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罪恶奇境（爱丽丝世界的一切纯真，只为掩盖真相的残忍！豆瓣评分飙至9.1分！中国推理迷苦等六年的高分奇作！）读客悬疑文库
Author: 早坂吝(早坂吝)
Date: 2022-03-31T16:00:00+00:00
Keywords: lcsh: Novel

目录

序章

第一题 SOLVE ME

第二题 公爵夫人

插曲一 20年前 爱丽丝的父亲与库克·多勒伊克

第三题 为什么说乌鸦像写字台？

第四题 是蛋先？

插曲二 此刻 爱丽丝的母亲与库克·多勒伊克

第五题 Hurt the Heart

终章

序章

“……这个世上或许真的存在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绝不会发生在我面前。因为我是名侦探‘离奇终结者爱丽丝’，而你……就是凶手！”

就在我指向一名嫌疑人的时候，梦醒了。

睁开眼一看，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幔从顶上垂下。初夏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柔柔地照进屋里；耳边不时传来鸟儿清脆的啼声。好一个悠闲的假日清晨。

啊……刚刚的梦境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就在我顺着自己的推理（=解开谜团）向犯人步步紧逼的时候，我居然醒了！

我叫爱丽丝，从今天起，我就十岁了！

我的人生目标是：成为一个像我父亲那样的名侦探。

下床后，我看到枕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用包装纸裹好的盒子，上面还系着一条美丽的丝带。

这一定是我的生日礼物！

我迅速冲上前去，抑制着激动的心情打开盒子。

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盒子里，竟然只有一封信：

亲爱的爱丽丝：

生日快乐！非常抱歉。爸爸今天也要忙于调查案件，所以不能陪你共度生日了。为了赔罪，爸爸为你准备了一份神秘大礼。吃完早饭后，你就到那间常去的小屋去吧（当然，要对妈妈保密），里面有一道超级谜题在等着你破解。希望这能成为你此生最完美的一天。

爸爸

信很短，写得也很简单，还不是手写，而是打印出来的，怎么看也不像父亲的作风。去年的生日那天，父亲也留下了一封信，不仅是手写的，还用了很多修辞，就像一个满是裱花装饰的蛋糕，信的末尾还有他帅气的签名。

难道是因为今年他更忙了？

不过信怎么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礼物。去年父亲送我的是侦探工具七件套，今年是一道“超级谜题”，我可是最喜欢解谜了！

知女莫若父，父亲这礼物可算是送到我的心坎儿上了。而且，看样子他很支持我的侦探梦呢，真是太开心了！

这要是换作母亲……

梳洗打扮后，下楼到餐厅一看，母亲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啊，爱丽丝！十岁生日快乐！”母亲夸张地喊了一声后，在我的两边脸上各亲了一口。

而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声“早上好”。

我们两个人用完早餐后，母亲对我说：“今年我也给你准备了好多礼物哦！”

一听到“好多”这个词，我就开始觉得烦躁了。

母亲说罢便从旁边的椅子上把堆叠如山的一摞书放在我的面前。光是参考书就有五本，每一本都超级厚。

“我要做一个名侦探，这些书对我来说都没用。”说着，我把那些书又都推了回去，母亲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会同意你当什么侦探的。收入不稳定不说，还那么危险。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好好学习，长大后像妈妈一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内心一阵作呕。

“什么叫‘稳定的工作’？再说，如果你嫌弃侦探工作不稳定，当初为什么还要嫁给父亲呢？”

“因为他是个天才，”母亲的脸上划过一瞬间的得意，接着她又迅速恢复成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但你不是，凭你的才能可做不成名侦探。”

这句话如利刃般直直地插入我的心脏。

“烦死了，不要擅自决定我的未来！”我一把推开那些书后，飞快地跑出餐厅。

“等等！”母亲追了上来。

转过走廊的拐角后，我迅速作出判断，躲进一个空房间里。

很快，我听到母亲从屋外经过的脚步声……

呼……得救了。

母亲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那个红心王后一样蛮横专断。而我的体内居然流着这样的血液，真是难以置信。

我甚至偶尔会认真思考：她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算了，不想那些了，毕竟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想要把这些奇怪的想法全都从脑海里抛出去。

说起来，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的母亲像红心王后，主要是因为我太喜欢《爱丽丝漫游奇境》（以下简称《爱丽丝》）这本书了。我喜欢的解谜类型，与《爱丽丝》这本书里的谜团类型，乍一看是完全相反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本书的作者刘易斯·卡罗尔是一位数学家，所以书中的谜团看似荒诞，其实都包含着严谨的逻辑，对于喜欢解谜的我来说，这一点简直正中下怀。而且很多推理作家似乎都与我有相同的感触，所以很早以前就出现了许多以《爱丽丝》作为蓝本的小说。

顺便说一句，我母亲似乎就是那种“看不懂《爱丽丝》到底说了什么”、认为“这书真没意思”的人。反正我也不指望她能看懂，她就是个不懂谜题奥妙、不懂解谜乐趣的人。

啊！说到解谜，父亲不是给我留了一封信吗？信上说，让我吃完早饭就去那间小屋，因为里面藏着一道“超级谜题”。

那个“超级谜题”到底是什么？太让人期待了！

我激动不已，悄悄钻出窗户，来到院子里。

我家很大，就像一个小型的天然公园。家里有一大片树林，一不小心就会在那儿迷路；家里还有一片池塘，可以泛舟其上。

更小一些的时候，我一直觉得每个人的家都这么大，直到小学时去几位同学家做过客后，我才知道，原来只有我们家的房子格外大。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既有些骄傲，又有些尴尬。

绕过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池塘后，我钻进林子里。沿着小路走了不一会儿，就看到一片很大的空地，这里不见一棵树木，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尽数洒下。父亲信中提到的小屋就在这里。

这个小屋犹如一栋建在深山中的木屋，但是看起来并不破旧，因为会有专业的工人来这里定期修缮。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间小屋。但我知道小屋里放着一张小床，可以供人（比如园艺师）休息，遗憾的是我们家如今没有雇用这样的人，所以这里就被闲置了。不过父亲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要营造出一种“古韵”才建造它的吧。

父亲经常在这里教我一些侦探技能。因为如果在住处谈论这种话题，母亲肯定会来阻挠我们。话虽如此，但父亲其实并不是真的打算跟母亲作对，让我继承衣钵，他顶多是出于一种“让爱丽丝自由成长”的想法，尊重我的意愿而已。

今天，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屋”里，又有什么在等待着我呢？

我咽了咽口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屋内没有任何隔间，正对着门口的那堵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户的下面是一张小床。右边的墙上挂着一把斧子。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不，那不是兔子，而是一个人。

那是一位面容精致的青年。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肌肤、红色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马甲，头上还戴着一对兔耳朵，乍一看真就像是一只兔子。

只见陌生青年缓缓起身，中气十足地说道：“生日快乐，爱丽丝！”

我被这气势所震慑，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生、生日快乐……”

完了……这又不是拜年，生日快乐哪有互相祝贺的……话一出口，我就尴尬得双颊发烫。

好在他没有深究，而是依旧微笑着说：“我叫克蒙兰德·伊戈乐特，是你父亲的朋友。今天是受你父亲之托来给你送生日礼物的。”

克蒙兰德·伊戈乐特……这个名字唤起了我的记忆。

♠

事情大约发生在两周前的一个晚上。

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父亲神秘兮兮地把母亲叫进书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悄悄地把耳朵贴在门上。

我的耳边传来了他们的对话：

“你先拿着这个。”

“哇！这钻石好漂亮……名字叫什么？”

“克蒙兰德·伊戈乐特。”

当时父亲突然说出了这两个鸟类的名字。“克蒙兰德”在英语中是鸬鹚的意思，而“伊戈乐特”则意为鹭鸶。不过根据当时他们讨论的内容，我只觉得那是钻石的名字，丝毫没有往人名上联想。

可是那天既不是母亲的生日，也不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父亲怎么会无缘无故送给母亲钻石呢？

我觉得这很奇怪。但凡遇到令我觉得奇怪的事，我就一定要想尽办法找到原因——这就是侦探的天性。就在我正准备继续全神贯注偷听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女佣的声音：

“小姐，您在那里做什么？”

屋里的对话也戛然而止。莫非被他们发现了？

我慌忙离开……

♠

“请坐吧。”

伊戈乐特的声音一下子将我拉回现实。

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我父亲今年四十岁。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年纪相去甚远，不过父亲交友广泛，有几个岁数差异大的朋友倒也正常。

这么想来，父亲无缘无故地送了母亲一颗钻石，而当母亲问到名字的时候，父亲回答的竟然是自己朋友的名字。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我暗自揣度着，按照他说的坐下来。他也坐回椅子上。我们两人分坐在木桌的两侧。

到了此刻我才发现，虽然现在是早上，屋里却亮着灯，窗帘则被拉得严严实实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先一步开口解释道：“啊，对不起，我照不得阳光。你听说过白化病吗？”

我没听过，便摇了摇头。

“你看，我的头发是白的，眼睛是红的，这就是白化病的症状。因为我体内的黑色素含量比普通人要低许多。黑色素是一种可以保护皮肤免受紫外线伤害的物质，而我因为黑色素严重不足，很容易被紫外线所伤。所以很抱歉，外面明明是难得的好天气，我却不得不拉上窗帘。”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勉强说了一句：“那你……挺不容易的。”

“哈哈哈，说不容易倒也确实不容易，不过也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只是睡相难看一些，比普通人更容易流鼻血，其他倒也没什么要紧的。”

看他说得这么轻松，我也松了一口气。

“不提这个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正题？是说我的生日礼物吗？我不禁坐直身子。

“我是一个发明家，最近刚发明了一个叫作‘白兔’的机器，看，就是这个。”他说着便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兔耳朵。

“嗯？这不就是普通的兔耳装饰物吗？”

“嗯，看起来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你再仔细看看，这可是全世界第一台能够体验虚拟现实的机器哦。”

“虚拟现实？就是那个跟真实世界几乎完全一样的电子空间吗？”

他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用法很简单。只要戴上这个兔子头饰并通电，再吞下特制药片就可以了。药片是一种特殊的助眠药，可以刺激脑部发出最适合体验虚拟现实的脑电波。然后这个头饰便会向大脑直接传输电信号，在你的脑中建起一个与真实世界毫无差别的虚拟世界。”

“好厉害！”

这才二零几几年而已，科技就已经这么发达了？

“可是，为什么要做成兔耳的形状呢？”

“听你父亲说，你很喜欢《爱丽丝》。碰巧我也是，我希望自己像书中的白兔一样把人们带入虚拟的世界。所以我就把它设计成了这么一个兔耳的造型，绝对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兔子哦。”

他戏谑道，嘴角也随之露出一丝微笑。我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接着他又继续说道：“在正式投放市场之前，我想找个人……最好找个孩子来试玩一下。正好碰到你父亲来找我商量该送给你什么生日礼物，于是我就想着干脆借这个机会让你试玩一下吧。我在里面放置了一个以《爱丽丝》为背景的解谜游戏。”

“不仅有我最喜欢的《爱丽丝》，还有我最爱的解谜主题。两个最爱的东西被融合在一个游戏里，还可以体验世界上第一个虚拟现实机器，这是不是太奢侈了？我会不会遭到老天爷的惩罚啊？”

父亲说得对，这果然是“超级谜题”。这一定会成为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一次生日。

“很高兴你能喜欢。那么，这就开始吧？”

他从搁在地上的包里掏出四样东西：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一个装有药片但没有标签的瓶子、一瓶矿泉水和一台笔记本电脑。长方形盒子里放的是一个白色兔耳头饰，与他戴在头上的那个看上去一模一样。他打开电源后递给我道：“来，先把这个戴上。”

“电源打开了，就意味着它已经开始传输电信号了吗？”

想到自己的脑子会有电流通过，我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还没呢，向清醒的大脑输送信号，会造成脑内紊乱，所以要等你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才能开始。等一会儿你吃下药片后，脑电波就会发生变化，到时候装置才会输送信号。”

“原来如此。”

我这才放下心来，将装置戴在头上。于是，屋里的两只“兔子”开始对视。

装置很轻，想必戴多久也不会觉得累。

“那就吞下这个药片吧，一片就够了。接着会在大约一分钟后进入睡眠状态，你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躺着，这也太尴尬了。所以我表示坐着就好，不过还是拉过一床毯子盖在腿上。

我就着矿泉水将药片吞下后，伊戈乐特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起来。

“这是……？”

“这也是游戏需要。因为游戏的数据全都存在这个电脑里，稍后会通过无线网络传到装置里。”

“啊，原来是这样。”

话音未落，我已经感觉到身体出现变化了。

全身的力量似乎都被抽离，意识也开始逐渐混沌。

模糊中，我看到了伊戈乐特的笑容。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抹笑容中带着一丝邪恶。

是错觉？还是……

可我还来不及确认，就感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身体被吸进一个黑洞。

我感觉自己正在掉入深渊……

第一题 SOLVE ME

那扇小门背后是一座美丽的庭院。爱丽丝喝下果汁后，身体就缩小到了能够通过那扇门的程度。可是最关键的钥匙却被她遗忘在了桌子上。于是，她吃下蛋糕，让身体变大，成功拿到了钥匙，可这次，她却无法穿过那扇小门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贴在一片冰冷、坚硬又平坦的东西上。

睁开眼一看，原来是白色的亚麻油毡地板。

我正躺在一个白色房间的正中央。这个房间足有一个体育馆那么大，屋顶也很高。地板、墙壁、屋顶，光滑无比，而且全是白色的。屋顶上嵌着许多神秘的光源，一道道沉闷的光四散而下。

这种场景像极了那些又臭又长的电影里描绘的人物内心景象，就是那种双手抱膝蜷缩在房间一角，自问自答的神经质主角的内心世界。

屋里只有两件东西，一件是我身旁的三脚玻璃桌，另一件是镶在墙上的一扇巧克力一般的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也没有其他人。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头、胴体、手、脚，全都完整无缺。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刚才在现实世界里穿的那身连衣裙，就连头上的兔耳朵也在。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感受到了真实的痛感！

我说了一句“ABC”，听到的也是“ABC”。

和现实毫无差别。这就是虚拟现实啊，“白兔机器”还真是一个神奇的发明。

我在房间里四下查看了一番。

首先是手边的玻璃桌，摸起来的手感与现实世界里的完全一样，也没什么特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它被固定在了地面上吧。

接着，我走向那扇门，拧了一下把手后发现转不动，似乎是被锁上了。

把手上有一个钥匙孔，我弯下腰，透过钥匙孔向外望去。

门外是绿色的草原，湛蓝的天空。

我该怎么出去呢——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欢迎来到‘爱丽丝’的世界。”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得直接跳了起来。扭头一看，后面站着一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白色兔子，身上还穿着一件马甲。这次不是长得像兔子的人了，而是一只真正的兔子。

“你是谁？”我脱口而出问道。

“你是谁？”

不是我问了两次，而是那只白兔重复了我的问题，不仅如此，他还故意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接着，他喘了一大口气后继续说道：

“哈……没想到居然是以这么白痴的问题开局的。还问我‘你是谁’？你看不出来我是白兔吗？除了白兔我还能是什么？这种一看就知道的事情你居然还能问得出口，这种愚蠢的问题跟问‘我是谁’有什么分别？我之前还满心期待这个值得纪念的第一位挑战者会是什么样的，看来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他语速很快，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说得我一时有些发蒙，等回过神来后，怒火瞬间就涌上心头。

一开始看到白兔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伊戈乐特通过另一个“白兔机器”在干预我的意识（虽然我并不知道这能否实现）。可看这态度，显然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那我就不用顾虑什么了。我思索了一下怎么说才能一击打败敌人，接着开口道：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白兔还是三月兔。”

三月兔也是《爱丽丝》中的一个角色，一只就像在三月里发情的癫狂兔子。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白兔就已经满脸怒火。

“三月兔？别拿我跟那种淫荡的东西比！你给我好好记住，我长着一身美丽纯白的毛，那东西的毛是茶色的，看起来蓬头垢面，我们俩就好比是兔子和兔子的粪便，没有一点儿可比性！”

“哦……原来兔子的粪便是白色的呀，学到了。”

白兔一下子被呛得哑口无言，就在他反应过来准备反驳之时，我立刻抢先一步开了口：“怎么了？你那对兔耳要是没什么用，干脆卸下来得了。”

白兔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我赢了！要知道，我在学校里可是人人畏惧的“吵架女王”。

“欢迎来到‘爱丽丝’的世界。”似乎认命了的白兔清了清嗓子后重新说道。

怎么又回到那句了？

“我是这场游戏的管理者。接下来，我将说明一下游戏的规则，请拉长你那对短耳朵好好听清楚。”

“我才发现，长着一对长耳朵的兔子看起来好像魔鬼哦。”

“不要发表无关言论。”

“这话应该我来说吧。先发表无关言论的好像是你吧。”

“好吧，好吧。那我就机械性、不带感情地说完规则行了吧。”

“那就请吧。”

“……接下来等待你的一共有五道谜题。只要你能在规定时间内解开谜题，就算获胜。这是你的计时器。”

白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带链子的怀表递给我。在《爱丽丝》中，开场的第一幕就是白兔边看怀表边不停地奔跑，口中还喊着“迟到了，迟到了”，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作为《爱丽丝》的忠实粉丝，看到这个原著里的经典物品，我一下子就被挑起了兴趣。

打开表盖一看，里面是一个机械表盘，时针和分针指向了十二点零五分，秒针的转动速度与现实世界完全相同。

表盖的内侧有五个心形凹槽，呈X形排列，看起来就与扑克牌中的红心5完全一样。

“时针再经过两次Ⅻ（十二）后，怀表就会发出提示音，宣告游戏结束。”

“也就是说游戏时间为二十四小时？会不会太长了些？”

“体感时间的二十四小时，只相当于现实世界里的三个小时而已。”

“哦……那倒是可以接受，相当于做了个长一点的梦而已。”

“关于游戏时间的解说就到这里，接下来我介绍一下其他的功能。你看到表盖里侧的心形凹槽了吗？一共有五个。”

“嗯。”

“每解开一道谜题，你就能获得一枚心形的芯片，把它嵌入那些凹槽中，时间结束前填满凹槽就意味着获胜。”

“也就是说，它可以记录我解开了几道谜题对吧？”

“嗯，这个怀表还有很多功能，比如身处暗处的时候，指针和表盘都会发光。”

“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白兔无视并打断我的嘲讽：“好了，以上就是关于这块怀表的全部说明。”

♠

“那就抓紧时间进入第一道谜题吧。”

来了！第一题！虽然我很讨厌眼前的这只白兔，但对于谜题还是满怀期待的。我将怀表放进长裙腰部的右边口袋里，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迎接挑战。

“你要走出这间屋子才能继续游戏，不过唯一的那扇门现在上了锁，你打算怎么办？”

“有秘密通道吗？”

我随口说了一个推理小说里的标准配置，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岂料对方居然答了一句“有”，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居然真有通道？那我的第一题是不是找到秘密通道？”

“哼，真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过来，我告诉你通道在哪儿。”

告诉我秘密通道的位置？怎么回事？

我不解地跟在白兔后面，走到这个大得离谱的房间的另一头，来到墙壁的中央位置，也就是那扇门的正对面。

“看这里。”

白兔指着墙壁的最低处说道。只见那里有一个隧道状的洞穴，洞口大小也就只够塞进去一个乒乓球而已。

“这是个老鼠洞。你可以像只蟑螂一样趴下来看看。”

“这个比喻可以免了。”

我趴下来朝洞中看去，虽然估算不出具体的长度，但可以看到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相同的隧道状出口，一束白光从那边照了进来。

“这栋房子由两个房间和连接它们的老鼠洞组成。洞对面的那个房间与这个房间的结构基本相同。对面也是一个纯白色的大房间，屋顶也很高，正中间也有一张玻璃桌子。但是这两个房间有两个不同之处，第一是对面的房间没有门，第二是那边的玻璃桌上放着这个房间的钥匙。”

“嗯，也就是说……”

“怎么？大脑已经混乱了吗？智商堪忧啊。”

“少看不起人！你的意思是想要开这扇门，就要穿过老鼠洞，去对面房间的桌上取钥匙。可这洞口这么小，人类怎么可能过得去？”

抱怨归抱怨，事实上作为《爱丽丝》的忠实粉丝，我已经预测到后续的发展了。

“我是说现在这个状态是过不去。应该还有另外一条线索吧？”我说。

“哟，脑子变灵光了点啊。我们先回到桌子那边吧。”

回到房间的正中央后，白兔打了个响指，旋即玻璃桌上就出现了一个刻着“EAT ME”（吃掉我）的金盒和一个刻着“DRINK ME”（喝掉我）的银杯。盒子里装的是扁平状的正方形饼干，杯子里装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

“这是《爱丽丝》里那个很有名的魔法道具吧，它可以改变身体大小。果然要用到它。”

我这个忠实粉丝居然能够亲身体验这个经典情节，太幸运了。

不过，原著中盒子里装的好像不是饼干，而是点缀着葡萄干的蛋糕……算了，细节不重要。

我迫不及待地伸手想要试试……

“等一下！”

白兔立即喝止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命令一条狗。

“急什么？你这大脑的恩格尔系数很高啊。”

“哈？大脑的恩格尔系数？”

“就是说你是个一天到晚就只想着吃喝的笨蛋。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洗耳恭听！”

看到我一脸狡黠的样子，白兔不由得皱了皱眉。

“真受不了……你刚刚说得对，这两样东西可以改变身体的大小。为了让你这种智商没有得到神仙眷顾的可怜孩子不至于头脑混乱，这个游戏在身体的变化上只设定了三种尺寸：能碰到天花板的‘大’，你现在身体大小的‘中’，以及能穿过老鼠洞的‘小’。吃一次饼干就会变大，喝一口果汁就会变小，但再怎么变，也不会比‘大’更大，或比‘小’更小。变化的过程中，你身上的衣服和那块怀表也会随着身体一同变化。要是你求我，我可以随时为你添满盒子里的饼干和杯子里的果汁。我能帮你的只有补充食物和说明规则而已。接着说饼干和果汁，都是只有半……”

“等等。你一次说这么多我哪里记得住。”

“失敬失敬，差点儿忘了你是个只知道吃喝的笨蛋。”

“那我现在就先把你吃掉如何？”我咬着牙说道。

“哎呀，好可怕好可怕。”白兔举起了双手，“好了，到这里为止都听明白了吧。总之，你要合理使用饼干和果汁，让自己从这栋房子脱身——这就是第一题。”

我歪着头问道：“这也算是个谜题？”

“什么意思？”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嗯？”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很简单吗？”

“很简单啊。我在喝了果汁变小后，就能穿过老鼠洞去对面的房间。吃下饼干变大后从桌子上取钥匙，接着再喝一口果汁缩小身体，从老鼠洞穿回来，不就是这样吗？”

“但是隔壁的房间里可没有饼干和果汁哦。我只会把饼干和果汁补充进这个盒子和这个杯子里，而盒子和杯子都无法从老鼠洞通过，自然也就不能带到对面的房间了。”

这种故意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装傻模样，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那我把饼干捏碎，塞进口袋里带过去不就行了吗？”

说完我就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把原著里的蛋糕改成饼干的原因了吧。如果把蛋糕塞进口袋里，一定会弄得满口袋都是奶油的。

“原来如此，饼干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是液体果汁该怎么办呢？”

“果汁不就更容易了？倒在衣服上，或是从老鼠洞倒入，不就可以流到那边去了吗？”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谁知他的语气一下就变了。

“是的，如你所说，要真是这样，这个谜题也确实太简单了些。事实上，还有一条规则……”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就泄了气。

“你就不能一次说完吗？”

“刚刚可是你说的‘一次说这么多哪里记得住’啊。”

“呃……”我竟无法反驳。

“再去一次老鼠洞那边吧。”

白兔端着杯子，再次带我走向那个老鼠洞。

他指着洞穴说道：“你觉得这个洞是谁打的？”

“还能有谁……老鼠洞不就是老鼠打的吗？”

“话虽如此，但就像我是一只白兔而不是普通的兔子一样，那些也不是普通的老鼠。我想，你大概也认识它们。”

《爱丽丝》里面的老鼠，莫非是……

“睡鼠？”

“不是它，是另外一只。”

“另外一只……莫非是那只通过说‘枯燥的故事’来烘干大家身体的老鼠？”

“答对了。”

《爱丽丝》里有这么一个情节：身体变大的爱丽丝因为无法变回原样而委屈地大哭，她的泪水变成了一个水池，把自己和其他小动物的身体都弄湿了。为了烘干他们的身体，那只老鼠开始讲起了“枯燥”（dry，也有“干燥”的意思）的历史故事……

这种文字游戏就是《爱丽丝》的魅力所在。想到即将遇到这个自己很喜欢的小东西，我当即就兴奋了起来。

“枯燥无趣的老鼠打的洞自然也是干燥无比的，所以里面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白兔说着，就将杯子倾斜，里面的果汁沿着地面慢慢流向老鼠洞，随着果汁越流越多，最前端的那些终于流到洞口。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就像铁板烤肉时一样“嗞——”的一声，只见那些果汁还未流入洞穴就化作一阵青烟。

“烘干……”

“是的。在进入洞穴的一瞬间，果汁马上就会被蒸发掉，失去效果。而且就算放在密闭容器里，结果也是一样。最初游戏设定是所有液体都会在进入洞穴时被蒸发掉，我们还让蜥蜴比尔爬过去试了试，结果它瞬间就被蒸发成了干尸，所以现在就把游戏设定成了只有果汁会被蒸发的模式。”

这听得我不寒而栗：“试验果然很重要。”

“当然。好了，现在你觉得‘干燥的老鼠洞’有哪些制约条件呢？”

“也就是说，饼干可以带到对面的房间去，但果汁不能。所以，在那边我只能变大，却无法变小。变大后就可以拿到桌上的钥匙了，可是却无法再穿过老鼠洞回到这里。这就是谜题的关键吧？”

“对。好了，我的说明到此结束。接下来就请使劲转动你那贫瘠的大脑来思考吧。”

♠

我在脑中整理了一下重要信息。

这个房间的房门钥匙在对面房间的玻璃桌上。想要过去拿，就必须穿过那个老鼠洞。我的身体能变成“大”“中”“小”三种尺寸。每吃一次饼干，身体就会变大一个等级；每喝一次果汁，身体就会缩小一个等级。只要拜托白兔补充，就可以无限量使用饼干和果汁。而且，果汁一进入老鼠洞洞口就会蒸发消失。

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行了，先去隔壁房间看看吧，百闻不如一见，到了实地说不定就能想出什么新办法来了。

而且，白兔说的话也不能全都信，虽然我也觉得他不会明目张胆地说谎，因为这会破坏游戏的公平性，但不能保证他没有故意给出一些误导性的叙述。

所以我得先去对面的房间看看情况，于是我打算先喝下果汁。

“把杯子给我。”

我从白兔手中接过杯子，放在嘴边。

这时，我斜眼瞥了瞥他的脸。

那是像在等待猎物掉进陷阱一般的眼神……

我迅速将杯子从嘴边移开，他一定有什么阴谋，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陷阱？

我思考了片刻，突然意识到：

现在还不能喝果汁！

所谓现在，就是我还没有做好下一步准备的当前阶段。

于是，我从桌上取来一块饼干，捏碎后撒在地上。

他毫不掩饰地咂了一下舌。

“真是无聊。哦，对了，你变小以后就够不到桌子了。只有桌子上才有饼干，即使我帮你补充，也只会放进桌上的盒子里。而我能帮你的，只有补充食物和说明规则这两件事，并不会帮你把饼干撒到地上。所以你在缩小前，如果不在桌子下的地面上撒点饼干，游戏就基本结束了。”

哪里是“基本”结束，明明就是“完全”结束了好吗？如果在身体变化前不做好下一步准备就无法继续游戏了，这一点是与原著完全相同的。

我平复心情后喝下果汁。砂糖的甘甜在口中扩散开来，水果的芬芳也飘进鼻子里。我不由得再次感叹“白兔机器”真是个顶尖的发明，居然就连滋味和气味都能如此完美地重现。

下一个瞬间，我忽然浑身感到一阵寒意，紧接着，杯子从我的手中滑落下去……不，应该说，我的手已经缩小到握不住杯子了。

我的身体开始缩小了。

我看了看脚下，只见地面离我越来越近，似乎正在将我吸入其中。我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寒意消失了。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一看，我的身体已经缩小到可以在老鼠洞中站立行走的程度了。老鼠洞的旁边，躺着一个比我还大的杯子，旁边还有一大摊果汁。

我居然已经变得这么小了吗？

扭头看向身后，只见一只巨大的白兔正俯视着我，方才还觉得他是个只会逞口舌之能、无实际之力的家伙，现在一看我们之间的体格差距，我不禁感到恐惧。现在还是别去挑衅他了。我自顾自地想着。

“变成一只渺小的水蚤，感觉如何？”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天而降。他的体格现在比我大这么多，即便是正常说话的声音，对我而言也是暴力音量了。

“你小声点啊。”我喊道。

“什么？你说什么？”又是一阵爆炸般的声音。

好像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小了，他听不到。不过也不排除是那只可恶的白兔故意这么大声的。

我把刚才撒在地上的饼干屑捡起来塞进口袋，然后逃也似的迅速钻进老鼠洞。

虽然前后洞口都有光线照入，但洞中仍然是漆黑一片。洞内很宽，我张开双手也无法同时触摸到左右两侧的墙壁。

这么说起来，刚刚白兔说了很多关于对面房间的情况，但对于这个洞穴，却只提了一句“干燥的洞穴”。这里面说不定暗藏玄机，可是这里这么暗，我什么也看不见啊……

对了，怀表！刚刚白兔说怀表的指针和表盘在暗处会发光。

我将那个跟我一起缩小了的怀表从口袋中取了出来，打开表盖后，一缕青白色的微光勉勉强强地给洞穴带来了一丝光亮。

借着这缕微光，我一边查看四周一边向前走去，可一直走到出口都没有任何发现。至于洞穴的长度，我感觉在一米左右吧。

先出去再说吧。外面可真是亮得刺眼。

面前是一个与刚才那个房间几乎完全一样的白色大房间。就像刚刚白兔介绍的那样，这里没有门，正中间放着一张玻璃桌。

以我现在这个大小，想要走到桌子那边，还真不是件轻松的事。虽然我可以吃下饼干变大后再过去，但在找到再次缩小的方法之前，我还不能这么做。无奈之下，我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终于到了。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头往上看。与前一个房间里的一样，这儿也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透过玻璃桌面，能看到上面躺着一把金属钥匙。只要能将这把钥匙带到前一个房间，我就获胜了。但身体不变大就拿不到钥匙，变大后又无法通过老鼠洞，我该怎么办呢？

我观察了这个房间一番。白兔说过“这栋房子由两个房间和连接它们的老鼠洞组成”，这句话里应该没有什么需要琢磨的地方，他还说了一句“没有饼干也没有果汁”，那有没有可能会有什么别的东西呢？要不我把这个房间先搜查一下？可就我现在这个身体大小而言，还不知道要花几个小时才能搜完整个房间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解题的关键点并不在此。我需要的不是四处搜查，而是灵光一现。

所以现在我要做的事，不是全力搜索，而是全力思索。

我想到的第一个方法就是弄倒桌子，那样我无须变大也可以拿到钥匙了，这应该是个很棒的主意吧？！

于是我伸出手推了推桌腿，结果它却纹丝不动。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张桌子与对面房间的一样，也被固定在了地上。再说了，即便不被固定住，以我现在的身体多半也是推不倒的。

