游。

义士若能知此理，

反躬逃难可无忧。

卢俊义万一横着眼一看：“好畜生，敢在我家里题反诗！小的们，与我将这厮拿了！”那怎么办？

一个好的计谋，环节不宜过多，各个环节之间的依赖性也不能太强。因为任何环节都有不可控因素，一旦某个环节没有按计划发展，整个链条就崩溃掉了。但是吴用忍不住要把事情搞得复杂化。

他老是举轻若重，做些萝卜雕花的工作，弄得形式大于内容，结果几次出事都与此有关。最典型的就是那次伪造蔡京书信。

宋江在江州被抓，梁山要用蔡京的名义，伪造一封信给蔡九知府。吴用大动干戈，务必要把这封信弄得尽善尽美。为了书法，抓了萧让；为了印章，抓了金大坚。

折腾了这么大动静，最后吴用才忽然想明白：这是封家书，弄得这么完美反而不像了！而且最要命的是，吴用光顾着折腾那封信了，却忘了叮嘱戴宗万一蔡九知府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这可是大概率事件。按人之常情推测，蔡九知府很可能把戴宗叫来问两句：“开封那边怎么样啊？我爹还好吧？他老人家跟你说什么了？”吴用光忙着萝卜雕花了，把主食给忘了。

戴宗只能凭本能瞎编。他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越说越离谱：

——从京城的哪个门进去的？

——哎呀，我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是从哪个门进去的。到相府的时候，天更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看门的，我把信交给了他。

——看门的长什么样？

——嗯，他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有没有胡子……

——说不准，兴许有点胡子？第二天凌晨四点，漆黑一片，我摸黑来到相府门口。看门的把回信交给我，脸还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

这哪是汴京的相府，简直就是《聊斋》里的鬼宅，就差戴宗取完信后回头一看：不见府邸，唯见松楸蔽日，巨坟岿然。

蔡九知府当然不信，拖下就打，结果事情就露馅了。

这次失败当然有戴宗的责任，但他毕竟只是执行者。说到底，还是吴用的文人浪漫主义情绪太重，形式大于内容，才搞出的纰漏。

三

虽然吴用有短板，但总的来说，他还是《水浒传》里最聪明的一个人，既有丰富的想象力，看事情看得也极准。

从一件事儿上，就能看出宋江和吴用的智力差距。梁山打败高俅以后，高俅声称要替他们申请招安，带了萧让、乐和回开封。高俅会履行诺言吗？宋江有点吃不准，吴用则断言绝对不可能。他说高俅“折了许多军马，废了朝廷许多钱粮，回到京师，必然推病不出，朦胧奏过天子，权将军士歇息，萧让、乐和软监在府里”，所以还得另想办法。后来事情发展果然是这个样子。

宋江看不准的东西，吴用就能看得准。要单纯看智商的话，他确实能碾压宋江。

既然这样，就引出来一个问题：吴用的智力更高，看问题更准，资格也更老，那为什么梁山的一把手不是他，而是宋江？

这其实是个老问题。古代人也有过类似疑问。他们诧异道，既然知识就是力量，那为什么做皇帝的没有读书人，反倒都是“世路上的英雄”？所谓“世路上的英雄”，大致就是刘邦、朱元璋那样的人，带点光棍无赖气。开国皇帝里头，往往都是这种人居多，读书人很少能成事。

这倒不是因为读书人心慈面软。就拿《水浒传》来说，吴用施起毒计来，一点都不亚于宋江。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恐怕主要还是性格问题。

宋江会耍手腕，吴用也会耍手腕。但是宋江耍起手腕来，更多的是出于本能。他笼络人心是一种本能，凶相毕露也是一种本能。比如他拉拢武松，就是出自一种本能，并不是思考后的结果。他要活剐黄文炳，也是出自凶残的本能，并不全是为了借此立威。

上一篇写宋江的文章里提到过一件事，宋江从江州杀回梁山时候，路上忽然出来四个山大王，点名要宋江出来。这个时候，宋江就挺身出来，上去就跪那儿了。这就是本能。当时也没有时间让他从容思考，他凭着直觉就把事儿给做了。

吴用就不一样。

他骨子里还是读书人的气质，做事总要前思后想。拉拢人之前，要思考一番；害人之前，也要思考一番。遇事多想一想虽然好，但思虑过度，本能的力量就打了一个折扣。给人的感觉，好像总是隔了一层。所以，吴用身上就少了一种人格魅力，也就是学者们所说的“克里斯马”。

我们还是拿他和宋江做个比较。宋江跟李逵吃了一顿饭，稍加拉拢，李逵就成了他的铁杆心腹，为宋哥哥掉脑袋都可以。而且这顿饭吃得如行云流水，非常自然，谁也没觉得宋江刻意地琢磨什么。再看吴用，他和阮氏三雄也吃过一顿饭。这顿饭吃得老费劲儿了。吴用每句话都仔细推敲过，谋篇布局，丝丝入扣。金圣叹批注的时候连声赞叹：此句用“反跌法”，此句“又图一宽”，此句“又出一奇”。

一顿饭吃下来，活脱脱一篇大文章。

但问题是人家是跟你吃饭，又不是读你的大文章。吴用正着说、反着说、试探着说、高智商地说，说到最后，阮小二忍不住了，直接问：“你是不是让我们跟着晁盖抢劫去？”

——对，就是这个意思。

当然，最后事儿是谈成了。但你要阮氏三雄为吴哥哥掉脑袋？怎么可能嘛。

吴用思虑太多，意志上的力量就差了一些。他虽然好像八面玲珑，但没有人格感召力，无法激发别人的忠诚感。最简单地说，他摆不平人家。

就拿李逵来说，好多人都带李逵出过门。戴宗也好，燕青也好，都能把李逵治得服服帖帖。吴用贵为梁山大领导，却摆平不了李逵。他跟李逵结伴去害卢俊义，李逵扮成他的道童，一路上把吴用折腾得够呛。吴用毫无办法，只能坐在那儿抱怨：“你这厮苦死要来，一路上呕死我也！”一个李逵都能把他怄死，又怎么能当梁山一把手？

吴用智力再高也没用，这不是智力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很容易高估智力的重要性，其实在政治关系里，性格和意志往往更重要。谁控制谁，首先是性格和意志的较量，其次才是智力的较量。吴用再聪明，再阴险，也只能退居幕后，把老大的位置让给宋江这样的枭雄。

四

吴用虽然做不了老大，但他在梁山的地位还是很重要。

他作为首席智囊兼梁山大管家，虽然自己当不了一把手，可他的态度却能决定一把手能不能坐稳。我们都知道，晁盖后来被宋江架空了。宋江能架空晁盖，当然跟个人能力有关，但其中也有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吴用倒向了宋江。如果吴用坚持站在晁盖一方，宋江还真不好办。

很多读者因此对吴用不满，说他出卖晁盖，还说交朋友不能交吴用这样的。其实这些说法并不正确。梁山泊又不是晁盖的私人财产，吴用又不是他的奴才，凭什么要无条件支持他？晁盖胸无大志，宋江有能力、有抱负，梁山集团在他手里滚雪球似的增长，吴用又凭什么不能支持他？

没有这个道理。

晁盖和吴用是最早的一对搭档，一起斩荆披棘开创的局面。但到后来，吴用站到了宋江阵营，两个人关系闹得很僵。晁盖死了，吴用没太伤心，对报仇的事儿也不怎么起劲。一段友谊走到这步田地，其实也不能说是某一方的责任，主要还是由双方的地位决定的。

吴用骨子里还是个传统书生。他渴望依附于某个领导，好好辅佐人家。宋江是他理想中的领导，而晁盖完全不是。那么，他当然就站在宋江一边。而反过来，宋江对他也是百分百信赖。他们俩一样的狠毒，一样的权诈，一样希望梁山集团做强做大。他们是完美的搭档，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就是一对“灵魂伴侣”。

一个说：怎么才能让朱仝入伙呢？

另一个说：把朱仝看护的那个小崽子劈死，他就只能入伙了！

一个说：要不要害卢俊义呢？

另一个说：当然要害！不害人怎么行？

不过这对“灵魂伴侣”的世界观并不一样。宋江是有理想的，他渴望“封妻荫子”，名垂青史，被主流社会接纳。但吴用不是这样。要说理想，他好像也没什么理想，对国家也没有任何忠诚。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是一个赤裸裸的机会主义者。在整个梁山泊，恐怕都找不到像吴用这样毫无底线的人。别人不满意朝廷，最多是劝宋江重上梁山，吴用干脆劝宋江投靠辽国，“设使日后纵有功成，必无升赏。我等三番招安，兄长为尊，止得个先锋虚职。若论我小子愚意，从其大辽，岂不胜如梁山水寨？”

用现在的话说，这是叛国啊。就算古代的民族主义观念没现在强，人们也接受不了这种行为。强盗和汉奸毕竟不一样。你写个《水浒英雄传》，老百姓爱读。你写个《投辽英雄传》，大家肯定是唾弃的。

宋江也接受不了。这个建议太过分了，宋江当时就有点翻脸，话说得很硬：“军师差矣！若从大辽，此事切不可提！”

投辽的话都说得出来，那吴用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者呢？

那倒也不是。

大家都觉得“自私”是个贬义词。自私当然不好，但一个人要想做到彻底的自私，还真需要一点独来独往的精神。吴用没有这么强大的自我，他依附性太强，就算想彻底的自私也做不到。他必须附着于某种东西上，把自我消融在里面。

对于吴用来说，这个东西就是梁山。再具体一点说，就是宋江。

五

吴用并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他内心很冷。

宋江是有感情的。征方腊的时候，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战死，宋江经常是“哭得几番昏晕”。张顺死的时候，宋江甚至说：“我丧了父母，也不如此伤恼，不由我连心透骨苦痛！”这里也许有一点表演夸大的成分，但难过也是真难过，并非伪装。到了最后，宋江明显情绪失控，军事上的危险也顾不上，拼了命地往前打，就是要为兄弟们报仇。

所以说，宋江虽然阴毒狡狯，却并非无情之人。

相比之下，吴用表现得很冷漠，一张嘴就是“今翻折了兄弟们，此是各人寿数”。当然，他为了劝解宋江，说这些话也可以理解。但是从头到尾死了这么多人，从没见吴用有特别难过的时候。书上用的最重的一个词，也就是张顺死的时候，吴用“伤感”了一下。

别看吴用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但他的内心却像是一片感情荒漠。他不怎么在乎别人的死活。唯一的例外就是宋江。对宋江，他几乎是奉献了全部的忠诚。

故事发展到后来，很多人都选择了离开。公孙胜走了，燕青走了，李俊更聪明，诈称有病，带着几个兄弟跑到了暹罗国，成了那儿的国王。但是吴用始终跟着宋江。他对朝廷丝毫都不信任，按照他的智力，不会猜不到后面的剧情发展。他本应该找个机会全身而退，可是没有。他老老实实跟宋江走到了底。

有人说他还是看不透。其实吴用不是看不透，而是不舍得。

宋江不舍得的东西，是被朝廷招安，是封妻荫子。而吴用，是不舍得背叛宋江。这倒不是说他对宋江本人有多忠诚。像吴用这般狡狯冷漠的人，就算对宋江有点情义，也强烈不到哪儿去。说到底，他还是把宋江当成了梁山的象征。

吴用所有的心血都花在梁山身上。梁山这个集团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他可能不在乎宋江，但在乎梁山。如果梁山有人比宋江更适合当老大，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宋江，投靠那个人，就像他当年抛弃晁盖一样。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吴用不会太当回事。

但事实证明，没有人能取代宋江。梁山在宋江带领下走到了巅峰。既然这样，宋江就代表着梁山。对于吴用来说，只要宋江不死，梁山就还活着。

宋江死了，吴用的精神世界也就崩溃了。他到宋江坟上，放声痛哭，哭完就自杀了。梁山死了那么多兄弟，他最强烈的感情也就是伤感。宋江一死，他连活都不想活了，这哪里是私人交情的问题？

他只是觉得自己依存的世界消逝了。

李俊内心强大，可以为自己而活，一旦失望就扬帆碧海，再开天地。可是吴用不行。燕青的内心也很强大，可以挑着一担珠宝，洒脱风尘，此生逍遥。可是吴用不行。他就像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萝，只能随着宿主一起枯萎。

他聪明，狠毒，阴鸷，但他终究还是软弱的。

晁盖：权力的山峰上，没有下山的道路

一

晁盖虽然不在梁山一百单八将之列，却是《水浒传》里的一个起枢纽作用的人物。晁盖打响了造反的第一枪。没有他，就没有后面的梁山大聚义。而故事刚发展到一半，晁盖就战死在曾头市，导致宋江顺利地接过梁山的指挥权。所以，在人们眼里，他带有强烈的悲剧英雄色彩。再加上评论者往往厌恶宋江，嫌他虚伪多诈。相比之下，晁盖就显得比较质朴。所以大家几乎众口一词，都说晁盖是个侠肝义胆的大好人。

但晁盖到底是不是个大好人呢？很难说，因为这取决于你站在什么角度去看。

比如说，谈到晁盖的品格，很多人都喜欢举一个事例。晁盖刚到梁山做寨主的时候，山下正好有一批客商路过。晁盖听了很高兴，问：“正没金帛使用，谁可领人去走一遭？”阮氏兄弟自告奋勇要去。晁盖就嘱咐他们：“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

很快，二十车金银财物，四五十头驴骡牲口，都抢回来了。

晁盖马上第一句话就是问：“不曾杀人么？”

没有，客商跑得快。

晁盖大喜：“我等初到山寨，不可伤害于人。”

看到这段，大家就说：“晁盖真是好人，光抢劫不杀人！”

但我觉得不能这么看问题。首先，“初到山寨，不可伤害于人”，这话有点古怪。金圣叹最喜欢凭个人喜好乱改原文。读到此处，他也觉得古怪，就随手改成了“我等自今已后，不可伤害于人”。好，我们姑且不去深究，就当金圣叹改得对，晁盖从不杀人。但他们毕竟是在抢劫啊！

当初晁盖抢劫生辰纲的时候，摆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那人家客商做点买卖，有什么不义的？晁盖这么一抢，人家说不定回去就得上吊了。

当然，我说这话显得有点幼稚。晁盖他们占山为王，又不种地又不做工，不抢劫就得饿死了。如果用山大王的标准看，晁盖确实还算不错。李忠、周通在桃花山抢劫客商，人家都跑了，他们还要追在后头杀，“有那走得迟的，尽被搠死七八个”。在同行的衬托下，晁盖就显得比较仁义了。

但我们不能把晁盖拔得太高，什么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都是没影的事儿。晁盖抢了二十车金银财物以后，他可没说：“哎呀，山下还有许多受苦的乡亲，我们要把这些财物分给他们！”相反，晁盖他们直接把这些财物给瓜分了。十一个首领均分一份儿，所有小喽啰们再均分另一份儿。兄弟们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缎，没钱怎么行？乡亲们反正穷习惯了，再忍一忍。

在这点上，宋江反而比他强不少。宋江打下城池的时候，如果抢到的东西多，还会分点儿给老百姓，而晁盖从来没这么干过。这一方面是因为晁盖当家的时候，梁山没那么宽裕。另一方面，晁盖也没有这个意识。他没有政治野心，所以不需要散发财物，来争取民间舆论。梁山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是晁盖死了之后才立起来的。

晁盖和宋江完全不同。宋江老打算被朝廷招安，封妻荫子，青史留名。晁盖没有这些打算。什么封妻荫子？晁盖连妻室都没有。宋江还有个“不十分要紧”的阎婆惜，晁盖却“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封妻荫子。晁盖就想和兄弟们凑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打熬筋骨，痛快过日子。对未来，他没有任何长远规划。

晁盖是个活在当下的人。

二

晁盖一出场就是抢劫生辰纲。

在老版电视剧里头，晁盖似乎胸有大志，想揭竿而起，所以要抢这笔钱做启动资金，“劫那生辰纲，也是为了大家能够在一起做些事情”。这就是想多了，把晁盖当成洪秀全了。其实晁盖的想法没那么长远，他就是想弄俩钱花。

晁盖花钱大手大脚，“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时间长了，经济上多半有点紧张。现在抢了生辰纲，过个肥年，如此而已。所以抢到生辰纲以后，他们几个直接就把钱给分了，根本没做什么资金储备。阮氏兄弟带着自己那份儿钱回家，晁盖接着在东溪村过小日子。

结果东窗事发，官府要来抓他。宋江跑来报信，晁盖第一反应居然是：“却是走那里去好？”这么多天了，他就在家里傻吃蔫睡，连退路都没想过。现在我们都说人生需要“B 计划”，而晁盖就是个没有“B计划”的人。

幸亏吴用老早就想好这个问题了，带着他去梁山落了草。不然的话，晁盖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到梁山之后，晁盖当了寨主，但他还是在东溪村的那副样子，得过且过混日子。宋江上山之前，梁山基本没有什么发展。而且晁盖也没打算发展。翻遍《水浒传》，你也看不出晁盖对梁山泊的未来有什么规划。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有肉吃，有酒喝，有哥们兄弟，就行了呗。还要怎么发展？

这当然显得有点胸无大志。但江湖人士其实大多都是晁盖这种性格：热热闹闹，快意恩仇，过了今天不想明天。二龙山、桃花山、少华山，这些山寨的首领也是这个样子。像宋江那样动不动要思考个人生意义的，是极少数。

除了得过且过以外，晁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缺乏决断力，做事拖泥带水。关于这点，我还是拿生辰纲事件来做个例子。破案以后，观察何涛带着公文，从济州城赶到郓城县。到地方的时候是巳牌时分，也就是十点左右。宋江和他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就跑到东溪村报信，路上花了“没半个时辰”。这么算起来，晁盖接到消息，最多也就是中午十二点。

宋江急如星火地催他们：“若不快走时，更待甚么？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然后，宋江走了，晁盖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郓城县那边故意拖延时间。磨蹭到晚上一更时分，朱仝、雷横才带着人杀过来。一更时分大约就是夜里八点。离宋江报信，已经过去至少八个小时了。宋江肯定以为没事了，可谁能想到，“兀自晁盖收拾未了”，还在那儿装行李呢。听说官军到了，晁盖这才拿刀出去，威风凛凛地大喝道：“当吾者死，避我者生！”

说实话，真是太无能了。

三

晁盖这么个性格，带兵打仗当然也不行。

他当家的时候，梁山确实打过几场胜仗，但那都是吴用的功劳，“不须兄长挂心，吴某自有措置”，然后就开始发号施令，部署作战。

晁盖只单独行动过一次，就是去江州救宋江。吴用那次没跟着，留在梁山看家，结果行动搞得一塌糊涂。

劫法场倒还算顺利，晁盖他们顺利地救下了宋江、戴宗。那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往哪个方向撤退呢？

晁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一个黑大汉从天而降，抡着两把板斧，朝人群冲杀过去。晁盖灵机一动，大喊一声：“大家跟着这个黑大汉走！”

为什么要跟他走？

那谁知道，走了再说。

只见李逵在前面跑，晁盖他们在后面跑。李逵也不知道为什么往这个方向跑，晁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往这个方向跑。反正大家就一起跑。越跑越沉稳，越跑越精神。

跑啊跑啊，跑了六七里地，没法跑了，“前面望见尽是滔滔一派大江，却无了旱路”。晁盖看见，只是连声叫苦。反而是李逵在那里大喊：“大家不要慌！先到庙里躲一躲！”弄得好像他比晁盖更像领导。

作为一个指挥官，晁盖把队伍带成这个样子，不是无能是什么？

后来，宋江接过指挥权，情况马上变样，攻打无为军，活捉黄文炳，一切有条不紊，若有神助。他们两人的能力差距，就有这么大。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既然晁盖的领导能力这么差，为什么能做山寨之主呢？

这就是历史提供的机会。

刚起事的时候，一切都乱糟糟的。大家都没什么功劳，也都没有经过环境考验。谁有本事，谁没本事，也说不清楚。基本上谁看着像个领导，大家就会让他当领导。

晁盖是当地保正，做人物头儿做惯了，说话办事自然有那个派头。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气场大。而且晁盖也有江湖声望，“托塔天王”这四个字叫起来也是挺唬人的。这一点，无论是私塾先生出身的吴用，还是普通武官出身的林冲，都比不了。既然这样，当然就是他当一把手。

但是，派头和声望不等于能力。随着时间推移，晁盖能力不足就渐渐暴露出来。但这个时候，他已经当了很多年的大首领。要换人也没法换了。这就种下了未来的祸根。

四

当然，晁盖并非一无足取。事实上，他身上有很多闪光点。

比如说，江湖人士最看重的就是“义气”这两个字，而晁盖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到位。

就像智取生辰纲以后，白胜被官府捉去，一顿拷打，就把同伙给招出来了。按理说，这就属于叛徒，就算敌人不枪毙他，我们也要枪毙他。再说，白胜就是个挑担子卖酒的，梁山事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管他做什么？但是晁盖刚上梁山，就惦记着“白胜陷在济州大牢里，我们必须要去救他出来”。白胜上山以后，晁盖还是把他当成兄弟，给了他一把交椅坐。

晁盖对白胜尚且如此，对宋江就更好了。生辰纲事发以后，宋江给他通风报信，晁盖念念不忘，反复说要报答宋江，又是送金子，又是邀请上山。等宋江在江州落难，晁盖带着队伍千里迢迢杀到江州，舍生忘死地救宋江。

所以《水浒传》的读者，往往对晁盖很有好感，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晁盖的道德观，是江湖黑社会的道德观。如果用普通人的角度看，总觉得有点古怪。比如说杨雄、石秀、时迁他们三个人投奔梁山。在路上，时迁偷了一只鸡，惹出事情，被人家抓起来了。杨雄、石秀就跑到梁山求救。晁盖一听，勃然大怒：“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

为什么呢？因为时迁偷鸡吃，给梁山好汉丢人了。

晁盖小宇宙爆发的时候，宋江跟吴用就坐在旁边。他们俩估计都有点懵：“老大，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了？咱们是强盗啊！”是啊，你晁盖不还派人下山抢劫吗？阮家三雄抢二十车金银财宝上来，你称赞他们立了大功，那时迁偷只鸡又怎么了？

按照法律来说，抢劫比偷窃恶劣得多，可是在晁盖眼里，事情正好是反过来的。晁盖觉得抢劫可以，好汉行径；偷东西，丢人。如果时迁闯到村里，一脚踹开大门：“哇呀呀呀，给爷爷把鸡都交出来！”这是豪杰。翻墙进去，到鸡圈里摸两只鸡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那是小偷，该杀头。

晁盖并不是说不该占有别人的东西，而是说应该用暴力手段占有。暴力是强者的标志，而偷窃是弱者的行为。时迁年纪轻轻的，怎么能盗窃呢？你应该抢劫啊！他的这种道德观可以说是一种暴力美学。

可在宋江看来，这就是属于钻牛角尖。都是非法占有，偷和抢有多大区别呢？所以他把这件事拼命劝了下来，后来还不断指使时迁帮他偷东西，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这就是晁盖和宋江的本质区别。晁盖相信江湖上的道义原则，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我杀人，我放火，我抢劫，但我是个好人。这就有点像后来某些流氓的想法：我抢劫，我斗殴，我收保护费，但我不调戏妇女，所以我是个好人。

而宋江并不吃这一套。不偷东西怎么就是好人了？要当好人，招安啊！

五

晁盖和宋江的关系后来变坏了。

有人说这是由于路线之争。宋江想招安，晁盖反对。其实仔细读原著的话，就会发现并非如此。他们两人关系恶化的时候，梁山力量还不够强大，招安并没有提到议事日程上来。而且晁盖也从来没对招安表过态。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晁盖可能根本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谈不上赞成还是反对。

晁盖和宋江的矛盾，不是路线问题，而是权力之争。宋江的才能高他太多，群众基础也比他好，梁山首领一大半都是他带上山的。时间一长，晁盖就渐渐被边缘化了。发展到后来，梁山的职位安排，宋江连请示都不请示，跟吴用一商量，就直接把事情给定了。按理说，这可是牵涉到组织人事的头等大事，事关山寨的最高权力，但是“吴用已与宋公明商议已定”，晁盖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宋江也不让晁盖去打仗。每次要出征，宋江都会说：“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小弟愿往！”晁盖就只能留下来看家。

那么宋江说的这话有没有道理呢？作为山寨之主，到底应不应该出去打仗？

这要看发展阶段。在最早的开创期，山寨之主必须出去打仗。打仗的过程，就是建立军事组织的过程。一把手就要靠带队打仗，培养军事干部，建立军事威信，组建军事班子。过了这个阶段，他就可以留在家里坐镇了。

在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类似的例子。比如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一开始也是亲力亲为，攻打滁州，攻打南京，都是自己带兵作战。在这个过程中，他慢慢组建了自己的军事班底。等组建完成了，他就可以坐镇南京，派徐达、常遇春他们出去作战。这时，别人功劳再大也翻不了天。可如果跳过第一阶段，一上来就是徐达四处征讨，朱元璋在家待着，那他很快就会被架空。

晁盖就还没来得及完成第一阶段，直接被晾在家里，“不可轻动”了。而且这个时候，还发生了很关键的一个事情，那就是吴用倒向了宋江，抛弃了晁盖。所以，不光晁、宋关系恶化，晁盖和吴用也有点闹掰了。

宋江这么干，确实有点抢权的意思。但客观地说，他这么做难道不对吗？

我说你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那是给你留面子。真让你晁盖带兵打仗，能行吗？你看你在江州打的那个样子！那还是小战役，让你出去大规模作战，还不得死伤惨重？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虚荣心，把兄弟们都害死吧？

