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彼得堡故事

狄康卡近乡夜话

密尔格拉得

据Н.В.ГОГОЛЬ.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ШЕСТИ ТОМАХ（МОСКВА，ГОСЛИТИЗДАТ.1949）翻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彼得堡故事/（俄罗斯）果戈理著；满涛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果戈理三大小说集）

ISBN 978-7-02-016931-3

Ⅰ.①彼… Ⅱ.①果…②满… Ⅲ.①长篇小说—俄罗斯—近代 Ⅳ.①I5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014997号

责任编辑 柏英

装帧设计 黄云香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三河市中晟雅豪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76千字

开　　本 850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11.375 插页1

印　　数 1—5000

版　　次 1957年4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2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6931-3

定　　价 6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 序

- 一

- 二

- 三

- 涅瓦大街

- 鼻子

- 一

- 二

- 三

- 肖像

- 第一部

- 第二部

- 外套

- 马车

- 狂人日记

- 十月三日

- 十月四日

- 十一月六日

- 十一月八日

- 十一月九日

- 十一月十一日

- 十一月十二日

- 十一月十三日

- 十二月三日

- 十二月五日

- 十二月八日

- 二年四月四十三日

- 三十月八十六日。昼与夜之间。

- 不是某日的某日。没有日期的一天。

- 日期不记得。也没有月份。鬼知道是什么日子。

- 一日

- 马德里，冬末月

- 同年接在二月之后的一月。

- 二十五日

- 年百月三十日四，二月三百四十九。

- 罗马：片断

序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1809—1852）被别林斯基誉为“文坛盟主，诗人魁首”，被车尔尼雪夫斯基称为“俄国散文之父”[1]，关于果戈理在俄国文学史上的意义已经无须赘述。长久以来人们对果戈理的研究热情长盛不衰，对果戈理及其作品的解读也随着历史语境的变迁而表现出不同的时代特点。

在果戈理时代，别林斯基的文学批评形成了评论界的主流观点，同时也奠定了十九世纪果戈理文学批评的主要基调。果戈理被解读成一个揭露俄国社会黑暗和弊病的现实主义作家，一个伟大的讽刺作家。到了二十世纪初，果戈理的现实主义作家身份开始受到白银时代文学家和思想家的重新审视。梅列日科夫斯基、勃留索夫、别尔嘉耶夫等人纷纷指出，果戈理的作品反映的并不是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现实，把果戈理称作现实主义作家是十分荒谬的，而他同时代的那些批评家们并没有真正理解他。苏联时期的果戈理文学批评实现了向别林斯基传统的回归，以赫拉普钦科为代表的苏联文艺学家再次确立了果戈理的现实主义作家身份，并在此基础上对果戈理的艺术世界进行全面的诗学分析，白银时代学者的声音被逐渐淹没并遗忘。随着苏联的解体，对果戈理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中断，代之以自由主义研究，果戈理身上被学者们贴上了“宗教作家”“浪漫主义作家”的新标签，对果戈理文学遗产的批评表现出多元化、多声部的新倾向。

事实上，无论在果戈理生前还是身后，批评家们对果戈理的看法从未达成过一致。在别林斯基时代，以舍维廖夫为代表的斯拉夫派学者对果戈理作品的批评结论与别林斯基的观点大相径庭；在苏联时代，“永远的反对派”西尼亚夫斯基、《洛丽塔》的作者纳博科夫等海外学者发出了与苏联学者完全不同的声音；直到今天，俄国学者关于果戈理的争论仍在继续，以瓦罗巴耶夫为代表的宗教解读派和以尤里·曼恩为代表的诗学解读派，都坚持自身方法与观点的正确性，互不认可对方的研究成果。果戈理研究的学术史表明，对果戈理及其作品的解读在共时和历时两个维度上都从未有过统一的观点，这一现象本身已经说明了其作品本身的复杂性。经典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它具有复杂而多意的深刻内涵，作为读者大可不必受限于文学史上对作品已经形成的定见，阅读的美好在于享受阅读过程，感受文字背后的思想，并与作者展开跨越时空的心灵碰撞。伟大的文学作品往往能让读者的心灵在碰撞中产生更多的花火，照亮，甚至改变读者的灵魂底色。果戈理的创作无疑是具有这种影响力的。

阅读是对作家最好的纪念与缅怀。在果戈理逝世一百七十周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果戈理三大小说集”——《狄康卡近乡夜话》《密尔格拉得》《彼得堡故事》。这三本小说集涵盖了果戈理所有中短篇小说创作，写作过程历时十余年，几乎延续了果戈理的整个创作生涯，体现了果戈理在不同时期的创作主题和艺术风格。

一

《狄康卡近乡夜话》（以下简称《夜话》）共有两部，第一部出版于1831年，第二部出版于1832年。《夜话》创作于果戈理在彼得堡供职时期，当时在俄罗斯文化圈中带有浪漫色彩的民间文学十分流行。为了完成《夜话》的写作，果戈理在家信中请求母亲告诉他乌克兰的各种传说故事、传统习俗和奇闻逸事，为他提供写作的素材。果戈理的小说迎合了当时的人们对乌克兰民间文学的兴趣，刚一出版就获得了评论界的好评。在《夜话》出版之前，果戈理不知道这部作品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此之前，果戈理曾经自费出版长诗《汉斯·古谢加顿》，因为评论界反响不佳，他将未出售的图书从书店中全部购回，付之一炬。但是，这一次命运对他的辛劳和天赋做出了奖赏，凭借《夜话》他名噪一时，顺利敲开了彼得堡文学界的大门。

从整体上看，这是一部充满魔幻色彩的浪漫主义作品，作家讲述了一个个充满精灵鬼怪的神奇故事，塑造了一个远离现实生活的奇妙世界。这些传奇故事的主题与乌克兰民间文学有着紧密的联系，但是果戈理并不是单纯地重复这些主题，而是赋予民间文学主题更加复杂的道德内涵。在《夜话》中，人类并不是总能战胜魔鬼，善良和美德也并不是总能战胜邪恶，这与民间文学中简单的道德范式有着明显的不同，模糊善与恶、神圣与堕落、现实与幻觉之间的界限，这是《夜话》在表面上的轻松欢快的背后隐藏的最本质的，也是最有价值的艺术思想。从《夜话》开始，果戈理打开了地狱之门，魔鬼从此常驻在他的作品之中，与魔鬼斗争的主题在他的创作生涯中贯彻始终。

梅列日科夫斯基指出，“果戈理的‘笑’，就是人与魔鬼的斗争。”在《夜话》中，果戈理充分发挥了自己天赋的喜剧才能，对民间生活场景和人物形象的描写充满了喜剧性，带有民间特色的笑话式情节和日常闲聊式语言是形成作品滑稽幽默风格的基础。果戈理继承了普希金《别尔金小说集》的传统，以一个假托作者形象——养蜂人鲁得·潘柯作为故事的讲述人。鲁得·潘柯作为一个庄稼人讲不出文雅的书面语，他用活泼的民间语言讲述自己身边的故事，充满了民间生活的欢乐气息，形成了作品轻松幽默的调性。普希金读过《夜话》之后称赞道：“它使我感到惊喜。这才是真正的快活呢，真挚，自然，没有矫饰，没有拘束。”《夜话》的出版让果戈理从此顶了上“喜剧作家”的头衔，以至于当他后来想努力摘掉这个头衔的时候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西尼亚夫斯基曾经说过，“果戈理总是需要将极端对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欢乐与忧伤，低俗与崇高，幻想与现实，在果戈理的创作中常常会复杂地同时出现，这种倾向在《夜话》中初露端倪。《夜话》虽然以鲁得·潘柯的日常口语作为主要的叙述语言，但是果戈理本人的面貌偶尔也会凸显出来，对笔下的景物做出完全超出庄稼人词汇范畴的诗意描绘。有时，果戈理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对笔下充满欢乐的画面做出自己的评价，在明快的曲调中突然插入一两个忧郁的音符，让人在刹那间感受到悲伤的气息。《圣约翰节前夜》《失落的国书》《魔地》等作品中，都是在欢快滑稽的背景之上混入了出人意料的忧伤，作家以令人伤感的抒情插叙提醒读者，欢乐转瞬即逝，而悲伤如影随形。而且，在这部以精灵鬼怪为主要描写对象的小说集中，插入了一篇与幻想毫无关系的作品《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和他的姨妈》，这篇现实主义小说在《夜话》系列作品中显得十分突兀，乏味的现实生活与充满传奇色彩的魔幻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果戈理是否要借此提醒读者，在恣意的幻想中纵情欢乐之后终究要面对平庸的现实？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这篇现实主义作品的出现使《夜话》的浪漫主义风格发生了动摇，这是确定无疑的。

二

1835年2月，果戈理的小说集《密尔格拉得》出版，这本集子的出版确立了果戈理的作家地位，同时也在沉寂多时的俄国文坛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尽管果戈理在文集的前言中指出，“这几篇故事，均系《狄康卡近乡夜话》之续篇”，但是作品的倾向与选题已经与《夜话》有了很大的不同。《密尔格拉得》中虽然只有四篇作品，但却风格各异，主题多样，历史与当下、幻想与现实并存于小说集中。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果戈理正站在两种艺术方法的分水岭上：一边是盛行多年的浪漫主义传统，一边是刚刚崛起的现实主义倾向。果戈理的创作在两者之间摇摆，时而回归浪漫主义，时而倾向现实主义。

小说集中的第一篇小说《旧式地主》被普希金称为“一部诙谐、动人的田园诗”。小说讲述了一对乡村地主夫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在他们淳朴自然的生活中，美食占据了中心地位，各种食物接连不断地被他们吃进肚子里。安德烈·别雷曾经数过，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一昼夜要吃九次东西。因此，别林斯基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地主阶级的寄生性，“接连几十年喝了吃，吃了喝，然后像自古已然那样地死掉。”梅列日科夫斯基在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看到的是不可救药的庸俗习气，他认为，田园诗式的幸福是一切庸俗习气的源泉。而斯坦凯维奇在读过这篇小说之后看到的，却是“平淡而卑微的生活中的人类美好感情”。两位老人心地善良，待人真挚热情，每当有客人造访，他们都恨不得把家中的所有美食拿出来招待客人，在他们明澈的灵魂中没有任何上流社会的虚伪狡诈。老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令人动容，地主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妻子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去世之后终日沉浸在对妻子的思念之中，死亡并没有终结他们之间的爱情，反而让他们的感情超越了死亡的界限得到了进一步升华，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即将离开人世时，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即将与妻子团聚的喜悦。对作品的多元化阐释源自果戈理本人态度的模糊性，他对地主夫妇的生活在嘲讽中又暗含着忧伤，而对他们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情既赞美又同情。因此，上述评论家的看法都有其自身的正确性。优秀的文学作品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能够在读者心中引起不同的美学感受，使读者对作品中的内容做出自己的道德判断。

历史小说《塔拉斯·布尔巴》描写了古代哥萨克为捍卫东正教信仰同异教徒展开的残酷而血腥的斗争，歌颂了哥萨克时代的英雄主义和勇士精神。果戈理主要通过三件事塑造了塔拉斯·布尔巴光辉的英雄形象：第一件事是杀死了背叛祖国和战友的小儿子安德烈；第二件事是当大儿子奥斯达普被波兰人处死、绝望地呼喊父亲时，他不顾自己身处险境，在刑场外做出了回答；第三件事是当他被敌人绑在树上即将被烧死之时，他无视脚下燃烧的熊熊烈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挥远处的兄弟们安全撤离。果戈理通过布尔巴的形象赞美了俄罗斯精神的强大，“难道在世上能够找到这样一种火、痛苦和这样一种力量，能够战胜俄罗斯力量吗！”小说的整体结构建立在信仰东正教的哥萨克与异教徒的对立上，充满着英雄主义的宗教激情。

小说《维》的主题和内容与《夜话》的联系最为紧密，表现了人与魔鬼的直接冲突。在《夜话》中，人类凭借宗教的力量往往能逼退魔鬼的入侵，但是在小说《维》中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人与魔鬼的斗争更加复杂，无论是十字架还是祈祷，都不能帮助人逼退魔鬼。小说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述主人公霍马·布鲁特在神学校的生活，第二部分讲述他与魔鬼之间的斗争。第一部分可以说是对他后面的悲惨遭遇的注解和说明。与霍马·布鲁特同时遇到女妖的还有两个人，为什么只有他悲惨地死去？作家认为，这是对霍马·布鲁特一直以来的不洁生活的惩罚。贪吃、酗酒、淫乱、放纵，对上帝缺乏虔敬，对世人缺少慈悲，在他身上承载着堕落的原罪，他为此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应当。而且，霍马·布鲁特在第一次与女巫相遇时，偷吃了女巫家的一条大鲫鱼干，霍马·布鲁特由此背负了对女巫的清偿义务，那么女巫后来找上他自是理所当然。霍马·布鲁特最终死去的地方是一所乡村教堂。教堂是上帝的祭坛，本应受到神的庇护，但是却成为魔鬼肆虐的地方，霍马·布鲁特的祈祷和咒语都没能阻止妖怪的进攻。主人公的悲惨结局也反映了作家内心深处对魔鬼的恐惧以及对东正教信仰力量的怀疑。《维》成为果戈理最后一篇直接描写魔鬼形象的作品，在此之后果戈理不再描写浪漫主义传统中的魔鬼形象，而是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中的魔鬼。

在小说《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中，果戈理通过两个小城地主之间无聊的诉讼呈现了外省地主空虚而庸俗的生活。小说的叙述带有果戈理一贯的幽默调性，讽刺性却比以往的作品更进一步。两个地主曾经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但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发生了争吵，直至发展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两位地主之间既无财产纠纷，也无爱情竞争，更无血海深仇，他们不死不休的姿态完全是生活过于空虚无聊的结果。当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大事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会被人们紧紧地抓住不放，把微末之事无限放大，把没有价值的胜利当成自己生存的目标，两个地主就在这种无意义的争斗中消耗了半生的光阴。因此，果戈理在小说的结尾处发出了无奈的感叹，“这世界真是沉闷啊！”一个趣闻一样的故事变成了对现实引人深思的映射。当人性被庸俗玷污、心灵染上肮脏的污点，生活就会陷入非理性的深渊，即便是喜剧，也只能让人发出忧郁的慨叹。

与《夜话》相比，《密尔格拉得》中的感伤气息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果戈理的“笑”不再轻松愉悦，现实生活的浅薄与庸俗让他的“笑”有了苦涩的味道。

三

《彼得堡故事》中共有七篇小说，其中《涅瓦大街》《肖像》《狂人日记》曾经在1835年出版的《小品集》中发表过。1836年以后，果戈理游历欧洲，旅居罗马，对艺术与宗教、艺术与现实的关系都有了新的看法，因此他对自己的旧作进行了改写，并将它们一起收录在新的作品集中。《彼得堡故事》集中反映了果戈理在创作成熟期的世界观和艺术观。

果戈理笔下的彼得堡是个充满谎言与假象的世界。在这里“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和表面看到的样子不同！”你眼前看到的纯情少女，其实是个卖身为生的娼妓；那个衣冠楚楚的官僚，其实是个脱离了主人身体的鼻子；看似志得意满、功成名就的画家其实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才能；那幅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肖像画其实蕴含着魔鬼的力量，会把所有拥有它的人引入黑暗的深渊……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想要诚实地、高尚地生活的人们注定没有幸福的结局。《涅瓦大街》中，高尚的画家庇斯卡辽夫因为爱情理想的破灭而悲惨地死去，而他的朋友，只把爱情当成享乐的庇罗果夫仍好好地活在世上；《外套》中，兢兢业业的小官吏通过节衣缩食买来的新外套被人抢走，而为此受到训斥并付出生命代价的却是他自己。美德不被奖赏，恶行不被惩罚，果戈理颠覆了传统文学中的道德范式，并以这样的情节设定表现了现实的非逻辑性。

《彼得堡故事》收录的三篇旧作中，《肖像》一篇与旧版相比差别最为明显。果戈理对《肖像》进行了大手笔的改写，新版《肖像》成为果戈理在新时期的美学宣言。果戈理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僧侣画家之口，阐明了自己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基督教艺术观。首先，他认为现实没有高下之分，任何材料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描绘的对象，但是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艺术家的心灵参与，只有心灵纯洁的艺术家才能创造出真正的艺术；其次，有罪的艺术家只有在宗教的怀抱中才能获得拯救，才能洗净自己的灵魂并获得重生；最后，艺术家保持心灵纯洁的奥秘就在于为艺术献身，远离尘世的享受与欢乐，彻底地投身于艺术之中。在《肖像》中果戈理开始表现出说教倾向，明确提出了艺术家的“心灵事业”问题。

与《密尔格拉得》相比，《彼得堡故事》中感伤激情的成分进一步增加，悲苦的情绪始终笼罩在底层社会小人物的身上，营造出一种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效果。在小说《外套》中感伤的气息达到了顶峰，虽然滑稽可笑的画面仍然存在，但是作品的整体基调已经发生了改变。冷酷的社会现实让身处底层的小官吏没有任何实现幸福的可能，他们饱受屈辱的心灵唯有在幻想中才能获得情感上的安慰与补偿。车尔尼雪夫斯基曾经说过：“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在很多方面受恩于果戈理。”果戈理塑造的“小人物”形象提高了这一阶层的个体尊严与人格，让人们意识到“小人物”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和渴望，也值得被人们珍惜和保护。

最后，关于《马车》和《罗马：片断》需要做一点说明。这两篇小说看上去似乎偏离了“彼得堡故事”的主题，故事的发生地都与彼得堡相距甚远。《马车》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小县城，《罗马：片断》中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意大利。果戈理这样安排自有其深意。外省小城既是所有外省城市的缩影，也是彼得堡空间的延伸，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彼得堡生活一样虚幻且不可思议。果戈理借此说明，彼得堡的非逻辑性不仅是彼得堡的地域性特征，而且是具有全俄罗斯的性质。《罗马：片断》在小说集中的意义与《马车》并不一样，它是作为彼得堡的对立面和参照系而存在。果戈理将罗马置于永恒的理想之城的位置上，明朗、热情的罗马与涅瓦河畔灰暗、忧郁的帝国首都形成鲜明的对比，那里才是艺术和艺术家的理想圣地。在果戈理的认知中，理想之城罗马不仅与冷漠、虚伪的彼得堡相对立，而且与整个罗马以外的世界相对立，它不仅是一座城市，而且更是幸福的彼岸所在。这两篇作品的存在使《彼得堡故事》的叙事空间扩展到了全俄罗斯、全世界的范畴，表达了果戈理在经历过彼得堡残酷现实的考验和多年海外生活之后对整个资本主义现代文明所抱有的怀疑与否定态度。

在《彼得堡故事》中，果戈理远离了浪漫主义的艺术传统，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但是果戈理并不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在小说《肖像》中他保留了神秘主义的痕迹，用模糊的幻想代替了直接的幻想；小说《鼻子》以鼻子出走这一幻想事件为基础展开叙述；而在小说《外套》中果戈理直接给这篇现实主义作品加上了一个幻想式结局，让巴施马奇金的鬼魂为自己生前受到的委屈进行了报复。在浪漫主义创作中加入现实主义元素，在现实主义创作中保留浪漫主义印记；在幽默欢乐的作品中插入感伤忧郁的音符，在感伤激情的作品中保留滑稽可笑的细节，这种艺术风格的复杂镶拼正是果戈理艺术世界的本质特点。

果戈理以其独特的艺术创作开创了俄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时代，这个时代虽然已经结束，但是他对俄国文学的影响并没有消失。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说过，“我们都是从果戈理的‘外套’中走出来的。”果戈理的艺术世界滋养了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左琴科、布尔加科夫等人在内的众多俄国作家。时间将漫长的岁月带入永恒，但是果戈理的声音直到今天仍然让读者感动，他的作品仍然以难以企及的精神花火闪耀在读者面前。

*　　*　　*

在果戈理位于莫斯科新处女公墓的墓碑上写着选自《圣经》之《耶利米书》中的一句话：“我用痛苦的眼泪嘲笑。” 这句话是对果戈理的人生与创作的最佳注解。

侯丹

二〇二二年一月于北京

[1] “散文”在俄国文学中通常是指无结构重复和节奏划分、有别于诗歌的无韵文本。短篇小说、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随笔、寓言等都属于散文。

涅瓦大街

至少在彼得堡，没有东西比涅瓦大街更好的了；对于它说来，涅瓦大街包括尽了一切。这条街上还有什么东西不起眼呢——可以称得是首都之花！我知道，那些穷苦的和做官的居民没有一个人肯拿涅瓦大街去调换世上的任何财宝。不但拥有二十五岁青春、美髯和缝得极漂亮的大礼服的人，甚至就是下巴颏长出白毛，脑袋光滑得像银盆一样的人，都对涅瓦大街神魂颠倒。至于淑女们！——啊，淑女们就更是喜爱涅瓦大街了。哪一个人会不喜爱它呢？只要一走进涅瓦大街，你就感觉到完全被一种游荡的气氛包围住。任凭你再有多么重要的急事，可是一踏上这条街，你就准会把一切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这是唯一的一个地方，人们不是因为必要才上这儿来，不是实利和吞没整个彼得堡的商业利欲把他们赶到这儿来的。在涅瓦大街遇到的人，仿佛比在海洋街、豌豆街、打铁街、小市民街和其他的街上遇到的人更不自私些，在那些地方，吝啬、贪欲和实利刻画在步行的以及坐着轿车和弹簧座马车飞驰的人们的脸上。涅瓦大街是彼得堡的一个交通枢纽。彼得堡或维堡区的居民，凡是好几年没有去拜访住在沙滩或莫斯科关卡的朋友的，尽管可以放心，一定会在这儿碰见他们。随便什么人名通讯录和问讯处都不能像涅瓦大街传递这样正确的消息。万能的涅瓦大街！这是绝少散步之处的彼得堡的唯一解闷的地方！人行道打扫得多么干净，天啊，有多少双脚在上面留下了印迹！退伍兵的好像要把花岗石踩烂似的笨重而肮脏的长统靴，脑袋转向商店辉煌的橱窗像向日葵转向太阳似的年轻太太的精致的、轻得像烟一般的鞋子，前途充满希望的准尉的在地上划出鲜明痕迹的铿锵作响的佩刀，——这一切，都在它上面宣泄了强大的力或柔弱的力。仅仅在一天中间，海市蜃楼在这儿变幻得多么迅速！仅仅在一昼夜之间，它经历了多么大的变化！我们先从清晨说起吧，那时整个彼得堡飘荡着热烘烘的刚烤好的面包的香味，穿着破烂衣衫和旧斗篷的老婆婆们奔向教堂，奔向同情的过路人去乞讨施舍。那时的涅瓦大街是空洞洞的：身体结实的掌柜和他们的大伙计都还穿着荷兰衬衫睡觉，或者用肥皂涂抹他们高贵的脸颊，喝着咖啡；乞丐们聚集在点心铺门口，睡眼惺忪的学徒昨天托着可可茶像苍蝇似的满屋子乱飞，现在不打领结、手里拿着扫帚、踱出来布施给他们发硬的糕饼和剩肴残饭。有事的人在街上走着：有时走过一些干活儿去的俄国庄稼汉，穿着沾满石灰的长统靴，即使以清洁驰名的叶卡捷琳娜运河也没法把它们洗干净。照例淑女们是不好意思在这时候出门的，因为俄国人喜欢说些粗野刺耳的话，她们就是在戏园子里也不会听到。有时一个睡眼惺忪的官吏腋下夹着皮包走过，如果他需要经过涅瓦大街上衙门去的话。可以确定地说，在这时候，就是说，在十二点钟以前，涅瓦大街对于任何人都不是目的，却只是手段罢了：它渐渐地挤满了一些人，他们各有自己的职务、自己的关怀、自己的烦闷，但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这条街。俄国庄稼汉谈说着十戈比银币或者七枚半戈比铜币，老大爷和老大娘们挥舞着手，或者自言自语着，有时做出惊人的手势，可是没有一个人去听他们，笑他们，除非只有穿着条纹麻布长袍、手持空酒瓶或者缝好的靴子，像一阵闪电似的奔过涅瓦大街的孩子们。在这时候，不管你再穿得随便些，甚至不戴礼帽而在脑瓜上扣一顶没有边的便帽，硬领高高地耸出在你的蝴蝶领结上面，——谁都不会注意到这些的。

到了十二点钟，各种国籍的家庭教师带领他们扎着细麻布硬领的学生涌进了涅瓦大街。英国的琼斯们和法国的柯克们[1]跟托付在他们亲如父母一样的照顾下的学生挽着手同行，谆谆地教导他们，商店挂着招牌是为了让人知道店里有些什么货。女教师们，苍白的密斯[2]和玫瑰色的斯拉夫女郎，威严地走在轻快的、活泼的女孩子们后面，叫她们把肩膀抬高一些，挺起胸来；总之，这时候的涅瓦大街是一条教育味道的涅瓦大街。可是在靠近两点钟的时候，家庭教师、老师和孩子就越来越少了：他们终于被温文优雅的父亲们排挤了出去，这些人跟他们珠光宝气的、花花绿绿的、神经衰弱的女伴们挽着手在这一带徜徉漫步。慢慢地，许多刚做完十分重要的家务的人参加到这一群里来了，有的刚同自己的医生谈过天气和鼻子上长出来的一粒小疙瘩，有的关心着马和自己很有天分的孩子的健康，有的读了广告和报上关于来往人物的重要报导，有的刚喝过了咖啡和茶；此外，还有一些凭着令人钦羡的命运赢得办理特别事务的重要职位的人。混到这一群里来的，还有一些在外交部做官，职务和习惯都显得超群出众的人。老天爷，多么令人惊叹的官职和职位啊！它们是怎样慰娱和升华人的心灵啊！可惜我不做官，没有福气领教上司老爷待人接物的这一份体己劲儿。你在涅瓦大街遇见的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礼的：绅士们穿着长长的大礼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淑女们穿着粉红色的、白色的和浅蓝色的长裾缎外衣，戴着小巧玲珑的帽子。你在这儿可以遇见以卓然不凡的令人惊奇的技巧从领结下面挤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络腮胡子，天鹅绒般的、缎子般的、黑得像貂和炭似的，但是可惜，只有外交部的官员才有的络腮胡子。在别的衙门里办事的人，老天爷不肯赏赐他们黑色络腮胡子，最使他们不乐意的是他们必须长着棕黄色的胡子。你在这儿可以遇见笔墨不能形容画笔不能描摹的美丽的短髭；半世精力花费在上面的短髭，——日日夜夜长时期担忧照顾的对象；这是洒满销魂荡魄的香水和香料，涂抹各式各样最名贵最稀有的香油的短髭，夜晚用薄犊皮纸卷起来的短髭，主人无比喜爱、过路人眼红羡慕的短髭。女人们会在两天内爱不忍释的千百种绚烂轻飘的帽子、衣裳、头巾，使涅瓦大街上的行人眼睛发花。好像是一片蝴蝶的海蓦地从花丛中飞起来，在雄性的黑甲虫上面像灿烂的云彩似的骚动着。你在这儿可以遇见从来不曾梦见过的腰身：不比瓶颈粗一些的纤巧而窄细的腰身，你看见了准会远远地躲到一边去，恐怕一不小心，粗鲁的胳膊肘把它碰了；你的心充满着懦怯和恐惧，害怕一口气会吹断了大自然和艺术的美妙的作品。并且，你在涅瓦大街可以遇见什么样的女衣袖子啊！哎呀，别提多么美啦！它们有点儿像两只氢气球，淑女们要是没有绅士们搀扶着的话，就会飞到半空中去；把淑女举到半空中，正像把盛满香槟酒的酒杯举到口边，是同样容易而愉快的。无论在别的什么地方，两个人相遇时决不会像在涅瓦大街这样大方而从容地寒暄行礼。你在这儿可以遇见举世无双的微笑，精巧绝伦的微笑，一种笑使你迷醉得骨酥肉麻，另一种笑叫你自惭形秽，低下头去，又有一种笑叫你觉得比海军部大厦的尖塔还高，踌躇满志起来。你在这儿可以遇见人们气宇轩昂、派头十足地倾谈音乐会或者天气。你在这儿可以遇见千奇百怪、不可思议的人和事。老天爷！在涅瓦大街上可以遇见多少古怪的人物啊！有许多人，见到了你，准要注视你的靴子，当你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回过头来注视你的后襟。我到现在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起初以为他们是鞋匠，然而事实不然：他们大部分都是在衙门里办事的，许多人擅长拟办从一个衙门送到另外一个衙门去的来往公文；还有一些人爱好散步，坐在点心铺里读报纸。总之，他们大部分都是衣冠楚楚的上流士绅。在正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可以称为涅瓦大街活动焦点的这一段幸福的时间中，人间一切优美的作品在这儿举行着盛大的展览会。第一个人夸耀有上等海獭皮领子的风度翩翩的大礼服，第二个人夸耀美丽的希腊式鼻子，第三个人夸耀卓越无比的络腮胡子，第四个人夸耀一双勾魂的眼睛和美丽的女帽，第五个人在优美的小指头上戴着嵌有压邪符咒的宝石戒指，第六个人夸耀穿着迷人的鞋子的纤足，第七个人夸耀叹为观止的领结，第八个人夸耀令人迷醉的短髭。可是一过三点钟，展览会就结束了，人迹稀少了起来……在三点钟的时候，发生了新的变化。春天蓦地降临了涅瓦大街：整条街上挤满了穿绿制服的官员们。饥饿的九等文官、七等文官和其他的文官们尽量地加快脚步往前赶路。年轻的十四等文官、十二等文官和十等文官还想抓紧时间多在涅瓦大街上溜达一下，装出一副神气，好像他们压根儿没有在衙门里坐过六个钟头似的。可是，上了岁数的十等文官、九等文官和七等文官们急急忙忙地走过去，低着头；他们没有闲心思细看过路人；他们还没有完全摆脱掉自己的挂虑；他们脑袋里乱糟糟的，塞满一大堆开了头而尚未办理完毕的案卷；他们有很久的时间看不见招牌，却只看到公文箱或者处长的团团的面孔。

过了四点钟，涅瓦大街又变得空洞洞的了，街上几乎很难碰到一个官。一个女裁缝走出店门，捧着一只匣子穿过涅瓦大街；股长的一个多情的弃妇，穿着粗毛布外套，沦落在街头；一个不怜惜时光的外乡来的怪人；一个拿着手提包和书本的瘦长的英国女人；一个俄国工人，穿着短得盖不住腰眼的老棉袄，有一缕疏朗的胡子，一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当他悄悄地在人行道上走过的时候，背脊呀，手呀，脚呀，头呀，各部分都会哆嗦起来；有时候，是一个矮小的手艺匠；此外，你在涅瓦大街再不会碰见别的人了。

可是，只要等到苍茫的暮色笼罩着房屋和街道，守夜人披着遮风的席子爬到梯子上去点亮街灯，商店的矮窗子里露出白天不敢露面的铜版画的时候，涅瓦大街就又活跃起来，开始颤动了。灯火给一切东西笼罩上美妙诱人光彩的那种神秘的时刻就来临了。你会遇见许多穿着暖和的大礼服和外套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是单身汉。你在这时候会感觉到一种目的，或者宁可说是类似目的的东西，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大家的脚步加快了，变得零乱起来。颀长的影子在墙头和街心闪动，几乎要投射到警察桥的桥头。年轻的十四等文官、十二等文官和十等文官们溜达了很久；但年老的十四等文官、九等文官和七等文官们大都待在家里，因为他们都已娶了老婆，或者因为家里的德国女厨子给他们烧了可口的菜肴。你在这儿可以遇见两点钟的时候道貌岸然地在涅瓦大街上散步的那些可敬的老头儿们。你看见他们现在也像年轻的十四等文官一样地奔跑着，打算从帽檐底下偷窥前面走着的一位淑女，她的涂脂抹粉的厚嘴唇和脸蛋儿早就把散步的人招惹得一个个直眉瞪眼的，特别是那些掌柜的、工人、穿着德国制的大礼服成群结队挎着胳膊散步的商人们。

“喂！”庇罗果夫中尉这时候拉住一个跟他一块走的、穿燕尾服和斗篷的年轻人，喊道，“瞧见了没有？”

“瞧见了，真美，活像是彼鲁吉诺[3]画的毕安卡。”

“你说的是哪一个？”

“她呀，就是那一个黑头发的。一双多么美丽的眼睛啊！老天爷，多么美丽的眼睛！身段、线条、脸的轮廓——都美极了！”

“我跟你讲的是那个浅黄头发的女人，就是跟在她后面走到那一边去的那一个。你要是看中了那个黑头发的，为什么不钉上去呢？”

“这怎么行！”穿燕尾服的年轻人涨红了脸喊，“你把她错当成傍晚在涅瓦大街卖单的女人了；看样子她准是一位名门闺秀哪！”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她穿的那件斗篷少说也得值八十卢布！”

“傻瓜！”庇罗果夫喊着，把他使劲往飘扬着鲜艳的斗篷的那一边推过去：“去呀，笨蛋，再不去就要错过了！我去追那个浅黄头发的。”

两个朋友分了手。

“你们的底细我全都清楚。”庇罗果夫心里想，浮起自满自足的笑，深信没有一个女人逃得过他的手掌。

那个穿燕尾服和斗篷的年轻人跨着羞怯而战栗的步子，直向远远地飘荡着绚烂的斗篷的那一边走去，靠近街灯时，斗篷闪出鲜艳的光辉，离开时，刹那间又被黑影吞没了。他心里直扑腾，于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他不敢妄想那个飞往远方去的美人儿会对他垂加青睐，庇罗果夫中尉暗示过的那种非分之想，他就更是不敢僭望；可是他只想看一看那幢房子，要知道这位艳绝人寰的天仙住在什么地方，她看来一定是从天上降落到涅瓦大街，并且一定会飞往不可知的地方去的。他飞快地跑着，不时把长着灰色络腮胡子的体面的先生们从人行道上挤下来。这年轻人属于我们国内一个非常古怪的阶级，要说他是彼得堡的市民，那就如同说我们梦中见到的人物属于现实世界一样。在这个触目尽是官吏、商人或者德国工匠的城市里，这个独特的阶层是很不平常的。他是一个画家。这不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么？一个彼得堡的画家！积雪之国的画家，来自芬兰人的国度的画家！——在那儿，一切都潮湿、平坦、单调、苍白、灰色、雾气沉沉。这些画家完全不像傲慢而热情如同意大利天空一样的意大利画家；相反的，他们大部分都是些善良的、温柔的人，害羞、乐天、悄悄地爱好着自己的艺术，喜欢跟二三友人在斗室里品茶，谦和地谈论心爱的话题，不过问其他事情。他常常把一个老丐婆叫到家里来，让她坐上整整六小时，为的是要把她寒酸的冷淡无情的面孔移植到画布上。他描画堆满各种零七八碎的画具的房间的景色：由于时光和尘埃而染成咖啡色的石膏手脚、折断的画架、翻倒的调色板、弹吉他的友人、涂满颜料的墙以及外面闪现着白茫茫的涅瓦河和穿红衬衫的穷苦渔夫们的敞开的窗户。他们笔下画出的一切，几乎总是带着灰沉沉的浑浊的色彩——这是北国的不可磨灭的烙印。话虽如此，他们却兴高采烈地干着自己的工作。他们常常怀抱着真才实学，只要一阵意大利的新鲜的风吹到他们身上，才能就会自由、广阔而光辉地发展起来，像从房间里搬到清新的空气中来的花草一样。他们往往是很胆怯的；看见了勋章和厚的肩章就着了慌，不由自主地要把作品减价贱卖。他们有时也爱打扮打扮，可是打扮起来总显得不顺眼，倒像是打了个补丁似的。你有时看见他们在漂亮的燕尾服上披一件污迹狼藉的斗篷，在贵重的天鹅绒背心外面罩一件沾满颜料的大礼服。同样地，你有时也会看见在他们没有画完的风景画上画着一个倒立着的仙女，因为一时找不到别的地方，就在从前兴致勃勃地画过的一幅作品的脏污的背景上勾勒了这个形象。他从来不直望你的眼睛；如果要看你，那么总是恍惚蒙眬地看一眼；他不用观察家的鹰一般的眼睛或者骑兵军官的隼一般的眸子来刺穿你。这是因为他同时看到你的脸和放在他房间里的赫拉克勒斯[4]石膏像的脸；或者是因为他眼前浮动着他正想动笔的一幅图画。因此，他常常答非所问，有时甚至语无伦次，再加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东西，就更是增加了他的懦怯。我们写的这个年轻人，画家庇斯卡辽夫，就正是属于这一类型，怕羞、胆怯，可是心里埋藏着感情的火花，随便什么时候都会勃发成熊熊的火焰。他神秘地震颤着，紧跟着他惊为天仙的那个人物走去，奇怪自己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强烈地吸引住他的眼睛、思想与感情的陌生女人，忽然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天啊，多么美的脸蛋儿呀！白得耀眼的迷人的前额覆盖着玛瑙般美丽的头发。奇妙的鬈发卷成一圈一圈的，有一缕从帽子边上挂下来，碰着了在夜寒中染着轻微的鲜艳的红晕的脸颊。嘴唇闭锁在层层迷人的幻梦中。一切儿时回忆的残痕，一切在明亮的圣灯前面带来幻想和恬静的灵感的东西——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凝聚、汇合、反映在她柔和的嘴唇上。她看了庇斯卡辽夫一眼，被她这一瞧，他的心房跳动了起来；她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看见有人厚颜无耻地在后面追逐，愤怒之情闪过她的脸上；可是在这张美丽的脸上，即使怨愤也是令人销魂的。他被羞辱和怯懦压倒了，低下眼睛，停了下来；可是，怎么能够连她要去歇脚的神庙都还不知道，就把仙女轻轻地放过呢？这样的念头烦扰着年轻的梦想家，于是他又决心继续追逐了。不过为了避免人的耳目，他离开得远些，茫然地看着两边，眺望着招牌，同时却把陌生女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来往的行人稀少了，街上静寂无声；美人儿回头顾盼了一下，他仿佛觉得她嘴唇上闪过了一丝微笑。他浑身直打哆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这是街灯用虚幻的光在她脸上描画了近似微笑的线条；不，这是他的幻想在嘲笑他自己！可是，他呼吸急促，他整个儿陷入一阵不可捉摸的战栗，他的全部感情燃烧起来，眼前的一切笼罩在雾霭里。人行道在他脚下飞驰，驾着连蹿带跑的骏马的轿车仿佛静止不动了，桥身拉长，在拱形的地方折断，房屋倒立，岗亭迎面飞来，哨兵的戟连同金字招牌和招牌上画着的剪刀，仿佛在他的眼睫毛上发亮。这一切，都是因为美目的一下顾盼，可爱的小脑袋的一下转动啊。他什么也不听，不看，不注意，一个劲儿追随着纤足的轻盈的踪迹飞奔，竭力想收束随着心的跳动而加速的脚步。有时候他心里发生了疑问：她脸部的表情真是这样善意的么，——这样一想，他就停住了脚；可是，心的跳跃、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及全部感情的骚动，又驱策他前进。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一幢四层楼的楼房耸立在他面前，亮着灯光的四排窗户一齐盯住他，他不提防在门口的铁栏杆上碰了一下。陌生女人沿着楼梯跑上去，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暗号叫他跟上去。他的膝盖直打哆嗦；感情、思想，燃烧了起来；一阵欢乐以令人不可忍受的迫力穿透了他的心。不，这不是空想！老天爷，这一瞬间包含着多少幸福！在这两分钟里过着多么奇妙的生活！

可是，这一切不是在做梦么？只要巧目一盼，他就愿意献出整个生命，只要挨近她的住家，他就认为是莫大的幸福的这个人——难道此刻对他一往情深的就是她么？他飞似的奔上楼去。他没有任何一点俗念；他不是被尘世热情的火焰所燃烧，不，他在这一瞬间纯正而贞洁，像缅怀着朦胧的精神爱的要求的童贞男子一样。挑逗荒淫的人发生大胆妄念的东西，相反的，却只会使他更加圣化。美人儿对他所表示的信赖，在他心里唤起了骑士一样的严肃的誓愿，唤起了一种准备赴汤蹈火去执行她的吩咐的誓愿。他只希望这些吩咐越困难，越难于实现就越好，他就可以迸出全副力量去克服最大的困难。他相信，一定有什么秘密而重大的事情使这陌生女人非信赖他不可；她一定是要请他帮一个大忙，并且他已经觉得自己有力量和决心去完成任何事情。

楼梯回旋着，他的迅速的幻想也跟着一起回旋着。“留神点走呀！”响起了竖琴一般的声音，使他全身的血管充满了新的颤动。在四层楼的黑暗的高处，陌生女人敲了一下门——门开了，他们一起走了进去。一个长得挺不坏的女人手里拿着蜡烛出来给他们开门，可是这样古怪而无耻地瞧着庇斯卡辽夫，使他不由得把眼睛低了下去。他们走到房间里去。分散在各个角落里的三个女人的姿影映进了他的眼帘。一个人在打纸牌；另外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用两只指头弹一支不成腔调的古老的波兰舞曲；第三个人坐在镜子前面用梳子梳理长头发，看见陌生人进来，压根儿没有打算停止梳妆。到处呈现出只有在单身汉无人照料的房间里才会有的煞风景的混乱状态。挺好的家具盖满尘埃；蜘蛛在有雕刻花纹的房顶上张着网；透过通往另一房间的没有关严的门，可以看到一只扎有刺马针的长统靴在发亮，制服的花边泛着红光；响亮的男人声音和女人的哄笑肆无忌惮地交响成一片。

老天爷，他走进什么地方来了！他起初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开始更加仔细地察看摆在房间里的东西；可是赤裸的墙和不挂窗帘的窗并不显示出有一个细心照料的主妇的痕迹；这些可怜人的疲惫不堪的脸——有一个人几乎就坐在他面前，平静地望着他，像望着别人衣服上的斑点一样，——这一切都告诉他，他走进了一个盘踞着浮华文明和首都人口过剩所产生的悲惨的淫乱的令人憎厌的魔窟。在这个魔窟里，人亵渎地践踏并嘲笑一切点缀生活的纯洁神圣的东西，女人，世界之花，一切创造物中的王冠，变成了古怪的莫名其妙的存在，一切女性美，连同灵魂的洁净，一齐失去了，丑恶地学会男人的神态和粗野大胆，不再是柔弱的、美丽的、和我们不同的人物。庇斯卡辽夫张大惊愕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端详着，仿佛还想知道，她是否就是那个迷惑了他、带着他走过涅瓦大街的女人。可是她站在他面前，依旧那么可爱；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美丽；她的眼睛还是闪着天仙般的神采。她鲜艳活泼；她看来只有十七岁；可以看出她掉在火坑里还并不长久；他仍然不敢去摸一下她的脸，这两片面颊是鲜嫩的，稍微染上一层红晕——她长得真美。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几乎就要像先前一样地陶然忘情。可是美人儿再也受不住长时期的沉默，意味深长地笑着，直对他的眼睛望着。这微笑充满着可怜的无耻，在她脸上显得古怪而不相称，正像贪污的人表示虔诚、诗人拿着账本一样。——他战栗了。她张开可爱的小嘴，说了些什么话，但全是这样愚蠢，这样俗不可耐……仿佛一个人心灵不纯洁，就把理性也失掉了。他再也听不下去。他像孩子一样戆直而可笑。不想利用对方的好意，也不高兴有这样的机会，——换了别人，无疑一定是求之不得的，——他撒腿就跑，像野山羊似的，一溜烟地跑到了街上。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低下头，垂着双手，像穷人拾到无价的珍珠而又掉落在大海里一样。“这样的美人儿，这样天仙般的容貌，可是她待在哪儿？住在什么地方！……”这便是他能够说出的一切。

说实在的，再没有比看到美被腐朽的淫乱侵蚀着更叫我们痛心的了。让丑恶去跟淫乱携手吧，可是美，柔和的美……我们只能把它跟纯洁无垢联想在一起。魅惑了可怜的庇斯卡辽夫的美人儿，实在是一个神妙而不平常的人物。她这样的人竟堕入肮脏的火坑，就尤其显得不平常。她的整个姿容这样秀丽，她的俊俏的脸上的整个表情这样雍容华贵，使你简直想不到淫乱会对她张开可怕的毒爪。她对于热情的丈夫可能是无价的珍宝、整个世界、整个天堂、全部财富；她在无人知晓的家庭圈子里可能是一颗美丽而安静的明星，小嘴一动，就发出甜蜜的命令。她在人群杂沓的大厅里，在亮晶晶的镶花地板上，辉煌的烛光旁边，在一大群拜倒石榴裙下的爱慕者们的无言的企敬中，可能是一尊女神；——但是可惜！渴望着破坏生活和谐的可怕的地狱精灵狞笑着，把她投入了深渊。

被撕裂心灵的悲悯侵袭着，他坐在烧残的烛光前面。午夜早已过去了，钟楼上的钟打了十二点半，可是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不睡，也不干什么。睡魔趁他不动的时候就快要悄悄地把他征服，房间已经蒙眬地远去，只有摇摇欲坠的烛火透过快要征服他的梦幻，在闪动。这时候叩门声忽然使他震了一下，惊醒了过来。门开了，一个穿着阔绰的制服的仆人走进来。从来还没有一个大户人家的仆人到他这间孤寂的房间里来过呢，何况又是在这样一种不寻常的时候……他狐疑不决，怀着难于克制的好奇心望着走进来的仆人。

“有一位太太，”仆人深施了一礼说，“就是几个钟头以前您到她家里去过的那位太太，叫我请您过去，已经打发一辆马车接您来啦。”

庇斯卡辽夫站着，惊奇得说不出话来：马车，穿制服的仆人……不，准是弄错了……“听我说，朋友，”他胆怯地说，“你一定走错了人家。你们太太准是派你去接别的什么人的，不会是我。”

“不，您哪，我没有弄错。送我们太太走回打铁街四层楼上的，可不就是您么？”

“是我呀。”

“那就请您快去吧，太太急等着要见您哪，请您这就过去。”

庇斯卡辽夫奔下楼去。果然有一辆轿车等在外边。他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铺道的石子在车轮和马蹄下面响起来——许多房子的辉煌的剪影同着鲜明的招牌在车窗外边飞驰过去。庇斯卡辽夫一路上寻思，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这件奇遇。私宅呀、马车呀、穿着阔绰的制服的仆人呀……他怎么也不能够把这一切跟四层楼的房间、尘封的窗以及音调不准的钢琴联想到一块儿。马车在灯火辉煌的门口停下来，他一下子看得呆住了：一长排轿车、驭者的嘈杂声、灯火通明的窗和音乐的旋律。穿着阔绰的制服的仆人把他从马车上搀下来，恭敬地引他到前厅去，——那儿有着大理石的柱子、穿绣金制服的看门人、成堆的斗篷和皮大衣、照耀如同白昼的灯光。围有发亮的栏杆洒着香水的云雾般的楼梯，一直通向楼上。他登上了楼梯。第一间大厅里挤满了人。他刚一迈步就吓得往后倒退，但还是走了进去。五光十色的人物使他眼花缭乱；他觉得仿佛一个魔鬼把整个世界砸成许多碎块，然后把这些碎块杂乱地混糅在一起。灿然的女人的肩膀和黑色的燕尾服，枝形烛台、灯、空气似的飘舞的薄纱、轻飘飘的缎带，耸出在华美的音乐台的栏杆外面的低音提琴——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耀眼欲眩的。他一眼看到了这么多燕尾服上挂勋章的可敬的老头子和中年人，这么多飘飘然地、傲慢地、优雅地在镶花地板上走着或者并排坐着的淑女；听到了这么多法国话和英国话；再加上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们这样气概轩昂，说话和沉默时都这样令人敬畏，知道应该怎样不说一句多余的话，这样庄重地开玩笑，这样谦恭地微笑着，长着这样出色的络腮胡子，整理领结时懂得这样巧妙地伸出一双优美的手来；淑女们这样婀娜多姿，这样沉湎在尽情的满足和陶醉里，这样迷人地低垂着眼睛，简直是……可是，光是惶恐地凭靠在柱子上的庇斯卡辽夫的柔顺的神色，就足够说明他是怎样地张皇失措。这时候，一大堆人围住跳舞的人们。她们裹着巴黎出品的透明的薄纱，穿着仿佛用空气织成似的衣裳，旋转着：她们灿然的纤足潇洒地滑过镶花地板，比起完全不接触地板来，给人更多的飘逸的感觉。其中有一个人超群出众，长得格外丰美，打扮得格外漂亮。她的整个装束透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细致的风情，并且仿佛完全不是故意卖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她对周围旁观的群众好像望着，又好像没有望着，美丽的长睫毛冷静地覆盖着，而当她低着头，轻微的阴影遮蔽着迷人的前额的时候，她那张莹洁白皙的脸就更是耀眼地映入人的眼帘。

庇斯卡辽夫使尽了力气推开众人，想看清楚她；可是，非常遗憾的是，一个长着黑色卷发的大脑瓜总是不断地遮住她；并且人堆里这样拥挤，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害怕一不小心会挤着了一位什么三等文官之类。可是他好容易挤到了前面去，看看自己的衣服，想理得齐整些。天啊，这是怎么的啦！原来他身上穿了一件沾满颜料的大礼服；忙着出门，竟忘记换一件像样点的衣服了。他羞得耳朵根都红了，低垂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可是他无路可逃：服装华丽的少年侍从官们像一垛墙似的挡在他后面。他愿意离开这有着美丽的前额和睫毛的美人儿越远些越好。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她是不是在望他：天啊！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这就是她呀！”他几乎大声地喊了出来。一点儿也不错，这正是她，正是在涅瓦大街邂逅，一直伴送回家的那个她。

这时候，她的睫毛往上一抬，用清澄的眸子望着众人。“哎哟，哎哟，哎哟，多么美啊！……”他屏息着，只能说出这几句话来。她扫视了一下周围，这些人争先恐后地都想吸引住她的注意，可是她显得疲倦而疏忽，很快地把眼睛转了过去，接着就和庇斯卡辽夫的视线接触了。登上了七重天！登上了天堂！老天爷，给我力量让我支撑下去！世间不会有这样的奇迹，它要毁灭我的心灵，勾走我的灵魂！她打了个暗号，但不是招手，也不是点头示意，——不，她的一双勾魂的眼睛传出了这个暗号，这是一种细微的隐约的表情，大家都没有看出来，可是他看到了，懂得了。跳舞延长得很久；懒洋洋的音乐好像已经寂静了，停止了，俄而又响起来，呜咽着，雷鸣着；终于结束了！——她坐下来，胸脯在烟雾般的薄纱下面起伏波动；她的一只手（老天爷，多么美的手！）放在膝盖上，捏着下面空气般的衣裳，衣裳也好像带着音乐旋律似的，它的轻微的淡紫色把这只莹洁白净的美丽的手衬托得更加引人注目。就想过去碰一碰这只手呵——再不想别的什么！再没有别的愿望——那都太大胆了……他站在她的椅子背后，不敢说话，连气也不敢出。“您寂寞么？”她说，“我也很寂寞呢。我知道您恨我……”她又找补了一句，低垂着长长的睫毛。

“恨您！我恨您？我……”狼狈的庇斯卡辽夫打算说下去，并且一定会说出一大堆不连贯的话来，可是这时候，一个词锋尖刻而又风趣，头上有着美丽地卷曲着的刘海的侍从官走近来了。他欣然露出一排挺不坏的牙齿，每一句戏谑的话都像一颗颗锋利的钉钉在他的心里。终于幸亏旁边有一个人过来问侍从官一个问题。

“真叫人受不了！”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天仙般的眼睛来望着他，“我去坐到大厅的那一头去；您也过来！”她挤进人丛里去，消失了。他像发了疯似的推开众人，也走到那一头去。

不错，这正是她。她像女皇似的坐着，比所有人更可爱，更美丽。她用眼睛在找他。

“您来了，”她悄悄地说，“我什么事都不瞒您：我们初次相遇的那种情形您一定觉得奇怪吧。您以为我真就是您所看到的那种卑贱的人么？您觉得我的行为古怪，可是我可以告诉您一个秘密：您能够答应我，”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牢牢地盯住他，“不把秘密泄漏么？”

“呵，决不！决不！决不！……”

可是这时候，一个肥头胖耳的人走过来了，用一种庇斯卡辽夫不懂得的语言对她说了几句话，向她伸出了手。她用恳求的眼光望着庇斯卡辽夫，暗示叫他留在老地方，等她回来，可是他再也忍不住，即使她发出命令，他也无法从命了。他跟在她后面走去；可是，人群把他们隔开了。他已经看不见淡紫色的衣裳了；他不安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外一个房间，不留情地推开一切挡住去路的人，可是在所有房间里只看见许多阔人在打牌，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几个年长的人在议论武职比文职强；在另外一个角落里，穿漂亮燕尾服的一群人对一个辛勤写作的诗人的卷帙浩繁的作品加以轻率的批评。庇斯卡辽夫觉得一个相貌堂堂的年长的人抓住了他燕尾服的扣子，请他评断一下自己的一个非常正确的意见，可是他粗暴地推开了对方，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脖子上挂着非常贵重的勋章。他奔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她也不在。奔向第三个房间——还是不在。“她在哪儿？给我把她找来！我要是不瞧她一眼，就活不下去啦！我要听听她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的一切搜索都毫无结果。他烦恼而又疲劳，紧偎在一个角落里，望着人群；可是，他的充血的眼睛看出去，什么全是迷迷糊糊的。终于他房间里的墙壁分明地显露在他眼前。他抬起了眼睛；放在他前面的是一只烛台，火苗快要在凹处熄灭了；蜡烛已经完全融化；蜡油淌满在他的桌上。

原来他睡着了！老天爷，多么香的梦啊！为什么要醒过来呢？为什么不再等一会儿呢？她一定又会出现的！不知趣的黎明闪着暗淡的光辉，窥入他的窗户。房间里是一片灰沉沉的阴暗的杂乱……现实是多么可厌的东西啊！它为什么偏要跟梦想作对？他匆忙地脱掉衣服，躺到床上，裹着一条被子，想强制地再把逝去的梦找回来。果然，不久他又做起梦来了，可是他梦见的完全不是他所愿意看见的东西：忽而是庇罗果夫叼着一根烟管，忽而是美术学院的看门人，忽而是一个四等文官，忽而是他给画过肖像的一个芬兰女人的头颅，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一直到正午，想重圆好梦；可是她始终没有出现。但愿她美丽的脸显露一刹那，轻盈的步伐响动一刹那，但愿她裸露的像高岭白雪一般莹洁的手闪动在他面前哟！

他抛开一切，忘怀一切，带着忧伤绝望的神情坐着，一心一意只想到梦。他不想触碰任何东西；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生命，茫然地望着面向院子的窗，一个肮脏的挑水的在外边倒水，水一倒出来就冻住了，一个挑担子的发出山羊似的吆喝声：“有估衣我买哇。”日常的和现实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听来，显得非常古怪。这样，他直坐到天黑，然后贪婪地爬上床去。他好久辗转不能入寐，终于把失眠克服了。又做了一个梦，一个鄙陋的、丑恶的梦。“老天爷，发发慈悲吧，一分钟，只要让我见到她一分钟！”他又等待着夜晚，又睡着了，又梦见一个官，这人既是一个官，又是一支低音笛；这简直叫人受不了！终于她出现了！她的头和鬈发……她凝望着……多么短促的一刻呀！接着又是浓雾，又是一个什么愚蠢的梦。

终于梦变成了他的生活，从此以后，他的整个生活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可以说，他醒着时在做梦，在梦里又醒着。要是有人看见他不言不语地坐在桌子旁边或者走在街上，准会把他看成一个梦游病患者或者被烈酒毁掉的人；他的眼光不含蓄任何意义，生来就有的精神恍惚的毛病加深了，横暴地从他脸上赶走了一切感情，一切悸动。他只有在夜色来临的时候才显出活跃。

这样的情况损害了他的体力，而他最大的痛苦是：终于再也做不成梦。他想挽回这唯一的财富，想尽各种方法要把它找回来。他听说有一种方法可以叫人入梦，只要抽上几口鸦片就行了。可是上哪儿去找鸦片呢？他想起了有一个开披巾店的波斯人，这个人几乎每一回碰见他总要请他画一张美人画。他估量这个人一定藏有鸦片，就决定上他那儿去走一趟。波斯人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接待了他。

“你要鸦片干什么？”

波斯人问他。庇斯卡辽夫把失眠的情形从头至尾对他说了一遍。

“好吧，我给你鸦片，可是你得给我画一张美人画。一张挺美挺美的。黑眉毛，橄榄样的大眼睛；我躺在她身边，抽着烟管，——听见没有？得画一个美的！一个美人儿！”

庇斯卡辽夫什么全都答应了下来。波斯人出去了一会儿，拿了一只盛着黑色液体的小罐子回来，爱惜地倒了一些在另外一只小罐子里，交给了庇斯卡辽夫，嘱咐他每回只能和着水喝七滴。他贪婪地把给他金山银山也不肯调换的这只贵重的罐子接过来，三脚两步地跑回家去。

回到家里，他倒了几滴在盛满水的杯子里，吞下去，倒头在床上睡了。

天哪，多么快活呀！她！又看到了她！可是模样儿跟先前大不相同。她坐在村舍的明窗净几前面多么美呀！她的衣服富有朴素之美，那种朴素是只能用来寄托诗人的文思的。她头发的式样……老天爷，这式样多朴素，并且跟她多么相配！短短的围巾轻轻地披拂在她美丽的脖颈上；她整个儿是淡雅宜人的，整个儿透露出一种神秘的、难以描摹的风韵。她的优雅的步伐多么娇媚！她的脚步声和简朴的衣裳的窸窣声多么悦耳！她的箍着发制的镯子[5]的手多么惹人疼爱！她含着眼泪对他说：“别瞧不起我：您完全把我错看了。瞧瞧我，仔细瞧瞧我，您说吧：难道我真是您想象的那种女人？呵！不，不！您要说我撒谎，那也没有办法……”可是，他惊醒了过来！亢奋，骚乱，眼眶里含着眼泪。“还是没有你这个人好些！你还是不活在世上，而只是一个富有灵感的画家的创造物好些！我将不离开画布，永远望着你，吻着你。我将以你为生命，以你为呼吸，把你当成最美丽的梦想看待，那时候我就会感到幸福。我再没有更大的愿望。在梦中或者醒着，我将呼唤你的名字，像呼唤守护天使的圣名一样，当我向往庄严而神圣的事物的时候，将等待你出现。可是现在……多么可怕的生活呀！你活着有什么好处？难道一个疯子的生命，对于爱过他的亲友会是愉快的么？老天爷，我们这算是过的什么日子啊！梦想老是跟现实作对！”几乎老是这样的思想挤满在他的头脑里。他什么也不想，甚至几乎不吃一点东西，怀着恋人一样的焦急和热情等候着夜晚，等候着心爱的幻象。永远把思想集中在一点上，结果就支配了他的整个存在和想象，他所爱慕的形象几乎每天都以和现实相反的姿态出现在他的梦里，因为他的想法是像孩子一样的天真纯洁的。在梦里，那个人儿变得更加纯洁，简直完全变了样。

鸦片使他的思想更加沸腾了，如果有人猛烈地、骇人听闻地、势不可当地、骚动地爱恋到疯狂的极限，那么，这个不幸的人就是他。

在所有这些梦中，最使他感到欣慰的一次是他梦见了自己的画室，他是这样地高兴，手里拿着画笔这样怡然自得地坐着！她也在那儿。她已经做了他的妻。她坐在他旁边。可爱的胳膊肘凭靠在他的椅子背上，瞧着他画画。她的娇慵的、疲倦的眼睛里闪动着幸福的光芒；整个房间笼罩着天堂的气氛；这样光亮，这样整洁。老天爷！她把可爱的脑袋偎在他怀里……他再没有做过比这更甜蜜的梦。他醒来之后，觉得胸襟一畅，也不像先前那样神思恍惚了。他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他想，“她是遭到了什么意外的可怕的不幸，才落到火坑里去的；也许，她内心充满着悔恨；也许，她自己也希望从劫难中挣脱出来。难道我就忍心瞧着她毁掉自己？何况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救出来。”接着，他越想越远。“反正不会有人知道，”他对自己说，“人家不管我，我也不去管人家。只要她真心悔改，重新做人，我就跟她结婚好了。我一定得娶她，这总比许多人娶女管家，甚至娶下贱的骚娘儿们做老婆强得多。我这样做，可并不是自私，甚至可以说是了不起。我要把最美丽的装饰品交还给世上。”

打定了这样轻率的计划，他觉得红晕浮上了他的脸颊；他走近镜子，看见高耸的颧骨，憔悴的脸色，吃了一惊。他仔细地打扮起来；洗了脸，梳光头发，穿上崭新的燕尾服，漂亮的背心，再披上了斗篷，走到街上。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心里也感觉到舒畅，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第一次出门。当他走近那条自从宿命的邂逅之后就一次也没有去过的街，他的心跳动了起来。

那幢房子他寻找了许久；他仿佛再也记不起来了。他在街上来回走了两遍，可是不知道应该在哪一家门口停下来。终于有一幢房子他觉得有点相像。他飞快地跑上楼去，敲了一下门；门开了，出来迎接他的是谁啊？他的理想，他的神妙的形象，幻想之画的蓝本，他这样骇人听闻地、这样痛苦地、又这样甜蜜地为她倾倒的那个人儿。正是她，站在他的面前。他战栗了；在一阵欢乐的袭击下，他软弱得几乎站不住脚。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么美丽，虽然眼睛有点睡肿，虽然苍白袭上了她的已经不十分鲜嫩的脸蛋儿，可是她还是非常美丽的。

“啊！”她喊了起来，看到了庇斯卡辽夫，揉着眼睛（那时候已经两点钟了），“您上回干吗要溜掉？”

他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她。

“我现在刚睡醒，是早上七点钟人家把我送回来的。我真喝醉了。”她微笑着加添了一句。

宁可你是哑巴，没有舌头，也比说出这样的话来强呵！她像全景画似的蓦地把全部生活向他展示了出来。可是他还是硬着头皮，想用劝诫打动她的心。他鼓足了勇气，用战栗但却热情的声音告诉她，她现在是处在可怕的境地里。她注意地听着，显出惊骇的表情，那是当我们看到意料不到的奇怪的事情时会表露出来的。她微笑着，瞧着坐在角落里的女友，那人不去剔净梳子，也注意地倾听着新来的传道者。

“不错，我是穷，”经过了长久的富有教益的劝诫之后，庇斯卡辽夫终于说，“可是我们可以好好地干；二人同心，黄土变金。再没有比万事都依靠自己更愉快的了。我坐下来画画，你坐在我的旁边，鼓励着我，做点刺绣或者什么别的活，我们就再不缺什么了。”

“这怎么行！”她带着轻蔑的表情打断了话头，“我又不是洗衣服的或是女裁缝，干吗要做活？”

天哪！这些话表现出了整个低劣的、卑贱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充满着空虚与倦怠，那是淫乱的忠实伴侣。

“您跟我结婚吧！”一直坐在屋角里沉默不语的女友厚颜无耻地插嘴说。“我要是嫁了您，我就这么坐着！”她寒酸的面孔扮了个鬼脸，把美人儿引得笑了起来。

这太难了！叫人没法忍受。他失魂落魄地冲了出去。他的头脑一片昏沉：痴痴呆呆的，漫无目标，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整整一天在外边踯躅着。谁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过了夜没有；直等到第二天，他才被愚蠢的本能推动着回到了自己的寓所，面色苍白，神情可怕，头发蓬乱，脸上刻着疯狂的标记。他关在房间里，谁也不放进来，也不要随便什么东西。四天过去了，锁闭的房门一次也没有打开过；又过了一星期，房门依旧锁着。人们走到门口喊他，可是一声回应也没有；终于打破门进去，找到了他的断了气的尸体，喉咙被割断了。染血的剃刀掉落在地上。从双手痉挛地撑开和脸部可怕地歪曲这些地方可以断定，他的手没有肯听使唤，他痛苦了许久，有罪的灵魂才离开他的肉体。

就这样地毁灭了，这疯狂的热情的牺牲品，安静的、胆怯的、谦恭的、孩子般天真的人，怀有才能的火花，也许到时候会广阔而辉煌地发光的可怜的庇斯卡辽夫。谁都没来悼哭他，除了巡长的常见的姿影和法医的冷漠无情的面孔之外，在他冷冰冰的尸体旁边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甚至没有经过宗教仪式，人们把他的棺材运到奥赫塔去；只有一个哨兵跟在棺材后面哭了，这也是因为多喝了一瓶伏特加酒。连生前对他爱护备至的庇罗果夫中尉也没有来跟这不幸的可怜虫的尸体诀别。事实上，他完全没有工夫顾到这些：他在忙着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呢。那么，我们现在就来谈到他吧。——我不喜欢死尸和死人，我在路上看到漫长的送殡行列，打扮得像托钵僧似的残废兵左手拿鼻烟嗅，因为右手擎着火炬，这时候我总觉得不痛快。我看到阔绰的灵柩车和覆盖天鹅绒的棺材，心里总是感到惋惜；可是当我看到赶大车的抬着穷人的红色的没有遮盖的棺材，一个女乞丐可巧在十字路口碰上了，因为没有事干，就跟在后面走去的光景，惋惜就和忧愁混糅在一起了。

记得上面讲到庇罗果夫中尉跟可怜的庇斯卡辽夫分了手，追那个金发女郎去了。这金发女郎是一个婀娜活泼的、很有趣的人物。她在每一家商店门口站下来，眺望橱窗里摆着的皮带、围巾、耳环、手套及其他零碎物件，不断地扭动身子，张望一阵，又回过头来看。“小宝贝，你是我的人儿哟！”庇罗果夫很有把握地说，继续着追逐，用外套的领子把脸藏起来，害怕会碰见什么熟人。应该让读者知道一下庇罗果夫中尉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在我们没有讲到庇罗果夫中尉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先应该说一说庇罗果夫出身的那个社会。有这么一些军官，在彼得堡构成了一种中等阶级。你在经过四十年宦海浮沉才得到这样高的爵位的五等文官或者四等文官家里的夜会上和晚餐会上，总会遇见一个这样的人。几个苍白的、像彼得堡一样灰暗失色的女郎，其中有几个是已过妙龄的，再加上茶桌、钢琴、家庭舞会——这一切，跟那个在灯光下，在温淑的金发女郎和兄弟或戚友的黑色燕尾服中间辉煌着的亮晶晶的肩章是分不开的。要使这些冷静的姑娘激动，使她们发笑，是非常困难的；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高明的艺术，或者宁可说没有任何一点艺术。说话必须不太聪明，也不太可笑，必须处处不忘记女人所喜欢的琐碎细节。在这一点上，我们对上面所说的这些先生们的本领是不得不表示钦佩的。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本领，可以叫这些灰暗失色的佳人们发笑，听他们的话。湮没在笑声里的狂喊：“哎呀，别说下去了！真笑死人了！”常常是他们最好的酬报。他们很少混到上流阶级中间去，或者宁可说，从来不去。在那边，他们是被这个社会中叫作贵族的一类人完全压倒的；然而他们却仍旧冒充作有学问有教养的人。他们喜欢谈论文学；称颂布尔加林[6]、普希金和格列奇[7]，带着轻蔑和俏皮的讽刺讲到奥尔洛夫[8]。他们从不放过任何一次公开演讲，不管讲的是会计学还是森林学。在戏院里，不管演的什么戏，你总可以碰见他们中间的一个，除非演的是他们洗练的口味受到极度凌辱的什么“傻瓜费拉特卡”之类。他们三天两头上戏院去听戏。他们是戏院老板最欢迎的人。他们特别喜欢戏里精彩的诗句，又喜欢怪声叫好地捧戏子，许多人在官立学校里执教或者给学生补课准备考入官立学校，终于攒了些钱，购置了轻便马车和一对骏马。接着，他们交友的范围扩大了；他们终于娶到了能弹钢琴的商人女儿做老婆，带来十万卢布现款的陪嫁或将近这个数目，还有一大群满脸胡子楂的亲戚。然而，他们至少也得当上上校才行，否则是得不到这光荣的。因为俄国的胡子大爷们，尽管满身白菜气味，都非要女儿嫁给将军或者至少是上校不可。这些便是这一类年轻人的主要的特征。可是，庇罗果夫中尉还有许多他个人所独有的才能。他把《德米特里·顿斯柯伊》[9]和《聪明误》[10]里的诗句朗诵得出神入化，又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能够从烟斗里一个接一个喷出十来个烟圈。他能够引人入胜地讲一段笑话，告诉你山炮就是山炮、榴弹炮就是榴弹炮。可是，天赐给庇罗果夫的全部才能是很难一一列举的。他喜欢讲到女戏子和舞女，但不像通常一个年轻准尉讲到这些话题时那样地粗俗刺耳。他对不久以前刚刚提升的官级很引以自满，虽然有时躺在长椅子上说：“嗐，嗐！真无聊，一切都是无聊！我是个中尉，这又算得了什么？”可是这新的身份却很使他暗地里洋洋得意；他在谈话的时候总要绕着弯提到这一点，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一个录事对他粗暴无礼，他就立刻叫他站住，用短促但却锋利的几句话提醒他，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中尉，而不是别的什么军官。要是可巧有两个长得挺不坏的女人在旁边走过，他就格外要描摹得淋漓尽致。庇罗果夫喜欢附庸风雅，曾经鼓励过画家庇斯卡辽夫；虽然这也许是因为他想看见自己的英姿画在肖像上。关于庇罗果夫的品质，讲得已经够多了。人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他的全部优点是一言难尽的，你越是深入地看透他，就越是可以发现许多新的特色，要一一描写出来，那就无穷无尽了。

且说庇罗果夫继续追逐那个陌生女人，不时想出一些话来勾搭她，她却简短地、断断续续地、含含糊糊地答着。他们穿过昏暗的喀山门踅入了小市民街，这是一条充满着烟草店和杂货铺、德国手艺匠和芬兰妖娆女人的街道。金发女郎飞奔着，闪入了一家挺肮脏的人家的大门。庇罗果夫跟了进去。她走上狭窄暗黑的楼梯，走进一个门，庇罗果夫也勇敢地紧跟着挤了进去。他看见自己置身在一间有黑色墙壁和被煤烟熏黑的天花板的大房间里。一大堆螺丝钉、打铁用具、亮晶晶的咖啡壶和蜡台摆在桌上；地上撒满着铜和铁的屑末。庇罗果夫立刻看出这是一个工匠的家。陌生女人又跳进了一个侧门。他沉思了一会儿，可是遵从俄国人的惯例，还是继续前进。他走进了一间房间，和先前的一间完全不同，拾掇得非常整洁，证明主人是一个德国人。他被一个非常奇怪的景象怔住了。

在他面前坐着的是席勒，不是写《威廉·退尔》和《三十年战争史》的那位席勒[11]，而是遐迩驰名的席勒，小市民街上一个焊洋铁壶的老师傅。站在他旁边的是霍夫曼，不是作家霍夫曼[12]，而是一个从军官街来的手艺高超的鞋匠，席勒的好朋友。席勒喝醉了酒，坐在椅子上，顿着脚，兴致勃勃地说着些什么话。这还都不是庇罗果夫惊奇的原因，使他觉得诧异的是这两个人非常古怪的姿势。席勒坐着，耸出一只大鼻子，仰着脑袋；霍夫曼却用两只手指抓住这只鼻子，用修鞋刀的刀刃不住地在上面撇。两个人说着德国话，只懂得一句德国话“早安”[13]的庇罗果夫完全听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席勒是这么说的：

“我不要，我不需要这只鼻子！”他一边说，一边挥着手……“我一个月得花掉三磅鼻烟伺候这只鼻子。我付钱给倒霉的俄国铺子，因为德国铺子是不卖俄国烟的；我付给倒霉的俄国铺子每磅四十戈比；一个月就是一卢布二十戈比——一年就是十四卢布四十戈比。听见了没有，我的朋友霍夫曼？光是一只鼻子就得花十四卢布四十戈比。并且我逢年过节的时候得闻拉丕烟，因为我不想在大节下闻倒霉的俄国鼻烟。一年我闻两磅拉丕烟，每磅两卢布。六[14]加十四——光是鼻烟就得花二十卢布四十戈比！这简直是抢劫呀，我的朋友霍夫曼，你说是不是？”霍夫曼也喝醉了，就点头说是。“二十卢布四十戈比！我是一个士瓦本[15]的德国人；咱们德国有皇帝。我不要鼻子！给我割掉这只鼻子！喏，我的鼻子！”

要不是庇罗果夫中尉突然来到，那么，毫无疑问，霍夫曼一定糊里糊涂把席勒的鼻子割掉了，因为他已经拿刀做出这样的姿势，好像要切鞋底似的。

席勒看到一个不招而至的陌生人突然不识趣地来妨碍他，心里觉得老大的不痛快。虽然啤酒和酒精把他灌得醉醺醺的，他却也感觉到，让一个陌生的目击者看到这副神情，看见自己在干这样的事情，是不大体面的。这当口，庇罗果夫稍微行了一礼，用他天赋的优雅调子说道：“请原谅我……”

“出去！”席勒拉长着声音答道。

这使庇罗果夫中尉窘住了。受到这样的对待，在他还是生平第一次。他脸上隐约浮起的一丝微笑蓦地消失了。他带着威严受到损伤的神气说：“我觉得很奇怪，亲爱的先生……您一定没有看出……我是一位军官……”

“军官算得了什么！我是士瓦本的德国人。俺，”（说到这儿席勒用拳头打了一下桌子）“也会当上军官的：一年半士官候补生，两年中尉，明天我就是大大的军官。可是我不想做官。我对军官就是这样：呸！”席勒伸出手掌来，对上面啐了一口唾沫。

庇罗果夫知道除了离开此地再没有别法了；然而，这种跟他的身份完全不称的对待，使他觉得很不高兴。他好几次在楼梯上停下来，仿佛要鼓起勇气，想用什么方法让席勒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胆大妄为。最后他断定席勒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他脑袋里装满了啤酒；再加上眼前浮现出俏丽的金发女郎的姿影，他就决定把这件事给忘掉了。第二天，庇罗果夫一大早就到焊洋铁壶的老师傅的工场里来。在前面的房间里迎上来的是俏丽的金发女郎，用跟她的小脸蛋儿很配称的严厉的声音问道：“您有什么事？”

“啊，您好啊，亲爱的！您不认得我了么？小妖精，那一双眼睛够多么美呵！”同时，庇罗果夫中尉想亲亲热热地用手指撩一下她的下巴。

可是金发女郎吓得叫了起来，还是那么严厉地问：“您有什么事？”

“就想见您一面，我再没有别的事情，”庇罗果夫中尉说，很有风趣地笑着，挨近了一步；可是看见胆怯的金发女郎想溜进门去，就加添了一句：“亲爱的，我想定做一副刺马针。您能够给我做刺马针吗？虽然要爱您，压根儿用不着什么刺马针，倒是用得着马缰绳。那一双小手多么惹人爱啊！”庇罗果夫中尉在说明这一类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动人的。

“我这就去叫我的丈夫来。”德国女人叫着，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庇罗果夫见到了睡眼惺忪的席勒，他还没有从隔宿的醉意中醒过来。他一眼看到军官，好像做梦似的朦胧地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他再也不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什么了，但感觉到曾经做过一些傻事，所以就带着严厉的神情来接待这位军官。“没有十五卢布，刺马针我不做。”他说，想把庇罗果夫打发走；因为他，一个诚实的德国人，碰见一个曾经看见他仪态失常的人，是觉得非常惭愧的。席勒喜欢旁边没有一个闲人，跟两三个朋友在一起喝酒，连自己雇用的工人也不放进来。

“为什么这么贵呀？”庇罗果夫温柔地问。

“德国人的手艺，”席勒摸摸下巴，冷冷地说，“俄国人只要两卢布就可以做了。”

“好吧，为了证明我爱您，想跟您认识，我就出十五卢布。”

席勒踌躇了一会儿：他，一个诚实的德国人，觉得有点惭愧了。他想叫对方取消订货，就说：至早非要两个星期不可。可是，庇罗果夫毫无异议地什么都答应了。

德国人沉思了起来，他琢磨着要怎么把活做好，叫它真正值到十五卢布。这时候，金发女郎走到工场里来，在摆着咖啡壶的桌子上翻寻着。中尉趁席勒想得出神，走近了她，捏了一下她的裸露到肩膀的胳膊。这使席勒很不高兴。

“我的老婆[16]！”他喊。

“您还有什么事[17]？”金发女郎答道。

“出去[18]到厨房里去！”金发女郎一转身，走掉了。

“那么隔两个星期？”庇罗果夫说。

“是的，隔两个星期，”席勒沉思着回答，“我手边有许多活要做。”

“再见，我过两天再来。”

“再见。”席勒答道，在他后面把门关上了。

庇罗果夫决心不放弃自己的追求，虽然德国女人已经显然给他碰了个钉子。他不明白，人家怎么敢和他对抗；尤其是他的仪态和辉煌的官衔使他有充分的权利引起人的重视。必须指出，席勒的老婆虽然有十分姿色，人却很愚蠢。然而，一个美貌的妻要是愚蠢，就更增加了魅力。至少，我知道有许多丈夫喜欢他们的妻子愚蠢，认为这是孩子气的天真烂漫的标记。美貌会产生奇迹。一切精神的缺陷，在一个美人儿的身上，不但引不起厌恶，反而会特别地动人；恶习在她们身上也会显得是高雅；可是一旦人老珠黄不值钱，女人就得比男人聪明二十倍，才能够引起别人的尊敬，如果不能引起爱慕的话。然而，席勒的老婆，不管多么愚蠢，却还是忠实于自己的本分，所以庇罗果夫大胆的计划很难获得成功；可是克服困难常常是令人愉快的，金发女郎就一天天地更使他怀念了，他开始常常来打听刺马针，终于使席勒觉得厌烦起来。席勒竭力要把刺马针快些做好；终于一副刺马针做成功了。

“嘿，多么好的手艺啊！”庇罗果夫看见了刺马针喊道，“老天爷，做得可真好。就是我们的将军，也没有这么好的一副刺马针呢。”

自满之感洋溢在席勒的心里。他的眼睛显得高兴起来，他完全跟庇罗果夫和好如初了。“这俄国军官倒是个明白人呢。”他心里想。

“您也许会镶嵌短剑这类东西吧？”

“当然会喽。”席勒微笑着说。

“那么，您把我的短剑给镶一下吧。我把它拿来；我有一把很好的土耳其短剑，可是我想重新把它镶一镶。”

席勒听到了这句话，好像遇到了晴天霹雳一样。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来了！”他想，暗地里直咒骂不该自己招揽生意。他觉得现在再要拒绝，太不好意思了，何况俄国军官夸赞了他的手艺。——他稍微晃了晃脑袋，答应了；可是，庇罗果夫走出去时无耻地印在俏丽的金发女郎的嘴唇上的吻又引起了他的猜疑。

我觉得向读者把席勒介绍得更详细点不是多余的。席勒是一个十足的地地道道的德国人。从二十岁起，从俄国人还糊里糊涂过日子的那幸福的时候起，席勒已经把一生估量定了，说什么也决不破一下例。他规定七点钟起身，两点钟吃饭，做随便什么事情都毫厘不爽，每逢星期天喝醉一次。他规定在十年中攒聚五万卢布本钱，这已经像命运一样地确定而不可抗拒，因为叫德国人自食其言，是比叫官吏忘记张望上司的传达室更要困难的。他决不增多一点开支，要是马铃薯的市价比平日涨了，他也不多花一戈比，情愿少买些，虽然有的时候肚子吃不饱，可是也就对付着过去了。他精密到了这步田地，规定一昼夜亲妻子的嘴不得超过两次，为了不多亲一次起见，从来不在汤里放过一勺以上的胡椒[19]；不过在星期六，这条规则就不这么严格地遵守了，因为席勒那时候要喝两瓶啤酒和一瓶他常常骂不绝口的孜然泡的伏特加。他喝酒不像英国人，一吃完饭就关起门来，一个人自斟自饮。相反的，他是个德国人，喝酒时总是痛痛快快的，不是约了鞋匠霍夫曼，就是约了木匠孔茨——他也是个德国人，喝酒的好手。这些便是终于陷入非常困难处境的高贵的席勒的性格。席勒虽然是一个迟钝的家伙和德国人，可是庇罗果夫的行为在他心里引起了近似嫉妒的感情。他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办法来摆脱这个俄国军官。这当口，庇罗果夫在一伙朋友中间吸着烟管——因为上帝就是这么安排定的：有军官的地方就有烟管——一边吸烟管，一边浮着愉快的微笑，意味深长地提到他跟一个俏丽的德国女人的一段情史，据他说，他跟这个德国女人很有交情，但事实上，他几乎已经没有丝毫希望赢得她的欢心。

有一天，他在小市民街上溜达，对挂着画有咖啡壶和茶炊的席勒的招牌的一幢房子望着；他喜出望外地看见金发女郎探出头来，在眺望窗外来往的行人。他站住脚，向她招招手，说道：“早安[20]！”金发女郎也像看见了熟人似的对他回了礼。

“您丈夫在家么？”

“在家哪。”金发女郎答道。

“他什么时候不在家？”

“他每逢星期天不在家。”傻呵呵的金发女郎说。

“这倒不坏，”庇罗果夫心里想，“这机会可不能错过。”

于是在下一个星期天，他就骤然出现在金发女郎面前了。席勒的确不在家。俏丽的主妇吓坏了，可是庇罗果夫这一回小心得多，行着礼，显示出柔韧的束紧的身段的全部美丽来。他风趣而文雅地说着笑话，可是傻呵呵的德国女人老是回答他简单的一两个字。最后，什么法子都想遍了，还是引不起她的兴趣，他就要求她跳一个舞。德国女人立刻就答应了，因为德国女人总是非常爱跳舞的。庇罗果夫对这个玩意儿抱了很大的希望：第一，这很使她满足，第二，这可以显出他苗条的身材和灵巧的动作，第三，跳舞最能使人接近，便于去搂抱俏丽的德国女人，给一切奠定基础；总而言之，他指望从此可以得到完全的成功。他开头跳了一种慢步的加伏特舞，知道对付德国女人必须有耐心才行。俏丽的德国女人走到房间中央，翘起一只迷人的纤足。这种姿势惹得庇罗果夫心花怒放，他过去搂住了她接起吻来。德国女人扯着嗓子直喊，在庇罗果夫看来这就更增加了魅力；他没头没脸地吻上去。忽然门打开了，席勒同着霍夫曼和木匠孔茨走了进来。这三位高贵的手艺匠都喝得醉醺醺的。

可是，我让读者去想象席勒的恚怒与愤慨吧。

“混蛋！”他愤愤地喊道，“你怎么敢跟我的老婆亲嘴？你是下流鬼，不是俄国军官。见鬼，我的朋友霍夫曼，我是个德国人，不是个俄国猪！”

霍夫曼对他点头称是。

“我不要戴绿帽子！扯领子把他抓出去，我的朋友霍夫曼，我不要。”他继续说，挥动着双手，同时他的脸变成像他坎肩的那种红呢子一样的颜色了，“我在彼得堡住了八年，我在士瓦本有一个老娘，我舅舅住在纽伦堡，我是德国人，可不是戴绿帽子的牛肉！叫他滚出去，我的朋友霍夫曼！抓住他的手跟脚，孔茨兄弟！”

于是旁边两个德国人抓住了庇罗果夫的手跟脚。他怎样使劲也挣扎不脱：这三个手艺匠是所有彼得堡的德国人里面最强壮的，他们这样粗暴无礼地对待他，老实说，我简直找不出话来形容这件凄惨的遭遇。

我想，席勒第二天一定发着高热，每一分钟担心警察会来，身子像败叶似的发抖，他愿意献出随便什么东西，只要昨天发生的事情是一场梦。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再也挽不回来了。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比得上庇罗果夫的恚怒与愤慨。只要一想到这可怕的屈辱，他就要发疯。他认为，西伯利亚和笞刑对于席勒算是最轻的责罚。他飞快地跑回家去，打算更了衣，直奔将军府，在将军面前有声有色地诉说德国手艺匠的暴行。他还想递一份呈文给参谋本部。要是判刑不能令人满意，就再上诉上去，再上诉上去。

可是，事情很古怪地结束了：他路过一家点心铺，进去吃了两个酥脆的肉馅饼，读了一会儿《北方蜜蜂》，出来时已经不怎么愤愤然了。再加上很惬意的凉爽的夜晚引诱他在涅瓦大街上溜达了一下；到九点钟，他就安静了下来，认为在星期天去麻烦将军是不大好的，并且无疑一定有人把将军请出去了。因此他就到一个检察院院长的家里去消磨一个晚上，文官和军官们在那儿举行着欢乐的集会。这一晚过得很愉快，他的玛佐尔卡舞跳得真好，不但淑女们，连男舞伴们也都觉得挺高兴。

“我们这个世界安排得多么巧妙啊！”前天我在涅瓦大街上踱着，记起了这两件故事，想道，“命运多么奇怪而令人不可捉摸地耍弄着我们啊！我们什么时候得到过我们所愿望的东西？我们什么时候达到过我们的力量仿佛足以胜任的目的？事情总是不如人意的。命运赐给一个人几匹骏马，却偏叫他冷淡地驾着它们奔驰，丝毫不去注意它们那份神美；另外一个人一心一意渴慕着马，却偏叫他只能够步行，千里驹在他身旁走过的时候，只有咂咂舌头的份儿。一个人有一个厨子，烧得一手好菜，可是不幸，他有一张这么小的嘴，两小块肉就吞不下了；而另外一个人有一张像参谋本部的拱门一样大的嘴，但可惜，只配吃马铃薯做的德国饭。命运多么奇怪地耍弄着我们啊！”

可是，最奇怪的是涅瓦大街上发生的事情。千万可别去相信这条涅瓦大街啊！当我走过这条街的时候，我总把斗篷裹得更紧些，尽量不去看见迎面遇到的东西。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和表面看到的样子不同！你以为这位穿着漂亮的大礼服徜徉漫步的先生很有钱么？——才没有这回事：这件大礼服就是他全部的财产。你想象站在正在建筑中的教堂前面的这两个胖子是谈论它的结构么？——完全不对：他们是在讲两只乌鸦古怪地面对面蹲着。你以为这个心直口快的人，挥舞着双手，在讲妻子从窗口把一个纸团掷在他完全不认得的军官身上么？——完全不对，他是在谈论拉斐德[21]。你以为这些淑女们……淑女是最不可相信的。你顶好不要去眺望商店的橱窗：橱窗里摆着的小玩意儿瞧着挺美，可就是铜臭熏天。天保佑你别去窥望帽檐下淑女们的脸！不管美人儿的斗篷怎样地在远处飘扬，我也决不盯上去欣赏。看老天爷的面上，离开街灯，离开街灯远些！快一些，尽可能快一些走过去，要是你的风度翩翩的大礼服上光滴了一滴臭灯油，那还算是你的造化。可是不但街灯，别的一切也都充满着欺骗。涅瓦大街老是在撒谎，可是顶厉害的是当浓重的夜色投射在街上，把家家户户白色的和浅黄色的墙壁衬托得格外分明的时候，当全市发出轰响和闪光，无数马车从桥上涌来，骑手[22]吆喝着，在马背上跳着的时候，当恶魔点亮灯火，要使一切东西显出不真实的面貌来的时候。

[1] 琼斯和柯克分别是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常见名字。此处即指英国籍和法国籍的家庭教师。

[2] 即指西洋女子。

[3] 彼鲁吉诺（1446—1524），著名的意大利画家。

[4] 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宙斯之子。

[5] 可能是当时一种流行的装饰品。

[6] 布尔加林和格列奇都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文人，但人格与文章都很卑劣。他们是反动刊物《北方蜜蜂》的编辑，又与宪兵第三厅有密切的联系。

[7] 布尔加林和格列奇都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文人，但人格与文章都很卑劣。他们是反动刊物《北方蜜蜂》的编辑，又与宪兵第三厅有密切的联系。

[8] 奥尔洛夫是通俗小说的作者。但普希金曾经写过一篇杂文，大意说：对奥尔洛夫不必过于挑剔，布尔加林之流和他比较起来，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9] 俄国作家奥捷罗夫（1769—1816）创作的悲剧，讲述金帐汗国时期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的事迹，当时俄国处于反对拿破仑入侵时期，因此深受观众欢迎。

[10] 俄国剧作家格利鲍耶陀夫（1795—1829）的著名喜剧。

[11] 席勒（1759—1805），德国诗人和剧作家。

[12] 霍夫曼（1776—1822），德国小说家。

[13] 原文为德语的俄文音译。

[14] 两磅价值四卢布，按理应该是四加十四，此处系席勒醉后胡说，把数字说错了。

[15] 中世纪日耳曼士瓦本公国的居民。

[16] 原文为德文的俄文音译。

[17] 原文为德文的俄文音译。

[18] 原文为德文的俄文音译。

[19] 他认为多吃胡椒就要打喷嚏，打喷嚏时就要乘势亲吻妻子。

[20] 原文为德文的俄文音译。

[21] 拉斐德（1757—1834），法国政治家。

[22] 旧时富豪人家的马车，通常驾四匹或六匹马，分成两排或三排并辔齐进，除驭者外，还有骑手骑在左侧第一或第二排的马背上。

鼻子

一

三月二十五日那一天，彼得堡发生了一桩非常奇怪的事情。住在升天大街的理发师伊万·雅柯夫列维奇（他的姓失掉了，连他的招牌——画着一个满脸涂着肥皂的绅士，并有“兼放淤血”字样——也不再注明什么）很早就醒来了，闻到了热面包的香味。他在床上稍微抬起一下身子，看见他的老婆，一个爱喝咖啡的挺体面的太太，从炉子里把刚烤好的面包取出来。

“普拉斯柯维雅·奥西波夫娜，我今天不喝咖啡，”伊万·雅柯夫列维奇说：“我想吃一点儿热面包，加上葱。”

（其实，伊万·雅柯夫列维奇两样都想要，可是他知道同时要求两样东西是绝对办不到的：因为普拉斯柯维雅·奥西波夫娜顶不喜欢这种异想天开的嗜好。）“让这傻瓜吃面包去；这样我倒更合适，”老婆心里想，“那就多出一份咖啡来了。”于是她把一个面包掷到桌子上。

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出于礼貌，在衬衫外面穿了件燕尾服，靠桌子坐下，倒了点盐，准备好两只葱头，拿起刀，装出意味深长的模样，动手切开面包。——他把面包切成两半，往当中一瞧，大吃了一惊，看见里面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小心用刀扒开些，用指头去一摸。“硬的？”他对自己说：“这是个什么东西呀？”

他探进指头去，往外一拉——是个鼻子！……伊万·雅柯夫列维奇丧气地垂下了手；擦擦眼睛，再去摸摸：鼻子，真是鼻子！并且，好像瞧着还挺面熟似的。伊万·雅柯夫列维奇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气。但这恐惧却远赶不上他老婆心头的满腔愤怒。

“你打哪儿割了这鼻子来的，你这畜生？”她愤愤地喊，“骗子！酒鬼！我要亲自到警察局告你去！无法无天的强盗！我已经听见三个客人说过，你在刮脸的时候使劲揪住人家的鼻子，几乎要把它们拉下来。”

可是，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已经吓得死去活来。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别人的鼻子，正是他每星期三和星期六去给刮脸的八等文官柯瓦辽夫的。

“慢着，普拉斯柯维雅·奥西波夫娜！我用破布把它包起来，放在墙犄角里：让它在那儿搁一会儿，以后我再把它拿出去就是了。”

“我听都不要听你的！指望我会让你把割下来的鼻子搁在这屋里？……你这又干又臭的老帮子！你光知道皮带磨剃刀，往后连正经的责任都快忘干净了，你这二流子，混蛋！你想我会替你在警察面前担不是？……唉，你这懒鬼，废料！把它给我拿出去！拿出去！随便你拿到什么地方去！别让我闻到它这股子臭味！”

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失魂落魄地愣住了。他想了又想——可不知道该想点什么。

“鬼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终于说，用手搔着后耳根，“我昨天是不是喝醉了回家的，可真是说也说不上来了。可是，不管从哪一点来看，事情总不像是真的：因为面包是烤过的，鼻子却完全不是。我真琢磨不透！……”

伊万·雅柯夫列维奇不作声了。一想到警察要在他家里搜出这鼻子，给他吃官司，他简直吓昏了。他恍惚已经看见绣银边的红领子，剑……他浑身哆嗦起来。他终于取出内衣和靴子来，把这些破烂全给穿上，被普拉斯柯维雅·奥西波夫娜的厉声责骂伴送着，用破布包了鼻子，走到街上来了。

他打算把它塞到什么地方：或者塞在大门边柱子底下，或者抽冷子把它丢掉，然后踅入小胡同里去。可是运气坏得很，他总是遇到一些熟人，他们不住地问他：“你上哪儿？”或者“这么早给谁刮脸去？”使伊万·雅柯夫列维奇怎么也抓不着机会。另外有一回，他已经完全把它扔掉了，可是岗警大老远的就用戟对他一指，找补上一句：“拾起来呀！你把什么东西丢在地上了！”于是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只得把鼻子拾起来，藏在口袋里。他感到绝望，尤其因为这时大店小铺都开了门，接着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决定走到以撒桥那边去：不知道能不能设法把它扔在涅瓦河里？……可是，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对伊万·雅柯夫列维奇这个在许多方面都十分可敬的人说上几句话，是很抱歉的。

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像每一个正派的俄国手艺匠一样，是一个了不起的酒鬼。虽然天天刮别人的下巴，他自己的下巴却是向来不刮的。伊万·雅柯夫列维奇的燕尾服（伊万·雅柯夫列维奇从来没有穿过大礼服）是有斑纹的，就是说，从前曾经是黑色的，现在却染满了肉桂黄和灰色的斑点；硬领油光锃亮；三颗纽子掉落了，只剩下些线脚。伊万·雅柯夫列维奇是一个伟大的冷嘲家，八等文官柯瓦辽夫通常在刮脸时问他：“伊万·雅柯夫列维奇，你的手上总有一股子臭味儿！”那么，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对于这一句问话就答道：“怎么会臭呢？”——“这我可不知道，朋友，我只知道有一股子臭味儿。”八等文官说，——于是伊万·雅柯夫列维奇闻了一撮鼻烟，在颊上，鼻子下面，后耳根上，下巴颏上，总之，在他兴之所至的任何地方涂上肥皂，当作他的回答。

这位可敬的市民已经走到了以撒桥上。他先往四下里张望一下；然后俯伏在桥栏上，好像要看看桥下有没有许多鱼在游着，接着悄悄地扔掉了包着鼻子的破布。他觉得好像一下子卸下了十普特[1]重的担子：伊万·雅柯夫列维奇甚至微笑起来。他不去刮官们的下巴了，却向一家挂着“茶点小酌”的招牌的铺子走去，想要一杯果酒喝，这时候忽然看见桥头上站着一个仪表堂堂、长着茂密的络腮胡子、戴三角帽、佩剑的巡长。他吓呆了；这当口，巡长用手指招招他，说：“来一下，你！”

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很有礼貌，老远的就脱了便帽，敏捷地趋前一步，说：“大人您好！”

“什么您好不您好，朋友；倒不如对我说，你站在桥上在干什么？”

“实实在在，大人，我去给人剃胡子，顺便看一下河流得快不快。”

“撒谎，撒谎！瞒不了我的。照实说！”

“我情愿给您大人每星期刮两回脸，三回也行，决不敢推托。”伊万·雅柯夫列维奇答道。

“不，朋友，少说废话！我有三个理发师给我刮脸，他们还觉得我是赏了他们天大的面子哩。你倒是说，你在那儿干什么？”

伊万·雅柯夫列维奇的脸刷地变了颜色……可是，事情从此完全笼罩在雾里，以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一点也无从知道了。

二

八等文官柯瓦辽夫很早就醒来了，用嘴唇弄出“勃噜噜……”的声音，那是他醒来时总要做的，虽然他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柯瓦辽夫伸了个懒腰，叫人把桌上的小镜子拿来。他想看一看昨天晚上鼻子上长出来的那粒小疙瘩；可是，他大吃了一惊，应该有鼻子的地方，变成完全平塌的一块了！柯瓦辽夫吓坏了，叫人倒水来，用手巾擦了眼睛：当真没有鼻子！他伸手拧自己一把，要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似乎不是做梦。八等文官柯瓦辽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没有鼻子……他叫人立刻给他穿起衣服来，飞似的一直去见警察总监。

我们得交代一下这位柯瓦辽夫，让读者可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八等文官。依靠学校文凭获得这一头衔的八等文官，是决不能跟高加索一带弄到手的八等文官相提并论的。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学校出身的八等文官……可是，俄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家，你只要讲到一个八等文官，从里加到堪察加所有的八等文官都一定会认为是讲到了他自己。其他的官衔和品级当然也都是这样的。——柯瓦辽夫是一个在高加索弄到的八等文官。他弄到这个官衔还不过刚刚两年，所以一刻也忘不掉它；并且为了给自己增添些气派和分量起见，他从来不称呼自己八等文官，却总叫少校。“听着，大婶，”他如果在街上遇见一个卖衬衣硬胸的女人，总是说：“你上我家里来吧；我住在花园街；只要问：柯瓦辽夫少校住在这儿么？谁都会告诉你的。”如果遇见一个略有几分姿色的，那么，除此之外，还要给她加上点秘密的嘱咐，找补上一句：“宝贝，你打听一下柯瓦辽夫少校的家吧。”——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往后也管这位八等文官叫少校。

柯瓦辽夫少校有每天在涅瓦大街散步的习惯。他的衬衣硬胸的领子总是雪白、浆硬的。他的络腮胡子，是现在省衙门或县衙门的丈量员、建筑师，——只要他们是俄国人就行，——还有执行各种警察职务的人，总而言之，一切有着胖胖的红脸蛋，打得一手好波士顿牌的人脸上还能看到的那一种：这些络腮胡子在脸颊中部蔓生开来，一直伸到鼻子附近。柯瓦辽夫少校带着许多玛瑙图章，有的刻着纹章，有的刻出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一等等字样。柯瓦辽夫少校是因为有事才上彼得堡来的，就是说，要找寻一个和他的官衔相称的职位：运气好，弄到个副省长，否则就在一个什么红衙门里当个庶务官。柯瓦辽夫也不反对结婚；可是，先决条件是新娘必须带来二十万卢布的陪嫁。所以，读者自己可以判断：当少校看见长得不讨厌而又大小适中的鼻子变成了糟糕透顶的、光光的、平塌的一块时，心里够有多么难受。

真不凑巧，街上连一辆出租马车也没有，他必须徒步走去，紧裹着斗篷，用手帕遮住脸，装出像是出鼻血的样子。“没准儿只是我这样想象罢了。鼻子不会糊里糊涂落掉的。”他故意跑到一家点心铺里去，想照照镜子。幸亏点心铺里一个人也没有：小伙计们在打扫房间，安排桌椅；有几个睁着惺忪睡眼，用托盘搬出刚烤好的馅饼来；桌上和椅上散乱地摆满沾了咖啡渍的隔夜的报纸。“谢天谢地，一个人也没有，”他说，“现在可以照一照了。”他怯生生地走到镜子前面，往里一瞧：“鬼知道像个什么东西，真糟糕！”他啐了一口唾沫，说……“就算没有鼻子，另外要是有个什么也好呀，可是一点东西也没有！……”

他懊丧地咬紧嘴唇，走出了点心铺，决定打破平日的习惯，不对任何人望一眼，也不对任何人笑一笑。忽然他像生了根似的停在一家人家的门口；一件难以索解的怪事在他眼前发生了：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了；弯着腰，跳出一位穿制服的绅士来，一直跑上台阶去了。当柯瓦辽夫认出这是他自己的鼻子的时候，他是多么害怕而又惊奇啊！他目睹这样不平常的景象，觉得眼前一切东西都旋转了起来；他感觉到站都站不稳了；可是，他像发疟疾似的浑身哆嗦着，决定无论如何要等他回到车子里来。两分钟之后，鼻子真的出来了。他穿着绣金的、高领的制服，熟羊皮的裤子，腰间挂一口剑。从有缨子的帽子可以推知他是忝在五等文官之列的。从一切迹象上都可以看出他是到什么地方去拜客的。他向两边望了一望，对车夫喊道：“走吧！”坐上马车，就拉走了。

可怜的柯瓦辽夫差点没有发疯。他对于这样的怪事简直琢磨不透。说真的，昨天还在他脸上挂着、不会坐车也不会走路的鼻子，怎么竟会穿起制服来的呢！他跟着马车追上去，幸亏走不多远，马车在喀山大教堂门前停下了。

他急忙向教堂走去，穿过一队他以前嘲笑刻薄过的，脸上包着布，只给眼睛露两个窟窿的老乞婆们，一直走了进去。教堂里祈祷的人不多，他们都站在门口。柯瓦辽夫觉得自己的心情这样紊乱，怎么也不能定下心来祈祷，就用眼睛向四处去寻找这位绅士。终于看见了他站在前面。鼻子完全把脸埋在高耸的领子里，装出非常虔敬的神气祈祷着。

“怎么去搭理他呢？”柯瓦辽夫想，“从一切迹象，从制服、从帽子上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位五等文官。鬼知道我该怎么办！”

他在他身旁咳嗽了一声；但鼻子一刻也不改变他虔敬的姿势，向圣像行着礼。

“仁慈的先生……”柯瓦辽夫强自振作着，说：“仁慈的先生……”

“您有什么事？”鼻子回过头来回答。

“我很奇怪，仁慈的先生……我认为……您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可是我竟在什么地方找到了您呀？——在教堂里。您得承认……”

“对不起，我简直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您往明里说吧。”

“我怎么给他解释呢？”柯瓦辽夫想了想，鼓起勇气来，说：“当然，我……不过，我是个少校。我没有鼻子在街上走，你得承认，这是不成体统的。一个在升天桥上坐着卖剥皮橘子的女贩可以将就着没有鼻子；可是我还在等待升官呢……况且我认得许多人家的太太：五等文官夫人契赫塔辽娃，还有别人……您自己想想吧……我不知道，仁慈的先生……（说到这儿，柯瓦辽夫少校耸了耸肩。）对不起……如果按照义务和名誉的法则来看这件事情……您自己可以明白……”

“我一点也不明白，”鼻子答道，“您再解释得清楚些吧。”

“仁慈的先生……”柯瓦辽夫带着威严的神气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理解您说的话才好……事情摆得明明白白的……要就是您想……您是我的鼻子呀！”

鼻子对少校望着，稍微皱了一皱眉。

“您弄错了，仁慈的先生。我跟您不相干。再说，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密切的关系。照您这件常制服的纽扣判断起来，您应该是在参议院，或者至少是在司法衙门里供职的。我可是在学术机关方面。”说完这句话，鼻子扭过脖去，又继续祈祷起来。

柯瓦辽夫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这时候听见了一阵悦耳的女人衣裙的窸窸窣窣声：来了一个浑身上下绣满花边的中年妇人，旁边还有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一袭白衣服配着她苗条的身材显得格外动人，头戴一顶淡黄色的、像蛋糕样喷松的帽子。一个大胡子、高个儿、有着十来层硬领的仆人在她们后面停下来，打开着鼻烟匣。

柯瓦辽夫走近前去，把硬胸的细麻布领子拉起来，理理好挂在金索链上的小图章，向两旁微笑着，对体态轻盈的女人投了一瞥，那女人像春花似的微微弯着腰，把有着半透明的指头的白手举到前额上。当柯瓦辽夫看见帽子下面露出晶莹滚圆的下巴颏和染着初春玫瑰的轻红的半边脸的时候，微笑在他脸上更加荡漾开了。可是，他忽然往后倒退几步，好像被火烫了似的。他记起来，在原来有鼻子的地方完全一点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于是眼泪夺眶而出。他回过身去，想对那位穿制服的绅士直说，他只是冒充作五等文官罢了，他是个大混蛋、大骗子，他是他的鼻子，再不是别的什么……可是鼻子已经不知去向：他八成坐着马车又去拜会什么人了。

这使柯瓦辽夫完全绝望了。他走回来，在圆柱廊附近站了一会儿，小心往四下里张望，看是不是能在什么地方找着鼻子。他记得很清楚，那人的帽上有缨子，制服是绣金丝线的；但却没有注意他的外套，马车和马的颜色，甚至也没有注意他后面是不是有跟班，穿着什么样的制服。并且，来来往往这么许多马车，跑得又这么快，简直看也看不清；可是，即使他看准了是哪一辆，也没有方法叫它停住。这一天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涅瓦大街上挤满了人；妇女们像繁花织成的瀑布似的撒落在警察桥到安尼奇金桥整条的人行道上。对面来了一个他所熟识的七等文官，他喜欢管那人叫中校，特别是当着闲人的面。还有一个他的好朋友参议院的股长雅雷庚，八个人坐下打波士顿牌的时候，他总是输家。还有另外一个在高加索捞到了官职的少校，招手要他过去……

“见鬼！”柯瓦辽夫说，“喂，车夫，给我一直拉到警察总监府上去！”

柯瓦辽夫坐上马车，一个劲儿冲着车夫喊：“快走！越快越好！”

“警察总监在家么？”他走进前厅，喊道。

“不在家，”看门人回答，“刚刚出门。”

“瞧这个巧劲儿！”

“说的是呀，”看门人找补了一句，“刚才还在的，这会儿可出去了。您要是早来一分钟，就可以在家里碰到他。”

柯瓦辽夫仍旧用手帕掩着脸，坐上马车，用绝望的声音喊道：“走！”

“上哪儿？”车夫问。

“一直走！”

“怎么一直走呢？这儿该拐弯了呀：往右拐还是往左拐？”

这一问可把柯瓦辽夫给问住了，他重新沉思起来。处于他的境地，他应该先上法纪部去，这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情跟警察直接有关，而是因为法纪部办起案子来要比别的衙门快得多；至于向鼻子自称在里面供职的机关的长官去控告，希图弄个水落石出，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因为从鼻子的答辩就可以看出，这个人没有什么神圣的观念，那时他也会撒谎，正像他撒谎说跟柯瓦辽夫没有一面之缘一样。这样，柯瓦辽夫本来已经想叫车夫驶往法纪部去了，忽然又想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刁棍和骗子初次见面尚且这样恬不知耻，他很可能抓住机会，想个什么花招，从从容容溜出城去的——那时候，一切追寻就都枉费心机了，或者可能一月两月地拖延下去，那才真糟呢。最后，似乎老天爷启发了他。他决定一直赶到报馆发行科去，尽先登一个广告，把特点详细写清楚，以便任何一个人一遇见这鼻子，就可以立刻把鼻子抓来见他，或者至少是通知他鼻子所在的地方。他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就叫车夫赶到报馆发行科去，一路上不住地用拳头搡车夫的脊梁，喝道：“快点，混蛋！快点，骗子！”——“唉，老爷！”车夫说，摇摇头，用缰绳抽打那匹毛长得像叭儿狗似的马。马车终于停下了，柯瓦辽夫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进一间狭小的接待室，那儿有一个穿着旧燕尾服戴眼镜的白头发的职员，坐在桌子前面，嘴里咬着鹅毛笔，在数点收进来的铜币。

“这儿谁是受理广告的？”柯瓦辽夫喊道，“啊，你好！”

“您好。”白头发的职员说，抬起一下眼睛，接着又落在钱堆上了。

“我想登一个……”

“对不起，请稍微等一等。”职员说，一只手指着纸上的数字，左手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了两颗珠子。

一个衣服上镶着花边，外表显出是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仆人，手里拿着一张字条，站在桌子旁边，认为应该表示一下自己是吃得开的人物，说：“您相信不相信，先生，这一条小狗值不了八十戈比，要是我，连八个镚子也不肯出，可是架不住伯爵夫人喜欢它，实实在在，喜欢得要命，——所以谁要是找到这条狗，就赏给一百卢布。按说，连您跟我也包括在内，各人的口味总是不一样的。要是个猎人的话，就得养长毛猎狗或者鬈毛狗，花上个五百、一千，倒不在乎，狗可得是条好狗。”

可敬的职员装出意味深长的模样听着他，同时计算着字条上有多少个字。两边站着许多老太婆、商店掌柜和仆人，手里都拿着字条。一张上写着品行端正的马夫一名待雇；另外一张要把一八一四年从巴黎买来的五成新的半篷马车出售；还有一张是一名十九岁的婢女找工作，会洗衣服，也能干别的活；此外是出售缺了一根弹簧的牢固耐用的弹簧座马车；满十七岁的强悍的灰斑马；伦敦新到的芜菁和小红萝卜种子；外带两间马厩和足够种漂亮白桦树或枞树林子的空地等附属物的别墅；有的求售旧鞋底，要求愿购者每天在八点到三点之间前往接洽。容纳这群人的是一间小房间，空气十分混浊；可是，八等文官柯瓦辽夫闻不到这气味，因为他用手帕遮住了脸，并且也因为他的鼻子落到天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仁慈的先生，借问一声……我事情很紧急。”他终于忍不住说。

“就好，就好！二卢布四十三戈比！立刻就好！一卢布六十四戈比！”白发老先生说，把一张张字条掷到老太婆和仆人面前。“您有什么贵干？”他终于转过脸来对柯瓦辽夫说。

“我要……”柯瓦辽夫说，“我受了骗，上了人家的当，我到现在还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只要登一个广告，有人能把那坏蛋抓住，就可以得到相当的酬谢。”

“请问贵姓？”

“不，为什么要问我的姓呢？我可不能把它说出来。我认得许多熟人：五等文官夫人契赫塔辽娃、校官夫人帕拉盖雅·格利戈里耶夫娜·波德托庆娜……要是让人家知道了，可就糟啦！您可以简单地写：一个八等文官，或者更好些，写上：一个得到少校官衔的人。”

“那么，这跑掉的家伙是您的用人吧？”

“什么用人？那还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骗局呢！从我那儿跑掉的是……鼻子……”

“哼！多么古怪的姓啊！这个鼻先生卷逃了您很大一笔款子吧？”

“鼻子，那就是……您想到哪儿去了！鼻子，我自己的鼻子，不知道丢失到什么地方去了。鬼想给我寻开心！”

“怎么丢失的呢？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我可不能告诉您是怎么丢失的；可是，主要的是他现在坐着马车满城跑，还自称五等文官。所以我要您给登一个广告，让看到他的人在短时间内赶快把他抓回来。说实在的，您想想，没有了身体上这最显著的一部分，这可怎么行呢？不比脚上的一只小指头，那是穿在靴子里的——没有了它，谁都看不出来。我每星期四都得上五等文官夫人契赫塔辽娃家里去；还有校官夫人帕拉盖雅·格利戈里耶夫娜·波德托庆娜，她的女儿长得可别提多漂亮啦，她们也都是我的熟朋友，您自己想想，这下子我可怎么……我再也不能在她们面前露脸了。”

职员抿紧了嘴唇，这说明他是在沉思。

“不，我不能在报上登这样的广告。”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说。

“怎么？为什么？”

“是这样的。报纸会声名扫地。要是大家都来登个广告，说什么鼻子跑掉了之类的话，那么……本来就已经有人在说闲话啦，说我们报纸上尽登些荒谬的话和无中生有的谣言。”

“这件事有什么荒谬呢？我觉得一点也没有什么荒谬。”

“这不过是您这样觉得罢了。譬如说吧，上星期我们就遇到过一件类似的事情。正好像您现在这副神气，来了一位官员，他拿来一张字条，算起来该付二卢布七十三戈比，广告上说的是一条黑色的鬈毛狗跑掉了。这里面瞧着好像没有什么吧。谁知道敢情是暗中毁谤：鬈毛狗说的是一个女会计员，我不记得是哪一个机关里的了。”

“可是，我不是要登鬈毛狗的广告，倒说的是我自己的鼻子。所以，几乎就跟登我自己的广告一样。”

“不行，这样的广告我怎么也不能登。”

“我可真的丢了鼻子呀！”

“如果丢了鼻子，那是医生的事。据说，有人能给装上随便什么样的鼻子。可是，我瞧您先生是一位性格开朗的人，您好跟别人开个玩笑。”

“我敢对天起誓！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就把它给您看看吧。”

“不敢惊动尊驾！”职员闻了一撮鼻烟，接茬儿说下去，“可是，要是不太麻烦的话，”他动了好奇心，加添一句说，“那么，我倒也想看一看。”

八等文官把手帕从脸上拿开。

“这真是怪极了！”职员说，“平塌的一块，好像一张刚烤好的油饼一样。是呀，简直光滑得叫人难以相信！”

“那么，您还要跟我争辩么？您自己可以看到，广告是不能不登的。我要特别谢谢您，并且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认识您……”从这几句话上可以看出，少校打定主意这一回要多献一点儿殷勤。

“登报自然也并不怎么难，”职员说，“不过我想，这对于您是毫无好处的。要是您愿意的话，您还不如去找一位有生花妙笔的文人，把它当作奇特的自然的产物描写出来，文章登在《北方蜜蜂》上（说到这儿他又闻了一撮鼻烟），可以裨益青年（说到这儿他擦了擦鼻子），或供好奇之士玩赏。”

八等文官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他的眼光落到报纸的下面一栏，演剧广告上。看到一个挺漂亮的女戏子的名字，他脸上已经浮漾起笑意来了，伸手去摸口袋，看看有没有蓝票子[2]，因为照柯瓦辽夫的意见，校官是非坐官厅不可的，——可是一想到鼻子，一切全吹了！

连职员好像也被柯瓦辽夫的困难处境感动了。为了宽舒他的愁怀起见，他认为有必要说几句话表示一下自己的同情：“您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说真的，我心里很替您难受。您要闻一点鼻烟么？这可以治头痛，气郁；甚至对于痔疮也是很灵验的。”说了这几句话，职员向柯瓦辽夫递过鼻烟匣来，把嵌着戴帽美人小像的盖子很灵巧地折叠到鼻烟匣下面去。

这个无意的行为使柯瓦辽夫再也忍不住了。“我不明白您怎么单挑这时候来开玩笑，”他愤愤地说，“难道您没有看见我正缺少嗅鼻烟的家伙么？去你的鼻烟吧！我这会儿见不得它，别说下等的白桦烟，您就是拿给我拉丕烟闻，我也要生气的。”说了这几句话，他伤心至极，走出报馆发行科，一直去找警察分局长，那是一个顶爱吃砂糖的人。在他的家里，一大间兼作饭厅用的前厅里摆满着商人们为了表示友谊送给他的糖塔。女厨子这时候给警察分局长脱下了当官儿穿的过膝的长统靴；剑和全身披挂已经一件件安安稳稳挂在角落里，望而生畏的三角帽已经被他三岁的儿子拿去玩去了，他过了紧张的疾言厉色的一天之后，正预备享受一下安静的乐趣。

柯瓦辽夫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伸了个懒腰，哼哼唧唧着，说道：“咳，要睡上两个钟头才舒服哪！”因此，早就可以看出，八等文官的来到是完全不合时宜的。我不知道，这时候他即使带了几磅茶叶或上等呢绒前来拜访，他是不是还会受到十分殷勤的接待。警察分局长是一切美术品和工艺品的热心的奖励人；但他尤其喜欢国家发行的钞票。“这东西呀，”他时常说，“再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好的了：它不要吃，也不占地方，口袋里就搁得下，掉在地上也摔不破。”

分局长很冷淡地接待了柯瓦辽夫，并且说：饭后不是调查案情的时候，造物主本来就规定吃饱了饭就得休息（从这一点，八等文官可以知道警察分局长是深通古圣贤的遗训的），一个正派人决不会被人割掉鼻子，世上各式各样的少校可多啦，有的连衬衣衬裤都混不周全，成天尽在下流的地方鬼混。

这一番话正是当头的一棒！得交代一下，柯瓦辽夫是一个非常爱生气的人。要是光说他本人点什么，那倒总可以原谅，可是一讲到品级和官衔，他就一点不肯含糊。他甚至主张，在上演的戏里，一切讲到尉官的话都可以容忍，但决不容许攻击校官。分局长接待他的态度使他这样难堪，他只得摇摇头，两手一摊，带着威严的神气说：“老实说，听了您这些无礼的批评，我不愿意再说什么了……”扭头就走了出去。

他拖着蹒跚的脚步回到家里。已经是黄昏了。经过毫无结果的奔波之后，他觉得家里怪冷清的，简直令人生厌。走进前厅，他在涂满污迹的皮沙发上瞧见了听差伊万，这家伙朝天仰卧，一个劲儿往天花板上吐唾沫，总是准确地吐在同一个地方。这家伙的这副自在劲儿可真把他气疯了；他用帽子打了一下他的脑门子，找补上一句：“你这猪，尽干傻事！”

伊万一骨碌爬起来，飞似的跑上来给他脱斗篷。

少校走进自己的屋子，又疲倦又悲伤，一歪身坐在圈手椅里，叹了几口气才说：

“我的天！我的天！这够有多么倒霉？我要是没有了手，或者没有了脚，还好些；就是没有了耳朵，难看是难看些，勉强倒还可以对付；可是，一个人没有了鼻子，鬼知道他像个什么东西：鸟不像鸟，人不像人；这样的丑东西，你干脆把他掷到窗外去就完啦。要是在战争或者决斗时被人砍掉，再不然是由于自己的过失失落的，那都没有话说；可是，现在却毫无来由地失落了，一个镚子也不值！……可是不呀，绝没有这样的事，”他想了想，接下去说，“鼻子会失落，这是不可思议的；凭怎么说也是不可思议的。要不是做梦，那就准是我胡思乱想想疯了；没准儿我拿错了白开水，把刮完胡子后用来擦脸的酒精喝到肚里去了。伊万这个傻瓜一定没有把它拿走，我就糊里糊涂喝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醉，少校使劲把自己拧了一把，痛得直叫唤。这痛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是在做梦。他悄悄地走到镜子跟前，起初眯缝着眼睛，心想鼻子也许还会在老地方挂着吧；可是立即往后倒退几步，叫道：“多么丑的样子啊！”

这真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如果丢失一颗纽扣、一把银匙、一只表，或者这一类的东西，倒也罢了；——可是丢失这件东西，怎么可能呢？并且还在自己的屋里！……柯瓦辽夫少校把一切情况仔细想了一想之后，觉得最近情理的，只好归罪于想把女儿嫁给他的校官夫人波德托庆娜。他本来也喜欢勾搭人家，可就是不愿意最后落个痕迹。等到校官夫人直率地告诉他要把女儿嫁给他的时候，他就推得干干净净，用一套敷衍的话来搪塞，说他还很年轻，他得再服务五年，等他到了四十二岁时再说。因此，校官夫人一定是为了报仇才打定主意来糟蹋他，雇了一些巫婆来达到这个目的。因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设想，鼻子会被人割掉：谁也没有到他屋里来过；理发师伊万·雅柯夫列维奇还是在星期三给他刮过胡子的，可是星期三不必说了，就是星期四整整一天，鼻子也还是好端端的；——这一点，他记得十分清楚，并且按说他应该会觉得痛，并且伤口也决不会好得这么快，光滑得像一张油饼一样。他脑子里在筹思着种种计划：依法对校官夫人起诉，或者干脆亲自去见她，当面揭穿她的阴谋。他的思路被门缝里漏进来的淡淡的光打断了，他知道伊万在前厅点上了蜡烛。不多一会，伊万进来了，手里擎着蜡烛，明晃晃地照亮了整个房间。柯瓦辽夫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帕遮住昨天还有个鼻子的地方，别让傻瓜看见老爷这副怪模样，吓得目瞪口呆。

伊万还没有来得及退回下人住的屋子里去，只听见前厅里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八等文官柯瓦辽夫住在这儿吗？”

“请进来吧。柯瓦辽夫少校正是住在这儿。”柯瓦辽夫说，慌忙起身给客人开门。

进来了一个仪表堂堂，有着不太淡也不太黑的络腮胡子和胖胖的脸蛋的警官，就是小说一开始时站在以撒桥头的那一个。

“您丢失了您的鼻子吧？”

“正是。”

“它现在被找到了。”

“您说什么？”柯瓦辽夫少校喊道，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他两眼呆呆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巡长，在他的厚嘴唇和胖脸蛋上明晃晃地闪耀着抖动的烛光，“怎么找到的？”

“事情很蹊跷：几乎在他刚要动身的时候把他截住的。他已经坐上公共马车，准备出发到里加去了。护照早已办好了，还写着一个官员的名字。奇怪的是，起初连我都把他看成一位绅士呢。可是幸亏我随身带着眼镜，我立刻看出他是一个鼻子。我是个近视眼，您要是站在我的面前，我只能看见您的脸，此外，鼻子呀，胡子呀，我可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丈母娘，就是我的内人的令堂，也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柯瓦辽夫简直喜出望外了，“它在哪儿？哪儿？我立刻就去。”

“您放心吧。我知道您需要它，我已经把它带来了。奇怪的是，这案子的主犯是升天大街的理发师这骗子，现在已经把他逮捕法办了。我早就疑心他爱喝酒，手脚不干净，前天他还偷了一家铺子一打纽扣来的。您的鼻子完全跟原来一模一样。”说到这儿，巡长伸手到口袋里去，摸出了用纸包着的鼻子。

“是呀，就是它！”柯瓦辽夫喊道，“果然是它！您今儿赏光跟我一块儿喝杯茶吧。”

“我认为这是非常愉快的事，可是我不能奉陪：我打这儿还得上疯人院去呢……眼下物价可涨得真厉害……我家里有大大小小好几口人，有我的丈母娘，就是我的内人的令堂，还有好几个孩子，大的一个将来倒像是挺有出息的：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可是，我没有富余的钱来教育他。”

柯瓦辽夫猜出了对方的意思，从桌上抓起一张红票子[3]来，塞在巡长的手里。巡长把脚一碰行了一礼，走出门去，差不多同时，柯瓦辽夫就听见他在街上嚷嚷，一个呆笨的乡下人可巧把一辆大车赶到人行道上来，挨了他一下清脆的巴掌。

巡长出去之后，八等文官迷迷糊糊的还没有清醒过来，过了好几分钟，他才能够重新看见东西，恢复感觉：意外的快乐使他陷入了这样的昏迷状态。他小心用双手捧起那个刚刚找到的鼻子，又很仔细地把它瞧了个够。

“是它，的的确确是它呀！”柯瓦辽夫少校说，“这儿左边还有一粒小疙瘩，是昨天长出来的。”少校高兴得差点没有笑出声来。

可是好景不长，快乐顷刻之间就显得不怎么强烈了；再过一会儿，就更加微弱，最后不知不觉地落入平日的心境里去，正像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终不免变成平滑的水面一样。柯瓦辽夫这才想到事情还没有了结：鼻子是找到了，但必须把它装上去，放回原来的地方才行。

“要是装不上，可怎么办呢？”

这样自问自答着，少校脸色发白了。

他被一种莫名的恐惧驱策着，走到桌子前面，把镜子挪近些，唯恐把鼻子装歪了。他的手直打哆嗦。他小心慎重地把它安放在原先的地方。啊，真要命！鼻子竟粘不住！……他把它拿到嘴唇边，轻轻呵口气暖一暖它，然后再把它安放到两颊之间那块平塌的地方；可是，鼻子说什么也不肯挂住。

“喂！喂！爬上去呀，混账东西！”他对鼻子说。可是，鼻子木僵僵的，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掉落在地上，像是木塞子一样。少校的脸痉挛了起来。“总不肯粘住吗？”他惊慌地说。可是，不管多少次把它装到原先的地方，一切努力总都是白费。

他大声地把伊万叫了来，打发他去请医生，那医生就住在同一幢房子二层楼上的一套上等房间里。医生是一个很体面的人物，长着漂亮的乌黑的络腮胡子，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太太，每天早上要吃几只新鲜苹果，口腔永远保持非凡的清洁，每天早晨得花上三刻钟漱口，用五种不同的牙刷刷牙。医生立刻应召而到。他问了问这件不幸的事情是多咱发生的，接着把柯瓦辽夫少校的下巴颏托起来，用大拇指在原来有鼻子的地方弹了一下，使少校猛地把脑袋往后一让，可巧把后脑勺磕在墙上。医生对他说，这不碍什么事，叫他离开墙远一些，先把头转到右边，摸了摸原先有鼻子的地方，说了声“嗯！”然后叫他转到左边去，又说了声“嗯！”最后，又用大拇指弹了他一下，柯瓦辽夫少校忍不住一仰脖子，正像一匹被人数点牙齿数目的马一样。做完这样的试验之后，医生摇摇头，说：“不，不行啦。您最好还是将就些吧，否则，还会坏呢。装当然可以装上去；我立刻给您装都可以；可是我得预先警告您，这对于您是会更坏的。”

“说得倒轻松！我怎么能没有鼻子活下去呢？”柯瓦辽夫说，“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了。简直鬼知道成了一副什么怪模样！这样的一张丑脸，叫我怎么出去见人呢？我的熟人都是些场面上的人：就说今天吧，我就得去参加两家晚会。我认得许多人：五等文官夫人契赫塔辽娃、校官夫人波德托庆娜……虽然她这样对待我，我只能跟她在警察局里相见了。您行行好吧，”柯瓦辽夫用恳求的声音说：“可有什么法子没有？您总得给我装上去；就是装得不好也不要紧，只要粘住就行啦；不大稳当的时候，我甚至可以轻轻地用手托住它。再说，我又不跳舞，所以用不着担心会一不留神把事情弄糟。至于您的出诊的谢礼，请您放心，我会尽我的力量……”

“请您相信我，”医生用不高也不低、但却非常亲切而有吸引力的声音说，“我行医绝不是为了营利。这是违背我的原则和技术的。不错，我出诊也收些报酬，但这只是因为坚决不收，倒会使病人觉得过意不去罢了。当然，我可以给您把鼻子装上去；可是，您要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凭着我的名誉忠告您，那是更会坏得多的。最好还是听其自然。常常用冷水洗洗它，我告诉您，您就算没有鼻子，也还是跟有鼻子时一样健康的。至于鼻子，我劝您把它装在瓶子里，用酒精泡起来，最好加上两匙烧酒和热醋，——那么，您就可以大大地发上一笔财了。我也想要它，假使您要价不太贵的话。”

“不，不！我怎么也不卖！”柯瓦辽夫少校绝望地喊，“我情愿让它丢掉算了！”

“对不起！”医生辞别出来说，“我真想给您效劳……有什么法子呢！至少，您看到我是尽过一番力了。”说完这几句话，医生扬长而去。柯瓦辽夫连医生的脸也没有看清楚，昏昏迷迷的，只看见黑燕尾服的袖子里露出雪白的衬衫的袖子。

第二天，他决定在呈递诉状之前，先写一封信给校官夫人，问她愿不愿意私下了结，把原来属于他的东西交还给他。信是这样写的：

仁慈之亚历山德拉·格利戈里耶夫娜夫人！

我殊不解夫人奇特之行为。如此举动，我敢保夫人必将毫无所得，亦决不能强我与令嫒结婚。鄙鼻之全部经过，我已尽知，并确知舍夫人之外，别无其他主谋。此物突然失踪，逃亡，忽化妆为官员，忽又仍复本相，均系夫人，或如夫人亦从事于伟业者，施行妖术之结果。责任所在，我必须通知夫人，鄙鼻今日如再不复归原处，则唯有诉诸法律之防御与保护而已。

临书神驰，

恭顺之仆人普拉东·柯瓦辽夫敬启

仁慈之普拉东·库兹米奇先生！

来信使我不胜骇异。接获来信，又受到先生不公平之谴责，实出于意料之外。我愿掬诚正告先生，来信所提及之官员，无论其为化妆，或系本相，我从未予以招待。诚然，有菲利普·伊万诺维奇·波坦契科夫君者曾来舍间。此人品端学粹，且有意向小女求婚，但我亦从未示彼以一线希望。来信又提及尊鼻云云。先生如此措辞，如意谓我将嗤之以“鼻”，亦即正式拒绝之意，则更使我不明尊意何在。如先生所知，鄙见适与此相反，先生如以明媒正娶之方式与小女缔百年之好，此系我之夙愿，答复当能令先生满意也。仍愿随时为先生效劳。

亚历山德拉·波德托庆娜敬复

“不对呀，”柯瓦辽夫看完信，说，“实在怪不得她，这是不可能的！看信上的口气，一个犯罪的人是写不出来的。”八等文官对这一点很有把握，因为他还在高加索一带的时候，就曾经好几次被派出去调查案件。“那么究竟为了什么，到底是走了哪路运，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呢？鬼才弄得明白！”他终于垂下了手说。

这当口，这件奇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并且照例是越传越添花样。当时，大家的心理都喜欢追逐新奇：磁力作用的试验刚刚吸引了全城人的注意。再说，御马厩街椅子跳舞的故事，还是很新鲜的。所以，不久传出了这样的谣言，说是八等文官柯瓦辽夫的鼻子每天三点钟在涅瓦大街上散步，正是毫不足怪的。每天街上挤满了一大群好事之徒。有人说，鼻子在雍凯尔店里，于是雍凯尔宝号的附近立刻挤得人山人海，甚至非有警察前来维持秩序不可。一个仪表堂堂、长着络腮胡子、在戏院门口卖各种干点心的投机商人，特地做了许多好看而又结实的木板凳，每人收费八十戈比，让好事之徒歇脚。一位功勋赫赫的上校一大早就从家里出来了，用尽力气挤进了人堆；可是他一气非同小可，橱窗里哪里有什么鼻子，却看到一件普通的羊毛衫和一幅石版画，上面画着一个姑娘在穿袜子，一个穿着翻领坎肩、蓄一点小胡子的花花公子，躲在树背后偷看她，——这幅画挂在老地方，已经有十多年了。他走开去，气愤地说：“怎么可以用这样无稽的谣言来混淆听闻呢？”——后来又传说，柯瓦辽夫少校的鼻子并不在涅瓦大街，而是在塔弗利达公园里散步，它好像早就在那儿了；霍慈列夫－米尔查[4]还住在那儿的时候，就曾经惊异过这种造化的奇特的变幻。有几个外科专门学校的学生也赶到这儿来参观。一位有名望的、可敬的太太还特地致书管公园的人，要求给她的孩子们看看这稀有的奇观，可能的话，还希望加上些对于青年含有箴诫和教益意义的说明。

这件事使所有的专爱给仕女们逗乐的上流绅士、酒会的常客，欢欣鼓舞起来，他们这时正愁笑料已经完全用尽了。一小部分可敬而善意的人却表示非常不满。一位先生愤愤地说，他不懂得为什么在现在文明的世纪还传播这样荒谬绝伦的瞎话，他奇怪政府为什么不对这件事加以注意。这位先生显然是这样的一种人，要政府来干涉一切事情，甚至包括他跟妻子每天的口角在内。后来……可是，事情从此又完全笼罩在雾里，以后怎么样，一点也无从知道了。

三

世间真有荒唐之极的事情。有时，简直完全违反真实：以五等文官的身份满处乱闯、惹起了满城风雨的鼻子，仿佛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忽然又在老地方，就是在柯瓦辽夫少校的两颊之间出现了。其时已经是四月七日。他一早醒来，偶然往镜子里一瞧，他看见了鼻子！用手抓一把——的确是鼻子！“哎嗨！”柯瓦辽夫说，高兴得几乎要光着脚在房间里跳起特罗巴克舞来，可是伊万走进来打断了他。他吩咐立刻打水洗脸，一边盥洗，一边再对镜子看一眼：鼻子！用手巾擦一下，又对镜子看一眼：鼻子！

“你给瞧瞧，伊万，我鼻子上好像有一粒小疙瘩。”他说，同时心里想：“伊万要是回答我：没有呀，好老爷，甭说小疙瘩，就是鼻子也没有！那就糟了。”

可是，伊万答道：“没有呀，没有什么小疙瘩：鼻子干干净净的！”

“好，见鬼！”少校自言自语着，用手指头打了个榧子[5]。这时候，理发师伊万·雅柯夫列维奇走进门来；但他是这样怯生生的，像刚偷了油吃、受了主人一顿毒打的猫一样。

“先对我说：手干净么？”柯瓦辽夫老远的就对他喊。

“干净得很。”

“你撒谎！”

“天地良心，干净得很，老爷。”

“那么，留点神。”

柯瓦辽夫坐了下来。伊万·雅柯夫列维奇给他围上一块布，挥动刷子，一眨眼工夫就把他的胡子和一部分脸颊涂得像商人过命名日时请客人吃的薄奶油一样了。

“哎呀！”伊万·雅柯夫列维奇瞧了瞧鼻子对自个儿说，然后把脑袋拨到另外一边，再从侧面对鼻子瞧上几眼。“嗬！要多么漂亮有多么漂亮。”他接下去说，一直盯着鼻子。最后，他轻轻地、尽可能小心地举起两只手指，想抓住鼻尖。伊万·雅柯夫列维奇的一套手法就是这样。

“喂，喂，喂，留点神！”柯瓦辽夫喊道。

伊万·雅柯夫列维奇放下了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最后，他开始仔细地用剃刀在胡子下面搔起痒来，虽然不抓住脸上的嗅觉部分来刮脸在他是非常不便当，并且也是困难的，但他单靠一只毛糙的大拇指顶住脸颊和下面的牙床骨，终于克服一切障碍，刮完了脸。

一切完毕之后，柯瓦辽夫立刻匆匆忙忙穿起衣服来，叫了马车，一直赶到点心铺去。一进门，他老远的就大声喝道：“伙计，来一杯可可茶！”同时走到镜子前面：鼻子在呢！他快活地转过身来，微微眯缝着眼睛，用讽刺的神气对两个军人望着，其中一个的鼻子说什么也不比坎肩上的纽扣大多少。走出点心铺，他到曾经打算在那儿谋一个副省长，或者退而求其次谋一个庶务官做的衙门里去。他走过接待室，对镜子里望了一眼：鼻子在那儿！后来，他又去拜访另外一个八等文官或者少校，那是一个专爱挑剔的人，柯瓦辽夫听到他各式各样吹毛求疵的批评时，常常回答他说：“你这个人，我知道的，简直是只别针呀！”他一路上寻思：“要是少校见了我，连他也并不见笑，那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证明什么东西都好端端地在老地方待着。”结果，八等文官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好，见他妈的鬼！”柯瓦辽夫心里想。他在路上遇见了校官夫人波德托庆娜和她的女儿，向她们行了礼，被她们热烈欢呼地迎接着，这也证明太平无事，他脸上一点缺陷也没有。他跟她们聊了许久，又摸出鼻烟匣来，故意当着她们的面，很久很久地往两只鼻孔里塞鼻烟，一边心里说：“你再多耍些花招吧，臭娘儿们，傻瓜蛋！凭怎么说，我也不要你的女儿。我跟她不过是恋爱而已[6]——就是这样！”从此以后，柯瓦辽夫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又在涅瓦大街上、在戏院里以及别的地方到处闲逛了。鼻子也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在他的脸上挂着，一点也没有不辞而别的样子。这以后，人们总看见柯瓦辽夫少校兴致很高，笑嘻嘻的，追逐着所有的好看的女人，甚至有一回在劝业场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根勋章带，他为什么买这东西，这可是谁都不明白的，因为他从来还没有得到过什么勋章。

这便是发生在我们广阔的国家的北方京城里的故事！现在，只须把整个经过想一想，我们就知道这故事有着许多不可凭信的地方。姑且不说鼻子逃亡以及以五等文官的身份到处出现这件奇怪而超乎自然的事——可是，柯瓦辽夫怎么会不懂报馆发行科是不能登鼻子的广告的呢？我倒并不是说登一个广告花钱太多：数目并不大，并且我也绝不是吝啬的人。但这样做，到底是不体面、不成体统、不妥当的呀！还有一点——鼻子怎么会蒸到烤熟的面包里去的呢？伊万·雅柯夫列维奇又怎么会……不，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一点也弄不明白！可是，顶顶奇怪，顶顶不可理解的，是作者们怎么能选取这样的题材。老实说，这是完全不可理解的，这简直……不，不，我一点也弄不明白。第一，这对于祖国毫无裨益；第二……但第二点也还是：毫无裨益。我简直不懂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当然，我们尽管可以设想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甚至可以……是嘛，哪儿不发生几件荒谬的事呢？——可是，仔细再想想，你就会觉得这里面的确有一点儿意思。不管人家怎么说，这一类事情总是有的；不多，但总是有的。

[1] 1普特合16.38公斤。

[2] 蓝票子指价值五卢布的纸币。

[3] 红票子指价值十卢布的纸币。

[4] 霍慈列夫－米尔查，波斯王子，为俄国驻波斯大使被害事件，1829年曾到过俄国致歉。

[5] 即用大拇指和中指相擦，发出声音来。

[6] 楷体文字在原著中是法文，以下不再一一标注，其他语种另注。——编者注

肖像

第一部

再没有什么地方像施金劝业场[1]的画店门前停留着这么多的人。这一家小店里收集着各式各样的古董珍品：大部分都是油画，涂着暗绿色的漆，装在深黄色的俗气的框子里。树木枯槁的冬景，一片火海似的煊红的夕照，折断一条胳膊，拿着烟管，不像人而更像穿着衣冠的火鸡似的法兰德农民——这些便是它们常画的题材。还得添上一些版画：戴羊皮帽的霍兹列夫－米尔查的肖像，几幅戴三角帽的歪鼻子的将军们的肖像。此外，在这家小店的门上，通常还挂满一沓沓用木板印刻在大张的纸上的作品，看了这些作品是会令人惊叹俄国人的天赋才禀的。一幅画着米里克特利莎·基尔比季耶夫娜公主；另外一幅画着耶路撒冷城，红油彩胡乱地涂在房屋和教堂上，连一部分土地和两个套着大手套在祈祷的俄国农民也给连累染上了。这些作品通常很少有买主，但观众却有一大堆。一个酒鬼模样的仆人会呆立在画前面，手里捧着从饭馆里取来的饭盒，那主人无疑将喝到不太热的汤。店门口，准还会站着一个穿外套的兵，这是个旧货市场的骑士，贩卖着两把小折刀；还有一个从奥赫塔来的女贩，提着满满一筐鞋子。每一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悠然神往：农民们通常喜欢伸手去摸弄；骑士们严肃地望着；小听差和学徒们笑着，指着漫画互相揶揄；穿粗毛布外套的老听差们只是因为要偷一下懒才在这儿东张西望；女贩们，年轻的俄国女人们由于本能而挤上前去，要听听人家闲谈些什么，瞧瞧人家望些什么。

这时候，青年画家恰尔特柯夫走过这家小店，无意地在门前站住了。古旧的外套和乡气十足的衣着，说明他是全心全意努力工作而不暇顾及对年轻人总有一股神秘吸引力的衣装打扮的那种人。他伫立在小店门前，起初对这些丑陋的图画暗自好笑，终于不自禁地堕入了沉思：他开始琢磨谁需要这样的作品。俄国人喜欢看叶鲁斯朗·拉查列维奇[2]，酒囊饭袋们，福马和叶辽玛[3]，他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这样的题材是一般人非常熟悉和可以理解的；可是谁会买这些五光十色的、肮脏的、油彩斑驳的涂鸦之作呢？谁需要这些法兰德农民，这些红的和蓝的风景呢？——这些画要装出高尚的艺术的派头，实际上却正是对艺术的莫大的侮辱。它们似乎并不是什么幼稚的自修的作品。否则，虽然整体带着冷酷的漫画的味道，也会流露出强烈的冲动来的。可是，这里看到的却只是愚钝，无力而衰老的拙劣——这种作品妄想跻身艺苑，但它们的地位却是只配与低级的匠人气的东西为伍的，它们忠于自己的使命，把匠人气带进了艺苑。同样的油彩，同样的风格，同样熟练而习惯于一定画法的手腕——与其说是人的手，毋宁说这只手是属于一架粗劣的自动机械的！……他在这些肮脏的图画前面伫立了许久，最后已经完全不去想它们了，这当口，店主，一个穿粗毛布外套，自从星期天起就没有剃过胡子的不起眼的小人儿，一直在向他诉说个不停，自己一个人在讨价还价，商定价钱，却还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这幅农民的画和这幅风景画，只要一张白票子[4]我就卖啦。多么好的画！简直叫您眼睛都会睁不开，刚从市场上收来的；漆还没有干哩。要不然就是这幅冬景，您买这一幅吧！十五卢布！光是框子，就值这么些钱。您瞧，这冬景画得多么好！”说到这里，店主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画布，大概想告诉人这幅画的质料是结实的。“把它们一块包扎起来，给您送去吧？府上住在哪儿？喂，小伙计，拿根绳子来。”

“等一等，掌柜的，别忙呀。”画家看到敏捷的店主真的要把东西包扎起来，这才省悟过来说。他觉得在店里逗留了这么许久，一点东西也不买，不大好意思，所以说道：“等一等，让我瞧瞧这儿有没有什么东西我看得中意的。”于是他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那些堆积如山的、磨损了的、尘封的、古旧的劣画来，那些画显然是不会被任何人所赏识的。这儿有的是：古老的家族肖像，这些人家的后裔，现在恐怕找遍世上也找不到了；看不出画着些什么的破碎的画布；金箔剥落的框子——总之一句话，各式各样的破烂废物。可是，画家捡起来一一细看，心里想：“没准儿会找到些什么。”他不止一次听人家说过，在旧货店里，有时在一大堆垃圾中间会发现巨匠的名画。

店主看见他在那边翻寻，就安静下来，恢复了平日的姿态和应有的矜重，重新站到店门口去，招徕来往的行人，一只手指着店堂……

“诸位请过来；这儿有各式各样的画！请进来吧，请进来吧；刚从市场上收来的。”他吆喝了老半天，都毫无结果，又跟对门同样站在店门口的一个卖估衣的聊了个够，最后想起店里还有个顾客，于是背转身，走进店堂里来。“怎么样，先生，选中了什么没有？”可是，画家屹立在一幅配着巨大的、曾经十分华丽而金箔现已剥落的画框的图画前面已经有好一会工夫了。

这一幅画的是一个有着紫铜色的脸，颧骨高耸，形容瘦削的老人；面貌似乎是在痉挛的瞬间画的，并且不像是北方的神气。炎热的南方在脸上刻着痕迹。他披着一件宽大的亚洲式的衣服。肖像虽然处处损伤，蒙着尘埃，可是从脸上把灰尘抹掉，他就看出这是伟大的艺术家的手笔。肖像还没有画完；但笔力是令人惊奇的。最奇突的是一双眼睛：艺术家似乎在这双眼睛上面用尽了全部笔力，花尽了全部心血。它们只是望着，简直要从画上跳下来似的望着，一种奇异的泼辣神气仿佛把这幅画的和谐给破坏了。当他把肖像拿到门口来的时候，这双眼睛更加炯炯发光地望着。它们几乎也给了大家同样的印象。站在他背后的一个女人喊着“在望着呢，在望着呢”，往后倒退了几步。他感到一种不愉快的、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情，把肖像放在地上。

“怎么样，您把这幅肖像买去吧！”店主说。

“多少钱？”画家问。

“还能多要钱么？您给七十五戈比吧！”

“太贵。”

“那您说给多少？”

“二十戈比。”画家说，转身打算走了。

“怎么还得出这样的价钱！光是框子，二十戈比您也买不到呀。八成您打算明天再来买吧？先生，先生，您回来！至少再加十戈比吧。行啦，行啦，二十戈比贱卖啦。说真格的，这是为了发发利市，您还是头一个主顾哩。”

他接着打了个手势，好像是说：“没有法子，这幅画算完蛋了！”

这样，恰尔特柯夫完全出乎意外地买了这幅古老的肖像，同时想道：“我干吗要买它？它对我有什么用？”可是再也没有法子可想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二十戈比，交给了店主，把肖像挟在胳膊弯里走回家去。他在路上想起了这交给店主的二十戈比是他最后的几文钱。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阴暗起来：悔恨和冷淡的空虚同时包围了他。“见鬼！真叫人腻烦死了！”他带着俄国人遇到倒霉事情时所有的一副神气说。他几乎机械一般的急步走去，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半边天上还染着晚霞的红光；朝西的房屋还被温暖的光照亮着；可是同时，寒冷的青白色的月光渐渐地强烈起来。房屋和行人的脚投射出半透明的淡淡的影子，在地上曳着尾巴。画家渐渐地抬头凝望那被透明的、微妙的、朦胧的光掩映着的天空，“多么柔和的色调！”和“真倒霉，见他妈的鬼！”这两句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他把不断地从胳膊弯里滑掉的肖像挟挟好，加速了脚步。

累得满头是汗，终于走到了瓦西里耶夫岛第十五道街上他自己的家里。他吃力地、气喘吁吁地爬上泼着污水、留着猫犬爪痕的楼梯。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没有人在家。他依靠在窗沿上，预备耐心等候，直到后来背后传出了一阵脚步声。这是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是画家的助手，模特儿，磨颜料的，擦地板的——擦了地板之后自己的长统靴立刻又会把地板踩脏。年轻人名唤尼基塔，主人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是在外面瞎溜达。尼基塔把钥匙往锁眼里插了老半天，因为天黑锁眼简直看不见了。最后门呀的一声开了。恰尔特柯夫走进前厅，这儿正像画家们家里常有的情形一样，冷得彻骨，虽然画家往往对寒冷毫不介意。他没有把外套交给尼基塔，穿着外套就走进了画室，那是一间大而低的四方的房间，窗户上结着冰花，房间里摆满各式各样艺术家的废料：石膏做的手的碎块、绷着画布的框子、画开头而又扔下的草稿、挂在椅子上的盖画的布。他累坏了，脱下外套，漫不经心地把买来的肖像放在两块小小的画布中间，然后一歪身坐在一只狭小的沙发上，这只沙发已经不能说是蒙着皮的，因为铜钉早已离开了皮，皮也早已离开了铜钉，尼基塔就把污黑的袜子、衬衫以及一切没有洗过的衣服统统塞在里面。他坐了一会儿，在这只狭小的沙发上尽可能伸展四肢躺了一下，最后他叫拿蜡烛来。

“蜡烛没有了。”尼基塔说。

“怎么没有了？”

“昨天就没有了。”尼基塔说。画家想起蜡烛的确昨天就没有了，于是安静下来，不作声了。他让尼基塔给他脱掉衣服，穿上一件破旧不堪的睡衣。

“还有，房东来过了。”尼基塔说。

“唔，他来要钱的么？知道啦。”画家把手一挥，说。

“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尼基塔说。

“跟谁一块儿来的？”

“说不上跟谁一块儿来的……像是一位巡长。”

“巡长来干吗？”

“说不上他来干什么；说是为了不付房钱。”

“他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他说，要是再不付房钱，就让咱们搬家；他们明天还要来呢。”

“让他们来吧。”恰尔特柯夫忧郁而冷淡地说。接着，阴霾的心情完全占据了他。

年轻的恰尔特柯夫是一位有才能的前途远大的画家：他的画笔像瞬息即逝的闪光似的表现出观察力、想象力和尽量接近自然的冲动。“小心啊，老弟，”他的教授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你是有才能的；你要是糟蹋了这才能，那才罪过哩。可是你没有耐性。要是有一种东西吸引了你，你被它迷上了，——你就会全神贯注在上面，其他一切你都觉得是废物，在你看来都不值一文钱，你连看都不屑去看一眼。你得小心，可千万别变成一个时髦画家。就说现在吧，你就已经有点喜欢乱用鲜艳夺目的颜色。你着笔不严谨，有时甚至流于纤巧，线条没有力量；你已经在随波逐流，只知道怎样设法去吸引人的注意——一不留神，你会画出英国式的画来的。你真得小心啊；时髦风气已经开始在把你拉过去；我有时看见你脖子上围着华丽的围巾，头上戴着发亮的帽子……这是很诱人的，人很容易为了金钱去画那些时髦的画和肖像。可是这么一来，才能就会给毁掉，不会得到发展。忍耐着点吧。随便什么工作都得往深里琢磨，得把浮华的念头抛开——让别人去赚钱好了。属于你的东西你总不会丢失。”

教授说的话一部分是对的。我们的画家有时真想放浪形骸一下，学学时髦，总之一句话，显显自己的青春年少。话虽如此，他却还能够控制住自己。他有时能够忘怀一切，专心致志地执笔作画，除非万不得已才肯扔下画笔，像扔下一个美好的被打断的梦一样。他的艺术口味显著地在发展起来。他还不懂得拉斐尔[5]的全部深度，但已经迷恋基奥多[6]的迅捷而豪放的笔触，在提香[7]的肖像前面徘徊不肯离去，对佛兰德斯画派[8]也是推崇备至。他还不能完全领会那种乌黑的古画的风格；但他已经在这些画里琢磨出一些什么妙处，虽然他在内心里并不同意教授的说法，认为古代的巨匠是不可企及的；他甚至觉得，十九世纪在某些方面大大地超过了他们，描画自然今天已经变得更加鲜明、生动、贴切；总之，他这时候所想的，正像那些有所领悟并且踌躇志满的年轻人一样。他有时非常气愤，看到外国来的画家，法国人或者德国人，有时甚至完全不是以作画为天职的人，仅仅由于墨守成规的画法，流畅的笔触和鲜丽的色彩，扬名天下，立刻赚了数不尽的钱。他生出这种念头，不是当他废寝忘食地从事工作的时候，而是当他手头窘迫，没有钱购买画笔和油彩，纠缠不清的房东每天跑来十来次催讨房租的时候。那时在他贪婪的想象里，就会嫉妒地想起富有的画家的命运来；那时他甚至会想到常常浮现在俄国人脑子里的一种想法：扔开一切，索性自暴自弃地害人害己。现在他就几乎处在这样的心情里。

“好哇！忍耐，忍耐！”他愤愤然地说，“忍耐也总有个限度。忍耐！可是我明天拿什么钱吃饭呢？谁都不会借钱给我。我要是把这些画和速写拿出去卖呢，总共也只能卖二十戈比罢了。当然，画得不坏，这我是感觉到的：每一幅画都费过一番心血，每一幅画都可以看出一种意境。可是有什么用处呢？习作，试作罢了，不管再过多少年，也还不过如此。人家不知道我的名字，谁会来买我的画呢？谁需要这些古画的临摹，或是我那幅未完成的普赛克[9]之恋图，或是我的房间的远景图，或是我的尼基塔的肖像呢？——虽然我知道，这比时髦画家们画的肖像好得多。这真是打哪儿说起？其实我要是炫耀一下才情，准不会比别人差，也能够像他们一样地搂钱，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像个小学生似的做着最基本的练习呢？”

说完这几句话，画家忽然浑身哆嗦，脸色陡地发了白；一张痉挛的丑脸从旁边画布上探出来，对他望着。两只可怕的眼睛盯住他，像要把他吞下去似的；嘴唇上刻画出禁止人发声的严厉的命令。他吓坏了，想大声地嚷，把尼基塔叫来，这时尼基塔已经在前厅里打着鼾睡着了；可是立刻他又安静下来，笑了起来。恐惧一下子就过去了。这原来是那幅他刚才买来的肖像，他已经完全把它忘了。照进屋子的月光，落到它上面，赋予了它异样的生气。他走过去察看着，揩拭着。他把海绵浸湿了，在上面揩拭了好几次，几乎把所有淤积着的灰尘和泥土都洗掉了，然后把它挂在对面墙上，又对这幅杰作神往起来：整个脸几乎像活了一样，眼睛这样地望着他，使他不寒而栗地倒退了几步，用吃惊的声音喊道：他在望着呀，用活人的眼睛在望着呀！他忽然想起了很早以前从教授那里听来的著名大画家莱奥纳多·达·芬奇[10]某一幅肖像的一段故事。大画家花了好几年工夫画这幅画，却仍旧认为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但据瓦莎里[11]说，大家都非常推崇它，公认是一幅最完美的杰作。这幅画最显著的是一双使同时代人吃惊的眼睛；连眼睛上面最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管都没有遗漏地画在画布上。可是现在，这幅挂在他面前的肖像却有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这已经不是什么艺术：连这幅肖像本身的谐和也给破坏掉了。这是一双生动的、活人的眼睛！它们好像是从活人身上剜下来，嵌在画上似的。在这里，没有那种不管题材多么可怕，一件艺术作品会使人们心里油然而生的高度的愉快；这里有的只是病痛的、难受的感觉。“这是怎么啦？”画家不禁问自己道：“这可是自然呀，活生生的自然呀。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不愉快的感觉呢？难道盲目的浮面的对自然的摹写就是一种过失，就会像大声的不合调子的叫嚣一样吗？难道你漠不关心地、冷酷地去处理一个题材，对它没有丝毫同情，它就会仅仅以可怕的实际的形象出现，不被那种不可揣测的隐蔽万象的思想的光所照亮么？就会像我们想理解一个美丽的人，用解剖刀剖开他的五脏六腑，看到里面令人呕吐的东西那样地显出可怕的实际的形象吗？为什么朴素的低微的自然，在一位画家写来，会光华四射，令人感觉不到任何低微的印象；相反，你会欣赏它，看了之后你会觉得周围的一切比先前更安静更平稳地流转着，蠕动着？为什么这同一个自然，在另外一位画家的笔下，会显得低微、卑污，虽然他也未尝不忠于自然？不，不，这是因为里面没有一种光辉照耀的东西。这正像自然的景色一样：不管景色多么壮丽，倘若天上没有太阳，就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他又走近肖像，想仔细瞧瞧这双神奇的眼睛，却看到它们正在对他望着，心里吃了一惊。这已经不是自然的复制品，而是一种能使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脸上发出光彩的奇妙生动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把幻梦一块儿带来，使一切物象变得完全跟白天不同的那月光呢，还是因为别的，他忽然觉得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害怕起来了。他悄悄地离开肖像，转过身去，竭力不去看它，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斜瞟过去。终于他连在房间里踱着也觉得害怕起来；总觉得背后有一个人立刻会跟上来，于是不时畏怯地回头反顾。他向来不是什么胆怯的人；可是，他的想象和神经却异常敏锐，这天晚上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不由自主的恐惧的原因。他坐在墙犄角里，可是即使这样，他也觉得有一个什么家伙要从背后伸过脸来望他。连前厅传来的尼基塔的鼾声也不能把恐惧赶走。他终于眼皮也不敢抬一抬，畏怯地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一歪身倒在床上。他从屏风的窟窿里看见被月光照亮的房间和挂在对面墙上的肖像。这双眼睛更加可怕、更加意味深长地盯住他，并且仿佛除了他一个人以外，不想对随便什么别的东西望一眼。他心里充满着沉重的感觉，决定从床上起来，拿起一条被单，走过去，把肖像整个儿蒙起来。

这样做完之后，他躺在床上平静了一些，开始想到画家的贫困，他的悲惨的命运，横呈在他面前的荆棘的道路；同时，他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穿过屏风的窟窿望见被单蒙着的肖像。月光加深了被单的白色，他觉得仿佛一双可怕的眼睛要从画布背后透过来似的。他惴惴不安地更加凝神逼视，好像要证明这只是一时眼花！可是，最后，真的……他看见，清清楚楚地看见：被单已经没有了……肖像整个儿露出来，对周围的东西什么都不瞧，单对他望着，一直望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心凉了半截。他看见老头儿蠕动着，忽然用两只手撑住框子。后来支着手把身子抬起来，伸出两只脚，从画框里跳了出来……从屏风的窟窿里望去，只看见剩下了一只空画框。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离屏风终于越来越近了。可怜的画家的一颗心跳得更加厉害。他吓得连气都不敢透，以为老头儿就要绕到屏风后边来。瞧呀，老头儿可真的绕到屏风这边来啦，仍旧是那张青铜色的脸，闪动着一双大眼睛。恰尔特柯夫想喊，但喊不出声音，想转动，做个什么动作，但四肢一点也不能动弹。他张开嘴，屏住气，瞧着这个披着宽大的亚洲式袈裟的、高大可怕的幽灵，只得任凭他干些什么。老头儿几乎就在他的脚旁边坐下，随即从他的宽服的褶襞里取出一件东西。这是一只口袋。老头儿把它解开，抓住两边的袋角抖动了一下：像长柱似的沉甸甸的几个包发出隆隆的声音掉在地上；每一包都用蓝纸包着，上面写着“一千金圆”。老头儿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细长的瘦骨嶙峋的手，把包打开。金币灿然发光。不管画家心里多么沉重，怀着令人窒息的恐惧，他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金圆，看金圆在瘦骨嶙峋的手里散开来，闪耀着，发着柔和的、隆隆的声音，又被重新包起来。这时候，他看到一个包滚得比其余的包更远些，一直滚到他头边的床脚下。他几乎痉挛地把这个包抓到手里，恐惧地望着，提防别让老头儿发现。可是，老头儿似乎一时还忙不过来。他把所有的包捡起来，装在口袋里，也不对他看一眼，就走到屏风那边去了。恰尔特柯夫听见房间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浑身直哆嗦，更紧地把包抓在手里，接着忽然听见脚步声又走近屏风来了——显然老头儿已经想起缺少了一个包。瞧呀，老头儿又绕到屏风这边来了。他心里充满着绝望，憋足了劲儿，把包抓紧在手里，拼命挣扎，喊起来，于是醒了过来。

冷汗流遍了他的全身；心跳得不能再厉害：胸口觉得闷得慌，仿佛最后的一口气就要从那儿飞出去似的。“难道这是一场梦？”他双手捧住脑袋，说道。可是，逼真的光景却不像是做梦。当他已经醒来的时候，他还看见老头儿一直走进框子里去，甚至宽服的下裾还在闪光哩，他的手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分钟前还拿过一件沉重的东西。月光照亮房间，使画布、石膏做的手、挂在椅上的盖画的布、裤子和泥泞的长统靴从各处暗角落里显露出来。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面对肖像站着。他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他一点也不明白。更叫他奇怪的是，肖像整个儿露出，真是没有蒙着什么被单。他恐惧地对肖像望着，看见一双生动的活人的眼睛一直盯住他。冷汗在他脸上冒出来；他想走开，可是觉得两条腿好像连根生在地上似的。这绝不是在做梦，他明明看见老头儿的脸蛋儿动起来了，他的嘴唇向他这边伸过来，好像要把他吸进去……他绝望地大喊一声，跳起来，于是就惊醒了。

“难道这也是一场梦？”他的心跳得就要裂开，伸手到周围去摸索。是的，他现在和睡时一样的姿态躺在床上。屏风立在他面前：月光泛滥在房间里。从屏风的窟窿里可以望见肖像用被单盖得好好的——正像他盖的一模一样。那么，这也是一场梦啦！可是，捏紧的拳头到现在还觉得曾经握过什么东西似的。心跳得很厉害，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胸头闷塞得叫人难受。他对窟窿注视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条被单。瞧呀，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被单掀开来了，好像被单下面有两只手在划动，努力要把被单揭开。“老天爷，这是怎么啦！”他喊道，绝望地画着十字，于是就惊醒了。

这又是一场梦！他神思恍惚，发了疯似的，从床上爬起来，简直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是梦魇或者被鬼迷了呢，还是发热病时的昏迷，还是活生生的幻觉？他竭力要镇静一下激动的灵魂，让那像紧张的脉息似的在血管里跳动的血液平静下来，于是走到窗前去，打开了上面的小窗户。扑面吹来一阵凉风，使他清醒了过来。月光还照着家家户户的屋檐和白色的墙，虽然天空里常常飘过小块的乌云。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或传来出租马车的辚辚声，那马车夫一定在等待迟归的乘客，被懒洋洋的驽马催眠着，在一条什么僻巷里睡着了。他把脑袋伸出在小窗户外面，望了许久。天空里已经现出黎明将临的迹象；最后，他感觉到瞌睡来了，于是把窗户关上，走开去，躺在床上，立刻像死了一般沉沉地睡去。

他醒得很迟，感觉到一种被煤熏过似的不愉快：头痛得难受。房间里暗沉沉的：一种不愉快的潮湿，布满在空气里，穿过被绘画和抹过油彩底子的画布堵塞住的窗户的孔隙渗透进来。他阴郁而又惆怅，像淋湿的公鸡似的坐在破烂的沙发上，不知道该动手干些什么才好，最后，就记起那个梦来了。越想，梦就越显得令人痛心地真实，他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或者普通的昏迷，会不会有另外的情况？会不会是一种幻觉？他揭掉被单，凑着日光察看这幅可怕的肖像。一双眼睛的确奕奕生动得令人吃惊，可是他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可怕的地方；不过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快之感残留在心里罢了。可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完全相信这是一场梦。他觉得梦里有一段可怕的现实。他甚至觉得老头儿的眼光和神情都在告诉他，老头儿昨天晚上到他这儿来过；他的手感觉到刚才握过一件沉重的东西，仿佛在一分钟之前刚有人从他手里把它拿走似的。他觉得，只要他刚才捏得再紧一些，醒后东西一定还会握在他的手里。

“天哪，只要有那一部分的钱我就心满意足了！”他困难地喘息着，说道。于是在他的想象里，那些注明“一千金圆”几个诱人的字的包开始从口袋里掉出来。包打开了，金圆闪耀着，重新又被包起来，他坐下来，呆呆地、茫然地注视着一无所有的空间，眼睛舍不得离开这样的景象——正像孩子咽着唾沫坐在甜点心前面，眼看别人把点心吃掉一样。最后，有人敲门了，他这才很扫兴地悚然清醒过来。房东陪着一个巡长走进来，——巡长来访问一个渺小的人物，是比求乞者出现在富翁家里更要使对方不愉快的。讲到恰尔特柯夫所住的小屋的房东，凡是在属于彼得堡这一边的瓦西里耶夫岛上第十五道街或者遥远的柯洛姆纳领有房屋的人通常都是这副神气。——这种人物在俄国多得很，他们的性格是像旧大礼服的颜色一样难以判定的。他年轻时曾经是一个大尉，一个好说闲话的人，也曾当过文官方面的差使，打人是他的拿手好戏，为人机灵、好修饰、又愚蠢；可是到了老年，他把所有这些鲜明的特色混糅在一起，使自己变成了一个暧昧不明的角色。他已经鳏居，退了职，已经不再好修饰，不再吹牛，不再寻隙打架，他只喜欢喝杯茶，聊一下各式各样无聊的闲话；在房间里踱着，拨拨好蜡烛头；每到月底非常准时地去向各家住户催讨房租，手里拿着钥匙走到街上，眺望自家的屋顶；好几次把看门人从他睡觉的小屋里赶出来；总之，他是一个放荡了一辈子、到处奔波之后只剩下一些庸俗习惯的退职的人。

“请您自己瞧吧，瓦鲁赫·库兹米奇，”房东把两手一摊，对巡长说，“他说什么也不付房钱。”

“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钱！再等几天吧，我会付的。”

“老爷子，我可等不及啦！”房东挥动着手里的钥匙，愤愤地说，“我这儿还住着波托贡金中校，他已经住了七年啦；安娜·彼得罗夫娜·布赫米斯捷罗娃租了两间库房和一间能拴两匹马的马厩，她雇了三个仆人——这些都是我的房客。老实跟您说，我这儿可没有不付房租的规矩。请您立刻付房钱，然后请您走路。”

“既然是预先讲定了的，您就把房钱付给他吧。”巡长说，稍微摆动一下脑袋，把大拇指插在纽扣下面。

“我拿什么来付房钱？这是一个问题。我现在连一个镚子也没有。”

“倘若这样的话，您就用您本行的制成品来满足伊万·伊万诺维奇吧！”巡长说，“他也许会同意把绘画来折价的。”

“不呀，老爷子，这些画我可敬谢不敏！要是一些有高贵内容的画，可以拿来挂在墙上，倒也罢了，至少得是一位戴金星勋章的将军或者库图佐夫[12]公爵的肖像，可是他却画的是一个乡下人，一个穿衬衫的乡下人，一个给他磨颜料的仆人。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画什么肖像；我要打断他的颈骨哩，他把门闩上的钉子统统给我拔光了，这骗子。您瞧瞧这画的是什么：这是一间房间。要是画一间整齐的干净的房间，倒也罢了，可是他画的是各式各样的垃圾和废物。请您自己瞧吧，他把我的房间糟蹋成什么样子。我这儿的房客都住了七年了，像上校、安娜·彼得罗夫娜·布赫米斯捷罗娃……我告诉您：再没有比画画的更糟的房客了。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天爷有眼睛，可别再叫他们住到我这儿来。”

可怜的画家必须耐心地听完这一切。这当口，巡长专心致志地翻阅他的绘画和草稿，这说明他的灵魂比房东的高尚些，甚至不是毫无艺术鉴赏力的。

“嘻，”他指着画着裸体女人的画布说，“这一张倒挺那个……挺轻快的。可是这一张为什么鼻子下面这样黑呀？难道他闻了鼻烟么？”

“这是影子。”恰尔特柯夫严厉地回答，也不对他望一眼。

“唔，您可以把它移到别的地方去呀，鼻子下面这个地方可太显眼了，”巡长说，“这是谁的肖像？”他接茬儿往下说，走到那幅老头儿的肖像前面去：“这样子太可怕了。他真是这样可怕的么？啊，他在望着我们呢。雷公[13]一样的脸！您这画的是谁呀？”

“画的是一个……”恰尔特柯夫说，他话犹未了，只听得喀嚓一声。巡长显然把肖像的框子握得太紧了，因为当警察的人的手都是很粗气的；画框两边的木板往里折断，一块掉落到地上，哗啷一声，一个蓝纸包也一起掉了下来。“一千金圆”几个字直扑进恰尔特柯夫的眼帘。他像疯子似的扑过去，把包捡起来，痉挛地捏在手里，分量沉重得连手都往下坠了。

“好像是钱的声音。”巡长说，他听见有东西掉到地上，发出响声，可是当恰尔特柯夫扑过去捡时，由于动作敏捷，巡长竟没有看见掉下的是什么东西。

“我有什么东西，您何必管呢？”

“我要管，因为您现在得付给房东房钱；因为您有钱而不打算付房钱——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吧，我今天付给他就是了。”

“那么您干吗早一点不想付，惹得房东不安，又给警察添麻烦呢？”

“因为我不想动用这笔钱；我今天晚上完全付清他，明天就搬家，因为我再也不想在这样一位房东的屋子里住下去了。”

“那么，伊万·伊万诺维奇，他答应付您钱了，”巡长转过身来对房东说，“要是今天晚上还不能叫您满意，那咱们就要对不起这位画家先生了。”说完这几句话，他戴上三角帽，走进了前厅，房东低着头跟在后面，像在沉思什么。

“谢天谢地，魔鬼总算把他们送走了！”听见前厅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恰尔特柯夫说。

他对前厅那边望了一眼，借故把尼基塔打发走了，剩下自己一个人，关上了门，然后回进屋里来，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急忙把包打开。里面满是金圆，全是崭新的，火一样地发着亮。他如痴若呆地坐在一堆金圆前面，不住地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包里整整有一千金圆；它们的形状跟梦里所见的一般无二。他把金圆摸弄了好些时候，出神地瞧着，一时还清醒不过来。他忽然想起了埋藏财宝以及附有秘密抽屉的钱柜一类的故事，那是祖先遗留给败家子孙的，预防他们将来会穷愁潦倒。他这样琢磨着：现在会不会也有一位老爷爷，想遗留给子孙一点礼物，把礼物藏在家族肖像的画框里呢？他的头脑里充满着这些荒唐的幻想，甚至猜测这件事和他的命运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这幅肖像和他本人的存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的这份横财是不是前生注定的。他好奇地把肖像的框子瞧了又瞧。框子的一边有一个凿出的凹槽，这凹槽被木板巧妙地遮住，不露一点痕迹，要不是巡长的粗蛮的大手把木板折断的话，金圆一直还要安静地躺在里面不会被发现哩。他瞧着肖像，又对这一件高超的作品、这双眼睛的非凡的神采神往起来：他已经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可怕了；可是，每次瞧它一眼，心里总不免浮起一种不快之感。“不行，”他对自个儿说，“不管你是谁家的祖先，我都要给你配上玻璃，给你做一个金框子。”说时，他把一只手放在面前的金圆堆上，手一碰到它，心就剧烈地跳动起来。“把这些钱怎么办呢？”他凝望着金圆，想道，“我现在至少三年的生活有了保障，能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苦干了。现在我有钱能买油彩；吃饭，喝茶，零用，付房租，都不愁没有钱花；现在再没有人会来妨碍我，打扰我；我可以买一座极好的人体模型，买石膏的身像和黏土塑的脚，摆上一座维纳斯像，再买些第一流名画的拓本。倘若让我安心工作三年，不赶时间，不指望卖钱，我会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打倒，成为一个有名的画家。”

他顺着理性的指引这样自言自语；可是，内心另外一个声音却更清楚，更响亮。当他再对金圆看一眼的时候，二十二岁的年龄和火热的青春就说出完全另外一番话来。过去他睁着艳羡的眼睛望着，咽着唾沫远远地欣赏着的一切东西，现在他都有力量买到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是怎样地跳动起来啊！穿上时髦的燕尾服，长期素食之后开一次荤，租上一幢漂亮住宅，立刻上戏院去，上点心铺去，上……等等。于是他抓起一大把钱，上街去了。

他先到裁缝店，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像小孩子穿新衣似的不停地顾盼着；买了许多香水、发膏之类，没讲价钱，就租下了涅瓦大街上最先看到的一幢有着大大小小的镜子和大块的玻璃窗的华美的住宅；顺便在商店里买了一副贵重的有柄眼镜，又顺手买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领带，比实际需要的还要多，在理发店里烫了头发，毫无必要地乘马车绕城兜了两圈，在点心铺里吃了大量的蜜饯糖果，又去了从前望而却步，只听到一些仿佛中华大国似的模模糊糊的传说的那家法国餐厅。他在那儿手扠在腰眼儿里吃了一顿饭，傲然向四边睥睨，不断地对着镜子整理他烫过的鬈发。他在那儿喝了一瓶香槟酒，而这香槟酒，从前对于他也只是耳闻其名罢了。酒在他的头脑里微微发作起来，他兴冲冲地、精神抖擞地走出店来，用俄国人的话说，连魔鬼都不忌惮[14]。他趾高气扬地沿着人行道走去，用有柄眼镜去望所有的行人。他在桥上看到从前的一位教授，他威风凛凛地从教授身边擦过去，好像压根儿没有瞧见似的，使那位教授泥塑木雕般呆立在桥上老半天，脸上描画出一个惊奇的疑问号。

一切东西，画架呀、画布呀、画呀等等，当天晚上搬进了华丽的住宅。他把较好的东西摆在触目的地方，把坏的扔在墙犄角里，他在华丽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断地对着镜子顾盼自豪。他的灵魂里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要立刻抓住荣誉的尾巴，在社会上显露头角。他似乎已经听到这样的喊声：“恰尔特柯夫，恰尔特柯夫！你们看过恰尔特柯夫的画没有？恰尔特柯夫有一支多么传神的笔啊！恰尔特柯夫的才能多么伟大啊！”他沉醉若狂地在房间里踱着，灵魂出了窍，不知想到哪儿去了。第二天，他拿了十块金圆，去访问一家销路最大的报馆，请求给以慷慨的援助；他被记者殷勤地接待了，立刻就称呼他“最可敬的先生”，握住他的两只手，详细地询问他的本名、父称、住址，第二天的报上，紧跟在新发明脂油蜡烛的广告后面，就登出了冠有这样的标题的一篇文章：《论恰尔特柯夫氏之稀世奇才》：“兹有一各方面可谓十分美妙之成果，谨以奉告首都教养有素之居民。我国自来颇不乏明眸皓齿之人，但迄今尚无法借传神之画布，传之后世；今此缺点已可弥补，一切因素毕备于一身之画家已赫然出现于我人之前矣。美人可以深信，其之婀娜多姿将被揭露无遗，娇艳迷人，犹如粉蝶之戏春花。可敬之家长将见子孙绕膝，一家团聚。商贩、军人、公民、政府官员，将加倍努力，从事本分之工作。诸君游罢归家，访问友好或从姊妹，或往华美之百货商店购物之际，或在不论奔赴其他任何地点之归途，请速顺道一访。画家富丽之画室（地址在涅瓦大街某号）陈有各种肖像杰作，足与凡·戴克[15]及提香媲美。此等肖像既毕肖真人，画笔又极鲜明泼辣之极致，诸君观后，定将神迷而不知适从。荣誉归于画家：先生胜似抽中幸福之彩票矣。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万岁（记者显然是喜欢用狎昵的口吻的）！先生踔胜之声誉，亦我侪无上之光荣。我侪幸有慧眼，能识先生之真价值。群贤集于门庭，财物源源而至，此为先生应得之报偿，同文中有反对财货者，固鄙陋之见也。”

