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忠贞之夜／（美）露易丝·格丽克著；柳向阳，范静哗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书名原文：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

ISBN 978-7-208-17446-7

Ⅰ．①忠…　Ⅱ．①露…②柳…③范…　Ⅲ．①诗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275573号

书　　名：忠贞之夜

作　　者：［美］露易丝·格丽克

译　　者：柳向阳　范静哗

出品人：姚映然

责任编辑：李　琬

转　　码：欣博友

ISBN：978-7-208-17446-7/I·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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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

by Louise Glück

Copyright © 2014, Louise Glück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Wylie Agency (UK) Ltd.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2 by Horizon Media Co., 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ed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目 录

寓言

冒险

过去

忠贞之夜

记忆理论

言辞犀利的沉默

门外访客

土生风景

乌托邦

康沃尔

后记

半夜

碑石中的剑

被禁止的音乐

敞开的窗户

忧郁的助理

缩短的旅程

地平线的逼近

白系列

马与骑手

一篇虚构之作

一天的故事

夏天花园

公园里的两个人

寓言

按圣方济的教导，我们要弃绝世俗物品，

灵魂才能不因得失

而烦乱，同时

肉身才能轻松地

走过山隘，然后我们就必须讨论

我们可能在哪里或去哪里行走，继而是第二个问题：

我们是否应该抱着目的？我们有许多人

反对，激烈地争辩说如此目的

对应于世俗物品，意味着限制或收紧，

而其他人则说，借助这个词，我们成为虔诚的朝圣者而不再是流浪者：我们心中，这个词转化成

一个梦，一件值得追求之物，因此我们通过集中心思，就可能看到它

在石头中间闪烁，而不会

从旁经过，视而不见；每个

衍生的议题，我们都进行了同样充分的辩论，拉锯般的论战，

以至于有人说，我们越发欠缺灵活性而更加认命，

像士兵投入一场无用的战争。雪落在我们身上，风刮起来，

时间到了，风雪自然会减弱——之前的落雪处，出现很多花，

星星闪耀处，太阳从树梢的轮廓上升起，

于是我们再次有了影子；这已经发生很多次。

还有雨，有时还有洪涝，还有雪崩，我们有些人

因此失踪，似乎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

能达成协议，行军水壶

吊在肩头；然而，那一刻总是错过，因此

（多年之后）我们仍处于第一阶段，仍在

准备启动旅程，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变了；

我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尽管我们一步没动，

但我们已经改变，也有人说，啊，看啊，我们仅仅从白天旅行到

夜晚，既非前行也非横移，我们就已变老，这看起来，

古怪而神奇。而坚信我们应该抱着目的的那些人，

会相信这本身就是目的，觉得我们必须保持自由

以便遇到真理的人，会觉得真理已被揭示。

（范静哗　译）

冒险

1

一天晚上我正要睡着时，忽然想到

自己曾长期是那些情爱冒险的奴隶，

如今已不再需要它们。不再需要爱情？

我的心喃喃自语。我回应说，许多深刻的发现

在等着我们，同时我也希望没人要求我

给它们命名。因为我无法命名它们。但坚信它们存在——

这总该有点儿价值吧？

2

第二天晚上也有同样的想法，

这一次是关于诗歌，而在随后的夜晚

其他各种激情和感觉，以同样的方式，

被永远弃置一旁，每天晚上我的心都在

抱怨它的未来，像小孩子被夺去了心爱的玩具。

但这样的道别，我说，是万物的常态。

又一次，我提到了那片以一次次告别

向我们敞开的广阔领域。抱着这种看法，我变成

一个驰入落日的光荣骑士，我的心

成了我胯下的骏马。

3

你将明白，我正进入死亡的国度，

虽然为什么这景象如此老套

我说不出来。这里也是一样，一天天很漫长，

而一年年很短暂。远山之上，太阳下沉。

星星闪耀，月亮盈亏圆缺。很快

来自过去的面孔向我显现：

我的母亲和父亲，幼年的妹妹；他们似乎

没有说完他们必须要说的话，但此刻

我的心沉静，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4

这一刻，我抵达悬崖边，

但我看到，小路没有在另一侧下坡，

而是平铺开去，在目光可见的远处仍继续

保持在这个高度，但逐渐地

这座承载小路的大山完全消失了，

于是，我发现自己俨然凭虚御风一般——

四周，死者正为我呐喊，要去回应他们的任务

抹杀了我与他们相见的喜悦——

5

正如我们所有人曾经同是肉体，

如今我们是雾气。

正如我们之前一直是有影子的物体，

如今我们是没有形态的物质，像蒸发的化学品。

咴儿，咴儿，我的心说，

或者它在说：非也，非也——无从知晓。[1]

6

幻象在此结束。我躺在床上，朝阳

正愉快地升起，羽绒被

在我的下半身隆起一团团白堆。

你确曾和我在一起——

另一个枕套上有一处凹痕。

我们已经逃脱了死亡——

还是说，这是来自悬崖的景象？

（柳向阳　译）

[1]　“咴儿”的原文是“neigh”，形容马叫声，呼应第二节“我”以心为马踏上征程这个细节，“非也”的原文是“nay”，表示对该节前四行陈述的否定。“nay”与“neigh”构成谐音双关语，译者分别以“非也”和“咴儿”来翻译，希望能接近原文的声音效果。——译者注，下同

过去

天空中小小的光

突然出现在

两条松枝间，细细的松针

此刻正向明亮的表面蚀刻，

在这之上

高处，天空漠漠——

嗅一嗅空气。是白松的气味，

在风吹过时最浓烈，

而白松发出的声音同样奇怪，

像电影里风的声音——

暗影移动。绳索

正发出平时发出的声音。你现在听到的

是夜莺的声音，脊索动物的声音，

雄鸟向雌鸟求偶的声音——

绳索晃动。吊床

在风中摆动，仍牢牢地

绑在两棵松树上。

嗅一嗅空气。是白松的味道。

你听到的是我母亲的声音

或者只是树木

在空气穿过时发出的声音

因为，当它穿过空无

会发出什么声音？

（柳向阳　译）

忠贞之夜[1]

