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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三部曲/（英）派特·巴克（Pat Barker）著；宋瑛堂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书名原文：The Regeneration Trilogy

ISBN 978-7-208-15619-7

Ⅰ.①重…　Ⅱ.①派……②宋…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00143号

书名：重生三部曲

作者：[英]派特·巴克

译者：宋瑛堂

责任编辑：沈宇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619-7/I·1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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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重生 Regeneration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部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四部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说明

门中眼 The Eye in the Door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三部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说明

幽灵路 The Ghost Road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二部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三部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说明

重生
Regeneration

献给戴维

谨以纪念Dr.约翰·霍金斯（1922—1987）

第一部

第一章

拒绝再战

一名军人的宣言

本人谨此违抗军威，因为本人相信，有权停战的主事者刻意拖长这场战争。

我是现役军人，深信此举是代表全体士官兵发声。我相信，在我入伍参战时，这场战争是防卫之战、解放之战，如今战事的本质竟流于侵略与征服。我相信，军方应明确界定吾人参战的宗旨，不得说改就改。宗旨确立之后，激发将士之凯旋目标势必能靠协商来达成。

我见识过也忍受过士官兵历经的伤痛，再也不愿同流合污，不愿延长沙场上的磨难，因为我相信此战之目的邪恶无天理。

我反对的不是战争的行为，而是抗议政治失策与政客的虚言假意，日日因而战死的士兵不知凡几。

在此谨代表苦海中的士兵，严正抗议当局者欺瞒士兵的恶行。居于后方家园的多数人已麻木不仁，浑噩不知前线苦痛延续不休，智能亦不足以感同身受。我相信，我或能略尽心力，破除这份麻木自满的心态。

S.萨松[1]

一九一七年七月

布莱斯等瑞弗斯[2]读完，才又开口。“S是西格弗里德（Siegfried）的缩写，想必是他觉得省略比较好。”

“我相信他的想法正确。”瑞弗斯将宣言折好，以指尖抚弄着边缘。“这么说，他们准备把他送来这里？”

布莱斯微笑。“不止吧。他们的用意更明确。他们想把他丢给你。”

瑞弗斯站起来，走向窗口。今天的天气晴朗，许多病患在医院的院子里观看网球赛。他听见球拍啪——啪的击球声，也听见球正中球网时引发的惋惜声。“我猜他是——‘弹震症’（shell shock）病人？”

“根据医评会的说法是。”

“我只是认为，碰到这种状况，开一份神经衰弱症的诊断也许正中其下怀。”他举起宣言。

“朗登上校是委员长，他倒觉得一定是弹震症。”

“朗登不相信世上有弹震症这种病。”

布莱斯耸耸肩。“或许萨松只是在讲疯癫话。”

“我了解朗登的想法。他会说：‘老弟，不就是郁闷嘛。’”瑞弗斯走回来，坐回自己的椅子。“听他讲话，他不像有谵语的症状吧，有吗？”

布莱斯谨慎地说：“他的精神状态重要吗？进这里，总比坐牢好吧？”

“对他来说，或许比较好。对医院呢？如果亲爱的军医处长发现，本院不但收懦夫、避责者、玩忽职守者（scrimshankers）、身心沦丧者，还私藏‘良心逃兵’（conchies），他会有什么感想，难以想象吧？到时候，我们只盼事情不要闹大。”

“免不了的。下星期，下议院打算宣读这份宣言。”

“由谁宣读？”

“李斯-史密斯。”

瑞弗斯甩甩手，表示轻视。

“唉，我知道。不过，照样能上报。”

“而且大臣会说，念在萨松先生严重精神崩溃，不需为个人言行负责，因此不予惩处。假如是我，我倒宁可坐牢。”

“他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肯收他吗？”

“你是说，我有选择的余地？”

“对，考虑到你的工作量。”

瑞弗斯摘下眼镜，一手揉眼。“他们没忘记把档案送来吧？”

萨松从车厢窗户探头向外看，仍抱着一线希望，以为会看见罗伯特·格雷夫斯[3]，见他比平常更仪容不整，从站台直奔而来。但火车尾的车门已陆续关闭，站台依然空荡荡。

汽笛响起。萨松霎时看见一列列的弟兄，灰头土脸，喃喃自语，登梯面对枪炮。他眨了眨眼，让这幅情景散去。

火车开始动了。格雷夫斯来不及了。萨松拉开车厢门，心想，本囚犯不需押解，自行上车。

由于提早一小时到车站，他买到了靠窗的位子。车上人潮拥挤，他开始穿梭前进。一位年迈的牧师、两位似乎借着战事赚饱荷包的中年人、看似一同出远门的少女与老妇。火车颠簸了一下，全车乘客上下左右摇晃。萨松没站稳，险些跌到牧师的大腿上。他低声道歉坐下。钦慕的眼光，不只来自女人。萨松转头望向窗外，拱背抵挡所有人。

利物浦贫民窟的烟囱冒着烟，他假装看着，片刻之后闭上眼皮。他需要补眠，格雷夫斯的面容却在脑海浮现，一如上周日。事隔将近一星期了，地点是转乘旅馆的会客室，当时格雷夫斯白皙的脸皮抽动着。

他抬头，发现门内站着身穿卡其制服的人形，顿时以为又是幻觉在作祟。

“罗伯特，你来这里做什么？”他一跃而起，奔向会客室的另一边。“你来了，谢天谢地。”

“我通过体检了。”

“罗伯特，唉。”

“突然接到这个，我又能怎样？”格雷夫斯从制服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连简介信也不附一张，太失礼了吧。”

“我附上了啊。”

“你没有，萨。你只寄这张给我。起码先找我谈一谈，不行吗？”

“我的想法是，写信通知就好。”

两人在一张小桌前坐下，面对面。冷冽的北国日光从高窗外照入，洗掉格雷夫斯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

“萨，这件事，你非罢手不可。”

“罢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肯轻易投降？”

“你已经发表过抗议声明了，不是吗？我赞同宣言里的每一个字。可是，既然你已经表达了意见，没必要舍身当烈士吧。”

“引人注目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强迫军方审判我。”

“军方才不肯。”

“怎么不肯？一定会。坚持下去，迟早会。”

“你的状况不适合接受军法审判。”格雷夫斯紧紧握拳。“假如罗素[4]在这里，我保证一枪毙了他。”

“是我提出来的点子。”

“少来了。即使是你的点子，你认为谁能理解？大家只会说，你是临阵脱逃。”

“罗伯特啊，对这场战争，你的想法和我一致，而你袖手……旁观。你决定袖手旁观，行，可是我不准你拿临阵脱逃教训我。我这辈子做过的一切，就以这件事最难。”

如今，搭上了前往克雷格洛卡军医院的这班火车，他仍觉得此事是今生最困难的抉择。他移动坐姿，叹息一声，瞭望麦秆被风吹弯折的小麦田。他记得麦谷摇曳的银铃音，记得麦秆反光熠熠。他巴不得抛开所有顾忌，投奔麦田，脱离空气不流通的车厢，抛弃这身紧得发痒的制服。

上星期日，他与格雷夫斯搭火车前往滨海小镇福姆比[5]，在沙滩上走一整个下午，漫无目标。沉冷若冬的太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揣摩着、夸大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萨，他们才不肯放任你当烈士。你当初应该接受医评会审核。”

同样的讨论已重复多次。可能已说过三遍的萨松又说：“如果我撑得够久，他们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们的办法多着呢。”格雷夫斯似乎拿定主意了。“其实，我最近在代你找几个单位求情。”

萨松以微笑掩饰怒火。“好。如果你最近忙着搞那老一套，应该能帮我争取至少两年徒刑。”

“他们不会以军法办你。”

尽管萨松有自信，却也不禁惶恐起来。“不然他们想怎样？”

“把你关进疯人院，关到战争结束，封住你的嘴。”

“你求情的结果只有这样吗？谢了。”

“不对，求情的结果是让你又有机会见另一个医评会。你这次非接受不可。”

“动不动把人关进疯人院，怎么可能？理由何在？”

“他们不是拿不出理由。”

“对，那份宣言。只可惜，宣言无法证明我精神失常。”

“那一大堆幻觉呢？你不是在皮卡迪利大道[6]看见一堆死尸？”

沉默半晌。“我写那些信给你，本来指望你别公开。”

“我是不得已的。不然，我拿什么劝他们再为你开一次医评会？”

“他们不肯军法审判我？”

“对。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而且，如果你拒绝见医评会，他们保证把你关起来。”

“罗伯特，这话如果出自他人之口，我一定不信。你愿不愿意为这句话发誓？”

“愿意。”

“对着圣经发誓？”

格雷夫斯做出手握圣经的样子，举起右手。“我发誓。”

黑色背影映在两人身后的白沙上。一时之间，萨松仍面带犹豫。接着，他别扭地轻唉一声，他说：“好吧，我让步。”

在前往克雷格洛卡的出租车上，萨松开始惶恐不安。他望着车窗外，见到普林希斯街人行道上的人潮，想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此地的街景，也是最后一次。克雷格洛卡军医院里的环境如何，他无法想象，但他认定病患绝对不可能任意进出。

他往前一看，发现司机正观望着后视镜里的他。本地人必定认得这所医院的名称，也知悉该院专收什么病患。萨松一只手伸向胸口，开始拉扯着松脱的线头。这里原本佩戴着一枚十字勋章。

谨此表扬以下卓绝的英勇战绩：本军突袭敌军战壕时遭枪炮围攻，少尉挺身救回伤兵，为时长达一个半小时，举动勇敢果断，最后将伤亡弟兄悉数运出重围。

瑞弗斯阅读着褒扬令，更觉得萨松抛弃勋章饰带的行为悖离常情。即使是最极端的和平分子，如果因救人命而获颁勋章，也不至于感到可耻吧。瑞弗斯摘下眼镜，揉揉眼睛。他已经阅读这份档案一个多钟头了，尽管如今确信已掌握所有事实，却仍无法深入理解萨松的精神状况。格雷夫斯曾向医评会提出证据，强调萨松多次产生幻觉，瑞弗斯认为是精神病全面发作的征兆，而非神经衰弱症。然而，别无其他证据显示萨松罹患的是精神病。即使宣言的动机受人误导，字里行间却不见妄想、违反逻辑、前后矛盾之处。仍令瑞弗斯觉得突兀的是弃勋一事。抛弃勋章必定是走投无路者才有的行为。

走投无路的滋味，谁没体会过？瑞弗斯心想。问题是，检视证据时，他很难公正无私。他希望萨松是病患。对自己承认了这一点，他愣了一下。他站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从门边走到窗前，然后折返。他只碰过一次类似的案例——一位士兵基于宗教因素，拒绝继续上战场。该士兵表示，敌我双方皆有暴行。英军与德军皆无法让人认同。

该案例在医官休息室激起论战——战时个人良知的自由何在？军队心理医生“治疗”拒战兵时担任什么角色？瑞弗斯当时听着多方的论点，真切体认到歧见之深重。后来，该员被诊断出精神病，争议才停息下来。关键点就在这里。像萨松这样的人，永远是个麻烦，但他如果真的有病，这麻烦会小许多。

轮胎挤压砂石的声响扰乱瑞弗斯的思绪。他走回窗前，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驶来，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下车。瑞弗斯从制服判断，这人是萨松，错不了。萨松付完车费，驻足片刻，仰头看着医院。初抵克雷格洛卡的人见到阴森森如巨窟的外表，无不心寒畏怯。出租车走后，萨松在车道上徘徊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深呼吸，挺直肩膀，奔上台阶。

