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芭娜娜作品系列（套装共10册）
Author: 【日】吉本芭娜娜（Yoshimoto Banana）;李萍; 周阅等译
Date: 2019-01-03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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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哀愁的预感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7853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哀愁的预感

那是一幢独门独户的老式房子，坐落在离车站相当远的住宅区，地处一座大型公园的背后，所以一年四季都笼罩着粗犷的绿的气息，譬如在雨停以后的时间里，房子所在的整个街区仿佛全变成了森林，弥漫着浓郁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幢房子一直由阿姨一个人独自住着。我在那里只住过一段很短的时间。后来回想起来，滞留在那里的时间，已经成为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段极其珍贵的时间，一想起来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伤感。那些日子，我失去了外界，好像无意中走进了寻觅已久的幻觉里。

我怀念那段只有我和阿姨两个人度过的透明的时间。共同拥有那段纯粹出自偶然孕育的、处在时间夹缝里的空间，我感到很幸运。足够了。正因为它已经结束，所以才有价值；唯有向前进才能让人感觉人生之悠长。

我清晰地回忆起来。玄关陈旧的大门上，金色的把手已经晦暗，院子里被遗弃的杂草因无人修整而疯长，和枯竭的树木一起森然地遮挡着天空。爬山虎覆盖着灰暗的墙壁，破裂的窗玻璃上胡乱地贴着胶带。地板上积满灰尘，透过清朗的阳光飞舞起来，又静静地落在地板上。所有东西都随意散乱地放置着，断了丝的灯泡也从来没有换过。那里是不存在时间的世界。直到我拜访的那一刻，阿姨一直在那里独自一人，简直像沉睡了似的悄悄地生活着。

她在私立高中当音乐老师，快三十岁了还孤身一人，不知什么时候起一个人生活的。请想象一下“朴实而未婚的音乐教师”的形象。早晨她去上班时，给人压根儿就是那样一种印象。她总是严严实实地裹着沟鼠色套装，从不涂脂抹粉，头发用黑色橡皮筋紧紧扎成一束，穿着半高跟的皮鞋，迎着朝霭在道路上“嗒嗒嗒”地走去。她是人们常见的那种人，面容长得异常地美却无心梳妆，总把自己弄得十分土气。只能这样想，阿姨是在实践故意把自己装扮得像一本无视社会的“便览”，仿佛在说“我这样一副模样，像是一个音乐老师吧”。因为，她在家里穿着睡衣似的宽松的衣服，悠然自得的时候，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洗练而美丽了。

阿姨的生活总之就是很古怪的。她一回到家就马上换上睡衣，脱掉袜子。而且，要是不去管她，她一整天都是修修指甲，剪剪开叉的头发，无所事事。再不就是连着几个小时恍恍惚惚地注视着窗外，或者在走廊里就地躺下睡着。读到一半的书摊开扔在一边，洗涤衣物扔在烘干机里忘得一干二净，想吃的时候就吃，困了就睡。除了自己的房间和厨房外，别的房间看来长年都没有打扫过。我到她家时，为了改变自己住的房间里那副肮脏得可怕的模样，不得不打扫了一个晚上，弄得浑身漆黑。那样的时候阿姨也毫无愧意，大模大样地说“有客人来了”，深更半夜还花了好几个小时独自烤了很大一个蛋糕。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随性。清扫工作彻底结束，两人一起吃着蛋糕时，天已经亮了。她做事就是这种风格，生活里丝毫没有任何秩序之类的东西可言。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阿姨因为长得漂亮，所以那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全都会奇妙地变成她的美点而映现出来。阿姨的确天生丽质，但是如果要从这样的意义上来说的话，那么比阿姨长得更加漂亮的大有人在。在我的眼里，阿姨显得很美，是因为她的生活啦、动作啦，还有做什么事时她表情上随即出现的些微反应给人的某种“氛围”。它给人一种感觉，甚至和谐得顽固，直到世界末日都不会被搅乱丝毫。因此，阿姨无论做什么，都美得让人啧啧称奇。她身上散发着的虚无却明朗的光充盈着周围的空间，她低垂下长长的眼睫毛懒洋洋地搓着眼睛时的模样，就像天使一样显得耀眼夺目，她那伸在地板上的纤细的腿踝完美得像一尊雕像。在那栋破旧、脏乱的房子里，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随着阿姨的一举手一投足而如潮水一般缓缓地起起落落。

那天夜里，无论我在外面怎样向阿姨家里打电话，电话就是没有人接。雨哗哗地下着，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朝阿姨家走去。黑暗中隐隐显出一片朦胧的绿色，黑夜里呛人的空气隐含着些许孤独而清新的气息。我肩膀上背着一只背包，背包的重量压得我跌跌撞撞，我只顾一个劲地往前走。多么黑暗的夜晚。

一直以来，我一有心事就常常会离家出走。要么出去旅行，也不告诉家人自己的去向；要么就轮流借住在朋友家里。在这过程中，我的头脑会变得清晰起来，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起先每次父母都会横眉竖眼地发火，可等我读高中以后，他们终究也死了心，不再叱责我。因此像这样悄悄地突然出走，决不是稀罕的事。只是，自己会把目标锁定阿姨家这一点，都走在路上了，我还是觉得有些鬼使神差。

我和阿姨没有太深的交往，除了亲戚们全都参加的大聚会，我们平时很少见面。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对如此古怪的阿姨颇有好感，而且我们之间还共同拥有一段小小的往事。

☆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

为外公举行葬礼的那天早晨，天色晦暝，空气里散发着隆冬快要下雪时的光亮。我记得很清楚。我躺在被窝里，透过拉窗，呆呆凝望着那片清亮的天空。窗户边上挂着那天参加葬礼时要穿的丧服。

走廊里传来母亲不停打电话的声音，听得出她时不时哽咽难言。那时我还很小，不太理解“死亡”的含义，只为其声哀哀的母亲感到伤心难过。

但是中间母亲接了一个奇怪的电话，她声嘶力竭地大声说：“你是怎么回事？你等一下！你怎么能……”沉默了片刻之后，母亲嘀咕说：“这个雪野……”我马上就听明白了。我迷迷糊糊地寻思着，阿姨肯定不来参加葬礼了……

在前一天夜里守灵的时候，我见到了阿姨。阿姨的模样还是和周围的人有些格格不入。在母亲众多的兄弟姐妹中，就数阿姨一个人最年轻，她始终只是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句话也不说。而且，就数她一个人漂亮得让人憋不过气来。那大概是她唯一的一件丧服吧。我是第一次看见阿姨穿得那么循规蹈矩。黑色连衣裙的下摆处还挂着洗衣店的标牌。母亲看见后帮她取下来，她丝毫也没有感到害臊，甚至连表示歉意的微笑都没有。相反，她悲痛地缓缓低下了头。

我和家人站在一起，默默看着陆陆续续赶来吊丧的人们。我下意识地注视着阿姨，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她的眼睛下方出现了黑眼圈，嘴唇煞白，一眼望去，在黑与白的反差中，她透明得像一个幽灵。门外的接待处摆着一座硕大的暖炉，在昏暗中吐着热风。在凛冽的黑夜里，暖炉轰轰地燃烧着，火焰熊熊，阿姨的面颊被那红光染得分外鲜亮。这天夜里埋藏着幽暗的骚动，大家相互寒暄着，用手帕按着眼角，只有阿姨一个人静静的，就好像完全融入了黑暗一样。她只戴一串珍珠项链，手上什么也没拿，唯独眼睛映照着暖炉里的火，闪出耀眼的光。

她一定是拼命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想。去世的外公最担心的就是独居的阿姨，她备受外公的宠爱。外公外婆家离阿姨住的地方很近，应该是经常来往的吧。那时我还年幼，只知道这些，但望着阿姨那默默伫立凝视黑夜的身影，连我也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悲痛之深。是的，我特别能够理解阿姨。尽管阿姨沉默寡言，但只要凭她一个细小的动作，或视线的变化，或一个低头，我就能大概猜到她是高兴还是无聊，抑或生气。每当母亲和别的亲戚半是无奈半是爱怜地议论阿姨，说“一点儿也猜不透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时，我总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都不了解她呢？为什么我这个小孩却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呢？

当真就在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阿姨突然流下泪来。开始还只是那些透明的水滴扑簌簌地沿着面颊落下来，不久就变成了哽咽，再以后就变成了号啕大哭。这些变化，只有我看见了，只有我能够理解。周围的人大吃一惊，把她搀扶到里面。但是，四周没有人始终关注着阿姨，他们只是感到惊讶。只有我一个人自始至终关注着她，我从内心感觉到这种无法言喻的自信。

听说，那天阿姨只是说了一句“葬礼我不去参加了，我要去旅行”，就把电话挂掉了。不管母亲再打多少电话过去，她都不接。葬礼举行时阿姨没有露面，后来母亲不知打了多少次电话，她都不在家。好几天没有联络上，母亲只好死心，幽幽地说：“她一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等过一阵子再打去试试吧。”

葬礼第二天，我怎么也无法排除阿姨在家的感觉，便独自去了阿姨家。别看我还不满十岁，行动却很果敢。每次看着母亲听着电话里的呼叫音、叹着气无力地放下听筒时，我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念头：“阿姨一定在家，只是不接电话。”我就是想去证实这一点。

我背着双肩包，乘上了电车。正是傍晚，天上飞舞着雪花，寒冷彻骨。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了。好不容易找到阿姨家，房子黑黢黢地耸立在昏暗里，我心里感到不安，一边担心她真的出门了，一边伸手按响了门铃。我就像祈祷似的一遍又一遍按响门铃。不久，门背后传来微微的声响，我能感觉到是阿姨走过来屏住了呼吸站在门背后。

“我是弥生。”我说道。

门“咔嗒”一声打开，阿姨显得十分憔悴，她以一副简直不敢相信似的目光望着我。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肯定是躲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哭。

“你有什么事？”阿姨问。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说：“我想你肯定在家的。”

就这样一句话，我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进来吧。不能告诉你母亲啊。”

阿姨说着，惨惨一笑。她穿着白色的睡衣。我是第一次独自一人来阿姨家，在我眼里，这荒凉的房子里面显得非常孤寂和寒冷。

阿姨的房间在二楼。我猜想大概只有那间房里有暖炉。那时阿姨带着我去了她的房间，里面有一架黑色的大钢琴。她用脚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开，放下坐垫。

“你坐着，我去拿点喝的来。”

她说着走下楼去。窗外雨雪交加，房里稀稀落落地响着冰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我惊讶于阿姨家一带的夜晚来得特别地悄无声息，特别地黑暗。一个人长期单独居住在这样的地方，我连想都不敢想。无可名状地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说实话，我想早点回家。只是——

“弥生，你喜欢喝可尔必思(1)吗？”

阿姨说着走上楼来，她那红肿的眼皮令我心痛得说不出话来。我只“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杯子，里面装着热的可尔必思。

“我向学校请了假，在家里一个劲地睡觉。”

已经没地方坐了——阿姨坐到床上说，脸上这时才流露出真正的笑容，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根本不知道阿姨为什么不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却独自住在这栋眼看就要倒塌的房子里。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外公的去世，仿佛使阿姨真的变成孤零零一人了。因此，虽然我年纪还很小，但既然把我当做大人看待，我就想对她说些什么。

“你母亲说我去旅行了吧？”

“嗯。”

“我在家的事，你可要保密啊！那些大人，我一个也不想见，我怕她们烦人，你能理解吧？”

“嗯。”

阿姨那时在音乐大学读书。书架上排列着数量众多的乐谱，乐谱架上还立着一本打开的乐谱。书桌上开着台灯，上面杂乱地堆着一些报告纸张。

“你在练琴？”我问。

“没有，”阿姨望着乐谱架微微笑了，“一直就这么放着。你看，上面都积灰了。”

她说着静静地站起身朝钢琴走去。她用手掌匆匆抹了几下黑色琴盖上的灰尘，然后打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了。

“我弹首曲子吧？”

临近夜晚的屋子里有着一股永恒的宁静。我“嗯”了一声，阿姨不看乐谱就弹奏起一支幽幽的曲子。阿姨只在弹琴时才会挺直脊背，一张脸专注地追着手指移动。风雪交加的声音和钢琴的韵律交杂在一起，回荡出一个神秘的世界，简直就像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一时恍如梦中。我暂时忘却了外公的去世和阿姨的悲伤，单纯地陶醉在那个空间里。

曲子结束，阿姨叹了口气。

“好久没弹琴了。”她说着，合上琴盖，对我莞尔一笑。“你肚子饿了吗？吃点什么吧？”

“不了，我是瞒着家里来的，这时候该回家了。”我说。

“也对。”阿姨点点头，“到车站的路，你认识吗？我穿着睡衣，不能出去送你。”

“没关系。”

我站起身，走到走廊，下楼梯时，一股凛冽的寒气直透我的体内。

“我走了。”

我穿上鞋。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阿姨说，但到了关键的时候，面对离群索居、果然在家的她，我却什么都讲不出来，这令我无限伤感。不过当时我已经尽力了。

我一脚刚跨出门，阿姨喊住了我：“弥生。”

嗓音静静的，带着余韵。我回转身去看着阿姨。我离开以后，她又会回到阴暗的房间里度过长夜吧。我觉得，正因为我来过，反而使我离去后的时间变得更加孤单无助。背后衬着走廊里的灯光，只有阿姨那洁白的裸足显得格外分明。她集聚起深邃的芒辉望着我，那目光像要诉说什么，又像在眺望着远处。

“弥生，你来，我很高兴。”阿姨说着，露出淡淡的微笑。

“嗯。”我答应道。我想我已经把我的来意传递给她了。阿姨完全能够领会。我挥挥手，离开了阿姨家。我在砭人肌骨的黑夜里抖抖索索地往家赶。因为我晚回家，母亲严厉地叱责我，追问我去了什么地方，但我坚决不说。我觉得对谁都不能说。

☆

在阿姨家度过的那片刻时光，给我留下神神秘秘的感觉，我将它收藏进内心深处。在那呈现出独特色彩的空气里，在有阿姨居住着的空间里，仿佛就连流逝而去的时间都放缓了脚步。那时那刻的印象奇妙地、令人怀念地袭上心头，烙在我心上。

不久，阿姨家那白色的墙壁隐现于树丛间，当看见亮着小小的一点灯光的窗户时，我不由松了一口气。阿姨果然在家里。我站在房子前面，推开挂着许多闪着幽光的水滴的锈蚀的铁门，接着按响了门铃。我感到有些紧张，片刻后，耳朵里听到里侧传来慢慢走近的脚步声。阿姨站在门背后问道：“是哪一位？”

“是我，弥生。”我说道，门随即打开了。

“哇！很久没有看到你了。”

阿姨一见我就这么说道，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她那大大的眼眸深邃而清澈，端正的浅色双唇描绘出亲切的笑容——我注视着她的眼眸和嘴唇，感到恍如在梦中。

“对不起，突然打搅你，我已经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了。”说着，我“嗨哟”一声把手提包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哦！电话，我听到电话铃在响……最后因为怕烦……对不起啊！”阿姨说着，看着我的手提包笑了。“快进屋啊！怎么，你是旅行回来？”

“嗯，只是离开一下罢了。我想在你这里住几天，尽量不打搅你。”我说道。

“呀，是离家出走！”

阿姨眼睛瞪得圆圆地说道。那如呢喃细语一般的声音里像是带着些为难，但我的心里某处却有足够的自信与把握，我相信不会有问题的，这个人一定会让我住下，我们俩的关系绝对是很好的。

“……不行？”我平静地向她确认道。

“当然可以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知道这里有房间空着吧，只要你愿意，你就来住啊。”阿姨开始时眼神有些呆然若失，后来语气变得很明快，“快进屋，要被雨淋湿了。”

接着，她把我领进房子里。

那天夜里，雨声低沉，夜色浓重。进屋时被随手关上的房门之中有一片静谧的空间。阿姨踩着吱吱嘎嘎作响的走廊朝厨房走去，在古旧的大炉灶上烧开水，为我沏了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她穿着白色睡衣的背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身影。阿姨什么也没有问我。茶水的馨香弥漫了整个屋子。我把肘支在桌子上，突然想到“我只是想再一次来这里看一下罢了”。一种相信自己已经理解了一切的确信随随便便地就进入了脑海。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议，我高兴极了，得意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只要来这里就感到满足了。

随后，我当真是久违地听到了阿姨弹钢琴。和以前完全一样，是轻柔的音色。一个阴霾的下午，从二楼阿姨的房间里流淌出优美的乐曲。我从厨房的窗口默默注视着乐曲在院子的树丛间穿梭，柔柔地消失进灰色的天空。我在那段日子里才第一次知道，“声音”这东西，有的时候是肉眼看得见的。不！那时，我眺望着的是某种更值得怀恋的景致。那优美的旋律唤醒我甜蜜的情感，一种仿佛在遥远的过去总是这样注视着声音的情感。我闭上眼睛，侧耳聆听，恍若置身于绿色的海底。整个世界好像闪耀着明亮的绿光。水流清透舒缓，好像无论多么痛苦的事，在这里面都会像掠过肌肤而去的鱼群。我有了一种哀愁的预感，仿佛自己将一个人独自走到天黑，就那样迷失在远方的潮流里。

这是我十九岁那年初夏的一个故事。

☆

那个星期天，我还赖在床上睡着。母亲一早就在院子里打理盆栽。父亲被母亲喊去帮忙，他时而大声说笑，时而抱怨什么，声音一直传到我这里。如果我现在起床的话，母亲一定也会把我喊去院子里帮忙的，于是父亲就会像遇到救星一样溜到哪个地方去，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这么想着，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们家改建后焕然一新，我们搬到新家已经快一个星期了。早晨醒来，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头脑里一下子拐不过弯来，还会吓上一跳。房间里仍弥漫着崭新的涂料和白木的气味，微微有一种疏远的感觉。自从搬家以后，我一直有些忧郁，好像自己的体内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某种记忆在我的脑海里旋转着，却又想不起来……我怎么也无法从头脑里抹去那样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我全然没有幼年时期的记忆。我的内心里，我的相册里，全然没有。

这的确是很不正常的，但是那种反常已经完全融入日常生活里，人一般总是面对未来，所以渐渐地我也就淡忘了。

家里还有父亲和母亲，还有小我一岁的弟弟哲生。我们的家庭是一个明亮的世界，就像斯皮尔伯格的电影里出现的中产家庭那样，洋溢着幸福。父亲婚前在一家企业里当医生，结识了当护士的母亲，两人结了婚。家里永远洋溢着有节制的活泼气氛，桌上一年四季都放着鲜花，家里有自制的果酱、咸菜，还有烫好的衣服、高尔夫球具、上等酿酒。母亲非常勤快，一刻都闲不住，她总是那么开开心心地收拾家里，养育我和哲生。我还有一个以健康的心态保护着家庭的父亲。我永远都是一个幸福的女儿，然而不知为什么，有时我偏偏会胡思乱想。

“不单单是童年时代的记忆，我还把什么重大的事情忘掉了。”

有时吃着晚饭或看着电视的时候，父母常常会不经意地谈起我和哲生小时候的事情，都是些愉快的回忆……第一次在动物园看到狮子，摔倒时把嘴唇磕破流了很多血而号啕大哭，我经常把哲生惹哭……父亲和母亲说话时语气平和，笑脸中没有丝毫阴影，我和哲生一起听着，一边开怀大笑。

但是，心底里有个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闪烁着光亮。还欠缺些什么，应该还有什么——我这么感觉到。这也许纯粹是我胡思乱想。童年时的记忆，大部分人都会极其正常地忘掉。尽管如此——皓月当空的夜里，当我站在屋子外，有时却会坐立不安起来。每当站在风中，抬头仰望着遥远的天空时，一些令我无限怀恋的记忆便会呼之欲出。记忆的确已经探出了头，但再一凝神回想，却已不知不觉消失。一直都是这样的感觉。为了改建房子，我们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段时间。自从在那房子里发生了一桩小事件以后，这个疑问便越来越强烈地勒紧了我的胸口。

“弥生！该起床啦，已经快到中午啦。”

楼梯下传来父亲的喊声。无奈，我只好起床下楼。父亲正在门口把拖鞋换成运动鞋。

“怎么回事啊！原来是自己想要溜走，硬把我喊起来当替死鬼。”我埋怨着。

“硬拉你起床也好，什么也好，都已经中午了呀！我已经帮着做过一些了，下面就拜托你了。”

父亲笑着。也许是头发覆盖着前额的缘故，星期天父亲总是显得很年轻。

“出去散步？”

“嗯，我溜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父亲说完就出去了。近来他非常喜欢散步，不久将会养一条小狗来做伴。听说是某个国家的、可以养得很高大的品种。家里人都很乐意养一条那样的狗。

我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站在面对院子的大窗户跟前，透过窗玻璃，能看见母亲戴着手套神情专注地移种庭院树的身影。

我从冰箱里取出牛奶，用微波炉加热面包，开始吃已经迟到的早餐。睡得过了头，头脑有些昏昏沉沉。在厨房里铺着木地板的地方，哲生正全神贯注地用锯子锯木板。

“吵死了，你在做什么？”

我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走近哲生。地上铺了报纸，报纸上叠着几块木板，边上放着油漆罐。哲生“嘎嘎”地锯着木板。

“我在搭建狗屋呀！”哲生说着，用下巴示意脚边撒满木屑的设计图。

“人家送的不是一条小狗吗？”我捡起设计图，见狗屋建得很大，很觉吃惊。

“会长到那么高的。”哲生说着，又埋头锯起木板来。

“再说‘大能兼小’是吧。”我笑了。

“你真聪明，弥生。”

他头也不抬，笑着说道。阳光照着他的手，我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弟弟。本来就没几个人会讨厌他。哲生就是这样一个乖小孩。我们从小就很投契，作为姐弟俩，我们和睦得让人不敢相信。我表面上没将他当回事，但心底里对他非常尊重，因为他总是以一种纯真的热情对待事物。他天生具有一种不愿暴露自己软弱的顽强和开朗，无论对什么都能不知畏惧地勇往直前。现在他读高三，将要参加高考，但我们都用不着为他担忧。他高高兴兴地买回一大堆习题集，做游戏似的做完一本又一本。对他来说，考上与实力相符的大学，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烦恼的时候就动动手。我一直就很羡慕他。他非常单纯，有时也很天真，但他是一名特别的少年。父母亲和亲戚们异口同声地说，如果有人生而拥有高洁的心灵，如果有人具有高尚的品格，那这个人就是哲生。

“弥生，把卷尺递给我。”哲生对我说。

“好嘞。”

我从报纸堆底下找出卷尺递给他。

“怎么，你还没有从失恋的悲痛中摆脱出来？星期天还在家里闲荡着？”哲生说道。

哲生的朋友对我一见钟情，不久前我刚和那个男孩分手。

“哪里啊！我只是闲着没事。那件事我早已经忘掉了。”我说着，一边帮他压着卷尺另一端。

“嘿……”哲生说着用万能笔在木板上画记号，“哦，听说那家伙已经搬家了，这就没辙了吧。你们没有办法交往下去。”

“是啊，他搬九州去了。”

我说道。我们只约会过两三次，又不是有多么深的好感才交往的，所以分手时也没有多少牵挂，不过这些我都没有对哲生详细说。但是哲生却很在意，因为对方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有些过意不去，我感觉得到他内心里的这份牵念。在下午的阳光中，我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幸福，带着些许狡黠、甜蜜而奇妙的幸福。我想着永远不要道破，永远得到他的安慰。

“哲生，你真行啊。”

“行什么？”

“盖狗屋。我绝对画不出狗屋的设计图的，连想都不敢想。”

“一旦把狗领来，不会也会了。否则这么麻烦的事，我根本不会想得到。”哲生指着并排放着的木板说。

“那倒也是。”

哲生开始拉锯，我的话被那刺耳的声音淹没了。我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

“弥生，快来帮帮忙。”

妈妈一见我就招呼我过去帮忙。草坪已经修整得很整洁，呼吸着倾泻而来的阳光。母亲正在掘一个坑，准备把树从大花盆里移植过去。

“好啊好啊。”

我答应着朝母亲走去。母亲擦着汗笑着说：“说要放一间狗屋，所以院子里的树木也要重新布局呢。”

“房子修整过以后，院子好像也焕然一新了。”我说。

温煦而透明的阳光照在房子新漆的浅褐色外墙上。经母亲的手整理以后，院子里的树木宛如施过魔法一般各得其所开始呼吸起来。母亲从花盆里取出树木，细心地剥去树木根部的泥土，手上和脸上沾满泥土，劳动时她那白皙的面颊显得是那样愉快。我一边拔着杂草，一边望着远处窗玻璃背后、正在房子里搭建狗屋的哲生。看他那副神情，做得真是很认真啊！

“这孩子，从早晨七点起就这么认真地在搭建狗屋了。”母亲见我望着哲生，便说道。

“小狗都还没有到呢。”我笑了。

“的确，等到了以后再搭就太迟了。”

母亲也笑了。哲生不知道我们俩在院子里看着他，依然埋头锯着木板、敲着钉子。正因为听不见他干活的声音，所以他的神态就像是画中的一幅美景，我和母亲站在散发着全新气息的草坪上，久久地注视着他。

“这天气很古怪啊，一会儿晴天，一会儿转阴。”

母亲抬头望着天空。的确，那天下午的天空呈现着奇异的色彩，发光的云彩层层叠叠，倾泻下来的金黄色的光时而忽地变得阴郁，使草坪变成暗绿色。

“现在是梅雨季节呀。”

我说着又开始干起活来。房子空着的那段时间里，院子里杂草疯长。这种简单的作业可以让人全身心地投入。不久，雨滴突然稀稀拉拉地掉在敏捷劳作着的手上。

“呀，你父亲出去时没有带伞，没关系吧。”

不远处母亲继续在给树木挪地方，她说着站起身来。从亮晃晃的天空中倾倒而下的大颗雨珠，使母亲的表情显得非常不安。

“马上就会停的。”我安慰道。

“到这里来避一会儿雨，会淋湿的！”

母亲蹲在一棵茂密低矮的树下向我招手。雨着实下得越来越猛烈，一眨眼工夫天空也被一层暗淡的灰色覆盖了。我跑去躲到母亲身边。我们弯腰蹲在绿叶底下，躲避雷阵雨一般浇淋地面的雨滴。哲生在房子里吃惊地抬头望了望天空，向我们挥了挥手。

“呀！头发全淋湿了。”我说道。

“弥生，有件事想问问你……”母亲一本正经地喊着我的名字，却并没有转过脸来看着我。

“什么事啊？”我望着母亲。母亲望着我的目光中稍稍流露出犹豫。这是她为某件事担忧时的神情。哲生第一次有女朋友的时候，我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的时候，母亲都是用这样的表情呼唤我的名字。每次我都会感到一阵奇特的心虚，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得过母亲。我以一种仿佛被悠远而无声的家族史所吞没的心情，等着听母亲下面的话。

“弥生，待在那边房子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怪事？”母亲问。

“你说那边的房子，就是指上次我们租的房子？”我惊讶地问，“没、没什么特别的呀！”

“你在骗我吧。你一直怪怪的，很没生气的样子。搬到这里来以后，也一直无精打采的。还有那天晚上……你在洗澡的时候还大声喊叫起来，你还记得吗？”

“那是因为洗澡水里漂着一条鼻涕虫……”我想掩饰过去，但不知道怎样才能自圆其说。

“你在说谎。你这个人会害怕鼻涕虫吗？从那以后，你就变得有些怪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直言不讳地问。天空乌云密布，光和灰色构成离奇的花纹，漏下倾盆大雨。草坪被雨淋湿后渐渐呈现出浓郁的绿色。

“嗯，其实吧，我……”我狠狠心说道，“我看见幽灵了。”

“幽灵？”母亲脸色陡变，望着我。

“嗯。是的。好像幽灵似的东西。”我说道。

……房子改建期间，我们在隔壁镇上靠近车站的小巷里，借住一间快被拆掉的破房子。说起来，原本是因为春天里哲生的房间漏雨厉害，怕影响他考试复习，一家人说起翻修屋顶的话题，不知不觉地发展成了全面改建，所以仓促间我们只能找到这样一间破房子临时应急。反正也就两三个月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能够应付过去，于是四个人就慌忙搬过去住了。

但是，那房子也太可怕了。一幢平房，只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厨房，而且浴室设在房子的正中央。也许里面的房间是后来补建的，但房子的结构也太离奇了，无论从里面的房间去哪个房间都必须经过浴室。而且整个浴室就是一件古董，旧瓷砖不是褪色就是脱落，还有缝隙，风从外面咻咻地钻进来，最要命的是还漏水。所以洗澡时必须四个人紧接着洗，否则浴池里的洗澡水会漏光。当然，如此不方便的生活也是很新鲜的。整个家庭的情感反而变得更为密切，大家都乐在其中。

☆

那天，我走进这个“漏水浴池”。那是五月的一个冷飕飕的夜晚。

记得是夜里九点多一点。窗户微微开启着一条隙缝，散发着初夏气息的夜风从那里吹进来。我静静地泡在浴池里发呆，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宛如小河流淌过漂亮的院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浴池里的水从瓷砖的裂缝里一点点渗漏出去的声音。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声音，听着觉得很舒心。

这间浴室好像有一条很大的裂缝通向外面，常有蚂蚁、蜗牛在浴室里爬来爬去，或烫死在浴池里。开始心里还觉得很恶心，并因此害怕得差点大叫大嚷起来，后来就习惯了。

在没有灯罩的灯泡照明之下，我神思恍惚地注视着发暗的瓷砖的镶嵌图案。在升腾的热气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要想起什么。

如果我这样描述当时的感觉，我想人们应该都能够听懂。

猛然感觉到胸腔内一阵骚动。我仿佛眼看要知道什么了。我预感到马上将会发现什么……这是一种有些哀伤的感觉，有些恐惧又有些兴奋莫名。马上就会降临的事情将颠覆我原有的一切……而心情一旦变得这样，我的头脑里就会一下子被“往事眼看就要浮现出来”这句话塞满，这又是为什么呢？

别人感觉到自己眼看就要回想起已经忘却的事情时，也是这样的吗？——我躺在洗澡水里怔怔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有件东西碰到我的背。是一样硬硬的、漂在水面上的大东西。

“嗯？”我回过头，背后却什么也没有，只见清澈的洗澡水在晃动。我侧耳细听，依然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到底是什么……我这么想着又把脑袋转回来时，顿时有一种难以忍受的讨厌之感。身体产生了强烈的反应，明明很热却冒起了鸡皮疙瘩，我恨不得马上离开。但我赤身裸体毫无防备，不宜挪动身体，头脑的中心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大叫恐怖。

我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什么东西再次碰到我僵硬的后背。我再次悄悄转过身去，这下那东西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眼前了。

那是一只玩具鸭子。

是一只浮在浴池或游泳池里玩的橡皮鸭子，居然是红身子黄嘴巴！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没有的东西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有一种恐惧从脚底涌上来。我霍地站起来，大叫一声“呀”，慌不择路地跨出浴池。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恍若从铁链里猛地挣脱出来似的。

母亲在厨房里听到我的声音，一把推开浴室的门，问：

“怎么了！”

我喘了一口气，再次朝浴池里望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剧烈地摇晃着，还有潺潺的漏水声……

“没怎么！”我回答道。我一走出浴室便回到房间趴在床上，胸口还在咚咚地跳着。

一阵浅浅的睡意随之而来。蒙眬中，我做了一个不像是梦的、感觉离奇的怪梦。

在梦中，我变成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杀害了一个婴儿。呀！现在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厌恶的感觉。那些感觉始终都只是一些碎片，然而却散发着现实的气息。

盛夏的中午时分，我站在那间浴室里。浴室里洒满炽热而耀眼的阳光。看起来窗玻璃和瓷砖都是新的，这真出乎我的意料。我穿着拖鞋，但我对这双拖鞋完全没有印象，色彩搭配得像国际象棋那样可笑。拖鞋踩在板条式地板上那黏糊糊的感觉，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脖颈上冷汗涔涔，发型是从未剪过的短发。我用双手将号啕不止的婴儿发了疯似的按进浴池的水里。

婴儿的重量、微弱的抵抗、仰望着我的目光，我恐怕一生都不会忘记。我口干舌燥，一阵晕眩。阳光十分刺眼，传来轻轻的流水声。我发现放在脚边的小脸盆里，有一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的玩具鸭。

——这时，我醒了。

☆

我第一次把那场经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母亲。对这件事，我一直噤若寒蝉。晴日当头却下着雨，每次抬头望天空，阳光都直刺我的眼睛。在向母亲诉说的过程中，即使最忘情的时候，我依然觉得有些轻率。我不能相信这是真事，而且如果能做到的话，我希望能把它忘了。

“可是，这其实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不是吗？你是把它当真了？”母亲神情认真地说道。母亲始终是一个任何时候都会倾听小孩说话的人。

“嗯。因为我已经调查过了。”我说道，声音镇定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我到房东那里打听过了，后来我又去图书馆查阅报纸，还复印下来了。说那间房子里的确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一名女招待被丈夫抛弃，精神有些异常，把婴儿杀了。日期和我梦中看见的一样，是夏天，八月份。”

“是吗？……”母亲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

我问：“妈妈，类似的事情我小时候经常梦见吗？”

“怎么说？”母亲随即反问我。

我看着母亲，她的眼眸变得黯淡，让我心里生痛。

“我就是有那样的感觉啊。”

这是一次有些多此一举的对话。这一点我很清楚。宛若在孤寂的黑夜里走钢丝，在黑暗中只能看见白色的钢索和自己的脚，尽管心中发怵，却只能往前走。我低下头定定地注视脚下的草坪。

“……你吧，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孩子啊。当时我经常找那方面的书来看，就是超感觉啊、预知啊这类的书。你父亲这个人不太相信这些，所以他也不来搭理我。还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吧，每次电话铃响起，都会说出对方的名字。就连不认识的人打来，你都会说出他的名字，什么‘好像是山本先生’，什么‘是爸爸公司里的人’。而且几乎都被你说中呢。还有，某个地方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你不知为什么也能感应到。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去七里滨(2)的时候，你说‘以前人们在这里打过仗’。我吓了一跳。还有，在曾经发生过事故的现场，或有人自杀过的岔道口，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却害怕得不肯走近。很厉害吧？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还有，你父亲半夜里和我大吵了一架，你在二楼睡得很熟，我们吵架的事，你一点也不知道，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们也是有说有笑的，但早饭后你去我们的房间，会说：‘爸爸和妈妈吵架了吧？’你一直都是那样，所以我们还带着你到处找医院做检查，还请教了很多专家。医生说，随着年龄的长大，这些现象会渐渐消失的。”

“是吗？”那些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是啊，那时的你，即使站在边上看着，都觉得非常特别啊。不过呢，一次性比别人感知到更多的东西，嗯——小时候是能够办到的吧。因为小孩子或多或少都是那样的。只是再怎么认为那是一种才能，我和你父亲都没有想过要将你培养成那样的人，就是上电视表演预知能力的那个克鲁瓦塞特或者能拧弯匙子的少年。我们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过一种普通的生活。而且，如果在像小时候那样受到制约的精神里还保留着那种能力，如果长大以后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而到处发挥的话，这种人就要花费很多时间用来控制自己，要不无论如何都得去医院治病，只能是这两者之一，你能明白吗？那时候我们就担心这一点，不知道商量了多少次。”

“……嗯，我很明白。”我说道，“不过那是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担心的问题是，以后还会因为什么事情引发神经过敏。现在我还说不清是什么，可要再次受到残留在杀人现场的怨气之类的刺激的话，我再也不可能产生感应了。”

“听你这么说，想想也真是的。”母亲终于流露出释然的笑容，“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房子也已经是新的，快忘了吧。”

“嗯，我也这么想。”

我发自内心地直点头。我重又感到震惊，因为我有着太多无法把握住自己的地方。有着太多记不住的东西，有着太多被隐匿的领域。雨停了，阳光立即洒满了大地，院子里一片光明，好像从来就没有下过雨一样。我们又开始整理院子。

我现在才清楚地领悟到，那个下了一场太阳雨的下午是一道重要的分界线。那天是星期天，全家人像平常一样，在家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是普通而又平静的一天。

尽管如此，某种巨大的变化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我觉得那一天非常值得珍惜，然而当时我却分明看见一个幻影在自己头脑深处冷不丁一闪而过。那简直就好像八厘米旧电影胶片旋转着远去，却又作为一种无可替代的宝贵东西，紧紧地压迫着我的胸口，毫不理会我的惊讶，一闪一闪地映现着。

其中之一是手。一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手，拿着剪子在修剪花。那只手不是母亲的手，更纤细，戴着镶有绿宝石的戒指。

另一个幻影，是一对夫妇愉快散步的背影。其中的女性，无疑就是刚才幻影里出现的那只手的主人。

那些情景在与眼前的现实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地方清晰地不停移动着。我屏住气，希望能将那些流逝而去的幻影留驻在心里，哪怕些微也好。我感觉一瞬间就好像在车窗里望着窗外后退而去的最美好的景色，而且其中最长久、也最有印象的，就是有关“姐姐”的幻影。

那个女孩还很小，头发分梳在两边。奇怪的是她长着一张带大人味的脸，正抬头仰望着天空。她站在深绿色的池塘边，穿着一双与灰色石板反差明显的红色拖鞋，蹙着眉喊我的名字——

“弥生。”

她的嗓音很甜美。温煦的风儿吹拂着她的头发。她那令人怀恋的侧脸一动也不动，一双孤寂的眼眸望着阴霾的天空。我也抬头望着远处被风吹着快速流动的云。

“弥生，听说台风要来了。”

她说道。而且，那时我才清晰地想起这个陌生的年幼的她是“姐姐”。我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她注视着我，微微笑着说：

“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在窗户边上看暴风雨吧！”

☆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我心情愉快地坐在阳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冰冻过的高档日本酒。在梅雨季节里雨停的时候，天上星星繁多。

我的新房间虽然空间狭小，却有一个阳台，光这一点就让我不胜欢喜。无论冬夏，我都非常喜欢户外。

但是因为太逼仄，我弓着身子挤坐着。为了固定身体，我把窗户关紧，双脚放在空调的外机上，脚底板紧紧抵着水泥墙，整个身子一动也不能动。我就这样在局促的感觉中望着高高的栏杆对面的星空。凉风吹拂我的面颊，非常惬意。我全身心地、就连指甲都沉浸在六月甘美的凉爽里。吸入肺腑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昏昏欲睡。每一颗星星都在不停地闪烁着。

我感到茫然。

我以前就常常离家出走。想集中思考某件事的时候，我就不愿意待在家里。只有去没有家人时刻留意着、不需要寒暄的地方，我才能平静下来。

不过，我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小孩的游戏。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换个地方静静地思考过一些事情，然后乖乖地、战战兢兢地回家，父母即使开始时会瞪着眼骂我几句，不久也会对我喜笑颜开。永远都是这样。现在我才第一次打从心底里痛切地感觉到，所谓的离家出走，是有家可归的人才做的事……

不知为什么，这次我的感觉有些不一样。我踌躇再三。在往旅行包里装东西的时候，好几次停下手来。这次出走，会引发什么大的事情，即使回来，也不可能恢复原来所有的一切了。

我对此确信不疑。

家肯定在这里，像以前那样离家几天后回来，表面上不会有任何变化。但不知为何，我会有那样的感觉。每次回味这种感觉，父亲那高大的背影和母亲的笑脸就会不时刺痛我的胸口。我在行李堆前陷入了沉思。

哲生，会让我更加牵挂。

他每次带着明亮的眼睛神情无邪地来到我面前时，我都会涌出一股强烈的情感，我不愿意失去这一切的一丝一毫，我不想生命中缺少他。

这时，隔着窗玻璃听到有人敲我房门的声音。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去开门，但因为醉了，再加上地方狭窄，我一动都不能动，我嫌麻烦，就直起嗓子嚷道：

“进来吧！”

我自己还在屋子外面，根本用不着“请进”，但简直就像在电影里一样，在感觉遥远的屋子里，房门“咔嗒”一声猛地打开，哲生径直闯了进来。他毫无顾忌地走到我身边，说：“你在干什么？就好像肚子朝天、胖得挤满水池的大娃娃鱼一样。”

声音透过窗户传过来，听着有些模糊。哲生穿着灰色雪纺T恤衫，配一条牛仔裤，光脚站在我的房间里，一只手上像平常一样拿着一本薄薄的试题集，背挺得笔直，用平素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目光望着我。

……别的地方还有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无论怎么冥思苦想，这种事都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不可能的。但假如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脑海里有关孩提时代的记忆是那样地模模糊糊，也同样令人称奇。最重要的是，我的内心深处始终不时闪烁着强烈的火花，向我诉说着“真实”。这种直觉很准。就算希望它不准，也不可能不准。

因此，我总觉得自己的心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

我希望哲生来救我。我希望他用那率直的目光和充满着自信的语气对我说：“那种事，不要去管它，把它忘掉！”我感到懊悔，如果真的能忘得干干净净让心情舒展的话，那是最好的了……不过我没有说出来，而是伸出一只手，使劲打开通向房间的窗户。我只是觉得晚上这窗玻璃让人喘不过气来，还是打开吧。

“什么事？”我问，坐着没动。

“没什么，胶带在你这里吧？我想借用一下。”哲生说。

“就放在桌子上。”

“你在干什么？怪模怪样的。”

“我总觉得在屋子外头心里爽快些。”

“阳台会很高兴的呀！”

哲生“嘻嘻”地笑着。他的声音穿过黑暗，简直就像闪烁着亮光的道路那样，鲜明地充满着夜空。他的声音带着能让人听着释然的音调。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哲生非常喜欢我的缘故。这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我也非常喜欢他。

“嗯，哲生，夜晚很美吧。”

我醉了。我真的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他说，临了却用玩笑的语气对他这么说道。

哲生倒没有嘲笑我，说不知道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他还是一脸认真地说了一句话，然后拿起胶带走出了房间。

他说：“因为夜里空气清新嘛。”

这句话带着甜蜜的余韵，缓缓地渗透进我的胸中。

从很早以前起，哲生就常常在晚上被人喊出去。

有时是女孩来喊他，有时是他那帮哥们。哲生有很多朋友。他接到电话一离开家，我就会猝然觉得家里很冷寂。那是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在“等待”的孤单。当家里一旦失去了哲生纤长的手足、脚步声、背影这些再平常不过的风景，我立刻就会觉得百无聊赖。即使像平时那样有说有笑，或打电话，或看电视，一颗心还是会不可思议地下意识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尤其是有什么伤心事的日子里，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只要听到哲生回家打开房门、上楼梯的声音传过来，我就会一下子放下心来。我用不着走出房间迎上前去，我把哲生发出的声响当做摇篮曲，听着他的声音安然入睡。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容易感到寂寞，夜里一个人独处时，我常常会感到无法自拔的无助，只能说是一种异常强烈的伤感，而且唯有哲生能够驱散我心头的孤寂。有哲生在身边，我无论多么哀伤，都不会出事。不过偶尔我还是会感觉到自己眼看就要回忆起什么，这时我就会沉溺其中无力自拔，如同来自远方的流浪者，在初来乍到的地方，无法感受到能长久居住下去的那种安定。

一天夜里，有一个电话打给哲生。电话是我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嘿嘿！又是来喊他出去的。我心里想。他就读的学校因为三教九流的人特别多，所以在附近一带非常有名。

可是，这可不是我当姐姐的可以多管的闲事。哲生正在楼上的房间里。我对着二楼大声喊道：“你的电话！”哲生打开房门走出来。在他“咚咚”走下楼梯来的几秒钟内，我抬头看见他那副惘然若失的眼神，突然就不愿意让他出去了。这样的情感在看到他之前还完全没有。我把听筒递给他，我不愿意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蒙上阴影。要说那种感觉之强烈，简直到了令人晕眩的程度，刹那间，我直感觉自己将要化成碎片。

我默默地把听筒交给他，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不多一会儿，我听到哲生开门出去的声音。

我只是感到心里怪怪的。

在这之前，不管哲生是在外面过夜，还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我都只是表现出一般性的关心。但是那天晚上，在那个初夏幽静的黑夜里，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为他担心了。那时，我从窗口望出去的月亮的身影和那夜的气息是如此的诡异。尤其是我把听筒交给他，他望着我的眼睛时，两人之间有了一种相通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那仅仅是一瞬间，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生动而神秘的影像。

我在房间里等着哲生回来。我竖起耳朵倾听着时钟发出硬硬的声音冷冷地销蚀着时间。开始时我还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看漫画做做习题来消磨时间，后来实在坐不住了，就站到窗边，俯瞰着黑暗的窗外，呆呆地等候哲生回家。

至于此后事态的发展，我已经说不清楚了。

哲生的去向，我一无所知。回家的路有三条。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理所当然地换好衣服，打开了房门。无形的晚风在街道里穿梭，远处传来风的呼啸声。院子里树木的剪影不停摇晃，哗哗哗地喧闹，再过去看得见父母房间里的灯，他们还没有睡下。我顾不得这些，向着黑夜里漆黑的沥青路跨出了一步。我专注地搜寻哲生。拐过好几个街角，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我感觉到残留在头脑角落里的冷静的、“我为什么为了弟弟在夜路上奔走”的情绪消融在黑暗里。之后我只是像一个迷了路的幼童一样，只剩下一门心思寻找自己想要寻找的目标。我在熟悉的街道上彷徨，心里想，这简直像是恋爱。

在离家很远的街角冷不防遇见哲生的一瞬间，那样的“恋爱”戛然而止。

“喂，哲生！你从哪里回来？”我俨然一副姐姐的声音，异常平静。

“怎么是你，你在散步？”

哲生问，一副颇感惊讶的表情。见他没有明显的外伤，我松了口气。

“你打架了吧？”我笑着。

“你怎么知道？”他笑了，“这事常有啊，这不是好事情。”

“天才总是招人嫉妒的。”

我说道。我们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肚子饿了。感觉不是滋味，去吃点什么东西吧。”哲生说道。

“在哪里打架？”

“神社。还没有打起来。来了几个俗称‘学长’的家伙，说了一堆屁话，所以我们把他们推开就回家了。就这些。”

“是吗。”

我不知道已经是高中生的哲生平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我们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安静地、缓慢地走着，简直就好像走在黑夜的深处。

我们走进了车站前的麦当劳，我发现自己没有带钱包，就由哲生付了钱。我们俩点了很多东西，拼命吃着。那种快乐异乎寻常，我真想永远这样玩乐下去。

离开麦当劳，哲生笑着说：“凭什么我遇上倒霉事还要花钱请客？真是祸不单行。”

“回家后我还给你啊。”我也笑了。

“不过，吃饱了以后，感觉就好多了。”哲生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这不是很好吗？”

我说道。回到同一个家里的感觉非常美好。视野十分清晰，好像伸手可以触摸远处穿梭来去的风儿。车站前人影稀疏，各处商店里的灯光点缀着黑夜，好像刚过完节一样。

从孩提时代起，每次发生什么重大事情，比如全家人一起种植的树木被台风连根拔起，或近亲去世，这样的时候，我们俩就会有心有灵犀之感。这天晚上，我们无意中共同拥有与那种感觉相似的某种感应。

“今天，你没有感觉到黑夜特别迷人吗？灯火的感觉，这些是不是都和平时不一样？”

哲生忽然说道。我也有着这样的感觉。天空一片漆黑，户外的空气简直像被擦过的镜子那样映照着街道。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当时我的确是这样说的，“肯定是空气清澄的缘故吧，今天晚上。”

哲生离开房间、房门“啪”地关上的一瞬间，不安的情绪就像化学反应一样切切实实地涌上我心头。我真想从阳台站起身，追上去到他房里听他说话。

但是，最终我没有那么做。

我依然坐着，抬头仰望着夜空。

而且，翌日的雨夜，我断然离家出走。

☆

阿姨很喜欢看《13号星期五》系列，那天晚上也从附近的录像带出租店里借了几盘《13号星期五》的电影回来，躺在地板上兴味盎然地观看着。

我问她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电影，阿姨想了想，说：“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出场，就不感到寂寞了。”我进行了推理。也许是因为影片中的贾森？还是因为阿姨感到寂寞？

我们吃了一大堆布丁，感到心满意足。阿姨什么菜都不会做，却经常做布丁吃。做在很大的大碗里，吃的时候用小瓷羹舀。夜晚房间里灯光明亮，布丁的香味弥漫在每个角落。那天夜里晚饭是我做的，但装布丁的碗比主菜盘子大了许多。

阿姨穿着浴袍，头发没吹干就躺在地板上。看到恐怖的场景她就冷不防地探起身子靠近电视机，等高潮过后又躺倒在地板上。还不时用浴巾揉着湿头发，要不就是哈欠连天或打个喷嚏。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画面里临终的惨烈叫声和阿姨的这些动作形成鲜明对照，令人感到更加有趣。

我在阿姨家已经住了一段日子。时间完全静止了，除了去学校之外，我几乎都在那房子里度过。在每天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仔细观察阿姨的言行举止，我开始真正地注意到，阿姨拨开刘海露出前额时那眉毛的感觉、目光严厉的侧脸，还有脸低俯时的模样，都和我那天看见过的幻影中的少女非常相似。

“不行，自欺欺人解决不了问题。我就是明明知道这些，才来这里住的。来了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就是这么回事。”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承认这一点。

因为阿姨太不在意了，所以我也就顺其自然。我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样的事情，或是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使我们分开居住的。我希望那些在不经意中轻轻叩响我记忆的片断能够保留尽可能长的时间。

我一边和阿姨一起看着电影，一边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来这里以后，我常常这副样子一觉睡到天明。在这个房间里，看来真的哪里都可以睡，睡着了，阿姨会轻轻地替我盖上被子。

虽然睡意蒙眬，我还是感觉到了电话铃在响。在我朦胧而迟钝的意识里，电话铃声就像挂在远处窗口鸣响的风铃一样。我缓缓地苏醒，微微睁开眼睛，看见阿姨纤细的手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啊，呃，是的。嗯，一直都在啊，很好的。没关系。嗯……”

察觉打电话来的人是母亲的一瞬间，我马上又装作熟睡的样子。我感觉到阿姨朝我瞥了一眼。电话还在继续。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的打算。你别误会，不是那么回事啊！……就算有一段这样的时光也无妨吧。她自己如果想回去，我马上就会让她回家的。她已经不是孩子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不用像个傻瓜似的瞎操心。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打算呢？你明明知道的……”

阿姨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轻轻传入我的耳中，非常虚幻。夜里的电话总是显得有些寂寥。事实真相总是让人感到哀伤。在梦幻和现实的缝隙间，我以孩子般天真的心态恍恍惚惚地听着。

养育我长大的父亲和母亲，哲生手臂的形状，还有那曾经瞬间闪现在我记忆里的真正的父母。那优雅的背影，温软的手。名字已经不可能想起来。一切都已经非常遥远——阿姨和母亲毫无结果地交谈了一会儿以后，“嘀铃”一声挂断了电话。接着阿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独自又回到电影的世界里。我睡着了，阿姨想要守着我。我为此感到莫名的欢喜。阿姨很怕麻烦缠身，为了不卷入什么麻烦事，她甚至可以逃到天涯海角，但她并没有因为是母亲打来的电话而把唯一的妹妹摇醒。

“弥生，喝些酒吧。”

阿姨说着催我起床。我一惊，睁开眼睛，时钟显示是深夜两点。我为自己居然瞌睡了近两个小时而感到吃惊。

“嗯？什么？喝酒？”我用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说道。

阿姨用不悦的眼神看着我说：“电影结束了。我还一点儿也不想睡，明天我休息，弥生，喝点吧。”

“好的，好的。”

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起床去厨房拿冰块。阿姨默默地从地板下面抽出威士忌和矿泉水。就连酒瓶放在地板上时发出的“咯咚咯咚”的声音，都令人快活。和这个年龄比我大这么多的人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了，无论夜里的黑暗，还是如同飘浮在空中的自己。说起来也真奇怪，在那个充满温馨的家里，我总是感到不安，但是这里的不稳定生活却令我觉得很充实。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这样生活着的错觉充盈着我的胸膺。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血缘”吗？

窗户敞开着，白色花边的窗帘在窗框上摇曳，院子里的树叶不时飘进来。远处的汽车声和警笛声乘着风儿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父亲、母亲、哲生，今天晚上也是很愉快地在共进晚餐吗？如果我没有察觉到，阿姨也许一生都不会和我这样两个人住在一起吧？

在月光下，我这么想着。

这时，电话铃响了。

又是母亲打来的？大概阿姨也是这么想的，她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好像电话铃压根就没有响。阿姨堂而皇之地装作没听见，以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漆黑的黎明时分梦见闹钟在响似的。

电话铃亢奋地响了十次、二十次，无止境地搅动屋子里宁静的空气。

我已经丧失了像以前那样猜测打电话来的人是谁的能力，但还隐约感受得到某种信息。我闭上眼睛试着追溯信息的源头。我能感受到电话那头有着某种热情的影子。他怀着热恋那样的情愫紧紧握着话筒。我觉得自己熟识那个热情的面影，我闭着眼睛又仔细追溯着。稍稍有些冷漠、正直、值得信赖……

“吵死了！”

阿姨说着终于拿起听筒。我猜测那个男人一定是阿姨的恋人，便轻手轻脚地想躲到厨房去。不料，阿姨喊住了我：“弥生！”

我吃惊地转过身去。阿姨把听筒递给我：“是你的。”

我走上前去，诚惶诚恐地接过听筒。

“喂喂。”我试探着。

“喂喂！”

哲生的声音传来，我恍然大悟：他已经察觉到出什么事了。因为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电话另一端的人，不知为什么，是在听鬼故事的晚上赖着要睡在我身边的年幼的哲生。

“哲生？怎么回事，这么晚了？”

“我一直在等爸爸妈妈睡着……喂，你好吗？”

“嗯。”

“你为什么去阿姨家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在复习吗？”

“在复习啊，每天都在复习呢。你不在新房子里住，就很没劲的。”

他一直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不管喜欢还是讨厌，不管冷还是热，想睡觉，或者东西好不好吃，他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每当我感到忧伤的时候，他也总是竭尽全力地讨好我。

“谢谢你。不过没有什么大事。我马上就要回去的。”

哲生对这类的谎话也非常敏感。

“真的吗？你要振作起来啊！”

这个电话很特别，使我产生一种错觉，无法言传的事全都在语言的背面得到了沟通。哲生的声音越过黑夜传来，我竟然和这样的弟弟一起自自然然地生活了这么久，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哲生是在安慰我，因此我禁不住“嘿嘿”笑起来。

“所以，我很振作啊！”我说道。我常常会无意中拿出当姐姐的高压态度。

可是，哲生并不理会我的居高临下。

“那么，你早点回来啊。”他的声音依然亲昵，说完挂上了电话。

我轻轻放下听筒，默然无语。

阿姨默默地望着我，片刻后才问我：“是让你回家吗？”

“嗯……”我点点头。

“是吗。”阿姨这么说道，脸上流露出忧伤的表情。

我想见哲生。我喜欢在这里的生活，感到很快乐，但同时每次凝望着绿树时，每次趁梅雨的间隙走在小巷的气味中、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时，我都会想起哲生。思绪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如果我们不是姐弟俩的话，如果……可是我非常喜欢我的父母，我不愿意让他们伤心，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太狭窄了，好像弄错了，于是思绪便宣告停止，接着缓缓地融进了这个家温馨的空气里……

“喝点吧。”阿姨说。

我们喝着威士忌，没有下酒菜，就拿剩下的布丁和放在冰箱里的美国樱桃下酒。这样的酒菜组合，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我是第一次和阿姨一起喝酒。

正如人们说的那样，先提出喝酒的人一般都贪杯。阿姨果然不停地大口大口喝着。

“你常常一个人这样喝酒吗？”我问阿姨。

“嗯。”

阿姨回答。她朝放着很多冰块的酒杯里不停地斟威士忌。我不厌其烦地望着酒杯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伴随冰块相互碰撞的丁丁当当声慢慢变满，由此我深切体会到：她的生活，决不可能过得平静。在这里独自生活，决不可能那么趣味盎然。因为我的到来，她的生活被搅乱了。

“那个孩子，是喜欢你吧。”阿姨说道，她微笑着，望着平伸的脚趾甲的形状。

“你说的那个孩子，是指哲生？”我问。

“是啊，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阿姨平静地说道。看来没有任何东西值得隐瞒了。在这一瞬间，灯光闪烁的情景和窗外的夜色，和一滴滴落下的珍贵的时间水滴一起，闪现出耀眼的光亮。

趁现在，我想，只有趁现在。

“我们的父亲和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轻声问。阿姨随口回答，好像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事值得隐瞒一样。

“都是很温和的人啊。”她淡淡地说道，侧脸垂下长长的睫毛。“我们全家人住的房子，院子里有个池塘。”

“是吗？我们幸福吗？”

“简直幸福得过头。”阿姨说道，“现在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人，也都是很好的人，但那里更有一些阴差阳错的东西，就像一个好景不长的幸福故事……嗯，弥生还很小，所以即使有记忆，兴许也都已经忘了吧。”

阿姨把她的阿姨样子完全抛在一边，换成一副姐姐的模样。那是一副直视着我的表情，目光不像以前那样老是回避着我。她的目光直逼着我，我害怕她那目光的压力。这才是真正的她，我想。她就是这样一个目光能直透别人内心深处的女人。

“我的……奇怪的能力，你还记得吗？”我问。

“嗯，是啊。你在学会说话之前，就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你能知道之前发生在某个地方的事情。还有，如果是父母不太喜欢的人打电话来，你就会火烧火燎地哭起来。大家都笑着说，你也许能知道父亲和母亲的心思呢。你真的很有趣啊。不过当时大家都只是想，每户人家要是有你这样的机器就很方便了……”

阿姨微笑着。她给我的感觉是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此我在那一瞬间便极其自然地忘却了近段时间以来不安的自己。接着，阿姨久久凝视着窗外，一副眺望远处的目光，好像在捯用来编织往事的美丽丝线。月亮在幽远的天空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我把一切都看得很重，对我来说，当意识到阿姨和这一切都保持着一定距离时，我感到些许震惊。对阿姨来说，这一切都早已经结束。因此，甚至连我自己都仿佛感觉到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阿姨也……”我像以前那样称呼她，“有过那种奇怪的能力吗？”

“没有啊！”阿姨这么断然地回答，接着用纤细的手指拈起几颗美国樱桃放在手心。“说是用水果当下酒菜不行？”阿姨吃着那颗大些的樱桃，一边问。

“是啊，应该吃一些含蛋白质的东西。”

“嘿嘿。”阿姨莞尔，“你这种说话的语气，和养育你的母亲非常像啊。你生活在蜜罐子里，要回想起那些事来，也许还是一件悲伤的事呢。你知道吗，那些人，当然还有死去的外公，和我们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啊。只是因为和我们真正的父母感情非常深，才把我们领过来的。再也没有那么善良的人了。那个男孩也是。”

“哲生？”

“对。”阿姨点点头，“这孩子不是很好吗？他所懂得的比他自认为了解的要多得多。”

“也许是吧。”我回答。现在不是谈论他的时候。“呃，我真的还什么都想不起来呢。爸妈是怎么死的？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

阿姨稍稍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开始往下说：“……全家最后一次旅行……”

我屏住气竖起耳朵听着。

“是去青森呀！那时你真的还很小。父亲驾着一辆崭新的汽车，在山道上拐弯时出现失误，和迎面开来的汽车猛烈相撞。我和你坐在汽车的后座，目睹了全过程。父亲和母亲死去的场面，对了……也许你没有看见。我紧紧抱着你，两个人浑身是血地从汽车里爬出来。所有的一切都撞坏了。我头痛得厉害。红叶红得非常深啊，血溅到眼睛里，看出去全是红色的。我也很快就昏死过去了。你看，这个伤……”

阿姨让我看她额头发际处的伤疤。

“父亲和母亲当场死亡。对方司机却毫发无伤。这算是值得庆幸呀！父亲和母亲也都是很谦和的人，如果连累别人，他们都不会安心的。他们待人谦和，超乎想象。你受了很大惊吓，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你忘记的，就是那样的事啊。”

每次从阿姨嘴里出现“父亲”、“母亲”这两个词语时，我心里就感到一阵揪紧。

“……呃，我们是一起被收养的吗？”我问，“现在的父母为什么会让阿姨一个人生活？我不懂啊！”

是啊，我的父母那么善良，不可能不提出让她一起生活的。

“是我自己软缠硬磨的。其实我有好几次都被你母亲说服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那时我还是一个高中生啊。也是我自己提出来，希望把你当做外甥女的。于是，外公把这房子让给了我。”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过啊。我觉得很烦，一切都很烦。你还很小，很容易被重新塑造。我呢，父母的生活很怪异，我的身上已经渗透了父母的那种影响。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还能适应其他的生活方式。虽然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我想，她是一个在时间已经静止的古城堡里怀着没落皇族之梦沉眠不醒的公主。在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往昔的荣华，她的心灵始终在追溯那些往事。这是多么孤傲的人生啊。那种像病魔一样附在她身上的倔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我是被她“抛弃”的，我努力不让自己这么想。我相信不是那样的。但是我知道，在这对姐妹之间产生的距离已经决不可能填得平了。也因为如此，在今天夜里，在这里，一切只是一场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梦。

“对不起，我一直以来都忘记了。你恨我吗？你寂寞吗？”我说。

这时阿姨直愣愣地注视着我，脸上缓缓堆出平时那种淡淡的笑容。这是一种非常完美的笑容，仿佛包容了世上所有的一切，宛如满蓄着冰凉而又清澈的湖水的湖泊。

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原谅。

“什么时候你要是能够逐渐回想起父母的事就好了……我们的家庭虽然有些怪异，却是很幸福的呀！就像梦境里一样幸福。”阿姨说道。

“爸爸是一名学者，是一个奇人，所以家里根本没有任何规矩之类的东西。兴致一来，全家一起盛装打扮出去吃饭。如果接连几天下雨，母亲没能出门购物，大家就共吃一个面包。下暴雨或大雪的夜里，我们全家四口人挤在窗边睡觉，躺着仰望天空……旅行，我们哪里都去。我们总是心血来潮就出发，常常在野外露宿。甚至有时在深山老林里露宿一个月。我们觉得你的超能力很有趣，常常和你玩猜扑克牌的游戏。我们一称赞你，你就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时你还小着呢。嗯，也许和姆明谷(3)里的生活很相像。我们每天都过得像白夜一样。我们尽情地享受生活，每个人的内心都非常宁静，丝毫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至今仍然不能忘记。就好像符咒或祝福那样，一直都无法从身上取走。”

阿姨缓缓地诉说着，那个家庭往日的情景映现在她那双眼眸的深处。我试着遥想从前，结果什么也想不起来，然而我却感到胸口作痛。

也许我是在羡慕能够永远沉浸在遐想里的阿姨。

我带着醉意上床，睡眠浅得奇怪，什么梦也没有做。不过，我从“一无所知”的不安中得到解脱，睡在了一片淡淡的光晕里。好像在温煦的阳光里，眺望远处云层里时隐时现的太阳，心情万分舒畅——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这样的感觉了。我一直睡得不是很熟，而且在睡梦中听到了钢琴声。琴声太悠扬了，我在梦里流下了热泪。旋律在我的梦中回荡，闪烁着光亮渗入我的胸口，随即消失了。

☆

我的确听到了阿姨离开家时关房门的声音。我看着窗外。天已开始发亮，朝霞染红了天边。在神秘的粉红色天空中，回响着阿姨远去的脚步声。我睡在二楼，房间底下恰好是玄关，所以听得非常清晰。我异常清楚地记得阿姨那远去的脚步声。

我迷迷糊糊地猜想她要去哪里，不久又沉入了梦乡。

接着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我睡得软软的，实在起不来，就默默地躺着，仰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被散发着微光的云层浅浅地遮挡着，树木的清香借着风儿从远处隐隐渗入窗来。一阵舒适的睡意袭来，我又悠悠然地闭上眼睛，感觉光线淡淡地照在眼睑上。

这时，门铃响了。

我悄悄从窗口向门外窥探，心想如果是要求募捐钱款的人或推销员的话，就不去搭理他。透过茂密的绿叶的缝隙，我看见一个人头。那白色衬衫的肩膀和头顶旋儿的形状，都是我十分熟悉的，我大感意外。

“哲生！”

我从楼上喊他。弟弟那张令人怀念的脸缓缓地抬起来望着我。在与那明朗的目光相碰撞的一瞬间，我感觉我们虽然只是一个星期不见，却仿佛已经分别了很久很久。

“你真是会享清福啊，还在睡觉吗？”

哲生说着笑了。他在密密匝匝的枝叶底下神采奕奕地朝这边望。我的心迅速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的杂音顿时消失殆尽，就连风儿和阳光也都躲得远远的。

“你怎么了？上来呀！”我一脸灿烂地笑着。

“阿姨呢？”

“好像出去了。”

“我现在要去学校，顺便过来看看。我没时间了。”

“……是吗？真没劲啊。”

“我放学以后再过来吧。”哲生说。

“当然。”

我粲然一笑。我觉得自己的微笑自然而明快，就像花儿将要盛开一样。哲生好像放下心来，原本那怔怔的目光变得和缓。

“那么，我放学后来。”

弟弟说着，穿过院子里的小径，推开院门出去了。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破破烂烂的书包，都是来自那个充满阳光的家庭。如今我能感觉到我对他的爱和我对往事的爱，是同一种性质的情感。而且我们两人和以前截然不同。我们是朦朦胧胧爱恋着对方的陌生男女。

回家吧？

我以平静而愉快的心情这样想着。

傍晚如果哲生来的话，就让他提着我的大行李，一起回到父母那里去，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过一段平稳的生活吧。然后，再偶尔到这里来玩玩。

心里拿定了主意，突然觉得肚子很饿。于是我下楼去找东西吃。阿姨一不在家，房子里顿时就一片死寂，像幽暗的坟墓一样。家具、小摆设、散乱的杂志，全都乖乖地待在固定的位置上，像是屏住了呼吸。厨房的水槽里，昨晚的酒杯和碗碟静悄悄地泡在水里。我将它们洗了一遍。在这静谧中就连水声都显得特别响亮。手接触到冰凉的水，感觉非常舒服。炽白的阳光从窗户涌入，照亮了地板一角。我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嚼面包，喝橙汁，吃着剩下的美国樱桃，简直如同在盛夏的海滨野餐。脚底能感觉到地板的冰凉和粗糙。窗外的世界被光与影清晰地分割开来，初夏的枝叶织就的斑驳而透亮的花纹在不停摇曳着。过了中午，阳光变得更加强烈。我就这样全身心地接受着夏天临近此地的气息。

当我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是下午了。

阿姨久久没有回来。我这时才意识到对阿姨的私生活一无所知。她现在有没有恋人？有没有能够一起长住的朋友？她喜欢去哪条街上购物？这些我根本猜都猜不出。阿姨的生活里，也丝毫没有可供推导的“蛛丝马迹”。

不管怎么说，房子里的气氛是完全变了。在这个平时能感觉到时间的浓度非常之大的房子里，现在完全是一片虚空。环顾布满灰尘的屋子，我甚至觉得这一切恍若一场梦。

我试着打开了阿姨那间房的房门。

这房间无论什么时候看，始终都脏得可以。什么东西都随手乱扔，抽屉也开着，满屋子扔着衣服，就好像小偷闯进来过一样。桌子上撒满小件物品，简直就像将手提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个底朝天一样。窗棂上积满尘垢，墙上的镜子像是刚刚出土的文物似的模糊不清。从这样的房间里穿戴那么整洁地出门去上班，这是一种欺诈啊！我这么想着，走出了房间。随手把房门关上时，尽管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然而我却忽然感觉到，阿姨也许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

“不打招呼就突然出门了，这可不太好啊。”当过护士的母亲常常这样说。

“一直跟随在病人身边护理的人，因为有事离开一下，就没能赶上见亲人最后一面，这样的场面，我不知见过多少次。”

母亲说，所谓的“偶然”就是指那样的事。我这个人兴致一上来，不打任何招呼就出去玩了。母亲大概在我的身上看见了阿姨的影子，大概看见了岁月所决不可能抹去的血缘的特征。

“弥生，如果有一天，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爸爸或妈妈又遇上了什么事故住进了医院，或者死了……弥生！”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母亲这样的想法和紧绷着脸说这些话时的认真劲儿。

“只消一个电话。然而你却永远要为那一个电话的沉重而感到痛苦，痛苦一辈子。”

不过，我不会。当时我就在心里暗暗想，我决不会因为那样的事而抱恨终生，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儿。我知道我决不是因为晚上没有回家、第二天早晨回家时挨骂才变成这样的。我的想法来自更冷静的、内心最深处的地方。

我知道我的想法会让母亲感到哀伤，记得当时并没有说出来。

☆

到了傍晚，阿姨果然没有回来。

我束手无策，连灯也没有开，只是怔怔地坐在黑暗的桌边。窗外呈现一片青色，树影宛如层层叠叠的黑色剪纸。我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沙沙作响的摇曳着的剪影，同时神思恍惚地想着长期在这里独自生活的阿姨。

我觉得那不是多么难熬的生活。

但是，难道我在阿姨心底搅起了惊涛骇浪？

我忍受不了那样的不安，屡次起身走进阿姨的房间，在她的脏桌子上翻找，但每次都没有发现什么留言或表示她去向的任何线索，最终失望地回到厨房里。这时，门铃响了。

“我进来啦！”

哲生说着走进屋来。他看见我在黑暗的厨房里坐着，颇感诧异。

“怎么回事？感觉就像杀了人似的？”

“哪里！”我说，“阿姨没有回来，不知去哪里了。”

一个人迷迷糊糊思考时还没有感受到的情感，和哲生一交谈便顿时涌上心头。我是感到不安，因而焦虑。

“先把灯打开吧。”

哲生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开关拧亮了电灯，窗外顿时沉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夜晚重又降临了，我这么想着，头脑里的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穿着制服的哲生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在我的对面坐下。也许只是我一个人感到他的举止总是显得正确而恰当。我一直很羡慕他那没有迷惘的眼神。和哲生相比，我就好像是一个永远坐在某个地方、迷惘地呆呆地注视着物换星移的人。

“是遇上什么事，才销声匿迹的？”哲生问。

“嗯，我觉得多半是的。”

“就是说，像举行葬礼时那样，是去了什么地方吧。”哲生说道，“你猜不出来吗？”

“不知道啊！她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也许马上就会回来的，但我总觉得她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是‘觉得’？你的感觉很准，所以看来准是那样了。嗯，阿姨大概想让你去找她。”

“为什么？”我很惊讶。

“因为她知道你会在这里等着她。对吗？这样的人一旦要任性起来，就会走极端，一定是的。相反，她如果希望你在家里等她，就不会不回家了，不是吗？”

“哦，是吗？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也许是吧。”

哲生眼中的阿姨比我眼中的阿姨显得稍稍柔弱些，也更真实。我默默地站起身，准备去沏红茶。看见如此懒散的阿姨却对茶叶特别用心，把它们细分之后装入瓶子，还贴上了标签，我不禁黯然。她的这个做法一定和我以前居住的那个家是一样的。标签上写有阿姨秀美的字迹。我将杯子加热，在茶壶中放入适量茶叶，格外细心地将茶水斟入杯子里。

既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向哲生倾吐一番，让他也参与进来吧？这样的冲动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旋转着，怎么也不能抑制。为了克制内心的冲动，我故意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沏茶。

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我会后悔终生的。

我只是默默地将茶递给哲生。

“放过糖吗？”哲生问。

“我不知道糖放在哪里。”我回答。

“生活很清苦啊。”哲生呷着茶说道，然后打量起房子来，“这个房子，我觉得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住了。”

哲生这句话，忽然让我陷入了一种悲伤的错觉中：也许阿姨原本就没有住在这里，车祸发生时，大家全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来到这里，另外三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注视着我。

那天夜里，看到我抱着硕大的行李感到可怜而接纳我的是姐姐的幽灵，是温馨家庭的幽灵们。

“我想她会在那里。你想想。”哲生说。

我沉溺在自己无关痛痒的妄想里，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他却在认真进行思考。

“是我们亲戚那边的别墅。就是有西武百货的地方呀。”哲生说道。

“你说什么？”

“你看。像超市那样在山里突然冒出来的单层的西武……在什么地方？”

“哦，你是说轻井泽(4)？”

“对了对了，我听什么人说起过，说雪野阿姨最喜欢那个地方，她常常去那里。如果是那里，那地方很近，想去马上就能去啊。”

“也许真是那样。”

我顿时心生希望。我有一种直觉，阿姨肯定在那里。那是一幢坐落在深山里的别墅，我在孩提时也去过几次。去看看吧！我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可是，再怎么说是童年的记忆，那洒在林子里的夕阳、穿过高原的风儿，哲生难道都没有印象了吗？他首先想到的是单层的西武？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这么边想边望着他，冷不防他直愣愣地回望着我问道：

“你要去？”

“嗯，想去那里看看。再晚两三天回家，你好好地瞒着父母。阿姨不见了这件事决不能提起。”我说道。不料哲生马上就说：“我也去。”

他说得十分平静，因此我一时无言以对。

“不行啊！”我说道。

“有什么不行啊！”哲生断然答道。他怔怔地直视我。他眼眸中带着爱恋的色彩，我感到很困惑。

“对父母该怎么说？还有旅行的准备呢？换洗的内裤和牙刷之类都带了吗？”

“这个……”哲生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很懒惰，我和你不一样。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呀！这些东西，那里的超市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要找借口随便就可以找一个。没有人会把我和你，还有阿姨三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呀！”

我缄默无语。我想了想。好吧，只要心情愉快、精神振奋地去做，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么，你陪我一起去吧，哲生。”

“好，现在马上就走。越快越好。因为阿姨那样的人虽然不像是会自杀的样子，但还是挺让人担心的。”

尽管没有可能，但这话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那么，走吧。我们一起走。”我说道，哲生默默地点点头。

☆

已经好久没乘坐夜行列车了。

哲生坐在我对面的座椅上，垂下长长的睫毛，倚靠在车窗边沉沉睡去。他穿着校服，把书包和超市的袋子放在行李架上，简直像离家出走疲惫不堪的少年。

仔细想想，我觉得我们仿佛纯粹只是一对始终处于临界点上的男女，利用“姐弟”关系作为相互眷恋的手段和借口。父母不在家时，我们两人吃完晚饭还不愿意离开餐桌，没完没了地吃餐后点心或喝茶。我们非常珍惜这段两人可以堂而皇之独处的时间。

而且我觉得，那样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像这样两人单独相处，那种感觉就更加强烈。

车窗外一片漆黑，闪烁着灯光的夜景飞快地向后逝去。每次停车开门时，我都能感觉到车厢里涌进来黑夜冷峭的气息和气味。夜色渐深渐浓，我心里有些发虚，抬头望着幽远的月亮，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来到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尽管如此，我的心已经变得宁静。无论风儿怎样“嘎嗒嘎嗒”摇撼车窗，无论窗外的景色多么迅疾地移开，无论无声的夜色多么悄然地笼罩着静寂的车厢，我的头脑里都再也不会充斥着“有的事情我想不起来”这种强烈的念头。我的心里充满着“终于找回了自我”这种踏实的感觉和满足。而且某一天，这个夜晚也将在某个地方化作遥远的梦的一部分。我一面惊讶于事情之不可思议，一面望着眼前的哲生。

啊，他的睡相多可爱啊。这孩子的眼睫毛多长啊。

他睡着的脸宛若一尊神像。

轻井泽很快就到了。哲生大概很累吧，路上他只打开过一次引以为豪的试题集，马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直沉沉地睡着，直到我喊醒他说“下一站就是中轻井泽了”。从他惊醒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这是哪儿”的表情，到终于醒悟“啊，对对，应该到了”，所有的神情都体现在他脸上，非常滑稽。

我们在黑夜里下了车。站台上很黑，夜风猛烈地刮着，让人莫名地感到不舒服，好像在责备我们贸然来到这个地方。繁星闪烁，星星多得让人咋舌，银河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光晕，翻过山峦横跨天空。

我们乘出租车急急地在径直通往鬼押出(5)方向的山路上赶路。司机直勾勾地盯视着我们这两个深夜抵达的年轻人。不久汽车驶过在黑夜里静默的“平房西武”，我们下了车。

夜里的别墅群简直像坟墓一样幽暗，分散开来一幢幢排列成一定的形状，悄悄地矗立在森林里。那些即使在白天都难以辨认的小型别墅到了夜晚就更加无一例外地融入了晦暝里。好像每一幢别墅我们都很熟悉，我们像汉塞尔与格蕾特尔(6)那样，在散发着潮气的、漆黑一团的树林里不停地绕着圈子。

黑夜越来越深了，眼前是一扇扇黑灯瞎火的窗户。果然太莽撞了，我们俩都这么想。害怕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事实，因此我们掩饰着不安的情绪，拼命地想着那幢别墅有没有什么特征。

“门口是什么样子的？”

“很普通啊！”

“房门呢？挂门牌吗？”

“嗯……对了，信箱很特别。”哲生说，“好像院子前竖着一个很好看的绿信箱。”

“呀！”

刚才模模糊糊记起的片断中，出现了那幢别墅里厨房水槽的形状、从二楼古雅的起居室能眺望到的窗外的景致、沙发的颜色……那个信箱混杂在这些断片里突然冒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是杂志里常常会介绍的那种很可爱的信箱！据说是父亲特地从美国带回来的，是一淋雨马上会生锈的铁信箱。”

“是啊，对，我明白了。你站在这里不要动，等我一会儿。”

哲生这么说着，便“啪啪啪”地跑上了坡道。我在自己的旅行包上坐下，抬头望着似乎要扑上身来的黑暗和树影，看着树影间神秘地射着寒光的月亮和星星，以及消逝的云层那鲜明的白色，感受着森林里那清爽的气息。早在森林浴流行之前，我就很喜欢这样的清香和景致。好像所有的枝叶都在俯视我，即使在如此墨黑的夜里，我也满心欢喜。我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树木却仍然像我小时候那样高高耸立着，这让我感到十分欢畅。

不久，哲生奔回来了，一路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这孩子很可以依靠。”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是由衷地这么想的。

“我平时就一直在锻炼啊。”

哲生笑了。这么说起来，他的确常常一个人去跋山涉水，一连好几天不回家。他是从运动中学会人生的基本知识的，所以任何时候他都能坚韧地面对现实。现在我已经理解阿姨在提起他时说的话：“他所懂得的比他自以为了解的要多得多。”想到这些，我更加不可抑止地想马上见到直到昨晚还在一起的阿姨。

我跟着哲生走过去，看见在一堵眼看就要倒塌的围墙里孤零零地竖着一只生锈的铁制信箱。看来这的确是和我们家有关的别墅。房子里黑咕隆咚的。

“她不在吧？”我说。

“反正进去看看吧，你记得钥匙放在哪里吗？”

“嗯。”

我记得。房门边花盆里的植物已经枯萎，我从花盆底下取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进去看看吧。”

“嗯。”

我们借着微弱的月光，打开嘎吱作响的房门，擅自走进黑暗里。走廊里的电没有被切断，我摸索着按了开关，屋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你在楼下找，我去二楼。”

哲生说着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路一个个灯开过去。

屋子里的霉味熏得我眼看就要窒息了，我将窗户一扇扇打开，把夜晚的清新空气放进来。清冷的夜气带着大量的新鲜氧气盈满了整个房间。

打开厨房和厨房隔壁起居室的窗户，最后我走向最里面的房间。我的心咚咚地跳着，一边打开了拉门。那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只是散发着黑暗和榻榻米的气息。我叹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忽然，我有了感觉。阿姨直到刚才一定还站在这里。那是傍晚时分，阳光几乎已经消失，藏青色的天空将树林的剪影映照成神秘拼图的时候，阿姨灯也不开，独自站在这里眺望着窗外。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样的情景。可她已不在这里。我不知道她的去向，可她确实已经不在了。在充斥房间的清澄的夜气中，我对此确信不疑。啊，她到底去哪里了？也许我们根本就不用这样费尽心机地寻找她。但现在这个时候，是我一定要找到她的时候。我强烈地感觉到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游戏。

不久，哲生“咚咚咚”走下楼来的脚步声把我从遐想中拉回了现实。我打开灯，看见他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阿姨不在，你看这个。”他说着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这张纸在二楼起居室的玻璃桌上。”

我接过纸来看，上面的字潦草得活像涂鸦。

弥生：

你真的来这里了吗？我很高兴。

旅行能加深爱情吧。

雪野

这张纸片的正反两面，无论怎么观察，都无法获得更多的信息。线索中断了。

哲生感到纳闷。

“只写这几个字，还不如不写呢。”

我觉得好笑，就笑了。

“你的想法，也很好。”

“是吗？”哲生也笑了。

心情不觉变得轻松起来。

我感到肚子很饿，但没有汽车根本无法外出去吃东西，再说这个时候附近的商店全都关门了。原以为只要来到这里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现在我们只好相互埋怨对方的鲁莽，一边在厨房里到处乱翻寻找食物。

我们在架子上找到了两盒不同品牌、过了期的方便面，在冰箱里发现一只像是阿姨留下的番茄和一大盒酸奶。虽然填不饱空肚子，但吃过之后好歹也心定了。相互道过“晚安”，我们有些别扭地像在自己家里那样去不同的房间睡觉。也是，我们不可能突然就睡在一起。

黑暗中一个人睡在被窝里，觉得夜晚静得有些可怕。

我梦见了阿姨。梦中，无所不知的阿姨悄悄站在这幢房子的外面，一个人抬头仰望星空。她头仰得太高，垂下的发梢几乎碰到了地面。她的侧脸给人一种稍显冷漠的印象。她用甜美的嗓音哼着歌，静静地望着星星。

一个非常伤感的梦。

☆

翌日，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轻井泽大晴天。

好不容易来这里一次，我搞了个大扫除。哲生说，就算径直回东京，也要等下午游览以后再回去。我们还试着往阿姨家打了几次电话，但无论电话铃声怎么响，阿姨都没接。她还没有回家。

我用抹布擦走廊地板时，门铃响了。在还没住习惯的房子里，门铃听上去有些虚幻。我开始时惊得抬起头直发愣，好在门铃声在房间里接连又响了两次。

是哲生吧？我这么想着，走过去开门。我见他很渴望去那家“平房西武”看看，就差他去那里买东西，仔细想来，现在正是淡季，也许没有开门营业，他一定是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他回来得也太早了点。

“哪位？”我站在门背后问。

“是雪野小姐吗？”

那人问。是年轻男人的声音。他的嗓音听得出有些进退两难，我凭直觉感到这个人一定是在到处寻找阿姨。

于是，我打开了门。

他的年轻出乎我的意料，我大吃一惊。怎么看都和我的年龄差不多，或者比我更年轻。我心里暗想，阿姨这个人想必是朝学生下手了。阿姨的话，她是能做得心安理得的。可眼前这个男人长得也太高大了，个子很高，体魄十分健壮，脑袋又长得很大。我抬头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我，也是一副很怪异的表情，就好像在街上和昔日的女友不期而遇。

对视片刻后，他突然做起了自我介绍：“啊，初次见面，我叫立野正彦。对不起，您是雪野小姐的……”

“我是她的外甥女弥生。”我说，“阿姨不在这里。您请进，喝杯茶吧。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向您打听些事。我们……我和弟弟，也是来找阿姨的。”

“是吗？”

知道阿姨不在，他明显地流露出无限失望的神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道：“那么，打搅了。”

他丝毫也没有那种难以捉摸的表情或暧昧的神色，甚至彬彬有礼得有些可怕，好像是历史剧里的武士一样。我把他带进厨房隔壁的客厅里。他在小沙发上一坐下，显得更加伟岸了。他啜了一口日本茶，深深叹了一口气。

“昨天中午，她打电话给我，”他说，“我们有三个月没通电话了。因此我问她如今在哪里，她把这里的地址很快地说了一遍，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些奇妙的话，就挂了电话。我记下了地址，心想大概是这里吧，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弥生小姐，您呢？”

“我最近一直住在她家里。她突然什么也没说就不见了，我只好猜测大概在这里，于是就来了……她留下一张纸条给我，人却不见了。现在她在哪里，我一点也猜不出来。打电话到她家里，不知道她是不在家，还是不肯接电话。”

“没有写给我的纸条吗？”

他问，他的眼睛闪出光来。我非常抱歉地回答“没有”，他又忧伤地垂下眼睑。

“您说有三个月没有联络了，”我问，“最近您和阿姨没有见过面？”

“是的。”他拿出一副实话实说的模样，“准确地说，是她不肯见我。说老实话，也许是被她甩了。我们有过太多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我真正和雪野小姐交往，是在高三，也就是去年开始的。”

果然！我心里暗暗思忖着，他不就是她的学生吗？这样的事，完全符合阿姨的个性。

“我们说好等我毕业以后再见面也不迟。三个月前我打电话给她，雪野小姐……”这时他才开始有些吞吞吐吐，“她说把我的孩子堕掉了。”

我也吓了一跳。阿姨不是一个嘴快的人，这件事，她只字未提。就连她有恋人，都几乎丝毫没让人察觉。

“我想无论如何也要和她见一面，把话讲清楚，但她不愿意。无论我做什么，不管我在什么地方等她，她都不会正儿八经地来见我。”

他真的显得非常憔悴。我现在开始明白，阿姨是那种一旦作出决定就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的人。只要一想到她如果真心决定分手，对对方会摆出多么冷漠的态度来，我就不寒而栗。她肯定是把他当做煤气收款人之类的来看待了。尽管如此，这三个月来他依然缠着她不愿放弃，可见他也是个非常倔强的人。我这么想。

“请等一下，您说等您毕业以后再见面，那么就是说，在毕业之前暂时分手？”我问他。

“是的。去年十二月份，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她突然把我喊去，说以后不再见面了。这真是晴天霹雳啊。无论我怎样问她，她也不理我，只是一个劲地说我还是一个学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她已经怀孕了。她这个人，任何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他说道。我想，他那种独特的率真究竟是什么呢？阿姨深爱着的，一定是他的这种率真吧。

“我回来了！”

哲生说着走进门来，一眼看见正彦，颇感意外。我把经过简单解释了一下，哲生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以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轻声呢喃：“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好像推理小说一样越来越多了，好像发生了杀人案一样。”

我觉得好笑，偷偷地笑了笑，生怕正彦听见。

☆

一来到高原，有样东西无论如何都想吃，那就是妈妈做的水果咖喱。以前坐着父亲驾驶的汽车来这里时，大家先把房子打扫一遍，然后第一天晚上母亲总是制作含有猕猴桃、菠萝等水果的甜咖喱。

今天夜里，就由我来做了。

我和哲生原打算今天当天返回东京的，但是正彦难过地说：“她把地址告诉我，她也许会回来的。”我和哲生都觉得这不太可能，可是看见正彦已经精疲力竭，心中不忍，就决定一起住一夜。反正我们也没有行动目标，没什么好急的。就这样，我们以一种奇怪的组合围坐在桌边。

“嗯，这味道太令人怀念了，和妈妈做的一样。”哲生赞不绝口。

“真好吃。”正彦说道。

和陌生人马上就能熟起来是哲生特别擅长的。就是说，他不在乎别人。他一边大口地吃着咖喱，一边随口就提出一些令人难堪的问题。

“正彦先生，您的体魄一看就知道是搞体育的，您的相貌也很端正，您的服装也很有品位，看得出您很有教养。我觉得奇怪的是，如果您正彦先生要找有气质的小姐，要多少有多少，却为什么偏偏看上我们雪野阿姨呢？她的魅力在哪里？”

哲生常常会表现出这种天真无邪的态度。在亲戚们聚会的场合，他也常常会提出可怕的问题，弄得大家都很尴尬。明明可以随便搪塞过去，然而正彦却很认真，一边沉思一边回答道：

“她非常清纯，个性非常刚毅。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迷茫，她决不会改变自己。她的这种笨拙让人非常心痛，却也是极具魅力的。还有，她上课很有趣。”

“您是说上音乐课？”我蹙起眉头。

“是啊。真棒啊。有一次唱歌测验时，大家都和她开玩笑，说声音发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一直使用敬语，弄得我也不自觉地跟着用敬语。

“是吗？”

“当时我真的患了重感冒，嗓子一点都发不出声来。我向老师一提出来，班里那些家伙们就学我的样了。她从钢琴后面猛然站起身，说：‘看来这个班级正在流行感冒呢。’大家以为可以不用测验了，霎时间哄堂大笑。不料她说：‘现在不能唱歌的都站到这里来。’她让假装不能发声的人站成一排。当然我也在里面。大家都很喜欢老师，所以很乐意这样做。她让大家把嘴巴张开，我们大概有十个人左右，大家都傻乎乎地把嘴巴张开。她依次窥探我们的口腔，最后在黑板前莞尔一笑，说：‘只有这孩子是真的，其他同学都要唱。’接着她摸摸我的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那样慌张。接着她把黑色手提包‘啪’地打开，给了我一颗浅田糖。太棒了！全班同学都鼓起掌来。她就是很特别。那是我读高三的时候，从那天起，我不知不觉就喜欢上她了。”

恋爱中的男人都会觉得对方很特别，不过这个人说的话，我非常理解。

“难怪。”哲生说，“阿姨这个人，课上得一定很有个性。外表看上去就很了不得。”

“本来就很了不得呀！”正彦不由沾沾自喜地笑了。“她是老师，可是一下雨她就请假。说是上课，她却心安理得地迟到十分钟，要不就提早回家，不知为什么，每天都过得很紧张啊。有一次吧，课上到一半，钢琴声戛然而止，整个教室哄闹起来。跑过去一看，她睡着了。”

“太了不得了！”我说。

“考试之前，她一定会把试题都抄在黑板上，还叮嘱我们要保密，托她的福，我们整个班级几乎都是满分。技巧测验时，她让同学唱歌，自己望着窗外。刚以为她没有注意，不料她突然满脸的认真，或者开玩笑似的给我一颗糖。因为十分有趣，所以她总是很受欢迎。那以后，只有在上音乐课的时候，才是我最快乐的。我一直爱恋着她啊。而且那不是我单恋。我一直感觉得到。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的时候，上课打瞌睡突然睁开眼睛同钢琴前的她目光交织的时候，我都有那样的感觉……嗯，以前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和她恋爱是最棒的。”

他眯着眼睛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件珍宝，仿佛在眺望远方一件美丽的物品。也许是在漫长的旅途尽头好不容易遇见了能够理解他的人，才使他这样喋喋不休吧。

“嗯，一旦成为她的俘虏，你就无法自拔了，我非常理解。”哲生说道。

我默然无语，脑海里浮现出阿姨缓缓舒展着笑容时脸上那淡淡的光辉。黑夜弥漫开来，使我今夜还将梦见不在此地的人。我们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开始，就在这里围坐在桌子边谈论着有关阿姨的回忆。在如此幽静的梦境底部，大家聚集在异常明亮而安谧的屋子里，敞开心扉，坦诚相见。这样的夜晚很难得。心灵的交融，风儿的细语，星星眨眼的次数，冲涌而来的苦涩的分量，肉体的疲惫……所有的一切都奇迹般地达到了平衡。

“我，是外室所生的儿子。”

正彦说道。太意外了，我和哲生惊讶地闭上了嘴，定定地望着他。正彦察觉到我们的疑惑，苦笑着继续说下去。他讲话时毫不忌讳，感觉实在很好。

“母亲去世以后，我被领到父亲身边，过着极其平淡的生活，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小时候的事情，现在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我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爷。没错，我自己都这么说自己。长大以后，理所当然地，怎么说呢，我就喜欢和性格开朗的人交往。您明白吗？”

他望着哲生，哲生笑了。

“当然明白，看见您就知道您是那样的。”

“现在我得出结论，令雪野小姐感到不安的，追根溯源，会不会就是这个。以前我不理解，以为是被她甩了。的确，我内心深处有一个角落，总是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开朗、率真，有很多与年龄相称的优点，爱掉眼泪，懂规矩。其实人人都是那样长大的，又在很好地表现着自己。但重要的是已经被我们遗忘的那一部分，这部分没法和任何人分享。”

听他这么说，我猛一怔。仿佛觉得某种像是真相的东西掠过我的耳膜。

“有几年，连自己都已经忘却的时光沉睡在我的体内。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期其实是相当硬气而悲惨的，我绞尽脑汁想要保护母亲。我不会去恨什么人，也不会钻牛角尖。那一段和母亲两人生活的时光成为永远无法与别人分享的某种东西，永远留在我的内心深处。嗯，我觉得那种东西是有的。我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在遇到雪野小姐之前，我把这忘得一干二净。那些令人怀恋的事物、心痛的事、咬牙切齿一筹莫展之类的事，她就代表着所有这些情感。只要看见她撑着雨伞穿过雨中的校园走来，我就好像要回想起什么，就会抑制不住发疯的冲动。”

“所谓的恋爱，一般都是那样的吧。”

哲生说道。我清楚地感觉到正彦对哲生的话有些不悦。我一惊，想要说些什么，但哲生毫不畏缩，一脸认真地继续毫无顾忌地说：“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发生在不检点的高中老师和喜欢大龄女人的青年之间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司空见惯。听了您说的话以后，我仿佛觉得对雪野阿姨有那么一点点理解了。”

正彦露出由衷的笑容。

“是吗？”他说。

这是一个非常和睦的场面。

是啊！我现在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并不仅仅因为阿姨是我的姐姐，也不是因为我没法保持沉默，而是因为阿姨拥有的作为一名女性的黑暗魔力。她的头发、甜美的嗓音、弹奏钢琴时纤细的手指背后，隐藏着某种巨大而玄妙的眷恋。这对童年时代失去过什么的人来说，一定是特别能够理解的。那是某种比黑夜更深、比永远更长久的幽远的东西。

她那种面对不寻常的重压丝毫不曾弯折的、柔韧的自我是如此的令人心痛，我们不禁浮想联翩，而且越来越被她所吸引，在这流星频频掠过的树林里相聚，一起用餐。

一切已经不需要解释。

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我和哲生两人出去散步。

我们在淡淡的月光下走着，越过漆黑的林间，在房栋间穿行，每栋房子都有着幽灵般的黑洞洞的窗户。每当长满树叶的枝干被强劲的风刮得哗哗摇曳时，深绿色的空气就会在夜空里缓缓荡开巨大的波纹。

“那个家伙真奇怪呀！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事，丝毫也没有感到难为情。”

哲生说道。他没有衣服穿，就把我的开襟衫穿在身上，毛衣有些小，他穿着非常可爱。

“是啊，不过他人很好啊。”

他一直被囚禁在某个梦境里，甚至看来已经回不来了。那个梦里包含着的风景有阿姨的身影。人们也许会把这称作“幸福”。旅途中的夜晚，景色越是优美，越是会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我仰望着夜空，确认将要消失在黑暗里的自己的所在。我们俩缓缓地走在夏天的星座底下。

“这里的星星真多啊。”哲生说道。

“我们有几年没有来这里了？”

“嗯……有段时间没来这里了！不知道爸妈他们是不是常来。”

“真令人怀念啊。和小时候相比，所有的东西都变小了。”

“上次来的时候，信箱是新的。”

“还放烟花了。”

“嗯，我还记得父亲提着水桶的样子。每次来这里，都要放烟花的。”

小时候，一想到这些如同倾盆大雨似的、又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耀眼的白色颗粒全都是星星，就会无端感到哀伤。头顶上方，几亿颗星星的芒辉填满了枝叶的间隙。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大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孩提时，我这样问父亲。为了燃放烟花，我们上山去林子里寻找开阔些的地方。对了，父亲还提着水桶，另一只手牵着我。黑夜非常深浓，母亲走在离我们不远的前面，她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了。哲生抱着很多烟花，欢喜雀跃，一个人在前面奔跑着。

父亲说：“看到太多东西，人就会莫名地伤感起来啊。”

我记得很清楚。就连当时父亲紧紧抓着我时那双手的触感都在我的体内苏醒过来。养育我的父亲的手，那干燥而宽大的手掌。

我们走了一圈，慢慢地准备往回走。眼睛已经适应，林子里的树木如梦似幻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只要沿着坡道直接下去，就是我们的别墅。正彦大概还没有睡下，远处可见的窗口孤零零地点着灯。我们只要朝着那个星星一样的白点，踩着小树枝和干硬的泥土走去，马上就到了。这样一想，立即就感觉到林子里的夜气将心脏的细胞一个个融进黑夜一般的阴冷。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弥生？”

哲生突然问。我停下脚步，也许还不想回到房子里去。我抬头望着星星。无论看多少回，夜空还是清澈得令人不敢相信的那个夜空。

“你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这是我现在不愿考虑的问题。“无论如何也得找到她啊。这样回去总觉得太可惜了。不过，先回去看看吧。去阿姨家里？她回这里的可能性太小了。”

我的回答没有触及任何本质。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确定的，我感觉就像在窥探深不可测的水底。

“唉……”哲生叹了口气，靠着树干慢慢往下滑，最后坐了下去，“你直到现在还想和亲姐姐一起生活？”

我目瞪口呆，惊讶得仿佛星空旋转了起来。

“哲生，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道。哲生回避我的目光，凝视着黑暗。

“……早就知道了呀！不知道的，就你一个人。当然，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打算以后和雪野阿姨一起生活？”

“嗯……”我在哲生的面前蹲下，盯着他瞧，“我觉得我只能回到养育我的家里。我和阿姨都不是那样的浪漫主义者……只是，好不容易回想起已经忘却的事，她是我的姐姐，所有一切陡然改变，我很想好好体会这种滋味。现在如果我手忙脚乱慌成一团，只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这我非常清楚。可我怎么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如果阿姨希望我来找她，我愿意那么做。我觉得，只有这样无聊的事，对现在、对以前的我和阿姨两个人来说，才是最最重要的……你能理解吗？”

“非常理解啊！”

哲生笑了。他直视着我点点头。那是一张美丽得令人瞠目结舌的笑脸，我怔怔地注视着他。这次旅行中，哲生屡次流露出以前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的表情。这张笑脸也是如此。这样的表情，他在家里决不可能有，以前也许他只是对特定的女性才表露出来……不，不对。多半是我的眼睛发生了变化。走过这段新的日子，我第一次摘去了滤色镜，在这深夜里，我的心在用以前从未有过的目光审视着哲生。

新的哲生，新产生的情感。我的目光已经无法离开他。我想永远从这样的视角像聆听一样地望着他。

“你总是好像惊魂未定似的。”哲生说，“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但无论在家里还是走在街上，你总是一副很不安的神情，好像总是心神不定。我上初中的时候就怀疑，说雪野阿姨是我阿姨，其实是骗人的，她和你是姐妹。我独自去查看了户籍，才知道你们两人都是我们家的养女。”

“……是吗。”

月光下，隐隐看得见脚边的泥土和树叶。这里是循迹追溯而来的尽头之一。

“我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注意到的。”

我觉得仿佛在说一些叫人感觉异常寂寞的往事。从自己嘴里说出的每一件事就好像冥河的河滩上堆积起来的石头(7)那样，洁白而冰冷。我觉得，无论生或死，无论家庭还是家族，都从在所有层面上存在着血脉相连的东西的地方义无反顾地赶到遥远的这里来了。无论爱情，还是弟弟。

“不过，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呀！……好像人生突然翻了倍，不是吗？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根本就不对。我发自内心这么想。”

夜风徐徐地吹来。尽管我诉说的语言在表露我真正的想法，但我自己也感觉得到，我正一点一点地离开某种东西。我蹲在那里，现在袒露我的真实心情的，也许就只有膝盖上随意地缠在一起的手指。

就在那个时候。

哲生突然紧紧抱住我。我的膝盖跪倒在地，但没有感到意外和惊奇，只是近距离地注视着他身上穿的我的那件开襟衫前面的贝壳纽扣，感受着他放在我后背上的大手那种异样的触感。哲生身上散发着那个令人怀恋的“我们家”的气息，散发着养育我长大的那个家的梁柱、地毯、衣物等的气味。这气味岂止是搅乱了我的心绪，它更令我喘不过气来，我的眼泪眼看就要涌出来。因此，我无奈地抬起头，看着他那钻石般的眼眸。他的眼睛流露出哀伤，我闭上了眼睛，我们接吻了。是永恒的、长长的吻。

☆

做和不做之间有着180度之差，这样的情况世间是有的。那个吻就是这样。

接吻以后，我们默默地站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朝着别墅走去。然后我们微微笑着道了声“晚安”，分手走进各自的房间。

我无法入眠。

简直好像被绊倒摔了一跤。又好像一个人独自目送着黑暗中远去的船只。尽管如此，我的心还是隐隐地扑通扑通直跳，喘不过气来。黑暗中弥漫着甜味。一回神，我发现我的心不知不觉在回味着哲生的嘴唇。我回想着滑进他怀里以及碰到他面颊时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上，我对任何地方都没有那样真切的感觉了，为此我愿意抛弃所有的一切。然而眼下我却感到万分孤独，宛如注视着宇宙的黑暗。我们两人无处可去，没有可延续的明天。即使现在，在如此清澈的黑夜底层思考同一件事情，但只要朝阳东升，也许就会像薄雪那样融化殆尽。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希望之类的了。是的，我的心疲惫至极。因为直到再见阿姨的那一瞬为止，其他的一切都不得不变成“中止”而静止着。

我悄悄想着，在同一个黑夜里，哲生多半也在这么想：接吻了，终于接吻了！

☆

阴霾的清晨，我从窗口眺望着静寂的树林，树林里细微的冷空气像雾一样缓缓涌动着。

我终于没能安然入睡。

床单和被套都是新的，我一骨碌钻进干爽的被窝里，高原阴沉的天空在我眼里非常美丽。反正已经睡不着了，我打开拉门走到走廊里。静悄悄的，恍若梦中所见的日式房子那样。我朝厨房走去。一早起来就吃剩下的咖喱，这太让人沮丧了，所以我想做点什么吃的。我神思恍惚。近来每天都太长，又遭遇太多的事，一切都让人头脑拐不过弯来。

我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把冷得刺骨的水灌进水壶点上火。我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您早！”这时，正彦走了进来。时间还早，但他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一副轻松愉快的表情。

“您早。您出去过了吗？”我问。

“嗯，去散步了。”

他笑着，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在旁人看来，他们两人生活态度的差异不过仅止于逗人发笑的程度，但对阿姨来说，却是恐怖的，这点我现在非常理解。阿姨害怕的不仅仅是教师的职业道德或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无疑还厌恶他像外星人一样地健全。她是害怕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长期维持着的、懒散的生活会发生变化。我觉得自己非常理解阿姨那样的心情。正如“乳臭未干”这个词说的那样，恋爱的风暴过去以后，他也许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这种概率极高。无论怎么想，阿姨会把他当做正儿八经的恋人也太离奇了。

我好像觉得无意中窥见了阿姨这个人的弱点，心中稍稍有些不忍。将目光从可怕的东西、厌恶的东西、眼看会伤害自己的东西上移开，这是阿姨的做法。我想起了插伞桶的事。

☆

一次离家出走住阿姨家的时候，我把自己的雨伞随意插进房门边的插伞桶里。两三天后又下雨了，我去上学时将雨伞拿出来。那个插伞桶是一个相当破旧的坛子，里面没有放其他雨伞。我看见雨伞时吓了一跳：整把雨伞都发了霉。我大惊失色地跑进阿姨的房间。阿姨赖在床上睡着，请了假没去学校。我跨过地板上扔了一地的衣服，把阿姨叫醒。

“什么事……”阿姨蓦地坐起身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放在门口的那个坛子，你去看过吗？不得了了！里面不知道长了什么！我的雨伞全都发霉了！”

“啊，是那个呀！嗯，我用的是折叠伞，所以不会插到那里去，因为插进去以后就拿不出来了。以前我插过雨伞的，真的。你说你的伞怎么了？”

阿姨的头发披散在脸庞前，睡意蒙眬地呢喃道。

“全都发霉了！太可怕了。”

我叫嚷起来。阿姨嘴角下拉“嗯”了声，注视着窗玻璃上流动着的晶莹雨滴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吧。”许久，她说道。

“你说什么？”

“把那个坛子连同雨伞一起拿到房子背后，随便往地上一放就可以了。再说了，外面在下雨，不出去不就行了吗，反正就今天一天。”阿姨这么说着，又钻进了被窝里。

我死心了，只好照阿姨说的那样，抱着那个沉重的坛子绕到房子背后。我踩着膝盖那么高、被雨打湿的杂草，第一次仔细观察了这间犹如废屋一样的房子的背后。太不堪入目了。何况像阿姨刚才说的“当它没有发生过”的垃圾多得让人毛骨悚然，高高地堆在那里淋雨。什么东西都有。那些大型垃圾，实在无法估计是几时扔在这里的。不知怎么搬来的写字桌，甚至还有旧的布娃娃等。好像不愿意再看见，又好像不愿意再去想似的，几乎不加考虑就盲目地扔掉了。想到阿姨对人一定也是这样，我不禁忧伤起来。我站在雨中，久久伫立在那里，望着那些被阿姨当做“没有发生过”的物品。

☆

“您在做吃的吗？”

也许被阿姨当做“没有发生过”的正彦在客厅里大声地问道。我正在洗蔬菜。

“是的。我在做早饭。”我回答。回答声和洗菜的水流声掺和在一起。

“我来帮您一下吧。”他站起身走了过来，“否则我成了光吃不干活的人了。”

“行了。我来做……您会做菜吗？”

我苦笑。不知为什么，对同龄的男子使用敬语，让人觉得怪怪的。但是，他总有着一种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的感觉。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还是因为经历过不堪回首的恋爱而显得老气了很多？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年龄大我许多。

“嗯，这正是我擅长的。”他笑了。

“那么，这个就拜托您了。”

我把要放到酱汤里的豌豆角装在透明的笊篱里递给他。他笑着接过去，坐在地板上神情专注地择菜。看样子他做什么事都全神贯注。他像孩子似的盘腿坐在地上，用那双大手摘着豌豆角的筋。我望着他，嘴角很自然地往上翘了起来。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她的身体非常虚弱，所以读小学时，晚饭都是我做的。那时候我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知道考虑营养均衡，希望母亲的身体能有所好转。做饭，我是老资格了！”

“真的！那么，这也拜托您了。切得均匀些。”

我一边煮着海带木鱼汤，一边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砧板和菜刀，连同包装袋一起把蒟蒻交给他。他早已经把豌豆角摘完了，乐不可支地提着菜刀。片刻后去看，他已经在切得很细的蒟蒻上再压上刀痕，翻得漂漂亮亮的。太了不起了。

“阿姨从来不做菜吧。”我说。

“是啊。从来不做。她这个人不会做家务吧？还是只不过不愿意做呢？”他笑着。

“是不会做吧。”

我说道。是啊。她是作为城市里的野孩子长大的。只是独自在一个没有人在厨房里为她做饭、打扫、洗衣服、缝缝补补的寒冷的地方孤独地生活着。近来每次想到这些，我的心口就会针扎般地阵阵刺痛。如果遭遇那起车祸时我的年龄再稍稍大些、懂事些的话，如果我们两人是一起生活过来的话……这样的情感猛烈地冲击我的心头。可是，命运已经把我们分开，我们已经按各自的方式长大成人了。已经决不可能退回到最初。这纯粹只是一种对往昔的追怀之情，比垃圾更没有价值。这对各自的人生太不尊重了，所以我决定努力打消这样的念头。

“她这个人连开罐头都不太会呢。”正彦回想往事，笑着说道，“我在做饭的时候，常常让她帮我一下。她罐头不会开，皮不会削，还要怄气，看着她那副模样，真有趣啊。这好像是一种挺严重的恋母情结，我非常喜欢她这一点。我母亲也是，什么也不干，整天光躺着，却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人真是可悲的东西！我心里想。没有人可以完全逃脱童年时代的咒语的束缚。早晨真正降临了，洒下微弱的阳光。阳光照着手边，我感觉到睡意整个儿朦朦胧胧渗进我的头脑深处。

“呃——”正彦把堆得整整齐齐的蒟蒻递给我，忽然用认真的语调对我说。

“什么事？”我接过蒟蒻，停下手来。

“我提一个不礼貌的问题，弥生小姐知道雪野小姐是……”

我觉得这件事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已经知道了，霎时间上来一股恨恨的情绪。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回到水槽，头也不回地说道：

“知道啊，她是我的亲姐姐。”

他听出我话音里带刺，一愣，慌忙道歉：“对不起。”

等等，我心里想，他知道这件事，不就是听阿姨说的吗？这太令人惊奇了。我堆起笑脸说：

“……没关系。不过，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是雪野小姐说的。”正彦明明白白地说道，“她说她有个妹妹，但不能在一起生活。无论我怎么问她那个妹妹住在哪里，她只是一会儿说是住在山的那边，一会儿说是住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始终没有正面回答我，一直都没有。不过，她总是絮絮叨叨地提起那个妹妹，而且每次到快要说出更多事情来的时候，总是猛然惊觉，马上又闭上了嘴。这件事一直牵动着我的心，昨天见到您，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心想这个人一定是雪野小姐的妹妹。”

“是吗。”

我百感交集。正彦那乌黑的大眼眸里满是明亮的神情。

“详情我一无所知。那时候，我经常去那边的家里，房子里根本没有她和那个……被称为妹妹的人交流来往的迹象。而且她丝毫也没有透露过家人的事。我只知道她父母已经去世，有一个妹妹，以前住在一个院子里有池塘的家里。我心里一直在担心，不过现在放心了。你们能够追到这样的地方来找她，就说明还是有人好好地爱着她的，对吧？”

“嗯，当然是那样。”我说，“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找去的，而且我会永远等她。”

“我也是呀！”

他笑了。那是一张不见任何卑屈的笑脸。近来和他、和哲生、和阿姨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能够从自幼一直隐隐感觉到的某种不可名状的愧疚中解脱出来了。那是一种随着新事实的出现，新的自己终于可以正常呼吸的极其舒畅的感觉。因此，我心里想，如果他能在正正好好的时候与阿姨重逢，把话都讲清楚，那该有多好啊。不知不觉间流逝的时间也许已经将阿姨那颗本来就已原谅他的心给融化了。如果那样的话，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两人也许会过得很幸福。

终有一天，他会整理一下那个可怕的房间，请大型垃圾车把那座垃圾山送走，门窗也会得到修缮。那幢房子会作为新居而焕然一新。阿姨和正彦在那里一起生活，相互体贴，生活得快乐而随意。院子里的树木得到修整，孩子在阳光灿烂的阳台上玩耍。如果我和哲生不是以姐弟关系到她家拜访，如果我和阿姨能够像真正的姐妹那样在她家里说说体己话……这好像太过遥远，有着太多的障碍，感觉就像乐园一样在远处闪光……当然，事物并非越光明越好，但那样的情景听起来实在太理想化、太光辉灿烂了，就像是一个祈祷。一瞬间，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可能的，那样的日子理应会到来。

“再过三十分钟饭好了，我们就可以吃早饭了。”我说着走出厨房。总觉得脑袋有些迷糊，想再钻进被窝里躺一会儿。

“好的，我来准备吧。”正彦笑了。

☆

吃早餐时一打照面，我和哲生都条件反射似的从胸腔深处把姐弟关系的精神状态同时嗖地拽了出来。哲生长年构筑起来的面孔轻易不会透露内心的波动，所以没有丝毫的害羞，也没有丝毫的难堪。他表现得比无论什么样的不伦都自然，自然得无懈可击。我感到庆幸。我也同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满不在乎，只是内心稍稍有些不悦。

在回家的列车里，我一上车就窝在座位上，张着嘴只顾睡觉。就连列车沿途靠站，我也没有睁开过眼睛，路上只有一次迷迷糊糊地醒来过。

那时哲生正和正彦小声说着话。哲生坐在我边上，正彦坐在我对面。我把脑袋倚靠在车窗上半睡半醒，昏昏沉沉地听着他们俩的交谈。

“如果您比我先和她取得联系，即使她叮嘱您不要告诉我，我也希望您能通知我。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拜托您了，您能做到吗？除了你们，我再没有线索了。”

正彦说道。在这件事上，哲生暂时还是局外人，他沉默着。我们的脚轻轻地碰在一起，他的体温把他的犹豫传递给我。哲生决不会接受自己难以承担责任的事。

“好吧，我答应您。”哲生说，“您把住址告诉我。”

正彦在漂亮的黑色记事本上飞快地写着，然后撕下来交给哲生。

“没关系的。雪野阿姨也不是傻瓜，她一定会很快和我们见面的。嗯……我是这么想的。”

哲生笑了，正彦欣喜地望着哲生。

“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觉得事情真的会是那样。”正彦说道。

列车飞驶。窗外始终铺展着颜色深浅分明的田野。我微微睁开眼睛，注视着刚才起就正对着我脸部上空的同一个位置，太阳在那里时隐时现，即将美妙地融入发光的云层里。

☆

我睡眼惺忪地下了车。快近正午的上野车站宛若异国他乡，一切都披着淡淡的阳光，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尽管正彦没有找到阿姨，他依然用一副灿烂的笑容和我们挥手道别。到了上野车站，我望着他混杂在人流中远去的高大背影，才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很帅。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困。我摇摇晃晃地走着，觉得嘈杂的人声、车站里的广播声都显得幽远而透明。在人群中，我躲在哲生的背后。我想就这样坐上电车，和“弟弟”一起回家。我希望把这沉甸甸的行李往床上一扔，将脏衣服全都塞进浴室的筐里，一边欢笑着说“累死了累死了”，一边坐在餐桌旁看看电视，和父母说说话，把我不在时的距离一下子填平，然后倒头呼呼大睡。睡着时头脑里会听到哲生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走动的脚步声……这是思乡病。那种妄想充满着令人头晕眼花的压力。

但是，不可能那样的。

“稍稍吃一点吧。”走过巨大的熊猫雕塑边上时，哲生说道。

“好啊。”我说。站台内十分拥挤，让人心情郁闷，使得我越发困倦了。

“去街上吧？”

“嗯。”

穿过检票口，又径直穿过公园。古老的建筑在一片绿色包围之中发出柔弱的光。拂面而过的风儿已经散发着初夏明快的气息。绿色的街树随风摇摆，将淡淡的树影投在柏油马路上。着实空旷的公园里到处集聚着和悦的人。我们默默地走着。

——如果现在分手，下次见面就是在家里。一想到像过去那样在生活中见面，心里就如同有一阵强风刮过，越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恋爱就是一种叫做恋爱的活物，是非同寻常的。它，已经不可遏止了。

“吃点什么？”哲生转过身来。

“黑船亭。”我报了一个常去的西餐厅的名字。

“好吧！”

哲生说完又开始向前走。走下长长的石阶，走到街上。汽车的声音冷不防扑面而来。在别人看来，我们像是短途旅行归来的情侣，我们的身影映照在商店透明的店门上，我盯着它们宛如幽灵一般虚幻地走去。

我注视着哲生走路时轻轻晃动着的肩膀，心里想，这孩子应该回到考试的世界里去。我喜欢从背后看着这孩子走路的模样。他的脚步总是很稳健，让人看了有些伤感。这挺直的脊背、走路时稍稍往外撇的宽大步幅、宽阔的肩膀、有力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望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就会觉得这世界上好像只有哲生和我两个人。如此拥杂的人群、汽车、纷至沓来的街道，甚至就连阿姨，这个时候好像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哲生。

以前经历过的任何恋爱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风景抹得无影无踪。

☆

吃东西时，我一直默不作声。哲生把肘支在餐桌台布上，好像也在思考。我用手把法国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地嚼着。希望用餐永远不要结束。

“你回家吗？”哲生冷不防问我。

“嗯？今天还不能回家呀！”

我一怔，回答道。他那种像是追问又像是急着赶路的语气透露出他的稚气。

“不是啊，我是说以后。”哲生说。

“要回去的，我还有哪里可以去？”我说。我感觉到胸口深处开始咚咚乱跳。哲生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停下吃东西的手。

“我考上大学后就离开家。”

我默然。

“只要去远一些的大学就好。这样，离开家就成必然的了。会有各种麻烦，但时间长了能挺过去的。这样好吗？”

我理解了，哲生正在向我袒露他的感情，他的话里隐含着以前我们所有的经历和从那些经历得到的所有收获。他这样，我就不能随便应付说“你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他知道这一点。他一直以来都是予取予求的，所以熟练地掌握了一种技巧，当他真心要说什么的时候，总是说得让人难以回绝。当他把那种傲慢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内心里思绪万千，其中一种作出了反应，它比姐姐、比女人这两个身份更深一层。

那也许更接近于“慈悲”这种东西。总有着一种怜悯。

我觉得心里很痛。他在父母那般呵护下长大，却爱上了我这样的人。我握住了哲生放在桌子上的手。哲生有些惊讶地望着我的手。我是情不自禁地握着他的。他的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力、温暖。

“你不用离家，还是我出去。”

这时，我是真心的。那样也很好啊，我心里想，搬到阿姨家去住，和阿姨一起生活，漆黑的走道、刮一整夜的风、树木的沙沙声，还有阿姨那甜甜的侧脸、钢琴的音色、朦胧的月亮，散发着绿色气息的晨光……这些未来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打从心底接纳了它们。这就已经是非常美好的未来。于是，我清楚地理解了待在阿姨身边时我产生的那种心情是理所当然的。那多半是在这世间已经不可能存在的另一个我所窥见的一个瞬间的梦境吧，哲生对我说的话就是一种证明。

“不对，你不要回避。”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流露出一副哀伤的神情。

“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我离开家和你搬出去，原因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

我说道。他在颤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哲生咕嘟咕嘟地喝着杯里的水，然后说道：“这次你离家，我坐立不安，当然父母亲也是那样。可我魂不附体，眼看就要发疯了。”

近来我见了不少人，包括我自己，迸发出意志更为坚定的真实情感，而并非单纯的率真。即使是稍纵即逝的闪光，即使是躲闪着的情感，但瞬间包含着所有情感的信任的目光所要倾诉的内容撼动着我的心。哲生定定地注视着我，说：

“我以前做的事情，追本求源，全都是为了消除因你而产生的烦恼的手段。嘿，做着做着就觉得很有趣，我常常会忘记本来的原因。从一开始，你就不是我姐姐，只是和在房子里到处都留有身影的理想中的姐姐很接近。我一直都是这样，从来没有用除此以外的目光看过你。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了。如果你一生都没有察觉，我多半会一直做你的弟弟吧。因为这种事司空见惯啊。不过，你不知为什么还是回忆起来了。母亲的神色不对后没几天你就走了，我知道这次出事了。”

“你说‘这次’？”

“以前我曾经打过一次电话。”哲生笑着，“你不是常常不在家吗？两三年前吧，你有三天没回来的时候，就是住在雪野阿姨那里。”

我受了感染，也笑起来。想想就想笑。

“我心里咚咚跳个不停，一直摆脱不了这样的念头：怎么办？怎么办？终于漏风了，也许你不会再回来了。我不知所措，忧心如焚。打电话问雪野阿姨：‘弥生在吗？’我的心脏眼看就要爆炸了。我感到接着会发生什么大事。阿姨问我‘有什么事’，她是感到奇怪吧，我很害羞。我知道我说漏嘴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却哧哧笑着说：‘那我挂了。’她挂电话时，我发现已经全都败露了。雪野阿姨这个人具有洞察一切的能力啊……等到实际发生的时候，也许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缘故吧，觉得这样的事根本没什么，以前都白白烦恼了。”

“如果没有去轻井泽，”我脱口而出，“我觉得是不会发生的，如果不是一起去的话。”

“……是吧。一切都很顺利，好像做了一场一切都能如愿的美梦。”

哲生说道。他眯起的眼睛显得很温柔。我望着哲生，同时还看见放在眼前的橙汁颜色很美。浓密而又欢畅的、闪光的爱恋之情充溢着两人之间的小小空间。

“我们俩并不是因为夏天快来了才变得怪诞起来的，对吧？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吧！”我说道。我是想得到证实。

从小到大。

每次和别人作比较。

一想到不是这个孩子，心里就很憋气。

“那是当然的！”哲生说着笑了起来。

“以后会很快乐的吧？”

“是啊，会很快乐的。”

我这么说，哲生那么回答。明明是情人之间的对话，他却又是以一副弟弟的表情笑着。又甜又酸的感觉让人难以忍受。因为一直在等待，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装作若无其事，一直在等待这层纸被捅破。

我们在车站分手。我坐上通往阿姨家的电车，哲生则回家去。

哲生像平时那样连头也不回，说声“再见”就走下石阶。我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他的身子挺得笔直，两条手臂随着他的步伐坚定地甩动着。

我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够看见他怎么样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他怎样稍稍弓起后背跨进电车，他怎样坐在座位上，他又以一副怎样的表情望着窗外。形影不离的三天时间像遥远的残影静静地萦绕在我的胸膛里不肯隐去。我感觉到唯有甜蜜而忧伤的、释然如愿的情感在心底静静地流淌着。

☆

我虽然身体十分疲惫，心里却非常清醒。我在路旁抬头朝阳光普照下的阿姨家望去，只消一眼就看得出她还没有回家。原来我心里还怀着一半企盼，此时大感失望，什么也没法思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她家门前的。我打开门锁，旋转古老的门把，走进冷寂的房子里。屋子里静悄悄的，如同深夜一般幽寂。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把行李搬到房间里，然后找出干净的衣服，洗了一把热水澡。

我坐进浴池里，仿佛觉得所有的疲劳都一滴不剩地冲走了。我闭起眼睛沐浴着莲蓬头洒下的热水，头脑里迷迷糊糊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睡一会儿吧？尽管如此，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尽是阿姨的影子。占据在我胸膛里的还是阿姨在轻井泽的厨房餐桌边……嗯，她多半是坐在那里写下的吧。我觉得是那样的。她一定是任凭头发披垂在桌上沙沙作响，同时随意地给我写了那张留言。她还不知道我会不会来，却一边给我写留言，一边想着我……我特别想要阻止阿姨的旅行。我总觉得如果这时候不找到她，她一生都会这样漂泊下去。我想告诉她，处理方式不只这一种。

在热气蒸腾中，我呼唤着阿姨的名字。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浸泡在洗澡水里的四肢慵懒乏力。我就那样坐着，也没心思擦干湿漉漉的头发。我已经一筹莫展，但我的心却还在寻觅着阿姨。

我还不死心，洗完澡以后再次怀着侥幸的心理打开阿姨房间的门。刚洗完澡，头脑还昏昏沉沉的。走进房间时，我还希望也许又会有什么新发现。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狼藉满地，地板上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因为不通风，房间里极其闷热。我打开窗户，让下午明快的风儿吹进屋内。我感觉得到屋里凝重得像黑暗一样的空气一瞬间涌到明亮的屋外。

我想起第一次走进这房间时的情景。那时我还是小学生，冬日里，阿姨正在弹钢琴。我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上次听到钢琴声就是在睡意蒙眬之中。那天夜里，阿姨独自在这里弹奏钢琴后，睡觉……不，也许她没有睡。接着她就出去旅行了。她把衣橱翻了个个儿，将要带走的东西胡乱塞进包里，无论如何都要出去旅行。我是她的妹妹，她为了逃避第二天早晨与我相对——我朝钢琴走去。钢琴是音乐室里才会有的大钢琴，琴凳是看起来坐着很舒服的木琴凳。我不会弹琴，可还是试着在椅子上坐下。我翻开沉重的琴盖，触摸着象牙色的键盘试着弹出琴声。深沉而优美的音色响彻宁静的房子。

合上琴盖站起身，发现钢琴另一侧的脚边掉落了一本小册子。

这时，我幡然醒悟。

咳！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像发现奇珍异宝似的轻轻把它捡起来。没错！那是青森的旅行指南。对了！那天阿姨曾望着远方说：

“……那成了全家最后一次旅行。是去青森啊！……”

我猜想阿姨开始并没有打算去青森。也许在轻井泽冲动地给正彦打了电话以后，她忽然看清了很多事情，于是无论如何也想去了……在旅行指南里，“恐山(8)”这个地方有一个记号。这本书很旧，多半是我和阿姨的父亲留下的东西。里面用大人的笔迹仔细地记录着住宿处的电话号码和一日游的路线等。我贪婪地注视着已经模糊的钢笔笔迹，轻轻抚摸着这本散发着纸味的书。是“爸爸”，我想，这是爸爸的字，是确确实实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我珍而重之地捧着书走出房间。我确信这一次能找到阿姨。只要沿着这本书里的路线去找，找到那个住宿的地方，就一定能见到她。我拖着行李走到楼下，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不管是谁打来的，都一定很重要。我赶紧跑进厨房，抓起正在响的电话听筒。

“喂喂？”

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我霎时间快要失声痛哭了。母亲的声音超越所有的理性和事件，渗入我那疲惫的脑袋里。我第一次住在外面是在大学没考上的那个冬天，那时从听筒的那一头传过来的就是这个声音。一瞬间，母亲的声音使我猝不及防地苏醒过来。

“妈妈？”我问，嗓子眼里十分干燥。

“哎呀，弥生！我是打着试试的，心想你在做什么呢。你赶快回家吧，不要再玩了。你老爸在发脾气，不得了了！”

母亲多半在压抑着自己，丝毫没有流露出近来心里的各种烦恼，故意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轻松地说着这些话。接着，她提起阿姨：“雪野呢？”

“哦，”我说，“现在正好出去买东西了。有什么事的话，我转告她吧。”

“不用了。重要的是你啊，我等着你啊。我挂了。”

母亲的表情、她站在走廊里的位置和墙上的木纹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再过两三天回家，我一定回去。对不起了，我已经平静下来了，我好开心。”

我说道。这次回家以及以后的日子里也许尽会发生一些让母亲感到伤心的事。这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听到哲生回家了：“我回来了。”

“好吧，真的等着你啊。”母亲再次平静地叮嘱我。

“嗯，我很快回家。”

我说着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急急地往大门口走，像是要拂去略带寂寞色彩的余韵。我抱起行李，向车站赶去。太阳还高高地挂着，阴霾的天空亮得刺眼。

我要赶往青森。

☆

开往盛冈的新干线列车一路超越着在暗淡的光色中铺展开去的陌生的景致。

身体疲惫至极，我几乎一直睡着。当中醒过几次，但丝毫也没有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的感觉。

这次一定能见到阿姨。

我坚信这一点。我义无反顾地朝着阿姨的方向赶去。我感到心情莫名地舒畅，就好像困倦的身体的所有感觉都打开了一样。

看不见前方，只觉得眼前很甜蜜。这就已经足够。锚已起，帆刚张，暂时就单单看着优美的波浪和天空，享受一会儿幸福的感觉吧。这是可以得到允许的。

如果回家，晚餐的餐桌上会摆满我爱吃的东西，父亲大概会不惜提前下班赶回来。接着，母亲一定会逼着我打扫房间。不管我爱不爱听，母亲都会向我介绍我不在家时开放过的花儿。用不了多少时间，所有的一切就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在我内心里发生的质变，恐怕将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被身体慢慢吸收回去。啊！真的，“最好还是一无所知”之类的说法，根本就说不通。

……我感到释然。我觉得一切好歹总能有办法解决。在近来这些摸索探寻的日子里，靠自己能够搞定一切的信心已经消失殆尽，但现在，我又完全恢复了自信。朝着北方驶去的车窗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好像梦境里一样。身体埋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在空荡荡的车厢内，车轮在铁轨上碾过的声响和乘客发出的声音以同样的音调轻轻淌进我的耳鼓深处。我要永远待在电车里呀！……我这么想着。摇晃眼看着就要融入体内……或许我睡着了，或许我看得十分真切。也许是近来每天净回想着往事的缘故，而且刚才又看见了“父亲”的笔迹，以致——

我真的开始回想起来了。

☆

“明天要去青森呢。有东西要带的话，就装在这个背囊里吧。”

姐姐用纤弱的手把红色背囊递到我面前。我并不是不期盼旅行。但是，再也没有如此悲伤的傍晚了。那是一种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都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的哀伤。我无端地感到不安，感到孤寂，缠着正在梳头的母亲。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握在那只小小的手里。我怎么也无法抑制涌上心头来的哀伤的感觉。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让弥生来扎辫子吧。”

母亲笑了。她就是这样一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人。我把耳朵贴在她背上，倾听她那低声细语的深沉的回响。我用孩子笨拙的小手，把母亲那散发着甜香的长发编成三股辫子。妈妈很高兴，对着镜子直笑。

“爸爸呢？”

我问。父亲不在家，我感到特别心慌。榻榻米很旧，走廊很宽。我们看着院子和水池在耀眼的夕阳下映出沉滞的色彩。

“出去买旅行用品了。他又会买回很多没用的东西。也许还会有送给弥生的礼物呢，因为你爸爸已经很久没去百货商店了。”

尽管母亲这么说，但我还是高兴不起来，嘴里喃喃说着“怎么不快些回来”，一边却不知为何眼里噙满了泪水。那种预感和当时秋天的暮色非常相似。夕阳直透我的胸膺。

“呀！你哭什么啊，这孩子……”

母亲自己也是泪汪汪的样子，双手捂住我的面颊。这让我的热泪决堤而出，我终于抽抽嗒嗒哭起来。母亲紧紧抱着我，温和地问我出了什么事。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心肠柔软的人，看见别人流泪，自己也会无端感到悲伤。

“弥生。”

背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姐姐站在那里。

“和我一起去散步吧。你这样，妈妈根本没办法收拾了。”

我点着头站起来。母亲给姐姐零花钱，让她去买点东西。我还记得那钱包上的花纹是黑底上镶着小蔷薇花。

“走到卖盒饭的地方就回来啊。”

母亲叮嘱道。父亲喜欢在百货商店里买盒饭，他会买回很多口味不同的盒饭，然后将灯拉到院子里，像夜间野餐似的吃那些盒饭。父亲常常这样在院子里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我们会三个人一起把父亲抬进屋子里，或者母亲在院子里铺上棉被，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们都非常快乐。姐姐会用万能笔毫不留情地在父亲脸上乱涂乱抹，父亲丝毫也不会生气，看着镜子笑眯眯的。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会趁姐姐睡着的时候，用毛笔在姐姐脸上画上胡子作为回报。对了，记得他那个时候刚刚购置了一辆新车……因此，我们才开车出去玩的吧。

我在那个“梦境”里，和小时候的自己完全融为一体，仿佛在重新体验着毫无二致的童年时代。怀念之情压得我想要大哭一场，压得我胸口喘不过气来。

晚霞红到极点。

血红色的云渲染着秋季的天空，一直延续到远方的街上。姐姐牵着我的手，我们走出木门。姐姐比我大好几岁，和姐姐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平稳，我什么都不害怕了。我求她回来后弹琴给我听。我最喜欢姐姐弹奏的琴声了。在傍晚的天空下，姐姐迎着风，微微笑着，我把悲伤的心情完全托付给了姐姐那张带着大人样的笑脸和她那温润的手心。

那个城镇是在哪里呢？

那里有一条老式的商业街。傍晚，狭窄的小巷里挤挤挨挨地排满小摊小贩。有鱼摊、蔬菜铺、干货店，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和气味混杂在一起。我以一个孩子的目光抬头仰望那灯火辉煌的喧腾。我们手牵着手走着。熟识的大人们向我们打招呼。雪野！弥生！他们的手抚摸我们的脑袋，他们的笑脸是那样地温馨。我莫名地感到哀伤，大家都是那样地亲切。

啊！在如此美妙的黄昏里，我想我幼小的心灵里已经充满着那样的预感。

因为，那天以后，曾经在镇上过着幸福生活的我们全家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镇上来了。

☆

我在东北本线野边地车站下车，换乘出租车前往恐山时，夜晚已经临近了。在一天时间里移动了太长的距离，身心都麻木了，我就只会像看电影似的，眺望着映入眼底的一切事物在车窗窗框里移动。汽车在初夏的山路上快速往上攀爬着，暮色渐浓的天空显得非常迷人，剔透而鲜明，无边无际地伸向遥远的青色山峦那一头。

我感觉到无论如何必须寻找阿姨的焦虑静静地融化在了这幅景致里。转过几道弯，汽车倾斜着车身朝上坡道的纵深方向驶去，我的信念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笃实。阿姨一定在，她就在附近。我的心不可思议地变得安宁。将要沉没的阳光透过汽车车窗倾注在我的手脚上，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极其透明的。

这时，司机轻轻按响了喇叭，我猛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饮水处。而且，阿姨居然就站在那里。

“那是什么？”我问。

“是涌泉，要下去看看吗？那水可甜可凉啦！”

司机说道。阿姨丝毫也没在意汽车正朝她驶来，咕嘟咕嘟地喝着勺子里的水。她空着双手，简直就像是过来散步的样子，悠闲地独自站在那里，任凭风儿舞动着她那深蓝色的长裙。

“你停一停，让我下车。”

我让车停下，下了车。风很凉。我终于见到了阿姨。

阿姨旋即发现了我。她看见我爬上山走近她，便停下再次舀满清水的手，缓缓将身子转向我，微微地笑着。那是鲜亮得让人为之一震的笑容，是迄今为止我所见到过的最美的身姿。她宛若站在陡峭的悬崖和山路中间呼吸着那深浓的绿。她一副悠然自得幸福无比的模样，显得整个人都好像大了一圈。她在风中微笑，时间仿佛静止了。

“你终于来了。”阿姨说道，“我决定不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好，弥生。”

声音甜美如昔。我慢慢走到阿姨面前停下，迎着舒适的风儿，望着她的眼眸。水声潺潺，流过我的脚边。

“一起上车，去恐山看看吧。”

我说着，指了指停在我后面的出租车。

阿姨点点头，把勺里盛满的水慢慢倒掉后，将勺子插回原来的位置，接着朝汽车走去。

阿姨坐在我身边。

“那天弥生也是这样坐在我边上。”她的眼眸幽远如梦，“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

“我们全家是要去恐山吗？”我问。

“是的。最后没有去成。”

阿姨说。我看着阿姨，那张被头发遮掩着的侧脸上只有嘴唇在发出声音诉说着哀伤的话语。我已经能够想象出来。在这样行驶着的汽车里，我们全家的确是四个人。前面的座位上坐着父亲和母亲，我们俩坐在后座上。在山路上快速上驶的震动中，一定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进行着愉快的对话。此刻，我清楚地回想起来了：父亲——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神，母亲——那线条柔和的肩膀。

“你瞧！这一带就是事故现场啊。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阿姨笑了。汽车仅用几秒钟就驶过了那里。

“什么也没感觉到。”

我说。我也笑了。实际上确实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只看见山峦的棱线在西边的天穹发出微光，在天空留下了淡淡的粉红色残影。非常漂亮。

我让出租车在湖边一座红色的桥那里等着，然后和阿姨朝着恐山的山门走去。

☆

为什么要带着全家来这样的地方呢？完全是一片不可思议的景象，好像误入了一个别样的世界。在漫无尽头高高隆起的立体山坡上，立着许许多多地藏菩萨，清晰地浮现在傍晚甘美的蓝色天空中。难以悉数的塔形木牌(9)摇摇晃晃，乌鸦漫天飞舞，荒凉的白色熔岩地面寸草不生，弥漫着浓烈的硫黄气味。

意外邂逅的阿姨就在我的身边，我还不敢相信。我们只是走着，遇见了无数的石像。人影稀疏，远处走动的人影和岩石混在一处，显得很小，就像玩具一样。随处可见的佛堂将影子投在空旷而荒芜的大地上。路边弯腰曲背的地藏菩萨身上缠绕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破布条，看上去像人一样。到处都有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堆，所有石堆都静悄悄的，显得很神秘。一切宛若在梦中。回过头，背后耸立着绿色的山峦。我们在雾气蒸腾的、嶙峋的灰色岩石中间向上攀登。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天空也渐渐地越来越昏暗。在一座小山顶上，阿姨在一尊高大的地藏菩萨脚边坐下来。

“你总是不管在哪里，都会一屁股坐下啊。”

我说着靠在地藏菩萨上。要说的话还有许多，但好像现在都无所谓了。我们俩并排注视着分不出远近的灰色风景，吹着凉爽的风，光是这样，我就感到很幸福了。

“是啊，我喜欢坐着。因为轻松啊。”阿姨说道。她被风吹开头发露出的前额，让我回想起她年幼时的面容。

“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的脸啊！”我说道。

“……是吗？”阿姨说。她露出柔和的目光，望着乌鸦伸展开黑色翅膀缓缓地飞去。

“我还以为弟弟会一起来呢。”阿姨说。

“这里还是应该血亲来吧。”我笑着，“不过，刚才我们还在一起。还有，叫正彦的人也在一起。”

“哦，果然跟着来了啊。我把门牌号都告诉他了，真不知道为什么。”阿姨微笑着。

“他，你喜欢吗？”我问。

“嗯，喜欢啊。”

“……那么，你为什么要躲着他？”

“只因为喜欢相扑力士，就能马上当上相扑所的老板娘吗？”

“你这个比喻，不是有些极端吗？现在他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呀！”

“是啊……他还是个高中生，我刚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很快乐啊。”阿姨微微侧着脑袋，喃喃回忆道，“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弹钢琴。正痴迷地弹着琴，有人敲门，我这才发现窗外已经全黑了。我答应了一声，那孩子说了声‘对不起’就进来了。”

傍晚的天空更蓝了，残光淡淡地点缀着西边的天空。影子沉没在彼岸的景色里。

“我喜欢那孩子的脸，所以常常看着他。后来也喜欢上了他的歌声。一起去喝茶时，那孩子给我讲校园七大怪谈，我很害怕……他提出要送我回家，一直陪我穿过公园。在夜晚的树林里，他突然吻我，对我说他喜欢我。”

“这高中生真没规矩。”我打从心底里感到意外，这么说道。

这事听起来真是荒唐。但阿姨毫不在意，一脸迷醉地继续说道：“……我很高兴。因为我喜欢他的长相。是啊，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已经不能回头了吗？”我再一次试探地问。

“我想回头的，心里一直觉得很烦。不过现在已经不同了。现在我和妹妹一起站在这里。”阿姨站起身来，“应该早就看到却还没有见过的景色，现在也已经看见了。我也不是心里一直放不下，不过现在心情好舒畅啊。现在我在想是不是要和他重归于好。”

正彦的笑脸浮现在我眼前。第一次见面就一起吃咖喱、喝啤酒、乘电车、关系相处得很好的那名男子。

“嗯，弥生，我们下去，到湖那边看看吧？那边露出的湖滨，据说叫极乐滨。”

阿姨迈开步子，我跟着她。

沿着坡道一直走下去，有一座破旧的佛堂，佛堂的暗处隐约可见一尊高大的地藏菩萨、堆积如山的玩具、衣物和千纸鹤。阿姨在佛堂前暂停脚步，望着里面安详地闭着眼睛的地藏菩萨。面向地藏菩萨，阿姨把手伸进口袋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后掏出一枚零钱，丢进佛堂里。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放在脸前，做了个“对不起”的姿势，走开了。我望着阿姨欲言又止。阿姨见状，笑了笑。

“你听说了吧，堕胎的事？”她说，“这件事最让我耿耿于怀，我就想，必须分手了吧。”

浸润在蓝色里的湖，背靠群山，静悄悄地蓄积着清澈的湖水。突然，脚底下的岩石变成细碎的白沙，在傍晚的天空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来。景色豁然开朗，只有堆积着的石块还保留着地狱的遗痕。

“真的像极乐世界那样美丽宁静呢。”

我说道。落寞的光景。甚至像神仙显灵。冷风吹过安静的宽阔的湖畔，在远处光亮的天幕上，傍晚的第一颗星星已经升起。黑夜一点点靠近，模糊了阿姨的轮廓。尽管如此，我的姐姐的确在我身边，和我一样，面对着这幅美丽的景色，心里面在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

“好久好久了。”阿姨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是的，现在某些事情终于有了一个了结，我心里想。心儿清明得好像经过洗刷一样。

“谢谢你能来这里。我很佩服你的果敢。”阿姨说。她垂下眼睫毛望着岸边溢出的湖水，用和我形状一模一样的手指将刘海拢上去。“我好像很不在乎的样子，但我知道我很牵挂你。你能回想起来，我很高兴。”

“我总觉得好像一直和阿姨在一起呀！最近这段时间里。”

我说。阿姨眯起眼睛望着我，呵呵地笑了。

“你骗人，你明明和弟弟在一起。”

阿姨说道。是的，也和哲生在一起。是在一起旅行，好像从一个悠远的梦境里醒来似的。

“嗯。”我点点头，“虽然时间很短，但那些日子太不可思议了。”

珍贵得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是唯一的。

“是旅行吧。”阿姨说道，“我已经没事了。所以弥生，你可以回家去了。”

“嗯。”

我回答。我要回家去。烦恼的事儿还没有得到丝毫的梳理，况且以后还会有更多烦心事等着我。我和哲生都必须一件件地超越它们。那些事肯定会沉重得让人不敢相信。尽管如此，我能回去的地方，只有那个家。我亲眼看到了“命运”这个东西。不过，没有任何东西失去，尽是收获。我不是失去了阿姨和弟弟，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发掘出了姐姐和恋人。

风刮得越来越强劲。天空越来越黑暗，就好像丝绒帷幕缓缓降下一样，星星一个又一个地显现出来。

我和阿姨默默无语，久久地伫立着眺望黑暗的湖面，简直好像希望看到已逝亲人那淡淡的面影在湖面上徘徊。

(1)　商标名，日本于1919年创制的一种功能性乳酸菌饮料。

(2)　日本古都镰仓的海岸地带，历史上著名战役的发生地。

(3)　姆明是芬兰儿童文学女作家图韦·杨松（1914—2001）创作的童话名，也是童话中的主人公名。童话描写住在水中的小怪兽全家的美好心灵和生活状况。

(4)　轻井泽町，位于日本长野县东部，国际性高原避暑区，有多处别墅。

(5)　鬼押出熔岩流，安山岩质熔岩流，位于日本群马县嬬恋村浅间山北坡。

(6)　格林童话《汉塞尔和格蕾特尔》中去采草莓时被妖婆捉住、后合力打败妖婆的两兄妹。

(7)　据日本民间传说，儿童死后灵魂会前往受难的冥土，孩子的亡灵为了供养父母而在这里堆石造塔，但不断被鬼魂所破坏。

(8)　火山，位于日本青森县北部、下北半岛，海拔879米，因曾为女巫集中的灵地而闻名。

(9)　立在坟墓后，上写梵文经。

后记

如果我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健健康康的话，看来我能写很多小说。当然也包括头脑方面的健康，所以我觉得有些悬，但这种恐惧能让作家奔跑起来。

如果横竖都是这么一回事，那么我希望能把自己内心的东西全部奉献给读者。从那样的意义上来说，我觉得这部小说是我内心里“某种倾向性”的雏形。虽然现在还没有成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以后回过头来看，我确信，这部作品尽管太幼稚，但一定会是一部非常重要而又可爱的作品。而且我以前就非常喜欢角川电影，对“读物”颇为憧憬，所以活动的舞台也是完美的。不足的只是实力！因此，我发誓要潜心致志。

后来，因为这份工作，我得到了许多珍贵的朋友。借这个机会，我向这些朋友致谢。

为这本书封面绘画的，是敬爱的音乐家原增美女士。这事直到现在我还感觉宛若在做梦一样。

愿把名曲《夏天的黄昏》的歌词借给我用作标题的友人、音乐家实由雅子小姐。

角川书店之星、年富力强的中西千明先生。

还有为我付出辛勤劳动的《野性时代》的编辑高柳良一先生。

还有为这部小说的出版不分昼夜全力以赴的最了不起的人、角川书店编辑部的石原正康先生。

我一直担心这部小说能否出版，没想到真的出版了。我还要衷心感谢其他给予我支持的我身边的人们。这篇后记能否透示出小说的出版有多么不容易呢？

不过，假如读者们在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随意拿起书，赞赏它的装帧，能在哪怕一时片刻的时间里在非同寻常的地方也能够徘徊一阵的话，那么我就是一个最最幸福的人了。我祈愿能够这样。

真的很感谢您的阅读。

再见。

吉本芭娜娜

1988年12月

文库版后记

这部小说在发表时，还没完成就当它完成了，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我又做了很大的修改。

在我心中，我有一个适合我个性的《哀愁的预感·完全版》，我也认为已经尽可能地在朝它靠拢，对于喜欢原来那个版本的读者，我感到很抱歉。

尽管如此，我还是因为书中有着太多太多的陶醉、坚强、失望、高兴、悲伤、美好等等，而累得筋疲力尽。

是因为年轻吧。

借歌词给我的实由雅子小姐当时初出茅庐，现已成为一名了不起的专业音乐家。太棒了！

大画家原女士绘制的封面女性（雪野），今天依然在我家的厨房里静静地微笑着。

解说由擅长写文章的责任编辑石原正康先生所作。太棒了！！

我将由衷的爱倾注其中，然后把这部小说献给石原先生。

感谢诸位读者。

最喜欢的夏天，立秋前的丑日(1)

接着和老朋友一起去吃烤鳗鱼的幸福的——

吉本芭娜娜　拜

(1)　日本风俗，在立秋前的丑日吃烤鳗鱼和施灸。

解说

对居住在陆地上的人们来说，去大海里就能成为最潇洒的不同国度人。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吉本芭娜娜颇为崇敬的音乐家、为本书封面绘画的原增美女士。据说因《上山告诉你》等作品而闻名的黑人作家詹姆斯·鲍德温是在听着自己喜欢的灵乐，全身都感染了音乐的气氛之后，才开始创作的。吉本芭娜娜就是听着原增美唱的歌进行创作的。CD自不用说，即便是在演唱会现场偷录的鼓声乱七八糟咚咚作响、歌声像泡泡那样模糊的磁带，她也乐不可支，足见吉本芭娜娜对原增美非常狂热。然后，如果有茶和能够供她不时抚摸的西伯利亚雪橇犬的头，她就能够完全投入到小说的创作中去。

原增美有一首诗，也是歌词，叫《飞龙头》。

在天空翱翔的人

像云的影子一样

在山丘上奔跑

从上面俯瞰着

在天空中飞翔的

鸽子的背脊啊

如果身体

能像心灵那样

自由地驰骋

那么无论哪里

都能去哩

HALLO HALLO

你猜猜

现在我在哪里呢

（节选自角川文库　《特洛伊之月》中的《飞龙头》）

我不知道吉本芭娜娜是否喜欢这首歌。但是无论京都还是北海道，纵然是天地尽头的悬崖绝壁，只要听到是原增美的演唱会，哪怕单手拽着登山绳，她也会飞去的，所以我猜她是不会讨厌的。

我非常喜欢诗中“如果身体/能像心灵那样/自由地驰骋/那么无论哪里/都能去哩”这几节。我也有着希望能自由驰骋的心愿，但我知道现实生活中不可能那样，于是就会频频受到辛苦和不自由的心境攻击。

这和吉本芭娜娜笔下的人们担负的、有着低热的不幸很相似。处女作《厨房》和以后《满月》里的美影、《月影》里的早月、《泡沫/圣所》里的鸟海人鱼。代替早逝的父母养育“我”长大的祖母的去世，因为恋人的死而失眠继而开始的晨跑，受放荡的父亲影响生活不稳定的女儿……她们接受了降临到头上的不幸，形象熠熠生辉。她们有着原增美所说的去海里的人那样的美。

无论夏季还是冬季，大海都是美丽而富有魅力的。

但是在这个世上，去海里是最难受的。不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东西，遇见汹涌的潮流更是家常便饭。在那里，就连对话都不允许有废话，只能真心诚意讲真正想要表达的事。只能裸露着灵魂生活着。看见游过的鱼群，会有人说出违心的话吗？她身为一位作家所做的努力，也是以那样的严密为轴心的。

因此，她的作品极其讨厌暧昧。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作品里出场人物的心理以及细节的轮廓，都能得到读者的首肯。这次《哀愁的预感》以文库本出版之际，吉本芭娜娜做了很多润色，也是为了抹去这部小说中的暧昧色彩。同时，这也好比一项作业，在初版刊行至今即将三年的时间里，她把自己发现的东西慢慢加了进去。

弥生为了寻找阿姨雪野，坐在去盛冈的新干线列车里。谜团已经解开，弥生决定接受所有的人际关系。作者让弥生这样说：

在我内心里发生的质变，恐怕将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被身体慢慢吸收回去。啊！真的，“最好还是一无所知”之类的说法，根本就说不通。

我作为责任编辑要点明的，就是这个细节是后来加上的。在出校样后加上去的这一小段，让我感受到作家对于“生”的真实感受。我相信这个细节象征着她达观的姿态。

《哀愁的预感》是1988年夏季到秋季时创作的。当时，吉本芭娜娜曾经这么说过：

“年轻时被具有能量的事物所吸引，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因为什么缘故讲出这样的话来，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和她的朋友一起，我们三个人在哪条街上走着。奇怪的是，我清楚地记得，听到她这么说时，我眼前见到的是大楼的瓦砾和高耸入云的吊车。

在以文库本的形式出版时，我重新阅读了这部小说，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她当时的精神状态。身为作家，她应该是在作品中寻求一种奔跑感。发表《厨房》，创作《泡沫/圣所》，在《玛利·克莱尔》(1)杂志上开始连载《鸫》，并在接着创作《哀愁的预感》的时候，从一开始她就拒绝写自己旧作的类似物，因此她对有能量的事物特别关注，她睁大眼睛追寻着能使自己产生奔跑感的力量源泉。吉本芭娜娜并不是因为年龄关系而特别想要表白自己，但从作品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窥见她意欲将当时24岁上五官所能感觉到的所有信息全都投影在作品里的企图。

比如，《哀愁的预感》开头是这样的。

那是一幢独门独户的老式房子，坐落在离车站相当远的住宅区，地处一座大型公园的背后，所以一年四季都笼罩着粗犷的绿的气息，譬如在雨停以后的时间里，房子所在的整个街区仿佛全变成了森林，弥漫着浓郁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正如《厨房》的开头“这个世界上，我想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厨房”那样，在《哀愁的预感》之前发表的五部作品全都是以主人公的主观感受作为跳板开始的。然而，在《哀愁的预感》中描写阿姨雪野居住的房子时，她甚至连气闷和气味之类的感觉都作为情景描写的一个手段，这无疑是出于她想将作品映像化的意图。专门辟出一块篇幅描写围绕漂浮在浴缸里的玩具鸭发生的超常现象，也使我们强烈地感受到她对映像的强烈探索。进一步说，就连单行本的装帧也强烈地表达着她的追求。她是原增美的歌迷，多年来无论哪儿有演唱会都赶过去，这回她便以歌迷和一个不同领域专业人士的双重身份向这位偶像提出了请求，请她为自己的作品绘制封面和内文插画。她想看看封面，正患感冒的原增美完成后，顾不上睡觉就赶到早稻田的“甜蜜微笑”（一家甜品店），让她看画。吉本芭娜娜见后，红着脸不停微笑着，不胜欢喜。

都是三年前的旧事了，说多了也没意思。其实，去年冬天吉本芭娜娜出版了另一部作品《N·P》。这部作品集中了吉本芭娜娜此前作品中近亲相奸、女同性恋等主题。她在小说中一直像吸食毒品上瘾一样地爱着这些主题，这是事实。将这些主题集大成，可以理解为她将它们当肉咀嚼一番后丢弃掉。就如同只能在大海里前行的鲨鱼一样，吉本芭娜娜恐怕会在有着稀奇古怪的生物共存的大海里继续游下去吧。

角川书店编辑部　石原正康

(1)　国内译作《嘉人》。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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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鸫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8522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妖怪信箱

鸫的确是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女孩儿。

离开了以渔业和旅游业为主的宁静的故乡小镇，我来到东京上大学，在这里，每天依然过着快乐的生活。

我叫白河玛丽亚，和圣母有着同样的名字。

但我内心里却觉得自己和圣母一点儿关系也扯不上。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在这里新结交的朋友们每每谈到我的性格时，却都异口同声地用“宽宏大量”呀、“冷静”呀之类的词来形容。

其实，总的说来我是一个急脾气的人。不过有时候连我都觉得自己不可思议。东京这里的人们，动不动就因为一些小事发脾气，诸如下雨了、讲座取消了、狗随地小便了，等等等等，随便一件小事就让他们怒发冲冠。与之相比，我可能确实有些不一样。当怒火拱上心头的那一刹那，就像涌上来的海浪被沙滩吸走一样，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曾经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在乡下长大的缘故，以为是那个环境养成了这样一种与世无争的性格。直到前几天，因为迟了一分钟，教授拒收我的作业，气得快要发疯的我，在回家的路上抬头凝视着夕阳时，才突然意识到：“都怨鸫！不，应该说，多亏了鸫，我才能这么快就平静下来。”

无论是谁，每天大概至少都会遇上一次让自己气愤的事吧。每每这个时候，我发现总是在不经意中，内心深处像念经一样冒出一个声音：“和鸫比起来，这点事儿算什么呀。”在和鸫相处的过程中，我深深地领悟到：生气发火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于是，当我看着傍晚那橘红色的天空时，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人的爱情是可以源源不断地倾注的，就像日本的自来水一样，只要打开水龙头，就永远没有穷尽的时候。我突然毫无来由地这样想到。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最后一次回到少女时代生活过的海滨小镇度暑假时。书中登场的山本屋旅馆的人们，早已离开了那片土地，搬到别的地方去了。今后恐怕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所以，我对那里的记忆，也只能停留在我和鸫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

鸫从刚出生时起，体质就非常羸弱，身体里的各个机能都出现了问题。医生说她活不了多久，家里人也都有了思想准备。于是，周围的人对她都百般宠爱，她妈妈不辞劳苦地带着她走遍了日本各地的医院，竭尽全力想延续鸫的生命，哪怕是多一天也好。就这样到了鸫蹒跚学步的时候，她的性格在被大家的娇宠中，一下子凸显了出来。特别是在她的身体状况可以勉强应对日常生活后，这种性格发展得愈加突出。鸫喜欢刁难人、性格暴躁、言语粗鲁、恃宠娇蛮、狡诈奸猾。她能够把别人最不堪的事情在绝妙的时刻用最准确的语言丝毫不留情面地说出来。那时，她那一副得意扬扬的胜利者的样子，简直就像个恶魔。

鸫的家就在她家经营的山本屋旅馆里，我和妈妈住在离那里不远的另一个地方。

我父亲住在东京，他费了很大的周折才终于和早已分居的前妻离了婚，然后和我妈妈正式结了婚。为此，他们不得不频繁地奔波于两地，看上去很辛苦。但是，因为他们梦想着一家三口能在东京一起生活。所以对此他们不以为苦，反以为乐。正因如此，我们家表面看起来好像很复杂，但我作为他们的独生女，却是在恩爱父母营造的平和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

山本家是妈妈的妹妹政子小姨的婆家。妈妈在他们家经营的旅馆的厨房打工。他们的家庭成员有旅馆的经营者姨夫山本正、小姨政子，还有他们的两个女儿，一个是鸫，还有一个是姐姐阳子。一共四口人。

如果给深受鸫的性格之害的人弄个排行榜，那么前三名分别是小姨政子、阳子和我。姨夫从来不往鸫的跟前儿凑，所以得以幸免。可笑的是我这个人竟然也榜上有名。因为前面的两个在养育和照顾鸫的过程中，温柔和蔼得早已能和天使媲美了。

从年龄上来算，阳子比我大一岁，我比鸫大一岁。但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鸫比我小。因为她从小到大，性格一直都那样粗野，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鸫的身体不好，经常不得不卧床休息。每当这个时候，鸫的脾气就变得更加狂暴。为了让鸫能够静养，他们家把旅馆三楼一间整洁漂亮的双人房间给鸫单独使用。她的房间观景效果最好，从窗口能够看到海。白天，阳光灿烂；雨天，波涛汹涌、云雾缭绕；夜晚，垂钓墨斗鱼的船上灯光闪闪，那是海上最美的景致。

因为我自己身体健康，所以无法想象每天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那种焦躁不安和煎熬。不过我觉得，如果不得不长期在那间屋子里卧床的话，起码那些海的景色、潮汐的气味是不能没有的。但是鸫好像根本不这样想，她不是把窗帘粗鲁地撕开，就是把防雨木窗用力关上。有时把米饭全部扣在地上，有时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扔到榻榻米上，一年到头屋子里就好像被巫婆施了魔咒一样，让和善温柔的家人们哀叹不已。不知什么时候，她真的对“黑魔术”着了迷，自称“魔鬼使者”，要驯养魔兽，在家中养了大量的鼻涕虫、青蛙、螃蟹（这也是海边的地方特色吧），甚至偷偷放到旅馆的客房里，引来了住店客人的不满。小姨、阳子，甚至连姨父都为鸫的恶行愁得直掉眼泪。

而这个时候，鸫却冷笑着说：“别哭了！要不今晚我突然死给你们看看，看你们怎么难受。”那一瞬，她的笑脸看上去竟有些像弥勒佛。

的确，鸫很美。

乌黑的长发、白皙透明的皮肤，虽是单眼皮，但眼睛大大的、睫毛又浓又长，当她垂下眼帘时，睫毛会在脸颊上形成一弯淡淡的阴影。纤细修长的手脚，白皙的皮肤下能够看到蓝色的血管，身材娇小玲珑，五官端正漂亮。鸫就像是上帝精心制造出来的一个美丽的洋娃娃。

从中学时代开始，鸫就常常哄骗同校男生和她一起去海边散步，一起去散步的男生就像是走马灯一样，一天一换。在这个不大的海滨小镇，很快就引来了人们不好的议论。不过大家都宁愿相信是鸫的温柔美丽才引来了那么多的追求者。鸫在外面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好在她还没有恶劣到对住旅馆的客人下手，这一点真的是谢天谢地，否则，也许人们会以为山本屋旅馆是卖淫的地方呢。

傍晚，夕阳西下的海湾，鸫和一个男孩子沿着高高的防波大堤在散步。夜幕降临的天空中，鸟低低地飞翔着，海水波光粼粼，静静地拍打着海岸。像沙漠一样空旷洁白的沙滩上，只有狗跑来跑去玩耍着，几条小船被海风吹得摇来摇去，远远地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海岛的影子。被染成淡红色的彩云，向海的尽头沉下去。

鸫走得很慢很慢。

男孩子有些担心似的把手伸向鸫，鸫依然低着头，伸出纤细的手握住，然后抬起头微笑。脸庞在夕阳的映照下光彩夺目，那笑容就像夕阳西下时瞬时即变的天空一样，美丽动人令人怜惜。洁白的牙齿、纤细的脖颈、凝视着男孩子时大大的眼眸，这一切仿佛随时都会伴随着风沙和海浪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的，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真的在鸫的身上发生了，我也毫不奇怪。

鸫的白裙在海风吹拂下飘舞着。

“原来，你也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啊！”看到这种场景时，我一边在心里恨恨地想着，一边却莫名地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尽管我深知鸫的本性，但这一切却依然会让我震撼，让我哀伤。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和鸫真正成为了好朋友。当然，小时候我们也经常在一起玩，如果能够忍受住鸫可怕的捉弄和恶毒的嘴巴，和她一起玩还是蛮有意思的。在鸫的想象中，这个小小的渔业小镇就是一个无限的世界。即使是一粒沙子也是一个神秘的碎片。她聪明好学，虽然因病常常请假，但她的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她读书涉猎的范围很广，懂得很多深奥的知识。本来也是，如果没有个聪明的脑子，大概也想不出那么多花样繁多的恶作剧吧。

我和鸫在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玩过一种叫做“妖怪信箱”的游戏。在山脚下小学后面操场旁边有个废弃的百叶箱（气象观测箱），鸫假设：那里通往灵界，里面有从灵界寄来的信。白天，我们把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恐怖照片和报道放在里面，半夜，我们俩再到那里去取。白天去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的地方，到了黑漆漆的晚上悄悄走到那里时，竟然真的觉得恐怖得要命。我们有一阵子特别迷恋这种游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游戏也和其他类似的游戏一样渐渐地被忘记了。升到初中以后，我加入了篮球部课外活动小组，训练很累，顾不得和鸫玩了。每天回到家已经很晚，而且要做作业。渐渐地，鸫就成了一个只是“住在旁边的表妹”了。我要说的事件正是发生在那个时候，记得好像是我上初二那年放春假的时候。

那天晚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待在自己房间里哪儿也没去，海滨小镇的雨总是带着海水的气息。我在夜晚的雨声中，心情沉郁。那时外公刚刚去世，我一直在外公外婆家长到五岁，和外公的感情特别好。即使和母亲两人一起搬到山本屋来以后，也经常回去看外公，而且和他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那天，我请假没去参加篮球训练，什么也不想做，眼睛哭得红红地靠在被子上。母亲隔着拉门告诉我：“鸫的电话。”“就说我不在。”我回道，现在没有精神见鸫。母亲也深知鸫的厉害，说“好吧”，就走了。我又坐回到地板上靠着被子，胡乱地翻看杂志，正当我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抬头瞬间，拉门已经被拉开，鸫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哧带喘，透明的雨滴从雨衣的帽子上滴滴答答地滴到了榻榻米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轻声叫道：“玛丽亚。”

“什么？”

我似梦似醒地看着表情恐惧不安的鸫。鸫用态度蛮横的语调说：“喂，快醒醒！不得了了，你看看这个！”

说着，她从雨衣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直接递给了我。我心想“什么呀，搞得好像多严重似的”，心不在焉地单手接过了信。但是，当我一眼看到上面的字时，我却有一种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的感觉，紧张得不知所措。

那苍劲有力的毛笔行书，毫无疑问是让我永远难忘的外公的笔迹。开头部分和过去每次给我写信一样，上面写道：

我的宝贝玛丽亚：

再见，照顾好外婆、爸爸、妈妈。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不给圣母的名字抹黑的出色的女性。

龙造

我一下子惊呆了，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外公端坐在书桌前那直挺的背影，禁不住着急地问鸫：“这是怎么回事？”

鸫红红的嘴唇颤抖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神情严肃地用一种近乎祈祷的语气说：“你信吗？这是在‘妖怪信箱’里拿到的。”

“你说什么？”

一刹那，那个早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百叶箱又浮现在脑海里。鸫压低声音，悄悄地说：“和你们这些人比，我是个离死更近的人，所以对这种事情，我更清楚。刚才我睡觉的时候，梦到了外公，醒来后总有一种不舒畅的感觉，因为好像外公想说什么似的，过去外公也给我买过好多东西，对我也挺好。梦里还有你，外公好像是在和你说话，因为你是外公最喜欢的外孙女嘛。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妖怪信箱’，就跑去看，于是就……外公活着的时候你有没有跟他说过‘妖怪信箱’？”

“没有讲过啊。”我摇着头说。

“啊？那就太可怕了！”鸫大叫一声后，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调说：“那个百叶箱，真的变成‘妖怪信箱’啦。”

然后，鸫两手交叉，捂在胸前，闭着眼睛，仿佛在回忆自己冒着雨跑向信箱时的情景似的。

黑夜里，淅淅沥沥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我的心急速地跳着，仿佛离开了现实，被鸫描述的夜晚吸引了过去。迄今为止的一切，生也好、死也好，好像都被一个神秘的漩涡慢慢地带到另一个真实的地方，那是一种轻飘飘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不管怎样，”我语气镇定有力地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鸫温顺的样子，好像一点儿也经不起重大事件考验似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你现在马上回家，暖暖和和地睡一觉，虽然说是春天，但是毕竟下着雨，小心别再发烧。赶快回家换衣服。关于这件事，我们改天再说。”

“嗯，好吧。”鸫晃晃荡荡地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鸫，谢谢你！”冲着快要走出门的鸫，我说道。

“不用。”说完，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敞开的门也没给关上。

我坐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封信，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想起在圣诞节的早上，我被外公那声“有圣诞老人给你的礼物哟”叫醒，睁开眼睛看到枕边礼物时的情景，那种甜蜜和神圣的感觉和现在是如此相似。越读眼泪越止不住地流，我捧着信，哭了很久很久。

这种事，我愿意“宁可信其有”。

一开始我也曾经怀疑过，毕竟这事和鸫有关。

但是，那流畅的笔迹，以及只有我和外公才知道的开头称呼“我的宝贝”，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鸫，那让人无法怀疑的眼神、口气。还有那个一向玩世不恭的鸫竟那么郑重其事地说：“和你们这些人比起来，我是一个离死更近的人……”啊，彻底被她骗了。

很快，第二天就知道了真相。

关于那封信，我想再多了解一些详细情况，于是第二天中午去找她。鸫不在，我只好坐在她房间里等。鸫的姐姐阳子端茶进来，语气有些悲伤地说：“鸫现在在医院。”

阳子身材矮小、圆润。说话总是柔声细语像唱歌一样好听。不管鸫怎样对她，她也总是文雅恬静、暗自忧伤，从来都不急不火。鸫总是嘲笑姐姐：“那么迟钝的家伙，不配做我姐姐。”我却非常喜欢阳子，甚至尊敬她。和鸫在一起生活，不可能没有委屈，但是脸上总是挂着明朗笑容的阳子，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鸫病了吗？”我担心地问道。心想昨天下雨的时候她真不该出去。

“嗯……，也不知怎么了。她最近每天都在拼命地练书法，结果……”

“什么？”我顾不上还在发呆的阳子，开始仔细查看起鸫的书架。于是，我发现了一本《行书体练习字帖》，还有大量的纸、墨、砚台、毛笔等等，还有更确凿的证据——那封外公的信，让人觉得就好像是从我房间里偷出来的一样。

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我更多的是震惊。

为什么她要做到这个地步？平时她连毛笔都不摸的，这么执著地写出那样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大劲头？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在洒满了春日的房间里，我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那隐隐约约闪着波光的大海，陷入了沉思。当阳子刚要开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鸫回来了。

她脸烧得通红，脚步蹒跚地靠在政子小姨的身上，走进房间，一看到我的表情，她笑了，说：

“露馅儿了。”

在那一瞬，我的脸因愤怒和羞辱变得通红。我猛地站起来，狠狠地推了鸫一把。

“玛、玛丽亚！”阳子吓得喊道。

鸫咕咚一下撞到拉门上倒了下去，接着又撞到了墙上。

“玛丽亚，鸫她现在……”小姨的话刚一出口，我大哭着摇头叫道：“住口！”然后狠狠地瞪着鸫。看到我真的被气坏了，连伶牙俐齿的鸫这时也不出声了。谁也没有这样猛推过鸫。

“如果你闲得只能做这种混账事，”说着，我把那本《行书体练习字帖》甩到榻榻米上，“不如马上去死，死了算了！”

也许在那一瞬，鸫顿悟到：如果她不认错，我可能真的会和她绝交。的确，我也确实是这样想的。鸫倒在地上没动，用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从她的嘴巴里轻轻地迸出了鸫有生以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什么时候，即使撕裂她的嘴也绝不会说的几个字。

“玛丽亚，对不起。”

小姨、阳子大吃一惊，而我比她们更感到震惊！一时三个人都屏住呼吸，谁都不发一言。鸫竟然也会道歉？……竟有这样的事！我们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这午后灿烂的阳光里，远远地传来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呵呵呵。”鸫突然发出的笑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你还是相信了，对吧？玛丽亚。”一边说着，鸫一边笑着把身子扭来扭去。“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稍微有点儿常识，过过脑子就能知道，死了的人怎么能写信，真是猪脑子啊！哈哈哈……”

鸫本来还忍着，这时却终于忍不住了似的，捧腹笑倒在地上。

看到她那样子，我也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红着脸笑着说：“真服了你了！”然后，我们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了一直呆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小姨和阳子听，逗得她俩也哈哈地笑个没完。

是的，这件事不管是好是坏，我和鸫却因此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今年初春，父亲和他的前妻正式离了婚，叫我们母女搬到东京和他一起生活。当时我刚参加完东京地区的大学考试，恰巧等待父亲消息的日子和高考发榜的日子重叠到了一起，所以那几天我和母亲对家里的电话铃声都格外敏感。偏偏在这个时候，鸫总是故意打来电话，都是些“没什么事，你好吗？”“樱花谢了。”之类没话找话骚扰人的电话，一天数次。好在我和母亲这些日子心情都特别好，所以每次都欣欣然地接起来：“哎呀，是鸫啊！……那么，回头见。”

那时，我和母亲的心中都喜不自禁地有一种预感——很快就要搬到东京去了。那感觉，就像冰雪融化、春天到来一样。

这一天母亲已经等了许多年了。她一边在山本屋旅馆工作，一边等待着。虽然平时从表面上看不出她有什么痛苦，实际上，她不过是故意装出那副样子。那样才可以最低限度地把痛苦掩藏住。大概正是因为母亲的泰然自若、乐观开朗，才使父亲愿意常回来，最终没有放弃母亲吧。但母亲绝对不是一个天生坚强的人，只不过在不觉间，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而已。有时偶尔会听到母亲在政子小姨面前诉苦，但是因为她总是面带微笑在说，所以如果没有听那些内容，实在是听不出她是在“倒苦水”。印象中，政子小姨总是笑着点头，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似的。不管周围的人对妈妈怎样好，看不到未来、寄人篱下的“第三者”的生活却是无法改变的。想必妈妈的内心里，也有很多不安，也有疲惫得想哭的时候吧。正是因为能够理解母亲的心情，我好像没经历什么逆反期，就顺利地过来了。

就这样，我们母女俩一边等着父亲，一边在这里生活着，不知不觉中这个海滨小镇给我留下了很多很多值得记忆的东西。

春天将近，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一想到要离开这里，平时早已看习惯的光景——山本屋旅馆那古旧的走廊，夜晚招来很多虫蛾的旅店招牌发出的光，特别容易结上蜘蛛网的晒衣竿，以及从那里可以望到的远处山峦，这时都被罩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充溢于我的心中。

临行前的那些日子，每天早上，我都带着“小小”去海边散步。那是邻居田中家养的一只秋田犬，名字很常见。

晴朗的日子，清晨的海闪着光，特别耀眼。波浪仿佛碎成了千千万万个碎片，闪闪烁烁。海水冰冷地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样子，不知怎的，竟给我一种难以靠近的神圣感。我坐在防波大堤的尽端，注视着大海的时候，小小会自己在岸边欢快地跑来跑去，周围钓鱼的人们都很喜欢它。

后来，鸫也开始跟我们一起散步了。这让我特别开心。

在小小还很小的时候，鸫就总是欺负它，有一次被小小狠狠地咬伤了手。我还记得当时我、阳子、政子小姨以及母亲四个人正准备吃饭，政子小姨随口问道：“也不知鸫去哪儿了？”刚说完，鸫就举着血淋淋的手脸色惨白地走进屋来。“怎么了？”政子小姨急急慌慌地站起来。而鸫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冷静地说“被狗咬了”。看到这滑稽的场面，我、阳子、母亲禁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从那以后，小小和鸫就结下了仇，每当鸫从侧门出入时，小小就汪汪地叫个不停。因为这样会吵到客人，我们大家为此伤透了脑筋。而我和他们两个关系都很好，所以总是不由得把这件事挂在心上。而今在我离开这里之前，看到他们终于和解，心里自然特别高兴。

除了下雨的日子，鸫总是和我们一起去散步。早上，我打开防雨的木板套窗，小小听到声音，就欢快地雀跃着从它的小屋里飞奔出来。我急急忙忙洗把脸，换上衣服走出来，把山本屋与田中家院子之间的那道小木门悄悄地打开，抓住奔跑过来的小小脖子上哗啦哗啦作响的铁链子，给它换上皮绳套，再把它从小木门里牵出来，这时，鸫往往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开始小小好像很讨厌鸫，鸫对小小也好像心有余悸似的，总是小心翼翼的。所以最初，早上的散步气氛有些沉闷。但是，慢慢地习惯以后，小小也肯让鸫牵着皮绳了。晨光中，鸫一边被小小拽着跑，一边叫着：“别着急！”那样子显得特别可爱。我这才知道：“原来鸫一直是想和小小和好的呀……”想到这儿，竟有些感动得要落泪。但是，小小跑得实在是太快了，鸫跟不上，只好拼命地把皮绳往回拽，使小小的前脚腾空离开了地，只能用后脚站立着。看到这情景我知道自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不小心把人家的狗给弄死了就糟了。

对于鸫来说，这种程度的运动正适合她。自从鸫加入我们的散步以后，我把路程缩减了一半。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有些担心。后来看到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也不再发烧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有一天早上散步的时候。

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水和天空都呈现着一种淡淡的蓝色。所有的景物在朝阳的辉映下，都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在海滩的中央有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瞭望塔。那是夏天监视员在上面看守大家游泳的塔台。我和鸫沿着梯子攀登上去。一开始，小小羡慕地围着监视塔跑来跑去，后来大概是知道自己反正也爬不上来，只好放弃，沿着海岸跑远了。鸫故意坏坏地喊道：

“笨蛋！活该！”

小小也不客气地“汪！汪！”回应着。

“你怎么那样说它啊？”我愕然。

“反正畜生也听不懂人话。”

鸫看着海笑着说。薄薄的刘海被风吹得在额头上飘动着。因为一直奔跑的缘故，红红的脸颊，皮肤透明得仿佛能看到血管。眼睛在海的映衬下闪着晶莹的光。

我也把目光转向了大海。

海是那么不可思议，两个人一起面向大海时，不管是静默以对，还是高声欢语，不知怎么，这时好像都变得无所谓了。大海让你永远看不厌倦，波涛的声音、平静的海面，即使是波涛汹涌，那巨大的海浪声也不会让人厌烦。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想象我搬到一个看不到海的地方后，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因为实在找不到那种感觉，我甚至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夏天海边人潮如涌的时候；隆冬里繁星布满天空的时候；迎接新年去神社参拜的时候；侧过脸去，海，总是一成不变地陪伴在那里。小时候也好，长大了也好，邻居家奶奶临死时也好，医生家生孩子时也好，第一次约会也好，失恋也好。无论什么时候，海总是宁静地环抱着这个小镇，潮涨潮落，永无止息。天气晴朗能见度特别好的日子，能够清楚地看到对岸。这时的大海，无须寄情于它，却仍会告诉我们很多很多东西。也许正因为如此，至今为止我对于它的存在，以及永不停息地拍岸的涛声，从来没有仔细地去回味过。但是，让我无法想象的是，住在都市的人们，他们又是面对什么来思考“平衡”的呢？大概是月亮吧。然而，月亮和大海相比，实在是太远太小了，反倒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鸫，我到现在也无法相信，我将怎样在一个没有海的地方生活。”我禁不住脱口而出。当把刚才的所思所想说出来后，那种不安感竟更加强烈起来。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强烈起来。小镇开始醒来，远远地传来人们生活中发出的各种声响。

“混蛋。”鸫好像突然生气了，她头也不回地依然看着大海，说，“有得必有失。你们不是一直都盼着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快快活活地生活吗？现在终于实现了。与赶走你爸爸的前妻相比，大海又算什么呀。你啊，还没长大呢。”

“说来也是啊。”

鸫回答得那么严肃认真，这让我感到惶恐。突然被这么一吓，内心的不安倒仿佛在那一瞬被吹跑了似的。或许，鸫的内心里也被这种“得”和“失”纠结着吧。平时，因为鸫总是过于强调“自我”，所以，旁人很难发现她的所得与所失。而当我无意中窥视到这一点的时候，竟莫名地感到有些悲哀。

长年来，鸫把心事藏得深深的，从不向人透露，她一直就这样生活着。

就这样，我一边一点点地梳理着内心的记忆，一边做着离开故乡的准备。好久没有见面的初中好友，高中时交往过的男孩子……我都陆续地和他们见了见，把自己要搬家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我深知，这种恪守礼节的做法完全来自母亲的言传身教。或许因为妈妈自己身为情人的缘故，她平时在接人待物上特别注意礼节。本来我是想谁也不告诉，就那样潇洒地离去的。因为母亲大大方方地一一去和左邻右舍惜别，所以想必我们要搬家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小镇。于是，我也只好改变了主意，把该见的人都尽量去见了见。我也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既灿烂美好，又令人心中隐隐作痛的工作。有点像波浪，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别离，无法躲避，却绝非不幸。在做着这项工作时，让人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突然停下来，那种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忧伤忐忑的感觉，就会一浪接一浪地涌上心头。

鸫的姐姐阳子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打工。那是一个位于小镇中央大街边上的蛋糕店。因为在这个小镇上，专卖西式糕点的只有这一家店，所以非常有名。（听起来像是吹牛……）

那天晚上，我特意选在阳子上晚班的时候，去店里拿最后的工钱。如我所愿，店里果然把卖剩下的蛋糕分给了我和阳子，我们拿着蛋糕一起回家。

阳子把我们俩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自行车的车筐里，推着车子往前走，我慢慢悠悠地走在她的身边。通往山本屋旅馆的碎石路是沿着河边建成的，途中要过一座大桥，大桥的另一边就是大海，河水静静地向大海流去，月亮和路灯把河水和栏杆照得分外明亮。

“桥下开了好多花啊！”

走过桥的时候，阳子突然看着桥下说。在水泥浇筑成的桥墩处，有一小片淤积的泥土，那里开着很多白色的花，花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摇曳着。

“真的啊。”我说。在黑暗中，白色的花朵显得特别突出。随风舞动的白花，简直就像梦境一样，留下白色的映像。在花的旁边河水哗啦啦地流着，远处是夜色中的大海，月光映衬在海面上，仿佛一条道路闪着光，蜿蜒起伏一直通往无尽的黑暗中。

过不了多久，我就再也难以看到如此奢华的景象了。我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因为最近阳子变得特别爱流泪，我怕说出来又让她伤感。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好漂亮啊。”我说。

“嗯。”阳子笑着点点头。

柔顺的长发在肩膀上飘动着，虽然不像鸫那样美得令人瞩目，阳子的脸庞却显得端庄高贵。两姐妹虽然从小在海边长大，却都有着白皙的皮肤，此时在如水的月光下，阳子的皮肤更显得有些苍白。

稍稍驻足片刻，我们又接着朝家的方向走去。蛋糕盒在自行车筐里咔嗒咔嗒地晃来晃去。再有十分钟我们四个女子就会围在一起吃蛋糕了吧。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电视的声音、榻榻米的味道。我们走进明亮的房间，冲着房间里的妈妈和政子小姨说：“我们回来了。”鸫肯定又会说：“你们俩拿回来的那些免费蛋糕，我早就吃腻了。”却总是不客气地先选两三块她最喜欢的，拿回自己房间去吃，说是“围在一起吃，让我恶心得想吐”。鸫总是这样。

拐过一个弯，走进了看不到海的街道，但那“哗哗”的波涛声仿佛依然追随着我们，还有天上的月亮，从古老房屋的屋顶处，一直一直注视着我们。

即使是如此美好的时刻，我和阳子却都静静地、一言不发地走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我把工作辞掉了的缘故。两个要好的表姐妹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有多长，这时的寂寞就有多深。那寂寞就像一首若有若无的旋律一直环绕在我们周围。那时，我可能又想到了阳子“温柔和善”的人品——就像在阳光下飞落的花瓣剪影一样。也可能我什么也没有想，两个人只是边走边笑着闲聊而已。但是，无论那时多么想开心地享受两个人的独处，现在能回忆起来的，却只有黑暗的夜色、电线杆和垃圾箱的影子等一些阴暗的画面。或许这才是那天晚上我真正的感受吧。

“因为你说要在关店前过来，我就想店长肯定会把卖剩下的蛋糕让我们俩带走。所以一直等着，果然……真是太好了。”阳子说。

“是啊，有时即使卖剩下了，也不一定给我们，甚至有时候全卖光了。这次真的是运气好啊。”我说。

“回去以后，大家一起吃吧。”阳子转过脸来笑着说，戴着圆圆眼镜的面庞是那么温柔优雅。

“对了，在被鸫抢去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吃那个苹果派。那家伙最喜欢苹果派了。”我拼命为自己争取着，想想真是没出息。

“那，这个盒子里除了苹果派没有别的蛋糕，我尽量不让她看见。”阳子又笑着说。

不管是谁，不管多么任性，在聪明的阳子面前，总是能像水渗进沙地一样，被她静静地容纳下来。或许正是环境造就了她这种乐观和冷静吧。

鸫的性格却有些怪，算了，暂且不提了。我知道在学校还有几位女生和阳子一样是“开旅馆”家庭出身的。我发现，不管这些女生是什么类型的人，她们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点（也许这只是给人的一种感觉），那就是她们都懂得用一种淡淡的方式去处理人际关系。也许是因为她们从小目睹了太多的人来到自己“家”，在这里短暂地住上几天后又各奔东西的缘故吧。在这种迎来送往中，她们已经看惯了各种别离，所以学会了怎样隐藏自己的情绪，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虽然不是“开旅馆”家庭出身，但是也和这些孩子差不多。我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很会让自己从那种悲凉的情绪中逃离出来。

但是，一遇到别离这件事，阳子的反应还是会不同。

小时候，我们总是趁着大人们打扫客房的时候，跑来跑去地玩。有时，有些长期住在旅馆里的客人会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是不是这家旅馆的孩子？慢慢就熟识起来，虽然只是见面熟的程度，但是互相打招呼的时候依然让人感到特别快乐。客人中难免有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是也有不少给人留下好感的。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只要那个人在，就好像有一束光照过来一样，周围顿时明快起来。甚至连厨房的厨师和钟点工都能够喜欢上他（她）。当这个人退了房，收拾好行李，上了车和大家挥手告别后，突然变得空空荡荡的房间里，下午的阳光会觉得特别的刺眼。那个人明年一定会再来吧，内心里却恍惚觉得明年的这个时候是那么遥远。然后，客房里又住进来新的客人。这种情境在我们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旅行旺季结束后，初秋时节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故意疯跑疯玩着，以为这样能稀里糊涂地忘掉寂寞。可是看到阳子时，她却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当看到曾经的玩伴——某位客人的小孩儿忘记带走的东西时，她都会忍不住流下眼泪。说起来，这种感觉在内心里毕竟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任谁遇到这种场合，都会悄悄地把它藏起来。因为这一幕显然会让人变得寂寞感伤。所以，越是面对这种场面机会多的人，越是有办法应对这种小小的寂寞。但是，阳子却不一样，长期以来，她一直是珍惜着自己的这种感情慢慢长大的，所以她一定不想失去它吧。

拐过一个弯，能够看到“山本屋旅馆”的店牌在树丛中闪着光亮。每当看到它以及那排从客房的窗户中透出来的灯光，我就不由得产生一种安心感。不管是住满了客人，客房的灯全亮着的时候，还是人走房空的时候，我都有一种被某个强大的东西迎接着的感觉。我们穿过侧门，走进山本家的玄关，阳子说着：“我们回来了。”这个时刻，妈妈如果不是在山本旅馆那边干活，就是在这边的客厅里喝茶。然后，总是在大家吃完蛋糕后，我和妈妈一起告辞走着回家。一直以来，这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啊，对了。”我刚要脱鞋，突然想起来。“你让我帮你录的那盘录音带，我想把那盘原版带送给你呢，我现在就去给你拿吧。”

“哎呀，那多不好啊，那是两盘一组的吧。只要转录下来就好了。”阳子感到意外地愣了一下说。

“没关系，本来也是不打算带走的，省了我的事了呢。”接下来的话，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已经脱口而出：“就算是饯别吧。哎呀，是我要走，所以不能用这个词吧。”

再看阳子，她正站在门前的阴影处，一边给自行车罩着套子，一边脸红红地流着泪。

那毫不掩饰的泪水，让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故意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转身进了房间。

“快点儿进来，我们一起吃蛋糕。”我说。

“嗯。”阳子立刻擦去眼泪，鼻音很重地点头应道。清纯的阳子大概以为大家还都不知道她爱掉眼泪吧。

在这十几年间，我仿佛一直被一个由各种东西编织起来的巨大保护网保护着一样。如果不是从那个网里走出来，我大概永远也体会不到那里面的温暖。如果不是因为再也回不到那个网里去了，我甚至从来都不会注意到自己曾经在里面生活过。那是一个温度适中的安全网，有海，有整个小镇，有山本一家，有母亲，还有住在远方的父亲。所有的这一切，在那个时候都静悄悄地把我保护起来，让我总是那么快乐幸福。虽然偶尔也有悲伤和寂寞难耐的时候，但而今回忆起那时，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鸫和小狗在海滩上一起玩耍的场景，以及晚上阳子微笑着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的情景。

人生

自从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到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后，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似乎成了父亲一天里最最快乐的事情。他那心花怒放的样子让人看着就想笑。每天晚上回来，他手里总是拎着吃的，不是寿司就是蛋糕。每天随着父亲那声“我回来了”，紧接着出现的就是父亲那张表情放松的笑脸。我甚至有些担心地想：“这个人在公司里是不是在认真工作啊？”每到周末，他或者开车带着我们去逛名店和美味的料理店，或者在家里亲自下厨给我们做好吃的。他还利用休息日，费时费力地，亲自动手给我的书桌上做了一个小书架，虽然那个书架对我来说有没有都无所谓。这是我家“迟到的模范爸爸”。正是他的热情，把横隔在三个人之间的一点点不安也悄悄地驱走了。常年分居生活产生的隔膜消失了，一家人开始了甜蜜的生活。

一天晚上，父亲打来电话，很不情愿地说：“今晚要加班……”母亲独自先睡了。我坐在餐厅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写作业，这时，父亲回来了。看到我，他笑眯眯地说：“还没睡呀？”接着又问道：“妈妈已经睡下了吗？”