我故事的开始很简单：我会说话，我挺开心。

或者：我会说话，因此挺开心。

或者：我挺开心，因此说话。

我就像一道亮光穿过黑暗的房间。

如果开始就这么难了，那设想一下结束会怎样——

我床上，印有彩色帆船的床单

同时传达历险的画面（以探险的形式）

以及轻轻摇荡的动感，如在摇篮中。

春天，窗帘轻扬。

微风进入房间，送来第一批昆虫。

嗡嗡的，像祈祷的声音。

组构成

一片盛大的记忆。

雾中有豁亮的点，间或可见，

像灯塔，唯一的任务

是发出信号。

但是，灯塔的真正意义何在？

它说，这是北方。

不是说：我是你的安全港。

我和哥哥合住一间房，这太让他心烦。

为了惩罚我的存在，他开着黄色夜灯

阅读冒险小说，让我无法入睡。

很久以来的习惯：我哥哥在他那半边床上，

忍抑，但也心甘情愿，

他的脑袋支在手上，明亮，他的脸黯淡不清——

在我说着话时，

哥哥正读一本书，他说那是

《忠贞之夜》[2]。

这就是他看着书、我躺着没睡的夜晚吗？

不——那是很久以前，一湖黑暗中

一块石头冒出来，石头上

有一把剑在生长。

种种印象进入我头脑，继而消失，

一段微弱的嗡嗡声，像昆虫。

我不观察哥哥时，就躺在我们的小床上，

盯着天花板——这是房间里

我不太喜欢的部分。它让我想到

看不见的东西，显然包括天空，但更痛苦的是

父母正身穿白色旅行装坐在白云上。

不过，我也在旅行，

我是不知不觉地

从那个晚上旅行到次日早晨，

而我也有一件特别的装束：

条纹睡衣。

你可以想象一个春日。

无害的一天：我的生日。

楼下，早餐桌上放着三件礼物。

一个盒子里，叠好的绣字手帕。

第二个盒子里，彩色铅笔

摆成三排，像学校的集体合影。

最后一个盒子里有一本书，叫作《我的第一本读物》。

我姨妈叠好印花包装纸；

丝带卷成齐整的球。

我哥哥递来一块巧克力，

用银色的纸包着。

然后，突然间，就剩我一人。

也许一个小小孩的工作

就是观察和倾听：

在此意义上，每个人都没闲着——

我倾听我们喂养的鸟彼此不同的叫声，

昆虫孵化出一窝窝，小生命

沿着窗台爬行，而头上方

姨妈的缝纫机

在一堆衣服上扎洞——

焦躁，你焦躁吗？

你在等着白天结束，等着哥哥再次埋头看书？

等着夜晚返回，忠诚，贞善，

短暂修复你与父母间的

裂缝？

这当然不会立竿见影。

这期间，有我的生日；

不知为何，光明的开端

变成了无止尽的中途。

四月下旬，温和。头顶上，

云朵蓬松，在苹果树间浮动。

我拿起《我的第一本读物》，看来是

两个孩子的故事——我还不认字。

第三页，出现了一只狗。

第五页，有一只球——孩子之一

把它扔到看似不可能的高度，

那只狗飘向天空去接球。

故事似乎就是这样。

我翻着书。翻到底后

继续翻，所以故事就变成环状，

像黄道十二宫图。让我头晕。感觉

那只黄球是滥交的，

在孩子手里和在狗嘴里都像在家似的——

有一双手在我身下，托着我。

谁的手都有可能，

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

眼泪从我裸露的皮肤上滑落。谁的泪？

还是因为我们在雨中，等着车子来接？

那天，阴晴不定。

寥阔的幽蓝中现出条条裂缝，

更确切地说，突然涌起的黑云

横冲到蔚蓝的背景上。

在某个遥远的过去

我母亲和父亲

正在他们最后的旅程中，

我母亲吻着新生儿，满是疼爱，我父亲

抛接着我的哥哥。

我坐在窗边，翻看

我最初的读物，不时

看时间流逝，这便是我的

哲学与宗教入门。

我也许睡了一觉。醒来时，

天已经变了。细雨在飘，

一切显得那么清新、充满新意——

我继续盯着狗看，

看它发狂似的

一再捉住黄球，这一物件

很快就会被另一件

代替，也许是一只毛绒玩具——

然后，夜晚突然到来。

我听到哥哥的嗓音

大声宣布他回来了。

他看起来多大呢，比早上长大了些。

他把书放在伞架旁，

转身去洗脸。

他校服的袖口

垂在膝盖下，荡着。

你想象不出，持续已久的东西

突然停止，这对孩子而言，

是多么惊恐的事。

说的是，缝纫室的声音，

像打钻声，不过听来很远——

消失了。四下寂静。

然后，寂静中，冒出脚步声。

再后来，我们都聚在一起，姨妈、哥哥。

接着，茶点摆了出来。

在我家，是一块姜汁蛋糕，

蛋糕中间

插一支蜡烛，等一会儿点燃。

姨妈说，你真安静。

说得没错——

并没有声音从我嘴里出来。但是，

它们在我脑海中，已被表达，有可能，

那表达不很精确，也许只是想法，

尽管那时我感觉它们仍然像声音。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现在有了。

或者我该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已经被问题玷污了——

问题萦绕在我脑中；呈现出按某种方式

组织起来的特质，就像几大行星——

外面，夜幕降临。这是从前

失去的那个夜晚吗，星斗棋布，月光散逸，

像某种化学剂

给浸泡其中的一切防腐？

姨妈已点亮蜡烛。

黑暗席卷大地，

浮在海面上的夜色

捆缚在一块木板上——

如果我能说话，我说出的会是什么？

我想，我会说

再见，在某种意义上

那确实是再见——

那么，我能做什么呢？我

不再是婴儿。

我发现黑暗带给我安慰。

隐约地，我可以看到枕套上

蓝色的、黄色的帆船。

我单独和哥哥在一起；

一同躺在黑暗中，一同呼吸，

最深的亲密。

我这样想过，世上的人分为两类：

期愿前行的人，

期愿后退的人。

也可以说，期愿不停行走的人

以及只想被阻滞在小道上的人，

犹如被那把炽烈的剑阻拦。

哥哥挽着我的手。

很快，它也会漂走，

虽然在我哥哥心里，也许

它会转化为想象而幸存——

当一个人终于开始，如何可能停止？

我设想自己可以就这么等着被打断，

就像我父母那样，因为一棵大树——

或者说，那艘大船将会

最后一次从两山之间驶过。

他们说，那就像入睡，

我也将会去做。

第二天，我又能说话了。

姨妈大喜过望——

似乎我的幸福

已经感染到她，但之后

她更加需要这种幸福，她有两个孩子要抚养。

我苦思闷想而自得其乐。

日子都由彩色铅笔陪我度过

（深色的笔很快就被用完），

不过，就像我对姨妈说的那样，

我眼中所见并非对世界的事实描述，

而更是一种愿景，有关穿越

自我的虚无之后要如何转变。

我说，那就像世界经历着春天。

当我不沉迷于那个世界时，

我就画妈妈的像，

姨妈为她摆姿势，

应我要求，她手持

一根槭树枝。

至于我的沉默有何奥秘：

我仍然困惑，

与其说是因为我灵魂避走，

不如说因为它的归来，因它空手而回——

这颗灵魂，会走进去多深，

就像小孩走进百货店，

寻找母亲——

也许像潜水员，

罐中的空气只够

在深水区探险几分钟左右——

然后肺会逼他回来。

但我确信有种东西会与肺对抗，

有可能是求死欲——

（我用灵魂一词，是一种妥协）。

当然，在某种意义上，我并非空手而回：

我有彩色铅笔。

另一层意义上，我要说的就是：

我接受了替代物。

剩余的那些鲜艳的颜色，用起来

很有挑战，不过姨妈自然更喜欢——

她认为孩子都应该轻松活泼。

时间就这么流走：我变成

哥哥那样的男生，后来

成为男人。

我想，该在这儿离开你了。似乎看得出，

不会有恰到好处的结局。

其实，会有无数结局。

或者说，一旦开始，

剩下的就都是结局。

（范静哗　译）

[1]　与《康沃尔》《后记》《半夜》等诗作构成了这本诗集中的“画家系列”。

[2]　书名其实是《忠贞骑士》，但英文中“夜”（night）与“骑士”（knight）同音，因此“我”把哥哥的话理解为“忠贞之夜”。

记忆理论

很久，很久以前，早于我成为一个备受折磨的艺术家、困扰于渴望却不能形成持久的依恋，远远早于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值得称道的统治者，完全统一了一个分裂的国家——那个算命人仔细看过我的手掌，这么告诉我。伟大的事情，她说，在你的前方，也可能在你身后，很难确定。但是，她补充说，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就是一个跟算命人拉着手的孩子。其余的一切都是假想和梦幻。