画家暗自得意地读了这一则广告；他容光焕发起来。消息登在报上，这在他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他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把他跟凡·戴克和提香相提并论，这捧得太厉害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万岁！”这一句话也很使他高兴；本名和父称用铅字排出来，这是他从来没有梦想过的光荣。他开始很快地在房间里踱着，搔弄着头发，一会儿坐在圈手椅里，一会儿跳起来。坐到长沙发上去，一刻不停地想象怎样接待男男女女的访客，随后走到画布前面，挺有精神地对着画布把画笔一挥，想把优雅的动作运到手腕上去。第二天，他的门铃响了；他跑去开了门，一位太太由一个穿皮制服的听差引导着走进来，和她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一位十八岁的年轻少女，那是她的女儿。

“您是恰尔特柯夫先生[16]吗？”那位太太说。

画家向她一鞠躬。

“报上登载了许多评论您的文章；据说，您的肖像画是尽善尽美的杰作呢。”说完这几句话，太太把有柄眼镜举到眼前，对墙上投了迅速的一瞥，墙上一幅画也没有。“您的大作在哪儿？”

“正在搬过来，”画家略有几分惶恐地回答说，“我还是刚刚搬进这幢房子，所以它们都还在路上……还没有运到呢。”

“您到过意大利么？”太太说，用有柄眼镜望着他，因为找不到别的可以望的东西。

“不，我没有到过，可是曾经想去……现在暂时耽搁下来了……这儿是一只圈手椅；您累了……”

“谢谢，我在马车里坐了许久。啊，这儿，我终于看到您的大作了！”太太说，往对面的墙脚边直奔过去，用有柄眼镜望着他那些堆放在地板上的习作、草图、远景图和肖像。“这真迷人，丽莎，丽莎，来呀。这房间是戴尼埃[17]式的：杂乱，杂乱，一张桌子，桌上一座胸像，一只手，一块调色板；这儿是灰尘，你瞧，灰尘画得多么妙！这真迷人！这儿，另外一幅画着一个洗脸的女人——多么美的姿态！一个乡下人！丽莎，丽莎，一个穿俄国衬衫的乡下人！瞧呀：一个乡下人！那么，您不是专门只画肖像的了！”

“啊，这算不得什么……画几笔玩玩的……习作……”

“请问您对于近来的一些肖像画家有些什么意见？现在可再也找不到提香那样的画家了，不是吗？色彩里没有那种力量，没有那种……真糟糕，我不知道该怎样用俄国话对您讲（太太是一位美术爱好家，带着有柄眼镜走遍过意大利所有的画廊）。可是，诺尔先生……啊，他画得多么好！他有一支多么出神入化的画笔！我以为他画的人物脸上有比提香更多的表情呢。您不认得诺尔先生吗？”

“这个诺尔先生是谁？”画家问。

“诺尔先生。嘿，什么样的天才！小女十二岁的时候，他曾经给她画过一幅肖像。您有空一定得到舍间来玩。丽莎，你下回把那本画册拿给他瞧瞧。您知道，我们这回到府上来，是想请您立刻给她画一幅肖像的。”

“行呀，我马上就预备好了。”

不到一会儿工夫，他把绷好画布的画架挪近来，手里拿起调色板，眼睛凝视着女儿的苍白的脸蛋。如果他是一个人类天性的鉴识家，他一刹那间就会在这张脸上看出对于舞会的幼稚的热爱的开端，对于饭前饭后长日无聊的苦闷和怨艾的开端，要穿新衣出外遨游的愿望，母亲硬要她钻研美术来提高灵魂与感情，就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虚应一下故事的勉强的痕迹。可是，画家在这张柔和的脸上只看到了吸引画笔的几乎瓷器一般透明的皮肤、诱人的娇滴滴的慵倦、纤巧的莹洁的颈窝和贵族风味的苗条的身材。他的一支画笔过去只跟粗笨的模特儿的冷酷面貌、庄严的古画以及古典大师们的拓本打交道，现在却准备恣情挥舞，显出轻快和光辉来了。他已经想象到这张温柔的小脸蛋儿将被画成一副什么样子。

“您知道，”太太脸上露出几分使人感动的神情，说，“我希望她穿这么一件衣服；老实说，我不愿意她穿那种常见的衣服：我希望她穿得淡雅宜人，坐在树阴下，被田野包围着，远处有畜群或树林……可千万别让人看到她是去赴什么舞会或者时髦的晚会的。老实说，我们的舞会简直毁灭人的灵魂，把一点点感情的残余都给连根拔除……朴素，要尽量朴素一些。”唉！母亲和女儿的脸却显出她们跳舞跳得太多了，黄得简直像蜡做的一样。

恰尔特柯夫动起手来，叫被画的人坐下，先在脑子里构思片刻；画笔在空中挥了几挥，心里拟定了大概的轮廓；微微眯起眼睛，退后几步，从远处望了一眼，接着在一个钟头里完成了底稿。他看后觉得还满意，就动手画起来，工作吸引住了他。他已经忘掉一切，连他在贵妇人面前也忘掉了，甚至有时还露出一些艺术家的动作来，大声发出各种声音，偶或还哼些什么，像全心全意埋头工作的画家通常哼的那样。他毫不客气，只把画笔指指，叫被画的人抬起头来，终于惹得对方坐不安稳，显出了疲倦的样子。

“够了，第一回够了。”太太说。

“再画几笔。”出了神的画家说。

“不，该走了！丽莎，三点钟啦！”她说，摸出一只用金链条挂在腰带上的小小的表，接着喊起来：“啊，真是迟了！”

“只要一分钟！”恰尔特柯夫用孩子般天真而恳求的声音说。

可是，太太似乎这一回完全不想迁就他的艺术上的要求，只答应下次多坐一些时候。

“这可真倒霉，”恰尔特柯夫心里想，“手刚刚画得活动了些。”他想起他在瓦西里耶夫岛那间画室里工作的时候，谁都没有打断过他，阻碍过他：尼基塔一动也不动地老坐在一个地方——你高兴画多久就画多久；他甚至会在命令他采取的姿势中睡熟过去。画家微微露出不满的神气，把画笔和调色板往桌上一扔，迷惘地站在画布前面。上流妇人辞别时的一套应酬话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迅速地走到门口，送她们出去；他在下楼时得到了她们的邀请，要他下星期去吃饭，然后他兴高采烈地回到房间里。贵妇人完全把他迷住了。从前他认为这种人物高不可攀，她们生到世上来，只是为了带着穿制服的仆从和漂亮的马夫一同坐着豪华的马车在街上疾驰而过，对那些披着寒酸单薄的斗篷的蹀躞的行人投以冷淡的一瞥。可是突然，这样的一个人物现在跑到他屋里来了：他给她画肖像，还被邀请到高门大宅里去吃饭。再没有比这更叫他高兴的了；他如醉如狂地陶醉起来，他为了这件事给自己的奖励是：饱餐了一顿，晚上听了戏，又毫无必要地乘马车绕城兜了一圈。

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压根儿没想到进行例常的工作。他只是时刻准备着，等待门铃响。终于贵妇人同着她脸色苍白的女儿一块儿来了。他请她们坐下，这回却做出灵巧的动作，带着上流社会的派头，把画布拉过来，动手画了起来。晴天和明亮的光线帮了他不少的忙。他在被画者轻盈的体态上看到了许多东西，如果被他传到画布上，就会给肖像添上极大的价值；他知道，只要能按照自然向他显示的样子把一切完美地画出来，就会画成一幅杰作。当他感觉到他会画出别人还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的时候，他的心禁不住微微跳动起来。工作完全吞没了他，他整个儿沉没到画意里去，重又把被画者的贵族出身忘了个干净。他兴奋地看到，在他的笔下，画出了十八岁少女的柔和的姿容和几乎透明的身体。他抓住了每一处的浓淡色度，淡黄色、眼睛下面隐约可见的淡蓝色，甚至要动笔画出额上突出的一粒小疙瘩来了，这时忽然听见母亲在他耳朵旁边喊道：“啊，这干什么？这用不着画。”太太说，“您画的……哪，有些地方……似乎黄了一点，这儿完全画得像个黑斑了。”画家解释给她听，这些斑点和黄色正是得意之笔，会给脸部添上可爱而轻快的情调。可是对方却回答他说，这不会添上什么情调，简直是败笔；不过是他这样觉得罢了。“那么，让我只在这地方涂一点黄颜色吧。”画家天真地说。可是，人家连这一点也不容许他。她的解释是：丽莎今天可巧有点儿不舒服，她的脸一点也不黄，特别鲜洁的颜色倒总是令人惊叹的。他挺不乐意地抹掉了画在画布上的东西。许多不易辨认的微妙的特征消失了，同时，一部分相似之处也一起消失了。他开始冷酷地赋予它挥笔即来的俗气的色彩，这种色彩甚至会把取法自然的脸画成学校课本上习见的冷淡空想的东西。可是，太太却很高兴先前那种恼人的色彩完全被排除掉了。她只是对工作缓慢表示了惊异，又找补上一句：她曾经听说他只要两趟就可以把一幅肖像画好的。画家对这一点没有办法回答什么。她们站起来，打算走了。他放下画笔，送她们到门口，然后面对肖像，站在一个地方迷迷糊糊愣了好一会儿。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它，脑子里却在神往轻快的女人的脸，浓淡色度和轻盈的神韵，这是他的画笔已经画过而又毫不留情地抹掉的。他满心充满着这些印象，把肖像抛在一旁，另外在什么地方找出了一张很早以前随手勾勒在画布上的早已扔掉的普赛克的头部的画。这张脸画得很不坏，但却完全是空想的、冷冰冰的，用寻常的线条构成而没有化为活生生的实体。他因为无事可做，现在又重新把它仔细琢磨，边画，边想起了他在贵族女客脸上注意到的一切东西。他所抓到的线条、浓淡色度和神韵，以非常提炼的形式烘托出来，只有当画家仔细观赏自然，然后离开它，画出跟它相同的作品时，才会达到这样的境界。普赛克活了起来，朦胧的思想慢慢地凝成了鲜明的形体。年轻的上流仕女的脸型自然而然地化到普赛克的身上，于是后者就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表情，使她充分有权被称为一件真正独创的艺术品。他似乎利用了他从被画者身上得来的一部分的、同时又是全部的印象，并且完全被工作迷住了。接连好几天，他只顾画这幅画。当他正在进行工作的时候，两位熟识的仕女找他来了。他没有来得及从画架上把这幅画取掉。她们俩同时发出了快乐的惊异的喊声，拍着手。

“丽莎，丽莎！多么像啊！好极了，好极了！亏您想得出让她穿上了一件希腊式的衣服。啊，这真是神来之笔！”

画家不知道怎样才能叫这两位仕女从愉快的迷误中省悟过来。他羞愧无地，低下了头，悄声地说：“这是普赛克。”

“普赛克的式样吗？这真迷人！”母亲微笑地说，同时女儿也笑起来。“丽莎，你最适合画成普赛克的式样，不是吗？多么巧妙的想法！再说，这是什么样的手法！这简直是柯勒乔[18]。老实说，我在报上读到过文章，又听人讲到过您，可是我还不知道您有这么大的才能。不成呀，您一定也得给我画一幅肖像。”

显然，这位太太也想被画成普赛克的式样。

“我把她们可怎么办？”画家想：“要是她们自己愿意这样，就让普赛克冒充作她们所设想的人吧，”接着，他大声地说：“请你们再坐一会儿，我还得稍微画上几笔。”

“啊，我怕您别……这会儿她是这样像呀。”

可是，画家知道她们担心的是那一点黄颜色，于是叫她们尽管放心，说明他只是想再给眼睛添上点光彩和表情。他心里可真是惭愧，想至少得使肖像跟本人再相像一些，免得人家骂他不识羞耻。的确，少女苍白的面容最后竟越来越清楚地在普赛克的线条中衬托出来了。

“够了！”母亲说，她开始害怕不要画得太相像了。

画家受到了各式各样的奖励：微笑、金钱、恭维、诚恳的握手、午餐的邀请；总之，得到了千百种好意的酬报。这幅肖像轰动了全城。太太把它展览给女友们看；大家都惊佩画家的本领，他能画得这样逼真，同时又给本人加添许多美丽。谈到后一点时，大家脸上当然都浮起了一抹轻微的妒羡之色。于是画家忽然被一大堆工作包围住了。似乎全城的人都想请他画肖像。门铃时刻不停地响着。从一方面来说，这可能是一件好事情，因为许多各式各样的脸可以给他作无穷的练习。但不幸的是，都是一些难伺候的人，性急的、忙乱的人，否则就是一些上流社会里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忙，因此脾气也就更加急躁。他们都要求画得又快又好。画家体会到，从容动笔绝对是办不到的，非用画笔的灵巧与疾速来应付一切需要不可。只须抓住整体的印象，抓住一般的表情，而不必用画笔深入精微的细节；总之，从容地刻画自然简直是不可能的。再说，几乎所有求画的人都提出了各式各样强词夺理的要求。太太们希望主要的只把灵魂与性格描写在肖像里，其余可以完全不必介意，使棱角圆浑起来，把缺陷冲淡，要是可能的话，简直就完全避免。总之，纵然不能把人迷住，也得叫人看了这张脸神往老半天。因此，当她们坐下来请画家画肖像的时候，常常做出一些使他十分惊异的表情：第一个人竭力要在脸上装出忧郁，第二个人表现着梦想，第三个拼命叫嘴巴缩小，抿得紧紧的，最后竟成了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一小点。可是尽管这样，她们还是要求他画得像，神态从容自然。男人们也不比太太们容易对付。一个人要求把自己画得刚强有力地拧着脖子；另外一个人抬起充满灵感的眼睛；近卫军中尉一定要他在眼睛里画出马尔斯[19]的神情；文官竭力要他在脸上表现出更多的正直和高贵，手支在一本书上，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主持公道”。起初这些要求真弄得画家汗流浃背：这些都必须揣摩、凝思，而限期又是这样短促。最后，他懂得了诀窍，就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了。只要听上两三句话，就知道对方希望把自己画成什么样子。谁要喜欢马尔斯，就给他脸上装个马尔斯进去；谁要想做拜伦，就给他画成拜伦的姿势和神态。太太们无论想做柯丽娜[20]也好，翁迪娜[21]也好，亚斯巴希雅[22]也好，他都满口答应下来，再凭自己的想象给每一个人加上端庄的风采，大家知道，这样做总不会出岔子，即使画得再不像一些，人家也会原谅画家的。不久就连他自己也对画笔的不可思议的迅速和敏捷惊奇起来了。求画的人们，当然，一个个都笑逐颜开，称他是稀世奇才。

恰尔特柯夫在各方面成了一位时髦画家。他开始乘马车去赴宴会，陪太太们参观画廊，甚至还陪她们一块儿散步，打扮得艳冶出众，公然宣称画家必须属于社会，必须保持合乎身份的体面，有些画家穿得跟鞋匠一样，那是举止失宜，不守礼法，缺乏教养。在家里，他把画室收拾得非常整齐清洁，雇了两个漂亮的仆人，收了一批时髦的学生，一天之内换好几套衣服，卷烫头发，练习各种接待访客的姿势，想尽方法装饰自己的外貌，以便给仕女们产生愉快的印象；总之，不久人们就再也认不出他就是从前在瓦西里耶夫岛破陋的小屋里默默工作过的质朴的画家了。他现在谈起画家和艺术，总要发挥一通辛辣刻薄的议论。他说，大家把过去的画家吹嘘得太过分，拉斐尔以前的所有的画家都画的不是人物，而是鲱鱼；有些观赏者认为那里面包含着神圣的东西，那只是他们这样想象罢了；就连拉斐尔本人的作品也不是全部都好，有许多作品也只是虚有其名；米开朗琪罗[23]是一个大言不惭的吹牛家，他只想炫耀他的解剖学知识，他的画一点也没有什么优雅之处；真正的光彩、笔力和色调，必须到现代画家的作品中去寻觅。接下来，自然，就要谈到他自己了。

“不，我简直不明白，”他说，“别人怎么能够成天坐在那儿，孜孜不倦地工作？花上几个月画一张画的人，在我看来，是涂壁匠，不是画家。我不相信他有什么才能。一位天才创作起来，是勇敢的、迅速的——就像我，”说到这儿，他总是面对着客人，“我画这幅肖像只花了两天，画这个头部花了一天，这一幅花了几小时，这一幅只有一个多钟头。不，我……我，老实说，我认为那些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东西都算不得是艺术；那是匠人的手艺，不是艺术。”

他这样地讲给他的客人听，于是客人们对他画笔的遒劲和矫捷佩服得五体投地，听说他画得这么快，都发出了感叹的喊声，然后奔走相告：“这是一位天才，真正的天才！瞧他怎样说话，他的眼睛怎样地发着光啊！他整个的姿态有一种非凡的东西！”

画家很高兴听见人家这样谈论他。当杂志上刊出了赞美他的文章的时候，他像孩子般地雀跃起来，虽然这赞美的文章是他自己花钱买来的。他到处带着这份杂志，仿佛不在意似的拿给熟人和朋友看，这件事使他开心得简直要手舞足蹈。他的名气一天比一天响，工作和订货也越来越多。他开始厌倦画千篇一律的肖像和脸，那种姿势和神情是他早已画熟了的。他已经不大起劲画它们，想法只画一个头部，而把其余的部分留给他的学生们去完成。从前，他还总要努力画出一种新的姿势，用笔力的遒劲和效果使人惊倒。现在，就连这一点他也觉得不耐烦了。他的脑子懒得再去思考和构思。他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并且也没有时间做到：散漫的生活，以及他在里面扮演一个上流士绅的角色的那种社会——一切都使他离开工作和思想不知有多么遥远。他的画笔冷淡了、迟钝了，他漠然无动于衷地重复着单调的、固定的、陈腐过时的形式。文武官员们单调的、冷冰冰的、永远体面的、俗话所谓像扣紧了纽扣似的脸[24]，不能给画笔广大的发挥的余地：画笔不再去描画华美的衣装、强烈的激动、热情。至于画面的配置、艺术的效果、美妙的结构，那就更是谈不到。他面前只有制服、硬胸和燕尾服，而画家看到这些东西，就会感到冷淡，一切想象都会逃掉的。甚至在他的作品里，连最普通的优点也都看不见了，但它们仍旧享有盛名，虽然真正的鉴赏家和画家们看到他近来的作品是只会耸耸肩的。有些以前认识恰尔特柯夫的人简直弄不明白，他起初显露出的才能怎么会消失，他们徒费心机地猜测，刚刚达到精力饱满的年龄，为什么他的才禀就会烟消云散。

可是，陶醉若狂的画家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在智力和年龄方面已经到了老成持重的阶段：开始发胖，明显地向横里发展。他常常在报纸和杂志上读到这样的形容词：我们可敬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们德高望重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人们开始纷纷请他去担任重要的职位，请他去监考，参加委员会。他，像到了这种可敬的年龄的人一样，开始积极地站到拉斐尔以及其他古代画家一边来，倒也不是因为充分认识他们卓越不凡的优点，而是因为想借他们来吓唬年轻的画家们。他开始像每一个到了这种年龄的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青年们道德沦丧，品质堕落。他开始相信，世上的一切都很简单，没有什么崇高的灵感，一切都必须服从一个严密精确的一律的格式。总之，他的生命已经到了这样一种时期：一切热烈的冲动都萎缩了；有力的琴弦很难打动他的灵魂，他的心也不再被锐利的声响所盘绕；接触到美的东西，已经不能使纯洁的力量勃发为熊熊的火焰；可是，只要一听见金圆的声音，烧残的感情就会熄而复燃，就会留心倾听它的诱人的音乐，慢慢地，在麻木之中让这音乐完全把自己催眠。荣誉这东西，不会给一个偷盗它但配不上它的人带来愉快；它只有在一个配得上他的人的心里才会引起不断的颤动。所以，他的全部感情和冲动都转向了金圆。金圆变成了他的情欲、理想、患得患失的对象、享乐、人生的目的。一捆捆的钞票在他的箱子里增多起来，正像每一个命中注定得到这种可怕的礼物的人一样，他变成了一个无聊透顶的、除了金圆什么都不懂得的、毫无来由的吝啬鬼，一个荒唐的守财奴，他已经快变成这么一个怪物——这种人在我们冷酷无情的世界里多的是，稍有心肝的人见了他们都会害怕的，认为他们只是活动棺材，没有心肝五脏，只是一具死尸。可是，一件事情强有力地震动了、惊醒了他整个生命的机体。

有一天，他在他的桌上看见了一缄短笺，美术学院请他以荣誉董事的身份去评判一件新作品，那是一个在意大利深造的俄国画家送来的。这个画家是他从前的朋友，从早年起就热爱艺术，抱着一颗勤劳者的火焰般的心沉醉在艺术里，远离朋友、亲人，远离舒适的习惯，赶往那个庄严的艺术苗圃在美丽天空下欣欣向荣的地方，赶往那个奇妙的罗马，——一听见这个地名，画家的热情的心就会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在那儿像个隐士似的埋头工作，不被任何事情所诱惑。他不过问人家怎样谈论他的怪僻的性格，说他不善交际，不遵守上流社会的礼节，他的贫贱的、寒酸的衣装给画家丢尽了脸。他也不管同行们是否生他的气。他对什么事情都毫不介意，把一切献给了艺术。他不知疲倦地参观画廊，好几小时伫立在大师们的作品前面，欣赏并揣摩神妙的笔意。他没有一幅画，不预先用这些伟大的导师来衡量自己，在他们的作品里得到许多无言的、有力的忠告。他不参加喧嚣的议论和争辩；既不拥护美辞学派，也不反对美辞学派。他对各派一视同仁，从一切派别里只汲取美好的东西，最后就只把神圣的拉斐尔一个人尊为自己的老师。他正像一位大诗人一样，读了充满魅力和壮美的万卷书之后，最后认定只有荷马的《伊利亚特》才是一部案头必备书，一切需要的东西都包括在这部书里，没有任何东西不在这里得到尽善尽美的反映。于是他从这一派里汲取了庄严的创作玄机、思想的强有力的美、天马行空的画笔的妙趣。

恰尔特柯夫走进大厅，看见已经有一大群人麇集在一幅画的前面。平时在鉴赏家麇集之处难得有的沉寂，这一回到处笼罩着。他赶快装出一副专家的矜持的样子，向那幅画走近去；可是，天啊，他看到了一幅什么样的画！

他面前这个画家的作品，像处女般纯净、完美、秀丽。它像天才一样，质朴、神圣、贞洁、单纯地高耸于一切之上。这些天仙似的美女仿佛被大家直射的眼光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羞答答地垂下美丽的睫毛。专家们都怀着不由自主的惊异的心情，观看这幅新颖的、空前未有的图画。在这幅画里，一切似乎都混杂在一起：拉斐尔的艺术反映在高雅的构图里，柯勒乔的艺术表现在精炼的笔法里。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包含在画家本人灵魂里的创造力。任何细微的一点都被他的灵魂渗透着；一切都表现出法则和内在的力。他到处抓住了包含在自然中的融解一般的圆浑的线条，那是只有创造的艺术家的眼睛才能够看见，模仿者就会画成棱角的。显然，画家是先把从外部世界吸取到的一切蕴藏在自己的灵魂里，然后再从灵魂深处，把这些东西谱成一支和谐的庄严的歌。于是连外行的人都可以明白，在创造和对自然的单纯模仿之间横隔着怎样不可估量的距离。包围着看画的人的那种非凡的静寂，简直是无法描摹的——没有一点声息，没有一点响动；这当口，画却时时刻刻增高起来；越来越显得比其他一切辉煌、奇妙，最后，整个儿化为了思想从天外飞到画家心里结成花果的微妙的一瞬，——对于这一瞬说来，人类的全部生活只是一个起点。在围观者的脸上，泪珠不自禁地就要滚下来。不管有多么不同的口味，也不管有多么大胆的古怪的口味，仿佛所有的人都对这幅神圣的作品唱出了无言的颂赞。恰尔特柯夫张开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这幅画的前面，最后，当观众和内行们渐渐喧嚷起来，评论作品的好坏的时候，当人家请他发表意见的时候，他这才醒过来；他想装出淡漠的若无其事的神气，想说一些刻薄无情的画家们常说的陈腐平凡的客套话，例如：“是喽，当然，我们不能否认画家是有才能的；他真有两下子，显然，他想表现点什么，可是，说到主要的地方……”接着，自然是加上一些任何一个画家都不会因此受益的赞美。他想这样做，可是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眼泪和哭泣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来，代替了回答，他像疯了似的奔出了大厅。

他一动也不动地、茫然失神地在自己华丽的画室里站了一会儿。他的整个机体、整个生命，在一瞬间觉醒了过来，仿佛他又回复了青春，仿佛熄灭了的才能的火花陡地又燃烧起来。蒙住他眼睛的绷带被解开了。天啊！他把青春的最好的年月这样残忍地糟蹋了；蕴藏在他胸中，可能现在会变得伟大而美丽，会引出惊异和感激的眼泪来的火星，就这样地被扑灭、被踩熄了！这一切都被糟蹋掉，毫无怜惜地被糟蹋掉了！仿佛在这一刹那，从前他所熟悉的那种兴奋和冲动忽然又在他的灵魂里苏醒了。他抓起画笔，走到画布前面去。脸上渗出了挣扎的汗珠；他整个儿化为一个愿望，被一个思想燃烧着：他想描画一个堕落的天使。这个想头跟他的精神状态是最适合的。可是，糟糕！形象、姿态、结构、思想，画出来都显得勉强而又不调和。他的画笔和想象已经被定型束缚得太久，徒然无力地挣扎着想越过他自己所设定的界限和桎梏，结果也只能陷于荒谬和错误。过去他太藐视了艰难的、长期的由浅而深的学问阶梯和未来的伟大成就的基本法则。苦恼缠住了他。他叫人把最近所有的作品，所有缺乏生命的时髦画，所有骠骑兵、仕女和文官的肖像，统统从画室里搬出去。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进来，整个儿埋头在工作里面。他像个耐心的青年一样，像个学生一样，坐在那儿画画。可是，他笔下画出来的一切是多么无情地平庸啊！由于不熟悉最初步的原理，他每画一笔，不得不停顿下来；简单的、微不足道的机械作用把满腔热情冻住了，成了束缚想象的不可逾越的阻碍。画笔不由自主地凝成记熟的形式，手总是放在刻板的地位，脑袋不敢摆出非凡的姿势，连衣服的褶襞也有一定的格式，不肯顺从地披在不熟悉的肉体的姿态上。他感觉到这一点，他自己感到并且看到了这一点！

“可是，我从前真的有过才能吗？”他最后说，“我没有欺骗自己吗？”说完这几句话，他走到从前自己的作品前面去，那是他在孤寂的瓦西里岛上一间破陋的小屋里，远离人群、财富和各种欲望，那样纯洁而无私地画出来的。他现在走到它们前面，开始一幅幅把它们捡起来仔细察看，于是他过去整个贫困的生活都浮现到他的记忆里来了。“是的，”他绝望地说，“我有过才能的。到处都可以看到它的征兆与痕迹……”

他住了手，突然浑身战栗起来：他的眼睛接触到了一双不动地盯住他的眼睛。这是他在施金劝业场买来的非凡的肖像。这幅肖像一直被遮盖着，被别的画挡住，因此完全被他忘怀了。现在，当所有堆满在画室里的时髦的肖像和绘画统统搬走了的时候，它好像故意似的，跟他从前年轻时的许多作品混在一起出现了。他想到它的全部古怪的历史，想到这幅不可思议的肖像曾经是他转变的原因，意外的横财引起他所有尘世的俗念，以致毁灭了他的才能——这时候，他急得几乎要发疯。他立刻吩咐把这幅可恨的肖像搬走。可是，灵魂的激动并不就此平静下来：他的全部感情和全部机体连根动起来了，他感到一种可怕的痛苦——这种痛苦是当一个软弱的人想干他能力不能胜任的事而终于不能办到时，作为惊人的例外，有时会在天性中显露出来的；这种痛苦，在青年身上会产生巨力，但在已经失掉幻想的人身上就会变成徒然的渴望；这种痛苦，是会使人干出可怕的罪恶来的。他的心里充满了嫉妒，疯狂的嫉妒。当他看见带有才能的烙印的作品时，脸上就露出了怒意。他把牙齿磨得轧轧作响，用蛇蝎样的眼光贪婪地对它望着。他心里产生了人们少有的恶念，带着一股疯狂的力量要来实现这种恶念。他开始收买艺苑中绝无仅见的精品。他用高价把画买来，小心翼翼地搬进自己的屋里，然后像疯狂的猛虎似的扑过去，撕裂它，扯破它，扯成碎片，发出愉快的狞笑把它踩在脚下。他所积蓄的巨万财富使他具有一切条件来满足这种恶毒的愿望。他解开了所有的装金圆的口袋，打开了箱子。从来没有一个愚昧的魔王曾经像这凶暴的复仇者似的毁灭过这么许多美丽的作品。随便哪一个拍卖场上，只要他一到，别人对于收购艺术品的事就早已绝望了。仿佛愤怒的老天爷故意把一场可怕的灾难降到世上来，要破坏这世界的和谐似的。可怕的激情给他染上一种可怕的色调：他的脸上永远笼罩着杀气。他的面貌表现着愤世嫉俗和全盘的否定。普希金用理想的笔调描画的那个可怕的恶魔，仿佛成了他的化身。除了恶毒的言辞和永久的诅咒之外，他的嘴里从来没有吐露过一句话。他像一头猛兽似的冲到街上，所有的人，连他的熟朋友也在内，远远地看见他，都转过身去急忙地躲开，说是看见了他，以后一整天都会倒霉的。

对于世人和艺术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他这种紧张而凶暴的行径没有能继续多久：激越的情欲到底不是软弱的力量支撑得住的。疯狂和癫痫的发作越来越频繁，终于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痼疾。残酷的热病和急性肺炎连结在一起，猛烈地袭击着他，三天以后，他就瘦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此外，再加上无可救药的精神错乱的一切症状。有时候，好几个人也拦阻不住他。他开始常常梦见那幅不平凡的肖像上一双早已忘怀了的活人的眼睛，这时候，他的疯狂就更显得可怕。所有围在他病榻周围的人，在他看来，都成了可怕的肖像。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肖像两倍、四倍地增多了；仿佛所有的墙上都挂着肖像，一双双不动的活人的眼睛盯住他。可怕的肖像从天花板上、地板上对他凝望着，房间扩大了，一间间连绵到无穷无尽，可以容纳下更多的不动的眼睛。一个给他治病，并且早已听到过他的奇怪的历史的医生，竭力想找出他所梦见的幻影和他的生活经历之间的秘密的关系，可是结果却毫无所得。病人除了自己的苦痛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感觉，永远只是发出可怕的绝叫和不可理解的呓语。终于，他的生命在最后一次无声的痛苦的发作中结束了。他的尸体吓人得很。他的巨万家财一个镚子也没有留下；可是，当人家发现价值百万以上的高贵的艺术品被他撕成碎片的时候，就都明白他的财产是被花到什么样的可怕的用途上去了。

第二部

许多轿车、弹簧座马车和半篷马车停在一幢正在拍卖一个富有的美术收藏家的珍藏品的房子门口——这些美术收藏家，通常被风神和爱神包围着[25]，在甜梦里糊里糊涂蹉跎过一生，无意中以艺术保护人出了名，天真地为此花费了他们勤俭的祖先积聚起来的几百万家财，甚至还有他们自己先前用劳力挣来的金钱。大家知道，这样的艺术保护人现在早已绝迹，我们的十九世纪早已博得了银行家的枯燥无味的面貌，银行家是只会用纸上的数字来享用自己的巨万财富的。一间长长的大厅，挤满着各式各样像猛禽扑向没有掩埋的尸体似的人群。这儿有一大队从劝业场，甚至从旧货市场来的穿蓝色德国上装的俄国商人们。在这儿，他们脸上的神气和表情好像变得强硬了些，自在了些，没有俄国商人在店里接待主顾时那种甜言蜜语的假殷勤劲儿。在这儿，他们虽然跟许多贵族在一起，却一点也不拘礼节，换了在别的地方，他们准会匍匐在地上，把长统靴带进来的灰尘扫得一干二净的。他们在这儿显得非常放肆，不客气地摸弄着书籍和绘画，想知道货物的品质，大胆地喊出价钱来，压倒内行的伯爵们喊出的数目。这儿有许多每天不吃早饭就来的拍卖场的老主顾们；专以收罗珍藏品为责任，在十二时到一时的一段时间当中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贵族身份的内行们；最后，还有衣装和钱囊都很寒酸的高贵的绅士先生们，他们每天上这儿来，不为什么利欲的目的，只是为了要看看行市怎样，谁出价高，谁出价低，谁压倒谁的喊价，货物被谁买去。许多画杂乱无章地堆在那儿；和这些画放在一起的还有家具，和签着从前主人的姓名，但这些主人恐怕从来没有兴趣去涉猎的书籍。中国瓷瓶，大理石桌面，弧形的、雕成狮身鹫嘴怪物、狮身女面怪物和狮爪子的镀金和不镀金的各种新旧家具，挂灯架，烛台，这一切都堆在一起，不像商店里那样摆得齐齐整整的。这是一种艺术品的大杂烩。我们在拍卖时所得到的一般感觉是很可怕的：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出殡的味道。举行拍卖的大厅总是阴森森的；被家具和绘画挡住的窗户只漏出一线微弱的光，无言的沉默刻画在人们脸上，拍卖人敲着锤子，用送殡的声音向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可怜的艺术品念着超度的经文。这一切似乎更加增强了那种古怪的不愉快的印象。

看来拍卖正在最热闹的时候。一大群体面人物挤在一起，你抢我夺地在争执些什么。四面八方传出了这样的声音：“再加一卢布，再加一卢布，再加一卢布”，不让拍卖人有时间重复一下增喊的数目，那数目早已比开叫时增加四倍了。汹涌的人群是在争夺一幅不得不引起对绘画稍有认识的人的注意的肖像。画家高明的画笔在这幅肖像上非常清楚地显露出来。这幅肖像显然已经修补过，裱糊过好几次，画的是一个穿着宽服的亚洲人的黧黑的脸，他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但最使围观的人惊奇的是一双非常生动的眼睛。你越瞧这双眼睛，它们就越像是要穿透你的心肝五脏。这种奇特的表情、这种画家的非凡的巧思，几乎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住了。许多竞买的人已经知难而退，因为价钱已经抬高到了难以相信的程度。只剩下两个著名的贵族，绘画爱好家，还是不愿意割爱这幅宝画。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并且大概一定再会把价钱抬得极高，要不是观众中有一个人忽然喊道：

“请容许我暂时打断一下你们的争执。我也许比任何人都更有权利把这幅肖像买下来。”这几句话立刻使所有的人都对他注意起来。这是一个身材端正的人，约摸三十五岁，有着长而黑的鬈发。一张充满明朗的乐天气氛的讨人喜欢的脸，说明他的灵魂不知道有什么恼人的世俗的忧虑；他的服装一点也不迁就时髦：处处都显出他是一位艺术家。这人正是画家B，许多在场的人都认得他。

“不管你们觉得我的话多么奇怪，”他看见大家都注意地望着他，接茬儿说下去，“可是，只要你们肯听我说完一段短短的故事，你们就会觉得我说这一番话是有充分的权利的。一切都使我相信，这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一幅画。”

几乎大家的脸上都浮起了十分自然的好奇的神色，连拍卖人也张着嘴，把锤子举在半空中放不下来，准备听他一直讲下去。刚开始讲时，许多人不由自主地还把眼光往肖像那边溜，可是后来，故事越讲越有味，大家就把眼光完全移到讲故事的人身上来了。

“你们知道市内叫作柯洛姆纳的那块地方吧。”他这样开始说：

那儿，一切都跟彼得堡其他的地方不同；算不得是京城，也算不得是外省；你一踏上柯洛姆纳的街道，你就会觉得所有年轻的欲望和冲动都离开了你。这儿没有将来，这儿只有静寂和隐遁，一切从京城的骚动中沉淀出来的东西。搬到这儿来居住的，有退职的官员，寡妇，在参议院里有个把熟人，得以在此终老的贫寒之辈，整天逛市场，在小店里跟乡下人闲磕牙，每天买五戈比咖啡和四戈比砂糖的老资格的女厨子，最后，还有这一大群可以用“灰色的”这个词来形容的人们——这些人的衣服、脸、头发、眼睛，都有一种阴暗的、灰色的外观，好像是不见阳光也不刮风的天色一样，简直说不上像个什么：灰蒙蒙的，一切都消失了鲜明的轮廓。在这群人里还可以加上退职的戏院查票员，退职的九等文官，鼓眼睛厚嘴唇的退职的马尔斯的门徒[26]们。这些人完全是麻木无情的：他们走路时对什么也不看一眼，沉默着，什么也不想。他们房间里没有许多东西；有时候，只有一瓶纯粹的俄国白酒；他们抱着这瓶酒整天价慢慢地吮吸着，决不会喝得酩酊大醉，而一个年轻的德国手艺匠，小市民街上的勇士，每逢星期天总会来这么一手的，一过深夜十二点钟，就会一个人独占住一条人行道。

柯洛姆纳的生活非常孤寂：街上很少看见一辆马车，除非是演员们坐的马车用隆隆声、辚辚声和咕咚声偶或打破一下周遭的悄静。这儿全是步行人；出租马车常常找不到乘客，单给毛发蓬松的瘦马载着草料，踽踽前行。在这儿可以找到五卢布一个月的房子，包括早晨的一杯咖啡。得了抚恤金的寡妇在这儿算得上是最阔气的人家；她们举止端庄，常常打扫房间，跟女友谈论牛肉和白菜的涨价；她们常常有一个年轻的女儿，一个沉默寡言的、有时长得也还动人的人儿，还有一条讨厌的小狗和一只钟摆敲出忧郁的声音的挂钟。然后是薪水收入不容许搬出柯洛姆纳的演员们，那是一些正像所有为享乐而活着的艺术家一样自由自在的人们。他们穿着长袍坐着，修理手枪，用厚纸做各种室内的小道具，跟来访的朋友下棋、打牌，这样就过掉了一早晨，到了晚上又重复同样的事情，有时再加上喝一点儿果酒。除了这些柯洛姆纳的名流和贵族之外，就是一些最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他们是多到数不尽的，正像数不尽陈醋里长出来的虫子一样。有祷告的老太婆；有喝醉酒的老太婆；也有祷告和喝醉酒同时兼顾的老太婆；这些老太婆靠着不可理解的方法苟延残命，像蚂蚁似的把破布和旧衣服从卡林金桥抱到旧货市场去，在那边卖得十五戈比；总之，全是些最不幸的人类的渣滓，任何一个行善的政治经济学家都想不出办法来改善他们的状况。

我提到他们，为的是让你们知道，这些人怎样时常需要去寻找解救燃眉之急的暂时的援助，需要借债渡过难关。这样，在他们中间就产生了以抵押品借出少数款子得到高利的一种特别的高利贷者。这些放小债的比放大债的要残酷好几倍，因为他们产生在贫穷和衣衫褴褛的穷人中间，而那些专门跟乘马车的人打交道的放大债的高利贷者是没有见过这种光景的。因此，他们的灵魂里任何人性的感情都早已消失了。在这样的高利贷者中间，有一个……可是不妨告诉你们，我要讲的是上世纪的事，已故的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的事。你们自己可以明白，柯洛姆纳的外观和它的内部生活现在是变得大不相同了。这样，在高利贷者中间有过一个人——一个很早以前就在市内这一带地方居住的各方面都很不平凡的人。他穿着宽大的亚洲式的服装；暗沉的脸色说明他是南方出身，可是他到底是哪一国人，是印度人、希腊人，还是波斯人，这可谁都说不清。高高的、几乎是不寻常的身材，黧黑的、瘦削的、晒焦的脸，脸上一种异常可怕的神色，目光如火的大眼睛，垂挂的浓密的眉毛，使他显得跟京城里所有灰色的居民们迥然不同。连他的住屋也不像其余的小木头房子。这是像热那亚商人们曾经造过许多的一种石砌建筑物，有着不一律的、大小不等的窗户，铁板百叶窗和门闩。他跟其他高利贷者不同的是，从老乞妇以至挥霍无度的王公大臣，他能供给任何人随便多少款子。华丽的马车常常停在他家的门口，有时从车窗里探出一个漂亮的上流仕女的头来。外间纷纷传说，他的铁箱里装满着数计不清的金钱、珠宝、钻石以及其他抵押品，但他一点也不像其他高利贷者那样利欲熏心。他慷慨地借钱给别人，定的限期也很宽裕。可是，由于一种奇怪的计算法，钱总是一本万利地增多起来。至少外间的谣传是这样。可是，最奇怪而且不能不使人感到惊奇的是那些向他借到钱的人的奇怪的命运：他们死得都很不幸。这只是人们的臆测，还是愚蠢的迷信，还是故意散布出来的流言，这可不清楚。可是，短时期内发生在大家眼前的几件事情是有目共睹的。

在当时的贵族阶层中，一个出身名门的青年很早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在年轻时就已经在政界上显露头角，他是一切真诚高尚的事物的热烈的崇拜者，一切产生艺术和人类智慧的事物的捍卫者，将来很有希望成为一个保护艺术的舆论家。他不久果然被女皇赏识，女皇赐给了他一个完全符合他的志趣的显要职位，使他能够对科学以及一般福利做许多事情。这位年轻的贵人经常周旋于一群画家、诗人和学者之间。他愿意结交普天下的人才，给他们工作，鼓励他们。他自己出资刊印许多有益的书籍，定购许多作品，举办奖励人才的悬赏，在这些方面花掉了无数的金钱，终于闹得倾家荡产。可是，他是一个慷慨的人，干起事情来决不肯半途而废，于是他就到处去张罗款子，最后只得求助于这个著名的高利贷者了。自从向他借到了一大笔款子之后，这个年轻人，短时期内就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从此以后他变成了杰智奇才的摧残者、迫害者。无论发表什么文章，他总是只看到坏的一面，甚至不惜曲解字义。可巧那时爆发了法国革命。这立刻成了他从事种种卑劣行为的借口。他开始在一切东西里面都看到一种革命的趋向，认为一切东西里面都有着暗示。他猜疑到这种地步，最后连对自己都猜疑起来了，他开始虚构种种可怕的不公正的诬告，使许多人蒙了不白之冤。不用说，这种行为最后不得不传到女皇耳朵里去。仁慈的女皇十分震惊，怀着帝王特有的高贵的精神降下一道圣旨，虽然内容没有能逐字逐句流传到今天，但那深刻的意义却是一直印在大家心里的。女皇指出，在君主政体之下，崇高的高尚的精神活动不会受到压迫，才智、诗和美术的创作不会受到蔑视与迫害；相反地，只有君主们才是这些东西的保护人；莎士比亚和莫里哀在他们仁慈的抚育之下灿烂开花，而但丁却不能在共和政体的祖国得到庇身之所；真正的天才都生在帝王和王国光辉强盛的时代，而不是在从未产生过任何一个诗人的纷乱政局和共和制度的恐怖主义之下；必须优待诗人和画家，因为他们只给灵魂带来和平与美丽的安静，却不是骚乱与怨言；学者、诗人和所有的艺术家都是王冠上的珍珠与钻石；伟大君主的治世被他们点缀着而更添无限的光辉。总而言之，女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神圣而美丽的。我记得，老年人一讲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来。大家都十分关心这件事情。这是我们民族值得骄傲的：在俄国人心里永远蕴藏着一种替被压迫者说话的美好的感情。这个辜负人家期望的贵人，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削去了官职。可是，他在同胞们的脸色上得到了更可怕的惩罚。这是一种决绝的、普遍的蔑视。虚荣的灵魂受了多大的折磨，是描摹不尽的；傲慢、化为画饼的野心、破碎的希望，这一切联结在一起向他进攻，于是在一阵疯狂和癫痫的发作中他的生命结束了。

还有一个显著的事例也发生在大家眼前：在我们当时北方京城并不缺乏的美人中间，有一个美人是超群出众的。她是北方的美和南方的美的奇妙的混合，是一粒世上稀有的钻石。我的父亲说过，他一辈子从来没有瞧见过这样的美人。财富、聪明和精神美质，她似乎全有。追求她的人非常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是L公爵，他是所有的青年中间最高贵、最卓越的一个，相貌秀丽，而又富有骑士风的慷慨气度，是爱情小说和妇人们的最高理想，在各方面都是一位十足的格兰迪森[27]。L公爵热情而疯狂地爱上了她；对方也用同样火炽的爱情报答他。可是，她的父母认为这门亲事门户不大相称。公爵的祖产早已不属于他所有，门庭已经衰落，他的家境窘困是大家都知道的。忽然公爵离开了京城，好像要去安排一下自己的家务似的，过了不多久，回来时就被极度的繁华和光彩包围着了。辉煌的舞会和宴会使他的声名达到了宫廷。女方的父亲对他表示了好感，于是就在城里热热闹闹办起喜事来。新郎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怎么会发上这么一大笔财，没有一个人说得明白；可是，背后有人传说，他跟一个鬼鬼祟祟的高利贷者讲好条件，向他借了钱。可是，不管怎样，这件婚事轰动了全城。新郎和新娘成了大家羡慕的对象。他们热烈的永恒的爱情，双方都受过的长期的折磨，以及他们崇高的人品，是大家都知道的。热情的妇人们立刻预言小两口子会享受天堂一般的幸福。可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意外。不到一年工夫，丈夫就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先前那种高贵而善良的性格，完全被猜忌、急躁和永无穷尽的脾气毒害了。他变成了虐待妻子的暴君，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他干下了最缺德的事情，甚至殴打起妻子来了。不到一年，没有人再认得出那个不久以前还光彩夺目、吸引过一大群恭顺的崇拜者的女人了。最后，她再也受不住这种痛苦的命运，首先提出了离婚。丈夫一听见提到离婚，无名火提得三丈高。气愤之下，他拿了一把刀冲进她的卧室，要是旁边没有人抓住他，阻止他，他无疑一定会当场把她杀死。在疯狂和绝望中，他对准自己斫了一刀，——于是在一阵可怕的痛苦中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除了大家亲眼目睹的这两件事之外，大家还谈论着许多发生在下层阶级中间的事情，几乎无例外地都有着可怕的结局。一个诚实的清醒的人变成了酒鬼；一个小伙计偷了店主的东西；一个一向安分守己的赶车人为了很少的一点钱杀死了乘客。这些添枝添叶传说开来的事情，不得不在柯洛姆纳质朴的居民们心中造成了不由自主的恐怖。谁都不怀疑有魔鬼附在这个人身上。有人说，他提出这样可怕的条件，叫人头发都要直竖起来，并且遭受不幸的人以后还不敢把这个条件告诉别人哩；他的钱有一股吸引力，会发起热来，还带着一种古怪的标记……总之，愚蠢的谣言多得很。值得注意的是，柯洛姆纳的全体居民，所有这些穷老太婆、小官吏、薄命的艺术家，总之，所有这些我们刚才提到过的小人物们，都情愿咬紧牙关忍受最大的穷困，也不愿意求教这个可怕的高利贷者；甚至有些老太婆快要饿死了，也情愿杀死自己的肉体，不愿毁灭自己的灵魂。人们在街上遇到他，不由自主地就感觉到恐惧的袭来。行人惴惴地往后倒退，目送着他消失在远方的非常高大的姿影。单是他的相貌就包含着这么许多不平凡的东西，大家不由得都把他当作一个超人间的怪物。人间少有的、凹陷的、严酷的线条，脸部炽烈的紫铜色，浓眉毛，叫人受不住的可怕的眼睛，甚至他的亚洲式服装的宽大的褶襞——这一切似乎都说明，跟包藏在这肉体里的情欲比起来，别人的情欲都会黯然失色。我的父亲每一次遇见他，总要站定下来，忍不住说：魔鬼，十足的魔鬼呀！可是我必须赶快对你们交代一下我的父亲，他才是这个故事的真正的主题。

我的父亲是一个各方面都很杰出的人。他是一位稀有的画家，是只有俄罗斯在她未开发的土壤上才产生得出的珍奇的人物之一；他是一个自学的画家，无师自通，也不懂什么规律和法则，仅仅被渴求完美的欲念所驱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沿着灵魂所昭示的道路前进；他又是一个天生的奇才，这种人时常被同时代人加上“鄙夫俗子”的侮蔑的称号，但他们决不由于别人的诽谤和自己的失败而气馁，反而只会获得更多的热忱和力量，并且在他们的灵魂里，早已把曾经博得“鄙夫俗子”的称号的作品撇在后面老远了。他凭着崇高的内心的本能，在每一件事物里感觉到思想的存在，体会到历史画这个名词的真正的意义；懂得为什么拉斐尔、莱奥纳多·达·芬奇、提香和柯勒乔画的一个普通的头、一幅普通的肖像，可以被称为历史画，为什么一幅含有历史内容的巨幅画，尽管画家硬说它是历史画，却仍然是风俗画。内在的情感和信仰使他的画笔去寻找基督教的题材，最崇高、最高尚的题材。他没有那种跟许多画家的性格无法分开的虚荣心或急躁。他有着坚定的性格，为人正直、坦率、甚至粗鲁，外表有点冷酷，灵魂里不无一点骄傲，讲到别人时又谦虚又刻薄。“何必去注意他们呢？”他常常说，“我不是为他们而工作的。我不把我的画拿到大厅里去陈设，却要把它们摆在教堂里。有人了解我，会感谢我，不了解我，也会向上帝祷告。用不着去责备一个俗人，说他不懂得画；他可懂得打纸牌，懂得好酒和好马——一位绅士何必懂得更多的东西呢？如果什么事情都插上一手，还要自作聪明，那可更叫人受不了！各人有各人的本分，各人只能干各人的。我觉得，老实承认不懂的人，比那些假装出伪君子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还强些。”他为了很少的酬报工作着，这种酬报是只够他养家和继续工作的。并且，他从不拒绝帮助别人，向穷苦的画家伸出援手；他信奉祖先的质朴而虔诚的信仰，也许因为这个，在他所画的人物脸上自然而然就现出了崇高的表情，这是许多才智焕发的画家无法企及的。最后，由于他不断地工作和不屈不挠地走他自己所设定的道路，连从前称他为鄙夫俗子和根基浅薄的自学者的人也都对他尊敬起来。教堂不断地订购他的作品，他的工作再也做不完。有一幅画最使他感到兴趣。我不记得它的题材是什么了，我只知道那幅画上必须画一个恶魔。他琢磨了许久应该赋予他什么形象；他想在他的脸上把一切痛苦的令人苦恼的东西画出来。当他这样思索着的时候，神秘的高利贷者的形象有时就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不由得想道：“我应该照他的样子描画魔鬼！”你们想象他该有多么惊奇吧：有一次，当他在画室里工作的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随后那个可怕的高利贷者就一直走进来了。他感到身上一阵寒颤。

“你是画家吗？”他不客气地对我的父亲说。

“我是画家。”父亲惊愕地回答，等待着下文。

“好。你给我画一幅肖像。我恐怕就要死了，我没有孩子；可是，我不想完全死掉，我要活。你能画一幅跟活人一样的肖像吗？”

我的父亲想：“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呢？他自己要来做我画中的魔鬼。”他答应了。他们讲定了时间和价钱，于是第二天，我的父亲拿起调色板和画笔就到他家里去了。高大的围墙、狗、铁门和门闩、弧形的窗、盖着奇怪的毡子的箱子，最后，还有不动地坐在面前的不可思议的主人——这一切给了他一个奇特的印象。窗户好像故意用东西挡住，堵塞住了，只让上端漏进一点光线。“见鬼，现在他脸上的光线多么好啊！”他自言自语着，赶快动手画起来，仿佛害怕绝妙的光线就会消失似的。“这样的一股力量啊！”他对自个儿重复说：“照现在的样子，只要画像他一半，就能把我过去画的所有的圣者和天使都给打倒；他们都比不上他。什么一股魔鬼的力量啊！我只要对自然稍微忠实一些，他简直就会从画布上跳下来呢。多么不可思议的容貌啊！”他不断地重复说，再加了一把劲，后来简直要把被画者的特点移写到画布上来了。可是，他越画，就越感到一种痛苦的、不安的、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情。话虽如此，他还是拿定主意要极度精确地把每一个不容易辨认的特征和表情画出来。他首先画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包含着这么多的力量，简直使人不敢妄想像自然一样准确地描画它们。然而，他仍然要探索这双眼睛的最微细的特征和浓淡色度，掌握它们的秘密……可是，只要画笔一接触到这双眼睛，他的心里就涌出来一种古怪的憎恶，一种不可理解的重压之感，使他不得不暂时扔掉画笔，过些时候再重新继续下去。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感觉到这双眼睛一直刺透他的灵魂，激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慌乱。第二天，第三天，这种情绪更加强烈起来。他害怕极了。他扔下画笔，斩钉截铁地说，他不给他画下去了。你们应该看到，古怪的高利贷者听了这些话怎样陡地变了脸色。他扑到他的脚边去，恳求一定给画完这幅肖像，说是这关系他的命运和他的一生；他已经用画笔抓住了他的生动的容貌；只要忠实地画出来，他的生命，由于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就会保存在这幅肖像里；因此他就不会完全死掉；他一定得继续活在这世上。父亲听了这些话，可吓坏了：他觉得这些话非常古怪，可怕，他扔下画笔和调色板，三脚两步奔了出去。

一想起这件事，他昼夜不得安宁，可是第二天早上，高利贷者派了他家里唯一的一个女仆把肖像送来，说主人不要画了，也不付给他钱，单叫把这幅画送回来。当天晚上，他就听说高利贷者死了，人们预备按照他的宗教仪式把他安葬。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说不出的古怪。就打这时候起，他的性格起了显著的变化：他感觉到一种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不安和烦扰，不久他就干出了一些谁都想不到的事情：这当口，他的一个学生的作品已经开始引起少数内行和爱好家的注意。父亲平日一直认为他很有才能，因此对他总是怀着特别的好感。忽然他对这学生妒忌起来了。人们对这个学生的关怀和谈论使他觉得不能忍受。最后，他更加气愤的是，听说有人要请这个学生去给一所新建的教堂画画。这消息可把他气疯了。“不，我可不能让这吃奶的孩子这样得意！”他说，“老弟呀，你要把老人们按倒在泥坑里还嫌太早哩！幸亏我还能跟你拼一拼。谁赢得过谁，咱们走着瞧吧。”于是这个直率的、正直的人，就耍起先前被他深恶痛绝的一套阴谋和权术来了；终于逼得教堂对这幅画出了悬赏，别的画家也可以用自己的作品去应征。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奋地提起画笔来。他仿佛想把全部力量，全部生命，放进这幅画里。果然，结果画成了他的一幅最出色的作品。谁都不怀疑他会夺得优胜。画陈列了出来，其余的画和他的一比，都像黑夜和白昼一样相差。可是忽然，一个在场的人，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一位牧师，作了使人吃惊的评语：“在这位画家的作品里当然可以看到焕发的才能，”他说，“可是，人物脸上没有圣洁的表情；恰巧相反，眼睛里倒有一点儿鬼意，好像一种邪恶的感情在引导画家执笔似的。”大家细看那幅画，不得不同意了这个评语。父亲冲到自己的画前面去，好像要查对一下这无礼的批评是不是有根据，结果他大吃了一惊，发现他几乎给画中所有的人都装上了一双高利贷者的眼睛。他们鬼气森森地望着，连画家自己都禁不住战栗起来。画落了选。更使他气愤的是，听说悬赏被他的学生得去了。他回到家里时那种疯狂的样子，简直是无法描摹的。他差点没有把我的母亲毒打一顿，赶走了孩子，折断了画笔和画架，从墙上把高利贷者的肖像扯下来，拿了一把刀，叫人生了壁炉，准备把它切成碎片，然后付之一炬。当他正要这样做时，他的一个朋友闯进房间里来，这人像他一样，是个画家，又是个乐天知命的人，永远对自己满足，没有远志，眼前看到什么就干什么，尤其高兴吃点喝点。

“你在干什么呀？你打算烧掉什么？”他说，走近了肖像，“这可是你的最好的作品哪。这是那个最近死掉的放印子钱的家伙；画得别提多么像啦。你简直把他画活了。我还没有看见过一双活人的眼睛有你画的这副神气。”

“我倒要瞧瞧把它们扔在火里是怎么一副神气。”父亲说，做了个手势要把肖像扔到壁炉里。

“住手，看在上帝的分上！”朋友说，阻止了他：“你要瞧它这样不顺眼，还不如把它送给我吧。”父亲起先不肯，后来才答应了，于是乐天知命的人非常满足自己的收获，把肖像带走了。

他一走，父亲就觉得心里平静了一些。仿佛压在他心头的重担也跟着肖像一起卸下了。连他自己也对这些恶念、嫉妒和性格的显著变化惊讶起来。回想过去的种种行为，觉得很难受，不无带些内心的忧伤，说，“不，这是上帝来惩罚我；我的画理应受到唾骂。那是我存心要毁灭我的同行才画的。魔鬼般的嫉妒推动我的画笔，所以魔鬼般的感情也必然会反映在画上。”他立刻出发去寻找他从前的学生，紧紧地拥抱他，请他宽恕，尽可能要向他补偿自己的过失。他的工作又像先前一样平稳地继续下去；可是，他的脸上常常露出沉思的表情。他祷告得更多，更沉默，不再刻薄地批评别人；连他粗鲁的脾气也好像变得柔和多了。可是，不久一件事情更加厉害地震动了他。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那个向他要肖像的朋友了。他正要去拜访他，忽然那人出其不意地自己跑来了。寒暄了几句之后，那人说：“哦，朋友，怪不得你上回想烧掉那幅肖像。见鬼，那幅肖像是有点古怪……我向来不信三姑六婆的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的确闹了鬼……”

“到底怎么一回事？”父亲问他。

“自从我把它带回家去挂在墙上之后，我心里就感觉到一种苦闷……好像想杀掉什么人才痛快似的。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失眠过，可是现在不但失眠，并且还做噩梦……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梦呢，还是什么：好像妖精要掐死我，眼前老是闪动着那个可咒诅的老头儿。总之，我说不出我的心里是一股子什么滋味。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这一阵，我天天像个疯子似的踱来踱去：感觉到一种恐惧，好像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似的。我觉得我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一句愉快的、真诚的话；仿佛在我的身边坐着一个侦探似的。一直等到我的侄儿向我要这幅肖像，我把它交给了他，我这才觉得肩膀上去掉了一块大石头：这才又觉得痛快起来，像你现在看到的。唔，朋友，你真的把一个魔鬼画出来啦！”

他这样讲的时候，父亲专心致志地倾听着，最后才问道：“肖像现在还在你侄儿手里么？”

“怎么会在我侄儿那儿！他也受不了哇。”乐天知命的人说，“高利贷者的魂儿准是钻到画里去了：他从画框里跳下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我侄儿说的话简直是不可理解的。要不是我自己也有过同样的经验，我会把他当成疯子看待的。他把它卖给了一位收藏家，可是那人也受不了，又把它卖给另外一个什么人了。”

这一番话给了我父亲一个强烈的印象。他认真地沉思起来，整天神思恍惚，最后，他完全相信他的画笔做了魔鬼的工具，高利贷者的一部分神气真的灌注在肖像里，现在惹得人们不安，煽起魔鬼般的欲望，引诱画家离开正路，造成可怕的嫉妒的痛苦，等等，等等。接着发生的三件不幸的事，他的妻子、女儿和小儿子接连不断地暴死，他认为是老天爷对自己的责罚，于是下了决心要离开尘世。我刚刚九岁的时候，他把我安置在美术学校里，算清了债务，就隐遁到一个冷落的修道院里，不久就在那儿削发出家。在修道院里，他的自奉刻苦和严守清规，使大家对他肃然起敬。修道院的住持知道他擅长绘画，就请他给教堂画一幅主要的圣像。可是，这个谦和的出家人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他没有资格作画，他的画笔已经被玷辱了，他必须先用劳苦和大牺牲洗净自己的灵魂，然后才能从事这件庄严的工作。这样，人家也就不勉强他了。他尽可能地增加修道生活的磨炼。最后，他连这种种磨炼也觉得还不够苦。他得了住持的同意，遁迹到荒山野地去，完全离群索居起来。在那儿，他用树枝给自己搭了一间禅室，只吃树皮草根过日子，来来回回搬运石头，从日出到日落，站在同一个地方，伸手向天，喃喃不停地念着祷词。总之，他历尽了各种程度的忍耐和只有圣徒传记中才找得到先例的难以理解的自我牺牲。这样地过了几年，他竭力消耗自己的肉体，同时用祈祷的力量来补养它。最后，有一天，他回到修道院，坚决地对住持说：“现在我准备好了。要是上帝乐意的话，我就可以进行我的工作了。”他画的是耶稣降生。他画了整整一年，寸步不出禅室，只吃一点粗粝的食物，喃喃不停地祈祷着。一年后，画成了。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作品。必须交代一下，修道僧们和住持都不大懂得绘画，可是大家都被人物的异乎寻常的圣洁感动了。圣母俯首瞧着圣子，脸上充满着谦卑和慈爱；圣子仿佛在远方望见了什么，眼中流露出深湛的智慧；为神迹所感动，匍匐在他脚下的三贤人的庄严的沉默；最后，还有笼罩整幅画面的不可名状的静寂——这一切都显出这样一种谐和的力量和强大的美丽，给人带来了魔法般不可思议的印象。修道僧们都跪倒在新画的圣像前面，然后，住持激动地说，“不，这样的画光靠人力是画不出来的：神圣的崇高的力量引导你的画笔，上帝赐给你的工作以祝福。”

这时候，我从美术学校里毕业出来，得了一枚金质奖章，同时也怀抱着到意大利去旅行一趟的欢乐的希望——这是一个二十岁画家的最好的幻想。我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去跟我的父亲辞别，——我跟他分手已经十二年了。说老实话，我连他的面貌也记不大清了。我偶尔也曾听人谈起他过着严格的圣洁的生活，所以一直想象将会遇见一个除了禅室和祈祷不知道世间的一切，由于吃长斋和彻夜不眠而变得衰老枯槁的外表冷酷的隐士。可是，当我看见一个美丽的、神采奕奕的老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多么惊奇啊！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困惫的神色：它辉煌着神奇的快乐的光彩。雪白的胡须，同样银光灿然的细长轻柔的头发，如画地飘拂在胸前和黑色法衣的褶襞上，一直拖到用来束他单薄粗陋的道袍的腰带上；但最使我惊奇的是，从他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艺术的言论和意见，老实说，我将长久记在我的心里，并且真诚地希望我的每一个同行也都这样做。

“我在等你哩，我的孩子，”当我走近去受他的祝福的时候，他说，“道路展开在你的面前，你今后的生活将沿着这条路走去。你的路是纯洁的，你可千万别离开这条路啊。你有才能；才能是上帝赏赐的无价之宝——千万别毁了它。无论看到什么，都得去研究它，探讨它，使一切屈服于你的画笔，可是你得能在一切里面找到内在的意义，顶顶要紧的是，得去理解伟大的创造的秘密。懂得这秘密的少数人是幸福的。在他看来，大自然里没有低微的事物。艺术创造者即使描写低微的事物，也像描写伟大的事物时一样伟大；在他笔下，卑贱的事物已经不显得卑贱，因为无形中已被创造者的美丽的灵魂所渗透；卑贱的事物获得了崇高的表现，因为流过了他的灵魂的炼狱。对于人来说，神圣的天上乐园的暗示是在艺术里面，所以，光说这一点，艺术就比其他一切东西更为崇高。正像庄严的静穆比尘世的烦嚣崇高，创造比破坏崇高，天使的贞洁和明朗的灵魂比撒旦的无穷的力量和傲慢的情欲崇高一样，——伟大的艺术创作也比世上的一切东西不知道崇高多少倍。为艺术牺牲一切，用全部的激情去爱它——不是混糅着世俗欲念的激情，而是宁静的高尚的激情；没有这种激情，人就不能从地上升起，发出奇妙的抚慰的声音。因为崇高的艺术创作正是为了抚慰与调和一切人而降临到世间来的。它不可能在人的心里撒布仇恨，却永远像响亮的祷告似的企望着上帝。可是，也有一些瞬间，黑暗的瞬间……”他的话停住了，我看见他的光辉的脸上忽然阴暗起来，仿佛刹那间掠过一朵乌云似的。“我一生中发生过一件事情，”他说，“我到现在还不清楚，我画的那个古怪的形象到底是个什么家伙。准是个什么魔鬼吧。我知道世人是不相信有鬼的，所以我也就不必多说了。可是我只想说一句：我是怀着憎恶画他的，就是在当时，我对于我的工作也一点感觉不到什么爱。我想强迫我自己，扑灭一切感情，冷酷地忠于自然。这算不得是艺术作品，因为人们看到它时所产生的感情是一种骚乱的情绪，惊扰的情绪，却不是艺术家的情绪，因为艺术家即使在惊扰时也会非常宁静的。人家告诉我，这幅肖像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散布着苦恼的印象，在画家心里引起嫉妒的情绪，对同行的阴暗的仇恨，折磨并虐待别人的凶恶的渴望。上帝保佑你别有这样的执念！再没有比这些执念更可怕的了。情愿自己忍受折磨，也不要给人家任何一点点的折磨。保持你灵魂的纯洁吧。赋有才能的人，灵魂应该比一切人更纯洁。有许多事情，别人干了还可以原谅，但对他是不会原谅的。穿着漂亮的节日衣装出门的人，只须衣服溅上一点车轮的泥浆，大家就会围住他，指指点点的议论他的肮脏，而同样的这一群人，却不会注意另外一些穿着便服的人身上有许许多多污点。因为便服上的污点是不大看得出的。”他祝福了我，拥抱了我。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强烈的感动。我崇敬地、超过父子感情地贴紧他的胸膛，吻了他的披散的银色的头发。晶莹的泪珠在他的眼眶里闪亮着。“孩子，你答应给我做一件事吧，”他在分手时对我说，“你可能会在什么地方遇见我对你讲的那一幅肖像。光看那一双异乎寻常的眼睛和非人间的表情就可以把它认出来——无论如何你得毁掉它……”你们想想，我能够不发誓答应他完成这个嘱托么？在整整十五年当中，我一直没有遇见和我父亲讲的有丝毫相似的肖像，忽然现在在拍卖场上……

画家的话还没有说完，这时他把眼睛移到墙上，想再对肖像瞧上一眼。一霎时，听众也都做了同样的动作，用眼睛去找寻那幅不可思议的肖像。可是，奇怪的是，它已经不挂在墙上了。人群中间传出听不分明的谈话声和喧声，随后是清清楚楚的几个字：“偷掉了”。有一个人趁大家听得出神的时候把它偷走了。所有在场的人许久还是惊讶地站在那儿，不知道他们真是看到了一双不寻常的眼睛呢，还是因为长久谛视古画把眼睛看乏了，所以看到了一霎时浮现在他们眼前的幻影。

[1] 当时彼得堡著名的商场。

[2] 叶鲁斯朗·拉查列维奇，古代俄国流行的一些童话和民谣里的主人公。

[3] 加着重号文字在原著中是斜体，以下不再一一标注。——编者注

[4] 白票子指价值二十五卢布的纸币。

[5]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画家。

[6] 基奥多（1575—1642），意大利画家。

[7] 提香（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著名肖像画家。

[8] 佛兰德斯画派，十六至十九世纪尼德兰南部地区画派的通称，代表人物有勃鲁盖尔、鲁本斯、凡·戴克等人。

[9] 普赛克，希腊神话里的绝色的女神。许多诗人和画家都以她和爱神的恋爱故事做题材。

[10] 莱奥纳多·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

[11] 瓦莎里（1511—1574），意大利艺术家和传记作家。

[12] 库图佐夫（1745—1813），俄国的天才统帅。

[13] 俄国诗人茹科夫斯基的叙事诗《十二个睡美人》中的主人公，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鬼。

[14] 这是一句俗谚，意谓天不怕地不怕。

[15] 凡·戴克（1599—1641），佛兰德斯著名肖像画家，作品通常以宗教，神话为题材。

[16] 原文为法文的俄文音译。

[17] 戴尼埃（1610—1690），佛兰德斯画家。

[18] 柯勒乔（大约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画家。

[19] 马尔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20] 柯丽娜，法国作家斯达尔夫人（1766—1817）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

[21] 翁迪娜，德国作家莫特-富凯（1777—1843）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在神话中是水妖。

[22] 亚斯巴希雅，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女子，以聪明美丽驰名。

[23] 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的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家。

[24] 即谓毫无表情。

[25] 引自格利鲍耶陀夫的剧作《智慧的痛苦》。

[26] 马尔斯的门徒，指军人。

[27] 英国作家塞缪尔·理查逊的小说《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的历史》里的男主人公。

外套

在部里……但还是不要说出是哪个部好些。再没有比各种部，团，办事处，总之一句话，再没有比各种公务员更容易闹脾气的了。现在每一个个别的人，都认为侮辱他就是侮辱整个社会。据说，最近有一个县警察局长，不记得是哪一县的了，递了一张呈文，呈文里明明白白写道：国家法纪濒于危殆，他的神圣的官名随便让人糟蹋。作为证据，他把厚厚一大卷传奇稗史添附在呈文后面，每隔十页就有一个县警察局长出现，有些地方还写他喝得烂醉如泥。因此，为了避免引起不愉快起见，我们不如把这里所要讲到的部叫作某部。这样，在某部里，有某一官员当过差，这官员不能算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矮矮的身材，有几颗麻子，头发有点发红，甚至眼睛也像有点迷糊，脑门上秃了一小块，两边腮帮子上满是皱纹，脸色使人疑心他患痔疮……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彼得堡气候的不是。至于说到官衔（因为我们这里开宗明义就得说明官衔），那么，他是所谓一辈子的九等文官，大家知道，有着欺凌不会咬人的人的值得赞美的习惯的各式各样作家们，对这些人是不惜尽情嘲弄和奚落的。这官员姓巴施马奇金。光瞧这个词就知道，原来是从巴施马克[1]变来的；它在哪一年、什么时候、怎么样从巴施马克变来的，可就无从查考了。父亲，爷爷，甚至妻舅和全体巴施马奇金家的人，都穿长统靴，每年换两三回底。他的名字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读者也许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古怪，别出心裁，但我可以保证，决没有人搜索枯肠把它想出来，而是自然而然演变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起别的名字。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是在三月二十三日深夜降生的。故世的母亲，官员的老婆，一个贤惠的妇人，已经准备妥当给孩子受洗。母亲还躺在门对面的一张床上。右首站着教父，一个出格的好人，在参议院当股长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叶罗施金；还有教母，巡长的老婆，一个具有稀有的美德的妇人，阿琳娜·谢苗诺夫娜·别洛勃留施科娃。人家给产妇三个名字，任她挑选一个：莫基雅，索西雅，或者用殉教者霍慈达札特的名字称呼孩子。“不行，”死者想，“全是这样讨厌的名字。”为了讨她喜欢，人们把日历翻到另外一个地方；又出现了三个名字：特利菲里，都拉，瓦拉哈西。“真倒霉，”老太婆说，“全是些什么样的名字，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名字。要是瓦拉达特或者瓦鲁赫倒也罢了，可偏偏是什么特利菲里、瓦拉哈西。”又翻过一页——出现了巴甫西卡熙和瓦赫季西。“得，得，我明白了，”老太婆说，“这一定是他命该如此。既然这样，就叫他父亲的名字好了。父亲叫阿卡基，儿子就也叫阿卡基吧。”这样，就有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2]。孩子受了洗；他在这当口哭了，扮了个鬼脸，仿佛预先知道他要当九等文官似的。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我们这样交代，为的是让读者可以明白，事情的趋势不得不如此，给他另外起个名字是决计办不到的。他在哪一年，什么时候进部里当差，什么人举荐的，这一点谁都不记得了。不管换了多少任部长和各种长官，总看见他坐在老地方，采取同样的姿势，干同样的职务，总是一个抄写文书的官；因此，后来大家都相信，他准是穿了制服秃了头顶原封原样生到世上来的。部里的人对他一点也不表示敬意。当他走过的时候，看门人不但不站起来，甚至也不对他望一眼，就当是一只普通的苍蝇从接待室飞过一样。长官们对待他冷淡而又横暴。有一个副股长一直把公文塞到他鼻子前面来，也不说一声：“请抄一遍，”或者：“这儿有一份怪有趣味的案卷，”或者添上一些在教养有素的机关中常说的悦耳动听的话。他一手接过来，眼睛只盯住公文，也不瞧瞧谁递给他，人家有没有权利这样做。他接过来，就动手抄写。年轻的官员们，尽量施展出他们全部公务员的机智来嘲笑他，挖苦他，当面讲述关于他，关于他的房东太太——七十岁的老太婆的种种捏造出来的故事，说房东太太打他，问他们多咱结婚，又把碎纸片撒在他头上，说是下雪。可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一句话也不回答，好像他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似的；这甚至也不影响他的工作：在一阵纠缠中，他没有抄错过一个字。除非玩笑开得太厉害，人家碰他的胳膊肘，妨碍他干活儿的时候，他才说：“让我安静一下吧，你们干吗欺负我？”在这几句话和讲这几句话的声音里面，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在这声音里面，可以听到这样一种引人怜悯的东西，一个就职不久的年轻人，本来学别人的样，也想取笑他，忽然竟像被刺痛了似的停住了，从此以后，仿佛一切在他面前都变了样，变得跟从前大不相同起来。一种什么神奇的力量，使他疏远了那些从前被他认作体面的上流人物而来往甚密的同事们。以后有一个很长的时期，在最快乐的时刻，他会想起那个脑门上秃了一小块的矮小的官员和他的痛彻肺腑的话：“让我安静一下吧，你们干吗欺负我？”——并且在这些痛彻肺腑的话里面，可以听到另外一句话：“我是你的兄弟。”于是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就用手掩住了脸，后来在他的一生里，当他看到人身上有着多少薄情的东西，在风雅的教养有素的上流士绅中间，天啊！甚至在世人公认为高尚而正直的人们中间，隐藏着多少凶残的粗野的时候，他有许多次忍不住战栗起来……

很难再找到一个像他这样忠于职守的人。说他热心服务，还嫌说得少了；不，他简直是怀着爱心服务。他在抄写中看到了一个变化多端和赏心悦目的世界。愉快之情流露在他的脸上；有几个字母是他特别心爱的，一写到它们，他就神魂颠倒起来：又是笑，又是眨巴眼睛，又是牵动嘴唇，因此一看他的脸，仿佛就可以猜出他笔下描出的每一个字母。如果按照他的勤奋行赏的话，连他自己都要吃惊，说不定他会当上五等文官的；可是，正像他的刻薄的同事们说的，他却挣得了两袖清风、一身毛病。然而也不能说，对他从来没有过丝毫的注意。有一个部长是个好人，想酬谢一下他长年的服务，于是吩咐给他些比普通抄写重要些的事情做；就是要他根据业已办妥的公事草拟一封公函送往另外一个衙门；事情是只须换一换上款，再把几处动词从第一人称改成第三人称就行了。这害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弄得浑身是汗，他擦着额上的汗珠，终于说：“不行，还是让我抄写点什么吧。”从此以后，人家就永远让他干抄写这一行了。除了抄写以外，仿佛什么东西对他都不存在似的。他压根儿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衣着：他的制服不是绿的，而是一种红褐带灰色的。他的领子又窄又矮，因此他的脖颈虽然不长，却从领子里耸出来，显得特别颀长，好像是侨居俄国的外国小贩十来个一大堆顶在头上的摇头晃脑的石膏小猫的脖颈一样。并且，总有些什么东西粘在他的制服上：不是一根稻草就是一个线头；再加上他有一种特殊的本领，每次走在街上，总是当人家扔垃圾的时候，他偏偏打窗口经过，因此他的帽子上永远挂着西瓜皮、香瓜皮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辈子从来没有一次注意过每天街上发生的事情，大家知道，他的同事，年轻的官员，却总是留心这些的，他们那一双灵活的眼睛的敏锐性发挥到这种程度，甚至可以看出对过人行道上某人裤子下面一根缚足掌的皮带[3]松开了，——这现象常常使他们脸上露出狡猾的一笑。

可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即使瞧什么，他瞧见的也只是他自己的清晰工整的字行，只有当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一匹马，把马头搁在他肩膀上，鼻孔里把一阵风吹到他面颊上的时候，他才省悟过来，知道自己不是在字行的中间，而是在街道的中间。一回到家里，他立刻在桌子边坐下来，大口喝白菜汤，吃掉一块夹葱牛肉，食而不知其味，连着苍蝇和这时老天爷送到他嘴边来的不管什么东西，一古脑儿吞到肚里。觉得肚子填饱了，就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把墨水瓶拿出来，抄写带回家的公文。如果没有这样的活儿干，他就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故意给自己抄下个副本，特别是如果公文的妙处不在于文体之美，而是因为写给一位什么新贵的话。

甚至当彼得堡灰色的天空完全暗下来，全体官员按照各人所得的官俸和嗜好吃饱了喝足了的时候，当部里嗖嗖的笔尖声已经停止、自己和别人的必需干的事务已经奔波忙碌完，当这个不肯停止奔波忙碌的人干完了揽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超过必要的事务，当官员们忙着享受剩余的时间的时候：胆大一点的上戏院里去；有的去蹓大街，尽往帽子下面看女人；有的去赴晚会——消磨时间奉承一个姿色不错的姑娘，小小官场里的明星；最常见的是干脆去找同事玩，同事住在四层楼或者三层楼上，两居室，外带一间前厅或者厨房，陈设一些有意摆阔的时髦玩意儿，像洋灯或者别的花了省吃省喝牺牲玩乐等等代价换来的东西；总之，甚至在那样的时刻：当全体官员散布在朋友的小屋子里打惠斯特牌，捧着杯子喝茶，啃着廉价的面包干，从长烟管里喷出烟来，在发牌时讲着从凡是俄国人就不能不向往的上流社会传出的流言蜚语，或者要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就重复着那永远说不完的奇闻，据说有人去报告一位司令官，说是法尔康纳[4]雕塑的纪念碑上的马尾巴被人砍掉了云云的时候，——总之，甚至当大家都竭力寻找消遣的时候，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也不去寻找任何消遣。谁都说不出，多咱在哪一个晚会上碰见过他。他抄够了，就躺下睡觉，想着明天的日子，先就打心眼儿里乐开了：不知道老天爷明天又要赐给他什么东西抄。一个每年挣四百卢布而能乐天知命的人的平稳无事的生活就这样过下去了，并且也许一直会过到衰老的暮年，如果不仅仅在九等文官，并且在三等、四等、七等以及一切顾问官，甚至那些既不给任何人顾问也不受任何人顾问的顾问官们的生活道路上，不是铺满着各式各样的患难的话。

在彼得堡，对于所有每年挣四百卢布官俸或将近这个数目的人，有一个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不是别人，就是我们北方的严寒，虽然也有人说它对健康是有益的。早晨一过了八点钟，正是满街泛滥着上部里去的人的时候，严寒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对准所有的鼻子狠命地、刺一样地钻起来，简直叫那些可怜的官员们不知道把鼻子往哪儿搁才好。在这连大人先生都冻得脑门发疼眼泪汪汪的时候，可怜的九等文官们有时简直是毫无防御的。唯一解救的办法就是穿着单薄的外套尽快地越过五六条街，然后在门房里使劲地跺脚，直跺到把所有的在路上冻僵了的执行职务的能力和才干融解开来为止。最近以来，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开始觉得脊梁和肩膀奇冷刺骨，虽然他竭尽全力尽快地赶完那段一定的距离。他终于想到，别是他的外套出了什么毛病吧。他回到家里把它仔细查看一遍，发现果然在两三个地方，正是在脊梁和肩膀上，已经只剩下名副其实的几缕棉纱了：呢子磨得都透光了，里子也开了绽。得交代一下，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外套也早已成了官员们嘲笑的目标；甚至外套这个高贵的称号也给剥夺了，都管它叫长衫。它的确有一种奇怪的构造：领子一年比一年缩小，因为裁下缝补别的部分去了。这也实在显不出裁缝的手艺，补得又臃肿又寒碜。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看出别无办法，只得把外套拿去求教彼得罗维奇，一个住在某处从后楼梯出进的四层楼上的裁缝，这人虽然只有一只眼，满脸麻子，可是缝补官员们以及其他人等的裤子和燕尾服倒是挺在行的，自然，是当他没有喝醉酒、脑子里没有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关于这位裁缝，当然，不应该说得太多，可是现在已经成了这样的习惯，小说里每一个人物的性格都非说得清清楚楚不可，所以没有法子，我们只得在这里也把彼得罗维奇表述一番。起初人家干脆管他叫格利戈里，他是某一位老爷的农奴；不久他领到了释奴证，于是每逢节日就狂饮起来，起初还是逢到大节日才喝，后来只要看见日历上画着个十字，就不分大小，在任何一个教会节日都喝起酒来，从这时候起，人家就称呼他彼得罗维奇了。从这方面说来，他是忠于祖先的习惯的，他和老婆吵起嘴来，就骂她臭娘儿们和德国娘儿们。我们既然提到了他的老婆，那么，就也得对她讲上两句；可是遗憾得很，关于她，我们竟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彼得罗维奇有一个老婆，她甚至只戴便帽，不包头巾；论到容貌，她似乎是无法夸口的；至少，只有一些近卫骑兵看到她时才往便帽下面望她一眼，翘翘胡子，发出一声怪叫。

通到彼得罗维奇家的楼梯，得说句公道话，沾满着水渍和污水，渗透着一种熏人眼睛的酒味儿，大家知道，这股味儿是跟所有彼得堡房屋的后楼梯不可分离地连在一起的，——走上这楼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就盘算着彼得罗维奇会要多大价，并且拿定了主意决不付给他超过两卢布。门是开着的，因为主妇在烹一条什么鱼，厨房里烟雾弥漫，连蟑螂都看不见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穿过厨房时主妇竟会没有瞧见，他终于走进屋里，看见彼得罗维奇像个土耳其总督似的盘着腿，坐在一张没有上漆的大木桌上。按照一般坐着干活儿的裁缝的习惯，赤着一双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怪眼熟的大拇指，油灰指甲又厚又硬，像乌龟壳一样。彼得罗维奇脖子上挂着一绞丝线和棉线，膝盖上铺着一块破布。他用棉线穿针眼已经穿了三四分钟，没有穿上，所以对黑暗生起气来，甚至对棉线也生了气，低声嘟哝道：“不进去，蛮婆子；折腾得我好苦，你这鬼灵精！”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后悔不该正赶上彼得罗维奇生气的时候来找他：他喜欢在彼得罗维奇有点醉意醺然，或者像他老婆所说的“灌饱了黄汤，这独眼龙”的时候，来找他做点什么。在这种情形下，彼得罗维奇总是肯让点价钱，一口应承下来的，甚至还鞠躬道谢。后来，固然，老婆会哭哭啼啼地来说，丈夫喝醉了酒，所以价钱要得低了；可是，常常只需多给她十戈比，事情也就顺当了。这会儿，彼得罗维奇却像是挺清醒的，因此，他的脾气就特别别扭，不容易说话，鬼知道会要出多大的价钱。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明白了这一点，像俗话所说的，就想打退堂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彼得罗维奇把一只独眼眯缝起来，盯住他瞧，于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不由自主地只得说：“好啊，彼得罗维奇！”

“祝您好，先生。”彼得罗维奇说，把眼睛往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手上斜瞟过去，瞧瞧对方带来了一件什么样的好买卖。

“我上你这儿来，彼得罗维奇，是那个……”

得交代一下，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说起话来总喜欢用上许多介词、副词，还有一些毫无意义的词。如果碰到一件非常为难的事情，他甚至有不把话说完的习惯，因此常常用这样的话开场：“这，简直是，那个……”往后就没有下文，连他自己也忘了个干净，以为话已经说完了。

“什么事呀？”——彼得罗维奇说，同时用独眼把他那件制服仔细打量了一下，从领子一直看到袖子、后身、下摆和扣眼，这一切都是他非常熟悉的，因为全是他的手艺。裁缝的习惯就是这样；这是他一见面时要做的第一件事。

“我是为了那个，彼得罗维奇……一件外套，呢子……你瞧，别的地方都挺厚实，就是有点灰扑扑的，看起来好像旧了，其实它还是新的，只有一个地方有点那个……脊梁上，还有肩膀上，有一个地方磨破了一点，就是这儿肩膀上有一点——你瞧，就是这么一点。费不了多大事情……”

彼得罗维奇接过长衫，先把它摊平在桌子上，看了许久，直摇头，伸手到窗台上去拿来一只圆圆的鼻烟匣，上面有一个将军像，可不知道是哪一位将军，因为脸的地方被手指戳破了，后来给贴上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彼得罗维奇闻了一撮鼻烟，双手把长衫撑开，迎着亮细瞧了一下，又是直摇头。然后把里子翻出来，又摇头，又打开贴着小纸片的匣盖，往鼻子里塞足鼻烟，关上盖，把鼻烟匣藏过一边，终于说：“不行，不能补了：这衣服简直不成样啦！”

一听这几句话，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心里扑通一跳。“为什么不能补，彼得罗维奇？”他几乎用小孩子似的恳求的声音说，“总共只有肩膀上磨破了一点呀，你总有一些零碎布料……”

“零碎布料有倒是有，零碎布料倒是容易找到的，”彼得罗维奇说，“可是缝不上去呀：东西全糟了，针一碰，它就破啦。”

“破就让它破吧，你可以立刻给打上一块补丁。”

“补丁叫我往哪儿打？再缝上几针也不顶事了，破得太厉害了。说是呢子，也不过叫着好听罢了，风一吹，就褛了。”

“给缝上几针吧。这是怎么说的，实在那个……”

“不行，”彼得罗维奇坚决地说，“一点办法也没有。东西完全不中用了。您还不如等严冬到来的时候，把它改做包脚布吧，因为袜子不暖和。袜子是德国人发明的，为了要多赚咱们的钱（彼得罗维奇喜欢一有机会就刺德国人几句）；可是外套，看来您只能做一件新的了。”

一听见“新的”这两个字，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顿时两眼发黑，屋里的东西都在他眼前打起转来。他看得清楚的只有彼得罗维奇鼻烟匣盖上那个脸上贴着纸片的将军。“什么？做新的？”他说，仍旧好像在做梦似的，“我没有这一笔钱呀。”

“是的，做新的。”彼得罗维奇带着残酷的沉静说。

“唔，要是一定得做新的，那可怎么那个……”

“您是说，要花多少钱？”

“是呀。”

“您得花上一百五十多卢布。”彼得罗维奇说，同时意味深长地抿紧嘴唇。他非常喜欢强烈的效果，喜欢使个什么花招突然把人家难住，然后斜着眼睛去瞧那个被难住的人听了他的话会窘成什么怪模样。

“一百五十卢布做一件外套！”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喊起来，他有生以来恐怕还是第一次大声地喊，一向总是以低声说话出名的。

“是喽。”彼得罗维奇说，“还得看是什么样的外套。如果领子上搁貂皮，帽兜用绸里子，那就得花两百卢布了。”

“彼得罗维奇，劳你的驾，”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用恳求的声音说，没有听见，并且也不想听见彼得罗维奇所说的话以及它的一切效果，“你给想法子补一补，对付着再穿一些时候吧。”

“没有用，结果准是：白费工夫，白糟蹋钱。”彼得罗维奇说，于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听了这些话，就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彼得罗维奇在他走后，还站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地抿紧嘴唇，没有就去干活儿，很满意既没有降低身份，也没有糟蹋裁缝的手艺。

走到街上，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恍恍惚惚的，仿佛是在梦里。“真是打哪儿说起，”他对自己说，“我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那个……”后来，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又找补上一句，“瞧！到底闹了这么个结果，我真是想都没有想到。”这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接着他说，“瞧！这简直，真是，出人意料，那个……这是怎么也……这步田地！”说完这几句话，他没回家，连自己也没有觉察，糊里糊涂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一个浑身煤灰的通烟囱的人碰了他一下，蹭了他一肩膀的黑；从一幢正在兴筑的房子顶上又劈头盖脑撒了他一大把石灰。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后来，直等到他碰上一个把戟放在身旁、正从角形烟盒里往满布老茧的手掌上倒鼻烟的岗警的时候，他才有点清醒过来，并且这也是多亏岗警冲他喊了一声：“怎么往人家身上撞，你不能走人行道么？”他这才往四下里瞧了瞧，转身走回家去。回到了家里，他才开始凝神思索，清楚而真切地看出自己所处的境遇，并非语无伦次，而是慎重、坦率地、像对一个可以倾谈知心话的明白事理的朋友谈天似的自问自答起来。“唔，不行，”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说，“这会儿去跟彼得罗维奇讲，是讲不通的：他这会儿那个……准是让老婆给揍了。我最好还是星期天早晨去找他：他过了星期六这一晚，第二天眼睛一定会斜着，睡过了头，他就会需要喝两杯解解宿醉，可是老婆不给他钱，这时候，我只要那个，把十戈比塞在他手里，他就肯通融了，于是外套就那个……”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这样自言自语着，振作起精神来，一直等到下一个星期天，远远地瞅见彼得罗维奇的老婆出门上什么地方去，就赶紧找他去了。彼得罗维奇在星期六以后果然眼睛斜得很厉害，脑袋垂倒着，一副睡过了头的样子；可是，话虽如此，他一知道对方的来意，就跟有鬼推了他一把似的。“不行”，他说，“请您定做新的吧。”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立刻塞给他十戈比。“谢谢您，先生，我来喝一杯祝您的健康，”彼得罗维奇说，“可是，外套的事，您不用再操心了：它简直不成了。新外套我一定好好地给您做，准保您满意。”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还是唠叨着说要修补，可是彼得罗维奇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我一定给您做新的，您把事情交托给我好了，我一定尽力。咱们做时兴样的，领钩用银的。”

这时候，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看到非做新外套不可，心里凉了半截。真的，这可怎么办呢？指望什么，用什么钱来做新的呢？当然，一部分可以指望将来的节赏，可是这笔钱早就顶了别的窟窿，派了用处了。得做一条新裤子，付清鞋匠给旧靴子换新靴面的一笔旧账，还得向女裁缝定做三件衬衫和两件不便形诸笔墨的内衣，总而言之：所有的钱全要花光，即使部长大发慈悲，不是给四十卢布的赏金，而是给四十五或者五十卢布，也还是剩下寥寥无几，用来做外套，那真是沧海中的一粟罢了。当然，他也知道彼得罗维奇专喜欢漫天讨价，常常连他老婆都忍不住喊起来：“你疯了，你这傻瓜！有时候一个钱不拿就把活儿留下了，这会儿可又鬼迷心窍，要这么大的价钱，把你人卖了也不值呀。”当然，他也知道，彼得罗维奇就是八十卢布也肯做了；可是，打哪儿去弄这八十卢布呢？他可以对付上半数：半数是可以张罗到的；甚至还能更多些；可是，另外的半数上哪儿去找呢？……读者先得知道，第一个半数是打哪儿来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有一个习惯，每花掉一卢布，就往一只上了锁、盖上挖一个投钱的窟窿的小箱子里投进一枚半戈比铜币。每过半年，他就查看一次积蓄起来的铜币的总数，把它换成小银币。他这样继续了许久，因此在几年当中，积蓄起来的钱数已经超过四十卢布。这样，半数总算有了着落；可是，上哪儿去张罗那一半呢？上哪儿去张罗另外的四十卢布呢？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想了又想，于是决定至少在今后一年当中必须缩减平时的费用：取消晚间的一顿茶，夜里不点蜡烛，如果要赶点什么公事，就到房东太太的屋里去，借她的灯亮；走在街上，要尽可能在石板和扁石子上举步轻些，小心些，光让脚尖着地，这样鞋底就不至于坏得太快；尽可能少拿内衣给洗衣妇洗，为了免得穿脏，每天一回到家里就脱下内衣，只穿一件年代悠久而还能保持不坏的棉袍。说老实话，他起初对这种种限制也觉着怪别扭的，可是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不觉得什么了；他甚至完全习惯了每晚挨饿；另一方面用精神食粮来补足，老是念念不忘那件未来的外套。从此以后，连他的存在都仿佛变得充实起来，仿佛他结了婚，仿佛另外一个人跟他住在一起，仿佛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另外一个可爱的终身女伴愿意同他过上一辈子，——这女伴不是别人，正是那件填满厚棉花、衬着穿不破的结实的里子的外套。他变得活泼了些，甚至性格也变得坚强了些，好像是一个拿定了主意、设定了目标的人一样。怀疑，犹豫，总之，一切动摇而含糊的特征自然而然都从他的脸上和行动上消失了。有时他的眼睛冒出火光，脑子里甚至闪过最果敢而大胆的思想：要不要真的在领子上加条貂皮？想到这一点，几乎使他变得茫茫然起来。有一回，正在抄公文的时候，他差点都抄错了，几乎大声地喊起来：“哎呀！”赶快画了个十字。每一个月，他总少不了去找彼得罗维奇一趟，跟他商量商量做外套的事，最好上哪一家去买呢子，什么颜色，什么价钱，虽然不免担点心事，却总是心满意足地回家去，想着总有一天把所有这些东西都买来，做成一件新外套。事情发展得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快。完全出乎意外，部长赏给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不是四十或者四十五卢布，而是整整六十卢布：不知道他是不是预感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需要一件外套呢，还是出于巧合。无论如何，这么一来，他是多出二十卢布来了。这个情况加速了事态的进展。再稍微饿上两三个月，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就真的积攒到将近八十卢布了。他一向很平静的一颗心，开始跳动起来。当天他就跟彼得罗维奇一起到铺子里去。买了质地很好的呢子——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他们俩早在半年以前就在筹划这件事，很少有一个月不上铺子去打听一趟价钱；所以连彼得罗维奇也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呢子。里子呢，他们选了一种细棉布，但质地是这样地坚固耐穿，照彼得罗维奇的说法，这比绸缎还好，甚至看上去也更漂亮些，更光泽些。貂皮没有买，因为的确贵，可是买了铺子里仅有的一张好猫皮，远远看上去是可以冒充貂皮的。彼得罗维奇忙了两个星期才把外套做好，因为许多地方都需要绗线，否则早就完工了。彼得罗维奇要了十二卢布的工钱——再少可怎么都不行了：处处满都是用丝线缝的，缝成两道细针脚，彼得罗维奇后来还在每道缝上用牙齿咬了一遍，咬出各式各样的花纹。这是在……很难说是在哪一天，但大概总是在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一生中最隆重的一天，彼得罗维奇终于把外套送来了。他是一清早在正要上部里去办公的时候把它送来的。在任何别的时候外套来的都不会像这样适当其时，因为严寒已经开始，并且似乎还有更加加剧之势。彼得罗维奇像一个好裁缝应有的那样把外套送了来。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仿佛充分感觉到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忽然在那些只做衬衬补补零碎活儿的裁缝和那些专门裁制新衣服的裁缝之间划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他从一路用来包外套的手帕里把它取出来；手帕是刚从洗衣坊拿来的；然后他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留着使用。取出外套之后，他十分自傲地对它望了一眼，双手提起来，很灵巧地往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肩膀上一披；然后把它摩挲平整，再把后襟往下扯扯；然后只扣上一两颗扣子，使它在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身上显得服服帖帖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似的，想试试袖子[5]；彼得罗维奇帮他把胳膊伸进袖子——结果袖子做得也不差。总之，外套似乎是尽善尽美的，刚好合身。彼得罗维奇不忘记趁这个机会表白一番，说他不过是因为不挂招牌，店开在小街上，再加上早就认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所以价钱才要得这么便宜；要是在涅瓦大街上，这样一件外套，光是手工恐怕就得要七十五卢布。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不想跟彼得罗维奇争论这件事情，并且他也怕听彼得罗维奇吹得那么耸人听闻的巨大的钱数。他跟他算清账目，谢过了他，立刻就穿着新外套上部里去。彼得罗维奇跟着他走出来，站在街上，远远地还对着外套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故意闪在一旁，抄过弯曲的小巷，又跑到大街上来，从另外一个角度，就是从正面，再把自己缝的外套看上一遍。这当口，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怀着过节般的心情向前走去。他一分一秒都感觉到他的肩膀上有一件新外套，有几次甚至由于内心的愉快笑了起来。这实在有两种好处：一来暖和，二来好看。他没觉着怎么走，就已经来到了部里。他在门房里脱下外套，前前后后把它看了个够，拜托看门的费神特别照看一下。不知怎么一来，部里忽然大家都知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有了一件新外套，长衫已经不复存在。大家立刻跑到门房里来看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新外套。大家恭喜他，祝贺他，起先他只是笑，后来甚至害起臊来。当大家拥到他跟前，对他说穿新外套得请大伙儿喝酒，至少也得招待一次晚会的时候，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完全茫无所措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回答什么，该怎样推托。过了几分钟，他才涨红着脸，十分天真地辩解说这完全不是什么新外套，实在只是一件旧外套罢了。终于有一个官员，并且还是一个什么副股长，大概为了表示他绝不傲慢，甚至不惜跟下属交往，就说：“这么着吧，我来替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招待一次晚会，请大伙儿今天晚上到舍间去喝茶：今天可巧是我的命名日。”官员们自然立刻祝贺副股长，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原想推辞不去，可是架不住大家七嘴八舌地劝说，说这太不礼貌，简直是不识抬举，于是他怎么也不好再拒绝了。不过，他后来想到，这么着他可以有机会晚上穿了新外套到外边走走，心里倒也着实很高兴。这一整天对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真是一个最大的庄严的节日。他怀着十分幸福的心情回到家里，脱下外套，再把呢子和里子欣赏了个够，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然后特地把从前的那一件脱了线的长衫找出来，比较一下。他对它望了一眼，连自己也笑了起来：这样大的差别啊！后来过了许久，在吃饭的时候，他只要一想起那件长衫所处的境遇，还一直笑个不停。他高高兴兴吃完了饭，饭后什么公文也不抄了，趁天还没黑尽，随便躺在床上舒坦了一下。然后，不多耽搁，穿上衣服，把外套披在肩上，就上街去了。请客的官员究竟住在哪儿，遗憾得很，我们可说不上来：记性坏得厉害，彼得堡所有的房屋和街道，在我们的记忆里都混杂、纠缠在一起，很难理出个头绪。可是无论如何，有一点至少是确实的，那位官员住在城里最好的地区，因此离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是很不近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起初得走过几条灯光暗淡的荒凉的街道，可是越走近官员的住宅，街道就变得越热闹，人烟越稠密，灯光越亮。行人越来越多，衣服华丽的仕女开始出现，男人们也有穿海狸领子外套的了，赶着有木栏杆钉有铜钉的雪橇的寒酸的车夫越来越少，——相反的，看到的尽是一些戴红天鹅绒帽子、赶着漆过的铺着熊皮毯子的雪橇的漂亮车夫，驭者台装潢一新的轿车在街上疾驰而过，车轮在雪地上吱吱直响。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瞧着这一切，就仿佛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他已经有好几年晚间不上街了。他好奇地在一家商店灯火辉煌的窗户前面停下来，眺望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美丽的妇人，她脱掉鞋子，这样就露出了一只挺不难看的光脚；在她背后，一个长着络腮胡子、嘴唇下面蓄有一撮美丽的短髭的男人从另外一间房间里探出头来。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然后走自己的路。他为什么笑呢？是不是因为他遇到了虽然完全不熟悉、但每一个人对它仍旧保持着某种敏感的东西呢，还是因为他像其他许多官员那样地想：“嗐，这些法国人！有什么话可说呢！他们要是打定主意干点什么，那就真有点那个……”但也很可能，他连这些也没有想——原是没有法子钻到一个人脑子里去，知道他所想的一切的啊。最后他到了副股长住的地方。副股长住得很阔绰：楼梯上亮着灯，他的住宅在二层楼上。走进前厅，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看见地上放着许多双套鞋。在这些东西中间，在屋子中央，放着一个茶炊，咻咻发响，冒出一团团的热气。墙上挂的尽是些外套啦、斗篷啦，其中几件甚至是有着海狸领子或者天鹅绒翻领的。隔壁传出喧声和谈话声，当房门打开，侍仆端着放有空杯、牛油缸和盛面包干的筐子的托盘走出来的时候，声音就忽然变得清楚响亮起来。显然，官员们早已到齐，喝过了第一杯茶。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自己动手把外套挂好，走进屋子，于是蜡烛、官员、烟斗、牌桌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四方哄然而起的急促的谈话声和移动椅子的声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响。他很不自在地站在屋子中央，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人家已经看见他了，喊着欢迎他，大家立刻都挤进前厅去，又把他的外套看上一遍。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是他是一个老实人，看见大家都夸奖他的外套，也不能不高兴起来。后来，不用说，自然是大家又把他跟外套都撇在一边，照例回到打惠斯特牌的牌桌前面去了。喧哗声、谈话声、一大堆的人，这一切在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他简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把手脚跟整个身子往哪儿搁才好；最后，他坐到打牌的人旁边去看打牌，望望这个人的脸，又望望那个人的脸，过了一会儿就打起呵欠来，觉得乏味，尤其是因为早已到他平时上床睡觉的时候了。他想向主人告辞，可是人家不放他走，说是为了祝贺新外套，一定得喝一杯香槟酒。过了一个钟头，晚饭开出来了，有凉拌菜、冷小牛肉、肉馅饼、甜点心和香槟酒。人们逼着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喝了两杯，这之后，他觉得屋子里变得热闹了些，可是仍旧忘不了已经十二点钟，早就该回家。为了不使主人挽留他，他悄悄地走出屋子，在前厅里找到了他的外套——他怪心疼地看见外套掉在地上——把它抖了抖，去掉每一根绒毛，披在肩上，然后下楼到街上去。街上到处还亮着灯火。几家小铺子——仆人和各色人等的永久的俱乐部——门还开着，另外几家已经关了门，但门缝里却还漏出一长道光线，说明里面还有人，大概女仆或是男仆还打算讲完他们的传闻和闲谈，害得主人无从探知他们的下落。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满怀高兴地走着，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跟在一个女人后面跑了起来，女人像一阵闪电似的走过他的身边，浑身充满着异常的活劲儿。可是，他立刻停下来，又跟先前一样慢慢地往前走去，连自己也纳闷儿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地跑了起来。不久之后，几条荒凉的街道展开在他面前，这些街道就连白天也不怎么热闹，更不用说夜晚了。现在它们变得更偏僻，更冷清：街灯越来越稀少——显然公家的灯油发得少了；出现了木房子、围墙；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街上的积雪晶晶发光，已经关上板窗的睡熟了的低矮的茅屋凄凉地投出黑影。他走近一块地方，这儿街道被一片可怕的沙漠似的无边无际的广场遮断了，广场对过隐隐约约可以望见几幢房屋。
在远处，天知道什么地方，有一个岗亭闪动着一星微光，这岗亭看来好像站在世界的尽头似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一股子高兴，一到这儿不知怎么就大大地减少了。他怀着一种不由自主的恐惧走到广场上，仿佛他的心早已预感到有什么不祥似的。他往后，又往左右瞧了瞧：周围简直是一片茫茫大海。“不，最好还是别瞧。”他想，闭着眼睛一直走去，当他睁开眼睛想知道广场是不是快走完的时候，忽然看见在他面前，几乎就在他鼻子跟前，站着几个满脸胡子的家伙，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也摸不清。他两眼发花，心里怦怦直跳。“这不是我的外套么！”其中一个人抓住他的领子，用打雷似的声音说。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正打算呼救，另外一个家伙把一只有他老人家脑袋那么大的拳头往他下巴颏上一顶，找补上一句：“你敢喊！”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只感觉到有人从他身上把外套剥掉，用膝盖拐了他一下，他就仰面朝天跌倒在雪地上，此外再也不感觉什么了。过了几分钟，他醒过来，站了起来，可是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他觉得旷野里冷得很，外套也没有了，就喊叫起来，可是声音似乎很不愿意达到广场的尽头。他绝望了，但还是不停地喊叫着，越过广场一直向岗亭奔去，岗亭旁边站着一个岗警，倚着戟，仿佛好奇地在张望着，想知道是个什么家伙叫喊着远远地向他跑过来。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嚷着，说他尽顾睡觉，什么事也不管，也不看见拦路抢劫。岗警回答，他没有看见什么，只看见两个人在广场中间把他喊住了，他还以为是他的朋友哩；他叫他不必谩骂，还是明天找巡长去，巡长会找到抢外套的人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狼狈不堪地跑回家里：鬓角和后脑勺上仅有的几根稀疏的头发完全蓬乱了；两肋、胸口、整条裤子都沾满了雪。房东老太婆听见一阵可怕的敲门声，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只有一只脚趿了鞋子就跑出来开门，由于羞怯，一只手在胸口按着衬衣；可是，开了门，看见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这副光景，不禁倒退了几步。他把事情始末讲明之后，她急得直甩手，说应该直接去见警察局长；说是巡长说话不算话，答应了人家的事一回头就不管了，最好直接去见警察局长；说是她还跟他相熟，因为一个芬兰女人安娜，从前在她家里当过女厨子的，现在到警察局长家里当保姆去了；说是当他经过她家门口时，她常常看见他本人；又说他每星期到教堂里去，一边祷告，一边快乐地望着大家；因此，从一切迹象上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好人。听完这样的意见，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至于他这一夜是怎样挨过去的，凡是稍微肯替别人设身处地想一想的人就很容易想象得出。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见警察局长；但人家回复他局长在睡觉；他十点钟去——又说在睡觉；他十一点钟去——说是局长已经出门；吃饭的时候再去——可是，接待室里的书记们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一定要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公事，什么要务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生平第一次想发点脾气了，斩钉截铁地说他要亲自见局长本人，说他们不敢不放他进去，他是为了一件公事从部里来的，他只要告他们一状，他们就会知道他的厉害。书记们对这些话一点也不敢反驳，其中一个人就去请警察局长出来。警察局长听取外套被劫这件事的态度很有点古怪。他不注意事情的要点，反而盘问起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来：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是不是到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去了？问得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羞愧无地，也没有弄清楚外套一案会不会得到适当的处理，就从那儿走了出来。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去办公（这是他生平唯一的一次）。第二天，他满脸苍白，穿着那件变得更加凄惨的古旧的长衫出现了。外套被劫的故事毕竟感动了许多人，虽然还有些官员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也不肯放过机会嘲笑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大家立刻决定给他募款，可是只募到了很少一点钱，因为官员们即使没有这件事也已经有很多意外的开支，例如认购部长的肖像，响应科长的建议订购一本什么书，这位科长就是作者的朋友，——所以数目是微乎其微的。有一个人被怜悯心打动了，决定至少得对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进一善意的忠告，劝他别去找巡长，因为即使巡长为了博得上司的称赞，可能设法把外套找到，可是他如果提供不出法律上的证据，证明外套是属于他的，那么外套总还是留在警察局里；他最好去见某一位要人，只要要人跟有关方面公文来往，交涉一下，事情就可以顺利地解决。没有办法，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就决定上要人那儿去了。要人究竟担任什么职位，直到现在还尚待查考。得交代一下，某一位要人是最近才成为要人的，在这之前是一个不重要的人。然而，即使是他现在的地位，跟其他更加重要的人比较起来，也算不得重要。可是总有这么一些人，别人看来是不重要的人，在他们看来就已经是重要的了。然而，他却竭力用别的许多方法来加强他的重要性，例如：当他来办公的时候，规定下级官员们得站在楼梯口上迎接他；不准任何人直接见他，一切都得经过极严格的手续：十四等文官报告十二等文官，十二等文官报告九等文官，逐级报告上去，必须这样，事情才能达到他面前。在神圣的俄罗斯，一切都这样传染上了模仿的习惯，每个人都喜欢装模作样，扮作上司的样子。甚至据说有一个九等文官，当派他到一个小小的办事处当主任的时候，他立刻给自己隔开一个单间，管它叫“主任室”，在门口派了一些穿红领子绣花边的制服的戏院查票员似的人，他们握着房门的把手，给每一个来访的人开门，虽然在这间“主任室”里只能勉强放下一张普通的写字桌。要人的态度和气派是煊赫而威严的，是过分张扬的。他的制度的主要基础就是严厉。“严厉，严厉，第三个还是严厉。”他常常这样说，并且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总要意味深长地望一下听他说话的对方的脸。虽然这样做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因为组成办事处整个行政机构的十来个官员，即使没有这一着也怕他怕得要命：老远望见他就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公事，毕恭毕敬地站着，伺候上司从房里走过。他平时跟下属谈话是声色俱厉的，几乎总不外乎三句话：“您怎么敢？您知道您在跟谁说话么？您知道谁站在您的面前么？”然而他内心却是一个善良的人，待同事很好，肯帮忙；可是将军头衔完全把他弄糊涂了。得了将军头衔之后，他就神魂颠倒起来，迷失了道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要是跟职位平等的人在一起，倒还像个人，还像是一个很正派的、在许多方面甚至并不愚蠢的人；可是，只要遇见一个品位只比他低一级的人，那简直就糟透啦：他就默默无言了。他的处境格外惹得人怜悯，因为连他自己也感觉到可以把时间消磨得有意味得多。从他一双眼睛里有时也可以看到想跟别人和好相处，参加一场有趣的谈话的强烈愿望，可是一个念头阻止了他：这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么？不是太随便了么？这么一来，不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么？这样考虑的结果，他就偶尔只发出几个单音节的字，永远保持着始终不变的沉默，于是给自己赢得了“最枯燥的人”的外号。我们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便是来见这样一个要人，并且是在最不利的时候，对于自己很不适合而对于要人却很适合的时候来见他。要人正在办公室里兴高采烈地跟一个最近才到的老朋友，一个多年不见的儿时的伙伴谈话。这时有人进来报告说有个巴施马奇金要见他。他轻率地问了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回复道：“一个官员。”——“啊！叫他等一等，现在没有工夫。”这儿得交代一下，要人扯了个天大的谎：他是有工夫的，他跟朋友早已什么都谈到了，已经在谈话中间夹杂着长久的沉默，只是轻轻地彼此拍拍大腿，说道：“是吧，伊万·阿勃拉莫维奇！”——“是呀，斯捷潘·瓦尔拉莫维奇！”可是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让那官员等着，以便向他的朋友，一个赋闲已久、久居在乡间的人证明，官员们得在他的前厅等上多少时候。最后，话谈够了，尤其是沉默得厌烦了，坐在设有能折叠过去的靠背的十分舒适的安乐椅里吸完一支雪茄，这才好像忽然记起来似的，对一个拿着报告文件站在门口的秘书说：“噢，仿佛还有个官员在那儿等着；告诉他可以进来了。”他一看见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谦卑的样子和他那身旧制服，就突然对他说：“您有什么事？”声音轻率而强硬，那是他还没有得到现在的地位和将军头衔的一星期之前，特地在自己房间里独自对着镜子预先学会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早已不寒而栗，有点张皇失措起来，费了很大的力气转动着他那不灵活的舌头，并且比平时加上了更多的小品词“那个”，解释道：有一件崭新的外套，现在被人用非常残暴的手段抢去了，他来求见他，是希望他草拟个公文，想法子那个，跟警察总监或者别的什么人交涉一下，好把外套找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觉得这种做法太放肆了。

“您怎么了，先生，”他继续用轻率的口吻说，“您不懂得规矩么？您找上什么地方来了？您不知道办事的手续么？办这种事，您得先向办事处递个呈文；呈文送到股长那里，再到科长那里，然后再转给秘书，秘书才把它交给我……”

“可是，大人，”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竭力鼓起他仅有的一点勇气，同时觉得已经浑身汗湿了，“我敢来麻烦您大人，因为秘书们那个……都是些不可靠的人。”

“什么，什么，什么？”要人说，“您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哪儿来的这些想法？这些年轻人对长官和上司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已经五十开外了。所以，如果他能被称为年轻人，那除非是相对的，就是和七十岁的人比较来说。

“您知道这是跟谁在说话？您明白谁站在您的面前？您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我问您。”

说到这儿，他一顿脚，把嗓门提得这么高，即使不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也会害怕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就这样晕了过去，浑身发抖，摇摇晃晃，再也站立不稳：要不是看门的赶紧过来扶住他，他准会摔倒在地上；他几乎一动不动地被抬了出去。要人很满意效果甚至还超出意料之外，一想到他的话居然能使人失掉知觉，就更加陶醉起来，他斜眼望了望他的朋友，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反应，竟不无高兴地看到他也很不自在，甚至也开始感到了恐惧。

怎样从楼梯上下来，怎样走到街上，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一点也不记得了。他的手脚都麻木了。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位将军这样严厉地申斥过，并且还是一个陌生的将军。他张大嘴，辨不清人行道的高低，在遍街呼啸着的暴风雪中走去：风，按照彼得堡的惯例，从所有的胡同，四面八方向他吹来。转瞬间就吹得他扁桃腺发起炎来，等到他勉强走回家里，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喉咙全肿了，倒在床上。一顿好骂有时竟是这样厉害啊！第二天他发了高烧。由于彼得堡气候的慷慨的帮助，病情进展得比预期的更快。医生赶到的时候，摸了摸脉门，开一张敷药的方子，除此以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连这也只是为了让病人不至于受不到医术的恩惠罢了；然而立刻又宣布，顶多再过一天半，非完蛋不可。然后他对房东太太说：“老太太，您不必白操心了，现在就给他预备一口松木棺材吧，因为橡木的他买不起。”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有没有听见这些在他是致命的话，如果听见了，这些话有没有对他发生惊心动魄的影响，他有没有惋惜他的薄幸的一生——这都无从知道，因为他一直在说胡话和发热。一幅更比一幅奇怪的景象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忽而看见彼得罗维奇，向彼得罗维奇定做了一件置有捉贼的机关的外套，他老觉得贼就躲在他床底下，并且时时刻刻叫房东太太把贼从他的被窝里拖出来；忽而问人家为什么把旧长衫挂在他面前，说他原是有一件新外套的；忽而觉得他站在将军的面前，一边谨听严厉的训斥，一边诺诺连声地说：我错了，大人；最后，忽而撒野骂起街来，用了一些最难听的字眼，使房东老太婆甚至画了十字，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过这样的话，尤其这些字眼是直接紧跟在“大人”这个词后面的。再往后，他完全胡言乱语起来，叫人一点也听不明白了；只知道这些杂乱无章的胡话和思想，翻来覆去总离不了那件外套。最后，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咽了气。无论是他的房间或者他的物件，都没有封存起来，因为一来没有承继人，二来剩下的遗产很少，不过是：一束鹅毛笔、一帖公家的白纸、三双袜子、两三颗裤子上脱落下来的纽扣和那件读者已经熟知的长衫。谁得了这一切东西，只有天知道：老实说，连讲这个故事的人对这也不感兴趣。人们把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抬了出去，埋掉了。于是彼得堡就没有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仿佛彼得堡从来就不曾有过他这个人似的。一个谁都不保护、不被任何人所宝贵、任何人都不觉得有趣、甚至连不放过用钉子把普通的苍蝇穿起来放在显微镜下面仔细察看的自然观察家都不屑加以一顾的生物，消失了，隐没了；这个生物顺从地忍受公务员们的嘲笑，没有做过任何非凡的事业就进了坟墓，然而无论如何，在他生命快结束之前，一个光辉的访客曾经借外套的形式闪现了一下，刹那间使他可怜的生命活跃起来，后来灾祸还是降临到他头上，正像降临到帝王和世间的统治者头上一样……他死后过了几天，部里派了一个看门的到他家里来，带着叫他立刻去办公的命令：说是长官要他去；可是，看门的不得不一无所得地回去，报告他不能再来了，对于质问“为什么？”是这样答复的：“就因为他已经死了，大前天把他埋掉的。”这样，部里的人才知道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死讯，第二天在他的坐位上已经坐着一个新的官员，个子高得多，写的字母已经不是直体，却偏得多，歪斜得多。

可是谁会想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结，他注定死后还得轰动几天，好像补偿他默默无闻的一生似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于是我们可怜的故事就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结局。

忽然谣言传遍了彼得堡，说是在卡林金桥畔和附近一带地方，一到晚上就有一个官员模样的死人出现，在寻找一件被劫的外套，并且以外套失窃为借口，不问官职和身份，从所有人的肩上剥掉各种外套，不管是猫皮的、海狸皮的、棉絮的、貉皮的、狐皮的、熊皮的，总而言之，剥掉凡是人们想得出用来遮盖自己的皮肉的各式各样的毛革和鞣皮。部里的一个官员亲眼看见过那个死人，立刻就认出他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这把他吓坏了，他拼命地往前跑，因此没来得及瞧仔细，只看见那个人远远地用手指威胁他。状子雪片似的从四面八方递上去，说是由于夜晚外套的被剥，尽是九等文官倒也罢了，连一些七等文官的脊梁和肩膀，也都不免有受冻的危险。警察局下了命令，不管死活，无论如何得把死人逮捕归案，严加惩罚，以诫其余，并且差一点连这也几乎办到了。是这样的：某一区的岗警在基留施金胡同，在出事的当场，当死人正待从一个从前吹笛子的退职乐师身上剥掉一件粗毛布外套的时候，已经完全把死人的领子抓住了。他一把抓住死人的领子，大声喊来另外两个同伴，拜托他们抓住他，他自己不过花掉片刻的工夫伸手到靴统里，打算从那儿摸出桦皮鼻烟匣来，使一生中冻坏过六次的鼻子暂时清醒一下；可是，鼻烟一定是连死人都受不住的一种。岗警用手指塞住右鼻孔，左鼻孔还没有来得及吸完半手掌鼻烟，死人就一喷嚏打得这么凶，溅了他们三人满眼都是脏水。当他们举起拳头擦眼的时候，死人连影儿也没有了，甚至他们都不知道刚才死人是不是真的被他们抓在手里。从此以后，岗警们对死人这样害怕，甚至连活人也怕捉了，只是站得老远地喊“喂，快走你的路吧！”于是死官员甚至在卡林金桥的那一边也出现了，给胆小的人带来不少的惊慌。可是，我们完全把某一位要人忘怀了，他才可以说真正是这本来完全真实的故事的荒诞无稽的趋势的原因。首先得说句公道话，自从被痛骂了一顿的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走后不久，某一位要人感到了一种类乎怜悯的东西。他不是绝对没有同情心的；他的心也会发生许多善良的冲动，虽然官级常常阻碍它们表露出来。来客刚走出他的办公室，他甚至思念起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来了。从此以后，受不住职务上的斥责的脸色苍白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就差不多每天都浮现在他的眼前。一想到这人，他就陷于极度的不安，过了一星期，他甚至决定派一个官员去探听一下这人的情况，能不能真的对这人有所帮助；当他得到报告说，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患热病暴死了的时候，他甚至吃了一惊，受着良心的责备，整天心绪不宁。他想散散心，忘掉不愉快的印象，这天晚上就到一个朋友家里去。这朋友家里聚着一大群正派的人，尤其称心的是，几乎大家都是一样的官级，因此他可以完全不受任何拘束。这对他的精神状态发生了惊人的作用。他松动起来，眉飞色舞地聊着天，态度和蔼可亲，总之，这一晚过得非常愉快。晚饭时，他喝了两杯香槟酒——大家知道，这是一种不坏的助兴的东西。香槟酒使他涌上来一股子豪兴，想做各种奇特的事情，那就是：他决定还不回家，却去找一位熟识的太太卡罗琳娜·伊万诺夫娜，这位太太似乎是德国血统，他跟她交情很深。得交代一下，要人已经不年轻了，是个好丈夫，可敬的一家之主。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已经在衙门里当差，还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十六岁的女儿，生有一个微微弯曲、但很好看的鼻子，他们每天走来吻他的手，说道：“日安，爸爸。”他的老婆，一个还很有风韵，一点也不难看的女人，先把自己的手给他吻，然后翻过手来，再吻他的手。要人虽然满足于家庭的温暖，却认为在城里别处另外交个女朋友倒也无伤大雅。这女朋友一点也不比他的老婆好看些、年轻些；可是，这样的难题世间是常有的，评判这一类难题可不是我们的事。这样，要人走下楼梯，坐上雪橇，对车夫说：“到卡罗琳娜·伊万诺夫娜家里去。”而他自己，雍容华贵地裹着一件暖和的外套，落进了一种被俄国人认为无可再好的愉快的心境，就是说，自己一点事也不想，可是思想却自会钻到脑子里，一个更比一个愉快，甚至不用你费劲地去追逐，搜寻。他感到心满意足，轻快地想起刚才过掉的这一晚上所有快乐的事情，所有惹得一小堆人哄堂大笑的机智的警句；有许多话，他甚至低声地重复了一遍，觉得依旧像刚才一样可笑，所以无怪乎他要打心坎里笑出来。然而，不时有一阵一阵的暴风来打搅他，这风，天知道是打哪儿，也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刮起来，刀子似的割他的脸，成块的雪往他身上撒，把外套的领子吹得风帆似的鼓起来，或是蓦地来了一股子非常的力量，吹得领子蒙住他的头，这样就使他老是忙着要把头钻出来。要人忽然觉得有人紧紧地把他的领子抓住了。他转过脸来，看见一个身材不高、穿着破旧的常制服的人，并且不无恐惧地认出这人就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官员的脸色苍白如雪，完全像个死人。当要人看见死人咧开嘴，阴森森地向他嘘出坟墓似的气息，说出下面几句话的时候，他的恐惧就更无法控制了：“啊！这下子可找到你了！我总算那个，把你的领子抓住了！我正需要你的外套呢！你没有给我的外套想办法，还骂了我——现在把你的给我！”可怜的要人差点没有吓死过去。不管在办事处在一般的在下属面前他的脾气有多么大，也不管每个人一见到他堂堂的仪表和魁梧的身躯，就要说：“喝，多神气！”可是他在这时候，像许多有英武外表的人一样，害怕到了这步田地，竟并非毫无根据地感觉到有被病势袭击的危险。他甚至赶快自己从肩上把外套脱下来，用不自然的嗓音对车夫喊道：“赶快回家！”车夫听见平时只在紧急关头才喊出的声音，还随伴着一种更加有效得多的动作，就把脑袋缩在肩膀中间以防不测，鞭子一挥，箭似的飞去了。六七分钟，要人已经回到自己的家门口。他面无人色，饱受惊吓，没有了外套，卡罗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也没有去成，却回到了家里，好容易摸到自己的卧室，嘀嘀咕咕地熬过了这一夜，所以第二天早晨喝茶的时候，女儿径直对他说：“爸爸，你今天脸色难看极了。”可是，爸爸一声不言语。他发生了些什么事，到哪儿去过，打算上哪儿，他对谁都一字不提。这件事情给了他一个强烈的印象。他甚至不大对下属们说：“您怎么敢？您知道谁站在您的面前么？”即使说了，也总在先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以后。可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死官员从此完全绝迹了：显然，将军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是完全合适的；至少，再也未听说有从谁身上剥掉外套的事情发生。然而，许多好事而喜欢多操心的人还是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说在城市的僻远的地区，死官员还是照旧出现。的确，一个柯洛姆纳区的岗警亲眼看见过幽灵从一幢屋子后面走出来；可是，他生来有点虚弱，有一回，一只普通的长成了的小猪从一家私宅里奔出来，把他撞了个狗吃屎，惹得站在周围的车夫们放声大笑，为了这场侮辱，他还逼他们每人出一文钱买过鼻烟闻哩，——他是这么虚弱，所以不敢把幽灵拦住，却在黑暗里一直跟他往前走，直到最后，幽灵忽然回头一看，停下来问道：“你要干什么？”并且举起了在活人中间也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拳头。岗警说了声：“没有什么。”立刻就往回走。然而，幽灵的身材可变得高得多，长着一把大胡子，仿佛举步往奥布赫夫桥那边走去，完全被夜的黑暗吞没了。

[1] 即俄文的“鞋”。

[2] 阿卡基是孩子的本名，阿卡基耶维奇是他的父称，意即阿卡基之子。

[3] 旧俄时代人们有一种习惯，在裤子下面拖一根带子，缚住足掌，防止走路时裤子卷上去。

[4] 法尔康纳（1716—1791），法国杰出的雕塑家。此处指他在彼得堡雕塑的彼得一世的纪念碑。

[5] 旧俄时代的习惯，年轻人喜欢把外套披在肩上，老年人则不同，需要把双臂伸进袖子。

马车

小城B自从某骑兵团驻扎在那儿以后，着实显得热闹起来。这以前，那儿却是十分沉闷的。你偶尔乘车经过，看见那些愁眉苦脸的低矮的小土屋……你很难形容心里是怎么一股子劲儿：这样懊丧，就像打牌输了钱，或是不凑巧干了些什么坏事一样，总而言之：怪不好受的。屋上的泥灰被雨水冲洗掉了，墙壁由白色变成有斑纹的了；屋顶大多盖着芦苇，像在我们南方城里通常所见的那样；为了整顿市容起见，市长早就下令把花园砍伐光了。街上一个人影也不见，除非偶尔有一只雄鸡穿过街道，街上铺着四分之一俄尺厚的尘土，软绵绵的像只枕头，但只要下一点雨，可就变成满街泥浆，那时候，小城B的大街小巷就到处挤满着被当地市长称为法国人的一种肥头胖耳的动物[1]。它们从浴盆[2]里撅起严肃的嘴脸来，发出一阵呼噜声，使过路人只得赶快策马跑开。然而，过路人在小城B是很难碰得到的。——难得，很难得才有一位拥有十一个农奴的地主，穿一件土布上衣，驾着半似轻便马车半似货车的车子，坐在一堆面粉袋中间，赶着一匹枣红色的骒马，骒马后面还紧跟着一匹小马驹，辚辚地沿着街道过去。连市场也带着几分凄凉的神气：一家裁缝店不露正面，却十分难看地凸出着斜角；在它对面，一幢有两扇窗的石头房子已经建筑十五年了；再远一些，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式样时髦的板棚，涂着和泥土差不了多少的灰油漆，这是市长在他年轻时（那时还没有养成吃完饭就睡午觉和夜里喝干醋栗熬制的药酒的习惯）造来给别的建筑物示范的。在其他的地方，就几乎全是篱笆；广场的中央，有几家顶小的店铺；里面经常可以看到一串面包圈、一个包红头巾的女人、一普特肥皂、几俄斤苦杏仁、打猎用的子弹、棉布和两个整天在门口玩投铁环游戏的店员。可是骑兵团一驻扎到N城来，一切就都变了。大街小巷显得五光十色、生气蓬勃起来，总之，完全换了一副样子。从矮房子里望出来，常常可以看见一个帽上竖着缨子的、敏捷而身材魁梧的军官走过去，他去找他的同事，谈谈升官晋级，谈谈上等的烟草，有时还瞒过将军的耳目，把一辆弹簧座马车放在纸牌上做赌注，这辆马车可以称为团部的马车，因为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团部，倒来倒去给所有的人都服务遍了：今天少校坐了它，明天停在中尉的马厩里，再过一星期，说不定又是少校的勤务兵在给它抹油了。人家与人家之间的木栅，挂满了军帽，晒在太阳底下；一件灰外套一定撂在门上的什么地方；士兵们在小胡同里出出进进，长着一嘴像靴刷子似的硬胡子。这些胡子大爷们满处溜达。主妇们带着长柄勺聚集到市场上的时候，准有几个胡子大爷在她们肩膀缝里钻动。宣谕台上，总有一个满脸胡子茬的士兵在殴打一个傻头傻脑的乡下人，打得那人直哼哼，两眼翻白。军官们给社交界带来了生气，社交界从前总共只有一个跟补祭老婆同居的法官，还有一位市长，那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却整天贪睡不醒：从吃午饭到夜晚，又从夜晚到吃午饭。自从旅长的公馆搬到这儿来以后，社交界的人数就增多起来，兴头也越来越大了。从前根本不见影踪的邻近的地主们，开始常常到县城里来拜望军官们，有时还打打邦克牌，他们以前尽顾着张罗播种、老婆的托付和狩猎兔子，对于这种牌戏是只能朦朦胧胧地幻想着的。遗憾的是，我不记得有一回旅长为什么忽然想起要大请客；宴会的准备是规模宏大的：大师傅们的菜刀叮当声，老远的在城厢附近就听到了。整个菜市被这次宴会收买一空，因此法官和他那位补祭老婆只得吃荞麦粉做的烧饼和面粉糊来果腹。将军府小小的院子里停满了弹簧座马车和半篷马车。这是爷们的聚会：到的是军官们和几位邻近的地主。地主中间最引人注意的是庇法果尔·庇法果罗维奇·车尔托库茨基，B县一个最重要的贵族，他在选举中喧嚷得最凶，是坐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来的。他从前在一个骑兵团里服务过，算是一位最重要、最显贵的军官。至少，无论团部移驻到什么地方，人们总可以在许多跳舞会和宴会上看见他；然而，关于这方面，最好去打听一下坦波夫省和辛比尔斯克省的姑娘们，就更清楚了。他的英名很可能也会远播到别的省份，如果他不是为了一种通常被叫作不愉快的经历的情况退职回乡的话：到底是因为他早年打了别人一下耳光呢，还是因为别人打了他一下耳光，这一点可记不确切了，但事情是这样：人家示意他退了职。然而，他决不因此而丝毫降低自己的身份：他穿一件腰身裁得很高的军装式的燕尾服，长统靴上绑着刺马针，鼻子下面蓄一撮胡子，因为不这样做贵族们会认为他是在步兵队里服务过的，他可顶瞧不起步兵，轻蔑地把他们有时称为小步兵，有时称为步兵小鬼。他常常去逛各式各样人迹杂沓的市集，俄罗斯内地人，那些保姆、孩子、小妞儿和肥胖的地主，喜欢坐着轻便半篷马车、货车、大马车以及任何人做梦也没有梦见过的马车，上那儿去赶热闹。他的鼻子嗅得出哪儿驻扎着骑兵团，并且总要赶去拜会军官们。他一瞧见他们，十分敏捷地从轻巧的半篷马车或者弹簧座马车里跳下来，很快地就跟他们交上了朋友。上次选举的时候，他请贵族们吃了一顿丰盛的筵席，他在席间宣称，只要把他选为贵族团长，他就让贵族们得到最高的地位。大体上，按照县城和省城里的说法，他过的是老爷式的生活，他娶了个很漂亮的老婆，带来嫁妆两百个农奴和几千卢布现款。这笔钱立刻被他花光，买了六匹出色的骏马，几把镀金的门锁，一只驯服的猴子，还雇了个法国人管家的。两百个农奴加上自己原有的两百个，为了某种商业周转，被押在当铺里了。总之，他是一个像样的地主……一个十足地道的地主。——除了他以外，将军的宴会上还有另外几个地主，可是关于他们是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其余的客人是同一个团里的军人和两位校官：上校和相当胖的少校。将军本人结实、肥胖，军官们评价他是一位好长官。他用低沉的、含有深意的低音说话。筵席丰盛极了：鲟鱼肉、大白鲟鱼、小蝶鲛、野雁、龙须菜、鹌鹑、鹧鸪、蘑菇，证明大师傅从昨天起就一滴酒也没有沾过嘴唇，四个士兵给他做助手，通宵手里拿着菜刀张罗着炖肉汁和熬肉冻。无数的酒瓶，装红葡萄酒的长酒瓶，装玛岱拉酒的短酒瓶，晴朗的夏日，敞开的窗，摆在桌上的冰盘，军官们最后一颗解开的纽扣，穿宽大燕尾服的人的乱蓬蓬的衬衣硬胸，一会儿被将军的声音淹没一会儿又被香槟酒打断的交错的谈话，——这一切显得非常协调。饭后，大家感觉到肠胃里有一点愉快的重量，站起身来，吸着长短不等的烟管，手里端着咖啡，走到台阶上。

＊　　＊　　＊

将军、上校，甚至少校，制服都完全解开了，可以看见里面讲究的丝质的背带，可是军官们为了保持应有的尊敬起见，纽扣是扣紧的，只除掉最后的三颗纽扣。

“现在我们可以瞧瞧她了，”将军说，“劳驾，”他对自己的副官说。那副官是一个灵巧的、有着讨人喜欢的外表的年轻人。“吩咐下去，叫把那匹枣红色的骒马牵到这儿来！诸位请赏光吧。”说到这儿，将军吸了一口烟，喷出烟来，“饲养得还不够周到：这倒霉的小城！没有一个像样的马厩。说到马呢，扑夫，扑夫[3]，倒是挺不错的！”

“大人，扑夫，扑夫，您养了这马许久了么？”车尔托库茨基说。

“扑夫，扑夫，扑夫，嗐……扑夫，不很久。我从养牧场弄来，总共才只有两年。”

“来的时候已经驯服好了的，还是自己驯服的？”

“扑夫，扑夫，扑，扑，扑……夫，自己驯服的。”说完这句话，将军整个儿消失在烟雾里。

这时候，一个士兵先从马厩里蹿出来，传来了马蹄声，临了，另外一个穿白长褂、长着一把乌黑的大胡子的士兵，带紧马勒，把一匹惊慌战栗的骒马牵了出来，骒马蓦地一抬头，差点把蹲在地上的士兵连人带胡子一起举到半空中。“喝，喝！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他说，把马牵到台阶前面。

骒马的名字叫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又结实，又野蛮，活像个南方美女，用蹄子踢着台阶，站住了。

将军放下烟管，带着满意的神气瞧着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上校走下台阶，抚摸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的脸。少校拍拍阿格拉芬娜·伊万诺夫娜的大腿，其余的人也都啧啧赞赏。

车尔托库茨基走下台阶来，绕到她的后面。挺直了腰板、拉紧马勒的士兵，对走来的人瞪着眼，好像要跳到人堆里去似的。

“挺好，挺好！”车尔托库茨基说，“长得真匀称！大人，请问它走得快么？”

“它走得不错；可是……鬼知道……一个混账兽医给它吃了一种什么丸药，害得它整整打了两天喷嚏。”

“挺好，挺好。大人，您有一辆跟马相称的马车么？”

“相称的马车？……这可是一匹供人骑的马呀。”

“这我知道；可是我想问大人的是，您有跟您别的马相称的马车没有？”

“哦，我的马车可不太多。老实对您说，我早就打算弄一辆新式马车。我弟弟现在在彼得堡，我写信托过他，可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办到。”

“我认为，大人，”上校说，“再没有比维也纳的马车更好的了。”

“您说得对。扑夫，扑夫，扑夫。”

“大人，我倒有一辆出色的马车，地道的维也纳货。”

“什么样的？就是您坐来的那辆么？”

“啊，不。那只是代步的工具，我出门随便坐坐的，可是另外的那一辆……简直世间少有，轻得像羽毛似的，您要是坐在里面，请大人容许我斗胆说一句，就像保姆用摇篮摇着您一样！”

“那么，挺舒服吧？”

“非常，非常舒服；坐垫呀，弹簧呀，一切都跟画在图画里的一样。”

“真不错。”

“再说，能够装得下多少东西呀！大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车。当我在军队里服务的时候，我在车箱里装过十瓶甜酒和二十俄斤烟草，此外我还带了大约六套军服，衬衣裤，这样长的两根烟管，大人，请容许我斗胆说一句，长得简直像两条长虫一样，在车门的兜里还可以装得下一条公牛。”

“真不错。”

“大人，它值四千卢布。”

“照价钱来说，应该是一辆好马车，您自己买来的么？”

“不，大人；是偶然落到我手里来的。原先是我的一位朋友的，他是一个很难得的好人，还是我儿时的伙伴哪。您跟他也会交得来的。我跟他彼此不分，交情别提有多厚啦。我是打牌把它赢来的。大人，您肯赏光明天中午到舍间去吃个便饭么？顺便也去瞧瞧那辆马车。”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才好。我一个人去可不大……除非您请军官们一块儿去。”

“军官们我也非常欢迎。诸位先生，你们肯赏光，我认为是最大的光荣。”

上校、少校和别的军官们都客气地鞠躬道谢。

“大人，我有这样一种想法：要买东西，就一定得买好的，买了坏的，那就太不上算。各位明天赏脸到舍间来玩的时候，我要让各位瞧瞧我在治家方面的成绩。”

将军瞅了他一眼，从嘴里喷出了一缕烟。

车尔托库茨基非常高兴邀请了军官们到自己家里；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琢磨着采办肉馅饼和调味汁一类的事情了，他兴奋地瞧着军官们，军官们也像用加倍的好意来报答他，那是从他们的眼神和微微弯腰作礼一类小动作上可以看出来的。车尔托库茨基的态度显得更随便了一些，往前靠近了几步，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被满足感压倒着的声音就有着这样的表情。

“到了舍间，大人，我要把内人给您引见引见。”

“那我是很高兴的。”将军说，抚了抚胡子。

车尔托库茨基想立刻回到家里去，预先准备准备，明天好招待客人吃午饭；他已经把帽子抓在手里了，但事有凑巧，不知怎么又停留了一会儿。这时候，牌桌摆好了。客人们分成四个人一组，分散在将军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准备打惠斯特牌。

蜡烛点上了。车尔托库茨基半天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坐下打惠斯特牌。可是，架不住军官们都来劝驾，他觉得坚持不打是不合社交礼法的。他坐下了。不知不觉之间，面前已经摆上一杯果酒，他拿过来糊里糊涂地喝下肚里去了。打了两局之后，车尔托库茨基又发现手边摆着一杯果酒，他又糊里糊涂地喝下了，嘴里说：“先生们，我该回家了，时候不早了。”可是，他又坐下来，重新又打第二圈。这时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人们谈着完全不同的话题。打牌的人是很沉静的，不打牌的人坐在旁边沙发上聊起天来。在一个角落里，骑兵上尉把垫子垫在腰眼里，嘴里叼着烟管，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恋爱经历，招引得周围一群人听得出了神。一位有着两条像大马铃薯似的短胳膊的胖地主，带着异常甜蜜的神情倾听着，偶尔才把短胳膊弯到宽阔的脊梁后面[4]去，掏出鼻烟匣来。在另外一个角落里，掀起了一场十分热烈的关于营的操练的辩论，而车尔托库茨基这时候已经有两回错把J当作Q打了出去，忽然插嘴打断别人的话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喊道：“哪一年？”或者“哪一团？”却不知道他有时提的问题完全是不相干的。最后，在晚饭前几分钟，牌算是打完了，可是谈话还是离不了牌经。看来所有在场的人头脑里都塞满了惠斯特牌。车尔托库茨基清清楚楚记得他赢了许多钱，可是一个镚子也没拿到，他从桌子边站起来，取着忘了带手帕的人的姿势[5]，愣了老半天。这时候，晚饭开出来了。不用说，酒是并不缺少的，车尔托库茨基几乎不由自主地总要给自己斟上一杯，因为他的左右两边都是酒瓶。

晚饭时大家不住嘴地聊，可是内容是有点奇特的。参加过一八一二年战役的一位地主讲了一场从来不曾发生过的战斗，然后不知道为了什么从酒瓶上拔掉一只塞子，塞进甜点心里去。总之，大家散场的时候，已经三点钟了，车夫们不得不把几位客人像抱一包包货物似的抱上车去，车尔托库茨基也顾不得平日的贵族气派，坐在车上那样低低地行礼，把脑袋那样厉害地摆动着，等到回到家里，竟在胡子里沾上了两只牛蒡刺实。

家里大家都睡了。车夫好容易才找到一个仆人，仆人搀扶着老爷穿过客厅，交给内房的侍女，车尔托库茨基跟着她醉步歪斜地回到了寝室，在穿着雪白的睡衣、露着千娇百媚的睡姿的年轻美貌的妻的身边躺下了。丈夫横倒床上时的振动把她惊醒了。她伸了伸懒腰，抬起睫毛来，迅速地动了三次眼睛，然后带着半嗔半怒的微笑把眼睛完全睁开了；可是，看到丈夫这一回一点也不想对她表示一下温存，她就气愤地转到另外一边去，把脸颊搁在手上，很快地跟在他之后也睡着了。

当年轻的主妇在鼾声如雷的丈夫身边醒过来的时候，在乡下已经不算是很早了。她想起他昨晚是三点多钟才回家的，舍不得去叫醒他，就独自穿上丈夫从彼得堡定购来的睡鞋，穿上一件像清泉般带着波纹的白色短外衣，走到化妆室里去，用像她本人一样鲜洁的水洗了脸，然后移步到梳妆台前面。她对着镜子顾盼了两回，看到自己今天实在姿色不坏。这个显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情况，使她在镜子前面整整多坐了两个钟点。终于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花园里去自在自在。这当口，正是南方夏日所能够夸耀的最最明媚美丽的时候。近午的太阳用全部强烈的光焰燃烧着，但在幽暗的树木茂密的林荫道上散散步却是挺凉快的，被阳光照耀着的花草加倍地发出芳香来。俏丽的主妇已经完全忘记时候已经十二点，丈夫还在高枕晏卧。两个驭者和一个骑手[6]。睡在花园后面的马厩里，他们午睡的鼾声送到了她的耳边。可是，她仍旧坐在可以望见大路的浓密的林荫道旁，心不在焉地往那条阒无人迹的大路眺望着，这时候忽然远远里扬起的尘土，吸引了她的注意。仔细一瞧，她很快地认出了几辆马车。头里走着一辆敞开篷的两个座的半篷马车；车上坐着一位斗大肩章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的将军，还有一位上校并排坐着。这辆车子后面紧跟着一辆四个座的半篷马车；车上坐着少校和将军的副官，坐在对面的还有两位军官；再后面，是那辆大家都知道的团里的弹簧座马车，这一回它的主人是一位肥胖的少校；这辆弹簧座马车后面，是一辆旅行马车，车上坐着四位军官，第五位坐在他们的膝上；旅行马车后面又有三位军官耀武扬威地骑在漂亮的黑花枣红马上。

“别是上咱们家来的吧？”主妇想，“啊，我的老天爷！他们真的拐到桥上来了！”她叫喊起来，急得把手直甩，穿过花坛和花丛，一口气跑到丈夫的寝室里。他睡得跟个死人一样。

“起来，起来！快起来吧！”她拉住他的手喊。

“啊？”车尔托库茨基嘟哝着，伸了个懒腰，没有把眼睛睁开。

“起来，亲亲！听见了没有？客人来了！”

“客人？什么客人？”说完这句话，他发出了一阵轻柔的、像小牛犊钻到母亲怀里找咂儿吃时发出的哞哞声。“……呣呣，”他嘟哝道，“小乖乖，把脖子伸过来！让我亲亲你。”

“宝贝，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起来吧。将军跟军官们一块儿来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的胡子里还沾着一只牛蒡呢。”

“将军？啊，他已经来了么？这是怎么一回事，见鬼，谁也不来叫醒我？那么午饭，午饭怎么样了，都准备好了么？”

“什么午饭？”

“难道我没有吩咐过么？”

“你？你夜里四点钟才回的家，我再三地问你，你一句话也不回答我。我早晨没有叫醒你，亲亲，为的是我疼你！你简直没有睡什么……”最后的几句话，她是用一种懒洋洋的、恳求的声音说出来的。

车尔托库茨基圆瞪着两只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像一个闷雷打在他头上似的。最后，他只穿一件衬衫就从床上跳下来，忘了这是完全不成体统的。

“唉，我是一匹蠢驴！”他说，在脑门上打了一下，“我请他们来吃午饭的。怎么办呢？他们离得还远么？”

“我不知道……他们应该立刻就到了。”

“宝贝……你去躲起来吧！……喂，来人哪！你，小丫头！过来呀，傻瓜，你怕什么！军官们立刻就来了。你去说，老爷不在家，这会儿还不会回来，一清早就出门了。听明白了没有？你去把这话告诉所有的仆人，赶快给我去！”

说完这句话，他匆忙地抓起一件睡衣，奔出去躲藏在马车房里，认为那是万无一失的地方。可是，他站在马车房的角落里，又觉得即使在这儿，人们也还是可以发现他的。“这样就好得多了，”他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主意，他立刻把停在身边的一辆半篷马车的踏脚板放下来，跳上车，关上了车门，为了格外小心起见，又用绷布和皮子把身体遮盖起来，于是蜷缩在睡衣里，完全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马车拉到了台阶跟前。

将军首先走下车来，抖动了一下身子，上校跟着走下来，用手理了理帽上的缨子。然后，肥胖的少校腋下挟着指挥刀，从弹簧座马车上跳下来。然后，瘦个子的少尉同着坐在人家膝盖上的准尉从旅行马车上下来。最后，几个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的军官翻下马鞍来。

“老爷不在家。”仆人走到台阶上，说。

“怎么不在家？那么，他总要回家来吃午饭的吧？”

“不，他不回家吃饭。他今儿个要出去一整天。大概得明天这时候才能回来。”

“这可怪了！”将军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敢说，这是拿咱们开玩笑。”上校笑着说。

“不见得吧，他哪能这样呢？”将军很不高兴地继续说，“呸……见鬼……既然不打算请客，何必叫人家白跑？”

“我不明白，大人，他怎么能够这样办事。”一个年轻的军官插嘴说。

“什么？”将军说；他有一种习惯，当他跟尉官说话的时候，总要使用这种疑问词。

“我是说，大人，他怎么能够干出这种事来？”

“自然……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他应该通知一声。否则就干脆别请我们来。”

“大人，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打道回府！”上校说。

“当然啰，除此也没有什么别的好主意了。不过，就算找不到他，咱们也可以去瞧瞧那辆马车呀。他不见得会把车子坐走吧。喂，来人哪！伙计，上这儿来！”

“您有什么吩咐？”

“你是马夫么？”

“是，大人。”

“领我们去瞧瞧你们老爷不久前买来的那辆新的半篷马车。”

“请到马车房来吧！”

将军跟军官们一块儿走到马车房里。

“等一等，让我把车子推出来一些，这儿光线不好。”

“够了，够了，好！”

将军和军官们环绕半篷马车走着，细心地察看车轮和弹簧。

“唔，没有什么了不起，”将军说，“是一辆顶平常的半篷马车。”

“一辆顶不起眼的，”上校说，“根本说不上好。”

“我觉得，大人，它完全不值四千卢布。”一个年轻的军官说。

“什么？”

“我说，大人，我觉得，它不值四千卢布。”

“什么四千！它连两千也值不到呀。简直什么也没有。除非内部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伙计，你把皮子揭开来……”

于是，穿着睡衣、以一种不平常的姿势蜷缩在车厢里的车尔托库茨基，就暴露在军官们的眼前。

“啊，您在这儿哪！……”大吃了一惊的将军说。

说完这句话，将军立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重新用绷布盖住车尔托库茨基，跟军官先生们一块儿走了。

[1] 指猪。

[2] 这里形容的是满布水洼泥坑的街道。

[3] 喷烟的声音。

[4] 旧式燕尾服后面有口袋。

[5] 进退两难的意思。

[6] 旧时富豪人家的马车，通常驾四匹或六匹马，分成两排或三排并辔齐进，除驭者外，还有骑手骑在左侧第一或第二排的马背上。

狂人日记

十月三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我早上起得很迟，当玛夫拉把擦干净的长统靴给我送来的时候，我问她几点钟。听说早已打过了十点钟，我就尽快地穿起衣服来。我得承认，我是绝对不会到部里去的，早就知道我们的科长会绷起一张阴沉的脸。他老是对我说：“老弟，你怎么脑子里老是这么乱七八糟的？你有时候像疯子似的东奔西窜，把事情搅得一团糟，连撒旦也弄不清，你把官衔写成小写字母，也不注明日期、号码。”可恶的长脚鹭鸶！他一定是忌妒我坐在部长的办公室里给大人削鹅毛笔。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到部里去的，要不是想见到财务员，向这犹太人预支一点官俸的话。这又是一个什么家伙啊！要他早一个月预支一点官俸——我的老天爷，那还是末日审判会来得快些。不管你怎么求，就是喊炸了也罢，再穷些也罢——他总是不给的，这白头发的老鬼。可是在家里，连女厨子都要打他的嘴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不懂在部里当差有什么好处。一点财源也没有。要是在省政府、民政厅和税务局里，情形就完全不同。在那边，你会看见一个人躲在远远一个犄角里，涂写些什么。他身上的燕尾服脏得要命，那张脸简直叫人要啐唾沫，可是你瞧，他住着一幢多么漂亮的别墅！要是送他一套镀金的瓷茶杯，他还瞧不上眼哩：“这种礼物，”他说，“只配送给医生。”你得送给他一对骏马，或者一辆弹簧座马车，或者价值三百卢布的海狸皮。他的外貌这样文静，说起话来这样细声慢气：“请借尊刀给我削削笔。”可是背地里，他会把申请人剥得只剩一件衬衫。实在不错的，我们是清水衙门，什么都是一清二楚的，省政府一辈子做梦也别想梦见：桃花心木做的桌子，各科的科长都称呼您。真格的，我得承认，要不是为了职务高贵，我早就挂冠求去了。

我穿上了旧外套，拿了伞，因为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用前襟兜着头的婆娘们，撑伞的俄国商人们，还有赶马车的，映入我的眼帘。至于上等人，只有我们的一位同僚在徜徉漫步。我看见他在十字路口。一看到他，我立刻就对自己说：“啊哈！别给我装傻，朋友，你不是上部里去，你是在追那个走在前面的女人，你在看她一双白嫩的脚。”我们的同僚是一个什么样的无赖啊！我敢赌咒，他在这方面不比任何一个军官差：只要有一个戴花帽子的女人走过，他一定会盯上去。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看见一辆轿车开到了我正走过的那家商店门口。我立刻认出了它：这是我们部长的马车。可是，他是不会到店里来买东西的，我想：这一定是他的女儿。我贴近了墙脚。从仆打开车门，她从轿车里像小鸟似的飞了出来。她怎样地左右顾盼，眉毛和眼睛怎样地闪动……我的天啊！我完蛋了，简直完蛋了。这样的下雨天，她干吗还要出门！你现在再硬说女人不怎么喜欢剪衣料吧。她没有认出我来，我也故意尽可能地把自己藏起来；因为我身上的外套脏透了，并且是旧式的。斗篷现在都时兴有高领子，我穿的却是短的双层领子；并且呢子是完全没有水烫[1]过的。她的狗来不及跳进店门，留在街上了。我认得这条狗。它的名字叫美琪。我站了还不到一分钟，忽然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你好，美琪！”哎呀！谁在说话！我向四下里张望，看见两个女人撑着伞在走路：一个老太婆，还有一个年轻的，可是她们已经走过去了，我身边又发出声音来：“你真坏啊，美琪！”该死！我看见美琪在嗅那条跟在两个女人后面走的狗。“嘿！”我对自己说，“留点神，我别是喝醉了吧？这样的情况可是不大有的。”——“不，菲杰尔，你错怪我了，”我明明看见美琪在说话：“我是呀，！！我是呀，，！害了一场大病。”原来说话的是条狗哪！我得承认，我听见狗说起人话来是不胜惊奇的。可是后来，把这一切好好儿想了一下，就不觉得奇怪了，说实在的，这样的事情世上早已不乏先例。据说，英国有一条鱼浮出水面，用古怪的语言说了两句话，害得学者们研究了三年工夫，至今还是无从索解。我又在报上读到两头牛跑到铺子里去，要买一磅茶叶。可是，我得承认，当听到美琪说出下面这些话的时候，我更是格外地惊奇：“我写过信给你的，菲杰尔；大概是波尔康没有把我的信送到！”我绝没有撒谎！我有生以来，从来还没有听说过狗会写信。只有贵族才能够写得通顺。当然，有些商店掌柜，甚而至于农奴，也有能动动笔的，可是他们写起来大都是刻板的老一套：没有逗点，没有句点，没有文体。

这件事使我大吃了一惊。我得承认，最近以来，我开始常常听见和看见一些大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走吧，”我对自己说，“跟着这条狗走，就会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她想些什么。”

我撑开伞，跟着两个女人走去。经过豌豆街，踅入小市民街，再到木匠街，最后到了杜鹃桥，在一家大宅门前面停了下来。“我认得这家人家，”我对自己说，“这是兹维尔柯夫的家。”这样一个乱糟糟的大杂院！住在里面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一大群烧饭娘姨，一大群波兰人！至于讲到我们的同僚，他们像狗一样，一个叠一个地挤在一堆。我有一个朋友也住在这儿，他喇叭吹得挺不坏。两位太太一直跑到五层楼上去了。“好吧，”我想，“现在我不必去了，只要记住这地点，将来就会有用处的。”

十月四日

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我到部长的办公室里去。我故意来得早些，坐下来，把全部鹅毛笔都削尖了。我们的部长准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的整个办公室摆满了书橱。我读了一下几本书的书名——渊博之至，渊博得简直不是我辈所能懂得的：全是些法文或者德文的洋书。再看一看他的脸：啊，一双眼睛闪着怎样尊严的光啊！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过一句废话。除非当你递给他公文的时候，他会问：“外边天气怎么样？”——“天气潮湿，大人！”我们真不能跟他相比啊！他是一位身居要津的大人物。不过，我看出他对我倒是大有好感的。要是他的女儿也……哎呀，下流……没什么，没什么，别说了！——我读了《蜜蜂》[2]。法国人全是些多么愚蠢的家伙！他们说的是些什么？真格的，我想把他们统统抓起来，用桦树棍子抽他们一顿才痛快！我在那上面也读到了一篇描写跳舞会的挺有趣的文章，这是一个库尔斯克的地主写的。库尔斯克的地主们写得一手好文章。后来，我注意到已经过了十二点半，我们的上司还没有从卧室里出来。可是在一点半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远非笔墨所能形容的事情。门开了，我以为是部长来了，捧着文件从椅子上直立起来；可是这是她，她呀！老天爷，她打扮得多么漂亮！她穿的一身白，活像是天鹅：啊，别提多美啦！只要她看你一眼：太阳，简直是太阳！她行着礼，说道：“爸爸不在这儿么？”哎哟，哎哟，哎哟！什么样的声音啊！金丝雀，真的，金丝雀！“小姐，”我想说，“别叫人来处死我，要是您要我死，那么，就请用您高贵的手处死我。”可是，见鬼，不知怎么的，舌头转不过来，我只说了一声：“不在。”她瞧瞧我，瞧瞧书，掉落了一块手帕。我飞扑过去，在可恶的镶花地板上扑通滑了一跤，差点没把鼻子磕破，可是到底站稳了，拾起了那块手帕。天哪，什么样的手帕啊！最细巧的，用上等薄麻布做的——琥珀，完全是琥珀！光说手帕，就散发出高贵的味道。她道了谢，微微一笑，几乎连嘴唇都没有牵动一下，接着就走掉了。我又坐了一个钟头，仆人忽然进来说：“回家去吧，亚克森齐·伊万诺维奇，老爷已经出门了。”跟仆人打交道我可受不了：他们喜欢在门厅里展肢而卧，连头也懒得向你点一下。这还不算什么：有一回，一个坏蛋站也不站起来，就想敬烟给我吸。你知道吗，愚蠢的奴才，我是一个官，我是名门出身哪。于是我拿了帽子，自己穿上了外套，因为这批家伙是从来不肯侍候你穿衣服的，就走了出去。回到家里，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后来，我抄了一首很好的诗：“一小时不见宝贝的面，好像别了一年；对生活怀着憎恨，叫我怎么活下去？”[3]这该是普希金的。晚间，裹着外套，到小姐门口去等了许久，希望她会出来，坐上那辆轿车，可以再让我看她一眼，——然而不，她没有出来。

十一月六日

科长生气了。我到了部里，他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说吧，你干了些什么？”“什么干了些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干呀。”我答道。“放明白些吧！你四十开外的人了——应该长点脑子了。亏你不害臊，你当我不知道你的一套鬼把戏么？你拼命在追部长的大小姐！喂，你瞧瞧你自己，想想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个窝囊废，再不是别的什么。你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到镜子里去照照你那副尊容吧，亏你还痴心妄想呢！”见他的鬼，只因为他脸长得有点像药铺里的玻璃瓶，脑袋瓜上一撮头发，卷成刘海，只因为他昂着头，上了油，涂得像朵蔷薇花似的，他就自以为了不起。我知道，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我的气。他是嫉妒呀；说不定他已经看出上司对我独加青睐来了。我真想对他啐唾沫，一个七等文官稀罕什么！表上挂着金链子，定做三十卢布一双的皮靴——见他的鬼！我难道是个平民，是个裁缝，或者是个下士的后代么？我是一位贵族哪。我会步步高升上去的。我还只有四十二岁——这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等着瞧吧，朋友！我会做到上校的，也许，天帮忙，官还会做得大些。名气还会比你响些。你凭什么以为，除了你就再没有一个正派人。给我穿上一件时式的鲁奇[4]公司制的燕尾服，再给我打一个像你一样的领结，——那时候，你要做我的鞋底都不配呢。苦的就是没有钱。

十一月八日

上戏园里去听了戏。演的是俄国傻子费拉特卡的戏。把我的肚子都笑痛了。另外还有一出通俗笑剧，用可笑的诗句讲到朝臣们，尤其是讲到一个十四等文官，措辞肆无忌惮，我奇怪检查官怎么会通过的，至于讲到商人，那就干脆说他们讹诈人民，纵容儿子闯祸，往贵族堆里爬。讲到新闻记者，也编了一首滑稽的讽刺歌：说他们喜欢骂倒一切，作者要求公众支援。作家们现在写的都是一些非常可笑的剧本。我爱到戏园里去。只要袋里还有一文钱，总忍不住不去。可是我们的同僚就有这样的蠢货：压根儿不上戏园，这些乡下佬；除非白送他戏票。有一个女戏子唱得可真棒。我想起了那个人儿……哎呀，下流……没什么，没什么……别说了。

十一月九日

我在八点钟到部里去。科长头也不抬，仿佛没有看见我进来。我也装作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我披览并校正文稿。四点钟下班。走过部长的住宅，但一个人也没有看见。饭后，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

十一月十一日

今天坐在我们部长的办公室里，给他削了二十三支鹅毛笔，给她呢，哎哟！哎哟……给小姐削了四支。他是喜欢笔筒里多插几支笔的。嗬！他该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老是沉默不语，可是我想，脑子里一定在深思熟虑。我真想知道他想得最多的是什么，脑子里在打些什么主意。我想更逼近地看看这些先生们的生活，一切这些双关语和繁文缛礼，他们在自己的圈子里怎样生活，做些什么——这才正是我想知道的！我好几次想跟大人攀谈攀谈，可是见鬼，舌头总不听使唤：只说了天气冷或者天气热，话就说不下去了。我想窥望一下客厅，——有时候你只能看到一扇打开的门，客厅那头还有另外一间房间。啊，陈设得多么富丽堂皇！什么样的镜子和瓷器啊！我想窥望一下小姐住的地方，我真想到那地方去啊！窥望一下她的闺房，看看摆在那儿的那许多瓶儿、罐儿，吹一口气就怕吹破的娇嫩的花，还有她脱掉的衣服，看来不像是衣服，倒更像一堆空气。我想窥望一下卧室……我想，那儿一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一定是天堂，连天上也不会有的天堂。我想瞧瞧她起床后用来搁脚的那只踏脚凳，她怎样在白嫩的脚上穿上雪白的袜子……哎哟！哎哟！哎哟！没什么，没什么……别说了。

然而，今天我好像是看到了一线光明，我记起了我在涅瓦大街上听到的那两条狗的谈话。好吧，我心里想：我这就要打听出个水落石出。必须把这两条倒霉狗的通信弄到手才好。我从那里面一定会探听到一些什么的。我得承认，我有一回还把美琪叫到了跟前，说道：“听我说，美琪，现在这儿没有外人，你要是不放心，我还可以把门关上，不叫任何人看见，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小姐的一切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在干些什么？我担保，我决不泄漏给任何人知道。”可是狡猾的狗，夹紧尾巴，缩做一团，悄悄地从门缝里溜掉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我早就猜想，狗比人要聪明得多；我甚至相信狗会说话，不过她有一种拧脾气罢了。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她注意一切，注意人的一举一动。不，无论如何，我明天要上兹维尔柯夫家里去，打听一下菲杰尔，要是事情顺利，我就可以把美琪写给她的全部信件弄到手里。

十一月十二日

我在午后两点钟出门，一定要找到菲杰尔，向她打听一下。我顶受不了卷心菜，它那股气味从小市民街所有一切的杂货铺里散发出来；再加上从每一家人家的门缝里流出这样一种地狱一样的恶臭，使我不得不捏紧鼻子，三脚两步地赶快跑开。还有那些低三下四的工人从工场里倒出来这么多的烟渣和煤灰，叫一个上等人简直没法在这一带溜达。我爬到第六层楼，摇了一下门铃，一个长得不算坏，脸上有一些小雀斑的小姑娘走了出来。我认出了她。就是那天跟老太婆一块走路的那一个。她稍微红了一下脸，我立刻恍然大悟：女大不中留，你在想姑爷哪。“您有什么事么？”她问我。“我需要跟您的小狗谈谈。”小姑娘怔得呆了！我一下子就看出来，她呆得可以！这时候狗吠着跑过来；我想一把抓住她，可是，这坏东西，差点没有咬掉我的鼻子。然而我看到犄角里有她的一个窠儿。哈，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走过去，拨开木箱里的稻草，出乎我意外的高兴，抽出了一小捆小纸片。该死的狗，看到这样，先来咬我的小腿肚，后来嗅出我拿到了纸片，就开始唧唧哀鸣，亲昵我，可是我说：“别给我来这一套，亲爱的，再见啦！”掉过头就跑开了。我想，那小姑娘一定把我当成疯子看待了，因为她显得非常惊慌。回到家里，我想立刻就来研究这些信件，因为我在蜡烛光下眼睛看不大清楚。可是玛夫拉想起要擦地板了。这些愚蠢的芬兰女人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死要干净。因此，我就出去蹓了一个弯，把这件奇遇前前后后揣摩一下。这一回我终于要把整个事件、计划，一切这些动机探听清楚，终于要挖个根儿。这些信件会把一切都向我说明的。狗是聪明的家伙，他们懂得一切政治关系，所以信里一定什么都记载着：这人的外貌和全部经历。信里一定也会讲到那个人儿……没什么，别说了！傍晚时分，我回到了家里。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

十一月十三日

我们来瞧瞧这些信吧：信是写得流畅可读的。然而笔迹总有些狗腔狗调。我们念下去吧：

亲爱的菲杰尔！我总看不惯你这个小市民式的名字。难道就不能给你起一个好一些的吗？菲杰尔啦，罗莎啦——多么俗气，然而这一切都不用提啦。我很高兴我们决定今后常常通信。

信是写得一笔不苟。标点符号，甚至不常用的字母，都用得非常恰当。就是我们的科长也未必写得出，虽然他吹牛他在什么大学里读过书。再往下念吧：

我认为，分担别人的思想、感觉和印象，是世界上一种最大的幸福。

哼！这一点思想是从一部由德文译出的作品里摘引出来的。书名可不记得了。

我是根据经验说这话的，虽然我足不出户。难道我的生活过得还不满足吗？我的小姐，爸爸管她叫莎菲的，喜欢得我要命。

哎呀，哎呀！……没什么，没什么。不说了！

爸爸也常常跑来亲昵我。我喝加上奶油的茶和咖啡。啊，亲爱的，我必须告诉你，我对于波尔康在厨房里抱着大嚼的早已啃光了肉的大骨头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有野禽的骨头才有味道，并且还须在没有吸骨髓的时候。把几种汁子混在一起，是很好吃的，但不要有老鼠瓜和蔬菜；我不知道再有比掷给狗吃面包搓成的小圆球更坏的习惯了。坐在桌上的一位先生，手里什么脏东西都捏过了，他就用这双手搓面包，把你叫到跟前，把小圆球塞到你的牙齿缝里。却之不恭，你就只能吃下去；厌恶，可是总得吃……

鬼知道这算是什么玩意儿！这些废话！仿佛没有更好的题目可以写似的。我们翻过另外一页来读吧。不知道是否可以读到一些更有价值的。

我乐意把我们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报告给你听。我已经跟你谈起过一点这位主要的先生，就是莎菲管他叫爸爸的。这是一个古怪的人。

啊！终于找到了！是的；我知道的：他们对于一切事物有着政治家的眼光。我们且看爸爸是怎样一个人物：

……一个古怪的人。他老是沉默着。话说得非常少；可是一星期之前，他不断地自言自语：得到，还是得不到？一只手捏一张纸，另外一只手捏个空拳，说：得到，还是得不到？有一次，他向我发问：你怎么想呀，美琪？得到，还是得不到？我简直一点也弄不懂，嗅嗅他的靴子，就走掉了。后来，亲爱的，过了一星期，爸爸得意洋洋地回来了。整整一早晨，全是些穿制服的先生们来拜会他，向他道贺些什么。在饭桌上，爸爸那副高兴的劲儿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讲了许多笑话，饭后把我搂在他肩膀上，说道：“瞧呀，美琪，这是什么？”我看见一根带子[5]。我嗅了嗅它，可是一点香味也闻不出来；临了，偷偷地，我舐了一下：有点咸味儿。

哼！我觉得这条小狗未免太那个……简直该打！啊！那么，他原来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这一点必须牢记在心里。

再见！亲爱的！我要走开了，诸如此类等等……明天再来写完这封信……你好！我现在又来跟你笔谈了。今天我的小姐莎菲……

啊？好吧，我们来看莎菲是一个怎样的人。哎呀，下流！……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念下去。

……我的小姐莎菲心情十分不宁。她准备参加跳舞会去，我巴不得她快点走掉，我好当她不在的时候给你写信。我的莎菲老是喜欢去赴跳舞会，虽然她在梳妆打扮的时候，总要生一场闲气。亲爱的，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跳舞有什么开心。莎菲直要到早晨六点钟才跳完舞回家，我几乎总可以从她苍白消瘦的脸上看出来，人家在那边没有给可怜的孩子吃过东西。说实在话，这种日子我可是过不来。要是不给我吃鹌鹑汁子或者炖鸡翅膀，那……我不知道我将怎么活下去。把菜汁掺和在粥里，也是很好吃的。可是，红萝卜、白萝卜或者朝鲜蓟，就一点也不好吃……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文体。一眼就可以看出，不是出于人的手笔。开头很合章法，结束就有点狗腔狗调。我们再来看一封信吧。太长了一点。哼！并且也没有注明日期。

哎呀，亲爱的！春天的来临是多么可以令人感触到的呀！我的心跳动着，好像老是在等待什么人似的。我的耳畔老是嗡嗡作响。所以我常常举起一只脚，好几分钟伫立在那儿，倾听门外的声音。告诉你实话，有不少人追求我呢。我常常坐在窗台上观察他们。啊，你才不知道他们有的长得多么丑呢。有一条笨头笨脑的看家狗，蠢得不得了，一脸的蠢相，他大模大样地在街上走，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大家都要停下来看他一眼。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就连正眼也不望他一下，就当没有瞧见他一样。还有一条多么可怕的猛犬逗留在我的窗前啊！他要是用后爪站起来，——蠢家伙大概是不会这一招的——他会比莎菲那个又高又胖的爸爸高出一个头来。这愣小子恐怕是顶不要脸的。我对他叽咕着，他却毫不在乎。眉毛也不皱一下！伸长舌头，搭拉着大耳朵，向窗口直眉瞪眼地望着——这样的一个乡下佬！可是，亲爱的，你以为我对于一切的追求都无动于衷么，——啊，才不呢……你还没有看见从隔壁篱笆缝里爬过来的那位骑士，他的名字叫特列索尔。啊，亲爱的，他有一张多么惹人爱的小脸蛋呀！

咄，见他的鬼！……简直胡说八道……怎么可以把这些蠢话写在信里？给我写点人物！我要看人；我要的是滋养并慰娱灵魂的养料；可是代替这些，看到的都是连篇废话……我们翻过一页来看吧，是否还有中听些的：

……莎菲坐在桌子旁边，在缝些什么。我望着窗外，因为我喜欢眺望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忽然仆人进来了，说道：“泰普洛夫请见！”——“请进来，”莎菲喊，一下子跑过来搂住了我，“啊，美琪，美琪，你知道他是谁：一个头发乌黑的漂亮小伙子，一位侍从官，他有一双多么吸引人的眼睛啊！又黑又亮，像一团火。”莎菲跑到自己房间里去了。过了一分钟，进来了一个长着黑色络腮胡子的年轻侍从官；他走到镜子前面，拢了拢头发，向四下里张望。我叽咕着，在老地方坐下来。莎菲不久也进来了，满面春风地弯腰行礼，来回答他的碰脚礼；而我呢，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望着窗外，不过把脑袋稍微向旁边歪着些，想听清楚他们说些什么。啊！亲爱的，他们讲些什么昏话啊！他们讲到一位太太在跳舞时本来应该跳一种姿势，结果跳成了另外一种姿势；又有一个波波夫打着个花领结，活像只仙鹤，差点没有摔倒在地上；一个李丁娜自以为有一双蓝眼睛，其实却是绿色的，——诸如此类的话。我心里想：这侍从官怎么比得上特列索尔呢！老天爷，差远去啦！第一，侍从官有一张大扁脸，四周全是络腮胡子，仿佛他用一块黑布把脸包了起来似的；特列索尔却有一张小瓜子脸，额上有一块白斑。特列索尔的腰身也不是侍从官所能比得上的。还有眼睛呀、风度呀、举动呀，全不一样。多大的差别啊！我不懂她看上了侍从官点什么。她怎么会被他迷住的？……

我也觉得这中间出了鬼。侍从官这样使她倾倒，是不可思议的。再念下去：

我认为，她要是会爱上侍从官，那么，她也应该会爱上坐在爸爸办公室里的那个官。啊，亲爱的，你不知道这人长得多么丑。简直像一只装在麻袋里的乌龟……

这个官会是谁呢？

他的姓怪得很。他老是坐着削鹅毛笔。脑袋瓜上的头发像一把稻草。爸爸常常把他当仆人使唤……

我想这卑劣的狗好像是在讲我。我的头发怎么像一把稻草？

莎菲看到他就忍不住要笑。

你撒谎，可恶的狗！你敢这样血口喷人！莫非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嫉妒，这是谁在玩手段。这全是科长玩的手段。这人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就破坏，破坏，每一步都要破坏我。然而我们再来读一封信吧。也许在这一封信里，真相会弄明白的。

亲爱的菲杰尔，好久没有写信给你，乞谅。我正迷恋着呢。一个作家说得对，恋爱是人的第二生命。同时，此刻我们家里也发生了大的变动。侍从官每天上我们这儿来。莎菲爱得他要发疯。爸爸心里十分高兴。我甚至听到喜欢自言自语的擦地板的格利戈里说，不久就要办喜事啦；因为爸爸一定要莎菲嫁给一位将军，或者一位侍从官，或者一位陆军上校……

见他的鬼！我再也念不下去了……老是侍从官和将军。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让侍从官或者将军霸占去了。你刚找到一点可怜的值钱的东西，满以为伸手就可以得到，——侍从官或者将军立刻就从你手里把它夺走。真是活见鬼！我也想当一下将军，倒不是为了便于求婚。不！我想当将军，为的是要看看这些人怎样在我面前摇头摆尾地讨好，玩出各种各样的繁文缛礼和双关语，然后我要对父女两个说：我向你们啐唾沫。活见鬼。真气人！我把这只愚蠢的狗的信扯了个粉碎。

十二月三日

这是不可能的。瞎扯淡！这门亲事决成不了！他是个侍从官，这算得了什么！爵位不过是爵位罢了；并不是什么眼睛看得见、伸手摸得着的东西。做了个侍从官，脑袋上又不会多生一只眼睛。他的鼻子又不是金子打的，跟我的一样，也跟任何人的一样；他用鼻子闻东西，却不是用来吃饭，用它打喷嚏，却不是用来咳嗽。我好几次想研究明白，为什么人要分成许多等级。我为什么是个九等文官，凭什么我是个九等文官？我也许是一位伯爵或者将军，不过外表看来是个九等文官？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历史上是不乏先例的：原本是一个老百姓，不一定是贵族，只不过是一个小市民，甚至是一个农民——忽然却发现他实在是一位大臣，有时候甚至是皇上乔装改扮的。一个农民尚且这样变幻莫测，一个贵族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譬如说，平地一声雷，我会穿上将军的制服：右边一个肩章，左边一个肩章，横穿肩膀一条蓝带子——那时候该怎么着？我的美人儿会有什么表示？爸爸，我们的部长，会怎么说呢？这个极度爱慕虚荣的人啊！他是个共济会[6]会员，一定是个共济会会员，虽然他装模作样，可是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共济会会员：他要是跟人握手，总是只伸出两个手指头的。难道不能立刻钦赐我总督、军需官或者什么别的官衔么？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是个九等文官？为什么恰巧非是个九等文官不可？