可这话没法说出口，所以只能说：“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小弟愿往！”

宋江的这种安排也是合理的。但问题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和旁人对他的认知，是不一样的。宋江、吴用知道晁盖没有军事指挥能力，可晁盖不这么想。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压制住了而已。

憋屈的时间长了，有一天晁盖终于爆发了。

爆发的导火索是一匹马。

金毛犬段景住想到梁山入伙，带来一匹“照夜玉狮子马”做见面礼。这匹马是段景住偷来的，“雪练也似价白，浑身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一日能行千里”，结果被曾头市的人给抢走了。这匹马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段景住说的那番话。按他的说法，这匹马不是送给一把手晁盖的，而是送给宋江，因为“江湖上只闻及时雨大名”。

晁盖以前特别厌恶盗窃，听说偷东西就要杀人家的头，现在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对段景住偷马倒没什么反应，但是他受不了这番话。你投奔我梁山泊，却口口声声“只闻及时雨大名”，这哪里是献马，分明是上门骂街。

但晁盖又不好发作，只能拍桌子大骂曾头市：“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我须亲自走一遭！”他要靠这次征战挽回一些威名。

宋江又摆出了那套词儿：“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小弟愿往！”但这次晁盖受刺激太严重，当场反驳：“不是我要夺你的功劳！你下山多遍了，厮杀劳困。我今替你走一遭！”这话说得很难听了。宋江也没办法，非要去那就去吧。

晁盖带了二十个将领，包括林冲、刘唐、阮氏三雄、杜迁、宋万、白胜。创业时期的老干部基本一个不落，除了吴用。按理说，有宋江看家，吴用作为总参谋长，应该随行。可晁盖就是不带：卖酒的白胜都带，我也不带你！你这个叛徒，跟你的宋哥哥好好在梁山待着，瞪大眼睛，看我打仗的手段！

晁盖拨马直奔曾头市，结果去了就死了。

六

晁盖之死，是《水浒传》里的一大公案。不少人都认为，晁盖是被宋江谋杀的，他并没有死于史文恭之手。射死他的，很可能是花荣。

这个说法过于阴谋论了，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如果我们仔细对照原文看，就会明白，晁盖之死和宋江绝对无关。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晁盖的进攻并不顺利，双方处于僵持状态。这个时候，有两个和尚来找晁盖，说自己的寺庙一直被曾家兄弟盘剥，现在愿意当向导，领着梁山军队夜袭曾头市。晁盖非常高兴。他留了一半军队给林冲，让他在外面接应，然后自己带着另一半军队出发了。结果，中了埋伏。

书上是这么说的：

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金鼓齐鸣，喊声振地，一望都是火把。晁盖众将引军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湾，撞出一彪军马，当头乱箭射将来。不期一箭，正中晁盖脸上，倒撞下马来。却得呼延灼、燕顺两骑马，死并将去。背后刘唐、白胜救得晁盖上马，杀出村中来。村口林冲等引军接应，刚才敌得住。两军混战，直杀到天明，各自归寨。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这撞出来的“一彪军马”是从哪儿来的？会不会是宋江预先安排下的？仔细想想，就知道这绝不可能。如果宋江要谋杀晁盖，最多会派几个心腹，怎么可能派“一彪军马”？一彪军马去奉命杀自己的弟兄，这事怎么可能在梁山瞒得住？

此外还有一个关键点。晁盖中箭是在曾头市的村子里头。中箭以后他们才冲到村口，碰见林冲前来接应。宋江怎么可能跑到曾头市里头去设埋伏？这个操作完全没有可能性。

事情很简单：这里没有曲笔，没有暗示，晁盖就是被史文恭射死的。至于那支箭上刻着“史文恭”三个字，也并非欲盖弥彰。我们对此起疑，只是因为我们对古代战争不够熟悉。在那个年代，很多人确实会在箭上刻名字，这是为了战后计算功劳，并不是一件很出奇的事情。

所以说，晁盖并非死于谋杀。

金圣叹特别讨厌宋江，宋江哪怕放个屁，在他看来都是有阴谋。但就连他也没觉得宋江派人射死了晁盖，只是抱怨宋江没有积极复仇。因为金圣叹也知道，宋江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宋江虽然没有谋杀晁盖，但晁盖死了，他肯定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和晁盖的关系早就到了冰点，所以谈不上多大的悲痛。他也没忙着给晁盖报仇，过了一年才打曾头市。而且曾头市写信求和的时候，宋江提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条件。不是把史文恭交出来，而是把“照夜玉狮子马”给我交出来！

就是段景住弄来的那匹倒霉马。

你杀了我大哥，我和大哥可兄弟情深，不赔我一辆宾利，这事没完！

七

如果晁盖没有死于曾头市，又会怎么样呢？

逼到最后，宋江可能还是会下手。

这不光是因为宋江心狠手辣，而是两个人的权力关系决定的。刚造反的时候，只要运气好，就算没太大能力，也可以因缘际会成为一把手。可大处境如此险恶，生死存亡系于一线，必须唯才是用，有能力的人自然会慢慢浮出水面。那么，缺乏能力的老大，往往会成为绊脚石，需要被清洗掉。

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比如说隋末的时候，天下大乱，翟让率众在瓦岗寨起义，成了一把手。后来李密投奔瓦岗寨，非常能干。在他管理下，瓦岗寨的势力滚雪球一样增长，翟让就被架空了。整个过程很像《水浒传》里的宋江和晁盖的故事，但是翟让并没有像晁盖那样战死沙场。于是，矛盾就不可避免地激化起来，最后李密就杀死了翟让。

这的确很残酷，但双方确实也很难有别的选择，因为大家都没有退出的机制。

就拿晁盖来说，他被架空其实没什么不对。大家造反又不是为了给晁盖一个人卖命，既然你没有能力，当然应该靠边站。但问题是靠边站以后，晁盖怎么办？

理论上来说，他有两条出路。

第一条出路，就是和宋江换个位置。宋江刚上山的时候，这条出路是存在的。如果晁盖坚决让位，宋江也接受了，那么问题可能就解决了。回过头来看，这是晁盖能活下来的唯一机会。晁盖确实也让了，但态度并不坚决。而宋江也不敢接受，表态说“如此相让，宋江情愿就死”。站在宋江的角度看，一上山就抢人家的老大位置，名声确实也不好。

于是，这个机会大门就关闭了。两个人的地位关系一旦确定下来，想再反过来就难了。

晁盖并不特别恋权。如果宋江一上山就接班，当他的领导，晁盖多半也能认可。可已经领导了宋江一阵子，再变成人家的手下，这在心理上就难以承受了。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这样的事情本身就是违反伦理的。名分没确定的时候，怎么安排都可以。可一旦确定，君臣怎么能易位呢？这对晁盖来说，几乎是一种人格羞辱，他很难接受。所以晁盖只在一开始提出过让位，后来再也没提过。

而且不光晁盖接受不了，宋江也难以接受。老领导天天坐他旁边，听他发号施令，宋江心里头也别扭，双方还是会越闹越僵。还是拿瓦岗寨做例子。翟让被架空以后，也曾积极自救。他比晁盖还能忍，真的把位置让给了李密，从一把手变成了二把手。

那还是不行。让位以后，双方都不自在，翟让总觉得李密欺负人，李密总觉得翟让不甘心。手下又各有一帮势力煽风点火，双方猜疑越来越多。闹到最后，李密还是下了狠手。

所以晁盖和宋江换位置这条路很难走得通。那么还有第二条出路，就是让晁盖成为精神领袖供起来，不让他管事。这就像日本历史上的解决方案，天皇当傀儡，将军开幕府。可是这个方案在日本行得通，在中国却行不通。

从秦始皇以后，中国文化里就没这个传统。我们是非常现实的民族，治统必须建立在力量的基础上，权力和地位高度一致，根本没有“虚君”的位置。毫无权力的一把手是活不下去的，迟早会被干掉。所以晁盖的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他就没有出路。

八

晁盖和宋江的关系本来非常好。宋江救过晁盖，晁盖也救过宋江。人都是感情动物，他们之间肯定有一份温情在。但是权力格局把他们逼到了死胡同，剥蚀掉他们之间的感情，逼着他们互相憎恨。

晁盖是有恨意的。所以他临死的时候，才会给宋江出一个大难题：“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宋江这辈子，就打翻过一个阎婆惜，听到晁盖这话，心里肯定一哆嗦。

晁盖这话相当自私。谁都知道，宋江是梁山泊最合适的领导人。他接班天经地义。梁山泊又不是你一人的私产，凭什么抓住你的仇人，就能当梁山泊主？李逵要是抓到了，怎么办？

晁盖当然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也知道这遗嘱不见得会被执行，但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给宋江出个难题。

愤怒压抑得太久，临死前也要恶心宋江一下。

这个时候，不知道晁盖会不会想到王伦。所有人都骂王伦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但是站在晁盖的角度想一想：王伦真的错了吗？

不过晁盖还是幸运的。

他一生轰轰烈烈，最后沙场中箭，生荣死哀。如果他没有死，陪宋江一直走到故事的尽头，到时候，两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图穷匕见，那时晁盖又会做何感想？

说到底，站在权力巅峰的人，面对命运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有时候只能闭着眼走向悬崖。因为权力的山峰上，没有下山的道路。

武松：世界以痛吻我，我则报之以刀

一

我在前面的文章里说过，《水浒传》里有几个人物的性格特别复杂，其中之一就是武松。他的性格里既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混杂了很多矛盾之物，充满了张力。在这方面，他跟鲁智深截然不同。鲁智深的个性是舒展的，而武松整个人则是紧张的，总给人一种拧着劲儿的感觉。

也正因为武松的性格比较复杂，读者往往对他有很多误解。比如最常见的一个误解，就是觉得武松行侠仗义，喜欢抱打不平。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行侠仗义、抱打不平，那是鲁智深干的事儿，武松一次都没干过。

要说救人，武松只在“夜走蜈蚣岭”的时候救过一个女人。但那也不是他想救人，而是为了“试刀”。

张青刚送了他两把戒刀，武松走到蜈蚣岭的时候，偶然瞥见一个老道搂着女人说笑，心头一动，觉得：“刀却自好，到我手里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于是就过去敲门。一个道童来开门，武松不问青红皂白，大喝一声：“先把这鸟道童祭刀！”咔嚓一刀，把道童的头给砍下来了。

接着，武松才和老道交手，把他也杀了。

这个女人是被老道掠来的，现在得救了。可那个道童也是被老道掠来的，怎么就莫名其妙被祭刀了呢？

武松这么干，当然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这段故事发生在“血溅鸳鸯楼”之后不久，武松还没有从愤恨状态中走出来，心头依然有杀人的冲动。蜈蚣岭的老道和道童，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他的这股邪火而已。

武松并非行侠仗义之人。但话说回来，他也没有理由行侠仗义。

武松跟鲁智深、林冲他们都不一样。武松是彻彻底底的草根阶层出身，而且是最底层的草根。

武松很小就没了爹妈，跟着哥哥武大郎过日子。武大郎又是个侏儒，“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这也不奇怪，自古以来，最底层往往都是那个样子，弱肉强食，相当残酷。武松在这个环境里长大，很难对世界抱有太大的善意。

看到弱者被欺凌，鲁智深会忍不住冲上去打抱不平，林冲也会掏俩钱帮帮忙，可武松对此是无感的，你被欺负是你没本事，关我何事？！这也不能怪武松心狠，他从小到大见到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当年哥哥被人欺负的时候，谁又帮过他们呢？最后还不是靠武松的一双拳头，打得没人敢来找麻烦？

泰戈尔说过：“世界以痛吻我，我也要报之以歌。”

武松要是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嗤之以鼻：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二

武松心肠很硬，并不在意别人的死活，也不会去管这些闲事。只要你对我好，你就是好人，其他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比如他在孟州的时候，就是这样。

武松杀死潘金莲、西门庆以后，被发配到了孟州。《水浒传》描写过好几个监狱，孟州牢房是其中最恐怖阴森的一个，简直像个活地狱。

孟州犯人的日子真是暗无天日。“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着，也要过哩！”要是被管营盯上，那就更完蛋了。囚徒们说：“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藁荐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压杀。”

管营是谁呢？施恩的父亲是“老管营”，施恩是“小管营”。盆吊和土布袋，就是施恩父子虐杀囚徒的刑罚。所以说，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施恩父子对武松很好，把他从大牢直接送到精致的单间里，干干净净的床帐，新安排的桌椅板凳，每天还好吃好喝地供着武松。今天鱼羹、煎肉，明天熟鸡、蒸卷儿，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

施恩讨好武松，并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要利用他当打手。孟州东门外有一片地方叫“快活林”。施恩“一者倚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弃命囚徒”，成了那里的黑社会老大。“快活林”的客店、赌场都要向他交保护费，就连外地来的妓女，也必须先过来参拜施恩，这才允许营业。这样下来，施恩每个月能赚二三百两银子。在当时，这是很大的一个数字了。

施恩在监狱里草菅人命，在“快活林”欺行霸市，属于典型的恶霸。但是在施恩父亲嘴里，完全是另外一个版本，“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壮观孟州，增添豪杰气象”，弄得好像孟州老百姓应该给施恩送锦旗似的。

后来另一个官员张团练也想“壮观孟州，增添豪杰气象”，自己不好出面，就找了个打手蒋门神，把施恩一顿痛殴，赶出“快活林”。施恩无计可施，正好碰上武松发配到自己的牢房，这才开始收买武松，让他帮自己夺回地盘。

武松马上就接受了这番好意。他完全知道孟州牢房的黑暗恐怖，但并未因此对施恩父子有任何负面看法。老管营提议让武松跟施恩结拜，武松并没有说“他是猪，我不要理他”。相反，武松说得很谦虚：“如何敢受小管营之礼？枉自折了武松的草料！”最后两人还真的拜了四拜，结为异姓兄弟。

武松当了施恩的打手，帮他抢回了“快活林”。而且比较搞笑的是，武松也学会了老管营那套。明明是黑吃黑的事儿，他非要拔个高度：“我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不明道德的人！”都是抢，蒋门神怎么就不明道德，施恩又怎么就明道德了？

蒋门神是抢占了“快活林”，可他好歹还是靠自己拳脚，施恩靠的却是“八九十个弃命囚徒”，那些囚徒为什么弃命？不弃命，施恩就会在牢房里要了他们的命。要这么说起来，施恩比张团练和蒋门神更狠毒。

施恩重霸“快活林”以后，收入比以前更增加了百分之三五十。施恩对武松感恩戴德，把他“似爷娘一般敬重”。武松说什么是什么。可是武松从没提过犯人被凌虐的事情，也没劝施恩手下留情。

孟州牢房里，该盆吊还是盆吊，该土布袋还是土布袋。

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武松觉得那些犯人死不死，活不活，关我什么事儿？施恩爱弄死谁弄死谁，只要对我不错就行。

对我不错，那就是好人。

关于这一点，还有一个很明显的例子，那就是在十字坡。

孙二娘两口子在十字坡开了个黑店，专门谋财害命，把来往客商麻翻了，剁成包子馅。黑店里面有个人肉作坊，“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武松在人肉作坊里和孙二娘他们谈笑风生。

等两个解差醒过来以后，武松还替孙二娘两口子表白：“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

不肯害为善的人，那梁上吊着的人腿难道都是坏蛋的？孙二娘剥皮前也没核查他们的人品啊，她就关注个肥瘦。

其实武松就是随口一说。孙二娘他们害不害为善的人，武松根本不在乎。来往客商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儿？孙二娘爱剥谁的皮剥谁的皮，只要对我不错就行。

非要找出一条逻辑的话，那大致应该是这个样子：我当然是好人，他们两口子没有害我，就说明他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

我们可以称之为“武松逻辑”。

武松对别人的死活相当冷漠。相比之下，林冲就显得善良温情了很多。《水浒传》里一个小人物，叫李小二。他在东京的时候，偷了店主人的钱，被捉拿到官府。林冲主动出面，替他赔钱，帮他说情，还送了他一笔盘缠回老家。武松就从没干过这样的事儿。

这说明林冲本性就比武松更好？倒也不是，说到底还是处境的问题。

林冲倒霉之前，属于顺风顺水的中产阶层，世界对他充满了善意。那他对世界也容易还以善意。他既有做好事的心情，也有做好事的资源。可武松不行。他是最底层的草根阶层。对他来说，世界如此狰狞，能活下来就很辛苦了，没有心情对世界报以什么善意。

自己的死活从没被在乎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我们可以指责武松不如林冲厚道，但武松见到的那些残酷，林冲这样的中产阶层又哪里见识过呢？

三

但是，我们并不能说武松没有自己的道德标准。相反，他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很高。

《水浒传》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那就是武松特别爱“洗漱”，几乎每出场一次，就要“洗漱”一次，比例远远超过其他人物。洗澡的次数也多，武松在孟州牢房的时候动不动就要洗澡。

而且，武松也很讲究穿着，不是“鹦哥绿纻丝衲袄”，就是“新纳红绸袄”，就算穿土色布衫的时候，腰里也要系一根“红绢搭膊”。他就很少有邋遢的时候。在《水浒传》那帮糙汉里头，武松算得上有洁癖了。

而且他的洁癖不光表现在身体上，也表现在精神上。

潘金莲勾引他的时候，一般人可能拒绝掉就算了，可武松大发雷霆，说：“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其中就包含着武松对自己的真实期许。

在十字坡的时候，武松也有说过类似的话。

武松并不在乎孙二娘他们杀不杀人，因为那些人和他无关。但是当孙二娘建议干掉两个解差的时候，武松坚决不同意，而且还上升到了天理的高度：“两个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来，我跟前又不曾道个‘不’字。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

武松给人的感觉总是像一张绷紧的弓。“天理也不容我”，这句话里也有一种道德上的紧张感。鲁智深和林冲都不会这么说话。

所以说，武松的道德感是很强烈的。只不过他的道德里面，不包括同情和善良，也不包括尊重生命。如果你是陌生人，死在他面前，他也不见得会多瞅你一眼；但如果你是他朋友、亲人，他会豁出命来保护你。

如果武松碰到落难的李小二，可能理都不理。但反过来说，如果林冲的哥哥被人毒死了，林冲会那么果决地摆灵堂，割人头吗？

我相当怀疑。

中产阶层出身的林教头，和底层草根出身的武都头，他们的道德标准是不一样的，而他们处理事情的决绝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武松的道德感是浓烈的，但是只局限在很小的圈子里，因为生活经验告诉他，只有这个小圈子才有意义。跨出这个小圈子，可能就是黑暗，就是残酷，就是弱肉强食。而林冲看待世界的方式没有这么激烈。他的道德感可以泛滥到小圈子之外，范围比较广，但是这样一来，情感的浓度也就被大大稀释了。

四

武松身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对江湖那一套非常熟悉。鲁智深也跑江湖，武松也跑江湖，结果鲁智深到了十字坡黑店就被麻翻了，差点被大卸八块；而武松一到十字坡就识破了孙二娘的花招，轻松把她制服。武松确实非常敏锐，有江湖人士的生存本能。

不过，武松并不反社会，而且对官府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向往。武松自尊心很强，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一股豪气，但他一旦遇到官员的时候，态度马上就会变得非常谦恭。

他打死老虎之后，阳谷知县让他当都头，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

施恩的父亲请他吃饭，武松唱喏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对相公坐地？”对方请他不要客气，武松还要先“唱个无礼喏”，方才落座。

他后来见到了张都监，先是拜见了人家，然后叉手立在侧边，非常规矩。张都监让他做亲随，武松马上跪下称谢：“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伏侍恩相。”

每到这个时候，武松总是口齿伶俐，很会来事，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进入官府、往上爬的机会。对官员这个身份，他确实充满了渴望，一旦拥有了，又非常自豪。

这种渴望甚至成了武松的软肋。

抢回“快活林”之后，张都监设计陷害他，武松毫无戒备，一头扎了进去。其实武松本来是个很机警的人，猜疑心非常重。比如在景阳冈的时候，店家好心好意提醒他，说冈上有老虎，不能过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等他到了景阳冈下，看见树上写着两行字，提醒路人前方有老虎，武松还是猜疑：“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

疑心病如此重的武松，到了张都监这儿，怎么就一点怀疑都没有呢？

说到底，还是太渴望进入体制了，太渴望被领导提拔了。对于武松这样的底层草根来说，这个诱惑力实在太大，根本就舍不得猜疑。

一旦有进入官府的机会，武松干起活来就像头小毛驴一样。我们可以拿他和林冲做个比较。林冲上班的时候非常散漫，说不上班就不上班，说出去喝酒就出去喝酒。武松就不一样。他当都头的时候，“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大雪天气也不肯偷懒，一大早就去当差，直到中午还不回家，害得潘金莲一通好等。

这就是珍惜啊。中产阶层习以为常的岗位，对于底层草根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林冲顺风顺水就当了禁军教头，而武松要活活打死一只老虎才当上都头，弄了一个县衙的编制，他怎么能不珍惜呢？

而且武松也懂得潜规则，很会给自己捞好处。张都监抬举他的那一阵，“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都送些金银、财帛、段匹等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

你看，武松也很会官场这一套嘛。武松要是一直干下去的话，还真能在官府里混得不错。

可他最后还是倒了霉。

他倒霉是因为卷入了高层斗争。施管营和张团练两股势力都想染指“快活林”，垄断孟州的黑道收入。武松就是他们斗争的工具，冲在前头的工具当然容易出事。

这个道理武松懂吗？可能懂，也可能不懂。但懂不懂并不重要，因为他没得选。

施恩找上门的时候，武松要是说：“我不愿意惹事，劳驾找别人吧！”那当天晚上他可能就被施恩“盆吊”了。纵然他天生神力，面对牢房里系统化的暴力，也是没有办法抵抗的。

武松没后台，没人脉，只有打架的能力。这是他唯一的资本。高层赏脸让你当工具，已是给你一个改变人生的机遇了，你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所以，武松就算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也没有办法。他要活下去，就只能冲在前头，当别人的工具。

五

张都监对武松非常好，又是宴请，又是提拔，“把做亲人一般看待”，甚至还表示要把养娘玉兰许配给他。武松非常感激，毫不保留地相信了他。结果，忽然之间图穷匕见，张都监撕下了面具，把他给陷害了。

在此之前，武松也有过一次人生低谷。他替兄复仇，吃了官司，从都头变成了囚犯。但无论如何，那毕竟还是武松自己的抉择，抉择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那次打击并没有摧毁他的信念。可是这一次完全不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自己上当了，受骗了，被冤枉了。对方甚至赶尽杀绝，还要在飞云浦上要他的命。

武松夺刀反杀，然后站在飞云浦的桥头，不知何去何从。这个时候，施耐庵用了短短的一句话，写出了惊心动魄的效果，武松“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

没有任何渲染，却渗透了冰冷的恐怖感，这就是文字上的大手笔。

站在桥上，武松到底想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是这一刻，他心灵里的某些东西一定是坍塌掉了。因为他奔回孟州之后，就是“血溅鸳鸯楼”。

在此之前，武松下手狠，心肠硬，但并没有滥杀过无辜。可是在鸳鸯楼，他一口气杀了十五个人。从张都监、张团练，到用人、丫鬟，见一个杀一个。就连张都监答应许配给他的玉兰，也被他一刀“心窝里搠着”。

杀人不算，还要割头。武松弯下腰要割张都监夫人的头，却发现割不下来。武松在月光下一看，刀都被砍钝了。他换了把朴刀，接着杀。直杀到一片尸身，无人可杀之时，武松才停下手来，说了一句：“我方才心满意足！”

这是一段极其凶悍的文字，血腥之气力透纸背。古代人读到这一段也觉得过分。李贽点评时，就不住口地说：“恶！……恶！……恶！只合杀三个正身，其余都是多杀的！”

是恶。但是武松顾不上了。世界对他太狠，那他对这个世界也就加倍的狠。而兽性一旦爆发出来，就血淋淋的不可逼视。

我们读古代史书的时候，会读到很多来自底层的杀戮。饥民一旦暴动，抓到敌人往往就用骇人的酷刑折磨死，动不动还要把他全家斩尽杀绝。我们很容易有一种感慨：何至于此呢？何至于此呢？

其实那就是“血溅鸳鸯楼”的大规模翻版。

世界以痛吻我，我则报之以刀！

现代翻拍《水浒传》电视剧的时候，没有哪个导演敢完全忠实于原著，把这段情节原封不动地演出来。因为现代人的道德观无法接受这样的残酷。时代变了，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理解武松的那种狂野冲动：

你们既然不把我当人，那我就当个野兽给你们看看！

六

但是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大闹飞云浦”之后，武松虽然野性发作，肆意地暴力杀人，但是他对官府依旧保持着仰视的态度。他再反社会，还是忍不住尊敬官府。

在鸳鸯楼杀人之后，武松开始逃亡，结果在路上睡着，被人捆了起来。这个时候，武松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早知如此时，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便吃一刀一剐，却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

哪怕在这个时候，武松依旧觉得法律是庄严的，跑路是可耻的。官府把自己杀了剐了，只要是自首，那也算留下一个“清名”。武松还是在跟自己较劲，还是有那种紧张的矛盾感。如果换上鲁智深，就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

而且武松还盼着有一天能被洗白。

大家都知道宋江天天盼着招安，可这本书里最早提到“招安”二字的，不是宋江，而是武松。武松在逃亡路上碰到了宋江。他对宋江说：“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这话不是随口敷衍，武松真的是希望有一天被招安，重新得到官府的认可。