瑞弗斯从窗前转身，心生一股近乎羞耻的感觉，因为他刚目睹到面对恐惧时，一次小小的、私密的胜利。

第二章

窗户在瑞弗斯的办公桌后面，窗外光线直接落在萨松的脸上。他肤色惨白，眼袋紫黑暗沉。除此之外，别无显著的神经失调征兆。没有碎动、抽搐、眨眼，也不见反复低头闪躲早已引爆的炸弹。萨松的双手忙着一大堆事，把玩着杯子、碟子、盘子、三明治、蛋糕、方糖夹、汤匙，动作沉稳无比。瑞弗斯举杯就口，不禁微笑。请新来的病患喝下午茶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省略许多神经方面的检查。

目前为止，他尚未正眼看瑞弗斯。他微微偏头坐着，可轻易解读为傲慢，但瑞弗斯认为他害羞的可能性较高。他的语调略显含糊，用字有时迟疑，有时匆促，口吃的习惯或许被掩饰了，但瑞弗斯心想，这种口吃是从小到大的习惯，而非近来神经衰弱导致的那种在意他人看法的口吃。

“趁我还记得，赶快告诉你一件事，格雷夫斯上尉来电说，他晚餐之后会到。他没赶上火车，要我代他道歉。”

“他还是想来？”

“对。”

萨松面露如释重负状。“你知道吗，我不记得格雷夫斯这辈子有哪次赶上火车。除非是有人到车站把他送上车。”

“我们相当关心你。”

“以免疯子失踪？”

“我不会用那种字眼。”

“没等到他，我倒无所谓，甚至也不意外，只以为他睡过头了。他最近忙着……替我奔走。想操纵医评委员会，需要费多大的心血，你一定不知道。”

瑞弗斯把眼镜推向额头，揉一揉鼻梁两侧的眼窝。“对，我不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幼稚，不过……对我而言……医评会被人操纵的这种指控是相当严重的事。”

“我没有怨言。我得到的待遇十分公平而合理，也许比我应得的待遇更好。”

“他们问了你什么问题？”

萨松微笑。“你不知道吗？”

“你指的是报告的话，对，我读过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自述版。”

“喔。他们问我：‘是不是基于宗教因素而反战？’我回答，不是。其实，他们的问法挺好笑的，乍听之下，我还以为问题是：我反不反对打着宗教旗号的战争？他们又问我：‘是不是自认有资格敲定停战日？’我说，我没想过个人资格的问题。”他瞥向瑞弗斯。“其实不然。接着呢……接着，朗登上校问：‘你的朋友告诉我们，你投弹的技巧非常厉害。你不是至今仍讨厌德军吗？’”

无言半晌。瑞弗斯背后的网状窗帘随风起舞，形成闪亮的弧形，送来一袭凉风，轻拂两人的脸孔。

“你怎么回答？”瑞弗斯说。

“我不记得了。”萨松的口气变得不耐烦。“当时随便回答也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

“好吧。”萨松淡淡一笑。“对，我是挺懂投弹的技巧。不对，我现在不讨厌德军了。”

“换言之，你以前讨厌？”

萨松面露诧异。对方的说法首度与他的预期相左。“一小段时间而已。确切而言，是去年四五月。”

瑞弗斯沉默片刻，等着。一会儿之后，萨松以近乎不情愿的口吻说：“我有个朋友战死了。那一阵子，我每晚出去巡逻，想宰德军泄恨。或者是，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目的。到后来，我究竟是想杀德军，或者是替德军制造杀我的机会，我自己也不清楚。”

“‘疯狂杰克’[7]。”

萨松愣住了。“格雷夫斯果真透露不少东西，不是吗？”

“医评会有必要知道这类事情。”瑞弗斯踌躇着。“冒非必要的风险是战时神经官能症的一种先兆。”

“是吗？”萨松低头看手。“我没听说过。”

“噩梦和幻觉是后来的症状。”

“到底什么是‘非必要的风险’？我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全是照军令去做的。”他抬头看，以决定是否应继续。“上级派我们去找一具德军尸体，摘下制服上的营徽。上级认为他已经死了两天了。显而易见，如果我们拿到营徽，那么就能知道对手是什么军队。那天晚上满月，一朵云也看不见，疯狂到了极点，不过我们还是照命令出发。后来呢，我们终于到了那地点，结果发现了什么？那个人死了好久，不止两天，而且是法军。”

“你们怎么办？”

“脱掉他的一支军靴，带回去给营部。腿的一部分在里面。”

瑞弗斯再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我猜，我们不准备讨论噩梦吧？”

“听你的。”

“是——的。不过，军队心理医官的职务有一种矛盾——命令病患坦白，反而问不出什么东西。”

“我会照你的意思尽量坦白。我刚从法国战区回国时，的确做过几次噩梦，现在没有了。”

“幻觉呢？”

萨松觉得比较难启齿。“那时候，一觉醒来，总觉得，噩梦不一定马上停止。所以，那时候我常看见……”他深吸一口气。“尸体。半边脸被射烂的男人，在地板上爬行。”

“是你清醒时看见的？”

“我不清楚。应该是吧，因为我看得见护士。”

“每次都是晚上吗？”

“不一定。有一次发生在白天。那天，我去俱乐部吃午餐，吃完后，走到外面，坐在长椅上，接着……我八成是在打盹儿。”他强迫自己继续叙述。“醒来时，发现人行道上满地是尸体，有腐尸、新尸，有黑有绿。”他噘嘴。“路上的行人踩到他们的脸。”

瑞弗斯深呼吸。“你说，这是你刚醒来看见的东西？”

“对。我那段日子白天常睡，因为我害怕晚上睡着。”

“这些情况什么时候停止的？”

“一出院就停止了。那里面的气氛真的很可怕。有个男人常吹嘘他杀死德军俘虏的事。跟那种人生活在一起的滋味可想而知。”

“后来，你没有再做噩梦了？”

“对。我现在当然会做梦，不过跟战争没关系。有时候，一觉醒来，梦好像继续进行，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他犹豫着。“不知道算不算反常。”

“希望不是。我自己也常有这种现象。”瑞弗斯向后坐。“你现在回顾住院期间，会不会自认当时罹患‘弹震症’？”

“我不知道。有人来探病，对我舅舅说，他认为我得的是弹震症。我为了反驳，住院期间写了一两首不错的诗。这……个……嘛……”他微笑。“我自己觉得写得不错。”

“你认为，惊吓过度的人写不出好诗？”

“对，我认为不可能。”

瑞弗斯点头。“也许是。方便让我拜读吗？”

“当然可以。我有空抄一份给你。”

瑞弗斯说：“接下来，我想探讨……宣言背后的心态。你说，你的出发点不是宗教因素？”

“完全不是。”

“你自认是和平主义者吗？”

“我不认为是。我喊不出‘没有一场战争是合理的’这种口号，因为我在这方面的想法还不够周详。也许有些战争的理由站得住脚吧。也许这场战争一开始很合理。我不赞同的只是，以目前的杀戮而言，这场战争的目标——管它是什么目标——我们不得而知——已经无法合理化。”

“你说，你思考过你讲这种话的资格？”

“对。说出这种话，别人作何感想，我太了解了。区区一个少尉，竟敢啰唆什么‘立刻停战’？换个角度看，我亲身上过战场，起码也有讲话的资格，不会比那些坐在俱乐部里面的老头不够格。那些老头只会咯咯笑着说‘耗损’‘折损人力’之类的字眼……”萨松揣摩老人的嗓音，模仿的口气恶毒。“‘上一场小冲突的损失沉重。’亲眼见过士兵战死的人不会讲这种话。”

“有知识、够敏感的人也不会讲那种话。”

微微别扭的一阵沉默。“我倒认为，例外不是没有。”

瑞弗斯呵呵笑。“重点是，你恨老百姓，对不对？宣言里提到‘麻木’‘自满’‘浑噩不知’。我用‘恨’字，会不会太激烈了？”

“不会。”

“好。去年春天，有一阵子你仇恨德军，现在，你反过来仇恨绝大多数的英国同胞？”

“对。”

“你对医评会语带保留，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语带保留不是我的想法，是格雷夫斯的建议。他担心我的语气太接近正常人了。”

“你刚提到，医评会被‘操纵’，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送我来这里的决定，或是类似的决定，早在我见医评会之前就敲定了。”

“全是格雷夫斯上尉的安排？”

“对。”萨松弯腰向前。“重点是，他们不打算以军法办我。他们只想把我关起来……”他环视办公室。“关进比这里更糟糕的地方。”

瑞弗斯微笑。“更糟糕的地方多的是，相信我。”

“我相信。”萨松礼貌地说。

“他们其实本来打算开证明给你？”

“应该是吧。”

“医评会有人对你说过这事吗？”

“没有，因为已经——”

“事前全敲定了。对。”

萨松说：“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认不认为我发疯了？”

“不认为，你当然没有发疯。你曾以为自己疯了吗？”

“怀疑过。正视到的事实是我亲眼看见人行道躺满了尸体……”

“在半醒状态产生幻觉，这种现象稀松平常得令人意外。这种幻觉不能和精神病幻觉相提并论。儿童半醒时产生幻觉是常有的事。”

萨松开始拉扯着上衣胸前的一段线头。瑞弗斯静观几秒。“你摘掉它时，心情一定很痛苦吧。”

萨松放下手。“不——不。两腿被射断，躺在炮弹坑，那才叫作痛苦。我当时是心情郁闷。”一时之间，他的表情近乎充满敌意，接着才缓和下来。“摘下来也没用。不会让我觉得特别骄傲。”

“被你丢进默西河了，对不对？”

“对。不够重，沉不下去，所以——”他眼中闪过好气又好笑的神色“——浮浮沉沉很久，正好有一艘船经过，离我们很远，在河口那边，我看着小小一段饰带漂浮着，再看看那艘船，突然觉得，我想停战的做法有点像拦船。那艘船上的人假如看见一个小不点在这边跳来跳去的，双手挥呀挥，一定不明白我为了什么事激动成这样。”

“所以，你当时觉悟到，喊停也没用？”

萨松抬头。“还是非喊不可。总不能默默承受吧。”

瑞弗斯迟疑一阵。“这样吧，我想我们今天已经……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你一定累坏了。”他站起来。“明天早上十点见。对了，格雷夫斯上尉一到，你可不可以请他马上来见我？”

萨松也起立。“你刚才说，你不认为我发疯了？”

“我相当确定你没有发疯。事实上，我甚至不认为你有战时神经官能症。”

萨松消化着这份信息。“不然我生的是什么病？”

“你好像得了一种非常剧烈的反战神经官能症。”

两人相视大笑。瑞弗斯说：“有件事，你应该了解吧？我的职责是……尽可能改变你精神异常的诊断？我无法假装中立。”

萨松一瞥将两人的制服尽收眼底。“对，当然。”

晚餐期间，瑞弗斯刻意找布莱斯旁边的位子坐下。

“怎样？”布莱斯说，“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我看不出毛病。他没有显示忧郁的症状，也不激动——”

“生理上？”

“也没有。”

“也许他只是不想捐躯。”

“如果你暗示他怕死，他会觉得有损人格。平心而论，他在剑桥有个培训候补军官的工作等他，所以他不是怕归建。如果他想保命，大可接受教官的职位。”