“嗯，”我说，“只有酱汤和鱼，吃饭吗？”

“有饭啊，那太好了。”

父亲说完，咔嗒咔嗒地拉出椅子，脱下西服上衣坐下来。我打开炉火热酱汤。又把盛着鱼的盘子放进微波炉。深夜的厨房顿时灯火通明，充满了生气。电视的声音放得很低。父亲突然问我：“玛丽亚，吃仙贝吗？”

“什么？”我回过头一看，只见他窸窸窣窣很小心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从里面拿出两片仙贝，放在了餐桌上。

“有一片是给妈妈的。”

“怎么回事？这个……就这么一点儿？”我困惑地问。

“嗯……这是今天中午，有个客户带来的。我吃了后觉得挺好吃的，就找机会多拿了一份。你尝尝，真的很好吃。”父亲一点儿也不觉得害羞地说明着。

“你不怕别人说你像一个在家里偷偷养了只小狗的男孩儿？”我笑着说。这么一个大男人竟然偷偷地把两枚仙贝放公文包里带回家。

“东京这个地方，蔬菜不行，鱼也不好吃。只有仙贝的味道还可以夸一夸。”

父亲一边吃着饭喝着酱汤一边说。我从微波炉里拿出烤好的鱼摆在父亲面前。

“是吗？我尝尝。”说着，我坐到餐桌旁，顺手拿了一片仙贝。感觉就像第一次吃仙贝的外国人一样，尝了尝，仙贝上浓浓的酱油味道被烤得很香，很好吃。告诉父亲这个感觉后，父亲满意地点点头。

刚到东京的时候，有一回在大街上，曾经意外地遇见过下班回家的父亲。那天我刚看完一场电影，在写字楼林立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大楼的玻璃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鲜明地映照着被夕阳映红的天空。正是下班的时间，很多穿着西服的白领先生以及已经脱下制服换上了漂亮便装的白领丽人们正站在十字路口，等着信号灯由红变绿。拂面的晚风和人们的表情一样，给人一种淡淡的疲惫感。有些人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有些人沉默着，面部表情显得很严肃。

突然，觉得马路对面走着的那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仔细一看，竟然是父亲。看到父亲表情严肃呆滞地走在路上的样子，觉得特别不可思议。那是他在家里看着电视打着盹快要睡着时才会有的表情。我充满好奇地注视着父亲在外面的“面孔”。正在这时，从父亲工作的办公楼里跑出一位白领丽人，大声喊住了父亲。我从马路这边清楚地看到，那个女孩儿抱着一个好像是装有文件资料的大信封。父亲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停住脚步四下寻找，终于看到了那个女孩儿。嘴里好像在说：“哎呀，真对不起，对不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儿把手里的大信封递给父亲后，微笑着鞠了一躬，又回办公楼去了。父亲说了声“再见”，就抱着信封快步向车站方向走去。正好，这时信号变成了绿色，人群蜂拥着向前走去。我正在犹豫是不是要追上去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作罢。于是在暮色的街道中，我开始想着心事。

刚才忘了东西的事虽然只是发生在一瞬间，但是却让我以这样一种自然的形态窥视到了父亲迄今为止的生活，那是父亲在这里度过的漫长而孤单的生活。我和母亲在海边那个小镇生活的岁月有多久，父亲在这里的生活就有多久。与前妻之间的纠葛摩擦、上班下班、努力提高工作业绩、吃饭，还有像刚才那样忘东西，有时会想念生活在远方小镇的我和母亲。那个于我和母亲而言，是现实生活场所的小镇，对于父亲来说，也许只不过是个周末放松的地方，说不定他也有过想抛弃我们不管的念头吧。我想肯定是有过的。即使他一辈子都不说出来，但是在内心深处肯定有过诸事烦心的时候。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对所处的状态太敏感的缘故，反倒让我们三个人像典型的《幸福家庭》剧本里那样，每个人都努力扮演着互相温柔体贴的角色，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尽力在掩饰着沉睡在心底里的那份如泥沼如乱麻一样的感情吧。我觉得，其实人生就是演戏，虽然其意思与“幻想”相似，但是我却觉得这个词比“幻想”更贴切。那天傍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瞬间我竟体会到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每个人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在内心里蕴藏着各种各样的杂念，好的、坏的、善良的、肮脏的。人支撑着这些东西沉重地活着。一边努力地善待身边人，一边又不得不独自背负起这些沉重的东西。

“爸爸，别太勉强自己，小心‘失控’。”我说。

父亲抬起头，一副惊讶不解的样子。

“勉强什么？”

“就是，早早下班回家，特意给我们买回很多好吃的，还有给我买衣服之类的。这些做得太多了，总会累的，对吧。”

“最后那件事，我好像没做过呀。”父亲笑着说。

“那是希望吧。”我笑了。

“那，‘失控’是什么意思？”

“突然对家庭厌倦了，在外边找情人呀、酗酒呀、对家人施暴呀之类。就是指这些。”

“也许，真说不定哪一天会变成那样呢。”父亲又笑了。“但是，现在我只想全力以赴地补上没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早一点儿回到正常的生活，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生活。现在终于实现，所以特别高兴。世界上也有那种喜欢独自享受生活的人，但是爸爸生来就是个喜欢守着小家庭过日子的人。这也是我和前妻过不到一起的原因，她不喜欢孩子，在家里待不住，喜欢闲逛，不喜欢做家务。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这也无可厚非。但是，我期待的却是一个可以每天一起看电视，星期天即使再麻烦也愿意一起出游的和睦的家庭，所以和她相识相爱本身可能就是个错误。一想到和你们常年的分离，以及那期间的各种孤独寂寞，就更体会到身边人的珍贵。当然这种想法也许有一天会改变，也说不定有一天会惹你和妈妈生气难过，可这就是人生啊。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大家的心已经不再融洽了，不得不分开了。那么，即使是为了那一天，我们也应该尽量留下更多的快乐回忆才好啊。”父亲停下来，平静地说着。

我觉得他的话是如此令人回味、如此鲜明冷静。自从搬到这里和父亲一起生活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和他有一种亲近的感情，深深地浸透到我的心中。

“我估计，你妈妈肯定也有不少心事呢，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毕竟是她离开了一直生活着的地方。”父亲又沉静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瞧。”父亲用筷子挑着竹荚鱼的鱼肉说，“最近一段时间，妈妈做的晚饭，几乎顿顿都有鱼。”

被父亲这么一说，我注意到还真是这样。眼前浮现出在鲜鱼店门前伫立不动的妈妈的身影，我沉默了。

“你已经是大学生了，对吧？怎么晚上总是待在家里呢？大学生们不都是经常有个同学聚会呀，打个工呀什么的吗？”父亲突然说。

“嗯？哪儿呀，我又没有参加社团，怎么会经常有聚会呢？而且我也没有打工。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好像是从电视里学来的问题呢？”我笑了。

“我也想有机会对你说一回‘最近每天晚上回来得太晚了啊’！”父亲也笑了。

餐桌上给母亲留的那片仙贝，静静地，仿佛在诉说着我们家的幸福。

即使是这样，有时依然会思恋大海，想得甚至睡不着觉，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经常去逛银座。在银座大街上，有时随着风向的改变，空气中会飘来大海的气息。既不是瞎编，也毫不夸张地说，在那一瞬间，我激动得几乎要大叫起来。全身仿佛一下子被那种气息吸住了，心里难受得让我一动也不能动，甚至想哭出来。这种情形大都发生在好天气的时候，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我甚至想扔掉怀里抱着的山野乐器和巴黎春天银座店的购物袋，跑到那个粘满海藻贝壳的脏兮兮的堤防上，站在那里一直到全身心都吸够了海水的气味为止。然而，每当想到这样强烈的冲动终究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消退的时候，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这大概就是乡愁吧。

前几天和母亲逛街的时候，也是这样。平日的中午，大街上行人很少，我们从百货店出来，突然一阵强风扑面而来，挟带着海水的气味。我们娘俩马上都闻到了。

“啊，海的气味。”母亲说。

“看，因为那边就是那个……那个晴海码头呀。”

我用手指着那边说道，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风向调查员似的。

“是啊。”母亲笑着说。

因为母亲想去公园门口那边的花店买花，于是我们朝着公园的方向走去。远远地看上去，公园里碧草茵茵，饱含水分的植物鲜艳夺目，映衬在这梅雨季节偶尔才会出现的晴朗天空下。这时，正好有一辆开往晴海的大巴从身边驶过。那巨大的车体和发动机的“隆隆”响声，一直残留在耳畔，久久无法散去。

“喝点儿茶再回去，好吗？”我说。

“不行，得早点儿回去，我下午还有插花课呢。而且，明天爸爸要出差。今晚得好好做一顿晚饭，全家人一起吃。否则，他又该失望了。简直像个小孩儿一样。”说完，母亲转过脸来笑了。

“也就是现在吧，肯定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我说。

自从开始专职主妇的生活后，母亲的笑脸也变得圆润了很多。微笑着的面庞在柔和的阳光下，看上去仿佛水中的波纹一样慢慢地漫延开来。

“玛丽亚，在学校有好朋友了吗？肯定有吧？因为有那么多找你的电话。在大学开心吗？”

“很开心啊。干吗问这个？”

“因为，在那边的时候，你和阳子、鸫总是像亲姐妹一样在一起玩，我想你在这边一定觉得挺没意思的吧。而且家里总是静悄悄的。”

“是啊。”我说，“家里是太安静了。”

想起山本屋旅馆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厨房里的热闹活跃，吸尘器的巨大轰鸣，前厅鸣响的电话铃声，众多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嘈杂熙攘，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街道居委会有线广播的大喇叭里传来的提醒孩子们回家的声音、海浪声、汽笛声、鸟的鸣叫声。

“是妈妈觉得寂寞吧？肯定的。”我说。

“嗯，是啊。虽然知道不可能一直寄居在那里一辈子，而且能和你爸爸一起生活也特别高兴。但是那种和很多人一起生活过的感觉却像大海咆哮的声音一样，在心中总是挥之不去。”说完，妈妈用手捂住嘴嗤嗤地笑了。

“哎呀，我怎么成了诗人了。”

很多事，因为当时年纪太小，只模模糊糊地有些记忆，而今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好笑。夏天，白天玩累了的我吃过晚饭后，横卧在矮脚饭桌旁，看着电视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父母开始商量事情。我漫不经心地眯缝着眼睛一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榻榻米上的花纹，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父亲的话题总是，东京的妻子不肯跟他离婚呀，可他不能一直把我们娘俩丢在这种地方不管呀之类，事无巨细，说得面面俱到。据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性格更沉闷犹豫，自从认识了母亲，他的性格才开始有了改变，而且变化很大。母亲是那种乐天派的性格。那时，母亲说：“说得太过了吧，什么叫‘这种地方’？”

“不是，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有看不起这里的意思。虽然政子是你的妹妹。但是，你们毕竟是寄居在这里，又从早到晚地干着这么累的工作。这能说是幸福吗？”

一涉及这个话题，父亲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来。母亲有些不耐烦，我虽然背对着他们躺着，却依然能感觉到母亲焦躁的情绪。母亲最讨厌发牢骚了。

“别说了！”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她的话我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每当生活中遇到不顺的时候，就会在我耳边响起。“总是那样满腹牢骚、委屈抱怨的话，一直到死都不会觉得满足的，你呀。”

也想起了鸫说的话。“你爸爸，简直像个公子哥！”那天，我们在鸫的房间里，正转录着磁带，鸫突然耐人寻味地说。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海浪又高又急。在那种天气阴晦的日子，鸫在待人接物时，态度总是会变得柔和起来。政子小姨说，这也许是因为在她小时候，有一天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她差点儿死了的缘故。

“什么？什么公子哥？”我问。

“笨蛋。就是那种从小被宠坏了的公子哥呗。明白了吗？”

鸫笑了。她就那样躺着，黑发在雪白的枕头上铺散开来，大概是发着低烧的缘故，脸颊有些发红。

“是啊，好像真的有点儿像你说的那样呢。不过，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他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患得患失、唠叨个没完。自己怯懦软弱，却总是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这一点和你一模一样。不过你还没有懦弱到那样的程度，对吧。不知怎么，现实中那家伙看上去好像特别懦弱。”

因为她说的不无道理，所以我也没法生气。

“这样也好呀，正因为这样，才能和我妈妈相处得好呀。”我说。

“是啊。跟我这个整天躺在床上饱经沧桑的人相比，显然是更知人间冷暖，所以也更会温暖人心喽。我不过是一个只能躺在被窝里了解天下事的人而已……哎呀，我好像不该这么说，对吧？不管怎样，如果和你爸在走廊里遇到了，听到他说：‘你好啊，小鸫，东京那边，需要什么尽管说啊，我给你买。’连我都不由得会笑脸相对呢。”

鸫看着我，笑了。下午，为了看书而打开的灯亮得耀眼，音乐声从录音机里轻轻地流淌出来，我们一边等着磁带录完，一边静默地翻看着杂志。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杂志翻页的时候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个鸫。

当我离开她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如此了解她。

为了不让别人看清自己，她想尽办法故意把粗俗不堪的一面展露给大家（当然她本性里也绝对有这一面），所以，像我这样一个想见谁就能去见谁，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甚至可以去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总觉得会被那个困居在镇子上、哪儿也去不了的鸫给忘掉似的。因为鸫是一个不会纠结于过去的人，她的生活里只有“今天”。

一天晚上，电话铃响了，“喂，喂。”我刚一拿起话筒，就听那边说：“是我呀。”是鸫的声音。

那一瞬，故乡的光和影好像一下子飞了过来一样，晃得我眼前一片煞白。我大声说道：“哇，你好吗？好想你们啊！大家都好吗？”

“你怎么一点儿也没变，好像还是那么傻。玛丽亚，每天在好好学习吗？”鸫笑着说。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仿佛又成了近在咫尺的好朋友。

“嗯，当然啦，好好学着呢。”

“你爸没有搞外遇吧？这种事，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哟。”

“才没有呢。”

“是吗。过一会儿我老妈可能会正式告诉你妈，明年春天，我家的旅馆就要关张了。”

“啊？要关了吗？”我大吃一惊。

“是的，是的。我老爸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是要开什么山区度假屋，和拥有土地的朋友合伙经营。还说那是他的梦想。真可笑！是不是像童话一样？还说那样可以让阳子将来有份可以继承的事业。所以……”

“鸫也一起过去吗？”

“不就是死在海边还是死在山上嘛，无所谓。”鸫的口气听起来真的是无所谓的样子。

“是吗？山本屋要没了，真是好凄凉啊。”我说，忽然觉得好沮丧。我一直以为那里的人们永远都会一成不变地生活在那里呢。

“哎，不管怎么说，你今年暑假肯定有空对吧？来玩吧。我妈说让你住客房，要请你吃生鱼片呢。”

“嗯，我肯定去。”

眼睛里，仿佛看到一段用破旧的八毫米摄像机拍摄下来的彩色录像一样，小镇的景色、山本屋旅馆里的样子，一个个场景从眼前闪过。在那间熟悉的小屋子里，鸫躺在床上拿着电话话筒的纤细胳膊也浮现在眼前。

“那就这样定了。我就等着你喽。哦，等一下，我老妈说要和你妈说话。已经从楼下上来了，拜托你叫一下。”鸫急急忙忙地说。

我赶快叫来了母亲，说：“那我把话筒给我妈了。”

就这样，我决定去山本屋，度过我在那里的最后一个夏天。

异乡人

不知是为什么。

每当船渐渐驶近渔港的时候，我总会有一种自己是外来客的感觉，这种感觉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这里是我生长生活的地方，自己只是乘船出了一次远门后又坐船回来了”，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感觉。但不知怎么，我那时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异乡客，从远方来到这里，不知哪一天肯定还得从这里离开。

人们肯定会有这样的时候吧，不知在何时何地，当你从海上远远地看到若隐若现的港口时，多少都会有一种自己是一个异乡人的感觉吧？

暮色降临。

在夕阳的照耀下，海面闪烁着粼粼波光，在大海和橘红色的天空尽头，仿佛像海市蜃楼一样，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小码头。从破旧的扬声器里传出船到达码头时的音乐，船长播报了故乡码头的名字。想必外面一定很热，但是船舱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甚至感觉有些冷。

从坐上新干线到转乘快速船，兴奋的心情一直伴随着我。一旦被波涛摇晃得昏昏欲睡时，那种兴奋的感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像刚刚睡醒似的，倦怠无力地直起身子，从被浪潮打湿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那熟悉的海岸就像电影镜头里的画面一样，一点点从远处拉到近前。

汽笛响了。船绕了一个弯，拐过防波大堤，停靠向栈桥。码头上矗立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您”。我看见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鸫正交叉着手臂抱在胸前，靠着大牌子等在那里。

船慢慢地靠上岸去，“咣当”一声停住了。船员把缆绳扔到岸上，放下渡板。在黄昏暗淡的光线里，乘客们有秩序地一个接一个下了船。我也站起来，拿着行李，加入了下船的队列。

一走出船舱，外面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鸫大步走了过来，也不说“好久不见了”，也不问“你好吗”，上来就绷着脸皱着眉不高兴地说：“怎么这么慢呀。”

“你可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啊。”我说。

“都快晒成干儿了。”鸫依然一点笑容也没有地说道。说完就自顾自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我不出声地偷偷笑了。因为这实在是鸫的接人方式，让我一下子觉得又高兴又好笑。

山本屋依然好端端地坐落在原来那个地方。看到它的那一瞬，竟觉得有些异样。就好像突然见到了一个很早以前在梦里梦见过的老房子一样，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鸫打开大门冲着里面大声喊：“哎，那个只会吃的丑妞到了啊！”一切才又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小小在屋子后面“汪汪”地叫着。

“怎么这样说话？”政子小姨一边笑着一边从屋子里面迎了出来。阳子也走过来微笑着打招呼：“玛丽亚，好久不见了。”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心不知不觉地竟狂跳起来。

门口排列整齐的一排排沙滩拖鞋，显示着这里最后一个夏季的繁荣。当我闻到家里味道的那一瞬，原来的生活节奏又一次被唤醒了。

“小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问。

“不用，不用。你去里面和阳子一起喝茶吧。”

小姨笑着说完，就匆匆忙忙地朝厨房跑去，那边一片嘈杂繁忙的声音。

是的，山本屋现在正是阳子要去打工前的吃饭时间，也是姨父和小姨要专心准备客人们的晚饭，最忙碌的一段时间。日复一日，总是在同一个时间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屋子里，阳子果然在吃着饭团子，看到我进来，就从矮脚桌上拿出那只从前我用过的茶杯，倒上茶。

“喝茶。”阳子那明亮的眼睛微笑着对我说，“玛丽亚你也吃个饭团子吧？”

“傻瓜！马上就是丰盛的晚饭了，这会儿吃了，还能吃得下晚饭吗？”倚靠在墙角伸着两条腿翻着杂志的鸫头也不抬地说。

“说的也是，玛丽亚，晚上给你带蛋糕回来，等着啊。”阳子说。

“你一直在那里打工吗？”

“是啊。对了，蛋糕的种类又增加了呢。今晚我给你带新品种的蛋糕回来。”阳子说。

“太好了。”我说。

窗子开着，纱窗的外面，洗完海水澡的人们一拨儿一拨儿地走过去。明快的笑声不断传来。所有的旅馆都到了准备吃晚饭的时间，小镇上充满了活力。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电视里传来播放晚间新闻的声音。海风夹着潮水的气味，静悄悄地从榻榻米上拂过。走廊里传来了刚刚洗完澡的人们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远处的海面上，传来海鸥的鸣叫声。从窗户看出去，透过交叉错综的电线空隙，能够看到被染成了红色的天空，那颜色红得甚至有些令人害怕。一切依然是那么熟悉，这个一如从前的傍晚。

虽然知道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

“玛丽亚来了。”随着声音，听到一阵脚步声近了，姨父掀开门帘探进头来。

“哦，远道而来，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笑着说完就走了。

鸫站起来，啪嗒啪嗒地走到冰箱前，拿出很久以前从一个居酒屋得来的有着米老鼠图案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麦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扔进了被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洗碗池里。

“就他，竟想要开山区度假屋。简直是个给人找麻烦的父亲。真是的。”

“那是爸爸多年的梦想啊。”阳子稍稍低垂着眼帘说。

如此真实地摆在眼前的旅馆，明年夏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怎么可能让人接受？她们俩肯定也是这样的。

每天每天，波澜不惊地在这个小镇上生活着，睡觉、起床、吃饭。情绪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看电视、恋爱、去学校上学、放学后必回的是这个家。

当你不经意间回眸那些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子时，会发现它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什么。就像那些沙子一样，纯净温暖。

在那熟悉的轻柔微暖的气息里，因旅途疲劳而有些昏昏欲睡的我，回味着这令人陶醉和眷恋的幸福。

夏天来了。啊！夏天终于开始了。

只有这一次了，过去了就不会再来的季节。但时间却依然如故地静静流逝，虽然明白这一点，此刻内心里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紧迫和苦闷。

那个时刻，我们坐在暮色笼罩的房间里，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虽然有些悲哀，却又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吃过晚饭，拿出箱子里的东西整理时，听到小小欢闹的叫声。我从屋子的小窗里探出身子，能够看到后院，向下望去，暮色中，鸫已经把小小脖子上的绳链拿在手中。看到我，鸫抬着头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去。”说完，我赶快跑下楼来。

天空还微微有些亮，暮色中闪亮的街灯显得鲜明耀眼。鸫依然是被小小拽着走。

“今天累了，我们只走到海滩的入口那里吧。”鸫对我说。

“你每天都出来散步吗？”我吃惊地问。鸫的身体好像没有那么好啊。

“都怨你，给这个家伙养成了散步的习惯。自从你走后，每天早上一到散步时间，这个家伙就会狂叫不止。我本来睡觉就轻，天天被它吵醒。后来，让它也妥协妥协，我们就把早上散步的时间改在了晚上，我和阳子轮换着带它出来。”

“哎呀，那真是对不起。”

“不过，被小小拖着这样走走，我的身体倒好像也一天天好起来。这是好事。”鸫侧着小小的脸颊笑着说。

从一出生，鸫的身体就这里那里地病痛不断。她很少跟别人说自己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即使是开玩笑时也从未听她说过。难受的时候，总是自己独自发一通脾气，或者甩出一通刻薄的话后走人，然后一个人躺到床上。但是，鸫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的这种态度有时让人觉得很爽快，有时也让人气得要死。

夜色渐浓的街道上，依然热气熏人，青黛色的天空下、朦朦胧胧依稀可辨的白色沙滩上，孩子们这里那里地在放烟火。走过碎石小路、过了桥就是海滩，我们登上直伸到海湾里的大堤上，鸫放开小小，小小立刻撒着欢向海滩方向跑走了，我和鸫坐在防波大堤的水泥桩上，靠在一个角落里，喝着冰镇的罐装饮料。

清爽的海风拂面而来。远处淡淡的云彩间，夕阳好像特别恋恋不舍地一闪一闪地探着头，然后又一点一点地被流云推走了。

小小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正想着它跑哪儿去了时，它好像很担心似的又跑回来了。对着坐在高不可及的水泥桩上的鸫“汪汪”地叫着。鸫笑着，伸手摸摸它的头，拍了拍它的背。

“看来你和小小已经相处得水乳交融了哦。”

看到他们俩亲密的程度比以前又进了一步，我觉得感动而欣慰。鸫没有任何回应。当她沉默的时候，才真的像是一个比我小的表妹。但是，过了一会儿，鸫才恨恨地说：“说什么呢？真差劲！说得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被花言巧语的男人欺骗成了感情的俘虏，懵懵懂懂结了婚似的。”那表情就像吃东西吃到一条虫子。

“什么？你是指小小和你相处融洽这件事吗？”

心里知道她说的肯定是这件事，但因为还想听听鸫的下文，于是试探着问道。鸫说：“当然了，一想到有人说自己和一只狗相处融洽，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客观地去想，也会觉得特别不舒服。”

“这有什么吗？你呀。这么说，是因为难为情吧？”我笑着说。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真的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们在一起相处多少年了。好好动动脑筋！”鸫脸上带着讥讽的表情笑着说。

“我知道的。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我说，“但是，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喜欢小小。”

“嗯，喜欢啊。我当然喜欢小小。”鸫说。

夕阳把天空染成几重颜色，所有的事物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薄暮一样，朦胧地浮现在眼前。在水泥桩形成的坑坑洼洼的阴影处，波浪时不时地涌上来在那里欢跳着。天空中金星就像是一个小电灯泡似的，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当然，令人讨厌的家伙，自有他们自己的哲学。但是，我却觉得，”鸫继续说，“那种只会把心许给狗的令人讨厌的家伙，未免也太单纯了。”

“令人讨厌的家伙？”我笑了。

好久不见的鸫，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痛快地说了出来。这样的话题，只属于我和鸫两个人。自从上次“妖怪信箱事件”以来，我成了鸫的知心好友，只要是鸫想说的事情，即使那件事不符合我的生活态度，她也经常愿意跟我说，我也能理解。

“比如说，有一天地球上闹起饥荒了。”

“饥荒？你的话题转变得太快了，我的脑子都跟不上了。”

“讨厌，闭上嘴听着！如果真到了没有东西吃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可以满不在乎地把小小杀了吃掉的那种人。可能有这种人：杀了狗之后偷偷哭一场，替大家感谢它，然后心怀愧疚地给它修一座坟墓，对着坟墓里的狗道歉，并从它的骨灰里拣出一块骨头来做个项坠一直戴在身上。我绝不想做那种虚伪的家伙！如果能够，我倒是想做这种人：做了就做了，事后绝不后悔，也绝不会有良心的谴责。吃完后还能平静地笑着说：‘小小真的很好吃。’当然，说到底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鸫纤细的手臂抱着双腿，头歪着架在双腿中间沉醉的样子，和她嘴里冒出来的语言之间反差实在是太大。我看着她，不知怎么就好像是看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这种人，与其说是令人讨厌的家伙，不如说是变态的家伙。”我说。

“对，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和周围的人永远都格格不入，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干什么，而且控制不了自己。不知道自己目的地在哪儿。即使是这样也能被认可就好了。”

鸫注视着夜幕下的大海，语调爽快地说。

自恋吗？好像不是。归类于美学？好像也有些不同。在鸫的内心里有一面打磨精致的镜子，除了反映在那里面的东西，鸫都不去相信，甚至想都不愿去想。

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还有小小，大概她身边的人们也都一样吧，大家都喜欢鸫，不由得会被她迷住。即使不知道她会怎样捉弄自己，即使她乱发脾气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作为小小，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她杀了吃掉。

在鸫的思想和语言的背后，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肯定有一束光支撑着她这脆弱的生命和不羁的性格，那是一束强烈得有些悲伤的光，在一个连她本人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就像一个永动机一样永远闪烁着。

“天一黑下来，就感觉有些冷了。回去吧。”说着，鸫站了起来。

“鸫，真不像话啊。都能看到你的内裤了。”

“不就是个内裤嘛，别那么斤斤计较啦。”

“那你也太不计较了吧。”

“哎呀，无所谓啦。”

鸫笑了，然后大声喊着：“小小！”小小从长长的大堤上一溜烟地飞跑过来，好像有很多事要向我和鸫汇报似的，“汪汪”地叫着，撒着欢。

“哦，哦，好，好，知道啦。”鸫对着小小说。

我们开始往回走，小小一会儿超过我们跑到前面，一会儿又停下来等我们。突然，它好像警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飞快地向前跑去。怎么了？我们正在纳闷的时候，小小已经从大堤的另一边儿跑下去了，只听到它叫的声音与平时有些不同。

“怎么了？”

我们跑了过去。在大堤的另一面有一个小小的海滨公园，公园的松林里竖着一个白色的雕像，只见在白色雕像处拴着一只小博美狗，小小正和那只狗嬉闹着。一开始，小小只是想和对方玩，所以拼命地摇着尾巴。但是看到一只个头儿比自己大得多的狗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博美狗也紧张地又叫又跳，最后终于急了咬了小小一口。小小“嗷”地一声，也较了真，跳起来就扑了上去。转眼两只狗就掐了起来。

“快把它们分开。”我的声音还没落。就听到鸫也同时喊道：“太棒了，上啊！”那一瞬，我们俩不同的性格一下子显现出来。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小小抱住。这时那条博美狗竟在我的腿上咬了一口。

“哎呀！疼死了，你干什么？！”我疼得叫起来。这时鸫却在一旁叫：“太好了！三只一起来呀。”

我回过头，只见鸫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在那里开心得笑着。

正在这时，只听到：“嘿，权五郎，松开！”

随着声音，一个年轻男孩儿走过来。

这是我们和恭一的初识，他是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个美好夏季的又一个伙伴。那时，淡淡的夜色刚刚开始笼罩大地，夏季刚刚开始，如水的月亮升起来。我们就在这画境一般的海滩上相遇了。

他是那种初次见面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看上去他和我们的年龄差不多。瘦瘦高高的个子，结实的肩和脖子给人一种很酷很强壮的感觉。短发、剑眉。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合身的翻领白T恤衫，是个很清爽的年轻人。但是他的双眸却很特别，目光很深邃，怎么说呢？他的目光里好像隐藏着什么重大事件一样，显得特别老成。

我依然坐在又咬起架来的小小和权五郎中间，他飞快地朝着这边走来。一下子把狂暴的权五郎抱了起来。挺直身子后，问我：“伤得厉害吗？”

我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用力按着小小的手，站了起来。

“嗯，没关系。”我说，“是我们家的狗先挑衅的。对不起。”

“不，我们这个也是个脾气特坏、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他笑着说。又冲着鸫问：“你没事吧？”

鸫在那一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微笑着“嗯”了一声。

“那，再见。”

说完，他抱着权五郎向海滩方向走去。

夜幕完全降临了。感觉天好像就是在一瞬之间突然黑下来了似的。小小用鼻子哼哼着，好像在对我和鸫诉说着不满。

“走吧。”鸫说。于是，我们一起默默地往回走。

夜晚的小路上，到处都是夏季的影子。那种活力和着夜晚的气息，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甜蜜和令人雀跃的气势把夜晚装扮得五彩缤纷，甚至要从晚风的味道中溢漫出来似的。擦肩而过的人们看上去都那么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好像特别开心似的。

“回到家，阳子大概也带着蛋糕回来了吧。”我说，把刚才的事完全忘在了脑后。

“你们自己随便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腻歪那家难吃的蛋糕。”鸫说。她的态度实在是像这夜晚的天空一样，变化太快。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是不是看上刚才那个男孩儿了。”我说道。

可是，鸫却不动声色地小声说：“那家伙，恐怕不是一般人啊。”

她是在说自己的预感吗？

“什么？怎么不一般？”我追问道。

我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所以又反复追问了几次。鸫却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和小小一起走在夜晚的小路上。

夜晚的缘故

常常，有那种不同寻常的夜晚。

在那样的夜晚，好像空间稍稍地变换了位置，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清楚易辨。

恰如这样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大座钟那熟悉的滴滴答答的响声，照射在天花板上的月光，依然和我小时候一样，支配着这黑暗的夜晚。夜是那么漫长，而小时候感觉到的夜晚更是漫长。黑暗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也许是因为那气味微弱得让人难以捕捉的缘故吧，竟给人一种特别甜蜜的感觉。这大概就是离别的味道吧。

在这样的夜晚，有着让我难以忘怀的记忆。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鸫还有阳子，我们仨就像着了魔一样地迷上了一个电视节目，那是一个关于主人公为了寻找自己的亲妹妹而历尽艰险的故事。如果在平时，对于这样的节目，鸫肯定会说“都是骗小孩儿的，我才不上当呢”，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次她却和我们一样，竟然一集不落地看了下来。奇怪的是，而今对于节目的内容早已没什么印象了，然而，对于当时的气氛以及随着电视情节的发展，我们那紧张、激动、兴奋的样子至今却记忆犹新。无论是放电视那个房间的明亮度，还是那时候喝的乳酸菌饮料，甚至电风扇那不冷不热的风，至今仍历历在目。每周，看这个电视节目成了我们最快乐的一件事。直到有一天的晚上，节目终于播完了最后一集。

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沉默着。政子小姨笑着说：“你们喜欢的节目，今天结束了啊。”

刚说完，总是处在逆反期的鸫回了一句：“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我和阳子一下子都吓傻了。虽然我们早已过了逆反期，但那一刻不知怎么，感情上却是倒向鸫这一边的。可见我们当时对那个节目是如何的痴迷。

晚上，我独自躺在床上，幼小的心灵里却已经感受到一种要和什么别离似的苦涩。独自望着天花板。睡在浆洗得干爽平整的床单上，那种感觉仿佛有一颗离别的种子播在了心里。多年后才知道，与那些沉重悲痛的离别相比，这只不过是一个带着耀眼镶饰的离愁的萌芽。我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寂静黑暗的走廊里，大座钟那“滴答滴答”经年不变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拉门上的白纸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白，这让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回想着这一段时间痴迷得昏天黑地的那个电视节目，在如此寂静的夜晚，我实在不想再回到房间里，于是我光着脚“啪嗒啪嗒”地下了楼，来到外面的庭院里，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月光洒满了庭院，我悄悄地站在树与树之间浓重的阴影处。

“玛丽亚。”突然听到阳子叫我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竟一点儿也没有吃惊。阳子穿着睡衣站在庭院里。在朦胧的月光下，阳子悄悄地问我：“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嗯。”我也悄声回答道。

“一样啊。”阳子说。两条长长的大辫子垂下来，就像牵牛花的藤蔓一样。

“去散散步吧？”我说，“如果被发现了，会不会挨骂？阳子，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嗯，没关系。”

我们“吱”地一声打开木门，那一瞬，突然感到黑暗中海水的气味好像变得特别的浓重。

“终于可以大声说话了。”

“嗯，好舒服的夜晚啊。”

身上穿的是既可以叫睡衣，也可以称作和式浴衣的衣服，我光着脚穿着拖鞋。我们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月儿高高地挂在天上，通往山顶的路边放置着成排的渔船，就像朽烂了一样沉睡在那里。这是一个与平日里不同的小镇。我们觉得好像意外地来到了一个远离日常生活的陌生地方。突然阳子说：“啊，在这里遇到了亲妹妹。”

我以为她是接着电视节目中的故事继续编着玩呢，正笑着，突然看见了一个人，是鸫。她也来了，在小路和海滩的交界处，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大海。

“是你们啊。”

鸫理所应当似的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柔语调说道。这场景好像我们仨本来就约好了到这里会合似的。鸫见到我们后，一下子从黑影中站了起来。

“鸫，你怎么光着脚啊。”

阳子说着，迅速脱下自己脚上的袜子给了鸫。鸫故意往手上套了套，说：“是这样穿吗？”看我们不理她，只好乖乖地把袜子套在了那双瘦得要命的脚上，然后自顾自向前走去。

月光下，阳子说：“我们绕港一周就回去吧。”

“好啊，再买瓶可乐喝，然后回去。”我说完。鸫却说：“你们俩随便吧。”

“怎么了？鸫你想干吗？”我问。鸫连看也不看我，直截了当地说：“我要散步去。”

“去哪儿？”

“到下一个海滨，过了山一直走。”

“不危险吗？”阳子说，“但是，好想试试啊。”

一个人影也没有的山路那边，看上去简直就像个黑漆漆的大洞窟。高高的悬崖把月亮遮住了，脚下的路模糊不清。路上，我和阳子手拉着手摸索着往前走。鸫在我们旁边，一个人健步如飞。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她的脚步是那么稳健，迈出去时毫不迟疑，那样子实在不像是在黑暗中走路。夜，黑得可怕。

本来是因为喜欢的电视节目结束了伤心才出来散步的，此时我们却把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黑夜的树林里，战战兢兢地爬到山顶。然后，沿着下山的路一路走下来，终于，夜深人静的渔村出现在眼前，不久又看到了海滩。

在布满鹅卵石的海滩上，朦朦胧胧地可以看到一排像幽灵一样紧闭着的临时海滨更衣处。远远地可以看到海上的旗子随着波涛的声音猎猎地飘扬着。走得发热的脸颊被凉爽的海风一吹，顿时清凉下来。三个人各自买了可乐，深夜自动贩卖机中，可乐罐落下来时发出的声响，好像把寂静的海滨吓了一跳。黑暗中的海，在眼前朦胧地翻卷着。远处，我们家那个小镇上的灯光，就好像海市蜃楼一样隐约可见。

“不知怎么，这里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鸫说。我们“嗯，嗯”地点头赞同着。

不久，我们又沿着原路返回，回到山本屋的时候，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三个人互相道过“晚安”，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很快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最痛苦的是第二天早上。也许是累过了头，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和阳子连话都懒得说。我们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一言不发地吃了早饭。想想昨天晚上，我们俩还都格外精神饱满、精力充沛呢，今天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鸫甚至连床都没起来。

我知道。那天晚上，鸫在海滩上捡了些白色的鹅卵石，至今它们仍被放在书柜里。我不知道鸫在那天晚上心境是怎样的，我也不知道那些白色鹅卵石究竟寄托了她内心里怎样的情感，也许她只是一时高兴随便捡回来玩的。但是，每当我快要忘记鸫这个“鲜活的生命”时，我就会想起那些鹅卵石、那个夜晚，那个光着脚跑到外面、那个不走一夜就受不了的小小的鸫。还有很多很多，让我一想起来就不由得忧伤，不由得冷静。

当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无意中瞥见闹钟，已经快两点了。在这样一个难眠的夜晚，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事总是有点儿怪怪的。思绪在黑暗中徘徊着，结论像泡沫一样一圈一圈地浮上来。我记得，我好像就是在那个夜晚突然长大的，突然有了离开这片生活的土地，去东京上大学的想法。特别不可思议，黑暗中张开自己的手，感觉就好像是别人的一样。

正在这时，拉门突然开了。

“起床了！喂！”鸫大声喊。我吓了一跳，心“砰砰”跳着，等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我这才终于能开口问：“什么事？”

鸫毫不客气地走进我的房间，在我的枕边蹲下来，说：“睡不着。”

鸫就住在我房间的隔壁，值得庆幸的是，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慢慢腾腾地爬了起来。

“是吗？那可不怨我。”我不高兴地说。

“唉，别这么说呀，就把这当成是一种缘分吧，我们一起玩点儿什么吧。”鸫笑着说。

鸫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对人低眉顺眼。我一下子又想起了从前：当我正睡着觉时被她拍醒，本来正睡得好好的我，却被她踩疼了手或脚；她自己懒得背辞典去学校，说是太沉了，却趁我上体育课不在教室时，偷偷地把我的辞典拿走……等等等等。那些不讲理的样子突然像闪回的画面一样让我吃了一惊。是啊，我竟然都忘了，我和鸫的关系并不完全都是有趣的呀。

“我好困。”我说。有点儿想像过去那样试着反抗一下。但是，鸫不是一个能够听得进别人话的女孩。

“哎，哎。今天可是有点儿像啊。”鸫的眼睛里闪着光说道。

“像什么？”

“喏，就是那天我们三个像傻瓜一样去隔壁渔村的那个晚上，不正是现在这个时间嘛，又到了夜晚难以入眠的季节了。不过阳子倒是在呼呼大睡，这个家伙本来感觉就比较迟钝。”

“我也正要睡着啊。”

“谁让你住在我隔壁了。”

“可是……唉。”

我装着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心情还是挺好的。真是不可思议，好像是心灵感应似的，穿过黑色的夜，鸫和我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夜晚有时会跟你玩这种小小的计谋，让它们在黑暗中，通过空气缓缓地传递，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聚集在一起，然后像星星一样“扑通”一下突然坠落到身边，把人唤醒，这时两个人正做着同样的梦。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同一个晚上，而且那种氛围也只限于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甚至会变得不确定起来，一切都被白昼的光晕晃得模糊不清。那样的夜晚总是显得特别漫长，无边无际，就像宝石一样闪着光。

“我们去散步怎么样？”我说。

“多没劲啊……”鸫说。

“那，你说干吗？”

“这类事都得我一个一个考虑吗？”

“那你想好后再来吵醒我，好不好？”

“……那，要不从你冰箱里拿些饮料，咱们到阳台上去待会儿，怎么样，那样的话我还能凑合。”鸫说。

于是，我站起来，朝冰箱走去。因为是客房，冰箱里准备了很多饮料。我给自己拿了罐啤酒，扔给鸫一罐橙汁。对于含酒精类的饮料，鸫是一点儿也不能喝，一喝就吐，所以谁也不让她喝这类东西。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悄悄地打开门来到阳台。白天，阳台上好像电视里的洗衣粉广告一样晒满一排排的毛巾，晚上却空空的只剩下一排排晒衣竿。从那些粗粗的晒衣竿之间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因为阳台是朝着山那一边的，这时浓重的绿色山影近在眼前。

我喝着啤酒，冰凉的感觉一下子沁入心底，就像是夜一层层加重时的那种冰凉。

鸫也喝着饮料。

“晚上在外面喝的饮料，为什么这么好喝啊。”鸫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永远都不会忽略这样的细节。”我说。

“没有啊。”也不问问我这话的意思，鸫就否定了。

其实我指的并不是情绪的东西，而是感受性的问题吧。

鸫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说：“虽然我就像那个焦急地等待着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家伙，但是我却知道那种美感，你是指这些吧。”

我有些吃惊，说：“鸫，你怎么最近越来越能像个人儿似的说话了？”

“是不是因为死期将近了啊？”鸫笑了。

不是，是因为这个夜晚的缘故。

在这空气清澈的深夜，人们容易把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不由自主地会敞开心扉，对着身边的人，就像是对着遥远闪亮的星星诉说一样。在我脑海里，有个《夏之夜》的储存夹，那里储存着数枚类似今晚这样的底片。在紧挨着那枚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夜路的底片的旁边，我把今晚也一起深深地珍藏了。一想这辈子只要活着就还能感受到这样的夜晚，就会对未来充满希望。如此美丽的夜晚！风夹带着山的气息、海的气息，无声无色地飘荡在小镇上，那么甜美。也许今夜不会再来，但一想到，也许会在某一个夏天，又能遇到和今夜一样美丽的夜晚。内心里就觉得特别满足。

鸫喝完饮料，“嗵”的一声站起来。走到栏杆扶手处，俯看着街道说：“一个人也没有。”

“哎，那个建筑物是什么啊？”我问。

我注意到，在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物，少许钢筋还裸露在外面。它在夜幕中的小镇上非常醒目。

“哪个？哦，那个呀，是宾馆呀。”鸫把头转过来看着这边说。

“那么大啊，是新修建的吗？”

“嗯，我们家的旅馆关张，和那个大家伙也不无关系。家嘛，住在哪里都没关系，说到底还是没了生意后的生活问题。当然，爸爸从此可以下决心做自己一直都想做的事，也不错。虽然，也许有一天，因为山区度假屋经营不善，一家四口饿死了，变成白骨，想来觉得挺悲惨的。甚至可能一家四口在山里活不下去了，只好一起自杀。”

“别担心，我每年都会去看你的。将来结婚的时候，结婚典礼也在那里办。”

“如果你有时间去做这些无聊的展望，不如多带些女大学生来，这里几乎看不见那样的女大学生哦。”

“阳子不是吗？”

“不是她那样的，而是积极活跃的那种。就连我也只是在电视上才看到过。我想观察观察她们，然后，说说她们的八卦。”

鸫一边“啪嗒啪嗒”地踢着脚上的拖鞋，一边说道。可怜的鸫，从小到大，除了去医院外，几乎从未走出过这个小镇。

“来东京玩嘛。”我也站起来，走到鸫的身边，看着楼下说。狭窄的道路静悄悄的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

“嗯，听着怎么像是……那个阿尔卑斯山上的少女海蒂，与那个双脚不能走路的都市女孩成了好朋友的感觉啊。”鸫嗤嗤地笑了。

“今天关于古典名著的话题真多啊。”我也笑了。

这时，在旅馆前面看到一只狗颠颠地跑了过来，那只狗看着特别眼熟。我叫道：“啊，你看那只狗，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权之助的？不对不对，就是上次我们见到的那只……”

鸫从栏杆处探出身去，说：“是权五郎嘛。”

然后，用那种可以响彻夜空的声音，大声喊：“权五郎！！”

小小也被惊醒了，把拴狗链弄得“哗啦哗啦”直响。好久没有看到那个不管不顾什么都无所谓的鸫了，我大吃一惊。

那个小不点儿权五郎，能明白鸫的感情吗？

听到喊声，权五郎沿着夜晚的小路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只见它东张西望地转着圈寻找着，好像在纳闷：“是谁叫我啊？”我觉得好玩，笑着又叫了声：“权五郎。”这次它好像看到了我们，抬头对着我们“汪汪”地叫着。

“谁呀？”乍一听，我们以为是权五郎在说话。紧接着，就像是随着聚光灯走出来一样，在街灯下出现了前几天我们曾经遇到过的那个男生。他的皮肤比上次见到时晒得更黑了。黑色的T恤衫，看上去好像和黑暗混在了一起。

“呀，是你们啊。”

“鸫，太好了，不是吗？又见到他了。”我小声说。

“嗯，我知道。”鸫说，然后冲着下面大声问：“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利落地把权五郎抱起来，抬头看着我们说：“我叫恭一。你们呢？”

“我叫鸫，她叫玛丽亚。哎，你是哪儿的呀？”

“我家不在这个镇子上，在那边的……”用手指着山的方向说，“喏，在那边，正在建的饭店，就是我家。”

“什么？你是那儿女服务员的儿子？”鸫笑了。那笑容是那么的灿烂，仿佛把黑暗都照亮了。

“不是，那家饭店就是我们家开的，我父母都喜欢这里，说想住过来，我的大学在M市，所以今后我就每天从这里去上学了。”

夜，一下子把人的距离拉近了。他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无拘无束。

“你每天晚上都这么晚才出来散步吗？”我说。

“不是，不知为什么，今晚怎么也睡不着，所以我硬是把睡着的狗给弄起来，让它陪我一起去散步。”他笑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快乐的直觉——我们能成为好朋友。那种能谈得来的同伴，很容易就能够感应到。说上几句话，这种感觉马上就能成为大家的共识。那种能够成为长年好友的人，最初的相遇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嘿，恭一。”鸫把眼睛瞪得好像眼珠子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一样，说，“上次在海滩认识后，一直都想再遇到你。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吓了一跳，恭一好像也惊讶地一时半会儿不知说什么。只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我这个暑假，会一直待在这儿，每天就是带着权五郎这里那里地瞎逛。我住的那个旅馆叫中浜屋，你们知道在哪儿吧？”

“知道。”

“随时欢迎你们过来玩，我姓武内。”

“知道了。”鸫点点头。

“那，再见。”

“晚安。”

鸫亢奋的情绪好像把暗夜中的空气都传染了，但是随着恭一的身影在夜路上渐行渐远，气氛又变得松弛下来。不可思议的偶遇，突然间从对面降临，又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鸫，你好像真的喜欢上那个人了吧。”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里，我笑着说。

“现在这个时候嘛……”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但是鸫，你今晚好像怪怪的。你没注意吗？”

“什么？”

“你刚才和那个人说话的方式，简直和平时一模一样啊。”

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说。鸫在男孩子们面前总是刻意保持一副很乖巧的小姑娘模样。可是，刚才，她却又变回了那个粗俗不堪没有教养的鸫。这让我既担心又觉得很有趣。

“啊？”鸫叫道。

“怎么了？”

“我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啊，真是太大意了。完了，刚才那个样子是不是像个流氓团伙的女头目呀。啊……完了完了！”鸫说。

“其实……就那样，也挺有意思的。”我说。

晚风中，鸫皱着眉，注视着前方说：“唉，算了，管他呢。肯定是因为夜晚的缘故。”

那天从一大早就开始下起了雨，夏天的雨中有一股海水的气味。

我觉得无聊，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也许是前几天的深夜游玩累着了，鸫这些天一直头疼、发烧，卧病在床。刚才我把午饭端给她时，她正躺在被窝里呻吟。那是我早已习惯了的光景，竟有些怀念。

“饭放在这儿了啊。”我大声说着，把托盘放在了枕头边。走到门边，我突然冒出一句：“鸫，你患的不会是相思病吧？”

鸫沉默着，伸出手拿起一个塑料水壶朝我扔过来。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病成什么样，她在这方面永远都不会示弱。

水壶一下子撞到拉门旁边的柱子上，接着掉在了榻榻米上。我在劫难逃，头发被浇得湿漉漉地回到房间，水从头发上滴落到榻榻米上，静静地浸洇开来。

窗外，远处深灰色的海，巨浪发出令人恐怖的咆哮。天空和大海好像都被罩上了一片单色调的过滤片一样，灰茫茫一片。在这样的日子里，小小大概也只能蹲在潮湿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小狗屋里，静静地看雨吧。走廊里，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来那些无法去海里游泳的客人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总是这样，下雨的日子里，人们只能躲在这个像大家庭一样的旅馆里，不知该怎样消磨时间。前厅里那个大电视机前以及古旧的游戏机周围，大概早已人头攒动了吧。

我一边慵懒地胡思乱想，一边随意地翻看着书。窗外，雨滴像流星一样打在窗玻璃上，然后再顺着玻璃流下来。雨滴化作我脑海里一幅幅画面，一次次的闪现过去。

突然我脑子里一闪：“如果鸫的病就这样越来越重，有一天终于不行了的话……”我的这种感觉，在鸫还很小的时候就有，那时她的身体比现在还弱。每当看到她生病时，这种感觉就会时不时地涌上来。在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里，过去和未来就这样在空气中融汇在一起，突然浮现在眼前。

不知不觉中，一滴眼泪滴落到书上，然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突然清醒过来时，耳边听到了雨打在房檐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我蓦然问自己：“你这都是想了些什么呀。”于是擦掉眼泪，把这些统统丢到脑后，继续看起书来。

下午三点的时候，再也没有可看的闲书了。鸫依然躺在床上，阳子出门了，电视节目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实在是无聊，我决定去书店。也许是听到了我开门的声音，鸫在她那关着门的房间里问我：“你去哪儿？”

“书店，你有没有要买的东西？”我说。

“帮我买罐苹果汁，要天然果汁100%的那种。”鸫声音沙哑地说，肯定烧得特别高吧。

“知道了。”

“还有……一个白兰瓜，另外，再买一盒寿司吧，还有……”

她没完没了地说着，我不再理她，飞快地跑下台阶。

海边小镇的雨总是给人一种静悄悄的感觉。大概声音都被大海吸走了的缘故吧。住到东京后，最让我吃惊的莫过于下雨的时候，那“哗哗”的雨声，声音好像特别大。

走在沿着海滨修成的小路上，被海水浸泡着的沙滩显得黑沉沉的，仿佛墓场一样寂静得令人觉得异样。落在海里的雨滴，在海面上砸出成千上万个波纹，却很快又被瞬间汹涌而来的波涛打得粉碎。

小镇上最大的书店今天人很多。显然，这样的日子，小镇上的观光客们也只能来书店消遣了。

我很快地浏览了一下店内，果然，我想买的杂志都卖光了。

没办法，我只好来到了摆放着文库版旧书的书架前，想找找有没有其他可看的，没想到恭一正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书。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于是我走到他面前，跟他打招呼：“今天没带狗啊。”

“嗨。”他笑着说，“因为下着雨啊，就没带它出来。”

“你住的地方又不是自己家，怎么能养狗呢？”

“事先征得旅馆的同意，他们允许我把狗拴在后院里。因为我是常客嘛，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有空的时候我也帮他们铺铺被褥什么的。喏，又不敢透露自己的家世，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间谍一样，挺尴尬的。”

“是这样啊。”我点点头。因为，他是那个山脚下即将开业的大饭店老板的儿子，而对于这个小镇上的旅馆经营者们来说，那个大饭店或多或少都给他们带来了烦恼。仔细想想，这个夏天对他来说也不是太好过吧。

“今天，鸫干吗呢？”恭一说。

大概是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当时有那种感觉吧。当他准确无误地叫出“鸫”的名字时，我突然觉得鸫的这份感情，说不定会有一个光明的前景呢。那一瞬我竟有些激动。看着雨滴沿着书店屋檐上的塑料布“滴滴嗒嗒”地落下来，我说：“鸫病了，别看她平时活蹦乱跳的，其实身体很弱……如果可以的话，来看看她吧。鸫肯定特别高兴。”

“如果不影响她休息的话，我也想去看看。”他说，“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她好像是挺苍白瘦弱的……不过，是个挺有趣的女孩儿。”

不知怎么说才好。在慢慢把小镇笼罩起来的透明的雨中，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鸫和这个男孩子之间肯定有一种缘分。

我从这一年的春天搬到东京，在那里上学，常见到一对对热恋中情侣（这样写，更显得自己是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佬了）。后来发现在那些人身上，你总能找到令他们互相吸引的理由：或者是外貌相似，或者是生活态度、穿衣着装的品位相似，即使是猛一看多么不般配的一对，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也会有一些东西，让你见了禁不住大呼：“难怪……明白了，明白了。”可是那天，我对鸫和恭一之间这种东西的感觉，却非同寻常的强烈。是的，刚才就在他叫了鸫的名字时，他们俩瞬时在我的脑子里毫厘不差地合二而一，闪着耀眼的光辉。我知道他们两个对彼此的兴趣是那么强烈，在这个令人慵懒的阴雨天，他们已穿越时空紧紧地连接到了一起。我对自己的第六感非常有自信。而且，我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感觉到的，也许正是那种叫做宿命或者热恋前兆之类的东西吧。

在烟雨迷蒙的灰色道路上，看着被雨水淋湿的柏油路泛出七彩的光，我一边走一边想，我的感觉肯定不会错。

“等一下，去看病人，是不是最好买点儿东西带给她啊。她，喜欢什么？”听恭一这么说，我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什么都行，她好像喜欢苹果汁、白兰瓜、寿司。”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好像不会好吃吧。”恭一边说边摇了摇头。

这就叫自作自受吧。我心里想着，一路上偷偷笑个不停。

“鸫，来客人了。”

想象着鸫吃惊的眼神，以及她为了掩饰惯用的手法，我悄悄地打开了推拉门。

但是，鸫不在。

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只有被褥，以及鸫睡过后留下的形状。我一下子愣住了。虽然说鸫常常喜欢做一些离奇古怪的事，但今天她可是个高烧近39度的病人啊！

“不在……”我喃喃着。

“但是，她不是病得很厉害吗？”恭一皱着眉头，说了句很奇怪的日语。

“按说，是那样的呀。”我也一筹莫展，“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到下面去看看。”

我跑到门口，去查看鞋柜里有没有鸫经常穿的那双拖鞋。只见鸫那双上面印有小白花的沙滩拖鞋一只不少地和客人们用的拖鞋一起摆在鞋柜里，我松了一口气。这时，政子小姨从走廊那边过来。问我：“怎么了？”

“鸫不在房间里。”

“啊？”政子小姨瞪大眼睛说，“可是，这孩子正发着高烧啊。刚刚请医生来给她打了一针，难道是那一针退了烧，感觉好些了……？”小姨不安地说道。

“肯定是这样的。”

“可我一直都在前台这儿啊，除了你，再也没有人出去过啊。也许她还在旅馆里吧……不管怎样，先找找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我们让恭一帮着到家附近找找，我和政子小姨分头在旅馆内找。旅馆的附楼、自动贩卖机旁都看了，阳子的房间也打开看了看……都不在，连鸫的影子都没有。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建筑物里，我们穿梭在两边有着相同门型的昏暗走廊上，伴随着雨声不断寻找着，渐渐地，我竟有了一种孤独地走在迷宫里的奇怪感觉。荧光灯下，在来来回回寻找的过程中，我和政子小姨越来越不安。是的，这种感觉从很早以前就有，每当这种时候，袭上我们心头的与其说是担心、愤怒，不如说是不安。我们知道，那个傲慢无礼的鸫，那个在我们眼前总是真实可触的鸫，她的生命之光其实是那样的微弱悲哀。

即使是玩秋千时稍微多玩了一会儿。

即使是在海里多玩了一会儿。

即使是因看深夜电影睡眠不足。

即使是在稍微有些凉的天气里，忘了穿外套。

鸫就会病倒。大家之所以对鸫的存在印象深刻，只不过是因为她在用那种强悍的方式抵抗着躯体的病弱而已……真的，在这样的阴雨天，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时，往日的记忆就会从内心深处真实地浮现出来，那时的空气里仿佛充满着感伤的颜色，映照在暗暗的玻璃窗上——童稚的眼睛里。那扇紧闭的拉门是那么沉重，母亲的提醒“鸫的生命很危险，你要安静”，含着眼泪的阳子那长长的大辫子。小时候这样的事真的是家常便饭。

“还是没有啊……”回到鸫的房间门前，我们又一次叹着气说。

“附近这一带也都没找到。”恭一也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上了楼梯。他好像没打伞就出去了，头发全被淋湿了。

“哎呀，都湿成这样了……真是对不起。”政子小姨还不知道他是谁，就先道起了歉。顺序都搞乱了。

“是不是去了远处啊。”我说着，想看看外边，便朝着阳台方向走去。从那个通往阳台的有着巨大木制窗框的窗户望过去。

于是，我发现了。

“在这呢……”我力气全无地对政子小姨说，然后吱吱嘎嘎地打开窗户。她竟然钻到晒衣台下面的木板和二楼屋顶之间的一个小小空隙里躲了起来。她一动不动地躲在那儿，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抬头看着我说：“被发现了。”

“什么被发现了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我实在气得要命，不知道她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呀，你光着脚啊！这么冷的地方……快过来，回头又该发烧了。”政子小姨说。看她的表情，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她把湿漉漉的鸫从阳台下面拽了出来。

“我去拿毛巾，你赶快进被窝，听见了吗？”看着政子小姨匆匆忙忙地跑下了楼梯。我问：“鸫，为什么你会待在那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呢？”

的确，过去我们在玩捉迷藏的时候，鸫也总是喜欢藏在那里。可现在也不是能玩捉迷藏的时候啊。

“还不是因为你。”鸫大概是因为发烧烧的，嗓子有些沙哑地咯咯笑着说，“你带着恭一来，是想吓我一跳，对吧？我从窗口看到了你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就想将计就计让你扑个空。”

“你妈妈脾气真好。”恭一说，“一点儿都没有责备你。”

刚才他一直客气地说要回去，小姨、鸫和我拼命地挽留，他才答应留下来喝杯茶。

“母亲对女儿的爱比海深呀。”鸫说。

我心想真是胡扯，小姨的平静仅仅是因为她对鸫平时惹的麻烦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反正过不了多久恭一就会知道的，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喝着茶。而这时，恭一看着鸫就像看着一只濒临死亡的猫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同情。我不想给他泼冷水……而且，我注意到了鸫特别痛苦的样子，看上去实在令人担心。下眼睑处有些发黑，呼吸急促，嘴唇青紫。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贴在前额上，眼睛和脸颊烧得发亮。

恭一站起来，说：“那，我告辞了，回头见。别再乱跑了，好好休息，快点儿好起来。”

“等一下。”鸫说着，用她那烧得烫人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沙哑地说，“玛丽亚，快留住他。”

“……鸫让你等等。”我抬起头冲着恭一说。

他回到鸫的枕边，问：“有事吗？”

“给我讲点儿什么吧。”鸫殷切地说，“从小我不听一个新鲜故事，就睡不着。”

“胡扯！”我又在心里叫道。但是，我却觉得“新鲜故事”这个短语用得特别好。很可爱，好像散发着一种香甜的气息。

“嗯，讲点儿什么呢？那么为了让你睡个好觉，我就给你讲个毛巾的故事吧。”恭一说。

“毛巾？”我问。鸫也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恭一继续说：“我一生下来，心脏就不太好。但必须长到一定年龄，有体力了，才能接受手术。当然，现在手术早已经做过了，而且这么健康结实，所以很少再想起那个时候。但是一旦遇到麻烦或令人痛苦的事，就会想起那条毛巾……过去，我是一个病得几乎起不来床的孩子。虽然知道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治好，但依然期待着那一天，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心情可想而知，平时不发作的时候还好，一旦发作起来，心里就会憋闷得令人不安，难受得要命。”

我们沉浸在他这突如其来讲的故事里。雨声好像消失了。恭一平淡却清晰地讲着，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每次发作的时候，我就躺下来，什么也不想。因为如果闭上眼睛，我会胡思乱想，而且我也不喜欢黑暗，所以我总是一直睁着眼睛，等着难受劲过去。大概就像人们说的遇到黑熊时躺在地上装死的那种感觉吧，实际上那种感觉一点儿也不好。我的枕套是特制的，是母亲结婚时，外婆送给她的质地非常好的进口毛巾，母亲一直都很珍惜地用着。后来，因为毛巾的边缘部分开线了，母亲就用它给我缝了一个枕套。深蓝色的底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外国国旗，非常好看。我经常侧着头静静地注视着那些搭配鲜艳的色彩。那时，我常这样捱时间……那个时候并没觉得怎样。后来，比如手术前，或手术后痛苦的时候，还有遇到令人厌烦的事情时，脑子里就会一下子浮现出那条毛巾上的图案。虽然那条毛巾早就没了，但是，那每一针每一线每一个纹路，却都清晰得让你觉得它仿佛就在眼前，只要你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似的。人一下子就会有了精气神。很奇妙对吧？我想这大概也是一种信仰吧。怎么样，很有意思吧？讲完了，这样可以吗？”

“原来如此……”我说。他的稳重以及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还有他的眼神，大概都是因为他经历了那样的童年才能够拥有的吧。虽然他们两个的外在表现正好相反，但是鸫和恭一一样，都各自走过了一条孤独的道路。虽然我们说那是上天的安排，毫无办法。但是一想到鸫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却承载着那样一颗不同寻常的少女之心，心情就特别的沉重。因为，鸫有着一个比任何人都深沉、炙热的心魂，那心魂强劲得甚至可以抵达宇宙，但是却被她那极端孱弱的肉体限制着。那能量是否能让鸫一眼就感觉到恭一眸子里的东西呢？

“看着那些国旗，你想没想过那些遥远的国家？甚至死后要去的地方？”鸫看着恭一，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令人惊讶的问题。

“嗯，常常想。”恭一说。

“可是，现在你已经成了一个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人了。真好。”鸫说。

“嗯，你也能……我说的不是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意思。这里也很好啊，穿着沙滩拖鞋、游泳衣就能出门，有山有海，你的心脏那么健康，又爱琢磨事，即使一直待在这里，也比那些去过世界各地旅行的家伙们看到的东西多。我是这样觉得的。”恭一静静地说。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鸫笑了，眼睛里闪着光，烧得通红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红红的脸颊在洁白的被子映衬下仿佛更增添了几分妩媚。我今天不知怎么特别爱流泪，禁不住低下头，拼命眨着眼睛。这时，鸫注视着恭一的眼睛说：

“我喜欢上你了。”

和父亲游泳

鸫和恭一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总是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是的，没来由的，他们俩在一起总是莫名其妙地引人注目。虽然，“鸫和男孩子”这道“风景”，大家应该早已见怪不怪了。但是，只要他俩一起走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不知怎么，就好像看到一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异国的恋人一样，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们俩总是带着两条狗待在海滨的某个地方。两个人注视着远方的目光，使看到他们的人们，如梦幻般地产生一种对往昔的眷恋。

鸫在家里时，依然是对谁都乱发脾气，小小的狗食被她踢翻了，她连个歉也不道；不管在哪里躺下就睡，肚皮露在外面很是不雅。而和恭一在一起时，鸫仿佛整个人都闪烁着幸福的光芒，甚至让人觉得“人生苦短”，要珍惜分分秒秒的幸福。这一切又带着少许的不安，那不安就像是从云隙间射出来的阳光一样，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鸫活着的方式，总是让我感到如此的不安和害怕。

肉体被感情牵引着旋转，好像瞬间生命就会被耗尽似的，令人眩晕。

“玛丽亚！”父亲一边从大巴的车窗里向我招手，一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声音大得甚至让我很难为情，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站起来，向下车的地方走去。我看着巨大的公交车喷散着热气，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慢慢地从公路上转到了停车场这边。刺眼的阳光下，我注视着公交车的表情一定显得特别庄严。车门开了，父亲混在衣着鲜艳的旅客们中间，从车上下来。

母亲没有来。她在电话里说，如果来到夏天的海滨，可能会因为特别怀念过去的日子而流泪，母亲不想那样。她说想等秋天搬家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来，大概是想来给山本屋作最后的送别吧。但是父亲却坚持即使一个人也要来，说是做梦都想“和长大了的女儿一起度过一个假期”。所以，要来这里住一宿。一切都变了，这让我稍稍感到有些异样。那时，父亲总是在周末从东京来这里看望我和母亲。好像就是在不久前，是的，那时候，每到夏天，我就会戴着帽子，穿着凉鞋，坐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台阶上。焦急地盼着父亲乘坐的公交车快点儿来。父亲因为晕船，每次来都是坐公交车。那是分居两地的父女间再平常不过的相聚，我却总是翘首以盼。母亲常常因为工作忙走不开，只好让我一个人来。我就那样看着一辆接一辆到达的公交车，隔着车窗玻璃，寻找父亲。

这样的场景，在秋天和冬天也同样上演着。但不知为什么，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却好像总是在夏天似的。父亲总是在耀眼的阳光里，迫不及待地笑着从车上冲下来。

实在是太热了，父亲戴着副墨镜，显得很年轻。我一眼看上去，吓了一跳，一下子从童年又回到了现在的十九岁。这一切好像是在梦中一样，让我晕晕乎乎的。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哇！海的味道啊。”父亲的头发被海风吹拂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欢迎。”我说。

“你呀，又变成当地的孩子了，黑了。”

“妈妈呢？”

“说还是不来了，想一个人在家清闲清闲。她问你好。”

“哦，我猜就是这样。政子小姨也是这样说的。觉得好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来接过爸爸了。”

“就是啊。”父亲喃喃地说道。

“接下来做什么呢？得先把行李放回去，对吧？和小姨他们打个招呼，然后再做什么呢？开车去哪儿玩吧？”

“不，去游泳。”父亲毫不犹豫地说，那兴奋的语气好像早就等不及了似的。“别的再说，我可是来游泳的。”

父亲从前几乎不怎么游泳。

在我们一家团聚的短暂时间里，他不愿意让“海”插进来。就好像担心那盛夏海滨的慵懒、烈日炎炎下的热烈会破坏我们一家在一起时那小小的安逸似的。虽然是情人的身份，但是母亲好像一点儿也不惧怕别人的视线。傍晚，厨房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母亲就会重新梳好头，换上衣服，高高兴兴地带着我和父亲一起去散步。三个人在淡淡夜幕笼罩下的海滩漫步走着，这也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幸福的时刻。深蓝色天空下，蜻蜓在飞来飞去。我吃着冰激凌。这种时候好像总是风平浪静，海滩上残留的热气迎面扑来，带着潮水的气息。冰激凌的味道总是让我回味无穷。朦胧中，母亲的面庞显得特别白皙。夕阳从天边的云隙中照射下来，母亲的脸庞在夕阳的照耀下是那么美，轮廓是那么柔和。而父亲也根本不像是刚刚从东京赶过来的样子，和母亲并肩走着，结实的肩膀给人一种真实的存在感。

沙滩被海风吹得留下一道道波浪一样的痕迹。游人稀少的沙滩，只有波涛的声音显得很大很吵。

一个人总是这样聚了又散、来了又走，该多寂寞啊。父亲不在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恍恍惚惚觉得好像四周都是死的影子似的，让人感到孤寂凄惶。

周末还在一起的父亲，等星期一早上我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却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了。这个时候，年幼的我竟害怕从被子里出来。我总是犹豫好久才去问母亲，为的是把那个确定父亲已离开的瞬间，尽量延迟。当我又一次回到床上孤寂烦闷地将睡未睡时，母亲来掀我的被子。

“早操要迟到了，快起床！”母亲笑着说。那灿烂的笑容又让我回到了父亲不在时的日常状态，于是，我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我总是还没睡醒似的首先问：“爸爸呢？”声音沙哑。

母亲笑着告诉我：“坐最早的一班车回东京了。”那笑容里却有一丝淡淡的哀愁。

我睡眼惺忪地望着纱窗外早上的景色，心里想着父亲，想着去接他时的情景：他牵着我的手，我嫌热想挣脱，他却攥得紧紧的，不肯撒手。还有他脸上那单纯的笑容，以及傍晚三个人一起去散步时的光景。

阳子总是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于是我们在还有些凉爽的早上，一起去公园做广播体操。

每当我静静地看着父亲游泳，看他远远地消失在波涛间，从前那些早晨的情景就会活生生地涌现到我的脑海。

来到海边，我还在换衣服的时候，父亲却早已等不及了，叫着：“玛丽亚，我先走了啊。”就跑着向海里冲去。我发现我的手臂从胳膊肘往下和父亲的简直一模一样，我暗暗惊讶。我一边涂着防晒霜一边想，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耀眼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沙滩上的一切都无遮无挡地晒在太阳底下。海水如同平静的湖面一样，没有一丝波澜。父亲一边像孩子一样大叫着“好凉啊！好凉啊！”一边跑进海里，消失在远处。渐渐游向大海深处的父亲，看上去恍如被大海牵引了过去一样，因为那蔚蓝色的大海是那么广阔、无边无际，一个人游在里面显得那样渺小，很快就被吞噬在那蔚蓝的景色里了。我也站起来，紧随父亲奔向大海。一开始海水凉得让人恨不得跳起来，但是我喜欢皮肤和海水很快相适应的那一瞬间。抬起头可以看到在蓝天的映衬下，环海的山上郁郁葱葱，清新悦目。海边的绿总是那样浓郁，那样鲜明。

父亲已经向前游了很远。他虽然还算年轻，但作为一个刚刚开始拥有家庭和孩子的男人来说，他这个年龄显然不能算早的了。当我游到他后面不远，只隔着几米的地方时，我发现父亲的头显得很小，在蔚蓝起伏的波涛和远处大海那耀眼的波光中，时隐时现，让人担心他不知何时就会消失不见，我游着，心中却充满了莫名的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海水太冷的缘故，或者是因为自己正游在脚触不到地的大海里的缘故，也说不定是因为那形状转瞬即变的白云，或者是阳光强弱的变幻等等。是这些因素在我内心里引起了刚才的不安吧，总觉得父亲就会这样一去不回地被波浪卷走，消失在海的尽头……不，不是这样，不是这种物理性的东西，而是我对现在定居在东京的生活依然有种不确定的感觉。海上，远处有红旗随着海风猎猎地飘舞着，我置身在这大海中，想着那个在东京的家，却只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眼前，父亲划着水拼命向前游着，但这也只是那个遥远梦境的一部分而已。在我的内心深处，很多东西还没有完全梳理清楚，我依然还把自己当做那个在周末等候着父亲到来的少女吧。

记得有一回，父亲工作太累了，当他一脸疲惫地来到这里时，母亲用一种既不是嫌弃挖苦，也不是担心的语气，笑着说：“如果现在你倒下了，以我们的身份，既不能去东京看你，也绝对没有资格参加你的葬礼。我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所以请你为我们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想，在孩子的内心里，大概也有这样的想法吧。是的，在那聚少离多的日子里，我心中的父亲，是个随时会去了远方再也不回来的人。

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父亲在炫目的阳光下停止了划水，眯缝着眼回过头来。我加快速度穿过一道道波浪渐渐地追上了父亲。父亲看着越来越近的我，笑着说：“等着你呢。”

千万条光线闪闪烁烁，晃得我禁不住屏住呼吸。接下来，我们并排着一边朝着浮标的方向游，我一边想：父亲明天肯定又是带着一大包多得几乎拿不了的鱼干呀海螺呀之类的水产品坐新干线回去吧。在厨房干着活的母亲大概会转过头来，跟父亲打听我和这里的人们的情况吧。这些情景就像梦幻一样浮现在我的眼前，让我这个独生女觉得幸福无比。是啊，我即使失去了这个海滨故乡，但是，我已经有了一个安稳幸福的家可以随时回去。

上了岸，我们躺在沙滩上休息。突然，我的手被一只赤脚狠狠地踩住了。睁开眼，看到鸫正俯视着我，逆光中，鸫那白皙的皮肤和亮闪闪的大眼睛令人炫目。

“干吗踩我？”我说。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

“没穿着拖鞋踩你就是对你客气了。”那只温热的脚终于离开了我的手。鸫穿上拖鞋。旁边父亲“嗯”地一声也坐了起来。

“哎呀，是小鸫啊。”父亲说。

“姨父，你好。好久不见了。”在我旁边蹲下来的鸫看到父亲后，马上变成了一副笑脸。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上学了。乍一看到她这副故作客气的笑脸，突然特别怀念，同时也一下子想起了她穿着校服的身姿，在学校，鸫总是喜欢装出一副乖巧老实的样子。那一瞬，我突然想：如果恭一也和鸫就读同一所学校的话，他是否也能注意到鸫的存在呢？肯定能吧。和鸫一样，他也是那种喜欢通过某件事，把人生挖掘得极其透彻的人，给人一种失衡的感觉。这类人，即使把他们的眼睛蒙上，也一定能够找到对方。

“鸫，你这是要去哪儿？”我问道。风很大，能感觉到沙子在脚下慢慢地流走。

“去幽会啊。羡慕吧？”鸫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可不像有些家伙，一天到晚只会黏着爸爸，躺在沙滩上消磨时光。”

我一如平常地保持着沉默，父亲还不太了解鸫，这时显得有些尴尬地说：“不是，像我们这样长期不在一起生活的父女，长大了的女儿就像恋人一样啊。小鸫如果不着急的话，也坐下来一起看会儿海吧。”

“唉，怎么您还是这么一个不会开玩笑的人啊。好吧，那就在这儿坐会儿。太心急了，出来得有些早了。”鸫说着，一屁股坐在塑料布上，眯缝起眼睛看着大海。鸫的背后，在蓝天映衬下，遮阳伞那鲜艳的伞沿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狂舞着。如此艳丽的景色，我躺在那里，眼睛舍不得离开片刻，心仿佛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鸫在恋爱，是吗？”父亲说。

他总是这么和蔼可亲。以前，他的优柔寡断也曾让他陷入过各种各样的困境。然而，一切都风平浪静后再看他，觉得他就像那阳光照耀下的群山一样，明朗沉稳。他恰到好处地发挥着自己的个性，沉稳地让每一件事都得到圆满的解决。现在看来这是多么神圣了不起的事。

“嗯，算是吧。”鸫说。她一骨碌在我的身边躺了下来。头很随便地枕在我的衣服上。

“这样晒太阳，又该发烧了。”我提醒她。

“恋爱中的女孩不容易生病啊。”鸫笑着说。我没理她，默默地把我的帽子盖在了她的脸上。

“好吧，好吧。我能平安地活到这个年龄，皮肤这么白皙，饭吃得这么香甜。都是承蒙玛丽亚您的关照啊。”说着，鸫把帽子盖好了。

“小鸫变得比过去结实多了啊。”父亲说。

“托您的福。”鸫说。

三个人并排脸朝天躺着，感觉好奇妙。偶尔有一朵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云飘过。

“是不是在谈一场旷世之恋啊？”

“哪里，跟姨父比差远了。毕竟您曾经是个常年通勤的丈夫嘛。本来我还在想你们将来会怎样呢，没想到自己也陷了进去。”

这两位竟然很投缘。鸫的父亲很古板而且男子汉味十足，如果现在换作他的话，鸫肯定要挨骂了。我记得有几次在吃晚饭的时候，当鸫这样没大没小地信口胡说时，他气得一语不发，摔下筷子就走了。当然，在鸫的生活里她从来不把这些当回事儿。我父亲虽然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他还分得清别人是善意还是恶意。他知道鸫的话并没有恶意。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我竟觉得特别可爱，特别好玩。

“我这个人啊，一旦决定去做一件事，就绝不半途而废。当然，对方是怎样的人也占有很重要的因素。”父亲说。

“姨妈也很有韧性，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是个大美人啦。我一直希望姨妈一辈子都住在这儿，让姨父一直这样两边跑下去呢，毕竟这才是情人间唯一正确的道路。对吧？”

“如果能清楚地看到未来的话，也说不定会那样。”父亲认真地说。好像不是对着一个小姑娘，而是对着命运女神在说似的。

“恋爱这种事，等你意识到时，已经陷进去了，不管年龄多大都一样。但是，恋爱可以明确地分为两种，一种是能够看到未来的，一种是看不到未来的。这个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如果是看不到未来的话，那就是大戏要开场了。当我认识现在的妻子时，就突如其来地有一种‘未来是那么遥远’的感觉。所以，也许并不一定非要结婚才最好。”

“那样的话，我怎么办啊？”我开玩笑说。

“哦，是啊，还有你呢。所以现在真的很幸福。”父亲像个少年一样伸了个懒腰，环视着大海、山和天空说，“总之我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那么令人心满意足。”

“我就喜欢像您这样，说话不留余地、直来直去。像姨父这样能让我不矫情不虚伪的人还真是不多呢。”鸫一脸认真地说。父亲听了好像特别高兴似的笑了。

“小鸫肯定一直都有很多男孩子喜欢你吧？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上一个人？”父亲说。

鸫歪着头，好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嗯……既觉得似曾有过，又可以说从未有过。唉，至今为止，不管发生什么，即使对方在你眼前哭天抹泪，即使是你再喜欢的人，如果他想要拉你的手，想要碰你。也总觉得他是个旁人，跟我没关系。就好像是站在黑漆漆的岸边隔岸观火一样，等着那火自己熄灭，甚至会无聊得令人昏昏欲睡。不过那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在想，人在恋爱中终究是有所求的吧，在我们现在这样的年龄。”

“那当然了，人啊，自己付出了如果得不到相应的回报，终究会放弃的。”父亲说。

“可是，这次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参与进来了。也不知是因为小狗的缘故，还是我们家就要搬家的缘故。反正，对恭一的感觉真的不一样。见多少次都不会烦，每次见到他，恨不得把手里拿的冰激凌之类的东西涂抹到他的脸上，就这么喜欢。”

“你打的这是什么破比喻啊。”我嘴上这样说着，内心却被深深打动。炙热的沙子轻轻地触摸着脚底，我真想对着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声，为鸫祈祷今后好运永远伴随着她。

“是吗，是吗？”父亲说，“什么时候让我见见那个男孩子吧。”

“嗯。”鸫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送父亲去坐直接开往东京的长途大巴。

“问妈妈好。”我对父亲说。晒得黑黑的父亲点了点头。父亲到底还是两手提着一大堆海鲜，分量多得甚至让人觉得，那得多少人吃才能吃得完啊。母亲肯定又得费心费力地把它们分给四邻五舍吧。而今那场景已经深深地植根在我的心中：东京的街道、格外安静的晚餐，还有父亲回家时的脚步声。

夕阳照射下的公交车站，反射着橘黄色的光，分外耀眼。和开走时一样，长途大巴先慢慢地开进来，载上父亲后又慢慢地开上了公路。父亲一直不停地挥着手。

一个人朝着回山本屋的方向走着，黄昏中，我感到了些许寂寞。故乡将随着这个夏天的结束而消失，走在这条小路上，我想把那种明确的无力感留在心中。就像傍晚这瞬时多变的天空一样，这个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离别，而每一个离别我都不想忘记。

夏日的狂欢

夏天，当来这里度假的旅客数量达到高峰的时候，这里的夏季庙会就该开始了。其实，这几乎只是小镇上的原住民们为了自娱自乐而举行的一种仪式。他们以位于山上的一个大神社为中心，在神社广场上摆了一圈露天摊铺，有纳凉舞蹈大会，有为表演神乐而搭建的舞台。在海边还有盛大的烟花大会。

为了准备这个庙会，小镇上到处是一片繁忙的景象，秋天也在这日常的忙碌中悄无声息地降临了。虽然日光还很强烈，但是海风却稍稍变得柔和起来，沙滩的沙子也不再烫人了。雨水挟着潮湿的云雾气味，把海边整齐地停靠在那里的一排渔船静静地打湿了。这是夏天正在向我们展示着她要离去前最后的背影。

就在将要举办夏日庙会的前几天，不知是不是玩儿得太累的缘故，我突然发起烧来。紧接着鸫也病倒了。于是阳子像个护士一样，在我和鸫的房间之间奔来忙去，一会儿给我们拿来冰枕，一会儿端来粥。嘴里不断地说着：“在庙会前一定要让你们好起来。”

我这个人很少发烧，一旦超过三十八度，就会觉得头昏目眩。烧成这个样子，浑身滚烫的我只能躺在被窝里昏睡了。

不用说，鸫就不是这样了。那天将近傍晚的时候，她一如往常地招呼也不打，“哗啦”一声拉开门，进了我的房间。窗外残阳如血，我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可怕的天空，浑身烧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因为懒得搭理她，所以她进来时，我脸都没转，依然看着窗外。

“哈，你真的发烧了啊？”鸫说着，踢了一下我的后背。我只好翻过身来，把脸朝向她。只见她把头发都拢在后面梳成了一个马尾，穿着淡蓝色的睡衣，看上去很精神的样子。

“倒是你，真的在发烧吗？”我说。

“这点儿热度，对我来说太平常了。”鸫笑着说，握了握我伸在被窝外面的手说：“嗯，和我差不多的热度。”

过去，每次鸫发烧的时候，摸她的手都烫得吓人，今天这种感觉确实没有了。

“你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啊。”

一想到她每次烧成这样却依然这里那里地窜来窜去时，竟有些佩服和感慨。人在发烧的时候，感觉眼前的东西都会漂浮起来似的。身体变得很沉重，心却飞得很远。平时根本不会去想的问题，这时却集中精力翻来覆去地想。

“是啊，但是体力不行，很快就会筋疲力尽的。”鸫蹲在我的枕头边上说。

“不过，您的精气神看上去可是别人的一倍都不止呢。”我笑着说。

“你应该说：‘你就是靠着精气神在活着吧。’”鸫说完也笑了。

这个夏天的鸫是那么漂亮，很多时候，她的一颦一笑都美得让人着迷。她那欢快的笑脸，就像山顶上的淡雪一样清新珍贵。

“发烧的时候，眼前的东西会变得很奇怪，对吧？特别好玩。”鸫格外温柔地眯着眼睛说。那个样子就像是找到了同伴的小动物一样开心。

“嗯，一切都好像变得特别新鲜。”我说。

“如果像我一样，时不时地发一回烧，人就会在那种状态和现实生活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最终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世界了，而人生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飞逝哦。”

“所以你就总像喝多了酒似的，那么亢奋。”

“对，对。”鸫笑着站起来，一转身从我的房间出去了。可是，她的背影却像影像一样，非常清晰地印在我的心中。

到了开庙会的那天晚上，我们俩的身体全都好了。于是鸫、恭一、阳子和我，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了庙会。鸫精神头十足地说，要带着恭一好好逛逛这个小镇的庙会。

我们姐妹三个一起穿着和式浴衣出门，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穿和式浴衣时，因为无法给自己那宽宽的腰带在背后打花结，所以我们都是互相帮着对方系。在山本屋宽敞的和式房间里，把那个绣有白色大花图案的蓝色浴衣展开，配上那些红色或粉色闪闪发亮的廉价腰带。我帮鸫系的是一条红色的腰带。系腰带时，我才真正感到了鸫腰身的纤细。腰带好像怎么系都系不紧似的，我甚至觉得最后我的手里除了那条长长硬硬的腰带，再也剩不下什么，那一瞬，心里禁不住一阵惊悸。

换好衣服，在楼下的大厅看电视的时候，恭一来接我们。他身上穿的还是平日里的衣服，鸫责备道：“真是个令人扫兴的家伙。”恭一伸出穿着木屐的脚说：“这里不一样啊。”光着的大脚丫倒是符合夏天的气氛。鸫和平时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穿着和式浴衣的妆容有多漂亮。而是伸出她那白皙的手拉住恭一的手摇晃着，像个孩子似的催促着说：“快走嘛，快走嘛。烟花大会开始之前我们还要去逛逛夜市呢。”那样子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咦？恭一，你的脸怎么了？”如果不是阳子问起，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暗影里的恭一，眼睛下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瘀青。

“肯定是我们俩交往的事被我家老爸发现了，挨揍了吧？”鸫说。

“是啊。”恭一苦笑着说。

“真的啊？”我问道。

“骗你们呢，我也不知道。首先，我老爸爱我还不至于爱到那种程度。”鸫虽然笑着，说得却好凄凉。于是大家都不好再去询问真相，一起出了门。

抬头看到银河在天上闪着朦朦胧胧的光。我们沿着小路穿过海滩，大喇叭里传来的盂兰盆舞蹈的音乐声，顺着风传到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海面看上去比平时黑暗了许多，大概是因为海滨一带悬挂了很多灯笼，从而使海滩明亮起来的缘故吧。人们好像对这深沉的夏夜无比留恋，都特意放慢了脚步，不管哪段路面上，都是人挨人、人挤人，好像全镇子的人今晚都出来了似的。

我们遇到了几个过去的好朋友。有小学的、初中的，还有高中的。虽然大家都已经长得像个大人了似的，但是一见面，在纷乱的记忆中依然能看到过去的影子，仿佛是在梦中一样。大家笑着、挥着手简单地打过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笛声、纸扇、海风，所有的风景在夜色的映衬下，都像放河灯一样，缓缓流淌着。

不是置身于庙会，就无法想象庙会晚上那种气氛。哪怕只是少了其中一点点元素，也无法让我有那种就是“这个感觉”的完整印象。可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来这里吗？也许只能带着这种缺憾，站在东京的天空下，在心中怀念一个不完整的夏季庙会吧。

我一边逛着夜市，一边思绪如潮地想着。

当我们排着队，准备去正殿参拜时，发生了一件事。

鸫嫌排队参拜太麻烦，想要溜走。我和阳子拼命地说服她留下：“只有这个仪式，你不能不去。”

没办法，鸫只好和我们一起排进了队伍。

“你们真的相信有神灵存在吗？很虔诚吗？即使到了这个年龄？真的相信在这里扔下点儿钱，双手合掌拜一拜，就能祈愿成真？”等等等等。嘴里没完没了地唠叨着这些对神有失恭敬的话。

恭一在这种时候，总是微笑着一言不发。那种沉默的方式实在是太自然了，反倒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在他面前，鸫自然知道自己可以任性到何种程度。鸫总是善于把这样的男孩子吸引到身边，难道对于鸫来说，这样的人是她必需的吗？

神社正殿的院子里十分拥挤，参拜的队伍一直排到了大门入口的台阶处。耳边不断传来正殿里的挂铃被人摇响的声音和人们把香钱扔进钱箱的声音。队伍一点点地往前移动。正当快排到我们的时候，有几个人故意从正闲聊着的我们四个人中间穿来穿去。在拥挤的队伍里，这样的事本来也不算什么。但他们来来回回穿了好几次，一看就是故意找茬。这时，又有一个男孩子从鸫和恭一中间穿过，并故意把他俩往两边推了一下，那副样子简直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流氓阿飞”，紧跟在他后面的三四个人，也跟他一个德行，一副赖皮欠揍的样子。

那种横穿的方式实在是让人感觉别扭，我们几个顿时怒火中烧。恭一更是毫不客气。他冷不防脱下一只脚上的木屐，“嗵”的一声使劲打在了最前面那个男孩子的后脑勺上。

我们都吓呆了。

那个男孩儿大叫了一声：“哎哟，疼死了！”扭头一看是恭一，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在黑暗中逃走了。他的同伴们也紧随其后，推搡着在狭窄的台阶上排队的人们，一溜烟地跑走了。

周围目睹了事件的发生和结束的人们，突然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就在那些家伙逃走了的数秒钟里，大家都愣住了。但很快人们又排好了队，继续向前移动，叽叽喳喳的闲聊声又响了起来。

只有我们始终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鸫先开了口：“哎，你这个家伙，不管人家把我们推开多么不对，你也不该拿着木屐敲人家的头啊……”

我和阳子被她的话逗笑了。

恭一说：“不是，你们不知道。”灯光下他的侧脸有些阴暗不清，只听到声音很深沉，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明朗的声调。“这里，就是刚才那帮家伙打的。”指着眼下面那块青斑说，“在黑暗中突然遭到了他们的袭击。所以我拼死记住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一点儿没错，就是刚才那个家伙，所以……”

“为什么？”我问。

“在这里，大家对我父亲的评价不太好，因为我家的饭店不是把这里的地价抬高了嘛。也是，突然间一个外来户在这里建起一个巨大的饭店，把客人都拉了过去，不用说，目前遭受攻击也是在所难免的。我父母和我对此是做好了精神准备的。但是，干上十几年后，大家肯定会接纳我们的，肯定。”

“恭一和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虽然这样说，但是内心里却觉得，在这个人身上可能真有着某些让人嫉妒的东西吧。一个人带着爱犬长期居住在旅馆里，每天在这个将要定居下来小镇上逛来逛去，轻易地就俘获了“当地第一美女”的心。即将建成的巨大饭店，将来是他的。在这个世界上就有那种单纯因为这些而记恨别人的人，他大概就是遇上了这种人吧。

“没关系。”阳子说，“我们并不是马上就要从这里搬走再也不回来了。而且我妈妈也很看好恭一君，前几天她还和我爸爸说，如果旅馆业将来由恭一那样的孩子去打理，这个地方肯定会越来越好的。还有，恭一君住的旅馆中浜屋的人们，大家可能早都知道了恭一君的来历，但是他们不是照样喜欢你还有权五郎吗？恭一君也主动帮着旅馆做这做那的，一个暑假，就交了这么多好朋友，所以你不用担心，住久了，你肯定会被大家接纳的。”

说这些话时，阳子那种找不到要领却又拼命想要表达的样子，实在让人感动。

恭一点头只说了：“嗯，是吧。”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鸫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但是从她那系着红色腰带的小小的背影，我知道她是认真听了的。

终于轮到了我们，我们摇响铃铛，合掌祈愿……

离烟花大会开始还有点儿时间，鸫说想和权五郎玩会儿，于是大家一起去了恭一住的旅馆，那里离海滨很近，等烟花大会开始了再跑去也来得及。

拴在院子里的权五郎，看到恭一高兴地跳来跳去。鸫也凑上前去，和式浴衣的袖子蹭得满是泥土，也毫不在意地大叫着：“哇，权五郎！”然后他们俩就玩到了一起。

看到这一幕，阳子深有感触地说：“鸫真的是喜欢狗啊！”

“是啊，谁也没想到。”我笑着说。鸫脸上好像有些不高兴地转过头来说：“狗不会背叛你啊。”

“嗯，你的话，我也深有同感。”恭一说。

“每当我挠着权五郎的肚皮的时候，常常想，这个家伙，大概这辈子都得由我给它吃给它喝，一直跟着我直到死吧。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忠心耿耿、从不要回报，这一点至少人很难做到吧。”

“关于不会背叛……怎么说呢，人活着总是会不断接触到新的东西，然后被其吸引而慢慢发生改变，会忘却、会割舍，这些总是无法避免的。大概是因为人活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的缘故吧。是这样的吧？”我说。

“说得一点儿也没错。”鸫一边应和我，一边继续和权五郎玩。旅馆的院子里，摆放着许多精心修剪过的盆花，从几个房间的窗子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门口那边传来了去看庙会的人们来来往往的说话声和木屐声。

“今晚的星星好亮啊。”阳子抬起头看着夜空说。以隐约闪现的银河为中心，闪亮的星星们仿佛是从那里浸开来一样，布满了整个天空。

“是恭一君在院子里吗？”声音是从一扇窗子里传出来的，抬头看去，那里是厨房。在旅馆工作的一个阿姨从窗子里探出头来。

“到，是我。”恭一像个小学生一样回答道。

“朋友们也来了吧。听到你们的声音了。”阿姨说。

“嗯，有三个人。”

“那，让大家吃点儿水果吧。”说着，阿姨递出来一个大玻璃盘，盘子里盛着很多切成小块的西瓜。

“真不好意思，谢谢。”恭一说着接过了盘子。

“别站在那么黑的地方，去大房间里吃吧。”

“啊，没关系，谢谢了。”恭一说着。我们也点头向她道谢，阿姨却笑着说：“不用谢，不用谢。他总是帮我们干这干那的，帮了我们很多忙，虽然是那个大饭店老板的儿子，我们也不计较了。这个孩子人缘很好呢。恭一，等饭店建成了，你可别忘了尽量把客人分给我们一些哦。如果你们那儿接到三个预订房间的电话，起码要拒绝一个，说：‘真对不起，我们这里的客房已经满了，我们可以给您推荐中浜屋。’一定要记住啊。”

“嗯，我记住了。”听恭一这样回答，阿姨笑着把窗户关上了。

“你这家伙，整个一个师奶杀手啊。”鸫说着，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西瓜就吃起来。

“你呀，你的话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呢。”阳子说道。鸫装着没听见，满头是汗地闷头吃着西瓜。

“你帮了他们很多忙吗？”我问道。还没听说过房客帮着旅馆干活的呢。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不知不觉就做上了。好像他们旅馆人手不足，早上和晚上特别忙。而且，他们让我把狗放在这里，还总是给我好吃的。”恭一笑着说。

也许正像政子小姨说的，即使有一天我们走了，只要这个人还在这里，好像一切就有了希望。

西瓜很水灵，味道甘甜。我们在黑暗中蹲着，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西瓜。洗手时，感觉水管里的水很凉，水在暗黑色的土地上流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一开始权五郎看着我们吃东西，好像特别羡慕。不一会就无聊地躺在草坪上，睡着了。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当中，目睹着各种各样的事物，而且这些事物不停地发生着变化。对此，我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体会认识着，不断前行。如果说在那里面有什么是我想要留住的话，那么，就是今天这个夜晚。在这里充满了一种小小的、宁静的幸福，甚至让我们觉得，除此之外我们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了。

“这个夏天真的是太棒了。”恭一说。

也许是为了回应恭一的话，鸫说：“今天的西瓜真是太好吃了。”

突然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巨响，接着是人们的欢呼声。

“烟花大会开始了。”鸫兴奋地站了起来。

抬起头来，只见巨大的烟花正从房子的后面闪现，然后在天空中“啪”的一声散开。我们趁着下一声烟炮响起前，朝海边跑去。

在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的海面上，烟花绽放，那美丽的烟花就像宇宙的瑰宝一样，看上去奇妙而不可思议。我们几个在岸边站成一排，看着一个接一个在天空中绽放的烟花，自始至终谁都没有说话，每个人都陶醉在那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瞬间里。

发怒

鸫真的发怒的时候，看上去，她整个人一下子会变得冷冰冰的。

这往往只是在她真的被惹怒的时候。像她平日里间歇性发作的，满脸通红、口不择言、乱摔东西等等，我说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当她真正面对一个自己从心底里憎恨的具体对象，双目怒瞪时，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那种不顾一切、浑身放射出愤怒的蓝光的样子，总是让我想起那句话“温度高的星星，发出的光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不过，即使我这个一直生活在鸫身边的人，也很少见到她这样发怒的时候。

记得那是鸫升入初中后不久的事。阳子、我，还有鸫，我们三个人正好每人相差一年，在同一所中学上学。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天，下着雨，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阴沉沉、昏昏暗暗的。同学们不能到外面去玩，只好都待在教室里。哄堂大笑的声音、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声音、大声喊叫的声音……雨打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如瀑布一样哗哗地流下来。这些嘈杂喧闹的声音，在昏暗封闭的校园里，就像海的轰鸣声一样，此起彼伏。

这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好像是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这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显得特别尖利刺耳。一瞬，教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很快听到不知谁喊：“是平台那边。”大概是哪个去走廊查看的同学。他的声音刚落，闷得发慌的学生们纷纷奔出教室，朝着平台方向跑去。平台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通往平台处有个玻璃窗，窗户的外边，放着一些上理科课时同学们栽培植物用的大花盆、兔笼子，以及不用的椅子等等。我想可能就是那个玻璃窗被打碎了吧，于是也紧跟在大家后面向那个方向跑去。

但是，当我从吵吵嚷嚷拥挤的人群缝隙间看过去时，吓了一跳。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间，有个人独自站在那里，是鸫。

“再让你看看我身体究竟多好吧？”鸫突然说。那声音没有一点儿抑扬，却充满了力量。我顺着鸫的视线看过去，她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那个女孩儿和鸫同班，也是鸫的死敌。

“怎么回事儿？”我着急地向站在周围的同学打听。那个同学说，具体她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作为学校的马拉松比赛选手，鸫被选上了，但鸫不去，于是就换上了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很生气，就在中午休息时，把鸫叫到了走廊上，说了一些讽刺她的话。于是，鸫一言不发地抡起椅子，就把玻璃窗砸破了。

“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再说一遍！”鸫说。

那个女孩儿一句话也不说，保持着沉默。周围的人都紧张地悄悄咽下一口唾沫，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叫个老师来。不知是不是被她自己打碎的玻璃划伤了，鸫的脚腕上流着血，但是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是用两眼直直地瞪着那个女孩儿。我注意到，这时的鸫，眼神真的很可怕，不是狡黠邪恶的那种，而是像狂人一样。鸫的眼睛里沉静地闪着光，仿佛在看着遥不可及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从那天起，鸫在学校里开始刻意保持低调了。那件事成了她在学校里公示自己的最后一幕。我想当时在场的人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的鸫，全身散发着强烈的光，眼睛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让人害怕：她会不会杀了那个女孩儿？甚至杀了她自己？

我拨开人群，奋力挤进去。鸫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障碍。那一瞬，我的心里竟有些畏缩。

“鸫，算了吧。”我说。我想鸫大概也希望有人制止吧。那个时候她自己大概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围观者们对我的出现感觉更加紧张，那气氛，就好像我是一个突然出现在狂牛面前的斗牛士一样。

“回去吧。”我抓着鸫的手腕，用力往回拉。她用冷静的目光看着我，手腕传来的热度特别的高。我吃惊地感觉到：她愤怒时身体会散发出热量！我只好闭嘴。鸫突然冷漠地甩开了我的手，我赌气想再去抓，这时和鸫打架的那个女孩儿趁机一转身，一溜烟地逃走了。

“嘿，你给我等着！”鸫叫着。我拼命地拽着鸫，鸫也拼命地挣扎着，正当新的战争就要开始时，阳子顺着楼梯慢慢走了下来。

“鸫！你在干什么？”阳子一边朝这边走，一边说。到此为止，鸫大概是彻底死了心，她突然停止了挣扎，用一只手推开了我。阳子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周围的人们还有我之后，用一种困惑的表情问我：“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会给鸫带来深深的伤害。打架的起因是鸫身体的病。我知道，那是鸫内心里不可触碰的痛。

“嗯……嗯……”正当我不知说什么的时候，鸫突然低声说：“算了，和你们没有关系。”那声音很凄凉。她的样子好像连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只见她低着头不断用脚踢着玻璃碎片，那“刷拉刷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着。

“鸫……”阳子刚想开口，鸫用一种“够了！别说了！”的表情，拼命地抓挠着头发，看她的样子好像真要把头皮抓破似的，我们赶快制止了她。鸫不再挠头，走进教室，拿着书包又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然后，直接下楼回家去了。

围观的人群也都散去了，阳子收拾完玻璃碎片后，到鸫的班主任那里去道歉。我也踩着上课的铃声，回到了自己的教室，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上课。但是我的手依然热得一阵阵发麻。鸫的热度不可思议地残留在我的手上。它就像残留的电影画面一样，格外地鲜明，带着余韵，久久无法消失。我凝视着发麻的那只手掌，久久地思考着这个问题：鸫以发怒的形式，向人们彰示着“她的身体里拥有着怎样顽强的生命”。

“权五郎不见了，好像是被拐走了。”

恭一找鸫的电话中，声音明显的既沉重又焦急。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权五郎不见了。我的脑子里立刻闪现出那天在神社里见过的那帮对恭一怀恨在心的男孩儿。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你为什么会想到狗是被拐走了呢？”

我嘴里虽然这样问，心中却涌上一种焦灼的情绪。

“拴狗的绳子被整整齐齐地割断了。”

恭一刻意保持着镇静，说。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鸫现在去医院了。我想办法转告她，然后马上过去。你现在在哪儿？”我说。

“在海滩入口处的电话亭。”

“那你就在那儿等着，我马上就去。”说完，我把电话挂断，拜托小姨转告鸫，又把在房间里睡觉的阳子拽起来，一边向外面跑一边向她说明了情况。恭一站在电话亭那里，看到我们后，脸上的表情好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是眼神依然紧张。

“我们分头去找吧。”阳子说。看到恭一的样子，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嗯，我去镇里找找，你们去海边找找。万一你们发现了拐走权五郎的那些家伙，也不要搭理他们，我马上就回来。”恭一说。“我听见权五郎叫声有些反常，觉得奇怪，就出去查看，但已经不在了。这帮混蛋。”说完，朝着通往镇里的小路跑走了。

我和阳子以位于沙滩的中心地带伸向海里的防波大堤为标记，左右分开去寻找权五郎。夜幕开始降临了，天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天色仿佛被蓝布遮盖住一样，一层一层地渐渐深暗下来。我们越来越焦急，我大声喊着权五郎的名字。奔跑着，从河边到桥上，再到松林中，一边奔跑，一边喊。但是听不到权五郎的叫声，我急得想哭。每次停下来大口喘气时，周围的黑暗就会加重一层，朦胧中大海更显得宽阔无际。如果权五郎真的被溺在水中，这么黑，我们也根本无法发现，一想到这里，我更是心急如焚。

回到正中央的防波大堤时，我和阳子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我俩一边说着再分头找一遍，一边站在伸向海里的大堤上大声喊着权五郎的名字。这时海滩和大海已经漆黑一片。那黑暗好像把我们小小的手脚也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似的。灯塔上的灯光，定时地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又转向了海的那边。

“那，走吧……”我正说着，无意中看到海滩的那边，在深沉的夜色下，有一束像探照灯一样强烈的光线，孤独地越过小桥朝我们这边移过来。然后横穿过沙滩，那光束移动得很慢，却显得一步步很坚实。

“啊，是鸫吧。”波涛声中，我小声嘀咕道。

“嗯？”阳子转过头来，夜色的映衬下，只见阳子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个，朝着这边走过来的光束，是不是鸫啊？”

“在哪儿？”阳子眯起眼睛盯着沙滩上那一点光亮。

“太远了，看不清啊。”

“肯定是鸫。”因为光束移动的路线是径直朝着我们这边来的，所以我觉得肯定就是她。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叫着：“鸫！”并在黑暗中拼命地挥手。

只见远处灯光朝着这边画了两个圈，真的是鸫！灯光慢慢地转过一个弯，朝这边移过来，当那束灯光来到大堤的拐角处时，我们终于看清了鸫那瘦小的身影。

鸫沉默不语地走过来，她脚步坚实，好像要把黑暗撕裂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从恍惚不定的灯光中，能看到她紧咬着嘴唇，脸色铁青。当看到她的眼睛的时候，我们知道鸫在发怒。只见她左手握着旅馆里最大的手电筒，右手抱着浑身湿漉漉地显得小了一圈似的权五郎，大概是被一只手抱着不舒服的缘故，权五郎在不断挣扎。

“找到了？”我高兴地跳起来，跑上前去。阳子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在桥那边找到的。”鸫说。她把手电筒递给我，纤细的手臂重新把权五郎抱好。“它在那边的水里拼命游着。”

“我去叫恭一。”阳子说着就向海滩方向跑去。

“你去捡些木柴来，生火给狗烤烤。”鸫抱着权五郎命令我说。

“生篝火会挨骂的，干吗不回山本屋去，拿火炉来给它烤烤？”我说。

“有这么多水，根本没事的。就这样回去的话，我肯定会被妈妈骂的。”鸫说。“你照照我看看。”

我乖乖地拿起手电筒照了照鸫，只见她从腰部往下全都湿透了，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上。

“掉在河里什么位置了？”我有些同情地问道。

“看看这个样子，不就知道是多深的地方了吗？笨蛋！”鸫说。

“明白了，我去捡木柴。”说完，我向海滩方向跑去。

一开始，受了惊吓的权五郎一直浑身发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开始在篝火周围走起来。

“这个家伙很喜欢火，因为在它很小的时候，我们家每次去郊游，肯定会带上它，所以它对篝火早已经习惯了。”恭一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目光。

我和阳子并排蹲着，边听边点头。虽然篝火很小，但是在这样一个风有点儿大、有些凉的夜晚，它的热度适宜，光亮映照在黑暗的海面上，闪闪发光。

鸫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裙子终于稍稍烤干了一些，但是依然贴在沾满黑泥的腿上。鸫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不时地把我捡来的碎木板或被海水冲上岸的漂流木块之类扔到篝火里。

因为鸫眼睛特别大，加上这时的她皮肤发着惨白的光，吓得我始终不敢跟她说话。

“基本上已经干了，这个小家伙。”阳子捋着权五郎的毛说。

“这家伙，后天我就带它走。”恭一说。

“哎？恭一君这就要回去了吗？”我问道。鸫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

“不是，只是把狗送回去，再回来。出了这样的事情，不敢再放在旅馆了呀。”恭一说。

“为什么后天走呢？”阳子问。

“我父母外出旅游了，后天才能回来，家里没人。”恭一说。

“哎，你看是不是可以把权五郎放在我家后院，晚上和小小一起关进小狗屋。”阳子说：“那样的话，到后天为止，不就可以安心了吗？”

“嗯，那样好。”我表示赞同。

“嗯，如果能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恭一说。围坐在篝火旁的我们，心情一下子变得平和温暖起来。

“鸫，早上我去叫你一起遛狗。两只狗放在一起的话，就方便多了。”恭一抬头看着站在那里的鸫说。

“嗯。”鸫终于淡淡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露出来一点儿洁白的牙齿，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一弯阴影。她站在黑暗里，伸着一双像幼儿一样的小手烤着篝火。我觉得鸫还在生气，这是鸫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身以外的事情生气，那样子不知怎么竟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鸫说，“即使是搬了家，我也会回来，杀了那些家伙！”

即使鸫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双眸依然澄澈，表情依然平静，这种说话方式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我们大家一下子不知怎样接她的话才好。顿时陷入沉默。

“嗯，就是，鸫。”过了一会儿恭一终于说道。

“鸫”这个字的声音从恭一口中发出后，又渐渐地被波涛声吞没了。夜深了，天空中繁星闪烁。我们一直没有和家里联系，但是谁也舍不得离去，于是，我们继续待在大堤的高处，谁也没有动。大家都特别喜欢权五郎，觉得它早已是我们中间不可或缺的一员。权五郎好像也明白了我们的心意似的，只见它喷着响鼻，一会儿把前爪依次放在大家的膝盖上，一会儿用舌头舔舔大家的脸，仿佛把自己刚才遇到的危险和恐怖都慢慢地忘记了似的。风大了起来，刮得篝火晃来晃去，几次都差点儿把火吹灭。这时鸫就像扔垃圾一样，漫不经心地把木柴扔到火里，让火烧得更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合着波涛和风声，好像把黑暗吹到背后去了。海，一片漆黑，平稳的海面把海水一次次地送到岸边。

“你没出事，真是万幸啊。”阳子说，然后把趴在自己膝盖上动来动去的权五郎抱住，站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在背上随风飘舞着，凝视着海面说：“风凉了，秋天快到了。”

夏天就要结束了。

这让我们一下子都安静下来。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就这样鸫的衣服最好永远也干不了，篝火也这样一直燃烧下去。

第二天，恭一在街上遇到了拐走权五郎的那伙人中的一个，他告诉我们，他把那个人拉到神社，狠狠地揍了一顿。虽然他也多处受伤，但是，鸫听了这个消息却特别高兴，我和阳子赶忙给恭一的伤口上了药。权五郎和小小一起乖乖地在院子里睡觉。

再有一天，权五郎就可以回家了。“再有一天”，我们觉得终于快要松一口气了。

但是，那天晚上，权五郎又被拐走了。那时我们都出去了，没在家。据政子小姨说，她听到狗的叫声后，马上跑出来查看，只见木门敞着，而权五郎却不见了。小小跳来跳去，把拴狗链弄得哗啦哗啦响，闹得很厉害。

这次我们快要哭出声来了，一起跑向海边寻找权五郎。四个人一直找到半夜，把海滨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甚至开出小艇把海面找了一遍，又叫来朋友把小河以及镇子都找了个遍。

但是，幸运的事没有再发生，权五郎再也没有回来。

“在我搬离这儿之前，你肯定会回来的，对吗？”鸫的眼神里充满不安地看着恭一说。拼命忍着不让眼里的泪水流下来。那真是世上最悲伤的表情了。

恭一笑着说：“嗯，就两三天而已。”

没有了权五郎陪伴在身边的恭一，这时站在海边，就好像失去了一边儿的手和脚似的，给人一种失衡的感觉。然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真的失去了像手脚一样的东西。

“也是啊，又不是小孩，还不至于离不开父母吧。”鸫说。

傍晚的海面在夕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沿着海岸通往港口的大堤上，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并肩走着。我和阳子走在他俩的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们这是一起去给恭一送行，阳子难过得都快要哭出来了，而我却懵懵懂懂，只是静静地感觉着秋风拂面。

下周，我也要回东京了。

眼前，耀眼的夕阳在西方的地平线上闪烁着光辉，毫不留恋地向着暮色的海中沉降下去，这光景今年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

港口处，今天的最后一班渡船再有几分钟就要到了，等着乘船的人们熙熙攘攘。恭一把背包放在地上，坐了下来，并叫鸫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远方大海的背影，给人一种凄凉而又刚毅的感觉，就像等待着主人归来的狗一样。

眼前高高的海浪，闪着一重重的光，不容置疑地在宣告着秋天的到来。每当我看着这个季节的海时，总是会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心中充满感伤。而今年这种痛苦更是超出想象的锥心彻骨。在这离别的时刻，连我也不由自主地一会儿按按太阳穴，一会儿把脚边的鱼饵踢到海里，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这时，鸫却纠缠个没完没了。

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说：“如果有打电话的功夫，不如早一点儿坐上电车回来。”

鸫没完没了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个单纯得令人爱怜的孩子。她那透明的声音和着海浪声，竟变得格外美妙动人。

“别因为离开了，就把我忘了啊。”鸫又喃喃地说道。

海湾处，和往常一样，渡船掀起波涛，朝着这边开了过来。鸫站起来，恭一把背包背在肩上。

“那，再见了。”他看着我们说，“对了，玛丽亚也要走了吧。也许正好错过呢，不过一定找机会再见啊。等我家的饭店建好了，来住吧。”

“嗯，优惠一点儿啊。”说着。我主动和他握了握手。

“没问题。”夏日的朋友这样说着，用温热的手回握着。

“恭一，如果我们结了婚，就在饭店的庭院里养一群狗吧，建一个‘狗的宫殿’。”鸫天真地说。

“……我考虑考虑。”恭一苦笑着说，主动和快要哭出来的阳子握了握手，说：“谢谢你的关照。”

渡船把踏板搭到岸上，人们排起队一个一个地开始上船。

恭一看着鸫说：“再见，我很快就……”

这时，鸫突然说：“如果你要是和我握手的话，我就杀了你。”说完，扑上去抱住了恭一的脖子。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鸫的眼泪喷涌而出，她连擦也不擦，把恭一向渡船那边推去。恭一一言不发地盯着鸫看了一会儿，然后追着队尾最后一个上了船。

渡船拉响汽笛，慢慢地启动着，向着视线模糊的海天交汇的方向驶去。站在甲板上的恭一，一直挥着手，直到看不见。鸫蹲在那里，也不向恭一挥手，只是看着渡船开走了。

“鸫。”当渡船已经无影无踪的时候，阳子才对着鸫轻声叫道。

“告别仪式到此结束。”鸫的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站起来说。

“只是因为狗死了，就非要回去不可吗？说到底，大家也不过只有十九岁而已。也就是说，这个夏天无非就是小孩子们在一起过了一个暑假罢了。”她好像并不是专门对谁在说，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可是她的话却和我正在思考的问题奇妙地吻合在了一起。

我赞同地点着头：“是啊。”

于是，就像电影里最后一个镜头似的，三个人默默地站在码头最前端，遥望着大海，看着被夕阳映红的天空。

已经过去五天了，恭一还没有回来。打来电话，鸫气愤地把电话挂掉。

有一天，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阳子敲门进来了。

“有事吗？”我问。

“唉，鸫最近每天晚上都外出，你知道吗？”阳子说，“现在也不在。”

“是不是去散步了？”我说。

恭一走后，鸫的情绪一直不好，最近动不动就发火。本来我觉得她好可怜，想安慰安慰她，她却冲我乱发了一通脾气，我索性不理她了。

“可是小小在啊。”阳子说，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是吗？”我歪着头想。平时鸫的行动总是令人难以捉摸，但这次我却觉得能猜出点儿眉目。

“我找机会问问她。”听我这样说，阳子点了点头出去了。

为什么大家对鸫的本性都那么不了解呢？鸫故意装出一副好像已经服输了的样子，阳子和恭一竟然就相信了。她以高超的演技，让大家相信了她的悲伤早已压倒了憎恨。其实，鸫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权五郎被人害死，她要报仇！显然她正是为这个才出门转悠的。就凭她那么孱弱的身体，真是个蠢家伙！那一瞬我忽然感到特别生气，但是并没有把我想的这些告诉阳子。

不久，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了响动，好像是鸫回来了。接着，听到狗也汪汪地叫了起来。

我来到鸫的房间，一边打开拉门一边说：“干吗呢？你怎么把小小带到房间里来了啊？被小姨看见肯定会……”说到这，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我看到了一只和权五郎一模一样的狗！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是已经死去了的权五郎，却让人在看到它的那一刹那目瞪口呆，它们简直是太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是借来的，很快就还回去。”鸫笑着说，“太想念权五郎了。”

“你就编吧。”说完，我在鸫的旁边坐下，用手抚摸着那只狗，脑子里却飞快地思考着。我预感到她要亲手作战了，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这个时候，如果猜不到鸫的心思的话，她是绝不会跟你透露半点儿的，她会一直沉默到底。

“我猜，你是想让那些家伙看到这只狗，对吧？”我说。

“猜对了。你到底还算聪明。”鸫笑了笑说，“自从你搬走后，周围净剩下一些不懂人心思的笨蛋，累死了。”

“您的心思，大概没有谁能懂。”我笑了。

鸫抱起小狗，说：“今晚的事，想听吗？”

“嗯，想听。”我向鸫的身边靠近了一些。无论过去了多少年，这种时候，我们依然像孩子一样分享着秘密，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夜色渐深渐浓时一样，充满忐忑，狂跳不已。

“那些像小流氓一样的家伙，是怎样一个团伙，知道吗？最近我一直在调查，晚上总是不在家，对吧？”

“嗯。”

“其实也没什么。看上去好像都挺成熟的，其实就是一帮高中生。一群当地的小混混，经常在旁边那条街上的小吃店里聚集。”

“你去了？鸫？”

“嗯，今天晚上，不过我的手紧张得直发抖。”

鸫这样说着，把手伸出来给我看。虽然没有发抖，却小巧白皙。我异常仔细地盯看着那双手，继续听着鸫的讲述。

“我抱着这个家伙，上了小吃店的楼梯，小吃店在二楼。那些人虽然是一帮品行恶劣嚣张狂妄的家伙，但是他们还没有胆量自己亲自动手去杀那只狗，所以我想他们肯定是把权五郎扔进海里了，甚至可能坠上了石头什么的。但他们肯定都没有胆量亲眼去确认一下权五郎最后究竟是淹死了没有。”

一想到权五郎，现在依然会气得眼前发黑。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到这个小家伙就够了。但是，如果他们人很多的话，那情况会很糟糕，如果被他们追上来就完了。所以在开门的那一刻，真的有点儿提心吊胆。不过，太棒了！我的运气真好，只有一个人坐在吧台前，而且正是我们见过的那个家伙。他看看我又看看狗。眼睛里流露出吃惊的表情，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迅速地转过身，用力关上门，跑下了楼梯。但是我想，如果逃的话肯定跑不过他，于是我索性躲在了楼梯下面。庆幸的是那个家伙只是打开门探出头来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那时，我紧张地双腿直抖，都快站不住了。”

“真是一次大冒险啊。”

“嗯，汗都下来了。”鸫得意扬扬地笑了。

“小时候，觉得像这样的危机感好像每天都有似的，现在是不是堕落了？”

“既不是堕落了，也不是别的，本来身体弱，就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和胆子放在同一个水平去冒险。”我说。听了鸫的话，我稍稍有些放心了。

“睡觉。”鸫边往被窝里钻边说，“能帮我把这家伙拴在外边吗？如果和小小放在一起，说不定又会被拐走，就把它放在阳台下面吧。”

鸫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我点了点头，抱起狗走了出去。我把脸埋在小狗的头上，“有股权五郎的味道。”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鸫轻声说道：“是啊。”

房间里很暗，我正沉睡在梦乡。

梦中仿佛听到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了响动，我翻了一个身，把脸朝向了门的方向，那声音伴着抽抽搭搭的哭声，“咯噔、咯噔”地一步一步沿着楼梯上来了。

那种在黑暗中产生的恐怖和非现实感，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当意识变得清醒后，更觉得那声音正朝着这里走来，越来越近。我就像是做了个噩梦，突然醒来的瞬间不知自己在哪里一样。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才终于隐约看到了自己裸露在白色被子外面的手和脚。

接着是拉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鸫的房间。我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这次我是彻底地醒来了。只听到有人叫“鸫”。

是阳子的声音。我走出自己的房间，在黑暗的走廊里看到鸫的房间门开着，阳子站在里面。

鸫的房间被月光照得很亮，只见鸫坐在床上，睁得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明亮的光。在她的眼前，阳子浑身是泥，有些颤抖地哭着盯视着鸫。从鸫的表情上看，她好像被那一下一下的抽泣声吓住了。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阳子，到底是……？”我问。

是不是又被那帮小混混欺负了？我马上想象到那恐怖的情景。但是，阳子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道：“鸫，你知道我去干什么了吗？”

鸫沉默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阳子说着，用脏手抹了一下脸。一边抽泣着一边说：“那样做会死掉的，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个姐妹就这样对视着，竟然谁也没去开灯。鸫突然垂下眼帘，这表情也不知是不是跟恭一学的。只见她从枕头下面拽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阳子。

“……对不起。”

能让鸫道歉的事，肯定小不了！我暗暗吃惊。阳子轻轻地点了点头，接过毛巾，擦着眼泪走出了房间。看到鸫一下子钻回了被窝，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便朝着正在下楼的阳子追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我向阳子询问的声音在黑暗的走廊里发出很大的回响，吓了自己一跳，于是赶快把声音放低。

“没事吧？”

“嗯，没事。”阳子说着，笑了……黑暗中虽然看不到，但是那暖人的感觉却穿过黑暗传递给了我。她接着反问我：“那个小狗，你知道鸫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啊？我刚才把它拴在阳台下面了啊。”

“玛丽亚，你上当了。”阳子说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终于知道了，鸫每天半夜三更都去干什么了。”

“不是去调查了吗？”说完，我忽然意识到，如果鸫做这件事的话，给临街那家小吃店打个电话就可以了解情况的呀。

“她挖陷阱去了。”阳子说。

“啊？”我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阳子听了，只好把我带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来到明亮的房间里，想着刚才在黑暗里发生的一些事，让人竟然像是在做梦一样。只见阳子浑身上下都是泥。我让她快去洗个澡，阳子说不急，接着告诉我说“我去冒险了”。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关于“陷阱”的事。

“一个好大的陷阱啊！特别深。”

“也不知她是怎么挖的？土都运到哪儿去了？毫无疑问，她是趁着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干的，到了早上再用结实的木板盖上，上面铺上土掩饰起来……”

“我当时睡得很沉，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过来，竖起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听到有个人在呻吟，特别恐怖，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总觉得那声音来自后院。于是，我下楼去查看。有时，人们对于那种充满刺激性的冒险，总想去试一试，对吧。打开家里的后门……外面漆黑一片，我用手摸索着走了出去，怎么听都觉得不是咱们家这边，而是后面那家院子里，拴小小的那个方位。我想万一是强盗进来了，把我绑走怎么办？但是并没有听到小小的叫声……不管怎样，先看看小小再说。于是我打开院门走过去查看。走进院子的一瞬，喏，你知道，在黑暗中人对味道会变得特别敏感，对吧？那里有一股比平时浓重得多的新鲜泥土的气味。我停下来侧耳细听，又听到了那个呻吟声……那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我想不会听错了吧，于是把耳朵贴在地面上，确认了好几次。当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后，我仔细一看，发现小小的旁边怎么多了权五郎？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知不觉中闯进了一个虚幻的地方。但是再仔细看，就发现那只狗和权五郎的毛色还是有些微妙的差别。两只狗的嘴都被封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转身回屋去拿了手电筒，然后向地面照去。这时我才发现，在狗屋的正前面，那里的土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我拿来一把铁锹，不顾一切地想挖开土看看，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很厚的木板，我用锹把敲了敲木板，就听到木板下传来了回应的呻吟声……于是，我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拼命把木板挪开，用手电筒往下面照去，眼前是一个又窄又深的大坑，坑里面有个男的！你知道当时那个场面有多恐怖吗？他的嘴被胶带纸封住了，额头上渗着血，两只沾满泥的手拼命向上举着。当我看清楚他就是拐走了权五郎的那伙人中的一个时，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了鸫的身影。我知道这肯定是鸫干的。我想把他拉上来，却很困难，手是够到了，但是拉了几次却都滑脱了下去。你可以想象那坑有多深吧。我也弄得浑身是泥，才终于把他拉了上来，撕下他嘴上的胶带纸，再仔细看时，才发现他也只不过还是个孩子，一个高中生而已。这时，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可是我们两个人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瘫软地坐在那里。当然，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鸫，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想着想着禁不住悲从中来，看着黑暗的庭院中鸫挖的那个深深的大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在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男孩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我想这个大坑不能就这样露着呀，于是，又把那个厚木板挪回去，上面掩盖上了土……然后就回来了。”

讲完后，阳子拿着替换的衣服去了楼下的浴池。我的脑子里被今晚发生的各种事情塞得满满的，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经过鸫的房间门前时，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想也许她对今晚做的这一切后悔了，说不定正在哭呢。

鸫从来不是个草率行事的人，今晚的事，她该是耗费了怎样的苦心啊。想想都觉得头晕目眩。

为了不被人看见，鸫必须每天半夜三更起来挖坑，挖出来的土还得悄悄地运出去扔掉。何况她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就更得谨小慎微，以免被人家发现。同时，她还得满世界转悠着去找一条和权五郎相似的狗。那狗也不知是她说了多少好话借来的，也说不定是买来的。然后那天晚上先向我讲了去小吃店的冒险，骗过了我。为了消除我的疑心，她又让我把狗拴在了阳台下面。因为她知道数我对她疑心最重，直觉最准确。我睡下后，她又去了后院，为了防止狗冲着入侵者叫，她把狗的嘴封了起来。把那块为了防止其他人掉进去的厚木板移开，换上纸板或其他什么，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陷阱。如果他们来的人很多的话，鸫的计划大概也实现不了。所以，她的计划本来就是瞄准他们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制订的吧，她大概就是为了寻找这个机会才去了小吃店的，她很幸运地遇到了那个家伙。虽然不知道那个家伙那天晚上会不会上钩，她却都要在那里等着他，鸫大概是豁出去了。于是终于等来了，而且正好是他一个人。他可能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本来已经被他们弄死了的权五郎怎么还会活着？鸫瞄准机会从后面接近他，用什么东西击中他的后脑勺，在他大吃一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胶带纸封住了他的嘴，然后把他推下大坑，重新用木板盖上，掩上土，再回到房间。

——这可能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鸫却的的确确地做了。除了后来被阳子发现这一点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如她所愿地做到了。不知道她那缜密的计划、执着的能量，是从哪里来的？想达到什么目的？我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无法入睡，躺在被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快到黎明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泛起朦朦胧胧的白光，那光亮微弱得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我索性爬起来想眺望一下窗外的大海，可是白天在眼前奔腾的大海，此时，那里却仿佛突然缺了一块似的，依然是一片黑暗。这景象渐渐地印入我那睡意蒙眬的脑子里。我终于意识到：“鸫，她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想到这，在震惊的同时，我知道其实阳子对此也早已心知肚明了。与其说是为了恭一，为了将来，不如说，是鸫自己想这样做。鸫，她是想杀人！那是远远超过了自己体力极限的“工程”，她深信，和自己那只死去的心爱的狗相比，对方的死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晚上她向我讲述冒险时，那异乎寻常的兴奋样子。鸫一点儿也没有变。和恭一的恋爱也好，和我们一起成长的岁月也好，我离开这里后，她重新开始的每一天也好，小小也好，所有这一切都没有让鸫的内心发生任何改变。鸫还是和她小时候一样，一丝不变地在一个人的独立思考中生活着。

……想到这，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鸫抱着那只和权五郎长得一模一样的狗时，脸上那明朗温暖的笑容。那画面没有一丝污垢，是那样的鲜明耀眼。

身影

“我怎么可能真的要杀他呢？只不过是想给他点儿厉害看看，吓唬吓唬他而已。没想到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真是一帮胆小鬼。”

本来，我们以为很快就会看到鸫眼里带着这种不屑的眼神，数落嘲笑我和阳子的场面了。

但是，鸫却住进了医院。高烧、肾功能低下、因过度劳累引起的体力衰竭等等。总之各种症状随着“工程”的结束，一下子从鸫的身体里喷涌出来，很快就把鸫击倒了。

谁做了那样的事不得像她这样倒下啊！我一肚子怨愤，却只能气哼哼地目送着鸫上了出租车。

“混蛋！我马上就要走了啊。”我心里暗骂。

看着满脸通红皱着眉头、痛苦不堪、一副倦意的鸫，我心里真是又痛又恨。

本来还想和你多聊聊呢，还以为在走之前还能和你一起再去遛一次狗，还以为你能来码头送别呢。

这些无法实现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竟让我悲从中来。政子小姨在和鸫一起上出租车时，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真混啊！这个鸫。”

那一瞬，我愣了一下。但是当拿着毛巾和换洗衣服的政子小姨抬头看我时，那微笑着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表情分明是“哎呀，真了不起啊”。

我也回以微笑，向她们挥了挥手。出租车在秋阳里驶远了。

恭一是在鸫住院后的第二天回来的。

当晚我被他叫出来，和他在海边见了面。

“你去医院看她了吗？”

我不知道怎样切入话题，只好这样问。当我们来到黑沉沉波涛汹涌的海边，刚站在那里不久，强风挟着豆大的雨点儿就砸了下来。远处渔船上的灯光在雨中变得模糊起来。

“嗯，去了，但是看她那么痛苦，就没有多待，也没怎么说话。”恭一说。他蜷腿坐在护堤的水泥墩上，凝视着黑暗中的大海，抱在双膝前的两只手显得又白又大。

“那丫头，肯定做了什么吧？”恭一说，“但是，因为那丫头特别会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倒让怀疑她的人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我笑了，然后给他讲了“陷阱”的故事，就是阳子流着泪向我讲的那些。

恭一听着，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我的声音和着浪涛声、夜色、海风以及打在脸上的冰凉的雨点，这一切突然让鸫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就像大海上闪闪烁烁的渔船灯光一样，我越是把鸫的行动用语言叙述出来，就越是觉得鸫的生命之光是如此强烈地闪烁在眼前。

“除了她，没有谁能完成那样的杰作。”恭一听完后，忍不住笑着说，“陷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就是啊。”我也笑了。那个时候，只顾着替阳子难过了，心情也随之或不安或亢奋，没顾上多想别的。现在想来，那种难以形容的义无反顾的气魄，以及诡计多端的手段，实在是太符合鸫的个性了。所以觉得有些可笑。

“我吧，每当想到那个丫头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总是会联想到某些重大的事物。”恭一突然像告白一样说道：“很多事，想着想着就会触碰到那些巨大无比的事物，什么人生啊、死啊之类。其实，这并不是因为那个丫头身体不好的关系。不知怎么，当你注视着她的眼睛，旁观她那种生活态度的时候，不由得就会升起一种严肃的气氛来。”

我理解他的感觉，对他的看法也感同身受。那感觉仿佛有一股暖流，使我渐渐变得有些寒冷的身体一下子温暖起来。

鸫，只要她在那儿，就能让我们和一些重大的东西联系起来。

黑暗中，我又一次确认着这一点。然后对恭一说：“这个暑假真的好开心。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可是，有时又觉得挺漫长的，真是不可思议。有恭一在，真是太好了，鸫肯定从来没有过这么快乐的暑假。”

“那丫头，没事吧？”恭一说，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巨大的波涛声和风声，使脚下有种恍恍惚惚要被拽走的感觉。我注视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仿佛在数着它们有多少。

“别担心，住院对她来说是常有的事。”我的声音淹没在黑暗中。恭一凝视着大海，人好像要被大风刮走了一样，眼睛里充满了哀伤。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不安和孤寂的眼神。

鸫将从这个小镇搬走，他们俩刚刚萌芽的爱情也将要迎来一个未知的新局面。

是啊，这些难以言说的纠结，恭一大概只能默默地装在心里吧。就在前不久，两个人带着狗在海滩散步的光景，仿佛依然伸手可触似的近在眼前，令人难忘。这个画面随着一个个流逝的平常日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和海滨的自然景色融为一体了。

它将作为一幅最完美的画面，永远保留在我的心中。

又过了很长时间，直到头发都被淋湿了，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在那里，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海的远方，仿佛都能读懂对方一样，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东京的前一天，我去医院看望鸫。

可能是政子小姨觉得鸫的言谈举止总是旁若无人、毫无顾忌的缘故吧，所以她要了一个单人病房。我敲了敲门，没有听到动静，便悄悄地打开了门。

鸫正在睡觉。

朦胧的光线下，她那白皙透明的肤色依然没变，只是看上去仿佛瘦了许多。紧闭的双眼上长长的睫毛，枕头边散开的头发，简直就像真的沉睡的公主一样清秀美丽。我看着她，竟感到害怕起来，仿佛我认识的那个鸫消失了似的。

“起来吧。”我说着，拍了拍她的脸。

“嗯”的一声，鸫睁开了眼睛。像宝石一样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我。

“干吗呀？人家正睡呢。”鸫用手揉了揉眼睛，鼻音浓重地说。

我放心地笑了，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马上就要走了。再见，快点儿好起来啊。”

“说什么呢？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鸫说。那声音好像是拼了命才终于发出来似的，听着让人难受。她可能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吧，就那样躺在病床上拿眼睛斜瞪着我。

“是你不好，不是吗？自作自受！”我笑着说。

“就算是吧。”鸫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又说，“那个，我只对你说啊，我可能不行了，肯定要死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慌忙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尽量靠鸫近一些。

“胡说什么啊？”我有点儿生气地说，“这不是恢复得不错吗？难道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吗？让你住院，主要是怕你快要好时又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才把你关在医院里，好让医生看着你。就像关精神病院一样，和生死有什么关系啊。你搞搞清楚好不好！”

“不对。”鸫一脸严肃地说。眼神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幽暗。

“你应该知道的，其实人的生和死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已经没劲活了，一点儿也没有了。”

“鸫？”我说。

“至今为止，这样的感觉真的从来没有过。”鸫说，声音轻细。

“过去不管什么时候，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论对什么都不关心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溜走了。以前，关于死啊什么的，从来没有想过。但是，现在觉得很害怕，我也想让自己努力活下去，可是不知怎么，除了烦，一点气力也没有。总觉得，如果就这样下去，身体不能恢复的话，肯定是死。现在，在我身体里，激情之类的东西早就没了。这样的事还从来没有过，甚至连憎恨也没有了，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整天睡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一个人看着树叶一片片坠落，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那种感觉了。然后，周围的人开始把逐渐衰弱的我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资本，最后渐渐把我忘记。一想到这些，我都要发疯了。”

“可是……”我不知说什么好。鸫说话的口气非常认真，这让我感到惊讶。因为，鸫过去好像从来没有被这种恐惧绝望之感纠结过，她的傲慢也让我张口结舌。她是担心搬家后失恋呢？还是阳子说她的话触动了她呢？的确，正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以前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烧烧得有多高，鸫的身上都依然会散发出强大的能量，而现在那种能量好像消失不见了。

“能说这么多，证明你没事。”我冲着不安地看着天空的鸫说。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鸫看着我说。那双从小到大不知被我窥视了几千回几万回的、水晶珠一样清澈晶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虚假的影子，有的只是从未改变过的深邃目光。

“本来就是嘛。”我说。

令我感到震惊的是，我们一般人都少不了的烦恼，鸫现在却是第一次体会到。我想，如果没有了精气神的支撑，鸫说不定真的会死呢。但我不想让鸫察觉到我的心思。于是，我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什么？你说什么？简直难以置信！”鸫大声喊着。

我想像男孩们那样潇洒地告别，于是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只是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回头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就走。“混蛋！讨厌的家伙！亏你做得出来！说不定这是永别啊！难道学校比我还重要吗？冷血！无情的家伙！所以没有男孩儿喜欢你！”等等等等。就像背景音乐一样一直伴随我来到走廊。

走出医院，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微带凉意的晚风中，能感觉到有一股潮汐的味道。在这个半岛上的小镇，好像四周都被海水包覆起来了似的。走在夜晚的小路上，有些想哭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阳光如盛夏时那样灿烂耀眼，又是一个大晴天。但是，那过于透明的光线，依然让人感觉到了一些秋意。

政子小姨给我做的早餐，那整个餐桌酿造出来的氛围，包括餐桌上每天必有的海鲜——是小姨一大早从早市上买回来的。这一切都让我那么难舍难忘。我们一边吃一边说笑着。

“这个鸫啊，真是没办法，玛丽亚走，她也不能去送你了。”

政子小姨爽朗地笑着，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就像平时说“阳子，要加饭吗？”一样。于是，在晨光中，我又一次告诉自己：鸫真的没事。接着，政子小姨又说：“帮我把这些带给姐姐。”

说着，把一些海带酱和一捆捆腌制的咸菜装了满满一保鲜盒，然后用白布手巾包好，紧紧地打了一个结。一想到政子小姨做这些时那双灵巧的手，就禁不住让我深深怀念。

我出门的时候，小姨和姨父两个人站在门口送我。阳子说要送我到公共汽车站，所以去取来了自行车。我跟小小告别后，对着小姨和姨父说：“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

“以后也来山上的度假屋吧。”姨父笑着说。

小姨说：“这个夏天过得真开心啊。”

在明晃晃的阳光中走出山本屋旅馆时，觉得不过是一件那么平常简单的事，就好像我们平时出门去买可乐一样。一旦再回过头来看时，已经走出很远了。那回头一瞥，正好看到小姨夫妇俩转身进屋的背影。

我和阳子并肩走着。

阳光从正面照射过来，令人不由得眯缝起眼睛，身材矮小的阳子走在我身边，秀发随着步幅在肩上飘来飘去。这一切都像电影中的画面一样，深深地触动着我的心。通往公共汽车站的小路两旁，一家家古老的旅馆，随处可见的牵牛花，花色已经开始枯萎。我的记忆就这样被封存在海边小镇这个特有的干爽的日子里了。

我们坐在公共汽车站售票处前的水泥台阶上吃冰棍儿。

和阳子我们俩在夏天里吃过的冰棍儿，几乎数也数不过来。从开始懂事起，我们就经常一起拿着大人给的零钱去买冰棍儿，鸫总是毫不客气地从阳子手中抢走冰棍儿，然后一口吃光，气得阳子只会哭。

一阵感伤尖锐地刺痛我的心。就好像阳光刺得人眼前发黑，让人觉得这些人们、这个镇子，乃至整个世界仿佛全都消失了一样。

阳子用手在眼前遮挡住阳光，抬起头看着天说：“这大概是今年吃的最后一支冰棍儿了吧。”

“不可能，肯定还有机会再吃的。”我笑着说。

“不知怎么，人好像一下子泄了气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个月就要搬家的缘故……”阳子说，“总觉得那不是真的，肯定只有到了走的那天，才会接受吧……”

阳子微笑着看着我，神情沉静。仿佛下了决心今天绝对不哭似的。

“表姐妹一辈子都是表姐妹啊。”我说。

“就是嘛，姐妹也一辈子都是姐妹。”阳子咯咯地笑了。

“鸫，最近有点儿奇怪。不知是不想搬家呢，还是前一段时间挖那个陷阱把体力精力都用尽了的缘故呢？”我说，一半是试探的语气。

“……嗯……怎么说呢。没错，最近的确是有些不一样。好像是对什么事情想不通似的。虽然在恭一面前依然和从前一样，可是，我不是去医院看她吗？有一回敲了门没有听到应声，可当我悄悄地打开门时，鸫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正慌慌张张地往被子里藏什么东西。我问她干吗呢，让她好好休息。但是当我出去打开水的时候，她又拿出来写起来。”

“写东西？”我感到吃惊。

“是啊，好像是在写什么。如果再那样玩命的话，就怕是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了。……简直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发烧吗？”

“嗯，每天一到晚上就发烧，到了早上就退下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的。”

“她在写什么呢？诗还是小说呢？”

鸫和“写作”这件事实在是很难联系在一起，我百思不得其解。

“鸫想的事情，只有天知道。”阳子莞尔一笑。

她那优雅的举止、宽厚温柔善良的性格，我想我是永远也忘不掉的。和鸫一样，阳子那淡淡的身影也同样鲜明生动地扎根在我心里了。今后不管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样。

“今天怎么这么热啊。好像盛夏一样。”阳子说着又抬头朝天空望去。我看到她那圆润的下巴。很奇怪，这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想好好看看，就像透过聚焦镜头一样，把自己周围这个渔村所有的一切，静静地深深地好好看看。

公共汽车静静地开了过来。

一直到上车为止，内心里始终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伤，尽管正午的阳光灿烂耀眼，这感伤却久久挥之不去。

——如果鸫在这里的话，如果她那强烈的气场可以把一切阴郁都驱散。如果她能对着我和阳子那凄苦的脸嘲笑一番，然后咯咯地笑个不停……

透过车窗一直看着轻轻挥手的阳子渐渐远去，我知道了：原来我期待的就是鸫能在这里啊。

东京正下着雨。

到站下了车，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冷，或者是因为人太多的缘故，不知怎么，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漂浮起来了似的。

肯定是心境的原因吧。

说起来是回家了，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梦中的景色一样，显得那么遥远。尽情地呼吸了一个月的海风，尽情地疯玩了一个月，整个人是那样的精气神十足。

我走出检票口，注视着烟雨中灰色的街道，脑子里突然无缘无故地蹦出一个闪念：“我真正的人生将从现在开始。”

我拎着巨大的行李包，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看到妈妈站在那里。

“哎？妈妈。”我惊喜地跑了过去。妈妈拎着购物篮，冲我微笑着。

“出来买东西，顺便来接你。你没带伞吧？”

“嗯。”

“一起回去吧。”

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我意识到，妈妈的存在把我一步步推回到了现实中。

“玩得好吗？”

“嗯。”

“你晒得可真黑啊，玛丽亚。”

“嗯，每天都是艳阳高照嘛。”

“听说鸫交了个男朋友？你爸爸觉得特别意外呢。”

“对，对。这个夏天总在一起玩，就好上了。”

“听说鸫还住在医院里？本来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发病了啊。”

“好像是夏天玩得太过了。”

雨中，我们共同打着一把伞，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静。通往家的方向有一条商店街，走过那里时，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夏天的炎热。于是，我是那么地想念鸫，那种思念从未有过的强烈。

想念恋爱中鸫那生动的笑容。

“你爸爸一直在等你回来。今天知道你回来，说不定会提前下班呢。玛丽亚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也觉得特没意思。今天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回头做给你吃。”母亲笑着说。

“嗯，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家里您做的饭了。而且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呢。”我说。

但是关于陷阱的事大概不会告诉妈妈吧。夜晚站在海边的恭一对鸫是怎样的爱恋，阳子的眼泪有着多重的分量，这些都是我心中难以言说的珍宝。

就这样，我的夏季宣告结束了。

鸫的来信

回到东京后的一段时间，我总是恍恍惚惚的。

大学里，像我这样犯了“暑期懒散后遗症”的大有人在。我们几个同班同学还开了一阵子玩笑说，我们现在就像是在玩“上学游戏”一样。即使这样，当大家聚在一起聊起暑期的事时，我还是觉得自己过的这个暑假和大家不一样。

我的确是去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鸫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能量、夏季海边强烈的阳光……所有的这一切都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空间。就像士兵在临死前梦到的故乡那样栩栩如生，比现实中的世界更强烈鲜明。可是这些，在九月已经柔和下来的阳光下，连影子都没有在身边留下。当被人问起时，我也只能回答：“嗯，回老家去了，一直住在当地一个亲戚家的旅馆里。”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于我来说，这个夏天是所有往昔那些令人怀念的东西浓缩而成的精华。……每当这时，我总是觉得，鸫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有一天，父亲的腿摔折了。

据说那天他在公司的仓库里，踩着梯子从资料架的顶层拿资料，结果抱着重重的资料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我和母亲急急忙忙地跑到医院时，只见父亲正躺在病床上冲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起来，父亲这个人对于精神上的痛苦好像忍受力极差，而对于肉体上的痛苦却有着很强的忍耐力。

看到父亲还好，我和母亲放了心。医生说需要住两三天医院，于是，我和母亲回到家，母亲拿了父亲的换洗衣服，又去了医院。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肯定不是好消息。眼前立刻浮现出父亲的脸庞。我慢慢地拿起了话筒。

“喂，喂。”

没想到，打来电话的是阳子。

“姨妈和姨父在吗？”

“不在，父亲的腿摔骨折了，住在医院。真是要命。”我笑着说。可是阳子却没有笑。只听到她说：“鸫的情况，不太好。”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起来去医院看望鸫时，她硬说自己肯定要死了时那苍白的侧脸。是的，鸫的预感从来都很准。

“你是说鸫的情况不好？”我终于开口问道。

“本来医生说大概不要紧了。但是昨天开始她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烧得也很高，好像突然间情况恶化了……”

“让探视吗？”

“今天还不行。不过我和母亲一直都在医院。”

阳子的声音平静，显然她也不太相信这会是真的。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不管情况怎样，可以替换一下你们。”我像发誓一样沉着地大声说道，内心里却忐忑不安。

“通知恭一了吗？”

“联系了，他说马上赶来。”

“阳子。”我说道，“如果有什么变化，请马上打电话给我。即使是半夜也没关系。”

“嗯，知道了。”

然后我们挂了电话。

母亲回来后，我告诉了她鸫的情况后，她说，明天先不管父亲了，和我一起去看鸫。于是，我们俩准备了明天过去时需要带的东西。

我把电话拉到自己的房间，放在枕边。这样万一电话响，即使我睡着了也能听到……睡眠很浅，只有夜越来越深。似睡非睡，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梦。一晚上自始至终都意识到电话的存在。它就像一个生了锈的铁块一样，冷冰冰地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

梦里出现的总是阳子和鸫。在那些断断续续令人焦灼不安的画面中，每当我看到鸫，就会有一种神圣的、甜蜜的感觉。鸫仍然和平时一样绷着个脸，或者在海边，或者在山本屋旅馆，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在说着什么。我心怀忐忑地和鸫站在一起，一如往日地和鸫在一起。

早晨的太阳直直地照在我紧闭着的双眼上，我伸了个懒腰，然后起床。电话一直没有响。“也不知鸫现在怎么样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拉开窗帘。

一个美丽的早晨。

秋天真的来了。一望无际的天空如青瓷一样澄澈淡丽。树林在秋风中缓缓地摇曳，所有的一切都满溢着浓浓的秋意，呈现出一个寂静透明的世界。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清晨这令人眩晕的美景了，忍不住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它是那样清晰地印刻在我的心上，甚至让我感动。

虽然不知道鸫现在怎么样了，但是不管怎样，我想首先还是先去看看再说。当我和母亲正吃着早饭时，电话来了。

是政子小姨。

“怎么样了？”政子小姨好像早就知道了我要问什么似的，学着我的口气说。然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要紧了吗？”我问道。

“怎么说呢，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下子就好了。反倒显得我们太大惊小怪了。”小姨说。

“啊？真的吗？”我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样。

“从昨天傍晚开始，一下子变得严重起来。因为好久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所以一下子慌了神。医生也说情况不好，拼了全力抢救。他们也惊讶这个孩子生命力这么强。那时曾经都觉得可能不行了，没想到今天早上竟好了，简直不敢相信。现在正睡得香呢……过去鸫的身体也总是病况不断，但是像这次这样还从来没有过。今后或许还会出现这样超出预想范围的事，但这次总算是……”政子小姨说。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但是声音听起来却依然明快爽朗。

“对不起，闹得你们也跟着担心。如果有什么事，我肯定会立刻叫你们过来帮忙的，今天玛丽亚就别来了，好好休息吧。实在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嗯，没事就好。”我说。绷紧的心弦突然放松下来，血液也仿佛同时又能畅通地流动了似的，暖暖地涌入心中。我把电话交给母亲，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床上，盖上被子。在晨光中闭上眼睛，满心欢喜地听着母亲说话的声音渐渐变远，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是那么深沉，那么香甜。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接到了鸫打来的电话。

“嘿。”我刚一接起电话，鸫的声音就冲进了耳鼓。“嘿，猪八戒。”

耳边响起的这尖亮的声音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令人怀念，突然间我不用想就一下子明白了——我不能失去这个声音！我听到话筒的另一端响起了好像是扩音器里在喊人名字的声音。还有小孩儿的哭声。

“怎么？你在医院吗？身体没事了吗？”我说。

“已经没事了，我是在医院啊。这样看来你还没收到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鸫开始语焉不详地叨唠起来。

“那个笨蛋护士，肯定是把地址听错了，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你说什么呢？鸫。”是不是高烧把她的脑子烧坏了？我这样想着问道。鸫沉默，也不回答我的问话。在她那长时间的沉默里，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鸫的身影。那是至今为止在各种场景下看到的鸫的一个统合映像——那飘逸的长发、那像是在燃烧一样闪烁的双眸、纤细的手腕。赤着双脚走路时的脚腕的线条、欢笑时洁白的牙齿、眉头紧锁时的样子……她视线中的大海、海滨那闪烁着一波一波涌上沙滩的海水。

“本来吧，我都快死了。”鸫突然清晰地说道。

“说什么呢？你能够这样活蹦乱跳地走到医院的大厅。哪有资格说自己要死了呢？”我笑着说。

“笨蛋！真的差点儿死了。意识一下子飘得好远，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光环，想去那里，可是当我走近那里时，死去的妈妈说：‘你不能来！’”

“净胡说！你哪里来的死去的妈妈啊？”

鸫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精神了。这让我特别欣慰。

“……刚才的话的确是瞎编的，但是，我真的曾经一度很危险。一天比一天衰弱，我真的以为这次不行了呢。”鸫说，“所以我给你写了一封信。”

“信？给我？”我惊讶得几乎叫起来。

“是啊，后来觉得挺别扭的，我这不是还活着嘛……可是护士已经帮我把信发出去了，想拿回来又拿不回来。想让你收到后不要拆开，直接把信撕了。可就你那臭脾气，我知道你肯定是要拆开看的。算了，算了。你要看就看吧。”鸫说。

“到底怎么着啊？让看不让看啊？”鸫给我写了封信……这让我感到莫名的兴奋。

“看吧，看吧。”鸫笑着说。

“我这次的确是觉得死了一回。所以，那封信说不定写对了。从今往后，说不定我会一点点地发生改变呢。”

我不知道鸫到底想说什么。但是在内心里的某个地方，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明白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这时，鸫说：“哎，恭一来了。让他跟你说。再见。”说完就走了，连我叫她，她大概也没有听见。

“赶快回病房去！”恭一叫着。

“喂？喂？”恭一大概连电话里是谁都没有弄清楚呢。

真是的，这个鸫太任性了。这个时候，她肯定正急急忙忙地穿过走廊回病房去吧。娇小的身体，却像个皇帝一样挺着胸脯。

我哭笑不得，只好也冲着话筒说：“喂，喂。”

“啊，是玛丽亚啊。”恭一笑了。

“听说鸫一度情况很危险？”我说。

“嗯，不过现在好像又欢蹦乱跳的了。曾经有一度都不让探视了，情况特别严重，把我吓坏了。”恭一说。

“替我再好好问候问候她。……哎，如果鸫搬到山里去了，恭一是不是觉得会自然而然地和鸫分手呢？”问题在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

“嗯……将来的事会怎样，还没有离开谁也不知道。像她那样个性强烈的女孩儿，我觉得肯定很难再遇到。那丫头真的让人迷恋，没有比她再完美的杰作了。这个夏天大概会让我终生难忘吧。即使将来分手了，也会让我一生都铭刻在心的。这是毫无疑问的。”恭一平静地说道。

“而且，山本屋虽然没了，但是我们家的饭店会一直在这儿，你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啊。”

“……对，那么我们永远会像这个夏天一样，彼此牵挂，会吗？”

“会吧。”恭一笑着说。

“哎，阳子从大门口进来了。拿着百合花。啊，在大厅的拐角处和一个病人撞了一下，正在道歉……来了来了。那，我把电话给她了。”

“喂，是哪位？”阳子接过电话问道。我一边回答阳子，一边想，今天简直像是游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啊。于是，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和阳子说着话。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呈四角形洒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这时，我感到内心里有一个决意静静地涌了上来，它虽然毫无来由，也还没有清晰的形状，但我却能感到它慢慢地充满我的内心——从此，我将在这里生活了。

玛丽亚：

让我说中了吧。

也就是说，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也许你正准备来参加我的葬礼吧。这回真的成了“妖怪信箱”了。

秋天的葬礼太寂寞了，真没意思。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你写信。写了撕掉，然后再重新写。为什么是给你写呢？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在我周围也只有你能够对我的语言作出最正确的判断和理解。

现在，当我真的面临死亡的时候，我希望能给你留下一封信。其他人大概都只会傻乎乎地没完没了地哭，然后按照自己的善意理解，把我这个人想成这样那样。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倒胃口。恭一还有一些需要观察的地方。恋爱本来就是一场战斗，不到最后不能向对方示弱。

真的，你这家伙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愚笨，却总是能用自己那恰到好处的宽容去观测和理解事物呢？真是不可思议。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次住院后不久，我读了一本名叫做《死亡地带》的小说。本来是闲着无聊想用来打发时间的，没想到小说很有意思，我是一气把它读完的。后来我的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连说话都困难了。不过作为一个身体衰弱的人来说，对于小说中描写青年主人公越来越衰弱时的样子，真的是感同身受。小说是从主人公遇到车祸，身体被撞得支离破碎的样子开始写起的。给人感觉这个主人公的命运真是多灾多难。他在一次次的厄运、一次次的灾祸中终于走向死亡。最后一章写的是他给父亲和恋人的遗书，一封从死亡地带发出的信。读着那些信，连我都不由得哭了。而且，我非常羡慕像他们那样写信和收信的过程。于是，就给你写了这封信。

前一段时间，我一边给那些小混混们挖着陷阱，一边想了很多很多。就是为了在体力劳动时也不让脑子闲着吧。后来，被阳子一边流泪一边数落了一顿，那个傻瓜，那个如果我就这样下去，她可能连婚也不结地照顾我一辈子的大白痴阳子的话，让我更加彻底地认清了自己，觉得好像一下子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我看清楚了，至今为止是大家竭尽全力才勉强支撑着我这虚弱的身体活到今天，而我却是一个乱发脾气、霸道不懂事的娇弱苍白的小女儿。而且大概一辈子都改变不了了。

这并不是我在反省，我一点儿那样的意思也没有。而且，以前我对此也早就了然于心。

只是，在意识变得模糊不清，肉体也达到了极限的状态下，我恍恍惚惚地思考这些事情时，不可思议地竟然感觉很好，我不得不想自己大概真的是快要死了。想想吧，挖那样一个大陷阱，即使是身体健康的人大概也吃不消吧。作为我的最后一个工作，却是再适合不过了，虽然干得很艰难。

而且，因为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挖，绝对不能被发现，所以行动只能在半夜进行。一边挖，一边悄悄地把土一点一点地运出去。

快挖好的时候，坑也变得很深，从坑底看上去，能够看到天上的星星。土很硬，我的手上伤痕累累。我就是这样一天天地迎接着夏日黎明的到来的。

从那个坑底。

天空一点点儿地变白，从狭窄的视野里，看着星星慢慢地消失，筋疲力尽的我想了很多。为了不让妈妈发现脏衣服，我总是穿着泳衣干活儿，外面再披一件从没洗过的满是泥泞的外套。于是，我突然意识到，至今为止在我的记忆里还不曾有过穿着泳衣在海里游泳的时候，游泳课也总是在岸上观摩。想想看，至今我连自由泳都不会游。每天去学校要爬一个坡，每次爬那个坡都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还想起来，我好像也从来没有参加过学校的早会，因为那需要站很久。以前我一直没意识到，在那种时候，我从来不去看我小小的脚下，而总是抬起头看着蓝天。

现在我觉得呼吸好困难，身体好像被棉被压着，特别沉重。

吃不下东西，如果说有什么能吃的，就只有妈妈带来的家里腌的咸菜之类的东西了。可笑吧，玛丽亚。

过去，不管遇到什么，内心里总是充满活力，乐观向上的。可是，现在那里的库存已经接近零了。

老实说，我真的不行了。

而且我不喜欢夜晚。

灯被关掉，病房里变得一片黑暗的时候，我心情阴郁得无以复加，甚至想哭。但是哭只会更累。只好耐着黑暗，点着一个小灯，一点一点儿地写这封信。我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人昏昏沉沉的，大概稍微一碰就会倒下吧。然后变成一具毫无用处的尸体，让你们这些白痴们哇哇地大哭。

每天早上，有个丑陋的护士来帮我拉开窗帘。

刚醒来的那一瞬，感觉是最不好的。口干舌燥，头又重又痛，就好像被高烧烧干了的木乃伊一样。不好的时候，很快被扎上点滴什么的，简直是地狱。

但是，打开窗帘推开窗户后，海风就会伴随着阳光一起扑进房间里来。我半闭着眼睛，在明亮的阳光里，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去遛狗。

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和价值。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能够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不管怎样，能够死在这个渔村，我很高兴。

祝好。

TUGUMI

后记

每年夏天，我们一家都会到西伊豆去度过。已经十多年了，我们总是住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家旅馆。所以，那里就像是我的故乡一样。每个夏天，我都是这样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在那里度过。

那是一段空空的，除了海仍是海，每天除了散步、游泳，就是等着黄昏来临的不断重复的日子。我一直想把自己在那些日子里的内心感触完整地记下来。于是便写了这本小说。这样一来，假如将来我或者我的家人失去了记忆，只要读到这本小说，大概就能回想起那些难忘的事情吧。另外，鸫就是我。这么不好的性格，除了我，不可能再有别的什么人。

在这本小说的写作期间，我的心情一直非常愉快。感谢中央公论社的各位协作者。同时也感谢《嘉人》（Marie Claire）杂志社的诸位，特别是安原显先生。

这本书，我想献给阳子的原型金岛阳子小姐和创作了精美插图(1)的山本容子小姐。

谢谢大家阅读本书。

吉本芭娜娜

(1)　日版书中插图，因版权关系，此书中已删。

文库版后记

1．鸫家经营的旅馆叫什么名字？

2．在烟花大会的晚上，大家吃的水果是什么？

3．在电影《鸫》里，玛丽亚的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很想模仿一下同行竹下龙之介先生在《天才小艾莉》系列作品中这种猜题式后记的写法。可是，前些天突然有人问我：“哎？鸫和玛丽亚是表姐妹，对吧？”因为是很久以前写的了，我竟一时回答不上来了。因此，只好放弃模仿。这本小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精心修改，如果说它还有一点儿可取之处的话，大概就是“作者在这本小说里生动地再现了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夏天”吧。

实际上，在海边，除了黏黏糊糊的海带以外，就是像蟑螂一样的海蛆，当然还有海蜇等可怕的生物。海水呛到鼻子里时很痛苦，在海滩上散步时，脚底被沙子硌得生疼。与之相同的，大概是乡下的青春时光有着更多的青涩味道和真实感触吧。没有像这本小说里写的那样顺利美好。是因为人们被像细沙一样的生活磨砺得疲倦麻木了，甚至无法感觉到年轻人那原始的能量在黄昏来临时的骚动。

突然想问一个问题，还记得你的初恋吗？

那时候，只要和心爱的人走在一起，都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美好。那时的感情和能量是那么纯净透明。

这本小说就是以那个时候的世界观、宇宙观写成的。那是很难留住的一种独特美丽圆润的风景。孩子们在初恋时，傲慢的内心才会开始被眼前的“自然”生生地触动。山啊海啊自己走过的柏油路啊，还有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们。

鸫不会永远那样活着。这本小说的结尾是鸫的新生活的开始。也就是说，过去的鸫“死”了。当然，读者怎样去读、怎样去理解都可以，而我却是这样希望的——鸫从此将开始新的人生。

虽然现在早已淡漠了，但是很久以前，我们三个人都曾经深深地迷恋过NHK上演的电视连续剧《少年奥菲斯》，我也特别喜欢。

谢谢大家的来信。谢谢大家阅读这本小说。

我也要感谢我的父母，如果不是他们每年夏天带我去西伊豆，我也写不出这本小说。

小说连载过程中，一直得到了安原显先生的关照，在这里表示感谢，同时也感谢他为本书写了解说。

我还要感谢这本小说的责任编辑渡边幸博先生，您辛苦了。

另外，特别感谢初次合作却担任了特别重要的工作的装帧设计师山本容子小姐，以及依然像“阳子”那样每天在身边陪伴着我的金岛阳子小姐。

再见。

二月寒冷的日子，

在附近玉川拉面店吃完拉面回家后

吉本芭娜娜

版权信息

COPYRIGHT

书名：白河夜船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7839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白河夜船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独自一人时竟变得如此贪睡呢？

睡眠仿佛涨潮一般向我涌来。我对此手足无措。这种睡眠无涯无垠，其深无底，电话铃声也罢，外面行驶的汽车声也罢，在我的耳朵里都变成了悄无声息。我既不觉得丝毫的痛苦，也不觉得空虚寂寥，在我的感觉中，只有一个死沉沉的睡眠世界。

只有醒过来的一瞬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感觉。当我仰望着有几片云彩的天空时，心里知道我已经睡了很长的时间。我心里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虽然自己原本并不想睡的，却在床上虚度了整整一天……在这种类似于屈辱的沉重的后悔中，蓦地我感到了一阵惊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将自己委身于了睡眠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停止了抵抗呢？我曾经有过的朝气蓬勃、心神清爽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想起来，那似乎是太遥远了，宛如太古时代一般。我的眼睛中只见到了一些羊齿类植物和恐龙等的粗犷鲜明的颜色，眼前只是出现了一些如同遥远的过去一般的朦胧的画面。

只有男朋友的电话，即使睡着的时候我也能知道。

岩永打来的电话铃声，跟别的不一样，我会听得很清楚。不知为什么，我总能清楚地明白。其他的各种声音都是从外面传入耳朵的，而他打来的电话，就如同我戴着耳机一般，这声音是从我头脑里边欢快地响起来的。于是我起身拿起了电话筒，这时他就会以一种令人心头一惊的低沉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寺子？”

我答道，是。我回答的声音实在太虚空了，他不觉笑了笑，然后每次都问我同一句话：

“您又在睡觉吧？”

他平时说话不夹带一点点敬语，这时突然以这样恭敬的口吻跟我说话，我听了后满心喜欢，每次听到，仿佛就觉得这世界“倏”地一下关闭起来了。好像卷帘门一下子落了下来，眼前一片漆黑。我一遍又一遍地玩味着这声音的余韵。

好不容易，我的意识终于清醒起来，我对他说道，你上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黄昏。突然下起的大雨的雨声和黑沉沉的天空的颜色，将整个城市包裹了起来，就在这时你突然打来了电话，成了我与外界相连的极其重要的联络线。

当他的声音开始说起约会的时间和地点时，我开始觉得无聊。我心里想，与其听那样的话，我倒宁愿你再说一遍“您又在睡觉吧”，再说一遍吧。我一边想着一边用脚顿着地板，手里做着记录。嗯，几点。好，就在那儿。

要是现在有人肯向我保证说，我们俩目前的这种行为是真正的恋爱的话，我恐怕会觉得一块大石头落下心来，情不自禁地跪倒在那人脚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如果目前的行为只是过眼云烟的话，那么我宁可像现在这样一直昏睡过去，希望听不到他的电话铃声。我希望立刻就让我一人独自待着。

就在这样忐忑不安的困倦中，我迎来了与他相识了一年半后的夏天。

“我一个朋友死了。”

我没能说出这句话，至今已经两个月了。我明白，我要说的话，他一定会认真倾听的。可连我自己也弄不懂，我竟然一直都没有说。

在夜里，我心里总在思量：说么？现在就开始说么？

我一边行走着，一边在寻找词语。

我一个朋友死了。你没见过吧。是跟我关系最要好的一个女孩子。名叫诗织。大学毕业后，她做了一份非常怪异的工作。嗯，怎么说呢，是一种挺复杂的类似于卖淫一样的活儿，算是服务行业吧。但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念大学的时候，她就跟我两个人住在我现在住的房子里。那时真是愉快极了，开心得不得了。没有任何可怕的事，两个人每天聊天说闲话，或通宵不眠，或喝得酩酊大醉。不管在外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回到房间后又说又闹，乱开玩笑，烦恼顷刻就抛在了脑后。那时真是开心呀！我还经常跟她一起讨论你我之间的事呢。说是讨论，其实是说一些你的坏话呀，或是讲一些你的吸引人之处呀，两个人之间就老说这些话。这下你明白了吧，男人和女人，绝对成不了朋友。当彼此之间真的已经很融洽的时候不是已经……不，不，我跟诗织不是恋情，我们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和诗织在一起，具体怎么我也说不好，就是当人生的沉重“咚”一下降临在你头上时，这沉重会减轻一半。你的心情会变得轻松起来。她虽然也没有特意为你做点什么，但不管你的精神处于何等放松的状态，都不会有任何紧张感向你袭来，而是一种恰恰好的亲切温柔的感觉。还是女孩子做朋友好。那时你也在，诗织也在，我心里虽然充满烦恼，不过这一类小孩游戏一样的玩意儿，如今想起来，却是像过节一样令人怀念。每天哭哭笑笑。对了，诗织真是个好女孩，她“嗯、嗯”地听你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微笑。而且会出现两个小酒窝。但是，诗织自杀了。当然她早就离开了我现在的房子，一个人住进了豪华的房间，结果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在房里小小的单人床上死去了……她的工作间里有一张硕大的、就像是中世纪贵族睡的那种松软的、带有顶盖的大床，她为什么不躺在那上面死去呢？我虽然是她的朋友，却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我还以为诗织会说，反正要死，死在豪华大床上更可能进天堂。她母亲从乡下飞过来，打了电话给我，我才得知了她的死讯。我是第一次见到她母亲，她跟诗织长得很像，见到她，我满心悲伤，她问我诗织在做怎样的工作，我到底还是没能回答她。

这些话还是无法顺溜地说出来。我知道，我越是想把脑子里想的东西说出来，这些话语就越容易变成粉末，随着往前倾倒的颓势，在风中零落飘散，所以说不出口。按我这样的说话方式，什么都无法告诉对方。结果唯一能正确表达的，就是“我一个朋友死了”。究竟该用怎样的表达方式才能传递出我内心的凄凉呢……

在临近夏天的夜空下，我边走边想。在走过车站前的一座很大的人行天桥时，他说：

“明天我只要下午去上班就可以了。”

汽车的长蛇阵连成一片，闪烁着光芒，在远远的街角处拐了进去。夜突然变得无限悠长。我心里挺开心，忘却了诗织。

“那，我们在一起过夜吧。”

我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他并没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平时的微笑说：“好呀。”

我觉得很幸福。我喜欢夜晚，喜欢得不得了。在夜色中，似乎一切都可能发生，我睡意全消。

和他在一起，我偶尔会见到“夜的尽头”。对我而言，那是此前从未见过的景象。

不是两人同时达到高潮的时候。高潮的时候，只是两人之间毫无缝隙，也无暇驰心旁骛。他是个在做爱时一句话也不说的人，太过于沉闷，所以我就故意逗他说这说那的，但实际上我是非常喜欢彼此都沉默不语的。我总觉得，通过他，我仿佛是与一片巨大无边的夜睡在一起似的。正因为他闭口不语，我才感到自己在整个地拥抱着比他本人更加深刻真切的他。在他离开我的身体、说“可以睡了吧”之前，我脑子里可以不思考任何东西。只要闭起眼睛去感受真正的他就行了。

这是夜深的时候。

留宿的场所无论是大宾馆还是车站背后廉价的小旅馆都一样。我总在半夜里，感觉仿佛听到了风雨声，便蓦地醒过来。

这样一来，就非常想看看外面的情形，于是就打开了窗户。凛冽的晚风吹进了满是热气的房间内，我望见了闪烁的星星。或者是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雨。

对着窗外眺望了一阵子后，忽地转过身来看看身旁，原本一直以为睡着的他，却分明是睁开着眼睛。不知为何，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他躺在床上，照理是看不见外面的景物的，但他的眼光却显得澄澈明亮，仿佛窗外的声音和景色都映照在了他的眸子内。

“外面怎么样？”他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调问道。

我会回答说“在下雨呢”，或者是“在刮风呢”，或者是“夜色清朗，能看见星星呢”。不知为何，会有一种孤寂落寞的感觉，弄得人快要发疯。跟他在一起，怎么会有孤寂落寞的感觉呢？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人之间诸种复杂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我对两人的诸事皆觉得欢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心绪，比如想要做什么之类的明确的念头。

只有一点，我心里一直很清楚，就是我们之间的爱情是由一种孤寂落寞支撑着的。在这闪着光亮一般的孤独的黑夜中，两人静静地待着，无法从颓然麻木的心境中腾跃起来。

这，就是夜的尽头了。

我供职的那家小公司实在太忙，一点也无法抽出时间来与他见面，于是我就干脆立即辞去了工作。闲荡了已经快有半年了。白天无所事事，于是就料理一些自己个人的购物呀洗涤衣物什么的，日子过得闲闲的。

我自己有些存款，虽然数额并不很大。我对他说，我是为了自己才把工作给辞了的，可他却每个月汇给我一笔数额惊人的钱款，所以我日子过得很轻松。一开始我曾有瞬间的犹豫，心想这就是情人的生活么？但来者不拒是我的人生信条，所以就欢欢喜喜地收下了他的钱。也就是说，也许是觉得有空闲，于是就一直睡在床上了。我不清楚这样的女孩子在全日本究竟有多少，但白天在百货公司里遇见的那些既不像大学生也不像自由职业者的、有一点异样的、昏昏蒙蒙的女孩子，说不定就是这一类人。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正是这类眼神空洞、四处闲逛的人。

就在这样闲逛的某个晴朗的下午，我偶然撞见了一个朋友。

“你好吗？”

我朝他奔过去问道。他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是个头脑聪敏、人品很好的男孩。诗织曾与他交往过一阵子，时间虽然不长。有几个月他们也曾住在一起。

“嗯，好啊。”他笑着答道。

“在干什么？公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全棉的长裤，看上去完全是便服，手里空空的，只拿了个信封。

“是啦！正要去送一件东西。你还是老样子？好像挺悠闲的嘛。”

他说话的特点，是往往把词尾温柔地拖成长音。在蔚蓝的天空下，他和善地微笑着。

“嗯，闲闲的，什么工作都没做。”我说。

“挺优雅的嘛。”

“对。你是去车站吧？我跟你一起走到对面的街角吧。”

我们一起往前走。

被街上的景物裁剪出来的碧空，奇妙地轮廓分明地闪着光芒。我觉得自刚才的那一刻起，自己仿佛置身国外。正午的街景和阳光，有时会打乱我的记忆和各种事情。到了盛夏时节就越是如此。我可以感觉到，手臂被太阳晒得热辣辣的。

“真热呀。”

“真热。”

“我听说诗织死了？”他说，“我是最近听说的。”

“是。她父母亲从老家赶了过来，事情弄得挺大的。”我的回答有点怪。

“我想是吧。听说她在干一种挺奇怪的活儿？”

“是呀。这世上什么买卖都有啊。”

“她是死于工作？”

“……不知道。不过，大概不是吧。”

“是呀，这事只有她本人知道了。可她脸上老是笑盈盈的，是个好女孩呀。我很难理解，像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令她走上绝路的烦恼呢？”

“我也不懂。”

接着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出声，并排慢慢走下了宽宽的坡道。有好几辆车从我们身边向前驶去，太阳从正面明晃晃地照耀着。头发湿漉漉的诗织，剪着指甲的诗织，洗衣服时的她的背影，旭日中的她的睡脸……行走在我身旁的这个人，与我共有着只有同她一起生活过的人才会知道的场景。想起来，这些事总觉得颇为怪异。

“你还是跟那个有妇之夫搞在一起呀？”他突然笑着问道。

“没有像你这样说话的吧。”我也笑了起来。“是呀，我还没跟他分手呢。”

“你也该正儿八经地谈恋爱了。”他说话的语气明快爽直，不带任何杂念，听起来反而挺有分量。“你很早就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是喜欢上了点岁数的人吧。”

“是呀。”我微笑道。

我对这段爱情的认真劲，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害怕。一想到这段恋爱要终结，手脚都会颤抖起来。但是，我们的这段关系什么时候结束都毫不奇怪。尽管如此，我的情感仍然一直在静静地燃烧。

“那么，再见了。有什么聚会叫我一声。”

快走到地铁站的入口时，他举起一个手对我说道，然后走下了有点昏暗的阶梯。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心里不觉有些恋恋不舍，我一直目送着他背影的消失。心头欢快的情绪仿佛跟随着他的背影一起离去了，胸口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当时，在跟他分手之后，诗织立即就寄住到了我的屋里。她父母定期给她寄来生活费，她也是一个喜欢像样的生活的女孩子，可不知为什么，她总不愿意固定住在某个地方，每次搬家立刻就会把书和礼物什么的都丢弃。她说，她讨厌东西越来越多。她从他那里拿了枕头和毛巾被，提着一只箱子就搬过来了。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怕独居的人，可不知为什么，总是不断地寄居在朋友的家里，好像这是她的爱好似的。

“怎么会分手的呢？”我问过她。

“嗯，是呀。不过，你想，是我借住在他那里吧。我要是不搬出来的话，这事就没个结果。”诗织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你喜欢他什么？”我问道。

“他说话的腔调挺温柔的吧。”说着，诗织的脸上现出了有点怀恋的微笑。“但是，生活在一起的话，就明白了他并不总是那么温柔和蔼，心里挺不是滋味。和寺子你住在一起，要开心多了。你永远是那么的温柔亲切。”

说着，诗织又是嫣然一笑。白白的脸颊，浅浅的双眸，那笑脸宛如水果软糖一样可爱。那时我们俩还在上大学，作息时间差不多，两人老是在一起，可我们从未吵过架。不知不觉地，诗织就完全与我的房间连成一体了，就仿佛融化在了空气中似的，自然地存在了那里。

也许，从原本的性情上来说，我喜欢女孩要远胜于男性。跟诗织在一起的时候，我有时会由衷地这样想。这并没有同性恋的意思。她就是这样一个好女孩，跟她在一起感到很开心的。她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小小的，胸部挺大的。她绝对谈不上是个美女，再加上她的那些大大方方的言谈举止，倒使人有一种“妈妈”的感觉，完全不像那种使男人怦然心动的性感女子。她只是个话语不多、文静腼腆的女孩。想起她，首先在我眼前浮现出来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荡漾在她周边的充满柔情的音容笑貌。她还在人世的时候，有时我无意中瞥见她脸上淡淡的微笑和眼角上深深的鱼尾纹时，往往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将脸埋在她那硕大的胸脯里痛哭一场，敞开心扉对她诉说心头的一切：不快的经历、谎言、今后的人生、倦怠、忍受、黑夜中发生的事、心头的忧虑，一切的一切。我还会回忆起父亲、母亲，故乡的明月和吹拂过田野的风的颜色。

诗织就是这样一种类型的女孩。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刻，但跟那个昔日同学的邂逅却使我的头脑陷入了一片混乱。在这差不多令人眩晕的烈日底下，我一个人回到了房间。下午，我的房间阳光充足。在明晃晃的阳光中，我将晾晒在外面的衣物收了进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贴在脸颊上的白色床单散发出洗涤过的布质的清香。

不知怎的，人感到一阵发困，如淋浴一般的阳光倾泻在我的背部。我在折叠着衣物，全身正对着空调里吹出来的冷风，不觉有点迷迷糊糊起来。在这样的状态下进入午睡感觉很舒服。似乎能做一个金色的美梦。我脱掉裙子，滑进了被窝。最近连梦也没有。眼前立即一片漆黑。

蓦地有个电话铃声搅入了睡梦中，我醒了过来。我听出是他打来的电话，起身看了看钟，发现才睡了不到十分钟。别人的电话我会一点感觉也没有，照睡不误，假如这种情形也称得上是ESP（超感知觉），那我也算是个了不起的有特异功能的人了。

“寺子？”我拿起话筒后听见他问道。

“是，是我。”

“在睡觉吧。”

他说话的语调好像挺开心的。这声音在我听来也总是那么令人愉快，不觉独自笑了起来。

“正想要起来呢。”

“瞎说吧。我说，今天一起吃晚饭怎么样？”

“好啊。”

“那么七点半在老地方吧。”

“好。”

我挂了电话，房间里依然充满了阳光，一片静寂。事物都在地上清晰地落下了深深的投影，时间被截断了。我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依然提不起精神，就又躺到了床上。这次在入睡前稍稍想了想诗织。

诗织最后的一个男朋友，也就是我刚才遇见的那个男孩，他问我诗织是死于“工作”吗，我当时嘴上虽然答说不知道，心里却在想，恐怕这说法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诗织已完全被那个工作所黏住，沉浸在了里面。甚至最后离开了我这个房间。的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这项工作就是她的天职，只有她能胜任这份工作。听说，她经朋友的介绍，在一个风月场所兼做一份零工，经那里的一个客人的引荐和劝诱，进入了一个秘密俱乐部式的，不，是一个不同一般的类似卖淫的组织。她所做的，只是陪睡在客人身边而已。我初闻此事时，也大吃一惊。

在老板分配给她的公寓的下面一层，有一个工作间，屋内有一张我上面提到过的巨大的双人床。我也曾见到过一次。那儿与其说是像宾馆的客房，倒不如说像是在国外。那是以前在电影中见过的、真正的卧房。诗织就在那儿，每周有好几次与客人共眠到天明。

“啊？不发生性关系？”

我问。诗织对工作越来越投入，那天晚上她终于向我挑明说她要搬离我的住处，住到设有工作间的公寓里去。

“别这么说嘛。就是有这样的人到这样的地方去嘛。”她脸笑得圆圆的。“各色各样的工作都有……就是一种需求和供给的关系，对吧。”她说要走，我也留不住她。而且，我心里明白，不知为什么，诗织已经迷上了这项奇怪的工作。我对她说：“这下我要孤单了。”

“我自己的房间是一般的普通房间，你来玩吧。”

诗织说。她还没有开始打包，所以我还不太能够理解几乎与房间融为一体的她为何要离开这里。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地板上，漫不经心地望着音乐录影带，评论说曲子倒挺好、样子不好看之类，到很晚都没睡。和诗织在一起，我总觉得时间都奇妙地扭曲在空中。这是由于长得非常面善的她的一双小眼睛，总是像蓝色的月亮一样显得暗淡而朦朦胧胧。

她睡在铺着被褥的地板上，与我的床并排。熄了灯，月光下，她雪白的胳膊清晰可见。关了灯之后的闲聊，对我们俩来说就更是无边无际了。我们常有这样的夜半长谈。那天晚上，诗织特别跟我聊了许多工作上的事。黑暗中，诗织柔声细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乐器在演奏似的在空气中流淌。

“我呀，整夜都不能入睡。你想，要是半夜里身旁的那个人醒来，发现我在呼呼大睡的话，那我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就不是专业的陪睡人了，你明白吗？决不能将他一个人抛在一边。到我这边来的人，当然都是听了传闻来的，不过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呢。都是些在极为微妙复杂的情形中受到了伤害、精神十分疲惫的人。他们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心疲惫。因此他们在半夜差不多一定会醒过来。这时，在暗暗的灯光中我对着他嫣然一笑是非常重要的。然后，再递给他一杯冰水。有时也会给他送上一杯咖啡。这都要到厨房间去为他们现做。这样一来，他们差不多都会定下神来，又会舒心地睡去。人呀，人都是希望有什么人睡在自己身旁的，只要在身旁就好。客人中有女性，也有外国人。可是我也不太认真，有时也会睡着的……对，对，睡在这样疲惫人的身旁，自己的呼吸也会随着客人轻轻的鼾声有节奏地一进一出，这时也许就会吸入了那个人心中的黑暗。虽然心中不断地叮咛自己，可不能睡着呀，可有时就迷迷瞪瞪地做起噩梦来了。这是一种超现实的感觉。会梦见自己乘上了一条正在下沉的船，梦见自己丢失了收集起来的硬币，梦见黑暗从窗外弥漫进来，嗓子被堵住了……这时心头会猛然一惊，吓醒过来。不知怎的，很可怕的。瞧瞧自己身旁还熟睡的那个人，心里就会想，啊，刚才我瞧见了那个人内心的风景。这是一幅多么孤独痛苦、荒凉的风景呀。想到这些……总觉得很可怕的。”

月光中，诗织的双眼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眼白处闪出微微的光芒，我心想，“那些大概就是你自己内心的风景吧”，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我未能说出口。但我认为绝对是的，肯定得我都想哭。

已经到仲夏季节了。他来到约好碰头的那家店里，穿着短袖的胳膊，看上去总觉得挺不相称，看着心里有种诧异的感觉。也许与他初次相识是在冬天的缘故吧，印象中的他是穿着大衣和毛衣。记得两人见面后，是在北风中行走的。我想是自己的感觉发生了错位。外面是气闷炎热的夏夜，而我置身于冷气开得很足的店里，心中的风景却依然是冬天的。

“我们出去吧。”

他奇异地盯着我说。而我一直在用目光追踪着由远及近一直走到我面前的他。我仰着头，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他的双眼，然后站起来说：“好呀。”

每次刚一见到他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神情总有些茫然。

“今天做了些什么？”他像往常一样很随意地问我。

“在屋里……哦，对了，中午见到了一个老同学。”

“是男孩吗？是约会吧。”他笑着说道。

“是个年轻的男孩。”我也笑着说。

“真的吗？”

他也有点不肯让步。其实他在年龄上只与我相差六岁，但他却对此极为在意，也许是我的面容看起来显得异常稚嫩的缘故吧。不化妆走到外面去的话，时常被人误认为是高中生。好像大学毕业后，我的年岁就停止了增长似的。也许是我的生活方式造成的。

“今天能尽兴地好好玩玩吗？”

我问。他伤感地紧盯着我的眼睛，歉疚地说：“今天我还要去见一下亲戚。就跟你一起吃顿晚饭吧。”

“亲戚？你的？”

“不是，是她的。”

近来他已经不想对我隐瞒了。恐怕是因为我的感觉太灵敏，已经都明白了的缘故吧。他有妻子。

他的妻子已经没有了意识，只是昏睡在医院里，悄无声息地活着。

第一次跟他正式见面是在隆冬，他开车带我到海边。在我辞去工作的第二个星期天，他约我出去。他是我打工地方的上司，我知道他有妻子。那天是个漫长的一天。

如今我可以感觉到，那天在我的心中，已经开始了一场很大的变化。我把原本健康活泼的年轻女孩的我搁在那一天的什么地方了。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在那一天，我和他两个人一起开始卷入了无法抗拒的某种巨大而黑暗的命运的洪流中。这并不是由恋爱生发出来的性的激流，而是更为巨大的、充满了强烈悲情的、靠我们俩的力量是根本无法对抗的洪流。

不过，总之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心情欢快、充满了活力、还从来没有接过吻的小女孩，喜欢他胜过任何人。在他开着车沿着海边的道路一直往前行驶时，我觉得大海非常美丽，随着在阳光下起伏的波浪，我感到有一股十分强劲的能量从自己的体内亮闪闪地喷涌上来，满心都是幸福的感觉。

下到海滩走了一小会儿，无带的浅口软鞋内立即落满了沙子。不过海风吹得人心情舒畅，阳光也淡淡的。我知道外面很冷，不能久留，但越是如此，就越是留恋海浪的拍打声。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仰望着他的脸，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他：“你太太是个怎样的人呀？”

他苦笑着答道：“是个植物人。”

虽然问得有点鲁莽，但每当我想起这一问一答，就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太太是个怎样的人？植物人。

但那时我到底没能笑出来，只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说：“啊？”

“她自己开车发生了车祸，以后就一直住在医院里。有一年了吧。所以我才能跟女孩子在外面约会呢，礼拜天。”

他用轻快的语调说道。我把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拽了出来。手热乎乎的。我只是惊讶地说：“你瞎说吧？”

“我怎么会编出这样不吉利的谎言来呢？”

“这倒是的。”我用双手裹住了他的手。“你去看望她吗？有没有在病床边照料她？是不是很够呛？”

“这个话题就不要再说了。”他把视线转过去说，“一般来说，有妻室的人有了婚外恋的话，即便老婆不是植物人，其实出来跟女孩子约会，精神上依然会有沉重的包袱压着，这一点没什么区别。”

“你这种玩笑也有点怪怪的。”

我说着，举起他的手贴住了自己的脸颊。风在耳边止息了声音。有一种冬天的气息。在遥远的海面上，透出光芒的云彩消融在天空中，显出一片紫色。他的五指间，轻轻回响着波涛声。

“走吧，”我说，“冻死了。去喝杯热茶吧。”

正当我自然地想要松开手时，他忽然将我的手很有力地紧握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我一惊，抬起头，在他那比大海还要深邃、仿佛凝望着无穷的眸子里，我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一切。

我看到了他的整个人，看到了他与我之间热恋的萌发，看到了这一瞬间存在于我们两人之间的某种沉甸甸的物象。这时我才第一次真正爱上了他。在这一瞬间，在大海面前，以前我对他的模模糊糊懵懵懂懂的感觉，一下子被真正的爱所替代。

吃饭时，老惦记着时候不早的反而是我。

“你现在还不走没事么？”

这样的话我问了三次。那边的亲戚八点过后才过来，这样的情形倒是颇为罕见。

“我说没事就没事。”他笑着答道，手里不停地转动着中餐桌上那个可转动的圆台面，“吃吧，吃吧，别操心了。”

“你不停地转，我都没法吃了呀。”

望着面前如同走马灯似的不停转动着的菜肴，我哧哧地笑了。远处，服务生显出不快的神色。

“没事，我开车去，在那边过夜。我对他们说了，工作忙，会去得晚些。都是些好人哪，很好的人。”

“这也是结婚的好处，”我说，“以前不相干的好人，一下子都变成亲人了。”

“你不是在嘲讽我吧？”他神情不安地说。

“不是，不是嘲讽。”

真的不是嘲讽。只是他们的关系距离我实在太遥远，我找不到一个切入点。

“你太太，也曾是个……好人？”

我问。据他说，她已经不可能再苏醒过来了，剩下的就只有和亲戚商量往后的事情，还有他自己感情的问题。

“嗯，好人。出身、教养都不错，有活力，爱掉眼泪。做事情有点毛手毛脚，开车技术很差，所以闯了祸。我妻子的事，说够了吧？”

“够——了。”

我说。我对这事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可他总是特别讨厌谈这个话题。我喝着有杏子味的甜酒。尽管有几分醉意了，却一点也不感到发困，坐在餐桌对面的他的形象，显得越来越清晰了。我心里很明白，我们都不是从树枝中生长出来的，他有父母亲，他太太也有沉浸在悲痛中的父母。忽地被卷入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幸之中，由此派生出一系列的现实问题，比如医院、照料护理、费用、离婚、户籍、死亡决定……这一大堆的事情肯定绕不过去。

有时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告诉他，这些事其实大家都知道。我真想说出口来。我知道，一旦说出来，他一定会大感震惊，会为我前思后量。

我说，你对所有这些事情，都非常想参与进去吧？一直到最后，都一丝不苟地想成为所有这些人可以依靠的大树吧？但是你这样做，不是为任何人，是你自己不允许自己懈怠。如此讲究体面的你，一贯地表现着自己觉得是得体漂亮的行为，而在这些行为举止中非常巧妙得体地倾注了你对妻子的爱。此外你对于我，对于虽然把这些行为当作是与己无关的事、却依然热情关注着这些漂亮举止的我，对于其实并未能真的将此视作他人行为的我的善良心肠及矛盾痛苦的心理，你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其实，你是个非常冷静冷漠的人。可我还是很喜欢你，你明白吧？

我真的很喜欢你。对你这种行为做派，我真是打心眼里喜欢。……是呀，说不定不知不觉中，我自己已经主动地全身心地卷进这起事件中去了。

总是这样，每当我的思路走到这个程度时，就不想说出口了。因此，什么风浪也不会起来，我们俩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平静的状态。他们日日夜夜商议着人的生死存活，互相扶助互相支持，而我则默默无言地度过如情人般的岁月，她则继续沉睡。在这样的情形中，有一个念头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我头脑中徘徊：