他想当都头，想当亲随，想当心腹，想做领导的好工具。努力干下去，有朝一日就能像林冲那样，成为稳定的朝廷官员。换句话说，林冲的起点，就是武松这些底层草根梦想的终点。

可是对武松来说，这条路实在太难了，随时可能断裂为刀剑林立的深渊。

武松到了二龙山之后，和鲁智深、杨志搭档，成了绿林首领。他的戏份从此就变少了。但戏份虽然少了，但我们还是能发现，他的精神世界发生了很大变化。

这个变化主要就是放弃。

首先，他放弃了招安的想法。宋江写了一首《满江红》，让乐和来演唱。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时，武松第一个爆发起来：“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

武松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不知道。也许是受了鲁智深的影响，也许是自己想通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武松放弃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梦想。

然后是打仗，打仗，打仗。

武松替梁山立过很多战功，征辽时诛杀耶律得重，征田虎时诛杀沈安，征方腊时诛杀方貌和贝应夔。但最后在睦州城下，武松被人砍中了左臂，疼得昏了过去。鲁智深救了他。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手臂“伶仃将断”，就抽出戒刀，自断其臂。

《水浒传》给人物的结局，往往都有强烈的象征意义。鲁智深的端然圆寂，象征着他的解脱；林冲的风瘫，象征着他的隐忍和塌陷；而武松的自断其臂，则象征着他的放弃。

战争结束后，武松果然放弃了世俗世界，决定留在杭州做个清闲道人。宋江和武松关系一直非常好，但此时看他已经成了废人，也没有多挽留，只说了一句“任从你心”。宋江的淡然，也许是绝情，也许是明白这个选择是武松最好的归宿。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友情终结了。

陪着武松的，只有林冲。林冲得了病，最后半年都是武松照顾的。这两个人，来自不同的阶层，最后走到了同样的终点。一个风瘫，一个断臂，在六和寺里孤寂相对。中产也好，草根也好，面对强大的命运，终究都是风中草芥。

林冲很快就死了，但武松却活到了八十岁。他的后半段是平静的，平静的代价就是舍弃。他切断了自己杀人活人的臂膀，再也成不了别人的工具，也就切断了所有的执念。

他不再是知县的都头，不再是施恩的打手，不再是张都监的心腹，也不再是宋江的兄弟。

他只是一个独臂人。

《水浒传》里说，他是天伤星。

李逵：野兽有野兽的价值

一

《水浒传》在古代有几个重要的点评本，比如李贽的容与堂百回评本、袁无涯的百二十回评本、王望如的《评论出像水浒传》七十回本，余象斗的一百零四回简本，当然还有最著名的金圣叹的《第五才子书》七十回本。

这些评本里，对其他人物多有分歧，你说好，我说坏，但是碰到李逵这个人物，所有人都交口称赞。

袁无涯说李逵“人品超绝，真义士，真忠臣”。

余象斗说李逵“义义凛凛，人莫能方”。

金圣叹说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语”。

李贽说得更夸张，说李逵是梁山泊第一尊活佛。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这样的评论简直是神经病。只要认真读过原著，我不相信哪个现代读者会发自内心地喜欢李逵。如果你读完《水浒传》，对李逵还非常欣赏，那你一定是跳着读的，在某些段落你没有真正停留。

如果把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一遍，就会发现，李逵实在太像个野兽了。

后来翻拍《水浒传》电视剧的时候，导演们都对李逵的形象做了温和化的处理，肥腻有余，凶悍不足。反倒是早期的央视版《水浒传》保留了一些李逵的野性气息，但还是大大地淡化了。原著里的李逵，恐怖程度至少是央视版的十倍。

他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嗜杀。对杀人，他好像有一种狂热的冲动。比如在江州劫法场的时候，他“火杂杂地轮着大斧，只顾砍人”，砍的多是江州的老百姓。晁盖都看不下去了，在那儿喊：“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

李逵不管，就是挨个砍。一路砍过去，从法场砍到了江边。

再比如说扈家庄。

扈家庄已经投降了，扈成捆着祝彪往宋江这儿送。李逵见了，抡着斧子过来就砍，砍了祝彪就要砍扈成。他不知道人家投降了吗？扈成前两天专门到梁山来纳降过，李逵也知道。那不管，就是要杀。接着他跑到扈家庄，把人家男女老少杀了个精光，不留一个。

再比如说回家取母，路遇李鬼的那次。

当然，他杀李鬼是事出有因，虽然手法残暴，还属于情有可原。可后来的杀人就毫无道理了。李鬼的老婆告发了他，李逵被人捉住。在路上，朱贵用蒙汗药麻翻了众人，救了李逵。李逵得救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设计举报他的仇人，当然杀掉；押解他的三十来个兵丁，躺在地下动弹不得，李逵一个个拿刀搠死；旁边的猎户，也挨个搠死；就连周围看的人，李逵也要追上去全部砍死，“直顾寻人要杀”。后来还是朱贵拦着他，大喝：“不干看的人事！”这才把他劝住。

李逵不光杀外人，梁山自己人也被他杀过。

韩伯龙刚刚投靠梁山，当了朱贵的下线，在山脚下开了一家酒店。李逵去吃了一顿。三角酒，二斤肉，吃完了就走。韩伯龙不认识李逵，拦着他要钱。

李逵拿出斧子，说：“我把斧子押给你吧！”韩伯龙实心眼，伸手来接，被他一斧子砍在面门上。

然后，李逵把值钱的东西掳掠一空，将饭店一把火烧了。

李逵为什么这样不停地杀人呢？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单纯的喜欢。李逵经常说：“吃我杀得快活！”从杀人里，他能体会到一种巨大的快感，多少有点类似于正常人类的性快感。

所以书里对李逵杀人的描写，跟其他人完全不同。比如武松在鸳鸯楼杀人，也很残酷血腥，但那是出于一种愤恨。武松是太愤怒了，杀人是情感上的一种爆发、一种宣泄。对武松来说，这是反常之事。可是李逵杀人的时候，你感受不到愤怒，文字里只有一种兴奋感。

武松杀人的时候是愤怒的，而李逵杀人的时候是喜悦的。

李逵不光杀人，而且还吃人。说到这儿，顺便说一句，其实《水浒传》里除了李逵，还有几个吃人的，比如说清风山的燕顺、王英和郑天寿。他们捉到宋江以后，打算拿他的心肝做醒酒酸辣汤喝。而且清风山的小喽啰们做这种汤都做出经验来了，知道先往人心口泼点凉水，因为“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从这里就能看出来没少做，而且燕顺他们也绝不止于喝汤，心肝本身也是要吃的。

除了燕顺他们以外，还有一个“火眼狻猊”邓飞，有点疑似吃人。为什么说疑似呢？因为邓飞刚出场的时候，作者为他写过一首诗：

原是襄阳关扑汉，江湖飘荡不思归。

多餐人肉双睛赤，火眼狻猊是邓飞。

从这里看，邓飞好像吃过很多人，眼睛都吃红了。但是仔细推敲的话，这首诗是有歧义的。“多餐人肉双睛赤”有可能不是形容邓飞本人，而是形容“火眼狻猊”这个外号的。狻猊是神兽，外形很像狮子，能食虎豹，当然也吃人。吃人多了，也许眼睛就红。所以施耐庵写了这句诗。而邓飞只是绰号“火眼狻猊”，未必就吃过人。

无论如何，不管是燕顺他们，还是邓飞，《水浒传》里都没有正面描写过他们吃人，虚笔带过而已。可是施耐庵却细细渲染过李逵吃人的细节：

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回，看着自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扒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金圣叹的评价是“绝倒”，就是咱们说的“笑死了”；而李贽的评价是“好下饭”。

在现代人看来，这种评价真是难以想象。

其实也不止这一段。在其他有关李逵的情节里，他们两位的点评也很让人吃惊。

比如扈家庄被灭门，男女老幼被李逵杀了个干净。李逵因此挨了宋江的骂，却高高兴兴地说：“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

对于此事，金圣叹评论道：“快人快事快笔！”

李贽评论道：“妙人妙人，超然物外，真是活佛转世！”

这真的很奇怪。李逵干了如此畜生的事儿，这些文人还这么交口称赞，这是为什么呢？

二

这就牵涉到某类传统文人的独特心理了。

古代文人里，有一类可以被称为“才子”，金圣叹就属于其中的典型。他们对是非善恶并不太执着，对别人的生死苦乐也不太在乎。对他们来说，最要紧的是有趣。

比如说小姑娘掉水里淹死了，这件事就很有趣，才子就会写诗说：“谁家女多娇，何故落小桥？青丝随浪转，粉面翻波涛。”

李逵拿着斧子把男女老少全部杀光，一地死尸，这件事也很有趣，他们就会评论说：“快人快事快笔！”

至于那些被杀掉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想都没想过是什么惨状的，他们是不在乎的。

李贽对此也有过辩解，他说写书又不是过日子，“天下文章当以趣为第一”，其他的不用管。这个说法当然也有道理，但问题在于，什么叫有趣？扈家庄被斩尽诛绝，为什么金圣叹读到此处会觉得有趣？就像看到小姑娘被淹死的尸体，才子又为什么会觉得有趣？道德和逻辑是反思后的结果，趣味却是根源于情感直觉，反而最能说明一个人真实的心理状态。

而且，李贽的这种辩解也有不尽不实之处。他盛赞李逵，并不完全是出于个人趣味，而是跟他的价值判断有关。

李贽和金圣叹赞美李逵，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觉得他“真”。用李贽的话说，这就是有“童心”。一个人凭着本能行事，不假矫饰，就是童心，就是真心，就可以是活佛，是圣人。

但问题是野兽也是凭着本能做事的。变态杀人狂也是凭着本能做事的。

这一点却被他们忽略了。

才子在文字堆里打滚，对虚伪和矫饰比较敏感，所以他们往往会有一种幻觉，那就是天下最坏之事无过于虚伪。真小人胜过伪君子。其实这是一种巨大的认知错误。他们错识了人心，也错识了文明。

文明进化的过程，也一定是把大批真小人转变成伪君子的过程。虚伪也是文明社会的一道防护栏。我不能铲除心中的恶念，但依旧以恶念为羞，不敢让人知道，这就好过不知善恶。

人性中有黑暗的东西。对这些黑暗的东西，文明不得不去压抑。这个过程一定会有虚伪产生，但是它也好过全然的放纵。就像李逵这样的人，他的天性比较接近于纯真之野兽。文明会压抑李逵的天性，让他不那么真，但也没那么恶。

而有些文人会有极端化的倾向：金子如果不是真金，那还不如狗屎；善如果掺假，那就不如真恶。

这种想法真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李贽他们觉得李逵杀人有趣，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对暴力缺乏感知。

才子只有写字的本领，没有杀人的本领。但越是没有杀人的本领，越是会幻想这类事情。自己可能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但是看到李逵把人“一斧砍做两半，连胸膛都砍开了”“割下两块肉来”，就觉得亢奋。

现实的血被文字的墨冲淡了，暴力就变成了一种游戏。但实际上，暴力不是游戏，它在现实中可以非常非常恐怖。

李贽生活在太平时代。金圣叹虽然活在明清易代之际，但也没有亲身经历过屠杀，所以他们对暴力缺乏真实体验，看李逵杀人只觉得有趣。

倒是像王夫之那样的人物，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会坚定地认为：杀人就是不对的，吃人就是不对的。没有什么童心，没有什么天真。仁暴之辩，就是人兽之辩。

如果让王夫之评点《水浒传》，他会毫不犹豫地断定：杀人一点不好玩，一点不有趣，李逵就是个野兽。

三

李逵刚出场的时候，戴宗向宋江介绍他的为人：“专一路见不平，好打强汉，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可实际上，这个评价并不准确。李逵自己就欺负人，就在制造不平。

比如他跟宋江在浔阳楼喝酒的时候，想吃牛肉，酒保说了句：“小人这里只卖羊肉，却没牛肉，要肥羊尽有。”李逵听了，就把鱼汤劈脸泼过去，淋了那酒保一身。酒保忍气吞声，也不敢说什么。要顶嘴肯定挨揍。

过了一阵，有个姑娘过来卖唱，宋江他们都专心听歌，影响到李逵吹牛了，只见“李逵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跳起身来，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子额上一点，那女子大叫一声，蓦然倒地。众人近前看时，只见那女娘子桃腮似土，檀口无言”。

这样的事儿后来还发生过很多。比如李逵和戴宗在小饭店打尖，因为等的时间长了，李逵破口大骂，使劲一拍桌子。对面老头正在吃面条，李逵这一拍，把面都泼翻了，溅了老人一脸热汁。老人过来理论，“李逵捻起拳头，要打老儿”。

无论是酒保、卖唱女，还是吃面条的老头，都不是什么强汉，也没主动招惹他，李逵照样要打人家。什么叫路见不平？李逵干的这些事儿，本身就是不平。

但在李逵看来，这些事情可能都不是问题。我看你不痛快，就要收拾你，咋地？什么扶弱锄强，你弱是你无能！

《水浒传》里有一段关于李逵的闲笔，叫《李逵寿张乔坐衙》。李逵跑到寿张县，抢了县衙，穿上官服皂靴，非要审官司。衙役们没办法，就找两个人假装打架，让李逵来审案子过官瘾。

张三说：相公可怜见，李四打我。

李四说：张三先骂我，我才打他的。

李逵说：李四能打人，是好汉，把他放了。张三这个不长进的，怎的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

虽然是个玩笑，但这就是李逵的逻辑：什么平不平的？什么有理没理的？被欺负就是你没本事，活该。窝囊成这样，我碰见了还要再补一脚呢！

说到这儿，可能有读者会觉得不对。因为李逵确实也曾打抱不平，而且态度还特别激烈，比如说李逵“负荆请罪”那一次。

有人冒充宋江，抢走了刘太公的女儿。李逵听了以后，回到梁山泊，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得粉碎。这还不算，他抡着斧子，抢上堂来，就要砍宋江。

被人拦住以后，李逵破口大骂：“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正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

这样看，好像比鲁智深更有正义感。鲁智深在桃花庄也碰到过一个刘太公，也是有人要抢他女儿。鲁智深虽然摆平了这件事，但也没有像李逵这样，痛骂肇事者周通。鲁智深只是拿话逼着周通，让他发誓不再找刘太公的麻烦，事情也就拉倒了。李逵的态度比鲁智深大义凛然得多。很多读者都因此称赞李逵是非分明。

实际上情况并不是这么回事。

李逵生气，并非同情宋太公的女儿，而是憎恨宋江。而他憎恨宋江，也不是因为宋江恃强凌弱，而是因为他贪了“色欲”，让李逵产生了幻灭感。

为什么宋江的“色欲”会让他产生幻灭感呢？这就牵涉到李逵古怪的道德观了。

在李逵看来，打人没问题，杀人没问题，吃霸王餐砍死人没问题，抢劫放火没问题，但是好色沾女人，那不行！那是淫荡，是堕落！

李逵对人的性需求好像非常憎恨。施耐庵也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因为就在李逵要砍宋江之前，他还写了一件事。

那是在四柳村。李逵和燕青路过这里，天晚了，要借宿。庄主狄太公就说起家里闹鬼，把独生女给魇住了。“半年之前，着了一个邪祟，只在房中茶饭，并不出来讨吃。若还有人去叫他，砖石乱打出来，家中人多被他打伤了。”

李逵就去帮狄太公捉鬼。其实哪里是鬼？就是狄小姐找了一个情人，到房里来幽会。人家俩小年轻有私情，与他何干？换上鲁智深，肯定是骂两句就走开了。但李逵不是，他一脚踹开房门，先是一斧子把小伙子脑袋砍下来。接着他把狄小姐拖出来审问，问明白怎么回事了，大喊一声：“这等腌臜婆娘，要你何用！”一斧子把狄小姐脑袋也砍下来，然后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两个尸身也并排摆在一起。

这还不解恨，李逵索性“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然后才大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

按理说，人家偷情，碍你李逵哪儿疼？再说了，杀就杀了，至于这么大的恨意吗，还要把人家剁碎？但李逵就是见不得这种男女私情，见了就愤怒，就憎恨。

他甚至把两个人头拿给狄太公看。狄太公看见女儿的脑袋，号啕大哭：“留得我女儿也罢！”李逵还笑话人家：“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他！你恁地哭时，倒要赖我不谢将。”

说完，就没事人似的睡觉去了。第二天，李逵睡醒了，还真大模大样地让狄太公拿出酒肉来谢他。

这倒不是李逵欺负人，他内心深处，一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狄太公就该谢他。什么叫替天行道？这就是替天行道！当然，狄太公这条“打脊老牛”肯定不这么想。

四柳村之后，紧接着就是假宋江事件。

施耐庵把这两件连在一起写，就是要说明一件事：触怒李逵的，并不是宋江欺负人了，而是宋江居然有分外的性欲！宋江要是抢了刘太公的金银，甚或杀了刘太公全家，把刘家庄烧成平地，他都不会在乎，因为这种事他自己只要一言不合，也能干得出来。但是宋江居然搞女人，居然是酒色之徒！是可忍孰不可忍！

《水浒传》总的来说，是一本反性的小说。性欲始终被认为是低贱的。就像宋江说的，“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但最多也就是耻笑耻笑，真正对性如此仇恨的，恐怕也只有李逵一个。而李逵偏偏又是全书中最兽性、最暴戾的人物。

有人因此怀疑李逵有生理问题，当然也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解释：这种仇恨是一种象征。

性是人性中柔弱的一面。男女在进行性活动的时候，往往也是最脆弱的时候。同时，性带来生殖，意味着繁衍和增多。而杀戮正好相反，它意味着刚硬和暴烈，意味着减少和毁灭。所以说，性与杀是恰成对立的镜像。李逵是梁山的“天杀星”，他对性的敌意是最正常的事情。

总的来说，性爱是富于人性的情感，代表着人类美好的体验。而李逵的仇恨，就是要剪除掉人性中所有的柔软和脆弱，只留下一片黑暗的荒漠。

而这片荒漠的上帝，就是两把滴血的板斧。

四

李逵像个野兽，而宋江就像驯兽员。

有人说宋江和李逵是主奴关系，其实不是。如果是单纯的主奴关系，李逵就不会拿着斧子要劈他。他们就是驯兽员和野兽的关系。只要训练得法，野兽可以比最忠心的奴才还要听话，但本质上，它还是野兽。

李逵需要宋江，是因为野兽要想在人间求生，就需要一个驯兽员。

李逵身边始终有驯兽员这个角色，一开始的时候这个人是戴宗。在宋江没出现之前，李逵只听戴宗的话。就连江州的酒保都知道，李逵惹事的时候，“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下他”，其他人他见一个咬一个。

可是戴宗这个人有很大问题，首先他心胸狭窄。宋江刚到江州的时候，故意不给他交保护费，戴宗就急得暴跳如雷，当着下属的面大发脾气，可见此人格局很小。野兽的智力虽然迟钝，但在这方面的嗅觉却往往非常灵敏，所以李逵对戴宗虽然服从，却没有太多敬畏爱戴之情。

而且戴宗在钱上看得很紧，多少有些悭吝，李逵在他手下只能半饥不饱，所以两人在一起，也就是凑合着过。戴宗抱怨李逵老连累自己，李逵则经常念叨要去山东，另投及时雨“义士哥哥”。

结果宋江一出场，就把李逵给接管了。宋江不光在钱上特别大方，足能喂饱这只野兽，而且非常宽容大度。在戴宗眼里，李逵几乎处处是缺点，是个拿不出手的粗人，“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人！”而宋江却能充分欣赏他的朴直，在理解中还带了点宠溺。李逵马上全心全意地投靠了他。野兽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驯兽员。

而李逵对宋江也很有价值。梁山需要这样的一个人物来制造恐怖。

李逵的武功并不算特别高，跟林冲、武松他们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就连在梁山排名九十七的李云，被麻翻以后刚刚苏醒，都能和李逵战五七回合不分胜负。要是单打独斗的话，李逵在梁山好汉里最多也就是中上水平。

但是李逵的兽性风格能制造恐怖。

打仗的时候，李逵经常脱得赤条条的，像疯子一样往前冲，确实能吓倒不少敌人，有时候甚至能冲散他们的队形。在战场上，谁能杀掉谁，并不完全是武功决定的，有时候气势更重要。有的敌将真打起来，未必打不赢李逵，可是看到李逵凶神恶煞的样子，先就有点手软。所以李逵前前后后杀掉的敌将，比武松还多。从这一点看，李逵在军事上是有价值的。

而在心理上，李逵的价值就更大。

民间老百姓非常害怕李逵。在寿张县，“若听得‘黑旋风李逵’五个字，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你看，没说他们怕宋江，没说怕卢俊义，就是怕李逵。

梁山需要挑出“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散散粮，爱护一下群众，这都是必要的。但是它也需要李逵这样的人物，来替它制造恐怖。爱戴只能让人聚拢，而恐怖才能让人服从。如果不能制造强烈的恐怖感，宋江的忠义堂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当然，在梁山内部，李逵对宋江也很有用。他可以替宋江说出宋江不方便说的话，做出宋江不方便做的事。说好了，那就达到了宋江的目的；没说好，谁又能跟铁牛较真呢？完全是可进可退。

所以说，野兽有野兽的价值。

五

李逵不光是被宋江驯服的野兽，李逵同时也是宋江阴暗的另一面。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水浒传》里的宋江与李逵有一种对比映照的关系。他们就像堂·吉诃德和桑丘，代表着一种“双重人格”。宋江的狡狯算计之下，就隐藏着李逵式恶兽性嗜杀冲动。如果用人体来比喻的话，宋江就像脑，而李逵就像心。

李逵第一次见到宋江，就被他收服了，就像心被脑收服了一样。但反过来，脑也受到了心的冲击。

宋江一直在讲忠孝讲仁义，可就在碰到李逵后，没过几天，宋江就在浔阳楼上写下了这样的诗：“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如此杀气腾腾的话。

从写作的角度看，这很可能只是情节的巧合。可是从隐喻的角度看，这就像是李逵的出现唤醒了宋江的阴暗之心。而宋江在这句诗里表达的愿望，李逵很快就替他实现了。劫法场的时候，李逵抡着大斧子，从法场直杀到江边来，“身上血溅满身，兀自在江边杀人”。

晁盖在那里喊：“休只管伤人！”李逵当然不肯听，他只听宋江的。而此时的宋江就跟在李逵身后。他也看到了这个血腥的场面，他一语不发。

为什么要发呢？血染浔阳江口，多么美好的一幕。狡狯的脑决定让黑暗的心自由奔腾一会儿，让它自由地淹没在鲜血里，感受那种让人战栗的快乐。

这既是野兽的快乐，也是驯兽员的快乐。

直到尘埃落定，驯兽员才会整好冠带，理清思绪，骂一声：“这黑厮直恁地胡为！下次若此，定行不饶！”

扈三娘：梁山上的狗镇少女

一

《水浒传》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人物：扈三娘。

梁山一百零八将里，扈三娘的人生可以说是最悲惨的。

她是扈家庄的大小姐，“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刚出场的时候，施耐庵还特意为她写了一首诗：

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非常漂亮飒爽的一个女将，让人不由得想起《杨家将》里的穆桂英。

扈三娘武艺相当不错，一上来先是力战矮脚虎王英，才十几个回合，就把王英生擒活捉。接着扈三娘又连战欧鹏和马麟，一双刀使得如“风飘玉屑，雪撒琼花”，丝毫不落下风。最后她干脆直奔宋江而去。宋江虽然一向爱学使枪棒，但看扈三娘冲将过来，一点对着干的想法都没有，扭头就跑，差点让扈三娘当场砍死。

你看，扈三娘首次登上舞台，就是这么英姿勃勃，威风凛凛。

但是威风也就到此为止，扈三娘马上就从人生巅峰上栽了下来。

林冲来了，没斗上十个回合，就把扈三娘给捉住了。

这个大小姐被捆着双手，押回了梁山。

在扈家庄眼里，梁山就是一群强盗啊。一个大姑娘被捉进强盗窝，这如何了得？当然要去营救啊，而且要抓紧。

果然，第二天，她的哥哥就来了。扈成牵着牛，抬着酒，嘴巴像抹了蜜似的，一嘴一个“将军”。扈成说妹妹年幼无知，误犯威颜，求宋将军千万把妹妹给放了。只要放人，要什么东西都给。

宋江倒也不是不肯放，只是提出一个条件：拿矮脚虎王英交换扈三娘。

这个条件很合理，但是扈成做不到。

因为王英虽然是被扈三娘擒住的，却被祝家庄的人弄走了，扈成要不回来。

这就有点过分了。祝家庄掌权的是三少爷祝彪，而扈三娘是祝彪的未婚妻。祝家庄跟梁山打仗，未婚妻跑来帮忙，结果被敌人捉走了，于情于理，难道你能不管？退一万步讲，王英是扈三娘拿下的，拿王英换回扈三娘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是祝彪就是不答应：反正没结婚呢，管她干什么？再说了，在强盗窝里都过夜了，谁知道怎么回事？换回来以后怎么办？这婚我结是不结？

所以，坚决不答应。

扈三娘的未婚夫就是这么个畜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扈三娘死活的，就她的爹妈和哥哥。

为了救妹妹，扈成姿态放得很低，除了王英要不回来，其他什么条件都答应。投降？可以。帮着捉拿祝家庄的人？可以。只要把妹妹放了，怎么都行。至于勾结梁山，会不会引发官府追究，扈成已经顾不上了。

未婚夫虽然是个畜生，但是她的亲人还是疼她的。

梁山最后给了答复，大致的意思就是：放可以放，但不能现在就放，得看你扈家庄的表现！

扈成虽然不满意，也只能抱着一线希望返回扈家庄。他决心全力配合梁山，以救赎妹妹。

二

但是扈家庄很快就被梁山给灭门了。

祝家庄被攻陷，祝彪走投无路，投到了扈家庄。扈成一看：好啊，这个畜生来了！捆起来捆起来，送到宋将军那儿去！

谁知道走在半路上，他们碰上了李逵。李逵明明知道扈家庄已经投降了，却还是提斧子就砍。祝彪被当场砍死，扈成夺路而逃，捡了一条命。李逵正杀得手顺，接着又冲进扈家庄，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财产也全部带走，装了四五十驮，带回了梁山。临走的时候，还把庄园一把火烧了。

