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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母亲

作者：（加）希拉·海蒂

译者：赵美园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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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别了，吾爱

第一章

跟雪说再见

第二章

不适合所有人的职业

第三章

时间不会停止的校园

第四章

杀意消散之夜

第五章

第六章

我有一问，

时间将会替我解决。

——罗伯特·岑德

作者注

三铜钱起卦是求祷《易经》之人施用的一种占卜技法，源于中国，流传至今已超过三千年。王相用它决定出征，凡人借此助解平生忧疾。摇掷手中三枚铜钱六次而成卦，于经书六十四卦释文循其解。《易经》最重要的阐释者之一孔子曾说过，如果自己有五十年的寿命，将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来研究这本书。[1]《易经》文字充满诗意、错综玄妙，哲思精深，俯察万象，其晦涩举世皆知。

后文所述三枚铜板之用，系受《易经》卜卦之法启发，然而并非依照《易经》本身，而与之相异也。

作者再注

本书里出现抛掷铜板的所有结果，都来自实际操作。

我总是隔着遥远的距离观望这个世界，或者我根本没有注视过它。每时每刻，鸟儿从我头顶飞过，我却视而不见，还有云朵与群蜂，簌簌清风，以及映在我肌肤上的阳光。我完全住在内心那片灰暗世界里，情感麻木，曾试图把所有事情理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却毫无着落。我希望能有时间拼凑出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可是总也抽不出空，而那些对世界有确定看法的人，似乎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拥有这些了，他们没有等到四十岁才开始。我知道文学是唯一你可以在四十岁才开始着手做的事。如果你在四十岁开辟文学之路，你还可以说自己尚属年轻。然而对于其他的一切，我的年纪都算是过大了。所有的航船早已驶离海岸，渐行渐远，可我连赶往码头的路都找不到。我甚至还没有找到能搭乘的那艘船。和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只有十二岁，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我的脆弱，我的驯服，我微不足道的抗争，最重要的是，我的无知与感伤。清晨，我走进起居室，桌上搁着半根热狗，我把它叫成了香蕉。然后我便意识到，对于这世界而言，我实在太老了，我知道她已经非常自然地越过了我，而且会把我甩得更远。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把我内心阴沉泥泞的世界变成某种稳固、坚实的东西。它完全独立于我，和我的存在没有一点关系。我不知道它会是怎样一种固体，拥有怎样的形状。我只知道，我必须创造出一只威猛的怪兽，因为我是那样弱小。我必须在我身外创造出一只猛兽，它知我所不知，拥有独立的世界观，而且不会连如此简单的词语也搞错。

～

在桌面上抛掷三枚铜板。如果铜板有两面或者三面朝上，就代表“是”。如果两面或三面朝下，就代表“否”。

写这本书是个好主意吗？

是

现在是时候开始写了吗？

是

在这里写，在多伦多？

是

那么，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吧？

是

没错，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否

我应该担忧吗？

是

我该担忧什么？我的心灵？

是

阅读会对我的灵魂有所助力吗？

是

保持安静会对我的心灵有助力吗？

是

这本书会对我的心灵有助力吗？

是

所以我做的每件事就都是对的？

否

我对自己情感关系的经营是错的？

否

我的错在于忽视了别人的痛苦吗？

否

我的错在于不关心政治时局吗？

否

我的错在于没有对我的生活心存感激吗？

是

以及没有感激有这等闲暇和余裕时间做我可以做的事？

否

拥有我本身特别的存在？

是

是时候为我特别的存在担忧了吗？

是

是时候开始思考时间的本质了吗？

是

我具备开始这样做所需的一切了吗？

是

我是否应该从头开始，然后一气贯通、直抵结尾？

否

我是否应该随心所欲地写，回头再把一切拼缀起来？

否

我是否应该从头开始，保持对后来之事的悬念？

是

现在的对话就是开头？

是

从艾瑞卡买给我的那几卷彩色胶带写起怎么样？它们杵在那里，我是否应该让它们派上些用场？

否

我是否应该把它们放在那里，就这样看着它们？

否

我是否应该把它们还给她？

否

我应该把它们收起来，避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吗？

是

收在壁橱里？

是

我将很难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而去思考什么是时间的本质。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我没有实际经验，对于自己，我却想过太多了。但是万事开头难。从几个月以前的跨年夜，艾瑞卡和我动身前往纽约的时候开始，时间的本质这个词语就已经萦绕在我脑海里了。在那次出行前不久，我也在想着它。我记得当时在地铁站台上跟她详细解释这个概念。我们待在特蕾莎和沃尔特的公寓里。当时正值圣诞，他们出城探亲去了。那晚我酩酊大醉，在他们家的洗手间里吐得厉害。但这件事发生在当天很早的时候。是12月31日吗？

否

奇怪了，我记得那天不是很冷，我记得自己没穿大衣。是1月1日吗？

否

12月30日？

否

难道是另外一次旅行时的事？

是

我觉得不是。我在向艾瑞卡解释时间的本质，解释为何要么我们作为个体没有灵魂，而是在经历一种集体灵魂，它属于时间或者就是时间本身；要么我们的生命——我们——就是时间的本质。事实究竟是哪一种呢？我并不全然清楚。这个想法当时只是个雏形，现在也是。她听了之后十分激动，而我觉得，我的灵魂不为我所拥有，这一想法令人大为宽慰，因为要么我的生命是时间的本质的一种表达，要么我的灵魂即是时间。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我理解对了吗？

否

不，不对。我希望能去更好地理解我在地铁站台上表达的意思，并且弄明白是什么让好朋友艾瑞卡如此兴奋。这将是我写作这本书的特定目标，是我的构思或计划——要理解何谓时间的本质，或者向我自己解释它。这于本书而言是个好的预设吗？

否

是太狭隘了吗？

是

这本书可以包含时间的本质吗？

否

我可以违背你的指示吗？

是

那么这一定是本书内容的一部分。也许，我不应该说我想要向自己解释它，而要说向别人解释它。这会好些吗？

否

表现它而非解释它？

是

我的头都开始疼了。我太累了。我不该小睡那么一会儿。可是如果不睡，我的心情会比现在更糟糕，对吗？

否。

～

今天，迈尔斯要离开家的时候，我哭了。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是因为我无事可做。他说，你是一位作家。你有一本《你好，菲律宾》，你有那本《易经》——你还有西蒙娜·薇依的那本。何不选一本做做呢？在提到西蒙娜·薇依的那本书之前，他迟疑了一下，因为是他之前提议我写写西蒙娜·薇依的思想，就在几周前，他的话一出口，我和他都感到很不舒服——他竟然指点我如何写书。我当着他的面直接否决了他，但快中午的时候，我开始研究一本有关西蒙娜·薇依的书。那天下午，迈尔斯发短信给我，问我感觉好些了没有，几个小时后又打电话来问同样的问题。其实应该是我为他担心，而不是他来担心我，因为他才是那个刚刚入职无暇学习的人，对吗？

否

我们互相为对方担心，这合理吗？

是

我为一切事情苛责自己。

～

今天午间，我和父亲在野外开车转了转。我犹豫六月是否去纽约住上三个星期。特蕾莎说她和沃尔特要出城，我若需要的话他们的公寓会空出来。纠结一番之后，我决定做出让我此刻内心感到更自在、更温暖的决定，那就是待在这里。兜风回来，我在家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心情舒畅。坐在卧室的紫色沙发上，我陷入深思。本来打算开始写一本新书，可我一再拖延，已经很久了，但现在迈尔斯开始每天长时间地工作，选择已经摆在我面前：做出改变，逃到纽约，尽情玩乐，或者当一位作家——正如他所提醒的那样。我想告诉他，我不是那种闷在自己房间里写啊写的作家，但我没有开口。我记得有一天他说，一旦作家开始过上一种有趣的生活，他们的写作就会受挫。我回敬他的话是，你就是不想让我过上有趣的生活吧！这话还在他的耳边铮铮作响吗？

是

这话伤害了他的感情吗？

是

有一天他会不会忘了？

否

我今晚必须为此道歉吗？

是。

～

尽管我和迈尔斯正在享受一个美好的夜晚，我还是为那句回应向他道歉，并且告诉他，我不会跑到纽约特蕾莎和沃尔特的家里待三个星期。他说，我无法理解你从纽约回来时总会染上的价值观。我爱他。他刚刚往丁香花的花瓶里重新灌满了水。花是他上周给我买的。我书桌上的这些丁香花快要死了，我却浑然不觉。这时，外头的冰淇淋车正在播放哀伤的歌曲，今晚早些时候喝的酒让我有了些微醉意。我感觉一切都还好。我感觉如何真的重要吗？

否

不，不是的。我认为无关紧要。一天当中，会有万千情绪蜂拥而至。它显然不是标舵——不是神谕——不是你应该用来主导自己人生的东西，不是指引图。虽然你总是忍不住这么做。主导人生更好的标准是什么呢，是你的价值观吗？

是

是你对未来的规划吗？

否

是你的艺术愿景吗？

否

是你身边的人需要的东西——我是说，你爱的人需要的东西吗？

是

是安全感吗？

否

是拼闯劲吗？

否

是任何似乎可以赋予灵魂、启发探索、激励进步的东西吗？

否

是任何似乎可以带来幸福的东西吗？

是

所以，是你的价值观、幸福感，以及身边之人需要的东西。这些才是你应该用来主导自己人生的事物。

～

我母亲从早到晚哭了整整四十天。从我认得她的时候起，便习惯了她的哭泣。以前我常想，我长大了会是不一样的女人，我不会哭鼻子，我会解决好她总是掉眼泪这个问题。她从不告诉我事情的原委，只一味说，我累了。有没有可能是她总是太疲惫了？那时我还是小孩子，我疑惑，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很不快乐吗？我觉得世界上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过得不快乐，却对此毫无察觉。随着渐渐长大，我忍不住查找自己身上不快乐的迹象。结果我也变得不快乐了。我的成长过程总是伴随着眼泪。

孩提时期，我一直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我检查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坐椅子的方式。我做错了什么，所以让妈妈哭泣？在孩子的思维里，连满天繁星都是因为她而闪耀，妈妈的眼泪当然全部与我有关。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造成她的痛苦？既然是我造成的，我想帮妈妈消除痛苦。可我太小了，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全。那时如此弱小无知的我，怎么可能对她的痛苦有一知半解？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明白。没有孩子可以凭她所愿，救妈妈脱离苦海，而作为大人的我，又太忙了。我一直忙着写作。我母亲常说，你是自由的。或许是吧。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我要止住她的眼泪。等我写完这本书，我和母亲就再也不会哭泣了。

这将是一部拭去未来之泪的作品——让我和母亲不再哭泣。如果母亲读了这本书以后再也不掉眼泪了，那它还算成功。我知道，不让妈妈掉泪不是孩子的事，但我已经长大了。我成了一名作家。从孩童到作家的蜕变赋予我力量——神奇的魔力就在我手边。如果我是一名足够出色的作家，或许我能让她不哭。或许我能弄清楚她为什么哭，以及我为什么哭，然后我就可以用我的文字治愈我们彼此。

～

关注是灵魂吗？如果我对母亲的痛苦予以关注，这会赋予痛苦灵魂吗？如果我对母亲的不快乐予以关注——将其转变成文字，让它变成某种新的东西——我会像炼金大师一样点铁成金吗？如果这本书卖出去了，我会收获金钱。那么这就是一种点金术。方士想把灰暗的物体变成闪光的金子，而我想把母亲的悲伤变成金子。有一天大功告成了，我会去母亲家门口，把金子交到她手上，说，这是你的悲伤，已点化成金了。

这本书的名字应该叫《时间的本质》吗？

是

要不要加个副标题？

否

无论好坏与否，还是一个书名比较省事。这个名称好吗？

否

不好，但就是要叫这个名字？

是

从一般的角度来看，一个书名没有什么要紧的。当然了，这本书的名字是好是坏，对我可能至关重要，毕竟我得对它负责，出了问题我也难辞其咎。人们关注的焦点会在我身上，评判意见会劈头盖脸地涌来，指责我品位低下。但于世界而言，一本书的书名优劣实在无足轻重，那我何必为此煞费苦心呢？难道这本书必须有什么优点不成？

否

是不是因为它出版不了，是不是因为没人会读？

是

如果没人读，那写书还有什么意思？我忘了是谁说过，没有观众，艺术品无以存在——它不值得被创造出来。在打造一件艺术品的时候，难道不该设想观众在脑海里？

是

你是否应该仅仅在尝试获得一种体验而已？

否

是在为神这个非观众而创作？

是

是为了给世界带来荣耀？

否

是出于降生为人的感激？

是

还是因为艺术是人的事业？

是

我的不安全感会毁了我的恋情吗？

是

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是

要花很长时间吗？

是

等我克服了不安全感，我和另一半的关系是不是已经破裂了？

是

这样会不会也有什么好处？

是

对我们俩都好吗？

是

迈尔斯这会儿正在给我们做晚餐。比写作更重要的是，我应该走进厨房陪着他？

是

好吧，我现在就去。

～

现在我正坐在我们的床上，窗外有悠长的蝉鸣。迈尔斯在街角的商店里。我必须回到晚餐前问过的那个问题，等我克服了不安全感，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已经破裂了？在这么提问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等我战胜了不安全感，我们的关系会走到尽头，因为人只有死了才会感到绝对安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至死才能摆脱不安全感，所以我们的爱和亲密关系会一直保持下去，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

是

那就好。我太开心了。一切都比昨天好一万倍。幸好我不打算跑去纽约，寄居在特蕾莎和沃尔特他们家。待在这里让人感到更丰富、更满足、更有活力。

昨晚，我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这个梦太离谱了，我居然梦见和我的儿子在一起，他五岁左右。梦里，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我知道那是他，知道这是梦，我还一直想写下来——写成事实，写我与未来儿子的相遇。这显然是我和迈尔斯的孩子。小男孩的肤色比我和迈尔斯都略深一些，他有一张聪慧、机灵的脸庞。在某个时刻，我正在哭泣，悲伤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小男孩坐在厨房的窗沿上望着我，看得出，他被我展现出的成人的情绪弄得不知所措。我意识到不该把太多情感生活的东西强加给他，对他来说，这负担太重，难以承受。他看起来那么娇弱，那么惹人爱怜。我爱他，可我同时觉得，我对他的爱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不知为何，这不是我以为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爱。我感到离他有些遥远，有些疏离了。但我喜欢端详他的脸庞，凝视他的眼睛。我对自己说，难以相信，我正看着我未来的儿子的脸！我想要有一个这样的孩子。他那么纤瘦、乖巧。

半夜里，我从梦中醒来，对我所过的生活又恨又怕。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生活拮据，租着老鼠乱窜的单元房，没有积蓄，没有一儿半女，遭过婚变离异，至今仍在自己出生的城市里生活。十年前，我的那段婚姻破灭时，父亲告诫我：下一次——想好了！我似乎并没有像他劝告的那样好好想过。我认识到我未曾认真思考，而是继续任凭自己被生活的浪潮冲击鞭打，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

迈尔斯说决定在我——他已经有一个孩子，不想再要了。他的那个孩子纯粹是意外才有的，那时他少不更事。眼下孩子和她妈妈住在国外，节假日会来我们这里，和我们待上半个暑期。养育充满风险，他说。他的女儿很可爱，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将遭遇什么。如果我想要个孩子，我们可以有一个，他说，不过你可得打定主意了。

～

是否想要孩子是我自己一直保有的一个秘密——也是关于我自己的最大的秘密。

在你感到举棋不定的时候，不妨等一等吧。可是要等多久呢？下周我就三十七岁了。做某些决定的时限越来越短。我们这些内心充满矛盾的三十七岁的女性，如何知道自己后来会怎样？一边是孩子带来的幸福，一边是哺育的艰苦。一方面，是没有孩子可以选择的自由自在的人生，另一方面，是你从未拥有孩子而失去的东西——但失去的是什么呢？是爱，是后代，是妈妈们眉飞色舞谈论着的做母亲的感觉，仿佛孩子只是一样可以拥有的物件，而不是一项你要全心投入的事业。履行母职似乎才是难度所在。拥有孩子的感觉自然妙不可言，但孩子不是用来占有的，而是用来经历的。我知道我比大多数母亲拥有的更多，但我也比她们拥有的更少。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一无所有。但对此，我乐于接受，并且认为我不需要孩子。

昨天我在电话上和特蕾莎聊了聊，她五十岁上下。我说，别人好像一下子把我甩在了后头，他们有婚姻，有房子，有孩子，有存款。她说，当一个人开始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需要更加仔细地审视自己真正的人生价值了。我们必须遵照自己的价值观生活。人们常常随波逐流，被卷入世俗的浪潮，在这样的生活里面对巨大的生存压力。然而，怎么可能只有一条路是正当合理的呢？她说，即使最终选择了这种生活，对许多人来说，也是走错了路。倏忽间，他们已经四十五岁了，五十岁了，接着一头碰到南墙。随波逐流很容易，她说，但也只能到此为止。

～

我之所以想要孩子，是因为我想要像那些有孩子的、令人佩服的女性一样被赞美吗？是因为我想被当做正常女性看待，还是因为我想成为最优秀的女性——不仅有工作，还有养育的欲望和能力，有能孕育的身体，还有想要和她生育后代的人？我之所以想有个孩子，是为了证明我是那种想要孩子而且能够如愿以偿的（正常）女性吗？

不想要孩子就是不想按照别人的眼光生活。为人父母者所拥有的伟大财富，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可它再了不起，我也不想要，哪怕为人父母就像中了大奖，如获至宝，可以获得一种宽慰感——成功繁衍的宽慰。生物意义上的成功，有时候看来仿佛是唯一重要的事，而且这在社会意义上也被认为是成功的标志。

赋予许多人以生活意义的东西，我却不想要，这有些悲哀。悲哀于没有像别人那样拥有一个更普通的人生——人们假定的生命周期——一个生命周期的结束是另一个生命周期的开始。但从你的生命中并没有诞生新的生命周期，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就好像你的生命一片虚无。看着别人的生命里发生了美好的事，难免让人有些失落，但那些并非你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

如果最后没有一位欣赏的观众，很难想象创造艺术还有什么意义。我知道，生而为人，所以创作，这是人之本性，是为神而作。可是神会去看吗？

否

是否因为艺术即是神？

否

是否因为艺术存在于神的宫邸里，而神对自己家里的东西不甚在意？

是

艺术在这个世界上感觉自在吗？

是

艺术是活的吗——虽然是被创作出来的，但也是有生命的？与我们口中的其他任何生物一样，充满生命力？

是

写进书里或者挂在墙上的艺术也一样是有生命的？

是

那么，如果一位女性写书，宇宙会免除她的罪责吗，因为她没有制造出“小宝宝”这样的生命？

是

啊，太好了！我有时为此内疚万分，觉得生育是我应该做的事，因为我一贯认为，动物追随本能才能活得最幸福。或许不是最幸福，而是最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但艺术创造就能让我感到生命的活力，而照顾别人不能带给我同样的活力感。或许，我必须将自己更多看作是一个有自身特殊使命要去履行的个体，而不是一个背负着女性专属职责的女人——不要把女人的属性置于我的个体性之上。对吗？

否

生孩子并非女性的一项特殊职责，对吗？

是

我不该反着问。生孩子是她的特殊职责吗？

是

宇宙会赦免创造艺术却没有生孩子的女性吧？如果不创造艺术的女性也选择不生孩子，宇宙会恼怒吗？

是

这些女性会被惩罚吗？

是

惩罚就是不能体验神秘和乐趣？

是

还有别的惩罚方式吗？

是

让他们的基因得不到延续？

是

但我不在乎延不延续基因！人难道不能通过艺术延续自己的基因吗？

是

不繁衍后代的男性会遭到宇宙的惩罚吗？

否

他们会因为未能履行男性的其他职责遭到惩罚吗？

否

难道男性可以免于一切指责，为所欲为？

否

或许惩罚他们的不是宇宙，而是社会？

是

是以被嘲笑的方式吗？

是

被女性嘲笑？

否

被其他男性嘲笑？

是

他们遭受的痛苦与落到宇宙手里接受惩戒的女性一样深重吗？

是

这样的话，似乎还算公平。

是

～

艾瑞卡怀着第一个宝宝，她的临产期就在这几周了。昨天，她发给我一幅贝尔特·莫里索的画。她说，这幅画让我想到你。我觉得，你如果有个孩子，就会是画里的样子。我在回信中说，画里的女人像有些无聊，但她回复说，这个女人对她熟睡的宝宝可上心了，她觉得我以后也会如此。我们对女人的手也有不同的解释。在我看来，她只是随意把手往摇篮车边上一搭，一副失神的表情。艾瑞卡却说，这只手扶着婴儿床的床沿，那么温柔，那么具有保护的力量。

那样看来确实很好——要着手于现实。要从思维的歪曲形变中走出来，感受事物的本真。

～

今天下午，我去看医生。她给我做了身体检查，问了我一些生活中的问题，包括迈尔斯和我用什么方法避孕。我感到很难为情，我向医生承认，我实际上是靠体外射精。我和之前的每个伴侣几乎都采用这种方式。你要是怀孕了怎么办？你会坦然承担吗？我努力想答得干脆利落，但很快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看过医生之后，我走在街上，给特蕾莎打了个电话。我对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路表达了忧虑，她说每个人都有这种忧虑，但常常在你回首往事时，会发现自己做过的选择和走过的路都是对的。她说，这不是选择一种生活而不选择另一种的问题，而是对亟待度过的生活保持敏锐感知的问题。你需要矛盾冲突，才能有所创造——就像沙子变成珍珠一样。她说我的疑问和困惑就是沙子。她说这很好，可以促使我坦诚地生活，探索对自己重要的事，从而活出生命的意义，而不是因循守旧，溺于平庸。

然后，要尝试发掘并活出自己的价值，哪怕我的生活表面上停在原地，而我的朋友们已经义无反顾地打卡了人生的所有选项。要问问你有没有活出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有没有完成人生的几个选项。

挂上电话，我意识到自己总在做一件事：我试图为自己设想不同的未来，想象我最希望发生的情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我预期的所有事物——每当我真的得到了它们——其实与我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那么，我何不把时间花在适应已经确定的现实上面呢？既然我是从生活中获得对生活的认识，何不顺其自然，向世事妥协？但与此恰恰相反，我编织幻想，而我唯一体验过的幸福并不是按照我的设想发生的。

～

在生活的序幕尚未拉开的时候，对于生活是什么或应该怎样，你已经产生了想法。太多还没有来得及显示自身的时间，就被你耗在对未来的谋划上——要让未来一丝不差地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展开。既然如此，拥有那段时间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就是存在于其中吗？当一个让人十足欣喜的生活愿景在你的脑海里成形时，为什么你不满足地死掉呢？

我们之所以没有在展望未来时一死了之，是因为我们还想去切身经历一番。但是，如果我们认为自己想要经历的事情没有发生，又会如何？如果我们觉得不想经历的事情却偏偏落到了我们的头上，又该怎么办？经历其他一切事情，那些从来不是我们所愿的事情，那些不是我们所选择的事情，有何意义呢？

生活从来不会如我们所愿，何必费工夫去期待，不作任何计划岂不更好？但这似乎也太离谱了，因为规划和愿望有时是会成真的。即使没能成真，也仍然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换句话讲，倘若我们不去期望，不去计划，我们似乎只会停在原地，止步不前。

人们常说，是否要孩子是人生中最大的决定。这话或许是对的，但可能也说明不了什么。一个人在头脑中做出了隐秘的决定。这还不是行动。一件事要在生活里真正发生，其他人必须参与进来。你得有这样的意愿。万事万物需要紧密配合。生活本身得有这样的意愿。一个头脑中的决定简直微不足道。决定本身是不能孕育孩子的。

如果大脑中的决定并不能制造出孩子，我干吗要花那么多时间思来想去？世界对我们的评判取决于我们的经历，就好像经历是我们的决定产生的结果。人们在是否要孩子的考虑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其实思考只能算作很小的一部分，而且这导致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真正有意义的事物。这些事物是什么呢？

没有人完全预料到了个人生活的走向。当生活的谜底逐渐揭开，谁也没有对自己的境遇全然满意。但大多数人还是在生活中找到了些许快乐。

～

我有一位朋友，她曾经同一个男人交往，在他们某次交欢的开始，她听到了那个声音，然后决意往前走下去。她让他在自己的体内高潮。后来她怀孕了，但她选择与他分手，两人继续保持朋友关系。她找了一个男朋友，希望跟他一起抚养孩子，而那位亲生父亲会在周末带带孩子。他们都很爱小男孩，一切都再好不过了。这才是过生活的方式啊！响应冥冥之中的召唤，一旦受到感召，就做出决定并倾力践行。

去年八月，我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在我的灵魂深处。有生以来，我从未像在那个月那样强烈地想要个孩子。我记得当时在朋友母亲的湖畔小屋里，我坐在临湖的甲板上，向朋友诉说我的念想——但我没有告诉迈尔斯，因为他一个月前刚刚开始在一家刑事辩护律所实习，当时向他提这件事好像有些不近人情。那个时机不好。九个月后，我有四个朋友都生产了。那年八月，我们都听到的声音是什么呢？

～

年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将来终于要生个孩子，那只有可能是我意外怀孕了。是啊，我确实意外怀孕过，但我决意流产。

当时我二十一岁，开始选择吃避孕药避孕。在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一刻，我就决定去堕胎。我在发现事实和明确自己想做什么之间没有丝毫犹豫。

为我做检查的医生建议我留下这个宝宝。他给我看超声图像，但我不想看。他说做堕胎手术还为时过早。因为我可能会小产，他说现在这么处理并不妥当。他跟我开玩笑，让我生下宝宝送给他；他说，我可以每周带着几袋奶去他家。直到走出医生的办公室，我才明白他的话：那将是从我乳房里流出的奶水。

在预约见医生的下一个日期到来之前，我每天无所事事，就等着堕胎——吃糖果、巧克力和薯片，酗酒无度，烟不离手，好像要把生长在我身体里的、害我成天呕吐的小东西给毒死。

直到今天，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个医生是骗我的；他想让我转变想法。女人如果要堕胎，从来都不需要等待。奈何我当时太不成熟，也太孤独无依，竟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

为什么我们还是要生育？为什么那个医生会在意我的选择？一个女人必须有孩子，因为她得有事做。在我眼里，那些想要禁止堕胎的人，似乎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不是想要新的生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而是想要那个女人承担起养儿育女的工作，这胜过他们想让她做的其他任何事。不为孩子们忙活的女人似乎携带着某种威胁。这样一个女人给人游手好闲的感觉。不养孩子，她还想干什么呢？她又会制造出什么乱子？

今天下午，我去朋友梅伦的新家看望她。她把她的宝宝搁在膝头，像在摆弄一只精致的玩具。她说，噢——我突然想到了！有一天，你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怀孕啦！她说我看起来很有生养的气质——说得好像当了妈妈让她有了特异功能似的，仿佛只要走近某个人，她就知道对方是否能够生育。

她说，第一次看到儿子的时候，她心里在想，哦，我的天哪，我差点就放弃了！其实，她一直都不想要孩子，直到宝宝出世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想要孩子。是因为她的丈夫之前提议说，就当作一场游戏——跟着他冒险一试吧！——她才同意了。

得知我和迈尔斯还在交往时，她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她说，男人都差不多——除非他家暴、赌博、偷腥或酗酒，否则的话，你和其他任何男人交往时面临的问题不都差不多嘛。她还吐露，她和她老公最近约定两人是不会离婚的。

真有意思，我说，是否离婚和是否结婚是单独的两个决定。

没错，她答道。我们现在已经只会为了钱而争吵。其他琐事都不重要了。

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想要我安定下来生育宝宝。她也承认——希望所有的女朋友人也嫁了，宝宝也生了，就像她一样。我也觉得，这的确就像一场冒险，而且，听到有人像她一样告诉我，你肯定没问题，还挺让人高兴。

我身上有没有哪个部分知晓我是否会要孩子呢？用梅伦的话说，我是否会履行我的天职，就像男人们都曾在军队服过役一样？我会不会和迈尔斯结婚，然后许诺不会和他离婚，然后就和前卫的生活永别了？我说这才是我想要的，梅伦听了斥责我：你把一切弄得太复杂了。那不是真的。生活不是那样的。根本没有什么前卫的生活。

离开她家的时候，我碰到了以前教过我的一位教授。多年前，我和梅伦就是在她的古典文学课上认识的。她正要上楼去看望小宝宝，我们停下来打了个招呼。我跟她讲了我来看梅伦的事，以及梅伦对我的生活的期望。她说，拜托，别要孩子。教授有个女儿，三十五岁了。我知道，她想让我免遭劳苦和疼痛。我问她，难道有个女儿不是您一生当中最伟大的经历吗？她怔了怔，随即承认确实如此。

～

应该如何对待那些像梅伦一样的危险、美丽的海妖呢？她们的歌声虽然甜美得让人无法抗拒，其中的凄婉并没有减少。海妖之歌这个词意指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可如果有人听从了这种吸引力，就会落得非常惨的下场。她们的歌声在正午响起，海上风平浪静，着了魔的灵魂和肉体进入致命的昏睡，这是人的堕落的开始。

那么，就像僧侣忍住不与女人同寝一样抵抗吧——无论它会让你感到多么舒服。为自己唱歌，要唱得比那些诱惑人的妈妈还要好。要美美地唱着自己的歌，否则，歌声的魅力、她们吟唱的歌曲很快就会让你忘记自己的归属。

～

昨天，我和迈尔斯就女性艺术家生育的问题进行了一次长谈。他讲了很多，关于为什么育儿的快乐纯属瞎掰，实际上那和农夫耕种没什么不同。为什么有别的事做的人也要去开垦土地呢？为什么每个人非得这样不可？他继续说道，做父母很花时间，而且会让你很烦躁，因为这是个完美的工作——既是个苦差事，又非你莫属。艺术创造不是一样的吗？他问。如果你能通过为人父母获得那种存在的满足感，你还会感受到同样的渴望去创造艺术吗？他说，人要么成为伟大的艺术家和平庸的父母，要么反过来，成为伟大的父母和平庸的艺术家，但没法同时擅长两者，因为不论是做艺术还是做父母，都需要穷尽一个人毕生的时间和精力。这种想法正是我一直努力撇开的。听他说这些让我有些难过，但我从未真正认同自己要当母亲，哪怕有时候我觉得我可以胜任。他说我们没有那笔钱，我们得要搬家，一切都会改变。量力而为的话，我们注定不能过正常的生活。最后，他说文化总会为不想要孩子的人留有一席之地：比如神职人员，那些修女和神父；学者和艺术家。至于教会要求许诺的贞洁誓言，他说，究其根本，是因为那些献身于艰苦精神事业的人不应该还要为了孩子奔忙，社会认为这些人通过其他方式做出了贡献，因此在生孩子的事上放过他们。整个早上，我心里对他怀着一腔冷意。为什么我必须属于他口中的那些人？

我说不要孩子是一种牺牲，他问我，可是你有什么好牺牲的？我仔细听着他的话，想起我曾在刹那之间有过的最深刻的感受——只有那么一次，当时我们在厨房里；我感到，如果我和他一起生活，我能够多么深刻地探索写作和生活、触及我心中和世界最阴暗的部分。

那么，我应该为他不希望我们要孩子而心存感激。在某种意义上，我应该心存感激。

～

今晚上床睡觉之前，我和迈尔斯为钱吵了起来。哪些花销应该谁来支付、怎么付——这是引起我们争吵的问题。他背负着法学院的学费债务，还要给他的孩子寄钱，而我向来都是无债一身轻，因为太害怕欠债了，我从大学起就一直工作。以前，我从未和任何男性共同存过钱，也没花过男朋友的钱，既没有养活另一个男人，也不用靠男人养活。我见过太多次父母为钱吵架的可怕场景，我正是想通过自己的经济独立，努力避免这样的冲突。

～

昨天夜里，我梦见迈尔斯在公共汽车上和我分手了。一分完手，他马上搂住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娇小端庄、年轻靓丽的黑发女郎。我懊恼万分，后悔不该表现出那么喜怒无常、难以相处，以至于他想要离开我。但我也有点想和他分手，我曾经费力地向他解释过，就是因为他是怎样一个人，才导致我喜怒无常、难以相处，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不会是这副样子。