（柳向阳　译）

言辞犀利的沉默

我告诉你件事吧，那个老妇人说。

我们正坐着，面对面，

在______（一个以木制玩具闻名的城市）的公园里。

当时，我已经从一段悲伤的恋情中逃出来，

作为一种忏悔或自我惩罚，正在一家工厂里

工作，手工雕刻微型的手和脚。

那个公园是我的慰藉，尤其在日落后的

安静时段，那里阒无人迹。

但这天晚上，当我进入人们所说的“伯爵夫人花园”，

看到有人赶在了我前面。如今我突然想到

当时我本来可以继续往前走，但我已经

选定了这个目的地；一整天我都在想这片空地上

栽种的樱花树，它们的花期即将结束。

我们静静坐着。薄暮正在降临，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与外界隔开的感觉，

仿佛在火车的车厢里。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喜欢傍晚在花园小路上散步，

如果小路足够长，我能看到月亮升起。

对我来说这是极大的快乐：与性、食物、世俗娱乐都无关。

我更喜欢看月亮升起，有时，在那个片刻

还会听到《费加罗的婚礼》最后合奏部分的

高昂曲调。音乐来自哪里？

我从不知道。

因为循环是许多花园小路的

特征，所以每天晚上，我漫步结束后，

都会发现自己站在自家前门，盯着它，

在黑暗中，仅仅能辨认出那个闪亮的圆把手。

她说，这是个重大发现，虽然也是我的真实生活。

但有些夜晚，她说，几乎无法透过云层看到月亮，

音乐也从未响起。沮丧透顶的夜晚。

而第二天晚上，我还会重新开始，往往一切都还不错。

我想不出要说什么。这个故事，如今我写出来，显得毫无意义，

事实上，当初在每个阶段都被发呆般的停顿

和漫长的休息所打断，所以到这时候夜已经开始了。

啊，这广阔的夜，这夜

如此热切地容纳陌生的感知。我感到某个重要的秘密

即将托付给我，如同火炬在接力赛中

从一只手传给另一只手。

我真诚地道歉，她说。

我把你误认成了我的一个朋友。

她指了指我们坐于其间的那些雕像，

英勇男儿和胸前抱着花岗岩婴儿的

自我牺牲的圣女。

不可改变，她说，像人类一样。

我对他们不抱希望，她说。

但我从未失去对循环之旅的兴趣。

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

在我们上方，樱花在夜空中

已开始变得稀疏，也可能是星星在移动，

移动着，飘散着，它们落地之处

新的世界又将形成。

不久之后，我回到了出生的城市，

与昔日的爱人复合。

然而我的思绪越来越多地回到这件事，

从各个角度琢磨它，一年年，越来越强烈地相信

这件事包含着某种秘密，尽管没有证据。

我最终得出结论：不管有什么信息存在过，

都没有包含在语言中——我意识到，母亲曾这样对我说话，

用言辞犀利的沉默告诫我，责备我——

在我看来，我不仅回到了爱人身边，

而且现在正返回伯爵夫人花园，

那里的樱花树仍在开花

像一个朝圣者在寻求赎罪和宽恕，

所以，我猜想在某个时刻，那里将会有

一扇门，门上有个闪亮的圆把手，

但这将在什么时候发生，在哪里发生，我一无所知。

（柳向阳　译）

门外访客

1

在我已经进入人生的

那个时期（人们往往谈到别人而不是自己的时候会说的那个时期）

之后，有一天半夜里

电话响了。响了又响

似乎这世界需要我一样，

虽然实际情况正好相反。

我躺在床上，试着分析

这个铃声，它有

我母亲的固执，我父亲的

痛苦的局促不安。

当我抓起电话，断线了。

或者电话没断但打电话的人死了？

或者不是电话铃声，而是门的声音？

2

我父母站在寒风中

在前门台阶上。我母亲盯着我——

女儿，同为女人。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她说。

当你的书到达天堂，我们也在读。

几乎再没提一下我们，几乎没有提一下你姐姐。

他们指着我死去的姐姐，我从未见过的姐姐，

正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但对于我们，你就不存在了，她说。

而你姐姐——你有你姐姐的灵魂。

说完，他们消失了，像摩门教的传教士一样。

3

街上又是一片洁白，

灌木都覆盖着厚重的白雪，

树木被冰块包裹着，闪亮。

我躺在黑暗中，等待着夜晚结束。

这似乎是我所知道的最漫长的夜晚。

比我出生的那个夜晚还要长。

我一直都在写你们，我大声说。

每次我说“我”，都是指你们。

4

外面，街道上一片寂静。

电话听筒在乱糟糟的床单中侧放着，

它那恼人的颤音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停止。

我任它放在那里；

长长的电话线在家具下面摆动。

我望着雪落下，

与其说雪遮蔽了万物

不如说雪让它们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大。

谁会在半夜里打电话来？

是烦恼和绝望打来的。

而快乐却睡得像个婴儿。

（柳向阳　译）

土生风景[1]

你踩着爸爸了，妈妈说，

真的，我正站在一圃草地的中心，

草修剪得那么整洁，很可能

是我父亲的坟墓，虽然没有墓碑这么写。

你踩着爸爸了，她重复道，

这次声音更大，开始让我觉得奇怪，

因为她自己已经死了；甚至医生已经承认了这一点。

我稍稍往旁边挪了挪，挪到

我父亲结束、我母亲开始的位置。

墓地寂静。风吹过树木；

我能听到几排之外有很轻的哭泣声，

更远处，一只狗在哀号。

很久之后，这些声音变弱了。我忽然想到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此刻看起来这是一处墓地，虽然可能