“你有没有注意到……呃……宗教热忱？”

“可惜没有。我也希望有。”

两人相视，微有笑意。“匪夷所思的是，我认为他甚至不是和平分子，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他纯粹是对残杀的惨重感到惊骇，也气政府不愿明示战争的目标，不愿对战争设限。另外，他也对老百姓恨之入骨，以及恨只穿制服、不上战场的军人。”

“找他面谈，你一定很难受吧。”

“不——会。我估计，他大概把我视为例外。”

布莱斯露出微微笑意。“你和他合得来吗？”

“非常合得来。另外，我觉得他……给我的印象比预期来得更深刻。”

萨松默默坐在窗下的一桌，两旁的病患结巴严重，萨松即使有心与他们交谈，也谈不出东西，但他乐于独自沉思。

他回忆起在抵达阿拉斯[8]前一天，当时他在前哨战壕与主战壕之间来回踉跄着，搬着一箱又一箱的战壕迫击炮，一次又一次路过相同的几具尸体，直到扭曲、焦黑的外形开始宛如旧识。途中，他屡次经过满目疮痍的白垩地，一双手露在外面，看似树倒之后暴露的根，无从分辨死者是英军或德军。他也无法劝自己去关心。

“你打不打高尔夫？”

“什么？”萨松说。

“我问你，你打不打高尔夫球。”

一双蓝色小眼，单薄的姜色八字胡，皇家陆军军医队的徽章。他对萨松伸出一只手。“我是拉尔夫·安德森。”

萨松与他握手，自我介绍。“我会打。”

“你的差点是几杆？”

萨松告诉他。毕竟，何乐不为呢？人在疯人院，这种话题显得全然合适。

“啊，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来场比赛。”

“可惜我没带球杆来。”

“叫人寄过来嘛。比这里更棒的球场，全国没几座。”

萨松张嘴想回应，这时门边传来一阵骚动。他依稀能判断，好像有人在呕吐。他看见一个面有病容的瘦男人站着，不停哽咽、呕吐。两位救护队的女义工奔向他，拿着没用的餐巾擦拭他的制服，对他啧有烦言，大惊小怪，最后义工终于想通了，把他带出食堂。两扇对开门自动关上。沉寂几秒之后，大家若无其事，嘈杂交谈声再起。

瑞弗斯站起来，推开餐盘。“我该走了。”

“吃完再走嘛，”布莱斯说，“你平常就已经吃太少了。”

瑞弗斯拍拍上腹部。“别担心，我还没有瘦到不成人形。”每当瑞弗斯想上顶楼，又不想在途中被六七人拦下，他会改走后楼梯。后楼梯间的墙壁爬满水管，随楼梯转弯处而扭转，不时像人类肠子咕咕出声。楼梯间昏暗，空气沉滞，汗珠逐渐在发根形成。终于来到顶楼时，他推开门，踏进走廊，情绪才放松，因为走廊的空气至少凉爽。然而，走廊漫长而狭窄，左右各一排褐门，缺乏自然光，每次走进来，他的情绪必定低迷不振。“就像见不到天空的战壕”是一位病患对这条走廊的描述。瑞弗斯觉得再贴切不过了。

布恩斯坐在床上，两位义工替他脱掉制服上衣与衬衫，枯黄的皮肤裹不住暴凸的锁骨与肋骨，裤腰比实际腰身大许多号。

一位义工拉一拉他的腰带。“可以再塞一个人进去哟，”她微笑说，哄着布恩斯，“要我跳进去吗？”另一位义工绷着脸，暗暗警告她，瑞弗斯在场，不宜乱来。“上尉，我去拿海绵来清理。”

她们匆匆走过瑞弗斯，抵达走廊尽头时，紧张地嘻嘻爆笑出来。

尽管卧室不冷，布恩斯的手臂仍起鸡皮疙瘩，吐气里有挥之不去的秽物味。瑞弗斯在他身边坐下，不知该讲什么话，心想，不说也好。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床铺摇了起来，伸一只手过去搂搂布恩斯的肩膀。“情况没有改善吗？”他问。

布恩斯摇摇头。片刻之后，瑞弗斯站起来，从门后的钩子上取下布恩斯的外套，为他披上。“在你自己的房间用餐，会不会比较容易？”

“有点吧。这样，我就不必担心干扰到其他人。”

对，布恩斯确实会担心干扰到其他人。布恩斯的病例最令人鼻酸的特点或许是，他偶然会乍现愉悦可亲的一面，让人不禁揣测他年少的模样。

瑞弗斯低头看着布恩斯的前臂，留意到桡骨与尺骨之间的凹槽比一周前更深了。“我帮你准备一盘水果，放在房间里，好不好？”瑞弗斯问，“你有胃口时，想吃就拿，好不好？”

“好，应该有帮助。”

瑞弗斯起身，走向窗前。布恩斯同意让我觉得自己有用，他心想。“好，我叫她们送一点水果上来。”山毛榉的树影渐渐拉长，横越目前无人的网球场。瑞弗斯从窗前转身。“最近睡得怎样？”

“不太好。”

“你试过我上次教你的方法吗？有没有进步？”

“进步不大。”他抬头望着瑞弗斯。“我没办法逼自己回想。”

“对，无所谓，你才试几天而已嘛。”

“告诉你好了，最痛苦的是……”——布恩斯端详着瑞弗斯的脸——“再试也……觉得可笑。”

“对。”

离开布恩斯后，瑞弗斯再登上一小段楼梯，打开通往楼顶的门锁。在克雷格洛卡里，除了个人寝室之外，瑞弗斯若想单独清静几分钟，唯有楼顶方便他独处。对病人来说，从一百呎高的楼顶落到下面的步道上像是一条逃避战争之路，诱惑力太强，所以院方不准他们上楼顶。瑞弗斯双手放在铁栏杆上，瞭望着山丘。

布恩斯。瑞弗斯的阅历丰富，总能在难以忍受的病患经验里找出可忍受的一些特点，但布恩斯的病例让他感到挫败。布恩斯的遭遇太惨痛、太恶心，瑞弗斯遍寻不到堪慰的特点。布恩斯在战场上遇到炮击，被轰上半空中，先落地的是头部，正中一具德军尸体，击破尸气饱满的腹部，失去意识之前发现口鼻塞满了人类的腐尸肉。如今，每当布恩斯想进食，重返脑海的尽是腐尸的口感与气味。每天夜里，同一段往事会重现于梦境，每回被噩梦惊醒，他必定呕吐。瑞弗斯经常看见他跪着干呕，呕出最后一滴胃液，几乎不成人形，身体似乎已成皮包骨的躯壳，里面是一套受尽折腾的消化器官。他的苦难既无效用，也无尊严。布恩斯说“觉得可笑”时，瑞弗斯确切明白他的意思。

瑞弗斯发现双手紧抓着矮墙边缘，有意识地让自己松手。每次他与布恩斯相处，种种疑问总是盈灌大脑，若在剑桥，若在承平时期，他或许会想解决这些难题，但在战时，在人满为患的医院，这些疑问对他毫无用途。比没用更糟，因为他的精力理应用来治疗病人，而这些疑问会耗损他的精力。严格说来，这些事与布恩斯无关。他承受的苦难之极端，令他的个案有别于其他病患，但瑞弗斯几乎每治疗一个病患，必定会产生相同的疑问。

他低头俯视，看见一辆出租车转进车道。该不会是行踪不明的格雷夫斯上尉终于来了？没错，萨松在室内等得不耐烦，正奔下阶梯迎接他。

第三章

格雷夫斯双唇微张，抬头凝视克雷格洛卡黄灰色的巨大门面。“我的天。”

萨松循他的视线望去。“跟我昨天的感想一样。”

格雷夫斯拎起行李，两人一同走上门阶，穿越黑白地砖的玄关，来到大走廊。萨松开始微笑。“你挺会押解囚犯的嘛。”

“好吧，对不起。天啊，今天好累。这班火车每站都停，你知道吗？”

“把你送来就好。谢天谢地。”

格雷夫斯斜眼看他。“有这么糟吗？”

“嗯。差不多。”

“你大概还没见到医生吧？”

“见到瑞弗斯了。对了，他叫你马上去找他。不过，先去放下行李，应该没关系。”

格雷夫斯跟随萨松登上大理石楼梯，来到二楼。

“这间。”萨松打开门，靠向一旁，让格雷夫斯入内。“这是客房。你的门居然有锁。”

“你没有？”

“没有。连浴室都没锁。”

“可怜的萨，义工救护队围上来，你可要自己反抗她们。”格雷夫斯把行李提至最靠近他的椅子放着。“说真格的，这里的感觉怎样？”

“说真格的，惨透了。来吧，你越早去见瑞弗斯，我们越早有机会谈一谈。”

“萨松交代我转交这东西。”

瑞弗斯默默接下信封，不拆封就摆在桌上。“你刚见到他，觉得他的状况如何？”

网帘从窗口吸进一阵风，一股酸橙树的气息入侵办公室。甜香扑鼻。格雷夫斯排斥所有的香味。他这时抹掉上唇的汗珠。“比较镇定了。事情总算安顿下来，能松口气了。”

“我倒不觉得安顿了多少。他想走，随时可以走，你应该了解吧？”

“他不会走的，”格雷夫斯语气坚决，“他进这里就不会出事。只要和平主义者不要来烦他。”

“今天下午，我找他长谈过了，不过我仍不太清楚事情的经过。我怀疑，台面下发生了不少事情吧？”

格雷夫斯微笑。“可以说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萨松寄给我一份他的宣言。我当时在怀特岛的康复院休养——”

“他事先没找你谈过？”

“没有，我一月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我一接到宣言，整个人吓呆了，当下知道这宣言对他有害无益。我认为不会有人效法他的行为，他只会平白无故自毁前途。”他停下来。再次开口时，他的咬字非常清晰明确。“西格弗里德·萨松是我认识的排长里面最优秀的一个。士兵很崇拜他——假如他叫弟兄去斩德军的头，放在托盘上端给他，弟兄二话不说照做。而他也疼弟兄们。逼他和弟兄隔绝，等于是要他的命。被军法审判的结果就是这样。”

“他进本院，不也和弟兄隔离？”

“对，不过，他仍有出院重逢的机会。精神崩溃，大家都能接受。良知逃兵就没那种福气了。”

“所以你认定——”

“非阻止他不可？对，我写信给指挥官，请他再为西格弗里德安排一次医评会。他已经躲过一次了。然后，我联络几个友人，劝他们把他的言行视为精神崩溃。接着就是正面对付西格弗里德了。我知道，写信疏导没用，非亲自见面不可，所以我去体检，通过之后回到利瑟兰[9]。当时他刚把十字勋章扔进默西河，身心状态惊人。这事他告诉过你吗？”

瑞弗斯犹豫一阵。“我相信医评会报告里有。”

“总之，我劝了很久，最后他终于明白道理了。”

“你认为，他屈服的原因是什么？”

“他只是没办法继续否认自己有病。”

瑞弗斯不回应。寂静愈来愈深沉，犹如一场雪，无足轻重的片片雪花逐秒蓄积，直到铺天盖地。

“不对，不是这样，”格雷夫斯说，他的鼻梁断过，凹凸不正，有如拳击手的脸，“是我骗他的。”

瑞弗斯抬头，眼镜跟着反光。“对，我猜你大概是。”