我的醋意最终是会消散的，我期望着。迈尔斯说过，他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做一个勇敢的正人君子，而且他从来没有干过那些事——对女人说谎或诱骗。我只有两个选择：信任他或者怀疑他；相信他的话或者心存疑虑。那么，我应该选择信任他，不然，疑心重重对我有什么好处呢？那比真正的痛苦更让我备受煎熬。

我得问问，我是否跟那类苍白、乖戾的女作家一样？她们从不出门，没有孩子，她们总让我受到某种吸引又觉得害怕。

是

我是否能做点什么以避免成为那样的人？

否

那样是否真的有什么可耻之处吗？

是

那样是否可以算是自私的？

是

而且不能像其他女性一样和生命力紧密相连，如此故步自封？

是

在选择不生育这个问题上，男性当中是否存在对应的现象？

否

是否存在某个浪漫的女性形象，可以与那些浪漫的、艺术化的男性形象抗衡？

是

是有孩子的女性艺术家吗？

是

如果我有孩子，我也能像这类女性一样吗？

否

我是否必须放弃写作才能跟她们一样？

是

还要将毕生奉献给一个男人？

是

给迈尔斯吗？

否

给我的父亲？

是

将我的一生奉献给父亲、放弃写作，这些会让我成为一个浪漫的女性吗？

是

我是否应该现在搬去和他住？

是

可是这难道不会让我不快乐吗？

是

我在这里难道不会更快乐一些？

是

人能不能当一位浪漫艺术家，这重要吗？

否。

～

高中结束后的那一周，我从父母的房子里搬出去的时候，母亲不再付生活费给我了。她说她早就该如此了。我记得她和父亲第一次到我租住的小房间来看我的场景。小房间带一个狭窄的厕所，看起来实在落魄。但对我来说，这完全就是天堂。母亲站在那里哭着，一副受伤的样子。为什么我要离开家人，为什么我要离开我们美丽的家，住到一间孤独、局促的屋子里？这里只有一只电炉，没有厨房，只够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母亲十七岁的时候也离开了家——去邻近城镇的医学院上学。但她认为我的搬离和她并不一样——我是为了开始自己的生活和写作。我和母亲都尽量早早地准备开始工作，渴望永远工作下去。我母亲勤奋辛劳，我也非常上进。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努力工作的道理。这就是一个母亲做的事：她坐在她的房间里，刻苦奋斗。

年轻的时候，一想到自己是否想要孩子，我总是回到这样一个假设：如果没人告诉过我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我会自己发明男朋友。我会发明性、友谊和艺术。我不会发明养儿育女这种事物。我会不得不创造出其他一切能够满足我真正的渴望的东西，但如果别人不曾告诉过我，人可以创造另一个人并将其抚养成人，那么这件事在我看来就并不是我要去做的事。事实上，它听起来更像一项要竭力避免担负的任务。

我真正的意愿或初衷是什么，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我知道，人可能会十分享受他们不曾认为自己会喜欢的事物，也可能对曾经万分渴求的东西懊悔至极，或者对从前没有兴趣的事物产生愿想。

～

我需要做的事很微小：将情绪从感觉中剔除出去，去观察真实的感受。今天，我自己对情绪化的定义是对感受进行思考的感受。在我看来，我对母性的意愿似乎与我对母性这种感受的思考有很大关系。

这和我在虔信的表亲家吃安息日晚餐的时候，她讲给我听的一个故事很像——故事里的女孩按照她母亲的方法做鸡肉，她母亲的做法是，一定要先把鸡的腿绑起来才能放进锅里。当女孩问母亲为什么要绑住鸡腿时，母亲说，我妈妈就是这么做的。女孩又去问外祖母为何这么做，外婆也说，我母亲的做法就是这样。当她再去问外曾祖母，为什么把鸡腿绑起来那么重要，她答道，只有这样我的锅才搁得下啊。

我认为，生育子女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必要、现今却是感情用事的举动。

～

我有一种感觉，好像生活就站在我旁边，无所事事，只等我要孩子。我已经察觉到它悄悄爬上我的皮肤——我深深地感到，生活正踩着步点等待我生出一个只能通过我的身体诞生的孩子。有时候我觉得，我如果不要孩子，就是在主动、自私地拒绝一个具体的生命。不知道这想法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人都会这么觉得，或是否来自我之前的某些经历——很久之前，我选择堕胎手术那次。那个时候，有一个人正在生长成形，而我扼杀了那个生命的生长。但奇怪的是，这在我的思维里是现在时态：有一个我正在阻止出生的人，或将来时态的事：有一个我不会允许出生的人。

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回心转意——让曾经被我扼杀的那个生命复活？就像情侣关系破裂多年之后，你还是可以使自己回到分手前的状态，可以继续处在恋爱关系里，仿佛一切未曾绝断，同时幻想着，也许我可以修补他们的心，让我们重归于好。

就像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我吹熄了一个灵魂的生命，我该拿它怎么办呢？犹太教里说，只有胎儿三分之二的身体从母体里出来——直到脑袋完全露出，它才算是一个孩子。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假如我把嘴张得特别大，就会有个婴儿蹦出来，如同我不想说的话一样——我可能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不可说之事。有一个婴儿就在那里，在我的喉咙后面逐渐长大，一个想要通过我的身体降生的自我，他甚至不一定是我的孩子，我甚至觉得这个孩子自己并不希望被我抚养，我只是它必须通过的一根导管。我该这么做吗？让这个东西生出来——不是为我，也不为迈尔斯，只是为了那一个孤独的灵魂？

如果我接受这样的观点，认为有一个生物正等待通过我的身体降生，这和我之前选择堕胎的模糊的愧疚也无关，那么我会冷静下来。如此一来，母性就是让另一个生物通过你的身体，而它的生命是完全独立的。孩子并非你和伴侣的结晶，而是完全自主的实在，独立且独特——世界上的一种独特的意识。我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的身体、我的生命都是属于我的。

～

这晚，迈尔斯来到我的书房，我正在写作。他收好了待洗的衣物，对我说，你何不就母性这个主题写一本书呢？这个问题如此困扰你，你见到谁都会讨论这个问题。然后他转身洗衣服去了。确实如此，最近我逮着个人就问，你想要孩子吗？他看到每当我和别人交谈起来，就会往这个方面聊。

你母亲知道她到底是在哪个时刻怀孕的吗？他走进我的书房、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了新生命的初次萌动。我知道不可能再回头了。

在我体内孕育着的，一半是我、一半是他的生物是怎样的？这个一半由作家创造、另一半由刑事辩护律师创造的生物是什么？当然，社会总是让女人觉得自己像一个罪犯，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无论她有多努力。做母亲的像是罪犯。不做母亲的也像是罪犯。所以，这个一半是我、另一半是他的生物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份辩护书。像迈尔斯一样，它会想要帮助别人，为被告辩护。迈尔斯的同事曾跟我说起他们干的这一行，只有两种人会跟被告人站在一起——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律师。

纽约

这天下午，一个算命婆在街上拦住了我，她可能是精神疗愈师，也可能是个骗子。当时我刚接受了一个采访，正在西村逛商店。那个记者为一家叫“在纽约不容错过的事”的网站撰稿，他那天晚上将会提到我的读书活动。

我站在阳光灿烂的街头，透过橱窗看一家店里的小狗，这时一位老妇打断了我，她给我看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让我摸一摸。然后把我拉到街道另一边的一个长凳上。讨钱是后来才提出来的。当时，她在我眼睛里看到（谁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神灵让我们注定相遇。天使加百列停驻在她的右肩上，天使米迦勒停驻在她的左肩上（她告诉我，一边抚摸着他们）。

她说我的三种幸运色是熏衣紫、松石绿和雪月银，而且我应该用左手写字，因为我的力量在身体左边，神将我的阴柔气质置于此处。她让我指出用哪只手写字，我当然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但从现在起，我要用左手写字了，就像现在这样，写在白色的笔记本上，写得又慢又别扭。

我是不是长了一张容易上当受骗的脸呢？肯定是。我给了她一百四十美元啊！——我从自动取款机取钱的时候，她就站在我身后。但我安慰自己说，这可比一次心理治疗花得少呀——而且效果还更好。

她让我许三个愿，但我不想。我不能当即许出愿来。我知道，不管你愿望什么，都会有它阴暗的一面。但提三个问题总不太难，于是我问她能否把许愿换成向她提三个问题。她说可以。我首先问她，我得花多久才能写完这本书？她合上双眼去问神（也许是神，但也可能是天使）。得到的答案是我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写这本书，这本书会引导我，但最终它会被写完，而且会成为我最畅销的一部作品。她指出，我必须记住有多少人和我有着同样的问题。我对她提到这本书的唯一原因是，她提到了我的母亲和外祖母的力量，说她们曾是各自家庭的主心骨。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我如此悲伤？她眯起眼睛，紧闭双眼，接着向我道出，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曾对我、我母亲和她的母亲施下了诅咒，就在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她更用力地看向那个未知的东西，嘴里仿佛就要呕吐出来，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我问她那些人是活人还是死人，她说他们已经死了，但这使得诅咒的力量更加势不可挡。她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告诉我我是可以生育的——我的身体机能运转正常——但后来她又承认，我的子宫里有癌前细胞。

她让我用力挤压她的手指三次（再用力——我受得住），下身像分娩一样使劲用力，好把诅咒解除掉（同时也摆脱癌症，我觉得）。我跟着她重复道，邪灵走开！邪灵走开！邪灵走开！然后她说，我看到脑袋了！（她让我张开双腿），最后一次用尽全力，我也看到有东西整个儿全出来了。

这个时候，我们谈起了迈尔斯，她说我们会一起度过余生。她预见我们会有两个女儿。我怀胎九个月[2]生下她们——足月的，不会是早产。我说迈尔斯是一个品质高尚的男人，而她说我是个贤惠的女人。我问她，你想看看他的照片吗？她说，谢谢，我想看！我给她看我手机上的一张照片——我们俩在床上一起微笑着。

她觉得迈尔斯很正直、很真诚。很好，她说。他爱你而且想要照顾你。她给了我一小袋石头来说明这一点，袋子是蓝丝绒的，她让我双手捧起它：你可以放心地把你的生活交给他。而他也可以放心地把他的生活交给你。当她说我们会在一起时，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睛。这类男人可不像长在树上一样伸手可得。要把握住时机啊。

她说，我一生的意义是为不能说话的人发声——而且是那些远至地极的事情——我的夫姓会被人们铭记，我原来的姓氏也会被铭记。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应该居住在多伦多吗？因为多伦多对我而言更有家的感觉，还是应该住在自由畅快的纽约？她想了想说，你会在多伦多待到写完你的书，然后你会搬到这里来。

那迈尔斯呢？你说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想着由于工作的原因，迈尔斯是不能搬离的。但是她说，迈尔斯会跟着我一起搬家。

这是我最美好的一次算命经历。

～

第二天早上，在我乘飞机回家之前，我和一家知识分子杂志的一位年轻编辑一起吃了早餐。你得走下短短几级台阶才能进到饭店里面，餐厅内十分幽暗，摆着大理石圆桌，有餐巾和一份手写的菜单，上面只有六道菜，一切都很完美。

我们需要知道关于一个人的哪些事情才能喜欢对方呢？在她还没把吃剩的黄油吐司包进一张餐巾纸的时候，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她。然后，就在她把吐司包进餐巾纸的时候，我突然喜欢上她了。她前面一直在极力彰显自己，表示她来自一家很有声望的杂志，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编辑。结果，在她包起吐司的时候，之前的表演就不攻自破了；这个举动表明，她不仅收入低，而且真的非常喜欢吐司。她喜欢吐司甚至胜过喜欢被人称赞。

～

前一晚，我同一些朋友出去玩，大家聊到了要孩子的话题。每个人都有好多话要说。其中有一位男性朋友，他差不多算是马克思主义立场的知识分子，而且他坚决不要孩子。他指出，瓦尔特·本雅明曾经恰切地表达过，被奴役的祖先形象比被获得解放的孙辈形象能更好地培养革命的怒火和牺牲的精神。

大家又交谈了半个小时，直到这个人的女朋友（她此前一直没有就任何事情发表多少意见）说道，作为一名女性，你不能只说你不想要孩子。你得有某种宏大的计划或想法，说明自己不生孩子而要去做什么。你的事业最好是非常伟大的。而且你最好能够令人信服地描述——甚至在没有实现之前——你的人生轨迹会是怎样的。

家

我拎着手提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家门口，内心感到平和、镇静。我们的家是一套漂亮的公寓，在一幢非常古老的房子的二楼，房子还带一块杂乱的草坪。

我记得我们在一起一年时的情景：迈尔斯站在起居室的窗户前，望着那年初落的雪花。当时我正躺在沙发上看书，身上盖着毯子。他转向我，伸出四个手指。四个季节了，他说。因为我曾有一次告诉他，我有个表亲很迷信，说在我们决定要不要结婚之前，应该先一起过满四季才行。他说，现在我们一起经历四个季节了。

我可以听见隔壁房间里真空吸尘器的声音。迈尔斯刚刚在修理它。我们上周才买了这台吸尘器，我已经把它弄坏了。现在，它好像又能用了。

我直接走进起居室，告诉迈尔斯，在纽约进行读书活动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老妇人，我很喜欢她，而且一下子就信任她了。当时在一家昏暗的俱乐部里，我们站在吧台旁边，她有点像女巫，似乎能通灵的样子。她跟我说，她能看见我的将来：我会经阴道生出一个宝宝，而且这是命中注定的，并不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意愿。

迈尔斯回答说，假如我在酒吧遇到一个什么人，告诉我说，有一天我会拥有一辆科尔维特[3]，我觉得我不会四处去跟人讲。

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我从儿时起就做可怕的梦，却不知道原因。这些梦之所以缠上我，是为了平衡我有意识表现出的态度吗？

否

难道我是不经意间被魔鬼施了诅咒？

是

我应不应该为了做梦的内容牵肠挂肚的——设想梦境跟我生活中的真实事物有关？

否

我的梦告诉我的东西，全部都是关于那个魔鬼吗？

是

我可以注意做梦内容，从而更多地了解这个魔鬼，这样会有用吗？

是

这样的话，我就能跟魔鬼战斗了吗？

是

在这场战斗中，我是否有一丁点儿胜算？

否

对于这个每晚让我做噩梦的魔鬼，我要用合乎逻辑、有条理的方式与它战斗吗？

是

我是否也可以随意出击，诉诸魔力？

是

我应不应该将这只导致我做噩梦的魔鬼人格化？

是

我应该将它设想成一只野兽吗？

否

我应该将它设想成一个人吗？

否

我应该将它设想成一种精气或能量吗？

否

我应该将它设想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吗？

是

一台吐司炉？

否

一把刀或是一个电吹风？

是

两个都是？

否

一把刀？

是

我正在想象这把刀的样子——有着黑色、坚硬的塑料手柄。但想象成木制手柄的话会更有趣一点。我该换吗？

否

好吧，那就类似于我厨房抽屉里的那把刀。就是这个恶魔让我噩梦不断，而且持续困扰我的生活。我应该把它拿到书桌上来吗？

否

我应该拍一张它在抽屉里的照片吗？

否

它之所以是一把刀，是否因为魔鬼想要削掉我的希望和乐观？

是

它想切除我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吗？

是

它这么做是否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是

是因为它是魔王的仆从吗？

否

是因为它是个天使吗？

是

是否类似“雅各与天使摔跤”[4]的情形？

是

《雅各与天使摔跤》

那晚，雅各爬起来，找到自己的两个妻子、两个女佣和十一个儿子，带他们过河。他们过去之后，他把自己的财产也渡过去。然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时，突然来了个人跟他搏斗起来。直到破晓时分，对方眼看无法制服雅各，一把扯到了雅各的大腿，于是雅各的大腿扭伤了。然后这人说，天要亮了，让我走吧。雅各回答说，“在你没有给我祝福之前，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这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雅各回答说，“雅各”。这人说，“你以后不再叫雅各了，改叫以色列。因为你与神和人摔跤居然没有输”。雅各说，“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但这人说，“你何必问我名字呢？”便在此祝福了雅各。于是，雅各给该地取名毗努伊勒，他说，“因为这里是我亲身面见神，仍保全了性命的地方”。大腿受伤的雅各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里，太阳在他身后冉冉升起。

所以，这个故事的寓意就是不要试图从抗争中强化自己或者赢过对方，而要学会抵抗克服？

是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迈尔斯坦言我对他没有性吸引力。他说，你有一种罗巴茨式的能量，很吸引人，但你没有那种男人想要触碰的身体。这话太伤人了——罗巴茨是个图书馆啊！——而且我意识到，如果他对我的身体是那种感觉，我们的性生活怎么会有快乐可言，那我非和他分手不可。我跟他说，他必须在七号之前卷铺盖走人。他表示抗议，然后我宽限到月底。然后我感到悲伤和孤独。当我醒来的时候，迈尔斯心情不错。我没把这个梦告诉他，因为以前当我梦到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听了都会很受伤。如果这个梦没有什么现实寓意，只与那个要战胜的魔鬼—天使有关，那么我很庆幸没有告诉他。人们在梦里，会看到魔鬼的脸、一张不断变化的脸吗？

否

魔鬼的脸是不是永远不变的？

是

魔鬼一成不变的脸，我们赋予它意义、形象和故事。我想对这个魔鬼了解更多——我应该将它看作一把刀，因为它想要削去我的希望和乐观，使我失掉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但它同时也是天使。这些造物总是前来缠扰人类吗？

否

它们是否至少从《圣经》时代开始就来缠扰我们了？

否

我们对它们造访的频次和范围是否知之甚少？

是

我是否要用雅各的方法去抵抗这个魔鬼—天使？

是

首先，他一直战斗到黎明。然后，对方一把扯伤了雅各的大腿，雅各就变瘸了。魔鬼—天使让雅各放他走，但雅各拒绝了。雅各说在对方没给他祝福之前不会让它走，于是魔鬼—天使祝福了他。接着雅各给他所站立的那个地方命了名，是一个单词，意思是：这里是我亲身面见神、仍保全了性命的地方。然后，他瘸着腿离开，太阳在他身后升起。所有搏斗都发生在夜里。这是我首先注意到的一点。我接着注意到雅各对魔鬼—天使的好奇和礼貌。还有天使赠予雅各一个新名字。最重要的是，雅各即使受伤了还在坚持抗争，而且他没有惧怕那个魔鬼—天使，也没向对方发泄怒火，而是祈求它的祝福。我觉得这是最感人的部分，似乎给了我某种启发。我想知道，这于那个魔鬼—天使有何深意。它想要被爱吗？

否

被尊重？

是

它能给予我们其他任何事物都无法施予的祝福吗？

是

它砍掉我们的乐观、希望和信念，是否想要我们为了弥补这种失去，付出更加艰辛的努力去获得新的乐观、希望和信念，也就是填补那个夜晚被带走的乐观、希望和信念？

否

它是否想要我们用心灵接纳神，让神降临在魔鬼—天使砍掉我们的乐观、信念和希望后留下的那片空白？

否

我提出这些问题是否太鲁莽冒昧了？

否

它想要砍去我们的乐观、希望和信念，是否因为这样或许会让我们自屈自谦，同时祈望获得神的祝福？

是

我要在清醒时求取它的祝福吗？

是

我要在睡梦中求取它的祝福吗？

是

在我祈求它的祝福的时候，是否应该想象那把刀的样子？

是

我是否确实应该把那把刀放在我的卧室里？

是

当迈尔斯问起为什么卧室里有把刀的时候，我是否应该向他轻描淡写地草草解释了事，可不要当真去深究？

是

这两把刀都可以。应该是右边这把吗？

是

这样放置可以吗？当我醒来的时候，从床上很容易就能看到它。

否

那么，应该放在这里吗？

是

这样是不是好一些？

是

你想不想让我拍一张把它放在窗边的照片，看看是否还会更好？

是

这下怎么样？

否

那就放在镜子旁？

是

～

迈尔斯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一把带链子的小刀。我清楚地记得他手里握着小刀走进厨房的情景。他没有把它装进盒子或包在其他东西里。刀链从他手边垂下来，他稍稍弯曲着身体，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态多么放松。你不喜欢第一个放在门上的位置，是不是因为门上是放十字架的地方——这样太过宗教化了？

否

是不是因为我经常照镜子，所以我应该把它放在镜子前，以便在我照镜子的时候提醒我记着自己的谦逊以及对祝福的需要？

是

把那些噩梦当做魔鬼的面孔，必须去克服它们，这样想很好——不过等等！克服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是否意味着到了某个时刻它们就会内在于我——我自己的谦逊感以及被祝福的需要——于是噩梦就再没有必要纠缠我了？

否

我刚刚读到一个评论，说雅各是在与自己——与他新的自我摔跤，而后他就是个卓有成就的人了。在他结束格斗、一瘸一拐地离开的时候，身体与精神不再相互矛盾。它们共同伴随他的步伐，一步一步迈向他的命运，尽管脚步缓慢了一些，但精神却得以振奋。需要被克服的是精神与身体的对立冲突吗？

是

这与我们的谦逊有关吗？

是

迈尔斯的刀是否象征着我们的谦逊；表明我们的爱是由命运决定的？

否

我们的爱取决于彼此吗？

否

我们完全依靠着彼此吗？

是

是否因此我们才必须相爱？

否

我能换个话题吗？

否

早前迈尔斯曾说，我们必须总把对方放在第一位，只要我们俩都这样做，一切就会顺利。再说了，依靠他或许并没有那么大的风险，因为他就在这里——一个坚韧、智慧和忠诚的男人——而且我已经如此依赖他。但他将会运用智慧和爱把我放在首位，我也会这样对待他。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爱情的风险，如若没有信任或信念，爱情会是多么可怕，而我总是发觉，信任并非易事。如果我接受自己依靠于他，我会不会更自如地爱他？

是

我从来都不想有依附男性的感觉。我拼尽全力避免这么做。但男人也依靠女人，而且所有人都会依赖超越人类的事物。那天，我正在街上走，有一根巨大的树枝在我前方坠落，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因为那树枝是有可能直接砸在我头上的。依靠某种更宏大的东西，是否对精神与身体是一种调和呢？

是

是不是说，微小之物——别人——比更宏大的事物容易观察，所以，我们可以拿它作为例子，让我们认识我们对宏大之物的依赖的本质？

是

我想要学会在爱情中信任和信仰，并以此为引导，对世界的一切都能保有信任和信念。我也想觉察到我对迈尔斯的依靠，和他对我的依靠，以及我们对同属其中、比我们宽广得多的东西的依赖。那些噩梦让我生活在恐惧和不安之中——通过与之搏斗，我也许能够克服信任和信仰的缺失——这意味着精神与身体的调和，这关乎学会谦逊、祈求祝福，正如随意抛掷铜板让我的思考变得谦卑，我的理解认识取决于铜板的裁决。即使我最终会步履蹒跚地走开——身体逐渐老去，更趋衰残——但我有希望在精神上变得更强大。

～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内心满怀充沛的爱。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热爱这个世界，苏醒时连脉搏都在随着爱意怦怦跳动。记忆中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我在梦中笑了起来！是简单快意的梦——没有梦魇。梦中，我和迈尔斯的父亲坐在车里，我们正在幸福地大笑。此时此刻，远处飘来教堂的阵阵钟声，以前我在公寓里从未注意到。

洗完澡出来，迈尔斯注意到卧室梳妆台上放着的那把刀。这是干什么的？他问。噢，不过是因为我写了点东西，我有点含混地回答。他脸上的表情在说他想知道更多，但又尊重我不愿意被问的权利。他说，必须把那把刀放在那儿吗？

是的，我说。

每到星期五晚上，我父亲的母亲都会把家里餐厅的白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尽管那是多伦多中产阶级聚居区一座漂亮的砖房。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点燃了安息日蜡烛，从而知道她是犹太人。战争期间，她的父母和兄弟都死在了集中营里，而她在布达佩斯东躲西藏，从这家的公寓搬到那家，每次只敢待几天，否则街坊邻居就会起疑心，开始打听她的情况。德国人要他们的命，革命者要他们的财，父亲谈起他父亲的家人时，曾这样对我说。最后他们一无所有。唉……只有我们幸存了下来。

～

我的外婆玛格达十二岁的时候，她的父母患上流感，双双撒手人寰。夫妻俩才三十出头，贫病交加——他们那点钱根本不够养活四个孩子。由于没钱就医，这对夫妇因得不到医治而去世了。

四个孤儿被他们妈妈的表亲收留了下来，这位表亲住在同一个小村庄里。每天早晨上学前，玛格达都要给鹅喂饱玉米，养肥了好拿到市场上去卖。她讨厌干这种活儿。整个童年时期，她经常挨饿。她和弟弟们会去后院里偷吃喂猪剩下来的食物。她没读高中，早早就当了一名缝纫工。

二十一岁的时候，玛格达和几个弟弟被发配到奥斯威辛集中营。在那里，她与战前结识的一个年长的女人关在同一个营房里。看到这女人病骨支离，玛格达试图让她在奥斯威辛的日子好过一点。一天，玛格达在集中营里发现了一块大石头，想着给她当枕头也许不错，就搬来那块石头给了她。但玛格达后来才意识到，那石头可能早就被别人用作枕头了，也许她无意间偷了别人的东西，这让她愧疚万分。

那个年长的女人死在了集中营里。战后，玛格达嫁给了她的儿子乔治。乔治对她幸存下来的弟弟们还不错，他们在米什科尔茨定居。

～

玛格达和乔治两人在智识层面并不匹配。她写诗，而且喜欢邻里之间谈谈政治，聊聊哲学。而他的主要乐趣是吃饱喝足了同朋友打牌。他们有过一个女儿，但夭折了，后来又生下了我的母亲。

我母亲读一年级的时候，玛格达重新去念高中拿文凭。她们班有许多同学已经成年。她有时会跟自己丈夫讲到这个或那个同窗已经决定要退学。我母亲听到这些故事，常常告诉妈妈，她也不想念书了。而她的母亲会说，好啊，你出去玩，赶明天就能退学。

大约这个时候，玛格达又结交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没有多少钱，而作为朋友，玛格达想在经济上帮她一下。但这老妇人气性很高，不愿接受施舍。于是，玛格达叫她来家里，帮忙干公寓里的零碎活。但她还没有到，玛格达就把一切都拾掇干净，只留下两只盘子在水槽里给她洗。玛格达的朋友属于不同的阶层和行业，艺术家、杂货商、警察、办事员，什么人都有。

高中毕业后，玛格达进入大学学习，希望日后成为一名律师。她是班里唯一的女生。她想为犯罪的儿童辩护，因为她觉得没有哪个孩子本质上是邪恶的。在我母亲的记忆中，她妈妈经常学习到深夜。她完成了法学院的学业，差点就能毕业了，可在最后关头，学校就是不给她通过，原因是乔治犯了罪：他从匈牙利往捷克斯洛伐克走私毛衣，想在纺织品市场上卖。玛格达怒不可遏。这件事之后，她余生都在协助丈夫打理生意，对这样的命运安排，她十分难过。她再也当不了律师了。后半辈子，她都得去卖毛衣。

她坚持要我母亲成为一名职业女性；希望她接受良好的教育，取得一番成就，因为这些是玛格达自己没有做到的。所以，我母亲从孩童时期起，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当中。

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我的母亲在房子里独自醒来，她的父母天还没亮就起床去集市上卖衣服了。母亲睡醒的时候，家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甚至窗帘都没人拉开。她孤零零地吃完早餐去上学，晚上再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晚上，父母从市场回来，精疲力竭，倒头就睡了。

在学校里，孩子们两人一坐，两张书桌紧紧地挨在一起，但我母亲坚持自己一个人坐。时不时有某个孩子请病假在家，如果母亲喜欢那个孩子的同桌，她会临时去跟他们一起坐。当玛格达发现自己的女儿一人独坐的时候，叫她不要这样。她去找老师，要老师安排我母亲与别的孩子坐在一起。老师却向着我母亲，说，不用，随她去吧。

～

父亲十一岁的时候，全家离开布达佩斯来到加拿大。二十多岁的时候，父亲遇到了我的母亲，当时母亲来多伦多探亲。一个共同的朋友把他俩撮合在了一起。父亲爱上了母亲，她一回到家，他就给她寄了很多越洋情书。他是个合格的追求者：匈牙利裔犹太出身，工程师职业，而且生活在加拿大。

他第一次去玛格达家里拜访的时候，玛格达看到我父亲在地毯上和猫玩，便警告我那勤奋上进的母亲：他注定玩性不改。玛格达中意我父亲，希望他能娶我母亲，而我母亲也想嫁给他。

就在我父母的婚礼上，玛格达遭受着癌症的折磨。婚礼结束后，我母亲预感玛格达的疾病可能恶化，不太情愿离开匈牙利。但玛格达装出一副没有大碍的样子，鼓励我母亲离开。于是，母亲随父亲搬到了加拿大。

我母亲不大会说英语。她不得不学习这门新语言，并在这个新的国家继续接受医学教育。他们走后不久，我母亲的母亲就去世了。当时正值圣诞前夕。她不仅沉浸在极度的悲痛里，而且背负着深深的愧疚，好像是她抛弃了自己的生母一般，是她害死了母亲。大约从这个时候起，她开始被有关母亲的梦魇困扰。

两年后的圣诞节，在她二十六岁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孩子——我——出生了。从我出生一直到我的少年时代，母亲都睡在我隔壁的房间，一夜接着一夜地梦着她的母亲。

～

我母亲还是住院医师的时候，讨厌接诊那些抱怨自己背疼的老太太，而她自己的母亲五十三岁就因子宫癌去世了。她无法对那些唠唠叨叨的老太太产生同情，因为她的母亲连正常老去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她转行当了一名病理医师。

她在多伦多的一家医院工作，对尸体做解剖，然后在显微镜下研究标本，判断细胞是恶性还是良性。在她住院实习期间，我和父亲有时会在周末去看她，赶着她休息的空档，一起在自助食堂吃午饭。有一次她告诉我，她之所以想成为病理学家，是因为显微镜下的细胞实在太美了——那些紫色或粉色回旋的纹理。

我还小的时候，常常看到母亲坐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旁边全是水笔和记号笔，她在最厚的医学教科书上逐页做着标记。五岁那年，我和爸爸去她的公寓看她，为了集中精力学习备考，她在那里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她与彩笔和书一起，独居在一套公寓里，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母亲更有魅力、更浪漫的了。我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像她一样。我也想住在公寓里，自由自在，无人烦扰。我喜欢去那里看她。

我母亲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工作，让父亲养育我和弟弟。有这样一位慈爱的爸爸很是幸福，可妈妈形同虚设却有点奇怪。我憎恶外界关于母亲们的说法；他们设定母亲应该这样，父亲应该那样。我的父亲就像其他小朋友的母亲那样。他陪我们参加班级出游。他知道我所有朋友和每位老师的名字。他带我去参加生日派对，送我去学芭蕾舞。妈妈还没回来，他就下班到家了。他从不让工作占用周末时间。我记得他下班后会从正门进来，我飞奔着跑下楼，穿过门厅，他刚放下手提包，我就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快乐得忘乎所以。

有个朋友曾经问我，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

我的母亲想要一个恭敬顺从的女儿，听她的话，敬重她，但我不是。她很严厉，希望我能像她一样当一名医生，可我从来只对艺术感兴趣。她不明白艺术有什么好让人稀罕的东西。我最钟爱的事物，对她来说却一文不值。那么——一个我不知如何解决的问题是——我对她能有什么价值呢？我是否还记得，我曾经是那么渴望自己没有的东西，比如朋友们的母亲给予他们关切的目光和慈爱的抚摸？我有父亲，他从不吝于爱我。

尽管我父母的婚姻终究是不幸福的——她看重成就，勤勉工作；他耽于幻想，玩乐开怀——但她还是幸福地嫁给了一个能全心全意当爹当妈的男人，那时候大多数男性做不到这点。她可以依靠他照料我们——他比大多数男性付出的多得多，这让她如释重负。如此说来，她的婚姻是正确的。她嫁给了适合她的工作的人，虽然这个人并不能给她幸福。