只在我的意识里是墓地；也许是一个公园，或者不是公园，

而是一个花园或花圃，香气浓郁，我这会儿嗅着玫瑰花香，意识到——

空气里充满了生之甘饴[2]，生命的甘甜，

像一句老话所说的。某个时刻，

我想到我是独自一人。

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我的表姐妹和姐姐，凯特琳和阿比盖尔？

此刻光亮正在暗淡。等着载我们回家的

那辆轿车在哪儿？

我开始寻找某种替代方案。我感到

心里越来越急躁，我想说的是，近乎焦虑。

最后，我认出来远处有一列小火车，

似乎在树叶后面停下了，列车长

倚在门框上，抽着烟。

不要忘了我，我喊道，此刻奔跑在

一块块墓地上面，在许多父亲母亲上面——

不要忘了我，我喊道，当我终于跑到他面前。

夫人，他指着铁轨说，

你肯定明白这是终点，前面再没有铁轨了。

他说话严厉，但目光温和；

这鼓舞我更加努力为自己争取。

但它们要返回，我说，而且我注意到

它们很结实，好像它们还有很多这样的返程要走。

他说，你知道，我们的工作很困难：我们面对

很多悲伤和失望。

他注视着我，越来越坦诚。

他补充说，我曾经像你一样，爱上了动荡不安。

此刻我像在对老朋友说话：

我说，既然他可以离开了，那你呢？

你不希望回家

再看到这个城市吗？

这是我的家，他说。

城市——城市是我消失的地方。

（柳向阳　译）

[1]　原文“Aboriginal Landscape”，作者解释：“Aboriginal”有起源之意，在此诗的上下文中，意义略有差别。如果风景是墓地，其中有“许多父亲母亲”的身体，那么，就字面而言，当然也是许多生命的来源。

[2]　原文为法语“douceur de vivre”。

乌托邦

火车一停下，女人说，你必须上车。可我怎么知道就是这趟车？孩子问。就是这趟车，女人说，因为正好是这个时间。一列火车抵达车站，烟囱里冒出一团团灰色的烟。我多么怕啊，孩子想，一边紧握着她准备送给外婆的黄色郁金香。为了这趟旅行，她的头发已经紧紧地编成了辫子。然后，她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车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不像她说的那种语言，更像是呻吟或哭喊。

（柳向阳　译）

康沃尔[1]

一个词落入雾中

像孩子的球落入深草里

仍然在那儿诱人地

闪闪发亮，直到

发现那蓬勃喷发的金黄色

只是野生金凤花。

词／雾，词／雾：它这样伴随着我。

然而，我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全部——

像远景上拉起的一片帷幕，

有时薄雾散去：唉，游戏结束。

游戏结束，那个词已经

被风雨略微压扁，

所以它现在被找回来，却已无用。[2]

当时，我正在乡村租着一处房子。

田野和大山取代了高楼大厦。

田野，奶牛，湿草地上的落日。

白天和黑夜被轮流的鸟鸣区分开来，

热闹的嗡嗡声和沙沙声融入了

类似于沉寂的东西。

我坐着，我四处走动。夜晚到来时，

我走进室内。我借着烛光

给自己做适量的晚餐。

晚上，当我能写的时候，就写日记。

在很远的地方，我听到牛铃声

从草地那边传来。

夜晚以它的方式变得安静。

我感觉到消失的词语

正和它们的同伴在一起，

像一部作者不明的传记中的片段。

当然，这一切是巨大的错误。

我相信，我正面临终点：

就像一条土路的裂缝，

终点在我前面出现——

似乎与我父母对峙的那棵树

已经变成了一个形状像树的深渊，一个

正在泥土里扩大的黑洞，而在那里的白天

这黑洞只是一个影子。

最终，回家是一种解脱。

当我到家时，画室里堆满了箱子。

一盒盒颜料管，一箱箱的

各种物品，那些是我的静物画，

花瓶和镜子，我装满木蛋的

蓝色碗。

至于日记：

我尝试。我坚持。

我把椅子搬到阳台上——

路灯亮了起来，

排列在河的两边。

办公室变黑。

在河边，

雾气绕着灯光；

过了一会儿，人们就看不到灯光了

但一种奇怪的光亮弥漫于雾气，

它的来源是个谜。

夜晚蔓延着。雾气

在点亮的灯泡上旋转。

我想这是它能让人看见的地方；

在其他地方，它只是事物存在的常态，

在原本清晰的地方模糊不清。

我合上书。

一切都在我身后，都已过去。

前方，正如我说过的，是一片沉寂。

我不和任何人说话。

有时电话响起。

白天和黑夜交替出现，大地和天空

轮流被照亮。

（柳向阳　译）

[1]　“画家系列”第二首。康沃尔是位于英格兰西南端的一个荣誉郡。

[2]　前三节写一个词／球落入雾／草里，变得闪亮诱人，而一旦发现是错觉或等到雾散去，便导致“游戏结束”，即使找回了那个词／球，也无法重回“游戏”，恢复它的闪亮诱人。有论者注意到此诗中的黄球来自《忠贞之夜》一诗。

后记[1]

读着刚刚写的文字，此刻我相信

它是陡然结束的，所以我的故事看起来

有点变形，结尾虽然不算突兀，

但也是烟笼雾罩，类似于那种

为了替换布景而喷到舞台上的人造烟雾。

我为什么结束了？是某种本能

认出了一个人影吗，我身上的艺术家

正在干预，要拦住车流，像以前一样？

人影。或命运，像诗人们常说的，

在从前那短短几个小时里凭直觉知晓的——

我必定曾经这样想过。

但我不喜欢这个词，

它对于我似乎是一根拐杖，一个阶段，

思想上的青春期，也许——

不过，这是我使用过的词，

经常用来解释我的失败。

命运，宿命，它们的设计和警告

如今在我看来只是

巨大混乱里的局部对称，

转喻的小摆饰——

我看到的是混乱。

我的画笔僵住了——我无法描画它。

黑暗，寂静：是这种感觉。

那时我们怎么称呼它？

一场“视觉危机”，我相信，呼应

与我父母对峙的那棵树，

但是，在他们被迫

向前进入障碍时，

我却退缩，逃离——

雾笼罩着舞台（我的生活）。

一个个角色来了又去，戏服变换，

我的画笔从一边移到另一边

远离画布，

从一边到另一边，像挡风玻璃上的雨刷。

这确实是沙漠，黑夜。

（现实中，伦敦一条拥挤的街道，

游客们正挥舞着彩色地图。）

有人说一个词：我。

在这个潮流中，

伟大之物形成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起

这个深吸了一口气的人

并不是在我的故事中，用稚嫩的手

自信地握着蜡笔的那个人——

我曾经是那个人吗？一个孩子，但也是

一个探险家，突然间他前面的路变得畅通，

草木为他分开——

而远处，不再被景色遮蔽的，是那种崇高的

也许康德在去往那些桥的途中

体验的孤独——

（我们同一天生日。）

外面，喜庆的街道

在一月下旬，被残存的圣诞灯饰串起。

一个女人靠在她爱人的肩上

用尖细的女高音唱着雅克·布雷尔[2]的歌——

好！门关上了。

现在什么也没有逃走，什么也没有进来——

我不曾挪动。我感到沙漠

正在向前延伸，延伸（此刻看来是这样）

朝着各个方向，随着我说话而变换，

因此，我不断地

与空白面对面，它是

“崇高”的继子，

原来，它一直

既是我的主题又是我的方法。

如果我的想法传到了我的孪生兄弟[3]那里

他会怎么说？

也许他会说

按我的情况，没有任何障碍（为论证起见），

之后，我就会

提及宗教——

信仰的问题在这块墓地得到解答。

薄雾散去。空白画布

都朝里面转过去，靠着墙。

小猫死了（歌里这么唱）。[4]