抄家，灭门。

当然，李逵事后也遭到了宋江非常严肃的批评：“下次违令，定行不饶！”

那扈三娘对此什么反应呢？

没有任何反应。

父亲被砍死了，全家都被杀了，未婚夫也被杀了，哥哥生死不明，财产被洗劫，老家被烧成瓦砾，而扈三娘保持了沉默。至少作者没有描写她的任何情感波动。在扈家庄沦陷的当天，她的情形是一片空白。

紧接着，就是《水浒传》里最惊悚的一段描写。

攻下祝家庄，屠了扈三娘全家之后，中间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宋江用计谋骗李应上山，收编了李家庄。但这个过程很短，前前后后不会超过三五天。紧接着，大家在梁山团聚。

这时，扈三娘出场了。梁山杀牛宰马，大摆庆功宴。她和顾大嫂、乐和娘子这些女人在后堂摆了一席，坐着饮酒。正厅上“大吹大擂”，大家一直喝到晚上才散。

我觉得这场酒席，比血溅鸳鸯楼那场更加惊心动魄。

酒宴的第二天，宋江就来给扈三娘说亲，要她嫁给矮脚虎王英。

王英是什么人呢？就是个龌龊淫猥的土匪。你哪怕用放大镜，也在他身上找不出什么优点。

先说长相，书里形容扈三娘是“天然美貌海棠花”，形容矮脚虎王英则是：五短身材，一双光眼。王英出场的时候，施耐庵还给他写了一首诗：

驼褐衲袄锦绣补，形貌峥嵘性粗卤。

贪财好色最强梁，放火杀人王矮虎。

注意，这个“峥嵘”可不是“峥嵘岁月”那个峥嵘，而是狰狞的意思。

长得丑点就丑点吧，关键这个王英性格也超级猥琐。就拿落草这件事来说，梁山上很多人都是迫不得已才落草，可王英不是。他原来是个车夫，后来发现赶车不如抢劫来钱快，半路上就抢了客人的钱财，这才落草为寇。在任何社会里，这种人都是下三烂。

而且王英还特别好色。当初在清风山捉了刘高的太太，王英上来就要“搂住那妇人求欢”。扈三娘出场的时候，王英为什么急吼吼地第一个就要冲上去打？就是因为对方是个女的，王英看得手颤脚麻，恨不得“一合便捉得过来”。

捉过来干什么？当然不是捉来拜干兄妹了。

除此之外，王英还吃人。前面就说过，王英在清风山喝过不少用人心肝做的醒酒酸辣汤，连心肝也要用冷水处理一下，“脆了好吃”。

据说每个人都有优点，就看你会不会找。但是王英实在是个例外。施耐庵自己都瞧不上他，给他的称号是“地微星”，意思就是微不足道的小星星。历来的点评者提到王英，也都是嗤之以鼻的样子。只有李贽独具只眼，发表过一番谬论：

王矮虎还是个性之的圣人，实是好色，却不遮掩，即在性命相并之地，只是率其性耳。若是道学先生，便有无数藏头盖尾的所在，口夷行跖的光景。呜呼！毕竟何益哉！不若王矮虎实在，得这一丈青做个妻子也，到底还是至诚之报。

这是说做流氓做到不害臊的程度，就是圣人。这种“童心说”之类的胡言乱语，也不必当真。

总之，宋江让扈三娘嫁的，就是这么一个丑陋、贪财、淫荡、兽性的下三烂。扈三娘是大户人家的富贵小姐，爹疼哥宠的，不要说嫁了，估计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她原来的未婚夫虽然是个混蛋，但至少不会半夜爬起来咯吱咯吱地吃人心啊。

可是扈三娘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当天两人就成婚了，扈三娘和王英入了洞房。

这离扈家被灭门相差不过几天，宋江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扈三娘。书上说，“众人皆喜……当日尽皆筵宴，饮酒庆贺”，李逵应该也在庆贺之列。

这个情节发生在《水浒传》第五十一回，文风最平淡也最恐怖的一段。

三

施耐庵写这段婚姻，并非全是向壁虚造。

在元杂剧里，就有王矮虎和一丈青这对夫妻。但问题是，元杂剧里的王矮虎没有这么龌龊，而一丈青就是一丈青，并不叫扈三娘，也没有被灭门的情节。那么为什么施耐庵要把王矮虎写成一个让人恶心的下三烂？为什么又要给扈三娘安排这么一段可怕的经历？

难道他是厌女症发作，非要写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傻子吗？

那倒也不是。

施耐庵说扈三娘“是个乖觉的人”，而且他送给扈三娘的称号是“地慧星”，也是强调她的聪慧。很可能在施耐庵的眼里看来，只有一个聪慧的人，才会有扈三娘这样的反应。她不是傻，而是乖觉。她的本能告诉她：这就是生存之道。

在极端环境下，人会有很多保护自己的本能。

比如说疯狂。

我们都认为发疯是一种疾病。可有的时候，发疯是一种潜意识的理性决定。如果压力过于巨大，神经系统可能彻底坍塌，甚至导致人的死亡，这个时候，发疯就是一种自救。它像一道堤坝，把人吱吱作响、行将断裂的神经线，强行与外面的可怕世界隔离开来。

同样，冷漠也是一种自救方式。当一切太过恐怖，太过难以理解的时候，你可以切断自己的情感，遗忘自己的过去，不去理解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不去审视那些恐怖得让人难以审视的事情。

你让自己变成一片空白，你让自己喝酒，你让自己听这外面的大吹大擂，你让自己装得一切都很正常。

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这并不只是让别人不杀死你。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当然，你拒绝他们，他们可能杀了你。但如果只是求生，你简单地伪装就可以了。你可以表面上配合他们，默默地把一切记在心里。

可关键的问题在于：你怎么面对自己？

设身处地站在扈三娘的位置上想一想，就会明白她置身于一个魔鬼般的世界。她无力摆脱，但也没有勇气决裂。她只能和身边的魔鬼共存下去。她不得不和一个猥琐食人的丈夫同床共枕。群雄大结义的时候，她甚至不得不和李逵一起跪下，宣誓：“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

难道自己是在暂时委曲求全，以便日后更好地复仇？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她就是怕了，和很多脆弱的人一样，害怕了。一个从未经过风雨的富家小姐，陷身于一个陌生的虎狼巢穴里，她害怕了。就是这么简单。

可她该怎么向自己解释这一切？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屈从？

“乖觉”的地慧星扈三娘本能地选择了一个拯救自己的办法，那就是遗忘，把情感的闸门关闭起来，装作这一切从没发生，无关紧要。

四

很快，扈三娘就开始替梁山作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她活捉过彭玘，擒住过郝思文和温克让，还击败过辽国天寿公主，战功远远超过了丈夫王矮虎。但是按照梁山的默认规则，女人的排名顺序不能超过丈夫，所以扈三娘排座次的时候只能排在第59位，位于王英之后。

在历次作战中，扈三娘甚至还跟李逵打过配合。三败高太尉的时候，李逵带步兵从左边进攻，扈三娘带马军从右边进攻，然后两军会合作战。

当时，扈三娘在想些什么？

很可能什么都没想，也没法想。

扈三娘出场的时候还是那么飒爽。在攻打大名府的时候，施耐庵又给她写了一首词：

玉雪肌肤，芙蓉模样，有天然标格。金铠辉煌鳞甲动，银渗红罗抹额。玉手纤纤，双持宝刃，恁英雄烜赫。眼溜秋波，万种妖娆堪摘。

……

还是一个美人模样。

但是扈三娘说话办事的风格却越来越粗俗。

她刚出场的时候，矮脚虎王英和她交手，动作轻薄，一副想吃豆腐的样子。扈三娘心中道的是：“这厮无礼！”很生气，一阵狂风暴雨式地进攻，捉住了王英。这就属于富家小姐被人轻薄后的嗔怒反应。

她上梁山以后，打的第一场仗是替换花荣。这个时候扈三娘说的是：“花将军少歇，看我捉这厮！”也还是正常人的口吻。

可是到了最后，扈三娘一张嘴却跟街上的流氓泼妇差不多了。

那是在征讨田虎的时候，对方出来一位叫琼英的女将。“脸堆三月桃花，眉扫初春柳叶”，非常漂亮。王矮虎虽然现在有老婆，但猥琐淫荡的劲儿一点儿没改，看见女人又抢先冲了过去。交手的时候他又是心猿意马，想占别人便宜。琼英想道：“这厮可恶！”觑个破绽，一戟刺中王英左腿。

整个过程跟当年扈三娘与王英交手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这时候扈三娘在后面骂起来了：“贼泼贱小淫妇儿！焉敢无礼！”

明明是你老公淫贱，人家琼英怎么贱，怎么淫了？又怎么无礼了？

整本《水浒传》里打仗的次数多了，双方见面也对骂，可也很少见这么粗口的。当年扈家庄的大小姐，“天然美貌海棠花”，现在一张嘴比王婆还牙碜。而她破口大骂的人，又分明像当年的自己。

实在难以想象，她跟王英结婚的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五

我们会说扈三娘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大致就是说，人质被劫持后，会对劫持她的人产生感情依赖，甚至会认同劫持者，为他们服务。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统计，大约有四分之一的人质会产生程度不同的症状。

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最有名的一个例子可能就是1974年的帕蒂·赫斯特绑架案。

帕蒂是报界大王的孙女。19岁的时候，她被一个恐怖组织绑架了。根据她自己的陈述，在被绑架期间她不仅被威胁、殴打，而且还遭到了性侵。开始时她当然很害怕，但没过多久，她就对这个恐怖组织产生了斯德哥尔摩情结。被绑架两个月以后，帕蒂决定留在恐怖组织里，并且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塔尼亚”。

几个月后，这个恐怖组织闯入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帕蒂像扈三娘一样冲锋陷阵，“打光了卡宾枪中的所有子弹，随后她拿起另一支步枪，再次打光了子弹”。此时的帕蒂已经完全认可了自己的新身份。此后，她又多次参与了犯罪袭击。

所以说，施耐庵并不是瞎写。在现实中，这完全是可能的。

人在极端环境下，不仅会屈从，而且会产生情感依赖。比如说扈三娘对矮脚虎王英就很有感情。

王英对扈三娘未必有多好。电视剧里王英对扈三娘好像情深义重，但那是导演自己瞎改的。在《水浒传》原著里，完全看不出他对扈三娘有什么体贴之处，看见别的女人还是猴急猴急的，当着媳妇的面就上去轻薄琼英。扈三娘作战的时候，也从没见他着急过。

但是王英一旦出现危险，扈三娘就豁出命地往前冲。最后扈三娘战死，也是为了王英。在睦州城外，王英和郑彪交手，被对方一枪戳死。扈三娘为了给王英报仇，挥着刀就冲上去了。郑彪拨马便走，扈三娘还是不依不饶地追，最后人家转身用暗器把她打死了。

为了王英这么一个淫荡龌龊的下三烂而死，值得吗？

但是扈三娘对王英的感情是真实的。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太渴望光亮，生活在寒冷中的人太渴望温暖，当你不敢恨的时候，你可能就会去爱。

不然，你又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

所以，宋江假模假式地认她当干妹妹的时候，扈三娘可能真的是感激的。

丑陋猥琐的王矮虎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可能真的是有爱意的。

我们可能会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变态。但这真的很奇怪吗？面对无法抵御的恐怖力量，人们有时候就是会认同它，恋慕它，委身于它。通过这种方式，人们找到了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六

在梁山上，其实还有一个女人比扈三娘更惨，那就是东平府太守程万里的女儿。

东平府有个双枪将董平，一向以风流自许，连箭壶上都要插个小旗，写着“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其实他不是风流，而是下流。董平听说程太守的女儿长得很美，屡次找人上门提亲。程太守不太乐意，没有爽快地答应。结果董平被宋江擒获以后，不但马上投降，觉悟还忽然提高了，惦念起了东平府的群众：“程万里那厮原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

董平替天行道，带着梁山军马，骗开东平府大门，直奔太守衙门，“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

这个女儿就跟着董平上梁山了。

一个知府的千金小姐，忽然看见一个莽汉带着人冲进来，杀了自己全家亲人，血淋淋地站在尸体堆里，她会怎么想？这个大汉把自己拽进洞房，她又会怎么想？

书上完全没有交代。

事实上，像程小姐这样的经历，在古代历史上有过很多例子。战争中，杀戮男性、劫掠女性，是一种常见现象。历史书也很少会交代这些女人的心态。

程小姐比扈三娘的处境更糟糕，王英至少不是杀害扈三娘全家的凶手。而且扈三娘有武艺，可以向梁山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而程小姐呢？她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董平需要她。如果不是董平想要她，攻克东平府的那一刻，她就该死了。

她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依附于董平，依附于这个杀她全家、毁掉她一生的恶魔。

在征方腊的时候，董平战死了。他死了以后，程小姐的下落又如何？书上也没有交代。

想来也未必很好吧。

妮可·基德曼演过一个电影，叫《狗镇》。少女格瑞斯为了躲避黑道，逃亡到了狗镇，为这里的居民做点杂务，换取他们的庇护。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镇民知道格瑞斯无依无靠，渐渐露出了狰狞面目。发展到后来，他们把格瑞斯像条狗一样锁起来，随心所欲地对待她。她不断被欺凌，被性侵，成了囚徒和奴隶。

最后，有人向黑道告发了格瑞斯，说他们想要的人就在这个镇子里。

黑帮来了，来迎接他们首领的独生女格瑞斯。原来格瑞斯逃到狗镇上，只是因为不愿意继续父亲的生意。

格瑞斯从囚笼里钻出来，杀掉了镇上的每一个人，只剩下了一条狗。

对程小姐来说，梁山就是一个狗镇。在这里，好汉们大秤分金银，异样穿绸缎，过着豪爽痛快的日子，可它同时也是程小姐的囚笼。扈三娘的命运好一点，她靠自己的武艺挣得了一席之地，付出的代价是切断关于以往的所有记忆。而程小姐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她也不像格瑞斯。格瑞斯有黑帮老大的父亲，而程小姐的父亲已经被杀掉了，谁也不会架着七彩祥云过来救她。没有人知道她在梁山上怎么度过一个个日夜的。书上再也没有提到过她。施耐庵忙着描述一场场战役，把她给忘记了。

不光施耐庵忘记了，读者也忘记了。如果不是写扈三娘，我也想不起来梁山的某个角落里，还有这么一个少女。

这个少女在最美好的青春时代，被人从太守府运到了梁山，从此再无消息。

石秀：让我来教你做个好男子

一

《水浒传》里出场的女人有好几十个，但是大部分都面目模糊。林冲的太太到底什么样子？徐宁的太太到底什么样子？说不清楚。整本书看下来，形象比较鲜明的女人也就八九个。

而这八九个女人里，差不多有一半在杀人，另一半在偷人。只有在写到这两种女人时，施耐庵才会精神抖擞，文思泉涌。

那么这些女人为什么要偷情呢？

当然，有一个原因是性压抑。

就拿阎婆惜来说，她偷情的理由之一就是宋江“只爱学使枪棒，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当然这个说法有点可疑，因为宋江从没施展过什么武艺，枪棒云云，听上去更像是个幌子。王望如评点《水浒传》的时候，说宋江“其于色欲，强弩之末”。这个说法可能更接近真相。

不光宋江是这样，卢俊义也存在这方面的问题，“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就像岳不群一样，练武把性能力给练没了。

这样一来，太太贾氏当然就比较容易出轨。

但是性只是一方面，在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寂寞。

仔细读《水浒传》的话，会发现当时良家妇女的生活实在是太寂寞了。她们被困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几乎和外界完全隔绝。

就拿潘金莲来说，她天天窝在家里，最多和邻居王婆走动走动。而且就算去找王婆，也是通过后门来往，并不通过大街。所以别看阳谷县这么小的地方，西门庆又到处闲逛，可居然从没见过潘金莲。两人能碰面，还是因为潘金莲开帘子的时候，帘叉掉下来了。

而且潘金莲这么打开帘子往外看热闹，是不守规矩的行为。武大郎就不乐意她这么干。闹了几回以后，潘金莲每天估摸着他快回来了，就会“先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她倒不是怕武大郎，而是作为一个良家妇女，潘金莲默认了社会对自己的规范。

你看，像潘金莲这么泼辣的人，也要接受这种坐牢似的处境。

那么潘金莲待在家里干吗？

从书里看，也没什么事可干。就是坐着等武大郎回来。太阳出来，太阳落山，一天天就这么过去。武大郎还能走街串巷，经历各种各样琐碎的小事件。可潘金莲就在屋子里待着，“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

一天下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且也不会发生。

人需要社交，需要行走，需要变化，需要外界的刺激。没有这些东西，人是会抓狂的，何况潘金莲本身又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更加难以忍受这样的日子。

设身处地想一想，就会明白其中的可怕。那个时候也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关起门来，时间就像一团让人窒息的泥浆，身心就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这就不光是性压抑不压抑的问题，而是生命本身在枯萎。

她需要发生一些事情。

这就像把你在一个绝对静音的屋子里关上两天，你就会渴望听到声音。不管是什么声音都行，但必须得有声音。

这个时候王婆和西门庆出现了。这不仅意味着一段艳遇，也意味着一种变化，一段故事，一种可能。就像在静音室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然后她就死死抓住了这个声音。

我总觉得，潘金莲的偷情，与其说是性欲的驱使，更像是她要在生命里抓住点什么，来填补那片巨大的空白。

二

潘金莲是这样，杨雄的妻子潘巧云也是如此。

潘巧云出轨的对象是和尚裴如海。

为什么跟和尚出轨呢？因为她没有太多选择。她的社会阶层比潘金莲高一些，武大郎是个卖炊饼的，而杨雄是个公务员，家里还挺有钱，潘巧云还使唤着丫鬟。但这个阶层的妇女跟外界更加隔绝。她能接触到的男人除了亲戚、奴仆，就只能以宗教的名义接触和尚了。你让她跟秀才出轨，她也没地方去找。

但就算是和尚，潘巧云要想接触也不容易。她出趟门很麻烦，还得撒谎说替母亲还愿，要去庙里一趟。而且潘巧云还怕丈夫杨雄起疑，不自己说，而是让父亲潘公去跟丈夫说。

其实按当时的标准看，杨雄在这方面心胸是比较大的。他觉得潘巧云这么干有点多余了：“你便自说与我何妨。”

潘巧云的回答是：“我对你说，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与你说。”

潘巧云拐这么个弯子，也许是因为看上了裴如海，所以有点莫名的心虚。但从一个侧面，这也反映了当时女性普遍的处境。男人像防贼一样防着家里的女人。潘金莲开着帘子，武大郎都会觉得不安；潘巧云去庙里还个愿，都会怕杨雄嗔怪。

这是因为在当时的人看来，女人和外部世界的任何接触，似乎都意味着出轨的可能。金圣叹就觉得绝不该“纵其妻妇女登山入庙”，应该把她们都关在家里，否则极易发生“不堪之事”。

我们多半会觉得金圣叹太封建，也太敏感了，哪就这么容易出轨的？去趟寺庙就跟和尚睡觉了，没有这个道理嘛。但实际上，金圣叹的想法也不是完全的多虑。

王婆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把潘金莲和西门庆同时请到家里来，按照她的分析，如果西门庆进来的时候，潘金莲不起身就跑，“这光便有四分了”。

哪怕是大白天，哪怕旁边还有第三者在场，女人看见陌生男人不跑，就有40%上床的可能。在当时的社会空间里，就存在这么强大的性张力。男人和女人往那儿一站，周围空气里就噼里啪啦闪耀着性的火花。

至于这么夸张吗？

可能还真至于。这就像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你越把两性隔离起来，男女之间的性敏感度就越高；而男女之间的性敏感度越高，就越需要隔离起来防止偷情。

所以，西门庆在阳谷县住那么久，也没见过潘金莲。可是俩人第一次聊天，就直接上床了。

三

在《水浒传》里，偷情的代价都是死亡。但是这些死亡未必都是嫉妒造成的。

妻子出轨了，丈夫当然会愤怒。但是这种愤怒未必会导致杀人。很多时候，杀人不是出于单纯的愤怒，更多的是源自外部的压力。男权就像一个魔咒，固然把女人困在了里面，但有的时候把男人也给束缚住了。

比如说潘巧云偷情以后，杨雄把她绑在树上杀掉了。而且杀得很惨，剖腹挖心。那杨雄这么做，真的是出于愤怒吗？

并不是。

如果没有石秀的施压，杨雄很可能不会这么做。

说到这儿，就要提到石秀这个人。在《水浒传》里，这个人真是一个绝对的另类。

石秀做起事来非常的阴毒，甚至超过了宋江和吴用。而且他的阴毒更难捉摸，混杂着强烈的自尊心和报复欲，而且可能还掺杂着扭曲的性欲。

关于性欲这一点，我们可以看看潘巧云出场时那段描写。

当时石秀跟杨雄刚刚结拜。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杨雄就领着他见自己的媳妇潘巧云。书上是这么写的：

石秀看时，但见：黑鬒鬒鬓儿，细弯弯眉儿，光溜溜眼儿，香喷喷口儿，直隆隆鼻儿，红乳乳腮儿，粉莹莹脸儿，轻袅袅身儿，玉纤纤手儿，一捻捻腰儿，软脓脓肚儿，翘尖尖脚儿，花簇簇鞋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窄湫湫、紧搊搊、红鲜鲜、黑稠稠，正不知是甚么东西。

这眼光真是下流到了极致，像X光一样，把潘巧云看了个晶莹剔透。

但是我们可以对比一下武松见嫂子的场景。

潘金莲一出来，武松看她的时候也有一段描写，但也就是说她长得漂亮，神态轻浮，“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总之，看的都是能看的地方，并没有像石秀那样把嫂子看得如此透彻深入。

跟武松比起来，石秀的这次相见，有一种爆棚的性张力。

而且到了后来，石秀自己也觉得潘巧云对他有意思。他曾经回忆道：“我几番见那婆娘常常的只顾对我说些风话。”

潘巧云真的对石秀说过风话么？

不好说。

因为书上从没提到潘巧云试探过石秀，连一点暗示都没有。但另一方面，作者却强调过石秀生性多疑。他这个人心思太重，联想力超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喜欢脑补。

比如说他在人际关系上就喜欢胡思乱想。杨雄的老丈人潘公开了一家屠宰作坊，请石秀帮忙。结果两个多月以后，有一天家里要做法事，石秀又正好不在，就临时把店面关了。

石秀从外头买猪回来，发现铺子没开张，刀杖家伙也收起来了。换上正常人，肯定是找潘公问这是怎么回事，可是石秀没有。他马上开始回忆，想到一系列复杂的事情，甚至连前两天自己做了一套新衣服都联想到了。

常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哥哥自出外去当官，不管家事，必然嫂嫂见我做了这些衣裳，一定背后有说话。又见我两日不回，必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买卖。我休等他言语出来，我自先辞了回乡去休。自古道：“那得长远心的人？”

思想活动真是曲折复杂，幽怨起伏。

石秀马上收拾了包裹行李，细细写了一本清账，然后去见潘公辞行，还把账本交给潘公，赌咒说：“且收过了这本明白帐目，若上面有半点私心，天地诛灭！”

把潘老头直接给整懵了。

石秀这种人，看见“一”能联想到“五千七百八十五”。他觉得潘巧云对他说“风话”，我们真的要打个折扣听。因为按照他的脑补能力，潘巧云说什么都可能被理解为“风话”。

比如潘巧云说：叔叔喝水。

石秀就会联想：嫂嫂为什么让我喝水？她为什么不让别人喝水，而让我喝水？明明是茶，她为什么说是水？水能灭火。她是暗示我心里有火。什么火？难道是欲火？难道是我对她那“黑鬒鬒鬓儿，细弯弯眉儿”等等等等的欲火？这不是风话又是什么？啊呀，这婆娘原来竟是恁样的人！错看了我这顶天立地的好汉！

所以说，做人心思太细了，也不是好事。

而且石秀不光生性多疑，而且自尊心也强烈到了畸形的程度。从他找潘公辞职那一段就能看得出来，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害怕别人怀疑自己的人品，就要赌咒发誓。这样的人要是被人冤枉，那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而石秀偏偏被冤枉了。

潘巧云与和尚裴如海有私情后，石秀天天四点多钟就爬起来侦查，终于发现了问题。他跑去找杨雄，向他揭发了这件事情。当时他的提议是：你不要出面，趁这个和尚幽会的时候，我把他抓来，由你发落。