“我对着圣经发誓他不会被军法审判，不过我其实不确定。我认为，如果他再坚持下去，军方可能会办他。”

“有可能。不过，你也知道，即使你不明言，把他诊断为精神崩溃的好处也相当明显，军方一看就知道。”

“那也不能改变我说谎的事实。他之所以屈服，是因为他对我的话信以为真。同样的一句话出自别人的嘴巴，他绝对不信。”他停顿一下。“你认为，我这样做是失策吗？”

瑞弗斯轻声说：“我认为，你已经为朋友尽了力，虽然对他的理念帮助不大，不过，反正他的理念也没有实现的一天。你觉得医评会难劝吗？”

“相当难。比较年轻的一个很同情他。另外两个……算了。我的印象是，他们不相信世上有弹震症，认为纯粹是懦夫的行为。我从头就打定主意，不让他们朝那种方向去思考。我举去年的一个例子告诉他们，他独自攻下德军战壕，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提名。我倒想看看那两人办不办得到。另外一个例子是今年四月，那次他的炮击行动做得轰轰烈烈，在场的人无不告诉我，光是那次炮击行动，他就应该拿到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他顿一顿。“我只希望他们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格雷夫斯微笑。“我哭了好几次。应该有点帮助吧。我看得出他们在心里嘀咕，天啊，如果这一个爱哭鬼都通过体检，另一个会是什么样呢？”

“你也告诉他们，他常产生幻觉？”

“对。”格雷夫斯面露些许窘迫。“我一定要说服他们。我没说出来的事情很多。我没告诉他们，他扬言宰掉首相劳合·乔治。”

“你也劝他别讲？”

“对。我们最不乐见的是西格弗里德高谈战争的道理。”

“道理？你的意思是，你赞同他？”

“嗯，对。理论上赞同。理论上，明天就应该宣布停战，事实上不会。战争会一直打到连猫狗都征召不到的那天。”

“所以说，你赞同他的观点，却不认同他的行为？这不算硬拗吗？”

“我不觉得。依我看来，你既然穿上军服，表示签了合同，总不能因为改变心意就片面毁约吧。你照样可以大声谈个人原则，可以驳斥逼你作战的那些原则，但到头来，你还是应该尽义务。我认为，这样的话，你得到的尊重会比较多。西格弗里德的行为无法改变大家的思维。他也许一心想改变大家对战争的见解，但以他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瑞弗斯双手交握在嘴前，这时放下手。“我非常赞同你的看法。”

“让我火冒三丈的是，他基本上比任何人更明白这一点。能和基层士兵沟通的人就是他。他只是被罗素和奥特琳·莫瑞尔[10]夫人牵着鼻子走。告诉你好了，我以前也欣赏他们。我以前常想，我是不太认同你们，不过反过来说，我看得出，直言反战需要勇气……”他摇摇头。“我现在不欣赏他们了。我发现，罗素已经超出征兵年龄，奥特琳是女人，这两人都无法体会他的心路历程，不过，他们明明看得出他的处境，却照样牵着他的鼻子走。他们为了宣扬个人观点，不惜牺牲他。我饶不了他们。”他明显努力平静怒火。“反正现在结束了。不过我不得不说，我写信通知罗素说，萨松即将住院，叫罗素这家伙别再去烦他，写得好畅快。”

沉默片刻之后，瑞弗斯才问：“你呢？你认为，军方会派你回战场吗？”

“应该不会。其实，驻营医官告诉我，如果又在法国看到我的肺，他会亲手枪毙我。我倒比较希望去巴勒斯坦。”他停顿一阵。“我很高兴他来这里。知道他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回利瑟兰。”

“希望他安全了。”瑞弗斯站起来。“好，该让你回去找他了。今天是他的第一晚，有人陪伴比较好。”

格雷夫斯走后，瑞弗斯坐下，闭目养神一会儿，然后拆开格雷夫斯转交的信封，里面有三张纸，最上面的一张注明四月二十二日，萨松以铅笔写着：“我受伤后十天，在医院写下这些诗。”

他摸索昏暗隧道中，

小手电筒闪烁白炽光，

仇恨气扑鼻，钢盔四处撞，

罐、盒、瓶，轮廓朦胧混沌，

偶遇臭榻一床垫；

地底五十呎探寻，

瑰红烽火当空一抹现。

绊脚扶墙站，但见人身影

毛毯半覆盖，驼身沉沉睡，

屈腰扯其臂。

“总部在何方？”无语相呼应。

“醒醒吧，混账！”（他数日无眠。）

“带我通行此恶境。”

脚踢无言躯颜；

铁青面容显映

双目直瞪，十日前临终

苦楚滞眼中

血指握创伤。

他惊喘跌撞，持续前行

直至黎明幽光渗窄梯，

照亮残喘地底之生灵，

轰隆炮声隐隐入耳际。

惊惧汗涔涔，

摸黑登梯入晨曦。

致将军

周前众兵会师遇将军，

“早安、早安！”声声唤，

将军笑迎之兵今泰半腾云，

幕僚无能似猪猡，众兵骂官。

残兵荷枪扛背包，朝阿拉斯挺进

哈利对杰克私语：“快活将军恰如驽民。”

但将军挥军赐死两兵命。

致主战派人士

我从地府再复返，

恶念充怀谆谆谈；

殉国秘辛言侃侃；

带回幽渊诸邪灵。

血染青春脸庞，

黯然滞陷泥塘，

如是惨事且听聆，

直至惨死士兵归返

匍匐回归人寰，

手足断折曲扭，

悲鸣凄厉哀泫，

将士路过无人瞅。

战火为君熠熠闪，

凯旋圣渎恰参半；

壮烈捐躯荣勋。

引燃辉煌目光。

恶咒却降临吾身，

永生万载难逃遁，

亲睹袍泽惨捐躯，

吾心之伤红滚滚。

瑞弗斯对诗歌的涉猎不深，要他对这三首诗发表感想，他觉得不太好意思。但他随后提醒自己，他应以心理医生之身份看待，而非以文评者自居。而从医生的角度来看，这三首诗耐人寻味，特别是最后这一首。

诗中的一切暗示，萨松对作战经验的态度与一般军人正好相反。典型的病患抵达克雷格洛卡时，通常会煞费苦心遗忘当初触发神经官能症的重大事件。即使病患认识到忘也忘不了，病患的亲朋好友通常会鼓励他们努力遗忘过去，甚至前几任的心理医官也会如此鼓励他。病患体验到的惨事，白天只被压抑一部分，晚上则是变本加厉反扑，导致战争神经官能症最典型的病征：战场梦魇。

既然病人忘不了战场苦难，瑞弗斯的疗法有时索性建议病人每天花一些时间回忆，不是沉溺在当时的情景，也不是尽量假装事情没发生过。通常，病患进入这种疗程一两星期后，梦魇发生的频率与恐怖的程度会开始减低。

萨松回忆战场往事的态度坚决，或许能解释他提前快速康复的现象，但以他的病例而言，他的动机与其说是为了挽救个人的精神状态，倒不如说是决心向老百姓灌输战争不仁的观念。写诗显然具有疗效，但瑞弗斯继而怀疑，撰写宣言或许也具有疗效。他认为，萨松的诗与宣言来自一个理念，两者皆有助于治愈梦魇幻觉。果真如此的话，若想劝萨松屈服并归建，势必比瑞弗斯的预期来得更加复杂，风险也更高，而且极可能促使病情复发。

他叹一口气，把诗收回信封，看看手表，知道巡房的时间到了。他才走到大楼梯的底部，便看见坎贝尔上尉弯着腰向后退，走出漆黑的伙食部。

“坎贝尔？”

坎贝尔旋身。“啊，瑞弗斯上尉，我正想找你。”他走过来，以窃窃私语的口气说话，而坎贝尔窃窃私语的音量往往很大，整条走廊都听得见。“院方安排住进来的那家伙。”

“他姓萨松。怎样？”

“他该不会是德国间谍吧？”

瑞弗斯深思熟虑一会儿。“我认为不是。德国人从来不会自称‘西格弗里德’。”

坎贝尔面露诧异。“所言甚是。”他点点头，匆匆拍瑞弗斯的肩膀，然后走开。“我只是想跟你提一下。”他回头喊。

“谢谢你，坎贝尔，我很感激。”

瑞弗斯在楼梯底驻足片刻，下意识地摇摇头。

第四章

“我走上我家的车道，太太正在草坪上请几位女士喝茶，大家都穿白衣。我走近时，太太站起来微笑，挥挥手，然后表情变了，其他女士开始你看我、我看你。起先我搞不清楚，后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

“你本来穿什么？”

“制服。我发现她们有多害怕时，我自己也害怕起来。我拔腿就跑，穿过矮树丛狂奔，岳父从后面追来，带着两个医院勤务员，最后把我包围住。我岳父挥舞着一支大棍子，有一条蛇缠绕在棍子上，他把棍子当成鼓槌来挥打，蛇信吐得嘶嘶响。我后退，被他们抓住，最后被绑紧。”

瑞弗斯侦测出些许犹豫。“用什么东西绑你？”

一阵迟疑。安德森坚决以故作轻松的口吻说：“两件女用束腹，绑住我双手，然后绑紧束带。”

“像马甲？”

“对。”

“然后呢？”

“然后我被押上类似马车的车辆载走，门被掼上，里面黑压压的，像坟墓似的。起先我以为，车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过后来再看，才发现你在车上。你穿着验尸袍，戴着手套。”

从他的语气判断，他已经讲完了。瑞弗斯微笑说：“我好久没穿验尸袍了。”

“我最近没穿过束腹。”

“是谁的束腹？”

“不就是束腹吗？你希望我说是老婆的束腹，对不对？”

瑞弗斯愣一下。“我希望你说——”

“哼，我真的不认为是老婆的。我猜，可能有人认为被关进疯人院有损男子汉气概，对不对？”

“多数人会这么觉得吧。”只不过敢说出来的人不多。“我希望你说说你的感想。”

他不回应。

“你说你一醒来就吐？”

“对。”

“为什么呢？我是说，我穿验尸袍的景象可能不是人人见了都觉得赏心悦目，这一点我能理解，可是——”

“我不知道。”

“这场梦最吓人的部分是什么？”

“那条蛇。”

久久的沉默。

“你常梦到蛇吗？”

“常。”

又是久久的沉默。“喂，讲话啊，”安德森终于火山爆发，“你们这些弗洛伊德派的专家学者，不是最喜欢谈裸体、蛇、女用束腹吗？瑞弗斯，你起码也该挤出一点感激的表情吧。这是我送上门的好礼咧。”

“我在想，硬要我对蛇产生联想的话——毕竟，蛇又能让我产生什么联想？——我可能联想到你翻领上的那条蛇。”

安德森低头看制服的领子，上面绣着皇家陆军军医队的蛇杖图徽，接着，他把视线移向瑞弗斯制服上同样的领章。

“那条，呃，蛇可能暗示，医药可能是你和岳父之间的心结。”

“不是。”

“完全不是？”

“对。”

又沉默半晌。安德森说：“要看‘心结’的定义是什么。”

“让双方产生习惯性争议的事物。”

“我的答案一样。我在法国那段行医时光，确实在心中造成某种程度的反感，没错，不过，时间一久，一定会被冲淡。那才不是心结。我家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小孩，等着我养。”

“你今年几岁？”

“三十六。”

“儿子呢？”

安德森的表情软化。“五岁。”

“快开始缴学费了？”