但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既然果汁无法被带过来，那我只能在不变大的前提下拿到钥匙了。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

比如……爬上去？

算了，这绝对做不到。且不说这桌子表面光滑，连个可以抓的地方都没有，就算我踩着桌角爬上去了，那也是桌子背面啊，我该怎么翻到桌面上去呢？这个方法可以直接排除了。

那么，打碎桌子？

这桌子是玻璃材质的，比较容易打碎，所以比弄倒或者攀爬的方法实际很多。我脱下一只鞋，将鞋跟砸向桌脚，除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外，毫无变化。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砸出一丝裂纹来。大小差别如此巨大的情况下，就算玻璃，对我来说也是坚如钢铁。要是变大，一定能轻而易举地破坏它，不过那就本末倒置了。

嗯……变大后破坏？

是的，要破坏的可不止这一件东西。

我决定，先回到原来的那个房间。

我穿过老鼠洞，从口袋里取出饼干放进嘴里，尝到一股非常普通的小麦和黄油味道后，我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热，接着还原成了“中”的大小。

白兔一脸嫌弃地开了口。

“这一来一去的，你该不会毫无收获吧。”

“嗯，我想到了两件事。不过我现在要变大了，不想受伤的话就走远一点。”

我让他走远一点后，又吃了一口饼干。

白兔方才说过，变“大”后会碰到天花板，于是我事先蹲下了身子。本小姐就是聪明！

“好疼！”

没想到蹲下来也会碰到头。看来，无论我怎么费劲挣扎，也躲不掉与天花板的亲密接触了。

而且，我的身体还在继续变大。我灵机一动，当即仰面躺倒。

随着“咚”的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都颤抖了起来。哎……我这姿势实在是有碍观瞻啊。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也终于不再变大了。

现在，这个宽敞如体育馆般的房间内，有八分之一左右的空间被我的身体所占据。要是换作其他房间，恐怕这会儿我早就被挤死了。直到这会儿，我才意识到这个房间大得离谱的原因。

我翻身趴在地板上。

这就是我想到的第一个办法。

白兔能帮我补充的果汁只能出现在这个杯子中。但是杯子无法通过老鼠洞。可是，若是我能用巨人之力捏碎或是砸碎杯子，然后带着杯子的碎片穿过老鼠洞呢？到了对面的那个房间后，我再隔着墙壁拜托白兔帮我补充果汁，不就能在隔壁的房间获得果汁了吗？

我将现在的大脚对准杯子，然后一下子用力踩下去。

岂料，杯子依旧完好无损。莫非这招行不通？

那就轮到第二个点子出场了。

我朝着老鼠洞的反方向移动。留出足够的助跑距离后，我便朝着老鼠洞的方向如犀牛般手脚并用地冲了出去。

随着“砰”的一声，整个房间都开始摇晃起来。如果对面房间的桌子没有被固定在地上，想必这会儿已经被震倒了。不过桌子既然已经被固定住了，那我的目标自然就不会是它。

我继续用身体撞击墙壁，肩膀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不过这种痛换来的巨大震动应该也对墙壁起到了不小的破坏作用。只要不停撞击，把这堵墙撞倒，我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到钥匙了。

进攻！进攻！进攻！

可是，无论我怎么撞击，那堵墙依旧毫无变化。

终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原来如此，我要撞的，并不是这堵墙。

推理小说里的人物撞的可不是墙。

而是上了锁的门。

我一边朝着门那侧的墙壁移动，一边回忆这道谜题的要求。

——通过合理使用饼干和果汁，让自己从这栋房子脱身。

重点在于脱身，而不是拿到钥匙。所以对面房间只是一个干扰选项而已。答案非常简单，只要借助巨人之力撞开门即可。

话虽如此，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扇门简直太小了，小到我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我反复试验了很多次，只有仰面躺着，用鞋后跟踹门的力道最大。

踹！踹！踹！

然而……那扇门也毫无变化。

“怎么这么牢固？这符合建筑法要求吗？”

“你能不能给我消停点？”

但白兔的抗议声在我听来实在是太微弱了。我们的体格差距逆转后，我的声音简直是震耳欲聋。我才不管呢，谁叫他刚才丝毫不顾虑我的感受呢。

我仰面躺着，将手脚尽数伸开，接着“喔”地吼了一声，腕部正好甩到桌子处，桌子应声而倒。

本以为胸有成竹的推理被一个接一个地击溃。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我不知道，我的脑子一片模糊，我已经无力思考了。

母亲的话再次响起。

——凭你的才能可做不成名侦探。

我真的没有天赋吗……

一旁的白兔火上浇油般地开了口：

“也不过如此嘛，果然丝毫不值得期待。”

不，我一定要成为名侦探！

我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散落一地的饼干，想必是刚才桌子倒下的时候撒到地上的吧。

就是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细节，让我豁然开朗。

“我懂了！这次不会错了！如此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我居然一直没想到！”

“懂了就懂了嘛！你倒是小点声啊……”

“我的面前绝对没有不可思议之事！”

我用尽全力喊出了这句经典台词，巨大的声波直接把白兔震倒在地。

我用舌尖舔了一口杯子旁的那摊果汁，于是恢复到了“中”。

“你是真懂了？别又想错了哦。”

“这次绝对没问题了。你就看着吧。”

我将散落在地上的饼干都收回盒子里，然后拿着盒子走到房门前面。

我一边走，一边向白兔阐述自己的推理：

“线索一共有两条。第一条是原著中出现的写着‘吃掉我’的是蛋糕，而这里却变成了饼干。我原以为是游戏制作者考虑到蛋糕放进口袋后，奶油会弄脏口袋，所以才改成了饼干，然而其实另有原因；另一条线索是饼干可以无限次补充的规则。”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你想啊，饼干只要咬一口就能起作用，而盒子里塞满了饼干，正常情况下根本无须补充。所以也就是说，饼干还有其他特别的用途。”

“特别的用途？”

“你看着就行。”

我走到门前，将盒子里的饼干摆在地上。

一块、一块、一块……

很快，盒子空了。

“快帮我补充吧。”

“在说明规则的时候我就说过，‘如果你求我’的话……”

“呃……”

好屈辱啊，不过为了通关也只能忍了。于是我低下头：

“请你补充饼干。”

“嗯？这是求人的态度？”

“……请您为我补充一下饼干，拜托了。”

“没问题。”

白兔一脸满足地打了个响指，只见盒子立刻就满了。

于是我继续摆起了饼干。用完后再拜托他补充，如此反复。

一块、一块、一块……

恳求。

响指。

一块、一块、一块……

恳求。

响指。

……可恶！设置这个谜题的人，一定只是为了让我低头求他！

我没好气地开口道：“你倒是来帮个忙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能帮你的只有补充食物和说明规则而已。”

“但是，事实上我已经解开谜题了，不是吗？”

“可真够麻烦的。”

“这话应该我说才是！”

只是单纯地把饼干叠起来而已。

“本来想漂漂亮亮地通关，谁知道还要做这么多无聊的工作，而且还这么花时间。”

“这个方法已经不错了，另一种方法才是真得花时间呢，估计要花上半天左右。”

“半天？！莫非是要在房间里倒满果汁，然后一直游到钥匙孔去？”

“啧啧啧，看起来你已经忘了那个老鼠洞了。就算你一直往这房间里倒果汁，只要流到老鼠洞，就会被瞬间蒸发掉，所以水位是永远不可能上升的哦。”

“那另一个方法是……？”

“直接问出题者？你可真厚脸皮哪！自己想吧。”

“哼，不说拉倒。反正我已经找到不太花时间的办法了……你看，做好了！”

我已经把饼干摆成了阶梯状。从远处一路通往房门，每靠近房门一步就增加一片饼干的高度，最终到达与把手同样的高度。正是因为不用蛋糕，而用了坚硬、扁平的饼干，我才能使用这个方法脱身。刚才看到散落一地的饼干时，台阶的画面就已经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了。

“接下来我只要变小就可以了。”

我让白兔在杯中补充了果汁，然后欣然一口饮下，游戏结束了！身体缩小后，我沿着饼干台阶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很快就来到门把手旁了。

钥匙孔出现在我的眼前，门外的草原和天空也映入了我的眼帘。

对面的房间是干扰选项的这个大方向是完全正确的。根本不需要钥匙，只要有钥匙孔就足够了。

变小后，从钥匙孔穿过——这就是答案。

不过钥匙孔比老鼠洞还小，站着走过去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匍匐着爬过去。下半身离开钥匙孔的瞬间，我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饼干屑，然后一个翻身跳了下去，并在空中吃下了饼干。

我以为我会在空中变大，然后华丽落地——不料设想落空了，事实上我是一屁股摔落在草原上的，好痛！

不过，我通关了！

辽阔的晴空下，我正沉浸于通关的愉悦中，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躲开！”。

我起身回头一看。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太不可思议了吧。

门依旧在那里。当然，我就是从那扇门穿过来的，所以这扇门本身倒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关键是，门后居然没有任何建筑物。这扇门就这么直直地立在大草原的正中央。

只见一团白色棉絮状的东西从钥匙孔飞了出来，然后在空中变大，最后变成一只白兔落在地上。看样子他也用了我的那个办法。

白兔打了个响指后，那扇门自上而下地淡化消失了。

就在我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白兔把一枚心形的芯片扔了过来。

“第一题解答正确。不过，要是连这点难度的谜题也解不开，我看你也没什么用了。”

我从腰间的右口袋取出怀表，将那个芯片嵌入表盖内侧的凹槽中。

还有四道题，加油！

第二题 公爵夫人

那栋房子里住着怀抱婴儿的公爵夫人、青蛙侍从、厨娘和一只微笑的柴郡猫。厨娘总会在汤里撒大量的胡椒粉，所以大家总是忍不住大打喷嚏。公爵夫人将婴儿递给爱丽丝，就在爱丽丝逗小婴儿开心的时候，婴儿却突然变成了一头小猪。

此刻，我们的脚下是一处小小的山丘，四周空旷，三百六十度全无遮挡。好一片恬静宜人的田园风光啊，只是放眼望去，或粉或紫的怪异颜色若隐若现。在这个“爱丽丝”的世界，必须小心谨慎。

“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看我的耳朵。”

“咦……怎么突然提这么变态的要求？”

“都说了不要把我跟三月兔那种家伙相提并论！你看，我的耳朵现在是弯着的吧！”

白兔指着自己的耳朵，激昂地说道。还真是，自打见到他开始，他的耳朵就一直是直立状态，现在居然从中间开始弯了下来。

“这叫‘不可思议的天线’。兔耳指向之处，就是新谜题所在之处。”

“原来如此，那我们去那边就行了吧？”

我朝着兔耳提示的方向走去。白兔也跟在我的身后，只不过他的耳朵依旧弯着。我有点于心不忍，便开了口。

“一直这么弯着不累吗？用嘴说一声怎么走不就好了？”

白兔直接无视了我的话。

跟着“不可思议的天线”走了一会儿后，我们总算到了一座位于森林前的村庄。

这有十几户人家、农田、猪圈……这是农村无疑。

村庄里随处可见正在劳作的村民们，与《爱丽丝》里的情节一样，这里的村民既有人类也有动物。

我看了看怀表，现在是十三点。游戏开始一个小时了，而我也已经通过了一关。虽说对接下来的四道谜题还不能掉以轻心，但至少到现在为止，还算得上进展顺利。

我们从村民的身边走过时，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跟白兔打招呼。

“呀，白兔先生。”“今天天气可真不错啊。”……

看样子白兔在这一带还挺有名的。

我们在村里绕了一圈后，“不可思议的天线”准确地指向了一户人家。

这是位于村子最深处同时也是最气派的一户人家。这里建有一栋平顶的两层小楼。

视线所及的所有房间窗户都拉上了窗帘，完全看不到屋内的情景。而且每扇玻璃窗都脏得像煤炭一样，到底怎么回事呢？

屋后就是大片的森林。

第二道谜题就藏在这栋房子里吧。不过在进去之前，我还得先收集一些信息。

恰巧这时有村民路过此处。

一头与成年男人差不多大小且双脚行走的猪，正带着五头四脚爬行的小猪在散步。

“请问……”

我冲着那头大猪开口道。谁知大猪竟无视了我，反而对着白兔开了口：

“呀，白兔先生，您也带家畜出来散步吗？”

“是呀，法蒂先生。要是不带这些家伙出来活动活动，他们很快就会长胖的。”

“哎呀，谁说不是呢？”

两只动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说边哈哈大笑。

我忍不住抱怨道：“喂，我是人好吗？你不会因为我戴着兔耳头饰，就觉得我是只兔子了吧？”

那头名叫法蒂的大猪一脸疑惑地开口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人啊，但你是人类就不能是家畜了吗？”

不行，我跟这头猪根本就说不到一起去。

我果断放弃了抱怨的想法，回到最开始想问的那个问题。

“不说这个了，我想问问这栋大房子里住着谁？”

“住着谁？那当然是公爵夫人啦！”

“那么那位公爵夫人身上……嗯，我是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她整个人都很奇怪啊。每天抱着一头小猪，屋子里到处都是胡椒粉。”

啊，这个情节在原著中也出现过。这是那只著名的柴郡猫出场的第一幕，不过在迪士尼版的动画中被删除了，可能是因为这个情节本身并不重要吧。我也没有特别喜欢这段情节。虽说《爱丽丝》的魅力就在于情节看似支离破碎，实际都是围绕着一条主线展开的，但这段故事也的确是有些荒谬过头了。

我正想着这些，法蒂已经修改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不过，与其说她奇怪，倒不如说她可怜。她以前也是个很爱说话的人，而且为人亲切善良，我们也常去她家做客。可就在上个月遭受了丈夫去世和死产的双重打击后，她整个人就变得很古怪了。不仅把家里弄得到处都是胡椒粉，还突然跟我说要买一头小猪崽，我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就卖给她了。谁知道，她居然将那猪崽……”

“等一下，你把自己的孩子卖给她了？”

“哈？我是男的，哪里能生孩子？”

“欸？那你现在带着的五头小猪是……？”

“我刚刚不是说过这些是家畜吗？我们家是养猪的，我当然是要把小猪养大，然后宰了卖猪肉啊。”

我听得瞠目结舌。

“这……你居然要卖自己的同类……而且还要宰了卖他们的肉……而且你在他们面前说这个，真的好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养猪场里只有我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我说这位小姐，有必要这么惊讶吗？难道你们人类从不这么做吗？”

“人类也会为了金钱而互相残杀啊。”白兔插嘴道。

五头小猪一脸疑惑，目光在我、法蒂和白兔的脸上轮番停留。

“然后呢？”我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公爵夫人用你卖给她的小猪做了什么？”

“啊，她把那猪崽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精心养育了。不是像养宠物之类的用来转移母爱，而是真真正正地把猪崽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养育，真是太可怜了。”

原著中的情节是人类婴儿突然变成小猪，而在这个游戏中，似乎一开始就将婴儿设定成了小猪。

就在我回忆原著情节的时候，法蒂无意中失言道：“现在这个世道啊，孩子死了兴许更好啊。”

话音刚落，他便慌忙地捂上自己的嘴。

“‘死了更好’？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忘了这句话吧。”

故弄玄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好想知道啊，但估计暂时问不出什么了。

先不管了，进去看看或许能有线索。

我与大猪告别后，绕到了公爵夫人府邸的正门口。

我问白兔：“孩子‘死了更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

“什么谁知道？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像你这么无知。但我是游戏的管理者，原则上不可以回答任何有关解谜的问题。”

也就是说，这件事与第二题有着直接的关系。但他现在似乎不打算说清楚。

“哼，原来这就是你的立场？行了，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我都不会跟你说话了，就让你因寂寞而死吧。”

“无稽之谈。兔子的领地意识很强的，我们不喜欢群居，和孤狼是一样的。”

“到底是兔子还是狼，这得弄清楚。”

不过我也不能无休止地跟他闲扯下去。

我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门没有上锁，于是我自作主张地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黑烟扑面而来，我和白兔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着火了？不，这是胡椒粉的味道，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胡椒粉。

“这真是……阿嚏……比我们刚刚听到的……阿嚏……还厉害啊。”

我们捂着口鼻冲入黑烟中。

我瞬间看不清身旁的白兔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这烟也太浓了吧。别说前方了，就连脚下的地面都已经看不见了。

有人在吗——我刚想开口，就已经吸入了一大口胡椒粉。

“有人……阿嚏……在吗……阿嚏……”

等这阵喷嚏好不容易止住后，我又问了一次：“在……阿嚏……在吗？”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里面的人肯定听不到我的声音。

没办法，我只能先进屋了。

屋里的浓烟让我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墙壁。我伸手摸索到墙壁的位置后，单手扶墙慢慢前进。不久后，我看到一扇开着的房门，于是我探头向内望去。

透过浓浓的烟雾，我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这里应该是客厅，只见一位身形苗条的妇人坐在沙发上，似乎正敞着胸怀给婴儿喂奶。这大概就是公爵夫人和她从法蒂那儿买来的小猪吧。

“打扰了！”

我再次开口说道。那妇人听到我的声音后吓了一跳，连忙看了过来。接着急急忙忙地将孩子放在沙发上，穿好衣服。

“谁！”一阵高亢急促的女声从沙发那边传了过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胡椒粉的原因，声音听起来略有一些嘶哑。

我被吓了一跳，忙打着喷嚏回答道：“我叫……阿嚏……爱丽丝。您是……阿嚏……公爵夫人吗？”

“不，我不是什么‘阿嚏公爵夫人’。我是……阿嚏……‘公爵夫人’。”

对方也是边打喷嚏边说话（后文的对话中均省略打喷嚏）。那边依旧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知道是不是她还没穿好衣服。

我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于是问了一句：“这两个不是一样吗？”

“如果你觉得一样，那就说明你没文化了。”

“什么意思？”

“暂且不提这个，你是怎么进来的？”

“暂且不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我随即冷静思考了一下，发现她提这个问题倒也合情合理。

“因为门没锁啊。”

“没锁？我一直强调一定要锁门，究竟是谁忘了锁！算了，这事我回头再调查。你刚刚好像说你是‘阿嚏爱丽丝’对吧？你是觉得只要没锁门，无论认不认识的人家，都可以随意进出吗？”

“平时肯定不会的……”

我原以为这个世界的居民都是类似于RPG[1]游戏里的角色，那些民宅也是大家都可以自由出入的，所以她的反应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总之，请你现在立马离开这里。”

“知道了。”

没办法，我只能先出去了。

谁知道，下一秒就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公爵夫人突然叫住我并说道：

“啊，请等等。我们现在刚准备吃午饭，虽然有点迟了，不过既然来了，不妨坐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咦？”

她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太不可思议了！

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要一查到底，这就是侦探的天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公爵夫人抱起孩子，带着我和白兔一起去了餐厅。

餐厅里的烟雾更浓，我们打喷嚏的频率也更高了。似乎有人正在厨房里拼命向锅中撒胡椒粉。那大概就是全家被胡椒粉笼罩的源头了吧。

餐桌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慢慢走近后，彼此的身影终于依稀可辨。

先入座的是一只穿着侍从衣服的青蛙，体型与成年男性相仿。

与我起初通过身影作出的判断一致，公爵夫人是一位年约三十岁的人类女性，无论是衣服还是饰品，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只是不知为何，她看上去十分憔悴。她手中抱着的襁褓中，露出了一头小猪的头。

一位褐色肌肤，额上描点，穿着莎丽服[2]，怎么看都像印度人的厨娘端来了餐盘，于是我们的午餐开始了。

桌上所有的菜都撒满了胡椒粉，看起来黑乎乎的。但如果一口都不吃，难免有些失礼，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果然，辣得让人受不了。

没办法了，我只能借聊天遮掩过去。

“那个……您家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我是说，有没有什么需要解开的谜题？”

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公爵夫人一脸淡定地回道：

“我们家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对吧？”

被征求意见的青蛙和厨娘都配合地点了点头。据说他们已经在这里工作好多年了。

“那么，为什么您家里到处都是胡椒粉？我听说自从上个月您先生去世加上您自己死产之后，家里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请稍等一下。我的先生的确是去世了，可我的孩子顺利出生了啊，你看，你看你看。”

公爵夫人示意我们看她怀里的小猪。看样子，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去世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也已经去世。

“啊，还真是呢。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失言了。”

“够了！可以不要随意说我的孩子死了这种话吗？”

“那么，胡椒粉是……”

公爵夫人指了指厨娘道：“在她的家乡，每道菜里都会使用这么多的胡椒粉，我非常喜欢她的家乡菜，但我的先生不喜欢，所以先生在世的时候，我们一直都不做这些菜。不过现在先生已经去世了，这些菜也就被‘解禁’了。”

虽然她说的这些话不难理解，但是……

就在我琢磨这番话的时候，公爵夫人突然开始夸起自己的孩子。

“不说那些了，你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嗯……呃……是吧。”

“哪里？你觉得哪里可爱？”

她也太烦人了吧。

“呃……比如长长的凸出来的鼻子，还有大大的耳朵……”我应付道。

“是吧，是吧。”

她一脸满足地点点头后，把孩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对了，柴郡猫哪儿去了？

我在屋内四下环顾了一圈，突然感到一个东西从聚集在脚底的浓烟中穿过。

莫非这就是……

大概是察觉到我正在四下观察，白兔开口道：

“这个游戏里不会出现柴郡猫。如果那个自由且体表透明的家伙在这里，推理就无法成立了。”

“你不是也把门弄消失了吗？”

“我是游戏管理者，所以我可以这么做。”

“真的是因为担心‘推理无法成立’吗？我看你是怕著名的柴郡猫抢了你的风头吧！”

“哼，我会输给那种只知道卖弄的家伙？到最后，还不是那些正常的角色最受欢迎？”

“谁是正常的角色？”

我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自己的脚下。刚才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难道真是我的错觉？

这时，公爵夫人开了口：

“你们是在谈论我的发卡吗？”

“欸？啊，不是的。”

“是吗？因为我刚刚听到你们好像在说柴郡猫眼石。”

“柴郡猫眼石？那是什么？”

“你知道猫眼石吗？”

“就是像猫眼一样中间有一条细窄反光带的宝石吧。”

“是的。一般的猫眼石都是蜂蜜色或青苹果色的，但柴郡猫眼石是紫色的。十分罕见，所以价格也不是一般的高。我先生在世的时候，曾送过我一颗。”

公爵夫人闭上了眼睛，像是沉浸在回忆中一样。她的发间闪烁着一丝光芒，那就是紫色的猫眼石。在迪士尼版的《爱丽丝》动画中，柴郡猫就是一只紫色的猫。可是这个发卡上的柴郡猫元素也太敷衍了吧。

“啊，真不好意思，说了这么沉重的话题。”

“怎么会呢？您不用在意。”

我说的是真心话，这顿饭吃得十分热闹，只可惜其实聊得并不尽兴。因为襁褓中昏昏欲睡的“婴儿”总会被我们习惯性的喷嚏声所吵醒，然后呜呜地大哭起来。

不过，这里有两个人没有打过喷嚏。一个是厨娘，可能是因为她就是吃这种满是胡椒粉的菜长大的，所以早就适应了。而且她不仅不打喷嚏，连句话也基本没有说过。

另一个就是那头小猪了。

“为什么那个婴儿不打喷嚏？”

我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我记得原著中的那头小猪也在不停地打着喷嚏。既然第一道谜题中将蛋糕换成饼干是解题的关键之处，那么这里说不定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公爵夫人的回答是：

“你见过打喷嚏的婴儿吗？”

“那倒是没有……”

“那就说明婴儿是不会打喷嚏的嘛。”

哪有这种逻辑？擅长逻辑推理的我立刻找到了反驳点。

“可是我也没见过会打喷嚏的青蛙啊。”

“那你现在不是见到了？”

像是为了配合公爵夫人，青蛙侍从打了一个喷嚏。

“不是，我要说的是……”

公爵夫人打断了我的话头。

“对了，这只青蛙也可以变成不打喷嚏的青蛙。”

“什么意思？”

“青蛙先生，请演示一下吧。”

“倒也算不上什么演示。”

青蛙沙哑着说完后，突然就停止了打喷嚏。那一瞬间我不禁由衷地佩服了一下，可是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这也太简单了吧。

“说了半天，就只是憋气而已啊。这只会越来越难受，再说，你又能坚持几秒呢？”

我从腰间的右口袋掏出怀表开始计时。岂料一分钟、两分钟过去后，青蛙还是一个喷嚏都不打，不仅如此，他看上去还十分淡定沉稳，丝毫不觉得有任何痛苦。

“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两栖动物有自己独特的呼吸方式。他平时是同时使用肺部和皮肤进行呼吸的，现在停止了肺部的呼吸，只使用皮肤进行呼吸，所以自然不会吸入胡椒粉，也不会打喷嚏了啊。”

“原来是这样。”

我不禁佩服，但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但是，如果他有这么方便的呼吸法，为什么平时不这么做呢？”

“只靠皮肤呼吸是无法吸入足量氧气的，如果一直这么做，就会危害到身体健康。青蛙先生，可以停下了，谢谢你的配合。”

“哪里哪里。”

青蛙说完便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喷嚏，似乎要一口气补回来似的。看样子是又恢复到用肺呼吸了。

——虽然这顿饭的过程中发生了不少小插曲，但并没有发生什么称得上是案件的事情，午饭顺利结束。

♠

“刚刚我也说过了，这个家里没有任何谜题，所以请去其他地方寻找谜题吧。”

公爵夫人又恢复到一开始那种生人勿近的态度，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赶紧走”的气息。她的情绪这么反复无常，究竟是什么原因呢？真的只是单纯的脑子不正常吗？

“青蛙先生，请送一下这两位。”

青蛙依言将我和白兔带出餐厅。

经过走廊时，我小声地问青蛙：

“你和厨娘一定知道的，对吧？被公爵夫人视为亲生孩子的那个婴儿，其实只是一头小猪，真正的孩子已经死掉了。”

青蛙闻言，回头看了看餐厅的方向，确定公爵夫人没有跟出来后，冷淡地应了一句：

“嗯，算是吧。”

“那么屋里全都是胡椒粉这件事，也是公爵夫人所说的那样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就是公爵夫人说的那样。”

“那么，公爵夫人一开始明明想立刻赶我们走的，怎么突然改了心意请我们吃午饭呢？你知道原因吗？”

青蛙一脸不耐烦地回了我一句：

“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有什么目的啊……只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都管到别人家的事情了……”

虽然青蛙的这句话没有说完，但应该是在指责我，这让我很生气。

走到玄关后，青蛙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对了，你刚刚说房门没有上锁？最后一个进门的是我，我记得我是锁了门的。”

他在送我出去前“尝试”着锁了门，可是一转动把手，门就开了。

“嗯？怎么回事？”

他又反复锁门、开门好几次，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啊，原来是锁孔被胡椒粉堵住了啊。”

于是青蛙用他那带有吸盘的手将凝结成块的胡椒粉尽数抠出。

“好了，这下应该能锁住了，你们快走吧，再见。”

我和白兔出去后，门就被关上了，屋里传来锁门的声音。青蛙在屋里转了几次把手，门都没有被打开。我也试着转了一下把手，果然这回是成功锁上门了。

我张开双臂，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啊，复活了！”

“哎，这家人太可怕了，这肺哪儿受得了啊？”

白兔一边神经质地拼命抖落沾在马甲上的胡椒粉，一边抱怨道。

他的“不可思议的天线”依旧指向公爵夫人的府邸，可是什么事都还没发生，我们就被赶了出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正头疼着，刚才那头和我们交谈过的大猪法蒂“嗒嗒”地走了过来。只不过这次他的身后没有跟着小猪。

只见他一脸焦急的模样，说道：

“哦，又是你们啊。对了，你们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一头小猪崽？我是说，除了我卖给公爵夫人的那头。”

“没有啊。怎么，刚刚跟着你出来散步的小猪跑掉了？”

“不，不是刚才那几头。”

他又接着解释起来。

“我的养猪场里养着很多头猪崽，一次不能带太多头，所以我都是分批带出来散步的。刚刚我带着五头猪崽出来散步，回去一看，猪窝里居然少了一头。哦，对了，少了的那头和我卖给公爵夫人的那头，是对双胞胎。”

公爵夫人怀里那头小猪的双胞胎兄弟失踪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说不定就是解开第二题的关键线索。

于是，我提出帮忙寻找小猪。

“我也可以帮你找的。”

“咦，真的吗？那太感谢了。”

“你能再详细说说发现小猪不见时的情况吗？”

“哦，刚刚我带着五头猪崽散步回去后，在猪窝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洞，看样子是从里向外挖的。就像小猪反复撞击后撞开的洞。然后我清点了一下猪崽的数量，就发现那头猪崽不见了。”

“也就是说，很可能不是被人偷了，而是小猪自己逃出去了？”

“啊，可是那头小猪崽平时一直都很乖巧啊。”

“那，那头小猪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有，看屁股就能分辨出来。”

法蒂继续说道：“当时刚出生的两头小猪崽睡在一起，我不小心把一根烧着的柴火掉在了他们身上。于是，原本完全相同的两头小猪崽就出现了唯一的一处不同。这次丢失的小猪崽的左边屁股，和卖给公爵夫人的那头小猪的右边屁股上，都有一道永不消失的伤疤。因此，前者被取名为‘小左’，公爵夫人家那头被取名为‘小右’。”

“所以我只要找到左边屁股上有伤疤的小左就可以了对吧？”

“啊，是的。”

于是，我们分头在村里和周边找了起来，可是哪里都找不到。难道说，是跑进公爵夫人府邸后面的森林里了？

走进森林后，我们决定兵分两路查找：我和白兔一路，法蒂自己一路。

待看不到法蒂的身影后，白兔立刻就停下脚步，在一截树桩上躺了下来。

“我要在这儿午睡一会儿，你就好好地、认真地搜索吧。”

虽然我知道管理者是不会帮忙的，但他这态度也太过分了吧。

我抓了一撮掉落在口袋里的胡椒粉，猛地甩在白兔的脸上。

接着，我扔下被喷嚏折磨到即将崩溃的白兔，开始搜索起来。

我在森林中绕行了一段路之后……终于找到了！

在一个高约两米的岩壁前，躺着一头小猪。

是小左吧……

咦？等等……

这头小猪与公爵夫人家里的小右一样，是被包在襁褓里的。而且，襁褓上还沾满了胡椒粉。

那也就意味着，躺在这里的并非小左，而是小右？小右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啊。可是，那个襁褓又是怎么回事？

对了，看看屁股不就知道了？只要看看伤疤的位置就知道是谁了。

于是我走到小猪的身旁蹲下，突然一阵动物身上的腥臭味直冲我的鼻腔。吃午饭的时候明明没闻到什么臭味啊。究竟是因为这里的小猪不是小右，还是单纯因为午饭时的胡椒味掩盖了小猪的臭味？

小猪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把脸贴近他长长的鼻子后，感受到了一阵平稳的鼻息。还好，他还活着。

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这头小猪看起来都应该是小右，可是刚刚法蒂说过，两头双胞胎小猪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单凭外表是无法断定的，还是得看屁股分辨。可就在我准备打开襁褓的时候……

“终于找到了。”

这个沙哑的男声，总觉得有点熟悉。

扭头一看，身后站着的是公爵夫人府上的青蛙和厨娘。

青蛙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被吓了一跳，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你这是干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立刻把公爵夫人的孩子还给我！”

“啊？”