这个提议隐约带点杀气，但并没有针对潘巧云。

谁料到事情发生了变化。杨雄当天晚上喝多了，回到家一通乱骂，说漏嘴了。潘巧云也是个机灵人，马上开展自救，说石秀调戏她，而杨雄也就信了。

从这一刻起，石秀对潘巧云就真的起了杀机。

对他来说，杨雄戴绿帽子的事情倒是次要的了，关键是要洗清冤枉，然后弄死潘巧云。

这里面起作用的，主要是石秀受伤的自尊心。

那么有没有性嫉妒的影子呢？也许有那么一点，但我们并不能确定。

我们能确定的是，这里肯定没有什么义气的成分。如果他对杨雄真有义气，最后就不会把杨雄一步一步逼到绝境上。

四

那么杨雄又是个什么人呢？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庸人。

杨雄一出场就显得有点窝囊。他的职业是刽子手，专门砍人脑袋。他亮相的那天，正好刚杀了人，正敲锣打鼓地往回走。按照当时的规矩，刽子手出了“红差”以后，身上是有煞气的。所以他路过的商铺，都要送点礼物做彩头，好冲掉这股煞气，其实也是害怕杨雄多在自己门口停留，把店铺的运气给弄坏了。所以杨雄一路上收到了很多“礼物花红”“段子采缯”，专门有两个小牢子给他捧着。他走在前头，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谁知道忽然过来几个军汉，领头的叫张保，外号“踢杀羊”。人家厉害的都是号称“踢南山猛虎”，这个只是踢羊，一听也就是个普通混混。张保带人围着杨雄，先说是借钱，跟着就是明抢，把花红缎子都抢走了。杨雄想要动手，结果几个人拉胳膊的拉胳膊，推胸脯的推胸脯，“杨雄被张保并两个军汉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

这个场景可以说是杨雄性格的一个象征。

杨雄其实武艺很高，甚至曾一棒子打翻过燕青。一个踢羊的张保，加上几个混混，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完全可以打翻这些人，但是他迟疑之下，磨磨蹭蹭的，居然被人“逼住”，解拆不开。这就不是武功的问题，而更多的是性格问题了。

不光张保能逼住他，后来石秀也能逼住他。不过张保用的是手，而石秀用的是嘴。因为杨雄这种人，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莫名其妙被逼进一个死角里，“解拆不开”。不管杨雄武功有多高，本质上还是一个缺乏主见和决断的庸人。

但是杨雄也有优点，比如他比较厚道。

就拿潘巧云勾搭和尚这件事来说，事情的起因是做法事。准确来说，是潘巧云给前夫做法事。潘巧云是二婚，先嫁了一个王押司，王押司死了，才嫁给了杨雄。现在潘巧云在家里做法事，要超度前夫，所以裴如海才来了。

这事就算搁在现代人身上，多少也有点尴尬。但是杨雄也没说什么，做法事的时候找个借口躲了出去，临走前还怕潘公一个人照应不过来，特意叮嘱石秀去帮忙。

从这儿看，还是挺厚道的一个人。

再比如说，潘巧云诬陷石秀，说他调戏自己。杨雄相信了，相信以后呢？他并没有跑去骂石秀，只是让潘公把铺子给拆了，肉铺的生意不做了。而且“怕石秀羞耻”，不跟石秀打照面，自己躲了开去，算是给对方留了台阶。

这也是杨雄厚道的地方。

性格厚道，没有主见，听上去似乎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杨雄有一个软肋，那就是特别爱面子，生怕别人觉得他不是英雄好汉。

在当地，大家好像并不怎么觉得他是英雄好汉。张保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他的东西。石秀认识杨雄以后，潘公也对石秀说过这样的话：“我女婿得你做个兄弟相帮，也不枉了！公门中出入，谁敢欺负他！”

这说明潘公也担心杨雄受欺负。

但越是这样，杨雄就越怕别人觉得他窝囊，越想摆出英雄好汉的样子。但越想当英雄好汉，越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潘巧云诬陷石秀的时候，就先竖个旗帜：“今日嫁得你十分豪杰，却又是好汉，谁想你不与我做主！”

一句话就把杨雄给逼住了。

你不相信媳妇的话，是你心思缜密讲究证据呢，还是你其实没种，不敢替媳妇出头呢？杨雄要做好汉，只能“心中火起”，破口大骂，第二天就把铺子拆了，要撵石秀走。

潘巧云看穿了杨雄的软肋，石秀也一样。石秀被潘巧云诬陷以后，为了自证清白，索性搞个天翻地覆。他把裴如海给杀了，尸首脱得一丝不挂，扔在杨雄家的巷口。这就等于给杨雄摆出了证据，然后他就跑去向杨雄摊牌。

这段对话很有意思。

这时候，杨雄已经确信媳妇出轨了，那他有没有杀死潘巧云的打算呢？

肯定没有。

杨雄先是怒气冲冲地大骂：“我今夜碎割了这贱人，出这口恶气！”

听上去好像很凶恶，马上就要杀人，可是石秀试了他一句：“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杀得人？”

杨雄一听，马上顺杆爬，话锋一转，摆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似此怎生罢休得？”

先是喊打喊杀，转眼就叹息：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听上去好像是不肯罢休，其实已经留了罢休的后手。

这个时候，如果换上一个正常朋友，接着话茬往下说：“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不值得，你知道这个事儿就行了。算了算了。”那杨雄多半就会顺坡下驴，最多把潘巧云休了，不至于闹出人命案子。

可他碰上的偏偏是石秀：“哥哥只依着兄弟的言语，教你做个好男子。”换句话说，你不依我的言语，你就不是个好男子，你就是个孬种。杨雄最怕人家觉得他是孬种，这句话一下子就把他逼到死角了。

石秀出的是什么主意呢？

城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静”。他让杨雄把潘巧云和丫鬟迎儿带到翠屏山上，石秀和她对质，当面把话说清楚。

这个计划太歹毒了。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了，杨雄也不疑心他了，还有什么可对质的呢？可石秀非要对质。既然潘巧云诬陷了我，那就要她当着我的面，把原话一句一句嚼碎了咽下去！

至于为什么不在杨雄家对质，非要选在偏僻的翠屏山，那当然是为了方便杀人。石秀把计划都安排好了：他不杀人，他逼着杨雄去杀人。

杨雄再傻，也意识到了这个计划里的杀气，他推脱说：“兄弟何必说得！你身上清洁，我已知了，都是那妇人谎说。”

金圣叹读到这里，评论了一句：“杨雄似不肯。”

去翠屏山有点太危险，杨雄确实不太乐意。

但石秀又逼了一句：“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来真实的事。”你戴绿帽子的细节，怎么能不听清楚呢？

杨雄无路可退，就应承了下来，但口气里多少有点无奈：“既然兄弟如此高见，必不差了。”

事情敲定了，临走时，石秀又丢下一句话：“小弟不来时，所言俱是虚谬！”

这句话很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我要是不来，说明我在说谎；那反过来，你要是不来，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个孬种呗。

五

在男权社会里，老婆出轨对男人来说确实是很大的羞耻，会激发男人的怒气。但这种愤怒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出自生物本能的嫉妒心，更大部分则来自社会规则的压力。

社会规则认为你应该愤怒，应该非常愤怒，应该马上采取行动，最好杀了奸夫淫妇，不然你就是个窝囊废。

比如潘金莲偷情那次，郓哥跑去找武大郎揭发，先是好一通铺垫：你是个鸭子，你被人倒提起来也无法，让人煮在锅里也没气。然后才告诉武大郎：你老婆偷人了。武大郎略有迟疑，郓哥就说：你居然是这般的鸟人！

那武大郎还能怎么办？只能跑去捉奸了，然后被人一脚踹倒。

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郓哥的压力，是武大郎自己悄悄破的案，他会这么怒火中烧地捉奸吗？

我觉得多半不会。他很有可能会用其他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这样一来，武大郎、潘金莲、西门庆都不会死。

谁说男权只压迫女人呢？有的男人也会被男权给逼死。

现在杨雄同样面临这个问题。潘巧云是二婚，跟杨雄结婚不到一年，中间杨雄又经常不回家，两人感情基础深也深不到哪里去。现在潘巧云出轨了，要说愤怒，杨雄肯定愤怒，但真的愤怒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吗？

杨雄好端端地当着公务员，有房子有产业，生活挺安逸。这一杀人，一切就都毁了。为了一个结婚不到一年的潘巧云，值得吗？换上厚道些的朋友劝解两句，有个台阶下，那按照杨雄的性格，他肯定会接受这种劝说。从他话里话外的那种推脱不乐，就能看出他并不怎么热衷于报复。

可石秀偏要让他做“好男子”，而杨雄偏又最怕别人说他窝囊，所以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带着潘巧云上了翠屏山。

在翠屏山上，石秀主导了整个局面。

他说：“此事要问迎儿！”

杨雄就把迎儿抓来问话。

他说：“请哥哥问嫂嫂！”

杨雄就把老婆揪来问话。

石秀把通奸的每个细节都盘问得结结实实，一再强调：“此事含糊不得！”其实潘巧云已经承认通奸了，具体怎么勾搭的，怎么联络的，怎么上床的，这些细节有什么含糊不得的？

你说你是为了破案，还是为了过瘾？

石秀这么做，是不是有性心理的驱动，不好说，但他至少有一个明显的目的，那就是激发杨雄的怒火。

杨雄的愤怒确实被挑起来了，但就算在这个时候，杨雄还是留了后路。他审迎儿的时候，说的是：“实对我说，饶你这条性命！”审潘巧云的时候，说的是：“再把实情对我说了，饶了你贱人一条性命！”

这可以理解为审问的技巧，但确实也给自己留了一个台阶。但问题是石秀把这个台阶给拆了。就像袁无涯点评这段情节时说的：“翠屏山上杨雄犹无主意，终赖石秀做得一个烈丈夫。”

审问完了，石秀说：“今日三面说得明白了，任从哥哥心下如何措置。”

这句话把杨雄逼到了墙角。杨雄就把潘巧云绑在树上，摆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但是，他没有杀人工具。杨雄上翠屏山的时候，已经知道潘巧云通奸了。但他并没打算杀她，也没打算杀人后潜逃。所以杨雄没有带刀子，也没带盘缠，空着手来的。看这个架势，他是打算当着石秀的面，把潘巧云发作一番，然后原样抬回家。

可在这个时候，石秀悄悄把刀递过来了，说：“那把迎儿也杀了吧！”

在整本《水浒传》里，这也许算不上最血腥的一幕，但肯定是最阴毒的一幕。

六

上翠屏山的时候，杨雄什么都没准备，可石秀什么都准备好了，杀人的刀、路上的盘缠，还有未来的去向：梁山泊。

在翠屏山上，潘巧云变成了一堆狼藉血肉，杨雄变成了一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而石秀则成了杨雄生死不渝的兄弟。

日后杨雄回想往事的时候，会不会诧异自己怎么会变成通缉犯的？明明休妻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会演变成杀人？

但是他不能把事情怪到石秀身上，因为那就得承认自己并没有那么愤怒，就得承认自己杀妻只是为了面子，就得承认自己是个被石秀牵着鼻子走的傻子。

为了自尊心，他只能认定石秀是好兄弟：他杀裴如海，是为了我好；他让我带潘巧云到翠屏山，是为了我好；他复盘通奸的每一个细节，是为了我好；他给我递刀子，也是为了我好。

他是为了让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好男儿听说老婆出轨了，都会愤怒得发狂，都会不惜代价地杀人。

我以为自己一开始没那么愤怒，那是记忆的错觉。我听说潘巧云出轨了，第一反应肯定就是把她碎尸万段！答应饶她，只是审问的技巧；没带刀，只是忘了。而石秀不过是作为兄弟配合我。

一切都源于我自己的愤怒。

因为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燕青：一个浪子的成长

一

燕青是非常有现代感的水浒人物。你把武松放进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里，就会显得有点怪异，但要是把燕青放进去，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完全可以跟杨过一起聊天，跟陆小凤一起拼酒，对方也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而且燕青比杨过和陆小凤还要帅。金庸提到杨过的时候，也就是含含糊糊说了句“相貌清秀”，似乎不是惊天动地的那种帅。但是燕青就不一样，书上浓墨重彩地渲染，“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还专门为燕青写过一首词：

褐衲袄满身锦簇，青包巾遍体金销。鬓边一朵翠花娇，鸂鶒玉环光耀。　红串绣裙裹肚，白裆素练围腰。落生弩子棒头挑，百万军中偏俏。

可见燕青属于整个梁山的颜值担当。尤其他光膀子的时候，满身刺绣，“一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连吃过见过的李师师看了都动心。用现在的话来说，燕青就属于顶级小鲜肉。

不过帅归帅，书里的燕青跟咱们电视剧里看的不太一样。按照现代人的审美观，燕青多少有点瑕疵。比如说，燕青很矮，只有“六尺以上身材”。

《水浒传》里的度量衡很模糊，弹性很大。比如说卢俊义身高九尺，宋江身高六尺。按这个比例，宋江就算一米五〇，卢俊义也得身高两米二五，这个组合恐怕不太可能。所以对《水浒传》里的身高尺寸，不能当成真实数字，只能当成修饰词。施耐庵的意思就是宋江很矮，卢俊义很高。

至于燕青这“六尺以上身材”，按照书中细节来推测的话，估计也就是一米六上下。用现代人的角度看，多少有点偏矮，但按古代人的审美观，男人太高了就显得不够精致俊美，燕青这个身高恰到好处。

此外，燕青有胡子，“三牙掩口细髯”，似乎也不太符合现在小鲜肉的主流形象。那“三牙掩口细髯”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往好处想的话，大致有点像电影演员张震的造型吧。

根据书上的描述，燕青应该比张震更俊俏。因为他长得太俊俏了，还产生了一个问题：有些现代读者怀疑他是卢俊义的娈童。宋朝确实有玩弄男色的风气，卢俊义是个大财主，家里养着这么一个俊俏后生，不是娈童又是什么呢？

其实这个说法是不靠谱的。《水浒传》里交代了，燕青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是个孤儿，卢俊义把他从小养到大，并非是贪图俊俏而从半路买来的娈童。且书里并没有暗示他们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后来卢俊义带兵打仗，燕青跟在身边，这么多机会，施耐庵也没有说“见天色已晚，俩人一处歇了”呀，反倒是李逵和燕青一起抵足而眠过。

二

从书中看，燕青和卢俊义之间有一半像主仆，另一半像父子或者兄弟。

卢俊义对燕青应该是比较宠溺的。燕青小日子过得很爽。他外号“浪子”，吹拉弹唱、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一不精。这些本事从哪儿学来的？都是从风月场里。

卢俊义出门的时候，就特意叮嘱燕青：我出门了，你收点儿心，“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哄”。所谓三瓦两舍，就是勾栏瓦舍、茶楼妓院这种地方。卢俊义如此叮嘱，说明燕青平时就没少去。

当浪子是要花钱的。没钱你浪什么浪？勾栏瓦舍，都是销金的所在。老鸨子做的是生意，不是说你长得俊俏，就可以不花钱的。燕青一个孤儿，过得跟富二代似的，哪儿来的钱？还不是卢俊义给的：拿着银子，嫖去吧，别惹事。

而且燕青不光有钱花，整体生存环境也不错。他性格开朗平和，一点都不偏激。作为一个孤儿，如果始终缺乏关爱和照顾，性格不太可能是这个样子。

这就有点像《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令狐冲也是孤儿，被岳不群抚养长大。岳不群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和令狐冲的关系也不亲近。令狐冲能够变成后来的样子，跟岳夫人有直接关系。岳夫人秉性善良，对令狐冲有一种母亲式的关爱。人在成长期的时候，是需要这种关怀的。令狐冲感受过世间的温暖，所以长大以后才有健全光明的心胸。燕青也是如此。而从书里看，给予他这份温暖的人，只会是卢俊义。

卢俊义的性格不太讨喜，牛气哄哄，刚愎自用，外加情商低。但他一定有善良温情的一面，否则也不可能把一个孤儿培养成浪子燕青。就冲这一点，卢俊义就值得我们给予一份敬意。

不过卢俊义有一个问题，他对燕青虽然不错，但是始终不太信任他。

比如说卢俊义从梁山回来那次。当时他中了吴用的计谋，从大名府跑到山东，被梁山捉到山上又放了。就在他快到家的时候，碰见了燕青。燕青已经成了个要饭的，头巾破碎，衣衫褴褛。他对卢俊义说：管家李固和主母勾结起来，说卢俊义投靠了梁山，还把自己赶了出来。

卢俊义完全不相信，根本不听燕青的分辩：你这厮休来放屁！肯定是你在外头惹事，才被赶出来了！

他一脚踢倒燕青，赶回家里，进门就问：燕青安在？小乙哥怎么回事？

结果被差役直接抓走，关进了牢房，差点把命都丢了。

类似的事情，后来还发生过。

比如卢俊义带兵攻打王庆的时候，有一次要带兵出战，燕青觉得有问题，建议不要出兵。卢俊义还是听都不要听。燕青就退让了一步，要求分给他五百士兵。

卢俊义问：燕青你要干吗？燕青说：您别管，把五百士兵给我就行了。

卢俊义拗不过他，把士兵分给他了，但是“冷笑不止”。燕青领着五百人在那里砍树，卢俊义看了更觉得好笑，也没理他，带兵打仗去了，结果出门被杀得一败涂地。幸亏燕青用树木搭了一座浮桥，卢俊义才安全撤回，不然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燕青很能干，但卢俊义偏偏不怎么认可他。整本书下来，他只主动夸奖过燕青摔跤的本事，说是“三番上岱岳争交，天下无对”。除此之外，他就不怎么把燕青当回事了。就连燕青最后向他辞行的时候，他也只是笑道：“看你到那里！”就像父母面对一个吵吵着要离家出走的熊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

有人说这是因为俩人是主仆关系，卢俊义在摆大老爷的谱。其实并非如此。一开始，卢俊义心里可能确实有主仆的概念。可是到了后来，他真是把燕青当亲人看的。打完方腊以后，他就感慨说，打仗死了这么多人，好在“幸存我一家二人性命”。由此可见，在卢俊义心目中，所谓家也就是他和燕青两人了。

而且如果仔细阅读《水浒传》里两个人的对话，就会发现：卢俊义对燕青，与其说是主人对仆人的颐指气使，倒不如说是大人对孩子的居高临下。

要么就是不放心地叮嘱：我出去这几天，别出去惹事啊，老实在家待着。

要么就是对熊孩子发脾气的架势：放屁，撒谎！你肯定是闯祸了！

要么就是一副不当回事的宠溺样子：我要打仗干正事呢，好好，给你五百个兵，砍树玩儿去吧！

这是不是有点像大人干活的时候，为了让孩子安静，随手扔给孩子一个游戏机？

真正的问题不是卢俊义把燕青当仆人，而是把他当孩子。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有很强烈的父子感，至少也是长兄和幼弟的感觉。别看燕青一次又一次地救过卢俊义，可在卢俊义眼里，燕青似乎永远是没长大的孩子，永远是当年作为孤儿来到自己家里的样子。

其实这是很常见的心理。你不管长到多大，哪怕胡子一大把了，爹妈可能还是会叮嘱你过马路小心点儿，早上要吃早餐，天冷了要穿秋裤，好像你永远是那个不知道照顾自己、总是在闯祸的小孩子。

中国传统父母很少正面夸奖孩子，总是喜欢批评他们，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你怎么老惹事？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卢俊义对燕青也是这个态度。他并不是想压制他，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这种关系，好的地方是有一份温情在，坏的地方就是不把对方当成独立的个体。

三

燕青面临着成长的瓶颈。

卢俊义给他提供了一个温室般的环境，每天唱歌、吹曲、摔跤、做游戏、逛街，当然还有找花姑娘。燕青天资极好，确实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是，这个舒适环境像一个笼子，限制了他的发展。他不知道笼子之外有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发挥自己的潜能，而且好像也没发挥的必要。

所以一旦出事，燕青就傻眼了。

在《水浒传》里，存在着两个燕青。

一个是梁山版的燕青，机灵能干，随机应变，被称为“天巧星”。

还有一个则是大名府版的燕青，虽然忠心耿耿，但处理事情的能力非常低下。

梁山版的燕青，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他探不来的情报，跟谁都能处得来。而大名府版的燕青，被李固赶出家门的时候，连口饭都吃不上，只能乞讨。

当然，书里也交代了，“但有人安着燕青在家歇的，他（李固）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无人敢着。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可就算没人敢收留他，作为一个土生土长、赫赫有名的“浪子”，居然到了城外就连混口饭吃的能力都没有，也实在太过无能了。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金圣叹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他改动了原文，给燕青贴了一句金：“小乙非是飞不得别处去；因为深知主人必不落草，故此忍这残喘，在这里候见主人一面。”意思是说燕青不是没有生存能力，只是为了等卢俊义，这才要了饭。

这个解释还是有点勉强。而且从其他方面看，燕青也显得很低能，不太会处理事情。

比如说卢俊义被捉进了官府，如果换上梁山版的燕青，肯定会想方设法探听消息，想条出路。可是大名府版的燕青只会哭哭啼啼去见狱长，一见面就跪下，说：可怜可怜我吧！就让我给卢俊义送半罐子饭吧！

而且这饭还是乞讨来的。

这哪里是浪子燕青？简直像阳谷县的郓哥嘛。

后来，卢俊义被发配到沙门岛，半路上差点被害死。燕青杀了两个解差，把卢俊义给劫了，这算是他的一个闪光点。但很快他就犯了昏着儿。按理说，劫完以后就赶紧跑啊，官府肯定要通缉你们啊。他们俩居然还去村店里吃饭。

吃饭也就吃饭，吃完赶紧走呗。不，店里只有饭，没有菜。卢俊义和燕青这两个少爷羔子吃不下。燕青居然拿了弩箭，跑到树林里打野味去了。

你们这是逃难呢，还是逛农家乐呢？刚杀了人，还吃哪门子的野味，吃两碗白饭又怎么了？

燕青一走，没人照看卢俊义，卢俊义的脚又有伤，结果就被赶来的差役捉走了。燕青弄丢了卢俊义，彻底傻眼，只能跑到梁山去报信。路上没钱，燕青又想抢东西，谁料被杨雄一棒子打翻，差点把命都丢了。

总之，大名府版的燕青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思路不清，昏着儿不断，生存能力低下。

说起来这也不奇怪。燕青一直生活在卢俊义的羽翼之下。卢俊义把他当成孩子一样对待，他也就真的只有孩子般的能力。别看他当时已经有二十四岁了，但心智并不成熟，本质上还是个大孩子。

在他的身体里，沉睡着一个梁山版的“天巧星”燕青，但是要把那个燕青释放出来，首先就要走出卢俊义的阴影，去到一个更开阔的地方。在那里，人们会把他当成独立的个体，根据他的行为来评判他。

四

对很多人来说，梁山都是一个无奈之地，实在走投无路才上梁山。可是对燕青来说，梁山却是一个自由而刺激的乐园。在这里，他找到了自信，变得越来越成熟。

懵懂的大名府浪子不见了，才华横溢的“天巧星”破壳而出。

这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和卢俊义产生了距离。宋江把燕青安排在右耳房，跟戴宗一个屋，紧挨着宋江的办公室。而卢俊义的办公室在大厅的另一侧，和燕青有相当的距离。宋江这么安排，当然有他的用意。但无论如何，燕青独立出来了，一下子摆脱了卢俊义的阴影。

燕青再次亮相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将近两年之后了。这两年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书中没有明确交代。但对燕青来说，这肯定是一段快速成长的过程。

等他再上场的时候，已经可以执行高难度的任务。他先是配合柴进，骗取了进皇宫的通行证；接着又打通老鸨子的关节，让宋江顺利见到李师师。

两年前在大名府的时候，燕青见了蔡狱长只会哭哭啼啼下跪：可怜可怜我吧！

现在到了东京汴梁，燕青便把公务员王观察、老鸨子李妈妈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此后的燕青，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一会儿在山东打擂，一会儿献三晋地图，一会儿在龙门关救卢俊义，一会儿在方腊那里做卧底。而他的巅峰时刻是在东京汴梁，他拜李师师当干姐，见到了宋徽宗，促成了梁山的招安，还顺手为自己弄到了一份赦罪文书。

这些过程中，燕青表现出了极高的应变能力，对付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一套。跟老鸨子李妈妈，他上去就套近乎：“小人是张乙儿的儿子张闲的便是，从小在外，今日方归。”天下这么多姓张的，老鸨子一听就迷惑了，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你不是太平桥下小张闲么？”燕青马上就顺杆爬，“正是小人！”一下子成了老鸨子的熟人。

对汴京城的监门官，他能摆出官架子来吓唬：“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俺两个从小在开封府勾当，这门下不知出入了几万遭，你颠倒只管盘问，梁山泊人，眼睁睁的都放他过去了。”掏出假公文，一把丢在人家脸上。结果吓得监门官也不敢仔细盘查。

见了李师师，他又能拿出做低伏小的姿态，温文尔雅，讨对方的欢心。等李师师显得对他有点动心的时候，燕青又能马上控制住局面，“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却小两年。娘子既然错爱，愿拜为姐姐！”起身就给李师师拜了八拜，成了人家的弟弟。

大名府版的燕青遇事慌乱，处处碰壁，而梁山版的燕青几近完美，侦查能力超强，战场表现优秀，干什么成什么，一次都没失过手。就像书里评价的那样，“虽是三十六星之末，却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都强似那三十五个”。

而这个转变的关键，就是书中留白的那两年。

那两年里，燕青完成了人生的转变。他从一个大孩子变成了成人。卢俊义确实培养了他，但要成就自己，燕青就必须离开卢俊义的影响。

这就像一个关于青春成长的故事。而在中国，这样的故事一代又一代，不断地上演。

五

燕青的心灵属于城市。

他是一个典型的市井人物，流连的是平康巷陌，喜欢的是风月勾栏。燕青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所以不受权力和荣誉的引诱。无论是小吏出身的宋江，还是富豪出身的卢俊义，盼的都是“衣锦还乡，封妻荫子”，而燕青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想吟风弄月，轻松潇洒地过一生。

所以，在征方腊的战争结束以后，他就挑着一担金珠宝贝走了。别的人物离开的时候，都没有提到钱的问题。武松和鲁智深他们更是把金银都分掉了，可燕青不会。他知道钱的价值，也想过舒适轻松的生活。他可不想跟自己过不去。