“我们的爱情是不现实的。”

语感里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越是疲惫，就把我拉得离现实越远。这样的意思他并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对他本人而言，肯定还是一种无意识的意愿。他尽可能让我不要到外面去工作，他愿我永远悄无声息地待在屋子里过日子，想要见我时，就在街上像梦影一般与我会面。他让我穿上漂亮的衣服，希望我喜怒哀乐都不要有激烈的表现。不，这一切也不能全怪罪于他。受到了他心灵疲惫的阴影感染的我，其实是喜欢这样的行为方式的。两人之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的寂寞，我们在恋爱中都珍惜地守护着这一份伤感的寂寞。所以现在这样就挺好。现在还没到时候。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出了店门，在走向停车场时他对我说。

“我真的很喜欢你说什么什么吧的腔调。”我说道。

“是吧。”他笑道。

“这种语感有点不一样呢。”我也笑了，“时间还早，我走回去吧。也让醉醺醺的脑子清醒清醒。”

“真的啊？”

他的声音有点黯然。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十分憔悴。密集排列着的汽车一片寂阒。狭窄的停车场看起来像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与他分手时，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看上去好像岁数挺大的。”

我开玩笑地对他说。正在往车里坐的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太累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的。不过，接下去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这样的说法，也许对谁都是失礼的，不过，今后的事，现在也是什么都没法想的呀。”他宛如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嗯，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说了。”

我匆匆忙忙地应答了一句，替他把车门关上了。我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了。夜色中我迈开了脚步，他的车鸣响着喇叭从我身边驶过。我笑着挥了挥手，感到自己就像智慧猫一样，只是把笑脸留在了黑暗中。

不管身边有没有男朋友，我都喜欢醉意朦胧地走在夜晚的路上。月影充满了整条街，楼房的影子绵延相连。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汽车声叠合在一起。深夜里都市的天空显得异常明亮，有时让人觉得心悸不安，有时却让人感到轻松舒心。

我隐隐地意识到，自己的双脚虽然茫然地朝着自己的屋子在行走，心却一点也不想回去。对了，我是想要到诗织的住处去。在这样的夜里，我常会拐入诗织的房间。不是她用作做生意的房间，而是她自己住的那一间。不知是喝醉了的缘故，还是睡了太多的原因，我觉得回忆和现实的界线渐渐地都交杂在一起了。我最近变得怪怪的。眼下，我也强烈地觉得，只要乘上诗织公寓的电梯，走到她的房间里去，就一定能见到她。

对，我经常在这种伤感的、兴奋之后心绪茫然的约会之后，去看诗织。

即使不是这样，跟他在一起时，原本就觉得极为怅然。这是怎么回事呢？总是觉得十分哀伤，身心沉落到了蓝色夜晚的深渊，满脑子萦绕着这样的念头，觉得远处散发出光芒的月亮十分亲切，连指甲都染上了一片蓝色。

和他在一起时，我就会变得少言寡语。

这些情形不管我怎么对诗织说，她一点儿也不相信，她觉得我是个很健谈的女孩。可我与他在一起时，我只是光听他讲，颔首点头而已。当“说话”的节奏和“点头”的节奏几乎达到了艺术的境界、开始呈现出绝妙的平衡时，我就觉得这种状态和诗织“陪睡”的情形非常相似。有一次，我曾经把这种感受说给她听了。

“跟那个人睡在一起时，为什么总有隆冬一般的感觉呢？”

“啊，我明白，我明白。”诗织说。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明白了呢？你还没听我讲完呢，怎么可能明白呢？”我不开心地说。

“可我是行家呀。”诗织眯缝起眼睛说，“我说呀，这样的人除了说定的承诺之外，其他的一切他都暂且认为是无。”

“嗯？”

“所以，他会感到不安。他要是考虑到你已经属于他了，他的处境就会相当不利了吧？所以，在现在这个时候，你暂且是一个无，是一个保留物，是一个处于暂停阶段的存在，是一个买了来备用的物品，是人生的附加品。”

“啊？……你说的话，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无，到底是什么呀？我在他的心目中，到底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呢？”

“一片漆黑之中。”诗织笑了起来。

我很想见到诗织。当然，肯定不可能见到她，可我依然漫无目的地绕着远道不断地行走。总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可以靠近诗织。渐渐地，行人稀少起来，夜色越来越深。

我最后一次去诗织的房间，是在她死前两个星期左右的时候。结果竟成永诀。那一次也是精神有些颓唐，不知不觉在深夜来到了那里。诗织在家，很快活地将我迎入房内。

走进屋里我吓了一跳。在起居室的正中间，悬吊着一张巨大的吊床。

“什么呀，这是，放东西的呀？”我呆呆地站在门口，手指着那吊床问。

“……你知道，我工作时都睡在那软软的大床上对不？可我必须保持清醒不能睡着对不？”诗织说道，依然还是与平时一样的、高而柔和的声调，“不知怎的，现在一上了床就一直很警醒，我想在这不怎么舒坦的状态中也许能睡着……”

听了她的这一番解释，我觉得还真有道理。我走进房间，坐在了沙发上，一边心里在思忖：这世上每一项工作还都有其特有的问题呢。

“喝茶？还是喝酒？”

这悠然的动作，常挂在嘴边的微笑，使我感到亲切。就像诗织住在我房间里时一样，一见到这些，心里边郁积着的莫名其妙的疲乏就慢慢释放出去了。

“喝酒。”我说。

“那，我就为你开一瓶杜松子酒吧。”

说着，诗织从冰箱里取出很多冰块放到盆里，切好了柠檬片，将一瓶尚未启封的杜松子酒整瓶拿了过来。

“这瓶酒打开不大好吧？”

我说。这时候我差不多整个身体埋进了沙发，同时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

“没关系的，我自己几乎不喝酒。”

诗织喝着橙汁应道。房间内显得异样的安静。

“这儿，真安静呀。”

我毫无醉意，心里一片澄澈明净。这安静，并不让我觉得有什么伤感，所以不知该怎么说好。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诗织反复这样问道，那问法就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执著。

“没什么不对呀。”我应道，同时却觉得周边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而沉闷起来。

“真的没有什么。我倒是在想，你最近不看电视、不听音乐吗？”

那天夜晚，诗织的房间内真的一片鸦雀无声。除了我们俩的声音之外，其他一切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就像在一个积雪的夜晚身处雪窖中一般。诗织细柔的声音，更烘托出了这种宁静。

“嗯。你不喜欢安静吗？”诗织说。

“到别人的房间里来，可不能说三道四呀。”我说，“不过，总觉得自己的听觉有点怪怪的。”

“最近，我觉得声音都挺吵人的。”诗织说道，双眸显得虚空渺茫。“……得了，不说这些了。你是不是因为男朋友岩永的事不开心？是不是因为他太太的事两个人拌嘴了？你的气色好像不大好，我以前跟你一起住过，我能感觉出来。”

“没有，我们还是老样子。根本不是，只是，我……”

对我自己接着想要说的话，我不觉悚然一惊。我差点说出可怕的事来。

我想说的是，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

“我对他撒了一个明显的谎。于是我们稍微拌了几句嘴。还是跟以前一样。太太的事他不大想提，但是，她亲戚方面的应对好像并不轻松，医院那边也常常去。不过，我无所谓，完全无所谓。”

“这样就好。”诗织微笑着说道，“我希望你们一直好下去，这是在我眼前开始的恋爱嘛，对不？”

“嗯。没事的。我不想跟他分手。”

我说。很奇怪的，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胸慢慢开阔起来，对一些细小的问题都觉得无所谓了。接着又说了些什么话，我已不记得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事情。诸如两人住在一起时的种种往事、工作上的一些笑话、化妆品、电视等等，都是这一类的话题……在我的脑后，吊床一直悬浮在空中。诗织的白衬衣、用红色茶壶烧的开水、热气腾腾的绿茶，对，想起来的都是这些画面。

“那，我回去了。”我站了起来。

“住在这里吧。”

诗织说。我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但一想到我这个客人睡在床上，她却睡吊床，就不想留宿了，决定回去。

“精神好了吧。”

走到门口时，诗织问我。我第一次稍稍吐露出了内心的软弱：“不知为什么，好了。”

诗织眯缝起了眼睛，带点调侃的口气说：“要不要陪你睡啊？”

“好啊。”我笑着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了。当我往电梯口走出两三步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恋恋不舍。我真想再见一次诗织，但回过头去时，诗织已在铁门的里侧了，我明白，她已经回到自己的时间，而且，我折回去也不是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我乘上了电梯……

当我觉得走累了的时候，已经走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了，结果我像傻瓜似的竟然坐着出租车回到了住处。我睡得仿佛开关处在“OFF”状态一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卧床……

电话铃声使我突然醒了。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屋里一片明亮。

是他来的电话。拿起话筒，冷不防传来他与往常不一样的奇妙的声音：“刚才，你出去啦？”

“没有啊。”

一看钟，已经下午两点了。竟然睡得这么沉，我自己也惊呆了。明明昨晚十二点左右就已经入睡了。

“你真的一直在屋里？”话筒的那一头，他用怀疑的口吻说。

“是啊，我一直在睡。”

“我打了好几次，一直没人接，我心想这倒是少有的。”

他好像还是疑惑未释的样子。我只是感到十分吃惊。我终于意识到，难道我一直深信不疑的自己的特异功能已经出问题了……我一直以为，他打来的电话我不可能听不见的。面对如今的情形，我内心感到极度的不安。不过，表面上我还是用轻松的语调答道：“你这个人也真是，我睡着了，没听见嘛。”

“哦，是吗？不是啦。昨天没能跟你好好畅谈，我在想，明天能不能跟你见面？”

他说什么都是无所顾忌的，但一起在外留宿或是做爱之类的话却决不说出口。他的这种难以言表的绅士风度，也使我觉得非常喜欢。

“好啊。”

明明有空闲，却以忙来推托，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说。哪怕这样的托词是多么的有效，我也不喜欢这种廉价的伎俩。我总是说ok，总是说all right。我相信，是什么就说什么更好。

“那，我就订房间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下午已经不早了的房间内，又留下了我一个人。睡过了头，好像头脑有些晕晕乎乎的。

我从小就只有睡眠很不错。我除了“能知道男朋友打来的电话”这一特技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想要睡的话就能睡着”。我母亲出于个人喜好，在一家朋友做“妈妈桑”的酒吧内打夜工。父亲虽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却出乎寻常的大度，认可母亲从事这样的夜工，甚至自己也常去那家酒吧。我是独生女，晚上往往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家太空旷了。于是我总是选择数完“一、二、三”就睡觉。关了电灯之后凝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这时脑子里所想的事太甜美了、太寂寥了，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希望自己喜欢上孤独寂寞。所以，转眼间我就睡着了。

长大以后，第一次鲜明地回想起这些情形，是在与他初次在外留宿之后踏上归途的汽车里。我们到神奈川县那边去住了一宿，游览了一天，傍晚时分踏上了归途。不知怎的，我很害怕这一天结束，心里充满了绝望。我在车内诅咒着绿灯，每当被红灯耽搁住的时候，心里就松了一口气，内心涌起一阵喜悦。回到东京后，他和我各自又要回到往日的生活状态了，想起来心里就不好受。大概是第一次与他同床共眠的缘故吧，不过最主要的缘由恐怕还是心里一直牵记着他的太太吧。一想到回到住处后我又将是孤单一人，就恐惧得要发疯。

我蜷缩在车里，仿佛在连续不断的灯光中慢慢向底部沉落。我不知道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孤独感。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态度和蔼，有说有笑，我也会笑出声来。但恐惧并没有消失。人仿佛要冻僵了似的。

但是，在这样的状态中，不知怎的，我不知不觉“咚”地一下睡着了。什么时候睡着的，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接着在下一个瞬间，我被他摇醒了，只听他说，到啦。当得知已到自己所住的公寓门前，这一瞬间，我在心里叫道：

“哇！轻松到家了！真划算！”

对我来说应该是最难捱、最悲伤的几分钟，轻轻松松地就流逝了。我心想，睡眠真是我的好朋友呀。我醒来之后，在爽爽快快地跟他分手的时候，满脸笑容地向他挥了挥手，心里又一次受到了感动。

——但最近醒过来的瞬间我蓦地会想到，这样的睡眠若是逐渐侵蚀了人生的话，又将会怎样呢？心里不觉有点害怕。最后不仅沉睡到了连他打来的电话都听不到的地步，甚至我每次醒过来都觉得仿佛是死过去后又重新活过来似的。我有时会担心，假如看到睡着的自己，我见到的会是一堆白白的骸骨。有时也会生出这样的恍惚思绪：自己就这样昏睡着腐朽殆尽，一直走向叫做永远的那个世界可能也不错。兴许我已经被睡眠缠附住了。就像诗织被工作缠附住了一样。这样一想，就觉得挺害怕的。

虽然具体的详情他决不会说，最近与他一起睡的时候，我能充分地感受到他整个的身心有多么的疲惫。具体的实情他什么也不对我说，而我对医学知识也一无所知，因此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不大清楚，但我隐约可感觉出，他妻子一方的亲戚大概是希望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她的生命，另外他口中曾说出过“都是些好人”的话，以此推测，大概他们曾向他提出过可以离婚的吧。他每次去医院，妻子都在持续昏睡着，此时他一定会想“还活着呀”，为此真心感到痛苦。也许他觉得在妻子去世之前不与她分手是一种体现自己绅士做派的行为。而且我的事情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他本身已经被各种事情弄得疲惫不堪，即使事情有了了结，他也不可能马上就与我生活在一起。而且就如诗织所说的那样，我究竟能与他交往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唉，结果到后来都一样，一切都不过是在兜圈子。对，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现在我只是害怕在我之上的他变得越来越沉重。跟他相处的一年半时间里，我怎么也阻止不了他不断变老。也许我也累了，做爱的时候傻乎乎地想这些事，一点也不舒服。房间里的黑暗好似要渗透进我心里面似的。薄薄的窗帘外面的夜景彻夜通明，闪烁着光芒，远远望去，犹如幻境一般。每当我侧向一边时就向窗外望去，心里在想着呼啸作响的寒风，这阵阵寒风该是在户外漫天狂舞吧。

我与他并排躺在床上。快要入睡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寺子，你开始单身生活以来已经有几年了？”

“啊？我？”

这问题问得太唐突了，我的声音都变得怪怪的了。这一发问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地面上团团打转，瞬息之间，把过去和现在的记忆都搅和在一起了。

（怎么回事？怎么啦？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里？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跟他在一起之前的事，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那个呀，只有一年呀。在这之前一直是跟一个女性朋友住在一起的。”

“哦，啊，对了。这样说来，以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另外一个女孩来接的。怎么样了，那个女孩？”

“结婚了。”我撒了一个荒唐的谎，“留下我一人走了。”

“那可不好呀。”

他说着笑了。我见到身旁宽厚的胸膛摇晃了一下。

“你太太要是知道的话，会光火吧。”

我冷不防若无其事地问道。他神情有点尴尬，之后，他又慢慢转为笑脸，答道：“不会的。如果她本人脑子清楚的话，我们也不会成这样，所以假设不成立。总之，如果她见到了我目前的处境，见到了你，绝对不会光火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是个好女人？”

“是。我真是有好女人缘。你也是个好人，她也是个好人……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了吧，不会了吧。”

他用睡意蒙眬的声音断言道。我害怕这样，于是便默不作声。不知为什么，对此我产生了一种悚然的感觉。在我打量他的过程中，他已经呼吸舒缓地睡着了，望着他闭着的眼睑，听着他的呼吸声，我感觉好像真的能看见他的梦境。

孑然一人，意识在某个遥远的夜里徘徊。

——诗织曾说，当你的呼吸和着这种睡眠中轻轻的鼾声时，说不定就把那个人心中的黑暗吸到自己的身上来了。这时往往自己一边心里想着，我可不能入睡呀，一边又会迷迷瞪瞪地做起噩梦来。

真是这样呢，诗织。最近我好像明白了你这些话的意思。像影子般睡在那个人身旁的话，就像把影子吸取过来似的，也许会把他的内心摄写下来。这样一来，就像你一样，知晓了那么多人的梦，渐渐地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也许心灵的承载过于沉重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也许是像往常一样，在一下子坠入梦乡之前心里总在思忖着这些事的缘故吧，自诗织死后，我第一次在梦里清清楚楚地见到了她，宛如展现在眼前的现实一般，显得十分清晰、生动。

我在我的房间里忽地醒了。

这是在夜晚，在与房间的那一头相连的餐厅兼厨房的木制圆桌旁，我见到了诗织正在插花。她穿着一件我常见的粉红色毛衣，下面是卡其色的裤子，穿着常穿的拖鞋。我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睡意蒙眬地问道：“诗——织？”

“你醒啦？”

诗织转过身来望着我，刚才从侧面望过去神情专注的脸马上荡漾起温柔的笑意，脸颊上现出了小酒窝。我受到感染，笑了起来：“刚才我梦见了岩永。很真切的梦，我跟他睡在一起呢。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正在说你的事呢。”

“什么呀，可别随便在梦里谈论我哟。”诗织一脸纯情地笑着，侧过脸对着我，“你看，这花我怎么都插不好。”

诗织正在把很多白色的郁金香插到桌子上的玻璃花瓶内，可花朵纷纷翘向四处，拢不起来。桌子上还散落着好几枝郁金香。

“你索性把这些花剪短了怎么样？”我说道。

“可我总觉得挺可怜的。”

诗织说完又开始费力地摆弄起来。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朝她走去。从床上起来，手脚有些慵懒，觉得屋内的空气很新鲜。

“让我来试一下。”

我说着用手按住了花瓶，碰到了她白白的手指。这花怎么摆弄都倔倔地翘向各处。

“咦，真的，上面部分都弯曲了呢。”

“寺子，你不是有再高一点的花瓶吗，就是那个黑黑的、比这更大的？”

“哦——好像有的……等等，有的！”我说，“放在柜子上面，应该是。”

“我拿把椅子过来。”

诗织奔到我睡觉的房间，抱了一把椅子回来，她脸上笑盈盈的好像挺得意。我情不自禁地说道：“诗织，你脸上总是笑盈盈的呢。”

“哪儿呀，怎么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我是因为眼睛小，看起来好像老在笑。”

我抬头望着登上椅子的诗织的颈部。

“这里吗？”

我望着她打开橱门的手。

“对，那儿有一个很长的盒子。”我用手指指。

“接一下。”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长盒子，打开后取出了一个黑黑的壶状的大花瓶。用清水洗过后，再用抹布擦干，往里面灌入了水。水声在夜半听起来激越清冷。

“这下可弄妥了吧。”

从椅子上下来的诗织说了声“好嘞”，嫣然一笑，我朝她点了点头。诗织插花比我在行，我就在一旁把散放着芬芳的郁金香一枝枝地递给她，她小心仔细地一枝枝插上……

忽地，我醒了。

“咦？”

我大感惊奇，光着身子“嗵”地坐了起来。

诗织不在。

刚才的场景太真切了。我突然降落到了与刚才不同的地方，身旁睡着个男人。夜色浓重，房间沉落在一片昏暗之中，汽车在窗户外行驶而过，闪过一片空茫的灯光。

对周边环视了一会儿后，我立即回到了现实中。梦中的场景太真切、太强烈了，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恍如幻境一般。只有一点感觉是确切的，那就是时隔多日后，我又见到了诗织。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正是像我目前的状态，才真的需要有人来陪睡。像如今的我这样的人。倘若诗织睡在我身旁的话，一定也会做我刚才经历的那种强烈而动情的梦。将做梦者引入梦想的另外一个现实，真切的色彩和视角、肌肤与肌肤的触碰……不知怎的，我惊得呆呆地直望着床套。

“嗨。”

突然有个声音向我发来，我大吃一惊。回头一看，他已清醒地睁开了眼睛望着我。啊，又是夜的尽头啊，我蓦地想到。

“你怎么啦？怎么猛地坐起来？是不是做噩梦啦？”

“不是，是美梦。”我说，“是个非常美好的梦，我在梦里太开心了，都不愿意醒过来。我真不愿意回到这样的地方来，简直像一场骗局一样。”

“大概是半梦半醒吧。”他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着，抓起了我的手。我意识到就在这一瞬间，热泪涌上了我的眼眶，紧接着便扑簌簌滴落在了床罩上。他见状惊讶地一把把我拉进了被褥里，虽然这并不是他惹出来的事。

“我懂了，你大概是太累了吧。行，这样吧，这个星期已经无法跟你见面了，不过下个星期带你去吃点好东西。哦，对了，下个星期不是有焰火晚会吗？我们到河边去吧，怎么样？”

他一个劲地说着。贴在我耳边的肌肤热乎乎的，可以听见他胸脯的起伏鼓动。

“人会很多的——”我笑着说，眼眶里虽然噙着热泪，心情却已有些轻松了。

“即使不去河边，只要在附近的话，也可以看到一些吧。对了，我们去吃烤河鳗吧。”

“嗯，吃烤河鳗吧。”

“你知道有哪家店比较好吗？”

“嗯——那家沿街的大店怎么样？”

“那家不行，他们除了做烤河鳗以外，同时还做天妇罗什么的。不正规。再靠里边点的没有了吗？”

“噢，对了，在寺院的后面有一家小店。我们去试试看吧。”

“河鳗这玩意儿，就讲究个刚刚捕捉上来的新鲜度，这非常重要。”

“还有米饭的软硬程度，涂抹上去的调味汁也很重要。啊，这说的是鳗鱼饭了。”

“对对，米饭若煮得烂烂的，就会使人食欲大减。我小的时候，烤河鳗可是个好东西呢……”

我们俩说了老半天的烤河鳗。说着说着，话语就渐渐地断了，不知不觉间，两人几乎同时进入了沉沉的梦乡。这是一场已不记得梦中情景的、深沉而温馨的睡眠。

他妻子所在的地方，是何等深沉的夜色的底端啊。

诗织所在的地方，是不是距那里比较近？一定是一片非常深沉的、浓度很高的黑暗。在睡眠中，我的灵魂是否也在那一带踯躅徘徊过呢？

——就在醒来之前，我脑子里在思忖着这些事。接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迅速跃入了我的眼帘，朝身旁一瞧，他已经不在了。看了一下钟，已经下午一点了，我大吃一惊。极度的惊讶使我立即起了床，嘴里不住地说着“哎呀呀、哎呀呀”。床头柜上有一封信。

“你这个人呀，也没去上班，怎么会这样贪睡呢？

我身边的女人好像都在睡。

看你睡得很熟，就没有叫醒你。房间我已经延长到下午两点了。你就好好地睡吧。

我还有工作，先走了。再联系。”

每个字都像是习字作业一样，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很漂亮。这个人竟然是写这样的字呀。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比起昨天我拥抱着的本人来，这字迹使我更加真切地把握到了他清晰的轮廓。我呆呆地对着这封短信凝视了很久。

我单穿着一件T恤衫睡觉，虽然已经是夏天了，浑身却是冰冰凉。云朵闪着银光，高高地覆盖在城市上空。我望了一眼楼下的车流，脑子里依然是一片混沌。换了衣服，立即洗了脸，刷了牙，可双眼依然睡眼惺忪，我只感觉到仿佛渗漏一般，睡意从我的内心中一点点渗泄出来。

我去了咖啡厅吃午饭，可手脚却不听使唤，像飘浮在空中一样，令我觉得有些伤感，嘴和胃和心都完全协调不起来。从窗外射进来的使人有些眩晕的淡淡的阳光中，我的眼皮好几次都快合上了，心里一边在倒算着睡眠时间。怎么算都有十个小时以上了，为什么还一点都没清醒过来呢？往常的话，不管怎样睡过了头，人感到发困，只要过了半小时，头脑就很清醒了……现在却感到连这些思想都仿佛不是从自己的头脑中发出来的。

我晕晕乎乎地坐上出租车回到了家，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后靠在了沙发上，眼皮又觉得迷迷瞪瞪了。

一点办法也没有。

待意识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的脑袋正在靠背上一点点下沉。我猛地一下坐起来，拿起杂志来翻阅，结果发现同一个地方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我心想，这简直就像下午上课时盯着课本想要打瞌睡一样。接着又闭起了眼睛。外面云层厚厚的天空流进了屋内，好像正在侵蚀我的脑髓。正在转动着的洗衣机的声音，也一点无法使我警醒。我已经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了，胡乱地脱掉衬衣和裙子扔在地上，就上床睡了。被褥凉凉的很舒服，枕头在甜美的睡眠中柔软地凹陷了下去。

当我听到自己平稳安闲的轻轻鼾声时，发觉电话铃声响了。我当然很清楚，这肯定是他打来的电话。仿佛是要显示性格坚韧的他的爱情似的，电话铃响了一次又一次，可我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我心想，这铃声简直像咒语一般。意识虽然很清醒，却怎么也起不来。

——是她在发咒语？

这样的念头一刹那间浮现后立即又消失了。从他说话的神态中可以得知，他妻子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人觉得太困，思绪便如在浓重的暮色中游荡一般徘徊不定。

敌人一定就是我自己。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确信如此。睡眠宛如丝绵一般慢慢将我裹紧，吸走了我内在的生命力。舞台转暗。

在睡眠中，我好几次听到他打来的电话铃声。

接着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沉落在黄昏之中。我抬起了手，手的轮廓黑乎乎的朦朦胧胧，我脑子里空蒙地意识到：“已经是黄昏了吧。”

洗衣机的声音当然已经停息了，屋内一片寂静。觉得浑身酸胀，关节疼痛。时钟指着五点。肚子很饿。吃一点冰箱里的橙子吧。哦，对了，还有布丁。于是我站了起来，穿上了地上的衣服。

——非常、非常的安静，静得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怀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的心情，“啪”地一下打开了屋内的电灯，朝窗外望去。报童在往各家信箱里放报纸，周边的人家还没有一户亮着灯，东边天际呈现出一片橙红色。这时我才明白了，不觉脱口而出：“原来是早上五点啊！”

声音有点干涩。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钟已经转了几圈了？现在是几月几号？我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间，走下楼梯，打开了信箱内的报纸。还好，只是睡了一个晚上。我心里感到了宽慰。但有一点是确切的，那就是连续睡眠的时间已经很不寻常了。我认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毛病。眼前总觉得晕晕乎乎的。黎明时分的青白色在街巷中蔓延，路灯的灯光是透明的。我真的非常害怕回到房间里去。肯定又会睡过去——心里甚至想，索性就放开手脚睡个够。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我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向外面走去。

天空还有点幽暗，使人感到呛噎的夏日的气味充满在凉爽的空气中。在街上走的人都是老人，或是晨跑的人，或是晨归的人，或是遛狗的人。和这些有目的的人相比，只有空着双手在茫然行走的我，看上去像是在拂晓中游荡的亡灵。

我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就那样缓缓地朝公园方向走去。这个就在我所居住的公寓后面的、建在住宅区缝隙间的公园，实在是块很小的绿地。我常常与诗织来这里通宵地散步。这里就只有些长椅，一块沙地和秋千。我一在这张发旧的木长椅上坐下，就像一个失业者似的双手抱住了脑袋。肚子在咕咕地叫，我不知该怎么办，一筹莫展。我到底怎么啦！我似乎已经走到了某个阶段，已经无法用自己的意识来支配自己的行为了。即便是这样，也依然觉得困得不得了，什么事都无法认真思考。

雾升起来了。放置在沙地上的色彩缤纷的各种动物的模拟物笼罩在一片雾霭中。湿润的绿色植物的气息和泥土的芳香充满了整个公园。我抱着脑袋，与想要闭起来的眼睛作着斗争，一边望着显得有些黯淡的裙子的花样。

“你哪儿不舒服吗？”

耳畔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我觉得很难为情，刹那间曾真的想装出一副身体不适的模样，但又一想，要是对方真的认真起来反倒麻烦，便放弃了这一念头，随后抬起了头。坐在我旁边、正在观察我的是一个穿着牛仔裤的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有着一双仿佛眺望着远方的、宛如水晶般透彻的、很大的、奇异的眼睛。

“噢，没事，只是有点发困。”我应道。

“你脸色好像很不好。”她担心地说道。

“没事的，谢谢你。”

我笑了笑，她也笑了。花草树枝在晨风中飒飒地摇曳，飘过一阵凉爽的清香。她坐在我身边没有动，我也没能够离开，坐在长椅上眼望着前方。她身上有一种与周围颇不和谐的异样的气息。长长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长得很秀丽。尽管如此，给人的印象却有些不正常，我觉得这孩子神经也许有些反常。心里虽这么想，可因为身旁有一个人，心情也就渐渐地松缓下来了。

我心想，以前常与诗织一同坐在这里，瞧着对面的秋千。通宵达旦看录像片，脑子兴奋得睡不着，这样的清早便去便利店买了热茶和饭团，坐在这边吃。我最讨厌的那种叫做金枪鱼饭团的东西却是诗织最喜欢的……

“你现在马上去车站。”

冷不防听到她这么说。我不觉悚然一惊。我又开始犯困了。往身旁一瞧，她一脸严峻，皱着眉头阴气沉沉，说话的声调也与刚才完全不一样，坚决而低沉。

“啊？车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还真是个神经兮兮的女孩呢。我有点害怕了。她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直瞪瞪地盯着我。这眼神真的很奇怪。虽是盯着我，但目光的焦点却像是凝聚在远方似的。我对她的一双眸子看得入了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又继续说道：

“然后，你去买一份工作招聘的报刊。从里边去找一份打工的活儿，只要很短的期限就可以了。时装新品的促销员也可以，会展的接待员也可以。但不能做事务工作，这活儿你会睡着的。总之，要做一份站着的、舞动手脚的工作。你这样子我看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就有可能不再是原来的你了。这真的很可怕的。”

我只有默默地听着。怎么看年岁都比我小的她，不知怎么看上去却比我大。很奇妙的，她所说的话也直抵我的内心，令人觉得有点怕怕的。她虽然一脸认真，却不是发火的语调。该怎么来描述呢？她一口气说了这一长串话，语气里含着一种豁出去的、无法再忍耐的情绪。

“为什么？”我嗫嚅着说。

“今后我肯定无法再见到你了。现在也许是因为你在我非常近的地方，所以遇见你了。”她说，“我并不是劝你去打工。不是的。只是你的心灵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了。这样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有很多呢。但只有你，好像是因为我才弄得如此疲惫的……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的……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是谁，你该明白了吧？”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念咒似地问我道。

“你是……”

从我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响亮异常，我忽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笼罩着公园的、使我的视野变得模糊的冷冷的雾气在氤氲飘荡。

难道是梦么？

我心里依然无法释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出了公园。刹那间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是否要去车站？不过我不是那种性格直率的人，而是一个相当别别扭扭的女子。即便刚才的情景是一场梦，但对做了这场梦的自己却颇为不满，结果还是回到房间又睡了。我已经无可救药。

刚醒时是最糟糕的了。

饥饿感、遍体的疼痛和嗓子的干渴使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具木乃伊。脑子虽然清楚，肢体却酸懒无力，起不来。而且，下起了雨。

虽是正午时分，房间内却是暗幽幽的混沌一片，雨声哗哗。我也不想放音乐，就这样躺在床上倾听着雨声。这时，我想起了待在没有声音的房间里的诗织，想起了在软绵绵的大床上睡不着、而要在摇晃的吊床上入睡的她。

就在这强烈的凄楚袭上心头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我知道不是他打来的，但好不容易醒着，也就拿起了话筒。

那是大学时代的同学打来的电话，说是她所供职的公司下星期要举办一个展览会，问我愿不愿意以兼工的形式帮一下忙，就一个星期，当导引和解说的小姐。这样的电话，常常有熟人打来。

拒绝的话已经冲到喉咙口了，可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却应了一声“好啊”。事情恰好凑在一起了，这也许使我有些害怕。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已经晚了。老同学听了很高兴，快嘴快舌地告诉了我集合的地点、工作的内容。没办法，我一一记了下来。

人依然感到发困。

早起，整装，出门。如此简单的事，对一直待在家里等着电话的我来说，却是一件相当艰苦的事。只有短短三天的研修，三天正式的工作，我却感到十分难熬。做任何事都觉得困乏得不行，总是要走神。混在岁数相近的女孩子堆里，一下子要记住好多事，要背诵解说文，要站着工作，这些对我而言，简直如同噩梦一般艰难。也没空静下心来思考。答应了这项工作，我真是后悔得不得了。

但在这极为短暂的日子里，我体会到了，在不知不觉中，自己身上各种各样的物象已经退化到了何等的程度。每天去上班，是我一直所讨厌的，至于出去打打工，原本我一直是无所谓的，现在也没有丝毫的改变，可问题不在这里……怎么说呢，就是脊梁一样的东西，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下一件事，就像希望和期待一样的……具体我说不好。但一定是我在不知不觉间丢弃的东西，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定也是诗织所丢弃的东西。只要运气够好，也许能够一直这样生存下去，但是诗织太柔弱了，她无法忍受住这些。而命运的洪流又过于强大，将她整个地吞噬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有了清晰的眉目。但是，强逼着自己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匆匆忙忙地出门去打工，整整一天都要蹂躏自己困乏的心灵和身体，这比起我在房间里沉睡的痛苦来，就更加具有临场的切身感觉。我觉得累极了，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了，对他打来的电话，三次中差不多只有一次是好好应答的。即便如此，也已经疲惫得不把它记挂在心里了。一想到这六天结束之后，我也许要重新回到老是睡眠的状态时，心里不觉一阵恐惧，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我努力让自己停止思想。有时候甚至连他也一点都不想。简直难以相信。在这样的过程中，我意识到那个不可思议的、狂暴的困乏感就一点点地、真的是一点点地从我的体内释放出去了。脚急剧地肿了起来，房间里脏了，眼睛下方出现了黑眼圈。我并不想要挣钱，这是一场没有目的的劳动，所以除了觉得辛苦之外没别的。

不过，那天拂晓时分在公园里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好歹总算把我支撑住了。早上七点，当闹钟和立体声音响同时响起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厌烦地想，烦死了，困死了，那边的活儿不去做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拂晓的时分，就会觉得对不住那个女孩，因此最后还是没放弃。对于性格懦弱、做事缺乏韧性的我来说，能坚持下来已很不容易了。那双眸子——满含着凄楚的、非常遥远的那双眸子，却怎么也无法使我忘怀。

对，与他相识，也是在打工的地方。

那儿像是一家很大的设计事务所一样的地方，在一幢很大的写字楼里占据了面积巨大的一个楼面，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科。我也不清楚这家公司实际上到底是做什么的，总之，我的工作就是接听电话、打字、输入数据、复印文件资料、供人差遣。跟我一样在这边打工的有十多个。

原先做我这份工作的表姐去了美国体验民家寄宿生活，我就在她不在的三个月里代理她的工作，在这期间我就努力装傻充愣。倒也不是说我原本有多聪明能干，而是我知道在这样的地方你若干活太卖力的话，只能造成工作量的不断增加，反而招致自己吃亏，所以干活就偷懒了。只是干一些杂务的话，其实越忙越没有成就感。我一直只是启动了自己电路的三分之一，工作时很不投入。因此也迟到过，也出过差错，输入数据时输一行漏一行，把白纸传真出去，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样的差错隔三天总要犯一次，结果谁也不来托我做复杂的事，我的工作变得相当轻松。

事情就发生在这样的一个星期天。公司自然是休息的，我因要补救前一天出的差错，就一个人去公司加班。悄无声息的空旷的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在慢慢地将数据输入到文字处理机里。就在此时，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突然袭上了我的心头。

我害怕装了两个多月的傻之后，自己真的变得傻乎乎，做事情真的变得如此慢腾腾了。虽然这也谈不上什么大的不安，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真的有一种很真切的感觉。在看着绿色屏幕的时候，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了。我本来觉得自己是故意真才不外露，但此时却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根本就不适合做事务性的工作。我心想，我怎么会这样傻，但同时心里却涌起了一阵难以抗拒的冲动：想试试自己真正的才能。眼下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心想，行，干它一下。现在想起来，那时我还有些幼稚。于是我以一种非常迅捷的速度开始输入数据。我真下定决心干的时候，两个手还真听使唤，迅捷地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我已很久没有尝到这种快捷劲头了，心里升起了一种满足感。很快地，就将手头的改错做好了。来了劲头的我，又想把原先积压下来的一些文件做完，就哼着歌又开始打了起来。这情形就如同硬被人要求使用左手的人现在可以用右手了一样。大概心里一直积存着相当程度的应激反应吧，当我看到打印出来的漂亮的页面时，充满了喜悦。真的做起来的话，复印也很快，我完全沉浸在了工作的热情之中，甚至把别人的杂务也一起处理掉了。

两个小时左右，一切都做完了，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办公桌边站了起来，看见空空荡荡的大房间里，他静悄悄地坐在最里边的一张办公桌旁。我吓了一跳。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虽不是我的顶头上司，但他所在的那个科，我也常去帮点忙，所以对我的懒散的工作作风，他是很清楚的。当时我想，真难为情。他对着我和善地笑着，好像正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发现他。

“您在啊？”我打招呼说。

“……真想干的话你是能干好的吧。这样的话，我都不想对你说呢。”他说，说完，就一个劲地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

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喝茶了。就在大楼对面的一家小小的茶室。已是傍晚时分，店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好几对情侣正在享受假日的悠闲，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着悄悄话。

“刚才的你，好像回到了你原本的状态，为什么平时工作时不是那个状态呢？”

他问道。我希望给他一个好印象，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回答，但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却只是这样一句话：“因为是打工嘛。”

“我完全能理解。”

说着，他又哧哧地笑了起来。对那低低的声音在私语中产生的洁净利落的感觉和清楚明了的手势，我不断地感到一阵阵的惊讶。以前我还从没有用心去观察过他。而且，我还注意到了他戴在左手上的戒指。但我们喝茶时并没有触及这一话题。其实从内心来说，我对他已有妻室感到十分失望。

他跷着二郎腿的脚在换腿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嘭”地碰响了桌上的咖啡杯托盘时，他惶恐得不得了，一次又一次地对我道歉说：“对不起，真对不起。”

对这种有教养的举止，我很不善于应对。我觉得这样的人不会做出真正伤人的事。确切地说，他会选择可以伤害的人下手。

倒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但两个人几乎都没怎么说话。他长相周正，从侧面看上去，会给人一种很深刻的印象。他不时主动提起话头。我只是点头倾听，一边点着头，一边生出一种直觉，觉得这个人看来会占去我人生大段的时光。也许是因为虽是黄昏，感觉上却像是早晨一样。就宛如两个人睡眼惺忪地围坐在桌子边不讲话时的场景。那时我就这样对今后两人之间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事作了种种想象，可不知为什么，想象出来的都是冬天的场景。都是些有蒸汽的白色的房间呀，穿着大衣在行走的两个人呀，以及冬天的行道树等等。这使我感到很郁闷。

像是漫无尽头的一个星期总算过去了。最后一天回到家，脱下衣服一扔，将工资袋丢在地上，就一个人偷偷地笑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我是岩永。”是他打来的，声音听起来很亲切。

“好久不见了。”

“你还在睡啊？”

“没有，我跟你说呀，刚才我见到工资袋，笑起来了。我累坏了。”

“什么？你到外面去打工啦？你可真怪。”

“打发时间呀。”

我说。我把散落在屋内的衣服收拾起来，今晚想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我头脑很清醒，只是身体感到很疲乏。即便睡一个昼夜，这次我也不会害怕了。

“听起来你的精神好像不错，好像是跟你初识时的模样。”连他也受到了感染，说话的语气显得挺开心的。

“是呀，说起来真有点这样的感觉。”我一边将已经有点褪色的指甲油洗掉，一边说道，“没准你和你太太相识是在读高中的时候吧。而且，你太太那时是长发飘飘吧。”

“怎么回事？你一到外面打工，竟然具有特异功能啦？是这样的，是十八岁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

“……还真是这样啊。”

说着，我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水。这眼泪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接着，他告诉我上次说到的去看烟花吃烤河鳗的计划，跟我说定了相会的地点，我一边听着一边记了下来。这时，觉得手边也好，整个房间也好，都充盈着一股温暖，恍惚之间变得亮堂起来，闪烁出了光辉。

我们朝着河畔行走，宽广的大道上已禁止车辆通行了。众多的人挤满了整条大道，都朝着河边、朝着烟火的方向走去。人们穿着夏日的浴衣，把孩子掮在肩上，说说笑笑，不时地抬起头来仰望天空，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就宛如祗园庙会(1)一般。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免有些迫不及待。人们在仰望天空时，脸上洋溢着盼望烟花早点燃放的期待，显得神情欢快。

“这模样，看来河边是没法去了，你看，人这么多。”

他带着失望的语气说。我抬起头，从侧面望着他汗水涟涟的脸。

“没关系的，多少能看到一些吧。”我说。

“不到高处去的话，恐怕看不到。”

“没关系的，能听到燃放的声音就行了。”

我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只见要过桥的人已排起了长长的行列，桥堍下是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沉落在深蓝色中的夜空，显得格外广大。警察站在暗处，人们在往前行走，仿佛被绳索推着似的。我们在人群的队列前停了下来。

对我们而言，重要的不是烟花，而是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地方，相聚在一起同时仰望天空。重要的是我们互相挽着胳膊，与在这里的人们一起仰望着同一个方向，倾听响亮的烟花的声音。受到周边热烈气氛的感染，我的心头充满了激动。不知不觉间，他也好像真的很想看烟花了，在一旁瞧着他迫不及待的神情，不知怎的，觉得他年轻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我觉得自己体内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精神重新被激活了。即便这只是失去了朋友、在日常庸碌的生活中倦怠了的我的心灵所经历的些许波澜、一次小小的苏醒的故事而已，但这也说明了人其实是不容易被摧垮的。这样的经历以前是否有过，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当我独自与存在于自己内部的黑暗正面相对，当我内心深处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坚强便突然间冒了上来。

虽然我没有任何变化，两个人的状态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这样的微澜反复不断出现之后，我就希望跟他永远在一起。至少如今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阶段。虽然我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但心里有这样的感觉。所以，现在我也许还能再喜欢上别人。

——不过，我大概不会这么做了吧。现在，我想跟站在身旁的这个高个子男人，重新开始一场生动的恋爱。跟自己非常喜欢的人。就用我如今的这细细的胳膊、柔弱的心灵去拴住他的一切。设法用我这不确切的全身去承受住今后应该会发生的纷杂烦乱、无数可怕的事。

啊，真的就好像在刚才这一刻才醒过来一样，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惊人的清澈、美丽。真的很美。在夜色中行走的人们，与拱形灯柱连成一体的灯笼的亮光，站在有些凉爽的晚风中、急切地抬眼眺望着正上方天空的他的额头线，这一切真的很美。

一切都显得太完美了。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眼泪要涌上来。四周风景中的一切，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么可爱。啊，能在此刻、在这里彻底苏醒了过来，真是太好了。往日挤满了车辆的这条大道，如今变成了如此宽广的一片开阔地，我们俩站在路中间，期待着烟花的燃放，吃了烤河鳗能够睡在一起，这样的夜晚，我能以如此清爽的精神来欣赏，真是太开心了。

我的心情就像在祈祷。

——祈愿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的睡眠都能同样的甜美舒心。

不一会儿，天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轰隆声，只见到一半的烟花在巨大的大厦背面闪现出来，宛如水印一般在瞬息之间将天空装扮得五彩缤纷。

“嗨，看见了吗？就刚才，我看见了。”

他怕个子矮的我看不清楚，像个孩子似的欢喜雀跃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嗯，看见了。看上去小小的，很可爱的，就像带花边的杯垫一样。”

我回答道。在透明的夜空中升腾起来的小小的光束，看上去显得十分遥远，都不像烟花似的。

“真的呢，怎么说，就像烟花的微型版似的。”

他应道，眼睛依然仰望着天空。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天空中绽放，激起了一阵阵的欢呼声，只有燃放的声音稍稍晚了几秒在夜空中回响着。人群依然在向河边涌去，人越来越多，纷纷从我们身旁穿过。我们还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夜空。大厦的背后不时可见小小的烟花升起来，不知怎的，我看了满心欢喜。我们俩紧紧地互相挽着胳膊，等待着下一阵烟花的升起，心潮澎湃。

(1)　祗园是日本京都市八坂神社的旧名。祗园庙会是日本代表性的祭祀活动之一，7月1日至31日在京都市东山区八坂神社举行，其中17日的彩车巡行较著名。

夜和夜的旅人

My Dear, SARAH

It was spring when I went to see my brother off.

When we arrived at the airport his girlfriends who were dressed in beautiful colors waited for him.

Oh, I was sorry，in these days he had many lady lovers.

The sky was fair...

当这封早先的信的草稿从抽屉的里侧露出来时，我不禁强烈地感到一阵亲切，暂时停住了正在收拾的手。接着，犹如旁白一般，反复地诵读着这封英文信。

这是我写给一年前死去的哥哥芳裕在高中时代交往过的一个名叫莎拉的留学生的信。莎拉回到波士顿后，哥哥就对家人说想到外国去生活一个时期，紧接着就冲动地追着她去了美国。他在那里边打工边玩，将近一年都没回来。

……读着读着，我脑子里不断回想起了当时的一些情景。哥哥当年鲁莽地去了美国，跟我们几乎都没什么联系，莎拉怕我们挂念，就写信给我，一一叙述哥哥的近况，这封信就是我给她的回信。当时我正在念高中，对现今的情况毫无预测，我一边翻着词典，一边心怦怦直跳地给那个温柔美丽的美国女孩写回信。对，莎拉是一个长着聪慧的蓝眼睛的、很可爱的女孩。她对日本的任何东西都喜欢，老是跟在哥哥的后面。在她呼唤哥哥的名字“芳裕、芳裕”的声音中，充满了真切的爱情。

莎拉。

“英语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她。”

哥哥突然推开了我的房门，就用这种大大咧咧的方式向我介绍了莎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当时是他们俩去参加了附近神社的夏日庙会，回来时莎拉顺道到我家来坐一下。那时我恰好坐在桌子前做着一大堆暑假作业，正好她上门来，我就请她帮我写英文作文，因为莎拉显得非常愿意帮忙，我拒绝她的好意好像不大好。不是我瞎吹，我从小就英文这门课成绩很好。

于是哥哥就说，那么就把莎拉借给你一小时吧，完了后送她回去。说罢，哥哥到客厅里去看电视了。

我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对莎拉说，不好意思，打搅你们约会了。莎拉笑着以一口流畅的英文说，ok，ok，我来写的话，五分钟就完事了，这点时间你还可以对付一下其他学科的作业。她嗓音甜美，一头金发像瀑布般披下来。我费力地对她说，你就以“我的某一天”为题适当写一篇吧。你要是写得太复杂的话，就会让人看出来这是请人代写的，按照这篇范文的程度写就行了。

于是莎拉就问我说，那你每天早上几点左右起来的呢？早饭是日本式的呢，还是面包？下午是怎样度过的呢？她一边问一边写，一会儿就写完了。我看了她写在稿纸上的作文说，哇，这样漂亮的字可交不出去呀，还得用我蹩脚的字再抄一遍。莎拉听了大声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一点点熟了，说了许多话。这是一个金钟儿鸣唱、有点凉意的夜晚。我房间的地板上有一张小矮桌，莎拉就用肘部倚靠在矮桌上做作业。很奇怪的，这情景使得我的房间顿时成了一个明亮的多姿多彩的世界。金发碧眼。洁白剔透的肌肤。面对面凝视着我的、不时颔首点头的、尖尖的下颚的线条。

真是一个洋人呢，我想道。和外国人贴得这么近说话，在我还是第一次。一点也没思想准备，一个外国女孩突然就来到了我的房间。民间庙会的音乐声随着晚风飘荡过来。夜空黑黑的，一轮圆月高高浮现在天际。微风不时地从敞开的窗口轻轻拂来。

“在日本开心吗？”

“嗯，很开心的。也交了很多朋友，有学校里的伙伴，还有芳裕的朋友。这将是我一年中最难以忘怀的。”

“你喜欢我哥哥什么？”

“你哥哥如同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块，要不被它吸引是不可能的。这并不是因为只是充满了能量，而是使人感到这是一种从内心涌现出来的、永不会枯竭的某种知性的力量。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使人觉得自己好像也会不断地变得生机勃勃。觉得会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到达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莎拉你如今在学习什么？不久就要回到波士顿的大学去吗？”

“我在研究日本文化呀。一年后回去……和你哥哥分手虽然不好受，但我爸爸妈妈都喜欢日本，常来这里，芳裕也说，想到美国来看看，所以今后还会见面的吧。现在我在拼命学习日语。不过，学习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个兴趣的问题。我会终生不断学习的，不过，我还想成为一个像我妈妈一样的好母亲。从这意义上来说，我对日本的女性很有兴趣。比起美国女孩来，我自己恐怕更容易与日本姑娘产生共鸣。我有些地方看上去不大像美国女孩，是吧？将来总还是要跟一个从事商务的人结婚，对，就像我爸爸那样的，在世界上到处走的商人。并且，我还想建立一个幸福愉快的、像样的家庭。”

“我哥哥他……虽有可能成为一个国际性的人物，但恐怕不合适做一个商人吧。”

“哈哈哈，真的呢，很有可能立即被炒了鱿鱼。他不大顾及别人的。”

“可是，你瞧，他还是高中生呢，今后很可能还会改变。他要是对商务有兴趣就好了。慢慢培养他在这方面的兴趣怎么样？”

我说的全是些孩子气的话，听起来比梦更遥远。不过，莎拉也很幼稚，对这样的事情充满了幻想。挺直的腰板，显示了她对未来的毫无畏惧。那双初涉爱河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的爱人，无所畏惧。这是一双坚信梦想一定会实现、现实要靠人去推动的眼睛。她听了我的话后，“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宛如做梦似地说：

“是呀，要是芳裕该多好呀。在日本和波士顿都有个家，可以经常来来往往。这是最大的幸福了！我也很喜欢日本，芳裕要是能喜欢上波士顿的话，那么两个人都有两个祖国了。以后，我们的孩子将在两种语言环境中成长！……然后我们全家人一起出外旅行。那多美啊……”

莎拉的事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平素一点都不会想起她，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也毫无音信。就在这样的一天，突然掉出了这封信。信一直夹在了拉出的抽屉背后黑黝黝的、书桌里面的角落里。我心想，这是什么呀，于是把它拈了出来，用手指轻轻打开，于是，仿佛是多年来的咒语禁锢在空气中慢慢被释放出来一样，一切又开始了。

亲爱的莎拉：

我为哥哥去送行是在春天。

到了机场后，哥哥正和穿得花枝招展的女朋友们——啊，对不起，那时哥哥有很多女朋友——在等候。那天天气晴朗，哥哥心情很好，为要出远门而情绪亢奋，受了他的感染，我们也在一边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整个气氛轻松欢快。大家都在为哥哥和你的爱情而祝福。说来有些奇怪，哥哥就有这样的能力，他的行为不知不觉间就会得到人们的理解和认同。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

恰好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记得樱花的花瓣闪着光亮在四处飘落。

哥哥很少写信来，这也意味着他一切都好吧。祝生活愉快。也请再到日本来。

期待着再次见到你。

芝美

还是在我的少女时代，曾经跟哥哥和表姐球绘三人在黄昏的街上行走。大概是做法事还是什么事，那天有很多亲戚聚集在一起，我们觉得很无聊，就溜了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那是在父亲老家附近的河堤上，在遥远的河对面，暮色渐渐沉落下来的时分。不一会儿路灯亮了，映照在河边上，靛蓝色的透明的空气在眼前悠悠荡荡地升了起来。天空还残留着一些光亮，所有的一切渐渐融入了暮色中，很美。

在这之前都说了些什么话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哥哥这样对我说：“也就是说你呀，你对人生的污垢太无所谓了。”

确实，我曾肆无忌惮地说，我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实业家，或是成为一个贵妇人。为什么呢？已和实业家结了婚的、成了有钱人太太的令子姨妈穿着丧服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那条真正的珍珠项链太漂亮了，只要有钱，我肯定也能显得那么优雅高贵！

哥哥继续说道：“你呀，到了那个时候，就会积起莫名其妙的人生污垢，对你自己来说，衣服也好珍珠也好，肯定不会显得像现在那么好看。问题是那个污垢。不能老停留在一个地方。一个人活着，应该永远要把目光投向远方。”

“哥，你不也是老待在家里？”我说道。

“你这丫头心里明明白白，却对我故意装糊涂，真是个坏家伙。我说的不是身体。还有，我们现在还是孩子嘛，所以待在家里。以后，我们就能到任何地方去了。”哥哥笑了。

那时，球绘呆呆地说道：“我还是觉得有钱人好。”

“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哥哥苦笑道。

“你说的话，基本上还是明白的。可我还是喜欢做一个贵妇人。你想，我又不喜欢东跑西走，不想分开的朋友也很多……”

比我大三岁的球绘，那时看上去已经很像大人了。她总是能够把自己脑子里想的事，明白清楚地表达出来。

“我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球绘说。

“你说什么？”哥哥问道。

“你看呀，我今后的人生恐怕与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差异，只有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了。而且，我期待是一个残破的结局。到后来是耷拉着脑袋去出嫁。因为轰轰烈烈的恋爱到后来都是悲剧收场。”球绘说。

“嗯，我懂。”我说。

“怪女人。”哥哥说。

球绘笑着说：“芳裕你还是快点成个有钱人吧。那样的话，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之后，最后我还是来到你身边吧。这样既简单，我又熟悉你的性格为人，能放心。”

也许从那时起，哥哥就具备了得女孩子青睐的素质了吧，他被年长的美丽的表姐这样调侃之后一点也不难为情，而是毫不退缩地说：“是呀，这样一点也不麻烦，真好呀。”

“双方的父母也会很高兴吧。”

“能和球绘住在同一个家里，真开心呀。”我说。

球绘点点头，笑了。

“从今往后，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吧。”

哥哥自言自语似地说道。现在想来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哥哥在那样年少的时候就懂得了人生的各种事情呢？为什么他那个时候就一直在思考着人生的计划、已经知道了不要停留在一个地方而要不断地往前发展，看上去显得那么成熟呢？

我们一直沿着河边走。水流声哗啦哗啦的极响，听起来周遭反而感觉很安静。不过我们三人说话的声音很响，这些毫无遮拦的童言，现在想来倒是带着某种奇妙的意味。

我时常想起暮色中河流一直伸向远方的情景。

自哥哥死后，已经有一年了。

今年冬天，雪实在下得多。兴许是这缘故吧，我夜晚几乎不出门，一直在屋里度过。我在念大学，已经决定留一级了，所以不需要补考。也就是说，应该是很有空闲很开心的时光，可不知为什么，我拒绝了滑雪呀温泉旅行等一切的邀请。也许是喜欢那种被大雪困住的感觉吧。平日里的街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宛如科幻电影中的场景，很有趣。仿佛置身时间的雪堆，周遭万般皆静止。

今晚是个雪夜。外面簌簌的落雪慢慢积了起来。父母亲已经睡了，猫也睡了，家里万籁俱寂，静到甚至可以听见不近的厨房冰箱的嗡嗡声和深夜的大街上驶过的汽车声。

我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书。因此刚开始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过一会儿猛然抬头，看见有一只白手在“咚、咚、咚”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窗。这场景，使得屋内的空气如鬼怪故事中一般震颤起来。我一下子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盯着玻璃窗。

“芝美！”

随着扑哧的笑声，窗外响起了熟悉的球绘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向窗台边。打开窗往下一看，满身是雪的球绘正笑着抬头望着我。

“哇，吓死我了。”

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感觉像做梦一样，还不能相信球绘突然出现在这里竟是真的。她三个月之前一直住在我们家。

“我再让你惊吓一回。”

说着，她用手指了指脚。黑暗中，借助从窗户内透出的灯光，我凝神一看，看见球绘竟光着双脚，不觉失声叫了起来。就在这短暂的时刻中，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吹进屋来。

“进来吧，转到大门那边去。”

我说，球绘点点头，朝院子那边走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毛巾递给她，把屋内的暖气开大后问她道。进了大门的她浑身湿漉漉的，一双手冷得快要冻僵了。

但她本人却既没喊冷也没说暖和，只是双颊通红地说道：“没什么。”

说着，她脱下了湿袜子，坐下来将光脚对着暖炉烤火。和球绘已经很熟的猫从门的缝隙间钻了进来，在她身边磨蹭。她现在是笼中之鸟，不事先申请的话，是不能走出家门的。大概，今晚她在窗边看雪景，萌生了外出的念头，为了瞒着父母，便翻窗偷偷跑出来了吧。幸好她的房间也在一楼……我望着抚摸着小猫的球绘，猜想道。

接着球绘站起来问我：“喝咖啡吗？”

我点了点头，于是她就打开房门快步向厨房走去。猫留在了刚才球绘坐过的地方，蜷缩着身子，使得我越加感到她刚才还在这儿的事实如梦似幻。对，住在一起时球绘也总是这样。她差不多跟猫一样在家里自然地快步行走。如果不去管她的话，她永远是呆呆地沉默无语或是睡觉，好像不存在一样，身影稀淡。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星期一去学英语会话，星期二去游泳，星期三去学茶道，星期四学插花……她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就这样不断地参加着各种活动，学什么都聪明，一学就会。那时的她，只要她人在，就会散发出满是活力的芳香。她虽不是个绝色美女，但体型长得很漂亮，双腿修长。脸上的口耳眼鼻，每一处都长得小小的，端庄而轮廓分明，给人清纯的印象。但是如今之所以变得只剩下文静的感觉，我想，这既不是不涂睫毛不抹口红的缘故，也不是年龄已经到了二十五岁的缘故。

一定是球绘关闭了对外界的所有的反应，整个人处于休息状态了。因为她觉得人生只有痛苦而已。

“来了，放了牛奶的咖啡。”我正思忖着这些问题时，球绘笑着把咖啡杯递给我。

“谢谢。”我说道。

球绘就跟往常一样，一个手端着浓浓的黑咖啡，又笑了起来。

“今晚你打算在这里过夜么？”

我问道。球绘的房间依然留作客房，几乎没有动过。不过，球绘住在那里时，基本上不怎么看书，也几乎不出家门，也极少听音乐，所以她在这儿时，就像一个住旅馆的人一样，差不多只是睡觉而已。

“不，我要回去的。”球绘摇了摇头，“否则又要惹麻烦了。趁他们还没察觉。我只是想找什么人说说话，我心想，芝美的话，哪怕这么晚了，肯定还没睡吧，就来了。”

“那，回去时我把鞋子借给你。”我说，“你说想说说话，什么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好受多了。”球绘说道。

已是夜阑人静时分，所以两个人说话都不知不觉地压低了嗓门。也因此，好像听得见下雪的簌簌声。凝结了水汽的窗户外，白色的雪花正在黑暗中飘舞。一切似乎都在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雪真大呀。”我说。

“嗯，我想今晚会积起来。”

球绘漫不经心地说。明明是光着双脚在一片漆黑中从柏油路上走过来的，但她却对这样的寒冷毫不在乎。她留着一头长发，有一张圆圆的小嘴，此刻正在粗略地翻阅着一本新的杂志。

我把要回去的球绘送到大门口。

雪真的下得很大，就在眼前狂烈地飘舞。连家门前的那条道路，也交杂在黑夜和大雪之中，影迹模糊了。

“假如，”球绘笑着说，“假如明天早上有人告诉你说，球绘昨日深夜死了，你会害怕吧。”

“别说这样的话！深更半夜家里就我一个人还醒着！”我大声说道。

不过，实际上，她说的这些话，倒是跟刚才的感觉有点相似。

在风雪之夜，光着脚来敲窗户的表姐。

“对了，我昨天梦见了芳裕！很久没做这样的梦了。”

球绘说道，一边从口袋中掏出血红的手套戴上，脚上穿着的我借给她的、对她来说太大的鞋，发出吱吱咯咯的响声。在刺骨般寒冷的空气中，这清澈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芳裕的梦，真的有好几个月没做了。我在梦里见到他穿着黑色夹克的背影。我正在路上走，见到前面的人群中有个熟识的背影。我心想，这是谁呀？谁呀？就想，先去看看清楚吧，于是就追了上去。走得越近，心里就越紧张，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胸口剧烈地上下翻腾。这是个非常可爱的背影。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觉得非常可爱，真想奔过去抱住他跟他好好亲热一番。就在我要把手搭在他肩上时，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芳裕！’我叫出声来，被自己的声音弄醒了。这声音挺响，我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的，连睡在里屋的母亲也听见了，她从房内走出来说，你在叫什么呀？我说，我做了个可怕的梦。真的挺可怕的不是？”

说出了想要说的话之后，球绘笑着对我挥挥手说“再见”，然后消失在雪景之中。

哥哥突然决定回国的时候，我从哥哥打来的国际长途电话的口气中，知道他和莎拉的关系已经破裂了。我不知道他们出问题的原因，可就是有一种直觉。

“在这边已没事要做了，我要回来了。”哥哥说。

“我去接你吧。”我说。我心想，翘了课去趟成田机场也挺好，学校和父母都不会说什么的。

“有空的话来接一下吧，我请你吃饭。”哥哥说。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有空。还有，叫谁一起去接你呀？要不要叫上次一起去送你的女孩们？”

哥哥在有杂音的大洋彼岸的电话中说：“不要了……你叫球绘一起来吧。”

球绘。

刹那间我未能把哥哥说的名字和球绘表姐的名字联系起来。

“球绘？你怎么想到了她？”

“她给我来过好几封信，半年前也曾到这里来过一次。和莎拉一起三个人吃过饭。所以你去叫她一下。”

那时我已意识到了，哥哥已开始喜欢上了球绘。哥哥也不想隐瞒，坦率地说出了球绘的名字。

对，哥哥和球绘之间，即使不去有意撮合，也自小就存在着某种相互吸引的东西。像是一种什么时候会坠入情网的因素。年龄越是增长，恋爱的经历越是丰富，就越对对方感到痴迷。

我打电话给球绘，问她去不去成田机场。球绘回答说，去。她说她有一次去纽约时，在归途中顺便去过波士顿的。

“在那里吃了晚饭。和莎拉一起三个人。莎拉变化很大。瘦了，像个大人似的，很少说话，也不笑。芳裕还是跟以前一样，快活开朗，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在波士顿，感觉上都一样。他对莎拉也是这样。只是，只有莎拉显得非常疲惫。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现场的气氛使我感到他们俩的关系已经完了……我心里惦记着这事，回国后给他写了信。但芳裕的回信没有触及这些事，只是说莎拉身体很好，说莎拉是个好女孩，说想念日本，想吃咸鳕鱼子等等。我心想，芳裕真是个好人呀。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在波士顿夜晚透明的空气中，对一直注视着自己、对自己有意思的女孩，决不说现任女友的半句坏话。迷醉在旅行中的我，静下心来反省自己，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一点净化，于是写了致歉的明信片。芳裕真是个好男人呀。”

结果，我叫我的男朋友开车，带了球绘向机场驶去。

那是个微凉的、美丽的秋日午后，透明的阳光穿透玻璃照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飞机稍稍有些晚点，在播音员广播了这一消息后，不久就陆陆续续有乘客走了出来。球绘把长发紧紧扎成一个马尾辫。她的心绪也好像那扎得紧紧的发辫，紧张得不得了，一脸心神不定的样子。

“你怎么啦，球绘？”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球绘说道。她穿着蓝色的毛衣，米色的紧身裙。在大厅白色地面的映照下，她就像一个女主角一般，一张长得很端正的脸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显示屏。她比周围众多的任何一个接机人，都突出地显示出她在这个空间的存在。哥哥老也不出来，而周围开始出现了众多重逢的场面。从里面走出来的乘客的行列，也陆续走光了。我拉着男朋友的手，嘴上说着“真慢呀”，可眼睛却既未看着从里面出来的乘客，也未看着显示屏，而是看着球绘，看着她站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美丽的身姿。最后哥哥终于推着大大的旅行箱走了出来，这时球绘拨开人群，以仿佛在梦境中的神奇的速度，迅速走向比离开日本时稍显得有点倦怠的、已经是大人模样的哥哥。

“嗨！”哥哥发现我们后，举起一个手招呼道，接着又对着球绘说，“好久不见呀，球绘！”

球绘微微一笑，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老成的口气说：“欢迎回来，芳裕。”

这低沉的音色混杂在大厅里的一片喧嚣声中传到了我的耳畔。

“这两个人是一对恋人吗？”

毫不知情的我的男朋友问我道，我想他们俩以后总会发展到这层关系吧，就点了点头。我看见球绘正对哥哥说有太多话想跟他讲。哥哥点着头说“行行”，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昨天半夜，球绘来过啦？”早饭桌上母亲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吃了一惊。

“昨天夜里我起来上洗手间，看见她正在漆黑的厨房里泡咖啡呢。我也是半梦半醒的，完全忘记了她已不住在这里了，对她说了声，你还没睡啊？她听了后笑着答道，还没睡，姨妈。我也没觉得异样，就回房睡了。这么说来，昨夜的情景不是做梦啰？”

“嗯，她是突然来的。”我说道。

阳光从万里无云的晴空洒落下来，照在积雪上，窗外一片明晃晃的。望着这一景象，心里觉得又像有点发困，又有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感觉，很奇怪。电视机里正在大声地播送着早新闻，给屋内注入了活力。母亲早已送走了父亲，正与我吃着已经不早的早饭。

“她在那边的家里住得不开心吗？”母亲说。

“那边的家……妈，球绘真正的家是那边呀，那边有她亲生的父母。”我笑道。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在一起生活之后，我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母亲说。

母亲已经不再提及哥哥的事了。这一年来，她把心思转到了球绘身上，非常疼爱她。有时候我会想，生出了这样的儿子，把他养大，接着又失去，这样的事实该是怎样的一场梦幻啊！真的是根本无法想象。我“嗯”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啃着面包。球绘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帮着做家务、拿东西。对于完全无所事事的她来说，这些事也可以消减掉一些她心头的郁闷吧。不过，我也能够强烈地感觉到，球绘具有非常良好的教养，每逢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着说，很好吃呢。而凑巧遇到两个人同时准备入浴时，她总是伸出手掌谦恭地说，你先来吧。但是我却感觉不到球绘鲜活的生命力，只是觉得她像漫画中的怪物Q太郎或是机器猫那样，是一个与我们相处融洽的幻影。

我在家中能深切地感觉到球绘是一个“活物”的，只有在她哭泣的时候。到后期连这样的情形也很少见了。初期，她刚来不久的夜半，每当我去厨房间泡咖啡的时候，一定会听见球绘独自在客房里低声抽泣。夜深时，透过黑暗微微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如同梅雨时节的绵绵淫雨一般，浸渗到人的心灵中。当时我也十分消沉，内心就像身处这个世界的尽头那般虚无。而且，那个时候，每当家人都外出、屋内只留下球绘一个人时，她一定蹑手蹑脚地悄悄折回哥哥死后一直保持着原样的房间。从外面回家，发现球绘不在，我不觉担心地走到二楼去寻找，结果看见房门半启的里侧，球绘正蜷缩在哥哥那充满色彩的房间里哭泣。在洗澡时也会这样。有时我会接在球绘的后面去洗澡，在走向浴室的途中，每每会在走廊里遇见刚刚从浴室里出来的球绘，只见她身上散发着热气，脸通通红的，正红肿着眼睛抽着鼻子在低声哭泣。是不是浴缸里的洗澡水也因泪水而变得咸了？我想着泡进了浴缸里，在热腾腾的蒸汽中，我常会感到一阵阵的无奈。

有人说，眼泪能使人慢慢恢复过来，这也许是真的吧。

因为在这样的过程中，球绘就渐渐地不哭了，后来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家去了。

“你要是见到她，告诉她下次挑个能够好好聊聊的时间过来坐坐。”母亲说。

“好的，我见到她会说的。”我说着站了起来。

去学校交了几份学习报告后，我想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箱，过去一看，发现有一封给我的信，用胶带纸贴在上面。取下一看，原来是同学研一来的信。上面写着：

还你钱。

后天中午给我电话。

研一

他向所有的人都借了钱，借了不还，逃匿在别处，已经不来学校了。我总共已借给了他五万日元，也根本不指望能还回来。哥哥也是这种脾性，所以我好歹能够理解。他总共合起来恐怕借了相当数额的钱，大家都火透了。有时候在店里看见有自己中意的衣物，我心里也会想，“现在我要是有那个五万日元就好了……”不过再一想，也就算了。他虽然是个好人，但这和那是两回事。人又好，借你的钱又一定准时还给你，若真有这样的家伙，还真叫人受不了呢……可他为何又要把钱还给我呢？

我觉得很奇怪，于是便将信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穿过了还留着积雪的中庭。

“嗨，芝美！”

我循声望去，见是田中君站在那里。因为他也借过钱给研一，于是我便问他：“是你呀，研一有没有说要还钱给你？”

“没有，根本就没有。哪能呢！我借给他三万块了。他用这笔钱跟女朋友跑夏威夷玩去了。”

“夏威夷？”

“对，他交了个高中生女朋友。”

“这小子。他回来了没有？”

“我不知道。”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心想，看来，他只是想把钱还给自己中意的人了。

“怎么，他跟你有联系吗？”田中君问道。

“没有。”

我摇了摇头。他好不容易说要还钱给我了，我可不想把事情弄复杂。

“……对了，我最近常看见你表姐呢。”

“在哪里？”我问。

球绘与田中君曾经见过面。

“在哪里……要么是在路口那家通宵营业的店，要么就在路边，要么‘丹尼斯’餐厅，总之，基本上就在那一带，在半夜里。”

“在半夜里呀。”

我听后点了点头。球绘的游荡并不止于昨天晚上。这不是开开心心地夜里出来游玩，而是类似梦游症一样的游荡。

在雪夜中，她抬起头来望见我屋里亮着灯的窗户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如果户外是一片黑暗的话，屋内就会显得十分亮堂吧？会显得很温暖吧？

这样一想，我心里不禁觉得有些悲凉，于是挥挥手与田中君告别了。

在打完零工回家的路上，我心想，是不是能碰见球绘呢？于是就到了那家灯光昏暗的店里碰碰运气。那家店确实比较暗，但最主要的是它正对着墓地，周围一片漆黑。

球绘在。她正双肘撑在桌子上。我走过去，叫了声“球绘”。

“哎呀，你来得正好。”球绘说着，用手指了指搁在旁边椅子上的一个纸袋。

“什么来得正好呀？”我在她对面落座后问道。

“你的鞋子在里边。”

“哦，是吗？”我笑道。

“对。”

球绘笑着把伊势丹百货公司的纸袋递给了我。在这个纸袋里，我那双破鞋一定已被晾干，擦亮，装在漂亮的盒子里了吧。这种周到得体的做法，都是球绘已经失去了的过去的习惯使然。这样想着，我以一种望着幽灵一般的、带着些爱怜的目光端详着她。

“球绘，这么说来，你打算到我家来一趟啰？”我问。

“嗯，是的。我见你窗口黑黑的，正打算拿着鞋回去呢。”球绘说。

我要了一杯琴东尼后，向她传达了母亲的话：“我妈叫你白天来，说是深更半夜的话，恍恍惚惚的像是梦中见到你一样，不舒服。”

球绘听了就哈哈地笑了。

“那天夜里，姨妈还真是半梦半醒呢。她说的话都有点怪怪的，我也就顺着应应她。”

“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我说道。

接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球绘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窗外的车流。她脸上倒也没有十分哀伤的神情，但少女时代的她，到了夜里就不大有精神，绝对无法熬夜。即使来往于两家人家之间，也是十点一过就睡了。这样一想，就觉得从小就相当熟识的这位表姐，现在好像具备了我所陌生的全新的一面。

“那时候莎拉已经怀孕了，你知道吗？”球绘突然开口问我。

我应了一声“啊？”就一下子愣住了，我得暂且先在脑子里把莎拉和怀孕这两个词搜捡出来。半晌，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我才应道：“一点都不知道。”

“是吗？我也是，现在突然想起这件事。在这样暗暗的、音乐声吵闹的地方，很多忘记了的事情，就不知不觉朦朦胧胧地想起来了。而且你瞧，那面的桌子边不是有一个蓝眼珠的女孩吗？于是我就想起了莎拉，心想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哥哥的孩子吗？”

“听说也搞不清楚，哈哈哈。”球绘大声笑道。

“莎拉她呀，很长时间一脚踏两船。波士顿的青梅竹马，和芳裕。不过常会有这样的事吧，来自小地方的男孩，在老家和大学里同时都有女朋友。莎拉的情形是带上国际色彩了。听说芳裕是在去了波士顿之后才知道的。结果你想，芳裕是个日本人吧？当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是要回日本去的时候，就自动退了出来。听说莎拉试图要留住他。最后的半年里，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弄得很复杂，理也理不清，芳裕不知如何来应对这种关系，就一直想要逃脱出来。但是在国外，他无处可逃吧。因为他在外国没有其他亲人。莎拉也一样，刚来日本就遇见了芳裕，而且真心喜欢上了他。她心里也很难受吧。那个时候，就是我跟芳裕之间还没有什么的时候，她常跟我说起这个事。她说，在波士顿已经有了个固定的男朋友，而如今自己又是这样喜欢芳裕，但是两个人的祖国不同，我现在虽在日本当学生，但不久就要回去的，想想心里很难受……莎拉的怀孕，是胡乱说说的呢，还是真的，现在搞不清楚。不过，芳裕曾说过，万一是真的话，也肯定是那个家伙的孩子。”

“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说道。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想了很多。

当然，我所不知道的，并不只是怀孕的事。莎拉在波士顿有男朋友的事，我也不知道。那天莎拉对我说的，只是她在日本期间的梦想吧。也许她是想向我、向我这个天真无邪的妹妹，展现出一个我哥哥的女朋友的完美形象吧。我想起那个帮我做作业的、有着透亮的金色刘海的莎拉。清澈的眼睛。不，不对。那时，莎拉是真心的。那眼神显示出她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也许，波士顿的男朋友，就是她那时所说的商务人士那一类型的吧？哥哥是觉得自己搅乱了莎拉的人生才从人世上消失的吗？

……心里虽是这么思忖着，可实际上不可能理出什么头绪来。能明白的，只是那时莎拉已经是个大人了。是个比我、比哥哥、比球绘都成熟的大人了，虽然这其实是挺可怜的。

店堂里的黑暗现在正令人惊讶地悄悄沉落在醉意朦胧的我的眼睛里。但是从我的眼睛里望出去，球绘的身姿轮廓，还是要比那远远的坐在吧台边跟客人说着话的神情忧郁的女孩、比那个正与男朋友依偎在一起的长发美女、比那个长着一张孩童脸的坐在窗边翻着杂志抽着香烟的女人，要清晰得多了。怎么会这样呢？我脑子里晕晕乎乎地想着。

“我说……莎拉，她现在没来日本吗？”球绘说。

“你怎么又说起这事了？你想，她只是个留学生，对不？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连哥哥死的时候，都没来呢。”

我颇为惊讶地说。我并没有有意对球绘隐瞒莎拉来日本的事，这一点她应该很清楚吧。球绘的表情和悦了些，说道：“昨天，我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电话。”

“什么电话？”

“我接起来说，喂，对方就没声音了。我拿着电话用心听了一阵子，听见后面有个男人在说英语。当然，也有可能对方打这个无声电话时，房间里正在播放NHK的英语会话课……但是，这沉默的样子……好像就要忍不住讲出话来似的，又像是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模样，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所以，我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噢，是这样……”我说道。

那时，说老实话，我对莎拉的事根本就不上心。倒是觉得球绘若无其事地谈论着与早已死了的哥哥相牵连的事，挺可怕的。

“要是有什么消息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好的。”球绘说着笑了起来。

分手的时候，球绘用清晰响亮的声音对我说了声“再见”，仿佛现在是正午时分似的，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在确定了她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渐行渐远之后，我也踏上了深夜的归途。

从前，还在我念初中的时候，父母亲曾因父亲有外遇而双双离开过家门。当时正是隆冬时节。

这种事情经常会有，大概是父亲在外面与某位女子有染吧，母亲便歇斯底里地光起火来了，撇下我和哥哥回了老家，于是父亲便去把她叫回来。这次问题好像处理得不顺利，还以为我们兄妹要被抛掷在一边了。而其实情形根本就没有那么糟。我们先是把球绘叫来住在我家里，然后三个人疯疯闹闹地拿着银行卡去取了很多钱，再随心所欲地买回来一大堆东西，每天都喝酒喝得很晚。那时十八岁的球绘在我眼里看来，已经是一名成熟的美丽女性了。

对了，那个时候三个人一起睡的。

也是个下雪的夜晚，冷得够呛，冻得我们都不想去上卫生间。就在玻璃窗外，有一股快要凝冻了的寒气发出“嘎吱”的声音压迫过来。

屋内很暖和，喝醉了吃饱了的我们仨，那天晚上就这样依靠着被炉和衣而睡了。哥哥第一个发出轻轻的鼾声。球绘也迷迷糊糊地横倒在了榻榻米上。我也困得挺不住了，默不作声地躺了下来，眼睛正好与球绘对在了一起。球绘坐了起来，说，那就睡在这里吧。说罢，对哥哥说了声晚安，吻了他脸颊一下。我在旁见了吓了一跳，球绘就笑着也给我一个时间同样长的吻，以示公允。

我说了句“谢谢你”。球绘回我一个微笑，然后天真地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在被悄无声息飘降的雪逐渐封锁的深夜，我望着落在她嫩白肌肤上的长长的睫毛影子，睡着了。

最后，父亲和母亲在第四天回来了，当他们见到弄得乱七八糟的家，以及突然穿戴得漂漂亮亮的酒醉未醒的我们三个人，霎时大惊失色，紧接着对造成这一状况的哥哥大发雷霆。

但哥哥并不退却，冲着父母说：“我们想，你们俩说不准会分手，心里很害怕，就弄成这样了。”说得父母亲都哭了起来。那次真是从没这样开心过。

那个时候，夜晚闪闪发光，好像漫长得永无止境。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淘气目光的哥哥的背后，好像是一片辽阔的风景。

宛如宽银幕镜头一般。

说不定这就是小孩心目中所展示出来的“未来”。那时我仿佛觉得哥哥是绝不可能死的、不断在夜和夜之间漫游的什么精灵。

对，由于哥哥后半生几乎没怎么待在家里，在我的印象中，他已不是那个孩提时代的形象了，而成了一个和陌生男子一样的存在。

不过，像这样跟球绘聊聊天，或是夏天酷暑难当的时候，对着家里人发发牢骚，把家里所有空调都开到强档，或是有台风来袭的夜晚，等等，每当这样的时候，哥哥的音容笑貌就会亲切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哥哥这个人，不管是近在身边还是远在天边，哪怕是他活着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感觉：在你没有期待的时候，他的身影会突然浮现出来，搅得你心胸激荡，精神痛苦。

一大早，电话铃响了。电话就在我房门的近旁，于是我睡眼惺忪地走过去接电话。

“喂，这边是山冈家。”

我的话音刚落，对方传来了“啊”的一声女子的惊叫。我心想，那人是不是球绘所说的莎拉呀，便努力调动遥远的记忆来确认这是不是她的声音，但还是毫无把握。又像是，又好像不是。

“是莎拉吗？”我问。

对方一阵沉默之后，似乎要挂断电话了。这沉默既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

我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脑子里一下子还理不清思路。脚底下也觉得轻飘飘的，脑子里各种迷迷糊糊的思绪翻腾在了一起。

假如莎拉现在来到了日本，而且由于种种缘由有些话还不能明白地说，现在还不便说出自己的名字；假如她还只是想确认一下过去的朋友是否还在这里的话……

不过，这些只是我的臆测而已。沉默不表示任何意思。

“等等，莎拉！”我说道。在半梦半醒中勉强迸出的这句英语，才使得对方没有挂断电话。我继续说：“我是芳裕的妹妹芝美。跟你见过好几次，也曾经跟你通过信呢。我已经二十二岁了。莎拉你一定也变了很多吧。也许我与你之间已经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但在心里的哪一头总也把你记挂着。前几天我找出了以前写给你的信的底稿，想起了请你帮我做作业的事，觉得十分亲切。”

我停顿不语时，听到了对方传来的些许嘈杂声。好像是后面有人在走动似的杂乱声。接着又是一片沉寂。一会儿，耳朵里传来了嘤嘤的啜泣声，这声音渐渐地响了起来。我心里不禁一阵抽紧，叫道：“莎拉？”

莎拉在哭泣，接着传来了一声微弱的“Sorry……”

确实是莎拉的声音。“莎拉，你来日本了？”太好了，对方开口了。我想着问对方道。

“对，不过没法跟你见面。”莎拉说道。

“你是跟一个男的一起来的？你没法在房间里打电话？你现在宾馆里吧？”

莎拉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泣。接着，她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们都好吗。听到了你的声音，觉得很亲切，不觉想起了你家的事……上次来日本时，很开心的。”

“莎拉，你现在幸福吗？”我问道。

“是的，我已经结婚了。”莎拉在电话的那一头，第一次“扑哧”一下笑了，又说道，“没事，并没有不幸福，放心吧。”

“是吗，那太好了。”我说。

接着，莎拉冷不防问道：“芝美，你告诉我，芳裕死的时候，是一个人吗？……也就是说，他有没有真正的女朋友？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莎拉一定已经感觉到了。她已经在球绘去波士顿的时候，从球绘眼眸的色彩，还有哥哥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因为哥哥望着球绘的时候，目光总是挺异样的。那目光仿佛是在试图将心慢慢沉静下来，来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在动，是有生命的，会在自己面前微笑。

这一情形莎拉一定已经察觉到了。

“对，是一个人。”我说，将说谎时的技巧全部融入了言辞之中。

“女朋友虽然很多，但没有真正的恋人。”

“噢，是吗……不好意思，问你这样无聊的问题……来到日本之后，心情轻松了很多。今天能跟你说话，我很开心。真得谢谢你了。”莎拉说。

这时的她，已不再是忍不住打无声电话、伤感悲戚忍不住要哭泣的莎拉了，而是我所熟悉的、沉着冷静的莎拉了。

“那，你多保重，我得回房间去了。”莎拉说道。

“哎……那么再见了。”

这时我脑子已完全清醒过来了。窗外的天空显现出晴空和大块云层之间的奇妙的明暗对比，整个房间在伤感的氛围中变得明亮了。这天气可真怪。我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向莎拉告别：“莎拉，祝你幸福，衷心地祝你幸福！”

“谢谢你，芝美。”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觉得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而同时，心情又变得怪怪的，似乎是一种非常哀伤的感觉。于是，我再一次认识到了球绘真是厉害，她从一个无声电话中竟能察觉出莎拉已经来到了日本。球绘曾以肯定的目光对我这样说过。她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是的，说不定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徘徊的如今的球绘，不知不觉间已经具备了轻松辨识来电话的人的本领。

下午，给研一打了电话。因为说好那天他要还钱给我。

“喂？”

“哦，喂？是芝美吧？”

“你说要还钱给我？”

“哦，是的，打工赚了点钱，凑够了数目还给你。”

“听说你用我的钱去了一趟夏威夷？”

“夏威夷？哪儿的话！是热海、热海。”

“大家都以为你去了夏威夷呢。”

“一定是把借大家的钱都加了起来，才推算出我去了夏威夷吧。真是些蠢蛋。田中的钱，我不会再还给他了。”

“你去热海是有什么事么？”

“待会儿再告诉你吧。在哪里见面？看你方便吧。”

“K宾馆的大堂，一点钟。”我说道。

我曾听说莎拉的父母来日本时，常常住在K宾馆。我想，说不准能碰上莎拉。刚才打电话给宾馆的服务台，说了莎拉的名字，对方说好像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是，我还是没有放弃希望。

研一答了一句“ok”，就挂了电话。

在宏大的宾馆大堂这样的地方，不管有多少人，基本上还是充满了一种寂阒无人的氛围。我到的时候，研一好像还没来。我把自己深深埋进沙发，打量着四周。

宾馆里到处都是外国人。不过这些外国人大部分都是西装革履的商人，流畅的英语宛如音乐一般，一直飞扬到天花板。我越来越觉得迷迷茫茫了。

不一会儿，我看见研一从透明玻璃门走了进来。

“给，钱。”

他走到我坐着的沙发前，递给我一个信封。我默默地接过了信封。没必要说谢谢。

“现在有时间吗？”

“有啊，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我请你喝茶吧。”说着，研一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一边喝茶，一边笑着对我说：“真是人言可畏啊。夏威夷，我倒是真的想去呀。”

“那，将近五十万日元，你用在什么上面了？你要是不想说，不说也罢。”

“说说也没关系。在热海作了一次豪华游。最高级的旅馆一家家住过来，每天山珍海味，出行有车。待了两个礼拜了。皮肤很光滑吧？到底不一样啊。”

“和女朋友在一起？”

“是。”

“听说是个高中生？”我笑道，“你真厉害呀。”

研一听后大笑道：“哪里呀！是一个短期大学的女生。这谣言真厉害呀。我再离开东京一阵子试试，看这谣言能传到什么程度。”

“所谓谣言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你不还钱嘛，人家传你就越传越大了。不过，在热海待了两个礼拜，不管男女之间要好到什么程度，真有那么多事做吗？”

“有空闲真是好呀。……怎么说呢？摆脱了平常的纷纷扰扰，做什么都觉得好。我那女朋友，父母刚刚离了婚，挺可怜的，所以我想带她到哪里去走走，到国外去太累，就想去一个既有温泉又不单调的地方，热海恰好是个理想之地。事先计划得挺好，可惜我没钱，口袋空空如洗。”他笑道。

“原来如此。”

“一个人要开始消沉的话，好像真的会陷得很深。跟她待在一起时，我也渐渐受到了影响，连我都变得有点怪怪的了。当然啰，家里出了乱七八糟的事，也自然会这样了。比如说，要跟她约会见面吧，我跟平时一样，总要迟到一刻钟，结果她等得都快撑不住了，还呜呜地哭呢。说起来，我也不是常跟她见面，可不知怎的，连我也变得蔫蔫的了。我不知道她这回玩得开不开心，我可是很开心哩。”

“可不是？”我笑道。

球绘的父母对于哥哥与球绘的交往反对得那么坚决，这点好像连他们自己也没料到。不过仔细想想，换了是我，肯定也不愿意将自己花了钱让她又学钢琴又学英语口语的独生女交给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滥交女友的男人。

不管是在他们俩神不知鬼不觉地深深相爱的期间也好，还是事情暴露被严格管教起来之后仍然偷偷约会的期间也好，我都在观察着他们。这一环境的差异可谓光明与黑暗一般截然不同，但我发现哥哥能从这巨大差异中找出乐趣，球绘也在瞒着父母行事中感到一种令人怦然心跳的惊险刺激，他们俩都显得挺幸福。

电话响两声挂断，是球绘要哥哥打电话过去的暗号。

听到这一暗号，哥哥便喜滋滋地向电话走去。

哥哥是遭遇交通事故，送到医院抢救时死的，然而这碰巧是他瞒住了家人偷偷去跟球绘约会的路上发生的事。我父亲是大医院的外科医生，要是知道他到哪里去的话，事发之后若立即送到该医院去，说不定能保住性命。

世上还有什么事回想起来叫人如此揪心的！我觉得球绘之所以情绪那样低落，是因为事故发生在她“等候”的时间里。球绘等在车站前面的一家咖啡馆里。这是一家很多人都用来等人的、明亮的咖啡馆。咖啡已经续了好几次杯，蛋糕吃了两个，喝了柠檬汽水，吃了冰激凌……一直等了五个小时。然后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获悉了男朋友的死。

事后，球绘这样说道：“自己的胃里仿佛变得一团漆黑，就如同一个黑洞，随便把什么放进去都没有感觉，不管有多少，不管是什么，都可以装进去。心却一直紧盯着门口。就算去翻杂志，也一点都看不进去。眼睛只是焦躁地一页页扫过去而已。脑子里只想到芳裕坏的一面，把这一面越放越大。于是，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一黑暗面在体内慢慢地扩大，蔓延到了所有的角落。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拖着被这些黑色的东西死死压住、几乎站不起来的身子回家的时候，已是夜里了。我心想，回到家后就在床上等他的电话吧，应该是有原因的，只要能说上话就会明白的。当时，我只是这么想。”

她述说的是等待的时候，受到压抑封闭时的心境。

“那，我们就走吧。”研一站了起来。

“嗯，总之，你把钱还给了我，我感到很开心，好像做梦一样。”我说道。

研一笑道，别说得这么严重。我跟在研一的后面，穿过沙发间的空隙，走过地毯，朝门口走去。眼睛还在东张西望，希望能见到莎拉。正在此时，我发现在前台有一个金发女子，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从背影上看很像莎拉。服装、发型和身高都像。

我对研一说：“对不起，我见到一个熟人，就在这里跟你再见了。”

研一说了句“你要是再听到什么传闻的话告诉我”，就走了。

我犹犹豫豫地走近那女子，为了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地毯软软的，走在上面感觉怪怪的。我的心思全被那女子吸引了，一直到腰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才缓过神来。我一个踉跄，重新站稳了身体。一看，原来是个外国小男孩摔倒在地上，身子都翻了过来。我赶紧拉住他的手，把他扶了起来。

那小男孩说了声“Sorry”，当我看到那男孩面对我的眼睛时，心里不觉一阵惊悚。褐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我慢慢定下眼神，仔细打量起这孩子。

“是莎拉的孩子，哥哥的孩子，没错。”我在心里好几次这样嗫嚅道。

这样的眼睛，我在别处从未见过。无所畏惧的透亮的目光、嘴唇微微噘起的表情，仿佛穿着夹克的肩部线条……视觉唤醒了我所有的回忆。我想要告诉球绘。先告诉球绘，而不是父母亲。我终于努力使自己定下神来，脸上扮出了不曾对任何恋人扮过的——真的——极其温柔和蔼的微笑（因为我以后不可能再见到他了），问他道：“你没事吧？”

小孩甜甜一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去，在他前面，站着莎拉。

这时我意识到，站在前台的女子，就是我刚才认为是莎拉的那位女子，原来不是莎拉。因为莎拉的变化太大了。但站在小男孩面前的，确实是我昔日见过的莎拉。

是那个很有耐心地教我“冰箱”的发音的莎拉。是那个依然残留着少女的面影的莎拉。是那个胆小而纯朴的莎拉。

现在的莎拉，整齐地穿着藏青色的套装，剪着短发，婷婷伫立在一个大旅行箱边，身旁是一个紧紧跟随着她的金发小女孩。男孩走到小女孩边上，两人亲昵地说着话。该是兄妹关系吧。这时走过来一个体格健壮美国青年，他刚结完账，对让他们等在一边表现出微微的歉意。

这时，莎拉注意到了我。

那双碧蓝的透明的眸子，开始是惊讶，接着是满怀痛楚地注视着我。她似乎是想确认，一次又一次地眨动着双眸。接着，嘴角微微向上伸展开去。

一切我都明白了。莎拉想见球绘和我却见不了的原因，她没法跟我们好好说话的原因，她来到日本后又无法不给我们打电话的原因，还有那个男青年与莎拉共同走过的痛苦。因此，为了向她表示我已理解了这一切，我用力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去。我心想，不一会儿，他们肯定就要作为幸福的美国一家子离开宾馆了。肯定只有莎拉一个人会不断地回过头来向我顾盼。

过了一会儿，我回过头来，确认他们已经不在了之后，全身仿佛像散了架似的，再次埋进了沙发。脑子晕晕乎乎的，拉过那男孩小手的两只手，感觉还是热乎乎的。我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在变化了。

他们走后的大堂，仿佛完全成了一片虚空，没有留下任何影迹。只有茶盘的互相碰擦声和人们的脚步声，在大堂中反复地回荡。

浑身疲软地回到了家。

推开房门，母亲好像出去了，屋内暗暗的，一片寂静。我直接走到盥洗室，一边慢慢洗着脸，一边对着镜子暗暗打定主意：今天所见到的一切，这一辈子将不告诉任何人。望着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那与哥哥相似的轮廓，不由得想起了那双褐色的眸子。让我看见了，没办法。事情并非偶然，是我自己有意到那里去的。这事使我觉得越加倦怠乏力。

我想换衣服，便朝自己房间走去。走过起居室门前时，一声“芝美？”吓了我一跳，开门一看，球绘竟然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睡意蒙眬地微睁着眼睛，这模样就像之前一直住在我家的时候一样。

我已经云里雾里的，什么都糊涂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问道。

“昨晚你不是说了吗，白天来玩。所以我来了呀。可一个人也没有。哈——啊。”球绘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不睡在客房的床上？沙发睡着不舒服吧？”我说。

球绘像小孩睡午觉似的，蜷缩着身子睡在沙发上。

“嗯，客房里明晃晃的……”

她这一说，我想起了客房的窗帘送洗衣店去洗了。球绘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好像还在梦中。一双眼睛像是困倦的时候眺望着远方似的，看上去很美。

“现在天已经阴了。”

我以极其温柔的语调对她说。说罢，我走到了她躺着的沙发对面的窗口边，拉开了窗帘。房间顿时充满了蒙蒙的光亮。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后，我说道：“也许会下雨或下雪。”

这时，球绘猛地跳将起来，然后眉头紧蹙地望着我。一双眼睛看上去痴痴呆呆的。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极为不安地问她道。我甚至感觉她复制了我的不安。球绘已经很久没有显出这样奇怪的神情了。

“我看看……”说着，球绘碰了一下我刚才触摸过那男孩的手，接着抬着头傻傻地看着我。

“你见到了芳裕？”

这声音很轻，非常轻，轻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听清楚。我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要把什么甩开似地推开了她的手。然后，我用干涩的声音费力地作出了奇怪的回答：“没有。”

“是呀，我都在说什么呀。不可能见到他的。刚刚醒过来，把刚才做的梦都搅和在一起了。”球绘双手按住太阳穴周边说道。

“哥哥早就死了呀。”我说道。

“我知道。”球绘正常地回答道。“只是我刚才做了个梦。梦中见到你遇见了芳裕，跟他在说话。好像是……很明亮的地方，好像是在宾馆大堂那样的地方。”

我无言以对，只是说了句：“是吗？”

刚说完，就觉得有一种东西慢慢渗入了心里。

“啊，真的呢，下起雨来了。”球绘抬头望着窗外说。

天空黑沉沉的，我可以感觉到大滴的雨点发出如注般的声音洒落在街上。暗沉沉的、重重叠叠的灰色天空延伸向远方。他们的飞机，已经飞离机场了吗？还是那一家子、那些以后不可能再见面的人们，正在候机厅里亲热地说着话？在那个与我迎送哥哥相同的、永远熙熙攘攘的、地面被灯光映照得亮亮的候机大厅？我想着脑子里浮现出了那里的场景。

“球绘，这雨今晚肯定会变成雪的。我叫妈妈打电话，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

“嗯，就这么决定吧。”

球绘答道。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的雨景。我快速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钱总算还来了，我就撑着伞出了家门。

雨天下午的百货公司里，倒是显得相当明亮和暖和，氤氲着一股湿润的气息。我去了书店，买了很多书，然后又买了几张CD。每个商品部都很空，看上去井然整齐。顾客稀稀落落，店员的神态也都显得颇为优雅。

口袋里还有钱，我便在喝过茶之后去买衬衣。有一件款式非常中意，我兴奋地买下后正准备坐电梯回去时，途中经过了床上用品部，蓦地想起球绘今晚要在我家留宿，就决定给她买一套摆放在最前面的、深蓝色的、打褶的、看上去暖和之极的睡衣。这样的话，半夜里她要是突发奇想光披一件外套就出去的话，恐怕也不太要紧了吧。

“是送人的吗？”店员问我说。

“是，送人的。”

于是在睡衣的包装上，店员用了红色的缎带花。

我心想，对了，之所以会给球绘买这样的厚睡衣，是因为脑子里经常会浮现出她睡觉时老是穿着薄薄的内衣，让人看了都觉得冷飕飕的样子。

哥哥死后不久，球绘离家出走了。

她的父母反对他们俩的恋爱，为了把她看管起来，曾硬要她以“盲肠炎”的名目向公司请假一星期，而且一再强烈地表示要她忘却两人间的恋情。但球绘的这次出走，却绝不是对这样的父母亲的反叛。她说，只是觉得太疲惫了。我想这是真的。球绘其实从来就没有把她那可怜的父母当回事。我觉得很害怕，对自己还有心思伤心流泪、对自己还有心思去考虑已陷入一团糟的我的家人以外的事，感到很害怕，所以就一直没有去见球绘。得悉了她离家出走的消息后，也并没产生什么危机感……准确地说，我都没有心思去意识到这一危机感。

球绘出走后过了一星期，她母亲打来电话，语气已经透出一点神经错乱的样子了，我这才想到要去寻找她。我有个线索。

这时春天已经临近了，这个下午阳光和煦、空气中飘着花香，我连外套也没穿，就上了电车。

球绘和哥哥为了偷偷约会，在邻近的一个城里租了一套一居室的住房。我心想，她要是待在什么地方的话，那就只能是那里了。万一她在那儿死了的话……我在车内翻来覆去想象这一可能性。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音，窗外移动着带着春意的安闲的景色，坐在椅子上的人也呈现出安详而茫然的神情。万一错过了时机，我只能见到她遗体的话，我会后悔吗？……淡淡的阳光照进了晃动的车厢内。那时我心想，肯定不会后悔的吧。怎么会这样想，我至今仍不得其解。只是那个时候，真的是这样想的。这整个过程我都看得很清楚。我觉得，球绘作出任何选择，我都能理解。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对管理员说了声“我是他妹妹”，便借得了钥匙。慢慢坐了电梯上去，按了门铃，没人应答。我插入钥匙开了门，走到了屋内。房间里暗暗的，总之很冷。所有的百叶窗都关了起来，屋内充满了一种从脚底心渗透上来的寒气。我从没觉得有这么可怕过。那时我已认定屋内有尸体了，小心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很快就习惯了屋内的黑暗。我发现了裹在毛毯里的球绘。

她发出睡着时的呼吸声。呼吸均匀而平稳，应该没吃过什么药。我摇醒了球绘。球绘揉着眼睛“嗯”了一声。那手是从短袖T恤里伸出来的，我不觉悚然一惊。再一看，毛毯下的她，简直就是仲夏日在度假地午睡时的穿着——T恤加短裤。

“球绘，你就是这身穿着走过来的？”

我问道。她听了说了声“不是”，用手指了指地上，地上凌乱地堆放着她脱下来的外套、毛衣和长筒丝袜等。

接着球绘便一声不响地呆在了那里，仿佛处于休克状态似的。

“球绘，到我家去吧。”我说，“我会叫妈妈给你家打电话的，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的客房里，你可以一个人待在那里，关着门也行。”

球绘没有回答。房间里太暗了，我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过于冰冷的氛围使我很焦急。我给她披上外套，把其他衣物裹成一团抱在怀里，带着她走出了房间，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球绘好几次回过头去。我不知道她回过头去看什么，只注意到那双冷冷的眸子，一直呆呆地望着往后退去的风景。

由于母亲的一再劝说，再加上坚决表示暂时不想回家的球绘的执拗，球绘的父母表示同意了。于是，球绘就临时在我家住下了，住在了客房里。

那处只有哥哥、球绘和我三个人知晓的公寓一居室住房，我一个人将退租等所有的善后事宜都办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屋内的一些财产用具设法处理掉，租赁合同也妥善地解除了。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把我累得不行，将退回来的租金就权当劳务费收了下来。租的时间很短，又是突然提出解除合同，再加上哥哥搭了个架子，在墙上开过洞，所以拿回的押金数额也很小。

哥哥已经死了，球绘也在我家安定下来，现在把在外面租房的事告诉两个人的父母应该也没问题了。但是，我不想因此再度勾起球绘对那处房屋的寒冷的回忆。

也许，这是我对自己原本不把球绘的生死挂在心头的一种赎罪行为吧。

回到家里，恰好是吃晚饭的时候。球绘坐在餐桌边，被父亲和母亲围在中间，宛如女儿一般。她对我微微笑道：“这么晚才回来呀，来，吃饭吧。”

父亲等不及，已经开始吃了。整个房间热气腾腾的，母亲用汤锅夹紧紧夹着汤锅端到了桌子上，笑着说：“这是球绘最喜欢吃的咖喱鸡哟。”

我落座后，将饰有缎带花的大纸包递给球绘，对她说：“给，送你的礼物。临时得了一笔钱。”

父亲莫名其妙地拍起了手。

球绘微微眯缝起了眼睛，微笑着说：“好像过生日一样。”

雨变成了雪，悄无声息地积了起来。

球绘说要睡在我的房间里，我说还不如一起在客房里边打FAMICOM(1)边睡吧。

球绘穿上了我送的蓝色睡衣，坐在旁边的被褥上，看上去暖暖的。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下着雪的屋外显得白茫茫的。电视画面一闪一闪地映照在被褥上，正在播送的新闻说，今晚东京也有大雪。

“去年可是没下雪呀。”我说。

“啊？没下雪吗？我没心思留意，完全记不得了。”球绘笑着说道，“真是很奇怪的一年呢。像做梦一样。我的状态是不是比去年好些了？”

“看上去像是好些了。”我笑道。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球绘说道。她指的是哥哥。

“那个人肯定已经不是人了。”

我这句话，包含了所有的意思。对我而言，哥哥不过是一个印象很深的青年而已，但由于他死得太突然，而在去世前他一直是我行我素，活得有滋有味，因此在我心目中就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存在了。

“回想哥哥生前的情形，比如他的笑脸、他的声音、他睡着时的神态，我的心情总会变得非常奇特，像是有一种眩晕感。他真的存在过吗？若是存在过的话，他的存在真的是无法替代的吗？我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也有这种感觉？”球绘问道。

“我想莎拉一定也有这样的感觉。”我说道。

“与他有关联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胜者到底是莎拉呢，还是球绘？有一瞬间我在脑子里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一问题。恐怕很难决出胜负。两个人都是因为他而走到了自己也没料到的地步。

“这一年来，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怎么会到了这样的境地呢？”球绘说，“那一天，在机场坠入了情网后，当我察觉到时，已经处于这样的境地了。我身边一切都已荡然无存，只有不断前行的夜的深渊了。我一点点开始明白了该从哪里着手来处置，但这一切都是虚空。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我不是说他存在的意义。这样一想之后，心绪也就有些平静下来了，能安稳地睡觉了。”

我脑子里呆呆地不断回想起刚才见到的莎拉，以及容貌熟识亲切得让人心悸的她的儿子的场景。也想起了这一年来我一直在观察着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心绪黯然的球绘的岁月，想起了在她身旁同样度过了这一特殊时期的我自己。

我钻进了被窝，对球绘说：“我说呀，球绘，我们的这一年可真是不平常呀。在人生的旅程中，其空间和速度竟都有如此的不同。好像被关闭在了里边，非常安静。事后回过头来看一下的话，一定会显出独特的色彩，这一段人生。”

“一定会吧。”球绘说道。她也钻进了被窝，趴着将手从下颚处伸了出来，露出了睡衣的袖子。“就是这种深蓝色呀。这种眼睛、耳朵和话语都会集中在上面的、一种被封闭起来的夜晚的颜色呀。”

雪还在下。我们俩脸对着屏幕，出神地玩着FAMICOM，不一会儿，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我惊醒过来向身旁一看，显像管的光亮映照着球绘的脸，她像是壮志未酬一般，一个手握着遥控盘，半个身子露在被窝外。夹杂在持续不断的低低的游戏音乐中，可以听到她呼呼的轻轻的鼾声。

她睡着时的神情很奇怪，宛如在哭泣似的，显得落寞而单纯。这和一年之前，并且和小时候的神情，都没有丝毫两样。

我把被子盖在了她身上，关掉了电视机。于是屋内变得一片漆黑。窗外依然在不断地下着雪。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几许朦胧的微明的雪的光亮。

我含含混混地低声说了句“晚安”，钻进了被窝。

(1)　日本任天堂游戏机公司推出的一款游戏主机，名为“任天堂家庭电脑”（Nintendo Family Computer），简称FAMICOM。

一种体验

深夜的院子里，树木散发出光亮。

在灯光的映照下，光洁柔和的绿色的树叶和深褐色的树干，形态线条显得十分清晰。

最近酒量增大了之后，第一次察觉到了眼前的这一景象。每当醉眼蒙眬地望着这一情景，心里就为眼前的这一片光洁清丽所感动，觉得已经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全都失去了也不在乎。

这种心境既不是绝望，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更加自然地达到的一种感觉，是一种宁静的、清冽的感动唤起的心绪。

最近以来的每天夜晚，都是在这样的心境中入睡的。

我心里在想，毕竟喝得太多了，应该要有所节制，而且白天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晚喝的量一定要少些。结果到了晚上，喝了一杯啤酒之后，饮酒的速度立即就加快了。觉得再多喝一点的话，就可以舒畅地入睡了。于是就再调一杯琴东尼。随着夜越来越深，杜松子酒的分量也随之增加，变成浓酒了。嘴里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昭和时代诞生的最好吃的零食——带有白脱酱油味的爆米花，一边感叹，唉，今夜又喝到这个程度了。喝的量虽然还不至于使我产生罪恶感，但是当我醒悟过来，发觉一瓶酒已经喝空了，却不禁感到有些惊愕。

待喝得晕晕乎乎迷迷醉醉地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才能听到那令人荡气回肠的歌声。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枕头在唱歌。因为我觉得在任何时候都温柔地拥着我脸颊的枕头，好像是能够发出如此清澈的声音的。不过这声音只有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才听得见，所以我怀疑这是否是一场使人愉悦的梦。这时候，我总处于晕晕乎乎无法认真思考的醉酒状态。

这声音低沉而甜美，具有一种余音缭绕的回响，仿佛在轻轻按摩着来消除我心中最坚硬的块垒。这声音也类似波涛的声音，又像是我以前在所有的场合所相识的、后来成了好朋友的、之后又分开的人们的笑声，这些人对我所说的温暖的话语，丢失了的猫的叫声，某个遥远的、已不存在的、令人怀念的地方的声响，什么时候我在旅行时与所闻到的清新湿润的植物气息一起穿越我耳畔的树木的沙沙声……这时我所听到的声音好像会聚了所有的这些声音。

今夜我也听到了这一声音。

这是一种比天使的声音更官能性的、更加真实的、声音缥缈的歌声。我想要捕捉这歌声的旋律，用残留的一点点清醒的意识拼命地去倾听。但睡意昏昏然地将我包裹了起来，把这幸福的旋律也融进了睡梦里。

从前，我曾喜欢上了一个怪怪的男人，上演了一段奇妙的三角恋爱剧。这个男的是我现在男朋友的朋友，感觉上是一个能给女性带来短时间狂热恋情的人。现在想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精力旺盛的兄长而已，但当时我也年轻，还是跟他发生了恋情。如今，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淡了。虽然曾无数次地与他睡过觉，却很少有悠然的面对面的约会，所以，连他的容貌都记不大起来了。

不知为何，想起来的都是一个名叫阿春的厉害女子。

我和阿春好像是同时爱上他的，在他的家里曾多次撞见，渐渐也就认识了，到后来差不多是三个人住在了一起。阿春比我大三岁，当时在外面打零工，而我是个大学生。

不用说，我们两人互相憎恨，互相谩骂，有时还动手扭打在一起。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之间有过那么真切的贴近，也从来没有对某个人有过如此厌恶的感觉。就是这个阿春成了我的眼中钉。也许我曾好几次真的想她死掉，当然，对方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结果，有一天，对这种生活感到了厌倦的他远远地逃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这场恋爱就此告终，而我与阿春也从此不再相干了。我一直留在了这座城市里，而听人说，阿春去了巴黎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关阿春的最后的消息。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想起阿春来了。其实我并没有想要见她，对她的近况也没什么兴趣。那一段时期是充满了激情的日子，现在倒反而成了一片空白的回忆，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那个女的一定是在巴黎缠上了什么艺术家，成了一个无赖。运气好的话，也许找到了一个有钱的老情人，过着不错的生活吧。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瘦得跟鸡骨头似的，说起话来凶巴巴的，声音低沉，老穿黑衣服。她嘴唇薄薄的，老是皱着眉头发牢骚，笑的时候却有点像小孩。

想起了她的笑脸时，不由得觉得一阵心口疼。

宛如被酒击倒似的，感觉上像是身体的里里外外都浸泡在浮着烫热的酒具的浴池中一般。口干舌燥，一时间连翻身也翻不过来。

我实在无法想象起床、刷牙和淋浴。我甚至都无法相信以前曾经非常轻松地做过这些行为。

穿射进来的阳光，一直渗到了脑子里。

我甚至无法忍受一一列举症状了，情形太糟糕了，总之真想痛哭一场。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得救。

最近一段时期，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我绝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头很疼，即使不去转动它也会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摆，我按住脑袋不让它动，一边泡了杯红茶喝。

怎么会这样？夜晚像橡皮筋一样无限延伸，没有尽头，无限甜美。而早晨却是无情的尖锐。那晨光好像要把某种物质摆放到我面前，它坚硬、透明、压力强大。真讨厌。

我无论思考什么都不痛快，电话却又像追击似地响了。尖利的、令人烦躁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光火了，故意打起精神抓起话筒说：“喂？”

“好像精神挺好的嘛。”

水男快活地说。他是我的男朋友，跟原来我交往过的那个男的以及阿春都认识。他们俩退场以后，就只留下他和我了。

“哪里呀，昨晚喝过了头，现在头还疼呢。”

“又喝过头啦？”

“今天你休息吧？过来玩吗？”

“好，我马上就过来。”水男说完后挂了电话。

他自己开了一家杂货店，休息日定在周末之外的日子。不久以前我一直在一家和水男的店同类型的铺子里做工，后来那家店倒闭了。水男在邻近的街区还要开一家分店，分店已内定收容我了，现在正等着开张。开张要在半年以后。

他时常用一种打量物品的眼光打量我。那眼光似乎是在说：这个花样还是没有的好，只要这里没欠缺的话，恐怕价格就可以高上去了；这线条看上去不值钱，不过却可以抓住人们的心。

这眼光惊人的冷静而透彻，我意识到了他的这种目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同时感觉他把我的这些表情甚至心理变化都当作一种图案来打量。

下午，他拿着花来了。吃了三明治和蔬菜色拉，我们彼此感到温暖和睦。我还躺在床上，跟他接吻时，他笑着说：“真是酒气冲天。宿醉也会从黏膜传给别人的。”

他笑起来的模样，好像会散发出花儿、特别是白色百合花一样的香气。

冬天也快要结束了。人待在如此幸福的房间里，却觉得窗外干燥得可怕。掠过的风仿佛是从天空中碾过去似的。

我想，一定是屋内太温馨甜美的缘故吧。

“噢，对了，最近我刚入睡时，好像总会做同样的梦，我真有点担心，会不会是幻听开始的兆头呀？难道幻听的感觉竟有这样好？难道喝酒上了瘾，喝这么一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说，这是因为屋内温馨甜美而产生的联想。

“怎么会？”他说，“你说有点出现了上瘾的感觉，那是因为你现在没事做，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你重新开始做工的话，就会回到原先的状态了。像现在这样悠悠闲闲地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了，你说的梦是什么梦呀？”

“不知道算不算做梦。”我好容易才从疼痛和恶劣的心境中缓过来，拼命想把这温暖的幸福感拽过来。“嗯……喝醉了酒就躺在了床上是吧，于是就好像被吸附过去似的，感觉就好像闭着眼睛行走在一个非常熟悉亲切的地方。周围温馨芳香，心情非常放松，而且还总是隐隐约约地听到同样的歌声。这声音甜美得让人掉眼泪，也许这不是歌声。但是听起来像是有旋律的，隐隐约约的，远远的，歌唱着幸福。对，总是一样的旋律。”

“这事挺危险的。是酒精中毒了。”

“啊？”

我惊愕得皱起了眉头，这时，水男笑了起来，说道：“开玩笑。实际上，我以前听人说起过这样的事，跟你刚才说的差不多，他们说这是有什么人想要对你说些什么。”

“什么人，是谁呀？”

“是个什么死去的人。熟人里面，你有没有这样的人？”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一下子想不起谁来，就摇了摇头。

“听说死去的人想要对生前比较亲近的人说些什么的时候，就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传达的。你瞧，喝醉的时候，或是刚刚睡着时，各种场景和声音容易以这样一种方式叠合在一起。我在哪里听人这样说过。”

我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把被子一直拉到了肩部。

“那一定是认识的人吧？”我问道。

因为我觉得要是陌生的死者在你耳边歌唱的话，不管有怎样的幸福感，还是令人怕怕的。

“听说是这样的……我说，说不定是阿春呢。”水男说。

水男感觉很灵敏。我悚然一惊，立即意识到：啊，也许真是这样的呢。我差不多是近乎确信了。杳无音信的阿春，最近脑子里常常浮现出的有关阿春的往事。

“你去打听一下吧。”他说。

“嗯……我去向朋友打听一下吧。”我说完，他点了点头。

水男这个人，不管听到什么，都一定不会不问情由地加以否定。也许是他父母的家教好吧。不管怎么说，他的名字“水男”，这样的名字，它的由来，你怎么也想不到。听他说，他母亲在年轻时，曾有一次不得不打掉孩子，为了要将“水子”(1)的福分也归在他的身上，就给他起了这样的名字。

一般，会起这样的名字吗？

屋子里充满了他拿来的白玫瑰的甜香。我想，今晚若是有这芬芳的话，大概不必喝多就能入睡了。我们俩又拥抱在一起接吻了。

“阿春呀，已经死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调毫无沉重感，但我听了以后还是感到很吃惊。

我从水男的口中得知，有个熟人既认识我也认识那个男的和阿春，他现在在一家咖啡馆打夜工，我想也许能从他那里获知些消息吧，于是便特意坐了出租车赶到那家咖啡馆。其实不必如此，打个电话就可以了。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侍者打扮的他，在顾客熙熙攘攘的店内的吧台里擦着盘子，眼神黯淡。

“死在外国？什么原因？艾滋病？”我问道。

“是酒喝多了，酒！”他低声说。我惊恐得一阵颤栗。刹那间，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中了咒语一般。“她住在资助她的那个有钱人的房间里，整天沉溺在饮酒中。去酒精中毒的专门医院治疗了好几次，最后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这些事是我一个从巴黎回来的朋友，从跟她关系很亲近的人那里听来的。”

“……哦。”

我喝了一大口咖啡，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要品尝出它的味道一样。

“你们俩，不是关系很糟的吗？怎么如今还惦记着她？”

“即使是萍水相逢也是前世有缘……倒也不是这个，因为她一走之后便杳无音信了，想知道一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现在有水男相伴，很幸福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跟阿春和那个男的差不多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他在一家酒吧里做调酒师，我常常到他的店里去，喝醉了酒跟他絮絮叨叨地诉说心头的不快。他一直是个对别人的事不挂心的人，所以对他说什么都无所顾忌。怔怔地望着浮现在店内幽暗的灯光下的他的身影，我完全回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日常的空气。慵懒的、没有梦想的、燃烧着的空气。苏醒过来的那种感触，虽然使人决不再想重新置身于那样的氛围，却唤起了一种奇妙的伤感。

“是吗，阿春已不在这个人世啦。”

我说罢，吧台内的那个老朋友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里，独自喝起了追忆阿春的酒。心里觉得今天多喝点也无所谓，所以就喝得相当痛快淋漓。以往不知不觉想起阿春的时候，眼前总会朦朦胧胧地出现如电视画面一般的埃菲尔铁塔，今晚也终于消失了。因此而过剩的能量无处释放了，不知不觉间倒是看到了沉溺在醉酒中的阿春的心象世界。我清楚地懂得了自那个男的离去之后，阿春为何一直未能重新振作起来的原因。因为那是一场她是如此彻底地将自己的一切全都奉献出来的恋爱。那男的固然魅力十足，但我因有了阿春的竞争，而阿春也因有了我的存在，便拼了命地想要吸引那个男的。那个男的不知是以此为乐呢，还是以此为苦，常常将我们俩中的一个先叫到家里来，然后再去和另一个相会。到了最后，索性将我和阿春搁在了家里，而他自己一个人经常彻夜不归。

我生来手脚就比较笨，做菜也好，缝补也好，或是扎一个小包，捆一个纸板箱，总要费好大的劲才勉强凑合，而阿春却很擅长做这些事，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肆无忌惮地责骂我：“怎么那么笨哪！”或是“你父母没教你呀！”而我也往往会无所顾忌地指责她胸部那么扁平，穿衣服那么没品位。而那个男的呢，是个有好说好有坏说坏的直爽的家伙，恐怕因此也就更加深了我们两个女人的自卑感。

“你这个人真不会做菜呀，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在玩教你炒菜的电视节目。哟，看着也不会好吃！”

有天晚上，我在炒八宝菜时阿春说道。那男的白天瞒着我去会了阿春，所以我心里不高兴。

“像你这种穿衣服这么没品位的人根本不配来说我。黑色针织衫要有点胸部的人穿着才好看呢。”

我正在炒菜，阿春用胳膊肘猛地捅了一下我的背，我的手差点伸到了锅里。

“你干什么！”

我叫道。在嘁里嚓啦的炒菜声和热腾腾的水汽中，我的声音成了痛苦的叫喊声。

“关你什么事！”阿春嚷道。

“那倒是的吧。”

我说完，关了火。屋里安静了下来，一下子突显出了两个人的沉默。这时两个人同时感到了困惑，渐渐弄不懂了两个女子享用一个男人的身体是否是正常的行为，到底是正常呢还是异常？而这个男人是个稍稍有些怪异的人，看上去无视世俗的眼光，我行我素，不近人情。那男人并没有叫我们进去，而我们却主动地频繁地进入他的房间，并且是两人同时在场。这种行为是正常的么？我只是受不了阿春那阴沉的声音和瘦得歇斯底里的身体。只要看见她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想把她像鸟儿一样地关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那时阿春颇不寻常地神情茫然地说。

“也有别的女孩子喜欢他，可为什么就你和我两个人这样针锋相对，而且他这会儿也不在这里。”

“这是很自然的嘛。”

“我真的快要发疯了，心里憋得难受。”

“这句话由我来说还差不多。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办法？”

阿春的这种庸俗的想法，消极阴暗的看法，使我感到极为不快，心里一阵厌恶。

“你到底在想什么？真的想要他？”阿春的这句话仿佛在斥责我。

“想要。”我说，“所以才跟你这种人待在这里，像你这种笨蛋……”

也许是多说了一句，我话还没说完，阿春就在我脸上“啪”地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我一下子给打蒙了，不一会儿就觉得右边的脸颊热辣辣起来。

“你坏了我的心情，我回去了。你去跟他睡吧。不过前提是他能回来的话。”说着，我站起身来。

我拿了手提包准备走出门时，阿春一直紧盯着我。她眼睛睁得很大，闪着认真的目光，我心想，阿春大概会对我说“等等”。就是这样的目光。它表示的不是“对不起”，而是“你不要走”。但实际上要是阿春把这句话说出口倒奇怪了，她只是默默地没有出声。

她那张白白的小小的脸上妆化得很俗气，长长的头发盖住了脸的一半。远远望过去，像一个脆弱的漂亮女孩。我想着无言地关上了门。

我一想起我所认识的其他女子跟他同床共眠，心里就很不好受，很窝火，只有对阿春，这种感觉已经不强烈了。事实上，三个人混睡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他们两个人就开始做起来了，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要是换了别的女人的话，说不定当场就会把她杀死。

因为待在一起的时候，至少在阿春的身上，我好像慢慢懂得了男人的喜好。

并不是内在的魅力。

如果说是内在魅力的话，那她也许不过是个神经质的、怪怪的、并不讨人喜欢的女人而已。不过阿春在外貌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就仿佛是女人本身所具有的一种淡淡的意象……在内衣映衬下的柔和的身影，在长发的光影中半隐半现的瘦削的双肩，锁骨上奇异的凹陷，胸部上绝对无法触摸的遥远的曲线，这种意象整体的不安定的跃动的感觉。在阿春身上，确实有这些东西存在。

今夜的窗户外，也可以看见院子里沙沙作响的树木的光影闪烁。这美丽的景色，会聚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并不是一种无情的会聚，而是在光亮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感觉。

也许是酒醉后的感觉吧。

关掉电灯后，屋内的物品反而比灯亮的时候显得更加轮廓分明。

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的跳动声。

当盖上了盖被，将头沉沉地枕在枕头上时，又听到了这一声音。

宛如天使般清澈的声音的回响，淡淡的感伤，旋律苦涩地搅动着我的心胸。如同波浪般忽近忽远，裹挟着无限的乡愁滔滔而去……阿春，你想要说什么吗？

即使闭着眼睛，心灵的耳朵似乎也在不停地转动，我试图凝神谛听，却感觉不到阿春的身影，只有这美丽的旋律扎着我的胸口。也许，在这美丽的音色的那一侧，有着阿春的那张笑脸。不，恐怕是一种充满着憎恨的咒骂声在吼叫着：我的幸福和阿春的死只是隔了一层纸而已。无论哪种都好，我急切地想听清楚。

我想知道阿春想要告诉我些什么。我全神贯注，眉头都锁得有点疼痛了，不一会儿，疲惫和困倦的波浪从声音的那一头一起涌了过来。我在内心嘟囔着放弃的话语，就如同祈祷一般。

不好意思呀，阿春。听不清呀。对不起了。晚安。

“阿春真的死了。”我说道。

水男只是稍稍瞪大了眼睛，说了句：“是吗，还真是这样啊。”说完，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夜景十分绚丽。

虽说是十四层楼，其实也相当高了。有时我对水男说，我们偶尔也去高一点的地方吃饭吧。水男听了后问我道，你说的高是价钱高昂呢，还是距离地面高？我笑着说，两者都有。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

窗外满是夜的光点闪烁，把我们给镇住了。车流是镶在夜幕上的项链。

“水男，你怎么会想到是阿春呢？”我问道。

“因为你们俩关系好。”

水男的语气平常，他说着切了一块肉送到嘴里。这时我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因为有种想哭的感觉。

“阿春想要对我说什么？”

“我可不知道。”

“那倒是。”

我的目光回到了餐桌上。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事。也许是沾满了酒气的我的日常人生在向着未来行进时所显现出来的各色各样“牵记”的意象形成了阿春的形象。今夜又喝空了两瓶葡萄酒（虽然是和水男一起喝的），视野又变得模模糊糊了。

在清晨再次来临、一切都烟消云散之前，这映照在无穷宇宙中的夜景的渗透感如此之美妙，倘若能够享受，那么人的胸中一定会有某种无可奈何的怀念牵记的心绪，哪怕不过是这绚丽的色彩而已，我也感到无所谓了。

“你现在想不想去见见阿春？”水男冷不防说道。

“你说什么？”

我说道，声音有点奇怪。我的惊讶的语调，使得店里人的目光都向我这边瞥过来。

“我的熟人中，有个男的能够做到这一点。”水男笑着说。

“胡说八道吧。”我说着也笑了。

“不，很好玩的。那人是个侏儒，我以前在做更危险的生意时跟他认识的，他能让人跟死去的人对话。是一种类似催眠术一样的方式，但实际上是很真实的。”水男说。

“你有没有试过这种事？”我问道。

“有，我以前曾经误杀过人。”水男说得毫不躲躲闪闪，由此我体会到了他的后悔有多深。

“是吵架还是什么？”

“不是，我借了一辆有故障的车给他。”接着他岔开了话题，这件事似乎不想再谈下去了。“事后想起来很可怕，于是我就去找他安排了。……结果，见面后谈了。哪怕是假的，但事后心里就轻松了。而且，我觉得你和阿春关系还是不错的。这里边要是没有那个男的插进来的话，你和阿春肯定能成为好朋友的。那个男的现在也成了一个很无聊的家伙，日子似乎也过得平淡乏味。但那个时候锋头很健吧。我曾想，你们俩对这个魅力四射的男人作出了同样的反应，所以你们俩一定很相像吧。”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水男的冷漠，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犹如冷水一般。外面的风可能很大，从窗下面原本应该静止的画面里到处有树木或什么东西在摇动的情景中，我可以感觉出来。车灯正在填补着道路的空隙，缓慢地向前流淌。

“你一直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比如鼻梁塌塌的，笨手笨脚的。”

他的口吻就好像在说“一只残缺的花瓶总还有它好的地方”一样，而我就喜欢他这样的说话方式，因而也就喜欢他这个人。

“那，我们就去试试看吧。”我说，“蛮好玩的。”

“是呀。”水男边喝葡萄酒边说，“要是能使人心里轻松开心起来的话，哪怕是假戏真做也无所谓。去试试吧，只要心头的重负能卸下来，用什么方式都可以。”

水男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只有吧台的地下酒吧。掌柜的人，的确是个侏儒。他除去身材比例有问题外，其余与平常人无异。他用一种非常沉着的目光注视着我。

“是你女朋友吗？”侏儒突然问水男道。

“对，叫阿文。”

我微微鞠了鞠躬，说了句初次见面的寒暄话。

“这位是我的朋友，侏儒田中君。”

水男说完，他笑了起来，说道：“这姓就像在外国姓史密斯一样常见。”

虽然完全是一句调侃，但话语中的知性却使人产生一种信赖感。他突然从吧台内打开一扇小门走了出来，走到店门口，将沉重的店门锁了起来。

“是来见死去的人吧。”田中君说道。

“是，偶尔你也做做这种生意吧。”水男笑着说。

“最近，我已经没在做这一行了。这是需要体力的。你得出个高价。”田中君说时眼睛看着我，“什么时候的人？”

“不久前，两年左右之前见过后就没再见面的女孩子。我跟她争抢同一个男人。”我说道，胸口怦怦直跳。“能给我们喝点什么吗？”

“行，我也要，开一瓶，剩下的存在店里吧。”水男说。

“那，今晚这里就包给你们了。”田中君说着爬上梯子，从高高的架子上取下酒瓶，然后灵巧地调起了兑水威士忌。

“她近来喝得很厉害。”水男笑着说，“你给她兑得浓一点。”

“噢，我知道了。”

田中君笑了起来，我也笑了。我心里常在想，水男很相信我，他是完全把我当大人看待。这使我感到极为踏实。一个人不管上了多大的岁数，也总会根据别人对待你的方式而改变自己的风貌。水男很善于利用人。我们干了杯。

“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见跟你争抢男人的女人呢？”

田中君说完后侧着脑袋显出不解的神色。兑水威士忌酒色甚浓，酒味刺激得嘴里麻麻的。我老实地答道：“其实我们两个人好像是互相喜欢的，就有点像同性恋者。”

田中君听了后哈哈大笑，说道，你可真是个好女孩呀。我呆呆地望着他那双小小的鞋和那双小小的手，心里在想，如果能见到阿春的话，自己打算说些什么呢？但是，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我们就开始吧。”

喝完一杯之后，田中君说道。水男没怎么说话，他一定在回想上次来这边时的情景了吧。

“开始的意思是……”我问道。

“很简单的，既不要吃药，也不要数数。你只要闭上眼睛不出声地走到某间房间去就行了。那是一间会面室。只是有一点要注意，哪怕对方邀请你，你也决不可走到门外去。无耳芳一(2)就是教训。这种先例挺多的，出去以后就回不来了。甚至有人永远也回不来了。所以，你要注意。”

我心里挺害怕的，没有说话，这时水男笑着安慰我说：“没事的，你意志很坚强。”

我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当我感觉到田中君又一次越过吧台的时候，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整个体内倏地一下变得冷飕飕了。

回过神，我已在那个房间里了。

这是一间小小的、有着小小的磨砂玻璃窗的颇为奇异的房间。我坐在一张陈旧的红色沙发上，正对面也是一张相同的小小的沙发，中间没有桌子。跟以前游乐场里的“惊奇屋”很相像。就是那种即使自己坐着不动，四周的墙壁也会打转转，给你一种这房子好像在转动似的错觉。屋内灯光暗暗的，使人的心绪不由得变得压抑起来。小房间还有个木门。

我心想，只是碰一碰，应该没关系吧。于是伸手去触摸门上的把手，这是一个暗金色的、手感冷冷的、细细的把手。我刚把手掌握上去，立即就觉得有一种磁磁的震感传过来。具体描述一下的话，就好像四周都在翻江倒海动荡不已，唯我所处的小屋异常的安静，就像是台风眼或一个结界。这扇门仿佛把喧嚣的世界挡在了外面一样。我意识到了体内的骚动不安，对门外的世界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且，我也很能理解有些人这时就想把这扇门打开的心理。水男那时就是这样的吧。也许曾有几个人就出了这扇门，没能再回来。

……原来如此。

我这样想着，离开房门，重新坐到了沙发上。意识很清楚。我用脚蹬了蹬木地板，又用手摸了摸粗糙的米色的墙面。一切都是真切的。这房间就像乡村无人小站的候车室一样，令人觉得不自然，有一种压迫感。

就在这时，房门“砰”一下打开了，阿春轻轻飘了进来。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瞬息之间，我透过阿春的双肩，瞥见了外面是整个的一片浓重的灰色，发出如风暴一般的呼啸。这比阿春真的来到这里还要可怕好几倍。

“好久不见了。”说罢，阿春撅起了嘴唇微微笑了笑。

我心里发怵，怕刹那之间这笑脸也会被这房间、和这房间之外的可怕的灰色吞噬了。

“能见到你真好呀。”我说道。话语很顺溜地说出了口。“你知道了我想要见你，真好。我心里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在那些日子，有一种独特的紧张感，但我感到很开心。因为对手是你阿春。对我而言，你是个很有意义的女孩。跟你在一起，无意间使我懂得了很多事。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结果却没怎么说成，真是遗憾。”

这些话未必全都是我的真心话。是一种类似忏悔的表白，宛如对着一艘渐行渐远的轮船大叫“我爱你”一样。

不过，阿春听了后点点头答道：“我也是。”

她依然长着细细的脖子，穿着黑色的衣服。

“来来来，来看一下。”

阿春站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倏地一下碰到了我的手，痒痒的。

我还在发愣，阿春却冷不防一下拉开了门。

我浑身绷紧。

——哪怕是邀请你，你也不可到外面去——

阿春扑哧一笑，轻轻撇去了我心中的污垢：“你想到哪儿去啦，只是给你看看。瞧，我把头探出去让你瞧瞧，怎么样？”

她猛地把头伸向那灰色的世界。就在那一刻，头发霎时无声地飞起来，散乱开来。阿春抬眼望着上面说：“记得有一天，在这样狂风大作的日子里，我曾跟你一起待在房间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刚才我就是在这样的狂风中闭着眼睛来到这里的。为了见你一面。要是那个男人的话，我就不来了。我一路来到这里，可不轻松哪。”

“我也是。”我说，“我感到应当跟你见一面。”

“是我把你叫过来的。这一阵子，我一直在你身边游荡。”阿春说。

眼前的阿春比我所知晓的那个阿春还要成熟许多。

“为什么？”我问。

“不知道。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曾感到过孤寂。虽然其他时候也不曾感到孤寂，但跟你在一起时，好像最没有孤寂感。那时候，那个狂风大作的时候，我好像想要亲吻你。”阿春面无表情地这样说。

“你这样说，我真开心。”

我说道。内心感到无限的悲伤。外面的灰色十分浓重，望着阿春凌乱的头发在大风中狂乱飘舞的情景，我蓦然醒悟到了过去有多遥远，比死亡、比人与人之间无法填埋的鸿沟都更遥远。

“阿春。”我呼唤她的名字。

阿春微微一笑，理了理头发，以一个自然的动作将手搭在门上，说了句“再见了”，碰了碰我的手，便消失在了门外。于是我陷入了回想。对了，说起来，我们俩像这样子说话，那个时候只有过一次。

屋内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和手的冰凉。

“欢迎回来！”田中君大声说道。

我向四周东张西望，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店里。

“哇，真是了不得，你到底用了什么样的骗术？”我问道。这句话里既有掩饰自己紧张的意思，也是一种由衷的感叹。

“不是什么骗术，这是真的。”田中君有些不高兴地说。

“是这样的，这家伙是一只貘，能吃掉人们的噩梦。”水男说道。

“对了，这样说就好了。”田中君说道。

“嗯，好像是这样。能见上一面挺开心的。现在我心里的病毒好像真的被除去了。”

我说道，一边在确认渐渐回复到现实世界的自己的心灵与身体。就好像云雾慢慢消散一样，视野和呼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激烈运动后的感觉吧。”田中君说着，“嗵”地把一杯冰水放在了我面前的吧台上。“因为你刚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

对，那一天的暴风雨。

初秋天，台风来了。

那时我和阿春关系很坏，有一个星期了，老是吵架。恋爱已经临近终结，正是一筹莫展的时期，心里老觉得烦躁不安。那个男的也几乎已不回家，对我们俩的争吵，他也随我们去了。

“外面雷打得很响。”

我说道。想要回家也回不了，除了跟阿春搭搭话也无事可干，便情不自禁地向她开了口。而阿春竟也意外地像常人一样回应了我。

“真讨厌，我不喜欢打雷。”

阿春蹙起了双眉。阿春的这一表情非常性感又可怜，在瞬息之间，我总会为这表情所迷醉。

“阿文，救救我！”

电光一闪，紧接着便是轰炸般的巨响。阿春还是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由得悚然一惊，眼光投向她时，发现她像童女一般在朝我微笑。我明白了。阿春也很清楚。这场三角恋爱已接近尾声，我和阿春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彼此都已知道了这一结局。

“雷离这边很近的。”

我说完，阿春又说了一遍“真讨厌”，说完离开窗边，转到我身后假装要躲起来。

这一定是暴风雨令她胆怯了的缘故吧。

“你说谎，你明明并不害怕。”我惊愕地回过头对她说。

“其实真的有一点害怕。”

阿春笑道。受她的感染，我也笑了。接着阿春脸上显出了惊讶的神情说：“我说，刚才我们俩是不是有了一点沟通？”

“嗯，也许是有点。”我点头道。

房间门窗紧闭，与外界隔绝了开来。雷声从远处不断地传过来。屋内的空气浓重地凝固起来，连轻轻的呼吸声似乎也会妨碍这小小的完美。只有某种珍贵的东西散发出清冽的光芒。不久就要结束了。枯败之后消失。大家都要各奔东西。只有这一确信将一次又一次地来眷顾我们。

“他不会有事的吧。”雷电的闪光照着阿春小小的脸，从侧面望过去小小的，很好看。

“不会吧。”

我们希望这种状态能持续下去。两个人静静的、悄悄的。

“不知他有没有带伞？”

“下这么大的雨，带着也没用，雷会落下来。”

“这样的死法对他倒也合适。”

“他怎么还不快点回来？”

“是呀。”

两个人并排倚靠在墙上，抱着膝盖说话。跟阿春这样说话，之前之后都不曾有过，就那一时半刻。哗哗的雨声，不时地打断我的思路。我只觉得我们俩好像一直就是这样和睦地待在这房间里，好像是表面装作关系恶劣的样子。

“像是傍晚雷阵雨的声音呢。”

“是呀，这样大的雨，好久没下了。”

“他在哪里呢？”

“哪儿都无所谓，只要他平安就好。”

“他没事的。”

“对，没事的。”

阿春把瘦削的下巴搁在双手合抱的膝盖上面，优雅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跟水男两人走出田中君的酒吧的时候，天已快亮了。走着走着，我问他道：“实际上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有近两个小时吧。我边喝边等，都喝得醉醺醺了。”

水男的声音，在悄无人迹的小巷子里高声地回响着。

“是吗？有那么长时间？”

我觉得挺惊讶，因为我和阿春待在一起的时间极短。但我心里舒畅了许多。月光和星光，仿佛都已久违多年，今夜看上去显得十分明亮而清晰，如同洗过一般。连走路也觉得很开心，自然地就加快了脚步。阿春、天使的歌声、侏儒的灵媒、阿春……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心情爽了就好。”水男说着冷不防搂住了我的肩膀，“现在就不要多想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每天晚上都喝过头，难道是偶然的吗？

那时阿春是不是老在我身边？

那美妙的歌声，是阿春在呼唤我吗？

刚才我去了什么地方呀？

那侏儒是什么人？那样的事他怎么能够办到？

那真是死去的阿春吗？

还是我心灵中的臆想剧？

阿春走了，我留在了这里。

清爽的晚风越过了所有的这些谜，轻拂着我的心胸。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从明天起，我的酒量会减少。这好像是故意安排好似的。”我说，“怎么想都觉得是这样。”

“肯定是那样的时期要到了。”水男笑了。

在水男的心目中，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个“时期”呢？我也好，跟我在一起也好。

过分的温柔，是否一定来自过分的冷淡呢？

对今后的前景我毫无把握，而且我们的爱情倘若更加炽热的话，我的一切不全都变得一览无余了吗？

在新开始的生活中，两个人的关系会变得怎样呢？

不过，水男的笑脸还是与这寒冷而美丽的夜晚一模一样，笔直地抵达人的心头。如果共同度过这个夜晚，或是所有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的话，那也就随它去吧。这种想法仿佛在手掌中闪烁出珍奇的光芒，就如同那时和阿春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于是，我醒悟到，不管怎样，那美丽得令人惊悚的歌声，一定再也听不到了吧。就这件事使我觉得挺没劲。

那种安心、那种甜美、那种痛楚、那种温柔。真好。以后，当我见到灯光照耀下的院子里的树木的绿色时，脑子里就会隐约地闪现出那柔和的旋律的尾部，我就会像追逐芬芳一般，不断地去追寻吧。

然后，再慢慢变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久便逐渐忘却了。

水男搂着我的肩膀行走时，我明白了这一切。

(1)　日语中称流产的孩子为“水子”。

(2)　日本怪谈中的人物。芳一是一个盲眼和尚，因善弹琵琶，夜夜被在源平战争中战死的平家冤魂抓去战场遗址弹唱《平家物语》，后不慎被冤魂揪掉双耳。

真的睡了好多——文库版后记

读了这篇小说后，心里也就没有什么歉疚的感觉了。每当我听到这样的读后感，心里就觉得非常的开心。

有一个时期我真的是常常处于睡眠状态。由于睡得太多了，腿上脚劲也没了，走路的模样也怪怪的了，肌肤变得粗糙了，性格也阴郁起来，总之，没有任何一点益处。当恢复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头冬眠后的熊一样，有一阵子很难将自己调整过来重新融入这个社会，很不好受。就仿佛觉醒过来似的，我振作了起来。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昏昏欲睡过。

令我觉醒的，是一个来自男人的声音。虽说我从没跟他谈过恋爱，但至今跟他仍是好朋友。十九岁的时候，不记得是什么场景了，他对我说：“为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我去了一趟洛杉矶，回来时到香港去了一下，还进一家店饮茶。”不知为什么，这声音突然搅动了我的心，我在内心醒悟到：“哦，是吗？什么时候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尽管那时我连护照也没有。倒也不是特别地渴望有那样的人生，而是觉得要是想那样的话，就不能再这样昏昏欲睡了。

要是没有那样的声音，不知我会睡到什么时候呢。

这时我就会想，这种事大概都是前世注定了的。当你在写作陷入危机时，就会有一个对你有影响力的人出现在你面前，叮嘱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天职。这仿佛就像是配成对似的。

时至今日，我听到他的声音时，仍然会有一种全身抽紧的振奋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那段时光，我常处在睡眠状态，真不是件坏事。因为我由此明白了，老是睡觉的话，会给身心带来多大的伤害，是多么的无聊。倘若无法去切身体会的话，就不可能知道在什么境界之前是休憩、过了什么境界是怠惰这一绝妙的分界线。

人生只有一次。我已经睡了很长一阵子了，除了休息之外，我可以不必再睡了。不过偶尔长睡一下来获得充分的休息，对于人生来说真的是必需的。不必感到歉疚。只有自己可以分配自己的人生时光。

对为这本书的重新出版付出诸种努力的各位，我谨表示衷心的感谢。根本先生、松家先生、增子小姐、事务所的各位，还有给予我各种帮助的各位以及读者诸君，谢谢你们了。

吉本芭娜娜

2002年春

版权信息

COPYRIGHT

书名：N·P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7822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N·P

据我所知，这个叫高濑皿男的人是位忧郁的作家，住在美国，在他那忧郁的生活中抽空写写小说。

四十八岁自杀身亡。

和已经离婚的妻子育有两个孩子。

小说集成一册，曾在美国红过一阵。

书名叫《N·P》。

书中收录了九十七个短篇，都极短，散文一般地依次罗列，大概这位作家是个没长性的人。

这些事是从我昔日的恋人庄司那里得知的，他发现了这位作家未曾发表的第九十八篇小说，并且把它翻译了过来。

讲完怪谈百物语的第一百个故事时总会发生些什么，而在那个夏天，我的体验就恰如那第一百个故事，仿佛真切地经历了那种事情。浓烈的空气，宛若被夏日的天空吸进去的心情，不错，那就是一个发生在那些短暂时日里的故事。

是哦，回想起来，我是在高中时见到高濑皿男的两个孩子的。只有一次，距离现在五年多了。

那天，庄司带我去参加出版社的聚会。会场很大，硕大的餐桌上摆满银制的餐具和各色菜肴，很多人聚在几个兰花形小吊灯下谈笑风生。

其他几乎看不到什么年轻人，所以当我发现他们时，心中涌起一阵喜悦。

庄司正同别人聊得起劲，我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来到一个可以更方便观察他们的地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已在梦中和这两个人见过好多次。不过很快我便回到了现实中，我明白，不论是谁见到他们俩，都会产生和我同样的感觉。

不经意间诱发乡愁的男女。

见我出神地盯着他们，庄司说：“那两位就是高濑先生的遗孤。”

“两人都是？”我问。

“听说是异卵双胞胎。”

“挺想和他们聊聊的。”

“我来介绍一下吧？”

“我在这儿就是以年满二十的身份出现的，瞧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笑道。

“那就好。走吧，我为你介绍。”庄司也笑了。

“算了吧，还想再看看他们。”我觉得以现在的距离观察恰到好处，搭起话来就难以细细打量了。

关于这两个人，我只知道他们是高濑皿男年轻时结婚生下的孩子，年龄和我相仿。他们很小时高濑皿男就离开家了。高濑皿男去世后，他们和母亲一起搬到了高濑在日本的家中。

我望着他们心想，这两个人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

两人都是高挑个儿，棕色头发。女孩肌肤娇嫩，光滑饱满，双腿紧致，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宽肩敞领的礼服配上天真无邪的脸蛋，透出令人新奇的明快气息。

男孩长得也很帅气，虽然目光有些暗淡，但身上洋溢着充满希望的健康，眼神中有一点天生的狂野，让人感觉得到遗传的痕迹。

两人似乎很爱笑。自始至终都在聊着什么，满脸笑意地望着对方。

看到这情景，我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心境。

那是我去附近一个植物园散步时的事情。一对母子在草地上随意而卧。植物园很大，几乎没有人，碧绿的草地上洒满金色的夕阳，年轻的母亲将六个月大小的婴儿放在一方白色毯子上，既没逗孩子玩，也没有笑，只是愣愣地注视着婴儿，不时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看天空。

阳光穿过母子俩的鬓发，那鬓发在风中轻柔地飘动，这有着浓重阴影的光景颇像一幅魏斯(1)的图画定格在我心中。

我的目光突然变得很遥远，仿佛成了神的视线，幸福和忧伤融在一起，汇成一幅夕阳下永恒的风景。

高濑姐弟的周围似乎也弥漫着类似的氛围，那是明媚夕阳下的忧郁。即使再年轻，再快乐，那忧郁也无法消散，也许这就是流动在血液中的才华在显现吧。

我问庄司：“你要译高濑皿男的小说？”

“是啊。”他看着我，有点得意地回答。

“题目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的首字母。”

“是《N·P》。”

“《N·P》是什么？”

“North Point的缩写。”

“是什么意思？”

“从前有首曲子，名字就是North Point(2)。”

“是首什么样的曲子呢？”

“嗯……非常忧伤的曲子。”庄司说。

(1)　安德鲁·魏斯（1917—1996），美国当代新写实主义画家，作品具有浓厚的乡土色彩和独特的怀乡写实作风，以贴近平民生活的主题画闻名。

(2)　当代电子音乐大师Mike Oldfield 1987年推出的专辑《Island》中收录的一首歌，表现了被关押在监狱灰色高墙中的囚犯们内心的悲哀，咏唱了他们从压抑的空间获得解放的瞬间幻想。

那天，电话铃声将我从睡梦中突然吵醒。

“……喂？”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拿起话筒，耳边传来姐姐低低的声音：“风美吗？是我，你好吗？”国际长途特有的断断续续的声响让我清醒过来。

“有什么……有什么事吗？”

屋里幽暗恬静，看看表，清晨五点钟。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黎明的天空还罩着沉重的灰色。梅雨还没结束呢，我怔怔地想。

“没什么事，就是打个电话。”姐姐说。

“又忘记时差了吧，现在这里是早上五点。”

“抱歉抱歉。”姐姐笑起来。她嫁到了伦敦。

“那边是什么时间？”

“夜里八点。”

想想时差，总觉得不可思议。难得相通的那条电话线也显得珍贵起来。

“你还好吗？”我问。

“我梦见你了呢，”姐姐道，“在我们家附近，你在走路，挽着一个比你年长很多的男人。”

“附近？你是说伦敦？”

“是呀，就在我们家后面的教堂那里。”

“真是那样就好了。”我高兴地说。姐姐的梦总是很准，一直以来都是。

“可是总感觉两个人挺难过的，也不跟我打招呼。那男的个子挺高，有些神经质的样子，穿一件白毛衣，而你不知道为什么穿着水兵服，所以呢，给我的印象倒像一对偷情的男女呢。”

“我没有！”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我还是吃了一惊，姐姐在梦中看到的一定是我和庄司。

可是姐姐并不认识庄司。

“这么说，我的直觉也不准咯。”

“嗯，没猜中。”

我一面答话一面想，这是否是某种前兆呢？这阵子我想起他的次数的确多起来，每次只一瞬间，而且方式也不同于回忆。在雨中，在黝黑潮湿的柏油路上，在街角闪光的窗户上，那面容会忽地一下闪现出来，尽管我一直在努力忘掉他。

“姐夫好吗？”

“嗯嗯，很好，入冬后要和我回日本呢，你和妈妈碰面了没有？”

“嗯，常见面，她也想你呢。”

“代我问她好。吵醒你啦，对不起，回头再打吧。”

“把时差弄清楚再打。”

“明白了，你也要当心，不要陷入悲哀的不伦之恋哦。”姐姐笑了。

我“嗯嗯”应着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屋里的寂静真真切切地向我压来，这是一天开始前的时刻，新的一天还没有真正到来。

我心里有事，下了床，打开桌子下面的合叶拉门，里面有个匣子，我并不常动。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包陈旧的《N·P》手稿、活页封面和一块沉甸甸的劳力士手表。

这些是庄司的遗物。

他是四年前服安眠药自杀的，自从我拿到这些东西以后，它们便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安顿了下来。

即使是白天，在我工作的大学研究室里，当遥远的警笛声掠过街市，引得我突然凝神静听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那声音离我家很近。每当这时，那些东西便会浮现在心头，对我而言，它们是如此沉重。

仿佛要确认一下似的，我拿起它们，又放回原处。然后钻进被窝，再次进入梦乡。

在我十九岁之前，我们一家三口：母亲、姐姐和我住在一起。

我九岁、姐姐十一岁那年，父母离婚了，因为父亲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母亲原来是一名口译工作者，经常飞来飞去。为了照料我们，开始做书面翻译，这样可以在家里工作。从初稿翻译到会议纪要，什么工作她都揽来做。

父亲离开家以后，生活虽然寂寞，但还是挺有意思的。三个人住在一起，年龄和角色似乎每天可以转换好多次。一个人哭泣，另一个人就来安慰；一个人说沮丧的话，另一个人就进行鼓励；一个人撒娇，另一个人就亲切地给予拥抱；一个人生气，另一个人知错就改。

慢慢地，我们习惯了这种生活。

母亲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决定教我们英语。一过晚上十点，大家就把笔记本摊在厨房的餐桌上，开始一个小时的学习，内容是发音、单词和简单的会话。幼小的我们常在心里嘀咕：这不是闹着玩吗？但为了母亲，还是耐着性子参加。

因此，对我们来说，母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厨房里的背影，而是戴着银边眼镜教英语时那用力的面庞和飞快翻阅厚重的辞典时那白皙的手指。她在教我们的同时，似乎是要再一次把那些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英语铭记在心，重新描绘出自己的人生线条，那尽心竭力的样子非常美丽。

现在，母亲和我们都各自独立生活了，但每每聚首，母亲总会将我在英美文学研究室工作以及姐姐和外国人结婚归结于她的教育，“能走到这一步还是因为跟着妈妈领略到了英语的乐趣啊。”她笑着说。在我心中，那时的母亲比任何时候都可爱。

那天早上，我突然睁眼醒来，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从窗帘缝隙处透进来的澄澈的夏日天空，那色调似乎与梦中所见非常相似。

梦里我哭了。感觉好像是把从清湛的河水中淘到的砂金带回了家。

“是因为悲伤而哭泣？”我怔怔地想，“还是因为在悲伤中得到了宽恕而哭泣？总之无论哪种情况我都不愿醒来啊。”

凉爽的风穿过虚掩的窗吹进房间里来。

去研究室上班后，我的心依然平静不下来。

茶杯被打碎，复印纰漏不断。

“奇怪。”我不住地嘀咕。今天的确不正常。

宛若将梦中的感觉带到了现实。

察觉到自己的反常后，我一直在琢磨，那是一个怎样的梦呢？

接电话心不在焉，有时接晚了，有时挂早了，整个上午出了十几次错。这次教授干脆自己拿起话筒，“喂，”他一面对着话筒打招呼一面满脸无奈地望着我，到这时我才清醒过来。

“加纳小姐，找你的。”教授苦笑着将话筒递过来。

道声抱歉，我接过话筒。

“喂？”

电话断了。

“对方报姓名了吗？”我疑惑地问教授。

“没有，只问加纳小姐在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教授回答。

“我看，加纳小姐，今天你累了，去午休吧。”教授说。

“可是，才十一点呀。”

我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一直佯装不知的同事们便纷纷在各自的座位上向我示意，是啊是啊，去休息吧，大家众口一词地说。

于是，我被赶出门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的我有那么奇怪吗？我这样想着，穿过无人的操场出了校门。这是我没有料到的事，眼前的景物都很新鲜，仿佛自己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中来，莫非那是我降生于世时的梦境？

学校后面有一条坡道，坡道中间有一家书店。想到午休时间有两个小时，我便走上坡道，决定去那家店里买点什么。

我就是在那条坡道上碰到乙彦的，这是我平生第二次见到他。

那时我正在穿越坡道旁的一条老商业街，我怔怔地望着街道，沉醉在眼前的景物里，蓝天，流云，街上装饰铺面的银色和粉红的花。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们见面时，那些跃动的影像还在我的眼角残留不去。

猛抬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从坡道上走下来。

“啊，是你吗？”我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你是高濑先生的公子吧。”

“是呀。你是？”

他眼里充满惊讶，这是很自然的。我连忙自我介绍：“我曾在H出版社的聚会上见过你一面，我叫加纳风美。”

他愣愣地打量我。“哦哦，”他说，“当时你和翻译家户田庄司在一起吧。”

“记得很清楚呀。”我说。

“那时只有我们几个比较年轻，很显眼。”他笑道。

“你住在这附近？”我问。

“哦，我家在横滨，现在住姐姐那里，就在这坡道上头，T大学心理学研究院里面。”

“哎？T大？”

“是呀。”

“还真巧了，我就在那里的英美文学研究室工作。”

“是吗？我姐姐就是那次聚会上和我一起的同伴，她叫咲。”

“那一定在路上遇到过。”

“有时间吗？一起喝茶怎样？”

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嗯，行啊。”我说。

临近中午的咖啡店很冷清，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喝咖啡。对我来说，他是一个本应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属于过去的人物，我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感觉很奇特。我仔细地重新审视他，发现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双眼黯淡无光，和那白色马球衫以及光滑的面庞给人的印象很不协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不曾有的感觉。

“乙彦，你变了很多啊。”

“是吗？”

“看上去像年龄大了许多，其实你只比我大两岁，你的事我都知道呢。”

“那么，你今年二十二？”

“是呀。”

“这么说来，那时你还是高中生吧。”

“是的。”

“五年……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岁数大了多少，大概是去了国外的缘故吧。”

“什么地方？”

“波士顿。四月份刚回来。”

难怪在他身上有那么一种朦胧的封闭倾向，这种倾向是历经命运压迫却仍要拼命保持自尊的人所特有的，这是我以前见到他时不曾有过的感触。

“你一直住在日本吧。”

“嗯，在横滨的祖父母家。”

“你父亲一去世就去了那儿么？”

“是啊，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已经不在家住了，但他的户口没迁走。后来祖父母感到寂寞，就把我们叫了去。”

“那时你多大？”

“十四岁吧。父亲的死似乎对母亲打击很大，我们就莫名其妙地像大人似的劝母亲出去旅行，于是大家就在外面四处转了一圈，回来后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正在这个时候，祖父母问我们是否愿意回日本。当时母亲很犹豫，但我们都劝她去。祖父母对母亲的将来……也就是是否再婚之类很宽容，而且他们认为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母亲会承担不起。那时候，尽管我们不愿意离开已经住惯了的国家，但还是装出想去的样子，挺不容易的。”

“这个我理解，我们家也是这样，父母离婚后，我们姐妹俩和母亲三个人一起生活。”

“那样待在一起是不健全的呀。”

“就是，父亲离开后的存在感还是很强。”

“就没有一点精神紧张方面的问题吗？”

“有啊。”我说，“有一段时间，我失声了。”

“因为这个么？”他很感兴趣地问。

“好像是吧，毫无理由地不能说话，又毫无理由地恢复过来。”

“在你幼小的心中一定存在激烈的冲突。”他说。

是啊，父亲离家后的第三个月，仿佛为了使精神紧张的母亲不受伤害，我突然变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放学后我在外面玩得太野，到了晚上便发起高烧。昏睡了好几天，没去上学。身上痛，喉咙也肿胀起来。

我发着烧，迷迷糊糊地躺着，听到母亲和姐姐正在说话。

“……怎么这样想？”母亲的声音。

“不知道，可我就是这样想的。”姐姐说。

“你说风美发不出声了？”母亲说，声音中明显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

“嗯，我觉得是。”姐姐淡淡地回答。

姐姐的感觉一直很灵。比如谁来的电话，天气变好还是变坏，这类事姐姐总能猜得准，那种时候她总是超乎寻常地从容，像个大人似的。

“这话可不能在风美面前说。”母亲似乎有点害怕。

“嗯。”姐姐回答。

是吗？不能出声了？我想，心里出奇地冷静。我试着用干涩的喉咙发声，然而连沙哑的声音都发不出。

冰袋将我的视野遮去了一半，我转动脖子，看了看窗外。晚霞将云彩染成粉红，那鲜艳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延续到西边的天空。一时间，我发着烧的大脑竟分不清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梦境了。

父亲不在了，他在外面又有了家。

每天晚上学习英语。

大雪纷飞，校园一片洁白，回家的路上我发烧了，路灯看上去朦朦胧胧的。

……唉，所谓祸不单行就是那么回事吧，我怔怔地想。

事实上，感冒治好后我还是不能说话。母亲和姐姐待我小心翼翼，医生自然暗示这里面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母亲的眼里噙着泪花。

大家都很不安，我似乎也被无法主宰自己身体的恐惧包围着。

然而母亲却劝慰我不要在意，她的达观态度使心烦气躁的我渐渐恢复了平静。我办了休学，白天待在家里，早晚出去散散步。

口不能言的自己正在逐渐丧失语言。

不能说话之后，大概有两天时间，我的思考还和能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例如，被姐姐踩到脚，我会很清晰地想到“痛”这个词；看电视见到熟悉的地方，我也会用语言想：“呀，这地方就在那儿，改天去玩玩。”

由于发不出声音，我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能看到语言背后隐含的丰富的色彩了。姐姐的语言是亲切的，她和我说话时似乎隐在明亮的粉红色光中；而母亲教我们英语时的语言和目光则是沉静的金色；走在路边，用手抚摸小猫，一种喜悦流经手掌传向身体，那喜悦是棣棠花的颜色。

有了这样的感觉，语言所拥有的强烈的限定性便似乎有了不由分说的力量。

我想是因为年幼，才可以用身体感知语言吧。从那时起，我对从表达的制约中逃离而去的语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是可以同时包含瞬间和永恒的工具。

而复原也是突如其来的。

那天下着雨，姐姐已经放学回家，我和她钻进被炉里等母亲，我躺着，怔怔地望着正在看杂志的姐姐，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发出有规则的声音，仿佛来自落下的水滴。隔着雨声，我能听到邻居家电视的声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蒸汽，屋里很暖和，甚至有点热。

母亲很快就会回来，她每天都是这样，两手提着装得满满的超市袋子，一脸疲惫。早晨剩下的酱汤、做好的家常菜、母亲自制的沙拉，还有水果。母亲在浓浓的香味中忙碌着，准备停当后喊我们吃饭，吃完饭学英语，看电视，洗澡，道声晚安后休息。正在我有点睡意的时候，我知道母亲回来了，听到拖鞋的声音，她走进了隔壁卧室。

这是种暖融融的幸福。虽然只有三个人，我们还是感到一种拥有很多的踏实感。

这时，姐姐说：“风美，在睡吗？”

“嗯嗯。”我回答。

发声过程没有任何特别，只是声音仿佛隔得很远，令人害怕，音色却熟悉而亲切。

“风美，你说话啦？”姐姐惊讶地问。

“好像是吧。”我半信半疑地回答。

“一直会说么？”

“嗯，只是发不出声。”

“感觉怎样？很难受吧。”

“嗯嗯，好像渐渐明白了很多事。”

记得当时我们故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不少，仿佛为了证明我可以说话了似的。

“现在想起来，我们家好不容易脱离类似白夜的状态是在我恢复说话以后。”我说。

“我们家的情形也一样，我逃过学，装出还在上学的样子，谎报年龄找活干。”乙彦说。

“事情败露引起争执时，我才觉得第一次真正和祖父母融合到了一起。”

“是啊，”我说，“感觉真是很特别呢，就像是故事里的人物。”

“我？”

“嗯，好像在一个三维空间里再次重逢。”我笑着说。

乙彦有点犹豫似的问：“庄司是自杀吗？”

“是啊，就在翻译那小说的时候。”

“当时你们在交往？”

“嗯。”

“是这样啊。”

“可是，他的自杀并不是因为你们给了他那个第九十八篇小说哦。”

“他这么说过？”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他说那篇小说是从高濑先生的遗属那里得来的，他正积极努力把它收进书里在日本出版。”

“是吗，挺遗憾的。”

他似乎有所隐瞒，但我没有再问。即使再知道些什么，逝去的人也不能复生了。

“现在谁也不想出版它了。”我笑起来。

“它具有诅咒的力量。”

“是啊，企图把它译成日语的三个人都死掉了。你知道吗？”

“知道，开始是一位大学教授和帮他译初稿的女学生，然后是庄司，他们都自杀了，为什么？”

“大概缘自和日语的结合吧。姐姐还在研究这个问题，而我倒认为应该把那本书忘掉，和逝去的人一样。这不是偶然事件，被那本书吸引的人，想翻译它的人，他们心中隐藏着同样的自杀愿望，而那本书把他们的愿望唤醒了。”

“真可怕。”

“你喜欢那本书吗？”他问。

“嗯，很吸引人。”

那本书我也读过多次，每一次读，都能感到一股浓烈炽热的液体在体内汩汩升起，仿佛有一个独立的宇宙进入我的身体，并且在我心中有了生命。庄司死后我也曾经尝试翻译它。也许是时机不对，总觉得有点恐怖。当我把那英文转化成日文的时候，黑色的气息便骤然升起，在我头脑中徘徊不去，感觉仿佛穿着衣服挣扎在波涛里，潮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所幸我只是个冒冒失失的高中生，遇到这种情形便停了下来。我想，能够停下来，这多半说明我的心智还是健全的吧。

如果把那时的感受描述成一幅风景，它可以是一片摇曳着银色芒草的无垠原野，也可以是布满蓝色珊瑚的深海，那里有来来往往的各色各样的鱼，它们悄然无声，仿佛不是活物，非常寂静。

有那样的世界存在于头脑中想必不会活得长久，我望着眼前的乙彦，揣摩着他父亲精神上的悲哀。

“日语是一种奇怪的语言，”乙彦说，“其实，来到日本后，我感觉自己仿佛活了很长时间，尽管这一点和我刚才所说的有些矛盾。那语言已经深入骨髓了，我开始意识到父亲是日本人，他的写作是以日语为基础的，所以将他的作品译成日语肯定难免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父亲对日本怀有强烈的乡愁，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用日语写作。”

虽然他话中的真意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但有些意思同我的想法也许离得很近。

“你想当小说家吗？”我问。

“现在没考虑，过去想过。”

“你认为第九十八篇怎样？”我又问。

“怎么？”他很不解似的反问我。

“那好像是一篇父女相恋的故事，你不认为实际上你父亲爱着你姐姐吗？”

“嗯，我同意，”他果断地回答，“虽然我们见面不多，但那个人的精神的确不正常。”

第九十八篇小说是这样的：离婚、独居、生活一团糟的主人公在郊外一家俱乐部与一位未成年的姑娘堕入情网，几度亲密接触之后，他发现那姑娘是自己的女儿，可是姑娘的魅力已经让他无力自拔。

“这并不单单是一种眷恋爱慕少女的情结，”我说，“小说的后面部分不是还有强烈的幻想描写吗，那也许是药和酒的作用吧。那种对少女之美的表现超越常人，简直像柯南·德尔的哥哥笔下描绘出的美人鱼，我非常喜欢呢。”

他点点头，似乎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我看他还是为他的父亲感到骄傲的。

“真想把它发表出来。”

“咲，就是姐姐，她一定会发表的，她有那个想法。”

“你也有这篇小说吗？”他又问。

“嗯，是庄司留给我的。”

“小心哦，有人想要呢。”

“是你姐姐？”“小心”这个词有一种奇妙的含意，很令我惊讶。

“不是，她想要的话会直接找你要复印件，我说的是另一个狂热的人，她自己已经有了那篇小说，但只要与之有关的东西她都想要。”

“你们认识？”

“是个女的，以前一直跟我结伴旅行来着。我们是一起回国的，她好像也知道你。”

“你和那狂热者关系不一般吧？”我笑起来。

“嗯，很难抗拒那种率真的热情。”他也笑起来。

“一定也恋着你父亲的，那个人。”

“这也很有意思呀。”

“你这个人也很怪。”

“你也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

“一见如故呀。”

“是啊，你一定有段时间专门琢磨过那小说，我们的共同点很多，所以谈得来。”

“现在我还在不时琢磨它。”我说。

“我也是，好像每天都想它，整个身心沉浸在小说里，像受到了诅咒一样。”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但这句话却印在了我的心里。

我们相约以后再见面，交换了姓名地址后道别。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庄司。

我是上高中时喜欢上他的，着了魔似的被他的一切所吸引，每天我们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一起搞翻译，他和我在一起似乎很快乐，这是真的。

然而，我无法缓解他内心深处在与我相遇之前便因种种人生物事的纠缠而不断滋长着的疲惫，也没有真正理解他人格中相当广阔的部分，还有那些在我眼中幻化成魅力的忧郁而沉闷的东西。我们相遇时，我是一只蝴蝶飞进了他的心，那里面像一间没有灯光的黑屋，即使我给它带去了慰藉，也只是闪烁在黑暗中即将消逝的白昼的光影，我只不过使它变得更加混乱了而已。

所以，每当他在我梦中出现，他总还是过去的他，我却变成了现在的我。我想，这多半是因为现在的我也许多多少少可以和他共享那些辉煌以外的东西和快乐宁静的时光了。虽然事实上现在的我或许依然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我很后悔。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我是希望以现在的我去面对他的。也许我太看重自己的价值了。

听人说，自杀者的灵魂不能上天堂，他们的时间永远停止在最痛苦的时刻。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我简直要发疯了，胡说，我在心里这样说。这时首先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他那无力的笑，对我而言，那样的笑是谁也无法取代的。

庄司死去那天的早晨，我在他的房间里。

梦中，我看到夏日耀眼的阳光从窗帘后面照射到房间里来。那恰恰也是一个盛夏前晴朗的早晨，就像今天这样。

早晨总是庄司起得早。为了去学校，我不得不八点醒来，这时庄司大抵已坐在文字处理机前了。我喜欢那单调的打字声和渐渐清晰的背影，这些使我想起年幼时母亲的背影。比我年长十七岁的庄司总是很平静，他把正处在青春期的我所有的能量都中和成了平和的东西，和他在一起我很安静，连谈笑都是安静的。就算我要迟到了，他也并不强行把我叫起。即使我就这样一直睡着不去上学，他也不会撵我出门。他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那天早晨却不同。

关掉闹钟往旁边一看，庄司还在睡，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脸上毫无生气。

望着他，十八岁的我顿生怜惜，心中隐隐作痛，我轻轻为他拉拉毛毯，爬下床。换上制服，喝了杯牛奶。

这是一个静谧的早晨。

隐隐觉得房间里有一种异样的空气。

手表不知道忘在哪里了，没找到，我决定先借庄司的用着，他的就放在桌上。戴上手表，只觉得沉甸甸的，黑色的玻璃表盘闪着寒光。不知为什么，我很消沉，宛如一个想家的人待在人家的屋里，心中没着没落。

是的，那天早晨不论是房内还是外面都很安静，庄司躺在窗边的床上，我仿佛听得到他的呼吸，不由得每一个动作都僵硬起来，我很郁闷，桌上放着文字处理机和打印出来的第九十八篇译稿，伸手拿起译稿看了看，连一半都没有完成。没道理呀，我记得前不久他说已经完成了。不过前天他脸色阴沉，说怎么译都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儿。我想，大概他又重译了，从头开始。我知道有两个人自杀了。

打了个寒战。

翻开笔记本，给他写信。

“快点译完，我们去海边玩吧，像以前那样，早上赶第一拨去，换上泳装，一直躺在沙滩上，畅快地聊天，我期待着。手表借来一用。很快就来还你。”

就是这么一封信。当读起它时，我突然想，假若能马上重温我们共同感受过的大海的味道和波涛的声音，那该多好啊，于是去海边的心情更加迫切，打心眼里希望他快点结束工作，我忌妒，但更害怕，仿佛写这封信就是为了把某种看不见的黑暗之物投给我的敌人。

我想起两人热恋时见过的一切，微暖的夜的触感，他送我时在朝霞辉映的路上从出租车里睡意蒙眬中看到的橘红色街市之美，还有泪水，灼热的手掌，所有这些事物浓烈的味道。我拼命地想着，宛若一个恋情走到尽头被抛弃的女人。

因为不放心，我大白天从校园边上的电话亭打去电话。

“喂？”庄司的声音精神十足。

我放下心来。

“在学校呢。”我说。

正是午休时间，身后满是高中生们近乎歇斯底里的喧闹，加上又是清扫游泳池的时候，值日生伴着水声在大声叫嚷着。

“挺吵的吧。”我笑起来。

“简直是刺耳，”庄司说。

“便当吃了？”

“在外过的夜，只好在学校食堂吃啦。”我笑道。

“你呀，真是个高中生。”

话里似乎有些羡慕。

“谢谢你的信。”

“就这两三天里，我们去吧。”

“嗯。”

喧闹充斥着校园，占据了所有空间，学生们尽情地玩耍，仿佛要在这三十分钟里享尽一天的自由。那欢声笑语清脆响亮，蕴含着爆发性的能量。抬头仰望，远方是夏日湛蓝的天空。这是一个街市上流溢着光和影的炫目的下午。

“回头见。”

“再见。”

挂断电话，那就是我们最后的联系。

那时，电话线的两端就是我和庄司相隔的距离。它比天堂和地狱更遥远，更复杂。无论我们多么相爱，我们都绝不能再传情达意了，我们放弃努力，相通无术，无法相互接受，也无法相互理解。

即使是恋人，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这一点我有所耳闻。然而当时的我还是无法明白如此虚幻无常的事竟然果真在现实中发生了，我觉得那应该像遥远的沙漠中的故事，只会发生在往昔幽远迷茫的悲惨世界，而现在，这种残酷的故事是决不会再有的，我原以为，只有自己是生活在那乐土之上的人。

和乙彦邂逅两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准备下班回家。忽然听到办公室门口像是有人在找我，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加纳小姐在吗？”

“在，我就是。”我应着走上前，看到一个女人，顿时眼前一亮。啊，我想起来了。

“我是高濑咲，”她笑道，“听弟弟说你在这儿工作，很是惊讶。”

和弟弟相比，这位姐姐似乎比过去有活力得多，成熟女人的侧影、花儿似的笑脸，虽然也透着亲切，但和当初我们见面时相比，她更有女性魅力，更加光彩照人了。

“虽说好久不见，但我们其实还没有聊过呢。”我说。

“可是，我记得你呀，很怀念的。下班了么？去吃饭怎样？如果你没有安排的话。”

我点点头，“走吧，我也想和你聊聊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微微一笑，那笑容一下子把我迷住，让我觉得她的心被清水荡涤过似的。

出了校舍，我们横穿庭院向学校后面的一家西餐厅走去。此时白天的暑热正被渐渐吸进那透明的蓝天中。

“傍晚的天空已经是夏天的模样了。”咲说。

“是啊，你的心绪能保持清凉么？不然的话，这里的夏天可是地狱啊。”

她笑起来，“就是不能呀，所以才找各种理由泡在图书馆。”

和她的名字一样，咲是个花一样的人，身上充满了柔美明朗的气息，我可以感觉到她是一个乐观的人，即使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她也会睁大眼睛对人生充满乐观的期待。

店里满是学生，拥挤嘈杂。夕阳透过一扇大窗照进来，喧闹的店堂被染成橘红色。我要了汤和面包，咲要了三明治，两人喝着半瓶装的白葡萄酒，各吃了半份蟹肉沙拉。

两人边吃边聊，很快熟悉起来，好像原本就是朋友，心情完全放松下来，话题也多了。

“一个人住吗？”我问。

“弟弟从波士顿回来后和我住在一起，在横滨上班不方便，不过到了周末我就回横滨看望祖父母，陪母亲上街购物，独生女不容易呀。”

“你母亲不寂寞吗？你们俩都住在这里。”

“是啊，一般来说，丈夫死后是不和公婆一起住的，况且她的国籍还不一样，可是母亲本来就不爱抛头露面，祖父母他们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换了个人似的改变了坏脾气，变得令人难以置信地和善，他们相处得很好，奇怪。”

“那可不，在你们的故事中，这是最不可思议的。”

“父亲在时，母亲经历了太多，所以她也变成了一个通达淡泊的人。你怎么样，也一个人生活？”

“是啊，姐姐三年前嫁到了英国，从那时起我们家人就四下分散了，不过还算圆满。父亲没有离婚，母亲两年前也重建了家庭，住在世田谷。所以我从读大学时起就一个人住。”

“是吗，在这附近？”

“嗯，F町。”

“我们离得不远呀，怎么现在才遇到呢。”

“可不是嘛。”我点点头。

“不过你总算认出了乙彦。”

“假如人多恐怕还是认不出的，当时那坡道上没有其他人，所以也是一种上天安排似的迎面相遇啊。”

“我们也清楚地记得你呢。怎么回事呢？其实只是匆匆一见呀。”

“是不是因为我盯着你瞧了老半天？”我笑起来。

“户田先生去世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的面容。”

我点点头道：“我连葬礼都没有参加，而且不仅如此。你能明白吗？”

“明白，是打击太大吧。”咲说。

“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个你研究过吗？”我问。

“……这个么，大概是想翻译那本书的缘故吧，”她说，“结果就受到已经自杀了的父亲的影响，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形式的遗传，于是相关的人也选择了死亡，确实很可怕，所以有时觉得也许只有我才能做好这件事，我想先弄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有了很好的了解后再入手，这样一来，我又有了另外的兴趣，开始学习心理学了，想做的事多着呢。”

“好呀，我也想看到那本书的完整版在日本出版呢，译初稿的话我随时可以帮忙，庄司做翻译时也干过。我已经活过来了，可以放心。”我笑着说。

“就像毒药和爆炸物品一样的故事啊。”

“对我们而言也许是这样的。”

她使劲点头。

走出店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觉得愉快的夏天就要到了。站在残留着热气的马路上，我说：“改天再一起吃午饭吧。”

“嗯，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谈呢，愉快的夏天就要到了。”

她笑着注视着我，莫非我们之间有心灵感应？

挥挥手，我们像老朋友似的告别。

告别后，我发现她没怎么讲她弟弟，也许到了这个年龄这很正常，然而想到那次聚会上他们亲密交谈、相视而笑的样子，还是惋惜不已。

相遇是快乐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初夏。那种像转校生一般突然来临的美妙感觉，性情相投的人，一见如故的交流，又比邻而居，对我这样一个没有度假计划、没有亲密恋人的人来说，这就像一份备好的大餐。

然而兴奋的背后还有蹊跷。

姐姐的电话。

似乎隐藏着什么并以此为强大支柱的咲。

对第九十八篇小说的由来含糊其辞并同一个女高濑迷共同生活在国外的乙彦。

打进研究室的沉默电话。

我不是怀疑他们，只是感觉还会有事情发生，我不觉得那事只是和亲切的人们重续旧谊，也不认为这个夏天会平平静静地过去，是什么呢？我时常怔怔地推测。

宛如侦探。

还有什么东西隐藏着吗？

显然无法知晓，只是不知为什么，每当想到这些，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第九十八篇小说中的场面，虽然只是一种直觉，但我觉得或许它们之间有些联系。

那个和亲生女儿存在暧昧关系的堕落的男人，女儿那如远方海啸般的细语，人鱼尾巴般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纤细的脚踝。

是咲么？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只能等待，即使有什么东西不期而至，也只能在等待中祈祷它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

自从庄司死去以后，我就用这种方式思考问题了。

因同校而产生友谊，我和咲渐渐变得总是待在一起。暑期近了，学生们迎来考试期，校园里的人突然开始多起来。

这一天，我们俩又在学校里一起用餐。

咲边喝咖啡边问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就想，呀，这里就是大学啊，你会这样想吗？”

“是啊，”我喝着橙汁道，“一临近考试人就多了，气氛也愉快起来。”

“喜欢夏天？”

“喜欢得要命，总在想夏天的事。”

“是恋爱的事吧。”

“你呢？”

“我喜欢春天，但你的心情我也理解，即使在你旁边我也能感觉到你急不可待的情绪。”

“这么说我的期待还有暴力性哩。”我笑起来。

“乙彦君怎样了？”我突然问。

“怎么啦？”咲反问我。

“那次相遇后一直没见到他。”

咲摇摇头：“他老泡在女人那里。”

“嗯嗯，他说过，他们一起旅行来着。”我说。

“是的，具体怎样我也不知道，反正现在比旅行前闹得厉害。”

“她人不好么？”

“关系很僵，左看右看都在恶化中。”

“他很迷恋那女孩呀。”

这就是女人吧，我有点寂寞地想。和乙彦交谈的时候，感觉他们是快乐的。

“弟弟的爱情经历，由他去了……下次再和你细聊。”

“只要性情相投就好。走吧，晌午要过去了。”

走出店门，外面真是一片生机，强烈的阳光、明亮的柏油路、静谧浓密的绿荫。

“这样的时候，心情很亢奋吧。”咲冲着正深呼吸的我说。

她的笑脸像一朵很大的向日葵在阳光下灿烂夺目，这美丽的笑脸让我眯住了眼睛。

夏天到了。

临近暑假，脑子里尽想着放假有了时间后的各种计划，而这种时候，每天便开始有各种人找我做翻译了，那都是一些不宜张扬的帮忙，是一种“草译的草译”似的东西，看来讲师们也在暑假里忙着找活儿挣钱。我接下来的活儿有完成的期限，像暑期作业一样。

于是我每天去学校翻辞典，忙活到半夜。

一天，是那样一个半夜时分。

下着大雨，仿佛来了台风一般。外面风雨呼啸，声音很大，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也听不见。

敲门声吓我一跳，正是半夜三点，我战战兢兢透过猫眼向外看，是乙彦。只好打开了门。

“你怎么回事？这种时候来，是要告白么？”我说。

“差不多。”

他似乎醉得不轻，摇摇晃晃的，伞上滴着水，皮鞋湿漉漉的。我暗自有点欣喜，正像戏剧里写的那样。

“和她有什么事了？是吧？”我问。

“不，不是那个。”他说。

“你喝了不少吧？”

“嗯，争论已到了尽头，想喝个痛快。找不到正确答案，想借着酒劲和本人谈谈。”

“本人？我？”

“是。”他点头。

“争论，和咲吗？”

“不。”

“为什么把我挑出来，我只和你正儿八经地说过一次话呀。”

“很难说清。”

“打电话不好么？或者明天再来？”我说。

“对不起。”他低头道歉。

这样酩酊大醉我也常有，所以我知道他没有恶意，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想立即得到答案。

是什么答案呢？我不知道。

“行了，请进来吧。”我说。

“不，就在这里。”他说。

“这样反而让人不踏实。得了，进来吧。”

于是他慢吞吞地脱了鞋，又面色苍白地问我：“对不起，能先用一下洗手间吗？我有点想吐。”

“快去吧，用不着一件件请求。”我慌忙推着似的把他让进洗手间。

来不及惊讶，那呕吐声和冲洗声已经传了出来。我只好在门外等，不久他出来了。

“请给我点水。”他说。

面色更加苍白，眼睛里布满通红的血丝。

“你就跟快不行了似的。”我倒好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干。

“有这么一个故事。”

“什么？”

“作为答谢，我会给你很多水，在沙漠里，有一把勺子？还有金币。”

他独自嘟嘟哝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好喝吗？再来一杯？”

“谢谢。”

“坐那边沙发上吧，想睡会儿也行。”

我又递给他一杯水，他默默接过水，又一饮而尽。四周变得很静，但很快那猛烈敲打着什么似的雨声又响起来，雨下得更急了。

“对不起。”他说。

我在地板上坐下道：“休息够了就说吧，要问我什么？”

“马上说，嗯，稍等一下……”

“是不好的事么？”

“我想是……”

他闭上眼，雨声依然很大，风把窗子摇得嘎嘎作响，这恼人的风雨似乎永远也没有结束的时候。

“别睡，怪吓人的。”

我把乙彦摇醒。

“嗯，没睡，先留个副本，为了慎重起见。”他说。

“你说什么？”

“第九十八篇小说呀，就是那男人的遗物。”

“什么呀，讨厌，不要吓我。等等，不要睡啊。”

我又倒一杯水递过去。

“喂，喝口水再说。”我说。

他点点头，喝了一口道：“所以，你本来就不愿再想起他了，是吧？就那个人。”

“那个人？你是说庄司？”

“对，很痛苦是吧？对我父亲的小说也不像以前那样有兴趣了，是吧？认为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吧？……你已经和至今仍身处其中的我们不同了，是这样吧？”

“我们？”

“我，咲，还有……”

“还有她。”我说。

“不错，自那以后，我们的时间完全停顿下来，而你却有了种种变化。这期间我们一直身陷其中。”

“也许是这样，不过至少咲并没有令我不快……她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但对于那小说我并没有忘怀，一直牵挂着，我成了可以和你们谈论这件事的人，当然也包括你。很高兴，真的。”

“你也卷入其中了吧，一直如此，不觉得讨厌吗？我们在你身边来来去去的。”

“如果不是利用我的话。”我说。

“绝对没有，我对天发誓。”

“那不就行了。”

“大家没有出路，心里不安，想从你这儿寻找契机，觉得变化的发生点也许就在你这儿呢。”

“是吗？”

这我完全不知道。

“不留副本会有危险？”我问。

“不，这多半不至于，只是遗物是贵重的东西，要小心。”

“明白了。”我回答。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庄司已经死了，你父亲也早已过世，是什么使你们如此悲观呢？”

我可没有模仿戏里的台词。

“我没什么，可那女人是妖魔。”他说。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你是说她么？”我问。

“你一定很快会见到她。”乙彦道，“这么一来，你还是多少卷进来了呢，你就是这样的人。”

“事情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结束的。”我说。

“是啊，等大家都上了年纪，老成持重了，自然就结束了。”

我笑起来：“没关系的，不用想得那么深刻。”

“旅行归来，还是有点累。”

“好像是的。”

雨声使人有点不安。我总觉得自己的确卷进了一件非常敏感的事件中，那感觉是幼时在家中就有过的，是种喉咙被堵住的压迫感。远处雷声轰鸣，窗户玻璃上的雨水透着对面街灯发出的白光哗哗地流着。在这样的夜晚，仿佛连咲的笑脸也变得遥远而无法信赖了。

“不过我很清楚了，你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超出我的想象。”

“百思不如一试呀。”

“嗯，我不会再说什么了，顺其自然吧。”

“能这样想一定好办得多。”我并不太明白他的话，但还是这样说。

沉默，雨声。

呼啸而过的风。

我望着窗外，默默倾听。

“不过，日本真不错。”他说。

“什么？你的话真突然。”

莫非睡着了？我非常惊讶，回头一看，他正用清醒的面容对着我，一点也没有要睡的样子。

“有樱花。”

夏天里谈樱花，他当真醉得这么厉害？

“是啊。”我一面这样想一面应着。

他望着窗外。

“刚回日本时的那个春天老下雨，我一点也不认为日本是个好地方，很抑郁。可是有一回，只有一回，是个下雨的日子，我从出租车中望着樱花被感动了。那天天气阴沉，窗户上也是这样布满水滴，看不清外面，对面是大路边上的绿色金属挡网，再往前才是樱花粉红的色彩，整整一大片。我的视线穿过两道过滤器般模糊的屏障，第一次感悟到——春天里，日本这个樱花盛开的国家的神秘。”

“说得真好。”

“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习惯这里的生活。但是人在波士顿的时候，我就是想回来。”

“是啊。”

有着仿佛承受过重压的萎靡消沉的心和潮湿的褐色鬈发，他看上去就像一条小狗或者一位王子，他始终是庄司当年指给我看的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他呼呼地发着令人烦躁的鼾声睡着了，鼾声和着雨声传来，很吵人，但不知为什么，这吵人的声音却使我感到沁入内心的平静。我为他盖好了毯子。

天要大亮的时候，我困得不行，也钻进被褥睡去，但不多久便被他摇醒。

“对不起。”他说。

“……哪里。”我睡眼惺忪地回答，“招待不周。”

昏暗中睁开眼睛，他正脸色苍白地冲我笑。

“啊，今天出丑了，对不起哦，再见。”

躺在床上，望着他因头痛而歪着脑袋离去的背影，我的感觉宛若还在梦中。门关上了，是否锁好了呢？可我睡意正浓，不愿起来。“奇怪的人。”我这样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雨住了，真正的夏天似乎终于来临，很突然地，晴热的日子开始了。这以后也没有再下雨，乙彦来过的记忆像梦一样远去。

这就是他出现的方式，也是他离去的方式。

副本依然没有留，也没有对咲提这件事，日子就这样照常流逝。

那天下午，我的情绪很好。因为休息，一觉睡到晌午，起来后洗了衣物，晾晒完毕又在凉台上睡了午觉，然后出门取钱。我身着惹眼的粉红T恤和短裤，赤脚蹬一双皮凉鞋。只有在这难得的夏天才能以这样一身明快的装束走到街上。薄薄的尼龙手袋里放着一个钱包。

阳光灿烂，几乎睁不开眼。

只要走在这色彩浓重的蓝天下，那笑意便会溢满脸庞，心中充满喜悦。

三点已过，只有现金业务处还在提供服务。走进去，里面没有人，我开始悄无声息地在这白箱子似的空间里操作。将银行卡静静插进机器，等待语音电脑发出女声提示把钱送出来。也许是注意力太集中，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有人从自动门进来以及门打开时理应听到的盛夏嘈杂的声音。

直到那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才开始感觉异样：这么空荡荡的地方，为什么偏要故意和我站在一起呢？

接下来的一瞬间就像是电影中的枪战情节，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我的腋下。

“不要回头。”是一个女人细嫩的嗓音，“把钱递过来。”

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是遇到了强盗，只是直觉告诉我，这人头脑不正常。机器的出钞口发出送钱的信号声，我很紧张，轻轻把钱抓在手里。“谢谢，”那机器说。

“什么呀，这是我的手指。”后面的人笑着缩回手。

原来是你呀，咲吗？我差点叫出来，说来奇怪，我真的以为是咲。

然而回头一看，发觉不对。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微笑的陌生人。

于是我更加害怕了，我忘不了初次相见时她凝视我的样子，那双眼睛仿佛要一下子把我洞穿，它们绝对透明，没有丝毫杂质，像遥远夜空中闪烁着的天狼星，又像鸡尾酒杯中流溢着澄澈光彩的干马提尼。