如今，他们的关系有点像兄妹——因为在我们的家里，并没有多少家的感觉。

我母亲第一次看到尸体是她在匈牙利读医学院时。那具尸体躺在一张桌子上，在她面前敞开。她的目光掠过它，感到一阵眩晕。除了血液、骨头和五脏六腑，她觉得那具尸体里不会再有别的东西了，但某种程度上，她还是在继续寻找。尽管她从小到大没有信仰过神，但当她发现尸体里别无他物——没有灵魂——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苦恼。

我结婚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那时候的我还特别年轻。我期待着，当你和某人结婚的那一刻，会有某种东西出现，或者从那一刻诞生出来——某种奇妙的东西，像气泡一样围绕着我们，那是婚姻闪闪发光的泡泡。但是，就像那具被解剖的尸体所显示出的缺失让我母亲震惊一般，在成为人妻的一刹那，我也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婚姻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人类行为，而我永远都不会去做了。

我害怕在产房里也会如此。在宝宝被搁在我胸膛上的那个瞬间，我会备受打击，就像以往那些时刻遭遇的临头一击：走这么一步也无任何奇妙可言，只有我所知道和恐惧的平淡俗套的生活。

我在写作的时候，迈尔斯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把手放在我的乳房上，我的神经紧张了起来，之所以有这种反应是因为我方才在看一张大胸女郎的图片，而对我来说，自己似乎没有足够丰满的胸部可让他抚摸。我觉得，他肯定在想我的乳房有多么欠缺。然后，他就挪开了手。他能感觉到我变紧张了吗？

是

他是否明白我是在为自己的乳房感到不安？

是

他在抚摸的时候，是否确实为我的乳房不够丰满而感到失望？

否

哦，好吧。那样太恶劣了。我那样想他实在很不好，正如我把天命的智慧投射在你——铜板——身上，也是很不好的。但这样很有用，通过是或否，来打断我的习惯性思考。使用这些铜板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思维变得愈发灵活了。如果我得到一个我并不想要的答案，我就促使自己去寻找另一个答案——希望是更好的答案。这会打断我的自满情绪——至少我的感受如此，促使我必须向更深处挖掘，让我惊慌失措。我的思绪不会止步于它们熟悉的地方。与此同时，到了现在的年纪，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纳了自己，所以抛掷铜板并不是自我消解，倘若我仍然自轻自鄙，那就是了。或许有可能，我现在仍然鄙视自己吗？

否

我曾经这样过？

否

不，没有过，就算是以前，一切也都是假象。即使表面看来，我好像是在鄙视自己，但我仍然是那么心存感激，感恩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人有没有可能在自我鄙视的同时还热爱这个世界呢？

是

但是自我不是世界的一部分吗？

是

那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可能在自我鄙视的同时热爱世界呢？我猜想，人一定要从根本上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一部分。对吗？

是

那是绝望的本质吗？

是

绝望的反面是什么？快乐？

是

平和？

否

幸福？

是

所以，幸福和快乐的本质是对世界的归属感？

是

属于世界以及是世界的一部分——实际就是与世界无法分割吗？

否

世界即是家？

是

在微观和宏观宇宙两个层面都如此？

否

只在微观宇宙的层面上吗？就像在一座城市里、在一场恋爱关系、一个家庭或身处一群朋友当中。

否

只在宏观宇宙的层面上吗？就像在自然、人性和时间当中。

是

今年我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快乐。我是那么想要快乐，几乎愿意以牺牲其他一切为代价，但我不知道幸福是由什么构成的。现在既然知道了，我就要专注于此。幸福和快乐就是在自然、人性和时间的层面上，感觉自己属于这个世界，并且以世界为家。

～

周末的时候，我和父亲观看了从前在佛罗里达拍摄的一些家庭录像，当时我十岁左右。其中一盘录像里，我弟弟和母亲在一栋大楼的门厅里，母亲那些虔信的表亲在这儿拥有两套公寓；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周时间。父亲拿着摄像机，我们正从住的那间共管公寓出来，穿过门厅，往有电视机的另一间公寓去。我正在摄像机前表演，叫爸爸拍吊扇，并且放慢语速，用刻意装扮的声音宣布道，请看这个吊扇！它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好像在向傻瓜卖房一样。

录像里，母亲倚在第二间公寓的门框上，问父亲有没有房门钥匙，让她进屋好远离我们。她看着我的时候，脸上满是厌弃。别演了！她说。试着过你的生活吧。我父母从未在任何事情上达成过一致，所以父亲维护我，不要嘛，她在努力好好表现，因为这是一部我们从自家公寓到另一间公寓的旅行纪录片。母亲压低嗓音尖酸地对他说，不！我不时地提醒她，“做好你自己”。但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了。她的表演和她“真实的自己”完全混作一谈了。

多年以来，看到母亲在那盘录像里对我表现出的蔑视，都会让我痛苦万分。小时候观看那盘录像，对我来说，仅此一物就是她不爱我的证据。但现在，我觉得她的批评是对的。我真实的自己与我的表演完全混淆了。要是妈妈曾经帮助我解决了我的问题该多好，她用一种建设性的方式向我表达这些问题，帮我从中脱身。她到底认为我哪里错得一发不可收拾呢？我从未弄明白过。所以我就认定，我的整个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错得无可救药，而且不顾一切地要做一个无可指责的人，无论如何都要这样；去证明，不论她从哪个方面审视我，我都比她所认为的要好，去做一件或许会得到她赞扬的事。

昨天上午，我和母亲坐在莱汤逊音乐厅的大礼堂里参加一场三小时的典礼，所有家人齐聚于此，来观看迈尔斯“召进围栏”[5]的仪式。他很快就要租下一间办公室，开始以律师的身份执业。礼堂里有数百人。我们坐在高高的流鼻血区域[6]的座位上，旁边全是迈尔斯的家人，前排和后排坐的都是陌生人。我开始跟母亲说起在纽约街头碰上那个灵媒的事——那个灵媒说，我和母亲之所以郁郁寡欢，是因为我们家的三代人被施了诅咒——我、她，还有她的母亲。她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古怪的微笑。我问她干吗这么笑，她说她才不信那番鬼话。

～

典礼后，我和家族的一位朋友西尔维亚聊了聊，她为她的儿子和迈尔斯举办了一场花园派对。她说我和迈尔斯之间看起来还不错。她和他就是这样——她指了指她丈夫的后背。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们初遇的故事，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他们两人都曾经结过婚。那是在二十五年前。最初几年很难熬——如今很多时候也仍然艰难，她说。她不再从事艺术行业了。他们的三个孩子也已经长大。

她说，我从前谈过的恋爱是自我陶醉式的，因为那些关系总是关于我的欲望，关乎我的幸福。她说，我和迈尔斯的交往——在相处中，事后我会自我批评，停下来，反思自己的行为，并且考虑考虑他想要什么——跟抚养孩子的感觉很像；它会让你面临自己的极限。和能让你有这种感觉的人在一起，这才是更值得的关系，她说，而且这会使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因为你我行我素的样子未必就是好的。

她建议我，和他生个孩子吧，仿佛你这么做只是让你和男人的关系更亲密。关于女人为何生孩子，或许这个因素比我以为的重大得多。但我知道，当一个女人要通过生孩子来笼络一个男人的时候，往往只会令这个男人愈发远离她。

就在几年前，我和母亲在商场里购物，我们从一个孕妇身旁经过，母亲冲她摇了摇头，她正开心得牵着丈夫的手。好好享受吧，母亲低声说。但她说的不是享受怀孕。她的意思是，这位妇女应该抓紧享受从丈夫那里得来的爱，因为很快，丈夫就会见到自己的孩子，而且爱他的程度会超过爱那个女人。她说，用不了多久，你就要被替代了。

～

和西尔维亚聊完，我离开了花园里熙熙攘攘的宾客，走进厨房，看到西尔维亚的大女儿倚着厨房操作台，而她两岁的孩子正在地板上玩耍。我对她说，我好羡慕妈妈们啊！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们都有这个人，这件事。她说，并没有。我曾经拥有许多，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我没有工作……我女儿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并不属于我。

那一刻，我觉得确实如此：她的女儿是脱离于她的，根本不是她的个人占有物或附属品。

～

西尔维亚的女儿曾经住在我家附近的街角区，直到孩子快两岁了才搬走。有一阵子，我会过去帮她的忙。我清楚地记得给小东西换尿布时的场景，我们之间的例行程序。当她穿上新尿布平躺下来的时候，我会从婴儿换衣台下面抽出裤子，举到她眼前。这条怎样？我问。不行！她说，声音小小的。这条呢？我又问。不行！她咧开嘴笑起来。我们会这样一遍又一遍，为我们共同的处境笑着，直到她终于愿意穿上某一条裤子。

有一次，我一回到家就把这件事讲给迈尔斯听，末了还说，这是不知道多久以来，我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了。他摇了摇头，表达了他的意思，做女人真是最愚蠢、最不幸的事。

～

昨晚，我梦见我和三岁的女儿在海上玩儿，她长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天气温暖怡人，我们在海浪里跳着舞，我想，如果假日总能像这样，那么有个女儿会是多么纯粹的快乐啊。

凌晨三点我在惊惧中醒来，我问自己，我会不会太过压抑了自己想要孩子的渴望，导致这种渴望于我已经依稀难辨？我记得和迈尔斯在一起之后，我独自一人在洛杉矶的海滩上走着，一想到有一天可能会有我们的孩子，我是那么神采焕发；想到迈尔斯手指上戴着戒指，成为我的丈夫，我是那么激动；想象抱着一个孩子，一半来源于他，是那么让人痴醉情迷。

有时候，我确信孩子会加深一切事物的意义——能让我做的一切变得深刻而有意义。我还觉得自己可能患上了脑癌。我感到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像一只手指在往下按压。

～

也许育儿真的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也许没有理由因为某个人将精力投注在不需要被生下来的人身上而感谢他。这样的话，我们是否应该努力去抵制这种冲动——如迈尔斯所说——无论我们多么渴望，都不能要孩子，要一直这样，直到度过我们的生育年龄；要无私、尽己所能、倾尽全力地避免生养？要在母性之外的某个地方，探求我们的价值和伟大之处，就像男性必须在统治和暴力之外找寻他的价值和伟大之处，而且，能够这样做的男性和女性越多，世界就会越来越好？迈尔斯说，人们崇拜征战好斗和强权威慑的男性，与尊重身为母亲的女性没什么两样。生育孩子的自我中心主义就像对一个国家进行殖民时的自我中心主义——两者都是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还要按照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形象去重新改造它。当我听说某人有三个、四个、五个甚至更多孩子的时候，我感到很受冒犯。这让人觉得很贪婪、霸道、粗野——那些自我所做的傲慢的播种。

不过，或许我与这类人没什么区别——通过浩繁的书页传播自己，梦想自己的书卷能传遍全世界。我的那位信教的表亲与我同岁，她已经有六个孩子了。而我有六本书。可能我们之间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在我们相信自己有责任传播自己的哪部分这个问题上，我们的信念存在微小的差异罢了。

巡回签售

出国后的第一晚，我在斯德哥尔摩的一家小餐馆里，跟我的瑞典编辑聊了起来，她三十二岁。她告诉我说，她和一些女友（她们都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认识另一个朋友，那个女性和伴侣已经交往七年，是这些从大学起就认识的朋友里唯一没有生育的。她说这位朋友和她的丈夫不想要孩子，但每当她不能来赴晚宴，她所有的朋友就开始议论她，觉得她很可怜，还推测其实是那个男的不想要孩子，而她事实上是想生育的。她的生活是大家兴致勃勃谈论的焦点。我说，也许这位朋友确实不想要孩子，但我的编辑很难接受这种可能性；我觉得，这不是因为她无法想象还有别的女性不想要孩子，而是因为这位朋友已经作为一个她们可以同情在她面前感受自己优越性的对象稳固地凝结在她的女友圈里，她们坚信自己尤其了解她（比她本人还了解）。她们需要一个人可以让她们感受自己生活的优越性。她在为她们扮演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我觉得，这位朋友一定非常难受，仍然要和那些大学朋友保持联系。她肯定知道她们在某种程度上觉得她很可怜，而且并不相信她对自己生活的描述。我希望她能交一交新的朋友，我估计她已经有新朋友了，可能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同这些大学朋友社交，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朋友们在晚餐聚会上围绕她的错觉和缺憾闲言碎语的时候她却没有在场。

～

我在文学节期间遇到了一位高个子、黑头发的美国作家，她说，对于我们这个年龄的女性，人们对一个女人最先好奇的是她有没有孩子，如果没有的话，就会怀疑她会不会生。这就跟一场内战一样：你站哪一边呢？

我们当时在都柏林的一家普通酒吧，夜已深，周围挤满了跳舞的年轻男人，他们在旋转灯光下热情奔放，激情热舞。他们挤作一团，抓捏着彼此的屁股，胸贴胸使劲推搡彼此，还自知没有任何希望地上前勾搭我俩。我们回了他们个没好气。然后，她去了洗手间。你可不会把我一人撂这儿吧？我说。她去了之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上装扮靓丽的女郎。看着看着，我觉得她和我不得不考虑要孩子的问题是多么不公平——我们迫不得已坐在这儿谈来谈去，感觉自己如果选择不生育，一定是会后悔的。一切似乎突然变成了一场滔天阴谋，要把三十多岁的女性禁锢住，不让她们做任何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而三十来岁的你，终于获得了一些智慧、一些技艺和经验。可是任何时候，如果你如此费神去犹豫生不生孩子，你是很难有所成就的，而那些醉醺醺的男人似乎根本不曾为这个问题伤神。

～

在慕尼黑，一场半小时电视艺术节目的制片人无意中听到了我和主持人的谈话。她个头很矮，一头金色直发拢到后头，她怀着身孕，看起来大约有六个月的样子，还拿着一个又大又重的写字夹板。她说她四十一岁了，怀着的是第二个孩子。她指指肚子，说道，我原本并非只有这一种生活可过的。我本来可以做不同的选择，用不着非得当妈妈——这不过是一件可以做的事罢了。

我的采访者五十五岁左右。他说他以前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是要等到和那个对的女人生才行，结果等他遇着了那个对的女人的时候，他已经四十五岁了。而她也是快奔四十的人了，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他们商量着怎么办才好，她说都听他的。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孩子，因为他当时觉得自己年纪已经太大了。

他说自己的兄弟姐妹当中，没有人要孩子。他的父母搭伴过了二十年后就散伙了，他说那就是问题所在。什么问题？我问。是他们把这个家拆散了，他解释说，这个事实意味着我们也不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家庭维持下去。

～

昨晚，我的荷兰出版商跟我讲了他的经历。他和现任妻子一起抚育两个孩子，还有他和前妻生育的一个孩子。他的长女二十四岁，两个小男孩分别是九岁和十二岁。他说，生完第三个孩子之后，他告诉妻子，够了！他觉得年纪太大了，不能再要了，于是就做了结扎手术。但是后来这些年里，有很多次他都觉得后悔，因为两个儿子长大了点，他说自己又想要孩子了——怀念将小婴儿轻轻拢在臂弯里的那种感觉。

他有个女性朋友，和丈夫结婚十三年了，一直在努力怀孕。他们试遍了所有法子，无数次的试管授精，都无济于事。后来这位朋友有了一夜风流，结果就怀上了孕。她告诉了丈夫，他说他会接受这个孩子，可以视若己出，但有一个条件：这孩子永远不能知道他的生父另有其人。女方不能同意这个条件，于是这对夫妻就分道扬镳了。如今，她的日子艰难得很，他说，独自抚养孩子。

我去餐厅外面吸烟，一个跟我借火的男人与我攀谈起来。他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了他。他开始跟我说起纽约的一对同人朋友：他们都是律师。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来自一个女人的子宫和另一个女人的卵子（是这么叫吗——卵子？他加重了语音，问我）。他说，这两个女人不会出现在孩子们的生活里，因为男人们是律师，他们订立了非常严格的契约。代孕这件事让他的朋友花了许多钱，特别是给将子宫借给他们的那个女人。她没完没了地抱怨，哦，我的背好痛！哦，我需要这个！哦，我需要那个！我为那个女人感到难过，别人把她描述得这么不堪。我一直向对方表示，她肯定很穷苦吧——否则的话，谁会两次把自己的子宫租出去呢？如果永远不能见孩子，还有谁会觉得受这种罪是值得的？尽管我以前也听说过，有些女人就是喜欢怀孕，她们想要帮助那些不能生养的人。

他之所以跟我说了这么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得知我是从多伦多来的——跟他的那两个朋友一样。他一定要补充一下，那两个孩子长得非常甜美，可爱极了。

～

第二天我过得十分愉快，下午四点半的讲座还没开始，我在阳光下一边轻轻踱步，一边想到，写作给予了我如此丰厚的馈赠，我觉得自己着实幸运，能够拥有这份热情——它就在那里，在我的生活的中心。而且，你在写作的时候是永远不会孤独的，我想，不可能孤独——绝对不可能——因为写作就是一种恋爱关系。你在与比你自己更神秘的某种力量交往。对我来说，这是我生命中最核心的关系。

我开始思考时装模特——这些女性凭借她们的美貌可以周游世界，有优渥的报酬，可以见到她们想见的任何人，还能吸引许多优秀的男性。我也可以享受其中的一些，况且我还算不上美貌，但我可以亲手触摸美。

～

今天早晨，我蜷伏在浴缸里，又一次用那只小小的手提花洒洗了澡。刚开始的时候，我发现它特别难用，似乎都不可能彻底清洗干净，但只消这样洗了三个早上，便已经感觉十分趁手，乐在其中了。

～

昨天晚上是文学节的最后一晚，我和另一位作家亚当在酒店阳台上吸烟。他说，他觉得我对于是否生育的所有疑问最终会引导我生一个孩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生孩子的话，你会好奇得受不了。他和妻子有两个孩子。烟的劲头上来了，我晕乎乎的，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刚刚一起进行了一场小组讨论，我想告诉他——但话没有说出口，因为有个身穿制服的人冲我们大喊大叫，说我们不能在阳台上吸烟——我原想告诉他的是，到目前为止，我的疑问对我的影响是恰恰相反的。我能够看到很多人在守护母性。既然有其他人正在做这件事，那就不必由我来做了。

我们的小组讨论结束后，在签字桌那边工作的一个老太太走到我跟前。她体态丰满而迷人，头发花白，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因为我在台上的时候说了一些自己深思过的事，她想过来告诉我，她有个女儿，三十五岁，她女儿曾经也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生孩子。后来女儿结婚了，由于丈夫有百分之六十的意愿想要孩子，他们就生了孩子，而现在她很喜欢当母亲。她说她女儿是个很棒的母亲。当她告诉我她女儿给她生了一个小外孙的时候，她的眼神突然发光。人一旦投入到某件事当中，常常就会很高兴自己完成了它。

亚当无意中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们俩从阳台走进他的酒店房间时，他非常厌恶那个女人的做派：直接走到我跟前，告诉我她认为我应该如何生活，但他一点也不惊讶。这就类似于应对堕胎问题，他说，人们认为，你的身体是他们的；他们觉得，他们叫你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你就要如何对待。男人们想通过禁止堕胎来控制女性的身体，而女人们试图胁迫另一些女人生育从而控制她们的身体。这简直诡异，却是千真万确的，而且我发现，这两者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孩子。一边的出发点是从臆想的胎儿的求生意愿，另一边的出发点则是臆想的女性的快乐和满足感，但这两者殊途同归，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

早上开车载我去戴高乐机场的那个年轻的法国男人说，他认为真正的艺术是看不见的。但是他鼓励他的艺术小群体中的朋友们去制作一些卖得出去的实体物品，因为作为艺术家，他说，假如你不能做出实物来，假如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营造情境的话，要讨个生活是很艰难的。

坐在后排座位上，我思索着，是否不生孩子就像是营造情境，而生孩子更像是做出实实在在的某样东西。跟制造实在的物体来售卖的艺术家一样，人们很容易因为抚育孩子而受到奖励——他们生活的意义如此清晰、坚固、充满价值。他们未来的路如此清晰。有个孩子就像城市的中间有座山一样。每个人都能看见这座山。城市里的每个人都以这座山为自豪。这个城市围绕着它建设发展。一座山，和孩子一样，展现着那个城镇某种真实的价值。

在一个没有孩子的生活里，没有人知道你的生活有何意义。人们或许还会怀疑你的生活根本没有意义——它没有一个可以环绕的中心。你的生活的价值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像那个年轻司机的朋友创造的艺术情境一样。

可是踏上一条隐形的路，在那条路上，最重要的事物是不可见的，这些是多么奇妙啊。

在阿姆斯特丹的机场，我给迈尔斯买了他最喜爱的古龙香水，但我觉得这是个错误。这次巡回签售太贵了，一直如此。因为在香水商店里站着，又往大衣上洒了一些，导致我身上全是浓厚的香水味。我要去洗手间，试着把它洗掉。我受不了坐在这里被一团团香气围绕，经受香草和水果的暴击。

我在塑料长椅上写着这些文字，等待延误了的航班带我回家。

家

对于这项写作，我在一定程度上不是很认真，因为隔壁房间里正睡着一个男人。有关他的某些东西的存在，导致我无法全心投入写作。因为我不断从他身上有所获得，所以我不想去寻找答案。是不是我的文字从前保护着我，而现在我不需要它们的保护了？是不是我之前从文字中寻求安慰，而现在不那么需要文字的安慰了？我是否不必再从迷乱中建立自我的秩序，因为爱情不仅厘正迷乱，而且能为一切赋予意义？

自从回到家，我一直有这样的自我敦促之感——渴望一种神圣的完整，而且这种完整是以孩子为实现条件的。有没有一些女性总是有这样的感觉呢，心里的执念太深以至于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无法撼动它？那些以一己之躯为孩子努力的女性是这样的吗——在驾驭男人的时候，她们觉得自己出了最高价；男人们本身无甚用处，主要作为她们实现其他目的的途径？

有时候，我觉得要怀上迈尔斯的孩子太简单了——他的肉体在我的身体内，他的肌肤散发着怡人的香味，那么洁净，那么柔滑；他的思想、他的心灵，与我的交织相融。当我向艾瑞卡这样描述的时候，她说，你说的不是想怀上他的孩子。你说的是想要他下体的那处。

我发现确实如此：当我想象怀了孕的时候，更像是有某种东西寄住在我身体里的感觉——那么大，那么深，让人那么舒服。我觉得，怀孕不会是这样的。既然如此，我是真的想生孩子吗，还是我只是对他有更多的欲求？生孩子并不等于可以更多地得到他。孩子可不是你的男朋友。尤其是当孩子长大、与别人发生了性关系的时候，他们更不会属于你。

～

昨晚，我做了一个非常惊险的梦。梦里，我（未来）的孩子已经开始降生了：我看到他已经被赋予了灵魂，或者已经选择了灵魂，但他仍然在很高很远的地方，遥不可及，而且这个过程七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我是说，七个月前他就已经与我的心联系在一起，就仿佛小婴儿在降生前很久就首先在母亲的心里诞生了。眼前的幻象行将消逝，我拼了命地奔向正在显形的神谕，追问如果选择那条可以生下这个孩子的路，是否为时已晚。幸好得到的答案是为时不晚，我这才安下心来。

～

我觉得自己确实想跟迈尔斯生一个孩子。这个念头一响起，我的心就几乎幸福地怦怦跳动，想到这件事，我的心情轻松舒畅。当我们躺在床上，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总是那么强烈地渴望有孩子。既然这样，我或许应该跟他谈谈这件事。但我要说什么呢？我一方面觉得，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我无法胜任生孩子这件事。其他女性可以做到，但我不行。我没有能力去跟迈尔斯进行那场谈话。我会像个畏畏缩缩的处女一样，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张口讲话。这也许是因为，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愿。或者，这也许只是一个因素而已。

我觉得，我不想在迈尔斯的眼里显得平庸。我宁愿不生孩子，也不愿让他觉得我是俗人。也许，我不能说出来，因为我以前经常说自己不想要孩子，现在我不愿丢这个脸。我是不是不想让他看到我改变了主意，让他觉得我愚蠢可笑？我只是心血来潮，他肯定会这么觉得的。也许，与其要我说出心中所想，我觉得还不如离开他算了。

～

最近，每次我们做爱的时候，我都会幻想迈尔斯在我体内射精，幻想他想跟我要个孩子。一想到他希望这样，我就被挑动得兴奋起来——这比其他任何幻想都更能激发我的欲望。以前，我总想在过程中受他掌控，但最近我不想这样了。如果我怀孕，我就会被孩子的需求掌控，虽然我从没有幻想过自己会如此。但我仍然想象他在我体内达到高潮。

也许，我的身体正在要求生一个我自己的孩子，而我的理性思维正在试图理解这个要求。身体的渴望似乎积聚得越来越强烈，不仅是我，我认识的所有女性都是这样，她们陷入狂热的躁动，欲火难捺，任何男人都能让她们产生那种欲望。我认识三个女人，都曾经离开了各自的伴侣，每一次都是突然分手，而且都是为了一个新出现的男人，她们现在要么已经嫁给了后来那个男人，要么就是在试着怀他的孩子，仿佛她们身体的某个部分突然开启了，指向一个更加真实且不可抗拒的未来。

蜥蜴的大脑会诱导身体去吟唱它的古老歌曲吗？当然了，你意识到的自己只是一部分而已，真实的你要远远超出已知的部分。也许，你没有意识到的部分之前只是潜形而已，或者在你不知不觉中发挥了作用，而现在，你可以看到它们的手肘、脚趾渐渐凸显出来，牵系着你生活的脉络。但同样的那些创造物是一直都存在着的，控制着你的生活。有一天，你会不会感受到做母亲的本能，就像你现在感受到性的本能一样，也是在一瞬间就激发起来的？与那一段性的旅程非常相似，最初你会抵制这种本能，但等你过后回头看的时候，却发现它最终征服了你。走上那条路并非你的选择。是生命——自然——操控着你。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对过去的那些年不必抱有悔憾。再说了，那条路把你带向哪里了呢？一个更有乐趣的所在，一段你更享受的时光。现在，你的身体是否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牵引你迈入母性阶段呢？

我和特蕾莎聊着这些，她说，在她快四十岁的时候，必须把自己绑在床柱子上，才能阻止自己走到街上去，只要看到一个相貌还不错的男人，她就想一把抓住他，让自己就地怀孕。她用尽一切办法抵制身体的渴望，现在呢，她很欣慰当时自己没有屈服于本能。

～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我觉得，我和迈尔斯需要有一个女朋友。有个女朋友在身边才能抵消他带来的雄性气息，增添一些更加女性化的东西，我们的家才能更安稳，我的生活也会更稳定；所以，我也不向他要求他给不了的东西——我只有和女人在一起才能产生的那种交谊。我想同时要一个女朋友和一个男朋友。与要孩子相比，我更希望我们要一个女人。我觉得这会让一切变得更简单、更甜蜜、更真实，也更正确。

我和迈尔斯与另一个女性朋友三人曾经有一次体验，我感到，这就是天堂，这是我生命中曾经渴求过的全部。我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迈尔斯正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亲吻另一个女人。看起来他认为那样吻着这个女人的头发，或者他们的舌头那样彼此交缠，没有什么不对的。她有多么想要他是显而易见的。我愤怒地走掉了——就像出门去扔垃圾一样——然后我又走了回来。我告诉他，他要是继续这么胡来，我就跟他一刀两断。

我在哭泣中醒来。迈尔斯看到我，他很失望，说我不应该因为做了个梦就哭成这样。他说，要是他的噩梦让他哭醒了，他会很羞愧的。可是梦境让我产生了真实的感觉啊！——被抛弃了的感觉。所以我悲伤，忍不住痛哭，反而让他真的厌弃了我。

我是一个祸患，威胁着自己的生活。我怎样才能不毁掉自己的生活啊？生活是多么慷慨的馈赠，去破坏它是不对的。一味坐在这里掉眼泪，是不对的。挣脱眼泪吧——那是你唯一能做的。每天要像运动员一样奋力狂奔，跑到眼泪的前面去，超越它。要做一个胸怀信念的人，战胜眼泪。好，我会克服泪水，取得胜利的。

～

为了摆脱眼泪，我抽了些叶子。现在距离我的生理期还有一周。在我月经到来前的第十天、第六天、第五天和前一天是最糟糕的，其他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那股劲儿上来的时候，我止住了眼泪，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眼泪背后掩藏着的东西就是恐惧吗？为什么恐惧？因为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却没有怀孕？这是不是经前综合征的表现——某种原始的害怕，也许是害怕死亡，或是自己没有能成功繁衍？抑或是，生气迈尔斯没能让我怀上孩子，所以只想把他推出门去，让他滚出我的生活，再找一个愿意让我怀孕的男人？在我进入这种状态之前，虽然难过地想哭，但还是比现在更快乐一些。而现在，我陷入了妄想的癫狂，却没有那么想哭了。哪个更好一点呢？我觉得还是之前好一点。

～

神的两副面孔会是怎样的呢——宽忍慈爱的《新约》的排卵期的神，与残暴狂怒的《旧约》的经前综合征的神？我该如何在我自己的身体里调和这两者？

可以尝试这样整理、理解我的心情：先是两周的郁郁寡欢——经前综合征，也就是黄体期。然后是几天的行经期。接着是温和的崭新的一周——卵泡期——此时我的身体在为新生命做准备，思想不断地萌发。之后是几天的排卵期——那些内心充斥着喜悦的日子，是我的身体最渴求性爱的时候，我感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敞亮激昂的。

也许，如果我能预测这个周期，就不用把情绪归咎于个人因素，或者如此大费周章只为摆脱那些情绪，相反，我会实事求是地看待它们：它们是自然的一部分，如同云朵是天空的一部分。也许，我的情绪可以证明，人类是时间的一部分，或者受制于时间，或者就是时间本身。女性的身体尤其能够代表时间，与时间的关系更密切。有血涌出来的时候，意味着又一个月过去了。艾瑞卡说，其实，我觉得用“时间的本质”来形容经前综合征颇为贴切。这不仅仅是隐喻。它确实是时间的本质。正因如此，它才是那么不愉快的。

经前综合征

今天早上，迈尔斯暗示我，我不是那种男人可以一起建立生活或者让他依赖的女人。我觉得我没有做过任何事能向他传达这一信息，但事实上，无论你的内心是怎样的，别人总会看得到的。你无法把自己掩藏起来不让别人看穿。如果我连对自己都很陌生，如何在别人面前表现得既亲切又随和呢？如果我胸中阴霾郁结，却要向迈尔斯投以清晨的笑容，或者试图让他早晨同样对我投以微笑，又有什么用呢？

今天早上我的眼泪源源不断。不是真的哭，是想哭的感觉。困惑，被抛弃的感觉。迈尔斯干脆离开房间一走了之，我渐渐失去了知觉，遁入空无，我的感情在他心里没有可以安然栖歇的居所。我还没有开始做什么，他就离开了。

～

我的不诚实——他说我身上有这种性格，他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是一种生理性的必然吗？为了生养孩子，连道德都不顾了？难道那个孩子的生命是唯一要紧的，其他所有事情都在其次？几千年来，我的大脑就是这样进化的吗？如果我现在做出选择——下定决心，不再浪费时间犹豫纠结——不去生孩子，那么我能踏上一条新的道路，改正自己的思想，不再说谎或欺骗，就好像现实的世界，还有这些活着的关系纽带才是最重要的——就好像这些与负责任的男人一样可靠？正如一个男人试着放弃一切权利、暴力，还有统治欲，我是否也能消灭掉自己身上的八卦欲望，消除我对别人的人生——特别是我所有的女朋友生活中最灰暗的部分——的猥琐兴趣，而且，既然已经决定自己永远不会迎来有孩子的未来，也不会享受到有孩子的所有快乐和满足，那么就要为自己的行为和言语负起责任？要改头换面——运用我的头脑、坚持不懈——让自己走出迷雾，而不要沉沦其中，就像那些准备塑造自己的道德品行、将保障自己的孩子的美好生活视为至高道德标准的人一样——认清身体施加于头脑的各种谎言，还有身体的各种伎俩。我要确保我的身体再也不能欺骗我，以后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千真万确。为了这个目标，我必须更加努力工作，忍受痛苦，制造痛苦——不要受虐狂式地虐待自己，总想着自己的失败，或者为一个也许不会降临的未来悲伤焦虑，而要期望自己最想得到的未来。我必须消除自己身上女性化的自我怀疑，这种自我怀疑只是因为礼貌而存在；我要摒弃对自己的事后批评，那完全是浪费时间；我要更勤勉地工作，更仔细地思考——我必须惩罚自己的举棋不定，这一直是我的温柔陷阱！想到我是怎样让自己陷入深沉的睡梦，像神话里的公主一样，在梦中蹉跎着生命，我不禁战栗。如果我不醒来，不摇醒自己，不停止向任何人说谎，这种梦将永远持续下去。我必须成为最诚实、最坚定的那些人中的一员，承担自己的一言一行的后果。这令人昏昏欲睡的迷雾就是我的女性特质，我经常有被它吞没的危险——我必须警惕它的存在，因为它的力量太大了。它意图通过养育子女让我沦陷其中，从我身上剥夺许多东西——用那些肤浅的欢乐和那些微渺的私人成就诱惑我。