这么说来，我脚底下的这头小猪果然是小右？那疑点可就更多了。

“什么叫还给你？我可什么都没做。”

“少在那儿装傻。你来这里的当天孩子就被绑架了。犯人不是你还能是谁？我就说当时怎么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果然是有目的的。”

“绑架？”

双胞胎小猪中的一头失踪，另一头被人绑架？不，或许养猪场里的那头也是被绑架了。终于要进入第二题了吗？

“我走了之后，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你竟然还在装傻？”

“不对啊。”

这句辩解并非出自我之口。虽说声音不大，但可能是不沙哑的原因，还是能够清晰地传入我们的耳中。我循声望去，厨娘已经抱起了小猪。小猪微微睁着眼，可能是睡醒了。

“什么不对？”青蛙焦急地问道。

厨娘只是简短地答道：“臭味。”

“臭味？”青蛙到小猪旁边闻了一下便皱起了眉头，“确实不对劲。”

“嗯。”厨娘只回答了一个字。

“臭味，是指动物的腥臭味吗？”

对于我的提问，青蛙一脸不耐烦地回答道：

“嗯，公爵夫人的孩子不可能这么臭。因为她每天都会把孩子洗得干干净净。”

“会不会一直就这么臭，但是因为家里到处都是胡椒味，所以闻不到呢？”

“在那个家里，确实什么味道都会被胡椒味所遮盖，可是……”不知为何，说到这里时，青蛙躲开了我的目光，随即又快速接着说，“我偶尔也会带孩子出门，但一次也没闻到过这种动物的臭味。”

“嗯。”

这么说起来，襁褓里的应该就是小左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刚刚的打算。

“对了，看一下屁股吧。公爵夫人的孩子屁股右侧有烧伤的疤痕，如果这头小猪屁股上没有，那就是其他的小猪了。”

我本是出于好意提醒，谁知青蛙听完后立刻目光凌厉地瞪着我。

“哼，不打自招了吧？吃午饭的时候，你根本没有机会注意到孩子的屁股，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因为你就是犯人！你在偷走孩子后，看到了他的屁股！”

“不要冤枉我，我是问了那个人才知道的。”

“哪个人？”

我刚准备回答，法蒂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姑娘，怎么样，找到了吗？”

“嗯，倒是找到了一头。”

“啊，那是我丢的那头小猪吗？”

法蒂这才注意到厨娘正抱着一头小猪，连忙跑了过去。

厨娘默默地打开了襁褓。

烫伤的疤痕在左边屁股。

“的确是小左，谢谢！”

法蒂从厨娘手里一把夺过小猪后高高举起。

“怎么回事？”

青蛙很恼火，似乎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我向大家说明了小左失踪的来龙去脉，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一直都在帮忙寻找，所以根本不会有时间去偷孩子。”

青蛙冷哼一声。

“你们是分开找的吧，换句话说，你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可是，现在这也不是公爵夫人养的那头小猪啊，是双胞胎中的另外一头。”

“说不定你将偷来的小猪藏到其他地方去了。然后在回来的途中，又恰好遇到其他人委托你寻找的这头小猪。”

“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毫无证据。”

我目光凌厉地盯着他说。

这时，白兔那慢悠悠的声音从天而降。

“哎呀哎呀，吵着呢？”

抬头一看，白兔正站在岩壁之上，以一副傲慢的姿态俯视着众人。

“这家伙把公爵夫人的孩子……”

青蛙还没说完就被白兔打断了。

“本兔子的听力好着呢。你们刚刚说的我差不多都听到了。”

白兔从岩壁上一跃而下，故作高傲地跳到我旁边。

“要不是你跑去午睡，我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我抱怨道。随即白兔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说道：

“当然就是为了让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才故意去午睡的啊。”

“哈，我刚刚就觉得应该是这样。看来双胞胎的绑架失踪事件就是第二题了吧？”

“嗯，那么小右在哪里呢？这就是问题。”

问题居然是小右在哪里，而不是谁拐走了小右？也就是说，谁是嫌疑犯并不重要。或者说，即使我找到了嫌疑犯，他也不会坦白交代的，最终还是要靠我自己推测出小右的监禁地点……

就在我暗自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白兔突然提议道：

“可否先请青蛙先生说明一下绑架事件的具体情况？”

青蛙微微思考了一下开口道：

“先去现场吧，这样比较好说明，你们跟我来。”

“真会说漂亮话啊！”我立刻指出了问题，“是公爵夫人让你把我们带回去的吧。”

青蛙愣了一下，索性不否认了。

“嗯，是啊，毕竟你们的嫌疑最大。”

“行啊，我们接受挑战。”

反正想要解开第二题，就免不了要去公爵夫人的府邸走上一遭。

我对法蒂说：“小左的失踪可能也与绑架事件有关，你能不能带上小左也一起去一趟？”

“好、好的。”

法蒂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

在发现小左的地方做了个标记后，所有人都朝公爵夫人的府邸走去。

走了五分钟左右，就看到那栋房子了。从我进入森林到发现小左，花的时间远不止五分钟，只不过当时我是绕行的。也就是说，事实上从发现小左的地方到公爵夫人的府邸，直线距离只有五分钟的徒步路程。

突然，小左开始暴躁起来，嘴里不停地呜呜叫着。

“啊，你怎么了？乖一点！”

法蒂一直在哄着他，可他还是在不停地叫着。不久后，我们来到了公爵夫人府邸的后门。

背后并排的几扇窗户中，有一扇出了问题。窗户倒是紧闭着，可窗锁右侧的玻璃上被割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开口，窗锁也被打开了。青蛙指着那里说：

“你们回去后，我特意认真检查了家中所有的门窗，当时还是一切正常的。后来孩子丢了以后，我又一次检查了家里的情况，就发现只有这扇窗户被割开了口子。犯人就是从这里潜入家中的。”

“那你们当时有没有听到切割玻璃的声音呢？”

“当时大家都分散在各处，不过谁也没有听到声响。”

“嗯，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这是一种被称为‘撬窗盗窃’或‘三角割’的手法，盗贼出入无人居住的空房子时比较常用。是用平口螺丝刀插入玻璃和窗框之间，撬出一条裂缝，不过一般都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听起来像是很有经验的样子，果然是你……”

“我父亲是名侦探，这是他告诉我的，总之，先进去看看吧。”

青蛙一脸怀疑，不过还是拿出钥匙打开了后门。

众人一走进房子，除了厨娘外的所有人都齐声打起了喷嚏。

我走到那扇被割开的窗户旁，然后趴在地上，将整个脸完全埋进脚底的浓烟中。我在窗户前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些散落着的玻璃碎片，地板上堆积的胡椒粉被踩得乱七八糟，根本辨认不出脚印。

于是我转而开始观察窗框，就在这时，公爵夫人自里屋闻声而来。她看到法蒂手里抱着的小左时，欣喜地大喊一声：

“我的孩子！你没事吧！”

“那个……不是，夫人您搞错了。”

于是青蛙向她解释了此前发生的所有事。在谈及小左的时候，用的是“和公爵夫人的孩子长得十分相似的婴儿”，而不是“小右的孪生兄弟”。大概是不想让一直将小右视为亲生孩子的公爵夫人感到混乱吧。

青蛙说完后，公爵夫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后，弯腰闻了闻法蒂怀里的小左。

“家里胡椒味太重了，闻不出来……”

于是公爵夫人带着法蒂和小左从后门走到外面去，然后又闻了一次：

“的确，我的孩子不会这么臭。”

然后她一脸凶狠地怒吼我道：

“犯人就是你吧！你把我的孩子拐到哪里去了！回答我！”

“我不是犯人。”

“还在抵赖！”

“我没有说谎。大家请看这个窗框。”

我指向那扇被割开的窗户的窗框。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我们都以为犯人是从这里进来的。但是这个窗框上积满了胡椒粉。如果窗户曾经被打开过，那么胡椒粉应该会被推到旁边去，可实际上现在并非如此。也就是说，窗子虽然被割开过，却没有被打开过。”

“那照你的说法，犯人又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还不明白吗？那就说明您没文化了。”我把初次见面时受到的委屈以牙还牙后，开始回答她的问题，“犯人并没有进入这间屋子哦。窗户被割开，事实上是犯人的障眼法，目的就是引导所有人误以为他是从外部进入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内部人员，也就是说，犯人就是公爵夫人、青蛙和厨娘……您三位中的某一位。”

犯人忽略了堆积在窗框上的胡椒粉啊。所以才会只割开窗户，却没有打开窗户。不过好在他还没有蠢到从屋内割开玻璃后，任由玻璃碎片掉落到外面。

公爵夫人沉默了许久，似在仔细琢磨我的话，然后对着青蛙和厨娘说道：

“我怎么可能绑架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你们哪个人做了这么混账的事。”

“不是我！”青蛙拼命地辩解。

厨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其实犯人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我的这句话犹如一颗炸弹，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这感觉真是太棒了！

“在做出最终判断之前，可否先带我去一下孩子被偷前待的那个房间？”

“好。”公爵夫人颔首道。

于是我们所有人跟着她前往那个有问题的房间。路上，我突然发现公爵夫人头上的柴郡猫眼石发卡不见了。

婴儿房位于一楼的中央，是一个不带窗户的房间。

我们刚要迈进房间，小左又开始暴躁地哭起来了，法蒂又得开始哄他了。

我走到两边装有防护栏的婴儿床边，只见上面放着一封信。字迹很丑，应该是故意换了只手写的，为了不让人认出笔迹。

公爵夫人：

你的孩子在我手里。如果你敢联系扑克牌士兵，孩子就会立刻毙命。若想孩子安全归来，就把你的柴郡猫眼石发卡扔到这栋房子的屋顶上。……

“扑克牌士兵？”

“红心国王的军队。”白兔解释道，“相当于这个世界的警察。”

“哦……不过怎么会要求扔在屋顶上，好奇怪啊。”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毕竟孩子的性命要紧，先按他说的做吧。”

是的，这栋房子的屋顶是平的，发卡扔在上面并不会滑落下来。可是犯人要怎么取下来呢？难道是趁夜深人静搭个梯子爬上去？

“这栋房子里有梯子吗？”

“没有。”

“那，这个村子里呢？”

“这，别人家的情况我也……”

接着我又了解了一下从我离开到现在为止的所有情况，总结了三个人的证言，整理如下：

我离开后，公爵夫人将孩子放在这间屋子里睡觉。所有人一起检查了家中门窗的情况后，公爵夫人就到隔壁的房间里织毛衣去了。青蛙和厨娘也都分别回到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公爵夫人想过来看看孩子，便再次来到这个房间，结果发现孩子不见踪迹，床上只留下了这封信。她连忙出去喊青蛙和厨娘过来。大家在屋子里搜查了一圈，发现后门的窗户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公爵夫人照着信上的指示，将柴郡猫眼石发卡扔到了屋顶上。坐立不安的公爵夫人在家中等了一会儿后，还是决定亲自出去寻找孩子的下落，尽管这可能会对犯人造成刺激。于是公爵夫人前往村子里搜索，而青蛙和厨娘则去屋后的森林里搜索。公爵夫人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便返回家中。过了一会儿，我们也从后门进来了。……事件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的。

床的旁边有一个柜子，高度与床大致相同。上面放着一块用于包裹婴儿的襁褓，公爵夫人说襁褓除了可以起到保暖的作用，也便于将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只有在将孩子从床上抱出去的时候才会用到。

“襁褓有少吗？”

“嗯，估计是犯人将孩子抱走的时候用上了。不过居然少了两块。”

“两块啊。”

我边说边点了点头，随即开始检查柜子每个抽屉上的把手。很奇怪，每个“匚”字形的把手的中间部位，都有胡椒粉被人蹭掉的痕迹。

最后，因为屋里的胡椒味会妨碍我的嗅觉判断，我把床上铺的那层被褥掀起来，带到外面闻了一下，果然也有同样的动物腥臭味。

解开谜题的所有碎片线索都集齐了。

我回到所有人的面前宣布：

“我知道谁是犯人了！”

♠

“谁？谁是犯人？”公爵夫人焦急地追问。

“这就为您说明。不过，我们先到……阿嚏……阿嚏……外面去吧。”

除了厨娘外，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打着喷嚏，我可不想在这种吵吵闹闹的环境中公布谜底。

于是，我们从后门走了出去。

为了不让公爵夫人产生混乱，我在叙述的过程中也尽量使用了“和公爵夫人的孩子长得十分相似的孩子”来指代小左。

“和公爵夫人的孩子长得十分相似的孩子失踪后，我们在森林里找到了他。这便是确认绑匪的最大线索。”

“小左是线索？”法蒂惊讶地问。

我点点头继续说：“我开门见山地说吧，犯人认错了孩子。”

“认错了？什么意思？”公爵夫人问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中，有很多是我自己的推理，不过至少认错了孩子的这一点是十分确定的，所以请各位放心。”

说完这段开场白后，我指着小左继续说道：

“大概是小左想见见自己的孪生兄弟……哦不对不对，是他想见见公爵夫人的孩子——那个与他长得十分相似的孩子，所以他才会离家出走。估计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孩子住在这里。他来到这栋房子前，正打算查探一下情况，碰巧我和白兔也来了，并打开了房门。于是他趁机一同溜了进来，并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因为他的个子很小，所以一直隐藏在我们脚底的浓烟中，成功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可我在吃午饭的时候似乎看见过一道身影，应该就是他。”

当时我误以为那团身影是柴郡猫。

“我离开以后，他便转而跟在抱着孩子的公爵夫人身后，一起走进了婴儿房。公爵夫人走出房间后，他借助柜子的把手爬了上来，然后跳到床上。证据就是把手上的胡椒粉都被蹭掉了。或许是见到公爵夫人的孩子后，他放心了下来，也或许是不习惯这么浓的烟雾，总之他后来失去了意识。”

“你这小家伙，居然冒了这么大的险！”

法蒂抚摩着小左的头说道。小左突然“呜——”了一声，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是在告诉我“你的推理不对”，于是我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然后呢？”

公爵夫人的催促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随后进来的绑匪，因为有浓烟，没看清床上躺着两个孩子。绑匪想不到居然会有别的孩子混进这里，而且在胡椒气味的干扰下，他也闻不到小左身上的臭味，只是伸手摸到一个孩子后便直接用襁褓一裹抱了出去。逃到森林里后，他才发现自己抱错了孩子，于是扔下小左，再次返回婴儿房，用第二块襁褓抱走了公爵夫人的孩子。”

“请等一下！”公爵夫人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如果真是那样，理论上绑匪一走出家门就该闻到臭味，从而发现自己抱错了孩子啊。如果那样，他就会马上把小左丢掉，再迅速回到我的家中抱走孩子，以免错失良机。他也许是担心如果草率地把小左扔在这附近，可能会被人发现，便打算进入森林后找个树木茂盛的隐蔽之地丢掉小左。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必要特意走到距离入口五分钟徒步路程的森林深处吧，那样岂不是一个来回就要花上十分钟。”

“对，这正是这个案件的关键所在。”我竖起食指说道，“犯人确实没有必要特意跑到森林的深处去。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抱走的并非公爵夫人的孩子。”

“但只要闻到腥臭味就该发现这一点啊……”

“因为绑匪走出家门后的一段时间内，都处于闻不到臭味的状态。直到走到扔孩子的地点后，他才终于发现了臭味的问题。”

“闻不到臭味的状态……？”

“想想我们吃午饭时发生的事吧。当时只要有人打喷嚏，孩子就会被惊醒然后呜呜地哭，对吧？犯人抱走孩子后，担心自己一打喷嚏，孩子就哭，他就会被人发现。于是为了不吸入胡椒粉，他就一直忍着，不用鼻子呼吸。”

因此，本就不会打喷嚏的厨娘被排除出嫌疑人队伍了。

“但是没有人可以一直憋气，所以一般来说，出了门后便会马上重新开始呼吸，那么就会立刻闻到臭味。但只有一个人例外，他走出后门后，即使不立刻呼吸也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我指向了那个人。

“是的，可以同时使用肺和皮肤呼吸的青蛙，犯人就是你！”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青蛙。

“你在抱走孩子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打喷嚏吵醒孩子，便不再用肺呼吸。从后门出来后，因为急着赶路，也忽略了自己还在使用皮肤呼吸。后来你想到长时间的皮肤呼吸对身体有害，便在走到扔小左的地点时改用了肺呼吸。这才闻到了异常的臭味。”

青蛙的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阵子，接着他开口反驳道：

“你的推理是基于小左被发现的地点。可他又不是不会动弹的玩偶，被犯人丢掉后，他完全有可能自己爬过去啊。”

“荒谬！小左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的襁褓还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总不能被包着移动吧？”

破案了！完美的逻辑！

青蛙无话可说，他低下了头。

过了许久后，他又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我原以为这个时候拐走孩子，就可以完美地嫁祸给你和白兔了。”

“承认了？”

“嗯，是我做的。”

“你一向勤劳肯干，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公爵夫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对，我的确很努力、很肯干，可是为什么我的收入却那么低？啊，真让人崩溃……我只是想拿到我应得的那份奖金。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青蛙叹了一口气后，突然伸出了长得出奇的舌头。

这是要袭击？！

所有人都被吓得后退了几步，不过青蛙并不是打算袭击谁才伸出舌头的。只见他将长舌头在树枝上一卷，然后就像人猿泰山一样从树木间飞跃，最终消失在森林的深处。

原来如此，他是打算靠长舌头取下屋顶上的发卡啊……

不过现在不是惊叹的时候。快追！

我紧跟其后跑进森林。可是找了好久，也没发现青蛙的踪迹。

我扶着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二题的要求是找到“小右在哪里”，所以我必须找到青蛙，让他说出监禁地点。

“啧啧啧，你这脚步可真是慢到令人同情啊。”白兔出现在我背后，“这就准备放弃了？”

试探我？可就在我准备发火的瞬间，另一个假设突然浮上了心头。

莫非，游戏从一开始就设定了青蛙会在此刻逃得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我无须问青蛙也能找出小右被监禁的地方？那么，前面发生的事情中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线索呢？

让我好好想想……

我重新回忆了一遍从进入这个村子起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然后，我发现了许多尚未解开的谜团。

“孩子死了兴许更好”……到处都是胡椒粉的房子……花了很长时间才穿好衣服的公爵夫人……态度的突然转变……“婴儿不打喷嚏”……说到动物臭味时青蛙的心虚……突然暴躁的小左……仿佛提醒我推理错误的“呜——”的叫声……还有，襁褓！

对啊，我刚刚自己不也说过，发现小左时，它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冷静思考一下犯人青蛙的心理就会觉得不对劲了。就算他闻到了动物的臭味……

啊啊啊，为什么我之前竟然忽略了这个奇怪之处呢！

为什么呢？其实就是因为我之前已经注意到一次襁褓这个线索了，但这还不够，这个线索，我必须再用一次。

这回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了！

“我的面前绝对没有不可思议之事。”我对着白兔宣布，“小右，就在……”

♠

我和白兔返回时，遇到了公爵夫人、厨娘和抱着小左的法蒂。

“那只青蛙呢？”公爵夫人问道。

“对不起，让他跑掉了。”

“不会吧！啊！我的孩子！”

“不用担心，我的这对长耳朵可不是摆设。”白兔的耳朵像碟形天线一样动了起来，“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往北，八、九、十……听这个回声，那附近是个洞穴……嗯，没错。公爵夫人，你的孩子现在就在北边，距离这里八百到一千米远的洞穴里。而且青蛙不在那附近。”

“一定是为了不让我们顺藤摸瓜地找到孩子的踪迹，所以他故意先逃到其他地方去了。”我说道，“那我们要赶在青蛙带走孩子前，先把孩子带回来。”

话音刚落，公爵夫人就突然高声说道：

“啊，不能再麻烦各位了……既然已经知道孩子在哪儿了，我和厨娘过去就足够了。有劳各位百忙之中协助寻找，真是太感谢了。”

公爵夫人和厨娘向我们低头致谢。

“哦，这样啊。正好我也担心那些独自在家的猪崽们，那我就先回去了。”

法蒂说完就带着小左回村里去了。

不过我和白兔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那，二位也请先回去吧。”公爵夫人说。

“从刚刚开始，您就急着赶我们走，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哪、哪有，怎么可能……”

“您的孩子，其实不是猪，而是人，对吗？”

公爵夫人“啊”地尖叫了一声后，双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厨娘连忙伸手扶住她。

……漫长的沉默后，公爵夫人似是放弃了抵抗：

“罢了，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马上就赶到了北边的洞穴。

一进洞穴，就看到左边有一头长得极像小左的“小猪”正呜呜地低声叫唤。

公爵夫人抱起他后扭头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破绽很多。但真正的致命破绽是小左被发现时，全身都被裹得紧紧的。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其中的诡异了。您说绑架孩子的罪犯青蛙是因为闻到了动物的臭味，这才发现自己抱错了孩子。嗯……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只是闻到了臭味，可能的确会让他起疑心，但我想，应该还不至于让他‘确信’。因为在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襁褓里包着的是小左，而且那股奇怪的臭味也可能只是孩子尿了而已。但这毕竟也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拐来的孩子，理论上他一定会去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抱错了——所以，他应该会打开裹布，确认孩子屁股上是否有烧伤的疤痕。

“可是，在我们看到小左的时候，它还是被包得紧紧的。假设犯人打开了襁褓并察觉到自己抱错了孩子，一定会立刻回到公爵夫人的府邸，因为他可不愿意错过这最后的绑架机会。在那么匆忙的情况下，他怎么会有那个闲工夫再一次把小左包好呢？犯人明明疑心自己抱错了孩子，却又没有打开襁褓检查孩子屁股上的伤疤……那就说明，您的孩子与小左之间一定有着决定性的明显区别，即便不打开襁褓也能辨别他们。那就奇怪了，因为除了屁股上的疤痕，小右和小左应该是长相几乎完全一样的双胞胎。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那就是您的孩子已经不是小右了。我说得对吗，夫人？”

乍一看，公爵夫人抱着的确实是一头小猪，但是仔细看了就会发现，那头小猪的眼球分明是人为安上的假眼球，而且后背上还装着一条拉链。

罪犯青蛙之所以无须打开襁褓就确定自己抱错了孩子，大概就是因为他当时抻开了小左的眼睛，并检查过眼球吧。

公爵夫人一言不发，只是不时地轻轻摇着孩子。也好，那就索性让我说个明白吧。

于是我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目的，制造出产下死胎的假象后又打算偷偷抚养自己的孩子。您从法蒂那里买来小猪小右并将其杀害，然后使用做标本的方法将小右的猪皮加工制成猪皮衣裳，穿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接着您就开始演戏了，让别人以为您居然把小猪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

“至于您把家里搞得满是胡椒味，那就是出于多个目的了。第一，让别人更相信您因为失去孩子，受了刺激而发疯，也就是让您的演出更加逼真；第二，为了让那些以前经常来您家玩的村民们不再上门；第三，如果有一些像我们一样误打误撞来到您家里的人，胡椒粉就可以起到迷惑我们嗅觉和视觉的作用，不让我们发现所谓‘小猪’只是没有动物臭味的、披在婴儿身上的猪皮衣裳。”

“……我偶尔也会带孩子出门，但一次也没闻到过这种动物的臭味。”

青蛙当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心虚了一下，是因为他撒谎了吧。公爵夫人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让孩子接触到外人，又怎么可能会让青蛙独自带出去呢？孩子身上没有动物的臭味，是因为孩子本就不是动物。一直都住在夫人家里的青蛙自然也是知道这一切的。

他原本可以用这件事来要挟公爵夫人，可他又没有勇气暴露自己，所以才会拐走孩子，借此要求公爵夫人交出柴郡猫眼石发卡。

“法蒂和小左都会打喷嚏，可您的孩子却不会，这就说明了您的孩子并非普通的小猪。您不忍心自己的孩子吸入胡椒粉，所以在猪鼻子上装了一个胡椒粉阻断器对吧。这个装置还会将孩子的哭声自动转换成猪叫声。”

“呜呜”的叫声停止了。猪皮衣裳下的婴儿似乎已经不哭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您之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穿好衣服，其实是因为要花时间给孩子穿上猪皮衣裳。您不想让人发现孩子其实是人类，所以想要马上赶我们出去。不过您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您一定是想着‘莫非孩子是人类的事情已经被人知道了？要不先探探口风？不，这还不够。私自闯入他人宅邸的这两个人，也许就是为了调查我的孩子。不能着急，要好好试探一下才行。’所以您才会突然转变态度，并邀请我们共进午餐。在餐桌上试探了一番后，您发现我只对‘查找谜题’感兴趣，而对婴儿的身份丝毫没有起疑心，您这才放下心来。所以一吃完午饭，便又恢复成那副冰冷的模样，因为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立即下了逐客令。

“接着，小左闯进了婴儿房，并看到了您的孩子。至于小左为什么晕倒，想必我不说您也能猜到吧。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兄弟死了，还被人做成了猪皮衣裳。”

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在我之前推测小左晕过去的理由时，他“呜——”了一声，像是在反驳我的说法。

“小左在和我们一起路过后门以及婴儿房的时候，突然变得十分暴躁，也是因为他再也不想踏入这两个勾起他恐怖记忆的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是我对不起那个孩子……”

公爵夫人真诚地道歉。

第二个谜题的要求并不是找到“公爵夫人的孩子”，而是找出“小右在哪里”。所以答案就是“小右被公爵夫人杀害，只剩下一张皮了”。我刚刚向白兔说明了以后，就已经得到了第二枚心形芯片。

我继续对公爵夫人说道：

“只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所以想请您告诉我答案。为什么您要隐瞒自己孩子还活着的事情呢？甚至还有人说孩子‘死了更好’，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公爵夫人十分惊讶：

“你不知道《孩子收集法》吗？”

“《孩子收集法》？”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白兔插嘴道。这话说的，好像我就是个傻子一样。为了不被其他人误解，我补充了一句：

“我是从其他国家来的。”

“原来如此……最近，这个国家的国王——‘红心国王’，迎娶了他的新王后——‘红心王后’。这位王后非常任性，专断地制定了许多新的法律，《孩子收集法》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国王和王后无法生育，这条新的法律就是为了方便他们从民间征集孩子所制定的。法律规定，无论谁家有新的孩子出生，都必须将孩子进献给王后。”

“所有的家庭？那么多孩子，他们怎么养得过来？”

“他们只会挑出一些自己喜欢的孩子，剩下的就……全部杀掉。”

“杀掉？”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这个词，“为什么要杀掉呢？如果不喜欢，还回去不就好了吗？”

“这是一般人的想法，但那位王后可不这么想。王后自己没有孩子，所以总是感到很寂寞，于是便想让所有的国民都陪着她一起寂寞。”

“咦？可是王后不是会把挑中的孩子留下来养吗？怎么会寂寞呢？”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对那些孩子疼爱有加，可是孩子一旦出现哭闹等让她觉得烦躁的状况，她就会立刻把孩子杀掉。然后再进行新一轮的孩子收集——不，应该说是狩猎——来挑选下一个养子。”

“丧尽天良……”

除此之外，我竟再也说不出话。

“为了不让我的孩子被王后夺走，我才伪装成了死产。”

“可是，也没必要假装自己在养一头小猪吧。只要不把孩子带出去，应该就不会被发现吧。”

“即使不出门，孩子的哭声也会让附近的人发现他的存在。所以我才做了一件猪皮衣裳，光明正大地养育自己的孩子。同时也可以应付扑克牌士兵的突击检查。”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您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呢？这不是打死也不能说的秘密吗？”

“青蛙都逃走了，这事又能瞒多久呢？”

“啊！”这么一说，我更自责了，“青蛙那家伙现在对您怀恨在心，说不定会跑到王后面前告密。都怪我，当时要是能抓住他就好了。”

“这本就是我们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我要准备连夜离开这里了……”

公爵夫人转头对厨娘说：“你也回家乡去吧……”

“我要跟您一起走，”厨娘的表情依旧如常，“因为只有您喜欢我做的胡椒料理。”

沉默了一会儿后，公爵夫人挤出一句“……谢谢！”。

就这样，我们在洞穴前分开。

和白兔一起走在森林里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预感——红心王后就在前方等着我。原著中的红心王后还有些让人恨不起来的地方，可是在这个游戏中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魔头，令人无法饶恕。这么一想，我心里那团战斗的火焰又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树林间的杂草也在我泄愤似的大力踩踏下沙沙作响。

[1] 角色扮演游戏。——译者注（若无特别说明，本书中注释均为译者注）

[2] 印度传统民族服装，是妇女披在内衣外的一种丝绸长袍。

插曲一 20年前 爱丽丝的父亲与库克·多勒伊克

“库克，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一定告诉我。”

“……少跟我装！”

“嗯？”

“我说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傻！要不是因为你又去调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的母亲怎么会自杀？她就是被你害死的！”

“对于这件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是我把你母亲逼得太紧了……”

“何止这些？在我知道母亲是杀死父亲的凶手时，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母亲了。这些都是拜你那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的推理所赐。所以，事实上我的母亲被你杀了两次！”

“库克，三年前你的母亲杀死了你的父亲……这是事实，也是真相。人不能一直活在谎言的世界里。你必须知道真相！”

“真相？你跟我说真相？这种东西对你这种名侦探来说也许是很重要。可我根本就不想知道什么真相！我只想和母亲一起生活下去，一起平静地生活下去。谎言的世界又如何？但是这一切都被你毁掉了！你把母亲还给我，把我的家人还给我！”

“库克……”

“你给我闭嘴！你体会不到我的心情，你理解不了亲人互相残杀的感觉！”

“……”

“我不会原谅你的，总有一天，你会栽在我的手里。无论等多久，我都会回来复仇的！记住我的名字，记住库克·多勒伊克这个名字吧。”

第三题 为什么说乌鸦像写字台？

爱丽丝和疯帽匠、三月兔以及睡鼠在一起开茶话会。疯帽匠让爱丽丝猜谜：“为什么说乌鸦像写字台？”爱丽丝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于是便问疯帽匠答案是什么。疯帽匠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和白兔在“不可思议的天线”的指引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穿过森林，在怀表指向十五点的时候，我们从第二题的村庄来到了城市里。这里的居民也是既有人类，也有动物。

我们一直跟着白兔耳朵指向的地方走着，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男声合唱。其中的某一句歌词随风传入了我们的耳中：

♪ 她的面前绝无不可思议之事……

“你快听，这首歌，唱的不就是我吗？”

白兔回头惊讶地看着我说：

“你又不是什么名人，别在那儿自作多情了。”

“可是明明唱的是‘她的面前绝无不可思议之事’……”

我还是觉得这就是为我写的歌。我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走，歌声越发清晰了，空气中多了一股煳焦味。

我们来到了广场。

只见广场上站满了人，正中央升起了一股烟。我拨开人群走近一看，终于明白了。

四个扑克牌士兵——梅花1、2、3、4——正在那里一边唱歌一边烧着什么东西……

是很多书！

扑克牌士兵是《爱丽丝》原著中非常著名的角色，可是真在三次元的世界里亲眼看到时，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

他们的身高与成年男性相仿，只不过四个人长着完全相同的男性面庞。与其认为只是这四个人恰好长得一样，倒不如认为所有扑克牌士兵都长着同一张脸更合理一些。

他们的身体是一张扁平的大扑克牌，纯白的底色，图案的排列与普通的扑克牌无异，只不过四个角上都镶着很奇怪的东西，看着有些像小五金件。原本印在左上角和右下角的数字也不见了。他们的手和脚都与人类的无异，从小五金件的旁边伸了出来。手臂和大腿根部就像从平面世界忽然进入了立体世界一样，看起来很不平衡，害得我总担心他们站不稳。