十二月五日

我今天读了一早晨的报。西班牙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简直猜不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报上写着，皇帝逊位了，官员们为了遴选继承人，陷于非常困难的状况，所以发生出叛乱来了。我觉得这是十分奇怪的。皇帝怎么可以逊位呢？据说一位女贵族应该继承帝位。女贵族可千万不能继承帝位。无论如何不行。继承帝位的应该是皇帝。人们说，皇帝没有。——没有皇帝，那可不行。国不可以一日无君呀。皇帝是有的，不过他躲藏在什么地方，大家不知道罢了。他也许就在国内，可是为了某种家庭的原因，或者因为受到邻邦例如法国或其他国家的威胁，不得不躲藏起来，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十二月八日

我本来早就要到部里去了，可是种种原因和顾虑阻止了我。我说什么也忘不掉西班牙的那一回事。女贵族怎么能够当皇上呢？这太不像话了。首先，英国就不会答应。其次，还有整个欧洲的政治形势：奥国皇帝啦，我们的圣上啦……我得承认，这些事变使我烦恼和震动到这步田地，一整天简直什么事也没干成。玛夫拉告诉我，我吃饭时心神非常恍惚。这是实在的，我茫然地摔了两只碟子，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饭后我到山脚边去溜达。一点也得不出什么有益的结论来。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考虑西班牙问题。

二年四月四十三日

今天是值得大大庆祝的一天！西班牙有了皇帝了。他被找到了。这皇帝就是我。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过来。我得承认，我好像突然被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不懂以前怎么能够设想自己是一个九等文官。脑子里怎么会生出这种疯癫的想法？那时候没有人把我送到疯人院里去，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现在，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现在，一切都了如指掌了。而在从前，我是不明白的，从前一切都像笼罩在雾里。我想，这都是因为人们设想脑子是在脑袋里；事实不然：脑子是被一阵风从里海那边吹来的。我首先告诉了玛夫拉我是个什么人。当她听说西班牙皇帝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摆动双手，差点吓死过去。这蠢东西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西班牙皇帝呢。然而我努力要使她安静下来，用温存的话谆谆相劝，要她相信我的好意，我决不因为她有时候给我皮靴擦得不亮而降罪于她。她可是一个无理可喻的俗物。这些人你不能跟他们宣谕高尚的道理。她害怕，是因为她相信所有西班牙皇帝都像菲利普二世一样。可是我告诉她，我跟腓力普丝毫没有相似之处，我手下没有一个托钵僧……我没有上部里去。滚他妈的！不，朋友们，你们别想再引我上钩；我再也不给你们抄写那些臭文稿了！

三十月八十六日。昼与夜之间。

我们的稽核员今天来通知我：要我到部里去，说我已经有三个多星期不上班了。我为了瞧热闹，就应邀前往。科长以为我要向他鞠躬、道歉，可是我冷冷地瞧着他，不太生气，也不太高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好像什么人也没有瞧见似的。我望着这群瘟官们，想：“你们还不知道谁坐在你们的中间哪……老天爷，你们要是知道了，就会怎样地骚动起来，连科长都会向我鞠一百八十度的躬，正像他现在向部长鞠躬一样。”我面前放了几件文稿，要我摘由。可是我连手指也没有去碰一下。过了几分钟，人声鼎沸。大家在说部长来了。许多官员争先恐后地跑着，为了要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可是我一动也不动。当他走过我们科里的时候，大家把燕尾服上的纽扣扣起来；我可决不这样做！部长算个什么东西！要我在他面前站起来——休想！他是个什么部长？他是个塞子，不是部长。一个普通的塞子，一个平平常常的塞子，再不是别的什么。就是用来塞瓶子的软木塞。当他们拿文稿来叫我签字的时候，我好笑得要喷饭。他们以为我会在文稿的最末尾签字：某某股长。还会有什么别的呢！不料我却在应该部长签字的最显著的地位不慌不忙地涂了几个大字：“费迪南八世。”这下子，大家都肃然沉默起来了；可是我只挥了挥手，说：“卿家平身，你们用不着多礼！”说完，就走掉了。我打那儿直奔部长的住宅。他不在家。仆人想拦阻我，可是我说了几句话，他就把手放了下来。我一直跑到化妆室。她正坐在镜子前面，看见了我就跳起来，倒退了几步。然而我没有告诉她我是西班牙皇帝。我只对她说，她所想象不到的幸福正在等待着她，不管敌人千方百计陷害，有情人终要结成眷属。我不想再说别的什么，掉头就走掉了。女人真是狡猾的家伙啊！我现在才知道女人是怎样的东西。直到现在，从来还没有人知道，她爱的是谁：是我首先发现了这一点的。女人爱的是鬼。是的，我不是开玩笑。物理学家写了许多愚蠢的话，说她这样长，那样短，——其实她喜欢的只有鬼。那儿，你瞧，在第一层包厢里，她拿着有柄眼镜。你以为她在看那个戴星章的胖子么？才不呢，她在看站在他背后的鬼。鬼躲在胖子的星章里面。他在那儿向她招手！于是她死乞白赖就要嫁给他。就要嫁给他。这一大批人，他们做官的父亲们，这一大批吹牛拍马、趋炎附势的人，老说自己是爱国分子：其实他们要的就是地租，地租！为了钱，他们甘心出卖父亲、母亲、上帝，这些爱慕虚荣的家伙，出卖基督的人！这一切都是虚荣，虚荣是因为舌头下面有一个小水泡，小水泡里面有一条像针头大小的虫，而这一切，都是一个住在豌豆街的理发师安排的。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可是这一切的幕后策动人是一个土耳其国王，他收买了理发师，想在全世界传播回教。据说，大部分法国人都已经相信穆罕默德的教义了。

不是某日的某日。没有日期的一天。

我在涅瓦大街上微服察访。皇帝陛下刚好在这条街上经过。大家脱帽致敬，我也跟着这样做；不过，我没有显示出我是个西班牙皇帝。我认为，当着众人说出我的身份，是失礼的；因为我首先应该进宫觐见。我直到现在还没有进宫去，只是因为我没有皇帝的制服。只要有一件斗篷也就可以了。我想到裁缝店里去定制一件，又怕裁缝全是些蠢驴，同时他们做活又不地道，尽想做投机买卖，一天到晚在铺石子路。我决心把一件只穿过两回的新制服拿来改做。可是为了不叫这些坏蛋把东西糟蹋起见，我决定自己来缝，把门关得严严的，不让任何人看见。我用剪刀把它完全裁开了，因为式样应该与众不同才好。

日期不记得。也没有月份。鬼知道是什么日子。

斗篷完全缝好了。当我穿上它的时候，玛夫拉大叫了起来。然而我还踌躇着没有进宫去。直到现在，西班牙还没有派使节团来。不带几个使节同去是失礼的。我的威严就没有分量了。我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他们。

一日

他们的姗姗来迟使我很吃惊。什么原因叫他们耽搁下来的呢？是法国在捣鬼么？不错！这是一个最怀有恶意的强权国家。我上邮政局去打听了一下：西班牙使节们到了没有？可是邮政局长非常愚蠢，什么也不知道：不，他说，这儿没有什么西班牙使节，如果要寄信，我们可以照规定的价钱收费。——见他的鬼！信是什么？信是扯淡！药剂师才写信呢……

马德里，冬末月[7]三十日。

这样，我来到了西班牙，事情发生得这么快，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呢。今天一清早，西班牙使节们到我家里来，我们就一起坐上了马车。那速度之快，使我觉得奇怪。我们走得这样神速，不到半个钟头就到达了西班牙国境。也难怪，现在整个欧洲都通了火车，并且轮船也是行驶得很快的。西班牙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走进第一间房间，我就看到，许多人都剃光了头。然而我猜想，他们准是黑袍僧或者托钵僧之流，因为他们都是削发的。我觉得那位拉住我手的宰相举动非常古怪；他把我推到一间小房间里去，说：“坐在这儿，你要是再称呼自己费迪南皇帝，我就要给你厉害瞧。”可是我知道这只是一种考验，我就不客气地拒绝了他，宰相因此就用棍子在我背脊上狠狠地打了两下，痛得我几乎要喊起来，可是我忍住了，想起这是天降大任之前的一种骑士风俗，因为在西班牙直到现在还流行着骑士风俗呢。当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决定要视理国政。我发现中国和西班牙原来同是一国，只是因为愚昧无知，人们才把它们认作两个不同的国家。列位要是不信，我奉劝列位把西班牙写在纸上，结果就会变成中国的。可是，明天将要发生的一件大事情使我非常发愁。明天七点钟，将发生一种奇怪的现象：地球要坐到月亮上去。著名的英国化学家威灵顿也讲到过这一点。我得承认，当我想到月亮非常柔软而脆弱的时候，心里就烦乱不安起来。月亮普遍都是在汉堡做的；做得很不行。我纳闷儿英国为什么不注意到这件事。这是一个瘸腿的箍桶匠做的，这傻瓜显然不懂得月亮应该怎么做。他用了涂树脂的粗绳索和一部分树油；因此在整个地球上就发出这样一种古怪的臭味，使你不得不掩住鼻子。也因此，月亮才是一个柔软的球，人们不能住在那上面。现在住在那上面的只有鼻子。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鼻子，因为它们都到了月亮上面去了。当我想到地球是一个庞然大物，一屁股坐上去，会把我们的鼻子磨成粉碎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急急忙忙穿了袜和鞋子赶到国务院大厅去，下令军警别让地球坐到月亮上去。我在国务院大厅碰见的许多托钵僧，是非常聪明的人，我喊道：“先生们，快快救月亮，因为地球想坐到它上面去。”他们立刻就来执行我的圣旨，许多人爬到墙上，要去摘月亮，可是这时候，宰相进来了。大家一看见他，就一哄而散。我是皇帝，所以一个人留了下来。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宰相竟用棍子打我，把我赶到我的房间里去。民族风俗在西班牙发挥着这样大的力量啊！

同年接在二月之后的一月。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懂西班牙是一个什么国度。民族风俗和宫廷的礼节都是非常特别的。我不明白，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今天他们把我剃光了头，不管我拼命地喊，说不愿意当和尚。可是我已经记不清，当他们用冷水浇我的头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些什么事情。我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活罪。我简直要发疯了，他们一时很难制止住我的脾气。我完全不明白这种古怪的风俗有什么意义。这是一种愚蠢的、蛮不讲理的风俗！我不懂皇帝们为什么这样糊涂，直到现在还不把它废除。瞧样子我恐怕会受到宗教裁判，而那个我把他当成宰相看待的人，没准儿是一位大审判官哩。可是我还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受宗教裁判。这一定是法国那边兴出来的，特别是波林尼雅克[8]！波林尼雅克这个畜生啊！他和我势不两立，一直到死。于是他一次两次地迫害我；可是我知道，朋友，你是被一个英国人操纵着的。英国人是大政治家。他到处甜言蜜语耍花招。全世界的人早就知道，英国闻鼻烟，法国就要打喷嚏。

二十五日

今天大审判官到我的房间里来，可是我远远地听见他的脚步声，就躲到椅子底下去了。他瞧见我不在，就开始叫我。开头他喊：“波普里希恩！”——我不作声。后来又喊：“亚克森齐·伊万诺夫！九等文官！贵族！”——我仍旧沉默。——“费迪南八世，西班牙皇帝！”——我想把头钻出去，可是后来一想：不，老弟，别来哄我！我知道你这一手；又该用冷水浇我的头了。可是他已经看见了我，就用棍子把我从椅子下面赶了出来。可恶的棍子打得我好痛。然而，今天的一个新发现把这一切痛楚都给我补偿了：我发现每一只雄鸡身上都有一个西班牙，那是在它的翅膀下面。大审判官悻悻然地从我身边走开了，威胁说要给我惩罚。可是我完全蔑视他的无力的仇恨，知道他不过是一架机器，不过是英国人手里的工具罢了。

年百月三十日四，二月三百四十九。

不，我再也没有力量忍受下去了。天哪！他们怎样地对待我！他们用冷水浇我的头！他们不关心我，不看我，也不听我说话。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他们干吗要折磨我？他们要我这可怜虫怎么样？我能够给他们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呀。我精疲力尽，再也受不了他们这些折磨，我的脑袋发烧，一切东西都在我眼前打转。救救我吧！把我带走；给我一辆快得像旋风一样的雪橇。开车呀，我的驭者，响起来呀，我的铃铎，飞奔呀，马，带我离开这世界！再远些，再远些，我什么都不要看见。天幕在我眼前回旋；星星在远处闪烁；森林连同黑的树木和新月一起疾驰；灰蓝色的雾铺呈在脚下；雾里有弦索在响；一边是大海，另外一边是意大利；那边又现出俄国的茅舍。远处发蓝色的是不是我的家？坐在窗前的是不是我的老娘？妈呀，救救你可怜的孩子吧！把眼泪滴在他热病的头上！瞧他们是怎样地折磨他啊！把可怜的孤儿搂在你的怀里吧！这世上没有他安身的地方！大家迫害他！——妈呀！可怜可怜患病的孩子吧！……

知道不知道在阿尔及利亚知事的鼻子下面长着一个瘤？

[1] 小裁缝店制衣，不经过水烫，衣服遇潮即缩。

[2] 全称是《北方蜜蜂》。

[3] 这首诗是诗人尼古拉耶夫（1758—1815）所作。

[4] 鲁奇是当时时髦的裁缝。

[5] 指横挂在胸前的绶带、勋章一类的东西。

[6] 一种秘密的宗教性组织，十八世纪产生于英国，后遍及世界各国。

[7] “冬末月”出自拉丁语，指2月。——编者注

[8] 波林尼雅克（1780—1874），法国政治家。

罗马：片断

当闪电穿过像煤块一般黑的乌云，发出泛滥的光辉，令人眼花地颤动起来的时候，试对那闪电瞧上一眼吧。阿尔邦诺[1]女子安农齐亚达的一双眼睛便是这样的。她身上的一切都使人想起古罗马时代，那个大理石生趣盎然，雕刻刀灿烂放光的时代。浓树胶般的黑发编做两圈肥大的辫子，盘在头上，拖下来四绺长长的鬈发，披散在颈脖上。不管她把莹洁如雪的脸转到哪一边，她的姿影总是深印在人们的心里。如果给你看到的是侧影，那侧影也充满着不可思议的雍容华贵的气派，显露出画家描摹不出的线条美来。当她把秀发向上梳起的后脑勺转过来，给人看到她的莹洁的脖子和人间少有的背部的美的时候，她也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可是最有魅人的是当她直对你的眼睛望着，发出冷若冰霜的光辉，使你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的响亮的声音像铜一样。随便多么灵巧的豹子，在动作的敏捷、泼辣和威严上，都比不上她。她身上的一切，从肩膀一直到古典美的脚，一直到最后一个脚指头，都是创造的王冠。不管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了一幅出色的图画：如果在薄暮时分，头上顶着一只包铜皮的缸，赶到喷泉旁边去——她周围的一切就会渗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谐和：阿尔邦诺群山的美妙的轮廓更加轻淡地隐没在远方，罗马天空的深处更加显得澄蓝，丝杉更加笔直地耸入云雾，南方树木中的美女——罗马的凤梨树更加美妙、更加清晰地在天空里显出它伞形的、几乎像要消融在大气中似的树梢。在喷泉旁边，一群阿尔邦诺女人攒聚在大理石的台阶上，一个比一个站得高些，互相用嘹亮的银铃样的嗓子应答着，泉水画出潺潺作响的金刚钻似的弧线，轮流敲打在一只只凑上去的铜盆上——这一切，不管泉水也好，人群也好，都仿佛只是为了更清楚地衬托她的庄重美貌，让大家看到她在引导着一切，正像女皇引导一群侍从大臣一样。到了过节的日子，从阿尔邦诺通往卡斯泰尔－冈多尔福的暗沉的木头走廊上挤满了节日盛装的群众；平民出身的纨绔子弟们，穿着天鹅绒的衣服，束着五颜六色的带子，鸭绒毛帽子上插一朵金花，在走廊的阴暗的拱形圆顶下面隐灭闪现；半闭着眼的驴马，背上美妙如画地载着体格匀称的、健壮的阿尔邦诺和弗拉斯卡蒂女人，徐行或是疾驰而过，她们雪白的头饰老远的在发亮；也有驴马一颠一拐地走着，一点也不美妙地载着一个穿豌豆绿防水橡胶雨衣的、呆板不动的高个子英国人，他把双腿缩成一个锐角，免得触着地上，再不然是载着一个穿工作服的画家，皮带上挂着画具箱，长着漂亮的凡·戴克式胡子，影子和阳光交替地落在这一群人身上，——即使在这样的节日，有了她，也远比没有她在场更要有意思得多。即使躲在木头走廊的深处，满身发光的她也会从暗沉沉的昏黑中暴露出来，吸引人家的注意。她的阿尔邦诺装束的绛红色呢子，像被阳光射着的乌煤似的晶晶发亮。奇妙的节日好像从她脸上飞出来欢迎大家似的。人们一遇见她，就都呆若木鸡地站住了：帽子上插一朵金花的平民出身的纨绔子弟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之声；穿豌豆绿雨衣的英国人在他漠然无情的脸上画出一个疑问号；长着凡·戴克式胡子的画家比谁都更长久地老站在一个地方，想道：“这才是狄亚娜[2]、骄傲的朱诺[3]、迷人的美神和画布上能画出的一切女性的最好的模特儿哪！”同时又大胆妄想：要是能有这样的妙人一辈子装饰他那间寒酸的画室，该是多么幸福啊！

可是，谁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呢？谁在注意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脸上每一个思想的闪动呢？这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罗马一位名门出身的公爵，他家从前赢得过中世纪的名誉、夸耀和恶名，如今荒废破败，只剩下了一幢豪华的王府，府里满是圭尔奇诺和卡拉奇的湿壁画[4]，此外只有昏暗的画廊、褪色的绫绢、天蓝色的食桌和一个白发苍苍的管家[5]。人们最近才看见他出现在罗马街头，一双乌黑的眼睛从披在肩上的斗篷里发出炯炯的光彩来；他有古典美线条的鼻子、象牙白的前额和披散在前额的飘荡的丝一般的鬈发。他在阔别十五年以后重新又来到罗马，不久以前还是个孩子，回来时已经是一个仪表非凡的青年了。

可是，读者一定想知道这中间的全部经过，所以让我们赶快来简单地交代一下他的虽然年轻但已经充满许多强烈印象的生活史吧。他最早的童年是在罗马度过的；他受了苟延残喘的罗马破落户贵族子弟惯常受的教育。家里给他延请了一位神父。又算是老师，又算是家庭教师，又算是看护人，什么都是。这人是严格的古典派信徒，崇拜毕埃特罗·贝姆波[6]的书简，乔范尼·特拉·卡萨[7]的作品和但丁的五六首诗，他在读这些东西的时候，忍不住总要发出热烈的赞叹：“老天爷，多么神妙的东西！”读了两行之后又说：“鬼，多么神妙的东西！”这几乎就是他全部艺术方面的评价和批评。此外，他就谈到洋白菜和朝鲜蓟上去了，这是他最喜爱的话题；他知道小牛肉什么时候最好吃，哪一月份起该吃小羊肉，等等；当他在街上遇见了他的朋友，另外一个神父的时候，就喜欢谈到这一切；他先在黑丝袜里填一双羊毛袜，然后非常巧妙地把胖滚滚的小腿肚穿在黑丝袜里；他按月用咖啡杯盛了蓖麻油药剂清洗一次胃肠，让身体一天天发福起来，像所有的神父一样。自然，年轻的公爵在这种管教下，得到的知识是很有限的。他只知道拉丁文乃意大利文之父，主教有三种——第一种穿黑袜子，第二种穿淡紫袜子，第三种几乎就是红衣主教那种身份的人；略微知道几封毕埃特罗·贝姆波写给当时红衣主教们的信，大部分都是贺信；很熟悉陪神父一块去散步的那条柯尔梭街[8]，波尔吉赛别墅[9]，两三家神父在那儿购买纸张、鹅毛笔和鼻烟的商店，神父购买蓖麻油药剂的那家药铺。这就把这个学生的全部知识包括尽了。讲到别的国家，神父只用含混的、模棱两可的几句话随便提到一下，例如说：有一个地方叫法国，很富饶；英国人是精明强干的商人，喜欢骑马；德国人是酒鬼；北方有个野蛮的国家叫莫斯科维亚，那儿的天气奇冷，脑袋都会冻得裂开。要不是老公爵忽然想起放弃陈旧的教育法，让儿子受点欧洲教养的话，那么，这个学生年纪纵然到了二十五岁，知识也决不会超过这些的，这件事一部分得归功于一位法国太太的影响，因为老公爵那时在所有的戏院和游乐场里，总是一边用有柄眼镜照着这位法国太太，一边把下巴颏埋在白蝴蝶领结里，时时抚弄假发上的黑鬈发。结果，年轻的公爵就被送到鲁卡去进大学了。他在那边读了六年，过去在神父枯燥的监视下昏昏入睡的泼辣的意大利灵魂蓦地伸展开来了。年轻人显出了迫切求知的心情和观察人生的智力。在意大利的大学里，科学披着干巴巴的玄学派外衣，早已名存实亡，不能使青年感到满足，他们已经偶或听到了一些越过阿尔卑斯山传来的关于科学的生动有趣的消息。法国的影响在意大利北部渐渐变得显著起来：它是随着时装、小插画、通俗笑剧以及怪诞、热情、但不乏天才闪光的奔放不羁的法国诗歌一起传到那边去的。七月革命[10]以后在杂志上展开的强大的政治运动也在这里得到了反响。人们梦想着重振往日意大利的荣誉，用愤怒的眼光望着奥地利士兵的可恨的白军服。可是，喜爱恬静闲适的意大利天性，不会引发一场会引起法国人注意的冲突；结果，只引起了想到阿尔卑斯山彼方去，想到真正的欧洲走一趟的一种不可克制的愿望罢了。欧洲的永不休止的运动和光辉在远处诱人地闪耀着。那儿有新奇的东西，跟衰老的意大利对立的东西，那儿开始了十九世纪，开始了欧洲式的生活。年轻的公爵渴望冒险和社交，一颗心强烈地被吸引了过去，可是当他一想到这件事完全不可能办到的时候，沉重的悲痛就在他心里投下了暗影：他很清楚老公爵顽强不屈的暴躁脾气，这人是很难伺候的，可是，他忽然接到老公爵的一封信，叫他到巴黎去，在那边的大学里再求深造，暂时先在鲁卡耽搁一下，等叔父一到就一块儿动身。年轻的公爵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吻遍了所有的朋友，请大家在城外饭馆里吃了一顿饭，过了两星期，他就怀着准备用喜悦的感激去迎接一切事物的一颗心登上了旅途。过了辛普伦，一个愉快的念头浮起在脑海：他来到了另外的一边，来到了欧洲！层峦叠嶂的瑞士的山岭，使他看惯意大利大自然崇高平静的柔和之美的眼睛感到有点森森逼人。可是，他一眼看到许多欧洲城市，华美的、明亮的旅馆，使每一个旅客感到宾至如归的设备，他的胸襟就为之一畅。过分的清洁、光彩——这一切对于他都是新鲜的。在德国的城市里，德国人那种失掉均匀之美的古怪的身材有点使他吃惊，而一个意大利人是天生对于均匀之美有着感受力的；德国话也使他的音乐性的耳朵听了觉得怪不舒服。可是，眼前已经来到了法国国境，他的一颗心悸动了起来。欧洲时髦语言的飘逸多姿的声音，爱抚着、吻着他的耳朵。他怀着隐隐的满足之情倾听一种滑溜的柔音，还在意大利的时候他就觉得这种柔音是非常高超的，完全没有那种伴随着不知道节制的南方民族的强烈语言而来的痉挛性的东西。使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种别有风度的女人——轻快的，飘逸多姿的。这种仿佛一吹就要消散似的生物，有着淡雅的姿容，纤巧的脚，苗条轻盈的身材，脉脉含情的燃烧的眸子，欲语又止的、优美的言辞，简直使他惊奇极了。他不耐烦地期望着巴黎，给它添上一些尖塔呀，王府呀，在心里想象着它的种种光景，终于激动地看到了走近京城的标志：张贴在墙上的广告，巨大的字母，越来越多的长途马车，大马车……终于眼前晃过了郊外的人家。于是他来到了巴黎，头绪纷乱地被它的怪异的外表包围着，看到街上的运动和光辉，不整齐的屋顶，林立的烟囱，一大堆毫无建筑美的、开设着光怪陆离的各种商店的房屋，丑陋不堪的、赤裸的、四面不挨边的侧墙，画在墙上、窗上、屋顶上、甚至烟囱上的数不尽的混杂的金字，用大块玻璃构成的辉煌透明的底层房子，他惊奇得呆住了。这便是巴黎——永远的骚动的喷火口！喷射出新奇事物、文明、时髦风气、高雅口味以及反对者也无法抗拒的浅薄但却强有力的法则的喷泉！手艺、艺术以及隐藏在欧洲冷僻角落里的每一个天才所能产生出来的一切东西的展览会！二十岁青年的心弦的战栗与亲切的梦想！欧洲的交易所和市场！他心神不定，茫茫然地走在街上。街上到处挤满各式各样的人，还有来来往往不断的车辆。他一会儿看到闪耀着从未见过的豪华装潢的咖啡馆；一会儿看到著名的搭着篷盖的摊贩，那儿密密层层攒动着一大堆年轻人，扬起成千双脚的轰轰然的脚步声，使他震耳欲聋，从玻璃天棚漏进回廊里来的光线照亮两旁的商店，耀出闪动的光辉，又使他眼花缭乱；他一会儿伫立在五光十色映入眼帘里来的成千上万的广告前面，这些广告宣布着每天的二十四场演出和无数的音乐会；最后，暮色降临了，这整个魔术似的一大堆东西在魔术似的瓦斯灯光下蓦地一亮，他就完全张皇失措了——所有的房子忽然都变得透明起来，从下面把强度的光反射到天空；商店的橱窗和玻璃仿佛消失了，不翼而飞了，室内的一切发着亮，反映在镜子里，毫无保障地暴露在街道当中。“但这是神妙的东西！”精神抖擞的意大利人重复着说。

他的生活，像许多巴黎人和成群年轻的外国人一样，过得非常活跃。早晨九点钟，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他就坐在漂亮的咖啡馆里了，这家咖啡馆有着嵌在玻璃后面的湿壁画，涂金的天花板，备有厚厚的杂志和报纸，派头十足的侍仆手里拿着漂亮的银咖啡壶，在客人身边穿梭似的走过。他怀着逸乐之徒的享受心情用大杯子喝着浓咖啡，一边舒适地坐在有伸缩性、有弹性的沙发上，回想起那些低矮的、阴暗的意大利咖啡馆和满身污秽、手里捧着没有洗干净的玻璃杯的侍仆们。然后，他开始阅读大型报纸，于是就想起《罗马日报》《海盗报》之类单薄的意大利小报，上面专门登载一些无足轻重的政治新闻以及关于泰尔莫比尔[11]和波斯王达里亚的趣闻逸事。在这儿，情形恰巧相反，到处都可以读到情思激荡的文章。问题对问题，反驳对反驳——仿佛每一个人都使出全副力气来摆开一个阵势似的：有人威胁说，不久局势就要大变，国家即将崩坏；几乎议会和内阁中每一个轻微的运动都在敌对党派之间引起巨大的骚动，接着就在杂志上发出近乎绝望的叫喊。意大利人读了这些东西，觉得明天就要爆发革命，于是在一阵迷茫中走出了文学的书斋，这时候，只有巴黎和它的街道才能把重压之感暂时从他的头脑里赶走。阅读了这些沉闷的书报之后，街上耀眼的光辉和五光十色的运动，显得好像是点缀在幽谷中的娇嫩的花朵一样。一刹那间，他的心情完全转移到街上来了，在各方面都变得跟所有看热闹的人一模一样。他在那些刚届妙龄的、活泼的、轻巧的女店员面前站住了，所有的巴黎的商店都充满着这些女店员，仿佛男人的粗糙的外表有失观瞻，会像粘在光滑的玻璃上面的污点似的。他瞧着用各种胰子洗过的、好修饰的、纤巧的手怎样诱人地辉耀着，折叠着包糖果的纸，一边把眼睛明亮地、专注地凝视在过路人的身上，另外一个地方又有一个金黄头发的脑袋怎样美妙如画地招倒着，把长睫毛垂落在流行小说上面，没有注意身边已经招引了一大堆年轻人，正在端详她娇嫩的、雪白的颈脖和她头上的每一根头发，窃听她随着看书起伏的胸脯的搏动。他逗留在书店前面，看见象皮纸[12]上像蜘蛛似的涂着一些黑色的小插画，这是用洒脱的笔触漫不经心地画下来的，因此有时竟看不清上面画些什么，古怪的文字看来像是象形文字一样。他又逗留在一架机器前面，光是这架机器就把整间店面占满了，它在玻璃窗后面转动着一只磨巧克力糖的巨大的滚筒。他逗留在各式各样的商店前面，那些地方总有许多巴黎的口腹之徒，双手插在口袋里，张着嘴，一站就是几小时，绿叶中包着巨大的海虾，衬托出鲜红的色泽，塞满松露的火鸡上标着简单的说明——“三百法郎”，黄色和红色的鲜鱼在玻璃缸里用金色的鳍和尾巴游动着。他也逗留在横穿狭窄的巴黎的几条广阔壮伟的林荫路上，闹市中心耸立着六层楼房那么高的大树，两旁沥青人行道上挤满着成群的观光的客人和小说里经常被描写得不很恰当的巴黎当地的年轻哥们儿。他逛够了之后就到饭馆里去，在那儿，玻璃墙早已被瓦斯灯照得通明，反映出数不尽的绅士淑女在大厅各处小桌子旁边促膝谈心。饭后，他赶到戏院里去，只是不知道到哪一家去才好！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叫座力，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作家、自己的演员。到处都是新鲜引人的东西。有的戏院上演着像法国人一样活泼轻松的通俗笑剧，每天更换新节目，只花三分钟空闲时间就能编写一本，由于演员随便临时逗乐，从头到尾充满着笑料；有的戏院上演着热烈的正剧。——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意大利的枯燥的、单调的戏剧，若不是重复家喻户晓的老头儿哥尔多尼[13]的作品，就准是演出一些天真幼稚得连小孩子都觉得淡而无味的新的喜剧；他把那些单调的东西拿来跟巴黎大批生动活泼的戏剧比较，——在这儿，一切都是“打铁趁热”的，每一个人都只担心别失掉了新奇之趣。他笑够了，激动够了，瞧够了，身心疲倦，被许多印象压倒着，回到家里，一歪身倒在床上，——大家知道，一个法国人在房间里就只需要一张床，因为他办公、吃饭、晚间点灯做一点事，都是利用公众场所的。可是，公爵没有忘记把他迫切追求的知识跟多方面的游览结合起来。他去听了所有著名教授的演讲。口若悬河的教授的生动的、常常是热狂的言辞，新的观点与立场，完全是意大利青年意想不到的。他觉得好像一块障眼布从眼睛上去掉了，过去被他忽视的事物用另外一种鲜明的本相出现在他的眼前，大多数人会觉得毫无用处而任其自生自灭的一大堆知识，现在用另外一种眼光看来，永远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也从来不错过机会，去听著名的传道士、政论家、演说家等等的演讲，参加室内辩论会以及一切巴黎在欧洲掀起骚动来的东西。虽然他并不时常有钱，老公爵不把他当作一个公爵，却把他当作一个大学生，汇给他仅有的一点生活费，可是他仍旧能抓住机会到处走走，设法去接近欧洲报纸竞相宣传的名流，甚至还结交一些年轻的作家，他们用奇怪的作品以及其他东西使他热情如焚的年轻心灵受到激动，并且在这些作品里可以听见过去从未触动过的弦索，从未捉摸到的隐微曲折的情感。总之，意大利人的生活获得了广阔的、多方面的幅度，被欧洲活动的巨大光辉包围住了。同一天里有着多种不同的经历：无忧无虑的游览和不安的心的觉醒，轻快的眼睛的劳动和紧张的智力的劳动，戏院里的通俗笑剧，教堂里的传道士，杂志上和议会中的政治旋风，讲堂里的鼓掌，音乐学院里管弦乐的震撼的声音，狂舞的梦幻般的闪光，街道生活的噪音——对于二十岁的青年说来，这是多么丰富的生活啊！没有比巴黎更好的地方；他说什么也不肯把这种生活去调换别的东西。生活在欧洲的心脏，是多么高兴，多么愉快啊！在这儿，你一边走一边就会觉得自己升高了，就会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世界大家庭中的一员。他甚至想到要永远离开意大利，永远留居在巴黎。现在在他看来，意大利是生命与运动都濒于衰微的、黑暗的、发霉的欧洲的一角。

这样过掉了他生命中如火如荼的四个年头——这四个年头对于一个青年是意义深远的，在这四个年头的结尾，他已经觉得许多事情都跟先前大不相同了。他对于许多事情感到了失望。永远吸引着外国人的这同一个巴黎，巴黎人的永久的热情，他现在都觉得远不如先前了。他看到，多方面的活跃的巴黎生活怎样毫无结果，不带来一点精神的成果就消失了。他现在在巴黎生活的永远沸腾的活动中看到了古怪的平静无为。这是一个光说不做的可怕的国家。他看到每一个法国人怎样专靠发热的头脑来工作；卷帙繁多的杂志的阅读怎样吞没了一整天，再没有时间留下给实际的生活；每一个法国人怎样被书本上的、铅字上的政治旋风培养起来，还不熟悉自己出身的阶层，也不知道自己的权利和关系，就参加了某一个党派，热烈地关怀一切利害得失，无情地打击敌人，虽然无论对于自己的利益或者敌人的利益都还完全弄不清楚……终于一提到政治这个字，就使意大利人厌烦透了。

在商业和灵智的运动中，到处他只看到紧张的追逐新奇的努力与渴望。人们不惜采取任何手段，要占另外一个人的上风，即使一会儿也好。商人把全部资本用来装潢店面，为的是用光辉和华丽招徕顾客。出版业拼命注重插图和印刷上的美观，企图用这些东西来唤起日趋冷淡的注意。长短篇小说都竭力想靠闻所未闻的离奇古怪的情欲以及人类天性的例外的畸形丑态吸引读者。一切似乎都在死不要脸地纠缠着，不管人家要不要，一个劲儿央求着，像夜里在街上拉客人的妓女一样；一切都好像是一群讨厌的乞丐似的，一个抢在另外一个前面，高举着手。就说是科学吧，在他不否认也有优点的令人振奋的演讲中，他现在到处也只看到一种炫耀、吹牛、出风头的愿望；到处都是辉煌的插曲，却没有庄严的、宏伟的整体。到处都可以看到一种企图，想把过去未被注意的事实揭举出来，有时甚至不惜牺牲整体的谐和来造成巨大的影响，只要自己享受到发明的光荣就行；最后，到处都可以看到勇敢的自信，却丝毫也看不到承认自己无知的谦虚的自责，——于是他想起了意大利人亚尔斐理[14]的一首诗，他刻毒地责备法国人道：

无所不为，一无所知，

无所不知，一无所为。

轻佻的家伙是法国佬，

你给他越多，他还你越少。

忧闷的心情占有了他。他想散散心，想跟他所敬重的人接近接近，但都没有用，意大利人的天性总跟法国脾气合不来。朋友很容易交上，可是不到一天工夫，法国人就把自己最后的一点特征表露无遗，第二天对他就再没有什么东西需要知道了，不能更进一步去挖掘法国人的灵魂，思想不能再往深里发展；可是意大利人的感情却非常强烈，他不可能在轻快的天性里得到充分的满足。他甚至在他不得不尊敬的人们的心里也看到了一种奇妙的空虚。最后他发现，不管有着这么许多光辉的特色，高尚的冲动，骑士风的气质，整个民族却是苍白的、不完美的，正像这民族产生出来的轻松的通俗笑剧一样。这儿没有宏大的庄严的观念。到处只有思想的影子，却没有思想；到处只有类似热情的东西，却没有热情；一切都不彻底，一切都是用粗针线缝上，用寥寥几笔画上的；整个民族是一幅光辉的小插画，却不是一幅出诸名家手笔的大画。

不知道是突然袭上他心头的忧郁在作怪呢，还是由于意大利人的真诚、纯洁的感觉，总之，不久他就改变了从前的看法，充满光辉和喧嚣的巴黎变成了一片不可忍受的荒漠，他不由自主地总要躲到辽远边僻的地方去。他只是有时还去看一下意大利的歌剧，只有在那儿他的灵魂才能得到休息，祖国语言现在在他听来显得更加强大而丰满。早已忘掉的意大利，现在又常常在远处，笼罩在一层诱人的光彩里，向他招手；祖国的召唤一天一天越来越响亮，他终于下了决心写信给父亲，要求准许他回罗马，并且说，继续留在巴黎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足足两个月，他没有接到一个字的答复，甚至连早应该收到的向例的汇票也不寄来了。他起先焦急地等待着，知道父亲有任性的脾气；最后，他不禁被不安的心情占据住了。他一星期去找自己的银行家好几趟，可是每趟总是得到同一个答复，回说罗马方面没有任何消息。他的一颗心快要坠入绝望的深渊。生活费早已完全断绝接济，他已经向那位银行家设法通融了一些款子，可是连这点钱也早就花光了，他早已赊着账过日子，勉强混个温饱；大家开始用鄙夷不屑的、厌烦的眼光看他——就连一个朋友的消息也得不到。他这时候强烈地感到了自己的孤独。在不安的期待中，他在这个叫人讨厌死了的城市里蹀躞徘徊。在夏天，这个城市叫他更难忍受：所有的观光客人都到矿泉地，到欧洲的大旅馆去了，登上旅途了。在一切东西上面都可以看到空虚的幻影。巴黎的房屋和街道真叫人受不住，花园堵塞在被太阳烧烤着的一排排房屋中间，发出致命的暑热。他心灰意懒地伫立在塞纳河畔，在笨重的桥上，闷热的河岸上，徒然想眺望什么，借此忘情一下；无限的忧愁吞噬着他，无名的虫子咬着他的心。终于命运对他大发慈悲——有一天，银行家交给了他一封信。那是他叔父寄来的，告诉他老公爵已经下世去了，叫他快回去处理遗产，这件事非要他亲自到场不可，因为账目紊乱得很。信里附带寄来了少数现款，勉强只够路费和还清四分之一的债务。年轻的公爵不想再多耽搁，请银行家把债期延缓了一些日子，就在急行马车上占据一个位置出发了。当巴黎隐没不见了，田野里的新鲜空气吹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觉得好像从心上搬掉了一块大石头。过了两昼夜，他已经到了马赛，他连一刻钟也不想休息，当天晚上就上了轮船。他对地中海特别感到亲热，因为它冲洗着祖国的海岸，他一直眺望着地中海无边无际的浪涛，心里觉得痛快极了。他看到第一座意大利城市时，那种心情是笔墨难以形容的——这是壮丽的热那亚啊！当轮船靠近码头的时候，它的色彩绚烂的钟楼，白色和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条纹花样的教堂，以及突然从各方面把他包围起来的附有许多尖塔的圆形剧场，都加倍美丽地耸立在他的面前。他从来没有到过热那亚。辉映在蔚蓝色天空里的五光十色的房屋、教堂和宫殿，是世间无双的。他走上岸来，忽然踅入黑黢黢的、古怪的、狭窄的、铺着石板的小巷，抬头只望得见一线青天。高房子中间的狭窄的街道，车辆绝迹的悄静，三角形的小广场，像狭廊似的贯通在广场之间的满是热那亚金银细工店的迂回曲折的巷子，使他觉得非常惊奇。女人们被温暖的熏风微微吹动的美丽如画的花边面纱；她们的坚定的步伐，街上响亮的谈话声；教堂的敞开的门扉，打那儿送出来的熏香，——这一切，在他都觉得是一种辽远的、早已逝去的东西。他想起他已经有许多年不上教堂了，教堂在他到过的那些欧洲智慧的国家里早已失掉了它的纯洁的、崇高的意义。他悄悄地走进去，默无声息地跪倒在壮丽的大理石圆柱旁边，祷告了好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祷告说：意大利接待了他，他有一种要祷告的愿望，他心里非常快乐等等，而这显然是最好的祷告。总之，他把热那亚作为一个美好的驿站深印在自己的心里，因为他把热那亚认作意大利的最初的接吻。他怀着同样明朗的心情看见了里伏尔诺、荒凉的比萨、他从前稍微有点熟悉的佛罗伦萨。大礼拜堂的笨重的多面体的圆屋顶、富有庄严的建筑风格的黝黑的宫殿，以及小城市的严肃的仪容，庄严地对他凝望着。然后，怀着同样明朗的心情，越过了亚平宁山脉。最后，经过六天的旅程之后，在晴朗的远方，在纯净的天空里出现了画着奇妙的半圆弧线的圆屋顶[15]的时候——哦！……他心头是怎样地百感交集啊！他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滋味；他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小丘、每一处斜坡。最后，他眼前出现了罗马的大门米尔维奥大桥，围抱着顶顶美丽的广场人民广场，侧品丘山同着它的假山、石阶、石像、在山顶游览的人们一起向他招手。老天爷！他的一颗心跳得多么厉害啊！出租马车驶过柯尔梭街，那就是他跟神父一起到过的地方，当年他还是一个纯洁的、天真烂漫的孩子，只知道拉丁文为意大利文之父。所有的房屋又都出现在他的眼前，都是他心上非常熟悉的：鲁斯波利宫酒店同着它的巨大的咖啡馆，科隆那广场，斯查拉宫殿，多利亚宫殿；最后，他踅入一条被外国人骂不绝口的小巷，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那儿偶尔才碰得到一家门上画着百合花纹的理发店，一家门口挂起宽边的红衣主教帽子的帽子店，或者一家在街心干活儿的藤椅店。最后，马车在一幢布拉曼特[16]风格的富丽堂皇的王府前面停下了。在赤裸裸的未经打扫的门厅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老态龙钟的“管家”在楼梯口迎接了他，因为看门人照例拄着拐棍上咖啡馆去打发他的日子去了。老头儿赶快打开了百叶窗，几间古色古香的庄严华瞻的大厅慢慢地亮了起来。一种忧郁的感情占有了他，——这种感情是每一个离家数载一旦归来的人都能感受到的，那时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显得更古老、更空虚了，每一样儿时熟悉的东西都在诉说着悲伤的经历，愉快的回忆越多，就越是给他心里带来致命的惆怅。他走过一连串毗连的大厅，看到了书房和寝室，不久以前这幢王府的老主人还曾经在这寝室里飘着穗子、画着纹章的帐子下面睡觉，然后穿着睡衣和拖鞋，走到书房里去喝一杯驴奶，想填填肚子；他也看到了那间化妆室，老公爵曾经以一个冶容卖俏的老头儿的细腻精神在这儿打扮过，然后带着侍从出去，坐着马车逛波尔吉赛别墅，不停地用有柄眼镜照一个也是来游山逛水的英国女人。在桌子上和抽屉里，还可以看到胭脂、粉以及老头儿使自己变得年轻的每一种化妆品的残痕。据管家说，他在去世前的两个星期还非常坚决地准备结婚，特地请教过许多外国医生，怎样继续光荣地执行丈夫的责任；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出门去拜访了两三个红衣主教和修道院住持，疲倦地回到家里，坐在圈手椅里，就寿终正寝了，虽然照管家的说法，他如果早两分钟能想到差人把自己的解罪神父本文纽托神父请来，那就死得更光彩了。年轻的公爵茫然地听着，这些话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从旅途的疲劳和各种古怪的印象中解脱出来，休息了一下，就开始着手自己的事务。这些事务的极度混乱使他非常惊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在一种纠缠不清无从插手的状态中。倒塌的王府以及非拉腊和尼亚波洛的田地所引起的四起永远打不完的官司，早三年花尽的进项，债务，豪华残局中的穷困——这些便是他眼前所看到的。老公爵是吝啬和奢侈集于一身的不可理解的混合体。他雇了一大群仆人，这些仆人除了制服之外不领取一文工钱，只指望前来参观画廊的外国人给一些外赏。老公爵手下的人，有猎户、侍者，站在马车后面踏凳上的听差，不跟出门，整天坐在附近咖啡馆或者酒馆里瞎聊天的听差。年轻的公爵立刻辞歇了这一大帮猎户和跟丁们，只留下一个老头儿管家；几乎把所有的马厩都拆除了，卖掉了从来不用的马匹；请了律师来，商量处理那几起官司，至少把四起官司并成两起，放弃其余毫无利益可得的两起；决定各方面撙节一下，过着非常俭朴的生活。这在他是不难做到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于撙节了。他也不难跟自己阶层的人断绝来往，这阶层不过包括两三个破败的大族，全是靠法国式教育的余波哺养长大的人；还有一个时常跟外国人接触的富有的银行家，几个难以接近的红衣主教——独善其身的、冷酷无情的、专爱跟自己的侍仆或理发师打“tresette”（捉傻瓜一类的牌戏）寂寞地打发日子的人。总之，他完全隐匿起来，潜心观察罗马，这就变得很像外国人，他们起初对罗马猥琐的、不光彩的外观和斑痕累累的昏暗的房子感到惊奇，从一条巷走到另外一条巷，满腹狐疑地问：伟大的古罗马在哪儿？后来，古罗马慢慢地从狭窄的小巷里显露出来，他就恍然大悟了。他看到昏暗的拱门、嵌在墙上的大理石的飞檐、绯红色的陈旧发暗的圆柱、坐落在发臭的鱼市场当中的三角墙、展延在不太古旧的教堂前面的回廊，最后，在罗马的市街临到尽头的地方，他看到古罗马在千年的常春藤、芦荟和空旷的平原中巍然耸起：辽阔的大剧场、凯旋门、广无涯际的帝王宫阙的遗址、皇家浴场、庙宇、陵墓等等。外国人完全被古代世界包围住，再也看不见罗马的狭窄的大街小巷：脑海里浮起帝王们伟大的形象；古代群众的喊声和喧哗震袭他的耳鼓……

可是，年轻的公爵不像外国人那样专门崇拜利维乌斯[17]和塔西陀[18]而忘掉其他的一切，只在古代世界里驰骋想象，想在一阵高贵的迂腐脾气的发作中铲平整个新城市，——不，他认为一切都同样美好：在暗沉的轩辕下微微闪动的古代世界，到处留下艺术巨匠的迹象和教皇的豪华的痕迹的强大的中世纪，以及承续下来的拥有大批新人的新世纪。他喜欢这种奇妙的混合，一边是热闹的京城，一边是荒漠：宫殿，圆柱，杂草，墙脚边的野生灌木，夹在阒无人迹的、下面遮得暗淡无光的巨大建筑物之间的喧嚣的市场，回廊附近鱼贩子的活泼的喊声，万神庙前一家摆满花草的卖柠檬水的小店。他甚至也喜欢黑暗不齐整的街道的寂寞风光，缺乏黄色和亮色的房屋，闹市中心的田园风味：沿街休息的一群山羊，孩子们的叫喊，飘浮在一切上面的使人沉醉的、明朗的、庄严的寂静。他喜欢罗马街上这种令人惊奇的层出不穷的突然袭来之感、意外之感。他像一个清早出外行猎的猎人，像一个古代骑士，像一个冒险的猎奇家，每天出门去搜寻更多更多新的奇迹，当小巷里一座暗沉的、有着庄严的威容的宫殿忽然耸立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就要停下来。笨重的坚实的宫墙是用一种暗沉的灰华做成的，顶上冠着富丽堂皇的巨大的飞檐，大门两边围着大理石的方柱头，窗上装饰着豪华的花纹。——再不然，在小广场旁边，忽然意外地现出美丽如画的喷泉，把水沫溅在长满青苔的花岗石石阶上；——或者在黑黢黢的肮脏的街道尽头，意外地发现优美的贝尼尼[19]式的建筑，高耸的方尖石塔，和煤块般漆黑的丝杉一起在深琉璃色的天空里被阳光照亮的教堂和寺院的墙。越是往深巷走去，就越是看到更多的宫殿，布拉曼特、博罗米尼[20]、桑加洛[21]、戴拉·伯达[22]、维尼奥拉[23]、博那罗蒂[24]等等式样的建筑物，——于是他终于明白，只有在这里，只有在意大利，才能看到建筑，才能懂得艺术品的壮丽的美。当他走进教堂和宫殿里去的时候，他内心的欢乐就更是描摹不尽：拱门、扁平的柱子、各种大理石雕成的圆柱以及镶配着琉璃色雪花岩的飞檐、云斑石、金子和古代的宝石，在一个深思的思想的支配下融洽地浑成一片，而不朽的壁画更是超出在这一切之上。大厅里这些经过深思的装饰非常美丽，充满着宏伟、华丽的气度，但跟那个丰饶时期所产生的绘画比起来还是得甘拜下风的，因为在那个时期里一个艺术家同时又是建筑家，又是画家，甚至又是雕刻家。再也不会重现于今日的杰出的壁画，在色彩剥落的墙上，昏暗地显露在他的眼前，更显得不可思议，无法模仿。他越来越专心观摩这些东西，感觉到自己的审美口味显著地在发展起来，这审美口味的保证是早已蕴藏在他心里的。和这种庄严的美比起来，他现在觉得十九世纪的低级的华丽显得是多么卑俗啊！这是一种琐屑的、毫无价值的华丽，只配装饰商店，使镀金匠、家具匠、裱糊匠、木匠和一大群别的匠人都有活儿干，却从世人那里夺去拉斐尔们、提香们、米开朗琪罗们，使艺术堕落为技艺！王府主人有一种美好的思想：他在公余和繁琐的奔波之暇，远离众人，独自在一个角落里，坐在旧式的沙发上，默默无语地凝目注视，同时灵魂更深入地钻进画意里去，无形中受到精神的感化。和这种用永恒的壁画装饰墙壁的庄严的思想比起来，粗看时令人惊奇、但后来就觉得淡而无味的华丽，显得是多么卑俗啊！因为艺术会给灵魂带来高贵的气度和奇妙的美，会把人提高。和这种从各方面推动人向上、哺育人的灵魂的、结实的、有益的华美比起来，他觉得今天的琐屑的装饰是多么卑俗啊！变动的流行式样，这圣贤们默默无语地拜服的十九世纪不可思议的产物，一切伟大、壮丽、神圣的东西的无情的摧残者和破坏者，就每年在摧毁和勾销这种装饰。左思右想，他就达到了这样的结论：充满本世纪的平静的冷淡，卑贱的商业计算，还未发展和生长的感情的早发性痴呆症，不都是打这儿起的么？圣像搬出了寺院——寺院已经不像寺院：蝙蝠和恶灵在里面做窠儿啦。

他越看得多，这个异常丰饶的世纪就越使他感到惊奇，他不由自主地喊道：他们怎么会做出这么许多事业来的啊！罗马的壮丽的一面好像每天在他眼前增长起来。画廊，画廊，永无穷尽的画廊……一个教堂里还保存着一幅名画。一垛古老的墙上，正待消失的湿壁画还在引人注意。在那些从古代异教徒庙宇里搜集来的著名的大理石和柱石上，天花板画发出千古不灭的光辉。这一切很像一个隐藏的金矿，上面覆盖着普通的泥土，只有矿工才认得出来。他每次回到家里，心里感觉到多么充实啊。这种被庄严的平静包围着的心情，跟在巴黎时毫无意义地充满在他灵魂里的骚乱的印象是多么的不同——那时候，他回到家里，又疲劳，又厌倦，再也没有力量把印象整理一下。

现在他觉得，被外国人骂不绝口的罗马的鄙陋的、灰暗的、污秽的外观跟它的内部的宝藏更加调和了。从此以后，他不愿意再去光顾那些有着辉煌的百货店、漂亮的人物和车辆的时髦街道：到那儿去会显得是无聊的作乐、亵渎神圣的行为。他更喜欢的是这种僻静的街道，这种罗马居民的特殊的表情，这种还在街上闪动着的十八世纪的幻影：有时走过一个戴三角帽、穿黑袜黑靴子的全身黑的神父，有时驶过一辆有着金光灿烂的车轴、车轮、飞檐和纹章的旧式绯红色的红衣主教坐的马车——这一切都跟罗马的矜持风度非常协调；还有这些生气洋溢的、从容不迫的人们，美妙如画地、平静地在街上溜达，披着轻便斗篷，或者把短褂搭在肩上，脸上没有丝毫沉重的表情，而巴黎的那些穿蓝色工装的居民们总是以这种表情使他吃惊的。在这儿，连乞丐也给人一种明快的感觉，他们乐天知命，从来不懂得苦恼和流泪，无忧无虑地、姿态美妙地向人伸着手；一群美妙如画的修道僧穿着白的或黑的长袍走过大街；肮脏的、有火红色头发的托钵僧，在阳光下忽然闪出浅骆驼色来；最后，还有这一群从世界各处汇集来的画家们，他们到了这儿，就抛掉了狭窄的欧洲式服装，穿上了舒适的美丽的衣裳，他们从莱奥纳多·达·芬奇和提香的肖像画上模仿来的尊严的、威风凛凛的胡子，跟法国人每月修剪五回的那种丑陋的、狭小的山羊胡子是毫不相像的。在这儿，画家感觉到长长的波浪形的头发的美，听任鬈发披散下来。在这儿，连罗圈腿、身材臃肿的德国人也有了意味深长的表情，金色的鬈发披垂在肩上，穿着轻飘飘的希腊式工装，或是只有罗马的画家们才穿的叫作十六世纪的一种天鹅绒服装。庄严的平静和安详的劳动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在街上，在咖啡馆里，在酒馆里所听到的谈话和议论，都跟他在欧洲大城市里听到的完全不同，或者毫不相像。在这儿，没有人谈论股票行情的下降，室内辩论会或者西班牙局势：在这儿听到的只有关于最近发现的古代塑像，关于著名画家们的价值的谈论，关于新近画家的展览作品的争论和辩驳，关于民众节日的谈论，最后，还有自由自在的私人谈话，——人们在这儿畅所欲言，而在欧洲，大家都绷着脸，这种谈话是被枯燥乏味的社会议论和政治见解所排斥的。

他常常离开城市，去看看城市的四郊，那时就有另外的一些奇迹使他感到惊奇。这片静默的、荒凉的罗马原野，点缀着古代寺院的遗迹，四周荡漾着不可言喻的幽静，是非常美丽的：融成一色的黄花，像黄金的海洋似的燃烧着，野生的罂粟花的大红叶子像烧红的炭火似的发亮。站在原野向四面眺望，就有四种美妙的景色映入你的眼帘：田野的一边直接和地平线相连，接壤处划出一条清晰的、笔直的细线，水道的拱门像是悬在空中，又像是粘贴在发光的银色的天空里似的。另外一边，群山俯瞰着田野；但这些山不像提罗尔和瑞士的山岳那样突兀，那样崄巇，却画出柔和的、淡淡的线条，起伏着，蜿蜒着，被明朗的空气的色彩照耀着，好像一直要飞向天空；山脚下，水道的拱门像是一长串敷设在建筑物下面的基石，而山岭就像是这座奇妙的建筑物的玲珑透剔的尖顶，覆盖在上面的天空显得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春天紫丁香的颜色。向第三方面望去——也是一些山，可是显得更近了，更高了，前面的几座特别陡峭，慢慢地斜下去，隐没在远方。淡淡的蓝色的空气包围住它们，给它们染上浓淡不等的美妙的色彩；透过这层渺茫的蓝色的薄纱，许多房屋和弗拉斯卡蒂[25]的别墅隐约在望，有些微微地被阳光照耀着，有些隐没在远处几乎看不清的丛林的明媚的雾霭里。猛一回头，就看到了第四种景色：原野的尽头就是罗马城。房屋的角与线，圆浑的圆屋顶，拉特兰的约翰雕像，圣彼得罗教堂的庄严的圆屋顶，鲜明而清晰地辉耀着。离开圣彼得罗教堂越远，圆屋顶就越显得高，最后，当罗马城完全隐没的时候，只有它仍旧独自残留在地平线上。他更喜欢在日落的时候，从弗拉斯卡蒂或阿尔邦诺附近什么别墅的露台上来眺望这原野。那时候，从昏暗的露台里面望出去，原野好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发光的海洋一样。起先它还带一点绿莹莹的颜色，到处还可以看到一些碑碣和拱门，后来，在虹彩般的颜色中透露出一点淡淡的黄色，古代的遗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最后，深红色越变越浓，把巨大无边的圆屋顶也给吞没了，融成一片浓浓的覆盆子的颜色，只有远处大海的金黄色的带子把原野跟同样深红色的地平线隔开。他从来没有见过原野会跟天空一样变成一片火焰的。他怀着不可言说的感激长久地站在这景色前面，后来已经不再激动了，但还是凝神不动地站着，这时候太阳落下去了，地平线很快地变成漆黑，暗沉下去的原野也更快地变成漆黑，暮色到处垂下自己的影子，闪烁的苍蝇像火粉的喷泉似的升起在废墟上，笨重的有翅膀的虫子——以“魔鬼”的名字著称的一种——像人似的直立着飞过来，直扑他的眼睛。他这才觉得一阵阵南方的夜寒袭来，浸透了他的全身，于是他赶快往城市那边走去，提防别得了南方的热病。

他的生活，就在观察大自然、艺术与古迹当中流过去了。他在这种生活中，比任何时候都更感觉到一种愿望，想深入地钻研从前他只是零零碎碎知道一些的意大利历史；没有历史，他觉得现时也是不丰满的，因此他就贪婪地涉猎起档案、编年史和纪事来。他现在能够不像一个蛰居斗室的意大利人那样钻研历史了，那种人把全身心钻在他所谈到的事件里面，不善于从包围他的人物和事件中去看到整体，——他现在能够像置身在梵蒂冈教皇宫里那样，平静地看一切了。逗留在意大利国外，看到了各个活跃的民族与国家的喧嚣和运动，这就给了他严格查考所有结论的一个准则，带给他的眼睛广阔的幅度和无所不包的容量。现在，他读着历史，越来越厉害、同时也越来越公正无私地被意大利过去时代的伟大和光彩所惊倒。他感觉惊异的是，人类在这样狭小的地球的一角竟发挥出这样强大的力量，完成了这样迅速多变的发展！他看到人们在这儿怎样沸腾过，每一个城市怎样都用自己的言辞发言，每一个城市怎样都有自己的卷帙浩繁的历史；一切市民制度和政治体制怎样蓦地都在这儿产生出来：许多有着坚强不屈的性格的令人振奋的共和国以及它们中间的掌有全权的暴君；在总督的统一权力的幻影下被隐秘的政治线索操纵着的一大群骄傲自大的商人；被招请到本国人中间来的异邦人；小城核心里面的强有力的压迫和反抗；小地方上的公爵和僧侣们的近于童话一样的光辉；关心艺苑的名公巨子，庇护者和迫害者；在同一个时期叱咤风云的许多大人物们；竖琴、圆规、宝剑与调色板，许多在辱骂和激动中兴建起来的寺院；敌忾心，血的复仇，慷慨仁义，政治、社会的旋风中一大堆私生活的浪漫事件以及它们之间的不可思议的联系：政治生活和私生活各方面竟有这样惊人的揭露！别处纵然在广泛的地区也仅能完成一小部分的这人类的一切因素，在这狭窄的范围里竟有这样的觉醒！——然而这一切忽然都消失了、逝去了，一切都像熄灭的熔岩似的冻结了，甚至被欧洲当作古旧的无用的废物似的忘置脑后了。在任何地方，甚至在杂志上，可怜的意大利也不再伸出她的被夺去王冠的前额，她已经失掉了政治意义，跟着也失掉了她对世界的影响。

“意大利的光荣，”他想，“难道永远不再恢复了么？难道没有法子重振她逝去的光耀么？”于是他记起了他还在鲁卡读大学的时候，他曾经向往过恢复意大利逝去的光荣，这对于一辈年轻人是一个心爱的憧憬，他们怎样在小酌时善良而纯朴地梦想过这件壮举，而他现在看到，年轻人曾是怎样地近视，责备人民冷淡和懒惰的政治家们也是怎样地近视。惶惑之余，他现在感到冥冥中有一只巨大的手[26]，渺小无力的人们是会拜倒在地上的——这只手从高处安排全世界性的事件。它从意大利唤出一个被迫害的公民，一个可怜的热那亚人[27]，他不惜损害自己的祖国，向世界指出了未知的土地和其他广阔的道路。全世界的地平线扩展了，欧洲掀起了翻天覆地的运动，船舰驶行在世界各处，推动了强大的北方的力量。地中海冷落了；被超越了的意大利像干涸的河床似的变得窄浅了。威尼斯矗立在眼前，把一些暗淡无光的宫殿倒映在亚得里亚海的波涛里，当垂倒着头的游览船船夫把外国人摇到荒废的墙壁下默默无言的大理石阳台的圮毁的栏杆旁边的时候，他的心里浸透着多么撕裂肺腑的惆怅啊！非拉腊城哑默了，公爵的王府发出荒野的乌光，给人一种可怖的感觉。倾斜的塔和美妙的建筑物在意大利全境荒凉地点缀着，被一群漠不关心的人包围着。从前一度热闹过的街上传出响亮的回声，一辆破旧的出租马车驶近一家酒馆，这酒馆设在一幢阔气的王府里。意大利穿着一件可怜的粗布衣，富丽的衣服现在褪色了，变成了一块块灰蒙蒙的褴褛披挂在她身上。

在一阵悲悯心情的袭击里，他甚至要流下痛苦的眼泪。可是，一种慰藉心灵的庄严的思想不由得涌上他的心头，于是他有了另外一种崇高的看法，认为意大利并没有死灭；可以感觉到它君临于全世界之上的无可颠覆的永久的统治；伟大的精神永久地飘浮在它上面，这种精神在一开始时就在它的胸臆里安排下欧洲的命运，把痛苦的十字架带进欧洲的黑暗的森林，用市民制度的搭钩竿在遥远的边陲把野蛮人钩住，首先在意大利发展全世界性的商业、狡猾的政治和复杂的民政机构，然后焕发出全部智慧的光辉，给自己的前额戴上神圣的诗歌的王冠，而当意大利的政治影响开始削弱的时候，又向世界显示庄严的奇迹——艺术，给人带来未知的喜悦和从来还没有在人的心怀里滋生过的神圣的感情。当艺术的世纪也消逝了，斤斤于蝇头微利的人们对它表示冷淡的时候，这种精神又变成了吸引人的音乐的调子，飘浮、散布在全世界，在塞纳河、涅瓦河、泰晤士河、莫斯科河、地中海、黑海的旁边，在阿尔及利亚以及在遥远的、不久以前还未开化的许多岛屿上，一种狂热的声音招引着歌喉嘹亮的歌手。最后，伟大的精神现在仍旧用它的荒凉和毁坏严厉地统治着全世界：这些壮美的建筑物像幻影一样残留下来，仿佛是在责备欧洲不该有中国式的琐屑的华丽，玩具似的鸡零狗碎的思想。这种旧世界的奇妙的集合，它们跟永远开花的大自然结合在一起的美——这一切之所以存在，都是为了要唤醒世界，为了使北方的居民有时像做梦似的也想到一下南方，为了让南方的憧憬把他们从专门做些摧残心灵的工作的冷冰冰的生活环境中拉出来——在他们面前现出突然消逝的远景、月下的大剧场的夜色、幽美而古老的威尼斯、不可见的天上的光辉和奇妙空气的温暖的接吻——让他们一生中哪怕一次也好，做一个优秀的人……

在这样庄严的一刻，他跟自己祖国的荒废完全融洽无间了，于是他在一切里面看到了永恒的生活的萌芽、永恒的创造者[28]为世界准备的永恒美好的未来的萌芽。在这样的时刻，他甚至常常思索着罗马人民今天所负担的使命。他在人民身上看到了无穷尽的力量。人民在意大利的光辉时期里一次也还没有起过作用。翻开历史来一看，人们只看到神父和贵族的名字，可是对于人民却一字不提。人民周围的利害关系的进程，仿佛和人民漠不相关似的。教育没有影响到他们，潜伏在他们身上的力量也从来没有卷起过旋风似的波动。他们的天性里包含着一种孩子般高贵的品质。首先，这是以罗马的名字为荣的骄傲——由于这种骄傲，一部分人认为自己是古罗马市民的后裔，拒绝跟别处的人通婚。善良和热情混糅而成的气质说明了他们的明朗的天性：罗马人不忘记报恩，也不忘记复仇，不是善人，就一定是恶人，不是挥霍无度的人，就一定是守财奴，在他们身上，善与恶表现得非常原始，不像有教育的人那样混杂不分，任何一点点的热情总是被利己主义占着上风。放纵不羁和任意挥霍的冲动——这是强有力的民族的癖性——这一切对于他都有了意义。还有一种明朗的、直率的欢乐，这现在在其他国家的人民身上是很少见的了：在所有他走到过的地方，他总觉得有人在娱悦人民，这儿却相反，人民自己在娱悦自己。他们自己想成为参与者，迫不及待地等着谢肉节；所有一年当中积聚起来的钱，他们都准备在这一个多星期中花光；他们把钱都花在衣装上：他们装扮成小丑、女人、诗人、医生、伯爵，不管人家听不听，讲着一派的胡言乱语，长篇大论——欢乐像旋风似的把四十岁的成人和小孩子都卷进去：穷光蛋没有衣服换，就把短褂翻过来穿在身上，脸上涂着煤渣，也跑到这儿来，加入这一堆五光十色的人群。这种欢乐是直接从他们的天性里发出的；不是因为几杯酒下了肚才发作起来，——同样的这些人，如果在街上碰到了醉鬼，倒是会把醉鬼撵走的。还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艺术本能与感觉：他看到一个普通女人怎样向一位画家指出他绘画的缺点；他看到怎样在美丽如画的衣装上、在教堂的装饰上自然而然地表现出这种感觉，人们怎样在贞桑诺用繁花织成的地毡把街道装饰起来，五颜六色的花纸怎样变成了彩色与光影，在街道上铺出图案、红衣主教的纹章、教皇的肖像、花字、禽兽和花纹。在复活节前夜，食品商们怎样装潢自己的店铺：火腿、腊肠、白色的胆囊、柠檬、树叶都变做镶木细工，嵌成一幅天花板画；一圈圈巴尔马产的乳酪和别的干酪重叠起来，堆成许多圆柱；一根根蜡烛做了遮蔽里墙的镶木细工的帷幕的穗子；雪白的脂油堆成许多塑像，一群群基督教或犹太教历史上的人物，惊异的观众还会把它们看成是雪花石膏雕成的哩；——整个店铺辉耀着金星，被吊灯照得通明，镜子里反映出一堆堆无穷无尽的鸡蛋，简直像是一座光辉的神殿。要做到这一步，得有高雅的审美口味才行，并且食品商们这样做，不是为了利欲熏心，而是为了让别人和自己欣赏。最后，这里的人民是具有自尊感的：在这儿，他们是人民，不是愚民，他们的天性里带有古罗马时代沿袭下来的东西；甚至外国人的观光也不能把他们引坏——而外国人是会使无为的民族堕落的，他们在旅馆里、在路上造成一大批下流家伙，旅客往往就根据这些人来判断整个民族。愚昧的政府法令，一大堆历古以来就存在、直到今天也不会废止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法则，其中还包括古罗马共和政体时代的告示，——所有这些东西，不能丝毫损害人民的高度的正义感。他们谴责邪恶的野心家，连死者的棺材也不肯轻易饶恕，但却情愿亲手去拉爱护人民的人的柩车。僧侣阶级的行为常常是富有诱惑性的，在别的地方会引人淫乱，可是对于他们也几乎不发生丝毫影响：他们善于区别宗教和伪善的执行者，不会传染冷淡的猜疑。最后，贫乏和穷困，一个停滞的国家的不可避免的命运，也不会引诱他们去干无法无天的罪行：他们快乐，能够容忍一切，只有在小说里才会满街乱杀人。这一切，都给他显示出一个有着未来前途的、强大的、未加发掘的人民的原始力量。欧洲文明仿佛有意地没有触及他们，这种文明的冷淡的完美没有在他们的胸怀里留下丝毫痕迹。僧侣执政，这过去时代的奇妙的孑遗，之所以会完整地保留下来，好像是为了要保护人民不受外来的影响，为了不让任何一个怀有野心的邻邦侵犯他们的个性，为了在一定的时期到来之前静静地保持着他们的傲慢的民族性。并且在这儿，在罗马，感觉不到有什么死亡的东西；即使在罗马的废墟和很有气派的贫困中，也绝没有那种在凭吊衰亡民族的遗迹时不自觉地会陷入的令人难堪的、痛苦的感觉。这儿有着一种相反的感觉：明朗的、庄严的平静。公爵每次想到这一切，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开始在“永恒的罗马”这句话里琢磨出一种神秘的意义。

这一切的结果是，他更想认识自己的人民。他在街上，在咖啡馆里，注视着他们。这些咖啡馆每一家有每一家特殊的顾客：第一家招待的是古董商人，第二家是射击手和猎人，第三家是红衣主教的仆人，第四家是画家，第五家是全罗马的年轻人和纨绔子弟。他在酒馆里，在外国人不去的纯粹罗马式的酒馆里，注视着他们；在那种地方，罗马的贵族往往跟平民并肩而坐，在大热天惯常脱掉礼服，解开领带。他在郊外有着缺少玻璃的空窗棂的、小巧而并不华美的小饭店里注视着他们；罗马人携老牵幼成群结队地跑去吃饭，或者用他们的话来说，消遣作乐。他坐下来跟他们一块儿吃饭，高高兴兴地加入聊天，常常惊奇这些目不识丁的普通市民说起话来竟充满着明辨是非的机智和生动的独创性。可是，他更多的是在过节的时候认识他们，那时候全部罗马的居民都沸腾起来了，许多以前连人影也不见的美女蓦地都出现了——这些美女的形象只有在浮雕和古代诗文中才能想象得到。发亮的双眸，雪花石膏一样洁白的肩膀，束在头顶上或者往后梳拢、用金针美丽地别起来的千百种不同式样的漆黑的头发，手，骄傲的步伐，到处都显出严肃的古典美，却不是那种美貌妇女的轻薄的魅力。在这儿，女人就像意大利的建筑物一样：她们不是宫殿，就一定是陋屋，不是美女，就一定是丑婆子；她们中间没有中庸之才：薄具姿色的人是没有的。他欣赏她们，正像在一首美丽的史诗里读到几句特别突出，给灵魂带来清醒的战栗的诗句一样。

可是不久在这种欣赏里面，又加上了向一切其余感情宣布激烈斗争的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从灵魂深处唤起强烈的人间热情，对灵魂的统一发动叛乱：他看见了安农齐亚达。这样，我们终于讲到在我们这篇小说的开头光华四射的那个光辉的形象了。

这是发生在谢肉节的事情。“我今天不到柯尔梭街去，”主人走出门去，对管家说，“谢肉节真叫人腻烦死了，我还是喜欢夏天的一些节日……”

“可是，这算是谢肉节么？”老头儿说，“这是骗骗孩子玩的谢肉节罢了。我还记得从前过谢肉节的那种光景哪：那时候，整条柯尔梭街连一辆马车也挤不过来，通宵达旦满街上吹吹打打奏着音乐；画家、建筑家、雕刻家们，大伙儿扮作许多历史上的人物；那么多的人啊，——公爵爷您知道：那么一大堆，一大堆，一大堆，镀金匠啦，窗框匠啦，镶木细工匠啦，漂亮的娘儿们啦，所有的爷们，所有的贵族，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多么快活啊！那才是过节呢。可是，现在，这算什么过节？哎！”老头儿耸了耸肩说，接着又说了声：“哎！”又耸了耸肩，接着说道：“简直混账！”

管家一时说得高兴，打了个非常有力的手势，可是看见公爵早已消失了影踪，就不说下去了。公爵已经到街上来了。他不打算参加谢肉节，所以脸上不戴假面具，也不戴铁网面罩，把斗篷搭在肩上，只想穿过柯尔梭街走到城市的另外一头去。可是，街上的人太挤了。他刚从两个人身边挤过去，就有人劈头盖脸撒了他满身面粉；穿得花花绿绿的小丑用拨浪鼓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扮丑婆子的彩旦坐着车子从他身旁擦了过去；彩纸和花束纷纷向他掷来，分立道路两侧的两个人对他的耳朵嗡嗡地说个没完：一边是一个伯爵，另外一边，一个医生对他唠唠叨叨地说，他的胃肠里藏着个什么东西。他没有力量挤过去，因为人越来越多了；一长串的车辆不能向前移动，停住了。群众的注意被一个心粗胆壮的小伙子吸引了过去，那人踩着和房屋一般高的高跷，一失脚，随时都有跌死的危险。可是那小伙子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他肩上扛着一个大草人，一只手托住它，另外一只手拿着一张纸，写着一首短诗，纸上还拖着一条风筝尾巴一样的东西，大声嚷道：这是一位已故的大诗人！这是他的有尾巴的短诗[29]。这个大胆的小伙子引了这么一大群人挤挤攘攘跟在他后面，简直叫公爵连气都透不过来。终于人群跟着死诗人往前挤了过去；车辆开动了，这下子可把他乐坏了，人家把他的帽子挤掉了，他也不在乎。他跑过去把帽子拾起来，一抬眼睛，却怔住了：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艳绝人寰的美人儿：她穿着漂亮的阿尔邦诺式的衣服，跟另外两个长得也很俊俏的女人并列着，但另外两个跟她一比，就好像黑夜跟白天一样大不相同。这实在是一个笔墨难以形容的绝代佳人。无论什么东西，在这种光辉前面，都会变得暗淡无光的。瞧见了她，你就明白为什么意大利的诗人把美女比作太阳。这真正是太阳，丰满的美。一切美女个别的美点，都凝集到她一个人身上去了。看了她的胸膛和乳房，别的美女的胸膛和乳房有什么缺点就一目了然。一切别人的头发，跟她的浓密的、发光的头发比起来，就显得是稀疏而暗淡无光的。她天生成这一双美妙的手，似乎为的是叫所有的人都变成画家，——像画家似的凝注这双手，连大气也不敢出。和她的脚比起来，无论是英国女人、德国女人、法国女人或者所有其他国家的女人的脚，都变成了木片子；只有古代的雕刻家在他们的雕像中才保存着这样崇高的美的观念。这是一种丰满的美，是为了叫所有的人耀目欲眩才创造出来的！这儿用不着有什么特殊的审美口味；在这儿，所有的审美口味都应该是一致的，所有的人应该都会拜服得五体投地；不管是信神或不信神的人，都会拜伏在她的脚下，像蓦地看见神灵降凡一样。他看到，不管眼前有多少人，大家怎样目不转睛地对她望着，女人们怎样在脸上混糅着惊奇和欣赏的表情，一再地重复说：“啊，真美！”大家仿佛都变成了画家，凝然不动地注视在她一个人身上。可是，美人脸上的表情却只是说明她全心全意地在欣赏谢肉节：她只是望着人群和戴假面具的人，并不留意别人向她身上直射过来的眼光，也听不见站在她背后的穿天鹅绒短上衣的男人们的谈话，这几个男人显然是陪她们一块来的她们的亲戚。公爵回头问了问周围的人，这艳绝人寰的美人是谁，是从哪儿来的。可是，到处都得到同样的回答：耸耸肩，外带着手势和这样的一句话：“这可不知道，没准儿是个外国娘儿们。”[30]他一动也不动，屏住声息，贪婪地瞧着她。终于，美人把含情脉脉的眼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可是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又把眼光移开了。一声叫喊把他惊醒过来：一辆大车停在他的面前。车上一群穿粉红色工装戴假面具的人叫他的名字，把面粉撒在他身上，拉长声音冲他喊道：呜，呜，呜……一会儿工夫，他已经浑身上下撒满了白粉，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公爵浑身雪一样地白，连睫毛都染白了，三脚两步地赶回家去换衣服。

等他赶回家里，换好衣服，距离天主教追念圣母玛利亚的祈祷已经只有一个半钟头了。一辆辆的空车从柯尔梭街回去：车上的人都已经坐到阳台上去，一边等候赛马，一边在眺望万头攒动的人群。在柯尔梭街拐角的地方，他碰见了一辆大车，车上载满着穿短褂的男人和头上戴花环、手里拿着羯鼓的光彩夺目的女人们。大车仿佛是欢天喜地地拉回家去，车身两侧挂满花环，车辐和轮箍上都被绿色的枝条盘绕住了。当他发现这一群人中间坐着那个刚才使他大吃一惊的美人儿的时候，他的一颗心怦怦地跳动起来。她的脸上辉耀着迷人的微笑。大车在叫喊声和歌声中飞快地过去了。他首先第一件事是跟着那辆大车赶上去，可是一大队乐师堵住了他的去路：六轮大车上载着一把大得怕人的提琴。一个人坐在琴柱上，另外一个人在琴柱旁边走动着。代替弦索，在绷紧琴柱的四根绳子上拉着巨大的弓子。这把提琴显然是花了许多劳力、金钱和时间才做成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只大鼓。一大群人和孩子们挤挤攘攘地跟在乐师们的行列后面，最后是一个在罗马以胖出名的食品商，带着一只有钟楼那么高的灌肠器。直等到街上队伍走完之后，公爵才看出再去追赶那辆大车也是无益的了，太迟了，并且也不知道那辆大车直奔哪条街而去。可是，他仍旧念念不忘地要去寻觅香踪。这辉煌的微笑和满嘴美丽的牙齿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简直是一阵闪电的光，不是女人呀，”他重复地自言自语着，又骄傲地找补上一句：“她是个罗马人。这样的女人只能出生在罗马。我一定得去找她。我想看见她，倒不是为了爱她，不呀，我只想瞧一瞧她，瞧瞧她整个儿的人，瞧瞧她的眼睛，瞧瞧她的手、她的手指头、她的发亮的头发。我不是要吻她，却只是想瞧她一眼。这有什么呢？这是应该的，这是大自然的法则；她没有权利掩藏自己的美，把它带走。世上有丰满的美，为的是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它，把它的印象永远保持在自己心里。如果她只是长得还可以，而不是这样一种精美绝伦的创造物，那么，她有权为某一个人所专有，这人可以把她带到荒野的地方去，把她藏起来。可是，丰满的美应该是大家都能看见的。难道建筑师会把庄严的庙宇造在狭窄的小胡同里么？不，他一定把庙宇造在开阔的广场上，让大家从四面八方都能看见它，为它的庄严本相而惊奇。先哲说过，人拿灯来，岂是要放在桌底下，不放在灯台上么？不，人点灯，不放在桌底下，而是放在灯台上，照亮一家的人。不，不，我非得见她一面不可。”公爵这样盘算着，然后想了又想，琢磨用什么方法达到这个目的，——最后，似乎想出一个主意来了，毫不耽搁地立刻到一条辽远的街上去，——那样的街道在罗马多的是，椭圆形木上画着纹章图样的红衣主教的府邸连一幢也不见，小户人家的每一扇窗上，每一个门上都标着号头，凸凹不平的铺石道活像个驼背，外国人里边只有狡猾的德国画家才偶尔带着折凳和颜料上这儿来，此外还有一只离群的山羊停下来，用惊奇的眼光眺望从来没有见过的街道。在这儿，罗马女人的声音非常响亮：四面八方，从每一扇窗子里，传来嘈杂的谈话声。在这儿，一切都是公开的，随便一个什么过路人都能完全清楚一切家庭的秘密；甚至母女俩谈话，也都把脑袋伸到窗外来谈；在这儿，压根儿看不见一个男人。早上天蒙蒙亮，一扇窗就打开了，苏珊娜太太从窗口里探出头来，然后格拉齐雅太太从另外一扇窗里探出头来，一边还在穿裙子。然后南娜太太打开了另外一扇窗。然后鲁契雅太太钻出来，用木梳梳着辫子；最后，车契里雅太太从窗口伸出手，去取那晾在绳子上的衬衫裤，费了许多力气好容易才拿到，就破口大骂起来，把衬衣裤揉成一团，掷在地上，骂道：“畜生！”在这儿，一切都吵吵闹闹，一切都沸腾着：鞋子从脚上飞起来，飞到窗外，落在顽皮孩子或者山羊身上——山羊正在走近安放一岁婴孩的篮筐旁边，嗅嗅他，把头低下去，要向他说明羊犄角的威力。在这儿，没有不清楚的事情：一切都是彼此都知道的。娘儿们什么事情都知道：朱琪达太太买了什么样的头巾，谁家吃午饭煮了鱼，巴尔巴鲁齐雅的情夫是谁，哪一个托钵僧最会传教等等。丈夫插不上嘴，通常总是站在街上，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短烟管，听到谈起托钵僧，脱口而出说了一句：“都是些骗子”，然后又继续从鼻子眼里喷出烟来。任何车辆都不会上这儿来，除非只有一辆用骡子拉着的双轮破马车，给面包房运面粉去，还有一匹睡眼惺忪的驴子，不管孩子们一个劲儿用石头扔它不知痛痒的肚子，赶它往前走，它还是驮着只装满洋白菜的筐子慢腾腾地踱着。这儿一家商店也没有，除非只有一家贩卖面包和绳子外带着玻璃瓶的小铺子，和街头拐角上一家狭小的咖啡馆，一个堂倌穿梭似的不停地跑到外面来，手里托着小小的洋铁制咖啡壶，把冲对羊奶的咖啡或者“曙光”牌子的可可茶送到太太们面前。这一带的房子都属于两个、三个，有时甚至四个房东所有，其中只有一个人有终身使用权，另外一个人只占有一层楼，只有两年享有收入的权利，根据契约，期满后这层楼应该由他交给神父维森曹，由后者享有十年的权利，可是住在弗拉斯卡蒂的前居住者的一个亲戚要把他赶走，已经向他提起诉讼了。也有这样的一些房东，他们在一幢房子里只占有一扇窗，在另外一幢房子里占有另外两扇窗，跟兄弟各半分享每一扇窗子的收入，虽然不可靠的房客竟没有付过一文钱的租费——总而言之，这是纷扰不休的诉讼的好对象，是挤满在罗马的律师和刀笔吏们的生财之道。我们刚才提到过的太太们，从用全名称呼的第一流的太太直到用小名来称呼的第二流的太太，所有的乔达们、屠达们、南娜们，大部分都是什么事也不做的；她们全是家庭主妇：律师的、小官吏的、小商人的、脚行的、搬运夫的，尤其是只会把单薄的斗篷漂亮地穿在身上的赋闲无事的市民的。

许多太太们都给画家当模特儿。这儿，各式各样的模特儿都有。有钱的时候，她们跟丈夫以及其他许多人一块儿嘻嘻哈哈地在酒馆里打发日子，没有了钱，也不发愁，尽是眺望窗口。现在街上比平时更清静了，因为有些人都到柯尔梭街去挤热闹去了。公爵走近一家小屋子的破烂的大门跟前，门上满是窟窿，所以连房主人都得把钥匙插来插去插上老半天，然后才能找到门上的钥匙眼。他已经举起手来打算拉门环，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公爵爷您是来找贝贝的么？”他抬起头来朝上一瞧：屠达太太从三层楼上探出头来，对下面望着呢。

“嚷嚷些什么呀！”苏珊娜太太从对面窗户里钻出来说：“公爵爷也许压根儿不是来找贝贝的。”

“当然是来找贝贝的啰，不是么，公爵爷？您不是来找贝贝的么，公爵爷？”

“什么贝贝，贝贝！”苏珊娜太太两手打着手势，接茬儿往下说：“公爵爷这会儿还会想到什么贝贝！现在正在过谢肉节，公爵爷要跟表姊妹，蒙岱里侯爵夫人，一块儿出门去呢。要跟朋友们一块儿坐车逛去，去掷花，还要上城外开开心。什么贝贝，贝贝！”

公爵非常惊奇，关于他打算怎样消磨时间，对方竟知道得这样周详；可是，这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因为苏珊娜太太什么事情全知道。

“不，我亲爱的太太们，”公爵说，“我真是有事来找贝贝的。”

回答公爵这一句话的是另外一位格拉齐雅太太，她早已从二层楼的窗户里伸出头来，一直在倾听着。她的回答是轻轻地咂咂舌头，把手指摇动了一下——这是罗马女人一个普通的否定的记号——然后找补上一句：“不在家。”

“可是，也许你们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哦！他上哪儿去了！”格拉齐雅太太接住话头重复了一句，把脑袋弯倒在肩膀上，“没准儿上酒馆去了，再不然，上广场那儿，上喷泉那儿去了；准是谁把他叫去，上什么地方去了，谁知道他！”

“公爵爷您要是有什么话跟他说，”巴尔巴鲁齐雅从对面窗户里紧接着说，一边戴着耳环：“您尽管告诉我，我给您转告他就是了。”

“不用了。”公爵心里想，谢过了对方的一番热心。这时候，在交叉路口出现了一只肮脏的大鼻子，像一把大斧头似的挂在嘴唇上，整个脸上。这就是贝贝。

“贝贝来啦！”苏珊娜太太喊道。

“真的贝贝来啦，公爵爷。”格拉齐雅太太精神抖擞地攀住窗口喊道。

“贝贝来啦，来啦！”车契里雅太太从街道顶靠里的一角嚷。

“公爵爷，公爵爷！瞧，贝贝来啦，贝贝来啦！”孩子们在街上喊。

“瞧见啦，瞧见啦。”公爵说，这样大声的叫喊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我来啦，阁下，来啦！”贝贝脱了帽子说。他瞧样子已经去参加过谢肉节了。他不知道打哪儿沾来了浑身的面粉。他的半边身体和脊梁全都染白了，帽子弄破了，满脸像钉满了白色的钉子一样。贝贝一辈子被人用贝贝这个小名称呼着，这一点是很特殊的。他的大名约瑟夫倒从来没有听人提过，虽然头发已经雪白了。他是好人家出身，富有的大商人的后裔，但他的最后一幢房子打官司输掉了。他的父亲虽然被人称为先生乔万尼，却也是跟贝贝一样的人，打他手里起就把一份家产吃光、花光，因此贝贝现在只能像许多人一样，得过且过地对付着过日子：忽而给外国人当听差，忽而给律师跑腿送信，忽而是某画家的收拾画室的用人，忽而又是葡萄园或别墅的看守，随着职位的变动他也不断地改换着衣装。贝贝走在街上，有时头戴一顶圆帽子，身穿宽肥的上装，有时穿着两三处开了绽的狭紧的长襟外衣，袖口这样狭小，伸出两条瘦长的胳膊，活像是两把扫帚，有时他脚上穿的是神父的黑袜和黑鞋子，有时他穿着不三不四的服装，简直认不出他是九流三教里哪一种人，再说，他的穿法也是与众不同的：有时候，人家简直以为他下身穿的不是裤子，却是一件短褂子，是从后面开口的地方把它束紧，扎起来的。他喜欢有求必应地完成所有的托付，即使没有好处他也从来不推辞：拿了街坊四邻嫂子们委托他的陈年旧货、破落的修道院长或者古董商人的羊皮纸书籍、画家的图画，沿街去叫卖；每天早晨到修道院长们家里去，取了裤子和鞋子，拿回家里来洗刷，可是，后来想巴结一个偶然来找他帮忙的第三者，往往又把这件事给忘了，没有在规定的时间把东西送回去，害得修道院长们没有鞋子和裤子穿，整天像犯人似的拘在家里。他手头常常有一大笔钱，可是他花起钱来完全是罗马式的，就是说，银钱在他手里从来是不过夜的，这倒并不因为他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或者大吃大喝花掉了，却是因为他非常喜欢买彩票，他把身边所有的钱全拿去买了彩票。恐怕很少有一个彩票的号码他没有尝试过。每一桩微不足道的日常的小事件，在他说来，都含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他如果在街上拾到一件什么废物，他立刻就去翻占卜书，查出这件废物应该是几号，于是就按照这个号码去买彩票。有一回他梦见一个撒旦——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他在每年春初做梦时总要梦见撒旦，——这撒旦拉着他的鼻子走过所有的人家的屋檐，从圣伊格纳齐教堂起，经过整条柯尔梭街，经过三盗胡同，经过印刷工人街，最后在三圣教堂的石阶附近停住了，对他说：“贝贝，因为你向圣潘克拉齐祷告，所以我把你拉到这儿来：罚你再也打不中彩票。”——这场梦惹得车契里雅太太，苏珊娜太太，以至于整条街上的人，都议论纷纭起来；但贝贝对它却另有一番解释：他立刻去翻占卜书，查出鬼是13号，鼻子是24号，圣潘克拉齐是30号，当天早晨他就去把这三个号码的彩票都买了来。他又把这三个号码加在一起，得出了：67，于是他把67号的彩票也买了。可是，照例的结果是四个号码都落了空。另外有一回，他跟葡萄园主人，胖胖的罗马人拉斐尔·托玛车里先生争吵起来。他们为什么吵架，只有天知道，可是他们声势汹汹地嚷着，指手画脚，最后，两个人的脸都急白了——这是一个可怕的征兆，通常一看见这幅光景，所有的女人都会心惊胆战地从窗口探出头来，过路人会躲得远远的，——这是一个征兆，说明事情已经发展到要动武的地步了。果然，肥胖的托玛车里已经伸手到紧箍着他肥胖的腿肚子的皮靴统里去，打算把刀子摸出来，一边咒骂道：“小子你等着，我要宰了你这小牛脑袋！”这时候，贝贝忽然伸出拳头，在自己的脑门上打了一下，一溜烟地跑掉了。他想起他还从来没有用牛头的号码买过彩票；他回去查出了牛头的号码，立刻飞快地直奔彩票店，所有等着瞧这一场好戏的人都被这种出乎意外的行动怔住了，至于拉斐尔·托玛车里本人，他把刀子重新插回靴统里，好一会工夫都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终于说道：“多么奇怪的家伙！”彩票没有打中，落了空，这些都没有使贝贝气馁。他坚决地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发财，所以他每回走过店门，几乎总要打听一下每样货物的价钱。有一回，他听说有一幢大房子求售，他特地去找卖主打听了一下，有些知道他底细的人就笑话他，他却非常天真地答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好笑的？我又不是立刻就买，我要等到以后有了钱再买哩。这一点也没有什么……每一个人都应该挣得一份财产，往后可以传给子孙，捐赠教堂，赈济穷人，以及买许多别的东西……谁知道他！”他跟公爵很早就认得，甚至当年还被老公爵叫到府里去当过听差，后来因为他不到一个月就把制服穿破了，不留神用胳膊肘把老公爵的全部化妆品碰到窗户外边去，这才被撵了出来。

“听着，贝贝。”公爵说。

“您有什么吩咐，阁下？”贝贝光着脑袋，站在一旁说，“公爵爷您只要说一声：‘贝贝！’我就回答您：‘是。’然后，公爵爷只要吩咐一声：‘听着，贝贝，’我就回答您：‘我在这儿，阁下！’”

“贝贝，现在你得给我去办这么一件事……”说到这儿，公爵往四下里望了一下，看见格拉齐雅太太们、苏珊娜太太们、巴尔巴鲁齐雅们、乔达们、屠达们——所有的人都好奇地从窗口探出头来，可怜的车契里雅太太差点儿连整个身子都要掉到街上来了。

“哦，事情不大妙！”公爵心里想，“贝贝，你跟我来。”

说完这句话，他先在头里走掉了，贝贝跟在后面，沉倒着头，自言自语地说：“咦！怪不得是女人，所以才那么好奇，此其所以为女人。”

他们许久从一条街踅入另外一条街，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贝贝这样想：“公爵爷准有什么事情托我办，也许是很要紧的事情，因为他不愿意当着人说；那么，他准会赏给我礼物或者现钱。要是公爵赏我钱，我可把这些钱怎么花呢？要不要把钱还给咖啡馆老板谢尔维里奥先生，我已经欠了他许多日子了？谢尔维里奥先生在大斋期的头一个星期准会来讨债的，因为谢尔维里奥先生把所有的钱都花在那只大得可怕的提琴上面了，为了参加谢肉节，他花了三个月工夫才亲手做成那只提琴，为的是要带着它走遍所有的街道，——这会儿，谢尔维里奥先生还没有把咖啡的欠账收回来，所以八成已经许久吃不到穿在铁钎子上的烤羊肉，只能嚼嚼用白水煮的洋白菜了。要不然，先不忙把钱还给谢尔维里奥先生，请他到小酒馆里去吃一顿也就算了，因为谢尔维里奥先生是真正的罗马人，只要给他面子，请他吃一顿，他就会心甘情愿不来讨债的，——而彩票在大斋期的第二个星期准就要开始发卖了。可是，怎么才能把这笔钱保存到那个时候，不让贾柯莫和旋工老师傅彼得鲁乔两个人知道呢？他们一定会来借钱的，因为贾科莫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拿到犹太人街去当掉了，老师傅彼得鲁乔也把衣服当在犹太人街上，自己穿上了裙子和老婆的最后一块头巾，打扮得像个老娘儿们……怎么才能不借给他们钱呢？”这些便是贝贝所想的。

公爵这样想：“贝贝会给我打听出来这美人儿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打哪儿来，是个什么样的人。第一，他认得的人多，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在人堆里找到熟识的朋友，可以通过他们进行调查，可以到所有的咖啡馆和小酒馆里去侦察，甚至还可以跟人家聊聊天，他那身打扮也决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虽然他有时爱唠叨，说话不知轻重，可是如果预先要他用一个真正的罗马人的名义来起誓，他是会保守秘密的。”

公爵从一条街走到另外一条街，心里这样盘算着，最后，看到早已过了桥，到了罗马城的特兰斯特维尔区，登上斜坡，坦比哀多教堂已经离他不远，他就停下了。为了不要停在路上，他就走进了广场，从那儿可以望见整个罗马城。他转过身来对贝贝说：“听着，贝贝，我要你去给我办一件事。”

“您有什么吩咐，阁下？”贝贝又问了一句。

可是这当口，公爵望着罗马的景色，不说下去了：永恒的城像一幅奇妙的、光彩的风景画似的展开在他的眼前。无数的房屋、教堂、圆屋顶、尖塔，被沉落的夕阳照耀得金光灿烂。房屋、屋顶、铜像、梦幻般的露台和走廊，一群群、一个个地凸现出来；那儿，许多钟楼和圆屋顶的尖顶染上斑斓的色彩，像街灯似的闪动着变幻的花纹；那儿，可以望见黑黢黢的宫殿；那儿是万神庙的扁平的圆屋顶；那儿是安东尼诺圆柱的漂亮的顶部，上面镶嵌着柱头和使徒保罗的雕像；往右些，卡比托利山上的建筑物连同许多马和人的雕像骄傲地耸立着；再往右些，黑黢黢的大剧场的庞大的姿影巍然耸起在无数光芒闪烁的房屋和屋顶之上；那儿又是许多闪烁的墙、露台和圆屋顶，被耀眼欲眩的阳光照耀着。在所有这些光华四射的东西之上，远远的，留多维希和梅岱齐斯别墅的石头般坚硬的橡树的梢顶发着青里带黑的乌光，一大堆细干向上直伸的罗马凤梨树的圆屋顶式的梢顶耸立在云霄里。然后，以这全幅图画为背景，像空气般缥缈的透明的山脉，被磷火样的光笼罩着，在远处迤逦，发出幽幽的蓝光。这整幅图画的不可思议的谐和与配合不是任何言语或画笔所能描摹的。空气纯净而又透明到了这种地步，远处建筑物的任何毫发样细微的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切显得是这样近，就像可以用手去触摸似的。建筑物的最微细的彩饰、飞檐的华丽的花纹，一一尽收眼底。这时候传来了一声炮响和远处混成一片的人群的呐喊声，——这说明没有骑手的赛马已经跑过，结束了谢肉节一整天的狂欢。太阳更低、更低地斜射到地面；投射在所有的建筑物上的光线越来越绯红，越来越热；城市越来越鲜明，越来越近；凤梨树越来越暗沉；群山越来越变得蔚蓝而带着磷光样的光；即将隐灭的天空越来越庄严而幽美……老天爷，什么样的景色啊！公爵被这样的景色包围着，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安农齐亚达的美，忘记了自己人民的神秘的命运，也忘记了世上所有的一切。

[1] 又译作奥巴诺。——编者注

[2] 月亮女神。

[3] 主宰婚姻和生产的女神。

[4] 壁泥没有干时用水彩作画于壁上的一种画法。圭尔奇诺（1591—1666）和卡拉奇（1560—1609）均为画湿壁画的名手。

[5] 本篇小说中的楷体字在原著中均为意大利文，以下不再一一标注。——编者注

[6] 毕埃特罗·贝姆波（1470—1547），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学者。

[7] 乔范尼·特拉·卡萨（1503—1556），意大利作家。

[8] 当时罗马最热闹的通衢大道。又译作科索大街。

[9] 波尔吉赛别墅以收藏古代艺术品驰名。又译作博盖赛别墅。

[10] 系指1830年法国革命。

[11] 泰尔莫比尔是希腊的一处隘口。又译作温泉关。

[12] 一种画图用的纸。又称厚光纸。

[13] 哥尔多尼（1707—1793），著名的意大利戏剧家。

[14] 亚尔斐理（1749—1803），意大利戏剧家。又译作阿尔菲耶里。

[15] 指罗马的圣彼得教堂。

[16] 布拉曼特（1444—1514），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建筑家。

[17] 利维乌斯（公元前59—公元17），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建城以来的历史》。

[18] 普布利乌斯·塔西陀（约58—约117），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编年史》《历史》等。

[19] 乔万尼·贝尼尼（1598—1680），意大利雕刻家、画家和建筑家。

[20] 弗朗西斯科·博罗米尼（1599—1667），意大利建筑师。晚期巴洛克优美别致建筑的著名代表。

[21] 小安东尼·桑加洛（1483—1546），意大利建筑师、建造了罗马市的萨凯蒂宫。

[22] 贾科莫·戴拉·伯达（1532—1602），文艺复兴时期前后的意大利建筑师。

[23] 维尼奥拉（1507—1573），意大利建筑师，建筑理论家。

[24] 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1475—1564），文艺复兴时期前后的意大利建筑师。

[25] 距离罗马市东南二十公里的城市。

[26] 指上帝。

[27] 指发现美洲的航海家哥伦布（1451—1506）。

[28] 指上帝。

[29] 意大利有一种诗体，叫作“有尾巴的短诗”（con la coda），思想多得容纳不下，就在后面拖一段补充的文字，往往比短诗本身更长。——果戈理注

[30] 罗马人把所有不住在罗马城内的人都叫作外国人（forestieri），纵使他们只住在离城十里的地方。——果戈理注

插图作者简介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卡尔多夫斯基（Дмитрий Николаевич Кардовский，1866—1943）：俄国皇家艺术科学院院士，1895年为《涅瓦大街》创作插图。

列夫·萨莫伊洛维奇·巴克斯特（Лев Самойлович Бакст，1866—1924）：1904年为《鼻子》画的插图现存于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鲍利斯·米哈伊洛维奇·库斯托吉耶夫（Борис Михайлович Кустодиев，1878—1927）：俄国皇家艺术科学院院士，1905年为《外套》画了插图。

伊利亚·叶菲莫维奇·列宾（Илья Ефимович Репин，1844—1930）：俄国肖像画家，1870年为《狂人日记》画了插图。

文后彩插

万能的涅瓦大街！这是绝少散步之处的彼得堡的唯一解闷的地方！——《涅瓦大街》

鼻子对少校望着，稍微皱了一皱眉。——《鼻子》

他一分一秒都感觉到他的肩膀上有一件新外套，有几次甚至由于内心的愉快笑了起来。——《外套》

波普里希恩——《狂人日记》

据Н.В.ГОГОЛЬ.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ШЕСТИ ТОМАХ(МОСКВА，ГОСЛИТИЗДАТ，1949)并参照Н.В.ГОГОЛЬ.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СЕМИ ТОМАХ(ГОСЛИТИЗДАТ，МОСКВА，1966)选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狄康卡近乡夜话/（俄罗斯）果戈理著；满涛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果戈理三大小说集）

ISBN 978-7-02-015999-4

Ⅰ.①狄… Ⅱ.①果…②满… Ⅲ.①长篇小说—俄罗斯—近代 Ⅳ.①I5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012699号

责任编辑 柏英

装帧设计 黄云香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三河市中晟雅豪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75千字

开　　本 850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11.375 插页1

印　　数 1—5000

版　　次 1955年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2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5999-4

定　　价 6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 序

- 一

- 二

- 三

- 第一部

- 前言

- 索罗庆采市集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圣约翰节前夜：某教堂差役所讲的真实故事

- 五月的夜，或女落水鬼

- 一、甘娜

- 二、村长

- 三、意外的情敌。一个阴谋

- 四、年轻人们寻欢作乐

- 五、女落水鬼

- 六、梦醒

- 失落的国书：某教堂差役所讲的真实故事

- 第二部

- 前言

- 圣诞节前夜

- 可怕的复仇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十三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和他的姨妈

- 一、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

- 二、旅途

- 三、姨妈

- 四、餐叙

- 五、姨妈的新计谋

- 魔地：某教堂差役所讲的真实故事

序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1809—1852）被别林斯基誉为“文坛盟主，诗人魁首”，被车尔尼雪夫斯基称为“俄国散文之父”[1]，关于果戈理在俄国文学史上的意义已经无须赘述。长久以来人们对果戈理的研究热情长盛不衰，对果戈理及其作品的解读也随着历史语境的变迁而表现出不同的时代特点。

在果戈理时代，别林斯基的文学批评形成了评论界的主流观点，同时也奠定了十九世纪果戈理文学批评的主要基调。果戈理被解读成一个揭露俄国社会黑暗和弊病的现实主义作家，一个伟大的讽刺作家。到了二十世纪初，果戈理的现实主义作家身份开始受到白银时代文学家和思想家的重新审视。梅列日科夫斯基、勃留索夫、别尔嘉耶夫等人纷纷指出，果戈理的作品反映的并不是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现实，把果戈理称作现实主义作家是十分荒谬的，而他同时代的那些批评家们并没有真正理解他。苏联时期的果戈理文学批评实现了向别林斯基传统的回归，以赫拉普钦科为代表的苏联文艺学家再次确立了果戈理的现实主义作家身份，并在此基础上对果戈理的艺术世界进行全面的诗学分析，白银时代学者的声音被逐渐淹没并遗忘。随着苏联的解体，对果戈理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中断，代之以自由主义研究，果戈理身上被学者们贴上了“宗教作家”“浪漫主义作家”的新标签，对果戈理文学遗产的批评表现出多元化、多声部的新倾向。

事实上，无论在果戈理生前还是身后，批评家们对果戈理的看法从未达成过一致。在别林斯基时代，以舍维廖夫为代表的斯拉夫派学者对果戈理作品的批评结论与别林斯基的观点大相径庭；在苏联时代，“永远的反对派”西尼亚夫斯基、《洛丽塔》的作者纳博科夫等海外学者发出了与苏联学者完全不同的声音；直到今天，俄国学者关于果戈理的争论仍在继续，以瓦罗巴耶夫为代表的宗教解读派和以尤里·曼恩为代表的诗学解读派，都坚持自身方法与观点的正确性，互不认可对方的研究成果。果戈理研究的学术史表明，对果戈理及其作品的解读在共时和历时两个维度上都从未有过统一的观点，这一现象本身已经说明了其作品本身的复杂性。经典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它具有复杂而多意的深刻内涵，作为读者大可不必受限于文学史上对作品已经形成的定见，阅读的美好在于享受阅读过程，感受文字背后的思想，并与作者展开跨越时空的心灵碰撞。伟大的文学作品往往能让读者的心灵在碰撞中产生更多的花火，照亮，甚至改变读者的灵魂底色。果戈理的创作无疑是具有这种影响力的。

阅读是对作家最好的纪念与缅怀。在果戈理逝世一百七十周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果戈理三大小说集”——《狄康卡近乡夜话》《密尔格拉得》《彼得堡故事》。这三本小说集涵盖了果戈理所有中短篇小说创作，写作过程历时十余年，几乎延续了果戈理的整个创作生涯，体现了果戈理在不同时期的创作主题和艺术风格。

[1] “散文”在俄国文学中通常是指无结构重复和节奏划分、有别于诗歌的无韵文本。短篇小说、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随笔、寓言等都属于散文。

一

《狄康卡近乡夜话》（以下简称《夜话》）共有两部，第一部出版于1831年，第二部出版于1832年。《夜话》创作于果戈理在彼得堡供职时期，当时在俄罗斯文化圈中带有浪漫色彩的民间文学十分流行。为了完成《夜话》的写作，果戈理在家信中请求母亲告诉他乌克兰的各种传说故事、传统习俗和奇闻逸事，为他提供写作的素材。果戈理的小说迎合了当时的人们对乌克兰民间文学的兴趣，刚一出版就获得了评论界的好评。在《夜话》出版之前，果戈理不知道这部作品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此之前，果戈理曾经自费出版长诗《汉斯·古谢加顿》，因为评论界反响不佳，他将未出售的图书从书店中全部购回，付之一炬。但是，这一次命运对他的辛劳和天赋做出了奖赏，凭借《夜话》他名噪一时，顺利敲开了彼得堡文学界的大门。

从整体上看，这是一部充满魔幻色彩的浪漫主义作品，作家讲述了一个个充满精灵鬼怪的神奇故事，塑造了一个远离现实生活的奇妙世界。这些传奇故事的主题与乌克兰民间文学有着紧密的联系，但是果戈理并不是单纯地重复这些主题，而是赋予民间文学主题更加复杂的道德内涵。在《夜话》中，人类并不是总能战胜魔鬼，善良和美德也并不是总能战胜邪恶，这与民间文学中简单的道德范式有着明显的不同，模糊善与恶、神圣与堕落、现实与幻觉之间的界限，这是《夜话》在表面上的轻松欢快的背后隐藏的最本质的，也是最有价值的艺术思想。从《夜话》开始，果戈理打开了地狱之门，魔鬼从此常驻在他的作品之中，与魔鬼斗争的主题在他的创作生涯中贯彻始终。

梅列日科夫斯基指出，“果戈理的‘笑’，就是人与魔鬼的斗争。”在《夜话》中，果戈理充分发挥了自己天赋的喜剧才能，对民间生活场景和人物形象的描写充满了喜剧性，带有民间特色的笑话式情节和日常闲聊式语言是形成作品滑稽幽默风格的基础。果戈理继承了普希金《别尔金小说集》的传统，以一个假托作者形象——养蜂人鲁得·潘柯作为故事的讲述人。鲁得·潘柯作为一个庄稼人讲不出文雅的书面语，他用活泼的民间语言讲述自己身边的故事，充满了民间生活的欢乐气息，形成了作品轻松幽默的调性。普希金读过《夜话》之后称赞道：“它使我感到惊喜。这才是真正的快活呢，真挚，自然，没有矫饰，没有拘束。”《夜话》的出版让果戈理从此顶了上“喜剧作家”的头衔，以至于当他后来想努力摘掉这个头衔的时候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西尼亚夫斯基曾经说过，“果戈理总是需要将极端对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欢乐与忧伤，低俗与崇高，幻想与现实，在果戈理的创作中常常会复杂地同时出现，这种倾向在《夜话》中初露端倪。《夜话》虽然以鲁得·潘柯的日常口语作为主要的叙述语言，但是果戈理本人的面貌偶尔也会凸显出来，对笔下的景物做出完全超出庄稼人词汇范畴的诗意描绘。有时，果戈理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对笔下充满欢乐的画面做出自己的评价，在明快的曲调中突然插入一两个忧郁的音符，让人在刹那间感受到悲伤的气息。《圣约翰节前夜》《失落的国书》《魔地》等作品中，都是在欢快滑稽的背景之上混入了出人意料的忧伤，作家以令人伤感的抒情插叙提醒读者，欢乐转瞬即逝，而悲伤如影随形。而且，在这部以精灵鬼怪为主要描写对象的小说集中，插入了一篇与幻想毫无关系的作品《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和他的姨妈》，这篇现实主义小说在《夜话》系列作品中显得十分突兀，乏味的现实生活与充满传奇色彩的魔幻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果戈理是否要借此提醒读者，在恣意的幻想中纵情欢乐之后终究要面对平庸的现实？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这篇现实主义作品的出现使《夜话》的浪漫主义风格发生了动摇，这是确定无疑的。

二

1835年2月，果戈理的小说集《密尔格拉得》出版，这本集子的出版确立了果戈理的作家地位，同时也在沉寂多时的俄国文坛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尽管果戈理在文集的前言中指出，“这几篇故事，均系《狄康卡近乡夜话》之续篇”，但是作品的倾向与选题已经与《夜话》有了很大的不同。《密尔格拉得》中虽然只有四篇作品，但却风格各异，主题多样，历史与当下、幻想与现实并存于小说集中。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果戈理正站在两种艺术方法的分水岭上：一边是盛行多年的浪漫主义传统，一边是刚刚崛起的现实主义倾向。果戈理的创作在两者之间摇摆，时而回归浪漫主义，时而倾向现实主义。

小说集中的第一篇小说《旧式地主》被普希金称为“一部诙谐、动人的田园诗”。小说讲述了一对乡村地主夫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在他们淳朴自然的生活中，美食占据了中心地位，各种食物接连不断地被他们吃进肚子里。安德烈·别雷曾经数过，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一昼夜要吃九次东西。因此，别林斯基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地主阶级的寄生性，“接连几十年喝了吃，吃了喝，然后像自古已然那样地死掉。”梅列日科夫斯基在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看到的是不可救药的庸俗习气，他认为，田园诗式的幸福是一切庸俗习气的源泉。而斯坦凯维奇在读过这篇小说之后看到的，却是“平淡而卑微的生活中的人类美好感情”。两位老人心地善良，待人真挚热情，每当有客人造访，他们都恨不得把家中的所有美食拿出来招待客人，在他们明澈的灵魂中没有任何上流社会的虚伪狡诈。老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令人动容，地主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妻子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去世之后终日沉浸在对妻子的思念之中，死亡并没有终结他们之间的爱情，反而让他们的感情超越了死亡的界限得到了进一步升华，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即将离开人世时，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即将与妻子团聚的喜悦。对作品的多元化阐释源自果戈理本人态度的模糊性，他对地主夫妇的生活在嘲讽中又暗含着忧伤，而对他们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情既赞美又同情。因此，上述评论家的看法都有其自身的正确性。优秀的文学作品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能够在读者心中引起不同的美学感受，使读者对作品中的内容做出自己的道德判断。

历史小说《塔拉斯·布尔巴》描写了古代哥萨克为捍卫东正教信仰同异教徒展开的残酷而血腥的斗争，歌颂了哥萨克时代的英雄主义和勇士精神。果戈理主要通过三件事塑造了塔拉斯·布尔巴光辉的英雄形象：第一件事是杀死了背叛祖国和战友的小儿子安德烈；第二件事是当大儿子奥斯达普被波兰人处死、绝望地呼喊父亲时，他不顾自己身处险境，在刑场外做出了回答；第三件事是当他被敌人绑在树上即将被烧死之时，他无视脚下燃烧的熊熊烈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挥远处的兄弟们安全撤离。果戈理通过布尔巴的形象赞美了俄罗斯精神的强大，“难道在世上能够找到这样一种火、痛苦和这样一种力量，能够战胜俄罗斯力量吗！”小说的整体结构建立在信仰东正教的哥萨克与异教徒的对立上，充满着英雄主义的宗教激情。

小说《维》的主题和内容与《夜话》的联系最为紧密，表现了人与魔鬼的直接冲突。在《夜话》中，人类凭借宗教的力量往往能逼退魔鬼的入侵，但是在小说《维》中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人与魔鬼的斗争更加复杂，无论是十字架还是祈祷，都不能帮助人逼退魔鬼。小说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述主人公霍马·布鲁特在神学校的生活，第二部分讲述他与魔鬼之间的斗争。第一部分可以说是对他后面的悲惨遭遇的注解和说明。与霍马·布鲁特同时遇到女妖的还有两个人，为什么只有他悲惨地死去？作家认为，这是对霍马·布鲁特一直以来的不洁生活的惩罚。贪吃、酗酒、淫乱、放纵，对上帝缺乏虔敬，对世人缺少慈悲，在他身上承载着堕落的原罪，他为此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应当。而且，霍马·布鲁特在第一次与女巫相遇时，偷吃了女巫家的一条大鲫鱼干，霍马·布鲁特由此背负了对女巫的清偿义务，那么女巫后来找上他自是理所当然。霍马·布鲁特最终死去的地方是一所乡村教堂。教堂是上帝的祭坛，本应受到神的庇护，但是却成为魔鬼肆虐的地方，霍马·布鲁特的祈祷和咒语都没能阻止妖怪的进攻。主人公的悲惨结局也反映了作家内心深处对魔鬼的恐惧以及对东正教信仰力量的怀疑。《维》成为果戈理最后一篇直接描写魔鬼形象的作品，在此之后果戈理不再描写浪漫主义传统中的魔鬼形象，而是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中的魔鬼。

在小说《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中，果戈理通过两个小城地主之间无聊的诉讼呈现了外省地主空虚而庸俗的生活。小说的叙述带有果戈理一贯的幽默调性，讽刺性却比以往的作品更进一步。两个地主曾经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但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发生了争吵，直至发展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两位地主之间既无财产纠纷，也无爱情竞争，更无血海深仇，他们不死不休的姿态完全是生活过于空虚无聊的结果。当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大事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会被人们紧紧地抓住不放，把微末之事无限放大，把没有价值的胜利当成自己生存的目标，两个地主就在这种无意义的争斗中消耗了半生的光阴。因此，果戈理在小说的结尾处发出了无奈的感叹，“这世界真是沉闷啊！”一个趣闻一样的故事变成了对现实引人深思的映射。当人性被庸俗玷污、心灵染上肮脏的污点，生活就会陷入非理性的深渊，即便是喜剧，也只能让人发出忧郁的慨叹。

与《夜话》相比，《密尔格拉得》中的感伤气息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果戈理的“笑”不再轻松愉悦，现实生活的浅薄与庸俗让他的“笑”有了苦涩的味道。

三

《彼得堡故事》中共有七篇小说，其中《涅瓦大街》《肖像》《狂人日记》曾经在1835年出版的《小品集》中发表过。1836年以后，果戈理游历欧洲，旅居罗马，对艺术与宗教、艺术与现实的关系都有了新的看法，因此他对自己的旧作进行了改写，并将它们一起收录在新的作品集中。《彼得堡故事》集中反映了果戈理在创作成熟期的世界观和艺术观。

果戈理笔下的彼得堡是个充满谎言与假象的世界。在这里“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和表面看到的样子不同！”你眼前看到的纯情少女，其实是个卖身为生的娼妓；那个衣冠楚楚的官僚，其实是个脱离了主人身体的鼻子；看似志得意满、功成名就的画家其实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才能；那幅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肖像画其实蕴含着魔鬼的力量，会把所有拥有它的人引入黑暗的深渊……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想要诚实地、高尚地生活的人们注定没有幸福的结局。《涅瓦大街》中，高尚的画家庇斯卡辽夫因为爱情理想的破灭而悲惨地死去，而他的朋友，只把爱情当成享乐的庇罗果夫仍好好地活在世上；《外套》中，兢兢业业的小官吏通过节衣缩食买来的新外套被人抢走，而为此受到训斥并付出生命代价的却是他自己。美德不被奖赏，恶行不被惩罚，果戈理颠覆了传统文学中的道德范式，并以这样的情节设定表现了现实的非逻辑性。

《彼得堡故事》收录的三篇旧作中，《肖像》一篇与旧版相比差别最为明显。果戈理对《肖像》进行了大手笔的改写，新版《肖像》成为果戈理在新时期的美学宣言。果戈理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僧侣画家之口，阐明了自己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基督教艺术观。首先，他认为现实没有高下之分，任何材料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描绘的对象，但是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艺术家的心灵参与，只有心灵纯洁的艺术家才能创造出真正的艺术；其次，有罪的艺术家只有在宗教的怀抱中才能获得拯救，才能洗净自己的灵魂并获得重生；最后，艺术家保持心灵纯洁的奥秘就在于为艺术献身，远离尘世的享受与欢乐，彻底地投身于艺术之中。在《肖像》中果戈理开始表现出说教倾向，明确提出了艺术家的“心灵事业”问题。

与《密尔格拉得》相比，《彼得堡故事》中感伤激情的成分进一步增加，悲苦的情绪始终笼罩在底层社会小人物的身上，营造出一种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效果。在小说《外套》中感伤的气息达到了顶峰，虽然滑稽可笑的画面仍然存在，但是作品的整体基调已经发生了改变。冷酷的社会现实让身处底层的小官吏没有任何实现幸福的可能，他们饱受屈辱的心灵唯有在幻想中才能获得情感上的安慰与补偿。车尔尼雪夫斯基曾经说过：“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在很多方面受恩于果戈理。”果戈理塑造的“小人物”形象提高了这一阶层的个体尊严与人格，让人们意识到“小人物”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和渴望，也值得被人们珍惜和保护。

最后，关于《马车》和《罗马：片断》需要做一点说明。这两篇小说看上去似乎偏离了“彼得堡故事”的主题，故事的发生地都与彼得堡相距甚远。《马车》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小县城，《罗马：片断》中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意大利。果戈理这样安排自有其深意。外省小城既是所有外省城市的缩影，也是彼得堡空间的延伸，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彼得堡生活一样虚幻且不可思议。果戈理借此说明，彼得堡的非逻辑性不仅是彼得堡的地域性特征，而且是具有全俄罗斯的性质。《罗马：片断》在小说集中的意义与《马车》并不一样，它是作为彼得堡的对立面和参照系而存在。果戈理将罗马置于永恒的理想之城的位置上，明朗、热情的罗马与涅瓦河畔灰暗、忧郁的帝国首都形成鲜明的对比，那里才是艺术和艺术家的理想圣地。在果戈理的认知中，理想之城罗马不仅与冷漠、虚伪的彼得堡相对立，而且与整个罗马以外的世界相对立，它不仅是一座城市，而且更是幸福的彼岸所在。这两篇作品的存在使《彼得堡故事》的叙事空间扩展到了全俄罗斯、全世界的范畴，表达了果戈理在经历过彼得堡残酷现实的考验和多年海外生活之后对整个资本主义现代文明所抱有的怀疑与否定态度。

在《彼得堡故事》中，果戈理远离了浪漫主义的艺术传统，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但是果戈理并不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在小说《肖像》中他保留了神秘主义的痕迹，用模糊的幻想代替了直接的幻想；小说《鼻子》以鼻子出走这一幻想事件为基础展开叙述；而在小说《外套》中果戈理直接给这篇现实主义作品加上了一个幻想式结局，让巴施马奇金的鬼魂为自己生前受到的委屈进行了报复。在浪漫主义创作中加入现实主义元素，在现实主义创作中保留浪漫主义印记；在幽默欢乐的作品中插入感伤忧郁的音符，在感伤激情的作品中保留滑稽可笑的细节，这种艺术风格的复杂镶拼正是果戈理艺术世界的本质特点。

果戈理以其独特的艺术创作开创了俄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时代，这个时代虽然已经结束，但是他对俄国文学的影响并没有消失。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说过，“我们都是从果戈理的‘外套’中走出来的。”果戈理的艺术世界滋养了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左琴科、布尔加科夫等人在内的众多俄国作家。时间将漫长的岁月带入永恒，但是果戈理的声音直到今天仍然让读者感动，他的作品仍然以难以企及的精神花火闪耀在读者面前。

*　　*　　*

在果戈理位于莫斯科新处女公墓的墓碑上写着选自《圣经》之《耶利米书》中的一句话：“我用痛苦的眼泪嘲笑。”这句话是对果戈理的人生与创作的最佳注解。

侯丹

二〇二二年一月于北京

第一部

前言

“这是什么奇怪可笑的东西：‘狄康卡近乡夜话？’这算是什么‘夜话’？并且是一个养蜂人投到世上来的！老天爷保佑！仿佛把鹅毛拔掉做鹅毛笔，把破布做成纸张还不够尽兴似的！仿佛各种各样的人把墨水涂污手指还涂得不够多似的！居然一个养蜂人也想学起别人的榜样来了！怪不得现在印成的字纸这么多，一时都想不出用它来包什么东西好了。”

我在一个月前早就预感到有人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说真的，像我们这些乡下人，要从穷乡僻壤把鼻子伸到上流社会里去——哎呀，老天爷！——那就正像有时候走到一位大老爷的府邸里去一样：大家都来围住你，耍弄你。要是上房里的仆人呢，那倒也罢了，不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鬼头，在后院里打杂的家伙，也要来跟你麻烦；人们从四面八方向你顿脚，问道：“往哪儿走？往哪儿走？怎么啦？乡下人，滚出去……”我跟你们说……可是还有什么说的呢！我情愿每年上密尔格拉得去两次，也不愿意挤进上流社会，密尔格拉得的地方法院审判官和神父已经有五年没有看见我了。可是要是挤进了上流社会呢——那么不管怎么着，你总得回答一连串的问话。

在我们这里，亲爱的读者们，不怕玷辱你们的耳朵（你们也许要生气，一个养蜂人不应该这么不客气地跟你们聊天，像跟一个亲家或者密友谈心一样），——在我们乡下，世世相传有这么一种习惯：等到地里的活一忙完，庄稼人爬到暖炕上去歇冬，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把蜜蜂藏到漆黑的地窖里去，当天空里看不见一只灰鹤、树梢上看不见一只梨的时候，每当黄昏日落，在街的尽头什么地方一定会亮起灯火来，远远里听见欢笑和歌声，飘来三弦琴，有时候是提琴的声音，人声，喧闹声……这就是我们的夜会[1]啦！瞧，它们很像你们的跳舞会；不过不能说完全一样。你们要是去赴跳舞会，那么，是去活动活动两条腿，用手掩住嘴打呵欠；我们的情形却不同，一群姑娘聚集在一家人家，根本没打算来跳舞的，她们手里拿着纺锤和梳栉；起初仿佛一心一意干着活：纺锤喧嚷着，歌声荡漾着，大家连眼睛都不往旁边望一下；可是，只要小伙子们带着提琴手闯了进来，立刻就扬起了一片喊声，欢腾起来，跳起舞来，玩出这么许多花样，叫我说也说不尽。

最有意思的是，大家挤在一堆，猜谜语或者干脆瞎聊天。我的天！他们讲的是些什么故事啊！打哪儿发掘出这些陈年古话来的啊！他们什么可怕的故事不讲啊！可是别处恐怕再也听不到像在养蜂人鲁得·潘柯[2]家里夜会上听到的这么许多奇闻怪谈。村里的人为什么都管我叫鲁得·潘柯——我可实在说不上来。并且我的头发，看来现在也已经花白，而不是火红色的了。可是，不怕玷辱你们的耳朵，我们这里就有这么一种习惯：给人起了一个绰号，一辈子就脱不掉了。在节日的前夜，乡下人常常光顾养蜂人的茅舍，围着桌子坐下来——那时候你们就只管出神地听吧。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这些人不是普普通通的人，不是乡下的土佬。即使他们去拜访比养蜂人更高贵些的人物，对方也会引以为荣，觉得蓬荜生辉哩。譬如说，你们知道狄康卡教堂的一个差役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么？嘿，他真是个有头脑的人呢！他能够讲一些多么有趣的故事啊！有两个故事你们可以在这本书里读到。他从来不穿条纹麻布的宽袍子，像你们看见许多乡村教堂的差役所穿的一样；即使在工作日去找他，他也总是穿着马铃薯冻颜色的细哔叽长褂出来迎接你，这种料子是他在波尔塔瓦几乎花了六卢布一俄尺的代价买来的。至于他的长统靴，整个村子里从来没有听人说过闻到那上面发出焦油的气味；大家知道他用最好的脂油擦靴子，我想，有些庄稼人是高兴把这种油掺混在粥里吃的。从来也不曾听人说过，他曾经像同等身份的人那样地用长褂的前襟擦鼻子；他总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边上绣红丝线的、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帕来，用过之后，照规矩总是把它叠成十二折，重新揣到怀里。还有一个客人……他是这样的一位青年绅士，打扮起来，活像个陪审官或者领地划界公断人。他常常把一只指头伸在鼻子前面，望着手指尖，讲起故事来——讲得又斯文又巧妙，就像书本里讲的一样！有时候，你听着，听着，就糊涂了。打死你，你也不明白讲的是怎么一回事。他打哪儿收集了这么一大堆的字汇！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有一次给他编了一段有趣的故事，嘲笑他的这种习气：他说，有一个学生跟一个教堂执事读书，等回来见他父亲的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拉丁文学者，连正教的语文都给忘掉了。他碰到随便什么字都在词尾上给加上“ус”[3]。他管铲子（лопата）叫“铲子乌斯”（лопатус），管女人（баба）叫“女人乌斯”（бабус）。有一次他跟父亲到田里去。拉丁文学者看见一把铁耙，问父亲道：“爸爸，你们管这东西叫什么？”可是，一不留神脚踩着了钉耙的齿。父亲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铁耙的柄反翘起来，一下子打中了他的前额。“可恶的钉耙！”——学生一只手捧住脑袋，跳得有一俄尺高，喊道，“这是怎么啦，让鬼把它们的亲爹推到桥底下去吧，打得我好痛啊！”就是这么回事！他把名字记起来了，这小子！——文绉绉的说故事人听了这样的故事很不高兴。他一句话也不说，从座位上站起来，双脚叉开，站在房间中央，脑袋稍微往前歪斜些，把手伸到豌豆绿长襟外衣的背后插袋里去，摸出一只圆圆的涂漆的鼻烟匣子，用手指在画得很拙劣的邪教徒将军的脸上弹了一下，倒出一大撮混合着灰烬和独活草叶子一起磨碎的鼻烟，两只手指弯成一个圆圈，把它送到鼻子跟前，连大拇指都没有碰着鼻子，悬空着就把一大撮鼻烟吸了进去。仍旧一句话也不说。当伸手到另外一只口袋里去，掏出一块方格子的蓝棉纱手帕来的时候，他才自言自语地咕噜了一句几乎像谚语一样的话：明珠勿投给猪。[4]“这下子可要吵翻了。”我看见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预备把拇指塞给对方看[5]的时候，这样想。幸亏我的老伴儿正在这时候把涂着牛油的、热气腾腾的面包卷端到桌上来了。大家都动起手来。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的手也就不去做轻侮的动作，却去拿面包卷去了，于是大家照例夸奖起能干的主妇来了。我们还有一个说故事的人；可是这人（夜里不宜提到他）有一肚子可怕的故事，说出来时会叫你毛骨悚然。我有意不把这些故事刊载在这本书里。否则的话，老实人会这样地受惊，以后看见我养蜂人，老天爷饶恕我，大家会像看到鬼一样地害怕。要是老天爷开恩让我活过了新年，让我再出另外一本书的话，那时候我可以讲一些亡灵和古时在我们正教国家里发生过的种种怪事来吓唬一下读者。你们在那里面也许还可以找到养蜂人本人讲给他的孙儿们听的一些故事。只要读者有耐心听下去，读下去，只要我的懒脾气不发作，我敢说，写成十来本这样的书是毫不费事的。

对啦，我把顶重要的事情忘记交代了：先生们，如果你们屈尊枉顾，那么，请你们沿着公路直奔狄康卡。我故意把地名写在标题页上，这样，希望很快地就会找到咱们的村子。我想，你们关于狄康卡一定已经听得够多了。这是不足为奇的，在那儿，比养蜂人的茅舍更讲究的房子也有。讲到花园，就更不用提啦：在你们的彼得堡，一定找不到这样的花园。到了狄康卡之后，你们只须问问随便哪一个穿着肮脏衬衫赶鹅的孩子：“鲁得·潘柯住在哪儿？”——“就在那边！”——他会遥指着说，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让他把你们一直领到村子上。可是请你们千万别大意，别把手背在背后，摇头晃脑地踱方步，因为村子里的路不像你们高楼大厦前面那样的平坦。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前年打狄康卡下乡来，连同一辆新的双轮轻马车和一匹栗毛的母马一起都掉到坑里去了，虽然是他自己赶的马车，并且肉眼睛上面还戴着一副买来的眼睛[6]。

可是，你们如果光临寒庄，我们将飨以好吃的甜瓜，你们有生以来可能从来没有吃过；至于蜂蜜，我敢赌咒，在别的村子里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你们只须想一想，把蜂巢拿进来的时候，香味扑满了一屋子，香得简直无法想象；它洁净得像一滴眼泪，又像镶在耳环上的贵重的水晶。我的老伴儿还会拿给你们多么好吃的糕饼啊！你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糕饼：砂糖，完全是砂糖！咬一口，牛油就会从嘴唇上直淌下来。说真的，这些娘儿们干什么样的活不是能手啊！先生们，你们喝过含有荆果的梨汁汽水或者葡萄干和李子的混合果酱没有？或者，你们吃过浇牛奶的菜粥没有？我的天，世上有着多少珍馐佳味啊！只要吃开了头，就忍不住要吃一个饱。那味道真是描写不尽的！去年……可真是的，我干吗要唠叨个没完没了的？……干脆你们来吧，快点来吧；我们要痛痛快快地让你们吃个饱，让你们碰到随便什么人就去宣扬。

养蜂人鲁得·潘柯 敬白

[1] 加着重号文字在原著中是斜体，以下不再一一标注。——编者注

[2] 鲁得·潘柯在乌克兰语中是一个绰号，意思是“红头发的潘柯”。

[3] 这两个俄语字母发音类似于“乌斯”。——编者注

[4] 有“对牛弹琴”的意思。

[5] 俄俗，把拇指塞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间是侮蔑对方的意思。

[6] 指眼镜。

索罗庆采市集

一

在屋里待着闷得慌，

喂，把我带到外边去，

到热闹的地方去，

到姑娘们跳舞的地方去，

到小伙子们作乐的地方去！[1]

——摘自古老的传奇

小俄罗斯[2]的夏天多么令人陶醉，多么色彩绚烂啊！正午在静寂和酷热中闪耀，一望无际的苍空画出淫荡的弧线俯伏在大地上，好像睡熟了一般，娇慵困倦，把情妇搂紧在虚无缥缈的怀里——这时候天气热得多么难受啊！苍空里一丝云彩也没有。田野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一切都好像死去了；只有在头上，在天际的深处，一只云雀发出颤音，银铃样的歌声穿过云层，飞向深情的大地，偶或还有一两声鸥的鸣叫和鹌鹑的嘹亮的啼啭传遍旷野。高耸云霄的橡树，像漫无目标的旅人一样，闲散而恬静地挺立着，耀眼的阳光燃着一大撮美丽如画的树叶，投给下面别的叶子昏暗如黑夜的影子，只有在劲风吹动时才闪出金黄色的斑纹来。各式各样细小的昆虫像绿宝石、黄玉、红宝石的闪光一样飞旋在长满秀挺的向日葵的彩色斑斓的果树园里。灰色的干草堆和金黄色的麦束像篷帐似的堆满在田野上，延伸到无穷尽的远处。樱桃树、李树、苹果树、梨树的宽阔的枝子挂满累累的果实，垂倒着；天，它的澄净的镜子——河，装盛在绿色的骄傲地隆起的框子[3]里……小俄罗斯的夏天多么撩人而又惬意啊！

一千八百……一千八百……对啦，大约在三十年前酷暑的八月里的一天，就是辉耀着这样绚烂的光彩的。在离开索罗庆采市镇十俄里光景的公路上，挤塞着从远远近近各处村子赶往市集的人们。从一清早起，载满盐和鱼的牛车就一连串蜿蜒不断地走着。用稻草包扎的堆积如山的瓦缸，仿佛不耐烦幽闭和黑暗似的，慢慢地颤动着；在有些地方，偶或有一只花纹鲜明的大海碗或者瓦盆从高高地围住货车的栅栏里傲慢地露出脸来，吸引着喜爱奢侈品的人们的渴慕的眼光。来来往往的过路人艳羡地望着高个儿的陶器客商，这些贵重物品的主人，他缓步跟在自己的货物后面走着，关切地用不作美的稻草去覆盖那些花花公子和风骚妇人一样的黏土制的玩意儿。

在道路的另外一边，两条疲倦的公牛拉着一辆孤单单的货车，上面载满麻袋、大麻、布匹和各式各样的日用品，一个穿着干净的亚麻布衬衫和肮脏的亚麻布灯笼裤的车主跟在车子后面踽踽地趱行着。他懒洋洋地用手揩着从黝黑的脸上滚下来的雨点般的汗珠，有些甚至是从长长的八字胡子上滴落下来的，他那八字胡子是被涂满了发粉的，这是那个不问对方媸妍美丑，用不着招呼就自己找上门来，几千年来硬叫所有一切人类全上了发粉的无情的理发师[4]。跟他并排走着的是一匹拴在货车上的母马，它的温顺的外貌泄露出了衰老的年龄。许多迎面走来的人，特别是年轻小伙子，碰见了这个庄稼人，一个个都脱帽致敬。可是，这并不是他的白胡子和他的庄重的步伐使他们这样做的；你只需把眼睛往上抬高一点点，就可以知道尊敬的原因了：货车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小妞儿，有一张圆圆的小脸蛋，明亮的栗色的眼睛上面竖起两条柳叶般弯弯的黑眉毛，玫瑰色的嘴唇上浮起天真的微笑，扎在头上的红蓝缎带，跟长辫子和一束野花一起像华丽的王冠一样安息在可爱的头颅上。仿佛一切都使她感兴趣；一切对于她都是奇妙的，新鲜的……美丽的眼睛不断地从一件东西又驰骋到另外一件东西上。怎么能够不好好地散散心呢！这还是头一回到市集上来哪！十八岁的姑娘头一回到市集上来！……可是没有一个赶路的人知道她曾经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父亲带她出来，要说父亲呢，本来是巴不得带她出来的，可是架不住那个凶狠的后妈这样巧妙地把他抓在手掌心里，正像他抓住这匹在长年服务之后现在被牵到市集上去出售的老马的缰绳一样。这吵闹不休的娘儿们……可是我们忘记了这时她也正坐在货车的顶上，穿一件时髦的绿色的羊皮外衣，好像在银鼠皮上缝了一些小尾巴，[5]只不过它们是红颜色的罢了，下面穿一条棋盘一样花哨的华丽的后幅[6]，头上戴着花洋布的头巾，给她胖胖的红脸蛋带来特别的威仪，那张脸上透露出一种阴沉的残暴的东西，让人一看见立刻就要把惊愕的眼光转移到女儿的欢悦的脸上去。

普肖尔河已经展开在我们旅人的眼前；远处荡漾着寒意，那是在难受的殚精竭神的酷热之后更加容易令人感受到的。穿过疏落地耸立在草原上的黑杨树、白桦树和白杨树的明明暗暗的绿叶，闪烁着带着冷气的火焰般的闪光，美丽的河水辉煌地袒露出银色的胸膛，群树的绿色鬈发茂密地垂拂在上面。这条河像是一个任性的女孩子，在那销魂荡魄的一刻，当忠实的镜子嫉妒地映出她充满着骄傲和耀眼的光彩的前额，百合花一样的双肩，披覆着暗沉的亚麻色发浪的大理石一样的脖颈的时候，当她没完没了地耍脾气，除掉一些装饰，又换上另外一些装饰的时候；——她几乎每年都要改变环境，选取新的河道，在周围点缀着各式各样新的景色。一排排的水车用笨重的轮子掬起广阔的水浪，猛烈地抛掷开去，溅出水花，撒成轻雾，在周遭传出震耳欲聋的喧响。载着我们熟识的旅客的货车这时候走到了桥上，无限美丽壮伟的河流像一块玻璃似的躺在他们面前。天空，绿的和深蓝的森林，人，载着瓦缸的货车，水车——一切都倒了过来，脚朝上地站着和走着，却不沉落到蓝色的美丽的深渊里去。小妞儿望着秀美的风景出了神，一路上不停地嗑着葵瓜子来的，这时候也忘记嗑了，忽然，“唉，好漂亮的妞儿！”这一句话送入了她的耳鼓。回过头来，看见一群人站在桥上，其中的一个打扮得比别人漂亮，穿一件白罩褂，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羊皮帽子，双手叉在腰眼里，意气洋洋地望着过路的车子。姑娘忍不住不看他那张晒黑的、但却洋溢着欢悦的脸，那双好像要把她看透似的燃烧般的眼睛，再想到刚才那句话可能是这个人说的，她就把眼睛低了下去。

“姑娘长得真美！”穿白罩褂的年轻人继续说着，眼睛一刻也不从她身上移开，“只要能够亲她一下，就是倾家荡产我也不在乎。可是前面坐着一个魔鬼！”

四面笑声哄然而起；可是这一番欢迎辞并不使慢吞吞走着的那位车主的风骚媳妇高兴：她的红脸蛋烧了起来，一连串精心结构的毒骂像雨点般落在放荡的年轻人头上。

“吃东西噎死你这个没出息的拉纤夫！你爸爸的脑袋在瓦缸上撞个稀烂！叫他走在冰上滑一跤，天杀的不信基督的人！叫他死了到阴间去，鬼烧掉他的胡子！”

“骂得多么凶呀！”年轻人说，对她瞪着眼珠，好像被一阵连珠炮似的意外的欢迎辞怔得呆住了，“她说这些话不怕烂舌头，这百年不死的老巫婆。”

“百年不死！……”半老的美人儿接碴儿说下去，“不信神的人！先去洗干净你的脸再来跟老娘说话！没出息的小兔崽子！我没看见过你妈，可是我知道她是个废物！你爸爸是个废物！你姑妈是个废物！我百年不死！你还咬着你妈的咂儿吃奶哩……”

这时候，货车开始下桥去了，最后的几个字已经听不清楚；可是年轻人仿佛不想就此甘休：他想也不想一想，抓起一把烂泥就往她身上扔过去。这一扔比可能想象的还要准确：一块崭新的印花布头巾完全被烂泥溅脏了，放荡的无赖子弟们的笑声更加有力地爆发了起来。风骚的胖女人勃然大怒；可是这时候车子已经走得很远，她只得把一腔怒气发泄在无辜的继女和缓慢成性的丈夫身上，后者早已习惯于这种现象，保持着顽强的沉默，冷静地承受着盛怒的妻的百般辱骂。可是，她的不知疲倦的舌头还是絮聒个不停，嘟哝着，直等到他们来到了郊外一个世交和教父哥萨克崔布里的家里。久别后和老朋友一家人的会见，暂时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从脑海里赶走了，我们的旅人谈起关于市集的闲话，并在长途旅行之后睡上一个踏实觉。

二

我的老天爷！市集上什么东西没有哟！车轮、玻璃、焦油、烟草、皮带、葱、各式各样的零星杂货……口袋里就是有三十卢布，你也不能把整个市集买下来。

——摘自小俄罗斯喜剧

你们一定听见过从远处轰轰然传来的瀑布声，那时惊扰的周遭充满着隆隆之声，奇妙而模糊的错杂的声音像一阵旋风似的迫近你们的身边。当人群汇合成一个巨大的怪物，在广场上，在狭窄的街上蠕动着躯干，喊着，笑着，喧嚷着的时候，不就是这同样的感觉一霎时把你们卷进乡村市集的旋风里去的么？叫嚣、咒骂、牛叫声、羊叫声、马嘶声——这一切交错成一片不和谐的噪音。公牛、麻袋、干草、茨冈人、瓦缸、女人、蜜糖饼、帽子——一切鲜明地、绚烂地、不调和地成堆晃动着，在眼前穿梭似的来往着。声调不同的谈话声互相淹没，没有一个字可以听见，可以不被淹没；没有一个喊声听得清清楚楚。从市集的四面八方只听到叫卖人拍巴掌的声音。一辆货车毁坏了；铁哗啷啷地响；木板砰的掷到地上；昏昏的脑袋不知道转到哪一边去才好。这位外地来的庄稼人同他的黑眉毛的闺女挤到了人堆里面去。他走近一辆货车，又去摸摸另外一辆货车，打听着价钱；可是，他的思想还是不停地围绕着带到市集上来求售的那十口袋小麦和一匹老母马。从女儿的脸上可以看出来，她不喜欢在满载面粉和小麦的车辆中间挤来挤去。她想到那边去，——在麻布篷帐下面惹眼地垂挂着红缎带、耳环、锡的和铜的十字架、古钱的颈饰。可是就在这儿，她也找到了许多吸引注意的对象；她笑得都合不拢嘴了，看见茨冈人和庄稼人狠狠地拍巴掌，痛得叫唤起来；喝醉酒的犹太人从后面撞一个娘儿们的膝弯；女贩子们吵起架来，互相回敬着辱骂和轻蔑；大俄罗斯人一只手摸着山羊胡子，另外一只手……可是她忽然觉得一个人拉住了她衬衣的绣花袖子。回头一看——那个穿白罩褂的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心里直噗通，以前不管遇到多么快乐或悲哀的事情都从来没有这样跳过；她又惊又喜，自己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别害怕，心肝，别害怕呀！”他抓住她的手，轻声地对她说，“我决不会对你说出不中听的话！”

“你也许真的不会对我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小美人儿在心里嘀咕着，“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这家伙准是个魔鬼吧！我明明知道这不应该……可就是没有力量从他那里把手抽回来。”

庄稼人回过头来，想对女儿说一句话，可是在另外一边听到了两个字：小麦。这两个魔法般的字立刻把他吸引到两个大声说话的批发商人身边去，随便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把他的注意拉开了。

三

看见过像他这样的小伙子么！

这可是世间少有的。

他喝烧酒像喝麦芽酒似的一饮而尽。

——柯特利亚列夫斯基：《埃涅阿斯纪》[7]

“那么，老乡，你看我们的小麦卖不上价钱么？”一个穿条纹麻布油渍狼藉的灯笼裤，好像从大市镇来的买卖人模样的人，对另外一个穿深蓝色打补丁的罩褂，额上有一个大肉瘤的人说。

“还用说吗！只要卖得掉一升，我就情愿用绳子把自己吊在这棵树上，像圣诞节前吊在屋檐下的腊肠。”

“你想骗谁？运货来的，除了咱们俩，再没有第三家了，”穿条纹麻布灯笼裤的人反驳道——“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老大爷没有把两个批发商人说的话放过一句，在心里嘀咕着：“我藏着有十口袋哪。”

“是这么一回事：要是什么地方出了鬼，那么，你想做买卖赚钱，就跟从饥饿的大俄罗斯人手里得到好处一样的困难。”额上有一个肉瘤的人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鬼不鬼的！”穿条纹麻布灯笼裤的人接碴儿说下去。

“你听见人家说什么没有？”额上有一个肉瘤的人继续说，阴沉的眼睛向他斜睨了一下。

“怎么样？”

“还有什么怎么样！陪审官——他活得不耐烦了，今年在地主家里喝了李子酒就别再想擦他的嘴唇了——他给市集指定了这块倒霉的地方，在这儿做买卖，管保连一粒谷子也卖不掉。瞧见那个坍塌破烂的谷仓没有，就是山脚边的那一个？”（说到这里，小妞儿的好奇的父亲挨得更近，全神贯注地谛听着。）——“在那个谷仓里，三天两头闹鬼；难怪这块地方没有一次市集不出点什么灾祸。昨儿个乡文书深夜在那儿走过，抬头一看，——天窗里钻出了个猪脸来，呼噜呼噜地直叫唤，把他吓得浑身冰凉；等着瞧吧，红褂子又要出现了。”

“什么红褂子？”

旁边这个全神贯注的听客头发直竖了起来；他恐怖地扭过脖去，却看见闺女跟一个年轻人搂抱着，诉说着喁喁的情话，把世上所有一切的褂子都满不放在心上。这副神气赶走了他的恐惧，使他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啊哈，哈，哈，老乡，我看你倒是个搂抱娘儿们的老手哪！要骗你，让鬼把我抓了去，我直到娶了亲第四天，才懂得怎么样去搂抱我那个去世的老伴儿赫韦西卡，就这还得谢谢我那个给我当傧相的兄弟，是他教了我的乖。”

年轻人立刻看出他爱人的父亲头脑不太灵活，于是就想出个花招把他拉拢过来。

“好人儿，我想你一定不认得我吧，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也许认得吧。”

“名字，绰号，什么我都说得上来：你叫索洛比·契列维克。”

“对呀，索洛比·契列维克。”

“仔细再瞧瞧，不认得我么？”

“不，不认得。你可别见怪，我一辈子看够了这么多各式各样的脸，鬼才把他们全记得住！”

“可惜你就不记得戈洛普宾柯的儿子！”

“你爹是奥赫利姆么？”

“还会是谁呢？要不是他，那除非就是秃顶的爷爷[8]了。”

说完，两个人脱掉帽子，搂抱着接起吻来；可是戈洛普宾柯的儿子不多耽搁时间，决定马上向新认识的朋友进攻。

“索洛比，你瞧，我跟令嫒相爱，愿意在一块儿过一辈子啦。”

“怎么着，帕拉斯卡，”契列维克笑着对闺女说，“也许，真的，像人家说的，你跟他……在一个槽头上吃草！怎么样？拍巴掌吧？来呀，新女婿，请我喝一杯去！”

于是爷儿三个来到了市集上一家著名的饭馆——犹太女人的布篷下面摆着一切年代各种各样的扁瓶子、细头瓶子、长颈瓶子。

“哎呀，好小子！我就喜欢这爽快劲儿！”契列维克喝得有几分醉意，看见新女婿斟了一杯足有半升的酒，眉毛也不皱一下，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然后把杯子摔得粉碎，“怎么说，帕拉斯卡？我给你找到了一位多么好的姑爷啊？瞧，瞧：他喝得多么痛快呀！……”

过后，他笑着，踉跄着，和闺女一同回去找自己的货车去了；年轻人向货摊那边走去，那儿陈列着许多贵重的物品，还可以看到从波尔塔瓦县的两个大市镇加佳集和密尔格拉得来的商人们，——他想找些镶嵌着漂亮铜饰的讲究的木制烟管，红底子绣花的手帕和帽子，买来送给老丈人和所有应该孝敬的人，做结婚礼物。

四

男人喜欢一样东西，

可是女人要是喜欢另外一样，

你就得想办法讨她的欢心……

——柯特利亚列夫斯基

“喂，家里的！我给女儿找到一位新姑爷了！”

“你怎么单在这节骨眼儿张罗着找女婿！傻瓜，傻瓜！你呀，命里注定就是这么块废料！谁听说过一个正正经经的人满街上找女婿的！还是想想怎么把你的小麦脱手吧。再说，新女婿还会是个什么好东西！我看他准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要饭的。”

“没有的话！你应该瞧瞧他是个多么边式的小伙子！光是那件白罩褂，就比你的绿外衣和红长统靴值钱多了。并且他喝酒喝得多么来劲儿啊……我要是这辈子看见过再有第二个小伙子眉毛也不皱一下一口气喝干半升白酒，就叫鬼把我抓去。”

“他准是个酒鬼，二流子，所以你才会跟他一见如故。我敢打赌，他准是在桥头上跟我们扯淡的那个小流氓。可惜他没有撞在老娘的手里：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就算是那个人又怎么样呢，希芙里娅；为什么他是个小流氓呢？”

“哼！为什么他是个小流氓；你这老糊涂！听见了没有！为什么他是个小流氓！当我们的车子走过风车的时候，你瞎了眼睛么？你这个人呀，人家就是在你这涂满鼻烟的鼻子面前侮辱你的老婆，你也满不当一回事！”

“凭怎么说，我还是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好；真是一个顶呱呱的小伙子！除了他不该泼你一脸的泥。”

“噢！你简直不让我说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准是灌饱了黄汤，东西没有卖掉，回来找老娘怄气来了……”

契列维克自己也知道话说多了，即刻用双手抱住脑袋，因为知道盛怒之下的妻一定要来抓他的头发。

“见他鬼的结婚！”他一边躲开猛扑过来的妻，一边心里想，“好好的一个新女婿，就这么阴错阳差地错过了。老天爷啊！为什么要这样地责罚我们这些罪人啊！世界上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废物，你干吗还要繁殖女人！”

五

别垂倒，小悬木，

你还青翠；

别懊恼，哥萨克，

你还年轻！

——小俄罗斯谣曲

穿白罩褂的年轻人坐在自己的货车旁边，茫然地望着周围骚扰的人群。疲乏的太阳，静静地燃烧了中午和早晨之后，落到地平线下边去了，正在隐灭的白昼迷人地、忧愁地、鲜艳地泛着红光，像疾病缠绵的美女临终前颊上的红晕一样。白色篷帐和天幕的篷顶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火焰般的玫瑰色的光，耀眼地闪烁着。堆放在地上的窗框的玻璃闪着亮；酒店桌子上的绿色酒瓶和杯子染成了赤红色；堆积如山的甜瓜、西瓜和南瓜看来像是金子和赤铜铸成的。人声显著地疏落了，低沉了，叫卖人、庄稼人和茨冈人的疲倦的舌头松缓了，懒得转动了。这里那里开始亮起了火光，刚煮好的团子的香气泛溢在沉静下来的街上。

“干吗发愁呀，格利茨柯？”一个高个儿的晒黑的茨冈人拍了一下年轻人的肩膀，喊道，“怎么样，二十卢布把公牛卖给我吧！”

“你老是公牛长公牛短的。你们茨冈人尽想着赚钱，耍花招，欺负老实人。”

“嗤，见鬼！说真格的，你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自己去找了个新媳妇，现在又后悔了么？”

“不，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说一是一，话说了出去，一辈子也不会改变。可就是契列维克那个糟老头子一点良心也没有，答应了，又缩回去了……可是话又得说回来，这也不能怪他，他是块木头，拿不了主意。这都是那个老巫婆玩的鬼，就是我们大伙儿今天在桥上奚落了一场的那个家伙！啊，我要是一个沙皇或者大老爷，我首先就要吊死世界上所有一切甘心让娘儿们骑在头上的傻瓜……”

“要是能叫契列维克把帕拉斯卡嫁给你，你肯二十卢布把牛卖给我么？”

格利茨柯疑惑不解地望着他。在茨冈人的黝黑的脸上，流露着一种恶毒的、刻薄的、卑劣的、同时又狂妄不逊的表情。人们只需望他一眼，就可以知道在这奇妙的灵魂里沸腾着伟大的美质，但世上对这种美质只有一种酬报，就是绞首架。鼻子和尖下巴中间凹陷下去的永远浮着恶毒的微笑的嘴，不大的、但却是生动的、火一样发亮的眼睛，脸上不停地闪动着的计谋和策略的电光——这一切，仿佛就正需要穿上他身上所穿的这一套独特的、奇怪的服装。仿佛一碰就要化为灰烬的暗褐色长襟外衣，乱蓬蓬垂在肩上的长长的黑发，穿在赤裸的晒黑的脚上的鞋子——这一切，好像生根在他身上，变成了他外貌的一部分似的。

“只要你不说谎，甭说二十卢布，就是十五卢布我也肯卖！”年轻人用审视的眼光望着对方，答道。

“十五卢布？好吧！可是你别忘了！是十五卢布哟！这张五卢布的票子给你作定洋！”

“可你要是骗我呢？”

“要是骗你——定洋就归你！”

“好吧！那么，咱们拍巴掌吧！”

“拍巴掌吧！”

六

真糟糕，罗曼回来了，他立刻要给我一顿好打，而您，福马老爷，您也逃不了。

——摘自小俄罗斯喜剧

“这边来，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这儿篱笆低一些，把脚跨上去，别害怕：我家里那个傻瓜跟教父一块到车子底下守夜去了，怕让大俄罗斯人觑冷子偷了什么东西去。”

契列维克家里的雌老虎柔声柔气地给怯生生地倚傍着篱笆的神父儿子打着气，神父儿子爬到了篱笆上面，像一个颀长的可怕的幽灵似的，站在上面好久，迟疑着，寻找适当的地方往下跳，终于噗通一声掉落在乱草堆里。

“真糟糕！您没有摔着了哪儿，天保佑，没有窝了脖子么？”担着老大心事的希芙里娅喃喃地说。

“嘘！没什么，没什么，亲爱的哈芙罗尼娅·尼基福罗夫娜[9]！”神父儿子站了起来，忍着痛嗫嚅地说，“不过被荨麻刺了一下，用去世的老神父的话来说，就是那种毒蛇一样的草。”

“我们上屋里去吧！那儿一个人也没有。我正在想，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不要是害了病或者肚子痛吧。左等右等，您老不来。您好么？我听说您爹近来收人家的东西可不少呢！”

“一点点东西，不值得提，哈芙罗尼娅·尼基福罗夫娜；我爹在整个斋戒期一共只收了十五袋春麦，四袋谷子，一百来个馒头，鸡还不到五十只，鸡蛋大部分都是发臭的。可是真格的，真正甜蜜的礼物，只有从您那儿才能够得到啊，哈芙罗尼娅·尼基福罗夫娜。”神父儿子说着，贪婪地望着她，往她身边挨近去。

“这是给您的礼物，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她一边说，一边把几只点心缸搬到桌上，装腔作势地扣好仿佛并非故意解开的外衣，“凝乳面卷，小麦团子，油煎饼，馅儿饼！”

“我敢打赌，这准是夏娃的女儿一双最伶俐的手做的，”神父儿子说道，一只手拿了馅儿饼，另外一只手把油煎饼挪近一些，“可是，哈芙罗尼娅·尼基福罗夫娜，我的这颗心渴望着从您手里吃到比这一切油煎饼、馅儿饼更好吃的东西呵。”

“那我可不知道您还想吃些什么东西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胖美人儿答道，假装不懂的样子。

“还用说！就是您的爱情呵，我的惹人爱的哈芙罗尼娅·尼基福罗夫娜！”神父儿子轻声地说，一只手拿着凝乳面卷，另外一只手搂住她粗大的身体。

“天知道您胡思乱想些什么，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希芙拉[10]说，羞答答地把眼睛低了下去，“哎呀！恐怕您还想亲我呢！”

“讲起这档子事，我可以告诉您，”神父儿子继续说，“当我还在神学校念书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时听到外面有狗吠和打门的声音。希芙里娅三脚两步跑了出去，回来时脸色发了白。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这下子我们可糟了！一大群人在外边打门，我好像听见教父的声音……”

凝乳面卷卡住了神父儿子的喉咙……他的眼珠凸出着，仿佛亡灵刚来拜访过他一样。

“快爬上去吧！”惊慌的希芙里娅喊道，指着天花板下面搁在两根横梁上的木板，那上面堆放着各种七零八碎的杂物。

危急鼓起了我们主人公的勇气。他清醒了一些，跳上了暖炕，再小心翼翼地爬到木板上面去。希芙里娅失神落魄地奔向大门，因为打门的声音越来越猛烈而透着不耐烦了。

七

可是这儿出了一件蹊跷的事，列位！

——摘自小俄罗斯喜剧

市集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怪事：纷纷谣传在货物中间发现了红褂子。卖面包圈的老婆婆似乎看到一个猪脸的妖魔不时弯身到货车上，好像寻找什么东西似的。谣言很快地传遍了静下来的屯集的每一个角落；大家认为不相信这件事就是大逆不道，虽然在酒店布篷隔壁摆着一个流动摊子的卖面包圈的老婆婆一天到晚老是不必要地行着礼，双脚画着和自己可口的货物完全相似的圆圈。再加上人们把乡文书在坍塌的谷仓里遇见鬼的事夸张地一渲染，于是到了夜晚，大家都吓得挤缩做一团；平静被破坏了，恐惧让每一个人都不敢阖上眼睛睡觉；胆小而有一个安乐窠的人，都回家去了。后一类人包括契列维克连同他的教父同闺女。使希芙里娅大惊失色的猛烈的打门声，就是他们和一群愿意陪他们回家做伴的客人打的。教父已经喝得有些醉醺醺了。这从他两次赶车绕过坪地才找到家，就可以看出来。客人们也都有些薄醉，毫不拘礼地比主人抢先走进了屋子。当他们向房子的角角落落里张望的时候，契列维克的妻好像坐在针毡上一样。

“怎么啦，嫂子，”教父一进来就说，“还在打摆子么？”

“有点不舒服。”希芙里娅一边回答，一边不安地望着搁在天花板下面的木板。

“喂，家里的，把车上那瓶酒给我拿来！”教父向一同走进屋子的老婆说，“我要跟大家干一杯；叫那些鬼娘儿们把我们吓成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说真格的，兄弟们，我们上这儿来算是怎么回事呢！”他继续说着，凑近瓦杯喝了一口，“我敢赌一顶新帽子，娘儿们要不是耍着我们玩才怪呢。就算真有一个鬼又怎么样！——鬼算得了什么？把唾沫啐在他脑袋上！他这会儿出现在我面前，我要是不把拇指塞给他看，我就是狗养的！”

“那你干吗脸发白？”比大家高出一个头，永远装作勇士似的一个客人喊道。

“我……这是什么话！你在做梦吧？”

客人们来了个哄堂大笑。满足的微笑浮在高个子冷言冷语的勇士的脸上。

“他脸还发白！”另外一个人唱和着，“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哪；他不是崔布里[11]，倒像是甜菜根——或者不如说就是那件吓唬人的红褂子。”

酒瓶在桌上绕了一转，客人们变得比先前更加兴高采烈起来。一直为红褂子的事烦扰着，好奇心一刻也不能得到安静的契列维克，这时候就对教父说：

“告诉我，兄弟，我求求你！我要知道这件倒霉的褂子的故事，可是没有一个人肯讲给我听。”

“哎呀，大哥！这故事夜里可讲不得；可是你一定要听，还有大伙儿（这时候他面向着客人们），我瞧也跟你一样想知道这件奇怪的事情。那么，只好就这么办吧。你们听我说！”

他搔搔肩膀，用前襟擦了擦脸，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开始说下去：

“有一回，一个鬼被赶出了地狱，犯了什么罪，我可说不清。”

“这怎么会呢，兄弟！”契列维克打断他，“鬼怎么会被赶出地狱呢？”

“那有什么办法，兄弟？赶出去就是赶出去了，正像农夫把一条狗从屋子里赶出去一样。也许他忽然发起慈悲来想干点好事，总之，人家把他撵了出去就是。这可怜的鬼可真是怀念他那个地狱啊，怀念得要上吊。有什么办法呢？只好整天喝酒，借酒浇愁吧。他就住在那边的谷仓里，你看见过的，就是山脚边那个坍塌了的谷仓，如今没有一个正经人敢不在胸前画个十字就打门前走过去，鬼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浪荡子，就是在年轻人里边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一天到晚老是坐在酒店里！……”

一丝不苟的契列维克又打断了说故事的人：“天知道你在胡诌些什么，兄弟！怎么能让鬼走进店里去呢？老天爷，他掌上有爪子，头上长角的呀。”

“那鬼才机灵呢，他戴着帽子和手套。谁能够认出他来呢？整天荒唐，荒唐——终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喝光了。酒店老板放给他不少的账，可是后来就不相信他了。鬼只好打个七五折把一件红褂子押给那时在索罗庆采市集卖酒的一个犹太人，对他说：‘听着，犹太人，我再过整一年来向你赎这件褂子：你可得把它保存好！’说完这句话，一溜烟的就不见了。犹太人仔细瞧了瞧这件褂子：料子挺好，就是在密尔格拉得也买不到！鲜红的颜色像烧着的火，叫人百看不厌！犹太人不耐烦等到限期。他摸了摸辫子[12]，敲了一个过路客人五枚三卢布的金洋。犹太人把限期完全给忘了。可是有一天傍晚，来了一个人，说：‘犹太人，还我褂子！’犹太人开头不认得他，后来看清楚了，就假装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什么褂子不褂子？我什么褂子也没有呀！我根本不知道你的什么褂子！’那个人回过身去，走掉了；可是到了晚上，当犹太人关紧破屋子的门，数完柜里的钱，把被单披在身上，开始照犹太规矩祷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声音……抬头一看，每一个窗口都伸出了个猪脸来……”

说到这里，真的听到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声音，非常像猪的呼噜声；大家的脸色全吓白了……说故事人的脸上涌出了汗珠。

“什么声音？”契列维克惊骇地说。

“没有什么。”教父答着，浑身发着抖。

“啊！”一个客人叫了一声。

“你说了话……”

“没有呀！”

“那么谁哼哼来着！”

“天知道我们慌些什么！一点事也没有！”

大家惊慌地打量四周，向每一个角落张望着，这下子可把希芙里娅吓得死去活来。

“别给我现眼了，你们简直是些老娘儿们！老娘儿们！”她大声地嚷，“亏你们还算是哥萨克，男子汉呢！你们只配拿着纺锤去纺纱！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老天爷在上……或者一个人的板凳咯吱咯吱响了一下，大家就都炸了窝了，像发了疯一样！”

这一番话说得勇士们有些害臊，使他们又鼓起了勇气来；教父喝了一口酒，接着往下说：“犹太人当场昏了过去；可是，猪脸的妖怪们迈开高跷一样的长腿，从窗子外边爬进来，一顿皮鞭子把他打醒了，使他跳起来比这横梁还高。犹太人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都承认了……褂子可不容易再找回来了。那个过路客人在路上被一个茨冈人抢了个精光，茨冈人把褂子卖给了女旧货商；女旧货商又把它带回到索罗庆采市集上来，可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向她买东西。女旧货商琢磨了又琢磨，终于明白了：一定是那件红褂子闹的鬼。怪不得她一穿上这件褂子，就觉得闷得透不过气来。她连想也不想一想，就把它扔在火里——这鬼衣服竟烧不着哩！这是鬼的礼物哪！女旧货商想出了一个主意，把它丢在一个贩卖牛酪的庄稼人的货车上。傻瓜自以为占了便宜，乐坏了；可是，从此再也没有人买他的牛酪。啊，准是鬼把褂子丢在我的车上！他拿起一把斧头来，把褂子劈成好几块；睁眼一看——一块凑到另外一块上面去，不消一刻工夫，又变成了一件完整的褂子。他画了个十字，重新抡起斧头去劈，把碎块掷向四方，掉头走掉了。可是自打那时候起，每年逢着赶集的时候，总有一个猪脸的鬼走遍整个广场，呼噜呼噜地叫唤，寻找褂子的碎片。据说，他现在只短左边一只袖子了。从那时候起，人们再也不敢走近广场，已经有靠十年没有在那儿举行市集了。可现在鬼又让陪审官……”

后半截话在说故事人的嘴上消失了……窗户戛戛发响；玻璃砰的一声打落在地上，狰狞可怕的猪脸钻了出来，眼睛骨碌碌地直打转，好像在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哪，好人儿？

八

……像狗似的夹着尾巴，

像该隐[13]似的瑟缩发抖；

鼻烟水从鼻子里流下来。

——柯特利亚列夫斯基：《埃涅阿斯纪》

恐怖抓住了房间里所有的人。教父张着嘴，呆呆的像块石头；眼睛鼓起，活像要射出来的子弹；十指在空中痉挛地张开。高个儿的勇士吓坏了，跳起来有天花板那么高，脑袋撞着了横梁；木板翘了起来，神父儿子噗通一声跌落到地上。“哎呀！哎呀！哎呀！”一个人爬在长凳上，手脚直舞地喊。“救命呀！”另外一个人绝望地嘶叫着，用羊皮袄蒙着头。

教父受了两次惊，醒了过来，战战兢兢地爬到老婆裙子下面去。高个儿的勇士顾不得洞口狭小，往暖炉里爬，然后把炉门关严了。契列维克像被浇了一桶沸水一样，神魂颠倒地把瓦缸当作帽子顶在头上，冲出门外去，像疯子似的在大街上直奔，顾不得看清脚下的道路；直到奔跑得疲劳了，才放慢了脚步。他的心像风车的石臼般跳动着，汗像冰雹似的直往下掉。他疲倦得要倒下来，这时候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追上来……他吓得气都透不过来……

“鬼！鬼！”他使尽力气拼命地喊，过了一会儿，就昏迷地倒在地上。

“鬼！鬼！”后面也有人这样喊，他只感到有一个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打在他脑袋上。于是他就什么也不觉得了，他像棺材里的死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路中心。

九

前面看，还像个人样；

后面看，凭良心说，像鬼！

——摘自民谣

“听见了没有，弗拉斯？”一个睡在街上的人坐了起来说，“我们附近有人在说闹鬼哪！”

“关我什么事？”躺在旁边的茨冈人伸了个懒腰，嘟哝道，“就是讲到他家祖宗十八代我也管不着。”

“可是他喊得这么可怕，就像有人要掐死他！”

“睡着了什么梦话说不出来呢！”

“凭你怎么说，我们还是应该去瞧瞧；点个火吧！”

另外那个茨冈人自言自语地咕噜着，站了起来；两次用闪电样的火光照亮自己，凑过嘴去吹着了火绒，手里提着一盏油盏，——就是在瓦片上储满羊油的一种普通的小俄罗斯灯，照亮着道路出发了。

“等一等；这儿躺着个什么东西，你把火往这边照照！”

身边又聚拢了几个人。

“什么东西躺着，弗拉斯？”

“好像是两个人哪！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他们俩哪一个是鬼，我可分辨不出来！”

“谁在上面？”

“一个老娘儿们！”

“那就是鬼啦！”

几乎整条街上都传遍了笑声。

“瞧，女人爬在男人身上；这娘儿们准是个好骑手啦。”一个围观的人说。

“瞧呀，朋友们！”另外一个人举起瓦缸的一块破片说道；现在只剩下一半顶在契列维克的脑袋上了，“这家伙戴着一顶多么时髦的帽子啊！”

越来越大的喧嚷声和哄笑声使两个死了一般的人索洛比和他的老婆醒了过来，他们余悸在心，用凝注的眼睛恐惧地望着茨冈人们的黝黑的脸：他们被薄暗而闪烁的火光照耀着，活像一群浴在浓重的地底的蒸气和沉睡不醒的暗夜的云彩里的怪异的魑魅魍魉。

十

不得猖狂，撒旦的幻影！

——摘自小俄罗斯喜剧

清新的晨风吹拂着刚刚醒来的索罗庆采的人们。从每一个烟囱里飘起了炊烟，迎接上升的太阳。市集开始喧嚷起来。羊发出咩咩的叫声，马嘶鸣着；鹅和女贩子们的喋喋声重新响遍了整个屯集——在神秘的曙色朦胧中叫人心惊肉跳的可怕的红褂子的谣言，也跟着照耀大地的黎明一同消逝了。

契列维克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跟公牛、一袋袋的面粉和小麦一起睡在教父家里一间盖着麦秸的谷仓里面，仿佛还完全不想离开甜蜜的好梦，忽然听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声音，就像是懒惰的逃避所——他自己家里的幸福的暖炉，或者离开大门只有十步之遥的一家远亲开的酒店一样。

“起来，起来！”温柔的老婆使劲拉住他的手，在他耳朵旁边锐叫着。

契列维克不答话，鼓起腮帮，像打鼓似的晃荡着两只手。

“你这疯子！”她喊着倒退了几步，差点没有挨着了一下。

契列维克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看周围。

“让鬼把我抓去，亲爱的，要是我没有梦见你的脸像只鼓，教父说的那些猪脸的妖怪叫我像大俄罗斯人似的去擂那只鼓……”

“别再胡说八道了。快把母马牵出去卖吧！真要叫人笑掉了门牙，赶了一趟集，连一把亚麻也没有卖掉……”

“说的是嘛，家里的，”索洛比接着说，“人家一定会笑我们啦。”

“快走吧！快走吧！早就该笑你啦！”

“你瞧，我还没有洗脸呢。”契列维克继续说，打着呵欠，搔搔背，想挤点时间偷偷懒。

“你倒讲究起卫生来了！你多咱有这习惯的？给你毛巾，擦擦你那张丑脸去……”

她说着，抓起一个卷成一团的东西来——吃了一惊，马上掷掉了……这是红褂子的袖口！

“快去，干你的正经去吧。”看见丈夫吓得脚也麻木了，牙齿互相磕着，她鼓起勇气来对他说。

“还会有什么买卖呢！”他自言自语地咕噜着，一边解开母马，把它牵到广场上去卖，“怪不得来赶这倒霉的集的时候，我心里总觉得像背着一条死牛似的沉重，拉车的公牛好几次扭头往家里跑。我现在还记得，我们好像是在礼拜一[14]上路的。不用说，这就是不祥之兆啦！……这鬼就老喜欢闹个没结没完：就算短了一只袖子，褂子也还是可以穿的呀：可他就是不让人家过一天踏实日子。我要是一个鬼，——老天爷保佑——我会整宿不睡觉，满街上去找这些倒霉的破烂么？”

想到这里，契列维克的思路被一个低沉的、粗嗄的声音打断了。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儿的茨冈人：“卖些什么东西呀，老大爷？”

卖主默默不语，把对方从头看到脚，不停下来，也不放松手里的缰绳，平静地说：

“你自己看得出我卖的是什么！”

“皮带么？”茨冈人瞧着他手里的缰绳，问道。

“是皮带，要是千里驹像一条皮带。”

“可是，见你的鬼，老乡，你准是用稻草把它喂大的！”

“稻草？”

契列维克说着，想拉紧缰绳，让母马向前走去，揭穿无耻的诽谤者的谎言，可是手猛地回来，打着了自己的下巴颏。一瞧，拿着的是一根断了的缰绳，缰绳上挂着——可怕啊！头发直竖起来！——一块红袖子！……他啐了口唾沫，画着十字，晃荡着手，扔掉这意外的礼物，撒开腿就跑，比年轻小伙子更快地一溜烟消失到人堆里去了。

十一

我收我的谷，可是挨了别人的揍。

——谚语

“抓住他！抓住他！”几个年轻人在狭窄的街的尽头喊叫，契列维克忽然觉得被健壮的手抓住了。

“把他捆起来！就是这个家伙偷了人家老实人的马。”

“老天爷在上！你们为什么把我捆起来？”

“他还问呢！那么，你为什么偷一个过路庄稼人契列维克的马！”

“年轻人，你们发了疯么！哪儿听说过一个人偷自己的东西？”

“别耍你那点老花招啦！那你干吗拼命地跑，好像有个鬼在后面追你似的？”

“不能不跑啊，要是一件鬼的衣服……”

“好小子！你用这些话骗别人去吧；留点神，陪审官会教训你不准再说神道鬼的吓唬人。”

“抓住他！抓住他！”街的另外一头也有人在喊，“就是他！逃走的家伙就是他！”

契列维克看到教父反剪着双手非常可怜相地被几个年轻人押着往前走。

“真是怪事！”其中的一个人说，“你们应该听听这个骗子说些什么！只要看看他那副神气，就准知道是个小偷。人家问他为什么像个疯子似的没命地跑，——他说，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摸鼻烟匣，摸出来的是一块鬼的褂子，直冒火苗，所以他撒腿就跑！”

“啊哈，哈，哈！一个窝里孵出了两只鸟！把他们捆在一起吧！”

十二

“列位为什么这样责备我？

为什么找我的碴？可怜的家伙说。

为什么这样捉弄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着淌下眼泪，

淌下辛酸的眼泪，拱着手。

——阿尔捷莫夫斯基－古拉克：《老爷和狗》[15]

“兄弟，你也许真的捞了人家点什么吧？”契列维克问，他和教父捆在一起，躺在稻草盖的篷帐下面。

“你也这么说，大哥！我要是偷过人家什么东西，让我的手跟脚都烂掉！我就只偷过一回母亲的酸奶油馅饺子，可那还是在我十岁的时候。”

“兄弟，我们为什么遭到这样的不幸啊？你还不冤枉；至少你还有偷别人东西的嫌疑；可是我哪，我这个苦命人为什么受到这样恶毒的诬蔑：说我偷自己的马？兄弟，命里注定好事总轮不到我们！”

“我们真倒霉哟，孤苦伶仃的人！”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唏嘘地啜泣起来。

“怎么啦，索洛比？”格利茨柯这时走进来说，“谁把你捆起来了？”

“啊！戈洛普宾柯！戈洛普宾柯！”索洛比高兴地说，“兄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人。真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他当着我的面喝干了有你脑袋瓜那么大的一碗酒，要是皱了皱眉头，就让天雷劈我！”

“大哥，谁叫你得罪了这么好的小伙子呢？”

“所以，你瞧呀，”契列维克转向格利茨柯，继续说下去，“老天爷在罚我啦，我亏待了你，所以我得了报应。饶恕我吧，好人儿！说实话，随便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你效劳……你怎么吩咐？——我家里那个老太婆让鬼迷住了。”

“我是不记仇的，索洛比。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放你走！”

他向年轻人们眨眨眼，原先看守他们的人就过来松了他们的绑。

“那么你去张罗张罗：举行婚礼！我们要喝个痛快，让戈帕克舞跳得我们两条腿痛上一年。”

“好哇！好哇！”索洛比拍着手说，“我现在真高兴，好像大俄罗斯人把我的老太婆拐走了。何必再左思右想，什么合适不合适——今儿个就举行婚礼，不就结啦！”