如果我以做一个坏女人为追求，而且不生养——追求生物意义上的失败，会怎样呢？哪里才是不受公众打扰的私人领域？只有在失败里。我们只有在失败里，才能实现绝对的遗世独立。只有追求失败，一个人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也许，失败者才是现代生活中的先锋派。

～

昨晚的梦里，我正在端详镜子里自己的乳房。它们垂挂在我身上——甚至跟我的肚脐平齐。我哭了，沮丧至极，我的乳房怎么会松弛得这么厉害。我放声大喊，我的乳房下垂得太严重了！随即泪如雨下。慢慢地，我更靠近一点观察它们，发现每只乳房上都有五个钉子，发现我的乳房其实是马蹄，它们之所以垂得这么低，是因为这样我就能用它们来走路了。

昨晚我去见了玛丽莎，她发型精致，着装考究，像是专门要去照相似的。我们认识是在多年前，当时我给一家杂志写了一篇关于她的传略。她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节目拍摄，那套节目是由她创作且主演的。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了一个演员，他的事业没有她做得成功，当时在等她从洛杉矶回来，就要搬进她的共管公寓跟她一起生活。我记得，根据她的描述，那个人给我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很会在工作上帮助她的人。昨晚吃饭时，我得知他们离婚了。玛丽莎三十八岁。她说她的许多女性朋友都不想生孩子，和伴侣一起生活就挺开心。她说她自己是想生孩子的，但是和她丈夫在一起总觉得不太对。她的全部心思都在一个意大利男人身上——一位电影导演，她说那才是她的真爱。她说，哪怕她在婚姻里，她也一直都深爱着他。她的婚姻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给他写了一封信表达自己的感受，以及从他多年前亲吻她后对他一直存有的感情。但是对这位导演来说，这封信来得太迟了。他说他不得不放弃跟她在一起的想法。现在他在同另一位女性交往，虽然他并不爱她，但即使没有别的女人，他与玛丽莎也还是太迟了。

现在玛丽莎身边一个男人都没有了。新近回到单身状态的她不禁有种被生活主流抛弃的感觉，好像她已经失去了在世界上的某种地位，特别是在女性之中。她只能随波逐流，成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她的丈夫让她感到很痛苦。他的问题在于，他在两人的交往中没有主导权，所以她一点也不尊重他。这很不性感，她说。她觉得，他从那段婚姻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因为如今他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但是对她来说，跟同样也是演员的人在一起非常不幸——她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那个人把她在吃晚饭的时候说的话记录下来，然后拿到自己的采访中去说，假装那是他自己的想法。她创作自己的电影剧本的时候要一直躲着他——两个月在这儿，一个月在那儿——而且在他们分开的时候，她的工作进行很顺利。结果他又会穷追不舍地过来探望她，导致她乱了头绪，只好打发他回家去。

那个意大利电影导演在我听来完全是她的臆想，但是在她看来，他们曾经频繁地偶遇，也许是个缘分。她的丈夫从来没有给她带来过任何的创作灵感，可她受那个导演的启发倒是写了一整部剧。他俩同一时间碰巧都在伦敦，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但我提醒她，在伦敦他们没能走到一起，在温哥华和罗马，他们也没能走到一起。她坚持认为是命运让他们不断相遇，但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他们被安排了数次相遇，但是他们实际上从来没有走到一起，所以，或许命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你们注定不会在一起——看吧！每次我把你们撮合起来，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离开饭店的时候，我走在她后面，注意到了她穿的短靴——鞋跟非常高——而且鞋跟已经被磨出了轻微的弧度，每只都向里弯着。看到她像个女巫一样摇摇摆摆地走着，我被深深触动。她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凄苦和脆弱。

我和玛丽莎在外面吃饭聊天的时候，她提到男人喜欢在伴侣体内达到高潮。虽然这是个明显的事实，我以前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一点，一连几周这个信息都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排遣。我最终决定去上节育环。

放置宫内节育器是最痛苦的事情。当医生在我体内操作的时候，我在脑袋里大喊，停！停！但我还是让他们将它放进我的身体。然后，我费力地从手术台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检查室，尽管我努力告诉自己，我没有任何理由这样跛着走路。

它在我体内的这段时间里，我总觉得身体里有一个带锐齿的捕兽夹。我没法正常走路，我尽量不走动，我没有办法忘记它的存在。迈尔斯说的每一件事情都让我不高兴，因为我怨恨把这玩意儿放进自己的身体里——我认为——这都是为了他。它让我感觉身体阻塞不通，让我无限悲怨。我意识到，虽然自己不想怀孕，但是更不喜欢不能怀孕的感觉。我的子宫像冰冷坚硬的塑料和金属线圈做的，好像我身体的最深处放置了一架刑具，虽然我不知道这架刑具正在折磨我身体的哪个部分。如同体内的一只敏感、愁情、体型巨大的动物——我甚至从来不曾知道它的存在——被抓住并被制服了。

十天之后，我再也忍不住了，又去医院把它取了出来。离开医院的时候，我感到我对迈尔斯的爱如同开闸的潮水一般滚流奔泻。昏昏沉沉之中，我不得不承认，怀孕最微小的一点可能都可以让我愈发爱他。仅这种可能性就能发挥出人意料的神奇效果。

～

昨晚，我和另一位作家朋友见了面，我对她讲了上节育环的事情。她说，我永远上不了节育环——我无法做这件事，它是不会适合我的。我感觉，她掌握着某种更为深刻的、我不知道的知识。她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私事，看起来是那种很了解自己的人。我说，我敢打赌你肯定总能做到听从自己的心。她表示确实如此。

我觉得自己没有心——一颗我可以听从的心。我拥有的，是这些铜板。

～

我们时不时地幻想过上别样的生活——比如，如果没有孩子，就幻想有孩子的生活；如果有孩子，就幻想没有孩子的生活——这样是触犯了禁忌吗？

是

我们是否应该与这些禁忌建立一种有意识的关系，从而在宏观宇宙的层面上更自在地生活？

是

我们要如何去做呢？用我们的实际行动挑战这些禁忌吗？

否

仅仅在思想中、从观念层面上挑战它们？

否

我们是否应该以这些禁忌约束我们的生活，从而实现生活中的一种调和，而不是要去挑战它们？

是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是否要以坚定的决心选择我们现下所过的生活，并且坚信，我们永远不会踏上禁忌的领地，尽管它在大声召唤我们？

否

雅各把他摔跤的地方命名为毗努伊勒。他这么做是不是在为一种个人禁忌命名？

是

我觉得，对他来说，禁忌就是人可以直面神。这个想法带给他的恐惧，肯定与成为母亲带给我的恐惧一样大。围绕着这些禁忌，我们创造种种精神或宗教活动，给予这些禁忌空间，但是是安全的空间，来调和禁忌与生活的关系，是吗？

否

我们是否能用重新命名来化解禁忌——就像雅各的名字变成了以色列一样？

否

我们是否可以通过讲述禁忌、对自己讲述我们与之搏斗的故事，来调和不同的禁忌？

是

从个人层面来讲，成为母亲是我的一个禁忌吗？

是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必须通过讲述一个与它摔跤的故事，从而将这个禁忌与我的生活调和起来？

是

可是，讲故事要花很长时间，这意味着，等我们讲完了，我们会一瘸一拐地离开——年纪也更大了——但值得庆幸的是，精神愈加焕发了。雅各把他的故事发生的地方命名为毗努伊勒，意思是这里是我面对面见到上帝的地方。那么与我面对面的是什么呢？是做母亲的愿景吗？

是

在雅各的故事里，天使在那里祝福了他。但是，慢着——被祝福是什么意思？是那个与我们搏斗的东西希望我们好吗？

否

是我们的搏斗将会永远佑护我们吗？

是

～

我弟弟觉得，没有人提前征求他的同意就强行让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施加在他身上的重担，是不公正的。我的感觉恰恰相反——生命是一份美好且极其稀罕的礼物，我为此永远心存感激——而且我必须利用我在这世上生活的时日回报这份恩惠。

我这种感恩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又在对谁回报？为什么偿恩还报就必须是我生活的唯一？生育后代能否成为报恩的一种方式？对有些人来说，这是必须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生养一个孩子会是多么艰辛，但对我来说，它会像是一种纵溺——一种逃避。我觉得自己不应该享受那些乐趣。我感到我的生命有其必须肩负的责任，但这些责任与生孩子没有关系。

～

为了母亲而活，而不为儿子或女儿而活，何错之有呢？这么做不可能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如果我的愿望是写作，并且为了写作辩护，为了证明自己而去过真正的生活——不止过好一天，而要过好一千天、一万天——以此作为人生志向，追求永恒，其可行性并不比生养孩子差。艺术是向后回溯的永恒。艺术是为祖先书写的，即使那些祖先是推选出来的，正如我们评选文学之父、文学之母一样。我们为他们而写作。孩子则是向前延伸的永恒。对我来说，我的永恒感是沿着时间向后回溯的。往时间的后方走得越远，我越觉得自己能够刺破更深刻的永恒。

我总是想着，如果能够找到我最早爱过的男孩，可以去爱他，那么我会继续爱他，跟他永不分离。

而且，我基本上就是这么做的。虽然和迈尔斯走到一起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但他是我在结束高中学业、搬出父母家以后，为之动心的第一个男孩。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当时，他看完一场电影出来，正站在一家剧目电影院[7]门口抽烟——瘦长的身材，乌黑的头发，比任何人都要深的棕色瞳孔，画着眼线。人群里，他是最高挑的一个，他穿着雅致，正凝视着别处，眼神里透露着腼腆与睿智。站在影院外面离他不远的地方，我对我男朋友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十五年后，依然如此。

当我醒来时，总能感到眼里有泪。但昨晚我独自入睡时眼里并没有泪。我喜欢独自待着。周围有其他人在让我如坐针毡。孤身一人的时候，可以感受到整个宇宙，同时忘却了自己的性格。也许，正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的性格，我才流泪的。没有性格，便不会有眼泪了。

你现在的年龄正好也是你母亲曾经非常痛苦的年纪，那时候她也像掉进了泪缸里。这可能是一个特定的生理阶段，也可能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昨晚，你说如果你犯了错，你会原谅自己。如果你犯了错，你说你会原谅自己的。我很对不起——我原谅你了——我道歉——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但是你说了，你会原谅自己的，尽管你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错。

～

昨晚，我梦到迈尔斯想和我生一个孩子——非常非常想。他内心的渴望是那么甜蜜和认真，让我开始觉得，或许这样顺其自然地继续走下去可能还不错，就带着激动的心情义无反顾向前吧——就像冥冥之中受到牵引一样——尽管我内心并不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在梦里拒绝了迈尔斯。我觉得，如果我现在同意了，将来是会抛弃我的孩子的。不过，他想和我要个孩子，这毕竟是对我的某种恭维，或者说，他能这么想简直是太好了。以前从来没有人向我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醒来之后，我对迈尔斯说，我们要个孩子也许挺好的。他说，做个脑叶切断术肯定也挺好的。他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他所崇敬的那种人——他说生孩子不在考虑之内；他说人生最困难的事就是让自己真正活出个样子来。据他所讲，我们两个人本来可以帮助成百上千人——难道应该把各自的精力都投入到一个半人不人的东西上吗？我们可是在讨论作为人的生活啊！为什么好不容易等到一切都顺遂，人就冷不丁地想要胡乱折腾呢？

～

特蕾莎说，人要么以思想为主导，要么以感情为主导，要么是知觉，要么是直觉，而心灵的健康要求所有官能的共同作用。为了明确我对生育孩子的想法，我必须更多地运用感觉能力。我记得曾有一次读到，哲学家们都是面相丑陋的人：不是鼻头太大，就是脑门太宽，再不然就长着肥硕的耳朵，这些都是过度思考的缘故。以前我总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我现在明白了：是这个哲学家搞得自己扭曲失衡了。生活的诀窍在于，要让你的鼻子、额头和耳朵大小均衡。那么，除了思考，我是否还应该把时间花在其他地方呢？

是

在我的身体上？

是

在我的感官上？

是

我是否应该试着感知更多的事物？

否

我是否应该更有意识地去感知我已经感知到的东西？

是

那是什么意思呢？要有更强的辨识能力吗？

否

带着更多的爱？

是

意识就是爱吗？

否

意识能够创造爱吗？

是

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这样？

是

昨晚，我领会到两种时间的本质——就像收到幸运饼干[8]里藏着的那类箴言。

一个说，莫再寻觅。幸福会主动找到你的。另一个说，你会有美好和顺的未来。这两条信息给我的感触与时间的本质这几个字给我的感触是一样的——也许，我不必像一直以来那样费力，试着把自己的人生纳入这条那条轨道。而且，生活中有些领域可能是你从来都不知道的。也有可能，有一部分的我认为，在谈到一个人的生命应该存在与否的深刻问题时，如果我过于强硬地掌控它，或者太过用力地做出任何一种决定，都是不对的。

毕竟，现在谈论的不仅是我的生活，还有迈尔斯的生活，事关那个孩子的生活，他将会遇见或错过的人，还有他们可能生育的后代，以及那些后代会做什么。我是谁呢？就能够做主让这些重重叠叠的人和事成为现实？也许我并不比迈尔斯或者我父亲更有权利做这个决定，甚至不比我的国家更有权利去决定。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别人。那么我的幻想与我的未来，一切都处在松散的联动之中，因为我所有的幻想都会牵涉到每个人。如果特定的命运也会显现在别人的生命里，我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费尽心机地让某些事情成为现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去做一做显而易见的事情——与其幻想另样的生活，何不试着想一想，做自己会是怎样的，然后活在当下——去幻想真正属于我的生活？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深刻的狂喜，几乎是一种性快感，仿佛在和自己做爱。这种感觉倏忽而逝——进入我真正的生活所迸发出的力量。既然这就是真理，我何不选择一直这么做下去呢？也许，是它需要的力量太大了，无从驾驭——或许是把身体与精神结合起来的力量——假如精神是我的想象世界，而身体是我的现实生活的话。

那么，就抹去边界，让两者贴合得更紧密点儿吧。

～

这样想和时间的本质有关吗？

否

我将来能不能弄清楚这个概念是什么意思——时间的本质？

是

我是否能够在这本书里把它的含义表达出来？

是

我是否应该把这个目标记在心里，结束这个段落，然后开始下一段的写作？

是

～

十几岁时，我和男朋友住在一栋破旧的房子里，周围那些同龄的人经常会过来玩。我男友和迈尔斯交情非常好，所以迈尔斯总与我们形影不离。他的庄重、安静和睿智，让我不由得崇敬和倾慕。派对上，他会独自倚着墙。他身上带有某种浪漫气质，他行走的姿势、抽烟的仪态、衣着的雅致和言谈的风度，让我们所有人为他着迷。

接下来的十年里，每次我和迈尔斯在同一座城市，我们都会一起出去闲逛。我们二十五岁左右的时候，他住在蒙特利尔，我正好也去了那边。我们看了一部电影，然后一起散步，穿过城市，走了很长的路。散完步，我们在他的公寓附近停下来，他倚着一家商店的橱窗告诉我，他前不久得知自己要当父亲了。

我大吃一惊。我的朋友们都还没有要过孩子。但我很快就会看到他们结婚生子了。一直以来，迈尔斯给人感觉是那么沉稳而自持，但他也有控制不住自己的地方——某种脆弱的一面，会让生活顺着他的指缝滑脱。我想，当然会是迈尔斯了——不小心把人家女孩肚子搞大。不过，他和多少女人上过床呢？谁又能拒绝怀上他的孩子呢？

我怎会知道，几年以后，他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个女儿，竟会跟我沾上点儿母女关系呢？

这天下午，我去了生育诊所，这是我三次预约就诊的最后一次，我想去检查冻卵的可能性。过去几周，他们已经给我做了各种各样的化验。在一栋办公大楼的第十三层，我坐在在一间橘黄色的等候室里，一起等待的还有几对夫妻和几个独自过来的女性。有个女人带着一个蹒跚学步满头金发的孩子，孩子在地上玩，另一个女人见状给她让开了一些空间。她独自一人占着一排椅子，而我们其他人则聚成一圈，不知是出于对她的尊重还是憎恶。

终于，我被叫了进去。一位女士坐在长玻璃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堆文件，她穿着一件我无法识别的白色外套：她是医生，还是护士，还是实验室的技术员？我要认真跟她谈吗？她打开我的资料，说，恭喜你——是个好消息！她热情地微笑着，说我的卵巢非常年轻，就像新鲜的无花果似的。我一下子泪如泉涌。我的身体怎能用这样的方式背叛我？难道它对我们，对我真正渴望的东西一无所知吗？

离开诊所的时候已近黄昏。天空布满淤痕，青紫斑驳，像一只新鲜的无花果。接着下起雨来。

我穿过路边的建筑脚手架回家，心想，这绝对不行。你不能去冻卵。你应该能够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然后趁现在还有时间，努力得到你想要的。冻卵的花销将会远远超出我的承受范围，而且我很担心那些激素会伤害我的身体，或许还会伤害我和迈尔斯的关系——导致我过度情绪化，再也不能忍受迈尔斯，反之亦然。一直以来，我总是犹豫不决，我不想让这种性格像长久以来的那样再次主导我的生活。选择冻卵，就如同把我的优柔寡断冷藏了起来。我无法用如此确凿的方式向自己揭露我的软弱。

～

我觉得也许是我内心的女人背叛了我，她无法让自己做这件事。也有可能是我的母亲背叛了我，她没有全心全意地爱我，没有创造任何温情的回忆，而一个孩子的心里必须有这样的回忆才会让她愿意重蹈这一人生历程。再或者，是我内心隐匿得更深的一个想法——我毕生的愿望就是离开父母的家，而且永远不会成为另一个小家庭的一分子。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离开原生家庭后，我会另立门户、建立自己的家庭。我认为，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年复一年，你会逐渐脱离自己的家庭；你会愈加努力实现自立自主——你的无拘无束，你的独立于世。

在我的一生中，每当想起自己有孩子的情景，我从未看到过它所带来的幸福与快乐，我所看到的只有煎熬——分娩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为此忧虑，又为之倾心。

我记得去年夏天，在海滩上，我和迈尔斯的女儿一起沿着海岸散步。我决心跟她谈谈为什么她父亲和我可能不会再要孩子的问题，因为此前在旅行途中，她曾经问过我，但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们身上裹着浴巾，一边在沙滩上漫步，我一边告诉她，当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从来没有梦想过要当妈妈。即使我当时还很年轻，我也根本不想做这件事。我想交男朋友，想从事艺术创作，想与有趣的朋友谈天说地。接着，一句不能更诚实的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我是想活得自由自在的。她想了片刻，然后说，那样的生活听起来也不错呢。

～

昨晚，我梦见我和迈尔斯生了一个小男孩。他大约三四岁，长得非常可爱乖巧，就是那种普通的小男孩。我正抱着他来来去去，就像小孩子抱着猫咪一样。他贴在我的胸前，小腿儿晃荡。然后我把他放下来，仔细端详他。他长得有点像迈尔斯，遗传了迈尔斯的眼睛。一个多么沉静而平凡的小家伙啊。

～

我应该和迈尔斯生个孩子吗？

否

我到底该不该生孩子？

是

那就是说，我应该离开迈尔斯？

否

难道我应该在与迈尔斯交往期间同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然后把孩子当做迈尔斯的来抚养，对他隐瞒这个孩子的身世？

是

这么做怕是不妥吧。你说我不应该和迈尔斯生孩子，是不是因为这会对我们的关系造成太大压力，也会让我们各自不堪重负，对吗？

是

那么我是否应该生下迈尔斯的孩子，但是要同另一个男人共同抚养它？

是

我应该在今年怀孕吗？

否

明年？

是

等孩子几岁的时候我们分手呢？一岁？

否

两岁？

是

还有，等孩子几岁的时候我才能找到另一个男人呢？三岁？

否

四岁？

否

五岁？

否

六岁？

是

那这四年的生活岂不是个大麻烦？

否

这四年会有一点欢乐吗？

否

会和其他任何年头的生活一样？

是

我爱这个孩子会不会胜过爱一切？

是

它会是个女孩吗？

否

会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吗？

否

会是个相貌平平的孩子吗？

否

会是个超级无敌帅的小子？

是

以上这些都是真的吗？

否

如果都是假的，你告诉我这些有任何用处吗？

否

就算你回答了是，也都不重要。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你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你也不了解我的生活，不知道我应该在哪个城市生活，应该做些什么，或者是否应该和迈尔斯生孩子。你完全是随机的显示，没有意义，更不能为我指出前进的方向。要决定做何选择，我只能通过探索自己的心，观察自己周围的世界；更深刻、更清晰地思考；而不是表现得如此没有安全感，竟需要你来告诉我应该何去何从。不过，你确实让我看到了一些美好的事物。

是

但那只是我自己从你向我展示的毫无价值的示意中挑选好的罢了。生活要求你做出抉择，然后才能抖擞精神，昂首向前。但是做决定需要知识和信念，这是我缺乏的。不过，和迈尔斯生一个超级无敌帅的小子，我确实很喜欢这个主意。

我在外面办完了几件事，快到家的时候，碰上了妮可拉。自从小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们认出了彼此便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叙旧。她现在有四个孩子了，正在争取重返职场。她祝贺我最近创作的一本书大获成功。我愧疚地说，唉，我做的事就只有写作了。我不做饭，不洗衣，不怎么锻炼，也不常出门，就坐在床上写啊写的。我说，和其他人相比，我觉得自己像个虚弱苍白的孩子。

我相信我是想要多经历一些的，或者去户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但这样的话，留给写作的时间就变少了。以前年轻的时候，写作让我厌倦，但我现在却嗜好写作仿佛成瘾一般，与此同时，就好像我错过了生活。没有孩子让我滑入泥淖，陷到无所事事的堕落中去，只会坐在电脑前，打出一行行字。我觉得自己就像军队里逃避兵役的缩头乌龟，那么多朋友都在为国捐躯，我却在她们缔造的国度里吊儿郎当地闲晃，缩首缩脑地待在家里，变成一个懦夫。

妮可拉得知我正在思考生孩子的事，她说，你应该去找找已经有了孩子的人，和她们处一处，多观察一下，看看有孩子的生活是怎样的。我心想，我可一秒钟也不想干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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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梦里，我一低头，看到我的乳房怎么黏黏糊糊的，像老妇的乳房。然后我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黏糊的乳房，那是两只蔫软的阴茎。我写邮件给特蕾莎讲述了这个梦，她回复说，乳房是滋养生命之物，而阴茎代表创造或生产的力量——创生文化或艺术作品。

挂掉电话后，我想起与迈尔斯共度的第一个周末，他在就读的法学院所在的小镇上租了一间房，我们就待在那里。躺在壁炉旁的地板上，我们都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在一起了。我说我很对不起前男友，他说，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有人做你坚强的后盾……我看到他结实的躯体，就在旁边，挺身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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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了妮可拉的家，她的宝宝也在。一棵圣诞树立在客厅的角落里，上面挂着装饰品和金属亮片，周围都是松叶。她叫我去和宝宝一起坐着——我在地毯上躺下来的时候，她让宝宝一屁股坐在我的肚子上。然后，她走进厨房，去把碗碟洗完。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好照看这个小婴儿，但我心里烦躁不安——我不想待在那里。我还有其他的事想去做。在她十个月大的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我玩着她的玩具。然后我觉得应该抱着她，于是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脸背过我朝向外面，这样她就能看到周围世界的样子。

妮可拉洗完碗碟，回到我和宝宝这边，她抱着宝宝，让宝宝面对她的身体，宝宝看起来很开心，投入她温暖的怀抱。还好妮可拉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样我们就能赶快离开去聊天了。想到自己是那么渴望逃离这里，我感到很对不起她的孩子，心里很是愧疚。

我那么焦躁不安，是急着想去哪里，去做什么呢？对一个不是母亲的女人来说，做什么能比做母亲更重要？甚至可不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女人难道还有比做母亲更重要的事？我认识一名女性，她拒绝生养，拒绝履行这项人生第一要务，结果她沦为了最无关紧要的女人。可是那些妈妈也没有多么被看重啊。我们都活得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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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我开始感到，待在妮可拉的身边非常难受，我既觉得自己优越于她，又为此感到十分羞耻。如果我不生孩子，关妮可拉什么事呢，为什么我会认为这会和她有关？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并不是对其他所有生活方式的排斥和批评。难道那就是没有孩子的女性的威胁？但是没有孩子的女性并没有说女性全都不应该生孩子，也没有说你——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做了错误的选择。她对自己的生活做出的抉择并不是对你的生活的宣示。一个人的生活不是某种政治声明或概括性发言，好去指导其他所有人应该如何生活。其他人应该可以选择和我们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不用遭受任何威胁或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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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愚蠢啊！我怎么能这样，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对自己的认识错误得一塌糊涂——居然幻想我可以有妮可拉所拥有的东西；一段婚姻，一栋房子和一群孩子。我的错就在于我把自己当成了那种了不起的人物，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财富都在等着我，而实际上，等待我的只有一样——此时此刻的写作。我创造出来的成就就是一项大奖，而且这已经比我有权期望的优厚多了。从什么时候我开始把写作当成通往世俗生活的门路了呢？希望通过写作跻身富贵阶级，而且永远维持高位？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得无厌？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定世间所有财富都该属于我呢？作为一名三十八岁的女性，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妄想像妮可拉那样在方方面面受人尊敬？我和她之前一起去登打士街购物，我们买了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她还鼓动我又多买了几样——一只玻璃酒壶和一支白色的蜡烛。经过一个月的交往，我们的友谊让我有种自在安然的感觉，仿佛我也像她一样——走上她的道路，幻想组建一个家庭。但是，当我待在她家，她的三个小男孩在一旁追逐玩闹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幻想是荒唐的——它们就像一种疾病一样在我的身体里蠕动。我误把别人的生活当成自己可能拥有的了。但你不能接受这种错误的认识，而且试图在它的基础上建立新的生活。你无法把生活建立在以为只要自己坚持走这条路就能拥有一切的错觉上。即使你能在某些时候得到些许安慰——劝服别人娶你，或者和你生孩子——结果仍然是错的，因为你的生活建立在对真实自我的错误认识之上。你掌舵不了一艘房子、婚姻和孩子的大船，不可能和妮可拉一样，你不是那样的人。看看她的生活，像一艘高贵的远洋巨轮，一艘宏伟而古老的蒸汽班轮，缓缓驶过——看到她的生活，正在从甲板那边向你招手。那些美丽的许诺和快乐注定永远不会属于你。你时时沉溺于它们可以属于你的幻想之中，焦躁不安，实际上就是庸人自扰：我应该这样吗？我应该那样吗？我应该这么选择吗？我到底应不应该？其实真正的问题是，你能做到吗？不，你做不到。这只是你的幻想而已，是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幻想。女人们总会对你说，她们如何轻而易举就拥有了这些。但你明白自己应该感激什么：追随这条最微小的自由之线的牵引，也就是写作。这才是你自始至终真正渴望的东西，所以，不要白白给抛弃了。不要放弃写作而去追名逐利——追逐你不应得的利益。你不该再拥有别的财富，你现在所拥有的——这宽广的自由——可不要把它赌没了。拥有房子、婚姻和孩子的生活并不见得比你目前的生活好。或许，那样的生活确实更好——好得不得了。可是那里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的位置在这里。揣好自己那一份，不要妄图求取更多；不要渴望一个女人渴望的东西。你不是戴着钻石戒指的女人——那种从男人那里求得所需的女人，就像妮可拉一样。这一个月以来，你总觉得自己也可以做到，把自己搞得心神不宁，根源就在于此。这样的人可能是我吗？你问自己。可能吗？可能吗？不可能的。如果你生了孩子，你会抛弃她。如果你结了婚，你会离婚。你会抛下婚姻。你会离家出走。那些东西不适合你。妮可拉曾经说，你们这类人就该有孩子！但她其实是被你的外表愚弄了，你足够年轻，又温柔和善。这个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犀利深刻。这世界简直愚蠢极了，它对你的看法自然也是荒唐无理的。好好感激迈尔斯吧，还有你此刻置身其中的这间公寓，还有能够写作的机会，这可是你唯一祈求的事情，而且应当继续是你的唯一。仅仅因为你拥有了一样东西，并不说明你就能得到所有的。一件事并不代表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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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梦见自己穿过一个小舞台，台下有很多观众。我穿着临时预备的毕业礼服，接受学位证书和鲜花。我眼中噙着泪，穿过舞台往回走的时候内心突然五味杂陈。我努力认真地看向观众——凝视他们的面庞。结果我几乎一个人也不认识，而且我发现，其实没有任何人注意我。我在心里想，原来不过是中产阶级的仪式过场，我还感动成这样，实在是太傻了。

出血期

我正在一所教堂里进行一场新书朗读会，这里是一个小村庄，村舍伴湖而立。走路穿过其中一个美丽的街区，我来到一幢小房子跟前，房前的草坪上竖着一块手工制作的木牌，上面画着流星、月亮和手掌。我敲了敲门，一个中年女人来到门口。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一头短发，爽净利落。她带我走到一张牌桌旁，桌子是她已经在前面的窗户旁边设好的。我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她拿一条深蓝色的天鹅绒织巾铺在桌面上。

我以前从来没在这块布料上解过牌，但我不喜欢解灵的时候桌面太滑，这样能好点儿。

她发了牌。好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开心事和烦心事吗？哪里顺利和不顺利了？只要弄清楚了这一点，这个工具可就大有用处了。

还没等我答话，她站起身，去沙发那边取一副蓝色边框的眼镜。戴上眼镜回来后，她说，不好意思，这些新牌的牌面寓意非常深刻。我需要把眼镜戴上才能看清楚。

等她回来，我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感到有些悲伤，压力很大，还有一点点迷惑和郁闷，好像没法打起精神还是怎么的。而且，我感觉到前方有一个新阶段的生活，我却走不过去——感觉像陷在过去拔不开腿。我的思维也有点陷入僵持。我还发觉，在情感上，我和我的男朋友很难相处，我也从来都不确定，问题有多少在他，又有多少是因为我自身的原因。

她说，噢，回答得很好。只要弄清楚了这一点，这个工具就大有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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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罩！对不起！——我感觉不到你有保护罩。通常我和别人坐下来，然后如果什么也感应不到，我就会跟对方说，你设了一层保护罩——你觉得它是用砖砌的，还是一道帘子？还是有机玻璃的？你可不可以闭上眼睛，想象把它拆掉？等他们卸下戒备，我就可以解牌了，因为隔着保护罩是解读不出的。但是你并没有保护罩，这说明，要么你自己就能通灵，要么你是一个不设置个人界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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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来看第一张牌“权杖三”[9]。你已经走到了某个事物的尽头，而且觉得无路可走了。但我认为，这个尽头是你为自己强加的。这张牌可能是在说，你已经走到了现实世界——具象的实在——的尽头。看到了吗？这个女人是站在实质物体之上吧？再仔细看的话——你会发现道路尽头那里伸出来一个尖儿——跟缝纫机的机针似的，很像吧？它往下通到了河里的一个地点。其实你心里有一定的主意，知道应该如何继续前进，但是有什么把你挡住了。那个阻碍你的东西就是……忧伤。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哀伤，但是它跟你男朋友没有关系。因为在你结识他之前，那忧伤就已经存在了，而且那是一种非常潜默的哀伤。你并非每天都感觉到它，但它一直都在那里。可能你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这种伤痛不是源发于你的。你母亲有什么心结吗？