“对。我休息一阵就没事了。基本上，我现在是为去年夏天付出代价。那段时间，最忙的阶段，我们平均每天动十次截肢手术，你知道吗？每次轮到我休假了，休假就被取消。”他直视瑞弗斯。“问题的症结绝对是疲劳过度。”

“我还是解不开醒来就吐的谜题，特别是因为你说，你对行医只有轻微的排斥。”

“轻微不是我说的。我指的是暂时性。”

“啊。哪一点特别让你排斥？”

“特别让我排斥？哪有？”

久久的沉默。

安德森说：“瑞弗斯，你再不讲话，别怪我开始计时。”

“你不是第一个。有几个比较年轻的病患背着我，用这时长下赌注。”

“血。”

“每天截肢十次，所以才对血产生反感？”

“不对。我那时候还好。毛……毛病是后来才开始的。噩梦开始时，我不在法国埃塔普勒，当时被移师前线，我的单位是第十三号战地医务站。有天，有个小子被送进来。他是法国人，从德营逃出来，浑身是泥巴，从头到脚见不到皮肤，而且不是普通的泥巴，而是厚达五六吋的泥巴。他在流血。痛得呼天抢地。不懂英文。”他停顿一阵。“被我漏掉了。我忙着治疗小伤，没看见最严重的一个。”他短促嘻笑一阵。“其实，小伤也不是什么皮肉之伤。他开始大量出血，而我……我束手无策。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失血到断气。”他的面容纠结。“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两人动了动。安德森说：“如果你问，为什么对这病人的印象特别深，我也不明白。死状更惨的病人，我见多了。”

“你告诉过家人吗？”

“没有。他们知道我不想继续行医，不过他们不清楚原因。”

“你和妻子商量过吗？”

“偶尔几次。瑞弗斯，你应该考虑一下现实问题。我成年以后，每天都在行医。我没有应急用的外快收入。何况，我还有妻小。”

“考虑过公立医院吗？”

“公立医院不太有……锐气吧？”

“是考虑因素之一吗？”

安德森迟疑着。“我个人不觉得是。”

“现实的考虑，我们以后再讨论好了。你到了哪个阶段才觉得吃不消？你还没告诉我。”

安德森微笑。“被你讲得好像是一种抉择。在地上撒一泡尿坐着，哪算什么抉择？”他停顿一下。“隔天早上。在大病房里。我记得大家全低头看着我。那种状况真的很尴尬。医生自己都崩溃了，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事后，瑞弗斯例行巡视病房时，间歇式地思索安德森的梦境。他的梦有许多引人忧愁之处。最初，瑞弗斯倾向将验尸袍视为病人对他缺乏信心的象征，更确切而言，是对他的疗法没信心，因为常穿验尸袍的医生想必不是日日战胜病魔的那一类。瑞弗斯知道安德森对他缺乏信心。他首次与安德森谈话，安德森几乎是拒绝接受治疗，坚称多多休息、成天追着高尔夫球跑，即可不药而愈。安德森对弗洛伊德略有涉猎，可惜他的知识主要是二手信息，有些知识的来源是立场偏颇的刊物，因此他讨厌——或许害怕——他自以为明白的东西。安德森毕竟是外科医生，没理由不懂弗洛伊德疗法，但他的错误观念导致他拒绝揭露梦境。然而，他的梦不容忽视，最低限度的原因不外乎，他目前吵得医院二楼病人全睡不着。由于安德森做噩梦连连惊叫，室友费瑟斯通的病情显著恶化。另一个问题是，安德森自曝他对血有极端恐惧，瑞弗斯开始暂且赋予验尸袍另一套诠释。如果安德森继续行医，即使以平民身份担任外科医生，势必挥不去他在法国战场目睹的惨状，而他又只能靠行医养家糊口，走投无路之下，他也许动过寻短的念头？从这角度诠释，既能解释验尸袍，又能说明他惊醒时的极端恐惧。现阶段，瑞弗斯对安德森的认识不够深，无法确认自杀的可能性多高，但此事绝对需要挂在心上。

每下楼梯一阶，氯气就更浓。萨松觉得格雷夫斯脚步踌躇起来。“你没事吧？”

“我受不了这种臭味。”

“那我们干脆不要——”

“不行，继续走。”

萨松推开游泳池的门，全池无人，宛如白墙之间的一块绿石板。他与格雷夫斯开始卸装，把衣服放在墙角的长椅上。

“你的室友是什么样的人？”格雷夫斯问。

“还好。”

“疯癫吗？”

“表面上没有。跟他聊过几次，我发现最好避免再谈德国间谍的话题。喔，对了，我查出房门没锁的原因了。三个星期前，有个病人自杀死了。”

格雷夫斯瞥见萨松肩膀上的疤痕，停下来仔细看。被人这样检视，视线久久不移，看得仔细，看得事不干己，宛如一个小男生检查另一个小男生膝盖上的伤疤，被看的人会产生异样安详的感受。“哇，非常整齐。”

“不是吗？医生一直告诉我，伤口有多漂亮。”

“你的运气不错嘛。假如中弹的地方向下一吋——”

“运气好也比不上你。”萨松望向格雷夫斯大腿上的炮弹碎片伤。“假如再向上一吋——”

“如果你想拿女子唱诗班的笑话来消遣我，省省口水吧。我已经听太多了。”

萨松纵身入水。一片无声的绿世界，只听见气泡逸出鼻孔的声音。一旦冷水的冲击感消失，什么感觉也不剩，只觉得胸腔压力变大，最后不得不浮出水面，重返空气、声响、灯光、波澜荡漾的世界。他游到一边，抓着泳池壁。格雷夫斯的黑色脑袋在另一边浮沉，意有所图地前进。萨松心想，受伤的事可以拿来开玩笑，没错，但受伤确有其事。萨松肩膀中弹，躺在医院，当时有个大男孩，顶多十九岁大，身上也有一个整齐的小弹孔，差别在于他的弹孔在双腿之间。抢救的过程令人不忍看，同院的病患却被迫旁观，因为院内大爆满，治疗时毫无隐私可言。每天两次，护士推着吱嘎响的推车进来，大男孩的眼珠跟着护士流转。

萨松回忆到这里，闭上眼皮，潜水去抓格雷夫斯的腿，格雷夫斯扭身挣扎，头如黑岩，捣散出白沫。“放手，”他最后惊叫，把萨松推开，“不是人人都有全套的肺脏啊。”

泳客渐渐多了。两人再游几分钟，离开泳池，开始着装。格雷夫斯上衣罩头时说：“对了，有件事应该告诉你。对不起，我把你想刺杀劳合·乔治的事说给瑞弗斯听了。”

瑞弗斯值班巡视的最后一站是伙房。库珀太太面带备战的微笑迎接他，粗壮的手臂上有大煎锅溅出的油渍。“医生，昨天晚上的炖牛肉怎样呀？”

“我大概从来没尝过那种美味。”

库珀太太绽开笑脸。“手边有什么材料，我们尽量凑合煮就是了，医生。”她的神情一沉，表现透露秘密的表情。“牛肉是煮得嫩啦，简直是还会走路。”

十时过几分，瑞弗斯回房，发现萨松正在等他，头发未干，浑身散发氯气味。“迟到了，对不起，”瑞弗斯边说边打开门锁。“我刚进厨房假装自己懂得烹饪。进来吧。”他指向办公桌前的椅子，请萨松坐下，把帽子与手杖扔向一旁，正欲解开皮带扣环，突然想起军医处长今天会来。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萨松的档案。“昨晚睡得好不好？”

“非常好，谢谢你。”

“你显得很有精神。我很高兴认识格雷夫斯上尉。”

“对，我猜，你跟他见面，获得不少信息吧。”

“啊。”瑞弗斯正要掀开档案却停手。“你的意思是，他讲了一些你不想告诉我的事？”

“未必。只是，有些东西，我希望能亲自告诉你。”无言片刻之后，萨松突然说，“我不能理解的是，凭格雷夫斯的学识，怎、可、能不懂修辞学的常识。”

瑞弗斯微笑。“暗杀劳合·乔治只是你的一种修辞，对吧？”

“我根本不打算杀他。我说的是，我觉得有杀首相的冲动，可惜辩解也没用，只会被关进疯人院，‘犹如达德[11]之辉煌往事。’——照本引述给你听。”他环视办公室。“只不过，情况演变到——”

“本院不是疯人院。你也没有被关。”

“对不起。”

“你真正想讲的是，格雷夫斯对你的话太认真了。”

“不只是这样。他把我做过的一举一动全解释成成成……精神崩溃状态，对他自己有好处，因为这样做，他就不必扪心自问一些尴尬的问题，比方说，为什么他赞同我反战的观点，自己却什么动作也没有。”

瑞弗斯静候几秒。“我知道理查德·达德是画家。他生前还做过什么？”

沉默片刻。“他害死亲生父亲。”

萨松的语气略显困窘，令瑞弗斯不解。病患视他为父亲，他习以为常了，毕竟他比最年轻的病患大了三十岁。但以萨松的年龄，这种现象出现得这么早，倒是罕见。“‘辉煌往事’？”

“他……呃……认为几个当权的老人该死，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幸运的是——或者是不幸——自己父亲的名字排在名单最前头。他背父亲，走了半里路，穿越海德公园，在湖岸众目睽睽之下，把父亲丢进九曲湖淹死。格雷夫斯和我之所以知道他的事，只是因为他的两个甥孙埃德蒙和朱利安和我们一起躲在战壕里。”浅笑消失了。“后来，埃德蒙死了，朱利安喉咙中弹，变成哑巴，另一个兄弟也死了。加利波利战役[12]。”

“和你弟弟一样。”

“对。”

“你父亲也去世了，对不对？他去世的那年，你多大？”

“八岁。不过，在他死前那段时间，我不太常见到他。他在我五岁那年离家。”

“你现在还记得他吗？”

“记得一点。我记得喜欢被爸爸亲，因为他的小胡子刺刺痒痒的。我的哥哥和弟弟去参加葬礼。我没去——据说是伤心过度。不去也好，因为他们回来心惊胆战的。原因是，葬礼以犹太仪式举行，他们不懂状况。我哥说，有两个老男人戴着古怪的帽子，走来走去，叽里呱啦讲着外星文。”

“你一定有两度痛失父亲的感觉吧。”

“对，爸妈分居是第一次，去世是第二次。”

瑞弗斯凝视窗外。“假如你不是幼年丧父，你觉得人生会有什么样的差别？”

沉默许久。“受更好的教育。”

“你不是读过马尔堡学院？”

“没错，可是，我的程度落后同学好几年。我母亲的理论是，小孩的心灵脆弱，头脑的负荷不宜太重。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跟上。我没拿到剑桥学位就辍学了。”

“后来呢？”

萨松摇摇头。“没什么大事。打打猎，玩玩板球。写一写诗。写得不是很高明。”

“你当时不觉得……不太满意吗？”

“对，可是，我想不出办法，感觉像生了三个头，全想走不同的路。”浅浅一笑。“结果是原地踏步。”

瑞弗斯等着。

“我的意思是，其中一个是骑马、打猎、打板球的我，另一个……另一面……对诗和音乐之类的东西有兴趣。当时我好像无法……”他十指交扣。“把他们绑在一起。”

“第三个呢？”

“什么？”

“你不是有三个头？”

“有吗？我的意思是两个。”

啊。“后来开战了。你在第一天就报名？”