“听我说，索洛比，再过一个钟头我上你那儿去；现在你先回家，那儿有主顾等着买你的马和小麦！”

“什么！马找到了？”

“找到了！”

契列维克望着跨出门外去的格利茨柯的背影，高兴得发起呆来。

“怎么着？格利茨柯，我们干得不坏吧？”高个儿的茨冈人对急急忙忙赶路的年轻人说，“公牛现在该归我了吧？”

“你的！你的！”

十三

别害怕，别害怕，亲爱的，

穿上红长统靴，

把敌人

踩在脚底下；

让你的鞋掌

铿锵！

让你的敌人

肃静！

——婚礼曲

帕拉斯卡一个人坐在屋里，胳臂肘支撑着美丽的下巴，沉思着。许多梦想盘旋在她亚麻色的脑袋里。有时，淡淡的微笑蓦地浮上鲜红的嘴唇，喜悦使她的黑眉毛扬了起来，有时，一层忧虑的乌云又使黑眉毛垂覆在褐色的明亮的眼睛上面。

“要是他说了不算，可怎么办？”她带着怀疑的神情嘟哝着，“要是不让我出嫁，可怎么办？要是……不，不；这是决不会的！后妈做事想怎么干就怎么干；难道我就不能做我愿意做的事么？我的脾气可也不是好惹的。他多么好啊！他的一双黑眼睛多么奇妙地闪耀着！他多么温柔地说：帕拉夏[16]，宝贝！白罩褂多么合他的身！腰带要是再花哨些就更好了！可是不要紧，等我们搬进了新房子，我会给他织一条。想起来就叫人心里痛快，”她继续说，从怀里摸出一面周围用红纸粘贴起来的从市集上买来的小镜子，隐隐怀着满足的心情望着它，“那时候要是碰见了她，就是把她气炸了我也不给她行礼。不，后妈哟，你再不能捶打你的女儿了！就是砂子爬上了岩石，橡树像杨柳一样弯倒在水里，我也决不在你面前低头！哎呀，我差一点可忘了……让我试试我后妈的这块头巾，看戴着合适不合适！”

于是她站起来，手里拿着小镜子，弯着身，头对着镜子，颤动地在房间里走着，好像害怕摔跤似的，在她脚下，代替地板，看到的却是天花板，不久以前神父儿子从那上面跌落下来的木板，和摆着瓦缸一类东西的搁板。

“真格的，我像是个孩子，”她笑着喊，“害怕迈开步子。”

于是她顿着脚，越往前进，胆子就越大；最后，她的左手垂放下来，叉在腰眼里，跳起舞来了，鞋掌发出锐利的急响，镜子拿在自己面前，唱着心爱的歌：

青青的雁来红，

盘绕得低些！

你，黑眉毛的哥哥，

靠得近些！

青青的雁来红，

盘绕得再低些！

你，黑眉毛的哥哥，

靠得再近些！

这时候契列维克在门外边偷窥，看见闺女在镜子前面跳舞，就停下了步子。他看了许久，笑着女孩子的天真无邪的顽皮，她已经出神得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听见了熟悉的歌声，他的血管也波动了起来；他意气洋洋地两手叉着腰，向前走去，跳起蹲步舞来，把要做的事全给忘掉了。——教父的响亮的笑声使他们俩都吃了一惊。

“好哇，老子跟女儿撇开别人不管，先在这儿举行起婚礼来了！快上外边去吧！新郎官已经上门来了！”

帕拉斯卡听了最后的一句话，脸变得比扎在头上的缎带还要红，无忧无虑的父亲也想起他回家来是干什么来的了。

“哎呀，女儿！我们快着些吧！希芙里娅瞧我卖掉了马，兴冲冲的出门去了，”他说着偷眼望了一下周围，“她去剪做裙子用的料子，买打粗穿的粗麻布去了，所以我们得在她回来之前把事情办好！”

她还没有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被穿白罩褂的年轻人搂在怀里，他跟一大群人在街上等了她许久了。

“老天爷祝福你们！”契列维克说，把他们的手拉在一起。

“愿你们像花冠一样编织在一块儿[17]！”

这时候，人丛里发出了一阵喧哗。

“我说什么也不能答应这件事！”索洛比的老婆嚷着，却被人们哄笑着推到后面去。

“别火，别火呀，家里的！”契列维克看到两个年轻力壮的茨冈人揪住她的两只手，冷静地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啦，我不喜欢翻三覆四！”

“不行，不行！这事情决办不到……”希芙里娅嘶着嗓子喊，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她的；几对男女围绕着新郎新娘，在他们身边筑成一道穿透不过的跳着舞的墙壁。

当穿粗布褂子、生着长长的卷曲的胡髭的乐师把弓子一拉，整个人群自愿或不自愿地跟着变成统一而和谐的一团的时候，你会被一种异样的不可形容的感情抓住。阴沉的脸上仿佛一辈子没有闪露过一丝微笑的人们，也都顿着脚扭动起肩膀来了。一切奔驰着。一切舞蹈着。可是当看到衰老的脸上笼罩着坟墓一样的冷寂的老婆婆们，在年轻的、欢笑着的、生气勃勃的人们中间挤来挤去的时候，在你的灵魂深处就会浮起一种更加异样、更加不可理解的感觉。这些毫无忧虑的人啊！甚至没有童稚的欢乐，没有同情的火花，仅仅由于酒醉的力量，就像机械匠操纵没有生命的机器人一样，使她们做出类似人的举动来，她们平静地晃动着醉醺醺的脑袋，压根儿不对新郎新娘看一眼，跟着欢腾的群众跳起舞来。

喧响、笑声、歌声慢慢地静了下来。弦索渐息，含糊的音响减弱下去，消失在空漠的大气中。什么地方还可以听见顿脚的声音，有点像遥远的海洋的低语，不久一切都变得静寂而消沉了。

*　　*　　*

欢乐——这位美丽而变幻无常的客人，不就是这样从我们身边飞走，徒然让残留的一声两声来表示快乐的么？声音在自己的回声里听出了哀愁和荒凉，迷惑地谛听着。蓬勃而放纵的青春的活泼的游伴，不就是这样一个跟着一个在世间消逝，最后，把一个老伙伴孤单单地撇在后边？遗留下来的人可真寂寞啊！心里感到沉重而悲哀，毫无解脱的办法。

[1] 楷体文字在原著中是乌克兰语，以下不再一一标注，其他语种另注。——编者注

[2] 小俄罗斯即乌克兰。——编者注

[3] 框子系指河岸。

[4] 这个理发师指的是尘埃。

[5] 俄国皇帝常穿银鼠皮的大氅，上面缝上一些黑色的小尾巴。

[6] 乌克兰妇人穿的裙子是用两块东西拼成的，腰际用一根带把它们系在一起，前面的叫“前幅”，后面的叫“后幅”。

[7] 柯特利亚列夫斯基（1769—1838），乌克兰作家，果戈理的同时代人，曾根据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著名史诗《埃涅阿斯纪》改写出同名喜剧。

[8] 鬼的绰号。

[9] 哈芙罗尼娅·尼基福罗夫娜是希芙里娅的名字和父称，这是正式称呼。

[10] 希芙拉是哈芙罗尼娅的爱称。

[11] 乌克兰语中“崔布里”的意思是葱。

[12] 古时犹太人有梳辫子的习惯。

[13] 见《旧约·创世记》，该隐曾杀死兄弟亚伯。

[14] 西俗，礼拜一是不吉利的日子。

[15] 阿尔捷莫夫斯基－古拉克（1790—1865），乌克兰作家，果戈理同时代人。写有讽刺性寓言诗《老爷和狗》（1818）、叙事诗和抒情诗等。

[16] 帕拉夏是帕拉斯卡的爱称。

[17] 这是乌克兰人祝贺新婚夫妇的一句套语。

圣约翰节前夜：某教堂差役所讲的真实故事

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有一种独特的怪癖：他顶不喜欢重复同样的话。有时候你叫他再把故事讲一遍，那么，他一定会加添点新的东西进去，或者完全重新编过，叫你听不出是同样的东西。有一次，有一位这样的先生——我们乡下人不知道把他们叫什么好，说他是个末流文士吧，可又像个我们市集上钻营倒把的买卖人。他们明夺暗骗，剽窃到各式各样的东西，每月或者每一星期印行一本比识字课本厚不了多少的小书。这样的一位先生从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嘴里骗出了这一则故事，可是他本人却完全把这故事忘掉了。有一天，那位穿豌豆绿长襟外衣的青年绅士——我曾经讲到过他，我想，他的一篇小说你们已经读过了——从波尔塔瓦来了；随身带来一本小书，翻出当中的一页，给我们看。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正预备把眼镜架到鼻梁上去，可是想起他忘了用线把眼镜脚扎好，用蜡烛油把它们胶住，所以就把书递给了我。我因为略通文墨，并且不戴眼镜，所以就由我来代劳朗诵。不料我还没有读完两页，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叫我别往下念了。

“别忙！您先告诉我，您念的是什么呀？”

我得承认，听了这样的问话，我不免一怔。

“问我念的是什么，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您的故事，您亲口讲的故事呀。”

“谁说这是我讲的？”

“您还要我提出什么更好的证据来呢，这儿明明印着：某教堂差役口述。”

“往印这本书的人脸上啐唾沫吧！混账东西尽撒谎。我是这样讲来的么？一个人要是脑筋糊涂，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呢！听着，我现在来给你们讲这个故事。”

我们移近了桌子，于是他开始讲。

*　　*　　*

我的爷爷（愿他早升天堂！在那个世界里尽吃些小麦面包和蜜饯罂粟馅点心！）是一位讲故事的能手。只要他一讲开了头，你就整天舍不得离开，一直要听下去。他可不比如今的饶舌家，扯着破锣似的嗓子，仿佛三天没吃饭似的，一摆起龙门阵来，管叫你忍不住抓起帽子，扭头就往门外走。我清清楚楚记得，——故世的一位老妇人，我的妈，那时还活着——在漫长的冬夜，外边霜花沙沙地响，把咱们家狭小的窗户密密地封住，她老人家坐在梳棉机的前面，手里拉着长长的线，一只脚摆弄着摇篮，我仿佛现在还听见她在唱歌呢。油盏好像吃惊似的，颤动一下，又爆燃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纺锤嗡嗡地响；这时候，我们这些孩子都聚成一团，听爷爷讲故事，他衰老得已经有五年多没下过暖炉了。可是，无论是关于远古时代，关于查波罗什人的侵袭，关于波兰人，关于波德柯瓦、波尔托尔-郭如鹤和萨加依达奇内的豪侠行为的奇闻轶事，都及不上古老的鬼故事这样地引人入胜，听了这些故事，你会觉得浑身冰凉，汗毛直竖。有时候我们吓到这步田地，到了晚半晌，眼睛里看到的随便什么东西都变成了魑魅魍魉的化身。夜晚有事情上外边走一趟，你就会疑惑有什么孤魂冤鬼爬到你床上睡觉去了。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妄语，老天爷就罚我不能活着再把这故事讲第二遍，——我常常把放在枕头边的罩褂当作是魔鬼蜷缩在床上。可是，我爷爷的故事的最主要的特色是，他一辈子从来没有撒过谎，他要是讲什么，那就全是真话。

我现在就要把他的一个奇妙的故事讲给你们听。我知道有许多聪明人，他们在法院里起草呈文，甚至也认得通用的白话文[1]，可是给他们一本简单的祈祷书，他们就一字不识，只会露出白牙齿来好像受了羞辱似的，这倒是他们的好本领。不管你对他们说什么，他们总是一笑了之。有这么许多不信神灵的人布满在世上啊！还有呢，——我要有半句虚言妄语，上帝和圣母就降罪于我！说起来你们不会相信的：有一回我谈起妖精——你们猜怎么着？居然有一个愣小子，他不信有妖精！谢天谢地，幸亏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遇见过大胆的异教徒，他们在祈祷时撒谎比我们嗅鼻烟还容易，可是连这些人一听见提到妖精，也还要画十字压压邪哩。让他们梦见我提都不愿提的许多可怕的事情吧，这些人我见不得。

多少年以前啊！在一百多年以前，——故世的爷爷对我们说，——谁都认不出咱们这个村子：那是一个小村落，最最穷困的小村落！十来幢没有粉刷、遮蔽也不周全的破茅屋，疏疏落落地散处在田野中间。这些茅屋没有篱笆围着，也没有像样的棚舍可以安置牲口或车辆。这还只有富裕人家才过得起那样的日子哩；再瞧瞧我们穷光蛋弟兄们：在地上挖一个坑，那就算落了户啦！只有当你看到一缕缕炊烟的时候，才知道这儿住着上帝的子民。你们要问，他们为什么这样生活？倒也不是因为贫穷；那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哥萨克，都从异乡掠夺到不少的金银财宝；主要的是因为无须建立一个像样的家。那时候到处漂泊着各式各样的人：克里米亚人、波兰人、立陶宛人！也有自己人成群结队地跑来抢劫了自己人。什么样的事情都发生过。

在这个村子里，常常出现一个人，或者宁可说是一个变成人形的魔鬼。他打哪儿来、干什么来的，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寻欢作乐，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消失了，从此音讯全无。过了一阵，忽然又像天上掉下来似的，在村子的街头巷尾蹀躞徘徊，这村子离狄康卡大约不过一百步光景，虽然现在已经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出来了。他跟哥萨克们一混就熟，接着就是：大笑，歌唱，挥金如土，喝酒像喝白开水……他对美丽的姑娘们献殷勤：赠给她们缎带、耳环、颈饰——多得简直不知道往哪儿搁才好！说实在的，美丽的姑娘们受了礼物，心里总不免要嘀咕一阵：天知道呢，这些东西也许真是魔鬼送的。那时候，太姑婆，我爷爷的嫡亲姑妈，在现在叫作奥波什尼扬斯卡雅大道的地方开了一家小酒店，巴萨甫留克（就是那个鬼家伙的名字）常到这儿来买醉，她老人家就说过，任凭给她在面前堆满了金山银山，她也决不收他的礼物。可是怎么能够不收他的礼物呢！只要他皱紧那两条毛茸茸的粗眉毛，把眼珠往眉心里一翻，用森严逼人的眼光望你一下，谁都会吓得六神无主的；可是你要是接受了礼物呢，第二天晚上，一个脑袋上长犄角的怪物就要从沼泽里爬出来，到你家去做客，你的脖子上要是挂着颈饰，他就掐你的脖子，手指上要是戴着戒指，他就咬掉你的指头，头上要是扎着缎带，他就扯你的辫子。收了这些礼物，可就遭了殃啦！可是顶糟糕的是，推又推不掉：扔在水里吧——戒指或者颈饰仍旧会浮出水面，回到你的手里。

村子里有一个教堂，我要是记得不错的话，好像是叫圣潘捷列依教堂。当时那里住着一位教士，那就是已故的阿法纳西神父。他注意到巴萨甫留克甚至在复活节星期日那天也没有上教堂来，所以想申斥他一顿，叫他忏悔赎罪。那才是做梦呢！反倒惹起他的火来了。“听我告诉你，老爷子！”他咆哮着回答他，“别管别人的闲事，还是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吧，要不然，可休怪我手毒，滚烫的蜜饭[2]塞住你的山羊喉咙！”这大逆不道的家伙，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呢？阿法纳西神父只好当众宣布，凡是甘心和巴萨甫留克来往的人，一概被视为天主教徒、基督教教会和全体人类的敌人。

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名叫柯尔日的哥萨克的家里雇了一个长工，人们管他叫六亲无靠的彼特罗；也许因为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父母。的确，教堂长老说过，在他下生的第二年，他父母就罹瘟疫死掉了；可是太姑婆凭怎么说也不信，总要给他攀扯上几门亲戚，虽然穷光蛋彼得罗不关心这些亲戚，正像我们不关心去年的腊雪一样。据她说，他爸爸现在还在查波罗什，被土耳其人抓去当了俘虏，受了天知道多么厉害的折磨，后来幸亏扮作了太监才逃出虎口。黑眉毛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却不管他的什么亲戚不亲戚。她们只是说，他要是穿上了一件崭新的短袄，紧上一条大红腰带，头戴一顶有着小巧玲珑的蓝色尖顶的紫羔帽子，腰挂一把土耳其马刀，一手挥着长鞭，另外一只手拿着镶嵌精致的烟管，管保他会使当时所有的年轻小伙子都显得暗淡无光。可是，糟糕的是可怜的彼得鲁西[3]总共只有一件灰色罩褂，那上面的破洞比犹太人口袋里的金子还要多。可是这还不算顶糟糕；糟糕的是：老头儿柯尔日膝下有一个绮年玉貌的闺女，你们恐怕从来没有看见过长得这么俊的美人儿。据太姑婆说，——女人是，不怕玷辱你们的耳朵，你们自己也知道，宁愿跟魔鬼去接吻，也万万不肯称赞哪一个姑娘长得俊美的，——这个哥萨克姑娘的丰满的双颊娇嫩鲜艳，光彩照人，像沐着朝露，展瓣吐萼，在初升的旭日面前搔首弄姿的最轻淡的粉红色的罂粟花一样；两条蛾眉像时下姑娘们向挑着担子在各村打转的大俄罗斯人货郎手里买来穿十字架和古钱颈饰的黑绒线一样，秀丽地弯曲着，仿佛凝望着那一双明媚的眸子似的；被那时的年轻人所垂涎的她的小嘴，好像是专为吐出黄莺般的歌唱而创造的；乌黑得像乌鸦翅膀、柔和得像嫩亚麻一样的头发（那时姑娘们不时兴梳辫子和用漂亮的、颜色鲜丽的缎带编在里面），一圈一圈的垂覆在绣金的外衣上面。啊，我要是见了这样的姑娘不去亲她一下，就让老天爷罚我，别叫我再在唱诗班里唱哈利路亚，虽然我脑门上的短发已经染上白霜，再加上我那老婆子总是死乞白赖钉在身边，像眼睛里的一块白内障一样。是嘛，要是一个小伙子跟一个大姑娘凑到了一块，那就……你们自己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情。天蒙蒙亮，在碧多尔卡跟她的彼得鲁西聊过天的地方，常常可以看到红色长统靴的鞋掌的印子。可是，柯尔日决想不到会出什么差错，要不是有一回——不用说，暗中一定有鬼在支使着——彼得鲁西也不往外屋仔细瞧一瞧，就在哥萨克姑娘的粉红色嘴唇上所谓神魂颠倒地印了一个长吻，碰巧魔鬼又作怪，——叫这狗养的梦见圣十字架吧——让这老家伙正在这节骨眼儿推开门走进来。柯尔日张大了嘴，一只手把着门，惊得愣住了。该死的接吻声仿佛完全把他震得昏了过去。他觉得这声音比木杵撞在墙上的声音还要响，当时的农民因为没有火枪和弹药，是用木杵来送走蜜饭[4]的。

神志清醒过来之后，他从墙上取下爷爷传下来的皮鞭，正要往可怜的彼得罗背上抽去，斜刺里碧多尔卡的六岁大的弟弟伊瓦西跑了过来，惊骇地用小手抱住他的腿，喊道：“爸爸，爸爸，别打彼得鲁西！”有什么办法呢？父亲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他把鞭子挂回墙上，悄悄地把年轻人撵出门外：“从此不准你进我家的大门，也不准你走近我们的窗子，否则的话，听着，彼得罗，我一定要扯掉你的黑胡子，哪怕你的长额发足够绕耳朵两圈，我也要叫它离开你的脑袋，我不这么做，我就不叫泰伦蒂·柯尔日！”说完这几句话，他对准后脑勺轻轻地捶了一拳，彼得鲁西一阵晕眩，踉踉跄跄地跌出门外去了。这就是接吻的下场！这一对小情人心里可别提多么愁闷啦；这时候，村子里又纷纷传说，有一个波兰人时常来拜访柯尔日，衣冠楚楚，有胡子，挂马刀，有刺马针，衣袋像司钟人塔拉斯每天拿着到教堂里去打转的施舍袋一样地叮当发响。是嘛，做父亲的要是有一个黑眉毛的闺女，那么人家为什么来拜访他，这原因是不难猜想而知的。所以，有一天，碧多尔卡泪流满面，握住弟弟伊瓦西的手，说：“亲爱的伊瓦西！听姊姊的话，好孩子，你赶快给我像飞箭似的到彼得鲁西那儿去跑一趟；把一切全告诉他：我爱他褐色的眼睛，我要亲他白皙的脸蛋，可就是怨我的命不好。滚热的眼泪已经沾湿了不止一块手巾。我烦闷得很。心里真是难受啊。亲生的爸爸是我的仇人：他要逼我嫁给我那个鬼波兰人。你去告诉他，他们正在忙着给我办喜事，可是当举行婚礼的时候，不会奏音乐；代替八弦琴和笛子，教堂执事要给我唱赞美诗。我不会去跟新郎跳舞；却要让人家抬我走。我的绣房是漆黑漆黑的！那是用枫木做的，屋顶上没有烟囱，有的是十字架！”

当天真的孩子用口齿不清的声音把碧多尔卡的话讲给他听的时候，彼得罗好像变成了一块顽石，一动也不动地听着。“我这倒霉蛋还想到克里米亚和土耳其去打仗，掳来金银财宝，再回来见你，我的小美人儿！这回可全吹啦！不管怎么着，咱们总逃不出命运的手掌心去。好，我的小鱼儿！我也要办喜事呢！可是举行婚礼的时候，我连教堂秘书也不会有；黑色的乌鸦要代替牧师在我头上聒噪；平坦的原野是我的住家；灰蓝色的云彩是我的屋顶；鹰鹫啄掉我褐色的眼珠；雨露洗涤游子的骸骨，旋风又把它们吹干。可是，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抱怨谁？向谁申冤？这是老天爷的旨意，——叫你灭亡，你就得灭亡！”接着他就直奔小酒店去了。

太姑婆一眼看见彼得鲁西走进酒店里来，心里有点纳闷，因为这时候正经人都去教堂做早祷去了，当他用大杯子喝酒，灌了足有半桶白酒的时候，她吓得鼓起了眼睛望着他，像突然惊醒过来的一样。可是，可怜虫打算借酒浇愁，是毫无用处的。酒像荨麻一样刺痛他的舌头，味道比苦艾还要苦上百倍。他哗啷一声把杯子掷在地上。“干吗自寻烦恼呀，哥萨克！”一个男低音在他身边轰响。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巴萨甫留克！啊！一张多么可怕的丑脸蛋呀！头发像鬃毛，公牛样的眼睛！“我知道你缺少的是什么：就是这东西！”他脸上浮起恶魔般的冷笑，摇响着挂在腰带旁边的皮钱袋。彼得罗打了个哆嗦。“哇，哇，哇！瞧这有多么亮！”他把金洋钱倒在手上，大声地吼着。“哇，哇，哇！响得多么好听！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就可以得到一大堆这样的东西。”——“魔鬼！”彼得罗喊道，“一言为定，我什么事情都肯干！”拍了巴掌。“听着，彼得罗，你来的正是时候：明儿是圣约翰节[5]。凤尾草一年里头只有这一夜开花。你可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半夜里我在熊谷等你。”

我想，母鸡等食吃也没有像彼得鲁西等待天黑这般焦急。他不断地眺望树影是不是伸长一些，落日是不是染上赭红，越等下去，他就越是不耐烦起来。多么漫长的日子啊！看来白昼是把它的尽头遗忘在什么地方了。终于太阳沉没了。只在天空的一边有一抹红光。连这半边天也在昏暗下来。田野里变得冷起来了。暗下去，暗下去，终于变成一片昏黑。好容易盼望到了！他的一颗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外边来，他上了路，小心翼翼地穿过繁茂的森林，到了一个叫作熊谷的深邃的峡谷里。巴萨甫留克早已在那儿等着了。四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手挽手地走过泥泞的沼泽，常常被丛生的荆棘钩住，几乎一步一滑。好容易才走到了平地上。彼得罗向四下里眺望：他还从来没有到过这地方。巴萨甫留克也停了下来。

“瞧见你面前有三个小丘么？小丘上有许多各种各样的花：可是，愿神力保佑你别去摘取任何一朵花。等到凤尾草开了花，你把它摘下来就走，不管身后发生些什么事情，你也别回头去看。”

彼得罗再想问……一看——那人已经影踪全无了。他向三个小丘走去；哪儿有花呢？什么也看不见。遍地的野草，繁密得把路都给堵塞住了。可是天际打了个闪电，接着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大片鲜花，都是珍奇的，没有看到过的；其中也有含苞未放的凤尾草。可是彼得罗仍旧有点怀疑，沉思地伫立在花草前面，双手叉在腰里。

“这算什么稀罕东西？这种绿草我一天要看上十几遍；有什么了不起？魔鬼不要是想耍弄我吧？”

忽然，小小的花蕾变红了，像活的东西一样，蠕蠕而动。真是奇妙的景象！越颤动，越变得大起来，大起来，红得像一块烧亮的煤。一颗小火星蓦地一亮，只听得喀嚓一声，一朵花在他眼前开放了出来，像火焰一样，照亮了周围别的许多花。

“现在是时候了！”彼得罗想，把手伸出去。他觉得背后有无数只毛茸茸的手向前伸出，也要去摘那朵花，有个什么东西在后面来回不断地穿梭。他眯缝着眼睛，使劲抓住花茎，于是花就落在他手里了。一切复归于寂静。巴萨甫留克的姿影出现了，他坐在一段树桩上，浑身发蓝，像死尸一样。他连手指都不动弹一下。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什么东西，那是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得见的；嘴半张着，没有一丝声息。周围没有一声响动。哎呀，真可怕！……可是终于飕的一声，吓得彼得罗浑身直哆嗦，他依稀觉得草儿在低声耳语，花儿用银铃般的声音喁喁交谈，树木发出怒号来响应……巴萨甫留克脸上忽然添了光彩，双目炯炯发光。“你可回来了，老妖婆，”他在牙齿缝里嘟哝道，“瞧呀，彼得罗，你眼前立刻就要出现一个美人儿，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否则你就要完蛋！”这时候，他用一根多节的手杖拨开荆棘丛，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像童话里所说的撑在鸡爪上的茅舍。巴萨甫留克举起拳头打门，连墙壁都摇晃了起来。一条大黑狗奔出来，尖叫了一声，接着变成了一只猫，扑到他们面前。“别生气，别生气，老鬼！”巴萨甫留克说，又加上了这样一些粗话，正派人听了会塞起耳朵来的。一眨眼的工夫，猫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老太婆，脸皱得像苹果干，身子弯得像一张弓；鼻子和下巴紧连在一起，像把夹胡桃的钳子。“好漂亮的一个美人儿！”彼得罗想，浑身直发冷。妖精从他手里把花夺过去，俯下身子，长久地对那朵花念念有词，又洒了一些水。火花从她的嘴里喷出来；嘴唇上直起泡沫。“掷掉它！”她把花交在他手里，说。彼得罗把它掷在空中。说也奇怪，花竟不掉下去，却长久地像火球一样闪耀在黑暗里，像一只船似的漂浮着；终于慢慢地开始往下沉，消失在辽远的地方，像比罂粟籽大不了多少的一颗小星星似的不容易辨认了。“这儿！”老太婆用低沉的嗓子嘶哑地说；巴萨甫留克把铁铲递给他，又找补了几句：“打这儿往下挖，彼得罗。在这儿，你就会找到这么多的金子，你跟柯尔日连做梦也没有梦见过的。”——彼得罗往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抓起铁铲来，用脚一蹬，然后把泥土翻上来，再一下，再一下，再来一下……碰到了一些硬邦邦的东西！……铁铲当啷一响，挖不下去了。这时候，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只小小的铁皮箱。他想伸手去拿，可是箱子往土里陷下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他背后发出一阵狞笑，听上去简直像蛇的咝咝声。“不，要是不流一点人血，你还是找不到金子！”那妖精说道，把一个用白床单蒙起来的六岁左右的孩子带到他面前，示意叫他去把首级割下来。彼得罗愣住了。这成什么话，无缘无故地杀死一个人，并且还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气疯了，过去揭开了兜在孩子头上的床单，他看见的是谁？原来是伊瓦西站在他的面前。可怜的孩子把两只小手交叉在胸前；头垂倒着……彼得罗像着了魔一样，挥着刀，向妖精扑过去，正待举起手来……

“可是你为了那个姑娘，答应过什么来的？……”巴萨甫留克喊道，他的话像子弹一样直贯他的背脊。妖精顿起脚来：蓝色的火焰从地下冒出；把地底完全照亮了，像用水晶制成的一样；地下的一切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入了眼帘。在他们站立的那块土地下面，一箱箱一锅锅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他的眼睛烧红了……头脑紊乱了……他像个疯子似的，拿起了刀，于是无辜者的鲜血喷溅到他的眼睛里……魔鬼们的笑声在四周轰然而起。狰狞的魍魉成群地在他面前蹦跳。妖精双手抱住无头的尸体，像狼似的吸食里面的血……他的头脑在旋转！他拼命往前跑。眼前的一切被一层红光笼罩着。树木都浴在鲜血里，仿佛在燃烧，在呻吟。通红的天空战栗着……闪电似的火花使他的眼睛晕眩。他气急败坏地奔回他的茅屋，像一束庄稼似的倒在地上。立刻就死一样地睡去了。

彼得罗一连睡了两天两夜没有醒。第三天醒来了，他长久地打量着各个角落；可是发生过的事情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的记忆宛如一个老守财奴的衣袋一样，任凭你怎样也休想从里面挤出一文钱来。他伸了一个懒腰，忽然听见脚边喀嚓一响。一瞧，原来是两袋金子。他这才做梦似的想起了曾经出外觅宝，他一个人在森林里碰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可是他花过什么样的代价，他怎样把这两袋金子弄到手的，这一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柯尔日看见了口袋，心软了下来：“彼得鲁西为人别提有多么好啦！我不是挺喜欢他的么？我不是一直把他当作亲生的儿子看待的么？”老头儿天花乱坠地胡说了一通，说得对方感动得流泪了。可是，碧多尔卡觉得有几分蹊跷，当她讲起几个过路的茨冈人把伊瓦西拐走的时候，彼得罗竟连这孩子也记不起来了。该死的魔鬼使他昏迷到这步田地！再没有理由多耽搁了，他们用冷言冷语把波兰人打发走开，接着就举行婚礼：他们烤好了喜事面包，缝好了手巾和手帕，搬出了大桶的烧酒；让新郎新妇坐在桌子前面；切开了大圆面包；四弦琴、琵琶、笛子、八弦琴一齐吹奏起来——于是欢乐开始了……

从前的婚礼跟现在的可大不相同。太姑婆时常跟我们讲——那真是一时的盛会！姑娘们戴着缠有金边穗绦的用黄色、蓝色和粉红色缎带做成的华美的头饰，穿着接缝处用红丝线刺绣和镶有小银花的又薄又细的衬衣，脚登高鞋掌的摩洛哥皮长统靴，像孔雀样飘逸多姿，像旋风似的发出飕飕的声音，跳着乌克兰舞。少妇们头戴船形帽，顶上整个是用金色锦缎织成的，后面留出一条小缝，可以看到下面的金头饰，一前一后耸出两个用顶细致的黑羔皮做成的犄角；穿着蓝色的、上等丝织的、有红色裾襟的外衣；她们风度翩翩地撑着腰，一个个走到前面来，有节奏地跳着戈帕克舞。小伙子们戴着高高的哥萨克帽，身穿细呢罩褂，外束绣银腰带，嘴里衔着烟管，在她们面前赔小心，闲磕牙。柯尔日眼望着这些年轻人们，忍不住也想起了往日的雄姿。老头儿手里抱着四弦琴，一边吸烟管，一边哼着歌，把酒杯顶在头上，在狂欢的人们的鼓噪声中跳起蹲步舞来。醉意醺然的时候，什么主意想不出来啊？一开头，他们会戴上假面具，老天爷，丑得简直不像人！那是跟现在举行婚礼时的化妆完全不同的。现在怎样呢？——不过是装扮个茨冈人或者大俄罗斯人。可是在从前的时候，有的人装扮成犹太人，另外一个人装扮成魔鬼，先是接吻，然后扯头发……去你们的吧！简直要把你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们穿着土耳其服，鞑靼服，火似的灿烂发亮……等到他们开始摆弄人，恶作剧起来……那简直就毫无约束了。太姑婆曾经闹过一个有趣的笑话，她那回也去参加婚礼来的；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鞑靼服，手里拿了酒杯去敬大家喝酒。忽然鬼使一个人从背后把伏特加酒泼在她身上；另外一个家伙更有趣，点了火，在她身上放起火来……火苗直往上蹿，可怜的太姑婆吓坏了，当着大家把衣服脱了个精光……这阵子闹呀、吵呀、混乱呀，活像在市集上一样。总而言之，老年人也不记得有过这样热闹的婚礼。

碧多尔卡和彼得鲁西小两口子日子过得很好。丰衣足食，称心满意……可是正派人看到他们生活的情况，都暗暗摇头。“魔鬼不会带来幸福的，”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要不是靠了诱惑正教徒的魔鬼的力量，他怎么会发财的呢？哪儿来的这么许多金子？为什么在他发财的那一天，巴萨甫留克连人影也不见了？”——你说吧，人们够多么会编排！可是说真的，不到一个月，谁都不认得从前的彼得鲁西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有天知道。他老坐在同一个地方，不跟任何人交谈。他一直在沉思，好像要记起什么事情来。有时碧多尔卡好容易把他逗开了口，他才暂时怡然忘情，说起话来，甚至还露出了笑容；可是只要无意中看到了那两口袋金子——“慢着，慢着，我忘了！”他就会这样喊，又堕入沉思，努力要记起什么事情。他有时在一个地方坐了老半天，忽然觉得头脑清醒起来……可是一下子又糊涂了。他仿佛记得坐在酒店里，要了酒；酒烧痛他的舌头；酒使他呕心。有一个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可是再想下去，一切又笼罩在烟雾里。汗珠冰雹似的从他脸上淌下来，他筋疲力尽地又在老地方坐下。

碧多尔卡什么法子都给他想遍了，请来巫医，做过了“驱惊”和“泡肚子”[6]——毫不见效。夏天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哥萨克收割完了，许多更为凶悍些的哥萨克出外打仗去了。成群的鸭子还麇集在沼泽上；可是鹪鹩已经一只也不见了。草原变成了红色。庄稼一堆一堆像哥萨克帽子似的布满整片田野。村路上常常看到有满载着枯枝和柴薪的货车走过。土地变得更加坚硬，有的地方结了冻。不久下起雪来了，树枝上挂满白霜，像披上了一层兔子毛似的。在晴朗寒冷的日子里，赤胸的灰雀像浮华的波兰贵族似的在雪堆上踱步，寻觅谷粒吃，孩子们用粗大的棍子在冰上打陀螺，而他们的父亲正安静地躺在暖炉上，时或嘴里衔着点着的烟管跑出来，把正教国家的大冷天痛骂一顿，或者出来透口新鲜空气，舂打堆放在外屋的庄稼。终于雪开始融化了，梭子鱼用尾巴捣碎了冰块，可是彼得罗还是老样子，反而越来越阴沉了。他呆坐在房间当中，好像被锁住了似的，脚旁边是两只装着金子的口袋。他离群索居，蓬首垢面，样子看起来怪怕人的；他只有一个心思，努力要记起一件什么事情，因为记不起来，就愤恨填膺。常常猛地从位置上直竖起来，挥动着双手，眼睛向前凝视，好像要抓住眼前的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要说出一些早被遗忘了的话——可是又停住了……暴怒侵袭他，他像疯子似的把手咬着、嚼着，愤怒地一把把扯掉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镇静下来，好像昏迷欲睡了，然后又开始回忆，又暴怒起来，受到痛苦的折磨……

这是怎样的天降之灾啊？碧多尔卡过的不是人的生活。起初她害怕一个人待在屋里；后来，这可怜虫慢慢地对自己的痛苦习惯起来。可是，你再也认不出来她是先前的碧多尔卡了。红晕褪色，笑影消失；她憔悴了，衰弱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哭干了。

有一回，一个人对她起了怜悯之心，劝她去找住在熊谷的女巫，据说这人能医治世上一切的疑难病症。她打定主意作最后一次的尝试；她费了许多口舌，才把老太婆请到了家里。这时已经傍晚，正巧是圣约翰节的前夜。彼得罗迷迷糊糊地躺在板凳上，没有看见客人进门。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凝视着她的脸。蓦地浑身直打哆嗦，好像被绑在断头台上一样；头发一根根直竖起来……接着，他纵声大笑，一阵恐怖直穿入碧多尔卡的心坎。“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他带着可怕的狂笑喊道，抡起一把斧头，用足全力往那老太婆身上砍去。斧头砍进了橡木门足有两俄寸深。老太婆没有了，一个穿白衬衫、蒙着头的七岁左右的孩子站在房子当中……床单掉落了。“伊瓦西！”碧多尔卡喊，向他身边跑去；可是，幻影从头到脚流满鲜血，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红光……她恐惧地逃到外屋去；可是，神志稍微清醒一些之后，想回去搭救她的丈夫；哪儿还来得及呢！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她怎么也推不开。来了一大伙人，咚咚的打门，后来冲了进去：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整个房间里烟雾弥漫，只有在彼得鲁西站过的屋子当中留下一堆灰烬，还在那儿冒着烟呢。走近口袋去一瞧，哪里有什么金币，只剩下一些破砖碎瓦罢了。哥萨克们瞪着眼珠，张大了嘴，连胡子都不敢抖动一根，呆立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这件奇事使他们惊恐到了极点。

后来怎样，我不记得了。碧多尔卡许愿要去圣地朝山进香；她收拾了父亲遗下的财产，过了几天，果然村里就看不见她了。谁都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几个乐善好施的老婆婆说她已经到彼得罗去的地方去了；可是，有一回，一个从基辅来的哥萨克说，他在大修道院里看见一个尼姑，干瘦得像一架骷髅，老是不停嘴地做着祈祷，乡人们从他口述的一切征象上推测，知道一定是碧多尔卡；据说，从来没有一个人听见她说过一句话；她是徒步走来的，给圣母像带来了一副镜框，上面镶嵌着这样明亮的宝石，使人看了连眼睛都睁不开。

听我往下说呀，这还没有完呢。就在魔鬼把彼得鲁西藏起来的这一天，巴萨甫留克忽又出现了；可是大家见了他都远远地避开。大家知道他是个什么家伙：除非是个撒旦，才会变了人形来发掘财宝；既然邪恶的手接触不到财宝，所以只能引诱年轻人给他帮忙。这一年，大家离开自己的土窑，搬进了新的村子；可是即使在这儿，该天杀的巴萨甫留克也还不给他们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太姑婆时常讲，因为她关掉了从前奥波什尼扬斯卡雅大道上的酒店，所以他把她恨入骨髓，竭力要把一肚子怨气发泄在她身上。有一回，村里的长辈们聚集在酒店里，挨着尊卑的次序在桌子边坐下，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烤羊，要说它小，可是罪过。他们谈着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和稀有的奇迹。忽然看到——要是看到的只有一个人，倒也罢了，然而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到了——烤羊抬起了头，它的一只淫荡的眼睛添了生气，炯炯发光，忽然又生出了黑色的刚毛般的胡须，向在座的人意味深长地翘动着。大家立刻认出羊头上长的是一张巴萨甫留克的脸；太姑婆甚至以为他快要向人要伏特加酒喝了……

正直的长辈们抓起了帽子，三脚两步地溜回家去。另外有一回，不时喜欢对着祖传的古老酒杯嘟哝上半天的教堂长老，还没有喝干两盅，觑冷子看见酒盅对他鞠起躬来。去你的吧！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时候，他的老伴儿也发生了一件奇迹：她刚把生面倒在桶里，忽然这只桶不翼而飞。“停住，停住！”怎么叫得住呢！桶庄重地双手叉腰，在满屋里跳起蹲步舞来……你们听了会发笑的；可是我们的祖先却欲笑不能呢。阿法纳西神父带着圣水走遍整个村子，用圣水刷[7]在所有的街道上驱除邪鬼，也还是徒然，故世的太姑婆还是一个劲儿诉苦，说一到晚上总有人敲屋顶、抓墙壁。

还有呢！你们瞧，现在，在我们村子所在的这块地上，看来仿佛平静无事似的；可是在不久之前，我去世的爹跟我都还能记得，正派人是不敢打那荒废倾塌的酒店门前走过的，那一回事情发生之后过了许久，那酒店曾由魔鬼的后裔自己花钱修理过。从熏黑的烟囱里升起一缕缕青烟，这青烟升得这么高，当你抬头看时，提防你的帽子会从脑袋瓜上落掉，并且还把带火星的余烬吹遍整个旷野，而魔鬼呢，——提到这家伙就叫人不痛快，狗杂种——常常在洞穴里哭得这样凄惨，使受惊的白嘴鸦从附近的橡树林里成群地飞起，呱呱地叫着，在空中飞来飞去。

[1] 在十月革命前的俄国有两种文字：一种是通用的俄文，另外一种是教会斯拉夫文。

[2] 一种用蜂蜜和葡萄干煮成的饭，是在圣诞节前的斋戒日吃的。

[3] 彼得鲁西是彼得罗的爱称。

[4] 乌克兰有一种风俗：过完了圣诞节前的斋戒日之后，不用再吃蜜饭了，于是举行一种仪式，把蜜饭倒掉，同时开放火枪，热热闹闹地闹一阵。

[5] 圣约翰节在7月7日（俄历6月24日）。

[6] 在我们那个地方，要是有人受了惊吓想找出原因，就施行“驱惊”，法子是把熔化的锡或蜡倒在水里，它们变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东西惊吓了病人；经过这道手续之后，病也就霍然而愈了。如遇呕吐和腹痛，就施行“泡肚子”，法子是点燃一把大麻，掷在杯子里，再把杯底朝天覆在病人肚上的一只浸满水的瓦钵里；念过咒语之后，把这水倒给病人喝一瓢就行了。——养蜂人注

[7] 圣水刷是在举行仪式时向圣坛、僧侣、民众身上洒圣水用的。

五月的夜，或女落水鬼

只有鬼才知道！基督徒着手做一件事情，他跟个野狗追兔子似的，焦急呀，焦急呀，结果还是一事无成；可是只要碰上了鬼，尾巴一摇，渴望的东西就会自天而降。

一、甘娜

嘹亮的歌声像河水似的泛滥在某村的街上。这时候，由于白昼的工作和劳碌而疲倦了的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吵吵闹闹围成一圈，浴着清澄的夕辉，用永远带有哀愁的调子倾吐着自己的欢乐。沉思的夕晚如梦如幻地拥抱住深蓝的天空，把万象融化成朦胧的远景。天色已经薄暮，但歌声还没有停息。年轻的哥萨克列夫科，村长的儿子，手里抱着四弦琴，从唱歌的人群里溜出来。哥萨克头上戴一顶山羊皮帽子。他顺着大街走去，一边拨动琴弦，一边踏着拍子。接着，他悄悄地在一幢栽满矮樱桃树的小屋门前停下了。这是谁的屋子？这是谁家的门？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弹唱起来：

太阳落山了，黄昏临近了，

到我这儿来呀，我的小宝贝！

“不对，我的亮眼睛的小美人儿八成是睡熟了，”哥萨克唱完了歌，向窗户走去，说道，“加榴[1]，加榴！你睡了么，还是不想出来见我呢？你准是害怕有人瞅见我们，再不然你是不愿意叫冷风吹痛你白净的小脸蛋！你别害怕：一个人影也没有。夜晚挺暖和。要是有人来的话，我会用罩褂遮盖你，用腰带裹住你，用胳膊围拢你——这样，就谁都不会瞅见咱们了。要是吹来一阵冷风，我会紧紧地把你搂在怀里，用接吻温暖你，拿帽子盖住你白嫩的脚。我的心肝，我的小鱼儿，珠项圈！露一下脸吧。把你白嫩的小手从窗户里伸出来一下也好……不对，你没有睡，骄傲的姑娘！”他用那种即使一霎时的屈辱也引以为耻的人的口吻高声地说：“你成心耍弄我，那么再见吧！”

于是他转过身来，把帽子歪戴在一边，轻轻地拨弄着四弦琴，骄傲地从窗前走开。这时候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女郎，浸浴在暮色中，怯生生地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扶着木把手，跨出门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像夜星似的在朦胧的昏暗里温柔地闪耀着；红珊瑚的项链隐隐地放光。连她颊上羞怯的红晕，也躲不过年轻人鹰隼般的眼光。

“你多么性急呀！”她低声地对他说，“这下子你就生气了！你干吗单挑中这个时候：街上不断地总是有人来来往往……我心里害怕……”

“别害怕，我美丽的小白球花！再靠得我紧些！”年轻人说，搂住她，把那用皮带挂在脖子上的四弦琴扔在一旁，双双在小屋的门口坐下了，“你知道我一个钟头不见你就会难过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姑娘插嘴说，沉思地凝视着他，“我耳朵边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对我说，往后咱们不能再时常见面了。这儿村子里的人都坏透了：姑娘们用嫉妒的眼光瞅着你，而小伙子们……并且我觉得，近来我妈对我监视得更严了。说实在的，我还是住在外乡倒痛快些。”

说到最后的几句话时，她的脸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表情。

“刚回家乡还没住上两个月你就腻味了！八成你是讨厌我了吧？”

“噢，我没有讨厌你，”她笑着说，“我爱你哟，黑眉毛的哥萨克！我爱你，因为你有一双褐色的眼睛，当你用它们瞧我的时候，我好像打心底里就乐了，真是又快活，又兴奋；因为你魅人地抖动你黑色的短髭；因为你在街上走着，唱着，弹着四弦琴，别提有多么好听啦！”

“我可爱的姑娘啊！”年轻人喊，吻她，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放手吧！够了，列夫科！你先告诉我，你跟你爹提过了没有？”

“提什么？”他好像才醒过来似的，“告诉他我要结婚，你打算嫁给我么？——提了。”但“提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显得有些气馁。

“怎么样？”

“拿他有什么办法？老家伙照例是装聋作哑：他根本不听我这一套，反倒骂我不该满街乱闯，不该跟野小子们在街上淘气，耍无赖。可是别发愁，我的加榴！我给你哥萨克的保证：我一定要把他说得回心转意。”

“你只要说一句话，列夫科，事情一定会顺着你的意思办到的。我自己有过这样的经验：有时候我想不听你的话，可是你的话一说出口，我就不知不觉地顺着你的意思去做了。瞧，瞧呀！”她继续说，头靠在他肩上，眼睛朝上望，穿过面前樱桃树的蟠曲的桠枝，望到温暖的乌克兰天空无边无际地发着蓝光，“瞧呀，星星们遥远地在那边闪动：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这不是上帝的天使们打开他们琼楼玉宇的窗户在望我们么？是吧，列夫科？他们是在那儿望我们下界吧？人要是能像鸟儿一样长了翅膀，该有多么好——那就可以一直飞往那儿去，高高地，高高地……唉，真可怕！地上没有一棵橡树能够通到天上。可是，人家说，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棵树，树梢在高空里簌簌地响，每逢复活节的前夜，上帝就攀着这棵树走到地上来。”

“不是的，加榴；上帝有一把很长的梯子从天上通到下界。圣天使长们在复活节的前夜把梯子架好；上帝刚跨下第一级梯子，所有的邪魔鬼怪就都一个倒栽葱翻下去，纷纷跌下地狱，因此在复活节这一天，一个恶灵也不会残留在人间。”

“水波是怎样轻轻地荡漾着啊，好像婴儿睡在摇篮里一样！”甘娜手指着一湾池塘继续说，那池塘被黑黢黢的枫林密密地荫蔽着，哀哭的杨柳用低垂的枝条轻拂着水面。池塘像一个虚弱的老人，把遥远的天空搂在寒冷的怀抱里，用冰冷的吻吹绉满天灿烂的群星，星星们仿佛预感到光华四布的夜的帝王就要驾临似的，在温暖的夜空里暗淡地明灭着。一幢紧闭着百叶窗的古老的木屋斜依在靠近丛林的山坡上，好像在打瞌睡；青苔和野草盖满它的屋顶；茂密的苹果树长满在它的窗前；丛林的阴影包围它，给它染上一片神秘的阴暗之色；胡桃树丛生在它的阶下，一直迤逦到池塘边。

“我记得好像在梦里一样，”甘娜说，眼睛不离开他身上，“那是许久，许久以前了，那时我还很小，跟在妈的身边，大人们时常讲起一桩关于这幢房子的可怕的故事。列夫科，你一定知道的，讲给我听听！……”

“别听这些，我的小美人儿！老乡们的嘴里还会说得出什么好话来！你听了一定会害怕，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讲吧，讲吧，亲爱的黑眉毛的小伙子！”她说，把脸儿贴紧他的脸，搂着他，“不，你一定不爱我了；你另外有了心上人。我不会害怕的；我晚上睡觉会睡得很踏实。你要是不讲给我听，我倒要睡不着的。我会胡思乱想撇不开……讲吧，列夫科！”

“人家说，有鬼附在姑娘们的身上，挑起她们的好奇心，这话一点也不错。那么，你听着吧：许久以前，我的小宝贝，在那幢房子里住过一个百人长。这位百人长有一个闺女，一位漂亮的小姐，皮肤雪一样的白，像你的小脸蛋一样的白。百人长的妻子早已亡故；他总想张罗一房续弦。‘爹，娶了后妈，你还会像先前一样地疼我么？’——‘会的，我的女儿；我要比先前更紧地把你搂在我的怀里！会的，我的女儿；我要给你买更边式的耳环和项链！’

“百人长把年轻的妻带回家来了。年轻的妻长得挺俊俏。皮肤白里透红；但她老是那么怪可怕地瞪着继女，继女一瞧见她就要喊叫起来。严厉的后妈整天一句话也不搭理她。到了晚上，百人长带着年轻的妻到卧房里去了；可怜的小姑娘独自一个人幽居在一间斗室里。她一阵心酸，哭了起来。偶然一回头，看见一只可怕的黑猫偷偷地逼近她的身边；毛闪闪发亮，铁爪搔着地板。她惊慌地跳到长凳上；猫也追了上去。她又跳到暖炕上，猫也紧跟着她，冷不防蹿到她脖子上，扼住她的喉咙。她大喊了一声，使劲把猫摔在地上；可是，可怕的猫又逼近过来。她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墙上挂着父亲的一把马刀。她摘下来，当啷一声向地板上掷去——一只铁爪被斩断了，猫怪叫了一声，消失在黑暗的墙角里。第二天一整天，年轻的妻没有走出房门；到第三天才托着捆着绷带的手走出来。可怜的小姑娘认准后妈一定是一个妖精，她的那只手是被自己砍断的。第四天，百人长命令女儿去挑水，收拾房间，完全像个普通的农妇一样。不准她再跨进内室。可怜虫受够了委屈，可是没有办法呀，只有服从父亲的意志。到了第五天，百人长把女儿赤脚从家里赶出去，临走一片面包也没有给她。小姑娘捧着白嫩的脸蛋哭了起来。‘爹，你毁了你亲生的女儿！妖精毁了你犯罪的灵魂。愿上帝饶恕你吧；而我这个不幸的人，显然他老人家不容许我再活在这世界上了。’——那儿，你瞧见了没有……”说话时列夫科转身对着甘娜，手指着那幢房子，“你往这边瞧：那儿，在房子的尽那边，那个最高的池岸！小姑娘就从那个岸上跳了下去，从此以后，她就不活在人世了……”

“妖精呢？”甘娜畏怯地插嘴说，眼泪汪汪地凝视着他。

“妖精？据老婆婆们说，从那时候起，每逢月色皎洁之夜，所有的女落水鬼都要上岸来，到这宅邸的花园里来晒月亮；百人长的闺女当了她们的首领。有一夜，她在池塘边瞧见了后妈，她就猛扑上去，大叫了一声，把她拖到水里。可是即使到了这节骨眼儿，妖精也有的是办法：她在水底变了一个女落水鬼，这样就逃过了女落水鬼们要用来惩罚她的绿色芦苇编成的鞭子。你去相信这些娘儿们的话吧！她们还说，那位小姐每夜要把女落水鬼们召集拢来，挨个儿注视她们的脸，要认出到底哪一个是妖精：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认出来哩。一遇上活人，她立刻就把他抓住，逼着叫他猜；要是猜不出来，就也把他淹死在水里。老年人就是这样讲的呀，我的加榴！……现在的房主人想在这地方建造一所糟坊，并且已经派来了一个酿酒师傅……可是我听见了说话的声音。这是弟兄们唱完歌回来了。再见，加榴！好好睡觉；别尽想娘儿们瞎编的这些鬼话！”

说完这句话，他更紧地拥抱了她，吻了她一下，就走了。

“再见，列夫科！”甘娜说，沉思地凝望着阴森森的树林。

这时候一轮巨大的火焰般的月亮神采奕奕地从地底升起来了。一半还隐藏在地平线下面，但整个世界已经充满了庄严的光辉。池塘上荡漾起银光闪闪的涟漪。暗沉的草地把树影衬托得格外分明了。

“再见，甘娜！”背后有人喊，接着吻了一下。

“你又来了？”她说，向四下里张望；可是，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不相识的年轻人，她就把脸扭了过去。

“再见，甘娜！”又有人喊，又有人吻了她一下。

“该死的，又是一个讨厌鬼！”她愤愤地说。

“再见，亲爱的甘娜！”

“还有第三个！”

“再见！再见！再见，甘娜！”四面八方都有人吻她。

“这么一大帮人！”甘娜喊道，从争先恐后要拥抱她的年轻人中间挣脱出来，“老是不停地接吻，也不嫌腻味！往后再也不敢上街上来了！”

说完这几句话，门关上了，随后只听见轧拉一声锁上了铁锁。

二、村长

你们知道乌克兰的夜么？你们不会知道乌克兰的夜的啊！看看这夜色吧：月亮从中天向下窥视。辽阔的天宇向四外延伸，显得格外地辽阔。它燃烧着，喘息着。整个大地沐着银色的光辉；奇妙的空气又凉爽，又闷热，充满着甜醉的气息，一片薰香的海洋颤动着。非凡的夜！迷人的夜！黑暗中的森林，不动地、灵化了似的耸立着，投出庞大的阴影。池塘显得安详而寂静；寒冽而幽暗的池水被花园的深绿色的围墙阴郁地锁闭住。野樱和西洋樱的处女林畏怯地伸根在清凉的泉水里，当俊美的环薄儿——夜风来偷吻的时候，树叶就偶或簌簌地发响，好像愤怒和憎恨这种孟浪似的。整个大地睡着了。可是在天空中，一切都喘息着，一切都是奇妙的、庄严的。心里感觉到辽阔和不可思议，一大堆银色的幻象就和谐地在灵魂的深处滋生了出来。非凡的夜！迷人的夜！忽然一切都苏醒了：森林、池塘、旷野。远远传来了乌克兰夜莺的嘹亮的啼声，使人想象似乎月亮也伫停在中天俯耳倾听……好像着了魔似的，村落伏在高岗上打盹。一堆堆的屋宇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皎洁，越发美丽；它们的短墙越发醒目地在黑暗中凸现出来。歌声停歇了。万籁俱寂。敬神的人们都已经睡熟了。只有几处低矮的窗户还透出灯光。在有些人家的大门道里，错过了钟点的一家人还在吃他们的晚饭。

“哦，戈帕克舞不是这么跳的！这全不对头。老哥们儿怎么说来的……哦，对啦：戈卜，特拉拉！戈卜，特拉拉！戈卜，戈卜，戈卜！”一个喝醉酒的中年汉子一边在街上跳舞，一边这样自言自语着，“真的，戈帕克舞不是这么跳的！我干吗要撒谎！真的，不是这么跳的！哦，对啦：戈卜，特拉拉！戈卜，特拉拉！戈卜，戈卜，戈卜！”

“瞧这人疯疯癫癫的！要是个年轻人倒也罢了，可他又是这么老大不小的人了，孩子见了都要发笑的，三更半夜还在街上跳舞！”一个过路的老婆婆手里抱着一捆稻草，喊道，“回屋里去吧！早就该睡觉了！”

“这就去啦！”那汉子站定了说，“这就去啦。村长我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魔鬼剥光他祖宗十八代的皮，他以为他是个村长，他有权在大冷天用冷水浇人家，所以他就目中无人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村长，村长。我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村长。老天爷要罚我就罚我吧！罚我吧！我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村长。就是这么一句话……”他继续说，走近眼前碰到的第一幢房屋，在窗前停下来，伸手在玻璃窗上摸索，要寻找那木把手，“家里的，开门呀！家里的，快一些，我对你说，快开门呀！哥萨克该回家睡觉了！”

“你往哪儿去呀，卡列尼克！你走错人家了，”一群唱完欢乐的歌回家去的姑娘在他背后笑着，喊着，“要不要我们指给你看你的家？”

“指点我吧，众位小姐！”

“众位小姐！听见了没有？”一个人接碴儿说，“卡列尼克多么有礼貌啊！光冲这一点，我们也该指给他看他的家……可是慢着，你得先跳个舞。”

“跳舞？……唉，你们，好狡猾的姑娘们！”卡列尼克慢吞吞地拉长声音说，笑着，用手指威吓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因为他再也站不稳了，“让我吻一下好么？我要吻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于是他跨着歪歪斜斜的步子跟在她们后面追过去了。姑娘们喊叫起来，挤做一堆，可是后来看见卡列尼克跑不快，大家就放下了心，跑到街的另外一边去。

“那儿是你的家！”她们向他喊道，一边走远去，遥指着一幢比别家高大得多的村长所有的村舍。卡列尼克顺从地往那边踱去，又开始咒骂起村长来。

可是，引起这许多不利于自己的蜚语流言来的村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啊，村长是村子里一位顶重要的人物。趁卡列尼克还没有到达他路程的尽头的时候，无疑地，我们一定来得及讲一些他的事迹。全村的人见了他都远远地脱帽致敬；姑娘们，即使是最年轻的，也会向他道日安。年轻人谁不想当上个村长呢？任何人的桦皮烟匣都任凭村长打开；健壮的庄稼人，当村长把肥大而粗笨的手指伸到他的菩提树皮鼻烟匣里去的时候，只能把帽子捏在手里，毕恭毕敬地伫立在一旁。在村子的集会或者村会上，虽然他的权力只限于少数的几票，但村长总是占上风的，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地派人去辗平和修补道路，或者挖掘沟渠。村长的样子阴郁而森严，不爱多说废话。许久许久以前，当已故的叶卡捷琳娜女皇陛下驾幸克里米亚的时候，他被选作了护送官；这份差使他当了整整两天，居然宠幸有加，能跟御马夫一起坐在驭者台上。从此以后，村长就学会了沉思而庄重地低垂着头，抚摸长长的下垂的八字胡须，斜睨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自从那时候起，不管谈论什么，村长总要把话题拉回来，讲起他怎样护送女皇，坐在御马车的驭者台上。村长有时喜欢装聋，特别是当他听到他不爱听的话的时候。他受不住艳冶奢华的装束：他永远穿一件黑粗呢罩褂，束一条花绒腰带，从来没有人看见他换过第二套衣服，只有在女皇陛下驾幸克里米亚的时候，他曾经穿过一件蓝短袄。可是，村里恐怕很少有人还记得那个时候了，并且他把这件蓝短袄珍藏在箱子里，还上了锁。村长是一个鳏夫；但他家里住着一个小姨，早晚烧两顿饭，揩桌洗凳，粉刷房屋，给他织布做衬衫，处理家务。村里的人都说，她压根儿不是他的什么小姨；可是我们已经看到，村长有许多仇人，他们是乐于散布各式各样的谗谤的。然而这中间也有令人怀疑的地方，每当村长走到有许多刈禾女人的田里去，或者到一个有年轻的闺女的哥萨克家里去的时候，小姨总要不高兴的。村长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这只独眼却刁钻得出奇，离开老远就能看见薄具姿色的村姑。然而他每次在窥望美貌的姑娘之前，总要先向四下里仔细张望一下，看看小姨是不是躲在什么地方瞧着他。可是凡是关于村长应该说的话，我们差不多都已经说过了；而醉汉卡列尼克，这时候还没有走到一半的路程，还在呶呶不休地用一切极不体面的话来辱骂村长，那些话是只有他的笨重不灵的舌头才说得出的。

三、意外的情敌。一个阴谋

“不，伙计们，不，我不奉陪了！胡闹得够了！尽玩恶作剧，你们还没有玩腻么？早就该被人家骂作小流氓啦。还是回家睡觉去吧！”列夫科对那些游荡的同伴说，他们还想勾引他做些淘气的事情，“再见吧，哥儿们！祝你们晚安！”于是飞快地离开他们，顺着大街跑去了。

“我的亮眼睛的甘娜不知道睡了没有？”他想道，走近我们所熟悉的四周围着樱桃树的那幢房子。在寂静中，他隐约听见低声的谈话。列夫科站住了。透过树隙，一件衬衫闪着白光……“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挨近了一些，躲在树干背后。月光下，他面前有一张姑娘的脸闪耀着……这是甘娜呀！可是，这个背向着他的高大的男人又是谁呢？瞧了半天也是白费：树影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给遮住了。只有在那人的前面才露出一点光；可是列夫科只要再往前移动一步，就有被人发觉的危险。他悄悄地贴紧树干，决定留在那儿不动。姑娘很清楚地叫着他的名字。

“列夫科么？列夫科是个奶臭未干的娃娃！”那高大的男子用嗄哑的嗓子低声说，“多咱我要是在你家里碰到他，我要扯掉他的额发……”

“我倒想知道，这是哪个骗子，夸口说要扯掉我的额发！”列夫科轻轻地嘟哝着，拼命伸长脖子，想不漏掉一个字。可是，陌生汉子用这样的低声继续说下去，往后他就一点也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了。

“亏你不害臊！”等他的话说完了，甘娜又说，“你撒谎；你骗我；你不爱我；我不相信你曾经爱过我！”

“我知道，”高大的汉子接碴儿往下说，“列夫科一定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把你给迷住了；”（说到这儿，年轻人觉得陌生汉子的声音并不完全是陌生的，好像什么时候曾经听到过似的。）“好吧，我要叫列夫科知道我的厉害！”陌生汉子还是一个劲儿说下去，“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这套把戏。狗崽子，让他来尝尝老子这对拳头的滋味。”

听了这些话，列夫科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愤怒。他抢上前去几步，使足劲挥起拳头来，想给那陌生汉子吃几拳，不管他长得多么结实，也要叫他一个筋斗摔出去；可是，这时候月光照到他脸上，这下子列夫科可怔住了，站在面前的原来就是他的父亲。他只能不自觉地摇摇脑袋，轻轻地从牙齿缝里呼哨了一声，用这来表示他的惊讶。一阵衣服的窸窣声；甘娜一溜烟跑回屋里，关上了门。

“再见，甘娜！”这时候一个小伙子挨近来，搂住村长喊道；当他碰到坚硬的胡髭的时候，他吓得扭转身子逃了。

“再见，小美人儿！”另外一个人喊；可是这一回被村长重重地推了一把，一个倒栽葱摔了出去。

“再见，再见，甘娜！”几个小伙子一齐拥上来吊住他的脖子喊。

“滚开，该天杀的捣蛋鬼！”村长拳脚齐挥地抵抗着，怒吼着，“把我当成了甘娜！你们这些龟孙子，一个个都得像你们娘老子一样地上断头台！你们跟苍蝇叮蜜糖似的缠上了她！我教你们再敢来找甘娜！……”

“村长！村长！这是村长呀！”年轻人们喊着，往四下里一哄而散。

“好一个我的爸爸！”列夫科从惊讶中清醒过来，望着边骂边走开去的村长说，“原来你在玩这套把戏哪！好极啦！怪不得我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谈起这件事情他就老是装聋作哑。等着瞧吧，老家伙，我要叫你知道该怎么样在年轻姑娘的窗前晃荡，怎么样抢走别人的爱人！喂，哥儿们！这儿来！这儿来！”他喊着，向那些重新聚成一堆的年轻人招着手，“上这儿来一趟！我劝过你们回家睡觉；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愿意陪大家玩一个通宵。”

“这才对啦！”被认为村子里第一名浪荡子和促狭鬼的一个宽肩膀五短身材的小伙子说道，“要是不想个什么花招出来，痛痛快快玩一下，我心里可真要憋闷死了。总像是缺少点什么似的。像是丢失了帽子或者烟管一样；总之一句话，那就不像个哥萨克。”

“你们说今儿我们好好地把村长摆弄一下，怎么样？”

“村长！”

“没错，就是村长。他还以为他怪不错的呢！他辖制我们，像个哥萨克统帅一样。驱使我们，把我们看成他的奴才，这还不算，还要来找我们的姑娘寻开心。我瞧整个村子里头没有一个俊俏的姑娘没有被村长沾过手的。”

“真是这样，真是这样。”青年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哥儿们，我们为什么是奴才？难道不跟他一样是人么？谢天谢地，我们是自由的哥萨克！伙计们，咱们得让他知道我们是自由的哥萨克！”

“得让他知道知道！”小伙子们齐声地喊，“既然要给村长厉害瞧，那么也不能放过文书！”

“文书也不能放过！我正巧编好了一支挺有味的讥讽村长的歌。走吧，我来教你们唱这支歌，”列夫科继续说，拨弄着琴弦，“还有一件事：有什么衣服，你们尽量改装一下！”

“玩起来吧，勇敢的哥萨克！”那个身体结实的促狭鬼碰击着双脚，拍着手，说，“多么痛快！多么自由！只要一发起疯劲来，你就觉得好像回到过去的日子了。心里觉得轻松、自由，好像登了天堂。喂，伙计们！喂！玩起来呀！……”

一群人吵吵嚷嚷沿着大街走去。敬神的老婆婆们被喊声惊醒了，推开窗户，睡眼蒙眬地画着十字，说道：“唉，年轻人还在玩着哪！”

四、年轻人们寻欢作乐

只有一幢房子还在街的尽头亮着灯光。这是村长的住宅。村长早已吃完了晚饭，并且无疑地早就要睡着了；可是这时候有一个客人来拜访他，这是酿酒师傅，是一个在自由的哥萨克中间占有一小块领地的地主派来开办糟坊的。客人坐在圣像下面的上座——他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人，有一双老是笑眯眯的小眼睛，眼睛里面流露出他抽短烟管时所感到的满足之情。他一边吸烟，一边不停地吐口水，用手指捻紧松散出来的燃烧着的烟草。烟云迅速地升起在他的头上，把他笼罩在一层暗蓝色的雾里。仿佛是某一所糟坊的大烟囱不耐烦再蹲在屋顶上，想下来玩一下，于是就端庄地坐到村长家里的桌子上来了。他的鼻子下面翘起两撇短而浓密的胡髭；可是这胡髭在烟雾缭绕中这样朦胧地隐现着，好像酿酒师傅破坏了看守谷仓的猫的专利权，把一只老鼠捉来衔在嘴里似的。村长以家主的身份，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粗布灯笼裤，叨陪末座。他的鹰一样的眼睛，像向晚的太阳似的，慢慢地眯细起来，失去了光彩。他手下的爪牙，一个甲长，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抽着烟管，因为表示对村长的敬意，仍旧穿着罩褂。

“照您看，”村长向打呵欠的嘴画了个十字，对酿酒师傅说，“很快就能把糟坊办起来么？”

“要是老天爷帮忙的话，今年秋天，许就可以出酒了。随便打什么赌都行，我敢保险到过圣母节[2]的时候，村长先生就要灌饱了黄汤，双脚画着德国面包圈形的步子歪歪斜斜走在街上了。”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酿酒师傅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代替它们的是一道皱纹横隔在两耳之间；整个身子笑得直打战，快乐的嘴唇暂时也放下了冒烟的烟管。

“老天爷在头上，”村长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谢天谢地，现在总算增添了几家糟坊。可是，在从前，当我护送女皇陛下经过彼列斯拉夫大道的时候，故世的别兹包罗德科……”

“唉，大哥，你又说起老话来了！那时候从克列门丘格到罗门一共才只有两家糟坊。可是现在……你听说那些该天杀的德国人想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来了没有？听说他们不久就要不像一切正直的基督徒那样用木柴来馏酒了，却要用什么鬼蒸气。”酿酒师傅一边说，一边沉思地望着桌子和搁在桌上的两只手，“怎么使用这蒸气——我可实在不清楚！”

“老天爷饶恕我，这些德国人都是些什么样的坏蛋啊！”村长说，“我真想好好儿揍他们一顿，这些狗崽子！谁听说过可以用蒸汽来煮东西的？照那么说，你要是喝了一勺儿热气腾腾的甜菜汤，嘴唇就该像乳猪似的煮熟了……”

“大叔呀，”盘腿坐在暖炉上的小姨插嘴说，“你这回来，不打算带太太一块儿来住一阵么？”

“带她出来干什么呀？要是人品还不坏，那当然又是一种说法了。”

“漂亮么？”村长眼睛盯住他，问。

“哪谈得上漂亮！老得像个鬼。满脸皱纹，活像一只空的钱袋。”酿酒师傅矮小的身体又因为洪亮的笑声而摇动起来。

这时候门外有摸索的响声；门开了，一个庄稼人帽子也不脱掉，跨进门来，踌躇地站在房间当中，张大嘴，凝望着天花板。这是我们熟识的朋友卡列尼克。

“可算到了家了！”他说，在靠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毫不注意在场的人们，“瞧这狗杂种，撒旦，把路拉得有多么长！走呀，走呀，可是老是走不到头。我觉得好像两条腿被人打断了。家里的，把皮袄给我拿来，给我垫在下面。我不能到暖炉那边去，不能到你那儿去，真的，我走不动：腿痛啊！你去给我拿来，在那边，在圣像旁边：可是留心别把装烟末的罐子给碰翻了。你还是别去吧，别碰翻了，别碰翻了！你也许今儿喝醉了吧……算了，我自己来拿。”

卡列尼克稍微抬了一下身子，可是一种不可克制的力量又把他钉住在长凳上。

“这倒好，”村长说，“到了别人家里，就跟在自己的家里一样！快把这家伙给我哄出去！……”

“大哥，让他在这儿歇会儿！”酿酒师傅拉住他的手说，“这是个有用处的人；这样的人再多一些，咱们糟坊的买卖就好做了……”

然而，并不是善良的天性迫使他说出这些话来。酿酒师傅相信一切预兆，他觉得把一个已经在长凳上坐下的人赶出去，是会招来灾祸的。

“好像上了岁数！……”卡列尼克在长凳上躺下来，嘟哝道，“真要是喝醉了，那倒还说得过去；可是我没有醉呀，我没有醉。真的，我没有醉！我干吗要撒谎？就是当了村长的面，我也这么说。村长算个什么东西？巴不得他一命归阴，狗崽子！我对他啐唾沫！叫他被板车压死，这独眼龙老鬼！他凭什么在大冷天用冷水浇人家……”

“唉！野猪闯进屋里来，还要张牙舞爪的。”村长说，气咻咻地离座而起；可是这当口，一块大石头把窗户击得粉碎，掉到他脚跟前来。

村长站住了。“我要是知道，”他说，把石头捡起来，“我要是知道哪一个该上绞首架的家伙掷的这块石头，我要给他厉害瞧，教他往后再敢掷石头！这样无法无天的胡闹！”他继续说，一封发红的眼睛注视着手里的石头，“叫他吞下这块石头去，噎死他……”

“别介，别介！老天爷保佑你，大哥！”酿酒师傅脸色发白，插嘴说，“老天爷保佑你，死活也不作兴用这样的话骂人呀！”

“你倒给他辩护起来了！这样的混账东西……”

“别这样想，大哥！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去世的丈母娘发生的事情吧？”

“你的丈母娘？”

“是的，我的丈母娘。有一天晚上，比现在稍微早一些，大家正坐下来吃着晚饭：有我去世的丈母娘，去世的丈人，还有男佣工，女佣工，五个孩子。丈母娘从大锅里把汤团倒在汤碗里，等到吃的时候好不烫嘴。干完了活，大家都饿坏了，等不及冷下来再吃。所以把汤团穿在长长的木串上就吃起来了。忽然来了一个人，他打哪儿来、他是谁，大家都不知道，他请求让他坐到饭桌上来。怎么能够不给一个饿肚子的人吃东西呢！就也给了他一根木串。可是这个客人吃起汤团来就跟牛吃草一样。当人家每人只吃了一个，正要用木串去戳汤团的时候，碗底已经光滑得像老爷家里的地板一样了。丈母娘又倒了一些出来；心想客人已经吃饱了，会吃得少些了。没有想到他吞吃得更厉害了！一会儿工夫，又光了一碗！‘让这些团子噎死你！’饥肠辘辘的丈母娘想道；忽然，客人呛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大家跑到他身边去一看，——已经气绝了。他真的噎死了。”

“这是他活该，这个该天杀的馋小子！”村长说。

“不过事情不是这么就完的：从那时候起，丈母娘就一直没有安稳日子过了。一到夜里，死人就作怪了。该天杀的东西骑跨在烟囱上面，牙齿缝里还衔着汤团哩。白天静悄悄的，一点响动也没有；可是只要天一黑下来，往屋顶上一瞧，狗崽子，他就已经骑在烟囱上了……”

“牙齿缝里衔着汤团？”

“牙齿缝里衔着汤团。”

“真是怪事，老哥们！我听说去世的女皇陛下也曾发生过一件类似的故事……”

说到这里，村长停住了。他们听见窗前一片喧哗声和跳舞的人们的脚步声。起初，轻轻地拨动着四弦琴的弦索，一个人跟着唱起来。后来，琴声响得更厉害了；好几个人合着一块儿唱起来，歌声像旋风似的鸣响：

伙计们，听说过没有？

咱们的脑袋[3]长得不结实！

独眼龙村长是个大冤桶，

桶板松开了。

箍桶匠，砸呀，

用你的铁箍！

箍桶匠，敲呀，

用木棍！用木棍！

村长白发又独眼；

老得像个鬼；是个大混蛋！

刁钻再加上好色；

老在姑娘身边打转……混蛋，混蛋！

你敢再来招惹小伙子们！

那你活该要进棺材，

揪胡子，叉脖子！

扯掉你的额发！扯掉你的额发！

“这支歌真好听呀，大哥！”酿酒师傅稍微歪着点头，对村长说道。这时村长看到这种大胆无礼的行为，惊得呆住了。“真好听！可就是提到村长的时候，太不客气了一点……”接着，他又把两只手撑在桌上，眼睛里露出甜蜜的表情，打算再听下去，因为窗前响起了一片哄笑和“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的喊声。然而，若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一定立刻可以看出，并不是惊愕叫村长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一只狡狯的老猫有时会故意放没有经验的老鼠在尾巴附近跑来跑去；但同时早已打定了主意，决定截断后路，不让它回到洞里去了。村长的独眼还凝视着窗户，对甲长打了个暗号，一只手已经推开门出去了，街上发出了一片喊声……酿酒师傅除了其他许多优点之外还富有好奇心，他很快地把烟草塞在烟管里，直向街上奔去；这时候一群捣乱鬼已经纷纷散去。

“你逃不过我的手掌心的！”村长抓住了一个反穿黑羊皮长袄的人的手喊道。酿酒师傅趁这机会，走近去，要看清楚这平静的破坏者；可是当他看到一把长胡子和涂得狰狞可怖的脸的时候，吓得往后倒退了。“你逃不过我的手掌心。”村长喊道，把俘虏拖进外屋去，那人一点也不反抗，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好像走到自己屋里去似的。“卡尔波，把库房打开！”村长对甲长说，“我们把他关在漆黑的库房里。再去叫醒文书，把甲长们都叫来，今儿我们要抓尽这些暴徒，判决他们！”

甲长在外屋里摇响着挂锁，把库房打开了。这时候，俘虏利用外屋里的黑暗，一使劲，从他手里挣脱了出去。

“你往哪儿走？”村长更紧地抓住他的领子。

“快撒手，这是我呀！”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老弟台！你就是尖着嗓子叫得像老娘儿们，像鬼嚎，也骗不了我！”接着，把他推进了黑暗的库房，可怜的俘虏跌倒在地上，嘴里直哼哼；村长由甲长陪同着，向文书的家里走去，酿酒师傅像一条火轮船似的跟在他们后面，冒着烟。

他们三个人都沉浸在思虑中，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在一条黑胡同的拐角处，三个人的头上都重重地挨了一下，痛得叫了起来，对面那个人也报以同样的叫喊。村长眯缝着眼睛，惊奇地看见文书带着两名甲长向这边走来。

“我正要去找你，文书先生。”

“我也正要来找你呀，村长先生。”

“出了一件怪事啦，文书先生。”

“天大的怪事，村长先生。”

“你说出了什么事？”

“小伙子们发疯了！成群结队的在街上胡闹。他们用这样肮脏的字眼提到你老人家——我还真不好意思说出口；即使一个喝醉酒的大俄罗斯人，他的嘴再脏些，也不会说这些话的。”（这时，穿条纹麻布灯笼裤和酒糟色背心的瘦弱的文书把脖子向前伸直，随后又恢复原来的状态。）“我刚打了一下瞌睡，该天杀的捣蛋鬼们就大叫大唱的把我吵醒了！我想好好的申斥他们几句，可是等我穿好裤子和背心，他们已经一溜烟溜掉了。幸亏领头的一个被我抓住了。他这会儿在我们拘留犯人的那间屋子里唱歌呢。我满心想认清楚这家伙是谁，可是他脸上涂了煤灰，活像一个给罪人打铁钉的魔鬼。”

“他穿的什么衣服，文书先生？”

“狗崽子反穿着黑羊皮长袄，村长先生。”

“你不撒谎么，文书先生？这捣蛋鬼要是现在关在我的库房里，该怎么说？”

“决不会的，村长先生。你老人家可别生气，倒是你自己有点搞糊涂了。”

“点灯！我们去瞧瞧！”

灯拿来了，门开了，村长看见站在面前的是小姨，惊奇得叫了起来。

“你给我说，”她向他逼近了一步说，“难道你连最后一点理智也失掉了么？你把我推进漆黑的库房里去的时候，你那颗只生一只独眼的脑袋里还有一滴脑汁没有？铁钩子没有刮破我的脸还算是造化哩。我难道没有向你大声喊叫，告诉你我是谁么？可是你这该死的狗熊，只顾用你的铁爪子一个劲儿抓住我，把我往里面推！死了到阴间去，让小鬼也这样推你！……”

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已经走出门外，干自己的活去了。

“不错，这真的是你呀！”村长清醒了过来说。

“你的意见怎样，文书先生，这该天杀的捣蛋鬼是不是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

“是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村长先生。”

“是不是已经到时候了，该把这些二流子好好地收拾一下，叫他们改邪归正？”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村长先生。”

“这些混蛋，他们以为……什么作怪？我好像听见小姨在街上叫唤哩。他们以为我跟他们是一律平等的。他们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同辈，一个普通的哥萨克！……”紧接着的轻轻的咳嗽和眼珠翻到眉心里扫向四周的一瞥，使人知道村长有一番重要的话要讲了，“那是在一千……这些可恶的年份，我一辈子也说不清楚；这一年，当时的专员列达契奉命从哥萨克中间挑选一个最富有才干的人。噢！（说这个‘噢’字的时候，村长竖起一只指头）一个最富有才干的人！做女皇的护送官。我那时候……”

“何必说呢！大家早已都知道了，村长先生。大家都知道你受过皇室的宠爱。现在你承认吧：我说的话是对的。你立刻就会知道谁把那个反穿黑羊皮长袄的捣蛋鬼给逮住了。”

“讲到这个反穿黑羊皮长袄的魔鬼，我们要把他从严法办，叫他披枷戴锁，给别人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作权力！村长要不是皇上派的，那么，会是谁派的呢？我们还要好好地把别的野小子也收拾收拾：我忘不了这些该天杀的搞蛋鬼把一群野猪赶到我的菜园里，吃光了我的白菜和黄瓜；我忘不了这些龟孙子拒绝给我打谷；我忘不了……让他们下地狱吧，我一定要知道这个反穿黑羊皮长袄的骗子到底是谁。”

“准是个鬼灵精！”酿酒师傅说道；在说话的整段时期中，他的两颊不断地胀满着烟，像一尊攻城的大炮一样，嘴唇放下了短烟管，吐出一丝丝喷泉似的烟雾来，“无论如何，叫他在糟坊里打打杂差是挺不坏的；再不然，把他吊在橡树梢上也好，当圣灯点。”这样的玩笑，在酿酒师傅看来，并不是完全愚蠢的，不等别人的赞赏，他立刻自己先嗄声地笑了。

这时候，他们走近了一幢小小的几乎陷进地里的房子，——这些人的好奇心更加增强了。大家挤向门边。文书摸出钥匙来，往锁眼里乱拧了一阵：可是，这是他箱子上的钥匙。大家更是焦急得不耐烦起来。他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索了半天，因为找不到钥匙，就破口大骂起来。“有了！”他终于说道，从条纹麻布灯笼裤的大口袋的底里把它掏了出来。听到了这句话，我们主人公们的心仿佛融成了一个。这颗大的心跳得这样厉害，连叮当的铁锁也不能把它的不均匀的搏跳声压倒。门开了，接着……村长的脸像一块布似的苍白；酿酒师傅浑身发冷，头发直竖；文书的脸上笼罩着恐怖的神色；甲长们仿佛连根生在地上，不能闭上他们同时张开的嘴：原来站在他们面前的又是小姨。

她的惊奇也不下于他们，等到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正要举步向他们这边走来——

“站住！”村长用粗暴的声音喊，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老天爷！这是撒旦哪！”他继续说，“火把！快拿火把来！我一点也不怜惜这官家的房子！放火烧掉它，烧掉它，不要让一根魔鬼的骨头留在地面上！”

小姨听见门外的这种阴险的决定，吓得逼尖嗓子直嚷。“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弟兄们！”酿酒师傅说，“谢天谢地，你们的头发都白了，还是一点事也不懂；普通的火烧不死妖精的呀！只有烟管里倒出来的火才能够烧死妖魔邪道。住手吧，你们瞧我的！”

说时他从烟管里把燃着的烟灰倒在一小束稻草上，开始把火头吹大。这时候绝望给小姨带来了勇气，她大声地恳求他们，阻止他们这样做。

“住手吧，弟兄们！为什么平日无故要犯罪呢；也许这压根儿不是什么撒旦，”文书说，“不管关在里面的是个什么东西，只要她肯在胸前画个十字，那么这就证明她不是鬼。”

这个意见大家都赞成了。

“老老实实给我待在那儿，撒旦！”文书把嘴唇贴着门缝，继续说，“你要是待在那儿不动，我们就开门。”

门开了。

“画十字！”村长说，一边回头看，仿佛要在退却时预先选好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似的。

小姨画了个十字。

“见鬼！真的是小姨呀！”

“什么鬼把你拉到这小屋里来的，干妹妹？”

小姨一边哭，一边讲给他们听年轻人们怎样在街上拦腰抱住她，尽管她拼命地抵抗，还是被他们从这幢房子的阔大的窗户里掷了进去，他们把百叶窗也给钉死了。文书抬头一看：阔大的百叶窗上的铰链果真扭断了，在上端用一块木板钉了起来。

“好哇，你这独眼龙老鬼！”她冲到村长面前喊道；村长往后倒退了几步，用一只独眼打量着她，“你那一套鬼主意我全知道：你巴不得烧死了我，好让你自由自在地去追逐女孩子们，没有人看见你这老不死在胡搅。你今儿晚上跟甘娜说了些什么话来的，你当我不知道？啊！我全都知道。就凭你这样的糊涂蛋，再也别想骗得了我。我受够了你的罪，可是往后你等着瞧吧……”

说完这几句话，她挥了挥拳头，留下他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就迅速地走掉了。“不对，真是出了鬼了。”他想道，使劲地搔着头顶。

“我们把他逮住了！”这时候甲长们进来通报。

“把谁逮住了？”村长问。

“穿黑羊皮长袄的魔鬼。”

“快把他抓来！”村长抓住俘虏的手喊道，“你们疯了！这是酒鬼卡列尼克呀。”

“真倒霉！明明已经被我们逮住了，村长先生。我们走到一条小胡同里，一群该天杀的野小子一窝蜂拥上来，跳舞呀，扯衣服呀，扮鬼脸呀，抢你手里的东西呀……真见鬼！……我们怎么会没有逮住他，反而逮住了这只乌鸦，只有老天爷知道！”

“凭着我和全体村民的权力，我现在下令，立即把这匪徒逮捕归案；凡有在街头闲荡的人，也都一个不漏地抓来见我！……”

“您开开恩吧，村长先生！”几个甲长匍匐在他的脚下，喊道，“你老人家没有看见那是些怎样的丑八怪啊：说真格的，我们生下地来，受了洗礼——可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叫人恶心的丑脸蛋呢。这份孽可是造大发啦，村长先生，他们把好人吓成这个样子，往后再没有一个老婆婆会来给人‘驱惊’治病啦。”

“我教你们知道驱的是什么惊！你们打算怎么着？不服从命令么？你们一定跟他们是一伙？你们要造反？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你们要捣蛋哇！……你们……我去报告专员去！这就去报告！听见了没有，这就去报告。跑吧，鸟一样地飞吧！要不然我要把你们……要你们知道我的……”

大伙儿向四下里跑开了。

五、女落水鬼

这一场风波的煽动人一点也不心慌，也不担心萦骑四出的追捕，慢吞吞地向老屋和池塘那边走去。我想我用不着再说明这人就是列夫科。他的黑羊皮袄敞开着。帽子抓在手里。汗珠像冰雹似的从他脸上直往外冒。

黑黢黢的枫林庄严而又阴郁，只有浴着月光的树梢濛着一层薄薄的银粉。纹风不动的池塘向疲倦的行人送来飒爽的凉气，诱使他在岸边停下休息。万籁俱寂；只有从浓林深处传来夜莺的啼啭。不可抵抗的睡魔迅速地使他的眼皮阖上；疲倦的四肢几乎要松弛了，麻木了；脑袋低垂下来……“不行，这样下去，我会在这儿睡着的！”他说着，挣扎着站起来，揉着眼睛。他环顾一下周围：夜在他的面前显得更加辉煌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令人沉醉的光辉和月光交混在一起。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光景。

银雾笼罩着一切。开花的苹果树和晚香玉的芬芳荡漾在整个大地上。他惊异地凝视着平静的池水：倒映在水中的古老的地主宅邸看来是纯净的，给人明快庄严之感。代替幽暗的百叶窗，他看到的是明亮的玻璃窗和玻璃门。透过洁净的玻璃，闪烁着灿烂的金光。于是他觉得好像有一扇窗子打开了。他屏住气，身子一动也不动，不眨眼地注视着池塘，他觉得仿佛自己也到了水底，他看见：先是一双洁白的臂肘倚在窗口，随后探出一张和颜悦色的小脸蛋来，支倚在臂肘上，一双明亮的眸子在深亚麻色的发浪中静静地发着光。他还看见：她轻轻地摇着头，她招着手，她微笑着……他的心突然跳动了起来……涟波漾动，窗子重又关上了。他悄悄地离开池塘，往宅邸那边望了一眼：幽暗的百叶窗敞开着；玻璃在月光下辉耀。“旁人的话是多么难以听信啊，”我们的主人公在心里想道，“房子是崭新的；油彩鲜明，好像今天才粉刷过一样。一定有人住在这里面。”——他默默地走近前去，可是房子里面一片寂静。夜莺们的优美的歌声有力而嘹亮地应和着，当这歌声仿佛消逝在困倦和逸乐的气氛里的时候，就听见蟋蟀振翅的声音和唧唧的鸣声，或者水鸟用光滑的扁嘴啄击广阔的水镜发出来的低沉的声音。他心里感觉到了一种甜美的宁静和怡然的欢畅。他拨弄着四弦琴，弹奏起来，唱道：

噢，你，月亮，我的好月亮，

你，晚霞红又亮！

噢，照着那边的茅屋，

那儿有一位美貌的姑娘。

窗子轻轻地打开了，他刚才在池水里看见了倒影的那张小脸蛋在那儿窥探着，聚精会神地倾听他的歌唱。长睫毛半遮着她的眼睛。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布帛，像月光；但却是多么高雅，多么美丽！她笑了！……列夫科打了一下寒噤。“年轻的哥萨克，给我唱一支歌吧！”她轻声地说，把脑袋歪向一边，浓密的睫毛完全把眼睛遮住了。

“给你唱一支什么歌呢，我的漂亮的小姐？”

泪珠慢慢地从她苍白的脸上滚下来。“年轻人，”她说，声音里蕴蓄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的情绪，“年轻人，把我的后妈给我找来！我毫不吝啬地把什么东西都给你。我要酬谢你。我要慷慨而丰富地酬谢你！我有绣花的紧袖、珊瑚、项链。我送给你珍珠串的腰带。我有金子……年轻人，把我的后妈给我找来！她是一个可怕的妖精：她害得我在这世上没有过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她折磨我；叫我像个普通的乡下女孩子一样地干活。瞧瞧我的脸：她用妖法夺走了我脸上的红晕。瞧瞧我洁白的脖颈：洗不掉哟！洗不掉哟！她的铁爪抓出来的这些青紫的斑痕任凭怎么洗也洗不掉。瞧瞧我洁白的脚：它们走了许多路；不但在地毯上，——并且也在灼热的砂石上，潮湿的泥地上，多刺的荆棘丛中走过！还有我的眼睛，瞧瞧我的眼睛！它们被泪水迷糊得看不清楚东西……把她给我找来，年轻人，把我的后妈给我找来！……”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起来，立刻又中断了。两行眼泪顺着苍白的脸滚下来。一种充满怜悯和哀愁的沉重的感情，紧压着年轻人的心。

“我什么事情都肯为你效劳，小姐！”他衷心激动地说，“可是叫我上哪儿去找她呢？”

“瞧呀，瞧呀！”她迅速地说道，“她在这儿哪！她在岸上，跟姑娘们挤在一起跳环圈舞，晒月光。她又乖巧，又狡猾。她也扮成女落水鬼的模样；可是我知道，我感觉到她在这儿。我为她而感觉到痛苦，窒息。有了她，我就不能像鱼儿似的自由自在地游泳。我会沉下去，沉到水底，像把钥匙一样。去把她找到吧，年轻人！”

列夫科往岸上眺望：在银色的薄雾里，闪动着一群少女们，像影子般轻盈缥缈，穿着像开满铃兰花的草原似的洁白的衬衫；金项链、颈环和钱串在她们的脖颈上放光；可是她们脸色苍白；她们的身体仿佛是用透明的云彩雕刻成的，在月光下照得透亮。环圈舞越跳越近了。他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来玩乌鸦捉小鸡吧，来玩乌鸦捉小鸡吧！”大伙儿骚动起来，仿佛黄昏寂静的时刻，河边的芦苇被轻狂的风吻了一下一样。

“谁当乌鸦呢？”

拈了阄——于是一个少女从人群里走出来。列夫科仔细地瞅她。脸、衣服、身上的一切都跟别人一样。不过可以看出，她很不愿意扮演这个角色。人群排成一长列，迅速地从凶猛的敌人的袭击下逃开。

“不，我不想当乌鸦！”少女疲惫乏力地说，“我不忍从可怜的母亲的怀里把小鸡抢走！”

“你不是妖精！”列夫科想道。

“哪一个当乌鸦？”姑娘们又准备拈阄。

“我来当乌鸦！”人群中间有一个女人自告奋勇。列夫科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的脸。她敏捷而大胆地追赶着这一群，往返扑击，想攫住她的猎物。这时候，列夫科看到，她的身体不像别人那么透亮：里面有一些黑色的东西。忽然传出了一声锐叫：乌鸦扑到行列中的一个人身上，把她抓住了，列夫科仿佛觉得她张开了爪子，脸上辉耀着凶恶的喜色。

“妖精！”他忽然指着她，回头向宅邸那边喊道。

小姐笑了，少女们吵嚷着把假扮乌鸦的人带走了。

“怎么样酬谢你呢，年轻人？我知道你不需要金子：你爱甘娜；可是严厉的父亲阻碍你娶她。他现在不会再阻碍你了；把这张纸条拿去，交给他……”

雪白的纤手伸出来，她的脸上奇异地放着光彩……他带着不可思议的战栗和难受的心的跳动，接过了那张纸条……于是醒了。

六、梦醒

“难道我做了一场梦？”列夫科从小丘上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这样逼真，好像真的一样！……奇怪，奇怪！”他向四下里张望，重复地说。

头顶上的一轮皓月，告诉他已经是半夜了；到处静悄悄的；从池塘那边送来了凉气；在池塘边上，黯然地耸立着百叶窗紧闭着的古屋；青苔和杂草说明这儿已经很久不住人了。接着，他松开了睡熟时握得紧紧的拳头，他觉得纸条还在手中，惊愕得叫了起来。“唉，我要是认得字就好了！”他想道，把纸条在自己面前翻来覆去地看。这时候，他背后发出了一片喧声。

“别害怕，上前去抓住他呀！干吗这么胆小？咱们有十来个人哪。我敢打赌，这是个人，不是鬼！”村长向伙伴们喊道，于是列夫科觉得被几只手抓住了，其中有几只手还瑟瑟地发抖哩，“朋友，剥掉你的可怕的假面吧！你把人耍弄得够了！”村长抓住他的领子说，可是再睁眼一看时，他愣住了。“列夫科，我的儿子！”他惊奇得往后倒退几步，放下了手喊道，“这是你呀，狗崽子！瞧，你这鬼养的！我还在纳闷儿，这小无赖是谁，是哪一个反穿皮袄的小杂种在捣鬼！原来这全是你干的呀，你这块堵塞在你爸爸喉咙里的半生不熟的果子冻！你在街上闹得天翻地覆，还编小调来咒骂你爹！……嘿，嘿，嘿，列夫科！这是怎么啦？许是你的背脊又在发痒了吧！把他给我捆起来！”

“慢着，爹！有人叫我把这张纸条带给你。”列夫科说。

“这会儿还提什么纸条不纸条！把他给我捆起来！”

“等一等，村长先生！”文书把纸条打了开来，说，“专员的手谕！”

“专员？”

“专员？”甲长们机械地重复说。

“专员？奇怪！这就更想不通了！”列夫科心里想。

“念吧，念吧！”村长说，“专员在纸条上写些什么？”

“我们听听专员写些什么！”酿酒师傅说，把烟管叼在嘴唇皮上，打着了火。

文书咳了一下嗓子，开始念起来：“字谕村长叶甫吐赫·马柯果年科，据报汝昏聩老朽，不知追缴欠租，维持村中秩序，近反变本加厉，丑声四播……”

“说真格的！”村长打断了他，“我一点也听不见呀！”

文书又从头念起：“字谕村长叶甫吐赫·马柯果年科，据报汝昏聩……”

“住嘴，住嘴！别往下念了！”村长喊道，“我虽然没有听见，可是我知道这一段是不关重要的。念下一段吧！”

“准此命汝即刻为汝子列夫科·马柯果年科与本村哥萨克女子甘娜·彼得雷琴科娃完婚，并着即修理驿道桥梁，不得余之许可，纵令官府差遣，亦不得擅自将村马交付法院甲长使用。如余出巡发现上述命令有未能遵行者，则必执汝自问。专员，退职陆军中尉库兹玛·杰尔卡奇-德利施邦诺夫斯基。”

“原来是这样呀！”村长张大了嘴说，“你们听见了没有：村长负一切的责任，所以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无条件地服从！要不然，可就对不起你们……还有你！”他转向列夫科，继续说下去，“奉到专员的手谕——虽然我纳闷儿这件事怎么会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去的——我决定给你完婚；不过你先得留神我的马鞭子！你知道我挂在墙上圣像旁边的那一根鞭子么？我明儿要把它修理好……这张纸条你打哪儿拿来的？”

列夫科虽然由于事情的这种出乎意外的转变惊得呆住了，却还有足够的聪明，准备好另外一套话来回答，把拿到纸条的真实经过隐瞒起来。

“昨儿傍晚，”他说，“我上城里去，刚好碰见专员从马车上下来。他知道我是从咱们村子里去的，就把这张纸条交给了我，还叫我给你捎个信，爹，他回来时要在咱家吃午饭哩。”

“他说过这个话？”

“说过。”

“听见了没有？”村长转脸向伙伴们威风凛凛地说，“专员要亲自来访问咱们哥儿们来啦，换句话说，要上咱家吃午饭来啦。噢！”说到这里，村长翘起一只手指，把脑袋歪成这样的一种姿势，仿佛在听什么人说话似的，“专员，听见了没有，专员要上咱家吃饭来啦！你的意见怎样，文书先生，还有你，老兄弟，这面子可不算小哇！是不是？”

“据我知道，”文书抢着说，“还不曾有一个村长请专员吃过饭哩。”

“同样一个村长可大有高下之分啦！”村长带着自满的神气说。他的嘴唇一歪，于是一种仿佛远处打雷似的沉重而嗄哑的哄笑从他的嘴里送了出来，“你的意见怎样，文书先生，为了迎接贵宾，是不是应该传令下去，叫各户人家至少每户送来一只鸡，一块布或者别的什么……啊？”

“应该的，应该的，村长先生！”

“多咱办喜事呢，爹？”列夫科问道。

“办喜事：我教你再提什么办喜事！……可是，看在贵宾的面上……明儿个神父会给你举行婚礼。去你妈的吧！这回要让专员瞧瞧，我是多么尽职！好吧，伙计们，现在该去睡觉了！回家去吧！……今儿的事情让我想起从前，那时候我……”说到这里，村长照例又把眼珠往眉心里一翻，投出了庄重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村长又该讲他当年护送女皇陛下的事了。”列夫科说，于是迈开飞快的步子，快乐地向那幢被低矮的樱桃树围绕着的熟悉的房子走去。“祝你早登天国吧，善良而美丽的小姐！”他心里想，“祝你在那个世界里永远和圣天使们一起微笑吧！今儿晚上发生的奇事，我决不告诉任何人；只讲给你一个人，只讲给你加榴听。只有你一个人会相信我，会同我一起祝祷那个红颜薄命的女落水鬼灵魂得到安息！”

这时候他走近了那幢小屋：窗子敞开着，月光从窗口泻进去，照在睡熟在窗前的甘娜的身上；她的脸枕在臂肘上；双颊微晕；嘴唇翕动着，含糊不清地唤着他的名字。“睡吧，我的小美人儿！愿你梦见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可是，无论多么好的梦，也不会比我们醒来时更美好的了！”他对她画了个十字，关上窗子，悄悄地走开。几分钟以后，村子里一切都睡熟了；只有月亮还是同样皎洁而奇妙地在华美的乌克兰夜空的辽阔无际的旷野里浮泛着。高空里充满着同样庄严的气息，而夜，灿烂的夜，雄伟地发着光。大地还是同样地瑰丽，笼罩在奇妙的银辉里；可是，不再有人来领略这些：一切都沉入了梦乡。只有偶然的犬吠声打破一下静寂。还有酒鬼卡列尼克仍旧蹒跚地走在睡熟的街上，寻找着自己的家。

[1] 加榴是甘娜的爱称。

[2] 圣母节在10月14日（俄历10月1日）。

[3] 俄文中“脑袋”和“村长”是同一个字（голова），此处系双关谐语。

失落的国书：某教堂差役所讲的真实故事

要我再给你们讲一个关于爷爷的故事么？——好吧，为什么不说个逗乐的故事来给你们解解闷儿呢？啊，往事如烟，往事如烟！当你听到老远老远以前这世上发生的事情，连年份和日月都无法查考的时候，你心里会感觉到多么喜悦，多么兴奋！如果有一个亲人，爷爷或是曾祖，牵连在这件事情里面，——那就更没有话说的了：你会觉得这一切事情都是你自己亲身干下的，你好像钻进了祖先的灵魂，或者祖先的灵魂附在你的身上作怪似的，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妄语，老天爷就叫我在给大殉教者瓦尔瓦拉唱赞美诗的时候呛死！……可是，最叫我受不了的是这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一眼望见你就喊道：“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给我们讲一个可怕的故事吧！讲吧，讲吧！……”叽叽呱呱，叽叽呱呱，老在你耳朵边唠叨个不停……当然喽，讲故事我是毫不吝啬的，可是你得瞧瞧晚上她们上了床之后吓成一副什么样子。我知道她们每一个人都躲在被窝里瑟瑟地发抖，像发疟子一样，恨不得连头带脚一起钻到羊皮袄里去。只要有一只耗子抓了下瓦罐，或是自己的脚碰着了火钳子，可就了不得啦，魂灵都出窍啦。可是第二天安然无事；于是又来跟我纠缠不清：要我给她讲一个可怕的故事——老是这一套。那么，给你们讲些什么呢？我一时还想不起来……好吧：我给你们讲讲妖精怎样跟我去世的爷爷玩傻瓜[1]的故事吧。我可先得请求你们原谅，诸位朋友，千万别给我打岔，否则的话就会找不着头，说得前言不对后语，稀里糊涂一锅粥。先得跟你们说明，我那去世的爷爷在当时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哥萨克。他精通文墨，知道什么地方该用教会斯拉夫文的略语符号。在节日，念起《使徒行传》来铿锵悦耳，能把眼下那些神父儿子活活地羞死。你们自己也知道，当时就是把巴图林全境所有的粗通文墨的人搜罗到一块，也不必用帽子去盛——抓起来也不过只有一把。所以大家在路上碰见他都要给他弯腰鞠躬，是毫不足奇的。

有一回，尊贵的哥萨克统帅为了办某一件公事，想呈递一封国书给女皇。当时团队里的文书——见他的鬼，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维斯克略克，不对，莫土左奇卡，也不对，高洛普采克，也不是……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开头很古怪的难念的名字——他把爷爷叫来，告诉他，哥萨克统帅亲自下令派他当了使臣，把国书呈递给女皇。爷爷一向不喜欢多花时间打点行装：他把国书缝在帽子里，牵出马来，吻别了妻子和自己的两个——像他所说的——猪崽子，其中的一个就是我的亲爸爸；于是在身后扬起了这么多的尘土，仿佛有十五个年轻人在当街翻滚跌扑似的。第二天，鸡还没有叫第四遍，爷爷就到达了科诺托普。当时，那地方照例常常举行市集：街上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叫你瞧得眼花缭乱。可是，时间还早，所以人们都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觉。在一条母牛旁边，躺着一个有着照莺似的红鼻子的二流子；稍远一些，一个女贩子带着火石、蓝靛粉、霰弹、面包圈，坐着在打鼾；货车底下躺着一个茨冈人；鱼车上躺着一个赶集的农民；一个大胡子俄罗斯人是贩卖腰带和手套的，也四脚朝天躺在路当中……反正市集上照例总是那样的，有着各式各样的地痞流氓。爷爷站定了，要瞧个仔细。这时候，货摊上，开始有点蠕动起来：犹太女人把瓶子弄得叮当乱响；到处有一圈圈的炊烟袅袅上升，热气腾腾的油炸蜜汁点心的香味泛滥了整个屯集。爷爷忽然想起随身没有带打火铁和烟草，就沿着市集信步走去。他溜达了不到二十步路，就碰上了一个查波罗什人。这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单从他脸上的神气就看得出来！火一样绯红的灯笼裤，蓝短袄，花色鲜艳的腰带，腰间挂一口马刀，烟管上坠着一串铜链条，直拖到脚后跟——反正一个地道的查波罗什人就是了！好一尊人物！他会站起来，挺直了腰板，用手捻着威风凛凛的胡子，鞋掌铿锵作响——于是就舞动起来！并且，请看他是怎样地舞动啊：双脚急急地旋转，像女人手里的纺锤一样；像一阵旋风，他的手拨弄着四弦琴的琴弦；接着，双手叉腰，跳起蹲步舞来，歌声荡漾——心里真痛快！……时光如流：如今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查波罗什人了。他们俩就这样在市集上碰见了。三言两语的，不多时就交上了朋友。越谈越对劲儿，爷爷可就把赶路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他们拿大碗喝酒，就跟在大斋期以前参加一次婚礼一样。临了，他们乱砸盆子，乱撒钱，直闹了个够，这才算收场，况且也不能老待在市集上不走呀！新结交的这哥儿俩商议好了，不分手，结伴一块儿上路。他们骑马走向田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太阳沉下去休息了；代替太阳，一抹浅红在天边燃烧着；田野里阡陌交错，仿佛黑眉毛的少妇在节日所穿的花裙子一样。查波罗什人滔滔不绝地谈着。爷爷和另外一个同路的游荡汉子甚至以为他着了魔了。哪儿来的这么些话呀？他讲的全是一些奇闻怪事，爷爷好几次捧住肚子，差点把五脏六腑都给笑炸了。可是越往前走，田野里越黑；同时，欢乐的谈话也就越变得断断续续起来。终于，讲故事的人完全不作声了，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悚然一怔。

“嘻，嘻，老乡，”他们对他说，“瞧你眼皮都快阖上了。你准是想回家去，爬上暖炕睡一觉吧！”

“不瞒你们说，”他说，忽然回过头来，把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们，“你们知道，我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这算什么稀罕！谁一辈子没有跟魔鬼打过交道？所以呀，像俗话所说的，应该及时行乐才对。”

“唉，伙计们！我也知道要及时行乐，可是今儿晚上我的限期到了哟！唉，哥儿们！”他握了握他们的手，“别把我扔下不管！今儿晚上你们两位警醒着点，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的恩典！”

为什么不在患难的时候帮人家一个忙呢？爷爷立刻赌神发誓地说，他宁愿剃掉自己脑袋瓜上一绺额发，也不容许魔鬼把它的丑脸蛋伸过来嗅一嗅基督徒的灵魂。

哥萨克们本来还要催马前进，假使不是整个天空被夜色包围起来，像遮了块黑布，田野里一片漆黑，仿佛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仅仅在远处，闪动着一星火光，马匹嗅出附近有马厩的气味，就加快了脚步，竖起耳朵，向黑暗中凝视着。火光仿佛扑面飞过来似的，不久之后，哥萨克们来到了一家酒店门前，房子已经歪斜了，好像一位大嫂参加了愉快的施洗礼之后醉醺醺地走在路上似的。那时候的酒店跟现在的可大不相同。一个正派人不但没有地方可以舒展一下胳膊腿，跳跳乌克兰舞或戈帕克舞，甚至当他喝得醉醺醺，脚下画着圆圈的时候，连个躺卧的地方都没有。院子里停满了赶集农民的货车；在谷仓的旁边，在秣槽里，在大门道里，人们有的蜷缩一团，有的展肢而卧，一个个像大雄猫似的打着鼻鼾。只有酒店老板一个人坐在油盏前，在一根短棒上刻出一道道的刀痕，记明赶集农民喝了多少斤酒。

爷爷给三个人叫了小半桶酒喝了，就到谷仓那边去。三个人在地上并排躺下。他刚翻了个身，就看见他的乡亲们已经睡得像死人一样了。爷爷叫醒了另外那个跟他们约定一块儿上路的哥萨克，提醒他曾经答应过同伴的诺言。那人欠了欠身儿，揉揉眼睛，又睡熟了。没有办法，他只得独自一个人守夜。为了驱除睡魔，他走去查看所有的货车，瞧瞧马匹，吸吸烟管，然后再走回来，在两个人身旁坐下。四周寂静，好像连苍蝇都停止了飞行。于是他觉得好像有一个灰沉沉的东西从邻近的货车上把犄角伸出来……这时候，他的眼睛不住地要闭下来，每分钟都得用拳头去揉它们，用喝剩的残酒去洗它们。可是，等到眼神稍微清亮一些，幻象立刻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妖物又在货车上出现……爷爷尽可能把眼睛睁大；可是，该死的睡魔使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的手发僵，他的头低垂，倒下去像死人一样睡熟了。爷爷睡了许久，直等到太阳烧烤着他的光头，他才一骨碌爬起来。伸了两回懒腰，搔了搔背脊，这才看到停着的货车没有昨晚那么多了。赶集农民似乎已经在拂晓之前陆续出发上路。瞧瞧自己的伙伴——哥萨克还睡在那里，可是查波罗什人不见了。向旁人打听打听——没有一个人知道。只有他的一件罩褂还放在那里。恐惧和疑惑交织在爷爷的心里。再去寻找马匹——自己的一匹和查波罗什人的一匹都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假使魔鬼把查波罗什人拐走了，那么，马又是谁拐走的呢？爷爷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得出结论说，鬼一定是步行走来的，到地狱去的路又不近，所以就把他的马顺手牵走了。他没有能够守哥萨克的诺言，这件事使他心里非常痛苦。“好吧，”他想，“没有办法，我只好步行着走去了：也许路上会碰到一个从市集回来的马贩子，我可以问他买一匹。”他伸出手去拿帽子——可是帽子也不见了。去世的爷爷想起昨儿晚上还跟那个查波罗什人换戴过帽子来的，于是后悔得直甩手。要不是魔鬼的话，还有谁会把帽子偷走呢？这算是给哥萨克统帅当的好差使！这算是呈递给女皇的重要的国书！接着，爷爷用这么许多古怪的绰号来称呼魔鬼，我想，魔鬼当时在地狱里一定打过不止一次喷嚏。可是辱骂也没有什么用处；不管爷爷搔了多少遍后脑勺，还是想不出个好主意来。怎么办呢？他只得先向旁人请教：他把那时酒店里所有的善良的人、赶集农民和普通的过路旅客都请了来，告诉他们出了一件什么事，他遭到了怎样的不幸。赶集农民想了许久，把下巴支在鞭子上，转动着脑袋，说，在基督教的世界上，从来没有听到过魔鬼窃走哥萨克统帅的国书这一类的奇闻。别的人加添说，要是什么东西被魔鬼和大俄罗斯人窃去，那就一去不复返了。只有酒店老板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爷爷也过去请教他。如果有人一句话也不说，那么，他一定是最富有智慧的。可惜酒店老板不很慷慨于辞令；要不是爷爷伸手到口袋里去摸出一块五卢布金币来，他就活该在他面前站一辈子，也不会有丝毫结果。

“我教你怎样去把国书找回来。”他把爷爷叫到一旁，说道。听了这句话，爷爷心里就松快多了。“我从你一双眼睛里看出来，你是一个哥萨克，不是一个老娘儿们。留神听着！离开酒店不远，有一条岔路，向右拐到森林里去。天一擦黑，你就准备出发。森林里住着一些茨冈人，每逢只有妖精才骑着火钳子出门的那样的夜晚，他们就从蜗居里钻出来打铁。他们到底靠什么过活，你用不着问。你在森林里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敲击声，可是有声音的地方，你别去；你会看到在烧焦的大树旁边有一条羊肠小道，你就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走，走……荆棘抓破你的皮肤，浓密的胡桃林挡住你的去路——你还是一直往前走；走到一条小溪旁边，这时候你才可以停住。你在那儿就会看到你需要见的人；可是别忘了口袋里得带足一种东西，口袋就是为装这种东西而设的……你知道，不管是魔鬼还是人，都喜欢要它。”说完这几句话，酒店老板走回到他的角落里，再也不发一言。

去世的爷爷可不是一个胆小的人；遇见了狼，他会立刻过去抓住它的尾巴；如果在许多哥萨克中间挥动起拳头来，别人都会像梨子一样地纷纷跌落在地上。可是，在这样漆黑的夜走进森林里去，连他也不由得一阵阵发起冷来。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漆黑而空洞，像在酒窖里一样；只听见老远，老远，在头顶上，料峭的风吹拂着树梢，于是树木像喝醉酒的哥萨克的脑袋似的晃动起来，簌簌地哼着带醉的歌。风刮得很厉害，使爷爷怀念起他的羊皮袄来，忽然森林里像有一百把斧头同时在敲击，他的耳朵里不住地嗡嗡发响。一刹那间，整个森林像打了个闪似的照亮了。

爷爷立刻看到了穿过灌木丛有一条迂回的小路，眼前是烧焦的大树和刺人的荆棘！一切都跟先前讲过的一样；不，酒店老板没有欺骗他。可是从多刺的灌木丛中穿过去，却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知道该死的棘刺和细枝会把人刺得这么痛：他几乎每走一步，就要喊出声来。慢慢地，他走到了广阔的平地上，环顾左右，树木稀疏了，越往前走，参天古树越多，那是爷爷在波兰那边也没有看到过的。树林中间，一条黑油油的、像炼过的钢一般的小溪在闪烁着。爷爷长久地伫立在河岸上，向四方瞭望。对岸闪动着一星火光，眼看要熄灭了，忽然又亮起来，反映在那条像被抓在哥萨克手里的波兰小贵族似的颤动着的小溪里。眼前是一座小桥！这座小桥几乎只有魔鬼的车辆才能打上面走过。还没有摸出鼻烟匣来嗅一撮鼻烟的工夫，他已经到了对岸。他这才看清楚有一大堆人围住篝火坐着，一个个长得丑陋无比，换了别的时候，只要能避免和他们打交道，他情愿出天知道的什么代价。可是目前却顾不得了，非和他们交朋友不可。于是爷爷对他们深深行一个礼，说道：“上帝保佑你们，善良的人们！”没有一个人点头回礼；他们默默地坐着，把什么东西掷到火里去。爷爷看见一个空位置，就毫不拘礼地坐下了。丑八怪们不说什么；爷爷也不说什么。大家默默地坐了许久。爷爷已经有些厌烦起来了；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摸出了烟管，向四下里打量——谁都不对他望一眼。“诸位先生，请你们赏脸听在下有一言奉告：所谓是……”（爷爷见过不少世面，所以是出口成章的，即使在皇帝面前也不至于有失体面。）“所谓是，我要斗胆地恳求，请你们别见怪，——烟管我有，可就是缺乏东西点它。”听了这些话，也没有人搭理；只有一个家伙把一根烧着的木柴劈面往爷爷这边掷过来，要不是他躲得快的话，一只眼睛早就跟他永别了。最后，他知道再不能多耗时间，就决定把事情讲出来，不管魔鬼听不听。丑八怪们伸长了耳朵，张开了爪子。爷爷猜出来意不善，就把身边带着的钱大把的抓出来，扔给他们，像扔东西给狗吃一样。他刚把钱扔出去，面前就炸了窝似的骚乱起来，直闹得天翻地覆，他觉得——他自己也说不出个名堂——好像一下子陷入了地狱。“老天爷啊！”爷爷往四下里一瞧，不由得暗暗叫苦：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啊！正像俗话所说的，一个更比一个丑。

妖精有这么许多，好像圣诞节飘的雪花一样：她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活像逛市集的姑娘。她们像喝醉了酒似的，跳着一种鬼特列帕克舞。扬起了这么多的尘土啊，老天爷保佑！任何一个基督徒看到魔鬼跳得这么高，都要发抖的。爷爷心里也害怕，可是他看到长着狗脸和德国式的细腿的魔鬼们，摇着尾巴，一个劲儿死缠住女妖精们，像年轻人缠住美丽的姑娘们一样；乐师用拳头打自己的脸，有如打鼓，用鼻子哼曲子，好像吹喇叭一样，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们一看见爷爷，就一窝蜂拥了上来。猪脸、狗脸、羊脸、鸨脸、马脸——一齐伸过来吻他。爷爷对地上啐了口唾沫，他是这样地打心坎里厌恶啊！终于人家把他抓到了，叫他在一张足有从科诺托普到巴图林那么长的桌子上坐下来。“哼，这倒不错！”爷爷心里想，看见桌上摆满了猪肉、腊肠、葱丝拌白菜和其他的许多佳馔美肴：“魔鬼看来是不吃素的。”我得告诉各位，只要遇上机会，爷爷总喜欢一饱口福的。他馋涎欲滴，所以顾不得说话，就把一大钵猪油薄片和一只熏火腿拉到自己的面前来；拿起一把比农夫扒稻草的叉子小不了多少的餐叉，挑了一片顶大的撂在面包上，就往嘴里送——一瞧，却送到别人嘴里去了。耳旁听得另外一个人在大声地咀嚼，牙齿磨得山响，整桌子的人都能听到。爷爷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另外又挑了一片，仿佛已经咬到了，可是又落入了别人的喉咙。尝试了第三次，又失败了。爷爷生起气来；他忘掉了恐惧，忘掉了他是在谁的爪牙之下。他跑到妖精们跟前喊道：

“希律[2]的后裔，你们存心耍着我玩是怎么着？你们要是不立刻把哥萨克帽子还给我，我一定把你们的猪脸扭到后脊梁上去，否则，就罚我做个天主教徒！”

他话还没有说完，怪物们一齐龇着牙，哄然大笑，笑得爷爷浑身发冷。

“好吧！”一个妖精尖声叫道，她是被爷爷认作群芳的首领的，因为她在这一群里面算是顶尖儿的了，“我们还给你帽子，可是你得先跟我们玩三回傻瓜！”

这可怎么办？叫一个哥萨克坐下来跟娘儿们玩傻瓜！爷爷推了又推，但到底还是坐了下来。纸牌拿来了，油光锃亮的，只有牧师老婆给姑娘们占卜夫婿时才用这样的纸牌。

“听我说！”妖精又嚎起来，“你只要赢我一回，帽子就还你；要是三回你都当上了傻瓜，那么你可别见怪，不但帽子不还你，连你也甭打算再活着回去了！”

“发牌吧，发牌吧，臭娘儿们！要来的事情，就让它来吧。”

于是发了牌。牌一上手，他连瞧都不愿瞧，坏得简直不像话：好像故意嘲弄他似的，王牌一张不见。就是在别种花色的牌里面，最大的也只是一张十点，连一对儿也没有；可是妖精仍旧五张五张的出牌。看样子傻瓜是作定了！爷爷当上了傻瓜之后，丑八怪们从四面八方一齐嘶叫，咆哮，哼哼起来：“傻瓜！傻瓜！傻瓜！”

“叫得你们活活裂开吧，魔鬼的种族！”爷爷喊道，用手指塞住自己的耳朵。

“好嘛，”他想，“妖精手脚不干净；这回我来发牌。”发了牌。王牌亮出了。再看手上的牌，好得很，有好几张王牌。起初打得非常顺手；直到后来，妖精出了五张牌，里面有好几个K！爷爷手里全剩下了王牌；他不假思索地把王牌压在所有的K上。

“嘻，嘻！这可不像哥萨克干的！你用什么牌来打我啊，老乡？”

“什么牌？王牌呀！”

“也许，你看是王牌，我们可不这样想！”

仔细一瞧，真的只是一些普通花色的牌。这是什么鬼把戏！这一回又当上了傻瓜，魔鬼们又扯直嗓子嚎：“傻瓜，傻瓜！”直喊得桌子震动起来，纸牌满桌子乱飞。爷爷气极了；最后一次发了牌。又是很顺手。妖精又出了五张牌；爷爷把牌压上去，从牌堆里补到了一手的王牌。

“王牌！”他喊道，这样使劲地把牌掷到桌子上，使这张牌像筐子似的溜溜旋转起来；妖精一句话也不说，用另外一种花色的八点来打。

“你用什么来打我，老鬼！”

妖精把自己的纸牌拿起来：原来压在底下的是一张普通的六点。“什么鬼把戏！”爷爷说道。暴怒地把桌子擂得震天价响。

幸亏女妖精拿的是一手烂牌；爷爷呢，仿佛故意安排好似的，这回有了对儿。于是他打出了牌，到牌堆里去补牌，可是补进来的并不好，爷爷打得垂头丧气起来了。牌堆里连一张好牌也没有。没有法子，他只得不顾一切地打了个普通的六点出去；妖精却把它收起来了。“哎呀！怎么一回事？这真怪了！”爷爷偷偷地把纸牌放到桌子下面，画了个十字；仔细一瞧，原来手上拿的是王牌的A，K，J，刚才打出去的牌也不是六点，而是Q。

“好哇，我当上了傻瓜！王牌的K！怎么着，你吃进去呀？啊？野猫养的！……A你不要么？A！J！……”

地狱里发出了一声霹雳；妖精浑身痉挛起来，突然帽子就直扑到爷爷头上来了。

“这还不行！”爷爷喊道，鼓起勇气来，戴上了帽子，“要你们立刻把我那匹雄伟的骏马牵到我面前来，如若不然，我要是不对准你们大家画十字，就让天雷把我劈死在这肮脏的地方！”他正要举起手来画十字，马的骷髅咯哒咯哒走到他面前来了。

“还你的马！”

可怜的爷爷一眼看到马的骷髅架子，忍不住像孩子般天真地哭了。他为这老伙伴觉得多心酸啊！

“另外给我一匹，让我走出你们的巢穴！”一个魔鬼一扬鞭子——于是他胯下就出现了一匹像一团火似的神驹，爷爷骑着它，鸟儿似的飞到空中。

可是他一路上胆战心惊，因为那匹马不听他的喝止，也不管他拼命勒住缰绳，跳过坑洼和沼泽，一个劲儿地往前奔驰。

他经过了这么一些地方，讲起来就会使他不寒而栗。他往脚下一瞧，心里就更是害怕：那儿是深渊！那儿是可怕的悬崖绝壁！可是，魔鬼的牲口毫不在乎；纵身一跃就跳过去了。爷爷想挺住身子，不要掉下去，可是办不到。他一个倒栽葱，翻过树丛和丘陵，一直跌进了坑洼里，一跤摔得这么重，好像气息奄奄，不久于人世了。无论如何，他一点也记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清醒了一些，往四下里一瞧，天已经大亮了；他眼前闪现着一些熟悉的地方，原来他睡在自家的屋顶上。

爷爷从屋顶上爬下来的时候，画了个十字。这是什么鬼把戏！真倒霉，一个人会碰到多么奇怪的事情！瞧瞧两只手，完全被鲜血染满了；再望旁边一桶水里一照，脸上也是鲜血淋漓。他洗了洗干净，怕吓着孩子，然后悄悄地走进屋里；孩子们倒退着往他这边跑来，惊慌地用手指给他看，说道：“瞧呀！瞧呀！妈像个疯子似的在蹦跳着！”真是的，老伴儿在梳棉机前面坐着打瞌睡，手里拿着纺锤，忽然睡眼蒙眬地在板凳上跳来跳去。爷爷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把她叫醒。“早安，家里的！你好么？”对方瞪着眼珠，瞅了半天，终于认出了是爷爷，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她曾经梦见火炉绕着屋子飞旋，铁铲把锅和桶等等抛出屋外去……鬼知道还往外抛出了些什么东西。

“可真是的，”爷爷说，“你在梦里梦见的这些怪事，我醒着全遇上了。我瞧呀，咱们这幢房子真得消消灾才行了；可是我这会儿不能多耽搁。”说完了这几句话，爷爷略事休息，跨上马背，就日夜马不停蹄地直奔目的地，亲自去把国书呈递给女皇。爷爷在皇宫里目睹了这么许多奇迹，直到很久以后还向我们谈个不休：他看到一座巍峨的宫阙，就是把十个茅舍叠在一起，也没有它一半高。他走进第一间房间——看不见御容；走进第二间——也没有；走进第三间——也没有；走进第四间——还是没有；一直到了第五间，才看见女皇端坐在上面，头戴金光灿烂的宝冠，身穿一袭崭新的灰色罩褂，脚登红色长统靴，在吃黄金色的汤团。她老人家怎样吩咐内侍赏赐给他满满一帽子的五卢布钞票，后来又怎样……——这一类事情多得我简直记也记不清了。至于他跟魔鬼们的一场争吵，爷爷不愿意再去回想，万一有人向他提起这件事时，他总是默而不答，好像这件事跟他毫不相干似的，我们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说服他给我们讲述这件事情的经过。仿佛用来惩罚他没有立即去给房子祓祟消灾似的，每一年，每逢这个时候，他的老婆总要发生一件怪事，永远蹦个不停。不管在干什么活，两条腿总要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跳起蹲步舞来。

[1] “傻瓜”是纸牌戏之一种。最小的牌是六点，六点以下的牌一概舍去。先翻出一张牌来，凡是同花色的都是王牌。对儿多的一方先出牌，如对方能打胜，对方就可以从牌堆里换取同样张数之牌。如不胜，就把牌吃进去。如此一直打到牌完为止，没有脱手的一方即为“傻瓜”。

[2] 希律（公元前73—前4），罗马统治时期的犹太国王，希律王朝的创建人。是加利利比利亚的小君，曾杀施洗约翰，讯问并嘲笑过基督。

第二部

前言

你们现在又看到了第二本书，或者宁可说是最后的一本！这一本我也真不愿意拿出来付梓问世呢。真的，应该适可而止。我得奉告诸位，村子里的人已经在笑话我了。他们说：老爷爷发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尽编造这些逗孩子玩的东西来寻开心！说实在的，我早就该闭门退休了。亲爱的读者，你们一定以为我只是装作是个老头子罢咧。全口的牙齿都没有了，还装什么老！现在，要是给我软的东西吃，我还勉强可以嚼嚼，要是碰到硬的东西，我可怎么也咬不动啦。这么一说，你们又看到了一本书！你们可别骂我呀！临别时还给我一顿臭骂，那是说不过去的，尤其因为这一别天知道咱们多咱才能够重见。这本书里所收的故事，全是一些你们完全陌生的人讲的，只除了一位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是例外。那位用许多莫斯科来的饱学之士都听不懂的文绉绉的语言讲述故事的、穿豌豆绿长襟外衣的贵公子，音讯隔绝已经很久了。自从他跟大伙儿吵翻了之后，他就一直没有上咱们这儿来过。对啦，我还没有把这件事讲给你们听过吧。听着，这真是一件滑稽透顶的事情。去年，将近夏天的时候，大概就在我命名日的那一天，许多客人到我家里来玩。（我得奉告亲爱的读者，老天爷保佑我的老乡们健康，他们总还没有把我这个糟老头子给忘了。自从我开始庆祝命名日以来，到现在有五十个年头了。我究竟有多大年纪，我跟我的老伴儿都说不上来。少说也该有七十了吧。狄康卡的一个牧师，哈尔拉姆比神父，知道我是哪天生的；但可惜他去世已经五十年了。）却说有许多客人到我家里来玩：查哈尔·基利洛维奇·楚霍普年科，斯捷潘·伊万诺维奇·库罗契卡，塔拉斯·伊万诺维奇·斯马奇宁基，陪审官哈尔拉姆比·基利洛维奇·赫洛斯达；还来了一位……瞧我又把他的尊姓大名给忘了……奥西普……奥西普……老天爷在上，反正全密尔格拉得都认得他就是了！他说起话来，总喜欢先弹弹指头，手叉在腰眼里……去他的吧！等我有空再好好地琢磨琢磨。你们早已熟识的那个波尔塔瓦的青年绅士也来了。我没有把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算在里头：因为他算是我们自己人了。大家谈得很起劲（我在此又得奉告诸位，我们从来不谈无聊的琐事。我永远喜欢高雅的清谈；如俗话说的，须兼收怡情与教诲之效），我们谈的是怎样泡制苹果。我的老伴儿首先发言说，必须先把苹果洗干净，然后把苹果浸在汽水里，然后再……“这样做，是毫无用处的！”来自波尔塔瓦的那位先生插嘴说，把一只手插在豌豆绿的长襟外衣里，跨着威严的步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这是毫无用处的！必须先撒些艾菊，然后再……”好嘛，亲爱的读者，我倒要请教请教，凭良心说，你们听说过有把艾菊撒在苹果里面的么？不错，是有人喜欢搁上点黑醋栗叶子、喂猪草和车轴草什么的；可是，至于说往里边搁艾菊……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觉得再也没有人比我的老伴儿对于这些事情更在行的了。可是，你们猜怎么着！我像对待一位好邻居似的悄悄地把他拉到一旁：“听我说呀，马卡尔·纳查罗维奇，别招人笑话吧！你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像你自己说的，你还跟一位总督同桌吃过饭呢。好嘛，你要是在那边也说出这一类的话来，可别叫人家笑掉门牙！”可是你们知道他怎么回答我？——他一句话也没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拿起帽子就走。至少他应该向谁告别一声，对谁点一点头才对呀，可是我们只听得一辆马车响着铃铛拉到大门口；他坐上车子，就扬长而去。这样更好！咱们可不稀罕这样的客人！告诉你们吧，亲爱的读者，世上再没有比名门显贵更招人生气的了。正因为他的一个舅舅一度当过专员，他就目中无人了。仿佛世上再没有比专员更高的官级似的。谢天谢地，幸亏比专员更大的官还有的是呢。不，我可不喜欢这些名门显贵。譬如拿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来说吧；虽然他并不是什么有名望的人物，可是只要对他看一眼，你就会觉得他的脸上辉耀着一种肃穆的神采，即使当他嗅一种普通的鼻烟的时候，你也会情不自禁地打心坎里生出崇敬之感。当他在教堂里唱赞美诗的时候，那份令人感动的劲儿真是描摹不尽！你会觉得整个身子都要溶化掉了！……可是那一位呢……算了，去他的吧。他自以为没有他咱们故事就讲不成。可是瞧吧，就这样，咱们照样也可以出一本书。

我记得曾经答应过你们，这本书里也将包括我的一篇故事。我本来也的确想这么做，可是仔细再一想，要是登载起我的故事来，起码得有这样三本书的篇幅才成。我也曾打算另外单独印成一本，可是后来也作罢了。我知道你们的脾气：你们一定会讪笑我这个老头儿。不，我只能敬谢不敏了！再见！咱们要隔很久才能重逢，也许从此永别了。可是这又打什么紧？我即使不活在世上，对于你们还不是一样！过上一年、两年，你们就再也不会记得和悼念年老的养蜂人鲁得·潘柯了。

圣诞节前夜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天过去了。清澄的冬天的夜晚来临了。星星闪烁着。月亮神采奕奕地升到天空里，照亮下界，好让善良的男女们兴高采烈地唱“柯略特基”[1]和颂赞基督。天气冷得比早晨还厉害；但周围却这样悄静，长统靴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半俄里以外都能听到。任何一群年轻人都还没有出现在村舍的窗前；只有一轮皓月俯首窥视，好像要诱惑盛装的少女们赶快出来在沙沙发响的雪地上奔跑。这时候，青烟从一家村舍的烟囱里袅袅上升，像乌云似的飘过天空，一个妖精同这缕青烟一起，骑着扫帚升了起来。

如果索罗庆采的陪审官，头戴羊羔皮帽圈的枪骑兵式的帽子，身穿黑羊皮里子的深蓝色长袄，手里挥着他通常用来催促马车夫的一把恶毒如魔鬼的鞭子，正在这时候坐着三匹马拉的雪橇打这儿经过，那么，他一定会瞧见她的，因为世上没有一个妖精能够逃得过索罗庆采的陪审官的眼睛。他屈指能够数得出每一个农妇家里的猪生了几口小猪，她的箱子里藏着多少匹亚麻布，她的男人每逢星期天拿她的什么衣服和物件到酒店里去押酒喝。可是索罗庆采的陪审官没有坐车打这儿走过，并且他用不着管别人的闲事，他有他自己所辖管的乡区。妖精这时候升得这样高，只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在高空里隐约闪动。可是不管黑点出现在什么地方，星星立刻一颗接着一颗地消失了。不久，妖精搜集了满满一袖子的星星。只剩下三四颗星星还在闪烁。忽然另外一边又出现了另一个小小的黑点，越变越大，拉长了开去，不再是一个黑点了。近视眼的人，即使把专员老爷马车上的车轮当作眼镜架在鼻梁上，也辨别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从前面瞧，这是个十足地道的德国人[2]；一张狭长的瘦脸，不断地扭动着，碰到随便什么东西都要嗅上一嗅，像个猪脸似的，顶上拱起一个圆圆的鼻尖；腿细而长，如果雅列斯柯伏村的村长有两条这样的腿，那么，当他一开始跳哥萨克舞的时候，一定早已把它们扭折了。可是从背后看起来，他是一个真正的穿制服的省法院监察官，因为他的屁股上翘起一条又尖又长的尾巴，活像是眼下制服的后襟。只有从他下巴颏上的一绺山羊胡子，从他脑袋上耸出的小小的犄角，从他通体不比通烟囱的人白一些等征迹上面，才可以推想到他既不是德国人，也不是省法院监察官，而干脆是一个魔鬼，他只剩下最后的一天在这世上游荡，教善良的人们犯罪。明天一早，当第一声晨祷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就要夹着尾巴，连头也不敢回，逃回自己的洞窟里去。

这时候，魔鬼偷偷地挨近了月亮，正待伸手去抓月亮，却蓦地像被火灼痛了似的赶快把手缩回来，吮吸着手指，跳着脚，随即跑到另外一边去抓，随即又跳开，把手缩回来。可是尽管失败了几次，狡猾的家伙仍旧不肯罢手。忽然他跑近前去，用双手抓住了月亮，扮鬼脸，吹着气，把它从一只手抛到另外一只手里，正像庄稼人拾起炭火来点烟管时所做的一样；终于他急急忙忙把月亮藏在衣袋里，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向前奔去。

在狄康卡，谁都没有注意到魔鬼偷走了月亮。不错，乡里的文书从酒店里爬出来的时候，曾经看见月亮毫无来由地在天空里跳动，他就赌神发誓地把这件事告诉全村的人；可是村里的人都摇头，甚至把他当作笑话来谈。可是，魔鬼到底为什么要干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来呢？原因是这样：他知道有钱的哥萨克楚珀被教堂执事请去吃蜜饭了，一同被邀的还有村长，从大僧正直属的合唱队里来的、穿蓝上装、唱最低音的一个教堂执事的亲戚，哥萨克斯威尔贝古斯和别的一些人。除了蜜饭之外，还要果酒、浸过番红花的白酒和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同时，他的闺女，村子里首屈一指的美人，将留在家里，而那个铁匠，高大富有膂力的小伙子，无疑一定要上她家里去找她，魔鬼把这铁匠恨入骨髓，比恨孔德拉特神父的传教还要深上十倍。铁匠在工作余暇的时候，喜欢画个画，以丹青神手驰名于整个乡区。连当时还健在的一位百人长叫李什么柯的，都曾经特地把他请到波尔塔瓦去，叫他油漆宅邸周围的板墙。狄康卡的哥萨克们用来喝甜菜汤的大海碗都是铁匠画的。他是一个敬神的人，常常描画圣徒的画像，现在还可以在T教堂里看见他画的福音书使徒路加的画像。可是他的得意之作是画在教堂右边侧门的墙上的一幅，那幅画画着圣彼得在末日审判的那一天，手里拿着钥匙，把恶灵从地狱里赶出去；魔鬼预感到最后的灭亡，惊慌失措地往四处奔逃，而先前被囚禁的罪人们追逐他、跑过来打他，用鞭子、劈柴和可以抓到手里的随便什么东西。当画家凝神构思这幅画并把它画在一块大木板上的时候，魔鬼竭力想出各种方法来阻挠他，暗中碰他的胳膊肘，把铁匠铺的煅冶炉里的炭火捡起来撒在那幅画上；可是，这一切都是白费，画终于画成了，带到教堂里，嵌入了侧门的墙上，从此以后魔鬼就立誓要找铁匠报仇。

他只有最后的一夜留在世上游荡了；可是在这最后的一夜，他仍然要等候机会对铁匠寻衅，消一消心中的积愤。他就是为了这个决定把月亮偷走，因为他知道老楚珀懒惰而又行动不灵，从他家走到教堂执事的家里又有一段不近的路程：得抄小道，经过磨坊和乱冢，盘绕一个峡谷。在月色皎洁之夜，果酒和浸过番红花的白酒还能把楚珀引诱出去。可是今晚天这样昏黑，恐怕就没有一个人能够把他从暖炉上拖下来，拉出这个大门去。而那个一直跟他不睦的铁匠，不管怎样力大无比，当他在家的时候，也决不敢上门来找他的闺女。

这样，魔鬼把月亮藏进了口袋之后，整个世界忽然变成了一片黑暗，别说到教堂执事家里去，就是到小酒店去的路，也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来了。妖精看到自己突然坠入了黑暗里，尖声地叫起来。于是魔鬼扮着一副谄媚奉承的脸色走上前去，搂住她，对她耳朵里轻声细语，说了些人们通常用来对所有女性说的那一类柔情缠绵的话。我们这世界上一切事情安排得这样巧妙啊！所有住在这世界上的人们都喜欢互相模仿，争奇斗妍。从前在密尔格拉得，只有法官和市长冬天才穿呢绒面子的长襟皮袄，而所有下级官员都仅仅穿光板的羊皮袄。可是现在这年头，连陪审官和领地划界公断人都给自己买了呢绒面子的列舍季洛夫产毛皮的新大氅。事务员和乡里的文书前年买进了六十戈比一俄尺的深蓝色棉布。教堂下级职员也给自己置了一条夏天穿的黄色土布的灯笼裤和一件条纹毛线坎肩。总而言之，每一个人都想装出一表人才。人们多咱才肯不为这些无聊的事情操心啊！我敢打赌，许多人看到魔鬼都这样争奇斗妍，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的。尤其令人气恼的是他一定还设想自己是一个美男子，而其实却是其貌不扬，叫人见了就想恶心。他的一副尊容，正像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所说，是集众丑之大成，连他这样的家伙也妄想跟女性谈情说爱呢！可是天地之间变得这样地黑，所以他们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一点也无法看清楚的。

*　　*　　*

“那么，大哥，你还没有到教堂执事的新房子里去过么？”哥萨克楚珀从自家的大门里走出来，对一个穿短羊皮袄的瘦长个子庄稼人说。那人有一把密密的胡子，证明他至少有两个多礼拜没有用镰刀的破片去剃过它，庄稼人因为没有剃刀，通常就是用这家伙来剃胡子的。“今儿晚上他家里摆了好几桌酒！”楚珀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咱们可别耽误了。”

这时候，楚珀把紧系他的长襟皮袄的腰带拉一拉直，把帽子扣到额上，捏紧了手里的鞭子——那是被野狗围攻时的防身之器。可是他抬头一望，站住了……“见鬼！瞧呀！帕纳斯，你瞧！……”

“怎么啦？”教父也仰起头来，说。

“什么怎么啦？月亮没了。”

“多倒霉！真的，月亮没了。”

“我说的就是呀，”楚珀对于对方永远无动于衷的冷淡有点愤愤然了，“你倒仿佛毫不在乎似的。”

“可是你叫我有什么办法！”

“照我想，”楚珀继续说，用袖口抹了抹胡子，“一定是魔鬼在捣鬼，但愿他每天早晨得不到一杯伏特加酒喝，这狗养的！……简直是拿人开玩笑……我坐在家里，往窗外一望，夜色别提有多美啦！当空一轮皓月，雪在月光下发亮。什么东西都看得见，像白天一样。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跨出大门，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楚珀嘟嘟哝哝咒骂了半天，心里决不定怎么办才好。他渴望到教堂执事家里去天南地北地闲聊上一阵，村长呀，远道来的男低音歌手呀，还有每隔两星期到波尔塔瓦去做一趟买卖、善于说笑话、叫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油贩子米基塔呀，毫无疑问，他们一定都已经坐在那儿了。楚珀在想象中已经看见了果酒摆在桌上。所有这一切当然都是怪诱人的；可是，漆黑的夜又勾起了他那一切哥萨克所共有的懒惰的老毛病。这时候蜷缩着腿躺在暖炕上，静静地抽一袋烟，在蒙眬的睡意中倾听欢乐的少男少女们成群结队地在窗前唱“柯略特基”和小曲，该有多么舒服啊！这时候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无疑一定会采取后一种办法的，可是现在有两个人同路，黑夜就并不特别寂寞可怕了，并且他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显出自己的懒惰或者胆怯。骂完了以后，他又对教父说起话来。

“这么说，大哥，月亮是没了？”

“没了。”

“这真怪！那么给我闻点鼻烟吧！大哥，你的鼻烟真不错！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好什么！”教父关上了雕有花纹的白桦皮鼻烟匣，说，“连老母鸡闻了也不会打喷嚏！”

“我记得，”楚珀仍旧继续往下说，“去世的酒店老板佐佐略有一回从涅仁捎了点鼻烟给我。嗬，那才是鼻烟呢！好鼻烟！大哥，我们该怎么着呢？天可真黑。”

“那么，就待在家里别出去吧。”教父说，抓住了门把手。

如果教父不说这句话，楚珀一定会留下来的，可是现在好像有一股什么力量驱使他一定要拧一下。“不，大哥，咱们还是去吧！要去呀，不去不成！”

话刚说出口，他又后悔不该说这话了。他很不愿意在这样漆黑的夜晚步履艰难地出这趟门；可是他一意孤行地按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这又使他很得意。

教父的脸上没有丝毫怨恨的表情，像一个无论待在家里或者出门都看成一样的人似的，往四下里张望一下，用棍子搔一搔肩膀，两个人就向前出发了。

*　　*　　*

现在让我们再来看美貌的女儿一个人待在家里干些什么。奥克桑娜今年还不满十七岁，从狄康卡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几乎在整个世界上，人们已经只顾着谈论她了。年轻人都说，村里从来不曾见过比她更俊俏的姑娘，往后也决不会有。奥克桑娜听到了外边传说关于她的一切，变得任性起来，像个美人似的成天耍脾气。她要是不穿上前幅和后幅，却穿上一件长袍，她那副阔小姐的派头早就会把所有女仆全都赶跑了。小伙子们先是争先恐后地追逐她，可是碰了几回钉子之后，就慢慢地离开她，去接近没有这么逞娇任性的女孩子去了。只有铁匠死心眼儿，始终不懈地献殷勤，虽然她对待他一点也不比对待别人好一些。

等到父亲出门去了，她就花许多时间来打扮，拿着一面嵌在锡框子里的小镜子顾影自怜，要把自己欣赏个够。“干吗村子里的人都夸奖我长得美？”她说，好像是随口说说的，只是为了一件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对自个儿嘟哝着，“他们撒谎，我一点也不美。”

可是，映在镜子里的鲜艳的、活泼的、充满着青春的朝气的脸，连同那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和迷魂动魄的无限妩媚的微笑，立即证明了相反的事实。

“我的黑眉毛和黑眼睛，”小美人儿不放下手里的镜子，继续说下去，“有哪一点美，在这世上竟找不到对手？向上翘起的鼻子有什么美呢？还有这脸蛋儿？这嘴唇？我的黑辫子算是漂亮么？哎呀！晚上叫人看见了真要吓一跳呢！弯弯曲曲地盘绕在我的头上，活像一条长虫。我现在才知道，我一点也不美！”接着，她把镜子移得远一些，叫起来，“不，我长得真美啊！够多么美！美极了！要是谁能娶我做媳妇，那该有多么幸福啊！我的丈夫会怎样地迷恋着我！迷得神魂颠倒！他会搂住我把我吻个够。”

“真是个美人儿！”铁匠悄悄地走进来，嘟哝道，“她可真有点自高自大！站在那儿足有一个钟头了，对着镜子瞧个没完没了，还不住嘴地直夸奖自己呢！”

“是呀，小伙子们，你们配得上我么？你们瞧瞧我！”轻佻的小美人儿继续说，“我走道多么优美；我的衬衣是用红丝线缝的。头上扎的什么样的缎带！你们一辈子也没有看见过比这更华丽的花边！这都是爹给我买的，要我穿戴起来，好嫁给世界上最好的小伙子！”她微笑着扭过脖去，瞧见了铁匠……

她尖叫了一声，严厉地站在他的面前。

铁匠绝望地垂下了手。

很难形容在这位迷人的姑娘的浅黑的脸上蕴蓄着什么表情。这张脸上可以看出有点森严；透过森严，有一种对于惶惑不知所措的铁匠的嘲弄；同时，一种不很显著的愠怒的红晕轻微地浮在她的脸上；这一切都混糅在一起，显出不可言说的风韵，叫人看见了不由得不爱，要过去亲她一百万个吻才肯罢手。

“你来干什么？”奥克桑娜开始说，“你想叫我用铁铲把你铲出去么？你们这帮人专会往姑娘们的家里钻。只要父亲不在家，你们的鼻子就嗅出来了。啊！我知道你们这帮人！怎么，箱子给我做好了么？”

“快做好了，宝贝，过了节就给你送来。你该知道，这只箱子可真够我忙的：整整两宵我没有离开过铁匠铺；可是东西管保做得地道，就是神父的老婆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箱子。外面包的铁皮，我那一回上波尔塔瓦去干活儿，就连给百人长修理马车我都没舍得用上去。再说画得有多么精致！你就是用你白嫩的脚走遍村里村外，你也找不到同样的手艺！底子上撒满着红的、蓝的花。色彩鲜明，像一团火似的。你别生我的气啦！让我跟你说句体己话，让我瞧瞧你！”

“谁禁止你呀，有话就请说，要看，就请你多看上几眼！”

说着，她在板凳上坐下，又去照镜子，梳理着发辫。她望望脖颈，望望用红丝线缝的新衬衣，于是一种轻微的踌躇自满的神情流露在她的嘴唇上、鲜嫩的脸上，闪耀在她的眼睛里。

“让我坐在你的身边！”铁匠说。

“坐吧。”奥克桑娜说，在她的嘴唇和踌躇自满的眼睛里洋溢着同样的神情。

“迷人的、百看不厌的奥克桑娜，让我亲亲你！”铁匠鼓起勇气说，把她拉过来，想接个吻；可是，奥克桑娜把已经距离铁匠的嘴唇只有毫发之差的自己的脸蛋儿又闪开了，推了他一把。“你还想干什么？给了你蜜，你就连汤瓢都要吞下去了！离我远点，你的手比铁还硬。你身上有一股煤烟味儿。煤渣胡脏的，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接着，她拿起了镜子，又对着镜子捯饬起来。

“她不爱我，”铁匠垂着头，在心里想，“她把什么事情都看成是玩耍；我却站在她面前，像个傻瓜，不离眼地瞅着她。我情愿一辈子站在她面前，一辈子不离眼地瞅着她！迷人的姑娘！只要能够知道她心里的秘密，知道她到底爱的是谁，我就是死也甘心！噢，不，她把谁都不放在心上。她只是欣赏她自己；她把我这可怜虫也耍弄得够了；而我是这样悲伤，眼前看不见一线光亮；我热烈地爱她，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地爱她，将来也不会有。”

“你妈真是个妖精么？”奥克桑娜说，笑了起来；于是铁匠感觉到他也打心坎里笑出来。这笑仿佛立刻在心脏里激起反响，传到了微微震颤的血管里，然而同时，他又十分懊恼，为的是他没有权利去吻那张笑得如此迷人的小脸蛋儿。

“我妈跟我有什么相干？你就是我的爹，我的妈，我的最珍贵的一切。要是有一天皇帝把我叫了去，对我说：‘铁匠瓦库拉，你可以问我要我王国里一切最优美的东西，我什么都给你。我要叫人给你造一间黄金的铁匠铺，让你用银锤子打铁。’我就回答皇帝说：‘我什么都不要，不要贵重的珠宝，不要黄金的铁匠铺，也不要你整个的王国。我只要你把奥克桑娜给我！’”

“瞧你这个人！不过我的爹也不傻。等着瞧吧，他要不娶你妈才怪的哪，”奥克桑娜说，狡猾地笑了，“可是，姑娘们怎么还不来……这算是怎么回事？早就该唱歌拜节去了。我等得不耐烦了。”

“甭去管她们，我的小美人儿！”

“那哪儿成呀！回头准有一群小伙子们跟她们一块儿来。大家就会开起跳舞会来。他们会给你扯些逗乐的故事，准没错儿！”

“你跟他们在一起玩得高兴么？”

“总比跟你在一块儿有趣得多。啊！谁敲门哪，一定是姑娘们跟她们的男朋友来。”

“我还待在这儿干吗？”铁匠对自个儿说，“她拿我耍着玩。我在她的眼睛里，就跟一块生锈的马蹄铁一样。可是，至少我不能叫别人笑话呀。只要我看出她对哪一个小伙子比对我更有意思，我就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敲门声和严寒中这一声十分清脆的叫唤“开门哪！”打断了他的沉思。

“别忙，我去开门。”铁匠说着走到外屋去，打算在愤怒中遇到随便什么人就折断他的肋骨。

*　　*　　*

严寒更加厉害了，高空之处变得这样冷，冻得魔鬼把两只蹄子轮换地跳，捏着拳头呵冻，想使两只冻僵了的手暖和一些。然而，他冻得发僵是丝毫不足为奇的，因为他从早到晚在地狱里溜达，大家知道，那儿冬天可不像咱们这儿这样冷，他戴着椭圆形无边帽子，像个厨师长似的站在炉灶前面，洋洋得意地煨烤着罪人们，好像农妇通常在圣诞节煨烤腊肠一样。

妖精也觉得冷起来，虽然她身上穿得挺暖和；因此，她双手往上一举，一只脚向后伸直，做出溜冰的姿势来，浑身一根骨头节不扭动，像在冰雪的斜坡上飞翔似的，穿过天空，一直飞进烟囱里去了。

魔鬼用同样的姿势紧盯着她。可是因为这家伙比任何一个穿袜子的花花公子都更为敏捷，所以他在进烟囱的时候骑上了他的情妇的脖子，这是毫不足怪的，他们俩一起都落在宽阔的暖炉里，在一堆钵儿罐儿的中间。

妖精偷偷地打开炉门，张望她的儿子瓦库拉请了客人到家里来没有，可是她看见除了横搁在当中地上的几只麻袋以外，房间里没有一个人，于是就从暖炉里爬出来，脱掉暖和的裘衣，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这么一来，就再没有人能够看出她在一分钟以前曾经骑着扫帚在天空里飞翔过。

铁匠瓦库拉的母亲不到四十岁。说不上是闭月羞花之貌，可也不能算长得丑。到了这样的年纪，要漂亮可就不大容易了。可是她天生一副迷人的本领，会去勾引一些最老成持重的哥萨克（不妨顺便指出一下，这些人是不大重视姿色的），连村长、教堂执事奥西普·尼基福罗维奇（当然是当他老婆不在家的时候）、哥萨克柯尔尼·楚珀和哥萨克卡西阳·斯威尔贝古斯都常到她家里串门。值得赞赏的是，她善于用巧妙的手腕对付他们。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情敌。一个敬神的庄稼人或者绅士（哥萨克们这样称呼他们自己），穿着连风帽的斗篷，星期天上教堂去，或者天气阴霾时上酒店里去的时候，他怎么舍得不先上萨洛哈家里去坐一会儿，吃点油腻的浇酸牛奶的甜馅饺子，在温暖的屋子里跟能说会道惹人疼爱的主妇聊个闲天呢？因此，绅士在去酒店之前就情愿绕一个大圈子，先到她家，并且把这一趟称为顺道走访。有时候，萨洛哈在节日上教堂里去，穿一条附有棉布前幅的颜色鲜艳的后幅，外面再罩一条背后用金丝线绣着花纹的深蓝色罩裙，在右边颂诗席附近一站，这当口，教堂执事准会咳起嗽来，不由自主地眯缝着眼睛直对这边张望；村长准会抚抚胡子，卷着耳朵背后的一缕长发，对站在旁边的人说：“哎呀，真是一个漂亮的娘儿们！迷人的狐狸精！”萨洛哈向每一个人深深行礼，每一个人都认为她是对自己一个人行礼。

可是，爱管闲事的人立刻就可以看出，萨洛哈对待哥萨克楚珀比对待其他的人更要和蔼可亲一些。楚珀是一个鳏夫；永远有八堆庄稼堆放在他的门前。四头结实的阉牛，每次看见它们的女友母牛或者它们的大伯老牯牛在街上走过的时候，就从篱笆编成的棚舍里把脑袋探出来，哞哞地直叫。飘垂着长髯的山羊常常爬到屋顶上，看见火鸡在院子里昂首阔步，就扯着市长似的尖嗓子叫唤起来，回头看见它的劲敌——扯它胡子的野孩子们，赶紧就把屁股扭过去。楚珀的箱子里装满了许多布匹、短袄和绣金边的旧式外衣：他的亡妻是一个好打扮的妇人。在他的菜园里，除了罂粟、白菜、向日葵之外，每年还种两小块地的烟草。萨洛哈认为，把这一切跟她自己的田产归并在一起来经营，没有什么不上算的，心里早就在盘算着，将来一旦归她掌管，这一份家业更会怎样地兴旺起来，于是她对老楚珀就加倍地有了好感。为了设法不叫儿子瓦库拉去找他的闺女，这一份家产将来不致落入瓦库拉的手里，不让她再来染指，所以她就使出四十岁左右的母夜叉所惯使的一套手腕：尽可能叫楚珀和铁匠争斗起来。也许，就因为她的这种狡猾和机灵劲儿，老婆婆们纷纷传说起来——特别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多喝了几杯酒之后——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妖精。据说，小伙子基济雅柯鲁平柯看见过她背后拖着一条比农妇手里的纺锤大不了多少的尾巴；上上星期四她变成了一只黑猫在路上走过；有一回，一只猪跑到神父老婆的家里去，像公鸡似的叫了几声，把孔德拉特神父的帽子戴在头上，就走掉了。

当老婆婆们正在纷纷谈论的时候，碰巧牧牛人狄米什·科罗斯贾威走了过来。他即刻就告诉她们，有一年夏天，在圣彼得节[3]前，他在牛棚里躺下去睡觉，亲眼看见妖精只穿一件衬衫，披头散发的在挤牛奶，他一点也不能动弹，像着了魔一样；挤完了牛奶，她走到他身边来，在他嘴唇上涂了些什么腥臭难闻的东西，害得他后来整天地啐唾沫。可是，这些话都是令人将信将疑的，因为只有索罗庆采的陪审官一个人才看得见妖精。所以，所有卓有名望的哥萨克听了这些传说都摆一摆手，“这些母狗，她们尽撒谎！”这句话就是他们通常的回答。

萨洛哈从炉子里爬出来，梳理了一下之后，像个善良的主妇似的，开始拾掇房间，把每一样东西理归原处；但她没有动那几只麻袋：这是瓦库拉搬进来的，就让他搬出去吧！同时，魔鬼在飞进烟囱的时候，偶一回头，瞧见楚珀和教父手挽着手，已经走得离开村舍很远。他立即又从暖炉里飞出去，挡住他们的去路，从四面八方把冻结的雪块掀起来，向他们身上吹过去。刮起了暴风雪。天空里一片白色。雪像网似的飘舞着，威胁着要把行人的眼睛呀、嘴呀、耳朵呀，统统封闭起来。于是魔鬼又飞回到烟囱里去，相信楚珀一定会跟教父一块儿逃回家去，一定会碰到铁匠，饱以一顿老拳，叫他许久不能捏起画笔，画那些令人发指的漫画。

*　　*　　*

事实上，刚一起暴风雪，狂风直向脸上刮来，楚珀就已经露出了后悔之意，他把阔边帽扣到额上，用粗野的字眼咒骂着自己、魔鬼和教父。然而，这悔恨是假装出来的。其实楚珀非常高兴刮起了风雪。他们还得走比他们已经走过的多八倍的路程，才能够到达教堂执事的家。两个行人往回走去。风吹着他们的后脑勺；可是透过旋转的雪花望出去，什么东西也望不见。

“等一等，大哥！咱们八成走错路了，”楚珀向前走了几步说，“我连一所房子也看不见。哎呀，好大的雪！大哥，你上那边走，看能不能找着道；我呢，我在这边找。这准是恶魔支使咱们在这暴风雪里打转！你要是找着道，可别忘了招呼我一声呀。嘿，撒旦叫一大块雪迷了我的眼睛！”

可是，还是没有找着道。教父走到一边去，穿着长统靴来回地踯躅，终于一下子闯上了一家酒店。这个发现使他乐得把什么事情都忘掉了，他抖掉身上的雪，走到大门道里去，早已把留在街上的兄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时候，楚珀觉得自己找着了道；站住脚，扯直了嗓门喊，可是一看教父连人影也不见，就决定自己一个人往前走。走不多远，他看见了自己的家。一堆堆的积雪淤塞在房子的周围和屋檐上。他拍拍在严寒中冻僵了的双手，上前去敲门，用命令式的声调叫女儿开门。

“你干什么来的？”铁匠走出来，厉声地喊道。

楚珀听出是铁匠的声音，往后倒退了几步。“咦，不对，这不是我的家，”他自言自语道，“铁匠不会到我家里来的。可是再仔细瞧瞧，这也不是铁匠的家。那么，这是谁的家呢？这就对了！我没有认出来！这可不就是瘸子列甫琴科的家么？他不久才娶了一个年轻的新媳妇儿。只有他的房子跟我的有点像。怪不得我刚才纳闷儿，怎么一眨巴眼，这么快就到了家呢。可是列甫琴科这会儿在教堂执事家里，我是知道的，那么铁匠来干吗呢？……嘻，嘻！他找他年轻的新媳妇儿来啦。准是这么一档子事！好吧，现在我全明白了。”

“你是谁？干吗老在人家门口转悠？”铁匠用比先前更加严厉的声音说，走得近了一些。

“我可不能告诉他我是谁，”楚珀想，“要不然，狗杂种准还会狠狠地揍我一顿！”于是他改变了嗓音答道，“这是我呀！给您拜节来啦，在窗前唱几句‘柯略特基’，给您解个闷儿。”

“去你的‘柯略特基’！”瓦库拉怒气冲冲地喊，“你怎么还站在这儿？没听见么，马上给我滚开！”

楚珀本来倒打算沉住点气，可是硬要他服从铁匠的吆喝，心里可实在有点不乐意。好像有个恶灵拐了一下他的胳膊，叫他故意去闹一下别扭，“你对我嚷嚷什么呀？”

“唉！跟你说好的，你是不听啊！……”话还没有说完，楚珀肩膀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子。

“你这小子敢动手打人！”他说，往后倒退几步。

“滚开，滚开！”铁匠喊，又给了楚珀一拳。

“你怎么啦！”楚珀的声音里充分表现出疼痛、愤怒和怯懦，“你是成心要打架还是怎么着，打得还真不轻！”

“滚开，滚开！”铁匠喊道，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瞧呀，这小子够多不讲理！”楚珀一个人留在街上说，“你敢出来么？什么东西！你臭美点什么？你以为我不会去告你么？小伙计，我要把你一直告到专员台前去。让你知道我这个人不是好惹的。我可不管你什么铁匠，又是什么画画的。慢着，我得瞧瞧我的脊梁骨和肩膀：准给这小子打出好几块青肿块来了。龟孙子打得可真不轻！可惜天太冷，我不愿意把毛皮外套脱下来！你等着吧，你个臭铁匠，总有一天鬼要打你个半死，砸掉你的铁匠铺，那时候你再得意吧！千刀万剐的！对了，现在铁匠不在家。萨洛哈准是一个人在家里。嗯……她家离这儿不远；赶快去吧！这时候去，不会有人碰见我们的。说不定会有什么好处……哎哟，臭铁匠打得可真不轻！”

楚珀搔搔脊梁骨，就向另外一头走去了。在前面等待着他的跟萨洛哈见面时的那份愉快，减轻了他的疼痛，甚至连严寒都不觉得了，虽然一路上霜雪发出沙沙声，连暴风雪的咆哮都不能把这声音掩盖下去。他脸上不时透露出令人恶心的甜腻的表情，暴风雪吹到这张脸上，把雪花涂满颚髯和唇髭，比任何一个使劲拉住顾客鼻子的理发师都更显得灵敏利索。可是，如果不是大雪旋转飞舞把前前后后的一切都给遮断了的话，那么，你还能长久地看到楚珀的背影，站在那儿搔着脊梁骨，说：臭铁匠打得可真不轻！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　　*　　*

拖着尾巴、长着山羊胡子的灵巧的花花公子从烟囱里飞出又飞进的时候，他腰眼里斜挂在肩带上的一只藏着偷来的月亮的工具箱，一不留神挂住了壁炉，把箱盖碰开了，于是月亮趁这个机会，就从萨洛哈家的烟囱飞出，平稳地升在天空。一切东西都亮了。就像没有刮过风雪一样。积雪争辉，像一片广阔的银色的原野，撒满了亮晶晶的星星。天气好像暖和了些。成群的少男少女们背着麻袋走到外边来。歌声荡漾，家家户户门前都挤满了一大群唱歌拜节的人。

月亮明媚地放着光彩！在这样的夜晚，挤在这一大群欢笑着、唱着歌的姑娘和准备做一切只有在欢乐的夜晚才想得出的恶作剧和把戏的年轻人们中间，这乐趣是描摹不尽的。大伙儿穿着厚实的毛皮外套，身上暖洋洋的；在严寒中，双颊冻得格外鲜艳；好像恶灵在后面推着，叫人去淘气。

一大群手携麻袋的姑娘们涌进楚珀的家，围住奥克桑娜，喊声、笑声、谈话声，一霎时把铁匠的耳朵都震聋了。大家抢着把一些新闻讲给小美人儿听，把袋子卸下来，夸奖她们唱歌得来的这么许多白面包、腊肠和甜馅饺子。奥克桑娜显得满足而高兴，一会儿跟这个人聊，一会儿又跟那个人聊，不住地大笑。

铁匠望着这欢蹦乱跳的一群，又愤怒又嫉妒，他这一回真把“柯略特基”恨死了，虽然他自己是非常喜爱这玩意儿的。

“啊，奥达尔卡！”快活的小美人儿对一个姑娘说，“你今儿穿上了新鞋。嘿，多漂亮！还镶着金子！你真幸运，奥达尔卡，有人什么东西都肯给你买；我可就没有人给我买这样漂亮的鞋。”

“别发愁，我的百看不厌的奥克桑娜！”铁匠插嘴说，“我会给你捎来连千金小姐都不常穿的那样的鞋。”

“就凭你？”奥克桑娜迅速而傲慢地瞟了他一眼，说，“我倒想知道你上哪儿去弄得到一双能够穿在我脚上的鞋。你还能够给我弄到皇后穿的鞋么？”

“瞧，她一开口就要皇后穿的鞋！”

“是的！”小美人儿骄傲地接碴儿说下去，“你们大家给我作个见证，要是铁匠瓦库拉能把皇后穿的鞋给我捎来，我起誓，我当天就嫁给他。”

接着，姑娘们就把任性的小美人儿带走了。

“笑吧，笑吧！”铁匠跟着她们走出去，说，“我也笑我自个儿！我越想越不明白，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她不爱我，那就去她的吧！好像世界上除了奥克桑娜再没有别的姑娘了。谢天谢地，村子里还有的是漂亮的妞儿。奥克桑娜有什么好？她又不会做一个当家的好主妇；她整天就知道梳妆打扮。不，我受够了，再也别傻了。”

可是正当铁匠下决心的时候，恶灵又叫微笑着的奥克桑娜的姿影浮现在他眼前，嘲弄地说：“铁匠，把皇后穿的鞋给我捎来，我就嫁给你！”他整个身心都激动起来，于是一心一意就只顾着想奥克桑娜去了。

成群的唱“柯略特基”的人，小伙子们一拨，姑娘们一拨，纷纷从这条街赶到那条街。可是，铁匠一直往前走去，对于这欢乐的情景竟漠然无动于衷，而从前他是比任何人都更喜欢热闹的。

这时候，魔鬼当真向萨洛哈表白了爱慕之情：他像陪审官对待神父女儿那样，扮着鬼脸亲她的手，双手捧心，长吁短叹，照直地告诉她，她要是不答应满足他的热情，不能给予他应得的酬报，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他将投河自尽，把灵魂打发到地狱里去。萨洛哈不是这样硬心肠的人，再说，大家都知道，魔鬼跟她是相依为命的。她很少孤零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喜欢有一大群人追逐她，奉承她；然而这一晚，她准备一个人在家里度过，因为村里所有有名望的居民都被邀请到教堂执事的家里吃蜜饭去了。可是万事都不可预料：魔鬼刚刚说出自己的愿望，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身体健壮的村长的声音。萨洛哈跑出去开门，于是灵巧的魔鬼就钻到放在地上的麻袋里去了。

村长抖掉阔边帽上的雪，从萨洛哈手里接过一杯伏特加酒来喝了，告诉她说，因为刮了风雪，所以没有到教堂执事的家里去；看见她家里亮着灯，就顺便拐进来，想跟她做伴消度一个夜晚。

村长话还没有说完，又听见了敲门声和教堂执事的声音。“快把我藏起来吧，”村长轻声地说，“我不愿意在这儿碰见教堂执事。”

萨洛哈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应该把这位身体结实的客人藏到哪儿去才好；最后挑中了一只最大的装煤的麻袋；把煤倒在桶里，于是健壮的村长就连同胡子、脑袋和阔边帽一起爬到袋里去了。

教堂执事走进来，嗽嗽嗓子，搓搓手，告诉她说，一个人也没有上他家里去，他非常高兴有这个机会可以上她家里来小坐，他是不怕风雪的。于是他走近来，咳着嗽，媚笑着，用长长的手指碰一下她的裸露的丰满的胳膊，用一种狡猾和满足的神情说：“您这个是什么呀，美丽的萨洛哈？”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几步。

“不知道么？胳膊呀，奥西普·尼基福罗维奇！”萨洛哈答道。

“嗯！胳膊！嘿！嘿！”教堂执事说，非常满意自己的开场白，在房间里踱着方步。

“您这个是什么呀，最高贵的萨洛哈？”他用同样的神情说话，又向她走近来，用手轻轻地摸一下她的脖子，随即又往后退了几步。

“好像您看不见似的，奥西普·尼基福罗维奇！”萨洛哈答道，“脖子呀！脖子上戴着颈环。”

“嗯！脖子上戴着颈环！嘿！嘿！嘿！”教堂执事又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搓着手。

“您这个是什么呀，无可匹敌的萨洛哈？……”不知道教堂执事又该用长长的手指去摸哪一部分了，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和哥萨克楚珀的声音。

“哎呀，我的天，有人来啦！”教堂执事惊慌地喊，“我这样身份的人要是在这儿让人碰见了可怎么好……一定会传到孔德拉特神父耳朵里去……”

可是，教堂执事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他害怕事情让家里的黄脸婆知道了，甭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平常日里他的粗粗的发辫也早就被她那双可怕的手给揪成三根毛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行善的萨洛哈，”他浑身发抖地说，“您的慈悲心肠，正像《路加福音》上面说的，第十三章……第十三……门敲得多急啊！唉，快把我藏起来吧。”

萨洛哈把另外一只麻袋的煤倒在桶里，于是教堂执事的不太肥硕的身体就钻了进去，坐在尽底里，上面还富余着一段，可以盛半口袋煤。

“你好啊，萨洛哈！”楚珀走进屋子来，说，“你没有想到我会来吧，啊？真的，你没有想到吧？也许，我打扰了你了……”楚珀继续说，脸上露出一种快乐而意味深长的表情，这说明他的转动不灵的脑袋正在深思熟虑，就要说出一些又刻薄又巧妙的笑话，“你也许在这儿跟谁开心吧！……你也许已经把谁藏起来了吧，啊？”楚珀很欣赏自己的这几句话，笑了起来，内心正在高兴，只有他一个人得到萨洛哈的青睐，“萨洛哈，快给我来一杯酒。我想，这坏天气把我的嗓子冻坏了。老天爷在圣诞节前降赐给我们这样的夜晚！外边风雪刮得多厉害啊，萨洛哈，多厉害啊……喝，两只手冻僵了：皮袍子的扣子都解不开啦！风雪刮得多厉害啊！……”

“开门！”街上传来了喊声，接着是一阵紧急的敲门声。

“有人敲门？”楚珀站住了说。

“开门！”喊声更响。

“铁匠回来了！”楚珀抓住了阔边帽说，“听我说，萨洛哈：你让我不拘在哪儿躲一躲吧；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这狗杂种在这儿碰上我，但愿这龟孙子挨一顿好揍，打得他眼睛下面肿起两个干草堆似的大包！”

萨洛哈也吓坏了，像个让煤熏了的人似的东奔西走，神魂颠倒的，打了个手势叫楚珀爬到那只已经装了教堂执事的麻袋里去。又胖又沉的庄稼人正坐在教堂执事的头上，一双在严寒中凉得冰凉的长统靴正踩着他的太阳穴，可怜的他忍着痛，不敢咳嗽一声，也不敢哼一声。

铁匠走进来，一句话不说，也没脱帽子，一歪身滚倒在板凳上。显然，他心情非常不好。

萨洛哈等他进来之后刚把门关上，又有人敲起门来。这是哥萨克斯威尔贝古斯。这家伙可不能再钻到麻袋里去了，因为哪儿也找不到这样大的麻袋可以装他。他分量比村长更沉，身材比楚珀的教父更高。所以，萨洛哈就把他引到菜园里去，听他把心底里要对她说的话一股脑儿诉了出来。

铁匠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室内的各个角落，偶然倾听远处传来“柯略特基”的歌声；终于他的视线落在麻袋上面：“这么些麻袋放在这儿干什么？早就该搬走了。愚蠢的恋爱把我支使昏了。明儿个过节了，屋里到现在还堆着这些个废料。把它们搬到铁匠铺去吧！”

铁匠说着，跑到巨大的麻袋旁边去，把它们重新扎扎紧，打算扛在自己的肩上。可是显然，他的心思不知想到哪儿去了；否则，他一定会听见当捆扎麻袋的绳子缠住了楚珀的头发时痛得他吱吱地直叫，健壮的村长开始打起清脆的饱嗝来。

“难道我就不能把这倒霉的奥克桑娜给忘掉么？”铁匠说，“我不愿意想她；可是，像命里注定了似的，总是只想到她一个人。为什么这个思想总是不由自主地钻到我脑子里来？真是见鬼，麻袋仿佛比先前沉了！除了煤，这里面准还装了别的东西。我真糊涂！我忘了，对于现在的我随便什么东西都比先前沉。从前我一只手能把铜币和马蹄铁弯过去，再拉直；可是现在连装煤的麻袋都提不起来了。再过几天，恐怕连风都要把我吹倒了。不，”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来喊道，“我又不是个老娘儿们！我不能让别人笑话我！就是有十个这样的麻袋，我也能拿得动。”说着，他把那些就是两个大男人都搬不动的麻袋迅速地扛在肩上，“我把这个也拿走，”他继续说，又举起了一只小的，魔鬼就蜷曲着蹲在里面，“这里大概装着我打铁的工具。”说完这句话，他从屋里走出去，吹着口哨：

我不想娶个媳妇招麻烦。

街上的歌声和叫喊声越来越响。由于从邻村新来了一批人，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显得热闹了。年轻人们到处恶作剧，肆无忌惮，简直像发疯。夹杂在“柯略特基”的中间，常常可以听到某一个年轻的哥萨克顺嘴胡诌出来的快乐的歌。忽而人群里不知哪一位，不唱“柯略特基”，却唱起贺年歌来，扯直嗓子嚷道：

慷慨赏赐些吧！

赏个甜馅饺子，

一碗菜粥，

一串腊肠！

一阵哄笑答谢了这个开玩笑的人。小窗户打开了。老太婆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小窗户里伸出来，手里拿着腊肠或者一个馅饼——这当口，只有老太婆和庄重的老爷爷才肯待在屋子里。小伙子们和姑娘们争先恐后把麻袋凑过去争夺礼物。在一个地方，小伙子们从四面围拢来，把一群姑娘围在当中：喧哗，叫嚣，一个人掷了一团雪，另外一个人夺走了装满各式各样东西的麻袋。在另外一个地方，姑娘们捉住了一个小伙子，绊了他一跤，他连人带麻袋一起栽倒在雪地上。看来他们准备畅畅快快玩个通宵啦！好像故意安排好了似的，这天晚上特别暖和！月亮也因为雪地的反光而显得格外明亮。

铁匠扛着麻袋站住了。他觉得好像在姑娘们中间听见了奥克桑娜的声音和尖细的笑声。他浑身的血管颤动起来；他把麻袋使劲往地上一掷，叫坐在袋底里的教堂执事痛得直哼哼，村长也大声地打起饱嗝来，他把小的麻袋扛在肩上，就跟那一群簇拥着姑娘们的年轻人一块儿走去了，他在那一群人中间听见有奥克桑娜的声音。

“不错，那就是她！她站在那儿，像一位皇后似的，黑眼睛晶晶发光！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在对她说些什么话；准是什么有趣的话吧，因为她听了不住地在笑。可是她永远都是笑着的。”铁匠好像身不由己似的，自己也不懂得为什么，从人堆里挤过去，就在她身旁站住了。

“啊，瓦库拉，你在这儿！你好啊！”小美人儿笑吟吟地说，这微笑曾经迷得瓦库拉如痴如狂过，“怎么？唱歌得来了许多东西么？哎哟，口袋太小啦！你给我把皇后穿的鞋弄来了没有？你把鞋弄来了，我就嫁给你！”她笑着，跟众人一起跑开了。

铁匠好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地方。“不，我受不了，这份罪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最后说，“可是我的天，她为什么长得这么美，这么迷人？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的一切的一切，这样地煎烤着我，煎烤着我……不，我管不住我自己！一切该来个结束：让我的灵魂永劫不复，让我跳在冰窟窿里淹死，连尸首都捞不着！”