她能明白我的感受吗？我感到恐惧，假若在这样一张大人的脸上长出了一对刚出生的婴儿的瞳孔，那瞳孔里面会映出什么呢？她会产生怎样的想法呢？

是个奇怪的人，没有曾经认识的印象。既不特别美，也不特别可爱。然而有魅力，周身焕发着野兽般的敏感和天生的灵性。

我愣愣地看着她，观察她。

稀少黝黑的长发，纤细的身材，青筋显露的颈，高个儿，大嘴，白衬衫，小而线条优美的胸，短裤下露出结实的腿和意外丰满的脚，赤脚上蹬着黄色的海滨皮凉鞋，红色的指甲油。

好像至少在对夏天的感觉上我们是相同的，因为我们俩的装束很相似。

“打扮得像姐妹呢。”她说。

“您是哪位？”我问。

“我叫箕轮萃。”她报了姓名，又将姓名的读音重复一遍，然后说，“你是加纳风美小姐。”

“对，可是……你是谁？”

“应该认识吧。”

她微笑着，笑里透着亲密，同时伸出纤细的手，那动作迅速得像《遭遇未知》(1)中的太空人。

“不认识，不好意思。”我说。

于是她一把抓紧我的右手。

“上车谈吧。”她拽我。

“等等。”

我慌慌张张地意欲摆脱她的手。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力量却相当强大，根本摆脱不掉。那手热得让我不舒服。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不能跟你去。”

我的语气很坚定，她一下变得畏怯了。

“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很早就认识。”她说，这是我近一段时间里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可是，我没见过你。”我说。

“没听乙彦说过？”她显出怅然若失的样子。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乙彦的……，我正要开口，却听她说：“我和他俩是同父异母的血亲呀。”

“啊？”

我深感意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终于明白，那对聪明的孪生姐弟只在这件事上对我含糊其辞了。

“这个我不知道。”我说。

“为什么要瞒你呢？”她说，“是因为我和庄司曾经有过来往？还是因为我给了庄司《N·P》的第九十八篇小说，导致了他的死？”

她的最后一个字音总是上扬，声音很甜美。

“要么就是他们认为我不应该和乙彦在一起？”

我终于震惊了。

“这么说，你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我说，“你真的也是高濑皿男的孩子么？”

萃点头。

“你说你姓箕轮，你母亲是日本人吗？对不起，我这样问很冒昧。”

“不错，父亲好像喜欢日本女人。母亲生活在那边，已经没有消息了，她是日本人。”

“想和我交谈了吧，我会开车，瞧！”她从口袋里掏出驾驶证给我看，“我没有撒谎呀。”

没撒谎我很清楚，不过她那样子一看就是个喜欢信口开河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她的驾驶技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被她拽到门外，那里停着一辆红色私家车，保险杠向里凹进去了一截儿。

“什么呀，瞧扁得多厉害。”我指着那保险杠说。

“是以前撞的，不是现在。”

她笑着跑到车子跟前。

“请上车吧。”

“下次吧，对不起。”我说。

我想好好考虑一下，我不喜欢就这样被她拽上车。她长长的头发里散发出婴儿般甜甜的香气，那双无助、诱人的大眼睛从松散的刘海下忽闪忽闪地望着我，令我喜欢，也令我害怕。

“那么，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吧。”

她扭动钥匙，打开门，麻利地坐上驾驶席。

“你从那边上。”她微笑着说。

没办法，我只好上车。

“那么，就在远处那个看得见的大路口处停。”我指点着说。

车里很闷热，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只能看到一条白花花的闪着光的路。楼房和行道树亮得耀眼。我们两人都穿着皮凉鞋和短裤，白皙的大腿紧挨着，反射出夏日的光，猛然间，仿佛有了来到海滨的感觉。

“像在海滨呢。”萃说。

我吓了一跳。

她的驾驶技术意外地好。

“这个人倒还挺稳妥的。”我这样想着，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做出生气的样子。她握方向盘的时候目光沉着冷静，从这样的目光里，我知道了她也有稳妥的一面。

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对窗外强烈的阳光和车内并没起多少作用的空调也不怎么介意了。

心情明朗了些。觉得下次和她见见面也未尝不可。

车行到拐角处，我说，“谢谢，改天再……”

她猛地加快车速，“我们去吧。”她说。我的话被打断，那熟悉的路口说话间便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请停一下。”我说。

“讨厌，好容易才见到你呢。”她前倾着身子说。

“不要乱说。”我怒气冲冲道。

“嗯嗯。”她摇摇头。

嗯嗯？什么意思？

“你这一套对付别人还行，对我不起作用，”我说，“别弄得跟演戏似的，我不会拐弯抹角。”

说话的当儿，我的家以极快的速度远去了。

“真的么？倒是一点也看不出。”

一下子，我真的沉默了，只好等待，看她下一步怎么干。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意外的是，她竟也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只是想跟你聊聊，一直等着这一天呢。不好吗？就聊一会儿。刚才的玩笑也许有点过分，但没伤着你对吧。”

“还说呢。”我笑起来。

“有许多不安，想见见可以倾心交流的人。”她微笑着说。

这时我才感觉到，来见我，其实她也同样紧张，于是终于明白自己是可以和她说说话，一起度过一段时光的，尤其是第一印象不好的时候似乎更应该如此。我终于不再坚持，决定跟她去。

“你这样一说，我才有点明白了，虽然还是有疑惑。”我点头道。

我又默默想了半天，桌上摊着的笔记本、打开的窗、喝了一半的大麦茶、晾晒着的衣物，我有些怀念我那个像“玛丽·希莱斯特号”(2)似的房间，也怀念不久前的自己，假若就这样由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到那里去。

“这么说，你是想要我手上的第九十八篇小说吧，”我问，“你没有吗？”

她摇头。

“想看译文吗？”

她没有回答，问我：“去哪里？海边？”

“现在去哪里都行了，我听你的。”我说。

“那就去池塘吧，像湖一样的池塘。”

她终于开始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说庄司翻译的那东西？嗯，原文当然好，不过翻译成日语的译文也想看看呢。”

“你什么时候和他交往的？”

“放心，是你们在一起很久以前，大约是我来到日本遇到乙彦一段时间以后吧。刚才说过，是我给他介绍了那小说，给了他第九十八篇，并要他译出来。”

“对不起。”萃说。

“不能怪你，不过，我能读到那小说还是因为你呢。”我笑道。

“本来就读得到的。”她说。

“你和乙彦去过波士顿？”我问。

“对，去了两年。”

“现在怎么回来了？那里相当不错啊。”

“我也不知道，我原本是想留下的，但人根本不能真正决定什么呀。”

车里热得憋闷，和外面飞快远去的看似凉爽的景色很不协调。大脑似乎发木了，连思考也迟钝起来。

“冷气太弱。”我说。

把冷气调大，膝盖冷飕飕的。

“波士顿的确令人愉快，”她说，“有点悒郁，很美，是个逃亡的好去处。可我们之间的问题依然如故，这是不言而喻的，而且钱又用光了，怎么办呢？于是他说分手，说要回日本，那么我说，我留下吧……然而还是回来了。”

我问：“一开始你们就知道两个人是姐弟吗？”

“也许我知道。”她回答。

“也许？”

“因为相爱，所以要经常告诫自己并不知道我们是姐弟，结果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竟弄得不得而知了。听起来像是谎话，但真是这样。早上不是要起床吗？起来就十分困惑。姐弟？这才荒谬吧？总之脑子里都乱成一团了。”

“有这种事？”

来来往往的车流中，我仿佛身处非现实的世界，正在一条河中顺流而下。

“我知道你和庄司好，乙彦说他在聚会上见过你和庄司，还跟我讲了你的情况，所以想见见你。回日本来我原本心情忧郁，但一想到有你，就愉快了一些。”

“……哦。”

“到了。”她说，并将车停在旁边。

这是一个大公园，我没来过，从门口望去，里面林木苍翠，像森林一样幽暗。

“下车吧，我们散散步。”她说。

公园很大，穿过入口附近密集的树丛，突然到了一个明亮开阔的池塘边。我们买了推着自行车卖的冰棍儿，很有怀旧的味道。那大叔从盒子里取出两支冰棍递过来，问，“你们是姐妹俩？”“是呀，”我们笑着回答。然后坐在一条旧的木制长椅上吃起来。

这池塘确实像湖，远处岸上的树丛看上去像山丘，池塘里的水镜子般清澈平静。眼前的碎石道上，孩子们骑着嘎嘎作响的自行车飞驰而过，而垂钓者则安静地散坐在湖边。不远处有个小沙滩，母亲们正带着孩子在那里玩耍，欢闹之声不时传来。

萃抱膝而坐，并没有看池塘，而是望着远方的云。

“可是，为什么你们俩不想在波士顿长住呢？因为日本国籍吗？”

“也有这个因素……嗯，事情发展到一半，究竟是怎么回事很难弄清楚了。”

萃歪着头，像在搜寻往昔的记忆。

“本来，我们远行就是想从姐弟关系的阴影中逃离出来，目的就是转换心情。心想，就我们两个，逃到遥远的地方去吧。我们有的是热情。虽然起初我什么都不懂，但乙彦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他告诉我波士顿是个好地方，有大河，可以沿河边散步，泡图书馆，喝酒，去港口看船，做一对极乐的恋人。可是我们心中的压力积聚着，半夜总是醒来，每当被人问起我们是否是夫妻，每当在公园中遇见老年夫妇，我们就很难受，像逃亡者一样避开。开始我们还可以保持快乐，然而渐渐地，即使我使劲握他的手，他也只是用黯淡的眸子注视我了。假若他还能冲我笑，也许一切仍会很好地持续下去，然而他却始终只能如此，给我的感觉是我们的关系比陌生人、比姐弟更疏远了。我们不能正常地继续了。想来以往我根本就没有认真考虑这些问题。我和父亲也上过床的。”

“这么说……”

萃终于将视线转到我的脸上，她理解了我要说的话。

“不错，第九十八篇中的那个人就是我。”

“总算全联系上了。”我问道，“你只喜欢自家人么？”

“并不，至少庄司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呀。”

“倒也是。”我点点头。

当逝者的名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那人总是仿佛融进了眼前的风景。特别是在这样一处野外的地方，当突然听到他的名字，我便觉得眼前的一切：拖着阴影的树丛的沙沙声、雾一般淡淡的夏日的凉气、波光粼粼的水面，所有这些东西上都骤然浮现出庄司的面容。

“这么想来，我和你也算是姐妹了呢。”我笑道。

“如果你和乙彦上了床，那我们就更是姐妹了。”

她也笑起来，话语中有点刻薄的味道。

“目前还不会。”我回答。

我当真不知道，对于那样的事，她是希望还是担心。

“为什么乙彦君对我讲起你的时候觉得你很可怕，像要吃了他似的？”

“我相信两人的相遇如同那些古代的传说，是命运在发挥作用，一定是这样。那个笨蛋不懂。”萃回答。

“什么都没有发生呀。”我说。

“嗯，很安静。”

沉默，听着周围的各种声音：鸟儿的啾啭、孩子的喧闹、远处的铃声。

“读过第九十八篇了吗？”萃问。

“嗯，读了，是篇好小说，尤其是最后的部分。”

“我读到那里也哭了。后来我们很少见面，他变得怪僻，不讨人喜欢，但我想，父亲他肯定是爱我的。他说我们那样相处时，他不知道我是他女儿。他觉得我像母亲，可母亲也出卖过肉体，所以我是不是父亲的孩子还当真无法确定。可是，我的眼睛和他一样吧？”

她又凝视我，我一阵惊悸。那眼睛深得像老井中幽暗的水。

“的确，不过我只见过照片。”我点点头。

“你不想调查一下？”

“想过几次，假若调查结果表明我是个无人知道来历的孩子，那么从第二天起我和乙彦就会突然变成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恋人。只要一想这种情况，那强烈的解放感就要把我压碎，像酒精中毒一样。但顶多不过如此，而糟糕的是假若不是那样呢？那我们就存在血缘关系。只要调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像艾滋病人一样。人是脆弱的，虽然我生长在恶劣的环境里，看到很多非人性化的东西，但结局总是使我明白人是脆弱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不是一种性善之说呢？据我所见，非人性化的努力往往造成不良的影响，像父亲一样，或许，神终究还是存在的吧。”

蓝天的色调浓重得刺眼，是不是他们的恋情必须不知不觉地持续到要说分手的时候？这美丽的颜色多么像一个不经意间述说的故事，它让人觉得那样的事情是有可能发生的。然而，作为一段普通的苦恋，他们恐怕也是几度审视，几度决断，才会一直拖到了今天。

“好像是一段令人疲惫的恋爱史。”

“可不，像打乒乓球一样。”

萃咧开嘴笑起来。糟了，我想我喜欢上她了。不觉之间，我的心动摇了，仿佛我们很早就聊过了不少似的。

“我想，”她说，“我们大家，包括父亲，还是受到了那东西的诅咒啊。”

“你是说那小说？也包括我吗？”我惊讶地问。

“对，那是一种不幸的书信似的牵连，一开始就是那样。”

“心理作用吧。”

“可是，你不觉得和咲，和乙彦，和我都合得来吗？像老朋友一样。”

我点头。

萃静静地看着我，用宛若透过我望向天空的淡淡的表情说：“这种莫名的自我暗示就是人们所说的诅咒，一定。”

我沉默地点头。起风了，水面泛起涟漪，仿佛回应着她那绝望的冷静。

这两个人，弄不好要闹出殉情的事儿来，我突然想。

这似乎是可以肯定的，假若就这样发展下去，大概总免不了那样吧。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想，如果自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同他们相知，那可不是我所乐见的。

“回去吧。”萃说，站起身。

“嗯。”

我挠着被蚊虫叮咬而发痒的脚，跟在萃身后。她有些恼怒似的迈动步子，那背影给我一种宠物狗般既傲慢又脆弱的印象。

返程路上，在车里，我忽然想起来，便问：“你给我们研究室打过一次电话吗？”

萃手握方向盘，点点头。

“怎么我去接时又挂了？”我问。

她微笑道：“我只想确认你是否真的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世上。而一旦听到你的声音我又紧张，就挂了，嘿嘿。”

她有些不好意思。

归途总是有点无趣，有点寂寞。当成排的白色房屋和暮色渐浓的天空被我们抛在后面时，我似乎深切地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说：“我也觉得你们都奇怪呢。本来是在书里的，现在却跑出来喋喋不休，好像我也要被你们弄到书里去了。”

“危险的征兆呀。”她笑道。

我们在十字路口分手，那里原是我早该下车的地方。“再见。”见我下了车，她说，旋即一溜烟地开车离去。我有点失望，心想这样告别太平静了。然而待我头也不回地走到胡同口时，又听到了喇叭声。

回过头，看到那车已经拐了一个U字形的弯，正行进在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处。萃摇下车窗，笑着冲我挥手。

通红的天空下，那笑脸像南国的水果。

我们是初次见面。

感觉却如同故交。

仿佛从小就在一起，一直相伴，无话不谈。

进了胡同，抬头望天，一弯细细的月牙儿悬在傍晚的天空。我想起他们三个。

我像孩子似的为他们祈祷，只希望他们不要闹出殉情的事来。

(1)　即《第三类接触》，原名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美国科幻片，斯皮尔伯格导演，1977年出品。

(2)　历史上最著名的“幽灵船”之一。1872年12月5日，双桅船“玛丽·希莱斯特号”在葡萄牙海域被人发现，尽管这艘船处于良好的运行状态，但船上所有船员和乘客都神秘失踪。

“这么说的话，我见到了那个叫萃的人，而且成了好朋友呢。”

话音一落，咲“啊？”了一声，之后便沉默不语。

“怎么会这样。”过了一会儿，她说。

午休后的片刻，正是我们在研究室偷闲的时候。我苦笑着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大麦茶又倒了一杯。咲正在无可奈何地微笑，她穿一件黄色连体无袖衫坐在教授的椅子上，脚搁在书桌上。对我来说，她这副样子已经开始让我觉得习惯又亲切。和她初见时，研究室的窗外还是一片梅雨的景象，现在却已是盛夏了。暑假的校园人很少，隔壁高中的游泳池那边飘来欢笑声和戏水声。冷气开得不大，声音却很讨厌，令我烦躁。我晃动杯中的冰块，喝着大麦茶。

“可是，怎么和她成了好朋友呢？”咲道，“和她在一起挺累的。”

“虽然累，但有意思。”我回答。

“听到些什么？”

“姐弟、近亲乱伦、波士顿、回国。”我笑道。

“什么呀，这不是全部。”她咯咯笑起来，白皙的肩膀摇晃着，像向日葵一般。

“她当然不是隐瞒，只是和你我没关系，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明白了。”我问，“你和她关系不好吗？”

“说不好的话么，那是母亲。母亲极不喜欢她，我和她也没有亲密交谈过。假若我们可以像好朋友那样交流，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也许吧。”

“我见过几次那孩子的母亲，为钱之类的事。”

“小时候？”

“对，乙彦似乎是大了以后才知道这一连串事的，所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哈哈。”她笑起来。

“好像老在自家人中打转，不难为情吗？”

“不怎么好。不过，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我对事物的观察可是相当细致入微的。我时常想，假若由着我去，我一定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过千篇一律的生活，对事物抱一成不变的想法，生命中登场人物屈指可数也无所谓。还欠缺一些东西，例如对世人的同情、冒险精神和好奇心等，因此我并不认为他们与我无关。”

“这是安慰吗？”

“你半道出现，不会懂的。”

我笑了。

“那么，萃的母亲，她是怎样的人？”

“无可救药的人，真的。很早以前，那孩子就好像离开她母亲一个人过了，遇到父亲那会儿，她母亲好像已经断了消息。有好几回，萃找我母亲要钱，只听到酒精中毒、梅毒这样的话，和她是姐弟之类的事情都是在乙彦和那孩子恋爱之后才知道的。一下慌了神，可又不能对母亲说，没办法，恋情已经无法制止了。”

咲说，我就点着头听。

“你真那样认为吗？”

“什么？”她睁大眼睛望着我。

“恋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嗯。”咲点头。

“没有生理上的厌恶感？”

“没有。如果……唉，这样说真不舒服，如果是从小就在一起的我和乙彦，那一定会厌恶之极，可他们从未见过面，包括我也是一样，对乙彦和父亲有种特别的感情。小时候被抛弃，伤痛懊恼，又沉迷于作品之中，凡此种种。我也能多少理解父亲的心情。第九十八篇小说不是很好吗？超现实的手法，浪漫的情调，不是棒极了吗？假若把那小说以及萃和父亲的面容全部重叠在一起，那就是爱情呀。”

“真没想到。”我说。

“是个洁癖更严重的人，有这么个印象。”

“我？”

“对。”

“所以说，人不交往就不知道，不是吗？”

咲笑道：“你是说，要从别人那里感受意外？”

“正是。”我笑起来。

“只是，很害怕。”咲说。

“怕他们殉情。”

果然想到一起了，我使劲点头。

“你这样想么？”她问。

“是啊，我觉得他俩有死的念头。假若再往前走一步，走得更接近终点，采取这种方式的可能性就会高起来，这只是我的感觉。”

“现在还不至于吧……”咲小声道。

“瞧瞧，我们俩在这空旷的房间里说话，声音特别响不是？像在商谈机密呢。”

“就当是机密吧。”我笑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好了，吃饭去吧。”

“嗯。”

我们站起来，离开房间。

踏进校园，太阳光像闪光灯一样，耀眼的光芒倾泻而下，眼前一阵眩晕之后，那日常的夏日景色才终于显现出来。无人的操场上弥漫着青草的气息，风带来隔壁高中的喧闹，有练棒球的叫嚷声、金属球棒清脆的击球声、掌声和欢闹声。

“多舒服的风啊。”咲说。

看着她那被风吹拂着的宽阔的额头，我不禁觉得不可思议。假若用语言表述，那感觉应该是：

“上月尚陌路，而今成友人，恍若已相知，实则异乡生。”

不过，这里饱含着更多的类似惊讶和难过的微妙感慨。

校舍的楼宇间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空，抬头望去，风轻云淡，月色朦胧。

那是一种真切的美，除了我们之外，在这里，在此时，没有人领略到这样的美景。

我这样想着，慢慢踱过操场。

这天下起了大雨，这是好久没有的事了，我不由想起上次下雨时乙彦的造访。傍晚时分开始打雷，狂风大作，像来了台风一般。

我待在屋内，听着雨水哗哗冲刷人行道的声音。闪电不时照亮天空，虽然还不到五点钟，世界却仿佛笼罩在夜色之中。

译完的初稿必须今天拿出去复印，但这雨却使我很为难。懒懒地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忽然想把庄司的译稿也复印出来，这并非仅仅因为乙彦曾经对我这样说过，而是自己也觉得有此必要，也许有一天，我会将这篇译文呈现在萃和咲的面前。

于是，我将两册笔记——自己的译稿和庄司留下的译稿放进一个尼龙袋里，这样它们就不会被雨水打湿了。穿好雨衣，走出房门。

雨下得很急，我跑进附近一家有复印机的便利店，将湿淋淋的雨伞放在旁边，开始复印。

店里过亮的灯光、屋外漆黑的天空、潮湿的马路、斑斓的车前灯。复印机发出的绿光在我脸上来来回回移动。每当有人走进店门就可以听到“欢迎光临”的招呼声，与此同时，屋外风雨的喧嚣也随之涌进来。潮湿的地板被荧光灯照得雪白通亮。

我印得很专心，精神高度集中，所以当复印结束时，感到完成一件工作后的轻松。去收银处结了账，将雪白的纸卷放进尼龙袋，走出店门。

雨小了些，西边的天空露出微弱的橘红色，楼宇构成的“峡谷”上现出一抹晚照。

我盘算着喝杯茶再回家，也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逼过来。紧接着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咚”的一声响，我没有觉得太疼，只是惊骇不已，人也跪倒在地上。旁边掉下一件东西，是超市里常见的装乌龙茶的塑料瓶。

我蹲在地上，回过头来，一双眼熟的洁白而性感的脚正立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我沿着那脚抬起头。

“干什么？”

我好容易镇定下来，可以用沉着的声音发问了。

“不痛吧。想什么呢？”

是萃。

她的样子很奇怪，面颊苍白，神情紧张，还带一点怅然若失。

“瞧你干的好事，都打湿了，瞧瞧。”

我打开包，慢慢站起来。当两人的脸距离很近时，萃哭起来，是一种爆发式的哭泣，像婴儿似的扯着大嗓门，尽管我们只是第二次见面。

路上的人都愣愣地打量我们，我很尴尬，慌忙拉她来到近旁一个车库的屋檐下。雨声突然被幽暗的水泥墙遮挡住，取而代之，萃的哭声一下子充满了这个四方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车的气息，站在这样的地方，我就像是一个母亲正面对脾气暴躁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憋屈。我被她打了，反倒是她在哭。

“究竟怎么了？”我问。

“你不相信人，留副本，撒谎！”她怒气冲冲地说。

我愕然，“嗯？”我表示疑惑。

“是怕我偷吧？”她带着鼻音道。

“误会了……”

话音未落，我便发现自己是在辩解，如此轻易地为自己辩解让我觉得陷入了麻烦。

“我复印自己的东西难道还用你说三道四吗？”我说。

“还说是朋友呢。”这次她很激动，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气力。

“我没说！”

我喊起来。在小小的车库里，我的嗓门大得惊人，饱含着一种强行要求相隔很远的他人理解的力量。这一瞬间，萃震惊了，望着她那不安的模样，我沉思起来。是朋友这样的话，那天也许说过，即使没有说，那眼神，那笑脸，对她来说也许就是证据。

我从包里慢慢拿出庄司译稿的复印件，递给她。她怔怔地接下，想说些什么，在话语即将出口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新鲜而生动。

然而，就在此时，她突然低下头，用手捂住了嘴。

“不舒服吗？”我问。

我想起乙彦，觉得他俩大约属于彼此性格相似的类型，连管理自己都不能胜任，却做出种种大胆的行为。

“嗯嗯……”

萃嗫嚅着，下巴上有血顺着手指滴下来，一滴墨汁似的血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一激动就流血了。”萃呆呆地说。

“流鼻血怎么还低着头呢，要抬头。”

“嗯。”

她把头仰起来，手像死后僵直了似的捂在脸上。我用力把那手从脸上扯下来，递给她手绢。

“谢谢。”

她把手绢按在脸上，手绢下传来瓮声瓮气的道谢声。然后仰面朝天，睁着通红的眼，不再吭声。

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我想。嫌恶和感伤充塞在我的胸口。她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呢？性情乖张的人我见过，但也不至于像她这样呀。那周身散发的浓烈的气息，那连她本人都难以支撑的痛苦的存在感。

宛若雨水冲刷下的绣球。

“去我那里洗个脸吧。”我说。她点点头。

我将装着复印件的尼龙包挎上肩，迈开步子。伞摔坏了。萃仰着脸，我拉着她的手，雨淅淅沥沥下得小了。

她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从什么时候跟上的？

我很害怕，因此没敢问。

把萃引进房间，打开灯，我给呆立着的她递过一条毛巾。

“洗脸去呀。”我说。

萃去了洗手间，畅快地放开水，洗了脸。当她出来时，那脸清爽多了，仿佛是从睡梦中醒过来。我不由有些紧张。

“这复印件，也给咲了么？”

她前额的头发是湿的，像刚游过泳一样。

“嗯，我打算给她一份。”

“最好免了吧。”她面无表情地说。

“这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成了你们的心灵停靠站了。”

他们这家人，都到我这里来过。

“先不论好坏，我只觉得奇怪。”我说。

“喂，还有一个相当快乐的地方吧。那个空间也很奇特，是吧？我们很快乐，一直都这样。”

“你是指那小说中的世界？”

“是。”萃笑道。

“有点哥特小说的味道，令人腻烦的戏剧性情节，浪漫的情调，逃遁的倾向。结果，作为深受影响的人，咲接近得最认真，还把它对象化，对它进行研究。”

“而你却是实践者。”我笑道。

“不错，是实践。”她说，“所以，事到如今，事情将如何变化也不知道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时常想，如果父母没有离婚，如果自己独自生活的时间没有那么长，如果当初没有在语言上醒悟，如果没有爱上庄司，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留给我的烙印，我就是原来的我么？我就是自由的么？

有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这些。

“人生不是故事。”萃说。

我默默泡好咖啡，拿在手上。

“但实际上你早就把庄司的事儿放在一旁，就像在做暑假作业，像观察小蚂蚁一样在审视我们了吧。”

萃接过咖啡，一面呷着一面说。语调很平常，却干脆流畅。

“你怎么知道？”我笑起来。我本想开一个玩笑，可这一笑，就仿佛被她言中了。

我首次造访了咲同时也是乙彦的住所，决定把给了萃的那份文稿的复印件也顺便送给咲和乙彦一份。那是珍贵的遗物，像这样轻松地分送他人，我有一种在夏日天空下相当神清气爽的感觉。

虽然在工作的地方和咲每天见面，但我并不知道她住在怎样的地方，这让我产生很多想象。

我一面走，一面猜测。那屋子是否带一点自然情调、清新可爱？抑或是透着忧郁伤感、趣味索然？总不外乎这两种情形吧。尽管很快就会得到答案，但我还是不由得这样认真地思索着。按照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路指引，穿行在火辣辣透着暑热的胡同里。

在一个U字形拐弯处向里看去，见到了那座位于尽头的西式公寓。薄荷绿色的墙，有一个小院，门上挂着常春藤。这地方倒还真适合咲，只是略显古雅，像一个隐居之所。

我登上楼梯，找到202室，敲了敲门。

“是风美吗？”咲一面打开门一面问，“没有迷路吧？”

“有点难找。”我回答。

“现在乙彦不在。”咲说。

我点着头迈进门。猜测大体是准确的，这的确是一个成人居住的可爱的房间，深色的地毯，书架上满满的外文书，还意外闻到了海的气息，隐隐地弥漫其间。老式摇椅，皮沙发，厨房地板上放着铁制暖炉，装饰架上摆着成排的酒瓶，很有点船舱的味道。

“喜欢海？”我问。

“是乙彦，”咲回答，“他曾经想要考和大海相关的大学。”

“怎么又不考了？”我窥视着他的房间问道。

的确，游艇长靴、帆船影集、靠在墙上的附有鉴定书的舵轮，这些很令我意外。

“因为女人。”咲笑着回答。

我笑道：“好简洁明了的解释啊。”

咲倒好姜汁饮料，把杯子递过来。

“加了杜松子酒。”

“在学校可喝不上。”

“有限制呀，我们。”

我们坐在地板上。那饮料很甜，出奇地好喝。

“真热啊。”我说。

汗水干爽后，我有了醉意。

“这屋子不错。”

“谢谢，改天请你去我们在横滨的家，纯和式建筑，尽是房间。刚到日本时就去那里住了，我说不习惯那房子，大家都笑了。”

“是这样啊，下次一定去。”

姐姐结婚后，我时常揣测住在一个与自己的出身地相隔遥远的陌生国度是怎样的心情。是融入那片土地成为故事的主人，还是在心中的某个地方始终保存着回家的愿望呢？

这时门开了，乙彦走进来。怎么说呢？我喜欢他那固有的魅力、奇妙而明显地与众不同，全身溢满自暴自弃却又不失自信的感觉，我觉得他的长相很帅气。的确是一个有着非凡经历的人。

“打扰了。”

“欢迎。”

他似乎还在为上次的事难为情。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N·P》是部小说，无论怎样深入内心，只要本人没有相当的缺陷，就有能力抵制它的影响。不过，例如萃，她却是立体的。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头发飘逸潇洒，咧着嘴笑，吃零食，流温热的鼻血，对我的话迅速作出反应，像果冻般与现实远远隔离，扭曲，没有真实感。自我见到她后，她一直就是这样，她本身就是《N·P》。因此，我是不是眷恋着萃呢？抑或是咲？还是视情况而有所变化？我不知道。或许真正让我中意的是乙彦，只有这一点有点令我受不了。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营造出那样的氛围是危险的，会产生种种错觉。可是，我依然希望不断见到他，听他那格外认真的交谈。

奇怪的感觉。

恋爱、分手、永别，年复一年地重复下去。眼前所见似乎并没有区别，善恶和优劣难以确定，害怕的只是不好的回忆会存积在脑海里。所以我有些胆怯，心想：假若时间停滞不前，夏日没有尽头该多好。

“乙彦，你也吃蛋糕吗？”

咲拿来蛋糕，乙彦摇摇头。

“只给我咖啡就好了。”

下午茶的时间，三个人坐在地板上，这也让我感觉奇怪，因为我们这是第一次聚在一起。

“不久前，萃打了我。”我说，“就在那个下雨天，突然一下子，听说过吗？”

“你见到她了？”他很惊讶地问。

“嗯。”

“是吗……”

从语气上判断，大致的情形他是明白的。

“那……为什么打你？”

“好像是误会。”

“那家伙，当真误会了……”

“她见到我的事没对你说？”

“嗯，这是刚听到。”

“是吗？”咲一直喝着咖啡没作声，可现在开口了。

“有句失礼的话，能问吗？”

“问吧。”乙彦回答。

“和自家人亲热是怎样的感觉？”咲严肃地问。

我忍俊不禁，乙彦也苦笑。

“真是个失礼的问题，我很吃惊。”他说。

“不趁这个机会问就问不成了，平常难得见面。”咲道。

“老实说，这个问题我没有想太多。”他回答，“不过，总有点负疚感。这话有点像辩解。”

咲说：“你本来就有这毛病，没有理由，即使亲吻也是不可以的。”

“是啊——”我用戏谑的语气说。

“没有理由的性行为，我有过吗？”乙彦问。

“大概是因为一直被姐姐逗着长大的吧。”我说。

“是啊。”他点头。

“调戏不至于给你带来压抑呀，”咲道，“调戏一直很有趣不是吗？”

我有了一种独有的难以言表的新奇感觉，觉得当年那个聚会上那对打扮入时的姐弟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并和当年一样地交谈着。

“那也是以前的事了吧。呀，刚才也是。不过我们在一起好几年了，并没怎么做那种事。就是说，像姐弟一样。”他说。

“这不是真的。”咲道。

我们大笑起来。

我把复印稿递给咲，她接过来，“可以吗？”她说。“让我看看。”乙彦说着，从咲手里夺过稿件读起来。

“译得真好。”他说，“很棒呀这个。咲，要干就要超过它。”

咲点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怦怦直跳，觉得庄司还是得到了回报。

傍晚了，乙彦突然瞅了瞅窗外，像是在确定时间。

“我要出去了。”他站起身。

暮色渐深，他们要会面了，我猜想。她的淡雅和忧郁一定同暮色苍茫的街市上那蛋白石般的风景重合着。他要在她的侧影消失前找到她。那令他不得不寻找的侧影，那任性和拒绝的反差。

“那么，代我问候萃。”

我们目送他离去。“真没办法，这两个孩子。”咲叹道。之后我们也出门去吃饭。

“过得怎样，最近？”

带着醉意的声音，即使在电话里我也能很快听出来。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不喝醉是不会打来电话的。

“挺好的。爸爸你呢？”我说。

这是星期六晚上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父亲现在没有家了，和他私奔的那个女人又跟别人跑了。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人，不惧怕失败，不断经历新的开始。为什么只在这些人的脸上难得一见快乐的表情呢？他们是那样坚决果断，然而却像蛰居在深巷中的人一样脸上镌刻着懊悔的表情。父亲是这样，父亲的女人也是这样，不是太和睦的类型。即便我长大成人，面对他们还是没法高兴地笑起来。

“还不错。”

“是吗？不寂寞？”

“习惯了，儿子住在附近。”

“我的异母兄弟么……”我说，“也是个复杂的家。”

“也是？”

“感觉而已。”

“这种情况很平常，没有问题的家是不存在的。你知道吗？混乱，充满人间。”

“这个我想我是知道的。”

“如果不喜欢，就要有一个不离婚的婚姻。”

我时常思考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缺陷和那些扭曲的状态：有精神病史的家族、在父母没完没了的离婚纠葛中挣扎的孩子。

“没有这样的自信哦。”我说。

就这样活着也可以度过一生，父亲究竟要怎样才会满足呢？

“你喝很多么？每天。”我问。

“你喝酒不是也很厉害吗？”

“遗传呀。”

“是啊。”

“爸……”

我本想问，是否醉意朦胧中认定的人生才是真实的？这是我童年时就想说的一句逞强的话，然而没有说出口。

“工作顺利吧。”

“工作么，一直很好。”

“哦……”

我还想问，有否有过和女儿亲热的念头。但这样的话更难出口，还是将它咽下去。

“那么，以后再聊吧。”

“行，休息吧。”

很累，仿佛劳神地交谈了几个小时，谈了很多无关痛痒的话。

我可以回想起父亲在家时我们交谈的情景，那情景非常清晰，然而再也无法重现了。就像好久没有溜冰和滑雪，身体对这样的运动已经不再自如一般。这就是岁月么？我的心还是幼时的模样，可假若和他见面，站在他面前，像一个成熟的女性，像母亲一样，是很难表现自如的。

从父亲的语调中，我有点理解高濑皿男那种相当渴望死亡的情绪了。也许在他看来，恋人总是人生的亮丽之处，所以他始终持续着和父亲类似的状态。

“能来玩吗？”电话那边的人这样说。

是咲吧，我想，可仔细一听才知道是萃。到底是姐妹啊。

“现在正忙着呀。”我说。

我独自在研究室整理资料，的确正忙着。只有我一个人的校舍在正午时分也如同夜晚的游泳池，幽暗的走廊上弥漫着水一般浓重的氧分的气息。

“乙彦不在，挺无聊的，而且我想给你看样东西。等一下也没关系，来吧。”

我也想见她了，虽然带点忧伤，却又备感亲切。窗外的天空像染蓝了的棉布，四下铺展开去。我的心情很好。

“行，忙完这阵我就去。带什么礼物？”我高兴地问。

“看来你心情不错。S屋的巧克力奶油点心就好。”

接着她向我描述了过去的路线。

傍晚，我按照她的描述起程了。在我的印象中，她好像住在附近，实际上却意外地远，乘公共汽车用了二十分钟。

那是一座处在街道尽头、像豆腐块一般方方正正的白色公寓。她一个人住在那里，所以邀我来玩。

对于萃的房间，我也有过这样那样的猜想，然而事实上远远不如猜想的美丽，她的房间毫无情趣，没有任何可以反映她个人特性的陈设。

普通的电冰箱、冷冰冰的只能称之为器具的厨房用品、没有地毯和坐垫的空荡荡的地板、没有一张桌子的和式房间。隔扇的一处地方还破损了。

见我怔怔地看着那隔扇，萃解释道：“本来是要修的，因为嫌麻烦，到底没有修。”

多么乏味的解释。

书架倒还算是不一般，堆得山似的旧西洋书、画册、影集……狄更斯、亨利·米勒……加缪、三岛由纪夫……旧文库丛书、时尚杂志、漫画杂志。

马赛克似的堆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很一般呀。”我说。

看来这人对住宅并没有倾注爱，这房子看上去不就只是个盒子吗？

“喝茶吗？”

她站在厨房里，从冰箱中拿出凉茶倒了一杯递过来，我一喝，发现是蕺草茶(1)。

“好喝不？”

“不好喝。”

“从打工的地方拿回来的。下一杯冲咖啡喝。”她笑道。

我们坐在厨房的餐桌边吃了巧克力奶油点心。凉台上吊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没了，令人生厌。

我觉得心烦气躁。她身上有一种不平衡的存在感，令人难以平静，这也许是个优点，和她分别之后总觉得意犹未尽，期待下一次见面。

“你说有想要给我看的东西？”

“啊，没错，就是这个，是对你近期关照的谢礼。”

她拿起桌上一沓发黄的纸递过来。

“是什么？”我问。

“其实，这是那第九十九篇小说。”

我大吃了一惊。

“原件？”我问，“大家知道它的存在吗？”

萃沉默不语。

“乙彦呢？”

她点点头。

“咲呢？庄司呢？”

“不大清楚，反正我没说，我想庄司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萃好像有点难过。

“可以看看吗？”

她又点点头。

我开始读这篇保持着原貌的英文原稿。记得在我读的时候，萃一直望着窗外，尽管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面部的侧影，然而奇怪的是，那侧影却成了留在我记忆中对萃印象最深刻的表情。

我很快就明白了第九十九篇小说没有公开发表的原因，虽然多半是作者精神状态的反映，然而很难称之为小说，有点像散文、习作或者素描什么的。作品很不流畅，仿佛带着伤痛。

作品中反复描述已经分开了的妻子和孩子们。他在梦中回到家，从门外、从顶棚偷看家里的情形，从隔扇的缝隙间窥视房间里的人，无法搭话。只有孩子们有所觉察，而母亲却认为是听错了。于是他就把脸抵在窗玻璃上，那样久久地看着。

反反复复描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太悲伤了。”我说。

死神出场前的后台，乙彦和咲那明朗的面庞，恰如那天在聚会上所见的一模一样。

“我觉得自己很凄惨。”萃说。

我想萃的话来自和我完全不同的观点，她的眼睛告诉了我这一点。

“你是这样想的？”我问。

“他们是作为孩子被爱着的，而我只是作为一个女人，而且似乎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女人。真羡慕他们啊，读这篇小说总让我既羡慕又沮丧。”萃说。

“爱是没有优劣之分的。”我说，“我打心眼儿里喜欢第九十八篇小说，他将对女儿的爱和对女人的爱融为一体了，让人觉得因为他的爱延续到无边的宇宙而得到了拯救。值得羡慕的是你呀。那篇在那本书中是最好的。”

“真的？”

她绽开了笑颜。仅从这样的笑脸中我便能感觉到她的心是一直闭锁着的。

“可是，再怎么样人也去世了，这就是他作品的全部，永远也不会增加了。”她说。

“我有一个想法，把这篇复印下来送给咲，这样岂不痛快？”我说。

“这合适吗？还是找个机会吧，等有了机会再送也无妨，只是，我觉得她读了这小说后会得意的，一想到这个我就生气。”

“我理解。”

“咲想出书，可我一想到把尚未发表的东西像注释、附录似的附在书后就觉得愚蠢，这主意太馊是不是？”

“嗯嗯，也许很自然呢。”

我的确这样想。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萃不解地问。

“哪一边也不站。”

“这样一说，我倒想起一个词来。”

“愿意领教。”

“怪人。”

被她称作怪人令我深感荣幸，很是高兴，不由得笑起来。

“不过，”我说，“能否告诉我，这个，是直接从令尊那里得到的吗？”

“是呀，他在我房内写好，放在那里，然后死去了。”

“哦……真是令人睹物生情的东西啊。”

“我不喜欢手稿之类的东西。不过，那时我还是孩子，不太懂，根本没想到会保存到今天。”

“哦……”

另类的故事，简直是比异域还异域味儿的异次元的故事。

“啊，有一件东西，很早就想送给你，我决定了，就在今天给你吧。”萃说。

“是什么？莫不是第一百篇、第一百零一篇小说吧？”我笑道。

“这东西一直放在我这儿。你没有参加庄司的葬礼吧？”

说着，萃去了隔壁房间，打开抽屉，取出一只小木匣。

我的话也怪怪的了。

“是什么？象牙吗？”

“有点像。”她说，“打开看吧。”

这东西不沉，轻轻地打开，只见棉絮上有一块令人悚然的白色碎片，还带点黄黄的调子……是种跟这房子类似的带有历史感的颜色，这颜色我是很熟悉的。我的意识一下子变得支离破碎。

“这个，是骨头？”我说。

“正是。”

“这么说，是庄司的吧。”

萃的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像是不好意思的神情，可她又似乎有些得意。

“在火葬场，装着收遗骨的样子悄悄偷来的，就在刚出炉的时候。真紧张啊。”

她脸颊红红的，微笑地说着。虽然我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但为了给自己鼓劲，我说：“真难为你了。”

“啊，总算轻松了。”她说。

我却一点也不轻松，但被什么感动着，是因为她极为理解体贴的热情，还是因为庄司的这块骨头？不得而知。

“非常感谢。”我说。

感受着手掌上乌柏木匣的重量，我集中精神想装出轻松自然的样子。手指尖儿都要变得麻木了。

“你说打工，是做什么？”

“在小酒馆做事。”

“也唱唱卡拉OK？”

“有时也唱唱。”

“嗯，”我说，“即便如此，这房子也太一般了。”

“这样反而踏实。”她笑道。

酷似棺材的房间，夜晚窗外的街灯。

“再一起玩会儿吧，和你待在一起挺开心的。”她说。

我感到一种渐渐增大的心理压力。

“哦。”我回答。

心里却在嘀咕：嗯……骨头……

(1)　以蕺草为原料泡制的草药茶。

那天夜里，我和高中朋友聚会，大家久未相见，喝了很多。

我醉得厉害，虽然没有到不能走动的程度，但眼前所见已经变得光怪陆离，和平常很不一样。

我在回家的路上走着，半道上碰到了乙彦。在我们这个狭小的城市里，这种事经常发生，在马路不期而遇，或者站在书店里翻书时有人向你打招呼。这种时候，大家总是问候一声便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我头脑昏昏的，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乙彦迎面走来。

“呀！”

在要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大声叫住了我。

“哎呀呀，乙彦君。”我说。

“怎么回事，喝醉了？”他问。

“去喝茶吧。”我说。

“风美，现在是晚上两点呀。”他笑道。

我提议：“去美仕唐纳滋(1)如何？还没去过那里呢。”

“太远了。这样吧，我给你买罐饮料，就在路边喝，怎样？”

“那多难看。”

“挺好的，只有夏天才能这样呢。”

“也行。”

夏天也已过半，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即将渐渐逝去，让人生出几分伤感。

我们在路旁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大麦茶，两个饮料罐咕噜噜滚出来，大得令人惊讶。

我们坐在路边拉下了卷帘门的店铺前喝开了。汽车飞驰而过，每当有卡车路过便带给我们一阵震动。

“坐在路边太棒了，有现场感。”我说。

“夜的感觉很新鲜。”

“住在路边的家伙每天都有这种视角啊。”

“也许吧，不过每天这样还新鲜吗？”

突然停下来，用一种与平常不同的态度观察眼前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世界一下子变得异常清晰，绵延的街灯比平常更高，仿佛逼近了天空，车灯也变得格外色彩斑斓。

汽笛声。

远处的狗吠。

路上的嘈杂。

人声，脚步声。

吹过卷帘门的风声。

空气的温热，散发着白昼余温的柏油路，正在远去的夏日的气息。

“情况怎样？”我问。

“不好。”他一把握紧我的手。

“好痛。”

“所谓不好，就是这样痛。”

“你真是孩子。”我说，“对萃，你爱到怎样的程度？”

“嗯……”他边喝茶边说，“看这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的面孔，都像萃。就是这样。……有这么一首歌吧。算是剽窃吗？”

“说得不错。”我说。

“可就是处不好。”

“没关系。”

“不安啊。”

时间静止了。

我想上帝慈爱的目光一定眷顾着这里，这平静的、永恒的、夜的峡谷。

这夜像萃。

我们在白天想到的夜是模糊的，很平常，然而一旦它真的临近，一旦触摸到它的肌肤，你便能感到它的巨大和纯净有着难以抗拒的力量。

“在那边，我有几个喜欢游艇的朋友，其中一个好酒，年龄比我大很多。在波士顿时，有一次他同我们一起喝酒。在初次见面的朋友面前，萃与平时不同，显得和我异常亲密，努力扮演一个忠实恋人的角色，那种时候我会产生错觉，心想，瞧，第三者一在场什么矛盾都缓解了，我们还是可以相处得很好的。是这样吧？”

“很理解。”我说。我知道，这种情况只出现在令人相当不安的恋爱中，但我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呼”地吹过的晚风被高耸的楼群包围着，像困在封闭世界里的鱼。

“可是，那个熟悉大海的朋友并没有被蒙蔽，那些家伙的感觉异常灵敏，他们善于洞察事物的本来面目。萃说困了，想睡觉。待她回去后，朋友对我说：‘你在和一个可怕的家伙交往呢。以前，我们在海上常常遇到类似的东西，在你泄气、失败、胆怯的时候，它会把你诱到海底，这种东西只有年轻的时候看得见。年轻的时候，危险的女人都有那样的眼睛，那是一双连自己都不明白何处是目标的妖魔的眼睛，和我们在海上见到的一样。’啊，果然如此，我听了这话后便这样想。”

我点着头说：“你好像什么都很清楚。”

乙彦也点头。

在盛夏的午夜，闭上眼，仿佛听到一种悄然行进的脚步声。我久久地坐在路边，默默倾听着。

(1)　著名西式甜品店名。由美国人哈利·威诺克于1955年11月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创立，如今已经发展成为日本快餐行业的三大品牌之一。

我和萃坐在街道尽头河边的土堤上吃着面包。

“盛夏也快过去了。”萃说。

我们并排坐着，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嗯。”

耀眼的阳光将我们屁股下的水泥地烘晒得发热，一切都反射着雪白的光。河水发出激烈的哗哗声。

“阳光一强，眼睛就睁不开，像睡了似的。”

萃伏在我的背上说。她的头又小又暖，像掌心的小鸟。

“闷热难受呀。”我说。因为吃得过饱，我没有动。

“嗯，挺困的。哎呀，太阳一晒，我的头发成金发了。”萃自言自语。

“啊，起风了。”

清风送爽，河那边飘来小船上的喧闹声，小狗在堤上懒懒地转悠，一些举行家庭野餐的人散布在绿色的堤坝上。

蓝天越过河流的上空，一直铺展到街区的尽头，那颜色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我的身体软绵绵的，手脚仿佛染上了浓浓的青草气息。我觉得所有的事，不论发生在以前还是今后，都无关紧要。热气包裹着我汗津津的身体，闭上眼睛，眼内一片红色。太阳四射着威力。

“感觉真好！天太热了。让天上的灵魂下来吧，应该喊谁呢？”萃在我的身后哧哧地笑着说。

“庄司。”我笑着回答，喝一口放在脚边的果汁，甜美和清凉一下子沁入脾胃。

“是，明白了。”

话音一落，萃一阵沉默，好半天后，她伏在我背上说：“风美，对不起。”

开什么玩笑？我想这样说，声音却仿佛冻住了。我知道萃是在耍弄我，然而一道寒气却从她的头碰触我身体的地方一下子窜到脊背，皮肤渗出黏黏的汗。那声音虽然出自女人之口，却似乎通过我的脊背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虽说我们约好了，但我还是不能和你去海边，对不起。书和手表不用还了，对不起。”

我更加害怕了，身体动弹不得，一种难以表述的恐惧几乎使我落下泪来。我的身体直直地僵硬着，好容易才小声说：“讨厌，说些什么呀，萃，你什么都知道？”

回过头，萃正呆呆地看着我，嘴里“哎”地发出疑问的声音。阳光下的面庞尽是雀斑，脸色浅淡，完全是一个瘦弱的孩子。

“我只是随便说说。哭起来了？对不起。”

她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灼热，我有一种晕眩感。

“嗯，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我说。

萃挨近我，屈起穿着牛仔裤的腿，抱膝而坐。因为阳光耀眼而皱着眉，默默望着河面。

在这样强烈的阳光下，某种东西一定会因意外而被触发，于是便发生了刚才那样的事，这好像很正常。

理解了这一点后，我也看着河面，凝视使我仿佛随波而去，河水清澈透明，鱼影摇曳其中，手旁的草在呼吸。

“对不起。”萃又道歉。她转过脸，冲着我笑，那明媚的笑很像来自满脸透着活力的印度孩子。

我见到了母亲，这是相隔许久之后的见面，大约有两个月了吧。

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明天一起吃午饭怎样？”她说。自从有了我们之后，母亲就没再生孩子，母亲的丈夫（对他只有一个大体印象，因为我没有和他们一起住）是一位主编，他是初婚，自然也没有孩子。他们表示希望我和他们一起住，但我拒绝了，为此我偶尔也觉得后悔和歉疚。后悔往往发生在觉得自立越晚越好的时候，而歉疚则产生于听到母亲这种寂寞的电话之际。

午饭时间餐馆里人很多，待我匆匆赶到时，已经晚了十分钟。母亲正坐在桌边，独自喝着红茶，穿一身藏青色的套装，仔细化了妆，目光冲着窗外，看上去有点寡居的模样。母亲的外表老是这个样子。

“妈。”

母亲转过脸冲我一笑。

“瘦点了啊。”我吃着饭说。

“是啊，夏天没胃口。”

“忙不忙？”

“以后要预约喽。”母亲笑道。

和我们共同生活的时候相比，母亲还是老了。我的生活缺乏时间感，每次见到母亲便仿佛突然被时间机器送到了未来。因为母亲，我才体会到了时光的流逝。

“口译不做了吗？”

“有时也有人请。到了这个年纪就怕麻烦，邀请的人不是相当有交情我就不接了。”

“那么，笔译呢？”

“现在主要做这个。”

“我也一直在做这种翻译呢。”

“为什么？”

“最近我这里这种活也多起来了，挺纳闷的。”

母亲道：“我倒觉得你不适合做笔译。”

“这个我知道……不过，为什么呢？还是因为我不够细致么？”

“怎么说呢，并不是说你心肠柔弱，只是心地太善，和那文章不分彼此了。”

这一点我正有所察觉，所以也想罢手不干了。

“不论你多么冷静，那些东西总会煽起你的情绪。像你这样的，神经就受不了。”

“会这样么？”

“我是这样认为的，那人也不适宜干这个，那位庄司先生。”

“记得挺清楚的呢。”我说。

母亲认同地点点头。

“钻进一本书中把它译出来是很难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说是个很讨厌也很让人痛苦的活。”母亲笑道，“庄司的心情我也明白一二。我干了十几年，也有疲劳的时候，翻译的疲劳是与众不同的。”

在餐后甜点和意式咖啡上来的时候，谈话中断了。近来很少听她谈论自己的思想，所以觉得新奇。工作方面的事也想听听。

“翻译是把别人的文章当成自己的思想似的展开思路，对吧？在每天的几个小时里，你要同别人的思路保持一致，就仿佛那文章是自己写的。这是一件怪异的事。你与那文章融为一体，自己的思想融入其中，不分彼此，弄得日常生活中也掺杂着别人的思想。如果你翻译的作品出自一个颇具影响的人，那么你从他那里受到的影响要胜过阅读作品的许多倍哦。”

“……连妈这样的翻译老手也是这样？”

“这是直到现在才明白的，开始的时候，大致是离婚那阵子吧，我就已经处理不好了。工作能让我振作吗？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一个人能行吧？这样动脑筋晚上不会失眠吗？……就这样，整天对着别人的文章思前想后，噢，这就是孤独感么？我体验到了强大的压力，我想排遣，只要将所有思考中断就行。”

“一边带孩子？”

“带孩子是错误尝试的继续。”母亲笑道，“我的方法是玩剑玉(1)。”

“什么？”

“剑玉。哈哈，现在想起来挺好笑的，但当时很认真，应该算玩得不错吧，我。”

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时半夜上洗手间时总能听到从母亲房间里传出砰砰声，听起来怪可怕的。

“我还以为是钉稻草人哩。”我笑道。

“小时候，在学校的剑玉大赛上我拿过优胜，所以现在为了转换心情也时常玩的。但那时近乎拼命，为什么那样投入呢？我也觉得奇怪，……大概意识到玩电脑游戏不行，看电视、读书、喝酒也不行。”

“有什么不同吗？只要被吸引住不就行了？”

“嗯，比如做倒立、修指甲、洗桑拿、游泳大概都可以……，关键是如何恰当地使用身体。……当然，也许只有我如此，我希望进入另一个世界，既不是现在翻译中的世界，也不是现实的世界，而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世界。”

故事……，这个词最近听到过，从萃那里。

“您是说一种心无杂念的状态……像诵经、冥想一样吗？”

“也许是吧，要避免艰深的思考。”

“因为太喜欢故事性的东西，所以我和庄司都不适宜……”

心无杂念地沉溺于玩剑玉，修指甲，我没有这个自信。

“你什么都不放过，连周围的空气也要吸了去，所以还失声过吧。对戏剧性的东西如此讨厌，而你却总是连空气都感觉得到，也许你就是这样坚强起来了吧。庄司死的时候你不愿哭第二次，奇怪的孩子呀，这一点很像你父亲。”

“他来过电话。”

“状况怎样？”

“挺落魄的样子。”

“是啊。”

“但终究变化不大，妈也是，挺年轻的呀。”

“是吗？”她笑起来。

虽然乍一看，母亲在迅速衰老，但一谈话便会发现她性格的本质，那是她少女时代就有的，让我依稀有一种和那时的母亲交谈的感觉。

“你怎么样，每天快乐吗？”

“嗯，非常快乐。”

这是真的，我真切地享受着光阴，感觉到它在飞逝而去。

我有点明白母亲的人生和她时常怀有的感觉了，这是否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孩子的缘故呢？可我依然十分不安，依然感觉非常孤独。

(1)　日本木制玩具之一，棒的一端尖细，另一端较粗，凹成碗形，用线系以有孔的木球，玩时将球抛起，以细尖一端刺球孔或以碗状一端接球。

尽管我喜欢萃，但若不是她邀请，我不会主动去见她，也不会给她打电话。因为我感觉自己是一个不主动掌控速度才能心平气和地进入生活的人，假若主动给她打电话，那么在没有萃的日子里我就会忐忑不安。她就是这样一个能令我如此的人。盛夏的一两个星期非常奇怪，仿佛永远不变的阳光中，一切都在发展，人们的心、各种各样的事。不觉间秋天来临了，在时间停滞的错觉中，一个清晨，我突然发现了清凉的风和高远的天。

总之，在一个我无法看见的地方，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进展着。萃经常打来电话，炎热的日子里，她的声音使郁闷从我的耳朵传向内心，总让我觉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那种时候，我总是想起那个夜晚的路边，月光映照下的那张乙彦的脸。

这天夜里很晚的时候，萃打来电话。

从声调中马上可以知道，她好像已经醉到一定程度了。

“乙彦先睡了，很过分吧？”她说。

我想她大概要津津乐道他俩的恋爱故事了，就没有接她的茬儿。

“一定是困了。”我说。

“从小时候起，我旁边就总有很多容易入睡的人。半夜里，我常常久久注视母亲醉醺醺睡去的样子，现在想起她来，脑海里也很难浮现出她睁着眼睛的面庞。父亲……我应该叫他父亲吗？抑或称之为一个男的？高濑先生？也是如此。在黑暗中，他很能说，都是牢骚、后悔和奢望，撂下许多问题后便睡去。而我却睁着眼，久久地胡思乱想，想艺术、自由生活和反社会，这样的思考是长时间的。失眠也很有趣哦，夜晚是奇妙的，对于早睡的人，它倏然而过，而彻夜不眠者则仿佛历经了一生般漫长，很划算呀。”

“是喝多了才睡去的吧？”我听得难受，于是问道。

“一直在喝。”

从她的声音中，既听不出哭泣，也觉察不到愤怒，仿佛毫无感触。这是在恋爱中走入末途的女人常有的和空洞的笑共同出现的表现。这种情形我也常有，那面孔仿佛就浮现在眼前。这种事男人大概还是察觉不到，抑或察觉到了，但半夜里还是撂下她独自睡去。

现在，那边的萃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乙彦不在旁边吗？你这样大声讲这些。”我问。

“嗯，我跑出来了。”

我吃了一惊。

“在外面？”

“是，在附近的电话亭。”

果然，我想，那就去玩玩吧，反正有时间。

“我说，你认为我总是闲着没事吗？”

“在过去，人与人的关系不就是这样的吗？大家总有时间，真诚坦率。”萃笑道。

“在拐角处吧，你等着，我们去喝酒。”

我放下电话，穿好衣服出了门。

夜色里，我一边走一边突然觉得萃也许很正常，一点也没有不健全的地方，仔细想想，她没有神经方面的问题，头脑也很清晰。

那么，魅力何在呢？

叛逆、不依赖他人的自我充实的能力？决不与他人共有的、独特的内心苦恼？仅为少数人所理解的富有冲击力的暗语？

看上去，倚在深夜电话亭旁戴着墨镜的萃像一条风中舞动的柳枝。

“半夜怎么还戴墨镜？”我问。

“刚哭过，很难看吧。”她带着鼻音回答。

“这一次，假若被这玩意儿打，那我就死定了。”

萃手上提着的纸袋里露出了葡萄酒瓶，所以我会这样说。

“啊，误会误会。”梨花带雨的可怜人儿摆着手笑着解释道。我咧嘴笑了笑，松了口气，我不喜欢别人哭。

“我可是喝着酒来的。”她说。

“哇，对瓶吹？你以为自己是有型的女演员吗？”我拍着她的肩，戏谑地说。

“很遗憾，我是用纸杯喝的。”她又笑起来。

人开心起来了。

“这样喝没意思。”

“行，那我们去一个刺激的地方吧，我早就想邀你去了，怎样？还是说去店里？”

“哦，那就去那里看看吧。哪里？是哪里？”

“感兴趣了吧？那里没有其他人，”萃说，“其实你去过好多次。”

“什么地方呢？”

我琢磨起来。

“跟我来吧。”

周末的马路上人很多，夏夜的空气中混合着节日般的活力。我们着装单薄，显得轻松悠闲，遇到有人冲我们招呼，我们便匆匆走过。

“喂，夏末时节，很热闹很愉快不是？这种时候呼呼大睡，乙彦真是大笨蛋。”萃说。她身上的红衬衣和夜晚的黑暗很相配。

“他没有这种感觉，所以不能陪你，一定是这样。”

“倒也是，考虑任何事都以自我为中心也不行。”萃笑道。

对于他们，我无法像对普通恋人一样给以劝慰，不然会有点难过，事后有一种苦闷感。

“在哪儿？”

“六丁目路口处有个大超市吧？就在那附近。”

“哎呀，”我叹道，“那不是庄司公寓那里吗？”

“不想去？”萃问。

“嗯，好久没去了，有兴趣。”我回答。

从大路拐进另一条街道，夜暗下来，给人以晕眩的感觉。

“就这里。”

耸立在黑暗中的熟悉的公寓拉起了施工的白幔，面朝外的所有窗子都是黑洞洞的，是在改建，还是要扩建大厦？我有些疑惑。

“我来这里玩过几次，但想到你恐怕不喜欢，所以一次也没有要你带我来，我做得不错吧？”

“那现在呢？”

抬头仰望，楼房很暗。一楼是干洗店，旁边有一个入口，没有电梯。这是一幢三层的公寓楼，显出陈旧古板的灰色。庄司的房间在三楼，从那窗口望出去，所见的街景不论是半夜、黎明，还是正午，都是小巧精致、亲切平和的，让人觉得安稳，仿佛透过庄司身体中的窗户看到的样子。那时我总是睡得很好，我想，轻松到能那样安然入眠的日子也许不会再有了。

“就在刚才，我哭着的时候，发现这屋顶能上去。”

“好啊。”我应道，“像探险呢。”

“试试胆量，一个人上去会突然害怕的。”

我们已朝那敞开着的、阒无声息的入口走去，响亮的脚步声在仿佛要把我们吸进去的黑暗中回荡。我还记得那月光照得见的楼梯拐角处墙壁上的污痕，就像儿时的记忆，只有那里的印象依然鲜明。

住在这里是我少女时代的梦想，我没有要结婚，没有想搬家，只想不再回去，久久待在这里。我一步一步爬着楼梯，当面对那同楼梯紧挨着的黑暗的门时，忽然放纵地幻想起来，那些画面和情景仿佛来自一只低空疾飞的鸟儿所见，不断进入视线的影像汹涌而至，不可遏止。

门左边的餐具。

绿色的冰箱。

贴满资料的墙。

窗边的床。

装零钱的瓶子。

秘密饲养的大鹦鹉。

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些东西仿佛仍旧原封不动地存在于门的那一边。宛如盂兰盆节回到故乡边走边看的亡灵，又仿佛暑期返乡时看到的祖父母家中的庭院，它在我的头脑里留下了遥远的记忆。（那些人，那个家，我是不会再有第二次相见了。）

我在黑暗中小声说：“还没有喝似乎就醉了，我的声音是不是变了？”

“你是在回忆中醉了。”萃若无其事地回答。

登上最后几级台阶，我们来到顶层的楼梯拐角处。只有一次，我为了放风筝来过这里。通往楼顶的门上了锁，当年为了放我们自制的风筝，庄司还配了一把钥匙。

“上锁了吗？”

萃摸了摸那已经生锈的门锁，如笼中大猩猩似的抓住那门使劲摇起来。

“别用这么大劲儿，声音太大。”我说。

“行了。”萃一面说一面用身体撞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在使蛮力。

“好了。”她说，门终于“咚”的一声被打开，我好像从充满毒品味儿和陈腐的空气中一下跳进了深夜新鲜的空气里。

“像闷了好久似的。”萃说。

我们站在有废弃贮水槽的狭小的屋顶上。四周的夜景清澄而静谧，一动不动，像倒映在湖中的灯光。

我们坐下来，拿出酒。

“已经变温了。”萃说着顺手递给我，“只能用纸杯了。”

“嗯，好像会慢慢变软。不大好用。”我说。

酒红红的，味道相当好。

“要吃的吗？”萃说着从纸袋中拿出奶酪，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样聚餐也不错。”

“不错吧，在外面喝酒有赏樱花和盛夏纳凉的感觉。”

她的说法和乙彦一样。

“这样说来，你和乙彦近来也这样在外面喝过茶吧，你们喜欢这样？”

“在屋里挺沉闷，有时一来到外面我们就会和好。”

“果然，这是生活的智慧呢。”我说。

隐隐传来汽车的声音，风吹过来，流汗的身体凉飕飕的，裙子也飘飘舞动起来。

“在这里喝完后，再去店里喝一点，那感觉一定新奇有趣。”

“是啊是啊，只怕脑袋清醒不了呢。”

“等一下去吧。”

“行。”

“我没有朋友，一起玩的倒不少，但可以这样交谈的人却一直没有，乙彦也如此吧。”

“是啊，”我说，“也许你们俩因此才完美，也许一边拌嘴，一边提出疑问，才得以一路走过来。”

不如此的恋人大概不多。

“嗯，怎么回事呢？如果只是一般的关系，也许早就分开了。”萃说。

“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怎样？”

“贫穷，青春期，浮华虚荣，住在平民区，母亲去向不明，乱糟糟的，所以头脑有些混乱，完全不辨是非，只是精力充沛，不安稳。父亲是我喜欢的那种人，我完全没有罪恶感，但父亲似乎是有的。那个人，即使不遇到我也活不长，只要能见面，共度亲密的时光就挺好的。”

“是不是太亲密了一点？”我说。

于是她笑起来。

“也许吧，”她说，“可是我好像反而适合那样。在日本，一切都井然有序，善恶被统一规定着。由于忌怕众人的目光，在电车上，那流氓无赖的歹毒心肠也可以变得如妇人般亲切善良，令人掬一把泪，真是很难理解。我的心情很糟，随着年岁的增长，也感觉到事情在发生着变化，简直如坐针毡，但好像也能过得下去。”

“果然是归国子女的看法。”

“是这样吧。”她说，“昨天正睡着，又被他弄醒，也觉得开心，直到现在。”

“我可不喜欢这样，神经一定受不了。”我说。

“我们总喜欢同床睡，在自己家里。”

“现在你们得偿所愿了。”

“我们的人生，不仅仅是冒失。”萃说。

行了，不要再详细述说了，我在心里想，不要讲这种私密的故事，它的悲伤既廉价又平凡。

“请不要做出不痛快的表情，这些都是生动实在的，每句话都是实情，无论和你听到的故事有多么相似，我在这里所说的都是对你一个人讲的，用的是活生生的语言。”萃突然说。

我大吃一惊：“对不起，我做出失望的样子了么？”

“嗯，从你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你要我别讲无趣的话。”

萃笑起来，细眯的眼里闪着光。

“你真的爱过吗？”她问。

“爱……我想爱过吧，但也不大清楚，应该是和庄司吧，可我们吵架前他就死了。怎么了？突然像大姐似的。”

“来这里遇到的人，包括乙彦，我都认为索然寡味，我没有被他们接纳。我一直想，人，是拥有无限的层面的，有的非常卑琐污浊，有的黏黏糊糊，纠缠不清，有的无聊，有的高贵，人生也好，恋爱也好，无不如此。有人女人味十足，有人强悍，有人弱小，有人大吵一通、声音嘶哑后又与爱人并肩看月，同样一件事，有时有所感，有时无所感，哭泣，恐惧，全是依性而行。见自己的爱人，不论多少次，不论是谁，总是要漂漂亮亮地去，这不是道理，是本能呀。”

萃笑道：“好好爱一回吧，我教你，我可是同性哦。”

“莫非你还有同性恋的经验？”我有点心慌起来。

“被人追过，但没有就范，假若有，那真是三冠王了。”

我咯咯笑起来，有些醉了，明晃晃的夜景似乎迅速向我靠近。

“不过我喜欢你，你让我安心，也让我紧张，很奇怪，仿佛被你拯救了似的，奇怪的人。”萃说。

“以后还来玩吧，夏天呀。”她说着在我旁边躺下。女人温软的发香飘起来，茉莉花和白檀的气息。夏夜扑鼻的空气。

“你将会怎样？明年的此时你会在哪里？在干什么呢？”我问。

萃“嗯”了一声。

迅速变得坦率的心灵交流让人觉得可怕。她的亲切让人像被宠物倾慕一般不安，那种肉体的存在感完全没有招致厌恶的恐惧。我不是同性恋者，也不是高中学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这些人散发着生命最灿烂时刻的过去的味道，如同存在于和现实微妙错位的花园里。对此我是很清楚的。美妙的时光。的确美妙，然而也是有限的，不会始终如此。就像是一觉醒来不知为何到现在还身处此地的感觉。

风很大，有点冷。

“不过，”萃说，“你知道吗？还是有诅咒的。”

“别说了，这地方怪黑的，不要说。”

白色的水泥地、废弃的凉台、夜景里只有星星点点的景物在律动着的沉寂的空间。莫非有人在倾听？他始终就在旁边？

“庄司死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她说，“在这屋子里，除自己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不知道。”

然而，的确感到了，那天早晨，就在这建筑里。

“从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开始，到和庄司在一起的时候、遇到乙彦的时候，我可是一直有感觉的，有一种变成工具似的无力感，觉得总是自己比较脆弱。”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什么都不怕，只有那个非同一般，我总能感觉得到。父亲死前屋里也有，有苗头，仿佛一种邪恶的、命运的力量从那书中爬了出来。父亲也就是因此而死去的，一想到我活着也是因了它的力量就很不快，还有和你的相遇，我们现在的所为，都是这样。”

“这个我很明白了。然而，你说的那个，是那小说的力量？还是你父亲的才华？”

仰望星空，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以前那些熟识的脸，就如同正坐在一座形同废墟的建筑物上，坐在一个异国的遗址边。此时，产生这种感觉的正是我，是我么？

在这里，思绪总是停下来。

“不对，父亲只是一只盒子，一个弃国流浪的日本人，而那则是灵魂附体，父亲死了后，它也没有消失。”

“那，是艺术和灵魂之类的故事？或者……”

她打断我的话。

“或者，诸如此类的方面，知道了吧。恶灵、诅咒、邪恶的宿命、使我和乙彦纠缠不清的不好的血统。”

“是这些东西么？”我说，“那你赢了呀。”

“是吗？”她回答，“那个人若是尽快罢手还好，可是……”

“谁？”我问。

“咲。但我已经把那复印件送去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吃了一惊，站起来，扶住楼顶上的扶手。向下看时，因过于惊讶甚至有了天旋地转的感觉。

“是你说送给她的，我也觉得这样不错。”

回头看时，萃正在微笑。黑暗中浮现着白色的短裤，还有洁白的牙齿。

“遇到她，给她一份也行，不过……”我说。

“别扭，不好意思。”

她有点难为情。

“醉了。”她伏下脸，花了好半天用手将一些崩落的水泥碎片抚弄到一处，然而眼睛却一直闭着。我不安起来，靠近她一看，睡着了。

“快醒醒。”我摇她。

她努力站起来，揉着眼睛，“梦见坟墓了，”她说，“说是我们屁股下面完全没有人，这好像不好。”

“可不，像一个大坟墓。”我说，“下去吧，离开这里。”

萃点头，于是我们又回到像市场一般热闹的街上继续喝。

现在想起来，那时楼顶上并没有什么邪恶的阴影，那天夜里我们被一种吉祥之物，一种儿时梦境般的东西笼罩着。

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我和咲看完电影走在返回的路上，我们琢磨着是否喝杯茶再回去。

尽管路上人多，但车站前却莫名地显得安静，喷泉画一般地展现着彩虹。过了交通岛，在舞动着的水花的另一边，我看到了那张不安的脸。

萃携带着一股特别的空气，即使混杂在人群中也能很快被认出来，那步态很轻，软弱无力的样子。

我反射性地叫了一声。

“萃！”

我知道，旁边的咲吃了一惊，萃“啊”了一声，也吃了一惊。看到咲，她有些不好意思，笑得很难看，然后走过来。

“好久不见，谢谢你送我复印件。”

咲的话似乎表明她们不久前见过面。话音刚落，萃便抱住了她，手腕缠得很紧，“真是好久不见啊。”萃回答，眼里噙着泪，萃是真的怀念着咲的，我想。

“喂，请放开我。”

咲笑起来。那笑脸过于和蔼，甚至给我一种流于应酬的印象，那正好是她内心的一种反应。

萃离开咲，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常态。

“长大了，”她说。“乙彦我总见得着，而你在我心中还是儿时的样子，很亲切，亲切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三人站在那里。汽车慢慢地绕过交通岛，车站上站着列队的人们，在这个平淡无奇的晴日的下午，有很多事进入了这个平凡的空间，有的复杂，有的携裹着岁月的风尘，有的交织着日本和外国的距离，但人们浑然不知，他们迎面走来，擦肩而过，他们的声音掩埋了我们。多奇怪啊，萃为什么哭呢？假若他们相互原谅，那会怎样呢？是啊，虽然我和这些人相识不久，但也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这突然相遇的双方从幼时起就已为我所知了。我也有泄气之感，心想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别想得那么复杂不就行啦？然而，复杂的是血缘。不管怎么说，在这个空间里，气氛与四周是那样的不协调。

“比小时候更像父亲了。”萃说。

咲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是么？哪里？”

“眼睛这里，鼻梁，一模一样。”

“母亲也这样说呢。”

“你们俩也相像。”我说，“是姐俩的感觉。不是堂姐妹那样的相像。”

“真的？”

于是萃盯着咲怔怔地看了老半天，似乎要在咲的脸上看出一个洞来，然后，她突然露出非常胆怯的笑，一声叹息般忧伤的笑，有点若有所思，这样的笑脸我见过，而且，她所感到的伤痛也传到了我这里，然而那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很快，她的脸上浮现出普通的、真正的笑。

“也许吧。鼻子这部分很像。”她说，并用食指按了按咲的鼻子。

“以前怎么就没有像这样突然相遇呢？”分开后，咲觉得奇怪。

“是不是上帝觉得现在可以相遇了？”我回答道。

“我说过，我始终一样。”

“是嘛。”

“弟弟的人生啊，怎么都行。”咲笑道，“可是那孩子令人担心。很无助的样子，遇到她，我有一点懊悔之类的感觉，这一点没有变。”她说。

“嗯，她总是这样仿佛要消失似的，总让人觉得也许再也见不着她了。”

回头看时，那身穿黄色衬衣的背影正在隐入街上杂沓的人群中。

像一只正在远去的气球。

我们两个目送着她。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能用语言很好地表述那以后发生的事，也许将来乙彦会比我写得好，好出很多倍。

大概一开始，那个夏天就谈不上顺利，有的只是炎热的阳光和强烈的非存在感。还有我的位置、我的作用、我自身感情的所在。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夏天，在夏天里，只有一回体验的高潮，那就是现在，我正关注着一个女人——萃。

我溶入她周围的空气里，体验她那述说不清的忧伤，仿佛直到现在，那忧伤依然存在于我的胸中。我看到了一种险恶的命运，一个在险恶命运中呼号的灵魂，一种带着这灵魂费尽心机追寻爱的执着。

父亲和乙彦有什么不同？

世上男人如此之多，为什么要近亲相恋？

这不是完美的恋情，如果分手，乙彦也可以解脱。

以前的人生成功吗？假若一败涂地，那也是你自己的错呀。

在这样的自语中，萃作出自己的选择，坚信自己的判断，倾听自己灵魂微弱、飘忽而又傲慢的喘息，感受直觉的光辉。

像一只嘤嘤哭泣于泥水中的弃猫，她释放着邪恶的、原始的生命之力，追寻着庄司无法企及的东西，追寻着我和乙彦始终不能相信的迷茫之物。

萃实现了，用自己的方式。在那个夏天，我站在一边，注视这一切。

我看到了萃。

“能来一下吗？我好不安。”萃带着哭腔说。

又怎么啦？我想。

“怎么回事？乙彦呢？不在吗？”

“就怪他。”那边噗哧笑起来，尽管还带着哭腔，“可笑吧，他露营去了。”

“露营？”我也不由笑起来。“你是说篝火露营的那种露营吗？”

“在那边结交的几个朋友过来了，说是去旅行，三天前走的。”

“奇怪是奇怪，但很像个男孩儿呢。”

“也许是吧，我有点事想和你……能来吗？”

“行啊，我有时间。”

这是我们三人相遇后她第一次打来电话，也是那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买好花和蛋糕向萃的寓所走去。

傍晚时分，各家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是开灯的时候了。最近一段时间我仿佛是一个有酒精中毒症状的人，意识清醒的时候总是已经不觉到了傍晚。望着黄昏中浮现的街灯和有坡道的住宅区，我总是要喝一杯啤酒后才会有所感悟，啊，今天又到黄昏了。于是清醒过来。如同感慨我又用一天的光阴延续了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一样。

自己也许一直被什么东西纠缠着，这种感觉不同于精神分裂的跟踪幻想，有时我也觉得自己并没有被纠缠。

敲了门，没有回应，扭动门把手，门轻易地开了。开着灯的房间明亮而空旷，阳台上的窗户敞着，透过那有着陈旧的不锈钢窗框的大窗户，我看到了一方仿佛剪裁下来的天，傍晚的天空色调深沉而浓密。

跨进房间，我发现萃在阳台边站着，抽着烟，她抽烟是不多见的，风正扬起她的头发，像一幅定格的电影镜头。

“晚上好。”我说。

“欢迎。”她回过头。

和天空的色调相比，她的身影淡淡的，嘴唇发白，眼睛很红。

“洗了衣物，累了。”萃说。

“那就不用张罗了。”我就地一坐道。

“啊！”萃叫起来。

我慌忙起身，“怎么啦？”我问。

“怎么偏坐这儿，啊啊，都是咖啡的污渍……”

我一看，雪白的短裤染上了一块明显的茶色的咖啡污渍。

“像走尿，还像大便。”她说。

我无语。

“刚刚踢翻了放在这里的咖啡壶，忘擦了。”

她嘎嘎地笑。

“啊啊，荒唐，太凑巧了。马上洗可以洗掉的，快脱了吧。”

“能借我一件衣服吗？”

“嗯，有这个。”

萃从一个篮子里拿出一件黑色的棉织裙，看来是刚洗的。我去洗澡间换上。萃把我换下的短裤放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对不起。”萃说，又在地上洒了咖啡的地方盖上抹布，“做个记号，可不能再坐了。”

“知道了。”我说。

洗衣机轻快的运转声在屋里回荡。

我问：“喜欢洗衣服？”

“喜欢，这声音好听。”她回答。

“瞧，花和蛋糕。”我说。

她抱住百合：“百合，我非常喜欢，它是不是像我呢？”

“自己夸自己，这一点不像。”

“啊，是呀。”

她倒真的有些像百合，我想，那浓烈的芳香、那花粉落在衣服上摆脱不掉的黏糊劲儿。

然而，萃正过分安静地笑着，我像个中学男生一样难为情，没有说出口。

琉璃似的眼、能准确反映一切的清冷的瞳孔。那天的萃是温和的，仿佛在慢慢释放一生的温存，仿佛要使空气也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果然像百合。

从绝望中提炼的蜜糖般的馨香。

萃将百合整个地养在瓶里，一面往桌上摆一面说：“把那个送给她，竟奇怪地感到泄气。”

“复印件？”

“对，奇怪吧？那是我充满孩子气的最后的城堡，我藏着它，有一种带着陶醉行走于街市的感觉，那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尽管这种感觉是无意识的。我甚至觉得迷茫，不知道自己的价值究竟何在了。”

“是很奇怪。”我回答，“不过，你以前不也是只身一人过来的吗。那东西不过是个护身符而已，不论去什么地方，你都可以生存下来，你就是这样的人，不论在这里，非洲，还是印度。”

“是，是吗？”萃笑道，“我觉得找回一点自信了。”

我不满意刚才的话，感觉像抚慰一个孩子，因为懊悔，所以我加重语气道：“是呀，不管怎么说，你是有能力的人，思路清晰，不说蠢话，是个一定能笑到最后的人。你有活力，有才能，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一个月我在你身边，虽然觉得你有点麻烦，但你比谁都认真实在。”

“谢谢。”

萃微笑，还是那种无力的笑脸。我终于想起来，这同庄司冲我露出的笑脸是同一类型，令人绝望的怜爱，回绝劝告的固执。

“可是才能和魅力只会拖垮我，被卷入茫茫人海中，淹没，消耗，死亡，一定是这样。”萃说。

“在这之前，你还可以改变很多呀，你呀，只是累了。”

“是啊，像这样整个儿地否定先前的看法，我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呢。认识乙彦之后？和母亲闹僵以后？和父亲相好的时候？和庄司分手的时候？在外干活累坏了身子以后？还是回到日本以后？总之，想不起来了。”

“你是累了，脸色也不好。”

“实际上，我怀孕了。”

我大吃一惊。

“什么时候？确定了吗？”

“昨天去的医院，没错。”

“乙彦的孩子？”

“不知道，不过可能性很大，我想不会有错。”

“这个……是不是有点麻烦？”我委婉地说。

“还是要堕胎？”她不愿接受的样子。

“可是，有别的办法吗？”

“是吗……”

她沉思起来，不作声，我也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想和她说话，却见她正闭着眼。

仿佛在倾听一个虚幻之地的风声。

它来自哪里？我这样想，心里充满悲伤。

她的肌肤非常白，少女时代荞麦皮似的色调和眼睑深处淡淡的粉红虽然正在消失，但这种少女标志性的东西却依然残留着，仿佛保存在镜头和画框里……，我第一次这样仔细打量她的脸，假若她睁开眼，那眼睛的冲击力太强，我也许无法正视，或许正是这瞳孔的颜色和光影反映着她的一切。

然而，现在那里流露的却是失败的颜色，是一个被击倒的人、疲惫的人常有的不可思议的失望的颜色。

突然，她睁开眼，微微扬起嘴角，她说话了，那表情仿佛很幸福。

“很不好意思，我还想再看一眼‘孩子他爸’呢。”

“孩子他爸？”

“那是一个一只手抱着孩子的身影，笨拙的身影，傍晚早早归家的身影，拍摄家庭录像的身影，孩子发烧时不知所措的身影，孩子夜晚啼哭时对妻子呵斥、对孩子却爱护有加的身影。因为我对做孩子他妈没有信心，所以我想看到那样的身影。”

“那是乙彦的身影吗？”

“嗯嗯，不太对，应该说，是一个一般化的‘孩子他爸’的身影。男人做了父亲后，其实很想重温自己短暂的童年时光，再一次目睹幼儿的生活。乙彦是否想这样我不知道，也许他正是因为太想了，才装出不想的样子。”

我想我是在哭了。

不过我的脸上没有哭的表情，眼泪没流出来，尽管有东西涌上来，胸口要裂开似的，然而哭是失态的，我想。

“可是，”她接着说，“若要我堕胎，我会做的。”

“当然。”我说。

“如果可以，这样也许不错，好好和他谈谈，等乙彦回来……”

我又噗哧笑道：“从露营地么？”

“对，从露营地。”萃也笑了。

这是和现在的话题、乙彦的年龄和状况最不搭调的话，以后不论去了哪里，只要听到“露营”这个词，我们一定会因为想起今天而笑起来。

“反正今天是无能为力了，吃饭吧。”萃说。

“吃饭？好啊，去外面吃吗？”我说，“啊，可是，你不是不舒服吗，自己做？”

“只有面包和汤，你吃吗？”

萃这样说的时候，眼神极为温柔，令人怜爱，就是那样的眼睛，充满慈爱。

“你做的？”我做出不喜欢的样子。

“下了毒的哟。”她笑道。

“行啊。”我点点头。

不一会儿，萃拿来散发着浓郁香味的炖牛肉、坚实的稞麦面包和黄瓜沙拉。

“看着挺棒的呀！”我说。

“味道很好哟。”萃很得意的样子。

“萃，你不吃一点？”我问。

“还是没有食欲。”她笑了笑，“刚才，你叫我的名字？”

“哎？”

“你叫我萃？”

“嗯，很随便叫的。”我回答。

“从你口中叫出来，好像特别好听。”萃说。

好吃。我给面包抹上厚厚的奶油，将食物一扫而光。在这期间，萃坐在一边躬着背，一点点啜着啤酒看电视。有种不适感附在我身上，屋里太静，傍晚太长，电视的声音响得令我觉得冷，有些不对劲儿，心绪、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的空间都不对劲儿。和我刚来时相比，萃的身影太小。

莫非真的下了毒，谁能想到呢？

待我好容易恢复了意识，感觉“这个人，正在粗鲁地把我挪来挪去”。我正被她在地板上拖着，身体很沉，动弹不了，说不出话，眼皮子仿佛正使劲紧闭，越想睁眼却闭得越紧，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看一看正在发生什么事。

我拼命努力。

“对不起。”

萃小声说，笑了笑，声音听起来很远。我的脚踝被紧紧抓着，手似乎嵌进了肉里，那手正在传达她内心强烈的信息，这一点，仿佛连正在笑着的手的主人也并不知道。像我幼时体验过的情形一样，那信息不是语言，而是强烈的、流动着的色彩，它扭动着流向我的脚，是浓郁的紫色，带着令人窒息的感情。

“救命，救命。”

那信息不断传过来。

直觉告诉自己大概要死了，我远比看上去的样子还要疲劳，像庄司当年的模样。一切都联系起来了，所以，我要表达。

“死可不好。”

然而出不了声，果然像小时候那天的情形，我只发出了一种微弱的沙哑的声音。

“死……”

“怎么这样想？”

萃的声音很可怕，她放下我的脚，即使她的手没碰着我，她的想法也依然传过来。

究竟为什么活着？

仅仅为了待在这里，像这样地活着么？

和乙彦的关系结束了。

该结束了，时间已经够长了。

她的心混乱不堪，像杂乱的拼图，所有的思绪正在无声地迅速集结成一个词，那就是“死”。

“不行，开什么玩笑，我们这个夏天不是很开心吗？不是经常笑吗？有多少次，我们一起哭，一起笑，忘记了一切，假若你死了，把我忘了，你会很快后悔的。”

我试图阻止她，语言像子弹一样连绵不绝地发射，然而与心的活跃相反，我的身体却在迅速麻木，语言无法企及，最终只说出了几个字：“不……这个……死……”

萃忽地一下站起来，瞥我一眼后便向门口走去。我真的明白了，那水晶般的透明、闪电般的明亮刺进我的心里，使我坚信不疑。

“再也见不到她了。”我这样想。

那背影像百合，还是像百合的，如果我告诉她就好了，后悔。

这时，萃转过身。

“哎？百合？”她问，“你说百合？”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身体痛得很，像被黏合剂粘在地板上又被剥离开来似的。

我慢慢抬起身，几乎没有意识，像灵魂出壳一般（尽管那种事我并不曾体验），似乎只有心明显地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我闭着眼，但感觉得到萃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哇！像《危险关系》(1)中的情景，”她说，“怎么，可以起来啦？”

我想这是药效完全发作前的迹象，我的身体原本就对药物很有耐受力，与此同时，我又感觉得到体内有一种东西非常活跃，是一种顽强之物，是安静的，是在孩童时代就一直存在于体内的疑问，是庄司死去时日思夜想的庞杂的思绪，是遇到萃后一直目睹的面容，是对于萃的情感，是咲和乙彦的笑脸，是夏天逝去时的惆怅，是与萃面对时总能感受到的人的忧伤、自身的忧伤，是一种无奈而奇妙的焦虑，是我们相遇之初那强烈得耀目的阳光，是池塘里波光粼粼的水面，是那手握手的感觉，是头发沙沙飘动的声音，是夏天，是在这个有萃的夏天里摇曳着的空间的颜色，以及我面对这个生命时的——悲怆的心情。

“可惜啊。”

我想我是清楚地这样说了，或许那声音并没有发出来，但萃的心感受到了，她猛地睁开眼，那表情显示她接收到了我思考的能量。

“可惜。”她应了一声，脱掉鞋跑过来，抱住我亲了一口。

亲吻的时间很短，但十分浓烈。

在渐趋衰弱的意识中，我朦胧地想，“和女人这样亲吻，还真没有过呢。”

“这回，我可真成三冠王了。”萃好像听到了，她笑着说。

我睡了过去。

(1)　又名《孽网焚情》，美国剧情片，斯蒂芬·弗雷斯导演，1988年出品。

我被人用力摇醒，头一下子非同寻常地痛，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扎过，这尖锐的疼痛令我难以支持。口渴得厉害。

“怎么……”我说。

“想喝点什么吗？”

是乙彦，他望着我，那表情是在问我要不要马上送医院。

“没关系。”我摇着头说，疼痛又袭来，我紧锁眉头。

“头痛。”

“喝水吧？”

见我点头，乙彦拿来水。水不烫，热度正好。我大口地喝水，终于发现自己并不在自己房子里。

于是，全想起来了。

“萃呢？”我问。

“失踪了。”乙彦说，一脸要哭的样子，“我知道她会消失，发生了什么事？”

我好容易坐起来。晾台上的篮筐、为我晾晒着的短裤、用过的盘子、敞开的窗，一切依然如故，还是刚才的样子，只是萃不在了。我有种非常凄凉的感觉，是种自己被遗留下来、盛典之后想哭又哭不出来的伤感之极的感觉。肉体上的问题比较大，头一动就痛，全身好像痉挛着。

“现在什么时候？”

“夜里两点。”

“我来这里时是傍晚，萃很累的样子，她告诉我她怀孕了，你知道吗？”我问。

他的话像开了口的堤坝，开始滔滔不绝。

“听说了。她说有可能怀孕了，我说生孩子是不行的，我打算回来后就和她商量。然而我知道，我们走到尽头了，以后稍有风浪，大家都难以应付。她也很清楚这一点，她能做到这样就算是奇迹了。我并不怕她说要生，也并不觉得她真的想生，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做清楚的决断，就像说了分手的话，其实什么都没有明确了断一样，就这样，我走了。”

“去露营？”我毕竟头痛，不能笑。

“想去野外。”

“嗯……我说，你们没避孕吗？”我问。

“避孕了，她吃避孕药。”

“这么说，是她故意不吃，或者忘了吃，都有可能。”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意间便忘了吃。”

他两手紧握，放在膝上。午夜静极了，只有墓地般荒凉的空气和梦醒时分惨淡空间的残骸。

“能再给我一杯水吗？痛……”

我皱着眉，接过水杯。乙彦问：“她干吗要害你，给你下药，为什么？”

声音里有些愤怒，我感觉得到他那积压着的疲劳。

“萃打算死。”我说。

“果然是这样啊，我有不祥的预感，感觉她主意已定，正因为这样我才赶紧回来的，但她还是不在了。我们一直想着殉情，要殉情的话已经到嘴边了。在旁人看来，我们很傻，但那想法就是摆脱不掉。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样想。为什么她要害你呢？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

他好像很不理解，然而我似乎有点明白。萃是真的，她是真心想死，这必须赶在乙彦回来之前，否则就死不成。她想见我，但又不想被我察觉，而见到我后，她更是没了主意，于是便起了杀我之心。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她没能做到，我逃脱了。

“我阻止她，从内心里，拼命阻止她。”我说。

“她放弃了吗？”

乙彦眼里闪着祈求的光。

“不知道，抱歉。”

“有希望，她的车不在了，存折和一些随身之物没有了。”

“哦……”

我无法很好地思考，视线落在借来的裙子上，它已被我睡得皱巴巴的，感觉得到时间的流逝，从萃在的时候开始。没有了萃的屋里有一种氛围，那是种微弱的黑暗，在书架的阴影里，在摇曳的窗帘下，在餐桌旁，那微弱的黑暗正在从现实中一点点离去。

“莫非真有诅咒？像萃说的那样。”我说。

下雨了，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沉闷的雨声。夜的黑暗中，悒郁像潮水一般混合在空气里滚滚而来，它冷冷地看着我们肉体的挣扎、死亡的阴影、视线稍一挪开便悄然而至的无力感和稍一松弛就乘虚而入的心的荒凉。

“道理我不清楚，不过从氛围看我想是有的。不论干什么，两人在一起就感觉徒劳，那不是颓废，是总也摆脱不了的消沉泄气的情绪。那种因爱而快乐、踌躇满志的感觉从未有过，就是这样。”

“就像现在这间屋子？”我问。

“对，无能为力。不过，也不仅仅如此，还有另外的东西，像花圃一样的好的东西，因此我们继续着，我们自身的力量也是确定无疑的。”

“这我明白，我坚信那种东西是存在的，就像看到了一样。”

“雨声真大。”

“是啊，真的下上了，还有点冷。”

夜雨的倦怠一点点渗进屋来，雨声正在演奏着寂寞的旋律。窗玻璃慢慢湿了，窗外的街灯笼罩在冷冷的苍白中，屋里似乎变得更黑。我不想待下去，虽然我行动困难，但假若继续待在这里，我和他都受不了，胸中塞满孤独的空气，这是我不喜欢的。

“我想乘车回去，送我回家吧，好吗？”我说。

“……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仿佛被海浪冲到了岸边，奇怪的感觉。”

“那么，离开这里吧，这样不就行了？”我几乎要哭出来，心里十分凄凉，那令人痛不欲生的郁闷一直压着我。

“走吧。”我催促道。

乙彦默默地站起来。

乙彦乘上出租车时，我问：“你回那里吗？”

没有伞，两个人都淋湿了。

“不，不再回那里了。”

我松了口气，他一个人，不能在那屋子里待。

“我想找找线索，到她去过的店铺和她工作过的地方。”

“要我帮忙吗？”

“你这样子怎么行。明天之后也许会找你帮忙，到时候再和你联系吧。”他说完关上了车门。

我们挥手作别，再回头看时，车子已经拐进了夜色中，被黑暗吞噬，大雨把它的声音淹没了。

萃失踪了，乙彦和萃都没有再联系我。有几回，我梦见萃死了，每次做这种梦，我都僵直着身子猛地坐起来，身上也被汗濡湿。这以后我再也睡不着，大清早便拿来早报读，把报上的每个角落都读到，要不就提心吊胆地看电视新闻。

然而，没有任何消息。

这样过了三四天，我觉得萃离我远去了。我对自己的薄情寡义深感惊讶，与此同时，我有了一种分离感，仿佛她、他们，还有那时的自己所抱有的种种心情实际上都并没有存在过。

我从诅咒中解脱了吗？

像梦中发生的事，那不是噩梦，我像孩子般地期待着明天。在那些梦中，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并不特别，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不去想它，否则只会焦虑，那感觉不好受。

第五天，咲来了电话，当时我正睡着，可铃声响起时我还是条件反射式地抓起话筒，这是近来形成的习惯。

“喂喂。”我说。

“是我，咲。”

“啊啊，早上好。”

“已经是中午了。听着，我，现在，在机场！”

电话那头的确传来飞机场特有的嘈杂，那是白天机场紧张的嘈杂，令人兴奋。

“去哪里？”

“纽约，一个朋友那里，还想为需要撰写的报告买一些书什么的。”

“怎么这么急？”我问。

“那孩子不在后，乙彦总是待在家里闷闷不乐，我待不下去，出去走走。”

“你这个姐姐，够狠心的。”

“如果这样想，也只好随便你。”咲笑道。

“我们的事告一段落了，不是因为萃的出走，不仅仅因为这，而是一些东西结束了，再也用不着守着那些曾经坚守的东西了，与其寂寞地想着，还不如轻松快乐地生活，仅仅作为一个年轻的日本人。这不是值得庆贺吗？旅行，看风景，见过去的朋友，只要轻松就行，我说得不好，但我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另外，根据我的感觉，萃还活着，只要乙彦不在她身边，她就不会死。”

“是么？”

“这是我的感觉，我觉得她没死。……谢谢你做的一切，你救了她。”

“别这样说，你会很快回来么？”

我觉得她像在告别。

“假期结束后一定回，我们还做同事吧。”

虽然这人难以捉摸，然而冷静、好强、和蔼可亲，是我夏日的朋友，我一直喜欢她。

“嗯，秋天见。”

“那么，我去了。”

“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我头脑中飞机场的画面消失了。

也许，她不会回来了，我想，不不，我多虑了，秋天，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和萃不同，她俩不一样。

这样一想，我的心又堵得难受。

风美：

身体好吗？

我很健康，怀孕第四个月了。

没关系，没关系，孩子有父亲（可以当父亲的人），也就是说，我找到了一个愿意娶我的奇特的人。

坦白地说吧，对我而言，我有以下几种可以考虑的选择：

＊　堕胎，和乙彦保持关系。

＊　堕胎，和乙彦分手。

＊　堕胎，和另一个人结婚。

＊　不堕胎，和另一个人结婚。

＊　自杀。

＊　殉情。

生下孩子和乙彦结婚是很难做到了，这一点我痛心彻骨地明白，这痛过于强烈，乃至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起来。失踪，我觉得这是最适合我的行为，而且假若要进一步追求故事性的话，也许我就那样做了，然而自我停经后，乃至自我回到日本单独生活后，我已经没有可以那样做的力量和金钱了。

我想，出生至今，我一直深信不疑的故事的理想状态不就是死吗？我有一个失踪的母亲，而我却认为死比失踪更好，因为那样就不用再拥有希望，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想死，我一直都想死，这是真的，真的，真的。

也许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结婚、恋人和死对我同样重要，它们具有无法取舍的相似性，现在，这几种原本的倾向终于发展到了眼下的地步，并且在这里遭遇了。

我觉得早死无法避免，从小我就真的那样认定，它成了我的诅咒，而别人却并不知道。不过这样的想法大家一定都有，只是强弱不同罢了，就如同每个人都有他本人的不幸一样。也就是说，我认为，这样的事是写在父亲的书中的，如果还有东西让我觉得些许可爱，那就是我这样一个在异国遭遇不幸的日本女人在做女儿时（可怜的是，我真是一个女儿）养成的性格，有爱却依然悲观的乙彦，尽管赢得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女高中生的爱却仍对人生失去希望的庄司。

当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不是我用这样的语言表述得清的。它不是善恶的问题，仿佛那倾向深深地扎在每个人心里，以才智的面孔、缺点的名义表现出来，和血液一起在身体中循环，最终使那个人成为自己。假若人生不是这样，假若我们不是我们，现在我们已经在美丽的波士顿，在漂亮的教堂里举行了简朴的婚礼，我们应该已经平静而自豪地生活着了。然而那正是故事，我们不仅仅是姐弟，我们还经历了普通恋人般狂热的历程，然后又分手了，这正是因为我们不能不是我们的缘故。

很抱歉，给你写了这么多无聊的事，但我觉得你是理解我的，我给乙彦只写了一封短信（我想体面地离去），积恨未消。

反正，在这种情况下，死是很明确了，我思考的倾向也偏向死，活下去的信心已经丧失殆尽，到了这步田地，我的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愤怒。我将可供选择的做法写在纸上，考虑哪个是我最想做的，哪个是我最不想做的，就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仿佛我错过了某种宿命。

尽管作了选择，我还是无力在现实中实行，喊你来，和你商量太麻烦，那么和你一道殉情如何？我想，啊啊，当然，我只是让你睡过去，然后在你身边死去，这样不会死得那么寂寞呀。我朦胧地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我是太孤单了。由于心绪不宁，我把药放得太多，虽然不至于毒死你，但我的那一份不够用了。这药是一个熟人给的，我决定趁你睡去的当儿再去取，我走投无路，只想着赶快死。就在这时，我看到你要坐起来的样子，仿佛死者还魂一般。你的眼半睁着，声音尖尖的，我真的很害怕，但又深受感动。语言是廉价的，不过当时的情形真是那样。我走出屋子，在门外哭了一会儿，重新进屋时，你已沉沉睡去了，你的睡相很美，像死去了一样，于是我打了一个小包，道了声好好睡后便永远地离开了那间屋子。不用担心，房租我交清了。

马上我就要入籍了，对方是我们店里过去的顾客，也很有钱，但我嫁他是因为他人好，不炫耀，不欺骗，年龄大些，总体上比乙彦好得多。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他们的血型相同，所以我想事情不会败露。

现在我才知道，孕吐的呕吐物都比被母亲打要享受得多。

大概，这是个性格刚毅的孩子。

也许会长出三只眼，一只脚，或者随随便便地长出六根手指，也许比这更糟，那一定令我非常难堪，但我不管这些，那是以后的事，我只悄悄告诉你，杀掉那孩子是随时都可以的，即使不是现在。

遇到你以后，我常常想你。

你像一个保护者。

这令我难受，那感觉像你为我买的冰棍儿，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座正午时分的公园里，它融化得太快。

像小时候，在朋友家里玩耍做错事时突然想起的父母的脸。

像同一个不喜欢的人约会却突然想起真心所爱的人时忧郁的心情。

你的存在伴着一种冲击进入我奇妙的梦一般狭小的世界里，那是我一直努力注视的地方。

和你在一起很快乐，你一定一直那样生活着，多么有意思的人生啊。呆呆地观察你，看多了你的爽快、你的笨拙、你的善良、你的忧郁和你的一举一动后，我对自己也似乎有些好感了，对别人也是，我觉得世界开始以原本的模样进入我的心中，我愕然。

不仅你的身影，你对我疑问的回答，就连你拥有的气质也在我眼里变化出种种情形来。我觉得自己并非无路可走，我眼中的所见：太阳、道路、车、路边的花、高楼上的窗户、人们的两只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全变了。

可我觉得最像你的东西是邮筒。邮筒到处都有，但一旦特意找它又难以寻觅，它总是突然出现在令人意想不到的街角。不论天晴还是下雨，邮筒是不会消失的，就像夜空中的月亮，不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它都会倒映在那里的水中。

在我现在居住的地方，也是如此。

在那个下雨的夜晚，我很难离别，就像要卖掉的小马驹，我与这个伤感的夏天难舍难分，那里有乙彦，有你。为了避免依依不舍，为了打消返回的念头，我在车中只想邮筒，仿佛我的热情已经将我所思考的邮筒变成了现实的东西。

现在，从我这里通向你和乙彦的路只有一条（不是电话，电话肯定不能很好地表达我的意思，而且挂断后的寂寞难以忍耐），而象征这条路的就是邮筒，也就是信，我手中的这封信。

现在，我要把它发出去了。

我要养育乙彦的孩子，用我最大的力量。如果顺利，这孩子将上幼儿园，出席成人式，我希望是个女孩呢。咲可以继续她的研究，乙彦也终于解脱了。

而我，每当看到邮筒时，就会想起你。

这样的情形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想相会恐怕是不容易了。

请多保重！

不过，还是希望有重逢的一天。

萃

进入九月了。

这天，为了完成一份突然而至的翻译，我熬了一个通宵，天亮才睡去，醒来已是正午。突然想喝可乐，就立即去了附近的自动售货机，喝了可乐，顺便散了步，回来时又看了好久没有打开的邮箱，里面有一封信，于是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喝着啤酒读起来。

写得多好啊。

读完后，我拿着这封信，闭上眼，就这样待了好半天。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来，我的眼里是红的，像夏天的大海。

那感受仿佛是在海边、阳光下，一面听着涛声，一面任热风吹到脸上，我又睡了一会儿。

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

醒来已是傍晚，阳光呈现金色，夜晚来临前的天空和黎明的样子完全相同，但颜色变化的顺序恰好反了过来，它是越来越深地暗下去的。

从近期的紧张中解放出来，我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但这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坏。我很快就明白了，我应该做点什么，虽然用不着像咲那样跑那么远，但很想出门，不祥的消息已经不会再来，萃的突然造访也不会重现，夏天里，我是应该去海边的。

我打了一个可供旅行几天的行李包，把早就在考虑埋在什么地方的小木匣也装在里面。假若萃死了，这匣子和那天她借给我的裙子就应该成为遗物，我仿佛成了遗物收藏家。不过就要结束了。我想萃的屋子里应该还晾晒着我的短裤，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既难过，又觉得不可思议。过几个月，把它和萃的物品一起处理掉吧，我想。

把庄司的骨头放进旅行包时，它发出一种干涩的响声，那声音在我耳边响了好半天，像海浪一样令人怀念。我想起了他那厚实的肩，每当我靠上去，就恰到好处地下陷一些，即使在他开车的时候，那里也是可以依靠的。此时浮现在我眼前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那肩膀和握着方向盘的手，它们已经装在了这旅行包里，死亡就是这样的状态么？

但愿萃不要死。

冲了个澡，头发还未干透，我就出发了。午后的阳光已有了傍晚的色调，街道被照得通亮，家家户户的花木将淡淡的日影投映在胡同里。

突然，我想起盛夏时节第一次去咲的寓所拜访她时的情景，那似乎已经十分遥远，成了平静的回忆。我忽然想，是不是会会乙彦呢？他孤单一人怪可怜的，信（那语气比给我的多半不客气得多）大概已经到了，电话也一定来过吧。我被旅行的念头纠缠着，几乎把这事完全忘了。我没有带萃的信，这样也好，不给他看那封信是对萃的尊重。

到了他家，按响门铃，乙彦很快探出头。

“你好。”我说。

“进来吧。”

我突然觉得非常令人怀念和亲切，甚至有一种战友相见的感觉。怎么回事呢？我们只交往了很短的时间，却已经有了一种仿佛共同做过什么的充实感，还交织着将永远失去对方的痛苦。每天的故事很丰富，行将过去的夏天很伤感，就像我十八岁时的那个夏天。我点点头，迈进屋。

“咲不在，去旅行了。”乙彦泡着咖啡说。

“我知道，她给我打了电话。”我说。

看到咲的地方空荡荡的，我又不安起来。

“萃同你联系过吗？”

我点头。

“她活着就好，真的。”他说，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也这样想。”

他从萃的信中知道了多少呢？我害怕，什么也没说。萃一定对他说了谎吗？还是如实相告？不论哪种情况，萃既然作了决定，他就无能为力了。假若他还要不辞辛劳地根据邮戳找到她，那必然又要把一切重复一遍，这一次，真要闹出人命来。

根据我的理解，大概他已经决定不去找萃了，所以才有如此痛不欲生的表情。

温暖的风透过敞开的门吹进屋来，和空调释放的冷气混在一起。

“这个大包，是什么？”乙彦用沉闷的声音问。

“我出去走走，旅行。”

“真叫我沮丧，你也要去旅行？去哪里？一个人？”

不知何故，我觉得有些歉意。

“嗯。”我草草应道。

“多长时间？”

“还没定。”我说。

“我来开车，带我去吧。”他说。

见我皱眉，他解释道：“我只是突然羡慕你，没有别的想法，也没有那种力气了。我不想待在这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呀，我在很多地方也是用得着的。”

我陷入沉思，我不能对他说假若这样，你就去旅行吧之类的话，只做出没想到的样子。他很特别，很消沉，也很疲劳。

“好吧，”我说，“就今天，明天我们分道扬镳，怎样？”

“明白了，明天，我去横滨拜访朋友。”

“正好呀，我也要去神奈川呢。”

“总算有出门的机会了，不然提不起劲儿，谢谢你呀。”

这次相见，他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

乙彦开始做出行的准备，在这当儿，我外出租了一辆车。

“去买些食物，在海边吃。”我说。

“好呀，生起篝火来。”

渐渐地，他的心情好像明朗起来，这是好久没有过的事了。

上了高速公路，我们向海边行驶。一路上是来自路面的周而复始的震动、提示速度的声音、飞逝而去的城区、天空透明的蓝色、淡淡的半月、闪着淡淡白光的金星。

从傍晚到入夜，从街区到大海，仿佛近期发生的一切都包含在此番景色中了。

那样的事总在发生。

心浓缩了所有入眼的美丽，从浓密到浅淡，一切包容在心间，在巨大而高远的天空的回旋中，它们通过我们所在的这个移动着的位置全部融入了眼前的风景。

“她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乙彦说。

“多半是吧……”

“仿佛身体变轻了，自己要消失了似的，奇怪的感觉。”

“相处几年了？你们相遇后。”

“整六年吧，也许更长，……是想歇一下了，一直干了些什么呢？我都不能清晰地记起来。”他望着前方说。

“那以后找过她吗？”

“找了呀，每天。像警察似的，睡都睡不好。收到信的时候我懊悔不已，先是哭了。”

“不认为她死了吗？”

“我想是失踪吧，但我们都很消沉，也有那种担心。我白天寻找，晚上就睡在那屋里等她，每隔一小时还要听自己家的留言电话。”

“是这样啊。”

“嘴里虽那样说，但真要死也是很难，……活着才好，这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想就好。”我说。

“可是，假若你今天不来，也许我今晚上就要自杀呢。……啊啊，这是笑话，那封信，真让我泄气。”

说不定这是真的，我想。

“好久没有在海边点篝火了。”

对面的乙彦拾着被潮水冲过来的木头这样说。我把买来的东西——烟花、酒、炸鸡一股脑儿堆放在海边的沙滩上。

海边暗下来，稍微离他远一点，他的身影似乎要被黑暗吸了去。

海风中，我眺望着真正的大海。

我意识到，眼前的大海比我一直在思慕中想象的大海大一百倍。波涛不断地轰鸣着，金星和月亮一直升到中天。

“参加过童子军吧？”我问。

“怎么啦？”

他的篝火架搭得非常漂亮。

“似乎很在行。”

“抱歉，没有，不过在海边住过。”

“什么时候？”

无论说什么，他总是闷闷不乐，不愿多开口，来到海边才终于轻松起来。尽管他只默默开车，我依然能感觉得到他内心的愁闷在不断升腾。啊，这事当真到了如此地步了吗？即使能够理解，岁月的沉重也难以分担。我想起我去拜访他和咲的那一天，想起在那个傍晚他去见萃时的背影，那些仿佛理所当然的漫长的日子成了刻在他心中的深厚的情感之河，然而如今，他们分开了，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父亲死后不久，母亲身体不好，在家静养，我们一家三口经常燃篝火，放烟花，加上我海边朋友多，所以知道一些这方面的技巧。”

“快乐吗？”

“不太记得了，住在海边，有一种非现实感。”乙彦说。

“除了燃篝火，你还有什么更高超的本事？”

篝火终于燃了起来，火焰摇曳，不知为什么，这闪闪的火焰却使海边的黑暗更深了。

“往后瞧着吧。”

火光下，他的脸明朗了一些，我头脑中闪过母亲讲过的“心无妄念地沉迷进去”这样的话，真是这样吗？此时他已坐下来，漫不经心地将树枝扔进火里。

“瞧，还有葡萄酒。”我说。

我像萃上回做的那样把葡萄酒倒进杯子，只是这次我们用的是塑料杯。

“真好喝。”乙彦喝了一口说。

“一入夜就凉了。”

“是秋天了呀。”

“是吗？所以说，不要先放烟花，要先点篝火。”

“过后还是要放烟花的。”

“鸡肉烤好后不大方便吃。”

“想到了，我买了烧烤用的铁钎儿。”

“真周到啊。”

“小甜饼也用烧烤的办法，包上箔片，烤一下，这样是不是很好？”

“这也想到啦。”

“在野外，你才是内行吧。”

“如果便当之类都准备好了的话。”

有些醉了。好几次，我这样想：“怎么不知不觉和这个人到了这里？”不过近一段时间尽是这种感觉，所以习惯了，只是这黑暗的大海、轰鸣的波涛令我感觉新鲜。泛着白色泡沫的海岸、浓烈的潮水气息、沙粒爽快的感觉、远处安静的，仿佛呼吸着的环绕我们的地平线、海边闪烁的街灯，像人造卫星般在海边道路上移动着的汽车前灯。

随着黑暗加深，那篝火也终于旺起来，火星飞溅着，海边被照得白晃晃的，火虽不算太大，但它燃烧的声音似乎压住了涛声，黑暗也仿佛被它驱散了。

“火怎么也看不够。”

“嗯。”

大海平滑闪亮，仿佛舞台布景上一块舒缓摇摆着的黑布。和大海相比，天空的颜色有着微妙的不同，那海天之间的部分则宛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补缀的布片。

我慢慢从包里拿出木匣，放进火里。

不一会儿，那木匣耀眼地燃起来，并没有我事先担心的气味，它们似乎很快融进了海风里。这地方比火葬场理想，没错。

“气氛挺肃穆。”乙彦说。

“难道乙彦知道？”我想。于是问了他。

“骨头吧。”他回答，并没有看我。

我面对篝火，双手合十。

“你什么都知道啊。”我说。

“那家伙什么都说，不论可怕的事还是微不足道的事，所以自然知道。……写信就装腔作势了。”

“哦。”

想来他们相互十分了解，现在却分手了。没办法，这是他，也是她的决心，这决心在他们心中反复出现，像起落不定的波浪。

“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拿来了一样东西。”说着，他慢慢从包里掏出一叠薄薄的打印用纸。

“是什么？”我很惊讶。

“父亲的第九十九篇小说。”

他一张张地撕下那些纸，扔进火里，纸一张张地被火焰吞噬，跳舞般地燃烧。

“他亲自给你的？”

“没错，他死前寄给我的，没署名，母亲也看了，她说这个应该由我保存。”

“那萃手上的呢？”

“你是说她送给咲的那份吧？内容一样，但字是萃的。大概父亲卧床期间她自己抄的。”

“是这样啊……”

我想起了萃那天的样子。

“没听她说过？”

“那么，你有这篇小说的事跟萃说过吗？”

“没有。”

“跟咲呢？”

“也没有。给萃看本来没什么，但让她知道其他人也有这个，而且是我和咲，是不是很可怜呢？在关于父亲的记忆中，只有那件东西是唯她独有的啊。”

“是这样啊，明白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岁以前的萃在黑暗中抄写父亲原稿的样子。那些纸片很快变成又黑又轻的一团，被风吹着顺着海滨向远方滚去。

“事到如今，我也顺便告诉你一下，第九十八篇小说的结尾部分，你曾经夸奖过的吧，那是我写的。”

“啊？”我沉默了好半天。

“怎么回事？”

“那第九十八篇在我这里时是尚未完成的。我和萃恋爱后，她非常想看，于是我悄悄拿了出来。那上面写了萃的事，但也许是有所顾忌，并没有结尾，挺凄凉的，而且那时我已经知道她手上有第九十九篇小说了。她虽然离开了出走的母亲，依靠亲戚的帮助来到日本，但生活得很不顺利。于是我借着一时冲动加了结尾，她又把这小说送到了庄司那里。只有第九十八篇是这样。”

我沉默。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咱们烤鸡吧，不过刚烧过骨头，有点反感吧。”

“人也好，鸡也好，都是肉身。”

“倒也是。”他笑道，“啊，舒畅多了。”

“我也是。”

“仿佛附体的灵魂离去了。”

“我也是，而且，我一直想来海边。”

我说罢吃起烤鸡来。乙彦则从火中取出了小甜饼，“不论聊什么心情都很好，是不是醉了呢。”他说。

打开箔片，香气扑鼻。

“还是有点焦了。”乙彦笑道。

“近来没和人说话，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因为这火的关系吧。”

“也许还有风的关系。”

“据说，面对大海，人的心胸就开阔。”

“什么烦事都会忘却。”

“无论谈什么都随波远去。”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是啊，一定是这样，酒有点温了，但味道还不错。”

“保温箱里还有吗？”

“放着一瓶。”

“来这里真好，很高兴，很难得。”

“我也是。这样丰盛的野餐可不能独自享用。”

我们吃着小甜饼。

“月亮多么皎洁啊。”

“嗯，看上去非常小。”

“星星也一定很多，只是在火光边上难以看清。”

“是啊，一定很多，还能看见银河吧，就这里。”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线，表示横跨天幕的银河。

“正中间有天鹅(1)。”他说。

“这里没有其他人。”

“是啊，非常安静。”

猛回头，海边耸立着一排楼宇，楼群庞大，像围着海滨似的，那好像是疗养的地方。

“从那窗口看得到这篝火吧？”他说。

“要找地方过夜了吧。”

“这么多房子，一定有空的，我们很快可以订到。”

“那些没开灯的房间应该是没人住的。”

“也有的是里面的人睡了，或者出门了。”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所以有这么多空房。”

“瞧那扇向外突出的窗，多可爱，造型多精致啊。”

“这里都是别墅风格。”

“都不大像是在日本了。”

“你有钱吗？”

“带了信用卡。”

“我也带了不少钱。”

“旅行的时间长，钱可要省着点。”他笑了。

似乎我要一直旅行下去。

“等一会儿我们去旅馆的酒吧喝一杯怎样？”

“行，我想喝热的。”

沉默，周围只有涛声，随着夜色渐浓，越来越清晰，眼前无边的风景把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仿佛有一道亮光永不消失。这是一个清朗幽静的夜，一个永恒的、宛若处在世界尽头的夜。

那小说的最后场景就是这样的夜，悠然飘来的人鱼歌声是那样忧伤凄婉，那覆盖着鳞片的、不能触摸的下身，那头发掩映着的悲伤的面部侧影、月光，“美丽的她，是我永远的爱。”

“那是你写的么？模仿你父亲的笔调？”

“别再旧事重提了。”

“难怪我觉得那地方很不同呢。”

“别说了。”

“咲，还是萃？”

“都一样。”

“不会再见到萃了，只能依靠邮筒了。”

“你哭了？”

我抽泣起来。假若不是在海边，我不会这么强烈地感到她的离去。一个为了离别而相聚的夏天，一个留下遗痕而逝去的朋友，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等不到她下午打来的电话。

“别哭了，你这样，我也想哭。”

“已经不哭了。”

“好了好了。”

他的表情很凄凉，真像要哭的样子。

“一起睡吧？”他说。

“这是我要说的话呀。”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好啦。”

“秋天再说吧。”

“就这样。”我说。

“就这样吧。”

我看着乙彦，看着泪眼外的天、大海、沙滩和摇曳的篝火，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进入我的脑海里，我似乎头昏眼花了。多美啊，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令人为之疯狂般激荡、美好。

(1)　指天鹅座，夏秋季节的夜空比较容易看到。

后记

导演佐杜洛夫斯基(1)在谈到自编的电影《鼹鼠》时说：“假若你很优秀，‘鼹鼠’就是一部优秀的电影；假若你很平庸，‘鼹鼠’也将是一部平庸的电影。”我非常欣赏这句话，也想把萃这个人物写成那样。在有些读者看来，哪怕最平凡的女人也会有一个菩萨般的小宇宙。

但由于笔力有限，还是无法写得令自己满意，这是比较遗憾的。不过，特意全力处理了《哀愁的预感》中留有遗憾的地方，感觉挺舒畅的。而且在这部作品中，我力图将以前出现在我小说中的所有主题（女同性恋、近亲相恋、心灵感应和共感、超自然力、宗教等等）尽可能地都放进这样一个奇异的空间中，放进这个只有少数人物的小城里。现在回头看时，在写作它的这一年半时间里，从许多方面看，我都非常努力，很兴奋，也很幸福。我总是觉得自己有差错，然而我的第一步也总是从那样的地方开始的。

在我的周围，包括我，在你的周围，也许包括你，有很多“苦恼的人”，他们始终抱着诸如才能、缺陷这些妨碍生存的东西生活。可是，在这个世上，不论什么人，都可以处在一个不在乎别人的自己喜欢的位置，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包括我在内，大家似乎都忘了这个道理，因此有了着力把它放进去来写这部作品的冲动。

我对一直耐心期待这部小说问世的角川书店的中西千明先生、高柳良一君，对没有负责这本书的出版却经常给我以鼓励的石原正康先生，对热心接受采访的翻译家小泽瑞穗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还要感谢为了给这本书提供漂亮的、最理想的封面而彻夜绘出多幅图画的日本一流艺术家原增美先生和设计者山口昌弘先生。

感谢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给我提供帮助的所有人。

感谢写信鼓励我的朋友，更要感谢这本书的所有读者。

衷心感谢。

写于患了感冒的十一月，晴朗的下午，

吃着柿子的时候

吉本芭娜娜

(1)　亚历桑德罗·佐杜洛夫斯基，1927年出生于智利，魔幻现实主义电影导演，代表作《鼹鼠》被视为经典影片。

文库版后记随笔

借此机会写点与这本小说相关的往事，尽管那是很私人化的事情。

这本书出版后，几个朋友对我说，“萃和M小姐很像啊。”

M小姐是我的一位女性朋友，那一阵子我们来往得特别频繁。

我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的，然而经人这样一说，仿佛明白了一点什么。

于是我试着和她本人聊起这件事。

“在真秀（我的本名）的小说中，这本小说最能引起我的共鸣啊。”她说。

然而在我心里，对于这小说和M小姐的联系表现于何处还是不太清楚。

后来M小姐要去国外定居，出发的前一天，她来我家住了一晚。

那时她有一个恋人，也挺能折腾的，因精神病和其他种种原因，这人闹自杀，未遂住院了，出院后和她约好在那边碰头，然后先行一步出门远行了。

“和那个男人住在一起，在国外的日子想必消停不了。”她说，虽然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我没做声。

她的人生原本是“自己做主，随心所欲，故而看似轻松乐观，却需要辛苦和坚强”的一类，她明白这个，所以对别人从不提及此事。

紧接着她用一种对她而言最为沉痛的表情快言快语地说：“我被那人强暴了。”这件事虽不宜详写，但那种强暴是不能容忍的（……是不是也有好的方面呢？）。

听了这话我很是震惊，但她似乎就这样忍下来了，所以我也没有就这事表达得太多，觉得一旦用语言显露了激愤和同情，对于完全承受了厄运而活着的她那高洁的灵魂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第二天早晨，她狼吞虎咽地吃了我为她煮的面，然后语气激昂地述说此后的抱负，不过那样子还是有些无精打采。不一会儿，从我家出发的时候到了。

那是个阴沉的初夏的白天，我们俩都是短裤配T恤。我牵着狗，一直送她到车站。“昨夜被噩梦魇住了。”我说，“天热的缘故吧。”她回答。

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前，我们理所当然地紧紧拥抱，依依惜别，含笑挥手离开。在看得见站台的坡道上，我和狗一起坐着，想找她的身影，但已无处寻觅，只好悄然回了家。

那时我恰巧处在一个糟糕的时期，不用说，她也如此。以语言为生的我从她那里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的处世或努力，坚强或羸弱，疲乏或不安都是一样的，如此说来，与其做出理解的样子诉诸语言，还不如把对方当作知己普普通通地过，那共处的空间就是交流。这一点，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

这种分别意外地寂寞，那时我才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感受，我想，“《N·P》的季节过去了，果如大家所言，这小说整个的基调，象征着并支撑着我写作这部小说的那一段时期的，大概就是M吧。”

事实上，在我的周围，比小说更离奇，《N·P》与之相较大为逊色的事正层出不穷地发生着，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写小说呢？对于这个疑问，我也找到答案了，“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有在各自的情形中无法诉诸语言，难以表现于外在的东西，我把这些东西写成故事就是想与陌生的他人求得相互理解。”虽然这样的回答只是眼前性的，然而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小说还真是很能勾起回忆的作品。

现在一切都远去了，她在国外正和新的男人愉快地生活，而我也正在写着新的小说。

于这个文库本筹措问世之际，在此谨向给以关照的诸位致以我一如既往的感谢。

爽快地应承撰写解说的村上龙君，谢谢了。

我从龙君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除直接的SM以外，他几乎什么都愿意跟我说，现在亲受撰写解说之荣幸只令我感激涕零。

承蒙阅读本书乃至于这种记述个人想法的文字亦不予放弃的读者诸君，谢谢了。

又感冒了。

秋高气爽的一天。

吉本芭娜娜

版权信息

COPYRIGHT

书名：蜜月旅行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7815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谨以此书献给芭利子

真加的院子

我从小就喜欢自家的院子。它并不是那么大，但和房子一比，面积就算很大的了。

母亲喜好园艺，院子里种有好几样可供食用的植物，点景石交错成趣，还有各个季节开花的树木，院子因此面貌多种多样。

这小小的世界里也有几处能令我放松的地方，我珍爱它们。做孩子时，我不是一屁股坐下就是和衣躺倒；不久长大了，便规规矩矩地铺好坐垫带上饮料，得空就往那里闲坐。“老这么坐着，她也不嫌腻烦。”父母和裕志都这样说，而我的确没觉得腻烦。我坐着，望望头上辽阔的天空，看看脚下的青苔和蚂蚁，而当再一次抬头望天，却发现云的位置和天空的颜色已经变换——世界就这样一点一点在变化，望着望着，不多会儿，眼光已落向爬到手上的阳光，就是这种感觉！时间它飞逝而去，令人害怕。

景致居然长年未变，身处其中，我有时竟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我坐在地上，靠着一块很大的点景石，照例轮番抬头看那天空、硕大的枝条、叶片，然后低头看蚂蚁、小石子和泥土，这样一来，我连自己的大小也忘了，只顾得高兴。

偶尔，母亲出外购物或者父亲回家得早，他们会看到我坐在院子里。通过这幅影像，他们知道，晴朗的日子，我不喜欢待在屋里。晴天，我俨然成了院子的一部分。于是他们也见怪不怪，和我打个招呼就过门而去。

裕志也会来，但他从不经由大门，而是翻越竹篱笆进来。裕志眼神不好，为了确认是我，他老眯缝着眼、满脸诧异地盯着我瞧。我笑起来，他也笑起来，笑脸刻着我们相遇以来、从小到大交往相处的全部历史。长时间做同一件事，就可能有一种奇妙的深度产生。不错，我们的笑脸正是这样一种东西。深刻的交流刹那间横穿而过，深刻到——想不起事到如今还有别的新鲜又了不得的事情存在。

那种时候，我当真觉得置身于一个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的所在，我们被一切所抛弃，包括时间的流逝也与我们毫无关联，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四目相对；四周仿佛音乐悠然，青草芬芳。唯有感觉、唯有灵魂，在这没有墙壁的世界里、在辽阔的天宇下，真真切切地相对、交流。这时候，年龄和性别已无所谓，虽感觉孤独，但那感觉也是辽阔而悠远的。

无论身处何地，当不安蓦然袭来，我有时便会在心中让自己不知不觉间返回到院子里。院子是我感觉的出发地点，是我的永远不变的基准空间。

锅起面

仿佛是命运强行的安排，在巷子深处，我们两家的房子原本就紧紧相挨。一座是日式老宅，没有庭院，小小的，住着裕志和他的爷爷；另外一幢则是新式商品房，我父亲和继母买下的，有一个大院子。隔开这样的我们两家的、说得更简单些就是裕志的房间和我的房间的，只有一个院子和一道矮矮的竹篱笆墙。

从户籍本上看，我和裕志是五年前结的婚，在我们十八岁的时候。

当我们提出“想姑且先结个婚”时，没有一个谁反对。

我们也没有举行仪式，只是将裕志的户籍转到了我家。也因为，假若不结婚，裕志那位住在美国、没见过面的父亲就有可能来要求带他走；假设没有这可能性，我们大约不会在那个时候特意结什么婚。所以其实生活并未发生任何变化。没有特别的热烈场面，乐趣也没有增加，虽然曾打算过阵子就在附近找处房子搬进去，但最终也没有实行，我还是和父母同住，整日游手好闲，裕志也仍旧和他爷爷住着，一面打零工。

裕志的爷爷是在初春的日子里去世的。

裕志希望他一个人整理遗物，我尊重了他的意思，葬礼结束后就不再烦他。他家里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裕志的爸爸没来参加葬礼，这令我感觉蹊跷，但我没有问裕志，只是想，裕志的爷爷不就是他爸爸的爸爸吗，怎么他的葬礼他儿子不来参加呢，难道他们真的断绝关系了吗？裕志的妈妈好像是在加利福尼亚和裕志爸爸分手后就去向不明了。听说她给裕志爷爷来过一封信托他照顾裕志，以后再没联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裕志的父母都在裕志幼小的时候就抛下他去追求信仰，移居到国外去了。

在裕志整理遗物的下午，我总是独自一人待在院子里的山茶树下。翻译烹调书是母亲的工作，我偶尔帮着草译一些，或者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做一点家务，此外无事可干，时间多得是。山茶花正开着，晴朗的日子里，我晾晒完衣物，就铺上报纸和山茶树相依为伴：时而闭目养神，时而睁眼四望；一会儿脱光了脚丫，一会儿又套回凉鞋。在山茶树下坐着，透过浓密的绿叶，我能看到碧蓝的天。山茶树把它那拥有塑料般色泽的粉红花朵和玩具样设计的花蕊毫不吝惜地纷纷抖落地面，给黝黑的泥土披上了浓艳的色彩。那色彩的组合反差鲜明，视觉冲击力十分强烈。从幼时起，我每年都看着这棵山茶树热热闹闹地绽放花朵，然后又痛痛快快地抖落它们。明明一切不曾改变分毫，却只有人，有时就这样从风景中消失不见。裕志的爷爷皮肤白皙，看上去就很虚弱的样子。他总穿一条黑裤衩在早上五点拿一把大扫帚打扫门前卫生，如今，这样的景象再也看不到了。

裕志打小便极怕他爷爷死去。当爷爷感冒了，或者骨折、胆囊有结石——尽管这类疾病并不危及生命——需要短期住院时，裕志便会担心得什么似的。看到他那恐惧的样子，幼时的我常常想：“没准想象父亲、母亲以及小狗奥利弗的死，不断地想象，要比这种事真的发生了还可怕呢。”

然而，无论我怎样在不眠之夜苦思冥想，第二天早上一醒来，那些人、那只狗便会以充满生命活力的姿态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叫我将晚上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相比之下，裕志则始终没有机会从他的思虑中摆脱出来，日复一日在那陈旧的房间里和沉默寡言的爷爷静悄悄地生活着。我常想，透过他的心灵之窗看到的景色一定远比我寂寞。无论我多少次牵他的手，怎样抱紧他，还是唯独无法改变那扇窗外的景色。

我们家似乎也决不能说是平静无事。父亲和继母正式结婚并买下房子，是在我七岁的时候。但那之前，在我记事以前，他们就已经生活在一起，所以一直到我长到很大，都以为继母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之前因为住的是公寓，不能养狗，所以搬进现在这幢房子时，父亲和继母养起了梗犬奥利弗，长期以来，奥利弗就被当作我妹妹。

做学生时，父亲曾和他的朋友在海边租了房子，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在学生中间，这是常有的事。大家画画儿，向父母要生活费，带恋人同住，种植蔬菜，栽培大麻，制作家具。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这类人也决不会消失，他们是一群纯真而诚实的人。在那里，父亲和我的生母相识了，他们很快结婚并生下了我。后来，其中有人要去东京继承家业，那家业是一家餐馆，于是父亲决定随他同去，共同经营，因为开店是父亲梦寐以求的事。然而我的母亲热爱大海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她很快厌倦了东京的环境，据说在我几乎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她便离家而去了。

后来，母亲和一个澳大利亚人结了婚，去了布里斯班(1)。我长大后，母亲又和我取得了联系，我也去布里斯班玩过。

母亲出走的时候，父亲已经认识我的继母了，她是父亲店里的常客。她的工作从那时候起就是翻译海外难得的烹调书、外出采购、拟定餐厅菜谱等。她是一个随和可亲的人，由衷地疼我爱我，她说，有我就足够了，不需要别的孩子。

搬入新家后，起初我极其讨厌裕志，他沉默寡言、皮肤白皙、身材瘦小、柔弱得像个女孩，引得附近的孩子们都讨厌他，背地里叫他“人妖”。我呢，心想，光凭住我家隔壁，就想我跟他要好，想得美！不过，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嘴巴又不饶人，所以过不多久，小伙伴也没人睬我了，我只好和裕志玩。

看到与爷爷相依为命并时常帮家里干活的裕志，母亲油然而生志愿者精神，有事没事就招呼爷孙俩来吃点心或共进晚餐。裕志的爷爷是那种只要喝点酒吃点小菜就可以对付一餐的人，因此也乐得省去为裕志一个人做晚饭的麻烦。

接着背叛阵营的是奥利弗，它甚至热烈地喜欢上了裕志。它一副深深迷恋裕志的样子，裕志一来就欣喜若狂，竟弄得我吃起醋来。但是不多久，我开始想，他能够得到奥利弗如此喜爱或许有他的道理，于是开始不声不响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经过一番观察，我发现，和我自说自话的疼爱方式有所不同的是，裕志对待奥利弗非常有耐心，不厌其烦地尝试与它交流沟通。在给奥利弗梳洗身体、涂抹皮肤病药膏和清洗耳朵这类事情上，我通常草草了事，但裕志却做得周到仔细，表现出惊人的耐心。我得出结论：裕志喜欢狗超过了人，所以奥利弗也喜欢他。观察结束的时候，我也彻底地迷恋上了裕志。这样心地美好、活得细致的男孩恐怕再也没有了吧——虽然那时我还很小，却也得出了自己的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至今未变，我想那是因为裕志至今心地美好，虽然多少有些乖僻和内向，但仍旧细致地活着。

我知道裕志没有爸爸和妈妈的原因，似乎是在彼此认识很久之后。

在那个阳光火辣辣的夏日午后，我做了一件平时少有的事：去裕志家找他，见门没上锁就擅自闯了进去。

爷爷和裕志似乎都不在。外面阳光刺眼，走廊却是一片阴暗，弥漫着一股好像混合了霉味和线香味的怪味。这幢带有一点西洋建筑感觉的日式老宅，顶棚非常之高，光线全部要从缝隙照射进来。因此，令人感觉夏天、生命的力量竟是如此遥远。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等，站起身正想回到门口，却看到右边西式房间内有什么怪东西。好奇心一下子变得无法抑制，于是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那西式房间的门稍稍开着，里面有一个祭坛，阴森可怕到了极点。我只知道那是西洋货，因为风格既不属于日本的也不属于西藏的。祭坛上装饰着形形色色的东西：蜡烛、骸骨、奇怪的画、丑陋的圣像、可怕的照片、色彩各异的绳带、剑以及叫不出名字的一些干瘪的东西。感觉它们整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一种腥臊而潮湿的气味。那气味钻进我肺里，我觉得自己仿佛要从肺开始腐烂。对我而言，那些是存在于早晨的阳光、洁净的水、小狗圆圆的眼睛之类的对立面的东西。

我静静地走出裕志家的大门，回了家。过不多久，裕志来到我家，他说，爷爷今晚要出门，我替他去办了点小事。我没吱声，无法像平时那样笑起来，于是狠狠心问他，你们家怎么有那样一些东西？裕志显得非常难过，他说，那是爸爸和妈妈离家时留下的，他害怕，不敢收拾起来，于是就让它放着没管，可总觉得那东西有一股臭味，所以偶尔给房间换换气。是啊，果然很臭呢，我说，不过，没经同意就看了，不好意思啦。说完这些，我又沉默了。

后来我们像往常一样，去给我家院子里的树浇水，欣赏只在孩子的世界里出现的小彩虹，彩虹摇曳着七彩的光晕，仿佛伸手可及。不久，奥利弗弄得浑身是泥，我们往塑料水池里蓄上水，蜷缩起身子浸在水里，抚弄抚弄湿漉漉的狗毛，一面拍打得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烁。

小孩子不懂得劳心费神地没话找话，所以有时我们比大人更能浪漫地品味沉默。我们通过不发一言，完美地达到分担悲喜的效果。

那个时候分担的那份沉重……因为裕志家里有那个，所以他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夏天，身边有条小狗，过会儿睡个午觉，再睁开眼就到了晚饭时间，没什么好忧愁的。但那个夏日午后，那件事使我们感到了沉重。明明绿意正浓，仿佛夏天能持续到永远，悲伤却似乎已经在等待着我们。

我告诉他：“裕志，想成为我家的人，就算只有心里想，决定了你就来吧。我把窗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到我房间里来。”

“那当然好，可是，行吗？”他睁着惊恐的眼睛问。

“行。”我点头。

“那好，就这么办。”裕志迅即回答。

事实上，翻窗入室的事一直延续到现在。我想，裕志一定很想那样做，他也一定希望我对他那样说吧。

那一刻，就在彼此约定的时刻，我觉得天空一下子离得好近，奥利弗看起来清爽得一塌糊涂，裕志也笑得很灿烂。我从来没见裕志那样笑过，那笑容美丽得令我难以忘怀，它的美超过了以往我所见过的无论多美的人的脸。我感到我在一个正确的时间里做了一件正确的事。那一刻，要是大人，大约就把它叫做“坠入爱河的瞬间”吧。但我们是孩子，我们正置身于辽阔、湛蓝的夏日晴空之下，这两点决不容许我们把它归作那种廉价又琐碎的事情。我想，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和裕志，和奥利弗，还有那院子，向世界展示了我们像焰火一般美丽的风景，世界则对我们表示了它的爱恋。

一直独自整理遗物的裕志不久开始半夜到我屋里来了，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话也很少。裕志经过惯走的山茶树边的那条小路、翻过竹篱笆墙、穿过院子而来的时候，奥利弗总能很快感觉到，并跃上凸窗，迎接裕志的到来。然而现在，奥利弗已经不在了。

半夜里，裕志总要咚咚地敲我房间黑魆魆的窗户，还没等我回话，他就推开窗猛一下跳进屋，砰一声倒在床上。我在迷迷糊糊中抚摸裕志的头发，一面想，啊，要是奥利弗在该多好啊。我希望奥利弗用它那小小的舌头舔裕志，希望它跃到裕志身上，希望它趴在裕志身上伴他入睡……但就连我，光是想象这些情景，也要流下泪来。奥利弗对我们的热爱程度永远和它幼年时毫无二致，哪怕它后来老了，眼睛看不大见了，身体不灵活了，直到最后身体变冷了。每当回味起它皮毛的温暖触感，我就知道自己还没从悲伤中恢复过来，假如我说出“死是自然之道”，就是违心的。继奥利弗之后裕志又失去了爷爷，假若我动了念头去想象他的心情，那就更加违心了。爷爷和奥利弗从裕志的世界消失了，这究竟是何等的事，没尝过痛苦滋味的我其实肯定理解不了的。我的这种地方肯定也给了他安慰。

于是，那段日子里，我便代替了奥利弗。在小小的床上，我蜷缩着身子偎着裕志入眠，甚至蜷得周身生疼。裕志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使了劲睡，连个身都没翻。半夜里我常想，他这样早上起来怕会浑身疼痛吧。

一个春日将至的早晨，我问裕志：“要我帮忙吗？”

“免了，现在还是每天起码哭三回，我不想让人看到我哭的样子。”

这种时候，我就完全没了概念，不明白他是坚强还是脆弱。

事实上，裕志上个月开始去一个培训动物美容师的学校上学，但因爷爷病倒就没再去。我担心裕志会就此消沉，那样我们就成了全球第一无所事事的夫妻了……气氛消沉委顿，我都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感觉“未来”这个词本身从他身上消失了。在爷爷病倒后那些因恐惧而战栗不止的看护的日子里，沮丧真的把他击垮了吧。

裕志又开始独自整理遗物了，有时还发出一种声响，让人联想到改建房子。多少天，我远远地望着那副情景。一天下午，我在山茶树下坐着，久久地坐着，花瓣要将我埋起来了——蓦地，我拿定了主意。

我告诉母亲：“妈妈，我决定从今晚起住到那边家里去。”

“去那边？让裕志到这边来不正好可以换换心情么。”母亲说。

“这个家，对于现在的裕志来说会不会太明亮啦。”我回答。

我家明亮的大门、父母的笑脸、整洁亮堂的室内、一家人围坐的饭桌、饭桌上随意扔着的报纸、折叠整齐的衣物……这一切，对于整天介强抑心痛埋头劳作的他来说，那刺激想来是过于强烈了。

裕志穿过院子的脚步声，树木的沙沙声，我从幼年时听到现在。我知道，现在的裕志一步也不愿跨出家门，只在受不了要睡觉时不得已来我这里。

潜藏在院子里的黑暗夜色将这些、将裕志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了我。裕志的脚步声的回响和他带来的夜的气息，让我感觉到了他那颗苦闷的心。裕志没说出口的，我得以明白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裕志的家，裕志露骨地表示出不悦，我不管他，自顾自进屋晾晒被褥，见状，他一言不发回去收拾去了。屋里仍旧弥漫着爷爷的味道，令人怀念的、旧布一样怀旧的味道。环顾一圈室内，我发现他在以超人的进度收拾，仿佛要将多年的愁闷连带着埋葬掉，仿佛迫不及待要忘掉爷爷曾经存在的事实……除被褥外，壁橱里已经空空如也，还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而在爷爷划作卧室的、屋角的和室，不准备扔掉的遗物收拾得格外整齐，装在纸板箱里码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简直如同一处遗迹。

小时候，裕志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和爷爷一起睡的。裕志以前对我说过，他有时候会担心万一爷爷心脏停止跳动该怎么办，因此半夜里老把耳朵贴在爷爷胸口。望着那整齐码放着的纸板箱、按大小分好再用绳子捆扎好的书，还有堆放得挺仔细的家具，我感受到了裕志真切的悲痛和他对爷爷静静的爱。我哭了。

这时裕志又抱着一个纸板箱走进来。

“怎么哭啦？”他问。

窗子被纸箱遮挡了一半，淡淡的阳光呈四四方方半扇窗的形状照在榻榻米上，我望着光线中飘舞的灰尘，回答他：“没什么。”

他在我身边坐下，说：“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不知不觉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爷爷活着的时候，我好像就下意识地想过这个收拾的步骤，你瞧，我干得很快。”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奥利弗那时候也一样，自从它老了以后，我就老想着有一天它死了该怎么办。”

“这个我可能也想过一点点。”我说。

“它可是比我们老得更快，噌噌噌，像变魔术一样。”

奥利弗死的时候，是一年前的樱花季节。

那天，不知何故骤雨突降，像雷阵雨，天昏地暗，电闪雷鸣。裕志不在家，害怕雷声的奥利弗蜷缩在我椅子下面不住颤抖。别怕别怕——我抚摸着它体毛倒竖的脊背安慰它，它不多久便沉沉睡去。不久我也受了传染，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醒来，雨住了，云散天青，夕阳满天，余晖金黄，碧空透明，刚才的昏暗天空恍若梦境。看西天，甜甜的粉红云彩起伏如波浪，可惊可叹。阳光满庭院，树木透湿，闪闪发亮。

“奥利弗，散步去。”

我一说，奥利弗马上扑过来，像年轻时那样充满活力。这是很久不曾有的事了，我很高兴。路还湿着，闪着光亮。急雨打落不少樱花。附近一所高中旁边的坡道上种有樱树做行道树，新飘落的美丽花瓣织就粉红地毯，点缀了一路。夕阳下，挺立的樱树上还有足够的鲜花盛开，含着水滴，晶莹清亮。路上没有其他人，天地间仅只充盈着金粉交映的华丽光线，一番恍如非人间的光景。

“奥利弗，樱花好漂亮。”

我情不自禁地对奥利弗说，它听了，拿它漆黑而清澄的眼睛怔怔地仰望着我，那表情仿佛在说，比起金色的夕阳，甚至樱花，我更想看着你。别这样，我在心里说，别用这种眼光看我。那眼光，仿佛在凝视珍宝、群山和大海，仿佛在说死没什么可怕，只是再也见不到你让人难过。事实上，我想我和奥利弗都明白，因为那天的气氛那样说了。一切都太美了，就连奥利弗身上已经显得寒碜的毛也是金色的；一切似乎都在渐渐回到我们的童年时代，感觉我们好像能永远地活下去。

那天夜里，裕志来我家过夜，像往常一样，我睡床，他打地铺。我们老说什么时候买个双人床，可两人都没钱，所以只好如此。然而，一度睡着之后，裕志半夜三更被梦魇住了，缠得死紧。我吓一跳坐起来，见他明明还在睡却死命往自己脖子上乱揪乱抓，就拼命摇醒他。“你怎么啦？”

裕志睁开眼，呼呼地喘气。“做了个梦，有人掐我脖子，喘不过气，真可怕。”他说完钻进我的被子，紧紧地抱住我，身子很烫，像在发烧。

“你在发烧吧？要不要我给你拿点喝的？”我说。

“唔唔，我自己去。再上一下厕所吧。”

他说着起床出去了。终于，平常的平静似乎回归到了黑暗中。裕志的样子就是这般异样，让人感觉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在我们的生活里投下了阴影。莫名地觉得连空气都闷热起来，就开了窗，风嗖地吹进来，带来潮湿的土气、树木的气息、小小的月亮……我在心里默念：快点变回平常的夜晚！星光闪烁，缀饰微阴的天空——那样的平常的夜，然而，永远不会回来了。

裕志悄然回屋。

“怎么回事啊，奥利弗，它没气了。”他说。

奇怪的是，我并没感到惊讶，果然，我首先想道。我理解了……所以，傍晚的风景那样美；所以，奥利弗会有那样的眼神。我还明白了裕志做那个怪梦的原因。尽管如此，眼泪马上夺眶而出。一切都安排好了似的。

我们躺在奥利弗遗骨两旁，哭哭睡睡，直到天亮。在我们中间，一个时代结束了。心痛得像被撕裂了一般。

“有人死亡真令人痛苦啊。”我说。

“这是没法习惯的事啊。”裕志应道。

我还好，身上还有没心没肺的地方，任何事情，只要我想随便应付就能解决，再加上多多吃、好好睡，痛苦不知不觉间就克服了。我还在继续做的就只剩照料院子里的树、帮忙做家务、帮忙翻译和照顾裕志。父母也对我死了心，他们说我打工也没一回做得长的。尽管如此，我还有至少几个正当青春、充满活力的朋友，他们向我讲述某样东西在人际关系中开花时气势如虹的壮观，以及百草入春齐发，把土地变成绿地毯时的浪漫传奇式的能量显露。这样一来，我也觉得好像有所了解了，从而能够尽情地释放自己。

不过裕志不同，他只与不会说话的奥利弗和我家院子有着深厚的关系，他平日里决没有过多的期待。他就算会固执地沉默不语，我却从未见他因愤怒而放任自己大喊大叫。裕志的父母与和爷爷的共同生活从裕志身上吸取并拿走的东西，无论我做什么怎样做，它们也决不会回来了吧。他是爱着我，但那并非我那些男性朋友对他们喜欢的女孩费劲思量的那种充满异常强烈美感的爱，他的爱，宛若开放在空壳里的一株小小的雏菊。

“我来做晚饭，你想吃什么？”我问。

我的话音在搬空了什物的屋里听着怪怪的。码放着的纸板箱仿佛是一些墓碑。裕志青白的脸色，在茶褐色纸板箱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灰暗。清理一空的榻榻米空寂苍白，弥漫着干燥灰尘的气息。

问出口的同时我心里一面猜他会回答我“什么也不想吃”。所以当他沉默片刻，说出“锅起面(2)”时，我惊讶得叫出声来：“啊！”

“锅起面还可以吃吃。姜末多放点，要辣。汤要赞岐(3)风味，甜的。”裕志再一次开口说道。

“明白了。”我说着站起来，离开这冷寂得恐怖的房间去了厨房。透过他家厨房的窗口看得到我自己的家。

我仿佛是用全新的眼光重新望着那幅景色。

陈旧歪斜的玻璃窗对面，有我家的院子，里面枝叶繁茂，绿意葱茏，那熟悉的山茶树和杂草丛生的小径的对面，渗漏出十分明亮的强光，那是我们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我父母还年轻，他们常打理窗子，使窗前灯光明亮且强有力，那种氛围充满温馨，非要你联想到“家庭”这个词。

这个厨房我来过不止一回，可透过如此寂寥的窗口回望那个家的心，我却从不曾留意。

我感觉不可思议，原来，我住在那样温馨的地方么。

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西红柿，此外空空如也，更别提生姜了。搁物架上干面条倒是放了不少，所以我趿上裕志的大鞋，回了娘家。一进自己住惯的家，便觉灯光晃眼，仿佛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因此，一切显得异常明亮。母亲坐在厨房里，见到我就说：“真加啊，你的脸色死人一样难看，你们俩待在那屋里不大好吧？是不是两个人情绪都太低落了？”

“我也觉得像待在坟墓里一样。”我说。

“还是回来吃饭吧。”母亲说。小餐桌边，母亲的脸依然如旧。仍旧只有我感觉仿佛置身另一个宇宙。这个家，始终一派宁静安详的景象，然而一步之外，各式各样的人心所营造出来的各式各样颜色的空间在你拥我挤。想到这，我忐忑不安。充斥着这个夜晚的是无尽的、深深的孤独的色彩……也许是为了避免直接触碰它，人们才或装点家居，或倚大树而坐的吧，我想。

“唔，可现在还是去那边的好。”我说，“能拿点材料做晚饭用吗？”

“随便拿。你不累吗？要不我帮你们做好？”母亲说。

“不用了，他好像只能吃乌冬面。”

我答应着，一面从冰箱里找出汤料、蘘荷和生姜。离开那个家还不到一会儿，我便解了冻似的觉得轻松舒坦。裕志的悲哀沉重而寒冷，即便他本人无意为之，我的心还是要被冻僵。

外面，傍晚的第一颗星已经升起，分明还是早春，却已能感到微微暖意了。

穿过院子，我重新回到了那个寒冷的世界。

裕志的确吃了很多锅起面，他看着活像一个吮吸面条的黑洞。我被他的气势压倒，很快就吃完了，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要我给他煮。

裕志家的高级面条必须煮十二三分钟，很费时间。我做好汤，放足佐料，烧水，抄面，倒旧水烧新水……关于自己这种做法，裕志只说了句——“好吃啊”。

本来就话少的裕志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结果我们一直吃面吃到夜里一点。在既没电视又没音乐的这间小小厨房里，我们就那样面对面地坐着。

我的心因此有了太多的空闲，产生出一个恶妇般的念头，我想用玩笑的口吻要求他：“好把这屋子改装一下了吧，让它亮堂点！”然而我终于没有开口，因为觉得缺少谈这种话题的气氛。而且我知道，和屋子之类的容器相比，人的心更为重要。索性让裕志在这里怀想爷爷吧，反正即使我哪天万一真搬进来住，我们也不会有所作为，恐怕要一直住到白蚁掏空这屋子为止呢。

不过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假如我住了进来，这个家也许会渐渐变得温暖。不知不觉间，这个屋子里面已是如此地萧索冷寂、空空荡荡了，不是因为爷爷的死，而是因为长年的沉淀，干涩的悲哀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朝中央飘浮、聚拢。但也许会一点一点地有所改变，而这种改变，或许并非仰赖我可能插的花草，也不靠我可能带来的食物，而仅仅只因为我的大腿、我的头发、我的赤足，只要这些充满朝气的活生生的东西在这屋子里转来转去，某些东西就会重新回来，哪怕一丝丝一点点地。

总之，看着浮在开水里的雪白的乌冬面，看着它们哧溜哧溜地进入裕志嘴里，看着看着，我感到了生命的活力正被直接地注入他身体里。以前我相信“食物要经过……多种过程后在体内转变成能量”。但现在，望着眼前的画面，我体会到了“吃而后生”的道理。他的胃里挤满了长虫似的面条，然后，由于某种可爱的神秘力量，它们被消化，将裕志的生命延续下来。剪下的鲜花一旦开始枯萎衰败，即使采用水剪法也无法让它吸取水分，但裕志好歹还在吸取营养，这就好了，我想。

(1)　澳大利亚城市名，位于东海岸，昆士兰州州府。

(2)　一种日本式面条。将乌冬面煮熟后连同原汤直接倒入碗内，再放其他佐料。

(3)　赞岐国，日本旧国名，即今香川县，素以赞岐乌冬（锅起面之一种）闻名。

解放

“明天你不用来了。”

一天夜里，在一团漆黑的房里，并排躺在各自被窝里时，裕志这样对我说。

收拾工作还在不间歇地持续进行，尽管每天并没什么繁重的劳作，裕志看起来简直好像害怕事情做完。到了夜晚，我们照例只吃锅起面，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停滞的感觉，时而在白天里悄悄回家吃面包。

“怎么了？”我问，声音清晰地传遍一无所有的屋子的角角落落，听起来像在演戏。

“有点麻烦事。”

他说完，我反射性地应声：“明白了，是清理那个祭坛吧！”

我不知道那样的话怎么会从我嘴里出来，可我的确那样说了。明明根本一直以来已经忘记它的存在了，我却怎么想到这茬了？

“喂，别得意，这可不是有奖竞猜……”裕志一脸惊讶，“不过让你猜中了，真不可思议。不错，不清理那东西的话，就让它毁了一间房了，太浪费，气味又难闻。”

“我帮你。”我说。

“可是……”

“就这么办，睡觉吧。”我说完闭上眼假装睡着。

我有我自私的打算。要我一辈子在噩梦中看到裕志单独清理那个祭坛，我可不干。我认为绝对会那样。我相信，两个人之间发生什么不愉快的时候，肯定会在梦中看到不好的场面，而且那一定比观看实际情景要鲜明得多。既然如此，我宁肯实实在在地亲眼见到那样的情景。

而且，在他进行如此痛苦的作业的时候还不帮忙，朋友这个词还有什么价值？

第二天早晨，天晴好得恐怖，仿佛台风刚刮过。我于是稍稍鼓起了一点干劲，一大早便起来在院子里洒水。父亲出门上班，看到近乎裸体的我在洒水，似乎不好意思靠近，只微微笑着出门而去。此情此景，无可言状，可人可心。

我一面洒水“制造”彩虹，一面望着倒映在泥潭中的美丽晴空和流云。我意识到，这些小小的、逗人发笑的小插曲就是构成我们人生的细胞。要长久保持善感的状态并不容易，为此我非常需要天空的美景、花草的芳香以及泥土的气息等等。因此我想对裕志说，我们出去旅行吧。假若不看看美景，郁结的情绪将像泡菜那样越腌味越浓直至凝成一团。而去一趟温泉，泡一个露天温泉浴，在满目苍翠中与峡谷溪流做伴，然后去吃难吃的生鱼片和野猪火锅，边吃边抱怨，也许精神就会好起来。

潮湿的假山石闪着光，非常美，但我渴望看到更壮观、更美丽的景物，渴望得要命。站在纷飞的水雾中，我这样强烈祈求：祈求上苍成全，让裕志兴起出游之心。尽管祈求之后转眼即忘。

回到裕志的家，阴暗的窗户敞开着，看来裕志已经在干活了。见他戴着口罩和手套，我扑哧笑起来。

“我是夸张了点，可你别笑，要是你接触了这些灰尘和霉味，保准想弄得和我一样。”透过口罩，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听着挺吓人。

于是我决定照着他的模样武装自己。

裕志的第一步工作是拆掉那个巨大的祭坛，这事我帮不上忙，就决定在旁边将他拆除的东西分成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两大堆。怪东西很多，有照片、装有混浊液体的瓶子、蜡烛、塑像、装饰物、写着怪异文字的经书模样的东西、似乎昂贵之极的剑、像是沾了血的布，还有些东西完全叫不出名称。它们虽然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毕竟，我多少积累了一些阅历和知识，所以所有一切都比小时候看到的感觉更可怕。

然而从垃圾这一视角来看，这些沾满灰尘的物件要被按照一条可否焚烧的标准来区分，不是不可笑的。无论如何神圣的事物，只要价值不明就可以这样分类，这一点，在这项但愿尽早结束的令人郁闷的作业中，或许至少算一丝亮色吧——戴着口罩的我想。

“喂，裕志，”我说，“觉不觉得戴上口罩就能清楚听到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了？”

“那好啊，以后你饶舌的时候，我就叫你戴上口罩好了。”

“说话别太过分哦。”

我们边聊边忙活。见我突然停下手来，裕志望向我，“怎么啦？”他问。

“这个好恶心。”我指着祭坛最里面被粉红布包着的一只小罐子道，“这是什么？你瞧，会是什么呢？”

“不知道，闭上眼整个扔掉吧。”裕志说。

我体内的好奇心愈发不可遏止了，我感觉它在告诉我，此时此地不看上一眼，令人不快的印象就将永远存在我脑中，并且始终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

“不，我要看看。”

我说着撬开了罐子盖，里面有个东西臭不可闻，裹着染了血的好像旧纱布的东西。我立刻意识到，这屋里的臭味就来源于此。那东西很轻，表面粘了一些叫不出名的物质，呈黄色。

“这个……莫非是人骨？”我说。

一看裕志，他脸色变了，正以一种非常微妙的速度呈现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当一个人真正受惊，他就会这样静静地瞪大眼睛。裕志没作声，目光定在那块陈旧的骨头上，简直像要确定他的惊讶，也仿佛时间已经停滞。

我迅速丢开了它。那臭味，属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一类。我的本能似乎隔着口罩也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气味，并且正在驱使整个身体来抵抗它进入我的身体。我不禁想，屋里的空气一定正在发生质变。

我呆呆地拈起那骨头正准备扔掉，裕志冷不防叫起来：“等等！”

一看，他哭了。他的样子就像个小孩，一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又竭力要说话，想表达什么。

“究竟是什么？”我问。

裕志止住呜咽道：“这个说不定是我兄弟的骨头，所以，不要扔掉，把它埋起来吧。”

“是吗……”

我虽然不明情由，但听了这话，也不禁觉得这污秽可怕的东西一下子变得重要了。

我等裕志接着往下说，但他只一个劲地擦眼泪，拼命想把哭止住。我不再多问，对他说：“那就埋在山茶树下面吧，埋在奥利弗旁边，怎么样？”

“嗯。”他点点头。

就算骨头本身变得再怎么重要，可臭还是臭，所以我把它重新包好，放到了窗边。

傍晚，夜幕临近时，我们终于整理好了那间屋子。然后，我们来到昏黑的院子里，默默地挥动铁锹，让那个小包回归泥土。尽管我们将它埋得深之又深，但并不等于它不曾存在过。我们默默地拍掉身上的泥土，心情平静。我想起掩埋奥利弗时的情形，那时我好难受，甚至想，既然迟早要回归泥土，为什么还要出生、生活？在安葬奥利弗的时候，有好几回，我们神思恍惚：咦，我们都在院子里了，奥利弗怎么还不跑过来？那一瞬间、一个瞬间的伤痛痛得我们窒息。记得掩埋奥利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黄昏，黄昏天空的那种蓝不着痕迹地让世界浸润其中，星星稀稀落落散布于天幕各处，灼灼闪亮。

屋里剩下的几乎都是恐怖的各种纸头了，我们决定将它们堆在院子空地上烧掉。感觉清理工作进入到高潮阶段，我干劲十足起来，连山芋也去买来了。我决定将它们一个个挖空心，注入奶油撒上盐包上铝箔，然后管它们叫“被诅咒的烤山芋”，接着和裕志相视而笑，以求裕志家的秘密从此烟消云散。黑暗中，一堆小小的篝火燃起来，院子顿时被映照得很美，火焰舞动着，那些可怕的纸片化成灰烬飘了起来，橙色的火光一闪一闪，叠映在裕志灰暗的脸上，使他脸色看起来很健康。

我把母亲也请了来，三个人一起吃起了烤山芋。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们正在对长期以来凝固住时间沉睡着的那座祭坛，进行一次具有建设性意义的利用。

“烤得不错！”

“可惜山芋吃不了很多啊。”

“不过今天都累了，没什么食欲，这些也差不多了吧。”

“要不待会儿煮点粥吧。”

从旁看来，我们一定是在早春时节燃起篝火、啃着山芋聊天的一家子，至少看不出我们是在竭尽全力烧掉那来自异国的可怕物什。一股奇妙的自由感在空气中飘荡，这感觉并非来自不断变幻形状的、熊熊燃烧的火苗，而是由于裕志，他手持铁条从火中取出山芋的样子看上去比以往都更强壮有力，也明朗多了。也许，对裕志来说，清理这个祭坛具有某种重大的意义。那祭坛可能一直在束缚着他，即使他没意识到。晚风凉爽地吹送，仿佛全然不知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霉味。悲惨、恶心和一身轻松，都好像逐渐消失在了春天朦朦胧胧的夜空里了。

那天夜里，我无法入眠，裕志似乎也不例外，辗转反侧。整理一新的屋子，感觉像在对我们施加一种压力：下一步怎么办？

我没有搬家的经历，但我想，假如长大后某一天搬了家，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迎来一个全新的、不曾体验过的夜晚，或许我会伤感的。闭上眼，往事一幕幕复苏了，包括幼年的经历，包括爷爷在世时尚余一丝生气的这个家的有关回忆：常常从爷爷那里得到点心；从游泳池回来后晒着太阳睡着了；这种时候爷爷发出的响动令人备感温暖；幼小的裕志和爷爷同心协力一件件认真晾晒衣服时可爱的样子，如此种种。

我一会儿哼哼歌，一会儿打开小台灯看看书，一会儿又把灯关上，折腾来折腾去，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我说。

“我也是。”裕志应道。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眼珠黑漆漆的。

“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告诉你。”他说。

我躺在被窝里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心想一定是有关他死去的兄弟，然而竟完全不相干。

“听说我爸不久前死了。”

“啊？”我吃一惊，其实是因为感到暗藏的那一丁点睡意一下子没了影儿。

“怎么没有葬礼？”我问。

“听说是集体自杀，就是供奉那种祭坛的宗教组织弄的，先服毒，然后烧毁建筑物，弄得尸体都无法辨认。确切情况虽然还不太清楚，但他多半也在里面。”裕志的语气很平淡。

我从报上读到过这一事件的相关报道，但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与自己身边的人有关，我脑子霎时一片混乱。

“看来，今后再做噩梦，我都不用怕梦境成真了。”

“梦？”裕志问。

“没什么。”我不再作声。

我曾经一度和裕志一同离家出走。看到裕志乘坐交通工具远行，除了去医院照料爷爷等不得已的情况之外，那次完全可以说是唯一的一次。裕志从不在外留宿，连修学旅行也找各种借口不去。

那时候我们刚刚成为高中生，所以应该是初夏时节。

要问为何离家出走，起因就是我做的一个梦。

当时，裕志父亲的一位朋友说要从加利福尼亚来见爷爷和裕志。对于一直平静地生活着的我们来说，这不啻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裕志表示他实在不想与那人见面，我却劝他说，用不着这样顽固地拒绝，说不定因此能慢慢同他父亲和解呢，不如去见见吧。然而，就在那人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梦。

在那个梦中，我在我房里惊醒了，记得裕志刚才还在身边，醒来却不见了。我奔到院子里，天上有月，四周泛着淡淡的光。朝裕志家一看，平时绝对亮着的厨房的灯也关了，里面漆黑一片，而且屋子形状也有些异样，那不是我平常见惯的裕志家，立在那里的是一幢钢筋水泥的大型建筑。啊，裕志和爷爷去了美国来着？我在梦中想。

我内心与其说失落，不如说感到沉甸甸的。我小声地唱起歌，想以此鼓励自己，这一来，我自己的声音竟宛如从立体声耳机直接传入耳中一般，在梦中大声地回响、萦绕。那种感觉讨厌极了，我蹲在了院子里。空气寒冷而凝重，夜似乎远比往常黑暗。我撒腿奔跑，想要逃离这地方，一回神，人站在裕志家门口。我喊了喊裕志的名字，没人回应，一股血腥味却扑鼻而来。没错，那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梦中，唯有那股味道，清清楚楚地烙在我脑子里。房子里头一片漆黑，感觉有些发潮，我赤脚走了进去。我是鼓足勇气走进去的。尽管屋里的模样和我印象中的裕志家根本不一样，但我还是继续往前走。眼前总之是漆黑一片。走廊上不知为何到处有水潭，因为黑，也不知道水的颜色是红的还是透明的。我心情很不好，只想快点见到裕志。哪里也不像有人的样子。然而当我推开一个陌生房间的门一看，却发现里面一张椅子上挂着裕志常穿的夹克。凡事一板一眼的裕志怎么会将衣服这样随随便便扔着不管呢？奇怪。我心中纳闷。

平常，一见到我把脱下的衣服随意乱扔，裕志便会很不高兴地帮我拾起来挂在衣架上，或者叠好，想到这，我心里暖融融的。接着猛然惊觉，回想起那种不高兴的面孔竟让我顿生暖意，这说明此刻我和裕志之间产生了极大的距离。就像每当想起那些死去的人，连不愉快的回忆也能使我们产生温暖的感觉一样。于是，我上前去触摸裕志的夹克，去闻上面的味道，就在这时，我倏地明白裕志已经死了。裕志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满身血污、支离破碎地死了，因此，这个家里充满了血腥味。裕志的夹克将这一切告诉了我。我坐在地板上，闭上眼久久地深深地吸着裕志的气味，只想把那血腥味冲掉。我相信，即使遭遇事故或其他不测使我们永别，我和裕志之间也决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之间类似爱的、类似羁绊和约定与身为人类的尊严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可是我知道，这样的死法却是让裕志的灵魂本身绝对远离我而去的一种死法；我知道，裕志支离破碎了，他惨遭羞辱之后消失了，作为“裕志”留下的只有这件夹克。

从那梦中醒来后，我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推醒裕志，问他有没有吸毒。也不管他烦不烦，告诉他不要去美国，也不要同他父亲派来的人见面，因为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裕志敷衍地应了声“知道了，我不去”，又睡了过去。

我还是忐忑不安，睡不着，觉得这世上的阴暗力量将会透过窗子再次进入梦中，渗透进我的细胞。但是裕志的鼻息拯救了我。我感到，即使裕志蔑视我，骂我，喜欢上别人离我而去，也比不上刚才的梦境那样让我心痛。那种将一个人降生尘世的意义本身放入搅拌机搅得粉碎、形迹不留的死法，假如是自然之力所为，那也能叫人死心断念。但最怕就是想到自己明明能够制止却没去制止……不知怎的，我感到那种可能性已经渗透到现实当中来了，我怕得不行。我确信，裕志父亲信奉的宗教是邪恶的，他们肯定在进行一些恐怖的活动。冥冥中有什么在这样告诉我。我不知所措，害怕得浑身发抖。

幸好裕志像个傻瓜似的用力地一呼一吸，拉住了我，使我免于被那什么拽了去。我此刻就在他身边，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不会再回到那梦里，我不用再置身那种凄惨的地方——意识到这些，我终于安然入眠。我确切地知道，在这世上是有那样死寂、酷热、阴暗的地方存在，杀人、看人肉、摸人血，不对这些行为感到厌恶的思想，是以同等比重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正因为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存在，我才能极其平常地坚持着不曾身临其境。但假如谁受了那世界的诱惑，我却无法阻止他。在那个阴暗的世界里，人与人是单纯的同类关系，感情不会产生深刻的碰撞与交流，唯有力量和孤独决定人们的行动。即便如此，那也是与我们生活其中的现实世界相匹敌的、一个真实的世界。我不愿让裕志去那里，因为他自出生之日起便一直像呼吸空气一样，被迫体味着已被稀释成几千分之一的那个世界。

第二天醒来，发现裕志早已起床，还莫名其妙地拿了一个大包过来，这让我很惊讶。见我醒了，他说：“出去走走吧。”

“为什么？”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当发觉自己的眼睛肿了时，我想起了那个梦，也想起了那讨厌的血腥味。

“依我的个性，很难做到明明在家却拒绝同他会面。要我给你收拾行李吗？”裕志一脸认真。

“你又没出去旅游过，怎么能帮人收拾行李？”

“琢磨琢磨就会了。”

“这样行吗，裕志？”

“昨晚上不是说好了吗。”

就这样，我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只给母亲留了张字条说稍后给她打电话，不明所以地登上电车，奔向热海(1)。

裕志在电车上出乎意料地兴奋，他吃吃盒饭，喝喝啤酒，望望窗外，我却还在因这突如其来的、普通恋人似的时刻而不知所措。只记得自己说了好几回“要做，准行”。裕志说，待会儿给伯母打个电话，顺便请她帮忙照看一下爷爷。他又说，其实我真正害怕的不是旅行，不是交通工具，怪只怪我经常要做的一个梦。

“梦？”

“对，从小开始做了好多回，梦里说我不在家的时候爷爷病死了。理论上我很清楚，我也知道，就算果真发生了，也不是我的责任。可是，我真的好怕。假如睡之前不先确定爷爷睡着了，我就会心发慌，没来由地心惊肉跳。现在也是，心脏跳得厉害，人也有点焦躁不安。”

“那为什么还出来旅游？”

“因为我也不想见那个人。而且，你和我不一样，哭鼻子可是不多见的，我被你的眼泪打动了，所以我想，至少这么一回，我要做点年轻人该做的事，错过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资格活着呢？”

此刻，我生平头一遭了解到，裕志其实一直在思考很多问题，他其实在很多事情上有自卑感。在阳光充足的明亮车厢里，我由衷地想：但愿此刻能永恒。

热海的海水污浊，建筑林立，快从崖上坠入海中了。酒店到处客满，贵得吓人。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只是平常日子，小旅馆都关着门。当裕志说“没关系，我们带着钱呢”时，我生平头一遭感受到心中莫名的阵阵悸动，感觉我们简直就像恋爱中的一对恋人。我们转遍大街小巷，中午吃了鱼糕(2)，接着看海、午睡，但我们仍无心在热海过夜，便又乘上电车到了伊东(3)。

伊东有家旅馆叫新鸠屋，对了，听说是带消防车的，裕志说。我说，那就放心了，就住那里吧。在伊东一问有消防车的新鸠屋，马上有人给指了路。旅馆实在太大，早顾不上怀疑你的年龄，价格也并不怎么贵，因此我们很快办好手续，住进了榻榻米房间。从窗口望出去，灿烂的落日下，绿树和大海相互映衬，像盆景一般和谐统一。

“景色真漂亮！”裕志说。

和裕志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现在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其实并不讨厌观赏新奇的景致，感受大自然的壮观，以及置身于非日常的空间里。因为从刚才的那句评价，从那兴奋的声音里听得出他在为自由而喜悦。

我给母亲打电话，一说“我们在伊东”，她立刻小声喊道：“哎呀呀，是吗，怪不得一大早不见人影呢。可是为什么呀？”

“裕志好像不愿见那个从美国来的人，他说怕见了面会改变主意。”

“他是怕辜负我们和爷爷吧。”母亲说，“你们看着办吧，这时候最好依着裕志的想法做。这边我会帮他看着，同时问清楚情况。再说，事到如今，就算万一他提出要带走裕志，本人不愿意也没办法，放心吧。”

“爷爷的身体，您也看着点。”

“知道。你帮我告诉裕志，我不认为他这是逃跑。等他长大了，再凭他自己的意志去见他父亲也行的。我倒是觉得，他父亲没亲自来伤了他的心呢。”

母亲果然厉害，我那时想，我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事，母亲轻轻松松就说了出来。老早以前，我就强烈地感到，即使我和裕志不怎么坚持，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完全获得了家中所有人、从父亲母亲到奥利弗的认可，成了我们家的一分子。

我一直都明白，裕志本能地在寻求着真正的家，即便它根本不存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一直都能理解。假如不曾做那个梦，我也许会对自己说，说不定裕志还是去美国生活比较好。我会想，与其永远在梦中虚构自己的父母，还不如干脆试试和他们共同生活。理论上是可以这样想，但现在我已经做过那个梦了，我感觉到我的心在挣扎、在求救。必须制止他！不能因为那只是一个梦而掉以轻心，即使没把握，也决不能让那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裕志想见他父亲的真实想法，总之这个时候必须加以阻止，哪怕他认为是我不对。我进而又想，人生中，也许时常会有不能因为本人意愿如此便满不在乎任其发展的事情发生。可能也有一些事情需要你为了只能说是直觉的一种东西而全力以赴，就算自己心慌意乱也要不管三七二十一采取行动，哪怕这些行动莫名其妙、不到后来不知结果如何。

那个时候，我对和裕志相伴的人生产生了怀疑。我对怪人裕志心存腻烦，加上另外有了心仪对象，周围的朋友又正好处于享受恋爱的时期。经常地，一想起只要和裕志在一起就一辈子做不成的事情的清单，我就暗自叹息。有时也想，照现在这种环境，我即使交了新男朋友也无法同裕志分手；也许我们还是拉开一点距离，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思考一下人生比较好。那时，我正处在一个就我而言少有的、以一种羡慕的眼光看待社会潮流的时期。

但是，即使再怎么把裕志看成是一个麻烦，我也还不至于愚蠢到轻慢地对待生命中无可替代的这个人。

回头一看，裕志正躺着看电视，他已经把浴衣拿出来了，看样子想去洗澡，我想着能说的先说，就将母亲的话转告了他，然后登上一部大型自动扶梯去澡堂。

令人惊讶的是，在傍晚的那个时刻，女澡堂里竟只有我一个人。我从未进过这么大的澡堂，心里很是不安。我在里面玩遍各种花样，却还是泡不下去。回屋一看，裕志先回来了，他心情果真变愉快了。尽管他并没有笑嘻嘻的，也没有明确说自己心情好，但不知何故我就是知道。我想，裕志其实一直渴望着穿浴衣、泡温泉、在海边晒太阳晒到累，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半夜里穿着浴衣去新鸠屋里面的拉面馆吃面，真的是非常开心。裕志居然去泡了三次澡。此外，在自家房间以外的地方两人同眠还是第一次，以致兴奋得睡不着，这滋味也挺有意思。我们裹在崭新的被单里，手拉手躺着。一种奇妙的寂寞感油然而生，仿佛我们离开家门来到了遥远的地方。

“既然睡不着，做爱怎么样？”

“我太紧张，挺不起来。”

“我也不踏实，这屋子太大。”

“咱们的屋子简直像个小窝。”

“可不？”

我们明白了：即便只字不提“父亲”或“加利福尼亚”，它们也已经追着来了。黑暗中，似乎有种种的可能性在蠢蠢欲动。

“不过，你能脱光衣服给我看看吗？我想在家以外的地方看看你的身子。”裕志说。

“行呀。”

我有点紧张，但还是脱去了浴衣。说到底，高中生穿浴衣太不搭调，活像校庆演出时的装扮。我想，等哪天到了适合穿浴衣的年龄，不知我和他可还在一起。月光下，我的裸体很白，胃部因晚饭和拉面而突起。在裕志面前裸露身体一直是我人生中很自然的一个部分。和他做爱竟也是自然而然开始于小学时期。对于我的这件事，朋友们经常给出这样的评论：说无聊是挺无聊的，可说劲爆也够劲爆的。

“能看到高中生的裸体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啊。”裕志笑道，“在家里，感觉那么自由，可还是有奥利弗，有你年轻的身体，有好多人和物守护着我。”

“这回我是明白了，你是我们家一员，虽然谁也没有公开说出口，可就是这么想的。”我说着笑起来，“哈哈，光着身子这么一说，感觉像在发表宣言。”

“我也深有感受。听我说，我们结婚吧？”

“啊？”我吃一惊，不由得拿浴衣遮住了身体。

“招我做上门女婿好吗？只要你家里人同意，我们可以马上结婚。”

“好当然好……”

无所谓讨厌或欢喜，没有无奈，也没有悲观地哀叹人生没有选择余地，当时我只觉得有样东西炸开了，空间霎时开阔了，人仿佛置身广阔天空之下的感觉……有星星，有食物，有蜡烛之类的美丽亮光，空气清新，感觉豁然开朗，似乎这世界也不全是墨墨黑。每次产生这样的感觉，我便要向前迈进。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吧，我想，于是决定还是让自己成为裕志的家人。

“回去后和大家商量商量？”他说。

“裕志，你不是因为自暴自弃才这么说吧？”我试着激他一下。

“不，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立足点，否则无法开始人生新的一页。我不想永远做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孩，永远只是进进出出打扰你们家。”

裕志回答道。因过于惊讶，我光裸着身子陷入沉思中，拉着裕志的手没再说话，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在海边溜达了一天，不料认识了一位出租车司机，他和我们约好，晚上天气好的话，就带我们去看夜色中的富士山。这位大叔说，他经常在海边的干货店里休息，但却从未见过像我们这样能溜达的年轻人。

这倒也是。在海边溜达，想象中挺容易，实际上很难。衣服、头发和手都会渐渐地被海风和沙子弄脏，导致人心情郁闷，饮料和食物之类又转眼消耗一空，要想超越这些障碍在海边无所事事地或坐或躺，你必须稍稍改变对时间的感觉。我在院子里已经学到了这一手，而裕志本来就漫无目的，因此我们毫不费力就做到了。

“我们今天纯粹是闲逛，又没地方可去，所以打算晚上回热海。”

我一说，大叔就问：“离家出走？”

“不，是新婚旅行，回去就入籍。”我说。

裕志似乎想叫我别多嘴，却又默不作声。

大叔与我们说定，看在喜事的分上，两千块送你们到热海，同时带你们去看富士山。

我问裕志，旅行就是因为有这种事才有趣对吧？裕志点点头。那以后，我也从不曾因为同裕志结婚而兴奋过一回，大多时候我都在凭空想象这样一幅图景：“假如不走这条人生路，我要去外国生活。我多想找一个从保时捷到卡车什么都能开的、非常阳光感觉很好的、能陪我到处去旅行的、充满男子气概、爽朗英俊、金发高鼻的人，让他爱我爱得发疯，然后跟他结婚啊！而且，他个头高大的妈妈还亲自做菜给我吃，都是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美味佳肴。”然而在那个时候，在伊东的海边，尽管大海灰蒙蒙，海滨也灰蒙蒙，天空也阴沉黯淡，只露出斑斑点点的蓝，但海风却十分和煦宜人，以致令人觉得景色很有味道，偶尔波浪还溅起白沫漂漂亮亮地涌过来。就在那时那地，我感叹：直到昨天和他还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关系，现在却成我未婚夫了，这个裕志！想着，我有点想哭起来。

裕志再也用不着等待他那业已不在的父母，至少他拥有了等待他的地方。虽然事实上谁都没有那样的地方，但别人却不会像裕志那样被人长期不断地大声点破“没有”这一事实，我想。

晚上大叔真的到海边来接我们了。风大起来，吹得夜空放晴了，我和裕志躺在海滩上看星星。大大的圆月高悬空中，看不见几颗星星。

“大叔您真来啦。”我说。

“你们也果真溜达了一整天啊！”大叔当真惊讶道。他人不错，好说话。

“我们买了些干货，还去丹尼斯(4)吃了晚饭。”我应道。一天下来，再怎么都全身汗黏黏沾满灰尘了。

车沿着黑乎乎的弯弯曲曲的山路爬到一个高处，大叔突然停止了讲述，叫道：“瞧！”我们应声回头，但见雪白的富士山朦朦胧胧浮现在眼前。

“真美！”

我们同时赞叹一声，屏住了呼吸。大叔将车停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三个人一道下了车。“想必你们从没见过，月光下的富士山是最美的，不过要是月亮接近满月天却阴沉沉的就不行啦，你们俩运气不赖哩。”大叔说。

富士山耸立在黑暗中，看上去像一个会呼吸的活物。那美丽的形体勾勒出长长的线条，爽利流畅，直至山麓，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青白色的光芒，远较白天所见的优雅，显得是那样地光滑，引人伸手触摸。山脚下的夜景灯杂乱无章地装点着山麓，天上有月亮以及明亮的星星。美景如画。仿佛唯有那里的空间性质是与众不同的。那景象，令我想要相信那空间是由更加澄澈、一触即碎的原材料构筑而成，它拥有比我们居住的世界更高阶的世界的景色。假如有人说，那不是富士山，是月亮降临人间了，正在休息呢，我肯定相信。

能欣赏到如此美景真是太好了，我们默默感叹道。它过分美丽，使我们无言。大叔本着好东西要与人分享的想法邀请了我们，承他好意，我们得以共享美好。

到了热海告别了大叔，我和裕志已经精疲力竭，钱也没了。我们就那样拥抱着富士山的空气，进了一家带温泉的情人旅馆，缩在夸张的大床上睡死过去。

然后，我们照样四处溜达，一周后钱彻底花光用尽，就回了家。对于不习惯旅行、钱又不多的我们来说，太吃力了，旅行暂时可以免了。——我们一路说着到了家。谁也没冲我们生气，说到反应，也就只有母亲高高兴兴把我们带回的干货烤了做菜。

听说他父亲派来的人只同爷爷见了面，放下礼物就回去了。看来那次会面相当无趣，谁也没详细说明经过。来人的目的，似乎只在解释清楚一件事：尽管裕志的父亲很想见裕志，希望他务必来玩，但即使裕志现在入教，也当不上干部。据说爷爷大发雷霆，吼道：“我早跟他断绝关系了！”把人赶跑了。他父亲没托人带照片来，也没写信。裕志因而又一次将内心某处早已不存指望的东西进一步沉入到一个叫做无所谓的境地。

“裕志，刚才我想起之前去热海那时候的事了。”我说。

裕志还没睡，应道：“富士山真漂亮。”

“裕志，明天开始我们怎么办？”

“明天再想吧，今天累了。”这么说完，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声音发颤道：“出去旅行也许不错，现在再也不用担心在家等我的爷爷了。”

爷爷决不慈祥也不喜欢小孩，但他决不会因为嫌裕志麻烦而将他送到加利福尼亚去；他从不抱怨，始终守护着裕志。

“就这样，裕志，我们就去你想去的地方。”

“去什么地方都行，我其实并不讨厌旅行，也不讨厌坐车。”

“去看动物怎么样？”

“嗯，那也行。”

裕志的眼泪滴落我的手心，滚烫。待在这个家里已经没事可干了，去哪儿都行，裕志说。我们明天就想想去什么地方吧，我轻声道，声音也被黑暗吸收了进去。

(1)　热海：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伊豆半岛根部东岸，多温泉。

(2)　日本一种独特的熟食，将白色鱼肉磨碎，加调味、加热而成。

(3)　日本城市名，位于日本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东岸，多温泉。

(4)　英文作“Denny's”，连锁式家庭餐馆，总部在美国。

无事的日子

早上醒来，已是十一点，两人的眼睛都肿着。我和裕志很惊讶，平时我们大约七点钟起床，这种事是绝无仅有的。大概实在太累的缘故吧，我们讨论说。

感觉像被遗忘了，我呆呆地愣了半天。天气很好，裕志家古老的浴室连淋浴器也没装，我烧好洗澡水，在日光中踏进澡盆。窗玻璃模糊了，透射进来的太阳光显得朦朦胧胧。我久久地凝视着古老的瓷砖那独特的、怀旧的色调。回过神，发现自己在热水里泡得太久，手指泡得皮起皱。对时间的感觉变得很奇特，整个人茫然若失。

我见身体都泡红了，就出来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坐着，不久裕志来到我身边。

裕志没来院子坐，约有十年之久了。

我坐立不安，手脚动来动去。

“总这么坐着，想什么呢？”裕志问。

“认真观察许多事物，你会发现，再怎么小的事物，里面也有着惊人的真实感，比新闻更真实。”

我说。生物死亡、腐烂、化为泥土；虫类你争我斗；蜻蜓歇在晾晒的衣物上，晴空突然间阴云翻滚；听到家里动静不对知道母亲情绪不好，就一溜烟跑去帮她买东西。所有这些，假如认真观察，你会发现，人心自是忙忙碌碌，无需向外部寻求原因。

“透过眼睛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单单只是坐着，眼睛就不会这样有神。我总是纳闷，你在这儿坐着看什么呢？”裕志说。

“散步去吧。”我站起来。

“嗯。”

裕志看上去似乎全身都缩小了，感觉他活得缩头缩脑，大气也不敢出。自从爷爷住院，他就一直这样。就说眼睛，他的眼睛毫无生气，似乎不愿目睹这个世界。从清理完房间那天起，他整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状态更差。看起来他的身体还没从打击中清醒，只有心在飘飘荡荡，整个人却还在梦中的感觉。裕志平时就很难说是怎么有活力的类型，现在的他更是一具空壳。他日益萎靡不振，我想他渐渐地恐怕连自己是否活着都不清楚了。

我身上也不时出现这样的状态。过去上学的时候就常有。但我并非因为有了伤心事而变成那样。我的情况是，一旦生活实在过于平静，就会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不怎么吃喝也满不在乎。这种时候，平常活生生的各色各样的情感，比如生母要回去，我去机场送行，回家路上感觉到的寂寞；比如看见裕志和别的女孩讲话，那种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刺激；比如烫伤了手，洗澡时把手轻轻举起来以免沾到水，那时候手上的酸麻感觉，诸如此类，这时候就感觉全都无所谓了，感情变淡变薄。我会想，自己的影子现在肯定很淡。现在的裕志，眼神就和那种时候的我相差无几。

我们慢慢地走着，来到了一个大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的在跑步，有的在骑自行车，有的在打羽毛球，还有的坐在草坪上吃吃喝喝。狗也很多，在我们眼前跑来跑去，但即便是这些种类繁多的狗，也不能让有气无力的裕志的瞳孔焕发神采。

我们从小卖部里买来啤酒，在草坪上坐下了，身后有我特别喜爱的杉树。以后这儿也要常来，我说。

“我喜欢散步、坐着想事情、和陌生人说话。以前，我在这儿坐着，一位年轻妈妈要我帮她照看婴儿，我就说好啊，反正我也闲着没事。然后就逗着那个一岁大的小孩玩，没想到那妈妈六个钟头都没回来。没办法，我只好等，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一面又是哄孩子，又是向过路人请教之后帮他换尿布，又是喂他喝果汁。那天心里真的好慌，心想说不定人家是不要这孩子了。最后，等天黑透了，那妈妈终于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买完东西回来了。她说声谢谢，塞给我一个五百块硬币。我笑了。这五百块究竟算什么？给我五百块……算是对什么的酬劳呢？我不是嫌多嫌少的意思，我认为这种情况下不给钱反而好。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不要，那妈妈就一脸恶狠狠的样子急匆匆打道回府了。我有些失落，愣了半天。然后，在回家路上，我吃了一碗五百块钱的拉面，味道很好。”我说。

“真加，其实你经历过不少事情呢。我自顾不暇，没大去想你是怎么样一个人。”

“我们也不怎么交流啊，平时。不过，这样也不错。”

“为什么？”

“怎么说呢……”

我找不到答案，沉默了，这时，一只犬走过我们面前，白色的，和奥利弗一样，它主人像被它拉着似的跟在后面。

“白狗容易脏，不过它保持得很干净。”裕志说着站起来，赶上去抚摸那狗。我也跟上去摸了摸。硬硬的狗毛令人怀念，摸着很开心。

“我们以前也养过。”裕志说。

望着狗的背影，我和裕志叹息说，真想念奥利弗啊！只有这个时候，裕志才是真真正正地倾注了感情站在我身旁。直到几分钟前，那还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我祈求这样的时间逐渐递增，哪怕每天五分钟也好。

之后，我们慢慢地穿过公园，到街上散步。和裕志一起在外面走，真的是久违的事了。

“我想走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身体一疲劳，睡得也好。”裕志说。

“去哪里旅行吧。”

“去哪里呢？”

“小笠原(1)？或者冲绳？”

“行啊。”

“真想去看海呢。”

“说到海，除了热海和伊东以外，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是吗……”

“所以那个时候我相当感动。”

“更壮观的大海多着呢。风平浪静，有美丽的沙滩，去那样的地方怎么样？”