一句话：燕青对人生很有规划，也看得很开。

但是“看得开”的另一面，就是“看得淡”，洒脱的背后往往就有点无情。

也许在风月场所流连久了，对人性的各个侧面看得多了，人就容易淡漠。浪子燕青对别人就有点冷。看着他和谁都处得来，但他对谁也都不太在乎。就像李逵和他是要好的朋友，经常一起出去探险；柴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搭档过，也算是鲜血结成的友谊。可实际上，燕青并没把他们当回事。

走的时候，他跟这些人连招呼都没打，只给宋江留下了一封很傲娇的信：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

我有徽宗皇帝亲笔写的赦书，哼！

写完诗，燕青挑着一担金珠宝贝就走了。

在“四柳村捉鬼”那一段情节里，也能看出燕青的性情。

前面我们介绍过这段故事，但没有提到燕青的态度。当时李逵和燕青结伴回梁山，路过四柳村。村里的狄太公说女儿被鬼魇了，求李逵捉鬼。李逵拿了板斧，要到狄小姐房里去，这个时候燕青就在他身边。

燕青是个机灵人，也明白李逵的脾气，当然知道会出事。按理说，燕青应该拦一下。而且燕青完全有控制李逵的能力。他擅长摔跤，李逵多次被他摔翻过，见了他就没脾气。燕青要是说点什么，李逵还是肯听的。

可是燕青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旁边“冷笑”，酒肉也不肯吃，就等着看笑话。

结果出事了。李逵把狄小姐和她的情人砍死，还拿起双斧，把尸身一通乱剁，场面惨不忍睹。狄太公看了，当然号啕大哭。那么燕青又是什么反应呢？跟没事人似的，“寻了个房，和李逵自去歇息”。第二天起来，燕青还吃了人家的早饭，这才上路。

哪怕换上戴宗，多少也会埋怨几句：“你这黑厮，又来惹祸！”可燕青什么反应都没有。整个过程中，他就是一个冷冷的旁观者，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他不在乎。

六

电视剧导演喜欢把燕青和李师师安排成一对挚爱情侣，这就纯属现代人的妄念了。在《水浒传》这本书里，燕青对李师师完全没感觉，就是把对方单纯地当成一个工具，利用她来接近皇帝。

燕青归隐江湖的时候，也不会去找李师师。李师师是皇帝的情人，他怎么会去惹这个麻烦呢？惹了这个麻烦，还怎么“洒脱风尘过此生”？

美女嘛，有的是。

燕青真正牵挂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卢俊义。

这就像一个渣男浪子阅尽春色，心里头却放不下初恋；或者像一个杀人无数的黑社会老大，看见老祖母就瞬间变成小绵羊。燕青什么都看得开，只对卢俊义的事儿看不开。他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卢俊义就窝在那里。

是卢俊义把他从孤儿培养成了浪子燕青，是卢俊义给他提供了一个温暖的成长环境，这种好，燕青一辈子都忘不掉。

人的感情是有点奇怪的。完全成熟以后，你对他再好，他未必刻骨铭心。但是在他成长的阶段，你对他的好，往往就会留下深刻的印痕。这就像爱情。人们在青春时代的爱情，往往能够最忘我，最彻底。而完全成熟以后，爱情往往就免不了沾上一些功利的考量、现实的尘土。

卢俊义在乎燕青，但并不是特别在乎燕青。对他来说，他就是一个从小养大的孤儿，一个心腹，一个大孩子。如此而已。但对于燕青来说，卢俊义是他可以豁出命去保护的人。

卢俊义出事的时候，燕青全心全意地救他，乞讨、杀人、逃亡、落草，什么都可以干。上梁山之后，两个人的距离变远了，这给了燕青成长的空间。但是，他对卢俊义的感情并没有变化。

归隐之前，他找到卢俊义，劝他跟自己一起走，讲了一通很长的大道理。

卢俊义拒绝了，反问燕青要去哪里。

燕青的回答是：也只在主公前后。

即便他洒脱风尘，归隐江湖，还是不会离卢俊义太远。卢俊义需要他的时候，他还是会过来。但是卢俊义很快就被毒死了，没有机会召唤他。所以燕青在书里就此消失了。

他再也了无牵挂。

七

有些读者解读“只在主公前后”这句话的时候，猜测燕青会自杀殉死。这当然是胡说。

燕青不是吴用，更不是李逵。别人在梁山找到了首领，燕青则在梁山寻找到了独立的人生。他可能会为了卢俊义拼命，但不会为了他殉死。他不是忠君的日本武士，而是一个啸歌红尘、穿飞花丛的中国浪子。

就像偏爱鲁智深一样，作者也很偏爱燕青，给他加了不少偶像光环。作者舍不得让他像张顺那样战死，舍不得让他像林冲那样病死，舍不得让他像宋江那样被毒死，甚至也舍不得让他像黄信、孙立那样陷入平庸俗气的官场，而是让他洒脱地离开，如同一只轻灵自由的燕子。

施耐庵没有明确交代他的归宿，但是这种留白给了读者更大的想象空间，以及更美好的希望。也许这是作者在黑暗暴戾的《水浒》世界里，特意涂抹的一线光明。

史进：十八岁的少年血

一

梁山好汉里，最早出场的一个就是史进。

作者如此安排，可能跟他的名字有关。“史进”二字并非施耐庵的杜撰。在梁山故事最早的原型《大宋宣和遗事》里，就有史进这个人物，只不过没有任何事迹。按照研究者的猜测，施耐庵多半是看中了“进”这个字，所以才把史进放到了全书的开头，表示由此人而进入《水浒》世界。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史进就是《水浒传》的迎宾者，就像站在大酒店前面的门童一样，史进也确实和门童一样年轻。梁山好汉出场的时候，一般都是二三十岁，史进出场时却只有十八九岁，还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那是在全书的第一回。这一回的文字很特别，跟后面的文风不太一样，有一种温暖和青春的气息。它写风，写月，写松树，写莎草，也写少年的成长，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史进周围的一切，似乎充满了阳光。

在故事的一开头，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害怕高俅的迫害，带着母亲向延安府逃亡。半路上，他们投宿到史家村，遇到了史进的父亲史太公。这是一个非常和气的老人，待人又热情又周到。这一段也写得很细。史太公怎么招待王进母子，怎么请他们吃饭，怎么找人给他喂马，怎么给他们安排住宿。

王进本来第二天要接着赶路，不料母亲夜里忽然生病，搞得进退两难。好在史太公很热心，一边找人抓药，一边让他们安心住下，住到病好了再说。史太公不过是个乡村富户，帮助王进也没有什么功利目的，就是单纯的善良。

这个时候，史进出场了，光着脊梁，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拿着棒在那里舞。什么叫“银盘也似一个面皮”呢？现代人可能会联想到一个大饼子脸，但在古代语境下，这是形容史进白皙漂亮。推想起来，史进颜值应该还不错，但又没有俊俏到燕青那个程度，所以不值得作者专门写诗赞美，就用一个银盘子打发了。

至于史进当时的武功，那就差得远了。王进是武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他耍的是“花棒”，只是架子好看，真打起来一点用都没有。这也不奇怪。史进住在乡下，虽说家里有钱，但教育资源毕竟匮乏。在《水浒传》里，有不少城里的二把刀都喜欢冒充武术教练，跑到农村蒙事儿。就连宋江那样的，都到白虎山孔家庄去“点拨”人家武功。就是骗人嘛。史进找过很多老师，连打把式卖膏药的李忠都教过他，家里花了不知道多少钱财，最后也只学了个花架子。现在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从天而降，这相当于现在北京顶级学校的老师，跑到边远山区给孩子一对一当家教，当然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史进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一开始不知道对方来头，年少气盛，当然不服气。你说我花架子我就花架子了？我师父李忠号称“打虎将”你知道吗？结果双方伸手较量，王进只用了一招，就把他打翻了。

年轻人往往虚荣心强，爱面子，但是史进表现得很虚心。他被打翻以后，爬起来就给王进下拜，喊他“师父”，说：“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而王进也就真的留了下来，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教给他各种武艺。史进的武功变得相当高，虽然比不了林冲、武松这种绝顶高手，但在梁山好汉里肯定算是上游水平。

史进遇到王进这样的师父，当然是他的幸运，他有史太公这样的父亲，也是他的幸运。史太公善良而豁达，很尊重儿子的选择。

史太公跟王进说：“儿子不爱务农，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但这个说法很成问题。史进只是喜欢枪棒，又没有干什么坏事，当妈的脾气再大，也不至于这么轻易被气死。史太公对儿子的态度，也根本不是放任自流随他去，而是百分之一百二的支持。

儿子喜欢文身，史太公就给他文九条龙的浑身花绣；儿子喜欢学武，就花大价钱给他四处找师父。史太公自己一力撺掇儿子去跟王进学武，王进答应以后，史太公的反应是“大喜”。这明明是望子成龙，全力支持，哪里是无奈放任的样子？我甚至有点怀疑史太公自己心中就有一个“武术梦”。

按照当时的社会观念，儿子不好好务农，使枪弄棒的，属于不守本分，做父亲的应该反对才是。所以史太公对王进的那番话，更像是一套言不由衷的说辞，为自己的育儿态度做辩护。

其实，史太公对儿子的教养还是成功的。史进并没有被宠溺成一个自私的坏孩子。他性格直爽坦荡，很重感情。师父王进要走的时候，他一力挽留，说要奉养他们母子，以终天年。王进去意已决，史进没办法，拿给师父一百两银子，又送出去十里路，“中心难舍”，最后才洒泪而别。

对父亲他也是孝敬的。史太公得病的时候，史进到处求医问药，最后太公过世，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生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书上不厌其烦地列举了殡葬的细节，葬礼的规模，就是要告诉读者，史进是个重感情的孝顺儿子。

现在父亲不在了，史进成了庄主。他相貌英俊，武艺高强，加之年少多金，无忧无虑。盛夏之日，他坐在打麦场柳荫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阵阵凉风，一副安逸的田园风光。《水浒传》里难得有这样的悠闲笔调，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

然后事情就急转直下了。

二

史进沾染上了少华山的盗匪。

少华山就在史家村附近，山寨为首的有三个头领：朱武、陈达、杨春。这三个名字没有更早的来源，是作者自己起的，很可能是为了隐喻朱元璋（洪武帝）、徐达、常遇春。不过这三个人物形象跟朱元璋他们一点儿都不像。加这么个隐喻，估计也就是为了暗示明朝开国皇帝跟绿林强盗没什么区别，不过成则帝王，败则贼寇而已。

一开始，史进对少华山的态度是坚决打击。他声称要保境安民，严防进犯，为此还专门组织了史家村自卫队。过了没多久，陈达还真带着一支队伍过来了。他倒不是想抢劫史家村，而是要借路攻打华阴县。

借路也不行。

史进正当着“里正”这个差事，所谓“里正”，跟晁盖当的“保正”差不多，相当于官方认可的管理者。史进觉得自己是官人儿，眼里不揉沙子：“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迷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俺家见当里正，正要来拿你这伙贼。今日到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觉悟显得很高。

两人一交手，史进把陈达生擒活捉，绑在大厅的柱子上，准备送到官府请赏。

此时此刻，史进表现得像是一个白道上的英雄，跟黑道势不两立。周围的人也都一起喝彩：“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史进自己也是踌躇满志，顾视自雄。

可是，少华山另外两个首领朱武和杨春很快也来了。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一见面就下跪，跪下就流泪：“我们三个当初发愿‘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现在陈达误犯虎威，被英雄捉了，我们今来一径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一听这话，史进愣在那儿了。

朱武号称“神机军师”，动手打架不行，但在动心眼这块儿，十个史进摞在一块儿也比不上他。这就是他定的苦肉计。这个计谋要说风险，确实也有风险。万一史进是个冷面杀手，“来得好！两位既然这么仗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他就真掉脑袋了。所以我们还是得承认，朱武对陈达还是讲义气的。

但是他能这么做，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猜透了史进的少年心性。年轻人，毕竟好哄。结果史进确实如他所料，面对跪在地上的朱武、杨春，他下不去手了：“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

史进把他们俩领进去屋里。一进门，他们俩又扑通跪下了，请史进把自己绑起来。这就有点假了。金圣叹读到此处，也忍不住点评说：“此反嫌其诈。”史进三番五次请他们俩起来，他们俩就是不起来，“把我们绑起来吧，绑起来吧！”这就显得更假了。

最后史进说：“那我把陈达放还你们吧。”朱武还要表示反对：“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这就特别特别的假了。

换上一个比较有社会阅历的人，就会看出这是在演戏，朱武是在用高姿态逼史进放人。用现在的话说，这就是道德绑架：“我们这么讲义气，甚至还宁死也不愿意连累你，这么好的人，你真舍得让我们去死？那请问你又成什么人了？”一旦察觉其中的道德绑架成分，就算拘于面子，把人放了，心里头多半也会有点堵得慌。

但是史进涉世不深，完全被朱武玩弄于股掌之上。他高高兴兴地把人放了，既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意识到其中暗藏的风险。

过了十几天，朱武他们派人送来了三十两蒜条金，史进居然也收了。他倒不是贪财，史进很有钱，出手也一向阔绰，对钱没有太多概念。他收钱主要表明一个态度：“我不忌讳和你们来往。”

很快，他就回了礼，准备了三件锦袄，还煮了三只大肥羊，让人送到了少华山。就这样，史进和少华山开始频繁往来。

朱武他们是官府全力对付的绿林盗匪。通匪，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宋江私放晁盖以后，也不敢跟梁山来往走动。刘唐来找了他一次，宋江都吓得要死，叮嘱他以后千万别再来了。这就是因为风险实在太大了。

史进其实丝毫没有落草的意思，一心一意当他的庄主兼里正。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呢？也没别的，就是觉得为人要仗义，再加上脸皮薄，爱面子。对方把你当朋友，你要是说：“哎呀，你别来了，我害怕！”那显得多不仗义，多没出息。

这个时候的史进，确实是年少轻狂。

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当然还是出事了。

史进请三位首领到家里过中秋节。几个人正在喝酒的时候，官府的军队团团围住了庄园，要求史进把人交出来。而史进的反应非常果决，他对朱武说：“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然后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庄园，带着朱武他们杀出重围，逃到少华山。

少庄主无忧无虑的生活就此终结。

家产烧光了，就抢救出一点金银细软，人也上了黑名单，史进下一步怎么办呢？朱武劝他留下当寨主，史进拒绝了：“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

一般来说，在《水浒传》里，别人劝自己落草，大家拒绝时都会找一些托词。比如杨志说要去汴京找亲戚；宋江说父亲不同意；卢俊义说自己没有犯罪记录，家里还挺有钱，犯不上。很少有人像史进这样，把话说得这么硬。你不肯把父母遗体点污了，那朱武他们就是把父母遗体点污了呗。私下里这么想可以，当面这么说就有点像骂街了。朱武他们听了肯定心里别扭。但史进的性格就是这样，不谙世故，天真率直。

史进的打算是去找师父王进，王进当初离开的时候，说去延安府投奔经略使种谔。史进想通过师父的关系，也去参军。于是他离开少华山，前往延安府。结果师父没找到，却在半道上碰到了鲁智深。

鲁智深这个人看着有点鲁莽，实际上对人有敏锐的直觉。他肯客客气气说话的人，一般人品都还可以，至少有闪光点。而他见面就怼的人，也确实都有一些问题。在《水浒传》里，鲁智深几乎就像一个人品鉴别器。

而鲁智深特别喜欢史进，第一眼就喜欢，说话少有的客气，称呼起来不是“阿哥”就是“大郎”。头次见面，鲁智深走路的时候还要“挽了史进的手”，极其亲密。想来还是史进身上那种爽朗阳光的气质，让鲁智深产生了好感。而反过来说，史进交了这么多朋友，最后能称得上挚友的，也就鲁智深一个。

但是小说情节发展得很快，金翠莲突然出现了，鲁智深打死“镇关西”后亡命天涯。故事线转到了鲁智深身上，史进在书中消失了一阵子。等到鲁智深再次遇见他的时候，史进在干什么呢？

在拦路抢劫。

这真是一个讽刺性的转折。从史进离开少华山，到拦路抢劫，算起来不过半年的时间。半年前他还口口声声“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现在却变成剪径的强盗。鲁智深问他有什么打算，史进说：“没办法，我如今只能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他们了。”

当年意气风发，带着自卫队要保境安民的史家公子不见了；那个对人家的建议嗤之以鼻——“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的少年豪俊也不见了。现在的史进只能靠抢点钱吃饭，好挣扎回少华山，去厚着脸皮主动要求落草。

现实真是太残酷了。

那么中间发生什么事儿了呢？其实也没发生什么戏剧性事件，就是史进没找到师父王进。像他这样上了黑名单的人，没有过硬的关系很难参加军队。史进没办法，只能到处瞎转悠，结果把钱花光了。

这也难怪。史进本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当初鲁智深要借钱给金翠莲，史进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还不是借，直接送，“直甚么，要哥哥还”。这当然很豪爽。但要是没有挣钱的本事打底，豪爽的结果就是破产。史进小少爷出身，不会挣钱。师父李忠至少还会打把式卖膏药，他连这个本事也没有，想来想去只好去抢劫，抢够了路费就回少华山落草。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物：《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

令狐冲跟史进的经历有几分相似。史进是官府认可的“里正”，令狐冲则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一开始都是白道中人；史进得了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点拨，而令狐冲得了华山名宿风清扬的真传，也都有不错的习武机缘；而最后他们也都因为“结交奸邪”惹出了麻烦，史进是跟少华山强盗有染，令狐冲则是跟魔教中人来往，最后都被赶出了白道。但不同的是，令狐冲仗剑天涯，迭逢奇遇，不仅当了恒山派掌门，还娶了魔教圣姑任盈盈，走上了人生巅峰。而史进仗剑天涯的结果，是连饭都吃不上，只能靠抢劫过日子。

令狐冲拥有的是我们梦想中的开挂人生，而史进过的是现实中的尴尬生活。少年意气，拏云心事，在现实面前，史进撞得头破血流。

四

史进回到少华山，做了大寨主。

他能做大寨主，主要原因是武功高，少华山缺少这么一个冲锋陷阵的头领。但另一方面，朱武他们对史进也有感激之情。人家抓住你，饶了不杀，还因为你家业荡尽，走投无路，如果说朱武他们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那也不近情理。

但感激不等于喜欢。

陈达和杨春在书中有点像隐形人，很难说清他们的态度，但至少朱武是不喜欢史进的。这也不奇怪，他们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一路人。史进是冲动型的热血青年，性格清浅如水，脑子里还有某些理想主义的情结。朱武却是个满腹机心的“神机军师”，对史进的做派肯定是厌憎不满的。原有的那点感激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就磨损得差不多了。关于这一点，后来史进出事的时候，从朱武的表现就能看出端倪。

史进出事，是在他当寨主的第五年。事情大致经过是这样：大名府有一个画匠王义，带了女儿玉娇枝出门，路上碰见了华州的太守。太守见色起意，把玉娇枝抢走了，又找了个罪名发配了王义。史进正好下山，路遇王义。他得知此事后，不但救了王义，还跑到华州要去刺杀太守，结果失手被擒。

这件事听上去有点含糊。史进原来认识不认识王义和玉娇枝？不知道。王义是大名府人，而史进也确实在大名府待过，所以他们可能认识，所以史进才会生这么大气。但到底认识不认识，书中并没明确交代，所以也有可能史进原本不认识他们。他就是像鲁智深救金翠莲似的，单纯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两种可能性都有。从行文布局来看，作者似乎是想暗示史进和鲁智深的相似性，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这都是一件行侠仗义的事情。梁山好汉虽然经常标榜替天行道，但像这样侠义之事，其实少之又少。史进能这么做，说明心头还有理想主义的光明。虽然劫了道，虽然落了草，但当年那个热血少年并没有彻底死去。

在我们看，这是侠义，可在朱武看来，这肯定是胡闹至极的举动。出事之后，朱武并没有采取任何营救措施，也没向其他山头求援，就和陈达、杨春他们在山寨里坐着。后来还是鲁智深碰巧过来找史进，才知道了这回事。

鲁智深对朱武态度非常恶劣，而且是一见面就恶劣。朱武说一句，他怼一句，甚至在知道史进出事之前，他就开始怼了。朱武刚一寒暄“且请到山寨中”，鲁智深就掉脸子：“有话便说，待一待，谁鸟奈烦？”跟他初见史进时的谈吐，完全不像一个人。

这只能说鲁智深本能地厌恶朱武。朱武和史进的性格就像两个极端，鲁智深有多喜欢史进，就有多厌恶朱武。

朱武在那儿絮絮叨叨讲述事情的经过，说来说去就是他们三个无计可施。从头到尾，朱武也没有对史进的状况表示担心，他忧虑的是华州知府会不会来扫荡山寨。

当年官军围困史进庄园的时候，史进对朱武说：“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然后放火烧了自己的家。可现在朱武却丝毫没有跟他同死的意思，倒是对自己的家充满爱惜，唯恐被“扫荡”了。

如果史进听到这段对话，不知道心中会做何感想。

好在他还有一个朋友鲁智深。鲁智深和武松一起来的少华山，鲁智深径自跑到华州去救史进，武松则跑到梁山搬救兵，最后折腾了一大圈，总算把史进救了，把华州太守杀了。少华山也整体并入了梁山系统，事情算是有了个圆满解决。

但书中留下了一个问题：玉娇枝最后哪儿去了？按照常情推断，杀掉华州太守以后，应该把玉娇枝送还给她父亲。但书上没交代，作者把她给忘了。倒是金圣叹读到此处，觉得是个疏漏，就自己动手加了一句，“玉娇枝早已投井而死”。可能他觉得这样处理最干净。万一史进把持不住，把她带上山去也是个事儿。

五

从书上的情节推断，史进跟玉娇枝可能就没见过面，谈不上什么爱情故事。但是史进确实有女人，只不过这个女人是个妓女。

宋江起兵要攻打东平府的时候，史进自告奋勇要去做内应，攻城之日在里面放火。而史进做内应的理由是：

小弟旧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做李瑞兰，往来情熟。我如今多将些金银，潜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约时定日，哥哥可打城池。

除了董平、王英这样的人渣以外，梁山好汉好像普遍都没什么性需求。也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反正一说起来都“终日只是打熬筋骨”，不近女色。至于跟娼妓有染的，除了史进，就只有一个不练武的神医安道全。

当然，嫖娼是不好的。但话说回来，都是占山为王，史进拿着钱下山嫖娼，总比王英那样抓女人上来强奸要好吧。而且在梁山那种反性的环境里，史进至少显得有正常健康的人性需求。宋江说：“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而史进大大方方表示“小弟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两相对比，反而是史进自然洒脱一些。

但是，很可惜，史进这次又犯傻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像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年郎一样，太容易相信别人。

他到了李瑞兰家以后，把情况和盘托出：“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你家备细说了。如今我特地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发带你一家上山快活。”

在旁观者看来，史进的这种做法很莽撞。你怎么知道人家愿意冒险收留你？你又怎么知道人家愿意跟你上梁山？推想起来，李瑞兰和他之间，可能有过甜言蜜语的承诺。但李瑞兰只是随便说说，而史进就真的觉得两人“情熟”，可托生死。

吴用知道了这件事，非常吃惊。他说，这种行业的人，迎新送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史进怎么能相信她们的甜言蜜语呢？但是史进就是相信。只要对方说得诚恳些，史进什么都信。

李瑞兰收了金银，含糊答应了，史进就高高兴兴地坐那儿聊天，一点猜疑的念头都没有。李瑞兰楼上楼下跑了几趟，回来以后，脸色红白不定，史进还傻乎乎地问李瑞兰：“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家里有事儿啊？”

当然有事，人家到官府告发你去了！

没过多久，公差就冲进来一拥而上，把史进捆翻在地，押到了府衙。大堂之上，衙役“将冷水来喷，两边腿上各打一百大棍”，史进任凭拷打，一言不发。但就在这片沉默中，他的恨意却疯狂滋生。

等到梁山攻破东平府，史进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李瑞兰家，把她全家斩尽诛绝。这当然很过分，史进以前也没做过这么凶残的事情。其实从李瑞兰的角度看，她也只是为了自保，但史进接受不了这种背叛。

他原来对李瑞兰有多相信，现在就有多仇恨。

六

在《水浒传》的人物里，史进可能对别人是最没有防范心的。他热血，轻信，讲义气，重承诺。如果他活在金庸世界里，肯定会像令狐冲那样，收获很多友谊，许多人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同生共死。可是《水浒传》的世界不是按这个逻辑运转的。

除了鲁智深以外，没有谁特别在乎史进。史进就连死的时候，都显得有点孤独。

那是在征方腊的时候，卢俊义率军攻打昱岭关，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人带队进攻。书上是这么描述的：

（敌军）飕的一箭，正中史进，攧下马去。五将一齐急急向前救得，上马便回。又见山顶上一声锣响，左右两边松树林里，一齐放箭。五员将顾不得史进，各人逃命而走。

史进被扔下来等死，但是那五个人也没跑掉，最后一起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听到这个消息后，“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杨春垂泪”。同是少华山出来的人，朱武掉泪的时候却独独漏掉了史进。这肯定不是作者无心的疏忽，朱武就是不会为史进流泪。

从头到尾，朱武就没在乎过他。很可能从第一面起，朱武就没喜欢过这个愣头青式的少庄主。“死时同死，活时同活”只是史进一厢情愿的幻觉，就像李瑞兰对他的情义，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史进就这样死掉了。

回想多年以前的那个炎热的夏天，史进拿了一把椅子，坐在自己庄园的树荫下面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彩道：“好凉风！”这个时候的他全然无忧无虑。他还不知道朱武、陈达他们就要来了，这个庄园就要被烧掉了，自己就要流落绿林了，更不知道在自己死后，朱武没有为他掉一滴眼泪。