我会从死亡中复活吗，那个灵魂问道。

太阳说是的。

沙漠回答说

你的声音是风中散落的沙。

（柳向阳　译）

[1]　“画家系列”第三首。

[2]　雅克·布雷尔（Jacques Brel, 1929—1978），比利时歌手、作曲人。

[3]　这里指上文提到的与“我”同一天生日的哲学家康德。

[4]　出自雅克·布雷尔的歌曲《老年人》。

半夜[1]

最后，夜包围了我；

我漂浮其上，也许是其中，

或者它带着我像河流带着

船，与此同时

它在我头上旋转，

缀满星星，但仍然是一片黑暗。

这些是我为之生活的时刻。

我感到，我被神秘地提升到世界之上，

所以，行动最终是不可能的，

这使得思考不仅可能而且不受限制。

它没有尽头。我感到，我不需要

做任何事。一切

都有人为我做，或对我做，

如果没有做，那它就不是

必不可少的。

我在阳台上。

我的右手端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里面有两块冰正在融化。

沉寂已经进入我的身体。

它像夜晚，和我的许多记忆——它们像星星一样

是不变的，不过，如果有人

能像天文学家那样去观看，当然会明白

它们是不熄的火，像地狱之火。

我把杯子放在铁栏杆上。

下面，河水闪闪发光。像我说过的，

一切都在闪闪发光——星星、桥上的灯、被照亮的

重要建筑，它们似乎在河边停了下来

然后又继续，被自然打断的

人的作品。我不时看到

傍晚的游船；因为夜里温暖，

游船仍满载乘客。

这是我童年时一次伟大的远足。

在河边一场盛大茶会中达到高潮的短途火车旅行，

然后是我姨妈所说的我们的漫步，

然后是在黑暗水面上来回巡航的游船本身。

姨妈手中的硬币递到了船长的手里。

有人把票交给我，每次一个新号码。

然后船进入了水流。

我握着哥哥的手。

我们看着这些纪念物一个接一个出现

总是按照同样的顺序

所以我们一边经历着永恒的重复，

一边进入未来。

船沿河而上，然后又回来。

它穿过时间，然后

穿过时间的回流，虽然我们的方向

一直是向前，船头持续地

在水中冲开一条路。

这像一个宗教仪式，

会众们站着，

等待着，注视着，

而这正是全部意义，这种注视。

城市漂移，

一半在右边，一半在左边。

看这城市多么美丽，

姨妈会对我们说。因为

灯光通明，我猜测。也可能因为

那本印制的小册子里有人这么说。

之后，我们坐了最后一班火车。

我经常睡觉，甚至我哥哥也睡了。

我们是乡下孩子，不习惯这种紧张生活。

你们这些男孩都累坏了，姨妈说，

仿佛我们的整个童年都有

一种精疲力竭的特征。

火车外面，猫头鹰在鸣叫。

到家的时候，我们太累了，

我还穿着袜子就上床睡觉了。

夜很暗。

月亮升起。

我看到姨妈用手抓着栏杆。

在巨大的兴奋中，其他人拍手，欢呼，

登上了上层甲板，

注视着陆地消失在海洋里——

（柳向阳　译）

[1]　“画家系列”第四首。

碑石中的剑

我的心理分析师短暂抬头。

自然，我看不到他，

但相处多年，我已懂得凭直觉

感知这些动作。无论我

正确与否，他都拒绝明示，

一贯如此。我以小聪明对付

他的回避：我们的小游戏。

在这些时候，我感觉得到分析

正如火如荼：似乎我心底

有一股我惯于抑制的

狡猾的活力被带了出来。分析师

对我的表现淡然处之，

反而让人极其松弛。我们之间

已生出一种亲密，

就像一座森林围着城堡。

百叶窗关上了。一缕缕

摇曳的光，踱过地毯。

从窗台上方狭长的一条，

我看见外面的世界。

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晕晕乎乎，

感觉漂在生活之上。生活，

发生在远处。然而，它是否

仍在发生：这是问题所在。

夏末：光线淡去。

逃逸的碎片在盆栽上闪烁。

我的分析已进入第七个年头。

我又开始画画——

小幅素描，偶尔

以实用器具为模型

做点立体装置——

不过，分析占用了

我不少时间。时间

是从哪里扣除的：

这也是问题。

我躺着，看着窗户，

长时段的沉默

穿插在有点百无聊赖的沉思

和一些反问之间——

我感觉分析师正在看着我。

在我想象中，就像一位母亲盯着睡熟的孩子，

原谅已先于理解。

或者更可能像我哥哥，他肯定那样看过我——

我与他之间的沉默所预示的或许

就是这种沉默，其中蕴含着没说出口的，

都是某种意义上彼此共有的。这似乎是个谜。

然后到点了。

我怎么上来就怎么下去；

门卫开了门。

天气持续温煦。

商店上方，条纹遮阳篷撑开，

保护着水果。

眼见餐厅、商店

以及摆着晚报和香烟的货亭，

随着外面越来越暗，

内部越发明亮。

也许是药物起作用了？

不知何时，路灯亮了。

我突然感到有一种相机纷纷开启的骚动；

意识到周围的动静，一种盲目的

行动崇拜驱使了我的同类——

我从心底抗拒这一点！

在我看来，这既肤浅又虚假，或者说

片面又虚假——

而真相——嗯，我所看到的真相——

被表达为静止。

我溜达了一会儿，盯着画廊的窗户——

朋友们都出了名。

我听得到背景上有河水，

流出来的遗忘气味

混杂着饭店盆栽的香草味——

我已安排好与一位老熟人共进晚餐。

他在我们常坐的餐桌旁；

酒已倒好；他拉着服务员说话，

谈论羊肉。

像往常一样，晚餐时爆发一场小争执，表面上

与美学有关。不了了之地过去了。

外面，桥体闪着光。

汽车穿梭奔忙，河流

模仿着桥梁，闪着光回应。大自然

回应着艺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这朋友发现这个形象很有意味。

他是位作家，出了很多小说，

在当时，大受好评。每一部都差不多。

然而，他的自满掩盖了痛苦，

也许就像我的痛苦掩盖了自满。

我们彼此相熟，已有多年。

我再次指责他懒惰。

他再次把这个词扔回来——

他举起酒杯，把它底朝上倒过来。

这就是你的纯粹，他说，

这是你的完美主义——

杯子空了；没在桌布上留下任何痕迹。

酒已经上头。

我慢慢走回家，想着心思，有点醉意。

是酒已经上头，还是

夜晚本身，夏末的惬意？

他说，都是那些评论家，

他们才有那些想法。我们艺术家

（他把我也算在内）——我们艺术家

只是玩着自己游戏的孩子。

（范静哗　译）

被禁止的音乐

乐队演奏了好一段时间，行板、诙谐曲、稍柔板之后，第一长笛把头伏在谱架上；明天之前，他不需要参演，后面的一段称为被禁止的音乐，因为作曲家明确指出，这一段不可以演奏。它仍要存在，但必须跳过去，这个间断由指挥决定。但今晚，指挥家决定必须演奏这一段，——他渴望以此成名。长笛手一惊而醒。他耳朵感到的，是他从不曾感到过的。他的睡眠结束了，他在想：我这是在哪儿。他重复了一句，就像一个老人躺在了地板上而没躺在床上：我现在这是在哪儿？