有。

那就对了，可能你一生下来就带着妈妈的伤痛，它像一只能量球一样根植在你身体里了。我从你身上感探到了非常强大的能量，先不管那是什么能量，就好像你是一个生长在妈妈体内的小宝宝，而你的母亲有这么一只或哀伤或痛苦或消沉的球，于是它进入了你的身体里，等你一生出来，就携带着母亲的哀痛和悲伤行走世间。你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你。

有这样一个口诀可以化解，如果那只痛苦之球本来就不是我的，能不能请你把它送回它应有的归属？比如实际可以说，我现在要把它送回去了。请让它以尽可能痊愈和慈爱的形式被送还。但我不想要它，我不欢迎它，它对我没有好处。所以我们就找到症结了。我认为就是这个导致你陷入无路可走的境地。

第二张牌是“宝剑十”——一副牌当中最不吉利的一张。你身上有些东西……正在大块大块地……坠落。不过你看！血液在往上走，而不是向下流的，真不可思议。血液不是从你的阴道里出来的，也没有顺着你的腿流下来。它升上去了！为什么血液会上升呢？是在软化你的大脑吗？这个不太好解……我不得不感应一下这张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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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感应那张牌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我想，也许往下流的血是经血，它能软化子宫的内膜。向上升的血是思考之血，它能软化大脑的内膜。十三岁那年，也是我月经初潮的前一年，我常常半夜醒来，感觉喉咙后面有一股腥血挠痒得难受，好像马上就要涌出来了。我冲进厕所，头向后仰着，将一团卫生纸塞进鼻孔里，等卫生纸慢慢变湿、变红，然后换掉，再换掉，就这样一直坐在马桶上，熬过漫漫长夜，时间无止境地流逝，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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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感到嘴巴里有反应。这与你的心声有关吗？在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你能从你母亲那里得到你需要的东西吗？

我觉得不能。

当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你吃的是什么呢？

车达奶酪和鸡汤？

请原谅。我没太解通。我可能现在需要从水晶球里看一看。好的，等一下。慢慢启动这只球体……我有点慢，因为这是个新的工具，可能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好的，我现在看到了！有什么东西正悬在空中晃来晃去，让我感到有点头晕恶心。你正坐在一台电脑前……这跟我们说的有任何关系吗？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

看色情片吗？

不是。我只是在写东西。

你背对着房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当时你男朋友在房里，而你坐在电脑前。

是，那天我们的确吵架了，当时我坐在电脑前，他站在我身后。

好的。我知道这可能听起来特别诡异荒唐，但这个想法现在正在冒出来，我觉得还是把想到的事情说出来为好。我在交往的那个男人——他经常会坐在马桶上小便，我觉得这样非常奇怪。在我看来，坐着撒尿很不男人。他解释说，这样的话我就能和房间里的任何人说话了呀！可他这样实在是太诡异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与你的经历联系起来，不过，如果有人转身背对你，还是能说明一些事情的……因为你男朋友很想与你心灵相通——他把他乐于建立联系的一面向你展开，但是你的这一面只有在你与自己的内在连接后才会显现。所以我觉得，如果你要改善你们的交往，核心的方法就是与你自己建立非常深刻的联系。

好吧……

还有……我感觉又看到了一个怀着孕的肚子。我为什么我一直看……？对了，你说过可能想生个孩子的。而且，你觉得生的话好像还行，不生的话好像也不错。但是我们来做这个通灵解读，就是要跨越那堵巨大的墙——然后你得找到那个等待你的转变是什么。我觉得，你可能暗自希望那个转变就是怀孕生子——你一直在说怀孕有多么幸福——但是就我对生孩子的理解来看，一旦这个宝宝降生了，你实际就不是看起来那样逍遥快乐了。

现在这张牌是“死神”——你的第一张大阿尔卡纳牌。牌面是凤凰在燃烧，血液在燃烧。你也知道，我们的创造力是与我们的灵魂深切相关的，它是我们最隐秘最重要的能量。比如，我坚持不懈地练习画画，后来开始承接绘制肖像的生意，然后有一天，我跌倒在地，再也画不了了。因为这本是我心之所属，我却开始用它为自己的世俗享受买单，结果某个他妈的混蛋找上门来说，那根本不是我儿子的鼻子！有没有可能是你的艺术样态让你流血的呢？

可能吧？

好吧，亲爱的，我看你是要遭受一场灼炼了——而且你非遭受不可。你需要集中精力，彻底沉降到那个深沉的空间里去。

可是，这会毁掉我的生活吗？

不，不！这不会毁坏你的生活。不用担心。这根本不会破坏你的生活。现在这张是“月亮”牌。这表明它确实能够回到你抑郁的母亲的伤心地。月亮牌能揭示内心的隐秘——是什么让你感觉痛苦，干扰你的关系、你的创作还有你自身的平静。这张牌差不多是在问，你能察看到生命的那个角落吗？你能否说，我要走进那个我不知道的我的月亮象限。你全部的想法就是步入其境，环顾四周，然后就接受它成为事实。我的这一个象限的事实是什么？它只是一部分而已！那个无人洞悉的部分。

你的最后一张结局牌是……“星币七”。这张牌作为最终的结局牌抽到是很不错的。它的寓意是，我会重整旗鼓，展开一番伟大的新事业。看看你将要产出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吧！丰盛美好的硕果——不管成就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它们光芒四射。那粉色的光芒简直绝美，灿烂得耀目！或许，伴随着流血发生的可能是美好的东西。

穿过几条街回到酒店房间后，我赶快冲进洗手间，果然不出我所料，下身流血了，在我漂亮的洁白的内裤上。

你这一辈子可以努力去适应任何事物，但是每月从你的阴道里涌出来的血没有任何价值。我想，我的身体怎么又做这样的事了，难道还不够愚蠢吗？就不能长点记性？它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心领神会一下？不能，它回答说：你也永远不领会我的暗示呢？如果我多关注关注生理期的出血现象，也许就会明白身体的意图。但我没有：我都是按部就班地应对，然后生理期就过去了。会不会有一天我的月经没有按期来，一次结束就再也不来了？为什么在我的身体里每个月都进行着这样的反应，我又有可能错失掉多少次机会呢？我究竟有多么不开窍啊？对于它的需求，我可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我身体里有一只小乖乖在那么卖力地、出色地做着本职工作——这小巧的子宫，还有我糊涂的卵巢，还有输卵管和我的大脑，但它一直被置之不顾、弃若敝屣。它不知道我其实一点儿都不需要它。它只是一味地工作、工作。我要是能跟它说话，让它省点力气停下来该多好。如果不能为我，做这一切还能对谁有意义呢？我又能为它做些什么呢？我把血迹清理干净。月复一月地擦拭收拾。我从不觉得哪里有什么可感激之处。每一个卵子都是预期有所作为的——排卵的时候满怀希望，结果我没有怀孕，它便失落不已，我对它们的伤心从未有过丝毫在意。它们从我的身体里释放出来，戚然而无用，像一个困窘失意的女孩子，没有人给她打电话，从来没有男孩子约她出去，也从来没有人邀请她参加聚会。最后有一天，学校发现：她死了。什么？是那个我们都不予理睬的女生吗？是的。

有一次，迈尔斯告诉我，我生理期的出血量比他以前交往的所有女友都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每次他们在她的生理期时做爱，都会有血沾到他的肚子上，流到他的大腿上。但是和我的时候，他身上非常干净。

那一次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对他说，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我的子宫特别小。

他只是耸耸肩。对他来说，这句话没有什么意义。但之后的一个小时，我在两个想法之间纠结，我流的血这么少，必定是个真正精巧雅致的女性了，还是我根本算不上是个女人呢，我无所适从。

从那个小村庄回家的途中，我好像有生以来从未感觉到别人让我那么不自在。火车上的每个人都让我自惭形秽、羞赧难当又困惑不已——残破而难堪。当一个年长一些的男人向我微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千万不能看他。一群小伙子似乎盯上了两姐妹。其中一个把她的头发放了下来，头发刚好落在她的肩上，她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妩媚了。然后她又把头发拢到后面去。她穿着运动鞋、皮夹克和牛仔裤。两姐妹都浓妆艳抹，但她们身上也透着一股男性气质。她们的嘴唇鲜艳，有着精致的轮廓。

我在想，城市生活其实是一种生活形式而已，人类创造的秩序又是如何死气沉沉、毫不复杂。它们不会像山坡上的枯草或者枝上的树叶，能够闪烁幽微的亮光。城市里很少能体验那么远又那么近的感受。在乡下，你既可以享受身下的青草的近在咫尺，同时又能领略浩瀚的大海汇入天际。在城里，一切都同样重要，一切都被密封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真正的思考大抵是不可能的。高楼大厦不会随风摆动，所以我们的思绪也很难流动。你不可能盯着一栋大楼看好几个小时，但如果置身于自然之境，任何事物都能让你沉浸其中，久久回不过神来，因为自然永远鲜活，永远在更新。

卵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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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时期的巴塞罗那，统治者是一群由贵族、商人、工厂主、手艺人组成的寡头，他们组成了百人团议事会。议事会要对国王负责，但国王没有绝对的统治权。国王在监督下施行政令，而且他的权力是契约规定的，并非出于神授。议事会的领袖对国王宣表的誓言是这样的：与你一样高贵的我们，向不比我们更高贵的你宣誓，我们将接纳你担任我们的国王和君主，条件是你要谨力维护我们全部的自由权利和律令——但如果你不想（这么做），我们就不会（接纳你）。

画家R.B.基塔伊受此启发，命名了他奥斯威辛题材的画作《如果不想，就不会》[10]。在这两个并列的否定之中，有何玄机呢？

你会要个孩子吗？如果我要，我就会——否则，就不会。与你一样美好的……我……将会接纳你……条件是你要遵从……我们全部的自由权利。而且，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身份是某个人的正面身份的负面，所以“不是母亲”就成了我的一种属性。所以，我也许不用被贴上“不是个母亲”的标签，我的情况可以说是不是“没有做母亲”。我可以是双重否定意义之下的我。

如果我并非不是，那么我就是我。因为否定之否定，我就直接是自己了。我是正面意义的自己，因为否定前面还有个否定，它能保护我不被简单认定为不是个母亲。如果有人对我说，你不是个母亲，我就可以这样回应，“其实，我并非没有当母亲”。我的意思是说，我属于不是“没有做母亲”的情况。但是，身为母亲的某个人也可以说，“实际上，我并非不是母亲”。意思是说，她是个母亲，因为并非抵消了不是。母亲们可以用双重否定，不是母亲的其他女性也可以用双重否定。这是我们共同适用的措辞。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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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读了关于巴尔·谢姆·托夫的一则故事，他是十八世纪一位神圣的拉比。故事讲到，巴尔·谢姆·托夫的女儿请求父亲告诉自己，她将来会嫁给谁，以及她会不会当母亲。于是，这位父亲举办了一场宴会，在宴会上将她未来的丈夫指给她看。故事的结尾，她生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书里介绍了男孩们的名字，讲述了他们长大后的成就，却没有说女孩的名字，也只字未提她成人后的样子（想当然就是生儿育女了吧）。合上书，我突然意识到，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男性大抵总是认为，女性生存于世，只要生下男孩并抚育他们就足够了。如果某个女人生出来的是个女孩，那好吧，等这个女孩长大后或许能有幸生个儿子。如此看来，我对于不生育的全部焦虑似乎都归结于这一历史观念——一条未被说破的暗示，即女性自身并不是她存在的目的。她是产生男性的一种手段。只有男性的生命就是自身的终极目的，他可以为己生为己死，在世上有所作为。尽管女性被视为男性来到世界上的一段通道，我却总觉得，我自身的存在就是终极意义——每个人不都如此吗？——但是，有那么多的女性没有被赋予终极价值，而是被看作生育男性的手段，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也许会让我怀疑以我自身的存在作为目的是否足够？如果你拒绝充当别人的通道，这是不对的。你肯定至少得试一试。但我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一个通道，让一个人通过我的身体诞生、在世界上随心所欲地生活，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自我实现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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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里有松鼠，也可能是老鼠。在我写作的时候，我能听到它们窸窣溜动，啃咬墙的内壁。我能听到它们的爪子在墙里吱啦乱划，它们尖巧的利齿嗞嗞咀啮。它们正大口地嚼着绝缘材料，或许是木头，或许是水泥，或是墙里的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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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亲自抚养孩子这件事，如果我说，这是我选择不去做的，那么我选择了什么，我有没有选择任何东西？语言无法贴切地描述这种情况。因此，这样的经历是我们没有办法谈论的。但我想找到一个完全和生育的职责无关的词，然后借用这个词语来考虑作何决定——这个词语必须表达是什么，而不是表达不是什么。

但你该怎样描述某种事物的缺失呢？如果我拒绝踢足球，那么，我没有踢足球这件事算不算是踢足球的一个经历？或者，可以算吗？我能不能也称它为一种母性？

如果不做母亲，女性一生中主要经营什么？我怎样才能恰当地表述这种缺失，而又不赋予其中心角色？是否可以描述，与母性无关的经历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是否可以说出它的正面意义？毋庸置疑，不同女性必然会有不同的答案。那么，我能说出它于我而言的正面意义吗？我不能。因为我仍然处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犹豫不决的境地。我尚未脱胎成那个主动选择没有孩子的生活的人，积极肯定那些和养育无关的价值，但我也无法认可那种履行母职的生活。

也许，如果我多少能弄清楚，不生孩子应该属于何种人生经历——使它作为积极自主的行动，而不是某种行为的缺失——我也许就能够理解自己在经历什么，而不会那么强烈地觉得自己是在被动地等待和拖延。我也许就能够做出生活的抉择，牢牢珍惜自己选择的一切，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别人看，宣告它完全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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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深深妒忌我认识的那些曾谈起自己出过柜的同性恋男性。我觉得我也想“出柜”——但是以什么身份呢？我永远搞不清楚。对于我所相像的那类人，我觉得他们如狼似虎，对于我不属于的那类人，我也觉得他们形妖同怪。我希望能够这样讲述自己——我从六岁起就发现自己有这样的一面。以前一直有人严厉地谴责我，但是现在我觉得好多了。自从出柜以后，我的心情舒畅了许多。现在，我的生活真正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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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如果我没有孩子，看起来并不是像你做出了一种选择，而是你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虚惘度日，放任自流。人们可能会认为，不要孩子的人也就不再前进，不再改变，不再成长，不会再有源源不断的故事，不会日益深刻地体验生活，也不会品尝到爱与痛的滋味。也许，他们好似停滞在了某个地方——被那些当爹当妈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通常看来，不想要孩子的人所选择的生活与那些为人父母者之前的生活并无二致——不过是他们既往生活的一种持续罢了。没有孩子的生活看起来与还没有孩子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看起来你正做好生育的准备，甚至在为此努力。不过，那些不想要孩子的人确乎经历并选择了一样积极的东西。可是，如果父母们觉得连这个他们也都经历过了，而且也都熟悉得不得了，我们还怎么说出这样东西是什么呢？不过说到底，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当时并没有经历过什么选择，又或者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原先的生活状态即将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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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尝试想象如果没有要孩子的话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他们设想的是没有孩子的自己，而不会去构思一个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成为的人。他们想象没能经历生育所可能产生的痛悔，然后把这份痛悔投射到根本不想要孩子的人身上。一个无法理解为何有人选择不生育的人，只需要明确他们对孩子的亲切感情，然后想象其他所有人都怀有儿孙满堂的渴望就好了，殊不知，别人的生活也同样充满了希望与决心，同样拥有未来，拥有关怀。

对于那些不想要孩子的人，我们何不把他们看作有不同取向的人呢，比如说具有不同的生理倾向？甚至可以把不希望要孩子称为一种性取向，因为还有什么能比生育意向更与人类的性爱行为相关呢？我觉得，这种强烈的意愿植根在我们的细胞中，后来才有了方方面面的文化影响，又加上他人的干预，于是我们本能的意愿就被歪曲了。现在回想起儿时的情景，我发现我在那个时候就不想要孩子。我记得当时和全家人一起围坐在餐桌边，一个想法突然钻进我的脑海，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位母亲，因为我是一个女儿，这是我的本质存在，而且我会一直是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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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因为大屠杀损失了大量人口，犹太妇女肩负着恢复种族人口数量的期望。如果你不生孩子，可不就顺了纳粹的灭种企图。我明白这一点。他们要把我们从地球上斩草除根，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如此一来，我怎能忍心设想不去生孩子，自私地促成我们犹太族群的断子绝孙？可是，人类种族是否灭绝，关我什么事呢？

与其在地球上繁衍生息，倒不如这样去想，从我们的种族历史中，我们已经领略到了最极端的残忍、暴虐和邪恶。所以，为表抗议，我们不会再造人了——一百年不再生育！——作为对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罪行的报复。我们不会再生出侵略者，不会再生出受害者，通过这种方式，用我们的子宫做一件善事。这样不是更好吗？

昨晚，我和高中时候的朋友莉比一起去外面吃晚饭。她最近发现自己怀孕了，可是连一时半刻的开心都没有。她本来并没有认真对待这段恋爱，现在事态一下子严肃起来。他们已经开始四处找房子了。听着她的讲述，我觉得这将会是一个陷阱——这个孩子会绊住她，把她与她的新男友围困在所谓的新生活里。那座牢狱正在她的周围拔地而起，就像城市的扩张一样，越来越快。一栋栋摩天大楼正在飞速攀升；新的男友，新的宝宝，公婆，新的家。宝宝在她的身体里渐渐长大，重仞高墙则在她的身体外渐次竖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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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听说有朋友要生产了，我就感觉自己被一种逐渐迫近的势力逼入绝境，比莉比还要走投无路。虽然宝宝不会一直不断地降生，但此时此刻，他们如同暗夜里沉重似铁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掉下来。他们摔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个比落物本身大得多的坑洞。这里也是，那里也是，到处都是大坑，所有房屋无一幸免，都要被砸成粉渣，被这些从天而降的恩赐，这些晶晶点点的星尘，这些直逼大地而来的数千磅重的宝宝。

我一直以为，我和我的朋友们会一起迈入同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孩子，我们各执事业，同甘共苦，直到永远。我以为我们的思想与灵魂是被铸就成同等模样的，我以为她们不会等待时机弃船逃走，当她们把我抛在这里的时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背船弃友。我也许不该把这说成是一种抛弃，但如果说连损失也不算，或者我对自己只影孤身徒留抵抗毫不惊惶，那也太不近人情了。我怎么能天真地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呢？我们所有人站着的那块浮冰已经一点一点地破裂、残损，最后只剩我孤身一人站在最狭窄的一片碎冰上，我还以为这块浮冰会永远坚实宽广，像辽阔的大陆一样，容我们都能安身其上，不承想如今徒留我身陷囹圄，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才开始设想有孩子的生活呢？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唯一剩在这里的。我知道，不止我一人被剩下，但既然我此前对其他人的判断出现这么大的偏谬，现在还怎么去信任区区几个尚未离开的人呢？那些人一应遁走，纷纷离散，让我深为震惧。她们是否曾经有意留在这块没有孩子的大陆上，后来又变卦了？还是她们根本从未有过留下来的意思，一切都是我自欺自误罢了？

我憎恨这一切繁衍后代的宏伟愿景，在我看来它是对生者的背弃——对其余的同伴、对已经活在世上的几十亿伶仃孤子的欠缺的爱。这些人放弃了对生者的关照，转而向新的生活张开双臂，希望创造一种比他们自身更伟大的幸福。明明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都是个啼哭的婴孩，我的朋友们却纷纷转身离去，重新又生出一个个婴孩，在世上制造出更多的一道道新的亮光，这是不正确的，这是不善良的。我心里当然为他们高兴，但我也深深地可怜我们当中剩余的人——为那不由分说的临头重击，为那已经心安理得并且乐享其成的抛离背弃。人一旦有了孩子，就全都围着自己的孩子转了。我们其他人便被遗落在阴冷之中。

排卵期

早晨，我洗完澡披着浴巾出来，看见迈尔斯站在卧室中央，正在穿衣服。然后他笑了，舞动手指，唱了那首《双鸟爱吾》的歌。

上周，他给我买了一件绝顶美丽的大衣，买了床头柜上的郁金香，还给我做晚餐。上个月，我卧病在床，他给我买了三根巧克力棒、六瓶气泡水，还有草本制剂的止咳药和强效镇咳药，他还在床边的墙壁上画了许多胖胖的爱心。我不禁觉得，我已经找到真爱了。

昨晚我们做爱了。似乎每次正好是在我排卵的日子，迈尔斯就想和我上床。他的身体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总能知道我的排卵期。

二十世纪初的计划生育改革者玛丽·斯托普斯[11]曾经写到，异性夫妻做爱的方式是全然错误的：他们选择的时机遵循的是男性身体的节奏，而不是符合女性波动起伏的生理节奏相符合。她说做爱的时机应该以女性的生理周期为基准：在排卵的那一周，夫妻应该每天做爱，或者一天多次做爱，然后在当月剩下的时间里节欲。那几周的禁欲期可以逐渐积累性渴望，也能让夫妻二人专注于其他事务上。有一次，我向迈尔斯提出了这个想法，我觉得这个想法还不错，我们也许可以试试。迈尔斯同意了，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试过。

夜半时分，我和迈尔斯在半睡半醒中迷迷糊糊地做爱，我突然害怕起来，担心他可能一不小心在我体内射精了。一切恍然如判刑一般——一个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到我们头上，没有补救的余地，这不是我想要的情况。所有的希望都在一点一点枯耗殆尽。我看到我们两人的梦想被击得粉碎。

为了躲避这种灾难，我以前没少折腾自己——包括一次流产手术，吃过好几次紧急避孕药，也只敢跟不打算要孩子的男人交往，至少绝对不跟迫切想要孩子的男人沾染关系。

再说了，除了分娩直白意义上的人类生命，这个世界上还有各种各样的生命需要被创造。哪里都有小孩子，需要帮助的父母也随处可见，要去完成的事情太多了，如若重来一次，我们要捍卫的生活样态便不一定是我们会去选择的。整个世界都需要一个母亲来照管呵护。我不必非得创造出一个新生命来，才能得到我想象的为人母可以带来的温暖。纷繁多样的生命和责任俯拾皆是，它们嗷嗷待哺，渴望被母亲照护。那个母亲就可以是你。

～

最困难的事情其实是不做母亲——拒绝当任何人的母亲。不做母亲是所有事情当中最艰难的。总是有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横插一脚，堵住女性通往自由的道路，一旦知道她还没有当过妈妈，就硬要叫她赶紧生养。对于一位女性来说，总会有某个爱管闲事的人，要么是她的亲生父母，再不然就是某些青年男女，挡在她光明灿烂的自由之路上，要把他们自己收养为那位女性的孩子，逼迫她给他们当妈妈。这一次谁会把她的肚子搞大？谁会突然冒出来，横在她面前，笑着说，你好呀妈妈！世界上到处都是濒临绝望的人、孤独的人、心碎的人、混沌不安的人、窘迫无依的人，他们趿拉着破鞋，鞋袜臭气熏天，满是破洞——他们想要让你照顾他们的衣食起居，在人生的每个转折点需要你的建议，或者只想跟你聊聊天喝一杯——从而诱拐你当他们的母亲。你很难察觉竟然有人安着这种心，但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得逞了。

～

女性最根本的问题是不能给自己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或是不被允许有自己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我们使劲挤压自己，以适应我们可以拥有的片刻，或者被允许拥有的片刻。我们不能在时间里舒缓从容地充分伸展自己，而是可悲地让自己在一块块不能更短的时间里紧巴巴地活命。我们宽容地允许每个人都来挤占我们的时间，可一说到要给自己空间和时间，却吝啬至极。但是，如果要了孩子，不就让我们拥有的空间和时间少到不能再少了吗？一旦有了个孩子，什么都不留给自己的念头就变得理所当然。生养子女会使忽略自我成为一种美德。最终饮尽自我摒弃的苦酒，怀着被爱的希望把自己挤进最狭小的时空里——这就是彻底的女性特质。对自己极度吝啬，追求贤良淑德，以换取别人的爱——所有这些，生孩子都可以让你很快实现。

趁现在还有时间，我想要尽力争取宽阔的个人世界，自由舒展，无忧无虑，给自己大把大把的时间，不为任何尘事役使——不用承担任何义务，谁都不必应答附和，不取悦任何人，无视所有人，不稀罕任何人的支持；无需对谁都分发善意和礼貌，只为了讨人喜欢，为了不被社会排斥，因为我曾经是那么害怕，如果不像个安分的女仆一样谨小慎微地活着，我就会被社会抛弃。

正是出于这一原因，我格外怀念少女时代。那个时候我从未有过取悦别人的想法。现在回头去看，那是一段拥有伟大自由的时期——但是那份伟大的自由，我从前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现在更不比当时多在乎分毫。我觉得这就是我的结局。生孩子是很美好的。但如果做到不美好，会是多么了不起的胜利啊。作为对世界的赠予，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美妙如意的了。但我何曾想要做一个那么善解人意的赠予者呢？

经前躁郁期

时间一周一周地过去了，我又一次以泪洗面。对于自己的不快乐，我该怎么办呢？是否就像那个占卜师所说的：在我出生之前这些泪水就被植根在我的身体里了？

是

我应该热爱泪水吗？

否

应该接受它们？

否

努力去化解它们？

是

通过写作吗？

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克服它们吗？

是

我的悲伤是否与我梦中的魔鬼有关？

是

那么我要做的就是继续搏斗下去。我必须祈求魔鬼天使的祝福，认识到自己的从属地位。如果我真切且深刻地承认自己的脆弱，那些糟糕的情绪会消散吗？

否

不会是不会，但至少我能够安心接受现实了？

是

～

昨晚，我和莉比见面吃晚饭。到后来，她对我的怨气也越来越大。我在事业上持续精进，相比之下，她的工作早已落后了十万八千里，她对此忧心忡忡。她觉得，怀孕会让她落在所有她认识的人后面，她的事业永远不可能有起色了。她焦虑万分。她叫我别再那么拼命。不要再写了！她说。

当我后来把莉比所言告诉迈尔斯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惊讶。看到没？这就叫居心叵测——你的那些女性好友为了撺掇你生孩子，就给你施加这样的压力。她们想把你拉到同一条船上去，想让你也遭一遭同样的罪。他反复强调，生养这事儿实在太不值了。他说这简直就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骗局。

莉比昨晚的样子令人惊恐万状。她说自己快精神崩溃了。我嘴上说不会，却也看得出来她的困窘，恐惧也渐渐吞噬了我。我仿佛看到她如何彻底变化——变得愈发不像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她。她说她的大脑正在被清空，这样就能学着去爱护一个新的人了。她说女人怀孕或者坠入爱河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们仿佛得了失忆症，这样才能开辟新的人生道路。这一晚，她呓语连天，讲了许多骇人的话。不要再写了！你到现在还忙个不停！她大声叫喊。她承认，她的身体确实在创造什么东西，可是她自己没有。我说我什么也没在做呀，但她不愿意相信。

第二天从早到晚，我一直躺在床上，窗帘紧闭，我全身麻木，心如死灰。直到天色暗淡，夜幕降临，我才勉强起身。在我们一起吃晚饭之前，她身上还没有显示出任何蜕变的迹象。我料想，我曾经的生活肯定是幻想的。也许我们两人都曾活在幻象里。我不能告诉她我看到了什么。我觉得她是需要把我从她的心里推开，这样才能给她的孩子让出更多的生长空间。

今天，我的状态糟透了——整个人疲惫不堪。一大早我们就吵了一架，因为迈尔斯似乎又在无视我。每次他一这样，我就觉得他在试图向我说明他是不爱我的。接着我哭了，然后他就怒不可遏。我出去走了走，站在大街上，感到昏天黑地，回到家里，情绪依然很糟糕。此时此刻，我坐在书桌前，仍然感到万念俱灰。今天将会是漫长的坏情绪的一天。我觉得自己如此疲惫而可悲。每次吵架都是这副光景。你只要记住：你将来根本不会想起此刻感受到的悲伤，永远不会。它会与你生命中的其他时刻一样——一去不复返。这个夜晚也是，天快要亮了。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们的生活根本不会如我们所预想的那样，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对生活的宏大设想不会成为现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有时，别人很难理解我对生活的选择，因为我的生活目的如此古怪。也许在我们弄清楚原因之前，就能够作出正确的选择。我必须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是是出于一种神秘的原因。或者，我的选择有可能是错的，但我做出选择的理由却是正当的。不过，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正当的事理，我们是为自己的原因而活。当我们能弄清楚这些原因是什么的时候，所有的选择便都合情合理了。

在昨晚的梦里，我听到有人对我说，如果你想知道你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那就毁掉一切，转身离开，然后看看你重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第二次的与第一次的差不多，那么你的生活大约只可能是这样的了，与现在相比，一切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

我知道有孩子的人与没孩子的人之间不存在什么差别——要不要孩子只是他们人生经历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时代和世界在他们身上的偶然结果，另外，他们当然是组成世界的一分子，他们所交往或者没有交往的人也是，包括他们的文化、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身体、他们赚多少钱，以及那个降生或者没有降生或者夭折的婴儿。我眼中的世界不再像过去那样泾渭分明：一边是做了父母的人，另一边是没有做父母的人。看到有人生养孩子，这不能让我对他们曾经设想或目前正在想象的生活有任何了解；同样地，看到有人不要孩子也不能让我对他们曾经设想的生活有任何了解。生活降临到我们每个人身上，带着它全部的无常和关切，以及无论何种影响人类的力量，我们除了徒劳的揣测之外无法确定任何。

所以，对于做任一选择都尚且可行的事情，不要求问答案。你之所以找不到答案，原因就在于从整体来说这个答案并不重要。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被无休止地讨论且仍然悬而未决的话，它就不可能有任何要紧。那些不容辩驳、无可争论的事情才至关重要。对有些人来说，是否要孩子的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但是对那些认为可以好好思量一番的人来说，也许不管选择哪种生活其实都不错。这样的话，如果是否生孩子对你无关紧要，对世界也无足轻重，那就做对世界更有益的选择，别生了吧。

出生到世上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内在的善。孩子不会因为没有获得生命而去惦念惋惜。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对这个地球的危害更大——也没有什么比被降生到世上对一个人的伤害更大。如果我非常想有个宝宝，不如去领养一个。更好的做法是把我本要拿来抚养孩子的钱捐给一些机构，帮助他们为经济上负担不起的女性提供避孕套、节育工具，为她们提供教育服务和流产帮助，这样就能挽救她们的生命。比起从我不安的子宫里生出一个同样烦恼的人，那样做对这个世界才更有价值。

～

有时候我觉得，现在不要孩子是在为我的老年做准备。我知道自己所希望的老年生活是怎样的，我对这个再清楚不过了：一个简单的家，一份朴素的生活，没有人需要我做什么，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需要别人。人一旦有了孩子，就会一直操心，直至死去。或者还会对更年轻的生命心生妒忌，因为年轻人总会与你自己形成对照。就像我母亲曾经对我说，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能让她感到如此苍老。

～

当我母亲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梦想开一家花店，当个摄影师或者做一名花样滑冰手。但是她的母亲要求她上大学，成为一位职业女性。如果那些父母的梦想之路曾经被阻断，代替父母们实现梦想是不足为怪的。

我记得在我很小时，母亲给我看她那台笨重的金属显微镜下的一张张载片：血液、肝脏、肾脏和心脏。载片被涂成紫色和粉色，展示着大自然美丽的纹理，恰似她所热爱的花朵的绽放，也像花样滑冰手转弯时在冰面上切出的圈痕。她会坐在餐厅的桌子前，桌上铺满了载片，然后她会让我站在椅子上，让我的眼睛靠近目镜，引导我去看。她会说，这是你的血。我看到那些一个个小小的甜甜圈，每一只都有着独特的柔嫩和形状，这就是我的血液的真实样子啊，我觉得美妙极了。接着，她会拔下我的一根头发，放在显微镜下。这是你的头发。那空心的苇杆状的东西就是我的头发的本来面目吗？我母亲可以把所有东西洞察到它最细微的部分。在我母亲的洞察中蕴含着力量。

～

我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锤子叮叮咚咚的敲打声，还有孩子们的欢闹声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冬日的阳光洒进来。头顶上有一架飞机。树上有只鸟发出了一声粗粝的嘎叫，像是在发号施令，接着是几声温和的啼鸣。天气越来越爽快清朗了。