他们在唱着歌：

♪ 她的面前绝无不可思议之事

♪ 只有红心王后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 所以不能怀疑

♪ 亦无须思考

♪ 只要相信王后就能得到救赎

♪ 所以我们要消灭一切不可思议之事

♪ 在那个全新的光明世界中

♪ 只有红心王后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明明是梅花，信仰的却是红心王后？”

白兔听到我的问题后回答道：

“所有花色的扑克牌士兵都归红心国王和红心王后夫妇管辖。只不过花色是红心的那些士兵都是都城近卫军。而城外的士兵花色则是按照具体守护的地区来划分的。负责守护这个城镇的是梅花士兵。对了，无论什么花色的士兵，都长着同一张脸。”

“哦……那么，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答我的并非白兔，而是站在我旁边的假海龟。

“就像他们歌中唱的那样，红心王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因此这个世上绝对不能有她无法解决的不可思议之事（原文为英文wonder）。为了顺利施行独裁政策，王后不允许民众存在任何疑惑（原文为英文wonder）。因此她决定消除所有的wonder，首先要消灭的就是推理、解谜类的小说。我费尽心血编写出来的《假海龟汤》也被烧掉了……”

他口中的《假海龟汤》，应该就是那本通过不断提出用“是”或“否”回答的问题并最终锁定正确答案的解谜小说吧。

“天哪，这也太过分了吧！”

虽然红心王后和我一样，总是把“消灭不可思议之事”这句话挂在嘴边，但我们的做法却截然相反。

我——消灭不可思议之事的爱丽丝，是勇敢地面对问题，并解决问题。

而红心王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采用的竟是封杀问题，而非解决问题的办法。

利用我的口头禅施行独裁统治，这绝对不行！

不只如此……

她们两个人的身影在我的眼前重叠了——

阻拦国民解谜的红心王后，以及阻拦我当侦探的母亲。

对红心王后的愤怒与对母亲的不满，在此刻融为了一体，我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喂，小姑娘，别冲动啊！”

但我没有理会假海龟的劝阻，径直走到扑克牌士兵的面前。

“你们快住手！”

他们停止歌唱，转头盯着我，梅花4开了口：

“我说，你是来找死的吗？”

“找死又怎么了，我可什么都不害怕！”

“和我们作对，那就是和王后殿下作对，你可明白？”

“王后又怎么了？我可是名侦探！”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梅花4抽出腰间的利剑，刀刃处寒芒乍闪。

怎么办？我的确太冲动了，没考虑到这个后果。

梅花4不断逼近，我也不断后退。

对了，白兔不是管理者吗……

我看了一眼白兔，只见他正站在人群中笑眯眯地看热闹！哼，他果然是在一边看戏，我真是太傻了，居然还会期待他来救我。

我转回头，只见梅花4的利剑已经高高举起。

哎，被砍了头以后会怎么样呢？游戏结束？不过这是虚拟现实，应该会有痛感吧？

利剑眼看着就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旁边撞了我一下。

我一下被撞飞到了空中。

紧接着又在空中被人给扛了起来。

我们从人群的上空飞过，稳稳地落在了广场外……然而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又再次弹了起来。

扑克牌士兵的怒吼、人群的骚乱、广场的景色，都变得越来越远了。

那个人扛着我，一路蹦蹦跳跳地逃入一片纵横交错的巷子。

♠

“呼……这里应该安全了吧。”

来到阴暗的巷子里后，那个人像卸沙袋一样把我扔了下来。

“疼……”

也太粗鲁了吧。

不过，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我刚刚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我抬头看向救命恩人。挂在两栋建筑物间狭长缝隙上方的太阳太过耀眼，所以我只能依稀看出眼前人的轮廓。

只看到一对长长的耳朵……

“……白兔？”

“什么白兔？别把那种目中无人的家伙和俺三月兔相提并论。”

我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了：一只长得有些油腻的茶色兔子。果然不是白兔。……不过想想也对，那只兔子怎么可能帮我？

虽然早已认清这个现实，但总觉得有点失落。三月兔继续说道：“你给俺好好记住，俺的毛是狂野的茶色，那东西的毛是柔弱的白色，俺们俩就好比是兔子和兔子的粪便，没有一点可比性！”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按你这个说法，茶色不是更像粪便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咦？”

三月兔陷入了漫长的沉思，然后才说道：

“……还真是。没想到，你还真是心思细腻啊。难怪总说自己是名侦探。”

“我怎么觉得只是你的脑子不太好而已。”

“胡说，脑子不好的不是俺，是那只白兔。因为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跟俺重复这句话——俺俩就好比是兔子和兔子的粪便，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是白色的，当然可以这么说。”

“咦？”

三月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不过我在他想明白之前就岔开了话题。

“不说那个了，刚才的事，谢谢你！”

“不用不用，那只不过是早饭前……哦不对，三点下午茶前的消遣活动而已。帮助热爱不可思议之事的同志，那是义不容辞的！”

“热爱不可思议之事的同志？”

听到我的疑问后，三月兔一脸慌张地捂住了嘴。不过很快又松开了。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你这个小姑娘倒是符合入会的条件。”

“入会？”

“是的，入会。不知道有空一起喝个茶吗？”

三月兔很随意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我连忙拍掉了他的手。

“喂！可不可以不要随随便便触碰女孩子的身体？”

“别这么无情啊！就喝一杯！”

三月兔死性不改地再次伸出手来，我连忙避开。

我想起来了，癫狂得就像三月里发情的兔子——这就是三月兔的设定。不会因为我戴着兔耳头饰，所以他就发情了吧！

我一边躲开他的手，一边问道：

“‘不可思议之事’和‘喝茶’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他一下子住了手，然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里有你想要的不可思议事件哦。”

我大吃一惊。莫非第三题就在那里？

我略微思索了片刻后答道：

“行吧，那就陪陪你吧。”

“这才对嘛！来来来，这边走。”

三月兔一蹦一跳地钻进巷子的深处。我紧随其后，心里暗自琢磨着白兔该怎么办。

算了，反正也是个不愿意帮我的家伙。

♠

“喂，你等等我啊……我让你等等我……你这浑蛋倒是等等我啊，臭兔子！”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喊着让前面的三月兔跑慢点。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听到我的呐喊了。我喘着粗气抱怨道：

“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跟得上……兔子的……脚步啊？你就不能……跑慢……一点吗？”

“啊，抱歉抱歉，俺忘了这一点。不过，咱们已经到了啊。”

眼前就是一栋建筑物的后门，我们开门走了进去。

沿着走廊往里走不久，就到了一个柜台的内侧。我一看，柜台的对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帽子。是疯帽匠的店。从位置关系上判断，前方紧闭着的那扇门外应该就是大街了。

我们从柜台内侧穿过，走进一个狭小的房间，看起来应该是店员休息室。

屋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带杯托的茶杯。两个茶杯中都盛着满满的红茶，看不见一丝热气，看样子已经凉透了。

原著中，疯帽匠、三月兔和睡鼠曾经开过一个茶话会。可是这里并没有看到疯帽匠和睡鼠的身影啊。

就在我感到费解的时候，三月兔用左右两只手同时拿起了两个杯子。

然后，他就这么一直举着，站在那里不动。

你这是干吗——我刚想问，四周突然起了变化。

壁炉内侧的墙壁突然就像电梯门一样，向两侧滑开了。

三月兔将杯子放回杯托，然后说明道：

“这两个杯托其实是被固定在桌面上的。如果两个杯托都失去了杯子的重量，那么几秒钟后，壁炉内侧的墙壁就会打开，咱们就可以进入密室了。”

我摸了摸杯托，的确被固定了。

“还真是呢。这里的设计也太精妙了吧。”

“是为了防止被扑克牌士兵发现。”

“那你们这么偷偷摸摸的，是要做什么啊？”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赶紧进去吧，这个门打开三十秒后就会自动关闭的。”

于是我们爬着穿过了壁炉。话说回来，日本的茶室入口有小到需要爬着才能进去的地步吗？

密室很大，没有窗户。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张玻璃桌，四周都摆着沙发。里面还有一张非常大的餐桌，桌上摆着红茶和点心。屋里已经来了四个人——是真正的人类，而不是兽人。

戴着黑色大礼帽的那个大叔我认识，是疯帽匠。那另外三个年轻人又是谁呢？

一位是满脸忧郁神情的戴眼镜青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事太多了，他的头发都已经变得灰白了；一位是长着一头及腰的紫色头发，露出半张脸，浑身散发出幽灵般神秘气息的女人；还有一位是染着如夜市霓虹灯般耀眼的绿色头发的青年，看上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记得原著中好像没有这几个角色啊，难道是这里的原创角色？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他们也都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看。

直到三月兔充满激情地打了声招呼，这才打破了一度陷入尴尬的气氛。

“哎呀哎呀，各位，不好意思，俺来晚了啊。”

“这倒无所谓。”疯帽匠接过话茬儿，“不过你旁边的这个女孩是谁？”

“这孩子很厉害的哦。是个名侦探，胆子也很大。”

三月兔向众人描述了我阻止扑克牌士兵焚书一事。

“本会很需要她，所以俺才带了她过来。”

“哟，那可真是个人才啊！请一定要入会。”疯帽匠激动得双眼放光。

“慢着，我不同意。”紫发女人插嘴道，“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不，这个理论这次说不通。因为她已经知道秘密了。”

灰发青年推了推眼镜说道。紫发女人听完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无所谓。”绿发青年耸了耸肩，“关键是这种小屁孩跟得上我们的思路吗？”

什么？居然看不起我？不过我并不了解他们说这些话的背景，所以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看不起我。

我大声插嘴道：

“请等一下！你们一直在说什么会啊会的，到底是什么会？我还完全不了解情况。”

“不会吧，我还以为三月兔已经跟你详细说明过了。”疯帽匠说道。

“不会吧，俺也以为俺已经说得够详细了。”三月兔也说道。

“你没有！”我回答。

“算了，还是我来说吧。你知道红心王后在不停封杀解谜的事情吧？”

疯帽匠问道。我点了点头，然后疯帽匠握紧了拳头继续说道：

“可是，我们都是解谜爱好者！我们不允许自己的爱好就这么被夺走，所以成立了这个茶话会。所有人每周来这里聚一次，由主持人负责出题，所有人一起来解谜。”

“听起来好有意思啊，我也是解谜爱好者！”

“那你就符合入会条件了。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

“啊……但是我没办法每周都来参加一次。因为，我只能在这个国家待一天。”

“只参加今天的也可以啊。”

既然第三题可能隐藏在这个茶话会中，那我就不得不参加了。

“嗯！那就请接受我入会吧。”

“嗯，好极了！那么，请大家鼓掌欢迎本茶话会的第七位会员！”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是不对啊，第七位会员？

我、三月兔、疯帽匠、灰发、紫发、绿发……这里不是才六个人吗？

“还有一位会员没来吗？”

是睡鼠吗？

“不，他已经来了。”

疯帽匠说完，便朝着餐桌喊了一声：

“喂，睡鼠！”

“睡了！”

桌子那边传来了一声回应。

“居然睡着了？”

疯帽匠转回头对我说：

“抱歉，他好像在睡觉，等醒了再给你介绍吧。”

“不是，他醒了吧，不然怎么回答我们？”

“但是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就相当于睡着了。这时候他会缩成一个球，再也不会动弹了，所以实际上跟睡着了也没什么两样。”

确实，睡鼠就是这样的。

我和三月兔一起来到桌子旁。

刚才除了睡鼠外，所有人都向我介绍了自己。灰发叫阿什·英格利希[1]，紫发叫维奥莉特·史密斯[2]，绿发叫埃默拉尔德·基德曼[3]。与《爱丽丝》中出现的人名不同，这几个名字都十分普通，反而让我觉得很奇怪。

接着是疯帽匠会长发表讲话：

“想必各位也都看到了，王后对不可思议之事的狩猎行动，如今是愈演愈烈了。正因如此，我们的活动才更有意义……”

“那个，关于这件事啊……”

维奥莉特突然打断了疯帽匠的发言。

“怎么了？”

“我们最近要不也避避风头吧？”

她说完，房间里一下子就沸腾了。

“为……为什么要这样？”疯帽匠问道。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因为很危险啊！要是被王后知道，我们可全都要掉脑袋的啊。”

“怕的话就退出吧。”阿什突然插嘴，“反正我不会走，这个世上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对啊对啊，你倒是学学爱丽丝的胆量。”三月兔也加了把火。

“就算扑克牌士兵来了，我也会保护你的。”埃默拉尔德故作潇洒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决心坚持下去，我也不会退出的。”

疯帽匠点了两三下头。

“维奥莉特说得对，现在外面的确很危险。所以大家更要小心行事，就连不可思议的‘不’字都不能挂在嘴边。”

“那不合理的‘不’字呢？”三月兔问道。

“可以。”

“这怎么就可以了？”

“那就进入正题吧！今天由我出题，这可是我想了三天三夜的绝世好题哦！好好听清楚了！”

“行不行啊？疯帽匠大叔每次出题都是用力过度。”

埃默拉尔德讽刺道。

“不不不，这次的题目一定会让你们举手投降的。”

“哦，那就很值得期待了。”

“准备好了吗？开始咯！提问：为什么说乌鸦（raven）像写字台（writing desk）？”

啊，原著中也有这个谜题，只不过原著中就连出题者疯帽匠本身也不知道正确答案。难道答案会在这个游戏中被揭晓？这就是第三题了吗？

阿什煞有介事地在手边的纸上唰唰地写了起来。维奥莉特也拿着纸和铅笔，不过并没有动。埃默拉尔德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脸悠闲地看着天花板。

我拿着点心思考了起来。

乌鸦——鸟、飞、黑色、不祥、聪明。

写字台——家具、可以在上面写字、茶色……这不一定，也不一定是木头做的，但会很重。

乌鸦的两条腿和桌子的四条腿？鸟喙和桌角？拼写上也没有什么共同点啊。

哎……完全想不出来。

阿什倒是时不时冒出个答案来，可每个都很离谱，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确答案。果然，疯帽匠也都一一否决了。

不久后，就没人作答了，仿佛就连场上的空气都静止了。

突然，睡鼠从空茶壶里跳了出来，难道他猜到了？我满怀期待地盯着他，可我的期待落空了。他像梦游一样在餐桌上走了几步，然后啃了一口蛋挞，又走了几步，最后钻进了疯帽匠燕尾服内侧的口袋里。

一直到结束的那一刻，都没人说出正确答案。

疯帽匠用半得意半遗憾的语气说道：

“嗯，还是太难了点儿吧？”

“那可不？反正这种题目哪怕你告诉我们答案，我们八成也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埃默拉尔德再次讥讽。

维奥莉特出言指责道：“不要对别人的问题说三道四，这是规则！”

“是的，是的。”疯帽匠连忙借坡下驴，“我不是说了这是绝世好题吗？听完答案，你们一定会恍然大悟的。”

“那就请说答案吧。”

“按照规则，无人解开的谜题要顺延到下周公布答案的吧？”

阿什边擦眼镜边说道。

“没错。答案下周公布，请大家继续思考吧。”

疯帽匠说完，大家就解散了。

♠

据说收拾房间的工作全由疯帽匠来负责。这个密室里没有洗手池，他只能将碗碟都抱到厨房去清洗。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其他人则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朝门口走去。

不过，出口现在还处于关闭状态，密室中并没有外面的那种茶杯装置。正在我琢磨这门该怎么开的时候，阿什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接着位于低处的那堵墙便向两边滑开了。

想要进来就同时举起两只茶杯，想要出去就按一下开关，原来如此。

我们穿过壁炉回到休息室，接着从后门走出小楼。

三个年轻人先离开了，我和三月兔则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着。

“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为什么说乌鸦像写字台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这不是俺这种脑子能想出来的……”

“是啊，我竟然会想问你，我可真是白痴。”

“你已经知道俺一问三不知了啊，不愧是名侦探！不过为什么白痴的人是你呢？”

不行，跟这人说话真是头大。

我决定闭嘴。

我在思考茶话会中发生的事情，那都称不上是“案件”。那么第三题真的就只是乌鸦和写字台的关系？还是会像第二题那样，真正的谜题要在后面才会出现？

白兔什么时候才会加入我们呢？不，绝不是因为我想念他了，只是单纯因为少了“不可思议的天线”后，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而已。难道是他看到我和三月兔待在一起，所以不愿意露面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巷子里走着，突然从岔道那边传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声音。

我和三月兔对视了一眼，然后躲在拐角处悄悄地观察。

背靠墙站着的是紫发的维奥莉特，绿发的埃默拉尔德站在她的对面。

埃默拉尔德说道：

“之前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好了吗？”

“嗯……不过我还是……”

“还是要选择那个装腔作势的眼镜男？”

“住口，你不能这么说阿什！”

维奥莉特说完便朝我们的反方向走开了。

“哎……”

埃默拉尔德伸出了一只手作挽留状，但并没有跟上去。他只是低下头，接着低声骂了一句：

“可恶，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看一眼？”

原来是常见的三角恋，我对这种事真是毫无兴趣。

“哇！发情期啊！”三月兔颇有兴致地说。

“嘘，小心被人家听到，快走吧。”

我们也离开了那里。

不久后，另一个岔路口处又传来了一阵吵闹声，好像是谁在发疯。我们悄悄走近一看，居然是阿什。一直以沉稳形象示人的阿什，现在正满脸通红地在那里疯狂踢着酒桶。

“我是天才，这个世上就没有我解不开的题。为什么又是他，那个可恶的疯帽匠！什么raven（乌鸦），到底和writing desk（书桌）有什么关系啊！”

他的口中不停地重复这两个词，脚下还在不停地踢着酒桶。

我们悄悄地离开了。

“就不能开开心心地解谜吗？”我嘟囔了一句。

三月兔开口道：

“不，他这样就很快乐。”

“真的？”

“嗯，如果不快乐，他怎么会这么拼命思考呢？我们都不会特意去做让我们感到不快乐的事，对吧？”

“你这兔子的确是这样的。”

算了，他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了，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不知道维奥莉特知不知道他的这一面。

我正胡乱想着这些……

“找到了，这里！”

♠

循声望去，只见梅花5和梅花6正朝着我们飞奔而来。

坏了，进巷子后就大意了！

三月兔粗鲁地扛起焦急的我。

“抓好了！”

话音刚落，他就跳了起来，这弹跳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一下子就跳上了两层楼高的民房，停在晒着衣服的屋顶上。

三月兔就这样扛着我，在屋顶间不停地跳跃。

“追啊，别让他们跑了！”

“那边！”

扑克牌士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低头一看，巷子里站满了长着同一张脸的扑克牌军队，这数量，足够我们坐下来打一局了。

其中有几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像钓鱼竿的东西，那是什么啊……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终于看清楚。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

一根棍状的东西从我们耳边擦过，直直地插入墙体。

是一支箭！而那些扑克牌士兵手里拿着的是弓。

乱箭密密麻麻地向我们射来，我们不停地在屋顶上跳跃。我甚至不敢想象，要是被这些箭射到会怎么样。

就在三月兔准备跳到下一个屋顶时，我突然看到那里已经站着两个手持利剑的扑克牌士兵了。

“只能回头了！”

三月兔掉转了方向。可是那边的屋顶上也出现了扑克牌士兵。

“完了，要是回头就会被乱箭穿心的。只能去那边吗？”

三月兔望向仅存的一个方向。那边也有屋顶，而且屋顶上没有扑克牌士兵。可是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个屋顶离我们太远了。

“爱丽丝……”

三月兔气喘吁吁地喊道。

“怎么了？”

“你可以不相信俺，但一定要相信自己的运气。”

哟，这句话说得还挺酷！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啊……

“你这句话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

三月兔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助跑了。两栋房子间巨大的空白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不由自主地大叫，就像汽车刹车时发出的刺耳声音，不过三月兔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他起跳了。

我不禁闭上了双眼。

几秒钟后，我感受到来自地面的反作用力。

也就是说，我们成功了？

我欣喜地睁开了眼。

可是，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副恐怖的景象。

真正落在目标屋顶上的，只有三月兔一只脚的前四分之一左右。除此之外的身体其他部位，此刻都还处于悬空的状态。我们开始慢慢往下坠落。三月兔松开扛着我的那只手，大概是准备先保住我的性命。但终究还是徒劳无功，死神没有放过我们，我们两个全都掉了下去。

“完了，俺把自己的运气给忘了。”

又是一句不负责任的话！三月兔说完这句话时，我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真实的痛感让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时睁眼一看，三月兔被我压在了身下，我慌忙爬起来。我们俩落下的地方正好是一片柔软的沙地，三月兔在两人跌落的猛烈冲击力下，整个身体完全陷入沙子之中。但即便是沙地，落地的时候也让我疼得昏了过去，可想而知被我压在身下的三月兔伤得该有多严重了。

“你还好吗？”

我把三月兔从沙坑中挖出来。他还有呼吸，只是已经彻底晕过去了。我想把他扛起来，可别说扛了，背都背不起来。可是，如果对救了我两次的恩人都见死不救，我又如何配得上“名侦探”之名？

“……我看他们就是掉在这附近啊。”

扑克牌士兵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们追来了。

糟糕，我该怎么办？

我慌忙地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我们的身旁有一个木箱，我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苹果。

好，就是它了！

我将箱子倒扣过来，然后把里面的苹果都倒出来，和三月兔一起藏在下面。

…………

我屏住呼吸，没多久就听到了阵阵脚步声。

“跑哪儿去了？”

“咦？这儿怎么这么多苹果……”

沙沙、沙沙，沙地被他们踩得沙沙作响。

沙沙。

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我不停地祈祷，希望他们听不到我的心跳声。

“会不会躲在这个木箱下面？”

咚！我的心脏就快跳出来了。

下一秒，木箱被掀开了。

…………

“居然是空的？”

“大概是逃跑的时候踢倒了木箱吧，看样子我们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去其他地方搜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

慎重起见，我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才露出脸来。扑克牌士兵已经不见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用力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其实我们并没有躲在箱子下面，而是藏身于掉落时形成的那个沙坑中，然后我将刚刚那些苹果全都堆在身上。看到木箱倒扣，苹果滚落一地的情景，想必任何人都会先怀疑我们藏在木箱里。掀开看到里面什么都没有后，应该就不会再在这里搜索了。这是一场赌博，看样子我赌赢了。

我又一次钻到苹果下面，耐心等待三月兔醒过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轻哼了一声，醒了过来。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苹果滚得到处都是。我还以为这下糟了，所幸扑克牌士兵都已经走远了。

“你醒啦！太好了！”

“嗯，爱丽丝，这里是……？”

“我们没能跳上对面的屋顶。”

听完我的说明，三月兔说道：

“啊，是吗？俺没跳过去啊……对不起，俺真没用……”

“可别这么说，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我很感激你。”

“爱丽丝……”

“不过，我也报答了你一次哦！”

我向他描述了那个苹果障眼法后，三月兔又开始左一个“名侦探”右一个“名侦探”地吹捧我了。

我们决定在风浪平息之前，暂时先在这个巷子里躲一躲。

我小声问他：

“看起来你和白兔早就认识了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这意思，你也认识他？他最近好吗？”

“‘好’得很，‘好’到让人恨得牙痒痒。”

“是吗？那就好。他当年可是国立兔子学园的最佳毕业生。后来突然就杳无音信了，俺还挺担心他的。”

“啊，原来他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啊，他跟俺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我心想，你跟谁比都是一样的结果吧。

“其实，我现在正跟他较着劲呢，所以要了解一下他的弱点，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丢人的事情？”

“丢人的事情，是指发情期吗？”

“除了这个。”

“让俺想想啊……啊，不知道那件事算不算，有一天那家伙……”

话音未落，三月兔整个儿飞了起来，然后被重重地甩到了墙上。只见一团白色的圆球在他的脸上不停地旋转，接着，三月兔从墙上滑落下来，再次晕了过去。

白色的“圆球”离开三月兔后掉到了地上——哦，不，应该是站在了地上，然后开了口：

“呼，好险好险。”

“白兔！”

“哎呀呀，爱丽丝，你还好吗？”

“我都快被人杀死了，你还在那里笑眯眯的，现在居然还有脸问我‘还好吗’？”

“我不是说了好多次嘛，游戏管理者是不会帮助玩家的。”

“那你就有权对NPC[4]使用暴力了？你对我的救命恩人做了什么？他可是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

“哎呀抱歉抱歉，我刚刚在一个很陡的斜坡上午睡，一不小心就滚下来了。”

“说个谎都这么敷衍？你的那句‘好险好险’，是担心那些丑事被我知道吧？”

“先不说这个。”他的耳朵天线弯了下来，“要不要先回到疯帽匠那儿去？发生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哦。”

“有意思的事情？啊，终于等到第三题了？”

“是的，令你望眼欲穿的第三题。”

发生了这么多事，害我差点儿忘了自己的终极目标。

我正打算跟白兔一起离开，突然想起三月兔还晕着，看起来他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我便把旁边的酒桶套拿过来盖在他的身上。

“你对他很上心哪！”

我扭头看着白兔冷笑道：

“比起某只对我见死不救的兔子，当然是愿意救我的兔子更值得被关心。”

“哦？那你是想让我抱抱你吗？”

他丢下这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后，就冲了过来。

“咦？等等，啊……”

还没等我回过神，就被一把公主抱了起来。

“你这是干吗？快放我下来！你也处在发情期吗？”

白兔没有回答我，只是抱着我跳到上空去。

我们也开始在屋顶上跳跃着前进。

没有扑克牌士兵的阻拦，这次我们很快就到了疯帽匠商店的后门。

“如何？是不是比那家伙快很多？”

“这有什么好比的？笨蛋！”

我高声答道。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公主抱可比三月兔的扛麻袋般的动作强多了。

♠

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们推开后门走了进去。接着又穿过柜台内侧走进休息室。“不可思议的天线”指向壁炉的方向。

与第一次进来时的景象相同，桌上的两个茶托上都放着盛满凉红茶的杯子。

我用两只手同时举起茶杯。

“咦？”

“怎么了？”

“把手上有红色污渍，而且两只杯子都有，难道是……”

就在我浮想联翩的时候，壁炉内侧的墙壁打开了。

密室中的空气也随之流动出来。

一股铁锈味直冲进我的鼻腔。

是的，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血的味道。

我们迅速穿过壁炉，走进密室一看……果然如我所料，眼前的密室中布满了鲜血。

疯帽匠脸朝下地躺在前方的沙发和后方的餐桌之间。我连忙跑过去查看状况，白兔则慢慢悠悠地踱过来。

疯帽匠的身旁有一根染了血的火钩。他头上的黑色大礼帽有些歪了，与地板接触的前端看起来软塌塌的，像是吸过水的样子。我战战兢兢地取下礼帽一看，似乎是鲜血流下来后全部汇聚到了帽子的前端。礼帽的内侧还有鲜血在汩汩流出。

“咝……”

疯帽匠的后脑勺处一片狼藉，看样子是被人用火钩敲了很多次。

他是被人杀死的。

我的脑中首先冒出了这个念头，紧接着又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爱丽丝，你要记住，侦探在看到有人倒地的时候，不能下意识地就认定他已经死了。万一那人还活着，我们或许能将他救回来，这种时候我们要以救人为第一己任。”

想到这里，我想要抬起疯帽匠的左边手腕，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有脉搏。低头一看，那里已经沾上干了的手指状血迹（但看不清指纹），看样子凶手也曾确认过脉搏，以判断是否要再补一棍。

为了不破坏那片血迹，我又抬起了他的右手腕。然而右手腕上居然也有手指状的血迹，更奇怪的是，血迹还没完全干掉。

难道凶手先摸了疯帽匠左手腕的脉搏，过了一段时间后又摸了右手腕的脉搏？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没办法，我只能摸他的颈动脉了。很遗憾，疯帽匠已经断气了。

对了，刚刚的茶话会上，睡鼠不是钻进疯帽匠燕尾服的内袋里去了吗？他还好吗？

我翻看了睡鼠钻进的那个口袋，但里面只剩下几根灰色的毛，大概是睡鼠留下的。

他跑哪儿去了？

我带着疑惑继续翻看死者身上的衣服，然后在穿在燕尾服里面的衬衫表面也发现了几根同样的毛发，这次是在左边的腋下。口袋里的毛倒是能够理解，可为什么腋下也出现了呢……

看起来睡鼠并不在这件衣服里。

我抬起头，刚准备在密室中仔细查找一番，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团墨红色的东西，因为恰好落在红色的绒毯上，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那团东西有手有脚，正是睡鼠。

不用摸脉搏也知道他没救了，因为早就已经血肉模糊了。只是不知道是被火钩砸死的，还是被人踩死的。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一直沉默的白兔开了口：

“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推理小说了吗？这可是最经典的杀人事件啊，你怎么反而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怕了？”

他说得对，我确实是被虚拟现实中的恐怖现场给吓傻了。但既然立志要做侦探了，今后就免不了还要面对这种场面。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克服恐惧，这么一想，我又振作了起来。

“怎么会怕呢？啊，杀人事件最棒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就好。那就请赶紧解答吧，第三题很简单——找到杀害疯帽匠和睡鼠的凶手。”

“凶手知道这个密室的存在，就代表他是茶话会的会员。我和三月兔从茶话会结束起就一直待在一起，那么凶手只可能是剩下的三个人，也就是阿什、维奥莉特以及埃默拉尔德中的一个。”

茶话会结束后，我在巷子里看到过这三个人，所以在那之前，他们是没有时间杀人的。那么杀人事件应该就是发生在我和三月兔躲避扑克牌士兵，或是藏身于沙坑中的那段时间了。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来替你省去逐个询问他们的时间吧。首先，他们三个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其次，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没有血迹，他们既没有换过衣服，也没有弄湿过头发。而且在这个世界并没有指纹识别技术。所以，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房间里了。”

“这个死亡留言就是一个线索吧。”

是的，密室内留下了一个类似死亡留言的东西。

面前的沙发下面铺着一块白色的绒毯，后面的餐桌下面铺着一块红色的绒毯，两块绒毯之间有五十厘米左右的空隙，露出了被打扫得很干净的地板。疯帽匠的大部分身体都位于白色绒毯上，只有头部、礼帽以及两只手是在地板的上方。没有任何一个部位接触到红色绒毯。

地板上的右手前方，刻着9个全都是大写的英文字母。

是两个竖着写的英文单词。

右边是“DESK”（桌子）。

左边是“RAVEN”（乌鸦）。

两个单词间留出了少许空白。

虽然没有“WRITING”（写字），但说的应该就是那道谜题了。

疯帽匠的手里握着一把黄油刀，刀尖处位于DESK的K字旁边。所以这就是被害人为了指出凶手，而在临死之前刻下的死亡留言吧。餐桌还没有收拾过，所以他当时是捡起了与凶手搏斗时落下的刀子刻了字吧。

但是，他为什么要刻这个谜题呢？

凶手是知道这个谜题的人？……不，所有的嫌疑人都知道。

凶手是解开了这道题的人？……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解开了啊。

凶手是执着于解谜的阿什？……嗯，也不能单凭这一点就认定是他。

RAVEN（乌鸦）和DESK（桌子）这两个单词本身有什么含义？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和那三个人关系不大。

漏掉WRITING（写字）这个词，又有什么含义呢？啊，完全想不出来。

“而且，竖着写英语也很奇怪呢……嗯？”