（范静哗　译）

敞开的窗户

有一位老作家，早养成了一个习惯；动手写小说之前，就先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完”字，然后他会备好一摞纸。冬季天短，那沓纸通常薄一些；夏天相对厚实，因为他头脑放松，联想活跃，像年轻人的思维那样发散。无论有多少页白纸，他都会把它们放在最后一页上面，盖住它。只有这样，故事才会来找他；冬天，纯洁而优美，夏天则更显自由。凭着这些方法，他成为公认的大师。

他偏爱在一间没有时钟的房间里工作，相信光线会告诉他一天的结束。夏天，他喜欢让窗子开着。而冬天的风是怎么在夏天进入房间的呢？他对着风喊道：你是对的，我欠缺的就是这种果断和决然，这种惊喜——哦，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是上帝！他就那么躺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清风翻动纸张，写过的纸和没写过的纸混到了一起，包括写着“完”字的那张。

（范静哗　译）

忧郁的助理

我有一位助理，但他很忧郁，

忧郁得影响到他履行职责。

他帮我拆读本来就不多的信件，

回复那些必须回复的，

在信笺页末留出我签名的空白。

我的签名下方，是他自己名字的缩写，

这种形式，从一开始，就让他非常自豪。

电话响起，他应该说

他的主管眼下正忙，

还提出他可以转达信息。

几个月后，他来找我。

师傅（这是他对我的称呼），他说，

我已对你一无所用；你必须让我走人。

我看到他已经收拾好箱包，

随时准备走人，尽管是夜里，

还在下雪。我站在他角度想了想。

好吧，我说，如果你连这几项职责也难以履行，

那你能做什么呢？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里面满是泪水。我可以哭泣，他说。

我告诉他，那你必须为我哭泣，

就像基督为人类哭泣一样。

他仍有犹疑。

他说，你的生活这么令人羡慕；

我哭的时候，要想着什么呢？

我对他说到我日子的空虚，

说到时间一天紧似一天，

还有我毫无意义的成就，

我这么说着，竟产生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

能再次对他人感同身受——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壁炉里，生着不大的火；

我记得曾听到木段即将熄灭时满足的低语——

师傅，你为我的痛苦

赋予了意义，他说。

那是个奇异的时刻。

似乎整段交流既诡诈至极

也真实无比，似乎空虚和无意义这类字眼

刺激了记忆中的某种情感，

此刻贴附于此人此景。

他的脸容光焕发，炉火映照下，

眼泪闪动泛金的红光。

然后，他走了。

外面，落雪纷飞，

景观变成一系列

乏味的模糊轮廓，

雪花飘积处，零散地

点缀着一些谜一样的形状。

街道是白的，各种树木是白的——

变化都在表面，但我们所见过的

一切不就是那样吗？

（范静哗　译）

缩短的旅程

我发现楼梯比我预料的更难爬，所以我坐了下来，可说是行至半途。栏杆对面有一扇大窗，我便以街面上的小戏剧、小喜剧聊作消遣，尽管没有我认识的人走过，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帮我。就眼下看，楼梯本身也没人经过。我对自己说：你得站起来，小伙子。突然之间，站起来似乎不太可能，因此我退而求其次：把头和手放在上一级楼梯上，身体蜷在下一级，做好睡觉的准备。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出现在楼梯顶端，挽着一位老妇人。小女孩叫道：奶奶，楼梯上有一个死人！奶奶说：我们只能让他睡；我们只能悄悄走开。他正处于人生的拐点，既不能回到起点，也不能走向终点；他似乎难以忍受，因此，决定停在一切中间，尽管这让他成了别人的障碍，比如阻挡了我们。她继续说道：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我自己的一生，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这样，她让孙女走在前面，这样她们就可以从我身边经过，没有打扰我。

她的故事我倒是很想听完整。以她经过的样子，她这人似乎精力充沛，随时享受生活，同时又很率真，不带幻想。但很快，她们的声音就变成了低语，或者，她们已走远。孩子喃喃地问：我们回来还会看到他吗？奶奶说：那时他应该早就不在这儿了，按现在这情形看，他不是爬上去了，就是爬下去了。小女孩说：那我现在就该说再见了。她在我下面的台阶上跪下来，念诵了一段祷文，我听得出来那是诵给死者的希伯来语祷文。先生，她低声说，我奶奶告诉我你还没死，我认为这段祷文可能会安抚你的恐惧，只是我不能在应该念诵的时候来这儿了。

当你再次听到这个祷文时，她说，也许这些词句就不会那么让你惊恐了，不过你要记得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一个小女孩念诵的。

（范静哗　译）

地平线的逼近

一天早上，我醒来，右臂无法动弹。

我那半边身体，周期性地

令我相当痛苦，那是我画画的手臂，

不过，那天倒是不痛。

实际上，是没有感觉。

我的医生不到一小时就来了。

立刻安排关系到其他医生的事，

各种化验、手续——

我送走了医生，

转而请他秘书把他们交代的话都记下，

我相信他的技能足以满足我的需求。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可能是要避免被我记下他的样子。

于是我们开始。空气中

有一种欢快的感觉，

仿佛鸟儿在鸣唱。

穿过敞开的窗户，甜美的气息阵阵袭来。

我的生日（我记得）临近了。

或许两个伟大时刻就要碰撞，

我会看到我的各个自我相遇，来来去去——

当然，我原来的自己

大部分已死，所以将是一个鬼魂

被迫拥抱一种残缺。

唉，天空还远着呢，

从床上不怎么看得到。

它的存在现在只是一个遥远的假设，

一个完全不受现实束缚的自由之地。

我发现我已在想象老年会取得怎样的胜利，

那些完美无缺的幻象似的图画，

出自我的左手——

“左”，即是“残存的”。[1]