浴室里，迈尔斯在水槽边敲打着什么。一辆汽车停在了我的窗外，我听见它空挡滑行的声响。迈尔斯从门厅走进来，一边轻轻哼唱，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哦，对不起，你在工作吗？我马上就去门厅那边，送他出门。我能听见他打开又合上抽屉。汽车仍然在怠速运转，锤子仍然在叮当敲打。地板在他的脚下嘎吱作响。

昨晚，我梦见了许多快要告别育龄期的女人，大家彼此相伴，一起坐在沙发上玩。她们非常美丽，魅力四射，但是在男人和孩子方面没有多少成就，而这同时是她们的力量与独立，她们的缺失与空洞，也是她们的轻浮与虚无。

有许多人在讨价还价。她们觉得，如果她们自愿放弃某些东西——她们渴望的事物——那么作为报偿，上天就会弥补她们的损失。可惜天命不玩交易，失去的东西通常就永远失去了。

我会不会成为那些女性当中的一员，四十岁了才突然想生孩子？谁都不愿沦为那样的女人——意识到自己的渴望，却为时已晚。谁愿意被外人看到，自己在如此基本的问题上犯了差错呢？但是这个威胁就像铁砧一样悬在我的头顶，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砸中我的脑袋，让我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你已经三十九岁了。人在这个时候要做出选择。就连我的医生也这么认为：你现在必须做决定了。

我知道四十只是人们脑海中的一个观念——一道实际不是终点线的终点线。但我希望有这么一道终点线，好不用再纠结这个问题。每当听到有女性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却还要生孩子，我都会心下一沉。难道这个时间段永远没有尽头吗？

为什么要这样来来回回摇摆不定？这一周觉得自己的想法特别明智——下一周又觉得自己大错特错，怎么能这样呢？面对不同的人生道路，我在多大程度上是经过细密的思虑做出选择的呢？真正的向往并非来自对自身欲望的反复思考——它来自某个更深刻的地方。你不可能让某件事发生，同时又不希望它发生。这样的推拉什么也创造不了。它的结果永远都会是虚无。一旦你的生活中出现了这种推拉的情形——转过头去，往别的地方寻找吧，去能量汇集的地方寻找。在这样的流势中找到自己的路，推动自己向前。

问题在于，人的一生太过漫长，佹得佹失，没有定数，一个人在一周之内做出的决定可能影响他的整个人生，而我们内心的决策机制并不能总是正常运转。所以，一方面我不能想象自己有孩子，但想象自己真的没有孩子也令我感觉怪异。但是，不生育的决定和生育的决定同样神奇、不可能、独特。我觉得两者似乎都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迹，都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顺应自然的要求抑或是抵抗之——两者都是如此迷人——各有各的精彩和困难。战胜自然和服从自然，都有其价值。它们都无比珍贵。

～

写到这里，我疲惫到了极点——才思枯竭、情绪低迷、体力透支。思索孩子的问题让我的手指变得无力，整个人陷入昏沉的睡眠，就好像闻到一朵香味浓烈的花。通往真理的大门有成千上万座。睡梦就是一个。我必须努力抵达这种疲乏的另一端，进入这怪异的困倦，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生育后代的问题是大脑里的一只蠹虫——这只虫子四处爬行，蚕食我的每一段记忆、我对未来的每一点认识。怎样除掉这虫子呢？它把过去与将来的所有东西都噬咬得千疮百孔。没有一样是完好的。

我在多大程度上觉得——尽管生活充斥着混沌——但如果能用拉扯孩子的琐事把生活填得满满当当、用孩子填满我的心，而不只是当世界眼中一个不完全的动物，这样我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一个人带着这样的感觉去生活是不好的。它让人觉得，一切的解决办法仅仅是屈从于“想要”简简单单、变得轻松愉悦的那部分自己。

～

一部分的我感觉到，这几年就是我应该生孩子的时间。有时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会腾起一种甜蜜的憧憬和顺服，仿佛生活没剩下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了。我看到，每个时间的颗粒内部都会打开一个空间，会有孩子走进去。但我没有能力把一个孩子放进那里。我不知道要如何把一个孩子置入时间的微粒之中。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说，在同一条街道上不断地行走是很有好处的；走得越久，发现的东西越多。放慢步调很重要，那个梦是这么讲的。重复也很重要。要两次踏入同一片河流。人要改变的是自己，而不是环境。

～

一个人可以积年累月地游手好闲，却声称自己无所事事也是在工作——除了真实工作之外的一切都可以被称为一种工作，的确是这样的。要踏踏实实地静下心来，在真正的静谧中工作——去书写真正重要的东西。那又会是什么呢？

我只想坐下来，盯着一只西瓜看上一整天。把西瓜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为它唱歌，拖着它到处转悠。我只想沉沉睡去，睡上一百万年。我或许是想要有个小宝宝的，但一定是和非常想要孩子的人——他想要孩子，而且想跟我生孩子。要不然，就弄明白我是否真的想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商量生育后代。和迈尔斯在一起，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的个人要求太强势了。为了弄清楚我的真实倾向，我需要远离他的偏好的干扰。

～

我怀疑自己对生育问题的全部思考，与我丧失了对更宏大的理想——艺术、政治和浪漫爱情——的信念有关。生育后代同艺术创造和努力改变世界不一样，并不是什么抽象的事。随着人慢慢老去，变得越来越入世，也许便愈发不在乎能不能改变世界了。

如此说来，我转而考虑起生儿育女的事来，可能有愤世嫉俗的情绪在。这也许反映了我对待文学的玩世不恭——在看到现在的艺术逐渐变质之后——你热爱的事物开始藏污纳秽，而你也变得不再纯粹。也许儿童也会经历同样的变化，这可能是人们想在一个孩子之外再多要几个的原因之一。随着他们逐渐长大，婴儿完美的纯真与洁净也会消失，遭受腐蚀。艺术也是一样。开始是一种完全不含杂质的状态，你也一样。然后随着它介入社会，艺术便遭受了腐蚀，你也一样。

我对生育孩子的所有思考正是一例明证，说明一个人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放弃他觉得对的事。与我想做的事情比起来，生个孩子要更加简单省事。不过，既然我已经频繁地做出那些和本心相悖的事情，更进一步又会如何？我何不干脆利落地一错到底？不妨就生几个孩子吧。但这是我为自己画定的不可逾越的底线。你不能在违背自己内心的情况下去创造一个生命。至少，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道德观在支撑着我——让我还能做出一点正确的事情。抚养孩子是我最不渴望去做的事情，我完全不懂如何养育子女，这与所有我喜欢的事情都背道而驰。

人如何才能逐渐不会放弃自己的初心呢。但同样的，改变自己的理想如何又是正当的。

一辈子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怎能不会对许许多多的理想有所舍弃？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舍弃了理想，改变了初心，怎么会是稀松平常、不痛不痒的了呢？

～

生育孩子是否不道德，因为那是把不灭的灵魂束缚在了必死的肉体里吗？

否

把不朽的灵魂困在必死的躯体里是有利的吗？

是

这样的话，不朽的灵魂就能发展进步了？

是

有没有可能，那困顿在人类身躯里的不朽灵魂反而退化落后了，变得更加愚昧无知？

是

不朽的灵魂是为全人类所共有的吗？

是

那么，如果我的灵魂发展进步了，另一个人的灵魂也能进步吗？

是

那就同样的道理，如若有谁的灵魂变愚钝了，这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如此说来，我们做出怎样的选择确实事关重大。有没有可能，有些人生了宝宝，而生孩子这件事让她们变得更无知，但如果没生孩子的话，她们本可以变得更智慧？

是

这种情况也适用于我吗——要是生了孩子，我的灵魂就会更加愚昧？

否

我的灵魂能更有智慧吗？

否

是没有多少改变，与以前差不多吗？

是

～

我知道，我越是思虑是否要孩子的问题，那个没有被生出来的孩子的形象就越来丰满清晰。我越是这样写下去，这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就会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的生命，一个不存在的形象，一个被剥夺了生命的具体的人。也许，这个孩子会以这种否定的方式生存下去。这孩子会以自己的反面而存在：那个永远生不出来的孩子。但也说不准，或许我一切的所思所写会促使我要一个孩子，只不过是用这样一种方式，通过不断的否定来召唤他/她。不过也有可能，只要创造一个在语言里真实存在的孩子就足够了。

与承担母职比起来，写作似乎太微不足道了，看起来它并不能填补灵魂的角落和裂隙。或许不会。但即使当上了母亲，灵魂的残缺就能被填补了吗？

～

我记得二十岁的时候曾看到几位作家在台上讨论——他们当中有男有女。他们说写作当然是很要紧的，但他们的孩子要比写作重要得多。这话让我无比受挫。我觉得这些人也太轻浮了。我永远不想像他们那样——让生活中的某样东西凌驾于写作之上。他们为何会那样呢？

但之后的几年里，我为之焦虑的东西发生了变化：如果我从未成为一名母亲，从未拥有这种我越来越觉得是核心的生活体验，我又怎么能指望自己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去准备描摹生而为人的种种感受？

～

昨天晚上，一些朋友来家里拜访，气氛突然变得沉郁起来。一个朋友说，女人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会猛然意识到，要是没有把自己的生活全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她会创造出多少成就，活得多么丰富多彩啊。

另一个朋友说，如今我只剩下我的诚实了。她在四十岁时结了婚，而且急切地渴望这次婚姻能够成功，即使她知道那个男人并不是她的另一半，可是她想要个孩子。所以他们迅速成婚，生下宝宝，结果两年之后就离婚了。她的母亲曾经问过她，你是更想要个灵魂知己，还是更想要个孩子呢？她告诉母亲，这两个她都想要。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想了一想。说实话，我更想要一个心灵知己。

～

迈尔斯的女儿过来和我们同住的时候，我叮嘱自己认清楚别犯傻：她的来访不能说明我有一个孩子的一般情况，我要生下的孩子不是她，而且照顾那个孩子的人是我，不是她的母亲——她母亲并非无动于衷地将自己的生活全部用于照顾自己的女儿。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像为人母的体验呢——最后她总是会回到她母亲身边？这一直是我最为惧怕的一点——母亲的角色没有尽头。每当看到有人推着婴儿车里的宝宝，我总能体验到一种深刻的疲惫：还有那么多年头要熬啊！

我觉得，我找不出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让某个人出生，让他承担生命的代价，度过在世的八十多年。你不能只是为了化解你内心的冲突，或为了满足你对各种人生经历的好奇，或者只是为了让自己融入朋友们的圈子，就决定让一个人出生。我能给我的孩子提供的生活只会比我父母为我提供的生活更差。人们哪儿来的信心抱有相反的预期呢？

艾瑞卡曾经说过，我们把生孩子当作防止将来后悔的手段。但是，你为了不让自己可能有些遗憾，就迫使某个人活在世上，这样合理吗？

我的心思跟艾瑞卡截然不同，我总是担心自己将来会后悔生了孩子，而不是后悔没有当母亲——因为我敏锐地发觉，我对做母亲种种快乐的想象总是以一种回望的姿态，她已经完成了母职——她微笑着站在家门口，挥手送别孩子离家。

我刚刚把一年前写的一篇日记读了一遍，要是放在今天，我也可能记下同样的内容。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这太让人生气发狂了！关于要不要孩子，几年思索下来，我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几十万字，结果还是在原地徘徊，对这个问题的感知并无多少进展；分析和反思，对自己的欲望进行反思，这些都没有加深我的认识。

有时候我觉得，是否要孩子的问题好像只有一个解决办法——真的拥有孩子。因为就算你明确决定不要孩子，但孩子仍会到来的可能性就像一个幽灵一样困扰着你。时移世易，你也许会动摇，而一旦你最终依然没有孩子，又会为此追悔莫及。

但我必须认识到，要是真的想要孩子，我现在早就该有一个了——或者至少为此努力过。仿佛还有第二个我，藏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还要在这种矛盾中挣扎多久呢？什么时候我才能够心平气和、无所畏惧地把我真正认可的那个自己置于主动？

我需要强迫自己用全新的眼光审视一切。已经是时候了，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已经自怨自艾这么久了。想象一下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心胸更宽广的人遇到这个问题——然后努力成为那个心胸宽广的人。如果你不想要一个问题的答案，就不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好比有一次，迈尔斯告诉我，他没有问一个曾经卖椅子给我们的男人为什么要把这些椅子给卖了，因为他觉得原因可能不大让人愉快。那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平易近人，温暖热情，亲切讨喜，住在一套白色的小型公寓里，墙上挂满了孩子的照片，橱柜和门上贴着形形色色的标签，人要往好的方面想。

～

我依稀记得自己尚未沉溺于生养问题时候的情景——当时我的未来还没有被以后是否生育的可能或还未生育的遗憾给搅坏。艾瑞卡说，在她看来，我的确想要生个孩子。我是真的想吗？

否

为什么你说我不想？你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吗？

是

你知道什么？你洞悉我的内心吗？

是

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你可还记得清你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是

所有这些算得上是写作吗？

否

混乱且随机性的答案什么用也没有！与其相信那些偶然、无序的东西，还不如什么都不信。人最好能有一块坚实的根基，统领自己的行为和生活，不至于漫无目的、随波逐流——这既可能带你抵达真实，也可能会让你陷入荒诞的境地。是恐惧，让我们为各种关系过度纠结，而且对权力的渴望也会导致我们过度沉迷于未知。我们无法认识那些价值的东西，而永远变幻不定的情感无法指引我们的生活——生活本身即意味着情感的波澜起伏。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紧密相依。最重要的就是要去克服——消除精神与肉体的界限，取得完整。我们向魔鬼祈求祝福，将其他一切抛在脑后。

～

那个卖给我们椅子的男人——他的公寓里几乎空无一物——家徒四壁，陈设寥寥。当迈尔斯把椅子搬到车上的时候，这个男人告诉我，假如他已经有一双鞋子，他就不会再接受一双新的。他看到其他人都在努力生活，搬去大城市，拥有一份令人敬羡的工作，买车买花哨的行头，经营人脉和朋友圈。欲望是会挤占生活的，他警告说。如果他也开始追求欲望，他害怕自己最终会被掩埋在欲望攒聚的俗物下面，直到他完整的自我残消尽失。

在欲望的迷宫，一定有一些人备受煎熬，也有一些人无欲无求。有些人想把自己全部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有些人却想把生活彻底清空——把一切可有可无的东西抖落掉。

那你的人生动力是什么？我问他。他回答说，我没有动力。我的生活非常简单。该工作就工作。吃罢晚饭就睡觉。我对闯荡经历没有兴趣。

～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迈尔斯说，养育孩子当然很不容易，但我就不明白了，这份辛苦纯粹是出于你的私利，它怎么就变得高尚了？这就好比有人在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中间挖了一个大洞，然后重新把它填上，同时宣称：填补这个洞是我当下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

我知道，在这本书上花费的时间越长，我最终要孩子的可能性就越小。也许这就是我写作这本书的原因——让自己抵达对岸，一种无子、孤独的生活。这本书是一支预防剂，是我在自己与某个孩子诞生的现实之间竖立的一道界线。也许，我的意图是，通过这本书制造出一只木筏来，它将载我到一个遥远的所在，让我的问题都失去存在的意义。这本书就是我的救生筏。对我来说，我需要的就是这些——不需要一艘豪华的巨轮，一艘小船即可。一旦我上岸，它可能会变成一堆碎片。

我的月经变得越来越不规律了。就在一年前，我的周期还是二十八天。现在经常会晚上两三天。看到自己的生育能力逐渐退化，我便悲从中来。我快没有时间了。

时间对于女性总是紧迫得很。而男性呢，很明显，他们生活在不受时间限制的领域里。在男性的世界里，没有时间——只有空间。可以想象一下生活在一个空间的世界，而不是时间的世界里！你让你的阴茎占据空间。如果你能有一只非常粗大的生殖器，那就有了空间——也有了生活——必定是十足惬意舒服的生活。想象一下阴茎特别短小的情况——在阴茎短小的男人眼里，世界必定是多么辽阔和未知啊！但是只要你的阴茎跟你见过的大多数阴茎的大小差不多，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对于女性来说，问题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将要在很长的时间里应对被强奸并怀孕的危险，她堪比最伟大的迈达斯[12]。女性生命的时间跨度是三十年。显然，她必须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从十四岁到四十四岁——把一切都落实好。她必须找个男人，生育孩子，然后开始打拼事业，还要做得风生水起，她不能让自己生病，还要在个人账户里积攒足够的钱，防止丈夫把两人毕生的积蓄挥霍一空。但是三十年不够过完一生啊！要把每一件事彻底做好，这点时间都是不够的。如果我用我的三十年只做成了一件事，日后我肯定要为此责怪自己。终于有一天，我会想，你他妈的把这么多年全浪费干了些什么呢？我怎么也不明白，我从前对女性生命时限的认识居然如此空洞无知，竟不知道女性从本质上来说是生活在时间里。所有那些人生任务，我都没有当回事去做，因为我拒绝从根本上相信，我的第一特性也是最重要的特性，是女性。

你们这些不愿住在时间而想住在空间里的女人啊——你们会看到命运预备了何种厚礼在等待着你们。我会看到吗？是的，只要四下环顾一番。可是有的女性过得很是幸福呢！但是有的女人一点也不幸福。怎样才能知道我会是哪一种呢？你不能知道，等你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那时我还小，母亲对我说，你要明白，我们家的女性从来都是很有头脑的。所以，我也想做一位有头脑的女性：在文字里度过一生。

～

小时候，家里的钢琴上有一张镶框的照片，母亲把它一直放在那里。这是她母亲的家族唯一留存下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玛格达才十二岁。她和父母、弟弟们一起站在一家照相馆里。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表情严肃。一家人实在太穷了，几个小男孩连鞋子都没有。照相师不得不在印出来的照片上给他们画上鞋子：细细的灰色线条勾勒出鞋子的系带、孔眼和皮革。外祖母的脸看起来跟我出奇相像。在我十二岁、她也十二岁的时候，我们就像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孩童时期，我偶尔会好奇地想，我和外祖母除了脸长得像，还可能会有哪些相似之处呢？我们的思想和感觉也会是一模一样的吗？谁说我外祖母的灵魂——隔在我们之间的那些潜藏的年岁——没有跑到我的身体里来、栖居在我身上呢？

～

我母亲永远无法让她的母亲满意：在她的母亲眼里，她永远不够聪明，永远拿不到足够出色的成绩。她比其他所有人都努力五十倍。她把母亲的梦想当成自己的梦想。她活着就是为了让母亲满意，即使她自己已经做了母亲了，即使她自己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她努力生活是为了她的母亲，而不是我。

～

你希望能在多大程度上超过你的母亲呢？你不会变成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人，那就成为一个略微不同的她，让自己放松。她所拥有的，你不必全都得到。人生何不追求点其他东西呢？让过去重复的生活模式，也就是你母亲、你母亲的母亲的生活，经历一些变化吧。生活就是你对生活的提议：这样的生活也可以吗？

不久你的人生就会走到尽头。所以，就让从你母亲和外祖母那里传续下来的灵魂在你身上体验一番新的生活吧。生命有尽头。生活的试验只有一次，经历过了就彻底结束。所以，给从母亲们身上传续下来的灵魂一次机会，让它在你的身体里体验生活的滋味吧。

作为灵魂的守护人，这一次，还是让它好过点儿吧。请善待它，因为它已经遭受了许多艰难困苦。这是它在经历一代又一代人之后第一次能有机会放松一下，第一次真正享有自主决定生活方式的自由权利。它已经熬历了那么多苦难——为什么不让它好好安歇？

虽然昨天我有很想哭的感觉，今天醒来的时候眼角却没有流多少眼泪。但我还是觉得眼皮沉重、肿胀，眼睛干涩。

有人诅咒了我，在我之前还诅咒了我的母亲，还有我母亲的母亲。诅咒我们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这个诅咒让我必须直面并化解我母亲心里的伤痛，就像她也不得不面对她的母亲的伤痛一样。由于玛格达遭了诅咒，一生困顿，我母亲活着就要去解决她的母亲生命中的难题。我也已经接受了这种诅咒。我们不追求婚姻的美满，也不追求天伦之乐。我的主要心思全在自己的责任上，怎样才能让我们的母亲不再流泪。

外祖母如果在世，肯定不愿叫她的女儿伤心，也不希望她的悲伤继续转移到我身上。但凡有人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一切，绝不会希望自己的家族把这种伤痛延续下去。

～

关于外祖母在集中营里的生活经历，我还知道另外一个故事，除此之外我对她的经历也没有更多了解了。有一次，玛格达所在营房的看守对她们说，德国人要找几名女犯人去集中营的厨房里帮厨。看守告诉她们，有谁自愿去，就站出来。玛格达站了出来，大家都站了出来，其中包括另一个女人。她是玛格达后来的丈夫在战前约会过的对象。

一个德国士兵冲着我的外祖母大吼，不要你。他粗暴地打她，她被迫离开了那群人。我外祖父的约会对象有幸被选中了。玛格达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她才得知，那些自愿站出来的女人没有一个踏进厨房的。她们全被带到了德军兵营，被士兵强奸，然后被开枪杀死。

这个故事陪伴我长大，我觉得它让我有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一种家脉自然断绝的感觉，仿佛我的家族脉络本该走在那里终止，虽然侥幸逃过了一死，但还是难抵衰亡——就像某个中枪的人在倒地之前还跌跌撞撞地往前挪了几步。一直以来，我的生活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像身体被子弹穿透后，拖着血迹踉跄前进的最后几步。

～

当我思考那些可能或不可能的事时，我意识到我不希望我们的肉身——我母亲的肉身、我外祖母的肉身——只是经历分裂和复制的过程。我希望他们的生命举足轻重。我想创造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孩子——一个可以说话而且能够永远说话的躯体，刀枪不入，也不能被火烧死。你总不能把某部书的每一个复本都烧光烧净吧。书的威力强过任何一个罪犯、一种罪行。所以，要创造一个更强大的生命体，它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厉害。要创造一个能在千万人、而不仅仅在一具脆弱的躯体中存活的生命。

一本书可以活在每一个阅读它的人的心里。你没法把它全盘扼杀。我的外祖母得以从集中营里脱身。她逃过一劫，才活了下来。我想让外祖母活在每个人的心里，不只是从我双腿之间生出来的那个身体里。

我觉得不能要孩子，因为我享受不起这样的奢侈生活。我没有那个时间。我的母亲拼命工作是为了实现她母亲的人生价值。她为了她的母亲努力，好让她的母亲的人生获得意义。她面对她的母亲，而不是我。我要面对的人也是我母亲，而不是我的儿子或女儿。我们反向地托付自己的爱，是为了理解生活，为了让我们母亲的生命变得精彩、重要。

也许“母性”这个词的意思是对母亲的崇高纪念。许多人通过自己成为母亲来向母亲致意。她们通过亲身经历生儿育女来致敬母亲。通过重新走一遍母亲走过的路来铭记母亲。这样模仿和致敬母亲的付出，她们自己变成了“母亲”。

我也在仿效我母亲曾经的作为。我也在致敬我的母亲，而且我的虔诚程度毫不亚于那些通过生育后代让自己的母亲引以为荣的人。我对母亲的敬意与缅怀不差半分。我做着母亲做过的事，而且为着同样的缘由；我们努力工作，是为了让我们母亲的人生获得意义。

做个好母亲与做个好女儿之间有什么不同呢？实际经历起来可能差异很大，但在象征意义上却无甚差别。

～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的外祖母难道不希望我们幸福快乐吗？比如，等我们成就一番事业之后？今年夏天，我的母亲退休了。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整个学生时期，她一直没日没夜马不停蹄地辛苦工作，直到快七十岁才停止工作。她母亲为她安排的严密的人生规划，她已经全力实现了。现在的她应该感到满足而平静——但她没有。虽然她已经履行了自己的命运，现在应该享受其成果了。她现在本应该像置身天堂那般自由——如果天堂意味着你的命运已经终结，你将不用受命运的束缚。人在履行命运的时候是不存在幸福的。幸福是与其相对的东西。幸福必须苦苦等待。

出血期

今天，我只想抽泣，什么都做不了。距离月经开始还有两天，我醒来时满腔怒气，然后跟迈尔斯争吵了一番。我的心里充满悲伤还有各种愿望。一切就像眼泪一样。他让我伤心不已。但如果心灵感觉不到任何压力，它也将不复存在。我的悲伤情绪是荷尔蒙的作用吗？

是

要是这样也能有什么好处就好了。有好处吗？

是

好处就是可以避开其他人？

是

而且还可以变得更敏感。这两样都对写作有好处。我在月经前几天的写作量比其他时候都要多。我真想砸了那台冰淇淋车，它放的音乐太奇怪压抑了！可怕的用葡萄牙语唱的悲剧。明晚之前，我的悲伤情绪能过去吗？

是

悲伤本该已经消失了！其实昨天就应该过去了。都是因为跟迈尔斯吵了一架，我才迟迟没能恢复过来。为什么情侣之间会有这么多的麻烦？有没有人充分地论述过这个问题？

是

回答的是女人吗？

是

有没有哪个男人也给出过合理的答案？

是

男人的回答基本都是在怪罪女人吧？

是

那女人的回答也是把错推给男人吗？

否

她选择了责备自己？

是

男人责怪女人的意志太过脆弱吗？

是

而女人只是内疚地自我谴责？

是

如果女人不要只是一味地内疚自责，男人与女人的关系会不会更融洽一些？

是

是我不好。是不是都怪我太脆弱了？

是

～

整个下午，迈尔斯没有一点消息，这让我非常惊惶，内心不寒而栗，我觉得他要彻底不爱我了，又觉得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或者他是给气疯了才这样。但如果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我要因为他生气而坐立不安？不管怎样，我心里还是感到深深的惶恐。

我在很大程度上想要取悦他，却又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当他没有让我感觉到他爱我时，我就恼羞成怒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点，也许问题永远无解，虽然我们都还在乎对方，但终究没有办法继续在一起。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在他前面我交往过的所有男朋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与我交往的每一个男人，我总是会消磨他们的个性，把他们牢牢掌控在手里，而我绝不能这么做了。

没完没了的冲突，已经让我精疲力竭。我们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分手了，他会离我而去。我想彻底了结这段关系，因为我无法忍受失控。但我希望这个家里有他爱着我——不要离开！我想要找一个更爱我的男人。不，我只想要他。

心里这样犹豫不定，又该如何呢？

～

我应该如何应对生活，我问自己，然后睡着了。夜半时分，我从梦中醒过来，耳畔响起这样的话：你要克制自己，假如你想要生活更有意义的话。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今天早上，他把我叫醒，问我需要从圣劳伦斯市场上买点什么。我说要一罐西红柿。他听了很不高兴。他说他上周就给我做了西红柿酱，叫我白白给糟蹋了。他走后，我哭了。

～

迈尔斯带着从市场上买来的食品杂货从前门进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东西是真实的，并非我的臆想。我对他说，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不信。我自己也知道不会好起来——我在情绪面前毫无自控能力。而且因为他给我造成了这么多的痛苦，我时常想要报复他。

没有痛苦，就不会领悟。

痛苦开启了领悟之门。

～

应对痛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欺骗自己相信，痛苦能给你带来机遇：把它变成一场游戏，你就不会感觉煎熬。与痛苦周旋，就能把它变成自己的主动选择，这样就能放下。思考自己的痛苦便会让它一直停留在你的想象中。但痛苦不是假想出来的。如果以为深思熟虑或者机敏狡诈或者聪慧异常的那些人没有痛苦，那就错了。临阵脱逃的人躲不掉它，见异思迁的人躲不掉它。酒精和感恩清单也不是出路。等你放弃逃避痛苦的时候，痛苦还会在那里，而且你会意识到：那痛苦正好是你可以承受的量——如同一杯快要溢出的水，表面沿着杯壁翻涌却不会漫出来。

～

昨晚，我梦到了三个男人——迈尔斯、我的一个前男友，还有纽约的一个男人。我和前男友见了面——我们之间挺轻松的，彼此没有抵触介怀。纽约的那个人——天使在梦里告诉我他还不错，但天使见过他曾经对几任女朋友不忠，所以他就被排除出局了。天使说，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迈尔斯跟我合得来。我说我们之间还是会发生争执，他却表示赞同：有争执不好吗？冲突是一段好关系的秘诀。我感觉某位神灵靠近我，对我说：这个人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你为什么要拒绝他？

你应该一直问自己的问题是，我所遭受的痛苦是独一无二的吗？因为有的痛苦是独特的，有的则不是——独特的痛苦、非独特的痛苦；独特的痛苦、非独特的孤独。有些痛苦让你感觉只属于你自己，彻骨的熟悉；有些痛苦让你感觉陌生，就好像不该存在在你的身上。

哪种痛苦对我而言更独特呢：与迈尔斯在一起的痛苦，还是失去迈尔斯的痛苦；生儿育女的痛苦，还是无儿无女的痛苦？当我这样问自己的时候，得到的答案非常明确：与迈尔斯在一起的痛苦和无儿无女的痛苦。我们都知道自己注定承受哪些痛苦。每个生命都有痛苦的部分。在过去的关系中，我从未像和迈尔斯在一起这样体验到如此独特的痛苦。和迈尔斯在一起，我觉得痛苦是有意义的——仿佛从中会诞生出一些重要的东西。

的确，他已经以某种方式清除了很多东西，而我也抛开了所有的伪装，直抵我存在的本质，贴近最真实的、属于我的所有东西。我不觉得这是他有意为之的结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只是找到了某种无尽的东西吧。

～

我一直相信，我可以过好几种可能的生活，它们像壁炉架上的洋娃娃一样排列在我的脑海里。每天，我都会把它们一只一只取下来，拍拍它们身上的灰尘，检视它们、逐一比较。我此刻的生活似乎跟架上洋娃娃的生活没什么区别，看起来都一样真实，细节也无甚差别。我觉得自己可以轻易地过上另一种生活，和我目前的生活一样自在——而且，要是我打定主意要过上其中某种生活的话，很简单，换一个洋娃娃就好了。

我怎么能把现实生活跟玩具娃娃混同起来？我需要有强大的理智（而我并没有这样的理智），才能说服自己相信，就算逃避，也只能逃到一模一样的生活里——还是同样的我，同样的生活。我从思想的壁炉架上拽下来的那些生活，从未带着当下生活的灰烬，也没有我抛开过往生活的悲伤和阴影，更没有对选择新生活的种种不确定。但我并没有深入思考过任何一种生活——一切只是我的执念而已。我时不时地给那些生活拭拭灰，好像放弃它们就会放弃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保护，堕入虚无的长夜。

我们义无反顾地甩开生活中最明媚最美好的事物，因为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知道生活在别处是什么样子。别处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举目四望，只看到重复、重复。无论你转向哪里，面对的还是和原来一样的生活，一模一样。

迈尔斯从不幻想另一种生活，他也不能理解我有这样的一面。多浪费时间啊，有一次他说。你又不会有什么实际的行动。

但在某些方面，生活对他来说要更好过一些。男性总是更容易明确自己的需求，然后放手去做就好。所以他拿自己跟我比，是有失公正的。每当我试图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他就说，你有什么好犹豫的？我说不出任何具体的原因。其实，牵绊我的，是我的实实在在的自由——在虚无面前的彷徨。我犹犹豫豫，不敢主宰自己的人生，担心万一搞砸了，会沦为别人的笑柄，像个傻瓜，四分五裂。没有人希望被孤立。有位伟大的思想家曾经说过，世上只有一处家园，那就是文明。

越出了文明之界就等着被虎豹豺狼吃掉吧。

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希望一切都能有所改变，现在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并不想要这样。我想要的是梦想着离开，而不是离开本身。是梦想过上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是真正去过另一种生活。关键在于不能让自己过度沉溺于幻想，只让梦想带我触探欲求与渴望的极限，但不用真的走上很远——因为我的幻想只能到这里，再远就会将我弹回原来的生活。