“真加，你以前都去过什么地方？”

我想了想，说：“修学旅行、夏威夷、关岛、越南和澳大利亚。除了学校组织的旅游，其余都是同爸妈，或者我的生母一起去的。”

“这些地方，我平常都只在别人送的礼物和照片上见过。”

“去国外也行呀，先办个护照怎么样？”

“倒也是，一上学就没时间了。”

“我也可以挣路费。”

“我也去查一下存款。”

在灿烂的太阳光下，我们虽然这样聊着，但还没有付诸实践的劲头。我们心里明白，那些话就像玩过家家似的，更确切地说是像念符咒。像这样自言自语似的嘟哝着将来的开心事，一阵清新的风便霎时间吹到我们中间，这样，彼此就能忘记那个空旷得令人束手无策的空荡荡的家了。

不久，裕志说他想独自一人待一段时间，于是从此经常不见人，即使白天露一下面，晚上也要单独待在家里。

我想着得稍微存点钱来迎接哪天去旅行的日子的到来，便开始去附近一家超市打工做收银员。工作事先说好是短期，每天只需几小时像机器一样操作收银机并装袋，所以我能够坚持下来。晚上，我仍旧为母亲草译书籍，进度比过去快了。继高中时代做过裕志死去的那个梦后，当时，是我第二回感觉到我和裕志的关系出现了危机，而这回是我们的情侣关系。我认为我才是那个想要把视线从危机上挪开的人。我处在不安中。不安时若再有闲暇，心就要离开身体，使不安的力量迅速壮大。

然后那不安便企图诱导我采取一些行动，而那些行动大抵不会带来好结果。这道理我也是在院子里领悟出来的。在怀疑自己是否很多事情都做错了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在院子里时常见到的四季变迁，它就像茶道一样，一样一样的事物流转向下一轮，没有丝毫的多余。花开花落，枯叶落地，所有一切将在下一时段不知不觉间形成渊源。难道人类会是唯一的例外吗？想到这，我就会重新振作起来。

所以，当裕志消沉的时候，我决定不再神经过敏。不过，我想要集中精力做好眼前能做的事，尽量不去后悔。

尽量不去做无可挽回的事情。

虽然人们不知是想安抚自己脆弱的心还是另有原因，常说没有什么事情是无可挽回的，但无可挽回的事情却是很多。只因一个小小的差错，稍稍一个疏忽便导致无法挽回，这样的事，有很多。在性命攸关的情况下尤其让人切身体会到这一点。裕志确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在有关爷爷的事情上，他只因不愿犯那样的错便甚至不愿随意外出，虽然我认为他做得过分了。

人们只可以说，无论发生多少无可挽回的事，也只有活下去。

也许是站着工作比较累，好几天，晚上我没找裕志就回房睡了。其实，两颗心似乎越离越远，我很难受，就算勉强也要见到他。不过，就像野生动物静静地躲在洞穴中疗伤一样，无所顾虑地独处对目前的裕志来说是最重要的，我想，于是只在白天带上甜食和菜去看他。裕志见到我也冲我笑，但他脸色不好，心不在焉的样子，想碰碰他都觉得仿佛隔得老远。那隔开我们的东西，比隔开院子的篱笆墙，比我房间的窗户都要大。我喝着茶或咖啡，和他稍微聊一点轻松的话题，讲讲那不知能否成行的旅行计划，再说说打工地点的笑话，然后就回家。

有时候，我感觉到我们也许就这样、就这样冷冷淡淡地、就这样一点点地越离越远。

那天晚上我睡不大着，迷迷糊糊中反反复复做了很多回同一个梦后，醒了。

那是裕志敲我窗子的梦。

我睡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心想，奇怪，窗户明明开着的，再往窗户那边一看，却见窗缝里塞着尚未烧尽的、收拾祭坛时掉出来的那些可怕的纸片，窗打不开。我想把它们拿掉，身体却动弹不得，也出不了声。唔——这种时候，那些纸片又来自国外，莫非是十字架？还是这种东西家里就有？正想着，脚边传来奥利弗的低吼。啊，奥利弗，你还在守护着我啊！一想，就醒。

那样的梦反复做过多次后，不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莫非这就是清除那祭坛惹来的诅咒……我想着坐起来，东方已经破晓。

这是微弱的曙光从树丛那边到访之前的刹那，是天空独自将清晨带临人间的时刻。口很渴。看着东方天空的颜色，我得出结论：能够消解此刻的我的干渴的饮料，只可能是桃汁。于是我黑着眼圈、穿着睡衣，一路走到便利店。鸟儿在放声啾鸣。我边走边咕噜咕噜喝着桃汁，心想，诅咒这东西不可怕，只是奥利弗的低吼在耳边萦回，叫人心痛。

轻轻推开门，恍恍惚惚踏进明亮的院子。即便狭小如这方庭院，大自然也自是在黎明和夜晚蓄满了它的狂暴。我感觉到，树丛在沐浴旭日之前，积蓄起力量，以一种拒绝人类靠近的威慑力在静静地呼吸着。这就是野性的力量。

我靠在山茶树下的点景石上等待清晨。

桃汁还剩很多，招来成队的蚂蚁，我拂去它们，又喝起来，饮料冰凉甘爽，舒心润肺。

我怔怔地仰望着天，没察觉裕志已向我走来。他静悄悄地朝我走来，在朦胧的晨曦中，那穿着蓝色睡衣的身影模糊不清，简直宛如与院子融为一体的某物的精灵。

“睡不着？”我问。

“嗯，这阵子老这样。”裕志应道。

“老是躺着干瞪眼很难受吧。”我说。

“嗯。不能睡倒没什么，可我有一种快被人逼入绝境的感觉。”裕志说。

“喝点酒试试？”我说。

黎明时分的交谈，不知为何音色含混，仿佛全世界都在凝神倾听的感觉。

“试过，可觉得不舒服又吐了，这样只有更加睡不着。”

“哦。”

“不如让我喝这饮料吧。”

“行呀，还有茶和饭团。”

“我都要。”

裕志喝干桃汁，又伴着海苔的脆响打开饭团分了一半给我吃，还喝了茶。

凉丝丝的空气中，肩和肩挨在一起的感觉暖暖的，使人异常安心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仿佛我们很长时间没在一起了。

屁股下面，长眠着奥利弗，和估计是裕志兄弟所有的那根骨头。

裕志确确实实还活在这世上，他睡不着，正在我身边喝热茶。

“反正总有一天将永久地沉睡，别担心。”

我话音刚落，裕志就哭了起来。哭很辛苦，而且耗费体力，和呕吐非常相似。但我想，无论再疲惫也要哭泣，不正表明裕志他生命力的顽强吗？据说人小时候不哭个够，身体就要出问题。据说即使为跌倒而哭，也不可勉强加以制止，这样有益于身心健康成长。我想，现在裕志是找到一个可以哭泣的地方了，索性让他哭个够吧。

我向他道歉，问他是不是怪我好像诅咒他似的。没有，他回答。

“这回，我一想到你总有一天会死，就很害怕，怕得要命，又对出门和上学感到恐惧起来。一想到那种整天担惊受怕、战战兢兢的日子又要开始，我就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因此心想，与其那样，还不如和你一块死了算了。这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不是说要杀死你或者殉情自杀，我只是想，只要能一块死去，我就不用看着你死了，那该多好。”

“我可不要那样，你一个人死好了。”

我说。我强烈地感到，之前我一次都不曾认为他内心存在病态之处的裕志，终于走到了极限。他从不随便谈论自己偶然的想法以及未经深思熟虑的事情，因此一旦说出口便总是认真的。在他内心深处，所有一切妄想都将逐渐带上现实感。

“我死的时候你不看不就行了？”

裕志不作声。

“我，现在，还活着。你担心我也没用，该死的时候总归要死的。裕志，现在爷爷过世了，你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而你只是因为过惯了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才害怕其他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没别的。”

我说。我并没有实际体会到爷爷离开肉体而去那一瞬间的恐惧，所以一想到裕志曾经遭受何等的刺激，内心其实还是同情他的。可我只能这样说。

“还是我试试去巴西或者别的哪个特别危险的小镇，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给你看看？可死期到了，就算我守在这条街上，也还是要死的呀，不管你为不为我担心。”

裕志说，这我明白。

“别再受什么多年形成的习惯性思维方式支配了，就像和奥利弗在一起的时候那样，轻轻松松地生活吧。只要活下去，说不定哪个时候，我们会觉得好像忘了现在的打击。因为，你虽然一直那样活着，可我想，事实上你应该已经厌倦透顶。假如你要找一个爷爷的替代者继续过担惊受怕的生活，那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了。因为我认为，凡事肯定既有它可悲的一面，也有可喜的一面。爷爷的过世虽然令人难过，但他也并没有死得那样恐怖、那样痛苦。而从今以后你已经可以不用整天担惊受怕的了。明明此刻开始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就有可能展开，你却为什么还要说那些伤感的话呢？”

裕志把头埋进我怀里，哭了又哭，眼泪打湿了我睡衣的前襟，也渗透进地面。这简直像一场供养仪式。说不定这也是行之有效的一种行为，我想。裕志的眼泪不会浪费，它们将被大地吸收，为死者带去安慰，爷爷也一定能感觉得到。裕志多年的祈祷、懊悔和寂寞，所有这些都溶解在这眼泪里。我舔了舔，很咸。

一片魔幻蓝的空气中开始徐徐地混入清晨白光的明亮气息，黎明是一段暧昧的时间，无论作何告白都将得到接受。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裕志只管为了哭泣而哭泣。

(1)　日本村名，位于东京都所属小笠原诸岛。

花束

就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患了感冒，病倒了。临时工作歇了一个星期后就被解雇了。但我哪里还顾得上，高烧和头痛折磨得我每天失眠。我去医院打了高剂量的针，开了很多药，但病情却持续恶化，高烧只退过几小时，浑身疼痛。

“都是裕志的事让你太操心了。”母亲说，“和那样沮丧的人在一起，健康人反而要弄坏身体的。”

母亲这段时期很忙，所以我每天自己熬粥。身体不适，只能熬熬粥，此外无所事事。母亲每餐都欢欢喜喜地把粥喝了，又在半夜里叫醒我，告诉我到时间吃药了。于是和来叫醒我的母亲一道吃冰激凌成了我唯一的娱乐。我仿佛回到了儿时，偶尔潸然泪下。母亲半夜来叫醒我，笑呵呵地说着“妈妈实在忍不住想吃抹茶味的，你还来香草的吧”，这样的情景很久不曾有过了。想必一旦结了婚，彼此就将留出脑海某处来想象新的家庭元素，以致相互之间出现一堵看不见的墙。

裕志有时爬窗进来，但我想千万不能把这么重的感冒传染给眼下的他，所以就不怎么放他进屋，也不再和他接吻。

这样一来，一天早晨，像是童话中的精灵拿来的似的，窗前放着小小的一束杂草。想来那精灵是怕吵醒我，因而轻轻推开窗，轻轻地放下。是一束扎得松松的三叶草，阳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柔柔的。第二天，是狗尾草搭配不知名的黄花。每一天，花草的种类都在变。

我想，裕志一定是每天去公园看狗。我有一种感觉，仿佛彼此是在不同的地方奋战着。

这个人，长年累月天天与你见面，连你的缺点也无一不知，并且还曾有许多事情，只要有他在就肯定受限制。

然而当我发现，每天一次，不起眼的小花扎成小小的一束败草似的花束，像猫叼小鸟回来那样小心翼翼地、不期然间悄悄放在窗前，我的心却被紧紧地揪住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经过休息，我恢复了大半，粥和冰激凌以外的东西也开始觉得可口了。这天，我们也叫了裕志来吃晚饭。父亲因出差不在家，母亲兴致勃勃地做了辣椒蛤仔通心粉。

我和裕志在客厅里看电视，里面正在播有关海洋的节目，没完没了地播海豚游泳的镜头，海豚排列得整整齐齐，或跳跃、或玩水、或滑行，游个不停。我看得入迷忘了说话，裕志也一声不吭地看着画面。

“我说，”过了好半天，画面从海豚转到海豚研究专家时，裕志开口了，“我拿到护照了，方便的话去哪儿走走吧？”

“什么时候办的？”

“你感冒休息的时候。”

“没想到。”

“可以的话，我想开学之前去。”

“学校也申请好了？”

“嗯。”

“你会不会努力过了头？”

“老待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裕志说出活像一个普通青年会说的话。

“可以去你妈妈那里呀，这样也让人放心。”

正在做菜的母亲大声说道。她像是认为机不可失，急急忙忙说出来。看来，母亲也察觉到我们这阵子不对劲，她不忍坐视不管。

“去我妈妈那里怎么样？在布里斯班。我想那里也有海豚的。”我说。

“行啊。我第一次出国，希望不要碍手碍脚才好。”

“没问题，我以前去过。”

和裕志结伴旅行，总是突然决定的。我还在为各色各样事情惊魂未定，一时找不到话头，便依旧去看电视上的海豚。

我和母亲再加裕志围桌而坐。我一边吃着辛辣的通心粉，一边觉得好吃极了。没想到觉得除冰激凌和粥以外的东西好吃的这天真来了，仿佛不是真的。

于是我着手订机票等准备工作，裕志则回去取护照。氛围倏然一变，简直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我们一直都过着充满活力的生活。尽管我依然穿着睡衣，人瘦了，脚下还有点摇晃。

“真加，要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瞧我说这说那的，你别见怪呀。”裕志走后，母亲突然说起这种话来。

我在洗东西，听不太清楚，就问：“怎么了？”

“布里斯班你其实不想去的，可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会不会这样？”母亲道。

“没有的事，我高兴着呢。”我说。

“那就好。我想你最好出去散散心，感觉上。”母亲笑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种时候，我会想，莫非所谓血脉不相连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就我而言，有母亲在背后支持我，我当真很开心。

我认为，假如单是平平常常的言行举止便显得过分劳神费力，就有问题了。在我看来，平常，大抵上人们都显得过分劳心劳力。我不懂，为什么要那样努力，朝的又是什么目标？

话虽如此，我的人生倒也并非如何地精彩满溢。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仅仅是在体味着某种金光灿灿的东西经过之后的、它尾端的闪亮处。当然，为了生活而任性撒娇的事，我多半不会做。我决不会不顾念母亲的工作及母亲的情形，而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情，那是因为我做那一点点工作她就让我待在这个家里。即使父母再怎么相劝，我也不会让他们花费无谓的金钱让我进我多半不可能去的大学。此外，基本上，无论情形如何我也不会对裕志所说的话表示轻忽。无论处在怎样的情绪中，健康始终是我所关心的。我是非常现实的。若非如此，院子不会带给我冥想空间，院子里的风景将变成容纳我娇纵的心的延伸，即被随意排放的美梦的空间；父母则恐怕在疼爱我这个拥有不太可谓一般的经历的女儿的同时，内心某处却早已想要赶我出门；而自己，即使成了老太太也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在院子里度过余生。我并不怎样脆弱。但即便如此，即便我一直是那样地要自己看清现实，现实还是让我有所感悟。

长此以往，其间尽管将发生各种各样的事，这份感悟也不会丢失，那就是，像这样的如此之金光灿灿的美梦，我可以尽情地做完之后再从这个世上消失，这也许是准许的。

我想，这，正是院子、自然以及微不足道的幸福等等那些东西所带给我——虽不太热闹有趣开心快活却踏踏实实过活的我——的魔法，对我的恩宠。

之后几天，我脑子里光想着旅行的事。看着裕志簇簇新的护照以及新照片，我就有一种亮堂堂的感觉，很开心。布里斯班的母亲那里我也打过电话了。我知道：现实正朝着目标切切实实地在移动。

裕志开始在我房里过夜了。

一天夜里，刚刚关灯睡下，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蓦地将一缕花香送达我鼻孔。花香来自裕志扎的花束，我将它们制成了干花。我回想起那时的情景，对他说：

“谢谢你前段日子每天给我送花。”

“扎花很有趣，为了采小花我还去了很远的河边。”裕志的回答传了过来。

“里面也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吧。”我说。

“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他说。

“非常感谢。我好开心。晚安。”

“晚安。”

黑暗中，裕志扎给我的一把把花束的干爽味道飘飘绕绕，令人神清气爽。

第二次蜜月旅行

在飞机上，裕志沉默不语。我也决非喜欢坐飞机，可一旦切身感知他人由衷的伤痛，就能觉得自身的伤痛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尽管如此，裕志表现得很成熟。他可能是想，事情既然已经决定，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埋怨。他没有冲我乱发脾气，只管窝在家里抱紧自己，任凭时光流逝，我因此感到佩服，也对他心生同情。我想，我之所以能够在不高兴的时候喋喋不休发牢骚，是因为我生长在一个能够发牢骚的环境里。

好容易抵达后一看，布里斯班机场新建不久，十分漂亮，早晨的阳光豪爽地倾洒在草木葱茏的广袤大地上。我们在大厅等候母亲。裕志的脸色也一点点地有了好转。

过去，我对裕志讲过许多我单独来布里斯班玩的时候的趣事。我想，也许那些事成了种子长久以来沉睡在裕志体内，所以这次才毫不费力就定下了目的地。当时，尽管连自己也担心会不会说得太多了点，但终究兴奋之下滔滔不绝全说了。这时候，我庆幸当时讲过。关于生母，见过面之后我也常对裕志提起。继母装作很想询问有关生母和我见面时的情景的样子，可实际上却显得有些不大想听，我也就不好对她细说。因此，除了或开心或有趣的事以外，那些触动心弦的经历，我都是和裕志说。

生母的丈夫经营一家自然化妆品公司，她的工作便是为他们的产品设计包装或者绘制广告画。公司打算将来在日本也开专卖店，所以两人有时也相伴来日本。母亲从一开始便在我生日或其他什么纪念日里，坚持给我写信或打电话，所以，我从来不知道，离家而去的人一般不会那样坦诚地同自己的女儿进行交流，直到我看到别人家的情况。父亲和继母都完全不见丝毫介意的样子。母亲的信总是充满感情，有时讲她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有时则写来商量事情，让人感觉她简直不像是一个成人，有趣极了。

有件事发生在我高中时见到她的某个晚上。

那天接近圣诞节，来日本的母亲给我买了一条昂贵的项链，她那从钱包里拿钱时的手势和我实在太过相似，以致我看得出了神。人们总说遗传如何如何，不料浅显易懂到如此直观的程度。我切实地感受到，这个人的细胞就活在我身体里，此刻它们为了寻求同一运动方式而显现在外。见母亲给穿水兵服的我买如此贵重的东西，店员也说，多好的妈妈呀。小姐，你和妈妈长得一个样呢。

我们吃吃笑了。

由于隔几年至少见上一面，所以那时我也并不紧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说，我可能过不多久就要结婚了。你怀孕了？母亲问。接着她说，没怀孕就在高中时期考虑结婚，这可是不一般啊。你会不会太缺乏年轻人的朝气啦？以后有了真正爱的人怎么办？至今和多少个人交往过？母亲像个朋友似的问题不断。我回答说，曾经和有几个发展得不错的，但总是被裕志有意无意地搅和了，所以弄成现在这样子，再说目前情况比较特殊，我就想等真正爱的人出现了再跟他商量。母亲笑起来，哈哈哈，你太可爱了，说得你们跟老夫老妻似的。她那轻松随意的态度、她笑容的那种感觉，大大地温暖了我。经常地，当持续被众人问及同一个问题，并看到雷同的反应，即使是自己并不上心的一桩小事，也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严重起来。至于说到裕志，对我而言，他是轻易无法用语言表述的一个领域，所以我心里总不畅快。不过，母亲的笑脸使我心情很好。

天冷得快要下雪，我穿过银座，送母亲回了旅馆。母亲说，来，真加，我们牵着手走好吗？我说，我和家里的妈妈还有裕志都没有那样走过呢。但是母亲硬是拉住了我的手。没办法，我只好收拾心情，快快乐乐和母亲同行。手的温暖和空气的寒冷，路上行人呼出的白气，仰望夜空中浮现的和光和三越(1)莫名生出恍如置身异国的感觉，母女俩唱着歌，牵在一起的手荡向前荡向后，这些在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料印象极其深刻。那时候真的是很开心。

常常地，通过回忆起某件事，感受到远比当时所感受的更为强烈的快乐，你才能明白那个人的重要性。

令人惊讶的是，出现在机场的母亲怀着身孕，那大大的肚子预示着她随时可能分娩。真神奇啊，这个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混血婴儿，一定会很可爱吧，我想；又想，下次再见面，我肯定能亲手抱他了。想到这，我莫名地一阵神思恍惚，感到这世界广阔非常，存在为数极多的可能性。

母亲招呼我们上了车，快速向市内驶去。一到公寓，母亲便以惊人的速度做了自我介绍，介绍了室内布局，利索地泡好咖啡，然后交代说，工作室目前暂时不用，你们随便用吧。我有个约会，今天不陪你们，明天一起吃晚饭吧，晚上打电话给你们，她说完就出去了。整个见面过程如同一阵暴风雨。我几年前来过母亲用作工作室的这处公寓，所以大体情形都了解。

裕志还在发愣。这也难怪，几天前他还窝在家里整理爷爷的遗物，现在突然被抛到一间没有院子没有榻榻米没有潮湿的风的、天花板很高的空荡荡的房间，他一定感觉像在做梦。我在飞机上睡不大着，很累，就决定先小睡片刻。我拿来毛毯刚躺到地上，裕志也从我脚边挤进来，两人就这样头脚交错地躺着，仰望着天窗。

“怎么不到床上正正经经地睡？”裕志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这里只有被子，铺床很麻烦，而且，真要睡，恐怕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待会儿你不想去散散步吗？”我说。

“天空亮得晃眼，睡不着啊。”

“没关系，光躺躺也能消除一点疲劳。”

“真加，你什么时候也能像伯母那样丰满吗？”

“那是因为她怀孕了。也行，只要你让我怀孕，我随时能丰满起来。”

“那还早了点吧，再说也没钱。”

“这不结了？”

就这样，两人心不在焉地聊着聊着，睡意越来越浓，不知不觉间心情舒畅地睡着了。舒爽的清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我闭着眼也能感觉得到旁边裕志的脚。我又忘了岁数。过去我们也经常这样午睡。

蓦然醒来，发现裕志正定定地看着我。

“刚才，在陌生的地方醒了，看到熟悉的你，又不知道现在大概几点，感觉怪极了。我经常做这样的梦，梦中的天空蓝得出奇，现在我人在这里也只能认为是在做梦。”

“我也是。”我睡意蒙眬地回答。

“口水流出来了，这里。”

“谢谢。”

“刚才看着你的脸，仿佛看到你怀着身孕，站在山茶树下，膝盖满是泥。”

“会不会是未来的我？”

“可能吧。”

那时两人多半同时都在想，我们俩眼下是怎样一种状况？傍晚的余晖，像在说此刻一去不回似的，伴着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从窗户透进来，强烈的光线像施魔法一样将屋里所有东西一件件地变成了金色。陌生的家具、颜色陌生的天花板……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只要能够适当地卸去现在这一状况的沉重，我们就能从大部分的事情中感受到快乐。与其想象未来那些从未目睹的状况的画面，不如欣赏眼前的光线，它来得更美、更强烈。世事总是如此。

都来到布里斯班这么远的地方了，裕志晚饭想吃的食物却是辣味通心粉。他这回像是迷上意大利面食了，而转变的轨迹又容易看清楚，那一份自然令我心情舒畅。我有一种感觉，这象征着他的内心正一点点地变得坚强，并且已经开始面对外部世界，以求也能够接受刺激性强烈的事物。

我们轻装出门，轻简得惊人，只带了钱包，穿了凉鞋。走到街上，我才猛地回想起这小镇的色彩，一些印象首次直接进入脑海，比如这地方适合生活，是座富裕的小镇，但天空稍嫌太高太透明，使人感觉无聊、寂寞。有些事，不身临其境便无从回忆，我喜欢那些令往事复苏的一个个瞬间，很自由的感觉。

从母亲家出来步行十来分钟，我们来到一个称得上华丽的热闹地方，商业街一眼望不到尽头，符合旅游区特色。我们在超市买了一些材料。当时我精神十分集中地挑选各色货品，偶一回头，发现熟识的裕志就在身边，我竟再一次忘记身处异国的事实。

商业街正中段不知为何有一家咖啡厅，我们渴了，就在那里喝了澳大利亚啤酒。也许是累了，我酩酊大醉，脸也红了，再看裕志，他也满脸通红，让人以为是给夕阳映照的。逛商业街的人感觉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人，他们在明朗的氛围中向着目的地行进。夕阳下，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幸福，甚至一个寂寞的人，一旦混入去处明确的人潮，心灵或许也能得到滋润。普通店铺里的人们在准备打烊，消除一天的疲劳，餐馆和酒吧之类则纷纷亮起灯饰，显示出做生意的劲头。看着这充满活力的景象，你会觉得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当中唯一一段令人感觉安稳的时间，就是这昼与夜之间的时刻。镇上的灯火次第点燃，开始清晰地浮现在暮色中。正是夜开始绽放生命的光彩的时候，一日的光阴因此增添深度，风景因而令它美好的固有风味愈发浓郁。美景当前，我呼出一口气。

再一看，裕志把头埋在超市的袋子里，在哭，我吓一跳，望着他，他摇摇头，我也就不问了。裕志几乎立刻止住了哭，很平常地问我：“想不想喝咖啡？”于是我们又接着散步，去寻找一家看起来咖啡香浓的咖啡馆。

肯定是因为夜的来临太过美丽，致使他受到了震惊，我想。可能震惊是近期的他不曾拥有的感情。可能是这感情汹涌澎湃满溢出来了。

事物复原的过程是赏心悦目的，和季节的变迁相似。季节决不会变得更好，叶落叶茂、天青天高，只不过像一种发展趋势而已。和这一过程很相似，当我们的心情恶劣到以为世界末日来临，那种状况却一点点地发生变化，尽管并非有什么好事发生，我们却从中感觉到某种伟大的力量。突然觉得食物津津有味，或蓦然惊觉不再难以入眠，仔细想想真是不可思议。痛苦淡淡而去，路程与来时相同。

自从爷爷的身体状况恶化至今，看其间裕志的情形，正与这一过程十分相似。也许，即便被迫闭居高楼大厦的一室，山川海河皆不得见，但只要体内有鲜血奔流，人就能沿着类似于大自然流转的生命之河活下去。

(1)　和光和三越：日本两家著名百货商厦品牌，其银座分店隔街相望。

梦、树袋熊、夜晚的海

活像在日本的时候一样，我和裕志慢悠悠地吃了饭，看了一小会儿尽是陌生节目的电视，冲了淋浴，漫不经心地做睡前准备。

关掉大灯打开小灯，满室顿时罩上一片床罩鲜艳的橙红。

“真漂亮，日本可没有这种颜色的亚麻布。”裕志说。

这么说倒真是的，我想。两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端详着房间的模样。朦胧的灯光与那淡淡的粉红的组合，给人以非常细腻的感觉。床单干爽的触感，还有灯光映在天花板上的柔和质感，都可以使人产生一种心理，觉得这个房间是基于某种名为幸福的温馨概念布置而成的。长久的沉默中，感觉到裕志的脸就在身边，我不由得想，自我出生以来，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这个人共同度过的。如同奥利弗偶然被我们家收养，后来不容分说与我共度了一生一样，和裕志，也是不经我主动选择就成了这样的状态。

我反复回想刚才傍晚的商业街的美景，那是两人共同看到的许多美好事物中相当上乘的景致，那灯火和天空的色彩令人屏气凝神，单单想起，那透明的空气便充盈胸腔而来。时间已经越过那一段时光往前，那光以及裕志的手那温暖的触感已成回忆，再也不会回来。此刻，灯光映得我的手泛起粉色，就像婴儿的手，但只要闭上眼沉浸在今天舒适的疲劳中，这双手也将在明天早晨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我不愿想起存在于头脑中、存在于理智主宰的世界的一个称作“时间”的框框。

“裕志，其实你想在国外生活？有没有想过去美国？”我问。

“从来没想过。”裕志断然应道。

我沉默了。裕志也沉默半晌，不多久突然开口道：“我一直想当一名动物美容师，我好像有点怪。”

“怎么啦？”

“有时候我能听懂动物说的话。”

“啊！”我一惊，坐起来，身影摇晃得厉害。

“瞧，你不相信。”

“先别管信不信，明天我想去看树袋熊，到时候你要是能明白树袋熊在想什么，就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把它当作裕志一反常态的玩笑，还是当他在说真话，只好暂且敷衍过去。

“行啊，明天我就问问树袋熊在想什么……啊，和自己喜欢的女孩来到国外，却说这种事，我真像个傻瓜。不知道哪天你也会死掉，我们得讲一些更有趣的事情才行。”

“一直都够有趣呀。”

自己喜欢的女孩这个词叫我感慨。

两人不再说话，不久耳边传来他的鼻息。他在飞机上没合过眼，想必累坏了。最近，我不知是被裕志神经紧绷的睡眠和神经紧绷的身体所震慑，被他深沉的悲痛所吞噬，还是该怪身体状况不好，连梦都没做一个，而且早晨起来浑身疼痛。

裕志好久不曾不被噩梦惊扰、呼吸不浅促了，望着睡眠中的他，我也觉得能够久违地做做梦了，做比我所认为的我更能坦诚表露我内心的梦。

于是，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时间背景定在我和裕志即将开始至少几年的分居生活前夕，不知为什么，我们走在一片十分广阔、辽远的草原上，天空呈现橙、粉、红相混的颜色，一定是晚霞燃得正旺的时候。分居的原因是这回找到了裕志的母亲这个人，她住在荷兰，裕志要去那里留学。在梦中，不知怎的，我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跟去。感觉像是事情谈完走出家门便莫名其妙踏上了草原。我的心空虚又寂寞，像要遭受暴风雨冲刷的感觉。

“晚饭吃什么？”我问。

“那样的生活最有趣，对吧？”裕志回答。

我没怎么难过，只是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假如知道是在梦中，我一定希望尽快醒来。但是在梦中现实就是那样，我和裕志依依不舍，始终在草原上走着，风迎面刮过，天空的红越发浓重了。我们来到一座小山丘下，气喘吁吁一声不吭爬了上去，山下看得见城镇的灯火，灯火次第亮起，显得像珍珠闪着白光从蓝色深海的海底一颗接一颗浮上来。草尖儿在风中摇曳，闪烁着金色的光。

我坐下，裕志跟着坐下。天上，云儿色彩变幻不定，向西飘远。

“多美啊！”我说。寂寥的氛围伴随着这句话突然萌生。

“我觉得我们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对恋人。”裕志说。

“你是说，我们把顺序弄错了？”

“也许吧。”

“可是，已经晚了。”我说。

眼泪下来了。我把脸埋进裕志的肩窝。我想，明明信赖和爱情都不曾衰减一丝一毫，可我的心情却为什么变得如此黯淡呢，明明世界美好依旧。

时间的流逝，是何等令人痛苦的一件事啊。虽然拥有肉体的我可以忍受，梦中的我却容易受伤，无力招架……更脆弱、随时可能消失，并且暴露无遗。意识到自己作此感想时，我就想到，啊，这也许是场梦。是梦就好，但愿是场梦。霎时间，泪止住了。这下又想，我在朦朦胧胧中看到的夜景，还有草的气息和风的感觉却是那样逼真，尽管是在梦中。可是，要真是梦该多好。无论怎样无聊，无论怎样腻烦，我都要和裕志在一起。触摸不到裕志的每一天，就像不再能够抚摸奥利弗的日子，对了，就等于裕志死掉一样，对我来说是残酷的。

我被景色的过分美丽和浓烈的感情击垮了，出不了声。夜晚迟迟不肯来临，西边的天空始终白光闪闪，白得活像荧光灯。夜还是不要来的好，我想。没有裕志的人生时光我不愿想象。

天际，透明的粉红和橘红被渐次吸收，出现了一种仿佛我出生前见过的、怀旧的色彩。

“怎么做这种梦！”

起来后我很生自己的气，想找裕志，他不在，似乎早已起床出门散步去了。旁边，被褥已经照裕志一贯的叠法叠好。在早晨的阳光中，我混乱不堪。一旦某个人不在便束手无策到这种地步，这样的人生，我认为很可怕。而在生活中发现有那样一个人存在，就是恐怖了。裕志怕我死掉，怕得有点神经衰弱，我这时才觉得捕捉到了他那时候的心情的一丝半缕。

梦中的不安还残留在我体内，心脏不自觉地怦怦直跳。直线似的早晨的光线透过天窗射进来，鸟雀啁啾个不停，嘈杂烦人，响亮得让我怀疑哪来这么多鸟一起叫，那叫声保准来自广播或者CD。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拿出牛奶喝着，慢慢地，那幸福的感觉又回来了。做了一个可怕的梦醒来，天气晴朗，我在干爽的空气中喝着牛奶。玻璃杯出汗了。我有心情想想今天去哪里了。

梦有时使我们意识到日常生活是如何脆弱的东西。我想，也许是年轻造成了不稳定。即使我们认为自己像一对老夫老妻，我和裕志体内也一定依然充满着与年龄相称的活力，针对这场早婚乃至它模糊不清的全貌，年轻的能量肯定产生了某种抵触情绪吧，因此，它偶尔地要变身成梦发泄出来。

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害怕。然而唯独像梦中那样，面对鲜明真切的感情，活脱脱幽灵似的木知木觉地迎上去，是我所害怕的。裕志遭遇了爷爷的死之后，才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种种事情，就如同现在，他迎来了用眼泪冲洗往事的痛苦的每一天。

裕志散完步回来了，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被梦魇住了，吵得我睡不着，就起来了，壮着胆子一个人到外面喝了杯卡布基诺，淡是淡了点，可很奇怪，味道好得很。早饭我请客，待会儿我们再去吧。”

我点点头，开始梳洗打扮。

我和裕志乘上出租车，去了过去我和母亲只去过一回的一个像动物园的地方，一个旅游点，里面养了许多澳大利亚的稀有动物。我们最先去了圈养树袋熊的地方，这里有好几座围着栅栏的桉树林，树袋熊挂在树上，索然无味似的把桉树叶含在嘴里嚼着。四周弥漫着桉树叶的味道，整体笼罩在一种难以说清的悠闲但却缺乏活力的氛围之中。我问裕志，怎么样，你能告诉我这些树袋熊在想什么吗？

“它们只想着桉树呢，现在不行啊！”裕志说的时候一本正经，有些好笑。

“这个我也知道呀。”我说。

在这片绿树成荫的广阔天地里，大袋鼠们就像奈良公园(1)里的鹿那样旁若无人，有的跳来跳去，也有一群雌袋鼠以袋鼠王为中心围在树下，还有些家伙甚至在交配。这种动物在日本被视作珍稀动物，在这个空间里却极为普通，很多，感觉就像狗或猫之类。我想要欣赏这片宽阔的草坪上生物散布的全景，就坐到了长椅上。裕志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看大袋鼠，有时还摸摸小袋鼠。不久，他朝我这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了。

“这些家伙跟老鼠似的，心灵不大能沟通的感觉。”他一副不大中意的样子。

“刚开始接触的动物都这样。”我安慰他。

坐了一会儿，鸸鹋过来了。这种鸟像鸵鸟那样极具动人力量，脖子长，头大，差不多有我的头一样大小，眼睛漆黑漆黑的，长着许多只能认为是睫毛的东西，显得非常可爱。

“不会啄我们吧。”

我定定地望着鸸鹋，裕志也看得入迷。这时，远处的鸸鹋们也相继快步走过来，我和裕志都像被它们围起来了。它们身上的羽毛成簇成串地摇着，满脸的正经样十分滑稽，让我和裕志笑不可止。

“奇怪的生物，奇怪的时间。”我说。

桉树的气味随风飘来，日影中，唯有时间流逝而去。

入夜，在面对港口的意大利餐馆，我们和母亲相聚了。

母亲穿一件白色针织连衣裙，挺着的肚子特别显眼。某个时间，我也曾是在这个肚子里呢，我想。我们一面吃饭，喝红酒，一面欣赏夜景和倒映在水面上的船舶的灯火。裕志又是一番大吃特吃，似乎要把失去的某些东西补回来。连母亲也感叹说，裕志看起来挺瘦弱的样子，饭量倒不小哩。在吃甜品喝咖啡的时间里，裕志向母亲提了一个问题，他问母亲当年怎么没带上真加一起走。

我以为母亲会生气，看看她，却在微笑，眼角的皱纹很美。

“就算现在，真加也还是我心中的一部分寄托啊。虽然分开了，我还是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而且，真加(2)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里面包含了我的愿望，我希望她处于自己人生的中心位置。另外，我和她爸爸分手，也并不是因为讨厌他。”

我们没作声，母亲继续说。

“不过，你现在的母亲和父亲相遇的时候我也在场。我不知怎么仿佛看到了未来。他们俩不单是相互吸引，还住到一起生活，真加甚至就生活在他们中间，这些我全看见了。我输了，当时我就想。想是这么想，可也要为你想想，也许我应该和他们斗一斗的，可我怎么也做不来，于是故意到处游荡，住旅馆，在男人家进出。我这样做，一半是不想看到事态的发展，一半是希望他能挽留我。可是，我已经看到了未来。可能是怕自己没法痛痛快快地了断吧，虽然清楚他们的关系反正要飞速发展，可我到底讨厌每天看到他们。我自尊心强，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拷问。可我又没法让时光回到海边平静的生活，还能怎么办。时间不会倒流。我也曾经祈求上天让奇迹发生，可他们两个的结合是命中注定的。他们现在不是依然很恩爱么。假如我一味固执，恐怕要两败俱伤，此时此刻、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大约都不会存在了。唯有在这种时候，我相信上帝。”

母亲笑起来。这些话我是第一次听到，虽然以前也有机会听，但母亲从没讲这么多、这么细，这大概是她对女儿的丈夫的一个郑重的表白吧。

“有一天，我痛下决心回到家一看，你爸和你现在的母亲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炒菜的声音和扑鼻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这里明明是自己家，明明我才拥有女主人的权利，可我却怎么也没法抬脚进去。我就一直在外面待着，听到你的哭声，听到他们哄你的声音，可我始终没法进入那灯光里面。我想过嘻嘻哈哈地现身，也想过大吼一声‘给我出去’，种种念头轮换支配着我，每一样都好像可行的样子。然而我明白，无论实践哪一样，都无法填埋心中的这份空虚和凄凉。虽然之前我一直在努力做很多事，可这回是无药可救了，只要我还是我，你爸还是你爸，这就是一种必然趋势，无计可施。我非常震惊，久久地坐在外面的水泥地上，饥肠辘辘，听着里头共进晚餐的声音。因此当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我就没再回头看一眼。我乘上夜行列车，吞了安眠药，走下夜晚的大海。”

“妈、妈妈？”我一惊，叫出来。母亲继续说道：

“这些话，可得一辈子对他们保密呀，丢人。就这样，我走到深水里等死，然而我太兴奋，加上那段时间老吃安眠药，所以药效完全出不来。我就那样跟个傻瓜似的不停地踩水。夜光虫一闪一闪发出不白不绿的萤光，波涛声和水流声十分真切，海水很温暖，远处港口的灯火仿佛宝石闪闪发光，海湾勾勒出漂亮的曲线，夜空星斗满天。多美呀，地球毕竟是美丽的，我想。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怎的，一只大充气球悠悠地漂了过来，我放声大笑，抱住了它。只有抱住它，我觉得。于是，我漂啊漂，不知不觉随着潮水漂到靠近陆地的地方，脚都能站住了。没办法，我只好抱着球摇摇晃晃上了岸，身体重得像石头一样。这时，一对恋人跑过来，说谢谢你替我们拾上来，说完接过球走了。据说他们一时兴起，乘着夜色在海滩上玩了玩沙滩足球。我口齿不清，全身湿透，回了句不客气，倒进那边的一条小船里睡着了。醒来已经是早上了，浑身疼痛，阳光晃眼，有种扎人的感觉。接着，我也不管衣服还粘在身上，光脚登上电车回去了。”

“后来怎么样了？”

“我去了一个朋友那里。因为我回不去了呀。再说还死过一回。就在一个星期前，我还有家庭，还抚摸着你散发着奶香的温热的身体，好像也看得到未来，想到这些，我心里苦极了。不过，在夜晚的海中，当那只球漂过来，当我抱着球朝岸边漂过去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感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想，虽然世界一向不管我死活，但世界是有趣的、美好的，还充满了仿佛爱情的东西，我不过因为前途渺茫就跳到海里游来游去，一点都不值得同情。我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夜晚的海面上的天使了，万家灯火、水、星星全都清清楚楚、晶晶亮……我觉得它们好像成了极其天真无邪、纯洁、得上天庇佑的、瑟瑟发抖的小小的存在。我仿佛来到了一个美妙无比的地方……那以后，无论之后还是先前我都从没见过那样令人感动的美景。来了这边之后，我去过艾尔斯岩(3)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地方，壮观的大海也看了不少，可就是没法感动到那种程度，可能是心灵不够富足吧。”

母亲笑起来。

故事倒不凄惨，却十足叫人难受。我和裕志一边闭着嘴吃着当甜品的蛋糕，一边点头，脑海里满是夜晚的大海，耳边仿佛回荡着波涛声。

(1)　奈良公园：位于日本奈良市东部，内有鹿苑，以散养鹿闻名，所养为梅花鹿。

(2)　真加：日文原文作“まなか”，意为正中、正中央等。

(3)　世界上最大的独体岩石，周长9km，高342m，表面会随阳光的不同照射角度而变换色彩。位于澳大利亚北部地区的西南部。

岛、海豚、嬉戏

和母亲吃过饭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和裕志乘船去一个据说可以看到海豚的岛上，展开一段小小的旅程。船从一个小码头出发，码头冷寂得惊人，几乎空无一物。但景色恰如一幅照片，还没上船，一些词句便浮现在我的脑海：一方碧空，一湾清水，小小的牵牛花似的花儿竞相开放，回忆。

船慢悠悠地划到我们面前，依然慢悠悠地在碧蓝的海面上滑行，不久，能看见绿意盎然的一座小岛了，也看得见木造的大大的一座栈桥了。裕志吃了晕船药正呼呼地睡着，样子活像一个小男孩，前额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在风中飘起来。我目不转睛地久久地望着他的眼睫毛以及四方形的指甲，我的心重又丢失了历史回到孩童时代。我非常熟悉的那些小小的指甲，究竟遵循了怎样的一种规则，以致能够保持形状完全不变、就像这样只是越长越大呢？

走上栈桥渡海，海底的白沙清晰可见，蓝蓝的水上漂浮着许多白色的鸟儿。从岛上放眼大海，海面平滑，海水缓缓地波动着，仿佛一种胶状液体。因为位于大陆和岛之间，所以海水才如此地平静吧，我想。这番格外的美，叫我的脑袋晕晕乎乎起来，第一次乘船、第一次上岛的裕志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顶着强烈的阳光，我们朝一间小屋走去，一间刷刷白的旧房子，透过窗子，能看到来自各国的新婚伉俪以及海豚爱好者，他们有的散步，有的晒日光浴，还有的在享受潜水的乐趣。岛上的阳光明晃白亮，强似大陆百倍，照得人连身体内部都仿佛盛满了阳光。天花板上，电扇慢悠悠地转啊转，影子投在地板上，轻轻柔柔。

“真是个美妙的地方啊。这么美妙的地方，我还是头一次来呢。灿烂的阳光、洁白的沙滩、美丽的大海、快乐的人群，简直像天堂，像梦中出现的风景。”我激动地这样说道。

“嗯，这种地方可能也是我想来的。只是我对旅游几乎一无所知，也不太清楚这样的地方都在哪儿。”裕志一面一丝不苟地打开行李一面应道。

不过是住两夜的小旅行，裕志却带了很多行李，这种做法是唯一让人感到他不习惯旅行的地方，除此之外，裕志一直是平常的裕志，并没有特别使人感到来到外国的那种假模假式。

我不很了解裕志。虽然有关他的日常生活、身体部分、思维习惯，甚至连琐碎得厉害的细节我都清清楚楚，但至于裕志除我之外还有些什么样的朋友，喜欢他们到什么程度，独自一人时如何睡去如何醒来，喜欢怎样的书及音乐，对怎样的东西感兴趣，脑袋里装着怎样一个世界，这些我都不太清楚。看着裕志打开行李，把西服整齐地挂到衣架上，又展平上面的皱褶，我感到自己所不了解的部分是那样地大。

“这里和日本最大的不同，是阳光的强烈程度。这么耀眼，好像在接受清洗似的，脑袋要一片空白了。”裕志笑道，“待会儿我想散步去，行李整理完之后。”

“行。”我回答。

我几乎没带东西，马上得买点衣物，还要买些饮料放进空荡荡的冰箱，为此我独自出门去远处的一个小卖部。我沿着海滩一直走，一边看着强烈的阳光下光芒闪耀的大海。沙子跑进了凉鞋里，皮肤晒得火辣辣的，这都令我欣喜不已。在小卖部买完东西，我又累又渴，便又去隔壁的酒吧一个人喝了生啤。

大海始终荡漾着一种仿佛人为的湛蓝，天很高，许多不知名的白色鸟儿在翱翔。我眺望了一阵子这幅图景，然后沿着像是在小楼之间穿梭而成的绿意葱茏的小道，走回到裕志所在的房子。一路上，我闻着树叶的气味和潮水的气息，透过树木的间隙望着金光闪烁、耀眼夺目的大海。

走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酒有些上头，人有些犯困时，我从故乡小小的院子里解放出来，被从未见过的树林拥抱着，随口哼唱着老歌……突然，我强烈地体验到裕志不在身边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接着疯想道，我们果然已经是绝对不准分开了呀。

阳光下，这念头令我一阵晕眩。我在一个从前拴过锚的破旧不堪的泊船处坐下来，凝望着波涛平缓起伏，草坪上闷着的热气使我感觉很舒服。

各色各样的人大笑大闹着从我眼前走过，但他们的幸福感恐怕都不如此时的我来得强烈。

傍晚，我们决定去崖上看海豚。

我们沿着坡道向上走，在干草上长出的奇怪植物中间钻来钻去。天空就要暗下来，染上了微微的红晕，崖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海豚爱好者，都带着望远镜。这么多人并排站在崖边，顶着狂暴的海风齐齐望向大海，那场面仿佛电影中的一个场景。

当视野打开，从海角尖端看见大海时，我被那前所未见的壮观景象所压倒。悬崖又高又陡，下方巨大的岩石看起来就像小石子。眼前的大海也显得非常遥远。灰色的大海绵延至远方，三角形的海浪简直如同无数的岩石，一浪接一浪覆盖了海面。这番景象，令人不得不感叹人类的渺小。

我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人们手指的方向，不久终于看到了很多海豚。连绵不断的浪尖遮挡了视线，从波谷能看见它们小如小指尖的光滑脊背。仔细再看，发现数量很多很多。还看到几只一组成排跃出水面。只见它们排好队，瞅准时机就冲上浪尖。由于它们和倒映着晚霞的大海差不多一样灰蒙蒙，所以一时看不太真切，但是等眼睛慢慢适应后才发现，就连几乎已经看不见的遥远海面上，也有很多的海豚在嬉戏。

看上去就像宇宙的这整整一片海洋，漫无边际，大得令人毛骨悚然，广得恐怖，对海豚来说却是生活的空间。凉飕飕的风和干燥的黄土构成一道严酷的风景……我于是明白：海豚不仅仅只是像可爱的宠物，它们是生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的野生动物。

“不知道它们开不开心。”裕志说，“海浪看起来那么冷，又猛，换了我，待在里面吓得哪还有心思玩啊。”

“海豚就是以大海为家的呀。”

“住在那么严酷的地方，还有兴致跟什么人类玩耍，它们真是宽容的动物啊。也许在它们看来，人类这种生物，是没资格进入大海的吧。”

“感觉它们就像婴儿一样呢，对吧？”

太阳沉得很快，四周的暮色一点点浓重起来。这里的夜晚来临得很是不可思议，犹如鲜红和深蓝交融的一团雾气迅速变浓。无数海豚的脊背和无数的灰色波浪越来越协调，越来越难以分辨。就那样，直到大海迅速接近黑色，四周的树木变成了剪影，我们一直在那里坐着，为这景色所倾倒。大海格外辽阔深远，看上去如同随风飘动的一幅巨布。大自然通过改变风景来慢慢地转动透明的指针。平常的那种时钟这里也有，它转动的速度和方法与我家院子里的完全相同，只不过规模巨大化了。

夜幕即将完全降临，夜色迅速浓重起来，把黄昏的暧昧裹进了黑暗中。气温转冷，四周的人们都已散去，我们也手拉着手踏上返回的坡道，途中在一家小超市，站着喝了两杯热的纸杯咖啡。

“你们是来看海豚的吗？”店里的阿姨问。

我笑着回答说是啊。如果我们能像阿姨眼中所见的那样，是一对单纯的年轻恋人，一起旅行、吵架、险些分手、就快结婚，那该多好啊。裕志笑嘻嘻地喝着咖啡。裕志的幸福是沉痛的。海上有很多大颗的星星，星光闪耀。

在岛上唯一一家餐馆吃过晚饭，因为怕踩到蛇，我们避开林边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白的沙滩上散步。沙粒隐隐反射出亮光，朦朦胧胧的，一切仿佛要浮起来了。

大海泛着黑光，喘息着，显得比白天更加咄咄逼人。

星星越来越多，许许多多道星光覆盖了天空，令人毛骨悚然。

我没有工作，没有特长，没有能使自己全情投入的爱好，什么都没有。裕志也老说觉得自己能同动物交谈……但是，无论对我们、对任何人，这个美丽的世界都一视同仁地敞开着，无论我们身处何地，自然都是慷慨的，我禁不住这样想道。

走得累了，坐下来，沙滩冷冰冰的。手埋进去，有一种干爽的触感。裕志看样子满脑子想着星星，此刻正仰望着头顶的天，瘦嶙嶙的喉结朝外突着。

涛声静静地回荡，静得可怕，海水缓缓地摇荡着，仿佛溶解过粉状物。

远处隐隐传来音乐声。

“你的大腿挺粗的呢，都陷沙里了。”裕志说。

“要你管！”

“能问你件事吗？”

“问吧。”

“前些时候私奔，你说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是什么梦？”

我决定稍稍隐去一些内容再对他说。只要裕志还在思念他的父亲，哪怕存在一点点那样的可能性，我就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他那个梦的全部内容。

“我梦见你死了。梦里出现一所从没见过的房子，里面有很多血。在那房子里面杀人放火都算不得什么，就算白天，人们的心所能见到的也都是黑暗，这样说吧，勉强说来就是白天的情人旅馆的氛围，把它熬干了，浓缩一千倍的感觉，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哦。”裕志沉默了。片刻后他说道：“也许那个梦接近正梦呢。我告诉过你我爸已经死了，对吧。那个宗教组织被逼得走投无路，据说跟警方开始着手调查几宗谋杀案有关。我读高中的时候，在打工的地方，认识了好几个了解那种事的朋友，离开那里之后，偶尔也跟他们见见面。有一次应邀参加他们召开的派对，遇到一个人，据说他以前住在加利福尼亚，他的一个朋友就是那个宗教组织的成员。听了那人的讲述，我才知道他们干了非常可恶的事，那虽然是在我们私奔回来之后，但我终于真正明白了你制止我去美国的意义。在那个宗教组织里，教主是女人，而干部……就是我爸，还有其他一些人。教主和干部要在特殊的日子性交，有了孩子，就等婴儿出生后饿死他再由众人分食，他们认为死婴身上藏有一种特殊力量。”

“这是人做的事？不是蜜蜂，也不是鸟类？”我大惊失色道。但我想就算蜜蜂和鸟类也做不出这种事。

“据说教主岁数大了不能生孩子了，就由她女儿生。”

那么，梦中见到的一摊摊血也许不是裕志的，而是那些婴儿的，我想。

“我爸生的孩子只有我活着，所以我想，那边大约至少谈过一回召我入会的事。我爸似乎觉得见见我也不坏。于是发生各种各样的抗争，那时候派来的那个人可能想过牵制我，他好像说过，要是我看起来没什么野心，不妨游说一次试试。这些事现在已经不得而知，可我真的庆幸当时离家出走了。我一直想要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形，所以也许会去一趟。不过还好没去。本来我们就没来往了，不是吗。总之我爸和他的同伙把好几个婴儿杀了吃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虽然不愿相信，但你做梦那晚恐惧的模样，还有那时候祭坛里找到的骨头，早让我的希望烟消云散了。那骨头其实并不属于我的兄弟，但我想，它多半是我爸妈一起参加那个宗教组织的时候，带回日本的东西。但是不管怎么说，那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婴儿，肯定是我在你们家高高兴兴地吃着饭的时候被杀了，被那些灵魂丑恶的人吞吃掉了。他迫不及待地出生了，却被肢解成一块块，血流满地。他饿着肚子，还没来得及真切地体会到降生人世的感觉，就死了。在这个世上，什么事情都可以同时发生，中间差距很大。因此，那些死去的生命会被认为是神圣的，会被那样处理，一定是。所以我那时要把它当成死去的兄弟安葬。我和他们虽然是同根生，虽然没被神圣化，却也没被吃掉，还在日本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

我回想起那个梦中的那栋黑漆漆的房子，里面阴森恐怖的气息，那是人类经历不道德的兴奋后留下的一种气息。

“他们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说是可以获得特殊力量。据说这样在另外一个世界，在死后的世界，也能拥有强大的力量。告诉我的那家伙说，据他所知，这个教派最恐怖，但在那边类似的宗教各处都有。我刺激过头，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些人真是愚蠢透顶。”

“这种愚蠢的事，他们却极认真地做。想到我的身体中也流着这种人的血，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我只能说不知道。”我回答。

我当真以一种窥探深浅叵测的黑暗的感觉作出思考，想那究竟是怎样的滋味，接着问他：“你母亲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不过她好像会不停地换宗教，现在肯定加入哪里的其他宗教组织了。我只能求老天让她至少不要当那种头号傻瓜。”

“只能这样了。”

一线之差，裕志竟能从那奇妙的命运中逃脱出来，我觉得不可思议。假如他父母把还是婴儿的他带了过去？假如成人后的裕志去了那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假如他被逼吃了拌在平常晚餐中的人肉？以他的感受性来说，一定无法维持常态吧。

而且，说不定我们培育的东西比我们所想的更加伟大，我想。我们从想要了解对方全部的念头都没有，逐渐到能睡前聊聊天，到能对彼此大半的缺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容以爱。在我和裕志身上，因此从来不曾萌生变成自己以外的东西的、类似憧憬的念头，尽管电视、杂志、广播以及朋友们都要我们变，要我们变得更好。

“你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却没有受影响，真是幸运。”我说。

“我打心底里这样想。何况事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了，对那些事念念不忘也无济于事。就算知道事实真相，就算有负罪感，又怎么样？我可不要像幽灵那样把影子变淡变薄，总之我必须活下去，要不然我真会变得跟个幽灵似的。”

“你以前活得太累啦。”

我虽这么说，但我知道，对这种事，不介意反倒奇怪了。

那些事原本其实和裕志毫无关系，然而却远渡重洋，变成一团滞重的空气，一直在给裕志施加压力。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既有美好的也有恐怖的，人们决不可能摆脱它们获得自由。

眼前的暗处走过一对新婚夫妻，裕志望着他们黏黏腻腻的样子，笑着说道：“我们来了这儿以后还没好好做过爱呢，这可是新婚旅行呀。”

“可是，每天玩得挺累呀。”

“回家前起码来一次吧。”

“不顾吃饭，只管生个乖宝宝？”

“相比之下，倒觉得吃饭稀罕多了……好吧，就算那事儿还早，回去先养条狗总行吧。”

“如果你愿意，我也高兴。”

“虽然只是一条小狗，现在我才惊奇地发现，在我的人生中，奥利弗却是我一生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你爱它多少，狗必定回报你多少。小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了只有奥利弗在用全部的身心肯定我的人生，那成了我任何时候都能活下去的力量。不论在它生前还是死后，它都证明给我看，我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一件坏事。没有它，我想我小时候不会完全信任你和你家里人，完全不设防的。你们接纳了我让我好不容易活下来；另一方面，我自己的亲人抛弃了我去追求什么，在知道答案之前还模模糊糊的，知道之后，我脑子里就一直一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就在此时此刻也有婴儿死后惨遭分尸’的画面。然而，一旦生活在爷爷和你的保护之下，我开始认为那个惨绝人寰的残酷世界简直就像是电视画面，开始觉得无所谓，觉得它遥远之极，这种感觉讨厌之极，比那种画面更讨厌。就算我觉得遥远了，可它毕竟还是存在的，没有消失过，所以等我到了能称为成人的年纪，每回打算做点什么，它就会在脑海里浮现，夺走我的力量，因为那确实不是杂志或者电影中见到的残酷场景，而是现实中的婴儿，和我流着相同的血。我明知道那种事是存在的，但是却觉得很遥远。这里面绝对有什么东西弄错了，这种感觉老是隐隐约约地裹着我。到了确定人生方向的年纪，这感觉就越发强烈起来，简直就像有两个自己，一个生长在日本，过着平静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另一个却和父母生死与共，总也感到要为那些人不负责任所造成的可恶空间负责。就这种感觉。我也曾经梦想去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形，然后报告给警方。可在日常生活中，那里又太遥远了，就像裹了层膜的感觉。我只在照片上见过我爸的脸，这样跟陌生人几乎没分别。听说了事件经过之后，从没见过面的父亲死了这种感觉也很淡，反倒很高兴，因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被杀。我讨厌自己一直视若无睹，讨厌自己等着事情无可挽回。那个时候，也是奥利弗的爱让我意识到，爱我的、我爱的，是真加和爷爷所在的世界，只有这个世界才是我的现实世界。”

“对。”

“所以，回去后再养只狗吧，接着一起住在我们家。”

“先说好，我可不要那个摆过祭坛的房间。”

人类的心把形形色色的风景纳入其中，同时又像傍晚的大海一样时时刻刻发生着变化，人类的心总之是棒极了。我们站起来，朝小屋的方向迈开了步子，那里有一排排黄色的温暖的灯光。路上，正当我们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寻找南十字星时，碰巧遇到另外几个人也在寻找南十字星，于是一群陌生人笑着一起仰望天空寻找起来。找到的真正的南十字星比想象的还要小得多，很可爱，那组成十字的星星一颗一颗像钻石一般闪闪发光。

同别人道过晚安，我们手牵手唱着歌，沿着沙滩走回了小屋。

即使不在一处生活，两人所走的路也是回家的路，两人所在的地方无论哪里都是家。

“海豚真壮观啊。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

“刚才听大伙说，从那海角上还能看到鲸鱼。”

“原来所谓岛屿当真就是浮在海上的一小块陆地啊。它周围的世界反而那样地巨大，真是想都没想过。要不是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也许还真不知道大海是如此地辽阔呢。”

漫无边际、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海，我们在俯瞰之下觉得那样恐怖，对于海豚却是嬉戏的场所；同样道理，我们生存的这个宽广得恐怖的世界，里面所有的事情也都波涛暗涌，假如神灵见了，也许就像那样看成微不足道又野蛮的游戏。

众多一个个相似的生命散落各处，按照数量庞大的心思游来游去，进行着形形色色简直没有所谓秩序的活动，或爱，或恨，或杀，或被杀，或孕育，或终结，或生，或死。既有人活了几十年却杀死能够再生小孩的婴儿并且拆吃入腹，也有人从活不了多长的小狗身上获得生存的力量；有的独自走进夜晚的大海企图默默自杀，也有的生命气息粗野，不管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只管哭喊着长大。在这锅作料很足的生命浓汤中，任何事物无论大小难易，都同时发生。所有这些事，小小院子里大时钟转动指针所记录下的我们营生的全部，假如一直从像那悬崖般极高又平稳的地方审视，恐怕就显得像列队嬉戏于波涛中的海豚那样，滑稽、渺小，然而却强劲有力吧。而我们无论谁，从遥远的远方看的话，也一定如同置身严酷的大海。大海冷酷无情，波涛汹涌，灰色的波涛卷着我们浮浮沉沉，我们在里面游来游去，玩了又玩，不久消失，消融进这个巨大世界的某个角落。

那过程，就像刚才顶着风眺望大海令我们屏住了呼吸一样，无疑有一种无尽的美。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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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情·厄运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8478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无情

1．神祠

我漫无目的地独自旅行。一天午后，我踏上那条山间小道。

那是离开国道、近山一侧的道路，路上绿荫覆盖，令人惬意。

我欣赏着光影交织而成的美丽图案，开始向前走。

当时的心情就像在闲庭信步一样。

看地图，这条山路在前面不远处和国道汇合，是条徒步旅行的线路。

在温暖如春的午后阳光中，我心情舒畅地向前走。

然而道路比预想的难走，有很多坡道。

我不停地走着，天渐渐黑了，不知什么时候起，湛蓝的天空已经闪烁着黄昏时分宝石般耀眼的星辰。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淡淡的粉红色，晚秋细长的云朵染上温暖的颜色，渐渐隐没在夜色中。月亮也已升起，是一弯指甲般细细瘦瘦的月牙。

“这样走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镇上呢？”我自言自语。默默地走了太久，连自己的声音都快忘记了。感觉膝盖乏力，脚趾尖也开始疼起来。

“幸好订了旅馆，不过肯定是赶不上吃晚饭了。”

我想打个电话，但是深山老林里面手机打不通。肚子也突然饿了。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走到我订了旅馆的小镇。到了那儿马上吃点热乎东西。这样想着，我稍稍加快了步伐。

走到一处街灯照不到、有些幽深的弯道时，我突然感到非常别扭。空间霎时间扭曲，我产生了不管怎么走都无法前进一步的错觉。

我没有任何特异功能，但有段时间，我能感觉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虽然身为女人，却一度和一个女的相好。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和她住在一起，也许是她的特异功能传给了我，或者我的潜能被激发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感知到气氛的不同了。

我和她，在数年前开车兜风途中，就在这样的山间道路上永远地分了手。那天是我开车，女友恳求我让她中途下车。她说，既然大家不能再回到共同的家里，她就先去做短途旅行，然后再回家。她说得很认真。我说，难怪你带这么多行李。我明白了，出门之前她就没打算一起回家。对她而言，我从她家搬出去是严重的背叛，恶劣的程度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不管我怎么劝说，她都不肯退让。我甚至觉得如果不让她在这里下车，说不定我将小命不保。

她对我说：“我绝不愿亲眼看着你离开我们的家。我不会那么快回家的，你先回去，在我到家之前把你的东西都搬走吧。”

我照办了，虽然车是她的，我还是让她下了车。

我还记得她分别时的脸、她落寞的眼神、她披散在脸颊的长发，还有永远映在后视镜中的她那米色风衣的颜色，她那仿佛即将被山野的绿色吞没的身影。她一直在挥手，好像要在那里永远地等着我。

有时候对甲来说无所谓的事情，在乙看来，其痛苦程度却等同于死亡。我不太清楚女友所经历的人生细节，但是我无法理解，别人当着自己的面收拾行李离开，真是那样的一种苦楚吗？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合不来。我确实是因为没地方住才利用了她，事实上，我也没打算和她——一个女子，一直好下去。那时候两人住在一起，她喜欢上了我，我顺水推舟地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仅此而已。但我觉察到她并不是这么想，或者她根本就晓得我不是认真的，只是假装不知道。回想往事我深感内疚，我把她当作不知如何面对的一份记忆埋藏在心里，不敢触碰。

往事凝固成许多个画面，让我的心无情地坠入黑暗。

我调整了一下心绪，拼命快步向前走。忽然，我看见前方一座神秘的神祠，里面却不见有地藏菩萨。但也并没有供奉其他什么神像，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座空空的神祠。虽然供有鲜花、纸鹤和酒，却都不是新近的东西。蓦地，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拦都拦不住。

“这附近肯定长眠着极为邪恶的东西。”

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这里原先有地藏菩萨之类的神像，只不过损毁了，或者只不过是被人搬走了——我努力这么想，可是不行。无论怎么想，我仍然感觉到极为沉重的宿念层层堆积，形成浓稠的团块，在那里飘荡。我毛骨悚然，不由得仔细打量。

这才发现，神祠的正中间摆放着十多个小鸡蛋似的浓黑石块，围成圆圈。这又令我感觉非常不舒服。

我努力不去看，加快脚步离开。我偶尔会在旅行途中碰到这样的事情。这世上确实存在沉淀着怪异气息的地方，那种东西，势单力薄的个人最好敬而远之。

我回想起从前在巴厘岛、马来西亚看到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洞穴，在柬埔寨和塞班岛等等许多地方，我还感受到那里充满战争遗留下来的真切的阴暗怨念。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我从小就跟着他去过很多这样的地方，这可能也是我的第六感变得敏锐的原因之一。有时候我会很讨厌某个地方，一打听，多数情况下，那里不是发生过事故就是出过命案。

但我最害怕的还是有生命的人。和活人比起来，场所再恐怖也不过是场所，幽灵再可怕也只是已经死去的人。最最令人害怕的，我想永远会是有生命的人。

转过弯道，那种恶心的感觉一下子从肩膀上溜走了。静谧的夜色再次把我包裹起来。

夜色“嗵”地放下它的幕帐，周遭空气澄净，叫人心情舒畅。当风儿吹过，色彩斑斓的红叶便在微明的夜色中向我飞过来，仿佛美丽的梦织成的布匹将我缠裹了起来。

我彻底忘记了先前的恐惧，继续往前走去。

道路不一会儿就转为和缓的下坡路，路面也宽敞了。接着发现树影间的灯火好像多了起来，突然之间，我人已经到了小镇。道路两旁小商店鳞次栉比；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上灯火通明；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而每个房子里都露出灯光。

这个时间不太适合去小酒馆，镇上的男人们结束了工作，正热热闹闹地聚在那里。于是我挑了一家冷清的乌冬面店。

面店的老板正准备打烊，看我要进来显得很为难。“请进……”他很不情愿地招呼道。我已经走得筋疲力尽，只想先坐下来，便走进店里。

店很小，水泥地，只有四张桌子。桌上的五香粉调料瓶空空如也，看来似乎几百年前就已经断货了。

老板熟练地煮好乌冬面，放到我面前说：“慢用。”店里回荡着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声音，反而把气氛衬托得越发冷清。面条难吃得让人牙齿打战，于是我让老板来瓶啤酒，得到的回答是“没有”。早知这样还不如在旅馆的餐厅吃了，虽然明知那里又贵又难吃。

老板晃着二郎腿等我吃完，面条味道差劲又温吞吞的，还碎成一截一截，实在难以下咽。算了，别老想这个了。我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打算看看今晚住哪儿。忽然“啪”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心底涌上来一阵寒意。

这是一块和那座让人毛骨悚然的神祠中的石块一模一样的卵形黑石头。

怎么会这样？不是那里的石头吧，这只是碰巧而已……我努力这样想。真是想不通，难道那时候害怕得晕头晕脑，自己捡了石块放在口袋里，然后又忘得一干二净？这样也说不通呀。这解释虽然让我感到恐惧，但总比现在莫名其妙地担惊受怕强。

我心头发麻，盯着石块看了一会儿。算了，忘了它！就让它留在这个讨厌的乌冬面店的地板上算了。可别再跟着来呀！我心里默念着。

心里冷静的一面说：“石头不会自己进口袋，这是刚才中午在外面吃盒饭的时候弄进来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的石头。”但是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了。

我只想早点到旅馆的房间里，看看电视，把头发洗干净，再喝点茶，平平常常地做些平常的事。对了，指南上说旅馆里有温泉，那就在温泉水里放松一下身体……

老板已经开始打扫店铺了，我丢下没吃完的面起身结账。出门的最后一瞬，我瞥见他正用扫帚把刚才那块石头“咕噜”一下拨往墙角。

2．旅馆

旅馆的前台光线幽暗，铺的地毯脏兮兮的，散发着霉味。不过这样的地方我住惯了，所以也不以为意。不管怎么说，终于抵达终点，让我不胜欢喜。

按铃按了好久，才见一个阿姨从里面的日式房间里出来。她五十四五的样子，人瘦瘦的，目光很锐利。

她的表情像是埋怨我怎么来得这么晚，但一听我还没吃饭，马上又变得笑容可掬。

她对我说：“餐厅营业到十点，现在就去还来得及。如果你确定下楼用餐，我跟他们说一下，让他们等你。你先上去把行李放好吧。这附近只有一家汤面店，不巧今天又休息。”

“我马上就下来，麻烦你了。”说完我就先上楼到房间去了。

放好行李，脱掉散发着汗味的袜子，我急急忙忙地下了楼。

果不其然，光线幽暗的餐厅里只有我一个顾客。餐桌上古怪的花瓶里插着人造兰花，花纹汤盘里盛的浓汤自然是一股罐头味。日本人不知在何时何地搭错了哪根筋，把这种玩意儿当成高档生活的标准配置。不过喝了汤，吃了硬面包，又来了点小瓶啤酒，我的胃终于暖和起来了。

窗外可以望见黑色的山影和夜色下的小镇，街灯星星点点延伸向远方。我感觉自己来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仿佛已经无处可回。我觉得那条路不通向任何地方，这次的旅程永远不会结束，黎明也将永不再来。我甚至觉着自己能明白幽灵的心情了，他们不正是被永远地囚禁在这样的时间之中吗？真是奇怪，我怎么会想到幽灵的心情去了？也许是累了的缘故吧。

再看窗外，天空忽然变亮了，紧接着消防车和救护车喧闹着从旅馆的窗下经过。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起身结了账。

我拿着浴衣准备去洗澡，经过前台的时候正好碰见刚才那阿姨怕冷似的从外面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乌冬面店着火啦。”阿姨说。

咦，这是怎么回事？我接着问：“有人伤亡吗？”

阿姨盯着我看了老半天，沉默着不说话。我赶忙解释道：“来这之前我吃了碗乌冬面，不过没吃完就走了。我在想，不会就是那家店着火吧。”

“你不是说没吃晚饭吗？嗯，不过也是，那儿的面很难吃吧。连本地人都不光顾，肯定不合城里人的口味，这我知道。”阿姨说道。一语中的！那儿的味道的确差劲，不用我开口，阿姨把我想说的都说了。

“没有人伤亡，店里就一个大叔，人平安地逃出来了。听说是因为店里的炉火没彻底熄灭。唉，大概是脑子不好使了。”她笑着说，“和你没关系的，去洗澡吧。”

不，没准有关系，我有种隐约的直觉……

我走去洗澡，内心却想远离此时此地，逃到另外的城镇、今天以外的时间中，但是我的全部身心，已完全陷入了这个夜晚，沉浸在这片寂寥怪异的空气之中。眼中看见的一切仿佛都加上了滤镜，让我无论对任何事物都不能正常思维。我被这种夜晚的力量彻底俘虏了。

浸泡在溢满温泉水的小小浴池里，看着旧瓷砖上的美丽纹样在水面荡漾，心情松弛了一些。

泉水很热，热量渗入我疲倦的身体和疼痛的双脚。我在荧光灯下慢慢地洗着身子。

早点天亮吧。真想把身体暴露在炫目的、涤净万物的晨光里，就像现在泡在温泉里一样。因为我明白，就像发高烧时回忆不起平常的生活一样，只有在这夜色中，现在的我才是存在的。

我打开窗，让脸感觉凉快点。窗外黑暗寂静，星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树枝纹丝不动，仿佛受到了黏稠夜色的束缚，时间也停滞不前。

这时间就像和千鹤在一起时的一样。

今天怎么老是想起她呢？

目光转向下方，我看见自己裸露的身体，没什么变化的白白的腿和小腹，还有脚趾甲的形状。我猛然记起，今天是她的忌日！

我对着窗外的小星星，祈祷她的在天之灵平平安安。

我祈求神灵能明白她的好、她可贵的脾性和清秀的面容。请神给她带有床幔的极柔软的床、特别甘醇的天国的美酒、没有丝毫痛苦的转世。神啊，求求你，哪怕把我的生命缩短一年也好。唉，反正我会活很长的。

心情总算踏实了一些。已经泡得全身发烫的我起身回了房间。

3．梦境

泡过温泉，身体的疲倦完全消除了。我又喝了点冰箱里的冰镇酒，然后一头倒在床上。我连行李都没打开，床头灯也忘了关，穿着旅馆给客人准备的浴衣就入睡了。房间里除了床没有别的东西，窗外是山的阴面。等我再次睁开双眼，应该已是清晨的阳光照在褪色的窗帘上的时候了。我想着想着，沉沉地睡去。今天那些有点恐怖的事也已经消逝了吧……进入梦乡前，脑海中闪过的这个念头叫我彻底放松了。

可是人生并非那么如意。

时间时而伸长时而缩短。伸长的时候像橡皮筋一样，把人永远箍在它的双臂中间，轻易不放你出来。有时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原地，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时间还是一秒也不往前进——人就这样被丢弃在时间停滞的黑暗中。

梦境中，我处在一个迷宫似的地方。

狭窄的通道交错密布，我在黑暗中匍匐前进。岔路不少，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判断，先出去再说。有时候前方的空间足以直立行走了，道路却又分出新岔。

不久，前面透出亮光，我加紧了脚步。

我来到一个明亮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洞穴，洞口装饰着色彩斑斓的布，还点着蜡烛。仔细看，布饰里面是一间神祠。啊，这个神祠我有印象。好像曾经见过这里，我在梦中想。

这时，听到耳边有人在说：“今天是……月……日。”听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很不舒服。因为那是我想要忘记的日子，好像就是那个日子。

于是我回想起某个场景：那个令我怀念的房间。窗外可以望见不远处的高速公路，噪音持续不断，还能闻到汽车尾气的味道。肮脏的地板、薄薄的墙壁。我曾经和谁住在那里……

正想着，发现在蜡烛光亮的照射下，有个影子在隐隐约约地闪动。

“得祭奠一下了。”千鹤说。没错！就是她！梦中的我想起来了。

不知何时，她从我身后走来，进了洞。她的肤色依旧白皙，头发短得不能再短，看起来十分寂寞。

她没正眼瞧我，只顾往祭坛似的高台上摆放起黑色的石头来。

千鹤告诉我：“这是河滩上拿来的石头。”

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开口说道：“就是那个有名的河滩(1)吧……人活着的时候无法去到的地方。”现在这时候竟然只会说这些话，我觉得自己真过分。

“是啊。”千鹤依然没有看我，“我要祭奠一下，今天是忌日。”

“这不是应该我来吗？”我说道。

“你明明都忘了。”她笑道，“忘得一干二净，还哼着小曲在山路上漫步呢。”

我无言以对。

“你还是不明白，不管什么时候，你总以为自己最辛苦，只要自己得到解脱和轻松，只要自己最开心就好。”千鹤说。她的眼中燃烧着我未曾见过的幽暗的怒火。我气不打一处来，一直以来，我都是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千鹤的。

“你说的没错！我要是更痛苦就好了。和你比起来，我根本没经历过什么大不了的不幸。我的人生和你受的苦相比，真是不值一提。要是去参加‘悲女’歌唱比赛，连C奖都得不到。”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怒气，用颤抖的声音说。说着说着，我忽然惊愕地发现，相比平日的感受而言，我的确把自己的人生想象得过于糟糕了。

洞里闷热，空气稀薄，我想，要是有一扇窗户就好了。我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蜡烛光昏暗地照着泥土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股发霉的气味。

我被热醒了。房间的天花板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我身上出了汗，梦境的沉重使头又沉又痛。浴衣不舒服地扭曲着，床单也满是褶皱。唉，做了个什么梦哪。

看看钟，凌晨两点。头脑已经完全清醒，看样子是睡不着了。我爬起来，从冰箱里取出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这一刻我才感到自己还活着。哦，对了，是空调温度太高了，明白过来后，我转动老式空调的旋钮，调节好温度。

深夜的房间一片寂静，没有什么活动的东西。

我起身向窗外望去，外面黑黢黢的，同样看不见任何活动的东西。窗户上映着我的脸。

不行，今晚有点不对头，我想。

看现在这情形，我在山路上到底还是捡回了什么。

梦中的千鹤没有了她一贯的宽厚，很刻薄。但那无非只是个梦而已，我想。

千鹤的言谈不是那样的，她说起人来，比这更猛烈、更计较，讽刺得更辛辣，但又更机灵、更温柔。一定是我的罪恶感生造出了梦境中的那个她。

我躺了一会儿，睡意再度袭来。

一回神，发现自己又来到洞中。唉，又来了……

千鹤闭着双眼，跪在地上专注地祈祷，那样子美极了。洞壁在蜡烛光的照射下泛出灰色，她文雅的气质使这里仿佛变成了专为祈祷而设的特殊空间。

在摇曳的灯光照射下，千鹤的睫毛令人怜惜。她紧闭的眼帘下，那对美丽而冰冷的褐色眼眸在微微颤动。她在祈祷什么？她为什么而苦恼呢？

我试着重新回忆，却发现自己对千鹤一无所知。那时候的我意识模糊不清，莫名其妙地感觉疲惫不堪、内心伤痛。那时候我还很幼稚。窗外似乎永远是阴霾，不，还不仅是阴霾，那年的雾天格外多。夜晚的窗外一直是浑浊的灰色。

我心想，这里的场景和记忆中的片段彼此呼应，构成了眼中悲伤的梦境。算了，现在还是看看我牵挂的千鹤吧。

是啊，只要不说话，梦中的千鹤还是以前的千鹤，让我非常怀念。她穿的那件袖口绽线的白色开衫，以前我们俩老是抢来抢去，后来说好谁先起床就给谁穿。还有她身上那条我们各出一半钱买的牛仔裤、她发梢干枯的浅褐色头发，这些都是我一直想见而又见不到的。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我想，其实我的想法从来没有传达到千鹤心里。她始终就这样把自己深深埋藏在心底，这一点，她甚至无意向别人透露。

以前我只是一直守望着千鹤，正因为如此，我喜欢静静地看她。层层的烦恼堆积成人生淡淡的暗影，她就像是那暗影造出的存在。

千鹤朝我转过身来，这时蜡烛熄灭，一片黑暗。

哎呀，又睡着了……我醒过神来。

睡着的时候，又跑到梦里去了。

三点钟了。我口干舌燥，头隐隐地有点疼。

环顾陌生的房间，没有一件让人感到真实的东西。我把脸贴在床单上，没一点感觉。还是喝酒吧——我做了个选择。我从冰箱里取出威士忌，倒进杯里。不睡了，今天是千鹤的忌日，不管多少次进入梦乡，总会遇见她。这样的话，即使是这个地方古怪魔力的作用，不也很好吗？那个山洞在哪里呢？我想着这个问题。接着，我猛然醒悟：有个邪恶的人或物，被活生生地埋进了那座神祠附近的山洞。我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知道，但大脑确实是这样想的。而且这么一想，所有的怪事都想通了。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不过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千鹤死后我没有流一滴眼泪，为什么呢？为什么刚才在梦中，我又对她那么凶呢？哪怕是虚情假意，也应该对她温柔些呀。

(1)　指日本传说中去冥土途中必经的河滩，死去的小孩为了供奉父母而堆积小石块，每当垒好，便有鬼怪来推倒。

4．访客

这时，有人敲门。

我吃了一惊，心中有些忐忑，我以为是前台的阿姨在敲门，于是透过猫眼瞧了瞧。

在灯火出奇明亮的走廊里，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浴袍，低垂着双手站在门外，看上去孤零零的。

我打开门对她说：“你看到了，我也是女人，不需要那种服务。”

那女人听了低声回答：“不是的，我被关在门外了。”

“房间里没人给你开门么？”

“好像睡得很死。”

“那么来我房间打个电话吧。”

“谢谢你。”

她身材瘦削，长长的头发，脸的下半部很尖，嘴唇薄薄的，看起来没什么福相，不过气质不错。她的浴袍底下什么都没穿，在房间里走动时能看见体毛。我不禁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她这副样子在走廊里待了多久。

她站在电话前面，却没有打电话的意思。

“你不是忘了房间号吧？”

“不，没有。不是这样的。”她夸张地摇着头，“其实，我们吵架了，所以打电话他也不会接的。”

“可是把你这样赶出来，他现在也在后悔吧？”

“嗯，过十分钟再打打看，请让我歇会儿。”

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她。她伸出裸露的细细的手臂，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问我，“被人粗暴地对待，或是对别人很粗暴？”

我答道：“有很多次啦，那时候……”就像刚才梦中对千鹤不友善那样，“我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头脑无法正常地判断，身体却擅自行动。”

“是呀，好像在做噩梦一样呢。”她说，“我的男友有妻子，他不肯为我离婚。”

“你们就因为这个争执起来，他把没穿衣服的你赶到走廊里？”

“是我不对，本以为他会做出更暴力的事。这么小的镇上，在外面大声说点什么，流言就会传遍整个小镇。有时候我会故意在大马路上跟他吵架，他却始终保持沉默，绝对不会跟我恶语相向。而我却不停地吵闹，不管是在商店里还是路上。我明白自己逐渐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状态，就像被套在塑料袋里，氧气越来越少，没人理会，感觉已经快不行了。他一到旅馆就会打我。我们折腾来折腾去，彼此都身心疲惫不堪。刚才我们俩在山路上碰了面，接着又是争吵，走着走着，我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了。已经开始听到关于我们的流言，妈妈居然叫我滚到医院去，镇上看样子是住不下去了。怎么看我们都要散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抱歉，你光在我房间就已经让我感觉很累了。”我说。这是实话，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的声音，我的头皮直发麻，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被吸走了似的。“你快打个电话吧。”

“我怕，不想打。”她回答道。

“那么我去把前台的阿姨叫醒，把钥匙拿给你吧。”这点忙我想我还是可以帮的。

“好像这样最好，能麻烦你去一趟吗？”

“可以啊。”

“你能再听我说一会儿吗？我想让心情稳定点。”

“行呀。”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把彼此弄得遍体鳞伤？”她凝视着我的眼睛问道。她的世界里全都是她自己，容不下任何其他东西。

“对不起，我没法给你提供参考意见，我没有那样的体验。”我说，“人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有些地方值得一看，或滑稽或有趣，或开心或美丽。”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不平常的事。

外面有别的女人、长年不回家的父亲离开了人世，他偷偷地给我一个人留了一笔遗产。母亲为了得到那笔微不足道的遗产暗地里搞鬼，偷了我的印章和存折跑了。

说是母亲，其实她只是我的养母，但我们关系很融洽，所以发生这样的事让我很受打击。听说她辞了小酒馆的工作，和男人跑了。我恼火至极，于是查到了她的新住处。有一天我决定去拿回父亲的遗产，我曾担心能否轻易得手，而事实上顺利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到达那个小镇是午后接近黄昏的时刻，我想如果母亲和一个令人恐怖的男人住在一起就麻烦了。我找到公寓后并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陌生的镇上消磨时间，等待夜色来临。

那时候我的心情……

所谓的生活模式，是一种渗透到人身体里面的东西。那时候，母亲和我之间唯一的维系，就是渗透在身体里的时间的节奏。

我不愿接受那么残酷的现实，总是想以后还会再见。母亲把我的监护权迁到祖母家，我虽然知道，可还认为能再见。但是，从那以后我们还一次都没见过。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可当时我难以接受那样的现实，所以我封闭了内心，不让真实的心情涌出来。

即使在那个小镇，从幼小时起就印刻在我身上的时间的节奏依然如期而至。傍晚，当电视新闻节目开播，鸟儿飞过西边的天空，巨大的夕阳浮在西方慢慢落下地平线，这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在行走。或者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或者是从恋人家回来；要不就是没去上学，无所事事地晃回家；要么就是去找朋友。但是和母亲一起住的时候，我总是先回家换掉校服。

因为只有在那个时间，我和母亲是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因为想见面，而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一种类似情义的东西，是我所习惯了的一种本能的孩子气的举动，我是为了让母亲知道有个活物需要照顾。

我回到家，母亲总是在吃晚饭，吃完饭她要去上班。父亲不常回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后半段基本上都是我们两个人过日子。我只陪母亲吃一会儿晚饭，然后目送她去上班，向她挥挥手说：“拜拜，路上小心。”洗好衣服、搞好卫生之后，我多半去朋友家或恋人家，都很晚才回家。

母亲有时候不回来睡觉，但从来没往家里带过男人。对很看重情面的母亲来说，家还是父亲的地方吧。如此看重情面的母亲居然会将遗产占为己有，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也不好说三道四，父亲的做法确实让人憎恶。母亲千方百计把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养大，父亲却什么都没留给她。

我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玩了会儿游戏，喝了好几杯咖啡，坐在河堤上看夕阳，在书店里站着看了一会儿书，渐渐地，我感觉意识有些模糊起来。

我仿佛站在一个梦中的平凡小镇上，我的心在夕阳照耀下好像开始腐烂。我头晕目眩，觉得转过街角就能回到家了。那里肯定有我和母亲生活过的房子，洗过的衣服的味道、厨房地板嘎吱嘎吱的响声都复活了——我只能想到这些。这处公寓非常不错，但已经有了二十年的历史，到处都是毛病，冬冷夏热。我觉得自己可以回到那个房子，而母亲正在若无其事地吃晚饭，我飞快地走进去，原先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今天是星期一啊，得把干净衣服叠好，然后得去买东西，我还在想。

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城镇陌生的公寓，母亲正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住在一起。我凭着大致的感觉，在我认为不早也不晚的时间回到母亲的公寓楼下。

以前母亲总是习惯不拉上窗帘，搬来这里仍旧任由窗帘大敞着。从玻璃上的影子可以看见她急匆匆地准备出门，虽然隔着磨砂玻璃，动作还是看得很清楚。母亲还是老习惯：又回去一次换衣服，站在窗边的大镜子前左看右看仔细打量全身——我的思维越发紊乱，甚至忘了现在身处何时。我甚至想，如果我现在进去，所有的事都会归于未曾发生的状态，时间又会回到从前……母亲关了灯走出房子，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此刻不在家。

母亲步履匆匆地出了门，没有发现躲在暗处的我。她长得漂亮，而且把接待顾客看成生活的意义，所以小酒吧的工作是她不能缺少的乐趣，她在这个小镇也做着相同的工作。母亲快步走远了，她纤细小巧的背影一点没变。

我凭借信箱上的名字迅速确定了母亲住的房子，然后伸手去摸信箱的顶部。和以前一样，母亲用胶带把钥匙粘在信箱上面。我取下钥匙，向母亲的新住处走去。

这栋公寓大得像个小区。每当和人擦肩而过，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心都怦怦直跳。各家各户的窗子里传来各种各样快乐的声响：有小孩的声音，早早泡在浴缸里的父亲的声音，叫人的声音，准备晚饭的动静，迷人的香气……不知怎的，我很想哭，于是加快步伐穿过走廊。

母亲的房子在最里面，我插入钥匙打开门，墙上挂着陌生男人的衣服——西服。我松了口气，从西服的质地看，主人肯定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看来和黑社会没什么关联。母亲是否已开始新的人生？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留有母亲的气息。一共有四个房间。应该是这间——我猜测着走进刚才看见窗户上映有母亲身影的房间，拉开衣橱中想必用来放内衣的抽屉。不出所料，在内衣下面藏着我的存折和图章。打开存折一看，父亲留给我两千万日元，这笔钱好像还没有动过。两千万暂且不说，过日子没有图章可太不方便了。我拿着东西走出房间，把门锁好。锁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走时锁门的小偷可真少见。抽屉里面，我留了张纸条，上面用小字写着“怪盗鲁邦三世(1)到此一游！”那时还边写边想，母亲看到了恐怕笑不出来吧。我把钥匙按原样放好，然后乘电车回了家。

第二天，我注销了电话，改用手机，接着办好了搬家的手续，因为万一母亲发现了来要钱就麻烦了。那时候，我把这辈子的活动能力都用上了。我花了一个通宵，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父亲的衣服整理了一个纸箱，他的书、信件和其他留下的东西暂时寄存到保管仓库。母亲没带走的，都是打算扔在这里的没用的东西，我全部扔了。接着把行李整理到最精简，处理不掉的寄存到保管仓库，最后只剩两个行李箱。第三天，我到银行开了个一千万日元的新账户，开了一千万的支票寄给母亲。拿到挂号件的凭据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公寓的信箱，我真切地感到，当支票投入信箱的那一刻，我就真成孤身一人了。

我在商务酒店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千鹤叫我去她家住。她原本是我朋友的朋友，我原先就知道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而且我希望时间停滞，直到围绕着我的不安心情消散，所以就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和千鹤的生活，打一开始就充满了乐趣。

她能看见幽灵，能感受到幽灵的存在。朋友中有谁遇上伤心事，她虽然不想哭泣，可泪水还是会自动流出来。我搬去后，她用手贴住我的患处，为我治疗肩酸和胃炎。她告诉我，小时候她曾经受过意外伤害，从长长的楼梯上滚落下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她有一双能透视的眼睛，经常用明亮的目光凝视别人不太注意的地方。她性格坚强，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我们住的地方和那时我烦乱的心境吻合得不能再吻合。房间位于高速公路近旁的破旧建筑的七楼，窗户下面是乱七八糟的小巷，贫民窟般的街道。楼里住了不少欠交房费的住户，总是闹哄哄的。楼上和我们的房型一样，但两个房间里住了一家八口，吵闹非常。这栋楼就像以前电视里看到的九龙城。

我问千鹤为什么选了这样的居住环境，她笑着回答：“因为说不出的踏实。”她又解释说，如果看见的都是正常人，反倒觉得自己不太正常，心里不踏实。

她病态地喜爱干净，总是把地板和厨房擦得锃亮。我常常半夜三更被她擦地板的声音弄醒，也经常在擦得太光滑的地板上滑倒。

她几乎不睡觉，说睡几个小时就行了，擦地板是消磨时间。在和我一起住之前，即使没人留意地板，她也是擦着地板等待天明。

她坚持说自己能看见幽灵，经常嘟囔些吓人的话，什么老奶奶拿着柿子来了，那个小孩被车轧了之类。跟她在一起，你发现世界上净是幽灵。

凡是看不见的东西我就当它不存在，所以也不放在心上。但我偶尔也感觉到存在什么，有时在路上，有时在房间里。这种时候，千鹤肯定会说那里有人。为了不看幽灵睡个安稳觉，她睡的时候身上总戴着许多闪闪发光的东西，像戒指、耳钉、手镯。她说这样幽灵就不会靠近了。亲热的时候，搞不清为什么千鹤总是扮男人，她身上的饰品不是压到这儿，就是压到那儿，总把我弄得很疼。

那一年的雾天真多。

我经常在早晨醒来的时候，看见千鹤擦地板擦到一半，一只手拿着抹布坐着望窗外。

汽车的车灯映在雾气中，使天空弥漫着奇异的光芒，不像这个世界的风景，再加上看风景的千鹤，仿佛是世界尽头的景象。

我眯着眼，不告诉千鹤我已经醒了。我看着她，她把肘支在生了锈、被风吹得摇晃的窗框上，像个孩子似的眺望远方。窗外是牛奶般浓浓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雾气。早晨永远也不会来临了吧，我想。千鹤纤瘦的身体、细细的胳膊，看起来好像被这个世界排拒在外。似乎只有在这样怪诞的风景中，她才被允许存在。

人因为厌倦了对方，总以为分手是自己或者对方的意志所造成的。其实不然，共同生活的结束就像季节的变换，仅此而已，不由人的意志左右。所以反过来说，在分别的时刻来临之前，日子都可以快乐地度过。

我们一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过得很和睦快乐。

只有我这么认为么？不，不是这样。

我在那座旧公寓楼里吃着便利店的盒饭，为了长大而慢慢地锻炼自己的心肌。我盘算着差不多可以开始一个人的生活了，正巧离那儿不远有一处便宜的房子，于是我马上决定搬走，并告诉了千鹤。当时，她没有显露情绪的波动，还笑着说，以后常来玩啊。所以我并没有觉察到她受了沉重的打击。

最后的那个星期天，我们都有点寂寞。千鹤提议开车出去，于是我开着她的车去了附近的山上。我们在山上的茶室吃了蘑菇饭，到观光高台看了色彩斑斓的群山，然后去洗了温泉。

对，那确实是秋天。

在温泉里能清晰地望见让人狂迷的红叶、红黄交织的炫目色彩。每当风儿吹过，红叶像暴风雨般狂舞。我们两人一直泡在露天温泉里，寂寞却无法消除。

寂寞——时间消逝的寂寞，分道扬镳的寂寞。

“为何如此地寂寞？不正常呀。”

“就搬个家嘛，怎么会这样？”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仿佛说着别人的事。

周围的人都快乐得让人羡慕，来泡温泉的有老奶奶、小孩子和妈妈们，平凡的生活在她们的身体轮廓上刻下了印记。这些人走了，又不停地有人进来。我们始终泡在温泉里。天空看起来好高好高。

“老是待在房间里，雾又多，天气也不大好，到了这么美丽的地方就像是做梦一样。”千鹤说。

“头脑感觉很清醒，天空这么晴朗。”

在回程的车上，千鹤提出：“我要在这里下车。”

不管我怎么说，千鹤都坚持己见。车内的空气越来越凝重，我受不了，中了魔法似的让她下了车。

当我独自回到千鹤的房间时，我想，我都做了什么呀。不管怎么想，她都是认真的。现在我能做的，不是在这里等她，而是不让她看见我离开这里的场面。因此我收拾好东西，打扫好房间，彻底清除了我的痕迹。我留下所有我们共有的东西。我回想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接连两次闪电式搬家的人生经历，也想起了千鹤。无论我多么喜欢千鹤，我也不能长久置身于她寂寞阴暗的空间，我始终没有爱上她的自信。我知道自己以后会喜欢上男人，会做出让千鹤更伤心的事。所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

过了一个月之后，我习惯了新的住处，生活也完全进入正轨。这时，我又觉得需要千鹤这个朋友，终于下定决心去见她，于是给她打了电话。

“啊，是你，好吗？”电话那边千鹤平静地对我说。

就在她那个房间里。

“前些时我用了你的车，对不起，你平安回到家了吗？”

“没事，也不是很远啊。我在外面住了两晚，而且还搭了顺风车，很快就回到了家。”

“那就好……”我眼中含泪。

“是我说要下车的，我是真的想在秋天的自然中多待一会儿，整理一下心情。我自己要下车，并没有怨恨你的意思。”千鹤温柔地说，“无论如何，我也不想看着你离去。”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至少要让我送你到车站啊。”

“不必了，在车站分别，你不觉得难堪吗？”

“这倒也是。”

“和你一起生活，我真的很开心，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别人一起过日子。”

“我才是呢。”

“你的命很大，所以人生不平稳，要经历很多事情。不过你不要苛责自己，要无情地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昂首挺胸地面对。”

“为什么？我老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

“没有。”千鹤哧哧地笑了，银铃般的笑声轻轻回荡在我耳边。

“再见。”

“再见。”我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我的心中涌起希望，我们也许没有明天，但或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维系在一起。我的心中涌起希望。我沉沉地睡了，自从在那山路上和她分别以来，这当真是第一次沉沉地熟睡。

那次，我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已经不再生气了，心平气和地掉转车头往回开，夜色中，树叶的颜色朦朦胧胧。当我把车开到和千鹤分别的地方，我看见她像小猫一样蹲在那儿。当我开车靠近，千鹤开心地笑了，她打开车门，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充满活力的表情坐进车里。我们把手握在一起。单手在山路上开车很费劲，但我不想放手，我不想放开千鹤冰冷的手。她的手指总是冰冷，她看上去比平时更瘦小。不管公寓多么肮脏，就算漏雨、墙壁太薄噪声太大，窗外没有一丝温暖人心的景色，也要两个人一同回到那房子里去，今生今世不再分离……

这时候我醒了。

内心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个梦。傍晚时分，我想起还没有把新地址通知千鹤以外的人，于是打了电话给一个朋友，我和千鹤都认识他。

“你还活着！”他大叫道，“你真是坏人命大！”

“怎么回事？”我问他。他的话和千鹤在电话里说的竟然出奇地相似。

“你难道不知道？……对不起。前天那栋公寓失火，千鹤死了。”

“咦？我昨天还和她通过电话呢。”我惊讶地说。

“是吗？……这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如果是千鹤，有这种可能呀。”

“不，不会吧……”

“大家都担心你的安危，我们去现场找过你，也打听过你的下落。又没有办法联系到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不幸中的万幸啊。我去告诉大家。”

朋友语无伦次地说着，悲哀一分不少地传染到我身上，我呆呆地紧握着话筒。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会不会举行葬礼？”

“千鹤的一个亲戚到医院草草地把她的遗体接走了。说是亲戚，其实和千鹤关系也很疏远。据他说和千鹤有差不多十年没见了。千鹤以前好像闹出不少事，亲属都和她断绝了来往。我们请他通知葬礼的安排，但一直没来联系。”

“这样啊，你问过联系地址吗？”

“嗯，打听了，下次告诉你。你也想去坟上看看吧。千鹤真是一转眼人就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啊。”

“是啊。”我还有一个疑团想解开，“是千鹤的房间着了火吗？”

朋友干脆地回答：“不是。是隔壁酒精中毒的家伙，喝得酩酊大醉忘了在煮开水。他倒是跑得比谁都快，捡回一条狗命。”

“我知道了……”

我哭不出来。连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哭。

我后悔了无数次，现在还在后悔。不过有好多回，我倒过来想，我们之间注定不会有更美好的将来，我们一直到最后分别都快快乐乐。我像念咒一样反复念叨。

“真羡慕，我也想和你一样。我是在哪个环节弄砸了呢？”

我没有讲述往事，她却好像读懂了我的心事，无聊地这样说道。看得出她内心百无聊赖。

“现在开始还不晚，不是吗？”我说，“你回房间，和他继续认真地谈谈分手的事，好吗？把衣服穿起来，你不觉得冷吗？”

“也许已经来不及了。”她回答道。有头发遮着，看不见她的脸。“我想和他一起自杀……”说完她就不作声了，古怪地在那儿磨蹭。

“你不是认真的吧……”我说。

“如果真这样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杀了他离开房间来这里……我也不希望是这样。或者自杀失败了，我醒来他却死了……是哪种情况呢？”她问我。

“根本就不是哪种情况的问题！”我训斥道。如果不大声斥责，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恐惧。“行了！说做就做，我去阿姨那儿拿钥匙！”

我抓起房门钥匙站起身。如果不带钥匙，我会重蹈这个进不了门的女人的覆辙——我为什么这么想呢？她明明就在我房间里。

回头看时，她正寂寞地坐在床边，晃悠着两条腿。

她低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她的大腿和锁骨的V字很漂亮。

我乘电梯来到前台，按了半天铃。

没人应声，我继续按铃。漆黑的大堂里只听见空调响，黑暗中浮现出沙发陈旧的颜色。

过了很久很久，阿姨才从里面出来，一副没睡醒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旁边房间里的女人没穿衣服，说是被关在门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把钥匙借给她？”

“啊？”她发出恐怖的叫声。要发出比这更恐怖的声音，看来人类是做不到了。

“你要是不相信，跟我去看看。”

万一和她一起的男人死了，最好有阿姨在旁边。

“我都不好意思说，今天这儿就你一个客人！”

“什么？但是刚才，确实……”

“嗯……我应该站在哪一边呢？”

“什么意思？”

“我是应该替旅馆的利益着想，还是让客人安心？”阿姨表情严肃地说。

“你这样等于话都说一半了。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唉，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今天是个怪日子，从前这样的日子里狐狸经常出没。气氛莫名其妙地沉重，夜色漆黑，不过这样的夜晚也会过去的——你说的是穿着浴袍的人吧？”

“是啊。”

“她时常在这里出没呢。那个女的曾经在这家旅馆和情人一起自杀，就她一人死了。和她一起的是个学校的老师，因为安眠药剂量不够活了下来。后来那个男的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小镇。”

“怎么这样……”我感觉很不舒服。

“唉，老旅馆嘛，总是怪事多。”

听阿姨这么说，我只好接着说：“至少现在没有人被关在门外，也没有谁在房间里奄奄一息吧？”

“没错。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如果再发生什么事你来叫我。”阿姨说完走进里屋。

我被一个人扔在大堂，结果只能一个人回那个房间。要么听幽灵的牢骚抱怨，要么继续做噩梦，可供我选择的太少了。

我走到屋外让头脑清醒些。

屋外狂风大作。

那些美丽的红叶也在纷纷飘落吧。

不管是这里，还是最后一次见千鹤的地方。

我这样想着，抬头仰望天空。

星空灿烂。

回头望去，除了我的房间和走廊，一片黑暗。

我想起那个女人寂寞的样子。

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故意多服用了安眠药。而让男人少吃了一些。

所以她给我的印象很悲哀。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呢？但我的确觉得事实如此。为什么今晚我明白了这么多事情？

我浑身冰凉地回到旅馆大堂，看到阿姨没去睡觉，正站在那里。

“阿姨，你不是幽灵吧？”我问。

“我只是一个在这儿工作了好多年的老阿姨。”她说，“都是你，害得我都睡不着了。”

“不好意思，我再去泡个温泉浴。”

“小心点，我在这儿守着，你从这儿过去吧。”阿姨的话里透着温情。

我快步向浴室走去。

(1)　一个电子游戏中的人物。

5．榻榻米房间

浴池里仍然满是热水，我慢慢悠悠地让冻僵的身体彻底泡暖和了。

透过玻璃看了看更衣处的钟，马上四点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山路上遇到的怪东西一直跟到了旅馆里，真是……我疲倦到了极点，睡意浓浓地袭来，眼皮不由得要合上了。

这次天塌下来我也只管睡觉……我打量着浴池的瓷砖想。

这里的瓷砖已经旧了，但颜色很好看，令人怀念。它们很像我小时候父亲和我的生母住处的浴室瓷砖。那时还不知道会经历现在的人生。我以为自己会跟千千万万与父母一起生活的独生女一样，平平凡凡地长大，结婚嫁人。万万没想到竟会走到相去十万八千里的这步田地……

我有些伤感，定定地看着瓷砖。当我移开目光时，发现浴池的四周用平常的石块镶成朴素的马赛克图案。

这旅馆不怎么样，浴池倒还不错。我正想着，忽然莫名地打了个寒战。我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在剧烈地摇头抗拒。

怎么了，这个温泉这么舒适，小巧整洁，又古旧得恰到好处，温泉的水质也不错……我意识蒙眬，困倦地思量着。蓦地，眼睛看见一个东西。在浴池镶边的灰色石块中，夹着一块颜色突兀的纯黑色石头。

原来如此！我豁然开朗。

这家旅馆也有因缘。

因为某种机缘，这里用了一块这样的石头，所以才怪事不断。

一想起乌冬面店发生的事，我就心口作痛。从这家旅馆一直平安无事这一点上我做出判断：那块石头大概还是不要去动为好。

这家旅馆有人殉情自杀过，还有幽灵出没，都不知道算不算平安无事。但从面店没有人伤亡来看，那个神祠就只有那点道行。

我小心翼翼地从浴池里上来，留心着不踩到那块石头。随后我先顺道到前台去。

“阿姨，晚安。”我招呼道。

“来喝点茶。你不想回房间吧。”阿姨从里屋走出来对我说。

也是想早点睡，再加上喉咙发干，所以我就朝她走过去了。

阿姨带我从前台旁边的门走进后面的一个房间。

那是一间铺着六张榻榻米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印有花纹。

阿姨站在小小的水槽前面煮开水。

桌子上摆放着洁白的菊花，美得极不自然。这花好讨厌，不过恐怕碰不得吧？我心里这么想，但没作声。

阿姨端茶过来，可能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她开口说道：“哦，那个花呀说来话长。”

茶热乎乎的，很香。

“这茶真好喝。”

“哦，我在茶乡静冈有亲戚。”她接着说，“那些花是那个自杀未遂的男人送来的，每年如此。”

“就是刚才的幽灵的相好吧？”

“是啊，每年他都叫我给供上，但是我再怎么也不能供到前台去呀，不吉利嘛，这事本来就已经够不吉利的了。他说，要么就供放在房间里吧。所以我把花放这儿来了，每天我都上香呢。”

“是吗？”

我想起刚才那个女子寂寞的神情。

“人家都说幽灵可怕、恐怖什么的，活着的人才更可怕呢。”阿姨对我说，“那天，两个殉情的人来旅馆的时候，我正好在前台。那可真叫吓人，正好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个气氛很怪的晚上。男的脸色跟土一个样，身上满是泥；女的光着脚，披头散发，身上也都是泥。他们说是翻山越岭走来的，两人都已经累得不行，气氛紧张得吓死人，简直杀气腾腾。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会拒绝，但那个女的眼睛都哭肿了，通红通红的，一个劲念叨着想休息。那情形真吓人……我看不下去了，就让他们住下，结果后来闹得天翻地覆，我都奇怪自己怎么没被解雇。话又说回来，她原本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死，自己吃的药性强，给相好的吃的药性弱。后来那男的知道了真相，像疯了一样。我也明白了，他们是真心相爱，不是随便玩玩的。”

“果然如此……”

“不过变成幽灵在这里出没，真是恩将仇报啊。”阿姨说，“反正明年这儿就关门了，无所谓。”

“这家旅馆要停业吗？”嘴上这么说，我心里想的却是还是关门好。

“是啊，打老板去世之后，少东家就说，明年把这儿改建一下开饭店。那个浴池，是老板亲手造的。”

“哦，是吗？”

“浴池很别致吧？”

“石头是从山上捡来的吧？”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

“我觉得拼成的马赛克有点怪。”

“没错，老板是个怪人，喜欢收集石头，又不找什么钻石，净弄些如假包换、没人要的破石头。”

“原来是这样。不过那个浴池的确不错。”我提醒说，“阿姨，你要小心呀。这里很怪异，又有幽灵出没。”

“没事，刚才我不也说了，不管在哪儿都会遇到奇怪的夜晚，而且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当成和平常一样，天一亮就什么事都没了。比起这个，我更害怕活人。老板死的时候，少东家却喜笑颜开，看过那张笑脸，也就没什么可怕了。还有啊，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夫妇离开旅馆之后，打扫卫生的大叔去房间一看都呕出来了，说不知道他们在房间里都干了怎么恶心的勾当。那些事才更可怕呀。”

听阿姨这么说，我的心里也踏实了，有她在大可放心。我不再担心这家旅馆的事了。

“嗯，我回房间了，晚安。”

“你不是不想回房间吗？就住我这儿吧。”

“什么？”

“来吧，我这里就是挤了些，被子什么的都有。你还是睡我这边好，她还会出来的。”阿姨爽快地说，“到早晨就没事了，到时候拿了行李就走不好吗？”

我心里嘀咕着，凭什么我花了钱还要跟这么一个阿姨睡在这么一个阴森森的日式房间里？不过这种体验很难得，就这样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也已经困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阿姨在稍稍离开她的床铺的地方给我铺好了床褥。

狭小的房间，低矮的天花板，菊花的香气。

我钻进被子，说了声晚安。

“好好睡吧。”阿姨说着帮我关了灯。

阿姨只留了盏厨房的灯。在她洗茶具的时候，我一下就睡着了。

6．又见梦境

这次是非常真实的梦境。

我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回忆，但感觉是确实发生过的。很短的一个梦。

我在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千鹤的房间里。

连高高的天花板上的斑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还看见厨房擦得闪闪发光的不锈钢的光亮。

窗外弥漫着雾气，似乎就要涌进屋子里来。

天空朦朦胧胧地发亮，耳边传来含混的车声。

楼上的好像还嫌孩子不够多，夫妇俩正在浴室里奋力制造下一代。

“吵死了！深更半夜的。”我正昏头昏脑地看杂志。

那时候我有点酒精依赖症，一升装的日本清酒被我浅酌慢饮喝得差不多见了底，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我们放点音乐听听吧。”晚上不怎么睡觉的千鹤见我深夜还毫无睡意，高兴得不得了。

我们像孩子一样幸福。

千鹤随便找了张CD，把音量调得震天响。可声音听起来还是发闷，似乎被雾气给吸走了。

楼上那两位好像不甘心认输似的。“咣当……”脸盆被弄翻了，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他们越战越酣，中间还抽空谈谈小孩的教育问题。他们好像没有关浴室的窗户，各种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好厉害呀，体力这么棒……”我说。

在我蒙眬的醉眼里，千鹤变得透明了。不知道是她肤色浅，还是因为雾气，或者是她气质的关系。我寻思着，我和千鹤也许无法长久地生活下去。

不知为何，我曾经觉得：像她这样晚上不睡、又不怎么吃东西的生物是不可能活得长的。

“不过，我倒不讨厌这声音。”千鹤呆呆地听着音乐和楼上人声的合奏，笑着说，“人发出的声音让人踏实。感觉像爸爸和妈妈的那种声响。”

“你不觉得他们也太投入了吗？拜托，稍微温和点还可以接受。”

千鹤笑着回答：“不会啊。晚上一起泡在浴缸里，谈谈天说说地，互相擦洗擦洗，有了感觉，就弄出爸爸妈妈的那种温暖的声音来了。”

我倒是觉得坐在窗边的千鹤更吸引我，她的身后是浓雾和车灯的背景，身影仿佛即将就此消失。看着看着，我感到不安和恐惧起来。这是现世，还是黄泉？所以，当听到男女相悦的声音，感觉到人还好好地跟现世联系在一起，就放下心来了吧。

到这里为止，确实是回忆和梦境的混合。

接着，千鹤把目光从窗外转向我。她开口说道：“哎，刚才你做的梦里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现在，睡在那个阿姨房间里的你梦中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你今天看到古怪的神祠了吧？不过那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它的法力也就今天一天而已，可你好像备受困扰的样子，所以我一直在守望着你呢。”千鹤说。她的眼睛穿透一切。

我含泪握住那冰冷的手：“谢谢你。”

猛然惊醒，我身处一间陌生、黑暗、破旧的房间里。

窗帘外面映着浅浅的光亮。

这是什么地方？我从被子里跳起来，发现阿姨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她斑白的头发、鼻孔，还有睡衣上难看的条纹……都让我觉得很可爱。墙壁上整齐地挂着她在前台穿的制服。

我甚至觉得，正是这样的人们在支撑着这个世界。

我踏实地又睡了下去。

夜总算要结束了。

7．晨光

清晨来临，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在晴朗的晨光照耀下，房间里一派平和气氛，让我疑惑昨天怎么会那么恐怖。

我换下睡衣，冲了个澡。

只有两只杯子的存在让我想起昨天的事情，不过在充满房间的灿烂阳光里，这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我很快整理好行李，来到前台。

“给您添麻烦了。”我说。

“哪里哪里，一路顺风。”阿姨收好房钱，笑着回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心里嘀咕道：“这才是一夜情哩……”然后独自笑了。

走出旅馆，乡镇的街市已经开始了清晨的工作。

店铺一家家开门，加油站的店员在手脚麻利地干活，搞清洁的老婆婆用扫帚扫着地。

远处的群山以蓝天为背景，被红叶装点得多彩多姿，连绵起伏。

都发生了些什么啊？我思忖着。

最后的那个梦在我心中还留有美妙的余韵。

能在梦中见到真正的千鹤真是太好了。这肯定只能在那个扭曲的时间中才能发生吧。确实，不管怎样的夜晚，都会发生几桩有趣的事情。我心里想着老话“跌倒也要抓把泥”，拿出了地图。接着，我向车站走去。

厄运

1．关于十一月

走进病房，发现妈妈难得不在。

境哥一个人坐在姐姐旁边看书。

今天，姐姐的身上仍然插满各种管子。安静的病房里，人工呼吸机发出瘆人的声响。

这景象我已习以为常，但不知为什么，有时在梦里看见，与在现实中这样看着姐姐相比，梦醒时分更觉虚脱无力。

梦中，每次来看望姐姐时，我始终怀抱极端的情感。现实中，我在来医院的电车里可以慢慢做心理准备，把心情逐渐调整到看着姐姐卧病的样子、触碰她身体时的状态。可做梦却是另一回事。在梦里，姐姐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走路，但梦中的我知道，这个病房的景象始终存在于某个角落。不论何时，心里总萦绕着这幅画面，渐渐地，我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了。而且无论我走到哪里，灰暗的心情都如影随形，感觉不到休息。也许外表看起来我显得很镇定。当秋意渐浓的时候，我愈发面无表情，哭泣时泪水总是自动地流下。

姐姐为了辞职结婚，连续熬夜给公司做交接说明书，结果突发脑溢血，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她的大脑严重损伤，脑干受到颅内血肿压迫，渐渐丧失了功能。刚开始她还有微弱的自主呼吸，现在已经完全丧失。我们第一次知道，陷入昏迷的人还有比植物人更糟糕的状况。姐姐的大脑随着时间的推移，正确确实实地走向死亡。

这段时间，全家都在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上星期我们刚刚知道：姐姐的状况连植物人都不是，她现在连成为植物人的希望都没了；脑干死亡之后，姐姐的身体只是靠呼吸机在维持着。妈妈原本想，假如姐姐变成植物人，只要能活着，无论多久也要让她活下去——这个希望现在也彻底破灭了。接下来唯有等待医生判定脑死亡，撤走呼吸机。

于是家人统一了看法，接受了不会发生奇迹的现实，心里稍稍轻松了些。刚开始，大家都对此一无所知，受到各种念头的轮番轰炸。有段时间，大家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也不管它是迷信还是科学知识，我们甚至向神灵祈祷，或是留意姐姐出现在我们梦中时说的话，几乎无暇休息，苦不堪言。等为之不眠不休、反复思想斗争的痛苦期大致过去，大家静下心来，决定想方设法尽量让姐姐的身体感觉舒服，不做也不想让她厌烦的事。原来的那个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不单理论上如此，而且一目了然。但是，姐姐的手还是温热的，指甲还在长，还能听得见她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这些又叫人不由得朝各种好的方面联想。

姐姐完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这段奇妙的日子，可以说是大家对诸般事物进行深思细想的时间。

今天早晨，我重新去办理留学意大利的手续。留学的事由于姐姐病倒而中断，并且因为她病情严重而停顿下来。现在，忽略了姐姐的存在，生活又重新运转起来。但是，我们眼里所有的东西都若隐若现地映着姐姐的影子。

看上去唯一对姐姐的病不放在心上的人，只有姐姐的未婚夫的哥哥——境哥。姐姐的未婚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深受打击，回了乡下老家。他在牙科医大就读，非常清楚大脑丧失机能意味着什么。昨天，他同意了我爸妈提出的解除婚约的要求。

境哥住在东京，仅仅出于这个原因，他主动表示“如果你们不反对，我来看看。”他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却经常来医院探望。起先家里人在背后猜测，他是不是因为对弟弟的负心感到愧疚才来的，但似乎又不像。他来到医院，就追起女护士来了。在我看来，他是迅速适应了这种给人强烈冲击的情境。真是个怪人。

他经历的人生充满了谜团，以前我听姐姐讲过，他们两兄弟吃过很多苦，父亲得了恶疾去世，母亲长年做护士长，靠她一个女人把两兄弟拉扯大。

每当回想起姐姐说话时的样子，我始终觉得她像被一层隔膜包裹着。以前姐姐的声音又高又细，能说会道。小时候我们经常把被褥拖到对方房间，一直聊到天亮。我们俩有个可爱的约定：长大之后，我们中间一定要有个人住在有天窗的房间里，让两人可以一边聊天一边看星星。想象中的天窗玻璃闪烁着黝黑的光芒，星星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空气清澈而澄净。我们两姐妹一直不停地聊着，早晨永远不会来临。

姐姐总给人可爱的感觉，有点像童话中的人物。她对恋爱很疯狂，和我正好相反。青春期的她经常会钻牛角尖，想做“把男友名字的首字母文在身上”之类的傻事。

我说：“算了吧，这样的话，你以后啊，就不能和名字是其他字母打头的男孩交往啦，选择的余地限定得太窄，不是吗？”

“你胡说些什么？！”

“姐姐，你现在要是把中泽(1)哥哥的‘N’文上去，以后不和名字里有‘N’的人拍拖就没法自圆其说啦。那可怎么办？如果恰巧碰到有‘N’的还好，如果喜欢上和‘N’扯不上关系的呢？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呀。”

“你怎么有这种念头？我想好了！我不再跟其他人拍拖，就和第一次拍拖的人结婚。这多美妙啊……我有信心。”

“绝对不可能，你可别做傻事哦。”

我们热衷于在深更半夜，你一句我一句地谈些无聊的事。在那个年代，即使没有天窗，凭借想象力也能感受到满天星辰。

每当想起姐姐时都感到有隔膜，最初只要一哭，隔膜就被热泪冲刷得无影无踪。而现在我已经没有泪水。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努力接受这个现实，但那层隔膜却像姐姐的面影般围绕着我。

“我妈呢？”我问境哥。

我从家里搬了出去，一个人在外面住。我在读研究生，研究意大利文学。姐姐病倒时，我想如果她变成植物人，金钱上就不能指望父母支持，加上想排遣低沉的心情，前段时间突然开始打很多份工。我每天到医院陪护，通宵打工招徕客人，还去大学听课，见缝插针地睡一会儿，几乎不吃东西——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我一改变生活模式，就能赚到足以让人兴奋的钱。看来甚至连我留学的费用差不多都能靠自己攒够了。

因此，我虽然来医院，却不常回家。尽管每天都通电话，在医院也每天见面，我还是无法想象母亲的痛苦有多深。现在母亲似乎也快挺不住了。每次我来医院，母亲都在病房，或翻看杂志，或给姐姐擦拭变瘦的身体，活动她的身体不让她长褥疮，有时则和护士融洽地聊天。母亲看似很平静，但每当走近她身旁，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正在刮着风暴。

“你妈说她感冒了。”境哥告诉我。

我称呼他哥，而且和他说话不费劲，所以我们聊起来就像朋友一样。不过，他已经年过四十了。

他的工作也很古怪。他是太极拳的一个特殊流派的老师，开了一个班，教授太极拳的理论和动作。我还从来没碰到过干这么古怪职业的人。不过他出过书，也确实有学生跟他学，据说还有人专程从国外来拜师。我最近才明白，人居然也能靠这个安身立命。

我喜欢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留着怪异的长发，炯炯的目光也很古怪；他教的东西深奥难懂，举止反应常常出人意料——这些都足以让他被称作奇人怪人。

我的初恋对象是当着大家的面吞蝌蚪的小彻哥哥，可见打小我对奇人怪人就没什么免疫力，因此境哥的怪诞足以让我神魂颠倒。也许是这个原因，姐姐一直没有介绍我和境哥认识。她这样做是凭着女性敏锐的直觉，而且她对我的性格也了如指掌。境哥太过于与众不同，所以姐姐很不放心吧。第一次见到境哥，是在姐姐变成现在这样子之后。

我憔悴不堪以至有些亢奋，见他来看望姐姐，条件反射地想：“这人真不错啊！”可是我的脑子里净是姐姐的事，硬生生地把这念头摁了下去。我比较能克制自己的感情，如果连偷偷地在心里回味爱的苦闷、一边交谈一边体验心跳加速的机会都没有了，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经常被姐姐说，你这样根本就没到爱得无可救药的程度。她说，真正爱上一个人是痛苦的，无法释怀也无法克制，哪怕会失去生命也要贯彻到底，而且必然给别人带来麻烦。从话里面的倾向看，那时候姐姐多半是在和有家室的男人搞婚外恋。

看着那样的姐姐，我常常心想，她真的好快乐啊！即使她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她也会劝我投入地恋爱吧？有时我也会顶她一句：“胡说，你就是容易迷上男人，说不定到时候我才真正爱得死去活来呢！”

不过，我们的性格差异却总让彼此真正感到快乐。

这段时间我忙东忙西，沉浸在痛苦之中，连自己喜欢境哥这事都快忘了。

今天我头一回感觉有点闲情。不过，有闲情也就意味着心里腾出了空间，开始对姐姐放弃希望。

“十一月给人的感觉是天空很高很寂寥啊。”境哥说道，接着问我，“你喜欢几月？”

“十一月。”我说。

“是吗？为什么呢？”

“天空很高很寂寥，让人感到孤独和不安，心跳得厉害，仿佛自己变得坚强了似的。不过还是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活力，那也是在等待真正的冬天来临的一种状态。”

“我也是。”

“是呀，说不出为什么，可喜欢了。”

“我也一样。对了，你吃橘子吗？”境哥问我。

“这季节已经有橘子啦？”

“哎呀，那个什么……糟糕，名字给忘了。你妈妈说是亲戚送的。”

“是谁送的？会不会是九州的阿姨？”

“不知道。”

“我想吃，在哪儿？”

“在这儿。”

他转过身子，从电视机上面的篮子里拿了一个递给我。这电视是专门给陪护的人看的。姐姐不可能看，她连最喜欢的SMAP(2)成员中居正广的节目也看不成了。

“啊，这是姐姐最喜欢的水果。”我说。这种橘子姐姐每年都翘首以待。

“是吗，那就给她闻闻吧！”

他又拿了一个橘子，掰成两半送到姐姐鼻子边上。房间里飘荡着酸酸甜甜的香气，我忽然看到一个画面。

午后的阳光里，姐姐从床上坐起来，她笑着说：“好香啊！”银铃般的声音一如从前。

自然，这实际上并没有发生，是我做的一个白日梦。眼前的姐姐发出各种声响，面色灰暗地沉睡着。然而，橘子的香味所营造的画面是那么鲜活，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姐姐了，我突然泪如雨下。

“看见了？”境哥毫不理会我在哭泣，瞪大眼睛问我。

“我想我看见了。”我说，“姐姐大脑的某些部分还是有意识的。”

“不是。”他干脆地说，我不禁吃了一惊。

他解释说：“刚才是橘子让我们看的画面，橘子记得小邦喜欢它们，所以把从前的画面重现出来。”

你脑子没问题吧，我暗自想。

“世界多么美好啊！”他说道，笑容灿烂之极。我郁结的心情又一次爆发，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我涕泪俱下，抽噎着扑到床上痛哭。靠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了。管它什么橘子柚子，我好想见姐姐。

境哥沉默不语，等我平静下来。

“我回去了。不好意思，哭成那样。”我说。

“我也走了。”他说着站起身。

“可我们都走了，姐姐会觉得冷清的，说不定还会吃醋呢。”

“那么，你先去楼下小卖部那儿吧。”

当我们目光碰在一起时，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他喜欢我。我有点不敢相信。

说真的，我开心极了。

不过没用。现在根本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而且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意大利了。

我来到室外，天空一片湛蓝，小卖部那儿聚集了病因各异的患者和前来探望的人们。

不知为什么，这里看不见愁眉苦脸的人。即使看起来病得相当重的人也是笑眯眯的。向阳的地方暖洋洋的，店里摆放着各种美味的饮料，所有的人都显得很幸福。我想，医院对虚弱的人而言，是个非常温暖的空间。

不一会儿，境哥向这边走过来了。

他看起来像干什么的呢？不像黑社会分子，也不像上班族。自己开公司的？也不像。对了，像漫画家！或者是整骨医生。我正胡思乱想着，他已经走到我身旁了。

“喝点茶再回去吧。”他提议。

“我想喝浓咖啡。”我说。

“隔壁镇上有一家不错。”

“我们步行去吧。”

我们走着。我忽然陷入一种错觉：从好几年前起我们就一直这样走着。而实际上，我们俩今天才第一次单独相处。如果不是姐姐病成这样，我们可能都不会认识。我和这样一个他一起从医院出来，一路走着，感觉像做梦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人生路上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事。我的眼睛哭肿了，看不太清周围的东西。像这样短时间里心无杂念地痛快大哭，也许有生以来是第一回。

天空很高，有种特殊的透明感，树木的绿色已经逐渐褪去。

风中飘荡着枯叶甜甜的气味。

“接下来天就越来越冷了。”我说。

“是啊，这个季节的美景，怎么看也不觉得厌倦。”境哥说。

我心想：哼，总有你看厌的一天。

“境哥，你弟弟这样做，你怎么看？”我问他。

“这符合他一贯胆小的性格。我真是服了他，性格从来就没变过。我也为他担心，不知道这个跑回老家的未来牙科医生前途如何，好在他性格温和，手也够灵巧，加上身体健康，应该没有问题。就他那副孬样，要是去学外科我肯定反对。”境哥说。

我看到境哥的对面有一树漂亮的枯枝，才九月，树木已经把它如骨的清癯枝条伸向天空了。一看见境哥的眼睛，我心里就踏实了。他的目光深沉明亮，仿佛不管我做什么他都能包容。

“嗯，我也觉得他好像比较懦弱。”

“没错，他个性不够油滑，所以选择了逃避。我估摸他现在正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哪。过不了多久，等他内心平静下来，小邦走的时候他肯定会来的。”他说，“他现在不来看小邦，同意解除婚约，我都能理解，我不觉得有多恶劣。”

“我也是，我想姐姐也不会介意。”

“每个人对不幸的接受方式都不一样。”他说。

“你说的对，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也在为自己的将来做准备。人的做法都没有大的区别，无论是我还是你弟弟。不过——我希望姐姐的葬礼他能来。”我说。

“会来吧。照他那一板一眼的性格。”

“如果姐姐的病不影响结婚的话，他是否会选择不逃避呢？”

“虽然你这个假定是不可能的，但我想他不会逃避。现在的情况和你的假定有本质的不同。在小邦等待死亡来临这段奇妙的时间空白里，大家只是在这个奇妙的空间里做着各自的决断，而事实上，小邦正从容地在和这个世界道别呢。”他说。

我能明白。自从我开始办理去意大利的手续，重新翻开积满灰尘的意大利语会话教材用功以来，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我的感情也复苏了。

令人悲哀的不是死亡，而是现在这气氛。

是那沉重的打击。

那创伤依然留在我脑中，凝结成硬硬的一块化不掉。即便自以为已经够坚强，但一想起姐姐的样子，信心又立即烟消云散了。

那天早晨，姐姐按着脑袋走进厨房。

正好前一天晚上我回家里住，那时正在起居室喝咖啡。

我问她：“喝咖啡吗？”

姐姐回答：“头疼得厉害，不喝了。”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想到姐姐马上要出嫁，而且将来要跟丈夫回乡下继承家业，去更遥远的地方，我不由得有些伤感。

以后没有机会再聊天窗的事，那个约定也无法实现了。

那一刻，孩童时代的往事排山倒海而来，那时的空气和味道，枕边堆积的杂志，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快乐的回忆，快乐得让人心口发闷。

我从搁架上找了点能缓解头疼的花草茶，沏好给她。姐姐对我笑了笑，借着茶吃了两片阿司匹林。

我没有任何不好的预感，如果有我也许会阻止她。

姐姐那时穿着平日常穿的睡衣，发型也是老样子。

我从来只关注当下，但为何时间的流逝让人如此悲伤？我曾经无可奈何地陪着喜欢做梦、经常迷上男孩子的姐姐，深更半夜去窥探她初恋情人家的窗户。我们走着夜路，一人分戴一只随身听的耳机，翻来覆去听那时候我们喜欢的歌。虽然我对姐姐喜欢的人毫无兴趣，可还是站在那人住的楼下抬头看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心情既紧张又亢奋。星星一直在我们上方闪耀，一路走一路听音乐，柏油路看起来离得很近，车灯也很好看。路上遇见男孩向我们这两个小女孩搭讪，还差点碰到坏人，感觉非常紧张刺激，但只要两个人一起走，就没什么好怕的。

感伤冲破封锁着它的一块块混凝土砖瓦，不断涌上心头。

死亡并不令人悲伤，被感伤吞噬以致无法呼吸才让人痛苦。

我想逃出这片高远的秋日天空。

“境哥，你对我做了什么？害我眼泪收不住。”

“你冤枉好人啊。”他说着握住哭泣的我的手。

手上传来的温暖越发让我伤感起来。

“哭吧，今天是哭泣日。”

“境哥，你喜欢我姐吗？”我问。

“没有，我想接近你，所以来探望你姐。”他说。

我破涕为笑。“真可惜，我要去意大利了。”

“是啊，真可惜。”但看上去他一点也不可惜，搞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以前就认识我姐吗？”

“认识啊。”

“说点姐姐的事来听听吧。”

“好啊。”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我弟弟在联谊的时候要了别的女孩的电话号码，把那纸条夹在笔记本里。回到家时小邦在，不巧纸条从笔记本里掉了出来。你姐她一下就明白了，当着我弟弟的面连笔记本撕了个粉碎。”

“好过分。”

“我正好住在弟弟那儿，所以也在场。我觉察到房间里浓重的怒气，估摸着半夜里肯定要吵架，于是塞上耳朵先睡下了。后来才知道，小邦真是拿得起放得下。接下来，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平常一样。我第一次觉得她很美。先前我还觉得她生起气来很吓人，觉得她也只是个很一般的女孩子。他们两人谈着孩子气的话题，像‘明天吃什么’‘请境哥吃什么好吃的’‘去公园旁边新开的面包店买面包给哥哥。不，还是大家一起去吃’‘放假真好啊’之类。为了不吵醒我，两人压低了声音商量。”

“我明白，姐姐就是那样的。”我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今天我怎么这么爱哭？”

“这不是悲伤，而是心灵受到的创痛，当时受的打击今天才最终释放出来，所以你重新感觉到了创痛。这需要时间，我想你没法习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知道。”

“谢谢，哪怕你是在哄我。”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境下，和他谈谈该多好，现在的我需要时间和距离。然而他的漫不经心却有着让我不去介意这些的轻松自在。

我们走进一家咖啡店，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们在窗边坐下喝咖啡。除了姐姐的存在，一切都很自然。姐姐像悄然而至的梦境渗透进我生活的每个角落。麻烦的是，对我而言这并非可恶的事，我甚至希望这种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与姐姐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相比，现在这样子要温和得多。

“谁能说小邦这样的状况就一定是不幸的呢？”境哥说，“她的事只有她自己清楚，不需要别人瞎操心。越操心越会觉得她无助。”

“我也这么想。我们姐妹俩很亲，一直都很幸福。现在一定是最艰难的时候，妈妈不是感冒，而是精神上无法承受。不过总会有一天，不一样的气氛将降临我们的家庭。那种不一样的和谐气氛一定会来临，那是从现在这扇窗户望出去的景色中所不可能想象得到的。可是我已经不愿意等待这一天来临，因为从一开始，大家就一直等待着奇迹发生。”

“你不愿意是正常的。”境哥点头说，“大家都深受打击。连我这个不怎么相关的人，甚至还有那些橘子，都无法接受小邦的离去。”

“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现在我们为之痛苦不堪，而这样的不幸随处可见。医院里就不乏这样的例子。我和他们聊过不少话题，听到大家各自不同的决断。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存在这样的世界。”我说。

“是呀。她们肯定正透过某扇窗看着我们呢。只要换个角度，我们甚至能泰然忘记她们还活着。但是不管记得还是遗忘，不管什么时候，各种事情该来的总会来。”

“你属于哪一种类型？”

“我属于火烧眉毛才赤膊上阵的类型。”他说。

我笑了，到这时才真正地笑了。

所有烦恼都随笑声抛到了九霄云外。

窗外是条商业街，奇妙的音乐盖过了咖啡店里流淌着的莫扎特。

没有贪恋，没有希望和奇迹，姐姐正一步步离开这个世界。她没有意识，身体却是温热的，她给我们一段时间适应。身处那个时间当中，我不禁微笑。那里有永恒，有美丽的风景；在那里，姐姐真实地存在着。人的大脑和身体会分别死去，从前的人能想象得到吗？

那已经同将死之人无关，那是一段神圣的时间，确保她周围的人可以认真思考平时无暇顾及的事情。

一味沉溺于无谓的伤感，时间的神圣性就会被玷污。

在我看来，在现在这样渺小、微不足道的间隙里出现的这段纯净的时间简直是奇迹。无谓的伤感和泪水都消失了，宇宙造化的伟大再度映入眼中。蓦地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姐姐的灵魂。

这男人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我对他又多了一层好感。在我身上，爱情总是跟意外性携手到访。为什么我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这样的事？但我喜欢能一直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即使是像现在这样脆弱得人都要变形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十一月的黄昏，能闻到秋天最后的气息呢。”他看着窗外对我说。

“以后只能快乐地活下去了。”

“要快乐，但别勉强自己。”

“妈妈今天早晨也说，每当她深深沉浸在悲伤里，姐姐就变得遥远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就悟出这样的道理啦。”他说。

从这里正好可以望见行道树的枝叶，年轻人嬉笑喧闹地逛着二手服装店。隔壁是蔬菜店，各种颜色的蔬菜在灯光照射下显得很漂亮。有柿子的颜色，还有牛蒡和胡萝卜的颜色，这是神创造的色彩，怎么看也不厌倦。

一个月之前的我无法想象，一个月之后我能如此悠闲地喝着咖啡、赞美蔬菜。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些什么。我们所有的人的心，正在安静地送别姐姐的人生，不，应该说是无奈地转向这样的心境。大家踏上了正确的路途，正如静静地秋意渐浓，冬日将至。

(1)　中泽的罗马字标音为“NAKAZAWA”。

(2)　日本流行乐队，成立于1988年，成员五人，著名演员木村拓哉也是其中之一。

2．星辰

那个傍晚，我去了姐姐工作过的公司。许多不相识的人眼里含着泪和我打招呼，这虽然让我疲惫不堪，但大家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整理姐姐的办公桌时，坐在旁边的女人说：“你们俩的手真像，简直分辨不出。”说完就哭了。我们的身体也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说。她非但没有笑，反倒哭着早退了。

大家像参加葬礼一样，都想拍拍我，感觉很怪，不过这也能理解。姐姐开朗能干，电脑很厉害，这些我也很清楚。而且姐姐做事井井有条，几乎没什么需要整理。

姐姐的储物柜里有很多让我感到意外的东西，像高档的滑雪鞋、用了没几次的滑雪板等器具，我觉得很奇怪，姐姐怎么把这些东西放在公司呢？

当我把姐姐的电子邮件存进软盘，把姐姐的个人资料从电脑硬盘上删除时，我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给我帮忙的姐姐的男同事也哭了。在姐姐工作过的秘书室里，我和一个陌生人互递纸巾。这动作，比靠人工呼吸机维持生命的姐姐那放大的瞳孔更让人悲伤。我说出我的感受，那个男同事哭着说能明白。他说和我在一起就仿佛和姐姐在一起，让人难过得不得了。说听着我说话的声音，看着我的举动，都让他痛感她已经不在了。说让他想起了姐姐。

我不太清楚姐姐的工作，只知道她是领导的秘书。

即使是一个普通人的离去，也会在公司同事之间造成不大不小的波澜，而且永远不会消失。看到这些，我觉得这世道也不是人走茶凉。要是我的个性更冲动些，轻易就能大叫“是你们公司害死了我姐姐”，那倒也好了，可是害死姐姐的是她自己和坏运道，没法迁怒于别人。反倒是姐姐给大家留下的娇小可爱、认真亲切的印象熠熠生辉，这让我感触很深。姐姐是为了不让这些她深爱的人辛苦，才会透支了身和心的能量吧。谁都没有错，是社会太残酷了，它不会提醒拼命准备交接工作的人“不早点回家休息的话，会脑溢血的”。

我们两个人红着眼睛收拾好姐姐的东西，这时爸爸来了，去向姐姐的上司、社长分别致意。

我和爸爸打了个招呼，请了好几个人帮忙把姐姐的东西搬到地下停车场。以后和这些身着西服、态度和善的人不会再见了。好不容易把东西都装进车里，我对他们挥了挥手。虽然差不多都是第一次见面，我却有种错觉，好像是我在这里上班，为了结婚而辞职，把自己的物品搬走似的。

“爸，你怎么开了这辆小车来？我不是叫你开旅行车来吗？”车开出之后我才问爸爸。

“你妈开到医院去了，她疲劳得有点不正常，一个人自顾自把旅行车开到医院去了。我到停车场一看，只剩这辆小车了，没办法啊。”爸爸回答说。

都是姐姐的那些东西，害得我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蜷曲在副驾驶座上。

从这个角度看，街上的路灯扑面而来，非常好看，而且还看到很多星星。虽然胃部觉得不舒服，可感觉还挺新鲜。我想，短时间内可以忍受。

“小车就小车吧，无所谓。”我说。

“拜托你不要猫那么低说话好不好。”爸爸说。

“我有什么办法？我把头搁你腿上行不？”

“行！”

“好像回到小时候了。”爸爸的大腿和以前一样结实。我说：“年轻的美女枕在你腿上，不要兴奋得让小弟弟硬起来哦。”

“死丫头，居然想到跟老爸开这种下流玩笑。”爸爸说。

星星真美。街道不停向后退去。

“听说，你姐的呼吸机就快停了。”

以前，家里养了多年、跟爸爸最亲的那条狗死的时候，爸爸说“狗死了”的语气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可见他的伤痛之深。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像噩梦一样啊。”爸爸说。

噩梦。

“是场噩梦呀。”我说。

我们都沉默了。我闻着爸爸裤子的味道。

要命的是，车厢里同时飘荡着从姐姐的物品里散发出来的姐姐的香水味。

我想，以后换用这种香水吧。感觉好像姐姐正坐在后座上，好像真的回到了童年时代。

好像回到了经常举家开车出游的时候。

香水是早熟的姐姐从十几岁就开始用的“娇兰”牌。

“你是不是在和那个男的谈朋友？”爸爸突然问道。我一惊，回过神来。“谁？刚才哭鼻子的那个胖子，姐姐的同事？”

“不是，那个怪里怪气的什么哥。”爸爸说。

“你说境哥？根本不是什么谈朋友。”我说，“你也不用那么说人家呀，他是个好人。”

“可要是你和他结婚，他那个懦夫弟弟就又变成我们家的亲戚了，又得见面，一想起这我就受不了。唉，光是想想气都不打一处来。”爸爸说。

“不会吧。而且现在我们根本没有正式交往。不过，境哥人很优秀。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管怎么说，他弟弟也是姐姐喜欢的人，我虽然也想责怪他，但还是算了吧。”

“我也是随便说说。但是，他跑回老家去算怎么回事？开什么玩笑！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还打算娶我女儿，真是开玩笑！”

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反面角色，我想。所以不再出言庇护。说到底，我也不太清楚姐姐的未婚夫的性格。总之姐姐爱着他，并付出了对爱情一贯的狂热。

“我们就想，没嫁给这种到了紧要关头就靠不住的人倒是好事。”我说。

“就现在这样还能说是好事？！”爸爸接道。

“只是说说嘛。”我说。

“真不好受，难过啊。”

父亲的声音通过他的肚皮传入我耳中，加上有点晕车，我又哭了。最近我的泪水、特别是和往事有关的泪水流起来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缘由。眼里动不动就条件反射地流泪，像麻雀尿尿一样。爸爸觉察到我在哭，他沉默不语了。

车向前飞驰，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街市刷刷地被抛在后面。

“妈妈快挺不住了吧。今天我想住家里，把姐姐的东西整理一下。”我说。

“嗯，你替她整理吧。”爸爸回答。

“那么我来做点什么菜吧。”

“火锅不错，我想吃点热乎的。”

“那就顺便去趟超市。”

当我们在温暖的车里交谈时，我忽然悟到了什么。

我又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姐姐不仅仅让我们感到难以承受的痛苦，还给予我们非常非常充实的时间。是的，在这个世界，美妙的时光给人的温暖何止百倍。如果不能抓住那光辉，那么等待我们的只有无尽的痛苦。不管往好里说还是往坏处想，每天其实都是战斗。我不愿浑浑噩噩地和姐姐告别。

3．音乐

几天之后，姐姐的呼吸机停了，大家亲眼目送她离开了我们。

我从书上看到，姐姐的大脑已经软化溶解了，但是表面看上去，姐姐的面容和往常一样，化了妆更是如此，好像就要去上班。我抚摩着姐姐没用完的粉底霜。爱干净的姐姐把镜子擦得干干净净，连化妆海绵也非常清洁。每一件东西都让人感受到姐姐的存在。我们给姐姐穿上她喜欢的衣服，戴上她喜欢的花儿。

姐姐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运到火葬场。

我没打算精神恍惚地迎来这个时刻，可还是自始至终木木的。感觉眼睛在抗拒，拒绝去看眼前的一切。周遭的事物好像都漂浮在梦中，头也一直嗡嗡作响，我只好把眼前的事情利索地处理掉。妈妈只睡过一个囫囵觉。

姐姐告别人世的时候，境哥居然没有来。他弟弟倒是来了，爸爸揍了他，妈妈也对着他痛哭流涕，但他还是看着姐姐最后离去，还帮忙操持葬礼。今天他所表现出的忍耐和坚强让我钦佩，要是换了我，光是看到那样的白眼，肯定就得抱头鼠窜了吧。我和他聊了一会儿，他人并不坏，这样的人原本应该早点和他认识，多见见面深入交往，但却因为这样的机缘才搭上话，以后多半也不会再见了。缘分真是不可思议。他能来，姐姐也觉得高兴吧，毕竟姐姐是把爱情看得和生命同样重要的人。

姐姐正式离开了人世，一旦不用再去医院探视，心头感觉空落落的。

姐姐去国外旅行时带给我的“宝格丽”牌动物形状的香皂以前总也用不完，可当我洗澡的时候，却发现香皂已经没了动物的形状，变成了圆圆的香皂块，我号啕大哭。

时间匆匆地流逝……

事实上时间总在不停消逝，只是以往很少留意。已经很难再回复到那种随意的心情。小事情也会刺痛心灵。最近我的世界敏感得像失恋时一样。

我重新发现自己曾有过这种想法：我想接触姐姐的身体，即使是她将死的样子。所以我才在姐姐住院期间，不假思索地拿这块香皂在身上死命地擦了又擦。

学习意大利语是我唯一能投入去做的事，所以语言进步很大。

接下来便是留学。在此之前，我要好好照料父母，多和他们联系。我要打起精神去找好工作，要把自己的人生从中断的地方以歪斜的形式，或者以已然有所得的形式拉回来。我需要旺盛的精力。爸爸妈妈只剩我一个孩子了——我脑子里老是惦记着这件事。

葬礼那天我见过境哥，再见面是一周后的星期天傍晚。不知为何，我觉得和他在傍晚见面比较合适。

那时我正穿着丧服跑来跑去准备葬礼的便当。看到境哥，我的心情就豁然开朗了。炫目的阳光下独立一隅的人物，此刻可以无需顾及其心情的人物，就存在于这个寺院里，单是这一点，就让我松了口气。我微笑着跑到他近旁。

“你什么时候有空？”他问我。

“拜托，别在这儿说这些话好不好。”我笑着说。

“星期天怎么样？有空吧？”他不依不饶。

“嗯，我想应该有空。”

我们就这样约好了。寺院里洋溢着午后的阳光，给人闲静的感觉。他说要去散个步，于是将身影隐没在墓地中。

天空的蔚蓝中夹杂着浅白，呈现出东京特有的含混颜色。墓地上枯木萧瑟，众人身着黑衣，乌鸦般往来不息。我不觉得寒冷，境哥让我感觉踏实。只要那个人活着，他的存在就能如此让人依赖，这种感觉我还是头一次体会到。自己仿佛变成了小鸟，窝在鸟巢里仰望天空。他的怪模样、胡说八道、冷漠、莫名其妙的爽朗、缺乏责任感都没有关系。在他无限宽广的天空里，我收起羽翼不再飞翔。仅此已经足够。也许我们俩的关系也仅限于此，而且今后也永远如此。

姐姐去世后，我一直吃她生前最喜欢的咖喱饭。

所以我和境哥顺理成章地去吃了咖喱饭。

那家餐厅很古怪，得坐在地上吃印度咖喱。窗外的行人好奇地向店里打量，我们满头大汗地埋头吃咖喱饭。

“境哥，你有女朋友吗？”我问。

“现在还没有，异性朋友倒是有几个。”他回答。

“我们以后还会像这样见面吗？”

“会吧，不用等太久。”

“现在真不凑巧，我心里也没底。”

“你要是提出现在就拍拖，我反倒会惊讶。”

“对了，葬礼的时候和你弟弟谈过，我们聊了好多。”

“他很脆弱吧。”

“嗯，一直哭个不停。”

“这么跟你说吧。我极其讨厌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些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所以很抱歉，我不想多加评论。我也经历过亲近的人去世，但和这次的情形不同，而且我没有为人父母的经验，凡是别人的事，即使是自己的弟弟，我也觉得了解不多，更不用说小邦和你了。虽然自己不明白，但亲眼去看，亲耳去听，通过感觉也还能了解所发生的事。我有好多话想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一本正经地说。

“有你这样经历的才少呢。”我笑着回答，“我不指望所有人都了解我的心情，不过，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走到室外，已是置身于冬日的星空下。

“以前，我读过一本书，里面有这么一段：人在街角听见非常动听的音乐，即将死亡时耳边也会传来同样的音乐。一个晴朗的午后，主人公走在街上，对面的唱片店里传来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他坐下来仔细聆听。后来他的精神导师告诉他，那象征着人类生活的所有侧面都呈现出死亡的迹象，那是他的命运给予他的暗示，在他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小号演奏出的完美音色会在他耳边回响。”境哥说。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啊。”我接着说，“一个冬天的下午，我就在刚才那家咖喱餐厅里一个人喝着红茶。有线电视里放着雷鬼音乐(1)专题，从没听过的雷鬼小调一首接一首。里面有一首像闪电般鲜明地钻进我脑袋里，那是一首男女合唱的关于暑假的歌。虽然只是一首无足轻重的歌，却直接钻进我脑袋萦回不去。明明身处冬季，我脑袋里却洒满了夏日的阳光。于是我知道了，我将在夏天的午后离开人世。对此我深信不疑。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如愿。”

“你领悟到的应该没错吧。”

“姐姐临终前的音乐是什么呢？”我喃喃自语道。

寒风凛凛刮过街市，路上行人稀少，我们走在住宅区的街上，等待前面出现能喝茶的地方。真希望这条路永远永远没有尽头。

境哥回答道：“我不清楚小邦最后的音乐，但是她算什么时候离开人世的？昏迷的时候？大脑损伤的时候？还是脑死亡？或者是撤去呼吸机的时候？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们自己确认这一刻的到来。”

话题很尖锐，但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我一点也不着恼。

行道树伸展着枯枝，我们在它们的黑色剪影围成的隧道中穿行。我拿出随身听对境哥说：“姐姐最后编辑的MD里面只录了两首歌，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听。”

“是什么歌？”

“地、风与火乐队(2)的《九月》和松任谷由实(3)的《秋天启程》。”

“什么乱七八糟的！等等——她是要做一个秋天专辑吧。”

“肯定是的吧。不过，姐姐录松任谷由实的歌我能明白。她是荒井由实的忠实歌迷，松任谷正隆把自己的偶像娶走，姐姐恨都恨死了。”

“嗯——这两首无论哪一首，听起来都感觉有代沟。”

“一起边走边听吧。”

我说着，像以前和姐姐一起听歌的时候一样，把一只耳塞递给境哥。这不是姐姐随意挑选的，而是姐姐最后的九月里听的音乐。如果姐姐活着，肯定还会再挑歌、录歌，并在车里放来听。最后的九月，夏天的气息还没有退去，仰望高远的天空，姐姐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十一月，姐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对了，我弟弟经常在卡拉OK唱这首歌呢。”境哥大声地说。

“《九月》？”

“是啊。”

“不正常……不过原因我能明白。”

“确实如此，所以小邦才会录下来呀。”

“他唱得好听吗？”

“你说他一个人表演地、风与火乐队的歌？唱得还不错，就是有点恐怖。”

“哦。”

我们俩边走边唱，我快活地哼唱着那句“九月二十一日的夜晚，你是否还记得”。和着耳边回响的音乐，道路忽然离我更近了，天空也显得格外宽广。感觉到世界变得美丽了一些，连寒冷和夜晚的黑暗都突然变得美丽耀眼起来。双脚踢着大地的触感正应和着自己的心跳。孩童时代和姐姐同行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啊，太让人怀念了。正是这种感觉，成为推我走上社会、促使我成长的一股力量。

音乐转到荒井由实的那首歌——悲悲凄凄的，不明白姐姐怎么会最喜欢这首——这时，境哥对我说：“现在正是冬天，你也因为这场变故心乱如麻。等夏天来了我去意大利玩，你能不能带我去那里的乡村看看？”

“当然没问题！”我回答。

“我和你并非运气不好，只不过是沉浸在悲伤的气氛里，对不对？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也仅限于现在。”

“我也这样觉得。”

我们的眼中还残留着各种管子、呼吸机的声响和窗外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的印记。我对境哥说：“到时候，在晴朗的下午，我们每天吃完通心粉，就出发去看各处的风景吧。走到腿脚酸疼，喝点葡萄酒，睡在同一间房里。在夏天酷热的阳光里，让我们带着跟现在不一样的心情，透过不一样的窗户向外眺望吧。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不会忘记你。我们在不平常的时候相识，我不想就这样结束。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无法预料。”

“我明白。”境哥点点头。

耳边只有音乐在回响，冬夜的星辰，无论何时与何人仰望，都永恒不变地高挂天上。改变的唯有我自己。猎户座不变的三颗星星在老位置闪烁——以前我常和姐姐比赛谁先找到。

……是啊，也许正如歌中所唱，今年秋天已逝去，永远不再来。今夜，秋天的尾声掠过初冬枯萎的树丛，它肯定是要去遥远的地方了吧。尚未露面的冬季即将迅猛而冷酷地降临。

(1)　Reggae，欧美吉他音乐的一种，起源于牙买加，结合了传统非洲节奏、美国的节奏布鲁斯及牙买加民俗音乐。

(2)　Earth, wind & Fire，美国黑人乐队，1969年成立于美国芝加哥。其音乐结合了复杂的爵士和声与有力的放克节奏，因此后来也被称作“爵士放克”。

(3)　日本女歌手，本姓荒井，生于195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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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尽头的回忆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8485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幽灵之家

“那么我想吃火锅，可一个人在家吃也没意思，所以，一起吃怎么样？”

我只不过说了句：“打工的时候得到你很多关照，我就用打工的钱请客作为答谢吧。”

然后就得到了岩仓这样的回答。

受到独居男孩子邀请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但这次我想，因为是他说的话，肯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且他住的公寓好像也很近。

不管怎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率真，心无城府，我内心一点也没有激动的感觉。

他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明朗与阴沉，简直就像隆冬时节云雾笼罩的天空一样半阴半晴。

这使我不由自主地迟迟不敢喜欢他。因为我完全无法感觉到年轻恋人之间那种极为珍贵的、几欲奔跑的狂热和兴奋。

“那，我去你家做？”

我说着，淡淡地约定了日子。

我们坐在一棵大榉树下的长椅上，这是我们大学校园里唯一活着的榉树。

我没什么朋友，仅有的少数几个朋友都在拼命打工，很少来学校。这在我们这所私立的笨蛋大学是常见的情况。因此，同样总是独来独往的岩仓和我就自然而然地亲密起来。

我是在附近一个类似酒吧的地方暂时替朋友打工时认识他的。那时他也在那儿打工，当调酒师。

后来，每次在校园里碰见，我们就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什么的。

他是镇上非常有名的一家蛋糕卷店的独子，据说他因为不愿继承家业正拼命节衣缩食地存钱，而他的生活实际上也确实给人这种拮据的感觉。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走投无路——如果不在大学时代好好攒钱，自己决定未来的方向，那么无论他是否情愿，等待他的就是烤一辈子卷筒蛋糕的人生。即使已经确定了未来方向的人，也有一种特别的苦恼，他的打工生活就渗透着这种苦恼。

我说：“不是挺好的吗？卷筒蛋糕，再好不过了呀。”

我对卷筒蛋糕喜爱之极。

“也不是特别反感，不过我妈，实在是太能干了呀。性格开朗，善于待人接物，做事又勤快。”

岩仓说道。在附近的镇上，岩仓母亲的爽朗和周到确实是出了名的。经常有人说，是因为被她待客的亲切热情所打动才最终在店里买了东西。

“我……我觉得她真的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知道啊。”

光是跟他一起在街上走走就能够充分了解他的善良体贴和良好教养。比如，走过公园时，树木被风吹得沙沙摇曳，光影也在晃动。这时，他就会眯起眼睛，一副“多美啊”的神情。要是有小孩子摔倒，他脸上就流露出“哎呀，摔倒了”的表情，当妈妈把孩子抱起来时，他就转为“这下好啦”的样子。这种纯真的感觉，绝对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某种宝贵品质的人才拥有的特征。

“所以啊，要是在那样的家里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度过一生，就会变成一个越来越好脾气的人了。”

“那有什么不可以吗？”

“倒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我觉得，那并不是真正的善良。只要日子安稳，衣食无忧，又有闲暇，不管是谁都能优雅善良吧？同样道理，要是我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就会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善良。这样一来，我心里讨厌的黑暗的东西就会滋长起来。要不就是，我会带着这种肤浅的善良走完一生。好在我是个生性善良的人，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培养这种善良，而不是黑暗的东西。”

“这就是你那么省吃俭用、努力攒钱的理由？”

“还没到那个份儿上。现在我只不过在做已经决定的和力所能及的事。不然的话就这样下去不做任何改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接手我家的店了。那样一来就没法再从那种生活里逃出来了。”

岩仓说道。

上那所大学，学费非常昂贵。

我呢，碰巧出生在父母都忙于工作的时期，所以就被送到了那个大学的附属幼儿园，然后就那样一路升上来了，如此而已。

我是邻镇一家还算有名的西餐店老板的女儿。要说我家的知名度如何，旅游指南上一直都有介绍，哪家想要全家一起去外面吃顿饭，或者单身白领打算今天干脆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但又不想豁出去来一顿法国大餐，这种时候就会来我家，就是这种感觉的餐厅吧。

因为想要继承我家从祖父母那代就一直延续至今的餐厅，我其实对于学历什么的觉得大致过得去就行，只要能学学厨艺就可以了。说是学习厨艺，但我家的菜单完全是一成不变延续下来的，所以蛋包饭啦、蔬菜肉酱沙司啦、菜肉烩饭等等的做法，我都已经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几乎只差将来考个厨师执照了。

我哥哥不愿继承家业，高中的时候就离开了家。现在，他在一家广告代理公司工作，干得很起劲儿。

岩仓那种“说不清缘由但就是不想继承家业”的感觉，让我很怀念地想起了昔日的哥哥，这也许是我对岩仓感到亲近的一个原因吧。

以前我经常在夜里听哥哥的抱怨。

说好听点儿，哥哥的好奇心非常强，总是忙着社交活动，他不是那种能够每天按部就班地做事、在同一时间做同样事情的人。他总是在寻求刺激，对于引发新事物比什么都喜欢。父母认为这样的哥哥适合继承家业，我觉得，这种想法应该是他们偏心。

“对哥哥来说经营西餐厅太难为他了，我来做吧。”

我总是这样说。

夜晚在房间里，哥哥总是苦笑着试图说服自己：不过，因为还是我的手更巧，还有，因为我的体力更强吧，或者，父母就是希望让我来继承吧。

一旦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据就会感到不安，哥哥也是这种类型的人。

如今，哥哥与家里的关系变成了：偶尔到家里来看看，只是吃顿饭就回去。看样子他还想接着玩儿，所以暂时也不打算结婚，为继承餐厅而回家之类的可能性渐渐地就完全没有了。

父母似乎反复考虑了各种情况，对于我要继承家业的想法，他们表示“你是不是勉强的呀”，“我们不能要求你像哥哥那样，所以还是先让你多经历一些事，这样不是更好吗”，就这样做了结论。看来，父母一直认为由哥哥继承家业是理所当然的，而哥哥却讨厌继承家业，这让他们很受打击。

所以，我的感觉是，为了避免让我在改变初衷的时候还得被迫继承家业，为了给我考虑的时间，慎重起见他们就先让我上了大学。

不过，我并没有改变想法，因此一直读到大学归根到底不过是单纯的人生教育而已。

对我来说，跟劳作的父母共同生活是顺理成章的。外婆已经去世，外公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店里，一边招呼熟客一边帮忙，就像餐厅的标志一样。看着外公、外婆的位置在某个时候被父母取代，我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切实和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完全无法理解讨厌这一切而离开家庭的哥哥的心情。

从小时候我就几乎认真到了极点，特别喜欢持续不断地做某件事情。书法直到现在还坚持在练，珠算也是最近心算特别拿手了才刚刚放弃的，另外，陶艺已经坚持十年了。就连跟儿时的好友三人一起去那家固定的温泉旅馆，也是八年以来从未间断的活动。

因此，对味道又美、条件又好而且经营状况也相当不错的卷筒蛋糕店，岩仓却那么拼命地拒绝，我不太理解他的想法。要是他有其他想做的事倒也另当别论，可是明明没有，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想要向何方发展。

他极少详细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者自己的真实想法，以他的说法来看，似乎纯粹是因为爱做梦而拒斥自己所处的现实。

不过，我们都生长在长期从事服务行业的家庭，我一直觉得跟他话语相投，秉性相合。

明明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责任，但还是习惯于承担某种类似责任的东西，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同的。

吃火锅那天，我买好材料，初次造访了岩仓所住的公寓。

那栋建筑是在岩仓的爷爷拥有的土地上修建的，但已经决定要拆除了。在拆除之前，五千日元的房租就可以住下，岩仓就住了进去……我以前听说过这些，但那座建筑的糟糕程度出乎意料。

房子是木造的，破破烂烂，窗玻璃也碎裂了，外面的台阶已经损毁，走廊也处处破败不堪。

“这是什么房子呀！太可怕了，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真够可以的。”

我这样想着，好像泄了气一样。

因为房子的状况实在是一塌糊涂，所以对于没有其他人居住在这儿的说法，直到如今目睹了现状我才终于理解。

我仿佛明白了岩仓为什么会拥有那种独特的透明的阴郁、看似寂寥的感觉以及沉重的气质。

我重新裹好围巾，在冬日凛冽的空气中，仰头看着阴云笼罩的天空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不知怎么，总觉得进去之后就无法再保留自己的原样走出来了。

在二层角落的一个房间，岩仓开着破旧的拉门迎接我。

“这地方真够可以的。”

“是吧，不过，这房子以前是房主住的，很宽敞呢。”

他笑了笑。

的确如此。同窄小拉门给我的印象完全相反，这房子在布局上还是两室一厅呢。有客厅，里边还有十张榻榻米大小(1)的日式房间。浴室和卫生间是各自独立的，天花板也很高。窗外可以看见公园，傍晚报时的音乐正在鸣响。

如果除去其他房间的黑暗和衰败，这里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舒适、明朗的空间。

“有锅吗？”我问。

“嗯，有啊。还有便携式炉子呢。”

“做简单的火锅吧，有鸡肉丸子、白菜和粉丝。最后放乌东面好吗？”

“太好啦！”岩仓笑了。

“其实西餐我要拿手得多。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做哦。”

“那是当然啦。现在想来，让你做西餐就好了。不过，我想吃火锅了呀。”

“我也觉得要是还做家里卖的那些东西太没劲了。”

我在厨房专心致志地做着火锅，蒸汽慢慢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岩仓在边听音乐边看书。天空愈加阴沉下来，我偶尔打开陈旧的玻璃窗换换气，冷风就嗖地一下钻进来在屋子里盘旋。

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火锅，吃得非常饱。

没有谈到爱情之类的话题，时间就这样淡淡地流过。

因为职业的关系（虽然还没正式开始），我在做饭时几乎不会剩下要洗的东西，因此饭后的收拾工作就很轻松，而且差不多都由岩仓做了。接着，我们喝着岩仓煮的咖啡，吃着他父母家拿来的卷筒蛋糕，钻进了被炉，这时我脱口说道：“不知怎么的，这房子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一种虽然安稳，但时间凝固了的感觉。好像只有在这儿才这么安静，心情也平静。你还真能从这样的地方跑出去，干劲十足地打工啊。要是我的话，可能会什么都不干，只想在这儿一直待下去了。”

岩仓点了点头。

“可不是吗，待在这个房间里，心里就变得过分安静，时间也停止了。而且，我总觉得好像还有其他人住在这儿呢。”

“在这个楼里？其他人？”

我惊诧地问，一想到是不是有流浪汉住在这儿这一类的事，我就害怕起来。

“不，不是的。是……房东夫妇。”

“房东现在还在吗？”

“怎么说呢，这不太好说，他们已经死了，但是他们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呢。”

“欸？”

“他们两人在火盆边烤着火就打起瞌睡来，就在这个房间里，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了。房东夫妇俩。倒是已经年纪很大了。”

“就在这儿？”

“是啊……”

“你是不是想吓唬我，让我害怕，然后好干点儿非分的事？”

“要是那样就好了，我说的是真的。有时候我能在这屋里看见他们俩呢。”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岩仓，那种东西是能看见身形的吗？”我问道。

“不，看不见，完全看不见。就算是单身旅行在墓地露宿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形。”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说看见了呢？”

“可能是因为待在家里精神一放松，发呆恍惚了吧。要不就是因为打工太累了？反正偶尔在刚睡醒的时候啦，或者筋疲力尽回到家里喝茶的时候啦，阴阳两界交接起来，就看见房东夫妇俩还像往常一样在过日子。”

“驱驱邪什么的，是不是要好些？”

“可是，这儿不是很快就要拆除了吗。所以，我想，在拆除之前就这样吧。”岩仓说道，“因为，我总觉得他们生活得很幸福啊。”

这正是岩仓的温和之处。就连对幽灵也这么温和。

“哦。”

我半信半疑地说。心想，说不定因为对前途的烦恼和打工的辛苦，他的脑子有点不正常吧，先好好注意观察他的言行再说。

我们两人相对而坐，拥在被炉里，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静静地聊着幽灵的事，这副样子就像一对老夫老妻，相比之下，这才是更为奇怪的。

回家时，他说要买东西顺路，推着摩托车把我送到了公寓门口。

“小节，为什么一个人住啊？你父母家不就在旁边的车站那儿吗？”

他说道。

繁星闪烁的夜晚，冰晶般的月亮弯弯地挂着。仿佛是从天空剪裁下来的一样，看起来莹白如玉。

“因为我妈出于兴趣开了个烹饪班，之后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就多起来了，我的房间也被占了。不过这里纯粹就是个单间的感觉。我还是经常回家去。通常是吃过饭以后回来睡觉。也经常去店里帮忙。”

“听起来真不错啊，顺水推舟的感觉。哪像我，现在完全没有着落。”

“其实跟家人的距离感还是挺让人劳神的。因为要是不注意保持距离的话，就彻底没有隐私了，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自由时间也没有了。所以，我是特意搬出来一个人住，一个人出去旅行什么的。”

“果然是这样呀。可能我也是因为这种情况才觉得累吧。父母旅行的时候、买东西的时候我来开车，亲戚搬家的时候我来帮忙……这些事情显然成了理所当然的人生。虽然我并不厌恶这些，也不是不愿意当糕点师。”

“反正还有的是时间，存些钱以后试试找工作或者留学怎么样？尤其是男孩子，像这样一直当个乖孩子的话，太委屈自己了，人也会变得心胸狭隘。”

“说得是啊。在父母看来，我还跟以前一样处在婴儿的延长线上，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啊。”

“谢谢你送我。”

“今天谢谢你请客。我一点儿钱都没出，不好意思。”

“别客气，卷筒蛋糕很好吃噢。”

他挥了挥手，骑上摩托回去了。看起来是辆价格不菲的轻型摩托，虽然已经旧了，但保养得很好。我心想，不管怎样还是能看出来他父母很有钱。

明明可以若无其事地享受家庭的恩惠，却仍然离开家庭自己攒钱，这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我觉得不难理解他的样子和情绪为什么这么暗淡。

这样，那个夜晚完全像平常一样没有任何波澜，自己的心情也静如止水，因此，我在心里明确地划定了他的性质：“这个样子不可能恋爱，只是朋友。”

“妈妈，旁边镇上的那栋旧公寓，您知道吗？房东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去的事儿。”

我试着问妈妈。

“听说过啊。当时还上了新闻。是不是烤着火盆没有换气就睡着了？”

“是是。关于房东他们的事，妈妈知道什么吗？”

我是想，妈妈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很久，也许会知道点什么，所以才向她打听的。

餐厅打烊以后，收拾停当，我和妈妈两人坐在店里的柜台前吃着预备好的烩饭。酱汤的味道是外婆亲传的。即便人们说我是为了把这种酱汤的味道传给后世才出生的，我也绝对不会生气。这酱汤就有这么好喝，如同具有魔法般的魅力。一般来说，外婆连大酱都亲手制作。

“经常两人一起来这儿用餐呢，那夫妻俩。男主人腿脚不好之后他们就慢慢不常来了。不过在平时的晚上，客人不多的时候，两人还手牵着手来呢。每次都坐在那边的六号桌，点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然后就说，想分着吃所以再给两个盘子吧。”

“啊，您这么一说，那种场景好像就在眼前。那两个人的事，我也还记得呢。”

“他们俩总是只要一瓶啤酒，小瓶的那种。多可爱的一对老人，怎么说呢，那种氛围很安静、很朴素，两人有他们自己小小的一套规矩，那是长年累月慢慢积累起来的，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只要遵循这种规矩，生活就会一直延续下去。虽然看样子他们并没有特别快乐，可是却让看着他们的人感到很安心、很幸福。我经常跟你爸说‘要是咱们能长寿，像他们那样儿多好啊’。还有，说出来虽然有点儿不敬，我们还说，要是像两位那样一块儿睡着过世的话，好像也挺好的。”

妈妈说。

爸爸和妈妈，是一对恩爱得不得了的夫妻。

爸爸以前是个一本正经的公司职员，到店里来吃饭的过程中喜欢上了妈妈，于是辞掉工作开始学习烹饪，打算将来跟妈妈一起经营这家餐厅。他就是这么个有着奇特经历的人，只要是妈妈说的话，爸爸不管什么事都百依百顺。开设烹饪班的事也一样，明明我反对，但因为是妈妈的愿望，他立刻就让步了。

“拜托，爸妈可别像那样两人睡着睡着就过去了啊。”

我说。

“即使那样，想到我们家的餐厅能够开下去也就放心了呀。”

妈妈笑了。

小时候，这话经常是对哥哥说的。

妈妈完全不是有意的，只是高高兴兴地这样说，但在哥哥心里却纠结起来。对哥哥来说，听到这种话是沉重而苦恼的。

而我，则总是对承载着期待的哥哥羡慕不已。

我之所以想要继承家业，宽泛来看，也许只是出于微不足道的理由——纯粹是意气用事。哥哥处在那么受宠的位置，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抱怨。我对哥哥的这种看法，不知何时在心中凝聚成了强烈的渴望，或许仅此而已。

但是，在外婆去世的时候，我确是这么想的。

在葬礼上，来了一群身穿黑色西服的叔叔，年轻时他们吃过外婆做的各种菜肴，请外婆帮着出过主意，他们回忆着在店里的约会、失恋后得到外婆的炸大虾等等往事，七嘴八舌地聊了一番就回去了。

能够以这种方式成为别人人生的、真正意义上的背景，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为之感动。

店里的器具，因日复一日的使用和擦拭而颜色渐深。同样的，外婆应该只是日复一日地来到店里，做着一成不变的菜肴，她的人生仿佛也变得极深极深。

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胜过外婆的人生了吧，我为之感动。

吃火锅之后的日子，岩仓仍旧辛勤打工，我也努力学习，在店里帮忙和练习技艺。

店里现在已经开始用我烧制的盘子给客人上蛋包饭了，所以陶艺还是相当实用的，我也就一直继续忙于学习陶艺。另外，店里的菜单也是我亲手写的，所以书法也不能松懈。我的性格是对任何事情都过于认真，不管学什么总要努力坚持到能够派上用场。这已经成了我的癖好或秉性，无法改变了。在某种意义上，正因为我的发展方向已经确定了，才会在实现目标之前执着于各种各样的事情。学问终归没有实用性，所以很没意思。

至于岩仓，偶尔会碰见，总觉得他显得很萎靡。

可能是因为离开了大家庭，独自一人生活的缘故吧。也可能是上课之余的全部时间都在打工，太累了吧。我觉得虽然他看起来很坚强，但到底还只是个大学生。

然而，不知为何我总感到，这应该与他住在“幽灵之家的幽灵之屋”也有关系。

或许，幽灵也有他们自己的时间吧。无疑他们已经永远地超越了时间之流，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向前推演。即便是稍稍介入幽灵的世界，也一定意味着减损某种生命活力之类的东西，这令我有点担心。

说不定，那段时间，尽管我自己都不曾那么想过，但有可能已经相当迷恋岩仓了。

那时，我与陶艺班一个比我年长的人分手刚好半年。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方是单身，我深陷其中甚至连结婚都在考虑了。经历了种种波折之后最终分手，但我仍然无法忘记那个人。那人跟公司的一个女同事结了婚，不再来陶艺班，我们也就不再能见面了。

那个女人，因遭受丈夫的家庭暴力而找我的前男友商量，男友不能置之不理，就慢慢地被那女人吸引过去了。

我仅有的长处就是年轻，对于阻止他们互相吸引全然无计可施，只能伤心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到一起。

在店里不忙的时候，我偶然跟岩仓说到此事。虽然我是半开玩笑地说的，但岩仓说：“那么容易受到吸引的男人，以后还会不断地受到吸引，我觉得分手是件好事。”

对于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这是很妥帖的意见，我对此也只是姑妄听之。

但说实话，直到日后，这句话一直鼓励着深受恋爱伤害的我。关于那场恋爱，我当然没有再谈更多，再说对方已经结婚，不可能再见面，也没办法挽回，我忘掉了一切，只留有岩仓的印象，他那沉静的、一边擦拭玻璃杯一边说话的样子，那鼻梁低低的侧影。

那天下午，我在车站意外地遇见了岩仓。

“最近挺好吧？”

我笑着问。

“我像小节你说的那样做了。”

岩仓唐突地回答道。

“现在，有时间吗？边走边说吧。”

“嗯，好啊。反正我正好要回家。”我说，“岩仓，今天要打工吗？”

“今天不用。不过明天早上得六点起床。”

岩仓说道。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岩仓的脸色比平时好，充满了活力。

“近来看见幽灵了吗？”

我试探着问。

“嗯，偶尔看见。奶奶沏茶叠衣服什么的，爷爷嘛，经常做操。”

“好容易离开了家，到头来又有了那样的家人，这算不上单独住呀。”

“已经习惯了，感觉很平常。偶尔见到时，就是‘啊，你好’那种感觉。虽然他们意识不到我的存在。”

我们俩，一起走过冬日午后冷清的街道。

汽车反射着寒光往来穿梭，梧桐街树枯黄的颜色向远方延伸着。

“对了，像我说的那样做什么？”

我问。

“留学。不过，还是因为自己有兴趣，去法国，准备去糕点学校。”

“那不是为继承家业而学习吗？去糕点学校的话。”

“我总觉得，要做蛋糕却没去过法国，我发现不希望自己那样子。”

“哦，明白。要是我家开的是意大利餐厅的话，我大概也会去留学。幸好，我家是给日本人开的西餐店，没必要那么钻牛角尖。”

“我并不想改变老爸开发的做卷筒蛋糕的传统，跟这个没关系，我对自己热衷于做点心的事，倒是想了很多。所以，学成之后，也有可能不回日本就留在那边工作，将来的事变数很多，现在说也说不清楚。不过，现在想要那么发展的愿望很强烈。因为我并不讨厌手工活儿，也不讨厌甜点。我觉得饭后的甜点，带着梦想，能让人幸福。开始我找的是日本的学校，可是找着找着，就慢慢开始想去法国了。”

“跟你父母说了吗？”

“说了。他们坚决反对。”

“那你怎么办？”

“我存的钱已经足够去那边的学校，然后找份工作，租个便宜的公寓生活。还有从小时存起来的钱。当然，那是父母帮我存的，所以我想尽量不动它。”

“真了不起呀，岩仓，自己攒够了钱。”

“嗯，基本上没怎么用，都存起来了。”

岩仓说道。

是吗？要走了啊，一想到这儿我的心就抽紧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笼罩了我。头顶上的天空，显得悲凉而高远。我想，他一定会去留学，找到自己的世界，然后就在那边长期生活下去，不会再回来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察到了，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我觉察到岩仓想和我同床共枕。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不知怎的都让我有这种感觉。在我俩之间，相互贴近的感觉像面包一样发酵着，静静地膨胀着。

“一直想吃小节做的蛋包饭呢。”岩仓说道，“到现在我都在后悔那天做了火锅，虽然挺好吃的。”

“到我家餐厅来的话随时都能吃到啊，不过是我爸妈做的。但跟我做的味道也差不多嘛。何况我的手艺还不太稳定。”

“反正离毕业还有一些时间呢。”

岩仓笑了。

“现在就去做怎么样？”我说，“买材料的钱岩仓你出哦。”

“现在可以吗？”

“可以啊。”

这对话就像是：可以做爱吗？可以啊。简直毫无区别。我想我们俩心里都明白。那是在淡淡的哀愁之中。

冬季阴霾笼罩的天空，为何如此令人不快？浓厚的云层和灰暗的天空，还有横吹的寒风。所有这一切都只能让人认为，这就是为了使人肌肤相亲而设定的。无尽的灰色中，就想在屋子里一直待下去。待在屋里，就想与另一个人在无尽的肉欲中一直放松下去，只有在这里才能够得到放松，我有这样的感觉。

在超市买了材料，我再次走入那栋破败建筑中理应令人恐惧的房间。

然而，丝毫没有恐惧的感觉。不知何故房间越发显得沉寂，仿佛快要变成透明的了。空气寂寥而澄澈，窗外依然可见无限延伸又厚厚重叠着的云的颜色。

一边东拉西扯地聊着，一边时时打开窗户散去煤气炉的热气，我做好了蛋包饭。若是需要调味汁的菜肴就只有在自家才做得好，蛋包饭的话完全能够再现与店里同样的味道。作为附加优惠，我还配上了牡蛎酱汤。

虽然对我来说，这样一顿饭早已远远超过了“腻”的程度，再普通不过，但岩仓却欢天喜地地连我剩下的也都吃掉了。

每次岩仓去厕所时我都胆战心惊地想，要是幽灵出现了该怎么办，幸好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此外就是煤气炉像壁炉一样发出橘红色的光亮呼呼地燃烧着。

到了晚上八点，我们一起吃着卷筒蛋糕，松软卷曲的蛋糕表面带有少许硬硬的焦黄，中间裹着厚厚的奶油，两人钻进被炉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聊。

“为什么你这儿总有卷筒蛋糕？”

“老妈拿来的。跟大米一起。”

“随时有货啊，这一点跟我家一样。不过，就算流行的食品热潮过去了，卷筒蛋糕也不会受冷落。”

“季节不同配料还可以变化呢。而且多少还能放一段时间，所以也适合送礼。反正日本人还挺喜欢吃卷筒蛋糕的。”

“今天用了哪些配料？”

“栗子、抹茶和香橙。”

“香橙啊，这个有点不太喜欢。”

像这样跟他毫无芥蒂地聊天时，那种独特的放松感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既不是家人之间的那种，也说不上是开心。只是，说到某个合适的话题，就能一直聊下去。也可以一直沉默下去。我完全不像跟一般异性相处时那样，一会儿担心化的妆是否褪了，一会儿又担心头发是否乱了。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说，“虽然没看到幽灵有点遗憾。”

“想看的话就住下吧。”

岩仓说道。

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只是一点点而已。

“幽灵倒不想看，但是想问个问题。‘就住下吧’是什么意思？起码得解释一下。”

我说。

“嗯……”

岩仓一脸认真陷入了思考。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在酒吧那样的地方打工，这种事情慢慢就变得无所谓了。”

“说什么呢！”

我心里当然很不痛快。

“我知道你并不是那种意思，可是，不是还有很多种说法吗，即便是‘你很合我意’，或者‘非说不可的话我喜欢你’什么的。”

“非说不可的话，你的模样和性格，都是我认识的女孩儿中最喜欢的。”

岩仓说道。如果是他口里说出来的话，相信应该是真的吧，想到这儿，我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可是，不管怎样，我在酒吧打工，看到回家路上来喝酒的年轻人都说‘去我那儿住吧？’来代替打招呼，对这种事就习以为常了，好像自己心里那种明明白白的感情也慢慢消失了。”

“这个，我好像多少也能理解。”

“还有，对女孩子来说，即使像这样跟男的一起待在房间里，一定也是在用全部身心感受整体的气氛吧。也许是这样吧。”

“不管是谁不都是这样吗？”

“可是，男的呢，眼里只有那个小洞。不管化妆多么漂亮，不管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也不管聊着多么平常的话题，男人只会想，这个人，身体里面也有个小洞，那个潮湿的、丑陋的小洞，男人只看得到这一处。一旦开始这么想，就满脑子只有这件事了。”

“啊。”

“所以，我也从刚才就只想着小洞的事。小节，每次你笑的时候、说话的时候，我想的都是这里有那个小洞。”

“听你说这种话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呢？”

“一想到有那个，想做的念头就怎么也按捺不住，不过，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日本了，也不希望留下悲伤的心情。”

“嗯，悲伤肯定会有啦。即使按照现在的欲望行动，也还是会难过。因为我只要做了就肯定会爱上的。”

“我也有这种倾向。做了的话可能就会越来越喜欢对方。”

“不过，时机不合适呀。”

“说得是啊。”

“这样吧，咱们划一道界限，就做到让彼此都快乐吧。”我说，“现在的状况也考虑不了将来的事。但是我现在正好是单身，而且这里确实有小洞。”

“可以吗？”

“别问‘可以吗’这种问题。别推到我身上。”

我心想，采取这么与众不同的方式逼问，这种人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由得感慨，岩仓，真是有意思啊。

于是，我在岩仓家过夜了。

原以为被褥会又薄又硬，但到底是富家子弟，他的壁柜里，是虽然略微显旧但却相当豪华的床垫、高级的羽绒被和洁净的床单。

冬季的风在外面狂吹，把窗户摇得咣咣作响。

那个夜晚，我俩开着一盏小灯，只做了一次爱。始终沉默不语的、无所顾忌地做爱。

除岩仓外我只有过一个男人，岩仓细致周到的做法彻底改变了我的感知方式。他小心地探察我的身体，仿佛在摸索何处该怎样做才好。当他抑制着自己的兴奋这么做的时候也同样撩人，我第一次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达到了高潮。在充分确认这一点之后，他适当停顿，然后进入了我的身体。那是异样的瞬间。两人都仿佛在此时此刻才初次与性爱相遇，彼此都很惊异。心里都在想，迄今为止的经验究竟算什么啊。对此我们心照不宣。坚挺得恰到好处的温热的部位，进入了湿润得恰到好处的紧闭之处，我感到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组合了。心想，我们这样做就是为了证实这无与伦比的组合之奇妙与完美。没有任何痛楚，没有任何碰撞，在彼此都感觉无比美好、想要无限继续下去的时候结束，然后再来，就是这样的组合。这是我们顿悟的瞬间。

之后，我们裹着羽绒被暖暖地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跟吃火锅比起来，说不定真正盼望的，就是像这样拥在一起睡觉。”

临睡前岩仓这么说。

“明明有家可归，明明被人爱着，可是还是会寂寞，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我回答。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切身的体验。

醒来时，岩仓彻底睡过了头，正急急忙忙地边换衣服边刷牙。然后，他说了声“我先走了，你锁上门把钥匙放在信箱里”，就咯噔咯噔地跑了。

“走之前，无论如何也想再见一面。”

说着，他吻了一下还在被子里穿着睡衣的我。

我严严实实地裹在羽绒被里，心情舒畅，仿佛沉醉于自己的体温一般心荡神驰，眼睛盯着好像又要下雪的灰色天空，重新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时，我感到非常难过和孤单，然而却十分满足，时间是早上八点。

想到如果再这样待下去，让自己融入岩仓的空间的话，只会越发地难过，所以下决心起床。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开始日常生活。

我先打开炉子，让房间暖和起来。我呆呆地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忽然觉得厨房的水池那边好像有什么在动。

“对啊，幽灵的事全都忘干净了。”

我低声自语。

定睛一看，只见水池那边有老奶奶的背影。她正以缓慢的动作，在烧开水沏茶。其实茶壶并没有动，水也没有真的沸腾。只有半透明的奶奶微微晃动着在做这些动作。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一如既往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程序，谨慎而周到。这些举止，一定是从奶奶的母亲或者奶奶的祖母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操持，于是以一种仿佛回到童年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老奶奶。曾几何时，我感冒发烧，也是这样望着外婆的背影。后来，我甚至感到老奶奶要煮好粥给我端过来一样。心里既亲切又感伤，同时也很温暖。

在对面的房间里，爷爷正在做广播体操。他穿着短裤，慢慢地伸展着弯曲的腿和腰，一节一节非常认真地做着。他一定深信不疑，这样做就能让身体永葆健康。他一定万万没有想到，盲点竟在那意外的火盆上。

他们夫妇俩过着简朴的生活，彬彬有礼地与租户打招呼，收齐房租后记录在账本上，每月一次去固定的餐厅点固定的食品，这就是老两口小小的奢侈吧。

怎么，竟然一点儿也不可怕，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一个劲儿地看着他们。

他们肯定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死亡，只是同往常一样生活下去，直到永远。

我在这儿裹着被子，想着岩仓一直静静地与他们同处，毫不打扰地注视他们。一想到他的体贴、他的淡泊的心，我就深受触动。似乎真的要爱上他了。本来我体内就依然感受着他的特质。尽管他是那么文弱、木讷而又温厚，却能够非常男子气地、以男性的力量拥抱女性。

奶奶一直在厨房细细劳作，爷爷则一直在做体操。我在家里的餐厅见过，那相敬如宾、安静祥和的一双身影与现在一模一样。

为了不破坏这氛围，我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悄悄走出房间。

“打扰了。”我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

但是，他们没有转头看我，而是继续过着他们那平静的生活。

岩仓打算首先请一个相识的法国人几乎是义务性地教他法语，等自己能说一点儿了就去巴黎郊外的点心专科学校，所以他现在无比忙碌，偶尔在学校碰见也只是招招手。在这种状态中，转眼之间就已临近他起程的日子了。

恰好我也试图跟他保持一点儿距离，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

可是我单单记得“再见一次”（虽然准确地说是“再做一次”）这句话。当然我也有这种愿望。我觉得对方想必也是如此。

然而我并没有主动给他打电话或者发邮件。

因为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时机一定是存在的。

结果，在距离他出发正好两周的一个星期五的早晨，又是在潮湿阴翳、狂风大作的时候，我们在站前广场不期而遇了。

两人都穿着外套，这令我们感到距离一起打工的夏天已经非常遥远了。

“今天我不去语言学校了。还得准备行李。”

岩仓看我的目光是正在恋爱的人的目光。灼热的、仿佛立刻就要互相拥有的目光。并不贪婪，而是注视着自己珍爱的男人的目光。

“我也是，今天不工作。”我说，“不过想去书店看看。”

于是我们俩去了书店，又一起吃了午饭。

“那栋建筑，很快就要拆除了。我搬走之后，终于要拆了。”

“那两位，不知会怎么样，很担心呀。”

“你看见了？”

“看见了，看到他们朴素地过日子。好像他们经常到我家店里来。我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奶奶在沏茶，爷爷在做体操。”

“怎么样，不可怕吧？”

“嗯，怎么说呢，感觉心里很踏实。”

“是不是该给他们上点儿香什么的。”

“对，虽然咱们不是内行，但也许上点儿香比较好。”

我们就像一对老夫妇，买了一支纯白的菊花还有线香。接着我突然想到：

“要是给他们供上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不是很好吗。我觉得他们一定很想吃。”

岩仓说，他也觉得应该如此。所以我们就去超市买了材料。

冬日的午后，我们采购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手上提着许多白色袋子，穿着日常服装，一副休闲的样子，肩并肩地走在路上。从旁看去，一定像是新婚夫妇，或者一对可爱的同居恋人。然而我们都有些悲伤，我们只是即将分离的两个人。

无论做什么都无比快乐，却又略带伤感。

岩仓的房间已经空空荡荡，各种物品都已装箱打包，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告诉我，在那边要借住朋友家里的一间房，作为回报得帮他们照顾孩子。说是他父亲帮他跟那位朋友打过招呼。

“这么说，他们已经不反对你了？”

“我老爸是不反对了。可是老妈还反对。大概她知道我可能不再回来了吧。我不想编瞎话，所以也没说要回来。即使在那边，如果存够了钱可能也会从那家搬出去自己生活。”

他脸上充满了面向未来的活力。那模样与前途未定忙于打工的时候不同，是一副憧憬着未知世界的面孔。我想，以他这种认真劲儿，一定能学得很好。我既不嫉妒，也不难过，而是感到高兴。这比看到他疲惫不堪日渐消沉要心情愉快得多。

一进房间，我和岩仓连灯也没关就钻进羽绒被做了一次爱。然后就那样裸着身体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对未来的设想呀，父母的事情呀，我们互相倾诉着年轻人的小小心事。

即便如此，感伤还是萦绕不去。无论干什么，只要一想到“马上要分别了”，就会为时间的迅速流逝而感到一阵寒意。每当快活地笑过之后，必定会短暂地陷入落寞的情绪。但是，既然此时此刻是快乐的，也就把心绪集中在当下。