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他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这让人想起《笑傲江湖》里，岳夫人自杀前，叮嘱令狐冲的一句话：“冲儿，你以后对人，不可心地太好了！”

雷横、朱仝：我按着你也要报了这个恩！

一

郓城县衙培养了梁山泊的三个高级将领，头一个当然是宋江宋押司，剩下的两个则一个是步兵都头雷横，一个是马兵都头朱仝。

都头到底是什么官儿呢？大致来说，有点像现在的刑警队长。它的顶头上司叫县尉，大致相当于县公安局局长。当然，古代机构的编制和职能，跟现在有很大区别，这么说也只是大致的一个比方。

朱仝和雷横虽然都是都头，但出身并不一样。朱仝是本地的富户，家里很有钱。他当都头，多半就是想在体制内找个安稳工作，并没有指望靠这个来赚多少灰色收入。雷横不同，他是打铁的苦出身，后来挣了点钱，开了一个舂米的作坊。但开作坊只是明面上的买卖，私底下，雷横还干一些违法的生意，比如说组织赌博，再比如说宰牛卖肉。

说到杀牛，这里要讲几句题外话解释一下。宋朝法律禁止屠宰耕牛，哪怕是主人杀自己的牛，也要判处一年的徒刑。理论上来说，只有自然死亡的牛，才可以拿来吃肉。可是规矩是一回事，实际执行又是另一回事。《水浒传》里的好汉动不动就来几斤牛肉，难道都是寿终正寝的老牛肉？民间也有人偷偷摸摸宰牛卖肉，正因为这种事儿违法，所以利润率极高。而雷横就干了这一行。

别看雷横做的买卖见不得光，后来照样混成了都头，在郓城县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不过雷横有个毛病，用书上的话说，就是“虽然仗义，只有些心地褊窄”。雷横的“心地褊窄”，很大程度就表现在贪财上。

在梁山人物里，王英算是个色迷，杨志算是个官迷，而雷横呢，就是个财迷。以前他组织赌博、宰牛卖肉，是为了发财；现在当都头，多少也是为了发财。

这可能跟雷横以前穷怕了有关。朱仝一直家境宽裕，面对钱的问题比较从容，而雷横看见银子就很容易失态。

比如他第一次亮相的时候，就显得很刺目，带着点敲诈良民的意思。

当时知县派朱仝和雷横各带一支队伍，晚上到城外去巡逻。朱仝那支队伍没发生什么事儿，雷横却有发现。他带队走到东溪村的灵官庙，发现供桌上睡着一条大汉。这条大汉就是赤发鬼刘唐。既然赤发鬼嘛，当然长得凶了一点儿。但长得再凶，晚上在庙里睡个觉，也不犯法。古代人赶路的时候，错过宿头，找个破庙睡一觉，也是常有的事情。当然，雷横作为管治安的都头，看见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审问几句也是应该的。但是雷横问都没问，直接拿一条绳子把刘唐给捆了，要押去见知县。

雷横这么干，主要是为了向领导邀功。至于证据，也没啥证据，就是觉得“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所以就捆，就吊，就捉走。

不要说现代人了，就算是古代人读到此处，也觉得雷横有点不像话。王望如点评《水浒传》的时候，就说：看见什么了你就捉人家？奉差捕盗，却拿平民请赏，要是换上朱仝断然不会这样。

不过捉了刘唐之后，雷横没有直接回县里，而是带队来到晁盖家。为什么要到晁盖家呢？因为晁盖是东溪村的保正，有点像现在的村长。雷横就想拿刘唐来个“一鱼两吃”，见县官前先见见村长。

当时已经是半夜了，雷横“砰砰啪啪”一通敲门，把晁盖从被窝里叫起来，领着二十个衙役，又是酒又是肉的，吃了晁盖一顿。吃完喝完还不算，他还要让晁盖领他的情。吃你喝你，是为了你好。我在你村里捉了一个坏蛋，晁盖你作为保正，村里出了坏蛋，当然是有责任的。所以，我赶来是“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

这一听就是衙门里头老油子。到了基层，不管什么事儿都要咋咋呼呼一番。没事也要折腾出事，没人情也愣要卖人情。要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怎么能显出来官府的权威，又怎么能显出来雷都头的重要性？

但是事情发生了转折。

晁盖毕竟是保正，村里捉了个贼，他当然会有好奇心，想去看看是谁。刘唐被吊在门房里，晁盖就偷偷摸了过去。两个人一交谈，晁盖发现这个人是投奔自己来的，还说要送一套“大富贵”给他。于是，晁盖和刘唐就商量好了一套词儿，说刘唐是他外甥，到东溪村找舅舅来了。

等到天亮，雷横要走了，晁盖就和刘唐就开始演戏。一个喊舅舅，一个喊外甥。晁盖还挺入戏，脸红脖子粗地骂：“畜生，几年不见，你怎么做贼了！”

刘唐说：“阿舅！我不曾做贼！”

晁盖又骂：“你既不做贼，如何拿你在这里？”一边说，一边就要拿棍子打。

这话有点扎心了，不像是骂外甥，倒像是骂雷横：“我外甥既然没做贼，你为什么抓他？”

雷横听了也尴尬，只好反过来劝晁盖：“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贼。我们只是看着可疑而已。哪里知道是你的外甥啊？自己人，放了放了！”

放也没白放。晁盖掏出来十两银子，而雷横客气了一句，也就收了。

二

说起来，十两银子可真不少了。王婆帮着西门庆勾引潘金莲，操作如此麻烦，风险如此之大，西门庆也不过许给她十两银子。雷横现在放了一个错拿的人，就白白收了十两银子。当都头来钱就是快。

但是，这个钱到底该不该收？

在咱们看来，雷横好像有点过分。既然刘唐没有做贼，你把人家又是捆，又是吊，折腾了一夜，明显属于过度执法。何况你又刚在人家舅舅家里，连吃带喝骚扰了一顿呢。现在误会澄清了，雷横应该向人家舅舅道歉才对，怎么还反过来收人家的钱呢？

但这是我们的想法。如果切换到《水浒传》的时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官府来说，只有错拿，没有错放。哪怕真的抓错了，押到堂上打了你一顿，最后说：“啊，原来没你的事啊，那你滚吧！”那你临走也得磕个头，说：“谢谢大老爷，谢谢雷都头。”

你要不识抬举，拧着脖子较真：“既然没我的事儿，凭啥抓我打我？”

大老爷专治各种不服，一个签子扔下来：“好个刁民，再打四十！”

再打完，你的气儿肯定就消了，跪地下磕个头，说：“谢谢大老爷，谢谢雷都头。”

从这个角度看，雷横放了刘唐，确实是卖了晁盖一个人情。晁盖掏银子，说明他懂规矩。

但问题是，这是官府和百姓之间的游戏规则，或者说是猫和老鼠之间的游戏规则。朋友之间不能这样。如果你真拿晁盖当朋友看，那就要遵循另一套人际交往的规则了。你刚吃了人家酒席，擦擦嘴出来，发现错抓了人家外甥，吊了人家一夜，这是很尴尬的事情。雷横也确实很尴尬，说“保正休怪，甚是得罪”，话里话外有点害羞的意思。但是再尴尬，也克制不住财迷的本性，他还是忍不住收了人家的钱。

这一收，说明俩人的交情也就值这十两银子。而他在晁盖面前的身份，也就是个“吃拿卡要”的腐败污吏。刘唐后来骂他是“诈害百姓的腌臜泼才”，也并没有冤枉他。他就是这么一个货。

其实雷横也知道晁盖是个人物，也想交这个朋友。后来晁盖出事的时候，雷横第一个想法就是放了晁盖，好落个大大的人情。人情就是资源，这个道理他懂。这十两银子要是不收，晁盖就欠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但问题是，银子这个东西太好了。看见银子，雷横就顾不上人情不人情了。先拿了再说。

现实生活中，我们也能碰到雷横这样的人。见小便宜就占，不占就难受。但是这种人往往混不上去。对小钱看得太重，格局就会变小，反而就显得不够理性了。

而且，雷横这十两银子也不是好收的。

刘唐缓过劲来，越想越生气，居然提了把朴刀，跑来索要这银子。

当时的场面非常不堪。

一个骂：“你那诈害百姓的腌臜泼才！诈取我阿舅的银两！”

一个骂：“辱门败户的谎贼！贼头贼脸贼骨头！”

一个说：“你冤屈人做贼，诈了银子，怎的不还？”

一个说：“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

最后还是晁盖赶来，事情才算了结。晁盖当然一个劲儿替刘唐道歉，雷横说：“小人也知那厮胡为，不与他一般见识。”揣着银子，晃晃悠悠地走了，不知道脸红没红。

当然，雷横不肯还银子，一部分是心疼钱，还有一部分确实是面子上有点下不来。但无论如何，这个吃相实在太难看了。如果换上朱仝或者宋江这样的人物，碰见这个局面，肯定是哈哈一笑：“本不肯收这银子，实在是保正好意，几番推脱不得，没理会处，权且收了。你来了最好，这就替我还与令舅！”

哪会像雷横这个样子，端着朴刀，像条护食的恶狗一般：“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

雷横做人，也就是这个水平。朱仝背后说他“执迷，不会做人情”，不是没有原因的。

三

不久之后，智取生辰纲事发，官府派朱仝和雷横去捉拿晁盖。俩人都想放走晁盖，落个人情。朱仝聪明，抢到了把守后门的活儿，正面放走了晁盖，落了个大人情。雷横笨，只能在前门打配合，落了个小人情。但不管怎么说，晁盖对他们俩还都是感激的。

等雷横再出场的时候，就是在梁山泊领钱。

雷横出差，路过山下的路口，被小喽啰拦住要买路钱。雷横是个钱狠子，能省就省，马上就报上自己的大名。晁盖他们听说以后，马上把他接到梁山，又是款待，又是送钱。在《水浒传》里，梁山但凡要送钱，对方基本都会推辞。宋江当年就只肯象征性地拿一根金子，公孙胜是只肯拿百分之三十，卢俊义是干脆不要。雷横是个例外，啥都没说，“得了一大包金银下山”，倒是替晁盖他们省了一套送来推去的客气话。

然后回去就出事了。雷横打死了一个娼妓白秀英，吃了官司。

而起因还是跟钱有关。

简单地说，经过大致是这个样子：雷横去勾栏看白秀英表演，身上碰巧没带钱，双方就起了冲突，雷横把白秀英的父亲给打了。白秀英跟知县是老相好，知县就把雷横枷起来示众。雷横的母亲去看儿子，和白秀英发生冲突，白秀英打了雷横的母亲，结果雷横一气之下，把白秀英打死了。

这段故事虽然有点曲折，说起来也比较拗口，但是在历代评论者眼里，它的内核没什么可争议的，就是白秀英仗势欺人，而雷横天性纯孝，目睹母亲受辱，打死白秀英，这是正义之举。

但如果把这个故事仔细复盘一下的话，就会发现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

其实在这段故事里，雷横和白秀英是非常对称的两个人物，几乎可以说是互为镜像。

雷横打了白秀英的父亲，白秀英打了雷横的母亲。

白秀英是替父报仇，雷横是替母报仇。

最后两个人又都付出了代价，一个死，一个逃亡。

要让我说，这跟正义不正义的关系不大，它就是二货爹妈坑儿女的故事。

让我们先看故事的开头。

雷横身为都头，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到勾栏院大模大样坐了“青龙头上第一位”，结果听完了，白秀英按照当时的惯例，托着盘子开始收赏钱。这个时候，雷横才发现身上没带钱，很尴尬。

白秀英确实不厚道，说了几句挖苦话：“官人既是来听唱，如何不记得带钱出来？”“官人正是教俺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这些话很难听，但并没有正面攻击雷横，口口声声还管他叫“官人”。所以雷横虽然羞得满脸通红，也并没发作。

事情到此为止，可能也就过去了。

可这个时候，白秀英的二货爹白玉乔忽然跳出来了。他一张嘴就攻击雷横本人：“我儿，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只顾问他讨甚么！且过去自问晓事的恩官！”

雷横道：“我怎地不是晓事的？”

白玉乔越说越难听：“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狗头上生角！”这就是骂街了。

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一个转折。当有人认得雷横，说：“使不得！这个是本县雷都头！”如果白玉乔不在场，只有女儿白秀英，那么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这句话一出来，白秀英一定会转变态度。

为何这么说呢？因为前文有铺垫。

白秀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娼妓，而是卖唱的，但按照当时的社会定位，她这也不是什么正经职业，跟妓女一样，也属于“行院”人员。“行院”里的人到一个新地方开业，需要参见当地都头。

白秀英是知县的相好，背后有靠山，但她并没有破坏规矩，还是老老实实去参见雷横。只是雷横当时正好出差，没碰上。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白秀英并没有狂到不买雷横账的地步。她再有靠山，也还是希望跟衙门的头脑们搞好关系的。

她一开始挖苦雷横，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对方是谁。现在有人挑明了雷横的身份，白秀英肯定会退让一步，说两句“不知是雷都头，多有得罪！”找个台阶下，这个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是她很不幸，摊上了这么个爹。

白玉乔比女儿张狂得多，知道雷横的身份以后，还接着骂：“什么雷都头？我看是驴筋头！”什么是驴筋头呢？就是驴的生殖器。这话骂得太难听了。而且知道对方的身份了，还这么骂，那就是彻底的挑衅。雷横果然暴怒，冲上来一拳一脚，把老头牙都打掉了。

这一来，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

从书上的情节推断，白玉乔并不是妓院里的那种“爹爹”，而是她亲爹。就像金老汉是金翠莲的亲爹一样。父亲被打成这样，白秀英不可能退让了，她马上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关系。当然，我们可以说这是破坏司法公正。但如果她不这么干，一个都头打了一个卖唱老头，谁会去管？打你怎么了？不服，还打。

白秀英又不会武术，看见父亲被打，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报复，这也是人之常情。母亲被辱，雷横打死对方，评论者交口称赞，说这是“大孝子”，那白秀英为什么就不能是“大孝女”呢？

后来白秀英为此丧命，追本溯源的话，就是白玉乔这个老头惹的祸。如果老头不这么轻狂，事情绝对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但是反过来看，雷横打死人，也是被母亲拖累的。

知县听了白秀英的话，把雷横押到勾栏门口示众。按照规矩，示众应该剥光上衣，捆起来，衙役们当然不肯这么对待雷横。白秀英就不乐意了，逼着衙役们按规矩办事。大家读到这里，往往觉得白秀英有点过分。但如果设身处地想想，父亲被打了，好不容易把对方弄了个示众，结果雷横好好地站在那儿，跟衙役们聊天，白秀英当然有气。

她的想法是：“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反正我已经得罪你了，那就干脆得罪到底，替父亲出口气！

白秀英倒也没要求加刑，只是要求按照惯例来。衙役们无话可说，就把雷横剥光上衣，捆起来了。雷横并没发作，默默地忍了这口气，肯定想着熬过去也就算了。但这个时候，雷横的母亲来了，看见儿子这样，一边去解绳子，一边骂：“这个贼贱人直恁的倚势！”

白秀英就站在旁边，听见对方骂自己，当然很生气，两人就开始口角。

雷横的母亲跟白玉乔一样，嘴太脏，张嘴就骂：“你这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贱母狗！”

对白秀英这个行业的人来说，这话可能是最有杀伤力的。白秀英果然大怒，上去就是一巴掌，然后“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这一段，完全是雷横打白玉乔的镜像翻版。我们不能搞双重标准，如果我们觉得白秀英过分，那当时雷横打人肯定也过分。

当初在勾栏里，雷横没动手之前，白秀英肯定是想息事宁人的。现在呢，白秀英动手之前，雷横也想息事宁人。他知道对方的势力，已经认㞞了，从头到尾不说话。但是糊涂老太太没这个概念，就觉得儿子可怜，要替他出头。她就没想到这样一来，更是把儿子逼到绝路上。

雷横看见母亲被打，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他“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那一枷梢打个正着”。

白秀英给打死了。这一下后果很严重，雷横面临着死刑。

雷横和白秀英的脾气都不好，这是事实。但是归根结底，他们俩也都是被爹妈给坑了。白玉乔少说两句，白秀英就不会死；雷横的母亲少说两句，雷横也不会面临死刑。如果他们俩能上网的话，多半也会加入“父母皆祸害”豆瓣小组。

四

不过雷横没有死，朱仝把他给救了。

就像鲁智深一样，朱仝是《水浒传》中少有的光明之人，温和善良，宅心仁厚。凡是跟朱仝接触过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他身上始终散发着强大的人格魅力。这种魅力跟宋江还不一样。宋江的人格魅力是领袖型的，而朱仝的魅力则舒缓自然，霁月光风。

朱仝作为一个自然人，我们对他的评价很高，但如果从一个公务员的角度看朱仝，评价可能就没那么高了。

朱仝身为郓城县都头，所作所为严重渎职。他习惯性地做人情，私下里放走犯人。一会儿是“私放晁天王”，一会儿是“义释宋公明”，一会儿又是“出脱插翅虎”，简直像是给官府定做的一把大漏勺。

他这么干倒不是为了钱。雷横是个“吃拿卡要”的污吏，可是朱仝倒不贪财，从不敲诈勒索，廉洁这方面还是合格的。但是朱仝喜欢做人情，喜欢取悦别人。雷横忙着捞钱的时候，朱仝就忙着做人情。而且他做的时候，还一定要做得十足加料，让别人感激自己。

就像他私放晁盖的时候，换上别人，可能躲在一边儿，装没看见就算了。朱仝不。他一定要穷追不舍地赶上去，表白一番：“保正，你兀自不见我好处！……你见我闪开条路让你过去？”

他放走宋江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宋江藏在地窖里，他要是单纯地想放水的话，在宋江家假模假式地搜一番，说搜不着，走了也就是了。朱仝却一定要把宋江从地窖里叫出来，卖个大大的人情，同时还忘不了轻轻地踩雷横一脚：“我只怕雷横执着，不会周全人，倘或见了兄长，没个做圆活处，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一径自来和兄长说话。”

朱仝这么卖好，好像有点太刻意。但这就是朱仝的性格。你要说他做人情是图什么，他好像也不图什么，并没有指望人家如何报答自己。他就是本能地想让别人高兴，让别人感谢自己，从中他能得到巨大的满足。

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也是有的：热心，爱帮忙，人缘好，喜欢取悦别人。你感激地看他一眼，比给他两万块钱还高兴。但是朱仝有一个独特之处，那就是他帮助别人，能达到无私的境地，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自己。这就绝不是泛泛的善良了。

朱仝心中的确有一种真实的光明。

雷横打死白秀英以后，眼看要被判处死刑。雷横的母亲这才知道大事不好，跑来求朱仝：“哥哥救得孩儿，却是重生父母！若孩儿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

朱仝回答说：“小人专记在心。老娘不必挂念。”

可朱仝能有什么办法呢？老太太走了以后，他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什么出路，最后他决定牺牲自己。

他把雷横放了。这次放不像前两次，人还没抓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放走。现在朱仝明目张胆地把犯人放了，肯定是要吃官司的。雷横也觉得心内不安：“小弟走了自不妨，必须要连累了哥哥。”

朱仝回答说：“解到州里，必是要你偿命。我放了你，我须不该死罪。你顾前程万里自去。”

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是目无法度，有亏职守，但是人终究是人。站在朋友的角度看，这确实是有情有义，舍己为人。在整本《水浒传》里，这可能是最动人的一段话了。

然而雷横竟然亏负了他。

五

下一段情节就是极其骇人的“劈杀小衙内”。

放走雷横以后，朱仝被发配到了沧州。沧州知府对他很好，这一方面是因为朱仝这个人确实出众，还有一方面就是知府明白他为什么被发配，所以多少有些敬重之意。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知府的小衙内也喜欢朱仝，一见面就喜欢，就缠着他要抱。从这天开始，朱仝就带着小衙内玩耍。

小衙内是个四岁的娃娃，天真活泼，长得也很漂亮。朱仝本来就是性格偏温柔的人，对小衙内确实是发自真心的爱怜。在这方面，小孩子是很难骗的。如果朱仝不喜爱小衙内硬装着喜欢，这孩子也不会缠着他玩。

但是，在七月十五盂兰盆会那天晚上，朱仝领着孩子去看河灯，然后孩子就被杀掉了。脑袋被劈成了两半。

这件事，出计策的是吴用，主使的是宋江，动手的是李逵，打配合的是雷横。杀掉孩子的目的，就是断了朱仝的后路，逼他上山。

这个四岁的孩子如此惨死，就是因为朱仝。没有自己，孩子就不会死。那么朱仝应该如何面对这件事情？而且小衙内是知府的命根子，朱仝自己也说：“这个小衙内是知府相公的性命，分付在我身上。”那他又该如何面对善待他、信任他的知府？

朱仝自己知道这孩子是谁杀的，可是知府不知道。在知府眼里，这就是朱仝串通强盗干的。他是一个囚犯，自己对他这么好，孩子又这么喜欢他，他居然杀掉了孩子！如果想逃跑，他就逃跑好了，为什么非要把孩子杀掉，而且还杀得这么惨，脑袋都劈开了？朱仝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恶魔啊！自己又怎么会傻到这个地步，去相信这个恶魔呢？

朱仝无法解释这件事情，他只能背负着这个罪名活下去。

但是这就牵涉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宋江、雷横为什么要这么干？他们为什么要把朱仝置于如此境地？

有人说这是宋江为了扩大势力，吸收人才。这个说法是不对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宋江他们早就会想办法逼他上山，不会非等到朱仝被判刑之后。其实宋江他们真的就是想报恩：你对我们有恩，现在为了救雷横落难了，那我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一定要搭救你上山！

如果朱仝很乐意被他们搭救，那小衙内当然不会死，找个人把孩子送回家就完了。但问题是朱仝并不想上山。他说：“雷横兄弟他自犯了该死的罪，我因义气放了他，他出头不得，上山入伙。我亦为他配在这里，天可怜见，一年半载，挣扎还乡，复为良民，我却如何肯做这等的事？”

既然这样，那就只好杀掉这孩子，逼得你无路可走。这样你只能上山。

其实雷横没杀人之前，宋江也招他入伙过。他当年跟朱仝的想法一样，也不肯。既然不肯，宋江就拉倒了，也没逼他。那雷横当年自己不肯做的事，现在为什么又非逼朱仝这个恩人去做呢？当然，雷横可以解释说：“当年不肯，是我糊涂。上山以后才知道其乐无穷，所以现在才要让恩人上山一起快乐！”

但是这个解释很不可信，如果仔细思考整个事情，就会理解他们真实的心理逻辑：你如果过得好好的，我当然不会来逼你。可你现在因为我倒霉了，我当然要报恩。至于我报恩以后，你是不是真的更快乐了，我并不关心。但是报恩这个动作，我必须做！

你为了我而落难，我不管不顾，那我成什么人了？别人又会怎么看我？不行，我一定要报恩！你不愿意也不行，我按着你也要报了这个恩！

这个报恩主要不是为了朱仝好，而是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也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

我们可以打个比方。有些父母得了痛苦的绝症，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恨不得马上解脱。如果孩子真的为了父母好，他应该选择最没有痛苦的治疗方案，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但是不行，再痛苦也得治，能多活两天就让他们多活两天！不然别人会怎么看我？就算别人不说，我心里又怎么向自己交代？至于他们本人愿意不愿意，那是他们的事。

雷横他们就是类似的想法。本质上来说，他们的报恩是表演给别人看，也是表演给自己看。至于朱仝乐意不乐意，他们并没有特别当回事。他们只是觉得，必须完成报恩这个动作。

王望如对此的评价是：“朱仝爱友，并爱其友之母，不难配其身以全人；雷横负友，并负其友之主，竟至深其怨以报德！”

这话真的是没说错。

六

朱仝被报恩以后，表现得极其愤怒，知道是李逵砍死了小衙内，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恨不得一口气吞了他”。

李逵扭头就跑，他穷追不舍，一路追进柴进的庄园。等他再看到李逵，又是“心头一把无名业火，高三千丈，按纳不下，起身抢近前来，要和李逵性命相搏”。众人拼命解劝，朱仝还是不依不饶：“若有黑旋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

大家实在没办法，只能把李逵留在了柴进庄园。

是不是很愤怒？但是这种愤怒经不起推敲。因为李逵说了：“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当然，这里所谓的晁、宋两位哥哥，可能有些水分。因为柴进、吴用、雷横都曾向朱仝解释过，说这是宋江的意思，而所有人都没有提到过晁盖。所以，晁盖很可能只是默许，并没有真正地参与。

但不管怎么说，李逵只是这件事的执行人，幕后的策划者另有其人，宋江至少是其中之一。

那朱仝为什么只跟李逵斗个你死我活，就是不提宋江呢？

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敢。

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去梁山入伙。既然如此，他怎么能跟宋江翻脸呢？“有宋公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那好，既然这样，你留下来等着砍头吧！

说到底，朱仝以后就要在宋江手下讨生活。即便在最愤怒的时刻，朱仝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也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只能把所有的怒火，朝向李逵发泄。他本能地知道，这是安全的。

雷横他们的报恩，固然是表演给别人看，也表演给自己看的。那朱仝的怒火，又何尝不是？他也是在表演给别人看，表演给自己看：是的，我为那个孩子而愤怒，我为那个孩子的父亲而愤怒，我为了那些喜爱我、信任我，却因我而死的人愤怒。我不是无情之人，我不是忘恩之人。我愤怒得不惜豁出性命和李逵搏斗。

实际上，他害怕了。他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让自己在愤怒之后，依然能够找到一条出路。