～

我知道，此时此刻，迈尔斯肯定很恨我。出门的时候，包括现在走在街上，我都能感到空气中弥漫的恨意。我想把事情理清楚，然后回家。但我觉得，他肯定不是在家里想念我。我觉得他是在家里怨恨我。他说我不在乎他，但我没有！他四处搜罗我不在乎他的证据，说我情绪不好就是我不在乎他的证明。他说我的冷淡就是不重视他的证明，但我对我自己和我的一切也一贯淡然视之啊。我做事缺乏系统，从来都不能考虑到一举一动的后果。

也许只有一条出路——离开。但我不想走这条路。万一我一回头发现自己错了，迈尔斯并不是折磨我的灾星，而是我的拯救者，那可怎么办？我或许应该接受我们就像一颗行星撞上另一颗，以及我们会毁灭彼此的可能性。再不然，我或许得换个法子——学会接受，摆脱绝望，保持快乐。神谕说，要追随真理。但我不能任何事情都对他实话实说！我做不到，反而变得郁郁寡欢，叫他讨厌。真要离开，也可能是万念俱灰地离开——也就是说，不抱一丝希望。但我爱他，全身心地依恋他，而且我喜欢拥抱他的感觉——不管何时，只要他温柔地凑过来。

我很难同时看到事情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也许那是一种出路：每时每刻都要利弊兼顾，不要反反复复。有时候的我冷漠无情，另一些时候的我又温暖可人。这是新的一年，今年我要改头换面：摆脱我的优柔寡断，至少能与之共处；做一个可以让他信任的坚强的人、一个能享受生活趣味的人——尽管现在要改变可能为时已晚。很明显我已近中年。中年人啊！我只要等着日子一天天流逝，等告别了生育年龄，就能重新作出明智的决定了。这可能也会是我生平第一次作出明智的抉择吧。

在那之前，我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回到床上，和他躺在一起，我知道我会紧紧抱住他，满心感激。可是真的能有那么简单吗——只要停止思考，专注于身体就好了？亲近他的身体吗？我对一切都失去了信心，又如何重获这种信念呢？我必须要化解什么样的对立，才能重新信任自己呢？

～

爬上床，我躺在迈尔斯的臂弯里哭了，然后我们睡去。有时候，我肆意大哭，只是为了感受自己爱他多么深沉，多么迫切地渴望他能属于我，失去他又会让我多么痛苦。如果他离我而去，我一定会心碎——仅仅这么一个念头就会让我心如刀割。但我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我一直以来的表现像是着了魔一般。这不是真正的我，这是我身上最不堪、最不安的那一面。我必须唤回自己正常的状态。他说过，为了挽回这段感情，我什么都可以做，就是受不了在你跟前总是胆战心惊的——可是明明是我在他跟前一直胆战心惊！他坚持我们只在我月经前那几天这么闹别扭，但我也拿不准——我害怕信任他那一套说辞。就算他讲的是真的，我也不愿意相信。如果问题不在他身上，而是在我身上，我又如何面对？

～

今天早晨醒来，我意识到太久以来我一直让自己的幸福感寄托在迈尔斯身上。我对他有大到不切实际的预设，我让自己承担的部分却那么少。我现在才明白，你内心是什么样的，生活就会是什么样。人的生活全凭自己掌控。我看到我的生活就在我的两膝之间。

特蕾莎说过许多稳固且持久的关系刚开始都是磕磕绊绊的。我心里明白，尽管我们这么痛苦，我从未想过要长久地离开他。那我必定是爱他，而且喜欢这种状态的。爱情真的会变化。一个男人会成为你的家人，就和家人是命中注定一样，你身边的这个男人也似乎是从广袤宇宙降临在你的生命里，跟啼哭落地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至少，在我初遇迈尔斯的时候，感觉就是这样——好像一个新生命开始存在、诞生。

在某种程度上，爱是永远无法被解释的。你永远把握不了它。在某种程度上，你必须接受爱的陌生性——它独立于你有过的任何经历。

～

你和迈尔斯在一起，目前看来这似乎是件无可争辩的事。实际上，你面临的情况一直是这样。既然你已经有了伴侣，就投入工作，感恩他的存在即可。不要期待迈尔斯时时刻刻陪着你，你要感激你的时间可以尽情由自己支配。他能够持续激发你的欲望，让你不致迷失，寻求另外的异性。我们的孤独是如此充实，我从未觉得有任何必要来找别人填补内心虚空，因为根本没有空隙可填。而且我是那么喜欢被他搂在怀里。

有时候，我们彼此憎恨。但我们都应该感激对方感激相互扶持，不管过程多么痛苦难熬，我们彼此支撑走到今天，不管如今我们面临什么。但我们没有，我们变得怨气冲天，怎么可能心存感激。

可是再困难，那个男人也没有离开——这就是莫大的宽慰了。什么是忠诚，什么是恒久？我的祖母曾经自豪地告诉我，我没有离过婚。我问她保持婚姻长久的秘诀是什么，她说，你得学会低头。

～

迈尔斯到家了。我在电话里冲他大吼大叫，叫他回来。现在是凌晨三点，整整一天我们没有说话。整整一天，我难受得要命，前一晚也过得很糟，我们只是紧紧抱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或者他睡着了没有，或者我们俩睡着没有。突然，他一把撩开我的睡裙，开始吮吸我的乳房，然后他一直亲到我的下体，然后他从后面来，我不想如此可还是顺从了，但感觉特别糟糕，好像我在排便。我紧张极了，告诉他我很担心。放松点，宝贝，他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这样，因为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未有这样的要求。等他进入得很深了，我突然不想继续下去，不想让他以那种方式——我还不愿意向他开放那么大的身体权限——所以我挣脱了。他说，我就要来了，接着他开始自慰，我躺下来，把睡裙撩上去，抚弄自己。本来他闭着眼睛，但是当他睁开眼看到我的样子，他大声地呻吟，闭上眼睛抵达高潮。

过了一会儿，我去浴室把自己弄干净，发现纸巾上有鲜红的血迹，像一滴眼泪。

梅伦曾说，你既然可以应对友谊中的不快，为什么不能处理恋情中的小摩擦呢？她指出我是希图一丁点不快都不要发生。她说，你必须提升你对痛苦的忍受度。你应该更勇敢些。要是你打了退堂鼓，能逃到哪里去呢？要是坚持下去，或许你会看到自己有多么强大，能承受多大的伤害。

为什么我要听取她的意见，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吗？但我认识的所有女性差不多都是这么说的。每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们鼓动对方去做最疯狂的事。她说，我觉得这段婚姻对我可比他难多了。

像互相鼓动的士兵一样，我们彼此推搡进入亲密的关系。待在这里别动，我们说。可不要临阵脱逃。我们努力说服彼此相信，这里就是生活的前线。你要是从前线脱逃了，你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互相鼓励，加油吧——就让自己伤残吧，消零吧，毁灭吧。

这些女性的声音暴露了我的意识。她们没有理由说谎。在我认识的女性当中，没有一个不这么说的，她们更不会游戏爱情。勇敢的我们并肩站立，已经望不见家园。或许是因为，我们再也没有家了。我们从未想过能活到最后。但是当男人们纷纷倒下，我们变得更自在、更自由、更放松。然后孩子们会说，她们早就该离开我们的父亲——我们那愚蠢、守旧、受虐的母亲啊。可是他们生在和平年月，怎会知道战场的刺激。

卵泡期

昨天，莉比的婚礼开始前，我们在点心区用午餐，有个来参加派对的男人想要抱一抱另一位客人的孩子。他从餐桌旁站起身，自言自语，说要是他老婆能答应再要个孩子该多好——他们已经生了两个了——可是她说不愿意再要。她想回归职场。他把孩子抱起来，在餐厅里四处转悠，女婴张大嘴巴，乐开了花，仿佛黏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了——看起来如此安心。抱着孩子的这个男人也并不比不抱孩子的时候更强壮。他好像突然脱胎换骨，变成了某个不一样的人——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他对屋里的成年人毫无兴趣；他把宝宝带到窗边——瞧！外面的天气可好啦！他说。短短一顿午餐，我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婴孩旁边，紧紧抱起她。

～

昨晚，我和迈尔斯去参加莉比的婚礼，在那里大吵了一架。新娘身穿一袭绝美的婚纱，依在新郎身边，他们的爱如此可信。我觉得他们一定会永远厮守——而这种生活与我无缘。我永远不会如此看重自己的婚姻，以至于要去操办一场奢华的婚礼。我没有办法说服别人付出那么多。

我知道能举办这样的婚礼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不一定幸福，但婚礼一定是极其动人的——但这对我来说，却像要飞到月亮上去一样不可能。我把新娘和新郎看成两个细胞，在我心中他们的结合就是婚姻的魅力——哪怕我知道，他们的关系也磕磕碰碰。就在昨晚，他们的婚礼上，他们过去的矛盾完美地烘托了婚礼的成功。这最普世的人生经历——我一直对此有强烈的憧憬。我没有办法对此加以批判。在婚礼、所有的仪式上，或是人类一起制造象征意义的任何仪式上，我都保持了诚实。我无法相信，我们还能对任何事物怀有信念。

与此同时，我和迈尔斯一直在怄气，他瞪着我，我威胁要离开。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们俩都沉默不语，直到上床睡觉，也没跟彼此说一句话。我先入睡，过了很久他才上床休息。他在客厅里耗着，打了好几个钟头的电子游戏。

～

当迈尔斯最终上床入睡时，他余怒未消，我非常紧张——极度恐慌——于是我们又吵了几句。然后他背过身，假装睡着了。一个想法突然掠过我的全身：别再演了——这不是游戏。这是你的生活。

我发现，在吵架的时候，我在扮演着某种角色，而且我迅速意识到，每一段关系或者生活本身，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一种自我表演。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快乐和自由，这一定是某种形式的超脱，虽然持续时间还不到一分钟，但我看到了我们所有人有多么滑稽可笑，看到了真实的自己——不是我的行为，也不是我的角色，而是我胸中燃烧着欢快的光焰。生活是这般愚蠢荒谬，因为我洞破了生命的“业”[13]：角色的扮演。你扮演某个角色，好稳固自己的处境，或者让未来变得可预期。那一刻，我躺在床上，早已想不起我和迈尔斯置气的原因，但是我明白了诸多问题的根源——不想让自己丢脸的骄傲和自负。就好像我们是一些空壳，最重要的事是呵护这些外壳，而这种用心会让它们变得真实——成为某种实在的东西——实际上它们什么也不是。我们是多么愚昧、糊涂和卑微啊！今天早上，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似乎看不到任何出路，但就我昨晚所思所想而言，有没有出路并不重要——光是洞察到人们毫无道理施加给自己的种种痛苦，我就感觉无比快乐、平和。

我知道，如果基于这个认识而不是基于我们的幻想行动，一切会有多动荡——我也看到爱是如何激进，如何藐视各种浮夸的表演，尤其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戏码。人类都是短视的，忙忙碌碌却只看到眼前，甚至连眼前的事物也看不到——我们彼此擦肩而过，只沉溺在自己的小小幻想中，以至于错过一切——只因为我们小题大做、忽略重点。我们拼命捕捉自身的意义，那么急不可耐！——事实上，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虽然生活一文不值，生命却并非如此——生命是喧闹的、美好的、愉快的。生命是纯粹的自由，而且是包罗万象的——哪怕是在这灰暗惨淡的人类世界里。

～

现在，我听见他起床了——我跟一个愤怒的男人共处一室。但我为什么要继续与他争吵下去呢？这种角色扮演——它是真实的发生着的，但它又缺乏意义，因为它并不是最重要的。

当我告诉自己要更严肃的时候——生活不是游戏——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就是以游戏的态度生活的。生活并不是游戏，可是我们把它变成了一场游戏。如果我有孩子，我就能成为理想的完美的女性吗？如果我没有孩子，我就能成为理想的完美的女性吗？在我看来，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就是顺其自然——只要保持驯服、谦卑、喜悦，而不用盲目折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我来说，这的确是一个人最接近智慧的状态。

于是，我眼前浮现了一个忙于生活的人——我看见他们住在城市里，光鲜且自得。他们去和朋友午餐。他们经常动不动就开怀大笑——他们从不对自己的决定小题大做，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吝啬、小气、嫉妒他人——不是说没有婚外情的人比有婚外情的人要好，而是那些开放、幽默又温和的人，那些能给别人带来欢笑的人要好过那些吝啬、倾向道德论教的人。似乎就是这样。

我知道，写下这些是十分可笑的行为，写下这些的人已经忘记了前天夜里的领悟。但是通过写作，我找回了原来那种平和、幸福和轻快的状态。我能感觉到这种状态正在慢慢回转，即便是在如此痛苦的今天，我和迈尔斯经历了认识以来最惨烈的争执。

无论如何，这一绝对的惊人的力量比所有的生命的总和都要来得夺目，它会介入我们的生活，或者说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可能——在我眼里它才是最珍贵的礼物。生活绵延不绝，魅力永远不会衰减，意识到这一点——哪怕只有片刻——仍旧是一种快乐——哪怕我再也感受不到了，因为此时此刻我在为其他事困扰——迈尔斯，以及我们将何去何从。

我感觉自己在走出一段非常黑暗的时期，就在我说出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在逐渐解脱。在问出那些我不想得到否定的答案的问题前，我都会踌躇一下。问题的开头是我注定要……吗？与去年相比，现在的我多么小心翼翼啊，去年我向铜板提问的时候是毫无顾忌的。但现在，有些问题我不想知道答案，有些问题我觉得不宜开口。

迈尔斯出门跟他的兄弟吃晚饭去了。和永远相比，一个晚上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从我们相处开始，我们似乎总是永远无法有足够的时间。确实没有。时间永远是不够的，因为我对他的爱超越了时间，深不见底，不会穷尽。靴子重重地踩在雪地上，是他回来的动静吗？他会不会进门、上楼来？不，不是他。那是楼下的男孩。

但我还不希望迈尔斯回到家来，把焦虑和混乱一起带回来——可为什么一定会有焦虑？为什么一定会有混乱？为什么我在靠近他的时候如此沮丧，一切都如此沮丧？

我刚刚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床边的台灯亮着。我能感觉到悲伤无处不在，在我心里、网络上，还有我读到的一切。天色渐晚，我却还没有从这种情绪中回过神来。我想要迈尔斯回家。我希望他此刻就在家里，但是要他在家也做不了什么。我还是得去清洗碗碟。我感到胸口发闷，像是自己生活的局外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在内心那番漫无目的地游走之后，我坐在床上，内心一片空无，什么也做不了。夜色逐渐浓重，我感觉愈发空洞——寒气，还有悲伤还有麻木的感觉，一起逼进我的心里，一直，一直。

上个月，我开始思考时间的本质与虫茧之间的某种联系。我在书桌上放了一张虫茧的图片。

最近我才知道，毛毛虫在虫茧里不会直接长出翅膀变成蝴蝶。它要先化成一团烂糊状的东西。它要先解体，然后才从这摊烂糊里获得新生。为什么没有人谈论这摊烂糊呢？也没有人说过，为了发生某种蜕变，我们必须在一段时间里一事无成——做一摊烂糊。这就是你现在的境况——烂糊状态。目前，你的全部生活一败涂地。但是只要你不想着逃脱开去，或许有一天就会化蛹成蝶。但也有可能，你根本不会变成蝴蝶。你也许又会变成一只毛毛虫。或者永远是一摊烂糊。

～

我坐在这里写作，为的是发掘我的存在的朴素的秘密——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命。而且我开始觉得心胸再度开阔。我又一次体验到写作的孤独——孑然独处的轻快、美好——孤独的生命力。

也许，我注定编织的茧就是写作的时候在我周围形成的茧。所以每天，我走进茧里——走进时间与空间的茧里，一切都停滞，我自己也变成了一摊烂糊，然后会有新的东西诞生。在这个写作空间内部，时间与空间无形无影。生活有一些本质的缺陷。

这是我最认可、也最喜欢与之相处的那个自我，无所畏惧。不是因为做选择或其他就患得患失的我；这个无形的自我没有任何限制。小时候，当别人问我想要成为哪种动物的时候，我总是回答，乌龟。可能就是因为乌龟一直不会离开家吧？就连小时候，我也总爱待在家里。如果家就是这只茧，我也许可以把家背在背上，在里面开心地写作。

～

每天我想尽可能久地待在这只茧里——能停多久就留多久，让它成为我的外壳，成为我抵御外部世界的防护。谁都不能跑进来跟我一起。在这里，我感觉不到眼泪，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没有快乐或痛苦。

但是，当我把头从壳里伸出来，再次与人们沟通时，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壳，茧，烂糊。

不知怎么的，你觉得上网也能给你带来一样的快乐。如果你那么喜欢待在这里，为什么要去外面？想到网络，我感到眼窝又泛起眼泪。那是我的肉身正在成形，我在回归。这肯定意味着我已经不在壳子里了。我的身体物质化了，一点接着一点，而且我无法与虚空融为一体。我又成为自己，不再是非我。我不能再是一个悖论的存在。回归网络空间的感觉几个小时之内就消失了，就像患了一场普通感冒。网络空间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一场普通感冒而已——普通、冰冷。那就千万不要去那里。或者，还是要前往的。人心受点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不必每时每刻都沉浸其中。再说了，你还要工作的。我需要无尽的时间去投入工作。无尽听起来有点吓人，不可能的！——但通过这样的时刻，你可以抵达永恒。这不是说，要写出这本书我需要无限的时间，而是我需要在时间中体验永恒。永恒不是时间的持续，而是时间的品质。我可以通过这样的时刻抵达他。

～

坐在楼梯顶端等待迈尔斯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乌龟，就是我小时候想成为的那只乌龟。我从龟壳里探出脑袋，还可以感觉到龟壳背在脊背上，那是我在写作的时候创造的壳子。

去睡觉的时候，我觉得身体里有一只幸福的泡泡，也有可能我就是一只幸福的泡泡，这种愉悦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那只幸福的气泡是保护我的外壳。甚至与迈尔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都觉得仿佛一把脑袋缩回去，就可以沉浸在我的幸福里。

～

昨天晚上，我上了四个小时的网，阅读了一些女性的记述，她们深受情绪的困扰，很让我感同身受——一个月中，有一半时间她们想从自己的生活中逃离出去，另一半时间又觉得生活还不错。自从开始追踪生理期，我发现自己也是一样的。但是，既然一个月里有一半是玫瑰一半是刺，我如何才能判断我的生活是否出现了问题？我应该相信哪点？是否这两者都是事实？

有些女性会在月经开始之前吃上一周或两周的抗抑郁药。另一些女性则一整月都在服药。有些女性反对药物——但是遭受痛苦的女性似乎不会反对。首先，与伴侣、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不融洽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这会让周围的人看她们的笑话，认为她们患上了经前躁郁症——尤其当她们被经前躁郁症困扰时，她们打心眼里讨厌身边这些人。

我不想像她们那样依赖药物干预才能生活下去——承认自己身上出了某种问题，单凭自我意志力解决不了。可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在绝经之前，每个月都有一半的时间除了流泪什么也干不了。半个月颠覆，半个月重整。这感觉让我生不如死。

那么，我也许要跟医生聊聊——或者试一下吧。

排卵期

很久以前，在做爱时，当他的器官深深地嵌在我的身体里，我会产生那种感觉——我觉得，在黑夜深处，我和他就是某个人的祖先，或者我们将会成为祖先。当我把我们看成别人的祖先时，我就能理解我们的关系和争吵，理解事物的复杂性。

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我都是难以入眠，或者他们的器官在我身体里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反正就是不太对。与迈尔斯在一起，我们一拍即合，一切都美好极了。我们第一次做爱，我发现我的身体在其他男性面前总是不自觉地退缩，即使是很轻微的动作，但与迈尔斯赤身裸体地待在一起，他的任何部位我的身体都不会拒绝。

也许生活把我与这个男人粘在了一起，是希望我们能够繁衍后代。就算你不愿意，也有命运的磁铁把你往他身上吸，把你和他圈在一套公寓里，迫使你考虑婚姻和孩子——试图将你引到那个结局。

你大概也可以拒绝要孩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然是在和一个男人生活。你是怎么想的啊？这就是做女人的前提吗——固执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她的身体觉得，如果她在一个地方待得足够长久，她就会愿意生个孩子？她是不想要孩子的——但是她的身体不相信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人相信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不相信她自己。

～

这么久了，我一直在指望这些铜板会给我答案。难道我不应该更多听从自己的理智吗？

是

难道我不应该更加依靠自己的直觉吗？

否

但似乎不是那样的。我觉得我更应该跟着直觉走。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久久陷入困扰？

否

我是不是根本没有陷入困境？

否

不，应该问，我陷入困境了吗？

否

是我难以跟别人沟通交流？

否

是我难以理解我接收到的讯息吗？

是

～

从现在起，我要追随自己的心，做真正对我有意义的事。以前我不信任自己，而是轻信这个世界。为什么我执迷不悟了这么久？我跟随内心时有没有犯过错？经常，是的。但相比于世界给你的七嘴八舌的建议，拥有犯错的自由不是更伟大吗？

今天，我见到了莉比的宝宝。才两个月大，在蓝色的摇篮里睡得正香。莉比告诉我，在她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她想，我永远不需要寻找任何人了。对她来说，遇见了她的孩子，一切已经足够。以前，所有的音乐家、诗人、画家、白马王子、影视导演、江湖骗子等，形形色色的人都无法让她感到生活的丰富圆满，甚至只会让她的欲望更加强烈，现在，孩子终于填满了她所有的渴望。

婴儿躺在摇篮里，好像躺在一张奇妙的织网上，只等生活的幕布徐徐拉开。这张网已经又捕获了一个灵魂，它要圈困它好多好多年，最后又会放它走。我眼中的宝宝好像变成了一条在银色渔网里鱼鳞发亮的鱼儿，一个耀眼的、活蹦乱跳的灵魂；他的一生实现什么并不重要，只要存在，就是意义。我同时认识到，我们的生命也无关乎行为和思想，只要存在，只要晾在生活的大网上——弹指之间，在阳光的照耀下周身闪亮，从深海一跃跳到万众瞩目的高度，然后又一头扎回海里——无名无姓，销声匿迹。

为什么我要在腹中酝酿一个婴儿呢？有什么能够说服我做出这么一桩充满希望的事——从最深邃的海洋里捕捞一条闪闪发光的鱼来，将它困在这美丽的生活里，成为银色渔网里的一条发光的鱼？

莉比说我还很年轻，现在也一定如此，我还处在探索世界的阶段——她想说我还没有成熟到想要个孩子。但是我说，或许我就是个老灵魂，很难经历这种事了——怀有希望、耐心和关爱。我可能就是一座古老的荒凉的大山，冷酷而难以接近，不欢迎任何野炊客或者幸福的家庭在它的肚子上爬来爬去。

～

莉比已经去了一个我没有能力去也不愿意去的地方——她要抚养孩子长大，这个孩子是她辛苦怀胎生下来的，而我缺乏这样做的勇气。我也有自知之明，不会让自己去做无谓的尝试。我没有能力也不想生育儿女——不愿飞速奔向她要去的那个地下世界。那个世界对我而言是禁忌，反之，她也不可能涉足我要去的地方，对她而言，仅仅是思考或者幻想我要去的地方都是不可能的。我的理想给她造成的恐惧，毫不亚于生养孩子带给我的恐慌。

这样的地下世界不止一个。我们每个人也有形形色色的禁忌和禁地。我不能理解的是，她是如何轻轻松松、毫不犹豫就进入母亲的角色里呢——自觉承担起做母亲的全部要求，接受一个新生命进入她的生命，这在我看来就跟死亡没什么两样。但对她来说，我的路才是一条绝路，她被禁止走上这样一条路。

我们似乎不得不独自前行，也注定因此彼此怨恨。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一次陪伴在彼此左右，可是现在是不可能的。她憎恨我的自由、我的怀疑，而我憎恨她毫无顾虑就踏入新的生活。

当然了，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分出各种各样的岔路，就像从荆棘中遇到一片空地，之后你便可轻松前行。她成为母亲，我保持怀疑，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对她来说，我的怀疑并非林中空地，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致命之所——正如对我而言，母性的世界好似一片布满荆棘的花园，会生生把我扎死。

要理解另一个人的选择，实在太难了——在我眼里，她好像是被劫持了，而在她眼里，我也像在原地踏步。我们两人看上去如此怯懦，又如此勇敢。我们觉得对方仿佛拥有了一切——又觉得对方好像什么也没有。

但是，我们既拥有一切，又一无所有。我们如此怯懦，又如此勇敢。谁不比谁更富足，谁也并不比谁更贫乏。我觉得要认识到这点非常艰难：我们的生命殊途同归；追随本能生儿育女的人生，和满腹疑虑放弃生育的人生，是平等的；她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没有成为母亲的女性与成为母亲的女性彼此平等，不分高低——确实没有任何事物比这更让人沮丧的了。可事实必定如此：我们是绝对平等的，我们活得同样充实、同样空虚，我们经历的和未曾经历的一样多。我们选择的两条路，没有哪一条更好，也没有哪一条更坏，没有哪一条更恐怖，也没有哪一条更安全。

我们接受不了这样乏味的事实。一定还有别的方面可以较量。于是我们不断提高砝码，要看看天平能向哪边倾斜。可是，任何一端都无法比对手分量更重。天平依然保持水平。我不能战胜她，她也超越不了我。这恰是最让我们不安的。

药物开始见效的时候，我正在食品店里。突然之间，我觉得什么都不怕了。以前我从未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周围买东西的顾客似乎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要放在从前，我会刻意躲开他们、看向别处。现在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朝他们走去。我在货架间来回穿梭，怀里揣着一堆选好的东西。当我把食物一股脑儿铺到传送带上时，收银员抬头看着我说，我发现一直都是女的才这么麻烦；男的总会拿个篮子装上。女人总喜欢自讨苦吃。我很同意。我一直以为，去取购物篮是浪费时间呢。我们都笑了。

我拎着两个装着食品的白色塑料袋步行回家，世界再度变得明媚欢快。然后我意识到，这是我吃的药开始起作用了。抗抑郁药是怎么成为合法药品的呢？难道全国有一半人在四处走动的时候都像我这样感觉神采飞扬吗？

那天晚上，临睡前，迈尔斯即兴为我编了一首歌，然后唱给我听，很是甜蜜有趣。我半信半疑地对他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然后问他，你是一直都对我这么好的吗？他说，是的。

接下来的那周，各种想法和感受排山倒海般向我涌来——冲垮了横亘在我与世界之间那堵厚重的高墙，那面墙曾遮蔽了我的视线，却给我看清现实的错觉。以前的一切总是太吵闹、太逼迫，总是那么无情地刺痛我。我渴望关注世界，但我的焦虑迫使我只能想着自己——像有一道命令直接摁到我脸上：你必须首先解决这个问题——你自己的问题。但事实是，一连串“不是问题的问题”循环往复——比方说，如果我打算三天后跟某个人见面吃午饭。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会占据我全部的脑海，无法思考其他任何。日子全白白消耗在思虑某个约定上面了——还有那令人战栗、紧张不安的如何生活的问题，而这些烦恼，只要有了抗抑郁药物，就能轻松一扫而光。以前，我总是急不可耐地为自己建立防护，但现在，我开始从心底感到安定踏实——仿佛不必提前防范任何可能的灾难，仿佛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穿上了盔甲。

～

未曾服药的时候，我只体验到悲伤和焦虑。人们都说，能不焦虑就不要焦虑。过去的我也想摆脱这些，但是是通过传统的办法——那些不起作用的办法——探索我的过往、信仰、内心和梦境——而不是通过现代的手段，虽然现代手段很方便，也很有效。目前为止，服药尚未出现明显的副作用，除了下颌有点发紧，还有嗜睡，如果愿意我能睡上一整天。

为什么一个现代人要为二十世纪的问题痛苦？也就是心灵的问题——一个生活在今天的人不应该受它们的困扰！所以，跟许许多多的人一样，我选择不让自己这么痛苦。要理清我的过去，就需要更多地沉浸在幻想里，可是我已经幻想得够多了。那就直接给我来些药物吧！起码维持几个月、一年、十年——只要能让我休息一下就好。再说了，既然存在一种疗法，故意放弃它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那难道不是最可怕的、几乎走火入魔的浪漫情结吗？

～

我的状态正在慢慢好转。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曾那么兵荒马乱。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与世界隔绝至深。我现在只能说，药物好像起作用了。药物好像真的起作用了。因为这些药，我心里的恐惧、焦虑正在逐渐平息。我感到自己是那么坚不可摧，可以那么热切地憧憬生活，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

但是，既然是药物发挥了作用，我恐怕已经没有权利再说什么了。我不能装出一副找到答案或者大彻大悟的模样。我觉得，我的状态之所以没有那么糟糕，全赖药物的效果，并不是我思考的结果。这么多年来，只有我获得某种顿悟的时候感觉才会好一点，但那也只能持续十分钟，或者一天，实质上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恼火吗？失望吗？是的，有一点儿。我希望拥有自己的魔法，可以摆脱痛苦，但我觉得，一个人无论多么神通广大，还是永远比不上药物的效果。哲学、心理学、上帝、记录梦境——它们和放血疗法、水蛭吸血疗法或其他任何没有作用的医学介入手段一样于事无补。

如果一个人下沉、下沉、下沉、下沉——但是一直没有突破、洞破真理、上升，而是继续下沉，然后他们服用药物、状态回升，这会构成一个怎样的故事？我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故事。

自始至终，这本书仅仅证明了我对一切、生活以及最珍视的东西的恐惧吗？

是

那么，这是一本魔鬼之书，或者属于魔鬼的书？

否

是一本天使之书，或者属于天使的书吗？

是

因为我一直是在与天使摔跤吗？

是

而且现在我不害怕了？

是

我以后会不会对同样的事物再一次心生畏惧？

～

我打算去母亲位于城东的新房子探望她，清晨离家之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一座犹太教堂的草地上，附近是我长大的地方。我身旁坐着一个女人，她精干老练，细致专注，不是太情绪化的那种人。我们谈论我的母亲，谈到我小时候她经常不在我身边。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图卡林（TouCharin），我醒来时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名与姓合起来正好是“触动（touch）”这个词，她不明白为什么我需要那么多保姆。她知道我母亲是医生，需要工作，但对她来说，这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替代母亲”。我解释说，情况没那么惨，其实挺好——照看我的保姆们很亲切，对还是孩子的我来说一切都挺幸福的。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带我去了她家邻近的街区，那边很不一样，她还带我去了她兄弟的家，他们的家太棒了，不同的气息和装饰，楼梯上铺着精致的地毯；我喜欢待在那里。我忍不住哽咽起来，这一切让我哀伤。最后，图卡林说她得走了，于是她穿过街道，往地铁走去。我赶忙向她索要邮件地址。她告诉我是toucharin@gmail.com。

望着她的背影，我想起小时候编造过的一个故事：一位职业女性，或者对工作十分上心的女性，无法同时当一名温柔慈爱、体贴入微的母亲；这两者是不可能兼顾的——为了向自己解释母亲的行为，为了说明她那样疏远我是情不得已，我要让自己相信，这一定是因为人在生活中无法做到一边奋力工作，一边照料孩子。所以这不是我母亲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

我在梦中迷迷糊糊地想到，图卡林可能就是卡隆（Charon）——引渡亡魂前往冥府哈迪斯的渡神。所以，我敦促自己睡得更深沉一些，赶快穿过车流滚滚的四车道大街，在青草覆盖的交通安全岛上驻足片刻，等待两边的车流急速驶过，接着走完剩下的路，穿过玻璃门进入艾格林顿大道西站地铁站，然后迅速经过了售票处。我乘着高高的自动扶梯下楼，来到南行的站台上。

我一路跟在图卡林后头，一边在想她是不是以前跟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位保姆的化身。六岁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出门。有一次我们一起乘地铁，有一个奇怪的男人跟着我们，或许只是我以为他在跟踪我们——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让我毛骨悚然。我记得当时拉着保姆的手，告诉她我很害怕。她紧紧地抱住我，对我说，不用担心，出门的时候我为咱们祈祷了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这样的话。我母亲不信神，我父亲一贯瞧不起信神的人。所以，她确实怀有这份信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希望自己也能和她一样。因为我觉得她是笃信宗教的，我也迫切渴望能够皈依宗教。它真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但我也知道，我永远不会拥有她的信仰——因为我已经太过世故，知道神不是真的。可是对她来说，神就是真的，或者说已经足够真实，因为足以消除她的恐惧了。