“对，投笔从戎。迫不及待想从军。”

“你的长官寄给医评会几份报告，对你赞不绝口。你知道吗？”

喜悦之情涌现。“我想，军队大概是真正让我有归属感的唯一地方。”

“而你却和军队切断关系。”

“对，因为——”

“我现阶段不想追究原因。我比较感兴趣的是结果。对你产生的影响。”

“孤立感吧。我现在没办法跟任何人交谈。”

“你可以跟我交谈啊。或至少，我认为你可以。”

“你不会讲傻话。”

瑞弗斯把头转开。“我很高兴。”

“笑啊，我不介意。”

“剑桥本来不是想请你去上班吗？训练候补军官。”

萨松皱眉。“对。”

“你却不接受？”

“对。我当时的想法是，不是进监狱，就是去法国打仗。”他呵呵一笑。“被送进这里，在我预料之外。”

瑞弗斯看着他环视办公室。“平平安安过日子，你受不了，对不对？”他等着回应。“现在，你平安过了十二个星期的日子。至少。再拒绝服役下去，你可以平安待到战争结束。”

萨松的颊骨浮现两朵红晕。“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没说是。”瑞弗斯停顿一下。“照你的反应，好像认为我用言语攻击你，而我其实只是指出事实。”他倾身向前。“如果你维持抗议的立场，在战争结束之前，你可以天天过自己的生活。完完全全。平平安安。”

萨松移动坐姿。“我不能替别人的决定负责。”

“别人去死，你却过着安稳的日子，你不觉得难受吗？”

一阵怒火燃起。“这个臭国家上下，好像没有第二个人觉得难受啊。估计我也能学会袖手旁观。跟其他人一样。”

布恩斯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雨水打糊了景观，将天空与丘陵融合为一抹灰色。他讨厌雨天，因为大家全躲在屋内，在病患休息室坐着聊天，不是假装客气就是言不及义，谈论着战争战争战争。

一阵较强的风吹来，对着玻璃窗泼洒雨滴。他一定要想办法出去。院方不禁止病患外出，甚至鼓励病人多出去走走，但他自己不常出门。他拿起外套，下楼，在走廊遇见负责他那一区的护士。护士看着他穿着外套，一脸讶异，但没有问他想去哪里。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脚步。由于他住院太久了，能去的地方显得无限多，幸好种种可能性迅速凝聚成两个：不是进爱丁堡市区，就是脱离爱丁堡。他没什么好犹豫的，因为他自知不想面对车流。

他搭上公交车，在靠近车门的长椅上坐下。最初几站，车上的乘客很多，挤来挤去的乘客散发羊毛布泡水的气味，不时碰撞他的膝盖，令他绷紧神经，因为他不喜欢与人接触，也讨厌这种臭味。幸好，每停一站，乘客愈来愈少，最后除了一位老人与司机之外，只剩他一人。马路愈走愈窄，树叶刮刷着公交车车身，有一段树枝划过车窗，发出近似机关枪的哒哒声，逼得他咬唇，以免失声惊叫。

到了下一站，他下车，站在一条乡间小路里，来回张望，不知应该先做什么事，因为他许久不曾单独外出。雨滴从树上滚落，颗颗肥大、多汁，持续不断，专找衣领与颈子之间的暖处降落。他又来回张望着小路。不远处，一只斑尾林鸽咕咕叫着，声音单调。他走向小路对面，从树林之间上山。

爬坡、爬坡，直到前方被铁丝网篱笆挡住。铁丝被风吹得抽搐。一簇灰色羊毛被尖刺钩住。布恩斯眨掉眼中的雨水。他拨开两条铁丝，缓缓钻进去，袖子被钩到了，他使劲想挣脱，忙出一身汗。

这时他打着抖，开始在一片犁过的田野边缘前进，脚步凌乱，不时踩滑、跌撞，受泥泞阻碍的靴子沉甸如铅块，与腿肌拔河。硬邦邦的卡其制服里面的身体湿冷，唯有膝盖被卡其布摩擦得灼烫。

他踏上一座小山的斜坡，迎风绷紧身体，风仿佛想把他从山腰刮走。他抵达山顶时，一股更强的阵风刮得他暂停呼吸。之后，他低着头走，有时停下来，以双手蒙鼻深呼吸。雨打在他的头上，从帽顶往下流，鼻骨与下颌开始酸痛。他停下来，望向田野，雨雾朦胧了距离感，他不知该前往何方，也不明白原因，但他认为应该找地方躲雨，于是不顾步伐笨拙，拔腿在山顶奔跑，目标是远处的树林。泥泞拉扯他的脚，他不得不减速行走。每一步皆需耗费每一步的心力，必须奋力举靴，才可脱离吸盘似的泥地。他的理智已无法做比较，但酸疼的大腿记得。他聆听着炮弹的咻声。

最后走到树林时，他在最近的一棵树下面坐下，背靠着树干，一时之间完全没动作，雨珠汇聚鼻尖，流进合不拢的嘴，他也不擦拭。接着，他眨眨眼，以湿衣袖擦一把脸。

坐一会儿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树林间盲目踉跄，脚屡屡被蕨类植物勾缠。某种东西划过脸颊，他提手拨开，手指摸到黏液，猛然抽手。他转身，见到一只死鼹鼠，看似悬浮在半空中，带血的黑毛成刺，粉红色小手交握胸前。

他抬头看见，这棵树上挂满了动物死尸，像果子一样垂悬，整条树枝满是腐烂程度不一的死鼹鼠，另外有一只雪貂、一只黄鼠狼、三只喜鹊、一只狐狸。狐狸离他相当近，嘴唇向外翻，露出血牙。

他开始跑，树却拦着他，大树枝打中他的脸，小树枝想刮伤他，树根想绊倒他，令他一度扑倒，但他立即爬起来，继续狂奔，外套沾满烂泥与枯叶。

跑出树林之后，他在犁沟涉水前进，听见瑞弗斯的声音，清晰如梦境：如果你现在开跑，你永远停不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但他知道瑞弗斯的呼唤是幻觉，瑞弗斯本人也同样可能说：快离开这里。他又站在树下。心情稍微平静之后，他记得以前见过这种树。动物不是照往例被钉在树上，而是被绑住翅膀、脚、尾巴吊着。他开始解开一只喜鹊，翅膀被他扯断，自己的牙齿不禁格格打战。接着，他再松绑一只喜鹊，然后是狐狸、黄鼠狼、雪貂、鼹鼠。

松绑所有尸体后，他将它们在树干的周围排成一圈，坐在圈圈里面，背靠着树干。树皮粗糙，他凹凸不平的脊椎体会得到。他把双手插进两膝之间，环视同伴组成的圆圈。这下子，它们可以回归尘土了。他很想躺下来陪它们，但衣物将它们与他隔开。他起身，开始脱衣。衣裤剥光后，他低头看自己。他的裸体苍白如树根。他双手遮住下体，不是因为他害羞，而是因为下体看起来不搭调，与全身其他部位不太兼容。接着，他细心折好衣裤，放到圆圈外面，再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仰头望穿花饰窗格似的枝叶，看着疾走的灰云。

天色暗了，空气变得更冷，但他无所谓。他不想动。来对地方了。这里才是他原本想来的地方。

傍晚时分，布恩斯仍未回医院，大家才开始担心。见到他穿外套出去的护士自责不已，认为当时应该拦人才对，但没人责怪她。全院病患当中，除了一两位自杀倾向极高的病人，都可以随意自由进出。一天下来，布莱斯与瑞弗斯几度商议，想决定何时才应该报警。

布恩斯在六点回来，上楼时无人注意到，拖进来一道泥巴、枯枝、落叶。他累到无法思考，腿很酸，饿到无力，却又害怕想到食物。

达菲护士见到他时，他正要开门进寝室。护士冲过去斥责他。她的外形很像灰褐毛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嗓音更与小鸟一致。她逼布恩斯当场脱掉衣服，似乎想提议亲手拿毛巾替他擦身，被他否决。护士丢下他，几分钟后抱来一大堆热水袋与毛毯，仍想痛斥他一番，但念在他疲态毕露，压着枕头躺着，她按捺住火气，只阴阴地说，她通知瑞弗斯医生了，医生一有空会立刻上楼来。

我大概赞成吧，布恩斯心想，但他无法把这念头当真。他交叉双臂压着脸，几乎在瞬间睡着。他重返树林，这次置身圆阵之外，但能看见自己在圈内。在层层垢斑的树皮衬托下，皮肤白如牛油。一道日光渗透树叶而下，找到其中一只喜鹊，将羽毛照耀成蓝宝石、绿宝石、紫水晶。他心想，没理由回去了。不如在这里永远待下去。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瑞弗斯坐在床边，看样子是坐了好一阵子，眼镜搁在大腿上，一手捂眼。房间很暗。

瑞弗斯似乎察觉布恩斯在看，因为片刻之后他展露笑颜。

“我睡多久了？”

“差不多一小时。”

“害大家操心了，对不对？”

“别管那么多了。你能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事。”

回医院途中，布恩斯反反复复自问回来的原因。如今，他醒来发现瑞弗斯坐在床边，不知被病人静观，强打着精神与耐性，布恩斯这才醒悟，回来的原因正是这个。

第五章

瑞弗斯提前开始夜班巡房的工作。罗杰斯护士在她的寝室喝第一杯咖啡——为了值夜班，她将再灌许多杯咖啡。她一见瑞弗斯便说：“普莱尔少尉。”

“好，我了解。我也没办法。”普莱尔是新病人，噩梦严重到室友无法成眠。“他对谁开口过吗？”

“没有。有人跟他讲话时，他会把对方当空气。”

以罗杰斯护士的个性，她不常讨厌病患，但她的口吻难掩憎恶。“好吧，”瑞弗斯说，“一起去看看他吧。”

普莱尔躺在床上看书。他二十二岁，金发，精瘦，颧骨凸出，鼻子扁而短，神态高傲。瑞弗斯进来时，他往门口一望，但没有合上书本。

“护士说你睡不好？”

普莱尔表演一个夸张的耸肩动作。瑞弗斯以眼角看见护士抿紧嘴唇。“你梦到什么东西？”

床边摆着铅笔与写字板，普莱尔伸手拿来写字，全以印刷体大写：“我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了？”

普莱尔犹豫一下，然后写：“对。”

“护士，他会讲梦话吗？”

瑞弗斯问这句话时，眼睛看着普莱尔，似乎侦测到一闪而逝的不安。

“一个字也听不懂。”

普莱尔噘嘴，但他无法掩饰宽心的感受。

“护士，麻烦你帮我拿支汤匙来。”瑞弗斯说。

护士走后，普莱尔继续盯着瑞弗斯。瑞弗斯尽量不让相见的情势演变为对峙，所以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护士回来了。“谢谢你。现在，我想检查一下你的喉咙深处。”

写字板又登场。“生理（PHYSICALY）没毛病。”

“‘生理’（Physically）有两个l，普莱尔先生。嘴巴张开。”

瑞弗斯把汤匙柄伸进普莱尔的咽喉，动作坚定而不粗鲁。普莱尔噎到了，泪眼汪汪，想推开瑞弗斯的手。

“不见痛觉丧失区。”瑞弗斯对护士说。

普莱尔抓起写字板。“你是问痛不痛吗？对，很痛。”

“我不认为是痛吧？”瑞弗斯说。“可能不舒服罢了。”

“你怎么知道？”