窗户关上。沉寂再次回来，成倍增长。

我的右臂，所有感觉都在离去。

就像空姐的最后一段通知，

宣布机舱服务即将结束。

感觉已经远去——我突然想到

这话能做成一块很不错的墓碑。

不过，我给出了错误的暗示，

让人觉得这情况以前出现过。

事实上，我一直被感觉困扰；

正因为有表达的天赋

我才经常被辜负。

我被辜负，折磨，几乎一生。

秘书抬起头，

充满了因死亡的逼近而激起的

抽象的顺从。

这不可避免地使人兴奋，

形状就这样从混沌中浮现。

我看到床边安装了一台机器，

告知我的访客

我又向地平线接近了多少。

我的视线飘来飘去总离不开它，

那条线晃动不止，柔缓地

上升，下降，

像哼唱摇篮曲的嗓音。

然后那嗓音静下来。

在某个点上，我的灵魂将会

融入无限，一条以直线

表示的无限，

像一个减号。

没有谁能继承我的什么，

这么说是指我没有留下

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这种失望，时间有可能会修正。

对我知根知底的人不会感到意外；

我很同情他们。我与谁

因感情而捆绑到一起，

我都希望他们会原谅

那些迫于场合的曲解。

我长话短说。正如空姐

宣布，我们短暂的

航程，在此结束。

而你永远不会认识的人

挤进过道，全都

涌进航站楼。

（范静哗　译）

[1]　在英语中，“left”（左）也同时有“残存”的意思。

白系列

一日紧随一日，延绵不绝。

冬天已过。圣诞节灯饰被卸下，

串在各条购物街上的

劣质的星星灯带也一同卸下。

卖花小车出现在潮湿的人行道上，

金属桶里装满榅桲和银莲花。

结局来了又去。

或者，我该说，结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来；

我经历它，就像飞机穿过云层。

另一边，洗手间上方无人使用的标记仍亮着。

姨妈去世。哥哥移居美国。

我的手腕上，表盘在虚假的黑暗中发亮

（正在播放电影）。

这是它的独特设计，一种发蓝的震颤，

没有光线时，数字也易于辨认。

华贵，我总想到这个词。

然而时针宁静地过境，

不再代表我对时间的感知，

它已变成一种不动的感觉，

但被表现为越过旷阔距离的运动。

时针动了；在我看着的时候，

十二再次变成了一。

当时间此时变为这个环境，

我与同行的旅客们都被限制其中，

犹如婴儿被限制在坚固的婴儿床里，

或者，夸张点说，犹如未出生的孩子

在他母亲的子宫里打滚。

子宫外，大地已陷落。

我可以看到闪电击打机翼。

当我的钱用光，

我去蒙大拿州

我哥哥的地盘上，

蹭一个小房间住一阵子。

我在黑暗中抵达；

行李，在机场丢失了。

我似乎不是水平地

从一处搬到另一处，而是从一个

很低的地方搬到某个很高的地方，

也许还身处半空。

确实，蒙大拿就像月亮——

我哥哥信心十足地驶过结冰的路，

不时停下来指给我看

一些罕见的冰结构。

我们基本上一言不发。

我突然想到，我们延续了

童年时的坐法，我们

腿贴在一起，不过方向盘

代替了那时的书。

而在最深意义上，它们可以互换：

我哥哥不是一直都在掌舵吗？

他和我，走出荒凉的卧室，

进入岩石和湖泊的夜晚，

处处有刀剑伸出来，给夜晚打上标点——

天空乌黑。大地又白又冷。

我看着夜色消失。白雪之上，

太阳升起，雪上映着一种奇异的粉红。

然后，我们到达了。

我们在寒冷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等着暖气。

我哥哥写下我要买的蔬果杂货。

他的脸上，

悲伤与喜悦一浪浪轮流涌现。

我当然想到了康沃尔的房子。

牛群，铃铛单调的音乐散发夏日的气息——

如你所料，我感觉到一瞬极端的恐惧。

然后，就剩下我自己。

第二天，我的行李到了。

我打开我那几件随身物品。

父母婚礼当天的照片，

现在又加上

姨妈的照片，拍摄于她失败的青年时期，

一件她很珍惜的纪念品，传给了我。

除了这些，只有洗漱用品和药物，

连同我的少量冬装。

我哥哥带来书籍和杂志。

他教给我种种新世界的技能，

这些，我很快就用不上了。

然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新世界：

什么都没有，也不该指望发生任何事。

下雪了。有些下午，

我给嫂子上绘画课。

不知何时，我又开始画画。

很难对作品的价值

形成任何判断。

说这些画很大、整个是白的，

就够了。颜料

涂得很厚，不规则的笔触——

白色区域，点缀着闪亮的

蓝，西方天空的蓝，

或者我自己所称的

表盘蓝。它对我说到另一个世界。

它说，我已将我的人们

引到旷野，

他们将在那里得到净化。

我嫂子会被彻底迷住。

有时我侄子到来

（他很快就成为我生活的伴儿）。

她会说，我看到一张孩子的脸。

我想，她指的是画作表面散发出来的感觉，

无助或凄凉的感觉——

外面，雪在飘落。

我感到自己已被它的静止接纳。

而同时，每个笔触都是一个决定，

不是有意识的决定，但仍然是决定，

例如，就像凶手扣动扳机。

这，是他说的。这正是我有意要做的。

或者说，这是我需要做的。

或者，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至此，我相信，类比结束，

结束于道德判断的混乱中。

过后，我期待他什么也不记得。

同样，我无法确切说出

这些画是怎么构思成形的，尽管到最后

它们数量很多，很难运回家。

我的回程，哈利和我一起。

我相信他是个温柔的男孩，

很会居家过日子。

尽管学业压力很大，

他竟能自己学会做饭。

我们相处融洽。他常常一边做事一边唱歌。

我母亲也会唱（或者，按姨妈的说法，很可能会）。

我常常点我喜欢的特定的歌曲，

然后他就去学。如我所说，他是个

热心的男孩。他唱道，群山充满生机，

一遍又一遍。有时候，我情绪阴郁时，

那个雅克·布雷尔在我心里萦回不去。

小猫死了，我想，这意味着

最后的希望。

猫死了，哈利唱道，

没有身体，他将毫无意义。

哈利的嗓音，含着沉厚的抚慰。

有时他的声音会颤，像带着强烈的情感，

后来有一阵子，群山充满生机

盖过了小猫死了。

但总的说来，我们无须在它们之间二选一。

黑暗的歌还会激发他；每节歌词都需要变奏。

那只猫死了：现在谁会

将他的心压在我心上温暖我？

我想这意味着，希望的终结，

然而，哈利的嗓音里，似乎有一扇巨大的门正在打开——

大雪覆盖的猫，消失在高高的树枝间；

哦，我跟过去，会看到什么？

（范静哗　译）

马与骑手

曾经，有一匹马，有一名骑手。秋阳照耀下，他们那么俊美，就这么走向一座陌生的城！人们挤上大街，或者站在高窗边呼唤。年长妇女坐在花盆之间。你环顾四周，寻找另一匹马或另一名骑手，但只是徒劳。朋友，那动物说道，你为何不弃我而去呢？你一个人，也会找到来的路。那人说，可是，抛弃你，就是将我自己的一部分抛在身后，而连你是哪一部分我都不知道，怎能抛弃你呢？

（范静哗　译）

一篇虚构之作

当我翻过最后一页，过了许多夜晚，一浪悲伤笼罩了我。这些人，看起来那么真实，他们都去了哪里？为了分散注意力，我走进深夜。我本能地点上一支烟。黑暗中，香烟微微发光，好像幸存者点燃的火。但是谁会看到这点光，无数星星中的这个小点呢？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香烟发着光，逐渐变小，每一次呼吸都在耐心地摧毁我。它多么短小，多么短暂。短暂，短暂，但现在到了我体内，这是星星永远也做不到的。