于是他跨着坚决的步子走去，赶上了众人，和奥克桑娜并肩走着，用坚定的声音说道：“再见，奥克桑娜！随便你去嫁给谁，随便你去愚弄谁好啦；可是我呀，你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啦。”

小美人儿似乎有点惊奇，想对他说什么——可是铁匠一挥手，掉头就走远了。

“哪儿去呀，瓦库拉？”小伙子们看见铁匠向前飞奔，向他喊道。

“再见，弟兄们！”铁匠喊着答道，“老天爷叫我们在黄泉路上再见吧；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再不能在一块儿玩啦。再见，请宽恕我得罪你们的地方！告诉孔德拉特神父一声，请他给我做安灵祭，超度我犯罪的灵魂。罪孽深重的我，尽忙些俗事，没有把上帝和圣母的圣像前面的蜡烛画完。我箱子里全部的细软财物，都请你们献给教堂！再见！”

说完这句话，铁匠又扛着麻袋飞奔起来。

“他疯了！”小伙子们说。

“堕落的灵魂！”一个过路的老太婆虔诚地叨念着，“我这就去告诉人家，铁匠上吊了！”

*　　*　　*

瓦库拉跑过几条街，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说真格的，我倒是往哪儿跑呀？”他想道，“仿佛真的没有指望了似的。我可以再想一个办法：去求教求教那个查波罗什人，大肚子巴秋克。人家说，他什么鬼都认得，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我去找找他，反正我的灵魂是堕落定的了。”

听他这么一合计，长久躺着不动的魔鬼高兴得在麻袋里跳了起来；可是，铁匠还当是一不留神手碰着了麻袋，是自己使麻袋摆动的，他用结实的拳头捶了一下麻袋，在肩膀上把它抖动了一下，就出发找大肚子巴秋克去了。

这个大肚子巴秋克以前确实是查波罗什地方的一个哥萨克；可是，他到底是从查波罗什被人赶走的还是自己离开的，谁也说不清。他住在狄康卡已经很久了，十年，也许有十五年。起初他日子过得像个真正的查波罗什人：他什么活也不干，一天工夫倒有大半天在睡觉，吃起饭来有六个割草人的饭量，喝酒几乎一口气能喝干一桶；然而，装下去这么许多东西肚子还是富富有余，因为巴秋克虽然个子不高，横里却很宽阔。再说，他穿的灯笼裤是这样肥大，无论跨多大的步子，脚总是看不见的，就像一只酒桶在街上滚过似的。也许这就是人家都管他叫大肚子的缘故。自从他到这个村子里来，没有住上几天，大家就都知道他是个差神役鬼的巫医。谁要是害了什么病，准会把巴秋克请来；巴秋克只须嘴里念念有词，病就霍然而愈。饿坏了的绅士要是让鱼骨头卡住了，巴秋克能够十分巧妙地在脊梁骨上捶一拳，骨头就毫不损害绅士的喉咙，顺着谷道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去了。近来这一阵他不大露面，这可能是因为他疏懒成性，也可能是因为他一年年地发胖，更难走进人家的大门。这么一来，村人如果需要他，就得亲自上门去求教。

铁匠有点胆怯地推门进去，看见巴秋克面对一只小小的木桶按照土耳其规矩席地而坐，那木桶上面放着一大碗汤团。好像故意安排好了似的，碗刚好放得和他的嘴一样平。他连手指都不动一动，把脑袋凑近碗边，大口地喝汤，不时用牙齿去叼汤团吃。

“这家伙，”瓦库拉心里想，“比楚珀还要懒：楚珀至少还使汤瓢去舀；这家伙却连手都不愿意抬一抬！”

巴秋克一心一意尽顾着吃汤团，铁匠进门来对他深施一礼，他都好像没有看见。

“我来求您来了，巴秋克！”瓦库拉说，又行了一礼。

肥胖的巴秋克抬了一抬头，接着又去吃汤团。

“你可别见怪，人家说你……”铁匠鼓起勇气来说，“我这么说，可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据说你跟魔鬼沾点亲戚。”

瓦库拉话一出口，心里害怕起来，以为话说得太重了，没有把粗鲁的措辞磨得圆润些。心想巴秋克会搬起木桶，连同大海碗一起向他头上掷过来，就往旁边闪开些，用袖子遮住脸，提防不要溅了一脸的团子和热汤。

可是，巴秋克只望了他一眼，又低头去吃汤团。

铁匠这才放了心，决定继续说下去：“我来求你了，巴秋克，愿老天爷赏赐给你一切，各式各样的财物，堆积如山的粮食！”铁匠谈话时有时也会插入一两句时髦话；这是他在波尔塔瓦给百人长涂画板墙时学来的。“摆在我这个罪人面前的只有一条毁灭的路！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挽救我！要来的就来吧，我看我就得找魔鬼帮个忙。你说呢，巴秋克？”铁匠看见他仍旧保持沉默，就说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需要魔鬼，你就找魔鬼去！”巴秋克答道，不抬起眼睛来望他，仍旧低头吃汤团。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求你的，”铁匠答道，又对他行了一礼，“我想，除了你，世上再没有一个人知道找寻魔鬼的道路。”

巴秋克一声不响，吃完了剩下的汤团。

“你行行好吧，好人，别拒绝我！”铁匠恳求道，“不管是猪肉、腊肠、荞麦粉，再不然是亚麻布、小米或者别的东西，只要你需要的话……善良的人们中间通常有的礼尚往来的那一套……我是决不吝啬的。只求你指点我一条找寻魔鬼的道路。”

“肩上背着魔鬼，就用不着到远处去找啦。”巴秋克冷冷地说，没有改变他的姿势。

瓦库拉对他凝望着，似乎他的额上写着这几句话的说明似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瓦库拉的脸默默无言地询问着；半张着嘴准备把对方的答话像汤团似的吞下肚去。

可是，巴秋克依旧毫不搭理。

接着，瓦库拉看见他面前既没有汤团，也没有木桶；代替它们，地上摆着两只木碗；一只装甜馅饺子，另外一只盛酸奶油。他的思想和眼光不由自主地灌注在这些食物上面。“我倒要瞧瞧，”他对自个儿说，“巴秋克怎样吃这些甜馅饺子。他一定不会像吃汤团似的低着头去吃的，并且这也办不到；总得先把甜馅饺子蘸上点酸奶油才能吃呀。”

他正在转念间，巴秋克已经张开了嘴；他对甜馅饺子望着，嘴张得更大。这时候，甜馅饺子从木碗里跳出来，掉进奶油里，翻了个身，再往上一跳，正好落入他的嘴里。巴秋克吃完了，又张开了嘴，于是甜馅饺子又同样地落入他的嘴里。劳他一点神的，只是咀嚼和吞咽罢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铁匠想道，惊奇得目瞪口张，但立刻就有一只饺子往他嘴里直飞过来，使他的嘴唇沾满了酸奶油。铁匠把饺子撇开，抹了抹嘴唇，感叹世上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奇迹，恶灵会叫人变得这样神通广大，同时又想，现在只有巴秋克一个人能够帮他的忙。“再给他行个礼，求他明白地指点我……可是，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魔鬼啊！今儿正是挨饿的蜜饭斋期；他却在吃饺子，荤馅饺子！说实在的，我是个大傻瓜！站在这儿，也不怕罪过！走吧！”于是虔诚的铁匠掉头就从屋里跑出去了。

可是，坐在麻袋里早已乐坏了的魔鬼，眼看这么好的猎物要从手里滑掉，再也忍受不住了。铁匠刚把麻袋卸下来，他就跳出麻袋，骑在他的脖子上。

铁匠浑身直打哆嗦；他惊慌失措，脸色发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都已经想画十字了……可是魔鬼把一张狗脸凑近他右边的耳朵说道：“这是我呀——你的朋友，我为朋友和伙伴什么都肯尽力！我给你钱，要多少有多少。”又对他左边的耳朵唧唧地叫起来，“奥克桑娜今儿就是咱们的了。”然后把脸凑近右边的耳朵嘟哝道。铁匠站定了，心里不住地嘀咕。

“好吧，”最后，他说，“你要是真能办到，我就听你的！”

魔鬼拍着手，高兴得骑在铁匠的脖子上驰骋起来。“这下子铁匠可完蛋了！”他心里想，“这下子，朋友，你用来毁谤魔鬼的那些拙劣的画和无稽之谈都要得到报复了。我的伙伴们现在该怎么说，如果他们知道整个村子里最虔信的人落在了我的手里？”于是魔鬼高兴得笑起来，想到他在地狱里将怎样把所有的拖着长尾巴的同类嘲笑一通，那个被认作计谋最多的瘸腿的魔鬼将怎样地气得发疯。

“好啦，瓦库拉！”魔鬼唧唧地叫，仍旧不从脖子上爬下来，好像害怕他逃走似的，“你知道，不订合同，那就什么事都办不成。”

“我愿意签字！”铁匠说，“听说你们都蘸着鲜血签字；等一等，让我到口袋里去摸出一只钉子来！”他说着，把手抄到背后去——接着，把魔鬼的尾巴一把抓住了。

“你这人真爱开玩笑！”魔鬼笑着喊道，“够了，别淘气了！”

“等一等，好朋友！”铁匠喊道，“你瞧这玩意儿怎么样？”他边说边画了个十字，于是魔鬼就变得像羔羊似的安静了。“等一等，”他说，揪住魔鬼的尾巴叫他伏在地上，“叫你知道以后再敢唆使好人和正直的基督教徒去犯罪。”铁匠跳到他身上，举起手来要画十字。

“行行好吧，瓦库拉！”魔鬼凄婉地呻吟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办到，只求你放我的灵魂去忏悔：别对我画那可怕的十字！”

“你倒厚着脸皮哀求起来了，该天杀的德国人！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立刻把我驮起来！听见了没有，像鸟儿似的飞！”

“上哪儿？”愁眉苦脸的魔鬼说。

“上彼得堡找女皇去！”接着，铁匠吓得怔住了，觉得自己已经飘飘荡荡升上了天空。

*　　*　　*

奥克桑娜久久地伫立在那儿，琢磨着铁匠说的那些古怪的话。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她对待他太残酷无情了。他要是真的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来，怎么好？“那可没有准儿！再不然，他一赌气爱上了别的姑娘，激愤地把她说成村子里最美的美人儿。可是不会啊，他是爱我的。我长得这么漂亮！他说什么也不会丢弃我；他跟我闹着玩，他是装假的。过不了十分钟，他就会回来瞧我来啦。我的脾气太坏。纵然我不乐意，可是也该让他亲我一下呀。那他就会高兴死了！”于是轻浮的小美人儿又去找女伴们玩耍去了。

“慢着！”一个女伴说，“铁匠把他的麻袋忘在这儿了；瞧呀，这些麻袋够多么大呀！他唱起‘柯略特基’来可不像我们那么差劲：我想他每一只麻袋里准是把小半只公绵羊装进去了；里面一定还有数不尽的腊肠跟面包。好极了！过一个节也吃不完的。”

“这些麻袋是铁匠扔下的么？”奥克桑娜接碴儿说，“快把它们拖到我家里去吧，让我们仔细瞧瞧他倒是装了些什么东西进去。”

大伙儿笑着都赞成这个提议。

“可是咱们搬不动呀！”大伙儿突然嚷起来，努力挪动麻袋。

“先别忙，”奥克桑娜说，“快去找雪橇来，把它们载在雪橇上运走！”

于是这一伙人都去找雪橇去了。

俘虏们坐在麻袋里，实在受不住了，虽然教堂执事用手指挖了个不小的窟窿，让自己透了口气。外面要是没有人，也许他会想法子钻出来；可是当着众人的面钻出来，岂不成为一辈子的笑柄……这个顾虑阻止了他，于是他决定一声不响地等待下去，只是在楚珀的毫不客气的长统靴下面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楚珀也巴不得要得到自由，他觉得屁股下面坐着一个东西，硌得怪不舒服的。可是他一听到女儿的决定，就放下心来，不想钻出来了，因为想到从这里到他家里，至少有一百步的路程，也许有两百步也说不定。要是钻了出来，他就得整整衣服，扣好皮袍子的纽扣，紧紧腰带——这该有多么麻烦！再说，他把阔边帽遗忘在萨洛哈家里了。最好还是等姑娘们用雪橇把他载回家去吧。可是结果完全不像楚珀所期待的：当姑娘们去取雪橇的时候，瘦骨嶙峋的教父懊恼地从酒店里走出来，一肚子的不高兴。老板娘说什么也不肯赊一杯给他；他曾经打算等待，或许会有一个虔诚的绅士跑来请他喝一杯；可是运气不好，所有的绅士都留在家里不出门，像正直的基督徒似的，在家里跟家人一块吃蜜饭哩。教父正咒骂着世风不古和卖酒的犹太女人心肠狠毒，忽然碰到了两只麻袋，就惊奇地站住了。

“瞧，把什么样的麻袋扔在路上了！”他说，往四外瞧瞧，“我敢说这里面一定有猪肉。唱歌得来这么许多东西！这个人真是太走运了！这么大的麻袋！假定里面装满了荞麦面包和小麦粉烧饼，那就发了财。就算里面全是些扁面包，那也不算坏；犹太女人准会答应一个扁面包换一杯伏特加酒。趁没有人看见，赶快把它们搬走吧。”说着，他把那只装着楚珀和教堂执事的麻袋往肩上扛，可是觉得太沉了。“不行，一个人搬不动，”他说，“巧得很，织布匠沙普瓦连科过来了。你好啊，奥斯达普！”

“你好。”织布匠站住了说。

“上哪儿去？”

“随便蹓个弯儿。”

“帮我把这两只麻袋搬走吧，好人！不知道是谁唱歌得来的，扔在路上了。咱们对半平分吧。”

“麻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油煎点心呢，还是扁面包？”

“我想，什么都有。”

于是他们急忙从篱笆上拆下几根竿子来，拴上一只麻袋，挑起来就走。

“我说咱们俩往哪儿抬呀？抬到酒店里去么？”织布匠在路上问道。

“我也想把它抬到酒店里去；可是，那个该天杀的犹太女人不会相信咱们，没准儿还会疑惑咱们是打哪儿偷来的；再说，我这会儿刚从酒店里出来。咱们还是把它搬到舍间去吧。谁都不会来打扰咱们：我老婆不在家。”

“真不在家？”织布匠小心谨慎地问。

“谢天谢地，我还没有傻到这步田地，”教父说，“她要是在那儿，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去。我想她准是跟那些娘儿们鬼混去了，不到天亮是不会回家的。”

“外边是谁？”教父的老婆听见他们哥儿俩把麻袋搬进大门道的声音，开了门喊道。

教父呆住了。

“糟了！”织布匠放下了手，叨念道。

教父的老婆是一个人间稀有的宝货。正像她丈夫一样，她也从来不待在家里，几乎整天在那些三姑六婆和阔老太太们的家里东奔西跑，谈些拍马屁的话，狼吞虎咽地吃她们的白食，只在每天早晨跟丈夫吵一场嘴，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俩才碰头。他们的房子比乡里文书的裤子还要古旧上十倍，房顶上的稻草已经有好几处掉落了。篱笆只剩下一点遗迹供人凭吊，因为邻居们出门从来不带打狗棒，都指望在经过教父家的菜园时从他家篱笆上拔一根下来使用。暖炕常常三天不起火。凡是她从别人手里硬求软骗得来的东西，她都尽可能远远地藏好，不给丈夫看见，常常还要肆无忌惮地夺走丈夫虏获的东西，要是他没有及时把它们变卖了换酒喝的话。教父虽然万事心平气和，却不喜欢对她让步，所以几乎总是眼睛下面留着黑紫的伤痕走出门来，而他的老婆呢，哼哼唉唉着，到处去对人诉说丈夫无法无天的行为，以及她所遭受的毒打。

现在你们自己可以想象，碰到这样出乎意外的遭遇，织布匠和教父该是怎样地惶恐了。他们放了下麻袋，用身子挡住它，用下裾遮住它；可是已经迟了：教父的老婆虽然老眼昏花，却早已瞧见了麻袋。“这倒不错！”她说，脸上泄露出一种兀鹰抓住捕获物时的快意，“真不坏，你们唱‘柯略特基’唱来了这么许多东西。正派人总是这样做的，可是慢着，你们不要是打哪儿偷来的吧。快让我瞧瞧，听见了没有，快点把你们的麻袋拿来给我瞧瞧！”

“秃顶的鬼才拿给你瞧，咱们可没有这么容易。”教父挺直了腰板说。

“你管得着么？”织布匠插嘴说，“唱歌的是咱们，又不是你。”

“那可不行！你得让我瞧，你这死不要脸的酒鬼！”教父的老婆嚷道，一拳打过去，打在高个子的丈夫的下巴颏上，同时往麻袋旁边直奔过去。

可是织布匠和教父勇敢地守住麻袋，逼得她往后倒退下去。没容他们喘一口气，老婆手里拿了拨火棍又赶到大门道来了。她敏捷地给丈夫胳膊上来了一家伙，然后又打了织布匠的脊梁一下，接着就冲到麻袋跟前站住了。

“咱们怎么放她过去的？”织布匠清醒过来说。

“唉，怎么会放她过去的！那么，你为什么放她过去？”教父沉静地说。

“你们家的拨火棍看来是铁打的！”沉默片刻之后，织布匠搔了搔背脊说，“我老婆去年在市集上买了一根拨火棍，只花了二十五戈比；那根拨火棍倒还受得住……打在身上不怎么痛……”

这时候，洋洋得意的妻把油盏撂在地上，打开麻袋来，往里面张望。

可是，她的一双老花眼刚才一下子就把麻袋看清，这回却骗她上了一个当。“咦，麻袋里面装着一口大肥猪呢！”她喊着，高兴得拍起手来。

“猪呀！听见了没有，一口大肥猪！”织布匠推了推教父，“这可都是你的不是！”

“叫我有什么办法！”教父耸耸肩说。

“有什么办法！咱们还呆站在这儿干吗？过去把麻袋抢过来呀！喂！来吧！”

“让开！让开！这猪是我们的！”织布匠逼近一步喊道。

“走吧，走吧，臭娘儿们！这不是你的东西！”教父走近去说。

老婆又举起了拨火棍，可是这时候楚珀从麻袋里爬了出来，站在房间当中，伸着懒腰，好像刚睡醒一大觉似的。

教父的老婆拍着膝盖喊，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她怎么说这是一口肥猪，这傻瓜！这不是猪呀！”教父瞪着眼睛说。

“哇，把这么一个大活人装进了麻袋！”织布匠吓得往后倒退，说道，“随便你怎么说，任凭你怎么讲，这准是恶灵捣的鬼。瞧他这个儿，他连窗户也爬不进呀！”

“敢情是老兄弟！”教父仔细瞧了一下喊道。

“你当我是谁呀？”楚珀笑道，“怎么样，这个玩笑开得不坏吧？你们还打算把我当作肥猪吃掉哩。等一等，我让你们高兴高兴；麻袋里还装着个什么东西，要不是肥猪，那就准是一只小猪崽子或者别的什么牲口。我屁股下面有个东西老是不识闲地拱动。”

织布匠和教父跑到麻袋跟前去，主妇也赶快抓住了麻袋的另外一头；要不是教堂执事看到事已败露而从麻袋里爬出来的话，他们之间又得发生一场混战。

教父的老婆呆住了，放下了教堂执事的一只脚，她原来是打算揪住脚把他从麻袋里拉出来的。

“又是一个！”织布匠恐惧地喊，“鬼知道这成了个什么世界……我的脑袋都昏了……不是腊肠，也不是扁面包，却把活人装进了麻袋！”

“这是教堂执事呀！”楚珀比谁都更加惊奇地说，“好哇！萨洛哈真有你的！把活人装在麻袋里……怪不得我说她房间里怎么堆满了那么些个麻袋呢……现在我才完全明白过来了：她每只麻袋里装着两个男人。我还以为她只对我一个人……萨洛哈原来是这样的人呀！”

*　　*　　*

姑娘们发觉丢了一只麻袋，觉得有些奇怪。“有什么法子呢，我们只得将就点把这一只搬回去算了。”奥克桑娜咕噜道。

大伙儿抬起了麻袋，把它放在雪橇上。

村长拿定了主意，一声不言语，想道：如果他喊出声来，叫她们松开麻袋放他出来——这些傻丫头一定会吓得四散逃跑，以为麻袋里坐着一个魔鬼，他说不定就会被扔在街上，冻上一宵。

姑娘们亲亲热热地手搀着手，像一阵旋风似的跟着雪橇在沙沙发响的雪地上奔驰而过。许多人顽皮地坐在雪橇上；另外一些人还爬到了村长的身上去。村长下了决心什么困难都得挺过去。她们终于走到了，敞开大门，嘻嘻哈哈地把麻袋抬了进去。“让咱们瞧瞧里面有些什么？”大伙儿喊起来，赶快过去解开麻袋。

坐在麻袋里时一直折磨着村长的饱嗝，这会儿越来越顶得慌，憋不住打了出来，大声地咳呛着。“啊！有人在里边！”大伙儿尖声叫起来，惊慌地夺门逃走。

“你们怎么啦？你们像煤熏着了似的往哪儿跑？”楚珀进门来说道。

“啊，爹！”奥克桑娜喊道，“麻袋里装着个人哪！”

“麻袋里？你们打哪儿抬来的这只麻袋？”

“是铁匠扔在路上的。”大伙儿异口同声地说。

“好嘛，我早就料到有这一着，”楚珀心里想，“你们害怕什么？咱们来瞧瞧里边到底装些什么：请吧，我的好人儿——我不能用本名和父名称呼你，你可别见怪——从麻袋里爬出来吧！”

村长爬了出来。

“啊！”姑娘们尖声叫道。

“村长也钻进了麻袋，”楚珀从头到脚打量着他，惶惑地自言自语道，“真见鬼！……唉！……”他再也没有话可说了。

村长的狼狈景况也不下于他，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今儿天气很冷吧？”他对楚珀说。

“冷得厉害，”楚珀答道，“请问你用什么东西擦长统靴，用羊脂肪呢还是用焦油？”其实他要说的根本不是这句话，他打算问问村长你怎么会钻进麻袋里去了？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完全不同的话来。

“用焦油擦好一些！”村长说，“好吧，再见，楚珀！”于是他把阔边帽扣到额上，走出屋子去了。

“我干吗要傻头傻脑地问他用什么东西擦长统靴！”楚珀目送村长走出门去，说，“萨洛哈真有两下子！她把这样尊贵的人物也装在麻袋里啦！……骚娘儿们！可是我还当了傻瓜……喂，该死的麻袋在哪儿？”

“我把它掷在屋犄角里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奥克桑娜说。

“我知道这种把戏的，你说什么东西也没有了？把它搬到这儿来！里面还藏着一个人哪！好好地把它抖一抖……怎么，没有了么？……该死的臭娘儿们！你要是光瞧她的脸：她一本正经，好像平时连一点荤腥也不沾嘴似的。”可是我们让楚珀在闲暇时尽量发泄他的怨愤去吧，我们回过头来再讲铁匠，因为这时候一定已经过了八点钟了。

*　　*　　*

瓦库拉起初觉得很害怕，他从地面升到高空，往下一瞧，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像一只苍蝇似的紧贴在月亮底下飞翔着，要是不低着点头，月亮就会钩住他的帽子。然而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来，开始嘲弄起魔鬼来了。当他从脖子上解下丝杉制的十字架，向魔鬼伸过去的时候，魔鬼那副打喷嚏和咳嗽的样子简直把他给乐坏了。他故意伸手去搔搔脑袋，魔鬼以为他要画十字，就飞得更快。高空里一切都通亮。沐浴在一层稀薄的银雾里的大气是透明的。什么都看得见；甚至还可以看见一个巫师坐在瓦缸里，像一阵旋风似的飞过他们的身边；星星们聚集在一堆，玩捉迷藏；一大群精灵在一旁像云霞似的转圈儿；一个在月光下跳舞的魔鬼，看见铁匠疾驰而过，就把帽子脱下；一把扫帚往回飞驰，显然一个妖精刚骑了它到什么地方去过……他们一路上还遇见了许多叫人恶心的东西。随便什么东西，一见了铁匠，刹那间都站住了，对他看一眼，然后再向前飞驰，继续走自己的路；铁匠飞了许久许久，终于灯火通明的彼得堡出现在他的眼底。（当时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全城正在张灯结彩。）魔鬼到城门前，一跃而过，变成了一匹马，于是铁匠发现自己骑着雄伟的骏马在街心走着。我的天！喧嚣，轰响，光彩；两边耸立着四层楼大厦的高墙；马蹄得得，车声辚辚，像春雷似的鸣动，从四面八方发出回响；房屋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一步一步地高起来；桥梁颤抖；马车飞驰；驭者和第一排左马骑手[4]齐声呐喊；雪花在四面八方疾驰而来的千百辆雪橇下面飕飕发响；行人们摩肩接踵，紧挨着挂满小灯的房屋下面走过，他们庞大的影子在墙上闪动，脑袋一直伸到烟囱和屋檐上面。铁匠吃惊地环顾左右。他仿佛觉得所有的屋子都用无数只火焰般的眼睛盯住他望。他看见有这么许多穿呢面子皮大氅的绅士，都不知道该向谁脱帽致敬好了。

“老天爷，这儿有这么许多上流士绅啊！”铁匠想道，“我想，穿着皮大氅在街上走过的一个个都是陪审官吧！而那些坐在有玻璃窗的边式的半篷马车里的，不是市长，准是专员，也许比专员身份还要高哩。”他的沉思被魔鬼的问话打断了：“咱们是不是一直去见女皇？”——“不，我心里有点害怕，”铁匠想道，“秋天路过狄康卡的一群查波罗什人现在还逗留在这儿，他们在哪儿耽搁了，我可说不上来。他们是从谢奇[5]来向女皇陛下呈递奏章的；还是先跟他们商议商议的好。喂，撒旦，钻到我的口袋里，带我到查波罗什人那儿去！”说时迟，那时快，魔鬼变得又瘦又小，毫不困难地就钻到他的口袋里去了。瓦库拉还来不及定神细瞧，就已经站在一幢高楼前面了，他晕晕乎乎地走上了楼梯，推开门，里面是一间陈设华丽的房间，一阵亮光，耀得他往后倒退了几步，可是后来又鼓起勇气来，看见坐车打狄康卡经过的那些查波罗什人，现在正坐在绸面子的长沙发上，他们用焦油擦得锃亮的长统靴盘在屁股下面，嘴里正抽着一种通常唤作“菜根”的顶强烈的烟草。

“你们好啊，各位爷们！上帝保佑你们！咱们又在这儿遇见了！”铁匠走过去一躬到地，说。

“那个人是谁？”坐在铁匠正对面的一个人问另外一个坐得远些的人。

“你们不认得我么？”铁匠说，“我是铁匠瓦库拉！秋天你们路过狄康卡的时候，在我们村里住了差不多有两天。上帝保佑你们福寿无疆！我还给你们的篷马车的前轮钉了新的铁箍呢！”

“啊！”那个查波罗什人说，“原来是那个挺会画画的铁匠。你好啊，老乡！你上这儿干吗来啦？”

“随便来逛逛，我听说……”

“老乡，”查波罗什人说，摆起谱来，想表示他也能说俄国话，“这个城大大的？”

铁匠也不愿意示弱，显得自己是个才进城的乡下佬，何况像我们上面所说的，他的谈吐原是十分高雅的。“一座著名的京城！”他矜持地说，“没什么说的，高楼巍峨，到处挂满堂皇美丽的图画。许多人家用金箔涂着大字，琳琅满目。没什么说的，真是极一时之盛！”

查波罗什人们听到铁匠有这么好的口才，都对他另眼相看了。

“咱们等一会儿再谈吧，老乡；现在我们几个人就要去见女皇[6]。”

“见女皇！各位爷们你们行行好，把我也带去吧！”

“你？”查波罗什人说，那副神气就像老爷爷对一个要求骑上一匹高头大马的四岁小娃娃说话一样，“你到那儿去干什么？不行，这办不到。”于是他脸上浮起了严肃的表情，“老弟，我们要跟女皇谈点切身的事情。”

“带我去！”铁匠坚持道。“叫他们答应呀！”他拍拍口袋，轻声地对魔鬼说。话犹未了，另外一个查波罗什人就说：“就带他去吧，老哥儿们！”

“带他去吧！”另外几个人随声附和。

“那么，你得换上跟我们一样的衣服。”

铁匠赶快穿上了一件绿短袄，这时候门开了，一个胸上斜挂饰带的人进来说，进宫参驾的时候到了。

当铁匠坐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弹簧坐垫颤颤悠悠，向前飞驰的时候，当两侧的四层楼大厦向后面退去，轰响着的街道好像自己在马蹄下奔驰的时候，铁匠又惊奇得呆住了。

“我的天，这儿多么亮！”铁匠心里想，“咱们乡下就是白天也没有这么亮啊。”

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了。查波罗什人们下了车，走进富丽堂皇的走廊，开始登上灯光灿烂的楼梯。

“多漂亮的楼梯！”铁匠对自个儿嘟哝道，“真舍不得用脚去踩。这些装饰够多么讲究！人家说：童话是撒谎的。撒什么谎呀！我的天，多漂亮的栏杆！这手艺有多么精巧！光是铁就要值到五十卢布吧！”

上楼之后，查波罗什人们走进第一间大厅里去。铁匠畏怯地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留神，生怕滑倒在镶花地板上。走过三间大厅，铁匠一直不停地惊奇出神。走进了第四间大厅，他忍不住走到一幅挂在墙上的图画前面去。这幅画画着圣母怀里抱着基督。“多漂亮的画！一幅多么奇妙的图画哪！”他想道，“好像就要说话呢！真像活的一样！还有那个圣子！攥着小拳头，在微笑，招人怜爱的小家伙！还有那颜色！我的天，多么好的颜色啊。我想，不值一戈比的那种褐黄色在这幅画上是用不上的，这幅画用的全是朱红色和绿色。这天蓝色够多么鲜明！真是一幅杰作！背景上涂的一定是铅白。不管这幅画多么叫人惊奇，可是这铜把手，”他继续说，走到门跟前去，摸了摸锁，“是更值得叫人惊奇的。喝，这样精巧的手艺！我想，这准都是出了重价叫德国铁匠做的……”

铁匠也许还会想上个半天，要不是一个穿绣金边制服的侍仆走来碰碰他的胳膊肘，提醒他别落在众人的后面。查波罗什人们又经过了两间大厅，就停住了。人家叫他们在这儿候着。大厅里聚集着几个穿绣金军服的将军。查波罗什人们向四面八方鞠躬，然后聚作一堆，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人前呼后拥地走进来，身穿哥萨克统帅的制服，脚蹬黄皮长统靴。他头发蓬乱，一只眼有点斜，脸上露出傲慢不逊之色，从他的一举一动上可以看出他是惯于对人发号施令的。所有本来穿着绣金军服昂首阔步的将军们，忽然忙乱了起来，不住地弯腰鞠躬，仿佛要抓住他的每一句话，甚至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以便立刻执行他的命令。可是，哥萨克统帅毫不理睬他们，略一点头，就一直向查波罗什人这边走来。

查波罗什人们一个个打躬及地。

“你们人都在这儿了么？”他不慌不忙地问，稍为带些鼻音。

“都到齐了，老爷子！”查波罗什人们答道，又施了一礼。

“别忘了像我教给你们那样地说话！”

“是，老爷子，我们不敢忘记。”

“这是皇帝么？”铁匠问一个查波罗什人。

“哪儿是什么皇帝！这就是波将金[7]。”那人答道。

另外一个房间里传来了人声，走进来一大群穿长裾绸衣的贵妇人和穿绣金长襟外衣，脑后扎着发髻的大臣们。他眼前只看见一片金光灿烂，再也看不见别的。查波罗什人们忽然一起拜倒在地上，异口同声地喊道：

“叩驾来迟，请吾后恕罪！”

铁匠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也挺起劲地匍匐在地上。

“起来吧！”一个命令式的但又悦耳的声音在他们头上轰响。几个大臣急忙走过来推一推查波罗什人们。

“有罪不敢起来，吾后陛下！我们情愿死，也不起来！”查波罗什人们喊道。

波将金咬着嘴唇。最后他亲自走过来，用命令式的口气对一个查波罗什人嘟哝了些什么。于是查波罗什人们都起立了。

这时候铁匠才敢抬起头来，看见站在前面的是一位身材不高的妇人，甚至有几分肥胖，头上撒着发粉，有一双碧蓝的眼睛，那副笑盈盈的庄严的表情能叫一切屈服于自己的权威之下，并且是只有女皇陛下才会有的。

“皇帝答应我今天跟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子民认识认识，”有一双蓝眼睛的贵妇人说，好奇地谛视着查波罗什人们，“你们在这儿过得好么？”她继续说，走近了一些。

“谢吾后的恩典！给我们吃得很好（虽然这儿的公绵羊完全跟咱们查波罗什地方的不同），还不是对付着过就算了么？……”

波将金看到查波罗什人们没有像他教导过那样地说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一个查波罗什人抖擞起精神来趋前一步奏道：“请吾后开恩吧！为什么要摧残您忠诚的子民呢？我们哪一点干犯了圣怒？难道我们勾结了邪恶的鞑靼人，还是跟土耳其人缔结了同盟？无论在行动上，思想上，难道有哪一点背叛了陛下？我们为什么失去了陛下的宠爱？先前听说您到处建筑要塞抵制我们，后来又听说要把我们改编成骑兵枪射手，现在又听到新的噩耗。查波罗什部队有什么罪呢？难道支援陛下的大军通过彼列科普，帮助您的将军们打败克里米亚人，就是咱们的罪状么？……”

波将金沉默不语，用小刷子漫不经心地刷着手上戴满的钻戒。

“你们要什么？”叶卡捷琳娜殷切地问。

查波罗什人们意味深长地面面相觑。

“现在是时候了！女皇在问我们要的是什么！”铁匠对自个儿嘀咕，忽然扑倒在地上。

“女皇陛下，请不要下旨惩罚我，请您开开恩！请御驾别见怪，我想知道，您脚上的鞋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我想，没有任何一个瑞典人，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做这样的鞋。我的天，要是我的媳妇能穿上这样一双鞋够多么好啊？！”

女皇笑了。大臣们也都乐了。波将金一边皱眉，一边也忍不住笑出来。查波罗什人们碰碰铁匠的胳膊，以为他准是疯了。

“起来吧！”女皇柔声地说，“你要是这样地想得到这么一双鞋，那是很容易办到的。立刻赐他一双最贵重的镶金子的鞋！说实在的，我真喜欢这样的直心眼儿！呶，这个人，”女皇继续往下说，眼睛望着一位站得比别人稍远一点的中年人[8]，他有一张胖圆但却略带苍白的脸，身穿一件有大颗珍珠母纽扣的素净的长襟外衣，说明他不是一员大臣，“这个人是值得你智巧的笔锋来描画的！”

“陛下太抬举我了。这至少得有拉封丹[9]的文才才行！”那个穿有珍珠母纽扣的长襟外衣的人鞠着躬说。

“说实在话：我到现在还一直迷着卿家的《旅长》呢。卿家朗诵得真好！哦，我听说，”女皇转过来又对查波罗什人们说：“你们谢奇的人从来不结婚。”

“哪儿有的话，陛下！您也知道，一个人不娶媳妇是不成的呀。”就是刚才那个跟铁匠谈话的查波罗什人答道，这个查波罗什人很娴于辞令，但他好像故意似的，尽跟女皇说些粗俗不堪的通常称为老百姓语言的俚词，铁匠听了非常奇怪。“狡猾的家伙！”他心里想，“他这样做，说不定别着什么阴谋诡计呢。”

“我们不是修道僧，”查波罗什人继续说，“却是罪孽深重的凡人。像所有正直的基督徒一样，都要犯罪的。我们有不少的人都娶老婆，不过不跟她们一起住在谢奇罢了。有的人老婆在波兰；也有在乌克兰的；也有在土耳其的。”

这时候，人家把鞋子给铁匠拿来了。

“我的天，什么样的装饰啊！”他把鞋子拿在手里，快乐地喊，“陛下！您的脚要是穿上了这样的鞋，再在冰上溜滑起来，您那双御脚得有多么美丽啊！我想，至少会像是用纯白糖做成的。”

真有这样一双玲珑而迷人的脚的女皇，听到直爽的铁匠嘴里说出这一番恭维的话来，不禁嫣然一笑。那铁匠虽然脸色黑着点，可是穿上了查波罗什人的服装，是可以算得一个美男子的。

铁匠受到这样破格的优遇，高兴得不得了，本来打算详详细细询问女皇种种的问题：皇帝是不是真的只吃蜂蜜和油脂呀，诸如此类——可是，觉得查波罗什人们在碰他的腰眼儿，他就决定不说话了；当女皇转过脸去问老人家们，他们在谢奇的生活怎样，那边风俗习惯怎样的时候，他就往后退下去，弯身凑着口袋，轻声地说：“快点带我离开这儿！”于是他立刻飞出城门外面来了。

*　　*　　*

“他淹死了！真的，他淹死了！他要是没有淹死，老天爷就罚我两只脚胶在这儿，永远动不了窝儿！”胖胖的女织布匠站在当街一大群娘儿们中间嘟哝道。

“什么话！难道我说谎？我偷了谁家的牛么，还是我咒骂了谁，所以大家都不相信我？”一个穿哥萨克罩褂有一只酒糟鼻子的娘儿们挥着手说，“彼列彼尔契哈老太太要是没有亲眼看见铁匠上吊，就叫我再也不想喝一口水！”

“铁匠上吊了！真想不到！”村长从楚珀家里出来，站住了，挨近说话的人群。

“倒不如说你再也不想喝一口酒吧，你这老酒鬼！”女织布匠反唇相讥，“像你这样的疯子才会去上吊！他是淹死的！掉在冰窟窿里淹死的！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像知道你刚才到酒店里去过一样。”

“死不要脸的东西！她倒叽叽喳喳数落了我一场！”酒糟鼻子的女人愤怒地说，“你还是给我住嘴吧！臭娘儿们！你当我不知道教堂执事天天晚上到你家里去么？”

女织布匠这一下可火了。

“什么教堂执事？教堂执事上谁家里去？你撒什么谎？”

“教堂执事？”教堂执事的老婆挤近吵架的两个人嚷道；她身穿一件蓝棉布面子的兔皮长袄，“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教堂执事！谁提教堂执事来的？”

“这就是教堂执事的相好！”酒糟鼻子的女人指着女织布匠说。

“就是你哇，你这老母狗！”教堂执事的老婆抢到女织布匠跟前去说，“原来就是你在他眼睛前面撒迷雾，灌他迷汤，叫他不住地往你那儿跑呀。”

“撒手，撒旦！”

“你这狐狸精，绝子绝孙的！骚娘儿们！呸！……”接着，教堂执事的老婆对准女织布匠眼睛里啐了口唾沫。

女织布匠也想照样回报她，可巧村长为了要听得仔细些，挨近了这两个吵架的人，一口唾沫正啐在他的没有剃过的胡子上。“啊，臭娘儿们！”村长喊道，用下裾擦着脸，扬起了鞭子。这个动作叫所有的人咒骂着向四下里跑开了。“多么下流！”他重复说，继续擦着脸。“那么铁匠是淹死了！我的天！他是一个多么好的画师！他会打多么结实的刀、镰刀、犁！他那一身力气够多么惊人出众！是的，”他一边沉思，一边继续说，“咱们村子里这样的人可不多。怪不得我刚才坐在那个倒霉的麻袋里，就感觉到这可怜虫心绪不好。铁匠就这么完了！在世上活过，可是现在完蛋了！我还打算叫他给我那匹客马钉马掌呢！……”于是村长充满着这样基督教的思想，慢慢地踱回家去。

消息传来，奥克桑娜觉得惶惑不安起来。她不大相信彼列彼尔契哈的眼睛和娘儿们的谈论，她知道铁匠是一个十分虔诚的人，不至于出此下策，毁掉自己的灵魂。可是，他要是当真拿定主意永远不回村子里来，可怎么好呢？别处恐怕再也找不到像铁匠这样好的人了！他这样地爱她！他比谁都更有耐心地忍受她那矫情任性的脾气！小美人儿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夜没有睡好觉。一会儿揭开被子赤裸裸地躺着，让黑夜把迷人的肉体遮住，连自己也不能看见，几乎大声地责骂着自己；一会儿又沉静下来，决定什么也不想——其实却老是在想着。她整个身心燃烧了起来；等到早上，她已经打心坎里热恋着铁匠了。

楚珀对瓦库拉的命运既不表示快乐，也不表示悲伤。他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件事：他说什么也忘不了萨洛哈的忘恩负义，在梦里还是不住嘴地咒骂她。

早晨来临了。在黎明之前，整个教堂就挤满了人。年老的妇人们戴着白头巾，穿着白呢罩褂，在教堂的门口虔诚地画着十字。奶奶、小姐们穿着绿的和黄的短外衣，有的甚至穿着后面耸起金丝线犄角的蓝外衣，站在她们的前面。少女们头上盘缠着有一家布店那么多的缎带，脖子上挂着项圈、十字架和古钱颈饰，竭力要挤到前边圣壁[10]去。可是，站在所有的人前面的是绅士和普通的庄稼人，这些庄稼人都蓄胡子，留发辫，脖子粗大，新剃过下巴颏，大多数穿着连头巾的斗篷，下面露出白的或蓝的罩褂。不管看到哪儿，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节日的气氛：村长舔着嘴唇，想到怎样在开荤以后可以吃到腊肠；少女们盘算着怎样在冰上跟小伙子们溜冰；老婆婆们比往日更起劲地念着祷词。整个教堂里都可以听见哥萨克斯威尔贝古斯磕头的声音。只有奥克桑娜一个人茫然若失地站着……又像在祈祷，又不像在祈祷。各式各样的感情交织在她的心里，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悲伤，她的脸上浮出强烈的焦虑之色；泪珠在她的眼眶里颤动。姑娘们琢磨不透原因何在，绝想不到这都是为了铁匠的缘故。然而，不光是一个奥克桑娜惦念着铁匠。大伙儿都感觉到过节不像是过节。总像缺少点什么似的。祸不单行，教堂执事在麻袋里旅行了一程之后，嗓子变哑了，哈啦哈啦的几乎叫人无法听见；不错，新来的歌手唱低音部唱得挺不坏，可是铁匠要是在这儿有多么好呢！他常常当人家一唱起“我们的父”或“圣天使”的时候，就走到颂歌席上去，用他在波尔塔瓦唱歌的那种嗓子唱和起来。再说，只有他一个人承担着教会庶务的职务。晨祷结束了；晨祷以后，弥撒也结束了……铁匠当真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　　*　　*

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魔鬼驮着铁匠往回家的路上加速飞行。一霎时瓦库拉已经回到自己家的附近。这时候鸡叫了。“往哪儿跑？”他喊，抓住了那打算逃跑的魔鬼的尾巴，“等一等，朋友，事情还没有完：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他操起一根枯枝，抽了魔鬼三下，于是魔鬼撒开腿就跑，跟个刚被陪审官释放了的庄稼人似的。这样，人类的敌人本来打算欺骗、引诱和愚弄别人，结果倒被别人愚弄了。这之后，瓦库拉走进大门道，埋在稻草堆里，一直睡到吃午饭的时分。他一觉醒来，看见日影已高，不觉大惊：“我把晨祷和弥撒都睡过去了！”于是虔信的铁匠被忧郁包围住了，他暗想准是为了惩治他企图毁掉自己的灵魂的恶念，才罚他酣睡不醒，连这样庄严的节日都忘记上教堂去了。可是，接着，发誓下星期一定要把这一切去神父那儿忏悔，以后整整一年中要每天磕五十次头谢罪，这才安心了一些。他往屋子里窥望，可是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显然，萨洛哈还没有回家。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双鞋来，对于这高价的手艺以及前一夜的奇妙的遭遇又惊奇得出神起来。他洗了脸，尽可能穿得漂漂亮亮的，穿上了那件查波罗什人给他的衣服，然后打开箱子，取出一顶附有蓝帽顶的列舍季洛夫产毛皮帽子，自从他在波尔塔瓦时买了这顶帽子以后，一次还没有戴过；再取出一根崭新的五色腰带，把这一切跟一根皮鞭一起包在手帕里，就出发到楚珀家里去了。

楚珀看见铁匠走进来，一双眼睛瞪得凸起，他不知道哪一点最使他感到惊奇：铁匠死了又复活呢？还是铁匠竟敢跑来找他？还是他打扮得这么漂亮，像个查波罗什人？可是他后来就越发地奇怪了：瓦库拉解开手帕，把一顶新帽子和村子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腰带放在他面前，匍匐在他的脚下，用哀恳的声音说道：“饶了我吧，老大爹！你别生气啦！给你鞭子，高兴打多少你就打我多少，我听凭你打个够；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打吧，只要你别生气就行。你跟先父是顶好的朋友，时常来往，吃喝都在一块儿。”

楚珀看到，在村子里谁都不忌惮，一只手能把五戈比铜币和马蹄铁像荞麦煎饼似的捏成一团的这么一个铁匠，现在竟跪在自己的脚旁，心里也掩藏不住隐隐的喜悦。为了维持自己今后的尊严起见，楚珀抓起了皮鞭，在他脊梁骨上打了三下。“好，行了，起来吧！往后总要听长辈的话！让我们忘记我们中间的嫌隙吧！好，现在你快说吧，你要什么？”

“老大爹，把奥克桑娜给我吧！”

楚珀稍微想了一想，瞧了瞧帽子和腰带，帽子别提有多么好啦，腰带也不比帽子差，他又想起了背信负义的萨洛哈，于是毅然决然地说：“行啦！找媒人来吧！”

“啊！”奥克桑娜走进屋来，瞧见了铁匠，叫了起来，接着就充满惊奇和喜悦地用眼睛盯着他。

“瞧我给你带来了一双多么好的鞋！”瓦库拉说，“这就是女皇穿的。”

“不！不，我不需要什么鞋！”她说，挥着手，眼睛不离开他身上，“就是没有鞋我也……”再往下，她说不下去了，臊红了脸。

铁匠走近前去，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小美人儿垂下了眼皮。她从来没有显得像今天这样千娇百媚地美丽。心荡神怡的铁匠轻轻地吻了她，于是她的脸羞得更红，她也变得更美丽了。

*　　*　　*

去世的主教生前坐车走过狄康卡，对这村子所坐落的地势赞不绝口，在经过大街的时候，在一家新屋子前面停了下来。“这幢涂画得这么漂亮的房子是谁的家？”主教问一个站在大门口手里抱着婴孩的美貌的妇人。“这是铁匠瓦库拉的家！”奥克桑娜对他行着礼答道；不用说，除了她再不会是别的人。“真漂亮！真是漂亮的手艺！”主教察看着门和窗，说道。每一个窗户四周都涂上一圈红颜色；门上到处描画着哥萨克们骑在马上嘴里叼着烟管的画像。当主教听说瓦库拉信守忏悔时的诺言，无代价地给教堂的整个左方颂歌席画上绿底红花的图案的时候，主教就格外地赏识他了。然而，这还不算说尽了一切：当你一走进教堂的时候，你就看到在那侧壁上，瓦库拉画了地狱里的魔鬼，那副样子是这样丑陋，随便什么人在旁边走过，都要啐唾沫的；妇人们只要怀里的婴孩放声一哭，就把孩子抱近这幅图画，说道：“瞧，画着一个多么可怕的魔鬼！”于是孩子噙住了眼泪，往那幅画斜睨了一眼，紧紧地偎在母亲的怀里。

[1] 我们那地方有一种唱祝歌的风俗，每逢圣诞节的前夜，必有人到人家窗前去挨户唱歌，这种歌叫作“柯略特基”。这一家的主妇或主人或任何留守家里的人，就得把腊肠，或面包，或铜币，有什么就是什么，掷在唱祝歌的人的麻袋里。据说从前有过一个傻瓜，名唤柯略特，被人当作了上帝，“柯略特基”就是从这人的名字蜕化出来的。谁知道呢？我们普通老百姓对这件事是无法妄断的。去年奥西普神父禁止各村唱“柯略特基”，认为这样做是讨撒旦的好。然而，说老实话，“柯略特基”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柯略特。人们常常歌唱基督的诞生；结尾处则祝福主人、主妇、孩子们和全家的健康。——养蜂人注

[2] 我们那地方把凡是从外国来的人都叫作德国人，即使他是法国人、意大利人或瑞典人，总都算是德国人。——养蜂人注

[3] 圣彼得节在7月12日（俄历6月29日）。

[4] 富贵人家的马车，通常驾四匹或六匹马，分成两排或三排并辔齐进，除了驭者外，还有几个骑手骑在第一排或第二排的马背上。

[5] 第聂伯河下游的查波罗什哥萨克组织单位。

[6] 指叶卡捷琳娜二世。

[7] 波将金（1739—1791），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宠臣。

[8] 系指冯维辛（1745—1792），俄国当时最著名的喜剧家。

[9] 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

[10] 圣壁是用来隔开神龛和正堂的。

可怕的复仇

一

基辅的街衢喧阗着，轰响着。这是哥萨克大尉高罗贝茨在大张喜筵祝贺儿子的婚礼。许多人到大尉家里来道喜，喝喜酒。在从前，人们喜欢尽情地吃，更喜欢尽情地喝，尤其喜欢尽情地寻欢作乐。查波罗什人米基特卡在彼列施莱原野招待波兰小贵族们喝了七天七夜的红酒，刚吃完酒席就骑着一匹栗色的马一直上这儿来。大尉的结义兄弟丹尼洛·布鲁尔巴施也带着年轻的妻卡捷琳娜和才满周岁的儿子从第聂伯河的对岸前来道喜，在那边的两座山中间，有他的村庄。客人们都惊讶夫人卡捷琳娜有这么一张洁白的脸，两弯赛似德国天鹅绒的黑眉毛，穿着这么边式的上衣和浅蓝色丝绸衬裙，脚登镶有银后踵的长统靴；可是客人们尤其惊讶的是，她的年老的父亲这回竟没有陪她同来。老头儿在第聂伯河对岸一共只住了一年，倒有二十一年行踪不明，直等到女儿出嫁并生下了儿子，他才回来投亲。他准会有许多奇闻轶事讲给大伙儿听。他在异乡漂泊了这么些年，怎么会没有许多话说给大家听，叫大家开开眼界呢！那边的情形迥然不同，人是另外一种人，又没有基督教的教堂……可是，他竟没有来。

招待客人们吃的是浸着葡萄干和李子的果酒，用大盘子装着一块大圆面包。乐师们动手去挖和钱币一起烤制好的大圆面包的底层的皮，暂时停止奏乐，把铙钹、提琴和羯鼓靠身放下。其时，大姑娘、小媳妇们用丝手帕揩了揩嘴，又站到行列外边来；小伙子们双手叉腰，夸耀地环顾四周，准备上前去跟她们跳舞——正在这时候，老大尉捧着两尊圣像出来为新人祝福。这两尊圣像是他从年高德劭的苦行僧圣巴托罗缪长老手里得来的。那上面没有什么贵重的镶嵌；没有银，也没有金；可是谁家只要供奉了它们，随便什么恶灵就再也不敢上门。大尉举起圣像，准备说几句简短的祷词……正在这时候，在地上玩耍的孩子们忽然大吃一惊，喊叫起来；接着，大家纷纷后退，恐惧地用手指着一个站在人群中间的哥萨克。谁都不认得这个人是谁。可是他刚才的哥萨克舞跳得真好，并且已经把四周的人都逗乐了。等到大尉把圣像举起来的时候，他的脸可就忽然变了样：鼻子拉长了，歪到一边去，一双褐色的眼睛变成绿莹莹的了，嘴唇皮发青，下巴颏一哆嗦尖了起来，变得跟一枝长矛一样，嘴里吐出獠牙，脑袋后面肿起了驼峰，这个哥萨克完全变成了一个老头儿。

“就是他！就是他！”人们挤紧在一起喊。

“巫师又出现了！”母亲们把孩子搂紧在怀里大声呼号。

大尉庄重而威严地迎上去，把圣像往他身上一照，大声地说：“快去，撒旦的幻影，这儿没有你安身的地方！”于是古怪的老人发出咝咝声，狼似的咬着牙齿，消失了。

人群里掀起一片纷纭的议论，像天气阴霾时海潮的喧嚣一样。

“巫师是个什么东西？”一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问道。

“大难临头了！”老人们摇摇头说。在大尉家宽敞的院子里，人们三五成群的，到处谈说着行踪诡秘的巫师的故事。可是几乎每一个人都说得不同，显见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出他确实的事迹。

一桶蜜酒和几缸希腊酒搬到了院子里。大家又都欢腾起来。乐师们把丝弦奏起来；大姑娘小媳妇们，跟穿着色彩绚烂的短袄的勇敢的哥萨克们旋舞着。几杯酒下了肚，九十岁和百来岁的老人家们记起了逝去的岁月，也都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他们一直欢宴到深夜才肯散席，现在的人再不会像那样的欢宴了。客人们开始散去；可是很少有人是回家去的。许多人就留在大尉家宽敞的院子里过夜；还有更多的哥萨克毫不拘礼地睡在长凳底下、地上、马匹的旁边、猪圈的附近，哥萨克们醉醺醺地，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倒下来睡着，响亮的鼾声叫全基辅都能听到。

二

整个大地笼罩着柔和的光辉。月亮从山背后出来了。月亮仿佛用雪一般洁白的贵重的大马士革薄纱把第聂伯河崎岖起伏的河岸遮住了，黑影远远地退到松柏丛林的深处。

第聂伯河的中流泛着一只独木船。两个从仆蹲在船头；黑色哥萨克帽子歪戴在一边，一桨划下去，水沫向四外飞溅，好像打火石打出的火星一样。

哥萨克们为什么不引吭高歌？为什么不讲述波兰牧师走遍乌克兰全境把哥萨克们一个个变成天主教徒，或者鞑靼军队在盐湖附近打了两天仗？他们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唱歌，讲述英勇的战绩？他们的主人丹尼洛沉思着，绯色短袄的袖子从独木舟的船舷上飘下来，拨弄着流水。他们的女主人卡捷琳娜轻轻地摇着婴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水花像灰色的轻尘似的吹到她那件没有罩一块遮雨布的华丽的上衣上。

从第聂伯河的河心眺望高耸云霄的山岳，广阔无垠的草原，苍翠欲滴的森林，真是赏心悦目啊！那些山不像山：它们没有山麓，极目四望，全是峻险突兀的尖峰，无论在山脚或山巅，都展开着高不可测的苍空。山岗上的树木也不像树木：倒像是长在林鬼毛茸茸的脑袋上的长发。往下去，林鬼在溪水旁边洗涤他的须髯，无论在须梢或发尖，又都是高不可测的苍空。草原不像草原：那是拦腰把圆圆的苍空围绕起来的一条绿带子，无论在它的上方或下方，都浮泛着一轮皓月。

丹尼洛不向四周眺望，却直瞅着年轻的娇妻。“你为什么悲伤，年轻的妻啊，黄金一样珍贵的卡捷琳娜？”

“我没有悲伤，我的主人，丹尼洛！我因为听了关于巫师的奇怪的故事，心里觉得害怕。据说他生下地来就长了一张怪怕人的脸……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跟他在一起玩。听着，丹尼洛，人家说得多么可怕：他老觉得大家在嘲笑他。他要是在黑夜里碰上了一个什么人，他就以为人家在龇牙咧嘴地笑他。到了第二天，那人准就要无疾而终。我听了这些故事，心里又是奇怪，又是害怕。”卡捷琳娜说，掏出一块手帕来，抹了抹睡熟在怀里的婴孩的脸。她用红丝线在那块手帕上绣着树叶和野果。

丹尼洛一句话也不说，眼睁睁地望着黑暗的远方，在那森林后边，一道土墙闪着乌光，土墙后边耸起一座古老的城堡。他的眉毛上面立时折叠起三条皱纹；左手抚了抚英俊的短髭。“巫师倒没有什么可怕，”他说，“就怕他不是一个善类。他怎么会想到搬上这儿来住的？听人说，波兰人正打算造一座要塞，切断我们跟查波罗什人联络的后路。这话许是真的……这老帮子要是窝藏了敌人，我就要踏平他的魔窟。我要把这老巫师活活地烧死，叫乌鸦也啄不到他的肉吃。再说，我想他一定藏了不少的金银财宝。哪，那儿就是魔鬼住的地方！要是他有金子……咱们这就要摇过十字架去了——这是坟场。他的邪恶的祖先就埋葬在这儿。据人说，为了几个臭钱，他们都情愿把自己的身子、灵魂，连同褴褛的破衣，一起出卖给撒旦。要是他真的有金子，那就再也不用耽搁：出外打仗不是永远可以得到战利品的……”

“我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些什么。自从你跟他见了一面，我就知道这是不祥之兆……可是你干吗喘气喘得这么急促，这样严厉地瞪着我，这样阴郁地皱着眉毛……”

“别啰嗦了，娘儿们！”丹尼洛愤愤然地说，“要是尽跟你们胡缠，保不定自己也要变成了老娘儿们。伙计，给我的烟管点个火！”他对一个划桨的人说，那人从烟管里磕出一些燃着的灰烬，塞进主人的烟管。“想用巫师来吓唬我！”丹尼洛继续往下说，“谢天谢地，哥萨克是既不怕鬼，也不怕波兰牧师的。听信娘儿们的话，有什么好处？是不是，伙计们？咱们的媳妇就是烟管和锋利的马刀！”

卡捷琳娜沉默了，俯瞰着熟睡的河流；微风吹来，使河流上漾起涟漪，整条第聂伯河银光闪闪，在黑夜里像狼毛一样。

独木舟向斜刺一拐，紧沿着树木繁茂的河岸漂去。岸上的坟场隐约在望了。古老颓败的十字架森森林立。十字架的中间不生白球花，青草也不葱翠，只有月亮从天际的高处照亮它们。

“听见喊声没有，伙计们？有人在向咱们求救！”丹尼洛向划手们说。

“我们听见喊声，好像是从对岸传来的。”从仆们齐声说，遥指着坟场。

可是，周遭静寂了。小船又拐了个弯，绕着突出的河岸驶去。划手们忽然放下了桨，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丹尼洛也愣住了，一阵寒栗透过哥萨克的全身。

坟上的一个十字架摇动了一下，一个干枯的死尸悄悄地从坟里爬起来。长须齐腰；指甲长长的，比手指还要长。他悄悄地举起一双手。整个的脸颤动着，歪扭着。他显然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气闷啊！气闷啊！”他用一种可怕的非人的声音呻吟着。这声音像一把利刃直刺入心窝，接着死尸忽然消失到地底去了。另外一个十字架摇动了一下，又走出一个死尸来，比先前的一个更可怕，更颀长。浑身上下长满黑毛。胡须长到膝盖；骨头似的指甲也更长了一些。他更加凄厉地喊道：“我气闷啊！”接着又消失到地底去了。第三个十字架又摇动了一下，第三个死尸又爬了起来。瞧上去只像是一架骷髅升起在地面。胡须长到脚后跟；长着长指甲的手指插入土里。他怪可怕的举起一双手，仿佛要去把月亮摘下来，他喊得像有人锯他的黄色的骸骨似的……

睡熟在卡捷琳娜怀里的婴孩叫了一声，惊醒过来。夫人也惊叫起来。划手们吓得都把帽子掉落在第聂伯河里。连他们的主人也禁不住不寒而栗。

蓦地一切幻象都消逝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从仆们余悸在心，过了许久才再去划起桨来。布鲁尔巴施关注地望着惊慌失色把哭叫的婴孩抱在手里摇着的年轻的妻；走过去把她搂近自己的胸膛，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别害怕，卡捷琳娜！你瞧：什么都没有呀！”他说，指着四方，“这是巫师吓唬人的，好叫人不敢走近他的污秽的巢窟。他只能吓唬吓唬老娘儿们！把儿子给我抱！”

说完话，丹尼洛把儿子举起来，凑近自己的嘴唇：“伊万乖宝贝，你不怕巫师的，是不是？你说呀：不怕，爸爸，我是一个哥萨克。别哭！咱们就要到家了！就要到家了！让妈妈喂粥给你吃；把你放在摇篮里睡觉，唱一支歌给你听：

摇呀摇！

宝贝快睡觉！

长大起来好玩耍！

做一个哥萨克，

把妖怪都赶跑！

“听我说，卡捷琳娜，我觉得你父亲不想跟我们好好地过日子。他这次回来，愁眉苦脸，闷闷不乐，老像跟谁闹别扭似的，……既然不高兴，回来干什么呢？他从来不想为哥萨克的自由干一杯酒！也不抱一抱小外孙！起初我打算披肝沥胆地跟他谈谈知心话，可是不成啊，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不，他没有一颗哥萨克的心！哥萨克随便在什么地方碰到了，都会挖出心来给对方的。怎么，我的亲爱的伙计们，快靠岸了么？我给你们新帽子戴！斯捷茨科，我给你一顶镶金边的天鹅绒的。这顶帽子是我从一个鞑靼人头上连他的脑袋瓜一块取下来的。他的全副装备都归了我了，我只放走了他的灵魂。好，把船拢岸吧！伊万乖宝贝，咱们到家了，你还老是哭！把他抱过去，卡捷琳娜！”

大家下了船。山背后现出稻草盖的屋顶；那是丹尼洛祖传的住宅。住宅后面还有一座山，再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了，就是走上一百俄里，你也找不到一个哥萨克的影子。

三

丹尼洛的村庄坐落在两座山中间，在通往第聂伯河的一个狭小的溪谷里。住宅不怎么高大，看来跟哥萨克平民住的村舍差不多。只有一间正房；可是，他、他的妻、老女仆、十来个精壮的伙计都各有自己安身的地方。墙壁上部团团围绕着橡木制的架子。架子上密密地陈列着许多大海碗和菜锅，这中间还有长脚银酒杯、镂金的酒杯，都是人家送的礼物或是战争中得来的战利品。再往下面一些，挂着贵重的毛瑟枪、剑、火绳枪和长矛。这些东西都是从鞑靼人、土耳其人和波兰人手里自愿或不自愿地移转过来的。不过都已有一些凹痕。看到这些东西，丹尼洛好像看到证物似的想起了自己的武勋战绩。再往下面，墙脚下，斜放着几张刨得很光滑的橡木长凳。长凳旁边，在暖炕前面，从天花板的圆环上挂下绳子来，吊着一只摇篮。整个正房的地上都铺着光洁坚实的三合土。丹尼洛和妻睡在长凳上。暖炕上睡的是老女仆。婴孩在摇篮里玩着，摇得睡过去。地上，伙计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哥萨克宁可在自由广阔的天空底下睡在平滑的土地上。他不需要鸭绒被和羽毛褥子。他把新鲜的稻草铺在脑袋下面，逍遥自在地在青草上伸展四肢。半夜里睡醒了，他喜欢眺望撒满星斗的高空，在一阵凉爽得透入哥萨克的骨髓的夜寒中打哆嗦。睡眼惺忪地伸一伸懒腰，叨念着，点着了烟管，把暖和的裘衣裹得更紧些，又复睡去。

经过了昨天的一场欢乐，布鲁尔巴施醒来已经不早了。醒来之后，他坐在屋角里一张板凳上，开始磨快他用东西换来的一把崭新的土耳其马刀。夫人卡捷琳娜用金线绣一块绢丝手巾。忽然卡捷琳娜的父亲走进屋子，怒气冲冲，紧锁着双眉，嘴里衔着一根外国烟管，向女儿这边走来，厉声地问她为什么回来得这么迟。

“这件事，岳父，你别问她，应该问我！回答的应该不是妻，而是丈夫。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你可别见怪，”丹尼洛说，不放下手里的活，“也许在有些信奉邪教的国家里不是这样的，那我可不知道。”

岳父严厉的脸上泛了赭红，一双眼睛怪怕人的闪烁着。“不是父亲，还有谁来管教自己的女儿呢！”他自言自语地嘟哝道，“好吧，我就来问你：你在哪儿鬼混得这么晚才回家？”

“这就问对了，亲爱的岳父！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这样回答你：我早已过了让老奶奶裹着襁褓抱在手里的那种年龄了。我能够骑马驰骋。手里能使锋利的马刀。还能够干许多别的……我能拒绝回答任何人我做过些什么事情。”

“我知道，丹尼洛，你是故意跟我找碴儿！谁要是瞒着什么，他的心里准是怀着鬼胎。”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丹尼洛说，“我呢，我也有我的想法。谢天谢地，我还没有干过什么见不得人面的事；我一直是为正教的信仰和祖国而奋斗的；不像有些流浪汉，当正教徒苦战苦斗的时候，却徘徊在天知道的什么地方，后来忽然回来了，来收割他没有种过的庄稼。这种人连宗教合并派[1]都不如，从来不上一回教堂。对于这种人才应该好好地问一下：他们在哪儿鬼混来的。”

“喂，哥萨克！你知道不……我枪打得不准，子弹能在一百俄丈以外穿通人的心脏。我剑也舞得不高明，能够把人剁成比熬粥的小米还细的肉浆。”

“我准备好了。”丹尼洛说，敏捷地抡起马刀在空中画了个十字，好像早就知道要把它磨快来做什么用似的。

“丹尼洛！”卡捷琳娜大声嚷，坠住他的胳膊，吊在上面，“你仔细想一想，疯子，瞧你对谁使刀弄棒的！爹，你老人家头发像雪一样白了，可是还气鼓鼓的，像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一样！”

“妻！”丹尼洛威胁说，“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你管你娘儿们的事情去吧！”

马刀可怕地铿锵作响，钢与钢互相砍伐，两个哥萨克沐浴着尘雾一样的火花。卡捷琳娜哭着走到卧室里去，投身在床上，掩住耳朵，不要听见马刀互击的声音。可是，哥萨克们的厮杀可不是有气无力，不会让人不听见马刀互击的声音。她的心快裂开了。仿佛整个身子都感觉到那声音的分量：铛，铛。“不，我再也受不住，再也受不住……也许，鲜血已经从洁白的肉体里涌出来。也许，我的丈夫吃不住了；可是我还在这儿躺着！”她脸发白，喘吁吁地奔进屋里。

两个哥萨克旗鼓相当，厮杀得十分猛烈。谁都不能把对方打赢。卡捷琳娜的父亲杀过去，丹尼洛退后了。等到丹尼洛再杀回来，严厉的父亲又往后退去，结果又打成平手。刀光霍霍，杀气腾腾。啊呀！两把马刀碰上了……当啷一声，刃口离开刀柄飞了出去。

“老天爷，这下子可好了！”卡捷琳娜说，可是当她看见两个哥萨克奔过去拿毛瑟枪的时候，又喊叫起来。他们安上燧石，扳起了枪机。

丹尼洛开了一枪，没有命中。父亲举起枪来瞄准……他上了岁数，眼力不如年轻人那样炯锐；可是他的手一点也没有哆嗦。砰的一声……丹尼洛向前踉跄了几步。鲜血染红了他的短袄的左袖。

“不！”他喊道，“我不会输得这样容易。左手不算什么，右手才是三军的主帅。我有一把土耳其手枪挂在墙上：这一辈子它还从来没有一次耽误过我的事。下来吧，老伙伴！给你的朋友帮个忙！”丹尼洛伸出手去拿枪。

“丹尼洛！”卡捷琳娜绝望地喊，抓住他的手，匍匐在他的脚下，“我不是为了自己才来恳求你。我只有一个归宿：丈夫死了再含垢贪生，这是下贱的女人。第聂伯河，冰冷的第聂伯河，就是我的坟墓。可是，瞧瞧你的儿子，丹尼洛，瞧瞧你的儿子呀！谁来抚爱可怜的孩子？谁来庇护他？谁来教他骑上乌黑发亮的骏马，为自由和信仰而战斗，像个哥萨克似的喝酒和玩乐？死去吧，儿啊，死了的干脆！你爸爸不认你了呀！瞧他把脸扭了过去！啊！我现在才认得了你！你是野兽，不是人！你狼心狗肺，比蛇蝎还凶险十分。我以为你还有一点一滴的怜悯。你钻石般的胸膛里还燃烧着人的感情。我上了你的当！这样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当你听见野蛮的波兰人把受伤的儿子掷在火里，你的儿子在刀锯鼎镬之中呼号的时候，你会高兴得尸骨在坟墓里跳起舞来。啊，我认得了你！你巴不得从棺材里爬起来，用帽子扇火，把你的儿子活活烧死！”

“别往下说了，卡捷琳娜！伊万乖宝贝，让我亲亲你！不，我的孩子，谁都不敢动你一根毫毛。你要长大起来为祖国争光；你要像一阵旋风似的驰骋在哥萨克们的前面，头戴一顶天鹅绒帽子，手里拿着锐利的马刀。让我们和好吧！爹！让我们忘掉我们中间发生过的纠纷。我要是对你有什么不敬的地方，请你原谅。为什么不伸手给我？”丹尼洛对卡捷琳娜的父亲说，父亲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或者和解的表情。

“爹！”卡捷琳娜叫道，抱着他接起吻来，“别绷着脸，饶了丹尼洛吧！他再也不敢冒犯你啦！”

“看在你的面上，我的女儿，我就饶恕他！”他答道，吻了她一下，双目炯炯发光。

卡捷琳娜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这接吻和这炯炯的目光，在她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她把臂肘凭靠在桌子上。丹尼洛就坐在桌子旁边包扎着手上的伤口，同时他反复寻思，没有做错事情而请人宽恕是不对的，不像一个哥萨克干的。

四

天亮了，可是没有阳光：天空阴霾，细雨落在田野上、树木上、广阔的第聂伯河上。夫人卡捷琳娜醒了过来，可是没有欢乐：她眼泪盈盈，满心骚乱不宁。“亲爱的丈夫，宝贵的丈夫，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什么梦？亲爱的夫人卡捷琳娜？”

“我做的梦真古怪，清清楚楚，就像真的一样，我梦见我爹就是那个在大尉家里看见的丑八怪。可是我求你别把梦当真，什么愚蠢的事情不会在梦里遇见呢！我梦见站在他的面前，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他每说一句话，我的心就隐隐作痛。你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话呵……”

“他说了些什么，我黄金一般的卡捷琳娜？”

“他说：你瞧瞧我，卡捷琳娜，我长得多么俊！人家说我丑，那才是胡说八道呢！我可以做你的好丈夫。瞧，我这双眼睛怎样地发亮！他把一双火焰般的眼睛对着我，我大喊了一声，就醒了。”

“是的，做梦时常常透露真情。你知道山背后近来不大安稳么？波兰人恐怕又要待机而动。高罗贝茨那边派人来过，叫我晚上别睡觉。他真是多操这份心：我原就不打算睡觉。我的从仆们昨儿晚上一宵筑起了十二座鹿砦。咱们要请波兰兵吃铅果子，请他们的贵族在皮鞭下面跳舞。”

“这些爹都知道么？”

“你爹真是我的一个累赘！我到现在还琢磨不透他。他在异乡一定犯了滔天大罪。说真格的，这是凭什么呢？回来住了个把月，他还从来没有像个善良的哥萨克似的露过一次笑脸！他不喝蜜酒！听见了没有，卡捷琳娜，他不喝我在布列斯特逼那犹太人交出来的蜜酒。喂！伙计！”丹尼洛嚷道，“到地窖里去把犹太人的蜜酒拿来！他就连烧酒也不喝一口！活见鬼！夫人卡捷琳娜，我恐怕他连基督都不信呢。啊！你想是不是？”

“天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丹尼洛！”

“真怪，夫人！”丹尼洛接碴儿说下去，从哥萨克手里接过来一只瓦杯，“连卑劣的天主教徒也喜欢喝伏特加酒的；只有土耳其人才不喝。怎么啦，斯捷茨科，你在地窖里又灌饱了蜜酒？”

“只尝了一口，主人！”

“撒谎，狗崽子！瞧，你的胡子上都招满了苍蝇！我从你一双眼睛上就看出来你至少喝了半桶。喝，哥萨克！多么勇敢的人民呀！什么东西都肯为伙伴牺牲，就是酒得留给自己受用。夫人卡捷琳娜，我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喝几杯了。啊？”

“亏你还说呢！上一回……”

“别害怕，别害怕，我就喝这一杯！瞧，土耳其长老进屋里来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看见岳父弯着身子走进来。

“这是怎么啦，我的女儿！”父亲从头上摘下帽子，整了整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镶嵌着奇异的宝石的马刀：“太阳已经升到当空，你饭还没做好么？”

“好了，爹，我这就去摆桌子！你把那锅汤团端出来！”卡捷琳娜对正在擦木碗的老女仆说，“等一等，还是我去拿吧，”卡捷琳娜继续说，“你招呼伙计们来吃饭！”

众人团团围坐在地上：面对圣像坐着父亲，左首是丹尼洛，右首是夫人卡捷琳娜和十来个穿蓝色和黄色短袄的忠仆。

“我不喜欢吃这些汤团！”父亲说，尝了一下就把瓢子放下了，“一点滋味也没有！”

“我知道你顶喜欢吃的是犹太挂面！”丹尼洛心里想。“岳父！”他继续大声地说，“你为什么说汤团没有滋味？是不是做得不好？你的卡捷琳娜做的汤团，连哥萨克统帅都难得吃到呢。没有理由讨厌它。这是基督徒的食物！一切圣徒和上帝的仆人都吃汤团的。”

父亲不说一句话；丹尼洛也沉默了。

老女仆端上来一只塞有白菜和李子的烤猪。“我不爱吃猪肉！”卡捷琳娜的父亲用勺儿撩着白菜说。

“为什么不爱吃猪肉呢！”丹尼洛说道，“只有土耳其人和犹太人才不吃猪肉！”

父亲更阴沉地皱紧了眉头。

年老的父亲只吃了一点浇牛奶的麦粉粥，代替伏特加酒，却从怀里掏出一瓶黑水来喝了。

饭后，丹尼洛呼呼地睡去，直到傍晚才醒来。他坐下写信给哥萨克部队；夫人卡捷琳娜坐在暖炕上，用脚摇着摇篮。丹尼洛坐在那儿，左眼望着文书，右眼望着窗外。窗外远处闪耀着群山和第聂伯河的剪影。森林在第聂伯河后面发蓝。头顶上，晴朗的夜空闪着微光；可是丹尼洛不是在观赏遥远的天空和蓝色的森林，他是在望着那个突出的海角，海角上一个古老的城堡黑魆魆地耸立着。他依稀觉得城堡上有一个狭小的窗户泄出火光。可是四周万籁无声。这一定是他这样猜疑罢了。只听得下面第聂伯河隆隆地翻腾着，蓦然觉醒了的波涛的冲击声，接连不断地从三方面送来。第聂伯河并不狂奔怒号。它像个老头儿似的，嘟哝着，抱怨着；一切都不称它的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认得了；它悄悄地怨恨着沿岸的群山、森林和草原，向黑海倾吐着不平。

这时候，在广阔的第聂伯河上闪出了像黑点似的一只小船，城堡那边仿佛又有火光亮了一下。丹尼洛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忠实的从仆听见口哨就跑过来。“斯捷茨科，快拿了锋利的马刀和毛瑟枪跟我来！”

“你出门去？”夫人卡捷琳娜问道。

“是的，妻。必须到各处去巡逻一下；看看是不是都安排好了。”

“可是我害怕一个人留在家里啊。我这样地瞌睡。要是再做到刚才那样的梦可怎么好？我简直不相信刚才是做梦，那太像真的了。”

“把老妈妈留下来陪伴你；哥萨克们睡在大门道和院子里！”

“老妈妈已经睡着了，我对哥萨克们总有点不放心。听我说，丹尼洛，你把我锁在屋子里，然后把钥匙带走。那样我就不害怕了，让哥萨克们躺在门口！”

“就这么办吧！”丹尼洛说，一边拂掉毛瑟枪上的灰尘，把火药装进膛里去。

忠心耿耿的斯捷茨科早已穿好了全副戎装。丹尼洛戴上羊皮帽子，关上窗户，插上门闩，锁上了锁，跨过睡着的哥萨克们，走出院子往山那边出发了。

天空几乎完全晴朗了。飒爽的风微微地从第聂伯河上吹来。要不是远远里听见鸥鸟的啼啭，一切都哑默了。可是接着听见了一阵沙沙声……布鲁尔巴施和忠实的仆人悄悄地躲藏在一片用来遮掩砍倒的树木做成的鹿砦的荆棘丛后面。有一个人穿着红短袄，拿着两支手枪，腰间挂着一把马刀，从山上下来了。“这是岳父啊！”丹尼洛从矮树丛里凝视着他说，“他干吗这时候出门？上哪儿去？斯捷茨科！你可别粗心大意，瞪着两只眼睛盯着，看老爷子往哪儿去。”穿红短袄的那人一直走到河岸边，一拐弯，就踅入突出的海角去了。“他原来上那儿去啊！”丹尼洛说，“斯捷茨科，他不是往巫师的窟穴那边去的么？”

“可不，不会上别处去的，丹尼洛主人！要不然，我们会在另外一头望到他。可是他走到城砦附近就不见了。”

“别忙，让我们打这儿爬出去，然后跟着他的足迹赶上前去。这儿一定有些什么鬼祟。卡捷琳娜，我早就对你说过，你的父亲准不是一个好人，他干的事不像一个正教徒干的。”

丹尼洛和他忠实的仆人不久就来到了突出的岸边。一眨眼工夫，他们的人影也不见了。城堡周围酣睡不醒的森林隐匿了他们。高处的一个窗户亮起了一点火光。两个哥萨克站在下面，盘算着怎么能够爬上去。大门和侧门都没有。院子那边一定有一个侧门；可是怎么能够走进院子去呢？远远地听见铁锁叮当，狗在奔驰。

“我干吗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丹尼洛说，他看到窗前有一棵高大的橡树，“你在这儿等着，伙计！我爬到橡树上面去；从那儿正好望得见窗户。”

于是他解下腰带来，把马刀掷在地上，免得它叮当发响，抓住树枝，爬了上去。窗户还是亮着。蹲在靠近窗户的桠杈上，他用手攀住树干，往里面张望：房间里没有点洋蜡，却亮着。墙上尽是些奇怪的符号。挂着武器，但都是奇形怪状的；无论是土耳其人、克里米亚人、波兰人、基督教徒或者是可敬的瑞典人，都不佩挂它们。天花板下面，蝙蝠忽前忽后地飞翔着，幢幢的黑影在墙上、门上、地上晃动着。门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穿红短袄的人走进来，一直走到覆着白桌布的桌子旁边。正是他呀！岳父！丹尼洛微微伛倒头，更贴近了树干。

可是他没有时间看清楚窗外有没有人张望他。他阴沉地走进来，满脸不高兴，揭去桌上的桌布——整个房间里立刻隐隐地泛滥着透明的蓝色的光。可是，先前的淡金色的光并不混入，却像在蓝色的海洋里回旋着，沉没着，显出一层层大理石似的波纹。接着，他把一只瓦缸放在桌上，把一些草投进去。

丹尼洛再一细看，却看到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那件红短袄了；他改穿了一条土耳其人穿的灯笼裤，腰带上挂着手枪，头戴一顶古怪的帽子，上面绣满的不是俄国字，也不是波兰字。再一看他的脸——脸也变了样子：鼻子拉长了，垂挂在嘴唇上面；大嘴直裂到耳根；嘴里吐出一只獠牙，歪在一边。站在他面前的活像那个在哥萨克大尉家的婚礼席上出现的巫师。“你的梦应验了啊！卡捷琳娜！”布鲁尔巴施想道。

巫师开始绕着桌子踱来踱去，符号在墙上迅速地变幻，蝙蝠上下左右飞得更快了。蓝色的光越来越稀薄，终于仿佛完全隐灭。房间里被淡淡的玫瑰色的光照亮了。仿佛随着轻轻的一响，奇妙的光泛滥在每一个角落里，接着忽然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黑暗。只听得一阵簌簌声，好像是静寂的黄昏的微风在镜子般的水面旋转，使银色的杨柳更低地弯到水上。丹尼洛觉得好像房间里一轮皓月照耀着，星星运行着，深蓝色的天空朦胧明灭着，甚至有夜寒袭到他的脸上。丹尼洛（这时候他开始抓自己的胡子，要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又觉得房间里没有什么天空，却是自己的卧室；墙上挂着他的鞑靼马刀和土耳其马刀；墙的周围都是些架子，架上摆着日用的碗盏器皿；桌子上是面包和盐；吊着摇篮……可是圣像不见了，却露出好几张狰狞可怕的脸；暖炕上……可是浓雾遮蔽了一切，霎时间又是一片黑暗。随着奇妙的一响，整个房间又被玫瑰色的光照亮，巫师缠着异样的头巾，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声音越来越变得响亮而低沉，淡淡的玫瑰色的光越发鲜明，一个云彩似的白色的东西在房间中央荡漾着；丹尼洛觉得云彩又不像是云彩，却是一个妇人；可是她是用什么东西织成的：准是用空气织成的吧？她为什么站在那儿，双脚不着地，也不倚靠任何东西，玫瑰色的光穿过她的身体射出来，墙上的符号在晃动？她摆动了一下透明的头颅；浅蓝色的眼睛隐隐地发出光辉；头发鬈曲着，像淡灰色的雾似的披在肩上，红殷殷的嘴唇，好像透过洁白透明的晨空射出曙光的一抹隐隐的难辨的红色一样；眉毛黑黑的……啊！这就是卡捷琳娜呀！丹尼洛觉得四肢不能动弹了；他竭力要说话，可是嘴唇皮只能颤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巫师屹然不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你上哪儿去的？”他问道，于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战栗起来。

“噢！你干吗要召唤我？”她轻声地呻吟道，“我是这样快乐。我到了我出生的地方，我在那儿待过十五年。那儿真是一块好地方；我童年游玩的草地多么青翠而芬芳！野花、屋舍、菜园依旧跟从前一样！我亲爱的母亲怎样把我搂抱在怀里！她的眼睛里流露着怎样的爱！她抚爱我，她亲我的嘴和双颊，用细木梳梳理我亚麻色的发辫……爹！”说到这儿，她用失神的眼睛凝视巫师：“你干吗杀死我的母亲？”

巫师声势汹汹地用手指威吓着。“谁叫你说这些话？”于是轻盈缥缈的美人儿瑟瑟地发抖了，“你的女主人现在在哪儿？”

“我的女主人卡捷琳娜睡着了，我一瞅这机会，喜不自胜，一下子就飞出来啦。我早就想去探望一下母亲。我忽然又变成了十五岁；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就跟小鸟一样。你干吗要召唤我？”

“我昨儿跟你说的话，你全记得么？”巫师低声地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记得，记得；可是我情愿牺牲一切，只要能把这些话忘掉。可怜的卡捷琳娜！她灵魂知道的事情，有许多她本人还不知道哩。”

“这原来是卡捷琳娜的灵魂。”丹尼洛想；可是，他仍旧不敢动弹。

“忏悔吧，爹！你每一次凶杀之后，死人从坟墓里爬起来，这还不可怕么？”

“你老是这几句话！”巫师气势汹汹地打断她，“我主意拿定了，我要叫你按照我的意旨办事。卡捷琳娜会爱上我的！……”

“你是恶魔，不是我的父亲！”她呻吟道，“不，不会叫你称心满意的！你仗着妖法，固然可以把灵魂召唤来，折磨它；可是，只有上帝才能够叫它按照他老人家的意旨办事。不，只要我寄托在她的肉体里面，卡捷琳娜就决不会干出这种违反神意的事情。爹，末日审判快到了！纵然你不是我的父亲，你也不能叫我背叛我所敬爱的忠实的丈夫。纵然丈夫对我不忠实，不爱我，我也决不背叛他，因为上帝不喜欢背信负义的人。”

说到这儿，她用失神的眼睛凝望窗外丹尼洛藏身的地方，不说话了。

“你在望什么地方？你瞧见了什么人？”巫师喊道；吓得轻盈缥缈的卡捷琳娜瑟瑟地发抖。可是，丹尼洛早已跳到地上，和忠实的斯捷茨科一起穿山越岭回去了。“真可怕，真可怕！”他对自个儿说，心里感觉到一阵虚怯，接着他很快地穿过了院子。在院子里，哥萨克们睡得死死的，只除了一个人坐着在守夜，吸着烟管。

满天闪烁着星斗。

五

“你做得好，在这时候叫醒了我！”卡捷琳娜说，用衬衣的绣花袖子揉了揉眼睛，把站在面前的丈夫从头望到脚，“我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梦！我胸口多么闷得慌！唉！……我想我要死了……”

“什么样的梦？是不是这样一个梦？”布鲁尔巴施把亲身目睹的事情向妻子讲了一遍。

“你怎么会知道的，我的丈夫？”卡捷琳娜惊奇地问，“可是不对，你所讲的，我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哩。我没有梦见父亲谋杀我的母亲；我也没有梦见过什么死人。不，丹尼洛，你讲得不对。可是，我爹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呀！”

“许多事情你没有梦见，这是不足怪的。灵魂所知道的事情，你连十分之一都不知道。你知道你爹是一个旁门左道的人么？还在去年，当我跟波兰人一块儿去攻打克里米亚人的时候（我那时还跟这背信负义的民族联盟修好），布拉茨基修道院的长老——妻呀，他是一个得道的高僧——他就对我说过，旁门左道的人可以召唤每一个人的灵魂；因为当一个人睡着的时候，灵魂就逍遥自在，跟天使长们一起环绕着上帝的殿堂翱翔。我一开头就不喜欢你爹的脸。要是早知道你有这样一个父亲，我决不会娶你；我会丢弃你，省得跟旁门左道的人结为亲戚，灵魂上负担重大的罪孽。”

“丹尼洛！”卡捷琳娜说，用手蒙住脸，痛哭起来，“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我背叛了你么，我亲爱的丈夫？什么事惹你生了气？我伺候你不周到么？当你赴了宴会欢天喜地回家来的时候，我说了什么话冒犯了你么？我没有给你生个黑眉毛的小小子么？……”

“别哭呀，卡捷琳娜，我现在认识了你，说什么我也不丢弃你。千错万错都是你爹的错。”

“不，别管他叫我的父亲！他不是我的父亲。老天爷在上，我不认识他，不认识这父亲！他是个旁门左道的人，背神弃教的人。他要是遭了劫，淹死了……我也不伸手去搭救他。他要是吃了古怪的毒草，渴得死去活来——我也不给他一口水喝。你就是我的父亲！”

六

丹尼洛的深邃的地窖上了三重锁，里面坐着披枷戴锁的巫师；远方，在第聂伯河上，他的魔城炎炎地燃烧着，血样殷红的波涛飞溅着，围着古老的城墙澎湃汹涌。巫师坐在深邃的地窖里，不是为了行使妖术和做了什么背神弃教的事情。上帝会裁判他这些罪过的。他被幽闭起来，是为了秘密的叛逆行为，勾通正教俄罗斯的敌人，企图把乌克兰人民出卖给天主教徒们，焚烧基督教的教堂。巫师闷闷不乐；暗如黑夜的思想萦回在他的脑海。他一共只有一天活了；明天就该离开人世。明天有刑罚等待着他。刑罚还真不轻呢：如果把他放在锅子里活活的煮，剥掉他犯罪的皮，那还算是天大的造化。巫师忧心如焚，垂倒着头。也许他已经在死前的一刻忏悔了，但他所犯的罪行不是上帝所能宽恕的。他的头上是一个嵌着铁格子的小窗户。他镣索锒铛地站在窗户跟前望出去，看看女儿是不是打这儿走过。她像小鸽子般温柔而不记仇恨，能不能怜悯一下父亲……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窗下面展延着大道；没有一个人走过。再往下面，第聂伯河激起万丈波涛；没有一个人关心它；它奔腾汹涌，发出单调的喧声，在巫师听起来，显得格外凄凉。

接着有人出现在路上了——一个哥萨克！囚徒急促地喘息着。然后又是杳无人迹。那边，远远地有人下来了……绿色的外衣飘舞着……金黄色的船形帽在头上闪耀着……这是她呀！他更贴近了窗户。那人走得更近了……

“卡捷琳娜！女儿！可怜可怜我，行行好！……”

她默然无语，她不想听，连眼睛也不往囚牢这边看一下，她走过去了，已经隐灭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寥廓。第聂伯河阴郁地骚扰着，把哀愁带到人们的心里。可是巫师知道不知道这哀愁？

天色将暮。太阳沉没了。已经是傍晚时分；天气很凉爽；什么地方牛在鸣叫；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欢笑声，一定是人们做完工回家，在寻欢作乐；第聂伯河上漂过一只小船……谁会顾到这蓬头垢面的囚徒呢！一弯银色的新月在天空里闪耀。忽然从另外一头，有一个人沿着大道走来。黑暗里很难辨认。这是卡捷琳娜回来了。

“女儿！瞧在基督的分上吧，就是凶恶的狼仔也不会吞吃自己的母亲的。女儿啊！你至少对你罪孽深重的父亲望一眼吧。”

她不听，只顾往前走。

“女儿啊！瞧在你不幸的母亲的分上！……”

她站住了。

“近前来听我最后的遗言！”

“你叫唤我干吗，背神弃教的人？别把我叫作女儿！我们中间没有什么血统关系。你用我不幸的母亲的名义要我做什么？”

“卡捷琳娜！我的末日到了，我知道你的丈夫要把我绑在马尾巴上，放到野地上去奔驰，也许还要想出更可怕的刑罚来对付我……”

“可是难道世上有一种刑罚可以抵偿得了你的罪孽么？等着它吧；谁都不会替你哀求的。”

“卡捷琳娜！我害怕的不是刑罚，倒是死了到阴间去受那份罪啊！……你天真纯洁，卡捷琳娜，你的灵魂将在天堂里围绕着上帝的周围飞翔；可是你背神弃教的父亲的灵魂将在永劫之火中燃烧，这火永不熄灭：火势越烧越猛；没有人会滴一滴露水进去，风也吹不到这儿……”

“我没法减轻你的刑罚。”卡捷琳娜说，扭过头去。

“卡捷琳娜！等一等，听我再说一句话；你可以救我的灵魂呀。你还不知道上帝够多么善良而慈悲。你听见过使徒保罗的故事没有？他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可是后来忏悔了，就变成了圣人。”

“我有什么办法救你的灵魂呢！”卡捷琳娜说，“我，一个软弱无力的妇人，能够想象这种事么？”

“我只要能从这儿出去，我一定要抛弃一切。我要忏悔：我要到岩窟里去，身披毛衣，日夜向上帝祈祷。不但不吃肉，连鱼也不进嘴；睡觉的时候，床上不垫一点被褥！永远祈祷，祈祷！要是上帝不发慈悲，不肯饶恕我百分之一的罪孽，我就齐脖子把自己埋在土里或是锁闭在墙里，不吃，不喝，活活饿死；我要把全部财产都送给修道僧，请他们给我念四十昼夜超度的经文。”

卡捷琳娜沉思起来了。“纵然我给你开了锁，我也不能解松你的索链。”

“我不怕索链，”他说，“你说他们铐上了我的手和脚么？不，我在他们面前撒了迷雾，用枯树枝代替了我的双手。你瞧我，我身上再没有一根索链了！”他说着，走到囚室的正中央，“这些墙壁我也不怕，我本来也可以横穿而过，可是你的丈夫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墙壁。这是一位得道的苦行僧修建起来的，除非用苦行僧锁闭禅室的那把钥匙把它打开，否则的话，随便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法把囚犯带到外边去。等我得了自由，我这个罪孽深重的犯人，也要给自己造这么一间禅室呢。”

“听着，我可以放你出去；可是你要是骗我呢？”卡捷琳娜伫立在门口说道，“要是你不但不忏悔，反而去跟魔鬼交朋友呢？”

“不，卡捷琳娜，我没有多久活的了。就算不加我刑罚，我的末日也近了。难道你想我会叫自己受那永久的磨难么？”

锁轧拉一响。“再见吧！大慈大悲的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巫师说，吻了她一下。

“别碰我，罪孽深重的人，赶快走吧！”卡捷琳娜说道；可是他早已影踪不见了。

“我把他放走了，”她说，心惊胆战，狂乱地望着墙壁，“现在可怎么回答我的丈夫呢？我活不成了。我只能把自己活活地埋掉！”她号哭着，几乎撞在囚犯坐过的木桩上。“可是我救了一个灵魂，”她轻声说，“我做了一件好事。可是我的丈夫……我第一次欺骗了他。要我去对他说谎，这有多么可怕，多么困难！有人来了！是他！我的丈夫！”她绝望地喊，昏迷地跌倒在地上。

七

“是我呀，我的好女儿！是我呀，我的心肝！”卡捷琳娜听见人声，醒了过来，只见老女仆站在自己的面前。老太婆弯着腰，仿佛对她嘟哝些什么，伸出一只枯干的手，往她身上泼冷水。

“我在什么地方？”卡捷琳娜抬起身来说，环顾四周，“前面是第聂伯河在喧扰着，后面是高山……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老妈妈！”

“我不是把你带出来，倒是把你拽抱出来的；我抱着你，把你从窒闷的地窖里拽抱了出来。我又把门锁好了，免得主人丹尼洛找你的麻烦。”

“钥匙呢？”卡捷琳娜说，望着腰带，“钥匙不见了。”

“你的丈夫把它解下来的，他到囚室里去看巫师去了，我的孩子。”

“看？……老妈妈，我活不成了！”卡捷琳娜喊道。

“老天爷垂怜我们吧，我的孩子！你可别说什么，我的夫人，这件事情谁都不会知道！”

“他逃走了呀，该天杀的邪教徒！你听见了没有，卡捷琳娜，他逃走了？”丹尼洛走近妻的身边，说。眼睛冒着火；马刀铿锵着在他的腰际摆动。妻子吓得脸无人色。

“有人把他放走了，我亲爱的丈夫？”她战栗地说。

“有人把他放走了，你说得对；可是这是魔鬼把他放走的。你瞧，在他待过的地方，铁链拴着一根木头。这是老天爷的意旨，魔鬼不忌惮哥萨克的手腕！要是我手下的哥萨克胆敢把他放走，让我知道了……我简直想不出用什么样的刑罚来对付他！”

“可是，要是我呢？……”卡捷琳娜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但又吓得噤住了。

“要是你胆敢这样做，你就不再是我的妻子。我要把你缝在麻袋里，沉到第聂伯河心的水底里去！……”

卡捷琳娜屏住气息，她觉得头上的头发直竖起来。

八

在边疆的大道上，波兰人们聚集在一家酒店里，已经大吃大喝了两天了。这群人里面坏蛋可真不少。他们一定是在这儿聚会，商议袭击的事：有些人手里有毛瑟枪；刺马针叮当直响；马刀铿锵作声。地主老爷们寻欢作乐，夸口吹牛，讲些自己非凡的经历，竭力嘲笑正教，把乌克兰人喊作自己的奴仆，骄气十足地捻胡子，骄气十足地仰着头躺在长凳上。还有一个神父也跟他们混在一起。但这个神父也是跟他们一模一样的，甚至连外表也一点不像一个基督教的教士。他跟他们在一块儿喝酒，玩乐，不洁的舌头尽讲些下流话。仆人们的一股子劲儿也不比主人逊色：卷起褴褛的短袄的袖子，大模大样地走着，好像挺神气似的。他们打牌，互相把纸牌掷在对方的鼻子上。拐带别人的老婆来陪自己游荡。叫嚣，打架！……地主老爷们欢呼纵饮，玩出种种的把戏：抓住犹太店主的大胡子，在这不信神的家伙的额上涂画十字；放空枪吓唬女人，跟邪恶的教士一起跳克拉科维亚克舞。在俄罗斯土地上，即使鞑靼人也不曾犯过这样的滔天大罪。显然，这是上帝为了惩罚俄罗斯，才安排她忍受这样的耻辱的！在喧嚷混乱之中，听见有人讲到第聂伯河后方的丹尼洛主人的村庄，讲到他的一位天仙般美丽的妻子……这一帮匪徒聚集在一起在图谋不轨！

九

丹尼洛坐在自己家里的桌子旁边，支着胳膊肘，陷入沉思。夫人卡捷琳娜坐在暖炕上，唱着歌。

“我心里忧闷啊，我的妻！”丹尼洛说，“头痛，心也痛。我觉得昏昏沉沉！看起来我的死期不远了。”

“我钟爱的丈夫啊！把你的脑袋紧靠着我！你为什么要有这样可怕的念头？”卡捷琳娜心里想，可是嘴里不敢说出来。负疚而又受到丈夫的爱抚，她觉得十分痛苦。

“听着，我的妻！”丹尼洛说，“当我不复在人世的时候，你可千万别丢下你我的儿子不管啊。你要是背弃了他，那么，不管你活在阳世或是死了到阴曹地府，上帝都不会降福给你的。我的骸骨腐烂在潮湿的泥土里，会觉得痛苦；我的灵魂就会加倍地痛苦。”

“你说些什么？我的丈夫！你不是曾经嘲笑过我们软弱无能的女人么？可是，你现在说话也像一个软弱无能的女人一样。你还会活得长久哩。”

“不，卡捷琳娜，我的灵魂感觉到死期已经逼近。这世间变得阴暗起来。艰苦的日子来到了。唉！我还记得，我还记得那些年月；那些年月是一去不复返了！那时候他还活着哩，咱们军队的光荣和荣誉，老柯纳舍维奇！我觉得哥萨克的队伍好像这会儿刚打我面前走过似的！——那真是黄金时代呀，卡捷琳娜！老统帅骑在一匹油亮乌黑的战马上。权杖在他的手里辉耀；周围尽是些士兵；两边翻腾着查波罗什人一片红色的海洋。只要统帅说一句话，大家顿时肃立，变得像顽石一样。他老人家向我们讲起从前的战绩和谢奇的情形，时常感动得落泪。唉！卡捷琳娜，你还不知道我们当年怎样跟土耳其人打仗！我脑袋上到现在还留着一个碗大的疤。四颗子弹打穿了我身上四处地方。没有一处伤完全平复。我们那时运走了多少金子！哥萨克们用帽子大把大把地拾起贵重的宝石。卡捷琳娜，你不知道我们那时赶走了一群什么样的好马！唉！我再没有机会打那样漂亮的仗啦！我还不老，身子骨也挺壮健；可是，哥萨克的大刀从手里滚落了，活着没有活儿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乌克兰到处干戈扰攘：联队长们和大尉们像野狗似的互相争咬。没有一个头儿统率着大家。咱们的贵族跟着波兰人跑，学会了他们那一套狡诈的本领……相信宗教合并派，出卖自己的灵魂。犹太人压迫着穷苦的老百姓。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逝去的那些日子啊！你们飞往哪里去了，我的黄金时代？到地窖里去，伙计，给我倒一杯蜜酒来！为了从前的生活，为了逝去的岁月，干一杯！”

“我们该怎样款待客人，主人？波兰人从草原那边过来了！”斯捷茨科走进来说。

“我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丹尼洛站起身来说，“我的忠实的仆人们，备马！全身披挂！宝刀出鞘！别忘了多带铅质的燕麦粉。咱们得好好地款待款待我们的客人！”

可是，哥萨克们还来不及跨上马背，把药粉塞进枪膛，波兰人已经漫山遍野而来，像秋叶一般盖满了大地。

“啊！冤家对头这回被我们盼着了！”丹尼洛望着傲慢地骑着一匹黄金鞍辔的马当先冲过来的一个肥头胖耳的地主老爷，说，“命里注定咱们还能痛痛快快地玩一阵！尽情地欢乐吧！哥萨克灵魂，这是最后的一次！伙计们，玩起来吧，咱们的节日到了！”

这一场玩耍就发生在山岭上。欢宴开始了：刀声霍霍，子弹横飞，战马嘶鸣，顿蹄。喊声震地，硝烟迷目。只看见一片混乱。可是哥萨克感觉得出哪里是朋友，哪里是敌人；子弹飕的一响，剽悍的骑手就滚下马来；马刀一挥，脑袋就滚落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着不连贯的字句。

可是，在人群里总可以望见丹尼洛戴的哥萨克帽子的红顶；束在蓝短袄上的金带子光辉耀眼；黑色战马的鬣毛像旋风似的鬈曲着。他像鸟儿一般飞来又飞去；喊着，挥动着大马士革的马刀，左砍右杀。杀吧，哥萨克！痛痛快快地玩吧，哥萨克！慰乐你勇敢的心灵吧；可是你别看那些黄金的马具和短袄！把金子和宝石踩在脚下！砍吧，哥萨克！玩吧，哥萨克！可是回头看一看：弃神背教的波兰人焚烧了庐舍，赶走惊扰的牲口。于是丹尼洛像一阵旋风似的杀奔回去，红顶的帽子在庐舍附近隐现，身边的敌人越来越稀少。

波兰人跟哥萨克们厮杀了好几个钟头。双方都剩下不多一些人马了。可是丹尼洛一点也不累乏；他用长枪把骑兵刺下马来，又让雄赳赳的战马放开四蹄把步兵踏成泥浆。院子里已经廓清；波兰人已经溃退；哥萨克们已经开始从死人身上把金色的短袄和贵重的披挂剥下来；丹尼洛已经准备去追击残敌，他正待集合部下，抬起头来一看……满腔的怒火顿时直冒上来；他看见了卡捷琳娜的父亲。他站在那边山顶上，把毛瑟枪瞄准着他。丹尼洛催马向前奔去……哥萨克呀，你是在走向死亡！……毛瑟枪轰然一响，巫师就隐没到山背后去了。只有忠实的斯捷茨科看到红衣服和奇怪的帽子在眼前晃过。哥萨克摇晃了一下，滚落到地上。忠实的斯捷茨科向主人身旁扑过去——他的主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闭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鲜红的血从胸口流出来。可是，他一定认出了这是他忠实的仆人。他缓缓地抬起眼皮；双目耀辉着：“再见，斯捷茨科！转告卡捷琳娜一声，叫她别丢下孩子！你们也别丢下他，我的忠实的仆人！”接着就不说话了。哥萨克的灵魂从贵族的肉体里飞去；嘴唇发蓝。哥萨克沉酣不醒地睡去了。

忠实的仆人抽泣起来，向卡捷琳娜那边招着手：“来呀，夫人，来呀；你的主人喝醉了。他醉醺醺地躺在潮湿的地上。他长久不会醒过来了！”

卡捷琳娜用手捶着胸，像一束庄稼似的倒在死尸的身上。“我的丈夫，闭着眼睛躺在这儿的难道是你？起来呀，我亲爱的鹰，伸出你的手来！抬一抬身子！再对你的卡捷琳娜看一眼，颤动嘴唇，只要你再说一句话！……可是你一声也不响，一声也不响，我的高贵的主人！你变了蓝色，像黑海一样。你的心房停止了跳跃！你为什么这样冰冷，我的主人？我的眼泪不够热，不能使你温暖！我的号哭不够响，不能从沉睡中把你唤醒！往后谁来率领你的部队？谁骑着你的油亮乌黑的战马驰骋？大喝一声，挥舞着马刀领导哥萨克们前进？哥萨克们，哥萨克们！你们的光荣和荣誉如今在哪里？你们的光荣和荣誉闭着眼睛躺在潮湿的土地上。把我埋起来，跟他埋葬在一起！把泥土撒在我的眼睛里！把枫树的木板压在我雪白的胸膛上！我再不需要青春和美貌！”

卡捷琳娜哭着，悲痛着；远远里尘土飞扬，是老大尉高罗贝茨赶来救援来了。

十

第聂伯河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是可爱的，那时它的广阔的河水浩荡而平稳地流过森林和山岳。不起一丝涟漪；没有一点响动。一眼望过去，你不知道这条雄伟的巨川是在流动着还是静止的，它仿佛整个儿是用玻璃做成的，像一条蓝色的明镜般的道路，宽阔无垠，漫长无尽，在一片绿色世界中向前蜿蜒伸展着。这时候，烈日喜欢从高处向下窥望，把日光浸入寒冽的玻璃般的河水，岸旁的森林也爱把鲜明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绿色鬈发的森林！它们和野花一起贴近河岸，弯下身去，窥望水面，对那秀丽的倒影老是看不够，欣赏不完，微笑着，摇摆着桠枝，向第聂伯河问好。它们可不敢窥望第聂伯河的河心：除了太阳和碧空，没有东西可以往那儿窥望。很少有禽鸟飞渡到第聂伯河的河心。灿烂的奇观！天下没有一条河可以和它匹敌。第聂伯河在温暖的夏夜也是可爱的，那时一切都睡熟了，人呀，兽呀，禽鸟呀；只有上帝一个人庄严地环顾着天与地，庄严地曳动着袈裟。从袈裟里撒出来千万颗星星。星星闪烁着，照耀着下界，倒映在第聂伯河里。第聂伯河把它们悉数搂抱在昏暗的胸膛里。没有一颗星星逃得出它的怀抱，除非已经在天空熄灭。栖息着睡熟的乌鸦的黑色的森林和远古以来早已崩裂的巉岩，俯临水面，要用颀长的影子遮住它——也是枉费心机！天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住第聂伯河。蓝蓝的，蓝蓝的，它不分昼夜平稳而浩瀚地流着，只要目力所及，就能望到它。它娇态百出，由于夜寒而偎依着岸边，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波纹；这波纹像大马士革马刀的刃口似的闪闪发光；而蓝色的河流又睡着了。那时的第聂伯河也是可爱的，天下没有一条河流可以和它匹敌。蓝色的乌云像层峦叠嶂似的驰过天空，黑魆魆的森林连根抖动起来，老橡树簌簌作响，穿过层云曲折射出的闪电刹那间照亮了整个世界——那时的第聂伯河是可怕的！丘陵似的波浪喧嚣着，拍击着山坳，带着闪光和怒号往后退去，在远处呜咽着，啜泣着。仿佛老母亲送儿子去出征，挥着惜别的眼泪。儿子雄赳赳地骑着一匹黑斑马，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歪戴着帽子；她号哭着，跟在后面一起跑，抓住他的马镫，挽着马勒，扭绞着两只手，扑簌簌地落下辛酸的眼泪。

突出的堤岸上的焦树桩和大石头，在奔腾的怒涛中间异样地闪着黑光。一只泊岸的小船拍打着河岸，一会儿升起，一会儿沉落。当古老的第聂伯河发怒的时候，哪一个哥萨克胆敢驾着轻舟在中流飘荡？他显然不知道这条河把人吞没像吞吃苍蝇一样。

小船拢了岸，巫师从船上走下来。他神气很不高兴；哥萨克们为阵亡的主人举行的祭奠，使他十分气恼。波兰人花的代价不小：四十四个贵族连带着全副鞍辔和装备，和三十三个奴仆一起被剁成了肉酱；其余的人和马匹也都当了俘虏，预备卖给鞑靼人。

他穿过焦树桩，沿着石级走下去，他的地窖埋在深深的地底。他悄悄地走进地窖，不让门扉发出一点声音，他把一只瓦缸放在铺着桌布的桌子上，伸出长长的手臂，把一种神异的草撒在里面；然后拿出一只用奇怪的木材做成的水斗，汲了一点水，滴出水来，抖动嘴唇，念动咒语。房间里立刻布满了玫瑰色的光；这时候你瞧他的脸，真是可怕极了。满脸鲜血淋漓，只有深刻的皱纹透出黑色，眼睛却像两团烈火。刁滑的罪人！须发早已花白，脸上犁着皱纹，人都枯萎了，可是他还执迷不悟地从事背神叛教的阴谋。一朵白云飘浮在房间中央，于是他脸上闪出了喜悦的表情。可是他为什么忽然张开嘴呆住了，不敢动弹一下？为什么头发像鬃毛似的耸立在他的头上？面前的那朵白云里闪动着一张奇怪的脸。这不速之客突然拜访他来了；它越变越清楚，一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这脸蛋，这眉毛，这眼睛，这嘴唇，一切都是他陌生的。他一辈子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张脸。脸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可是，一种不可克制的恐怖抓住了他。那陌生的奇怪的人头仍然从云端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接着白云消失了；可是，神奇的脸却格外轮廓分明，一双锐利的眼睛一刻也不从他身上离开。巫师的脸白得像布帛。他用可怕的不自然的声音叫了一声，把瓦缸推翻了……一切幻象都消逝了。

十一

“安心吧，亲爱的妹妹！”老大尉高罗贝茨说，“梦是不可靠的。”

“躺一躺，好姊姊！”大尉的年轻的儿媳妇说，“我去请一个老妈妈来，她是一个女巫，什么鬼都敌不过她。她会给你‘驱惊’。”

“你一点也用不着害怕！”他的儿子手按着马刀说，“没有人能欺负你。”

卡捷琳娜用黯无光彩的眼睛阴郁地望着大家，说不出一句话来。“这都是我自作自受，给自己招来了灭亡。是我把他放走的。”她终于说了，“他不让我有一刻安静！我住在基辅你们府上已经十来天了，可是我的悲痛一点也没有减轻。我曾经想，我至少可以默默地把儿子抚养成人，为父亲复仇……可是我梦见了他，那样子真可怕，真可怕！天保佑你们别看见他！我的心直到现在还跳呢。‘我要砍死你的孩子，卡捷琳娜！’——他喊道，‘你要是不嫁给我的话……’”接着，她号哭着扑向摇篮去；受了惊的孩子，伸出小手来，哇的一声哭了。

大尉的儿子听了这些话，如焚的怒火直冒上来。

大尉也火了。“他敢上这儿来，这可咒诅的背神叛教的家伙；他可以试试我的厉害，看我老哥萨克的双腕有没有力气。上帝知道，”他把一双炯锐的眼睛朝上望着，“我是不是没有立刻去救援兄弟丹尼洛？这是老天爷神圣的意旨啊！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哥萨克们的尸体在他旁边堆积如山。可是，我们为他举行的祭奠还不隆重么？我们放掉了一个波兰人活着回去么？安静吧，我的孩子！只要我和我的儿子在这世上活着一天，决没有人敢来欺负你。”

老大尉说完这几句话，走到摇篮跟前去，孩子看见挂在他身边皮带上的镶银的红烟管和袋囊里的闪闪发光的打火铁，就向他伸出小手，笑了。“真像他爸爸，”老大尉把烟管解下来给他，说，“还没有离开摇篮，已经想吸烟管了。”

卡捷琳娜轻声地叹了口气，去摇摇篮。大伙儿约定在一块儿过夜，过了不久，就全睡着了。卡捷琳娜也沉入了梦乡。

室内室外都静寂无声；不睡觉的只有站岗的哥萨克们。忽然卡捷琳娜狂呼了一声惊醒过来，随着大家也都醒了。“他被人杀了，他被砍死了！”她喊着，扑向摇篮。大家围住摇篮，看见里面躺着个死孩子，都吓得呆如顽石。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一句话，大家都无法思议这件闻所未闻的凶杀。

十二

远离乌克兰地界，越过波兰，越过人烟稠密的伦贝格城，展延着高耸云霄的连绵的山峦。高山峻岭像石锁似的连结着，把地面左右划开，然后用石质的地壳把地面黏住，让喧嚷而骚动的怒涛不能渗透进来。这石锁直伸到瓦拉几亚和谢米格拉茨基省，像一块巨大的马蹄铁似的横隔在加利奇和匈牙利中间。国内可没有这样的高山。你望着它们，眼睛就会发花；还没有人到它们的顶上去过。外观也雄伟奇突：是不是狂怒的大海在暴风雨时奔出广阔的海岸，旋风似的卷起险恶的波涛，这些波涛变成了化石，留下了不动的姿影在空中？是不是黑压压的乌云从天上掉下来，堆满了大地？因为这些高山也带着同样的灰色，白皑皑的峰巅与天日共辉。到喀尔巴阡山为止，到处可以听到俄国话，翻过山头，有些地方还响着祖国的乡音；可是再过去，信仰和语言就都不同了。这一带稠密地住着匈牙利人；他们骑马、厮杀、喝酒，都不比哥萨克逊色，他们不吝惜从袋里倒出金币来购置马具和贵重的长襟外衣。山谷中的湖辽阔而广大。它们像玻璃似的纹风不动，像镜子似的反映出光秃的尖峰和下面碧绿的山麓。

可是谁在深夜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独自奔驰，不管有没有星星闪耀？是哪一个高大得出奇的勇士沿着山麓和湖岸驰骋，连同那匹乌黑的高头大马一起投影在纹风不动的水里，他的颀长的影子在山岭间晃动？他的刻着花纹的甲胄辉耀着；长矛扛在肩上；宝刀在马鞍旁铿锵作响；头盔戴得低低的；胡须发着黑色；双目紧闭；睫毛垂下——他睡着了。他睡眼惺忪地抓住缰绳，在他背后，一个孩子和他骑在一匹马上，孩子也睡着了，睡眼惺忪地抓住那勇士。这个人是谁？他往哪儿去？干什么去？——没有人知道。他在山岭间奔驰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晓光出现，太阳上升，他就不见了；只有山民偶或看到一个颀长的影子在山岭间晃动，虽然天色晴朗，一丝云彩也没有。等到夜幕降临，他就又出现了，倒映在湖上，他的影子颤动着跟随在他后面。他已经翻过了多少重高山，最后到达了克利万。在喀尔巴阡山一带，再没有比这座山更高的了：它像皇帝似的君临于群山之上。到了这地方，骑马的人站住了，沉入了更深的梦境，于是乌云飘下来，遮住了他。

十三

“嘘……别响，老妈妈！别敲出声音来，孩子睡着了。我的儿子哭了许久，这会儿才睡着。我要到森林里去，老妈妈！你干吗瞪着我？你的神气真可怕：你眼睛里伸出两只铁钳子来……哎哟，多么长呀！像火焰似的燃烧着！你准是个妖精！你要是个妖精，你就给我滚开！你想偷走我的儿子。大尉够多么糊涂：他以为我住在基辅快活得很哩；不，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在这儿；谁给我们看家呢？我悄然无声地出了门，连猫跟狗都没有听见我。老妈妈，你要返老还童不要？——这不算难：只要你肯跳一下舞就成了；我来跳给你看……”说了这些上下不接气的话，卡捷琳娜就跳起舞来了，疯狂地环顾四周，手叉着腰。她尖叫了一声，踏着脚；银后踵不合节拍地铿锵着。松松的黑辫子在白颈脖上甩动，她像小鸟儿似的不停地飞奔，挥动双手，摇着脑袋，瞧着好像就要力竭声嘶地倒在地上，又像是要飞离人间。

老奶妈悲伤地伫立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里浸满着眼泪；忠实的仆人们看到夫人的这副模样，忍不住一阵心酸。她终于筋疲力尽了，慢吞吞地老在同一个地方踏着脚，她好像还以为是在跳乌克兰舞似的。“我有一个项圈，伙计们！”她终于站住了说，“可是你们没有呀！……我的丈夫在哪儿？”她忽然大叫一声，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土耳其匕首来，“这不是我要的那把刀。”说完这一句话，满脸流着眼泪，显出悲哀的神色，“我爹的心离开这儿太远啦，这把刀刺不到它。他的心是铁打的。是妖精用地狱的火把它铸炼成的。爹怎么不来呢？他还不知道该是杀死他的时候了么？他恐怕在等我自己去呢……”话没有说完，却古怪地笑了，“我记起一件可笑的故事来了：我记得怎样埋葬了我的丈夫。他是活活儿给埋了的……这真叫我好笑……听呀！听呀！”她不说话，唱起歌来了：

浴血的马车向前奔驰；

一个哥萨克躺在马车里，

中了子弹，带着创伤。

右手紧握投枪，

投枪滴下鲜血，

河一样的鲜血。

小河边有一棵小悬木，

小悬木上乌鸦噪鸣。

母亲为哥萨克哭了。

别哭啊，母亲，也别悲伤！

你的儿子娶了新媳妇。

娶了位小姐做新娘，

美丽的原野上一个窑房，

没有门，也没有窗。

我的歌就此结束。

鱼跟虾在一起跳舞……

要是他不爱我，就让他的母亲直打哆嗦！

这样，她把许多歌都混在一起了。她已经在自己家里住了两天，不愿意听人提到基辅，不做祷告，离群索居；从清晨到深夜，总是在黑暗的森林里彷徨。尖锐的树枝刮破她雪白的脸和肩；风吹乱她披散的发辫；秋叶在她的脚下沙沙作响——她对什么东西也不望一眼。当夕照已经隐灭，星星还没有出现，月亮还没有升起的时候，在树林里走路是怪害怕的。没有受洗的私生子们擦过树枝，抓住荆棘，哭着，笑着，在大道和长满荨麻的荒地上翻滚；失掉灵魂的姑娘们成群地从第聂伯河的波涛中间爬起来，头发从绿色的头颅披垂到肩上，水淙淙地作响，从长发奔泻到地上；一个姑娘在水气中发光，仿佛披着玻璃的薄纱一样；唇边浮起奇妙的微笑，双颊发红，眼睛迷惑人的灵魂……好像她要为爱情而燃烧，要把人紧紧地吻死……逃呀！基督徒！她的嘴唇是冰，床是冰凉的水；她会搔痒你，把你拖到水底去。卡捷琳娜对谁也不望一眼，疯疯癫癫的，也不把落水鬼放在心上，深夜里带着刀，到处去找寻父亲。

一大早，来了一个穿红短袄的体面的客人，向人打听丹尼洛的消息；听到了一切详情之后，他用袖子擦擦被眼泪濡湿的眼睛，耸了耸肩膀。据说，他跟去世的布鲁尔巴施在一起并肩作战过；他们一起跟克里米亚人和土耳其人交过手，他却从来没有想到丹尼洛会有这样的结果。客人又讲了许多别的话，然后说要见见夫人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起初一点也不听客人说些什么；后来就像个头脑清醒的人似的谛听他的话了。他讲到他跟丹尼洛怎样亲如手足地住在一起；怎样有一回在一垛堤坝下面躲过克里米亚人……卡捷琳娜什么话都听了，眼睛不离开他身上。

“她的病会好啦！”从仆们看了她的样子，想道，“这位客人会治好她的病！她已经像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似的在听人说话了！”

这时候客人又接下去说，讲到有一回丹尼洛跟他作了开诚布公的谈话，对他说：“听着，柯普良大哥，要是上帝叫我离开这世界，你就把贱内带走，叫她做你的老婆……”

卡捷琳娜的一双眼睛怪怕人的透视着他。“啊！”她喊起来，“这是他呀！这是爹！”拿着刀子就扑了上去。

那个人挣扎了许久，想夺掉她的刀。终于把刀夺了过来，用力一挥——于是干下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父亲杀死了疯癫的女儿。

等到惊慌的哥萨克们上前去抓他时，巫师已经跳上了马背，奔驰得影踪不见了。

十四

在基辅的郊外，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怪事。所有的贵族和统帅都跑来观看这件怪事：人们站在这儿，忽然世界的尽头都能收入眼底。远处利曼的砂洲发着蓝色，从利曼再过去，黑海掀动着波涛。经验宏富的人认得出像山一样耸立海中的克里米亚半岛和锡瓦什湖沼地。左边可以望见加利奇的领地。

“那是什么？”猬集的群众指着远远里在天边隐现的像云彩似的灰色和白色的峰尖，向老年人们请教。

“那是喀尔巴阡山！”老年人们回答，“那儿有一些山峰，积雪永不消融，云雾缭绕，飘荡不散。”

接着，发生了新的奇迹：云雾从一座最高的山上飞散了，山峰上显出一个全身披着骑士戎装的人，骑着马，闭着眼睛，清清楚楚，好像近在咫尺一样。

这时候，在惊惧交集的人群中间，有一个人伏在马背上，慌张地往四下里张望，仿佛要看清楚有没有人追上来，一边拼命赶着马驰去。那就是巫师。他干吗这样惊慌失色？他惊恐地望着古怪的骑士，认得这就是他兴妖作法时突然显现的那张脸。他自己也琢磨不透，为什么一看到这张脸，心里就会惴惴不安起来，他胆怯地频频反顾，趁暮色没有降临，星光没有照耀之前，赶快骑着马向前疾驰。他勒转马头赶回家去，也许要去请教恶灵，眼前的这桩奇迹表示些什么预兆。他正待催马越过一条横隔在面前的狭窄的河，忽然奔驰着的马在半空中停下，把脸转向他，说也奇怪，对他笑了起来！两排雪白的牙齿在黑暗里可怕地发亮。巫师头上的头发直竖起来。他嘶着嗓子叫喊，像个疯子似的哭了，拍马直奔基辅而去。他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来抓他：围绕他的黑黝黝的森林像活人一样，摆动着胡子，伸出长长的枝条，要把他绞杀；星星好像跑在他前面，向所有一切的人指出这个罪犯；道路也仿佛跟在他后面飞跑。

绝望的巫师一直奔向基辅的圣地。

十五

一个苦行僧孤零零地坐在他的洞窟里，在一盏长明灯前面，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圣书。他关闭在这个洞窟里已经有许多年了。他给自己做了一具木棺材，夜晚就用它代替床，躺在里面睡觉。老头儿合上了圣书，开始祷告……忽然一个外貌古怪而可怕的人直奔进来。起初，苦行僧看见这人进来，吃了一惊，往后倒退了几步。这人浑身发抖，像白杨树叶一样；眼睛异样地顾盼着，怯生生地闪着畏惧的光；他的丑恶的脸使人瞧着起鸡皮疙瘩。

“神父啊！祈祷吧！祈祷吧！”他绝望地喊道，“为堕落的灵魂祈祷吧！”就扑倒在地上了。

苦行僧画了个十字，拿起圣书，打开来一看，于是吓得往后倒退了，把书掉落在地上：“不行，空前未有的罪人！对你没有宽恕！走开！我不能为你祈祷！”

“不行？”罪人疯狂似的喊。

“瞧呀：圣书上神圣的文字染满了鲜血。世界上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罪人！”

“神父，你在嘲笑我！”

“去吧，该咒诅的罪人！我没有嘲笑你。我心里充满着恐惧。跟你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不是一件好事情！”

“不，不！你在嘲笑我，你可别这么说……我看见你张开嘴在笑：你的两排老朽的牙齿闪着白光！……”

于是他像疯子似的扑上去，把苦行僧杀死了。

只听得一声痛苦的呻吟，这呻吟越过原野和森林，传达到远方。森林后面伸出了几只有着长爪子的瘦而枯槁的手：抖动着，随后就消失了。

现在他不再恐惧，也不再有任何感觉。他只觉得一片混乱。耳朵里鸣响着，头脑里鸣响着，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布满了蜘蛛网一样。他跳上了马背，直奔卡涅夫，打算经过契尔卡瑟一直到克里米亚半岛鞑靼人那儿去，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那儿。他走了一天，两天，可是卡涅夫还是没有走到。路是同样的一条路，应该早已走到了，可是卡涅夫却望不见。远处有教堂的尖顶发亮。但那不是卡涅夫，却是舒姆斯克。巫师看到他完全走错了方向，惊奇极了。他拨转马头奔向基辅，过了一天，出现了一座城市；可是这不是基辅，而是加利奇，这个城离开基辅比舒姆斯克更远，已经靠近匈牙利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重新拨转马头往回跑，可是又觉得越往前走，就越走上了相反的方向。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知道巫师心里想些什么；要是有人知道了他心里的事情，这人晚上就再也睡不着觉，永远一次也不会再笑了。那不是仇恨，不是恐惧，也不是凶猛的愤怒。世界上找不到一个字来形容它。他被烧着，烤着，他想用马蹄去踏烂整个世界，把从基辅到加利奇的一大片土地连同人畜一起抓起来，沉到黑海里去。但他不是由于仇恨才这样做；不，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见喀尔巴阡山和像戴一顶帽子似的被灰色的云烟缭绕着的克利万高峰近在眼前的时候，他浑身战栗起来；马仍旧向前急驰，现在是在群山中奔跑着了。乌云蓦地吹散了，他面前屹立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骑士。他想停下来，使劲把马勒一把勒住；马一声长嘶，鬣毛逆立，直向骑士冲过去，这时候巫师觉得浑身上下都麻木了，觉得屹立不动的骑士蠕动了起来，一霎时张开了眼睛；他看见巫师向他身边奔来，大声地笑了。异样的笑像春雷一样传遍山岳，在巫师的心里激起反响，把他的心肝五脏都震动了。他觉得好像一个强有力的人爬到他身体里面去，在里面走动，用铁锤敲打他的心脏和脉管……这笑声如此可怕地在他身体里面回响着啊！

骑马的人伸出可怕的巨掌，抓住了巫师，把他举在空中。巫师立刻就死掉了，死了之后，却仍旧圆睁着眼睛。可是他已经是死尸，用死尸的眼睛张望着，不管死人或是复活的人，眺望时都没有这样一副可怕的神气。他用死洋洋的眼睛向四下里张望，看见一个个死尸从基辅，从加利奇，从喀尔巴阡山各处爬起来，脸都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他们脸色苍白，非常苍白，一个更比一个高，一个更比一个瘦削，围住手中抓着可怕的捕获物的骑士环立着。骑士又笑了一声，然后把他掷到深渊里去。于是所有的死尸都跳向深渊，攒集在这个死尸的四周，用牙齿去啃他。还有一个死尸，比其余的更高，更可怕，也想从泥土里爬起来；可是他爬不动——他没有这力量，因为他在地底生长得太大了；他要是爬起来的话，那就会使喀尔巴阡山、谢米格拉茨基和土耳其一起翻个个儿；他只牵动了一下，可是整块大地已经起了极大的震动。到处都有许多房屋坍塌。人也压死了不少。

喀尔巴阡山一带时常听见一种啸声，好像千百架水车在水上转动着轮子。那就是死人们在人迹不到的深渊里在咬嚼一个死尸的声音——大家害怕走过那儿，所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那个深渊。常常大地从一头震动到另外一头；据博学之士说，那是因为近海之处有一座山，山上喷着火焰，流出炎热的河川。可是住在匈牙利和加利奇的老年人们知道得更清楚，他们说：在地底下长得异常巨大的死尸想爬起来，所以使大地震动了。

十六

在格鲁霍夫城里，一大群人聚集在一个年老的弹唱人的身旁，听这瞎子弹奏四弦琴已经有一个钟点了。从来还没有一个弹唱人唱过这样奇妙的歌，并且唱得这么动听。他起初歌唱萨盖达奇内和赫梅利尼茨基等古时的统帅的事迹。那时候和现在不同：哥萨克的威名震慑遐迩；他们的马蹄践踏敌人，谁都不敢欺负他们。老头儿也唱快乐的歌，眼睛望着人，好像是亮眼一般；手指戴着小小的骨片，像苍蝇似的在弦索上飞舞，仿佛是弦子自己在弹奏似的；身旁的听众，年老的低垂着头，年轻的眼望着老乐师，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一等，”老乐师说，“我给诸位唱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听众挨得更近了，于是盲人唱道：

在谢米格拉茨基的王公（谢米格拉茨基的王公同时也是波兰的国王）斯捷潘老爷的时代，曾经有过两个哥萨克：伊万和彼得罗。他们亲如手足一样。“听着，伊万，不管得到什么东西，我们都拿来平分。谁要是快乐，另外一个人也共享快乐；谁要是悲伤，另外一个人也平分悲伤；谁要是得到了猎物，就把猎物拿来平分；谁要是被俘虏，另外一个人就典尽当光去给他赎身，否则就自投罗网也去陪他作俘虏。”真的，不论两个哥萨克得到什么东西，一切都拿来平分了；赶走了别人的牲口或者马匹，哥俩总是一人分到一半。

*　　*　　*

斯捷潘国王向土耳其人开战了。他跟土耳其人打了三个星期的仗，还是不能把他们赶走。土耳其人那边有一位率领十来个亲卫兵就能歼敌一团人的勇猛无比的将军。于是斯捷潘国王传下令去，如有骁勇善战之人能把那将军杀死或活捉过来，就赏赐给他相当于全军饷粮那么多的钱。

“兄弟，咱们去把那将军捉来吧！”哥哥伊万对彼得罗说。于是两个哥萨克出发了，一个向东，一个往西。

*　　*　　*

彼得罗还没有把敌酋擒住，可是伊万却已经叫将军脖子上套着索链，带到国王跟前来了。“勇敢的小伙子！”斯捷潘国王说，吩咐把全军的饷银赏给他一个人；又吩咐下去，他要哪一块土地就给他哪一块土地，他要多少牲口就给他多少牲口。伊万从国王那里拿到了犒赏，立刻就和彼得罗平分了。彼得罗得了国王一半的赏赐，可是却气不过伊万受到国王这样的宠幸，心里深深地怀着仇恨。

*　　*　　*

两个骑士向喀尔巴阡山那边国王所赏赐的土地进发。哥萨克伊万让儿子跟自己骑在一匹马上，把他缚在自己背后。暮色已经降临——他们还是往前走。孩子睡着了，伊万自己也打起瞌睡来。别瞌睡，哥萨克，山路可险着哪……可是哥萨克有识路的马，它从来不颠簸，也不打前失。山与山之间有一个绝壁，没有人看见过它的底；天与地之间有多么远，这个绝壁就有多么深。在这绝壁的小路上，两个人还能并排走过，三个人就不行了。马开始小心翼翼地载着打瞌睡的哥萨克走过去。彼得罗在一旁驱马前进，浑身打战，高兴得透不过气来。他往四下里环顾了一下，接着就把结义兄弟推下绝壁去。马连同着哥萨克和孩子，一起滚到绝壁下面。

*　　*　　*

可是哥萨克抓住了一根树枝，只有马才滚到了绝壁底下。他肩上背着儿子开始往上攀登；差一点就要爬到顶上，他抬起头来一看，却看见彼得罗举起长矛要把他搠下去。“老天爷，大慈大悲的，你为什么让我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兄弟要用长矛把我搠下山去。我亲爱的兄弟！如果命里这样注定，你就用长矛戳死我吧，可是你得把我的儿子接过去呀！孩子有什么罪，你也要叫他残酷地同归于尽？”彼得罗笑了笑，用长矛向他搠去，于是哥萨克连同孩子一起跌落到绝壁下面去了。彼得罗把所有的财宝收归己有，日子过得像个将军一样。谁都没有像彼得罗这样多的马匹。任何人家也没有这样多的母绵羊和公绵羊。后来彼得罗也死了。

*　　*　　*

彼得罗一死，上帝把两个兄弟彼得罗和伊万叫去审问。“这人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罪人！”上帝说，“伊万，我想不出适当的刑罚处置他；你给他想个刑罚吧！”伊万把刑罚琢磨了半天，最后他说：“这人给了我极大的损害：他像犹大一样出卖了自己的弟兄，剥夺了我正直的阀阅和后裔。一个人没有正直的阀阅和后裔，就像一粒谷子落在地里而毫无结果一样。如果不发芽，就不会有人知道一粒谷子落在地里。

*　　*　　*

那么，上帝啊，你就罚他所有的后裔在地上都得不到幸福！最后的后裔成为世上从来不曾有过的恶棍！为了他的每一桩罪行，让他的祖先的亡灵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受到人世所不知道的折磨，从坟墓里爬起来！还得让彼得罗，那个犹大，永远爬不起来，因此受到更大的折磨，像疯子似的啃着泥土，在地底翻动！

*　　*　　*

当裁判这人恶行的时刻到来的时候，上帝啊，你让我骑着马从绝壁下升起，升到最高的山峰，叫他走到我的跟前，然后我把他从这山上掷下最深邃的绝壁。让他所有的祖先的亡灵，不管生前住在何方，一起从地面的各处赶来，为了他所给予的折磨来咬他，永远咬他，我将喜欢看见他受折磨！让彼得罗，那个犹大，从地底爬不起来，让他渴想咬人，可是只能咬他自己，他的骨头越长越大，这样，他的痛苦也就越是加重。这样的折磨对于他是最可怕的：因为对于一个人来说，再没有比渴想复仇而无法复仇更大的折磨。”

*　　*　　*

“你设想的刑罚真是可怕，人啊！”上帝说，“让一切都按照你的话去做，可是你也将永远骑在马上，进不得天国！”于是一切都按照所说的实现了：奇怪的骑士直到现在还骑着马站立在喀尔巴阡山上，俯瞰死人们在无底的绝壁下咬着死尸，躺在地下的死尸越长越大，在可怕的折磨中啃自己的骨头，可怕地震撼着大地……

瞎子唱完了一折歌；他重新拨弄琴弦，开始唱起关于霍马和叶辽姆，关于斯特克略尔·斯托柯查的滑稽的谣曲来……可是，年老的和年轻的听众们都还不能清醒过来，长久地站立着，垂倒头，想着从前发生过的可怕的故事。

[1] 宗教合并派于1596年因布列斯特教会的联合而合并信奉帝俄正教与天主教，他们承认教皇有最高权，但仍保留固有的礼拜式。

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和他的姨妈

关于这个故事，发生过这样一段事：这是从加佳集来的斯捷潘·伊万诺维奇·库罗奇卡讲给我们听的。你们得知道，我的记忆力简直别提糟到什么程度啦：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好，反正是一样。正像把水倒在筛子里似的。自己知道这个短处，所以特意请他把这个故事写在一本练习簿上。老天爷保佑他健康吧，他对我永远是一个非常仁慈的人，提起笔就写下来了。我把练习簿放在一张小桌子的抽屉里；我想，你们一定很清楚：小桌子就站在那边拐角上，当你一进门的时候……可是，真有我的！我忘了你们还从来没有到我家里来过呢。跟我一块儿过了三十年的我的老伴儿，是一个一字不识的睁眼瞎子；我们用不着护人之短。我有一次看见她用一张纸在烘烤馅饼。亲爱的读者，烘烤馅饼可真是她的拿手绝活；你们在别处再也吃不到比这更好的馅饼。我偶尔瞧了瞧馅饼底上的皮子，赫然竟有几行字在上面。我心里好像立刻就感觉到了，我急忙走到桌子跟前去——练习簿已经只剩下不到半本！其余的书页都被她撕下烘烤馅饼去了。叫我怎么办呢？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难道还跟她打架！

去年我偶然路过加佳集。我还没有进城之前，故意先在手帕上打了个结，好提醒自己别忘了当面向斯捷潘·伊万诺维奇请教一下。这样做了还不算：我还对自己许愿，只要在城里打一个喷嚏，就把这件事记起来。一切都是徒然。城里也走过了，喷嚏也打过了，还在手帕里擤了鼻涕，可是结果还是把一切忘了个干净；直到出了关厢大约六俄里以外的时候才想起来。没有办法，只得把这个故事有头无尾地印出来了。要是有人一定要知道后事如何，那么，他只须特地到加佳集去走一趟，请教一下斯捷潘·伊万诺维奇就行了。他会非常乐意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再给你讲一遍的。他的家离开那砖砌的教堂不远。那儿有一条小胡同：你一踅入那条小胡同，找到第二家或是第三家就是了。更容易辨认的办法是：你如果在院子里看见一根粗大的竹竿上挂着一只鹌鹑，一个穿绿裙子的胖女人向你迎面走过来（不妨顺便指出一下，他是鳏居的），那么，这就是他家的院子。然而，你也可能在菜市上碰见他，每天早晨九点钟以前他总在那儿，买鱼和菜蔬回家做菜吃，跟安济普神父或者犹太包工头闲聊天。你立刻会把他认出来的，因为除了他，再没有人穿那种印花布裤子和黄色的棉布大礼服了。你还可以看到一种标志：他走路总是挥动着手。去世了的当地的陪审官丹尼斯·彼得罗维奇远远地看见他，老是说：“瞧呀，瞧呀，风车过来了！”

一、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

自从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退了伍，住到自己的村子唯特列卞基来，已经有整整四个年头了。当他还被叫作瓦纽夏[1]的时候，他在加佳集县立小学里读书，并且必须指出，他是一个品行端正、勤奋用功的孩子。教俄文文法的老师尼基福尔·蒂莫费维奇·杰普里恰斯契[2]常常说，如果他的学生个个都像施邦卡这样勤学，他就用不着把槭木戒尺带到教室里来。据他自己说，他用戒尺打那些懒惰而顽劣的孩子的手心，已经打得筋疲力尽了。他的练习簿总是整洁的，四面划出格线，一点污渍也没有。瓦纽夏总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双手垂直，眼睛盯住老师，从来不往坐在前排的同学背上粘贴纸片，从来不在长凳上刻划东西，也从来不在老师来到之前玩挤女人[3]。要是有人需要一把小刀子削鹅毛笔，立刻就会去向伊万·费多罗维奇借，因为知道他身边永远带着一把，而伊万·费多罗维奇，那时人家还管他叫瓦纽夏，就从缚在灰上装纽襻上的一只小皮袋里把小刀取出来，唯一的一句话只是请求人家别用锋刃削笔，指明另外有钝的一面可作此用。这样的敦学励行不久便引起了拉丁文教师的注意，这位拉丁文教师只要在走道上咳嗽一声，哪怕他的粗毛布外套和一张麻脸还没有在门口出现，就会使全班学生陷于恐怖之中。这位令人生畏的老师在讲台上总是放着两捆桦条，叫一半学生罚跪，却对伊万·费多罗维奇独加青睐，派他当了级长[4]，虽然班上有许多学生能力比他强得多。

我在这里不能把一件对他这一辈子有重大影响的大事情漏掉不说。班上有一个同学，实际上对功课却一窍不通，为了要贿赂级长在他的成绩单上写一个优等[5]，所以把一块涂满牛油的煎饼包在纸里带到教室里来。伊万·费多罗维奇一向是大公无私的，可是这一回肚子实在饿得厉害，再也抵抗不住诱惑；他拿了煎饼，把一本书挡在面前，大嚼起来。他是这样全神贯注在这件事情上面，竟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直等一只可怕的手从粗毛布外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拖到教室当中，他才吓得清醒过来。“煎饼交给我！叫你交给我，混蛋！”威严的老师说。他伸出五指，把牛油煎饼抓过来，掷到窗外，严禁在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们去捡它。这之后，他当场重重地打了伊万·费多罗维奇的手心。这是理所当然的：拿人家的煎饼，是这双手的不是，而不能责备身体的其他部分。总之，从此以后，伊万与生俱来的胆怯病就更加厉害了。这件事情可能是一个原因，使他日后总不愿意进文官机关工作，因为经验告诉他，蒙骗舞弊不是永远能够随心所欲的。

当他升入二年级，学的不再是简易教义问答和算术四则习题，而是详解教义问答、修身和分数的时候，他已经将近十五岁了。他知道，越深入森林，柴薪越多，[6]再加上接到父亲逝世的消息，所以在那儿又待了两年，就得到母亲的同意，转到某步兵团里去了。这个步兵团和其他一般的步兵团完全不同，虽然大部分时间驻扎在乡下，可是所处的境地决不比有些骑兵团差。大多数军官喝冻火酒，揪起犹太人的发辫来，手法圆熟不逊于骠骑兵；甚至还有几个人会跳马祖尔卡舞，某步兵团团长跟社交界人士谈话的时候，从来不肯放过机会提到这一点的。“在我的团里，”他总是这样说，说完一句话就轻拍一下肚子，“会跳马祖尔卡舞的人可多啦；多得很；非常之多。”为了向读者更多介绍一些这个步兵团的教养程度起见，我们得加添说，有两个军官是打班克牌的好手，常常把制服、帽子、外套、剑柄上的带结，甚至在骑兵团里也找不到的衬衣都输得精光。

然而，跟这些行伍弟兄朝夕相处，也还是丝毫没有减少伊万·费多罗维奇的胆怯。他不喝冻火酒，却宁愿在午饭和晚饭前喝一杯伏特加酒，不跳马祖尔卡舞，也不打班克牌，这样，自然，他就老是形单影只的了。于是当别人雇了马匹去拜访一些小地主的时候，他却坐在家里，沉溺于只适合一个温柔而善良的灵魂来做的一些事情上面：擦亮纽扣，读算命书，把捕鼠机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再不然就是脱掉制服躺在床上。同时，团里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伊万·费多罗维奇更尽职的。他把自己的一排人带领得这么好，连长因此常常把他提出来作为别人的模范。所以，在一个短时期内，在他得了准尉官衔十一年之后，就升任为少尉了。

在这时期当中，他得到了母亲亡故的消息；他的一位姨妈，母亲的亲妹妹，——他记得她，只是因为小时候她常常带东西给他，甚至后来在加佳集读书的时候，她还托人捎给他风干梨和自己亲手做的非常可口的小姜饼（她跟母亲不和，因此伊万·费多罗维奇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她了），——这位姨妈心地仁慈，开始负责管理起他那份小小的田庄来，按时把田庄上的情形写信告诉他。伊万·费多罗维奇完全信赖姨妈的深谋远虑，所以仍然照旧地执行他的职务。倘若换了别人处于他的地位，得到了这样的官衔，一定会骄矜自满的；可是，他根本不懂得骄傲是怎么一回事。当了少尉之后，他仍然还是先前当准尉时的那一个伊万·费多罗维奇。在这对他有重要意义的升迁之后，他在团里又待了四年，当他正要和步兵团一起离开莫吉辽夫省到大俄罗斯去的时候，他接到了如下内容的一封信：

亲爱之外甥伊万·费多罗维奇！

送上线袜五双，细麻布衬衫四件，乞查收；还想与汝谈谈正事：汝官已做得不小，并已到管理家务之年龄，再无必要留驻军队服务。我日就衰老，料理家务诸多不周；并且实在有许多事情要与汝面谈。瓦纽夏，见字务必即归，不胜翘盼之至。爱汝之姨母

瓦西里萨·楚普切夫茜卡 手启

又及：我家菜园生长一奇怪之萝卜，状似番薯[7]，但不像萝卜。

接到这封信一星期之后，伊万·费多罗维奇写了如下的一封回信：

慈爱之太太，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姨母！

惠赐衣服诸物收到，谢谢。原有之袜子破旧不堪，勤务兵为之缀补，已达四次之多，故早有紧窄之感。您对服务所表示之意见，甥完全同意，前日已将辞呈提出矣。一俟上级批准，当即摒挡赋归。前嘱购俗称西伯利亚麦之小麦籽，恕不能遵办，因在莫吉辽夫省全境均不见此种种子也。此间多用麦芽汁掺和发酵之啤酒喂猪。

临书神驰，您之外甥

伊万·施邦卡 敬上

伊万·费多罗维奇终于以中尉的官级退伍了，从莫吉辽夫到加佳集花四十卢布雇了个犹太马夫，坐着篷马车上路了。这时候树木披了新绿的、还很稀疏的嫩叶，大地染上一抹葱翠欲滴的绿色，整个田野洋溢着春天的芳香。

二、旅途

一路无话。走了两个多星期。伊万·费多罗维奇本来也许可以更早一些到家，可是那个信心坚诚的犹太人每逢星期六总要守安息日，把马衣兜在头上，整天做祈祷。然而，我前面已经说过，伊万·费多罗维奇是一个永远不会使自己感到烦闷的人。逢到这种时候，他就打开箱子，把衬衣翻出来，仔细地察看它们洗干净了没有，折叠好了没有，从不带肩章的新制服上小心翼翼地把绒毛拂掉，然后重新妥帖地把这一切装进箱子里。基本上，他是不喜欢读书的；即使他有时也翻翻详梦书，那是因为喜欢在里面找到他所熟知的、已经读过好几遍的东西。正像城里人每天上俱乐部去，不是为了在那边听一些新鲜的东西，却是为了可以碰见从不可记忆的时候起就习惯于在俱乐部里一起闲聊天的熟朋友们。又正像政府官员每天把人名簿津津有味地读上好几遍，并非怀有什么外交上的目的，却只是因为名单排成铅字就能叫他感到无上的欣慰。“啊！伊万·加符利洛维奇·某某！”他自个儿含糊地叨念着，“啊！这儿还有我哪！哼！”下一次，他又带着同样的感叹的调子去读。

走了约莫两个星期，伊万·费多罗维奇到达了一座离加佳集一百来俄里的小村子。这一天是星期五。当他随同篷马车和犹太人一起到达一家旅店门口的时候，太阳早已落山了。这家旅店和开设在其他小村子里的旅店没有丝毫不同的地方。在这些旅店里，照例总是十分热诚地用干草和燕麦来款待客人，好像他是一匹驿马似的。可是，他如果打算像一个正派人似的吃一顿好饭，那就最好把胃口原封不动地保留到另外一个机会。伊万·费多罗维奇早有准备，预先带好两串面包圈和一根香肠，于是要了任何一家旅店都不会缺少的一杯伏特加酒，面对埋在泥地里屹然不动的橡木桌，在长凳上坐下来，吃起晚饭来了。

这时候，外边传来了一辆半篷马车的辚辚声。大门轧啦一声开了；可是，半篷马车过了许久还不见驶进院子里来。只听得一个洪亮的声音跟开店的老太婆吵起嘴来。“我叫车子拉进去，”伊万·费多罗维奇听见有人说，“可是，只要我在你的店里被臭虫咬了一口，我就揍死你这个鬼老太婆！用了稻草也不付你钱！”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走进来——或者宁可说是挤进来一个穿绿色大礼服的胖子。一颗脑袋泰然自若地屹立在短短的、因为双下巴而更显得粗壮的脖子上。从外表上看起来，他仿佛是属于不为琐事操心，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的那一类人物。

“您好啊，仁慈的先生！”他一见伊万·费多罗维奇就说。

伊万·费多罗维奇默默地鞠了一躬。

“请问贵姓？”新来的胖子继续说。

这样一问，伊万·费多罗维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像平时团长问话时那样采取了立正的姿势。“退职中尉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他答道。

“请问尊驾打算上哪儿去？”

“回到我自己的村子唯特列卞基去。”

“唯特列卞基！”严格的查问者喊了起来，“这真是，仁慈的先生，这真是！”他说，向这边走过来，舞动着一双手，好像有人不放他过去或者他要从人群中挤过去似的；走到面前，他把伊万·费多罗维奇搂在怀里，先亲他的右颊，然后是左颊，然后再是右颊。伊万·费多罗维奇很喜欢这样的接吻，因为他的嘴唇把陌生人的胖脸蛋当成软绵绵的枕头了。

“请容许我，仁慈的先生，跟您攀个乡亲！”胖子继续说，“我是咱们县里加佳集那儿的地主，您的近街坊。我住在离你们唯特列卞基不到五俄里的地方，霍尔狄谢村；我名字叫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斯托尔琴科。您一定，先生，您一定要上咱们霍尔狄谢村来玩，要是不来，我就不理您了。这会儿我还有点事情要办……这是怎么回事呀？”他用怪温柔的声音向走进来的一个孩子发问，那是他的随从，身穿一件肘上打补丁的哥萨克罩褂，满脸疑惧地把包裹和箱笼放在桌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接着，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得越来越严厉了，“我叫你把它们放在这儿的么，好孩子？我叫你放在这儿的么，下贱的东西？我没有叫你先把鸡给我煮热么，混蛋！给我滚！”他顿着脚喊，“等一等，丑八怪！那只搁酒瓶的小箱子在哪儿哪？伊万·费多罗维奇！”他斟了一杯果子烈酒，说道，“请您赏光喝一杯药酒吧！”

“真的，我不能喝……我已经喝过了……”伊万·费多罗维奇口吃地说。

“没有的话，先生！”地主提高了嗓子，“没有的话！您不干了这一杯，我就僵在这儿……”

伊万·费多罗维奇看到再也不能推诿了，于是不无愉快地喝了一杯。

“这是一只肥母鸡，仁慈的先生，”胖子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说，用刀在木匣子里把鸡切开，“我得告诉您，舍间的女厨子雅甫多哈平时喜欢喝两盅，所以常常把东西煮得太焦了。喂，伙计！”他转身对穿哥萨克罩褂的孩子说，那孩子已经把羽毛褥子和枕头搬进屋里来，“给我把铺盖铺在房间正中的地上！给我枕头底下多垫些干草！再去从一位大嫂的纺线杆上扯下一把大麻来，晚上好给我塞耳朵！我得告诉您，先生，我有一回住在大俄罗斯旅馆里，一只蟑螂爬进了我的左耳朵，自从发生了这件倒霉的事情之后，我就有了夜晚塞耳朵的习惯。我后来知道，这些该天杀的大俄罗斯人喝起白菜汤来，是连蟑螂一起喝下肚里去的。我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耳朵里老是痒呀，痒呀……急得我都要疯了！亏得咱们村子里有一位并不起眼的老婆婆，她算是把我的病给治好了。您猜她怎么给我治的病？对我耳朵里叨念了几句就好了。先生，您觉得大夫有用么？我说他们就知道蒙事，拿人耍着玩。乡下的老婆婆还比这些大夫高明得多呢！”

“高见实在令人钦佩。的确有这样的情况……”他不说下去了，好像再也找不到适当的措辞似的。我不妨在这儿说明一下，他平时就是不善辞令的。这也许是因为胆怯，也许是因为他过分想说得高雅委婉。

“好好地把干草拍拍松，拍拍松！”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对从仆说，“这儿的干草简直糟透了，一不留神，就会碰到一根小树枝子。先生，请容许我向您道晚安吧！明儿咱们不会再见面了：我在天亮以前就要赶路。明儿礼拜六，您那个犹太车夫要守安息日，所以您用不着早起。可别忘了我的请求呀：您要是不到霍尔狄谢村来看我，我就不认您作朋友。”

这时候，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的从仆给他脱了大礼服和靴子，换上睡衣，于是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倒在铺上，好像一床巨大的羽毛褥子叠在另外一床羽毛褥子上面似的。

“喂，伙计！你上哪儿去了，混账东西？来呀，给我掖好被窝！喂，伙计，给我枕头下面多垫些干草！怎么，马饮了水没有？再要些干草！这儿，这一边！把被窝给我掖掖好呀，混账家伙！就是这样，再过来一些！噢！……”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长叹了两声，接着就使整个房间充满了可怕的鼻息，有时鼾打得这样响，以致把睡在暖炕上的老太婆惊醒过来，她睁眼四望，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安了心，就又昏昏然睡去。

当第二天一早伊万·费多罗维奇醒来的时候，胖子地主已经离开了。这是他在路上唯一值得一记的一件大事。这以后的第三天，他走近了自己的村子。

当他看见风车在路旁挥动着翅膀，随着犹太人把瘦马赶上山坡去，一行杨柳出现在脚下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颗心悸动了起来。透过树丛，池塘鲜艳而明亮地发着光，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气息。他曾经在这儿洗过澡。在这个池塘里，他跟小伙伴们一块儿泅水捉过虾。篷马车走上了堤堰，于是伊万·费多罗维奇看见了那座覆盖着芦苇的旧式房子；看见了那些苹果树和樱桃树，那是他在儿时常常偷偷地爬上去的。马车一拉进院子，蓦地从四面八方蹿上来许多各式各样的狗：褐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花斑的。有几条狗汪汪着，在马蹄前面奔窜；另外几条跟在车后面跑，嗅出车轴上涂着脂油。有一条站在厨房门口，用爪子扑住一根骨头，扯开嗓子直嚎；还有一条在远处吠叫着，来回地跑，摇着尾巴，好像在说：瞧呀，基督徒们，我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小伙子呀！衣服褴褛的孩子们跑出来张望。一只母猪带着十六只小猪在院子里徘徊，富有探索意味地抬起它的脸来，嗷嗷地叫得比平时更响。院子里地上放着许多粗麻布，上面晒着小麦、谷子和大麦。屋檐上也晒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菊莴苣、喂猪草等等。伊万·费多罗维奇这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些景象，直等到犹太人从驭者台上跳下来，一条花斑狗对准他腿肚上咬了一口，这才清醒过来。一群用人，其中包括女厨子、另外一个婆娘和两个穿毛织衬衣的女仆，迎了上来，喊了声：“小东家回来了！”接着就告诉他，姨妈带着女仆巴拉施卡和常常兼任园丁及守夜人两项职务的马夫奥密尔科，正在菜园里播种玉蜀黍。可是，姨妈远远地望见盖草席的篷马车，早已跑过来了。当她搂住他，几乎把他从地上举起来的时候，他惊奇得不得了，很难相信这就是写信给他诉说自己的衰老和病弱的那位姨妈。

三、姨妈

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姨妈这时候有五十上下的年纪。她没有嫁过人，她老喜欢说，她把处女生活看得比什么都珍贵。然而，据我记得，谁都没有给她说过媒。这是因为所有的男人在她面前都会感到胆怯，再也鼓不起勇气来向她表白爱情。“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真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啊！”年轻男子都这么说。这话非常之对，因为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能够叫任何人变得像羔羊般驯顺。酒鬼磨坊老板，一个地道的窝囊废，被她矫健的手每天揪住额发打，再不用别的什么方法，不久就变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优秀人物。她身材高大，肥胖和力量也是合乎比例的。仿佛大自然犯了一个不可容恕的错误，让她平时穿上深褐色的带细小摺襞的长外衣，在复活节的礼拜天和命名日围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其实龙骑兵式的胡须和长统靴对她倒是比什么都更合适些。她的所作所为也完全和她的外貌一致：她自己划船，桨摇得比任何一个渔夫都更出色在行；猎打野禽；寸步不离地监视割草人；瓜田里甜瓜和西瓜的只数记得一只不差；货车经过她的堤堰，一概收费五戈比；爬上梨树，把梨子摇下来；用可怕的手揪打贪吃懒做的家奴，又用同样这只可怕的手向勤恳巴结的家奴敬酒。她几乎在同一刹那骂人、染纱线、跑厨房、酿造麦汁汽水、调制蜂蜜果酱；她整天忙碌着，什么事情都要插一手。结果，最后一次户籍调查时，包括十八个农奴的伊万·费多罗维奇的小小的田庄，名副其实地繁荣起来了。并且，她非常热情地爱着外甥，小心谨慎地给他积聚起每一戈比。

伊万·费多罗维奇回家之后的生活整个儿改变了，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仿佛大自然专门为了管理这包括十八个农奴的田庄而创造了他似的。姨妈也看出，他会变成一个出色的当家人，虽然还不让他干预一切部门的家政。“他还是个孩子呢！”她常常这么说，不管伊万·费多罗维奇已经将近四十岁了，“他怎么能什么都懂得呢！”

伊万时常下地去，寸步不离地守着刈禾人和割草人，这给他温柔的灵魂带来了无法描摹的慰藉。十多把闪亮的镰刀同时并举；一排排草束倒下去的均匀的声音；偶或传来的刈禾人的歌声，有时像欢迎朋友一样地欢腾，有时又像惜别一样地哀伤；安静的、纯净的黄昏，什么样的黄昏啊！空气多么爽朗而新鲜！这时候一切都苏生了：草原发红，发蓝，缀满着繁花；鹌鹑、野雁、鸥、蟋蟀、无数的昆虫，啁啾着，嗡嗡着，叫嚣着，呼喊着，组成一阕和谐的合奏，一刹那也不停歇。接着，太阳落山了，隐没了。哦！多么爽快，多么令人沉醉！田野上，这儿，那儿，燃起了篝火，篝火上面架着锅镬，满脸胡子茬的割草人围着坐下来。汤团的蒸气飘荡着。暮色变得更加深沉起来……伊万·费多罗维奇这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是很难说明的。当他跟割草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连非常爱吃的汤团也忘记吃了，屹然不动地伫立着，纵目眺望消失在天边的鸥鸟或者数点布满在田野上的收割了的庄稼。

不久之后，到处都在传说伊万·费多罗维奇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当家人了。姨妈欣赏起她的外甥来，从来不知道疲倦，并且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夸奖他两句。有一天，那时收割已过，是七月梢了，——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带着怪神秘的模样把伊万·费多罗维奇拉到一边，告诉他，她现在有一件一直搁在心上的事情要跟他谈。

“亲爱的伊万·费多罗维奇，”她开始说，“你知道，你的庄园上有十八个农奴，可是这是户籍调查表上载明的，实在算起来，还要多，恐怕有二十四个。可是这不是我要说的。你知道我们耕地后面那一片森林，并且你一定知道森林后面有一大片广阔的草地：那片草地有将近二十俄亩，出产的草有这么多，每年能卖到一百多卢布，要是像人家说的，有一个骑兵团驻扎在加佳集，价钱就更俏了。”

“我知道，姨妈，那儿的草不坏。”

“还用得着你告诉我？可是，你知道，事实上，那整块地都是你的。干吗瞪着眼睛？听我说呀，伊万·费多罗维奇！你还记得斯捷潘·库兹米奇么？你瞧我这个人呀，问你记得不记得！你那时候年纪还小，连他的名字都还说不上口呢。差远去啦！我记得，在圣菲利普斋期[8]的前一天，我到你们家来，把你抱在胳膊弯里，你差一点溺了我一身，幸亏我叫保姆马特辽娜把你抱了过去。你那时候真是一个淘气的小家伙！……可是这不是我要说的。咱们庄园后面的那整块地，连霍尔狄谢村也算在里头，从前属于斯捷潘·库兹米奇所有。我得告诉你，在你没有出世之前，他常来找你妈；并且总是趁你爹不在家的时候。这可不是我背地里说她的坏话。老天爷安息她的灵魂！——你妈活着的时候待我可并不好。可是这不是我要说的。不管怎么着，我跟你提到的那块地，斯捷潘·库兹米奇写过赠予书赠给你了。这话可只是咱们两个人知道——你妈的脾气别提有多么别扭啦。魔鬼（老天爷饶恕我说了这个脏字！）都琢磨不透她。天知道她把赠予书搁到哪儿去了。照我看，八成是落到老光棍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斯托尔琴科手里去了。这大肚皮的骗子把整个田庄都给吞没了。随便打什么赌都行，准是他把赠予书藏了起来。”

“姨妈，不就是我在驿站上认得的那个斯托尔琴科么？”接着，伊万·费多罗维奇把自己的遭遇重述了一遍。

“谁知道他呢！”姨妈想了想答道，“他也许并不是一个混蛋。真格的，他搬来跟我们一块儿住，总共才只有六个月；这样短的时间，是不能了解一个人的。我知道，他的母亲倒是一位知情达理的老太太，并且听说她还是腌黄瓜的好手哩。她的女农奴会织漂亮的地毯。可是，既然你跟他的交情还不错，你就去找他一趟吧！也许，这个上了年纪的罪人受到良心的责备，知道这是不义之财，会把东西交出来的。你可以乘半篷马车去，可恨那些该天杀的野孩子把背后的钉子全给拔掉了；你得告诉马夫奥密尔科，叫他把各处的皮钉紧些。”

“何必麻烦呢，姨妈？我就坐您平时出外打野鸟坐的那辆单马双轮车去好了。”

谈话到此结束。

四、餐叙

在吃午饭的时候，伊万·费多罗维奇来到了霍尔狄谢村，当他走近地主宅邸的时候，心里有点着慌起来。这是一幢一溜许多间的大房子，不像邻近地主的房子那样，屋顶不是芦苇盖的，却是木头的。院子里的两个谷仓也是木屋顶；大门是橡木的。伊万·费多罗维奇好像一个阔大少，来到舞会上，却看见大家都比他穿得更漂亮十分。为了表示敬意起见，他把马车停在谷仓前面，然后徒步走到台阶跟前去。

“啊，伊万·费多罗维奇！”正在院子里踱步的胖子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喊了起来，他穿着上装，但没有打领结，不穿背心，也没有背带。然而，这身打扮显然还是使他那硕大无朋的身体不胜负担之苦，因为汗珠仍旧像冰雹似的从他脸上滚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您说您见到了姨妈立刻就上这儿来，怎么一直挨到今天才来？”紧接着，伊万·费多罗维奇的嘴唇又碰到那个早已熟悉的、软绵绵的枕头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家务……我这回只来拜望您一刻工夫，为了一件事情……”

“一刻工夫！那可不行。喂，伙计！”胖先生喊道，于是那个穿哥萨克罩褂的孩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关照卡西阳把大门关起来，听见了没有？关得严些！把这位先生的马立刻卸下来！请到屋里坐吧；这儿这么热，我的衬衫全湿透了。”

伊万·费多罗维奇走进内室，再也不肯白耗掉时间，虽然生性胆怯，却单刀直入地谈开了。

“我的姨妈……她告诉我，故世的斯捷潘·库兹米奇有一份赠予书……”

很难形容听了这些话之后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那张阔脸上显出了一种多么不愉快的表情。“天理良心，我一点也听不见！”他答道，“我得告诉您，一只蟑螂爬进了我的左耳朵。这些该天杀的大俄罗斯人到处尽繁殖一些蟑螂。这儿有多么难受，那是笔墨所不能形容的。老是痒呀，痒呀。一个老婆婆用最简便的方法把我的病给治好了……”

“我是说……”看到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故意要把话题岔到别的事情上去，伊万·费多罗维奇就打断他说，“故世的斯捷潘·库兹米奇在遗嘱里提到过一份赠予书……根据这份赠予书，所以我……”

“我明白了，准是您的姨妈把事情告诉您了。她撒谎，凭良心说，她这是撒谎呀！伯父生前什么赠予书也没有立过。不错，遗嘱里提到过一件什么证明书来的；可是它在哪儿呢？谁都拿不出来。咱们不是外人，所以我才推心置腹跟您说这句体己话。天理良心，她这是撒谎呀！”

伊万·费多罗维奇沉默了，心想姨妈可能真的只是这样猜想猜想罢了。

“妈跟妹妹们来了！”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说，“那么，午饭已经预备好了。请过去就座吧！”于是他拉着伊万·费多罗维奇的手走进了一间房间，桌上摆着伏特加酒和几样下酒菜。

这时候，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一把戴头巾的咖啡壶，同着两位小姐——一个金发的，一个黑发的——走了进来。伊万·费多罗维奇像个品格高雅的骑士似的，先过去亲了亲老太太的手，然后再亲两位小姐的手。

“妈，这是咱们邻村的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说。

老太太目不转睛地望着伊万·费多罗维奇，或者宁可说，只是瞧上去像是对他望着罢了。然而，她实在是善良的化身呀。她好像要问伊万·费多罗维奇：您腌了多少黄瓜过冬？

“您喝过了伏特加酒么？”老太太问。

“妈，您还没有睡醒吧，”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说，“您怎么能够问客人喝过了没有？您请人家喝就完了，咱们喝过没有，那是咱们的事。伊万·费多罗维奇！矢车菊泡的酒，还是特罗熙莫夫牌子的？您喜欢喝哪一种？咦，还有你，伊万·伊万诺维奇，干吗站在那儿不过来呀？”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回过头说，于是伊万·费多罗维奇看见那个被叫作伊万·伊万诺维奇的人走过来拿伏特加酒，他身穿一件长裾的大礼服，巨大的耸起的硬领把他整个后脑勺都给遮住了，脑袋插在硬领中间，就像端坐在一辆半篷马车里似的。

伊万·伊万诺维奇走到伏特加酒跟前，搓着手，仔细地察看酒杯，斟满了酒，拿到亮处去；一口气把杯里的酒统统倒在嘴里，却不往下咽，先在嘴里咕噜咕噜地漱了半天，然后才咽下去。吃了几片夹有腌香菌的面包之后，他对伊万·费多罗维奇说：

“我有缘高攀的不就是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先生么？”

“正是。”伊万·费多罗维奇答道。

“您变得叫我都不认得啦。”伊万·伊万诺维奇继续说，“我记得您还只有这么点高！”说时，他用手在离地一俄尺的地方比画了一下，“令尊在世的时候是一位难得的好人，愿他早进天国吧。他种的西瓜和甜瓜才叫好吃呢，现在你随便在哪儿也吃不到啦。回头这一家人，”他继续说，把他拉到一旁，“也会拿甜瓜来孝敬您。这算是什么瓜呀？——您不会瞧得上眼的！信不信由你，仁慈的先生，他种的甜瓜，”他装出一副神秘的神气说，撑开两只手，好像要拥抱一棵大树似的，“凭良心说，有这么大！”

“请用饭吧！”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拉住伊万·费多的手说。大伙儿走到餐厅里去。[9]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坐在平时坐的位子上，在食桌的一头，身前围着一块巨大的餐巾，打扮得活像理发师画在招牌上的那些英雄人物一样。伊万·费多罗维奇脸红红的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正好坐在两位小姐的对面；那个伊万·伊万诺维奇毫不耽搁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心坎里觉着得劲，因为找到了一个对象可以卖弄他满肚子的才学。

“您别尽吃屁股呀，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火鸡来了！”老太太对他说，这时候一个穿了打着黑补丁的灰色燕尾服的土头土脑的侍仆把一盘菜端到了他的面前，“吃那背上的肉！”

“妈！谁叫您管别人的闲事！”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施邦卡说，“客人自己知道该吃什么的！伊万·费多罗维奇，吃一只翅膀，那边的一只，连着砂囊一起的！可是您为什么拿得那么少？拿一只腿！喂，你怎么端着盘子，咧开嘴愣在那儿？请客人吃呀！跪下去呀，混账东西！立刻给我说：伊万·费多罗维奇，请拿一只腿！”

“伊万·费多罗维奇，请拿一只腿！”端着盘子的侍仆跪下去喊。

“哼，这叫什么火鸡！”伊万·伊万诺维奇带着蔑视的神气向邻座的客人小声地说，“火鸡是这样的么！您还没有看见咱们家里的火鸡呢！我敢向您担保，光是一只火鸡的鸡油，就有这样的十来只那么多。信不信由你，先生，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瞧样子真是怪滑稽的，长得那么肥！……”

“伊万·伊万诺维奇，你撒谎呀！”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听了他的话喊道。

“听我告诉您，”伊万·伊万诺维奇还是一个劲儿往下说，好像压根儿没有听见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说什么似的，“去年我把它们运到加佳集去卖，人家出我五十戈比一只，我还不卖呢。”

“伊万·伊万诺维奇，我跟你说，你这是撒谎呀！”为了更加说得明了起见，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把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声音也提得比先前更响了。

可是伊万·伊万诺维奇充耳不闻，只当没有这回事似的，还是继续往下说，只是声音轻多了：“是的，先生，我还不卖呢。在加佳集，没有任何一个地主……”

“伊万·伊万诺维奇！你是个糊涂虫，我再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大声地嚷，“伊万·费多罗维奇对于这些事情懂得比你多，他不会相信你的。”

这下子真叫伊万·伊万诺维奇生起气来，他闷声不语了，埋着头只顾吃火鸡，虽然它不像那些怪招乐的火鸡长得那么肥。

刀、汤匙和碟子的敲击声暂时代替了谈话；可是，比一切声音更响的是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吮吸羊骨髓的声音。

“请问，”片刻沉默之后，伊万·伊万诺维奇忍不住又把脑袋从“半篷马车”[10]里探出来，向伊万·费多罗维奇问道，“您读过《柯罗别尼科夫圣地巡礼记》[11]这本书没有？这是灵魂和心灵的真正的安慰！这年头不会再出那样的好书了。可惜我没有看清楚是哪一年出版的。”

伊万·费多罗维奇听见提到一本书，就全神贯注地去舀酱油。

“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先生，您想想，一个普通的买卖人居然走遍了这许多地方。有三千多俄里哪，先生！三千多俄里！靠了神的恩典，他才能够到达巴勒斯坦和耶路撒冷！”

“您是说，”伊万·费多罗维奇曾经从勤务兵口里听到过许多关于耶路撒冷的事情，“他还到过耶路撒冷！”

“您在说些什么呀，伊万·费多罗维奇？”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从桌子的另外一头插进来说。

“我方才发表过这样的意见：世上有些国家距离得如是之遥远！”伊万·费多罗维奇打心坎里觉着快乐，因为居然把这样冗长而艰难的句子说了出来。

“别信他的，伊万·费多罗维奇！”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没有仔细听清楚就说，“他老是撒谎呀！”

这时候，午饭结束了。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踱到卧房里去，照例睡他的午觉。客人们跟着老主妇和两位小姐走进客厅，方才他们喝过酒的那张桌子上，好像经过了点化似的，现在摆满着许多碟各式各样的果酱，一盘一盘的西瓜、樱桃和甜瓜。

从每一个人身上都可以看出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不在场的痕迹。老主妇变得更加饶舌了，没有人问她，她就自动地泄漏了许多做果泥糕饼和风干梨的秘诀。连两位小姐都开起腔来了；可是，浅黄头发的那一个比较沉静些，她看来比姊姊小六岁，大约有二十五岁光景。可是，谈话和动作最多的是伊万·伊万诺维奇。他知道不会再有人来跟他抬杠或者打岔，于是他谈到黄瓜，谈到种番薯，谈到古时候的人多么贤德——眼下可真是世风不古人心日下啊，——又谈到人变得越来越聪明，发明了许多新奇奥妙的东西。总而言之，他是一个非常乐于从事慰藉灵魂的谈话的人。凡是能够谈的话，他都要谈。如果谈到重要而庄严的话题，那么，伊万·费多罗维奇说完一句话，就叹一口气，轻轻地点一下头；如果谈到家务事，他就把脑袋从“半篷马车”里探出来，扮出这样一副脸相，你几乎一看就可以领悟怎样酿制梨汁汽水，他所说的甜瓜有多么大，在他院子里奔跑的鹅有多么肥。

直谈到日落西山，伊万·费多罗维奇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向主人道别。虽然人家强留他过夜，并且他是秉性温顺的，可是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走，——终于告辞而退。

五、姨妈的新计谋

“怎么样？你从老混蛋那里把赠予书弄到手了没有？”姨妈一见面就向伊万·费多罗维奇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她在台阶上已经焦急万分地等了他好几个钟头，终于再也憋不住，跑到大门外边来了。

“不行呀，姨妈！”伊万·费多罗维奇下了马车答道，“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没有什么赠予书。”

“你去信他的！他是撒谎呀，该天杀的家伙！有一天碰在我的手里，我要叫他尝尝老娘的厉害。我要叫他减少两斤肉！不过，先得去找陪审官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到法院里去告他一状……可是现在先不提这些。怎么样，午饭吃得好么？”

“不坏……丰盛极了，姨妈。”

“吃了些什么菜，你倒是说给我听听？我知道，他们家的老太太做菜是一把能手。”

“浇酸牛奶的凝乳煎饼，姨妈。还有红烧八宝鸽……”

“有没有黑枣烤火鸡？”姨妈问，因为自己也是烧这只菜最拿手的。

“也吃了火鸡！……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的两个妹妹长得真美，特别是那个浅黄头发的！”

“啊！”姨妈喊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伊万·费多罗维奇，羞得他满脸通红，把眼睛低下去。一个新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迅速地闪过。“怎么样？”她好奇而急切地问，“她有什么样的眉毛？”顺便说明一下，姨妈一向是以蛾眉为女人美貌的首要条件的。

“她的眉毛，姨妈，完全是像您所说的，您年轻时候那样的眉毛。她还有满脸小小的雀斑呢。”

“啊！”姨妈说，好像非常满意伊万·费多罗维奇的评论似的，虽然他压根儿没有一点奉承她的意思，“她穿的什么衣服？可惜现在很难找到像我这件宽外衣这样结实的料子了。可是这不是我要说的。那么，怎么样，你跟她谈过体己话没有？”

“什么？……我，姨妈？您想到哪儿去了……”

“怕什么呢？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是老天爷的旨意！也许你跟她前生注定有一段姻缘。”

“我不懂，姨妈，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证明您完全不了解我……”

“你瞧你，生起气来了！”姨妈说。“还是个孩子呢！”她心里想，“什么事情都不懂！我得给他们拉拢拉拢，让他们交个朋友！”

于是姨妈撇下伊万·费多罗维奇，照料厨房去了。可是从此以后，她就老是盼望着外甥快些娶媳妇，好让她抱个小外孙。她整天价牵记着张灯结彩办喜事，可以看出，她比先前忙碌得更厉害了，可是家里的事情却只有越忙越乱。做甜酥饼她一向是不肯信托女厨子的，往往当她亲自动手做甜酥饼的时候，想得出了神，仿佛看见小外孙站在身旁要糕吃，于是神思恍惚地伸出手去，把最好的一块递给他，不料一条看门狗觑冷子把东西叼了去，直等到一阵响亮的咬嚼声把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才操起火钳子赶上去给它一顿毒打。她甚至丢开了心爱的玩意，不再出外打猎了，特别是自从她错把乌鸦当作鹧鸪打了下来之后，——那样的事情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

又过了四天，大家终于看见一辆半篷马车从库房推到院子里来。身兼园丁和守夜人两项职务的马夫奥密尔科一大早就挥动铁锤，把皮子钉紧，同时不断地把舐咂车轮的野狗赶走。我认为有责任必须郑重奉告读者，这就是亚当坐过的那辆马车。因此，如果有人把另外一辆马车冒充是亚当坐过的，那就准是个天大的谎话，那辆马车一定不是真货。至于这辆马车是怎样逃掉洪水之祸的，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可以假定，在诺亚方舟里一定有一间特别为它而设的库房。我很抱歉，不能够用传神之笔把它的形状给读者们描写出来。我们只须指出，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对它的式样十分满意，常常因为旧式马车业已过时而浩然兴叹，就够了。这辆半篷马车的构造稍为有些倾斜，就是说，右边比左边高出许多，这一点也使她非常高兴，因为正如她所说，小个子可以从一边爬进去，大个子可以从另外一边爬进去。然而，在这辆半篷马车里面，可以装五个小个子和六个像姨妈这样个头的人。