到傍晚，肚子开始饿了，这才从即将寄出的行李中想方设法翻出了平底锅、菜刀和案板，我开始做猪肉咖喱饭和蛋包饭。

我比平时加倍地用心，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做着。因为这两位老人，选择了我家餐厅的食品，作为点缀他们最后一段生活的乐趣。一想到是供奉给他们的，我就越发地尽心竭力。以后不会再来了，也不可能再请他们享用了。但是，我期待他们品味出我倾注在这顿饭里的心意。那就是，一直以来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选择了我家的餐厅。

虽然最后反正大部分都是我们自己吃，但我们还是精心地把饭菜盛在小小的纸餐盘里摆在窗边，又把菊花插在纸杯里，点上线香，然后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认真地祈祷：“祝愿二位的在天之灵，在这里被拆除之后能够顺利成佛。”我还给他们加上了一小瓶啤酒。

这样，我觉得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不由得神清气爽。

回报喜爱我家菜肴的人们，这也是我应做的工作。

岩仓再次高兴地大快朵颐，把我做的东西吃得精光。

然后我们以较为冷静的感觉，又做了一次。

“越来越合拍，却要分开了，真的觉得很遗憾。”

岩仓说道。我也有同感。

幽灵们没有出现，我想他们一定对食品很满意吧。

如果留下过夜会很难过，所以我决定半夜回去，岩仓送我。

我们一步一步地行走在夜路上，感觉到某种清爽。

“我会发邮件的。”

“嗯，过得很开心。谢谢！”

这么说着，我们带着笑容拥抱在一起。大衣里包裹着岩仓的体温，跟我的体温融合在一起，非常温暖。

“咱们互相都这么喜欢对方，可是马上就要分离了。”

说着，我抬头一看，岩仓的双眼满盈着泪水。

“咱们俩都太乖了，没法只为游戏上床。”

“你不就是为了不要当乖孩子才离开日本的吗？”

“嗯，可是在你面前不行。已经全都被你看到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有缘分。”

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岩仓一直不停地挥手，在午夜的路上目送我走远。

我觉得我们都在为对方的将来着想，所以互相都没跟对方联系。

岩仓只来过一封电子邮件。除了近况以外，只写了：

“我在这边一点儿也不受异性青睐。”

这么一句。

那种语气，或者是那种不着边际的感觉，使我想起了他的一切，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

岩仓那总像是闲来无聊的身影、我们一起仰望的天空的颜色、他双手合十的动作等等，一下子都浮现在脑海里。

要是哪一点稍微有所不同的话，说不定我们就能心满意足地顺利交往了，然而已经不可能再见面了，一想到这儿，就无法止住泪水。

有一次，我经过那栋公寓一带，看到公寓已经完全被拆除，正在修建一座气派的大厦。虽然像这样目睹城镇的变化也可以算是我的工作，但我却感到心痛。我觉得，我们俩炽热的感情也随着那对老夫妇一起被彻底埋葬了。

但愿所有的一切尽皆成佛，我一边暗念，一边走过了那块地方。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忘记了一切。

但是，八年之后，我们结婚了。

这，只能说是缘分吧。

先说岩仓，这八年间一直在巴黎郊外的一家餐厅当糕点师。当然这期间一定也经历了种种恋爱、痛苦和喜悦吧。

至于我呢，经历了一场大恋爱，曾经想放弃继承家业成为那人的妻子，但还是以分手告终，最后又回归了自己的天职。虽然距离一个稳扎稳打的女老板还差得很远，但让父母放下餐厅一起去一趟温泉，这种事情已完全得心应手。

岩仓的母亲因心脏病发作而去世，是在那年四月。

我没有参加葬礼。因为我觉得，一个跟儿子睡过几次的女子即使来了，也只会令人尴尬。可是，我在内心深处表示了哀悼，还想过岩仓是否回来了等等。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他的感觉已经完全变成了学生时代的美好回忆，因为记忆已经淡薄，我也没有特别想要见面。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好几位店里的常客都对我颇有好感，父母也为了我在客人中四处留意，结果我成了招牌美女对客人挑来选去，后来就对其中的一个渐渐产生了一些好感。

而且，那人正在学习厨师课程，对将来的理想也与我达成了和谐的意见。他体格健壮，颇具魅力，有点像我爷爷。那段时间我正在想象，啊，跟这个人结婚也许还不错。

但是，我与岩仓，正是在这个时候再次意外地相遇了。因为都是本地人，所以相遇也应该是正常的，可为什么我们俩，彼此都那么忙却突然有了闲暇并且就在这闲暇中相遇了呢？

当时我正在附近的茶馆独自喝茶，他轻快地走了进来。

我刚在想，进来的这个男人衣服颜色真是好看啊，就发现他竟然是真真切切的岩仓！

我们俩互相瞪圆了眼睛，然后我一招手，他就坐到了我对面。

我觉得，长年的海外生活使他肌肤的质感有了一些变化。另外，因为制作糕点的缘故，右手非常强劲有力。肩膀也比以前厚实得多，脸颊显得消瘦了一些。目光已非往日那般蒙眬、温和，而是带着体会过孤独和自立的成年人的敏锐。

啊，亲眼见过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他一直想变成现在这样，可是如果在日本就永远也不会有改变的机会，所以他只有出国。以前只是听他说说而已，所以根本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好久不见，你完全变成大人啦。”

我说。

“你也完全长成大姑娘了。”

岩仓笑了。

这家茶馆位于从车站进入小路的路口附近，我们的座位在洒满初夏阳光的窗边，从车站出来的人们刚刚换上短袖，裸露的手臂令人感到有些晃眼。街树的绿色生机勃勃地向上延展着，仿佛要触到天空。

“我回来继承家里的糕点店。”

“果然。”

我说。

以前我就认为，他母亲去世后店里只剩父亲一人，按他的性格不可能不继承家业。

“跟你母亲见上了吗？”

“见了，从第一次发病住院开始陪了一个月。每天都去看她，出院之后还一起去了趟温泉呢。关于继承家业的事，我一句也没提。可是能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间我也满足了。我还是反复考虑了很多，虽然多少有点犹豫，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待在法国了。正好那边我工作的店要扩大规模，招聘了很多年轻的新人，刚刚从头教了他们一遍，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我觉得从时机来看也是恰到好处吧。”

“你父亲还好吗？”

“不好，非常消沉。几乎让人不忍看下去。”

“那你家的店会怎么发展呢？是不是你父亲做卷筒蛋糕，你做西点？”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现在我觉得，好不容易作为专营店卖到现在，那么卷筒蛋糕就只为圣诞节和预订的客人做吧。到如今仔细想想，其实老爸也有他自己很出色的创意和技术啊。因为，虽然我学得那么努力，可是怎么也没法比老爸烤得更好，我是说卷筒蛋糕。”

“那样的话你能继承家业吗？”

“只要仔细注意口味，应该可以吧。我老爸简直是个专家，卷筒蛋糕刚烤出炉的时候，摸起来虽然不烫可是感觉很蓬松，还有，他搅拌的样子每天都不同，选择搅拌方式既不是根据气候也不是根据温度，他说这已经没办法用语言说明了。另外色拉油也是，实际上在搅拌时要对量的多少和加入的时间都有绝妙的把握。我以前觉得，老爸的这些看法，根本就是从来没去过发源地学习的人讲的歪理，可是，我在法国那边，比起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在各个糕点制作现场学到的更有参考价值，那些都是绝无仅有的独特做法。我觉得老爸的独特跟他们的独特是一样的道理。也许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要把老爸那种味道保留下来，我想用我自己不同的视点去观察，好好掌握那些技术。不过既然专程去学了就想尝试各种创新。老爸也很高兴让我教他一些新东西。我们俩还打算开发一些独创性的蛋糕呢。这样也许能让老爸心里产生一点希望。”

“你母亲不在了，店里会不会照应不过来？”

“嗯，是有一点儿。毕竟靠我妈的社交能力提高了很多销量。以后只有我爸和我两个人了，所以得做些改变，让店里的气氛稍微男性化一点儿也是一种办法。也许得花些时间，反正，就算我们竭尽全力也做不到像妈妈那样。她是招待客人的天才。另外，我在那边的工作也是一种学习，学会尊重前辈和传统等等，所以我还真学到了不少呢，比如人际关系什么的。而且，不再依赖老爸了，这可能也是一大收获。还学会了做法国菜。”

“求你别搞成法国餐厅变成我的竞争对手啊。本来就因为经济不景气经营困难呢。”

“不至于那样啦。小节那边大体上还行吧？”

“哪儿啊，那些老顾客对味道挑三拣四的。有时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就很明显地摆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不用担心。你做得那么好吃。”

我们互相叫着“岩仓”“小节”，心里不禁有些悲喜交加。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一刻，时间的流动十分神奇。

既不是倒流，也不是静止。

只是轻柔飘渺地弥漫开来，越来越阔大。在光线中，仿佛扩展到要直触天穹。就那样，时间包围着我俩化作永恒。

我以为这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感受，可是后来一问岩仓，他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时候，我们之间当然丝毫没有性欲这种东西。

坐在阳光流泻的窗边，喝着红茶，柔和而温暖的金色阳光包裹着我们。那是我们一直渴求的阳光，它使我们干涸的内心恍然大悟：“就是这个，我们缺少的就是这个。”

也许“祝福”这个词最接近当时的感受。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各种各样的东西，而当时的感觉正是，我们所寻求的原来就是这个呀。

以前我们还年轻，以为靠做爱能够把我们联系起来，但事实并非如此。此时我才悟出，只是像现在这样无欲无求地聊天，心灵深处就会涌现出无法言说的活力。啊，就是这个，这样就好了。

这种感觉渐渐变成了确信，两人只要相对微笑就满足了。我们都感到，这一时刻将持续到永远。我的灵魂仿佛在说：以前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直觉得缺少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原来就是这个啊。尽管在内心的某处隐约知道些什么，但绝没有想到居然就是这个。一直那么寂寞，原来竟是因为欠缺了这个。因为太过寂寞，所以连想到这一点都无能为力了。

屋内的光线与外面美丽而透明的阳光，还有照射在我俩之间的灯光全部汇集在一起，照亮了未来。

我们互相交换联络地址后的一周，岩仓打来了电话：“喂，如果你还单身，我们就结婚吧。”

我也一直这么想，所以马上回答“好啊”。

“现在，恰好我是自由人，而且这里也有那个小洞。”

岩仓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了。

在双方都分别继续经营各自店铺的前提下，我们很快开始讨论结婚事宜。父母起初虽然有点吃惊，但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大力赞同。

有所变化的是，我又雇了一名专业厨师（不是以前爱上我的那个），让他当我的助手，这样我稍稍有点接近老板的角色，以便腾出手来照顾家庭生活，还有就是我家的餐厅推出了卷筒蛋糕。

我一直坚持练习书法，亲自写了“应季卷筒蛋糕”，加入墙上的菜单里。店里把卷筒蛋糕放在我亲手烧制的盘子里销售，厚厚的两块售价六百日元。

虽然在自己漫长的人生中有过许多令人厌恶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我也渐渐开始一遍遍地接受：这就是我。

跟以前的想象比起来，人生其实一点儿也不无聊。

“婚礼的时候我甚至想邀请那对老夫妇呢。”

听到岩仓这么说，我马上点头：“啊，那对老夫妇。”

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我刚好也在想他们的事。

蜜月旅行我们决定去尼斯。因为跟懂法语的岩仓同行，所以对我来说快乐无比。商店也好宾馆也好岩仓都知道，我也就很轻松。就这样，我那狭小的世界一点儿一点儿逐渐扩大了。之后我们开始寻找新居，终于找到了满意的房子。对话正是我们在即将搬入的房子里测量窗帘尺寸的时候开始的。

“这个房子，好像完全不可能出现幽灵啊。”

他说道。

八年的岁月，彻底改变了他，然而无法改变的地方依然丝毫未变。

日本人绝对不会穿的夹克款式、制作点心的工具、偶尔有国际电话时他说法语的样子等等，这些反而使我涌起了希望。

有并不熟悉的东西进入生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我常想，他娶我为妻不会觉得无聊吧？我这个人始终在同一个地方，做着一成不变的事情。我能够给他带来的新事物就是，在另一个场所成了每日操持家务的妻子——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以及蛋包饭，仅此而已。实际上对他来说，找个像他母亲那样擅长待客的女性，或者找个更加艳丽诱人的女性——反正他有工作，这不是更好吗？我曾经认真地这么想。

我问过他多次，他总说，一点儿也不无聊，心里很踏实，而且我的容貌和身体越来越让他喜欢。

的确，我的身体已经从一个幼稚的、紧绷绷的小姑娘，变得更加成熟了。从浴室的镜子看去，腰部的曲线连自己也不禁感到“真是充满诱惑的身材呀”。臀部紧实，脚踝纤细，胸部浑圆，粉色的乳头娇嫩柔软，感觉真不错。这应该是充分的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

“那对老夫妇，不知成佛了没有。”

“那顿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他们绝对很满足啦。最后那段时间，因为爷爷腿脚不便来不了了吧。”

“好像是啊。所以，他们一定很高兴。”

我笑了。

也许我再也做不出比那更尽心竭力的饭菜了，但即使到现在，每当我因疲惫而感到技艺要衰退，或味道要过咸时，总是会想起那时我倾尽全力烹调的、请岩仓和那对去往天国的老夫妇享用的最后一顿晚餐，我不愿失去倾注在那蛋包饭和猪肉咖喱饭中的心意，意志也便坚定起来了。

对任何人来说，我烹调的食物都有可能成为最后的一餐，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所从事的是这样一种工作。

“我在想，等有时间了，给镇上独居的老人订餐，送外卖吧。开发一些便宜的蛋包饭盒饭之类。”

我说。

“我也想这么做。在法国那边，特别是在巴黎以外的地方，即使只是家面包店，也特别重视本地人。当然也很尊重远道而来的客人，但是对本地人也有一种想法，要为你提供美好的时光，非常有职业意识。”

岩仓说道。

“什么时候用个什么形式，把店合在一起吧。”

“要是能有更大的地方，把咱们家也建在那儿就好了。”

我想，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一定是住在这个房子里啦……

房子采光不错，通风也好，公园的绿意清晰可见，还可以听到从附近小学传来的孩子们喧闹的声音。这里，与那破败的房子截然不同。幽灵估计不会出现，而我们也都彻底长大了。

如果没有长大成人，就绝不会在相隔如此之久以后恍然大悟：……在被炉边与某个亲近的人相对而坐，尽管内心略感无聊但双方都并不固执己见，也不针锋相对，间或为对方的话语感动，要么没完没了地长聊，要么沉默不语……那段看似毫无意义的时间，远比时而缠绵做爱时而大吵大闹时而又和好如初的生活要宝贵得多。

现在想来，那种以为后者更加重要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年轻。或许正是因为年轻才不懂得彼此的宝贵，或许也正因为在某处有所醒悟，之后才会有此体认。

即便如此……我们会将棒和洞以谁也无法了解的方式隐藏于相互关系的核心，执着于彼此的每一天。我们会在夜晚绵绵不绝地互相诉说琐屑杂事，或者做爱，就这样渐渐老去。我们会呵护两人之间的关系——既不仅仅是身体的，也不单单是心理的，把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空间扩充到极致。

我们会以尼斯为开端，无数次地一边体认两人之间性爱的契合，一边去世界各地旅行吧。

即便如此，也一定不会超越那日在阴霾的天空下、在温暖的幽灵出没的房间里，裹着羽绒被的性爱吧。

在我俩关系的根基里，无论何时总会留有那一时刻的感觉吧。

并且，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那对夫妇一样，几乎不留痕迹地消逝吧。

乍看之下这是单纯的人生，实则属于足以同世界七大洋冒险相匹敌的巨流。在那里既有我故去的外婆，也有岩仓已逝的母亲。此外，还有那对夫妇。所有的人都在那巨流中生存，尽管进行着种种挣扎，却终究归于同样的洪流。

假如，假如没有在那个房间见到他们，我们会不会结婚？

只有这是一个谜，但也许，就不会结婚了吧。

无形中我有这种感觉。

(1)　日本房间的面积常用榻榻米表示。一般来说一个榻榻米长约1.8米，宽约0.9米，面积约为1.62平方米。

“妈妈——！”

那时我看到的，首先是，员工餐厅的菜单。

油炸菜肉套餐、清汤荞麦面和蔬菜咖喱饭。

肚子非常饿。

吃什么呢？我在白板前一时陷入了沉思。

吃咖喱饭吧，就在做出这一决定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和歌山咖喱事件”，确切无疑。

我觉得那是我特有的直觉在起作用。就在前一天的电视特别节目中，我刚刚偶然看到了一个报道，关于庙会活动时一个主妇往咖喱饭里下砒霜的事。既然难得有了某种感觉，要是就此打住就好了。

但我觉得，靠这点儿微弱的直觉，无法阻止我的行动，这行动仿佛要使我不断卷入洪流中去。

尽管以前几乎从没那么想过，但那次我却隐约感到自己出现在那个地方是必然的。我总觉得，在种种命运机缘的作用下，原本相距遥远的丝线突然发生了联系，一下子在那里纠结起来了。毕竟，我根本没有思考什么，或烦恼什么，也没想谋求任何变化。

心里所想的只有：啊，肚子好饿呀。

油炸食品和荞麦面都不合意，哪怕有上周那种葱花鸭肉汤面也就吃面条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了员工餐厅。

走进餐厅的时候，我跟恰好要出来的一个男的擦肩而过，稍微撞了一下。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蓬乱，显得有些落魄潦倒，穿着黑色的衣服，没穿西装。因为我眼睛正朝下看，而且又是一瞬间的事，所以完全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实际上，那人我认识，他叫山添，以前在同一楼层相邻的编辑部工作。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人就是山添。

因为工作忙稍微错过了午餐时间，所以光子也已经不在餐厅了。光子在总务部打工，我们经常在餐厅见面。她是我在公司里关系最好的女伴，只要在餐厅碰面我们就总是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各种各样的事情。

员工餐厅里从未像现在这样空荡，里面大多是午后才过来慢慢享用晚午餐的人。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的桌子有人，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靠窗的座位放下文稿：“就这儿吧。”窗外可以看见楼下的停车场，美丽的黄叶从银杏树上落下来积了厚厚的一层。我只拿上钱包，站起来去买茶和咖喱饭。

我先买了餐券，递到窗口。身着白衣、十分面熟的阿姨说：“咖喱饭，好嘞！”就笑眯眯地到里面盛饭去了。

然后我到茶水机那里，倒了一杯茶，又回到窗口取了盛好的咖喱饭。

那时我心想，啊，像这样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做下去真让人心情舒畅啊。那是一种按部就班地准备午饭的喜悦。这种点滴的快乐，正是午休的好处，我这么想着，甚至有些陶醉，几乎要哼出歌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这说不定是老天爷同情我在那之后就要遭遇到大麻烦，所以才赐予了我些许快乐。

不知为何心里暖融融的，简直就像是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快乐的事情一样。

岂止如此，实际上，到现在我一想起当时那既陶醉又平和的最后瞬间，就觉得自己简直可爱得令人忍不住偷笑。

那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关注我。

大家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或者餐桌上的话题，餐厅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那件事。

接着我回到座位，一言不发地一边看着文稿一边吃掉了咖喱饭。

背运的是，上周我得了很严重的感冒，嗓子还不舒服。而且，午后微热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既耀眼又略带朦胧，分散了我的注意。

我看的是叫作“校样”的东西，是已经校对过的作家书稿。我不知不觉地开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稿子上，无暇体会味道什么的，只是像山羊似的一个劲儿地咀嚼，一口一口地把咖喱饭全吃光了。另外，因为这里的咖喱饭一直非常讲究，总是加入各种各样的香辛料，所以我也只是想：今天的咖喱，是这种略微带苦的口味呀。

然后……到了下午我渐渐地开始恶心，刚开始只是离开座位去卫生间吐了一次，但是完全没有好转，又反复吐了很多次，最终出现脱水症状，失去意识倒在了卫生间。我被人们用上司的车送到了一家大型急救医院，就在我所供职的出版社附近。

“很严重啊。”

第二天，光子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恢复过来了，正坐在床上继续看前一天的校样。

这份稿子的作者送来了鲜花。卡片上写着：“我的书晚些出版也没关系，请安心养病。真是一场灾难，但能够平安即是万幸。”

什么呀，即使你那边说晚些出版没关系，可出版社这边不就麻烦了吗？我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在医院里干起了工作。

一方面因为我一直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当然也因为我不甘心为这种事中断工作。我笑着说：“像那样在大家面前又吐又难受的样子，都不好意思再去公司了。虽然那时候顾不上想这些，不过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大家才好。而且，还上了新闻，真让我想哭。”

“公司里议论纷纷呢。”光子笑了，说道，“松冈姐，现在你可是头号话题人物哦。现在这种情况，不管多帅的人说不定都愿意跟你约会呢。”

“这种事还是免了吧，我有男朋友啊。不过，昨天社长来看我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儿紧张，想起了‘贫女嫁作贵人妇’这句话。”

我笑道。

“社长离过一次婚，现在独身，而且虽然快六十了但还是挺帅的。”

“是啊，衣着考究，风度翩翩，在医院这种煞风景的环境里，感觉就像是加了一道亮色。当然，他带着花，田中秘书也在一起。我简直没想到社长本人会亲自来。而且我那时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正在打点滴呢，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你是在公司中的毒，社长来探望也是理所当然的。”光子脸上露出愤愤的表情说道，“据说因为午餐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在松冈姐之后没有其他人吃咖喱饭。”

“只有我一个人出事儿真是万幸。那时候我真觉得难受得快要死了。因为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是一场灾难啊。不是有传闻吗，说那个叫山添的家伙，以前为一个女子大学的学生作家任责任编辑，被撤换以后成了跟踪狂。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他半夜跑到人家家里去，还打电话纠缠不休，尾随人家什么的，好像非常过分。据说因为这个被开除了，这次改变了攻击对象，开始仇恨公司了。听说最近在精神病院看病。后来，他好像不断对公司提出各种指控，比如某位先生的畅销书其实是跟他合作完成的，却没有给他版税等等。公司后来好像出钱让那位先生搬家了。我还听说公司让新的责编为作家当了一段时间的保镖呢。跟他同一个出版部的人好像都知道这些事，不过部里让他们不要外传。”

“我想即使我是出版部的部长，也会这么要求他们吧。根本想象不到会弄成这个样子啊。山添离开公司以前我也经常碰见他。他给我的印象总是穿戴整齐，工作也勤勤恳恳的，所以当时完全没认出来是他。还以为是熬夜工作累坏了的营业部同事。不过，幸亏很快就抓住了他，了解到是哪种毒物，采取措施也很及时，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大夫这么说的。”我继续说道，“虽然这完全是飞来横祸，但是对于擦肩而过的山添，一想到他那种落魄的样子，我就恨不起来了。因为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了呀。”

这是我的真心话。

以前的山添完全融入了公司的氛围中，绝对看不出来有什么脱离常规之处，可是那天他那种穷途末路的灰暗，以及走投无路的形象，我到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那样子完全像是一个已经走上了不归路的人。

他自己一定也觉得不至于到了那种地步吧。

说不定，他跟那位作家过去曾经有过恋爱关系。合作写书的事虽然有可能是谎言，但他多少提过一些建议之类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或许潜藏在他心底的某种深层的东西偶然被那场恋爱所触发，使他日益迷失，滑入与原来想法完全不同的方向，这才变得不正常了。

“松冈姐真善良啊。”光子笑了，“说起来你就像被卷入了一场感情纠纷，又都是些不太相干的人，更何况还危及性命，应该更加气愤才对呀。”

“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一直觉得这样的事件根本就和自己无关。到现在，连打着点滴也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说道。生气也好什么也好，我的真实感觉是，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光子点点头，表情认真地说：“是啊是啊，这些年有很多人都因为心理不正常而辞职了。可是，那个山添，光是变成跟踪狂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居然还在员工餐厅里投毒，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边，真是万万想不到啊。被跟踪的那个作家，在电视里哭着向松冈姐道歉来着。真是的，飞来横祸落到了松冈姐头上。不过，好在没什么严重后果，真是万幸。”接着她继续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更厉害的毒，松冈姐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要真是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因为打击太大或者过于寂寞，没法再在这家公司待下去了。松冈姐，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会因此死掉，这种可能性，就连想想都觉得好可怕啊。”

光子说话的那种认真劲儿，让我一下子放心了。她似乎很希望我早日回去工作，继续跟往常一样的日子。

“我暂时什么都不想在员工餐厅里吃了。”

我笑着说。

“就是啊，感觉不好嘛。去员工餐厅的人好像减少了很多呢。”光子也笑了，“餐厅里的阿姨就可怜了。”

“是啊，所以，我以后一定还会去的。”我说，“这种事，我觉得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不过，松冈姐，你要是有哪怕一点点别扭的感觉，就随时来找我吧。反正我也总是不按时吃午饭，错开多长时间都行。所以，咱们一起去外面吃吧。”

光子拉着我的手说道。

“谢谢！”

我说。光子的善解人意让我很高兴。

那时候，我在某种意义上还处于类似“事件亢奋”或“住院亢奋”的状态，由于被卷入可怕的事件当中，以社长为首的人们纷纷前来探视慰问，那种兴师动众的阵势、获救的喜悦，还有身处医院的安全感等等，都使得我对于自己的肝脏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损害，对于这件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人生的诸多方面，完全浑然不觉。

犯人山添掺在咖喱饭里的，是大量的感冒药。

我被洗胃之后，一直在打点滴，又接受了很多检查。医生交代：“暂时需要禁酒，禁止剧烈运动，避免压力，避免食用含有辛辣刺激物的食品，除医院开的药之外禁止服用其他药物，尽可能静养，需要来院复查，如果自我感觉精神不稳定，我们随时提供心理咨询，请尽管提出申请。”就这样，五天之后，我出院了。

躺在医院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但是回到家里一看镜中的自己，才发现脸色相当难看，而且，极度虚弱。

那种虚弱感如何形容才好呢，是从头到脚彻头彻尾的虚弱，感觉精神越来越消沉萎靡。即使什么都没做，精力也像水一样不断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体内只剩下如同濡湿的抹布那样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

即便如此，我又不是无法行动，不愿意一直躺在家里，所以在人们还依然议论纷纷的时候，我就照常去公司上班了。我不希望被人们认为精神已经垮了。

实际上，单是乘坐电车到达公司，我就已经觉得耗尽了全部精力，虚弱不堪。不过，仅仅是没有活力，工作还能想办法完成，而且由于饮食受限，也不必参加应酬，可以早些回家，因此，周围并没有人察觉到我的虚弱。

起初大家都饶有兴致地关注着我，问长问短，在走廊呀卫生间等地方都能听到“那个人，就是中毒的那个……”或者“看起来比抬走的时候精神好多了”之类的话，令我极端地难为情。但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当我还完全淹没在虚弱的池水中时，外面的景色已经在一天天地变化。

为了那位熟悉的阿姨，我鼓起勇气跟光子一起去了员工餐厅，当我吃葱花鸭肉汤面时，周围的人都为我鼓起掌来。

人们顺理成章地形成了这种认识：那个人已经没事儿啦。关注我的人也就渐渐减少了。这样一来，除了我自己的内心之外，一切都慢慢平息下来，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而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却依然残留在那里，不知何时就会受到刺激。

然而，仔细想来，尽管我自认为可能是虚弱所致，但每当被警察、医生问这问那的时候，我的情绪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变糟。

我开始焦躁，感到自己似乎就要爆发了：够了，别来烦我了！

这种情绪作为一种撒娇行为最为显著的表现，就是对我的男友。

我与男友阿佑已经恋爱三年多了，那时正在同居试婚。所以与我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的联络地址，事发后很快跟他联系，他就赶到医院来了。也是他跟抚养我长大的祖父母联系的。

他向公司告假，提前下了班。从我洗完胃回到病床，到被各色人等问来问去，这期间他都一直陪伴着我。

当我看见赶到医院的阿佑时，心想：“要不是这么没劲儿，我一定会更高兴的。”我真的放心了。

因为，现在只有跟我一起生活的阿佑，才是最近的亲人。

那之后的几天里，大家对我百般娇惯，百般呵护。因为担心病号饭不好吃，阿佑就让他母亲做了美味细软的粥和杂烩带来，用医院的微波炉给我热好；我奶奶每次来送换洗衣物或我的必需品时，都会跟他交流各种事情，两人的关系增进了不少，我的病床周围也十分热闹。

啊，感觉好像增加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员，尽管我浑身无力却还是有点开心。一旦发生不寻常的事，其结果必然会增加凝聚力。

看到家人为了我时而责怪山添和公司，时而生气，时而又落泪，我总是很难为情地想：“我被人爱着呢。”

“以前，我不太清楚你没有父母的事。对不起。”

一天晚上，探视时间早已结束，阿佑带着苹果悄悄地来了，他一边看着调小了音量的电视，一边嘟哝了一句，手里还灵巧地削着苹果。

因为社长为我安排了单间，护士对探视时间的要求也放宽了许多。

夜晚的医院万籁俱寂，仿佛变成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们俩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狭小而寂静的世界里，声音也不由得放低了。

那个晚上，我仍然全身无力，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精神也总是舒畅不起来，处于有些抑郁的状态。

我默默地吃着他给我削好的脆生生的苹果。酸甜的味道使我的心情一瞬间变得舒畅了，但是一坐起身来就虚弱瘫软，无力支撑。点滴一天比一天令我厌烦，为固定针头而贴着胶布的地方越来越痒，由于长时间卧床，腰也很疼。

在这种时候，无论有多少爱，也无论交往的时间有多长，要在聊天时说明一件沉重的事，都是无比讨厌的。

“这段时间有机会跟你奶奶聊天，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专门问过你，真的觉得很不好。”

他说。

“别说了，这种话！”

我没想到自己的语气如此激烈。我焦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回响着。那种焦躁像泉水一样从我体内的最深处不断上涌，我压抑着不让它爆发。

最终，是苹果让我没有爆发。

漂亮的红色果皮在盘子里卷成圈儿。阿佑上完一天班已经很累了，又特意绕道来看我，还给我削了苹果，他对我的激烈言辞十分吃惊，那惊讶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就跟眼前这美丽无邪的苹果一样。

我努力地用比较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可是，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啊。再说，阿佑你也是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再婚，我想你当然也有过各种各样的苦恼，就算想要说明恐怕也很难说清楚吧。所以，阿佑你虽然没有专门跟我谈过这些，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呀。”我说道，“现在，我虽然身体很糟，不过慢慢会恢复的。而且，今后也会组成自己的家庭，所以心里满怀期待，顾不上考虑什么过去的事情。虽然我心里某个地方可能确实受到过伤害，可是以前都已经努力面对过了，再说小时候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了。虽然也可能还没完全克服，但爷爷奶奶真的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所以我并不缺少关爱，心里也没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扭曲。你就放心吧。”

“这一点，我跟你交往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明白。你爷爷奶奶的亲切慈祥我也都知道。”他说道，“可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周围议论纷纷，又被人东问西问，脑子里一定乱七八糟的吧？”

他具有这种独特的敏锐。平时优哉游哉的，几乎从不问我正经的问题，可是对人的表情或语气却观察得十分清楚。

“嗯。可能是吧。不过，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一定也能平静了。”

我说。

“总觉得从出事以后你的表情就有点儿阴沉，我多少有些担心，不过想想也是，差点儿就搭上性命了，这世上没人在这种事情之后还能摆出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

他这么说着，笑了。

确实如此，每次只要一谈到父母啦、家人啦、儿童时代的回忆啦这类话题，我就总是眼前略微一暗，感觉像有什么沉重而坚硬的东西一样。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现在，我活在自己的每一天里，又有工作，而且跟阿佑共同生活，他拥有宁静、高洁的心灵，跟我也情投意合。

无论是青春期周围都在清一色谈恋爱的阶段，还是工作之后周围清一色跨入婚姻的时期，我都始终如一地固守着自己的内心，如同在呵护着它一般。

但心底的某处，我却很羡慕大家。

我觉得，喜欢浮躁风格的人，必定对爱毫不在乎，即使白白浪费也无所谓，即使像水管里汩汩涌流的水那样哗哗流失也依然会不断溢出，他们一定是对这种爱情很无所谓的人。

当然也会有例外，但是我周围那些喜欢男欢女爱的人们，看起来却都是这样。我心想，真不错啊，他们能那样毫不介意地对待别人的爱。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祖父母的爱，但不知怎的心里确实有“我是被领养的”这样一种负担。我的感觉就像是正好寄宿在了非常喜欢的人家，心里总在想：“即便撒娇并非不可以，还能让他们高兴，但是也不能过分地添麻烦。”

另外，渐渐地我彻底明白了，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曾因家人而受到过伤害。我醒悟到：自己丝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差别仅仅在于，面对这一问题时，有人处理得很好而有人处理不好。总而言之，一方面得到家人的疼爱与呵护，另一方面又遭受家人的制约和束缚，人就是这样的啊。

因此，我对于组成自己的家庭格外慎重，虽然阿佑提出想快些结婚，但我说先一起住一年看看再说。

而且我这个人，迄今为止，年近而立却只跟三个异性有过交往，与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类的事完全无缘，净做些死认真的事。

阿佑与我，在同居试婚后比想象的还要和谐。我们对食物的爱好几乎一致，他也帮我分担家务，他长期与母亲二人共同生活，所以跟我一起也能保持自然的距离和节奏。我们每周六晚上都会做爱，之后会一起入浴。然后，两人面对面地含笑入眠。

同居生活远比单纯交往的时候更加安定、更加快乐，这令我十分惊讶。

我开始感到，也许自己一直想过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理由，心情平静，感觉安稳，只是希望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我想要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或许，被我看作“对爱情毫不在乎”的那些人，正是因为他们原本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才能够对各种事情都变得漫不经心，那么今后我也可能会逐渐变成那种样子。虽然对于结婚和生儿育女这类事我有点儿害怕，但或许这都算不了什么，这样一想，我的心情甚至在不觉间轻松了一些。

我被不明就里的紧张感笼罩着，迄今为止，在不知不觉间我疏远了阿佑以外的男性，可以说，正当这种紧张感和疏远感渐渐缓和起来的时候，我遭到了那次咖喱事件的打击。

那天晚上，我在心中把自己在病房的小小爆发当作对恋人的撒娇化解了，随后便彻底遗忘了。

临近出院的一个夜晚，终于撤下点滴后，一直贴着橡皮膏固定针头的地方奇痒难耐，令我无法入睡，因为实在无聊，我便走出病房来到了夜幕下的庭院。夜晚的医院寂静得骇人，抬头仰望，只见我刚刚从中走出来的巨大建筑高高地耸立着，建筑物上黑洞洞的窗户和亮着灯的窗户如同图案一般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我穿着睡衣，眯起眼睛向上仰望。

这座建筑物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着关乎性命的问题。我偶然得救，虽然如此无聊，却可以在外面的新鲜空气中平复心绪，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但是有许多人却永远也无法走出这里。

然而，这里是如此寂静。

我这样想着。仿佛即将被这份寂静吞噬，消失在其中。

一想起那时的自己是那么渺小，至今都不由得感到寂寞。

小小的脊背，小小的手足。我用尚不能健步如飞的衰弱之身，竭尽全力地仰望宇宙，然而我过于虚弱，仿佛要被风吹走。

由于平时总是忙于应付朋友、家人和生活，有些无比巨大的本质的东西几乎要被我遗忘了，但是在那一刻，那些东西却仿佛要同那份寂静一起将我一举压垮。我就那样一无所知地、毫无防备地进入到黑暗当中。只是为了了解自己的渺小。

不知不觉间我出院了，回到了工作岗位。

我本来以为，接下来只差身体完全康复，一切就都回到常态了……因为身体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我觉得，所谓的康复应该会突然在某个早晨干脆利落地到来。就像是感冒发烧，夜里大量发汗，次日清晨一觉醒来烧已退去，神清气爽，应该是这种感觉。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病去如抽丝，而且是反反复复，一点一点地缓慢恢复，这令我始料未及，心里开始焦躁不安。以前我几乎没去过医院那种地方，所以，定期前往医院时的风景和印象，使我回想起了往昔，也越发增加了我的忧郁和虚弱。我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周围的人却正在开始淡忘这一事件。事到如今，我一筹莫展。

如果我跟阿佑的休息日能够恰好赶在一起的话，他就会不遗余力地照顾我，开车带我去风景优美的地方兜风。

因为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事情。

但是，仅仅是坐在车里我也很快就会晕车，连喝水都想吐。即使不晕车，我也总觉得眼前一片幽暗，美丽的景色在这片幽暗当中以令人目眩的气势闪现出来，我被那种冲击力压垮了。

美丽的绿色、大海的涨退，对于衰弱的我来说，都过于强烈、过于炫目，令我痛苦不堪。

啊，真棒啊，好美啊，可是我想早点回家钻进被窝。虽然并不困，但过度地被耀眼的光线照射，不禁产生了困倦般的感觉。

我连美味的食品也几乎吃不下去，日益消瘦，体力不支，走起路来步履沉重，像是在地上拖着脚步。

不过，因为并没有严重到无法支撑的程度，所以我没有把自己的虚弱告诉无微不至照顾我的阿佑。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可以从如此美妙绝伦的风景中获取能量呢？我感到很不安。因为似乎看不到出路。

就在那段日子里，有一天发生了这件事。

“是你呀，那个，投毒事件的受害者！”

虽然我知道这位四十五岁左右的作家先生毫无恶意，只不过想跟初次见面的我寻找话题，但我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作家先生的责任编辑因盲肠炎请假了，我只不过奉命去替他取书稿，就被作家先生请进了家里，还遭遇了这么一串话。

但是，身为编辑，我不能对作家先生说“别谈那件事了”这种话。

其实，关于那件事，自事发以来我一直被反反复复地询问相同的问题，从未间断，这对我虚弱的身体是一种重创。或许大家以为，对于平日无拘无束、开朗健康的我来说，不至于为此变得神经过敏。然而，虚弱以及琐屑杂事都使我倦怠不堪，备感沉重。

“是我，不过，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而且我也出院了，所以感觉已经很淡了。另外，因为并不是针对我来的，所以总有一种好像很遥远的感觉。就像是被狗咬了，或者交通事故什么的，类似那种感觉。”

我说。

“犯人的样子，看到了吗？”

作家先生和夫人带着浓厚的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边。

两人的眼睛，无所顾忌地紧盯着我的脸。那目光，好像粘在了我身上。好奇是在所难免的，即便是我，要是碰巧有这种遭遇奇特事件的人到家里造访的话，无疑也会这么不客气地打量人家，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在陌生的家里，被陌生人盯着。不管怎样这也是令人不快的。

“欸，看见了。不过，跟在同一层楼工作时的印象完全不同，所以没认出来。根本没想到他去员工餐厅是干那种事的。”

虽然是我自己在说话，但那声音仿佛不是我发出来的，听起来十分遥远，就像某个人在随意地讲述令这两位高兴的事情。

他们又接连问了很多问题。

“那个女大学生作家的新任责编不会是你吧？”

“要是除了你以外还有很多人都吃了那咖喱饭倒下的话，公司可就遇到大麻烦了。”

“那人，在公司工作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感觉有点不正常？”

“吃下去那么多感冒药是什么感觉呀？感冒药真的会置人于死地吗？”

“那人没有真的想置人于死地吧？要是真想杀人的话就会找更厉害的毒药了吧？”

开始我还应付着回答了些什么，但慢慢地脑子就变成了一片空白，说话也开始含混不清了。明明想说话，可嘴里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渐渐被难以言喻的焦躁所笼罩。烦躁到了几乎想要挣脱自己的躯体逃到外面去。恰似以前我在病房中面对阿佑时那种突发的焦躁状态，一切都要开始失控了。

接着，我突然将手中的茶碗啪的一声摔向地面。

精致的茶碗被摔得粉碎，那碎裂的声音深深地刺伤了我自己，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严重，简直难以形容。

摔碎了茶碗，令我伤心得无以复加。

那么漂亮的茶碗，再也不可能复原了。时间无法倒流，情绪也久久激荡，无法控制。

我开始大闹特闹，作家先生试图阻止，慌忙中紧紧将我抱住。即便如此我也仍旧在他双臂中拼命挣扎，放声大哭。

“这么提问很讨厌，真的很讨厌！”

这已是近乎嚎叫的声音。

但是有另外一个自己却十分冷静。她一直从稍远处冷汗淋漓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这里可是作家先生的宅邸呀，我是来取书稿的，是奉差行事啊。而且我把人家家里招待客人的茶碗摔碎了，还大哭大叫地胡闹。

这种样子，已经跟山添没什么两样了呀……会被开除的呀。然而，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控制自己，对自己束手无策。

我狠劲儿地挣脱了作家先生的手臂，捶打着地板号啕大哭。

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作家夫人突然弯下身子，跪在地上搂住了我的头。然后，开始抚摩我的头。她以无限的温柔，如同对待幼儿那样反复地、反复地抚摩着。接着，她说：“对不起啊。我们太不体谅你了。”

夫人的眼里浮现出泪光。然后，她转向作家先生，表情严肃地说：“都是你不好，人家遭遇了那样的事，你还冒冒失失地问。”

“抱歉，光顾着好奇了。”作家先生一脸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低垂着头说，“我确实是太不应该了。非常抱歉。”

我还没有停止哭泣，抽噎着说，茶碗被我摔坏了，我会照价赔偿的，这件事你们向公司投诉也没关系，实在万分抱歉。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觉得很累。不过，我并不认为因为这个就可以得到原谅，请按常规处理吧。

我终于说完了上述意思。作家夫妇同时摇着头说，是我们不对。我们自己也已经为人父母，怎么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完全不考虑你的心情，一直问这问那的……两人都一脸认真，坐在地板上不停地安慰我。

“如今这时代，像这样平平常常见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见不到了，这么一想，忍不住就对那件事思考了很多，结果好奇心就上来了，还是初次见面呢，就越来越忘了礼数，实在是太不顾别人了。这是职业病，我总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真的非常抱歉。”

作家先生说道。

“对一个刚经历了那种事情的人，我们太失礼了。咱们都忘掉这件事，安静下来喝杯茶吧。”

“茶碗的事别放在心上，毕竟受到更多伤害的是你，”夫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收拾了茶碗，到厨房去为我冲了一杯热的牛奶咖啡。然后把香味浓郁的蜜饯栗子摆在漂亮的盘子里端过来说，咱们和好如初，大家一起吃吧。

我非常难为情，头也抬不起来，我把这些东西放入口中，吞进胃里，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对自己的状态过于自信，这令我羞耻得无地自容。更何况，这般大爆发，还是面对初次相见的、绝对不应无礼的人。

这时我才醒悟到：当一个人被别人说三道四，被曝光在电视上，又回忆起不愉快的往昔，还要应付警察局的人，稍有闪失说不定就已命丧黄泉，当他遭遇这一切的时候，是不可能心平气和地继续生活的。

我满怀羞愧地想，早知如此我就接受心理辅导了。

我越羞愧，作家夫妇就越温和：“你完全没什么不好，一点也不反常。倒是我们，真的很欠考虑呀。我们这样做就算挨打都不过分呢，真的很对不起。”

夫人直到最后都一直在这么说，作家先生也频频低头致歉。

于是我努力让自己谦恭到极点，颔首告辞。

这件事当然无法对阿佑说，入夜之后我在被窝里羞愧得辗转反侧，恨不得当作今天一天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

暂且撇开自己的所作所为，作家夫妇的那种真诚，他们在尽释前嫌后如孩童般纯净的表情，以及夫人抚摩我脑袋时的温柔感触，都实实在在地存留着，简直就像收到意想不到的人送来的花束一样，我的情绪也变得缓和起来。

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冷酷地、满不在乎地把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事情当作素材写成畅销小说，并且趾高气扬，然而当我不由自主地暴露了自己的情绪时，他们也同样敞开自己，恰如年纪、地位完全平等的小朋友一般。

我感到完全能够理解那位作家先生的小说如此受欢迎的真正理由。

我认为，虽然大家表面上只不过在照常行事，而实际上或许都在互相交换着蕴藏于内部的美好事物。

我完全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荒唐无理。

然而，就在那天，我有了获得救赎般的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即将堕入山添那种毫无意义的疯狂道路，但是被人类的善良所拯救——在这样一个荒谬到任何时候死去都不足为怪的、动荡不安的世界里艰难工作着的人们的善良。

“看起来好像还是没精神啊。”

在作家先生家里摔碎茶碗之后不久的一个下午，一位叫笹本的上司突然在走廊里招呼我，他去年得了脑梗，现在已经恢复到只有一点点口齿不清，完全正常地工作了。

“肝脏好像还不太好，不过已经好多了。”我说道，“笹本先生脸色不错，真好啊。”

“嗯，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笹本先生说。

“好的，现在我没事。”

“那，去休息室吧。”

笹本先生说。

我预感到不妙。

这是因为，这位笹本先生正是那位作家先生的直接责任编辑——得盲肠炎住院的柴山先生的上司，而且他跟柴山的关系最好。

休息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拨人在谈话。

坐进深深的沙发里，笹本先生一边喝着日本茶一边开口了：“其实，并不是通过柴山先生，而是直接从××先生的夫人那里听说的。你，最近情况好像很不好？不要紧吗？”

“唉，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了。”

我回答。

“我太太跟作家夫人关系很好，夫人经常来我家玩儿。不过，作家夫人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所以当然没有对我太太说什么，也并没有希望对你做什么处理。相反，她甚至在我面前都反复道歉，对你的情况非常担心。所以，我才想问你一下，你，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

“虽然我确实想坚持，不过身体还没彻底恢复，而且说实在的，我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我坦率地说道。笹本先生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很年轻就成了畅销书作家，头脑也精明，但我觉得他对人情世故也的确有不够细腻的地方。我想他肯定没有任何恶意，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出于好奇才问了那些问题。”

笹本先生说。

“我明白，我觉得这正是那位先生了不起的地方，我也在反省自己没能好好回应他。”我说，“实在是太给您添麻烦了。”

那之后，我买来普通家用的漂亮茶碗套装寄到了作家先生家里，当然在价格上与被摔碎的茶碗完全不能相比。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抵消一切，所以有心理准备，心想，也许得跟笹本先生一起登门道歉吧。可是，笹本先生继续这样说道：“如果，你还觉得疲劳，或者精神上还承受不了的话，稍微休休假吧，我去跟社长说。当然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也不会跟社长说。我已经对××先生讲过这个意思了，那两位一点儿也没有生气。他们甚至还很过意不去，所以你不用担心。休息一段之后也一定能让你恢复原职。轻松一点儿，想休假就随时找我谈吧。”

“多谢您关照。”

啊，这意思是说希望我在造成更多问题之前休假呀，我心里这么想。这种意思真实而痛切地传达过来。终于发展到被上司劝说休假的地步了，我备受打击，甚至感到还不如干脆被痛斥一顿开除掉呢。

但笹本先生仍然和颜悦色，耐心地继续说：“你是被害人啊，虽然你可能不愿意承认，可能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实际上确实发生了，所以千万不要勉强。我虽然一直与山添共事，可是那段时间满脑子都是自己得病的事，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进一步说，我也有责任。我并不是要把你和山添相提并论，只是想帮帮你。”

“谢谢您，我好好想想。”

“唉，有时候我也对那位作家的提问攻势束手无策呢。被他详细地问过关于脑梗的情况，连我也是。”

笹本先生说着笑了。

“但是，是我不正常，那时候。”我说，“我会认真考虑。说不定，我请假对公司来说也比较好。”

“好的，你就轻轻松松地考虑吧。如果觉得不要紧、不必请假的话，也完全没关系。这件事就算没什么问题了。另外，我还有件事想说。”笹本先生改变了话题，满脸笑容，“我去中医医院，大夫给我开了各种药物组成的方子。吃药之后感觉好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想介绍给你。因为我觉得，中医真的有办法既不给肝脏造成负担又能给身体解毒，你要是还感觉疲劳的话，不妨去试试看。”

在病倒之前，笹本先生虽然是个好人，但一忙起来就容易动怒，而且语速太快，让人听不明白，还有些神经质，所以有时大家挺讨厌他的。不过出院之后为人就有了一些变化，脸上有了表情，气色也好多了，因为说话快不起来，也渐渐能平心静气地处理事情了。

以前甚至有人模仿他快速说话的样子来取笑他，可是近来他很和谐地同周围融为一体，大家都说“那人病过之后就变得非常容易相处了”。以我个人的说法，如今的笹本先生似乎对被人取笑这类事已经完全无所谓了。他仿佛生活在更加广阔的世界里。

本来我以为“意思是要让我休假”，心里有些别扭，但此时却深受感动。

我像个小孩儿一样满脑子净是自己的事，所以总是刚愎自用，公司里既然有令人不快的人，也就有像这样认真关注别人的人，有这种在不给别人增加负担的情况下尽力提供帮助的人。

那个曾经神经质的、焦躁不安的笹本先生，濒临死亡又起死回生，现在面带微笑，用亲切的目光注视着我。而我也曾濒临死亡，万幸之中才能够再次来到这里，在此情此景中感受那份亲切。

我感到，整个事情就像是一个美妙绝伦的奇迹。

“非常感谢，不过，真的可以吗？不给您添麻烦吗？”

我说。

“所谓介绍当然不是那么郑重其事的，就是给你一张写着医院地址和电话的卡片。什么时候有兴趣了去试试也挺好啊。只要想到万一有什么事还有这么个地方可以去，也能减轻一点急于恢复的焦虑吧。”

说着，笹本先生从名片夹里拿出医院的卡片交给我。

卡片因为笹本先生的体温而略带暖意。

仅仅一年之前，他一定全身心地思考过生与死的问题吧。关于妻子呀、孩子呀、现在的住房呀、今后的工作呀，等等，一定想了很多吧。

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所特有的一种深沉，缓缓地传递过来。

“谢谢！”

我说。他挥着一只手，走了。

对于人这种动物，我过去以为非常了解，如今，我差点儿也是被人这种动物害死，又是同样被人救助……面对这犹如精彩编织的故事般的演进过程，我稍感惊诧。

美好的事物与邪恶的事物如此这般地每日交替出现。

过去的恋人打来电话说在电视新闻里看见了我，也还是为了满足好奇，令我不快；但很快又有儿时住在隔壁的女孩儿跟我联系，说虽然从电视里看到久违的我感到十分惊讶，但很高兴我还活着，而且看上去精神不错。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冲动失态了。

虚弱感还没消失，我抓紧去了笹本先生去过的那家医院，拿来没有副作用的解毒药服用之后，气色有所好转。于是，我周围也逐渐风平浪静了。

偶尔仰望天空，我曾反复设想。

那个时候，假如投入的是砒霜或者氰化氢，我不就在惊骇当中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天空泛着蔚蓝而澄澈的光亮，云朵如同毛笔描画的一般悠长地伸展着，飞机在一片蔚蓝中留下缕缕航际云，清风在高空吹拂。

这时我忘却了困扰多日的虚弱，全身心地感受着这一切。

即使我真的撒手人寰，这个世界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时空依然如此流转。山添的罪过会加重，爷爷奶奶也许会整日以泪洗面地衰老下去。他们会怀念我，叹息为何竟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会仇恨山添到恨不得咒杀他的程度。奶奶一定会连续数日、不辞辛劳地边哭边仔细为我整理遗物，把衣服一件件地叠好，送到洗衣房，把首饰擦亮，把餐具收入纸箱，会以我喜欢的细致周到的方式，用她那极少皱纹的双手把我遗留的那些脏东西收拾整齐。如同在爱抚着我一样。

至于阿佑，会孑然一身地待在我们两人租住的那个房间里。

他会孤独地吃饭，孤独地清洗我们两人共用的碗碟，会孤独地睡在我们两人共眠的床上，在假日孤独地去我们两人同去的泳池，并在归途顺便去我们常去的书店。

这样想着，我不禁潸然泪下。

将来有一天，他会跟一个远比我年轻的可爱女孩儿走到一起，对她讲“从前，我曾经有个快要结婚的女友，因为遭人投毒死去了”，引她落泪，也更加拉近与她的关系。

但是，那时我会从阿佑的生活中消失。葬礼结束，孤身一人回到我俩房间的阿佑。黑色丧服、背影寂寥的阿佑。所擅长的扫除工作只能为自己而做的阿佑。再也吃不到我做的意大利面的阿佑。

我经常想，我这样一个人，即使活在世上也并没有占据多少空间。一个人无论何时消失，大家终究都会慢慢习惯。这是事实。

然而，只要想象自己死后的情景，以及要继续生活下去的我所爱的人们，我就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泪水。

仅仅缺失了我的形体的世界，不知为何竟显得寂寥了许多，即使是短暂的时间，即使所有的出场人物迟早都会消失在时间的彼岸，那个有我存在的空间，也如同某种无比宝贵的东西一样熠熠生辉。

就像树木、阳光以及路上遇到的猫咪一样，那么可爱。

我为此愕然，无数次地仰望苍穹。一个拥有躯体、存在于此、仰望苍穹的我。一个有我存在的空间。

我的、有如远方闪耀的晚霞般美丽的、寄寓在躯体中的、仅有一次的生命。

阿佑要出差两周，很久以来我初次独自在家。

以前一直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刚刚存够了钱自己租房之后不久就认识了阿佑，所以实际上我几乎没有真正一个人生活过。因此我感到非常新鲜，比平时带了更多的工作回家来做，在随心所欲的时间吃饭、工作、洗衣服等等，出乎意料地并不感到寂寞。

即使这样，我一个人待在两人合租的宽敞房间里，突然忍不住想：“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娘家听我说阿佑出差，难得不在家，就极力邀请我，于是我在第一个周末回去了。

说是娘家，其实是爷爷奶奶家，我正是在这个家里长大成人的。

我帮着爷爷打理庭院，猛吃奶奶做的红豆糯米饭，跟奶奶一起去附近的澡堂，互相搓背。奶奶的脊背光滑细腻，水从上面滑落得干干净净。感觉真年轻啊，奶奶还会活很久，这令我十分安心。

之后我们暖暖和和地一边眺望着黄昏时分美丽的天空，一边顺便去购物，两人一起悠闲地走过我度过了青春岁月的熟悉街道。

“想吃草莓啦。”

我一说，奶奶就高兴地给我买了两盒。

晚饭吃牛肉火锅的时候，我们一如往常，在最后放入米饭，搅拌成糊糊吃，这是我们家迄今为止始终如一的做法，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着：样子挺难看，不过真好吃呀。也同往常一样，我们随后再拌入弄得黏糊糊的土豆泥，饱餐了一顿。

后来，我把那个事件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被他们问了一堆问题，什么那个公司真的安全吗，是不是辞职比较好之类的。

我跟他们说明，要是那种事经常发生的话，公司早就垮了，所以绝对没问题的，我想继续工作。在作家先生家里号啕大闹的事，我当然只字未提。

接下来他们又问了我很多关于阿佑的事，要不要举行结婚典礼啦，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啦，要不要孩子啦，等等。

我说，还没有具体考虑到这些，但邀请公司的同事很麻烦，所以只想宴请一下亲戚，之后再办理户籍手续。还说我跟阿佑的母亲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她跟再婚的丈夫看上去关系很好。最后又说道，邀请那两位，还有爷爷奶奶，就我们几个一起去饭店吃顿饭吧，就这样无形当中得出了结论。

奶奶说，这一天终于快到了，好兴奋啊。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我的亲生母亲。无论是爷爷还是奶奶，都确确实实地带有一种断然无视的姿态。

对了，这两位，是我幼年就已去世的父亲的父母。

相隔这么久，我又躺在了老家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的床上。

当年喜欢的约翰·列侬的海报还完好地贴在墙上，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白了。初中时给我买的书桌仍然原封未动地放着，怀念之情使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穿上洗得干干净净又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肚子饱饱的，忘记了长久以来身体的虚弱。

忽然间我想：“要不，还是像笹本先生建议的那样，利用积累下来的带薪假期，稍微休息一段吧？”即使把几年之内应该可以成行的蜜月旅行时间预留出来，估计也还能休将近一个月。

可笑的是，正因为我的身体状况多少有了些好转，这才迷迷糊糊地认识到自己以前究竟有多么虚弱，竟然还不顾身体去上班。

如果不固执己见，跟笹本先生好好商量的话，他也许不会反对，再说现在也不是工作特别紧张的时期，说不定就真的准我的假了，我喜不自禁地这么想。

那么，我就可以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偶尔为阿佑做一顿他爱吃的真正手工制作的意大利面，过一段悠闲安逸的日子，这不是挺好吗？遭遇了那么罕见的事，这点儿请求也是可以的吧。说不定，我不这么做，周围的人才反而觉得奇怪呢。

大概我自认为已经彻底康复了，但像那样又哭又嚷本身就是问题。虽然幸运的是那种情况就那样了结了，但要是对方为人不善的话，最后我真的就会被解雇。或许无论多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吧。

久违的归省，使我的心情渐渐地放松了。我甚至感到，时至今日怎么就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些呢。

我忽然想起书上这么写过：“遭受虐待的孩子，能够把自己身体的痛苦与心灵分离开。”

自己对于自身的虚弱都不清楚，明明肝脏功能尚未恢复，确实无能为力，但却对自己的虚弱抱有一种罪恶感，这就是书上写的那种情况吧，一想到这里，心里不禁突然一沉。

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在我四岁的时候，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他在爷爷经营的公司担任要职，据说那段时期异常繁忙。

我的生母比父亲小二十岁，是个千金小姐，好像既没做过什么家务，也没有离开娘家生活过。听说因为怀上了我才得到允许结的婚，可是直到生下我之后，她都不能很好地适应母亲的角色。无论什么时候，她看上去总像是在抱着别人的孩子。

当然，这些都是从祖父母那里听到的情况，想必带有不少偏见。

父亲对孩子气十足的母亲一见倾心，而爷爷奶奶对父亲这种轻率的婚姻观毫不信任，所以他们本来就反对这桩婚事，后来就一直打定主意要收养我。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悲伤的记忆。

记忆当中，有印象看到过父亲去世后母亲在哭泣，我也跟着一起哭。另外还有她温柔地把我抱起来，以及她贴着我的脸和拉着我的手睡觉的情形。母亲皮肤白净，声音响亮，体形丰满，腰部略微有点胖。

我记得她为我唱儿歌，还记得我们跟着电视里的音乐节目一起边唱边跳。

所以，丝毫没有不好的印象。为什么呢？

但是，据说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究竟什么是真的，我无从知晓。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发生过的，有多少是我自己的臆想，实际上我也完全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事实只有一个。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身上总是有青紫或者烫伤，所以被作为重点保护对象来监护。

有一次严重到我出现了骨折的情况，在医院里母亲非常担心地哭着，然后就当场被逮捕了。

出院之后，我很快就被爷爷奶奶收养了。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失去了新的保护者，按理说应该带着我回自己的娘家。但是母亲的妹妹恰好在那段时间结婚搬回了娘家住，母亲与妹妹的关系不太好，便不合时宜地赌气不回，可是又没有自信能够独立把我抚养好，她的精神被逼入了极不稳定的状态。

据说在那之后，因为被裁定住院等种种情况，母亲就永远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虽然我想，她可能还健在，也许住在娘家，或者再婚后住在别的地方，但是爷爷奶奶都极度气愤，绝不肯原谅母亲。我也不得不跟母亲断绝来往，当作世上不曾有过此人。

作为我，要回报两位老人盲目而深挚的爱，就只能顺从他们的意志。

即便如此，我至今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跟亲生父母住在一起时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墙壁雪白，花瓶里总是插着鲜花，有大大的皮革沙发，窗帘是蓝色的。

我经常想，至少应该记得自己曾经有过惨痛的经历吧。要是那样，自己就能够去恨、去怨了。

对于骨折疼痛的记忆非常清晰。我因为玩儿什么嬉闹过分而呕吐，然后就感到了疼痛，之后的印象就是，母亲一边道歉一边哭泣的样子、她身上酸酸的汗味儿、我被紧紧抱住的感觉、救护车的声音，还有被很多大人问这问那，就只记得这些。

仅凭这些就要自觉地去恨一个人，恐怕很难做到吧。

我刚迷迷糊糊地要睡着，手机响了。

“睡了？”

接通电话，听到了阿佑的声音。

“嗯，年纪大的人睡得早，我也就跟着睡了。”

“抱歉抱歉，现在，我刚回到饭店。怎么样？在老家。”

“唉，好像又变回小孩子了。喜欢吃的东西太多了，说不定长胖了呢。”我继续说，“阿佑，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啊。不过只穿了一条内裤，一边换衣服一边打电话呢。”

“嗯，别着凉哦。我呢，其实身体好像还没完全恢复。”

我说。因为在作家先生家里发生的是工作上的事，也是自己的责任，所以我就没有提。

“上司跟我说，可以稍微休息一段时间。所以，我现在在考虑，是不是就请一段时间假呢。”

“那样也挺好呀。要是可能的话还是请假吧。其实，那之后立刻就回去上班，看上去就是有点儿逞强。如果想要一直工作下去的话，能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啊。”

“虽然时间稍微错后了一点儿，不过我是好不容易才有余力考虑这么做的。”

“说的是啊，出事以来，你看起来一直很虚弱，虚弱的时候，也没有力气正儿八经地考虑问题呀。”他说道，“所以，要说顺便也许有点儿那个，不过就利用这个难得的假期结婚，或者去蜜月旅行怎么样？虽然稍微提前了点儿。”

“哎？可是不是说好了先同居一年试试的吗？阿佑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吃惊地说。

这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了自己固执的个性。一旦要改变自己已经决定的事情，我就会顽固地反对。而且，对于我这种过分的固执，周围的人也无意指责。

一股柔和的微波在我心头荡漾开来，几乎与此同时，阿佑说：“你呀，差点儿就没命了。”

阿佑有点儿惊愕。

“都发生这种事情了，还有什么必要坚守风平浪静时候的决定呢？为什么那么固执呢？”

“你说的也是啊。”

我十分坦诚地说。

“你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站得远远的想得太多了。”阿佑说，“反正都要申请带薪休假，一来发生了那件事想让身体得到休息，同时也打算结婚，这么说不是更容易准假吗。然后，咱们一起去夏威夷吧。”

“热海也行啊。”

“这个再考虑吧。我这边，如果两个星期左右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请假，要是不举行仪式，可以只在假日办个宴席。反正，这些具体的事情等我回去以后再商量吧。”

听筒里传来阿佑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眼前浮现出，在单人房间里，半裸着身体谈论结婚话题的阿佑的样子。

“嗯，知道了，谢谢，晚安。”

“晚安。”

我想，过于慎重、固执己见、无法让人们充分了解自己、对幸福无比恐惧，这些是不是因为儿时记忆模糊而造成的？

可是，我几乎没见过能对三四岁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虽然与亲生母亲断绝关系确实是件令人伤心的事，但肯定有重大的理由。再说，对方也并未跟我联系，她应该过上自己的新生活了吧。我觉得只要她的生活是快乐的，那就挺好。

即使说到结婚，我非常清楚爷爷奶奶绝对不愿意让母亲知道，再说她也已经不存在于我的人生中了。

就这样，我一直认为，只要此时此刻是美好的就足够了。所以，现在我也一如既往地想，这样就很好。

命运对我有很大的亏欠，因此我一直觉得，从今往后只要过上幸福平凡的生活就足够了。我甚至觉得，自己有这种权利。

但是，嗨，拥有这样一个即使出差也打电话过来的认真负责的恋人，而且还给我一些非常正确的建议，我不由得想，自己是否值得让他如此眷顾。自己无论多忙也要配合阿佑的睡眠时间，这种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有时我会想，这，仍然与母亲的事情有关系吧。

就连我自己也一筹莫展。

所以，我偶尔会内心苦闷，或许还会无地自容。我的行为，好像连自己也不太明白。

要是万一，我出乎意料地再次爆发，那该如何是好？要是像山添那样潜藏着毁灭的愿望该怎么办？要是有了孩子却对他施以暴力又怎么办？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无法控制自己呢？要是对阿佑有过分的言行呢？

关于休假、结婚以及人生等问题，我思来想去。照这样的话开着灯我就会睡着的，还是好好关了灯睡吧，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已经彻底离开了自己生母的事情。于是，我站起身，关了电灯。

自己的房间很久没有人住，积了些灰尘，使我的嗓子有点儿疼，所以我打开窗户换换空气。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充满了房间，我从幽暗的窗户向外仰望，空中群星闪烁。我不禁感叹，哇，真美！肺里饱满地吸入新鲜的空气，体内便有了一种清凉而神圣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差点儿陷入不安的思虑，一定是因为屋里的空气不好。

淤积在肝脏里的，或许是以前就沉睡在我体内的毒素，以及被公司开除的山添投下的毒。这个世界上有无数此类可悲的故事。在某种机缘下，他与我不可思议地发生了联系，某种东西遂以毒素的形式在身体里循环往复，而精神也随之日渐萎靡。

但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也是幸运的，我内心充满了小小的幸福。

等修养身心、恢复健康之后，负面的想法一定会消失，有如这空气般新鲜的血液会在体内循环，我无疑将成为一个比以往更加健全的自己。如果连陈年的毒素也随着一并排除掉就好了。无论何时开始都可以。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关上窗户，用温暖的棉被紧紧裹住身体，睡着了。

随后，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我在那个虚幻之家的起居室里，那是我很小的时候住过的家。

“我、我的生身父亲和母亲”坐在白色的桌子旁边吃晚饭。电视里播放着内容丰富的傍晚特辑新闻节目。

父亲的面容虽然看不清楚，但他已经把西装换成了舒服的居家服，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在那儿，确实给人一种坚定、可靠而又充满爱意的感觉。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里，用自己的小勺吃着碗里的饭。那是有大象图案的、十分可爱的儿童碗。

父亲和母亲亲热地聊着什么。我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又看看他们俩，不声不响地吃着饭。

米饭里混有少许其他种类的、带颜色的米。是叫作黑米的东西。梦中的母亲是那种非常注意健康的人，做饭时总是加入各种不同的米。

我和母亲几乎是同时发现的。

饭里的黑米长着脚。

“怎么回事？你在吃什么呀？我今天，只煮了白米啊！”母亲吃惊地说，“那是虫子，不能吃！快吐出来！”

母亲伸出手掌，我脊背一阵发凉，慌忙把饭吐在了母亲手上。接着，我把饭碗啪的一声扔出去，跳到了母亲腿上。

“妈——妈！妈妈，妈妈！”

我抱住母亲，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

母亲对我吐在她手上那带有虫子的、被我嚼得稀烂的米饭毫不在意，用抹布把它擦掉，然后紧紧抱着我。

“对不起啊，我完全没注意到里面有虫子。”母亲温柔地说，“对不起，吓坏了吧。都是妈妈不好。”

父亲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喂，你把虫子先生吃掉啦。”他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可是发生这种事，实在是杰作啊！”

“你可能也吃了呢。”

“不是煮过了吗，没事儿。”

“真讨厌。”

“你呀，再不会做家务，煮饭，倒是好好用新米煮呀。这是陈米吧？”

“真对不起啊，确实是我搞砸了，好了好了。以后绝不会再出这种事儿了，放心吧。虽然出了这种事儿，妈妈可一点儿也没有讨厌你呀。只不过，因为不会做饭，失败了而已。我最亲爱的小不点儿，对不起哦。”

母亲说道。

于是我破涕为笑，虽然觉得喉咙很不舒服，可是母亲的双腿和脖子非常温暖，我就一直这样坐在母亲的腿上让她紧紧地抱着。

醒来的瞬间，还真真切切地保留着缠绕在母亲脖颈上的手臂的触感以及贴在一起的胸口的触感。那触感令人无比眷恋，我哭起来，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哭过。我在老家的房子里，在爷爷奶奶卧室的隔壁，纵情哭泣。

就连失恋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哭过。当然在作家先生家里，也没有像这样毫无顾忌、无休无止地哭泣。

我知道那仅仅是一场梦，梦中的情景混合了现在发生的各种事情，当然那并非现实。

但是，我一直哭着，哭着。

遭受虐待，被母亲抛弃，可怜的我是否引人心酸？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坚持自己的人生，活到今天的我是否令人生怜？

毫无疑问这些情形肯定有过。

但是，那个梦仿佛是抹去一切的一场梦。那个梦删除了我真正的记忆，删除了我孩提时代模糊不清但一定确曾经历过的可怕回忆，那个梦甜美而亲切，带着真实的感觉。我感到梦中的家庭氛围似乎幻化成一个无与伦比的、温暖、柔和、幸福的光团，充满了周围。

实际上，父亲并不愿意抛下家人撒手人寰，实际上即便是母亲，也不愿意对我有任何伤害。实际上我自己，也希望全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我们三人那永远无法成为现实的爱之城堡的景象，全部，全部融入了那个小小的梦境之中。

恰如果实在秋季成熟，我真正的愿望在那梦境中显现了。

没关系，这三个人将永远活在那个梦里。

这一点，如同我的真实人生一样确切无疑。

我泣涕涟涟地这么想。千真万确是这么想的。

那流淌不止的滚烫的泪水，冲刷了我体内的毒素，现在我真正的人生可以拉开序幕了……我有这种感觉。

即使那是谎言，是幻象，我也依然有这种感觉。

很快，奶奶就会起床，接着就会飘来酱汤的香味。爷爷会开始晨练。在那之前我再小睡一会儿，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吧，由于遭到投毒，仿佛迄今为止体内的所有毒素都集中起来一起浮出，并且随着那泪水一同排除殆尽，我红肿着双眼，再次安然入睡。

从那以后我彻底恢复了。

从长远来看，未来尚不明朗，人生也未必一帆风顺，因此什么时候自己心中会再次出现那种动摇，也未可知。如果哪天身体再次变糟的话，或许情绪还会不正常。但即便如此，这种不安并没有对我产生影响，日子静静地过去。

我在一个月后获准休假，同现有的家人举办了一次气氛祥和的宴席，翌日清晨与阿佑一起去区政府办理了结婚登记。

之后我们去夏威夷度蜜月，回来时皮肤晒得黝黑，精神焕发，长胖了两公斤，我给光子带了礼物，跟她一起去员工餐厅吃了午餐。

我彻底回到了工作岗位，经常被同事们开玩笑：“因为差点死掉，所以感情升温，就当了新娘子啦，因祸得福啊。”就这样，日子繁忙而充实。

我常想，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呢？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的事全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总觉得无论怎样都不可能阻止。

我感到，事情的经过如魔法般在不知不觉中向前演进。因此，事后回首，究竟是严重的灾难还是并非如此，永远也无从知晓，就像一场奇异的梦。

我当然后悔。

那个时候，如果我稍微留意一点儿；那个时候，如果我点了其他的饭菜，如果我再晚五分钟去餐厅，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只会继续一如既往地生活。

我从未想到，风平浪静的日子即便再平淡无奇也是如此美好。人在绝大部分灾难面前都会这么想。

由于这次经历，我才切身体会到，身体状况半好不差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就像持续低烧的感冒那样，既不是一病不起，也并非无法工作，还能笑能哭，但就是持续虚弱无力，头脑如麻痹般昏沉。所以，完全无法思考该做什么，该如何做等等。我明白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直到头脑清醒。

不管怎样，我这个人的本性，就是不常回首过去，也不喜欢对未来做种种设想。因此，我绝没有想到，在自己心中，竟然潜藏着如沼泽般淤积着的寂寥阴湿的东西，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机缘下，便有极少的一部分浮出了表面。

那些日子，那场幻梦，暴露并且改变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

就像被人饲养的小鸟无意间飞出了笼子，以那次事件为契机，那段时间我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之外。

外面一片昏暗，狂风劲吹，星光闪烁。

我这只人生牢笼中的小鸟，终将在某个时刻回来，只有短短的一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这究竟是不是好事？直到现在，我还时常这样想。

而且，不知为何答案始终相同。

“真是太好了。”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说不清从何处传来，反反复复，犹如摇篮曲，犹如在肯定我依然活着。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早春时节花草树木一齐萌芽，一切都变成嫩绿的时候那样，充满活力而又温婉柔和。

于是我微微闭上眼睛，在不可思议的时空推演中，肯定了从外面看到的自己的世界。然后，为不知何时离别的人们奉上我的祈祷。

也许，其实原本能够与那些人以另一种形式一起生活，却不知为何无法圆满实现。其中可能包括我的亲生父母、昔日的恋人、分手的朋友，说不定，也包括与山添的缘分。

在这个世界里，由于我们是以那种方式相见，所以我与那些人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谐相处。

但是毫无疑问，在某个遥远而深邃的世界里，应该是在美丽的水边，我们将相对微笑，彼此亲近，共度美好的时光，我是这么想的。

一点儿也不温暖

这五年左右，我一直以写小说为生，因此总是试图观察事物内部极深极深的地方。

试图探究事物的最深处，与试图以自己的理解来看待事物完全不同。尽管自己的理解、好恶和感想等等不断涌出，但要力求避免停滞于此，并且一直不停地深入下去。

如此一来，总有一天能够抵达最后的风景。那再也不可动摇的、事物最后的风景。

一旦抵达那里，空气已然澄静，一切都变得透明，心情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不安起来，而感想却意外地难以浮现。

虽然强烈地感到形单影只，但唯一清楚的是，在某时某处也有人会以同样的心情看到同样的风景，因此也就隐约感到似乎并没有那么形单影只。

但是，我完全不懂这究竟是好是坏。我只是一味地去看。并且一味地感受。

我出生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城镇，是家里的长女。没有兄弟姐妹。我是独生女。

父亲把祖父遗留的土地卖掉一半，用这笔资金开了一家书店，母亲在店里帮忙。父亲喜欢阅读，对书籍非常了解，搜罗了足以满足书迷兴趣的各种图书，尽管一半是出于兴趣，但书店总是顾客盈门。

我们就住在书店的二楼，所以我自幼就是在书籍的气息中长大的。在因拥有大量纸张而特有的干燥气息，以及能将声音吸附掉的特殊的安静环境中。

由于我的身体并不强壮，也不太喜欢去外面跟周围的小朋友玩儿，所以少女时代，我经常从店里悄悄借来各种图书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

从窗口可以看到河流。

河流真是不可思议，任何时候都潜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晴日里河水哗哗地流淌，阳光照耀在河畔，使各种植物更加绿意盎然，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与漆黑幽深、令人不寒而栗的事物相连。

尽管如此，每当我偶尔去旅行看到其他城市时，总是对没有河流的景色感到兴味索然。

也许是因为自己生性文静，所以喜欢看变化的东西。

成年之后我曾到巴黎去学了几年法语。一来是因为我喜欢上了法国文学，无论如何也想阅读原作；二来是，如果喜欢法国文学却没有去过巴黎，简直就像经营意大利餐厅却没去过意大利（这种情况相当多），总觉得是令人难堪的事情。

那时候，我明白了自己究竟多么容易亲近有河流的城镇。

而且，我也明白了坐在咖啡厅里观察过往的人们，与注视河水的流动是完全一样的。

而这，必须是在有悠久历史的城市里。

建筑物的颜色和形状古老、厚重而又令人生畏，现代的人们从这些建筑前边穿梭而过，那种景象恰如河流。

于是，我明白了。

河流的恐怖，正是时间之流的不可估量和令人忧惧。

同样的，我也曾一直思考关于灯火的问题。

因为比较闲暇，所以我会一直思考或者怀疑同一件事。在日本极少有这样的人，所以我毫无立足之地，但是留学之后一看，才知道这样的人很多。如果并不把自己的独特趣味和强迫观念视为不吉，而是反复思考下去的话，就会越来越轻松自如，于是我便不再为自己进行这类几乎无用的思考而感到羞耻。

这样一来，世界突然变得开阔了，变成了粉红色。

我平时所处的世界是粉红色的，拥有广阔的空间和深度，以及可以尽情呼吸的空气，纷繁的事物以令人目眩的势头时而展开时而关闭。

与他人交往时世界会略微变得狭小，但是只要马上返回自己的世界就好了，所以并不会感到痛苦。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小说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在小时候读过的图画书中，远方的灯火永远是温暖的象征。

比如，在山间迷路时发现的灯火，独自漂泊时突然被别人家里的人声与灯火唤起了乡愁，等等，诸如此类。

当然也有很多故事在灯火出现之后急转直下，发生了种种可怕的事件。但是，看到灯火时的心情是有普遍性的。灯火是世界共通的、永恒的温暖。

关于灯火，我有着复杂的回忆。

小时候，我只有一个朋友。因为是个男孩儿，所以或许也可以说是我的初恋。

他叫小诚，非常安静，举止沉稳，身体羸弱，是一家老字号日本点心店的少爷。但是他有一个年长十二岁、生性活泼而且才华横溢的姐姐，姐姐已经表示非常喜欢日本点心并且打定主意要继承家业，所以小诚在家里像是多余的，仅仅被看作可爱的老幺而备受呵护，这更加助长了他柔弱、可爱的性格。

我不太了解详情，但据说小诚其实是老板的情人所生，因为考虑到是男孩子不宜流落在外，所以就花钱把他领养过来了。

不管怎么看小诚都是容易遭人嫌弃的孩子，但无论小诚的父亲还是母亲，人品都很好，所以一点儿也没有歧视他。小诚跟兄弟姐妹们受到同样的宠爱，他好像全家的宠物一样温暖着家人的心，让大家凝聚在一起。

我觉得这终究还是因为，小诚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被他那天使般的模样，以及一贯温和的性格所打动。

比如，用人啪啪地打蟑螂时，小诚就眼泪汪汪、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然后说出一些很了不起的看法：“刚才，我觉得我的生命在这儿跟蟑螂的生命交换了。”

他母亲经常对我妈妈说：“那孩子天生就有慧根，要是出家修行的话，身体也会健壮起来，说不定还能意外地成为一位高僧，到了合适的年龄如果他本人不反对的话，想送他去寺庙里试试呢。”

在庭院帮着除草的时候，小诚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草连根拔起来。所以，只要是小诚打理过的地方，总是显得神圣而清爽，漂浮着一种仿佛清风拂过、浑然天成的气氛。因为只有那块地方变得优美迷人而又富于天人合一的韵味。

我们共度时光的方式，以及我们友情的全部，就是我从家里拿上各种漫画和书籍去小诚家玩儿。

再有就是，有时候我们手拉着手在河边散步。既不吵架打架，也没有一起唱歌。就是纯粹的散步而已。

小诚汗津津的手，在我的手里总是小小的、软软的、滑滑的。

不知怎的我总有一种“一定得好好保护他”的想法。

“光代，我能从你身体里看见一个圆圆的、漂亮的，可是很寂寞的东西。像萤火虫似的。”

小诚曾经这么对我说。

“一直都有吗？”

我问。

“不是，只有安静的时候才能看见。我很喜欢看呢。”

我稍微有些失落，怎么不是说我长得可爱呢，不过对我来说，这句话依然像爱的告白一样令我欢喜。

小诚那两道超乎想象的浓眉，经常形成一条漂亮的直线，然后他用一双水灵灵的、清澈的大眼睛出神地看着我。我之所以喜欢小诚那句话，是因为我知道他是在看如同我的灵魂之光那样的东西。

这样一来，我便有了一种仿佛得到保护一般的感觉，似乎与种种忧虑完全隔离开来，比如担心遭到拐骗啦，没完成作业啦，还有那段时间父母关系有点儿紧张，要是离了婚该怎么办啦，等等。

我被强烈而明亮的粉红色光亮守护着。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觉，那真的是我自身的光亮，小诚喜爱那光亮，并且一直为我守护着。

从小诚家门前经过的时候，只要那高大宅邸的一扇扇窗户都亮着灯，我就会感到安心。

在那里有一个古老的、坚实稳固、绵延不断的家族。即使家庭成员改变了，也总有持续不变的东西。

那个家族拥有众多忙碌的糕点师，每逢茶会或国家节庆，永远是忙得不可开交，虽然父亲偶尔出轨生下了小诚，但那个家族存在着一种完全包容和消解这一切的巨大力量。有祖父母，有父母亲，还有孩子们。在那些灯火中，那个家族无论怎样都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家只有父母和我三人，而且父母都是从外地移居过来的，周围也没有亲戚。因此，我认为那种如同有机整体般的家族结构——仿佛只要有某处凸起就一定会有某处凹陷，是非常坚实可靠的。

有时书店关门后，三人坐在桌边吃饭时，我就为家里人数之少而感到惶恐。这个家万一父亲得了癌症怎么办？万一母亲过度劳累病倒了怎么办？要是那样，眼前的幸福……电视的声音、餐具的声音以及沉默中偶尔交谈的声音，就将全部消失。我感到这一切随时都可能发生，太容易发生。

在小诚家，他曾祖父去世的时候，人口依然很多。即使小诚的父母在外忙碌未归，用人也会点亮灯火，准备饭食。

可是，在我家，只有三个人。太容易一蹶不振。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小诚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今天我去你家玩儿吧。”

每当听到他在电话里这么说，我就会说：“为什么？明明你家又宽敞又有高级点心吃啊？”

然后小诚就回答：“因为只要在光代家，就总觉得安心呀。”

我小时候常想，整个下午都待在我家，在我那间又窄又脏的房间里看书，吃我妈妈做的又硬又难吃的点心，有什么安心的啊？

对于年幼而又不知人间疾苦的我来说，还不具有理解小诚家复杂状况的能力。

因为有钱就冷漠无情，徒有其表，见钱眼开……这种常见的模式完全不适用于小诚家。假如他家真是那样，直觉还算不错的我也许能够了解。而小诚家却充分地保留着那种大家族所拥有的情感深厚的优点。

话虽如此，小诚家也确确实实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阴影，那是商贾之家的复杂性酝酿出来的。

而我家成员简单，生计也简单。这种感觉对于小诚来说，是何等的切实可靠，如今回想起来，有时竟禁不住怆然欲泣。

偶尔，在晴天的傍晚，当金星开始在空中闪烁的时刻，我看着家家户户的灯火，想起小诚说过的话，就会簌簌落泪。

“每到傍晚，我走下你家楼梯回家的时候，你爸爸总是在书店里，还有几个客人，能闻到书的香味儿，这些从来都没变过吧。还有，黄色的灯光映在厨房的窗户上，能听见你妈妈准备晚饭的声音。我很喜欢在回去的时候看到这些啊。”

最后那个晚上，小诚不愿意回家。

因为他实在太不愿意回家，所以我妈妈只好给他家打电话说：“就让他住在这儿吧。”对于总是按时回家的小诚来说，这种情况很不寻常。

我爸爸出版过好几本关于古籍的书，偶尔还去大学做讲座，小诚家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个才不顾他家的某种“社交规则”，一直对我家很好。

但是那天，他们说次日一早家里有聚会，有很多亲戚要来，所以让小诚务必回家早些睡觉。他们让他家的一个保姆过来接小诚。

保姆到来之前的那几十分钟有多么凝重，我真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小诚把脸埋在我的臂弯里。书仍然在他膝头摊开着，他一直静静地，埋着头。他并没有哭，而是有点儿像小狗把身体凑过来似的，紧紧地贴着我。略带湿气的鼻息，暖暖地濡湿了我的上衣。

“不想回家，我害怕。”

小诚说。

我轻轻抚摸着小诚细细的头发，反复地说，没关系的，却依然清晰地感到，空气沉重地压了过来。仿佛有不祥的苗头在窗口窥视。这个世界的光亮、蜻蜓翅膀的透明感、日本点心所展现的优美四季、河畔樱花明朗的粉色、即将享用美味时的心情、旅行之前的兴奋等等，我渐渐感到，所有这一切都与小诚和我隔绝了，这个夜晚注定不会有黎明。

“什么时候咱们结婚吧，那样你就可以不回去了。”

我从那时就觉得结婚是一件带有决定性的事情，所以关系不太融洽的父母才会这么苦恼，所以小诚的父亲即使有了外遇也不离婚，整个家族还照常生活。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这些，所以才作为这世上的一种好事，以及跟小诚联系在一起的法宝，说出了这句话。

小诚微微笑了笑，有点儿难为情地说：“要是那样的话一定很开心啊。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一边看书一边吃零食。就像哆啦A梦和大雄一样。”

“那不是男孩子之间的故事吗？”

我说。自己的浪漫情绪被泼了冷水，心里有些不满。不过，小诚却丝毫没觉得不好，陶醉地说：“可是，那就是我理想的样子啊。在隔扇前边，他们俩都躺在褥垫上，一起边吃铜锣烧边看漫画书，是这样吧？”

“那种铜锣烧就行啦？对你来说。”

“是啊，馅儿里不用加丹波的栗子，表皮也不用那么讲究，普通的铜锣烧就行。”

小诚说道。

只有在那一时刻，小诚脸上才略微流露出一丝幸福。

恰如樱花的花蕾绽放一般，柔美，甘甜。

然而保姆终于还是来了，小诚非常失落，几乎要哭出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踏上夜路回去了。

那寂寞的身影，仿佛每一步都十分沉重，脊背也无力地耷拉着。

而这，就是我最后见到的小诚。

夜晚，从我家二楼的窗户可以隐约看到，在庭院巨大树木背后的小诚家那高大的宅邸。

看到那灯火，我就会不知不觉地安然入睡。那里住着那一家人，他们拥有坚实稳固的生活，衣食无忧，这种生活长久地延续着。仿佛连我也因那种景象而得到了守护。

但是，那一天，尽管他家的灯火一如往日的明亮，但不知为何却无法令我像往常一样安心。如同黄昏时分小诚的模样，幽暗、孤寂，那灯火的亮光空洞地映照在庭院的树木上。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想着想着，睡着了。但是，夜里醒来了好几次，而且一直有黎明不会到来的感觉。远处，救护车的声音高高地在空中回荡。

翌日清晨，镇上出了大事。

小诚的亲生母亲突然出现，为把小诚带走大闹了一场，她刺伤了小诚的父亲，抱着小诚坐车离去，之后从悬崖跳了下去。小诚被强迫自杀，与亲生母亲一起离开了人世。

而小诚的父亲却得救了。

令我震惊的是，即便在小诚死后，同他曾祖父去世时完全一样，那家人的生活竟没有丝毫变化。

这种类似丑闻的事件当然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全日本的新闻里都播放了这件事。在报道中，小诚那可爱的模样唤起了人们的恻隐之心，那家人一时间成为日本最知名的家庭，而小诚的父亲也成了日本最可耻的父亲。

如此这般，那家人有段时间十分艰难，但是很快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他们照常经营日本点心店，生活依旧继续。

当然，那个家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永远刻下了这个事件的阴影。

小诚的父亲因为腹部被刺，所以有段时间只能像个老头儿一样向前弯着腰缓步行走，其他的家庭成员也是一见到我就会泪流不止。连保姆都是这样。小诚的母亲每次见到我总是说“让我抱一下”，然后就过来拥抱我，他的哥哥姐姐则变得沉默寡言。

即便如此，他家在镇上的高级日本点心店，却毫无阴影，一如既往。

我心想，啊，这就是历史悠久的老字号的意义啊。

不仅仅是可靠，也不仅仅是顽强。

他们恰似一直存在于那里的河流，吸纳掉所有的一切，如同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向前。

我呢，已经成人，在父母家附近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在那儿写小说。但仅靠写小说还难以为继，所以我偶尔也去一些文化学校之类的地方讲讲法国文学，或者开办写作补习班之类。我有个巴黎留学时的朋友，在同一个镇上开了家咖啡馆，他常邀请一起留学时认识的音乐家朋友来咖啡馆举办音乐会，我有时也去帮帮忙。

但是，我始终没有交到像小诚那样的朋友，即使偶尔与异性交往，也从未有过想要跟小诚结婚时的那种愁思。

有时我不禁会想，就像雪白漂亮的猫咪一样，像羽毛近乎透明的小鸟一样，过于纯粹的事物也许都是很短命的吧。

即使拥有那么高贵的精神品格，小诚也只是个孩子。他还没来得及长大成人，只说了句“不想回家”就离开了人世。这件事至今还留在我心底。

我想，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再对某个人喜欢到了可以结婚的程度，那么我就给我们的孩子取名为诚。

父母仍然在经营书店，爸爸干劲十足，店里差不多新旧书各半，既可以站在那儿看，也可以自助式地边喝茶边看。爸爸还很自豪地在那里摆上了我写的书，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妈妈身体依然硬朗，妈妈的妹妹离了婚回来帮着照看书店。

我完全没有想到，倒是我的家人和我家的书店更加一成不变，一直平稳地延续着。

时至今日，我依然偶尔从父母家的二楼向小诚家的窗口眺望。

眺望那同样被树木遮蔽的，同样形状的窗灯。

小诚的姐姐继承了家业，哥哥则负责会计和营销之类，他家的日本点心依然畅销，到现在还是镇上的著名特产。好像还有不少客人是远道前来购买呢。他的哥哥姐姐们也都有了孩子。想必他们之间也会有种种矛盾，但都被时间之流冲刷着，家族会毫无变化地一直延续下去。

其中那个业已消逝的小男孩儿的事也被彻底淹没了。

“小诚，为什么灯火给人温暖的感觉呢？晚上的灯火。”

那时候，像往常一样是个下午，我把头枕在小诚的膝上，然后这样问他。

小诚并没有嫌我的头沉，他把漫画书放在沙发背上，闭着嘴咀嚼我妈妈做的硬得几乎要崩掉牙齿的蛋糕。那闭嘴咀嚼的动静传到了他的膝盖，所以我的头也仿佛跟着摇晃起来。

“灯火一点儿也不温暖吧。我，是这么想的啦。”

小诚说。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河流与柳树，河对面的古老店铺灯火闪烁。

“是吗？可是书里都是这么说的，寂寞的人晚上看见窗户里的灯光就会心头一热，书里不是写了很多吗？而且现实生活中到了傍晚天黑的时候，回到家不是灯亮着就觉得安心吗？”我继续说着，“人嘛，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觉得生活中的灯火是温暖的吧？”

小诚沉思了片刻，这样说道：“不啊，我觉得，在灯火中的人，是他本身内在的光亮映照到了外面，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又明亮又温暖。因为，即使开着灯也还觉得寂寞，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呀。”

“人是亮的？”

“是人的气氛在照着周围呢。肯定的。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羡慕，让人想要回家的吧。”

这么说来，像样板间那样的地方不管多么灯火通明，也不会让人有任何感觉呀，我就这么单纯地接受了他的看法。然后，我摸着小诚袜子上的松紧带，消磨无聊的时间。

无聊，永恒，对小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极其短暂的轻松时刻，他选择的伙伴……不是跟其他任何人，而是跟我在一起，对此，我至今依然感到无上荣幸。

小朋的幸福

有意无意地等待了五年之久的事情，如今，就要成为现实了。

因为心仪已久的那个人似乎开始关注自己了。

小朋努力地保持着平静。

不过，在内心深处，小朋并没有什么波动。

因为她只不过觉得：啊，真高兴啊，喜欢的那个人开始频繁地发来电子邮件了，也开始邀请自己吃饭了。

小朋喜欢的人，在另一楼层的公司工作。好像是出版旅游杂志的，不过小朋几乎没怎么去旅游过，杂志里净是些她不了解的事情，所以她对那份杂志也并不太关心。

小朋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当事务员兼做杂事，她只要坐在办公桌前就总是听收音机。有时听到情有独钟的歌曲，她会去附近的大音像商店买来CD，在回家路上一边开车一边反复地听。然后，她会用那略带鼻音的高音跟着哼唱。哼着哼着，脑海里便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往事，于是她就会把车停在附近的河滩上，静静地听一会儿虫鸣。

像这样安静地独处，对小朋的内心来说，始终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小朋最近喜欢上的，是一首较早前流行的名为《帕夫》的恐龙歌。不论何时，小朋一听到这首歌，就会想到帕夫被杰克遗忘时的寂寞心情，不由得流泪。而且并不是只流一点儿眼泪，而是号啕大哭，因此平时她甚至都尽量不让自己想起那首歌曲。

对小朋来说，这种内心的波动和变化足以成为一种“旅行”，因此她并不需要真的去旅行。最多也就是接受朋友的邀请一起去温泉之类的地方，为罕见的景色感动一下。小朋迄今为止有过两个男朋友，但都因为她不爱出门而无法顺利相处。两位分手男友的共同感受是：小朋简直是个顽固坚持自己单调生活的女孩儿，而且根本无法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

一般来说，哪怕只有一次遭到强暴，也会对男性一直怀有戒备。

但小朋并非如此。

在十六岁的时候，一个比小朋年长的儿时伙伴约她出游，到河滩时车突然停下来，小朋被拉下车遭到了侵犯，而且那是小朋的第一次，可是不知为什么，小朋并不讨厌那片河滩。

比起那个记忆，印象更加深刻的，倒是河滩那随季节更迭的景色、吹拂而过的微风，以及常坐的古旧长椅那冰凉的感触。

当然，小朋对那个男的无比憎恶。

从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小朋就很讨厌他的吃相。因为她觉得那种样子太不珍惜食物。对于喜欢细嚼慢咽的小朋来说，那种狼吞虎咽的样子令人害怕。

小朋跟已经过世的母亲曾经一起在庭院里种过一小块菜地，所以她养成了习惯，总是精心烹调鲜嫩的蔬菜，早中晚三餐都吃扁豆，连萝卜缨子和干瘪的土豆都舍不得扔掉。因此，她非常讨厌那个男的，但不知是一时糊涂，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有点儿好奇，小朋最终还是跟着他去了。对于只有十六岁的小朋来说，跟男人单独相处很新鲜，而且她很想了解男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尽管在某种意义上这有点儿无聊，却也十分有趣。另外，手的形状呀脖子的样子啦都不一样，这也很新鲜。所以就上了他的车。

男女之间的事，小朋在电影里看过，当然已经知道，但那次经历她既不觉得喜欢也不觉得有趣，只是感到恶心和屈辱。可是，是自己愿意去那个地方的，没办法，小朋静静地接受了。

小朋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却带有一种信仰极深的本性。那个时候，她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儿地想：“连是否愿意都不互相确认一下，就干这种事。他这是变态使用自己的男性力量。对我干出这种事情，一定会遭到报应的。”这么想着，股间令人恶心地濡湿了。尽管这一想法并无恶意，却成了纯粹而有力的诅咒。

“祝你遇到意想不到的事。”离开时小朋用奇怪的声音冷冷地说。

那个男的在第二周遭遇交通事故，手脚的骨头都断了，睾丸也碎了一个，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

“一次换半年啊。”小朋又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小朋究竟是为什么那么强烈地喜欢上了三泽，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小朋经常在大楼下边的一个茶馆里碰见三泽。三泽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修长，已经谢顶得有点儿厉害，手指上的汗毛很浓。也就是说，外表根本就不英俊。但是，小朋的视线就是离不开他。因为只要一看见他，就会立刻感受到某种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清爽。

小朋的本性是无论做什么都要花费很长时间。

发展到与三泽见面时颔首致意，就足足花费了两年。

而且，在午休时间，三泽经常和女朋友一起吃午饭。

那种情景，令小朋十分痛心。因为看上去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三泽的女朋友虽然并不是非常漂亮，但是十分可爱，身材高挑，姿态优美，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非常文静。两人虽然不常说话，但总是带着微笑。

“他们俩一定会结婚吧。真让人羡慕啊。”

小朋想。

只要那两人的关系还那么亲密，那么试图插入他们俩中间这种事就连想都不会想，这一点正是小朋个性中有意思的地方。

只不过，见面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不知从谁开始就点头打招呼了，这对小朋来说也是件高兴的事。

小朋非常讨厌夺取别人的东西，到了近乎洁癖的程度。

小朋的父亲爱上了别的女人，撇下小朋和她母亲，离家出走了。那个女人并不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她一开始是小朋父亲的秘书，因为这个身份经常亲热地出入小朋家。她对小朋很好，也经常给母亲帮忙。

但是，回想起来，父亲从事室内装饰方面的工作，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晚上经常很晚回家，那人便在工作室的厨房给父亲做饭并跟他一起吃，听说她还为此去烹饪学校学习呢。每天晚上她都以商谈工作为由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感冒休息时，她甚至拿着水果登门探视，母亲要带小朋回乡下外婆家小住之类的时候，父亲明明打算一起去的，但一定会突然有工作而取消计划。

“还真有人能为徒劳无功的事情努力啊。”

小朋的母亲笑着说，那时候她的地位还十分稳固。

后来，小朋的父亲在公司组织的滑雪旅行中摔成了骨折，住院期间，小朋和母亲慌忙赶到北海道的医院，看到那个秘书正把年轻的身体伏在父亲身上，呜呜咽咽地哭泣。她把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着。

“别哭得这么伤心，只不过是脚骨折了嘛。”

父亲露出痴迷的神情。

怎么回事？小朋心想。她和母亲呆立在那里，她们在去机场之前，跑了好几家商店，精心为父亲挑选他喜欢吃的东西，可是看上去似乎还不如那个女人担心，世上怎么竟会有这种事。否则的话，父亲怎么会看不透那个女人的伎俩呢。

刚才在医院一楼挂号处隔壁的餐厅里，小朋亲眼看见那个秘书抽着烟，一只手拿着蛋包饭吃，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兴高采烈地在跟什么人聊天。刚才与现在的气氛差异之大、转换之快，令小朋深感震惊。尽管如此，对于那个女人并不难过这一情况，却无处可说。不过，确切无疑的是，她给人的感觉多少有些下贱。

“真不好意思，忍不住哭了。我实在是太担心了，平静不下来。”

秘书说道。

“你对工作可真热心啊。”

小朋的母亲毫不客气地说。这样的母亲令小朋无比喜欢。这种无比喜欢的感觉涌上心头，小朋紧紧握了一下母亲的手。那个场面，小朋和母亲就像是两只走投无路的遇难小船。

“我一定要好好珍惜温暖的东西，一定要找一个能识破这种把戏的男人，绝对应该有这样的人。”

小朋想着，把那间病房里难堪至极的气氛铭刻在了心底。

小朋之所以喜欢上三泽，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他跟女朋友的谈话。

“因为，临死的狗和公司比起来，当然是狗优先了，毕竟公司是跑不了的。只要平时好好努力工作，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评价下滑。”

似乎是三泽为了照顾临终的爱犬而向公司请了两天假。

“嗯，确实是啊。”

女朋友静静地点着头。

“因为狮丸从我学生时代就来我家了。临终的时候不陪它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

三泽说。

小朋想，真是美好的一对儿啊。不过，与其羡慕他们，不如自己也找一个这样的人，小朋当时的想法仅此而已。

如果说遇到年轻的肉体投怀送抱就晕头转向是男人本性的话，那么被强行拉入婚姻就是小朋父亲的弱点了。

小朋的母亲并没有马上答应离婚。说是等待三年看看，若到时候父亲还不回头就离婚。

等待期间秘书怀上了父亲的孩子。那无疑是她用尽浑身解数、绞尽脑汁才设法使父亲走火入魔的，是她费尽心机的设计。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谁的人生呢？”

小朋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这么说。因为母亲说没有勇气去见她，所以小朋就替母亲去了。带着已经盖了章的离婚协议。

虽然小朋的朋友很少，但是她珍视的东西却有无数，比如一起工作的同事、自己的父母、以前喂养的鹦鹉、过去种植的绿萝、浪漫的爱情电影等等。对小朋来说，这些由她所珍爱的事物组成美丽的圆环围绕在自己周围，这就是她的人生。

“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得到，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所以没办法啊。”

秘书说道。

啊，第一次说了实话。小朋想，要是始终都说实话，说不定我会喜欢上你呢。

肯定是腹中的胎儿让她变诚实了。这么一想，小朋就打算对父亲放手了。父亲早就想要远走高飞，而且对于本来就属于创造型特质的父亲来说，母亲也许过于成熟了，小朋想着想着甚至接受了现实。

有一段时间，小朋一看见电视广告里出现的北海道，就想要吐，而且真的吐过。因为，仅仅是想象那潮湿的、冰冻般的空气向自己的脸颊刺来，就会回想起那间病房里的气氛。在理应最有权利待的“自己的位置”居然待不下去，而且还无法离开，那种痛苦会渐渐从心底重新泛起。

三泽总是一个人在餐厅吃午饭，这个变化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

小朋立刻就发现了异常。他面色晦暗，眼睛下面还出现了眼袋。而且很没有精神。

说不定机会来了，尽管小朋心里这么想，但是对一个失意的人，还是想给他留下安静的空间……这么一想，小朋就静静地保持着距离，观察着情况的发展。虽然并非不担心他在这期间被别人抢走，可是，因为三泽日益消瘦，小朋觉得现在还不行，要是做出过分的事，就如同给生病的小鸟硬塞进食物一样，所以她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三泽。

并不是像老鹰瞄准猎物那样，而是如同守候花蕾绽放一般，小朋只是静悄悄地看着。

有一天，偶然发生了这件事。

餐厅里人很多，小朋、三泽与三泽的同事夫妇坐到了同一张餐桌边。

三泽对小朋说：“抱歉，挤一挤。”小朋沉默着回以微笑。因为三泽的礼貌态度令人不由得想要微笑。

开始只是三泽与同事夫妇三个人聊天，小朋一边慢慢吃着肉松盖饭一边细细品味着幸福的感觉。不久，那对夫妇开始谈论旅行计划，三泽插不上话，第一次把目光定格在了小朋身上。

“您是做旅游方面的工作吧。”

小朋说。

三泽点了点头。小朋心里在想，连他手指上的汗毛、稍长的指甲也都喜欢，自己如此喜欢他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就好像，喜欢小鸟的小朋就连鹦鹉的聒噪声音也觉得中听一样。

“请问，北海道有什么能让人不知不觉喜欢上的地方吗？”

小朋问。

“啊，那么跟我结婚，到我老家小樽来就行啦！是吧！”

三泽说着笑了。小朋的心脏差点儿蹦出来，可三泽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还是一直微笑着。

“我，就是小樽人。刚才是开玩笑，不过那儿真的有很多好地方。你不喜欢北海道吗？”

“是的。去过一次，那时的印象很糟糕。”

“是有这种情况。那么，你一定得改变那种印象啊。因为我太喜欢北海道啦。”

三泽笑了，那笑容给人的感觉很好。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希望人们了解北海道好处的笑容。小朋把电子邮件地址告诉了三泽，于是他们开始了邮件往来。

两人初次一起吃饭，是在一家整洁的快餐店，离公司所在的大楼步行约十五分钟。

虽然三泽很忙，但还是把一大堆温泉资料啦，照片啦，他自己做的杂志过刊等等装在书包里给小朋带来了。

“只要稍微多走一点儿就有很多景色优美的旅店。跟男朋友一起去吗？”

三泽问。

“本来，是想跟妈妈一起去的。可是，前不久妈妈去世了，所以打算一个人去。这样的话，觉得好像妈妈也能喜欢上北海道，然后解脱成佛。”

小朋说道。

“你母亲，怎么去世的？”

“蛛网膜下腔出血。很突然。”

那天晚上，小朋赶到医院，孤独无助。她非常非常想把父亲找来。可是已经很久没和父亲见面了，现在小朋心里想要呼唤的父亲已经不复存在，她想呼唤的只是昔日那个慈祥的父亲。如今的父亲，正在跟新的家人看着电视度过轻松的时光，他只不过是别人家的成员。

乡下的外婆和姨妈赶到医院还需要很长时间，母亲在连续的发作中难以支撑，当小朋赶到医院时就已经停止了呼吸。因为是急救医院，周围的人都慌张忙乱。小朋看到有人被救护车送来，最终平安无事，在家人的陪伴下回去，不禁泪流满面。

因为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像那样跟母亲一起回家的。

然而，已经无力回天了，无可挽回了。只有接受现实，小朋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在医院漆黑的院子里，她倚靠在树干上仰望天空。树枝与天空的幽暗重叠在一片漆黑中，那剪影恰似美丽的网状编织图案一般，在空中摇曳。树干是温暖的。

想起这些，小朋泫然欲泣。

“是吗……真苦了你了。”三泽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让你有一次美好的旅行。再怎么说，我也有点儿类似旅行社的人。反正我们的旅游信息应该差不多一样。”

小朋点了点头。

三泽的双腿或许因为四处奔波搜集素材而强健有力，他的体力也足以背起沉重的公文包轻轻松松地走南闯北。

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北海道的话，绝对会爱上那里的，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小朋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仅仅是想象着自己说出这句话，就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脖颈。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写下这些文字的并非小朋，而是一个窥见了小朋人生的小说家，但是这位小说家实际上也并非自己在写作这个故事，而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简便起见在此暂且称之为神灵——的召唤而写作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身上发生这种事？”直到现在，世上仍有许多人发出这类似乎会让自己分裂的疑问。是的，神灵什么都不会为我们做。它既没能让小朋的父亲醒悟，也没有在小朋遭遇强暴时以霹雷等方式阻止，当小朋孤独无助地在医院院子里哭泣时，它仍然没有忽然现身搂住她的双肩。

三泽与小朋未必能够顺利发展，或许他们有可能一起去北海道，但三泽因看到小朋扁平的胸部和略黑的乳晕而大失所望也未可知，不过也说不定小朋身上那不明来由的感悟能力会吸引三泽。或者，两人都随时随地受到那份神秘力量的牵引，最终走向婚姻。即使结婚，小朋也未必能够幸福一生。三泽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像小朋的父亲那样跟年轻的女人私奔。

无论怎样，神灵都会对我们袖手旁观。

然而，虽然它拥有的力量太过微弱而不足以称之为神灵，但是它的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小朋。尽管既没有给予她热情，也没有给予泪水，更没有给予支持，而只是以透明的目光注视着小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孜孜不倦地积累人生中珍贵的东西。

它注视着因目睹父亲被秘书勾引而受到极大伤害的小朋在夜里无数次辗转反侧，注视着小朋内心的痛苦，注视着她蜷缩的背影。它注视着在儿时共同嬉戏的场所被童年伙伴的欲望摧残的小朋，注视着她感受那坚硬粗粝的地面，注视着她在那之后独自走在回家路上时茫然而悲伤的面容。

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即使在那极度孤独的漆黑夜色中，小朋也被某些东西拥抱着。那是如天鹅绒般的夜空的光耀，是轻柔拂过的夜风的抚触，是星星的闪烁，是昆虫的低鸣。

小朋在心灵深处领悟了这些。因此，无论何时，小朋都不再孤身一人。

尽头的回忆

那天跟西山一起，在附近的小公园吃了盒饭。

开始好像是因为想要两人一起出去吃午饭吧，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我简单地用手洗完了衣服，正在二楼无所事事。因为已经没有可穿的衣服了，没办法才洗的。我把衣服晾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就在那时候，西山在小店开门之前来做准备和进货，他从楼梯下边叫我：“实美在吗？”

“在呀！”

“还没吃午饭吧？”

“嗯，还没呢。”

“我也没吃。一起出去吃吧？”

“好啊。”

其实我很胆小，在这条街上每次出门时总是畏首畏尾地想：“会不会遇见那些人啊？”不过有西山在的话，我就觉得放心了，于是外出的愿望油然而生。

我披上外衣，也没化妆，穿上旅游鞋就出门了。

秋季的天空呈现出透明的颜色，纯净得仿佛要与景物融为一体，到处都是朦胧一片，丝毫没有鲜明的感觉，给我悬着的心带来了轻柔的抚慰。

走着走着，太阳就让身体惬意地暖和起来了。

这时节真是恰到好处。

“天气这么好，去公园吃吧？”

西山一时兴起，提议道。

于是我们就去公园前边的一家汉堡店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带出来，坐在草地上吃。有薯条啦，热狗啦，甜点啦，还有咖啡等等。多得几乎吃不完，包了一大包。我们分摊费用，两人都心情愉快地付了钱。

秋高气爽，阳光泛着金黄色。道路两旁的街树为留住夏日的余韵努力焕发着绿意，静静摇曳着。

“真舒服啊，就算在这么小的一片自然里，像这样坐在地上吃东西，也觉得很香啊！”

西山一脸幸福地说。

我非常喜欢西山那幸福的表情。他身上总是有某种特别的东西。虽然那无疑是与幸福相关的东西，但是我搜肠刮肚也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

“哎，对你来说，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问。

“什么呀，问这么难的问题？”

西山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到幸福你会想到什么？”

我说道。

“实美你会想到什么？”

问别人的问题自己却回答不出来，这未免有些奇怪，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着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什么。

这期间，大概过了有五分钟吧。

两人都沉默不语，双腿向前伸着并排坐在草地上。偶尔吃一点薯条。

“我想到的是大雄和哆啦A梦。”

我说道。

“什么，那不是漫画故事吗？”

西山说。

“我有个小闹钟，上面就画着这个图案。在大雄房间的隔扇前边，两人一起看漫画。俩人都面带微笑。他们身边还扔着几本漫画书，大雄趴在对折的褥垫上，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哆啦A梦盘腿坐着，边看漫画边吃铜锣烧。他俩的那种关系啦，日本中产家庭的那种气氛啦，还有哆啦A梦在大雄家的寄宿生活啦，这些全都加起来，就是幸福吧，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说道。

“那，咱们俩现在，不是跟他们完全一样吗？你正好也是寄宿在别人家。”西山说，“在晴朗温暖的天气，坐在草地上，吃着好吃的东西，亲亲热热，轻轻松松的。”

“对啊，所以也许现在就是幸福的。”

我说。

我一直不能摆脱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感觉。“就是现在，现在如果回避的话将来一定会悲伤”，这个想法对我穷追不舍，尽管如此，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知为何，我却恰恰因为这种想法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我自己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无论看什么都显得很悲哀，但是与前段时间那种仿佛半死不活的混沌岁月比起来，这贯穿着强烈悲伤的世界反而显得格外清爽。

“我呢……我，应该是自由的感觉吧。今后在不觉得有缺憾的时候，不论去哪儿，不论做什么都行。那种时候，就会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力量，好像什么地方都能去。并不是说真要去什么地方，而是涌起那种力量的感觉，那就是幸福。”

西山望着天空说道。

西山的身材线条流畅，有一种无形之中令人轻松愉快的特殊力量，我觉得，这些都来自他对自由的追求。

到现在我才能体会，那时的我虽然在最糟糕的境况下，但其实正处于最大的幸福之中。

那一天的那一段时光，简直可以作为一生的宝物收藏在盒子里。幸福突然地降临到我身上，与当时的境况或状态全无关系，彻彻底底没有丝毫关系。不管我处在怎样的状况中，也不管我与谁在一起。

只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预测的。

事物绝不可能按照人们自己的愿望去发展。或许下一个瞬间幸福就会降临，或许一直等待下去也无济于事。恰如海浪或天气的变化一样，谁都无从知晓。对任何人来说，奇迹都平等地随时等待着降临。

但那时，我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西山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大学教授，研究英美文学，同时还写推理小说，是一位奇人。西山小时候过着类似被父亲软禁的生活，差点儿因为营养失调而丧命。

据说因为难以同这样的父亲一起生活下去，西山的母亲离家出走了，父亲不懂该如何照顾孩子，所以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一直把他关在屋里，几乎不让出门。连吃饭也是想起来的时候才给他，自己外出时还总是锁上大门。而且，他们又是住在长野县的山里，所以后来是西山的亲戚报了警，大动干戈才把他营救出来。那时虐待儿童刚刚开始成为热门话题，由于时间上的奇妙巧合，这件事成了超过本来性质的公众热议案件。

我还清楚地记得，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幼小的西山获救时那茫然的表情。不知为什么，那么无助的一个小男孩，眼睛却炯炯有神，脸上甚至还有一种明朗的神态。

“外面这么漂亮，我真高兴，叶子的颜色，简直有点儿晃眼。”当时西山陶醉地说。

那之后，西山被带离父亲身边，由富有而又无拘无束、自由奔放的姑妈收养，过上了与遭到软禁时完全相反的生活。

现在他三十岁了，管理着一家小店，既不是夜总会也算不上酒吧，就是那种常见的放着音乐让客人喝酒的地方……他受雇在这家小店当店长。

我觉得，他在那段软禁遭遇以及之后的生活中，一定领悟了什么。

那是只有彻底置身于被动位置才能够获得的、某种惊人的领悟。也许正因如此，他的目光才会那么透明，而且时时闪动着不可思议的直觉吧。

西山管理的小店名叫“小路尽头”，真的就在道路尽头，是把一个独栋建筑重新装修之后改造而成的。这个古旧的独栋建筑很快就要拆除，明年小店将要搬到一个稍微大些的地方。西山也将借此机会到东京的名店去学习，以便将来能成为职业调酒师。

这家小店的业主是我舅舅，他在老店歇业之前休个长假，到海外旅行去了。我虽然一直想离开家庭，可终归还是个没有出过闺房的千金，妈妈拜托舅舅，让我在他店面二楼的小屋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这条街位于一个大都市，离我自己住的地方开车大约一小时左右。

说是大都市，但并不是像东京那样，而是东京近郊一个最大的城镇，新干线在那里设有车站，也有百货大楼，还有那种店铺云集的繁华街道。

我的未婚夫高梨，就是赴任到这个城市工作。

因为他所供职的公司总部就在这个城市。我们从大学时代开始交往，也都互相见过了彼此的父母，还交换了订婚戒指，只等他回到分公司，稍稍获得晋升之后就结婚，我们已经明确地发展到了这一步。

但是，大约从今年春天开始，高梨发电子邮件和回复录音电话都越来越有延迟的倾向。

我想一定是工作太忙吧，也就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等着他回家。

实际上，他周末回来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正常。

我们一如既往地约会，接吻，手拉着手散步，去外面吃饭。

我们偶尔也一起去饭店，一如大学时代那样互相说着各自的近况，过着十分平静的生活。

然而，他终于开始在周末也不回来了，给他打电话也几乎不会立刻回电。

即便如此，我依然同往常一样地等着他。交往的时间长了，想不到会变成这种感觉。

由于几乎失去了联系，所以我就找他的哥哥姐姐谈，于是，过一段时间，也许是受到了忠告，他又会打电话回来，我们就这样勉强维持着。

尽管我这个人很迟钝，但也感到实在太奇怪了，那是在今年夏天他一次也没有回家的时候。我们的家乡靠海，他最喜欢在大海里游泳，然而整个夏天完全未归，这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

虽然连自己也觉得我这个人过于漫不经心，但或许，实际上我已经注意到了什么。因为每次仰望天空的时候我就会叹息，喝酒的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

不过我跟父母和妹妹一起住在父母家，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棘手的、严重的、热闹的，等等。而且，母亲经营着一个只有柜台没有桌椅的三明治小店，我几乎每天都帮忙打理，所以生活中充满了忙碌和快乐的事情，不知不觉中时间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在休息日，我偶尔会借家里的车，独自开到海边去。

我和高梨在海边留下的回忆最多，因此初秋的沙滩使我感到彻骨的寂寞。

即使这样，回忆也总是给我带来温暖。比如两人之间的对话，我们的性格相投之处，听着两人买来或借来的CD开车兜风，听到动人的歌曲忍不住流泪等等。刚刚开始异地恋爱的时候，因为舍不得分离，我们总是手拉着手，总是不停地谈论着各种话题：结婚之后想过怎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要孩子；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等等。还有，夏天一起游泳，看鱼，到岩石多的地方看贝类和海蜇，燃起篝火。每当忆起这些事情，我就会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我直接去他那儿一趟看看吧。”

我试着跟妹妹商量。

那是在一天深夜，我和妹妹一边吃着当天剩下的三明治，一边聊天。

“嗯……要是姐姐不受伤害的话还行。”妹妹说，“因为，既然没有联系，就说明他不想联系。所以……就这样顺其自然地结束，也许更好吧。”

妹妹比我小五岁，可有时候发表的意见已经像个大人了。

她嚼着水果三明治的嘴形还跟婴儿的时候一样，却已如此坚定可靠，使我不由得感慨。

“可是，所谓婚约，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么轻易地分手才订的吗？不就是约定了要结婚的吗？”

我说道。

“话虽这么说，可实际上已经没有联系了呀。大概是因为姐姐太迟钝，所以即使有了那么多征兆也一点儿都没发现吧？如果姐姐喜欢他这副样子的话还另当别论，但要是并不喜欢，那还是分手的好。这种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就算姐姐跟他结了婚，我也会难过的，因为我跟姐姐是一家人。”

妹妹说。

“高梨常说，他喜欢我的迟钝。他喜欢我不去参加联谊会啦，喜欢我上大学时对各类人物毫不在意，我行我素啦。而且，我觉得他可能特别忙。他在我面前比较娇纵吧，觉得什么时候联系都可以。”

这么聊着聊着，高梨的面影又浮上心头，令我痛苦不堪。

高梨颇受欢迎，性格开朗，多才多艺，亲切随和。虽然他也跟别的女孩子玩儿，但总是把我摆在中心位置。他每天都来电话，周末一定跟我约会，这就是我们踏踏实实谈了四年恋爱所走过的甜蜜道路。

“可是，如果现在就已经这样了，那今后的日子还能想象吗？再说，大家都说男人开始工作以后，人生观就会产生各种变化。”

“是吗？好像有点儿要被你说服了。真的还是分手比较好吗？”

“现在，都已经跟他联系不上了，再等下去只会更痛苦啊。”

妹妹说。

“与其说在等，其实感觉像是在骗自己。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事态已经这么严重了。那么这样吧，我去确认一下。再跟他见一面，好好做个了结怎么样？”

“姐姐有这种勇气吗？”

妹妹瞪圆了眼睛说。

“我再怎么漫不经心，到底也已经二十五岁了，是成年人了，没问题。”

我说。

而且，我是想，无论如何也希望再见一次面。

见面的话，说不定他会拥抱着我说：“实在忙得要命，对不起噢，你终于来了。”我心里还如此乐观。

“我陪你一起去吧？”

妹妹说。

“没关系，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我自己能行。好歹我是姐姐嘛。与其陪我去，不如替我给店里帮帮忙。”

“嗯，知道了。万一遇到什么糟糕的事，千万别自暴自弃，一定先打电话啊。”

妹妹说道。

我不禁想，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靠了。自从我们可以像这样谈话以来，就总是深夜在房间里聊天、吃东西、吵架、说各自的恋爱故事等等，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如此平等了。

我们俩都由衷地喜欢一起吃三明治、喝啤酒、沏茶、吃点心，喜欢那些悠闲而短暂的时光。

偶尔在两人都不曾出门的日子，到了晚上，不管是哪一个，就会出现在对方的房间里，然后一起度过那样的时光。半夜房间里开着电视，不知为何，这房间总让人感到温暖，似乎在这个空间就可以忘却世上的寂寞与恐惧。

就在最近，我们还互相说些“要是结了婚，就没法像现在这样聊天了”之类的话，然而，现在漂浮在房间里的气氛却是，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妹妹出嫁为止。

既然是姐妹，那么任何时候都可以跟童年一样相处。只要像这样，身边有能够谈心的人，即使是家人，也足以使我忘掉这是自己人生中相当严重的问题。

我感到，不管怎样，恐怕自己在短时间内都无法忘记高梨。因为我的大脑没有那种敏捷的构造，使自己在万一出现的最坏结果面前能够立刻振作起来。本来我的人生就是，不论做什么都拖拖拉拉地耗费时间。

我原本并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无法生活的人，但在高梨面前是例外。只有他让我焦虑不安，让我悲伤，让我狂喜。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是这种缘分。对方总是在行动，而我总是静静地被动思考，就是这样的命运。

尽管我生性迟钝，但在家中毕竟是长女，也许高梨便因此成了我唯一能够表现自己撒娇本性的对象。

结果并不是最糟的。

我给他发了三封电子邮件，主要意思是无论如何想好好谈一谈，但并没有说“要去见你”。我还在录音电话里留了两条留言，说了同样的内容。

“不管是什么情况，就是想谈一次。不互相谈清楚的话，就像悬在半空一样没法继续下去，所以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总之想见个面，好好谈一次。”

录音的时候我尽量不让自己有悲伤的声音。

然而，没有回音。

于是我带上足够住三天的行李，踏上了前往高梨所在城市的旅程。

我住进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放下行李后，我独自去吃午饭，说实话这时候心里还有点儿高兴。今天晚上肯定可以见到他了。而且，如果看见了我，他或许也就怀念往昔，回到从前，我们又能一起聊各种各样的话题了吧，在亲密融洽的气氛里……我是这么想的。高梨就住在这条街上，这么一想，不由得心中欢喜。他是否也曾在这里吃过午饭呢，单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又难过起来。

之后我回到旅馆睡午觉，做了一个伤心的梦。

梦里我独自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迷了路。我脚下发软，无论向谁问路，对方要么是丝毫不予理会，要么就是说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空气中弥漫着略泛乳白的彩虹色雾霭，我似乎身处雾霭之中，伤心得无法思考。

那天晚上九点，我下定决心，向高梨的公寓走去。

不知为什么，他搬到那个公寓后，一次也没有请我去过，更没有让我住过。

对面的停车场里停着他那辆熟悉的车。

屋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于是我松了口气，按下了门铃。

里面出来一个女人。很漂亮，也很成熟，是那种跟我完全相反，做事有条不紊的类型。她长得有点儿像高梨的母亲，这也让我很震惊。

“如果你是找阿仁，他还没回来呢。”

她说。

“那个……我……叫横山实美，我是高梨的，说实话，是他的未婚妻。”

我这样说是想先让自己居于有利位置，但是在她叫出高梨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彻底败下阵来。

“啊……我听他说过，那，请进吧。”

她说。

她的头发利索地扎着，穿着T恤和牛仔裤，正在手脚麻利地准备晚饭。而且，房间被她收拾得整洁有序，还点缀着漂亮的装饰，简直就是恋人共栖的爱巢。没有我的照片，没有代表我俩回忆的任何物件，我能认出的只有他挂在衣架上的一套西装。这是他在老家时也常穿的。真令人怀念啊，这么一想，我几乎要流出泪来。连这样的东西也令我如此追怀。

“开始的时候我想，只当他在这边的女朋友就行。”

她一边给我沏茶一边说。我开始头晕目眩。

“但是，交往的过程中，越来越发现我们性格相投……阿仁总说你很文静，他说你受不了打击，让我多给他些时间。不过，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我父母和他母亲都已经知道了，今年冬天，我们就会有正规的形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还没告诉你这些。”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我们，打算结婚。他在总部的工作很顺利，所以公司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同意他暂时不回分公司，先在这边生活。”

“欸？”

我发出无力的声音。所谓晴天霹雳就是如此，我名字的发音也是如此(1)，我失去了平静，满脑子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念头。

哭也哭不出来，我只觉得自己实在愚蠢透顶。明明已经没有自己的份儿了，却还垂死挣扎，又给他奇怪的留言，又找他的兄姐商量。

不仅如此，更糟糕的是，恰在此时，随着一声“我回来了”，高梨走了进来。

回来了……是啊，回家了，他的，家……

他看到我大吃一惊。随后，看见我与她相对而坐，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对不起，实美。可是，我本来打算在冬天好好地了结一切。我并不是讨厌你了，而是有了更喜欢的人。我已经，下了决心。”

他说。

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就要哭出来似的，那眼神也令我无法憎恨他。

我到底还是泪流满面，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努力地说出了一句：“既然已经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都明白了。”

然后，我独自走出了那个温暖而明亮的房间，走入黑暗之中。

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途中我进了一间酒吧，喝了三杯鸡尾酒。邻座的一个男人对我纠缠不休，但我实在呆滞恍惚，所以直到酒吧的人插手干涉，那人才终于罢休。然后我又继续醺然走在大街上，试图让头脑清醒一点儿。在这样一个令人憎恨的城市，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所有的人都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我，却形单影只。

我有深爱的家人，大学毕业，有未婚夫，迄今为止一帆风顺，可现在却孤寂地流落在这样一个地方。

但同时我又想，反正，这种事情世上也屡见不鲜吧。

我回到旅馆洗了个热水澡，这才终于能够真正地哭出来。我心想，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妹妹好像来过很多次电话，短信也有好几个。

我哭着给妹妹打电话。果然是吧，早就知道会这样，姐姐太傻了，老好人，笨蛋，等等，妹妹数落着，声音哽咽起来。快点儿回来吧，我们很担心呀，快点儿啊，她反反复复地这么说。

连我自己都担心自己的愚蠢。

明明早就清楚地知道结局，可为什么还是跑到这里来？我似乎有点儿清醒了。

心底的某处很想回家。想回到以往的生活，想忘记所有的一切。期盼已久的与高梨的新生活已经无法挽回，我想沉浸到那拥有自己节奏的温暖生活中去。但是，如果现在马上回家的话，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肯定会为某种微妙的情境而彻底崩溃。

我一直死死坚守着订婚这个词汇所具有的形式上的喜庆。这个词汇中潜藏着一种力量，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无可挑剔的幸福，是牢不可破的，因此可以高枕无忧。

自始至终、即便到了如此地步，自己对此依然倍加珍视，这着实可悲。

都已经订婚了，所以无论如何分手那种事，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我一直在这样欺骗自己。

早晨起来双眼红肿，不知身在何处，接着我突然“啊——”地一下惊觉。

因为我意识到，那种日子业已彻底终结，那种想方设法在对回忆的反复玩味中走过来的、糖球般的日子。

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早晨一起床就先想象一下“高梨今天会干什么呢”。但是，我一生都不再需要这么想了。因为他已经与我的人生毫无关系了。

我望着商务旅馆雪白的天花板，心想，如何是好？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也绝对做不到今天就重新开始往日的生活，我当时的真实心情就是这样。

我首先打电话，向父母说明了全部情况。

父母都非常气愤，表示当然要去高梨的父母家理论。怎么做都无所谓，只要能在形式上弥补一下。我撒谎说，自己也已经非常厌恶他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正因为我的家庭充满了爱，所以总觉得家人的情绪会掀起巨大的波澜，这使我越发不想回去，于是我说，想暂时留在这儿冷静一下。虽然全家人都劝我立刻回去，但我已经连坐电车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一旦回去受到他们安慰的话，我说不定会自杀的。

我在家里的房间到处都贴着充满回忆的照片，还有日记、他送我的礼物等等，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这些也都是我现在不愿看到的。

何况，稍微间隔一段时间的话，母亲就一定能够意识到，越是兴师动众，对我的伤害就反而越大。

我的确是深受家庭亲情的恩惠。一直如此。

母亲与我和妹妹就像三姐妹一样。母亲出于兴趣开了一家三明治小店，只在早晨和中午营业，虽然简单但感觉很好。父亲是公司职员，认真而顾家。现在，一家人健健康康，生活安定。

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遭遇这件事情时，我才深切领悟到，这种家庭的束缚是何等牢固、何等强大。只要不能自己独立，伤口就永远不会愈合。跟高梨交往至今的只有我，这个伤口只属于我自己。即使是短暂的一段时间，我也希望认真面对。

最后，妈妈拜托了住在这条街上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让我暂时住到他的空屋子去——就在他拥有的那家小店的二楼，这样他们也总算安心了。我做出保证，只住一两周，调整好心情就一定回去，每天给家里打电话，绝不做出格的事情。

对于从未离开过父母家的我来说，这是初次独处的一段时间。

我随心所欲地驰骋思绪。早晨醒来，也不出被窝，我一边看着蓝天，一边想，啊，高梨也在这同一块天空下，等等。这样一来，不知不觉又有了幸福感，忍不住会哭起来。真像个傻瓜。

但是，我一直想见到高梨，甚至只要他活在这世上我就觉得高兴。

我第一次试图让自己这样想：能够与真心喜欢的人恋爱，还订下了婚约，已经很好了。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并非只是发生在我身上。况且那个女人虽然与高梨相互倾心却一直偷偷摸摸地交往，她一定也有种种的思虑吧。所以，我们是彼此彼此，这么想着又落下泪来。

也许是受到舅舅的托付，要照看着我以防自杀之类，受雇的店长西山偶尔会来跟我打个招呼。他下午或傍晚会从自己的住处过来，打开店门，做扫除或者进货等等。

起初我只是像蜗牛一样蜷在被子里回应一下，大概从第三天开始就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话之外并不多说，只有事务性的关系，这一点是最好的。

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只在估计会很忙的晚上，去店里帮点儿忙。

对西山来说，可能我碍手碍脚地反而添乱，但或许他知道我的情况，无言地接受了我帮忙。因此，我也尽量避免打扰，安安静静地打打下手。

另外，我很少跟客人说话，一直观察着西山周围人们的关系。

那个小店的常客都非常喜欢西山，令人感到似乎是为了见他而来。

渐渐地我也跟其他人一样，被西山所吸引。他那种对大家一视同仁的阳光性格，那种不知何故仿佛光芒闪耀的氛围，还有那种如同海风拂过晴朗优美的大海般的感觉，笼罩着人们，使周围都变得明亮而温和。

我总觉得，只要和他在一起，似乎就会成为自由之人。

也许这么比喻过于陈腐，不过西山看上去就像是黄昏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一样，猛力加速，奋力扇动翅膀。空气在流动，风吹打在脸上，从高远的天空俯瞰着世界……他看上去就是这种感觉。

西山的无拘无束和不擅拒绝是出了名的，所以他虽然没有正式的女朋友，但总是有很多女性朋友，这也是出了名的。他坦率地表示，这些人他都喜欢，但是目前并没有特别喜欢的女子。他对谁都这么说，从不忌讳，再加上他没有手机，跟他联络很不方便，所以好像很难有女性能够接近他的生活。

尽管有人因此而羡慕我，但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自己的事已经让我耗尽心力，别人的传言之类全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而且这里是我舅舅的店，碰巧有了这种缘分也没办法，这么一想，也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另外，气恼西山的人也好，羡慕他的人也好，店里都大有人在。还有一些规劝他的男男女女。由于他实在难以捉摸，大家好像处处都想为他操心。

我心想：“西山一定真的就是这种人吧，虽然大家对他有各种猜想，但他这个人就是简单地表里如一，只不过是在真实地活着。可是，这一点恰恰是很难做到的。”

我不能否认自己被西山的身体所吸引。他那流畅的动作似乎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着迷。相貌虽然平凡，但双眼如同钻石，薄唇高鼻，头发有点儿自然卷，外表确实很招人喜欢。

然而，虽然不容易表达清楚，但是对我这样一个既没有三角恋也没去工作，一直郑重其事坚守爱情却最终落得分手的人来说，最有吸引力的，应该是西山的思想。

因为我并没有爱上他，所以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在这同一片天空下，高梨正在跟另一个人甜蜜地生活，这件事每天都会让我的心阵阵作痛。想必他们俩正过着本应是与我共度的日子吧。如果她的东西太重，高梨一定会帮她拿吧，她也一定会为高梨做他爱吃的咖喱饭吧——里面不放什锦酱菜而是放藠头的那种。

就连独自一人细细地、悲伤地想象这些事情，或许都成了我心理康复的方法。

“我觉得自己很容易适应环境，也能够接受现实。”

一天晚上，关了小店，在回家之前，西山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这么说。

“可是，小时候你遭遇了那样的事，一定有心理创伤吧，或者也有实际上难以承受的事情吧？”

我问。

“你问这个，只是出于好奇吗？”

“是好奇，还有，我住这儿的这段时间不想做让你心里不舒服的事情。”

我回答。

他微笑着说：“是啊，说实话，即使是现在，回想起被关起来的那种感觉，可能确实不舒服。偶尔也有些女人给人那种感觉，我真的非常讨厌她们。就是那种任何时候都必须黏在一起的人。我可受不了。”

“这个嘛，可能确实如此吧。”我说，“不过大家都想跟你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自己的事情都能自己做主吧。小时候一直被关在家里，后来的生活又过分随心所欲，两种情况的好处和坏处我都体会过了，所以可能比较善于平衡。还有，就是我对事物不抱幻想。这倒并不是因为我父亲有什么异常，他只不过是平衡感不太正常，并不像报道里说的那样，每天都那么怪异。他就是一个学究，一个鳏夫，跟小毛孩儿在一起没什么可做的，那段日子感觉更像是按照我们各自的方式生活在山里。我营养失调这件事虽然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但我父亲自己也是瘦骨嶙峋，他一旦专心做起事来就几乎不吃饭。我们现在也还偶尔见面，他虽然是个奇怪的人，但也有他自得其乐的生活。对我来说，倒是那之后人们的同情带来了更大的困扰。我常想，你们究竟知道什么？只不过因为我看上去经历了什么伤心、罕见的事，大家就一下子表现得像亲人似的。”

“这样啊，所以你才跟别人保持那么远的距离呀。不过话说回来，这家店要是歇业了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毕竟是个不错的店，而且常客也不少。”

“嗯，是有一点儿啊。可是就像重新开始旅行一样，我会到东京去开始新的生活。”

“我呢，像我家三明治店关张这种事，连想想都觉得寂寞。每天早上都要见面的客人从此就见不到了，那个反应迟钝的老奶奶，每天都来给孙子买水果三明治，她会怎么样……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哭出来。”

“真是千金小姐呀，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人生啊。”

我觉得自己的不谙世事也让高梨心无芥蒂。

“生长在好的环境里并不可耻啊。可以把这当作你的武器呢。因为这是你已经拥有的东西。回家以后，将来有一天你还会喜欢上某个人，会有美好的婚姻，跟父亲母亲也还继续交流，跟妹妹也保持亲密的关系，然后在你周围再形成更大的人际圈，那就更好啦。你有这种能力，而且这也是你的人生，所以对谁都用不着觉得羞愧啊。你不妨想，是对方被你从人生中驱逐出去了。”

“听你这么一说，心情松快多了。因为我一直觉得是由于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才落得这个地步。不过，是我自己把幸福设计成了那样，所以才觉得无论如何都难以改变了。我想好好地回去，然后开始新生活。”

“就是嘛，如果这样就想离家出走的话，那就是傲慢了。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低谷的极限。像我和你的这种不幸，跟这世上很多人的不幸根本就没法比，要是遭遇他们那些经历，你我这样的人就被压扁了，马上就会死掉。这就是因为我们实在是生活得太安逸、太幸福。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西山面带微笑说着这些尖锐的话，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确有道理。

“我觉得，出生在那个家庭，还有，跟家人的关系那么亲密，这些都是我的财产，也是我的命运。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神秘，不过我觉得一定是自己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选择了出生的环境。所以，现在我只不过是稍微休整一下。人嘛，偶尔也需要这种休息吧。”

“嗯，明白就好。真的很好啊。要是你在这儿总想些奇怪的事儿，我就该觉得自己有责任了。不过，我才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这就是生长在良好环境的表现吧。”

西山说着，又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虽然这次的事，有时候让我可怜自己或者几乎要讨厌自己，但是我并不想否定迄今为止的人生。”

我说着，心想，西山到底是平衡能力超群啊。而且他能够把这种平衡感表达出来，说得很到位，令我由衷地佩服。

虽然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但西山看上去好像在儿童时代就已经把一生中最艰难、最痛苦的种种事情都经历过了，所以才受到神灵的眷顾，允许他快乐地享受今后的生活。

不知为什么，只因为有西山在，我觉得房间开始变得温暖，而且充满了爱。所以，只要能有西山长久相伴，毫无疑问我肯定会时来运转！我知道，今后也一定会源源不断地有人感到：从人生的不安之中解放出来了。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跟西山漫无目的地闲聊之后，内心的寂寞竟莫名地彻底消失了。

然后，就会周身温暖，神清气爽。甚至觉得，从今往后，人生中还会有无数的精彩。而且这种感觉并不是突然袭上心头，而是一种宁静的、安详的内心涟漪。

真好啊，只要世上有这个人就好，无论他是否属于我。我不由得想要赞美他，他就像生长在公园里的巨大树木，并不属于任何人，但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下面休憩。

他是属于大家的，我从一开始就坚信这一点。对我来说，他就是茶点，是娱乐，是温泉，他就是这样的事物。

并非是孤注一掷拼命得来的邂逅，他就在这里，令人安心，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天晚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我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店里备好的炖菜，像只山羊一样埋头大嚼，西山突然说：“哎，你还有其他的原因吧。除了留恋之外，还有什么让你牵挂的事吧。”

突然被问，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我借了钱给他，还没还。”

为什么就这么说出来了呢？这句话我对父母，对妹妹，对亲戚，对他的父母，对他的女友都不曾说过。而且，这件事我本来已经决定一辈子都不说的。

我对自己感到吃惊。

于是，我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是想说的。

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想把这件事对谁说出来啊。想要说出来博取同情啊。归根结底，我也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呀。

接着，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借给他多少？”

西山说道，他看见我流泪，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流露出难过的神情。

“一、一百万日元。”

我说。

他瞪圆了眼睛说：“怎么还会有这种事！难以想象这是未婚夫妻之间借钱的数额。”

“那是我想着结婚以后，在新居要置办新家具之类，为了能留点儿余地存起来的。是从小时候一直存起来的钱，压岁钱、平时积攒的钱、打工的薪水什么的。他买车的时候，借给他的。因为我想反正将来这车也是两人一起开。我们一起去买的，还一起试驾了。”

我越说越觉得悲惨。

“真笨啊。”

西山说。

“可是，我不是为了这笔钱才留在这儿不回家的。因为，我已经不打算让他还了。不过，其实我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一直想对什么人说来着，这种心理我到现在才发现。所以你跟谁都别说。跟舅舅也千万别说啊。因为舅舅一定会去告诉我妈的。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更无地自容了。”

我说道。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钱的事情就这样了，跟还钱比起来，我更希望像现在这样过日子。”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就像随波逐流的水母一样，在暮秋初冬的透明天色中，我就在这条街上，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

“真是笨啊，那笔钱，还是得要回来。”

“就是因为笨，才成了现在这样啊，算了。要是西山你能要回来的话，就归你了，那笔钱。”

“真是个没有为钱苦恼过的家伙，就是因为你这副样子才烦人哪。一百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说，这可不行。有的人就为了这么些钱，还连夜逃跑躲债呢。”

西山像兄长一样说道。

不，我觉得能够说出来就已经爽快多了。

还有，能够有人听我说，也让我心怀感激。

但是这些我没能说出口，只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喝点儿茶吧。我去泡。”

我转移了话题。

“还有昨天客人送来的蛋糕呢。”

“要吃吗？”

“嗯——有奶酪蛋糕、草莓蛋糕和布丁。哪种好？”

西山缩着身子蹲下，打开柜台里的冰箱问。

“我，要草莓蛋糕。”

“OK——”

“茶呢？喝什么好？绿茶行吗？”

“嗯，绿茶很好。”

我烧了开水。

心中的郁闷消散了，似乎连周围的景色也豁然开朗，茶和蛋糕都像有生以来初次品尝一般新鲜。

自己竟然如此渴望倾吐，竟然如此耿耿于怀，我为此惊诧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西山没再提那件事。

“哇，这布丁真甜。”

“那不是布丁，是焦糖奶冻吧？”

“你从哪儿分清楚的？”

“表面的糖是烤焦的。”

“是吗……”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等待客人的静谧时间里，我的痛苦在一点点消融。

实际上，我反复想起借款的事情，苦闷不已。

我还有其他的存款，在三明治店也并非无偿白干，现在，钱的方面并不拮据。而且，在失去联系之前我也经常把那辆车借过来开，本来在不久的将来那车就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了，再说，吃饭也总是他请客，价格不菲的订婚戒指也没有还给他，现在还在我的钱包里。

即便如此，我也曾不怀好意地想过让他还钱……但是，假如他并不是出于留恋旧情、依然爱我或者为我着想，而只是因为还不起钱，害怕被我讨债才没能开口对我提出分手的话……一想到这儿，我就对更深的伤害充满恐惧，不敢再想下去了。

总之，就算把钱还给我，他也不可能回到我身边了。啊，可是，这笔钱或许足够我带着妹妹去海外旅游一趟了呀……我的想法反反复复。

我还想过，要是让他还钱，就能再见他一次了。

说不定，他见到我时，心情正摇摆不定，我俩还能顺利恢复……这么一想，希望就又涌上心头，但之后又再次感到凄凉。

这样一来，钱这个东西就已经变成某种精神形态了。

当我想到可以用这笔钱跟妹妹去旅行时，不知怎的同样的金额竟变成闪闪发光的橘黄色意象浮现在眼前，而当我想到还可以作为再次见面的借口时，则变成了污黑的愧疚感。一想到他是心怀恶意故意不还，他的狡猾就使我心中充满懊恼，更加黑暗，而自己也就彻底沦为受害者，眼前则呈现出如同怨毒语言一般颜色污浊的意象。

如果同一笔金额可以变幻为不同颜色的话，那么实际上我只希望尽可能与美好的色彩产生关联。但我也十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我感到自己仿佛在朦胧恍惚间目睹沉睡于自己心中的各种色彩，看着这些色彩无法停歇地反复变化，恰如在某处观看有趣的事物一般。

我觉得，家人、工作、朋友以及未婚夫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如蛛网般保护着自己的网，使自己得以隔离于那些沉睡在内部的可怕色彩。这种网越多，我就越能够不致坠落，顺利的话，甚至连下面有坠落空间都不曾知晓就能度过一生。

天下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希望他们“尽可能不要知道下面有多深”吗，所以，我父母才会把这次事件看得比我更加严重吧。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希望我不要在这里跌得太重。

人类就是这样，群策群力、想方设法地创造出了避免杀戮而生存下去的体制……当我的思绪扩展至此时，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些生活在印度街头，浑身沾满狗粪的人们；那些因高利贷而债台高筑，连夜逃跑的人们；因无法戒除酒瘾而妻离子散的人们；因过度焦虑而虐待孩子的单身母亲；因婆媳不睦而导致的杀人事件，等等，我已不再认为这些仅仅是沉重、不快而又毛骨悚然的事情了。

在这家名为“小路尽头”的小店二楼，我像个幼稚的小学生一样认真地思考着：“这次经历说不定是件好事。我这种人的这些感悟，其程度也许仅仅相当于穿过柔软云层上的小洞向下窥视而已，而且还不清楚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下界的景象。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我自己决定要看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自己试图把握的，是那个人的世界，一定是。

我现在能够这样想了。

如此一来，在我眼里，高梨便渐渐成为一个非常遥远的人。我第一次能够认识到，他并不是那只理想的手——温暖地牵着我的那另一只手，而是一个与自己想法迥异的陌路人。

假如换作我，应该会在刚刚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是真心的话——立刻就告诉他。

而他并没有这么做，却拖拖拉拉让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甚至开始觉得，他这种做法根本就与我不相合。

我的思绪一直循环往复，无法停止，我也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心情平静了，仿佛找回了青春一般。

很久以前，我曾经仰望着夜空漫无目的地思考一些大而无当的问题，比如生与死，比如要度过怎样的人生。

群星闪烁，夜空辽阔无垠。

那时候风中夹带的寒意、飘渺而广阔的未来、笼罩着故乡城镇的海潮气息等等，那种种感觉，在我心里逐渐复苏。

现在我感到，自己完全可以继续不停地寻求一种自由自在的心理状态，一种犹如歌声、乐曲般无限荡漾开来的心理状态……完全能够做到。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心中的一层皮——平和而又恍惚、对疼痛业已麻木的一层皮，被一下子揭掉了。尽管疼痛，但是与稀里糊涂地度日相比，肌肤所接触的空气已经新鲜得多。

好的，差不多可以准备回家，重新开始了。

我心情舒畅地想，虽然与西山的离别令人伤感，不过自己已经得到了他极大的抚慰，也从他的话里获得了很多教益，而且说不定将来还会见面的。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心情也已经安定了。”

我到店里时对西山这么说。

“欸，我会寂寞的啊！”西山真的流露出遗憾的表情，说道，“我这么说对你有点儿不合适，不过这些日子每天都过得很愉快！”

“哪儿的话，我也很愉快呢。都快要想一直这么过下去了。”

我说。

客人们还没来，我正在擦玻璃杯。这些杯子好像是舅舅一个一个收集起来的宝贝，所以为了报恩至少也要擦得亮晶晶的。

住在这儿期间，也许是为我着想，舅舅没有跟我联系，我内心对他非常感激。正因为没有被他过分关心，所以才能够轻松度日，我想，下次新年前后要是来这儿玩儿的话一定要好好道谢。假如舅舅在身边，必定会努力安慰我，带我四处散心，使我透不过气来。正因为周围只有素昧平生的人，所以才能如此轻松自在，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怀念这里的日子了。

虽然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虽然劳动也没有一分钱报酬，但毕竟得到了西山的照护，情绪不好时随时都可以上二楼躺倒。无论怎样浮想联翩都不会被打断，化妆浓艳也没人会察觉变化，哭肿了双眼也不会被说东道西。而且白天只要上街走走，立刻就能成为一个旅人。由于在此独处，所以读书时那些文字会奇妙地渗透心底；由于感悟力在悲伤中得到了磨炼，所以对季节的变化也了如指掌。我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如此明澈优美的秋天了。

而且，我有家可归，毕竟，闲逛只能带来消沉。

我也明白了，自己对于金钱出乎意料地斤斤计较，气量狭小，自己到底是个愚笨的、不通世事的老好人。

在这里的短暂时光……仿佛一口气沉落到杯底，我内心被深深刻上了那种只有透过悲伤的滤镜才能发现的风景，今后只要我活着，这种风景就一定会给我带来很多的帮助。

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感觉就像长途旅行归来时一样神清气爽。

我感到自己尝试在这里待到今天真是太好了。

“什么时候回去？不会是明天吧？”

西山像个大姑娘似的忸怩着，毫不掩饰地说。那样子像是要哭出来。

我心想，这一点也是他受欢迎的秘诀吧。如此率真的人实在少见。

“我虽然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但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真的非常感谢。后天，就是星期天回去。”

我说。连自己也快要哭了。但是我要求自己不在这里哭出来，我想这是我与西山的不同。

“嗯，虽然我会寂寞，但是，对你来说，已经是时候了。回去绝对是好事啊。”西山半带着哭腔说道，“还会见面的呀，又不是要死了……啊，真难过呀……”

然后他似乎要掩饰自己的伤感，开始认真准备起店里的事情来，但仍然没精打采，偶尔发出一声叹息。

我不禁有些高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我已经实实在在地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尽管今后我也许不可能变得像他那么率真，但希望至少能有一点点像他的人生那样接近真实的自我。

第二天，我想给舅舅留一封信，写着写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接着听到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响彻了我的梦境。

梦中的我，依然在冬日那混沌不清、雾霭笼罩的乳白色甜美天空下，正跟高梨见面。原来，全都是一场噩梦啊，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证据就是他开车来接我了，现在我们俩就要久违地一起去饕餮美味，无拘无束地东拉西扯，确认我们从今往后还会相守一生。上次终归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只不过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他没能说出真心话罢了，啊，太好了！

这么想着，我在梦境中笑了起来，然而眼里却充满了泪水。

接着，喇叭声再次响起，我完全醒了过来。

我往窗户下边一看，简直像梦境在继续一样，高梨的车停在下面。

说实话，我欣喜无比，几乎想要飞奔出去。啊，他回心转意啦，到底还是我好啊，因为那么长时间构筑起来的感情，是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的……我这么想着。

但是，接下来的瞬间，现实击垮了我。

怎么？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的，竟然是西山。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慌忙来到楼下。

“怎、怎么回事？这车。偷来的？”

我问。

“这车，他说给你了。我让他还那一百万，他就说把车给你。资料文件什么的都放在储物斗里了。保险之类的，他老家的父母或其他家人会很快帮你办好。说至少算是个心意。”

西山说。

“你说这些也……”

我被这难以置信的变化弄蒙了。

“你去见高梨了？”

“嗯，我告诉他你现在已经在跟我交往了，让他放心。当然这不是真的。然后，我说想让他把钱还了，他说现在实在还不起，所以，我就试探着说，那么，用那笔钱买的车就转让给我们吧，没想到他马上就答应了。那家伙比我想的要好啊。本来还以为他是那种讨厌至极的人。”

“是、是吗？好歹是我看上的人呀，呵呵呵。但是，他是不是把你当成黑道上的，因为害怕才答应的？不过如此而已。”

“不，我觉得不是那样。他说还在为你来找他感到意外呢，他没有处理好，伤害了你，觉得很过意不去。所以，他说想尽自己所能做点儿什么向你表示歉意。他还说，如果你愿意要这辆车的话，他心里也会好受些。事情进展得可顺利了。”

不知怎的我已经觉得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总觉得这事也就这样算了吧。而西山却认认真真地认为这件事情理当如此办理，这种想法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他的态度上了。

“可是，这车里，大概已经有那个女人的味儿了，多讨厌啊，不如卖掉吧。”

我说。

“这个你回去以后再考虑吧。不坐一下吗？去兜兜风吧。这条街上最大的公园，你还没去过吧？”

西山笑着说。于是，我也不再坚持，钻进了只跟高梨一起乘坐过的这辆车。

一坐进车里，回忆就逐渐浮现出来。

视线的位置、安全带的感觉、窗户的曲线……然而，旁边坐着的是西山。比高梨更瘦，驾驶技术比高梨稍逊一筹。

啊，此时就是此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心里这么想。

于是，我心情平静地在车里环顾四周，西山在把车开来之前，好像为我洗过车，打扫了烟灰缸，还清理了车的内部，并且加满了油。对如此费心的西山，我满怀感激。

这是因为，尽管他并不知道这种细小的关照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鼓励，可还是为我做了。同时也因为，他并不是在讨好我，而是把这看作理所当然，他就是这种具有良好素质的人。

我的心情又轻松起来，考虑着把这辆车停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好呢，对了，明天就开车回去吧，等等诸如此类的开心事。

尚不熟悉的街景，从我的眼前流逝而去。

今后也许不会再住在这里了吧，而且，本应跟我一起生活的人将会跟另外一个人共同生活在这里吧。人生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这次的事情着实令我震惊，而且至今也仍未摆脱震惊，但是也正因如此才得以度过这么有趣的一段时光，也算是件好事。在酒吧也打过工了，对爵士乐也多少懂得一点儿了，对于别样的生活也窥探到了一些，简直就像留学生活一样。所有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偶然遇到的这位好导游啊，我一边看着窗外滑过的风景，一边平静地想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对各种事情都努力考虑周全，对人生的各个方面也想方设法地平衡，表面上漫不经心，其实出人意料地敏锐，也出人意料地冷静，等等，反正，你的真正的个性，那个男的连一半也没了解，你们就是这么交往到现在的呀？”

西山说道。

“大概吧，我觉得在这么长时间交往的过程里，好像也聊过这类话题似的。”

“他那张脸，就不像是认真听人说话的样子。那种家伙，真没意思。就是那种只凭脸蛋和身体来评判女人的类型。”

“还不至于那样吧，不管怎么说。”

“不，我都清楚，那家伙极端男尊女卑，他那种类型，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女人自由。”

“呀……照你这么说，跟他分手倒好了。”

“我看得很清楚啊。那种人，看待事物的方式是非常模式化的。我跟你说，一直待在家里或者老在同一个地方，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看上去挺沉稳，可是连心都紧紧封闭起来了，还以为这就是安静、单纯，其实这是非常浅薄的想法。不过，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人的内心明明有可以无限扩展的东西。这世上有很多人，对于人心里究竟沉潜着多少宝藏，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西山说。

我心想，是吗，这就是西山的理论、西山的想法呀。

汽车终于穿过一座大公园的大门，缓缓行驶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大的一个公园。因为是工作日，游人稀少，有放学回家的孩子们高兴地结伴而行，也有带孩子的母亲们推着婴儿车散步，还有谈恋爱的学生在静静地约会，慢跑的人们则从我们旁边嗖地擦身而过。

后来，车在一个有高大银杏街树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些银杏街树无限地向前延伸着。

那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色。伴随着银杏树的延伸，金黄的银杏叶在地面高高地堆积成一面黄色。迎着阳光的部分熠熠生辉，简直如同下过一场黄色的雪，隆起的落叶山蓬松地覆盖着道路，向着无边的尽头延续。

“太棒了，真漂亮！”

我说。

“像雪一样吧。”

西山说。

我从车上下来，用脚在落叶上踩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个劲儿地向前走去。同时体会着那干爽的、令人舒畅的树叶香气，以及轻柔的触感。

阳光倾泻，四下几乎无人，一种恰似置身雪景，或身在天国的神圣感觉油然而生。枯叶几乎淹没了我的小腿，无论怎么踩踏也不见减少，只是伴随干爽的声音舞动着。

一切都仿佛被吸入到那柔软的树叶之山里去了，鸟儿的鸣叫以及街道的声音都显得十分遥远。

我们喝着西山买来的罐装甜咖啡饮料，像孩子一样弄脏了膝盖，一直不停地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走来走去。

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语言没有一切，只有带着光线、金黄与太阳的枯叶的香气。

在那片刻，我无比幸福。

翌日清晨，我开着那辆车回家了。

家人似乎已经商量好了要做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都若无其事地出来迎接。妹妹外出约会不在家。父亲和母亲都不怎么提车的事，只说手续得好好办，他们会随时帮我。

我笑着说，以后我就开这辆车到处跑。

我真的打算这么做。

不知为什么，我已经不那么伤心，而且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看，甚至感到像是在陌生人的房间里。

我正把相框里的照片取出来撕碎扔掉的时候，妹妹回来了。

“姐姐不在可真没意思。”

妹妹说着笑了。

我说，我暂时还不会离开这个家，为了对这段时间让你照管家里表示歉意，以后开车带你去兜风，请你吃好吃的东西。妹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心里总觉得，能够这样太好了。我想，这全都是西山以及他所说的那些话带来的结果吧。

因为心中想念，所以第二天晚上给西山打了个电话。

“谢谢你多方关照。”

我说。

“我也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西山说。

一定是正在准备营业，听筒里传来锅盖的声音。是，是高压锅的锅盖声。那是西山每天用来做关东煮，或者做酱拌萝卜的锅。

在我住过的那个二楼小房间，从小路尽头最深处的那扇窗户，可以看到对面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到黄昏时分，小巷的店铺开始亮起灯光，在暮色之中浮现出来。走下楼梯，总见西山在打扫店面。空气中弥漫着烹调小菜的香味儿，柜台被整理得非常清爽。那种情景真令人怀念。

“你在东京安顿下来以后，就告诉我新的联络方式啊。要是我去东京的话，一定去找你玩儿。”

“嗯，一定来啊。”

我知道，尽管我们互相这么说着，但同时彼此心里却都在想，那些快乐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或许今后不会再见面了。

那段时光，宛如神灵为不知所措的我轻轻盖上了柔软的毛毯一般，只是偶然地降临到我的人生中。

就如同在做咖喱的时候，偶然把剩下的酸奶或香料、苹果等统统放了进去，而洋葱的量又稍微多加了一些，于是就以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做出了无比的美味，然而却是无法再现的，那时的幸福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日子，我不曾对任何人抱过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目标，因此才偶然地闪耀出了光彩。

因为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十分伤感，也越发感激。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怎么说呢，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可是我过得非常快乐。真的谢谢你，一辈子都感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哪里，我也一样，真的很愉快。这是我在这个地方最好的回忆。”

西山出乎意料地多愁善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而，西山会很快忘记那些有我的日子，顺畅地进入下一段人生吧。

“嗯，非常感谢。还有，车的事情也谢谢你，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还是这样好，绝对的。我觉得这样做对方也会好过一些。”

“多保重。”

“嗯，你也保重。祝你幸福！”

“你也是，祝你今后也得到很多很多的幸福。”

我的双眼也盈满了泪水，挂断电话之后，我垂泪片刻。这泪水是幸福的，是为了感谢时光流转的奇妙、单纯因为感伤而流淌的，是压在我心头的、晶莹闪烁的泪水。

如今，我们分别在不同的天空下，彼此都了解对方痛切的感伤。我心头又浮现出从那小店二楼的窗户里所看到的景象，以及那杳无尽头、积聚着银杏落叶的静谧金黄的世界。

这些一定都收藏在了我内心的宝盒中，即使将来我彻底忘却了是在怎样的情境中，又是在怎样的心情下看到的，但我想，在自己临终之际，那些景象作为幸福的象征，无疑将成为前来迎接我的、熠熠生辉的璀璨风景之一。

(1)　日语中“晴天霹雳”是“寝耳に水”，其中“耳”的发音与女主人公名字的发音相同，都是“mimi”。

后记

巴洛斯在创作小说《瘾君子》(1)的时候想：“如此痛楚、不快和撕心裂肺的回忆，为什么我非要细致入微地将它集中呈现出来呢？”与他的这种想法相似，我也是一边想着“现在为什么要写这些自己最不堪回首、最痛苦的事情”，一边创作这本短篇小说集的。这里的每一篇都是痛苦、感伤的爱情故事。

或许，我是希望在待产期间，尽快把过去痛苦的事情全部清算掉吧？我这么想（如果像对待别人那样进行分析的话）。

因此，尽管我并没有写任何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不知为何，这几篇都是迄今为止我写的作品中最像私小说的。

每次重读，我人生中最痛苦时期的往事就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正因如此，它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本书。

事务所的所有工作人员、文艺春秋社的平尾隆弘先生和森正明先生，感谢你们。负责装帧画的合田信代女士，担任封面设计的大久保明子女士，真心感谢你们。得到这么温暖的团队的支持，我很幸福。

阅读这本书的人或许会想：“为什么我要花钱来读这么痛苦的故事！”但我总觉得，这种悲伤（假如正好你我心有戚戚，读过之后感到悲伤的话）必定是某种不可或缺的东西，请原谅我的想法。说来像个傻瓜，我在看这本小说集的校样时，忍不住哭泣落泪，但我感到那泪水仿佛略微洗去了心底的痛苦。我希望，对大家也能如此。

更像个傻瓜的是，这本集子里《尽头的回忆》这篇小说，是我迄今为止的作品当中，自己最喜欢的。因为能写出这样一篇作品，我才感到成为一名小说家真是太好了。

吉本芭娜娜

(1)　威廉·巴洛斯（William S. Burroughs, 1914—1997），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作家，成名作是《裸体午餐》。此篇后记中提到的小说《瘾君子》原题为《Queer》。

隐含作者与深层意蕴
吉本芭娜娜《尽头的回忆》解析

“对你来说，幸福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个问题，对每个人来说——无论青年还是老年，无论中国还是海外——或许是最普遍、最简单，同时又是最难以回答的。这是日本作家吉本芭娜娜的中篇小说《尽头的回忆》中，男女主人公在出场伊始谈论的话题。

《尽头的回忆》是小说集《尽头的回忆》中的一篇，该集2003年7月由文艺春秋社出版，共收入五篇作品，另外四篇是《幽灵之家》《“妈妈——！”》《小朋的幸福》和《一点儿也不温暖》。从故事情节来看，《尽头的回忆》是失恋女孩在获知真相后身心恢复的一两周内经历的事情，《幽灵之家》是一对分别继承家业的青年男女的恋爱故事，《“妈妈——！”》是遭遇投毒的女编辑走向新生活的一段人生，《小朋的幸福》讲曾经遭到强暴的少女步入恋爱的心路历程，《一点儿也不温暖》是年轻女作家对儿时深爱的邻家小弟的回忆。五篇小说有许多共同的关键词，如“恋爱”“回忆”“离别”“死亡”等等。同时，这些小说都一如既往地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角度，第一主人公也依然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种种表象都使这部作品集看似延续着芭娜娜初登文坛时的主题：疗愈。“疗愈”已经成为挂在芭娜娜胸前的标签。

然而，中日学界众口一词的阐释定论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芭娜娜创作的延展性，从而也就在无形之中束缚了读者对芭娜娜作品的理解。就《尽头的回忆》而言，尽管同样是关于幸福的思考，但作品已经开始走出“疗愈”的阶段，进入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这一点，借助对作品中“隐含作者”的分析就可以清晰地看到。

“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是美国文学批评家、芝加哥大学教授韦恩·布斯（Wayne Booth, 1921—2005）在《小说修辞学》(1)中提出来的概念。所谓“隐含作者”，简单地说，就是隐含在作品当中的作者，是作者的“第二自我”，它代表着隐没于文本背后的作者的立场。因此，对“隐含作者”的挖掘与分析，有助于我们把握作者真正的创作意图，同时，这种挖掘与分析又必须以文本为依托。

芭娜娜几乎所有的小说都以第一人称“我”展开叙述。作为一个女性作家，作品中的主人公兼叙述者又是女性，这很容易使读者在不知不觉中将作品中的“我”等同于现实中的作者。因此，借助“隐含作者”的概念，来区别以写作为生、真实生活在日本国土的吉本真秀子，以及通过作品中主人公的回忆和倾诉来表达情感、传递思想的吉本芭娜娜，是非常必要的。另一方面，布斯写作《小说修辞学》的目的在于系统地研究作者影响和控制读者的种种技巧与手段，而芭娜娜的小说观念恰恰是“读者第一”，她曾明确地说，在自己这里“小说概念彻底改变了”。(2)芭娜娜在创作过程中总是首先把自己置换为一个读者，不停地揣摩读者希望通过阅读获得些什么，想象读者在阅读中的感受，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芭娜娜的父亲、评论家吉本隆明将她称为“读者专家”(3)。可见，借助布斯的“隐含作者”理论来解析芭娜娜的作品，是合理和恰当的。而且，“就文学批评和欣赏而言，‘隐含作者’这一概念有利于引导读者关注同一个人的不同作品所呈现的不同立场。”(4)对于《尽头的回忆》这部小说集来说，实际上，在一如既往的表象背后，创作的目的已经发生了转移，换句话说，“隐含作者”的立场和思想已经发生了变化。

与以往的作品相比，小说集《尽头的回忆》一个突出的变化就是，死亡阴影的淡化。众所周知，从创作生涯伊始，芭娜娜的作品就遍布死亡的阴影——一种突如其来而又无所不在的死亡，令主人公痛不欲生也令读者猝不及防的死亡。最早也是最著名的单行本作品集《厨房》所收的三篇小说，无一例外地都以死亡开头：处女作《月影》中，两位主人公的恋人在同一场交通事故中死去，神秘女孩浦罗的男友也在一场突发事件中死亡。如此短小的篇章中就有三个人死去，死者人数竟然与主要出场人数相同。之后的成名作《厨房》，翻开第一页赫然入目的即是主人公的双亲及祖父母接踵而至的死，“这个家如今只剩下我，还有厨房。”续篇《满月》的第一句话是：“真理子死于秋末。”在《厨房》和《满月》并不算多的人物中，竟有七位逝者！《哀愁的预感》中弥生和雪野的双亲在一场车祸中身亡；《甘露》中朔美的父亲死于疾病、妹妹死于车祸，而古清君家里除了隐居的他和疯癫的母亲以外全部都离开了人世；《N·P》中围绕一本小说集前后有四人自杀……此外，还有处于生死之间、虽生犹死的人物，如《白河夜船》中已成植物人的岩永的妻子、《厄运》中因过劳而脑死的姐姐等。芭娜娜文学中涉及死亡的作品不胜枚举，而且许多作品的情节起点就是死亡。

然而，《尽头的回忆》中，尽管仍然存在死亡，但无论死亡占据的分量还是亡者出现的数量都有大幅度的减少。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作品中的死亡，并没有将主人公推向无力自拔的绝望状态。《一点儿也不温暖》中，在“我”的童年时代，唯一的伙伴小诚死了，尽管直到成人，“我”都“始终没有交到像小诚那样亲密的朋友”，但是忆及小诚，“我”的感受并不是痛苦和凄凉，而是“无上荣幸”，因为“对小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极其短暂的轻松时刻，他所选择的伙伴……不是跟其他任何人，而是跟我在一起”。小说在“我”的“荣幸”感中结束。这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作品对孤寂和伤痛的模糊化处理，死亡的悲伤成分由此得到消解。这种消解不仅仅在“我”的叙述中完成，而且散布于全篇的字里行间，即由“隐含作者”的立场来实现。

《小朋的幸福》中，小朋的母亲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由于父亲与第三者另组家庭，按照以往的创作轨迹，小朋应该坠入彻底的孤绝之中，但小说是这样结尾的：

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即使在那极度孤独的漆黑夜色中，小朋也被某些东西拥抱着。那是如天鹅绒般的夜空的光耀，是轻柔吹过的夜风的抚触，是星星的闪烁，是昆虫的低鸣。

小朋在心灵深处领悟了这些。因此，无论何时，小朋都不再孤身一人。

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孤身一人的小朋，却感到“不再孤身一人”，这一精神救赎的获得不是依靠他人，也没有经过疗愈，而是源自小朋自己心灵深处的“领悟”。这里，“隐含作者”附身小朋给予读者的提示是：如果我们能够感知那些拥抱着自己的“光耀”和“抚触”，我们就将远离孤独。

《幽灵之家》中，从未出场的岩仓的母亲虽然因病去世，但是首先，她的死亡并非突如其来，从第一次发病住院，岩仓就陪伴了她一个月，出院后母子还同去温泉旅游；另外，母亲的死亡也没有导致岩仓陷入孤寂和沉沦，相反，岩仓为“能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间”而感到“满足”；而且恰是由于母亲去世才使岩仓与“我”久别重逢，得以一起走向新的婚姻生活。不仅如此，小说中甚至连已经死去的人也以活着的形态出现。岩仓租住在一栋破败的公寓里，公寓的原主人是一对已经过世的老夫妇，但他们在小说中是这样出场的：

（我）定睛一看，只见水池那边老奶奶的背影。她正以缓慢的动作，在烧开水沏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一如既往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程序，谨慎而周到。这些举止，一定是从奶奶的母亲或者奶奶的祖母开始一直延续下来的，温暖而令人安心。

我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操持，于是以一种仿佛回到童年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曾几何时，我感冒发烧，也是这样望着外婆的背影。后来，我甚至感到老奶奶要煮好粥给我端过来一样。心里既亲切又感伤，同时也很温暖。

在对面的房间里，爷爷正在做广播体操。他穿着短裤，慢慢地伸展着弯曲的腿和腰，一节一节非常认真地做着。他一定深信不疑，这样做就能让身体永葆健康……

女主人公“我”看到的是老夫妇的幽灵。老夫妇虽已故去，但在小说中却完全脱离了死亡的形态，而是日常居家生活的形象。这对虽死犹生的老人，与过去那些虽生犹死的人物截然相反。与之相呼应的是，男女主人公在看到他们时，也都丝毫没有遭遇亡灵的恐惧。

《尽头的回忆》另一个明显变化是，突发事件的冲击力被消解。《“妈妈——！”》开篇写出版公司的编辑“我”在员工餐厅吃了被公司职员投毒的咖喱饭，被送往医院急救。这个开头继承了芭娜娜对突发事件和死亡要素的偏好，但是接下来的情节则显示出了差异。首先这次突发事件中没有任何人死亡，中毒的也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所投之“毒”并非致命毒药，而是大量的感冒药。中毒事件本是“我”人生中出现的“一场灾难”，但结果却因此而彻底清除了体内的毒素，包括“以前就沉睡在我体内的”，“我”也从此告别了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与相恋已久的阿佑结了婚，还如愿以偿地去夏威夷度了蜜月。

可以说，到了小说集《尽头的回忆》，芭娜娜早期作品如《厨房》与《满月》中那种从天而降的厄运的尖锐感已经大为减退。五篇小说中，《幽灵之家》已远离厄运，连幽灵的出现也带着淡淡的温暖。《尽头的回忆》中，“我”遭遇了未婚夫高梨的背叛。两人相恋多年，早已订婚，也互相见过家长，只等高梨结束外派任务回到家乡完婚，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高梨已经与另一个女孩同居并计划结婚。这样的事件，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无异于整个世界的坍塌。但小说的叙述早已把高梨的背叛信息传递给了读者，因此，读者视野中的背叛事件并不具有突发性和冲击力。这里，事件中的“我”与文本背后的“隐含作者”并不重合：“我”始终对高梨抱有幻想，甚至在已经见到与高梨同居的女孩，并亲耳听说他们将要结婚之后，却依然没有放弃虚幻的希望：“他回心转意啦，到底还是我好啊，因为那么长时间构筑起来的感情，是不会这么轻易结束的……”但是“隐含作者”从一开始就明白，并且也设法让读者明白，高梨早已背叛了未婚妻，他是不会回头的。在这一点上，小说的叙事使“隐含作者”与“隐含读者”实现了合一。“隐含读者”的概念，与“隐含作者”对应，是康斯坦茨大学教授、德国接受美学的代表人物伊瑟尔（Wolfgang Iser, 1926—2007）继布斯之后提出的，它相对于现实读者而言，指作家本人所设定的预想读者。因此，“隐含读者”并不是实际读者，而是作者创作时所希望拥有并预先构想的聆听对象，即隐含的接受者。它隐含于作品的文字背后，排除了诸多外在干扰，更符合作者自身的“理想”，代表了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所构想的某种价值取向。实际上，布斯在提出“隐含作者”时，就已经提出了一个与之对应的“读者”，只是没有明确使用“隐含读者”这一称谓。布斯指出，在作品中，“作者创造了一个自己的形象与一个读者的形象，在塑造第二个自我的同时塑造了自己的读者，所谓最成功的阅读就是作者、读者这两个被创造出的自我完全达到一致”。人们在阅读《尽头的回忆》时，很容易领会“隐含作者”所掌握的一切，清晰地看到叙述者“我”注定无果的幻想，在芭娜娜文字的牵引下不由自主地成为她所预期的“隐含读者”，对事件形成不同于作品中“我”的判断。因为，“我”是当事者，而“隐含作者”是旁观者。“‘隐含作者’并不像叙述者那样直接表明自己，而是以作品的整体肌质体现，读者只能依赖对作品的整体观照才能发现。”(5)

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不是高梨，而是与“我”素昧平生的西山，他帮助“我”的舅舅管理小店，因此认识了在人生打击下独自逃遁到这里的“我”。在外人看来，西山有着无比悲惨的遭受软禁的童年，但恰是那些“悲惨”的经历使西山获得了某种领悟，“那是只有彻底置身于被动位置才能够获得的、某种惊人的领悟”。这种领悟使西山成为广受赞美、充满魅力的人：“他就像生长在公园里的巨大树木，并不属于任何人，但所有的人都可以在下面休憩。”“只要世上有这个人就好。”“隐含作者”将西山树立为一个典范，并且借助作品人物“我”的现身说法，使人们相信，西山的生活态度代表了一种理想的人生境界。这便是人要不断地忘却过去，努力体会当下的幸福。在西山的启迪下，“我”也意识到“虽然在最糟糕的境况下，但其实正处于最大的幸福之中”。这，正是《尽头的回忆》这部小说集所蕴含的深意。

当初，幼小的西山被书呆子父亲锁在家里，“差点因为营养失调而丧命”，当亲戚们报警把他营救出来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外面这么漂亮，我真高兴，叶子的颜色，简直有点儿晃眼。”而且，说话的时候，西山是“陶醉”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甚至还有一种明朗的神态”。走出幽闭的小屋后，西山并没有哭诉自己的孤独无助，而是立刻感受到了现实的美，并因此而快乐。实际上，过分关注自己的创伤，反复尝试疗愈，未必是积极有效的方法。就如同自然界的动物在遭受创伤之后常常本能地舔舐自己的伤口，但这种舔舐并非全部都能达到疗愈的目的，有时会适得其反，反而导致伤口发炎溃烂。

当高梨已经移情别恋时，“我”一如既往地等着他，没有留意到，或者是刻意忽略了他的变化，“交往的时间长了，想不到会变成这种感觉”。这正是“隐含作者”在提醒人们，千万不能丧失对当下的感知力。“我”总是反复不停地回忆，“回忆也总是给我带来温暖”。但这温暖只是表象，是短暂而虚幻的，回忆的本质是导致“我”丧失了现在。“我”的目光总是投向过去，就连为自己营造的幻境也离不开过去：高梨如果见到“我”就会“怀念往昔回到从前”。最终，指向过去的一切都成了泡影。直到认识了西山，“我”才终于意识到，“那种日子业已彻底终结，那种想方设法在对回忆的反复玩味中走过来的、糖球般的日子”。

沉浸于回忆中是渴望疗愈伤痛者的典型表现，正因为他们过于关注自己的伤痛，所以无法摆脱过去，也难以感知现在。与“我”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西山从不回忆过去，他“只不过真实地活着”。“我”认识西山仅仅一两周时间，但已开始变化，“希望至少能有一点点像他的人生那样接近真实的自我”。懂得了这一点之后，即使重新坐进与高梨一起买的车里时，在这个最容易勾起回忆的狭小空间里，“我”想到的是：“啊，此时就是此时，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重新开始关注当下了，“尽管疼痛，但是与稀里糊涂地度日相比，肌肤所接触的空气已经新鲜得多”。而且“由于感悟力在悲伤中得到了磨炼，所以对季节的变化也了如指掌。我已经很久没有体味如此明澈优美的秋天了。”“我”有能力体会当下的美好了。小说的最后，“我”在一个大公园，踏着埋到小腿的枯叶，尽情享受着只属于此时此刻的美好与幸福。“那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语言没有一切，只有带着光线、金黄与太阳的枯叶的香气。在那片刻，我无比幸福。”日文原书的封面就截取了秋色中的一片灿烂的金黄。

此时此刻的美好与幸福也许会稍纵即逝，就像《一点儿也不温暖》中“我”的惶恐和担心一样：“这个家万一父亲得了癌症怎么办？万一母亲过度劳累病倒了怎么办？要是那样，眼前的幸福……电视的声音、餐具的声音以及沉默中偶尔交谈的声音，就将全部消失。我感到这一切随时都可能发生，太容易发生。”正因如此，对当下幸福的感知和积累就需要靠自身的努力和内心的领悟，而不可能从别人的安慰与保护中获得。《尽头的回忆》中有一个蛛网的比喻值得注意：

我觉得，家人、工作、朋友以及未婚夫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如蛛网般保护着自己的网，使自己得以隔离于那些沉睡在内部的可怕色彩。这种网越多，我就越能够不至坠落，顺利的话，甚至连下面有坠落空间都不曾知晓就能够度过一生。

天下的父母对于自己的孩子，不都是希望他们“尽可能不要知道下面有多深”吗，所以，我父母对于这次事件才会看得比我更加严重吧。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希望我不要在这里跌得太重。

芭娜娜把人生的保护网比喻成蜘蛛网，如此脆弱的喻体带有一种明显的意义指向——这种保护实际并不可靠。因此，“我”在探访高梨遭遇打击之后，并没有回家寻求保护，反而首先想到逃避家人的安慰（也是由此才得以遇见西山）。最后“我”能够重新回家，则是因为发自内心地重新认识了生活。

同样，《一点儿也不温暖》中，反复出现的灯火比喻，也是要说明温暖源于自身。小说前边就留下一个伏笔：小诚告诉“我”，他能从“我”身体里看见一个“圆圆的、漂亮的，可是很寂寞的东西。像萤火虫似的”。谜底在结尾处揭开，小诚明确地说，“灯火一点儿也不温暖”，是“灯火中的人，是他本身内在的光亮映照到了外面，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又明亮又温暖。因为，即使开着灯也还觉得寂寞，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呀”。这时读者也才豁然开朗：原来不温暖的是环境、命运，而温暖来自人的内心。“隐含作者”借死去的小诚之口，以小诚告诉“我”的形式，把这个道理告诉了读者，并且又通过“我”再次确认：“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觉，那真的是我自身的光亮”，“像样板间那样的地方不管多么灯火通明，也不会让人有任何感觉”。

《尽头的回忆》五篇小说中，无论是主人公自己的领悟还是典范形象的榜样性启示，抑或某个人物一语道破，总之，“隐含作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立场：放弃追忆，感受当下。

为了使这一主题更加明确，“隐含作者”时时从文本中现身，置身事外，直接向读者陈述人生思考。如《“妈妈——！”》以第一人称讲述“我”在医院苏醒过来，与前来探视的同事议论事件的经过，这时，叙述主体突然脱离情节，告诉读者，这个躺在病床上的“我”，当时“对于这件事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人生的各个方面，全都浑然不觉”。这种“隐含作者”直接插入的情况，在五篇小说里频频出现。《幽灵之家》中，“我”刚刚在说有点担心幽灵会减损岩仓的生命活力，紧接着是“说不定，那段时间，尽管我自己都不曾那么想过，但有可能已经相当迷恋岩仓了”。语气从主观倾吐跳转为俯视全过程的客观评价，如同一个旁观者在讲述他对别人的观察。有时，“隐含作者”现身后发表大段的议论，甚至造成情节的停滞或中断。《尽头的回忆》开篇，“我”与西山边吃盒饭边聊关于幸福的话题，紧随西山话音的，是“隐含作者”的一番人生感怀：“……事物绝不可能按照人们自己的愿望去发展。或许下一个瞬间幸福就会降临，或许一直等待下去也无济于事。恰如海浪或天气的变化一样，谁都无从知晓。”两人后来是否仍继续谈论幸福，抑或又聊了其他问题，都不得而知。小说由此转到讲述西山的身世。

最极端的表现是《小朋的幸福》。在五篇小说中，这是最短的一篇，也是唯一以第三人称叙事的一篇。故事的展开如同小朋的恋爱一样缓慢，经过五年的等待，小朋内心的期待终于有望成为现实，心仪已久的三泽开始邀请她吃饭了。这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他们的谈话刚刚开始，小朋心里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这时，笔锋突然一转：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写下这些文字的并非小朋，而是一个窥见了小朋人生的小说家，但是这位小说家实际上也并非自己在写作这个故事，而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简便起见在此暂且称之为神灵——的召唤而写作的。”

整篇小说就像是舞台上的序幕一点一点地终于快要拉开时，忽然钻出一个人，向观众们宣告演出到此结束，同时解说上演这出戏的目的。这个钻出幕布直奔主题的人，就是文本背后的“隐含作者”。他如此迫不及待地直接登场，是要告诉人们，虽然神灵的“力量太过微弱”，无法改变小朋与父亲生离、与母亲死别以及遭遇强暴的命运，但是它仍然“以透明的目光注视着小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孜孜不倦地积累人生中珍贵的东西”。这看似节外生枝的文字，是芭娜娜特意安置的理解小说深层含义的钥匙。在一个柔弱女孩孤苦人生的表象背后，是她“孜孜不倦地积累人生中珍贵东西”的努力。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小朋匆匆赶到医院时已经无力回天，乡下的外婆和姨妈还在路上，父亲已是别家的成员。在急救医院来往穿梭的人群中，有人被救护车送来，最终得以在家人的陪伴下回去，而小朋却再也不能跟母亲一起回家。即便是这样，倚靠着树干的小朋，却能够看到树枝剪影的美丽，能够感到树干的温暖，以及夜空的光耀、夜风的抚触、星星的闪烁和昆虫的低鸣。这一切，正是此时此刻的美好。

从20世纪80年代耀眼地登上文坛以来，芭娜娜曾经在90年代以《甘露》（1994）为界，将自己的创作分为第一期和第二期：

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偶然的话，我认为《甘露》这篇小说就标志着从《厨房》以来持续至今的“第一期吉本芭娜娜”的结束。

也许，从今往后会判若两人，写出迥异于以往的作品。(6)

可以说，在近10年之后，《尽头的回忆》又宣告了前两期的结束。2002年8月新潮社出版长篇小说《王国1》时，芭娜娜将笔名由半汉字半假名的“吉本ばなな”改为全部以假名书写的“よしもとばなな”，此后她发表的所有作品都使用这一署名。全用假名的笔名“よしもとばなな”，进一步清晰地区别于全部汉字的真名“吉本真秀子”，以视觉的反差标记出一个新阶段的序幕正在拉开。一年之后，标志性的作品集《尽头的回忆》正式出版单行本，芭娜娜特意在《后记》中表白写作的目的：“或许，我是想在待产期间，尽快把过去痛苦的事情全部清算掉吧？我这么想（如果像对待别人一样进行分析的话）。”

那么，为什么芭娜娜作品内含的主题会发生转变呢？这与日本的社会变迁和时代特征密切相关。战后的日本先后经历了经济高度增长、终身雇佣制、全民中产化、泡沫经济崩溃、雇佣崩溃等一系列社会变动，及至当今出现了“穷忙族”。“穷忙族”亦称“工作贫困族”（working poor），已经成为日本社会的一个流行词汇，指那些即使努力工作但依然只能生活在最低水平以下的人。新世纪以来，“穷忙族”不断扩大，以至日本NHK跟踪拍摄了反映此类人群生活现状的三集纪录片《穷忙族》（2006年7月播出）。日本发展最快、最为富裕的时期已经过去，但是人们的期望值并未相应地减退，对社会的高度期待和在现实中获得的满足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反差。加之新世纪以来，中国的经济持续增长，日本人原本就在岛国的地理环境、多灾的自然条件和稀少的资源储备下形成了极强的危机意识，如今在邻国不断发展的比照之下变得尤为强烈。另外，年轻人对物质消费的渴求与现实收入的差距，媒体的种种宣传与渲染等，都放大了日本整体下滑的态势，从而进一步使人们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坠入低迷。正是在这种氛围中，芭娜娜从20世纪的“疗愈”走向了新世纪的“当下”，她通过作品中的“隐含作者”启示人们要把目光投向现在乃至未来，幸福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但需要每个人自己的努力才能感知和体会。

芭娜娜在《尽头的回忆》的后记中说：“这里的每一篇都是痛苦、感伤的爱情故事。”而且，她本人甚至“在看这本小说集的校样时无法忍住哭泣”，但更重要的是，“那泪水仿佛略微洗去了心底的痛苦”。同时，她希望“对大家也能如此”。可见，芭娜娜的最终目的不在于展现痛苦，而是要洗去痛苦，方式就是在痛苦当中全身心地去感知幸福。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芭娜娜明言，尽管阅读这本书可能会感到悲伤，但“这种悲伤（假如正好你我心有戚戚，读过之后感到悲伤的话）必定是某种不可或缺的东西”。这，正是芭娜娜试图通过“隐含作者”表达的深层意蕴。另一方面，为了将“隐含作者”区别于真实生活中的自己，芭娜娜特意在后记中申明，“我并没有写任何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同时，她又声称：“这几篇都是迄今为止我所创作的作品中最像私小说的。”这正反映了布斯所指出的：“‘隐含作者’选择了我们阅读的东西；我们把他看作真人的一个理想的、文学的、创造出来的替身；他是他自己选择的东西的总和”。(7)

尽管“隐含作者”的相关理论在学界引起过各种争论，但由于“隐含作者”代表着真实作者在写作某一特定作品时所采取的特定立场、观点和态度，同时也是读者在阅读这一特定作品时能够根据文本推导出来的作者形象，因此，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概念有利于引导读者摆脱定见的束缚，重视文本本身，从文本结构和特征中推导出作者在创作这一作品时所持的特定立场。”(8)

2006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在北大附中的演讲（2008年5月24日）就以“隐含作者”作结，他说：“每一部尚未下笔，却在构想、计划的小说（换句话说，也包括我自己未完成的作品），都必然存在着一个隐含作者。所以，只有当我再次成为一本书的隐含作者时，才有能力完成这本书。”(9)也就是说，每开始创作一部新的作品，他就要使自己重新成为这部作品的特定的“隐含作者”。这意味着，作者会根据具体作品的特定需要而以不同的面目出现，而这也正是布斯在提出“隐含作者”概念时所持的观点。

从某种意义上说，《尽头的回忆》意味着芭娜娜沿着以往的作品，来到了回忆的尽头，从此她将结束回忆，立足当下。这就是为什么芭娜娜将这篇小说安排在全集最后来压轴，同时也是为什么她以此篇题目作为全集标题。不仅如此，芭娜娜还刻意将小说中故事发生的地点设在西山管理的小店，“小店名叫‘小路尽头’，真的就在道路尽头”。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小店所在的“古旧的独栋建筑很快就要拆除”。对古旧建筑的拆除，意味着对过去的抹除。同样的细节在集子的其他作品中曾重复出现：《幽灵之家》一开始就介绍，岩仓所住的公寓“已经决定要拆除了”，到临近结尾时，那栋“公寓已经完全被拆除”。

如果说“幸福”是芭娜娜作品贯穿至今的关键词，那么《尽头的回忆》中，“幸福”二字的背后则是：走出“疗愈”，努力“感知”，因为，前者指向伤痛，而后者才指向幸福。而这个转折，是由生活中孕育着新生命的吉本真秀子构思，并最终由隐含作者よしもとばなな完成和呈现的。

周　阅

(1)　Wayne Booth, The Rhetoric of Fiction. Chicago：U of Chicago, 1961.