（范静哗　译）

一天的故事

1

今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

被透过百叶窗进来的光的窄条唤醒

所以我第一个想法是：不完整

是光的性质——

我想象着光被百叶窗挡住之前的样子——

它必定是何等沮丧，像头脑

因太多药物而变得迟钝。

2

我很快发现自己

待在窄桌旁；在我右边，

一顿便餐的残余。

语言正充满我的头脑，狂热的欣喜

与深刻的绝望交替——

但如果时间的本质是变化，

一切怎么可能变成空无？

这是我问自己的问题。

3

夜很深了，我还坐在桌边沉思

直到脑袋又沉又空

我被迫去躺下。

但我没有躺下。相反，我的手臂交叉在面前，

放在光光的木桌上，脑袋搁在手臂上。

像雏鸟缩在巢里一样，我的脑袋

放在手臂上。

这是旱季。

我听到钟声敲响，三下，然后四下——

这时我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不久后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这里的弯弯曲曲，都是来自这样的夜晚的我

所熟悉的。我走了一圈又一圈，

本能地模仿着时钟的指针。

我低头看时，发现鞋子蒙了灰尘。

此时月亮和星星已经黯淡。

但教堂塔楼里的时钟依旧闪亮——

4

就这样我回到了家。

我在楼梯尽头的门廊上

站了很久，

拒绝打开门锁。

太阳正在升起。

空气已经变得沉重，

不是因为它有了更多实质

而是因为没有剩下什么可以呼吸。

我闭上眼睛。

我在对立结构和叙事结构之间

难以抉择——

5

房间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床在角落里。

桌子在窗子下面。

亮光正用力地撞击着窗子，

直到我拉起了百叶窗帘，

那一刻，摇曳在庭荫树之间的

亮光被重新分配。

（柳向阳　译）

夏天花园

1

几个星期前，我发现了一张妈妈的照片，

她坐在太阳下，脸色红润，像取得了成就或胜利。

阳光明亮。几只狗

正在她脚边沉睡，时间也在那里沉睡，

沉静，不动，一如在所有照片中。

我擦拭妈妈脸上的灰尘。

的确，灰尘覆盖万物；在我看来，它是固执的

怀旧的雾霭，保护着童年的所有遗迹。

照片背景里，汇集了公园设施、乔木和灌木。

太阳在天空中往下移动，影子拉长，变暗。

我清除的灰尘越多，影子就越多。

夏天到了。孩子们

俯身在玫瑰花坛上面，他们的影子

与玫瑰的影子融为一体。

一个词进入我的脑海，暗指

这种移动和变化，此刻正变得明显的

这些擦除的痕迹——

这个词出现，又迅速消失。

是盲目或黑暗，危险，迷茫？

夏天到了，然后是秋天。树叶变色，

孩子们成了混杂的青铜色和赭色中的一个个亮点。

2

我从这些事件中多少恢复过来时，

便把照片放回去，像当初发现它那样，

放在一本年代久远的平装书的书页间，

这本书许多部分的

空白处做了批注，有时用词语，但更多是

用态度强烈的问题和感叹，

意思是“我赞同”或“不确定，疑惑”——

墨水褪了色。许多地方无法断定

这位读者想到了什么，

但透过这些墨迹，我能察觉到

紧迫感，仿佛眼泪落了下来。

那本书我捧了片刻。

是《死于威尼斯》（译本）；

我记下了这一页，说不定，正如弗洛伊德相信的，

一切皆非偶然。

于是这张小照片

又被埋了起来，正如过去埋在未来里。

页边空白处有两个词，

用一个箭头连起来：“贫乏”，页面下方，“遗忘”——

“他似乎看到那苍白可爱的

召唤者在外面对他笑了笑，示意……”[1]

3

花园多么安静；

没有微风吹拂山茱萸。

夏天已经来了。

多么安静

如今生命已经胜利。粗糙的

槭树树干

支撑着层层叠叠的

静止的树叶，

下面的草地

繁茂，色彩斑斓——

而在半空中，

那个傲慢的神。

事物存在，他说，存在，并不改变；

回应并不会改变。

多么寂静，这舞台

以及那些观众；似乎

呼吸是一种侵扰。

他一定就在近旁，

草木无影。

多么安静，多么沉寂，

像庞贝古城的下午。

4

昨天夜里妈妈死了，

从不会死去的妈妈。

冬天在空气里，

还有好几个月才到

但已然在空气里。

这天是五月十日。

风信子和苹果花

在后花园里开放。

我们可以听到

玛丽亚唱着捷克斯洛伐克的歌曲——

我多么孤独——

那样的歌曲。

我多么孤独，

没有妈妈，没有爸爸——

没有他们，我的心空落落的。

芳香从大地中飘出；

餐具在水槽里，

冲洗过但没有叠放起来。

满月下

玛丽亚在叠洗过的衣物；

僵硬的床单变成了

干燥洁白的长方形月光。

我多么孤独，但在音乐中

我的悲伤就是我的喜悦。

这天是五月十日

正如之前是九日，八日。

妈妈睡在床上。

她的两臂张开，她的头

在二者之间形成平衡。

5

贝雅特丽齐带孩子们去西达赫斯特[2]的公园。

阳光明亮。飞机

在头顶上来回飞过，安宁，因为战争已经结束。

这是她想象的世界：

真假并不重要。

鲜艳亮丽，闪闪发亮——

是那样的世界。灰尘

还没有在事物的表面喷发。

飞机来回经过，飞往

罗马和巴黎——你无法到达那里

除非你从公园上空飞过。一切都必须

穿过，没有什么能阻止——

孩子们手拉手，俯身

去嗅玫瑰。

他们五岁和七岁。

无限，无限——这

是她对时间的认知。

她坐在长椅上，被橡树挡住了一点。

远远地，恐惧靠近又离开；

从火车站传来它制造的声音。

因为白天结束，粉红、橘红的天空又衰老了一些。

没有风。夏日

在绿草地上投下橡树形状的影子。

（柳向阳　译）

[1]　此处两行引自《死于威尼斯》结尾处。

[2]　纽约州纳苏县（Nassau County）的一个村庄。

公园里的两个人

一个男人独自在公园走着；他身边有一个女人走着，也是独自一人。怎么知道的？仿佛他们之间存在一条线，像运动场上的线。然而，如果在照片里，他们可能像已婚的一对，彼此厌倦，厌倦了一同经历的那许多冬天。换一个时间，他们有可能是即将偶遇的陌生人。她的书掉了，弯腰捡起来；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于是她的心就像孩子的音乐盒一样打开。音乐盒开了，弹出一个小小的木头芭蕾舞女。这是我的创造，那男人这样想道。尽管她只能在原地旋转，她仍然是一个舞者，而不只是一块木头。这肯定能解释为何树林里传出令人迷惑的音乐。

（范静哗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