我发现了别的线索。

红色绒毯的边缘有一条茶色的污渍，正好就在礼帽的正前方。我定睛一看，是一条干了的血迹，而且血迹的宽度恰好与礼帽帽顶的宽度完全一致。

难道是染血的礼帽前端曾经碰到过那个地方？可是礼帽与红色绒毯之间并没有任何血迹，所以不会是被害人挣扎的时候碰到的。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此之外，墙上那个用于开门的开关上，也有两条手指状的血迹，且两条血迹离得有些远，为什么会有两条……

这时，我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进入密室用的两个茶杯把手上的血迹。

凶手先后两次分别摸了死者左右手的脉搏。

死者左边腋下沾着的睡鼠毛。

RAVEN和DESK之间留下的少许空白。

竖着写的英语。

稍远一些的红色绒毯上有疑似礼帽留下的血迹。

开关上的两条血迹。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都如星座般被连成了一个整体。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可否让我听听你的答案？”

白兔的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

“当然。首先我想问问，你觉得开关上的血迹有什么含义？”我反问道。

“想必是凶手走出密室前，用带血的手指触摸开关时留下的。密室里没有洗手台，所以凶手无法在这里洗手。”

“是的，那么为什么凶手要按两次呢？”

“那只是因为凶手当时很着急出去，所以按了两次吧？”

“如果只是开关上有血迹，确实存在你说的这个可能性。但是进入密室所需的两个茶杯把手上也有血迹，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凶手在杀了人后，用带血的手指按下开关后离开了密室。但是手上的血迹都还没干，凶手就拿起杯子，再次进入了密室。接着，再次按下开关，走出了密室。”

“你是说凶手曾经回到过杀人现场？”白兔问道。

“是的。这个假设与凶手‘前后两次摸过被害人两侧脉搏’的情况也是吻合的。基于这一点，可以联想到两种可能性：

“可能性A：凶手在摸了左手腕脉搏，确认被害人已经死亡后便离开了现场。第三者来到密室后发现了死者，并避开了凶手曾经触碰过的左手腕，摸了被害人的右手腕来确认其是否死亡。然后用染血的手指按下开关走出了密室。这个第三者或许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沉默，当然，他也有可能已经通报给了扑克牌士兵，只是我们暂时还不知道而已。

“不过，这种可能性可以被排除了。因为第三者在进入密室之前，手上并没有染血，所以杯子的把手上沾了血这一点就很奇怪了。

“所以正确的是可能性B：击倒了疯帽匠的凶手因为某种原因，在摸其左手腕脉搏的时候出现了失误，所以误以为疯帽匠已经死亡，便离开了密室。后来，凶手又因为某种原因回到现场，发现疯帽匠还活着，便再次出手将其击杀，然后摸了疯帽匠右手腕的脉搏来确认死亡与否。凶手之所以换了一只手，是因为在上一次摸脉搏的时候出现了失误，所以他觉得疯帽匠的左手脉搏有些不太好确认吧。然而，其实凶手对脉搏的判断失误是因为别的原因。”

“那你倒是说说凶手对脉搏判断失误以及再次回到现场的原因。”白兔道。

“这两个点都与睡鼠有关。疯帽匠不是说过，睡鼠在睡觉的时候会蜷成一团吗？他在疯帽匠的内袋中睡觉的时候也是如此。凶手用火钩击倒疯帽匠后，疯帽匠口袋中的睡鼠被弹飞出来，滚到疯帽匠的左侧腋下。凶手在多次击打疯帽匠的后脑勺之后，打算摸他的左手腕脉搏，确认他是否已经死亡。

“这时，疯帽匠赌了最后一把！他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用力夹住了左手腋下团成一团的睡鼠。腋下夹网球使脉搏停止跳动，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障眼法。可想而知，当时的睡鼠一定很难受，但那时的疯帽匠也是命悬一线了。总之，疯帽匠成功骗过了凶手。令凶手误以为他已经死亡，于是离开了案发现场。

“疯帽匠在凶手离开后，松开了腋下的睡鼠，然后用掉落在地上的黄油刀留下死亡留言。谁知道这时凶手又折返了。因为凶手想起了茶话会时睡鼠钻进疯帽匠口袋的事情。他担心睡鼠听到自己的犯罪过程，所以打算回去把睡鼠一起干掉。结果，误打误撞发现就连疯帽匠都还活着，凶手当时一定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又冷静下来，用火钩给了疯帽匠最后的一击。接着凶手摸了摸疯帽匠右手腕的脉搏，确定他这次是真死了。紧接着又把趴在绒毯上的睡鼠一并解决掉了。如此一来，便彻底结束了？当然没有。

“当时，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摆在凶手的面前，那就是疯帽匠留下了决定性的死亡留言。而且不是血书，而是直接刻在地板上的，所以根本抹不掉。凶手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个破绽，如果在这个死亡信息上再加几个字母，就会变成今天这道RAVEN和DESK的谜题。

“于是凶手也拿起黄油刀，准备刻上几个新字。可是两块绒毯之间的距离并不足以容纳那么多字，而文字又只能刻在地板上。于是凶手便连绒毯带餐桌整个移开，最终形成了这个两块绒毯相距约五十厘米的景象。因为地板原本就是一尘不染的状态，我们自然也就无法判断出红色绒毯的原始位置。

“只是凶手忽略了一点：吸了血的礼帽前端曾在红色的绒毯上留下过印记。礼帽是黑色的，绒毯是红色的，哪怕现在血迹干了，成了茶色都非常不显眼，更别说鲜血时的红色状态了，凶手绝对注意不到。从这一点可以判断，红色绒毯的原始位置，就是礼帽前端与血迹重合的地方。而在那个位置时，最上面的R和D两个字母是刻不了的，因为被红色的绒毯遮住了。所以凶手才会将绒毯移开。

“濒死状态下的被害人肯定不会去移动餐桌下的绒毯。既然绒毯被移动过，就说明死亡信息是凶手后来伪造的。”

“解释得很详细，辛苦你了。所以疯帽匠最初留下的决定性死亡留言究竟是什么呢？”

“请看RAVEN和DESK两个词的第二行——‘A E’，中间留白，是因为这两个字母是缩写。所以凶手就是阿什·英格利希（Ash English）。凶手为了掩盖掉自己的名字，便将其改写成了RAVEN和DESK。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是英文，却要竖着写的原因。”

破案了——我内心暗喜。

谁承想居然还有意想不到的回击在等着我。

“请稍等。”

白兔故意挑衅般地开了口。

“你看第三行——V S，这不就是维奥莉特·史密斯（Violet Smith）的缩写吗？”

“欸？”

“再看第四行——E K，就是埃默拉尔德·基德曼（Emerald Kidman）了对吧。如果你的名字缩写改写论成立的话，那么三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哦。”

“还、还真是。”

我发现第二行的“A E”后，居然就得意起来了，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隐藏着陷阱……

“看起来，你还差一点啊。”

白兔已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可恶……”

我的思路应该是对的。可是为什么确定不了凶手？

我又重新开始搜查。

白兔说过，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密室中。于是我又重新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可依旧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RAVEN、DESK。难道只能依靠这个死亡留言了吗？我单膝跪地，盯着这九个字母看了好久。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咦？这个莫非……”

我再次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九个字母，在脑海中不停地对它们进行排列组合，将纵向改为横向……

终于，我看穿了真相。

“原来如此，居然这么简单。”

说完，我这才发现自己忘了那句经典台词，于是又添一句：

“我的面前绝对没有不可思议之事！”

♠

凶手，已经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让“快递员”白兔将我送到凶手的家里。那个人听到疯帽匠和睡鼠遇害后面露惊色。但听到我指认其就是凶手后，那人又立刻变得极为愤怒：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将方才被白兔指出问题前的推理又重复一遍。那个人当然立刻就反驳了：“RAVEN和DESK里包含了三个人的名字，凭什么认定凶手就是我？”

我早就料到那个人会这么说，于是我继续阐述自己的推理：

“是的，那两个单词中的确包含了所有人名字的缩写。第二行是‘A E’，第三行是‘V S’，第四行是‘E K’。可是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只要在‘A E’的左边补上一个R，中间补上一个V，右边补上一个N，就成了RAVEN（乌鸦）。‘E K’也是如此，左边补上一个D，中间补上一个S，就成了‘DESK’（桌子）。

“所以，如果凶手是‘A E’或者‘E K’中的任意一位，都可以将名字的缩写直接改写成横着的RAVEN和DESK。尽管很奇怪，也要竖着写英文字母，又为了留出足够的面积，不得不连着餐桌一起移动绒毯的，就只有维奥莉特·史密斯（Violet Smith）阁下了。”

我突然伸出食指指着她。她低下头，小声说道：

“没错，是我杀的。”

她额前长长的紫色刘海儿让我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可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爱阿什。可是他又非要参加那个危险的茶话会。一旦被王后发现了，我们就都得死。之前我也劝过他很多次，但他怎么都不听，他告诉我，解谜就是他生命的价值。所以我才想让这个茶话会彻底消失。”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今天才提议大家暂停活动吧？”

“是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没有人同意。所以，我不得不采取终极手段了。”

维奥莉特拨了一下头发，那一刻，我看到她湿润的眼睛。

“我想，如果杀了会长疯帽匠，这个茶话会就会解散，他也就能回来了……”

就连这里也与红心王后有关——我暗暗想到。

出了这个城镇后，我从白兔手里拿到第三枚心形芯片。

按照“不可思议的天线”的指示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途中，我一直在想原著中乌鸦和写字台的谜题。然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乌鸦和写字台在日暮西山（evening or twilight）的时候，都会发出“嘎——”的声音。日暮西山除了日落之外，还有晚年、衰退期的意思。陈旧的写字台在抽屉被抽出的时候，也会发出“嘎——”的声音。答案会不会就是这个呢？

我把这个猜测告诉白兔后，他只是冷淡地答了一句：

“我哪儿知道，出题的又不是我。”

出题者已经死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正确的答案。

人死如灯灭。

所以，永远不要杀人。

[1] Ash English，Ash意为“灰色”。

[2] Violet Smith，Violet意为“紫色”。

[3] Emerald Kidman，Emerald意为“翠绿色”。

[4] Non-player character，意思是游戏中的非玩家角色，此处指三月兔。

第四题 是蛋先？

一颗名叫“矮胖子”的鸡蛋坐在高墙上。爱丽丝提醒他：“别坐那儿，很危险的。”他自信地回答道：“没关系，我要是掉下去，国王一定会派士兵来救我的。”爱丽丝离开后，传来了鸡蛋摔碎的声音。国王如约派来四千二百零七个士兵，但为时已晚。

下午五点，我和白兔走在夕阳下的高原上。“不可思议的天线”指向了一栋看着像砖瓦房的建筑物。

不过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其实只是一堵很薄的墙而已。高度和横向的宽度都在十米左右，但是厚度却不到一米。其中一侧架着一架可以爬上去的梯子，墙的旁边有一栋小小的平房。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墙壁……

我正纳闷，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晚上好！”

我抬头一看，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上面坐着一颗长着人脸的白色鸡蛋。

啊，这就是原著中那堵“矮胖子的高墙”了吧？好高啊，甚至可以说高得有些过头了。

“晚上好！”

我向他打了招呼。不过他坐的地方距离我足有十米远，所以我只能将音量提到最高。

上面又传来了声音：

“让我猜猜看，你们现在是不是在想‘那个人为什么坐在那种地方’？不如就让善解人意的我来为你们解答一下如何？”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听到这话，我反而不想问了。

“不用了。”

不知道矮胖子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我觉得应该是后者——他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解释起来了。

“我被所有人所尊崇，因为我很吉利。因为我是一颗蛋，象征着生育。想必你们都听说过王后殿下尚无子嗣的事情吧？”

这一点在第二题中曾提到过。

“嗯，知道这回事。”

“所以王后殿下选了个良辰吉日，让我出来讨个好彩头。我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是这个国家的最高处，比红心城堡都高，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我本打算借此结束话题，谁知这句回答竟然正中了他的下怀，他越发来兴致，用一种得意扬扬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说明国家非常认可我的价值！我一直都很伟大，可惜我的伟大之处还没有被所有人了解。但现在不一样了！那可是王后殿下，王后殿下啊！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人，现在她可是我的坚强后盾！”

到现在为止的出场人物中，还是以对王后不满者居多，看样子这位王后与原著中的权威主义者完全不同啊。我吃惊道：

“那可真是件好事！话虽如此，坐在这么狭窄的墙壁上还是很危险的吧？”

“你觉得我现在很危险？那真是局外人的浅见！我，可是受到倾城之力保护的人。万一我真的掉下去了，王后殿下就会把所有的士兵都派过来救我——这可是王后殿下亲口答应我的。”

如果他真掉下去就晚了吧……

矮胖子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还在继续说着：

“但有一点也挺烦人的。我要在这里从日出待到日落，自然就免不了一直被太阳晒。要是被晒成熟蛋可就糟了，所以我打算全身都擦上防晒霜。”

“防晒霜？”我忍不住笑道，“那种东西能防止你变熟蛋？”

“嗯，因为最近的防晒霜都很不错。涂上以后，就算是夏天也顶多被晒到半熟。可问题是防晒霜这种东西吧，每两个小时就要重新涂一次。今天下午也是，为了补涂防晒霜，我都回两次家了。”

说完，他指了指高墙下方的平房。

“那可太累了。”

“哎，防晒还好办一些，自己多加注意就好了。最受不了的就是高温了，一直待在太阳底下这么晒着，我的汗就没停过。”

“汗？”

“准确说是蛋清。”

“蛋清？”

“蛋壳的表面分布着成千上万的小气孔，一般的蛋是靠这些气孔来通气的，而像我这种高级的蛋，则会从气孔中排出汗水——也就是蛋清。”

“可是，如果蛋清一直流，不就流光了？”

“你会因为一直流汗而把自己流干吗？当然不可能啊。我也会吃饭，也会新陈代谢，所以蛋壳里每天也会产生新的蛋清啊。”

“吃饭？那你吃什么？”

“一般都是自己煮的，我中午还悠闲地吃了一顿煎蛋卷。”

“你这不是自相残杀吗？”

“吃鸡蛋才是补充蛋体营养最好的方法！我倒觉得人类不吃人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说得好像他吃过人一样后，他又问道：

“你喜欢吃鸡蛋卷吗？”

“嗯，还行吧。”

我含糊答道。

其实我对煎蛋卷是有心理阴影的。有人曾趁我不注意，在我的蛋卷上涂了黄芥末，因为两者都是黄色的，我也没发现，就直接吃进去了，结果被辣到嗓子冒烟。

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她这个人啊，一向靠不住……

♠

白兔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然后耳尖指向其他地方。这是告诉我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吗？

与矮胖子道别后，我们向架着梯子那面墙的垂直方向走去。不久后，便看到前方立着一座石塔。

塔的一楼像是一个值班室，桌子前坐着一位正在独自玩扑克牌的扑克牌士兵，他的花色是黑桃1，长相与第三题中出现的梅花牌士兵完全一样。

我被吓得打算扭头就跑，里面的士兵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别怕，你的事迹并没有传到这里。”白兔在我耳边低声说，“他们彼此之间是不会联系的。”

“这理由听起来还挺现实的。”

于是我调整了一下心情后问黑桃1：

“请问这座塔是做什么用的？”

黑桃1冷笑着回答道：

“为了能在矮胖子阁下掉下来的时候及时呼叫救兵，每天都有两个人在此轮番守卫。现在轮到我休息了，我的前辈正在塔顶执勤。”

“那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可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有没有得看了才知道。”

听完我的这句话后，黑桃1被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我和白兔一路旋转着爬上了塔顶。

空中吹着微微的风。如果是风大的日子，矮胖子坐在上面想必也会心惊胆战吧。

一位扑克牌士兵正站在塔边盯着高墙的方向，用的不是单筒或双筒的望远镜，而是——肉眼。

“哦，该换班了？”

望风的扑克牌回头问道，原来他是个黑桃2。

“嗯？你们是谁？”

“我们只是想来参观一下。”

“参观？”

黑桃2盯着我们看了好久，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懂了，你们是对夫妻，孩子就快出生了，所以来这里跪拜象征生育的矮胖子，对吧？”

“谁要生孩子？还有，谁跟他是夫妻？！”我忙反驳道。

“真是奇耻大辱！”白兔也开了口。

这话是在变相侮辱我吧？

黑桃2又恢复了刚开始那个诧异的表情。

“那你们来参观什么？”

“来参观……”我的脑子飞速旋转了一下，“你们啊。”

“我们？”

“是啊，来参观膜拜一下英勇守卫国家的士兵大人们的飒爽英姿啊。”

“嘿嘿，这样啊！”

黑桃2害羞地笑道。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那我可不能偷懒了。”

黑桃2说完，便又转回面向高墙的方向。

我也往前走了两三步，望向高墙的方向。矮胖子说得对，他坐的地方的确是最高处，这座石塔造得比高墙稍矮了一点，所以我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如果坐在那边的墙头上，能看到的就只有浅粉色的天空了。从这儿望去，浅粉色的天空下，只见一颗白米粒般大小的东西正坐在墙头上，那大概就是矮胖子了。

“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我和黑桃2同时惊叫。

我又仔细看了一下，城墙上哪儿都找不到矮胖子的身影，梯子上也没人。

也就是说——

“掉下去了……”

黑桃2低喃道。

但高墙前方的地面上似乎没有人。难道是掉到后面去了？

我转身正准备下塔，方才还目瞪口呆的黑桃2突然就回过了神，连忙吹响了号角。如炸脖龙[1]哈欠般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然后是寂静。

大约十秒钟后，咚咚咚……的脚步声震得地动山摇，我实在是站不稳了，便用手扶着地面。

地震了？！

不，不是地震。

黑桃大军从高原的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有步兵，也有骑兵，这就是矮胖子所说的救兵了吧。看这架势，大概有原著里描写的四千两百零七人之多。

他们朝着高墙飞奔而去。

等地面的震动稍微平静一点后，我们也连忙赶了过去。

♠

但和原著一样，晚了！

矮胖子掉到墙的另一侧了。白色的蛋壳被摔得稀碎，蛋清和蛋黄溅了一地。浑浊的液体上浮着两颗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样子已经死了。

指挥大军的黑桃10向负责看守的黑桃2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就不见了。”

“不见了？”

“嗯！我一直盯着墙头呢，然后突然一下，连梯子上都没有人影，我想，那他肯定不是爬下去了，而是掉下去了。然后我就马上吹响了号角。”

“真的是一直盯着？中途是不是看别处去了？”

“真、真的是一直盯着的，请相信我。”

“黑桃2没有撒谎。”我也出言相助道，“我刚才也看到了，真的是突然就不见了。”

“你又是谁？”

“我叫爱丽丝，是个名侦探。”

“名侦探？”

黑桃10瞪着我，我也回瞪着他。几秒后，他先移开了目光，我赢了！

仿佛刚刚瞪我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黑桃10开始自言自语道。

“突然就不见了……梯子上也没人……守卫塔看不见的那头是悬崖……看起来不是人为的，应该是意外事故吧。他是一不留神失去平衡才掉下去的吧……”

毕竟距离这么远，就算是自然掉落，在我们看来大概也和突然消失差不多。

“我这就去向王后殿下报告。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就待在塔里，哪儿也不许去。”

黑桃10命令黑桃1和黑桃2后，就带着大军离开了。

“嗯……真的是事故吗？可是黑桃10说得对，他杀的可能性很小啊。”我喃喃道。

“要是怀疑，不如去矮胖子家里看看？”白兔说。

白兔的耳朵指向了高墙旁的平房。“不可思议的天线”指向了那里，就意味着这是第四题了吧？

平房的正门上了锁。到尸体的旁边找找钥匙自然是个办法，但也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进门。我们绕着小屋转了一圈，发现屋后的窗户玻璃碎了，屋内到处都是玻璃碴，可见是被人从外面敲碎的。

我嗅到一股谋杀案件的气息！

碎掉的那扇窗户没有上锁，我就直接从那里进去了。

首先看到的是厨房。沥水架上倒扣着一些餐具，应该是吃午饭时用的。凶手有可能是在他的午饭中投了一些起效慢的安眠药。药效发作后，矮胖子失去意识，就从城墙上掉了下去……

不对，如果是这样，凶手就必须在矮胖子吃午饭前打碎玻璃进入屋里，然后在食材或是餐具中下药。可如果是这样，矮胖子进入厨房后，应该是会发现玻璃被人打碎了吧。而且他刚刚在城墙那儿告诉我说“我中午还悠闲地吃了一顿煎蛋卷”。如果家里的玻璃被打碎，他就不会吃得这么悠闲了吧。

这么说来，莫非有人在“那个”里面下药了？

我在小屋里搜索了一阵，然后在正门玄关附近的洗手间里发现了一个写着“防晒霜”的小瓶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无色透明的霜状物体，我又闻了闻，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凶手可能是将药物混入防晒霜里了。矮胖子说过“今天下午也是，为了补涂防晒霜，我都回两次家了”。如果只是补涂防晒霜，他可能不会去里面的厨房，也就不会发现玻璃被打碎了。凶手应该很了解矮胖子的生活习惯吧？

等等。矮胖子说过“会从气孔中流出蛋清”，但并没有说过气孔会吸收外界物质。如果不会吸收，那无论什么药物，都不会对他起作用的。

“对了，白兔，矮胖子他……”

我回头问道。可是白兔不在这里。

“咦？”

我从洗手间出来，四下看了一圈，白兔竟然不在这栋房子里。

现在回想起来，自从进入这间房子后，好像就没见过白兔了。难道他一直就没有进来过？

我从正门走出去，然后在房子附近找了一圈，依旧没看到白兔的身影。

这家伙又单独行动？算了，估计不用多久他又会突然出现了。

正想着，眼角就突然瞥到了一抹白色。仔细一看，原来真的是白兔。高墙和守卫塔之间有一片树林，几棵茂盛的大树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白兔此刻就站在那里。

可是，他在那里做什么？

我也走了过去。

片刻后，从守卫塔那边也走来一个人。是黑桃1。此刻太阳已经下山，四下一片昏暗，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我，径直走入树丛中。

随即传来了说话声。

我决定躲在茂密的树丛里偷听。

“干得不错啊。”白兔说道。

“啊，多亏了你的那瓶‘魔法药水’，我才能杀死矮胖子那个浑蛋。多谢啦！”黑桃1说道。

什么？难道是……

我惊讶得有些站不稳，身旁的树木也跟着晃了几下。白兔扭头看着我，半边嘴角微翘，似在嘲笑我。

糟了！被发现了？！

但他没有说话，又转头看向黑桃1。

“不过，你是怎么拿到那种药的？”黑桃1问。

“哎呀，这可是商业机密啊。”

“无所谓了，反正那种药我也不会用第二次了。”

“因为你已经达到目的了吧。”

“嗯，矮胖子死了，我也就轻松了，不用再做无聊的守卫工作了。那工作不仅无聊，还很危险。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扑克牌士兵的身体都很单薄，要是遇到强风，说不定就会被吹走了。而且，这么危险的工作，居然全部压给我和黑桃2前辈两个人。”

“不过，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不客气。”

白兔说完，黑桃1便返回守卫塔了。

我从树丛钻出，飞快地走到白兔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被你听到了？”

“少跟我装傻，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哟，还挺聪明的嘛。”

“你这些装模作样的把戏，我也已经慢慢习惯了。你这次又打算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还装傻？矮胖子是被黑桃1杀死的吧？”

“嗯。”

“你把那个什么‘魔法药水’给了黑桃1对吧？”

“嗯。”

“你这不就是共犯吗？你这只杀人犯兔子！”

白兔耸了耸肩。

“哎呀呀，干吗这么激动啊？这只是个游戏不是吗？我做的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出题而已，实际上谁也没有死啊。”

“虽然的确是这样……”

都怪这虚拟现实太真实了！上次也是，这次也是，一切都让我觉得是真的有人死了。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道：

“我知道了。然后呢？那个‘魔法药水’是什么？”

“这就是需要你思考的问题了。这种药水在这个世界里确实算得上是魔法，但在你的那个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里，却是随处可见的寻常药物。好了，这个‘魔法药水’究竟是什么——这就是第四题。”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爱丽丝》中的一首童谣，同时也是矮胖子名字的来源。

♪ 矮胖子坐在高墙上

♪ 矮胖子掉下去了

♪ 国王派出了所有的兵马

♪ 都无法救回矮胖子

歌词中没有说明矮胖子到底是什么。所以这首歌本身就是一个谜题：“矮胖子”是什么？让大家去猜一个单词的意思，这倒是和第四题如出一辙。

不过……

“现实世界的药物，本姑娘也不懂啊。氰化钾？被混入防晒霜里了？”

“补充一点：矮胖子的蛋壳是不会吸收药物的。”

“哦，这样啊。”

这么说来，药物就不是被放进防晒霜里了？但要是这样，黑桃1又是怎么在矮胖子身上使用“魔法药水”的呢？

啊，会不会那个“魔法药水”并不是用在矮胖子身上的？比如凶手自己喝下可以隐身的“魔法药水”然后爬上梯子……不可能不可能，现实世界里根本就没有隐身药。

还有一点很重要，一直到矮胖子消失的前一刻，黑桃1都坐在守卫塔的一楼。也就是说，黑桃1的作案时间其实非常短。这么一想，我倒希望矮胖子是自己掉下去的了……

呃……我又不懂药……

看到我不停地揉头发，白兔鄙夷地说道：

“那可是很有名的药啊！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就要怀疑你没文化了。”

可恶……不过真要说起来……

文化……这也许真是我现在最缺的东西了。一直以来，我总是逞强地说自己不靠知识，而是靠理论，可有些案件，没有充分的知识储备量是根本解不开的。就比如这一次。

母亲总说：“从现在开始就给我好好学习，像我一样找份稳定工作。”我对“稳定工作”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不过也许真该为成为名侦探而努力学习了。

说到“学习”，我又无意中想起小学理科课上老师说的：

“试着观察身边事物的……吧，比如鸡蛋就会有趣得……”

“啊，莫非所谓的‘魔法药水’其实就是那个？！”

没错，如果用那个，的确能做到——让矮胖子掉下去。

那些都是错觉。

事实正相反。

我沉浸在解开谜题的快感中，不自觉地高声喊道：

“我的面前绝对没有不可思议之事！”

♠

“我觉得你每次都能一本正经地说这种尴尬的台词，才是真的不可思议……算了，勉强听吧。”

“只要有足够的自信，就不会觉得尴尬了。言归正传。在这次的整个事件中，我一直处在一个巨大的错觉中。我和黑桃2一起看向高墙的时候，矮胖子突然就不见了。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是掉下去了，而黑桃2也马上通知了救兵。大家到高墙那边一看，矮胖子已经摔得支离破碎了。乍一看，很容易就认定他是从墙头掉下去的。正常人都会这么想的，但实际上这只是错觉。

“矮胖子从我们眼前消失的那个时候，实际上他还坐在墙头，只不过我们看不到而已。但黑桃2不知道，所以吹响了号角，叫来了救兵。黑压压的军队啊，踩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没错，矮胖子就是被这么震下去的。所以事实正相反，鸡蛋不是在‘掉下来后喊来救兵’，而是‘喊来救兵后才掉下去’的。”

“本是来救自己的军队，竟成了杀死自己的凶手，可真是够讽刺的。”白兔冷笑道，“那么，为什么矮胖子明明坐在上面，其他人却看不到呢？”

“因为‘魔法药水’。‘魔法药水’让矮胖子的白色蛋壳变成了红色，所以在夕阳下就犹如隐身了一般。”

就跟煎蛋卷上的芥末酱很不显眼是一个道理。

“蛋壳变成了红色？但是掉下来摔碎后明明是白色的啊。”

“因为掉下来的瞬间又变回白色了。”

“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白……还有这么随心所欲的药物？”

“有。就是酚酞。和石蕊试纸、BTB溶液一样，都是用于检测pH值的药物，遇碱则变红。

“小学的理科课上，老师曾让我们观察身边物品的pH值。鸡蛋很特别，蛋黄和蛋清的pH值是不一样的。我当时检测出来的pH值中，蛋黄为6.5，呈弱酸性；蛋清为9.5，呈碱性；二者混合后的pH值为8，呈弱碱性。据说新鲜鸡蛋的pH值会更低。最重要的是：蛋清是碱性的。

“矮胖子全身的气孔中都会流出类似汗液的蛋清，所以只要在防晒霜中加入酚酞，就能在他流蛋清的时候发生化学反应，让他变成一颗红蛋。酚酞在pH值接近9的时候开始显色，pH值约为9的时候为浅粉色——恰好与当时的粉色天空同色。所以就被融入了背景色中，仿佛隐身了一样。掉下来后，蛋黄与蛋清混在了一起，pH值降到8，酚酞的显色消失，所以单凭肉眼自然就找不到任何证据了。

“如果想让矮胖子掉下来，黑桃1只要自己吹响号角就可以了。但他担心这么做会引起他人的怀疑，所以故意设下圈套，选在黑桃2值班望风的时间，让黑桃2来吹这个号角。矮胖子曾说‘两个小时就要涂一次防晒霜’，‘今天下午也同样补涂了两次’，所以第二次补涂防晒霜的时间，大概就是我们刚见到矮胖子的那会儿，也就是十七点左右。想办法让他在这时涂上加入了酚酞的防晒霜，就能保证蛋壳在夕阳出现时变红。所以黑桃1在休息的时候曾经离开过石塔，并在矮胖子两次补涂防晒霜之间潜入他家，在防晒霜中投放酚酞——这就是整个作案过程。

“综上可知，‘魔法药水’其实就是‘酚酞’，我说得对吗？”

不过，居然在这种面向孩子的推理题中加入了理科的实验内容，真是过分。

“好吧，回答正确。”

白兔说完便将第四枚心形芯片扔了过来，我把它嵌入了表盖内侧。现在只剩一个凹槽了，此时是十八点，从游戏开始到现在才刚刚过去四分之一的时间，而我已经解开了五分之四的谜题。赢得轻松呢！

这时，一个黑桃10带着几个黑桃士兵走进了塔里。

我不打算告发黑桃1，所以准备在再次碰到士兵们之前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声：“我们是无辜的！”

我好奇地回过头一看，只见黑桃1和黑桃2被押着走了出来。连黑桃2都被一起扣押着，这就说明虽然黑桃10还没有找到真相，但至少他已经不再认为这只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了。

谁知黑桃10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我的意料：

“重要的不是你们做了什么，而是在你们守卫的时候，矮胖子死了。为此，王后殿下大发雷霆。王后殿下已经下令，要立即审判你们。”

“当时守卫的不是我，是黑桃2前辈啊！”

黑桃1还在负隅顽抗，乍一听很有道理，实际上就是一派胡言。因为凶手其实就是他，黑桃2才是那个倒霉的冤大头。

不过，黑桃10显然不为所动。

“你要负连带责任，”接着，黑桃10指挥众人道，“全都给我带走。”

就这样，黑桃1和黑桃2都被扑克牌士兵押走了。

我连忙跑过去，黑桃1究竟如何倒是无所谓，可我想说出真相救下黑桃2。然而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坐上马车扬长而去了。

我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白兔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黑桃1也真是够笨的，居然预料不到这个结局。”

“还不是你挑唆的？”

“但做与不做还是他自己选的啊。罢了，看样子我也要去红心王后的城堡走一趟了。”

“嗯？为什么？”

对啊，原著中的白兔还主持过红心国王的法庭审判。莫非跟接下来的审判有关？

白兔直直地看着我：

“你也一起去红心城堡吧，你要在那里进行最后的决战。”