～

下了扶梯，我发现图卡林在那边站着。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我注意到，对面站台等待列车的人群中有两条大狗。刚才进站的时候，我看到它们绕圈撒欢儿跑进了车站，跑下了阶梯。几分钟之后，列车进站了。车门开启。等车门关上，列车开走之后，站台上只剩下一条狗，它四下张望，寻找它的朋友。

我看着那条狗，为它担心、难过。它的朋友不见了，它很苦恼，焦虑地往站台下面看。这时，我的列车进站了。我发现我还没付乘车费，刚才碰巧就从楼上售票员的亭子那里混了进来。

多少钱啊？我问图卡林。

三个铜板，她说。

我犹豫了片刻，把钱给了她，然后继续上路。

列车上，我觉得自己被某种力量裹挟而去，离我那些已经为人母的朋友们、离莉比越来越远。我像是一条上错列车的狗，远离了同伴，自己却稀里糊涂的，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有何意味。

母亲打开了前门，满脸自豪、甜蜜的笑容。她领着我参观房间，这里原本是个简陋的谷仓，但是修缮一新之后，看起来就跟那种平常的中产阶级住宅一样。她坦言自己确实很少出门，因为即使已经退休了，不知怎么的，她还是在马不停蹄地干活儿。她自己倒不介意继续工作。我以前常常担心自己错过了世上的一切，她说。

我也有这种顾虑。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不用烦恼，她告诉我，你没有错过任何东西。

～

我们坐在包着石榴色华丽天鹅绒的扶手椅上谈话。墙壁漆成了柔嫩的黄色。门窗镶边是印染过的胡桃木，到处都是小玩意儿——一只瓷熊捧着一块洗碗海绵，炉灶上贴着小熊造型的装饰贴，橱柜和窗台上还放着其他可爱的毛绒熊仔。

二楼的书房里陈列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都是关于神话学、天文学和解剖学的书——这些书都和现实有关，不仅关于人类世界，还涉及自然界。书里有她家门外山坡上连绵起伏的青草和灌木丛，有拍打着岩石的波浪，有海边咸腥的升腾到悬崖边的空气，崖边的草地上有羊群静静吃草，而附近，就是她的居所。

书房的地板上铺了一张波斯地毯，摆着几把软和的椅子。她打开了书房的一扇门，我还以为会通往另一个房间，但我惊讶地看到，这扇门通向了一个硕大的仓房，也就是这座房子的前身。光线透过板条的间隙射进来，横七竖八的腐烂的木板，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一片昏黑。我感到阵阵晕眩——好像她在给我展示她的无意识、她心灵的地下室。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远离心灵最黑暗的地带呢？在我看来，她的生活空间似乎永远无法脱开她内心深处的自己——那个潜藏的自我永远就在你附近，就躲在一扇紧闭的门后面。而且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你可以搬来沙发家具，试着装点那片漆黑的地方，试着幸福地住在那里，可是只要打开那扇门，就会一脚跌入深不见底的暗中。

～

深夜里，母亲已经睡着了，我给以前的一位古典学教授写了一封信，请教她“图卡林”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写信前，我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查找，发现这个词最早出现在阿里斯托芬的剧作《蛙》[14]里。所以，我问她能否帮我讲解一下——“图卡林”代表什么意义。第二天，我收到了她的答复：在英语中，我们把“tou charin”读作“tokarin”，字母“k”发硬音，听起来比较像女性名字“克伦（Karen）”。“卡林（Charin）”是与“卡隆”十分相近的一个同源词，卡隆就是冥府哈迪斯的渡神，负责指引亡魂渡过冥河。

“卡林（charin）”本身的意思有惠赐、帮助、一种善意的行为，但是加上“图（tou）”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短语，类似西班牙语中的“porfavor（请）”。“恩典（Charis）”出现在短语里，即指如她所愿。为助交谈。为了我的肉身。依照誓言献祭。“图卡林”的意思可能是由于、为了、因为、基于、有利于、为了享受——恩典。

所以，狄俄尼索斯说，“我下来（到冥府）找一个诗人。”

“是为着什么缘故呢？”（即“图卡林”）

该剧最早的一些版本里，狄俄尼索斯反问自己这个问题；另一些版本中的则是直接由赫拉克勒斯向他提问。所以，要么是狄俄尼索斯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行善）？——指他降临冥府这一行为。要么就是出自赫拉克勒斯之口，为什么你要走这一遭？

在希腊神话中，冥府与梦境有着深刻的联系，下到冥府总带着一种梦幻的特质。狄俄尼索斯的理由是，他要把一位年迈的、伟大的悲剧家带回人间，后者能拯救危难中的雅典人。

～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开车载我游览了她的小村庄，但我全程昏昏欲睡。我向她道歉，是我太累了。她想和我在运河边吃午饭，河上有一座木桥，桥下漂浮着两只天鹅，但我不停地打哈欠，迫不及待地想回家睡觉。我们终于回到家，我躺在充气床垫上打盹，床垫是我自己动手充上气的。

梦里，我看到面前有一面镜子，我知道，我必须到镜子的另一边去——我明白这需要极其强大的意念，于是我使出全部的力量跳过去。我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管子一样的器官里坠落——可能是阴道，也可能是气管。我一边往下掉，一边告诉自己，放任下沉吧，这是在梦里，不会跌伤的，而且我还想更进一步地深入自己的内心，我知道这正是坠落的寓意。落地之后，我发现自己身在童年家里潮湿的地下室，地上有一本相册。我拿起来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母亲的脸，这张脸上写满了怀疑、忧愁和冷漠，在我小时候她永远挂着这副表情。翻过页去，我看到了另一张脸的特写——满面笑容，一口光洁的大牙，眼里洋溢着幸福。我在地板上醒过来——床垫已经瘪了——我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仿佛我可以选择那张笑脸，也可以选择我母亲的愁容。凡事不必总是那么沉重吧。但是母亲的脸已经深深印刻在我的心上！那张脸躺在我的灵魂的地下室里，就如那间没有修葺的谷仓——离我咫尺之遥。

～

在我小时候，全家常常围坐在厨房餐桌边一起吃晚饭。然后，我母亲会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哭起来，她满脸泪水地站起身，跑去卧室。有许多次，我跟了过去，但她不会开门，她叫我走开，因为她不愿意看到我，也不愿意被人安慰。

后来，我不再跟过去了。我们其他人还是坐在餐桌上吃饭，大家继续有说有笑，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

午睡起来，我走进厨房，和母亲一起坐在餐桌前，喝她刚用炉子煮好的咖啡。她说，上一周，你父亲在电话上对我说，我们没有外孙也许是件好事——现在的环境这么糟糕，谁知道五十年后世界会成个什么样子。

因为面对同样的命运——“我们”没有外孙也许是件好事，我的父母之间竟然建立了一种亲密感，这让我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我是个小孩子：无论如何要负责把父母黏在一起，让他们永远担任父母的角色，多让人尴尬啊。

～

第二天，我独自坐在悬崖边俯瞰大海。我还带了笔记本，但是周围景色太美，我没有办法写作。自然的美无法捕捉，我写下的任何东西都无法描摹它的崇高。我很快下山，回到这座农场住宅。走进母亲的厨房，我看到她准备了切好的水果，她开着收音机，正在听节目。我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回到厨房的时候，她正在对照烹饪书准备晚餐的一道菜肴，食材有西红柿和香脂醋，还有我们早些时候从镇上鱼贩那里买来的鲑鱼。我从小到大，她从来只做过炸肉排啊。

母亲给我讲了她修缮剩余那部分谷仓的计划。她打算扩建谷仓，在一楼建一套公寓，有卧室和浴盆，等她“老朽”时她就不用爬楼梯了。

从少女时期开始，我就一直警惕自己，不许幻想一位女性独自住在海边的一栋房子里会有多美好。但是现在，我看到自己的生活能变得多美妙。

～

第二天清晨，刷牙时我往橱柜里瞥了几眼，发现镶着镜子的玻璃后面有一瓶蓝黄相间的药片，它被小心翼翼地搁在漱口水、几盘眼影和数把粗糙泛黄的牙刷旁边。药瓶标签上写着母亲的名字。

我拿着药瓶去了客厅，问她这药是怎么回事，她承认这几年来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服用这些药片。我恍然大悟：我发现自己可以清楚地辨别出记忆中的母亲是否处在服药的状态。服药期间的她更快乐、和蔼，讨人喜欢；停药的时候，她郁郁寡欢，沉默孤僻，有时候变得比平时更尖刻——一副无所不能、高傲凌人的样子。

～

母亲来我房间说晚安的时候，我告诉她，我爱她。尽管这话我以前已经说过许多次了，这一次她却觉得很好笑，说，你居然还爱我，我很惊讶，我对你那么不管不顾。她说还没离婚的时候，她把全部精力放在维系婚姻上，根本无暇关爱她的小孩。接着，她继续说道，我把注意力放在了错误的事情上。可以想见，假如我们是她生活的中心，她会是多么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啊，可是，要说今天的情况是选择的结果，似乎太奇怪了。我觉得，用选择这个词是不对的，在我看来，事情本该就如此，不存在别的可能。

就在母亲离开房间的时候，她说起，有些女性把养育子女作为她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这让她有点无法理解。我问她，做母亲是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呢，她脸一红，说，不是——不等她张口，我急忙打断她，你不用回答，我亲历过的我知道。

～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和母亲坐在她的沙发上。我告诉她，自从她与父亲上次碰面之后，父亲一直对她非常恼怒；我还告诉她，我弟弟也很生她的气。母亲的反应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充满自怜地责怪自己一番，或者心急如焚想方设法挽回他们的爱，但她说，那又怎样？我又不能上吊自杀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以前从未听她讲过这样的话。

她说，就算他们生她的气，她还是要好好享受生活——她不能因为前夫和儿子出于他们自己的原因对她怨忿不满，她就跑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说的这句话——那又怎样？我又不能上吊去——在我心头激起了阵阵波澜。如果她不会去上吊，那么我也不会——任何原因都不能让我这么做。你有没有产生过无法超越自己母亲的感觉？所以，如果你母亲在她人生的梯子上又站高了一级，那真是太美好了。

我乘飞机去南边的一个海滨小镇与迈尔斯见面，我们将在那里和他的女儿、还有他女儿的母亲会合。他们女儿的名字就是按照这个小镇的名字取的。我们在一家临近海滩的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在沙滩上玩了三天。这是我们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出行，这是一次试验、一次充满希望的试验。

第二天，天气十分炎热，迈尔斯和他女儿走下海岸，去给大伙儿买冰淇淋。我和女儿的母亲躺在沙滩浴巾上，两个人面对面，说“想去海里玩玩吗？”“好呀”。

二十分钟后，他们从小吃摊那边回来了，两人每只手里拿着一只冰淇淋。然后，迈尔斯的女儿从他身边走开，来到水边站着。她手里握着冰淇淋，望着我们——她的母亲和我——在远处的海浪里上下浮动。看到她在看我们一起游泳，也许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

我回来了——回到我塞满了书的公寓里。孤独的人用书籍填充他们的生活。我不活在自然里。我不活在文化里。我不活在恋爱关系里。我活在书里。世界上所有的书籍都是由历史上最孤独的人写就的，它们能带来什么好处呢？

今晚，我和迈尔斯都睡不着觉。于是，他扯掉我的睡衣，俯身吻我的下体，直到我高潮，然后我们进行性事，我吮吸他，他扑进枕头，在大声吼叫中射精了。随后，我们躺下来，抱着彼此，但是因为倒时差，我还是睡不着。所以，我来到这个房间，拿起一本书读了六十页，然后倾听窗外滂沱如注的雨声，伴着一盏孤灯，喝手里的热巧克力。听完喝完之后，我把餐具柜上堆放的一摞杂志浏览了一遍，打算今天去把其中几本扔掉。

这天早上，我惧怕自己可能会怀孕。我的预感是如此强烈：可是我不想要孩子啊！从药店走回家的路上，阳光泼洒下来，流淌在我身上，我穿过孩子们嬉戏玩耍的公园，吞下了紧急避孕药。

～

走在路上，我感到心烦意乱。草地尽头那些成排的向日葵未免太多了，每一株都得不到足够的阳光，爱的分配完全是不均等的，让人有种听天由命、无力回天的感觉。好像生活没有什么奔头了；你已经实现了一些，值得去做的事所剩无几。我感到无力、无用，我感到末日即将到来，其他人也都活得浑浑噩噩，无的放矢，我感到所有人都在各行其是，没有一个共同奔赴的方向。昏暗的草地上又覆上一层阴影，我意识到一个事实：对一位充满好奇心的女性来说，任何一种决定都会是错的。无论做出哪种选择，她失去的都太多了。

我只好说：我原谅自己每一次都怯于承担风险，畏首畏尾，原谅自己在生活中的狭隘和挑剔。我明白，一个人面对的可能性越多，她体验到的恐惧也会越多，甚至恐惧会更占上风。

～

我早就应该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每次一思考孩子的事情，我都会感觉晕眩和动摇，和我发自内心作出坚定的承诺时完全不同。那样的承诺是冷峻的，是现实的，有好处也有坏处。但是生孩子的想法总会让我感到晕乎乎的，像吸食了氦气，跟所有我冲动投入或同样冲动地退出的事情一样。

今天从银行回来的路上，有一个老人在他的车库里，我从他旁边贴身经过，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挺高兴的，因为我从来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逃脱了那个男权世界的魔爪，彻底投入另一片天地，是多么逍遥自在啊！在这片天地里，男人不再占据主宰，他们的欲求被忽略抛却。只有当一个女人对男人们再也没有吸引力的时候，她才能够独自清静下来，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真正的思考。

～

终于熬过去了，我感到如释重负。我的灵魂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现在风暴已经过去，云消雾散，世界恢复了光明。我再次看到生命广阔的可能性——我这一生都怀着这样的希冀。之前，当我被要孩子的想法困扰时，我无法想象，人生要是没有孩子，何来长远，何谈深刻？就好像那种生活是空虚、无聊、赤贫的——就好像所有我热爱的事物都永远无法填补这种空虚。这会成为我生命中一道永远的缺口。

但是现在我越来越老了，已经不再让我欲望这些。我的生活不是猜想，也不是来生的蓝图。它是我的生活，仅此而已。这样老去的感觉很美好——我觉得不需要再决定任何事物。一切自有定数，用不着绞尽脑汁地做决定，也用不着咬牙和自然抗争，或者面对自然的号令竭力维护自己的本心。

生物律理遗忘了我，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解脱、一种福祉。如果不要孩子，到了某个年龄，你就会成为自己的孩子。你的生活全部重新来过，这一次，是为了你自己。那么你会用这全部的时间来做什么呢？不，不是你利用时间做了什么，而是时间对你做了什么。

如果你等得太久，如果做某件事的时机已经过去，就认命吧。太迟了，不仅是因为生理条件不允许，而且时过境迁，目前的情势确实已经不适合了。太阳下山后你吃的食物就不能被称做早饭了。我已行至人生的黄昏，而生儿育女是早上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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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等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已经变得如此衰老——岁月不饶人，未来的日子只有渐渐走向衰老，时间一刻不停地工作，逗弄着它的玩物——我。所有这些问题的终结简单得可怕，而且完全超出你的预料。我为生育问题焦虑了那么久，但随着年岁的增加，我逐渐不再想那么多了——伴随着一种欣慰、一点痛苦，但更多时候是麻木。

我没有充分意识到的是，现在的我其实已经走到了育龄期的尽头，这意味着，人们不会再有兴趣听我问出那个最令我恐惧的问题，因为这个疑问早就没有意义了。我无法坦率地对自己承认，承认做决定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我无法痛快地说出口，也接受不了自己已经错失了机会的事实，或者说，是我使出了浑身解数躲避机遇——是我自己故意放弃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要一个生育的机会，我只是觉得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思来想去，直到最后一刻，转身离开。

准确地说，我确实白白错失了机遇，但也是我自己更情愿错失。

我和那试图席卷我的巨浪搏斗，那股激流试图把我冲进睡乡——生儿育女的温和安稳之所，因为顺应自然当然和入睡没什么两样。逃脱了自然的掌控，我感觉和生了孩子的人一样感觉幸福平和，但我的成就根本无法与孩子相比，因为我收获的成果别人往往是看不到的。

我不必把每一种可能的生活全都过个遍，也不必非要去体验某种特定的爱。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得面对生活；无论选择什么，生活都会让我经历。不生孩子并不是一种逃避，因为生活总会置我于某种情境之中，让我见识新鲜事物，把我推向我不愿意面对的深渊，以及我无法理解的知识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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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每当设想未来的自己会成为母亲，到最后我总会想着，有一天，我是会成为孤儿的。我有时十分期盼这一天的到来，仿佛在我的父母双双离世的那一刻，我会化作夜空中的一颗星星，享受着美妙而彻底的孤独。但如果我有了子女，就永远成不了那颗闪耀的星，它镶嵌在茫茫黑夜里，遗世而高悬，庄净凛然。

那么，我一直以来难道不是心知肚明的吗——永远不会有婴儿从我双腿间生出来？我觉得，打从很小的年纪起，我就明白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我的身体一直都认为生育是一件荒谬、令人不快的事。我从来都不想在这个世上留下后代。如果我早些时候问一问自己这个问题，想一想在我弥留之际的光景，我便能早点获得答案。我应该看看临终的卧榻，而不是产房。虽然从我的子宫里长出一个孩子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我更无法想象的是我的一个孩子因为我的离世而哀悼。我应该早点想到这些身后之事的。

昨晚入睡前，迈尔斯对我说：

“人们在看待一对没有孩子的男性伴侣的时候，不会因为他们没有孩子就断定他们的生活缺少意义、缺乏深度和内容。如果一对男性伴侣彼此厮守，深爱彼此，有幸福的工作，已经自主选择了不要孩子，而且还保持着亲密关系，就不会有人因为他们没有当父亲用怜惜的态度看待他们，或者觉得他们内心肯定认为自己的生活十分卑微和浅陋。没有人会那样想的！这种想法简直荒谬可笑！如果是本来有机会生孩子，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放弃生育的女性伴侣，人们也不会那样看待她们。大家经常能看到周围热情洋溢的女性情侣，她们当中的一对可能已经五六十岁了，却很从容坚定，不需要倚仗任何人。有谁看到这样的人，会觉得她们因为没有当上母亲，所以内心充满悔恨和渴望？不会的！对她们说出这样的话是非常无理的，更别说愚蠢了。人们只会对异性伴侣产生这种感觉——觉得他们的生活肯定空虚透顶。不，实际上男人也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人们反而觉得男性没有孩子是逃脱了某项麻烦事。只有女人一直是众矢之的——一个女人要是没有生孩子，会像一个不务正业的成年男人那样遭受嫌恶和指责。仿佛她犯了什么错需要道歉。仿佛她不配拥有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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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每当情绪最阴暗的时候，我就会害怕迈尔斯是一个不尊重女性的人。现在我却觉得，他不需要我做母亲这一点，是否恰恰反映出他对我和对女性的尊重呢？而且他对女性的尊重比我对女性的尊重深刻得多。我一直无休无止地自省，试图找到对做母亲的渴望，我以为只要坚持不懈地探寻，就能威逼她现形，最终成为她。

在我最偏执和心碎的时刻，我一味想着，他如果不愿让我为他生孩子，肯定是认为我哪里不好。为什么我不能往好处想想？他只是单纯地爱着我这个人，他没有想要利用我做任何事情。我怎么能认为这是否定我的女性身份呢？他想跟我在一起，完全是因为我，而我却希望他把我当做一种工具，一种可以让他的生命通过我的身体得到延续的工具。是我的思想扭曲，不是他的错。他一直视我为一个丰满、完整的人，这却伤害了我的情绪，让我变得偏执多疑。

我一次次愤怒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你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从三十岁到四十岁的时光全耗在他身上？跟他生个孩子比登天还难。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言自明了：因为我想要的男人是一个不会让我稀里糊涂就选择生孩子的男人，因为我确实不想要孩子——就像有的女性会以完全相反的目的选择伴侣，她们会专门找一个能跟自己生孩子的人。

步行穿过邻近的街区，我看到路边的青草长得茂盛，都漫过人行道了，但它们都经历了破土而出的过程。那么，如果我在地底下待了漫长的时日应该未尝不可。一棵参天大树曾经也不过是一株弱小的树苗。自然中的哪个“强者”开始不是“弱者”呢？即使一直以来我都是孱弱无力，也不能说明我永远不会强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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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一阵新的晕眩，惊诧于在整个育龄期我都没有成为母亲。真的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我一直锲而不舍地投入某件事，却没有信心认为自己能够做好。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是现在，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我的面前有无限可能。我感到我已经从命运最艰险诡谲的考验中挺过来了。我如此感激迈尔斯，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永远不会抵达现在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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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开始写作这本书的日子里，我把它当做帮助我摆脱烦恼的一个机会：我将写出这本书，它会让我明白，我到底想不想要孩子。你开始以为自己用艺术的方法创设了一个绝妙的计谋，但你的艺术最终算计了你。在初始想法的驱动下，我坚持写作这本书，一连写了好多年——我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撩拨着我，仿佛我马上就要抓住它了。写作让我相信，我的答案即将显现，也许就在第二天将要写出的内容里。可是这一天从未到来。但正是这份希望指引我度过三十六岁、三十七岁、三十八岁、三十九岁——再过几个月，我就整整四十岁了。

甚至就在几个月前，我还觉得自己必须写完这本书——在今年年底之前全部搞定。我把这本书想象成在我生孩子之前唯一需要完成的事。但是昨天晚上，我又想着，也许不用那么着急赶快写完；不用给自己限定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再花上十个月，或者一年、两年、十年的时间。我觉得，和匆忙写完以便及时生孩子比起来，写作的过程对我的滋养，它带给我的快乐和真实要高出无数倍。

我拿起放在镜子前的那把刀，把它握在手里，就像母亲在那张医学院的照片里握着解剖刀一般。母亲面前的桌子上躺着一具尸体，她和其他三位女医生站在旁边。她们看起来非常愉快。我不敢相信，我母亲居然没有摘手表，手上还戴着她那枚金绿色的戒指。

书页上也躺着一具躯体，我用这把刀把它划开，我又发现了什么呢？还有我在纽约遇到的那个算命婆：我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说我的原姓会被人们铭记，我的夫姓也会被铭记。

她说我和迈尔斯会有两个女儿。她说我们会厮守，直到我离开人世。她还说我的子宫里有癌前细胞。但这些应该指的是我的外祖母玛格达。她生了两个女儿。她一直和丈夫生活在一起，直至去世。她的子宫里有癌前细胞——最后发展成了癌症。而且，是她既有夫姓，也保留了原姓，而我只有一个名字。

如果那个算命婆说的是真的——我的家族有三代女性被诅咒了——那么我的外曾祖母肯定比我遭受了更不幸的诅咒。她家贫如洗，住在一间只有泥地的房子里。她和丈夫患上流感，因为买不起药看不起医生，年纪轻轻就死了，抛下四个孩子无人照管。遭遇不幸的应该是外曾祖母，她的几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后来被抓到奥斯威辛，其中一个还在集中营里丧命。如此说来，怎么会是我被诅咒了呢？不是我。我自己其实没有多么努力，却一直很幸运。

不过，我的外祖母没有写过书。所以算命婆说到的书，肯定是指我现在写的这一本。而且我很确信，当她谈到男人的时候，她所说你的生活可以放心交给他，肯定是在说我。

我母亲给我起的中间名是玛格达林。她把对自己母亲的寄托倾注在了我身上。所以，算命婆对我说话，同时也是对我身体里的玛格达林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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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是通过自己和迈尔斯的关系中那种普通的、不值一提的悲伤，来抵达一种不属于我的、更深刻的悲苦。每当我意识到我是因为迈尔斯而难过，我觉得我都会把那种悲伤情绪无限放大，这样我就能在其中开挖一条通道。我利用我们的争吵催泪——我需要伤痛，这样才能触碰到内心深处久远的痛苦，在那里尝试治愈它。

然后，我想起了那位塔罗牌占卜师说的话。有这样一个口诀可以化解，如果那只痛苦之球本来就不是我的，能不能请你把它送回它应该在的地方？实际可以说，“我现在要把它送回去了。请尽可能用最健全和周到的方式归还它。但我不想要它，我不欢迎它，它对我没有好处”。

我觉得这本书是我所选择的最健全和周到的方式。那么，我是否应该把这本书送到大洋彼岸、外祖母被埋葬的地方——把它献给在外祖母的坟墓里生活着的蠕虫和蛀蠹？为什么它们要无缘无故承受这份悲伤呢？也许，我就把它像灰末一样撒向世界就好了——仿佛出版一本书就像播撒骨灰——撒向大海、森林、城市，各处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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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会带着这本书去往母亲家里。我会敲开她的家门，走上前去，对她说，就在这里了。在书页之上。你的母亲的悲伤，你的悲伤，还有我的悲伤。即使没有把所有隐藏的原因都揭示出来。我不知道全部的原因。

在她从头到尾阅读的当儿，我会站在一旁问自己：你觉不觉得我们是用自己的生活体认了你母亲的人生？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帮助到她？我们有没有尽好我们的职责？可不可以说，她的人生获得了你认为应该有的价值？这算不算有生以来我们母女一起完成的第一件事？你被梦魇困扰，我也是的。我们现在能不能把心魔驱走？等你读完这本书，放下书的那一刻，会把悲伤一并放下吗？不管你还有什么未能了的任务，能否统统放下，最终安息呢？

也许她会说，你不知道全部的原因也没有关系。为病人确诊癌症时，我也不用说出病因。病人只会问我是恶性的，还是良性的。

那么这些眼泪，我会说，这份像肿瘤一样扩张的痛苦和忧愁，按你的专业意见来看，是恶性还是良性的呢？

我已经仔细察看过了——我的判断是良性的。我建议不要做手术。把它取出来反而会诱发更多危症，不如让它留在身体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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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小镇的文学节上做一场读书会，这里离家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我写完了上面的文字，之后我很害怕自己没有完全领悟，但同时又觉得，我似乎已经了然于胸了。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我把这些书稿寄给了我的母亲。我请求她读一读，然后告诉我，她更希望我使用她原来的姓氏贝克，还是她的婚后姓瓦尔德纳。我自己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书稿寄走后，我的胸中洋溢着一股巨大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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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门，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探索周边。我离开住的单间寓所，顺着灯塔路往下走，到了断崖边。崖上高耸的悬岩俯瞰着海湾，放眼望去，一切都是绿蒙蒙、湿漉漉的。一整天都在下雨，现在雨却停了。我沿着悬崖边向前走，发现一些向下的木阶梯——肯定能直通到海滩，我想。当时，我的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身上穿着白色睡袍和灰色运动衫——在这种天气下略微有些单薄了。我往下走了五六级台阶，突然脚下一滑，跌了下去，胫骨一次次撞到木台阶上，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慌忙站起来，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动物，跛着脚往上爬，想着赶紧穿过草地回到来时的大街上。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缓缓散步走来，从我身边过去。他们要到悬崖边上看日落去，虽然当时已经快晚上九点钟了，层层叠叠的云雾悬笼于天际，只能看到最后的一抹晚霞。老太太注意到我腿上渐渐浮出的瘀痕，她说，好像伤得很严重啊——你得往上涂点山金车酊[15]。我们在草地上伫立良久，我们三个人，望着落日的余烬渐渐熄灭。老先生说，往下走二十英里，再横穿三十公里，是我们国家面积最大的一片盐层区——那是一座盐矿呢。老太太和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他们夫妇走了之后，我继续待在草地上，看着夜幕降临。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在那里待上一整夜，就在青草上酣然入梦，等嗅着清晨的露水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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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从住的小房子里起床，探身够向墙边的桌子，上面放着我的手机。有一封母亲的邮件，是十分钟之前发来的，那个时候我正醒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手机拿到跟前，读了她的信息。

邮件标题：《太奇妙了！》

我的母亲是我最爱的人，也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肚子里怀着你的时候，压根儿没有想过会生个儿子。我失去了母亲。我一定要有个女儿，才能弥补遗憾，让世界再次美好起来。

你马上就要四十岁了，她差不多就是四十年前去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她，但你是那个会让她永远活着的人。

太奇妙了！而且是的，世界又恢复了圆满。

谢谢你，亲爱的。我很爱很爱你。

于是，我把这片摔跤的场地命名为“母性”，因为这里是我亲身面见神，又得以生还的地方。

[1]本句出处应为《论语》中“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一句。关于“五十”到底指年龄还是指“易数”，又或按东汉郑玄的阐释，和《易经》无甚关系，学界争论颇多。不管取何种解释，都不同于作者在这里引述的“希望还有五十年可活”的意思。——编者注

[2]现代医学妊娠期一般从末次月经的第一天开始算起，一般为280天。按照目前的医学标准，在37周到42周之间诞生的婴儿都算足月。（本书除特殊说明外，所有注释均为译者注。）

[3]雪佛兰科尔维特是美国通用公司旗下的超级跑车品牌，极具奢华与优雅。

[4]这是《圣经·旧约·创世记》中的一个故事，描述的是雅各为了返回迦南，在约旦河的支流雅搏河渡口与天使摔跤的事情。对于与雅各搏斗的是神还是天使，一直很有争议。这个故事已经被理性化和浪漫化，并被赋予象征意义。许多艺术家描绘了这一场景，并将其视为艺术创作的一个范式。

[5]Calltothebar，指取得律师资格的仪式。

[6]“流鼻血区”（nosebleedseats）指运动场等区域的高层座位，因登山者海拔越高越容易流鼻血而得名。通常位置最高，价格也便宜，但观览效果更差。

[7]“剧目电影院”（repertorycinema）又称“名画座”（RevivalHouse），是专门放映经典电影或著名老电影的影院。

[8]幸运饼干是一种美式亚洲风味曲奇饼干，由面粉、糖、黄油等原料做成，里面包着写有箴言的字条或预言性质的签文。在美国和加拿大的中餐厅里，幸运饼干作为饭后的最后一道甜点供应给食客，以迎合西方人对神秘的中国文化的想象，虽然在中国并没有食用这种点心的习俗。

[9]塔罗牌是一套占卜卡片，标准的塔罗牌共78张牌，其中大阿尔卡纳牌22张，小阿尔卡纳牌56张。每张塔罗牌都有其含义。大阿尔卡纳牌指示发问者的精神世界和生活运势。小阿尔卡纳牌中的权杖主要指示事业成就和职业前途，圣杯涉及爱情问题，宝剑代表冲突，星币与金钱和物质享受有关。

[10]R.B.基塔伊（R.B.Kitaj，1932—2007），具有犹太血统的美国画家。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基塔伊创作了一系列以纳粹大屠杀为主题的绘画作品，题名为《如果不想，就不会》（IfNot, Not）的画作便是其中的第一幅。画作深受汉娜·阿伦特关于纳粹和反犹主义的研究的影响，基塔伊曾说：“我从前当真认为，只有当我想要信奉宗教的话，我才会成为一个犹太人；如果不想，就不会。我简直是大错特错！”

[11]玛丽·斯托普斯（MarieStopes，1880—1958），英国作家、古植物学家、优生学和妇女权利的倡导者，曾建立英国第一家计划生育诊所。她撰写的性爱手册《婚后的爱》（MarriedLove）将计划生育话题纳入公共讨论，饱受争议。

[12]迈达斯（Midas），希腊神话中佛里吉亚的国王。他向酒神狄俄尼索斯索要了点石成金的能力，但当他的食物和心爱的女儿都被他触碰变成金子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因为贪婪铸就了危险的错误。原文此处用典，意指十四岁的女孩具有了生育能力之后，生孩子之多之快与迈达斯点石成金一样容易，同时暗示她迅速生育与迈达斯点石成金一样是危险可笑的。

[13]业（Karma）：印度宗教概念，一个人生命中的行为所引发的一种持续作用力，认为个体过去和现在的意图和行为将会影响其未来的经历，与印度宗教（特别是印度教、佛教、耆那教和锡克教）中的“重生”概念密切相关。

[14]《蛙》是古希腊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约前448—前380）的喜剧作品，讲述了酒神狄俄尼索斯前往冥府挽救去世的天才戏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经过。

[15]山金车酊（Arnica），一种由北美和欧亚大陆原生的山金车植物制作的酊剂，可以治疗肌肉酸痛和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