这么说，并不是要指责朱仝。朱仝是个善良的人，是梁山的人性之光。但是他也会怯懦，也会退缩，也会自我欺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会这样。面对一个太过强大的力量时，大家都会压住自己的怒火，假装我们气愤的是别的东西，假装我们这种选择性的愤怒是勇敢的标志，而不是懦弱的标志。

这是人类的本能。

朱仝去了梁山，相当受器重。英雄排座次的时候，他的位置很高，排到第十二位，名为“天满星”。相比之下，雷横只是第二十五位，星座名也不够好，叫“天退星”。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作者也不怎么满意雷横这个人。

设计结局的时候也是这样，施耐庵让雷横在征方腊的时候被敌人砍死，但是却让朱仝活了下来。朱仝后来官运亨通，一直做到了太平军节度使，算是非常美满的结局。

但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位沧州知府？朱仝是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还是会上门请罪？

朱仝是不是会回想起那个坐在自己肩头看河灯的孩子？

也可能会慢慢忘掉吧。

不然的话，生活又怎么过下去呢？

杨志：人生的路啊，为什么越走越窄？

一

在《水浒传》里，杨志是个出名的倒霉蛋。

运花石纲碰见风浪，船翻了。

走后门碰见高俅，被赶出去了。

卖刀碰见牛二，杀人了。

运生辰纲碰见晁盖，被抢了。

杨志倒霉跟别人还不一样，林冲、武松他们倒霉，背后都有个坏蛋。可是在杨志背后，好像也没什么坏蛋。他就是一件倒霉事连着一件倒霉事，干什么什么砸锅，最后只能落草。

一定要说有个坏蛋，可能就是高俅。杨志到汴京谋求官职，最后到了高俅这一关，人家把他赶出来了。在杨志眼里，高俅这就是坏到家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这就得看看事情的前因后果。

杨志原来是殿司制使。所谓殿司制使，就是说隶属中央殿前司，然后被派到地方上做事。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算是个中级武官。杨志承担的具体工作，是押运花石纲。宋徽宗喜欢从各地搜集奇花异草，怪石珍玩，这些东西就被称为“花石纲”。杨志负责把一船“花石纲”从太湖运到汴梁。

结果杨志把花石纲给运丢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不想洒家时乖运蹇，押着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好像遭遇了不可抗力，没办法。但到底是不是这样呢？从杨志后来的情况看，我觉得很值得怀疑。

不管怎么说，按照当时的制度，东西运丢了要赔。可抗力也好，不可抗力也好，都要赔。这听上去好像有点不讲理，但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古代通信不便，技术水平低下，一旦出事，很难核查真相。如果说碰到不可抗力就不用赔，那押运的官军走到半路上，把东西一分，把船凿沉，说碰到了滔天巨浪，无法抗拒，所以船翻了，怎么办？朝廷很难搞清楚他们说的是实话还是瞎话。这样一来，你也不可抗力，我也不可抗力，朝廷那点物资还能剩下什么？

所以，索性不管这些，谁弄丢了谁赔。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古代漕运的时候，往往都要额外多收一点，做路上“漂没”的储备。但像杨志这种，整条船都翻了，那怎么储备都不够，只能认倒霉。按照法律规定，杨志必须赔偿，赔偿不出就要坐牢。

花石纲太贵了，杨志赔不起，所以选择了逃跑。

跑了还是划算的，逃跑并不是说当一辈子通缉犯。因为宋代有大赦的制度，碰到重大喜事，皇帝往往会大赦天下，很多罪行都不追究了。当然，特别严重的罪不行。比如武松血溅鸳鸯楼，连杀十五人，那就属于“遇赦不宥”。但像杨志这种罪过，就可以一笔勾销。所以杨志逃亡了一阵，碰上大赦天下，没事了。钱也不用赔了。

杨志手里其实还有点钱，整整“一担子金银”。他就扛着这一担子金银，到汴京上下打点，好官复原职。

站在杨志的角度看来，出事了就逃跑，等大赦了再回来买官，这是很聪明的选择。可如果站在朝廷领导的角度看，就会觉得杨志这么干挺恶心人的。

高俅就觉得杨志恶心人。

杨志把一担子金银都花光了，才弄到了官复原职的文书，结果文书送到了高俅这儿，高俅却大发雷霆：“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倒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着！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

把公文给驳了。

杨志气得在客店里大骂高俅：“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刻薄！”不光杨志生气，读者也觉得高俅可恶。电视剧里特地把这一段拍得凄凄惨惨，好像高俅如何恶劣，杨志如何可怜。金圣叹甚至还点评说：“高俅妒贤嫉能也！”

这就有点胡说八道了。高太尉要嫉妒也是嫉妒宿太尉，怎么会嫉妒杨志这样一个押运官？嫉妒他什么？嫉妒他朴刀耍得好？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司令员看见连长枪法准，就嫉贤妒能，疯狂迫害的？

高俅说得其实没错。别人运东西都不出事，就你出事！出了事也不报告，拔腿就跑。等风头过了，把本来应该用于赔偿的钱，拿来买官！让你官复原职，其他军官会怎么想？那些出了事以后，老老实实赔偿的人又会怎么想？要是开了这个例子，以后朝廷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在《水浒传》里，高俅确实是个王八蛋，但具体到杨志这件事儿上，他的处理是公正的，并没有迫害谁。

二

但是这样一来，杨志受的打击就很大。

杨志很想当官，对自己的期望值也很高，这跟他的出身有很大关系。杨志是名门之后，对此他也非常自豪。当初王伦问他：“你是谁啊？”他并没有简简单单地说，“杨志”，而是说得很复杂，“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跟人一见面，先确定自己作为孙子的身份。

这种家世对杨志确实是一种激励。杨志曾经描述过自己的理想：“洒家清白姓字，不肯将父母遗体来点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边庭上一枪一刀，博个封妻荫子，也与祖宗争口气！”

在《水浒传》里，“封妻荫子”是个老掉牙的套话了。但是杨志的特别之处，在于着重提到了“在边庭上一枪一刀”。他这个念头其实是对的。按照杨志的性格，确实也更适合在边疆作战，不适合在内地当官儿。但话是这么说，杨志并没有像鲁智深那样，到边疆投军，一点一点做到提辖的位置，他还是选择了在中央当官。就算后来被高俅赶出来了，杨志也没有投军边庭的念头。

这个原因也很简单：他想做官嘛，当然舍不得从基层一点一点往上爬。

当然，想做官也是有上进心的表现，但问题是杨志并不适合混官场。从他在东京的经历，就能看出一点苗头。

杨志在汴梁做过好多年的武官，王伦当年赶考的时候，就听说过杨志。可是杨志这么多年下来，在汴梁居然没什么朋友，连点盘缠钱都凑不出来，只能去卖祖传的宝刀。这也太不会混了！但凡他在东京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同事，也不至于连这点钱都借不到。

其实杨志一直到后来也没什么朋友，《水浒传》里就没谁跟他走得近。按理说，他跟鲁智深应该是好朋友。他们两人一起联手杀死邓龙，夺了二龙山，算是鲜血凝结成的友谊。可是梁山聚义以后，就看见鲁智深跟武松凑在一起嘁嘁喳喳，跟杨志完全没有互动。这只能说是杨志的性格问题，太孤僻了，跟谁都不愿意交流。

没朋友就借不到钱，借不到钱就只能卖刀。谁知道卖刀的时候，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泼皮牛二。

其实按理说，这也不叫事儿。杨志武功极高，在《水浒传》里算是顶级人物，一伸手就把牛二“推了一跤”，收拾他实在是易如反掌。可是杨志的表现却出人意外地㞞。牛二问他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牛二让他表演剁铜钱，他就表演剁铜钱；牛二让他表演吹头发，他就表演吹头发。

这种人一看就是流氓泼皮，你搭理他那么多干什么？如果换上武松，肯定直接把牛二按地上打服了；换上林冲，肯定一脚踢翻牛二，自顾扬长而去；换上李逵……换上李逵，牛二根本就不会凑过去。

可是杨志却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处理方式。他跟牛二有问有答，说得非常热闹，最后牛二硬要这把刀，还说：“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杨志把牛二推了一跤，牛二冲上来打他，杨志忽然发作，上去就往牛二脖子上戳了一刀，这还不过瘾，又赶上去，在牛二胸脯上连搠了两刀。

死尸倒地。

杨志这么做，简直有点坑人。一开始表现得这么㞞，对方满嘴脏话，一嘴一个“你的鸟刀”，他还老老实实回话，让牛二觉得他好欺负。但是忽然之间，他就能翻脸，拿着刀就敢搠死人。

牛二肯定死得很意外，有中了圈套的感觉。

三

杨志的性格明显有点病态。

他自我压抑得很厉害，而且这种自我压抑和林冲还不一样。林冲也很内敛，但他那种内敛是退缩型的。打个不太恭敬的比方，有点像乌龟，缩在自己的舒适区域里不愿意出来。但只要待在这个舒适区里，林冲的心态就是舒展的。对周围的世界，他抱有一份善意；对牛二这种流氓，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打发掉，不会往心里去。

可是杨志没有这样的心理舒适区。他缺乏安全感，举动不够自信，但在内心深处又藏着一股子愤懑，这样一来，动作就容易变形。所以面对牛二的时候，他才会先是莫名其妙地忍让，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爆发。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要是碰到杨志这样的人，一定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种人太危险了。

那么杨志杀了牛二之后，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没跑，投案了。投案前还对看热闹的老百姓发表了一通豪迈的演说：“洒家杀死这个泼皮，怎肯连累你们？泼皮既已死了，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里出首！”表现得像个英雄好汉。

这件事也有点怪。杨志丢失花石纲之后，选择了逃跑。后来他又丢失了生辰纲，也是选择了逃跑。那么为什么独独杀人之后，他选择了投案呢？

当然，我们可以说这是情节需要。但是任何成功的文艺作品，对情节的安排都要符合人物的性格逻辑。那么杨志投案背后的逻辑又是什么呢？有人对此做过非常复杂的解释，说杨志仔细判断过利弊得失，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但这种解释很难成立。杀人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是投案，还是逃跑，瞬间就要做出决断，杨志也没有时间去仔细权衡利弊。

他这么做，其实有个很简单的理由，那就是他不觉得杀牛二是错的。

丢失花石纲也好，丢失生辰纲也好，不管杨志怎么嘴硬，在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这是自己工作没做好。按照杨志那种畸形的自尊心，他无法面对这个事实，所以选择了逃避。但是杀牛二这件事，在他看来是为民除害，没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也就是说，杨志最害怕的不是坐牢，不是赔偿，甚至也不是断送前程。他最害怕的是面对自己的失败。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

但这么一来，杨志的人生就跌入了谷底。官府也讨厌牛二，对杨志格外手下留情。但再怎么手下留情，杀人也是杀人。杨志被打了二十脊杖，脸上也刺了字，然后发配到大名府。那把宝刀也被没收了，最后不知落到了哪个高官手里。

前任殿司制使成了一个现任劳改犯，杨志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不过，事情很快又柳暗花明起来。杨志的运气非常好，他在大名府碰上了梁中书。

在《水浒传》里，梁中书不能算是一个很坏的官员。至少，他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爱才。在他领导下，大名府有好几个骁勇善战的将领。索超、李成、闻达都非常厉害。杨志发配到大名府以后，也被梁中书挖掘出来，一下子被提拔成了管军提辖使。

这下，杨志算是咸鱼翻身了。

四

没过多久，梁中书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押运生辰纲。

上次杨志押运花石纲就失陷了，梁中书也知道这件事。那这次怎么还敢让他押运生辰纲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梁中书相信了杨志的表白：“洒家时乖运蹇，遭风打了船。”不是杨志无能，是外界存在不可抗力。

太老实了，梁中书还是太老实了。

讲到这儿，顺便说一下生辰纲的问题。生辰纲是梁中书给岳父蔡京送的一份寿礼，价值十万贯，那十万贯是什么概念呢？按照传统说法，一贯就是一两银子，十万贯就是十万两银子。但这个说法明显是不对的，因为在《水浒传》里，一两银子的购买力比一贯钱明显要大得多。

吴用请客的时候，一两银子就可以买一瓮酒、二十斤牛肉、一对大鸡。武松给了郓哥五两银子，就够郓哥父亲活上三五个月的。王婆帮西门庆勾引潘金莲，西门庆许给她的则是十两银子。这说明银子很值钱。可是“贯”就不行了。黄泥冈上，一桶酒卖五贯钱。后来柴进到汴梁吃饭，给小费给了十几贯。林冲一个中层武官，买把宝刀就花了一千贯。这说明贯的购买力是偏低的。

从《水浒传》的各种细节推断，一两银子至少值一二十贯钱。这样的话，生辰纲大约是几千两银子，最多不超过一万两。这个数字当然还是不小，但也算不上特别骇人的一笔财富。

但是路上还是有人惦记这笔钱。去年生辰纲半路上被抢了，现在也没破案。那么今年怎么运呢？梁中书是个官僚，没有江湖经验。按他的想法，应该派十辆车，每辆车上插一面黄旗，上写“献贺太师生辰纲”，由二十个士兵押着走。

这个主意被杨志当场否决了。

杨志丢官之后，好歹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多少有些经验。他给梁中书描绘了一个可怕的前景：一路上“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这样插着旗招摇过市，人家怎么会不来抢劫呢？

杨志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不要车子，更不要黄旗，就找十来个士兵，每人挑一个担子，打扮成客商的模样，悄悄往汴梁去。

梁中书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并不刚愎自用，听得进去话。他知道自己不懂江湖那一套，既然杨志这么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梁中书全盘采纳。从这点看，梁中书算是个挺好的上级。

但是梁中书还派了三个人跟着杨志，两个虞候，一个老都管。虞候的职责就是处理杂务，跟着走是正常的，但为什么还要派个老管家去呢？

梁中书是这么解释的：夫人自己还有一担子礼物要送给内眷，老都管到时候负责联系内眷。梁中书说的是真话吗？很多人都认为不是。梁中书这是不放心，怕杨志卷款而逃，所以派老都管去监督他！

这么想真有点冤枉梁中书了，因为一路上老都管并没有监督杨志的意思。最后出事了，梁中书也没有指责老都管疏于监督。而且，梁中书明确交代了，大家都要听杨志的，并没有说，“有问题，找都管”。所以，梁中书说的多半就是实话。他对杨志是信任的。老都管跟着，也真就是到汴梁办事去的。

话是这么说，杨志心里头还是有点别扭。不过既然梁中书非要这么安排，那就这样吧。杨志就去收拾行李了。他们几个领导都拿了朴刀，而且还带了几根藤条。朴刀好理解，防身用的，那藤条又是干什么用的？

用来打人的。

杨志一开始就憋着劲要狠狠地打人。

这跟他的行动方案有关。梁中书打算用十来辆车子推着走，杨志不同意，改成十一个军汉挑着走。每人要挑一百多斤的东西，太重了。而且当时是酷暑，一路挑到汴梁，人家肯定受不了。那怎么办？就用藤条打。谁不听话打谁。

那为什么不多带点军汉过去呢？这样大家都可以轻松点嘛。梁中书本来的计划也是派二十多人去，可杨志非要把编制压缩一半。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缩小目标。人越少，越不容易引起注意。

听上去这好像很有道理，其实杨志出的是个馊主意，白白增加大家的劳动量。人家早就知道生辰纲的事儿了，公孙胜连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只是黄泥冈大路上来”。

但是，从黄泥冈大路上来的商旅多了，怎么分辨哪个是送生辰纲的呢？

很好认。一群壮汉违背经济学常识，每人挑着一百多斤的重物，烈日之下蹒跚而来，后面还有人跟着拿藤条抽，那肯定就是嘛。

你见过哪个客商拿藤条狠抽挑夫的？

所以公孙胜他们很有把握。

——杨志带的人虽然少了，实际效果却使目标更加醒目了。

五

在押运生辰纲的过程中，杨志的表现可以说情商为零。

他对手下就一个字：狠。“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军汉们一肚子怨气，找老都管哭诉：“我们不幸做了军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

这抱怨得也合情合理，换上谁也都有怨气。不过老都管也没办法，只能给军汉们画大饼：“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

金圣叹特别痛恨老都管，动不动骂他“老奴”，其实老都管这话说得比杨志有水平多了。军汉们听了以后，心里头确实舒服了一些：“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怅。”

这并不是老都管收买人心，要跟杨志抢夺领导权，而是出于人情世故的本能。人家累死累活的，还挨骂挨打，总要给人家说两句好话，画个大饼吧？

梁中书还给杨志画大饼呢：“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这是领导的管理常识。梁中书有这常识，老都管有这常识，可杨志偏偏没有。生辰纲送到地方了，你有诰命，人家军汉能得到什么？杨志提都不提，就是一味地“不快点走，我打死你！”。

这样的领导得有多可恨。

一个团队里，比较能干的一把手会“恩威并施”，既让你畏惧，又让你感激。如果做不到，那就得需要和二把手做个分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个打你一巴掌，那个就得赶紧过来给你揉揉。这样团队才不至于散架子。

杨志要是聪明的话，就要提前跟老都管、虞候做好沟通：“我打他们，你哄他们。但哄归哄，事情还是要按我说的去做。大家团结一致，最终的目的是让队伍上下一心，把东西安全送到地方，这样大家都有好处。”

可是杨志别说沟通了，他是见谁骂谁。两个虞候刚提了一点意见，杨志张嘴就骂：“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两个虞候没敢顶嘴，心里暗自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读到这儿，《水浒传》的几个点评者都看不过眼了。李贽评论道：虞候说的“是”。袁无涯评论道：虞候说的“极是”。

别说当事人了，旁观者都受不了杨志的这个做派。

杨志为什么如此激烈蛮横呢？说到底，还是太想出头了。

杨志骨子里就是个官迷。太痴迷了，就容易失态。他一心一意要把生辰纲安全送到汴梁，打一个翻身仗。谁阻碍他，谁在他心里就是个害虫。这就像一个发财心过盛的老板，看见员工出去撒个尿都生气，“王八蛋！上班时间撒尿！”杨志看见别人稍有别扭，就不由自主地生气，就想拿藤条招呼人家。

所以杨志很快就成了孤家寡人，上上下下，无人不恨。这样一来，这支生辰纲团队就变得很危险了。袁无涯在点评里就说：“厢军语语近情，杨志处处使性，即不外劫，亦有内变！”

回过头来看，当年杨志失陷花石纲，真是因为外部不可抗力吗？我觉得很可疑。河中行船，是个技术性很强的活儿，需要团队配合，像杨志这种管理水平，闹出意外来，真是一点都不奇怪。其他九条船都没事，就他出事了，这个恐怕并不是运气差，更多的还是能力问题。

六

平心而论，老都管一路上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他对杨志也不满意，但还是帮着杨志说话，安抚别人。军汉来诉苦，他给人家画大饼；虞候过来抱怨，他劝虞候“且耐他一耐”。总的来说，他还是起到了团队润滑剂的作用。

但是在黄泥冈上，团队的矛盾还是爆发了。

爆发的主要原因，还是大家的体力确实到了生理极限。当时天气极端酷热，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作者专门写诗描述道：“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热成这个样子，杨志还逼着大家在中午赶路。

他这么做当然有自己的理由，中午强盗少嘛。但他只考虑到这一点，却没考虑到人的承受力。人毕竟不是机器，所以到了最后，团队就崩溃掉了。众军汉看见树荫就直扑过去，躺在地上不起来：“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

这个时候，杨志真的应该反思一下。为了避人耳目，这么在中午烈日下赶路，值得吗？如果真有几个军汉中暑了，那整个团队不就彻底瘫痪，要困死在黄泥冈上了吗？可是杨志根本没有反思，还是打，还是骂。

这个时候，老都管和虞候从后面呼哧带喘地赶过来了。没挑担子的人都走不动道了，你想想那些军汉得疲惫到什么程度。这个时候，老都管第一次开口劝杨志了：“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

老都管一路都没说什么，这是第一次劝，还是带着商量的口气，可杨志直接怼回去了，话说得很难听：“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

转头就拿藤条去打军汉：“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

结果军汉们爆发了。他们一起叫起来：“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以前众军汉挨打，只是“喃喃讷讷”地嘟囔两句。这次却“一齐叫将起来”，这就有点哗变的意思了。事到如今，杨志已经很难收场。

这个时候，老都管碰巧也爆发了。

老都管开始叨叨叨地说，话很难听。什么你不过是草芥子大小的官职，就这么逞能！什么哪怕我是一个乡下老头子，你也该听我说两句！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一看就是憋得太久，忍耐不住了。

很多读者看到这儿，都觉得老都管倚老卖老，仗势欺人，非常可恶。其实，杨志听到这些话，心里可能倒松了一口气。老都管说这些话，当然是在发脾气，但客观上看，倒真是给杨志解了围。不然的话，面对集体抗命的军汉，杨志怎么收场？难道还真把人家给打死？

老都管发完这通飙，杨志和军汉的矛盾，就变成了杨志和老都管的矛盾。这就给了杨志一个台阶下，不至于直接向手下的军汉低头。否则的话，以后队伍更没法带了。至于老都管会不会变成未来的反对派领袖，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

七

就在杨志他们吵翻天的时候，晁盖他们化装成贩枣子的客人，在黄泥冈上出现了。“智取生辰纲”正式开场。

吴用设计了一个叠床架屋、非常复杂的计谋，但是这个计谋也只对杨志好使。比如要换上武松的话，他一定能看出破绽。最明显的一件事，像吴用那样的白面教书匠，能像走南闯北、风吹日晒的客商吗？

杨志愣没看出来。说到底，还是没经验。

他在江湖上流落过几年，但并没有深入底层，所以他的经验是行路人的经验，而不是江湖好汉的经验。杨志只知道江湖可怕呀！到处是强盗土匪啊！但是强盗土匪到底怎么行事，他并不清楚。别看他能把梁中书唬得一愣一愣，真要到了十字坡，马上就被孙二娘变成包子馅。

《水浒传》把“智取生辰纲”这段写得很花哨。晁盖他们先喝了一桶，然后在第二桶喝了一瓢，然后又趁机把蒙汗药下在第二桶里，等等。但是这里有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些军汉为什么非要喝酒？

并非因为他们都是酒鬼，而是因为“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他们渴。连杨志都渴得受不了，最后也喝了半瓢。

他们没带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杨志把大家使唤得太厉害了。天这么热，水的消耗量肯定很大。大家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实在无力再带多少水了，结果大家在黄泥冈上，就渴在一起了。杨志作为一个领导，只顾拼命压缩编制，只顾拼命赶路，却不考虑他们的生理极限，不考虑他们中暑了怎么办，也不考虑他们路上没水怎么办，就是一味地打，一味地骂。这样的管理水平，当然会出问题。

我说了杨志这么多缺点，大家可能会说：不管怎么说，至少他的警惕性还是高的！但就算在这个问题上，杨志也暴露出了低水平。

他一路上不停地说：“危险！危险！”结果就像狼来了的故事，喊得多了反而没人信。

在黄泥冈上，两个虞候就说：“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李贽批注道：“若是以前不说，不是这番听你了？”

危险吗？确实危险。但这就像考前划重点一样，全是重点，就等于没有重点。到处危险，给大家的感觉就是到处都不危险。

如果换上武松带队，他有江湖经验，就会做个危险级别的判断，外松内紧，真说一句“危险”，大家都会紧张。武松也替县官送过礼物，无声无息地就完成了，哪像杨志这样，一路咋咋呼呼，最后领着大家集体喝了蒙汗药。

八

如果复盘生辰纲这件事的话，杨志至少要负九成的责任。

如果他多带些军汉，减少每个人的承重量，他们很可能就不会困在黄泥冈。

如果他和老都管处理好关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众军汉哄好，很可能也不会被困在黄泥冈。

如果他没有风声鹤唳，上演狼来了的故事，很可能也不会被困在黄泥冈。

退一步讲，如果他准备好了足够的水，就算他们被困在黄泥冈，很可能也不会喝下蒙汗药。

但是杨志在每个环节都犯了错误。

众军汉差点哗变，两个虞候出言顶撞，老都管最后发飙，这些事儿归根结底都是杨志自找的。作为一个领导，他没有说服大家的能力，就是一味地压制。对军汉是打，对虞候是骂，对老都管是怼。所有人都忍了他很久，最后在黄泥冈矛盾集中爆发。

他不该为此承担责任吗？

杨志觉得不该。

我们在日常生活里，往往能碰到一种人，办什么事儿，什么事儿砸锅。但他没有一点责任，什么错都是别人的，反正所有人都对不起他。杨志就属于这种人。

他失陷花石纲，是“时乖运蹇”，不可抗力，他没有过错。

他逃跑以后，谋求官复原职不成，是高俅“忒狠毒”，他没有过错。

他卖刀杀人，是牛二蛮横无理，自寻死路，他没有过错。

他丢失生辰纲，是老都管放刁，众军汉惫懒，“不听我言语”，他还是没有过错。

他这么一个毫无过错的人，为什么会步步踏空，走投无路？那当然是因为老天无眼、社会不公、奸人迫害。反正不是他的问题。

其实我们仔细看看杨志的经历，真的没有谁迫害他。他所有的坎坷，可以说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水浒传》确实描写了一个黑暗的社会，林冲是被高俅逼上梁山的，武松是被张都监他们逼上梁山的，就连宋江也可以说是被蔡九知府、黄文炳逼上梁山的。可是谁也没有逼杨志上梁山。他是被自己逼上梁山的。

杨志就是这么一个人。

押沙龙，生于1976年，毕业于浙江大学，现自由写作者，已出版《出轨的王朝》《写给上班族的世界史》和《奥威尔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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