不知不觉间，大地已经彻底被夜色所笼罩。

[1] 原著《爱丽丝漫游奇境》中的角色，红心王后操控的恶龙。

插曲二 此刻 爱丽丝的母亲与库克·多勒伊克

“来，老师请喝红茶，小心烫。”

“啊，真是太麻烦您了。”

“没关系呀，正好我自己也想喝一杯。”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说起来，副班主任在休息日上门家访的情况，倒是比较少见呢。嗯……您是伊戈乐特老师对吧？”

“是的，我的全名是克蒙兰德·伊戈乐特。真是不好意思，选在休息的日子上门，打扰到您了。”

“哦，没事的，我平时也有工作，所以其实休息日反而更方便呢。”

“这样啊，对了，我能问一下您的工作吗……哎呀，真是有些冒昧了，如果您不便回答的话……”

“是和人命有关的工作。”

“啊，是医生之类的……”

“嗯，倒也不是医生。对了，爱丽丝在学校里表现得还好吗？那个孩子比较任性，所以我一直担心她和其他同学相处得不好。”

“您不用担心，她和同学相处得很融洽。而且她的成绩也非常好，我还在想您家里是不是对她的教育特别上心。”

“没有没有，其实我和我的先生对孩子的学习并不够上心。哎呀，在老师的面前说这种话其实真有点……”

“哈哈哈，没关系的。这么说的话，爱丽丝在学习上还是很自觉的是吗？还是因为她比较聪明？”

“我倒是不觉得那孩子聪明，不过硬要说的话，应该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我看她在家一般也不怎么复习功课，净跟着我先生学那些侦探技术了。”

“哦，那看样子是准备继承父亲的衣钵啊。”

“不过我向来是很反对的。”

“为什么反对呢？做侦探不是很好吗？”

“收入不稳定，还很危险，更何况人的天赋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我希望爱丽丝能像我似的，找一份稳定工作。”

“呃，我本不该置喙这些……啊，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啊。窗外的那个是爱丽丝吧？”

“嗯？在哪儿？”

“您看，那不是吗？就在那棵树底下。”

“嗯？没有啊。”

“啊，又跑远了。”

“估计又在玩侦探游戏了。”

“那不是很好吗？梦想，可是孩子的特权啊。”

“那您是已经长大了吗？”

“我啊……我小时候一直有个梦想，如今也差不多要实现了。”

“啊，您可真厉害。”

“哪里哪里。”

“呵呵呵……”

“……啊，说起来这个红茶真是很好喝呢。我从来没有喝过味道如此浓醇的红茶。”

“不得不说，您可真是懂茶之人。今天给您冲泡的这款，可以说是极品中的极品了。很多人不舍得在吃喝上花钱，总觉得钱就应该花在有形之物上。不过，我觉得食物也是‘有形’的啊，最后不是都变成自己的血和肉了嘛，所以它们就是离自己最近的有形之物。正因为如此，我们家在食材方面是非常讲究的。算是恩格尔系数很高的家庭吧。”

“哈哈哈，不过我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我也觉得今天的红茶尤其好喝。涩味后的回甘也更好了。”

“嗯，的确很美味。”

“想必是遇到了知音的缘故吧。老师您以后也可以常来和我一起品茶。哎呀，我是开玩笑的。”

“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嗯……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不错的原因，我都有点犯困了。”

“这会儿休息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话虽如此，但我真是太困了……”

“您没事吧？”

“到底怎么回事……就好像……我……”

“……”

“……”

“……”

“睡着了吗？”

第五题 Hurt the Heart

爱丽丝来到红心城堡后，看到三个扑克牌士兵正在给白玫瑰涂红漆，似乎是因为他们当初误把白玫瑰当作红玫瑰种下去了，所以如今只能用这种办法试图蒙混过关。可不幸的是，这一幕正好被路过此地的红心王后发现了。王后非常生气：“将这几个混账立刻拖去斩首。”

“走，去红心城堡吧。”

白兔说完便把我抱了起来，而且姿势是和破解第三题时一样的公主抱。我被吓了一跳，不禁“啊”地叫了一声。

“喂，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的动作都这么突然啊？”

不过白兔无视了我的抗议，开始在黑夜中奔跑起来。

说真的，每次他一碰到我，都会让我火冒三丈，我想让他离我远一点。

可是，生气归生气，这姿势也还挺惬意的。虽然可以听到脚下“咚咚咚”的跳跃声，不过我的身体却感受不到丝毫震动。

感觉就像是我正坐在父亲那辆豪车的后座上，欣赏窗外的夜景一样。

……

“到了。”

听到白兔的声音后我睁开眼，自己刚刚居然像是睡着了。

只见一颗炫目的红心正飘浮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咦，这是什么？”

“除了红心城堡还能是什么？”

“这是……城堡？！”

“这不是扑克牌上的红心吗？”

“啊，红心形的城堡居然是这样……”

我一直觉得红心城堡顶多就是在最上方有一个心形屋顶之类的普通建筑物。

我从白兔身上跳下来，开始观察这栋城堡。

这个心形的建筑物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这是我最好奇的地方。因为我看到城堡的底部，也就是心形的尖端是直接插入地面的，四周也没有任何支撑物。

“这，这肯定会倒啊。”

“啧啧啧，真是毫无想象力的少女。”

我明明是出于常识问的问题啊，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像是我错了一样。

“哼，我现在就希望它马上倒下来压死你。”

我围着城堡仔细观察了一圈。

城堡所建……哦不，应该说是所插之处是一块平地，上面稀疏地长着几株小草。心形建筑物的表面镶嵌着许多红色的灯，在灯光可以照到的范围内，看不见任何物体。想必是为了向所有子民宣示自己的无上权力，红心王后才会不分昼夜地点亮这些象征自己的红灯，还在视野如此开阔的平地上建造自己的城堡。

事实上只有从正面或背面看的时候，这栋建筑物才是心形的，若从侧面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长方形。想想也是，在三次元的世界中，怎么可能存在无论从哪一面看都是心形的物体呢？

眼前的心形的宽度远比侧边长方形的宽（也就是心形的厚度）长得多。如果将呈现出心形的一面视为建筑物的正面，那这栋心形城堡就是左右很宽，但进深很窄的建筑物了。

建筑底部没有入口，但设有一段螺旋状的阶梯，就像一根缠绕着心形的藤蔓。抬头望去，只见心形的顶端处设置了一整圈回廊，绕外墙而建。旋转阶梯似乎就是通往那圈回廊的。看起来，入口应该在上面，这也好奇怪啊。

城堡的高度与我家附近的六层建筑物的高度基本相近，而且单从随处可见的窗户排列来看，也能推测出大致就是这么一个高度。

绕了一圈后，我对白兔说：

“黑桃10不是带着黑桃1和黑桃2来这里了吗？怎么还没看到那辆马车？难道还没到？”

“你说黑桃10吗？我们刚刚已经和他的马车擦身而过了。可能他把黑桃1和黑桃2交到近卫军手里后就返回自己的岗位了吧。”

“近卫军？”

“就是常驻在城堡里守卫红心国王和王后的精英队伍。在众多扑克牌士兵中，只有他们有资格使用红心花色。从红心1到红心10，一共有十位士兵……哦，不过现在没有红心2了，所以是九位。”

“没有红心2？”

“嗯，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哼，反正你这只兔子就会故弄玄虚。不过守卫国王和王后的士兵中，怎么没有红心王子呢？”

“王后一直苦于没有生下王子的事情，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又忘了？明明戴着个兔耳朵，长的却是一副猪脑。”

“我当然记得！我只是想问你的是，为什么没有王子图案的扑克牌‘J’。”

“没有啊。平时这个城里只住着国王、王后以及红心1、3、4、5、6、7、8、9、10这十一个人。现在多了刚被逮捕的黑桃1和黑桃2。”

“虽然花色不一样，但一座城里住着两个‘1’还是有点奇怪，以后会不会把刚刚抓到的那两个人称为①和②？”

“我倒是无所谓……对于某些脑容量不足的人来说，可能是挺麻烦的。”

“非要多说一句废话不可吗？你不是说要在城堡里进行最后一战吗？你打算怎么做？①毕竟是杀死矮胖子的凶手，不管结果如何都是罪有应得。但我还是想把无辜受牵连的②救出来。”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先进入城堡。①和②现在应该被带到城内的法庭去了。我说的‘最后一战’当然是指第五题啊，第五题就是——捉迷藏。”

“捉迷藏？”

我不由得高声问道。

“是的，在游戏时间结束前，只要你能触碰到我的身体并喊出‘抓到你了’，就算你获胜。如果不能，你就输了。”

“等一下，那来这里不就是比体力了？说实话，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在体力方面战胜你，这对我也太不利了吧。”

“别担心，这次的捉迷藏比的可不是脚速，而是脑速。”

“什么意思？”

“要是能听懂，你就赢了。预备，开始！”

他一说完就像脱兔般——不，本来就是兔子——迅速爬上旋转阶梯。

“啊，你等等！”

我也连忙追了上去。

白兔的脚力果然不同凡响，我还在绕第一圈的时候，就已经听到头顶第二圈上传来了脚步声。

没过多久，就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一直都很讨厌捉迷藏啊！我可是靠脑力吃饭的侦探，捉迷藏这种游戏，再好的脑力也派不上用场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旋转阶梯顶端，终于抵达了那个带护栏的回廊，我的头顶便是屋顶。

眼前是一道奢华大气的双开门。门是嵌在外墙上的，上方正对着心形中心的凹陷部位。想必这就是城堡的入口吧。

若是沿着回廊的左右两侧行走，大概就能绕到城堡后方了吧。

白兔这家伙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他会不会在我进入城堡的瞬间，趁我不注意，“嗖——”的一下从里面飞奔下了旋转阶梯？要是那样，无论我怎么在城堡中搜索，也绝对找不到他的——嗯，这倒很符合那只兔子的作风。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获胜后，他可能还会一脸得意地蔑视我说：“这就是脑速的差别。”

这么一想，我决定先查看一下回廊的情况。

我走向了右边——不过这只是虚晃一招而已，实际上我快速跑向左边。因为在我走向内侧的瞬间，白兔可能会从相反的方向逃出来，所以我打算来一招声东击西牵制他。

于是，我走进心形的左侧。

建筑侧面的宽度远小于正面的宽度，这里只有一扇窗户。回廊被屋顶的红色灯光照得亮堂堂的，可窗户里面却是一片昏暗。

从这里也能进入城堡内部吧？

慎重起见，我先回了一趟城堡正面，在确定白兔不会从回廊的另一侧或是其他门里跑出来后，才回去隔着窗户观察起里面的情况。

回廊上的灯，把城堡内墙照得通红。

看向下方的时候，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里根本没有地板！

里面宛如一个高高的楼梯井。

我是不可能从这里进去了。就是不知道白兔的身体能力……

不，即使是白兔也做不到。

因为我又仔细地看了一下后发现，原来窗户是被固定住的。这扇窗开在楼梯井内，所以大概是用来采光而非观景的吧。

这扇窗户可以忽略了，于是我继续往前走。

在走到通往心形背面的那个转角时，墙壁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男人的说话声。

难道是白兔？！

我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

原来不是白兔，而是两个扑克牌士兵。

红心3和红心9，也就是白兔说过的近卫军。

虽说是精英部队，但从外表来看，除了花色不同以外，他们和其他的扑克牌士兵看起来并无差异。不仅和梅花士兵以及黑桃士兵们长得一样，白色牌面上的图案排列方式也和其他士兵完全一样。牌面的左上方和右下方没有数字，他们的手脚从四边形的盔甲旁边伸出来。

说话的是红心9。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在思考，究竟怎么做才是真正地为国王服务。即便违背国王的命令，但只要我认为是对的，还是会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这才是真正的忠诚吧？”

红心9并没有看向红心3，似乎他正独自沉浸在对于往昔的追忆之中。

红心3不耐烦地开了口：

“您把我叫出来，就是让我听您说这些过去的事情吗？”

“别急啊，我叫你出来，是想问你个事。”

“问我？”

“嗯，那我就直说了吧，你觉得当今这位王后如何？”

“……没什么想法，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听着，老2可就是由于在早朝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而被斩首了。”

原来这就是城堡里没有红心2的原因啊，王后也太暴虐了！

红心9还在罗列红心王后的种种暴行。

“老4也只是因为吸了一下鼻涕，胸前就被砍了一刀，那道伤疤这辈子都不会消失的。这次被抓来的黑桃1和黑桃2也是一样，只是因为矮胖子摔死的时候，恰好是他们俩值班看守，就被王后下令惩处。即便如此，你也还是无动于衷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

“您想让我做什么就直说吧。”

红心3的声音有些颤抖。

“什么？”

“您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您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只想要一个和平的结果。也不想在失败的时候被人揭发‘都是9哥挑唆我干的’，所以才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吧？”

“我不是这……”

“哪怕是9哥您的‘命令’，这次我也是不会听的。即便我成功了，如今这位国王也是不会醒悟的。事情一旦败露，他定会让我过得生不如死。送死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您想做什么，那就自己去做吧。”

说完这句话，红心3便朝着我藏身的相反方向离开了。

红心3消失在转角处后，红心9突然用力踹了一下栏杆，腰间的佩剑也随之砰地响了一声。

“浑蛋！你个臭小子跟我装什么相！扑克牌士兵的等级是不容藐视的。老子的地位既然是你的三倍之高，你就该听老子的！要是哪天你小子连‘对数字大于自己的前辈用敬语’的规矩都不遵守，那我一定会当场用你的鲜血来祭剑的！”

发泄了好一阵子后，红心9也往我的相反方向匆匆离开了。

从刚刚的情形来看，他们两个人应该是早我一步来到这里，后来就再无其他人来过了。这么说来，白兔没有来过城堡的后面，他应该是在正面的那扇大门处。

我迅速地绕着回廊走了一圈。

后面也有许多窗户，我朝每扇窗户里都看了一眼，所有的窗户都通向一个类似于室内庭院的地方，也没有看到白兔的身影。

心形的右侧面上也有一扇窗户，只不过窗内并非楼梯井，而是旋转阶梯。这里也没有白兔的身影。

就在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回到正面的时候，屋顶上传来一些啪啦啪啦的撞击声。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很熟悉……

是雨？

我从护栏伸出手去，黑夜之中，仿佛无数冰冷的针头同时扎下来。

真的下雨了。

虚拟世界也会下雨？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回廊上有屋顶，所以我不会被淋湿，不过看样子这雨下得还挺大。偶尔还传来一阵雷声。别说，越来越有终极任务的气氛了。

在雷鸣的背景声中，我来到最初的那扇门前。

终于来到第五题了。从迄今为止的游戏内容和白兔的性格来看，城堡内应该会有许多误导我判断的东西。不过只要赢得这场捉迷藏，我就胜利了。我，“离奇终结者爱丽丝”的名侦探生涯就又能增添光辉的一笔了。

我一定要抓住白兔！

还要顺便帮助无罪的②洗清冤屈。

我暗自下定决心后，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那一瞬间，背后的黑暗中透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

“哇……”

我不由得惊叹一声。

从背面的窗户往里看时，感觉里面只是一个普通的室内庭院。

待真正走进来时才发现，另一个词更适合用于形容这里：迷宫。

是的，迷宫。

无数植物排列成一座纵横交错、令人眼花缭乱的绿色迷宫。那些植物非常高，就算成年人也摸不到顶。

这里的灯光是温柔的暖色调，而不是外墙上那种刺眼的红色。

我抬头看了看屋顶，门的中央分割线正好就位于屋顶最低处的下方，大概就是心形的最凹陷处了。从这条分割线的上方开始，屋顶向两侧慢慢升高。既然每扇窗户里面都能看到庭院，就说明心形两边的凸起区域下方全都被迷宫所覆盖。这也太壮观了吧，是为了防止外敌入侵吗？

我们这不是追着跑的那种“丢手绢”游戏，而是要找到对手的藏身之处的捉迷藏啊……

我一边走，一边认真倾听周围的声响，以防错过白兔的动静。虽然在听力方面，白兔显然要比我强上许多。

我沿着迷宫的左边慢慢前行，除了雷声和雨声外，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次一定——也不是白兔。

“快点、快点，要趁着王后殿下在法庭里的这段时间赶紧涂完。”

红心1、红心4和红心7正在给一大丛白玫瑰涂着红色油漆。

红心4的胸前有一条斜长的刀疤。我记得红心9说过：“老4也只是因为吸了一下鼻涕，胸前就被砍了一刀，那道伤疤这辈子都不会消失的。”真是残暴无道的王后！

我当然不会傻到去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很显然，他们是误将白玫瑰当成红玫瑰种了下去，然后打算赶在王后发现前涂成红色蒙混过关。这是《爱丽丝》这本书中一个非常著名的情节，就算不是粉丝都很有可能听说过。

所以我问的是：

“请问，你们在城堡里见过一只白色的兔子吗？”

三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我。

“啊，王后殿下，请饶命啊……”

红心4吓得连忙蹲下，抱着头不停地颤抖。看样子胸口的那一刀，让他彻底患上了“王后恐惧症”。

红心7对红心4道：

“冷静点，这不是王后殿下。”

“咦？”

红心4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摸了摸带着伤疤的前胸。

“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王后殿下来了呢。你们长得还真有点像。”

“我长得像王后？”

“倒是有点像。”红心7开口道，“不过既然不是王后殿下，那我们也没空搭理你了，赶紧走吧。”

红心7一脸不耐烦地驱赶着我，这让我感到很恼火：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她可能是个入侵者，想必要逮捕她吧？”

红心1用一种奇怪的敬语询问道。

完蛋——我正打算逃，不过红心7看都没看我一眼，又自顾自地涂起他的白玫瑰。

“她刚刚不是提到白兔了？可见是跟着白兔先生一起来的。”

“哦，那我们就可以放心了。”

红心1说道。

“等一下，你们几个，认识白兔？”

三个扑克牌士兵互相看了看对方。

“真烦人，你跟她说。”

红心7没头没尾地下了个命令，红心4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遵命”。

于是，红心4一边挥舞着刷子一边说明道：

“白兔先生是审判的主持者，不像我们这些近卫军一样常驻城中，他只有在开庭的时候才会来这里工作。”

原来如此，难怪他一听到要审判①和②，就说自己该去城堡走一趟了。话说回来，原著里的白兔也是这么个角色。

“哦，不过这件事你可别往外说哦。审判主持者是一项保密性很高的任务。难保不会遭到什么人的报复。”

之前的犯人之所以会在白兔面前毫无保留地坦白罪行，想必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白兔其实是属于司法系统的吧。

再看看白兔都干了些什么。他不仅对犯人视若无睹，在第四题中甚至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共犯。他的心里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儿身为法律守护者的自觉？不过，这也许是因为他是游戏管理者，身份高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吧。

就在我暗自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红心4又继续开口了：

“今天也有审判，所以刚刚他来城堡里了。只要去法庭就能看到他了吧。”

也就是说，只要我去法庭，就能逮到白兔了，而且还能帮②脱罪。岂不是一举两得？

“那法庭在哪儿呢？”

“嗯……这就很难用语言说明了，你，带她过去。”

这次换作红心4命令红心1了，而红心1也同样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遵命”。

不过紧接着就传来红心7的怒吼：

“白痴，现在最重要的是涂玫瑰！”

“非常抱歉。”

红心1深深地低下了头。

“老4，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现在该做什么，心里就没有点数吗？”

“非常抱歉，是在下考虑不周。”

看起来还真是如红心9所说，数字越大地位越高啊。扑克牌士兵的等级制度果然非常严格。“对牌面数字大于自己的前辈用敬语”这个规矩看起来也不是闹着玩的，虽然红心1用的敬语有点奇怪。

随着红心7的一声令下，找人给我带路的想法算是彻底泡汤了。

“所以，我还是得自己去找了？”

我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不好意思啊。”

“至少给我一点提示啊，这个迷宫也太复杂了吧。”

“这个提示嘛，其实我也……”

红心4一边说，一边偷偷瞥了瞥红心7的脸色。红心7板着脸道：

“赶紧说了让她走。”

干吗这么不耐烦嘛……

不过好歹算是点头了。

红心4背对着我开始说明：

“简单来说，通往法庭的楼梯与入口处的大门位于同一条直线上。也就是屋顶最低的那条线上。不过入口的大门不会直接通往法庭，要绕上一大圈。”

入口处的大门的同一条直线上……

能知道个大概位置就已经很好了。

“这提示对我很有帮助，谢谢你！”

我表示谢意后，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右边传来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女声：

“害死了我宝贵的矮胖子，罪无可恕！给我把两个人都判死刑！”

“是，王后殿下。”

“好了，涂完了！赶紧把刷子都给我藏好！”红心7命令道。

红心4吓得连刷子都抓不住了。

“遵、遵命！”红心1把三把刷子都丢进油漆桶内，然后藏进茂密的玫瑰丛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绿植丛中走出了两个纸牌人。

与其他扑克牌士兵一样——这两个人也是从扁平的纸牌身子四角长出了与人类相同的手脚。

一位是牌面为红心K的白胡子大叔。身体图案与普通的扑克牌无异，上下两个国王头像朝向相反。

另一位是红心Q，身体的图案也与普通的扑克牌一样，上面的脸……

那一瞬间，仿佛窗外的闪电和雷光同时飞进来，落在我的身边。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因为，红心Q的脸居然和母亲——我现实中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难怪刚刚那几个扑克牌士兵说我长得像王后。

但是……

为什么呢？

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戏里？

如果国王长得和我父亲一样尚可理解。这个游戏本就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自然会加入一些惊喜的元素。可是眼前的国王是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大叔啊，那么为什么偏偏王后长得和我母亲一样呢？

出现在这个解谜游戏里的不是我的名侦探父亲，反而是一直反对我做侦探的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实已经开始入侵游戏……

电光！雷鸣！

我的身后传来红心7的声音：

“嘿嘿嘿，王后殿下……您不是去法庭了吗？”

“现在正要过去。我想着顺便来看看玫瑰长得怎么样了，你们几个，可有精心照料这些红玫瑰？”

母亲的容貌、母亲的声音，就连说话的口吻也和母亲对待下人时的一模一样。

“小的自然是不敢懈怠……对吧？”

红心7想征求同伴的支持。

“是，毫无懈怠！”

红心1回答道。红心4大概自从被王后砍过一刀后，就更加畏惧她了，此刻则是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了缓和气氛，红心4又补充了一句：

“小的认为，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看的红玫瑰了。”

但这一切并没有逃过王后犀利的双眼。因为那可是我母亲的眼睛，她的眼力有多好，我可太了解了。

王后摸了摸被涂成红色的玫瑰花，她的手指上瞬间多出几道红色油漆。

空气，凝固了。

随即，王后开口道：

“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

红心7突然指着我说：

“回禀殿下！都是这个小女孩做的！应该是她从仓库偷油漆出来，然后在玫瑰花上乱涂一通……她就是个非法入侵者！”

哈？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我刚准备反驳，但被王后一瞪，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此刻的表情就跟我母亲生气时一模一样。

谁料，王后的表情居然变得越来越柔和。

然后她突然发出了一串奇怪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嗯？

“这么可爱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可爱？

“其实，她好像是白兔先生的朋友。”

大概是觉得情况有变，红心7连忙改了说辞，尽管这听起来与前面的说法非常矛盾。不过王后似乎毫不在意。

“啊，是吗？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被惊得愣在原地，口中条件反射似的回答道：

“我叫爱丽丝，十岁。”

“十岁。四舍五入就是零岁了，属于《孩子收集法》的对象呀。”

《孩子收集法》，就是那个规定所有国民都要将新生儿敬献给无子嗣的王后的暴虐法律吧。

“拿十位数来四舍五入？您这也太过分了吧。照您这么说，四十岁的人也可以算新生儿了？”

王后无视我的反驳，看向国王道：

“亲爱的，我可以收养这个孩子吗？”

“收养这种事情你决定就好了，你想怎么做都行。”

“太好了！”

王后高兴地拍掌道。

我成了王后的养女？

那个和我母亲长得完全一样的王后？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次的油漆事件，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不过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胡闹了哦。”

王后瞬间换成了一副慈母般的神情。

“可那不是……”

“这不是皆大欢喜吗，王后殿下都说原谅你了！”

红心7提高了音量对我说道，眼里充满了恳求的神色。从至今为止听到的关于王后的种种事迹来看，一旦种错玫瑰花的事情败露，等待他们的大概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算了，我就替他们扛下这次的罪责好了。

“你们可欠我一次人情。”

我小声说道。三个扑克牌士兵连忙微微低头致谢。

王后转而对他们说道：

“既然如此，你们现在就把这孩子带到摇篮去吧。”

“摇篮？我又不是婴儿，我才不去那种地方。而且，收养我不过是你单方面的意愿而已，我有自己的父母。”

“嗯……那就把你也带到法庭上一并裁决吧。”

“法庭……我说了我不愿意！”

王后完全无视了我的抗议，对扑克牌士兵命令道：

“把这孩子绑起来。”

“遵命！”

红心7从腰间掏出了绳子。

虽然我要去的地方也是法庭，可如果被五花大绑着过去就太没意思了。虽然我奋力抵抗，但是红心1很快就制服了我，接着红心7很快就把我捆绑起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雷鸣声。

♠

我、王后、国王、红心1、红心4、红心7在迷宫中走着。我拼命地记着路线，以便在后续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就在我脑容量告急的前一刻，眼前终于出现了那个被绿植所萦绕的楼梯。就如红心4所言，楼梯位于屋顶最低处的那条线上。

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下约莫一层楼左右的高度后，我看到一段走廊。楼梯的两侧各有三扇门，合计六扇。从左到右按顺序标着1、2、3、4、5、6的数字。

我们没有进入走廊，而是继续往下走。

又下了一层楼后，我又看到一段走廊，只不过比上一层的短一些。两侧各有两扇门，分别标着7、8、9、10的数字。原来如此，这些房间想必就是扑克牌士兵的住处吧。

我们也没进入这段走廊，而是又继续往下走。

下一层的走廊就更短了，两侧也分别只剩下一扇门。大概是越往下，心形的宽度就越窄的缘故吧。

只见左边的门上写着“仓库”，右边的门上写着“法庭”。

我们走进那扇写着“法庭”的大门。

法庭没什么特别的，和我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只不过一走进去，我的目光便被某个角落给吸引了。

我们的正面是审判长坐的那个长桌子，而旁边桌子前坐着的……

是白兔！

他看到我后，微微翘了一下嘴角。

“找到你了！”

我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忘了身上捆着的绳子。

绳子被拉动后，我的腹部一下子就被勒得紧紧的。此刻的我，真是像极了为了防止咬人而被系上绳索的宠物狗。

“喂，老实点！”

拉着绳子的红心7对我怒吼道。我不停地挣扎着。

“我跟他在玩捉迷藏呢，不要碍事！”

“你认识这孩子？”

王后问白兔。

“是的，很遗憾，我的确认识。”

白兔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什么叫“很遗憾”，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我想收养这个孩子。”

“那就请陛下等待审判结果吧。”

看着白兔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脸，刚刚被顶着母亲面容的王后所压制住的斗志，又一次熊熊燃起。

白兔一定是故意把王后设置成母亲的模样，以达到扰乱我心绪的目的。要是我真因此而摇摆不定，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我要冷静，要找准时机。

“乖乖坐这里。”

王后慈祥地嘱咐道。我真想马上冲向白兔，可现在身上的绳子在红心7的手里牢牢拽着，还是要先忍住。于是我跟着红心1、红心4和红心7坐在后面的旁听席上。

黑桃①和②被绳子捆着坐在被告席上，手上还戴着手铐。旁边站着手持绳子的红心5和红心10。

除此之外，参与本次审判的就只有雷声和雨声了。

白兔一边翻阅手边的文件，一边说道：

“今天需要审理的案件共有两起，所以我们加快一下进度。首先是第一起命案，黑桃①与黑桃②奉王后之命负责守卫矮胖子，但矮胖子却在他们守卫期间意外死亡了。”

“罪无可赦！死刑！”

王后恶狠狠地说道。

“那么本庭宣判，二人被判处死……”

白兔准备做出宣判，可话未说完，黑桃②和黑桃①就开始拼命抵抗道：

“等一下，我们得到的命令只是‘如果矮胖子掉下去，就吹响号角’而已……”

“是的是的，而且当时我正在休息。”

“不用再废话了！”

王后一锤定音，驳回了二人的抗议。

“你们可知道矮胖子的死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他是生育的象征，孩子的象征，未来的象征。可是你们却让他摔得粉碎，这无异于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

王后哭得伤心极了，国王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安慰道：

“亲爱的，快别哭了。”

“可是我一直都不能生育，终究是亏欠陛下的啊……”

“怎么会呢？这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要收养新的孩子了吗？”

“是……是啊。”

王后红着眼点了点头。

我可不打算做什么养女。

国王转过身来，与前一刻的温柔形象简直判若两人。只听他震怒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给我砍了他们两个。”

“遵命！”

站在被告席旁边的红心5和红心10拔出佩剑。

“等一下！”

我连忙阻止道。国王挑眉问：

“你要做什么？”

“听完刚刚的审判，我只想说一句，你们还真是够敷衍的啊。关于矮胖子死亡的真相，我想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我详细地说明了黑桃①从白兔手中得到“魔法药水”后杀害矮胖子的原理，然后用我自己那句经典台词做了总结：

“我就是名侦探‘离奇终结者爱丽丝’，我的面前绝对没有不可思议之事！”

呼！结束了！

可是城堡里的人们全都一脸呆滞地看着我。

最后，国王先开了口：

“可是我怎么觉得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酚……酚……什么的药，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那个是白兔从现实世界里拿过来的……”

“现实世界？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本王完全听不懂。”

国王说完，旁边的白兔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糟糕，白兔应该是预先猜到了我会这么说，才在第四题中用了现实世界中的物品……

国王又看向白兔道：

“关于这个少女说的话，你怎么看？”

“她简直一派胡言，我和矮胖子的死当然一点关系也没有。”

“本王也这么认为，你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这只腹黑的白兔究竟伪装得多好，才能博取对方的信任到如此地步啊？

“这就是一个被推理小说荼毒的可怜少女，她已经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世界了。”

白兔一脸计谋得逞的神情。王后听完立刻叫道：

“我就说该把推理小说全部烧掉吧！”

烧掉所有的推理小说。这是在第三题中出现过的场景，是为了……

我正想着，那边的王后突然就唱了起来：

♪ 她的面前绝无不可思议之事

♪ 只有红心王后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 所以不能怀疑

♪ 亦无须思考

接着，国王和白兔，以及红心士兵们也跟着唱了起来：

♪ 只要相信王后就能得到救赎

♪ 所以我们要消灭一切不可思议之事

♪ 在那个全新的光明世界中

♪ 只有红心王后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歌声响彻整个法庭，其中还夹杂着雷声，吵得我连忙捂住了耳朵。

为了保证王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这个世上就不能存在她解不开的不可思议之事（wonder）。王后为了实行独裁统治，就不允许国民心中存有任何疑惑（wonder）。所以她才要消灭掉所有的wonder，这也就是她下令烧毁所有推理、解谜小说的原因了。

消灭不可思议之事——虽然红心王后和我一样，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我们的做法却截然相反。

我——终结不可思议事件的爱丽丝，是勇敢地面对问题，并解决问题。

而红心王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采用的竟是封杀问题，而非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和王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歌声停止了。

我战战兢兢地拿下捂着耳朵的手。

王后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了，连忙开口道：

“我的孩子不需要受推理之事的折磨，所有的不可思议，都由母亲来替你消灭掉。”