(2)　参见吉本隆明、吉本ばなな『吉本隆明×吉本ばなな』，ロッキング·オン（rockin'on）1997年，第169-190页。

(3)　吉本隆明、吉本ばなな『吉本隆明×吉本ばなな』，ロッキング·オン（rockin'on）1997年，第183页。

(4)　申丹《再论隐含作者》，《江西社会科学》2009年第2期，第32页。

(5)　韦恩·布斯《小说修辞学》，华明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10月版，第83页。

(6)　吉本芭娜娜《芭娜娜的芭娜娜》，メタローグ1994年1月版，第301页。

(7)　韦恩·布斯《小说修辞学》，华明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10月版，第84页。

(8)　申丹《再论隐含作者》，《江西社会科学》2009年第2期，第32页。

(9)　帕慕克在北大附中的演讲参见http://www.pkuschool.com/Students/cs/3220.html，“北大附中附小网校”之“附中动态”页。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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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彩虹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8508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彩虹

“和海龟、鲨鱼、鳐鱼一起畅游深海鱼缸。”这个泻湖浮潜之旅吸引了许多住在波拉波拉岛(1)上的观光客参加。

不过，只有我独自一人前来，四下一张望，其他的都是法国人、意大利人，大家来自各个酒店，组成一个个小团队，没有一个日本人。我倒不觉得害怕，只是在大家吵吵嚷嚷排成一队时，原本就个子矮小的我越发显得不起眼了。我们分成几个小组，轮番跳入大海。

和我同组的是一个法国家庭。

妈妈挺着大肚子，只有爸爸和十岁的小男孩要下水。“我们走了哦。”“等我们回来哦。”他们叮嘱着，一前一后往沙滩奔去。

妈妈腆着肚子斜躺在遮阳伞下晒太阳。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妈妈总会在身边看着我”的那份心情。虽然看不清遮阳伞下那位法国妈妈的脸，但她一定在微笑，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孩提时代毫无顾忌地专注玩耍时感受到的那种幸福，就像深色蜂蜜一般黏稠快乐。我用尽全力回忆往事，感到一丝苦闷：我居然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

其实并不是想家了，迄今为止也并未屡屡碰到不开心的事情。

然而，当见到那个在遮阳伞下的陌生母亲长裙下露出白白的脚，在白白的沙滩上投下影子，每次回头，心里总会泛起淡淡的酸楚。

我下到海里。在这个大鱼缸里，被观赏着的应该是人类自己吧。鱼儿们完全无视我们的到来，自顾自游得不亦乐乎。

或者，如果真有外星人存在，他们看地球上的人类，就如同我们看这些鱼儿一般，是在大气里欢快地游泳吧。

这时，一条小小的柠檬色鲨鱼慢慢游过来，那动作和别的鱼都有所不同。

啊，太有趣了，真是黄色的。我睁大了眼睛。

它边摇摆尾巴边控制着方向，我开始担心自己脚部的移动是不是已经落在了它眼里。听说鲨鱼的嗅觉是人的几万倍，当它咬住你的时候，眼睛都会变得不一样，不知怎么回事，这些知识开始非常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中。

“这样小小的一条鱼，却有着与其他鱼不同的强大的压迫力，好可怕！可是那黄色好漂亮！”

我想叫出声来，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向它。我的手比常人小一些，在大海中，似乎愈加小了。

一边的老夫妇也在水里频频点头，他们看到鲨鱼一定也觉得很兴奋吧。在来时的船上曾经和他们简单聊了两句，这是一对法国夫妇，和我住同一间酒店。

在水中望着鲨鱼，三个人的手自然地握在一起。

超越国籍的双手，爷爷奶奶辈温暖的手，这样的感觉让我满心欢喜。那是紧紧拥抱过孙辈的布满皱纹的手。

渐渐发觉鲨鱼并没有侵犯我们的意思，三人从水里抬起头聊了几句关于鲨鱼的话题，然后分别游开去寻找各自想看的鱼。

我还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鲨鱼。

是透明的黄色？不，是更接近于闪闪发光的柠檬色，和传说的完全一样。居然有颜色这样漂亮的生物！居然有水果色的生物在眼前游动！我使劲盯视着鲨鱼，眼睛一定像坠入爱河般熠熠生辉。

海水最初一定很干净，只是因为人们留下的沙粒而渐渐混浊。就像沙漠里扬起的沙尘，又或是在风大的日子里远处飘来的云团，鱼儿的王国就这样被薄雾笼罩了。

在眼前这一片清澈透明的海水里，口中是海水淡淡的咸味，不同颜色的鱼儿游来游去，沙滩上还有鳐鱼轻轻滑过。珊瑚的颜色在光影的照射下变换着，水中的一切似乎都在发光。

我在做梦吗？难道看到了彩虹？七种颜色都来到这个世界，它们渗出来，变成漂亮的蝴蝶结摇摆着，时间仿佛停止了，世界安静下来。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仍然可以看到这么美丽的世界……只要活着，即使会痛苦，可是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出现。一定。

这样想着，感觉体内涌动起强大的力量。

至少在这个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青涩的少女时代，向未知的世界进发。武器是比一般人还要小一号的身体，用这个微不足道的无法依赖的身体，像个宇宙战士一样摆脱地心引力，在未知的魅力四射的世界中，尽管有许多人同在，却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自从来到大溪地，我就一直犯困。

怎么也睡不够。从莫雷阿岛(2)到了波拉波拉岛，难得头脑一发热住进这家高档酒店，即便水上木屋震耳欲聋的海浪声把我包围，我依然睁一睁眼继续睡去。入夜后，海风的声音似乎包围了整个房间，白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来临。或许这巨大的海浪声对我而言，正是和外界或者过去隔离的最好屏障。

醒来就一个人呆呆地散步，或者游泳，抑或走很远的路到餐厅去吃东西。

要去餐厅，要先走一段木板路，然后绕过被小别墅环绕的巨大花园，过一座桥，看看在运河般的海水里游泳的鱼儿，沿着海岸线再走一段，最后到达目的地。

这段路对我这个睡不醒又没有任何计划的人来说，是极好的消磨时间的行程。

默默行走间，景色一直在眼前变幻，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自己似乎被扔到了美景之外，原来美丽的景色是在梦里。白天是在灿烂的阳光下，晚上则是在漆黑的暗影里。

可是在这一刻，在海水里，我却异常清醒。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皮肤愉快地捕捉到海水的温润，被活泼的生命团拥，就好像大幕在眼前拉起，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脚趾碰到海底的沙子，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抬起头吸了几口气，又回到海底。发丝在眼前飘动，不远处有一只海龟……这一刻对我而言，就像清晨一觉醒来，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感觉越来越鲜明。

光线每时每刻不断变换着照在海水上，沙子平坦地一层一层卷上来，人和鱼儿就像在逛街似的互相交错，刚才握过手的法国老夫妇不即不离就在一边。

最后从水里上来取下潜水眼镜时，这魔法也没有消失。强烈的光线、浓郁的绿色、静静的海湾，都和下海前没有什么区别。

远远地看到刚才那男孩向他母亲的方向跑去。

我在太阳下晾干身体，被浸湿的深蓝色泳衣也好像海里的生物一般闪闪发光，炫目。沾满了沙子的身体，从头发上滑落的透明水滴……纤细如丝、容易受伤害的心情渐渐充斥全身。

我以前一直认为人和人之间几乎没有幸福的形态。从小就在自家开的小旅馆里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的眼泪，从那里学到了争吵、悲伤和安静的幸福感，如同海浪般此起彼伏。

不过人和人之间偶尔还是会有蜜月期。就像儿时的游戏，打开那罐琥珀色的液体，偷尝那甜得发腻的蜜，天真而刺激。

从机场到酒店需要乘坐专用船只，在船上看到一对幸福的情侣。两人并肩注视着海景，仿佛可以一直美丽到永远。

可是，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持续到永远。无论如何美丽的瞬间，都会发生变化。

所以他们才看起来那么美。由于小船坐不下那么多人，他们上了工作人员的船。两人手牵手，笑容灿烂，发丝飘舞，夕阳渐渐笼罩了他们，小船沿着水面划向远方。

莫非我也身处于这美丽的风景之中？这时，我第一次略显单纯地这样想。

可能是亲眼看到了柠檬色鲨鱼的关系吧。

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过固执了？可能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当我被这美丽的光线笼罩时，魔法似乎开始消失了。

无论做什么，我都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阳光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始终温暖地照耀在我身上。

※

我非常渴望来大溪地。

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在经营大溪地料理的餐厅打工，却一次都没有到过这里，总觉得惭愧。可一直都没有请到长假，工作本身又十分有趣，不知不觉过了近十年。

刚到时住在可以自己做饭的海边小屋，后来搬到波拉波拉岛上高级酒店的水上木屋。

其实难得来一次，应该多转些地方。可自从到了这里，心情好像一下放松了。

就这样呆呆看着大海，让时间悄悄溜走。再次见到了澎湃的大海，想起小时候的生活，觉得非常满足。

十一岁时，父母离婚了。

是爸爸另外有了喜欢的人而离开了家。在此之前，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们在濒海的观光地经营一家小餐馆，过着平静的日子。

事情发生后，周围的人都觉得十分惊讶，最震惊的应该是被抛弃的家人吧。虽然无法向爸爸证实，但我想当时他本人应该也始料不及。对，就是这么突然的变故，突然得来不及悲伤。

母亲并不是那种会去挽回这种状况或者就此等待下去的人。为了开始新的生活，她叫来住在老家的外婆，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而一直经营着的小餐馆也没有因为父亲的离开而结束，反而开始在忙碌的夏季以外的时候兼营旅店。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们三人就像在孤岛上赖以生存的彼此，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我在少女时代一直都和外婆一起在餐馆帮忙，也帮着做些家务。

我和外婆、妈妈相处得很好，对我而言，做那些事并不辛苦，只是感觉这就是单纯的现实。夏天每天都去游泳或者钓鱼，偶尔和观光客谈一场小小的恋爱。在学校里老是打瞌睡，因而成绩糟糕。忙碌的夏季里，朋友们也会过来帮忙。生活简单而快乐。

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我也到了被称作成人的年纪。

想要试着一个人生活。高中毕业后，母亲关掉餐厅，我趁机来到东京。

于是找到了在东京的大溪地餐厅工作的机会。

餐厅的名字叫“虹”，周围是空荡荡的住宅区，也不怎么靠近任何一个车站。

据说土地是老板自己的，所以很奢侈地在空地上建了一栋两层的楼房。招牌上的字很小，上面还画了一道彩虹，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民宅，到了里面却又别有一番天地。

走进玄关，有一个Waiting Bar，空间很大，傍晚专门到Bar来喝酒的客人也很多。这里有许多热带鸡尾酒，也有品种丰富的法国葡萄酒，还可以喝到生啤。

料理方面，店里特地请来大溪地当地的大厨，自己的厨师也专门送到总店培训。为了保证料理的品质，每天都用从市场上现时采购的新鲜活鱼，做成在其他地方吃不到的正宗传统料理：用野山芋的叶子清蒸鲯鳅(3)，新鲜的虾入料做成清淡的咖喱，生的金枪鱼冷冻后蘸着橙汁和椰子汁吃。当然也有类似炸薯条一类的小食品，或者欧洲风味的炸水果干。甜点的品种也十分丰富。

店里有时会请当地的歌舞团前来演出，还开设料理教室，做一些文化交流。

菜单上既有价格昂贵的菜，也有相对便宜的，所以“虹”不仅面向那些对味道挑剔的客人，附近的普通百姓也经常光顾。来本地考察的大溪地政府官员、音乐界人士、想学习大溪地舞蹈的人、以前曾经在大溪地住过的人，都会到我们餐厅来。

老板另当别论，此外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店长，他和老板从住在大溪地时就认识了，是我的直属上司。这是个通情达理、做事认真、关爱妻子、品德优良的传统型大叔，他总是待在店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周到妥帖。我很尊敬他。

“虹”的老板并不是为了开餐厅而到大溪地学习的。他二十多岁时在大溪地生活过，那时就常去当地的这家餐厅。出于兴趣而去那里工作，和店里的人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因而产生了自己开店的念头。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现在的店长。我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工作，最重要的理由也就是因为这种自然的关系。

还在乡下老家时，曾在杂志上读到过这家餐厅老板的专访。

照片上的老板很年轻，表情看上去快乐且充满活力。记得专访的主题是如何解压，他的回答一点都不刻意，话语中能够感受到安静的幸福：“觉得累时就去大溪地，和朋友们见见面、游游泳，心想如果把这里的氛围，即使只有一点儿，能带到东京来该多好，于是开了这家店。”

杂志上还登了餐厅的照片。有大大的窗户和天窗，空间看起来很宽敞。桌子放得不多，用很结实的木料做成，阳台上撑着厚布做的太阳伞，店里到处都是花草树木，看起来打理得很水润。

我到东京玩的时候来这家店吃过好几次饭，越来越觉得它和东京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我喜欢这样自然而缓慢地度过时光。

总是无法理解那些和时间唱反调的慌乱的都市人，做事讲究目的，任何东西都是有偿的。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大概是因为土地价格太高，人心才会变成那样——典型的乡下人的看法。

总以为东京人难以捉摸，可能是因为以前接待过东京来的观光客，而且外婆和妈妈的看法也一样。家里人都说，东京人总爱把事情复杂化，追求过多的快乐，违背自然规律，把金钱看得太重。观光客的故事每天都在我们小店里上演。

在城里，人们貌似亲切，但即便只是起身为你拿样东西，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做的。

至少在乡下，无论你花多少钱都不能把冰冷的海水变暖，冷夏时客人会减少也是没办法的事。

比如，为了吸引观光客而花钱建造新的设施，在那里工作的人只是为了收回投资，不知道爱的力量，这些设施不久就破败了。假如没有足够的能够对抗景色的力量，那么土地的力量就会吞噬一切。据我观察，其实并不是人把它们搞破败的。即使最初非常热闹，但客人们渐渐不愿意再来。土地大概是对这些不适合自己的建筑生气了，发出不讨人喜欢的光线来。不过，如果这时出现一个有力量的人，往往会发生奇迹。这些设施就像只是碰到了一场坏天气或什么事故，可以很快渡过难关。

其实人们所做的事情和原始时代没什么分别，同样的事情在不断发生，我总是这样想。

人们最初住在这片土地上时，总是一心侍奉土地神灵，希望和神灵和平共处。人们一起努力灌溉土地，而土地也给予回报，更加肥沃。土地和人类的力量缺一不可，即使到了现代也仍然如此。规模扩大了，我们无法预见百年以后的结局，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和结局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不断看到新的建筑出现。旧的建筑被拆掉，露出废墟，然后重回土地原先的样子，接着建造新的建筑，这样周而复始。所以观光地的景色也是一样，过去的样子不断重演，不可思议却又生机盎然。

外婆和妈妈都一直这样教育我，在这个世上，别索取太多，努力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活着，依靠大自然认真地过好每一天，有时节约，有时玩耍，最重要的是每一分钟都过得开心自在。

外公和外婆一起创建了餐厅，妈妈在餐厅里帮忙，这样认识了爸爸，于是，身为厨师的爸爸也加入了……最后妈妈继承了这间餐厅。在海边，我们的餐厅并不特别有名，却也有了近五十年的历史。

有人说看到外婆的脸就觉得安心，有人喜欢妈妈煮的鱼，有人喜欢吃我们的套餐，也有人说是为了这家的女儿，也就是我而来的。虽然是个破旧的店，却有着清爽而且怀旧的气氛，来观光的客人经常带着家人一起来，并说已经养成了习惯，还有年轻的夫妇因为非常喜欢已故的外公而来的。层层薄薄的情谊就这样重叠起来，我们的店慢慢地成了一家人情味浓郁的餐厅。

在海边长大的我，一有烦恼就爱跑到海边发呆。到了东京，或许因为在这家店打工的关系，尽管离开了大海，倒也没有想象中难熬。

质朴如我来到东京，从没有对“虹”感到失望过。一开始觉得是不是进货量太少了，有点小气，这样孩子气的疑问后来在看到账簿和来往的客人后释怀了。这是东京，和乡下不一样。然而即便店的规模比外婆和妈妈的餐厅大，可老板对店的热爱、对服务的细致追求都和老家的餐厅一模一样。

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可即使碰到严重的问题，大家也是一起商量着解决，对我来说，“虹”就像一所学校，一同工作的同事就是一起在学校上课的同学。在开放、干净且通风良好的环境中，无论工作多忙，都能安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晚上，月光从天窗倾泻下来，我们在阳台点上蜡烛，店堂里变得明亮起来，非常漂亮。晚风轻轻吹来，偶尔会有错觉，仿佛并非身在喧嚣的都市。

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莫名地感动，小声对自己说：“这里真好。”

晴朗的日子清澈透亮，下雨时细流涓涓，阴天平静安谧，点灯后却又纷纷发出可爱柔和的光芒，就好像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星。

原本就在老家的餐厅帮忙，所以很快习惯了这里的工作，几年后成为一名优秀的领班。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离开，我却一直留了下来。

我二十二岁时，外婆因脑溢血去世了，妈妈开始一个人生活。一年前，妈妈心脏病发作，突然离开了我。

外婆去世后，妈妈把店关掉，一个人的自由时间多起来，还经人介绍认识了新男友，据说正准备结婚。

最后的那段日子，妈妈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代，皮肤光滑柔亮，还变得爱漂亮了，让我从东京给她买衣服。看到她终于卸下肩上的担子，开始享受生活，我也从心里感到快乐。

最痛苦的时刻并不是看到躺在棺材里的妈妈的那一刻，而是在没有妈妈的房间里，看到那套针织衫和裙子的瞬间。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午后，我在百货商店里给她打电话：“要紫色还是黑色？”“条纹的好还是单色的好？”这样边开玩笑边给她买下了这套衣服。

在那个午后的百货商店，我全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好啰唆啊，怎么可能有和你想象中一模一样的东西？放心啦，我会帮你选相近的，挂了啊。”这样说笑着挂了电话，又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当看到妈妈房间里的那件针织衫时，我的胸口绞成一团，透不过气来。

走近后，可以闻到残留在针织衫上的廉价香水的味道。

带给我们欢笑、喜悦和感谢的这件针织衫，现在就像失去了主人的狗一样，显得孤独寂寞。

“我肯定不会再像当初那样笑了，也再没有人可依靠、可信赖、可以这样地打电话。我没有亲人了。”

我似乎是在下决心，又好像是在想别人的事。

可留给我的欢笑回忆还有这么多。可能现在很伤感，但伤心会慢慢地发酵离开。那可爱的百货商店场景现在带给我的是痛苦回忆，但有一天会散发出珍珠般宝贵的光芒。这一刻，我终于流下了眼泪。

可这会是什么时候呢？这一天会到来吗？也许它永远都不存在。

那时，店员微笑着把针织衫包起来：“您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个图案的。”

用漂亮的蝴蝶结点缀的礼物，绝不是物质上的意义。被这样奢侈地包起来的是人的心意，是希望这一刻永远都不要结束的期望。

我把脸埋进针织衫里，哭出声来。

可能这样说有点自吹自擂，我是个优秀的领班和好厨师。可是，妈妈去世以后，支撑我在东京努力工作的弦终于绷断了。

自己也知道渐渐失去了活力，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终于在店里晕倒了，连着三次。因为空腹站着工作，突然就失去意识倒下了。

第一次被送进医院打点滴，诊断是过度疲劳，我自己知道是精神上的问题。正干劲十足地忙着，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自己也有些不安，医生让我休假，开了药，并开始接受心理辅导。

店长和老板商量，问我是否愿意到新开的餐饮外包公司去工作。

这是老板太太在做的新生意，为一些派对和会议等提供法式的大溪地料理或是地中海饮品等。当然并不是推荐我去送外卖，而是在公司里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比如登记日程安排什么的。这应该算是晋升吧。

店长大概觉得我希望摆脱体力和神经都疲惫不堪的领班工作，所以推荐我去做一些事务工作。

可是，我还是喜欢站在店里工作。虽然并不是个热情的店员，却喜欢看到不同的人来光顾，也已经有了很多亲切的老顾客。

我老老实实地回复店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去那里。”因为自己的认真和顽固，也曾在工作上给店长提过意见，但为了自己的事情开口还是第一次，冷汗都冒了出来。但是无论怎样都要说出来，我握紧双手，声音细微，语气像是在背诵：“对不起，辜负了您的好意。但是以我目前所掌握的技能，完全不能胜任在公司的事务工作，而且我对这份工作也没有兴趣。如果硬是让我去那里的话，那么，我大概只好辞职了。”

这样说出了口。尽管许多往事历历在目，我却用几乎生硬的语调说了出来。为什么自己的个性是这样的？这一刻我觉得很懊悔。

有那么多可以说的，比如现在的工作中的快乐、对店长的感谢、对餐厅的热爱等等，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些呢？

店长愣住了，我却因为最终说出口而松了一口气，等在那里。

几天后，店长又来找我：“我和老板又商量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取消上次所说的公司的事情。本来是不应该答应你的无理要求的，但看在你一向都努力工作的分上，我和老板也都能理解你的心情。另外，如果你喜欢动物的话，老板家养的宠物需要人照顾，或者你愿意去做一些家政方面的工作？”

我做了许多心理准备，却完全没料到事情有了这样的转变。

据说老板的太太怀孕了，而在他家做了很长时间的保姆又突然辞职不干，虽说介绍了新的人过来，但那个人的孙子刚出世，她要到国外去探望，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所以希望我可以短时间内到他家去照料一下。

妈妈留了一笔钱给我，我自己也有一些积蓄，只要让身体和心灵同时得到休息，一个月后再重返工作岗位是完全没问题的。但问题是，时间再长的话，店里可能会找到新的领班，这就麻烦了。

我在心里快速合计了一下。

如果到老板家里帮忙，老板和他太太一定高兴，同时能报答店长的关照，身体也不会因为休息而变笨重。要是想回到店里工作，他们也只能接受我。而且我也喜欢动物，做家务又拿手，看起来是一举多得。

“我很乐意去。”每周五天，打扫卫生并照顾宠物，修剪花园和买东西等杂事也要做。等到新的保姆来之后，我希望可以回店里去上班，我这样向店长要求，他同意了。

我，一定要努力工作，早点回到店里，这样想着，似乎微笑重新回到了脑海，开始期盼家庭保姆的工作。

※

周围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又是怎么想的，我一个礼拜前到莫雷阿岛的海边小屋后才慢慢开始理解。

自己也对这种迟钝感到惊讶。

在此之前，每天想的东西都不一样，思绪混乱，仿佛身处狂风暴雨中，辨不清方向。

以前我的朋友和亲人们常说：“你真的很迟钝，很多事情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原来这话是真的。我总是关注于事态如何发展，而顾不得了解自己的想法，往往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从日本出发，经过长时间的空中旅行，最后换坐国内小飞机到达莫雷阿岛的小机场。或许是因为身心疲惫，或许是为即将到来的假期而欢欣雀跃，或许是因为想到那些烦恼的事情而不知所措，我居然觉得茫然。

尽管沐浴在南国温暖的阳光下，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像这样的事情简直令人无法相信。以前即便再累，肩膀变得像石头一样硬，小腿肿得发痛的时候，只要回到家乡的海边，站在岸堤上沐浴阳光，就觉得自己像被充了电一般活过来。而现在，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小箱子里，看到的世界无论是美丽的、汹涌的，还是明亮的，都距离遥远。

机场里居然有很多小鸡和小鸟欢叫着悠然蹦跳。我买了一杯叫不出名字的冰冻饮料，坐在硬板凳上喝。那甜甜的冰凉的饮料通过喉咙到达胃部时，第一次感觉到了南国阳光的一点点温暖。

仔细一看，这里无论什么东西都生长茂盛。无论植物还是人，都把根深深扎进土壤。耳边响起了夏威夷四弦琴的声音，我到了南国！这音乐和冰冻饮料一起唤醒了我的身体，然后慢慢将体内不需要的阻力一点点拔走。

来接机的巴士终于把我带到了海边小屋，破破烂烂的样子和家乡倒有几分相似，安心地住了下来。

登记后倒头就睡，醒来已是黄昏，随兴走到海边大堤上看日落。

穿上高中时代旧旧的太阳裙，哼着小调，从沙滩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大海，好久不见！

即使沙子绊住了脚，让人难以前行，因为身边有大海的陪伴，仍是心平气和。

海浪就这样静悄悄地来来回回。云层太厚，空气不太透明。夕阳缓缓地布满了整个天空，在云层中发出橘色的光芒，渐渐沉入大海。

风也开始变得有些凉，除了西方那一抹橘色，天空变得暗沉下来。

开始听到有人在准备晚餐、摆桌椅、起锅炒菜、打开啤酒喝的声音。

孩子们淋浴时的欢笑声也传过来。前台旁的餐厅正处在营业前最忙碌的时刻，厨房在准备晚餐所用的材料，服务生们在布置桌椅，大家忙成一团。

真好，看到这一切，我不由自主地感慨。要是我也在那里……

然后，我突然清晰地看到了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信念，这是我的亲人教给我的。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就要淡泊地工作，去掉浮夸之心，不卷入是非，脚踏实地地向前走，从大自然中获得力量，每天幸福地生活，记住那些快乐的回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似乎忘记了这些，把那些柔软的内心的东西，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当失去了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后，我开始自我封闭，拒绝依赖任何东西，把自己变成一块硬石，固执地等待时间的流逝。即使被卷入什么事情，也不再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有一天我会用奇怪的方式跟一直关照我的店长和同事告别，再也回不到从前。

为了不给每天费尽心机关心我、当我倒下时急得反复喊我的名字、把我送进医院的同事们添麻烦，我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回想起来，之后的事情就像这海水般越漂越远，渐渐失去了方向。

仿佛有一股脱离现实世界的巨大的自然力量把我托到高处，我从那里看到了渺小的自己，耳边听到了心底的愿望。

远处西方天边的彩霞，像块布一般摇曳着的大海，吹过耳畔的微风，一切都在运动，却又如此安静。

我想比任何人都辛勤地劳动，即使双腿硬得变成一根棍儿，也要和同事们笑呵呵地去喝酒：“今天真高兴！”第二天早晨醒来，觉得又一个我获得新生。

这个念头渐渐充满我的内心，好像那温暖的波浪一般。

喜欢那家餐厅，喜欢在店里工作，又或是不喜欢，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站在那儿接待客人，这才是我的天职。

黄昏时分大家在一起摆弄餐具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令人感伤。

“真想早点回到店里。”

不由得叫出了声，连声音都是伤感的。

这个时候，其实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只要听到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比如昨天约会的详情啦，谁和谁好上啦，店长和他太太吵架啦，又或者对着老是迟到的家伙发一顿脾气，疲劳就这样不翼而飞。一切都要靠我，仔细地擦玻璃杯，叠餐巾，让伙计去仓库取饮料，和熟客随意地聊聊。每天事情都差不多，但总觉得温暖。店里突然忙起来的时候，可以让大家见识一下我的能耐。要是有了空闲，就做一些整理的工作。有时品尝一下厨师新开发的菜，有时去喝一杯，听听大家的烦恼，然后你送我、我送你，互道晚安，累了一天后总是睡得特别香。到第二天中午起床，边看电视边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想想今天晚上是谁预订了位子，有没有团队客户，谁比较适合接待工作，哪个侍应生还要再带带，今天有人要离开等等。身体随着大脑开始运转，逐渐进入自己的角色。我的幸福就在这些平凡的细节中。

波浪声在耳边回响着，小鸟飞越天空回家去。

这一刻的我，有时乐观，有时悲观，思绪就像这波浪一样混乱。但是，我的人生中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这家餐厅工作，这是早就决定了的。虽然出了点状况，但事情总会解决，旅行和大海的力量让我这样想。

回头一看，餐厅的侍应生已经铺上桌布，摆上餐具和餐前面包。

他们快速地工作着，山那头的夜晚复苏了。

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这个徘徊在餐厅里的幽灵终于可以考虑自己的晚餐吃什么了。看来还是那些侍应生们帮了我的忙。

他们和我是同样的人吧，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在莫雷阿，晚上我总是走到餐厅去吃饭，而白天则自己在厨房弄东西吃。可那天晚上，我租了一辆车到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不知不觉过了晚饭时间，肚子又很饿，于是走进了超市附近的餐厅。

停好车，突然发现餐厅前有一家小小的珠宝店，因为灯光而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知怎么就走了进去，开始浏览起来。有很多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珍珠躺在那里，它们被贝壳包裹着，是大海孕育的女儿，是从贝壳的肉里挖出来的美丽灵魂。

在来的飞机上，空中小姐都戴着黑色的珍珠耳环，在她们略黑的肤色映衬下显得尤为美丽。我也曾经想过，如果经过这次旅行，自己的肤色晒成小麦色，就买个黑色的珍珠戴戴。可当看着这些耳环时，心里却不舒服了。

怎么了？为什么看着这些滑润夺目的珍珠会觉得不舒服？我侧着脑袋思索。

我总是这样，每当察觉到自己的情感时，会先有不舒服的印象，然后才变成大脑中清楚的影像。总认为这并不表示我迟钝，而恰恰证明了我纯洁！先让自己沉睡，直到震动的声音把我吵醒为止，这个时候浮现出来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最真实的。

珍珠被做成不同的首饰，摆放在白布上。

突然想起某人的胸口。总是穿着深V领的针织衫，露出雪白的锁骨，那里点缀着一条金色的细链和一颗大大的黑色珍珠。

哦，原来老板娘经常戴的项链吊坠是一颗黑珍珠！一定是老板买给她的，又大又黑又亮的黑珍珠。让我有如此不舒服的感觉，间接证明了我和老板娘的关系并不融洽，我这样以为。这一瞬间，突然明白了自己有多讨厌这个女人，又有多嫉妒这个女人。

我深深地陷入沉思。

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讨厌漂亮的珍珠呢？于是买了一对那种不是特别圆的珍珠耳环，立刻在镜子前戴起来。只要继续在这个岛上待几天，晒一晒，我的肤色也一定会更衬这对耳环的！这样想着，对黑色珍珠的不良印象就像长了翅膀的蝴蝶一样飞出店，消失在夜色里。

※

第一次经人介绍认识老板的太太时，我就觉得她是个没有人情味的人，和我完全不同类型，我们应该一辈子都不可能互相喜欢，当时我就这样想。

表面看起来，老板娘是个有些神经质的美女，年龄大致超过三十五岁，品位高雅，穿着时髦，言谈举止干脆麻利，给人的印象似乎是个情感丰富的人。

可是在我的想象中，能够建立起我们餐厅的老板太太难道不应该是个更朴素、更自然、更有力量的人吗？这个美丽的妇人、时髦的家具装潢以及有钱人的样子，都让我感觉有些失望。

嗯，诚然。我很快坦然接受。既然拥有那样出色的餐厅，老板自然应该住在符合他身份的地方，我怎么会以为他住在朴素自然的地方呢？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大溪地生活的嬉皮青年，我的想法真是太天真可笑了。

老板娘笑着和我说话，却一点都没有敞开心灵接受我的意思。“我对你毫无兴趣。”她的脸上无疑写着这样的字句。虽然身为侍应生早就习惯了这种态度，可在老板家里受到这样的待遇，还是觉得有些伤心。

老板娘非常热爱工作，她总是匆匆忙忙地打电话，外出和客户见面商谈，记笔记，或者叫来会计师和税务师，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极为认真。一个人对着电话的那头自言自语，有时向着对方鞠躬，鼻头都冒出汗来。

我开始工作以后就禁不住想，她应该不喜欢动物吧。她有时也会抱抱小狗小猫什么的，可是她的眼里完全没有它们的存在。动物和我一样，对她而言，只是风景而已。

在店里接待过上千人的我，马上就洞察了这一切。

老板娘并不是个坏人，她只是生来感情比较淡薄。她头脑敏捷，所以做什么事情都匆匆忙忙。假如她来做领班，周围的人一定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因为有和这种类型的人一起工作的经验，我又不用去她的公司工作，每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总是笑嘻嘻的，因此我的日子很轻松。

但多少总会琢磨一些事情。

比如，看到花园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个没有受到精心呵护的花园。表面看起来很整齐，其实已经有树枝枯萎，土壤开始干涸，散发出悲凉的气息。它曾经受到过多好的照顾呀。

猫咪和狗狗也说着同样的话。

西施犬很瘦，表面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有皮肤病。有着漂亮被毛的猫咪，大概是波斯猫和什么的杂交，总是惊恐的样子，毛的光泽感很差。尽管我只是个打工的，可看到没有受到家人关心的小动物，心里还是不忍。想到就是为了它们才雇用的我，开始费尽心思照顾它们。

老板娘对钱管得很严，我又不想和她多交涉，竟像个傻子似的自己掏钱带狗狗到医院看病，偷偷给它涂药膏。在车子里，狗狗紧紧贴着我，摸摸它的头就闭上眼睛睡觉了。到了医院也不吵不闹，回去的路上更是坐到我的膝盖上，舔着我的手，害得我差点连车都开不了。猫咪也是，每天抱着它、抚摸它，慢慢地它就会在我的脚跟旁转来转去，再也不逃到沙发或桌子底下藏起来了。

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当我第一次放它们出去玩时，两个小家伙都在我身边玩闹，一刻也不愿离开。

尽管装出一副为了工作而冷漠的表情，可动物似乎明白我的心。它们越来越依赖我，我也越来越爱它们。

我还没有见过老板、也就是这家的主人，当然，以前在店里工作时曾见过几回。他总是柔声细语地和员工说话，每当有新进员工或者有人辞职时，也一定会来打招呼。皮肤晒得黑黑的，外表整洁干净，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已经成家了。

等到了他家里打工，我立刻明白了老板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个有家室的人。如果他住在这个家的话，我也不会落到那个境地了。

这种敏锐的观察力，也是在店里工作后逐渐形成的。

我在其他方面是个什么也干不了的迟钝的人，所以总会花很长时间来观察人，时间长了，就比其他人更容易看清一个人。

从外表看不出人的内心，但如果仔细看，能从他的待人接物、甚至吃东西的样子方面了解一二。这和我个性内向有关，不过并不仅仅是这样，内心的沉静让我的眼睛更清晰。

老板和他太太的家，我每天都认真打扫，表面看起来干净整洁，可家里似乎并没有人居住，死气沉沉的。

可能有钱人就是这样吧。我每天呵护着两只动物，淡淡地收拾。无论家里有多么干净漂亮，动物们跑来跑去嬉闹，家的支柱并不在那里。

每当在那个家的厨房，我就会想起外婆和妈妈。

我的家破破旧旧，海风从屋子的缝隙钻进来，地板上总是覆着一层沙土，可只要是妈妈的手碰过的地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能映出妈妈的影子。

就连垫在色拉油下的广告纸，也能从其折法看出妈妈的样子，妈妈把酱油从大瓶移到小瓶的手法、看报纸时的背影都和外婆一模一样。我总是想象，外婆做事情的样子也一定和妈妈一模一样。

女人的模样就这样和家里的东西重叠在一起，无论是谁，即使在粗暴的家庭中长大，只要女人或是母亲爱着这个家，总会在这里留下影子。

并不是老板娘这个女人有问题，只是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我们以后也要一直住在这里”的想法。就好像小鸟的窝，即使再脏再乱，也是温暖快乐的家。在这里，一点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在这个宽敞的、似乎没有人居住的废墟一样的家里，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更思念外婆和妈妈。这里真寂寞呀，妈妈。仿佛是个孤儿的家，总在等着谁的到来，在这样寂寞的家里，人也变得越发寂寞起来。

※

我和山中太太、也就是之前在这家做保姆的中年妇女因为工作交接见了一面。

感觉她像是个音乐老师，明快高雅，戴副眼镜，化着妆，说话清脆利落。

山中太太把家里的一切仔细解释给我听，我努力做着笔记。

说明实在是太详细了，我费劲全力才能记下，完全没有时间问她为什么不做了。不过，山中太太非常出色地管理着这个家，是个优秀的人才，这一点显露无遗。她将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却又不留下丝毫自己的影子，非常专业。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出门的话，门也是由我来关吗？”

因为我要去遛狗，故意不好好看着她的脸，随意地问了一句。山中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我。

“自从你来了以后，花园茂盛多了，满眼都是绿色呢！”

她这么说。

“这是我的工作。我也喜欢劳动。”

我淡淡地回答。

“听说你是因为心理疾病，为了康复治疗来这里的？”

山中太太问。看吧，终于问出口了。当看到她满怀好奇的双眼时，我就预感她会这么问。

“不是，因为工作太累晕倒了。店长和老板商量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可是不工作就没有收入，所以介绍我来这里打打工。”

“原来是这样。不过累倒也有心理上的原因吧。”

山中太太像要看穿我似的，冒出这样一句。真讨厌，可我只能装出一副笑脸，等待这段对话的结束。

“那么，你不久就会回店里？”

“是的。”

“那就好。”

山中太太突然露出了笑容。

“嗯？”我觉得有些奇怪。

对话似乎开始朝着别的方向发展。

“我可能不该说这些。不过既然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那么我们就不算是一般意义上的交接工作。这些话你听过就算了。好像这家的太太想借着怀孕的机会，把狗和猫都处理掉。其实她本来就不喜欢动物，因为先生喜欢，只能养着。虽然先生反对她的主意，可是他平常工作忙，不大来这里，太太就瞒着先生，打算偷偷送走它们，而且还要卖给宠物店。这是不久前我听到她在打电话时说的。”

听山中太太这么一说，我的脸上立刻失去笑容。她一定看到了。

“你很喜欢动物吧，所以我才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你知道了的话，即使要卖掉它们，也能给它们找个好归宿吧。这话只能跟你说说罢了，其实我很讨厌这家的太太。”

她突然这样一说，我吓了一跳，不由得问道：“这样说不好吧。”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辞职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样说着，山中太太放下行李，开始烧水。

“我也在很多家做过，心里很明白的，这个家今后有得闹了。假如你要长期在这里做，我就应该给你忠告，既然不是，就千万别介入太深。你喜欢小动物的话，就帮它们找个好人家吧。”

“原来是这样。”

“你也知道，现在太太忙于工作，也不大在家。我一直都不太明白，直到有一次，有个自称秘书的男的来了以后，才恍然大悟了。他们一定有一腿！你看，他们不是一起开公司了吗？所以太太才那么投入工作，女人在恋爱是看得出来的。因此她才想处理掉狗啊猫什么的，希望多点自由时间吧。在这样的时刻出生的孩子还真是可怜。”

这样说着，山中太太给我沏了一杯茶，是好喝的日本茶。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她是个好人。假如她仍要从事这个行当，即使工作交接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自己不再做这份工作，才会说出口。正因为如此，我想她的意见是可信的。

这样一说，我想起老板娘在打电话时会说一些意味深长的话，有时手机响起来，还会跑到自己房间里听。我只做了短短一周就能感觉到，山中太太虽然没说太多，但一定看到了更多。

“茶真好喝，谢谢您。”

我说。

“我猜她肚里的孩子一定不是先生的。”

山中太太的话又让我大吃一惊。

“怎么会？您怎么知道？”

“我只是感觉。自从太太怀孕后，这两个人看起来就更奇怪了。我是个老派的人，虽然在不少有钱人家做过，却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所以听说女儿在老家盖了新房子后，我就决定辞职了。太太也挽留我，让我至少一周做上两天。但要是看着小宝宝出生，我一定会不忍心的。”

“那先生知道吗？”

“我想他怎么也应该觉察到一点吧。”

“这样啊……”

这个喜欢大溪地的男人，就和他的宠物一样，失去了立身的场所。

山中太太又说起来，

“我是非常喜欢孩子的。因为自己的手艺不错，大致总在有钱人家打工。每个家庭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可是孩子们却一个个都是可爱的。无论有怎样的父母，怎样的家庭，孩子又有什么罪过呢？假如我看着这个孩子出世，一定会喜欢上他，那么今后这个家庭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我也不能做到完全置身事外了。你也和我一样，喜欢这些动物，所以我觉得应该和你说说这些。千万别对太太透露哦。假如你找到了好人家，就装作随意的样子和太太说，有人想要一条狗或者有人很喜欢猫什么的。即使被太太知道是我说的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做了。总归给它们找个好人家要紧。”

“谢谢您。”

“看到你这么爱护这些小东西，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啊！和我照顾孩子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那么，再见了。”山中太太带着比刚见面时亲切许多的笑容回去了。

一定一直是这个样子，我望着她的背影想。

一件碎花衬衫，拎着手提包，脚上是半旧的皮鞋，既是谁家的阿姨，也是谁家的母亲，又或是谁家的保姆，她的背影总是如一。

只要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即使刚见面时印象很差，也一定有其优秀的地方。时间长了，就能找到和自己共通的地方。虽然我们见面的时间很短，山中太太却教会了我这些。

我回过头，猫和狗一起在沙发上睡着，身子蜷成一团，安心地睡着了。猫咪好像在做梦，用小爪子摸着狗狗的毛，狗狗轻轻打着呼噜，睡得很香。不知怎么，我突然很想干活，收拾起要洗的杯子来。

而我的双手和胃，大概因为暖暖的茶水的关系温暖起来。

这样简单地想抛弃小狗或者小猫的念头，对于我这个一直饲养小动物的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可能对和丈夫以外的人有了孩子这件事情，还更容易理解些。

当然，如果仅仅把狗当作狗，猫当作猫，这也很容易想通。就好像道路就是道路，树木就是树木，牛排和活着的牛无关，心爱的器皿打碎了可以再买个新的一样。这样想的话也没错。

可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呢？观察的喜悦、发现意外的感动、工作的快乐、活着的实感不是都感受不到了吗？对我来说，所谓的快乐一定是和痛苦的情绪交替而来的。和这个世界交接的有上千个机缘，妈妈死后留下我一个人，我希望能和世界有更多的交集，这才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

真正让离开工作成为保姆在休养的我重新站起来的，是东京这个小小庭院里的自然风景，这里的猫和狗，这里的树木。

刚开始，狗狗是不能在这个家里随便乱跑的，只在散步的时候才允许出去，而猫咪也被锁在主人书房里。我每天带着狗狗散两次步，帮它们换上干净的水，于是老板娘允许我在家的时候放它们出来自由活动。这一点，她倒是挺宽容的。

“因为没有人照顾，只能把它们关起来，既然有人在，当然可以放它们出来玩。不过要是家具、地毯什么弄脏了，你要清洗干净哦。当然，其实家具什么的可以买新的，如果生命消失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比起家具之类的，更关心动物是对的。”

山中太太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老板娘这么对我说。

从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中，我可以感觉到她真是这样认为的。原来老板娘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呢！我稍微放心了一点，对在这个家工作也有了比较乐观的态度。受到山中太太的话的影响，我还是处处留神。

即使有恶意，但人的本性是善良的。缺乏人情味或许是老板娘的个性使然，但并非对所有的事都这样，只不过她现在关心的不在这里罢了。这样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一件事情上，或许正是她的魅力所在？这样一想，我又乐观了许多。

照顾花园是非常快乐的工作。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人们把建设花园当作康复诊疗的一种。刚开始杂草丛生、枯枝遍布的花园，经过除草、浇水、施肥、剪枯枝、清洗打扫，渐渐地，绿色覆盖了整个花园，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

之后，花园每天都用它沉稳的绿色迎接我的到来。

每当站在花园里，就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自己也仿佛有了支柱。看到有新芽冒出、花蕾绽放，笑容就会不自觉地回到脸上。花园用它的方式让我感受到这一切。枝蔓渐渐攀上墙头，树根在肥沃的土壤里安静地睡觉。短短一个月，这个花园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我开始这样想。

或许不是我在照顾这个花园，而是花园在照顾我。

每天来工作的时候，老板娘总是忙进忙出，匆匆忙忙打电话，准备外出，偶尔朝我这里看上一眼，无论去妇产科检查身体，还是到公司，总是她的秘书兼情人来接她。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她走之前总是神采奕奕，恨不得早一分钟出去，还在镜子前反复检查自己的仪表。一眼就能看出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工作也非常有意义。

但是，尽管是在自己家，老板娘却一副拼命逃出去的样子，我愕然。这大概并不仅仅是她的问题，我也是一个活的生命，也曾逃离过很多东西，这大概是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吧。

这个家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此茂盛的生命力的繁衍，也有看不到的自由吧。

最初，我只是想：“我现在是个弱者，所以把自己的感情转移到需要照顾的植物和动物身上来。”

可是，渐渐发现似乎是我弄错了。这些生物远远比我顽强，它们无视我的存在，努力生存着，反而是我弱小的生命和情感得到了它们的照料。

我开始了解它们的坚强。

狗狗和猫咪冲我扑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曾被关起来的过去。花蕾绽放时竟也有一种暴力的美。枝叶努力向上攀爬的力量，对抗小虫的斗争力，小狗和小猫香喷喷吃饭喝水的力量，这一切压倒了所有。

每天看些什么，不看些什么，这完全是个人的喜好，并没有什么好坏之分，也不存在谁更优秀出色的问题。

只是我从它们当中得到了那么多，有时会觉得连拿工资都不好意思。生物完全释放出自己的力量，它们并不是等待被照顾的弱者。

这是它们教给我的，把我治愈的力量。

偶然发现星期一家里的样子会和往常不一样。一向都观察敏锐的我，这次却察觉得很晚。

不过真的只有微妙的差别。

不是一下子完全不一样，而是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所以我才没有发觉。看起来似乎是不想打扰我的工作，在暗地里小心地改变着什么。

星期一狗狗和猫咪的被毛特别亮一些，它们满足地呼呼大睡，迎接我时的态度也似乎比其他时候更有礼貌。植物上的害虫不见了，树枝也经过了修剪，枯枝被剪掉，看起来挺精神的样子。

我猜在我来之前，一定也有过这样一切井井有条的时期。我突然醒悟过来，一定是老板星期天打扫过了，他也喜欢动物和植物。只要时间允许，他就会照顾它们，这是个有爱心的人。

听说最近老板因为自己太太新公司的事情忙得不得了，基本上没有休息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时间家里才没人照顾。我猜他现在可能终于有了一点时间，可以来照顾这些动物和植物。

当看到这里也有人和我一样爱护这些生命时，莫名地觉得高兴。在这个安静的家里，即使有小狗、小猫和花草的存在，我心里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吸走了。

尽管连面也没见过，每周一我都觉得和老板心有灵犀，这是不需要诉诸语言的灵犀。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神秘地图，当我看着这些生物时，知道我们会互相确认对方所看到的地方，有时竟一个人偷偷笑出声。

客厅里的酒瓶兰(4)树叶有些枯萎，他先剪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我就来悄悄打理好。等到下个礼拜来时，树叶已经恢复了神采。藏在狗粮附近的治疗皮肤病的药，每次来的时候都有所减少，有时又有新的买来。花园的石头下面藏了很多潮虫，我想打扫却又害怕，下次来时，石头已经被转移了地方，土壤也翻修一新。有棵树上突然出现蜂巢，正苦恼，下周却不见了。仙人掌长得太快，发出的新球快垂到地面了，下次来时发现新球已经被移到小盆里，沐浴在阳光下。每当看到这些，心里就不由得觉得温暖，于是暗暗发誓，一定要早些回到店里，为老板工作。

可是新的保姆来之前，我回去工作的事情一直没有下文，时间就这样慢慢溜走。

有一天。

当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开着，难道老板娘今天还在？这样想着进了屋。

应该还被锁着的狗狗突然扑过来，猫咪也等在玄关处。在那里微笑着的是我的老板、这家的主人，原来他忘了带东西，特地回来取。

他是我之所以去那家餐厅工作的原因，虽然在店里曾见过面，可这样单独见面还是第一次。

我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却迅速观察起他来。

比在店里看到时更年轻些，这是我的第一印象。就像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样微笑着，穿着普通的夏威夷花衬衫，看起来很年轻，连皮肤都非常有光泽，眼神温柔。几乎没有赘肉，臀部紧致，说三十多岁也一点都不过分。

“你辛苦了。”

他开口道。

“初次见面，老板您好。一直受到您的关照。”

我说。

“我们在店里见过好几次吧，水上瑛子小姐，身体好些了吗？”

老板用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楚地念出了我的全名，真开心。

“是的，好多了。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我笑着回答。然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询问回店里的事，收拾起屋子来。

他看看我，随后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有时打一两个电话。两人偶尔四目相对，就笑一笑。

很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我笑了。在他的眼睛里，我似乎看到了自己面对花草时的平静表情。那是以温柔的心情对待事物时的眼睛，在这样的眼睛注视下，我觉得自己能够安心地工作。

收拾完毕坐到沙发上时，老板突然开口说：“谢谢你带西施犬太郎去医院。它生了皮肤病，我也不能好好照顾，幸亏有你。”

他一点都没有觉得是自己太太做的，我大吃一惊。啊，原来这两人都对这个家失去信心了。我这样想。

“哦，它看起来很痒的样子，现在好了。”

“猫太郎也因为你来了，开朗很多。”

“这里的动物都叫太郎吗？”

“酒瓶兰叫爬得高。”

“啊，是这样，那我也这样叫它吧。”

我笑了。

从客厅走到花园，爬得高已经长得很高了，我和老板相互竞争的情景历历在目，两个人好像都想起了这些，不约而同地笑了。

“猫太郎已经十一岁了，脾气有些古怪，你们相处得不错哦，看它现在多黏你。”

“已经这么大了！”

我大吃一惊。看它的牙齿就知道年龄不小了，于是问过太太。“大概六岁吧。”她当时这样告诉我。

“这只猫还是在我单身时养的。有天下雨，它从窗台爬进来，湿着身子就钻进了我的被窝呢。”

“哦。”

“尾巴上还留着粪便，可臭了。前爪好像受了伤，有些化脓，把我的白色床单弄得一塌糊涂。可是太郎钻进我怀里睡着了，这样子怎能把它赶出去呢？我只好忍着和它一起睡到天亮，然后带它去了医院。后来也登了认领启事，一直都没有人来领。我想它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从来没和这么臭的东西一起睡过，几乎一分钟都没睡着。可是偶然闯进我家的猫居然这么黏着我，就一直养了下来。”

“你真幸运呢，猫太郎。”

我笑了。老板娘居然要把这只老猫卖掉吗？真可怜。老板知道她的打算吗？我也没法和他说这事，只能淡然地继续打扫房间。

以前还没有在东京开店前，老板和店长两人在大溪地的店里打工，听说他非常热心地照顾店里的每个角落，即使是一片枯叶也要擦拭干净，那个时候真开心呢！我们店长总是这样回忆。

“谢谢您。哦，对了。枇杷树还小，我把它移植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去了。等它强壮些，我再移回来，在那个地方长高了可就麻烦了。”

我说。

“哦，没关系的。等它长得足够强壮了再移植回来也不迟。我也觉得再这样下去它就枯萎了，一直想搬的。可是晚上经常回来很晚，想着明天早上再弄，就睡着了。”

“这样就好，它实在太弱了。”

“是我把吃下的枇杷核埋在土里长出来的呢。因为是个又大又甜的枇杷，吃了后很不舍得和它分别，抱着感谢的心情埋在了土里。”

老板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真的呀，真的会发芽呢！”

我也笑了。

“难道它叫枇杷太郎？”

“啊，这个还没取名。”

老板笑着说。

“时钟草也是一样，吃了鸡蛋果后想会不会发芽呢，就埋下去了。”

“啊，就是南侧栅栏边盘旋向上的植物吗？”

“是，还开了很多花，真让人吃惊。花朵漂亮，又好种，听说叶子用来泡茶可以治疗失眠。长得这样茂盛，看了真是开心。”

老板兴高采烈地讲着。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工作有了回报，高兴起来。

即使工作得不到别人的认同，只要自己认同就让人高兴。可是假如我离开了，这些生物死去该怎么办？每次想到这些，我的胸口就痛起来。

他好像觉察到我的心思：“只要有时间，我一定会照顾好这些花草动物的。有时甚至想把这当作自己的职业，我还真的在花店工作过。”

“那就好……不过，我还能回店里工作吗？问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失礼。”

“不不，一点都不失礼。当然可以。我是想让你休息好了再回来上班，不过，如果你想回来的话，我马上就可以调整。可能我太太会觉得可惜，不过我是打算让你回来的。”

“这样啊，那就谢谢了。我已经不要紧了，之前是因为妈妈的葬礼回了几次老家，可能过于疲劳了。”

可是现在这个状况，要是我离开了，这里的花园、猫和狗要不要紧呢？这个念头又出现在脑海里。老板又说：“没关系。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有时间照顾它们了。即使你回店里工作也没问题。”

“这样就好。”

我舒了一口气，老板笑起来。

“呵呵，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可在店里，我被大家叫作没有表情的扑克牌脸。”

“真的都写在脸上！”

他继续笑着说。

“真奇怪……大概是您了解我吧，我们都喜欢动植物。”

我也笑起来。

这样说着，猫咪爬上老板的膝盖睡着了，老板一动不动让猫咪舒服地躺着。望着眼前的画面，我想这样的忍耐力在人前是装不出来的。

※

住在莫雷阿海边小屋的时候，门前就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滩，只要穿着泳装就可以下海游泳。早晨经常被住在隔壁小屋的孩子们的玩水声吵醒。

起来推开窗，看到母鸡带着小鸡在院子里散步，猫咪在后面盯着它们。

冷冷的海风吹进屋里，感觉我的肺部立刻充满了这新鲜的空气。先冲个澡，把冰箱里的水果拿出来洗洗，煮上咖啡。这时，我对门的美国夫妇也起床出来了，仰望天空喝喝咖啡。我们互相问候，聊聊天气的话题，有时也会一同招呼着去吃早餐。柔和的光线总是洒满整个沙滩。

有时正在准备早餐的我也会被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吸引，一路走到沙滩上。

那个小屋的孩子指着海边叫着：“看，是海鳐鱼！”

原来酒店的员工正在凉台上喂海鳐鱼。在餐厅吃饭的客人都站起身看过来。

在白色沙滩边的透明水域里，两条海鳐鱼正游来游去。

酒店员工黑色的肌肤被海水洗刷着，海鳐鱼游过来，迅速吃掉撒来的鱼饵，又很快游出去。海鸥也飞过来，那个女员工把鱼饵向空中撒去，海鸥们争相前来觅食。海鳐鱼的影子照在海底，好似空中的云朵。

如果每一天都从这么美妙的景色开始，那些罪恶的念头也许永远都不会浮上脑海。也可能因为睡过了头，我的头脑总是不那么清醒。

这个小岛上的人也会争吵吧，也会互相指责。可是，眼前的风景美丽得几乎令人产生错觉。

黑色的脚，白色的海鳐鱼，飞过高远天空的海鸥，涌上来又返回去的透明海水，在遥远的天边飘着几朵白云，光影一刻比一刻强。喂鱼的女子拎起长裙一角，露出漂亮的小腿，在水中慢慢走着，有时抬起头，手遮前额望向天空。

我打算回小屋，用昨天买的面包和罐头做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味道一定和想象中一样好，即使这样小小的事情，也会让人感到快乐。

搅拌金枪鱼和色拉酱时，被猫咪撒了一泡尿的拖鞋大概已经晒干了，昨天洗的衣服可以收进来叠好。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明天，没有将来，只有这一刻永存。

这样单纯的生活，正是我的理想。

很多回忆选在此时回来拜访，有时也会有一些小的惊喜，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比如有天下午，租辆车去看海湾。

悠然地在那里看看风景，逛逛卖小提琴的店，还有别的酒店的小卖店。

爬上长长的斜坡，登上展望台，那里在卖好吃的椰子冰激淋，可以一边吃一边瞭望巴里哈伊山。山离我如此之近，庄严肃穆地耸立在那里，深深的绿色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这里和海边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氛围，有时会以为自己处在深山之中。我再一次为这个岛屿的自然风光感到震惊。

来到这里数日后，我彻底晒黑了。

只是每天在小屋前游一会儿泳，没想到会晒成这样。无论黑色的珍珠耳环，还是太过华丽的纱笼裙，都在肤色映衬下闪亮起来。

我并不喜欢生活在回忆里，只是有时会突然感受到回忆的价值。

从展望台来到入海口，把车停下，喝了口凉水，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某个下午。回忆突然浮出水面，钻进我的脑海中。

很久以前，一家人曾经沿着纪州的海边开车。一个下午穿过几个海港小镇，被那里明亮而安静的氛围感动。并不是那种物理上的毫无声音的安静，而是这里好像有另外一种时间存在，自古而来，大地和大海隐藏着的雄伟的时间……

阳光投射在所有景色中，有着微妙的阴影变幻。海湾风平浪静，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波动。绿色的水、绿色的山、蓝蓝的天空，一切都闪闪发光。海港是安静的，渔船和渔网给水泥堤岸添上了色彩鲜艳的影像。

沉浸在这一刻的自己，到底身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已经完全没有概念。车里流淌着轻轻的音乐，冷气的温度也恰到好处，太阳正好照在我的左手臂上，汗毛泛着金色，肌肤雪白。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我的父亲，他也陶醉在这景色中。母亲在阳光下睡着了，戴着太阳镜的父亲看起来很年轻。我已经不记得他们有多大，看起来像是学生旅行结婚，又像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妇。父亲开车的技术很好，转弯时的迅速准确、刹车时的缓慢自如，都是我喜欢的。在这悠扬的旋律中，我们三个人的心都似海港的水面般平静。

莫雷阿的海面自然和纪州完全不同，可这眼前雄伟的景色依然让我心旌荡漾。回忆突如其来，差点流下泪水。

在人生的旅途中，像这样小小的回忆遍地都是。原来我那永远都不会再见的父亲也在其中，想到这里不由得高兴起来。

※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去上班，狗狗却不见了。老板娘匆匆忙忙走出来，于是向她询问。

“对不起哦，那条有皮肤病的狗对我肚子里的小宝贝不好，所以把它寄卖到朋友开的宠物店了。”

老板娘这样回答，我大吃一惊。

“是哪一间宠物店呢？”

“为什么要问这个？”

老板娘的眼里突然泛起恶意。

“只是想再和它见一面，好好告个别。”

我装作冷静地回答，心里却已经怒火朝天。

因为动物们需要照顾才让我来这里，如今却连一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就送走，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脑海中已经冒出“我不做了！”的字眼，可万一因为这样而不能回店里继续上班，岂不是损失？冷静，冷静，再冷静，我对自己说。在这样的自我暗示下，我突然变得比鬼还冷静。

“放心吧，是一家很好的店。”

老板娘笑笑，显然，她已经不愿意和我谈论这件事情了。

“不好意思哦，你照顾了它们那么长时间。不过我已经是个高龄产妇，为了孩子，也只能放弃了。”

是啊，还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的孩子呢！我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他们。还以为自己会喜欢她，如今彻底明白，我和老板娘是无法好好相处的。

至今为止，也曾经和很多合不来的人一起工作过，所以心情很快便调整回来。只是对于狗狗，却无法不思念。

猫咪在窗边的沙发上睡觉，晒在阳光下的被毛泛着光，那里却不再有狗狗的身影。

“猫咪也要送走吗？”

我问。

“是呀，它年龄也大了，等找到合适的人吧。照顾它也很麻烦，要是雇一个人还要花钱。”

老板娘这样说。

“那么，我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吗？”

我明明白白地说。

“为什么？请别这么说。房间的打扫啊什么的，我的新公司刚成立，实在没有时间做家务。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希望能够一直留在这里工作，已经和我老公说过了。你意下如何？比起店里，这里的工作也轻松些，继续疗养不是很不错吗？”

老板娘说道。

“这样恐怕不行吧。店里面人手也不够，而且我当初也是为了照顾动物们才来的。”

“突然辞职可不行哦，拜托了！”

老板娘爽朗地笑着出门了。在这个已经不再有小狗的家里，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这是犯罪，可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所有抽屉，开始调查和家里相关的宠物店的电话号码。书架、卫生间都找了，甚至垃圾箱里的废纸也掏出来，还有夫妻俩卧室床头柜的抽屉也打开了。搜集了电话后，开始一家一家地确认。

打到第十个电话时，终于找到了犬太郎，确实是接受了这里的委托在销售，现在正在给它洗澡。这家宠物店的老板和夫人是高中同学。了解了全部事情后，我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餐厅是老板开的，除了新公司是老板娘的，老板其他方面应该不受他夫人的控制，也就是说我还有可能回到店里上班。

当时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事情，只要高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是他们的自由，轮不到一个保姆来说三道四。

假如这是在店里发生的事情，我或许能够忍耐。以前曾在店里养过一只鹦鹉，因为又吵又不干净，有客人来投诉，于是店长把它带回家养。虽然我很喜欢那只鹦鹉，但立刻理解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我的心里就对老板有了特殊的感情。长年在店里工作培养起来的信赖，在家里对他的处境表现出来的同情，对他热爱动植物的尊敬，各种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虽然当时自己毫无察觉，但感情已经深深地扎根在土壤中，茁壮成长。

那天工作结束后，我立刻开车到了那家宠物店。位于世田谷区，很宽敞，住着很多小动物，看起来是个家族企业。我稍微放下了心，老板娘还不算是个太坏的人。

我来来回回地找犬太郎，却不见它的踪影。一问店员，才知道还锁在后院。

“请卖给我吧。”

我说。我住的房子没有办法养宠物，打算把它送到乡下的亲戚或朋友家去。反正要早一点让狗狗放下心来，虽然心知自己在多管闲事，为了达到目的却还能够保持冷静。

犬太郎只卖五万日元。我怎么也无法理解老板娘竟然为了区区五万日元而卖掉它。

突然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她是因爱生恨，所以做出让老板伤心的事情吧，卖掉他的宠物，让他痛苦，这也是一种爱情的表达方式？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单纯。对我而言，只有喜欢或者讨厌，自己的感情不会迁怒到动物身上，贫穷有贫穷的活法，有钱有有钱的过法。

在那个家里发生的事情，包括老板在内，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是对不起其他在一旁的生命。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等待着犬太郎到来。

犬太郎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什么。“啊，你来接我啦，怎么这么晚？”它拼命地摇着自己的尾巴，开心得都滴出了尿来，一下子扑到我膝盖上。

我从钱包里拿出五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加上消费税，用免费赠送的绳子牵着犬太郎回家了。

空气中已经有了早春暖洋洋的味道，夜色来得非常快。在车灯的照耀下，可以看到樱花树上开满了一朵朵粉红色的花苞，正在等待绽放的那一刻。在绳子的另一头，犬太郎和往常一样兴奋。

我穿着薄薄的外套，春风轻轻地吹拂在心头。

保姆的工作一定要按程序辞掉，不能再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了，我仰望天空想着。星星一颗一颗亮闪闪的，月亮的形状有点像刚做好的指甲，泛着白白的光。

犬太郎和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走在前面，它大概不知道我因为找到它而多多少少消除了些不安吧。

陌生的街道让它比平常更兴奋，要是我能继续养它就好了，多希望它可以一直这么快乐地散步呀！在月光下，在熙攘的夜晚的街道上，因为互相喜欢而产生的安心感就这样笼罩着我们。虽然是两个连语言都不相通的生物，可那兴高采烈的情绪却骗不了任何人。犬太郎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小鼻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晚上散步呢！”

我和犬太郎聊起来。

犬太郎一声不吭，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带着它转了一圈，等它撒完尿，准备带回自己的车。这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我。

转身，看到老板，不，用现在的职业称呼来叫的话，是先生带着一个狗笼向我这边跑过来。我大吃一惊，本能地想把犬太郎藏起来。不过四目相对，立刻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的眼睛告诉我“请等等”，好吧，我等着。我这样想着，在车门旁停下来。

“谢谢。”

他气喘吁吁地说。

“真的谢谢你能为犬太郎做这么多。”

“我，自作主张做了这些，真对不起。”

我答道。

“不，我也是来接它的。”

“可是……您的家……”

我说了一半停下来。“您夫人又会把它卖掉的”，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把太郎放在这里面，我们去那边的星巴克喝一杯吧。”

“应该不能带进去吧。”

“不要紧，如果是外面的座位，只要放在这个里面就可以了。”

先生指着狗笼说。

“好。”

我跟在老板后面，朝着星巴克的绿色标志走去。犬太郎看到自己的主人来了，越发兴奋，又跳又蹦。我呢，不知道该怎么做，使劲想到底该怎么办，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轻率。

脑子像要裂开似的。

“请您看着犬太郎，我去买喝的东西，您喝什么？”

看到外面有空的位子，我问道。

“没关系，我去买吧，你喝什么？”

“不用，还是我去吧，我还是您的员工呢。”

说这样的话有点惭愧，肯定马上就会让我辞职的。我帮着把犬太郎放进狗笼，犬太郎乖乖地在笼内缩成一团，像只温顺的小猫。

“那麻烦你了，我要中杯的卡布奇诺。”

老板拿出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不用了，一直都得到您的关照，偶尔让我来请次客吧。”

我说罢，走进店里买饮料。

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发现老板把头埋在犬太郎的身体上，在哭。

已经是个成年人，却一点也不顾忌旁边的人，就这样把自己埋在狗狗身上，像个小男孩似的微微抽泣。

我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时不敢靠近。原来保姆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事情，我真是笨，现在才知道。因为不专业，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陷了进去。我马上就后悔了，直到此刻才明白山中太太的话，大概她所讲的只是她所知道的一点点罢了。

过了一会儿，老板抬起头，擦干眼泪，把犬太郎放进笼里，又变回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端着盘子走过去。

“人很多，来晚了。”

“今天的月亮真美。”

老板这样说。

“是呀。”

我也笑着。

“犬太郎的事情，真是多谢了。”

“我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它，不过之所以自作主张做了这么武断的事情，因为……实在是事出突然。”

“对我来说也很突然。打电话到她办公室，才说是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就出让了，我吃了一惊，很生气地问到了地址，马上赶过来。因为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家里何时变成太太的天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有你的事，也很对不起。你并不是我们的保姆，而是我店里的员工，我一定会负责把你调回店里工作的，我太太说过的话请忘记。”

“哦……我的事情再说好了，犬太郎还要回那个家吗？”

我脱口而出。可能看到过他的眼泪、睡觉的床、用过的牙刷，共同拥有花园，价值观相似，让我能够在老板面前自然地说出想说的话。

“你，没办法养它吗？”

“我家里是不能养宠物的。我原本想问问老家的亲戚，还有前一阵子刚死了一条老狗的旧友。”

“那我养在公司里吧。偶尔带到餐厅后面去玩玩，现在一下子就让它变成流浪狗实在太可怜了，我会想办法的。无论如何它是我的狗，因为不常在家而不能好好照顾它是我的责任。你来了以后我更依赖你了，是我不对。先把钱还给你吧。”

老板把手伸进兜里。

“不用了。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可我一定要还给你的。”

他很认真地说，然后加上消费税把钱还给了我。虽然失去犬太郎挺难受的，可自己也不能养着它，这对它来说是件好事，很快就释然了。只是原本以为今天可以把它带回家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下消失了。

想着这些事情，我和老板沉默下来。

假如这个时候，老板把事情挑明，缠着我说些卿卿我我的话，可能我会立刻讨厌他，我很确信这一点。

然而，除了事务以外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多说。我，很感激他。

人来人往，店里热闹起来。确认点单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位子也坐了人，我们的肩膀都要靠在一起了。

可是此刻，我很幸福。

犬太郎在某个不知道的寂寞的地方等着我——知道可以不再做这样的噩梦真是太好了。

白天只要一想起这些，我就坐立不安，这样的画面反复出现在脑海里。

自己这样担心别人家的狗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可是我一直这样尽心地照顾它，和它一起跟皮肤病作斗争，我们相处得多好呀。

在冬天午后的暖炉前，当我昏昏欲睡时，旁边会出现它的身影，靠着我流着口水，同样昏昏欲睡，我们就是这样的好朋友。

“老板，请一定要让我回店里上班。”

我一口气喝完美式咖啡，把话说出了口。

“今天，您夫人让我作为保姆继续在家里干一段时间，但是我已经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了。”

“我明白，连我也做不下去了呢，总觉得。”

老板好像开玩笑似的说，可我们没有笑，也没有继续问或听，就这样又沉默了。犬太郎已经完全睡着。

可是这样的沉默并没有让人感到不舒服，相反，似乎空气中那叫作时间的粒子开始闪烁起迷人的光芒，吸入这奇怪的空气后，我的肺里似乎也充满了这美丽的东西，就是这样味道醇厚的沉默。

“难道不能让我回店里吗？”

我又问。

“啊，对不起，我还没有回答你。当然，上次也说过，请不要介意我太太说了些什么。我一定会让你回店里的，而且是请求你回来。我和店长经常谈论你，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员工，店里现在也缺少人手，我不会让我太太说三道四的，请放心。”

“我会写好辞职信，是不是不再需要到您家里去了？我也知道自己像个小孩一样任性，可是既然已经不需要照顾动物们，也就没有工作的必要了。我希望可以快点回到原先的工作岗位。”

我说。

“是的，本来就该这样，我很开心你能把店里的工作当成自己的本职。今天的事情不会对我太太说的。因为你在，她省力很多，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会安排你回来，就说店里突然缺少人手，你放心吧。因为太太拼命经营自己的公司，花了不少钱，现在店里的经营也面临困难，似乎偏离了我当初的方向，正在考虑和她的公司分开独立经营。可能餐厅又会从小规模开始从头做起，希望到那时你也能留在我们店里。”

“谢谢您。”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我这方面的原因让你辞职的，这个月的薪水还是照常支付。不过，如果突然去上班的话会让店长很为难，再说你也需要一段时间休息一下，回店里的工作从下个月开始吧。这样就有时间来通融一些事情了。”

“好的，真的谢谢您。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努力工作的。”

我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沉默了一会儿，老板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说。

“什么事？”

“可以替我照看猫咪一段时间吗？”

“可是我家里是不能饲养宠物的。”

我说。

“我知道，所以才请求你。对不起。那已经是一只老猫，再给它换个环境太可怜了。即使想继续饲养，要说服我太太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样就得把它送到宠物酒店了。对动物来说，看到主人为了饲养自己的事情而吵架是最痛苦的事情，无论怎么掩饰，它都会感觉到的。我想，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你来照料它更好。”

“您不是想撒手不管吧？”

“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比起我的餐厅，这些动物更像是我精神上的支柱，是我的恩人，我从来没想过抛弃它们。如果做出这种事来，我相信会有恶报的。而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我对猫太郎的感情的，大概只有你了。现在我家里发生了很多复杂的事情，让所有事情都踏上正确的轨道，我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请别把我的请求当作上司的命令。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把它养在公司我的房间里，不会很长时间的。我是把你看作心疼猫太郎的人，因为它对我实在太重要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说，“房东是我的同乡，我想只要好好跟她解释，应该问题不大。要是我不在家，把猫咪送到宠物酒店，健康方面没问题吧。”

“一个礼拜左右的话，完全没问题。”老板高兴地笑了，“那些动物们，只和你亲呢！”

他说。

“那是因为在那个家出入的人，除了老板您，没有人关心它们。”

我，好像说过头了。

“所以，动物才对我格外的重要。”

老板淡淡地说。

“马上您就要有孩子了！”

“可是，会让我碰那个孩子吗？”

老板的笑脸看起来那样灿烂，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大家都明白，“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彼此心知肚明。

说句不好听的话，其实老板的处境和这只狗没什么两样。他现在该怎么办？外婆以前总跟我说，生活在城市里，如果选错了人，就会越走越远，直到无法收拾。这句话太对了，不过这是老板和他太太的问题，我没有发言权。

或者说像老板这样质朴的人可以开起来一家餐厅，依靠的完全是他的人格魅力。我自己有时候想，如果要开餐厅的话，能不能找到像店长那样优秀的、对金钱在行的长者，愿意一直跟着自己呢？这样想起来，店里也有好几个跟我一样已经工作了近十年的员工，全都信任老板、喜欢他的人品。

“如果不介意，能否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要联络猫太郎的事情。”

老板问，我就告诉了他自己的手机号码。

之后，他送我到车子边，我不停地隔着狗笼去抚摸犬太郎的头。虽然知道总有一天要和它告别，可这样突然，还是觉得有些悲伤。还会再见的，老板安慰我，我也点头笑笑，只要犬太郎没什么事就好。

初春的空气中飘来花的香气，虽然还很冷。

“马上就到春天了。”

老板说着，帮我关上了门。

我朝他挥手告别，他的样子有些像捡了一条流浪狗的出走少年。

※

住在海边小屋的时候特别轻松。穿什么都无所谓，又交了几个好朋友。可是，搬到波拉波拉岛的高级酒店后，住在这里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有钱人或是新婚夫妇。

可是，我还是由衷地觉得这个地方真好！

一个人闲得无聊，有了很多时间欣赏房间里的布置。太阳照进来，所有的家具都是木头做的，连浴缸也镶嵌上了木框，很让人安心。地板上，透过大玻璃可以看到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有时可以从连着房间的栈桥上跳进海里，痛痛快快游上一圈。

在酒店最后一天的傍晚，我坐到泳池边的酒吧里看夕阳。

或许是对眼前的美景恋恋不舍，我决定在夕阳下喝上一杯再回房间。

酒吧用巨大的流木装饰，它们弯弯折折的样子仿佛是经历了很长一段路来到这里。坐在凉台上，面前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庄严肃穆，大海被染成了奇妙的红色，玩累了的人们说笑着沿着沙滩走回来。

我在比基尼上裹了一条纱巾，坐着喝鸡尾酒。大概因为年纪也不小了，丝毫不给人异样的感觉，酒店和沙滩吧的服务生也大都认识我，大家互相点头致意，气氛轻松。不过环顾四周，并没有像我一样的游客。

只要在这个酒店里，就感觉像坐上了一条大船，我在船上晃来晃去。对习惯沉默的我来说，一点都不觉得寂寞。

然而，旅行终于接近了尾声，让人感觉悲伤。

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即使回到店里上班，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快乐地工作。这样想着，我的心开始在眼前的美景中彷徨起来。

是的，在这里没办法深刻地去思考什么。这里的每一天都太过丰富，天气太热，光照太强，阳光太过刺眼，思维似乎静止了。就和夜色太深、太暗，风太大一样。

每天到了傍晚就去酒吧，在阳台上喝上一杯酒精饮料，这个时候总觉得时间流淌得特别缓慢，似乎自己一直就在这里。

要不就这样逃走吧！反正大溪地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很多，就这样一路逛下去吧，或许就可以找到人生的其他入口。

夜幕降临到沙滩上，我的心情却丝毫不受影响。既不特别明亮，也不特别黑暗，就只有这一刻存在，心似乎已经麻痹。

但是只要在这个小岛上，有眼前的大海，就能让我回忆起小时候的日子，人变得开心起来。在海边或酒吧听到新婚夫妇的对话，猜测他们的未来会如何，这样就已经感到幸福。

这天晚上，和往常一样泡了澡，在酒吧凉透了的身体渐渐温暖。我换了衣服，沿着长长的木板道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大海，慢慢向餐厅走去。思维没有静止，和大自然一起缓缓流淌。

真是震撼啊，这里的绿色和鲜花怒放的样子。虽然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可思绪还是被眼前的景色带了过去，满脑子都是这些花花草草。即使在明亮的月光下，它们也一样在茁壮成长。而大海里孕育着的无数生命，现在也在蠕动着吧。人在这般景色包围下，又怎能做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呢？

我明白了，东京没有这样的景象，所以人们的思维不免走上歧路，考虑事情总是复杂化。可能我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了吧。

后悔就在这一刻突然来袭，胸口莫名地疼，呼吸困难，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漆黑，忍不住要在地上打滚，如果当时那样做了就好了，如果当时不说那句话就好了，这样反反复复地想。

越是临近回国，这样的情形越频繁地发生。

最后一晚，当我来到酒店的餐厅时，已经混得很熟的侍者过来问：“有位日本老太太一个人，要不要坐到一起？”果然，餐厅靠里面的地方坐着一位体面的老妇人。

餐厅冷气很足，我裹了条大披肩过来的，看上去并不怎么寒酸，应该不会给她造成困扰吧，于是同意了。有个人一起边聊天边吃饭也不错。

侍者过去和老太太打招呼，她抬头冲着我笑了一下，微笑看起来很温暖，我高兴地坐下来。

老太太的腿脚有些不方便，拄着拐杖，我去看了自助餐的种类，问她要吃些什么，给她取来。在来来往往送盘子的过程中，突然感觉到了幸福，我又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天职所在。

“你一个人吗？”

老太太请我喝香槟，她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姓金山，我们两人交谈起来。

“是的，一个人旅行。”

“哦，是优雅的旅行呢！”

“听朋友说这里非常漂亮。如果旅行的话，一定要来这里，和鱼儿一起游泳，住水上木屋，到花园散步。一个人到了这里，可能挺醒目的，工作人员都非常照顾我。”

我回答。

“我也是。有一段时间一直是一个人来，和大家都很熟了。这里开张的时候，我过世的老公是当时的日籍员工，所以每到他的忌日，我就一个人来这里。要是待在日本，太伤心了。”

金山太太说。

“那时我一直住在大溪地。我丈夫曾经在这岛上另外一个酒店和东京之间来来回回，所以一直住在这里。”

“那您知道莫雷阿有一个在东京有分店的餐厅吗？餐厅的名字叫‘虹’。”

“啊，我当然知道！那里的老板高田先生到我们这里来玩过很多次呢！”

老板的名字突然冒出来，我吓了一大跳。难道这就是命运？大概是老板和我之间的牵绊才把金山太太带到我面前的吧。

“原来是这样啊。”

“那个孩子，以前只觉得是个在海边贪玩的孩子，没想到工作如此卖力，他一直都在那家餐厅工作。”

“其实，我也在那家餐厅工作十年了。”

我说道。

“真的？我老公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说不定我们还见过呢！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啊。”

金山太太微笑着，非常可爱的微笑。很自然的，我可以想象得到金山先生在前台忙碌，或是坐船到机场迎接客人的样子。

“你在高田手下工作啊，真是奇遇呢！高田是个好孩子，他很喜欢大溪地。听说小时候曾经跟着父母在这里住过。他一直说想回来，自己又会说大溪地语和法语，还会跳当地的舞蹈。年轻时常说这里住起来更自由，在东京，总觉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过，那真是个温柔的孩子。我家孩子小的时候，他一直都很照顾他们，经常到我家来和孩子们一起睡。我这样说你上司年轻时候的事情，他可能会生气，不过他是个不会多想的单纯的人。如果第二天要从早上十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通常就不会全心全意和孩子们一起玩了吧？可高田不一样，他能对眼前的事情倾注全力，将来一定能有大出息，我总是这样想。还有，他和我们家的猫猫狗狗也能玩在一起，那时候真开心啊！”

“我完全能想象得到。”

“那家餐厅，当时也有日本的其他餐厅来申请开分店。可因为高田君的工作得到大家认可，都说如果交给高田做的话一定可以成功，并不是高田自己要求来做的呢！”

“我也听说是这样的。”

“不过，他看起来很能干的样子，其实却不够精明，我很为他担心的。能成功真是太好了，原来你是在那家店工作啊。”

“在那家店工作，却一次都没来过大溪地，觉得很丢脸，就来了，虽然只到了莫雷阿和这里，却已经爱上了大溪地。”

“嗯，以后再来吧。这是个有缘分的地方，你会越来越喜欢它的。你看，尽管我老公不在了，我还是会来这里。”

“是啊，我也很想再到别的地方转转。”

“已经要回去了吗？”

“明天离开这里，在这岛上住一晚，后天一早的航班回日本。”

“啊，原来旅行就要结束了。如果还能多待一阵子，我还想介绍我的儿子媳妇给你认识呢。”

“太可惜了。不过今天能够和您相识，还聊了那么多，我觉得很开心。”

从金山太太口中听到老板的名字，我开始压抑不住自己。

自从来到这里，越来越喜欢老板了。

就像陷入初恋的人一样，看到月亮、大海，都会想到他。

而且，我越来越为我的餐厅和老板感到骄傲。

这个岛创造了他，一想到这，即使再小的事情也都觉得亲切。天空的湛蓝，水的清透，柠檬色的鲨鱼……跨越时间，我们看着同样的东西，我又开始觉得胸口疼痛，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老板，又有多嫉妒夫人，原来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浅薄的女人，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其实，我有个不能实现的梦想：有一天，可以和金山太太、老板一起来到这个岛上。

想到这里，一滴泪掉下来。

金山太太没有察觉，她正在对付眼前的肉，于是我起身去取沙拉。

我从来不把恋爱时的决心当一回事。恋爱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是平时的自己，思考时也只是恋爱的情绪，并不是真实的自己。

即使这样，我也决定了，决定了好几次的决定。

就算再怎么想这些也没用，我不能再见老板了，还是会简单地回到店里继续工作，我的位置只在这里。没有人，包括我自己，能把这个位置夺走。

金山太太说从没有住过水上木屋，每次来都是住在面向花园的木屋，所以我请她到我的屋里来喝茶，顺便可以参观一下我的房间。

“这是你在这儿的最后一个晚上，可以打扰吗？”

“没关系，反正我是一个人，有客人来访才高兴呢！”

我回答。

“我带了日本茶来，请一定赏光。”

我们两个人沿着木道缓缓地散步。吃得好饱，红酒也刚好开始发挥作用，好久没和日本人在一起，心情格外放松。

金山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我既不搀着她，也不离她很远，只是配合着她的步调，一步一步走着。

感觉她就像我的外婆，这样又想起了母亲。妈妈平常总是手脚麻利，走路也比我快许多。无论从金钱、外貌，还是优雅的品位上来说，都不如金山太太。

可是她那会被鱼跳起的声音吓一跳，总是弯着手臂挎着小包的样子，和妈妈，还有一直稳重的外婆很像。

这并没有让我觉得痛苦，“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外婆，要是回到店里，有年纪大的客人来光顾，我一定像照顾自己的妈妈、外婆一样招待他们。”我这样想。

这样的时刻，似乎给人生带来了新的光芒，简直就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某种缘分相聚，共同拥有一段时间，也许只是偶遇，却能带来生活的真谛。

也不一定是人。比如，犬太郎总是摇着尾巴、开心生活的样子也给我许多勇气，让我重新找到生命中的热情和不顾一切行动的本能。

如果那时我没去找回犬太郎，一辈子都会后悔。什么是重要的，自己到底要什么，那一刻我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选择了犬太郎，因为它在我疲惫的时候无偿地安慰我，我对它充满了感激之情，希望可以回报它。

还有那手牵手的老夫妇，那手心的温度，让我幡然醒悟，没有糊里糊涂地回东京。

柠檬色的鲨鱼也是一样，我怀着敬畏的心情看着它，把那不可思议的颜色和流线型的体形深深地映入脑海。

我把金山太太让进屋，等她发现可以透过地板看到大海时，立刻像个孩子似的欢呼起来。然后开始说起她老公有恐高症，不敢坐船出海，更别说是睡在海上了，所以他们一次都没有住过水上木屋等等。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下的大海，闪烁着光芒。

人在旅行的时候总是会回到孩童时代。

不是肉体上的疲劳，也不是现实意义的疲惫，是自己有所控制的疲劳，这个时候会有奇怪的感觉萌芽。世界不再是自己一直以为的样子，于是回到童年，重新体验。

不同年纪的人偶尔回到童年时再相遇也不错。在这个异国的夜晚，在我的房间，两人一起透过地板玻璃，看着被灯光照亮的大海，鱼儿有时游近我们，水上木屋在呼呼的海风中轻轻摇曳。

我们看着鱼说着话，开心之余都能明白自己此刻生命的美丽。放在玻璃上的手的温度，散落在脸庞四周的发丝，明白身在此刻的甜美。

我的心中涌起了对已故的母亲、对家乡大海的感恩。大海轰鸣着，海风在岛上的每个角落呼啸，然而这声音丝毫不能抹去故乡的面影，故乡更清晰、更鲜活了。

当静静地感谢自己心中这个圣殿一般的所在时，我知道把我培育长大的世界还在那儿，没有改变。我自己的根本，一直和客人打交道、从大海中获得的不会消失的微笑的力量，已经在身体里生根。

一辈子都要站在店里！站在店里，每天和不同的人邂逅，看人世的种种，就像我的外婆和母亲一样。这不是什么值得惭愧的事情，是我的人生。

那家餐厅……想到这里，胸口又开始作痛。

我，不喜欢麻烦的事。因为感情很脆弱，所以把自己埋到工作中，有什么麻烦的事总是把自己的心关起来，视而不见。

那天晚上，用一股即使犯罪也无所谓的勇气去迎接犬太郎时，不，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屋子里，不顾一切地照顾动物时，小时候已经被封印的记忆似乎复苏了，改变了我。

或许这是来自植物的魔法。

在动植物真爱的照耀下，开始明白自己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什么，是一个怎样的人，自己是怎么想的，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不喜欢什么样的地方……这些至今为止未曾自觉的部分。

然后，突然冒出了一个崭新的自己，有更多欲望，更顽固，让人讨厌的固执的自己，就像一株湿漉漉的奇怪的植物，把自己的根牢牢扎进泥土，从大地中汲取力量，真实而神奇的力量。

而我还没习惯这个新的自己，不知道该在哪里弯腰妥协。

“电水壶和我房间的一样，我来泡茶吧。日本茶是不是这一种？”

金山太太就像妈妈一样开始泡茶，我挺不好意思地坐到水滴状沙发上，默默地等待水开，地板下大海的蓝光照到了一旁腰背挺直的金山太太脸上。

这个到处都是木头颜色的房间就像一个摇晃着的船舱。

这趟一个人的旅行，却在结束的时候有人陪伴度过，心里很开心。另一个人在房间里煮的开水沸腾起来，同样感到温暖。

在店里晕倒被送到医院，诊断为劳累过度，打了点滴回到自己房间，想打电话给谁，却一个对象都没有，我茫然。

打给亲戚有些唐突，除了原来住过的老家的电话，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打电话的对象了。

这样的念头让人悲伤，看着房间里的电话，“如果可以打到哪里就好了。”突然想哭。

我当时想象着那些沉浸在哆啦A梦、弹子机等机器世界里的人深刻的孤独。那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再也听不到的声音。或许可以永远在一起、不会死的朋友就只有机器？我深深陷入人类普遍的悲伤情绪里。

那一刻我想要的不是休假，不是药物，是那台电话，放在家乡海边破旧小屋的玄关后面、小小起居室里的脏脏的电话，老是被破烂的沙发、杂志、箱子埋得找不到的电话，我想打过去。

想象电话响起来的情景，那异常甜蜜的美好的情景，就能治愈我。

假如妈妈接起了电话，我装作无所谓地说：

“我在店里晕倒了，说是疲劳过度。”

“那快点回家来吧，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妈妈一定会这么说吧，声音里带着些微生气。

穿着平常的平绒衫，个子高高，握着听筒，音调有些高，一定会这样说吧。

想象着这样的情景，我都不愿再回到现实的世界里，就想一直这样留在过去。

虽然数量不多，但我也有几个相当要好的朋友。他们能够理解我的顽固和拙劣的表达感情的方式，总是温柔地对我。

可是，朋友在这一刻帮不了我。朋友的言语、行动都无法安慰我。这种时候，只有家人，即使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也不问什么，只有相互熟悉的味道、相互熟悉的规律、肌肤接触的安稳，我想逃到这样的空间里去。

妈妈一直都反对我到东京的餐厅工作。她总是说，那里的人没办法理解像我们这样被天气、地理影响，一辈子做朴素的事情的人之根本。

“虽然帮家里勤恳工作，不是个坏孩子，可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有些古怪。”我总觉得老家人不喜欢我，所以一直不愿意留在那里。东京的那家餐厅有着存在的理由，似乎是可以持久的感觉，所以不顾妈妈的反对来到东京，结果又碰到“思考方式不同”的问题。妈妈说得没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状态变得奇怪，差一点就失去了一直以来最重视的东西。

金山太太泡的茶又浓又苦，很够味道。两人默默喝着茶，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保姆山中太太：“为什么中年妇女泡出来的茶就如此好喝呢？”

我忍不住问了一点关于老板的事情：“高田先生在这个岛上的时候就已经结婚了吗？”

金山太太从小椅子上挪到床上重新坐好，腿往前伸，想了想，回答道：“嗯，没结婚。”

“是吗？”

“新婚旅行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一面，还有那位漂亮的大小姐。不过两个人看起来不太和睦，老是吵架，不知道是不是维持得下去呢。”

“似乎处得还不错。老板太太在经营自己的新公司，据说可以赚很多钱。”

“啊，没错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他太太似乎更适合这个社会吧。高田本来就没什么欲望，是那种可以在这个岛上这家店那家店打打工、给捕鱼的人打打下手、默默生活一辈子的人吧？所以听说他在东京开餐厅的消息时，我想他一定是硬逼着自己做的。如果没有那样经于世故的太太，估计很困难吧。”

“原来是这样。”

“我听说开始是他太太那边先热烈追求他的，大家都年轻啊。另外，高田的妈妈家其实很有钱，当初高田是不顾家里的反对离家出走的。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我想。应该是用妈妈那边留下的钱买了土地，开了那家餐厅，至于女方有没有出钱，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当初就感觉那位太太一定会自己干事业，她的脸上写着‘野心’两个字呢！”

我有点明白为什么老板会选择那样的太太了。一定是和自己的母亲相像的缘故。

这是比金钱更根深蒂固的问题。即使现在所有的破绽造成了一个很大的漏洞，那也是经过了一段长长的历程。想着这样的问题，我的思绪渐渐飘远了。

心情有些低落，于是转变了话题。试着问金山太太是否认识我们店长，不料她对店长年轻时的事情也很了解，简直如数家珍。说她还经常点他的单呢！当听到店长喜欢上了当地的一个女孩，后来被抛弃了的故事时，我大笑起来。

说笑间，我一直注视着金山太太捧着茶杯的样子。

手腕纤细，却不消瘦，晒成了闪闪发亮的古铜色。在这个岛上生活过的日本人也都有过自己的青春啊！眼前的手腕也曾是这青春的一部分。一起吃饭，倾诉烦恼，抚慰彼此身在异乡的乡愁。

是吹拂在大海、高山间的风创建了那家我所热爱的餐厅吧。

“金山太太是和您丈夫恋爱结婚的吗？是在这里认识的吗？”

“我们挺晚才结婚，我是再婚。在东京认识的，然后恋爱结婚。我是客人，他在我经常住的酒店做前台。”

金山太太笑了：“我是个被爷爷奶奶溺爱长大的孩子。最爱的外公就是在酒店工作的，所以一直都对酒店的员工有好感，因此也很喜欢我老公。即便现在，看到酒店员工利落工作的样子，我的心口还是一紧，外公和老公的影子就在其中呢。”

假如是在东京的小房子里听到这样的话，未免觉得沉甸甸，仿佛有回声。在海边小屋里听来却如此平稳，话里的沉重被海风和海浪吸走了，远远的。

“第一次结婚的时候还很年轻，什么都不懂。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对方相当有钱，外表也不错，似乎就是一直期待的白马王子，于是一下子陷进去了。对方的父母给我们建了新房子，我得意得不得了。可是，原来他只有外表帅这一个优点，非常贪玩，不久就开始不着家了。”

金山太太微笑着说：“在我那个时代，女人没有话语权，我一直一个人在家里等着那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回家。虽然我并不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可家里也是有土地有产业的，结婚前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兄妹们一家十几口人热热闹闹住在同一个镇上。一下子这样，觉得非常寂寞。

“可是大概太忍气吞声了，当时都没有感觉到寂寞，人却一点一点消瘦下来。过年回家时，妈妈觉得奇怪，逼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才把一个人独守空闺的事说了出来。

“当年的婚姻和现在完全不同，虽然家里人为我担心，却不能为我做什么。我呢，每当老公偶尔回来时，也是努力和他交流，希望可以让他多留一段时间。结果他还是几乎一直住在别的女人家，我大概过了两年以上的独居生活。”

“那一定非常痛苦吧。”

“当时那个时代，这样的事情也不少。”

金山太太说道。从侧面看过去，能够想象她年轻时软弱敏感的样子。

“你还没结婚吗？多大了？”

“是的，还没呢，今年二十七了，工作太忙。”

“我到了很晚才再婚，也碰到了自己很喜欢的人，所以不必着急。尤其在现在这个时代，有很多形式可以选择。既然生活在这样的年代，可要慢慢仔细挑选哦。”

和妈妈的教导完全一样，我点头说“对”。

“有没有喜欢的人，或正在交往的人？”

金山太太问。

“这个，很难呢。”

我回答。

很难，一想到这个词，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恋爱是愚蠢的事情。在远离爱人的大海中央，想起他时，居然会流泪。是什么错了？两个人的道路本应永远不会有交集，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心情再也抑制不了。

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了那样的话，应该无法挽回了吧？但是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这样想着，内心又动摇了。

那个人现在和犬太郎在一起吗？还是和太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是不是会想起我？胸口曾经的闷热苦痛，正飘向空中吧？

在同样的月光下，呼啸的海风是不是想告诉我些什么？一定是的。

那体内充满魔法般爱情的人，在照顾植物、和它们说话吧。和店长见面的时候，会忍不住说起我吧。

在房间里不开灯，一个人思考时，窗外是否和那时一样吹进温柔的春风？

“哦……”

金山太太一定觉察了我不想说的情绪，不再追问。

“金山太太的那段婚姻怎么结束的？是因为丈夫不再回来的缘故？”

我很有兴趣地问。如果不是在旅途中，自己的性格又发生了一点变化，我是绝对问不出这样的话来的。自己也被这样自然的提问吓了一跳。

虽然对我一无所知，金山太太却轻松地回答：“是我离开了那个家。”

然后，用怀念的语气说道：“真的，能那样做实在太好了。对当时只有二十来岁的我来说，真是大胆的行为啊。放到现在，这样的事可能无所谓，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可以说是改变了生活的方向。”

金山太太开始说起事情的始末。

“父母非常爱我，下了决心跟我说和他离婚算了，让我这边提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等。可我对他的父母抹不开面子，又是年轻时的第一次恋爱结婚，非常不甘心。固执地以为一定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改变丈夫，就这样努力一个人生活，甚至想一直这样下去，当时真是年轻啊。

“可是，有天傍晚，事先没有任何联络，我最爱的外公来看我了，平常即使邀请他也绝对不会来我一个人的新家。

“真的很突然。门铃响起，我从窗户看出去，发现外公站在那里。实在太吃惊了，匆忙让外公进门。”

说到这里时，金山太太眼里含着泪。

“外公看着我：‘够了，你不该一个人在这里，回家去，我来接你了。’他说。

“我想这不行啊，就说：‘先进来再说吧。’

“可是外公却说：‘这里不是你的家，我不能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你快收拾一下吧。’就在玄关坐下了。

“外公是个顽固的酒店人，总是穿戴整齐，很有礼貌地和人讲话。我也曾见过几次他和别人意见不合时，挺直腰板不听劝的样子，知道他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外公默默地在玄关坐下，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也不能说‘请回去吧’，‘那我先给您泡茶去。’我说。我把外公一个人留在玄关，摇摇晃晃进了厨房。这是比我自己家漂亮数倍、设备齐全的厨房。和刚才一样，我注视着水壶，等待水开。内心慌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当时我一点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我的家在这里啊。以前嫁出去的女人都是这样想，一下子不可能转过弯来。

“可是，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转折的瞬间。

“一边烧着水，一边苦恼该怎么办的我，想看看外公在做什么。透过窗户看出去，他依然外套不脱，也不进门，只坐在玄关上。那件外套，是他上班穿的唯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外公背对我坐着，大衣的衣摆正好碰到了离家出走的老公放在玄关上的鞋子。

“我委屈自己，每天把这双鞋擦得锃亮，装作不是一个人住的样子，放在玄关口。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外公被这双鞋玷污了……‘自己赌气待在这个家里，其实他是不会回来的。’突然就醒悟了。现在外公的外套被老公的鞋子玷污了，这样的想法可能只有一瞬，即刻就会消失，但那是我真实的心情。

“结婚不久就碰到这样的事，我对外公的爱当然不会输给对老公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头钻进了死胡同。其实一直支撑自己的不是对老公的爱，而是作为人的尊严和面子，因为得到了这样漂亮的房子而想要回报的心情。终于明白过来了。

“不过这都是后来才想通的。我当时只是觉得，不能让我骄傲而伟大的外公被玷污，只有这些。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当时还很幼稚的我想，啊，我最爱的外公为了我到了这里，一定谁都没有告诉，‘现在只有我去接他了。’就这样决定了吧。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跟他回去的话，外公永远不会再对我的婚姻说什么了。

“这是外公用他所有的爱所做的判断，我对他的决定没有丝毫怀疑，因为仅仅是他的外套被玷污就让我如此不高兴了啊！

“我马上关了火，不再去泡茶。整理了一下随身衣物，和等着我的外公一起离开了那个家。

“外面是寒冷的冬天，下着雪。外公在我前面大踏步地走，他的外套沉甸甸的，抵御着寒风，小雪飘落在他的肩上。那迎接了不知道多少客人的高贵的肩膀，我是多么热爱和尊敬它们啊！我的胸口热腾腾的，眼前的风景让人心安，有一种奇妙的美丽。在灰色的世界里，只有外公的外套是黑色的，具有十足的存在感。即便散落的枯叶把我的头发吹乱，挡住了我的视线，外公的背影、傍晚的街道和满天的飞雪却清晰可见。

“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婚。下次再结婚时，一定不能让外公的背影蒙上耻辱。后来，这件事也起了很多纷争，什么已经给你买了房子、是个长不大的离不开家的小孩子等话都传到我耳朵里，可是我一点都没动摇。对我来说什么是值得骄傲的，什么是最重要的，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个改变人生的瞬间，金山太太讲述完了。

“真是非常感动，很有道理的故事。”

我老老实实地说。

“呵呵，在这个酒店里总会想起许多以前的事……对不起哦，你明天就要出发了，我却啰啰唆唆说了那么多，打扰太久了，我要走了，也有点困了。茶让人觉得很暖和。”

“很高兴您跟我说了许多老板年轻时候的事。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茶您带上一些吧，您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不是吗？”

“是啊，这里有很多老朋友。还要住两个星期，而且我的儿子儿媳下个礼拜也要来。平时我一直在照看孙子，忙里忙外。所以每次重游故地时，总是一个人先来清静清静。”

金山太太笑着说。

“我送你吧，”我们一起出了门，沿着木道往回走。到处都有路灯，将眼前的道路照得透亮，海风吹来，星星在头顶闪耀。我们一起看着路边的树木、花朵和山峰的影子，在空落的道路两旁，感受到无数生命的存在，水边静静休息的鱼儿、沉默的山峰和桥下的珊瑚。我们小声说着话，慢慢走着。这一步一步都是宝贵的瞬间。听了刚才的故事，我的胸口不知为何缓过气来，好像被清清的流水洗过一样干净。

金山太太指着能看得到山的方向说：“我每次都指定住在这里，白天可以看到对面的山。”虽然现在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团黑影。我在玄关处和她告别，仿佛这不是酒店的木屋，而是金山太太的家，大概这里有着他们夫妇的太多回忆吧。

“你要小心回去哦，别掉进海里。”

金山太太和我开玩笑，我握着她的手：“回东京以后，请一定到我们店里来。”

我对自己能堂堂正正说出这句话而感到自豪，在星空下走回小屋。

※

老板再次打电话来，让我去接猫太郎，这是距离辞职一个星期以后的事。

因为我突然辞职，老板娘打来电话质问。她说要把我这样擅作主张的工作态度告诉老板，让他也辞退我。听上去犬太郎的事没有暴露，谢天谢地。对不起，店里看上去很忙的样子，因为我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没办法撒手不管。既然狗狗不在了，也听店长说起新的保姆就要来了，我以为老板会告诉您的，没和您打招呼就……真是对不起——随便说了几句应付她。

老板娘虽然生气，但还是原谅了我，只是说下一个保姆来时，要好好和她交接工作。是啊，总不能让山中太太再来交接吧。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我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且说下次去时会带上辞职信，此外，这个月的薪水我也不要了，心平气和地道歉，总而言之只要不再去那个家就好。

“为什么你不愿意再多做一段时间？”

老板娘连着问了三次，我也只说，因为实在喜欢在店里工作，对不起。我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你又年轻，又便宜，工作又卖力”，比起年龄大的专业保姆，要好用多了。我想是因为自己在家里做惯了家务，虽然年轻却料理得井井有条的关系。老板娘把自己老公的员工当作自己的员工一样使唤，觉得怎么用都可以吧。既然已经离开了店里，就应该毫无怨言做好新的工作，她一定是这么想的。至于我为什么辞职，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不喜欢因为人的原因而随意处置动物，不喜欢看到他们夫妇吵架，不喜欢把这个冷冰冰的家打扫干净，不喜欢照顾即将出生的没有老板血脉的孩子，一点也不喜欢。

她一定在老板面前说了许多，虽然不能继续把我当作保姆来用，对我的调任却可以指手画脚，可能真的要把我调去她的公司。我知道，伤害了这种人的自尊，一定会得到这样的下场。

老板为了保护我，一定编了很多谎话吧。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自己是否为了回餐厅上班而太过任性了？

一般只要上司一句话，被换到其他部门是理所当然的吧，这就是职场啊。

在这一点上，我并不那么幼稚。可是，在工作岗位上晕倒好几次，拒绝换到更轻松的部门，又拒绝了更轻松的保姆工作，一门心思要回到以前的岗位……客观上来讲，这就是现在的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自从因为疲劳过度倒下后，我的齿轮就发生了偏差。如果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如当初好好休息再回来上班，倒还简单得多。因为母亲的葬礼以及与亲戚之间的事回了几次老家，人已经非常疲惫，却依然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拼命坚持，以为自己做了那么久了，可以轻松对付。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凡此种种，让我陷入了现在的处境，真是悲哀。

我的回归一事还是尘埃未定。做保姆领到的薪水很可观，生活上是没问题的，只是问店长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上班时，总让我再等等，说至少可以休息到这个月底。说不定很少来店里的老板娘突然出现，发现我不在店里上班，连店长都要帮忙说谎，这让我觉得很难过。看来对于我的处分，老板和他太太的意见很不统一。

我由衷热爱的工作，现在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是不是只有辞职一条路了？只要一想到老板、他太太以及那个家里的事情，就让我觉得十分痛苦。

这样钻进牛角尖的我越发失望，不再出门，也不见朋友，老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窝着。

正值春天，家门口的樱花含苞待放。傍晚，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出门，绿色已经很浓了。天空的颜色仿佛可以融化在空气里一般柔和。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为了让自己的决心更加坚定，要不去一次大溪地吧。然后，再次恳求老板或店长，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同意我回店里上班。”精神好一点以后，我这样对自己说。回店里上班毕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餐厅的同事们也打过好几次电话：“快回来吧。”有的说替我向店长求情，有的说今后再晕倒也没关系，会尽力照顾我等等，温情的话让我觉得心里暖暖的。我一一回应他们说会努力在下个月回去上班，并没有解释详情。

不过，我和同事们说了去旅行的事：“身体好多了，要去大溪地玩一玩，就当散散心，也可以学些东西，我会买了礼物回来看大家的。”这样说出来，好像自己真的可以去一样，心情也明快许多。

老板和他太太之间在做些什么，我无从知道，即使想也没有用，等到和下一个保姆交接完工作，就只有等着他们的决定了。新保姆来的时间确定后，我有了两个星期的假。

立刻决定去大溪地，定了旅行社，付了钱，更新了护照，日程定下来后又拿到了机票，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正准备回家时，电话响了。

正好是准备离开涩谷的旅行社时，天色已经微暗，街道两旁在夕阳下微微泛着光，很美。

“我是高田，关于猫咪的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老板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听起来那么亲切，令人怀念。

“哦，好的。我刚从旅行社出来，打算去大溪地走一走，正好可以去总店参观呢。旅行时猫咪可能要寄放在宠物酒店了，如果这样可以的话，那我随时都可以接猫咪回家。已经和房东说好了，房东很同情失去双亲的我的遭遇，答应瞒着其他房客让我养猫咪了。还说万一被其他房客发现，就说我是他的亲戚呢！只要退租时把房间的气味还有墙纸什么的清理整洁就可以了。我会尽到抚育猫太郎的责任的。”

“是吗？为了让猫太郎尽早习惯新环境，得快点带它过去呢。对了，我会支付抚养费的。”

老板这样说。

“请别在电话里说些好像离婚夫妇才说的话吧。”我笑了，“虽然我的储蓄不多，不过养一只猫还是没问题的，请放心。”

“那现在可以来吗？”

老板问。

“去您家吗？”我说，“您太太在家吗？因为我擅自辞职，太太好像非常生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不要和她见面。对不起，跟您说了一些自私的话，工作交接时我会去您家的。现在可以去别的地方吗？”

“是这样啊。我现在在办公室呢，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怎样。那么，我回家把猫太郎带过去吧，还有它喜欢的玩具、猫厕所、猫沙、猫粮等等，开车送到你家附近。你看这样可以吗？”

“那太好了。”

“你家在哪里？在我们店附近吗？”

“离店三站地铁，就在N站附近。”

“那么，地铁站前有个露天咖啡座，我们在那里见面吧。我现在回家准备一下，大概九点左右过去。那里好像营业到比较晚，时间上应该没问题。天就要下雨了，你找个有顶篷的位子坐吧。”

“好，我明白了。”

我说。

“我们的约会总是带着动物，总是选在露天咖啡店呢。”

老板在电话那头笑着开起了玩笑，我的胸口又是一紧。

电话打完不久，开始下雨了。

九点，撑着伞准时在大雨中到了那家店。不管是要接过猫咪，还是可以直接见到老板，都让我高兴。另外，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直接交涉工作的机会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要做，想到这里，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因为下雨，露台座席拉上了玻璃窗，还开了暖气，很温暖。脚下的瓷砖泛着冷光，大雨打在窗户上，可以想象得出窗外的夜景。

老板带着装着猫太郎的小笼子，十分钟后赶到了。他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笑，一定是自己没有撑伞，只顾着笼子里的猫咪了。

“让你久等了。”

笑着的老板看起来很年轻，就像我第一次在杂志上见到他时一样明亮的笑容。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大概是为猫咪终于有了新的家而松了一口气？

而我，也把他看作被一个不好的女人困在家里的动物，因而有点可怜他。

“本来想把猫太郎留在车里的，可是今天很冷，看它很可怜，还是带出来了。”

“不知道它会不会不习惯我的小房间？”

我说。

“它本来就是只流浪猫，很黏人，一定不要紧。我去旅行时也经常把它寄放在别人家里，都没问题的。”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一直到它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我说，

“犬太郎好吗？”

“现在养在店后门，大家轮流带它去散步，它高兴着呢！有个店员有宠物美容执照，还给它剪毛呢。”

“哦，是山冈吧，她是有宠物美容执照的。”

我说。再次提到同事的名字，让人怀念。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老板，我还能回店里吗？”

听我这样一说，老板捧腹大笑。

“担心了？每次我和你见面，你都要说起这个话题呢！放心吧，没问题的，一定让你回去。”

然后，老板干脆地说：“不管谁说什么，只要你愿意，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就请回店里上班吧。你只要像平常一样去就可以了，我会跟店长说的。因为想托付猫咪的时候一起告诉你，这才说晚了，对不起。让想工作的人工作，是我们餐厅的荣幸，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谢谢您。那我从大溪地回来就去上班。”

我高兴得都要晕过去了，“或者我干脆不去大溪地，马上去上班比较好？”

“不不，一定要去看一看，这是进修！不过没办法替你出钱，让你自费去，真是不好意思。但为了餐厅，我觉得是好事。我会和总店的老板打招呼，让你到厨房里看看，招待你好好吃一顿的！”

“好，那我就去了。一直都很想去的，谢谢您。”

“到了波拉波拉岛住哪里？”

“子午线酒店，豁出去了，住水上木屋。听说是最近新建的，设备什么的都是最高级的。”

我说。

“那里虽然很好，不过只住在那里的话，恐怕不能体会大溪地的美丽吧。”

“啊，不要紧。前半段一直是住便宜的小木屋，还是自己做饭的那种。”

“那就好了，可以体会两种不同的风景。如果遇到什么难处，请和我联络，我在当地有很多熟人。不过，你不会是一个人去的，我还是少说两句吧。那里是我的后花园。”

老板说。是的，我是一个人去的，可是说不出口，我沉默下来。

“油炸小鱼、夹满金枪鱼的三明治一定都要尝尝味道哦。如果觉得味道不好，也请直说好了。不过，优美的景色往往令食物也美味起来。比如HINANO(5)啤酒在这里喝的味道远不如大溪地。还有，大概因为是法属领地，面包特别好吃。那面包的味道是怎么模仿都做不出来的，每次吃饭前，我总会多吃不少面包。”

就这样，老板把卖黑珍珠实惠的店、我住的小木屋周围好吃的餐厅、景色优美的入海口的方位、一定要吃的椰子冰激淋、到哪里去看舞蹈等等，一一在纸上写下，还画了地图。他的表情如此认真，我想这个人的确非常热爱大溪地。我知道他把自己所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我，还根据我的预算帮我设计了很多方案。看起来，知道我要去大溪地，他真的很高兴，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我行程内根本去不了的很多地方的信息，还有电话号码和地址。

以前，同事曾在新婚旅行时去过大溪地，到我们餐厅的总店时，老板老早就打好了招呼，他们在那儿受到了令人惊讶的热情招待。总店拿出特制的蛋糕、备好的鲜花，还派车送他们去酒店，两个人非常感动。

同事说，在总店说起高田先生时，大家都衷心露出笑脸，可以感觉得到大家深深地热爱着高田先生。

“对了，在子午线酒店附近有个码头，你报名参加旅行团，就可以和鲨鱼、海龟一起游泳哦。我参加过，超级感动。我从来没想过人生中有朝一日可以和它们一起游泳。不管是亲眼看，还是在海里看，都觉得鲨鱼是攸关生命的生物啊，真想不到有一天可以看到真的鲨鱼！不论是多小的鲨鱼，真的，只有感动。我住在大溪地时还很穷，不知道有这样的节目，不敢想象可以和鲨鱼一起游泳。鲨鱼真的很可怕，即使很小，也让人神经反射似的紧张起来。不过颜色很漂亮，是美丽的柠檬色。”

“听起来像做梦一样，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我说。

然后，沉默又伴着雨声降临。

现在已经没有理由让两个人继续坐在这里。猫太郎说不定要上厕所，可我还想继续坐在这里，就这样听着雨声。

“我送你吧。”

老板说着，站起身来。

雨还在下，我冒着雨坐上了老板的奔驰车。车里到处都是狗狗和猫咪的毛，我笑了。雨越下越大，刮雨器再怎么努力工作，也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车里流淌着悲伤的音乐。主唱悲伤到嘶哑的声音配上吉他美丽的音色，描写着绝望的情绪。雨水打湿的窗外雾蒙蒙的景色和音乐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我的胸口又是一紧。

“很特别的音乐呢。”

“据说是个吉他手在精神状态很差的时候，和来帮助自己的精灵交流后做出的音乐。”

“可是我挺喜欢这歌声和演奏的。”

“嗯，我也是。听了莫名地心安。特别是在雨天的车里听。”

老板的侧脸看起来很端正，声音里透着海底的深邃。

我们的沉默融化在音乐里，浸满了整个车内空间。

“谢谢你答应收留猫太郎。”

老板又接着说：“其实，从好久以前开始，我就喜欢你了。第一次在店里见到你，你就是我的太阳。”

我，人生中最吃惊的一刻，就在此时，甚至超过听到母亲倒下的消息时。

“我，很为难。”我说，“我们的立场不同，这让我不知所措。”

“可这是真的。”

老板说。混合着雨声，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到我家附近的车站了。“我不会纠缠着要进屋的，就开到你家附近，行李比较多，猫咪又在睡觉。”老板心平气和地说着，我让他把车开了上去。

车子在我家门口的人行道上停下来。老板继续说：“你到我家来做保姆，也是我的主张。因为我以为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你可能会辞职。你来到我身边，说不定可以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我事先没料到的。真是对不起。只是，你到我家来的这段时间，尽管我们没见面，可我真的觉得很幸福，是我搬到那个地方以来最幸福的时光。你怎么想？不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吗？”

“您太太不是马上就要生了吗？”

我双手紧握，低着头，可是。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

老板平静地说道，又继续：“人总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吧？不对吗？人生很辛苦，有很多无聊的事情发生，可是都应该有欣赏高贵美丽的事物的权利吧。你不觉得吗？我想让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复杂丑陋的世界重新回到简单的起点，这不行吗？”

“这是没错……可是，您喜欢我哪里呢？”

“可能是这小小的克制的严肃眼神、工作的方法和对生命的态度。”

老板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问道。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像初恋一样陷了进去。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人啊！你工作的样子，从店长那里听说的你顽固的个性，我都喜欢。为了见到你，我特地到店里去了好多次，可是你总是在拼命地工作，一点都没有注意过我。其实你到我家来做事时，我正和太太闹分居，没有住在那个家里，但我的心总是牵挂着那儿。”

“那您太太知道这件事吗？”

我又问，总算开始明白事情的经过，我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迟钝。

“不，她不知道。”

老板说，“我不会说自己太太的坏话。不过，虽然我们有一家共同投资的公司，她要做的事情却和我的人生完全没有关系。我希望能在有很多动物和植物的地方生活。我喜欢孩子，希望能够养育自己的孩子。即使家很小，还是想住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太太应该希望和工作、爱情，以及这段爱情的结晶生活在一起吧，这并没有错。可她冷酷地把动物从家里赶出去，现在我们那公司也和我的生活轨道无关了。”

听到这些，血液一下子涌到大脑，我脱口而出：“既然这样，那我也要说了。现在我作为一个女人，而不是您的部下，来说说我的心里话。虽然话不好听，但选择了太太的不是您本人吗？您太幼稚了。虽然从我的角度来看，那个人也有不对的地方，但这只是大家的世界观不同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没什么不对的。既然两个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应该一起走到底，这不是责任吗？当然，您想要改变生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是什么坏事，也有这样的权利，可是请不要借用我的力量，把我当作目标。我一直努力让自己的人生过得简单一点，不要把我卷进你们夫妻之间！”

老板沉默了。

让人痛苦的沉默。雨继续在下，我……说真的，其实很幸福，幸福突然降临。真想这么一直待在车里，说一些更温柔的话语，回到刚才的幸福的世界，真的。可我还是哽咽着说了下去：“女人，在结婚的时候，总怀着各种各样的欲望。比如想被爱，想有钱，对于今后生活的期盼，让自己更成功等等。您太太可能比一般人的欲望更多一些，不过这也很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因为自己没有了继续爱下去的自信，不知道自己究竟拥有多少财产，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您本身也有问题，而我不愿意介入到您的问题里。我，不喜欢婚外恋。在老家就一直接待观光客，看过很多这样的人。婚外恋，无论是怎样的婚外恋，都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老板您一定认为用自己干净的手抚摸后，人会像植物一样绽放出美丽的花朵。您一定也是这样想，才和太太结婚的吧？可是，人的本性是改变不了的。所以，我喜欢动物和植物。对不起，我的话有些过分，可是，我就是这么看你们两个的。”

老板开口了：“我的心意，不会改变。不过，我不会纠缠你的。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辞职。”

“我不知道。听到这样的话，我觉得很难再保持平静的心情回去上班。”

我有点破罐子破摔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

“可是，我想知道你的心意……完全没有可能吗？你怎么看我的？请告诉我吧。只要知道这些，即使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也能养，只要能在我的餐厅里看到你，我就可以怀着希望继续现在的生活。”

“我很尊敬您，可是不行，没有可能。无论如何都不行。”

说着说着哭了出来。

“这样，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老板说。音乐结束了，只有雨声在车内回荡。他一直沉默，怀着一颗受伤的心。就像一只正在发情的猫，他的身上发散出对我无处可逃的情欲。他痛苦地沉默着。

我惊觉自己似乎说得太过头了，抱起猫太郎的笼子和装着其他东西的袋子，要是现在不下车，说不定会说出更过分的话。

不由自主地同情起他现在的境遇来，一瞬间，我把手伸出去，碰到一点点他的头发，柔软光亮的头发。

“对不起，说不定我不能回餐厅了。对您的家务事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真抱歉。我知道最痛苦的是您，却还是说了过头的话。我就是个个性顽固不会委婉行事的人，请忘了我吧。即使不是现在的妻子，您一定也可以找到其他适合您的爱人，一起过您在大溪地时那样悠闲自在的生活。只要活着，即使和太太没办法好好相处下去，即使发生很多不愉快的事，即便在痛苦的境遇里，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会迎来找到自己位置的那一天。请努力吧，我呢，就算辞职，也依然会爱着我们的餐厅。”

我说。

“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虽然是我的梦，可一直这么想。”

老板呻吟着说。

“这不行，我的能力不够。”

说罢，我冲进雨中。头也不回地跑起来，尽管猫咪和行李很重，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睡，最后在雨声中和猫太郎一起躺下。

或者说，是猫太郎陪我一起躺下才对。

猫太郎不习惯我狭小的屋子，起初一直喵喵叫着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度藏到桌下不肯出来。等我洗完澡出来关了灯，在雨声中抱着被子躺下时，它终于爬出来，靠着我坐下，而且居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真高兴有一个毛茸茸的生物陪着我。现在明白当初猫太郎第一次到老板家时老板的感受了。

毛茸茸的生物语言不通，却喜欢自己，黏着自己，这份力量让我的心、难以入睡的寂寞的心变得平静规律。

我大概就是在和老板共同拥有花园和动物的那段时间，感觉到看着同样的东西的那个阶段，被他吸引了吧。所以，才会被今天的表白刺伤。

“如果你没说，我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把暗恋的心意藏起来，可现在不是弄得连见面都难了吗？你把我小小的梦想打碎了，真过分！”

我内心深处大概是这么想的。

最让我后悔的是没能让老板好好地和猫太郎告别。他应该希望把头埋进猫太郎的毛里，再听一次它呼噜呼噜的声音吧！他比谁都爱这只猫，而我就这样把它带走了，现在该怎么办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餐厅。或许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回去，可是两个人再见面的话，说不定老板的心又热腾起来，我的心，也一样。

这样……要是被老板娘知道了，按她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同意离婚的。店长和同事们要是知道了，我又该如何自处？说不定会同时失去爱情和工作。而依我的个性，根本不可能产生把一切夺回来的念头，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自信。我只想在那家餐厅生活工作，一直到老，这就心满意足了。这大概和老板在大溪地餐厅打工时的心情完全一样。

所以，我知道这一切不可能顺利发展。假如我自私一些，说不定会活得更轻松些。

我想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听着窗外的雨声，老板一定也可以听到同样的雨声吧。窗口透进来一点光，照亮了地板。

猫咪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在房间里奏响了优雅的旋律。我把手放在它的毛上，触摸着活生生的它，感受着它的体温。我一动不动，让猫咪躺在我身边，眼前突然闪现出老板同样一动不动、让猫咪躺着的情景。对所有生命都充满了热爱、拥有美好心灵的老板，吃完枇杷会留着核种出一棵树的老板，给生皮肤病的狗狗涂药的老板，因为喜欢大溪地而在那里悠闲生活、却把老板娘娶回了家的老板。

其实从在那家餐厅工作开始，我就从不同的角度喜欢着他，他的影子、他痛苦悲伤的表情、那时响起的伤感的音乐，一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只过了一天工夫，猫太郎就彻底习惯了我的生活。

就像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它在我房间的窗台上蹲着，嚼着猫粮。它的存在让我心安，很多事情不再去想。

那天下午，为了交接工作，我又来到老板家。沿着走熟了的路步行，心情有些郁闷。

春风迎面吹来，樱花初放，到处都有花枝欲坠的樱花树，粉红色的花瓣飘得满天都是，这是个风有点大的午后。

新保姆比山中太太年轻些，一点也看不出已经有孙子了。看上去就是位非常有职业道德的专家，相关解释很快就说完了，她也没什么疑问。我想，从明天开始，她一定会做得比我更周到，即使小宝宝出生，也会照顾得很好。最后，我给她画了一张地图，关于周围许多店铺的说明，交接工作很快结束了。她也会照看好花园的，我想她即便不是全身心地爱这些花花草草，也不会任由它们荒芜的。

最后站到这再也不会来的花园里，望着天空，我说出了谢谢。清爽的风吹动树枝，花儿在草丛中热情绽放，仿佛都在对我说谢谢。谢谢你们给了我力量，只要他在这里，希望你们也能给他力量，我暗自祈祷。至于老板娘和她的情人，尽管从他们身上汲取力量好了，要对老板、即将出世的孩子，还有新来的铃木太太温柔哦。

门开了，铃木太太在里面叫我：“那个，老板好像回来了，有话和你说。”

我吃了一惊，吃惊的表情清楚地写在脸上。费尽力气才装作平静地回答：“马上来。”

我心里知道，我们都想再见彼此一面。至少我可以为自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向他道个歉，即便不说自己同样被他吸引，也希望可以稍微传达一点自己的心意。

进了屋，老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辛苦你了。可以来一下吗？哦，铃木太太，接下来就拜托您了。请先整理一下厨房，还有一些衣服需要洗。然后，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整理一下储藏室。”

铃木太太毫无疑义，边应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只剩下我和老板两个人，我深深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真的谢谢您……关于餐厅的事，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我还是很喜欢我们的店，现在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我说。

抬起头，老板眼神炽热如火地看着我。

“请到这里来一下。”

这样说着，他大步走上楼梯，往二楼的方向去了。我跟在后面，以为他要给我看一些有关餐厅历史的照片什么的。老板当真是进书房，他打开房门，我跟着走进去。那里有一扇很大的窗，可以看到下面的花园。窗帘拉着，房间有些暗。老板突然关起房门，用力抱住了我，朝大沙发（听说他总是在这个沙发上午睡）扑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要是被楼下的铃木太太听到了怎么办？我不敢大声叫，只能用力绷紧身体，一言不发地用责备的眼神看着老板。

“求求你，就一次，求求你了。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老板用痛苦的表情看着我说，“即使你回到店里，我也不再主动和你说话，不再和你见面。如果因为我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要辞职，我也无话可说，全都是因为我的自私造成的。我可以保证。所以，就一次，让我要你吧。”

然后，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我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我的身体会知道老板有多渴望得到我，而他又一直忍耐克制了多久。

他的身体重重地压着我，力气很大。而我，似乎很早以前就和他接触过，大概是在梦中吧，他的身体对我而言毫不陌生。不用这么做我也不会逃跑，其实我也喜欢你……他的力气几乎让我说出了心里话。为了不看到我冷静而责难他的眼神，老板使劲把我的头埋到他的胸口，还是痛苦地闭着眼睛。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猫、人，或是狗，都只有一颗心脏，每天都拼命地跳动着，为什么人类会变得这么折磨人呢？我一边挣扎一边想。

要是在这里逗留的时间长了，楼下的铃木太太一定觉得奇怪。这里是老板娘的地盘，这里是她的家。我不喜欢这样，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耻。在为老板娘建造的房子里被喜欢的人侵犯，这太可耻了。如果这样的话，那和利用这里与别的男人约会的老板娘又有什么区别？大家都太可笑了，都只不过在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

然而，这种心情在碰到他的手、那无论怎么挣扎都阻止不了的手以后，消失了。他的手伸进我的内衣，温柔小心地抚摸着我，就像捧着一只易碎的鸡蛋，又或是掌心里托着一只小虫在走，仿佛正在触摸的是无比重要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可以拒绝如此强烈欲望的人，我突然明白过来，身体一下子松下来。一瞬间，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他的员工，第一次放弃敬语，改用和一般男人说话的语气：“好，我知道了，我们做吧。不过不要在这里，我想出去。”

他沉默着应允了。

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很快走出房门，确认走廊里没有人后迅速离开了家。两人都低着头，沿着马路走出去。

傍晚的街道上有很多放学归来的孩子，大家吵吵嚷嚷，吃着章鱼小丸子或是冰激淋，喝着罐装饮料，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声音混合着车辆的声响，如同海浪般涌来。

天空是遥远的粉红色，上面点缀着蕾丝一样的云彩。正是夜色降临的时刻，各家各户的妈妈们都在准备晚餐吧。

被拥着肩走在这条道路上的情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对面马路的后面，有一家特别的情人旅馆，两人同样低着头走了进去。

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房间中央放着床和被子，好像在说“请吧”。我静静地躺下去，关了灯。

绝对不能半途而废，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可是他的手那样温柔，在他温柔的触摸下，我湿润了。他第一次惊讶地看着我，非常漂亮的眼睛，没有被欲望污染的眼睛。

啊，原来被人爱是这么一回事，男人喜欢上女人是这样的。如果这不是爱，一个人怎么能用如此温柔的手来触摸另一个人？被他抚摸过的地方，就像被安慰过一样，一点一点温暖起来，即使在他非常激烈的冲击下也没有改变。戴上避孕套，他在我体内射出许多精液，之后依然有力地抱着我，缓缓地抚摸我的头发，就像摸着猫太郎一样宠爱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活生生的人。

当我们穿好衣服离开酒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华灯初上。夜幕下，我们走在街道上，我想和他再说些什么。

即使不说话也不要紧，就这样多待一会儿也好，我想。

可是老板已是一副就快哭出来的样子，他始终垂着眼皮，表情悲伤，仿佛下了决心：“那么，再见了。”他用尽全力说，“到了大溪地，要小心。我会遵守约定的。任何时候想回餐厅都行，请和店长联络。”

说完望了我一眼，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一次也没有回头。

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他的背影，我知道他的决心是真的。他已经决定，不会再和我见面。

我的脸颊还是烫的，两腿之间也还热乎乎的。风吹散热气，抚平了衣服上的皱褶。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定定地望着老板消失的方向。

就这样吧，这样挺好，我不断对自己说，可心里还是感觉像失去了什么不可替代的宝物般茫然不安。

※

在大溪地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知道金山太太的话对我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似乎身上的某个部件又找了回来，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心情变得舒畅，仿佛从噩梦中醒来。

那句话的意思……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我嘀咕着走着。

一个人在步行道上走，偶尔可以听到鱼儿跳起来的声音，这是个非常安静的夜晚。

无数的星星闪耀着，将天空围得严严实实。

我久久地望着天空，突然转头快步朝酒店大堂的方向走去。

在前台，一如常规地站着和金山太太的老公一样穿着背心挺直了脊梁、努力工作着的酒店员工。

我跟他要了一张纸，给老板写了一封短信，发到他公司的私人办公室。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写，就像个孩子。为了不让其他看到的人起疑，我仔细斟酌着用词，可这用力的笔迹会传递出我的心意吧。

“在这里看到了柠檬色的鲨鱼，就像您所说的，太不可思议了。回去就立刻和店长联络，我想早一点回店里上班，会比以往更努力。不知道该怎么说，自从我在您家里工作以来，心情一直如初。看着同样的东西一起努力奋斗的日子，让我难以舍弃。您的心意是否发生了变化？我想接受您的全部。”

前台的服务生微笑着，用标准的英语说：“是发往东京吧？放心，一定能收到的。派个车把您送回房间？”

“不用了，我散着步回去。”我也笑着回答。

然后，我沿着同样的道路回到房间，晚风凉爽舒畅。

如果，我想。如果和老板在一起生活，在天堂的母亲会流泪吧。和上司发生不伦恋情，争吵、身份的差异、经济的差异、职业的差异……很多人都会把我当成卑鄙的偷腥猫贼吧，而且我也的确偷了一只猫……所有这些即将随之而来的流言，都是母亲深恶痛绝的。

说不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金山太太或许会这样说吧，这想法乘着晚风倏然而至。或许这也是远在天堂的外婆和母亲要带给我的话？

当爱情发生时，看起来关系复杂的男女如果决定一起生活，或许结局离金山太太的故事不远了呢？

问题很多，不过，只要明白了真正的内心世界……我思索着，又一次抬起头，望着星空。

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金山太太身上旧棉布衣服的味道，心中有些不舍。两人的茶杯在桌上并排放着。

我心中一直暖暖的，沉沉地入睡了。

第二天，到机场的船客满。

睡了个好觉，心情舒畅，心里默默地和奥特马努山(6)告别。在我眼中，它是高傲且值得依赖的山峰。无论何地，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它，满山的翠绿让人爱慕。和每天游泳其中的大海告别，早晨清冷的光线中，大海和空气都闪着透明的光彩。凉风吹在脸上，卷走了我的倦意。

在送别的尤克里里琴(7)琴声中，已经客满的船发动引擎，这时，前台女服务员突然跑过来：“太好了，终于赶上了，有您的传真！”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写有我名字和房间号码的信封。

船开动了，朝着机场的方向在水上轻轻滑行。

我心里紧张极了，不断对自己说要冷静，在海风中打开信封，眼前是老板熟悉的字迹。

“回来后先和我联络，有很多话要和你说。还有，我很想去看猫太郎，你们两个我都很想见。”

我的眼里泛出泪光，心里想，随便怎么都行了。

真实会在将来出现。

这时，有人用法语说，

“看，彩虹！”

船上的人都朝天空看去。那里果然出现了一道半圆形的彩虹，七彩的颜色浮在满山葱翠上。

回到日本，应该是温暖的春天了吧。我可以马上回餐厅上班，家里有猫咪等着我，还有一段将长久持续的爱情就要开始。一切都在发生惊人的变化，而面前，出现了一道彩虹。

“这一定是吉兆，最好的吉兆！我要把眼前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其他什么都不看。”我一边祈祷，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道小小的却闪耀着光辉的彩虹。

(1)　太平洋东南部社会群岛岛屿，隶属法属波利尼西亚。美国作家詹姆斯·米切纳称之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岛屿”。

(2)　Moorea和大溪地岛（Tahiti）、波拉波拉岛（Bora Bora）、呼尔希尼岛（Huahine）、瑞亚堤亚岛（Raiatea）并称为法属波利尼西亚的五大群岛。

(3)　俗名万鱼、飞乌虎，最大的体长210厘米，广泛分布于各大海洋的热带和亚热带海域。

(4)　学名Nolina recurvata，别名象腿树，属于观叶植物，原产墨西哥西北部干旱地区，现多用作室内盆栽。

(5)　大溪地出产的啤酒品牌名，同时也是当地女性常用的名字，标志以小岛和椰树为背景，一个头戴花环、身穿红底白花裙的大溪地女郎盘膝而坐。

(6)　位于波拉波拉岛上的一座双峰火山，高725米。

(7)　夏威夷四弦琴，形似小型吉他，有四根弦，1879年被葡萄牙移民带到夏威夷。

后记

大溪地这个地方确实内涵很深，待一个礼拜恐怕只能看到它的冰山一角。

但我还是发现了它的深奥，所以我想：“或许一周的采风能够写一篇即兴的小说？”有的地方适合这种写法，也有的地方不适合。

所以，我写了一篇关于在日本认真寻找幸福的男女之间的故事。

大溪地最吸引我的是它保持自然的生活方式。希望有一天可以再去，从别的角度观察，再写一篇文章。

在去那里的这段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值得兴高采烈的事情，但后来想想，又觉得是“快乐”得不可替代的旅行。

谢谢坂东真砂子小姐，爽快地接受了我的采访。

现在已经辞职的菊地大助君明快的笑容给大家的旅途增添了色彩，谢谢你能一直以笑脸陪伴我们。

英语、法语、大溪地舞蹈，谢谢十项全能的亚历山德罗，还教大家说韩语，我真的快乐极了，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哪里。

谢谢拿起尤克里里琴就如鱼得水的小原，当我打不开水上木屋房门时，你二话不说跳进海里，打算从另一头进入房间，没想到也锁着。在晚霞中冻得簌簌发抖的小原，谢谢你的画，非常有视觉冲击力。看到你的画，感觉那深夜的天空突然活过来了。

谢谢在大海中拍下色彩亮丽的照片的山口先生。山口先生的照片和大海的颜色一模一样呢！我们两个坐在香蕉船上被晒得黝黑的情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谢谢一直冷静沉着应对一切的石原先生，这次也辛苦你了，谢谢。

最后，谢谢事务所的入野庆子小姐，你刚刚失去母亲，却从没在人前流泪，总是耐心地和我商量，安排小说和日程相关事宜，忙里忙外，谢谢你。因为有了无比能干的你，这本书才能如此精彩。

最后，谢谢读了这一系列小说的大家，谢谢你们又读完了这一本，我从心里感谢你们。

我把旅游行程表加在附录上，如果你也想去大溪地，可以做个参考。

我想，下次去的地方不同，这个旅行系列还会写出新的东西。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多读我的作品。

附录·旅游行程表

2001年

■5/23

11:20　羽田机场集合

11:40　办理登机手续

12:05　搭乘ANA 145次航班飞往关西国际机场

14:00　办理登机手续

17:15　搭乘大溪地航空TN0087次航班飞往大溪地

10:05　（当地时间）到达大溪地岛FAA'A机场，当地旅行社的日本籍工作人员担保通关，前往候机楼

11:10　转乘QE1000次航班前往莫雷阿岛

11:20　到达莫雷阿Temae机场

11:30　乘坐Moorea explorer（巴士）前往酒店

12:10　到达Hotel Moorea Village，办理入住手续

14:00　在酒店的Bar用午餐，随后换了一点当地货币，去海滩散步

18:30　在Le Pitcairu餐厅用晚餐

20:30　在“TIKI VILLAGE”观赏大溪地舞蹈

22:30　结束，回酒店就寝

■5/24

9:00　结账，乘坐Moorea explorer巴士前往Hotel Sofitel la Ora Moorea

10:00　到达Hotel Sofitel la Ora Moorea，办理入住手续

11:10　前往机场租车

12:00　租车在岛内兜风。途经露营地、纪念品市场和鱼市等，沿山路开到可以一览Bali Hai山的Belvédère

14:00　在Café Banana用午餐

16:30　回到酒店，下海游泳

18:30　在酒店内的Bar Molokai喝开胃酒

19:30　在酒店内的La Perouse用自助餐，观赏大溪地舞蹈

■5/25

11:00　归还租车

12:10　出发前往Moorea Beachcomber Parkroyal Hotel，参加在那里举办的“寻找海豚”活动

13:10　在酒店内的Bar Motu Iti用午餐

15:15　参加“寻找海豚”节目

17:10　乘坐Moorea explorer巴士前往Hotel Sofitel la Ora Moorea

19:50　在酒店外面的Le cocotier餐厅用晚餐

■5/26

11:30　结账

12:50　去BPGC（Black Pearl Gem Company）购物

14:45　在Temae机场集合

15:20　乘坐QE1515次航班前往大溪地岛

15:30　到达大溪地岛的FAA′A机场，进入机场候机大厅

16:15　乘坐VT416次航班前往波拉波拉岛

17:00　到达机场，酒店的工作人员前来接机，坐船前往酒店

17:35　到达Hotel Le Meridien Bora Bora，办理入住手续，前往各自的水上木屋

19:30　在酒店内的Le Tipanie餐厅用自助餐

21:30　在酒店内的Bar Mikimiki喝鸡尾酒，随后解散

■5/27

11:00　前往酒店的私人沙滩

12:50　在酒店内的Le Te'Ava用午餐

14:15　前往泻湖浮潜区

16:30　到达酒店，在海滩边打乒乓球

17:30　在酒店内的Bar Mikimiki喝开胃酒，看夕阳

19:30　在酒店内的Le Tipanie餐厅品尝亚洲风味自助餐

21:40　在酒店内的Bar Mikimiki喝餐后酒

■5/28

8:00　在大堂集合，结账

8:30　乘坐快船前往机场

9:30　乘坐VT440次航班，办理乘机手续

9:45　经由呼尔希尼岛前往大溪地岛

10:40　到达大溪地岛的FAA′A机场，乘坐机场大巴前往酒店

11:30　到达Tahiti Beachcomber Parkroyal Hotel，办理入住手续

12:30　前往帕皮提市区、市场，在购物中心的Le Rétro用午餐，随后自由活动

16:00　乘出租车回到酒店

17:00　和坂东真砂子见面会谈

19:40　晚餐，在Chez Mario餐厅

21:50　回到酒店，大家最后一次一起在酒店泳池游了泳，随后就寝

■5/29

6:20　结账

6:45　到达机场，乘坐大溪地航空TN088次航班，办理登机手续

■5/30

14:40　到达关西国际机场

16:50　换乘JAL344次航班前往羽田机场，办理乘机手续

18:05　到达羽田机场，解散

行程结束

合作／大溪地观光局

版权信息

COPYRIGHT

书名：不伦与南美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7846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电话

公司派我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差。这是我第一次去阿根廷，心想还是尽量住在繁华地带好些，以便了解当地风情，于是预订了位于当地商业街——佛罗里达大街上的一家豪华酒店。

抵达当地见到我的导游兼翻译后，没料想这个日裔男子向我道歉说，原本预订的那家酒店当天客满，第一天只好改在另一家。长途旅行后已是疲惫不堪的我也没什么力气多发牢骚，只是说：“只要规格一样就好。”反正第一天晚上只是用来睡觉的。

这是一次漫长的飞行，途中要经停洛杉矶、圣保罗市，后半程更是无所事事、无聊透顶。因公司经费及人员所限，需要独自一人出差的情况并不少见，但如此大费周折还是第一次。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社长助理。公司的业务不仅包括家居室内装修，也包括饭店内部装潢，甚至菜谱、菜品的设计等各个方面。这次的委托人是一对夫妇，丈夫是阿根廷人，他们要开一家阿根廷风味的家常菜馆。

老板是那种极富敬业精神的人，决不会用便宜货搞点“阿根廷风格”来草草了事。如果有时间，他一定会亲赴当地考察；没时间的话，就派懂得几门外语的我到那里挨家考察众多店铺，并把他们的装修情况拍照记录下来。虽然最终的作品无疑仍是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舶来货，但老板似乎懂得魔法，懂得如何去赋予店铺生命，他必定设法把店主人的兴趣爱好巧妙融入设计之中，即便预算不多，也会相应地全面考虑。经我们装修过的店铺即便空无一人时会让人觉得略有缺憾，但一有客人进店就立刻焕发出勃勃生机，因此总是顾客盈门。我喜欢看他魔法生效的瞬间，也喜欢在店里找寻自己的摄影作品留下的印记，加之成为摄影师原本就是我的理想，所以对现在的工作心满意足。

第一眼望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确与欧洲街头有些相似，但浓烈的南美气息从各个角落飘出，覆盖了一切。墙壁上的信手涂鸦、广告的艳丽色彩、垃圾飞舞的人行道，还有从未见过的行道树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繁茂的枝叶，枝头缀满或红或紫的花朵。不管多么狭窄，只要有一点空间，孩子们就围着足球飞奔追逐。天空也是湛蓝湛蓝的。仿佛没有什么抑制得住南美大陆喷薄欲出的活力，它已经刻在了每个过往行人的脸庞上。

据说这酒店是当地最高档的，不过还是离闹市区远了些。在周围杂乱一片的房舍的映衬下，这座现代化建筑更显得卓尔不群。门前停着一排出租车，门童身穿制服手脚麻利地工作着。一大群十几岁的女孩子，至少有五十个，不知为什么正挤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处。她们一大堆人叽叽嘎嘎吵闹着，做什么的都有，手拿杂志的，拿着巨幅标语的……不一而足，大概是哪个摇滚歌星在此下榻吧。女孩们的头发、衣服颜色各不相同，就像是小花瓶里塞满了的五颜六色的鲜花一样，看来是打算彻夜守候了。酒店好像不会放她们进入大堂，但也并不打算将她们驱逐出去。这幅情景很是可爱，街市的喧闹似乎也被带到了这里。

穿过满是商务宾客的大厅，终于来到房间。我先冲了个澡，接着下楼去餐厅吃晚饭。餐厅极富情调，使人仿佛置身欧洲。我慢悠悠吃完一大盘意大利面，又简单拍了几张照片后回到房间。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旅行，现在终于可以散开头发，解下胸罩和腰带，脱掉连裤袜，好好放松一下了。

身体还是僵硬的，浮肿的腿脚似乎快要抽筋了。窗外可以看见温室一样的室内游泳池的顶棚，还有墙壁岌岌可危的古老的教堂。在与酒店正门相对的教堂侧面有一小块草坪，另有一群追星少女在那里铺上毯子，几个人裹在一起。与守在大门口的女孩子们不同，她们抬头盯着窗户，大概准备通宵守在这里，等那个歌手俯视夜景的时候见上一面。一团团这样的白点点缀在幽幽黑夜中。

我把水放满浴缸，打算舒舒服服泡个澡，然后吃几片安眠药早早睡下。就这样，我在小小的浴缸里躺了下来。

酒店生活最令人烦恼的是洗澡时换洗衣物、洗漱用具等全都被水汽打湿，最惬意的是可以不用清扫、做饭。

泡在热水里，身体的疲倦缓解了许多，差一点睡着。我又慢慢加了点热水，深藏在体内的睡意不觉间受到尖锐的水流声诱惑，渗出体表来。踏上一片未知的土地、时时处在敏感而又紧张的状态之下的身心，仿佛在这热气腾腾的流水中获得解脱，而疲惫却犹如活物，牢牢盘踞在我的体内。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完全泡透的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光着身子回到房间里。冷气开得很大，却让人感到舒适得恰到好处。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借着冰凉的啤酒吃了点药性不强的安眠药，想借此一举消除时差带来的不适。

电视里喋喋不休地讲着西班牙语。我边看电视边喝啤酒，就这样裹在浴巾里坐着。渐渐感到有些冷，于是把冷气调小了些。惹人心烦的空调声一小下来，立刻感觉到了房间里的寂静。除我以外再无其他活动着的生命，灰色的地毯发出幽暗的微光，射灯的光线仅落在手边、脚边，电视屏幕的闪烁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睡意无法抑制地袭来，我起身想从行李箱中拿出睡衣。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大概是安眠药发挥了作用，我的头脑一片混沌，电话看上去白得刺眼，铃声却听起来含糊不清。这铃声慢慢渗入房间的每个角落，像是要挤掉屋里的静默。电话上贴有图示，标出总机、客房服务、外线、叫早服务等号码。我拿起话筒，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

看看表，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日本正好相反，应该是正午时分。我想，一定是老板打电话来确认我是否平安到达。

“喂。”我拿起电话，可那边传来的只有一片嘈杂。我这时才迷迷糊糊想起，真奇怪！应该不会有人知道我换到这家酒店了呀。

“喂？”我又大声问了一次。这次，隐约有个女人的声音夹杂在一片嗡嗡的杂音中传来。并不是老板，而杂音也清楚地表明，这是国际长途，不是客房之间拨错的电话。

费了好大劲，终于搞清楚是有人在极小声地说着什么，而且是日语。

“请大点声！”

这一次，话筒那边的那个女人一字一顿地大声讲起来：“今天早晨，宫本，出车祸死了。他给您添麻烦了。”

虽然杂音依旧，但这两句话听起来异常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铿锵有力，如同经过高音质喇叭，从耳边径直闯入体内。那种体验跟潜水一样，在水中仅通过肢体语言与对方沟通，不曾运用言语交流，浮出水面后却感觉已与对方说过千言万语。同样的，杂音并非消失，只是被思想摒弃在外。这是一种特别的听闻方式，集中精神，缩短心与心的距离，就这样倾听交流，只有意思径直传递过来。

“什么？！”

好像我的一声惊呼破除了魔法，房间里的一切又都回到现实中，杂音也跟着回来了，那头的电话随之挂断。

我被孤零零地扔在这间幽暗、寂静、仅有电视中轻微的音乐流淌的房间里，呆呆地眺望着电话上贴着的图示，一次接一次举起酒杯，倒一口酒在嘴里，再举，再倒。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啤酒已经微温，味道更加苦涩。

安眠药在我疲惫的身体里发挥到最大效力，我眼皮沉重，完全无法思考，然而意识却异常清晰，仍然处在刚才的电话所造成的强烈冲击中。

电话应该是雅彦的太太打来的，可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还有，我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个我此刻脑子里所想的雅彦有可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可思议。

我试着打他的手机，却被转到了留言服务。打了几次，每次都是这样。他这个手机是在哪里响着呢？医院？他的遗体旁？种种不祥的猜测没完没了。一颗心太想逃避，画面无法清晰浮现出来。雅彦的手机是黑色还是珍珠白来着？不知不觉我又老在思考这些事情。

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洗过的头发变凉才踉跄着起身。坐得太久，湿漉漉的身体在床上留下一团圆圆的印迹，像是一摊尿渍。我换上睡衣，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再一次向外望去。

心情不同，眼中的风景也发生了改变。女孩们裹着毛毯坐在草地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白花。刚才还觉得她们如此辛苦，现在却觉得这样一整夜仰望楼上套间的她们看起来是那么甜蜜，都有些羡慕她们了。光是在近旁守护着心爱的人入眠就很开心了吧！光是和朋友一起守夜就很快乐了吧！黑暗中的毛毯看起来宛如天使的翅膀。

也曾想过打电话到雅彦家问问他太太，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问也无济于事；如果他太太打电话来只是想把死讯通知我，我又岂不是恩将仇报？不管关系怎么好，情人终究是情人。

还是睡吧。在明天的晨光中，在没有疲劳、没有安眠药的时候再作考虑吧。如果确实死了，再着急也没有用啊。想到这里，心头一阵阵绞痛袭来，身体发僵，脑袋嗡嗡作响，愁绪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压过来搅动着我的心。在我的体内，惊惧与震撼恍如惊涛骇浪翻腾不止，而我身处的这间从未见过、从未住过的房间却悄无声息。

多么奇妙的组合，全然格格不入的二者。

我就那样开着电视睡下，心中某处却始终无法释怀，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现实世界是个更大的噩梦，无论身处何方，心境并无不同。想着外面可爱的女孩们，想着她们色彩鲜艳的服装、她们的发型，这才感到一丝暖意。那些美丽的花儿是守护我梦乡的天使。

我们俩都很忙。出发前夜，在成田(1)的酒店见面时已是半夜两点多。雅彦一脸疲倦地从门外进来，递给我一个纸袋说：“我做了些饭团，吃吧。”他是一个美食家，我们四年前在工作中相识。那时我只有二十六岁，他长我五岁。两个人意气相投，很快便开始交往。回过神来已经在交往了，要问是始于哪一天，谁都说不清楚。

“就喝酒店的茶行吗？”

我把电热水壶烧好的开水倒进备好茶包的杯子，沏上了日本茶。

“就住一夜，怎么弄得这么乱？”雅彦问我。

“我正收拾行李呢。东西胡乱往箱子里一塞就来了，现在想要重新整理整理，可刚刚乱七八糟塞得进去的东西，叠整齐了却怎么也放不下。正头痛呢。”

“怎么可能？”

“不信你看，这套西装就怎么也放不下了。”

“你把两部相机都随身带着不就行了？”

“太重了，不愿意带。”

“那就再胡乱塞塞看。”

“也试过了，还是不行。”

“看来你是在慌乱间偶然创造了奇迹呢。”

“看来只能这么想了。”

我一边和他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一边吃着他做好的精致的饭团。饭团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特百惠”(2)餐盒里，加入了各色配料，看上去很是小巧可爱。

“这个芝麻放得太多了吧？”

“我觉得也是。嘴巴发干吧？拍照的时候是好看，可吃起来就太多了。”

“上面撒的芝麻都盖过米饭的味道了。”

“看你，牙上粘得满是芝麻，真吓人。”

“你牙上怎么没有？”

“我会吃啊。”

“哼！”

我常想，如果他和我进行的是这样的对话，那么他们夫妻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我不愿意作无谓的猜测，总是尽量避免去想这些。虽然他太太早已得知我们的关系，可她要在娘家那边的店里帮忙，忙得很，一周至少三天住在娘家，又没孩子，再说大家都忙，这才得以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地度日。这种荒诞事也只有在大城市才会发生。就像经常听到的一些故事，里面的人物看似成熟，其实都还很幼稚。

现代人人际交往广泛，很难阻止相互之间发生恋情。尤其在夫妻双方都忙于工作的情况下，婚外情维系起来很简单。这虽然是把责任归咎于环境，但我认为，既然环境成就了这种恋情，那么环境也难辞其咎。除非其间出现什么进退两难的局面，比如我或是他太太怀孕，或者她父母过世，抑或是我任职的公司倒闭等等，有诸如此类的外力介入，事态才会有所改变。我想，终究会有某一瞬间，我们会在外力的作用下体味到真实人生的厚重，而不得不多少改变一点现在的稚气。我并不觉得幼稚可耻，只是不愿意错失这成长的一瞬间。无论那时的自己会如何回顾、评价现在的生活，我都会坦然面对，坦然接受，特别是在恋爱与婚姻都并非永恒的现代社会。

他帮着我收拾行李，两人一直忙活到黎明时分，都累瘫了。没有做爱，十指相扣就睡了。

醒来已是中午，房间里还散发着饭团的味道。

他送我到机场。车窗外，午后的阳光倾泻在千叶县的满眼绿色上。他拖着我的行李箱登上漫长难耐的扶梯，停下来系散开的鞋带，此刻我也正要弯腰提醒他，两个人的头碰在了一起。“好硬的头！”我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两人都累得有点情绪低落，我心想这样可不行，请他吃了饭，是顿油乎乎的面条。吃着吃着我不觉伤感起来，他也眉梢垂成八字感叹道：“真不爱来机场，总是惹人伤心。”在出境行李检查处作别时，他一直在向我挥手。

清晨醒来，仍是心有余悸。在做准备工作时，我看到了那个“特百惠”餐盒，原本是想说不定会用得着才放进行李箱的。我紧紧抱住它哭了一会儿，虽然已经闻不到饭团的味道。

他留给情人的只有这个餐盒而已。

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我干活极为快速卖力，大概也正因如此，摄影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我和我的翻译兼导游一起跑了近十家店，品品酒，间或吃吃东西，拍了许多照片，其间的我就像是一部机器。

工作太顺利，下午的行程安排完全空了出来。导游问我是想去坐船、购物，还是去教堂，我说想去看看当地人常说起的“卢汉(3)的圣母马利亚”。

多次听闻过相关传说，据说是运送圣母马利亚像的马车(4)行至该地便怎么都动弹不得，于是人们就在原地修建教堂加以供奉。据说她是阿根廷的守护神，同时也是交通安全的保护神。这里发生过许多奇迹。假如雅彦已死，事到如今也无法期待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可我至少还想为他祈祷，祈祷他升入天国。

乘车过了一个小时多一点，我来到了卢汉小城。这里景致平平，没什么特色，但气氛温馨。有个小广场，一家挨一家满是卖纪念品的小摊，在此还可以看到教堂那两座古老的尖塔，较之欧洲要古朴得多。

教堂里面空荡荡的，连彩色玻璃也朴实无华。那尊圣母马利亚像随随便便摆放在这平淡无奇的教堂的最深处——正面祭坛内侧高处。神像不大，头部更是小巧，闪着金色光芒。她身穿淡蓝色圣袍，一双小手像观音菩萨一样合在胸前。远远地看不清表情，面部黝黑，看起来非常古旧。

我一心祷告，祈求不要让雅彦受苦。我决定为他虔诚祈祷十分钟，不让回忆和思念有空可钻。设定好手表上的闹钟功能，一心一意祈祷起来，血管都要爆裂了。悲伤的人是我，可死去的是他本人，最惊恐的也是他本人吧。不管怎样，如果我在人世间的祈祷能够把我的能量传送给他的话，我希望能给他我的所有，让他得到安息。导游大概是从我异乎寻常的祈祷方式中嗅出了些什么，跑出去散步了。我并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关门声，继续祈祷。我拼命祈祷着，几乎到了流鼻血的地步。我要感激他对我的好，忘记他的不好。

闹钟小声响起，祈祷完毕。大概太过投入了，鼻血竟真的滴答滴答流下来。拿手一擦，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雅彦一定流了很多血吧，我仅凭少得可怜的信息在猜测，还没想到真正的伤心处，回到日本后会更为悲恸吧。人在旅途，感觉总是不太真切，但泪水还是止不住涌了出来。

“你不要紧吧？”旁边坐着的一位胖胖的老太太问我，说着还递过来一条脏乎乎的手绢。虽然觉得脏，我还是接过来。手绢上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可是要弄脏了。”

我不好说原本就很脏，于是一边流着鼻血和眼泪，一边这样说。

“送给你了。”

说完，她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关怀最能让人触动，我真的放声痛哭起来，哭过之后用手绢使劲擦干眼泪和血水，推开沉重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一切如旧，依然是一片阴沉的天空，行道树笔直地延伸向远方。我在厕所洗了洗脸，和导游一起去散步，眼睛还肿着。恍如置身噩梦之中，而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都是极为慵懒的日暮风景，小城一派祥和、悠闲，云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也有人关上了店门，匆匆往家赶。至于我，即便是回到日本，生活中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外也就一无所有了。没有人在等我。

第二家酒店与前一家截然不同，位于繁华闹市。门外就是熙熙攘攘穿梭往来的人流，很是热闹。晚上，我独自信步街头，又拍了许多店面装修的样片。

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这才想起，糟了，忘记给老板打电话了！也好，借机可以转弯抹角地向他打听一下雅彦的事情。可转念想到求证之后噩耗成真的痛楚，又不觉踌躇起来。正当我磨磨蹭蹭收拾着东西时，电话铃响了。

“喂。”我拿起电话。

“你昨天怎么没住这家酒店啊？害我担心呢。”杂音的那头传来雅彦的声音。我跌坐当场，仿佛黑暗中光明闪现。

我哽咽着说：“昨天客满了。”

“那也要给我留个言嘛。”

可你死了，留言又有什么用？我心里这样想，却又不能告诉他。不觉又想起昨晚给他打的电话，想象中电话的那端应该是他的遗体躺着。这情境依然挥之不去，看来伤痕已然刻上了心头。

他又说：“就是为了你，我这么懒散的人才去买的手机啊。”

“那你在家也要开机啊。”

“我可不愿意工作上的电话打到家里来。”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活生生、固执、爱出汗、声音嘶哑的雅彦。这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欣喜若狂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爱他。我想哭，可一想到那个女人的恶劣行径，想到她执著到甚至跟踪调查出我住处的变动，而自己却天真地把那当成善意，我就懊恼不已。不能哭！一定要忍住才行！

于是，我只是说：“不好意思，当时太累了，拨了一次电话没通，我就睡了。”

单纯的他情绪立刻好转了，说：“记得给我买马特茶(5)回来啊。”一切又都恢复到往昔，真是太好了！我用先前得到的那块满是血迹的手绢擦着眼泪想。

今后当我回忆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家酒店度过的那一夜，一定也会记得雅彦的遗体，以及那些夜晚在草坪上为自己喜爱的明星守护梦乡的天使们，还有那尊小巧古旧的圣母像和这方香香的脏手绢。

我不知道这些回忆是否可以称之为美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是人世间难得一遇的一段奇妙经历。

(1)　指日本千叶县成田市，是日本成田国际机场所在地。

(2)　美国家居用品商标名。

(3)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一个城市，也是全国朝圣中心，濒临卢汉河。

(4)　一说为牛车。

(5)　南美特产，由马特树树叶制成。

最后一天

“这一定是远古龟类留下的骨骼。”我这样想着朝骨骼那头的复原图望去，却原来是与龟类毫无共通之处的形似犀牛的恐龙。真是不可思议！正想着，看了下表忽然记起：今天是1998年4月27日，我被预言将在这一天死去。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在阿根廷度过，这才是叫人难以预料的啊。”

对于幼时的我来说，未来是全然未知的世界。那个冬日的午后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际——我躺在被炉里面，天马行空地遐想着：如果那天我将面对死亡，我会是已婚，还是独自生活？会住在怎样的房子里？……父母家的那个房间至今仍然难以忘怀。被炉上的被子触感松软，午后的阳光透过母亲辛苦缝制的色彩靓丽的窗帘倾泻进来。外面有棵柿子树，树上结着小柿子。那树已经不在了吧。父母家也已重建，没有了宽敞的日式房间。现在母亲只是在自己房间里摆上一个小小的被炉。

如果有人对那天的我说：“将来那一天，你会一个人待在阿根廷的博物馆里，而且还会回忆起那个在被炉里仰望天空、对最后一天做着种种猜测的幼年的自己。”我一定不会相信的吧。

感慨过后，那件本该完全忘却的事，也就是我的死期被预言的事，以及与此相关的种种纠缠在一起的阴冷的思绪团块重新从胸腔深处被唤醒。

那种空洞的感觉很适合现在身处的这个空间：空旷的大厅里展出的净是些当今世上再不可能存在的物品，过道里只有“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在回荡。

几乎没有其他什么人，只是偶尔会与几群记着笔记、窃窃私语的学生擦肩而过。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展览，继续向前走去，心情与之前已是大不相同。

我那已过世多年的外婆是个性格极为冲动且十分严厉的人。她拥有四柱推命(1)某一特别流派颁发的占卜资格，一直帮人算命到晚年。她十分疼爱我，一直为我担心。

我母亲是她的亲生女儿。母亲嫁给父亲后，房子就盖在了外婆家近旁。从这件事情上看，母女俩应该非常贴心才对，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们之间整天冲突不断，甚至较婆媳关系更为恶劣。

据说生我的时候是难产，母亲坚持到了体力的极限，一番痛苦挣扎后才把我生下来。可我一落地，外婆记下时辰就立刻跑回家算我的人生命运去了。

“当时我失血过多都快死了，可你外婆却得意洋洋地跑来告诉我你的死期。”

即便现在我都快四十了，母亲还是常常恨恨地跟我提起这件事情。

母亲一定很生气吧。不过在我看来，满脑子都是占卜的外婆一定是看外孙女出生了，兴奋过了头，是想不管怎样自己也要尽点力吧。除了死期，不是也算过一生命运了吗？外婆自己也常常这样说。

然而，那时碰巧父亲出差不在，对产房中越发显得孤独的母亲来说，那是个巨大的打击，只留下了“你外婆是来通知外孙女死期的”印象。这个误会导致两人关系日趋紧张。也难怪母亲窝火，命悬一线的头次生产终于平安度过，正给我这个来之不易的娇嫩的小生命喂奶呢，谁知外婆风风火火地跑来，生孩子的辛苦问也不问一声，就洋洋自得地预言起新生婴儿的死期来。

这在旁人看来是个笑话，可当事人的悲哀并不难理解。外婆的不知轻重一定像根小刺，三番五次地刺痛着母亲的人生，并不是事情过去就完了的。我之所以会有这样切身的感触，是因为在怨恨的不断蔓延中不得不倾听双方争执的我结果反而成了最感悲伤的人。

“丧气死了，眼前的白床单看上去都成黑色的了。”母亲还是笑着说，“都说眼前发黑，还真会有那样的事呢。”

病房里，荧光灯照射下的那两个永远无法相互谅解的女人……

这是常常出现在我想象中的一幕，冰冷而又凄凉。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一定是想向我吐吐苦水，希望我自己认清道理，不要跟外婆那么亲近吧。现在，我可以笑对这一切了，然而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外婆也好，母亲也好，所有相关人物的一切行径都显得那么残酷不近人情，让人抑郁。唉，可能这就是遗传吧。

我不知道外婆给母亲造成的心灵创伤有多深，只是每当谈起这个话题，母亲总是怒气冲冲的。半开玩笑时也好，回忆往事时也好，我想她是真的从心底里记恨外婆吧。

“不要紧，你不会死的！你外婆把自己的死期也算错了呢。”

笑着说这话的母亲眼睛眯成了初三的月牙，那副残忍的表情让我感到恐惧。比起自己说不定会在久远的某一天死去，她们两个人更令我害怕。

我曾问过母亲：“外婆死的时候，有没有说算错了？”

“她才不会说呢。不过说实话，我看她自己的没算准，这才松了口气。一直为你担着心呢。要是她的准了，那以后你的也没准会被说中，想到这我就后怕。”

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件事情不以为然，虽说心里难免有些疙瘩，但还是毫不理会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当然，暗示的力量是可怕的，但更令人恐惧的是外婆和母亲她们在运用这种力量时所表现出来的人类的那种沾沾自喜。我甚至想，与我的生死相比，母亲可能更希望外婆算错？她的那种争强好胜的心理可能要更强烈些？我所惧怕的从来都是人们内心的欲念，而不是来自命运或自然界的威胁。

厕所边上有电话可以打国际长途，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再想想还是算了吧，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那边正是半夜。

“而且，还不知道结果呢，没准今天待会儿就会死啊。”

我自言自语说完，不觉笑了起来。

之后，我又仔细看完遗址中的出土物品、头部留有手术痕迹的人骨、大小不等的干尸，然后走了出去。

馆内是阴暗、冷飕飕的灰色世界，空气中散发着霉味。一到外面，天高气爽，正面的台阶上洒满崭新的阳光，清新的风摇曳着路旁参天大树的绿叶，交错的树枝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一幅斑驳的画面。

我身后是没被容许湮没在自然界中而井井有条陈列出来的物品，我面前是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真实生存着的人、动物、植物。有散步的人们、狗、鸽子……这众多的生命被随意撒播在世间的每个角落。

我呆呆地凝望这种落差，片刻后离开了。

和丈夫约好在入住酒店的大堂碰面，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我急急忙忙赶回酒店。

丈夫这个人有些与众不同。他的梦想是把班多纽手风琴(2)——一种阿根廷音乐中必不可少、但据说现在已无人制造的乐器——带到日本，在日本制造，并培养演奏人才。他虽已年近五十，但可能由于童年时代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度过的，所以比一般五十多岁的日本人显得年轻，服装的品位与色彩搭配跟别人不尽相同，饮食习惯也很独特，像是一直生活在老外圈子里。他年幼时常被父母带去看探戈秀，完全被探戈的魅力所征服，把人生奉献给了探戈。我们家里墙上贴着皮亚佐拉(3)的海报，那些像是从电影中走出来的身材修长、容貌俊美、动作灵巧的探戈舞者也时常来我们家小住，就在我家公寓的那间日式房间里打地铺。托他的福，我也得以领略到许多有趣的异国风情。他人缘好又充满热情，所以从相当年轻时起就一直从事与探戈相关的各种工作了。

这次他是来与阿根廷一个年轻人组建的乐队协商赴日本演出的事宜。与平时的出差相比，这次时间很充裕，于是我也跟着来享受假期。

因为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又听说酒店大堂里也会有小偷，我极不自然地抱紧了包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没看到丈夫，去服务台一问，说有一个给我的英文留言。

“因为要加班，看来今天晚上不能早回了。我一天都窝在录音棚里，不方便联系，晚饭你也自己解决吧。不过明天有一天空闲，我们白天观光，晚上去看探戈秀吧。”

真是的，要是我今天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这样想着，不觉莞尔。于是让服务台帮忙叫了辆出租车，决定乘车去旅游手册上介绍的“提格雷(4)”。

我坐在出租车上细细看着悠闲漫步在午后街头的人们，散落在城市中的各种或整洁或肮脏或平凡或独特的事物令还未习惯国外环境的我目不暇接。就算今天死掉了也没什么可难过的了，我这样想。

倒不是因为人生单调、乏味，而是我从小就一直抱有这样的观点。不知这是否源于为了不卷入外婆与母亲之间的恩怨而产生的智慧。对于我来说，一天的光阴总像是一个伸缩自如的大大的橡皮球。置身其中，偶尔不经意地凝望过去，面前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一个瞬间，如蜜般甜美、丰润，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令人陶醉……我会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久久地、全身心地体味它的美妙。

就如同今天午后，听着博物馆寂静的走廊上悠悠回荡着自己的皮鞋声的那个瞬间，看着玻璃瓶里相依相偎的两具婴儿干尸的那个瞬间，盯着那小小的手骨、小小的头盖骨，那一刻，我不禁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整个博物馆在静静地呼吸着。那时的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没有被分隔开来。

对于我，人生就是这样许多瞬间的不断重复，而不是一个连续的故事。因此，无论人生在哪里戛然而止，我想我都会欣然接受吧。

到了提格雷，跟司机说好让他来接我，然后准备乘船游巴拉那河(5)。日渐西沉，天边一抹薄云，气温也降了下来。

我一上船，小船就开动了。沿途的河水浑浊而平静，河风轻抚着我的脸颊。

河两岸是各式各样的房屋，向人们清楚地展示着在日本难以想象的贫富差距。有的房子破烂不堪，凌乱地晾着一些衣服，脏兮兮的小孩光着脚跑来跑去。与此同时，又见有的房子前面拴着好几艘精美的小艇，还有镶嵌着大玻璃窗、能够享受日光的明亮房间，甚至能看到里面考究的家具，大概是周末休闲别墅吧。游览途中有好几次跟练习划橡皮艇的年轻人或者其他观光船只缓缓擦肩而过。

南美特有的火辣辣的阳光偶尔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景色随之一变，那种变化美得绚烂夺目。浑浊的河水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辉，无论陋室豪宅，都同处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一边喝着船员送来的甜味饮料，吃着较之更甜的饼干，一边不知疲倦地欣赏着这种变化，人都醉了。

同船的美国游客和当地的情侣们不时低声细语交谈着，或闲聊生活琐事，或交换爱的私语，那声音混杂在引擎声与水流声中，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蓦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我也曾有过同样的心情。

想了片刻终于记起：那是婚前和丈夫一起去伊东(6)旅行时的事了。

遇到丈夫前，我曾有过一段不伦恋情。

那个人是我以前公司的上司，一位皮亚佐拉的崇拜者。

因此，每当丈夫清晨在起居室大声放皮亚佐拉的音乐时，不管是多么不出名的曲子，我都会难以忍受，至今如此。

我完全不适合不伦之恋。人们经常说是否适合要做过之后才知道，事实果真如此。每当周六清晨那个人离开我回家去后，我总会怔怔地凝视着飘浮在晨光中的粒粒微尘想：直到刚才我们还在一起品味着相同的咖啡，谈论着同一个碟子里煎蛋的味道，现在，他却不在了。刚才放的CD还没有结束，却已不能跟他联系了。这同死亡又有多大区别？我完全无法适应那种难耐的寂寞。每当这时，我会倾听片刻皮亚佐拉那强劲有力的音乐，只有这样，时间才会回到我身边，我才得以开始属于我的周六，在经过百般努力之后。

可能是感到厌倦了吧，我在发现怀孕时决定和他分手，独自生下孩子。于是我辞去工作，避到北海道的亲戚家。

这样的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久，当他和他太太两个人来到北海道、低声下气求我拿掉孩子时，我没有动摇。可孩子还是因为早产而很快离我而去，身体也难以再次受孕。可即便是高龄产妇，只要能怀上孕，我还是会生的。在北海道待产期间我很快乐，我会和胎儿说话，为他操心，这让我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他死去的时候，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就像死去的是我相交已久的朋友。假如能有机会再度体会待产时的那种心情，我想我会非常开心。

我和丈夫的相识是在我和我的上司男友一起去听的一场小提琴演奏会上，那场演奏会安排了许多皮亚佐拉的曲子。丈夫在接待处，胖墩墩的，头顶微秃，却充满活力，眼睛像小狗一样黝黑、灵动，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穿的西装非常得体。我暗自感叹：原来西装并不是为了显得好看或精神才穿的，在公众场合工作时也可以穿得这么有气势啊。

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我的那个他身穿时常被他太太拿去洗衣店清洗的西装很是英俊伟岸。他要求衣服尺寸边边角角都要合体。在我房间里脱衬衣的时候，袖口时常会露出洗衣店的标签，那种井然有序的家庭气息让我无法喘息。然而那一刻，男友的西装却第一次显得如此寒酸。看着丈夫，我才彻底领悟到：服装只是为了人们的需要，再无更多含义。男人之所以显得英武，是因为他本身就英武，服装无关紧要。丈夫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对我就是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我和男友工作的那家公司是演奏会的出资方，所以我后来的丈夫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他当时就让我感觉非常舒服。我想：这真是个优秀的人，嫁给他这种人应该不会错吧。

在回去的路上，我向男友询问起他是个怎样的人。男友给我的描述是：“探戈狂，好像连婚也没结。”这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他的好感。

从北海道回来之后，我没了工作，和男友更是理所当然彻底断绝了关系（他和太太一起来的北海道，没办法……孩子的死我也没通知他）。我想着或许可以在探戈音乐会上再见到“探戈狂”，就去看了看，他果然正在大厅徘徊。我们站着闲谈了一会儿，以此为契机开始了交往。

结婚前的那个冬天，丈夫说有个假期，约我开车去远游。我们住在下田(7)的一家旅馆里，不知不觉就谈到了结婚，接着话题突然转入到今后住哪里的问题。我们铺开东京地图，还计算起了房租。两个人泡泡澡，喝喝啤酒，随意横躺着，绞尽脑汁盘算了又盘算。

要回去的时候难舍难分，彼此提议再多住一晚。那真是个可爱的瞬间。在可以眺望到大海的蜿蜒曲折的公路上，我们不约而同作出决定：不用早早回到东京去好好休息，就是要待在海边，就算明天再累也不要紧。

我们在伊东找到了住处。那天冷得厉害。当一个人泡在女用露天浴池时，我周身都是小小的幸福。

大概是过于寒冷的关系，露天浴池凉得很。一从水中露出身体，夹杂着雨雪的冷风就猛地扑来，我冻得直打哆嗦。快冻僵的椰子树就像要被风刮跑的海鸥——眼前是一片凌乱的冬日景象。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都是灰色的，狂风在海面上掀起层层波浪，呈现出一个个尖尖的锯齿状三角形。不能在空气里暴露太久，于是我只把脑袋露出水面，欣赏着冬日大海这壮阔的景致。

额头冰凉，但身体是温暖的。

经历过多，心理会变得有些阴暗、有些寂寞空虚，然而展现在眼前的是远远超越内心的一片勃勃生机……这种时候，我总会觉得被某种巨大的东西拥在怀中，内心雪白一片。

除了“充足”一词，在当时再无其他更恰如其分的词语可以表现了。

游览适时而止，当我带着阳光的印记和恰到好处的疲惫愉悦地回到酒店时，丈夫还没回来。

回到房间冲了个澡，然后叫了份外卖，精美的银器被隆重地送到房间。我忍不住嘀咕：“这也叫外卖乌冬面……”吃着难吃至极的意大利面，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瓶香槟酒，打开瓶塞，为我人生的最后一夜干杯！

喝着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那种事你还记得啊，真是对不住。”之后又听她发泄了一通怨愤：“你外婆也真是的……”挂断电话看看表，十一点了。

看来外婆的预言不太可能成真了。玻璃酒杯在微弱的灯光斜射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看着泡沫优美地从杯底升腾而起，我把酒一饮而尽，心情舒畅极了。

躺在床上看着书，不知不觉间开着灯就睡着了。

灯突然间熄灭，我一下子被惊醒。

一看，原来是丈夫爬上旁边那张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了。

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了。

这一天结束了，我松了口气，决定继续睡，也没和丈夫说话。迷迷糊糊之中我想起刚才最后一眼中的丈夫：脖颈的皱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短短的指甲，耳际有着薄薄茸毛的发线，脊背棱角分明的线条……这些都一直被我视为风景。

如果我先他而去，比如就在今天，那么他会继续在我们两人生活过的那个家中过下去吧。他还是会每天早晨煮杯咖啡，仍然在那间充满着我的气息的起居室里。不是两杯，而是一杯。丈夫总是一只大手拿着调羹，另一只大手从冰箱里拿出瓶子，舀出咖啡粉倒在滤纸上。我想象着这一幕，就像在观看电影画面一般。我说他煮得好喝，他就总是替我煮好。要是我不在了，说不了话，就没人夸他了，他还会一个人把音响声音开得很大，边听音乐边煮香浓的咖啡吗？在那间屋子里，在那晨光中……

那场景让我的心一阵阵揪紧。

这一年的这一天的这一夜，我会在为这些幼时完全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而揪心，人生如此，怎能不感到欢喜？

(1)　利用生辰的年、月、日、时四要素与干支、五行相配合进行的占卜。

(2)　德语为bandoneon，一种乐器。

(3)　阿斯特尔·皮亚佐拉（1921—1992），阿根廷作曲家、乐团指挥家，被誉为“探戈之父”。

(4)　阿根廷港口城市，旅游业兴盛。

(5)　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5290公里，流域面积280万平方公里。

(6)　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东岸。

(7)　日本城市名，位于静冈县伊豆半岛南部，远洋渔业基地，多历史遗址和温泉。

小小的黑暗

从事进口贸易的父亲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差，我也跟来了，可是由于毫无专业知识，根本帮不上忙。对于我来说，尽管满街白人，街道又过于类似欧洲，但南美那特有的、凝重到令人伤感的蓝天，还有蓝花楹①四处伸展的枝条，还是让我感觉十分新鲜。

不知为什么，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孩子都显得格外老气。二十一岁的我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中学生吧。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人上前搭讪，也没有遇到小偷。或许是身上那条让酒店餐厅侧目的旧牛仔裤和那件中奖得来的陈旧过时的“灌篮高手”T恤穿对了吧。如果再披上件牛仔外套，就完全是一个贫困的旅行者的模样了。加上父亲曾告诫我，一个人出门，再谨慎也不为过，因此我就空着手走在大街上。

那天，父亲和我分头行动，他一个人急急忙忙买吉他去了。他喜爱古典吉他，演奏更是达到了专业水平，他来这个国家既不是为了观光，说实话也不是为了出差，是专为买吉他而来的。生意上的事昨天就办完了，所以今天一早他就满面生辉的样子，连早饭时间也满脑子都是琴行的事。我一开始也去了那家小店，那里果真摆满了精致的吉他，这些乐器倾注了制作者的心血，经过一双双手精心制作、打磨，最终得以在演奏中愈加焕发出生命的光彩……其中蕴含着蓬勃向上的生命之美啊。父亲眼睛里闪烁着光，一把一把拿在手里试弹，然后又因无法取舍而发出声声叹息。看样子每把都太出色，让他左右为难，他这一整天都会耗在这里了吧。于是，我跟他说好在酒店会合就离开了。(1)

我之前看过麦当娜主演的那部电影，所以想去看看贝隆夫人(2)墓，于是坐上市内公交车前往瑞科莱塔公墓。

墓园里绿意盎然，就像是一座花园。那里有许多人在遛狗，还有一个人带着几十条狗的，我想那应该是他的工作吧。墓园里面建有教堂，教堂顶上耸立着高高的尖塔。我走进了墓园。

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墓地截然不同，里面建有许多异常雄伟的建筑，每一块墓地都是一座高高矗立着的“房屋”。我心想，这里简直就是住宅区嘛。宽阔的道路两侧，“房屋”鳞次栉比，一直延伸至远方。安放骨灰的灵堂大得可以容纳好几个活人。眼前除了死者们的家还是家，有天使、人物、耶稣以及圣母马利亚的雕像点缀其间。有的墓建有小小的教堂；有的墓建有带玻璃窗和自动门的灵堂，里面分层放置着美丽的棺椁；还有的墓建有台阶，直通地下。贝隆夫人墓前摆满鲜花，可见时至今日仍然不断有人前来悼念。然而这一整片公墓都拥有宛如美术馆般的豪华外观，位于其中的它相形之下还是略逊风采。

寂静午后的阳光，还有这悄无声息的死者们的安息之所……不由让我想起以前和父母一起去过的庞贝遗址。街道仍在，却难觅居住者们的踪迹，唯有静寂。那时至今日似乎还留有当日生活气息的石头建筑，那在蓝天的映衬下永远死一般沉寂的街道……

每一个这般井然有序、经过精心装饰的建筑似乎都可以容纳五十多个母亲长眠着的坟墓。

母亲的坟实在太小，小巧到即便在日本的坟墓当中也很难找到。

这里棒极了！我想，如果我有了钱，也要给母亲建一座这么气派的坟墓。但随即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马上记起，母亲是最不愿意进到这种“小房子”里去的。

待在这种死者云集的场所，会很自然地怀念起死去的人。无论向左转还是向右拐，面前都是不见尽头的“墓之街”，都同样有精美的装饰和鲜花陪衬。阳光照射下的阴影轮廓分明，人就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我不禁怀疑：如果一直走下去，和死亡之国的界限会不会就此自然消失不见，一步跨到那边去了呢？

母亲三年前死于癌症。我是独生女，很黏妈妈，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高中也没能顺利毕业，比其他人又多待了一年。篮球部那些称我为学姐的学弟学妹们成了我的同级同学，因此“学姐”也成了我的外号。到了毕业的时候，低年级和同年级的都叫着我“学姐”祝贺我毕业，真的让人很开心。那时，家里面母亲遗留下的那丝淡淡的轻柔气息已经完全消散，我也已经适应了粗心大意的父亲和随意任性的我两个人生活。母亲就这样从这个世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印象中的母亲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让我从小就担心她不能长寿。她从不直白自己的欲望，连大笑都很少，老像是对什么事灰了心。原本我以为她是受了个性不太活泼、老实巴交的父亲影响，后来，参加葬礼的她昔日的朋友告诉我，母亲生性如此，没有什么想要这样或者那样的强烈欲望，给人的感觉从来都是被动接受。

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一个寓居巴黎的名画家的情人，母亲是个私生女。据说外公一年之中有三个多月住在日本，外婆就是他这段时间的当地妻子。他们两人早已过世，我都不曾见过，偶尔听说有画展前去看时，我都不禁要“嗬！”一声。看着那幅主色调恰是我所喜欢的浅蓝色的画，我会感到很奇妙：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啊！展出的作品里也有外婆的肖像画，眼睛酷似母亲。我本想买下，怎奈上面标了天价。

外公步入年迈之境后竟突然陷入一场狂热的恋爱，他抛弃结发妻子还有外婆，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结了婚。发妻结局如何我不得而知，外婆可是因此而精神失常。失去一切的她当时有着怎样的无尽哀叹！

母亲只有在说起外婆的这段往事的时候，才会投入异样的热情。

无精打采的母亲总是让我担忧她会不会突然间消失，然而说起这些时，她却不知怎的显得格外坚强有力。

看看表，快下午三点了。

墓园里阳光正强烈，我再次缓步从贝隆夫人墓旁边走过，观看那里陈列着的各类献词，还有反射着太阳光的黑色花岗岩，之后来到一棵大树下，坐下稍事休息。阵阵微风拂过，吹干了我的汗水。为什么墓地里总会长有这种枝条低垂的大树呢？是为了抚慰死者，还是因为汲取了死者的力量才长得如此高大？

父亲大概还在挑选吉他吧。

好脾气的父亲，把古典吉他视为世间最爱的父亲。

听说父母新婚旅行时也是来的这里。那时候，父亲也买了把吉他。父亲说，他一把一把试弹，母亲侧耳倾听，耐心地陪他挑选。后来，母亲指着其中一把——就是现在家里这把——说，这就是你要的琴声。你妈妈她啊，就有这种超乎寻常的地方，就是这点把我完全迷住了……这是父亲一直津津乐道的甜美往事。

母亲跟父亲的关系基本上可以说是非常恩爱，只是在我看来，父亲有些奇怪。我了解祖父母，他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看来那个怪癖是父亲独有的，我从小就这么想。

比如说，父亲过生日，母亲会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父亲爱吃的饭菜。父亲会说，一定早些回来，晚的话会打电话。我也会牵挂着这件事，社团活动一结束就赶紧回家。但是等到有一定判断力的年龄，我渐渐留意到，每逢那种日子，父亲一定是直到很晚才醉醺醺地回家，电话也不打一个，而母亲或我的生日时又另当别论，无论早退也好，甚至请病假也好，他总会待在家里。一到以父亲为中心的情况，像升职、自立门户，甚至是为因挚友意外身亡而消沉的他举行的慰问会，我们都在等他回家吃饭，他却总是避开。要是叫上亲戚或客人来，情形就更严重，结局每每变成没有父亲在场的聚餐，客人走后才见到喝得酩酊大醉的他被人抬回家。

从我小时候起直到母亲去世为止，我和母亲曾为此不知责备过父亲多少次。

父亲难过地解释说：“我自己也没办法啊。不知怎么，一想到有人在等我，我就害怕。挪不动腿，一耽搁就晚了。这样就更没脸打电话回家了，只能去喝酒。我一想到说不定会辜负别人的期望，心里就发虚。”

这或许是一种心病吧。后来，我和母亲也渐渐停止了公开庆祝。我想，那一定是触动了父亲内心深处的某种伤痛吧。这样的一个父亲却能够独创一番事业，真是不容易。只是，在外面越是硬撑，内心的伤口就扯得越大吧。

尽管如此，我和母亲还是想方设法尽可能别出心裁地为他庆祝。

我们曾在父亲生日的前一晚，等他睡熟后再悄悄起身把礼物摆到桌上，蹑手蹑脚做好菜，在半夜两点把他弄醒，大家一起穿着睡衣举杯庆贺。我们的这个花样也的确使父亲得以解脱。到了生日当天，他会睡眼蒙眬地去上班，然后像往常一样回家，像往常一样吃晚饭，并没有表现出非常感激我们为他做到那种程度的样子。我想，那既是一种爱的表示，也是人性的软弱之处吧。

那个话题我只听母亲对我提起过两次。

一次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那时我们还都在试图纠正父亲的坏习惯。是为了庆祝什么来着？好像是父亲提议暑假一起去国外度假，于是我们说要准备一餐盛宴作为答谢。

母亲选来选去选中了天麸罗(3)，准备好了一直等着。我等得不耐烦了，因为知道反正父亲多半还是照旧不会回来，就索性自己泡了杯面先吃起来，也分了一口给母亲。

她嘬着面说了一句：“要是他在外面另有女人，事情就糟糕得多呢。”

“可不是。我爸死认真，家里这么一个正经八百的场面，他怎么受得了？”我说。

“这可都准备好了，油也倒进锅了，材料也备齐了，就这么等着一顿无望的晚餐。唉，我觉得就像进了箱子里。”

“什么？”我问，一个莫名其妙的比喻。

“我想，现在你爸在外面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或许就是这一点吸引着我们走到了一起吧。伤心人对伤心人啊。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难受。平日里积累的开心事啦，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觉啦，全都成了幻觉，就像一直待在箱子里。觉得好像是因为爱，因为珍惜，才被关在箱子里的。为什么你爸心里会有恐惧，会害怕成为一个完美的父亲呢？或许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心结吧。怕的就是这个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是还有我吗？就算你们两个在箱子里，可我没有啊。等也没用，回不来的。还不如炸天麸罗给我吃呢。凉了就搁在那儿，自己先睡吧。我想，爸也会觉得那样更好过些。”

母亲听了我的话之后微微一笑，动手为我炸天麸罗。

那夜过后，母亲不再苦等下去了。当然，等还是会等，不过，她慢慢开始做好饭菜自己先吃了。我则遐想着在我出生之前的这两个痛苦得喘不过气来的人，眼前像是看到了两个为爱而忍受煎熬的男女。

关于“箱子”，我是在其他时候了解到的。

一天，我和母亲去青山购物，我提议顺便去看看在斯普雷大厦里举办的展览。那里正在展出由某位外国艺术家建造的一所袖珍房子。参观者弯腰进入后，可以透过五颜六色的窗户由内向外眺望。

“一起进去吧。”我招呼母亲，她却说自己在外面等。

“为什么？里面才好看啊，走吧。”我再三劝说，可她还是坚持要在外面等。真是奇怪……那时母亲的眼神就跟父亲说自己无法回家时的一模一样。或许正是这份心中的伤痛把这两人紧紧连在了一起，难分难离。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袖珍房屋正与这块墓园中鳞次栉比的坟墓大小相当……那天，我一个人进去，从各种各样的窗户后面向外张望，还参观了陈设在里面的迷你家具、装饰画，玩得很开心。出来后，母亲笑眯眯地等在那里，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累了，咱们去喝杯茶吧。”

我邀母亲去斯普雷大厦那家价格不菲的咖啡厅。

母亲先是小心翼翼地捧起咖啡，眯着眼细细品完，然后才开口说话。这就是她的风格——她不喜欢暧昧。另外，她往嘴里送食物时，总是表现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仿佛在享受人世间的最后一顿晚餐。这总是让我为之心碎。

“刚才你觉得我很奇怪吧？”

“妈，你怕进箱子里吗？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吗？”我问她。

“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你知道你外婆生病住院的事吧，她实际上是自杀而死的。因为是精神病院，没有刀，她是取出了转笔刀里的刀片割的腕。手够巧吧？”

我还真不知道有过这种事。虽然知道她是失意而死，但亲戚们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割腕自杀”。

“妈，那时你几岁？”我问。

“八岁。”母亲淡淡地回答。

“你外婆精神失常后，我和她两个人就那样过着日子，你外公也不再来了。你外婆像是怕我去学校，有一天放学回到家，你外婆在家里用纸箱搭了间小屋子等着我。说是小屋，跟刚才那个屋子差不多大，挖着窗户，里面摆着玩具桌子，点着蜡烛。四壁刷了颜料，上面还画了花，她真是有绘画天分。那是间很可爱、很漂亮的纸屋子。她哭着求我说：‘我为你盖了间房子，你就住在里面吧。’我决定答应她。”

“什么？”

“那之后的两个星期我都住在那房子里面，是彻彻底底只生活在那里头，一步也没走出去过。你外婆连马桶都给拿了进来，还打扫卫生，照顾我，饭也一顿不落地送进来。大房子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也照到那间小屋的窗户上。”

“你真是有耐性啊。”

“可我能为她做的只有那么多啊。她照料我的时候满脸幸福的样子，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总是笑呵呵的，那么庄严圣洁。自从你外公走后，她可是一直哭个不停呢。我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她开心啊。对我来说，你外公只是个偶尔见面的外人，而你外婆是我的全部啊。”

“噢……”我无语。

“因为我没去学校，老师来家访。就这样，我被保护起来，你外婆也住进了医院。往后的事你也知道的，我是被你姨姥姥收养长大的。”

“那是种无法用言语完整表达的经历吧。”

母亲点点头继续说：“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梦到在那个屋子里醒来。蜷缩着身子，皮肤贴着粗糙的纸板。小小的窗子里射进来一缕阳光，照在你外婆——我的母亲描画出的紫色花纹上，鼻子里闻到油彩的气味和大酱汤的味道，还有你外婆弄出的动静，听起来那么欢快、那么有活力，就跟在等待你外公回来时一样。我想出去，可是不能。我害怕出去后听到你外婆尖声痛哭。我一整天一整天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面，蜷缩着，一直一直那样子……醒来的时候会想，今天能不能出去啊？可又模糊地意识到，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就是和你外婆分开的时候。我无处可去啊。也想过偷偷出去，给在巴黎的你外公打电话，可是又想，那样做就等于是自己要离开你外婆。最后我决定：陪伴妈妈一直到底，就算死去也在所不惜。”

“是这样啊……”

这时，我才得知了母亲性格的秘密，她的一部分现在仍然留在那个“家”中吧。

“所以，你爸不回来的时候，我常常回到我的那个世界里，觉得那段时间永远持续着。我知道，我是因为被爱着才故意被关进那段时光里，可还是忍不住难受。”