将近正午，奥密尔科拾掇好了马车，从马厩里牵出三匹比半篷马车稍微年轻几岁的马来，用绳子把它们套上了这辆堂哉皇哉的车子。伊万·费多罗维奇和他的姨妈，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先后爬进了马车，于是车就往前滚动了。沿路的农夫们，看到这辆富丽堂皇的车子（姨妈难得坐它出门），都毕恭毕敬地停下来，脱了帽子，深深地鞠躬。两个钟头之后，车子已经停在台阶跟前了，——我想，我用不着说这是斯托尔琴科家的台阶。正巧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不在家。老太太同着两位小姐跑到饭厅里来迎接客人。姨妈跨着尊严的步子走过去，非常灵巧地把一只脚放在前面，高声地说：

“我很高兴，太太，能够亲自来给您请安。同时，我还得向您致谢，您热诚地款待我的外甥伊万·费多罗维奇，他回去之后还一直念念不忘呢。您这儿的荞麦好极了，太太！我一路进村子的时候都瞧见了。请问您一俄亩地能收多少捆荞麦？”

这之后，大家抱吻起来。她们在客厅里落了坐，老主妇开始说道：

“关于荞麦，我不能告诉您什么：那是格利戈里·格利戈里耶维奇管的。我早已撒手不管了；年纪不饶人，管不了了啊！我记得从前荞麦都长得齐腰眼那么高；天知道现在可成了什么样儿啦。可是大家还在说，现在世道好了呢。”说到这里，老太太叹了口气。某一位观察家可以从这一声长吁短叹中听出古老的十八世纪的叹息。

“我听说，太太，您的女农奴会织非常出色的地毯。”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说，这句话可说到老太太心眼儿里去了。她好像变得活跃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讲到怎样染棉纱，怎样搓线。话题很快地从地毯转到了腌黄瓜和风干梨上去。总而言之，还不到一个钟头，两位太太已经攀谈得好像从小就认得的朋友一样了。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低声地跟她说了这么许多话，伊万·费多罗维奇连一句也听不出来。

“您不高兴去瞧瞧么？”说着，老主妇站起身来。

两位小姐和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跟着也都站了起来，大家往女仆室走去。然而，姨妈打了个手势，叫伊万·费多罗维奇留下，又悄悄地跟老太太咬了几句耳朵。

“马申卡[12]！”老太太对浅黄头发的小姐说，“你留下来陪客人，跟他聊聊天，别让他觉得闷得慌！”

浅黄头发的小姐留下来，坐在长沙发上。伊万·费多罗维奇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一般，脸涨得通红，眼睛瞧着地；可是小姐仿佛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似的，漠不关心地坐在长沙发上，仔细凝望着窗和墙壁，或是看小猫畏怯地在椅子下面打滚。

伊万·费多罗维奇胆子大了一些，想开始谈话；可是他仿佛把预先准备好的话都遗忘在路上了。脑子里空空洞洞的，没有一点主意。

沉默继续了大约一刻钟。小姐还是照旧坐在那儿。

最后，伊万·费多罗维奇鼓足了勇气：“夏天苍蝇真多啊，小姐！”他带着颤音说了出来。

“多极了，”小姐答道，“哥哥用妈妈的旧鞋子做了一个苍蝇拍，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还是多得很。”

谈话到此又中断了。伊万·费多罗维奇再也找不出话来说。

最后，主妇同着姨妈和黑头发的小姐回来了。又谈了一会儿，瓦西里萨·卡施波罗夫娜就起身向老太太和两位小姐告别，不管大家如何留他们过夜。老太太和两位小姐送客人到台阶跟前，瞧着姨甥俩从半篷马车里钻出来的脸，还久久地鞠着躬。

“怎么样，伊万·费多罗维奇！你们小两口子谈了些什么？”姨妈在路上问他。

“玛丽亚·格利戈里耶夫娜是一个朴素而正派的姑娘！”伊万·费多罗维奇说。

“听着，伊万·费多罗维奇！我要跟你谈几句正经的话。托老天爷的福，你已经三十八岁了。官衔也不算小了。现在应该想到孩子了！你一定得娶个媳妇……”

“怎么说，姨妈！”伊万·费多罗维奇吓得叫了起来，“媳妇！不行呀，姨妈，您开开恩……您简直要把我给臊死了……我从来也没有娶过媳妇……我一点也不懂得应该把她怎么办！”

“会懂得的，伊万·费多罗维奇，会懂得的，”姨妈笑着说，一边在心里想道：可怎么好！简直还是个孩子呢，什么事情都不懂！——“是的，伊万·费多罗维奇！”她继续大声地说，“你不会找到比玛丽亚·格利戈里耶夫娜更好的媳妇了。再说，你也看中了她。我已经把这桩事跟老太太详细地谈过了，她很愿意有你这样一个女婿；当然喽，还不知道老无赖格利戈里耶维奇会说些什么。可是，我们不去管他就是了，他要是不给嫁妆，我们就到法院里去告他……”

这时候，半篷马车驰进了院子，三匹老态龙钟的瘦马嗅到马厩近了，精神抖擞起来。“听着，奥密尔科！先让马好好地歇一下，别一卸下车来就领它们去饮水！这些马都热坏了。”——“好啦，伊万·费多罗维奇，”姨妈下了车子接碴儿说下去，“我劝你把这件事好好地想一想吧。我得到厨房里去，我忘记关照萨洛哈晚饭预备什么菜了，我想，这老废物自己是不会想起来的。”

可是伊万·费多罗维奇站在那儿，好像一个闷心雷打在他头上。不错，玛丽亚·格利戈里耶夫娜是一个长得挺不坏的姑娘；可是结婚！……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古怪而不可思议的，一想起来就要毛骨悚然。跟媳妇住在一起！……这是不可想象的！他将要不是一个人待在屋里，到处都得成双作对！……他越往深里琢磨，脸上的汗珠就越是往外冒。

他比平时更早就上了床，可是怎么也睡不着。终于，盼待多时的梦，万人的安慰使者，袭上了他的身子；但却是个什么样的梦啊！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乱梦。他起初梦见周围的一切喧嚷着，旋转着。他一个劲儿往前跑，跑，脚不点地……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有人抓住他的耳朵。“哎哟！谁呀？”——“我，你的媳妇！”一个声音喧阗地回答他。于是他醒了。接着，他梦见已经结了婚，小屋子里的一切显得这样古怪，这样不可思议：房间里摆着的不是单人床，却是一张双人床。媳妇坐在椅子上。他觉得很尴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接近她，跟她谈些什么话；并且看见她有一张鹅脸。偶一回头，看见了另外一个媳妇，也有一张鹅脸。往那边一扭头，看见了第三个媳妇。回过头去，又是一个媳妇。他害怕起来。他一口气奔到花园里；那儿热得很。他脱掉帽子，一瞧：帽子里坐着一个媳妇。汗珠从他脸上淌下来。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摸手帕——口袋里也有一个媳妇。取掉塞耳朵的棉纱——那儿也有一个媳妇……接着，他梦见他用一只脚跳着，姨妈在一旁望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是的，你应该使劲跳，因为你现在是娶过媳妇的人了。”他向她身边走去——可是姨妈已经不是姨妈，却是一座钟楼。他觉得有人用绳子把他往钟楼上吊上去。“谁在拉我？”伊万·费多罗维奇抱怨道。“我呀，你的媳妇，我在拉你，因为你是一只钟。”“不，我不是钟，我是伊万·费多罗维奇！”他喊。“是的，你是一只钟。”他的步兵团团长在旁边走过时说。他忽又梦见媳妇压根儿不是人，却是一块呢绒料子。他走到莫吉辽夫的一家商店里去。“您要什么样的料子？”掌柜的问，“您把媳妇买了去吧，这是最时髦的料子！这年头大家都用它做大礼服。”掌柜的把媳妇量了，剪开了。伊万·费多罗维奇挟在腋下，去找犹太裁缝。——“不成，”犹太裁缝说，“这料子糟透了！没有人用它做大礼服……”

伊万·费多罗维奇在惊悸和昏迷中醒了过来。冷汗像冰雹似的直往外冒。

他清早一起床就去翻详梦书，一位行善的书商，由于稀有的仁慈和周到，在那本书的卷末附印有详梦简答。可是查了几遍，连跟这乱梦有几分相似的影子也查不出。

这时候，一个崭新的计谋在姨妈头脑里成熟了，欲知后事如何，请读下一章便知。

[1] 瓦纽夏是伊万的爱称。

[2] “杰普里恰斯契”这个字含有“副动词”的意思。副动词是俄语动词的一种形式。

[3] 这是一种游戏：分成敌我两方，坐在长凳上往两边挤，以挤掉对方为胜。

[4] 级长，即监课生。——编者注

[5] 在原著中是拉丁文。

[6] 意谓学无止境。

[7] 番薯，指土豆。——编者注

[8] 这是指从11月27日（俄历11月14日）开始算起的四十天斋期。

[9] 地主人家过的生活很阔绰，饭前的喝酒和饭后的吃水果都在客厅里，而正式吃饭则在餐厅里。

[10] 伊万·伊万诺维奇缩在高领中像坐在半篷马车中。——编者注

[11] 特里丰·柯罗别尼科夫（？—1594），作家，商人。1583年遵照伊万四世的命令前往希腊圣山，为逝去的伊万太子超度亡灵。1593年又前往君士坦丁堡和巴勒斯坦。——编者注

[12] 马申卡是玛丽亚的爱称。——编者注

魔地：某教堂差役所讲的真实故事

真的，这些故事我已经讲得腻烦透了！你们觉得怎样呢？真是怪乏味的事情：讲呀，讲呀，永远讲个没完没了！好吧，我再来讲一个，不过话先说在头里，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你们说，人的力量能够制服恶魔。当然，话也有你们这么一说，认真说起来，在这世上，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可是，最好还是别那么想吧：魔鬼要是打定了主意祸弄人，就一定做得到。说实在的，一定做得到……你们听我说下去吧：我爹生咱们弟兄四人。我那时候还是个不懂事的浑小子。我总共才只有十一岁；不，还不到十一岁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有一回我在地上爬，汪汪地学狗叫，爹摇摇头，对我喊道：“喂，福马，福马！该给你娶媳妇了，可是你还傻头傻脑的，像匹年轻的骡子！”爷爷那时候还活着，——愿他在那个世界里打起饱嗝来松快一些，——身子骨挺硬朗。他有时喜欢……

可是这样叫我怎么讲得下去呢？这位整整一个钟头从火炉里扒出炭火来点烟管，那位又跑到谷仓后面不知干什么去了。说真格的，这算是怎么回事！……干脆不愿意听呢，倒也罢了，可又是你们自己请求我讲的。要听，你们就听我说下去呀！

爹在春初赶着货车上克里米亚去贩卖烟草。他一共装了两车子还是三车子货我记不清了。烟草那时候正卖得出价。他带着三岁的弟弟，要及时教会他一套赶集做买卖的窍门。留在家里的是：爷爷、妈妈、我、弟弟和另外一个弟弟。爷爷在大路旁边种了一片瓜田，就移住到窝棚里去了；把我们也带了过去，叫我们从瓜田里赶掉麻雀和喜鹊。这件事，对于我们说来，倒不能说有什么不好。我们常常在一天里吃了这么多的黄瓜、甜瓜、萝卜、玉葱、豌豆，真格的，肚子里就像有几只公鸡在打鸣一样。此外，还可以图点小利。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过路客商很多，大家都想尝一尝西瓜或者甜瓜。再说，四邻的村子里还有人运来鸡呀、鸡蛋呀、火鸡呀等等，交换我们的产物。日子过得挺不错。

可是爷爷最觉得高兴的是每天总有五十辆赶集的货车打这儿经过。你们知道，这些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只要他们一打开话匣子，你就竖起耳朵往下听吧！这可对了爷爷的劲儿，就跟饿汉吃到汤团一样。他有时候会遇到一些老朋友（每一个人都认得爷爷），你们自己可以想象得出，当老朋友重新聚到一块的时候，该是怎样一副光景。东家长，西家短，唠唠叨叨的……一拉就拉个没完没了！天知道他们想起了多久以前的陈年古事。

有一回——回想起来，就跟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样；太阳已经落山了，爷爷走到瓜田里去，把白天盖在西瓜上遮太阳的树叶挪开。

“瞧呀，奥斯达普！”我对弟弟嚷道，“那边赶集的人来了！”

“赶集的人在哪儿？”爷爷一边说，一边在一只大甜瓜上画了个记号，提防不要一不留神让年轻人们把它给吃了。

大路上真的走来了六辆货车。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赶集的农民，胡子已经灰白了。才走了——怎么对你们说呢？——十来步，他就站住了。“您好，马克西姆！老天爷的意思叫咱们在这儿遇见了！”

爷爷眯缝着眼睛：“啊！您好，您好！你打哪儿来的？包略奇卡也来了么？您好，您好，老兄弟！这是怎么的！大伙儿都来了：还有克鲁托特雷施琴科！还有彼车雷佳！还有科威辽克！还有斯捷茨科！您好，您好！哈，哈！嗬，嗬！……”于是大伙儿抱头接起吻来。

卸下了牲口，把牛牵到草地上去吃草。货车停在大路旁边；他们围了个圆圈在窝棚前面坐下，摸出烟管来抽着。可是哪有时间抽烟啊？大伙儿尽顾着闲聊天了，没有一个人正正经经抽完过一袋烟。吃过晌午点心[1]之后，爷爷搬出甜瓜来款待客人。于是每个人拿了一只甜瓜，用小刀把皮削得干干净净（他们都是些老练的人，到过不少地方，懂得怎样跟上流士绅在一块吃东西；我敢说，他们都可以在大老爷的食桌旁边就座的）；仔细削过皮之后，每一个人用手指在甜瓜上面挖个洞，喝掉里面的液汁，然后切成一块一块，搁到嘴里。

“年轻人们，”爷爷说道，“张着嘴站在那儿干吗？跳舞呀，狗崽子！奥斯达普，你的笛子哪儿去了？来跳个哥萨克舞！福马，把手叉在腰眼里！来吧！就像这样！嗨，跳呀！”

我那时候是一个欢蹦乱跳的小伙子。上了年纪可真遭殃啊！现在我可办不到哟；代替巧妙的舞姿，我只会绊斤斗，摔个狗吃屎。爷爷跟赶集的农民坐在一起，望了许久。我瞧见他的腿不住地移动，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拉扯着他似的。

“瞧呀，福马，”奥斯达普说道，“老爷子要不来跳舞才怪的哪。”

你们猜怎么着？他话犹未了，老头儿就憋不住劲儿了。他渴想在赶集的农民前面露两手。

“喂，龟孙子们！难道是这样跳的么？告诉你们，应该这样跳！”他说着站了起来，伸展出两臂，用靴后跟打着拍子。

没有话说的，他跳得再好没有了，即使跟哥萨克统帅的太太一块儿跳也可以毫无愧色。我们躲到一旁去，老头儿就在种着黄瓜的田垄旁边一大片平地上把两条腿转动起来了。可是刚跳了一半，正想大显身手，旋风似的用双脚玩出一套花样来的时候——他的腿怎么也抬不起来了！真倒霉！再从头跳起，跳到一半——还是不行！不管他怎么着——不行就是不行！两条腿僵硬得像木棒。“瞧呀，这魔鬼的地方！撒旦使的魔法！这是人类的敌人希律干的好事！”

可是，他怎么能在这些赶集的农民面前丢这个脸？他重新又跳，踏着细碎的小步子，瞧上去别提够多么边式啦；跳到一半——还是不行！反正跳不成就完了！“啊，多调皮的撒旦！但愿吃一只烂甜瓜噎死你！但愿你这短命鬼一命归阴，狗崽子！你让我这么大的年纪还出这份丑！”

真的，背后有什么人笑出声来了。回头一瞧：哪里还有什么瓜田和赶集的农民，一切都化归乌有了；前后左右都是一片平坦的旷野。

“咦！真是怪事！”他眯缝眼睛端详起来——地方瞧着倒有点眼熟！一边是丛林；丛林背后伸出一根竹竿，耸立在远远的高空里。这是什么鬼玩意！啊，是了，这是鸽棚，在神父的果树园里！另外一边也有个什么东西闪着灰色；仔细一瞧，这是乡文书的粮仓。原来恶魔把他支使到这儿来了！他绕了几个弯，摸到一条小路上来。没有月亮；代替它，一个白色的斑点在云层里闪动着。“明儿要刮风啦！”爷爷想道。忽然在小路旁边的一个坟堆上烛光一闪。真怪！爷爷站住了，双手叉在腰眼里，往前面望：烛光在远处熄灭了，再过去一点，另外一支烛光又亮了起来。“宝藏！”爷爷喊道，“随便赌什么都行，我敢说这准是个宝藏！”他已经往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准备动手挖掘了，这才想起身边没有带铁锹，也没有带铁镐。“多可惜啊。谁知道呢？也许，只要把草皮翻起来，宝贝就在那儿躺着哪！没有法子，我至少总得在这儿做上个记号，往后别把这地方给忘了！”

于是他拉过来一根显然是被旋风吹折的粗壮的树枝，放在那个烛光闪动的坟堆上，就沿着小路走去。幼嫩的橡树林稀疏起来；前面看到了一行篱笆。“可不是么！”爷爷想道，“我早已说过，这是神父家的牧场。这儿是他的篱笆！现在离开瓜田一俄里都不到了。”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他不想再吃汤团。他叫醒了弟弟奥斯达普，只问了一声赶集的农民是不是已经走了很久，就钻进羊皮袄里去。

弟弟问他：“爷爷，今儿鬼把你弄到哪儿去了？”

“别问啦，”他答道，一边把羊皮袄裹得紧一些，“别问啦，奥斯达普；要不然，你的头发都要变白了！”接着他打起这样响亮的鼾来，把栖息在瓜田里的麻雀吓得一个个飞向天空。可是他怎么睡得着呢？没有二话，他真是个精灵的汉子，老天爷保佑他进天国吧！他总是会想法解脱的。有时候还要说笑话，叫你忍不住喷饭。

第二天，天一擦黑，爷爷穿了罩褂，系上腰带，腋下挟着铁锹和铁镐，头上戴了顶帽子，一杯烧酒下了肚，用下裾抹了抹嘴唇，就直奔神父的果园去了。他走过篱笆，走过矮矮的橡树林。在树丛中有一条小路蜿蜒伸出去，通向田野。好像就是那一条小路！他走到田野里来了：地方跟昨天的一模一样：那儿耸立着鸽棚；可是粮仓没有影踪了。“不，这不是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一定还要远一些；大概得往粮仓那边拐过去！”他回头走了一程，沿着另外一条路走去——粮仓看见了，可是鸽棚却没有了！重新再往鸽棚那边走去——粮仓却又躲藏了起来。好像故意给他捣蛋似的，走着，走着，又下起毛毛雨来了。走近粮仓——鸽棚不见了；走近鸽棚——粮仓不见了。“该死的撒旦，绝子绝孙的！”

接着，下起倾盆的大雨来。他把新皮靴脱下来，包在一块布里，免得被雨水浸坏，撒开腿，像大老爷的溜蹄马似的跑回家去。他钻进了窝棚里，浑身湿透，扯过羊皮袄来盖在身上，开始咬牙切齿地嘟哝起来，用这样的一些字眼来咒骂魔鬼，那是我生下地来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我得承认，要是在大白天听到这些话，我还要脸红呢。

第二天醒来一看：爷爷已经在瓜田里忙着了，好像没事人一样，用牛蒡的叶子把西瓜盖起来。吃午饭的时候，老家伙又神聊起来，吓唬我的小弟弟，要把他当作西瓜，去跟人家交换老母鸡；饭后他用木头做了一管笛子，吹了起来；他又拿给我们玩一个像蛇一样弯曲得很厉害的甜瓜，他管这叫土耳其甜瓜。我现在到哪儿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甜瓜啦。真的，种子他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弄来的。

天一擦黑，吃过了晚饭，爷爷拿了铁锹去垦地种晚熟的南瓜。他走过那块魔地，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咕噜了一句：“该死的地方！”走到当中去，就是前天他没有跳成舞的地方，他生起气来，抡起铁锹使劲敲了一下。忽然他的周围又是同样的田野：一边耸立着鸽棚，另外一边是粮仓。“嗯，敢情好，这回我记着带铁锹来了。那儿是一条小路！那儿是坟堆！那儿是我搁的树枝做的记号！那儿烛光又亮了！这回我可别弄错了。”

他悄悄地走向前去，抡起铁锹，好像要去打一只钻进瓜田里的野猪似的，接着就站在坟堆前面了。烛光熄灭了；坟堆上压着一块长满青草的大石头。“我得把这块石头揭起来。”爷爷想道，于是开始从四周去刨松它。这块倒霉的石头还是真够沉的！他的脚紧紧地踩稳在泥地里，一下子把它从坟堆上搬开了。

“去！”一直滚到谷底去了，“这是你该去的地方！现在事情好办了。”爷爷住了手，摸出鼻烟匣来，撒了点鼻烟在手掌心里，正要凑到鼻子跟前去，忽然在他头上“啊嚏！”一声，有人打了个喷嚏，打得树枝直摆动，溅了爷爷一脸的脏水。

“要打喷嚏，你也该转过脸去呀！”爷爷擦着眼睛嘟哝道。他往四下里张望——一个人影也没有，“看来鬼是不爱闻鼻烟的！”他继续说，把鼻烟匣揣在怀里，拾起了铁锹，“他真是个傻瓜，这样的鼻烟，不管是他的爷爷，他的爸爸，都还没有福气闻到呢！”

他开始往下掘——泥土松软，铁锹毫不费力地挖了下去。接着听见有什么东西叮当作响。扒开泥土，他看见了一只锅子。

“啊，宝贝！你在这儿哪！”爷爷喊，把铁锹插到它的下面。

“啊，宝贝！你在这儿哪！”一只鸟啄着锅子，啾啾地叫。

爷爷闪到一边，丢下了铁锹。

“啊，宝贝！你在这儿哪！”羊头从树梢上伸出来咩咩地叫。

“啊，宝贝！你在这儿哪！”熊从大树后面拱出嘴来吼叫。

爷爷浑身直打冷战。

“在这儿说话可真可怕！”他对自己咕噜道。

“在这儿说话可真可怕！”鸟啾啾地叫。

“说话可真可怕！”羊咩咩地叫。

“可真可怕！”熊吼叫。

“哼……”爷爷说，心里害怕起来。

“哼！”鸟叫。

“哼！”羊叫。

“哼！”熊也跟着吼叫。

爷爷恐惧地扭过脸去：老天爷，多么黑暗的夜呀！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周围尽是坑洼；脚下是无底的削壁；头上覆盖着高山峻岭，看来仿佛立刻要倒在他身上似的！爷爷依稀看见山岭背后钻出一张怪脸来：噢！噢！鼻子好像铁匠店里的风箱；两只鼻孔——每一只里面可以灌一桶水！嘴唇，真的，活像两块大木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往上翻着，舌头还拖出来，做着怪样子！

“滚！”爷爷说道，扔下了锅子，“你跟你的宝贝一起给我滚！一张多么叫人恶心的脸！”他正待拔腿就跑，可是回过头来，看见周围还是跟先前一模一样。“恶魔只是想吓唬吓唬人罢了！”

他又去掘那锅子——不行，沉得很！怎么办呢？把它扔在这儿可不成！于是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用手抓住它：“抓紧了，使劲，使劲！再使一把劲！”一下子把它拖了出来！“唉！这会儿可以闻点鼻烟了！”

他摸出了鼻烟匣；不过在撒出鼻烟之前，先仔细地瞧了瞧周围，是不是有人。似乎没有什么人；可是，接着，他仿佛觉得树干在喘息和呼吸，耳朵露了出来，赤红的眼睛凝视着；鼻孔膨胀，鼻子皱缩，瞧上去好像立刻就要打喷嚏的样子。“不，我不闻鼻烟了！”祖父收起了鼻烟匣想道，“撒旦又该向我眼睛里吐口水了！”他赶快抱起锅子，三脚两步忘命地往前奔去；只觉得背后有个什么东西用树枝搔他的脚……“唉，唉，唉！”爷爷只能喊，一边尽力地往前奔。直等跑到了神父的果园，才稍为缓了口气。

“爷爷上哪儿去了？”我们想，等了他三个钟头。妈妈早从村子里走来了，带来了一钵热气腾腾的汤团。可是左等右等，爷爷还是没有来！我们只能自管自吃晚饭了。晚饭过后，妈妈洗了钵头，往四下里打量，该往哪儿泼掉脏水，因为四周全是陇畦，这时候，她看见一只圆桶照直向她这边滚了过来。天空里是这样地漆黑。这准是哪一个年轻人开玩笑，躲在后面，把它往前推着走。“正好，就往这儿倒脏水吧！”她说着就把滚热的脏水泼出去了。

“哎呀！”一个男低音嗓子喊了起来。一瞧，原来是爷爷。可是谁看得出是他呢！老天爷在上，我们还以为是一只圆桶在滚过来呢。说实在的，——虽然这样想是罪过的，——我们看到白发苍苍的爷爷全身淋着脏水，挂着西瓜和甜瓜的皮，那副样子才真逗乐呢。

“瞧你这鬼娘儿们！”爷爷说，用衣襟擦着头，“真烫着了我啦！好像我是圣诞节前的一只肥猪似的！喂，小伙子们，现在你们面包圈可以吃个饱了！狗崽子，你们可以穿起金碧辉煌的短袄来了！瞧呀，往这儿瞧，我给你们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爷爷说道，打开了锅子。

你们猜里面藏着些什么宝贝？来吧，请好好地想一想，啊？金子么？才不是金子呢：尽是一些垃圾，废物……我不好意思明说到底是些什么。爷爷啐了口唾沫，扔下了锅子，然后又洗清了双手。

从此以后，爷爷警诫我们永远不要听信魔鬼的话。“你们可千万别听信哟！”他常常对我们说，“不管基督的敌人说些什么，总都是撒谎，狗养的！他的真话是一文不值的！”

有时候，老头儿只要听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安静，“来吧，孩子们，大家来画十字！”他就会冲着我们喊，“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多画几个！”于是开始画起十字来了。而那块他没有跳成舞的地方，他用篱笆围了起来，叫我们把一切无用的废物，从瓜田里扒出来的野果和尘芥一起掷在里面。

你们瞧吧，恶魔便是这样愚弄人的！我很清楚这块土地：后来，邻近的哥萨克们从爹的手里租了去种瓜。一块头等的好地！收成总是好得出奇，可是在那块魔地上，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生长出来。种子尽管播下去，可是长出来的东西，简直是无法想象的：西瓜不像西瓜，南瓜不像南瓜，黄瓜不像黄瓜……鬼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1] 农忙时在午饭和晚饭中间吃的一顿小食。

插图作者简介

卡尔·奥西波维奇·布罗日（Карл Осипович Брож，1836—1901）：生于布拉格，1858年如愿到彼得堡为《插图》《俄罗斯国家》《涅瓦》《北方》等杂志工作，从此以俄国画家身份开始了职业画家生涯。本书选用他为《索罗庆采市集》《五月的夜，或女落水鬼》《可怕的复仇》画的插图。

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布勃诺夫（Александр ПавловичБубнов，1908—1964）：苏联功勋画家，1956年为《圣诞节前夜》画了插图。

文后彩插

“骂得多么凶呀！”年轻人说，对她瞪着眼珠，好像被一阵连珠炮似的意外的欢迎辞怔得呆住了，“她说这些话不怕烂舌头，这百年不死的老巫婆。”——《索罗庆采市集》

“念吧，念吧！”村长说，“专员在纸条上写些什么？”——《五月的夜，或女落水鬼》

这时候，青烟从一家村舍的烟囱里袅袅上升，像乌云似的飘过天空，一个妖精同这缕青烟一起，骑着扫帚升了起来。——《圣诞节前夜》

巫师屹然不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可怕的复仇》

据Н.В.ГОГОЛЬ.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ШЕСТИ ТОМАХ(МОСКВА，ГОСЛИТИЗДАТ，1949)并参照Н.В.ГОГОЛЬ.СОБРАНИЕ СОЧИНЕНИЙ В СЕМИ ТОМАХ(ГОСЛИТИЗДАТ，МОСКВА，1966)选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密尔格拉得/（俄罗斯）果戈理著；满涛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

（果戈理三大小说集）

ISBN 978-7-02-014883-7

Ⅰ.①密… Ⅱ.①果…②满… Ⅲ.①长篇小说—俄罗斯—近代 Ⅳ.①I5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2）第012698号

责任编辑 柏英

装帧设计 黄云香

责任印制 王重艺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印　　刷 三河市中晟雅豪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94千字

开　　本 850毫米×1092毫米 1/32

印　　张 12.5 插页1

印　　数 1—5000

版　　次 2022年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2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4883-7

定　　价 68.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 序

- 一

- 二

- 三

- 文前辅文

- 旧式地主

- 塔拉斯·布尔巴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十

- 十一

- 十二

- 维

- 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

- 第一章 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 第二章 从这一章里可以知道，伊万·伊万诺维奇想要什么，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之间的谈话讲了什么以及谈话怎么结束

- 第三章 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 第四章 在密尔格拉得县法院的法庭上发生的事情

- 第五章 这一章里叙述密尔格拉得的两位可敬人物的谈判

- 第六章 从这一章里读者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其中所包含的一切

- 第七章 最后的一章

序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1809—1852）被别林斯基誉为“文坛盟主，诗人魁首”，被车尔尼雪夫斯基称为“俄国散文之父”[1]，关于果戈理在俄国文学史上的意义已经无须赘述。长久以来人们对果戈理的研究热情长盛不衰，对果戈理及其作品的解读也随着历史语境的变迁而表现出不同的时代特点。

在果戈理时代，别林斯基的文学批评形成了评论界的主流观点，同时也奠定了十九世纪果戈理文学批评的主要基调。果戈理被解读成一个揭露俄国社会黑暗和弊病的现实主义作家，一个伟大的讽刺作家。到了二十世纪初，果戈理的现实主义作家身份开始受到白银时代文学家和思想家的重新审视。梅列日科夫斯基、勃留索夫、别尔嘉耶夫等人纷纷指出，果戈理的作品反映的并不是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现实，把果戈理称作现实主义作家是十分荒谬的，而他同时代的那些批评家们并没有真正理解他。苏联时期的果戈理文学批评实现了向别林斯基传统的回归，以赫拉普钦科为代表的苏联文艺学家再次确立了果戈理的现实主义作家身份，并在此基础上对果戈理的艺术世界进行全面的诗学分析，白银时代学者的声音被逐渐淹没并遗忘。随着苏联的解体，对果戈理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中断，代之以自由主义研究，果戈理身上被学者们贴上了“宗教作家”“浪漫主义作家”的新标签，对果戈理文学遗产的批评表现出多元化、多声部的新倾向。

事实上，无论在果戈理生前还是身后，批评家们对果戈理的看法从未达成过一致。在别林斯基时代，以舍维廖夫为代表的斯拉夫派学者对果戈理作品的批评结论与别林斯基的观点大相径庭；在苏联时代，“永远的反对派”西尼亚夫斯基、《洛丽塔》的作者纳博科夫等海外学者发出了与苏联学者完全不同的声音；直到今天，俄国学者关于果戈理的争论仍在继续，以瓦罗巴耶夫为代表的宗教解读派和以尤里·曼恩为代表的诗学解读派，都坚持自身方法与观点的正确性，互不认可对方的研究成果。果戈理研究的学术史表明，对果戈理及其作品的解读在共时和历时两个维度上都从未有过统一的观点，这一现象本身已经说明了其作品本身的复杂性。经典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它具有复杂而多意的深刻内涵，作为读者大可不必受限于文学史上对作品已经形成的定见，阅读的美好在于享受阅读过程，感受文字背后的思想，并与作者展开跨越时空的心灵碰撞。伟大的文学作品往往能让读者的心灵在碰撞中产生更多的花火，照亮，甚至改变读者的灵魂底色。果戈理的创作无疑是具有这种影响力的。

阅读是对作家最好的纪念与缅怀。在果戈理逝世一百七十周年之际，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果戈理三大小说集”——《狄康卡近乡夜话》《密尔格拉得》《彼得堡故事》。这三本小说集涵盖了果戈理所有中短篇小说创作，写作过程历时十余年，几乎延续了果戈理的整个创作生涯，体现了果戈理在不同时期的创作主题和艺术风格。

一

《狄康卡近乡夜话》（以下简称《夜话》）共有两部，第一部出版于1831年，第二部出版于1832年。《夜话》创作于果戈理在彼得堡供职时期，当时在俄罗斯文化圈中带有浪漫色彩的民间文学十分流行。为了完成《夜话》的写作，果戈理在家信中请求母亲告诉他乌克兰的各种传说故事、传统习俗和奇闻逸事，为他提供写作的素材。果戈理的小说迎合了当时的人们对乌克兰民间文学的兴趣，刚一出版就获得了评论界的好评。在《夜话》出版之前，果戈理不知道这部作品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此之前，果戈理曾经自费出版长诗《汉斯·古谢加顿》，因为评论界反响不佳，他将未出售的图书从书店中全部购回，付之一炬。但是，这一次命运对他的辛劳和天赋做出了奖赏，凭借《夜话》他名噪一时，顺利敲开了彼得堡文学界的大门。

从整体上看，这是一部充满魔幻色彩的浪漫主义作品，作家讲述了一个个充满精灵鬼怪的神奇故事，塑造了一个远离现实生活的奇妙世界。这些传奇故事的主题与乌克兰民间文学有着紧密的联系，但是果戈理并不是单纯地重复这些主题，而是赋予民间文学主题更加复杂的道德内涵。在《夜话》中，人类并不是总能战胜魔鬼，善良和美德也并不是总能战胜邪恶，这与民间文学中简单的道德范式有着明显的不同，模糊善与恶、神圣与堕落、现实与幻觉之间的界限，这是《夜话》在表面上的轻松欢快的背后隐藏的最本质的，也是最有价值的艺术思想。从《夜话》开始，果戈理打开了地狱之门，魔鬼从此常驻在他的作品之中，与魔鬼斗争的主题在他的创作生涯中贯彻始终。

梅列日科夫斯基指出，“果戈理的‘笑’，就是人与魔鬼的斗争。”在《夜话》中，果戈理充分发挥了自己天赋的喜剧才能，对民间生活场景和人物形象的描写充满了喜剧性，带有民间特色的笑话式情节和日常闲聊式语言是形成作品滑稽幽默风格的基础。果戈理继承了普希金《别尔金小说集》的传统，以一个假托作者形象——养蜂人鲁得·潘柯作为故事的讲述人。鲁得·潘柯作为一个庄稼人讲不出文雅的书面语，他用活泼的民间语言讲述自己身边的故事，充满了民间生活的欢乐气息，形成了作品轻松幽默的调性。普希金读过《夜话》之后称赞道：“它使我感到惊喜。这才是真正的快活呢，真挚，自然，没有矫饰，没有拘束。”《夜话》的出版让果戈理从此顶了上“喜剧作家”的头衔，以至于当他后来想努力摘掉这个头衔的时候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西尼亚夫斯基曾经说过，“果戈理总是需要将极端对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欢乐与忧伤，低俗与崇高，幻想与现实，在果戈理的创作中常常会复杂地同时出现，这种倾向在《夜话》中初露端倪。《夜话》虽然以鲁得·潘柯的日常口语作为主要的叙述语言，但是果戈理本人的面貌偶尔也会凸显出来，对笔下的景物做出完全超出庄稼人词汇范畴的诗意描绘。有时，果戈理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对笔下充满欢乐的画面做出自己的评价，在明快的曲调中突然插入一两个忧郁的音符，让人在刹那间感受到悲伤的气息。《圣约翰节前夜》《失落的国书》《魔地》等作品中，都是在欢快滑稽的背景之上混入了出人意料的忧伤，作家以令人伤感的抒情插叙提醒读者，欢乐转瞬即逝，而悲伤如影随形。而且，在这部以精灵鬼怪为主要描写对象的小说集中，插入了一篇与幻想毫无关系的作品《伊万·费多罗维奇·施邦卡和他的姨妈》，这篇现实主义小说在《夜话》系列作品中显得十分突兀，乏味的现实生活与充满传奇色彩的魔幻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果戈理是否要借此提醒读者，在恣意的幻想中纵情欢乐之后终究要面对平庸的现实？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这篇现实主义作品的出现使《夜话》的浪漫主义风格发生了动摇，这是确定无疑的。

二

1835年2月，果戈理的小说集《密尔格拉得》出版，这本集子的出版确立了果戈理的作家地位，同时也在沉寂多时的俄国文坛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尽管果戈理在文集的前言中指出，“这几篇故事，均系《狄康卡近乡夜话》之续篇”，但是作品的倾向与选题已经与《夜话》有了很大的不同。《密尔格拉得》中虽然只有四篇作品，但却风格各异，主题多样，历史与当下、幻想与现实并存于小说集中。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果戈理正站在两种艺术方法的分水岭上：一边是盛行多年的浪漫主义传统，一边是刚刚崛起的现实主义倾向。果戈理的创作在两者之间摇摆，时而回归浪漫主义，时而倾向现实主义。

小说集中的第一篇小说《旧式地主》被普希金称为“一部诙谐、动人的田园诗”。小说讲述了一对乡村地主夫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在他们淳朴自然的生活中，美食占据了中心地位，各种食物接连不断地被他们吃进肚子里。安德烈·别雷曾经数过，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一昼夜要吃九次东西。因此，别林斯基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地主阶级的寄生性，“接连几十年喝了吃，吃了喝，然后像自古已然那样地死掉。”梅列日科夫斯基在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看到的是不可救药的庸俗习气，他认为，田园诗式的幸福是一切庸俗习气的源泉。而斯坦凯维奇在读过这篇小说之后看到的，却是“平淡而卑微的生活中的人类美好感情”。两位老人心地善良，待人真挚热情，每当有客人造访，他们都恨不得把家中的所有美食拿出来招待客人，在他们明澈的灵魂中没有任何上流社会的虚伪狡诈。老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令人动容，地主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妻子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去世之后终日沉浸在对妻子的思念之中，死亡并没有终结他们之间的爱情，反而让他们的感情超越了死亡的界限得到了进一步升华，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即将离开人世时，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即将与妻子团聚的喜悦。对作品的多元化阐释源自果戈理本人态度的模糊性，他对地主夫妇的生活在嘲讽中又暗含着忧伤，而对他们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情既赞美又同情。因此，上述评论家的看法都有其自身的正确性。优秀的文学作品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能够在读者心中引起不同的美学感受，使读者对作品中的内容做出自己的道德判断。

历史小说《塔拉斯·布尔巴》描写了古代哥萨克为捍卫东正教信仰同异教徒展开的残酷而血腥的斗争，歌颂了哥萨克时代的英雄主义和勇士精神。果戈理主要通过三件事塑造了塔拉斯·布尔巴光辉的英雄形象：第一件事是杀死了背叛祖国和战友的小儿子安德烈；第二件事是当大儿子奥斯达普被波兰人处死、绝望地呼喊父亲时，他不顾自己身处险境，在刑场外做出了回答；第三件事是当他被敌人绑在树上即将被烧死之时，他无视脚下燃烧的熊熊烈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挥远处的兄弟们安全撤离。果戈理通过布尔巴的形象赞美了俄罗斯精神的强大，“难道在世上能够找到这样一种火、痛苦和这样一种力量，能够战胜俄罗斯力量吗！”小说的整体结构建立在信仰东正教的哥萨克与异教徒的对立上，充满着英雄主义的宗教激情。

小说《维》的主题和内容与《夜话》的联系最为紧密，表现了人与魔鬼的直接冲突。在《夜话》中，人类凭借宗教的力量往往能逼退魔鬼的入侵，但是在小说《维》中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人与魔鬼的斗争更加复杂，无论是十字架还是祈祷，都不能帮助人逼退魔鬼。小说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述主人公霍马·布鲁特在神学校的生活，第二部分讲述他与魔鬼之间的斗争。第一部分可以说是对他后面的悲惨遭遇的注解和说明。与霍马·布鲁特同时遇到女妖的还有两个人，为什么只有他悲惨地死去？作家认为，这是对霍马·布鲁特一直以来的不洁生活的惩罚。贪吃、酗酒、淫乱、放纵，对上帝缺乏虔敬，对世人缺少慈悲，在他身上承载着堕落的原罪，他为此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应当。而且，霍马·布鲁特在第一次与女巫相遇时，偷吃了女巫家的一条大鲫鱼干，霍马·布鲁特由此背负了对女巫的清偿义务，那么女巫后来找上他自是理所当然。霍马·布鲁特最终死去的地方是一所乡村教堂。教堂是上帝的祭坛，本应受到神的庇护，但是却成为魔鬼肆虐的地方，霍马·布鲁特的祈祷和咒语都没能阻止妖怪的进攻。主人公的悲惨结局也反映了作家内心深处对魔鬼的恐惧以及对东正教信仰力量的怀疑。《维》成为果戈理最后一篇直接描写魔鬼形象的作品，在此之后果戈理不再描写浪漫主义传统中的魔鬼形象，而是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中的魔鬼。

在小说《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中，果戈理通过两个小城地主之间无聊的诉讼呈现了外省地主空虚而庸俗的生活。小说的叙述带有果戈理一贯的幽默调性，讽刺性却比以往的作品更进一步。两个地主曾经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但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发生了争吵，直至发展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两位地主之间既无财产纠纷，也无爱情竞争，更无血海深仇，他们不死不休的姿态完全是生活过于空虚无聊的结果。当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大事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会被人们紧紧地抓住不放，把微末之事无限放大，把没有价值的胜利当成自己生存的目标，两个地主就在这种无意义的争斗中消耗了半生的光阴。因此，果戈理在小说的结尾处发出了无奈的感叹，“这世界真是沉闷啊！”一个趣闻一样的故事变成了对现实引人深思的映射。当人性被庸俗玷污、心灵染上肮脏的污点，生活就会陷入非理性的深渊，即便是喜剧，也只能让人发出忧郁的慨叹。

与《夜话》相比，《密尔格拉得》中的感伤气息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果戈理的“笑”不再轻松愉悦，现实生活的浅薄与庸俗让他的“笑”有了苦涩的味道。

三

《彼得堡故事》中共有七篇小说，其中《涅瓦大街》《肖像》《狂人日记》曾经在1835年出版的《小品集》中发表过。1836年以后，果戈理游历欧洲，旅居罗马，对艺术与宗教、艺术与现实的关系都有了新的看法，因此他对自己的旧作进行了改写，并将它们一起收录在新的作品集中。《彼得堡故事》集中反映了果戈理在创作成熟期的世界观和艺术观。

果戈理笔下的彼得堡是个充满谎言与假象的世界。在这里“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和表面看到的样子不同！”你眼前看到的纯情少女，其实是个卖身为生的娼妓；那个衣冠楚楚的官僚，其实是个脱离了主人身体的鼻子；看似志得意满、功成名就的画家其实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才能；那幅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肖像画其实蕴含着魔鬼的力量，会把所有拥有它的人引入黑暗的深渊……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想要诚实地、高尚地生活的人们注定没有幸福的结局。《涅瓦大街》中，高尚的画家庇斯卡辽夫因为爱情理想的破灭而悲惨地死去，而他的朋友，只把爱情当成享乐的庇罗果夫仍好好地活在世上；《外套》中，兢兢业业的小官吏通过节衣缩食买来的新外套被人抢走，而为此受到训斥并付出生命代价的却是他自己。美德不被奖赏，恶行不被惩罚，果戈理颠覆了传统文学中的道德范式，并以这样的情节设定表现了现实的非逻辑性。

《彼得堡故事》收录的三篇旧作中，《肖像》一篇与旧版相比差别最为明显。果戈理对《肖像》进行了大手笔的改写，新版《肖像》成为果戈理在新时期的美学宣言。果戈理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僧侣画家之口，阐明了自己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基督教艺术观。首先，他认为现实没有高下之分，任何材料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描绘的对象，但是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艺术家的心灵参与，只有心灵纯洁的艺术家才能创造出真正的艺术；其次，有罪的艺术家只有在宗教的怀抱中才能获得拯救，才能洗净自己的灵魂并获得重生；最后，艺术家保持心灵纯洁的奥秘就在于为艺术献身，远离尘世的享受与欢乐，彻底地投身于艺术之中。在《肖像》中果戈理开始表现出说教倾向，明确提出了艺术家的“心灵事业”问题。

与《密尔格拉得》相比，《彼得堡故事》中感伤激情的成分进一步增加，悲苦的情绪始终笼罩在底层社会小人物的身上，营造出一种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效果。在小说《外套》中感伤的气息达到了顶峰，虽然滑稽可笑的画面仍然存在，但是作品的整体基调已经发生了改变。冷酷的社会现实让身处底层的小官吏没有任何实现幸福的可能，他们饱受屈辱的心灵唯有在幻想中才能获得情感上的安慰与补偿。车尔尼雪夫斯基曾经说过：“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在很多方面受恩于果戈理。”果戈理塑造的“小人物”形象提高了这一阶层的个体尊严与人格，让人们意识到“小人物”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和渴望，也值得被人们珍惜和保护。

最后，关于《马车》和《罗马：片断》需要做一点说明。这两篇小说看上去似乎偏离了“彼得堡故事”的主题，故事的发生地都与彼得堡相距甚远。《马车》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小县城，《罗马：片断》中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意大利。果戈理这样安排自有其深意。外省小城既是所有外省城市的缩影，也是彼得堡空间的延伸，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彼得堡生活一样虚幻且不可思议。果戈理借此说明，彼得堡的非逻辑性不仅是彼得堡的地域性特征，而且是具有全俄罗斯的性质。《罗马：片断》在小说集中的意义与《马车》并不一样，它是作为彼得堡的对立面和参照系而存在。果戈理将罗马置于永恒的理想之城的位置上，明朗、热情的罗马与涅瓦河畔灰暗、忧郁的帝国首都形成鲜明的对比，那里才是艺术和艺术家的理想圣地。在果戈理的认知中，理想之城罗马不仅与冷漠、虚伪的彼得堡相对立，而且与整个罗马以外的世界相对立，它不仅是一座城市，而且更是幸福的彼岸所在。这两篇作品的存在使《彼得堡故事》的叙事空间扩展到了全俄罗斯、全世界的范畴，表达了果戈理在经历过彼得堡残酷现实的考验和多年海外生活之后对整个资本主义现代文明所抱有的怀疑与否定态度。

在《彼得堡故事》中，果戈理远离了浪漫主义的艺术传统，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但是果戈理并不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在小说《肖像》中他保留了神秘主义的痕迹，用模糊的幻想代替了直接的幻想；小说《鼻子》以鼻子出走这一幻想事件为基础展开叙述；而在小说《外套》中果戈理直接给这篇现实主义作品加上了一个幻想式结局，让巴施马奇金的鬼魂为自己生前受到的委屈进行了报复。在浪漫主义创作中加入现实主义元素，在现实主义创作中保留浪漫主义印记；在幽默欢乐的作品中插入感伤忧郁的音符，在感伤激情的作品中保留滑稽可笑的细节，这种艺术风格的复杂镶拼正是果戈理艺术世界的本质特点。

果戈理以其独特的艺术创作开创了俄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时代，这个时代虽然已经结束，但是他对俄国文学的影响并没有消失。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说过，“我们都是从果戈理的‘外套’中走出来的。”果戈理的艺术世界滋养了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左琴科、布尔加科夫等人在内的众多俄国作家。时间将漫长的岁月带入永恒，但是果戈理的声音直到今天仍然让读者感动，他的作品仍然以难以企及的精神花火闪耀在读者面前。

*　　*　　*

在果戈理位于莫斯科新处女公墓的墓碑上写着选自《圣经》之《耶利米书》中的一句话：“我用痛苦的眼泪嘲笑。”这句话是对果戈理的人生与创作的最佳注解。

侯丹

二〇二二年一月于北京

[1] “散文”在俄国文学中通常是指无结构重复和节奏划分、有别于诗歌的无韵文本。短篇小说、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随笔、寓言等都属于散文。

文前辅文

密尔格拉得是霍罗尔河畔一个小得出奇的城市。有一家制绳厂、一家砖瓦窑、四架水车和四十五架风磨。

——济雅勃洛夫斯基[1]的《地理志》

在密尔格拉得，面包圈虽然用黑面粉焙制，却十分好吃。

——《一个旅客的札记》

[1] 叶甫多季亚·菲利波维奇·济雅勃洛夫斯基（1764—1846），俄国地理学家、统计学家，圣彼得堡大学校长（1821—1825）。

旧式地主

我非常爱好偏僻乡村里那些孤寂的庄园主的俭朴生活，他们在小俄罗斯通常被称为旧式人物，庄园像古色苍然的绚烂如画的小屋一样，显得美丽动人，这是因为它色彩斑驳，而且跟那些墙壁还没有被雨露冲洗过、屋顶没有盖满青苔、未施油漆的门廊尚未露出红砖的光洁的新建筑物截然不同。我有时喜欢遁入这异常孤寂的生活境界中去逗留一会儿，在那里，没有一个欲望能够飞越过包围小小的庭院的栅栏，繁生着苹果树和李树的花园的篱笆，围绕花园四周的向一边倾斜并且被杨柳、接骨木和梨树荫蔽着的乡村茅屋。这些茅屋的俭朴的主人们的生活是这样静，这样静，使你暂时会悠然神往，觉得情欲、欲望和搅扰世界的恶魔所引起的骚乱不安的后果根本不存在，你只有在辉煌灿烂的闪烁发光的梦境里才会看见它们。我现在还依稀看到一幢低矮的小屋子，房屋四周围绕着用细小的日久变黑的木柱搭成的回廊，在打雷和降雹的时候可以出去关闭板窗，不致被雨淋湿。房屋后面有一棵芬香扑鼻的野樱树，几排低矮的果树淹没在紫红色的樱桃和覆盖着铅粉般白霜的红宝石色的李子的海洋中；一棵枝叶繁茂的枫树荫下铺着一块毛毯，供人休息；房前有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长着短短的鲜艳的青草，有一条践踏而成的小径，从谷仓通达厨房，又从厨房通达主人住的正房；一只长颈的鹅，带着一群幼小的、像绒毛般柔软的雏鹅一块儿在喝水；栅栏上挂满着一串串晒干的梨、苹果和晾出来吹风的毛毯；一辆载满香瓜的货车停在谷仓旁边，一头松了轭的牛懒洋洋地躺在附近，——这一切对于我具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魅力，也许是因为我现在已经看不见它们，凡是和我们远远离开的东西，我们总觉得特别可爱。总之，甚至当我的半篷马车驶近这幢小屋的台阶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已经沉入到一种非常愉快而且平静的境地中去了；几匹马兴高采烈地跑到台阶前停下，车夫不慌不忙地从驭者台上爬下来，塞着烟斗，好像他是回到自己家里来了；就连颟顸的守夜狗、卷毛狗和黑狗掀起的一片吠叫声也使我的耳朵听来觉得分外舒服。可是，我最高兴看到的是住在这些简朴的小地方的庄园主，殷勤地跑出来迎接我的老爷爷们和老奶奶们。甚至现在，我在身穿时髦燕尾服的绅士的行列中和谈笑声中，有时也会想起他们的面影来，那时我就陷入迷迷糊糊的梦境里，往事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他们的脸上总是表露着这样的慈爱，这样的亲切，这样的恳挚，使你至少在短时期内不得不摈弃一切狂妄的幻想，不知不觉地把全部感情沉浸到那种低微的、田园诗式的生活中去。

我直到现在还忘不掉两位过去时代的老人家。唉！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我的灵魂直到现在还是充满着怜悯，我设想有一天重新访问他们的荒无人烟的旧宅，在低矮的小屋所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了几间倾塌的茅舍，一片荒芜的池塘，一条杂草蔓生的水沟，此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这时候我的心情就古怪地沉重起来。忧郁！我的心里预先就感到了忧郁！可是，我们回到故事上来吧。

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符斯托古勃和他的妻子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托符斯托古比哈（附近的庄稼人都这样称呼她）就是我开始要讲到的两位老人家。如果我是一个画家，想在画布上描绘菲列门和巴芙基达[1]的肖像，那么除了他们之外，我决不会选取别的模特儿。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六十岁，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五十五岁。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是高个子，经常穿一件骆驼绒面子的羊皮袄，弯腰坐着，无论说话或是倾听别人谈话几乎总是微笑着。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略有几分严肃，几乎从来不笑；但她的脸上和眼睛里却流露出这样的慈爱，非把一切他们所有的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款待你不可的这样一种诚意，使你一定会觉得，微笑对于她这张慈爱的脸反而显得是过分做作。细微的皱纹在他们脸上安排得这样讨人喜欢，一个画家一定会偷去运用到他的画笔底下。从这些皱纹上面似乎可以推断出他们的全部生活，也就是富有民族传统的、淳朴的、富裕的古老宗族所过的那种明朗而且平静的生活，这些古老宗族和油漆匠、小商人出身的卑微的小俄罗斯人完全不同，后者像蝗虫一样挤满在官场和机关里，敲诈掉同乡人的最后一文钱，用谗言诽谤淹没整个彼得堡，终于手里攒起了几个钱，于是就神气活现地在以字母“O”结尾的姓氏上加上个字母“B”[2]。不，他们如同所有小俄罗斯的古老的、根深蒂固的宗族一样，跟这些微不足道的寒酸家伙是毫无相似之处的。

你不可能看到他们相互间的爱情而无动于衷。他们彼此从来不说你，却总是称您：您，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是您把椅子压坏的吗，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没什么，您别生气，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这是我。”他们从来没有生过孩子，因此他们的全部的爱都集中在他们自己身上。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年轻时曾经在骑兵队里服务过，后来当过准少校，但这已经是在很早以前，事情早已过去了，连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自己也早已几乎从来不去想起它了。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三十岁那年结了婚，那时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穿一件刺绣背心；他甚至很巧妙地拐走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因为她的父母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可是，就连这件事，他也不大记得了，至少是从来没有谈起过。

所有这些往昔的异常的事故，都早已被平静而孤寂的生活以及那些催人欲睡而又美妙动人的幻想所代替了，你处在下面这种环境里时就会感觉到这种幻想：当你坐在朝向花园的富有乡村风味的露台上，一阵豪雨沛然而降，敲打着树叶，像淙淙的溪流般流着，使你感到四肢酥麻，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树丛中隐约现出一道彩虹，宛如破裂了一半的穹窿，用朦胧的七彩颜色在天空里照耀着的时候；或者当穿行在碧绿的灌木林中的马车摇晃着你，草原上的鹌鹑噪鸣着，芬香的青草连同麦穗和野花一起扑进车门，惬意地打在你的手上、脸上的时候。

他总是带着愉快的微笑倾听来访问他的客人们谈话，有时自己也谈，但大多是发问。他不属于那种一味称颂旧时代或者谴责新时代而使人厌烦的老人之列。相反，他向你问长问短，对你的私人生活情况、你的成功和失败表示莫大的注意和关怀，而所有善良的老人一般都是对这些方面非常感兴趣的，虽然这有点近似小孩子的好奇，小孩子跟你说话时，总喜欢察看你表链上挂着的小图章。这时候，他的脸上可以说是充满着慈爱。

在两位老人家居住的小屋里，房间是小小的，低低的，像我们在一些旧式人物的家里通常看到的那样。每一间房间都设有一座巨大的炉灶，几乎占据三分之一的地位。房间里非常暖和，因为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都是顶喜欢取暖的。炉灶的灶口都通向进门处的小间，在这些小间里，通常在小俄罗斯代替柴薪而使用的稻草几乎总是堆得直顶到天花板。在冬天的夜晚，当你追逐一个褐黑色皮肤的姑娘而冻僵了，蓦地跑进屋里来，用手拍着膝部的时候，燃烧着的稻草的噼啪声和火光使这些小间变得非常舒服。壁上挂着一些装在古式的狭小框子里的大大小小的画。我相信主人们自己早已把这些画的内容忘掉了，如果有几幅被人搬走，他们一定也不会发觉。有两幅大的用油彩绘的肖像。一幅画的是某一个大主教，另外一幅画的是彼得三世[3]。撒满苍蝇屎的拉瓦里耶尔公爵夫人[4]从狭小的画框里对外面窥望着。窗户周围和门的上端挂着许多小小的图画，因为大家习惯于把它们视为墙壁上的污斑，所以根本不去细看它们。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是泥地，但却涂抹得这样整洁，打扫得这样干干净净，阔人家里穿号衣的睡眼惺忪的先生们懒洋洋地打扫过一下的镶花地板和这比较起来，就差远了。

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的房间里摆满柜子、箱子、小箱子和小柜子。许多装着花籽、野菜籽、香瓜籽的包袱和布袋挂在墙上。许多各种颜色的绒线球，半世纪以前缝制的旧式衣服的破片，藏在小柜子的角落里、小柜子和小柜子的空隙中间。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是一个善于治家的主妇，喜欢把随便什么东西都收藏起来，虽然有时她自己都不知道留着这些东西往后有什么用处。

可是，这幢房子里最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唱歌的门。一到早晨，门的歌声就响彻了整幢房子。我无法说明它们为什么要唱歌；不知道是因为铰链生了锈呢，还是制造它们的工匠把什么秘密搁了进去的缘故。可是值得注意的是，每一扇门都有它自己的独特的声音，通向卧室的门用尖细的最高音唱；通向饭厅的门用沙嗄的男低音唱；进门处的小间的那扇门却发出一种奇怪的、发颤而同时又在呻吟的声音，你如果仔细倾听，最后就会很清楚地听到它仿佛在说：老爷子，我冻坏啦！我知道许多人都很不喜欢听这种声音；可是我却非常喜欢听它，现在只要偶尔听到门的碾轧声，我忽然就会感觉到置身于乡村中，旧式烛台上的蜡烛照亮着低矮的房间，晚饭已经摆在桌上，五月的暗黑的夜，从花园里，穿过敞开的窗户，窥探着摆满碗盏的桌子，黄莺的歌声掠过花园、家屋和辽远的河边，树枝摆动着，簌簌发响……老天爷，那时候有多少各种各样的回忆在我的心头翻腾着啊！

房间里的椅子是木制的，沉重厚实的，一望就可以知道是旧时的遗物；它们一律有着高高的线条均整的靠背，露出木头的本色，不施油漆和彩绘；它们甚至连坐垫也不铺一块，因此有点像直到现在大主教还在用的那种椅子。屋犄角里放着几张三角形小桌子，在长沙发和嵌着被苍蝇撒满黑点子的雕成树叶花纹的细金框的镜子前面有几张四角形小桌子，长沙发前面铺着图案似鸟非鸟似花非花的地毯。——这几乎就是老夫妻俩居住的简陋的小屋里的全部装饰。

女仆室里挤满着年轻的和不年轻的穿着条纹布衬衣的女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叫她们做些零碎的针线活，洗洗草莓，但她们多半是跑到厨房里去睡大觉。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认为有必要把她们留置在家里，严格地监视她们的操行。可是，使她大吃一惊的是，过不了几个月，她的女仆中间就有人肚子比平时膨大了许多；尤其奇怪的是在这幢房子里，除了一个穿灰色燕尾服，光着脚，如果不吃东西就准是在睡觉的小厮之外，几乎连一个单身男人都没有。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通常总是把犯了过失的女仆申斥一通，严加惩罚，儆戒她下次不可再犯。窗户的玻璃上有无数苍蝇嗡嗡作响，却被野蜂的粗嗄的低音、有时还夹杂着黄蜂的尖锐的吱吱声，给罩盖下去了；可是，只要一点亮蜡烛，这一大群生物就宿夜去了，像乌云似的遮住了整个天花板。

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很少料理农事，虽然他有时也乘车到割草人和刈禾人那儿去，十分仔细地望着他们工作；整个治理方面的担子落在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的身上。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的任务是不断地打开和关闭储藏室，腌、晒和煮数不清的水果和蔬菜。她的家完全像一所化学实验室。苹果树下永远生着火；锅和铜盆几乎从来没有从铁制三脚架上拿下来过，在那里面用蜂蜜、糖和不记得还有些什么作料，熬制着果酱、果汁冻、蜜饯食品。在另外一棵树下，车夫永远在一只铜酒甑里用桃叶、野樱花、矢车菊和樱桃仁煮伏特加酒，等到这步手续完毕，他就转不动舌头了，说了这么许多胡话，使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听得莫名其妙，接着就跑到厨房里睡觉去了。所有这些废料被煮了、腌了、晒了这么许多，如果大部分不是被女仆们吃掉，它们最后大概就会淹没掉整个院子，因为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除了计算好需用的数量之外，总喜欢额外多准备一些，以防不时之需；那些女仆们往往躲到储藏室去，在那儿饱嚼一顿，结果整天直哼哼，闹肚子痛。

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很少有机会管到耕耘和其他户外的事务上去。总管和村长串通一气，残酷无情地抢劫了个饱。他们养成了习惯，经常斫伐主人的森林，像处理自己的私产一样，制成许多雪橇，拿到附近的市集上去出售；此外，他们还把粗大的橡树斫伐下来，卖给邻村的哥萨克们作为建造制粉厂之用。仅仅有一次，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想去巡视自己的那些森林了。为了这次巡视，驾起了一辆挂着巨大的皮门帘的低座弹簧马车，车夫刚一抖动缰绳，几匹以前在民警队服务过的马举起蹄子往前走去，空气里就充满了奇怪的声音，好像忽然听见笛子、羯鼓和大鼓一齐鸣响一样；每一只钉子和铁锔都发出这样厉害的响声，连制粉厂附近都可以听到这是女主人从家里出来了，虽然这段距离至少有两俄里远。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不得不注意到，森林被糟蹋得不成样子，那些她还在童年时代就熟知的有百年历史的橡树已经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尼契波尔，”她对这时正在身旁的总管说，“橡树变得这么稀了？留神你脑袋瓜上的头发，别也越掉越稀呀。”

“说什么稀了？”总管通常这样回答，“一棵也不剩了！简直是一棵也不剩了：被雷劈了，被虫蛀了，——太太，有什么说的，一棵也不剩了。”

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完全满意这样的答复，回家之后，仅仅吩咐将花园里靠近黑樱桃树和高大的冬梨树旁边的看守人数增加了一倍。

总管和村长——这两个令人企敬的当权者，认为把全部麦粉运到主人的仓库里去是完全多余的事，主人只要有一半就很够了；最后，连这一半运来时也是生了霉或者受了潮的，在市集上被认为是次货，卖不出去。可是，无论总管和村长抢劫了多少，无论这一家上上下下——从管家婆直到那些糟蹋了数不清的李子和苹果、用头拱树、把果子像雨珠似的摇落下来的猪为止——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多少，无论麻雀和乌鸦啄食了多少，无论仆婢们给住在别村的亲戚朋友送去了多少礼物，甚至还从仓库里搬出古旧的布匹和棉纱，这些东西后来都流转到大家乐意问津的地方，就是说，流转到酒店里去，也无论客人、生性缓慢的车夫和仆人们偷窃了多少，——无论如何，丰饶的大地还是生产出了许多东西，再加上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也用不了这么许多，所以这些令人咋舌的掠夺在他们的家务中似乎是完全不易觉察出来的。

这两位老人家，按照旧式地主的古老的习惯，很喜欢吃。太阳刚一出来（他们总是起得很早），各处的门发出不搭调的协奏曲，他们就已经坐在小桌子前面喝咖啡了。喝足了咖啡之后，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走到廊前去，抖动着手帕，说：“去，去！鹅，离开台阶！”在院子里，他通常总要碰到那个总管。他照例要跟总管聊几句，无微不至地询问一些工作上的细节，然后提出一些意见和指示，那些对于事务渊博精深的了解会使每一个人都惊奇不止，一个新手听了这一番话，就绝不敢再去施展花招，欺骗这位精明强干的主人。可是，他的这个总管是一个饱经世故的人：他懂得必须怎样应答，尤其懂得必须怎样料理事务。

这以后，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回到屋里，走到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跟前，说：“怎么样，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也许该吃点什么了吧？”

“现在吃什么呢，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要就是猪油饼，罂粟包子，或者腌蘑菇？”

“就拿点蘑菇或者包子来好了。”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答道，于是桌子上忽然出现了桌布，上面摆着包子和蘑菇。

午饭前一个钟头，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又得吃一次，用旧式银杯喝一杯伏特加酒，吃点蘑菇、各种晒干的鱼等等。十二点钟吃午饭。除了菜盘和装调味汁的小碟外，还摆着许多用油灰密封盖口的瓦罐，为的是不让旧式美味珍馐的香喷喷的热气冒出来。吃饭时，通常总是讲些和吃饭最有关系的事情。

“我觉得，这粥，”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常常说，“有点煳了；您不觉得吗，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

“不，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多加点油，粥就没有焦味了，或者把这香菌汁子和到粥里去。”

“好吧，”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把盆子递过去，“让我来尝尝什么味道。”

饭后，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去睡上一个钟头午觉，这以后，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拿来了一只剖开的西瓜，说：“您尝尝，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这是多么好的西瓜。”

“您别以为，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红瓤的就是好瓜，”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拿了一大片，说，“也有红的并不好吃。”

可是，西瓜很快就消失了。这以后，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又吃了几只梨，接着就跟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一起到花园里去散步。回到家里，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去干自己的事情，他就坐在朝向院子的遮檐下，眺望储藏室不断地露出又遮住的里边的东西，女仆们一个挤一个，用木箱、筛子、簸箕和别的装水果的家伙搬进又搬出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废物。过了不多一会儿，他叫人去找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来，或者自己到她那边去，说：

“有什么东西给我吃吗，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

“有什么吃的呢？”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说，“要不要我去叫人给您拿点果馅饽饽来？那是我特意给您留下的。”

“也好。”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答道。

“或者您还是吃麦粉羹？”

“也行。”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答道。这以后，两样都即刻拿了来，照例吃得精光。

晚饭前，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又吃了些什么。九点半钟吃晚饭。吃完晚饭，立刻又去睡觉了，于是普遍的寂静笼罩了这勤勉而同时又安谧的一隅。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睡觉的房间热到这种程度，很少有人能在里面待上几个钟头。可是，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觉得这还不过瘾，为了更暖和些，他还睡在暖炕上，虽然极高的热度常常使他半夜起来好几次，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时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房间里一边走，一边呻吟着。

那时候，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就问他：“您哼哼什么，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

“天知道，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好像肚子有点痛。”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

“也许您吃点什么东西就好了，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

“不知道这好不好，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可是，有些什么吃的呢？”

“酸牛奶或者带有梨干的稀果汁。”

“好吧，反正只要尝尝。”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

睡眼惺忪的女仆到食橱里去搜寻了一下，于是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又吃光了一盘子；这以后，他通常总是说：

“现在好像松快了一些。”

有时，如果天气晴朗，房间里的炉灶生得很暖和，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高兴起来，喜欢拿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开开玩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怎么样，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他说，“要是我们的房子突然着了火，我们上哪儿去安身呢？”

“上帝保佑，绝不会有这种事情！”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画着十字，说。

“假定我们的房子要是烧掉了，那时候我们搬到什么地方去呢？”

“上帝知道您在胡说些什么，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房子怎么会烧掉？上帝不允许的。”

“可假定要是烧掉了呢？”

“那就没有法子，我们只能搬到厨房里去。您暂时就住管家婆的那间房间。”

“要是厨房也烧掉了呢？”

“上帝保佑，绝不会忽然一场大火把房子和厨房一起烧得精光的！当真要是那样，那么，在还没有造起新房子之前，就只能住在储藏室里。”

“要是连储藏室也烧掉了呢？”

“上帝知道您在胡说些什么！我连听都不要听！说这样的话是罪过的，您说这种话，上帝要惩罚您。”

可是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很高兴把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耍弄了一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微笑着。

这两位老人家特别使我觉得有趣的是当他们家里来了客人的时候。那时，他们家里的一切就都改变了样子。这两个善良的人可以说是为了客人而活着的。他们把他们家里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搬了出来。他们争先恐后地要把他们农庄上所能出产的一切东西拿来款待你。可是我觉得最愉快的是：在他们那种殷勤体贴的神气里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成分。这种亲切劲儿和倾诚招待的心意是这样温柔动人地刻画在他们的脸上，和他们是这样相称，使你不得不同意他们的请求。这是他们善良正直灵魂的一种纯洁无垢的淳朴品质的结果。这种亲切劲儿完全和一个衙门官吏对待你的态度不同，那人是靠了你的帮助才能够扶摇直上，因此把你唤作恩人，匍匐在你的脚下。他们当天绝不肯放客人回去：他一定非留下来过夜不可。

“这么晚了，怎么还能够走这么远的路！”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总是说（客人通常住在离他们家三四俄里的地方）。

“当然，”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您没准儿会碰上什么麻烦的：强盗或者什么别的歹人可能来抢劫您。”

“上帝保佑不要有什么强盗！”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说，“深更半夜为什么要讲这些事情呢？有强盗也罢，没有强盗也罢，反正天黑了，完全不适宜于出门了。再说您的马夫，我是知道您那个马夫的，他生得又瘦又小，他的无论哪一匹骒马都会把他弄得招架不住的；再说，他这会儿一定早已喝醉了，在什么地方睡着了。”

于是客人就只得留下来；可是，在低矮的、温暖的房间里度过的夜晚，亲切的、温暖的、使你昏昏欲睡的故事，富于营养并且烧得十分精巧的端到桌上来的食物所腾起的蒸汽，常常对于他是一种意外的报偿。我现在仿佛还看见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带着他的永不消失的微笑，弯腰坐在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甚至是出神欣赏地倾听客人说话！谈话常常也涉及政治。客人也是很少走出自己的村子以外的，因此常常在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气和神秘莫测的表情，胡乱猜测，说是法国人跟英国人暗地里谈好又要把波拿巴特[5]

派到俄罗斯来了，或者干脆讲到即将爆发的战争，那时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常常仿佛不对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望一眼似的，说：

“我也想去打仗哩；为什么我不能去打仗？”

“又来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打断他。“您别听他的，”她转过来对客人说，“他这么一个干老头子还能去打什么仗呢！碰上第一个敌兵就会一枪把他打死！真的，会把他打死！这样瞄准一下，把他打死！”

“那什么话，”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我才真要把他打死呢。”

“您只要听听他说些什么吧！”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接茬儿说，“他能打什么仗呢！他的几把手枪早已生了锈，放到储藏室里去了。您看了就会知道：那算什么手枪，子弹还没有打出去，火药早就把它给炸裂了。结果是：手也打伤啦，脸也弄破啦，永远变成了残废！”

“那有什么要紧，”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我会买新的武器。我要弄到一把马刀或是一支哥萨克的长枪。”

“简直是胡说八道。忽然心血来潮，就胡扯起来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气愤地继续说，“我知道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可听起来总是不舒服的。他说话老是这样，有时候你听着，听着，心里一阵发毛，觉得怪害怕的。”

可是，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很高兴把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稍微吓唬了一下，弯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微笑着。

我觉得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最有趣的，是当她领客人去吃餐前冷盘的时候。“喏，”她打开酒瓶的塞子，说，“这是用蓍草和鼠尾草浸过的酒。肩胛骨或是腰眼儿痛，喝了这种酒很能见效。这是用矢车菊浸过的酒。耳朵发响或是脸上生癣，喝了它很有效。这是用桃仁蒸馏过的，您倒一杯去，多么好的香味呀！谁要是在起床的时候，一不留神撞在橱角上或者桌子角上，额上撞起了一个肿包，只要在午饭前喝一杯，——一眨巴眼的工夫，一切就都消失了，仿佛什么都不曾有过一样。”

这以后，仍旧指着别的许多酒瓶逐一加以说明，这些酒差不多都具有某种治疗的功效。用这药房里的全部货色灌饱了客人之后，接着又把他领到摆在桌上的许多盘子前面。

“这是用香薄荷腌的香菌！这是用丁香和胡桃腌的；腌的方法是一个土耳其女人教我的，那时候土耳其人还在咱们这儿当俘虏。她是一个这样善良的土耳其女人，你一点也看不出她信奉土耳其教。她打扮得也几乎完全跟我们一模一样；只是不吃猪肉：她说，他们那边的法律禁止吃猪肉。这是用红醋栗的叶子和肉豆蔻腌的香菌！这是一些大葫芦：我还是头一回把它们醋渍的；我不知道它们的味道怎么样；这个秘方我是从伊万神父那儿学来的。先得在一只小小的桶里铺上一层橡树叶，然后撒上胡椒和硝石，还得加些像山柳菊那样的花，花蒂朝上，铺平开来。这是馅饼！这是干酪馅饼！这是罂粟籽馅的！这是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顶喜欢吃的一种，用白菜和荞麦面做的摊饼。”

“是的，”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补充说，“我很喜欢吃它们；它们又软，又有点酸。”

客人来的时候，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总是兴致勃勃的。真是一位好心肠的老太太！她款待客人真是无微不至。我喜欢待在他们家里，虽然像所有到他们家里做客的人一样，吃得肚子发胀，而这对于我是很有害的，可是我还是喜欢上他们那儿去。我想，小俄罗斯一带的空气恐怕有一种帮助消化的特殊的功效，因为这边的人要是像他们那样狼吞虎咽，那么毫无疑问，就一定不会在床上躺着，却要躺到桌子上去了[6]。

真是两位好心肠的老人家！可是我的故事跟永远改变这平静一隅的生活的一个非常悲惨的事件越来越接近了。这个事件特别给人一种奇异之感，因为它完全是从一件最无足轻重的小事引起的。可是由于事物的不可思议的安排，微不足道的原因常常会产生巨大的事件，反之，巨大的企图常常以微不足道的结果而告终。某一个征服者动员举国的力量，征伐多年，他的统帅们都享有盛名，最后，这一切的结果却只是获得一小块土地，还不够种一只马铃薯；反之，两座城里的某两个卖腊肠的为了一点小事闹翻了，他们的争吵扩大开来，先是波及城市，然后波及郊野和乡村，最后造成了全国范围的骚乱。可是，我们撇开这些议论不谈吧：在这里发表议论是不适宜的。并且如果议论只限于是议论的话，我是不喜欢发表议论的。

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有一只灰色的小猫，它几乎总是缩作一团，躺在她的脚边。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有时抚摸它，用指头在它的脖子上搔搔痒，那只受宠的小猫便尽可能把脖子伸长。不能说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过分地喜欢它，她只是习惯于经常看见它，所以就对它产生了依恋之情。可是，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却常常对这种依恋之情加以嘲笑。

“我真不懂，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您喜欢猫的哪些地方？它有什么用处？您要是养一条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狗可以带出去打猎，可是猫有什么用处呢？”

“别说了吧，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说，“您就喜欢嚼舌头，再没有别的本事。狗别提有多脏啦，狗会弄脏东西，还会把东西砸得粉碎，可是猫却安安静静的，它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祸害。”

不过，猫也罢，狗也罢，在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看来都是一样；他说这一番话，只是为了把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稍微嘲笑一下而已。

他们的花园后面有一片大森林，精于谋划的管家手下留情，把它完全饶过了，也许是因为害怕斧头的声音还能送达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耳鼓。森林冷落而又荒芜，古老的树干被繁密的胡桃树遮盖着，恰像是毛茸茸的鸽掌一般。这森林里栖息着许多野猫。森林里的野猫可比不得在人家屋顶上乱跑的勇敢的猫。城里的猫尽管脾气暴躁，却要比盘踞在森林里的猫文明得多。和城里的猫恰恰相反，那些森林里的猫大部分都是一些阴郁而又粗野的家伙；它们经常是憔悴而且瘦削的，用粗野的、未经洗练的声音喵喵地叫着。它们有时在地下挖洞，一直通到仓库里去偷猪油吃，甚至厨房也是它们经常出没之地，一看见厨师到杂草丛那边方便去了，它们就蓦地从开着的窗户里跳进去。总之，任何一点高贵的情操都和它们无缘；它们以掠夺为生，袭击雀巢，把小麻雀掐死。这些猫从仓库下面的窟窿里伸出头来和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所饲养的温和的小猫互相嗅了许久，终于把它拐走了，正像一队兵拐走一个愚蠢的村姑一样。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发觉丢失了猫，就派人去寻找，可是结果没有找到。三天过去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很惋惜，终于也就完全把它忘怀了。有一天，当她查看过菜园，亲手给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摘了一些碧绿的新鲜的黄瓜，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她的耳朵被一阵令人怜爱的喵喵声惊动了。她好像出于本能似的喊道：“咪，咪！”她的那只灰猫忽然从杂草堆里钻了出来，瘦弱而又憔悴，显然，它已经有好几天没有食物进嘴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继续唤它，可是那只猫站在她面前，喵喵地直叫，却不敢走近，可以看出，自从那以后它变得很撒野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往前走，继续唤着猫。那只猫怯生生地跟着她一直走到围墙旁边，最后认出了先前的熟识的地方，就跑进屋里去了。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立刻叫人给它喂牛奶和肉，坐在它前面，欣赏着可怜的宠幸者一块接一块地吞吃牛肉和大口喝牛奶的那副贪婪的神气。灰色的逃亡客几乎眼看着就要发胖，吃东西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贪婪了。她伸手出去，想抚摸它，可是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大概已经十分习惯于和凶恶的野猫们做伴，再不然就是懂得了为爱情安贫实胜于琼楼玉宇这一恋爱法则，并且知道野猫正是赤贫如洗的；不管为了哪一种原因，总之，它往窗外一跳，随便哪一个仆人都再也无法把它捉回来了。

老太太沉思起来：“这是死神来迎接我啦！”她自言自语道，从此以后谁都无法消解她的愁怀。她整天总是闷闷不乐。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设法开开玩笑，想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忧郁起来，结果也是徒然：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默不作答，或者回答得完全不能使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满意。第二天，她就显著地瘦下来了。

“您怎么啦，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您不是病了吧？”

“不，我没有害病，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我想告诉您一件特殊的事故：我知道我挨不过今年夏天了：死神已经来迎接过我了！”

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嘴唇不由得痛苦地扭曲起来。不过，他还是要抑制心里的悲伤，微笑了一下，说：“上帝知道您在胡说些什么，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您大概是把一向喝惯的药酒拿错了，喝了桃子酒了吧。”

“不，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我没有喝桃子酒。”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说。

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很后悔不应该这样对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开玩笑，他望着她，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请求您，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得执行我的嘱咐，”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说，“我死之后，把我葬在教堂的围墙旁边。给我穿上那件灰衣服，就是肉桂色底子带小花的那一件。别给我穿那件紫红条子的缎子衣服，死人不需要穿好衣服，穿好衣服还有什么用处呢？可是您用得着它：您可以把它改一改，给自己缝制一件漂亮的长袍，客人来的时候，您就可以打扮得体体面面，去接待他们了。”

“上帝知道您在胡说些什么，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死还离得远着哩，可您已经用这些话来恐吓我了。”

“不，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我已经知道我要在什么时候死。您可别为我难受啊：我已经是一个老太婆，活得够了，再说您也上了年纪了，我们很快就会在那个世界里见面的。”

可是，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哭是罪过的啊，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别犯罪，别用自己的悲伤去触怒上帝吧。我就要死去，这毫不足惜。我只抱憾一件事（一声深深的叹息暂时打断了她的话头）：我抱憾的是，我不知道把您交托给谁才好，我死之后谁会来照看您。您像个小宝宝：必须有一个真心向着您的人，才能够来看护您。”

她说着，脸上流露出这样一种深深的、蚀骨的、恳挚的怜惜之情，我真不知道，谁能够在这时候看着她而无动于衷。

“听我说，雅芙陀哈，”她转过来对管家婆说，那管家婆是她特地吩咐人去叫来的，“我死之后，你要好好地照看老爷，爱惜他，像爱惜自己的眼睛、爱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要注意准备好他所喜欢吃的东西。要经常给他换干净的衬衫和衣服；有客人来的时候，你要把他打扮得齐齐整整，要不然，他也许有时会穿着古旧的长袍出去见客的，就说现在吧，他也常常弄不清楚什么时候是过节，什么时候是平常过日子。你眼睛一刻也别离开他，雅芙陀哈，我要在那个世界里为你祈祷，上帝会酬谢你的。别忘记，雅芙陀哈，你已经老了，不会活多久了，你别再给灵魂增添罪过吧。你要是不好好地照看他，你在世上就不会得到幸福。我也要请求上帝不让你有好结局。你本人要倒霉，你的小辈要倒霉，连你的亲属也都要得不到上帝的祝福。”

可怜的老太太！她在这时候不想到那等待着她的重大的一刻，不想到自己的灵魂，也不想到自己的死后的生命；她只想到自己的可怜的伴侣，她跟他过了一辈子，现在却留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她非常敏捷地把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好让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她死后感觉不到缺少了她。她对于死期将至的信心是这样坚定，她的精神状态也是时刻作着这样的准备，果然，没过几天，她就卧病不起，一点饮食也不能下咽了。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紧张地照料着，一刻也不离开她的床前。“也许您要吃点什么吧，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他神情不安地直望着她的眼睛，说。最后，经过了长时间的沉默，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颤动一下，——她的呼吸就中断了。

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完全吓呆了。这件事在他看来是这样突如其来，他甚至都没有哭。他用蒙眬的眼睛望着她，仿佛不懂得死尸的全部意义似的。

有人把死者的遗体停放在桌子上，给她穿上她自己指定要穿的那件衣服，把她的手交叠成十字形，再把一支蜡烛放在她的手里，——他麻木不仁地眺望着这一切。许多各种阶层的人挤满在院子里，许多客人前来送殡，长长的桌子排列在庭前，桌上堆满蜜饭、甜酒、馅饼，客人们谈论着，哭泣着，瞻仰着死者的遗容，议论着她的品行，望着他；可是他自己却古怪地看着这一切。最后把死者抬走了，人们跟着一拥而出，他也跟在死者的遗体后面走出去。牧师们穿着全套法衣，太阳辉耀着，吃奶的婴孩在母亲怀里啼哭着，云雀啭鸣着，只穿一件衬衫的顽童们沿街奔跑着，嬉戏着。最后把棺材抬到了一个坑穴前面，有人叫他走近去，最后一次亲吻死者：他走近去，接了吻，眼睛里滚动着眼泪，但却是麻木无情的眼泪。棺材放下去了，一个牧师拿起铁锹，抛下了第一撮土，一个教堂差役和两个教堂下级职员在无云的晴空下面用低沉的、拖长的声音合唱起祝死者永垂不朽的祷歌来，工人们拿起铁锹，黄土立刻把坑穴掩盖了，填平了，——这时候他挤到前面去；大家往后退，让他走过去，想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他抬起眼睛，蒙眬地望着，说：“你们已经就这样把她埋了！为什么哟？！……”他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可是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当他看见房间里空空洞洞，连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平时坐的那只椅子也被搬走了的时候，——他哭了，悲伤地哭了，无可安慰地哭了，眼泪像河一般从他的昏暗无光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从那以后，五个年头过去了。什么悲哀不会被时间冲淡呢？什么热情能跟时间作强弱悬殊的角斗而保持完整无恙呢？我认识一个正当如花妙龄的、充满着真正的高贵气派和尊严的年轻人；我知道他正在温柔地、热情地、疯狂地、大胆地、腼腆地恋爱着，几乎就在我的眼前，他的热恋的对象——像天使一般温柔而美丽的人儿——被贪得无厌的死神夺去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使这不幸的情人为之激动不安的这样可怕的精神痛苦的发作，这样猛烈的蚀骨的哀痛，这样吞噬一切的绝望。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能给自己造成这样一个地狱，在那里，没有影子，没有形象，也没有略似一线希望的任何东西……大家一刻也不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把他能够用来戕害自己的一切武器都藏了起来。过了两星期，他忽然克制了自己：开始露了笑脸，跟人开起玩笑来；人家就让他自由了，而他利用这个机会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把手枪。有一天，突然发出的枪声把他的家人们吓得心惊胆战。他们跑进他的屋子，看见他头盖骨被打碎了，伸开四肢躺在地上。刚巧有一位医道极有好评的医生在那儿，看出他还有活命的希望，认为伤处完全没有致命的危险，于是使大家不胜惊奇的是，他居然被治好了。人们对他的监视更加增强了。甚至吃饭时也不把刀子放在他的旁边，并且把他能用来袭击自己的一切东西都拿走了；可是他在短时期内找到了一个新的机会，往一辆驶过的马车的车轮底下扑了过去。他的手和脚被碾伤了；可是他又被治好了。一年以后，我在一处人数众多的大厅里看到了他：他坐在桌子前面，合上一张牌，快乐地说：“贝蒂·乌凡特[7]。”他的年轻的妻子把胳膊肘支在他的椅子背上，站在他后面，数点着他的筹码。

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死后过了五年，我凑巧路过那附近一带，就乘车到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村子里去拜访我的老邻居，我曾经在他家里愉快地消度过日子，并且曾经饱吃过殷勤的女主人烹调的许多美味珍品。当我驶近院落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加倍地古旧了，农民的茅舍完全歪斜到一边去了，无疑，它们的主人们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院子里的栅栏和篱笆完全毁坏了，我亲眼看见一个厨娘拔下枝条来烧炉灶，其实，她只要再多走两步路，立刻就能找到堆得高高的枯枝。我万分惆怅地驶近阶前，同样，那一群守夜狗和卷毛狗已经瞎了眼，或者瘸了腿，吠叫着，举起它们的毛茸茸的沾满牛蒡的尾巴。一个老人迎面走来。这就是他呀！我立刻把他认了出来；可是，他比先前弯腰曲背得更加厉害了。他认出是我，带着同样的我所熟悉的微笑向我寒暄问好。我跟着他走进屋里去；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是我发觉一切都显出一种古怪的杂乱，显然是缺少了一点什么；总之，我体验到了我们初次走进一个鳏夫——大家知道这个人跟伴他一辈子的妻子是须臾不可分离的——房间里去时袭上我们心头的一种古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正如同我们看见一个大家一向知道他很健康的人忽然缺掉了两条腿一样。在一切上面都可以看出细心操劳的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不在人世了：吃饭时拿来了一把没有柄的刀子；菜肴烧得不像从前有滋味了。关于农事，我连问都不想问一下，甚至我也害怕瞧一瞧农事的设施。

当我们坐下吃饭的时候，一个女仆给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围上了餐巾，她做得很对，因为否则他会把一件长袍沾满调味汁的。我竭力要使他感到有兴趣，讲给他听各种新闻，他带着同样的微笑听我讲话，但有时他的眼光完全是麻木无情的，思想不但是涣散，简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常常没有把一匙粥送到嘴里，却送到了鼻子里，叉子没有戳到鸡肉，却戳到酒瓶上去，那时女仆就扶着他的手，引导他往鸡肉上戳过去。我们有时得花上几分钟等下一个菜端到桌上来。这一点连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也觉察了，他说：“怎么等了这么久还不上菜呀？”可是我从门缝里看见那个端菜的小厮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司，坐在长凳上，垂着头睡着了。

“这就是那种食品，”当蘸酸奶油的凝乳饼端上桌来的时候，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这就是那种食品，”他继续说，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眼泪就要从他暗淡失神的眼睛里溢出来，可是他迸出全身力气，要把眼泪忍住，“这就是那种食品，那是死……死……死去……死去的……”接着，眼泪忽然夺眶而出。他的一只手落在盘子上，盘子翻倒了，飞了出去，打碎了，调味汁泼了他一身；他麻木无情地坐着，麻木无情地握着汤匙，眼泪像小河一般，像不断地喷射出来的泉水一般，流着，倾流如注地流到遮在他胸前的餐巾上。

老天爷！我望着他，心里想道：扑灭一切的时间过去了五年，——这个麻木不仁的老人，从来都没有强烈的灵魂的激动烦扰过他一次，他的全部生活只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吃干鱼和梨，讲述善良的故事，——他居然有这样长久、这样痛烈的悲伤？什么东西对我们起的作用更强大一些：欲望还是习惯？或者，一切强烈的冲动，我们的欲望和沸腾的情欲的全部旋风，不过是我们的青春年龄的结果，只是因为年轻，所以才显得那样深刻和具有歼灭性的力量？不管怎样，在这时候，我觉得，一切我们的情欲跟这长时期的、缓慢的、几乎是麻木不仁的习惯比较起来，就显得十分幼稚。他有好几次努力要说出死者的名字，可是名字只说了一半，他的平静的、寻常的脸就痉挛地歪斜起来，孩子般的哭泣打中了我的心坎。不，这不是老头儿们向你诉说悲惨的处境和不幸时通常如此毫不吝惜地流出的眼泪；这也不是他们喝了果酒以后流下的眼泪；不！这是由一颗已经冰冷的心的剧烈的痛苦积聚而成，不唤自至地、自然而然地流出的眼泪。

他在这以后没有活许久。我最近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奇怪的是，他临终的情况竟和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的临终有某种相似之处。有一天，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决定要到花园里去溜达溜达。当他带着平时那种漠不关心的悠闲劲儿，心头一点杂念也没有，只顾慢吞吞地沿着曲径小道踱步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忽然听见背后有人用十分清晰的声音唤叫：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他回过头去一看，却一个人也没有。他往四下里张望，往矮树丛里端详，——随便什么地方都没有一个人影。这是一个宁静的日子，太阳辉耀着。他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脸有点活泼了起来，最后说道：“这是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在叫我！”

你无疑曾经偶然听到过一个声音呼唤你的名字，俗说这是鬼魂在惦念那个人，所以叫唤他；这以后，这个人的死亡就不可避免了。我承认，我听到这种神秘的呼声，总觉得很害怕。我记得我在小时候常常听到这种声音：有时，忽然在我的背后，有人非常清楚地喊我的名字。这时候通常是最晴朗的、阳光明媚的日子；花园里的树上没有一片叶子抖动，死一般寂静，连蟋蟀在这时候也停止了鸣叫，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是，我承认，如果在雷电交加的暴风雨的夜半，我刚巧独自一人迷失在荒无人迹的森林中间，我也不会像在晴朗无云的白天置身于这可怕的寂静中那样害怕。我那时候通常总是胆战心惊、气急败坏地从花园里跑出去，直等到碰到了一个人，他的姿影驱走了可怕的内心的荒凉，我才镇静下来。

觉得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在叫他的这种真挚的信念，把他整个儿占领了；他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似的顺从着这个信念，日见消瘦，咳嗽起来，像蜡烛似的熔化，最后，也像蜡烛一样，因为没有油水维持它的可怜的火焰而熄灭了。“把我埋葬在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的旁边。”这便是他临终前所说的全部的话。

他的愿望实现了，人们把他葬在教堂旁边，紧挨着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的墓冢。前来送殡的客人减少了，可是平民和乞丐却还是同样多。豪华的住宅已经完全荒废。精于谋划的总管和村长一起，把管家婆没有能拿走的一切剩下来的古老器具和破烂什物统统搬到自己家里去了。不久，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远亲，遗产的承继人，以前不记得在哪一个联队里当过中尉，是一个惊人的改革家。他立刻看出了农事方面的极大的紊乱和疏漏；他决心一定要根除积弊，纠正缺点，进行整顿。购置了六把极好的英国镰刀，给每一家农舍钉上一块特别的牌号，最后，他把一切安排得这样妥善，过了六个月，领地就可以委托人代管了。贤明的代管人（包括一个前任的陪审官和某一个穿褪色军服的上尉）在短短的时期内把所有的母鸡和鸡蛋都消灭得一干二净。几乎倒卧在地上的茅舍完全坍塌了；农民们喝得酩酊大醉，大部分都逃亡到外乡去了。目前的主人跟两个代管人很能和睦相处，他们在一块儿喝果酒，可是主人也很难得下乡来，来了也住不长久。到目前为止，他还在小俄罗斯的各处市集上往来奔走；仔细打听并且在心里盘算着例如面粉、大麻、蜂蜜等等整批出售的大件产物的价钱，但只买进小件的废物，例如燧石、通烟斗的铁钎，总之，价钱总共不超过一卢布的一切东西。

[1] 据希腊神话，菲列门和巴芙基达是一对以敬爱驰名的夫妇，后来天神把他们化为两棵树木，并植在一起，借以表彰他们持久不渝的爱情。

[2] 乌克兰人的姓氏大多以字母“о”（发音类似于英文字母“о”）结尾，如果在后面加上字母“B”（发音类似于英文字母“v”），就成了俄罗斯人的姓氏。例如“巴甫连科”（Павленко）是乌克兰人姓氏，如果加上“в”，那就是俄罗斯人姓氏“巴甫连科夫”（Павленков）。

[3] 彼得三世(1728—1762)，俄罗斯皇帝。

[4] 拉瓦里耶尔公爵夫人(1644—1710)，路易十四所宠爱的嬖人。

[5] 即拿破仑一世（1769—1821），曾侵略俄国，结果引起一八一二年的卫国战争。

[6] 根据旧时俄国风俗，人死后需把尸首停放在桌子上。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人将因病而亡。

[7] 法语中一种打牌的术语（Pelite ouverte）。

塔拉斯·布尔巴

一

“转过身来，儿子！你这副模样多可笑！你们穿的这也算是僧侣的袈裟？神学校里大伙儿都穿这种衣服吗？”老布尔巴用这几句话接待了他的两个儿子，他们曾在基辅神学校念书，现在回到父亲家里来了。

哥儿俩刚刚下了马。他们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们还显得有点腼腆，正像刚出校门没有多久的神学校学生一样。他们结实的、强壮的脸上覆盖着还没有碰过剃刀的初生的柔毛。他们被父亲的这种接待弄得狼狈不堪，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眼睛望着地上。

“站住，站住！让我好好儿看看你们，”他把他们拨弄着，继续说，“你们穿的褂子多么长呀！这也叫褂子！走遍世界，这样的褂子也找不到一件。你们哪一个跑两步试试！我看他会不会叫前襟绊住，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别笑，别笑，爹！”做哥哥的那一个终于开口了。

“你瞧你，好神气！为什么我不能笑？”

“就是不能嘛。你虽是我的爸爸，可是只要你敢笑，实话告诉你，我就揍你！”

“哎呀，居然有这样的儿子！怎么，你要打老子？……”塔拉斯·布尔巴惊悸之余，往后倒退了几步，说。

“是的，就是我的爸爸也不成。谁要是侮辱我，不管是谁，我都要对他不客气。”

“你要跟我怎么个打法？用拳头？”

“不管用什么都行。”

“好，就用拳头吧！”塔拉斯·布尔巴卷起了袖子说，“我倒要瞧瞧，你动起拳头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父亲和儿子在长久离别之后没有欢叙，却互相动起拳头来了，重重地打在对方的肋骨上、腰眼儿上、胸口上，一会儿退后去，互相瞪着眼睛，一会儿又重新进攻。

“瞧呀，好心的人们：老头子发昏了！他简直疯啦！”他们的脸色苍白的、瘦弱的、善良的母亲喊道，她站在门槛边，还没有来得及拥抱她的亲爱的孩子们，“孩子们好容易才回家，有一年多没有看见他们了，可是他不知怎么想的，要跟儿子动起武来了！”

“他打得真不赖呀！”布尔巴住了手，说，“说真的，是不赖呀！”他稍微理理衣服，继续说，“用不着正式跟别人交手就可以知道他的本事了。他会成为一个好哥萨克的！欢迎你，儿子！我们来拥抱吧。”于是父亲和儿子接起吻来了。“好哇，儿子！往后你就得像刚才打我那样去打所有的人。别放过任何一个人！可是，不管怎么说，你这身打扮总是挺可笑的！为什么系着一根绳子？还有你，懒东西，为什么站在那儿，垂着一双手？”他转向年幼的一个说，“你怎么不打我啊，狗杂种？”

“亏你想得出！”母亲说，同时拥抱了一下小兄弟，“谁听说有儿子打老子的？你们闹得也够啦：孩子年纪还小，走了这么许多路，也累了……（这孩子有二十多岁，身材足有一俄丈高。）他现在需要睡个觉，吃点什么，可是你叫他打架！”

“哎，我看，你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布尔巴说，“儿子，可别听你母亲的！她是个老娘儿们，她什么都不懂。你们需要的是什么爱抚？你们的爱抚是空旷的原野和一匹骏马：这就是你们的爱抚！瞧见这把马刀没有？这就是你们的母亲！别人塞进你们头脑里的那些东西全是废料：神学校啦，所有那些书本啦，识字课本啦，哲学啦，这一切鬼知道是些什么玩意儿，我唾弃这一切！……”说到这儿，布尔巴在自己的话里插进了一个这样的字眼，甚至是不便形诸笔墨的，“最好这个星期我就把你们送到查波罗什去。那儿的学问才是真正的学问！那儿是你们的学校；只有在那儿，你们才能够得到知识。”

“那么他们一共只能在家里待一星期？”瘦弱的老母亲眼睛里噙着眼泪，凄楚地说，“可怜的孩子连玩一玩也没有工夫了，连认识认识他们出生的老家也没有工夫了，我也没有工夫把他们看个仔细了！”

“够了，吵得够了，老太婆！哥萨克生来不是为了跟老娘儿们打交道的。你想把他们两个都藏在裙子底下，像老母鸡孵蛋似的坐在他们上面。去吧，去吧，把所有的东西尽快地都给我摆在桌上。我们不需要馒头、蜜姜饼、罂粟馅点心和别的甜品；给我们拿来一整只的公羊，给我们一只母羊，四十年的陈蜜酒！白酒要多些，不是那种加了许多花样的白酒，带葡萄干和各种各样玩意儿的，要那种纯粹的、冒泡沫的白酒，让它像疯狂一样地沸腾着，咻咻发响。”

布尔巴把两个儿子带到正房里，两个正在收拾房间的戴着钱币编制的颈环的美丽侍女从那儿迅速地跑出去了。显然，她们是因为不喜欢饶恕人的少爷们突然来临而吃了一惊，再不然，就是想遵从她们女性的惯例：见了男人，大叫一声，慌张地跑开，事后用衣袖长久遮住羞得通红的脸蛋。正房是按照那个时代的风尚陈设的，那个时代只有在歌谣和叙事民谣里还留下一些鲜明的痕迹，而在乌克兰，已经不再有长髯垂胸的盲老人，在多弦琴的静静的伴奏下，对围观的群众唱这些歌谣和叙事民谣了；正房是按照乌克兰因为宗教合并而开始爆发骚扰和杀伐的那个艰难战乱时代的风尚陈设的。一切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涂着彩色的黏土。墙上挂着一些马刀、马鞭、捕鸟网、渔网和步枪，一只雕工精巧的角形火药匣，一副金光灿烂的马勒和镶有银片的绊马绳。正房里的窗户很小，嵌着圆圆的不透明的玻璃，这种窗户如今只有在旧式教堂里才会遇到，除非掀起那块活动玻璃，否则是什么都不能够望见的。窗和门的周围有红色的木框。墙犄角的架子上摆着许多坛、瓶、绿色和蓝色的长颈玻璃瓶、雕花的银杯、各地制造的镀金酒杯：威尼斯的、土耳其的、契尔克斯的，都是通过各种路径，经过三四个人的手，才到达布尔巴的正房里来的，这种情况在战乱的年代原是极普通的。屋子的四周摆着几张白桦树皮制的凳子；一张大桌子摆在正面的墙角里，圣像下面；还有一座具有后灶和凹凸部分的、盖着彩色斑斓的瓷砖的大炉子。这一切对于每年假期远道跋涉回家的这两个年轻人来说，是非常亲切的，他们跋涉回家，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马，再说，习惯上也不允许学生骑马。他们只有一缕长长的额发[1]，任何一个携带家伙的哥萨克都能揪住这缕额发，把他们痛殴一顿。这次因为他们毕业了，布尔巴才从马群里选了两匹年轻的种马送给他们乘骑。

布尔巴趁儿子们回家的机会，叫人去召集所有留在当地的中尉和全体联队长官；当其中的两位和他的老伙伴德米特罗·托符卡奇副官来到的时候，他立刻把两个儿子介绍给他们，说：“瞧呀，多么棒的小伙子！我马上就要送他们到谢奇去啦。”客人们祝贺了布尔巴和两个年轻人，并且告诉他们，他们做得很对，对于年轻人说来，再没有比查波罗什的谢奇更好的学校了。

“来吧，弟兄们，大家都在桌子跟前坐下，爱坐哪儿就坐哪儿。来吧，儿子们！首先我们要喝白酒！”布尔巴这样说了，“老天爷保佑！欢迎你们，儿子们：你，奥斯达普，还有你，安德烈！老天爷保佑你们打起仗来永远胜利！要打败异教徒，打败土耳其人，打败鞑靼人；波兰人要是胆敢反对我们的信仰，那么也要打败波兰人！来吧，把酒杯凑过来；怎么样？白酒好喝吗？拉丁话管白酒叫什么来着？儿子啊，拉丁人都是笨蛋，他们连世上有没有白酒还不知道哩。那个写拉丁诗的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没有念过多少书，所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叫贺拉斯，对吗？”

“瞧，多聪明的爸爸！”大儿子奥斯达普心里想，“这老狗什么都知道，可是他还假装糊涂。”

“我想，僧院总长不会让你们闻一闻白酒的味道的，”塔拉斯继续说，“你们说实话吧，儿子们，他们用桦木和嫩樱枝狠狠地抽打了你们哥萨克的脊梁和浑身上下一切地方没有？也许，因为你们变得太聪明了，所以才用鞭子把你们打得皮开肉绽吧？也许，不但是星期六，就是星期三和星期四，也要挨揍吧？”

“以前的事情不必再去回想了，爹，”奥斯达普冷静地答道，“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现在让他再来试试！”安德烈说，“现在谁再敢碰我一下试试！现在只要有什么鞑靼人敢露一露面，我就要叫他们知道哥萨克马刀的厉害！”

“好哇，儿子！说实在的，真好哇！要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要跟你们一块儿去！说实在的，我也要去！我在这儿等待什么鬼？叫我做一个割荞麦的人，做一个管理家务的人，叫我看羊、看猪、跟老婆在一块儿耗时候吗？滚他的吧：我是个哥萨克，我可不愿意！没有战事又碍得了什么？我还是要跟你们一块儿到查波罗什去逛逛。说实在的，我要去！”于是老布尔巴慢慢地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兴奋，终于完全发起脾气来，从桌子边站起来，振了振威容，顿着脚，“咱们明天就去。干吗要耽搁？守在这儿，还能等到什么敌人吗？这小屋子对我们算得了什么？我们要这一切有什么用？这些罐子有什么用？”说完这几句话，他就开始砸碎那些瓦罐和长颈玻璃瓶，扔在地上。

可怜的老太婆早已习惯于丈夫的这些行为了，坐在长凳上，忧愁地望着。她不敢说一句话；可是，她听见那个在她是这样可怕的决定之后，忍不住哭了；她望着立刻就要和自己离别的两个孩子——这种仿佛闪动在她的眼睛和紧闭的嘴唇里的默默无言的悲伤的全部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描摹尽致的。

布尔巴非常固执。这是只有在艰苦的十五世纪在欧洲的半游牧地带才会产生的一种性格，当时整个蒙昧原始的南方俄罗斯被自己的王公们所遗弃，历经蒙古掠夺者贪得无厌的侵袭而完全荒废了，焚毁了；当时庐舍化为废墟，这儿的人倒变得勇敢起来；当时面临凶猛的邻居和不断的危险，人们搬到瓦砾场上来住，习惯于熟视危难，再不知道世上还存在有恐惧了；当时古老而和平的斯拉夫精神受到战火的洗礼，形成了哥萨克气质——俄罗斯天性的豪迈奔放的习癖；当时，所有的河岸、渡头、沿岸的斜坡和免除兵役的地方都住满了哥萨克，他们的人数谁都不清楚，他们勇敢的伙伴们有权利回答想知道人数的土耳其皇帝说：“谁知道呢！他们散布在整片原野上，哪儿有巴伊拉克，哪儿就有哥萨克。”（意即哪儿有小丘岗，哪儿就有哥萨克。）这的确是俄罗斯力量的异常的现象：这是灾难的火镰从人民的胸怀中把这种现象压挤出来的。再没有从前的封地，充斥着养狗人和猎师的小城镇，再没有小王公们的互相仇视和互通贸易的城镇，却产生了被共同的危难和对非基督教掠夺者的憎恨联结起来的凶悍的村庄、营舍和外廓。大家已经从历史上知道，他们的频繁的交战和骚动不安的生活怎样使欧洲免于侵袭，不致有倾覆之忧。波兰国王们将封疆的王公们取而代之，成了这一片广阔土地的纵然是遥远而微弱的统治者之后，深知哥萨克的价值以及这种尚武好斗、警备森严的生活的好处。他们鼓励哥萨克们，迁就这种精神状态。在他们遥远的统治下，从哥萨克自身中间挑选出来的统帅们，把外廓和营舍改编成了联队和正规的军区。这不是一支集合在一起的常备军，谁都看不见类似这样的东西；可是，一旦发生了战争和大规模变乱，八天内，再不要多，每一个人从国王那儿只领到一块金币的饷银，就都全身披挂，跨上马背，两星期内就集结了一支军队，那是随便什么征兵机关也都无法募集的。远征一结束，战士就退到草原和田里去，到德聂泊河的渡头上去，捕鱼，做买卖，酿啤酒，又是一个自由的哥萨克了。同时代的外国人当时惊叹他们的异乎寻常的能力，是很有理由的。没有一种行业一个哥萨克不懂得：蒸酒、造车、制火药、干铁匠和钳工的活儿，此外再加上拼命游荡，像一个俄罗斯人那样地喝酒和酗酒——这一切都是他们能够愉快胜任的。除了认为战时应召是一项义务的登记过的哥萨克之外，需要迫切时，还可以在任何时候募集到一大群一大群的志愿兵，只要副官走过所有村庄和小镇中的市场和广场，站在货车上，扯开嗓门喊道：“喂，你们，酿啤酒的人，酿蜜酒的人！你们别再酿啤酒，躺在后灶上，用肥胖的身体去喂苍蝇啦！快去赢得骑士的光荣和荣誉吧！你们，耕田的人，割荞麦的人，牧羊的人，跟娘儿们胡搅的人！你们别再跟着犁走，把黄皮靴踩在泥土里，别再偎在老婆身边，消耗骑士的精力啦！该是去获得哥萨克的光荣的时候了！”于是这些话就像火花落在干燥的木材上。耕田的人折断了犁，酿蜜酒和酿啤酒的人丢掉了桶，砸破了琵琶桶，手艺匠和商人把手艺和店铺都打发到魔鬼那儿去，敲破了家里的罐子。全部家财都放在马背上。总之，俄罗斯性格在这儿得到了深远的、广阔的发挥和强大的外观。

塔拉斯是那些主要的老联队长中的一个：他整个人就是为了战争的惊惶而生的，他粗野而直率的脾气非常出众。当时，波兰的影响已经开始对俄罗斯贵族发生作用了。许多人已经模仿波兰人的习惯，以穷奢极侈、仆从成群、鹰鸟、猎师、飨宴、府邸来炫耀于人。这不合塔拉斯的意。他喜欢哥萨克的简朴的生活，跟那些偏爱华沙方面的伙伴们吵了许多次嘴，把他们称为波兰老爷的奴隶。他是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人，他认为自己是正教的合法的保护人。只要哪个村子里有人抱怨土地经租人[2]压迫和新加房捐，他就威风凛凛地走进那个村子里去。他和他部下的哥萨克们对那些家伙进行惩罚，并且约法三章，规定在下面三种情况下必须拔刀子，那就是：如果专员[3]不敬重长老，在长老面前不脱帽子；如果嘲弄正教，不遵守祖先的规矩；最后，如果敌人是异教徒和土耳其人，他认为在任何情况下，为了基督教的光荣，举起武器去对付这些人都是可以允许的。

他现在预先用想象来慰娱自己，他设想怎样和两个儿子一起来到谢奇，对人家说：“瞧呀，我给你们带来了多么棒的小伙子！”怎样把他们引见给所有在战斗中百炼成钢的老伙伴；怎样看一看他们在军事学习以及酣饮方面的最初的成就，他认为酣饮也是骑士的主要优点之一。他起初想只打发他们两个去。可是，一看到他们的那股朝气、高大的身躯和强壮的肉体美，他的军人气质就也燃烧起来了，他决定第二天就跟他们一同前往，虽然除了顽强的意志是一个因素之外，他这样做是毫无必要的。他开始张罗起来，颁布命令，给年轻的儿子们选好马匹和鞍辔，查看马厩和库房，挑选明天应该随他们出发的仆从。他把自己的职权交托给托符卡奇副官，并且对他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叫他只要从谢奇方面一得到什么消息，立刻就率领全军出发。虽然他有点微醺，酒力还在他的头脑里回荡，却什么也没有忘记。他甚至还吩咐人给马饮水，给它们在秣草槽里多加大粒的上等小麦，张罗得累了，这才回到房间里来。

“好啦，孩子，现在该睡啦，明天我们就要做上帝叫我们做的事情。别给我们铺床！我们不需要床。我们要在院子里睡。”

夜幕还刚刚笼罩天空，可是布尔巴总是很早就躺下睡了。他横卧在毛毯上，再盖上一件羊皮袍子，因为夜间的空气很凉爽，并且布尔巴在家的时候是喜欢盖得暖和一些的。他很快就打起鼾来了，然后整个院子也都跟着他睡着了；躺在不同角落里的所有的人都打着鼾，哼哼着；更夫最先睡着，因为他欢迎少东家们的归来，酒喝得比大家都多。

只有可怜的母亲一个人没有睡。她挨近并排躺在一起的两个爱子的枕边；她用梳子梳理他们青春的、纷乱如丝的鬈发，用眼泪濡湿它们；她全神贯注地凝视他们，用全部感觉凝视他们，整个身心融入一瞥之中，却还是百看不厌。她用自己的乳房哺育了他们，她养育和爱抚了他们，——可是，能看见他们留在自己跟前的时间却只有一刹那。“我的儿子，亲爱的儿子啊！你们会怎么样？什么命运等待着你们？”她说，眼泪停留在使她美丽的脸改变了样子的那些皱纹里。她实在可怜，正像处于那勇于杀伐的时代里的每一个女人一样。她只度过了一瞬间的爱情生活，并且那是仅仅在最初的情欲的狂热之中，最初的青春的狂热之中，可是她的严酷的诱惑者即刻就为了马刀，为了伙伴，为了酣饮，把她抛弃了。她在一年里有两三天看到过丈夫，后来就好几年听不到他的音讯。就是看到他的时候，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她遭受侮辱，甚至遭受毒打；她受到仅仅由于怜恤而恩赐的温存，她在这些被放荡的查波罗什染上严酷色彩的单身骑士的集团里，是一种奇异的人物。没有得到一点欢乐，青春就在她眼前闪过了，她的美丽鲜艳的双颊和胸脯，没有被吻过就枯萎了，盖上了早衰的皱纹。一切爱情，一切感觉，妇女所有的一切温柔的热情的东西，在她身上都变成了一种母性的感情。她带着热诚，带着爱情，带着眼泪，好像一只草原上的鸥一样，在自己的孩子们头上翱翔。人家要从她身边把她的孩子，她的亲爱的孩子夺走，让她永远再也看不见他们！谁知道，也许，在第一次战斗里，一个鞑靼人就会砍掉他们的脑袋，她将不会知道他们的被抛弃的尸体躺在哪儿，那尸体将被路上的猛禽啄食，为了那尸体的每一块肉、每一滴血，她是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的。她一边痛哭，一边凝视着他们的被沉沉的酣梦紧闭起来的眼睛，想道：“没准儿布尔巴一觉醒来，会把行期延迟一两天；也许，他决定这么快就动身，是因为多喝了酒。”

月亮从天空的高处早就照亮了挤满睡觉的人的整个院子、繁密的柳树丛，和把围绕院子的栅栏掩埋起来的长长的杂草。她仍然坐在亲爱的儿子们的枕边，眼睛一分钟也不离开他们，也不想睡。马儿察觉到天将黎明，都已经躺在草上，不再啃嚼饲料了，柳梢的叶子开始簌簌发响，慢慢地，忽起忽止的簌簌声一直传到了最低处。她一直坐到天亮，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内心渴望着黑夜能尽量地再延长些。草原上传来一匹马驹的响亮的嘶鸣；无数红色的光带在天空中鲜明地闪耀着。

布尔巴忽然醒了，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很清楚地记得昨天嘱咐过的一切。

“好啦，伙计们，睡得够啦！是时候了，是时候了！给马饮水！老婆子在哪儿？（他通常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妻。）快着点，老婆子，给我们预备吃的吧，因为要走很远的路哪！”

可怜的老太婆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凄凉地缓步踱进小屋子。当她流着眼泪预备早餐所需要的一切的时候，布尔巴下着命令，在马厩里忙着，亲手给孩子们挑选最好的马具。这两个神学校学生的风姿忽然大大改变了：他们脚上不再穿从前的肮脏的长统靴，却穿起附有银马刺的摩洛哥皮的红皮靴来；像黑海一样宽阔的打着无数叠痕和褶襞的灯笼裤，系着一根金色的裤带；裤带上挂着缚烟斗用的、附有穗缨以及其他铃铛等小物件的一些长长的小皮带；深红色的短袄是用漂亮的呢子做的，像一团火一样，上面系着一条有花纹的腰带；几把雕镂细工的土耳其式手枪插在腰带上；马刀碰在他们的脚上，铿锵作响。他们的还没有十分晒黑的脸，看来更是俊秀和洁白了；新生的黑髭现在仿佛把他们的白净和青年人的健康而强壮的容颜衬托得格外鲜艳；他们戴着有金色尖顶的黑羊皮帽子，显得非常漂亮。可怜的母亲！她看到他们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在她的眼睛里转动。

“好啦，儿子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别再耽搁了！”布尔巴终于说了，“按照基督教的规矩，现在在上路之前，大家必须坐下。”

大家坐下了，甚至连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的仆人们也包括在内。

“孩子的妈，现在给孩子们祝福吧！”布尔巴说，“祷告上帝，让他们勇敢地打仗，永远保持骑士的名誉，永远维护基督的信仰，要不然的话，情愿他们死掉，连他们的灵魂也不要留在世上！孩子们，到母亲跟前去：母亲的祷告将带给你们水上和陆上的平安。”

像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软弱的母亲拥抱了他们，取出两个小小的圣像，一边痛哭着，一边给他们戴在脖子上。

“让圣母……保佑你们……儿子们，别忘了你们的母亲……一到那边就捎个信回来……”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啦，咱们走吧，孩子们！”布尔巴说。

台阶旁边站着几匹备好鞍辔的马。布尔巴一跃就上了自己的“魔鬼”，那匹马感觉到背上压了二十普特[4]的重量，疯狂地往后倒退起来，因为布尔巴是一个体重惊人的胖子。

当母亲看到儿子们骑上了马的时候，她向脸上表露出更多柔和表情的弟弟那边扑了过去；她攀住他的马镫，紧贴在他的马鞍上，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拼命抓住他，不松手。两个健壮的哥萨克很留神地拉住了她，把她搀进屋里去了。可是，当他们骑马跑出大门的时候，她以和她年龄不相称的野山羊般的敏捷跑出大门去，使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劲儿，拦住了马，用一种疯狂的失掉感觉的热狂拥抱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家又把她搀走了。

两个年轻的哥萨克心乱如麻地骑马走着，害怕父亲，勉强忍住了眼泪，父亲也感到有点慌乱，虽然他竭力不表露出来。这是一个灰沉沉的阴天；绿草鲜明地辉耀着，鸟儿有点不合调似的啼啭着。他们骑马走了一阵，回头去看看：他们的村落好像埋没到地下去了；浮露在地面上的只有他们的陋屋的两个烟囱，和他们像松鼠般攀枝登临过的树梢；只有遥远的牧场还展延在他们面前，——他们从那块牧场可以回忆起全部生活的历史来，从在露水沾湿的草上翻滚嬉戏的时代起，直到在那儿等待一个黑眉毛的哥萨克姑娘迈着矫健迅速的脚步胆怯地走来的时代为止。接着，只有一根顶上缚着车轮的井上的测量杆寂寞地矗立在空中；接着，他们走过的那片平原已经远远地像一座山岭，把一切都遮蔽起来了，——别了，童年，嬉戏，一切，一切！

二

三个骑马的人都默默地策马前进。老塔拉斯想到了往昔的事情：他的青春，他的岁月在他眼前闪过去了，——当想起这些消逝的岁月的时候，一个希望一生永远年轻的哥萨克是会黯然泪下的。他寻思着到了谢奇会遇到旧日伙伴中的什么人。他计算哪一些人已经亡故，哪一些人还活着。泪珠慢慢地在他的眼眶里凝结起来，他的斑白的脑袋忧郁地垂下了。

他的儿子们寻思的却是另外一些事情。可是，关于他的儿子们，必须多交代几句。他们在十二岁上被送到了基辅的神学校，因为当时的达官显贵都认为教育子弟是必不可少的事，虽然这股热劲儿不能持久，结果倒是把教育忘记得更加一干二净。他们当时像一切初进神学校的孩子一样，野性天成，一向在自由环境里教养长大，进来之后他们通常经过一番磨炼，获得了一种使他们互相类似的共通的东西。哥哥奥斯达普是这样开始他的学校生涯的：在第一年上，他就逃学了。人家把他抓回来，狠狠地打了一顿，强迫他在书本前面坐下了。他四次把识字课本埋在地里，四次人家把他打得皮开肉绽，然后给他买了新的。可是，毫无疑问，他还会重复第五次的，如果不是父亲向他郑重说明，要把他拘禁在修道院里做整整二十年的苦工，并且预先发誓说，他要是不在神学校里念完所有一切课目，就让他永远再也见不到查波罗什。有趣的是，说这一番话的就是那一个塔拉斯·布尔巴，他曾经把学问骂得一文不值，并且正像我们已经看到的，他还劝告孩子们完全不要去钻研学问。从这时候起，奥斯达普就发奋努力，坐在枯燥乏味的书本前面，很快就跻于优等生之列了。当时学识的性质跟实际生活隔离得非常远：这些烦琐哲学的、文法学的、修辞学的、逻辑学的奥妙绝对触不到时代，从来不可能在生活中被应用和重复。学过这些东西的人，不能把他们的知识，甚至哪怕是比较少一些烦琐哲学成分的知识，和实际联系起来。当时最有学问的人，比其余的人更是不学无术，因为他们是和实际经验完全脱离的。此外，神学校有一个共和组织，充满着许多年轻的、茁壮的、健康的人，——这一切都教导他们去从事完全逸出学业范围以外的活动。有时由于给养不良，有时由于经常用挨饿来施行惩罚，有时由于泼辣的、健康的、结实的青年人身上所发生的许多需要，这一切因素加在一起，就使他们产生了一种日后在查波罗什更加发展起来的进取精神。饥饿的神学校学生们奔走在基辅的大街上，逼得大家都必须保持警戒。坐在市场上的女商贩，只要看到一个过路的神学校学生，就用双手遮住馅饼、面包圈、南瓜子，像雌鹰遮住自己的鹰雏一样。负有监督托付他照管的同学们的责任的班长，灯笼裤上有这样一些极大的口袋，能够把打哈欠的女商贩的整个店铺都装进去。这些神学校学生形成了一个完全特别的世界：他们被禁止踏入由波兰和俄罗斯的贵族们组成的上流社会。就连总督亚当·基谢尔，尽管对神学校爱护备至，也不把他们引进上流社会里去，并且吩咐要把他们管束得更严厉些。然而这种训令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校长和师僧是不吝惜柳条和鞭子的，学监奉了他们的命令，常常把班长们打得皮开肉绽，让他们有好几个星期都要揉自己的屁股。这对于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不过比掺上胡椒的上好的伏特加酒稍微厉害一些罢了；另外一些人终于对这种不断的鞭挞感到了十分厌烦，他们假使能够找到路径并且不被中途截获，就逃到查波罗什去。奥斯达普·布尔巴虽然发奋努力，学习逻辑学以至神学，可是无论如何还是免不了受到无情的鞭打。自然，这一切应该只会使他的性格变得坚强起来，赋予他一种使哥萨克显得出众的不屈不挠的精神。奥斯达普经常被人认为是最好的伙伴之一。他很少带头率领别人去闹事——偷窃人家的花园或菜园，可是同时，他却总是在勇往直前的神学校学生的指挥下第一批冲进去的人中的一个，并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从来不出卖自己的伙伴。无论打断多少鞭子和柳条，都不能逼他做这种事情。除了战争和放肆的宴饮之外，他对任何其他的诱惑都毫不动心；至少，他几乎从来没有转过别的念头。他以直率的态度对待同辈。他具有一种只有这样性格的人在这样的时候才可能具有的善良天性。他被可怜的母亲的眼泪深深地打动了，只有这一件事才使他感到惶恐，使他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

他的弟弟安德烈具有稍微活泼一些并且似乎成熟一些的感情。他读书更出于自愿一些，没有像具有沉稳而强烈的性格的人通常干起事来时那股紧张劲儿。他比他的哥哥更机智；他常常是危险行动的首领，有时靠了他的聪明机智，能够侥幸逃避惩罚，而他的哥哥奥斯达普，却把一切思虑弃置脑后，把长褂脱下来，躺在地板上，压根儿不想去乞求赦免。他也燃烧着建立功勋的渴望，可是同时，他的灵魂也能领会别种感情。当他过了十八岁的时候，爱情的要求在他的心里强烈地滋长了起来。女人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热烈的幻想中；他一边倾听哲学讨论，一边时时刻刻看到那个鲜艳的、黑眼睛的、温柔的人儿的姿影。她的莹洁的有弹性的胸，柔和的、美丽的、全裸的胳膊，不断地在他的眼前闪动；连那紧贴着她的年轻的同时又是强壮的肢体的衣服，在他的幻想中也透露着不可名状的情欲的味道。他把这种热情的青春的灵魂冲动小心谨慎地在同伴面前隐藏起来，因为在那个时代一个哥萨克还没有经历过战争就想到女人和爱情，是可耻的，不体面的。大体说来，他在最近几年中更少带头闹事了，但却更经常独自一人徘徊在湮没在樱桃园中的阒无人迹的基辅的僻巷里，在诱人地面临着街道的矮房子中间。他有时也闲步踱进贵族们聚居的街道，现在叫作“老基辅”的地区，那儿住着小俄罗斯和波兰的贵族，房子造得有点奇形怪状。有一次，他正在出神的时候，某一个波兰老爷的马车几乎从他身上轧了过去，坐在驭者台上的那个蓄有大胡子的车夫挥动皮鞭，对准他身上狠狠地抽了一下。年轻的神学校学生冒火了：一时恶从胆边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劲儿，他伸手过去抓住了后轮，使马车停住了。可是车夫害怕吃眼前亏，对马背上打了几鞭，几匹马突然往前飞奔，——安德烈幸亏赶快松了手，一跤跌在地上，弄了一脸泥泞。在他头上，发出了一阵非常响亮而且悦耳的笑声。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美女倚窗伫立，那美貌是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她有一双黑眼睛和像早晨旭日照耀下的雪原一样洁白的皮肤。她打心坎里笑出声来，这笑又给她的闪耀夺目的美丽增添了迷人的力量。他惊慌失措了。他茫茫然，对她呆望着，同时漫不经心地擦着脸上的污泥，但却越擦越脏了。这个美女会是谁呢？他想去向侍仆们打听一下，他们穿着华贵的服装，聚作一堆，站在门口，围着一个弹奏多弦琴的年轻的乐师。可是，侍仆们看见他的涂污的脸，便扬声大笑，不给他答复。最后，他打听到这是到这儿来暂住一时的柯文市总督的女儿。第二天夜里，他凭着只有神学校学生才会有的果敢精神，越过栅栏，潜入到花园里去，爬上一棵枝丫婆娑的树，树枝高耸到屋顶上；他从树上跳到屋顶上，再从壁炉的烟囱里一直钻进那美女的卧室，这时她正端坐在烛前，从耳朵上脱下贵重的耳环。美丽的波兰姑娘忽然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当她看到这个神学校学生低下眼睛站在那儿，因为羞怯连手都不敢动一动的时候，当她认出这就是当她的面扑通一声摔倒在当街的那个人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发笑了。再说，安德烈的面貌一点也没有什么难看之处：他是很漂亮的。她由衷地笑着，把他捉弄了许久。美人儿像一般波兰女人一样轻佻，可是她的眼睛，一双奇异的、锐利而且明亮的眼睛，却投出了长久的、永恒的一瞥。当总督女儿勇敢地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灿烂的冠冕戴在他头上，把耳环挂在他唇上，把绣金边的透明的洋纱披肩披在他身上的时候，这个神学校学生不能动一动自己的手，就像被缚在口袋里一样。她把他打扮着，以一种轻佻的波兰女人所特有的孩童般的放肆态度，在他身上玩够了千百种各式各样的把戏，使可怜的神学校学生更加狼狈了，他显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样子，张开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光耀照人的眼睛。一阵敲门声使她吃了一惊。她叫他躲到床底下去，等到这阵不安一过去，就对侍女，一个被俘虏来的鞑靼女人，大声吆喝，吩咐她小心谨慎地把他领到花园里去，然后从那儿翻过围墙走掉。可是这一次我们的神学校学生没有能够那么幸运地越墙而过：惊醒过来的更夫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脚，仆人们聚拢来，追到街上，把他一阵好打，直到两条飞快的腿把他救出重围为止。从此以后，走过这幢房子是非常危险的了，因为总督府里的侍仆非常多。他在礼拜堂里又遇着了她一次：她看见他，欣然地微笑了，就像看见一个老朋友一样。他偶然还遇到过她一次，再以后，柯文市总督不久就离开了，出现在窗口的不再是美丽的黑眼睛的波兰姑娘，却换了一个胖胖的脸蛋。安德烈垂下头，把眼睛埋在马鬃上，这时候所想到的就是这些。

这当口，草原早已把他们大家搂在翠绿的怀抱里了，高高的草丛一望无际，隐没了他们，只有几顶黑色的哥萨克帽子在草穗中间闪动着。

“咦！小伙子们，你们怎么都不作声呀？”布尔巴终于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你们就像是两个修道僧似的！得了，把一切忧虑都交给魔鬼去吧！烟斗叼在嘴里，让咱们抽几口烟，然后策马飞奔，叫鸟儿也赶不上咱们！”

于是哥萨克们欠身蜷伏在马背上，消失在草丛里了。连黑色的帽子也早已看不见了；只有被践踏的草丛迅速翻卷起来的波浪显示他们奔驰的痕迹。

太阳早已从晴朗的天空里探出头来，用令人爽快的发热的光沐浴着草原。哥萨克们的灵魂里曾经有过的一切朦胧的和昏沉的东西，立刻都消失了；他们的心像小鸟似的跳动起来。

草原越远越美丽。在当时，整个南方，那构成现今的新俄罗斯的全部地区，直到黑海为止，都是一片翠绿的未开垦的荒地。犁耙从来没有在野生植物的无边无际的波浪里犁过。只有马匹像走进森林一样，隐藏在野生植物的丛薮里面，践踏过它们。大自然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比它们更美丽了。整个地面形成一片金色带绿的海洋，上面点缀着千万朵各种各样的花。细长的草茎中间露出淡青色的、蓝色的和淡紫色的矢车菊。黄色的金雀花向上挺出金字塔形的尖顶。白色的苜蓿耸出伞形的帽子，在地面上特别显眼。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一棵麦穗，在花丛中间成熟了。鹧鸪伸长颈脖，在麦穗的细根下面乱窜。空中充满着千百种各种各样的鸟鸣。兀鹰静止不动地停在天空，展开双翼，把眼睛呆呆地注视在草上。飞过云端的一群雁的叫声，在天知道多么遥远的湖上激起了回响。一只鸥从草丛里有节奏地振翼飞起，飘逸多姿地浮游在空气的蓝色的波浪里。它一会儿在高处消失影踪，只留一个小黑点闪动着，一会儿又翻转两翼，在太阳前面明灭辉耀着。真是见鬼，草原，你是多么美丽啊！

旅人们只停留了几分钟来吃午饭，同时，跟他们一块儿来的十个哥萨克所组成的一个支队翻身下了马，解开了装酒的木樽和代替食器用的葫芦。他们只吃了涂油的面包或是烤饼，每人只喝了一小杯酒，仅仅为了提提精神，因为塔拉斯·布尔巴是从来不许可路上喝酒的，接着又继续赶路，直到黄昏。到了垂暮的时候，整个草原完全改变了。整个彩色斑斓的地区被鲜艳的夕照笼罩着，慢慢地暗沉下来，这样就可以看到：影子在他们身上掠过，他们变成深绿色的了；水蒸气蒙蒙升起，每一朵小花，每一棵小草，都散发出芳香，整个草原沉浸在馥郁的气息里。在深蓝色的天空里，好像经过巨人的画笔一挥，给涂上了几条蔷薇色掺杂金色的宽阔的带子；偶尔飘过几块轻轻的透明的白云，像海波一样清新而迷人的熏风吹得草尖微微摆动，抚摸着行人的面颊。白天里的音乐悄静下来，被另外一种音乐所代替了。有斑纹的土拨鼠从洞窟里爬出来，用后掌蹲着，啸声响彻了草原。蚱蜢的唧唧的鸣声变得更加响亮了。有时从远处什么孤寂的湖上传来天鹅的鸣声，像银铃一样在空气里回响着。旅人们在草原中间停下来，选定了宿夜地点，点起火，架起了锅子，在锅子里熬油粥吃；水蒸气升腾起来，袅袅地飘荡到空中去。吃完晚饭，哥萨克们把缚住的马匹放去吃草，自己就躺下来睡觉了。他们把长褂铺在地上，躺在上面。夜间的星星一直俯视着他们。他们用自己的耳朵听到充满在草丛间的整个不可计数的昆虫世界的动静，它们的喧嚷、锐叫和啁啾；这一切声音都清朗地响彻夜间，被清新的夜的空气所柔化，十分悦耳地送到人们的耳边。如果他们中间有谁起来站一会儿，他就会看见草原上布满了萤火虫的灿烂的火星。有时，夜空在许多地方被远处牧场和河岸上焚烧枯枝的红光所照亮，一群向北方飞去的天鹅的黑黑的行列突然反射出蔷薇色掺杂银色的光彩，这时就像许多块红手帕向黑暗的天空飞去一样。

旅人们继续前进，没有遇到任何事故。他们无论走到哪儿，都没有看到任何一棵树木，极目四望，永远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自由的、美丽的草原。只有偶然才在一边看到，绵延在德聂泊河沿岸的遥远的森林的梢顶泛着葱郁的蓝光。只有一次，塔拉斯对儿子们遥指着远处草上的一个小黑点，说：“瞧，孩子们，那儿有一个鞑靼人在往前跑呢！”那个长着胡子的小脑袋从远处一直把窄细的眼睛盯在他们身上，像猎犬一样嗅着周围的空气，等到看清楚哥萨克有十三个之多，就像羚羊似的消失得无踪无影了。“喂，孩子们，你们试试去追上那个鞑靼人！……算了，别试了吧，——你们一辈子也捉不到他的：他的马比我的‘魔鬼’还快哩。”然而，布尔巴从此以后加紧提防起来，害怕不小心在哪儿中了埋伏。他们驰向一条流入德聂泊河的名叫鞑靼尔卡的小河，他们骑着马扑到河里去，浮游了好一会儿，为了掩藏自己的行踪，然后再爬上岸来，继续他们的旅程。

这以后过了三天，他们已经离开他们旅程的目的地不远了。空气忽然冷起来；他们感觉到德聂泊河近了。它在远处闪烁着，划出一条昏暗的带子，和地平线区分开来。它向前推送着冷的波浪，伸展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拥抱了地面的一半。这是在德聂泊河的一部分地带：本来它被激流限制着，可是到了这儿，它终于进入自由的天地，奔放泛滥起来，像海洋一样咆哮着；散布在它的中流的许多岛屿，更把它从两岸推挤开去，滔滔的波浪遇不到断崖和高地的阻拦，就一直漫到地上去。哥萨克们下了马，登上渡船，经过三小时的航行，已经到达了霍尔季察岛的岸边，经常转移地点的谢奇当时正是驻在那儿。

一群人在岸上跟船夫们争吵着。哥萨克们给马整理了一下装备。塔拉斯抖擞精神，紧紧腰带，傲然地抚弄着胡子。他的年轻的儿子们也怀着一种恐惧和朦胧的满足的感情，从头到脚把自己看了一遍，然后他们一起骑马进入了距离谢奇半俄里远的城郊。他们一走进城郊，那二十五家就地掘成的顶上盖着草皮的铁匠铺里敲打着的五十把铁锤就把他们的耳朵震聋了。健壮的制革匠们坐在沿街台阶前的廊下，用强有力的手揉着牛皮。摊贩们面前摆着一大堆火石、火镰和火药求售。一个亚美尼亚人把贵重的手帕挂了出来。一个鞑靼人旋转着串在铁钎上的涂生面的炙羊肉片。一个犹太人耸出脑袋，从圆桶里倒出白酒来。可是，第一个扑入他们眼帘的，却是一个伸展四肢躺在路当中的查波罗什人。塔拉斯·布尔巴不能不停下来，对他欣赏不止。

“哎呀，躺得多么有气派！真是一表人才！”他勒住了马，说。

说实在的，这是一幅非常肆无忌惮的图画：那查波罗什人活像一只狮子，直挺挺地躺在路上。他的傲然披散着的额发，占了半俄尺地面。贵重的大红呢子灯笼裤沾满了油斑，为的是显示他完全不爱惜裤子。欣赏够了之后，布尔巴继续顺着这条狭窄的街道走去，街上拥塞着做手艺的工匠们和住在这个谢奇的城郊的各族人民，这儿像是一个市集，只懂得游荡和放枪的谢奇就是靠这儿供给他们衣食的。

最后，他们穿过了城郊，看见了几所零零落落的、盖着草皮或是按照鞑靼规矩覆着毡毯的营舍。有些营舍架上了大炮。找遍任何地方也看不到围墙，或是像在城郊看到过的那些用矮木柱搭着敞棚的矮房子。绝对没有一个人守护的小小的土城和鹿寨，显示出疏忽大意到了极点。几个口衔烟斗沿路偃卧的身强力壮的查波罗什人十分冷淡地瞧着他们，动弹也不动弹一下。塔拉斯小心谨慎地和儿子们一起在他们中间走过，说：“你们好，老乡们！”“您好！”查波罗什人应答着。遍地遍野，到处挤满着彩色斑斓的人群。从黧黑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在战斗中锻炼过来，熬受过各种各样灾难的。这便是谢奇！这便是所有这些狮子般傲慢而坚强的人源源流出的那个巢穴！自由和哥萨克精神便是从这儿泛滥到整个乌克兰去的！

旅人们来到了广场上，人们经常在那儿召开会议。一个没有穿衬衫的查波罗什人坐在一只翻倒的圆桶上；他手里拿着衬衫，慢慢地在织补上面的破洞。一大群乐师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年轻的查波罗什人歪戴帽子，举起双手，在跳舞。他只顾喊道：“弹得起劲些呀，乐师们！福马，别舍不得请正教徒们喝酒！”于是打伤了一只眼睛的福马就毫无限制地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斟上一大杯酒喝。在那个年轻的查波罗什人周围，四个老人用碎步摆动双脚，像一阵旋风似的跳到一边去，几乎跳到了乐师头上，忽然又蹲下来，走矮步，用银后跟急遽而猛烈地敲击着坚实的土地。地上发出低沉单调的声音，传遍周围一带，远远地，在空中回响着用响亮的靴后跟打着拍子的高巴克舞和特罗巴克舞的声音。有一个人比大家喊得更起劲，跟在别人后面飞快地跳着舞：额发随风飘动，强壮的胸膛完全敞露着；一件暖和的冬季毛皮外套只穿上两只袖子，大颗大颗的汗珠还不住地冒出来，宛如雨降一般。“把毛皮外套脱掉吧！”塔拉斯终于说了，“瞧你身上直在冒热气哪！”“不行！”查波罗什人喊道。“为什么？”“不行；我有这样一种脾气：要是脱下来，那就得把它换酒喝。”果然不错，那年轻人头上早已不戴帽子，长褂外面早已不系腰带，也更没有绣花的围巾：一切都到应该去的地方去了。人群越来越壮大了；另外一些人也加入了跳舞，看到整个人群沉迷在世上罕见的、由于它的强大的创造者而博得哥萨克舞的名称的这种最自由最疯狂的舞蹈里面，是不能不引起内心的激动来的。

“唉，要是我不骑马就好了！”塔拉斯喊道，“我一定也要来加入跳舞！”

这当口，人群中间出现了几个不止一次当过首领的、德高望重的、因为勇武而在整个谢奇受人尊敬的白发老翁。塔拉斯立刻看到了许多熟识的脸。奥斯达普和安德烈只听见周围响起一片问候的声音。“啊，原来是你，彼车利察！你好，柯左鲁普！”“哪一阵风把你吹来的，塔拉斯？”“你怎么会上这儿来的，陀洛托？”“好啊，基尔佳加！好啊，古斯推！我怎么想得到还能见到你啊，烈敏？”从东部俄罗斯整个放荡的世界聚集拢来的勇士们互相接起吻来；接着就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卡襄怎么样了？鲍罗达夫卡怎么样了？柯洛彼尔怎么样了？毕绥肖克怎么样了？”塔拉斯只听得回答的是：鲍罗达夫卡在托洛潘被绞死了，柯洛彼尔在基济基尔敏附近被人剥皮而死，毕绥肖克的头被人腌在桶里，一直送到查尔格拉得[5]去了。老布尔巴垂下了头，沉思地说：“都是些好哥萨克啊！”

三

塔拉斯·布尔巴和儿子们一起住在谢奇已经将近一星期了。奥斯达普和安德烈很少受到军事教育。谢奇的人不喜欢拿军事训练来给自己添麻烦，虚掷光阴；青年人到了这儿，只能依靠经验，在酣战中教育和培养自己，因此战争几乎是从来没有间断过的。哥萨克们认为，除了打靶子、偶尔赛马和到野外和牧场上去狩猎之外，再从事研究什么军规之类，是很讨厌的；全部剩下的时间都付于逸乐，——这是自由精神的广阔发挥的标志。整个谢奇是一个奇异的现象。这是一场连续不断的欢宴，舞会喧闹地开始了之后就永无休止的时候。有人从事手艺，另外一些人开店和做买卖；可是，大部分人从早到晚游荡着，如果袋里有钱叮当发响，得来的财物还没有转到小贩和酒店老板手里去的话。这普遍的欢宴包含着一种魅惑人的东西。这不是什么借酒浇愁的酒徒们的集会，简直是欢乐的疯狂的纵饮。每一个到这儿来的人都忘记了和抛弃了他先前感兴趣的一切。他可以说是唾弃了一切过去的东西，以一种狂热信徒的热忱迷醉于自由和像自己一样的人之间的盟友关系，——这些人除了广阔的天空和灵魂的永久的欢宴之外，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个落脚处。这就产生了其他任何理由所不能产生的那种疯狂的欢乐。聚在一起的懒洋洋躺在地上的人群所讲的那些故事和闲谈，常常非常可笑，简直是有声有色，必须具有查波罗什人的沉静的外貌，才能够一直保持脸部不动的表情，连胡子也不翘一翘，——这种鲜明的特征，至今还使南俄罗斯人有别于其他的同胞。这是一种烂醉如泥的、喧嚣的欢乐，可是尽管如此，这又不像是在阴暗的小酒店，沉溺在忧郁的变态的欢乐里，却是如同一群亲密的同学集合在一起。不同的只是：他们不是在教鞭之下正襟危坐，恭聆教师的陈腐议论，而是骑着五千匹马一齐出击！不是到牧场上去玩球，而是对付未加防卫的、任人通行的边界，在那儿，鞑靼人伸出他的敏捷的脑袋，包绿头巾的土耳其人一动不动地虎视眈眈。不同的是：现在没有强制的意志把他们集结在学校里，而是他们自己抛弃了父亲和母亲，从血肉相连的家里跑了出来。来到这儿的人脖子上已经套上过绞索，可是他们幸免于苍白的死亡，却看到了生命，放纵无羁的生命；来到这儿的人，由于高贵的习惯，不能留一文钱在口袋里；来到这儿的人，以前把一枚金币视为莫大的财富，可是多亏犹太土地经租人的照顾，他们现在可以翻转口袋而不必害怕掉落什么东西。到这儿来的，有一切受不住神学校的鞭子和没有从学校里学会一个字母的学生；可是同时，到这儿来的也有那些懂得什么叫作贺拉斯、西塞罗和罗马共和国的人。这儿有许多军官，后来在皇家军队里博得烜赫的功名；这儿有无数有教养又有经验的游击队员，他们怀有一种高贵的信念，认为不管在哪儿打仗都是一样，只要打仗就行，因为高贵的人不打仗是有失体统的。也有许多人到谢奇来就是为了日后可以向人夸示，他们在谢奇住过，已经是久经锻炼的武士了。说实在的，哪一类的人这儿没有呢？这奇怪的共和国正是那个时代的需要的结果。喜爱军事生活的人，喜爱黄金的酒杯、高贵的锦缎和外国的金银钱币的人，在任何时候都能在这儿找到工作。只有礼赞女性的人在这儿什么都找不到，因为即使在谢奇的城郊，任何一个女性也都不敢抛头露面。

奥斯达普和安德烈觉得非常奇怪，他们眼看有无数人来到谢奇，却没有谁去问他们一声：他们打哪儿来，他们是谁，他们的姓名叫什么。他们到这儿来，好像是回到刚刚在一小时之前离开的自己的家一样。新来的人只要去见一见团长，他通常总是这样说：

“你好！怎么，你信基督吗？”

“信！”新来的人答道。

“你也信圣父、圣子、圣灵吗？”

“信！”

“你也到教堂里去吗？”

“去的！”

“那么，画十字吧！”

新来的人画了十字。

“行啦，很好，”团长答道，“你就到你熟识的营舍里去吧。”

整个仪式就这样结束了。整个谢奇在一个教堂里祷告，并且准备为了保护它不惜流尽最后的一滴血，虽然他们关于斋戒和禁欲是连听也不愿意听的。只有被强烈贪欲所驱使的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和鞑靼人才敢住在城郊，在那儿做买卖，因为查波罗什人从来不喜欢讲价钱，伸手到口袋里去摸到多少钱，就付多少钱。然而，这些利欲熏心的小贩的命运是非常悲惨的。他们正像那些卜居在维苏威山[6]麓的人一样，因为查波罗什人一旦把钱花光了，那些大胆的就要打毁他们的店铺，总是不付分文地搬走所有的货物。谢奇由六十多个支营队组成，这些支营队很像一些分离的、独立的共和国，更像是把一群随时听候调度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的学校和神学校。无论谁也不单独经营什么，更不在自己家里储藏东西。一切都被支营队长掌握着，因此他通常有“老爹”的称号。他手里有钱、衣服、全部食品、燕麦粥、米粥，甚至燃料；人们还把钱交给他保管。支营队和支营队之间时常发生争吵。在这种情况下，立刻就发展到只能用格斗来解决了。支营队的人集合在广场上，互相往对方的腰眼上挥动拳头，直等到有些人打胜了，终于占了上风，那时候就又开始狂饮了。对于青年人具有莫大的诱惑力的谢奇，便是这样。

奥斯达普和安德烈怀着全部青春的狂热，投入了这一片放荡的海洋之中，顷刻间忘记了老家、神学校和以前激动灵魂的一切，一心一意献身于新生活了。一切都使他们感兴趣：谢奇的放荡的习惯，简单明了的规则，以及他们觉得在这样任意行动的共和国里有时甚至显得过于严格的法律。如果一个哥萨克犯了窃盗罪，偷了一点什么小东西，这就要被认为是全体哥萨克的耻辱：人们把这个不名誉的家伙绑在示众的柱子上，身旁放着一根木棍，每一个过路人都得拿这根棍子把他打一顿，直到活活把他打死为止。人们用铁链把不还清债务的人锁在大炮上，当没有朋友答应为他赎身，替他还清债务以前，他必须一直坐在那儿。可是，给安德烈印象最深的是处置杀人犯的可怕的刑罚。在他的面前挖一个坑，把凶手活活地推到坑里去，上面放上装着被他杀害的人的尸体的棺材，然后把两个人一齐用土埋掉。以后有好一阵，他总是想起那刑罚的可怕的程序，在他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被活埋的人和那口可怕的棺材。

两个年轻的哥萨克不久就在哥萨克们中间博得了好评。他们常常和同一支营队里的其他伙伴，有时甚至和整个支营队以及邻近的支营队的人一起，出发到野外去射击草原上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飞禽、鹿和山羊，或者出发到根据抽签分派给每一个支营队的湖上、河边和支流上去，撒下曳网和投网，捕获大批鲜鱼，给整个自己的支营队充当食粮。虽然他们还疏于一个哥萨克受到考验的种种训练，可是他们顽强不屈的勇敢和在一切方面的着着成功，却早已在其他的青年人中间显得很突出了。灵巧而准确地射中目标，逆流而上地泅过德聂泊河，——新来的人凭着这两件事情，就被隆重地接收到哥萨克的集团中去了。

可是，老布尔巴却给他们准备了另外一种活动。闲散的生活不合他的意，他渴望着真正的事业。他总是盘算着，要怎样使谢奇振作起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让一个骑士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放肆一下。终于有一天，他跑到团长面前，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怎么样，团长，查波罗什人这会儿该到外边去溜达溜达了吧？”

“没有地方可以让你去溜达呀。”团长把一根短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向旁边啐了一口唾沫，答道。

“怎么没有地方？可以到土耳其人或者鞑靼人那儿去。”

“不管是土耳其人那儿或是鞑靼人那儿，都不能去。”团长回答，又冷冷地把烟斗放到嘴里去了。

“怎么不能？”

“事情是这样。我们和苏丹约定了和平。”

“可他是个异教徒呀：上帝和圣书都命令我们打异教徒。”

“我们没有权利。要是还没有凭着我们的信仰发过誓，那么，也许还行；可是现在不行了。”

“怎么不行？你为什么说没有权利？我有两个儿子，两个都是年轻人。他们两个都还一次也没有打过仗，可是你倒说我们没有权利；你倒说查波罗什人用不着出去闯天下。”

“反正这样做是不应该的。”

“那么倒是应该让哥萨克的精力白白地浪费掉，让一个人不做一点好事，像一条狗似的死掉，让祖国和整个基督教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一点好处？那么，我们活着为的是什么？究竟为的是什么？你倒给我解释解释。你是一个聪明人，人家不是平白无故选你当团长的。你倒给我解释解释，我们活着为的是什么？”

团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顽固的哥萨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任凭你怎么说，也还是不应该打仗。”

“那么，是不打定的了？”塔拉斯又问了一句。

“不打定的了！”

“这件事想也用不着再去想了？”

“用不着想了。”

“你等着吧，老鬼！”布尔巴自言自语道，“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他立刻打定主意要向团长报仇。

他同一些人商谈好之后，请大伙儿吃了一席酒宴，于是几个酩酊大醉的哥萨克就直奔广场，那儿有几面系在柱子上的罐鼓，通常是在召集会议时敲的。没有找到那几根总是保存在鼓手身边的鼓槌，大家便抓起劈柴来一阵乱敲。一听见鼓声，首先跑来的是鼓手，那是一个高个子，只有一只眼，但连这一只也是睡意正浓的。

“谁敢打鼓？”他喊。

“闭嘴！拿起你的鼓槌，叫你打，你就打！”醉醺醺的首领们回答。

鼓手很清楚这一类事情的结局如何，立刻从口袋里取出了他随身带着的鼓槌。罐鼓咚咚地一敲响，黑压压的一大堆查波罗什人立刻像野蜂似的在广场上集合了起来。大家围成了一圈，三通鼓后，几个首领终于出场了：团长手里拿着狼牙棒——他的官职的标志，法官捧着军印，司书带着墨水壶，副官持着麾标。团长和首领们脱掉帽子，向周围两手叉腰傲然屹立着的哥萨克们行了礼。

“这次开会是什么意思呀？你们要怎么样，老乡们？”团长说。责骂和叫喊不让他说下去。

“把狼牙棒放下，立刻把狼牙棒放下，鬼杂种！我们不要你了！”哥萨克们在人群里叫喊。

有几个没有喝醉的人似乎想表示反对；可是，不论喝醉的和清醒的，都动起武来了。叫喊和喧哗闹成了一片。

团长本来想说话，可是他知道：这群放荡不羁的群众，如果激怒起来，是会为了这一点把他活活打死的，在类似的情况下，这几乎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他低低施了一礼，放下狼牙棒，躲到人堆里去了。

“你们也命令我们交出官衔的标志吗？”法官、司书和副官说，预备立刻放下墨水壶、军印和麾标。

“不，你们留下吧！”群众里面有人喊，“我们只要把团长赶走，因为他是个老娘儿们，我们需要一个男子汉来当团长。”

“现在选谁当团长呢？”首领们说。

“选举库库卞科！”一部分人喊道。

“我们不要库库卞科！”另外一部分人喊，“他当团长太早啦，奶臭还没干呢！”

“让希洛当首领吧！”有些人喊道，“选举希洛当团长！”

“滚你的希洛！”群众大声骂起来，“他哪一点像个哥萨克，偷东西倒像个鞑靼人，这狗养的！把那个酒鬼希洛装在口袋里丢给魔鬼吧！”

“鲍罗达推，选举鲍罗达推当团长！”

“我们不要鲍罗达推！鲍罗达推去见魔鬼的妈妈吧！”

“你们给提一提基尔佳加！”塔拉斯·布尔巴对几个人低声说。

“基尔佳加！基尔佳加！”群众喊道，“鲍罗达推！鲍罗达推！基尔佳加！基尔佳加！希洛！希洛去见鬼吧！基尔佳加！”

所有的候选人听见提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从群众中间走出来，不要让人有任何理由认为他们也在里面随声附和，鼓动别人选举自己。

“基尔佳加！基尔佳加！”这种叫声比别的声音喊得更响。“鲍罗达推！”

事情不得不诉诸武力来解决，结果是基尔佳加获得了胜利。

“去把基尔佳加找来！”人们喊。

十来个哥萨克立刻从人群中间走了出来；有几个几乎站不稳脚步，他们醉到了这种地步，但还是直奔基尔佳加那儿去，告诉他当选的情况。

基尔佳加，一个年纪衰迈但很聪明的哥萨克，已经在自己的营舍里坐了许多时候了，仿佛一点也不知道外边发生的事情。

“怎么回事，老乡们？你们有什么贵干？”他问。

“去吧，人家选你当了团长！……”

“行行好吧，老乡们！”基尔佳加说，“我怎么配受这份荣耀呢！我怎么能当什么团长？再说，我的知识也不足以当此重任呀。难道在全军中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吗？”

“快走吧，说真格的！”查波罗什人们喊道。其中两个人抓住了他的手，尽管他两条腿死蹲在地上不肯往前移动，结果还是被拖到了广场上去，一路上伴随着斥骂，背后被人拳打脚踢，还要这样被训诫：“别耽误工夫啦，鬼杂种！人家给你荣誉，你就接受吧，老狗！”

这样，基尔佳加就被带到哥萨克的人堆里去了。

“怎么样，老乡们！”几个带领他的人向众人宣布，“这个人当我们的团长，你们同意吗？”

“大家都一致同意！”群众大声地喊，整个原野被这喊声震响了许久。

一个首领拿起了狼牙棒，把它递给新当选的团长。按照习惯，基尔佳加立刻辞谢了。首领又一次递给他。基尔佳加又一次辞谢了，后来，到了第三次，他才接过了狼牙棒。欢呼声从全体人群中间涌起，整个原野又被哥萨克的喊声震响了，袅袅不绝的余音直传送到远处。这时候从人群中间走出四个最老的白须白发的哥萨克（谢奇里没有太老的人，因为没有一个查波罗什人是寿终正寝的），每一个人手里捏一把因为最近下了一场雨而变成了泥泞的土，放在他的头上。湿淋淋的土从他的头上流下，流到胡子上和颊上，把他的整个脸都涂脏了。可是基尔佳加站着，一动也不动，感谢着哥萨克们赐给他荣誉。

喧嚣的选举就这样结束了，对于这次选举，不知道别人是否也像布尔巴一样高兴，他之所以高兴，起初是因为他向前任的团长报了仇，其次因为基尔佳加是他的老伙伴，和他一起参加过好几次陆海远征，分尝过战争生活的艰难和辛苦。人群立刻四散开去，举行联欢，庆祝当选，于是奥斯达普和安德烈以前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飨宴就开场了。所有的酒店都被捣毁了；蜜酒、白酒和啤酒被人不花一文钱地干脆搬走了；酒店老板能够保全性命，就庆幸自己走运。整整一夜在喊声和赞美武功的歌声中过去了。升起的月亮许久还俯览着携带多弦琴、羯鼓和圆形的三弦琴在街上走过的成群的乐师们，以及被谢奇留下为教堂唱圣歌和颂扬查波罗什人的功勋的合唱队歌手们。最后，酣醉和疲劳开始征服了这些结实的汉子。慢慢地，随便走到哪儿都可以看到有一个哥萨克滚倒在地上。一个伙伴抱住另外一个伙伴，相对唏嘘，甚至两个人都哭起来，接着，两个人都滚倒在地上。一大堆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其中一个人翻动身体，好像要躺得舒服些，结果却躺在一块木材上睡着了。最后一个顶结实的人还在说些什么不连贯的醉话；可是酒力连他也给制服了，他也倒下了。于是，整个谢奇睡着了。

四

第二天，塔拉斯·布尔巴就和新任的团长商议怎样煽动查波罗什人们起来干一番事业。团长是一个聪明而又狡猾的哥萨克，他琢磨透了查波罗什人的脾气，起初他说：“破坏誓约可不行，说什么也不行。”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说，“不要紧，行的；我们不破坏誓约，可是我们可以想些法子出来。只要把人召集起来就好办了，可不要说是我下命令召集的，只说是出于大家自愿。您知道以后的事该怎么去办。我陪着首领们立刻就赶到广场上，装作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他们谈话之后不到一个钟头，罐鼓就敲响了。喝醉酒的和天真无知的哥萨克们忽然聚集了起来。无数顶哥萨克帽子忽然在广场上闪动起来。只听得一片嘈杂的谈话声：“谁？……为什么？……为了什么事情要打鼓召集会议？”没有人答话。终于在各个角落里传开了：“哥萨克的精力白白地浪费了：没有战争呀！……首领们一直在打瞌睡，眼睛都让油脂给塞住了！……世界上看来是没有真理了！”别的哥萨克们起初听着，后来自己也说起来了：“世界上的确是没有真理了！”首领们听了这些话，样子仿佛很是惊奇。最后，团长走到前边，说：

“查波罗什的老乡们，请容许我说几句话！”

“说吧！”

“现在我要奉告列位，尊贵的老乡们，你们也许自己顶清楚，许多查波罗什人在酒店里欠了犹太人和自己弟兄们这么许多钱，现在连鬼都不相信他们了。其次我还要奉告列位，有许多年轻人出生以来还没有看见过战争哩，可是——老乡们，你们知道——年轻人没有战争是无法生活的。他要是没有打死一个异教徒，还算是个什么查波罗什人呢？”

“他说得好。”布尔巴想。

“可是老乡们，别以为我说这话是要破坏和平：上帝不容！我不过这样说说罢了。并且，说起来罪过，我们的教堂还像个什么样子：由于上帝的恩惠，谢奇已经成立好几年了，可是直到现在，不要说是教堂的外观，就连内部的圣像也都没有修饰过。甚至没有人想起给圣像添上点银质衣饰！圣像所能得到的只是有些哥萨克在遗嘱里留赠的东西罢了。可是他们的捐赠也是极微薄的，因为他们在生前几乎把一切都换酒喝了。所以我说这一番话，并非为的是要跟异教徒开战：我们和苏丹约定了和平，如果毁约，我们就会犯极大的罪过，因为我们按照我们的法律宣过誓了。”

“他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布尔巴自言自语着。

“所以我说，老乡们，战端是开不得的。骑士的荣誉不允许这样做。可是凭我的浅薄之见，我是这样想：不妨打发一些年轻人乘几只舢板船出去，把纳托里亚[7]沿岸稍微抢劫一下。你们以为怎样，老乡们？”

“带我们去，把我们都带走！”群众四面八方喊起来，“我们为了信仰情愿牺牲脑袋！”

团长吃了一惊；他一点也没有想到要把全体查波罗什人鼓动起来：他觉得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破坏和平还是不对的。

“老乡们，请允许我再说一句话吧！”

“够啦！”查波罗什人们喊，“你说不出更好听的话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办法。我是你们的意志的仆人。这是很显然的，圣书上也写得明明白白：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比全体人民所想的更聪明的事情，是想不出来的。不过要注意一点：苏丹不会听任年轻人享受这种欢乐而不加惩罚。我们在这时候必须作好准备，我们必须保持泼辣的力量，这样，我们就不会害怕任何人了。在我们离开的时候，鞑靼人也可能前来偷袭：这些土耳其的狗，当主人在家的时候，他们不敢露面，不敢走近你的屋子，可是他们会从背后咬你的脚跟，并且还咬得你很痛哩。再说，假使要我说实话，那么，我们的舢板船贮备还不多，火药也没有磨好许多，可以让所有的人都随军出发。至于我，我是随便怎么样都赞成的：我是你们的意志的仆人。”

狡猾的首领沉默了。成堆的人纷纷私语，支营队长们也开始商议；幸亏喝醉的人不多，所以就决定听从合理的忠告。

几个人立刻出发到德聂泊河对岸的军需仓库里去了，在那边难以攻破的秘密室里，在水底和芦苇深处，藏匿着军队的资金和一部分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武器。另外一些人都跑去检查舢板船，把它们装备好，准备上路。顷刻间一大群人挤满在岸边。几个木匠手里拿着斧头出现了。年老的、晒黑的、肩宽腿壮的、生着斑白胡子和黑胡子的查波罗什人们，卷起灯笼裤，站在没膝的水里，用一根粗绳子从岸边把船拉过去。另外一些人搬来了现成的、干燥的木料和各种树木。在这边，有人用木板装修舢板船；在那边，有人把它底朝天翻过来，填塞隙缝和涂上树脂；在那边，又有人按照哥萨克的习惯，用一束束长长的芦苇把它缚在别的舢板船的侧舷上，以免这些船被怒涛所吞没；在那边，远远的地方，又有人沿岸燃起许多篝火，在铜锅里熬煮涂船用的树脂。年老有经验的人指导着年轻人。敲击声和劳动时的喊声响遍了周围：整个生气蓬勃的河岸一带动荡起来了，活跃起来了。

这时候一只大渡船开始靠岸了。站到船头的一群人离得远远的就在挥手示意。这是一些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褂的哥萨克。不整齐的装束（许多人除了衬衫一件和口衔短烟斗一根之外，一无所有）说明他们刚刚逃过了一场什么灾难，否则就是饮酒作乐到这种地步，把身上所有的东西全喝光了。一个矮小精悍、阔肩膀、五十来岁的哥萨克从他们中间走出来，站到前边。他比所有的人都起劲地喊着，挥着手，可是在工人们的敲击声和喊声里，他的话一点也不能被人听见。

“干什么来的？”当渡船转过来靠岸的时候，团长问道。

所有的工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儿，举起斧头和凿子，不再敲凿下去了，只是期待地望着。

“遭了灾难了啊！”那个矮小精悍的哥萨克从渡船上喊。

“什么灾难？”

“能允许我说几句话吗，查波罗什的老乡们？”

“说吧！”

“要不然，还是召开一次大会吧？”

“说吧，我们都在这儿。”

岸上的人都挤作一堆。

“你们难道一点也没有听见哥萨克统帅统辖的领土上发生的事情吗？”

“怎么回事？”一个支营队长说。

“咦，瞧你说的！还问怎么回事？鞑靼人大概用糨糊把你们的耳朵给糊住了，所以你们什么也没听见。”

“你说，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提起那边发生的事情，那是你们出生以来，受过洗礼以来，从来还没有见过的。”

“你倒是告诉我们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狗娘养的！”人群中间有一个人显然再也忍耐不住了，喊了起来。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神圣的教堂现在已经不属于咱们所有了。”

“怎么不属于咱们所有？”

“现在教堂都典押给犹太人了。要是预先不付钱给犹太人，那么弥撒也做不成。”

“你在说些什么？”

“并且，狗犹太要是不用他不洁净的手在神圣的乳渣糕上做个记号，那么乳渣糕是不能拿去奉祀的。”

“他撒谎，弟兄们，不洁净的犹太人在神圣的乳渣糕上做记号是不可能的事！”

“听着啊！……我还没有说完哩：还有天主教僧侣们现在都坐了双轮马车在乌克兰全境满处乱跑。坐坐马车，这还不算什么糟糕，糟糕的是他们不用马，却干脆用正教的基督徒来驾车。听着啊！我还没有说完：据说，犹太女人已经把牧师的法衣拿去缝裙子穿了。这就是在乌克兰发生的事情，老乡们！可是你们却坐在这查波罗什地区尽是喝呀玩呀，八成是鞑靼人把你们吓坏了，你们的眼睛和耳朵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一点也不知道世上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住嘴，住嘴！”团长打断说，在这之前他一直像所有的查波罗什人一样屹立着，把眼睛俯视在地上，查波罗什人逢到重大的事件，绝不会立刻情不自禁地发作起来，却总是沉默自持，同时在沉静中积聚起雷霆万钧的愤怒的力量，“住嘴，我也要说一句话。你们是怎么的啦，是魔鬼把你们的爸爸给揍了吗！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难道你们没有马刀？你们怎么能容忍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

“咦，倒是说我们情愿容忍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你们倒来试试，要知道，光是波兰人就有五万，并且——不必隐瞒——我们自己人中间还有许多狗，已经改宗他们的信仰了。”

“你们的统帅，你们的联队长们，做了些什么？”

“联队长们所遭遇的事情，上帝保佑不要叫我们任何一个人遇上吧。”

“怎么啦？”

“是这样的：统帅在一只铜牛里被炸过[8]，现在永眠在华沙了，联队长们的手和头被送到市集上去示众了。这就是联队长们所遭遇的事情！”

整个人群激动起来了。起初，沿岸一带顷刻间被一种暴风雨前的沉默所笼罩着，后来忽然掀起了一片谈话声，岸上所有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基督教的教堂典押给犹太人！天主教僧侣把正教的基督徒驾在车辕上！什么！居然容许这些该死的邪教徒在俄罗斯土地上糟蹋人！这样对待联队长们和统帅！不容许再这样继续下去，这是不容许的！”

这样的话传遍了各个角落。查波罗什人喧嚷起来，并且感到了自己的力量。这已经不是轻浮的人的激动：所有骚动起来的人，都具有深沉、坚强的性格，他们不是很快就会奋发的，但只要奋发起来，就会把一股子内心的热劲儿顽强地、长久地保持下去。

“绞死所有的犹太人！”群众中间有人喊起来。

“叫他们不能再用牧师的法衣给犹太女人缝裙子！叫他们不能再在神圣的乳渣糕上画记号！把这些邪魔外道的家伙统统淹死在德聂泊河里！”

群众中间不知是谁说出的这些话，像一阵闪电似的在大家头上掠过，于是群众怀着杀死所有的犹太人的愿望，直奔近郊去了。

以色列族的可怜的后裔们连本来就很微弱的仅有的一点胆量也丧失了，藏到空酒桶和暖炉里去，甚至钻到自己的犹太婆娘的裙子底下去；可是，哥萨克们到处都把他们找了出来。

“仁慈的爷们！”一个像根棍子似的瘦高个儿犹太人，从一群伙伴中间伸出他的被恐惧弄得歪扭的哭丧的脸，喊道，“仁慈的爷们！只让我们说一句话，一句话！我们要禀告你们的是一些你们还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事情，重要得很，简直无法形容是怎样重要！”

“好，让他们说吧。”布尔巴说，他一向总是喜欢听取被控诉人的申诉。

“仁慈的爷们！”犹太人说，“这样的爷们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凭良心说，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这样仁慈、善良、勇敢的人是世上还不曾有过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了，由于恐惧而发着抖，“我们怎么能够对查波罗什人存什么坏心眼儿呢！在乌克兰出租土地的人根本不是我们的人！那些人压根儿不是犹太人：鬼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那种人，只配对他脸上吐唾沫，把他推开一边去！他们也都会这样说的。不是吗，施列玛，还有你，施穆尔？”

“凭良心说，这是实话！”戴着破毡帽的施列玛和施穆尔在人群里回答，两个人都像黏土一样苍白。

“我们从来没有跟敌人密商过，”高个儿犹太人继续说下去，“我们更不想跟天主教徒打什么交道：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跟查波罗什人像亲兄弟一样……”

“什么？查波罗什人跟你们是兄弟？”人群中间有一个人说，“你们别痴心妄想啦，该死的犹太人！老乡们，把他们扔到德聂泊河里去！把他们全部淹死，这些邪魔外道的家伙！”

这些话是一个信号。人们抓住犹太人的胳膊，开始把他们扔到波涛里去。四面八方响起了悲惨的喊声，可是严酷的查波罗什人眼望犹太人的穿着鞋袜的脚在空中不住地乱蹬，只是一个劲儿地哈哈大笑。那个自己招来祸害的可怜的雄辩家，被人一把抓住了长褂，他趁势来个金蝉脱壳，只穿一件有斑纹的紧窄的背心，跑过来抱住布尔巴的腿，用悲惨的声音哀求道：

“好先生，仁慈的老爷！我认识您的哥哥，故世的陀罗沙！他是一个为全体骑士增光的军人。当他当了土耳其人的俘虏，需要用钱赎身的时候，我给过他八百采兴[9]。”

“你认识我的哥哥？”塔拉斯问道。

“真的，认识！他是一位宽宏大量的老爷。”

“你叫什么名字？”

“杨凯尔。”

“好吧，”塔拉斯说，然后想了一想，转过身来嘱咐哥萨克们说，“只要有必要，总有时间把这个犹太人绞死的，可是今天就把他交给我吧。”说完这句话，塔拉斯把他带到自己的辎重车前面，他手下的哥萨克们就站在车子旁边。“爬到大车底下去，躺在那儿别动；弟兄们，你们可别把这个犹太人放走了。”

吩咐完了，他就出发到广场上去，因为全部群众早已聚集在那边了。顷刻间，大家都放下装备船只的活儿，离开了河岸，因为现在面临的是陆上的远征，而不是海上的远征，需要的不是船艇和哥萨克的货船，而是大车和马匹。现在不论年老的和年轻的，大家都想出发远征；大家听从所有的首领们、支营队长们和团长的劝告，凭着查波罗什全军的意志，决定直扑波兰，为一切恶行以及对信仰和哥萨克光荣所加的凌辱复仇，掠夺城市的财物，放火焚烧村庄和庄稼，在整个草原上扬名遐迩。大家立刻系紧腰带，拿起武器。团长精神抖擞，显得好像是拔高了整整一俄尺似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心翼翼地执行自由人民的轻狂愿望的人了；他是一个拥有无限权力的统治者。他是一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暴君。当他像一个并非初次执行深思熟虑的计划的老于经验的人一样，一点也不声嘶力竭，也不张皇失措，却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轻声地颁布命令的时候，所有的任性而耽于放荡的骑士们都整队肃立，恭敬地低着头，不敢抬起眼睛来。

“大家检查一下，好好地检查一下！”他这样说，“把辎重车和树脂桶归理归理好，试试武器。随身别带许多衣服：每人带一件衬衣，两条灯笼裤，另外再带一罐谷粉粥和捣碎的玉蜀黍就够啦，——谁都不准再多带什么！至于食品，凡是必需的，都载在辎重车上了。每人要有两匹马。还得准备好四百头牛，因为遇到浅滩和泥泞的地方需要用它们。最要紧的是要维持秩序，老乡们。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一些这样的人，只要上帝让他们有机会掳获一点东西，他们马上就要去撕破绫罗绸缎和贵重的天鹅绒给自己做裹脚布。戒除这种鬼习惯吧，丢掉裙子一类东西，只准拿武器，如果是有用的就行；还有金币和银币，因为这些是用途很广的东西，随便做什么事情都少不了它们。我要预先对你们说明，老乡们：谁要是在行军中喝醉了酒，那是不会对他举行审判的。我要命令把他像条狗似的缚在辎重车上拖着走，不管他是什么人，就算他是全军中最勇敢的哥萨克也要严办。他将像条狗似的被当场枪毙，尸体也不埋葬，就扔给野鸟去啄食，因为酒鬼在行军中是不配受到基督教的葬礼的。年轻人，你们随便做什么事情都要听老年人的话！要是中了枪弹，脑袋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受了刀伤，这种区区小事用不着大惊小怪。把一包火药放在酒杯里掺和起来，一口气喝到肚里，就没事了，就连热病也不会发一场的；伤口要是不太大，只需抓一把土，吐点唾沫在手掌上，揉在一起，涂到伤口上，伤口就结起来了。好啦，去干正经的吧，去吧，年轻人，不慌不忙地去干正经的吧！”

团长这样说了，他的话音刚落，所有的哥萨克立刻都动手干起来了。整个谢奇苏醒过来了，随便走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一个醉汉，仿佛哥萨克中间从来没有这种人似的。有些人在修理车轮的环箍，给大车更换新轴；有些人把粮袋运到辎重车上，又把武器堆放到另外几辆车上；有些人赶着马和牛，四面八方响起了马蹄声，试枪声，马刀铿锵声，牛叫声，车辆转动的辚辚声，谈话声，响亮的喊声，赶马的声音。不久哥萨克的队伍就老远老远地绵延到整个原野上去了。要是有人想从队伍的前方跑到它的后方，得跑上许久才能够跑到。在一所木造的小教堂里，一个牧师正在举行祷告仪式，给大家洒圣水；大家吻了十字架。当队伍移动，从谢奇向前开拔的时候，所有的查波罗什人都回过头来向后面张望。

“再见，我们的母亲！”大家几乎都异口同声地说，“愿上帝保佑你避免一切不幸！”

骑马走过近郊的时候，塔拉斯·布尔巴看见他的犹太人已经摆了一个张着帐篷的货摊，出卖火石、捻凿、火药和种种路上需要的军用药品，甚至还有圆弧形面包和长面包。“犹太人真是怎样的鬼啊！”塔拉斯心里想，骑马走到他跟前，说：

“傻瓜，你坐在这儿干吗？你想叫人把你像麻雀似的一枪打死吗？”

作为回答，杨凯尔向他身边靠近些，双手打着手势，好像要告诉他什么秘密似的，说：

“只求老爷别作声，别对任何人说：在哥萨克的辎重车中间有一辆是我的；车上运载着哥萨克所需要的各种物件，我在路上要供应大家种种食品，那低廉的定价是任何一个犹太人都还没有标出过的。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塔拉斯·布尔巴耸了耸肩，惊叹着犹太人的机灵的天性，向队伍驰去了。

五

不久，波兰的西南部一带全被恐怖所笼罩了。到处传说着，“查波罗什人！……查波罗什人来了！……”能够逃的，都逃掉了。按照那个杂乱无章、极端散漫的时代的风气，大家都骚动起来，四散逃亡了；那时候人们既不设立要塞，也不建筑城堡，却只是马马虎虎盖一所茅屋暂时住下，因为他们想：“不要为房子花费许多精力和钱财，反正鞑靼人一旦前来侵袭，就要把房子铲除净尽的。”大家慌作一团：有人把牛和犁换了马和枪，加入了军队；有人赶着牲口，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躲了起来。有时在路上可以遇到一些人，用武装的手去接待客人，但更多的是闻风先逃的人。大家都知道，这一群以查波罗什军闻名的人是很难对付的，这个军队平时虽然放纵不羁，杂乱无章，在战时却又保持着进退有序的严密纪律。骑兵前进着，不使马负重过多，也不使它们激怒，步兵跟在辎重车后面稳重地走着，整个队伍夜行昼伏，专门选择一些荒野、漫无人烟的地区和当时还很不少的森林地带兼程前进。侦察兵和通讯员被派到前方去，探索和侦察前面是什么地方，有些什么目标，情况如何。并且，常常在那些绝对想不到会遇见他们的地方，他们忽然出现了，接着就杀了个鸡犬不留。战火包围了村庄；那些没有跟着军队一块儿牵走的牲口和马匹被当场杀死了。似乎他们大吃大喝的时候倒比进军的时候多。想起查波罗什人到处留下的半野蛮时代残暴肆虐的可怕的迹象，到现在还使人觉得毛骨悚然。婴孩被残杀，妇人被割掉乳房，捉住了男人，从脚跟直到膝盖把他的皮剥下来，然后再释放他。总之，哥萨克们是加倍地偿还了宿债。有一个修道院的主教听说兵临境内，就派了两个修道僧去告诉他们，他们不应该这样胡作非为；说是在查波罗什人和政府之间订有协议，又说他们破坏了自己对国王所负的义务，同时也就是破坏了一切国民的权利。