王后——母亲的眼珠通红。

我的内心一片混乱。

下一刻，王后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

“好了，赶紧把这两个人给我砍了！”

“遵命！”

红心5和红心10让黑桃①和黑桃②跪下后，拔出佩剑。

黑桃①当即大喊：

“那个小姑娘说得对，我的确从白兔那个浑蛋那里拿到了药水！”

他终于坦白了，终于把白兔供出来了。

可当事人白兔听完，脸上却并无一丝惊慌的神情。

突如其来的变化并没有让红心5感到慌乱，他冷静地看向王后。王后摇了摇头：

“命令不变。”

红心5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剑起剑落。红心10亦是如此。我下意识地闭上眼。

我听到两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滚到我的脚边。

我睁开眼，是两颗完全相同的头颅，但没有一滴鲜血。他们看着我，眼中满是怨恨。

他们是在恨我的无能，恨名侦探的无能吧？

我的推理是对的。

凶手也已经坦白了。

却无法阻止这个结果。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真相都是无能的。

那真相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推理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侦探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刻，我好像有些茫然了……

……

这时，白兔开了口，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接下来进入第二起案件的审理——是否同意让爱丽丝成为王后殿下的养女，请各位表决。”

顷刻后。

“两票表决两票同意。我宣布从今天起，爱丽丝正式成为王后殿下的养女。宣判结束，退庭……”

“将她带到摇篮去。”

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

我跌入了谷底。

这里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

审判结束后，我被扑克牌士兵架着带出走廊。

外面的雨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停了，雨声、雷声也都偃旗息鼓了。

我被他们带着走上楼梯……在绿植迷宫中穿梭……

走到一半，就听到一阵开门声，我回头一看，白兔正准备从城堡的正门出去。

啊，白兔要走了，我得赶快追过去……

但我完全动弹不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门，被关上了。

我们继续在迷宫中穿梭，一直来到这一层的最左边。地面在这里戛然而止，护栏的前端是暗不见底的楼梯井。楼梯井另一端的墙上有一扇被锁死的窗户。这就是我在回廊上看到的第一扇窗户了吧。

他们解开我身上的绳子，让我站在那排护栏上唯一的一个缺口前。

我闻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红心7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油漆那件事，谢谢你替我们扛下罪责。不过，这次是王后的命令，请别怪我心狠。”

旁边的红心1和红心4也是一脸内疚。

“难道你们是打算把我从这里推下去……”

“祝你好运！”

红心7从后背推了我一把。

我头朝下地坠入黑暗之中。

几秒后，我撞到了地面……其实这个地面像橡胶垫一样柔软。就好像我是在一个弯曲的滑梯上面滑了一会儿，最后随着斜面慢慢变缓而停下来了。

四周一片漆黑。

我陷入了恐慌，用手到处摸索着。这里有柔软的斜面，坚硬的地面，一部分光滑的墙壁，还有一部分粗糙的墙壁。

前面好像没路了。

我被关在这里了吗？

难以呼吸。尽管这里有空气，只是没有光，却令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想要光！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亮了起来。

我这才看清楚，自己正处于一个无门无窗无家具的小房间里。

我的眼前就是刚刚滑过的那个斜面，斜面延伸到某个位置后就突然变得近乎垂直了，看样子想从这里返回是不可能了。从这个斜面的形状以及我掉下来的方位来判断，这里应该就是心形左侧的弯曲部分。那么也就是说，我现在是被关在心形底部的尖端位置。

我回头看向背后的明亮处。我看到一整面厚厚的玻璃墙。所以这就是我刚刚摸到的那面滑溜溜的墙壁了。没有任何可供通行的门窗或开孔。

玻璃墙的对面是一个卧室，装修得极尽奢华。那张床非常大，而且看起来软乎乎的。卧室里家具的豪华程度不亚于我家里的。墙上挂着装饰用的宝剑。靠我这一侧的地板是水平的，而后方的则为阶梯状，看样子那儿应该是心形右侧的弯曲部分。

恰好在这个时候，王后开了灯。

王后笑嘻嘻地走到玻璃墙旁：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摇篮了。”

玻璃墙上开了几个蜂窝状的小洞，就像监狱里的会见室一样。所以王后的声音才能穿过玻璃传到这个房间。

“这哪里像个摇篮了？”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摇篮[1]啦！这是幽离监护，幽闭的幽，隔离的离，监视的监，保护的护。是不是很合适孩子居住呢？”

“听这名字，不就是个牢房吗？如果你真的喜欢孩子，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一个摇篮啊，当然是普通的摇篮！”

“嗯……可是孩子会突然哭闹，还会尿床啊，这种时候就只要这样……”

王后用一个玻璃盖状的东西盖住蜂窝小洞，然后我就只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片刻后，王后又打开盖子。

“这样就可以完全阻断声音和味道了。孩子只要满足我的需求就好了，多余的，我可不要。”

公爵夫人曾经说过，王后挑中养子后，很快就会厌烦，接着就会直接杀掉。说不定有些孩子就是被囚禁在此后，因为得不到妥善的照顾而离开这个世界的。

这简直就是虐童！你根本就没有养育孩子的资格——我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了，不过还是咽了回去。

为了赢得和白兔的比赛，首先得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所以我暂时还不能惹怒王后。于是我决定要先赢得她的信任。

“这么说起来，设置幽离监护还真是个好主意呢！母亲大人真是太聪明了！”

听到我的这声“母亲大人”时，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是吧、是吧。”

“不过，您可以让我出去一次吗？”

“你要出去做什么？”

“我赌上了侦探的名声，一定要证明自己比白兔更聪明！”

“侦探？”王后皱了皱眉头，“那种危险的事情可不适合小孩子哦。再说就凭你刚刚在法庭上那通乱七八糟的推理，我就知道你不是块做侦探的料。”

可我刚刚的推理明明是正确的！

而且，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熟悉……

王后继续说道：

“你就乖乖待在这个摇篮里，由我看着，这样最安全了。”

原来如此，这种语气……

是母亲。

这不就是我的母亲经常说的那些话吗？

——侦探这种工作太危险了，而且你也没有那种天赋，和我一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好了。

红心王后和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也出现在这个游戏里了，她又来阻拦我了。

现实与游戏融合了……

我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放我出去。”

“嗯？”

“我让你放我出去！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我一定要成为侦探！所以我让你放我出去！”

“哎呀，真可怕。所以我才这么讨厌小孩子，要是能有听话的孩子就好了。”

王后盖上了蜂窝小洞，无论我怎么怒吼、尖叫、敲打，甚至用身体撞击玻璃，对面房间里的人似乎都听不到任何动静。她继续悠闲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而且，她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转过身，快速冲向那个斜面，想借此逃出王后的掌控。可中间那个近乎垂直的部位，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够攀爬的角度。我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可无一例外都在那里失败了，每次都滑到玻璃墙前面。

在第一题时藏进口袋里的饼干碎已经用完了，变大后逃出这里的可能性也就不存在了。

我无奈地躺倒在地上。

白兔那个浑蛋，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他根本就不是打算跟我玩捉迷藏，而是打算将我一直关到游戏时间结束。

我居然没看出他的意图，是我输了。

名侦探败北……

♠

“这就放弃了？”

……放弃？

我？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名侦探“离奇终结者爱丽丝”啊！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眼前挂着一轮新月。

咦？怎么回事？

我记得，我是被关在一个名叫幽离监护的牢房里……

我试了很多次都逃不出去，筋疲力尽之下，我居然躺在地上睡着了。

王后似乎也睡着了。玻璃墙另一边的卧室已经灭了灯，只剩下枕边的床头柜上方还留着一盏小小的灯泡。王后是一个人睡的，国王好像不在这里休息。

幽离监护这一侧没有任何光源，所以现在这里基本就是漆黑一片。

黑暗中，天空挂着一轮闪耀着白色光芒的新月。

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着，新月的上方又多出两个圆形。

接着，新月的旁边又出现几条竖线，一条、两条、三条……

“柴郡猫！”

新月是猫嘴，两个圆形是猫眼，竖线是猫身上的条纹。

“新月”动了，它发出了声音：

“第五题的确有些难度，我给你一点提示吧。前面的四道题与第五题之间……也就是，这五道谜题之间存在着一个共通点，如果你能想明白这个共通点，对你解开这道题也许就会有很大的帮助。”

“共通点？”

第一题，密室逃脱。

第二题，孩子绑架事件。

第三题，带有死亡留言的杀人事件。

第四题，利用不在场证明的杀人事件。

第五题，和白兔的捉迷藏。

看不出有什么共通点啊……

“咦？不是说这个游戏里没有柴郡猫吗？”

这是白兔在第二题的时候告诉我的。

那么，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像柴郡猫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他笑着，没有回答我，但那笑容看得我有些毛骨悚然。我越看越怕，这时要是能有些亮光就好了……

对了，怀表！它能在黑暗中发光！

我从腰间的右口袋中取出怀表，打开表盖。青白色的微光给幽离监护带来了一丝光亮。

不过，柴郡猫这时已经不见了。

即使我盖上表盖，让四周重新恢复漆黑，柴郡猫也没有再出现过。

“这……是在做梦？”

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大概真是我睡迷糊了吧。

我再次打开表盖一看，时针正好指向了零点。游戏将在正午结束，这意味着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如果我依旧无法逃出去，大概就只能在这里待到游戏结束了。

我叹了口气，将怀表放回口袋。

这时，一个男声断断续续地飘入我的耳中，但我分不清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一开始我以为是柴郡猫，不过我猜错了。

“然后老9那个浑球……居然想拿我当枪使……不过说起来……他也有承诺说……可他话里话外……自己什么也不做……开什么玩笑……就因为我是3就活该被压一头……今天可算彻底惹怒我了……就算是小小的报复……那个人的习惯……对，夜里夜里……所以我跟在后面……关上了……现在估计正在跳脚吧……你小子记得保密啊。”

后面的内容便听不到了。

听起来，说话的红心3非常生气。不过那又如何？我现在也很生气啊，但弱者除了生气又能做什么呢？

我赌气似的用力闭上眼睛。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玻璃墙的对面出现了红心9的身影。

白色的牌面上，画着9颗红心。

也就是说，近卫军红心9此刻正站在对面的卧室里。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正奇怪着，那边的红心9似乎挥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阵亮光闪过，那是……

剑！

那把剑……

一下子就砍了下去。

糟了……

我被惊得晕了过去。

♠

“……来，快起来。”

有人一直在喊我。

我睁开眼。

玻璃墙的对面站着红心1、红心4和红心7。

不过除了他们三个之外，王后的卧室里还站着许多其他的扑克牌士兵，他们和国王都站在王后的床边低头看着什么。

王后的卧室里有窗户，朝阳照亮了她的房间，也给了幽离监护一丝亮光。

“发生什么事了？”

我揉着眼问道。

红心4一边抚摩着胸前的疤痕，一边回答我：

“……王后殿下被人砍了头。”

“你说什么？”

“不是你做的吧？”

红心7小声问我。

“我怎么砍？我一直都被关在这里啊。”

“嗯，好像你的确做不到……”

红心7敲了敲玻璃墙说道。墙上依旧没有任何可供通行的门窗或开孔。

我想起了昨晚看到的场景。

恍如出现在梦境中的柴郡猫、似乎在与谁密谈的红心3、玻璃墙对面的红心9……

“是红心9。”

我说道。

“什么？”

“凶手是近卫军红心9，我看到了，他昨晚潜入王后的卧室，对着熟睡的王后砍了下去。”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国王和其他士兵听到后也走了过来。

“不会错的，因为是我亲眼看到的。”

“这么说来，今天怎么没见到老9那个家伙。”

红心10说道。他应该是近卫军的头领吧。

“找，都给我去找！”

国王等人急匆匆地走出卧室。

我叫住了正打算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红心1、红心4和红心7。

“我是名侦探，我可以帮忙破案的，所以你们放我出去吧。”

“可是我们没有这个权利……”

“王后不都死了吗？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

“你们还欠我一次人情。”

“这……好吧。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几分钟后，楼梯井那边似乎传来了许多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掉下了一个篮子。落到斜坡上后，就一路滑到我的手边。篮子的两端分别系着一根绳索。

“坐上去后通知我，我把你拉上来。”

我爬进篮子中，朝着楼梯井的上方喊道：

“我坐好了！”

很快，篮子动起来了。我坐着篮子爬上斜坡，到了那段近乎垂直的斜坡后，篮子离开斜面进入悬空状态。我不由得开始担心绳子会不会松开、篮子会不会倾斜等问题，所幸一切顺利，我又回到昨晚被推下去前的那个室内庭院左侧。

我爬下篮子后对他们说道：

“谢谢你们！”

“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还人情而已。名侦探阁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我想先去现场看看。”

“这样啊。我和老4得去找9哥，那就让老1带你去吧。”

“明白了！”

我和红心1穿过绿植迷宫，来到这一层的最右端。心形弯曲部分的左侧是个楼梯井，而右侧则是一个旋转阶梯。想想也是，进出王后的卧室，总不能也要每次都从斜坡上滑下去，再找人用个篮子拉上来吧。

沿着旋转阶梯往下走了几层后，出现了一扇上面写着“K”字的大门。

“请，这是国王陛下的寝宫。”

红心1对我说道。大概因为他是这个城堡中身份最低的一个人，平日里对谁都要使用敬语，就连对着我也会不自觉地用上他那有些奇怪的敬语。

我们没有走进国王的卧室，而是继续往下走了一段，来到一扇写着“Q”字的大门前。

“请，这是王后殿下的寝宫。”

走进去一看，这的确就是那间与幽离监护一墙之隔的卧室了。当然，从这里也能看到对面那间已经空无一人的幽离监护。

床上躺着王后那张失去头颅的扁平扑克牌身体，一把剑柄上镶嵌着心形红宝石的剑，穿过她的身体刺入床垫。刀刃的侧面紧贴着颈部的切断面。和被处决的黑桃①以及黑桃②一样，她的身体也没有流血。

王后的头颅掉在了地上——不，或许应该说是被摆在地上，因为此时她的脖子处的切断面紧贴着地面。大概是由于在睡梦中被杀，此刻的王后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当然，那张脸和我母亲的脸一样。

这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调整了一下心绪后问红心1：

“这把剑的确是原先挂在房间里的那把装饰剑吧。”

“是的，这应该就是凶器了。”

“第一目击者是谁？”

“是国王陛下。他早上过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成这样了。”

“嗯……”

我趴下来在地上搜索了一番，但没有找到有价值的证据。

“您发现什么了吗？”

红心1问道。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暂时没有发现，我们先上去吧。”

上楼的时候，我问了一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对了，我看这个城堡里既没有厨房也没有厕所，你们不吃东西、不上厕所的吗？”

“是的，因为我们的喉咙吞不下食物。”

“啊，你们这个身体倒也……”

我看着红心1扁平的身体说道。

“那些可以吃的东西，味道很不错吗？”

听到他的问题后，我愣了一下。

说到美食，我突然想起了第一题中可以让身体变大的饼干和让身体变小的果汁。但我又不忍心对着一个不能吃东西的人说“很好吃啊”，接着我又想起了第二题中的胡椒料理，于是我告诉他“可以吃的东西，既有好吃的，也有不好吃的”。

“原来如此。”

正说着，红心4匆匆忙忙地从上面走下来。

“我们找到9哥了。”

♠

我们连忙赶往那边。走到迷宫时，那里早已聚集了很多人。红心9的手上戴着手铐，身上绑着绳子，被国王和扑克牌士兵围在中间。

国王正在审讯他：

“是你杀了王后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请相信我！”

“那你为何潜逃？”

“我没有潜逃，请陛下听我解释。为了更好地守护国王陛下和王后殿下，我每天晚上都会独自一人进行特训，磨炼自己的剑术。不过我的房间和城堡内部都太狭窄了，所以我一般都会到回廊上去。

“可是昨天夜里，我结束特训后，正准备返回城内，却发现城门打不开了。大概是我打开门闩出来后，有人路过那里并误认为城门忘了落锁，所以从内侧落了门闩。外墙上的窗户都是从内锁上的，我敲了城门和窗户，可是谁也没有听到。无奈之下，我只能在回廊上过了一夜。一直到刚刚10哥来喊我的时候，才醒过来的。”

不，落了门闩的人可不是“误以为城门忘了落锁”，而是明知红心9在城外，还故意落了锁。那个人就是红心3。原来昨晚红心3说的“小小的报复”指的就是这个啊。

红心10也证实了红心9的说辞：

“我们发现老9的时候，他的确是被锁在城外了。单凭他一个人是无法从城外锁上城门的。”

“嗯……那为什么爱丽丝会说‘红心9杀死了王后’？”

“你说是那个小姑娘说的？”红心9满脸通红，“真是胡说八道，要不就是她看错了。”

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于是我决定出手：

“我没有胡说八道，也没有看错。”

国王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现在正是需要我推理的时候，就不要在意那些细节了。红心9的不在场证明乍一看是成立的，其实根本不成立。他只要在离开城堡前杀了王后不就可以了吗？”

“你说什么！”

红心9的怒吼大有威胁我的意思，但我是不会退缩的。

“你出城的初衷也许是为了逃跑，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你又觉得或许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自己房间反而更安全。可谁知，居然有人从里面锁上了城门，所以你进不去了。不过很快，你就想到，这个突发事件不正好可以作为不在场证明吗——这样就说得通了。”

“说什么混账话！我有什么理由要杀害伟大的王后殿下？”

“你说什么呢？你不是说过要暗杀掉自大的王后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红心9拼命否认。

“要不，开庭审判吧？”我提议道。

大概是担心一旦上法庭自己就会被处决，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吧。红心9非常反对我的建议。

“不不，不需要审判。这种问题只要看看时刻表就一清二楚了。”

“时刻表？那是什么？”

红心9无视了我的问题，而是向国王问道：

“国王陛下，请问您是什么时候见到王后最后一面的？”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给了她一个晚安吻。那时候她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国王哽咽地回答。

“请您节哀。”

红心9敷衍地安慰了一句后，马上得胜了似的说道：

“不过这样就足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因为我都是在十一点三十分到十二点三十分的这段时间到回廊上练剑的。那么我就不可能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后进入城堡杀掉王后殿下！”

这叫什么逻辑？我马上反驳道：

“不不不，所谓的十一点四十五分那都是你自己的一面之词。只要不知道城门究竟是几点落的锁，那你的这些说辞就都毫无意义。”

“这……”

红心9一时语塞，然后又像求助似的环顾了一下四周。

“肯定有人能证明的，门锁一定是你们中的哪一个落下的吧？因为你们不知道我出去了，而且城门落锁又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你们承认了我也不会怪你们的。快告诉他们，锁门的时间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之前。”

扑克牌士兵们全都别开了脸。

红心3是不会开口的，他对红心9积怨已久，这会儿估计正在心里大笑吧。

“到底是谁？拜托了！”

红心9恳求道。

但四周依旧一片寂静——就在我这么觉得的时候。

“门是我锁的。时间是在十一点三十分过后不久——也就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分之前。”

红心3终究还是承认了。

红心9睨了红心3一眼。

“是你？难道，你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不知道9哥出去了而已，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红心3一脸坦然地道了歉。

“哼，谁知道呢？不过这样就能证明我无法杀害王后殿下了吧？”

“的确。爱丽丝，这是怎么回事？”

国王瞪着我，目似利剑。扑克牌士兵们也都看着我。

糟了，如此一来，岂不成了我在撒谎？

有没有什么能够解释这种矛盾的方法呢？

“这个小姑娘只是在梦中看到9哥了，真正的凶手想必是城堡外的人吧。”

红心5冷静地分析道。昨天在法庭上，也是他面无表情地斩下了黑桃①的头颅。

“不，这不可能。”红心10否定了他的猜测，“刚才为了找老9，有几个兄弟去过城堡的外面，也看过四周的地面。昨天下过一阵大雨，所以地面还很潮湿，但我们没有在上面发现任何足迹。所以很遗憾……”

“凶手在我们这些人之中。呵呵，意料之中。”

红心5冷笑道。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我拼命地思考着。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说不定，可以用那个？

“不好意思，我想去个地方调查一下，可以吗？”

“你该不是想逃跑吧？”

红心9气势汹汹。

“不会的，让红心1、红心4和红心7跟着我总行了吧？”

“嗯，可以。”

国王同意了。王后死后，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我这个人。

我带着红心1、红心4和红心7走进迷宫。

“你想去哪里调查？”

“带我去你们昨天涂玫瑰花的地方。”

“明白了。”

穿过蜿蜒曲折的迷宫后，我们终于到达种着玫瑰花的那个地方了。

“这里与案件有关系？”

“说不定有很大的关系哦。”

我蹲下来，拨开花丛。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找到了！”

茂密的花丛深处，藏着一个红色的油漆桶，里面还放着三把刷子。

“这个油漆桶，后来就一直放在这里的吧？”

“对不起！”红心1深深地低下头，大概以为我是在指责他吧。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我们也忘了这件事。”红心4说道。

我看了看四周。

“这里平时常有人来吗？”

“并不会。无论人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不会路过这里的。所以昨天王后殿下来的时候，我们才会那么吃惊。”

“你们几个，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涂玫瑰花的事情？”

三个人都表示没有。这种事当然也不能大肆宣扬。

“那么这个油漆桶，平时是放在哪里的？”

“法庭旁边的仓库。”

“带我过去。”

我们穿过迷宫，从中间的楼梯走了下去。

我们打开最底层那扇写着“仓库”二字的大门。

仓库里摆放着很多东西，剑、盾、羊皮纸……以及黄、绿、蓝、黑色的油漆桶，还有去除油漆专用的有机溶剂。

“整个城堡里，就只有这里有可以涂颜色的工具？”

“嗯。”

“没有白色的油漆桶吗？”

“用完了，新买的还没到。”

“那么，有白纸吗？”

架子上只有茶色的羊皮纸。

“城堡内只会使用羊皮纸。因为羊皮纸比普通纸张更容易保存，所以很适合用于书写公文。”

红心4解释道。这时，红心7插嘴道：

“又是油漆又是纸的，刚才就听你一直在问这些……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葫芦里的药不重要……谜题很快就要解开了！”

“什么意思？”

为了找到最后一个证据，我在仓库中四处搜索。

接着，我发现角落处放着一个看起来像垃圾箱的东西。

就是它了！我正准备探头看看里面有什么，红心4突然高声阻止了我。

“等一下！”

我吓了一跳，回头问他：

“怎么了？”

“啊，抱歉抱歉。这是一个叫怪物鲨的危险垃圾箱。”

怪物鲨是出现在刘易斯·卡罗尔的诗《猎蛇鲨记》里的一种神秘生物。据说，为了抓捕传说中的蛇鲨，有一支探险队登上了一座神秘的小岛。有一种名为怪物鲨的蛇鲨，所有抓捕到怪物鲨的人，都会突然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首诗的最后，探险队中的一个成员解开了其他成员消失之谜。

“怪物鲨会把所有的东西吸走，让它们永远消失。有了怪物鲨，我们就不用一趟一趟地出去倒垃圾了，只不过也要小心自己被吸走。”

红心4将一张羊皮纸揉成团后，走到我的身旁。

“看着。”

红心4打开了怪物鲨的盖子，里面一片虚无。红心4从高处将羊皮纸团扔了下去，随着“咯噔”一声，羊皮纸团就被吸入消失了。红心4连忙盖上盖子。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如此一来，谜题就解开了。”

“咦？”

“回去吧。”

我们回到国王那边后，我告诉所有人：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这是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一直都说凶手是红心9吗？”

国王满脸狐疑地看着我。

“十分抱歉，我被真正的凶手给骗了，真是惭愧。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知道凶手的作案手法了。”

“手法？”

“是的，凶手把自己伪装成红心9。他故意敲了玻璃墙来叫醒我，目的就是让我看到他，这样才能成功嫁祸给正打算暗杀王后的红心9。”

“我不都说了我从未想过暗杀王后殿下吗？国王陛下，请相信我，我对王后殿下可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啊。”

国王看都没看红心9一眼，而是继续问我：

“伪装？凶手要如何伪装？”

“扑克牌士兵都长着同一张脸。而且一般士兵身体的左上角和右下角处也没有写数字，他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红心的个数。所以凶手只要用红色油漆在自己的身上画红心就可以了。”

我的话瞬间引发了骚动，这让我感到很满足，于是我继续说道：

“不过需要注意一点，如果幽离监护中没人，那么凶手的这个手法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而把我关进幽离监护又是昨晚的突发事件，凶手根本就来不及准备伪装工具，所以只能使用城堡中的物品。”

“不能连夜出城购买吗？”

红心7问道。

“这不可能。”我还没开口，红心10已经出言反驳，“决定把她关进幽离监护的时候，外头的雨刚刚停，如果那时出城，势必会留下脚印。而我刚刚已经说过，城外没有任何脚印。”

“红心10说得对。”我也开口道，“所以能使用的道具就只有城堡里的存货，也就是红、黄、绿、蓝、黑这五种颜色的油漆，以及有机溶剂。白色油漆用完了，而城堡中又没有白纸，所以原来的图案是覆盖不掉的。凶手能做的只有使用红色油漆在身上添加图案。而直接用手很难在自己身上画出漂亮的红心，所以凶手会先在羊皮纸中央剪出一个心形的口，然后再用红色油漆来涂抹镂空区域。作案后，再用沾着有机溶剂的羊皮纸擦掉身上的红色油漆，最后将使用过的羊皮纸全部丢入怪物鲨垃圾桶里，销毁证据。”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倒也合理。”红心10感叹道。

“但是，能用这种方法伪装成红心9的人并不多，请各位横着站成一排。”

红心1、红心4和红心7立刻就行动了，而其他扑克牌士兵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动。

“快点！”

国王命令道。大家这才动了起来。

除了已经不在的红心2外，其他九个扑克牌士兵都站成一排。

他们身上的图案排列与普通的扑克牌完全一样。

想要伪装成红心9，他们只能通过添加图案来实现，也就是说，他们不能在红心9身上没有的部位出现红心图案。

能够满足这一条件的只有三个人。

“红心1、红心4和红心5，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我没有做过，我可不敢。”

“我也没有。”

“也不是我！”

三人都矢口否认。我没有理会，而是继续着我的推理。

“问题在于红色油漆并不在仓库里。红心1、4、7三人用完那桶油漆后，就将它放在迷宫中人迹罕至的那个区域，而且还是茂密花丛的深处。不知道的人，一定找不到那里去。所以，凶手就在红心1和红心4之间。”

红心5露出了一副理当如此的神情。

“那么，凶手究竟是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呢……”

红心1和红心4沉默地等着我继续说。我和他们俩也算是有些许交情了，所以实在是不忍心揭发真相。不过我还是忍着心痛继续了。

“结果一目了然。其中一人的胸前有一道很长的疤痕，是因为早朝时吸了鼻涕，被王后砍伤后留下的。胸前有这么醒目的伤痕，即便画足了红心图案，也会一下子就暴露身份的。所以他不是凶手。”

红心4摸了摸胸前斜长的伤疤。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红心1，你就是凶手。”

♠

“不对。”

出言否定我的并不是红心1。

我回头一看，新月——柴郡猫正浮在空中。

不知何时，四周的扑克牌士兵和城堡都消失了，我仿佛正处于怪物鲨之中般的虚无空间里，只剩下我和柴郡猫四目相对。

真是柴郡猫，我真的不是在做梦。

但是……

“你说什么不对？”

“我说你的推理不对。”

“怎么就不对了！”

“你昨晚不是听到红心3说话了？你觉得他是在对谁说话？‘活该被压一头’‘彻底惹怒我了’‘关上了’‘你小子记得保密啊’……这些话怎么听都不是敬语，扑克牌士兵的等级制度是非常严格的，‘对数字大于自己的前辈用敬语’也是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这你也是知道的吧。所以红心3说话的对象只能是红心1或红心2。而红心2因为在早朝上打了喷嚏，已经被处决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红心1了。”

“那……又说明了什么呢？”

“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红心3是对红心1说了那番话，那么红心1在杀死王后之前就已经知道‘红心9被关在城外’的事情了。既然红心9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如此牢固了，他又怎么会选择红心9为嫁祸对象呢？伪装成同样是正中间有红心图案的红心3和红心5岂不是更安全？”

“咦？这……”

“说明红心1并不是凶手。”

“那……岂不是，没有人会伪装成红心9了？”

“是的。这正说明了一点：你那句‘看到红心9杀了王后’的证言是假的，你在说谎。”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那就说明另一点。”

接着，他终于说出了真相：

“因为，你才是杀害王后的真凶。”

“我？我一直被关在那个幽离监护里，怎么杀王后？”

“你在深夜出去过一次，杀了王后之后又回到了幽离监护，这就是真相。”

“那么陡的斜面，正常人根本爬不上去啊。”

“正常人的确不能，但你那会儿可不是正常人啊。”

“不是正常人……这是什么意思？”

“在第一题中你不是吃过可以变大的饼干和可以变小的果汁吗？那时候白兔有一句话正想说明，就被你的那句‘你一次说这么多，我哪里记得住’给打断了，所以他只说到‘饼干和果汁都是只有半……’为止，事实上他想说的是‘饼干和果汁都是只有半天的功效’。

“虽然他想说，但没来得及说，所以也就相当于他没有说过这句话，是不是觉得不公平啊？哈哈哈，‘不公平’这个词，简直就是那些怠于寻找线索的懒惰之人的专用台词。第一题中可是隐藏着两处提示哦。”

这柴郡猫怎么回事，简直和白兔一样讨厌——不，是比白兔还讨厌。

“第一处是白兔说的那句‘你在缩小前，如果不在桌子下的地面上撒点饼干，游戏就基本结束了’。如果没有设定失效时间，那就不是‘基本’结束，而是‘完全’结束了。只不过因为设定了失效时间，所以只要你等上半天，就能恢复到‘中’的状态，就可以拿到桌子上的饼干了。只不过如此一来，你就白白浪费了一半的游戏时间，局势就会变得非常不利。所以白兔才会说‘基本结束了’。”

那个时候我还在想，这哪里是“基本”结束，明明就是“完全”结束了好吗？不过我以为那只是白兔没有把话说死而已，所以也就没有深究。

柴郡猫继续说：

“另一个提示就更明显了。他甚至已经直接把‘半天’两个字说出来了。没错，就是那句‘估计要花上半天左右’的第二种解答。

“我现在开始说明第二种解答的操作步骤，里面包含着非常重要的思路。如果你无法理解，前路将会非常艰辛。所以给我用力转动你那贫瘠的大脑吧。

“你先喝一口果汁，让身体变‘小’。一分钟后吃下饼干，变成‘中’，五分钟后再喝一口果汁，变成‘小’。

“身体最终变‘小’，实际上并非是第一口果汁和第二口饼干效果相互抵消，只剩下了第三口果汁的效果。其实，第一口果汁、第二口饼干以及第三口果汁全部都发挥了作用，这三个效果全部作用后得出的结果也是‘小’。也就是说，你要经历的并不是单纯的‘-1’，而是‘-1+1-1’。

“你在‘小’的状态下穿过老鼠洞，到达对面的房间，然后在那边等上半天。

“半天过去后，第一口果汁的效果消失了，你体内就只剩下第二口饼干和第三口果汁的效果了。在‘+1-1’的作用下你的身体首先变回‘中’，于是你就可以拿到桌上的钥匙——也就是那把你在用饼干搭建楼梯这个最佳解答当中，根本就用不到的误导性钥匙。那把钥匙并不会随着你的身体变大或者变小，所以你要先让钥匙从老鼠洞滑到原来的房间。