护士发出了啧啧声。

“可不可以让我们独处十分钟呢，护士？”

“当然可以，医生。”她瞪普莱尔一眼。“我回寝室去，有事尽管找我。”

护士走后，瑞弗斯说：“为什么老写印刷体大字？比较不会泄露心机吗？”

普莱尔摇摇头，写下：“比较清楚。”

“视个人笔迹而定吧？我明白，假如哪天我也失声，我也只能用大写表达。没人看得懂我的笔迹。”

普莱尔把写字板递过去。瑞弗斯觉得像学童玩圈叉（〇×）井字游戏，以小写在上面写着：“你的档案还没送到。”

“我懂你的意思。”

瑞弗斯说：“你的档案还没送到。”

又是一个夸大的耸肩动作。

“恐怕没那么简单。档案再不来，我们可要从头整理一份病历——就像这样。到时候，对你对我都不轻松。”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整理病历？因为我不能不了解你的遭遇。”

“我不记得了。”

“或许是暂时不记得吧，不过，往事以后一定会回流的。”

久久无人吭声。最后，普莱尔写了几个字，然后翻身面壁。瑞弗斯靠过去，拿起写字板。普莱尔刚刚写下的是：“不谈了。”

“我不得不说，这样一来，我几乎能忍受在疯人村的日子，”萨松说着，在站台上左顾右盼，“不必每餐都被人吐得满身都是。假如我财力够，我一定每晚出来吃饭。”

“你总要在里面待一些时间吧，萨。”没有回应。“你至少有瑞弗斯。”

“至少瑞弗斯不会假装我的神经有毛病。”

格雷夫斯开始审视自己，说：“但愿我也没毛病。”

“罗伯特，这样吧，我把床位让给你，由你去跟一群疯子生活，我想回利物浦去。”

“我讨厌你这种口气，把精神崩溃的人讲成低等生物似的。那种经验，谁没有过？”格雷夫斯以拇指与食指比划，“没有过的人，离崩溃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知道我差点就崩溃了。”短暂沉默之后，萨松倏然说，“罗伯特，我讨厌这地方的原因就是这个，你难道不了解？我很害怕。”

“害怕？你？你才不怕。”他拉长脖子，细看萨松的表情。“你怕吗？”

“显然不怕。”

两人无言伫立一分钟。

“你该回去了。”格雷夫斯说。

“你说的对。我不想招惹注意。”他伸出一只手。“好吧。代我问候大家。如果大家还想要我的问候。”

格雷夫斯跟他握握手，拉他过来紧紧拥抱一下。“西格弗里德，讲啥傻话？你明知大家都关心你。”

萨松只身走在人行道上，频频颤抖，考虑坐出租车，最后决定不要。散散步有益他的身心，如果加紧脚步，也许能及时赶回医院。来到普林希斯街，他在人潮当中穿梭前进。格雷夫斯走后，人人都惹他心烦，嘻嘻笑的女孩、胖嘟嘟的中年男人、目光似苍蝇停在战伤勋带上的女人。唯有一人躲过他的仇视。一名年轻军人休假回家，喝得醉醺醺，从小酒馆踉踉跄跄走出来，两眼无神茫然。

一脱离市区，他的心情立刻放松，像在法国一样怡然自得。他回想着行军至阿拉斯的情景，走在炮前车的后面，挂在车上的油灯照着阔步前进的腿，在粉刷的白墙上映出巨大的腿影。后来……墙壁没了。已成断垣残壁的废墟。被炸毁的道路。“从艳阳天走进无日之境。”蓦然之间，他重返旧地，回到《圣经》里的决战地、基督受难地，无言无语，凄凉至无以复加的程度，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无法捏造。他想起瑞弗斯今早说的话：平安到令人难以忍受。哼，瑞弗斯错了。人类比他说的更容易腐化。我自己比他说的更容易腐化。待在后方短短几天，战壕里的那份昂然士气一扫而空。经过几星期的时间，上床有白床单可睡，睡前知道一觉会醒，依然是一大乐事。这条马路散发热沥青味，群蛾在树木间乱舞。终于走上通往克雷格洛卡军医院的车道时，他停下来，仰望夜空，星斗的光芒喷洒在他的脸上。

每夜泡澡已成瑞弗斯的生活要素。这项例行活动的作用是保护他少得可怜的闲暇，免受医院勤务的干扰。进寝室后，还没走到浴室，他已经开始脱衣服，如今赤身坐在浴缸边缘，等着水满。热水的水龙头亮晶晶，蒸汽遇冷凝结成珠，他心不在焉地玩着水珠，让小水珠汇聚成一摊摊小水塘。他想着普莱尔，思考普莱尔对室友鲁宾逊的影响，怀疑这种干扰是否比安德森对费瑟斯通的影响更严重。孰轻孰重也不重要，反正目前腾不出单人房。普莱尔的问题有一种解决之道，就是把鲁宾逊搬进已有两人的房间。麻烦在于，就算双人房挤三人不至于受不了，这三个病患也必须精心挑选。他一面泡澡，一面动脑排列组合。

床边摆着最新一期的《人类》（Man），封套尚未拆除。他甚至抽不出空闲随手翻阅。他突然对医院一肚子火，也气普莱尔、病患过多、永无止境的室友组合，因为有些病患常做噩梦，有些有梦游的习惯，有些病患开小夜灯才睡得着，有些则要求房间绝对漆黑。

他胡乱找对象来出气，最后固定在萨松身上。萨松不讳言他相信续战派必定怀有私心，但假如瑞弗斯纵容一己的私心，瑞弗斯也会盼望今晚就停战。德军好战的问题无解，留给下一代去伤脑筋吧，让我回剑桥从事研究。他翻阅着期刊，累到无法专心，于是几分钟后熄灯。

破晓前不久，他醒来，仍睡意蒙眬，右手摸摸左臂，以为会摸到血。睡衣袖子是干的，他才了解刚才做梦了。他开灯，再躺一会儿，回想梦境的细节，然后从床头柜拿起纸笔，开始记录：

我梦到自己在圣约翰的寝室里，坐在书架前的桌子旁，海德在我旁边，左袖卷起来，眼睛闭着。他的袖子高高卷至手肘以上，以显示切口的全长。刀疤呈紫色。桌布上面陈列多种器材：几罐水、几团脱脂棉、几支毛刷、几个罗盘、几颗冰块、几支针。

我的任务是在海德的前臂找出痛觉高度敏感区。他闭眼坐着，脸稍稍偏向一旁。我每刺他一下，他立即惊叫，想抽手回去。我于心不忍，不想继续实验，但我知道非继续不行。海德又哇哇喊痛。

梦境变了。我直接在他的手臂上画痛觉区，笔尖和针头一样痛。海德睁开眼睛，讲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楚，好像是说“换你来试试看，怎样？”他握着一个东西，举向我，我向下一看，看出他握着什么东西，也看见自己的左臂裸露，但我不记得何时卷起袖子。

海德握着一支手术刀。我正想叫他重复刚才那句话，来不及开口，他就靠过来，拿着手术刀，对准我的手肘切下去，切口长约六吋，细微到不见血，一秒后才开始渗出小血珠子，这时我才醒来。

瑞弗斯开始分析梦境。花在分析显梦的时间不长。除了刀割手臂的部分之外，所有情节皆符合实际发生过的事件，出奇的正确。

意外伤害后，人体的神经会有重生的现象，亨利·海德对此现象已钻研一段时日。他研究过伦敦几所公立医院的病患，然后认定进展陷入瓶颈，必须以更严谨的对照组来实验才行。瑞弗斯指出，对照组的受测者必须是受过训练的观察者，因为受测者必须具有极高度的批判意识，以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海德一听，自愿接受桡骨神经切断与缝合的手术，瑞弗斯也从旁协助。尔后五年，两人共同观察记载神经重生的进程。

康复之初，原始的痛觉是恢复了，但明辨痛觉轻重的精细感觉仍未还原，这一阶段的人体实验极为痛苦。原始痛觉似乎有一种“不痛则已，一痛惊人”的特质，痛觉的门槛很高，一旦越过门槛，痛觉的分布异常广泛，而且——套用海德的说法——“极端”痛苦。有时候，针头轻轻戳一下，就能导致持久的剧痛。让实验对象痛彻心腑，瑞弗斯时常看不下去，但在白天做实验时，他绝不曾考虑因此而喊停，基于同样的道理，海德也不会。但在梦中，停止实验的愿望很显著。

隐意就比较难解了。表面上看来，这场梦似乎符合弗洛伊德的论点：所有梦境都属于愿望满足的行为。瑞弗斯的心愿是重回剑桥从事研究工作，这场梦实践了他的愿望。然而，不容漠视的事实是，这场梦并不快乐。这场梦强调的是，他为别人制造痛苦，自己心里也难过，而他梦醒时的情绪则是惧怕。他不相信这种梦能以“愿望满足”一言以蔽之——除非他暗藏折腾挚友的心愿。弗洛伊德死忠派无疑会一口咬定，他的潜意识确实是想虐待好友，最明显的原因是折磨的方式是针戳，但瑞弗斯无法接受这种诠释。梦中的他面临两难，一方面想继续实验，另一方面不愿再制造疼痛，瑞弗斯倾向于探讨这角度的含义。

瑞弗斯工作时经常意识到一种矛盾——他一方面深信这场仗必须打到结束为止，以造福后世子孙，另一方面，瑞弗斯也赫然发现，政府竟容许布恩斯遭遇到的惨事继续发生在其他人身上。这种矛盾尽管是他的家常便饭，与萨松交谈时更能凸显进退维谷的困难。在就寝之前，瑞弗斯思考着萨松的情形。但反复思索之后，瑞弗斯认为他做的梦不可能是这种矛盾的写照。战争既不是一种实验，喊停的决策权也绝对不在他手上。

最近，他做的梦几乎全围绕着治疗特定病患时产生的矛盾。病患在战场上受到心灵创伤，瑞弗斯劝病人尽量回想，这种做法无异将痛苦加诸病患身上，而瑞弗斯心知，这种疗法仍大致处于实验性质。唯有在布恩斯的个案上，瑞弗斯发现不宜继续劝他回忆，因为布恩斯致力回忆时感受到“极端”痛苦。“极端”。神经重生的原始痛觉阶段，海德也以同样的字眼描述他体验到的痛。在布恩斯的病例里绝对有的一个明显矛盾是，瑞弗斯一方面想继续使用他深信有效却仍属实验性的疗法，另一方面他察觉到，治疗布恩斯时如果坚持回忆疗法，布恩斯将受到太大的痛苦。

这场梦不仅质疑现实，也提供了一项解决之道。海德在梦中问：“换你来试试看，怎样？”瑞弗斯认为，梦的提示比他在白天的做法慢了半拍：他已经在拿自己做实验了。为了让病患理解精神崩溃不值得羞耻，也为了让病患知道体贴其他男人是自然而正确的心意，而且流泪悼念亡魂也能见容于社会，有助于疗心伤，瑞弗斯为了善诱病患明白上述道理，因此起而行，对抗病患成长阶段的大环境气候。病患从小受到环境熏陶，将情绪压抑视为男性气概的本质。男人如果情绪崩溃或哭泣，或者坦承恐惧，全是娘娘腔，是弱者，是败将。不是男子汉。瑞弗斯自己却也是同一环境的产物，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极端的产物。在他成年后的生活中，严格压抑情绪与欲望是他时时刻刻奉行的信条。他劝年轻病患抛弃压抑，尽情去感受战场经验引爆的怜悯、恐惧，这样的举动等于是掏空自己的立足点。