“你回去替我和全体查波罗什人告诉你们的主教，”团长说道，“叫他用不着担心。哥萨克们还只是刚刚点着了火，开始抽烟斗呢。”

不久，庄严的修道院就被猛烈的火焰包围住了，巨大的哥特式的窗户在火浪中间凄凉地闪动着。一群群逃跑的修道僧、犹太人和妇女，一下子挤满了那些还能对守备队和保卫团寄托一点希望的城镇。政府有时派出的几小队迟到的援军，不是找不到他们，就是先胆怯了，初次相遇就向后转，骑着悍马逃跑了。有时也会有许多在历次战役中获胜的皇军司令官，决心把自己的兵力联合起来，以便对抗查波罗什人。这么一来，两个年轻的哥萨克就更有机会试试自己的力量了，他们哥儿俩一向憎恶掠夺、贪欲和软弱的敌人，燃烧着一种欲望，要在老伙伴面前显显本领，跟骑在高头大马上耀武扬威、宽斗篷的翻起的袖子随风飘拂的那些大胆而傲慢的波兰人捉对儿较量较量高下。实战的训练是很有趣的。他们夺得了许多马具，贵重的马刀和步枪。在一个月当中，初生羽毛的雏鸟就长成了，完全变样了，现在他们是两个男子汉了。他们的容貌以前还显出一种青春的柔和，现在却是严峻而坚强的了。老塔拉斯很高兴看到他的两个儿子成为第一流的人物。奥斯达普似乎是命里注定要走战争的道路，生来便容易占有指挥作战的高深知识。他随便遇到什么事情都从来没有张皇失措或是狼狈过，抱着一种对于二十二岁的人来说几乎是不自然的冷静态度，在转瞬之间就能够测知事情的全部危险性和全部形势，马上就能想出办法来避开这个危险，但避开危险也只是为了以后更有把握地战胜它。他的行动现在开始显露出一种受过考验的坚信精神，并且由此看出他将来很有可能成为一员名将。他的身体非常壮健，他的骑士性格已经获得了狮子般的无畏的力量。

“噢！这家伙将来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联队长！”老塔拉斯说，“真的，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联队长，并且还是这样的一个联队长，连我这个老子都要自叹不如呢！”

安德烈完全沉浸在枪弹和刀剑的迷人的音乐里了。他不懂得预先思考、估计或者测量自己和别人的力量。他在交战中体会到疯狂般的快乐和陶醉。他脑袋发热，一切东西在他眼前起伏和闪动，人头飞滚，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他像个醉汉，在子弹的啸声中、刀光的闪耀中和自己的激情中，遇人便杀而听不见被杀的人的悲鸣，一直向前飞驰，这个时候他觉得像过节一般欢快。老塔拉斯看到安德烈仅仅被一阵迫切的冲动所鞭策，就能干出冷静而有理智的人绝不敢干的事，仅靠疯狂的袭击就能实现老战士们不能不惊叹的奇迹，这时候他不止一次表示了惊叹折服。老塔拉斯感到很惊奇，说道：

“他也是一个好战士！敌人可别把他捉住才好！他不像奥斯达普，但他也是一个好战士！”

军队决定直奔杜勃诺城，传说那儿有许多公款和富裕的居民。经过一天半工夫，行军结束了，查波罗什人出现在城下了。居民们决定要负隅顽抗，直到用尽最后一点力量为止，情愿死在自己门外的广场上和街上，也不愿让敌人闯进屋里来。高高的城墙环绕着全城；在城墙稍低的地方，耸立着石墙、当作炮台用的房屋，或是橡木做的栅栏。守备队很强大，并且感到自己的责任的重大。查波罗什人奋不顾身地爬上城墙去，却遭到了猛烈的弹火。城里的商人和居民看来也不想偷懒，都成群地站在城墙上。从他们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们抱有誓死抵抗的决心；就连妇女们也坚决要求帮一手，于是石块呀、桶呀、罐头呀、开水呀，最后还有一袋袋迷瞎眼睛的黄沙呀，都一起向查波罗什人头上扔了过来。查波罗什人不喜欢对要塞作战，围攻战法不是他们的擅长。团长下令撤退，说道：

“不要紧，弟兄们，咱们撤退。可是，要是从城里放走他们一个人，我就是个臭鞑靼人，算不得是基督徒！我要叫他们这些狗全都饿死！”

军队撤退了，团团围住了整个城市，由于无事可做，就去糟蹋近郊一带，放火焚烧附近的村落和还没有收走的麦谷堆，把马群赶到还没有被镰刀割过的麦田里去，那儿好像存心凑趣似的，偏偏迎风摇摆着稠密的麦穗，——赶上这时候来慷慨酬谢所有的庄稼汉的一场大丰收的果实。城里的人们睁着恐惧的眼睛，看到他们生存所靠托的一切东西怎样被铲除净尽。同时，查波罗什人用自己的车辆把全城围了两道，像在谢奇时一样划分成许多支营队住下，抽着短烟斗，交换着夺得的武器，玩着“跳背戏”[10]和“偶数和奇数”[11]，用包含杀机的冷静眼光注视着城上。夜间，升起了篝火。炊事员们在各个支营队里用大的铜锅煮粥。不眠的哨兵伫立在通宵燃烧的火堆旁边。可是不久，查波罗什人对于按兵不动和特别无聊的旷日持久的戒酒，开始稍微感到有些厌烦了。团长下令甚至把酒的定量增加了一倍，如果没有艰难的进攻任务和行动，军队中有时是可以这样做的。年轻人，特别是塔拉斯的两个儿子，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安德烈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感到寂寞了。

“笨蛋，”塔拉斯对他说，“耐心点吧，哥萨克，有一天你会当上联队长的！在重大事件中不丧失勇气的人还算不得是一个好战士，即使没有事干也不感到烦闷，遇到随便什么事情都能够忍受，不管你要他怎么样，他总是坚持自己的主张，这才算得是一个好战士呢。”

可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和老人是说不到一块来的。两个人有两种不同的性格，他们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同一件事情。

这当口，托符卡奇所率领的塔拉斯的联队赶到了；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副官，一个司书和另外一些联队的官员。一共有四千多哥萨克。他们中间有不少人是义勇兵，他们是一听见事情经过，不等到召集就自愿来投效的。副官给塔拉斯的两个儿子带来了老母亲的祝福，还有每人一个基辅的美席戈尔斯基修道院的柏木制神像。兄弟俩把神像挂在身上，想起老母亲，不由得沉思起来。老母亲的祝福向他们预言什么，说明什么呢？这是祝福他们战胜敌人，然后满载着战利品和荣誉快乐地回返故乡，让多弦琴乐师们用赞歌传之永久吗，或者还是？……可是，未来是不可知的，它展现在人的面前，正像升起在沼泽之上的秋雾一般。鸟儿们鼓动双翅，在雾里猛烈地飞上飞下，彼此辨认不清，鸽子看不见老鹰，老鹰看不见鸽子，谁都不知道离自己的灭亡飞得有多么远……

奥斯达普已经忙于自己的事务，早就回到支营队去了。安德烈呢，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感到心里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哥萨克们已经吃完晚饭，黄昏早就消逝了，七月的奇妙的夜笼罩着周围；可是他没有回到支营队去，没有躺下睡觉，只是不由自主地眺望着展现在眼前的景色。无数星星在天空里闪烁，发出幽雅的、锐利的光辉。远远的，旷野上四处停放着许多辆辎重车，车上挂着装满柏油的油桶，载着各种各样从敌人手里夺来的财物和粮食。在货车旁边，货车底下，和距离货车稍远的地方，到处可以看到躺在草上的查波罗什人。他们都用一种生动如画的姿态昏昏入睡：有人枕着草包，有人枕着帽子，有人干脆把头靠在伙伴的腰眼儿上。几乎每个人腰带上都挂着马刀，火绳枪，镶嵌铜片、系有铁扦子和火石的短柄烟斗。一群笨重的牛，灰白的一大堆，盘腿躺在地上，远远望去，令人疑心是许多散布在旷野斜坡上的灰色石头。四面八方从草上响起了睡着的战士们的浓重的鼾声，旷野那边，有一群因为腿被缚住而大发雷霆的牝马用响亮的嘶鸣应和着它。这当口，有一种庄严而峻烈的东西掺杂到七月的夜的幽美中来了。这就是那远处燃烧着的近郊的一片红光。在一个地方，火焰平静地、壮伟地伸展到天上；在另外一个地方，火焰碰到什么易燃的东西，忽然像旋风似的蹿出来，啸叫着，往上直飞到接近星星的高处，四散的火星在远远的天边熄灭了。这边，一座烧得焦黑的修道院，像一个冷酷的夏特勒斯教团僧侣一样，森严可畏地站着，每一次火光一亮，就显出它的阴暗而庄严的姿影来。那边，修道院的花园正在熊熊燃烧。似乎可以听见树木被浓烟包围着，咝咝地发响。当火苗冒起的时候，它忽然用磷质的淡紫色的火光照亮了一串串成熟的李子，或是把这儿那儿的发黄的梨染成了金红色。同时，在这些东西中间，还可以看到悬挂在房屋墙壁上或树枝上的可怜的犹太人或僧侣的尸体摇曳着黑影，他们和建筑物一起在一场大火中同归于尽。鸟儿在火焰上面高高地回翔着，看来像是一堆昏暗的小十字架点缀在火焰蔓延的原野上。被围困的城市好像是熟睡了。尖塔呀、屋顶呀、栅栏呀、城墙呀，都静静地被远处大火的反光闪耀着。安德烈巡视了一遍哥萨克的队伍。有哨兵坐在旁边的篝火眼看就要熄灭，哨兵们显然是敞开哥萨克的肚子拼命大嚼一顿之后昏昏然睡去了。他看到这种高枕无忧的神气，感到有些惊异，想道：“幸亏附近没有强敌，还用不着担什么心。”最后，他自己也走到一辆辎重车旁边，爬上去，把交叠的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下了；可是他睡不着，很久地凝望着天空。它完全敞露在他的眼前；空气纯净而透明。那一簇组成银河的密密的星星，像一条斜穿的带子横过天空，完全沐浴在光辉里。安德烈时常好像要迷糊了，一种轻雾般的梦寐一瞬间遮蔽了他眼前的天空，可是随后天空又晴朗了，重新看得分明了。

这时候，他觉得有一个人脸似的奇怪的东西在他的面前晃动。他以为这不过是梦中的幻影，立刻就要消散的，他更用力地睁大了眼睛一看，却看到的确有一张憔悴的、干瘪的脸俯向着他，直对他的眼睛望着。没有梳理的、蓬乱的、像炭样黑的长发，从披在头上的黑披纱下面散露出来。奇异的眼光，棱角突露的、没有生气的、浅黑的脸，使人很容易想到这是一个幽灵。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火绳枪，几乎用痉挛的声音说：

“你是谁？要是魔鬼，就给我滚开；要是活人，那么，这也不是你开玩笑的时候，我一枪就要了你的命。”

作为回答，那幽灵把手指按在嘴唇上，似乎是恳求他不要作声。他放下了手，开始更加仔细地凝视这个怪物。从长长的头发、颈脖和半裸的浅黑的胸脯上面，他认出这是一个女人。但她不是本地人。整个脸是浅黑色的，被疾病折磨得消瘦了；宽大的颧骨耸出在凹陷的双颊上面；狭细的眼睛像两条弧形的缝向上吊起。他越注视她的面容，就越发现其中有些什么熟识的特征。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不发问了：

“告诉我，你是谁？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你，或者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

“两年以前在基辅。”

“两年以前……在基辅……”安德烈重复说，尽量思索着从前神学校生活残留在他回忆中的一切事情。他又细看了她一次，忽然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你是那个鞑靼女人！总督小姐的侍女！……”

“嘘！”鞑靼女人说，带着哀求的神气合起双手，浑身打哆嗦，同时回过头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因为安德烈的一声大叫而惊醒过来。

“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上这儿来，你是怎么来的？”安德烈用一种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每一分钟都要因为内心的激动而打断的低声说，“小姐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她在这儿，在城里。”

“在城里？”他说，差一点又要叫出声来，并且感到全身的血忽然都涌到心腔里来了，“她为什么会在城里？”

“因为老爷也在城里。他在杜勃诺当总督，已经当了两年了。”

“怎么样，她结了婚没有？你倒是说呀，你是个多么奇怪的人！她近况怎么样？……”

“她有两天没有吃一点东西了。”

“怎么回事？……”

“所有城里的居民都早已连一块面包也没有了，大家早就在啃土了。”

安德烈听得呆住了。

“小姐从城墙上看见你和查波罗什人在一起。她对我说：‘你去对那个骑士讲：他要是还记得我，那么请他上我这儿来一趟；要是不记得我，就请他赏给你一块面包，带回来捎给我的老母亲，因为我不愿意看见母亲死在我的眼前。最好让我先死，然后她再死。你去求求他，抱住他的膝盖和腿。他也有一个老母亲，叫他看在她的面上赏给一块面包吧！’”

各种各样的感情在年轻的哥萨克的胸膛里苏醒了，勃发了。

“可是，你怎么会上这儿来的？你是怎么来的？”

“我是从地下道过来的。”

“真的有地下道吗？”

“有。”

“在哪儿？”

“你不会泄露出去吗，骑士？”

“我用圣十字架发誓！”

“走下山沟，越过一条溪流，就在那芦苇丛生的地方。”

“那样就可以走进城里去吗？”

“一直通达城里的修道院。”

“咱们走吧，立刻就走！”

“可是，请看在基督和圣玛丽亚的面上，赏给一块面包吧！”

“好，面包会有的。你站在辎重车旁边，或者最好躺在上面：谁都不会看见你，大伙儿都睡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于是他就向载有他们支营队所有粮食的几辆辎重车走去了。他的心房怦然跳动着。被现今哥萨克的野营活动、严酷的战斗生活所掩埋和压抑的过去的一切，一下子浮到表面上来了，反过来，又把现今的一切淹没了下去。一个骄傲的女人，好像从黑暗的海的深渊中跃出一般，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了。柔美的手，眼睛，含笑的嘴唇，弯弯曲曲披散在胸前的浓密的暗褐色的头发，有弹性的发育匀称的处女的肢体，又在他的记忆中闪光了。不，这些东西没有死灭，没有在他的胸膛里消失，它们让开一旁，只是为了暂时给别的强烈的冲动以发展的余地罢了；可是，年轻的哥萨克的甜梦是常常被它们扰乱的，他醒来之后就长久地躺在床上不能入睡，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他向前走去，一想到就会再见到她，心就越跳越厉害，壮健的两膝直打哆嗦。他走到辎重车旁边，竟完全忘记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他把一只手举到额上，揉了许久，竭力回想他必须干些什么。最后他打了一下冷战，完全被恐惧所侵袭了：他忽然想起她快要饿死了。他冲到辎重车上去，抓起几只大的黑面包夹在腋下，可是立刻想到这种适合强壮而不挑剔的查波罗什人吃的食物恐怕太粗糙了，未必适合她的柔弱的体质。接着，他想起昨天团长曾经斥责炊事员不该把全部荞麦粉一顿都煮成了谷粉粥，而事实上，这些荞麦粉是足够分三顿煮的。他相信一定能在锅里找到大量的谷粉粥，于是他便搬出父亲的行军锅子，带着它走到他们支营队的炊事员那儿去，那炊事员睡在两只能容纳十桶粥的大锅子旁边，锅下还有余烬未熄。他向锅子里一瞧，只见两只锅子都是空空的，不禁惊奇得呆住了。必须有超人的力量才能够吃光这么多的东西，何况总体上他们支营队的人数比别的支营队要少一些。他又去看了别的支营队的锅子，——到处都是空空的。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句俗谚：“查波罗什人像孩子，东西少都吃光，东西多也不剩。”怎么办呢？不过，他记得好像在父亲那个联队的辎重车上有一袋白面包，那是在劫夺修道院的面包房时找到的。他直奔父亲的辎重车那儿去，可是布袋已经不在车上了：奥斯达普把它拿去枕在头底下，直挺挺地躺在附近的地上，鼾声把整个旷野震响了。安德烈一手抓住口袋，突然把它往外一抽，奥斯达普的脑袋砰的一声在地上砸了一下，他半睡半醒地爬起来，张开眼睛坐着，憋足劲儿大叫：“抓住他，抓住这波兰鬼子，逮住那匹马，逮住那匹马！”“别作声，我要打死你！”安德烈对他挥动着口袋，惊慌地喊。可是用不着他动手，奥斯达普已经不再往下说了，安静下来，打起了响亮的鼾声，连被他压着的草都随着呼吸微微抖动起来。安德烈胆怯地向四面环顾，看看奥斯达普梦中的呓语惊醒了别的哥萨克没有。果然，在附近的支营队那边，有一个蓄有额发的脑袋稍微抬起了一下，略微看了几眼，很快就又倒在地上了。等了大约两分钟，他终于负起了重担，往前走去。鞑靼女人躺在那儿，连气都不敢透。

“起来，咱们走吧！大伙儿都睡了，别害怕！假使我不方便拿这么许多东西，你也能帮我拿一块面包吗？”

说完这句话，他把口袋往背上一背，走过一辆辎重车时，又扛走一袋玉蜀黍，甚至把他打算让鞑靼女人拿的几块面包也抱在自己手里，身子被重荷压得稍微有些弯倒，从睡着的查波罗什人的行列中间大胆地走过去。

“安德烈！”当儿子经过身边的时候，老布尔巴说。

他的心好像是停止跳动了。他站定了，浑身打哆嗦，轻声地问：“什么？”

“有一个娘儿们跟你在一起！说真格的，等我起来，我要剥掉你浑身上下的皮！娘儿们不会带给你什么好处！”说完，他把脑袋支在臂肘上，开始仔细端详那个覆蔽在披纱里面的鞑靼女人。

安德烈吓得半死不活地站在那儿，没有勇气望一望父亲的脸。后来，当他抬起眼睛再去望他的时候，看见老布尔巴脑袋埋在手掌里，已经睡着了。

他画了个十字。忽然恐惧比袭来时更快地就消散了。当他回过头去望那个鞑靼女人的时候，她整个儿遮蔽在披纱里面，像一座黑花岗石雕像似的站在他的面前，远处火光的反照蓦地一闪，只照亮了她的一双死人样呆木不动的眼睛。他牵着她的袖子，两个人不断地回头张望，一起往前走去，最后，沿着斜坡走进了一块凹地——几乎是一个山沟，在有些地方是被人叫作峡谷的，在那谷底，有一条蔓生着香蒲、点缀着草墩的溪水缓缓地流着。他们走进了这块凹地，就完全从那被查波罗什队伍所占领的整个原野上消失了踪影。至少，当安德烈四下环顾的时候，他看见在他背后有比一个人还高的陡峭的墙壁似的斜坡耸起着。斜坡顶上有一些野草的茎秆摆动着，在茎秆上面，月亮像晶亮的黄金做成的斜挂的镰刀似的升起在天空里。从草原上吹来的微风，告诉人们离开天亮时间剩得不多了。可是，随便哪儿都听不见远处的鸡啼，因为无论城里或是荒废的近郊，早已连一只鸡也不剩了。他们蹲在一块小木板上渡过了溪流，对面的河岸耸立着，看来比他们背后的河岸更高，完全像悬崖一样。这个地方似乎是城塞的最坚固、最可信赖的地方；至少，这儿的土墙筑得低一些，也没有守备队在土墙后面窥探。可是，再远一些，却高耸着修道院的坚厚的墙。陡峭的河岸长满杂草，在那一小块凹地上，在河岸和溪流之间，繁生着差不多有一人高的芦苇。在悬崖的顶上可以看到篱笆的残迹，说明从前这儿有过一个菜园。在它的前面，可以看到牛蒡的宽阔的叶子；牛蒡的背后耸出着藜、野生的有刺的山蓟和头抬得比一切都高的向日葵。走到这儿，鞑靼女人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提起衣服，光着脚往前走，因为这个地方泥泞得很，并且积满了水。他们从芦苇丛中钻过去，在堆积如山的枯枝和粗柴前面站定了。他们拨开枯枝，找到了一个土拱门——一个不比烤面包的炉口大多少的窟窿。鞑靼女人一低头，先走了进去；安德烈紧跟在她后面，尽量把身子弯倒，以便可以背着口袋走过去，不久，两个人就都隐没在完全的黑暗中了。

六

安德烈紧跟在鞑靼女人后面，背上背着面包袋子，在漆黑的狭窄的地下坑道里很艰难地走动着。

“我们很快就要看得见亮了，”女向导说，“我们快走到我放下一个烛台的地方了。”

果然，黑暗的土墙开始渐渐有些发亮。他们走到了一小块空地，那儿似乎曾经有过一座小礼拜堂；至少，靠墙摆着一张像祭坛一般的狭窄的小桌子，小桌子的上端可以看见一幅几乎完全磨光的、褪色的天主教圣母像。挂在前面的一盏小小的银质长明灯，微微地照亮着那幅圣母像。鞑靼女人弯倒身子，从地上拾起了留置在这儿的铜烛台，这个烛台有细而高的座脚，周围用铁链系着火钳、拨烛芯的扦子和熄烛器。她把烛台拿起来，凑近长明灯的火上点亮了它。光线增强了，他们一块儿走着，一会儿被火光照得很亮，一会儿笼罩在炭似的黑影里，活像是“夜之赫里特”[12]的画。骑士的鲜嫩的、孕育着健康和青春的、美丽的脸，和他的同伴的困惫而苍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过道稍微开阔了一些，这样，安德烈就能挺直腰杆了。他怀着好奇心打量着这些土墙，它们使他想起基辅的岩窟。正像基辅的岩窟一样，这儿墙上也可以看到许多凹洞，里面停放着棺材；甚至有些地方简直还可以遇到因为潮湿而软化和碎成粉末的人的骸骨。显然，这儿也曾经有过一些圣者，同样也是为了逃避尘世的骚乱、悲哀和诱惑而隐遁的。有些地方潮湿得非常厉害，他们的脚有时完全浸在水里。安德烈不得不常常停步，让越来越疲倦的同伴休息一会儿。她吞下的一小块面包只能使她许久没有吃东西的肠胃感到疼痛，她常常有几分钟一动也不动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不能继续前进。

最后，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狭小的铁门。“谢天谢地，咱们总算走到了。”鞑靼女人用微弱的声音说，举手想敲门，但却没有力气。安德烈替她使劲在门上敲了几下；随即发出一阵隆隆声，证明门背后是一大片空地。这隆隆声仿佛碰到几座高耸的拱门，把声音改变了。过了大约两分钟，只听得钥匙叮叮当当响着，仿佛有一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了。终于门打开了；迎接他们的是一个修道僧，手里拿着钥匙和蜡烛，站在狭窄的台阶上。安德烈一看见天主教修道僧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因为修道僧引起哥萨克强烈的夹杂着憎恨的蔑视，一般对待他们是比对待犹太人还要残酷的。修道僧看到这个查波罗什的哥萨克，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可是，鞑靼女人含含糊糊对他说了一句话，使他安心了。他给他们照着亮，在他们后面关上了门，引他们走上台阶，于是他们就走到修道院礼拜堂的高大的昏暗的圆拱门下面来了。在陈设着高高的烛台和蜡烛的祭坛前面，一个神父跪着，静静地祈祷着。在他的附近，两个穿紫色斗篷外披白色带花边的披肩、手捧香炉的年轻的唱诗僧，也分跪在两边。他祈祷奇迹降临地上，祈祷城市得救，重振低落的士气，赐人以忍耐心，驱除唆使人对地上的不幸发出怨言和卑怯的哭泣的诱惑者。几个幽灵一样的女人跪在地上，凭倚着放在她们面前的椅子的靠背和黑色的木凳，把她们疲惫乏力的脑袋完全伏在上面；几个男人紧靠着撑住两边圆拱门的圆柱和半露柱，也跪在地上。祭坛上端的花玻璃窗被早晨蔷薇色的曙光照耀着，向地上投出蓝的、黄的和其他颜色的光轮，蓦地把昏暗的礼拜堂照亮了。紧靠在里面的整个祭坛忽然变得光辉灿烂；香炉里的烟像绚烂的云彩一般飘浮在空中。安德烈从自己所处的暗角落里看到阳光所造成的奇景，不禁惊奇得呆住了。在这时候，风琴的庄严的吼声忽然充满了整个礼拜堂。这声音越来越深沉，扩大起来，变成了隆隆的雷鸣，然后蓦地又变成天上的乐章，宛如少女的尖细的歌声，高高地浮荡在圆拱门下面，然后又变成深沉的吼声和雷鸣，静寂下去。雷样的轰鸣在圆拱门下面还拖着袅袅不绝的余韵，安德烈半张着嘴，惊叹地听着这庄严的音乐。

这时候，他觉得有人拉了一下他的长褂的前襟。“该走啦！”鞑靼女人说。他们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穿过了礼拜堂，然后走到礼拜堂前面的广场上。朝霞早已染红了天空：一切迹象都宣告着太阳的升起。四方形的广场完全是空旷的；正中还遗留着小木桌，说明这儿也许仅仅在一星期之前还曾经是出售食品的市场。当时还没有铺平过的街路，简直像一堆干泥巴。环绕广场周围的是一些石砌的和土砌的小平房，墙上支着木桩和墙一般高的柱子，外面用木头的横梁交叉地连接在一起，当时居民一般都用这种样式建造房屋，也就是我们直到现在还能在立陶宛和波兰的某些地方看到的那种样式。所有这些房屋几乎都盖着过分高的屋顶，上面有许多采光窗和通风口。在一边，几乎就在礼拜堂附近，有一幢完全不同于其他房屋的建筑物耸立得特别高一些，大概是市政厅或者某一个什么政府机关。它有两层楼，上面筑有一间有两道拱门的瞭望楼，那里站着一名哨兵；屋顶上还嵌着一面巨大的计时盘。广场似乎是死寂了，可是安德烈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他仔细一看，发现在广场的另一边有两三个人挤在一堆，几乎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他更加留意地把视线凝注在上面，想看清楚他们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正在这时候，一件横在他脚边的什么东西把他绊了一下。这是一个女人的尸体，大概是一个犹太女人。她仿佛还很年轻，虽然从她的变了相的、消瘦的面容上无法辨认出这一点来。她的头上包着一块红绸头巾；珍珠或是玻璃珠分成两行装饰着她的耳朵套，两三绺长长的、波纹形的鬈发从耳朵套下面披散到她的青筋突露的干枯的颈脖上。她身旁躺着一个婴孩，一只手痉挛地抓紧她的干瘪的乳房，因为吸不出奶汁，不由得发起火来，用手指头不断地拧它。他已经不哭不喊了，只是从他的轻轻起伏的肚子上可以猜想他还没有死，或者至少是正预备吐最后一口气。他们转身走到了街上，忽然被一个疯狂的人拦住了，他看见安德烈背着宝贵的食物，就像猛虎似的向他扑过来，抓住他喊道：“面包！”可是，那疯狂的人没有和那股疯劲儿相称的力量，安德烈把他一推，他就栽倒在地上了。在恻隐心的推动下，安德烈扔给了他一块面包，那人像疯狗似的扑过去，放在嘴里大嚼起来，由于许久没有吃东西，立刻发作了可怕的痉挛，死在街上了。几乎每走一步，总有一些可怕的饥饿的牺牲者使他们大吃一惊。许多人似乎是在家里受不住折磨才特地跑到街上来，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补养力气的东西自天而降。一家人家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婆，说不上她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再不然干脆只是茫然失神：至少，她是一点也听不见什么，一点也看不见什么，把头垂在胸前，一动也不动地老是坐在一个地方。在另外一幢房子的屋顶上，用绳索打着一个结，往下悬挂着一具直挺挺的干瘦的尸体。这可怜虫不能自始至终挨受饥饿的痛苦，所以就情愿用自杀来加速自己的死亡。

看到这种触目惊心的饥荒的情况，安德烈再也忍不住不向鞑靼女人发问：

“难道他们一点也找不到什么东西来维持生存了吗？一个人如果走到了最后的绝路，那时候就没有办法，就是以前他所厌恶的东西他也只能吃呀；他可以吃那些法律禁止吃的东西。那时候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被当作食品充饥的。”

“人们把一切东西都吃光了，”鞑靼女人说，“把全部牲畜都吃光了。在整个城市里，你找不到一匹马，一条狗，甚至连一只老鼠也找不到了。咱们城里从来不贮藏什么粮食，一切都是从乡下运来的。”

“可是，你们面临残酷的死亡，怎么还一心一意想到守城呢？”

“是呀，总督也许早就想投降了，可是昨天早晨，驻在布让内的联队长放了一只传信的老鹰到城里来，叫不要把城交出去；说是他率领联队就要来增援，不过要等另外一个联队长一块儿来。现在人们随时都在盼望他们到来……可是，我们已经到家了。”

安德烈远远地就望见一幢房子和别的房屋很不相同，仿佛是某一个意大利建筑师造的。这幢房子有二层楼，是用好看的薄砖头砌成的。楼下的窗户镶嵌在高高凸出的花岗石飞檐下面。二楼完全由一些小拱门构成，这些拱门形成一条走廊；在这些拱门之间可以看到雕有纹章的栏杆。房屋四角也雕着纹章。室外的宽阔的花砖台阶一直和广场相衔接。台阶下面一边各站着一个哨兵，他们神情如画地、对称地各用一只手扶着靠在他们身旁的戟，用另外一只手支着自己的俯伏的头，这样一副模样，与其说是活人，倒不如说是两尊雕像更恰当。他们没有睡，也没有打盹，但似乎对一切都是麻木不仁的：他们甚至也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人走到台阶上来了。走上了台阶，他们看见一个服装华丽、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军人，手里捧着一本祈祷书。他想抬起困倦的眼睛来看他们，可是鞑靼女人对他说了一句话，他就又把眼睛落在祈祷书的翻开的一页上去了。他们走进了第一间很宽大的房间，这是当作接待室，或者只是当作前厅用的。里面挤满着采取各种不同的姿势靠墙坐着的兵士、仆人、猎犬看管人、侍酒人，以及为显示波兰贵族（不但包括军人，并且也包括领地所有主）的地位所必不可少的其他的侍仆。可以闻得到熄灭的蜡烛的油烟味。另外两支蜡烛还摆在房间正中的两只几乎有一人高的大烛台上燃烧着，虽然晨曦早已通过有栏杆的宽大的窗户照进来了。安德烈正待一直走进那点缀着纹章和许多雕刻品的橡木门，可是鞑靼女人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指点他走旁边的一扇小门。他们从这扇门走进了一条回廊，然后又走进一间房间，他简直无法一眼把它看清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一些东西：紫红色的窗帘、镀金的窗楣和挂在墙上的画。走到这儿，鞑靼女人指点安德烈留下来，她就打开门，走到另外一间灯影闪耀的屋子里去了。他听到低语和轻柔的声音，这种声音使他全身都震动了。他从打开的门里看见一个端正匀称的女人的姿影怎样迅速地闪动着，一条厚实的长辫子盘绕在她向上举起的手臂上。鞑靼女人回来叫他进去。他不记得他是怎样走进去的，后面的门是怎样关上的。房间里燃烧着两支蜡烛；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灯；灯下面摆着一张高高的小桌子，按照天主教的习惯，附有祷告时下跪用的踏脚。可是，他的眼睛搜索的不是这个。他把头转向另外一边，看见了一个女人，她仿佛是在一种迅速的运动中凝结了，化为了顽石。她的整个姿态仿佛是要向他扑过来，但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她面前，也惊奇得呆住了。他预期看见她不是这种样子：这不像是她，不像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女人；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东西酷似那个女人，但她现在却是比从前加倍地美丽和动人了。那时她身上还有一点什么未完成的、未臻美满的东西，现在她却是画家给加上了最后一笔的作品了。那时是一个迷人的、轻佻的姑娘；现在却是一个美女——一个千娇百媚的绝世佳人了。她的往上抬起的眼睛里面表露着丰富的感情，不是感情的断片和暗示，而是全部的感情。眼泪在眼眶里还没有来得及干，弥漫着渗透灵魂的闪耀的湿气。胸、颈和双肩呈现出匀称的美丽的线条，这种线条是只有充分发展的美色才会具有的；她的头发从前卷成松松的鬈发披散在脸上，现在编成了一条浓密的厚实的辫子，一部分向上梳起，另外一部分有手臂那么长的一段，拆散开来，那细而长的弯曲得很美丽的头发一直垂到胸前。她的面貌似乎完全变得认不出来了。他竭力要在里面搜寻那些残留在他记忆中的特征，可是白费心机，一个特征也找不到！不管她的脸色多么苍白，但苍白也无法掩盖她的动人的美色；相反，似乎倒给美色添上了一种无法描摹的、不可抗拒的情趣。安德烈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虔敬的恐惧之念，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看到这个呈现出青春的男性的全部美和力量的哥萨克，也大吃了一惊，他的四肢虽然不动，却仍然显示出奔放不羁的活力；他的眼睛焕发着清朗的刚毅之光，天鹅绒般的眉毛弯成勇敢的弧形，晒黑的双颊闪耀着青春之火的全部光辉，初生的黑胡髭光亮得像丝绸一样。

“不，我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来酬谢你，宽宏大量的骑士，”她说，她的银铃样的嗓子发着抖，“只有上帝才能够酬谢你；我，一个软弱的女人，可办不到……”

她把眼睛低了下去；簇生着长长的箭似的睫毛的眼睑，描出美丽的洁白如雪的半圆形，覆盖在眼睛上面。她的秀丽的脸完全弯倒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笼罩了它。安德烈听了她的这番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很想把心里的话都倾吐出来，说得像在心里所想的一样热烈，但他不能够。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塞住了他的嘴；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到这些话不是像他这样一个在神学校和东征西战的漂泊生活中教养起来的人所能够回答的，于是他就怨恨起自己的哥萨克天性来了。

这时候，鞑靼女人走进屋里来。她已经把骑士带来的面包和食物切成一片片，盛在金盘子里，放到小姐的面前。美人儿看看她，看看面包，又抬起眼睛看看安德烈，——这双眼睛里面包含着许多东西。这种说明她疲惫不堪、无力表达蕴积心中的感情的脉脉含情的眼光，比所有一切言语都更容易为安德烈所了解。他心里忽然感到轻松起来；仿佛一切束缚都解脱了。以前仿佛套上笼头被抑制住的一切，现在都自由了，毫无拘束了，已经要化为滔滔不绝的言辞倾吐出来了。可是这时候，美人儿忽然转向鞑靼女人，不安地问道：

“母亲呢？你给她送去了没有？”

“她睡了。”

“父亲呢？”

“送去了。他说他要亲自来向骑士道谢呢。”

她拿起一块面包，放到嘴边去。安德烈屏住了气息，只是望着她怎样用洁白光滑的手指撕碎它，然后吃掉；他忽然想起那个饿得发狂的人，吞吃了一块面包，当场就在他眼前断了气。他脸色发白，抓住她的手，喊道：

“够了！别吃啦！你许久没有吃东西，现在面包会把你噎死的。”

她立刻放开手，把面包放在盘子里，像听话的孩子一样，直望着他的眼睛。谁能试试用什么话把这种神情表达出来就好了！……可是不管是雕刻刀也好，画笔也好，强有力的言语也好，都无法表达有时浮露在少女的眼光中的东西，更不可能表达看到少女这种眼光的人的那种激动的感情。

“女王啊！”安德烈喊，心里充满着真挚的、诚恳的感情，“你需要什么？你愿望什么？吩咐我吧！只要是这世界上能有的，你把随便什么艰难的任务交给我去办吧，我立刻就跑去完成它！叫我去做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的事，我一定为你去做，就是毁灭自己也在所不惜。我要毁灭，我要毁灭！凭圣十字架发誓，为你牺牲自己，在我是十分甜蜜的……可是我没法把我的意思说出来！我有三个庄园，我父亲的马群一半是我的，我母亲作为陪嫁带来给父亲的一切，甚至她瞒着他积蓄起来的一切，——一切都是我的。现在在咱们哥萨克中间，任何人都没有像我这样的武器：仅仅为了换我的马刀的柄，人家肯给我最好的马群和三千只绵羊。可是只要你说一句话，或者只要你动一动纤细的黑眉毛，我就情愿把这一切统统放弃，丢开，抛开，烧毁，淹没！可是我知道，也许，我说的全是蠢话，说得太冒昧，这一切在这儿都是不适合的，像我这样在神学校和查波罗什生活过来的人，是不能像国王、公爵和高贵的骑士们通常那样说话的。我看出你是和我们大家不同的神的创造物，一切其余的贵妇和闺秀都远不如你。我们连做你的奴隶都不配；只有天使才能够侍候你。”

少女怀着越来越增大的惊奇，不肯漏掉一个字，全神贯注地倾听这坦率的、真挚的话，这一段话像一面镜子一样，把年轻的、充满力量的灵魂反映了出来。这段话用从心底迸出的声音说出来，每一个简单的字都蕴蓄着无穷的力量。她的美丽的脸向前伸出，她把恼人的头发往后一甩，张开了嘴，就这样坐了许久。然后她想说些什么，忽然又停住了，想起这个骑士负有别的使命，他的父、兄和整个祖国像一个严峻的复仇者一般站在他的背后，这些围城的查波罗什人是可怕的，他们大家和这城市一起必然要遭到残酷的死亡……于是她的眼睛忽然充满了眼泪；她迅速地拿起一方丝绣的手帕，覆在自己的脸上，一会儿它就湿透了；长久地坐着，美丽的脑袋仰在后面，雪白的牙齿咬着艳丽的下唇——好像蓦地感觉到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不肯把手帕从脸上移开，为的是不让他看到她的蚀骨的忧伤。

“对我说一句话吧！”安德烈说，握住她的滑如绫罗一般的手。一接触到这只手，就有一股熊熊的烈火通过他的血管，他握紧了那只毫无感觉地放在他手掌中的手。

可是她沉默不语，不把手帕从脸上移开，仍旧一动也不动。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悲伤？”

她从脸上揭开了手帕，把披垂到眼睛上的长长的辫发往旁边一掠，接着用低微的声音说出一段凄婉悱恻的话来，这声音正像在美丽的黄昏吹起一阵微风，忽然扫过溪边茂密的芦苇一样：沙沙发响，喃喃低语，忽然传出凄凉而细弱的声音，旅人怀着不可思议的惆怅止步细听，没有注意到黄昏正在消逝，也没有听到做完农事和收割后回家去的人们的欢乐的歌声，和远处什么地方驶过的大车的辚辚声。

“难道我不应该发出无休止的怨诉吗？生我到世上来的母亲不是非常不幸吗？我的命不是很苦吗？我的凶恶的命运呀，你不是我的残酷的刽子手吗？你叫所有的人都跪倒在我的脚边：全体波兰贵族中间的最优秀的贵族，最富裕的地主、伯爵，外国的男爵以及我们骑士阶级中间最精华的部分。他们大家都巴不得要爱我，每一个人都把我的爱认作莫大的幸福。只要我一招手，他们中间的随便哪一个，脸长得最漂亮的、家世最高贵的，都会做我的丈夫。可是我的凶恶的命运呀，不能使我的心爱上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却只能使我的心，越过我国的优秀的勇士，去爱上一个异邦人，我们的敌人。圣洁的圣母啊，你为了什么，为了什么罪过，为了什么重大的罪行，这样毫不容情地、无慈悲地迫害我呢？我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美酒佳肴是我的日常食品。可是这一切引来什么结果呢？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最后遭遇到波兰国内连乞丐都不会遭遇的残酷的死亡。我注定要面临这样可怕的命运：我在临终之前必须看到父亲和母亲怎样在难于忍受的折磨中死去，而为了拯救他们，我是不惜牺牲我的生命的；可是这一切都还不够，我还必须在临终之前看到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爱情，听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言语。必须让他用言辞来把我的心撕成碎片，让我的痛苦的宿命变得更加痛苦，让我的年轻的生命对于我变得更加悲惨，让我的死在我显得是更加可怕，让我在垂死的时候还要多责备你几句，我的凶恶的命运啊，还有你——请饶恕我的罪过——圣洁的圣母啊！”

当她的声音停息的时候，一种深深绝望的感情反映在她的脸上。脸上每一个特征都说明她是笼罩在蚀骨的哀愁之中，从悲伤地低垂着的额和俯伏着的眼睛，直到在微微发热的双颊上冻结和干涸的眼泪，一切仿佛都在说：“这脸上没有幸福！”

“世界上从来不曾听说过有这种事情，这是不可能的，不会发生的，”安德烈说，“一个最美丽、最优秀的女人竟遭遇到这样痛苦的命运，虽然按说她生下地来应该是要让世界上所有最优秀的人都拜倒在她的面前，像拜倒在圣物前面一样。不，你不会死！你不应该死！用我的诞生和世上我所感觉可爱的一切东西发誓，你不会死！如果结局非死不可，而且无论用什么东西——力量也罢，祈祷也罢，勇敢也罢——都无法把痛苦的命运挽救过来，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死，让我先死，死在你的面前，死在你美丽的膝前，就是死了也不能把我们俩拆散。”

“别欺骗自己和我吧，骑士，”她轻轻摇着她的美丽的头，说，“我知道，最可悲哀的是我知道得太清楚，你是不可能爱我的；并且我知道，你有着怎样的责任和约束：你的父亲、伙伴、祖国在召唤你，何况我们又是你的敌人。”

“父亲、伙伴和祖国对我算得了什么呢？”安德烈迅速地摇摆了一下头，像岸边的白杨一样挺直了身子，说，“既然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我就把实话告诉你：我觉得亲近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他用这样一种声音重复说，又伴随着这样一种手势动作，一个敏捷的、坚强不屈的哥萨克表示决心要干一件别人觉得是闻所未闻的不可能的事情时都是这样做的。“谁说我的祖国是乌克兰？谁把它给我做祖国的？所谓祖国，是我们灵魂所渴望的东西，是我们觉得比一切都可爱的东西。我的祖国就是你！你就是我的祖国！我把这祖国保存在我的心里，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保存它，我看哪一个哥萨克能把它夺去！我要为了这样的祖国交出、献出、毁掉所有的一切！”

她刹那间呆住了，像一尊美丽的雕像似的，直对他的眼睛望着，忽然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她以一种只有专为美丽的真情生到世上来的、慷慨大度而且不计较小节的女人才会有的奇妙的女性激情，往他的脖子上扑过来，用雪白的、美丽的胳膊抱住他，哭了起来。这时候，街上传来了一片模糊的叫喊声，里面还夹杂着喇叭和罐鼓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听见这些声音。他只感觉到神妙的嘴唇吹来又香又暖的呼吸，眼泪像小河一般流到他的脸上，头上披下来的芳香的头发像黑而亮的丝线一样把他缠住了。

这时候，鞑靼女人发出快乐的叫声，跑到他们身边。

“得救了，得救了！”她失魂落魄地喊，“我们的人进城了，带来了面包、小米、面粉和俘虏的查波罗什人。”

可是他们俩谁都没有听见是什么样的“我们的人”进了城，带来了什么东西，俘虏了什么查波罗什人。安德烈充满着世间从来没有领略过的感情，吻了贴到他脸上的芳香的嘴唇，并且那芳香的嘴唇也不是没有反应的。对方同样热烈地反应了，在这互相交融的接吻中感觉到了一个人在一生中只能感觉一次的东西。

于是哥萨克毁灭了！对于整个哥萨克骑士精神说来是永远消失了！他再也看不见查波罗什地区、父亲的庄园和上帝的教堂！乌克兰也再也看不见自己那个保家卫国的最勇敢的儿子了。老塔拉斯将从自己的头上扯下一绺白发，诅咒养出这样的儿子给自己遗臭的日子和时辰。

七

查波罗什军营里发生了喧哗和动乱。起初谁也说不清援军怎么会进城的。后来才知道布置在侧面城门前面的整个彼烈雅斯拉夫支营队的人都喝得烂醉如泥，因此，这是毫不足怪的，一半人被杀死，另外一半人在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之前已经束手被擒。等到邻近的几个支营队被喧哗声惊醒，拿起武器的时候，援军已经进了城，殿后的队伍向乱糟糟追上来的睡眼惺忪的半醉的查波罗什人进行着掩护射击。团长下令叫大家集合起来，当大家站成一圈，脱了帽子，声音停息下来的时候，他说道：

“弟兄们，这就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喝酒给咱们带来了多少灾害！敌人使咱们受到了怎样的耻辱！我们显然已经养成这样的习惯：如果把酒的定量增加一倍，你们就预备喝得人事不知，基督教军队的敌人不但要剥掉你们的裤子，就是朝你们脸上打喷嚏，你们也还不知道哩。”

哥萨克都垂头站着，自知有罪；只有一个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的队长库库卞科答话了。

“等一等，老爹！”他说，“虽然团长向全军训话的时候，答辩是军规所不许的，可是事实不是这样，所以必须说明一下。你责备整个基督教军队，不完全是公正的。哥萨克如果在行军的时候，战争的时候，进行艰难繁重的工作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那是有罪的，应该处死的。可是现在我们没有事做，白费时间，在城下瞎溜达。我们不吃斋，也不守其他基督教的禁忌，怎么能叫一个人成天干耗着，不喝个痛快呢？这不算是什么罪过。咱们最好还是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让他们知道袭击无辜的人会得到什么报应。过去咱们打得好，现在更要打得他们爬不回老家。”

支营队长的这一番话使哥萨克们很满意。他们把完全垂倒的头稍微抬起了一些，许多人赞许地点着头，说：“库库卞科讲得对！”离团长不远站着的塔拉斯·布尔巴说：

“怎么样，团长，库库卞科说得不错吧？你对这一点有什么话说？”

“我有什么话说？我说：养出这个好儿子来的父亲应该得到幸福！光埋怨还算不得是大智大慧，大智大慧应该是说出这样的一些话来，不给人泼冷水，反而会鼓励他，增添他的勇气，正像给马饮水，使它精神振作起来，再用马刺去增添它的勇气一样。我接着也想对你们说几句安慰的话，不过库库卞科抢在我头里先说了。”

“团长讲得也对！”查波罗什人的队伍中间有人喊。“这是实在话！”另外一些人重复说。连那些像淡灰色的鸽子一般站着的白发老人也直点头，捻着白胡子，低声地说：“至理名言哪！”

“听着，老乡们！”团长接着往下说，“攻占要塞，攀登城墙，或是在地下挖掘坑道，像外国技师，德国技师那种做法，是不体面的——见他妈要塞的鬼吧！——也不是咱们哥萨克应该干的事。照目前的情况推测起来，敌人进城时没有带许多存粮，他们的大车也不多。城里的人在挨饿；因此，他们准会一下子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马也准会把所有的草料都啃光的……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圣灵用叉子叉些什么东西，从天空里扔给他们……不过这只有老天爷知道了；他们的天主教僧侣们都是只会说空话的。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们迟早总要出城。全军分成三部分，面对三个城门，分驻在三条大路上。在正门前面驻五个支营队，在其他两个城门前面各驻三个支营队。佳季基夫和柯尔宋支营队打埋伏！塔拉斯联队长率领自己的联队打埋伏！狄塔烈夫和狄莫谢夫支营队在辎重车的右翼做掩护！谢尔宾诺夫和上斯捷勃里基夫支营队在左翼做掩护！再从队伍里挑选一些伶牙俐齿的年轻人去向敌人骂阵！波兰人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他们受不住辱骂，说不定今天就会出城来的。支营队长们，你们每一个人要检点一下自己的支营队，要是人数不足，就调彼烈雅斯拉夫支营队的残部去补充。大家重新再检点一下！给每一个哥萨克一杯酒，一块面包。不过，昨天吃了个饱，大家现在一定还觉得胀得慌呢，说实话，大伙儿那么狼吞虎咽，我奇怪怎么昨天夜里没有人胀破肚子。这儿还有一道命令：要是哪一个犹太酒贩子卖给哥萨克一大杯白酒，我就要把这臭猪打得耳朵鼻子都挤到一块儿，我要把他脚朝天吊起来！动手干吧，弟兄们！动手干吧！”

团长这样下了命令，大家对他深施一礼，不戴上帽子，就各自回到辎重车旁边和军营里去了，等到走远了，然后才把帽子戴在头上。大家开始准备起来：试试马刀和两刃刀，从口袋里把火药倒进火药筒，把辎重车拉出来，安排齐整，把精壮的马匹挑选出来。

塔拉斯一边向自己的联队走去，一边寻思着，可是到底琢磨不透安德烈躲到哪儿去了。他是不是和别人一起被俘虏了，在睡梦中被捆绑了起来？可是不会的，安德烈不是活着会被俘虏去的人。在被击毙的哥萨克中间也没有看到他。塔拉斯出神地深思着，一直走到联队前面，却没有听到早就有一个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谁找我？”他终于清醒过来，说。

站在他面前的是犹太人杨凯尔。

“联队长老爷，联队长老爷！”犹太人用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仿佛要宣布一件不是完全无益的事情似的，“我到城里去过，联队长老爷！”

塔拉斯只顾端详着犹太人，纳闷他怎么这么快已经到城里去过一趟回来了。

“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把你带到城里去的呢？”

“我这就告诉您，”杨凯尔说，“天亮时我一听见人声喧嚷，哥萨克们开了枪，我就抓起一件衣褂，来不及穿上，撒开腿就往那儿跑去，走到半道上才算把手伸进了袖子，因为我想尽快知道为什么喧嚷，为什么天蒙蒙亮哥萨克们就开枪。我一口气跑到城门边，这时候最后一批军队刚刚进了城。我一瞧呀，——走在部队前面的是旗手加良陀维奇老爷。他是我的老相好：三年前他借过我一百块金洋。我跟着他，神气好像是向他要债似的，这样就跟他们一起进了城。”

“你怎么居然进了城，还想向他要债？”布尔巴说，“他没有叫人当场把你像条狗似的吊死吗？”

“啊，真的，他真想把我吊死呢，”犹太人答道，“他的仆人们已经一把把我抓住，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可是我哀求那位老爷说，随便老爷愿意多咱还那笔债，我就等到多咱再来取，并且还答应再借给他一笔钱，只要他能帮我讨还别的骑士们的债款，因为在那位骑手老爷的口袋里呀——我全都告诉您老爷吧——连一块金洋也没有。虽然他有村子、花园、四座城堡和一直展延到希克洛夫为止的一大片草原领地，可是他和哥萨克一样，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什么都没有。现在，要不是勃勒斯劳[13]的犹太人出钱把他武装起来，那么，他就成了一个光杆，也不能出来打仗了。所以，议会里也没有他的份儿呀……”

“你在城里干了些什么？看见了我们的人没有？”

“那还用说！我们的人，那儿多得很：伊次卡、拉胡、萨穆洛、哈瓦洛赫、那个出租土地的犹太人……”

“滚他们的蛋，这些狗东西！”塔拉斯生起气来，叫道，“干吗尽拿你们犹太族来跟我蘑菇个没完！我是问你看见了我们的查波罗什人没有？”

“我们的查波罗什人我可没有看见。我只看见了安德烈老爷。”

“看见了安德烈！”布尔巴叫道，“你怎么说？你在哪儿看见了他？在地窖里？在监狱里？受到了污辱？被捆绑了起来？”

“谁敢捆绑安德烈老爷？现在他是这样一位重要的骑士……达里布格[14]，乍一看我简直认不出来了！肩饰是金的，套袖是金的，护心镜是金的，帽子是金的，腰带是金的，处处都是金的，一切都是金的。正像到了春天，太阳放射着光芒，各种鸟儿在菜园里啁啾，歌唱，青草散发香味，他也正是这样浑身闪耀着金光。总督还给了他一匹顶好的马；光是这匹马就要值两百块金洋。”

布尔巴呆住了。

“他为什么穿外国服装？”

“因为质料好，所以他才穿呀……他骑马，别人也骑马，他教人家，人家也教他。真像是一位顶阔气的波兰老爷！”

“谁强迫他这么干的？”

“我没有说谁强迫过他。难道老爷不知道他是自愿投到他们那边去的？”

“谁投过去？”

“安德烈老爷呀。”

“投到哪儿去了？”

“投到他们那边去了呀，他现在已经完全是他们的人了。”

“你撒谎，臭猪！”

“我怎么会撒谎？难道我是傻瓜，敢在您面前撒谎？我连脑袋都不要了，敢撒谎？我难道不知道，一个犹太人要是胆敢在老爷面前撒谎，就要把他像条狗似的吊起来？”

“那么，依你说，他是出卖了祖国和信仰吗？”

“我没有说他出卖了什么：我只是说，他投到他们那边去了。”

“你撒谎，鬼犹太！基督教的国土上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你搞糊涂了，狗东西！”

“我要是搞糊涂了，就让青草长满在我家的门槛上！让每一个人都向我父亲的、母亲的、舅舅的、我父亲的父亲的和母亲的父亲的坟上啐唾沫！要是老爷愿意知道，我甚至还可以告诉您他为什么投到他们那边去。”

“为什么？”

“总督有一个美丽的女儿。老天爷，她长得多么美啊！”

说到这儿，犹太人叉开胳膊，挤眼咧嘴，像在尝什么滋味似的，尽可能要在自己的脸上描摹出她的美貌。

“那又怎么样呢？”

“他为她尽了一切的力，所以就投奔过去了。一个人要是被爱情缠住了，那就跟鞋底一样，你把它浸在水里，拿出来，一拗就拗弯了。”

布尔巴出神地深思起来。他想起柔弱的女人拥有多么大的权力，曾经毁灭过多少强有力的男人，从这方面看起来，安德烈的天性是容易屈服的；于是他像生了根一样，在同一个地方伫立了许久。

“听着，老爷，我要把一切都告诉老爷，”犹太人说，“我一听见人声喧嚷，看见军队开进城里去，我就随身带了一串珍珠出走，以便必要时可以卖掉它，因为城里有美女和贵妇人，这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啦：既然城里有美女和贵妇人，事情就好办啦，她们即使没有吃的，珍珠可终究还是要买的。旗手的仆人刚刚把我放了，我就直奔总督府去贩卖珍珠，从鞑靼女仆的嘴里打听到了一切。‘只等把查波罗什人赶跑，马上就要举行婚礼。安德烈老爷答应要把查波罗什人赶跑。’”

“你没有当场把这鬼杂种打死吗？”布尔巴叫道。

“干吗要打死他？他是自愿投奔过去的。这样的人有什么罪过？他在那边过得好些，所以他就投奔到那边去了。”

“你看见过他本人？”

“真的，看见过他本人！这样一位威风凛凛的军人！比所有的人都漂亮。上帝祝福他，他立刻就把我认出来了；当我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立刻就对我说……”

“他说什么？”

“他说，——先把手指头摇了摇，接着就说啦：‘杨凯尔！’轮到我呢，‘安德烈老爷！’我这样回答他。‘杨凯尔！你去对父亲说，对哥哥说，对哥萨克们说，对查波罗什人说，对所有的人说，现在父亲不是我的父亲了，哥哥不是我的哥哥了，伙伴不是我的伙伴了，我要跟他们所有的人打仗。我要跟所有的人打仗！’”

“你撒谎，鬼犹大！”塔拉斯大发雷霆地喊起来，“你撒谎，狗东西！连基督都被你钉上了十字架，你这被上帝诅咒的人！我要打死你，恶魔！给我滚开，要不然，马上就要你的命！”说完，塔拉斯拔出了自己的马刀。

失魂落魄的犹太人，尽他两条细而瘦的腿能够有的速度，立刻飞快地跑掉了。他头也不回，在哥萨克的军营中间还跑了许久，后来就远远地跑到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去了，虽然塔拉斯压根儿没有来追他，因为想到迁怒于人未免是不合情理的。

现在他想起昨天夜里曾看见安德烈和一个女人在军营旁边走过，他的白发的头就往下垂倒了，可是他还是不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可耻的事情，他的亲生儿子会把信仰和灵魂出卖。

最后他率领自己的联队去打埋伏，和他们一起躲藏在还没有被哥萨克烧掉的唯一的一片森林后面。同时，查波罗什人，包括步兵和骑兵，经由三条大路，向三个城门进发了。支营队一队接一队拥过去，乌曼支营队、波波维切夫支营队、卡涅夫支营队、斯捷勃里基夫支营队、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古尔古慈支营队、狄塔烈夫支营队、狄莫谢夫支营队。只有一个彼烈雅斯拉夫支营队没有出动。这个支营队的哥萨克们喝得沉醉不醒，就此断送了自己的生命。有的醒来时已经被擒于敌人之手，有的压根儿没有醒，糊里糊涂就消逝到潮湿的泥土里去了，队长赫里勃本人没有穿灯笼裤和外衣，就出现在波兰人的军营里。

城里的人听见了哥萨克军出动的声音。大家都拥到土城上来，于是在哥萨克们眼前就展开了一幅鲜明生动的图画：波兰勇士们一个更比一个俊美，站在土城上。插有天鹅似的白羽毛的铜盔，像太阳一般闪耀着。另外一些人戴着顶向一边斜叠的粉红色和蓝色的便帽；长褂有着向后翻起的袖子，是用金丝线缝成，或者干脆是用绦带镶边的；他们的马刀和武器镶嵌着贵重的珠宝，老爷们为这些东西付出过很大的代价，此外，还有其他各种装饰品。布庄诺夫联队的联队长戴着绣金边的红帽子，傲然地站在前面。联队长像一个庞然大物，比所有的人都高，都胖，宽大的、贵重的长褂勉勉强强裹住他的身子。在另外一边，几乎在边门附近，站着另外一个联队长，这是一个干瘦的矮个儿；但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却在浓密的眉毛下面灵活地望着，他忽东忽西迅速地走动，用细而枯瘦的手敏捷地指点着，发布着命令：可以看出，他虽然个子矮小，却很熟悉战术。离他不远，站着一个挺高挺高的旗手，他生着浓密的胡子，并且脸上似乎永远是红堂堂的。这位老爷爱好的是强烈的蜜酒和热闹的宴会。跟在他们后面的有许多各种各样的波兰绅士，有的自己花钱，有的挪用皇家财库，有的把祖先城堡中所有一切东西抵押给犹太人，借了钱来武装自己。也有不少元老院议员家中的食客，元老院议员们召他们去赴宴，以壮观瞻，他们却从桌子上和食器橱里把银杯偷走，等到当天的荣耀一过，第二天他们又坐在驭者台上，给某一位老爷赶马车了。那儿，各种各样的人全有。他们平时连一杯淡酒也喝不起，可是一到战时，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哥萨克的队伍静悄悄地站在城墙前面。他们任何一个身上都没有黄金的装饰，只有马刀柄上和步枪上的镶嵌物才闪露一些金光。哥萨克们不喜欢在打仗时穿得富丽堂皇；他们只穿简单的锁子甲和长褂，他们的红顶黑羊皮帽子老远地就在一阵黑一阵红地闪动着了。

两个哥萨克从查波罗什人的队伍里骑马走出来：一个还非常年轻，另外一个比较老，两个人都是伶牙俐齿、动起手来也毫不示弱的哥萨克：奥赫烈姆·纳希和梅格塔·果洛柯贝简科。跟在他们后面，杰米德·波波维奇也骑马走出来了，这是一个矮胖的哥萨克，已经在谢奇待过许多年，曾参加出征亚德良诺波尔之役，一生中遭受过千辛万苦；他被火焰烧坏了，留着焦黑的脑袋和烧断的胡子跑到谢奇来。可是波波维奇重新又养胖了，耳朵后面冒出了头发，生出了浓密的树胶一般黑的胡子。波波维奇也是说刻薄话的能手。

“啊，你们全军穿起了漂亮的暖袄，我倒想知道你们打仗漂亮不漂亮？”

“这就给你们厉害瞧！”那个强壮结实的联队长在城上喊，“我要把你们全都捆起来！奴才，把步枪和马匹交出来吧。你们看见了我怎样捆你们的人没有？把查波罗什人带上城来给他们瞧瞧！”

于是有人就把绳捆索绑着的查波罗什人带上城来了。站在最前面的是支营队长赫里勃，没有穿灯笼裤和外衣，因为是在酩酊大醉时被抓到的。队长因为在自己人面前赤身裸体，睡梦中像狗似的成了俘虏，所以羞愧得无地自容，把头往下垂倒了。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了。

“别难过，赫里勃！我们会来救你！”哥萨克们在城下向他喊。

“别难过，朋友！”支营队长鲍罗达推喊道，“赤身露体抓到你，这不是你的过错。每一个人都会遭到灾难的；可是，不把你的裸体好好地遮盖起来，拿你来示众，这种人才叫不识羞哩！”

“你们的军队大概只会对睡着的人逞威风吧！”果洛柯贝简科望着城墙说。

“等着吧，我们要剪掉你们的额发！”人们从城上向他们喊。

“我倒想看看他们怎样剪掉我们的额发！”波波维奇骑在马上，在他们面前转过身来说。然后望着自己人，继续说下去：“对呀！也许波兰人说得对。要是让那个大肚子率领他们打仗，他们就会找到一个很好的防御物啦。”

“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会找到一个很好的防御物呢？”哥萨克们说，知道波波维奇一定预备要说出什么俏皮话来了。

“那是因为全体军队都可以躲在他背后，隔着他的肚子，你随便怎么样也不能用标枪刺到人呀！”

哥萨克们大伙儿都乐了。许多人许久还摇着头，说：“波波维奇真行！他要是挖苦什么人，那可真是……”不过，到底“真是”什么，哥萨克们没有说出来。

“往后退，快从城下往后退！”团长喊道。因为波兰人仿佛再也受不住这些挖苦的话，联队长在挥手下命令了。

哥萨克们刚一让开，城上就射下来一连串的霰弹。城头上许多人奔跑着，白发苍苍的总督也骑着马出现了。城开了，军队冲出来了。最先是一队穿绣衣的骠骑兵并辔前进。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穿锁子甲的兵，然后是手持长矛的甲胄兵，再后是戴铜盔的兵，再后是一些上流绅士单独地跃马而行，每人按照自己的趣味穿着各色服装。骄傲的绅士们不愿意和别人一起编在队伍里，凡是不属于任何队伍的人，就独自一人带着自己的仆人骑着马走。然后又是队伍，他们后面是旗手；旗手后面又是队伍，那个身强力壮的联队长骑着马；而殿在全军之后的，是那个矮个子联队长骑在马上。

“别让他们列成纵队！”团长喊道，“全军一齐向他们出击！放弃其余的城门！狄塔烈夫支营队从侧面进攻！佳季基夫支营队从另外一个侧面进攻！向后方出击，库库卞科和巴雷伏达！扰乱他们，扰乱他们，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于是哥萨克们从四面八方攻上去，把他们打得首尾不能相顾，并且连自己的阵势也打乱了；甚至没有让敌人有时间开枪，立刻就用刀和长矛干了起来。大家扭作一堆，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来显一下身手。杰米德·波波维奇刺死了三个兵，把两个上流绅士打下马来，说：“多么好的马啊！我早就想弄到几匹这样的马了！”他把马远远地赶到原野上去，叫站在那边的几个哥萨克截住它们。然后他又冲到人堆里去，重新找到那两个被他打下马来的绅士，打死了一个，用套索套住另外一个的脖子，把他缚在马鞍上，从那人身上取下一把附有贵重的柄的马刀，又从他的腰带上解下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然后拖着他跑过整个原野。柯比塔，一个还很年轻的好哥萨克，也跟波兰军队中一个顶勇敢的人打起来了，他们厮杀了许久，终于徒手肉搏起来。哥萨克就快要制胜，已经把对方按倒在地上，用锐利的土耳其制短刀刺进他的胸膛，可是自己也没有提防背后有人暗算，立刻有一颗火热的子弹射中了他的太阳穴。打死他的是波兰绅士中最有名望的，是一个最漂亮的、出身旧王族阀阅的骑士。他像一棵秀挺的白杨，昂然骑在一匹暗褐色的马上。他已经立过无数次豪勇无双的战功。他把两个查波罗什人劈成两半；把一个好哥萨克费多尔·柯尔查连人带马一起翻倒在地上，然后对马开了一枪，用长矛刺死了马后面的哥萨克；斫掉了许多人的脑袋和胳膊，又一枪打中柯比塔的太阳穴，使他倒下了。

“我真想跟这个家伙较量较量呢！”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的队长库库卞科喊道。他把马一夹，就直向那波兰绅士的背后飞驰过去，大喝了一声，使所有站在附近的人听到这种非人间的喊叫都吓得浑身战栗起来。波兰人想突然拨转马头，迎上前去；可是马不听他的使唤，被可怕的喊叫吓昏了，向斜刺里蹿过去，接着库库卞科就一枪打倒了他，一颗火热的子弹穿进他的肩胛骨，他从马上滚了下来。可是即使到了这当口，波兰人也还是顽强不屈，他还想给敌人一击，然而他的手没有力气了，一松手，马刀掉落在地上。库库卞科双手举起沉重的两刃刀，径直劈进那两片苍白的嘴唇中间。两刃刀打落了两只白糖般洁白的牙齿，把舌头切成两半，刀尖从咽喉骨穿通过去，一直深深地插进了土里。这样就永远把他钉在潮湿的地上了。像河边的蔓越橘般殷红的高贵的贵族的血，像泉水般向上迸溅出来，染红了他的整件绣着金花的黄色战袍。库库卞科抛开了他，率领自己的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又杀到另外一堆人群里去了。

“哎呀，把这么贵重的一身服装原封不动地扔下了！”乌曼支营队的队长鲍罗达推离开自己的队伍，骑马走到被库库卞科杀死的那个波兰绅士躺着的地方，说：“我亲手杀死了七个波兰绅士，可还没有看见有谁穿过这样好的服装。”

于是鲍罗达推被贪欲迷惑住了：他弯下身去脱掉那人的贵重的甲胄，已经摘下了一把镶嵌着天然色宝石的土耳其制短刀，从腰带上解下装满金币的钱袋，从怀里取出一只装有精致的衬衣、贵重的银饰和小心珍藏留作纪念的少女鬈发的提包。鲍罗达推没有发觉一个红鼻子旗手从他背后偷袭过来，这个旗手曾经两次被他打下马来，并且挨了永远不会忘记的沉重的一击。这人这一次憋足了劲，抡起马刀，一下砍在他的弯倒的脖子上。贪婪不会给哥萨克带来好处：坚强的头颅不翼而飞，无头尸横卧在地上，鲜血溅满了远近的土地。严峻的哥萨克灵魂往高空飞去了，他愠怒着，抱恨着，同时奇怪这么快他就会飞离了这样壮健的身体。旗手没有来得及抓住队长的额发，把脑袋缚在马鞍上，严峻的复仇者已经飞马赶到了。

好像一只浮游在空中的鹰，拍击强有力的双翼，飞翔了几圈之后，忽然平展翅膀停留在一个地方，然后像一支箭似的扑向路旁啼啭着的鹌鹑，——塔拉斯的儿子奥斯达普便是这样突然扑向旗手，用绳索一下子套住了他的脖子。当残酷的绞索抽紧旗手的咽喉的时候，他的红脸蛋涨得更加发紫；他想拔出手枪来射击，可是痉挛地抖动着的手再也不能瞄准，子弹白白地飞到原野上去了。奥斯达普立刻从旗手的马鞍上解下他带在身边预备捆俘虏用的丝带，就用他的这根丝带捆住了他的手和脚，把丝带的一端系在马鞍上，拖着他跑过原野，同时大声招呼乌曼支营队的哥萨克们一起来向队长致最后的敬意。

乌曼人一听说他们支营队的队长鲍罗达推已经不在人世，就离开了战场，跑来收殓他的尸体；并且立刻商议选举谁当队长。终于有人说：

“还有什么可商议的呢？除了布尔巴的儿子奥斯达普，再也找不出更适当的人当咱们的队长了。不错，他比我们大伙儿都年轻，可是他的智慧并不比一个老爷爷差。”

奥斯达普脱了帽子，感谢所有的哥萨克伙伴赐给他光荣，不把年轻和见陋识浅作为托词来推卸责任，因为知道这是在战时，现在可不能有这些讲究，立刻就率领他们杀入重围，让大家知道，选举他当队长不是徒劳无益的。波兰人感觉到形势对自己太不利，就向后撤退，跑过原野去，以便在原野的另外一头再集合起来。同时，那个矮个子联队长向单独配置在城门口的四百名精锐的掩护部队一挥手，那边就向哥萨克的人堆里射过来一连串的霰弹。可是很少有人被打中：子弹都射到睁着惊奇的眼睛眺望这场战争的哥萨克军的牛群里去了。受了惊吓的牛吼叫着，转身向哥萨克军营奔去，冲坏了车辆，又踩伤了许多人。可是塔拉斯这时候率领自己的联队从埋伏的地点跳出来，大喝一声，直扑了上去。整个疯狂的牛群被叫声吓坏了，转过身来又往回奔，冲到波兰军队里去，把骑兵冲得人仰马翻，把全军扰乱了，冲散了。

“噢，谢谢你们，牛啊！”查波罗什人喊道，“你们一向协助行军，现在又来为作战效劳！”接着，他们就鼓足一股新的劲儿向敌人进攻了。

这一仗歼灭了许多敌人。许多人立下了功勋：美捷里甲、希洛、两个贝萨连科、伏符土旬科，还有不少别的人。波兰人看见事情不妙，赶紧丢掉了军旗，喊叫赶快开城。钉铁皮的城门轧拉一声打开了，一群困惫不堪满脸风尘的骑士冲了进去，像绵羊拥进羊圈一样。许多查波罗什人正想追赶上去，可是奥斯达普叫住了部下的乌曼人，说：“弟兄们，离开城墙站远一些，站远一些！挨近城墙可不行呀！”他说对了，因为城墙上的敌人把随手抓到的一切东西劈头盖脑扔下来，许多人都被打中了。这时候团长骑马走来，夸赞奥斯达普说：“这是个新队长，可是带兵打仗倒像是个老资格呢！”老布尔巴向四面张望，想看清楚新队长是哪一个，不料却看到奥斯达普骑马站在所有的乌曼人的前面，歪戴着帽子，手里拿着队长的狼牙棒。“瞧你这股子劲儿啊！”他望着儿子说；老人家开心极了，向所有的乌曼人感谢他们赐给他儿子的光荣。

哥萨克们又向后撤退，准备回到军营里去，可是波兰人穿着破烂的宽斗篷又在城头上出现了。许多贵重的长褂凝结着血迹，美观的铜盔上面积满着灰尘。

“怎么，把我们捆起来了没有啊？”查波罗什人从城下向他们喊。

“我就要给你们厉害瞧！”胖子联队长把绳索晃了几下，从城头上还是这样喊。

满脸尘土困惫不堪的战士们还是不住嘴地恫吓着，双方所有激怒的人用粗鲁的话互相辱骂着。

终于大家走散了。有的人在战争中累得精疲力尽，躺下休息了；有的人用泥土敷自己的伤口，把手帕和从敌人尸体上剥下的贵重的衣服撕破了，做成绷带。另外一些比较精神振作些的人开始收殓尸体，对他们致最后的敬意。用两刃刀和长矛掘了墓穴；用帽子和衣裾搬来泥土；恭恭敬敬地把哥萨克的尸体放下去，用新鲜的泥土埋上，不让乌鸦和鸷鹰啄食他们的眼睛。可是遇到波兰人的尸体，就把他们十来个捆成一扎，系在悍马的尾巴上，放马到原野上去，以后久久不息地在后面追赶着，鞭打马的肚子。疯狂的马奔过堑壕、丘陵，越过沟渠和溪涧，盖满血迹和尘土的波兰人的尸骸磕着地面。

然后，所有支营队的人围成一圈，坐下来吃晚饭，长久地谈论着战况和命中注定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的功勋，这些事迹以后将永远被外国人和后世子孙传诵。他们许久都不肯躺下睡觉。老布尔巴比所有的人躺下得更迟，老在心里琢磨着，安德烈没有出现在敌军阵中，这到底表示什么意思。是不是犹大不好意思出马反对自己人，或者还是那个犹太人撒谎，他只是身不由己地被捉去的？可是他又想起安德烈的心非常容易被女人的话说动，于是感到了深深的悲痛，在心里发下誓愿，一定要报复这个迷惑他的儿子的波兰女人。他是会实行他的誓言的：他会不顾她的美貌，揪住她的浓密的蓬松的发辫，拖着她跑遍整个原野，从全体哥萨克中间穿过。她那像覆盖山峰的永不消融的白雪般莹洁的美丽的胸脯和双肩，会染满鲜血，沾满泥土，在地面上撞得血肉淋漓。他会把她高贵的美丽的身体毁成几段。可是布尔巴不知道上帝明天将给人安排下什么命运，他开始迷糊起来，最后睡着了。

哥萨克们仍旧互相聊着天，哨兵留心四下里察看着，神志清醒，连眼睛也不合上一下，整夜站在篝火旁边。

八

太阳还没有升到中天，所有的查波罗什人就围成一圈集合起来了。从谢奇传来消息，说是当哥萨克们离开的时候，鞑靼人冲进来把一切东西抢劫一空，挖走了哥萨克们偷偷埋在地下的什物，打死了和俘虏了所有留下的人，赶走所有抢来的牲口和马群，直奔皮列可普去了。只有一个哥萨克，马克西姆·果洛杜哈，半路上从鞑靼人手里逃了出来，刺死了一个长官，从他身上解下装满金币的钱袋，骑着鞑靼马，穿着鞑靼服，奔驰了一天半和两夜逃避追捕，把马骑得死去活来，中途换乘了另外一匹，又拼命地鞭打它往前跑，直等到换乘了第三匹马，才终于跑到了查波罗什人的军营中，在路上知道查波罗什人已经到了杜勃诺城下。他只能向大家说明发生了这样一场灾变；可是，这场灾变怎么会发生，留下的查波罗什人曾经按照哥萨克的习惯胡闹过没有，是不是在酩酊大醉时被俘虏的，鞑靼人又怎么会知道埋藏军资的地方等等，他就一点也说不清楚了。那哥萨克困乏到了极点，浑身浮肿，脸被烧焦，风吹雨淋得不成样子；他倒在地上，立刻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查波罗什人照例得马上就去追赶那些掠夺者，设法在路上截住他们，否则俘虏们就一定会出现在小亚细亚的市场上，在斯米尔那和克里特岛上，上帝才知道留有额发的查波罗什人不会在什么地方出现。这便是查波罗什人集合起来的原因。他们一个个全都戴着帽子站在那儿，因为他们不是来听上级的训示，而是相互间作为平等的人来进行商议的。

“让年长的人先发表意见吧！”群众中有人喊道。

“请团长发表意见！”另外一些人说。

于是团长脱了帽子，不是作为上级，而是作为一个伙伴，感谢了全体哥萨克赐给他光荣，说：

“我们中间有许多年长的和抱有卓见的人，可是承蒙不弃，那我就有一些拙见奉告：弟兄们，你们不要耽误时间，得赶快去追上鞑靼人才对呀。因为你们自己知道鞑靼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人。他们不会守着掠夺得来的财物等我们去追赶的，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会把财物挥霍得一干二净，这样你就连一点影踪也找不到了。所以我的意见是这样：走。我们在这儿已经玩够了。波兰人已经知道哥萨克的厉害；我们已经竭尽全部力量为信仰复过仇了；从这饥饿的城市所能获得的利益也不多。所以，我的意见是——走。”

“走！”这声音在查波罗什的各个支营队中震耳欲聋地轰响着。

可是，这些话却不合塔拉斯·布尔巴的意，他把两条愁云深锁的灰白眉毛更加紧蹙在眼睛上面，这两条眉毛像繁生在高耸的山岭上的灌木丛，山顶上盖满了针一般的北国的寒霜。

“不，你的意见不对，团长啊！”他说，“你不能这么说。你大概忘了我们许多人被波兰人抓去了，还在当俘虏吧？你大概不要我们遵奉那首要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盟友之义，忍心抛下自己的同胞，让人家活活地把他们剥皮抽筋，把他们哥萨克的身体撕裂成一块块，然后分送到各处城镇和乡村去示众，像过去他们在乌克兰对付咱们统帅和优秀的俄罗斯勇士们那样吧？他们亵渎神圣的恶行还嫌少吗？我们还算得是什么人呢？我问你们大家。忍心把伙伴遗弃在不幸中，让他像一条狗似的死在异乡，这还算得是一个哥萨克吗？如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不把哥萨克的荣誉当一回事，甘心让人家对自己的白胡子啐唾沫，用下流话责骂自己，那么，你们谁都不要来责备我。我一个人要留在这儿！”

所有站着的查波罗什人都犹豫不决起来了。

“可是难道你忘了，勇敢的联队长，”这时团长说话了，“鞑靼人手里也有我们的伙伴，如果我们现在不去搭救他们，他们的生命就将出卖给异教徒，当一辈子奴隶，这难道不比任何残酷的死都更加糟糕？难道你忘了，我们用基督徒的鲜血去赢得的全部财富现在都被他们抢走了？”

所有的哥萨克都沉思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让名誉受到玷辱。这时候，在查波罗什全军中年岁最长的卡西扬·鲍夫久格走到前面来。他受到所有的哥萨克的尊敬；他已经两次被选为团长，打起仗来也是一个勇猛的哥萨克，可是他早已年迈，随便哪一次远征都不再参加了；这位老战士不喜欢向随便什么人发表意见，却喜欢侧卧在哥萨克的人堆旁边，听人家谈种种遭遇和哥萨克远征的故事。他从来不在别人谈话时插嘴，却总是侧耳细听，用手指塞那永远不离嘴的短烟斗里的灰烬，然后他微微眯缝着眼睛，长久地坐在那儿，哥萨克们猜不透他是睡着了呢，还是仍旧在听着。每次远征，他总是留在家里，可是这一次老人家忽然心动了。他按照哥萨克方式把手一挥，说道：

“我什么都不在乎！这一回我也要去，也许我也还能对哥萨克军有点用处呢！”

现在当他踱到会场前面的时候，所有的哥萨克都静寂了下来，因为大家很久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话了。大家都想知道鲍夫久格会说些什么。

“弟兄们，该轮到我说话了！”他这样开了头，“年轻人啊，请你们听一听老人的话吧。团长说得真聪明；作为一个负有保护军队和保存军资的责任的哥萨克军首领，他不能说出比这更聪明的话来了。就是这样！这算是我的第一段话！现在请再听我的第二段话。我要说的第二段话是这样：塔拉斯联队长说得也很对，愿老天爷保佑他万寿无疆，乌克兰要多有一些这样的联队长才好！哥萨克的第一责任和第一荣誉就是遵奉盟友之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弟兄们，我还没有听说哥萨克在什么地方抛弃过或者出卖过自己的伙伴。无论是在这儿被俘虏的，或是在家乡被俘虏的，都是我们的伙伴；不管人数多或是少，全都一样，都是我们的伙伴，在我们看来都是宝贵的。所以我要说的话是这样：同情被鞑靼人抓去的伙伴的人，让他们赶快去追鞑靼人，同情被波兰人俘虏的伙伴而又不肯放弃正义之战的人，就让他们留下来。从职责上讲，团长应该率领一半人去追鞑靼人，而另外一半就需要选出一位代理团长来。这个代理团长，你们要是愿意听取白发老人的意见，那么，除了塔拉斯·布尔巴，再也没有别的更适当的人了。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在勇敢方面比得上他。”

鲍夫久格说完话，便沉默不语了；所有的哥萨克都十分高兴，老人家这么一说，使他们明白了过来。大家把帽子往天空里抛，喊道：

“谢谢你，老爹！你沉默，沉默，长久地沉默，可是终于说起话来了。出发远征的时候，你说你会对哥萨克军有点用处，这话没有白说：你果然做到了。”

“怎么样，你们赞成这么办吗？”团长问。

“大伙儿都赞成！”哥萨克们喊道。

“那么，会议结束了？”

“会议结束了！”哥萨克们喊道。

“现在听我发布军令，小伙子们！”团长说，他走到前面，戴上了帽子，可是所有的查波罗什人一个个都脱掉了帽子，光着头，眼睛看着地上，正像哥萨克们在首长训话时经常做的那样。

“现在你们分开站吧，弟兄们！愿意走的，站到右边；愿意留的，站到左边！多数人都站了过去的支营队，队长也跟着站过去；要是只有少数人站过去，那么，这个支营队就和别的支营队合并。”

于是大家都纷纷站开了，有的站到右边，有的站到左边。凡是大多数人都站过去的支营队，它的队长也跟着站过去；只有少数人站过去的支营队，就和别的支营队合并。结果两方面所得的人数差不多相等。愿意留下的有：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的几乎全部，波波维切夫支营队的一大半，乌曼支营队的全部，卡涅夫支营队的全部，斯捷勃里基夫支营队的一大半，狄莫谢夫支营队的一大半。所有其余的人都愿意去追鞑靼人。双方面都有许多精壮结实的、勇猛的哥萨克。在那些决定去追鞑靼人的哥萨克中间，有老英雄车烈瓦推、波柯狄波列、列米希、普罗柯波维奇·霍马。杰米德·波波维奇也走到那一边去了，因为他是一个游荡成性积习难改的哥萨克，他不能老待在一个地方；他已经同波兰人较量过了，这一回还想同鞑靼人较量个高下。支营队长有：诺斯丘冈、波克雷希卡、聂维雷奇基，还有其他许多卓越而且勇敢的哥萨克想在一场会战中同鞑靼人试试剑锋和坚强有力的肩膀。在那些愿意留下的人中间，也有不少非常非常好的哥萨克：支营队长杰梅特罗维奇、库库卞科、魏尔狄赫维斯特、巴拉班、布尔巴的儿子奥斯达普等等；其次还有其他许多著名的、精壮结实的哥萨克：伏符土旬科、车烈维倩科、斯捷潘·古斯卡、奥赫利姆·古斯卡、梅柯拉·古斯推、查陀罗日尼、美捷里甲、伊凡·查克鲁狄古巴、莫西·希洛、交格嘉连科、守陀连科、贝萨连科，然后是另外一个贝萨连科，然后还有一个贝萨连科，还有许多别的好哥萨克。他们都是一些历尽名川大山的惯于跋涉的人：他们访问过阿纳托里亚沿岸，克里米亚的盐沼地和原野，所有流入德聂泊河的大大小小的河流，所有的港湾和德聂泊河的各个岛屿；曾经到过莫尔达维亚、伏洛基亚和土耳其等国；曾经驾驶双舵哥萨克式舢板船游遍整个黑海，五十只舢板船列成一队，去袭击过最华丽、最高大的船舰，打沉过不少土耳其兵船，一生中发射过不可计数的弹药。不止一次撕破贵重的绫罗绸缎和天鹅绒来做裹脚布；不止一次把金币塞满在系在裤带上的褡裢里。他们每一个人为喝酒和游荡挥霍了多少财物，这些财物足够别人过一辈子，那数目是数也数不清的。他们按照哥萨克的派头，把财物挥霍得干干净净，款待所有的人，雇乐师来奏乐，让世上所有的人都来玩个痛快。即使现在，他们中间也很少有人不在地下埋藏些财物：酒杯呀，银汤匙呀，镯子呀等等，埋藏在德聂泊河各个岛屿的芦苇下面，以防万一发生不幸，鞑靼人突然袭击谢奇的时候，不要让他们找到这些东西；可是，鞑靼人的确是很难找到这些东西的，因为连主人自己也早已忘记把它们埋藏在什么地点了。就是这样一些哥萨克愿意留下来，为了忠实的伙伴和基督的信仰去向波兰人复仇！老鲍夫久格也想和他们一起留下，他说：“像我现在这样的年龄，已经不能去追鞑靼人了，这儿正是适合一个好哥萨克长眠的地方。我早就祈求过上帝了，我要是必须结束我的生命，那么，让我在一场维护神圣的基督教事业的战争里去结束它吧。我的愿望果然实现了。对于一个老哥萨克说来，在别的地方再不会有更美满的收场了。”

大家分别站开了，按照支营队的次序，分成两行站在两边之后，团长从队伍中间走过，说：

“弟兄们，彼此都满意吗？”

“都满意，老爹！”哥萨克们回答。

“好吧，那么大家接个吻，彼此告别吧，因为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一生中还能不能见面啦。听自己队长的指挥，执行你们自己所知道的任务：你们自己清楚，哥萨克的荣誉命令你们干些什么。”

于是所有的哥萨克都互相接起吻来。队长们先开始，他们用手捋捋自己的白胡子，交叉地抱着接了吻，然后拿起对方的手，紧紧地握着。一个人想问另外一个人：“怎么样，老弟，咱们还会不会见面？”可是没有问，只是沉默着，于是两颗斑白的头颅都浸入沉思之中。所有的哥萨克一个个都互相道了别，因为知道双方都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哩；可是他们没有决定立刻离去，却还要等到天黑才动身，为的是不让敌人看出哥萨克军方面人数的缩减。然后大家各自回到支营队吃午饭去了。

吃过午饭之后，凡是要上路的人，都躺下去休息，睡得香甜而又长久，仿佛预感到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能够这样舒舒服服睡一觉了。他们一直睡到太阳落山；当太阳沉落下去，天色微暗的时候，他们开始给车辆抹起油来。什么都准备齐全了，他们就打发辎重车在前面走，自己再向伙伴们扬扬帽子作别，然后悄悄地跟在辎重车后面走去。骑兵队不吆喝，也不对马匹发出嘘声，镇静地跟在步兵后面款款而行，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只有马蹄的嘚嘚声和有些车辆的车轮因为还没有走顺或者黑夜里没有上好油而发出的咿哑声，含糊不清地响着。

留下的伙伴们从远处长久地向他们挥着手，虽然一点踪影也望不见了。当他们各自走散，回到自己的宿所的时候，当他们在亮晶晶的星光下看到一半辎重车已经消失了踪迹，许多战友已经远离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黯然神伤，大家都把耽于游荡的脑袋向下垂倒，不由得沉思起来。

塔拉斯看到动摇不定的情绪侵袭了哥萨克军的队伍，和勇士不相称的抑郁感渐渐主宰了哥萨克们的头脑，可是他不发一言；他想给大家一点时间，让他们习惯于这种因为和伙伴别离而引起的抑郁感，可是同时他又悄悄地准备按照哥萨克方式大叫一声，蓦地把他们大伙儿惊醒过来，使那一股锐气，以比先前更大的力量回到每一个人的心里，这种锐气是只有斯拉夫民族才能够有的，因为这是一个奔放豁达的强有力的民族，它和其他民族相比，正像大海和细流一样。在暴风雨的时候，大海咆哮，怒号，澎湃汹涌，掀起小河不能掀起的巨浪；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大海又比所有的河流更加明净地展开它的永远悦目的、一望无际的镜子般的水面。

于是塔拉斯命令自己的仆人们从一辆单独停在一旁的辎重车上把货物卸下来。这是哥萨克的辎重车中最大、最坚固的一辆；粗大的轮子被坚固的双层轮箍箍紧着，车上载的东西很重，用马衣和结实的牛皮覆盖着，外面还用涂过树脂的麻绳捆得紧紧的。辎重车上全是一瓶瓶、一桶桶的陈年美酒，这些酒在塔拉斯的地窖里贮藏了许多年了。他把这些酒带来，是预备在庄严的日子喝的，如果那伟大的一刻到来了，大家都得去做值得后代歌颂的事情，就可以让每一个哥萨克都喝到珍藏的美酒，在这伟大的一刻，就能让伟大的感情支配人的心灵。仆人们听了联队长的命令，直奔到辎重车前面，用两刃刀割断了牢固的绳子，去掉厚厚的牛皮和马衣，从辎重车上把酒瓶和酒桶卸下来。

“大家都去拿家伙呀，”布尔巴说，“大家有什么家伙就拿什么家伙来：汤匙也好，给马饮水的长柄勺也好，手套也好，帽子也好，要是什么家伙全没有，你就干脆用两只手掌捧着喝吧。”

所有的哥萨克都把家伙拿来了，有的是汤匙，有的是饮马的长柄勺，有的是手套，有的是帽子，还有的干脆伸出了两只手掌。塔拉斯的仆人们在队伍中间来回走动，从酒瓶和酒桶里倒酒出来给大家喝。可是，塔拉斯在还没有发出一齐举杯畅饮的信号之前，暂且不叫他们喝酒。显然他是想说几句什么话。塔拉斯知道，不管陈年美酒多么浓烈，不管它多么善于提神，可是如果再能加上几句辞令，那么，酒和精神的力量就会加倍地增强。

“我招待你们，弟兄们，”布尔巴这样说，“不是为了感谢你们选我当代理团长——虽然这在我是无上的光荣——也不是为了纪念我们和伙伴们的离别：不，换了别的时候，做这两件事都是很合适的；我们现在面临的可不是这样的时刻。放在我们前面的是必须费尽血汗和发挥哥萨克的伟大勇敢精神的事业！那么，让我们来喝一杯，伙伴们，首先我们要为神圣的正教信仰一齐干杯：希望这一天终会到来，这种信仰会传播到全世界，到处只有这一种神圣的信仰，不管有多少邪教徒，他们都要变成基督徒！我们还要为谢奇干杯，希望它为了消灭所有的邪教徒而永存下去，希望它年年岁岁诞生出无数年轻人，一个更比一个强，一个更比一个漂亮。我们还要为我们自己的荣誉干杯，希望我们的孙子和曾孙以后会说，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些人，他们不曾辱没盟友之义，也不曾出卖自己人。那么，为了信仰，弟兄们，为了信仰！”

“为了信仰！”所有站在近旁几排的人都用低沉的声音喧嚷着。

“为了信仰！”站得稍远的人应和着，于是所有的人，不论老幼，都为信仰干杯。

“为了谢奇！”塔拉斯说，把一只手高高地举在头上。

“为了谢奇！”前排的人发出低沉的声音来回答。

“为了谢奇！”老人们捻着白胡子，悄声地说；年轻人们像幼鹰鼓翼一般活跃起来，重复说：“为了谢奇！”

于是在远处原野上也听到了哥萨克们颂赞自己的谢奇的声音。

“现在是最后的一口了，伙伴们，为了荣誉，为了活在世界上的所有的基督徒！”

于是原野上所有的哥萨克，一个也不遗漏，为世界上所有的基督徒喝干了汤匙里的最后一口酒。在所有支营队的队伍中间，还长久地重复着：

“为了世界上所有的基督徒！”

汤匙已经空了，可是哥萨克们仍旧高举着手站在那儿。虽然大家的带酒气的眼睛快乐地闪耀着，可是他们是在深深地沉思。他们现在不是想到利欲和战利品，不是想到谁有运气得到金币、贵重的武器、刺绣的长褂和契尔克斯产的名马；可是他们沉思着，就像陡峭的高山顶上的兀鹰一样，从这高山上远远可以望见无边无际地展开着的大海，海上像小鸟似的散布着许多帆桨并用的船、海船等各种船舶，两边是隐隐约约显出的细长的海岸线，沿岸有一些蚊子似的城镇和像小草一般随风摇摆的森林。他们像兀鹰一般用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整片原野和在远方朦胧闪烁的自己的命运。农田和村路纵横的整片原野、连绵的荒地和纵横的村路，将被他们的突露的白骨盖满，被他们哥萨克的鲜血毫不吝惜地冲洗，被打毁的车辆、折断的马刀和长矛所点缀。再远一些的地方，将布满他们的一颗颗脑袋，脑袋上有着卷紧的凝血的额发和下垂的胡须。鸷鹰将会飞来乱扯一阵，啄食他们的哥萨克的眼睛。可是，正是在这块广阔而自由地展开着的死亡的废墟下面才埋藏着伟大的珍宝啊！任何一件崇高的事业都不会泯灭，哥萨克的荣誉也不会像枪口里射出的细小的火药粉一般消散。一个白髯垂胸的多弦琴乐师，或者一个还很矍健的善于预言的白发老翁，将用含蓄的强有力的言语歌咏他们的事迹。他们的声名将远扬全世界，所有后世的人都将传诵他们的功绩。因为强有力的言语是会远远地传播开去的，像嗡嗡作响的铜钟一样，匠人把贵重的纯银掺杂到铜里去，让美妙的声音远远地传播到城镇、茅屋、宫殿和村落，召唤所有的人去作神圣的祈祷。

九

城里谁都不知道有一半查波罗什人出发追鞑靼人去了。只有哨兵们从市政厅的瞭望楼上看到一部分辎重车开到森林后面去，可是他们以为哥萨克们在准备布置埋伏；法国工程师[15]也是这样想。同时，团长的话证明不是没有根据的，城里果然发生了储粮不足的恐慌。按照过去时代的习惯，军队一向是不估计需要多少粮食的。他们试行了一次突围，可是一半冲锋陷阵的勇将立刻被哥萨克们歼灭了，另外一半毫无所获地被赶回到城里。不过，一些犹太人却利用突围的机会，摸清了全部底细：查波罗什人出发到哪儿去了，干什么去了，由哪一些司令官率领着，出发的是哪一些支营队，人数多少，留下的还有多少，他们打算干什么，——总而言之，过了几分钟之后，城里的人把一切情况都打听清楚了。联队长们的精神振奋起来，准备决一死战。塔拉斯从城里的调动和喧声上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他敏捷地东奔西走，布置着，颁发着命令和指示，把所有的支营队编成三道阵线，辎重车堆起来做成要塞，把他们包围住，采用了这种战法，查波罗什人是可以处于不败之地的；他派两个支营队打埋伏；叫人用削尖的木桩，折断的武器，长矛的碎片，把原野的一部分围起来，遇到适当的机会，就可以把敌军的骑兵队赶到那里面去。当必须做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完毕的时候，他向哥萨克们讲了话，倒不是为了鼓励和振奋他们——他知道他们本来就是精神坚定的——却只是因为他自己想把心里的话倾吐出来。

“我想跟你们谈谈，老乡们，我们的盟友之义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一定听见父亲和祖父说过，我们的国土怎样受到所有的人尊敬：希腊人早已闻知我们的大名，我们又从查尔格拉得收取过贡金，我们有华丽的城市、教堂、王侯，俄罗斯血统的王侯，咱们自己的王侯，而不是天主教邪魔外道的人。异教徒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一切都化为乌有了。只剩下我们这些孤苦伶仃的人，我们的国家也像死了可信赖的丈夫的寡妇一样，跟我们一样孤苦伶仃！伙伴们，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团结一致地握起手来了！我们的盟友之义就是建立在这上面！再没有比盟友之义更神圣的关系了！父亲爱自己的孩子，母亲爱自己的孩子，孩子爱父亲和母亲。可是，弟兄们，重要的还不在这儿，因为野兽也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在精神上——而不是在血统上——牢固地结合在一起，却只有人才能够办到。别的国家也有伙伴，可是像在俄罗斯国土上所看到的这样的伙伴却不曾有过。你们许多人曾经流落在异乡；瞧吧，那儿也有人！同样是上帝创造的人，你可以跟他们谈话，像跟自己人谈话一样。可是，一谈到心坎里的话，——你就瞧吧：不，他们的确是些聪明的人，但总不像咱们的人；同样是人，但总不像咱们的人！不，弟兄们，像俄罗斯人这样地爱，不是凭理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去爱，而是凭上帝所赐予的一切，你所有的一切去爱，而是……”塔拉斯说，他挥了挥手，摇了摇白发苍苍的头，捻了捻胡子，又继续说下去，“不，谁都不能这样地爱！我知道，卑劣的风气现在在我们的国家里也盛行起来了；人们只希望有一束束的庄稼，一堆堆的干草，一群群的马，只希望地窖里的封过瓮口的蜜酒能够保全无恙。人们竭力模仿鬼知道的异教风俗；他们厌弃祖国的语言；不愿跟自己人说话；出卖自己的同胞，像在市场上出卖没有灵魂的家畜一样。在他们看来，一个外邦国王的宠爱比任何友爱都更珍贵，不用说是国王，就是一个用黄皮靴踢他们脸蛋的波兰大地主，只要对他们略施小惠，他们也要受宠若惊哩。可是，即使是一个最卑鄙的人，即使他卑躬屈膝，在地上打滚，浑身沾满尘土，弟兄们，他也总还有一点俄罗斯的感情。这种感情总有一天会觉醒过来，那时候他这个不幸的人就会两手捶胸，抓头发，高声地诅咒自己卑贱的生活，准备用痛苦去补偿可耻的行为。让大家都知道，在俄罗斯这个国家里盟友之义是个什么东西吧！如果死到临头，他们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像我们这样地死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他们胆小如鼠的天性不允许他们这样去做！”

联队长这样说着，当他讲话完毕的时候，还老是摇着那为哥萨克事业操心得发了白的头。这一番话深深地打动了所有站在那儿的人，一直渗透到他们心灵的深处。队伍里一些年纪老的人把白发苍苍的头向下俯倒，一动也不动；泪珠在他们的老眼里悄悄地滚动着；他们用袖子慢慢地擦着眼泪。然后，大家好像商量好了的一样，同时都挥手，摆动着久经世故的头。显然，老塔拉斯使他们想起了一个人心头所能感到的许多最熟悉、最高贵的东西，他们或者是在痛苦、劳动、勇敢和种种生活患难中久经锻炼而变得聪明了，或者即使不理解这些东西，可是，使生育他们的老父母高兴的是，凭着年轻的珍珠般发亮的灵魂，也感觉到了许多东西。

敌军敲着鼓，吹着喇叭，已经从城里冲了出来，贵族们被无数仆人前后簇拥着，两手叉腰，策马前进。胖子联队长发出了进攻令。于是他们开始密集地向哥萨克军的阵线冲过来，瞄准着火绳枪，发出气势汹汹的呐喊声，眼睛发亮，铜盔铜甲辉耀着。哥萨克们看见他们走近了枪弹所及的距离，就一齐开起约有七拃[16]长的火绳枪来，老是放个不停。响亮的噼啪声远远地传遍周围的原野和田垄，融成一片不断的隆隆的声音，整个原野被硝烟笼罩着；可是查波罗什人还老是一个劲儿地放枪，连气也不喘一下：后排的人只管装上子弹，把枪递给前排的人，这种做法使敌人大吃了一惊，他们不明白哥萨克们怎么能够不装子弹却老是放个不停。在包围双方军队的浓烈的硝烟里，已经看不清楚队伍中怎样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倒下去阵亡；可是，波兰人感觉到子弹飞得很密，事情越来越糟糕；当他们往后撤退，想避开硝烟，看一看清楚周围的情况的时候，发觉许多人都已经不在自己的队伍里了。可是在哥萨克的一方面呢，一百个人里面也许只阵亡了两三个人。哥萨克们还是继续开枪，一分钟也不间断。连那位外国工程师也对这种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战术感到惊奇了，当场对大家说：“这群查波罗什人真是一些不怕死的好汉啊！随便什么人要在别的国家打仗，就得像这样打才对！”于是他提议立刻把大炮转向敌军的阵线。几尊铁铸的大炮张着大嘴沉重地吼叫起来；大地颤抖了，远远地发出回响，整个原野被加倍浓烈的硝烟笼罩着了。在远近城镇的广场和街道上，可以闻到火药的气味。可是，炮手们瞄准得太高，灼热的炮弹画出太高的弧线飞出去了。它们在空中发出可怕的嗖嗖声，从敌军的头上飞掠而过，远远地陷进地里，炸开一个个洞，使黑土高高地飞扬在空中。法国工程师看到这种拙劣的炮击法，急得直抓头发，于是不顾哥萨克的子弹横飞，只得亲自来调度大炮了。

塔拉斯老远就看出整个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和斯捷勃里基夫支营队将要遭罹不幸，就大声叫道：“快离开辎重车，大家上马！”可是，要不是奥斯达普冲到敌阵当中，哥萨克们是来不及这样做的；他夺去了六个炮手手里的引火线，不过还有四个人手里的引火线没有能够夺掉。波兰人把他赶回去了。这当口，法国工程师自己把引火线拿到手里，想去点燃一尊最大的大炮，那样的大炮是以前任何一个哥萨克都没有看见过的。它张着大嘴，显出一副狰狞可怕的样子，那儿将会带来千万人的死亡。它发出轰鸣，接着就有另外三尊也响起来了，把隆隆回响着的大地震动了四次，——它们给人带来了许多悲哀！年老的母亲将用骨瘦如柴的双手捶打自己的老朽的胸膛，为不止一个哥萨克洒下悼念的眼泪。在格鲁霍夫、聂米罗夫、车尔尼果夫和别的城市里，将遗留下不止一个寡妇。情人将每天跑到市集上去，抓住所有的过路人，辨认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看他们中间有没有比一切人都更可爱的那一个人。可是，许多军队通过了城市，他们中间却永远不会有比一切人都更可爱的那一个人了。

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的一半人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似的，就这样消失了！累累的麦穗像纯金币似的灿然发光，却突然被一阵冰雹摧毁，——他们就是这样被糟蹋了，被杀害了。

哥萨克们是怎样生气啊！大家是怎样激动啊！支营队长库库卞科看到他那支营队的最优秀的一半人已经不活在世上，心中是怎样骚乱不安啊！他带领部下残余的聂扎玛伊诺夫人一下冲进了敌阵的中心。在怒火燃烧下，随便碰到一个什么人就像切白菜似的斫去，把许多骑兵打下马来，连人带马用长矛刺个通穿，接着又蹿到炮手们跟前，夺得了一尊大炮。他看见乌曼支营队的队长正在那边手脚不闲地忙着，斯捷潘·古斯卡已经把主炮夺过来了。他扔下这些哥萨克不管，带领自己的部下又杀进另外一处敌人密集的人堆里去了。聂扎玛伊诺夫人走过哪儿，哪儿就让开一条道路，他们转向哪儿，哪儿就清扫出一条街巷！眼看敌人的队伍稀疏起来，波兰人一排一排地倒了下去！在辎重车旁边的是伏符土旬科，在前面的是车烈维倩科，在远一些的辎重车旁边的是交格嘉连科，在他后面的是支营队长魏尔狄赫维斯特。交格嘉连科已经把两个波兰贵族挑起在长矛上，最后，又去袭击那顽强的第三个人。那是一个狡猾而又强壮的波兰人，备有华美的马具，带领着五十一个仆从。他向交格嘉连科猛扑过去，把他打倒在地上，在他头上挥动着马刀，喊道：“你们这些狗哥萨克，谁都不是我的对手！”

“对手在这儿！”莫西·希洛说，跃马向前冲过来。他是一个剽悍的哥萨克，不止一次担任过队长在海上指挥作战，遭受过种种灾难。土耳其人在特拉布宗附近捉住他们，把所有的人都当作奴隶送到大帆船上，用铁链拴住他们的手和脚，好几个星期不给他们东西吃，只给他们喝令人恶心的海水。可怜的奴隶们容忍了和忍受了一切痛苦，只是为了不背弃正教的信仰。队长莫西·希洛可忍受不住了，他把神圣的教条踩在脚下，把可厌的头巾缠在罪孽深重的头上，得到土耳其将军的信任，当了船上的管事和所有奴隶的总管。可怜的奴隶们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非常悲伤，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自己人出卖了信仰，投靠了压迫者，那么在他的手下，是会比在一切别的非基督徒的手下更加悲惨和痛苦的。事实果然是这样。莫西·希洛把三个人排成一行加上了新的铁链，用粗硬的绳子把他们捆得紧紧的，一直勒得他们露出了白骨；动不动就给所有的人一阵痛打，把他们的后颈脖打个稀烂。当土耳其人高兴得到了这么一个好奴才，开怀畅饮，忘记了自己的戒条，大家喝得烂醉的时候，他拿出全部六十四把钥匙来，发给奴隶们，叫他们打开身上的锁，把铁链和手铐抛到海里，拿起马刀去杀土耳其人。这一次哥萨克们得了许多战利品，光荣地返回了故乡，多弦琴乐师们以后还长久地一直歌颂莫西·希洛的功绩。本来是要选他当团长的，可是他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他有时做出一些事情，连最贤智的人也想不出来，可是有时又傻到叫人难以相信。他把所有的财物都花在喝酒上面，挥霍得一干二净，欠了谢奇所有的人许多债，此外还要像小偷似的偷东西：夜间从别的支营队里把全副马具偷出来，押给酒店老板换酒喝。为了这种可耻的行径，人们把他带到市集上去，绑在柱子上，旁边放一根粗木棍，让每一个过路人都能尽自己的力气把他打一顿。可是，查波罗什人记得他从前的功绩，竟没有一个人忍心举起粗木棍打他。莫西·希洛便是这样的一个哥萨克。

“老子就要来送你的狗命！”他说，向那人猛扑过去。他们厮杀得多么凶啊！两个人的肩垫和护心镜都被打弯了。敌方的波兰人斫破了他的铠甲，刀锋直碰到他的肉体：哥萨克的衬衣染成了深红色。可是，希洛对这些毫不注意，抡起青筋突露的手臂（这条短而粗的手臂有千钧之力），出其不意地给了他当头一击。铜盔飞出去了，波兰人摇晃了一下，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希洛跑上去往那栽倒的人身上前后左右一阵乱斫。哥萨克，你别杀敌人，最好转过身来！哥萨克没有转身，被杀害者的仆人立刻用一把小刀刺进了他的颈脖。希洛回过身来，正待抓住那个大胆的家伙，可是他已经消失在硝烟里了。四面八方响起了火绳枪的砰砰声。希洛踉跄了几步，感觉到自己的伤是致命的。他倒在地上，一只手抚着伤口，回过头来对伙伴们说：“别了，弟兄们，伙伴们！愿正教的俄罗斯万世永存，保持永久的荣誉！”接着闭上了他的虚弱的眼睛，哥萨克的灵魂就从倔强的肉体里飞出去了。可是那边，查陀罗日尼已经带领部下跃马赶到了，支营队长魏尔狄赫维斯特突破了敌军的重围，巴拉班也向前挺进了。

“怎么样，老乡们？”塔拉斯和几个支营队长打着招呼，说，“火药筒里还有火药吗？哥萨克的力量没有衰退吗？哥萨克们还没有泄气吗？”

“火药筒里还有火药，老爹。哥萨克的力量还没有衰退！哥萨克们还没有泄气！”

哥萨克们奋勇冲上去把敌军阵线完全打乱了。矮个子联队长打鼓发出集合号令，吩咐揭起八面彩色的旌旗，把远远散布在整个原野上的部下集合起来。所有的波兰人都奔到旌旗下面来；可是，他们还没有排成阵势，支营队长库库卞科就带领部下的聂扎玛伊诺夫人重新又杀进敌阵，直往大肚子联队长身上扑上去。那联队长抵挡不住，拨转马头，放开四蹄奔驰起来；库库卞科远远地一直追过整个原野，不让他和队伍会合在一起。斯捷潘·古斯卡从侧翼的支营队看到了这情况，手里拿着套索，把头俯伏在马颈上，飞快地向他扑过去，觑准机会，一下子把套索抛在他的脖子上。联队长涨红了脸，双手抓住绳子，拼命想拉断它，可是架不住对方使劲一刺，致命的长枪已经贯通了他的肚子。他被钉在地上，就那样一直留在那儿了。可是古斯卡也没有能幸免于难！哥萨克们刚一回过头来，就只见斯捷潘·古斯卡已经被挑起在四支长矛上了。可怜的人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愿杀尽敌人，俄罗斯国土年年欢庆！”说完，就断了气。

哥萨克们回头一瞧，那边，哥萨克美捷里甲从侧翼冲了过来，给波兰人饱以老拳，把他们一个个打得人仰马翻；队长聂维雷奇基带领自己的部下从另一侧翼杀奔过来；在辎重车旁边，查克鲁狄古巴和一个敌人打着转厮杀；在再远一些的辎重车旁边，第三个贝萨连科[17]已经把一大群敌人逐退了；在别的辎重车旁边，有人就在车上动手打起来。

“怎么样，老乡们？”塔拉斯联队长骑马走过大家面前，打着招呼，“火药筒里还有火药吗？哥萨克的力量还坚强吗？哥萨克们还没有泄气吗？”

“火药筒里还有火药，老爹；哥萨克的力量还很坚强；哥萨克们还没有泄气！”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鲍夫久格从辎重车上摔下来了。一颗子弹正射中他的心窝，老头儿迸出最后的一口气，说：“我不惋惜离开这个世界。愿上帝赐给每一个人这样的结局！让俄罗斯扬名千古吧！”接着，鲍夫久格的灵魂就飞向天上，去告诉早已逝去的老人们，人们在俄罗斯国土上怎样善于打仗，更令人欣慰的是，怎样善于为神圣的信仰战死。

隔了不多一会儿，支营队长巴拉班也栽倒在地上了。他受了三种致命的重伤：长矛、子弹和沉重的两刃刀。他是最勇敢的哥萨克中的一人；他曾充当队长，在海上的远征中建立了许多功勋，其中最出色的一次是对阿纳托里亚沿岸进行袭击。他们那一次抢走了许多金币，贵重的土耳其呢绒、绸缎和种种装饰品，可是归途中却遭遇了灾难：这些可爱的人陷入土耳其人的弹雨中了。敌船对他们一开火，一半舢板船被打得直打旋旋，翻倒了，不止一个人淹没在水里，可是系结在两边舷上的芦苇使这些舢板船终能免于完全沉没。巴拉班把船尽快地划出去，一直向太阳照耀的地方划去，这样就使土耳其的兵船看不见他们了。后来他们整夜用勺子和帽子舀船里的水，修补被子弹打穿的地方；把哥萨克的裤子撕破了做帆篷，好容易才逃过了速度最快的土耳其兵船。他们不但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谢奇，并且还给基辅美席戈尔斯基修道院的院主带来一袭绣金的法衣，给设立在查波罗什地区的圣母教堂带来一套纯银的圣像衣饰。后来，多弦琴乐师们还长久地歌颂哥萨克们的战功哩。他现在感觉到临终时的痛苦，沉倒头，低声地说：“我认为，弟兄们，我死得很痛快：斫死了七个，用长矛刺穿了九个。马蹄踩死了许多人，我也记不清用枪弹打死了多少人。愿俄罗斯永远繁荣强盛！……”说完，他的灵魂就飞走了。

哥萨克们，哥萨克们！别交出你们军队中这朵最高贵的花朵吧！库库卞科已经被包围住了，整个聂扎玛伊诺夫支营队只剩下七个人，就连这七个人也是在勉强地抵御着，只有招架之力了；队长的衣服已经染满了鲜血。塔拉斯发觉他处于危急之中，赶快跑来救助。可是，哥萨克们赶来得太迟了：在还没有打退包围他的敌人之前，长矛已经穿通了他的心窝。他颓然滑落在搂抱他的哥萨克们的臂弯里，青春的血像溪流似的冒出来，好像一个粗心大意的仆人用玻璃器皿从地窖里盛了珍贵的美酒出来，不留神在门口跌了一跤，把贵重的瓶子砸得粉碎，美酒流遍了地上，主人三脚两步跑来，急得直抓头发，他是为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辰把这酒珍藏起来的，预备有一天，如果上帝让他能在暮年跟青年时代的伙伴会面，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喝酒聊天，回忆过去的日子，以前可不像现在，那时候寻欢作乐是更带劲儿的……库库卞科扫视了一下周围，说：“谢谢上帝，让我死在你们面前，伙伴们！愿我们的后代比我们生活得更好，基督所爱的俄罗斯万世永存！”于是年轻的灵魂飞出去了。天使们把他抱在手里，把他带到天上。他在那边将生活得很幸福。“库库卞科，坐在我的右边！”基督会对他说，“你没有背弃盟友之义，没有干过卑劣的事情，没有使人陷于不幸，你保存了、捍卫了我的教堂。”库库卞科的死使大家都觉得很悲伤。哥萨克的队伍已经变得非常疏落，许许多多勇敢的人都已经阵亡；可是，哥萨克们还是继续坚持，奋勇杀敌。

“怎么样，老乡们？”塔拉斯跟残留下来的支营队战士们打着招呼，“火药筒里还有火药吗？马刀没有钝吗？哥萨克的力量没有疲乏吗？哥萨克们没有泄气吗？”

“火药还够用，老爹！马刀还听使唤；哥萨克的力量没有疲乏；哥萨克们还没有泄气！”

于是哥萨克们又向前挺进了，仿佛压根儿没有遭受什么损失似的。只剩下三个支营队长还活着。到处血流成河；哥萨克们和敌人的尸体高高地堆成了桥。塔拉斯抬头望天，只见有一群白隼在天空里展翅飞翔。唉，它们可以大嚼一顿了！那边，敌人把美捷里甲挑起在长矛的尖头上。第二个贝萨连科的脑袋滚落了，还在翻着白眼。被斫成四段的奥赫利姆·古斯卡土崩瓦解了，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喂！”塔拉斯说，挥动着手帕。奥斯达普懂得这个信号的意思，从埋伏的地点跳出来，奋勇地去攻打那些骑兵。波兰人抵挡不住勇猛的攻击，败下阵去，奥斯达普乘胜追击，把他们一直赶到地上插有木桩和折断的长矛的那个地方。马匹纷纷颠踬着倒下，波兰人从马头上翻过去，栽倒了。这时候，站在辎重车后面最后一排的柯尔松人，看到敌人已经走进枪弹可以射达的距离，蓦地开起火绳枪来。所有的波兰人乱作一团，张皇不知所措，哥萨克们精神振奋起来了。“我们胜利了！”四面八方传出了查波罗什人的呼声，喇叭吹响，胜利的军旗随风飘扬。被击溃的波兰人到处奔窜，躲藏起来。“嗐，不行呀，这还不见得是完全的胜利呢！”塔拉斯望着城墙说，果然被他说对了。

城门开了，一队骠骑兵从里面飞出来，这是所有的骑兵联队中的精华。全体骑士胯下都是同样的喀尔巴阡产的褐色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比所有的人更加机灵、更加俊美的勇士。乌黑的头发从他的铜盔下面垂下来；缚在手臂上的绝世美女所刺绣的贵重的围巾飘卷着。当塔拉斯看到这是安德烈的时候，他茫无所措了。可是在这当口，安德烈被战争的激情和烈焰包围着，渴望要报答缚在手臂上的礼物，好像一群猎犬中一条最美丽、最敏捷、最年轻的细腿狗一样，飞快地奔向前去。有经验的猎人一发出声音催它往前，它就脚不点地，在空中划出一条直线，整个身体斜向一边，一直往前蹿去，扒开积雪，在狂奔的热情中有十来次赶过了被追逐的兔子。老塔拉斯停下来，看他怎样给自己杀开一条血路，左冲右闯，乱杀一阵。塔拉斯再也忍不住了，喊道：“怎么着？……打自己人？……鬼杂种，你敢打自己人？……”可是，安德烈却辨别不出站在面前的是谁，是自己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一点也看不见。他看见的是鬈发，鬈发，长长的、长长的鬈发，河边的天鹅一般洁白的胸脯，雪一般莹洁的颈脖、双肩和专为供人疯狂地接吻而创造的一切。

“喂，小伙子们！你们只要给我把他诱进森林里去，只要给我把他诱进去！”塔拉斯喊道。立刻就有三十个矫健的哥萨克自告奋勇去引诱他。他们戴正头上的高耸的帽子，立刻骑马奔过去拦击那些骠骑兵。他们从侧翼袭击敌军的前锋，狠狠地打击他们，切断他们和后续部队的联络，然后分兵各个击破，同时果洛柯贝简科照准安德烈背上用刀背给了轻轻的一击，大伙儿立刻拨转马头，一溜烟地溜掉了。安德烈是多么激怒啊！青春的血液怎样在他血管里奔涌着啊！他用锋利的马刺把马一夹，用全副速度往那些哥萨克背后追上去，也不掉头回顾一下，不知道后面跟得上他的只有二十个人。这时候，哥萨克们飞驰着，一直踅入森林里去了。安德烈拍马赶来，差一点就要赶上果洛柯贝简科，忽然谁的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马缰绳。安德烈回头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塔拉斯！他浑身战栗着，忽然脸色变成惨白……

他像是一个小学生，不留神惹怒了一个同学，被同学用戒尺在额上打了一下，便像一团烈火似的发作起来，疯狂地从凳子上跳过去，追赶那个惊骇万状的同学，要把同学撕成碎块才痛快，却不料老师忽然走进教室里来，撞了个满怀：刹那间疯狂的冲动平息了，徒劳无益的愤怒也消失了。安德烈和这小学生一样，刹那间怒火也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发作过一样。他在自己面前只看见一个年老的父亲。

“好呀，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塔拉斯说，直对他的眼睛望着。

可是，安德烈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只是站着，眼睛望着地上。

“怎么样，儿子，你那波兰主子给你便宜占了没有？”

安德烈没有回答。

“你就这样甘心出卖？出卖信仰？出卖自己人？站住，滚下马来！”

他像小孩一般恭顺地从马上滚下来，半死不活地站在塔拉斯面前。

“站住，不许动！我生了你，我也要打死你！”塔拉斯说，往后倒退一步，从肩上取下枪来。

安德烈惨白得像一块布帛一样，可以看到，他的嘴唇轻轻地抖动着，他在呼唤谁的名字；但这不是祖国或者母亲或者哥哥的名字，——这是一个美丽的波兰女子的名字。塔拉斯开枪了。

像是被镰刀刈割的谷穗，又像是心窝被致命的铁刃刺了一下的羔羊，他垂倒了头，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说，滚倒在草地上了。

杀死儿子的人站在那儿，长久地凝视着停止呼吸的尸体。他即使死了也还是漂亮的：不久以前还充满着力量，并且对于女人具有不可遏制的魅力的他那张英俊的脸，直到现在还是呈现出动人的美丽；乌黑的眉毛像丧服上的黑天鹅绒似的，衬托着他的惨白的面容。

“他凭哪一点不会是一个哥萨克呢？”塔拉斯说，“高高的身体，乌黑的眉毛，脸像贵族，打起仗来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完了，毫不光彩地完了，像一条下贱的狗一样！”

“爹，你干了什么事情呀？是你打死他的吗？”这时候奥斯达普骑马跑过来说。

塔拉斯摇了摇头。

奥斯达普仔细凝视死者的眼睛。他觉得弟弟怪可怜，就说：

“爹，咱们把他体体面面盛殓起来吧，别让敌人侮辱他，别让凶猛的禽鸟撕裂他的身体。”

“我们不埋他，别人也会来埋他的！”塔拉斯说，“会有女人来哭悼他，安慰他！”

他想了一两分钟，琢磨是扔下他不管，让贪得无厌的野狼啃食他呢，还是怜惜他骑士式的勇武气概，只要有这种气概，一个勇敢的人总应该英雄惜英雄，对他加以尊敬。正在这当口，却看见果洛柯贝简科骑马向他跑来了：

“糟啦，联队长，波兰人增强了，生力军来支援他们了！……”

果洛柯贝简科还没有说完，伏符土旬科又飞马赶到：

“糟啦，联队长，生力军又拥到了……”

伏符土旬科还没有说完，贝萨连科连马也没有骑，徒步奔来了：

“你在哪儿哪，老爹？哥萨克们正在找你。支营队长聂维雷奇基阵亡了，查陀罗日尼阵亡了，车烈维倩科阵亡了。可是，哥萨克还是继续抵抗，不见你一面不愿意死去；希望你在他们死前的一刻能去看一看他们。”

“上马，奥斯达普！”塔拉斯说，风驰电掣般拍马赶去，为了能再见到哥萨克们，能再看他们一眼，让他们能在临终之前见着自己的联队长。

可是，他们还没有跑出森林，敌军已经从四面八方把森林包围起来，在树木之间到处都可以发现手持马刀和长矛的骑兵。“奥斯达普！……奥斯达普，别后退！……”塔拉斯喊道，他自己拔刀出鞘，不管碰到什么人，只顾一个劲儿地斫上去。忽然有六个人向奥斯达普猛扑过来，可是，显然他们来的不是吉利的时辰：第一个人的脑袋不翼而飞；第二个人往后倒退几步，翻倒了；第三个人肋骨上挨了一长矛；第四个人最勇敢，他一低头，让过了飞来的子弹，火热的子弹打中了马的胸脯，——疯狂的马前蹄直立起来，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把骑兵压死在下面了。“打得好，儿子！……打得好，奥斯达普！……”塔拉斯喊道，“我跟在你后面呢！……”一边喊，一边不断地击退着袭来的敌人。塔拉斯斫着，杀着，对准一个个敌人的头上打过去，眼睛却总是望着前面的奥斯达普，只见至少有八个敌人跟奥斯达普扭作一团，打起来了。“奥斯达普！……奥斯达普，别后退！……”可是，敌人已经把奥斯达普打败了；一个人把套索抛在他的脖子上，把奥斯达普捆起来，带走了。“唉，奥斯达普，奥斯达普！……”塔拉斯喊道，向他那边冲过去，像切白菜似的，把迎上来的和胆敢阻拦的人杀了个落花流水。“唉，奥斯达普，奥斯达普！……”可是，就在这一刹那，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似的东西把他压倒了。一切都在他眼前旋转和翻腾起来。顷刻间，人头呀，长矛呀，硝烟呀，火光呀，带叶子的树枝呀，这一切都混成一堆，在他面前闪亮，照耀着他的眼睛。于是他像一棵被伐断的橡树一样，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一层迷雾遮住了他的眼睛。

十

“我睡得真长久呀！”塔拉斯说，像做了一场恼人的醉梦之后醒过来一样，竭力想辨认周围的事物。极度的虚弱使他感到四肢无力。一个陌生房间的墙壁和角落，在他眼前隐约闪动。最后，他注意到托符卡奇坐在他面前，并且似乎是在倾听他的每一下呼吸。

“是呀，”托符卡奇自己寻思，“你也许会一辈子睡过去呢！”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摇了摇手指，示意叫他别开口。

“可是，你倒是告诉我，我这会儿是在什么地方呀？”塔拉斯又问，他鼓足全副精神，竭力要记起过去的事情。

“别作声！”伙伴厉声地呵斥他，“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难道你没有看见全身都是刀伤吗？我带着你一口气也不喘地骑着马跑，你一直发高烧，嘴里说胡话，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刚才是你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你要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你就别作声吧。”

可是，塔拉斯总还是竭力集中精神，要回想过去的事情。

“波兰人不是已经把我抓住了，把我完全包围起来了吗？我不是没有任何可能冲出重围了吗？”

“叫你别作声呀，鬼东西！”托符卡奇气愤地喊，正像是一个保姆再也忍受不住了一个吵闹不休的淘气孩子，叫道，“你要知道怎样突围有什么好处呢？突围出来了，这就够了。有这么一些人，他们没有出卖你，——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我们还有不少夜晚得在一起骑着马跑哩。你以为你可以冒充一个普通的哥萨克吗？不行呀，人家悬赏两千金币要你的脑袋呢。”

“奥斯达普呢？”塔拉斯忽然叫起来，憋足劲要抬起身子来，却突然想起敌人当他的面把奥斯达普抓住了，捆起来了，他现在已经落在波兰人的手里。

一阵悲痛袭上了老年人的心。他把伤口上所有的绷带都扯开，撕下来，把它们抛得远远的，想说什么话，可是没有说出来，却发了呓语；他又发烧了，昏迷不醒，说了许多无意义的不连贯的疯话。

这时候，忠实的伙伴站在他面前，责骂着，对他说了许多埋怨的话和严厉的责难。最后，抓住他的手和脚，像给小孩包襁褓似的把他包起来，整好所有的绷带，裹在一张牛皮里，捆上夹板，再用绳子把他挂在马鞍上，于是又带着他一起奔驰上路了。

“即使你死了，我也要把你送回去！不能让波兰人侮辱你哥萨克的身体，把你的尸骸撕成一块块，扔进水里。就算鹰要从你额上啄食你的眼睛，那鹰也得是咱们草原上的鹰，而不是波兰的，不是从波兰国土飞来的鹰。即使你死了，我也要把你送回乌克兰去！”

忠实的伙伴这样说了。日日夜夜不停休地奔驰，终于把失去知觉的塔拉斯带到了查波罗什的谢奇。到了那儿，他不知疲倦地开始用药草和温湿疗法给他治病；找来了一个有经验的犹太女人，她给他喝了一个月各种各样的药水，塔拉斯终于好起来了。不知道这是药的效能呢，还是他的钢铁般坚强的体力发生了作用，总之过了一个半月之后他就能下床了；伤处收口了，只有几处刀痕还显示这个老哥萨克曾经受过多么重的伤。然而，他变得明显地忧郁和阴沉起来了。三道深刻的皱纹犁刻在他的额上，从此再也不肯消失。他现在环顾了一下周围：谢奇里面一切都是新的，所有的老伙伴都相继亡故了。那些曾经为正义的事业、为信仰和友爱而奋斗过的人，一个也没有了。就是那些跟着团长出发去追赶鞑靼人的战士，也都早已不活在世上了。所有的人都送掉了性命，所有的人都毁灭了，有的在战斗中壮烈牺牲，有的在克里米亚盐沼地上饥渴而亡，有的被俘之后由于忍受不住侮辱而自戕身亡；从前的那位团长也早已亡故了，老伙伴们一个也没活在世上了；从前哥萨克力量沸腾过的人早已被青草掩埋了。他觉得好像是举行了一次宴会，一次热闹的、喧阗的宴会：所有的器皿被砸得粉碎；到处连一滴酒也不剩，宾客和仆人把所有贵重的杯碗都偷走了，——惶惑不知所措的主人呆立着，想道：“还是不举行这一次宴会好些。”人们给他排遣愁闷，陪他寻求快乐，结果都是徒然；长髯白发的多弦琴乐师们三三两两走过，歌颂他的哥萨克功勋，结果也是徒然。他严峻地、冷漠地眺望着一切，在他的不动声色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哀，他悄悄地低垂着头，说：“我的儿子！我的奥斯达普！”

查波罗什人准备发起一次海上的远征。两百只舢板船放到德聂泊河里去，接着小亚细亚人就看到剃光头蓄留长额发的查波罗什人，把百花盛开的沿岸一带交给了剑与火；就看到穆罕默德的子民们的包头布，像无数花朵似的，抛撒在被血浸湿的田野上，漂浮在岸边。这地方的人看到了不少沾满焦油的查波罗什灯笼裤和紧握黑皮鞭的筋肉发达的手。查波罗什人吃光了和糟蹋了整个葡萄园；在异教教堂里遗下许多堆大粪；把贵重的波斯围巾当裤带，拿来束肮脏的长褂。许久以后还有人在这些地方找到查波罗什人的短烟斗。他们高高兴兴地返航了；一艘装有十门大炮的土耳其兵船从后面赶上来，船上所有的武器一齐发弹，像赶鸟似的，把他们这些不坚固的舢板船一下子都赶散了。三分之一的舢板船沉没在大海的深处，可是其余的却又重新聚到一处，载着满满十二桶金币，驶进了德聂泊河口。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能使塔拉斯感兴趣。他走到牧场和草原上，好像是去打猎，可是他带去的子弹一颗也没有发射。他放下步枪，充满着忧愁，在海边坐下来。他在那儿坐了许久，垂倒头，总是说：“我的奥斯达普！我的奥斯达普！”黑海在他面前闪耀着，展延着；海鸥在远处芦苇丛里啭鸣着；他的白胡子耀着银辉，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

塔拉斯终于忍耐不住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探听一下他的下落：他活着吗？还是进了坟墓？还是连坟墓里也已经找不到他了？我无论如何要去探听个明白！”过了一星期之后，他在乌曼城出现了，全身武装，骑着马，拿着长矛、马刀，旅行水壶挂在马鞍上，带着一只盛满谷粉粥的行军食器，一些弹药筒、绊马绳以及别的配备。他一直走近一幢肮脏的沾满污迹的小房子，那房子的小小的窗户不知被什么东西熏脏了，很难看得清楚；烟囱是用破布堵塞住的，满是窟窿的房顶整个儿被麻雀遮住了。一大堆垃圾堆积在门口。一个戴着镶有变色的珍珠头饰的犹太女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你丈夫在家吗？”布尔巴问，翻身下了马，把马缰绳缚在门前的铁钩上。

“在家。”犹太女人说，赶紧舀了一勺小麦出来喂马，给骑士送上一大杯啤酒。

“你那犹太男人在哪儿？”

“他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在祷告。”犹太女人说，当布尔巴把酒杯举到唇边时，她行了礼，祝了他健康。

“你留在这儿，喂我的马，给它饮水，我去跟他单独谈一谈。我找他有点事情。”

这犹太人就是人所共知的杨凯尔。他在这儿已经成了一个土地经租人和酒店老板；他渐渐把附近一带所有的波兰地主和绅士都抓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渐渐吸干了几乎全部的金钱，使这一带的人都强烈地感觉到这犹太人的影响。在周围三俄里的范围内，不再剩下一所完整无恙的茅舍：全都倒塌了，毁坏了，喝酒喝光了，剩下的只是贫穷和褴褛；像遭了火灾或者瘟疫一样，整个地区连根铲光了。如果杨凯尔再在这儿待上十年，他大概会把整个总督管辖区都铲得精光的。塔拉斯走进屋子里去。犹太人蒙着自己那件污迹斑驳的白罩袍正在祷告，刚刚转过身，按照他那种信仰的规矩，要吐最后一口唾沫，他的眼睛却忽然碰上了站在他背后的布尔巴。首先扑进犹太人眼帘里来的是悬赏取他首级的那两千块金币；可是，他对自己的贪欲感到羞愧，竭力要把爱好黄金的欲念压下去，这种欲念像蛆虫似的盘绕着犹太人的灵魂。

“听着，杨凯尔！”塔拉斯对犹太人说，犹太人对他鞠躬行礼，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以防人家看见他们，“我救过你的性命，否则查波罗什人会把你像一条狗似的撕掉的，现在轮到你了，现在你给我帮个忙吧！”

犹太人的脸有些打皱了。

“帮什么忙？要是我可以做到的，我为什么不帮忙呢？”

“什么话你也不要说。带我到华沙去。”

“到华沙去？什么，到华沙去？”杨凯尔说，吃惊得把眉毛和肩膀都向上耸起了。

“什么话也不要对我说。带我到华沙去。无论如何，我想再见他一面，只要跟他再讲一句话。”

“跟谁讲？”

“跟他讲，跟奥斯达普，我的儿子讲。”

“难道您老爷没有听说，他们……”

“我知道，一切都知道：他们出了两千块金币赏格要我的脑袋。那些混蛋，他们知道它的价值！我要给你五千。现在这儿先给你两千，”布尔巴从一只草制钱包里倒出两千块金币来，“其余的，等我回来再给。”

犹太人立刻抓起一条手巾，把金币盖上了。

“哎呀，好钱！哎呀，真是顶好的钱！”他说，把一块金币放在手里摩挲着，又放在牙齿缝里咬了几下，“我想，那个人被老爷夺去了这么好的金币，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连一个钟头也活不下去，他失掉了这些顶好的金币，一定立刻跑到河边，跳下去淹死了。”

“我可以不来求教你。我也许自己可以找到去华沙的道路；可是那些该死的波兰人好歹会把我认出来，把我抓住的，因为我不会玩花样。你们犹太人可是天生会玩这一套的。你们连鬼都欺骗，你们懂得所有的把戏；这便是我来求教你的原因！再说，我一个人就算到了华沙，也是一点结果也不会得到的。立刻套上车，带我走！”

“老爷以为，只要牵来一匹骒马，套上车子，说：‘吁，走吧，灰黄马！’这就行了吗？老爷以为，就照这个样子，不把老爷藏起来，就能把您运走吗？”

“好，那么，把我藏起来吧，你知道该怎么藏就把我怎么藏起来吧！藏在空酒桶里怎么样？”

“哎呀，哎呀！老爷以为可以把人藏在酒桶里吗？老爷难道不知道每一个人都会觉得桶里装的是酒？”

“好嘛，让他觉得是酒好了。”

“什么？让他觉得是酒好了？”犹太人说，用双手抓自己的辫子，然后双手向上举起。

“嗐，你为什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难道老爷不知道上帝创造酒是为了叫大家喝的吗？那儿全是些馋嘴子，贪吃的人：一个波兰绅士为了一桶酒会跑上五俄里地，如果凑巧被他凿穿一个洞，看见里面没有酒流出来，他就会说：‘犹太人不会运一只空酒桶的；这里面一定闹什么鬼。抓住犹太人，把犹太人绑起来，没收犹太人所有的钱，把犹太人送去坐班房！’因为不管什么坏事总要推在犹太人身上；因为大家把犹太人看作狗；因为大家想，如果是犹太人，那就不是人。”

“那么，把我放在装鱼的车上吧！”

“不行，老爷；真的，不行。全波兰的人现在都像野狗似的在挨饿：他们来偷鱼吃，就会把老爷找到了。”

“那么，叫魔鬼运我走也行，只要把我运走！”

“听着，听着，老爷！”犹太人说，卷起袖口，叉开两只手，走到他跟前去，“这便是我们要做的。现在各处都在建筑要塞和城堡；从德意志国[18]来了一些法国工程师，因此沿路都在搬运许多砖瓦和石头。老爷可以躺在货车的下层，我给您上面盖上一些砖瓦。从外貌看来，老爷是强壮、结实的，因此，如果分量重一点，也是不会觉得什么的；我再在货车底下凿一个窟窿，好喂老爷东西吃。”

“由你做吧，只要把我运走！”

过了一个钟头，一辆套着两匹驽马的运载砖瓦的货车从乌曼城出发了。高大的杨凯尔骑在其中的一匹马上，当他那像路旁里程标一样高大的身子在马上跃动的时候，他的长长的鬈曲的辫子便也跟着在犹太式的毡帽下面飘动起来。

十一

在我们描写的事件发生的时候，边境地带还没有任何税吏和巡逻兵这种对于企业人士的可怕的威胁。因此，每一个人都可以运载他所想运载的任何东西。如果有人来搜索和检查，大部分也只是为了他自己高兴才这么做，尤其是如果车上载着引诱他眼睛的东西，或者他的胳膊具有很可观的力量的话。可是，砖瓦却找不到爱好的人，所以就毫无阻碍地走进了正城门。布尔巴在那块狭小的安身之所只能听见喧哗声，驭者们的吆喝声，此外再也听不见别的什么了。杨凯尔在那匹矮小的涂满尘垢的千里马背上跃动着，转了几个弯，踅入了一条黑暗而且狭窄的街道，这条街名叫“污秽街”，又叫“犹太街”，因为实际上，几乎来自整个华沙的犹太人全在这儿居住。这条街很像一个翻掘得臭气熏天的后院的内部。太阳似乎压根儿没有射到这儿来过。一些有无数木杆伸出窗外的乌黑的木头房子，更把黑暗加深了。这些木头房子中间偶或有一垛红墙，可是就连这红墙，也有许多地方完全变黑了。有时，仅仅顶上抹过灰泥的一小块墙，被阳光照亮着，闪出耀眼欲眩的白光。这儿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烟囱，破布，皮壳，被丢弃的破桶。随便什么人有什么不用的东西，都掷在街上，让过路人有借这废物唤起自己的一切感情的方便。骑在马上的人差一点用手就可以碰到横过街心从一幢房子搭到另一幢房子的那些木杆，那些木杆上挂着犹太人的袜子、短裤和一只熏鹅。有时，一个犹太女人的用发黑的玻璃珠装饰着的俏丽的小脸蛋，从破旧的小窗户里露出来。一群涂满污垢、衣着褴褛、生着鬈曲的头发的犹太孩子，喊着，在泥泞里打滚。一个红头发的犹太人满脸生着雀斑，使脸变得像一枚雀蛋似的，从窗户里向外张望，立刻用难解的方言跟杨凯尔攀谈起来，杨凯尔立刻把车子开进一个院子里去了。另外一个犹太人在街上走过，停下来，也参加了谈话，当布尔巴最后从砖瓦下面爬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三个犹太人正在起劲地谈论着。

杨凯尔转过身来，对他说，一切可能做的事都会设法给他做到，他的奥斯达普被关在城内监狱里，虽然很难买通看守，可是希望能够给他安排一次会面的机会。

布尔巴和三个犹太人一同走进屋里。

几个犹太人彼此又用他们的别人听不懂的语言谈起来了。塔拉斯端详他们每一个人。有一种什么东西似乎深深地打动了他：在他粗鲁而冷淡的脸上燃起了希望的强烈的火焰，这是一种有时在极度绝望之中会来到一个人心里的希望；他的老年的心开始像青年人的心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

“听着，犹太人！”他说，他的声音流露出热狂的心情，“你们能做世上一切的事情，甚至能从海底挖掘出东西来。俗话说得好，犹太人打定主意想偷，连他自己也能偷走的。把我的奥斯达普给我救出来吧！给他个机会，让他从恶魔手里逃出来吧。我答应过给这个人一万二千金币，我现在再加一万二千。我所有的一切东西，贵重的金杯和埋在地底的金子，房屋和最后一件衣服，我都要卖去，我还要和你们订一个终身合同，把我在战争中获得的一切东西和你们对半平分。”

“噢，不行，亲爱的老爷，不行！”杨凯尔叹口气说。

“不，不行！”另外一个犹太人说。

三个犹太人都面面相觑。

“试一试怎么样？”第三个犹太人怯生生地望着另外两个说，“也许上帝会帮忙。”

三个犹太人都说起德国话来了。布尔巴不管怎么尖起耳朵听，还是一点也听不懂；他听见常常说的一个词“马尔多海”，此外再也听不出别的什么。

“听着，老爷！”杨凯尔说，“必须跟一位世界上还从来不曾有过的人物商议一下。噢，噢！这个人像所罗门[19]一样智慧，他要是没有办法，那么，世界上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啦。坐在这儿；这是钥匙，谁都别放进来！”

三个犹太人走到街上去了。

塔拉斯锁了门，从小窗户里眺望这条肮脏的犹太人的街道。三个犹太人在街中心停下来，非常兴奋地谈论起来；第四个人很快地也加入了，最后又增添了第五个人。他又听见屡次重复的一个词：“马尔多海，马尔多海。”犹太人们不住地往街的一头探望；最后，在街的尽头，从一幢东倒西歪的旧房子里露出了一只穿着犹太鞋子的脚，长褂的后襟缓缓曳动。“啊，马尔多海，马尔多海！”所有的犹太人都一齐喊起来。一个枯瘦的犹太人，比杨凯尔稍微矮些，但脸上比他有着更多的皱纹，还有一片特别厚的上嘴唇，向焦急不耐烦的人群走了过来，于是所有的犹太人都争先恐后地跑上去讲给他听，这时候马尔多海向小窗户这边望了好几次，塔拉斯猜想一定是在谈到他。马尔多海打着手势，倾听着，打断着谈话，常常向一旁吐唾沫，又撩起长褂的后襟，伸手到口袋里去摸一些叮当发响的小玩意儿，同时就把令人恶心的裤子露了出来。最后，所有的犹太人发出了这样大的喊声，使那个站在另外一头望风的犹太人不得不打了个暗号叫他们静默。塔拉斯开始为自己的安全担起心来，可是随即想到犹太人有一种习惯，非在街上商量事情不可，并且他们的语言连魔鬼也不会听懂，所以又觉得安心了。

过了两分钟，几个犹太人一起走进他的房间里来。马尔多海走到塔拉斯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当我们和上帝想动手办一件事情的时候，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塔拉斯瞧了瞧这个世界上还不曾有过的所罗门，得到了几分希望。的确，他的外貌能够使人感到一些信赖：他的上嘴唇简直可怕之极；那肥厚的程度无疑是由于外来的原因而增大了。这所罗门的胡子只有十五根，并且都生在左边。所罗门的脸上留有这么多由于勇敢而得到的殴打的痕迹，他无疑早已无法数计，并且习惯于把它们认为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了。

马尔多海和那几个对他的智慧敬佩得五体投地的伙伴一同走出去了。布尔巴一个人留了下来。他处于一种古怪的、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境遇中：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安。他的灵魂处在热病的状态中。他不是以前那个不屈不挠、坚定不移、像橡树般坚强的人了，他胆怯起来，他现在变得软弱了。听见一些风吹草动的声音，每次看到一个新的犹太人的姿影在街的尽头出现，他就要直打哆嗦。他终于在这种状态中度过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他的眼睛连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那扇向街的小窗户。最后，直等到很迟的夜晚，马尔多海和杨凯尔才回来了。塔拉斯的心脏突然几乎停止了跳动。

“怎么样？成功了吗？”他怀着像野马般急不可耐的心情问他们。

可是，在这些犹太人还没有提起精神来作答的时候，塔拉斯注意到马尔多海头上已经没有那最后的一束头发了，那一束头发虽然很不干净，刚才却还是卷成一圈圈挂在他的毡帽下面的。显然他想说些什么，可是结果他却唠唠叨叨说了这么许多废话，简直叫塔拉斯一点也无法听懂。就连杨凯尔也常常把手按到嘴上，像是患了感冒似的。

“噢，亲爱的老爷！”杨凯尔说，“现在完全不行了！真的，完全不行了！这帮人坏透了，简直应该往他们脑袋上啐唾沫。马尔多海也会这样说的。马尔多海做了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做过的事情；可是，上帝不肯帮忙也是枉然。三千名兵丁驻扎在那儿，明天要把他们全部处死。”

塔拉斯直对这两个犹太人的眼睛望着，但他已经没有那种焦躁和愤怒了。

“老爷要是愿意去见一次面，那么明天必须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出来就去。我已经跟哨兵们说妥了，警卫队长也答应了。这帮人死后到了阴间也还是要受折磨的，唉，畏米尔[20]！真是一些多么贪心不足的人呀！我们这一伙里可找不到这样的人：我给了他们每人五十块金币，而那个警卫队长……”

“好。领我到他那儿去！”塔拉斯斩钉截铁地说，全部刚毅之气又在他的灵魂里苏醒过来了。他同意了杨凯尔的建议，乔装一个来自德国的外国伯爵，并且深谋远虑的犹太人为了这一着早已把服装都给他预备好了。已经是深夜了。屋主人，那个人所共知的生雀斑的红头发犹太人，取出一床蒙着一层草席的薄薄的褥垫，给布尔巴铺在长凳上。杨凯尔也铺上同样的褥垫，躺在地上。红头发犹太人喝干一小杯醇酒，脱了长褂，只穿袜子和鞋子，有几分像小鸡雏似的，跟自己的犹太女人一起钻进一个形同橱柜的东西里面去了。两个犹太孩子像两只家犬似的，蜷卧在橱柜旁边的地板上。可是，塔拉斯没有睡。他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用手轻轻地敲着桌子；他把烟斗衔在嘴里，喷着烟，使犹太人在睡梦中打喷嚏，拉上被头把鼻子盖了起来。天空刚刚露出一抹苍白的曙光，他已经用脚去把杨凯尔推醒了。

“起来，犹太人，把你那身伯爵的衣服给我。”

他在一分钟内穿着好了；涂黑了胡子、眉毛，脑门上扣了一顶小小的黑帽子，这样一来，就连最和他接近的哥萨克也没有一个能够把他认出来。照外貌看，他似乎至多只有三十五岁。健康的红晕浮泛在他的双颊上，连那几块伤痕也给增添了威严。绣金的衣服很合他的身。

街道还在酣睡着。还没有任何一个买卖人手提着篮子在城市里出现。布尔巴和杨凯尔走到了一座形似蹲着的苍鹭的建筑物前面。它是低矮的，宽广的，巨大的，黑黝黝的，它的一边耸立着一座仙鹤颈似的长而细的尖塔，尖塔顶上突出着一块房顶。这座建筑物扮演着许多各种各样的角色：又是兵营，又是监狱，又是刑事法庭。这两个人进了大门，就置身在一间宽广的大厅里，或者不如说是一个有屋顶的院子里。大约有一千个人在一起睡觉。正面有一道矮门，门前坐着两个哨兵，在做一种互相用两只手指打对方的手掌的游戏。他们很少注意走过来的人，直等到杨凯尔对他们说出下面一番话的时候，他们才转过头来：

“这是我们。听着，老爷，这是我们。”

“去吧！”他们中间的一个人说，一只手拉开了门，同时把另外一只手伸给自己的伙伴去挨他那一下打。

他们走进了一条狭窄而黑暗的走廊，这条走廊又把他们引到一间同样的上端有一些小窗户的大厅里去。

“谁呀？”好几个声音喊起来，于是塔拉斯看见数目可观的全身武装的轻装兵，“上面吩咐不准放随便什么人过去。”

“这是我们！”杨凯尔喊道，“真的，我们，尊贵的老爷们。”

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听。幸亏这时候走来了一个胖子，从一切形迹上看来，他似乎是一位长官，因为他撒野骂街比谁都厉害。

“老爷，这是我们呀，您已经认得我们了，伯爵老爷还要重重地谢您呢。”

“放他们过去吧，去他妈的！以后可别再放什么人过去了。不准把马刀随地乱扔，也不准吵架……”

声色俱厉的命令的下半段他们俩已经听不见了。

“这是我们……这是我……这是自己人！”杨凯尔碰见每一个人都这样说。

“怎么样，现在行么？”当他们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问一个哨兵。

“行；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放不放你们到监狱里去。现在杨不在，另外一个人代替他在值班。”哨兵答道。

“哎呀，哎呀！”犹太人轻声地说，“这可糟透了，亲爱的老爷！”

“领我去！”塔拉斯固执地说。

犹太人只得唯命是从。

在地下室的上端尖细的门旁边，站着一个蓄有三层胡髭的轻装兵。第一层胡髭向后翘，第二层向前突，第三层向下拖，这副模样使他活像一只猫。

犹太人把身子弯得低低的，几乎是侧身而进，走到他的跟前：

“大人，尊贵的大人！”

“喂，犹太人，你是跟我说话吗？”

“是回禀您的话，大人！”

“哼……可是我不过是一名轻装兵！”三层胡髭的家伙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说。

“说真的，我还以为您就是总督本人呢。哎呀，哎呀，哎呀……”说到这儿，犹太人摇着头，叉开指头，“嘿，好气派，说实在的，您像是一位联队长，简直是一位联队长！只要再高升一步，准就是一位联队长啦！您老爷应该骑上一匹快得像一阵风似的好马，去指挥一个联队！”

轻装兵理了理第三层胡髭，同时他的眼睛闪耀着欢乐的光辉。

“军人真是了不起啊！”犹太人继续说下去，“唉，畏米尔，真是多么好的人啊！金丝线，小铁片……它们金光闪闪的，像太阳在发亮；姑娘们只要一看见军人，那是……哎呀，哎呀！……”

犹太人又摇起头来。

轻装兵一只手捻着第一层胡髭，从牙齿缝里发出一种有些类似马嘶的声音。

“请老爷帮个忙！”犹太人说，“这位侯爷从外国来，想看一看哥萨克。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哥萨克是什么样的人哩。”

外国伯爵和男爵的出现，在波兰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他们常常只是被好奇心吸引着，来到这儿，想看看几乎带有一半亚洲味道的这欧洲一角：他们认为莫斯科和乌克兰已经位于亚洲版图以内。因此，轻装兵深施了一礼，觉得自己再来酬答几句是很得体的。

“大人，”他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见他们。这是一群狗，不是人。他们的信仰是谁都不敬重的。”

“你胡说，鬼杂种！”布尔巴说，“你自己是狗！你怎么敢说我们的信仰没有人敬重？人家对你们邪教的信仰才不敬重呢！”

“啊哈！”轻装兵说，“我知道了，朋友，你是谁：你就是关在这儿的那帮人中间的一个。等着，我去叫咱们的人来。”

塔拉斯发觉了自己的疏忽，可是执拗和愤怒妨碍他把漏洞补救过来。幸亏杨凯尔在这一刹那间赶快插嘴。

“大人！一位伯爵怎么能够又是一个哥萨克呢？他要是一个哥萨克，那么，他哪儿来的这身衣服，怎么会有这一副伯爵的仪表呢？”

“这些话你去说给自己听吧！……”轻装兵已经张开大嘴要喊起来了。

“大人阁下，别作声，别作声，看上帝的分上！”杨凯尔叫起来，“别作声！我们为了这个要给您许多钱，您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数目呢：我们要给您两块金币。”

“啊哈！两块金币！两块金币在我算得了什么：理发师给我只剃掉一半胡子，我就赏他两块金币。给我一百块金币吧，犹太人！”说到这儿，轻装兵捻着上面的胡髭，“你要是不给一百块金币，我这就要叫人！”

“为什么要这么许多呢！”犹太人脸色发白，一边解开他的皮钱包，一边悲哀地说；可是，侥幸的是，他的钱袋里没有更多的钱，轻装兵不可能数出超过一百以上的金币。“老爷，老爷！快走吧！您瞧，这是多么坏的人呀！”杨凯尔看见轻装兵把钱放在手上拨弄，好像后悔没有再多要些似的，就急忙说。

“你这是怎么啦，鬼轻装兵，”布尔巴说，“拿了钱，却不领我们去看人？不，你应该领我们去看人。你拿了人家的钱，现在就没有权利拒绝了。”

“滚开，滚到魔鬼那儿去！再闹，我这就给你们厉害瞧，当场就叫你们……拔起腿走吧，我对你们说，快点！”

“老爷！老爷！走吧！真的，我们走吧！该天杀的！叫他尽做噩梦，梦见些令人恶心得要啐唾沫的东西。”可怜的杨凯尔喊。

布尔巴垂着头，慢慢地转过身，向后面走去，杨凯尔尽在背后唠叨不休，他一想起白白丢掉的金币，一阵悲伤就把他包围住了。

“为什么要惹翻他呢？让那狗杂种去骂街好了！他是那样一种人，不骂街是不行的！唉，畏米尔，老天爷给人带来多么好的运气啊！奉送他一百块金币，结果只是把咱们赶走！可是咱们的弟兄们呢，就是扯断他的辫子，把他的脸打得稀烂，也没有人给他一百块金币。噢，我的上帝！慈悲的上帝啊！”

可是，这次失败给布尔巴的影响更要大得多；这一点从那闪烁在他眼睛里的吞噬人的火焰上可以看出来。

“咱们走！”他忽然说，好像鼓起了精神，“咱们到广场上去。我要看看他们怎样折磨他。”

“哎呀，老爷！为什么要去呢？那对我们不会有好处。”

“咱们走！”布尔巴顽固地说。于是犹太人像个保姆似的，叹着气，跟在他后面走去了。

派定执行死刑的广场，是很容易找到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到那儿去。在当时那个野蛮的时代，这不但对于平民，并且对于上层阶级，也是一种最吸引人的景象。许多虔诚的老太婆，许多胆小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以后整夜会梦见血淋淋的尸体，睡梦中吓得直叫唤，只有喝醉酒的骠骑兵才会喊得那么响，可是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满足好奇心的机会。“唉，什么样的痛苦啊！”她们中间许多人掩着眼睛，转过脸去，带着歇斯底里的热狂叫道。不过，有时却还是在那儿站了许久。也有人张着嘴，向前伸直胳膊，仿佛想跳到大家头上去看个仔细。一个屠户，从一堆狭窄的、瘦小的和普通的脑袋中间钻出他的胖脸蛋来，带着一副行家的神气观察着全部经过，用简短的字句跟一个枪械制造匠交谈着，他把那人唤作“干亲家”，因为他们在一个节日曾经在小酒馆里一起喝过酒。有些人热烈地议论着，另外一些甚至还打赌；可是，大部分是这样的一些人，他们是惯于用手指挖着鼻孔看整个世界和世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在最前方，就在组成城市卫队的一群胡子兵旁边，站着一个穿军服的年轻波兰绅士，或者宁可说是一个貌似绅士的人，他绝对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已经穿在身上，因此在他的寓所里就只剩下一件破衬衫和一双旧皮靴了。两根链条，一根叠一根地挂在他的脖子上，上面串着一枚古钱。他跟他的女友尤素霞站在一起，不断地左顾右盼，以防有人弄脏她的绸衣裳。他把一切都向她解释得清清楚楚，因此绝对再也不能补充什么。“喏，尤素霞宝贝，”他说，“您所看到的这些人，都是来看怎样处死犯人的。喏，宝贝，您瞧，那个人，手里握着长柄斧头和别的工具的，那就是刽子手，回头他要来行刑。当他用车裂之刑，又用别的刑法折磨犯人的时候，犯人还活着；可是，一斫掉脑袋，那么，宝贝，他立刻就呜呼哀哉了。先还要叫唤和挣扎，可是只要一斫掉脑袋，他就既不能叫唤，也不能吃，也不能喝了，因为，宝贝，他不再有一颗脑袋了。”尤素霞怀着恐惧和好奇倾听着这一切。屋顶上布满了人。一些胡子蓬乱的奇形怪状的脸和戴着睡帽似的东西的脸，从天窗里探露出来。贵族阶级坐在露台上，帐篷下面。一位笑容可掬的像白糖般辉耀发亮的小姐，伸出一只美丽的纤手来，扶在栏杆上。一些身体结实的显贵的老爷们，威仪凛然地眺望着。一个服饰华丽的、袖子往后翻转的仆役，忙着递送各种各样的饮料和食品。一个黑眼睛的顽皮女孩，常常用她光滑的小手，抓起点心和果子，向人群中间扔去。一群饥饿的骑士纷纷举起自己的帽子去接，某一个穿着用发黑的金丝线绲边的褪色红外衣的高个儿绅士，从人堆里探出头来，靠着他的胳膊长，第一个抢到了，他在抢到的胜利品上印了许多吻，把它按在心上，然后再放进嘴里。挂在露台下面金丝笼子里的一只鹰也是观众之一：它歪着鼻子，举起一只爪，也兀自在一旁仔细地谛视着人们。可是，群众忽然骚乱起来了，四面八方传来了声音：“带来啦……带来啦！……哥萨克们！……”

他们走过来，光着头，蓄着额发，胡子留得长长的。他们不畏缩，不阴郁，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傲气向前走去；他们的用贵重呢绒裁制成的衣服破烂了，变成了丝丝褴褛挂在他们身上。他们对人不理睬，也不行礼。走在最前面的是奥斯达普。

当塔拉斯看到他的奥斯达普的时候，他是怎样感觉的呢？那时候他心头是怎样的一股滋味？他从人群里望着他，不漏掉他的任何一个动作。他们已经走近了刑场。奥斯达普站住了。首先轮到他喝干这苦杯。他看了看自己人，向上举起一只手，高声地说：

“老天爷，不要叫所有站在这儿的邪教徒们，这些不信神的家伙，听到基督徒痛苦的呻吟！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都不要哼一声！”

说完，他走近了断头台。

“好哇，儿子，好哇！”布尔巴轻轻地说，把白发苍苍的头向下垂倒。

刽子手把他的褴褛的破衣剥下了；有人过来把他的手和脚捆在特设的木架上，接着……我们不打算用地狱般的痛苦景象来搅扰读者的心，他们看到这些景象是会毛骨悚然的。这些景象是当时那个野蛮的残酷的时代的产物，在那个时代里，人们还过着专门宣扬战功的血腥气的生活，精神上习惯于这种生活而无暇顾念到人道。极少数的人是这个时代的例外，他们徒然反对着这种可怕的刑罚。国王以及许多头脑清醒、灵魂开明的骑士们徒然认为这种残暴的刑罚结果只会给哥萨克民族的复仇之念火上添油。可是，国王和有识之士的权威，跟公卿们的放纵行为和横蛮意志相形之下，就一点也不起作用，这些公卿们轻举妄动，极端缺乏远见，具有幼稚的虚荣心和无谓的骄傲，把议会变成了政府的讽刺画。奥斯达普像巨人似的忍受着折磨和酷刑。一声叫唤，一声呻吟也听不见，甚至当折断他的手脚的骨头的时候，当骨头的可怕的折裂声通过死一般的人群连最远的看客也听到的时候，当妇女们转过她们的眼睛的时候，没有丝毫类似呻吟的声音从他的嘴里透露出来，他的脸连颤动都没有颤动一下。塔拉斯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同时骄傲地抬起眼睛，赞许地只是说：“好哇，儿子，好哇！”

可是，当他受到最后的死的痛苦的时候，他的力量好像开始衰竭了。他扫视了一下周围：天哪，全是一些不认识的人，陌生的脸！在他临死时只要有一个亲人在旁边就好了啊！他不想听软弱的母亲的哭泣和悲叹，或是撕着头发、捶着白净的胸脯的妻子的疯狂的号啕；他现在想看见一个坚强的男子，用贤智的话使他精神健旺，在临终时使他得到安慰。接着，他的力量消逝了，在一种灵魂衰弱的状态中喊道：

“爹！你在哪儿？你听见了没有？”

“我听着呢！”在普遍的寂静中发出了这一声喊叫，成千上万的群众顿时都战栗了起来。

一部分骑兵赶过来仔细地检查群众。杨凯尔的脸像死一样地发白，当骑兵跑得离开他远些的时候，他心惊胆战地转过身去望望塔拉斯；可是塔拉斯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他已经消失得影踪全无了。

十二

塔拉斯的下落被人找到了。十二万哥萨克军队出现在乌克兰的边境上。这已经不是出发去掠夺战利品或是驱逐鞑靼人的小部队或分遣队了。不，整个民族起来了，因为人民的忍耐到了尽头，他们起来复仇，是因为他们的权利被蹂躏，他们的人格遭到可耻的贬损，祖先的信仰和神圣的旧习被凌辱，教堂被亵渎，异邦老爷们横行霸道，压迫日甚一日，实行宗教合并，犹太人在基督教的国土上令人发指地占着支配权，并且也是为了远古以来累积和加重哥萨克们的刻骨仇恨的一切原因。一个年轻的但意志坚强的统帅，奥斯特兰尼察，率领着这全部浩浩荡荡人数众多的军队。在他身旁，可以看到他的一个年迈的、经验丰富的战友和顾问，古尼亚。八个联队长率领着各包括一万二千人兵力的联队。两个总副官和一个总令杖官[21]骑马走在统帅的后面。总旗官掌着主旗；许多别的军旗和旗帜在远处迎风飘展；令杖官们掌着令杖。此外还有许多别的将官：辎重官们、骑兵中尉们、联队书记们，他们后面还有步兵和骑兵的队伍；志愿兵和义勇兵几乎跟有军籍的正规兵募集得一样多。各处的哥萨克都起来了！有来自契吉林的，有来自彼烈雅斯拉夫的，有来自巴土林的，有来自格鲁霍夫的，有来自下德聂泊地区的，有来自德聂泊河的整个上游地区及其他附近岛屿的。数不清的马匹和无数的车辆蜿蜒不绝地布列在原野上。在哥萨克军中间，在这八个联队中间，最精锐的联队就是塔拉斯·布尔巴所率领的联队。一切都使他在别人面前占着优势：无论是讲到他的高龄，充足的经验，调兵遣将的本领，还是比所有的人都更强烈的对敌人的憎恨。他的无情的凶暴和残忍，甚至在哥萨克们看来也显得过分。他的白发苍苍的头脑里只想到火焚和绞刑台，他在军事会议中所发表的意见，总离不了歼灭这两个字。

这儿不必记述哥萨克们建立功勋的全部战役，更不必记述逐步展开的全部战况：这一切都被载入编年史的篇页了。大家知道，在俄罗斯国土上，为信仰执戈奋起的战争是一种什么样的战争：再没有比信仰更强大的力量了。它森严可畏而又不可战胜，像澎湃汹涌瞬息万变的大海中的出于鬼斧神工的一座巨岩一样。它把一整块石头筑成的一垛不可摧毁的墙壁，从海底深处顶起，一直顶到天空。到处都可以望见它，它一直眺望着从身边奔涌过去的万丈怒涛。船要是碰上去，那可就倒霉啦！船上的无力的缆索片片飞散，船上的一切都毁成灰烬，沉没在海底，受难者们的悲惨的叫声回响在四周震荡的空气里。

编年史详细描写了波兰警备队怎样从被解放的城市里仓皇逃走；不法的犹太土地经租人怎样被吊死；波兰皇家统帅尼古拉·波托茨基率领无数大军和这不可战胜的力量对垒作战是多么软弱无力；他被打败和追击之后，怎样把他一部分最精锐的军队淹死在一条小河里；凶悍的哥萨克联队怎样在一个小镇波隆内包围了他们；以及波兰统帅怎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宣誓承认，国王和政府公卿答应完全赔偿一切损失，并归还一切从前获得的权利和特权。可是，哥萨克们不是这样容易善罢甘休的人：他们早就知道波兰人的誓约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住在小镇上的俄罗斯牧师们救了他的命，波托茨基就不能再骑在那匹价值六千卢布的喀尔巴阡产的高头大马上耀武扬威，吸引贵妇们的垂青和贵族们的嫉妒，也不能再大设筵席招待元老院议员们，在议会中显露头角了。当所有披着金色灿烂的袈裟的牧师们捧着圣像和十字架，戴着法冠的主教走在最前面，手里也捧着十字架，一同迎上前来的时候，哥萨克们都低下了头，脱掉了帽子。他们在这时候不会尊敬任何人，甚至连国王也不会尊敬，可是他们不敢反对自己的基督教教会，并且对自己的牧师总是要表示敬意的。统帅和联队长们同意释放波托茨基，取得了他的誓约，要他保证让一切基督教教会自由行使职权，忘掉旧恨新仇，对哥萨克军人不加任何侮辱。只有一个联队长不同意这样的媾和。这个人就是塔拉斯。他从头上揪掉一绺头发，叫道：

“喂，统帅和联队长们！像娘儿们那么软绵绵可不成呀！别相信波兰人的话，那些狗会出卖我们的！”

当联队书记拿出和约来，统帅伸出赋有权力的手在上面签字的时候，他从身上解下一把纯钢的刀，用上等钢打成的贵重的土耳其马刀，把钢刀像芦茎似的一折两段，远远地分开抛在两边，说道：

“永别了！伙伴们，像这把刀的两端不能拼在一起做成一把马刀一样，我们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见了。记住我的临别赠言（说到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壮大了，提得更高了，增添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大家都因为这种带着预言性的话而感到骚动不安起来）：你们会在自己临终之前想起我的！你们以为买得了安静与和平，你们以为就要享享清福了？你们要享的是另外一种福：统帅呀，人家要剥掉你脑袋上的皮，用荞麦糠填满你的脑壳，把你的脑袋长久地展览在各处市集上！老乡们，你们也保全不了自己的脑袋！即使不把你们像绵羊似的活活地放在锅子里煮，你们也会倒毙在四面砌着石墙的潮湿的地牢里！

“还有你们，小伙子们！”他转过身来向着自己的部下，继续说下去，“你们有谁愿意得个好死，不是死在后灶上和娘儿们的暖炕上，也不是醉醺醺地死在酒店的围墙下面，而是像哥萨克那样光明磊落地死去，大家死在一张床上，像一对新郎和新娘一样？要不然，你们也许愿意回到家里去，改宗邪教，把波兰的天主教僧侣背在自己的背上吧？”

“跟你走，联队长老爷！跟你走！”塔拉斯联队里的人都在喊，陆续又有不少别的联队里的人跑了过来。

“要跟我，就跟我吧！”塔拉斯说，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一拉，凶狠狠地对所有留下的人望了一眼，骑在马上整整好姿势，对部下喊道：“谁都不可能用侮辱的言语来责备我们！好，走吧，小伙子们，咱们上天主教徒那儿去逛几天！”

说完话，他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向前驰去，一百辆辎重车蜿蜒不绝地跟在他后面，旁边还跟着无数哥萨克骑兵和步兵，他频频回头，凶狠狠地扫视所有留下的人，眼光里充满着愤怒。谁都不敢拦阻他们。这个联队在所有的军士前面开走了，塔拉斯还长久地频频回头，老是凶狠狠地望着。

统帅和联队长们茫然不知所措地站着，大家沉思着，静默了许久，好像被一种什么沉重的预感压迫着似的。塔拉斯的预言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切果然都像他预言的那样应验了。在卡涅夫城下发生了背信弃义的行为之后又过了一些时候，统帅的首级就和许多高级官员的首级一起高悬在柱子上了。

塔拉斯怎么样呢？塔拉斯率领着自己的联队漫游了整个波兰，烧毁了十八个小镇，将近四十座天主教礼拜堂，并且已经达到克拉科夫了。他杀死了许多各种各样的波兰绅士，劫掠了许多最富有、最漂亮的城堡；哥萨克们把小心珍藏在老爷们地窖里的一瓮瓮陈年蜜酒和佳酿打开了，淌得满地都是；把藏在储藏室里的贵重的呢绒、衣服和器具扯个稀烂，烧个精光。“什么东西都不要怜惜！”塔拉斯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说。哥萨克们没有敬重那些黑眉毛的妇人，白胸脯嫩脸蛋的姑娘；她们即使躲在祭坛旁边也不能幸免于难，因为塔拉斯把她们连同祭坛一起都烧了。许多双雪白的手从熊熊的火焰中举向天上，传出一阵阵凄惨的喊声，这喊声会使冷冰冰的大地震动，会使原野上的青草因为怜悯而向下低垂。可是残酷的哥萨克们毫不介意，他们在街上用长矛把她们的婴儿挑起，也扔进火焰中去和她们一块儿烧死。“邪教的波兰人呀，你们瞧，这就是给奥斯达普举行的追悼！”塔拉斯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于是他在每一个村里都给奥斯达普举行这样的追悼，直等到波兰政府发觉塔拉斯的行为超出寻常抢劫的范围，委派先前的那个波托茨基率领五个联队一定要把塔拉斯捕获为止。

在六天中间，哥萨克们抄着村路，逃开了所有的几次追击；马匹几乎受不住这样异乎寻常的疾驰，结果总算把哥萨克们救出了险境。可是，波托茨基这一次并没有辜负他所受的委托；他披星戴月，不知疲劳地追击他们，终于在德涅斯特尔河沿岸赶上了，布尔巴占据一座被放弃的坍塌的要塞，正在那儿稍事休息。

它耸立在德涅斯特尔河畔的一处陡崖上，露出崩坏的围墙和坍塌的墙壁的残骸。悬崖顶上满布着碎石和烂砖，好像随时都会土崩瓦解，倒下去似的。就在这儿，皇家统帅波托茨基从邻接原野的两个侧面包围了他。哥萨克们用砖头和石块打退敌人，厮杀和抵抗了四天。可是粮秣和力量耗竭了，塔拉斯决定要杀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哥萨克们本来已经快要冲出重围了，骏马也许再能忠实地为他们效一次劳，可是忽然，在跑着的时候，塔拉斯停住了，叫道：“等一等！装好烟草的一只烟斗掉了；我不愿意我的烟斗让邪教的波兰人拿去！”于是老联队长弯倒身去，开始在草丛里寻找那只装满烟草的烟斗，无论在海上、陆上、行军中或是在家里，那是他的一个不可须臾分离的伴侣。可是，这当口，一伙人忽然一拥而上，按住了他的强有力的肩膀。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可是那些捉住他的轻装兵们已经不像先前似的纷纷跌倒在地上了。“唉，年纪老了，年纪老了！”他说，这个胖胖的老联队长哭了起来。可是，原因不在年纪老，原因在于寡不敌众。至少有三十个人吊住了他的手和脚。“冒失鬼落网了！”波兰人喊，“现在必须想想给这老狗表示什么样的最高的敬意。”结果，得到统帅的批准，决定当众把他活活地烧死。这儿矗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树梢被雷劈掉了。有人用铁链把他拴在树干上，用钉子钉住他的双手，把他吊得高高的，好让各处都可以望见这个哥萨克，接着又立刻在树底下堆起了柴薪。可是，塔拉斯没有望那柴堆，也没有想到人家要放火烧死他；他，这个一片赤诚的人，望着哥萨克们在进行掩护射击的那一头：他居高临下，一切都了如指掌。

“快一点，小伙子们，”他喊，“快占领树林后边的那座小山：他们不会攻上去的！”

可是，风没有把他的话传送过去。“他们完了，完了，落了一场空！”他绝望地说，往下面望了一眼，德涅斯特尔河在那儿发亮。他的眼睛里闪出了一道快乐的光辉。他看见灌木丛中露出四只船的船艄，他运足气，扯开嗓子，大声地喊道：

“到岸边去！小伙子们，到岸边去！顺着右边山脚的小道下去。岸边停靠着舢板船，把所有的船都划走，别让追兵赶上！”

这一次风从另一方面刮，他的话都被哥萨克们听见了。可是，为了这个忠告，他头上立刻受了刀背的一击，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哥萨克们飞快地顺着山脚的小道跑去；可是追兵已经逼近了。往前一看，只见山径迂回曲折，盘绕不尽，一边有许多弯道。“啊，伙伴们！咱们拼了吧！”大伙儿说，停了一刹那，接着，扬起鞭子来一挥，只听见嗖的一声，他们的鞑靼产的马就离开了地面，像蛇似的浮在天空里，飞过悬崖峭壁，扑通一声笔直地落到德涅斯特尔河里去了。只有两个人没有落到河里，从高处摔在岩石上，甚至连喊都没有喊一声，就连人带马永远毁灭在那儿了。可是哥萨克们已经和马一起在河里浮游着，解开了舢板船。波兰人在悬崖峭壁上停住了，对这种闻所未闻的哥萨克的行为感到十分惊奇，寻思着：他们要不要也纵马一跃？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的联队长，就是曾经迷惑过可怜的安德烈的那美丽波兰姑娘的亲哥哥，没有想许久，就骑着马，鼓足全身的力气跟着哥萨克们一起跳下去：他骑在马上，在空中连翻了三个筋斗，笔直地摔在尖利的悬崖上。尖利的岩石把坠在峭壁中间的他撕裂成一块块，他的脑浆混合着鲜血，飞溅在生长在坑洼的险岨石壁间的灌木丛上。

当塔拉斯·布尔巴被人击昏后，重新清醒过来，望了望德涅斯特尔河的时候，哥萨克们已经坐在船上，划起桨来了；上面弹如雨下，但都打不到他们的身边。老联队长的快乐的眼睛奕奕闪光了。

“永别了，伙伴们！”他从上面向他们喊，“记住我，明年春天再上这儿来，痛痛快快地逛一下！鬼波兰人，你们得到了什么？你们以为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叫哥萨克害怕吗？等着瞧吧，终有一天，终有一天，你们会认识俄罗斯的正教信仰是什么东西！远远近近的人现在都已经感觉到，帝王将从俄罗斯国土上升起，世间将不会有一种力量胆敢不向他表示屈服！……”

这时候，柴薪上已经升起了熊熊的烈火，把他的双脚卷进去了，火焰笼罩了那棵树……可是，难道在世上能够找到这样一种火、痛苦和这样一种力量，能够战胜俄罗斯力量吗！

德涅斯特尔河不是一条小河，这儿有许多港湾、茂密的芦苇丛、浅滩和不见底的深渊；镜子般光洁的河面闪亮着，回响着天鹅的嘹亮的鸣声，一只骄傲的白颊凫迅速地在河面上掠过，还有许多鹬、红胸脯的流苏鹬和各种各样别的雀鸟，栖息在芦苇丛里和沿岸一带。哥萨克们飞快地驾着狭窄的双舵舢板船，齐心一致地划着桨，小心地绕过浅滩，惊起一些飞翔的雀鸟，同时谈论着自己的联队长。

[1] 旧时乌克兰人的一种头发式样，头顶剃光，留一丛头发在脑门上。

[2] 这种人靠剥削为生，用钱买得土地所有权，然后租给农民耕种，自己从中取利。

[3] 指波兰籍的税吏。

[4] 1普特合16.38公斤。

[5] 土耳其旧都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之别称。

[6] 位于意大利南部的活火山。

[7] 纳托里亚，即阿纳托里亚，小亚细亚之古称，现在是土耳其的一部分。

[8] 古希腊暴君法拉里斯实施的一种酷刑。——编者注

[9] 古金币的名称。

[10] 一人屈身蹲伏在前，另外一人从他的背上跳过去，其余参加游戏的人也都跟着做，可以循环不已。

[11] 这是一种猜单双的游戏。

[12] 赫里特·洪特霍斯特(1590—1656)，荷兰画家。他的画多利用光和影的强烈对照。“夜之”系意大利语，“夜之赫里特”是他的绰号。

[13] 普鲁士的一个地方。

[14] 犹太语，“确实”的译音。

[15] 根据后文的叙述，这个法国工程师在波兰军中兼任炮兵顾问之类的职务。

[16] 即叉开手指时从大拇指到小拇指之间的距离。

[17] 前文交代过，有三个同姓贝萨连科的人。见第166页。

[18] 果戈理故意把“德国”写成“德意志国”，借以表示犹太人说的不是正规的俄语。

[19] 所罗门（公元前960—前935），古代的智者。

[20] 德语感叹语（weh mir）。

[21] 旧时哥萨克统帅有令杖以标志其职权，杖上缚有一缕马尾，执掌这种令杖的官，姑译为“令杖官”，而这一类官员中的最高负责人，则译为“总令杖官”。

维[1]