“一分钟后，第二口饼干的效果也消失了。所以你又要经历‘-1’，也就是变成‘小’的状态。这时，你可以穿过老鼠洞回到原来的房间了。

“五分钟后，第三口果汁的效果消失。你的身体变回‘中’，到这时，你体内的药效成分才算真正全部消失。然后你只要捡起从老鼠洞滑过来的钥匙，打开房门，就能通过第一题。只不过到这个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所以后面的解谜就会变得更困难。

“白兔说出‘半’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听到‘基本结束了’和‘另一个方法要花上半天时间’的说法后，能推测出‘药效只有半天’的隐藏规则吗？这就是隐藏在第一题中的问题了。直到昨夜自己的身体出现变化前，你似乎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好了，接下来我们就不说第二种解题方法了，来想想实际发生过什么吧。在第一题中，你是按照果汁→饼干→饼干→果汁→果汁→饼干的顺序来吃的。那么半天后——也就是昨晚零点过后，首先是果汁的效果消失。于是你从多个药效相加后得到的‘中’的状态，变成‘大’的状态，因为这时你失去的是果汁的缩小效果。接下来，你的身体会按照中→小→中→大→中的顺序发生变化。”

柴郡猫说得没错，昨天夜里我的身体确实起过变化。

在第一次变“大”的过程中，我醒过来了。变大后的我，只能像虾一样弓着身子被挤在心形左边的弯曲部位中。

我的眼前是玻璃，只不过不是幽离监护与王后卧室之间的玻璃墙，而是楼梯井上方被锁死的那扇采光用的玻璃窗。

我看到了红心9，只不过他并没有对着王后挥剑砍下，而是在回廊里练剑。

其实那个时候的我还有些迷糊。

为什么红心9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何居然变大了。太可怕了……我被吓得昏了过去。

变成“小”后，我又醒了过来。那时候我已经推测出自己身体变大变小都是由于药效了。同时，我也做出了犯罪决定。

第二次变“大”后，我迅速从楼梯井爬了上来。

恢复成“中”后，我借着怀表的光走进迷宫。

王后的房间位于幽离监护的相反方向，所以我想，只要走到最右边就可以了吧？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果然没错。

我用墙壁上的装饰剑杀了王后。

回来的时候，我只要从楼梯井跳下，然后从柔软的斜面滑进幽离监护就可以了。

我早已在心中坦白了一切，只不过在柴郡猫的面前，我并不打算立即松口，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真相。这大概也是侦探的天性吧？

“为什么我必须杀了王后？我好不容易才从幽离监护逃了出去，就这么直接逃走不是更好？”

“你是想见白兔一面吧？”

“怎、怎么可能？谁要见那个家伙？”

“可是你们的捉迷藏并未结束啊，你必须碰到他的身体才行。可是他平时并不住在城堡内，只有在需要审判的时候才会出现。于是你就想，创造一个需要审判的案件不就好了吗？杀个人不就好了吗？

“但是如果自己成为嫌疑人，就会被关起来，那还怎么触碰白兔呢？所以你必须制造出一个其他嫌疑人。你先是选中了红心9。因为红心9曾经对红心3透露过自己对王后心存积怨，所以你期待红心3会揭发这一切。而且你在犯罪前曾经见过红心9，所以联想游戏的心理大概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总之，你选择红心9作为自己的替罪羊，并谎称‘看到红心9杀了王后’。你也知道红心9肯定会否认，但只要你咬死不松口，最终就会诉诸法庭进行审判了。你的最终目的只是利用审判招来白兔，而不是给红心9定罪。所以就算说得有些牵强附会也没有太大关系。

“可你千算万算，偏偏就是没算到红心9被关在城外一夜之事。当时你只是透过楼梯井上的窗户看到了他，却没有想到他是被关在外面了。红心9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后，他自然也就洗清了嫌疑。

“那一刻，你决定实施一个大胆的转换。于是你改口称自己看到的红心9，其实是另一个‘真凶’伪装成的。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个办法，甚至还捏造出了另一个‘真凶’，不得不说这脑子转得还真是够快的啊。只不过百密一疏啊，你忽略了红心3的说话对象是红心1这一点。

“你的确看到了红心9，但说看到他杀了王后的这句话就是谎言了。红心1涂上红漆后伪装成了红心9的这句话也是谎言。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再次进行审判，把白兔引来这里。他说过，这次的捉迷藏游戏就是一场脑速测试，所以你倒也真的想了很多办法啊。可惜啊，从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落入圈套了。

“这场游戏的真正目的，就是让你杀了红心王后。

“计划成功了，你真的杀了王后。也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

听到一声响指后，我醒了过来。

我正趴在桌子上。

这里是……？

我常来的小屋。

我家里的——在林中那片空地上建造的小屋。父亲时常在这里指导我侦探技能的小屋。也是我见到伊戈乐特和“白兔机器”的小屋。

对啊，“白兔机器”，那个虚拟现实体验机。

我戴上伊戈乐特给的兔耳头饰，吞下药片后，就逐渐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来到“爱丽丝”的世界里了。

小屋里面有点暗，没有开灯，窗帘也被拉得紧紧的。只不过依旧有几缕阳光透了进来，所以可以肯定的是现在并非夜晚。

视觉以外的其他感觉也都逐渐恢复了。

触觉——浑身黏糊糊、湿漉漉的。头上戴着兔耳头饰，右腰处有个很硬的东西。

嗅觉——金属的味道直冲鼻腔。

好奇怪。

我坐直身体。

这时，兔耳头饰掉了下来——或者应该说，我坐直的时候没有扶起兔耳头饰，所以它被留在了桌上。我一看，桌上到处都是红黑色的污渍，兔耳头饰的前端正是被这些污渍粘在了桌上。

这些污渍到底是……？

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我又看到另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场景。

小屋的门、椅子、桌子、另一把椅子、床和窗户在同一条直线上。我坐在离门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床边的地板上，倒着我的母亲。

但是，只有头，没有身体——不，我看到她的身体了，就仰面躺在床上。奇怪了，她的头和身体怎么不在一起？

“咦？”

我又仔细地看了一眼。

母亲的头颅被人直直地放在了床边的地板上，就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她面朝着我，双目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

母亲的身体则仰面躺在床上，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亮了那里。平时挂在墙上的那把斧头此刻插进床垫里，刀刃的左侧面紧贴着母亲身体的颈部切断面，右侧面紧贴着因吸足了血而变得膨胀的枕头。母亲还穿着吃早饭时的那件衣服，两只袖口里藏着如幽灵般苍白的双手，一点血色都没有，大概是因为身上的血全都流光了吧。

小屋里到处都是血，我浑身是血，桌上也到处都是血。原来粘住兔耳头饰的那些红黑色污渍，就是半干的血液啊。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对了，是红心王后丧命的凶案现场！那个时候，王后虽然没有流血，但尸体和凶器的放置位置和此刻几乎一模一样。

我想起柴郡猫的最后一句话——

“计划成功了，你真的杀了王后。也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我，杀死了，我的母亲？

为什么……不，如果真是我杀的，那动机其实是很明确的。

但我不记得我杀过她啊……

这时，我看到桌上放着几张打印用纸，上面有一篇机打的文章：

亲爱的爱丽丝：

生日快乐！喜欢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吗？没错，礼物就是你一直都很讨厌的母亲的尸体。

不过，杀她的可是你自己，我给你提供的，只不过是个机会而已。

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曾告诉你我叫克蒙兰德·伊戈乐特，不过这只是我的化名而已。我的真名叫作库克·多勒伊克，我是来向你父亲复仇的。

二十三年前，我的父亲被杀身亡。杀了他的人——当然不是你的父亲，事实上凶手是我的母亲，只不过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当年的我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母亲继续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

直到二十年前，一位侦探界的新星出现在了我们母子面前，是的，那人正是你的父亲。他前来调查当年我父亲死亡的真相，而且，他并非是受人委托，而只是单纯地想要借此提升自己的名望。他最终查明凶手就是我的母亲，并在她面前滔滔不绝、得意扬扬地叙述自己的推理。

最后，我的母亲自杀了。

在我质问你父亲的时候，他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

“人不能一直活在谎言的世界里，你必须知道真相！”

真相？那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只想和母亲一起生活下去，一起平静地生活下去。谎言的世界又如何？但是这一切都被他毁掉了！

于是，我决定向他复仇。

但那年，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罢了。无论力量还是智慧，都不是你父亲的对手。所以我决定先积蓄力量。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

我终于得到了武器。

正是“白兔机器”。

我独自开发这款虚拟现实体验机的初衷，是为了能和我的父母在“虚拟现实世界”中团聚。

……我自己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恶心？不过复仇者的内心大多都是令人恶心的，就像一团团黏稠的黑色物质。内心如此黑暗的我，却患有肤色同白兔一般的白化病，这是何等讽刺的一件事。

闲话少叙。

接下来说说“白兔机器”吧。你在其中看到的画面，基本上都是你的大脑在电信号作用下生出的幻象。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肉眼会无意识地捕捉一些现实物体的画面，这些视觉信息也会被虚拟现实机器读取。

我想借助这个仪器为自己复仇——让那个浑蛋的家人杀了他的其他家人。我也要让他尝尝亲人被亲人杀害的滋味。

接着，我开始调查你的家庭。例如，我接近在你家里工作的女佣。这话由我自己来说可能显得有些自恋——我肤色白皙，长得也是仪表堂堂，因此她对我透露了很多信息。

这其中，有一个信息对我帮助很大。

那就是你，爱丽丝，你一直都很讨厌阻碍你“名侦探”梦想的“教育家”母亲。听到这里，我的心里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大致的计划：让“那个浑蛋的女儿”杀了“那个浑蛋的妻子”。

“白兔机器”就和催眠术一样，无法强迫玩家做自己抗拒的事。杀人也是一样，如果这个人内心没有怨恨，那就不会受到操控了。幸好，你恨你的母亲。

首先，我造出一个和你母亲长得一样的王后，并制造出一个让你不得不杀她的理由。接着，我将你母亲的模样放进虚拟现实中，让她和王后融为一体。你在虚拟现实中杀了王后的同时，也在现实中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昨夜我潜入你的卧室，假冒你的父亲给你留下了一封写着“去那间常去的小屋里”的信。因为我知道你父亲常在这里教你侦探技能。

你丝毫不怀疑，如我所愿来到了这间小屋。我称自己的白化病见不得阳光，所以拉上了窗帘，这虽然不假，但最重要的原因当然还是不希望被别人看见。

我将头饰和药片递给你，引诱你进入《爱丽丝》的世界。游戏中的人员基本上都是AI，只有白兔的角色是由我亲自操控的，目的就是慢慢引导你达到目的。在一定距离内同时使用“白兔机器”的多个玩家，可以在虚拟现实中进行互相干预。所以，这其实是个多人游戏。

目标就是引导你杀了王后。但如果在你刚进入游戏，还完全没有适应的情况下就指挥你“杀了王后”，大概是不会有理想结果的。因此，为了让你更痴迷其中，也为了加深你对王后的恨意，我这才设置了第一题到第四题。如果你在解题的过程中遇到困难，我也会随时不吝赐教的。好在你足够优秀，很快就来到了最重要的第五题。

想让你杀死王后，就需要足够的动机。用凶杀案引出审判，创造一个触碰白兔的机会，这是你的第一个动机，只不过这其实也只是你的借口罢了；重要的是第二个动机，那就是，就像你憎恨现实中的母亲一样，你也同样憎恨那个阻碍你侦探活动的王后。刚才我说过，“白兔机器”无法强迫玩家做自己抗拒的事。那也就表明，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有弑母的想法，你一直都想杀死那个阻碍你侦探梦想的母亲。

红心城堡的审判过后，白兔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对吧？那段时间，我退出了虚拟现实，以家访老师的身份到会客室见了你的母亲。我找机会在她的红茶里放了安眠药。然后将昏睡后的她带到这间小屋，放在了床上。于是，你的母亲和红心王后，墙上的斧头和城堡中的装饰剑在游戏中融为了一体。当然，我也可以事先准备一件凶器，只不过带来这里可能会有风险。我在事先调查这间小屋的时候发现墙上正好有把斧子，真是天助我也。

等我做好一切准备的时候，你正好利用饼干和果汁的失效时间成功逃出了幽离监护。这个设定也是为了引诱你做出“利用这个设定杀死王后，引白兔来这里就能获胜”的决定，为你杀人再添一把火。哦，对了，你在第一题中吃饼干和果汁顺序的不同，会直接影响到失效时身体变大和缩小的顺序，为了应对所有的状况，我可是准备了好多种红心城堡地图呢。

我的计划成功了，你举起了剑。对着睡在床上的王后——那个游戏中想要收养你的王后砍下去时，你喊了一句：

“你才不是我的母亲！”

漂亮！一击致命！你一下就成功砍断了她的头。砍下来的头颅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完美地直立在了地上。那一刻的景象真是妙不可言！当然，我全都录下来了。我打算回头寄给你父亲，让他好好欣赏一番。不知道他看到后会是什么反应呢？看不到他的表情还真是可惜呢。

哦，对了，爱丽丝，你不是总是自称为“离奇终结者”吗？那么，现在就请想办法脱离困境吧。不过，应该是不可能了吧。

愿今天成为你有生之年中最糟糕的一天。

复仇者库克·多勒伊克

可恶！那个多勒伊克，真是不识好人心！我父亲的决定根本就没有错！对于逃过法律制裁的杀人犯，人人都有权利揭露他们的罪行。虽然凶手最终选择自杀让人不免感到有些遗憾，但也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而他居然因此生出了幼稚的复仇执念，想让父亲也体会一下亲人被亲人所杀的滋味。

让我，杀了，我的母亲。

我的确恨过她……也疑惑过她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偶尔甚至也想过杀死她……

但我，真的杀了她吗？

我杀了母亲……

我不相信。

但事实的确如此。

让我想办法脱离困境？可能吗？自称“离奇终结者”的名侦探，如今倒成了人命终结者。

我输了。

…………

就在此时，不知什么东西“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刚开始我没听出来。

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口袋！是腰间的右口袋里传出的声音！

我看向口袋。里面放的居然是我在虚拟现实世界中随身携带的那个怀表。它震得我浑身发颤，而且还发出了类似闹钟的声音。

我打开表盖一看，内侧的五个凹槽里，现在只嵌入了四枚芯片。泛着青白色微光的指针，此刻指向了Ⅻ。

我想起了白兔说过的话：

“——时针再经过两次Ⅻ（十二）后，怀表就会发出提示音，宣告游戏结束。”

时间到了？

这时，我的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吵死了，赶紧按掉。就按上面那个按键。”

我回头一看，是母亲的头在说话。

[1] 摇篮的日语发音与“幽离监护”几个字的日语发音一样。

终章

地板突然被掀开。原来母亲的身体是被隐藏在地板下面。下面有个地洞？身体藏在地洞里，只露出一个头？

母亲走过来，她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块被掏空成甜甜圈状的地板。她从我手里拿走怀表，按下上面的按键，声音停止了。

我一直看着她：

“你还活着？”

“很失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看着只嵌有四枚芯片的怀表盖：

“你没有解开第五题，所以你失败了。”

“第五题？那不是游戏里的事情吗？”

“不要擅自结束游戏好吗？一开始白兔不就说了，怀表发出提示音后游戏才算结束。”

我愕然。难道回到现实世界后，游戏也依旧在继续吗？

母亲继续说道：

“而且，柴郡猫不是也说了？这五个问题之间存在着一个共通点。”

对啊，共通点，到底是什么共通点？

“在第一题中，你以为已经失效的饼干和果汁效果，‘实际上在体内还有活效’。在第二题中，原以为生下来就已经死了的公爵夫人的孩子，‘实际上还活着’。在第三题中，被凶手打倒的疯帽匠将睡鼠像网球一样夹在腋下的时候，他‘实际上还活着’。在第四题中，矮胖子被误以为坠亡的那个时间点，其实他只是变成了晚霞的颜色，所以犹如隐身了而已，而他‘实际上还活着’。那么在第五题中自然也是一样，看似已死之人‘实际上还活着’，这不是很容易联想到的事情吗？”

“所以母亲‘其实还活着’……”

“是的。五个谜题的共通点就在于‘实际上还活着’。原著中也是如此，王后下令斩首的那些人，其实全部都活着。”

“那么，那个也……”

我看向阳光下的那具躺在床上的无头尸体。

母亲说道：

“你还记得那个‘不可思议的天线’吗？”

“白兔耳朵指向的地方，就是谜题的所在之处……”

“有了那个，你就可以解开第五题了。”

“可是现实世界里没有白兔啊……”

“那不是有兔耳朵吗？”

“咦？”

“我说的当然就是‘白兔机器’啊。它现在被血粘在桌上，可是你看看它现在指的是哪里？”

小屋里的门、椅子、桌子、另一把椅子、床、窗户，现在全都处于同一条直线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坐在门边的那把椅子上，身体则是趴在桌子上。接着我坐直身体后，兔耳就被留在了桌子上。

所以兔耳一直都指着同一个方向，果然就跟“不可思议的天线”一样。

那个方向是——

“那里是床和窗户。”

“而且，床上有一具无头尸体。”母亲说道。

“也就是说，那具尸体就是谜题？”

“对。那么，你觉得第五题中，你应该做什么呢？”

“触碰白兔的身体……然后说‘抓到你了’……”

杀死红心王后完全是我一个人自导自演的，并非白兔出的题目，所以当然与第五题无关。

母亲稍微修正了我的说法：

“准确来说，应该是触碰‘我’并说出‘抓到你了’。游戏里白兔的角色是由多勒伊克操控的，所以这个‘我’自然也可以指代多勒伊克自己了。你现在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所以只要触碰一下多勒伊克的身体并说出‘抓到你了’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那个身体就是多勒伊克的啊……”

我想起来了，两周前父亲和母亲提到过克蒙兰德·伊戈乐特这个名字，可见他们当时就在策划这场活动了。伪装成伊戈乐特的多勒伊克一定是父亲或母亲的朋友，可能是个发明家之类的吧。

那么，可能他和我母亲一样，实际上也“还活着”吧。那把插进床垫的斧头，刀刃的左侧面紧贴着身体的颈部切断面，右侧面紧贴着因吸足了血而变得膨胀的枕头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斧头上其实开了一个口，正好卡在脖子上；而那个胀得很大的枕头，看似是因为吸饱了血，实际上是因为藏了颗人头？——这种伪装手法也太简单了吧！

为了骗过我的眼睛，他穿上了母亲的衣服，袖口里的两只手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也并非血液流光的缘故，而是因为他本就是白化病人。

对啊，父亲不是也常说吗？如果看到有人倒地，首先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俯视躺在上面的那具身体。

只要碰一下他的身体并喊出“抓住你了”，我就能获胜了吗？可恶，明明终点就在眼前……

如果能看出五个问题的共通点就好了。如果能发现兔耳的奇怪位置、黏着剂，以及“不可思议的天线”重新出现的含义就好了。

不，哪怕我能注意到口袋里还有怀表，就能发现一些不对劲了吧——虚拟现实中的物品怎么会被我带到现实世界呢？表盖中只镶嵌有四枚芯片，不也正意味着第五题其实还没结束吗？

我醒过来后，其实已经注意到右腰部有个坚硬的东西了。在游戏里的时候，怀表一直都被放在我的右腰口袋中，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那是怀表了。只不过我马上就被眼前的悲惨景象所震撼，于是右腰处的异样就直接被我抛诸脑后。

真是悔不当初啊！

我弯下腰，摇了摇多勒伊克的肩膀：

“多勒伊克先生，我输了。我完全忽略了那些关键问题。”

接着，他的身体离开了刀刃。

斧头上并没有什么开口。

他的肩膀上方也没有头。

他的食道垂落在被褥上，看起来就像一节腐烂的水管。

我不禁惨叫了一声：

“啊！多勒伊克真的‘已经’死了！”

母亲的脸上毫无波澜，她镇定地说道：

“如果多勒伊克想装死，是绝对不会躺在这张床上的。因为他是个白化病人，怎么可能躺在这张能被太阳照到的床上呢？更何况还是一直露着手和脖子。所以，只有死了才会这么做。”

这么说来，倒也的确如此……

但是——

多勒伊克怎么就死了呢？

“难道是因为我戴上‘白兔机器’后变得神志恍惚，所以误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

母亲杀的——？

母亲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

“爱丽丝，你如今也已经十岁了，是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了。这次的游戏除了是送你的生日礼物之外，也是对你能力的一次检验。

“在杀害红心王后的那件事中，你没有注意到红心3的说话对象是红心1，所以也就没能将红心1从凶手替补人员中排除出去。无论是五个问题的共通点，还是口袋里的怀表，你都忽略了。所以我又要不厌其烦地再说一次了：爱丽丝，你没有成为侦探的天赋。”

“……”

“不过，你为了获胜，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与自己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王后，所以你足够冷血。后来又想出了嫁祸给扑克牌士兵的方法，这随机应变的能力让人不禁拍案叫绝。所以，你还是跟我一样，做个杀手吧。”

是的，我的母亲是一位杀手。她一直在疯狂怂恿她的女儿，也就是我，继承她的衣钵。

今天早上给我的生日礼物也很离谱。超级厚的五本参考书，不过别误会，那可不是学习用的参考书，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的学习成绩。那五本书，都是一些杀手自传啊，刀技教科书啊，毒药典籍啊什么的，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我平时就一直被她强迫着看这些书，那些平常的十岁儿童见都没见过的专业词汇，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不只是生日，就算在平时，她也会趁我不备，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突然袭击。比如之前就在我的煎蛋卷上涂了芥末酱，还美其名曰是为了训练我的注意力。

所以我真是非常讨厌我的母亲。

“我拒绝。我绝对不会去做什么杀手的。”

“别急嘛。其实杀手这份工作比你想得要好很多呢。绝对比侦探‘稳定’无数倍。”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杀手哪里算得上是什么‘稳定的职业’？”

“我可是有统计数据的哦。”

母亲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画着折线图的纸。

“你看，杀手比侦探的收入可是多出好几倍的呢。那是因为侦探有警察这个强势竞争对手的存在，可是杀手就没有啊。”

“就算收入很高，这么危险的工作也不能称为‘稳定’吧？”

“哪里就危险了？你再看这张图，杀手的死亡率也比侦探低呢。侦探出于正义感，必须在不杀死罪犯的前提下捉住他们。可是杀手却可以毫无顾虑地杀死对方……”

“那都是后话了。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我不想杀人！”

人死如灯灭。就像疯帽匠死后，我就永远都得不到正确的谜底了。所以，决不可杀人。

“但你不是杀了红心王后吗？”

“但，那是游戏啊……”

“可你的手法，在现实中也很适用啊。你这天赋，不当杀手真是太可惜了。”

这时，小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都结束了？”

是父亲！

“结束了。”

母亲说着便打开了门。

父亲进门后抱住母亲，亲吻她的双颊。我背过了脸。我真是不明白，名侦探和名杀手（似乎他们俩的生意一直都很好）这种本应处于敌对关系的两个人，是怎么做到如此相亲相爱的呢？不过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曾经因为工作关系交手过几次，然后就互相被对方给吸引了……

父亲看到床上的无头尸体后，惊讶地“哦”了一声。

“那是……多勒伊克？”

“是的，不负委托，我已经把他杀了。”

“不愧是专业的！谢谢夫人，辛苦你了。”

“不客气。”

嗯？不负委托？

难道说……

两周前，父亲和母亲之所以会提到伊戈乐特的名字，难道就是在密谋杀人委托？！这么说来，当时父亲给母亲送的那颗钻石，其实就是委托费用？！

这，怎么可能……

父亲默认母亲从事杀手的工作，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委托母亲杀人！

“为什么？为什么身为名侦探的父亲居然会发出杀人委托？”

父亲一脸坦然地看着我，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羞愧：

“因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让爱丽丝看到侦探的极限。”

“极限……？”

怎么会……父亲居然会说出极限这种话……

父亲看着桌上多勒伊克的那封信说道：

“这封信是你母亲写的。”

“啊？”

这么说起来，我刚刚的确是觉得有点奇怪。这封信是事先打印好的，而“你一下就成功砍断了她的头”却是今天偶然发生的事，那么，这封信究竟是什么时候打印的呢？这个矛盾或许就是暗示我，这封信其实是伪造的。

话虽如此，我依旧还未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母亲为什么要伪造这样一封信？库克·多勒伊克，或者说是克蒙兰德·伊戈乐特，究竟是什么人？父亲为什么要委托母亲暗杀他？

父亲继续说道：

“不过信上写的内容基本都是事实。二十年前，年轻气盛的我为了在侦探界尽快站稳脚跟，而决定调查那件悬案。却不想竟导致多勒伊克母亲自杀。少年多勒伊克因此对我恨之入骨，并扬言总有一日会来向我复仇。”

“但那简直就是不识好人心，我认为父亲做得没错。”

我拼命为父亲说话，父亲点了点头继续道：

“是的，我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只不过，那件事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父亲突然露出一个落寞的神情，然后又继续说道：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该遭到多勒伊克的报复。当时，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总有一天我定要他好看’。所以我一直都在提防他。就像这二十年里，他一直记恨着我一样，我也一直在监视着他。

“所以我早就发现他这次的计划了。他是真的打算利用‘白兔机器’来操控你杀了自己的母亲，这个计划真是太凶残了。

“他似乎也的确和我们家的女佣有过接触，只不过用人们都不知道我们家最重要的那个信息——就是你母亲其实是个杀手。”

母亲也一直都让我对此事守口如瓶，说一旦我告诉了哪个用人，她就会立刻杀了那个用人。其实，就算她不这么说，我也不会泄露出去的，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用人们一直都觉得我讨厌母亲，只是单纯出于对她的斯巴达式教育的不满。

“我们决定用‘杀手’这隐秘的一招，给多勒伊克来个回马枪。我们觉得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保护我们的家人，所以我才委托你的母亲出手。并且我也事先告诉你母亲，他从计划阶段开始，就会使用克蒙兰德·伊戈乐特这个化名。”

两周前的对话，果然说的就是这件事啊，可是……

“可是父亲，您是名侦探啊，不是可以将他的计划告诉警方，让警察来抓他吗？”

“爱丽丝，你要记住，磨炼推理能力的确可以起到预防犯罪的作用。可是法律就不一样了，事实既遂和犯罪未遂，在量刑方面可是天差地别的。所以人们才会总说‘只有在案件发生后才能看见警察的身影’。

“我曾三次在杀人计划阶段成功阻拦了罪犯，并找了一些轻微的罪名把他们送进了监狱。可是你猜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很快就出狱了，然后无一例外，又回去杀了当时想杀的人，然后又被一一送进了监狱。”

我一时语塞。

“这就是侦探的极限。多勒伊克的事情也是一样，就算我这次成功地阻止他的计划，他也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的母亲倒是可以保护自己，但你不行，总有一天你会被他伤害。所以我们一定要防患于未然。但是，作为侦探的我，对此却是无可奈何的。所以我决定委托你母亲出手。”

“……”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知道吗，爱丽丝？”

我刚要点头……咦？

“那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体验游戏呢？”

“啊……这个嘛……”

父亲有些为难地看着母亲。于是母亲接过话头：

“因为你父亲拿到多勒伊克的游戏后，我们发现这个游戏做得很好。所以我们打算先让多勒伊克实施一部分计划，正好检验一下你的能力。”

先让多勒伊克实施一部分计划……？

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后，我惊得张大了嘴。

“可是……万一我遇到危险，你们要怎么办？”

“没问题的。在多勒伊克的计划里，被杀的人可是我，而你是杀人者。”

“可是，到了最后关头，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这个职业杀手一直都在旁边守护着你，所以肯定不会出事的。不让你适当体验一下危险，怎么把你培养成优秀的杀手？不是有句老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母亲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着，所以我就说这个女人真是……

“我反对过的啊，只不过我也觉得，有了你母亲的保护，你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父亲小声嘟囔着。这个男人唯一的缺点就是从来不敢反对妻子的决定。

接着，母亲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说明了一遍：

“其实，我一直藏在小屋旁的林子里，如果屋里出现什么状况，我马上就能赶过去。同时，我也通过小屋内的隐形监控器监视着你和多勒伊克的一举一动。无论是游戏的进展状况还是你和白兔直接的互动，都能通过多勒伊克带来的电脑看到。

“在第五题开始后不久，多勒伊克就离开小屋，朝我们家里走去，这说明终于到了绑架我的那个环节了。于是我抄近路抢先一步走进家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接待了他。他骗我说爱丽丝在院子里，然后趁我探头往外看的时候，往我的红茶杯里倒了安眠药。但其实，我一开始就抢先一步在他的茶杯里加了安眠药。接着，我装作喝茶的样子来拖延时间，没多久，他就昏睡过去了，像个孩子一样安静地睡了过去。谋划多年的复仇计划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但最后一刻反而大意了，他还真是个蠢货啊。

“最后，我把他带进小屋，然后用斧头砍了他的头，对了，是一刀砍断的哦。”

母亲一脸得意地继续说道：

“为了真正的第五题，我在小屋中布置了好一会儿。我刚刚也说过，真正的第五题是‘成功触碰到床上的身体，爱丽丝就算胜利’。不过在多勒伊克原本的计划中，爱丽丝胜利的条件是杀死我。因此第五题实际上是无解的，也就是说并不存在捉迷藏的胜利法，似乎你只有在杀死王后之后才会醒过来。不过这样我就没法检测你的能力了，于是我擅自加了一道真正的第五题。作为线索，我事先准备了带有心形芯片的怀表，并将它放进你的口袋里。接着，我戴上‘白兔机器’，以柴郡猫的身份进入游戏，并告诉你‘五个谜题中存在共通点’。当然，‘实际上还活着’这个共通点不是他设定的，是我后来硬加上去的。”

原来如此！所以，后来游戏中才会出现白兔说过“不会出现”的柴郡猫，原来是因为最初的游戏管理者已经被人取代了啊！

“我想看你在杀死王后之后会怎么做，所以将游戏延长了一段时间。一系列的能力检测结果显示，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你啊，不适合做侦探，更适合做个杀手。”

我想反驳，但我没法反驳，因为我的确漏掉了几个很重要的线索。所以我只能垂下了头。

唉……我做侦探的可能性就这么被扼杀了。

“嗯……毕竟才十岁，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嘛。”

父亲安慰着我。但是母亲立即就严厉反对说：

“你应该说，都已经十岁了。也该好好考虑自己未来的发展道路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让孩子自己选择想要的人生比较好吧……”

“就是你的这种思想害了她。作为父母，我们就应该为孩子的将来认真思考。”

“啊，那不如让她兼做侦探和杀手如何？这样一来，‘离奇终结者爱丽丝’就有了两个意思——‘离奇案件的终结者爱丽丝’以及‘离奇的人命终结者爱丽丝’。既可推理又可杀人，听着就非常厉害！”

“啊，怎么连父亲都说出这种话了？！”

我自称“离奇终结者”，其实也是为了向母亲提出抗议，我是要“终结离奇案件”，可不是要“终结人命”啊。要是解释成“离奇的人命终结者”，这……

父亲完全看不出我的想法，还在那里开心地笑着。

“哦！这个称号听起来真是杀气重重啊！看样子我的爱丽丝果然很有做杀手的天赋呢，哈哈哈哈……”

我的父母向来都是这个样子。

身体里流着这么两个人血液的我。

名侦探？杀手？

我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呢？

还是当个名侦探好，我想做个名侦探。我默默许下这个心愿。

同时，回味起砍下王后头颅时的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