“你对我爸说起过吗？”我问她。

“没有，”她笑了笑，“不想说。”

“为什么？”

“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弱点啊。”

母亲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就无论如何要付诸实践。或许她在结婚之前就已决定把这件事埋藏起来，所以直到去世也没跟父亲提及。

我沉浸在回忆中，午后的阳光也在慢慢成熟，渐化为黄昏的金黄。

我在树下直直仰望着头顶硕大的绿叶，枝叶间泄下的阳光在脚边跃动着，形成一个个美丽的斑点。一对对恋人手挽手走过，几只狗在我面前去了又来。

时间宁静得令人忘却是身在异域。

塔顶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停留片刻就回酒店去，夸赞一下父亲买回的吉他吧，再听听他的弹奏。之后……

今天晚餐的时候，要不要把母亲的过去告诉他呢？我犹豫着。

还是算了吧，只会徒增父亲的悲哀与悔恨。他会为他心中一角小小的黑暗曾触动母亲心中的那个角落，为他们之间因而导致的爱怨纠缠而懊恼不已吧。

我自己心中的那角黑暗又是什么呢？既不是无法在众人的期盼下回家的畏缩，也不是对箱子的恐惧。不过我想，它终有一天会显露出来，这就意味着成长。那时，我将会如何面对，如何自处？我还年轻，无所畏惧，我对它甚至有一种期待，愿意面对它的挑战。在外人眼中，我的家庭是再平静不过的，却也有着微小而深邃的黑暗角落。这黑暗如同这块墓园的沉寂，因深埋着历史而变得丰润，这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一片片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有了它们的守护，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

(1)　紫葳科落叶乔木，花紫蓝色，适做庭院树、行道树。原产巴西、阿根廷、玻利维亚等地。拉丁文为Jacaranda。

(2)　艾薇塔·贝隆（1919—1951），阿根廷前总统贝隆的夫人，为阿根廷的社会保障、劳工待遇、医疗等方面作出卓越贡献。其事迹曾被改编为电影《贝隆夫人》，由美国影星麦当娜主演。

(3)　裹面油炸虾、鱼等。

法国梧桐

门多萨城(1)正是一处适合与比我年长许多的丈夫一同去游览的地方。

已经记不起我们为什么去那里了。平日里睡前是两人边看电视边喝酒的时间，但这半年来大都用来翻看阿根廷的旅游手册。好像是因为上面介绍的门多萨城看起来不错，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丈夫在和他已故的前妻共同生活期间，曾为了管理当地的工厂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工作过一段日子。每次听到他谈及此事，我都希望也能像他们的新婚旅行一样，和他并肩观看专门为游客举办的豪华探戈秀。然而细细想来，我三十五岁，他六十岁，我们俩又都不爱出门，因此一直难有机会。

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春天去，我整个冬天都在期待。

厌倦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喧嚣，我们决定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宁静小城里多作些停留，走走逛逛地度过每一天。

我们住在一家古老的旅馆，位于一处大大的公园前，外表很气派，房间却十分简陋，像是学生宿舍。窗户“咯嗒咯嗒”作响，关也关不紧，夜里冷极了。窗外满眼是在风中瑟瑟摇曳的细枝。从窗户探出身去，可以看到遥远的天际那边的雪山。站在窗边，冷飕飕的空气总是把脸颊冻得通红。

小城上空吹过的风寒冷彻骨且独具特色。

漫步黄昏的街头，无论是迎面而来的冷风、清新的空气，还是过往行人的懒散、缺乏生气，都使人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幻与无常，所谓天国大概就是如此吧。据说，很久以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地震，掩埋了这座小城。至今仍能依稀感受到那场灾难，这里的一切都是淡淡的，仿佛构成这里的只是原本街道的朦胧的影子。

虽然我们俩都没有特别挑明，却都是爱极了这里。特别是这种落寞的感觉，让人舒服得起鸡皮疙瘩。在东京的生活枯燥乏味，完全受制于周围。我们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恬静”。尽管我们也是平凡人，也会有日常生活的种种琐碎，时常吵吵架，和朋友们聚聚，大笑或大闹一通。我从小就喜欢那种让人不安的孤寂，喜欢傍晚的宁静、秋日天空的高远和孤身独行的夜路。而丈夫体内恰恰散发着相同的气息，这也是我嫁给他的理由之一。

在门多萨，我们每天早起，穿得厚厚的去公园散步，之后再踱到热闹的大街上，在固定的咖啡馆里喝上一杯热巧克力，吃点面包。丈夫长得瘦却很能吃，看他吃东西真是一桩开心事。吃完，我们就那么坐着发呆，直到下午再一路踱回旅馆睡睡午觉。基本上每天都是这么安排。

或者上午睡到很晚才起身出门，去博物馆啦，广场啦，或是葡萄酒酿造工厂，悠悠闲闲打发掉一天。

不管怎样安排，傍晚走倦了，我们总会到酒吧去喝一杯，在那里翻翻旅游手册，或者问问店家，盘算着去哪里吃晚饭。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生活一点也不算奢侈，感觉上是理所应当的。

说来奇怪，虽然我并未对他们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新婚之旅完全释怀，但与新婚旅行观看探戈秀，或是在博卡地区参观形形色色的建筑相比，在这里的每一天更像是新婚的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充实感降临在我们身上，而这是在东京每日循环往复的生活中所体会不到的。街道、气候与古老的建筑浑然一体，它们营造出的氛围为这种恬淡的生活增添了更多色彩。那清冽的寒冷，那山间的空气，那高远的天空，还有那行道树硕大的树叶在风中片片飞落，这一幕幕都镌刻在我心中，仿佛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住在这座小城里。东京的生活正日渐远去。

“这里很像山梨呢，真让人怀念呐。”

某一天早晨，丈夫坐在咖啡馆里感叹道。

他老家在山梨县，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住在那里了，所以我也不曾去过。

“天空的颜色啦，空气啦，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虽说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却怎么也待不够。”

从丈夫的话中，我似乎看到了另一幅不为我所知的景致。

在将我带到这个世界的计划还没形成之前，丈夫就已经置身其中，在那个我毫无了解的文化中生活了啊。

对于我们的婚事，不用多说，我父母是反对的，当时连他唯一的亲人——他姐姐也反对。想来也难怪。

我也曾与几个年轻人交往过，却都无法忍受他们旺盛的精力。不管当初多么快乐，我的兴致却总是不知不觉转移到其他事和物上：灰暗的窗玻璃，鸟儿飞过天空留下的痕迹，飞蛾扇动翅膀抵御大风。即便那些最初曾用温情包容过我的人，不久也都给我扔下一句“受不了和你在一起时的寂寞”之类的话，或是一脸那副神情离我而去。

丈夫肯定也是那种喜欢年轻女孩的“好色”之徒，不过，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沉稳的气质。他并不是特别文雅，也有好动急躁的一面，但给人的印象总是很沉静。另外，他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也是令我难以忘怀的，那是一股我所深爱的爷爷家衣柜里的味道。小时候去爷爷家玩，常常钻到衣柜里去享受那股味道带给我的心灵上的安宁。尽管还是个孩子，可在衣柜的黑暗中我还是想：要是爷爷死了，就再也闻不到这种味道了，而那一天并不遥远。就因为这样，我现在要猛吸，吸够才行。每当想到这里，我都绝望得要死，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没有能够永恒不变的东西。这时，我发现了“记忆”这东西。渗透到我体内细胞里的这股干燥的气味将是永恒的，这样一想，躲在黑暗的衣柜中的我才会稍稍变得坚强些。管它死后如何，反正现在被我大口大口拼命吸进的这股醉人的气味将一生伴随着我、守护着我。越是黑暗，越是惧怕走出柜子后不知哪一天就再也见不到爷爷的笑脸，我就越发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没想到在爷爷去世许多年之后，又再一次与这气息相逢。

他姐姐原本反对我们的婚事，为什么后来又同意呢？说来有趣，原因之一是我主动通过律师签署了一份文件，内容是：“丈夫死后，我只继承现在的住处及最低限度的生活费用。如若生有子女，还将包括子女抚养费。并不妄想继承他的全部财产。”我的父母都还健在，而我又是家中独女，金钱方面我从未操过心。因此，那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再说我也没听说他攒下多少私房钱。当然，仔细算算，他一直努力工作到这把年纪，死了妻子，又没有孩子，有钱也并不奇怪。不过说起来，他姐姐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在钱财上斤斤计较的人。这不禁让人感慨：人心真是难以琢磨。

那是一个秋夜，丈夫感冒了不能出门，于是我和他姐姐两个人一起去看秋日庙会。那天晚上没有一缕风，远处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踩着脚下“沙沙”作响的黄色银杏叶，没有话题的我们两个默默地走着。不断有花车、神轿经过我们身边，还有兴高采烈举家出游的人们和路旁一个挨一个的小摊，我们就这样看着沿途热闹的光景一直走到了神殿。与华丽的夏日庙会不同，秋天的庙会更具风情，这也是我钟爱它之处。

我们买了棉花糖和炒面边走边吃。逛着逛着，两人的话也逐渐多起来。姐姐胖墩墩的，同丈夫相比，她对食物更是来者不拒，吃得也更香甜，让人看起来心情很好。而且小摊上的食物被电灯泡照得亮堂堂的，看着都很诱人。这些食物不同于平时，像是专为庙会而制作的玩具一样。

“他肚子也该饿了，买点什么吧。”

这样一想，我打算买份章鱼小丸子。

“看样子挺好吃的，我们也来点吧。”我跟姐姐提议。

“夜市上的章鱼小丸子中间生生的，反而格外香嫩。最好是趁热吃，吃的时候翻翻看，说不定还会意外吃出块章鱼肉呢，不过要小心被烫到啊。”我又告诉她说。

烤章鱼小丸子的大叔灵巧地翻弄着，施魔法似的变出一个个圆圆的小丸子，然后又在上面撒上苔条和酱汁。

我打算把十五个装的那份带回去给丈夫，十个装的那份我们俩先吃掉。

之后我们避开人流，拐到旁边的小路上，我说开吃吧，这时姐姐却说：“给他留十个就够了，我们到那边坐着吃这十五个吧。”

我本想说吃点就够了，多留些给他，可那时姐姐的语气还有那郑重其事的目光忽然让我感到一丝熟悉。我有一个比我年幼许多的表妹，记得小时候领着她逛庙会时，她也常会这样要求。

“好，那咱们就开吃吧。”我答应了。

姐姐那张写满笑意的面孔在夜市灯光的照射下宛如一个孩子。十个和十五个并不只是食物的数量，而是代表着偏爱，可以消除忌妒之心，用它可以称出爱的分量。

我吃得饱饱的，边吃边想：我和他们俩的母亲一定有相似之处。这样想着，我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脸上刻满深深皱纹的老奶奶童年时的面孔。她那款式过时的紫色衣服、圆圆的鞋头，还有大大的布包都变得可爱起来。姐姐几年前死了丈夫，唯一的女儿又嫁到了关西，现在除了一个帮佣常来打扫外，就剩她孤身一人生活。我顿时领悟到她反对我们的理由——跟刚才的章鱼小丸子同样道理，并不仅仅是在钱上计较，而是因为再没有别的亲人，因而害怕失去最珍视自己的人吧。对于他们俩来说，我既是他们的孩子，又是他们的母亲。我将与他们共同分享曾出现在他们生命中的种种故事。具体到今天，就是我又买了份红豆饼捎回来给丈夫，另外同样也包一份给姐姐带回去送人。重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在乎对方的那份心意。生活中如果失去了这个，人们就会迅速陷入贪婪。姐姐从那天起不再反对我们，开始经常给我们打个电话。我常想：幸亏没有错误解读那个瞬间，那个把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面赤裸裸表露出来的瞬间，那个并不常有的瞬间。转过脸不去正视是再简单不过的，然而在深层里却隐藏着赤子般的纯真与可爱。这些都是滋养着我的寂寞给予我的启示。

一天早晨，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街头随处可见的咖啡馆的露天桌子旁，一只小狗跑过来，蜷缩着蹲在我的大衣下摆处一动不动。这是只杂种狗，长得古里古怪，喂它面包也不吃，只是像猫一样把头伸过来，似乎是想让我摸摸它。

“把它带回去养着吧。”丈夫一本正经地说。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检疫部门那里不知会耽搁几个月呢。那样的话，这只小狗岂不是太可怜了？这里才是它的家，把它带回去对它来说反而更不幸呢。”

说完，我又继续抚摸它的头。它的头真小，瘦弱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流浪了很长时间。我把满腔爱怜之情都倾注在这抚摸之中，如同自己是饲养了它很久的主人。

“也是。不过要是有它在，我死了就不会只剩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了。”丈夫又说。

“什么话！你真是急性子。也有可能先死的是我或者狗啊。”

“话是不错。可既然跟你结了婚，我也要为你打算打算啊。”

“将来的事就别瞎操心了。”

我笑起来。小狗睡着了，重重地压住我的衣摆，但我没有动。暖炉红彤彤的，烤得脸滚烫。在这个冬春交替之际，街上行人的穿戴也是形形色色，有春装打扮的，也有身着冬衣的，还有穿一件毛衣的……大家都像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丈夫特地为狗叫了一份火腿三明治，自己咬了一口就放到小狗鼻子跟前。狗站起来，摇着尾巴把里面的火腿吃掉，之后又伸过头来恳求我的抚摸。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它嗖地一下起身，吧嗒吧嗒跑开了。

“得到爱的温暖走掉了呢。”我说。

“是啊。”丈夫点点头，一脸落寞。

“觉得寂寞的话，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光是考虑自己了，不想让孩子把你抢走呢。”他自言自语般嘟哝着。

午后，天阴了下来，越发觉得寒气袭人。闲来无事，我们去了一个叫“光荣之丘”的地方。天气太冷，停车场上好多情侣都躲在车中不愿下来，像是冬日里的小鸟，一动不动紧紧贴在一起，看来也都是到这个美丽却也乏味的小城来度假的。山冈上立着一群硕大无比的青铜雕塑，丈夫看过旅游手册后告诉我，这里描绘的是圣马丁将军率领五千“安第斯军”出发救援智利时的英勇场面。将军四周也有许多雕塑，数不清的人与马匹仰望着苍穹，似乎即将腾空而去。这纷杂的千军万马融为一体，气势磅礴，栩栩如生，静止不动反倒让人诧异。站在大风中看起来，士兵们的头发和马的鬃毛似乎也都在随风飞舞。

与这份勇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与这片土地相伴而生的空虚与寂寞。我久久凝望着这片曾经辉煌、而今归于沉寂的小城。长空近晚，金色阳光从多云的天空漏下，俯瞰远处的街道，那里呈现出一片墨色。群山处处残留着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们在台阶上坐下，眺望着远方。

“冷吧？”丈夫问我。

“真是挺冷的呢。”

“回到城里后喝点那个吧，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自己往热牛奶里加进硬巧克力，化了以后喝的。”

“沙布玛利诺。”

“这回出来喝了好多呢。”

“是啊，都喝上瘾了。”

“因为日本没的卖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还在我们恋爱期间吧。那天是情人节，我突然想起要吃巧克力，便进自己房间翻出那个可爱的巧克力盒子，打开一看却是空的，于是不肯罢休的我们步行到便利店去买。寒冷的夜，狂风呼啸，满天繁星点点，空气也分外清冷。货架上摆的巧克力找不到一种看起来美味的，我说没有想要的，于是他便提议买点牛奶和可可粉，自己来做好吃的热巧克力。我们俩回到温暖的家中，小心翼翼地热上牛奶，再加入可可粉、肉桂、小豆蔻，制作完成了格外香浓可口的热巧克力。做的时候，我们战战兢兢地怕溢出来，又担心弄得太甜，还要温好杯子……这期间就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全心投入，因而也越发觉得可口无比。事后回想起来，感觉那天我们似乎品味了许久。为什么一回忆起这竭尽心力获得的快乐，就会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呢？

“从小山坡这里看得到住的旅馆吗？”我问他。

“树这么多，应该看不见吧。”

“旅馆前面马路两旁种的是什么树啊？”

“那种大叶的吧，是那个……对了，是法国梧桐。”

“有一首歌里唱到过呢。”

“‘梧桐枯叶飞舞，在冬日的马路……’对吧？”

“‘忍不住回首’，之后……是‘踏上行程，回首只有风儿吹过’。对吧？待在这里老让我想起这首歌。”

“没想到我们年纪差这么大，你也知道这首老歌啊。”他开心地笑起来。越过他的侧脸，那边是摇曳在狂风中的树木、遥远的群山，还有低沉的天空。

“课本上教过的。”我回答。

当我们在那间西晒强烈的音乐教室里大声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完全不曾想到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置身于歌词所描绘的异国风景之中。

那旅馆前的道路早已成为这座小城中最值得我记忆的风景。大风呼啸，天色湛蓝，在此背景下，或者在黑漆漆的夜幕映衬中，那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上，手掌般大小的枯叶在风中狂舞，此情此景怎不令人为之目眩神迷。见此画面，我的头脑立刻放弃思考。四处飞舞着的叶片仿佛要在转瞬间把面前的世界整个掩埋掉——而我所能做的只有凝望。

“我喜欢看那大片大片的树叶在风中飘来荡去。”我说。

“我也是。咱们下去吧，还是沿那条大道走走，然后看看今晚干点什么。”

“好。”

我站起身，挽着他的胳膊离开。

回头望去，高坡上，将军依然英姿勃发地骑在马上直视远方。我想，这样的时间永远持续下去也好，然而时间终将在相隔不远的两个时刻让他和我的生命回归到“无”。到那个时候，这座小城的这群青铜雕塑的毛发依然会在风中招展吧，同样的风依旧会把那条大道上的法国梧桐叶漫天抛撒开去吧。这样想着，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好像也渐渐淡去了。

(1)　阿根廷西部中心城市，门多萨省省会，地处门多萨河谷，是通往智利的门户。

蜂糖水

我漫不经心地坐在总统府前面的广场上。那里有几个举止古怪的人，显然是小偷。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只要你用眼神示意你已猜到了他的身份，小偷就决不会近前。每次目光相对时，他反而会做出一副熟识的表情向这里张望。这里的生活究竟是艰辛还是怡然自得，我实在是不得而知。这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

我在花坛边坐下，注视着鸽子和卖鸽食的老妇人。她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心事，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事实：今天一天待在这里卖鸽食。这像极了我的心情。

广场那头是刷着粉红色墙壁的总统府。在电影《贝隆夫人》中，麦当娜就是在那里唱的歌吗？我怎么会去看那样一部电影的呢？想到这里，我又进入了回忆之中。那个雨夜，我在起居室里看借来的电影录像带。无聊的片子放到一半时，他回来了。说是伞被风吹坏，右半身都湿透了。于是我拿来毛巾，像擦拭小猫、小狗一样在他头上、身上胡乱抹了一通，然后又在沙发上躺下。雨的气息跟随他进入房间，并扩散开来。窗户上晶莹剔透的雨珠不断流淌下来，马路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静悄悄地被雨打湿。一个平凡如常的夜晚。他泡了一杯热咖啡，把杯子递到我手里。那只杯子是一个星期天我们俩在附近一家古董店买到的。记得去那里的小路蜿蜒曲折，路边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阳光照耀下的路面白花花一片，宛如置身于天堂。橘黄色、黄色、粉红色的小花，还有嫩绿的小草在风中摇曳。回忆是如此之多，就像在窥看一对相互映照的前后镜。两人的历史中有着近乎无限的小小的宽广世界，而今，我处在与之割裂的世界里。

我来看望一位住在这里的朋友。

这个朋友在学跳探戈时，和她的阿根廷舞蹈老师坠入情网，并结了婚。现在，她也给从日本来的游客做做导游，虽说并不是正式的，却也挺忙。她说，行程结束时会从客人们那里得到一些小费作为报酬。她先生陪学生们到外地公演去了，我便住到了她家里。她白天要做导游，直到晚上才回来，所以我每天白天都在外面闲逛。要是一直都能这样无拘无束、快活自在该多好。尤其是她家所在的瑞科莱塔地区绿化非常好，光是出来散步就让人心旷神怡。为了使自己摆脱思考，我一个劲地闷头走路，直到腿脚无力，大脑一片空白，这才感觉找回了往日的自己。到了晚上，只喝一点点葡萄酒便倒头睡去。

这样才好，现在这样最好。躺在别人家不太舒适的沙发床上，听着陌生城市里的陌生声音，我每晚都这么想。我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因为除此以外无计可施。如同野生动物舔舐着伤口，在暗处静候发烫的身体痊愈那样。我想，在我心态逐渐恢复，能够大口呼吸、正常思维之前，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今天五月广场上两点开始有戴白头巾的母亲们游行哦。”朋友早晨出门时告诉我，“虽说看过之后心情有点压抑，可每次都会有很多感慨。真的，特别多。也会想起国内的父母来。游行发起也没多久，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我磨磨蹭蹭地来看游行。到了没多大会儿，头戴白色头巾的母亲们——或者说是老奶奶们更为恰当些——稀稀拉拉地开始聚集起来，此外还有采访的记者以及警察的身影。阴郁的天空下，总统府的粉红色墙壁看上去模糊不清，像是添加了牛血的颜色。成百上千只鸽子腾空而起，那十几个头戴白巾的老奶奶开始绕着广场缓步游行。队伍中也有老爷爷，似乎还有他们的亲属。老奶奶们胸前挂着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年轻小伙子的笑脸，也有盛装的姑娘，每副表情都如此平凡而可爱，让人无法想象他们卷入了一场那么恐怖的事件中。

“你是从日本来的吗？”旁边一位日本人模样的大婶用日语问我。

“是的。”

“我移民到这里之后住在郊外。当时真是吓人呢，突然间就变成了军事统治，之前有点左翼思想的学生啊，贝隆(1)一派的人啊，好多都不见了，有的只是因为出来抗议示威一下，就再也没回来过。”

虽说一看大婶就是个日本人，但无论服装、表情还是化妆上的细节，都表明她已经离开日本很久了。

“我在电影里也看到过。”

我怎么会看那样一部令人发指的影片的呢？被抓走的学生们半裸着被绑到一起，遭受奸污，被水枪喷射，被蒙上眼睛撂在路边。现在正走在面前这个广场上的他们的父母，那时尽管忧心忡忡，尽管彻夜难眠，却依旧要在原来的家中生活下去。在此期间，他们身上一定永久性地丧失掉了某种重要的感觉。在死去的孩子们失去了人生的同时，他们体内也一定失去了什么。

“半夜里有军用大卡车开到我们家附近的树林里来，我们全家都吓得不敢出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震耳的枪声，还有叫喊声、呻吟声。后来又来了辆大车，接着就静下来了。第二天早晨去树林一看，好多血迹。就这样，有三万人都不见了。”大婶继续说。

我默默点点头，注视着游行的队伍。

感觉鸽子、小偷、移民大婶以及游客们都是不由自主来到这里的。绕广场游行的白头巾母亲们似乎已不再指望孩子们归来。或许，她们只是希望能够把对人生的无奈和焦虑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出来，她们只是不愿意让往事就这样被湮没在不由自主的时间当中。但见那些已是奶奶年纪的妇人胸前挂着女儿或儿子的照片相互聊着，这一幕反而更加真实。我想，大概世事就是如此吧，这就是时间流逝的力量，这就是悲哀本身的色彩啊。

悲哀决不可能痊愈，只会给人淡化的假象聊作抚慰而已。与这些父母相比，我的悲哀是何等的不堪一击，没有来由，没有这种无处申诉的哀痛的支撑，我的悲伤只是若有若无地掠过心头。可是，并没有哪一方更伟大或更深刻，我们大家都是同等地站在这个广场上。

我想象着：某个清晨，像往常一样，年少任性的儿子匆匆抿了口咖啡，瘦弱的他穿着那条心爱的牛仔裤出门去学校。在母亲眼中，今天的他与自儿时起的他并无不同。记忆从此理所当然地全部定格在了那一瞬间的背影上。母亲不知道儿子去参加示威活动，或许他也只不过是陪朋友去而已，就这样一去再无消息。这是怎样一种心情？直到军事政变的那场狂风暴雨结束为止，那一切对谁都无法明说。谁都战战兢兢，谁都不肯帮忙。在铺天盖地的坏消息中东奔西走，听不到一个好消息。幸运地从收容所回来的那些人都极度惊恐，描述的情景让人毛骨悚然……这一切对于那时同为高中生的我来说，听来是那么的遥远。但它并非远在印加帝国时代或是二战时期，它发生的时候，在地球另一端的日本的我还住在父母家里，明里暗里跟父母较着劲，常常彻夜不归。就是那个时候，它就那样惊天动地地发生了。

我又忍不住浮想：具有如此不同人生轨迹的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午后，在这片懒洋洋的阴沉的天空下，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广场上出现交集呢？

在一圈圈走着的母亲当中有一位身材肥胖的大婶，她像极了我的母亲。除了眼睛的颜色，其他方面越看越像。盯视得久了，觉得连举止也仿佛相似起来。

每次我一感冒，母亲总会在热水里化点蜂蜜，倒一点威士忌进去，最后再加上柠檬汁给我喝，即便我上了高中也是如此。在那些母亲的孩子们经受浴血拷问的某个傍晚，我正一如既往地在向母亲撒娇。这就是所谓的“世界”吧。不知母亲为什么管那叫“蜂糖水”，那不是蜂蜜柠檬汁吗？无论我跟她说多少次，她就是不改，说那个名字好。那股温热甘甜的味道仿佛又弥漫在了我的口中。母亲的味道，世间都是相同的：有些世俗、沉重、甜蜜，始终深沉。现在，它就充盈在这广场上，无处宣泄，一圈一圈地转着。

“你呀，不能为那么点儿事就要离婚啊。”母亲在电话那头对我说，“婚姻生活那么长，什么事都会遇到。就算要离也要再等个两三年再说。”

“再等我就没有后路了。”

“你这年纪，再过两三年不碍事的。”

说话时，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时的母亲——因为养的小猫死了，我趴在沙发上大哭，母亲的手粗粗地摩挲着我的头发，可指尖的抚摸却异常温柔。

唉，要是丈夫一点也不再爱我，要是爱情了无痕迹，要是那个她是个令人生厌的家伙……也就罢了，可现实就是这样无法理清。我来到这里之后，丈夫每天不间断的电话也传达出了他对我的爱意，只是不像母亲的手那么无所顾忌而已，似乎少了些自信，这就是所谓的“外人”吧。与他组成家庭也只不过是“外人”间相互照顾一下而已。不过，我内心也开始有些动摇，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么久的时光在后面推动着我，我有种冲动，想在今夜把看到这些母亲后心中的烦乱通过电话向他一吐为快，心中一片混乱……怀着这纷乱的思绪，今夜的我还将躺在朋友家的那张床上，然而今天我所看到的这一幕，并非出现在电影或书籍中，而是我亲眼所见，这些母亲的声音、风中扬起的裙摆，还有她们的嬉笑闲谈——这点点滴滴凝聚成一团，悄然改变着我。而此刻的我，正远远地、远远地观望着自己本身的成长。

另有一些母亲同样身穿黑衣、头戴白巾，在广场的另一侧摆着小摊。我朝那边走去一看，原来是在卖些录像带、小册子、明信片和T恤之类的物品，旁边标明收入将作为此项运动的资金。那就买件T恤吧，我随手拿起一件，这时一位白头巾母亲向我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她的西班牙语，正不知所措，旁边一位记者模样的年轻人帮忙翻译成英语：

“她说最近流行小衫，买S号的好。”

我不禁会心一笑。拥有坚强，曾有过年少的孩子……果然无论哪个国家的母亲都是如此，这些令人异常伤感。我也会成为一位母亲，将来某一天会用另外一种目光来看这些人吗？虽然一切都是未知，我的心空却晴朗起来。买好T恤，道了谢，我转身离开了广场。

(1)　贝隆（1895—1974），阿根廷军人、政治家，1946至1955年与1973至1974年间任阿根廷总统。

日晷

这是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和男友散着步来到附近一家三明治屋吃午饭。在这里，花上一千日元就可以享受到大份的三明治、沙拉，还有咖啡，假日里我们总是喜欢来这儿。店里很挤，却也找到了一处稍微靠外的位置坐下，一桌桌客人自顾自地热烈谈论着。前面公园的绿色草木无拘无束地恣意疯长，这般繁茂也似曾相识。对了，是在那处古迹。刚想到这里，手机响了。

“喂。”

嘈杂的电话那头传来的竟是和我一起去那处古迹的吉美的声音。

“真巧，我刚刚正在想你呢。”我说。

这也并不全是客套话，刚才我的确想起了南美那咄咄逼人的绿意。

“我流产了。”吉美说。

“怎么回事？”我问她。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唉，又要从头开始了。”

身在遥远的巴西的她无力地笑了笑。她结婚之后就移居到了巴西，和先生一起开了家日式餐馆。

“你要节哀啊。”

我的话刚说完，周围刹那间静下来，想必都在侧耳倾听。

“我好难过，直到刚才他还和我在一起，还在我的肚子里。”

吉美每当真正伤心的时候，声音总是显得分外平静与低沉。

“你现在在哪里？”还在震惊中的我问。

“在医院。被抬进来躺了二十四个小时，可还是没能挽回。”

“那你先生呢？”

“现在这里是半夜，他不在。”

“我去看你吧。”我对她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可能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近，以致我产生了错觉，以为可以马上赶过去。不，如果她现在希望我去，如果她现在害怕一个人待着，我愿意马上赶去她的身边。不知道怎么会想到这些，或许因为能够维系她那岌岌可危的婚姻生活的唯一的花朵、希望之线就是那个孩子。是否命运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和她所爱的男人继续牵手走下去？又或者是要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离不弃？如何解释是她自己的事，我只愿握住她那苍白的小手，轻轻抚摸她的头，这样就好。然而，这样我就能安心吗？虽然明知令她意识到现在是独自一人待在深夜的医院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我还是懊悔不已。等到下次见面，我们一定又都恢复到了往常模样，慰问也已无济于事，或许此事根本就不会再提起了。如果不能在她悲痛的时候陪伴在她身旁，其他都是空谈。

“不要紧的，听到你的声音就好。”她笑了笑。

“神是不会做坏事的。”我安慰她。

“你说的是心地善良的日本的神吧？巴西的神可是残酷得多、无情得多呢。”

“学学你那里的神，早点复活吧。”

“知道了，不要紧的。话说回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反正已经没了，又要重新来过了。不过，这里热死了，只能随它去吧。以后再打给你。谢谢了。”吉美又说。

我仿佛看到了吉美一身白色睡衣站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上，站在那破旧的国际电话旁。她先生找了个年轻的巴西女孩做情人，两人闹得差点离婚，后来终于言归于好，这才怀上了孩子。吉美从小接受的就是传统教育，她已故的母亲对她说过：“结了婚就要白头偕老，不准离婚回家来。”对此她一直严格遵循。当她先生有了情人的时候，她也曾这样低沉着声音平静地找我商量过。我劝她说既然令堂都已经去世了，那话不听也不要紧，可她说要再坚持看看。人生就是不断有意外出现，不论有什么事情即将降临到你所爱的人身上，也只能默默关注，除此之外无能为力。而唯一能够证明你的爱意的就只有为他牵肠挂肚而已。

“晚安。”

听我大白天的说晚安，男友一脸诧异，我跟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我们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端上了满满一大盘三明治，还有让人忘却一切烦忧的灿烂的午后阳光，以及车水马龙的大街。有一瞬间，我恍如刚从某个陌生的地方旅行归来，是从心中的阴霾，还有时差的阴影里。

之前我去巴西出差时，她刚刚怀孕，脸上写满幸福。我和她一起去游览传教团遗址，那里是十八世纪来巴拉圭山区传教的基督教传教士与山中的瓜拉尼人一起建造的聚居区。之后不久，西班牙与葡萄牙缔结条约，当地成为葡萄牙领地，人们在这里过着和平的生活，直至对他们的迫害开始。对于原本被西班牙人当作奴隶进行贩卖的瓜拉尼人来说，这里就像一个庇护寺。

停下车，站在庞大的遗址群前，西洋与南美古代文化的巧妙融合让人赞叹不已，甚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天使和神像的面部充满野性，教堂造型简朴，钟楼已然岌岌可危，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铺成的台阶通往那里。在井然有序的棕褐色石头建筑周围，野草丛生，气势汹汹，像要把一切都掩埋掉，绿得让人窒息。尽管无人注视，巨大的日晷仪仍然时时刻刻忠诚地记录着古往今来的光阴流逝。无论和平、战争、流血，还是当一切结束、人去楼空，抑或像现在这样游人可以自由涉足此地，它总在默默追逐着太阳的足迹，忠实地转动着。在那慵懒的时光流逝中，野草不知不觉间统治了一切，但仍有多棵生命力顽强的马特树挺立其中。这种树的叶子在瓜拉尼语中被称为“美人鱼的药草”，途中我们在车上喝过用这叶子泡的凉茶。司机是吉美的先生开的日式餐馆的员工，会几句日语。看她用葡萄牙语跟司机交谈的样子，已是完全融入了巴西社会。她说孕妇要补充维生素C，用吸管不停地吮吸那苦涩的茶水。

我们俩在棕褐色的石柱群中缓步前行，走出一身汗来。映入眼中的只有两种色彩——浓重的绿色与遗址的棕褐色。雕塑都已破败不堪，但十分壮观。在那巨大身形的映衬下，我们显得如此渺小，脚步也显得格外缓慢。四千人生活过的气息像是化作了野草的勃勃生机，直到现在仍留存在这里。

我们决定登上钟楼纵览全貌。石阶很陡，她护着肚子慢慢往上爬，终于爬到石阶尽头。从那里看到的同样是一片色彩单调的世界，只是更为广阔，简直漫无边际。刚才看过的那个教堂伫立在远处。

“是不是有点像平面布局图啊。”她倚着柱子坐在一段矮墙上说。

“可不是嘛。从上面看下去就像是航拍照片，全局设计一目了然。”

“那个四方形是居住区，那是礼拜堂，那是墓地，那里曾经是神父的家……”她用手指着告诉我。

“我想起来了，我们俩上中学时曾经沉迷于研究图纸呢。”她又说。

确有此事。我们放学后就傻乎乎毫无意义地爬上楼顶向下俯瞰，抽支烟，喝点酒，在本子上画下自己理想中的住处的平面图。那时，吉美的头发像现在一样长，随风飘舞，各自的图纸上总会有对方的房间。我们就那样喝得醉醺醺的一直待到天黑，发疯似的沉迷其中。

“长期住在这种没顶棚的地方会感冒的。”我说。

“不过，那时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回忆起图纸的事来。”她说。

“真辽阔啊，这就是大地的感觉吧。”

“这里的景色、夕阳，都是独一无二的。还有，这里的阳光，这里的天空浓烈的色彩，总感觉好像刚游完泳出来一样。”她又继续说道。

那时的光景异常清晰地在我心里复苏：我们两个娇俏的女中学生坐在房顶的水泥地上，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考虑房间的布局。那里是我们两个人的王国，是我们的理想世界。在那里，院子里种着苹果、核桃、无花果，我们可以衣食无忧，还有那带帐子的床上总是铺着雪白的床单。

她笑着对我说：“真想和孩子还有你一起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呢。”

“那么大规模，要是建在东京，几亿元都不够呢。”

“可要是不在东京，没有西武购物商场，生活多不方便啊。我还要看电影。啊！还要去书店看日文书，要看个够！无聊的肥皂剧也要看！”

那时身处遗址的我们真的很快乐，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我们谈论着无聊的话题，大声笑着；我们默不作声地眺望着风中那破败不堪的棕褐色建筑；我们俯视着脚下小如蚂蚁般的行人；我们享受着微风与阳光。湛蓝湛蓝的天空，仿佛夜幕永远不会落下，还有偶尔盘旋飞过的秃鹰……

而此时，她腹中的小生命——曾和我们共同分享过那一时刻的生命，没能与我见上一面便独自沿着黑暗之路去了。而这条路是我们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将来的某一天，我、我的女友、她先生、他的情人、面前的我的男友、此刻正在做三明治的年轻人、路上的行人，所有人都注定要独自走向那里。

然而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在那处茂密的绿草遮蔽下的遗址中，那方日晷依旧会时时刻刻静静转动着吧。想想那幅情景，虽然落寞得令人晕眩，却也不知怎的让人松了口气。想到这里，也为了今天的生存所需的吃喝拉撒等营生，我张大嘴一口咬住了三明治。

窗外

“我没准得针眼了呢，老是觉得眼睛里疙疙瘩瘩的。”真二对我说。

“是因为今天一路上太干燥，灰尘太大了吧。”

我正横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听到他跟我说话，就强打起精神答一句。抬眼一看，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揉眼睛。墙角的射灯打在他脸上，照出满脸倦意，但神情却是安详且充实的。结束了一天行程的他在柔和的橘黄色灯光包围中，看起来就像是坐在壁炉前目不转睛盯着火苗的小孩，一脸的幸福。房间里充满宁静的气息。我们刚洗完澡，用水冲走了长途旅行的疲惫与污垢，也懒得再换衣服，只穿了件浴袍，懒懒地打发着晚餐前的时光。

“我可能带了治针眼的药，待会儿找找看。不过也有可能没带来。”我说。

“不知道你还有那东西呢。最好能找到。”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他这个人滴眼药水呢，自然也不知道他平时是用什么牌子的。他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淡淡地晃动着。

有伴同行的旅程最让我喜欢的是可以像这样完全忘却孤独。要负责的只有自己的性命，空着手，不见了平时那些总是拖在身后的行李，然而却不是孤单一人。就像这样两人共同打发最平淡无奇百无聊赖的时间，那是怎样的一份愉悦……安全感从心底油然升起。虽然身处一个全无安全保障的国度，内心却十分踏实。清洁的床单，微弱的灯光，大大的玻璃窗，陌生的天花板，还有电视中低声传出的西班牙语，只有日晒后的体表是滚烫的。睡意一波一波慢慢占领我的意识。虽然常常身处幸福之中而不自知，但在这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幸福。只有肉体、精神、时间与状况配合得恰到好处时，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有多少关于他的画面是我不曾目睹的？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比我大五岁，刚从欧洲正式回国，还知道他和他的西班牙朋友一起开了家面向日本游客的旅游公司。在经营欧洲线路，特别是西班牙线路的旅游公司中，他那家虽说规模不大，却也做得有声有色，几乎算得上老字号了。他并不打算盲目扩大公司规模，想先把根基扎稳，所以才回了国，准备在日本国内设立事务所。另外，他三个月前曾经去墨西哥旅行过一次，原本计划要走到这里——伊瓜苏大瀑布(1)的，结果因为胃痛而不得不中途放弃，直接从洛杉矶回国了。他告诉我，自从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壮观的伊瓜苏大瀑布之后，就发誓如果能到南美就一定要来这里。因此，他有了假期就约上我再次前来挑战。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伊瓜苏大瀑布，我们一路慢慢北上。

我原本只是抱着“有他会说西班牙语，路上会轻松些”的念头，没料到这次行程会如此美妙。站在灼热的阳光下，站在蔚蓝得令人震颤的天空下，感觉身体结构仿佛发生了变化。不再过多地考虑是冷还是热，或是明天会如何，只是专注于眼前事，不再无故寻愁觅恨。整个旅途一直都是这样的氛围。真二还是一位极为称职的旅伴。他完全是个天才，不需要别人为他操心，我偶尔动摇或是情绪低落，他也会不露痕迹地视而不见。和习惯了旅行的他一起行动，我学会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做。他就总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决不让别人知晓自己的麻烦、给别人增添负担。他用行动让我明白：哪怕小事一桩，如果一味依赖别人解决，也会给双方造成压力。无论是尽情欢闹时，或是丢了钱包后，他总能气定神闲，这种转换自如让人为之倾倒。

窗外漆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巨大的瀑布就在那里。

刚才一打开窗，耳边就听到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瀑布的轰响，远得我几乎以为是心理作用。这是阿根廷的一家高档酒店，可以从房间望到瀑布。但我们抵达时已是夜里，所以有好几次无论我怎样把脸紧贴住窗玻璃，能见到的都只有自己。于是我打开窗，一下拥进好多小虫我也毫不在意，只顾侧耳聆听瀑布的声音。窗外是我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甸甸的，无边无际，依稀可以闻到水的气味。关上窗，房间里仍能感受到它的余韵。

“晚上竟有这么黑，真是怎么都想不到呢。”真二对我说。

“可不是嘛。在日本，无论哪个山里都没有这么黑漆漆的，像是黏糊糊涌动着的暗流。”

“要把人压垮似的。”

“为了让牵牛花的种子容易发芽，不是要把种子稍微切开一点再泡在水里吗？这样等到早晨，小芽就会突然钻出来。看到发芽的瞬间，我倒不是觉得生命可贵或是美丽什么的，反而感到不舒服，觉得它那么不知羞，那么赤裸裸又有些蛮横，不过到最后还是会受感动。现在就是那种心情，总感觉这里的大自然力量太强大了，在自己软弱的时候，那么强劲的力量恐怕会压得人烧心呢。”

“真是让人由衷感慨，在这样的大自然里面，人类就是赤条条的胆怯又弱小的生命。反而是豹子啦、猴子啦，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奇形怪状的昆虫之类的，看起来生命力更加顽强，人类真是丝毫不及它们呢。”

“这里的自然环境和日本的一点也不像。”

“日本的大自然更纤细些。要是在这里住久了，我们也一定会大变样的，无论在内心、外貌，还是思维方式上，也会变成那样子的。”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

后来，我们又起劲地说起黄段子，说起我们两人共同的熟人的闲话，但不管话题如何，基调始终没变。时间静静地流走，我们时而沉默，时而交谈两句，就这样打发着时间。这时的人最为自然。

说着说着，我联想到了南美的文学。在日本柔美纤细的四季中读起南美文学，总有些地方让人难以理解。单是文章整体超越文字之外的感觉就带着一种突兀、野蛮的生命力，而对于美与生命的描述则更是在孜孜追求一种致命的力量。在他们的世界观里，那种近乎疯狂的精神上的张扬与他们每日脚踏实地的日常生活是并存不悖的。来到这里之后，这种感觉才在体内强烈复苏，对这些似乎也稍微有了一点理解。超越了人类道德规范的这股力量被这里的男男女女从大地里尽情汲取，绽放出火辣辣的生命之花。这片隐藏着庞杂的各色气息的浓浓夜色，丛林间飘来的扑鼻的青草气息，还有那肉眼决不可见的色彩斑斓的精灵们哦……

感觉近在咫尺，那漆黑的夜仿佛随时可能戳破窗玻璃，滑进这吹着嗖嗖冷气、凉爽舒适的房间里来。

酒店的晚餐很是丰盛，而且环境十分幽静。

食品自取区的推车上摆有精致的冷盘与甜点，我适量取了些，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还享受了一下美味的阿根廷葡萄酒。这时，身着笔挺的白色制服的侍者走过来等候我们点餐。今晚，我穿上了久违的长裙，他也穿上了久违的衬衣。看来我们在行程的最后一晚预订了这样一家高档豪华的酒店真是明智之举，谈论着这件事的我们就像一对老夫老妻。这里果然是一家不会令人失望的一流酒店，环境、设施、风景与这份奇特的幽暗静谧融为一体，营造出一种几近罗曼蒂克的独特氛围。我们默默吃着，有点倦意，红酒也上了头，都无意开口说话，然而相互之间都明了：这是一种感觉不错的沉默。四周宛如梦境，朦胧幽暗，在食品自取区推车旁来回走动的那些人因而显得影影绰绰，仿佛幽灵一般。这几日看惯了南美强烈的光影对比，陡然进入这个淡雅的世界，肉体似乎要就此消失。等眼睛慢慢习惯过来，面前食物的颜色也渐渐变得无比鲜明艳丽。浓厚的橘黄色在水果上投射出暗影。

我们吃得很饱，都有了些醉意，走到餐厅外的院子里去看星星。草坪沾了夜露，熠熠闪光。好几个人抬头仰望着苍穹，都是美国老人，大概住得起这么昂贵的地方也要有相应的年纪才行吧。我们俩看起来就像是他们的儿女，显得格格不入。不过问到“南十字星在哪里”时，他们非常热心地指给我们。我们搜寻着那个比想象中要小得多的十字，这样那样地议论着，旅行的喜悦浮上心头。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和这些人一起站在这里了。

这里位于国立公园之内，没准附近的黑暗之中就隐藏着蛇或美洲狮。想到这里，背上不由感到一丝寒意。不过即便有意外发生，我想我也能欣然接受命运的安排，真到那一步也没办法。这种不可思议的被动姿态是这次行程教会我的。在这块严峻的自然力量与政治势力导致的血腥又充满悲剧色彩的土地上，在这片蔚蓝的天上秃鹰盘旋、充斥着生命恶臭的空间里，自己是被洪流猛然吞噬，还是舍弃所有转而去掌握某种强大的力量？二者只能选其一吧？这么一想，原本离自己如此遥远的南美文化仿佛一下被推到了灵魂近前。

第二天清晨醒来，看见遮挡住阳光的厚厚的帘幕间有个人影，吓了我一大跳。之后，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终于想起我是和这个人一起来旅行的。在我为数不多的和他共有的记忆中，喜欢早起的他好像总是以这副姿态望着窗外，这幅画面对我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或许我会爱上他也多少和他常常摆出这副姿态有关。他的背微拱着，双手抱膝，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此刻，在他前方，在他魂牵梦萦的壮丽的瀑布一隅，虽然距离遥远，但那奔腾恣肆、水花飞溅的英姿依然清晰可见吧。

在我起身去眺望窗外之前，我曾尝试想象昨夜漆黑一片难以看见的窗外那壮阔的绿与水，不过我更为在意的是他脑子里此刻正在琢磨的事。他是怎样的心情？从背影甚至看不出他是在按捺不住地欢欣，还是仅仅在发呆。

我跟真二的相识源于一次采访。之前工作的出版社要出一本西班牙旅行指南，我碰巧去采访了当时一直待在日本的他。那时的我虽然已和丈夫分居，但还维系着婚姻关系，而他也已在西班牙跟公司里的一名日籍女员工结了婚。但是这些几乎都未构成障碍，我们俩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我们的交往过程波澜不惊。

想来都让人觉得两个人是不是都太笨了。我们之间既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也没有闹出什么轩然大波，连开端都像中学生那样笨拙。记得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打来电话问能不能让他来避避雨。我说，要来就留一夜吧。那一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看了大半夜电视，做了炒面吃，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了。第二天，大雨仍下个不停，在昏暗的晨光中，他也是以那副姿态向窗外眺望。

“下雨的星期天真不想出门啊。我可以再待一会儿吗？”他问我。

我竟会如此在意我无名指上的那枚结婚戒指，这点连自己也感到惊诧。一回神，发现自己总在盯着它。以前每当听到周围什么人出轨的传言，我都一直庆幸自己与他们不同。我很有分寸，生活也很平静，偶尔与丈夫见见面，要是哪天不小心跟他有了孩子，那就再复合好了……就在我无所谓的人生中，这样一个好像让胃部灼痛似的清晨突如其来。雨水像是翩翩扬起的灰色薄膜，被风吹着流过街市。树枝呜呜摇摆，给犹如静止画面的世界抹上一笔浓墨重彩。房间里光线朦胧，他的椎骨弯成一张弓，线条优美至极。

“好。”

说完，我和他并肩坐下，向窗外望去。窗外较想象的更加无物，我却感叹：好美的雨！

那一瞬间，幼时的回忆突然清晰地涌上心头，情感巨浪冲击着我，仿佛小女孩的感性又回来了，我不禁眼中噙泪。为什么竟会遗忘？为什么紧要的事情总是被无情地忘却？这样说来，很早以前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可我却……不禁愕然。

不错，我的人生非常平稳，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没发生过。除了小时候，就那一回，有过一桩非常奇妙的事。

那时我七岁，正值祖母病危。父母是表兄妹，因此在哄我这个独生女睡下之后，他们都要去医院守夜。

我算是个胆大的孩子，毫不介意被留下看家，仍然记得那天晚上我跟父母道别后送他们出门的情景。我一直都和祖母买给我的那只毛绒小熊一起睡，那天晚上也不例外。我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了祖母身上，可尚不能说已经完全理解了死的含义。我只是非常流于形式地天真地祈祷可以再见到奶奶，然后就睡了。

家里没有人，那感觉就像是被冷藏在冰箱里的水果，悄无声息，无人关注，只有时间静静流走，冷彻心底……我睡得很浅，从梦中惊醒时，天已蒙蒙亮。天上响彻鸟的鸣叫声，高远而清脆。我下意识伸手摸摸睡在身旁的小熊，可怎么摸也摸不到，睁眼一瞧，不觉一下跳起来：小熊不见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环视整个房间，这才发现，不知为什么，小熊竟然背对着我坐在阳台上，脸贴着大玻璃窗，像是在向窗外张望。家里又没有别人，会是谁干的？我直打哆嗦。可是越胆怯就越害怕，于是走到窗边，站在小熊身边向外面看去。好美的黎明！淡蓝与粉红反射在云层之上，整个世界像被环抱在某个美丽的祝福咒语之中，仿佛不会有不幸降临，就像有神仙用一把色彩绚丽的透明扫帚赶在天亮之前把昨天产生的污垢一扫而光了似的。

要是小熊想看外面，那就让它看个够吧，我真心实意地这样想着。但还是犹豫了一下，因为它那向窗外眺望的背影让人感到凄凉与悲苦。我还是抱起它，又一起回到床上。

祖母在半夜过世了。

至今我也弄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最恰当的解释应该是，幼小的我由于不安，一时出现了梦游症状。我也劝说自己接受这种说法，不过还是有一丝忌惮。那只小熊至今还放在我房里，而为什么没有扔掉它，已完全记不得了。

那天清晨，呈现在小熊面前的是一大片美丽的橘黄色云彩，黎明美得让人倒抽一口凉气。还未遭受到汽车尾气污染的大气是透明的，单单看看似乎都可以感受到风儿吹拂而过的清爽。尽管如此，我却满怀悲凄。或许是因为害怕祖母死去，或许是因为家里除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外再无声息的那份静寂。我紧紧抱住小熊睡下。

人的一生中所感受到的凄凉或许就像是小熊的背影，即便从侧面看去也让人一颗心为之揪紧，但如果转到正面，说不定小熊却是在兴奋地眺望着外面美丽的风景，或许还在为那异常的美而感到欣喜呢。那天早晨，最孤独的是把脸深埋在小熊身上睡去的我的心吧。先是父母的父母去世，然后某一天父母也会死去，接着是自己……这种人生的真实滋味悄然逼近孩子专属的那个永恒的梦想世界。我可能是从那气息中嗅到了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

草草吃完早饭，我们出发去看瀑布。他兴致很浓，说是要从各种角度看一整天。然而无论走到哪里，瀑布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壮观得无法一眼尽览。平时在东京看惯了微缩东西的我，眼睛像是丧失了感知瀑布大小的能力。比例尺、距离感也都在那份壮阔下失去了概念，人就好像置身梦中一般。

在公园中漫步，不时会遇到一些小型瀑布，就像大瀑布洒下的碎屑。说它“小”，其实规模仍然大得惊人，水量浩大，磅礴而下，那气势就像是把水桶掀翻了一般。站在桥上总会全身湿透。不知为何，水色泛着黄，那混浊的水汇成激流，激扬起片片水花，在蔚蓝的天空下咆哮着奔流而去，一道小小的彩虹横悬其上。

而远处那巨大的瀑布上挂着好多道彩虹，宛如美丽的蝴蝶在瀑布边翩翩起舞。瀑潭壮阔如海，溅起的飞沫仿佛多股细丝捻成的白线。周围的人都在纷纷议论：“真遗憾，今天的水不够清。”可我却觉得，碧蓝色的晴空与灰褐色的浊流形成的鲜明对比反而让人感觉格外痛快淋漓，无论看多少回都同样震撼人心。这种色彩搭配最能彰显瀑布的雄伟气势，让人一眼看过再难忘怀。

上周我们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在酒吧里遇到三个说是大上周去过大瀑布的荷兰人。其中两个年轻男子显然是同性恋，另外一个是坐着轮椅的老太太。这三个人都特别爽朗豪放，他们一杯一杯喝着啤酒，肆无忌惮地大声欢笑。当老太太想去厕所时，那两个人立刻体贴入微而且手脚麻利地推着她去了。这么奇怪的一行人，也不好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真二小声对我说：“听说，在荷兰和残疾人一起旅行，国家是要支付费用的呢。”然而，看到他们那么快乐，我脑海里所能浮现出来的，除了“Give & Take（公平交换）”一词之外再无其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黏黏糊糊，而是有一种简单干脆的冷静。我想如果是日本人，怕要互相说着客气话，处处有所顾虑，说不定结果搞得一团糟。我甚至觉得在这方面真应该向他们学习，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成熟的平衡感。我与他们谈得甚是投机，他们一直告诫我们说皮鞋不行，湿透后会粘得满脚是泥。于是我们俩第二天就去上街买鞋。

大街上人潮拥挤，年轻人、老人、外国人、当地居民、小偷、修女、婴儿、情侣交织在一起，个个衣着艳丽。像这样只是为了消磨时光而信步于傍晚街头的人们和他们脸上的神情，真是久违了。在东京，动着的人似乎都带有明确的目的，否则就窝着休息。而得空可以漫无目的闲逛的这种人脸上有一种独特的神情，能够让人们浮躁的心趋于平静。此时，时间也会像橡皮筋一样被柔柔地拉长。

巴黎傍晚的咖啡馆中，等候朋友的人也是这般神情。淡淡的阳光下，要上今天的第一杯酒，一整天的疲倦仿佛都会消融在夕阳的余晖中。

我们的心也随着这不可思议的活力而雀跃不已。不是因为可以喝上一杯，不是由于工作终于结束，也不是在期待丰盛的晚餐，只因为徜徉在这份活力之中。我们每个人被晒红的脸上都在诉说着同样的心情。

我们俩走进一家廉价鞋店，想尽量挑双价格便宜的运动鞋。我想要一双蓝色的鞋，真二想要红色的。这时过来一个店员，他邋邋遢遢地穿着一身又难看又不合身的店服，跑前跑后地找我们要的鞋码。看起来他只有十几岁，长得很英俊。但当我坐下试鞋时，却看到一大片伤疤占据了他的半张脸。

“是交通事故？”真二问他。“是啊，骑摩托车撞了，还好命保住了。”说完，他眯起那双大大的眼睛嘻嘻笑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跑去找鞋。“抱歉，红色的只有样品了，同一款蓝色的来两双怎样？”他还是笑嘻嘻的。于是，我们买下了同样的一款，之后也一直穿同样的鞋。相知甚少的两个人却穿着一样的鞋，想来真是奇妙。对于那个店员，我常常会冒出犹如初恋少女般的纯真念头。当看到窗上映出他的胸部，我会疑惑：咦？那不是我的身体吗？我们的手长得也很相像，还有同样瘦骨嶙峋的脖颈，以及穿鞋时脚背的形状。每当看到那两双鞋，我都会想起他脸上那像是经过特殊化妆的伤疤。他应该不曾沉浸在事故的伤痛中无法自拔吧，这是他给我的感觉。他在想些什么呢？是在想总有一天会治好，还是打算攒钱做手术，或者觉得无所谓？我对此并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因此而烦恼，那张俊秀的面孔总是笑盈盈的。他笑着说：“来两双吧！”

瀑布看得太多，眼都花了，我们决定下午去乘直升飞机。吃完午饭，我们在酒店花园里散步，看到有块地方被一根细细的打包用的青绳围了起来。真二问路过的清洁工是怎么回事，那个大叔听了，立刻阴沉着脸说：“发生了一场惨祸。”

“出什么事了？”

“在这儿玩的一个小朋友遭到美洲狮袭击了，还是大白天呢！”大叔说完就走了。

“美洲狮可不管你是在绳子里面还是外面。”

“只是为了敦促大家注意吧。”

“再注意，结果也还是一样的吧。”

“也是。”

我们两张晒得红红的脸对望了一下，点点头。

抬头望天，一只秃鹰展开巨大的翅膀掠过，只见一个漆黑的剪影悠悠然盘旋于长空。

“回去后一起住吧。”真二突然对我说。

“我都还不知道你用什么牌子的眼药水呢。”

“总能解决的。再说，住在一起就是为了增进了解啊。”

“可是，我还没离婚呢。”

“离啊。”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离也可以。不过，你呢？”

“我已经离了。”

“什么？”

“所以我才回日本的啊。大家都在一个公司不好相处。再说，她还有个西班牙情人，早带着女儿再婚了。”

“我一直觉得问你那些事不好，就没提。”

“你没问到的事太多了。”

“可人家是害怕问啊。”

“我这次回国戒指都没戴，你怎么没注意到呢？”

“原以为你是顾及我，所以和我在一起时摘下来了。”

“是嘛。”

真二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不作声了。

我一时无法适应如此快的进展，也沉默起来。

不过后来回想起来，还是认为这幅场景应该算是十分幸福的，并排的两双脚穿着同样的鞋。等鞋子旧了，鞋带断了，到了该扔掉的时候，也许还在一起，也许。

也许我们还会肩并肩，怀着同样的心情向窗外眺望。

我在等候载着前一拨人的直升机返回时想：要是我们乘坐的直升机在这里掉下来，今天可就是意外连连了。一个马考族(2)的小贩过来兜售手编的幸运手链，颜色各种各样，很漂亮，有粉红的、草绿的，还有蓝的。我买了一条戴在腕上，祈祷不要坠机。我最讨厌上到高处去，可是从上空俯瞰瀑布的渴望还是占据了上风。而真二坐惯了直升机、小型飞机之类的，所以神色泰然，看上去兴致勃勃。

直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风卷起头发，终于要登机了。这时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此次行程中每天都能从车中望见的那沉入丛林的夕阳。坐在车里，身上、脸上都被晒得火辣辣的，冷气只能给皮肤表面降降温。司机不停喝着马特茶，用西班牙语咒骂着其他车辆。真二酣然入睡，而我注视着如血的残阳慢慢落入那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之中。不可思议的火红和淡粉色的光线经云层反射，展开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画卷。这样的世界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不厌其烦，而在我的生命中，却只能看到屈指可数的几次，我不禁诅咒生命的短暂无常。它就是美得这般让人窒息，如果能够每天见到，我想我对于突然死亡的恐惧也会变淡。我久久凝望，不忍错目，直至入夜，繁星如灯火般开始浮现在清澈的藏蓝色天幕上。

我只顾留意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噪声，不觉间直升机已腾空而起，瞬间远离地面。停机坪看起来就像是打在地面上的一个白色H形烙印，那个卖东西的马考族大哥身上艳丽的服饰也渐渐缩小为一朵鲜艳的小花。

惊恐不安的我像蛇一样紧紧缠住真二的胳膊。

瀑布如同蜿蜒盘旋在郁郁密林中的长蛇一般。红土的颜色与浊流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妙的景象，就像无数匍匐在丛林中的虫子向四面八方爬去，在大地上舞动着，最终所有瀑布都注入一处巨大的裂缝之中。多么具有感官刺激的画面！我不禁感叹。原始意义的世界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阴与阳，男与女，怎样称呼都好，总之是相反的两股力量在相互撞击之下诞生了地球。对于面前这幅景色的强大冲击力，我只有叹服，在迷乱中久久、久久地凝视。真二的臂膀滚烫，此时此刻，在螺旋桨的噪声中，在几乎要被眼前的壮丽景色吸进去的意识中，人类肌肤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软和脉搏跳动传导而来的鲜活让人感到格外强劲有力。

(1)　世界三大瀑布之一，位于流经巴西与阿根廷边境的伊瓜苏河上，宽约4000米，落差约70米。

(2)　美洲原住民之一。

后记

有许多人私下议论，说我这次阿根廷之行是否只是陪幻冬舍的石原先生去买吉他的。现在旅行的成果出来了，它成了一本很好的书。这是我的第三次阿根廷之旅，我终于从中找到了写小说的诀窍。这回自我感觉写得相当不错，也希望诸位能手不释卷，一直把这个系列读完。还请不吝赐教。

虽然自认为旅途中的所见所思基本都已写入小说，可还是想附上这篇短短的后记，希望可以对将要去阿根廷旅游的朋友有所裨益。

先在此鸣谢“日本旅游观光系统（JTS）”的各位朋友，特别是负责此次行程的梶原先生及其父母，还有当时住在阿根廷的他的朋友们，与诸位的倾情交谈使我从中领略到了日本经济高度增长期父辈们的风采。

感谢为我们做向导的各位朋友。

谢谢同行的诸位！作为唯一的女性，有幸受到了大家的特别照顾，使我感觉一时间似乎得以管中窥豹，了解到了美女的精彩人生片段。看来下次还是应该去没有女人的地方。

另外，衷心感谢在车辆穿梭的街道正中拍照的山口昌弘先生，还有原增美女士，她画出的阿根廷空气比小说中描述的更为清澈，也更沉重。做出了单凭一己之力无法完成的图书，没有比这更棒的了。安排行程计划的铃木喜之先生，您也辛苦了！希望看完此书后，读者也能像我这个旅行前对阿根廷一无所知的人一样，可以好好享受阿根廷。如果您去旅游碰巧来到同一处地方，能想起“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在这里吧”，我将非常开心！

最后也感谢各位读者朋友。虽说在旅行方面我是公费出游的生手一个，但希望至少小说可以让您满意。我将以此为目标继续努力写下去。

《电话》中写到的位于佛罗里达大街的酒店实际上就是我想要入住的阿拉维尔宫酒店。佛罗里达大街的确是一条活力四射、充情乐趣的街道。我们从瑞科莱塔公墓出发走了很远，那是一条令人身心愉悦的散步线路。其实我们住在了洲际酒店。原为“TAKE THAT”组合成员之一、后来单飞的那个歌手……也住在同一家酒店，因此追逐而至的那些可爱的歌迷们当真一直围住酒店。我见到过那位大明星，他站在电梯里询问原女士是否上去，原女士则笑着回答说：“您先请。”这就是音乐世界里的交流……

说起布宜诺斯艾利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饮品，要算“沙布玛利诺”。这是一种类似热巧克力的饮料，往热牛奶里加进特制的巧克力，溶化之后再喝，味道极为可口，直到现在还回味无穷。还有一种类似的瓶装饮料“SINDOR”，味道也很不错。

“卢汉的圣母马利亚”精致而素朴，颇具风韵，真的很棒。

在科隆大剧院，观光客队伍中竟有小偷混入，害得我提心吊胆。共和国大街上有个方形尖顶塔，据说以前是允许登上去的，但四十年前曾有人因为失恋而跳下自杀（那人真有胆量……），因此被封闭起来了。而山口先生为了追求满意的角度，竟然站在了大街正中央拍照！

《最后一天》提到的提格雷河之旅，沿途看到了太多不同的住宅，贫富之差竟然如此显著，实在令人感慨。

《小小的黑暗》中有购买吉他的情节，我们的行程表上也安排了乐器店这一项。这家乐器店是幻冬舍的石原正康先生在东京遇到来自阿根廷的吉他演奏者时特地咨询到的，的确名不虚传，店里每一件用蓝花楹制成的精美吉他都是一件艺术品，能够欣赏到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真羡慕那些会弹奏吉他的人。石原先生当然不会错过，也买了一把，那把吉他一直陪伴我们走完全程。

瑞科莱塔公墓是一片静谧而秀美的空间，我想：“若能长眠在此，也是美事一桩。”

《法国梧桐》中的门多萨种有许多梧桐，是一座我颇为喜爱的小城，甚至想在此定居。再稍走远些可以看到阿空加瓜山（行程表上列有山的名字，可未能真正登山。从市内出发乘坐约两小时的巴士才眺望得到山峰……但绝对值得一去！），沿途还有古桥、原住民遗址、滑雪场、温泉遗址等景点，我看到了许多此前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美丽风景。

住的酒店年代久远，很是古老。

那里位于公园正前方，当时寒风凛冽，梧桐枯叶漫天飞舞。尽管如此，仍不失为一处不错的落脚点，无论是咯咯作响的窗户，还是窄小的床铺，都感觉与这小城的氛围正相匹配。这条街上有家名为“CLASS”的咖啡馆（位于萨米恩托路步行街与圣马丁大街的交叉处），尽管没什么特殊之处，我却极其喜欢，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去。无论氛围、地点、菜谱、菜量，还是适宜久待的程度、拥挤程度，那里都无可挑剔，算得上我理想中的咖啡馆了，直到现在仍然时常幻想秋天时能够再去。在那儿我们也喝到了“沙布玛利诺”。还有那家颇有名气的意大利餐馆“TREVI”，就位于酒店楼下，玻璃窗大大的，服务生都是些老爷爷，这很让我担心。但饭菜和葡萄酒都很美味，特别是自制的提拉米苏，连翻译亚里桑德拉这个极爱吃甜食的地道意大利人都大叫：“太好吃了！真是让人难忘！”最后那篇《窗外》中出现的鞋店其实就在这条街上。那个店员确实伤痕累累，但人十分开朗。在这里，我和铃木先生买了两双同款的鞋子，不过我们俩并没有小说中的那种暧昧关系……啤酒屋也真实存在，还有那个奇妙的荷兰人组合，他们都如此协调地融入了这恬静的小城之中。

周边有许多葡萄酒厂，参观时喝到的味道碰巧不是很好，但阿根廷葡萄酒基本上口感还是不错的。我感觉或许保存方法有问题，或许是因为气候原因，陈年老酒反而不如新酒。新酒价钱便宜，可以喝个痛快，味道也很不错，事实证明基本如此。那里还有许多智利葡萄酒。

“蜂糖水”是母亲造的词。直到现在，每逢感冒还是很想喝。那些身穿黑衣的母亲（她们都已成了老奶奶）的队伍很是让我心痛。过去我曾看过一部半纪实性的悲剧影片《铅笔之夜》(1)，了解到军队执政时期那些被抓走的孩子遭受到如何恐怖的拷问，又如何死去。因此，当看到他们的母亲如今一方面仍在继续悲痛的游行，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正视失去孩子的日常生活，彼此闲话家常，这让我感到特别难受。而与此同时，生活困苦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小偷却集合在一起，瞄准了观看游行的游人。

《日晷》中提到的那家三明治屋位于三宿，作品就是在那里构思的。当时正赶上朋友流产，灵感来源于想写给她的信。在我印象中，传教团是“破坏原住民生活的基督教”，而那处遗址与之前的印象有所不同，非常和谐宁静。感觉那些传教士都是擅长体力劳动的万能人士，他们受到了瓜拉尼人的爱戴，大家共同营造出一处和谐的空间。这里虽然只存在过瞬间的和平，在历史的洪流中仅是昙花一现，但作为遗址保留下来，可谓意义深远。

当我们涉足从一处遗址前往另一处遗址的国境线时被拦了下来，车也被持枪的士兵没收了，一行人在炎炎烈日下等待下一辆车。看我老有些害怕，石原先生就开玩笑说：“不会吧？！在这儿等下去，都要给晒成‘黑面’(2)的女高中生了！”我的行李差一点被打开检查。这时我想起我的一位画家朋友——住在科隆的奈良美智(3)的一件往事，他告诉我说：“我打算把要洗的衣物都带回日本再洗，所以乱七八糟都塞进行李箱了，可没料到在行李检查处给打开了，这一下脏衣服都暴露出来，臭烘烘的可丢人了！”我听了还在一旁发笑，真是不应该。什么事情都是不亲身经历就体会不到啊。

《窗外》中写到的酒店是伊瓜苏国际酒店，无可挑剔！详情请看小说。真想在这里再住上一晚。

关于伊瓜苏大瀑布，建议还是从各个角度（从阿根廷这边或从巴西那边，乘船或搭直升机，可以有多个观光场所和方式）欣赏一下。在直升机上，我一直像小说中写的那样抓住石原先生的胳膊不放，仅仅是因为我有些害怕，两个人绝无其他不明不白的关系。虽说提心吊胆，但景致美不胜收。

那么壮观的大瀑布，现在回想起来还恍如一场梦。

旅行结束的前一天，我们去了巴拉圭的“修德·德尔·埃斯特”，这是一个极大的黑市，水货充斥着整个市场。其中虽然也有能够以低廉的价格买到名牌产品的大商场，但我已经完全无法分辨，看什么都像是假货了。所有的地摊上都摆着高档手表……摊主说：“螺丝上没有劳力士标志的十美元，有标志的工艺精细，要十三美元，当然了，两种都是真货！”肯定是假的啦！可市场里人流如织，对此我就不好加以评论了。电器产品都很便宜，看上去也都可以正常使用，当地人都把这里看作低价位市场经常光顾。

我还吃坏了肚子（爱吃肉的我天天吃肉也吃不消），疼痛渐渐升级，最后发展到近似贫血的症状，心里总是发虚。翻译亚里桑德拉更严重，夜里吐了好几次，什么也吃不下去。在巴西期间，他一直呻吟着说想吃常服用的某种药。抵达机场后，在自由活动时间一个人闲逛时，我终于看到药店里在零售他提过的那种药。我想，这下可好了！后来见面时一问，他却拿出一种不知是什么的药给我看，并说：“我也看到了，可药店的人说这种更有效，我就买了这个……”我看不太懂成分说明，但看到了“颠茄”一词，心想那不是有毒吗？我终于明白了，一直渴求的东西出现在眼前的瞬间，人会有像突然间着了魔的感觉。想到着了魔的亚里桑德拉，我不禁莞尔。这就是人的本性吧。

再见了！感谢您阅读这本书！

吉本芭娜娜

一九九九年秋　东京

(1)　《Night of the Pencils》，一部描写阿根廷军政府时期的影片。其中“铅笔”是当时军人对学生的蔑称。

(2)　日本年轻女孩中间流行的一种面部妆容，以黑色为时尚。

(3)　日本现今最具人气的流行插画艺术家，代表作品是大头哀怨娃娃、洁白驯良的狗和身着绵羊装的儿童等，人物形象往往带有天真与反叛的双重特征。曾和吉本芭娜娜合作，为她的书绘制封面。

附录·旅游行程表

1998年

•4/18

17:45　新宿站新南口集合

18:11　从新宿出发（成田特快）

19:31　到达成田机场第二候机大厅

21:00　登机手续（JAL064）

22:00　飞机起飞

15:10　（洛杉矶时间）到达洛杉矶机场

17:40　（洛杉矶时间）起飞

•4/19（以下时刻为布宜诺斯艾利斯时间）

8:20　到达圣保罗（瓜鲁琉斯机场）

11:20　飞机起飞（AR1441）

14:30　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

与当地向导托马斯马克会合，乘巴士前往酒店

15:50　入住洲际酒店

18:45　在中庭集合

19:00　徒步外出，在夜色下的五月广场附近散步

19:30　在“Café Tortoni”喝咖啡（市内最古老的咖啡馆）

※Submarino

20:30　出发

20:50　徒步返回酒店

21:00　在酒店内的餐厅“Mediterraáneo”用晚餐

※番茄沙拉、干番茄与黑橄榄意大利面、黑加仑鸡尾酒等

22:40　结束

•4/20

9:30　乘巴士从酒店出发

9:45　国会议事堂前

10:15　总统府（Casa Rosada）、五月广场

10:25　出发（仅此时走下巴士，乘坐地铁）

10:40　科隆大剧院（世界三大歌剧院之一）

11:00　开始参观剧院内部（英语导游）

12:15　出发　乘坐巴士

12:45　博卡地区（卡米尼特、博卡港※博卡美术馆休馆）

13:15　出发　乘坐巴士

13:40　西班牙大餐“El Imparcial”※炸乌贼、贻贝、帕艾利亚(1)等

15:00　出发　乘坐巴士

16:15　提格雷（包船游览巴拉那河）

17:25　出发　乘坐巴士

18:20　返回酒店

19:50　再次集合

20:00　乘坐巴士去吃晚餐

20:15　晚餐“La Chacra”（莱提罗地区）

※牛排、沙拉、西班牙式香肠、冰激凌、葡萄酒（San't Elmo Martins）

21:50　出发

22:00　到达“Casa Blanca”

22:15　探戈秀开演（魔术、民谣等）

•4/21

11:00　从酒店出发（徒步）

11:20　乐器店“Antigua Casa Nuñez”巴瓜内拉地区（古典吉他）

12:30　出发

12:40　近旁的咖啡馆“Los Maestros”

※大号比萨、酸橙汁

13:15　出发　乘坐出租车

13:30　回到酒店

13:35　从酒店出发（乘坐巴士去拉普拉塔观光）

14:50　儿童王国（贝隆夫人为孩子们建造的微缩布宜诺斯艾利斯）

15:30　出发

16:00　莫莱诺广场、大圣堂

16:10　出发

16:20　Museo de Ciencias Naturales（自然科学博物馆）

17:00　出发

18:30　到达酒店

20:10　再次集合

20:15　从酒店出发（徒步）

20:30　意式餐馆“Broccolino”

22:55　出发　夜间在城中散步、购物

23:45　返回酒店

•4/22

10:00　从酒店出发（巴士）

10:20　瑞科莱塔公墓（参观贝隆夫人墓）

10:40　出发

11:55　“Santa Susana”牧场牛仔节

13:00　午餐（阿根廷烤肉）

14:20　牛仔秀开始

15:15　结束　在室外观看马术大会

16:00　出发（巴士）

17:10　到达酒店

19:45　再次集合

20:00　出发（乘坐出租车）

20:15　日式餐馆“北山”

※寿司、炸虾盖浇饭、鸡肉饭、烤肉串、饺子

22:00　出发

22:15　在“Señor Tango”看探戈秀

0:30　结束

1:00　乘接送巴士返回酒店

•4/23

11:00　从酒店出发（出租车）

11:20　圣马丁广场

在佛罗里达大街购物（徒步）

12:30　咖啡馆“City Corner”※Sindor

乘出租车返回酒店

13:35　从酒店出发（巴士）

14:40　服饰店“Silvia & Mario”（羊绒衫）

14:45　五月广场

15:30　五月广场上的母亲游行开始

15:45　出发（巴士）

17:00　卢汉（大教堂）

17:40　出发（巴士）

19:05　抵达酒店

19:45　再次集合

19:55　出发（巴士）

20:15　书市会场“Feria del Libro”

21:00　出发（巴士）

21:10　晚餐“Cabańa Las Lilas”（贝鲁特·马特洛地区）

※牛排、沙拉、甜点和巧克力冰激凌葡萄酒（Luigi Bosca）

0:05　乘坐巴士返回酒店

•4/24

11:00　在大厅集合、退房

11:35　出发（巴士）

12:05　抵达机场

13:30　起飞（AU2422/※晚点20分钟）

15:30　抵达门多萨，乘坐巴士前往市内

（导游是彼特莱·马丁）

16:40　入住酒店“Plaza”

17:30　在大厅集合

17:45　徒步游览附近的广场、美术馆等

18:15　咖啡馆“Class”

19:30　再次徒步

22:00　意式餐馆“Trevi”※葡萄酒（Lagarde）

•4/25

8:10　从酒店出发（全天乘坐巴士辗转）

9:15　休息

10:30　在“Hostal Los Condores”休息

10:55　出发

11:20　古桥“Homenaje de Vialidad Nacional al Ejercito Libertador”

12:15　滑雪场（观光电梯）“Los Penitentes”

13:00　阿空加瓜山

13:30　Sentenario（温泉）遗址

14:10　午餐“Hospedaje Hostalia”※葡萄酒Toso

15:25　出发

18:10　抵达酒店

21:00　在“Class”咖啡馆集合（徒步）

21:15　“La Marchigiana”（意式）

※葡萄酒（Montchenot, Trapiche Medalla）

23:35　结束

24:00　抵达酒店

•4/26

10:00　从酒店出发（全天乘坐巴士辗转）

10:35　“Museo del Vino San Felipe”

参观葡萄酒厂

12:00　试饮会

12:50　出发

13:15　午餐“La Marchigiana”（昨晚那家店的连锁店）

15:20　出发

15:40　乡土史博物馆“Museo del Area Fundacional”（喷泉遗址等）

16:45　出发

17:00　埃斯巴尼亚广场

17:30　圣马丁公园

18:00　光荣之丘

18:30　抵达酒店

20:30　徒步从酒店出发

20:45　晚餐在市内的麦当劳

21:10　散步、购物

22:00　Paseo Sarmiento大道旁提供生啤的酒吧

23:30　抵达酒店

•4/27

8:40　退房

9:10　抵达机场

10:15　飞机起飞（AR1523）

12:00　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

15:40　晚点起飞（AU2556）

17:20　抵达波萨达斯

与当地导游斋藤信雄会合

18:00　乘坐巴士（从阿根廷穿越国境到巴拉圭）

19:00　抵达酒店“Novotel”

21:00　在酒店内晚餐　※虾、鸡尾酒等

•4/28

8:15　从酒店出发（全天乘坐巴士辗转）

9:10　特立尼达遗址（恩卡纳西翁）

10:00　出发

11:00　在国境处止步

14:05　通过国境

14:15　午餐“Espeto del Rey”（阿根廷烤肉）

15:25　出发

16:30　圣伊格纳西奥米尼遗址（阿根廷一侧）

17:10　出发

18:30　在加油站休息

20:55　抵达伊瓜苏国际酒店

21:20　在酒店内用晚餐

•4/29

10:05　从酒店出发，徒步游览步行街

11:30　返回酒店

11:45　乘坐巴士出发

12:05　眺望三国国境交界点（伊瓜苏河与巴拉那河交汇点）

12:15　出发

12:40　进入巴西境内

12:55　午餐“Miyako”（日式）※味噌拉面等

13:55　出发

14:30　乘船丛林游（换乘吉普车至乘船处）

14:40　游览伊瓜苏河

15:20　结束

15:35　乘车前往酒店

15:45　入住酒店“Hotel das Cataratas”

18:00　再次集合

20:00　在酒店内餐厅“伊达利普”用晚餐

22:00　结束

•4/30

10:20　从酒店出发（全天乘坐巴士辗转）

11:20　过桥，在巴拉圭边境小镇修德·德尔·埃斯特购物

12:15　出发

再次返回巴西境内

13:00　午餐在“中国饭店”

13:45　出发

13:50　特产店

14:20　出发

14:35　伊瓜苏大瀑布、巴西一侧游览步行道

15:35　出发

16:00　直升机场（乘坐直升机俯瞰伊瓜苏大瀑布）

16:40　结束

17:15　抵达酒店

19:30　在酒店所属半室外烧烤吧“Ipé”用晚餐

※葡萄酒（Cousino Macul）

•5/1

11:55　退房

12:30　午餐“Galeteria La Mamma”（意式）※葡萄酒（Marcus James）

13:55　出发

14:05　野生鸟类公园（Parque das Aves）

15:10　出发

15:15　矿物公园（Mineral Park）

15:40　出发

15:50　抵达机场

16:00　办理登机

17:00　飞机起飞（TR460）

19:30　圣保罗（到达机场）

•5/2

0:20　从圣保罗出发（JAL063）经由洛杉矶

•5/3

13:15　到达成田机场

行程结束

(1)　一种南美菜肴。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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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橡果姐妹
作者：【日】吉本芭娜娜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2月
ISBN：9787532778461
本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授权得到APP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橡果姐妹

我们是橡果姐妹，

只存在于这个网站之中。

您想与人聊天来排遣心中的烦闷吗？

什么时候给我们来信都可以。

虽然我们彼此都要遵守框框里字数的限制，但无论您写什么都可以。

不管花多少时间，我们都会给您回信的。

橡果姐妹

这是写在橡果姐妹网站开头的一段话。

网页的壁纸是姐姐托搞设计的朋友制作的，上面还点缀着可爱的小橡果图案，做得很是雅致。

“想给人写信，却不想写给熟识的人。就是这种时候的绝佳选择。”在这样一个泛泛的理念的指导下，我们姐妹俩独自开始了这项工作。

在一家面向三十岁女性人群的杂志担任撰稿人、颇具文才的姐姐负责写信。

而我则负责根据自己的直觉提提建议，以及承担事务性工作。

如检查回信有无遗漏，阅读姐姐的回信并进行保存，有什么想法的话就和姐姐沟通，没问题的话就发信。

还有，像是给以往发来的信件做做目录，记下这个人上次说了些什么，这样从不同角度给信件做下记录。

我们俩感觉就像是姐姐掌舵开船，我在船头眺望，决定方向，并管理后勤储备。

橡果姐妹的活动，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平静地运作着。

其中也有很过分的人，也会来很多恶作剧信件，但整体上还算顺利。

寂寞的人才会给我们来信。而隐忍在人们心中的那股寂寞的力量，又限制了我们大规模地传播。

当某人有什么心事想一吐为快或寂寞难耐时，曾经与我们有过信件往来的人，会悄悄告知他我们的名字。

即便成为网络上的话题，我们的工作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我们俩基本上都不太忙，因此偶尔的邮件剧增也不会令我们感到恐惧。而这种状况不久之后也会如潮水般退去，又归于平静。有些人则会仿若遗留岸边的小小贝壳，悄然留下。和我们长期保持联系的人也逐渐增多。只要不是确信对方在戏耍我们，我们都会一一给予回信。

只要我们以行动向大家表明：我们不是在游戏，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感受到的。

姐姐一旦恋爱，就总是不着家。

即便并没有和那人同居，也会兴奋得去美容、美甲，要不就是去买衣服，或是约女友吃饭，聊她的恋爱话题，就这样开始了一系列围绕着恋爱展开的活动，总之不会待在家里。

与此相对，我近来却异常地进入了人生的一个反思期，整天闭门不出。自从姐姐有了男友，家里的空气仿佛全然凝固不动了，我这才发觉自己安静过头了。

几天不出门，头脑中的世界一点点变大，甚至超过了现实世界。然后惊觉自己胡思乱想得太多。

于是稍稍外出作一下调整。就是这样不断重复。

现在只是在低下身，积蓄力量。不这样想，就会被击垮。不是被别人击垮，而是内心的自己移位了。内心的自己移位了，就会传递给周围的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人们对你的态度也会变得怪异。

因此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古怪，人也就越发失常了。

自己只是在蛰伏，现在只是这样一个时期。

我保持着这样一种轻松的心态，就如橡果姐妹活动的展开一样，周围的一切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细细想来相连的这一切，我想，要说现实世界全部是我内心反映并创造出来的，也未必是谎言。

时常外出、乘车，在人群中与人相见，这只会使人因信息过多而无所适从，变得麻木，从而看不清这个真相。

总之，此时的我就是这样一个时期。

橡果姐妹的工作闷头待在家中就可以完成，对于这种状态下的我再合适不过。

极少外出，做菜就成了一项重要娱乐。我一周会去上两次离家有些路程的一家大型超市。就在离结束营业大约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就像一个终于下定决心钻出被炉的人，一脚蹬上拖鞋，只拿上钥匙、钱包和手机出门。

小时候，真的很害怕夜晚，害怕黑暗、幽灵还有僵尸之类。

姐姐是个恐怖片迷，我跟着她净看恐怖电影了，因此一直认为家里会有未被净化的灵魂半夜出来作恶，甚至到现在我还莫名其妙地觉得死人会在二十分钟后爬起来向活人发动袭击。

现在，我很能理解姐姐她是借着看恐怖片来发泄心头的郁闷，可当时的我，只觉得她的嗜好是那么令人费解。年纪轻轻的姐姐在深更半夜里战战兢兢地看着恐怖片的背影，让人感觉是那么怪异。

如今世道奇怪，反而是人更令人感到害怕。

特别是到了夜晚，一个人走在街头时，如果没有人上前跟你说些什么，能平安幸福地回到家里，这反而是件稀奇事。不怀好意的搭讪、车里传来的叫骂、嘟嘟囔囔经过的行人，这些都是时常会碰到的。

还有，我看过世界各地寄来的各种各样的来信，这有一个弊端，就是让我比平常人更多地见了世间令人恐怖的犯罪、事故，因而更加敏感。

虽然我明白正是因为有这样那样的事，人们这才写信来向我们倾诉，并不是世间的一切都令人恐惧，可心里还是不由防范起来。

因此，我总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情去购买食材。

对此，迟钝的姐姐也曾对我说，要是你那么害怕，为什么白天不到处去走走？可我是个夜猫子，总是起得很晚，然后干点这个干点那个，不觉就已经到了超市关门的时间。

日子就这样转瞬即逝，不觉已到了冬天。

我们开始橡果姐妹的工作，已经有一年多了。

自从开始这项工作之后，我想所有接触网络的人也都会有如此感受，那就是接触到浩如汪洋的人心与人心的牵绊之后，就会立刻看到宇宙、真实等这些庞然大物在日常生活中露出其真容。

人会觉得孤零零漂泊在信息海洋中的自己是那么虚幻，也会发现无论是素不相识的人们投来的污秽不堪的恶意也好，还是令人惶恐的盛情也罢，在这广阔的意识海洋之中，如果换算成感情的量，两者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顺其自然，遵循常规（常规之中当然包含着生存所必需的吃住之类），顺应潮流，接受变化并自己也去改变。这才是正理。

平日所做的，只不过是把这些在现实社会中付诸实施……但果真如此，人们为什么还会欣喜于温暖的言语、亲切的举止呢？我想是因为在肉体阶段，还有兽性的一面吧。

想通之后，我越发真实地感受到活着的奇妙。

与其说是美好或是可贵，还不如说自己像个寄生虫、像病毒一样黏附在这个世界，然后顽强地活下来。

在回旋于宇宙空间的意识夹缝里，我们编织着我们的日常生活。

在这个夹缝的空间里，我们橡果姐妹结成像蜘蛛一样的巢，构建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能确定的只有我们存在于此。

谁都会认为问题是私人的，而实际上在这无限的空间之中，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着的，这才令人不安。也正因此即便有人近在咫尺，人们还是不由会给我们写信，以此来证实在这无限广阔的宇宙中，投下一枚石子，会在某处掀起波澜，来证实隐藏着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夜，我决定做高丽参鸡汤。

因为我在梦中梦到了它。在那黑色的精美容器中，咕嘟咕嘟炖着乳白色的汤汁，这幅画面我醒来之后仍清晰记得。

家里没有专用器具，也没有卖整只鸡的，而且收拾起来也很麻烦，于是我去买了大块鸡肉，以及鸡身上的各个部位，还有糯米、枸杞、大蒜、姜和枣。

超市里灯火通明。身系围裙的工作人员麻利地工作着，大家都充满善意，让人感觉不到世间的险恶。

虽然时间很晚了，但还有母亲带着孩子前来。

听着他们之间温馨的谈话，我的心变得异常平静。

“有个小朋友可厉害了，把大家都赢了。”

“是吗，真厉害啊。妈妈小时候，那个叫作打陀螺。”

“所以它才叫机械陀螺呀。”

“火锅里面放小蘑菇还是口蘑？”

“我不要不要小蘑菇，要口蘑。口蘑还好点。”

“对食物可不能挑三拣四的。”

这样的对话，是短暂的孩提时代家家都会听到的。父与子、母与子之间的对话永远都不会改变。

就像是男人与女人在床上时的谈话啊。这样想着，我心中忽然有所感悟。

每个人都爱着自己的父母，因而也把那种令人眷恋的感情带到了恋爱里面。即便成为老爷爷、老奶奶，也渴求着浪漫，这是因为对父母的爱恋会与岁月一起增长。

因而真正的成人冷静的恋爱，人类是永远无法实现的。

听着听着，我忽而难过起来，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眼前这对母子充满童真的谈话，我和我的父母也确曾有过啊，虽然已记不清那是多么久远之前的往事了。想到这里，我心中的孤独才略有些缓解。

我内心有一束火红的亮光，如远红外线般，直射进来。就是这样，这个世界并不只是由性构成，还有着父母对子女的思念。当然，深究下去的话，其中或许也牵扯到性的问题。不过，姐姐的想法还是太绝对了。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向收款台走去。自己的身影映在大玻璃窗上。

糟透了！头发乱蓬蓬的，肤色苍白。

这半年来，我去过的地方就只有这家超市、DVD出租屋、书店，再就是星巴克了。

再过些日子，要打扮起来，出门走走了。也想去看看海。

要不再这样下去的话，怕是哪天想出门也出不去了。

想这些时，是我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刻，会让我流泪。不过，光说也没有用，就等春天来了，翻开新的一页吧。我这样梦想着。

我名叫果子，姐姐名叫橡子。

很奇怪的名字吧？我也这么认为。

“果子”就已经很够古怪的了，至于“橡子”，甚至还有些负面意味(1)。并且我们也不是双胞胎，是预见到了妹妹的出生，先出生的姐姐才有了“橡子”这个名字。

从这点就可见我父母的天真、爱做梦，又与众不同。

迄今为止，当我报出姓名的那一刻，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问过我，是否取自《古力与古拉》(2)，而后话题又转移到古力与古拉做的那个大蛋糕。书，我攒了好多本，现在连我自己都会做蛋糕了。

最后我总是略有些歉意地说明：“我有个姐姐，名叫橡子。我们俩名字合起来是橡果。因为我们出生的那家医院的院子里落满了橡果，我们就是这样得名的。”

“这么说，你们是双胞胎了？”

这也是会被反复问到的问题。我只好摇摇头，虽然觉得他们这么认为也是理所当然。

“差两岁，不知道为什么给合取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的回答之后，连最后做出的笑容都相同起来。

而为我们取名时的父母的心情却相对渐渐淡去，每次我的心都会一下子飞回那家妇产医院的庭院里去。

那天清晨，父亲就一直蹲在那里。有枯叶散发出的甜美干燥的气息，还有清新的空气。

小巧玲珑的橡果，混杂在落叶之间，透着光泽，似乎会发出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放在手心，慢慢看它温热起来。直起身抬头望去，高大的橡树上面，是万里的晴空。心中满是无条件的喜悦。

回忆起那时的光景，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父亲满怀的幸福和对我们出生的祝福。

据说超声波看到的胎儿（姐姐）的形状和橡果一模一样，另外，母亲临产被送进产房后，在等待姐姐降生期间，父亲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中闷头捡橡果来打发时间。

两年之后，我在同一家妇产医院里降生，也是秋天，也是和姐姐那时一样的等待。

父亲说，那两次拾橡果，可以说是他人生里最绚烂的时刻。

他曾多次说过，“我是捡着橡果在等着和小宝宝见面呢。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我们至今仍珍藏着父亲留给我们的那些橡果。

我后来一个人去那里看过。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能让我在院子里走走吗？”

我这样跟接待的人说。那个人面露诧异，查了查记录，上面的确有我的名字，当时的一个助产士还在，就让我进去了。

医院的院落里，确实有一株巨大的橡树。

“就是在这里吧，父亲就是在这里拾着橡果等着我们的吧。”

我这样想着，俯下身来。

秋日明媚的阳光中，许多橡果散落在枯叶之间。

我流着泪，捡起几颗。

橡果凉凉的，滑滑的，给人一种幸福的感觉。

姐姐出生的时候，父亲毫不犹豫地提出给姐姐起名叫“橡果”。母亲说，好可爱的名字啊。之后，又说：“我一定还会再生一个孩子，把橡果分开，叫他们小橡和小果吧。我想，这样他们两个就会像双胞胎那样一辈子相亲相爱啦。”

母亲和她自己的妹妹关系并不是很好，因而很是羡慕关系亲密的兄弟姐妹。

姐姐常说：“幸亏生了你，要不然，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叫橡子了。不过，虽然也会因为名字差点儿被欺负，可我是运动高手，人缘又好，大家总是说我名叫橡子，却还那么有运动细胞。所以或许也不要紧的。”

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就好。我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这样的理由而给我起的名字，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我的有着这样一颗可爱童心的父母，却在一次晨跑时被卷入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而双双送命。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上了他们，一共造成了六人死亡。那时，我十岁。

据说那辆大货车是从九州千里迢迢来东京运送新鲜生鱼片的。

我拼命向上苍祈求：老天爷！我一辈子都不会要求说能马上吃到好吃的；想吃生鱼片了，我会自己长途跋涉去那里；我也一辈子不会邮购生鲜食品，求你让我父母活过来！

可是，没有用。

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吃生鱼片。脑海中的画面层叠交错，感觉就好像是在吃我的父母。

现在，我终于可以偶尔在店里吃吃生鱼片，也能感觉出它的美味了。

每当看到菜单上写着：“今晨在远方的某某港口捕获的鲜鱼”，我就会有些茫然，会想起消失溶化在这美味之中的我父母的生命。偶尔也会与那时丧生的六个人的家属联系见面，他们中有人根本不再吃生鱼片。

姐姐劝说他：“憎恨罪恶，不要憎恨生鱼片。”同样失去父母的那个人只是苦笑。

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没有毫无意义的。鱼也好，父母也好，大货车也好，疲劳驾驶也好。

然而也并没有什么更深层的意义。

它们只是存在着，没有好也没有坏。

这样的话，就把今天偶然间出现在面前碟子里的鱼好好吃掉吧，就当作是父母的生命来吃掉吧……我很高兴自己能这样去想。

失去父母之后，我和姐姐辗转生活于各个亲戚家里。

在静冈县叔叔家度过的童年时代，很是平静。

父母遗传给我们的无拘无束的天性也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发展。

叔叔婶婶没有孩子，很疼爱我们；虽然茶田的活儿很辛苦，但大家一起干，觉得日子很悠闲，和邻居们的关系也都很好。

走在路上，会有人和你打招呼，让你不会感到孤单。到处是一派自然景象，晚霞那么灿烂，星星月亮也都闪闪发亮，随处是温泉，冬天比较温暖，春天万物焕发出勃勃生机。

当然，村子里也有不受欢迎，或是爱说人闲话的人。大家都适当接纳、宽容对待他们。在温和的气候下，人们的感情同四季一起缓缓轮回。

赏着明月，和叔叔婶婶四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喝新茶；一起去温泉，和婶婶互相搓完背，乘着凉悠闲地等着叔叔从男浴室里出来……我永远都忘不了曾得到过那么多点点滴滴的幸福。

然而，不久后叔叔心肌梗塞发作猝死，只剩下了婶婶一个人。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和姐姐帮忙整理着遗物，干些田里的活，支撑着婶婶度日。我负责家事，和姐姐组合在一起生活的模式，我想就是在这时形成的。

婶婶表面很乐观，可那段日子的回忆里全都带着淡淡的寂寞。

无论做什么，想起纯朴善良的叔叔，我们都会大哭起来。

不久，只我们和婶婶三个人连田间的管理也很难维持下去，婶婶把茶田合并给了同村叔叔的一个朋友，他也是个鳏夫。几年后，他们结了婚，于是，我们自己提出来要离开。

那位成为婶婶丈夫的大叔当然是个好人，可不管怎样，我们和婶婶没有血缘关系，这正是时机离开。婶婶也挽留过，可看情形，显而易见我们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我们俩满心想自己过，可实际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天真，因为我们还未成年。父亲生前的一位律师朋友和我们的亲戚达成了一个协议，我们暂时被与母亲关系不睦的那位姨妈收养。

那时，我读初中，姐姐读高中。

在姨妈家里，我们感觉就是一个真正的寄居者，抬不起头来。

在那个家里，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压抑。

不能通过劳动偿还，这是最令人痛苦的。单方面接受对方的照顾，让我觉得就像是看不见的借债越积越多，另外，我也有个不祥的预感：这一切，最后一定是要用某种方式去偿还的。

姨妈嫁给了一位有钱的医生，家里总是有保姆在，因此，既没有必要帮忙做家务，也没有衣物要洗。

我们两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布置得很漂亮。为了补上落下的学业，考上私立高中、大学，他们还给我们找来了家教。本应该感到高兴的，可我们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也没有感觉生活有了提高。

他们怕别人说“让收养的孩子出去打工”而没有颜面，因此不准我们打工。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好好上学，认真学习。

那种生活开始后不久，我发现建筑物之间的山竟消失不见了。

我也不习惯清晨那并不清新的空气。我深切体会到了在城市里变得不安的阿尔卑斯少女海蒂的心情。少了些什么，精神缺氧，我几乎每天都会梦到大山、田野。

习惯了田间劳作的我们，也打不起精神把体力消耗在社团活动中。

之后不久，我和姐姐就分开了。

姐姐离家出走，而我则被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那段日子的我，不像现在这样，只是有时蛰伏家中，而且精神上已到了危险边缘。加之处于不稳定的年龄，我出现了幻视、幻听。

由于这样的原委，在朴实、贫穷、安静而又古怪的父母，而后在乡下叔叔婶婶温暖呵护下长大的我，再加上青春期特有的狭隘的价值观的影响，与喜好奢华的姨妈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我既不懂得舒适生活好在哪里，也感觉不到出去吃大餐的魅力，更不觉得姨妈穿的华美面料、设计夸张的服装好看，总之，我们之间没有话题。

他们夫妇俩也没有孩子，姨父基本不在家，姨妈也常常外出。他们两人也经常一起出门，因此并不像是关系不睦，可也算不上一个有着温暖氛围的家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我们是件好事。过不多久，我们就会换换心情，我、姐姐，还有保姆一起高高兴兴地做点心、做饭；看姨父收藏的许多DVD电影，姐姐晚上会偷偷溜出去玩，就这样我们过得很自由。可顺理成章的，有一天，他们提出要正式收养我们姐妹，并想让我们中的一个或是两个人都能嫁给医生。

姐姐说她会好好学习，当个什么医生（只是这么个托词，我想，很明显她的目的是想上医大以赢得时间，而不是真有意那么干），可相亲她不干。他们不同意，大吵了一场，于是姐姐就离家出走了。

“我一定会来救你的。不让你嫁给医生，也不让你做这儿的养女。这我已经跟爸爸的那个律师朋友说好了，你安心等着我。”

一天夜里，姐姐把我叫醒，酷酷地说，很有些自我陶醉。然后她把重要物品塞进拉杆箱，走出门去。

那是个雪夜。

我从阳台上看着姐姐消失在黑夜里。

头上、睡衣上都落满了雪，听着姐姐行李箱的轮子拖过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最后再回头看一眼！姐姐，再看一眼！

我默念着。姐姐回过身来，朝我挥挥手。只见街灯映照下的雪光中，她那模糊的黑色身影，在微微笑着。

回到屋里，有生以来第一次只剩下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了自己的气息。姐姐用过的桌子、床都还在那里，可姐姐却不会回来了。

直觉告诉我，姐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住了。

自然，姨妈、姨父都很生气，可他们说姐姐已经成人了，也就没有报警。

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们的。别想得太严重。我也一再这样恳求。

姨妈很快就放手不管了。她像是觉得少了个麻烦，并不很担心。再者，她也觉得反正我也会和姐姐取得联系的，因而完全放下心来。不是亲生父母，就是这样子啊。我不禁感慨。姐姐离家出走不被重视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可能也是因为我们有律师吧。

姐姐不在了，我在那个家里更难待下去了。我或是尽可能在外面（说是外面，我是个老实孩子，也只是去书店、漫画咖啡吧、图书馆、商场等地）闲逛不回家，或是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出去。

饭我也不怎么吃，人很快就消瘦下来，肾脏功能像是出现了问题，检查时也查出来了。

更为严重的是，姨妈家里闹起了鬼。柜门会突然打开，收音机的声音会一下子变大。

我给带到莫名其妙的寺庙里去驱魔，接受手上戴着比姨妈更夸张的戒指的大婶的审视，可什么也没有改变。我很孤独，孤独的我把心封闭得越来越紧。我也去过心理治疗，可那些都只是为了让姨妈满意才应付她去的。

我越来越虚弱，最后一直卧病在家，学校也去不了了。

那期间姐姐她在做些什么，我并没有详细问过。

在夜店陪酒，到朋友家挤几天，和男人同居，不过，她说她在攒钱来接我。

后来姐姐发现，这样无论干到什么时候也解决不了问题，于是便直接去了以孤僻著称的爷爷那里谈判。

那位律师也被请来在其中斡旋，这样在确保与姨妈之间没有金钱、法律方面的纠纷之后，爷爷正式收养我们作了养女。那时我十六岁。

爷爷的确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交往，是个怪人。自从奶奶过世之后，他与亲戚之间便几乎没了来往，可是他喜欢读书，是个品行高洁的人。

他公开表示过和别人一起过不来，一个人最好，就这样自己一个人生活。可年纪大了，必须要人照顾，因此这才跟我们妥协。

可实际在一起生活后，我发现爷爷是个很好的人。

自己的事情尽量自己做，踏实勤恳，只要有书，就能沉浸其中，在书的世界畅游。他刻板然而洁净的生活方式，不像是居住在东京，而像是住在森林里。

爷爷眼睛看不见之后，我们就把那些晦涩的书念给他听。这让我们从中受益匪浅。特别是一边照顾着爷爷，一边孜孜不倦地阅读藏书、积蓄着力量的姐姐。我想，她原本的文才就是在这期间开花的。

我们的母亲是连环画作家，父亲是编辑，因此，这并不在情理之外。我很高兴看到姐姐不断展露她的才华。我并不嫉妒，反而希望自己能有助于她展露才能。

胜利取得在爷爷家的居住权之后，来接我去爷爷家的姐姐就像圣女贞德一样威风凛凛。

骨瘦如柴的我，根本站不住，坐不了电车。出租车上，我被裹在毯子里，靠在姐姐肩膀上。

“不准吐！”姐姐小声说。

姐姐的说法听起来很无情，然而她却哭了。眼泪，从她直视前方的细细的眼睛里，扑簌簌掉下来。她的面颊，在夜晚灯火的映照下，宛如博多人偶，亮晶晶地闪着光。

“谢谢。”

我说。

我根本不要紧的，姨妈家，再待五年，再待十年也行。

姐姐摇摇头，没有说话。

夜晚的东京好美！一直闭门不出的我这样想着。天空透着微微亮光，我们就像滑过湖面的天鹅，稳稳前行着。

谢谢！把我从那里弄出来。我什么都可以为姐姐去做。我这样在心里默念着。

在与自己不合的地方，一点点耗费掉心力，这样下去，人是会病倒的。我不禁感慨于人的坚强与脆弱。

姨妈他们并没有使唤或虐待我，我也并没有和他们发生什么剧烈冲突，只是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因此我一直以为并不要紧，谁知不知不觉间情形却恶化至此，令人难以置信。

人就是这样简单，每天除了食物以外，还需要别的东西。

也包括氛围、思想。

之后来临的在爷爷家的日子，是令人难忘的宁静。

在我们搬去那里的几年前，爷爷他就因脑中风而倒下，并留下了右腿麻痹的后遗症，需要人来照料。他也不喜与邻居来往，基本上是自己勉强度日。

购物都是上网网购，吃的除了偶尔从网上订餐，几乎都是吃干菜。真能坚持。

收养我们的时候，他外出时就已经需要轮椅了，可是也因为不大外出，他在家里要不就拄着拐杖，要不就爬，或是扶着墙行走，那样应付着。

他不常洗澡，可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可整洁的外表下开始露出了破绽，并且由于新鲜水果、蔬菜以及蛋白质摄入不足，身体每况愈下。正当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的时候，姐姐跟他提出了要求。

爷爷想，反正自己死后东西都是要归我和姐姐的，因此这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家里自然乱七八糟，我们俩好一顿打扫，并在不引起爷爷反感的前提下，对家里进行了适当的改造装修。这些活对于经过田间锻炼的我们来说，是很令人愉快的。

我们把起居室改作了爷爷的房间，并修缮了起居室与厕所间的通道，打通了墙，使爷爷能自己一个人去书房。我和姐姐都注意不烦爷爷、不大声说笑。这样，爷爷他也很快习惯了这种生活。

饭菜用餐车送过去，让他自己吃；上厕所他也基本能独立完成，我们只是在他叫的时候过去，准备好必要物品就行了。

“有喜欢的书，就拿去。”

他常这样说。

我想，把书借出去，这对于他来说，一定是件相当大的事。不会是像把命分一点给别人那种感觉吧？

“有人在家里晃来晃去的，您不会讨厌吧？”

有一次，我去把洗好的衣物放到衣柜里时，问了他一句。平时，在爷爷面前，除非是他跟我说话，不然我都默不作声。而那天，我看爷爷把书放在膝盖上（那天他在看洛尔卡(3)的诗集），正向外眺望，因此想跟他说说话。

“最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爷爷回答。

直觉告诉我，此刻我再多说些什么，就会像贝壳猛然夹紧，像合欢树闭拢叶子，爷爷他会不高兴的。于是，我只是点点头走出了房间，甚至没有露出笑脸。

心里有种感动，就像是与一只渐渐靠近的野生动物生活在一起。

那之后，我和姐姐一直跟爷爷生活在一起，照顾他，过着平静的日子。在别人难以理解，却是充满爱的生活中看护他到最后。

那处共同居住的五居室的老房子和遗产正式遗留给了我们。虽然要缴纳固定资产税，有点令人心疼，但我们还是选择了在那里守着对爷爷的思念暂时生活一段日子。

我们看着病痛中的爷爷走完生命的最后一刻，悄然离去。那时，姐姐三十岁，我二十八岁。

举行完葬礼，和律师一起办完了遗产交接手续。虽然姑姑说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遗产，听起来很刺耳，可我们和爷爷是有正式协议的。

“她们给我养老送终，我就把房子财产都给她们。要是她们对我没感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不愿意了，会立刻取消协议的。”

爷爷对大家说得明明白白。

这件事情也给了我们自信，自己可以像成人那样堂堂正正地处理金钱问题。

可以不用晒被子了，不用洗那么多衣物了，不用拎那么重的东西回来了，不用每周送爷爷去一次医院，不用担心他生褥疮而不断给他翻身，不用熬粥，可以长时间外出……可是，爷爷却不在了。

每每想到这里，心中只有迷茫。即便是在终于接受爷爷离去这一现实之后，我们还是一片茫然。

早晨，佛坛里供奉上鲜花，献上香，便再无事可做。

这种状况对于干惯活儿的我们来说，有些难以忍受。

两个人一起去旅行吧，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两个人一起出去过了。一天早晨，我们俩临时起意，去了箱根的温泉。

虽然也曾轮换着外出过，这十年间也曾各自约会过朋友，去吃过饭，谈过恋爱，可要说到两人一起外出，就只不过是深夜里去餐馆稍作喘息。

这么久不曾在外面睡过，我们俩怎么也睡不着，熄了灯之后还是唠叨个没完。

我们都穿着浴衣，躺在陈旧的榻榻米上又薄又硬的褥子上。

因为是突然决定，住的旅馆并不算高档，很有些破旧。不过，温泉很舒服很干净，这就最好不过。

整个旅馆空荡荡的，像是给我们包下了一样。除了远处传来的河水声，再听不到别的声响。我们俩的声音在天花板上空回荡着。

姐姐问：“今后，怎么办？”

这种迷茫的心情一直弥漫在我们俩之间。

说是自由了，可我们还不懂自由是什么，如同得了思乡病那样，只是想见爷爷，心里一味这样想着。

“我想在那里住一阵子，要是可能，姐姐也一起住吧。”我这样回答。

“我想平平静静地过一阵子。再说，说不定爷爷的灵魂还留在那里呢。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不在了，爷爷会寂寞的。”

“是啊，马上卖掉的话，爷爷会不高兴的。”

姐姐接着又说：“我也没打算马上卖掉，我想暂时在那里住着，好不容易能安顿下来了。我这个人，最喜欢恋爱，可我不想结婚。钱呀、遗产呀，我已经受够了！都是结婚引起的。现阶段，我不想跟那些扯上关系，只想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说得好听。婶婶再婚、在姨妈家让找个养女婿、去爷爷家，这些虽说没牵扯到什么大数目，可我们迄今为止的人生里，跟钱有关的事情有多少啊？或许没有父母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吧。”

我又说：“或者暂时什么也不干。”

“好，我们两人暂时就这样子在那里过吧。”姐姐这样说。

“好的。”我回答。

无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抽象的含义上，我们俩都没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不用像从前那样做别人的帮手，而只是为了自己生活。这种日子，我们几乎不曾有过。

现在，只想把手里、肩头不必要的重担卸下来。

就像疾病一样，照料别人，已经完全成了我们的习惯。是这种习惯，让我们生存下来，同时也紧紧束缚着我们。

护理爷爷时，姐姐也正经谈过恋爱。可对方一旦得知她还带着一个颤颤巍巍的爷爷、一个没有工作的妹妹，大都反应极端。

不是悄悄离开，就是信誓旦旦地全然接受。

而姐姐在恋爱最初的那个阶段就中途放弃了。

或许，姐姐她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或许，她无意为此花费时间。

“要是我们哪个要结婚了，结婚的那个人就离开那个房子，怎么样？别的人去住，我想爷爷会不高兴的。”姐姐这样说。

“不用那么计较吧？”

“也是。到那时再看情况吧，索性卖了房子，把爷爷的东西、钱分了，我们分开住也行。看情形再决定吧。也要看对方家在哪里，经济状况怎么样，分居结婚的也不是没有，也可以改造成两户来住。”

“说不定结婚的是你呢。”姐姐说。

“我对结婚根本没概念。现在连男朋友都还没有呢。”

我最后一次与男人交往，是在数年前。他是我常去的附近一家药店的药剂师。由于我只顾一心照料爷爷，最终还是散了。

“不过，到现在见识了那么多人，我觉得女人有了遗产、房产，只会惹来麻烦。还是别太宣扬的好。那种想要房子的男人，当然，还是别和他结婚为好，可多数情况，对方是不会跟你明说的，只是暗地里计较。而且，拥有的东西，大家都不希望失去，这是人之常情。如果自己喜欢的人跟我提出房子的事来，我也不好强烈反对。可不卖，也换不成钱，没法分，结果最后变成谁住着，谁就赢得房子。我不喜欢这样。所以，到了那时，还是尽量把房子卖了，把钱分了吧。”

“我想，只要我们意见一致，凡事都能顺利解决的。再怎么爱得死去活来，也不要紧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现在，我们要是节约的话，不工作也能吃一阵子。另外，我还写稿子，也不是没收入。”姐姐这样说。

“是啊，可我还是想干点什么，或者出去打打工。反正不用老待在家里了。虽然还不能做到彻底无忧无虑地出去。”我说。

“我行，我转换得快。你就按你的步调来好了。我还有个想法。”她又接着说：“我觉得人应该为他人做些事情，什么都可以。那样做，人才健康。照料爷爷直到他过世，从这件事情上我们获得了很多东西。语言可能难以表达，不只是钱、房子，而是爱。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够胜任的、能发挥我们才能的工作，可以让我们回报上苍呢？”

“照顾其他老人的事，我可不干。”我说。

我这么说，是因为极度的悲哀，使身体也懈怠起来，眼下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好好回忆；想老爷爷老奶奶们手上脚上的皱纹、薄薄的皮肤；想闻老年人身上的气味，即便是小便味儿也行，想照顾他们。这种想法我不知一天会出现多少回。我想姐姐也是同样如此吧。

“我也想过。”姐姐又说：“可再找不到比爷爷更好的老人了。再说，我们有挑人照顾的想法，也就算不上专业。我想，我们只是爱爷爷，并不是爱所有的老年人。通过爷爷，把爱延伸到所有的老年人身上固然好，可人不能老盯着从前不放。”

“说得对，姐，你说得真好！”

我满心敬佩。自己心中对往日的眷恋之情，就像雪一样完完全全融化在了姐姐这准确的表达之中。有时，她的语言中就蕴藏着这样的魔力。

这时，姐姐提出了橡果姐妹的设想。

看起来很难，但我觉得只要不收钱，应该是个好主意。

不收钱的话，回信即便不合对方心意也不会有责任。因为只是单纯的通信。不为赚钱的话，就可以不用宣传，也就不会为来信太多而苦恼。

“不过，这样一辈子没有收入，我有点担心。”我说。

“我会继续撰稿人的工作，抽空义务回信就行了。只要心里认定那是正业，即便撰稿人的工作再辛苦，收入减少了，我想我们也会活得很好。”姐姐她又说：“只不过我不太细心，想让小果你管理邮件。”

“这我行。”我又说：“家务也交给我吧。饭我什么时候都能做，你偶尔帮忙打扫打扫就可以了。”

“那就一起干吧。”姐姐说。

脚热乎乎的，头发、皮肤都滑溜溜的，饭菜也还算可口，我已经很幸福了。虽然褥子又薄又硬，可盖的被子却软软的。我再不需要其他了。

“我们两个，一起起一个组合的名字吧。”姐姐提议。

“就像藤子不二雄(4)他们那样。”我说。

“我是F。”姐姐说。

“不要，我是F。丧黑福造、魔太郎(5)那种人，我可想象不来。小怪物倒是可以考虑。小怪物，好酷啊。”

说完，我又随口问她：“姐，你不是会打高尔夫吗？一定是A了。”

见姐姐没有回答，我看看她，只见她望着天花板，说了句：“或许。”

不知道她这个时候说“或许”是什么意思。

虽然如此靠近，我对她却还有许许多多的未知。

“叫‘奇爱和我’怎么样？有本小说讲的是和不中用的亲戚一起住的上班族的故事，那个怪人奇爱的角色，绝对符合你。”姐姐说。

“是这个或许呀。这个，我觉得还行。”我点点头。

向身旁望去，见姐姐望着天花板，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真是个怪人。我又一次这样想。

就这样，我们决定以“橡果姐妹”作为笔名。自然，姐姐是觉得“写小说，又是姐妹，只有这个名字好”，另外还参考了“叶姐妹”与“大森兄弟”(6)才这样起的名，不过既没有人来抗议，也没有双双收到约会的邀请，想不出其他组合名称的我们就这样平静地生活着。我和姐姐就这样成了一对工作上的拍档。

因为有段时期曾经分开过吧，我对姐姐的感情，并不是那种无拘无束的亲昵。

我们性格迥异，之间的感情更像是表姐妹，或是仅仅共有不能与他人分享的儿时回忆的伙伴。

橡果姐妹：

家里有病人，不能全家一起去旅行，心里很难过。

不能自由行动，很痛苦，心情很坏。

咪咪

您好。

爷爷在世的时候，我们两人不能一起出去旅行。因此，要是谁去旅行了，就会把好吃的饭菜、美丽的风景照下来寄回去。或许很容易让对方觉得“嫉妒”“羡慕”，可我们都很单纯，或者是努力去做到单纯，说完“看上去很好吃啊”“好美”，就又忙着照顾爷爷去了。照料病人，遇到的并不都是好事，爷爷也是人，有时也会朝我们发脾气，可还是觉得能跟爷爷在一起很幸福。

橡果姐妹

这是写给橡果姐妹的邮件与回信的其中一例。

大概就是以这样一种平平常常的感觉一直延续着邮件往来。

一天多时有百封，少时二十封左右。一天内同一个人即使写来多封信，基本上一天也只回复一封。

回复的内容就这样尽是些平常事，渐渐地，对方的回信也变得像拉家常一样。我们并不纠正，或是从正面迎合他们，只是起着补充他们生活中欠缺的平淡谈话的作用。

大家都渴望着与人闲聊，可或是一个人生活做不到，或是家人作息时间不一致，或是净说些有意义的话说累了。那些闲谈，是怎样支撑着人们的生命，对此，人们却少有觉察。

我会把看信后想到的跟姐姐说。

那时，我在给爷爷擦脸、擦脚，接到了在外旅行的姐姐的来信。和男友一起堆雪人呀，真好啊。心里面，仿佛感觉到了冰冷的雪花飘然降临，肺里的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姐姐是真心想让我看看美丽的风景，我也完全感受到了她的这份心意。

要是想让我羡慕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吧。

姐姐听完，连连称是，写下了开头那封信。

姐姐总能奇妙地在尽可能简短的篇幅里把信写得柔美而又略带忧郁。

心怀善意，说着家常话。成立橡果姐妹后，我们两个人的话合二为一，构成了橡果姐妹这一新生命。那既不是我，也不是姐姐。

因此，当有熟人问我们：“小橡，小果，你们是不是就是橡果姐妹？”

我们会说：“不是。如果是我们，才不会起那种显眼的名字呢。”

对方再疑惑，也会点点头，佯装不知。

压力锅里焖着我仿制的高丽参鸡汤，一边处理着事务，不觉已到了夜里三点。

姐姐还没回来，我却已很满足了。

深夜的房间里飘满了鸡汤和高丽参的香气。

窗户朦胧，窗外的灯光形成一个模糊的彩虹色圆圈。

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这么幸福可以吗？自从开始生活在这里之后，我曾一遍遍地这样想过。特别是在平静送走爷爷后的今日，不再是借住在别人家里，光这一点都足够令人开心了。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活着，头上有屋顶遮风避雨，房间里有暖气，不是独自生活，房间里飘满饭菜香。好开心！就这么单纯。不奢求什么特别的，只要能明白自己的心就够了。

正这样想着，喝着参鸡汤，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姐姐喝醉回来了。

她醉得晃晃悠悠的，连脱鞋都很吃力。

“什么？！参鸡汤呀。”姐姐说。

“‘什么’是什么意思啊？”我问。

“我刚刚吃的就是参鸡汤，和男朋友。他妈妈是韩国人。”姐姐说。

“北边？南边？”我问。

“我一句也没提过北朝鲜呢。是韩国！我说他妈妈是韩国人。说是他妈妈家在首尔。”姐姐说。

声调有些高，语气却很柔和。我想，她又陷进去了。姐姐的人生就像小猫一样好懂极了。

姐姐她就像和男人上过床一样，面颊微红，泛着血色，丝毫不显疲惫，皮肤像是发酵般滑爽。我想，看这情形，她是停不下恋爱的脚步来了。看她从头到脚，连走路姿态都改变了。真有意思。

姐姐并不是男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她眼睛比我还小，满身肌肉，肤色黝黑，运动型的瘦长身材。我们是姐妹俩，长得却不像。我肤色白皙丰满，给人感觉笨拙。容貌非要形容的话，更偏向可爱型。

我很少恋爱，而姐姐却是常常恋爱。

迄今为止，姐姐的男友我只见过几个，相貌都很难看，四方脸，男人味十足，体型不错，可总感觉有些柔弱。

“我太爱他了，对他无可挑剔。”姐姐说。

“姐，每次你不都是这么说？现在还行，等过了三十五岁，得改改了。到那时也没人喜欢了，会不好过的。大家写来的那种信，我们不知看过多少封了。”我说。

“不行，我就要这样。”姐姐又接着说，“虽然也想过减速，可我还是会坚持下去的。我又不生孩子，这样，我相信可以坚持到五十五岁。”

我心想，这哪里是执笔给人回信的人该说的话。更何况她又不是做运动员。

“喜欢就好。”我淡淡地说。

“我没兴趣结婚，我只喜欢恋爱开始的感觉。这时候，什么都不用干就很幸福了。连呼吸都是幸福的。”

姐姐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希望我能把这些回忆全部带到坟墓里。等老了，就这样一个一个回忆着曾经的他，活在甜美的记忆里。好棒！”

说完，她去洗澡了。浴室里的她，一定还会细细回味今天的记忆吧。洗澡时间分外长，这也是恋爱中的姐姐的一个特点。

另一方面，我虽然没有在恋爱，却也觉得无比幸福。即便不说出来，也有无尽的幸福回味。

虽然曾经经历过小小的打击，但我灵魂的内核并没有受到压迫。

虽然曾有过奇怪的念头，但只要不在意，伤很快就会痊愈，幸福会从每个角落涌出。

我想，可能这就是生命力吧。

因而，虽然儿时曾有过许多不幸，自己却并没有被扭曲。即使多少有些扭曲，一点点把它矫正好，就会健康长大。

矫正，并不是使用矫正器具，而是需要积极的思想、精神治疗、占卜、适当的运动，还有一点点磨炼，不过现在的我不需要这些了。

我想最重要的是磨砺自己灵魂的内核，温暖它，细心包裹好它，重新给予它作为核心的地位。因为最明白我的只有我自己。这并不是固执，而是我的灵魂告诉我，这样最好。

成长的过程，是缓慢的。就像水中花渐渐开放，就像吸水膨胀的海绵慢慢鼓成几倍大，这样静静感受时间是最强大的。

或许我也能像姐姐那样，露出狼般的牙齿，离开照顾我们的家，一个人在原野上生活；也能那样在婶婶家安居下来干农活；当然也能和医生结婚；说不定也能成为专业看护。那样，或许会远比橡果姐妹更活跃于这个世界。

然而，我选择了自己认为能“感受到爱、感受到自由”的东西。我决定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坚强却有点偏执、有些让人放心不下的姐姐，过简朴的生活，把生来时父母给予我的那么多闪光的东西，用我的一生培育它长大。

不知会有什么事情在前面等待，我不由为之精神振奋。

眼下，除了继续橡果姐妹的工作，再没有别的打算。

那种未知的感觉最好。今后会如何越过人生的波浪，心里对此充满期待。

却不知为何，有什么东西拉住我，不让我外出……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心中有些困惑。

可能是看见姐姐极度兴奋的样子，心中想着恋爱的事睡着了吧，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那梦活生生的，就像是现实。

梦中，我看到了那个第一个发现我的好的男孩子的身影。

在类似中学教室的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总之是一间有着很多人的房间，他来回走着。

我一直盯着他看，不知为何却不敢跟他讲话。

可眼泪却流了出来。他的侧脸、他那沙哑的声音、极具特点的流畅的动作，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为珍视的宝物，甚至觉得比自己更加重要。

他身穿校服，看来那里果然是中学。向窗外望去，两边栽种着银杏树的校门前的通道，闪耀着白色光芒。

就像我过去总是在一旁默默注视他那样，梦中的我也只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看就足够了。感谢上天！让我重又见到他。我心里一次次这样想。

仅仅就是这样一个梦，而我心里却发狂般的难受。宛如时光真的倒流一般，心里是无尽的憋闷与苦楚。

现实生活里，这幅画面是我人生最感空虚的那个时期里常常见到的。去了学校，我也能像其他人一样，虽然多少有些内向，有些孤僻，但也有朋友，置身于那些有着光明未来的人群之中，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能够被忘却。

可是，一回到家里，就是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去。

就这样寄居在姨妈家里，读高中、读大学、找份工作、攒钱，然后离开那里，这条道路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或者去相亲嫁给个医生？那时，我刚刚失去姐姐，重压下肾脏出现了问题，易疲劳，睡不好觉，时常做噩梦，常常觉得有幽灵出现在眼前，弄得自己疲惫不堪。

我要定期去做肾脏检查，每次要像傻瓜那样喝下好多水才行。

真的，自己像个傻瓜。喝下那些装在水桶般大小的容器里的温吞水，然后排尿。

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是漫画中的人物。

要真是那样反而好了。就可以不用打那么痛的点滴、做讨厌的尿检了。正是最难启齿那种事情的时期，却不得不对护士说：“我今天来例假了。”医生那里也总是说些令人厌烦的话：“肾脏再这样恶化下去，要透析的话，就会这样这样……”

我自己一个人被控制盐分摄入量，菜寡淡无味，大酱汤变成了大酱水。青春期很容易饥饿，学校提供的含有盐分的饮食，我吃得那么津津有味、那么狼吞虎咽。我觉得这样的自己既丑陋又可怜。

难看死了！脸色也这么差！我怎么是这样呀？真逊！

每次照镜子，我都会这样想。镜中映出的是失去了圆润光泽，处于青春期紊乱状态下的自己那苍白的面容。

正是那时，有个叫阿麦的男孩子，坐在了我的邻桌，他总是讲些笑话逗我开心。

他是不是喜欢我啊？一开始我就隐约觉察到了。因为当座位排好的时候，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甚至因此老师都叫他去医务室量量体温了。

我在那之前就一直喜欢他了。

喜欢他背有点驼，喜欢他的不通世故，喜欢他自然舒展的动作。即使有一大群男孩子走来，我也能从中一下子找到他。

虽然他长得纤细瘦弱，但我发现实际他并非如此。他擅长运动，只是看起来比别人动作稍多，重心低，因而显得缓慢。他就像猫那样，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父亲在夏威夷学过传统航海术，参加过皮划艇比赛，并且在湘南的海边开了一家店，在那附近教孩子们海上运动。听说他也会冲浪、会划皮划艇。他和我是那么截然不同，和别的男孩子也不一样，是那么的帅气！

那时，还不兴什么户外运动、环保运动，同学们感兴趣的足球、棒球联赛、电视剧，还有游戏等话题，阿麦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在班里属于怪人一列。

“小果，你也能去海边就好了。”

有一次，他突然这样对我说。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去海边？得去医院的我？”

只不过是说我肾脏不好，可我怎么竟会那么悲观。去去海边，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是去咕咚咕咚大口喝海水就好。

“是啊，去海边。去了，就会好起来的。我小时候也过敏呢，可现在全都好了。”阿麦说。他说一开始他很讨厌大海，因为皮肤会给晒得又痛又痒，又怕溺水，可渐渐喜欢上了大海，现在自己一个人也会去，有了许多朋友，皮肤也不那么娇嫩了，太阳晒后，只不过肤色变黑而已。大海、阳光对身体很有益处啊。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会想，如果我对那么热心讲给我听的阿麦这样说，情形会怎样。

“那阿麦，你带我去吧。”

可那时，我并没有说出口。

我不想打断他的话，我想倾听他那如波浪般起伏的声音。对我来说，忘记现实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能回到家里，反复回味着阿麦对自己可能有的情，心里装着满满的他，躲到那个世界里睡去。

“下次。”阿麦说。

“？”我反问。

他脸通红：“不是，将来有空吧。”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下次”，对于我来说，却是比爱的表白更想听到的话。

那份余味悠长，虽然之后也曾数度与几个男子认认真真谈过恋爱，可我觉得再也体会不到了。

明天去学校，就又能见到阿麦了。就是这，支撑着我活下去。看着受到父亲、母亲悉心照料，周末会去海边尽情运动的阿麦，我会忘记自己失去了父母。那么健康成长的他，周围都是充满朝气的女性的他，却能发现这么孱弱的我的好，仅此一点，就让我感到自己恢复了自信。

那时的阿麦，对于我来说，既非男性，也非女性，而是像天使般的存在。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也常想，或许，等我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孩子，又会再次看到同样的神情。

这是不同于姐姐，我对婚姻不那么持否定态度的原因之一。

就如同再怎样的美味，吃惯了，就难再复往日的新鲜感，或许是因为我这一生还没谈过什么恋爱，所以不能像姐姐那样看清。看得太过透彻，反而会难下决心。我想，结婚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

只是，有一件事，常常想来会让我出一身冷汗，那就是：要是我结婚去了，姐姐会不会不行啊？

我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也知道无论今后发生什么，哪怕是分开，只要我们把“橡果姐妹”继续做下去就不要紧，就会有一条退路，可还是会担心，表面看上去像是姐姐照顾愚钝的我，而实际是不是并非如此？

实际上，我自己是不是可以结婚，然后过着普通的生活？

又或者截然相反？我仍然是离开姐姐无法独自活下去？或者，最坏的情形，我们两人彼此都是如此？

想得越多，就越觉得不幸，于是，我把这个念头抛开暂放一边。

这种事情，把它搁置起来最好。等哪一天它浮出水面了，就像打鼹鼠那样迎头痛击，或是，等到那时再作决定吧。只是，不要放走那个瞬间，那才是胜败的关键。

“小果，睡觉哭什么呢。”

这样来叫醒梦中哭泣的人，是最差劲的了。

在姐姐的摇晃中，我一边哭着，一边蒙眬睁开双眼。姐姐的脸就在眼前，睡前喝了那么多酒，可皮肤却是那么光泽。恋爱中的人真好……我这样迷迷糊糊想着，跟她说：“我做了个活生生的梦，梦见我的初恋了。我都快把他给忘了。这样清清楚楚的梦，还是第一次呢。没什么好难过的，却哭起来了。”

“欲求不满吧？要不就是更年期综合征？”姐姐一本正经地说。

“我又不是你。更年期，我还早着呢。”

我有些火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那是不是那个人出什么事了？你有时候直觉挺准的。联系他看看。”姐姐说。

“联系不上。”我说。

“那个叫松平的，他爸爸不是个冲浪还是什么来着的名人吗？在网上搜一下，一下子就出来了。”

“是吗？”

“是的。小果你呀，真是个糊涂虫。”

姐姐笑起来。我也笑了。

实际上，我早想到了检索。

这也并不奇怪。看我们家正中间像神龛一样摆在那里的那台硕大的Mac电脑，高级的硬盘旁边还有外置硬盘，甚至还装备了Time Capsule无线硬盘。

我自己也常常对一些记忆模糊的画家的名字，或是想去的店铺、城市的相关信息进行检索。

不能光躲在家中，除了做饭、工作，网络也是我的好伴侣。

可我并不想去检索他父亲或是他的名字。

姐姐她在那种事情上是很现实的，而我，只想把自己的泪水珍藏在自己心里。

检索出来了，那些丰富的泪水就都会蒸发掉了。而我喜欢把那些泪水一滴一滴慢慢收藏起来，等待它们聚积成美丽的湖泊。

就像日暮时分走在街头。

车站前有名的甜品店前，回家途中想买点甜点的人们也照例喜滋滋地排起了队；市场上的鱼到了最后的清仓甩卖阶段，回家的氛围像雾气一样笼罩着大家。抬头望去，每座高楼都是方方正正的白色，透着灯光；每家的房间里都晃动着人影。在某处的某个窗户里，那个他，那个昔日好友的他，也一定同样沐浴在这慵懒的时光中，匆匆奔赴夜晚。希望能一切都好。这样想着，就像有什么透明而细腻的东西滴落在心中。如果明白了真相，这小小的光辉就会简单地消失而去。要把它们好好收集起来，必须目不转睛，时刻做好准备才行。

我不太善于用言辞表达内心所想，勉强才能把其中一部分说给姐姐听。要不是姐姐帮我把它们编辑改写下来，怕是等我死了，我的许多想法都会随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不过，有时我觉得那样才是最高的奢求。

我常常在想那些既不出书，又不上电视，也不爱向人宣扬自己的信念、所作所为，就那样死去的伟大的人物。他们的内心就像是湖水般澄清，而后悄无声息地美丽地死去。生时的辛勤劳作，换得上苍平静的拥抱。满是皱纹伤痕的手，疲惫干瘪的身体，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那美丽枯萎的植物，不遗留下任何污秽。

如果想要那般悄然消失的话，要使之变为现实，就一定要在心里收集下这纯净的水滴。一点点的，好好珍藏。

“不要紧的。就算他现在变成了大街上常见的好色大叔，说不定那样反而安心了呢。对了，我刚才把剩下的参鸡汤喝了，比昨天在店里吃的味道还好呢。”姐姐微笑着。

“我男朋友说首尔的参鸡汤更好喝，要带我去。我去是不去呢？你也去吧。”

“去首尔？我会妨碍你们的吧？”我说。

“不会的。我还不想和他同住一屋，所以根本不要紧的。”姐姐一脸认真地说。

“另外，他也不是那种一心只想着做爱的人，你能一块去，说不定他还会高兴呢。像这样，精神恋爱的感觉很好啊。”

我对姐姐恋爱上的事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这种时候，她是不会说谎的。

“还是不去了，你们两个人去吧。”我这样说。

要去的话，还是等这段蛰伏期过后，自己尝试着一个人去吧。或者等姐姐去过几次韩国后熟了，我们两人一起去。我想去坐坐那儿的地铁，去散散步。我想姐姐她一定会发现几家好的美容、按摩之类的店铺。护照得去更新了。我正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高兴时，听到姐姐说：“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等我对那里熟了，我们两个一起来个美食与美容之旅？”

“你怎么知道？”我问。

“你脸上写着呢。”姐姐回答。

“那样还早着呢。你说的没错，那你就去打探一下哪家店的参鸡汤好喝，然后再带我去。正如你所说的，我也觉得等天气暖和了，自己要多出去活动活动。”我说。

“知道了。我会好好打探打探的。”姐姐又说，“可能这个月就去。”

说完，她把发带在额头使劲一勒，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工作。

工作状态中的姐姐的后背，不禁让我想起了父亲。她肩膀也是微微上耸，像极了父亲。这让我甜蜜地回忆起已和我们融为一体的父母的影像。

也想起了我们四个人居住的那两间小屋。父母喜欢小树林，总是有事没事就带着我们去附近的那个大公园里野餐。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没有钱去饭店吧。

那么穷，却生了两个孩子，真拿他们没办法。

可他们却总是那么乐观，就像是童话或民间故事里的人物。

或许也是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是比较喜欢质朴的人。

天气很冷了，我们也还常在外面野餐。父亲常常说：“在外面吃饭团、煎蛋特别香。不管天冷还是天热，在外面就好吃。”

那时的保温瓶性能不像现在这么好，不能够长时间保温，茶稍稍有些凉了，我们却喝得津津有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喝着的温温的茶水有种奇特的味道。在林间的话，会夹杂有树木还有干燥的土壤的气息，因而给茶增添了那么多的味道。

我常常背靠着母亲，眺望树枝与树枝之间的天空。

鸟儿就像盖在天空的邮戳，点点飞去。

我心里想着：那么远的地方也会有风啊。

姐姐总是一个人闷头爬树，父亲怕她摔下来，则站在树下。

时间总是这样一成不变地在无声中慢慢过去，天黑了或是冷了，母亲就会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身说：“该回去了。”这样宣告结束。肚子饱饱、身体有些发凉的我们踏上了归途。那时，总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那条路更平凡、更无趣的了，可现在，我却觉得它是那么珍贵，价值何止百万。

我想，无论是谁，都会希望能够与孩提时代的自己见上一面吧，哪怕只有片刻。

见面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是羡慕，还是伤感？正如同热恋中的人，在感情最热烈的时候，越是觉得“将来难免伤心，所以要珍惜现在”，反而越背离了自己的原意。正是因此，我觉得对于我们来说只有现在。现在，我很幸福，看着窗外的天空可以流泪，就这么简单，什么也不需要。能躲在屋子里品味自己的幸福，这是多么难得的境况。

尽管如此，我却还是想回到那段日子，希望能和家人一起走在昏暗的野餐之后的归途，哪怕一天也好。

我花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才能从丧亲之痛中重新站立起来。

也如同这次，经过这么长时间才能面对爷爷的离世。也有像姐姐那种拼命干这干那来排解伤痛的人，可我却是只能静静待着。

我也觉得很对不起我那当医生的姨父和姨妈他们。

那场纠葛过后，跟他们几乎再没有了联系。

姐姐离家出走后，思念姐姐、整日愁眉苦脸的我，就像被软禁的人那般绝望，把肾也搞坏了，搞得家里闹鬼，弄得一团糟。对于这样的我，姨父姨妈他们也一定心情沉重郁闷吧。

要是现在的话，能阳光些，那么他们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吧……作为他们来说，本着慈善之心收养了我们，真心想我们能给他们找个养女婿作为报答。不但他们的愿望破灭了，还被当成敌人那样离家出走，他们在亲戚面前一定颜面扫地，很是苦恼吧。真是对不起他们。

这世上一定也有姐妹与我们有不同的价值观，会高高兴兴地去相亲，开开心心地接受这种人生。要是我们不是橡果姐妹，而是喜欢钱、喜欢娱乐的姐妹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和他们至少做到平静地分手，让他们想起我时心里有些许愉悦呢？

可每每我这样想时，总是已时过境迁。

我人生的步伐总是那么缓慢，跟不上时间的节拍。

橡果姐妹：

我丈夫在一次事故中去世，已有一年了。

我们十八岁时相识，两人一见钟情，之后便很顺利地开始了交往，然后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岁月。我们没有孩子。我现在不知道每天该做些什么才好。

无论看什么、去哪儿，脑子里都是回忆，能做的只是哭。

没有对象能让我去跟他讲这些话。大家都用一副可怜的眼神看我。这我也能够理解。

等待你们的回信。

安美

安美女士：

我们俩也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父母。

那种悲伤是无法愈合的。

虽然那就像是得了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它将陪伴我们一生。可要是把它当作是我们不曾忘记父母，将和他们一直在一起。这样去想，心情就会好些。

这样，幸福就会一天天慢慢多起来。

你过得怎样？欢迎随时给我们来信。

橡果姐妹

可能是看了姐姐写给安美的回信，我又做梦了。

蓦然发觉，我似乎正一个人待在阿麦父母家的一个房间里，也不知怎么进去的。

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会认为这里是他父母家，只是梦中这样感觉。

家里其他人呢？我也并不清楚他家里有什么成员，只是隐约知道他们在医院里，像是阿麦今天早上去世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睡眠不足，身体发胀，脚底发沉。家里笼罩着一股悲伤的气氛。

房间大概在五楼或是六楼。可以从窗口向下俯视到许多建筑，从窗口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在建筑物与山的空隙间一闪一闪发着光。果然是在海边。在普普通通的楼宇住宅的那边，有波光在闪动。

我所处的和室里有一个佛坛。

房间里散发着草席的气味，还有午后阳光带来的浓重的空气的气息。

我供上香，双手合十。

旁边柜子上面摆着许多照片，大都是阿麦小时候的家人照片。作为家中独子的他，一定很受宠爱。照片里有他的父母、爷爷奶奶，还有他在海边玩耍时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比我认识他时更小，不过面容没有改变。还是一笑起来就会露出有缝的门牙，还是双眼分得很开，一副悠然的神情。

并没有小学、中学、高中时代的照片，而只有一张他成年后结婚仪式上的全家照。他一脸紧张，身边是美丽的新娘。这就是长大后的阿麦。双方家人都在场，是在海边宾馆的庭院里。真好！我这样想，并没有心痛。

这就是我所不知道的长大后的阿麦。我又找了找，并没有小孩子的照片，想是他还没有孩子吧。

我与他的时间就一直停滞在那段日子，想到这里有点难过。本来还有更应该去考虑的事情，可因为是在梦中，我只是跟着感觉，在现实之外游荡。

大铁门突然打开了，阿麦的母亲一个人回来了。被阳光灼晒的头发，紧缩的双肩。我想她也一定常去海边。

只见她身穿丧服。阿麦果然是死了，我模模糊糊地这样想着。今天早晨去世的，本不可能马上穿丧服的，可因为是在梦中，我也并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妥。

草席的包边泛着微光，让人不觉有些落寞。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于我的存在，阿麦的母亲并没有感到惊讶。

“要点什么作纪念吗？”她问我。

她戴着眼镜，看上去很贤惠，腰身细细的，是个美人。

“请给我一件阿麦穿过的衣服吧，我不会胡乱闻来闻去的。还有，要是可以的话，给我一张摆在那边的他小时候的照片吧。我喜欢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我这样说着。

我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连自己都弄不明白，可是我太想要那两样东西了。这欲望之强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我就这样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恳求。

“可以啊，等一下。”

阿麦的母亲目光呆滞，脸上也没有笑容。她淡淡转过身，拉开那个旧柜子的抽屉。一股旧衣物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我也觉得奇怪，得到那些东西，也不可能再见到阿麦了，可自己现在却只想得到那些。

然后我就醒了。

又在哭。我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不好！阿麦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想到这里，我终于决定在网上搜搜看。我找到了几条简单的信息，说阿麦的父亲来往于夏威夷与日本之间，给孩子们开设的海边教室办得有声有色等等。可没有博客，也没有发现阿麦的名字或是关于他现状的记述。我不想输入“死”字再做进一步的检索，我不想通过这种形式来获知他的情况。

可这样的话，那个梦还会再次出现的。这种预感笼罩着我。为什么姐姐会在此时再度坠入爱河？为什么我会受她影响开始做这个梦？而后又有安美的来信，我觉得她的信像是在向我强烈诉说着什么。为什么众多的来信之中，这封信格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

我给我现在唯一仍保持联系的当时的一位同学发去了一封邮件。

她是个认真、热情而又淳朴的女孩子，曾几次陪我去过医院。在我打点滴的时候，她会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着我。我睡着了，她也在旁边打盹。那副可爱的睡相，我不会忘记。

“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是有关松平麦同学的。我不太放心，你知道他的消息吗？”我就这样在信中直接问她。

几天后，那位失去丈夫的安美女士又来信了。

信中内容竟与我的心境奇妙地吻合在一起。

橡果姐妹：

我又给你们写信了。

现在，那个我曾经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家，住着让我难受，我父母还健在，我就搬到了父母家里。

沿着那个家前面的路一直走，就是他最喜欢的大海。我们一起逛过的小店，流产时我们俩哭着相依偎着回去的路，只要我一经过那边，所有的一切就像是放电影一样涌入我的脑海，因此我决定暂时离开。偶尔我也会回到我们两个人曾经的家里去大哭一场。就在那空荡荡的我们两人曾经的家里哭啊哭，然后再打起精神过下去。

父母跟我说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没有心情去那边整理，也什么都没有决定。

刚才，我看到父亲在院子里挥动高尔夫球杆，那件事过后我忽然第一次感到自己很幸福。因为我想到了你们，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失去父母的人。想着想着，原本觉得处在不幸的深渊里的自己，心里划过一丝光亮。不是觉得与不幸的人相比自己还强些，而是因为看到父亲在挥杆，就像是我中学时那样，在这个院子里小小的草坪上，在母亲辛辛苦苦种植的花草丛中，父亲活生生地在这里。这样想着，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羞愧了。

自己备受着宠爱、父母双全，却视而不见，只会向神明抱怨，还我丈夫。而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失去了挚爱，甚至没有了亲人；或许也会有人身处优越的环境，然而精神世界却比我更加荒芜，甚至没有朋友。我想到了这些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说这些，也没有要拿这个和别人相比的意思。

神啊，请原谅我。虽然我还是沉浸在悲伤与不幸之中，可我的父母亲在这里。今晚我们仍会一起共进晚餐。我会帮妈妈做她喜欢的俄罗斯红菜汤。我这样说完之后，只觉得天空是那么蓝，像要把人融化掉。

谢谢！

安美

看来安美暂时不会再来信了。我心里这样想着，把信息输入资料里去。

不知为什么，安美的形象和阿麦妻子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我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人，然而她们给我的感觉却是相同的。

奇妙而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在同一时间我也收到了那位中学同学的来信。

那封信我感觉仿佛已经读过了无数次。

小果：

好久没联系了。谢谢你的来信。

松平麦同学在半年前的一次摩托车车祸中去世了。因为他父亲在海边工作的缘故，他们家搬了，好像是上高中后就到湘南去住了。

听说结婚后和他太太一起在逗子(7)的游艇码头住，是在住处附近发生车祸的，他们没有孩子。真是很不幸啊。

抱歉没有通知你。我也是最近刚听说这件事情，没能跟你说。因为你跟松平关系很好，我想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对不起啊。

一直想搞个同学聚会，都过了好多年了，希望今年能够实现。到时候我们一起悼念他吧。我负责联系。以后再给你写信。

美雪

我心想：果然如此。

眼里却没有泪水。

只是，我这一生都将作为他的初恋被封印，无处可去。想到这里，只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他一起死去了。

我自己也想，如果自己不知道就好了，可空间却是连接在一起的，暗示一个一个接踵而至，我还是知道了。不过，把这些说给美雪听也没有用，于是我在回信中只是简单地写道：“我很难过。不过我还是觉得知道这件事情的好。谢谢你。很期待我们的同学聚会。”

就如同网络一样，这个世界充满暗示。有一个箭头给你指示着答案。我就这样在答案周围徘徊，在毫无觉察中平静地服完丧，被姐姐的恋爱唤起，奇妙地在意起安美的来信，直到最后梦到了阿麦。

在这世界的混沌之中，死去的阿麦在一个特别的时机来到我的梦里，安美又使我联想到阿麦的太太，这些都不是偶然。这种种，或许都是人们潜意识的海洋之中飘浮着的传达着相同含义的讯息，无论抓住哪个都会明了。

人死去之后，都会同样的给周围的人留下一圈圈波纹。

我们每个人也都同样会在别人内心的海洋里拥有一个小小的角落。

然而，却还是会感受到不同的人带来的不同的悲哀。

闭上眼睛，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睑呈现出橘黄色。活着，就是这么简单，却又是那么神奇。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阿麦了，阿麦他的肉体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这是可以确定的。

如果能有来世，希望能和他一起去看海。

认认真真地去冲浪，一起晒太阳。

就出生在海边的小镇，皮肤晒得黝黑，在烈日下笑着生活吧。

或许那时有过这种可能性啊。一想到这里，不禁眼前有些发黑。这，是那时的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那时的自己，被紧紧封闭在了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正因为是这样的自己，才觉得与他一起生活是无法想象的。

无限的可能，一一去幻想也好，去否定也好，都是一样的。我就这样沉浸其中，不能自已。

自己会消沉，会蛰伏，其深层的理由是因为阿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样想通之后，悲伤之余，我心头也为之豁亮，决定开始康复锻炼了。

心里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第一步的打算就是借送姐姐他们去韩国旅行之机，回来的时候在国内候机大厅买点点心，吃个咖喱，于是我决定跟他们一起去羽田机场。

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姐姐的男友。

他是个四方脸，说起话来也是规规矩矩。眼珠像狗一样圆溜溜的，不大说话，看起来是个正派人。他身穿某户外运动品牌的冲锋衣，背着行囊，一副像是要去登山的休闲打扮。

他开着车来接我们，于是我们三人一起乘车经过彩虹桥(8)，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兜风。

他并非不善社交的那种类型，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也很风趣。对姐姐态度也很自然，两人很平常地说说笑笑。对我，他也表现出了应有的体贴，我们相处得十分愉快融洽。

直接去国际候机大厅也无事可做，于是我们把车停好，又坐巴士返回国内候机厅，到星巴克去喝咖啡。姐姐去洗手间时，他淡淡对我说：“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也请您多多关照。”我回答。

人声鼎沸的机场，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与气息。

我手捧甜甜的热饮，漫无目的地看着来往的人流。

“我是认真喜欢橡子小姐的，一天比一天喜欢。”他说。

“很难得啊。我那个坏脾气的姐姐。”我说。

“我总觉得她会突然离我而去。”他说。

“我明白。我也老是会那么想。”

说完，我笑了。之后，才忽然发觉，原来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啊。

自从那日以后，我一直在这样想。自从那夜在雪中的阳台上目送姐姐的背影远去，我的一部分心就一直在哭泣，未曾停止过。

记忆生动地浮现在面前，甚至可以闻到雪花的味道。

“我是真心的。能把这些话告诉你，我安心了。”

他说着，对我笑起来，面前像是有微风拂来。是男人爱上女人时独有的那种气流在他心中翻涌着。我心想，姐姐就是依靠着这股能量活着的吧。

这股情热就在近旁，这种感觉真好。

我明白。我也是一辈子都爱着姐姐。我小声说着。他静静点点头。

目送他们乘巴士去了国际大厅，我买好点心，吃完咖喱。

就此坐飞机去什么地方吧。冲绳、高知、熊本……想来想去，我有了一个念头。

是啊，去逗子为阿麦祈福吧，买上鲜花带去。尽管我只知道逗子的游艇码头这个信息，可这就足够了。

我和阿麦，虽然知道彼此喜欢，可连手都没有牵过，海边最终也没有去成，却有过一吻。

我现在还常想，那是不是在做梦啊？可那的的确确是现实。

那是在临近毕业时，我在路上与他偶遇，聊了一会儿后，在分手时我吻了他。

我觉得自己胆子好大。那是在车站的站台，他说是要找朋友一起去镰仓的滑板商店，我则是回家途中要去邻近车站前的书店。

并不是觉得再也见不到他了，只是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就那样亲了他一下。电车来了，“再见！”我挥挥手，心里却在想：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呀。就这样，我满脸通红地上了车。站台上的阿麦，以在我眼中无比俊美的姿态站立在那里，用无限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我。

仅此而已，可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痛苦呢？阿麦他一定也很痛苦吧？我想那纯粹是因为年龄的问题。作为生物，并处于花季年龄的我们，全身心地渴求对方而不能获得，欲望与纯情以一种奇妙的组合交织在一起，全部融入了眼前的景色之中。

我在逗子车站下了车，阳光仿佛夏日，让我一瞬忘记了寒冷。

阿麦在他的人生之中，究竟有多少次曾伫立于这车站前？想必是不计其数吧。

他父母曾一次次开车来接他，在这车站前面等过他吧？

成人之后，他也一定来这里接过父母、妻子吧？

就是在这车站前面。

想到这里，眼泪不禁流了下来。仿佛这个小镇就是阿麦。

不仅是网络，所有的都交融在一起。来信倾诉的安美和阿麦的太太的影像重叠在一起，阿麦的影子融入了这个小镇。手握这些影像的缰绳的似乎是我，却并不是我，是存在于更深处的一股决定一切的力量。

我心里这样想着，全身像是倚靠在花上，向海边走去。

没有穿丧服，心情却是穿了丧服的心情。

这里位于河畔，河景比海景更靓丽。

实际上我常来逗子。和照顾爷爷时结交的男友开车来过，也和姐姐坐电车来过。我们还在站前那家有名的店里买过小沙丁鱼干、生鱼片，到海边搞过小型宴会。我和姐姐看着大海，吃着生鱼片，喝着酒，我们俩都醉了。用带来的煮咖啡的小炉子烤起了沙丁鱼，把想过来搭讪的人都给吓跑了。

即便没有什么关系，每次来到逗子，我都会想起阿麦。

那时，我和阿麦倾尽所有旺盛的生命力，发散出的庞大的思念去哪里了呢？去了大海、山脉、空气中……然后与许许多多牵连在一起，并不断循环着吧。

海边很冷，只有牵着狗来散步的人。阳光中的人和狗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像是来自别的世界。

我在岸边向着大海双手合十，久久凝望。大海寂静、泛着幽幽蓝光，引领着群山。沙粒透着寒意，可以感受到等待夏日来临的整个地球的呼吸。

没有花觉得不自在，不觉间手里的鲜花已经仿佛成了我的拐杖。就这样，原本是来献花的，可我并没有把花放到海里去。

我根本不知道阿麦是在哪里发生的事故，于是搭一辆出租车去了逗子的游艇码头。

出租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很快就来到了码头，快得让人有些失望。路两边栽种着椰树，让人觉得仿佛现实之外的世界。我一路走下去，来到网球场附近。悦耳的击球声在空旷的逗子游艇码头回荡。路两旁是形形色色的建筑，别墅居多，因而悄无声息。

怀里的花香完美地映衬着异常湛蓝的天空，让人目眩。我心中的悼念已经结束，不觉间忘记了把花放下，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那天原本打算就那样走上国道，穿过隧道，沿着海滨一直走到阿麦那天去的镰仓的，忽然又改了主意，折返回来。我想到小坪渔港买点鱼，看看小船。

无论哪里的港口，附近都是一派嘈杂的景象，我忽然特别想看那样的风景。

这时，一个女人从对面走过来，可能是去停车场吧。在这儿，除了逗子游艇码头的职员以外几乎再没有人行走的午后刚至的时间，在这冷风呼啸的路上。

那个已近老年的中年妇人，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不，还有些不同，她稍稍年轻时的容颜，我的确是最近见到过的。是哪位名人吗？我努力回忆着。

当我醒悟的时候，不禁有一丝寒意。

这个人，是我在梦中见过，而实际并没有会过面的阿麦的母亲。不会错的。

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很冒昧地走上前问她。

“请，请问，您是阿麦的母亲吗？”

我满脸通红，话说得结结巴巴的，声音尖细，一点儿不成样子。

她直直地盯着我，神情悲切中，还有一丝喜悦。

她一定是想尽可能忘掉刚刚痛失爱子的这一现实，因此不希望有人再提及此事，可还是难以抑制儿子带给她的那份骄傲。

所有这些，在镜片后那深邃的眼眸里都显露无遗。我心想：没有猜错。也在此时，强风中的她怔怔点了点头。

“是的。你是？”

这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网络，而是在寒风凛冽的椰林小路的路中央。不会有错。然而我却恍若在梦中。

“我，我叫吉崎，和阿麦以前是同学。受到他那么、那么多照顾……他去世的事，我最近刚刚知道……”

说着，我把花递给她。还好没有放在海边，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没放的。我心里这样想着。

“您能把这个给阿麦供上吗？我不知道放哪儿好，就这么拿着走了一路。”

她说：“谢谢。那我收下了。我会马上把它供在佛坛前的。”虽然脸上没有笑容。

说着，她接过我带来的鲜花。

“很想让你去家里坐坐的，可我现在心里还很乱，家里也是乱糟糟的。谢谢你啊。”

说这话的阿麦母亲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我想：佛坛一定是在那高坡上的住宅楼里的某一间和室里吧。

“哪儿的话。能在这儿把花给您，就是奇迹了。我很感激啊。”

梦中的我，是那么大胆地闯进他们家里，哭着向她要旧衣服、照片，可现实中的我，就像孩子那样慌慌张张地作了答，然后低下头，不仅是和阿麦，可能也是和他的母亲，做了永久的告别。

回头望去，只见这次是阿麦的母亲，像是依偎着鲜花一样地走远。

是真的吗？刚才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吗？

我在渔港的鱼店里一边买着章鱼爪、海螺，一边恍惚地想。刚才的事情是真的吗？还是在炫目的阳光中做的一个梦？自己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把花放下了？

可我只是知道，这样就好。我也知道，自己做得对，周遭所给的暗示，自己并没有让它从手中溜走。

在这个阿麦所热爱的小镇的港口边，停泊着许多艘小船。卖鱼的大叔一脸不耐烦地推销着他的鱼，今天这一天就这样在倦怠中过去了。所有都在这里，即便什么也不做。我这样想。

橡果姐妹的妹妹：

小果，我现在在韩国。知道吗？

我这次的男友，很奇妙，再怎么和他待在一起都不会腻。

还有，我们是分房睡的，我刚和他吻别，道了晚安。

他会不会是同性恋啊？我真这样想过，不过看他白天和我一起时若无其事，可又确确实实盯着我大腿、胸部看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是同性恋。

虽然他前天熬夜了，可是一到机场，他就说我是第一次来韩国，要带我到处看看。等我们一办好入住手续，他就带我去吃正宗的酱蟹。我们在那家店里大吃了一顿酱蟹。那家店布置得就像是做法事的会场，一点儿也不光鲜，可螃蟹味道棒极了。我吃了好多好多辣白菜，多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韩国餐馆里，会送上满满一桌子的小碟配菜，都很可口，而且种类也很多，光吃那些就饱了。

我还担心过这是第一次一起出来旅行，怎么相处才好呢？可和他就像一家人一样，相处得很融洽。眼前总是他那张微笑着的四方脸，我是完全被俘虏了。我对四方脸没有抵抗力，可能是一种恋父情结吧。爸爸他就是四方脸。

我想：这种人对待结婚是很认真的吧。

可是我不能结婚，因为橡果姐妹是我现在的使命。

这就是我。

将来，他要与之结婚的，不会是我，而是一个思想更单纯的人吧。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很难过，可也没有办法。

我好希望能和他长久交往下去。这样的念头我好久没有过了。哪怕是多待一分、一秒也好，只想跟他在一起。

我并非什么美人，可男朋友一直没有断过。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明白恋爱是有时间期限的。心里这样想着，一举一动就会变得可爱，变得生动，会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从我身上散发出来。别的女人都是考虑到将来而去交往的，这样男人就不会爱得那么热烈。

这是辣白菜，这是泡菜，这是拌油菜，这个是生拌乌贼，看着他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一脸认真地告诉我菜名甚至做法，我真的很感慨：这种人在日本真的很少见，韩剧为什么会流行，我是明白了。

他就是我的勇俊哥，他就是我的元斌(9)哥。

那我就是崔智友(10)吧，从长相上来说。（笑）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冬夜的路上。

韩国的夜晚，夜是真正的夜，黑漆漆的，寒冷的空气里像是夹杂着许多冰粒。人们嘴里呼着白气，喜怒就那么写在脸上。好人一脸善良，坏人面露奸诈，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到处充满生机与活力。嘈杂是那种热闹的嘈杂，而不是像日本，只是那样挤来挤去的。还是出门旅行的好。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真想也带你一起来呢。

真是难以置信，我们两个人可以想上哪儿旅游就去哪儿了……

你说的没错，实际上还是有什么东西缩在我们内心的某处，拦住我们让我们不要一起出门，我现在有点体悟了。

还有好多话想说，下次再聊吧。

这家宾馆的房间里可以上网，我不用为此担心了。

下面我要照着你来信中的建议，开工写橡果姐妹的回信了。检查就拜托你了。

橡子

橡小姐：

早超过规定字数了。

橡果姐妹之妹敬上

橡果姐妹的妹妹：

别那么严肃。

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橡果姐妹。

写字是我的一种疗法。

虽然我自己觉得次数并不是很多，可也谈了不少恋爱。在去爷爷家之前，还有过那么一次，和一个男人睡完之后，他给了我钱。

并不是因为钱而跟他睡的，而是喝醉了，跟一个年纪很大的人上了床，之后他给了我钱。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过：是不是能靠这个挣钱？可又觉得回味不好，不太适合自己，虽然也有些犹豫，可还是把那个人的名片扔在了那里。

不过，我想是因为有了此事，我才能下定决心直接去爷爷家谈判的。

现在，我已经明白爷爷他只是为了避开世人，而故意摆出一副令人畏惧的面孔，可在那时，真是觉得不可能和那么变态、那么可怕的人住在一起。

可当爷爷去世时，我得知爷爷他早在和我们同住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遗嘱，要把房子留给我们。真是让人感动啊。

我说想照张正宗参鸡汤的照片给妹妹寄去，想下次把妹妹带来。他听了之后，今天的午餐就带我去喝了高丽参鸡汤。照片随信附上。较之在街上小饭馆五百日元左右就可以吃到的鸡汤，这里的价格可以说是相当得昂贵，可是店里坐满了来吃午餐的公司职员、白领丽人。

味道也是好极了。澄清的汤汁，满满的高丽参，让人不敢置信。

中午起大家就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吃上一大堆辣白菜，这样怎么可能没有精神呢。他也说：“在日本住着，觉得受不了的就是大家不大吃辣白菜。我都无法想象，没有辣白菜怎么成饭呢？”

另外也听说，他妈妈做的辣白菜总是常备家中。

在韩国，觉得生命一下子离自己近了许多。在日本的时候，感觉生命是装在玻璃容器里携带着的，可在韩国，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生命就近在眼前，自己活着，生命在自己体内燃烧。可能我们小时候的日本就是这种感觉吧。

今天我们也走了好多好多路。牵着手，在寒冷的柏油路上就那么一直一直走着。

眼中看不到商场、名品店，只是一味走着。累了，就从众多酷似星巴克的店里随便找一家进去，买杯咖啡，把杯子放在手心暖手。

味道也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我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而是不是星巴克也都无所谓了。多么令人奇怪啊。要是在日本，我是会有些介意的。

最终，我们走到了德寿宫，买了门票，请卫兵和我们一起合了影，然后漫步于这历经了许多朝代更迭的宏大建筑里。

里面有一家大型现代美术馆，正在搞现代摄影家摄影展。作品并非什么极品，当然也并不是说水平低劣，而是正适合约会的情侣参观。刚才还置身于王宫世界的我们，又完美变身成为在美术馆约会的现代情侣，我们就这样看着展览，随意交换一下感想，等走到外面，就又回到了昔日的风景。

怎么说好呢？风直吹向远方，对面就是一幢幢高楼，可只有这里，却是一个古代的世界，一片静谧。京都、奈良偶尔也会有如此感受，恍如置身于古老空气之中一般的独特感受。

“以前这里还要大很多呢。”他看着导游手册说。

“竟不知道还有西洋建筑呢。国王是被逼着建起来住进去的吧？”我说。

心里想着，要是我们俩生在这个国度，是两个学生的话，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也并没有走过什么歧途，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呢？想到这儿，不禁有些悲伤起来，悲伤中又有甜蜜。

在这世间，能得到某人如此的眷恋，这种感觉就如同父母在时的那种感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好了，可大都是会消失的梦境。

今晚，他最后要带我去家有名的“木炭沟”烤肉店。说是那家店味道极佳，他也很期待，另外还邀请了他的奶奶。一想到要见他奶奶，不觉有点紧张，可又一想，又不是要结婚，也就放下心来。想着那连着骨的扁扁的五花肉一片片铺开，滋滋烤好，再用剪刀给剪成一块块。心里好期待啊。

橡子

平时工作时受限制，真让她放开写的话，字数不知要超多少呢。我不禁感慨。看着信，自己仿佛和姐姐一起漫步于德寿宫的宫院中。更确切些说，是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幽灵正从空中眺望着她和男友缓步走过。

风吹过首尔的上空，在残存着王宫遗迹的空间之上，今天历史仍在重复，如同往昔。

遗迹静默无声，高层建筑也同样悄然无语，仿佛要一起沉入这历史的汪洋之中。时代的亡灵总是与崭新的城市相伴，偶尔如全息影像般浮浮沉沉，飘散于风中。

想有一个崭新的开始时，男人们是怎样转换心情的呢？也是买买衣服，或是做剧烈运动吗？还是男人们一起喝喝酒？

我心里这样琢磨。自己则在姐姐旅行期间去剪了头发。

原本附近差不多的美容店也可以，可我觉得要更能显示出自己的决心才好，于是，虽然自己也觉得很麻烦、打怵，可还是在一家沙龙做了预约。那家沙龙是因姐姐的撰稿工作而结识的一位搞美发的人士在自己家里开设的。我要求他：“要稳重些，还要有动感，不要太落伍，就照这样的感觉剪吧。还要自己好打理的。”

姐姐那位搞美发的帅哥朋友一脸为难地笑着，总算是把我乱蓬蓬的头发剪好，又给染成了栗色。

那期间我猛翻杂志，总算找着点时下服饰、化妆的感觉。好久没有理发以及和外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了，我精神高度紧张，都给累坏了。走出他的那家沙龙，我去了新宿的伊势丹。我的心理疗伤又进了一大步。我想，这样待在家里调整好心态，走出去时就不会那么辛苦了。这次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蛰伏期，我觉得像是找到了诀窍。

我买了几身衣服，有几件打折的冬装、春装，还有皮鞋、凉鞋。

然后又在一楼、二楼买了些新的化妆品。本来送到姐姐那里的样品就已经足够用了，可还是满足一下自己的欲望吧。

说起来，姐姐来信时说过韩国也有许多精致的化妆品，写信让她买些人参面膜送我吧。心里这样想着，我又到地下买了饺子，然后大包小包，一头崭新的发型，坐上了电车。总之是身心疲惫，战战兢兢之中又有着充实与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好了，这样的话，哪儿都能去了。再去看海吧。

那日逗子游艇码头的碧空重又浮现在眼前。

天空是那样的蔚蓝，蓝得让人不安。

那封给橡果姐妹的来信成为一个契机，把如雾霭般飘荡在我周围的真实切切实实地呼唤到了现实之中。某种东西在我体内蠢蠢欲动，不曾停歇，直到我祭拜完毕。果然一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讯息随时都能浮现出来。

看来橡果姐妹的活动是有意义的。

不管别人如何，至少我是深有同感。

车窗上映出一个在化妆品柜台请人给化了个浓妆、换了新发型的我所不认识的自己，我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天，姐姐满身大蒜味儿，皮肤油光光地回来了。

“累死我了。也没做爱，却都差点给累趴下了。棒极了。”

说着，姐姐把一个想必是塞满韩国海苔、各色面膜、BB霜之类的大包“咚”的一声在玄关放下，人像瘫了一样走进来。大声漱了口，洗好手，洗好脚，换上睡衣，咕咚咕咚喝起了罐装啤酒。

啊，家里的空气又开始流动了。

“真的？”我问。

“真的吗？一次也没有？”

“嗯。亲是亲过。我们是纯精神恋爱之旅啊。一般睡前他就跟我说，你还有工作要做是吧？睡觉也是分房睡。当然，我想做不做爱也只是时间问题。可我又觉得难过，跟他睡了意味着就快要分开了。为什么时间不能在现在停止呢？”姐姐说。

我一点也理解不了她那种古怪的念头。

“你怎么会那么想？睡过之后也可以继续一步步交往下去，加深信赖，然后结婚，这不好吗？只要姐姐你幸福，我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孤单的。我没关系的。”

“我不知道。只是很快就会觉得厌倦了。可我并不想那样的。”姐姐说。

不会是因为太过看重做爱了吧？我想这样说，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我不想那样的。”姐姐哭起来。

我清楚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受的伤痛，可对于姐姐的伤痛，我是一无所知。为什么她会那么偏执呢？不过我想，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症结所在，只能靠自己走到路的尽头后觉悟了。

“我喜欢谈恋爱，喜欢它带给我的无限遐想，喜欢在他和我面前膨胀得满满的空间。可那不是现实。我想喜欢谈恋爱的人都是这样的。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想我并没有把对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只是去想象和他在一起自己会怎样？只是想沐浴在由那个人所引发的想象的洪流之中。”姐姐这样说。

“我想大家多多少少都是这样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说。

“是啊，我喜欢刚开始时的感觉。”姐姐说。

“我困了，想睡，可眼泪停不了。给我念点什么听吧。”

“怎么了？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吗？只要相处得好不就行了？”我说。

说完，连我自己也有些惊讶，自己的语气像极了去世的母亲。

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支撑即将倒塌的城堡。

“我害怕和他好下去。”

姐姐脸上也是一副儿时的神情，目光落在远处，发着呆。这副神情，我小时候常见。我一直自认为这是长女的表情。我可以仰视姐姐寻找答案，可姐姐却常常仰视父母而得不到回应。因为父母他们不是小孩子，不会懂。

只能靠自己去想，可现在没办法思考。就是这样一副神情。

我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姐姐喜欢的画册，大声读起来。

“小熊学校里一共有一、二、三、四……十二只小熊。他们快乐地生活着。

最后的第十二只小熊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子，叫杰奎。

杰奎幻想着和小北极熊在北极滑冰。她想，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呀。可是当杰奎从梦中醒来，发现小北极熊正准备一个人回北极去。杰奎跟小北极熊道别。

小北极熊不在了，杰奎很难过。

熊哥哥们拼命安慰她，可她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怎么办呢？

这时，海那边亮了起来。怎么回事啊？大家都跑到外面去看。只见天空变得通红通红的。”

姐姐闭着眼睛，真的酣然入睡了。

我松了口气，自己一个人不出声地又接着看下去。

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就好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愿望，大人们才画了一本本画册出来吧。虽然我们姐妹两人在远离尘世喧嚣这点上与小熊们无异，可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不同于小熊世界的活生生的现实。

将来有一天，小熊们也要长大成人、结婚、独立生活吧。我们的童年时光是那么短暂。没有细细品味过童年，成人的喜悦也就无法体会。不过想是它应该被我们通过各种方式给补回了吧。我想，失去了给我们栖身之地的爷爷后，也该是我们去迎接成人时代的时候了。

正如阿麦的死讯以各种暗示的形式来到我身边影响我一样，安美的那封来信也给了我少许安慰，这让我感到，或许远方的阿麦太太也多少好过了些。

虽然看不见，但我可以感觉到那条确实存在着的细流。

也或许，这次，这股细流会传达给姐姐，会让她不再偏执于性爱，而能踏出找寻男女关系中的真爱与关怀的第一步。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我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泪水流了下来。

能和姐姐一直这样生活到什么时候呢？我们橡果姐妹又能持续多久呢？

莫名怀念、怜爱起那个在黑暗巢穴中的自己。那里黑暗却又温暖，可也充满了想象中应有的各种不安与恐怖。梦中有梦，醒来，又是一个新的令人疲惫的梦的开始。

那是始于父母去世之后吗？还是叔叔去世之后？或是爷爷？阿麦？始于哪里，我不得而知。印象中一个个重叠套在一起，或许现在也还在那个旋涡里，或许一次次觉得从中走了出来，而实际却还身陷其中。

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出来，回头看时，门却已经关上了，想是一部分的心还留在那里吧。

“我想好了。”脸上还留有泪痕的姐姐，忽然睁开眼睛说。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我说。

“我没睡。”姐姐说。

“我好好听着呢，觉得自己变成了小熊杰奎，在看火红的夕阳。”

“睡吧。路上一定是累了。”我说。

“我也好想去旅行呢。看了姐姐的信，也想去看看广阔的天空。”

“陶器市场。”姐姐突然说。

我看看她，见她正眼望着天花板。

“什么？怎么了？”我问。

“下周，去陶器市场吧。冲绳的。”姐姐回答。

“为什么这么急啊？你不是刚刚旅行回来吗？”我说。

“想去。我在飞机杂志上看到过那里的报道。去了陶瓷之乡，大岭实清还有山田真万(11)的东西，都便宜不少呢。去吧！也可以用来祭奠爷爷的。”

爷爷那种性格，当然不会喜欢旅游，可是他很喜欢冲绳的陶器，一点点收集了许多。家里玄关那里就摆放着一对硕大的大岭实清烧制的狮子，听说是由于某种机缘与爷爷相识的大岭先生送他做礼物的。我们觉得挪动它们不吉利，于是一直原样放置在那里。

其他还有很多虽然不是很贵重，可也是爷爷生前日常使用的冲绳的器皿，都留给了我们。我们就一直那样用着。

“有钱出去吗？”

“那点钱算什么！再说，我也有存款。这次，基本都是他请我，这样我还剩了些钱。就用这笔钱去吧。”姐姐说。

她已经完全笑逐颜开，眼望天花板，做起了冲绳的梦。

“有现钱啊。那样我也去。”我说。

“就是嘛。好不容易剪的头发，不出门怎么行？”姐姐说。

“在韩国的时候，我也老想着眼前的景色能让你看看就好了。真奇怪！爷爷在时，我出门旅游时也没那么想过。”

“是因为我们都能轮流出去的缘故吧？而且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家。那时候，好辛苦啊。”我说。

“要是我们是假面超人W的话，你就是菲利普(12)，整天在家检索。”姐姐突然改变话题说。

“……反正我觉得自己不是翔太郎。”我说。

沉默片刻，姐姐又说：“抱歉，你应该早想到去检索松平君的父亲了吧？是觉得不检索是一种美丽吧。这是我在旅途中想到的。”

刚才说到了“检索”，让她想起了这个话题吧。

“……是。”我说。

“没关系，借这个机会也让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我还没有告诉姐姐，阿麦他死了。

我认为这样才是美。我心想，过一段时间再把这个怎样得知阿麦死讯的小故事讲给她听吧。

现实中与阿麦母亲的那次见面，在我脑海中还是与梦境含混不清。

蓝天、悲伤的中年妇人空洞的神情，还有红色的太阳花。那天、那个地点，仿佛跨越过次元空间，一下子跳脱出梦境，来到了现实。

那束鲜花，依旧开放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的阿麦的佛坛前吧。

“我们俩是二位一体。”

姐姐笑了。

“要是叶姐妹或是大森兄弟来抗议，我们就改名为假面橡果超人W吧。”

“我想接下来就该是石森(13)公司向我们抗议了。”

再附和着她说下去挺傻的，于是我合上书，站起身。

我们在一步一步前进。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原地转圈，可四季轮回，情形改变，我们在一点点长大。

狭小的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儿时的我们就像是小熊学校里的小熊那样一起酣然入梦。在我心底的最最深处，一直珍藏着这幅画面。

在那里，我们俩一直等待着爸爸妈妈，一生都在等待。直到我们俩都去了天堂，见到他们为止。

姐姐先睡了，我跟着她也早早睡下。又梦到了阿麦。

不知道为什么，在梦中，我恍惚觉得“以后再也梦不到阿麦了”，因此梦中的我一直盯着阿麦看。

再也见不到他了吗？不，实际上不是也一直没有见过他吗？心里这样翻腾着各种念头。

梦中的我和阿麦生活在了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小房间里，窗外可以看到大海。这次是一个二楼的房间，面向海边一条没有铺设的小路，窗外的大海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住在一处简单装修过的普通公寓里，不像是逗子游艇码头，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我们的爱巢吗？梦太过自由，时常不着边际。

“看来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啊。”阿麦说。

“怎么了？我们不是在一起的吗？”我问。

“我要走了。”阿麦又说。

除了梦中他结婚时的那张照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阿麦。

比起小时候，他身材更加结实修长。我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有点赘肉、给人感觉更质朴的小阿麦。只有那时的阿麦，才是“我的”阿麦。梦中长大后的阿麦，晒得黑黑的，穿着短裤。

“我要回那边去了，很快。”阿麦说。

“你声音没变。”

我抱住他，充满绝望。他现在确确实实在我面前，可我和他已经没有将来。

我觉得有些理解姐姐的心情了。

是啊，和不能永远相伴的人在一起是会上瘾的。

在魔法没有失效之前分手，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并非不喜欢，只是，能永久保持这种热度的方法只有这个。

只是一直注视而没有碰触过的他的胸膛，很结实很厚重。现在触手可及，却很快就会失去。

“谢谢你帮我安排。”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指什么。梦中的台词？还是指送花？

只是好久没有见到他一脸诚挚地微笑着向我道谢，不禁有些心神荡漾。我喜欢看这笑容，远远胜过现实中与后面几个男性的交往，胜过做爱。

不觉间画面变了，在一处陌生建筑的中庭里。既没有喷泉，也没有铜像，只有一株低矮的小树。阿麦身边站着他那时的一位好友。那人皮肤黝黑，高高的个子，身体很健壮。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那时他们总在一起玩闹，看上去让人觉得那么幸福。

“真是很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知为什么，不是阿麦，而是他身边的那个男孩子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心里还是很欢喜，就像加入到了他们的某个秘密团体之中。

“你身体结实多了呢，以前可是瘦得一把骨头。”

他笑了。我见他头上绑着绷带，想是去过医院了吧。

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帮他联系过医院吧。

还是他也在现实世界的某个时期死去了？

追查一下的话会有答案的，可我却并不想知道结果。

“我都三十了呢。”我说。

“是吗。不过，总之还是要谢谢你。”

说话的他一脸温柔。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枯黄的爬墙虎爬满墙壁的中庭走进房子里。只剩下我和阿麦。

阿麦对我说：“我替他谢谢你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茶糖来给我。

“这是什么？”

“你不是喜欢红茶吗？”他说。

我记起中学时我喜欢红茶，常常在水壶里泡好带到学校去，休息的时候喝。原来他和我在梦中相会的时候，他心中的我还是中学生那时的我。说不定他以为我死了。我肾脏不好，又弱不禁风。

可我还好好地活着，死了的却是你呀。怎么会这样呢？

“谢谢。”

我接过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来自天堂的糖啊。

我把糖放到嘴里，尝了尝。

的确很甜。这一刻，很甜。

“没关系的。”我说。

之后的这些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它是来自我内心的深处，既不是善良，也不是甜言蜜语，更不是安慰，而是我的真心话。只是如此。我只有一句话，在梦中我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没有未来也没关系的。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哪怕是只有一分一秒也好。我们好好过吧。这样一分一秒积攒起来，哪怕能多在一起一天两天也行。”

绝望中升起一个小小的希望。

他点点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却稍稍露出点门牙来。我想，他这是在冲我笑呢。他勉强做出一副笑脸的样子，像极了他的母亲。

能说出来真好。我觉得自己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仿佛得知他死讯时自己中的魔咒被解除了。曾经我心中一直在隐隐作痛，责怪那时的自己在逃避，责怪自己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如果无视心中的这些自责，它们将会成为腐蚀我人生的病毒。能把它们清理掉，真是太好了。阿麦的存在给了我力量，让那时的我获得了拯救，对此我心中充满感激。

“谢谢。”

阿麦说：“以前我家附近的那几家店，名叫58、56的，都还在吗？”

“我也不在那边住了，不太清楚。”我说。

我还模糊记得，那里有热狗店、冰激凌店，中学生们放学时会路过买点零食。

“是吗，我以为你还去那边呢。”阿麦说。

我一边捡拾着遗落在那里的片片闪光的碎片，一边听着阿麦的话。

“是吗。我离开阿姨家以后，就不去那边了。”

等我回头望去时，阿麦已经不在了。

我想，他一定也是去了他好友去的那个方向。

空荡荡的中庭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碎片。一定是事故时的碎片吧。我模模糊糊这样想着。光线射来，那片片金属、片片塑料一闪一闪发着光。心里空落落的。他就这样走掉了。我强装出一副笑脸，心里却难受极了。

我再也不去查什么了。

不管是阿麦中学时代的那位好友是否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抑或是他是否还在那个中庭所在的医院里。

我想，即便这次我不采取什么行动，也不要紧的。

我做得已经足够了，可以不用再多做些什么了。

在那个中庭里，我确确实实见到了他，向他表白了，这就足够了。

梦中的我，表现得那么坚强，这也让现实中的我因此而得到拯救。

现实中的我没有放弃，因而梦中的我才可能触摸到他。梦里，没有谎言，全部是我的真情流露。我想，幸亏自己在该蛰伏的时候蛰伏起来，该行动的时候行动了。

我，真的和姐姐一起去了冲绳。

姐姐很快就订好了票。十二月中旬，我们降落在了那霸机场。穿过机场里那些闹哄哄的各色土特产店以及团队旅行的人群走出去。虽然未至盛夏，外面等待我们的依旧是强烈的阳光与温暖的空气。

午时刚过，我们就已办好了宾馆的入住手续。随后我们租借了一辆汽车，由姐姐驾驶着，向北驶去。

读谷村的陶瓷之乡，我们只在电视上看到过，那里是一处很热闹的陶器市场。

从各地来到这里的人们都在专注地挑选着器皿。

那些用品都是用来美化家居的，因而人们都神情悠然。

站在陶瓷之乡的街道上，我都不知道现在是何时。

是因为那像青虫一样爬满山坡的还保留着昔日模样的制陶窑，还是因为真的有掌管陶瓷的神灵守护在这里，抑或是因为这里都是些以制瓷为生，过着简单生活的人？

这里的人们艰辛劳作，重复着亘古不变的生活。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处遗迹之中。

我仿佛理解了爷爷喜爱这里的陶器的原因。

我心里面总有一处为死去的亲人而留——那里有父母，有叔叔，有爷爷。行走间我总是带着他们的面容。爷爷，这就是烧制你最喜欢的陶器的窑，就是那些人烧制的，你是第一次看到吧？就像这样边想边走。

“为什么不带你男朋友来？”

已经做好准备和甜甜蜜蜜的那二人一起同行的我，觉得好生奇怪，于是问姐姐。

“说是这段时间正好出差。不过也好，我有买礼物给他，有大岭的茶壶和真万的酒器。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

姐姐脸绯红。

“我们家的碗碟也可以换换新了。”我说。

我们两人手里都提着塞满碗碟、茶壶的纸袋。

“今晚去哪儿？去‘乌里赞’吃盐水煮鱼？还是去‘卡拉卡拉&提布瓜’吃墨鱼汁饭团？要不就一家一家吃过去。”姐姐说。

“我想吃炒虾，用石垣岛的辣椒油炒的那种虾。”我说。

“那就去‘卡拉卡拉’吧。明天当然就是去小企鹅餐厅吃冲绳荞麦面，然后给我们家补充上辣椒油，就直奔机场。”

“嗯，一定要买辣椒油。虽说一个人只能买一瓶，不过，有两瓶就能用上一阵子了。可以做辣椒油盖浇饭了。”我说。

“晚上回了宾馆，可要开工了。”

“摆上战利品，一边打包一边干活，肯定很开心。”

“可别喝多了回去。”

“出门旅游，喝多点也不要紧的。”

那些陶窑像是一直蹲在那里倾听着我们的谈话。没有炉火，静悄悄的陶窑，是在等待点火，还是只是在注视着时间的流逝？

风声、火声、窑内人们的汗水、欢笑以及低语，这一切都被大地所吸收。这股巨大的积蓄力量把我紧紧包裹其中。

“真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啊。”姐姐说。

“索性我就做个同性恋，和你上床，吸毒酗酒，匆忙了结这一生算了。”

“那样好吗？”我说。

“有什么不好？那也是一种过法。只不过，我不是那种人，学不来。我们可是一对幸福夫妇的爱女呀。”

包裹在毛茸茸的马丁·马吉拉牌长大衣里的姐姐，一脸浓妆，脸雪白雪白的，看起来楚楚动人。她哧哧笑着。

冲绳的风凉凉的，却很温柔。有什么好得意的？我这样想着，可心里也觉得她说得没错。

那股凉意与温柔混合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冰激凌融化时的感觉。夏风的气息与冬日的冷冽交替着拂过脸颊。

“你说这些，是不是有预感能和这次的男友长期交往下去？”我问她。

“不是的。”姐姐说。

“没有男人能理解我的这种生活方式，不会有的。我已经不去做那种美梦了。就算这样，我也还是不会改变我的活法，所以我想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不过，小果你可以的，你可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我希望你能结婚生子，虽然我想那样我会寂寞的。你可一定要让我抱抱孩子啊。”

“说什么呢？真是个急性子！现在就是现在，别想得那么久远。”我说着，向车那边走去。

“待在这种树多又安静的地方，让人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姐姐笑着说。

“一切是指什么？恋爱吗？”我问。

“不是。”姐姐垂下睫毛，摇摇头，“所有。包括恋爱，还有橡果姐妹、采茶的事、和爷爷一起住的事、那个家、甚至这次旅行。”

“是啊。”我说。

姐姐仰起头，看着天空，长长吸了一口气。

“怎么办呢？要全都是梦的话。要是其实我们已经和爸爸妈妈一起在那场事故中死去了，只是还在做着活着的梦。要是这天空，今天买的陶器，所有这一切都是梦的话。”

“你说的就像我刚看完的那本小说呢。”

我笑了。

“不过即使那样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现在很快乐。”

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根本不是因为快乐而要活下去。

只是受身体、本能驱使而已。

但当身处这么美丽的黄昏，惬意地享受着温暖的空气的包裹，我感受到了快乐。快与不快，就像是潮涨潮落般来了又去。蛰伏期过后，必然会想到外面走走。这种反复如同波浪，远远眺望也好，身处波浪中心也罢，是永不会感到厌倦的。这就是生存着的唯一的喜悦。

“我也是。”姐姐说。

“即便知道是梦，我今天也要喝着泡盛酒(14)，好好大吃一顿。”

即便多一分多一秒也好，就这样一年、两年一步步走下去。

我们把陶器轻轻放进车里，小心翼翼地摆放好，就像是放下熟睡的婴儿，又在四周放上毛毯、靠垫。这时，姐姐笑嘻嘻地说：“我们不知不觉来了一个好去处。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啊。”

她是抽象的所指吗？还是指现在这里？

我想问她，可并没有问。

不问是一种美丽，是积蓄，也最具风流。它是我所珍视的，是我生命所需的养分。

姐姐发动汽车，转瞬之间陶瓷之乡被我们抛在了身后。

山丘、古老的石墙、奇妙色彩的陶窑，都渐渐远去。再见了，古代世界！现代世界的那霸，我们来了！姐姐从iPod里找出一首好听的七十年代的乐曲，又酷酷地戴上太阳镜。我们潇洒地穿过除了房屋与田地其他一无所有的寂静的乡间小路，扬长而去。

虽然现在人在旅途，但我想，即便不是在旅行，生活也如同旅途。在这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分分合合的辽阔海洋之中，不知要去向何方。

我们橡果姐妹今时今日仍将继续。我在心中呢喃着。

(1)　日语中有迟钝、笨的意思。

(2)　日本少儿画册，中川李枝子著，山胁百合子绘。

(3)　Federico Garcia Lorca（1898—1936），西班牙诗人、剧作家、戏剧导演。

(4)　日本漫画家藤本弘和安孙子素雄两人的共同笔名。组合解散后，藤本改名藤子·F·不二雄，安孙子改名藤子不二雄A。

(5)　丧黑福造、魔太郎、小怪物均为藤子不二雄A作品中的人物。

(6)　“叶姐妹”与“大森兄弟”均为日本组合名。

(7)　日本关东地方南部的城市。

(8)　位于东京的吊桥。

(9)　裴勇俊、元斌均为韩国男艺人。

(10)　韩国女艺人。

(11)　大岭实清和山田真万均为冲绳的代表性陶艺家。

(12)　菲利普与翔太郎均为日剧《假面超人W》中的主人公。

(13)　石森章太郎，日本漫画家。代表作是假面超人系列。

(14)　冲绳特产烧酒。

Table of Contents

哀愁的预感

- 版权信息
- 哀愁的预感
- 后记
- 文库版后记
- 解说

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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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怪信箱
- 春天、山本家的姐妹
- 人生
- 异乡人
- 夜晚的缘故
- 和父亲游泳
- 夏日的狂欢
- 发怒
- 身影
- 鸫的来信
- 后记
- 文库版后记

白河夜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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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河夜船
- 夜和夜的旅人
- 一种体验
- 真的睡了好多——文库版后记

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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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P
- 后记
- 文库版后记随笔

蜜月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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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加的院子
- 锅起面
- 解放
- 无事的日子
- 花束
- 第二次蜜月旅行
- 梦、树袋熊、夜晚的海
- 岛、海豚、嬉戏

无情·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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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情

- 1．神祠
- 2．旅馆
- 3．梦境
- 4．访客
- 5．榻榻米房间
- 6．又见梦境
- 7．晨光

- 厄运

- 1．关于十一月
- 2．星辰
- 3．音乐

尽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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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灵之家
- “妈妈——！”
- 一点儿也不温暖
- 小朋的幸福
- 尽头的回忆
- 后记

- 隐含作者与深层意蕴 吉本芭娜娜《尽头的回忆》解析

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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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虹
- 后记
- 附录·旅游行程表

不论与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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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
- 最后一天
- 小小的黑暗
- 法国梧桐
- 蜂糖水
- 日晷
- 窗外
- 后记
- 附录·旅游行程表

橡果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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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橡果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