在基辅，每天清晨，只要挂在勃拉茨基修道院大门上的那口十分响亮的神学校的钟一敲响，从整个城里就有无数学生和寄宿生成群结队往这边匆忙赶来。文法生、修辞生、哲学生和神学生[2]们，腋下夹着练习簿，缓步走进教室。文法生年纪还很小，一边走一边推推撞撞，互相用非常尖细的最高音诟骂着；他们几乎一律都穿着褴褛的或是肮脏的衣服，口袋里永远塞满着各种各样的废物，例如趾骨[3]啦，用羽毛做成的哨子啦，没有吃完的馅饼啦，有时甚至还有几只小麻雀，其中一只忽然在上课时的极度寂静中啾啾地叫起来，让它的主人的两只手结结实实挨一顿板子，有时还要挨樱桃树枝的鞭打。修辞生显得庄重一些，他们的衣服常常是完整无缺的，但同时，他们脸上却几乎永远像修辞学转义所谓的“开着花”：或者一只眼睛歪到额心下面去，或者嘴唇变成一个水泡，或者留下什么别的标志；他们彼此用男高音谈话和发誓。哲学生的嗓门要低一个音程；他们的口袋里除了凶辣的烟卷之外，一无所有。他们不喜欢储藏，有什么东西当场就吃得精光；他们身上有一股烟和酒的味儿，有时离很远还能闻到，害得一个过路的工匠停步下来，许久还像猎狗似的在东嗅西嗅。

这时候，市场通常只是刚刚有点活跃起来，卖面包圈、白面包、西瓜子和罂粟馅点心的女商贩们，眼尖手快地揪住一些穿细呢或棉布衣服的过路人的前襟。

“少爷！少爷！请过来！请过来！”她们从四面八方叫道，“面包圈、罂粟馅点心、麻花、喷喷香的小面包！喷喷香的！涂上蜂蜜的！自己烤的！”

另外一个女商贩举起一个长长的用面团卷成的东西，叫道：

“卖面粉卷呀！少爷，买一根面粉卷吧！”

“别买这女人的东西：瞧她那模样儿，多么叫人恶心，鼻子是歪的，手又那么脏……”

可是她们害怕招惹那些哲学生和神学生，因为哲学生和神学生总是喜欢拿一些东西尝尝，一抓就是一大把。

一走进神学校，这群学生就分散到各自的班级上去了，这些班级设在一些低矮但却宽敞的房间里，有窄小的窗、宽阔的门和污秽狼藉的长凳。教室里忽然充满了声调不同纷然并作的嗡嗡声。模范生[4]们倾听着受他们督促的学生们温课：一个文法生的响亮的最高音正巧碰到嵌在小窗户里的玻璃上，玻璃激起回音，把几乎相同的声音送了回来；一个修辞生在屋犄角里发出低沉单调的声音，他的嘴的模样和那两片厚嘴唇令人以为至少应该是属于一个哲学生所有的，他用男低音哼着，远远地只听见：波，波，波，波……模范生一边倾听着温课，一边用一只眼睛瞟到长凳底下去，在那个受他督促的学生的口袋里露出一只白面包、一只甜馅饺子或者一包南瓜子。

当学生们到得稍微早了些，或者知道教师们要比平时来得迟一些的时候，得到大家一致的同意，就计划发动一次战斗，大家都得参加这场战斗，甚至也包括那些负有责任维持秩序并监督全体学生的操行的监察官[5]在内。通常由两个神学生来决定进行战争的方法：应该每一年级各自为自己作战呢，还是应该把全体分成两部分，即普通生和寄宿生。无论如何，首先发动的总是文法生，等到修辞生一插手进来，他们就跑开去，站在高处观战。后来，蓄有乌黑长须的哲学生参加进来了，最后，穿着大而无当的灯笼裤、颈脖极粗的神学生也参加进来了。通常总是这样收场：神学生把所有的人都打败了，哲学生揉着屁股，挤到教室里去，坐在长凳上缓过一口气来，休息休息。以前自己也曾经参加过这一类战斗的教师，走进教室里，从听众们发热的脸上立刻领会到这一仗打得挺热闹，于是他就用桦条抽打修辞生的手指头，而在另外一间教室里，另外一个教师也用木头铲子打哲学生的手掌心。对付神学生可就得用另外一种方法了：用神学班的教师的说法，是给他们吃大粒豌豆[6]，那就是说，用短短的皮鞭劈头盖脸地抽打他们。

每逢纪念日和节日，普通生和寄宿生带着傀儡戏箱挨家挨户去表演。他们有时演喜剧，在这种情况下，演得最出色的总是一个扮演希罗底[7]或是埃及廷臣波提乏的妻子[8]的身材比基辅钟楼[9]矮不了多少的神学生。他们表演所得的酬报是一块布、一袋谷子、半只煮熟的鹅等等。

这群学生，包括彼此怀着一向沿袭下来的敌意的普通生和寄宿生，他们糊口乏术，同时又非常贪吃，要计算他们晚饭时每一个人吃掉多少汤团是绝对办不到的；因此，富裕财主们的慷慨施舍仍旧无法满足他们。于是哲学生和神学生所组成的元老院，就打发文法生和修辞生，由一个哲学生率领着，有时他们自己也亲自出马，肩上背着袋子，去蹂躏别人的菜园。这样，在神学校里，就能吃到南瓜粥了。元老院议员们吃了这么许多西瓜和香瓜，第二天模范生听他们温课，竟听到他们发出了不止一种声音：一种声音从嘴里发出，另外一种声音在元老院议员们的肚子里咕噜咕噜作响。寄宿生和普通生穿着长长的类似大礼服的衣服，这些衣服好像在扫地，这是一个专门术语，意思就是说拖到脚后跟。

对于学生们说来，最重大的事件是放暑假。从六月起，寄宿生们通常都回家了。那时候，文法生们、哲学生们和神学生们密密匝匝布满了整条大道。无家可归的学生就到某一个同学家里去盘桓一阵。哲学生和神学生出发去教家馆，也就是说，去教富家子弟的书，或者帮他们准备功课，为这种工作每年能够赚到一双新长统靴，有时还能赚到做一身大礼服的钱。这一大群学生像流浪人的野营似的，成群结队缓缓行进：自己动手煮粥吃，露宿在野外。每人背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有一件衬衫和一双裹脚布。神学生们是特别节俭而且慎重的：为了不把长统靴穿坏起见，情愿把它们脱下来，挂在手杖上，放在肩上挑着走，在遇到泥泞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那时他们把灯笼裤卷到膝盖上，双脚勇敢地踩在水洼里，踩得泥浆四下里飞溅。一望见旁边有一个农庄，立刻就离开大路，走近一幢比别家造得更加精致一些的农家，大家排成一排，站在窗前，扯直嗓门高唱起赞美歌来。这农家的主人，一个年老的哥萨克农民，两手支着下巴颏，听了许久，后来非常悲痛地哭了，对他的老婆说：“孩子的妈！这些学生唱的该是一支很有意思的歌；给他们点猪油，家里还有些什么吃的，也给他们拿一点去！”于是一大钵甜馅饺子就给倒进口袋里去了。一大片猪油，几只小面包，有时还有一只捆得紧紧的老母鸡，都一起装了进去。得到接济之后，来了劲儿，文法生们、修辞生们、哲学生们和神学生们又继续上路了。不过，越往前走去，人数就越是减少。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各自回到家里去了，剩下来的只是那些家住得比别人更远一些的人。

有一次，在这样赶路的时候，三个寄宿生从大路上踅到了旁边一条小路上去，打算碰到第一个农庄，就在那儿设法储藏些干粮，因为他们的袋子都早已是空空的了。这三个人是：神学生哈里雅瓦、哲学生霍马·布鲁特和修辞生季别利·戈罗贝茨。

神学生是一个身高肩阔的汉子，有一种非常古怪的脾气：随便什么东西放在他手边，他一定要把它偷走。在别的时候，他的性格又是非常阴沉的，当他喝醉的时候，他就躲到杂草堆里去，同学们必须花很大工夫才能够在那儿找到他。

哲学生霍马·布鲁特是一个具有快乐天性的人。他非常喜欢躺着抽烟斗。喝了点酒，就一定要雇乐师来，跳特罗巴克舞。他常常饱尝大粒豌豆，可是他绝对抱着哲学家的冷静态度去忍受，说：在劫难逃。

修辞生季别利·戈罗贝茨还没有权利蓄须、饮酒和抽烟斗。他还只留起了长额发，因此他的性格在这时候还是没有十分定型的；可是，按照他来上课时常常额上鼓起一个大肿块推断起来，是不难预测他将来会成为一个好战士的。神学生哈里雅瓦和哲学生霍马常常揪他的长额发，以示照顾之意，并且把他当作使者来差遣。

当他们离开大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刚刚落山，白天的暖气还残留在空气中。神学生和哲学生抽着烟斗，默默地走着；修辞生季别利·戈罗贝茨用手杖把丛生在道旁的野蓟的绒球敲打下来。这条岔道在遮蔽牧场的一簇簇疏密相间的橡树和胡桃树的缝隙中间延伸开去。斜坡和葱绿的像圆屋顶一样滚圆的山丘，有时穿插在平原中间。两块长满成熟的庄稼的田垄，说明不久村庄就要出现在眼前。可是他们走过麦田以后，已经过了一个多钟头，却还没有遇到一家人家。暮色已经完全把天空笼罩了，只有在西边闪着红日的余晖。

“真是见鬼！”哲学生霍马·布鲁特说，“我还以为立刻就要找到一个农庄了呢。”

神学生默不作声，向四下里望了一望，接着又把烟斗塞在嘴里，仍旧继续上路。

“真是的！”哲学生又停下来说，“连个鬼影也瞅不见。”

“再走远些，会碰到一个农庄也说不定。”神学生没有把烟斗放下，说。可是这当口已经是夜晚了，并且是一个十分昏黑的夜晚。几小块乌云更增加了阴暗，从所有的迹象上看起来，星星和月亮是没有希望露脸的了。寄宿生们发觉他们迷失了道路，已经有许久不顺着正路走了。

哲学生伸腿到四下里去探索，最后断断续续地说：

“路在哪儿呀！”

神学生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琢磨出什么道理来似的，附和着说：

“是呀，夜晚可真黑。”

修辞生走到一边去，匍匐在地上，把手伸出去摸路，可是他的手每次总是伸进了狐狸洞里去。到处是一片茫茫的草原，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人的踪迹。旅人们耐着性子又往前走了一阵，可是到处仍旧是同样的荒郊野地。哲学生试着要叫喊，可是他的声音在四周的黑暗中消失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声狼叫似的微弱的呻吟。

“哎呀，这可怎么办？”哲学生说。

“有什么怎么办？只有留下来，在野外宿一宵啦！”神学生说，伸手到口袋里去摸火镰，又打算抽烟斗了。可是，哲学生不赞成这样办。他一向有一种习惯，临睡前总得吞下半普特面包和四俄磅猪油，这一次又感觉到肚子里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空寂之苦。并且，哲学生虽然有着快乐的天性，却不免有点惧怕狼。

“不，哈里雅瓦，这可不行，”他说，“怎么能够不吃点东西提提神，就这样伸直身体躺在地上，像条野狗一样？我们再往前走走试试；没准儿，我们会找到一家人家，临睡前即使弄到一杯烧酒喝也不坏呀。”

一听见“烧酒”两个字，神学生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补充说：

“那自然，在野外过夜是说不过去的。”

寄宿生们往前走去，喜出望外的是，在远方居然听到了犬吠。他们听了听声音从哪一面传来，就精神抖擞地一直走去，走不多远，就望见了火光。

“一个庄子！真的，一个庄子！”哲学生说。

他的推测没有落空：过了一些时候，他们果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农庄，只有两户人家，位置在同一个院子里。窗户里灯影闪耀。十来棵李树耸立在栅篱旁边。寄宿生们透过有缝的板门往里面一望，只看见院子里停放着几辆单帮客人的货车。这时候，星星在天空里眨着眼睛。

“可别错过了机会呀，弟兄们！无论如何，也得在这儿住上一宵！”三个读书人同时敲着大门，叫道：“开门！”

一家人家的门呀的一声开了，过了一会儿，寄宿生们看见一个身穿光板羊皮袄的老太婆站在他们面前。

“这是谁呀？”她干咳着，叫道。

“老太太，让我们在这儿过一夜吧。我们迷失路了。在野外过夜，是跟饿肚子一样不好受的啊。”

“你们是干什么的？”

“都是些安分守己的人：神学生哈里雅瓦、哲学生霍马·布鲁特和修辞生戈罗贝茨。”

“不行，”老太婆嘟哝道，“咱院子里住满了人，屋子里旮旮旯旯都挤满了。我能把你们安置在什么地方？再说，你们全是些又高又大的男子汉！我要是留你们住下，咱房子都要挤塌了。我知道这些哲学生和神学生。你要是让这些醉鬼进了门，不久连院子也会给拆掉的。走吧！走吧！这儿没有你们住的地方。”

“行行好吧，老太太！怎么能让几个基督徒跑了半天，结果落一场空呢？随便您把我们安置在什么地方好了。我们要是那个，要是干出些什么不体面的事来，就让我们的手不能动弹，让我们遭到天知道什么样的惩罚。这还不行吗？”

老太婆似乎有些心软了。

“好吧，”她说，好像还在盘算着，“我准许你们进来；不过我要把你们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因为你们要是睡在一起，我心里是不会踏实的。”

“随您的便；我们没有意见。”寄宿生们答道。

大门打开了，他们走进院子里去。

“可怎么好，老太太，”哲学生紧跟在老太婆后面，说，“正像俗话所说……真的，像有车轮在肚子里碾过。打一清早起，连一片木屑也没有沾过嘴唇。”

“瞧你又在出什么主意了！”老太婆说，“我这儿可没有预备一点吃的东西，今儿连炉灶都还没有生呢。”

“我们不白吃东西，”哲学生继续说，“明天会规规矩矩付清账目的——付现款。是的！”他接着低声地说：“做你的梦！你要能得到一个镚子才怪哪。”

“走吧，走吧！让你们在这儿过夜，你们也就该满意了。魔鬼给我带来了几位多么温文有礼的少爷啊。”

哲学生听到这些话，陷入了沮丧绝望的心境中。可是他的鼻子忽然嗅到了一股干鱼味儿。他一瞧并排走的神学生的灯笼裤，就看见他的裤子袋里耸着一条极大的鱼尾巴。神学生已经人不知鬼不觉地从货车上把一条鲫鱼偷到手里了。因为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什么贪欲，却完全是由于习惯，并且早已把这条鲫鱼忘记了，已经又在打主意能偷些别的什么，甚至也不肯错过一只毁坏的车轮，所以哲学生霍马伸手到他的裤子袋里非常容易，就像摸自己的口袋一样，结果就把那条鲫鱼摸走了。

老太婆把寄宿生们安置好了：让修辞生睡在屋里，把神学生关在一间空的储藏室里，把哲学生也领到了一处空的羊圈里。

等到剩下哲学生一个人的时候，他立刻把鲫鱼吃得精光，打量了一下羊圈的用篱笆编成的墙，往隔壁畜栏里醒过来好奇地昂起了头的一只猪的头上踩了一脚，然后翻过身去，想酣睡一觉。忽然低矮的门打开了，老太婆弯腰走进羊圈里来。

“什么事，老太太，你要什么？”哲学生说。可是老太婆伸开双臂向他直奔过来。

“啊哈，哈！”哲学生想道，“不过，敬谢不敏了，宝贝！你老啦。”他往后倒退了几步，可是老太婆肆无忌惮地又向他逼过来。

“听我说，老太太！”哲学生说，“现在是斋戒期；我是这样一种人，就是给我一千块金币，我也不肯开荤的。”

可是老太婆叉开双臂，一言不发地来捕捉他。

哲学生心里害怕起来，特别是当他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光辉的时候。

“老太太！你怎么啦？上帝保佑，你快走开吧，走开吧！”他喊了起来。

可是老太婆一句话也不说，用两只手抓住了他。

他跳起身来，打算往外逃，可是老太婆拦住门口，用发亮的眼睛凝视着他，又向他逼近来了。

哲学生想用手推开她，可是奇怪的是，他发觉手抬不起来了，脚也动弹不得了，更使他吃惊的是，甚至嘴也发不出声音了：言辞默默无声地在他的嘴唇上颤动着。他只听见他的心在跳动；他看见老太婆向他走近来，把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使他的头俯倒，像猫一般迅速地跳上他的背脊，用扫帚往他的腰眼里打，于是他就像一匹骏马似的，把她负在肩上跳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哲学生好容易才清醒过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想把两条腿按住；可是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两条腿竟不听使唤，腾空跃起，比契尔克斯产的骏马跑得还要快。直等到他们已经驰过了农庄，在他们面前展开一片广阔的凹地，一边绵延着黑黝黝的炭一般的森林的时候，他才自思自忖道：“噢，这是个妖精哪。”

双角往下倒挂的镰刀形的下弦月在天空里闪耀。微弱的深夜的光辉像透明的面纱一样轻轻地笼罩着大地，烟雾袅袅升起。森林、牧场、天空、溪谷——一切都好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随便什么地方连一丝儿风也没有。飒爽的夜气令人感到潮湿而又温暖。树木和灌木丛的黑影，像彗星一样，形成尖锐的楔形，投射在倾斜的平原上。当哲学生霍马·布鲁特背上驮着一个不可理解的骑者在飞驰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他感觉到一种令人苦恼的、不愉快的，同时又是甜美的感情涌上他的心头。他低下头去一看，本来几乎就在他脚边的青草，似乎是隔开很远，生长在很深的地方，上面流着透明的山泉一样的水，而青草就像是生长在明净的清澈见底的海底似的；至少，他清清楚楚看到，他和骑在他背上的老太婆的姿影一起倒映在海里。他看到没有月亮，却有一轮旭日在那边辉耀着；他听见蓝色的风轮草低着头，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看见一个女落水鬼从香蒲后面游出来，隐约现出丰满的、富有弹性的、颤巍巍并且发着光辉的背脊和大腿。她向他这边转过来，她的脸上闪耀着一双清澄的、亮晶晶的、敏锐的、含情脉脉地直透入灵魂的眼睛，靠近过来了，已经浮到水面上来了，接着，咯咯一笑，又游远去了，——她一翻身，仰面朝天游着，两只云朵似的、像未施釉彩的瓷器般暗无光泽的乳房，在阳光下露出白皙的柔韧有力的轮廓。水气凝成小小的泡沫，像珍珠一般，撒在它们上面。她在水里浑身颤抖着，笑着……

他看到了还是没有看到这幅景象？醒着呢还是在做梦？但那是什么？是风还是音乐：响着，响着，回旋着，迫近过来，发出一种叫人不堪忍受的颤音，刺入你的灵魂……

“这是怎么回事？”哲学生霍马一边往下面看，向前疾驰，一边想。汗珠像雨点似的从他身上冒出来。他感觉到一种恶魔般甜美的快感，感觉到一种蚀骨的、恼人而且可怕的快乐。他常常觉得，仿佛他的心已经完全想不起了，他提心吊胆地用手去按住它。他精疲力尽，茫然失措，开始想起了所有他所知道的祈祷文。他念着所有驱魔伏邪的咒语，忽然产生了一种清新爽快之感；感觉到他的脚步放慢了，妖精抱住他的背脊的那股劲儿也有点松缓下来了。茂密的青草碰触着他，他已经不觉得青草有什么异样了。镰刀形的皎洁的新月在天空里闪耀。

“这可好啦！”哲学生霍马在心里想，几乎大声地念起咒语来。最后，他闪电般迅速地从老太婆下面跳出来，反而跳到她的背脊上去了。老太婆用碎步跑得这么快，使骑在上面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地在他的脚下一闪而过。虽然不是满月，但在月光下，一切都清清楚楚。溪谷是平坦的，可是因为疾驰，所以一切都模糊而又混乱地在他眼前闪过。他拾起路上的一根劈柴，憋足了劲儿，鞭打着老太婆。她发出粗野的号泣，起初这声音是愤激的，来势汹汹的，后来变得软弱些，悦耳些，清脆些，后来静下来了，只是变成轻盈的银铃似的声音，一声声透入他的灵魂深处；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疑念：这真是一个老太婆吗？“唉，我再也走不动了！”她疲惫不堪地说，接着就倒在地上。

他站定了，直对她的眼睛望着：天际露出了一抹曙色，基辅一些教堂的金顶在远方辉耀着。他面前躺着一个美女，有蓬松的浓密的辫发和长长的、箭一样的睫毛。她麻木不仁地把雪白的赤裸的双臂投向两边，把充满眼泪的眼睛向上翻着，呻吟着。

霍马像树叶一般瑟瑟发抖：怜悯心、一种连他自己也难以理解的激动和畏怯，侵袭了他；他开始拼命地往前奔去。一路上他的心不安地跳动着，他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一种什么奇怪的新的感情占有了他。他不想回农庄了，径自急急忙忙奔向基辅，一路上默想着这桩不可理解的事件。

城里几乎连一个寄宿生也没有了：大家都到各处农庄去了，有的去教家馆，有的干脆不教什么馆，因为在小俄罗斯农庄里是可以不花一文钱就吃到汤团、干酪、酸奶油和帽子般大小的甜馅饺子的。在那幢作为寄宿舍之用而现在已经人去楼空的大房子里，绝对是空无一物，哲学生搜查了所有的角角落落，甚至也摸过了所有的罅隙和屋顶上的夹缝，可是随便什么地方也找不到一片猪油，或者至少是一块照例会被寄宿生们藏起来的陈宿的油煎点心。

不过，哲学生很快就找到了补救不幸的方法：他吹着口哨，在市场上走了三次，在尽头处跟一个贩卖缎带、子弹和车轮的戴黄头巾的年轻寡妇眉来眼去，就在这一天，他饱尝了小麦做的甜馅饺子，鸡……总之，在樱桃园当中，在那间小土屋里，给他在食桌上预备了些什么珍馐佳味，是无法一一数计的。当天夜晚，有人看见哲学生在小酒馆里出现了：他按照惯例抽着烟斗，躺在长凳上，当着大家的面扔给了犹太酒店老板一枚金币。他面前放着一只大酒杯。他用冷漠而满足的眼睛眺望着进进出出的人，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所遭遇的异乎寻常的事故了。

这当口，到处有人传说，在距离基辅五十俄里的一个农庄里，一个最富裕的百人长的女儿有一天散步回来，浑身被打伤了，几乎没有力气走回家里，她眼看就要死去了，临终前表达了一个愿望，要请基辅神学校的一个学生霍马·布鲁特，在她死后三天之内给她念安魂词和作祷告。关于这件事，哲学生是从校长嘴里听到的，校长特地把他叫到办公室里，限令他一刻也不要耽搁，即刻赶快上路，并且显贵的百人长已经特地派了人和车辆来迎接他了。

哲学生由于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出于本能的感觉，打了一下冷战。黑暗的预感告诉他，有一种什么不祥的东西在前面等待着他。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竟是直截了当地声明了他不去。

“听我说，霍马先生[10]霍马！”校长说（他有时对晚辈说话是很客气的），“没有谁来问你，你想去呢还是不想去。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是再大胆妄为或者自作聪明，我就要叫人用嫩白桦条鞭打你的背脊和别的地方，让你再也用不着上澡堂去洗澡。[11]”

哲学生搔了搔耳朵背，一句也不说，走了出去，想一遇到适当的机会就把希望寄托在两条腿上。他沉思着，从那引向四周遍植白杨树的院子的陡直的台阶走下去，听到校长的十分清晰的声音，立定了一会儿，只听见校长在吩咐他的管家和另外一个人，大概是百人长派来迎接他的人中间的一个。

“替我谢谢老爷送来的谷子和鸡蛋，”校长说，“告诉他，他信上提到的那些书，只要一准备好，我立刻就给他送过去。我已经交给缮写员去抄写了。还有，别忘了，我的朋友！再对老爷说，我知道在他的农庄里有的是好鲜鱼，特别是鲟鱼，请他得便给我捎几条来：这儿菜市上的鱼又不好吃，价钱又贵。你，雅甫土赫，给小伙子们每人倒一杯白酒喝。再把哲学生给我捆起来，要不然，他准会跑掉的。”

“好呀，鬼杂种！”哲学生心里想，“被他察觉出来了，这鬼泥鳅！”

他走下去，看见一辆篷车，起初是把它当作装着轮子的烘谷子的设备看待的。它简直有烧制砖瓦的炉灶那么深。这是一辆普通的克拉科夫[12]式的马车，犹太人只要一嗅出哪儿有市集，就五十来个人一起结着帮，载着货物，坐那种马车出发到各处城市去做买卖。六个壮健结实的、上了几岁年纪的哥萨克在等候他。带有穗子的薄呢长褂表示出他们是一位著名而富裕的庄园主所雇用的。小小的伤疤说明他们打过仗，并且不是没有立下战功的。

“怎么办？在劫难逃呀！”哲学生心里想，接着转过去对哥萨克们大声地说：“你们好，老乡们！”

“你好，哲学生先生！”有几个哥萨克答道。

“咱们一块儿就坐这辆马车去吗？车子倒是蛮漂亮！”他一边爬进车厢去，一边继续说，“只要雇几个乐师来，简直可以在里面跳舞呢。”

“是呀：一辆挺合用的马车！”一个哥萨克跟车夫并排坐在驭者台上，说。那车夫把帽子押在酒店里了，所以他不戴帽子，却用一块抹布缠着头。另外五个人跟哲学生一起爬进车厢，坐在装满从城里买到的各种货物的麻袋上。

“我想请问，”哲学生说，“要是这辆马车载满某种货物，假定说是盐或者铁轮子，那么需要驾上几匹马才能够拉得动呢？”

“那呀，”坐在驭者台上的哥萨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可就得驾上许多匹马啦。”

哥萨克做出了这样令人满意的答复之后，就认为有权一路上不发一言了。

哲学生很想探问得更详细些：百人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性情怎样，关于他的女儿（她这样出人意外地回到家里，濒于死亡，她的经历现在又跟他自己的经历牵扯在一起）有些什么传闻，他们家里是怎样一种情况，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他对他们提出了许多问题；可是哥萨克们大概也都是一些哲学家，因为用来回答这些问题的是：默默无语和躺在麻袋上抽烟斗。其中只有一个人对坐在驭者台上的车夫作了简短的嘱咐：“留神，奥威尔科，你这老笨蛋；一走到楚赫拉依洛夫街的酒店前面，别忘了把车子停下来，叫醒我和别的小伙子们，要是碰巧有人睡着了的话。”嘱咐完毕之后，他就鼾声大作地睡去了。不过，这些训令完全是不必要的，因为庞然大物的马车刚刚走近楚赫拉依洛夫街上的酒店，大家就一齐喊起来：“停车！”并且，奥威尔科的几匹马已经养成了习惯，自然而然会在每一家酒店前面停下来。尽管是炎热的七月天气，大家都下了马车，走进一间低矮的污迹狼藉的屋子，犹太酒店老板满脸堆着笑，赶上来迎接熟客。犹太人用衣襟遮掩着拿来了一些猪灌肠，往桌上一放，立刻就从这被犹太教经典所排斥的禁果旁边躲了开去。大家围绕桌子坐下。每位客人面前放着一只黏土制的酒杯。哲学生霍马也不得不跟大伙儿一起参加了这场宴会。小俄罗斯人喝醉时一定要互相接吻或者放声哭泣，所以整个茅屋不久就充满了接吻的声音。“喂，斯皮利德，咱们亲一亲吧！”“这儿来，陀罗希，我要拥抱你！”

一个比别人都年长的白胡子的哥萨克，用一只手支着腮帮，无限辛酸地号啕大哭起来，诉说他无父无母，只有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留在世上。另外一个人是个了不起的议论家，不断地安慰他说：“别哭，真的，别哭啊！这有什么办法……上帝知道事情是怎么安排的。”一个名字叫陀罗希的人变得非常好奇起来，往哲学生霍马这边转过身来，不住地问他：

“我想知道，你们神学校里教些什么；跟教会执事在教堂里读的书完全一样，还是另外一种？”

“别问吧！”议论家慢条斯理地说，“随便那边教什么好了。上帝知道应该教什么；上帝知道一切。”

“不，我想知道，”陀罗希说，“那边书上写些什么。也许跟教会执事读的完全不同吧。”

“噢，我的天，我的天！”这位可敬的教诲家说，“你在说些什么呀？上帝的意志这样安排定了。上帝既然安排定了，那就再也无法改变了。”

“我想知道书上所写的一切。我要去进神学校，真的，我要去！你以为我读不成书吗？我要学会一切，一切！”

“噢，我的天，我的天！……”安慰者说，把脑袋垂倒在桌子上，因为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把它支持在肩膀上了。

其余的哥萨克谈论着老爷们的事情以及月亮为什么在天空里发亮的原因。

哲学生霍马看到脑袋往下垂倒的这种情况，就决定要觑准机会溜走了。他首先转向那个思念故世的父母的白发苍苍的哥萨克：

“叔叔，你哭什么，”他说，“我也是个孤儿啊！老乡们，放我走吧！我对于你们有什么用处呢？”

“咱们放他走吧！”有些人应答着，“他是个孤儿哪。他爱上哪儿，就让他上哪儿去吧。”

“噢，我的天，我的天！”安慰者抬起头，说，“把他放掉吧！让他走吧！”

哥萨克们已经打算亲自把他送到荒漠的旷野上去了。可是那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拦住了他们，说：

“别碰他，我想跟他聊聊神学校里的事呢。我也要进神学校……”

不过，这次逃亡是很难成功的，因为当哲学生想从桌子旁边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变得像木棒一样不能动弹，他觉得房间里有这么许多扇门，简直分辨不出哪一扇是真的门了。

直到傍晚，这一伙人才想起应该继续上路了。他们钻进马车，一边驱马前进，哼着词句和意义都未必能懂的歌谣，一边随身横倒了。车子迷失了道路，不断地从本来记得烂熟的路上岔开去，迂回地走了大半夜，最后从陡峭的山岭降落到溪谷里，于是哲学生看到了两旁绵延不绝地点缀着栅栏或者篱笆，夹杂着矮树木，屋顶从树丛背后露出来。这是百人长所辖有的一个大村庄。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天上一片漆黑，小小的星星在什么地方闪烁着。随便哪一幢农家里都看不见一点灯光。伴随着犬吠声，他们进了院子。两旁可以看到用稻草覆盖着的杂物房和小屋。其中正巧坐落在院子当中，大门对过的一幢，比别的屋子大一些，看来是百人长住的屋子。马车在一幢小小的像杂物房似的屋子前面停下，旅人们就进去睡觉去了。哲学生还想从外面稍微打量一下老爷的府邸，可是不管他怎样干瞪眼，还是什么都瞧不清楚：他没有看见房子，却看到了一只熊；烟囱变成了校长的模样。哲学生只得挥一挥手，睡觉去了。

当哲学生醒来的时候，全家都骚然了：小姐在前一夜死掉了。仆人们慌慌张张地来回奔跑。有些老太婆啼哭着。好奇的群众扒着篱笆缝往老爷的宅子里张望，好像能够看见什么似的。

哲学生空下来就开始打量他在夜晚无法瞧清楚的那些地方。老爷的屋子，是旧时小俄罗斯通常惯于建造的那种低矮的、小小的建筑物。它覆盖着稻草。又小、又尖、又高的山墙嵌着向上翻的眼睛似的小窗户，涂满蓝色、黄色的花纹和红色的月牙。它用橡木柱子顶着，上半截柱子是圆的，下半截是六角形的，上端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这三角墙前面，有一个小台阶，两边放着几条长凳。屋子两侧都有遮檐，也是用同样的柱子顶着，有些地方柱子是螺旋形的。树梢作金字塔状的、树叶簌簌抖动的高大的梨树，在屋子前面摇曳着绿影。几间谷仓分成两排坐落在院子当中，形成一条通向正屋的广阔的道路。谷仓后面，紧挨大门，两间也是覆盖着稻草的酒窖，遥遥相对而立，形成个三角形。每间酒窖的三角墙上各装有一扇矮门，墙上画着各种图画。一垛墙上画着一个哥萨克坐在酒桶上，把酒杯举过头顶，酒杯上写着几个字：要喝干它。另外一垛墙上画着几只圆酒瓶，在那旁边，为了美观起见，还添了一匹四脚朝天的马，一只烟斗，几面小鼓，也有一行字：酒是哥萨克的消遣。一面鼓和几只铜喇叭，从一间杂物房的顶楼里，通过巨大的采光窗，向外面窥望着。大门口设着两尊炮。一切都表明屋主人是喜欢作乐的，院子里经常腾响着酒宴的欢笑声。门外有两架风磨。屋后是花园，穿过树梢，只能望见隐藏在绿色屋顶丛中的许多熏黑的烟囱帽。整个村庄坐落在广阔平坦的山坳里。北面一带完全被险峻的山岭阻断了，山麓一直展延到这宅子的门口才算尽头。从下面望上去，这座山显得格外险峻，高峰上疏疏落落耸出着枯草的参差不齐的茎秆，在晴朗的天空里投出暗影。它的赤裸的黏土质的外表给人一种忧郁之感。经过雨水冲洗之后，这座山到处布满了许多凹凸的坑洼和沟道。在它的陡峭的山坡上，两处地方耸立着两幢小屋；一棵枝叶茂密的苹果树把枝丫伸展到其中一幢上面，树根上撒着泥土，旁边用一些小小的桩子撑着。被风吹落的苹果一直滚到老爷院子里去。山上有一条道路，迂回曲折地绕过全山，穿过院子旁边，直通到村庄里去。哲学生测量着山岭的险峻的地势，再想起昨夜的旅程，就断定老爷一定饲养着一些聪明过人的马匹，否则哥萨克一定有着十分坚强的头脑，所以在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不致跟那无与伦比的马车以及箱笼等物一起来个倒插葱，从山顶上倒栽下去。哲学生站在院子的高处，回过头去往相反的方向一望，又看到了另外一种景色。村庄带着斜度，渐次向平原那边展延过去。一望无际的牧场展开在辽远的空间；越远去，鲜艳的青草就越变得暗沉起来，一排排村庄在远处显出一片蓝色，虽然相隔有二十俄里以上。山脉绵延在牧场的右边，德聂泊河像一条隐约可见的带子，在远处明灭闪耀。

“啊，这地方多么好啊！”哲学生说，“我巴不得能在这儿住上一辈子，在德聂泊河和附近一带池塘里摸摸鱼，带着捕兽网和步枪去捕野雁和麻鹬！我想，牧场上鸨鸟也不会少吧。采下来的果子呢，可以晒干了卖到城里去，再不然，顶好用它们来熬酒；因为果子熬的酒，那股味儿是随便什么烈性火酒都比不上的。话可又说回来，顶好还是先来想想怎样从这儿逃出去吧。”

他看到篱笆外面有一条完全被茂密的杂草掩盖起来的小路。他机械地把脚伸到小路上去，起初只是打算散散步，然后往一幢幢小屋中间一溜，飞快地往原野那边跑掉，可是他蓦地感觉到有一只十分坚强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在他背后，站着昨天曾经悲痛地哀悼过父母的丧亡和自己的孤独的那个老哥萨克。

“哲学生先生，你想逃出农庄是办不到的！”他说，“这儿从来还没有人逃走过呢。再说，这条路对于步行人也是很难通得过的；你还是见老爷去吧。他早就在上房里等着你啦。”

“走吧！有什么办法……我奉陪。”哲学生说，就跟那个哥萨克走回去了。

百人长年纪已经很老了，蓄着白胡子，脸上有着愁云密布的忧愁的表情，他用双手支着脑袋，坐在上房的桌子前面。他约莫五十岁；可是笼罩在他脸上的深深的忧郁和一种苍白憔悴的颜色，却说明他的灵魂忽然在一刹那间破碎了，毁坏了，整个从前的欢乐和热闹的生活永远一去不复返了。当霍马和老哥萨克一起走近来的时候，他放下了一只手，对他们低低的鞠躬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霍马和哥萨克恭恭敬敬地站立在门口。

“你是谁，打哪儿来，什么身份，好小伙子？”百人长既不亲热也不严厉地说。

“从神学校来，哲学生霍马·布鲁特。”

“你的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尊贵的老爷。”

“你的母亲呢？”

“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根据正常的判断，当然，母亲是有的；可是她是谁，哪儿的人，什么时候活在世上，说实话，恩人，我可不知道。”

百人长不说话，似乎沉思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跟我的女儿认识的？”

“不认识，尊贵的老爷，真的，不认识。我还从来没有跟小姐们打过交道。不去提她们吧，要不然，我可管不住自己，要说出不好听的来了。”

“可她为什么不指定别人，单单指定要你念祈祷文呢？”

哲学生耸耸肩膀：

“这只有上帝才说得明白啦。大家都知道，贵人们设想的事情有时连饱学之士也琢磨不透；俗话说，‘贵人一声令，低头谨从命！’”

“你不撒谎吗？哲学生先生？”

“我要是撒谎，让天雷当场把我劈死。”

“只要你再能多活一分钟就好了啊，”百人长悲伤地说，“我就能把一切都探听清楚了。‘别叫随便什么人给我念祈祷文，爸爸，你立刻派人到基辅神学校去把寄宿生霍马·布鲁特找来。请他给我罪孽深重的灵魂祷告三个夜晚。他知道……’下面说些什么，我就没有听见了。我那宝贝女儿只说了这几句话就死掉了。你，好小伙子，大概因为你所过的圣洁的生活和适合神意的行为，早已闻名于世了，她也许常常听见人家谈起你。”

“谁？我？”寄宿生说，惊奇得往后倒退了几步，“我过的是圣洁的生活？”他直望着百人长的眼睛说，“上帝保佑您，老爷！您这说的是什么呀！我——虽然说出来是很不体面的——在复活节前的礼拜四，曾经到卖面包的女摊贩那儿去过。”

“噢……不过指定你大概总不会没有原因的。你打今天起就应该开始执行职务了。”

“回您的话……当然，每一个粗通经书的人都能够按照不同的程度……不过，您办这件事应该请一个补祭，至少也应该请一个教会执事。他们是一些聪明有才学的人，知道一切手续应该怎样办理；可是我……再说，我的嗓子也不行，鬼知道我是个什么人物。我一点风度也没有。”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遵奉我女儿的嘱咐，一切在所不惜。你要是从今天起给她好好地念上三个夜晚祈祷文，我会酬劳你；要不然的话，就是魔鬼，我也劝他别来惹我生气。”

百人长把最后的几句话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所以哲学生完全明白了它们的意义。

“跟我来！”他说。

他们走进门厅。百人长打开了通向另外一间房间的门，这间房间正对着刚才的一间。哲学生在门厅里停下擤了一会儿鼻涕，然后怀着一种无端的恐惧跨过门槛去。整个地板上铺着红布。在屋犄角里，圣像下面，一只高高的桌子上停放着死人的尸体，尸体躺在绣金边和带有穗子的蓝天鹅绒的被子上面。缠着白球花的长蜡烛，放在脚畔和头旁边，投射出朦胧的、消失在日光中的光线。死者的脸部被痛苦得无法宽解的父亲挡住了，他坐在她跟前，把背脊朝向房门。下面的一番话把哲学生吓坏了：

“我所痛惜的，我的最亲爱的女儿，不是你在青春的年龄，没有能活到寿命终尽的一天，就弃世长逝，使我遗恨无穷。我所痛惜的是，我的宝贝，我不知道谁是我的残暴的敌人，你致死的原因。如果我知道，只要谁敢侮辱你一下，或者说一句你的坏话，那么，我凭上帝起誓，他要是像我一样老，他就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孩子；他要是还在壮年，他就再也看不见自己的父亲，母亲，并且连他的尸体也要被抛掷给草原上的禽鸟和猛兽去吞吃。可是使我痛心的是，我的小野金盏花，我的小鹌鹑，我的小宝贝，我将用衣襟揩拭老眼里流出的断断续续的眼泪，毫无乐趣地度过残生，而我的敌人却将寻欢作乐，暗地里嘲笑我这病弱的老人。”

他停住不说了，因为碎心的悲痛使他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像洪水决堤般流了出来。

哲学生被这无法宽解的愁伤感动了。他咳嗽，发出喑哑的干咳声，想嗽一下喉咙。

百人长回过头来，指点给他死人头旁边，上面放着几本书的读经台前面的一个地方。

“设法对付过三个夜晚再说，”哲学生想道，“这么一来，老爷会给我的两只口袋里装满亮晃晃的金币。”

他走上前去，又咳嗽了几声，不向旁边望一眼，也不想谛视死者的脸，开始念起祈祷文来。极度的寂静笼罩着四周。他觉察到百人长走出去了。他慢慢地扭过头来，想谛视一下死者，接着……

一阵冷战透过了他的全身；他面前躺着一个世上不曾有过的美女。似乎从来还没有一个人的容貌被刻画得这样鲜明而又谐和的美丽。她像活人一样躺着。优美的、像雪、像银子一般柔和的前额，仿佛在思索；纤细齐整的眉毛——阳光明媚的白昼中的黑夜——骄傲地微微扬起在闭着的眼睛上面；箭似的睫毛俯伏在被秘密的欲望燃烧得发红的双颊上；红玉似的嘴唇就要绽出微笑……可是，他在这容貌上也看到了一种咄咄逼人的东西。他感觉到他的灵魂开始有点病态地发痛，好像有人在欢乐的旋风和狂舞的人群中间蓦地唱出一支关于被压迫的人们的歌一样。她的红玉般的嘴唇仿佛使血液沸腾了起来，直往心窝里冲。忽然有一种可怕而熟识的东西浮现在她的脸上。

“妖精！”他用不像是本人的声音叫起来，眼睛斜到一边去，整个脸发白，赶紧不住地念祈祷文。

这就是那个被他杀死的妖精。

太阳落山的时候，人们把死者抬到教堂里去。哲学生用一只肩膀抬着黑色的灵柩，感觉到肩膀上像被冰一般冷的东西压着似的。百人长在头里走，一只手扶着死者睡的棺材的右侧。日久而变成黑色的、被青苔覆蔽着的、有三座圆锥形尖塔的木造教堂，差不多悄然耸立在村庄的边缘上。显然，这教堂里已经许久没有做过礼拜了。几乎在每一幅圣像前面都点燃着蜡烛。人们把棺材停放在正对着祭坛的教堂中央。老百人长又吻了死者一次，俯伏拜过，然后跟抬棺材的人们一同出去，临行前吩咐要好好地款待哲学生，晚饭后再领他到教堂里来。所有抬棺材的人一来到厨房里，都把手放到炉灶上去烘烘，小俄罗斯人看见死人后通常总是要这样做的。

哲学生在这时开始感觉到的饥饿，使他暂时把死者完全忘怀了。不久，所有的仆人都陆陆续续聚集到厨房里来了。百人长宅子里的厨房有点像俱乐部，所有住在这宅子里的人都上这儿来聚会，连摇着尾巴跑到门前来乞讨骨头和剩羹残肴的狗也包括在内。不管奉什么差遣，上哪儿去干点什么事情，一个人总得先上厨房里来跑跑，即使在长凳上歇一会儿，抽几口烟也好。这宅子里所有的单身汉，穿着漂亮的哥萨克长褂，几乎整天都在这儿，躺在长凳上，长凳底下，炉灶上，总之，只要能够找到适宜的躺卧之所的随便什么地方。并且，每一个人总是常常把帽子啦、打狗的鞭子啦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忘记在厨房里。可是，人聚集得更多的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把马赶到马圈里去的牧马人，挤牛奶的牧牛人，和那些白天见不到影踪的人，这时候都赶来了。在吃晚饭的时候，连那些最沉默寡言的人也都闲扯起来。这儿通常是什么话都要谈到的：谁添置了一条新裤子，地里藏着些什么，谁瞧见了狼等等。这儿有许多巧于辞令的人，这一类人在小俄罗斯人中间是颇不缺乏的。

哲学生跟别人一起围成一圈，坐在厨房门前的空地上。不久，一个戴红头巾的农妇，双手捧着盛有汤团的热气腾腾的瓦钵，把它放在这群准备吃晚饭的人中间。每人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只木头汤匙，没有这东西的人就使用木头签子。一等到嘴张动得慢了些，大伙儿的狼似的饥饿平静了些的时候，许多人就聊起天来。谈话自然而然就转到了死者的身上。

“我不是背地里说她的坏话，”一个年轻的牧羊人说，他在拴烟斗的皮带上挂了这么许多纽扣和铜片，简直像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据说小姐跟魔鬼有交情，这是不是真的？”

“谁？小姐？”早就被我们的哲学生熟识了的陀罗希说，“她是一个十足的妖精！我发誓，她是一个妖精！”

“够啦，够啦，陀罗希，”另外一个人说，他一路上是尽过极大的安慰之劳的，“这种事情咱们管不了；随便上帝去处置吧。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陀罗希完全不打算闭住他的嘴。不多久以前他有什么公事跟管家一块儿到酒窖里去过，他在两三只酒桶上弯了两次腰，因此从那儿出来的时候心情非常欢畅，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你想怎么着？要我不说话？”他说，“我都被她骑过呢。真的，被她骑过。”

“告诉我，叔叔，”有许多纽扣的年轻的牧羊人说，“能够根据一些特征把妖精认出来吗？”

“不行，”陀罗希答道，“那是你怎么也认不出来的；就算读遍所有的经书，你也认不出来。”

“认得出，认得出，陀罗希。你别这么说，”先前的那个安慰者又插嘴了，“上帝不是平白无故赋予每一种生物一种特殊的本性的。据博学之士说，妖精有一条小尾巴。”

“女人老了，就是妖精。”白头发的哥萨克冷冷地说。

“你们可还要好哩！”正在这时把刚煮好的汤团倒进空钵里去的婆娘接茬儿说，“都是些肥头胖耳的猪。”

真名叫雅甫土赫，绰号叫柯甫通的老哥萨克，看到他的话触痛了老太婆，嘴边就浮起了满足的微笑；同时，牧牛人发出这样低沉的笑声，像两头公牛面对着面，一齐吼叫起来一样。

这场谈话激起了哲学生难以抑制的愿望和好奇心，想详细地探听一下有关百人长死去的女儿的种种事情。因此，他想把谈话引回刚才的题目上去，就对邻座的人说：

“请问，为什么坐在这儿吃晚饭的人都说小姐是妖精呢？难道她曾经祸弄过什么人，或是害死过什么人吗？”

“什么怪事都曾经发生过。”同座者中间一个有一张平滑的像把铲子似的脸的人答道。

“谁不记得管猎狗的米基塔或者那个……”

“管猎狗的米基塔怎么样？”哲学生问。

“等一等！我来讲给你听管猎狗的米基塔。”陀罗希说。

“我来讲米基塔，”牧马人回答，“因为他是我的干亲家。”

“我来讲米基塔。”斯皮利德说。

“让他讲，让斯皮利德讲！”大伙儿叫起来。

斯皮利德开始讲了：

“你，哲学生霍马先生，不知道米基塔这个人：哎呀，他是一个多么少有的好人啊。他熟悉每一条狗，像熟悉自己的亲爸爸一样。现在管猎狗的米柯拉，就是从我这边数过去的第三位，连做他的鞋底都不配哩。虽然他也很在行，可是比起米基塔来，那就差远啦。”

“你讲得好，好！”陀罗希赞许地点了点头，说。

斯皮利德继续讲下去：

“他能够一下子就把兔子找到，比你擦掉鼻子上的鼻烟还来得快。他常常吹一下口哨：‘喂，强盗[13]！喂，飞毛腿[14]！’自己就骑着马飞似也的往前跑去，你简直无法断定谁跑得更快：他赶上狗呢，还是狗赶上他？他能够一口气吞下一公升白酒，不当一回事。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管猎狗的行家！不过，不久以前，他两眼发直地对小姐身上瞟起来了。不知道他是自己神魂颠倒地爱上她的呢，还是她把他迷成这样的，反正这个人是毁了，把一点丈夫气概断送了个干净；他变成了鬼知道的什么东西。呸！提起来也是怪恶心的。”

“好。”陀罗希说。

“只要小姐瞧他一眼，缰绳就从他手里松开了。他错把强盗叫成卷毛儿，走道儿跌跌撞撞的，简直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有一次小姐到马厩里来，他正在那儿洗马。她说：‘米基塔，让我把一只脚放在你身上。’他，这傻瓜，才巴不得消受这份艳福哩；他说：‘别说一只脚，就是你整个人骑在我身上，我也愿意呀。’小姐抬起了她的脚，他一瞧见这只赤裸的、滚圆的、白嫩的脚，据说，一股妖气就使他觉得迷迷糊糊起来。他，这傻瓜，弯下腰，双手抓住她的两只赤裸的脚，像一匹马似的沿着整个田野飞跑起来，他们到过些什么地方，他竟一点也说不上来；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从那时候起，他就变得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了。有一次人们跑到马厩里去，找不到他的人影，只看见剩下了一堆灰烬和一只空的桶：完全烧毁了；自然而然地烧毁了。这样出色的管猎狗的，你走遍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当斯皮利德讲完他的故事的时候，大家都纷纷谈论起死去的管猎狗的人的品德来。

“你没有听说过谢普契哈吗？”陀罗希转过来对霍马说。

“没有。”

“啊哈，哈，哈！敢情神学校里也没有教给你们什么了不起的学问呀。那么，听我告诉你：咱们村里有一个哥萨克名字叫谢普通。一个好哥萨克！他有时喜欢顺手牵羊拿走点什么，毫无必要地撒几句谎。可是……他是一个好哥萨克。他的家离这儿不远。就在我们这会儿坐下来吃晚饭的工夫，谢普通和他的老婆吃完了晚饭，躺下睡觉了，因为天气好，所以谢普契哈躺在院子里，谢普通躺在屋里长凳上；或者不，谢普契哈躺在屋里长凳上，谢普通躺在院子里……”

“谢普契哈不是躺在长凳上，是躺在地板上。”婆娘站在门口，一只手托着腮帮，接茬儿说。

陀罗希瞪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瞧瞧，然后又瞧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别惹我生气，当着大家把你的衬衣剥下来，那时候就叫你出乖露丑了。”

这个警告产生了效果。老太婆闭上了嘴，再也不敢打断他的话头了。

陀罗希继续讲下去：

“在挂在屋子当中的摇篮里，躺着一个周岁的婴儿，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谢普契哈躺着，后来听见有一条狗在外面搔门，叫得人再也不能在屋里待下去。这可把她吓坏了：因为娘儿们都是愚蠢的人，你只要在傍晚时分从门外向她伸伸舌头，她就魂不附体了。不过她想：我还是出去把该死的狗打一顿吧，也许它就停止吠叫了。她拿起火钳子，走出去开门。她刚把门打开了一点，那条狗就一溜烟从她的两条腿中间钻过去，直奔到摇篮那边去了。谢普契哈看见钻过去的已经不是狗，却是小姐。要是小姐像她往日看见的样子，也还罢了；可是情况是这样：她浑身发青，两只眼睛像炭火似的燃烧着。她把婴儿抢过来，咬破他的咽喉，开始吸他的血。谢普契哈只喊得一声：‘哎呀，糟啦！’就从屋里跑出去了。可是她在大门道里看见外面的门都锁上了。愚蠢的婆娘跑到阁楼上去，坐着，吓得瑟瑟发抖；后来看见小姐到阁楼上找她来了；小姐往她身上扑过来，开始咬她。第二天早晨，谢普通把老婆从那儿拖出来，已经浑身被咬得稀烂并且发紫了。过了一天，愚蠢的婆娘就死了。妖精往往就是安排这样的圈套来作祟，勾引人的，虽然是名门之女，可是妖精到底是妖精呀。”

讲完这段故事之后，陀罗希洋洋得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把指头伸进烟斗里去塞烟草。妖精成了永无穷竭的话题。每一个人轮到自己，都要讲上一大堆故事。有一个人看见妖精化作一束干草，一直走到一家人家的大门口；另外一个人被她偷掉了帽子或是烟斗；村里许多姑娘的辫发被她剪掉；还有另外一些人被她喝掉几桶鲜血。

最后，大伙儿醒悟过来，发觉扯得太久了，因为外面已经完全被黑夜笼罩了。大家各自回去睡觉，有的在厨房里，有的在杂物房里，有的在院子当中。

“喂，霍马·布鲁特先生，现在咱们该到死者那边去了。”白头发的哥萨克转过身来对哲学生说，于是全部四个人，包括斯皮利德和陀罗希，用鞭子打着狗，出发往教堂去了，这些狗在街上聚了一大群，恶狠狠地咬他们的手杖。

哲学生虽然喝过一大杯白酒提了提神，可是当他们走近灯火辉煌的教堂的时候，他暗地里却感到越来越胆怯了。他所听到的一些故事和奇怪的经历更加有助于促进他的幻想。篱笆和树木投射的暗影稀疏起来；前后左右变得光秃秃的了。他们最后穿过教堂的倾颓的围墙，走进一个小小的院子，在这院子后面，没有一棵树木，只看得见一片空旷的原野和被夜的黑暗所吞没的牧场。三个哥萨克和霍马·布鲁特一起，顺着陡直的阶梯走上了台阶，然后走进教堂里去。他们把哲学生留下在这儿，祝他能够顺顺当当地执行他的职务，接着，按照老爷的嘱咐，把门倒锁了。

哲学生一个人留下来了。他先打了个哈欠，然后伸了个懒腰，然后把两只手按在嘴上嘘了一口气，最后往四下里打量起来。当中停放着黑色的棺材。几支蜡烛在暗黑的圣像面前朦胧地发着幽光。烛光仅仅照亮了圣壁，并且稍微照亮一点教堂的中部。至于教堂入口处的一些遥远的角落，是被黑暗包围住的。高高的旧式的圣壁已经残旧不堪；它的玲珑透剔的镀金的花纹只有一星半点在闪亮着。金箔在一块地方剥落了，在另外一块地方完全发黑了；圣徒们的黑黝黝的脸显得有些阴沉。哲学生又向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这有什么，”他说，“我害怕什么？外面的人进不来，对付死人和阴间的厉鬼我有祈祷文，只要一念祈祷文，它们就连手指头也不敢碰我一碰了。不要紧！”他挥了挥手，重复说，“现在来念祈祷文吧。”

他走近唱诗席，看见那儿有几束蜡烛。

“这倒不错，”哲学生想，“应该把整个教堂点亮起来，看来像白天一般。唉！可惜在上帝的殿堂里不能抽烟斗！”

于是他毫不怜惜地动手把蜡烛一支支插在所有的门楣上、读经台上和圣像前面，不久，整个教堂就充满了光亮。只有在高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些，几幅阴沉的圣像从那些有一星半点金箔闪着亮的、旧式的、雕刻的画框里忧郁地向外窥探着。他走到棺材前面，对死者脸上怯生生地望了一眼，他突然一哆嗦，不得不眯细了眼睛。

是这样一种可怕的、耀眼欲眩的美丽啊！

他背过身去，打算走开；可是，由于奇怪的好奇心，由于特别在害怕时不肯放松的一种奇怪的、不由自主的感情，他在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对她望了一眼，然后感觉到一阵同样的战栗，又对她望了一眼。这死者的凄艳的美丽实在是可怕的。如果她的容貌稍微丑陋一些，也许倒还不至于引起这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哩。可是她的容貌上并没有丝毫阴惨的、晦暗的、死气沉沉的东西。她的容貌栩栩如生，并且哲学生觉得她是用闭着的眼睛在望他。他甚至觉得她右边一只眼睛的睫毛下面滚动着一颗眼泪，当它停留在颊上的时候，他就清清楚楚察觉出这是一滴殷红的鲜血。

他急急忙忙走到唱诗席上去，把书打开，为了振作精神起见，开始用最响亮的声音念起来。他的声音震动了长久沉默和聋哑了的教堂的木墙。然而，这低沉的男低音却毫无反响地消失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甚至使念祈祷文的人自己听来也兴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害怕什么？”他心里想，“要知道，她是不会从棺材里爬起来的，因为她畏惧上帝的言辞。让她在那儿躺着吧！再说，我要是碰到这么一点小事情就害怕，我还算是个什么哥萨克呢？是呀，多喝了一杯酒，所以我有点疑神疑鬼了。闻点鼻烟吧！哎呀，真是好鼻烟！名贵的鼻烟！上等的鼻烟！”可是，他每翻过一页，总要斜眼瞟一下棺材，一种不由自主的感情仿佛对他嘟哝说：“就要站起来啦！就要竖起来啦，就要从棺材里往外望啦！”

可是周围是死样的寂静。棺材静止不动地停放着。蜡烛发出灿烂的光波。夜间灯火通明的教堂里停放着一具死尸，此外一个人影也没有，这番光景真是可怕啊！

他提高嗓子，开始用各种各样的声音念祈祷文，希望把残余的恐惧给扑灭下去。可是，每过一分钟，总要斜过眼睛去瞟一下棺材，好像提出一个不由自主的问题：“她要是竖起来，站起来，可怎么办？”

可是棺材一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个生物，连墙角落里都没有一只蟋蟀鸣叫……只听见远处一支蜡烛的微弱的爆音或是掉落在地板上的一滴烛泪的轻微的滴答声。

“要是竖起来可怎么办？……”

她微微抬起了一下头……

他慌张地望着，擦了擦眼睛。可是她真的已经不再躺着，而是坐在棺材里了。他把视线移开去，接着又恐惧地把视线移回棺材上。她站起来了……闭着眼睛在教堂里跑，不住地伸直两臂，像要捕捉什么人似的。

她一直向他走过来。他心惊胆战地在自己周围画了个圆圈。他专诚致志地念祈祷文，也念了咒语，这些咒语是一个一生中遇见过许多妖精和魔鬼的修道僧教给他的。

她几乎就站在圆圈的界线上；可是她显然无法跨过界线，她浑身发青，像一个死去多日的人似的。霍马没有勇气对她望一眼。她的模样真是可怕。她的牙齿互相磕碰着，睁开死气沉沉的眼睛。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带着疯狂的神情——这种神情表露在她的颤动的脸上——扑到另外一边去，叉开胳膊，碰到每一根柱子都要抱一下，碰到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寻一下，千方百计要捉住霍马。最后她站定了，用手指作着威胁的姿势，躺到棺材里去了。

哲学生惊魂未定，抬起头来对妖精的狭窄住所怯生生地望了一眼。最后棺材突然从它的原先的位置上离开了，嘘的一声，开始绕着教堂满屋子飞舞，在空中横七竖八地窜来窜去。哲学生看见它几乎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旋转，可是同时又看到它不能触碰他画的那个圆圈，于是他就加紧念起咒语来。棺材轰然一声落在教堂当中，就此停住不动了。一块青一块紫的死尸又从棺材里爬起来。可是这时传来了远处的鸡啼。死尸往棺材里倒下去，棺材盖砰的一声盖上了。

哲学生的一颗心跳动着，汗珠像雨点似的冒出来；可是，他听到鸡啼，又鼓起了勇气，于是格外迅速地把早就应该念完的经文补念完毕。在晨光熹微的时候，一个教堂差役和这次充当教堂领班的白头发的雅甫土赫来接替他了。

哲学生回到离开很远的宿处，许久都无法入睡，可是疲倦终于战胜了他，他一直睡到了午饭时分。当他醒来的时候，昨晚发生的全部故事，在他看来都恍然如在梦中。为了提提他的精神，人家给了他一公升白酒。在吃午饭的时候，他很快又谈笑自若了，不管人家谈什么，他都要凑上去帮衬几句，他几乎一口气吃掉了一只大乳猪；可是，由于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情，他打定主意绝口不提教堂里发生的事情，对于好奇者的问题他答道：“是呀，什么怪事儿我都经历过啦。”哲学生是这样一种人，一吃饱肚子，就会显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仁爱之心来。他嘴里叼着烟斗，用异常娇美可爱的眼睛望着所有的人，不住地往旁边吐唾沫。

午饭后，哲学生兴致完全好起来了。他走遍全村，差不多跟所有的人都相熟了；甚至有两家人家把他赶了出来，当他走近一个美貌的姑娘身边，打算动手动脚，摸摸她的衬衣和裙子用什么料子做成的时候，这姑娘结结实实往他脊梁上给了一铲子。可是，时间越近夜晚，哲学生就越变得凝重起来。在晚饭前一个钟头，差不多所有的仆人都聚在一块儿玩“一锅粥”或者“甩木棒”，这是一种九柱戏[15]，不过不用球，却用长长的棒来代替罢了，得胜的人有权骑在别人的背上。这种游戏在旁观的人看来是非常有趣的，像煎饼那么宽阔的牧牛人，常常爬到孱弱、矮小、像一团皱皮似的牧猪人的背上去。又有一次，牧牛人把背弯下来让人骑，陀罗希一下跳了上去，总是说：“好结实的一头牛啊！”坐在厨房门口的是更为庄重一些的人。即使当年轻人听到牧牛人或者斯皮利德说出机智横溢的警句而捧腹大笑的时候，他们也还是抽着短烟斗，神气非常严肃。霍马设法要去参加游戏，结果却还是徒然：一种阴暗的念头，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他的头脑里。在吃晚饭的时候，尽管他竭力要使自己消愁解闷，可是随着黑暗散布在天空，一阵恐怖之感又在他的心里涌起了。

“好啦，咱们到时候了，寄宿生先生！”那个熟识的白头发的哥萨克跟陀罗希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对他说：“咱们去干正经事吧。”

人们又是同样地把霍马领到教堂里；又把他一个人留下，锁上了门。等到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畏怯又开始在他的心里蠢动了。他又看见黑黝黝的圣像，闪闪发光的框子和在咄咄逼人的寂静中一动不动地停放在教堂当中的那具熟识的黑色的棺材。

“这有什么，”他说，“现在这种奇迹在我看来是不足为奇的了。不过第一次显得可怕罢了。是呀！只有第一次才有点可怕，后来就不可怕了；一点也不可怕了。”

他急急忙忙站到唱诗席上，在自己周围画了个圆圈，念了几遍咒语，然后决定不把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也不对随便什么东西望一眼，开始大声地念祈祷文。他已经念了将近一个钟头，开始有些疲乏，咳嗽起来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角形鼻烟匣来，在还没有把鼻烟送到鼻子前面去之前，先怯生生地对棺材望了一眼。他的心凉了半截。

死尸紧挨着圆圈的界线，已经兀自站在他的面前，用一双死气沉沉的发绿的眼睛凝视着他。寄宿生吓得直打哆嗦，一阵冷战很快地透过了他的全身。他把视线俯伏在书本上，更大声地念起祈祷文和咒语来，只听见死尸又在磕碰牙齿，舞动双手，要来捉他。可是，他稍微斜过一只眼睛去一瞧，却看见死尸没有到他站着的地方来捉他，大概是看不见他。她含糊不清地喃喃低语，张动僵死的嘴唇，说出一些可怕的字眼；这些字眼是嘶哑地、呜呜咽咽地说出来的，像树脂沸腾时发出的咻咻声一般。这些字眼是什么意思他说不上来，可是里面总隐藏着一种什么可怕的东西，哲学生懂得她是在念咒语，心里感到栗然。

一念这咒语，教堂里就满屋子刮起了一阵风，只听得一片噪音，仿佛有许多翅膀在飞舞扑击似的。他听见翅膀打着教堂窗户的玻璃和铁格子，爪子抓着铁板，吱吱直响，一股数计不清的妖魔在门上乱撞，想闯进门里来。他的心一直剧烈地跳动着；他眯缝着眼睛，一心一意念着咒语和祈祷文。最后，忽然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啼鸣；这是远处的鸡啼。疲惫不堪的哲学生停住不念了，舒了一口气。

进来接替他的人发现他仿佛已经奄奄一息。他背靠在墙上，瞪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前来招呼他的哥萨克们。人家几乎是架着他出去的，一路上还得搀扶着他。一走进老爷的院子，他抖擞了一下精神，叫人给他拿来一公升白酒。喝完酒之后，他抚抚头顶上的头发，说：

“世上常常有各种各样怪事。可是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奇迹，——嗐……”说到这儿，哲学生挥了挥手。

围绕他身边的一圈人听到这些话，都低下了头。连一遇到扫除马厩或者挑水时所有仆人都认为有权差遣他的那个瘦小的顽童，都出神地张开了嘴。

这时候，一个年纪还不算很老的婆娘从旁边走过，围裙绷得紧紧的，更衬托出她的浑圆而结实的身材，她是老女厨子的帮手，一个搔首弄姿的风骚女人，她总喜欢找些什么东西来戴在自己的头巾上：一条缎带，一朵丁香，要是找不到别的，那就甚至是一张纸条也行。

“你好，霍马！”她一看见哲学生就说，“啊呀，啊呀！你这是怎么啦？”她双手拍着膝盖，叫起来。

“什么怎么啦，愚蠢的婆娘？”

“唉，我的天！你头发全白啦！”

“噢！她说的是真话！”斯皮利德仔细把他谛视了一番，说，“你真的头发白了，变得跟咱们老雅甫土赫一样了。”

哲学生听了这一番话，急忙赶到厨房里去，他看见那儿有一面撒满苍蝇屎的三角形的镜子碎片挂在墙上，镜子前面插着毋忘侬草，雁来红，甚至还有金盏花做成的花环，说明这面镜子是给浓妆艳抹的风骚女人化妆用的。他心惊胆战地看出了他们的话是符合实情的：他的头发的确一半已经变白了。

霍马·布鲁特垂下头，陷于沉思中了。

“我要去见老爷，”他最后说，“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声明我不打算再念下去了。让他立刻把我送回基辅去。”

他作着这样的打算，往老爷住的上房走去。

百人长几乎一动也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上次在他脸上看到的那同样的绝望的悲哀，一直保持到现在。不过他的双颊比先前更加凹陷了。显然，他很少进食，也许甚至一点东西也没有沾过嘴唇。极度的苍白给他增添了一种顽石样静止不动的神气。

“你好，小可怜，”他看见霍马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门口，就对他说，“怎么样？你情况还好吧？一切都顺当吧？”

“顺当是顺当。可是屋子里直闹鬼，简直叫你没法再待下去，只能拿起帽子，撒开腿就往外跑。”

“怎么回事？”

“那是，老爷，您的女儿……照常理判断，她当然是名门闺秀，这是谁都不会怀疑的；不过，您可别见怪，但愿上帝超度她的灵魂……”

“我的女儿怎么样？”

“她叫魔鬼给缠上了。鬼闹得可厉害啦，无论念什么经文，都没有用。”

“念吧，念吧！她不会平白无故请你来的。她，我的宝贝女儿，担心着自己的灵魂，想念念祈祷文，把一切邪念驱除掉。”

“那随您便，老爷；真的，这事我可办不了！”

“念吧，念吧！”百人长还是用同样的谆谆训诫的口气继续说，“现在只剩一个夜晚了。您要是能完成基督徒的任务，我一定要酬谢你。”

“不管多么重的酬报……随便您怎么说，我可不能再念了！”哲学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听我说，哲学生！”百人长说，他的声音变得坚强而严厉起来，“我不喜欢听你捏造这些无踪无影的话来蒙哄人。你在你们神学校里可以这么做。在我家里可不行。我打起来可不像你们校长。你知道一顿结结实实的皮鞭子是什么滋味吗？”

“怎么不知道呢！”哲学生压低了嗓子说，“大家都知道皮鞭是什么滋味：劈头盖脸打起来，那是受不了的。”

“是呀。不过你还不知道我那些仆人打起人来多么带劲儿哩！”百人长站起来，厉声地说，他的脸上现出专横而凶狠的表情，他的整个暂时被悲伤抑制着的放荡不羁的性格完全暴露出来了，“我这儿的规矩是：先打，然后喷酒，然后再打。去吧，去吧！去执行你的职务吧！你不执行，我打得你死去活来；执行，给你一千块金币！”

“哎呀，碰着一个倔脾气的家伙，”哲学生一边往外走，一边想，“把他惹翻了可不是玩的。等着瞧吧，朋友：我要脚底下抹油，你就是带了狗来追，也追我不上。”

于是霍马拿定主意非逃跑不可了。他一心一意只等待午后的那一刻，所有的仆人都有一种习惯，到了那时候就要钻到杂物房附近的干草里去，张开嘴，呼噜呼噜发出这么大的鼾声，叫人觉得老爷的院子简直变成了一家工厂。这时刻终于来到了。连雅甫土赫也在太阳底下展肢而卧，眯缝着眼睛。哲学生提心吊胆，直打哆嗦，偷偷地走到老爷的花园里去，他觉得打那儿跑到原野上去更方便些，更不容易被人发觉。这个花园一向是荒芜不堪的，对于一切秘密活动很有促进的功效。除了一条因为事务上的需要践踏出来的小径以外，一切其余的地方都被苍郁茂密的樱桃树、接骨木和把带有黏质粉红色球果的高高的茎秆伸到高处的牛蒡掩盖起来了。蛇麻草像网似的遮蔽在所有这些五光十色的树和灌木林的上面，形成一个房顶似的东西，搭在篱笆上，并且跟野生的风轮草一起，像蟠卷的蛇似的从篱笆上挂下来。在构成花园边界的篱笆后面，是一大片杂草，似乎谁都没有兴趣对它望一眼，倘要割伐那些粗硬的茎秆，镰刀也准保会碰得粉碎。

当哲学生想跨过篱笆的时候，他的牙齿震颤作响，心跳得这么厉害，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的宽长衣的前襟似乎是粘在地上了，好像谁用钉子把它钉紧似的。当他跨过篱笆的时候，他觉得有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他耳朵旁边叫道：“哪儿去，哪儿去？”哲学生一下子溜进杂草里去，撒开腿就跑，不断地绊跌在老树根上，踩着了田鼠。他认为他只要走出杂草丛，跑过田野，到了那边浓密的荆棘形成黑黝黝一片的地方，就可以安全了，并且按照他的推测，他认为走过了那一带地方，就可以找到一条道路直通基辅。他一口气跑过田野，钻到浓密的荆棘里去了。他从荆棘中间爬过去，好像留下买路钱一样，在每一根尖刺上都留下一块衣服的碎片，接着他就出现在一块小小的凹地上了。一棵柳树的蔓延的枝条在好几处地方几乎垂到了地面上。一道小小的泉水清冽澄净，像银子般闪亮着。哲学生第一件事就是躺一会，喝点水，因为感觉到渴得再也忍受不住。

“好水！”他擦擦嘴，说，“这儿可以歇一会儿。”

“不，还是往前跑吧：追缉的人没准儿会赶上来！”

这几句话就在他耳朵旁边发出。他回头一瞧：站在他前面的是雅甫土赫。

“鬼雅甫土赫！”哲学生生气地想，“我要抓住你，提着两条腿……用橡树桩子把你的丑脸蛋，浑身上下，打个稀烂。”

“你用不着绕这么远的路呀，”雅甫土赫继续说，“顺着我刚才来的路走，那就好得多：那是一直经过马厩的。再说你的衣服多可惜呀。挺好的料子。多少钱一俄尺？不过，咱们逛得够了！该回家啦。”

哲学生搔搔头，跟在雅甫土赫后面一步挨一步地走去。“现在该死的妖精要好好地惩治我啦！”他想，“可是，说实在的，我算是个什么人？我害怕什么？难道我不是哥萨克吗？要知道，我已经念过两个夜晚了，上帝也会保佑我第三个夜晚的。显然，该死的妖精作了这么许多孽，所以恶魔才这样卫护着她。”

当他走进老爷的院子的时候，这些想法盘踞在他的心头。他这么一想，勇气又鼓了起来，就跟那个得到管家照顾有时能进入老爷的酒窖的陀罗希商量商量，设法弄些白酒出来喝喝，接着他们哥儿俩在杂物房旁边坐下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几乎喝干了半桶酒，喝得哲学生醉醺醺的，忽然站起来喊道：“叫乐师们来！一定叫乐师们来！”并且等不及雇乐师，就跑到院子当中打扫干净的空地上跳起特罗巴克舞来了。他一直跳到太阳偏西才停歇，像遇到这种情况时惯常有的那样，仆人们在他的周围围成了一圈，最后，吐了一口唾沫，走开去，说：“这人跳得这么长久！”最后，哲学生就在那地方躺下睡着了，满满的一桶冷水才把他浇醒了去吃晚饭。晚饭时，他讲到哥萨克是一种什么人，他不应该畏惧世上的一切。

“到时候了，”雅甫土赫说，“咱们走吧。”

“火柴扎在你的舌头上，该死的阉猪！”哲学生心里想，一骨碌爬了起来，说：“走吧。”

哲学生走在路上，不住地东张西望，跟几个领路人搭讪几句。可是雅甫土赫一声不响；连陀罗希也并不健谈。地狱般漆黑的夜。成群的狼在远处咆哮着。连狗叫也有点可怕。

“好像别的什么东西在吼叫：这不是狼。”陀罗希说。雅甫土赫一声不响。哲学生找不到什么话说。

他们到了教堂跟前，走到倾颓的木头拱门下面去，这些拱门说明屋主人是很少关心上帝和自己的灵魂的。雅甫土赫和陀罗希照旧走开了，剩下了哲学生一个人。一切跟先前一样。一切都仍旧显出一种熟悉的、阴森可怕的光景。他站定了一会儿。教堂当中还是静止不动地停放着可怕的妖精的那口棺材。“我不怕，真的，我不怕！”他说，照旧在自己周围画了个圆圈，开始想起他所知道的全部咒语。寂静是可怕的：蜡烛明灭闪动，照亮着整个教堂。哲学生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后来发觉他念的完全不是书上写的经文。他心惊胆战地画了个十字，唱起赞美诗来。这稍微给了他一点勇气：继续念，书页一张一张地闪过去。忽然……在万籁寂静中……棺材的铁盖噼啪一声裂开了，死人爬了起来。这死人比头一次看见的光景更可怕了。他上上下下的牙齿互相磕碰着，嘴唇痉挛地抖动着，怪声乱叫，念着咒语。教堂里刮起了一阵旋风，圣像跌落在地上，打碎的玻璃窗从上边飞下来。门从铰链上脱落下来，一股数计不清的妖魔闯进了上帝的教堂。翅膀扑击和爪子搔抓的可怕的嘈杂声充满了整个教堂。群魔飞翔着，飘舞着，到处搜索着哲学生。

最后的一点醉意从霍马的头脑里消失了。他只是画着十字，想到什么祈祷文就念什么。同时，他依稀听见一群恶魔在他的身旁东奔西窜，他们的翅膀尖和令人恶心的尾巴差点没有碰到他。他没有勇气去仔细瞧他们一眼，他只看见靠着整整一垛墙站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埋在他的乱纷纷的头发中间，犹如埋在森林中间一样；眉毛微微向上吊起，透过头发结成的网，两只眼睛可怕地向外张望着。在他头顶的上空，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泡样的东西，从那水泡当中向外伸出着无数钳子和蝎子螯。一簇簇黑土挂在它们上面。大家望着他，寻觅着，却无法看到被神秘的圆圈包围住的他。

“把维找来，把维领到这儿来！”死人的声音轰响着。忽然教堂里变得一片寂静；远处传来狼的咆哮声，不多一会儿，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教堂里响了起来；他从眼角里往那边一瞟，看见他们领来了一个矮小的、结实的、罗圈腿的人。他全身蒙着黑土。他的沾满泥土的腿和胳膊撑开着，像是多筋络的牢固的根一样。他艰难地走动着，不断地绊跌着。长长的眼皮一直耷拉到地面上。霍马看见他的脸是铁铸的，心里感到栗然。他们架着胳膊把他领来，一直把他领到霍马站着的地方。

“把我的眼皮抬起来：我看不见！”维用一种发自地底的声音说，于是那一大群妖魔都跑过来抬他的眼皮。

“别看！”一个什么内心的声音对哲学生喁喁私语。他忍耐不住，看了。

“那就是他！”维喊道，用铁铸的手指指着他。所有的妖魔大伙儿往哲学生这边扑过来。他气息奄奄地倒在地上，经过这一吓，灵魂从躯壳里飞出去了。传来了鸡啼。这已经是叫第二遍了；叫第一遍的时候，地神们没有听见。惊慌失色的妖魔们看到哪儿有窗和门就往哪儿窜，想赶快逃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就这样挤塞在门和窗的中间，一直留在那儿了。牧师走进来时，一看到这种亵渎上帝圣殿的光景，就停步不前，不敢再在这地方举行追悼仪式。教堂的门和窗挤塞着妖魔鬼怪，就那么永远留在那儿，教堂周围长满了树木、根须、杂草、野生的荆棘，现在没有人再能找到通往那儿去的道路了。

*　　*　　*

当这个消息传到基辅，神学生哈里雅瓦听到哲学生霍马最后遭到这样的命运的时候，他长久地陷于沉思中了。在这一段时期中，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幸福向他招手微笑：修业完毕后，人家派他当了一座最高的钟楼的撞钟人，他几乎总是把鼻子碰得稀烂，因为通往钟楼的木梯做得太马虎。

“霍马遇到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这时已经升做哲学生，留起了初生的胡子的季别利·戈罗贝茨，走到他跟前，问道。

“这是上帝给他安排定的呀，”撞钟人哈里雅瓦说，“咱们到酒店里去，凭吊凭吊他的灵魂吧！”

年轻的哲学生立刻就同意了，他近来一阵开始废寝忘餐地利用起自己的权利来了，因此他的灯笼裤、衣服，甚至帽子都带着一股酒精和烟卷的味儿。

“霍马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当瘸腿的酒店老板把第三杯酒放到他面前的时候，撞钟人说，“他是一个高贵的人。可是他白白地毁啦。”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毁掉的：因为他心里害怕。他要是不害怕，妖精对他就一点没有办法。只要画个十字，对她的尾巴啐一口唾沫，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这一切我早就懂得了。要知道，咱们这儿基辅所有在市场上坐着的女人，都是妖精呀。”

撞钟人对这个意见点头表示了同意。可是，他发觉自己的舌头失灵，说不出一句话来，就谨慎小心地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身子往两边摇摇晃晃，到杂草堆最远的地方去躲起来了。同时，没有忘记按照老习惯，偷走扔在长凳上的一只旧靴底。

[1] “维”是民众想象的巨大的创造物。小俄罗斯人是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地神们的首领，那个眼皮一直耷拉到地面上的妖怪的。这整篇小说是一个民间传说。我丝毫也不想改动它，几乎就像我听到时那样把它朴素地复述出来。——果戈理注。

[2] 在当时的神学校里，按照各年级所授主要课目的不同，通常把一、二、三、四年级的学生分别称为文法生、修辞生、哲学生和神学生。前两种为低年级生，后两种为高年级生。

[3] 在动物的趾骨或关节骨中注入铅质，成为一块略有些重量的东西，孩子们可以抛掷它，玩种种游戏。

[4] 受老师的委托来督促学生们温课的高年级生，被称为“模范生”。

[5] 神学校的制度竭力模仿古代罗马共和国，这里也有“元老院议员”“执政官”“监察官”等名称，在学生中选其能力相当者担任。

[6] 加着重号文字在原著中是斜体。——编者注

[7] 希罗底是希律王的兄弟腓力的妻子，后来改嫁给希律王。

[8] 据《旧约·创世记》第三十九章记载：约瑟被带到埃及，法老的内臣、护卫长波提乏，从以实玛利亚人手下买了他。约瑟秀雅俊美。波提乏的妻以目送情给约瑟说：“你与我同寝吧。”约瑟不从。

[9] 基辅索菲亚大教堂的钟楼，乌克兰巴洛克风格，基辅城市象征和乌克兰民族象征，始建于1699年，原有三层，1951年加盖第四层，高76米。——编者注

[10] 原著中是拉丁文（domine）。

[11] 洗俄国式的蒸浴时，照例要用白桦条在身上拍打，借以促进血液的运行。

[12] 波兰一城市。

[13] 均系猎狗的名字。

[14] 均系猎狗的名字。

[15] 九柱戏是一种当时很流行的游戏：立九柱于地上而用球击倒之，击倒者为胜。

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

我认为有责任必须预先声明，这篇小说里所描写的事件属于一个非常古老的时代。并且，完全是向壁虚构。现在密尔格拉得已经完全不是这种情况。房屋焕然一新；城内的水洼早已干涸，所有的官员，无论是法官也罢，陪审官也罢，市长也罢，都是可敬而善意的人。

第一章 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伊万·伊万诺维奇有一件顶好的皮袄！一件顶出色的！什么样的皮子啊！呸，该死的，那皮子可真油亮啊！灰蓝色里带银霜！我可以赌随便什么，谁都不会有这样的东西！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瞧瞧那皮子，特别是当他站着跟谁谈话的时候，你从侧面瞧上一眼：多么迷人啊！简直是笔墨所无法形容的：天鹅绒！银子！火！我的上帝！创造奇迹的尼古拉，圣徒！我为什么没有这样一件皮袄呢！他缝制这件皮袄的时候，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还没有上基辅去呢。你知道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吗？就是那个咬掉陪审官耳朵的女人。

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在密尔格拉得有一幢什么样的房屋啊！房屋四周都是用橡木柱子支起的遮檐，遮檐下到处放着长凳。天太热的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脱掉皮袄和贴身衣服，只穿一件衬衫，在遮檐下歇着，眺望院子里和街上发生的事情。在他家的窗下有着什么样的苹果树和梨树啊！只要一打开窗户，树枝就钻进房里来。这都是在他房子前面的；可是，应该再来看看他的花园里有些什么！那儿什么东西没有啊？李子，樱桃，西洋樱，各种蔬菜，向日葵，黄瓜，香瓜，豌豆，甚至还有粮仓和锻铁场。

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很喜欢吃香瓜。这是他嗜爱的食物。一吃完午饭，他穿着一件衬衫走到遮檐下，立刻就吩咐加普卡搬两只香瓜来。他自己动手切瓜，把瓜子包在一张特备的小纸里，开始大嚼。然后叫加普卡把墨水壶拿来，亲自在包瓜子的纸上留字：此瓜食于某日。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客人同座，就写：与某君同食。

已故的密尔格拉得法官看到伊万·伊万诺维奇的房子，总要欣赏不已。是的，这幢小巧玲珑的房子真不坏。我喜欢它周围添造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门厅，所以如果从远处望过去，就只看见鳞次栉比的屋顶，像一只盛满油饼的盘子，或者说得更确当些，像长在树上的蕈菌。并且，屋顶全盖满了芦草；一棵柳树，一棵橡树和两棵苹果树枝丫婆娑地掩护着它。树丛中隐约露出附有雕刻细工的刷白的百叶窗的小窗户，甚至这些窗户还耸出到街上来。

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连波尔塔瓦的专员都认得他哩！陀罗希·塔拉索维奇·普熙伏奇卡乘车打从霍罗尔来的时候，总要登门造访他一番。还有那位住在柯里贝尔德的司祭长彼得神父，当家里聚有五个客人的时候，总是说，他不知道有谁能像伊万·伊万诺维奇这样履行基督教的责任而又生活得如此称心如意。

老天爷，日子过得多么快啊！自从他鳏居以来，已经有十多年了。他没有孩子。加普卡可有孩子，常常满院乱跑。伊万·伊万诺维奇总是给他们每人一个面包圈，一块香瓜，或者一只梨。在他家里，加普卡携带着储藏室和酒窖的钥匙；寝室里的大箱子和中间的储藏室的钥匙，伊万·伊万诺维奇自己保管着，他是不喜欢放随便什么人上那些地方去的。加普卡是一个身体结实的女仆，穿一条前幅，有着红嫩的腿肚和双颊。

伊万·伊万诺维奇又是一个多么敬神的人！每逢星期天，他总穿上皮袄，上教堂去。走进教堂，伊万·伊万诺维奇向各方面行过礼之后，通常总是在唱诗席上就座，用男低音很动听地伴唱着。祈祷式完毕的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无论怎样也熬不住不去巡视一下所有的乞丐。如果不是淳厚的天性驱使他，他也许不会想到去干这样枯燥无味的事的。

“你好，可怜虫！”他找到一个穿着褴褛的打补丁的衣服的残废得不成样子的村妇，通常总是这样说，“你从哪儿来，可怜虫？”

“老爷，我从村子里来。已经三天没有喝，没有吃的了，是我亲生的孩子们把我赶出来的。”

“可怜的老人家，你上这儿来干什么呢？”

“是来乞求布施的呀，老爷，看看有没有人赏我钱买个面包吃。”

“哼！怎么，你想要面包吗？”伊万·伊万诺维奇通常总是这样问。

“怎么不想呢？像野狗似的挨饿呀。”

“哼！”伊万·伊万诺维奇通常总是这样回答，“你大概也想吃肉吧？”

“老爷布施什么，我都要的。”

“哼！难道肉比面包好吃？”

“饿着肚子还挑选什么呢？您赏赐的，什么都好。”说到这儿，老太婆总是伸出了手。

“得啦，去吧，上帝保佑你，”伊万·伊万诺维奇说，“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我又不打你！”接着，又用同样的问话去问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回到家里去，或者路过邻人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家里喝一杯伏特加酒，或者去找法官，或者去找市长。

伊万·伊万诺维奇很喜欢有人送给他礼物或是土产。这是他非常乐意的。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也是一个极好的人。他的院子紧挨着伊万·伊万诺维奇的院子。他们是一对世上少有的好朋友。那位直到现在还穿着有蓝袖子的棕色大礼服，每逢星期天必在法官家里吃午饭的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普波普慈通常总是说，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和伊万·伊万诺维奇是魔鬼用绳子把他们捆在一起的。一个到哪儿，另外一个也跟到哪儿。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从来没有结过婚。虽然有人说他结过婚，但这完全是撒谎。我很清楚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我可以说他连结婚的意思都不曾有过。所有这些流言蜚语是从哪儿来的呢？同样，还有人传说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是后面带着一条尾巴生下来的。可是，这种捕风捉影之谈荒谬已极，同时又是卑劣而下流的，我甚至认为用不着在开明的读者面前加以反驳，毫无疑问，读者一定知道，只有妖精，并且还是极少数的妖精，后面才会有尾巴，而妖精总都是女性，却不会是男性的。

尽管他们情谊深厚，可是这两位稀有的好朋友彼此却是很不相似的。最好是通过对照来认识他们的性格：伊万·伊万诺维奇具有说话娓娓动听的非凡的天赋。老天爷，他是多么会说话啊！只有给你梳理头发或是轻轻地搔你的脚后跟的时候，那种通体舒畅的味道才能够跟这种感觉相比。你听着，听着，——头就低垂下去了。舒服！舒服透了！好像洗完澡睡一觉一样。相反，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却是沉默寡言的，可是只要他来上那么一两句，那你就得留神：比快的剃刀还要锋利！伊万·伊万诺维奇瘦瘦的，高个子；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稍微矮些，但却向横里扩展。伊万·伊万诺维奇的脑袋像一只尖端向下的萝卜；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脑袋像一只尖端向上的萝卜。伊万·伊万诺维奇只有在午饭后穿一件衬衫躺在遮檐下；傍晚就穿上皮袄，上什么地方去遛个弯，或是到他供售面粉的城里那家商店里去，或是到野外去捕鹌鹑。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却整天在台阶上躺着；如果天气不太热，通常总是把背脊向着太阳，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如果早上忽然心血来潮，那么，就到院子里走走，料理料理家务，然后又回来歇着。从前，他常到伊万·伊万诺维奇家里去串门。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一个特别精细的人，说话循规蹈矩，从来不带出一个脏字眼，他要是听到了脏字眼立刻就要生气。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有时说话不大留神；那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通常总是蓦地离座而起，说：“够啦，够啦，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与其说这些背神的脏话，还不如出去晒晒太阳。”如果在甜菜汤里发现了一只苍蝇，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会非常生气的：那时候他就大发雷霆，抓起碟子就扔，叫主人下不了台。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非常喜欢洗澡，当他齐脖子坐在水里的时候，叫人把桌子和茶炊也放在水里，他非常喜欢在这样清凉的环境中喝茶。伊万·伊万诺维奇一星期剃两次胡子；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剃一次。伊万诺维奇的好奇心特别厉害。如果你跟他讲一件什么事情而不把话讲完，那就犯了他的大忌！他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立刻就会形于颜色。从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外貌上可就很难辨别出他是满意还是在生气；他即使心里挺高兴，脸上也不表示出来。伊万·伊万诺维奇具有略带几分拘谨的性格；相反，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却穿着褶襞这样大的灯笼裤，如果把裤子吹鼓起来，可以把整个院子，外带谷仓和房屋，都一起装下去。伊万·伊万诺维奇有一双大大的、富于表情的、暗褐色的眼睛，嘴有点像字母“γ”[1]；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眼睛是小小的，略带黄色，完全消失在浓密的眉毛和胖鼓鼓的双颊中间，鼻子像一颗熟透的李子。伊万·伊万诺维奇要是向你敬鼻烟，总是先用舌头舐一舐鼻烟匣的盖子，再用手指弹一弹它，然后才给你送过来，如果你跟他是认识的，就说：“先生，可以请您赏个脸吗？”如果不认识，就说：“虽然没有荣幸知道您的官衔、名字和父名，先生，可以请您赏个脸吗？”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直截了当地把他的角形鼻烟匣递在你的手里，只添上一句：“请吧！”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都非常讨厌跳蚤；因此，不管是伊万·伊万诺维奇或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不向贩卖货物的犹太人买些装在各种瓶子里的杀灭这种虫类的药剂，是绝不肯放过他的，虽然事先总要把他大骂一顿，因为他信奉犹太教。

尽管有一些不同，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都是了不起的人。

第二章 从这一章里可以知道，伊万·伊万诺维奇想要什么，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之间的谈话讲了什么以及谈话怎么结束

一个七月的早晨，伊万·伊万诺维奇在遮檐下躺着。天很热，空气干燥，一阵阵像波浪一样袭来。伊万·伊万诺维奇已经到城外去看过一些割草人和到村子里去过了，已经问过碰到的农夫和农妇们，他们从哪儿来，上哪儿去，干什么去；他走累了，回家来躺下歇一歇。他一边躺着，一边长久地望着贮藏室、院子、杂物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公鸡，心里想：“主啊，我的上帝，我是一个多么富裕的主人啊！什么东西我没有呢？家禽、房屋、谷仓、一切我所嗜好的东西、蒸馏过的醇酒；花园里有梨、李子；菜园里有罂粟、白菜、豌豆……我还缺什么？……我倒想知道知道，我还缺少什么呢？”

伊万·伊万诺维奇给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之后，沉思了起来；同时，他的眼睛搜寻着新的目标，越过栅栏，望到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里去，不由自主地就被一种奇异的景象吸引住了。一个瘦瘦的婆子把久藏发霉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晾在一根横穿过去的绳子上吹吹风。不久，一件袖口已经磨破的旧制服在空中撑出了它的两只袖子，抱住了一件织锦缎的女袄，紧跟在后面出现的是一件缝有纹章纽扣的、领子被虫蛀坏的朝服，还有一条染有斑点的白色毛织裤子，这东西曾经套上过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腿，现在却连他的一只脚趾头也套不进去了。紧跟着，不久又挂出了别的一些作字母“Л”[2]状的东西[3]。然后是一件蓝色哥萨克棉袄，那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在二十年前他准备参加民警、要想留须的时候，给自己缝制的。一样一样挂出来，最后出现了一把剑，活像是一座耸立在空中的尖塔。然后，一件草绿色的、缝有五戈比铜币大小的铜扣子的类似农民长褂一类衣服的后襟随风飘荡起来。在那件衣服的后襟下面，露出了一件镶金花边的、领圈放得很大的背心。故世的祖母的一条旧裙子不久又把背心遮住了，这条裙上的几只口袋都可以装下一只西瓜。这一切混杂在一起，给伊万·伊万诺维奇构成了一片非常有趣的景象，这当口，阳光斑驳地投射在蓝色或者绿色的袖子上、红色的翻袖上，或者金色的织锦缎的一部分上，或是在尖塔形状的剑锋上闪耀，使它显得变幻莫测，像是走江湖的流浪汉带着走遍各个村子的傀儡戏箱一样。特别令人想起那种光景：许多人紧紧地挤在一堆，来看戴金冠的希律王或者牵羊的安东；在傀儡戏箱的后面，提琴咿唔发响；一个茨冈人代替打鼓，用两只手打着嘴唇；太阳落山了，南方之夜飒爽的薄寒更有力地贴紧了丰满的村妇们鲜艳的双肩和胸脯。

老太婆不久从贮藏室里走出来，呼哧呼哧地把一副古老的马鞍，连同破烂的马镫、磨破的皮手枪套、曾经是红色的绣金而且镶铜片的鞍褥，一起拖了出来。

“瞧这个蠢婆子！”伊万·伊万诺维奇想道，“她还要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也拖出来吹吹风呢！”

果然，伊万·伊万诺维奇没有完全猜错。过了五分钟，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一条土布灯笼裤挂了起来，占据了几乎半个院子。这以后，她又拿出来一顶帽子和一支步枪。

“这是怎么回事？”伊万·伊万诺维奇想道，“我可从来没有看见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有过步枪呀。他这算是什么？放又不会放，枪倒藏着一支！枪对于他有什么用呢？家伙倒是挺好的！我早就想给自己弄到这样的一支了。我很想得到这支枪；我喜欢玩枪。”

“喂，婆子，婆子！”伊万·伊万诺维奇招着手，喊。

老太婆走到栅栏前面。

“老婆婆，你那是拿的什么呀？”

“您看见的，一支枪。”

“什么样的枪？”

“谁知道它是什么样的！要是我的枪，那我也许会知道它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可它是老爷的呀。”

伊万·伊万诺维奇站了起来，开始从四面八方打量这支步枪，却忘记斥责老太婆不应该把它和剑一起挂出来吹风了。

“我想它该是铁打的吧。”老太婆继续说。

“哼！铁打的。它为什么是铁打的？”伊万·伊万诺维奇自言自语道，“它在老爷家里有许多日子了吗？”

“恐怕有许久了。”

“家伙真漂亮！”伊万·伊万诺维奇继续说，“我要去求他让给我。他留着它有什么用处呢！或者我用什么东西跟他调换也成。怎么样，老婆婆，老爷在家吗？”

“在家。”

“他在干什么？躺着？”

“躺着。”

“那好吧；我去看他。”

伊万·伊万诺维奇穿上衣服，把多枝节的打狗棒拿在手里，就往外走去，因为在密尔格拉得的街上可以遇到的狗比人多得多。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虽然紧挨在伊万·伊万诺维奇的院子旁边，本来是可以越过栅栏从这一边跨到那一边去的，可是伊万·伊万诺维奇却还是从街上走。从这条街必须踅入一条胡同，这条胡同是这样狭窄，如果正赶上两辆单马货车在这儿相遇，那么，它们就不能交错开过去，都得停留在那种状态里，直等到扳住后轮，把它们朝相反的方向推到大街上为止。步行人就得靠边走，像生长在两边围墙下的花朵、牛蒡一样。面向着这条胡同，一边是伊万·伊万诺维奇的杂物房，另外一边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谷仓、大门和鸽棚。

伊万·伊万诺维奇走到大门前面，摇了摇门闩：里面掀起了一片犬吠声；可是，一群毛色不同的狗看到这是一个熟客，立刻摇着尾巴跑回去了。伊万·伊万诺维奇穿过院子走过去，那儿五光十色地展呈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亲手喂养的印度种鸽子、西瓜和香瓜的皮、蔬菜、毁坏的车轮、桶箍、一个穿着肮脏衬衫在地上打滚的顽童——这是一幅画家所喜爱的图画！挂着的衣服的阴影几乎遮蔽了整个院子，给他带来一阵阴凉。那婆子迎上来向他施礼，打了个哈欠，就老站在一个地方不动了。房子前面突出着小台阶，上面搭着用两根橡木柱子支起的遮檐，这是一种可靠的防御太阳的设备，在这种时候小俄罗斯的太阳可不是闹着玩的，它用热汗把行人从头到脚冲洗着。从这上面可以看出，伊万·伊万诺维奇想获得那件必要的物件的欲望是多么强烈，他竟决定在这种时候出门，甚至把他平时只在黄昏时分出外溜达的惯例也改变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走进去的那间房间十分黑暗，因为板窗都关着，阳光穿过板窗上挖的洞眼，现出虹彩般的颜色，射在对面墙上，画成一幅由茅草屋顶、树木和挂在院子里的衣服所组成的杂色斑驳的风景画，不过一切都颠倒着罢了。因此，整个房间里笼罩着一种奇妙的微光。

“上帝保佑您！”伊万·伊万诺维奇说。

“啊！您好，伊万·伊万诺维奇！”一个声音从屋犄角里回答。这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才看到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躺在一张铺在地板上的毯子上。“请原谅，我在您面前赤身露体。”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躺着，什么也没有穿，甚至连一件衬衫也没有穿。

“不要紧，您今天睡过午觉没有，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睡过了。您也睡过了吗，伊万·伊万诺维奇？”

“睡过了。”

“那么，您这会儿刚起来？”

“我这会儿刚起来？基督保佑您，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怎么能够睡到这么晚呢？我是坐车刚从村子里回来。一路上麦子长得真美呀！才叫饱满呢！干草长得又高，又柔软，又茂盛！”

“高尔皮娜！”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喊道，“给伊万·伊万诺维奇拿伏特加酒来，还有涂酸奶油的馅饼。”

“今天天气可真好。”

“别夸赞吧，伊万·伊万诺维奇。见它的鬼！热得简直没处躲啦。”

“瞧，您就这么喜欢提到鬼。喂，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等到您想起我的劝告，那就已经太晚了：您尽说这些背神的话，到阴间去会受罚的。”

“我怎么得罪您了，伊万·伊万诺维奇？我没有触犯您的父亲，也没有触犯您的母亲。我不知道我怎么得罪您了。”

“够了，够了，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真的，我没有得罪您，伊万·伊万诺维奇！”

“奇怪，怎么吹了一阵芦笛，鹌鹑还不飞来呢？”

“随便您怎么想好了，反正我没有得罪您。”

“不知道鹌鹑为什么还不飞来，”伊万·伊万诺维奇说，好像没有听见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说话似的，“恐怕季节还没有到吧？不过，季节好像是到了呀。”

“您说麦子长得挺好。”

“麦子饱满极了，饱满极了！”

接着是一片沉默。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您干吗把衣服挂出来呀？”伊万·伊万诺维奇终于说了。

“该死的婆子把漂亮的、几乎全新的衣服都给弄得发霉了。现在挂出来吹吹风，呢子又细致又漂亮，只要翻个面，就又可以穿了。”

“我在那儿看中了一件东西，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什么东西？”

“请告诉我，您跟衣服一块拿出来吹风的那支步枪，您要它有什么用呢？”说时，伊万·伊万诺维奇把鼻烟递过来，“可以请您赏个脸吗？”

“别客气，请吧！我闻我自己的！”说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在身边一阵乱摸，摸出了一只角形鼻烟盒，“这蠢婆子，她把步枪也挂出去啦！这上好的鼻烟是索罗庆采的犹太人做的。我不知道他把什么作料加进去了，喷喷香！有点像苦艾。您拿去，放一点在嘴里嚼嚼。是不是像苦艾？拿去，请用呀！”

“请告诉我，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我还是要讲到那支步枪，您要它干吗？它对您没有用处。”

“怎么没有用处？碰巧我要出外打打猎。”

“算了吧，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您多咱才会去打猎呢？除非要等来世了。据我知道，别人也都记得，您连一只鸭子都还没有打死过，老天爷就没有把您造成爱好打猎的天性。您有庄重的姿势和体态。您怎么能够在沼泽地里乱跑呢？现在您就已经肉痛得不得了，把那些说出口来很不好听的衣服拿到外面来晾着，到了那时候您还疼得过来吗？不，您需要的是安静，休息。（前面交代过，当须要开导什么人的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说起话来非常动听。他是多么能说会道呀！老天爷，他是多么能说会道呀！）是的，您应该老成持重。听我说，您把它给了我吧！”

“这怎么行！这是一支贵重的步枪。这样好的步枪您现在哪儿找去？这还是我准备当民警的时候向一个土耳其人买来的呢。现在却要把它随便送人！怎么行？这是一件必不可少的东西。”

“为什么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什么为什么？要是强盗闯进屋里来呢……还能说不是必不可少的吗？谢谢上帝！这下子我可安心了，再也不害怕什么人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我的储藏室里有一支步枪。”

“真是一支好枪！可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枪机坏了。”

“枪机坏了又算得了什么？可以修理好的。抹上点大麻籽油，让它不生锈就成了。”

“从您说的话里面，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您对我有什么友爱的情意。您一点也不想对我作些友谊的表示。”

“您说什么？伊万·伊万诺维奇，怎么说我对您不表示任何一点友谊呢？您真不害臊！您的牛群在我的草原上吃草，我可一次也没有干涉过。您上波尔塔瓦去的时候，总要借用我的车子，可是怎么样？难道我拒绝过吗？您的孩子们翻过篱笆，爬到我的院子里来，跟我的狗玩，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让他们玩好了，只要不碰东西就成！让他们玩好了！”

“既然不肯送，咱们就用东西来交换吧。”

“您拿什么东西换它？”这时候，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用手托着下巴颏，望着伊万·伊万诺维奇。

“我给您一头棕色猪换它，就是我在猪圈里喂大的那一头。一头顶好的猪！您瞧，它明年不给您生一窝小猪出来才怪呢。”

“我不知道您，伊万·伊万诺维奇，怎么可以这样说。您的猪对我有什么用？除非是拿来供鬼。”

“又来啦！您不提鬼就不过瘾！罪过，真是罪过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说真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您怎么能用鬼知道的什么东西，猪，来换一支枪呢？”

“为什么它是鬼知道的什么东西，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您自己看得很清楚。这到底是一支枪，一件名物；可是您那方面，却拿鬼知道的什么东西来换：一头猪。要是说话的不是您，我会把这当作对我的莫大的污辱。”

“您觉得猪有什么不好呢？”

“真是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叫我把一头猪……”

“坐下，坐下！我再也不……让您留着您的枪好了，让它撂在贮藏室的角落里，烂掉，锈掉，——我不再提它了。”

接着是一片沉默。

“我听人说，”伊万·伊万诺维奇又说开了，“三个国王向咱们沙皇宣战了。”

“是呀，彼得·费多罗维奇告诉过我；这是什么战争？为的是什么？”

“我可不能确切地向您说明，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这是一场什么战争。我猜想那些国王是要我们大伙儿接受土耳其的信仰。”

“这些坏蛋，他们没有存着好心眼儿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稍微抬了抬头，说。

“所以您瞧，咱们沙皇为了这件事才对他们宣战的呀。他说，不，你们自己接受基督的信仰吧！”

“怎么？我们打得赢他们吧，伊万·伊万诺维奇？”

“打得赢。那么，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您不想交换那支步枪吗？”

“我很奇怪，伊万·伊万诺维奇，您似乎是一个饱学之士，可是说起话来倒像个孩子。简直把我当傻瓜……”

“坐下，坐下。随它去吧！让它自己坏掉；我再也不提它！”

这时候，点心端上来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块涂酸奶油的馅饼。

“听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除了猪，我再给您两袋燕麦，您原是不种燕麦的。反正一样，今年您总得买一点燕麦。”

“真是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得吃饱了豆子才能有精神跟您说话呢。（这还不算什么，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还不止说这些话哩。）哪儿见过有人把一支枪换两袋燕麦的？恐怕您还要添上您那件皮袄。”

“可是您忘了，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我还给您一头猪呢。”

“什么！两袋燕麦和一头猪换一支步枪？”

“怎么，还嫌少吗？”

“换一支步枪？”

“当然是换一支步枪。”

“两口袋换一支枪？”

“两口袋可不是空的，里面装着燕麦；并且，您把猪忘了吗？”

“跟您的猪去亲嘴吧，要是您不愿意，那就跟鬼去亲嘴！”

“噢！您简直是惹不起的！您瞧吧：尽说这些亵渎上帝的话，死后到了阴间，会用烧红的尖针刺您的舌头的。跟您谈过话之后，必须焚香沐浴，才能赶掉这阵臭气。”

“对不起，伊万·伊万诺维奇；步枪是一件高贵的东西，最有趣的玩物，并且是房间里赏心悦目的装饰品……”

“您，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您看待您的步枪，就跟傻子守着锦袋[4]一样。”伊万·伊万诺维奇愤愤地说，因为他实在忍不住生起气来了。

“可是您，伊万·伊万诺维奇，是一只真正的公鹅。”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要是不说这句话，那么，他们争执了一番，就会像往常一样，和好如初地散场；可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伊万·伊万诺维奇简直是恼火了。

“您说什么来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他提高了声音问道。

“我说您像只公鹅，伊万·伊万诺维奇！”

“您，先生，怎么忘掉了礼貌和对于一个人的官衔和姓氏的尊敬，胆敢用这样下流的名字来侮辱我？”

“这有什么下流呢？说真格的，您干吗这样挥动着胳膊，伊万·伊万诺维奇！”

“我再说一遍，您怎么敢违背一切礼法，管我叫公鹅？”

“我才不在乎您哪，伊万·伊万诺维奇！您干吗这么鬼哭神嚎地乱嚷嚷？”

伊万·伊万诺维奇再也管不住自己了：他的嘴唇颤动着，嘴改了平时字母“γ”的形状，却变得像字母“O”了；他不住地挤动眼睛，那副模样简直可怕。这种情况在伊万·伊万诺维奇是非常少有的。只有把他惹急了，生了天大的气，才会这样。

“那么实话告诉您，”伊万·伊万诺维奇说，“我不再认您做朋友了。”

“多大的不幸！真的，我不会为这件事掉眼泪的！”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答道。

撒谎，撒谎，真是撒谎呀！其实，这件事使他非常懊丧。

“我再也不跨进您的大门。”

“嘿，嘿！”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说，气得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一反平时的习惯，站了起来，“喂，婆子，小厮！”随着叫唤声，门口出现了那个瘦瘦的婆子和一个身材矮小的裹在一件又宽又大的礼服里的孩子，“架起伊万·伊万诺维奇的胳膊，把他轰出去！”

“什么！轰一位贵族？”伊万·伊万诺维奇带着威严和愤怒的感觉喊道，“只要你们敢！来呀！我要把你们和你们愚蠢的老爷一起消灭！连乌鸦也找不到你们暴尸的地方！”（当灵魂受到震动时，伊万·伊万诺维奇说话是特别气势汹汹的。）

这一群人构成了一幅鲜明的图画：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裸露着父母遗留的天体，毫无装饰地站在房间中央！婆子张着嘴，脸上显出麻木不仁的充满着恐惧的表情！伊万·伊万诺维奇举起一只手，活像是罗马的护民官！这是千载难逢的一瞬间！精彩绝伦的一幕戏！然而，观众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安静地站在一旁，用手指挖鼻子的穿着大而无当的礼服的孩子。

最后，伊万·伊万诺维奇拿起了自己的帽子。

“您对待我好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好极了！我终有一天要报复您。”

“走吧，伊万·伊万诺维奇，走吧！小心别碰在我手里，我要把您，伊万·伊万诺维奇，打得个满脸开花！”

“给您瞧这个，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伊万·伊万诺维奇答道，把大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间[5]，扬了一扬拳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随即那门吱啦一声，重又弹开了。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走到门口，想找补几句，可是伊万·伊万诺维奇已经头也不回，跑出院子去了。

第三章 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这样，两个可尊敬的汉子，密尔格拉得的荣誉和装饰，彼此吵起架来了！为了什么？为了一点无谓的小事，为了公鹅。他们发誓不再见面，断绝了一切关系，可是大家知道，他们过去却是须臾不可分离的好朋友！往常，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每天总要差人互相问好，常常在露台上彼此聊天，讲得这样高兴，叫人听了会心花怒放。往常每逢星期天，伊万·伊万诺维奇穿着绸面子的皮袄，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穿着棕黄色的棉布宽上衣，几乎总是手挽手一同上教堂里去。如果眼睛非常锐敏的伊万·伊万诺维奇首先发现当街有一个水洼或者别的什么脏东西（这在密尔格拉得是常有的），那么，他总要对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说：“您留神，别踩着了，这儿不好走。”至于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那方面呢，也作出令人感动的友好的表示，不管站得多么远，总要把一只拿着角形鼻烟盒的手伸到伊万·伊万诺维奇面前，再找补上一句：“请吧！”再说，他们俩各有一份多么好的产业啊！……可是这两个好朋友……当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好像一个闷雷打在我头上！我很久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公正的上帝啊！伊万·伊万诺维奇跟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了！这样两个体面人物！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靠得住的东西呢？

伊万·伊万诺维奇回到家里，许久还是处在强烈的激动中。往常，他先要到马厩里去瞧瞧，那匹骒马（伊万·伊万诺维奇有一匹脑门上有一块小白斑的淡黄色的骒马。这是一匹很好的马）是不是在吃草；其次，伸出手去给母火鸡和小猪喂食；然后才走进屋里去，或者做木器（他的手很灵巧，会用木头制作各种器皿，不比旋工差），或者念一本刘比、迦里和鲍波夫出版的书（伊万·伊万诺维奇不记得书名，因为女仆早就把标题页的上面半张撕掉去哄孩子了），再不然就是在遮檐下休息。现在，他可没有兴致去做这些习以为常的课业中的任何一件。和往常不同，他一见加普卡就骂起街来，怪她为什么尽晃悠，不干活儿，虽然事实上她正把谷粒搬到厨房里去；一只公鸡走到台阶前面来乞讨照例的施舍，他把手杖扔过去打它；当一个穿破衬衫的肮脏的顽童跑到他跟前，喊道“爸爸，爸爸，给个姜饼”的时候，他这样凶狠狠地对孩子瞪眼，跺脚，吓得孩子一溜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不过，最后，他想开了，开始忙他的日常事务。他很迟才吃饭，直到几乎傍晚才去遮檐下面躺下休息。加普卡煮的鲜美可口的鸽子甜菜汤把早晨的一场闲气完全驱散了。伊万·伊万诺维奇又开始心满意足地料理他的家务。他终于把眼睛落到隔壁的院子里，自言自语道：“今天我还没有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家去过呢。我这会儿找他去。”说完这句话，伊万·伊万诺维奇拿起手杖和帽子，走到街上去，可是刚一跨出大门，忽然想起争吵的事，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往回走。在隔壁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里，几乎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伊万·伊万诺维奇看到婆子已经把脚跨到篱笆上，打算爬到他的院子里来了，忽然听见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大喝一声：“回来！回来！不用去！”这一来，伊万·伊万诺维奇心里觉得非常寂寞了。这一对体面人物很可能第二天就和好如初，如果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家里发生的一件特别事故不把一切希望扑灭，给快要熄灭的仇恨之火添油的话。

当天晚上，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到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家里来了。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不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亲戚，也不是他的小姨，更不是他的干亲家。她似乎根本没有理由到他家里来，再说，他本人也不太欢迎她；可是，她来了，一住就是好几个星期，有时住的日子还要长些。来了之后，她把钥匙拿着，把整个的家抓在自己手里。这使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很不乐意，不过，说也奇怪，他却像小孩一样听从她的话，虽然有时也想争辩几句，但总是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占上风的。

必须承认，我不知道天下的事情为什么安排成这样：女人总是能够这样巧妙地抓住我们的鼻子，像捏着茶壶柄一样？若不是她们的手是为此而创造的，那就准是我们的鼻子除此以外一无用处。尽管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鼻子有点像李子，她还是抓住他的这个鼻子，叫他像条狗似的跟在她后边跑。在她面前，他甚至不得不改变了他平时的生活方式：在太阳底下躺得不是那么长久了，即使躺着，也不赤身裸体，却总是穿着衬衫和长裤，虽然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压根儿没有要求过他这样做。她不拘泥礼节，当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发疟疾的时候，她曾经亲手用松节油和醋给他从头到脚擦过。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头戴一顶软帽，鼻上有三颗痣，身穿一件咖啡色洒黄花的室内服。她的整个身体像一只桶，所以要看出她的腰肢是难上加难的，正像不用镜子，却要看见自己的鼻子一样。她的两条腿短短的，是按照两只枕头的式样造成的。她喜欢搬弄是非，每天早晨吃煮熟的甜菜根，骂街是她的拿手好戏，——在干这些形形色色的事情的时候，她脸上一刹那也不改变那种通常只有女人才会流露出来的表情。

她一来到，一切事情都颠倒了。

“你，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别跟他和解，别去道歉：他想毁掉你，他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你还没有认识他呢。”

该死的女人不住地唠叨、唠叨，说到后来，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连听都不愿意听见提起伊万·伊万诺维奇了。

情况完全改变了：如果邻家的狗钻到这边院子里来，那么，人们抓到随便什么东西，就顺手给它一顿好打；爬过围墙来的孩子们，回去总是号啕大哭，衬衫向上翻起，脊梁上露出鞭打的伤痕。连那婆子，当伊万·伊万诺维奇想问她什么事情的时候，也显出那样无礼的态度，使伊万·伊万诺维奇，一个非常文雅的人，只得啐一口唾沫，找补上一句：“这个坏娘儿们！比她的老爷更坏！”

最后，这一切凌辱发挥到极致，仇深如海的邻居，笔直地对准他的屋子，在平时爬篱笆的地方，造了一个鹅棚，好像故意要加深凌辱似的。这个被伊万·伊万诺维奇衔恨入骨的鹅棚，以神出鬼没的速度，只一天工夫就造成了。

这件事在伊万·伊万诺维奇的心里唤起了恶念和报复的愿望。尽管鹅棚甚至占据了他一部分的土地，他可一点也没有露出愁闷的样子；可是，他的一颗心跳动得这样厉害，使他很难保持这外表的平静。

他这样地挨过了一天。夜晚降临了……噢，如果我是一个画家，我会把夜的全部魅力美妙地描画出来！我会描画整个密尔格拉得沉入睡乡；无数星星不动地眺望着它；普遍的静默被远近的犬吠所打破；一个热恋着的教堂下级职员躲过了野狗，以骑士的无畏精神翻过篱笆去；房屋的白墙被月光照亮着，越显得白，浓荫摇曳的树木越显得阴暗，树影落在地上，越显得黑，花和沉静的草越显得芬香扑鼻，蟋蟀，这些骚扰不停的夜的骑士，从各处角落里一齐发出爆裂般的歌声。我会描画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一个浓眉毛的姑娘，年轻的胸脯起伏着，辗转在孤单的床上，梦见骠骑兵的胡子和马刺，这时候月光在她的双颊上微笑着。我会描画蹲在房屋的白烟囱上的蝙蝠的黑影在白色的大道上闪动……可是，我未必能把这一天晚上手持锯子出门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描画出来。他的脸上刻画着多少不同的表情啊！他悄悄地、悄悄地潜行着，爬到鹅棚底下去。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狗还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吵了架，所以把他当作老朋友，让他走近那个用四根橡木桩支着的鹅棚；他爬到离得最近的一根木桩旁边，把锯子贴近它，开始锯起来。锯子发出的声音使他时时刻刻掉头回顾；可是一想到侮辱，勇气就又恢复了。第一根木桩锯断了；伊万·伊万诺维奇又动手锯第二根。他的眼睛燃烧着，由于恐惧，什么都看不见了。伊万·伊万诺维奇忽然大叫一声，吓得发呆了：他仿佛看见一个死人；可是他很快就清醒过来，认出这是一只鹅，把脖颈向他伸过来。伊万·伊万诺维奇气得直啐唾沫，接着又继续加劲干。第二根木桩也锯断了：鹅棚摇晃了一下。当他动手锯第三根的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的心跳得这样厉害，使他有好几次停止了工作；一大半已经锯断了，忽然不牢固的鹅棚剧烈地晃动起来……伊万·伊万诺维奇好容易刚来得及躲开，它就轰然一声倒塌了。他拾起锯子，惊慌失措地奔回家去，扑倒在床上，甚至没有胆量再去望一望窗外他的可怕的工作的结果。他觉得仿佛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全家都集合了起来：老婆子，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穿着宽大无边的礼服的孩子，大家手里都拿着棍棒，被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率领着，跑来捣碎和拆毁他的房子。

第二天整整一天，伊万·伊万诺维奇好像在热病中度过。他总觉得仇深如海的邻居为了报复这件事，至少会来烧他的房子。因此，他吩咐加普卡时时刻刻到各处去察看，什么地方是否放着干的稻草。最后，为了要抢在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头里，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到密尔格拉得县法院去告他一状。呈文写些什么，在下一章里就可以知道。

第四章 在密尔格拉得县法院的法庭上发生的事情

密尔格拉得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城里什么样的建筑物没有啊！屋顶有稻草的，有芦苇的，甚至还有木头的；右边是街，左边是街，处处都是整齐的篱笆，篱笆上面盘绕着蛇麻草，吊着青豌豆，在它的后面，向日葵昂起太阳般的脑袋，罂粟红着脸，肥胖的南瓜隐约闪露着……真是一片旖旎风光！篱笆总是被各种东西装饰着，变得更是绚烂如画：一条绷紧的裙子，一件贴身汗衫，或者一条长裤。密尔格拉得没有偷盗拐骗，因此每一个人尽可以挂他要挂的东西。如果你走近广场，那么，你一定会住步欣赏这幅景色：那儿有一个水洼，一个精妙绝伦的水洼！你所看到的最出色的水洼！它几乎占据了整个广场。一个美丽的水洼！一些远远望去像是草堆的大大小小的房子，围绕着它，欣赏着它的美丽。

可是，我觉得，没有一幢房子比县法院更好。它是橡木的，还是桦木的，这不关我的事；可是，诸位，它有八个窗户哪！一排八个窗户，直对着广场，推开窗户就是那一大片我已经讲过而被市长唤作湖的水洼！只有这一幢房子漆成花岗石的颜色：密尔格拉得的一切其他房屋都只是刷刷白就算完事的。它的屋顶全部是木头做的，如果办事员们不是仿佛故意破坏规矩似的，偏偏在斋戒期蘸着葱把为此而准备的油吃掉的话，甚至还会漆成红颜色呢。可是从此以后，屋顶就搁下没有漆了。台阶突出在广场上，一些母鸡常常在上面跑来跑去，因为台阶上几乎永远撒满着谷粒或者什么可吃的东西，不过，不是故意撒的，却完全是由于诉讼者们的疏忽大意。这幢房子分为两部分：一边是法庭，另外一边是拘留所。在法庭的那一边，有两间干净的、粉刷过的房间：一间是给诉讼者们预备的候审室；另外一间里摆着一张点缀着墨水污迹的桌子。桌上放着正义标[6]。屋里有四把高背的橡木椅子；靠墙有几只铁皮箱，里面保存着本县的流言蜚语的案卷。那时候，在其中一只箱子上，放着一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靴。法庭里打一清早起就开审了。法官是一个相当胖的人，虽然比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略显得单薄些，他有一张慈祥的脸，穿一件油迹斑斑的长袍，拿着烟斗和茶杯，正在跟书记官聊天。法官的嘴唇紧紧地挨在鼻子下面，因此他的鼻子能够爱把上嘴唇嗅多少次就嗅上多少次。这上嘴唇给他代替了鼻烟匣之用，因为送给鼻子的鼻烟几乎总要撒在它上面。且说法官正在跟书记官聊天。一个赤脚的女仆在一旁端着茶盘。

在桌子的一端，录事正在念判决书，他用这样一种单调的无精打采的声调念着，连被告听着也会昏昏入睡的。法官无疑会比所有的人都先睡去，如果这当口他不是被一段怪有趣的谈话所吸引的话。

“我老是在琢磨，”法官从已经凉了的杯子里啜了一口茶，说，“想知道它们怎么会唱得这么好听。两年前我有过一只出色的画眉。您猜怎么着？忽然一下子，就完蛋了。上帝才知道它唱出多么难听的调子来了。越唱越坏，越唱越糟！舌头卷了，声音哑了，我都想把它扔掉了！其实，原因很简单！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咽喉下面长了个比豌豆还小的肿疱。只需用针把这个肿疱戳破就好了。这是查哈尔·普罗柯菲耶维奇教给我的，那就是，如果您愿意，我就来讲给您听，那是这样的：我上他家里去……”

“请问，杰米央·杰米央诺维奇，要不要念第二件？”录事插嘴说，他已经念完有好几分钟了。

“已经念完了吗？您说，多么快呀！我一句也没有听见！判决书在哪儿？拿来，我签个字。您那儿还有些什么？”

“哥萨克鲍基季卡耕牛被窃一案。”

“好，念吧！是呀，我上他家里去……我甚至可以详详细细告诉您，他是怎样款待我的。下酒的菜有熏鲟鱼，独一无二的！这可不是我们这儿的熏鲟鱼，”说到这儿，法官弹弹舌头，微笑了，同时他的鼻子嗅了嗅自己的常备的鼻烟匣，“不是我们密尔格拉得的杂货铺里出售的那种。我不吃鲱鱼，因为您知道，它会引起胃气痛，使我的心窝下面疼得难受。可是鱼子我尝了；那才好吃呢！没有话说，太好了！后来我喝了用矢车菊浸过的桃子酒。还有用番红花浸过的酒；可是，番红花浸过的酒，您知道，我是不喝的。您瞧，这种吃法可真好：真所谓先刺激食欲，然后叫你狼吞虎咽吃个饱……啊！真是稀客呀……”法官看见伊万·伊万诺维奇迎面走进来，忽然叫了起来。

“上帝保佑！你们好！”伊万·伊万诺维奇以他特有的谦和态度向四面施了一礼，说。我的天，他是多么会用自己的仪表迷惑所有的人啊！像他这样斯文的人，我从来都还没有看见过。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因此，他把大家的尊敬视为理所当然。法官亲自给伊万·伊万诺维奇端了一只椅子，他的鼻子吸尽了上嘴唇上面的全部鼻烟，这在他经常是最大的满足的表示。

“您用点什么，伊万·伊万诺维奇？”他问，“喝杯茶吧？”

“不，谢谢您。”伊万·伊万诺维奇答道，站起来施了一礼，坐下了。

“赏我脸，喝一杯吧！”法官重复说。

“不，谢谢您。您这样厚待，万分感激！”伊万·伊万诺维奇答道，起来施了一礼，又坐下了。

“喝一杯吧。”法官重复说。

“不，别客气，杰米央·杰米央诺维奇！”

说时，施了一礼，又坐下了。

“喝一小杯？”

“您再三坚请，我就愧领了！”伊万·伊万诺维奇说，把手伸到茶盘上去。

我的老天爷！一个人的斯文劲儿真是发挥到了极点！简直无法形容这样的举动给人造成了多么愉快的印象！

“不再喝一小杯吗？”

“够了，谢谢您。”伊万·伊万诺维奇答道，把翻转的茶杯放在茶盘上，施了一礼。

“赏我个脸吧，伊万·伊万诺维奇！”

“不喝了。真是非常感谢您。”说时，伊万·伊万诺维奇施了一礼，又坐下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讲讲交情，喝一小杯吧！”

“不，承您抬爱，真是愧不敢当。”说完这句话，伊万·伊万诺维奇施了一礼，又坐下了。

“只喝一杯！一小杯！”

伊万·伊万诺维奇把手伸到茶盘上去，拿了一杯。

唉，真邪门！人这东西是多么善于保持他的尊严啊！

“我，杰米央·杰米央诺维奇，”伊万·伊万诺维奇喝干最后一口茶，说，“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来麻烦您：我要告状。”说时，伊万·伊万诺维奇放下了茶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写着字的公文纸来，“状子告我的敌人，不共戴天的敌人。”

“告谁？”

“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陀符戈奇洪。”

法官听到这几句话，差点没有从椅子上摔下来。

“您说什么！”他双手拍着膝盖，说，“伊万·伊万诺维奇！这是您说的吗？”

“您亲眼看见，这是我说的。”

“上帝和所有的圣徒保佑您！什么！您！伊万·伊万诺维奇！变成了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冤家！是您的嘴在说话吗？再说一遍！不要是哪一个人躲在您背后，代替您说的吧？……”

“这有什么难以相信的呢？我瞧着他就是一肚子气；他给了我致命的侮辱，损害了我的名誉。”

“圣父圣子圣灵啊！我现在怎么能去解释给母亲听，叫她老人家相信呢！每天，我跟我妹妹一吵嘴，她老人家就说：‘孩子，你们像两条狗一样，老要打架。你们得去学学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榜样才是。要说朋友，那才是朋友呢！那才是真正的朋友！那才是两位体面人物！’——得，现在您再提您的什么朋友吧！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了什么？”

“这件事微妙得很，杰米央·杰米央诺维奇！嘴里讲不清。最好请把呈文念一遍。哪，拿这一头，这样拿着方便些。”

“念一遍吧，塔拉斯·季洪诺维奇！”法官转过头来，对录事说。

塔拉斯·季洪诺维奇拿起呈文，像所有县法院里的录事那样，用两只手指头帮忙，擤了一下鼻涕，然后开始念：

密尔格拉得县之贵族，地主，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谨呈文于钧院，内容有下列数点：

（一）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大逆不道，神人共愤，违章犯法，罪恶昭著，于一千八百十年七月七日，加余以致命之侮辱，公然损伤本人之名誉，亵渎余之官衔与姓氏。该贵族貌既丑陋，性又凶暴，动辄寻衅肇事，出言不逊，诋毁神祇！

念到这儿，录事停了一停，以便再擤一次鼻涕，法官虔敬地交叠着双手，只顾自言自语：“多么酣畅的文笔！老天爷！这个人多么能写呀！”

伊万·伊万诺维奇请求再往下念，于是塔拉斯·季洪诺维奇继续念下去：

余专诚趋谒，有所恳托，不图该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公然以不可忍受之秽词加诸余身，呼余为公鹅，然而密尔格拉得全县尽人皆知，余从未以此类污秽动物为名，即在将来，亦永不以之为名。存于三主教教堂之户籍簿，载有余之降生日期及受洗礼之经过，足为余系贵族出身之证明。凡稍具学识之人，皆知公鹅不得登录于户籍簿中，盖公鹅系鸟类，非人也，举世人类，乃至未进学校之辈，亦明此理，独该心怀叵测之贵族，佯装不知，以此秽词相辱，揆其用意，必欲加余以致命之侮辱而后称快也。

（二）该同一猥琐下流之贵族复谋侵占余自先父即奥尼西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曾任牧师职务）继承之祖产，其手段卑鄙恶毒，竟不顾任何法律，将鹅棚移至与余家台阶遥遥相对之处，目的不过欲加深对余之侮辱而已；盖鹅棚立于适当地点，抑且坚固异常，本无迁移之必要也。上述贵族之卑劣企图，唯在迫余目睹丑恶之景象；任何人如执行高尚业务，断不入畜棚，更何况鹅棚乎。当其实行不法行为之时，鹅棚之二前柱更侵占先父即奥尼西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生前贻赠之土地，该项土地面积始于谷仓，成一直线，终于妇女洗壶之处。

（三）上述贵族，闻其姓名，即令人作呕，乃竟怀藏恶念，欲将余焚毙于私宅之内。兹有下列诸点可作铁证：第一，该阴险之贵族日来常步出室外，缘彼体胖而又性懒，此在曩昔，固绝不为也；第二，在与余自先父即奥尼西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继承之土地毗邻而仅隔一墙之仆役室中，每日灯火常明，历久不熄，此尤为确凿不移之铁证，盖彼殊吝啬，平时不仅蜡烛，即油盏亦必从速熄灭。

准上所述，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蓄谋纵火，侵吞产业，既凌辱余之官衔与姓氏，复强加余以公鹅之恶名，数罪俱发，应请科以罚金，并责令赔偿诉讼费用及其他损失，如此违法作乱之徒，尤应羁以镣铐，解送城内监狱，以儆效尤。仰乞钧院速作公正之裁决，不胜感幸之至。贵族，密尔格拉得之地主即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敬呈。

读完状子，法官走到伊万·伊万诺维奇跟前，抓住他的一颗纽子，几乎是对他这样说：“您这是干什么呀，伊万·伊万诺维奇？畏惧上帝吧！把状子丢掉，让它消灭得无踪无影！（让它去见魔鬼好了！）您最好还是跟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拉拉手，接个吻，再买些桑土林牌的或是尼柯波尔牌的葡萄酒，再不然干脆调制些果酒，叫我来做个陪客！咱们一块喝两杯，就把一切都忘了！”

“不，杰米央·杰米央诺维奇！事情不是这样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带着永远和他相称的庄严风度说，“事情不是用友好协商的方法可以解决的。再见！诸位，再见！”他带着同样的庄重风度继续转向大家说：“我希望我的状子会产生应有的效果。”让所有在场的人愣在那里，他就走掉了。

法官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录事嗅着鼻烟，办事员们把一块代替墨水壶用的破瓦片打翻了，法官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拨弄着桌上那一片由于墨水狼藉而成的水洼。

“您说这件事怎么样，陀罗菲·特罗菲莫维奇？”沉默片刻之后，法官对书记官说。

“答不上来。”书记官答道。

“真有这样的稀奇事儿！”法官继续说。

他的话还没有落音，门呀的一声开了，前半个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挤进了法庭，后半个却还留在候审室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出现——并且还是出现在法院里——仿佛是非常奇突的，所以法官不由得叫了起来；录事中断了诵读。一个穿着粗毛布的类似常礼服一类衣服的办事员把笔头衔在嘴里；另外一个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似的。一个兼任传达和庭丁职务的残废兵，一直站在门口，搔着他那件肮脏的衬衫，肩上钉着一块肩章，连他也张开嘴，踩了什么人一脚。

“哪一阵风把您吹来的！怎么样？身体好吗，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可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半死不活地在挣扎着，因为他嵌在门当中，不能跨前一步，也不能退后一步。法官向候审室大叫，指望那儿有人从背后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推到法庭里来，结果也是徒然。候审室里只有一个打官司的老奶奶，尽管她那双骨瘦如柴的手使足了劲儿，也丝毫无济于事。这时就有一个厚嘴唇、宽肩膀、大鼻子、斜视并且醉眼陶然、袖拐处破了一大块的办事员走近前半个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像对付孩子似的把他的手交叉地叠在一起，又向年老的残废兵挤挤眼睛，那残废兵用膝盖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肚子上一磕，尽管他痛得哇哇叫，却被挤回到候审室里去了。然后拔掉门闩，打开了另外半边的门。这当口，办事员和他的助手残废兵，由于拼命出力，呼吸之间发出这样一股强烈的味道，使这间法庭暂时变成了酒店。

“没有碰伤您吗，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我要去告诉我的母亲，她会给您送上一种药酒，只要在腰部和背部搽一搽，就没事了。”

可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倒在一只椅子上，除了不断的哼哼唉唉之外，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他用一种微弱的、由于疲劳困惫而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要闻一点不？”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角形鼻烟匣来，找补上一句：“闻一点，请吧！”

“非常高兴看到您，”法官答道，“可是我到底还是不明白，您有什么贵干，劳动尊驾，光临敝衙，使我得到这样意想不到的愉快。”

“要递一张呈文……”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只能说出这几个字来。

“呈文？什么呈文？”

“告状……”说到这里，喘息引起了长久的间断，“哎哟！……告那个骗子手……伊万·伊万诺维奇·彼烈烈边科。”

“老天爷！您也要告！这么稀有的好朋友！告这样慈爱温和的人！……”

“他是个魔鬼！”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法官画了个十字。

“把呈文拿去，请念一遍吧。”

“没有办法，念吧，塔拉斯·季洪诺维奇。”法官带着不快的神气转向录事说，同时，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嗅了嗅上嘴唇，以前他通常只有在非常愉快的时候才这样做。鼻子的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使法官更加恼火了。他掏出手帕，从上嘴唇上把全部鼻烟抹掉，借以惩戒它的大胆。

录事做过了他每次开始诵读时必不可少的惯例的动作，就是说，不借手帕之助，擤了一通鼻涕之后，开始用他惯例的声音这样念道：

密尔格拉得县之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谨上告于钧院，内容有下列数点：

（一）自称贵族之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存心狠毒，蓄意不良，对余口出秽言，肆意侵害，施加种种阴谋毒辣之行为，指不胜屈，至昨日午后，竟形同盗匪，手持斧凿刀锯及其他锻冶用具，乘夜深人静之便，潜入余家院落，将院内之畜棚破坏无遗，其用心之卑劣至于斯极。余平日忠厚待人，彼何以出此违法盗匪行为，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二）该同一贵族彼烈烈边科更谋伤害余之性命，上月七日，彼密怀杀机，顾访余家，伪装殷勤，心存奸诈，竟欲强索余留置室内之步枪，仅允以若干毫无价值之物品，诸如棕色猪一头，燕麦二袋作为交换，彼之吝啬成性，由此一端，可概其余。余当时洞烛其奸，力加劝阻，该卑劣暴徒即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鼓其毒舌，口出不逊，对余百般辱骂，且自此即永结不解之冤仇矣。抑又有进者，该衣冠禽兽即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出身亦甚卑贱，其妹为一荡妇，秽闻出于闺阃，尽人皆知，后随五年前驻于密尔格拉得之猎兵连同去，然户籍簿上则登记其夫为农民。乃父乃母亦尽系违法乱纪之辈，且为难于设想之酒徒。该衣冠禽兽即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之恶德行为则尤凌驾其亲属之上，作虔诚之貌，而行辟邪之实。该背神弃教之徒不守斋戒，于降世节[7]之前夕，购一绵羊，借口须用油脂燃油灯，制蜡烛，翌日即命其非法姘居之女仆加普卡宰杀之。

准上所述，恳即将该绅士，亦即盗匪、窃取圣物者、犯窃盗罪之骗子，羁以镣铐，解交监狱或国立惩治监狱，斟酌量刑之轻重，剥夺其官衔及贵族称号，重加鞭笞，必要时发往西伯利亚服劳役数年，并责令其赔偿诉讼费用及其他损失，谨陈案由，伏乞裁决。——密尔格拉得县之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谨呈。

录事一念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就拿起了帽子，行了礼，扭头想走。

“您上哪儿去，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法官跟上去对他说，“坐一会儿！喝杯茶！奥雷希科！你干吗站在那儿，傻丫头，尽跟办事员们挤眉弄眼？去，倒茶来！”

可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担心自己离家这么远，像遭到危险的隔离检疫似的受这份活罪，便急忙爬出门去，说：

“别客气，承您的情……”让所有在场的人吃惊得瞠目不知所措，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走掉了。

一点办法也没有。两份呈文都被接受了，这案件正要发展成轰动一时的新闻，不料这当口又发生了一段意外的插曲，给它添上了更多的趣味。当法官由书记官和录事陪同着走出法庭，办事员们把诉讼人带来的鸡、鸡蛋、大面包、馅饼、油煎点心和其他零七八碎的东西装进布袋里去的时候，一头棕色猪跑到房间里来。使在场的人大吃一惊的是，它不衔走馅饼或者面包皮，却独独衔走了放在桌边的、有几页斜挂下来的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呈文。这头棕色母猪衔了这份公文，飞快地就跑出去了，衙门里的官员们尽管把戒尺和墨水壶扔过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追上它。

这一异乎寻常的事件引起了极大的骚乱，因为那份呈文连一份副本也还没有抄出哩。法官、录事和书记官对这种闻所未闻的情况讨论了许久；最后，决定把这一案件呈报市长，因为这一案件的审理和市警察局方面关系更多一些。第三八九号公函当天就送呈给市长去了，结果引发了一种非常有趣的解释，读者从下一章里就可以知道。

第五章 这一章里叙述密尔格拉得的两位可敬人物的谈判

伊万·伊万诺维奇刚把家务处理好，照惯例走到遮檐下去歇着的时候，他非常惊奇地看到，便门那边有个什么红颜色的东西在闪动着。这是市长的红折袖，这东西和他的领子一样，磨得油光锃亮，边上变得像层漆皮似的了。伊万·伊万诺维奇心里想：“彼得·费陀罗维奇来聊聊倒也不坏。”可是看到市长走得很快，划着一双手，这种情况通常在市长是很少有的，他就觉得非常奇怪了。市长的制服上缝着八颗纽扣，第九颗在两年前参加庆祝教堂开幕的祭祀行列时挤掉了，直到现在警察也还没有把它找到，虽然区警察局长来作每天工作汇报时，市长总要问他纽扣找到了没有。这八颗纽扣缝在他的制服上，好像农妇们种的豆一样，一颗在右边，一颗在左边。他的左腿在最后一次出征中被子弹打中了，所以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把左腿往旁边撇得这么远，几乎把右腿的全部效用都给破坏了。市长越要叫这个“步兵”走得快，他就越是不听使唤，不肯往前移动。因此，在市长还没有走到遮檐前面的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尽有充分的时间仔细推测市长这样快地划着一双手的原因。这尤其使他感兴趣，因为市长佩着一把新的宝剑，由此可见事情似乎是非常重要的。“您好，彼得·费陀罗维奇！”伊万·伊万诺维奇叫道；前面已经交代过，他是很好奇的，当他看到市长向台阶进攻，却还不敢抬起眼睛往上看，只顾跟自己的“步兵”吵架，嫌“步兵”无论如何也不能一下子跃上阶级的时候，他焦急得不耐烦起来了。

“祝亲爱的朋友和恩人伊万·伊万诺维奇日安！”市长回答。

“请坐。我瞧您是走累了，因为您的那条受伤的腿不大得劲……”

“我的腿！”市长叫道，向伊万·伊万诺维奇投了那样的一瞥，就像巨人看侏儒，博学之士看跳舞教师一般。说时，他伸出了那条腿，在地上跺着。不过，这一股勇气使他付出很高的代价，因为他的整个身体摇晃了一下，鼻子撞着了栏杆；可是，贤明的秩序监护人为了不露出丝毫慌张的神色起见，立刻矫正了姿态，伸手到口袋里去，好像是在摸鼻烟匣。“我不瞒您说，亲爱的朋友和恩人伊万·伊万诺维奇，我一生中可没有作过那样的行军。说实在的，那时候行军可真厉害哪。譬如说，在一八〇七年那一次战役中……哦，我来讲给您听，我怎样翻过围墙去会一个漂亮的德国女人。”说到这里，市长眯细了一只眼睛，浮出魔鬼般的奸诈的微笑来。

“您今天上哪儿去来着？”伊万·伊万诺维奇说，想打断市长的话头，赶快探听出他来访问的原因，他很想问问清楚市长有什么事要向他宣布；可是，人情世故方面的精细的知识，使他觉得这样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是有失礼节的，于是伊万·伊万诺维奇只能忍气吞声，耐心等待谜底的揭晓，同时他的一颗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么，我讲给您听，我上哪儿去来着，”市长答道，“第一，我不瞒您说，今天天气太好啦……”

听到最后的一句话，伊万·伊万诺维奇几乎要昏过去了。

“可是，请容许我，”市长继续说下去，“我今天上您这儿来，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说到这里，市长的脸和姿态都现出了刚才向台阶进攻时那种同样的焦急的神气。伊万·伊万诺维奇活跃了起来，像发疟疾似的战栗着，按照他的惯例，即刻问道：

“什么重要的事情？真的重要吗？”

“您瞧，是这么一回事：首先我要斗胆向您说，亲爱的朋友和恩人伊万·伊万诺维奇，您……您瞧，从我个人方面说来，当然是无所谓的，可是政府的考虑，政府的考虑要求这么办：您破坏了治安秩序！”

“您这说的是什么，彼得·费陀罗维奇？我一点也不明白。”

“开开恩吧，伊万·伊万诺维奇！您怎么能说一点也不明白？您府上的牲口衔走了官厅的重要公文，您倒还说一点也不明白！”

“什么牲口？”

“请容许我说明，就是您府上的那头棕色猪。”

“可是，我有什么过错呢？法院的庭丁为什么把门打开呢！”

“可是，伊万·伊万诺维奇，那是您府上的牲口，所以您有罪。”

“诚惶诚恐地感谢您，您把我跟猪相提并论。”

“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伊万·伊万诺维奇！真的，没有说过！您凭良心想一想！您无疑也知道，根据政府的法令，在城市里，尤其是在城市的主要街道上，是禁止污秽的牲口通行的。您也同意这是应该禁止的吧。”

“天知道您这说的是什么？一头猪走到街上，真是了不起的重大事件呀！”

“请容许我向您说，请容许我，容许我，伊万·伊万诺维奇，这是绝对不行的。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才是。我不否认有时鸡和鹅也跑到街上，甚至广场上，请您注意：鸡和鹅；可是猪和羊就不同了，我去年就出过布告禁止它们走进公共广场。那张布告我当时叫人在开会的时候当众朗读过的。”

“不，彼得·费陀罗维奇，我在这里只看到您是在竭力侮辱我。”

“您，亲爱的朋友和恩人，可不能说我是在竭力侮辱您。您回想一下：您造了比法定尺寸整整高一俄尺的屋顶，我可没有对您说过一句话。我反而装出毫不理会的神气。请相信我，亲爱的朋友，就是现在我也完全，所谓是……可是我的责任，总而言之，我的职务，要求我照管清洁方面的工作。您自己想想，忽然在主要街道上……”

“您的那些主要街道可真太干净啦！每一个女人都在那儿扔下一大堆她所不需要的东西。”

“请容许我向您说，伊万·伊万诺维奇，您自己倒是在侮辱我！固然，这种事情有时也发生，可是，大多是在围墙、杂物房或者储藏室的旁边；可是，一头怀孕的母猪闯到主要街道上，广场上，那可实在是……”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彼得·费陀罗维奇！要知道，猪是上帝的创造物呀！”

“这我是同意的。大家都知道您是一位有学问的人，您精通学术和其他各种科目。当然，我随便哪一门学术也都没有学过，我直到三十岁那年才开始学写草书。您知道，我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

“哼！”伊万·伊万诺维奇说。

“是呀，”市长继续说下去，“一八〇一年，我在第四十二猎兵团第四连里当中尉。我们的连长，您如果愿意知道，是叶烈美耶夫上尉。”说到这里，市长把手指伸进伊万·伊万诺维奇打开盖子拿着的鼻烟匣里去，使劲蘸着鼻烟。

伊万·伊万诺维奇回答：

“哼。”

“可是我的责任，”市长继续说下去，“是服从政府的命令。您知道，伊万·伊万诺维奇，偷掉法院里的公文，和一切其他罪行同样，都是触犯刑法的。”

“这我知道，如果您愿意，我还可以教您哩。可这讲的是人，譬如说，如果您偷了公文；可是猪是牲口，是上帝的创造物！”

“话虽如此，不过法律上说：犯盗窃罪者……请您留神注意听：犯盗窃罪者！这里并未注明门第、性别和爵位，因此畜类也可能犯罪。随便您怎么说好了，这头牲口，在判罪之前，必须作为秩序破坏者送到警察局里去管押起来。”

“不，彼得·费陀罗维奇！”伊万·伊万诺维奇冷冷地反驳，“那可不行！”

“随您的便，不过我必须遵奉上司的命令。”

“您干吗恐吓我？您恐怕还想派那个缺了胳膊的老兵来捉它去吧。那我就要吩咐老妈子用火钳子把他轰出去，打断他的最后一条胳膊。”

“我可不敢跟您顶嘴。您要是不愿意把它交给警察局，那么您爱把它怎么处理就把它怎么处理吧。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杀了它，当圣诞节的酒菜吃，把它做成腊腿，或者就是那么杀了吃。不过，您要是做灌肠，那么我请您送我两根，把您府上的加普卡用猪血和肥油做得那么可口的那种灌肠送我两根。我的阿格拉芬娜·特罗菲莫夫娜很喜欢吃它们。”

“遵命一定给您送去。”

“谢谢您，亲爱的朋友和恩人。现在请容许我再跟您说一句话：我受了法官和我们所有的熟朋友的嘱托，要给您和您的朋友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所谓是，调解调解。”

“什么！跟那个下流东西！叫我跟那个野蛮家伙和解！绝不可能！这办不到，办不到！”伊万·伊万诺维奇说话时的神气非常坚决。

“随您的便，”市长答道，把鼻烟塞进两只鼻孔，“我不敢进什么忠告；不过我要向您说：你们现在是吵了架，可是你们要是讲了和……”

可是，伊万·伊万诺维奇这时讲到捕鹌鹑上面去了，当他想转移话题的时候，通常总是往这上面岔开去的。

这样，市长毫无所获，只得回到自己家里去了。

第六章 从这一章里读者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其中所包含的一切

不管法院怎样竭力要隐瞒真相，可是第二天整个密尔格拉得就都知道伊万·伊万诺维奇的猪抢走了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呈文。市长第一个就在茫然出神的时候说漏了嘴，把这件事泄露了出来。当有人去告诉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时候，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了声：是不是那头棕色的？

阿加斐雅·费陀谢耶夫娜刚好在旁边，又跟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啰嗦个没完：

“你怎么啦，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你要是这样善罢甘休，人家都要笑话你，骂你是大傻瓜啦！往后你怎么还称得起是什么贵族呢！你要比那个贩卖你最喜欢吃的油炸蜜点心的老娘儿们更被人瞧不起啦。”

这个吵闹不休的女人把他说服了！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了一个肤色浅黑、满脸污斑的中年人，穿一件肘上打补丁的深蓝色大礼服，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衙门书吏！他用焦油擦长统靴，耳朵背后夹三支鹅毛笔，用一根细绳把一只代替墨水壶用的玻璃瓶拴在纽扣上；他一次吃掉九只馅饼，还藏起第十只在口袋里；他在一张公文纸上用蝇头小楷写满这样许多谗言诽谤，随便哪一个诵读的人，如果中途不咳嗽几声或是打几个喷嚏来打断一下，是无法一口气把它读完的。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人物，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写，写，终于编制成了这样的一份诉状：

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谨呈文于密尔格拉得县法院。

窃余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前次所呈与贵族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有关之诉状，未蒙钧院秉公处理，反徇私加以宽纵。且棕色猪之无耻丑行，虽经百般掩饰，秘不外宣，然道途传说，亦终达下闻矣。此种显然怀有恶意之放任与纵容，钧院应负其责，该猪为愚蠢动物，断无窃盗文书之理。由此可见该猪实受余之敌人，自称贵族之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唆使，彼历犯窃盗、谋害及渎神诸罪，事实俱在，不容狡赖。然钧院徇私偏袒，竟示彼以默许之同意，盖若无此项同意，则该猪断不能登堂入室，窃夺公文，密尔格拉得县法院之衙役固大有人在，仅例举士兵一名即足资证明，该士兵终日坐守候审室中，虽一目斜视，一臂略伤，然以棍击猪逐而出之之力，尚绰有余裕也。由此观之，密尔格拉得县法院存心偏袒，抑且狼狈为奸，共图瓜分由是而得之利益，彰彰明甚。而上述之衣冠禽兽即伊万之子伊万·彼烈烈边科，更属刁顽之尤。因此，余，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谨按法定手续，呈报钧院，如不向该棕色猪或与该猪同谋之贵族彼烈烈边科追还该项呈文，并根据该项呈文秉公处理，为余昭雪冤枉，则余，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当上告于高等法院，申请移转该案，并控告钧院徇私偏袒之罪。——密尔格拉得县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万·陀符戈奇洪。

这份呈文产生了它的效果：法官是一个胆怯的人，所有善良的人通常都是那样的。他去请教录事。可是录事从嘴唇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字，在脸上露出一种麻木不仁的魔鬼般暧昧不明的表情，这种表情是只有在恶魔看到牺牲者仆倒在自己脚边的时候才会有的。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给这两个朋友试行调解。可是在所有的试图都归于失败的时候，怎么能够达到这一步呢？然而，还是决定再试一次；可是，伊万·伊万诺维奇直截了当地声明了不愿意，甚至还非常生气。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索性不回答，背转了身，一句话也不说。于是这场诉讼就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法院通常都是以此驰名的一种速度进行下去了。人们把文件记了日期，摘了由，编了号，钉好，签了字，一切都在同一天里做好，接着就把文件往橱里一搁，它在那儿躺着，躺着，躺上一年、两年、三年；许多姑娘出了嫁，密尔格拉得开辟了新的街道，法官掉落了一只臼齿和两只犬齿，伊万·伊万诺维奇的院子里比从前有了更多的孩子在奔跑；他们是从哪儿来的，那只有上帝才知道！为了训诫伊万·伊万诺维奇起见，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建造了一个新鹅棚，虽然比先前的那一个离开得稍远一些，但完全把伊万·伊万诺维奇的宅子挡住了，因此这两位体面人物几乎永远彼此不能相见一面，——可是卷宗还是整整齐齐地躺在橱里，那口橱已经被墨水点子弄成像大理石一样的颜色了。

这当口，发生了一件对于整个密尔格拉得说来是非常重大的事件。

市长召开了一次宴会！我怎么能有传神的画笔和绘具，把这次集会的形形色色和酒宴的壮观描写出来呢？请你们拿一只表，打开盖子，瞧瞧里面机件的转动吧。一片混乱，不是吗？现在请你们再设想一下，至少几乎有同样那么多的轮子停在市长的院子里。那儿什么样的半篷马车和载货马车没有啊！一辆后身宽，前身窄；另外一辆后身窄，前身宽。一辆又是半篷马车，又是载货马车；另外一辆既不是半篷马车，也不是载货马车。这辆像一大堆稻草或是一个肥胖的老板娘，那辆像头发蓬乱的犹太人或是尚未完全脱掉皮肉的骷髅；这辆从侧面看来完全像一只附有烟嘴的烟斗，那辆什么都不像，却是一个荒诞无稽的畸形怪物。在这一大堆车轮和驭者台中间，耸出一辆有着室内窗似的窗户并且交叉地钉着粗窗棂的类似轿车的马车。穿着灰色的短袄、长褂和厚呢外衣，戴着羊皮帽和各种各样的无边帽，手里拿着烟斗的车夫们，牵着卸下鞍辔的马在院子里遛着。市长召开了一次多么盛大的宴会！请容许我数点一下全体出席宴会的来宾吧：塔拉斯·塔拉索维奇、叶符普尔·阿金福维奇、叶符季熙·叶符季熙耶维奇、伊万·伊万诺维奇（不是那个伊万·伊万诺维奇，而是另外一个）、萨瓦·加符利洛维奇、我们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叶列符费里·叶列符费里耶维奇、马卡尔·纳查利耶维奇、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我不能再写下去了！办不到！手都写酸了！淑女们又有多少啊！黑皮肤的和白脸蛋的，高的和矮的，像伊万·伊万诺维奇一样肥胖的和单薄得仿佛可以把她们一个个藏进市长的剑鞘里去的。多少顶女帽啊！多少件衣裳啊！红的、黄的、咖啡色的、绿的、蓝的、崭新的、翻过面子的、重新裁过的！还有头巾、缎带、手提袋！再见啦，可怜的无能为力的眼睛！看了这一幅景象之后你们将再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桌子摆开得多么长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来，造成了一片什么样的喧声啊！一架风磨，连同它的磨盘、主动轮、齿轮、立臼，一起转动起来，那声音也不能和这相比！我不能确切地告诉你们，他们在谈些什么，可是必须这样想：他们讲的大概是一些有趣的和有益的题目，例如天气、狗、小麦、女帽、种马等等。最后，伊万·伊万诺维奇，不是那个伊万·伊万诺维奇，而是一只眼睛斜视的另外一个，说：

“我觉得非常奇怪，我的右边的眼睛（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总喜欢拿自己来寻开心）没有看见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陀符戈奇洪先生。”

“他不肯来！”市长说。

“为什么不肯来呢？”

“托天之福，自从他俩，就是说，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如果知道另外一个在哪儿，这一个就说什么也绝不肯去的！”

“您说什么！”说时，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把眼睛往上抬了抬，把双手交叠在一起，“要是好眼睛的人不能和睦相处，像我这样斜眼睛的人，怎么还能过安稳的日子呢！”

这几句话使所有的人都张大嘴笑起来了。大家非常喜欢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因为他开的玩笑完全迎合目前的潮流；一个身穿呢绒大礼服、鼻上贴着膏药的瘦高个儿，本来坐在角落里，甚至苍蝇飞到他的鼻子上，他脸上的筋肉也不动一动，就连这位先生这时也站了起来，走到那些包围着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的群众跟前。

“听我说！”当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看到一大堆人把他围住了的时候，他说：“听我说，你们别一个劲儿尽盯着我的斜眼睛望呀，你们有这个工夫，倒不如给咱们那两位好朋友去调解调解才是正理呀！这会儿，伊万·伊万诺维奇跟一些太太小姐们聊得正起劲哪。谁去悄悄地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找来，把他们推到一处，那就好了。”

大家一致同意了伊万·伊万诺维奇的建议，并且决定立刻派人到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家里去邀请他，无论如何，非要他来赴市长的午餐会不可。但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样重大的使命托付给谁才好呢？这就使大家陷于困惑了。谁在外交辞令方面最能胜任，最有手腕，大家对这一点争论了许久；最后一致决定把一切委托给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果格普济去办。

首先，我们必须把这位卓越的人物向读者介绍一下。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真正有德行的人：要是密尔格拉得的某一位头面人物给他一条围巾或是一件汗衫，他谢谢；要是有人侮蔑他，朝他的鼻子上轻轻地凿一下毛栗子，他也谢谢。如果问他：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为什么您的大礼服是肉桂色的，袖子却是淡青色的呢？那么，他通常总是回答：“您可连这样的都没有呢！等一等，穿旧一些，就完全变成一样的颜色了！”果然不错：淡青色的呢子，由于日光的作用，开始变成肉桂色，现在完全配合大礼服的颜色了；可是，更奇怪的是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有一种夏天穿呢绒衣服、冬天穿土布衣服的习惯。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没有自己的家。以前他在城镇的边界上曾经有过一幢房屋，可是他把它卖了，用得来的钱买了三匹栗色马和一辆半篷马车，他就坐着这辆马车去各家地主人家做客。可是马需要花费精神照料，还得花钱买燕麦去喂养，所以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用它们去换来了一只提琴和一个女仆，另外还收了一张二十五卢布钞票的找头。后来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把提琴卖了，把女仆换了一只镶金的山羊皮烟袋。所以他现在有一只这样漂亮的烟袋，那是任何人都没有的。为了享受这种愉快，他已经不能再乘车到乡下各处去跑了，却不得不留在城里，在各种不同的人家，特别是在那些以对他的鼻子凿毛栗子为乐的贵族家里过夜。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喜欢吃得好，玩“傻瓜”和“磨坊主”[8]是出色的能手；服从命令是他擅长的本领，因此他拿起帽子和手杖，立刻就上路了。可是他一边走一边琢磨他应该怎样去劝诱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参加宴会。这个体面人物的略带几分倔强的脾气，使他的计划几乎成为不可能。说实在的，从床上爬起来就得费很大的劲儿，怎么能够使他下定决心去赴宴会呢？就算他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又怎么会上那种地方去，他无疑已经知道，那里有着他的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越推敲，发现的障碍就越多。天气闷热，太阳烧烤着；汗珠像雨点似的从他身上冒出来。尽管有人对他的鼻子凿毛栗子，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在许多事情上却是一个相当机灵的人。他不过在买卖方面不大走运罢了；他很懂得什么时候必须装傻，有时即使遭遇到聪明人也很难摆脱的局势和情况，他也能从容不迫地处之泰然。

他的足智多谋的头脑推敲着劝说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方法，并且已经勇敢地排除万难向前走去，正在这个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故有几分使他感到狼狈了。在这里，不妨顺便向读者交代一下：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除了别的东西之外，有一条裤子，这条裤子有这样一种古怪的特点，只要一穿上，就总会引来一群野狗咬他的腿肚子。真是不幸，这一天他恰巧穿上了这一条裤子。因此，他刚一陷入沉思，四面八方就掀起一片可怕的犬吠声，惊动了他的耳鼓。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叫得比谁都响，因此不但那个熟识的婆子和那个穿着大而无当的大礼服的居民迎着他跑出来，就连隔壁伊万·伊万诺维奇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们也都向他跑过来了。虽然他只被狗咬着了一条腿，可是这已经大大地挫折了他的勇气，于是他就带着某种懦怯的神气，向台阶走去。

第七章 最后的一章

“啊！您好。您干吗逗弄狗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看见了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这样对他说；因为无论是谁，跟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说话，总是只能诙谐打趣的。

“叫它们都遭殃吧！谁逗弄它们来着？”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答道。

“您撒谎。”

“真的，我可没有撒谎！彼得·费陀罗维奇请您去吃午饭呢。”

“哼。”

“真的！他是这样恳切地请您去，那股热劲儿简直无法形容。他说：这是怎么的啦？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这样嫌我，把我看成是冤家对头。他从来也不上我家里来聊聊，或是来坐一会儿。”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摸了摸下巴颏。

“他说：这一次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要是再不来，那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想才好了。他一定是对我有什么成见了！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行行好，劳驾去劝说劝说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吧！您瞧怎么样，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咱们走吧！那儿现在聚集着一群顶有教养的人！”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开始对一只公鸡端详起来，这只公鸡站在台阶上，正在拼命鼓起它的脖子，大声地啼着。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热心的使者继续说下去，“要是您能够知道人家给彼得·费陀罗维奇家里送去了什么样的鲟鱼肉，什么样的新鲜的鱼子酱啊！”

说到这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扭过头来，开始留神细听。

这使使者得到了鼓励。

“赶快走吧，福马·格利戈里耶维奇也在那儿哪！您怎么样？”他看见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还是采取同样的姿势躺着，就找补了一句，“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不想去。”

这“不想去”使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感到十分惊奇。他本来以为他的恳切的劝说一定打动了这个体面人物的心，可是不料却听到了这斩钉截铁的几个字：“不想去。”

“您为什么不想去呢？”他几乎是气愤填膺地问，这种态度他是非常少有的，即使当人家把烧着的纸放在他头上的时候他也不露出这种态度来，而法官和市长是特别喜欢以这种恶戏来取乐的。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闻了一撮鼻烟。

“随您的便，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把您阻拦住了？”

“我为什么要去呢？”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终于开口了，“那个强盗也会上那儿去的！”他通常管伊万·伊万诺维奇叫“强盗”。

公正的上帝啊！可是不久以前……

“真的，他不会去的：我向神圣的上帝发誓，他绝不会去！我要是说瞎话，就让天雷当场把我劈死！”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答道；他是准备在一个钟头里发上十次誓的。“走吧，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可是您撒谎，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他在那儿。”

“真的，真的，他不在！他要是在那儿，就叫老天爷罚我一辈子站在这个地方不能移动寸步！您自己想呀，我干吗要撒谎呢！叫我的手跟脚失掉机能，不能动弹！……怎么着，现在还不相信我吗？叫我立刻倒毙在您的面前！叫我的父亲、母亲，连我自己在内，都见不到天国！还不相信吗？”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听到这些保证，完全放心了，便吩咐他那个穿着大而无当的大礼服的侍仆把裤子和土布短袄拿来。

我认为，描写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怎样穿上裤子，人家怎样给他打领结，最后他怎样穿上左边袖子破了一块的短袄，是完全多余的。只需交代一下他在这整段时间中保持着适度的平静，对于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要用什么东西换他的土耳其烟袋的建议，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就够了。

这当口，参加宴会的人们急不可耐地期待着那决定性的一刻的来临，那时候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会突然出现，大家要求两个体面人物言归于好的愿望终于能够付诸实现。许多人几乎都断定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不会来。市长甚至跟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打赌说他不会来，不过因为伊万·伊万诺维奇要求对方用一条受伤的腿作赌注，自己用一只斜眼作赌注，这个赌才没有打成，这使市长非常生气，而众人却忍俊不禁地要笑出声来。无论谁都还没有在桌子前面就座，虽然早已两点钟了，这时候在密尔格拉得，即使举行节日庆祝，也应该吃午饭了。

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刚在门口出现，即刻就被大伙儿围住了。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大声吼着，对于所有的问话只回答斩钉截铁的几个字：“他不来！”这几个字刚一出口，为了惩戒他有辱使命，谴责、辱骂，也许还有毛栗子，就劈头盖脸向他头上落下来，可是门忽然打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走进来了。

即使魔鬼或是死人出现在眼前，也不会在整个人群中间造成像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意外来临所引起的那样极度的惊愕。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给所有的人开了一个玩笑，所以高兴得不得了，光顾捧着肚子大笑。

无论如何，这一点对于大家说来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在这么短促的时间内就能够穿着得整整齐齐，像个体面的绅士一样。凑巧这时候伊万·伊万诺维奇不在场；他有事情出去了。众人慢慢地从惊愕中苏醒过来，上前去问候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健康，并且说看见他更加发福感觉到非常高兴。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跟每一个人接着吻，说：“承情，承情。”

这当口，甜菜汤的香味飘过房间，使挨饿的客人们感觉到鼻子又酥又痒，十分好受。大家拥进了饭厅。一长串的淑女们，饶舌的和沉默寡言的，瘦的和胖的，款步走向前去，接着，一张桌子上就被各种颜色闪耀得眼花缭乱了。我不打算描写有些什么菜肴搬到桌上！我不提蘸酸奶油的炸包子，和甜菜汤一块吃的煎内脏，填塞李子和葡萄干的火鸡，形状像浸在麦酒里的皮靴的一种菜肴，以及被称为旧式厨子的绝世之作的调味汁，——这种调味汁是被酒精的火焰四面围绕着端到桌上来，并且使淑女们感到又是有趣，又是害怕的。我不打算讲这些菜肴，因为我宁愿吃，却不愿喋喋不休地谈论它们。

伊万·伊万诺维奇非常喜欢吃山萮菜煮鱼。他专心致志地从事着这种有益的、富有营养价值的操作。他挑出最细小的鱼骨头，放在盘子上，偶然往对面望了一眼：老天爷啊，这够多么奇怪！他的对面正坐着伊万·尼基福罗维奇。

在这同一刹那，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也抬起头来一望！……不！我可描摹不出来！……给我另一支传神的笔吧！我的笔是软弱的、死板的，画起这幅图景来是太不够味的！他们的表露出惊讶之色的脸，仿佛是化石了。他们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一张早已熟识的脸，看到这样的脸，你不由得就要走上前去，像走近一个不期而遇的朋友一样，把角形鼻烟匣向他送过去，说“请吧”或者“可以请您赏个脸吗”；但同时，这同一张脸又是可怕的，犹如不祥的预兆一般！汗珠像雨点似的从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身上冒出来。

所有坐在饭桌前面的客人都泥塑木雕一般地看出神了，眼睛一直不肯离开那一对从前的好朋友。淑女们本来津津有味地在谈论怎样准备阉鸡这个十分有趣的话题，忽然也中断了谈话。四周鸦雀无声！这是一幅值得伟大的画家画笔一挥的图景！

伊万·伊万诺维奇终于掏出手帕，擤起鼻涕来；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呢，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把眼睛停在敞开的门上。市长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便叫人把门关严。这么一来，两个朋友就低头大嚼，再也不互相看对方一眼了。

刚吃完饭，两个从前的好朋友急忙从座位上跳起来，开始找帽子，打算溜掉。这时候市长丢了个眼风，伊万·伊万诺维奇，不是那个伊万·伊万诺维奇，而是斜眼的另外一个，就去站在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的背后，市长也走到伊万·伊万诺维奇的背后，于是两人就开始从背后推他们，要使他们挤到一块儿，并且在他们握手言欢之前绝不放开他们。那个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虽然略嫌偏了一些，却还是很成功地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推到了伊万·伊万诺维奇站着的地点；可是，市长却太偏到旁边去了，因为他无论如何也驾驭不好那擅自行动的步兵，那步兵这一回更是一点也不肯听从指挥，好像故意为难似的，往外一甩，甩得非常远，并且完全甩到相反的方向去了（这可能是因为桌上摆着非常多的各种各样的甜酒），因此伊万·伊万诺维奇就跌在一个因为好奇而钻到人堆中来的穿红衣裳的淑女的身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然而法官为了挽回局势，用鼻子吸干净了上嘴唇上的全部鼻烟，替市长代劳，把伊万·伊万诺维奇推到另外一边去。在密尔格拉得，这是给人调解的通行的方法。这方法有些像踢皮球。法官刚把伊万·伊万诺维奇往前推动，那个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也使出全副力量，把满头大汗犹如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一般的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推了过来。尽管两个朋友抵死不肯和好，可是到底还是把他们推到一块儿来了，因为行动着的双方都得到了其余许多客人的大力增援。

这时候人们从四面八方把他们紧紧地围住，在他们没有答应彼此伸出手来之前，不肯放松他们。“上帝保佑你们，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和伊万·伊万诺维奇！凭良心说，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呢？不是为了一些芝麻大的小事吗？你们在大伙儿面前，在上帝面前，不觉得害臊吗！”

“我不知道，”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累得直喘气，说（显然，他是不很反对调解的），“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伊万·伊万诺维奇；他干吗斫倒我的鹅棚，还要图谋伤害我的性命？”

“我没有起过任何恶意，”伊万·伊万诺维奇并不对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望一眼，说，“我在上帝面前和诸位可尊敬的贵族面前发誓，我一点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敌人的地方。他为什么要辱骂我，伤害我的官衔和身份呢？”

“我怎么伤害您啦，伊万·伊万诺维奇？”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说。

只要再有一分钟的解释，多年的仇恨就会烟消云散了。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已经伸手到口袋里去，预备摸出鼻烟匣，说：“请吧。”

“那还不是伤害？”伊万·伊万诺维奇没有抬起眼睛，答道，“仁慈的先生，您忘记了您曾用一个在这儿不便提及的字眼侮辱了我的官衔和姓氏。”

“请容许我对您说句体己话，伊万·伊万诺维奇！”（说时，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用手指碰了碰伊万·伊万诺维奇的一颗纽扣，这说明他是怀着充分的好意的。）“鬼知道什么事情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就因为我叫了您一声公鹅……”

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一说出这两个字，就发觉自己说话太不谨慎；可是已经迟了：话出如风，已经追悔不及了。

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如果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听见，伊万·伊万诺维奇尚且要大发雷霆，但愿上帝保佑别让我们看见有人像他生那么大的气，那么，亲爱的读者，请你们想一想，现在这致命的两个字在大庭广众中间说出来，偏偏当着这么许多淑女的面，而伊万·伊万诺维奇又是特别喜欢在她们面前装斯文的，这又该是怎样一种情形呢？如果伊万·尼基福罗维奇不是这样冒失，他只说了个鸟字，而不是鹅，那么事情还是可以挽回的。

可是——一切都完了！

他向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投了一瞥——怎样的一瞥啊！如果这一瞥被赋予发生实效的力量，那么，它会把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化为灰烬的。客人们懂得这一瞥，赶紧把他们分开。于是这个人，这个不问一问疾苦就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女乞丐的温柔敦厚的模范，在可怕的狂怒中跑出去了。情欲会引起这样强烈的暴风雨！

整整一个月听不见关于伊万·伊万诺维奇的任何消息。他关在自己家里。祖传的箱子被打开了，从箱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来呀？银币！古老的、祖先传留下来的银币！可是这些银币就转到代书人的污迹斑斑的手里去了。案子移到了高等法院。伊万·伊万诺维奇只有在接到明天案子就将宣判的快乐的消息的时候，才对外界望一眼，决心走出屋子去。唉！从那时候以来，法院每天都通知说案子明天就要结束，这样已经继续有十年了！

*　　*　　*

五年前，我乘车经过密尔格拉得城。我去时正赶上恶劣的季节。那时候是秋天，和秋天连接在一起的是阴郁而潮湿的天气、泥泞和雾。一种不自然的绿色——烦闷的、不断的雨水的产物——像一层薄薄的网似的笼罩在原野和田垄上，这绿色对于原野和田垄是这样地不相称，正像老头子撒娇作态，老太婆佩戴玫瑰花一样。当时天气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天气沉闷的时候，我也感到沉闷。可是尽管这样，当我乘车走近密尔格拉得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老天爷，多少回忆在我脑子里翻腾啊！我有十二年不曾看见密尔格拉得了。当时，这里曾经有过两个稀有的人物，两个稀有的朋友，生活在令人感动的友谊中。多少著名之士亡故了啊！法官杰米央·杰米央诺维奇那时已经不在人间；斜眼的伊万·伊万诺维奇也早已下世去了。我乘车踅入主要的街道，只见到处竖着一些上端绑着草把的竿子：一种什么新的设计规划在实施中！几幢茅屋被拆毁了。围墙和篱笆的残骸凄凉地耸出着。

那天正是节日；我叫我的那辆盖着草席的篷车停在教堂前面，我悄悄地走进去，所以谁都没有回过头来。其实，也不可能有谁回头。教堂是空空的。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显然，连那些最信神的人也都对满街的泥泞望而生畏。在这阴霾的、宁可说是萎靡不振的日子里，几支蜡烛的光芒显得古怪而令人不舒服；昏暗的廊庑是阴惨惨的；嵌着圆玻璃的椭圆形的窗户淋着雨水的泪滴。我走到廊庑那边去，对一个白发苍苍的可尊敬的老人说：

“借光，跟您打听一个人，伊万·尼基福罗维奇还活着吗？”

这时候，圣像前面的一盏长明灯毕剥一声燃得更亮了，光笔直地落到我的邻人的脸上。当我仔细一瞧，看到了一副熟稔的面貌的时候，我是多么惊奇啊！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可是，改变得多么厉害！

“您身体还好吗，伊万·尼基福罗维奇？看模样您老得多啦！”

“是呀，老啦，不中用啦。我今天刚从波尔塔瓦来。”

“您说什么！这么坏的天气，您上波尔塔瓦去来着？”

“有什么法子呢！打官司……”

听着这话，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伊万·尼基福罗维奇注意到这声叹息，接着就说：

“您放心，我得到确实的消息，案子下星期就可以判决，当然是我胜诉。”

我耸了耸肩膀，便又走开去打听伊万·伊万诺维奇的情况去了。

“伊万·伊万诺维奇在这儿！”有人告诉我，“他在唱诗席上。”

那时候我就看见了一个瘦瘦的姿影。这是伊万·伊万诺维奇吗？脸被皱纹盖满了，头发全白了；可是，皮袄还是同样的那一件。经过最初的寒暄之后，伊万·伊万诺维奇堆着满脸的微笑转向我，那种微笑总是非常适合他那张漏斗形的脸的，说：

“要不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我问。

“我的案子明天一定要判决了。法院传出了确确实实的消息。”

我更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赶紧向他道了别，因为我这次出门是为了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我又坐上了篷车。在密尔格拉得以快马著名的几匹瘦弱的驽马往前走去，深陷在灰色的泥淖里的蹄子发出使耳朵听起来不舒服的声音。大雨倾流如注地淋着坐在驭者台上披着草席的犹太人。湿气浸透了我的全身。黯淡凄凉的关卡和有一个残废兵在里面缝补自己的甲胄的岗亭慢慢地闪过去了。又是那一片有些地方黑黝黝地翻掘过、有些地方呈现出绿色的同样的原野，湿淋淋的白嘴鸟和乌鸦，连续不断的雨，暗淡无光的哭泣般的天。——诸位，这世界真是沉闷啊！

[1] 这是古俄语字母表中的末一个字母，现已废弃不用，发音类似于英文字母“e”。

[2] 发音类似英文字母“l”。——编者注

[3] 意指裤子。

[4] 这是一句俗谚，意谓傻子把锦袋当作宝贝，而锦袋其实是一无用处的废物。

[5] 俄俗，表示侮辱对方。

[6] 这是一面三棱镜，上刻皇室纹章，并录有彼得一世的敕令，供在法庭的案头，作为公正廉直的象征。

[7] 从俄历十一月十四日算起，这一段时期叫作降世节，须守四十天斋戒。

[8] “傻瓜”和“磨坊主”都是纸牌游戏的名称。

插图作者简介

巴威尔·彼得罗维奇·索柯洛夫（Павел Петрович Соколов，1826—1905）：俄国皇家艺术科学院院士，1895年为《旧式地主》创作插图。

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格拉西莫夫（Александр МихайловичГерасимов，1881—1963）：俄国印象派画家，1947—1952年创作了《塔拉斯·布尔巴》的插图。

拉尔夫·费奥多洛维奇·施泰因（Ральф Федорович Штейн，1854—1896）：俄国画家，擅长历史题材绘画，为《维》绘制了39幅插图。

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布勃诺夫（Александр Павлович Бубнов，1908—1964）：苏联功勋画家，为《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画了插图。

文后彩插

亚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很高兴把普尔赫利雅·伊万诺夫娜耍弄了一番，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微笑着。——《旧式地主》

“别笑，别笑，爹！”做哥哥的那一个终于开口了。——《塔拉斯·布尔巴》

“把我的眼皮抬起来：我看不见！”维用一种发自地底的声音说，于是那一大群妖魔都跑过来抬他的眼皮。——《维》

尽管有一些不同，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都是了不起的人。——《伊万·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