他要求病患抛弃压抑——无形中也自我要求——这种做法并非小事。恐惧、心软——这些情绪备受男性唾弃，以至于男性若容许它们浮现意识中，势必需要重新界定男子汉的意义。这并不是说，瑞弗斯的疗法鼓励懦弱或阴柔。他或许会鼓励病患面对恐惧，坦承他们在战场上面临的惨状——却也仍期望病患重返法国战场。瑞弗斯深信不疑的是，学会自我了解的人，学会接受个人情绪的人，比较不容易再崩溃。

再过几分钟，勤务员即将敲门端茶进来。他把笔记簿与铅笔放回床头柜，心想，海德一定会觉得那场梦很有意思。如果那梦与愿望满足有关，海德确实是满足了一个心愿。在神经重生实验的期间，他与海德针对阴茎龟头做过一系列的对照实验，海德经常表达一种愿望：但愿能以针、冰块、毛刷、接近沸腾的滚水回报他。

第六章

普莱尔坐着，双手交叉胸前，头微微偏向一旁，眼睑疑似因失眠而红肿。

“你的嗓子什么时候恢复的？”瑞弗斯问。

“半夜。我惊叫着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能讲话了。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北方人的口音，并非不合文法，但元音明显平缓，微有齿擦音。首度听见普莱尔讲话，令瑞弗斯对他产生一种异样的印象，感觉普莱尔的外表变了一个模样，变得更瘦，防御心比较强，同时也显得强悍许多，简直是嘶嘶低吼、瘦骨嶙峋的小野猫化身。

“时有时无？”

“对。”

“什么时候会失声？”

他一如既往地耸了耸肩。“不高兴的时候。”

“住本院会让你不高兴吗？”

“我比较希望去偏南部的地方。”

我也是。“你战前在哪里高就？”

“在船运公司当职员。”

“喜欢吗？”

“不喜欢。很无聊。”他低头看手，立即又抬头。“你呢？以前做哪一行？”

瑞弗斯迟疑着。“研究。教学。”

“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对研究的兴趣也许高于教学，不过……”他耸耸肩。“我也喜欢教书。”

“我注意到了。‘physically有两个l，普莱尔先生。’”

“多么盛气凌人的说法。”

“我当时也有同感。”

“对不起。”

普莱尔不知如何以对。他低头看着手，喃喃说：“是啊，嗯。”

“对了，你的档案今天早上送来了。”

普莱尔微笑。“所以，你对我了如指掌啰？”

“倒不至于。从档案得知，你在十三号战地医务站发作过，时间是……”他再看一下档案。“一月。诊断为神经衰弱症。”

普莱尔迟疑着。“对——”

“深反射异常。”

“对。”

“不过那一次，你讲话没有困难吗？十四天之后，你又回战场。当时完全康复了吗？”

“我从此不跳康康舞了。你问的是这个吗？”

“有没有残留什么症状？”

“头痛。”他看着瑞弗斯做笔记。“总不能光喊喊头痛，就不进战壕吧？我哪能说：‘德国佬，我今晚头痛，不跟你打仗了’？”

“头痛是可以请假的，要依痛得多严重而定。”他等着普莱尔应话，但普莱尔继续以沉默顽强抵抗。“你在四月又被送进十三号战地医务站。这次讲不出话。”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记得。”

“所以说，在法国战场的后半段，你出现丧失记忆的现象，不过在前半段，也就是最初大约六个月，你的记忆相对清晰吧？”

“对……”

瑞弗斯往后坐。“前半段的事，你愿不愿意说给我听听？”

“不要。”

“你记不记得？”

“记得也不表示我想讲给你听。”他环视房间。“每次都这样，有必要吗？”

“都怎样？”

“一直发问的人是你，一直回答的人是我。为什么不能双向交流？”

“普莱尔先生，你想想看，哪天你得了支气管炎，去看医生，结果诊疗的半数时间被医生占用，医生一直对你诉说他的腰痛，你高兴得起来吗？”

“不会，不过，哪天我万念俱灰了，去看医生，如果知道医生至少能体会万念俱灰的真谛，我的心情可能会舒服一点。”

“你现在万念俱灰吗？”

普莱尔叹息，故露不耐烦状。

“告诉你好了，我诊疗过很多万念俱灰的人，或者情绪非常接近绝望的人，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样的人不会关心医生的感想。万念俱灰的心情不正是这样？把自己锁在个人世界里？”

“唉，我只能说，我宁愿跟真人对话，不想和一张能感同身受的壁纸交谈。”

瑞弗斯笑笑。“不错。”

普莱尔怒视他。

“如果你不想谈法国战场的事，改谈你做的噩梦，对你会不会比较有帮助？”

“不会。讲讲话，哪有什么帮助？只会把旧事挖出来，让它们显得比较真实而已。”

“那些事确实是真的啊。”

一阵短暂的沉默。瑞弗斯合上普莱尔的档案。“好吧，再见。”

普莱尔望向时钟。“才十点二十。”

瑞弗斯摊摊手。

“你不能拒绝开导我。”

“普莱尔。本院有一百六十八名病患，人人都想早日痊愈，没有一个能分到他们应得的关照。再见。”

普莱尔站起来一半，然后又坐下。“你没权利说我不想康复。”

“我可没说。”

“你只暗示。”

“好吧。你想不想康复？”

“当然想。”

“可是，你不准备配合治疗。”

“我不赞成这种疗法。”

深呼吸。“你赞成什么样的疗法？”

“桑德森医生本来打算试试催眠。”

“他的报告里面没写。”

“他考虑过。是他告诉我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催眠是个不错的办法。不然，现在的情况是，你等于是说，事实就是事实，你应该面对，可是，我连事实是什么都不清楚了，怎么去面对？”

“你的反应相当不寻常，你知道吗？通常，医生建议催眠疗法时，病人会紧张起来，因为病人觉得自己会……任由别人摆布。其实催眠不尽然是这样，不过多数人会有这种恐惧。”

“如果不尽然是这样，那你干吗不用？”

“我有时候会。只针对特定病例。是万不得已的手段。以你的例子而言，我想深入了解你记得的那段服役经过。”

“好。你想知道什么？”

瑞弗斯被突如其来的白旗愣得直眨眼。“你想告诉我什么都行，随便你。”

静默无声。

“从第一次被送进战地医务站的前一天说起吧。那天你做了哪些事，你记得吗？”

普莱尔微笑。“在无人地带，站在掩蔽坑里面，水淹到腰，被炸得屁股开花。”

“为什么？”

“问得好。你应该弃医从军，去当参谋。”

“如果说不出原因，至少有个解释吧。”

“解释是有。”普莱尔怪里怪气地模仿贵族学校的腔调。“为确保英军之荣耀，必须在无人地带随时维持绝对的军威。”他收起口音。“实地操作的话……在无人地带挖掩蔽坑。懂吗？每隔四十八小时，派两排士兵匍匐进入战壕——趁夜换班，当然——把战壕里的可怜虫换回来，让德军再练靶四十八个钟头。德军的枪法已经够准了，再替他们制造这么多打靶的机会，有必要吗？我搞不懂。”他的神情改变。“战壕里淹水，士兵只有罚站的份儿，多半时间黑压压的，因为炮击老是把烛火轰熄。里面人挤人，想动也动不了。而德军对我们是全力攻击，一弹接一弹。我折损了两个尖兵。被轰个正着。连一块肉也捡不回来。”

“你们忍受了四十八小时的轰炸？”

“五十。换班的军官慢吞吞。”

“出战壕后，你立刻去战地医务站？”

“我没去。我是被抬进去的。”

有人敲门。瑞弗斯气得高呼：“我正在看病人。”

门内停顿一阵，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普莱尔说：“我后来见到换班的军官了。”

“在战地医务站？”

“不对，在这里。在顶楼走廊，和我擦身而过。可怜的杂种，他扔下他的刘易斯轻机枪落跑。算他走运，没被军法审判。”

“你们讲过话吗？”

“互相点头而已。喂，你以为前线士官兵是和乐一家亲吗？才不是。大家彼此鄙视啊。”

“你的意思是，你鄙视自己？”

普莱尔特意望向瑞弗斯背后。“十一点了。”

“好吧。明天见。”

“我明天想进爱丁堡市区走走。”

瑞弗斯抬头。“九点见。”

“我猜得到格雷夫斯怎么说。在我掉进和平主义圈子之前，我是一个多么正直的好青年。他是不是这样讲我？是我被罗素利用了。说宣言是罗素写的。”

“他没说。”

“好。因为没那回事。”

“你不认为自己被罗素影响到了？”

“不尽然。我认为，我是被自己在前线的经验影响到了。我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在这之前，你碰到过和平主义分子吗？”

“有。战前接触过爱德华·卡本特。”

“你读过他的作品？”

“岂止读过。我还写信给他。”萨松浅浅微笑。“我甚至去切斯特菲尔德朝圣呢。”

“他对你的影响一定很大吧，不然你不会去朝圣。”

萨松迟疑着。“对，我……”

瑞弗斯望着他，自觉无意之间，他已把萨松引向相当私密的领域，正想重回正题，这时萨松说：“我读过他的一本书，《中间之性》（The Intermediate Sex）。不知你听过没有？”

“听过。我治疗过几个病人，听他们说，他们读过那本书以后，人生彻头彻尾改变了。”

“我也是。有没有‘改变’，我倒不清楚。可以说是‘得救’吧。”

“有那么严重吗？”

“有段时间是。我太钻牛角尖了。”

瑞弗斯等着。

“我好像没办法觉得……自在。人应该有的感觉，我完全没有。那段时间，情况恶化到我等大家都睡了，我……下床，出去散步，有时候走掉一整个晚上。那本书救了我一命。因为我忽然发现……我不是怪胎。我也发现，事情有光明的一面。你读过吗？”

瑞弗斯双手交握在后脑勺。“很久以前读过。”

“你的读后感是什么？”

“我觉得相当困难。没错，他的勇气可嘉，而且丢出话题来引发辩论，值得敬佩，但我认为，‘中间之性’的概念很难让人一眼就接受，提出这种概念的帮助好像不大。到头来，没人愿意自称中性人。言归正传，卡本特的和平主张似乎对你的影响不大？”

“当时我甚至没有察觉他主张和平吧。我当时不太关心政治。后来，我碰到和平主义分子是在遇到罗伯特·罗斯[13]的时候。好像是两年前的事吧。他是彻底反战。”

“他也没有影响到你？”

“没有。显然是在个人层面上让情况比较好受吧。我的意思是，老实说，任何一个主战的中年男人都会……”萨松紧急刹车。“呃，在场人士例外。”

瑞弗斯躬身。

“我连考虑都不考虑让他看宣言。我知道他不会认同。”

“他为什么不认同？是替你操心吗？”

“是——的。是，绝对是关心，不过……罗斯以前和王尔德走得很近。我猜他是学乖了，不敢拉长脖子，以免被炮火轰到。”

“你却没学到教训。”

“我不喜欢钻地洞。”

瑞弗斯拿手帕擦眼镜。“对你而言，罗斯似乎是谨慎过度了，这一点我明白。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太急着排斥他的戒心。世上最下流的手段，莫过于利用一个人的私生活来抹黑他们的观点。可惜，这种手段屡见不鲜，连我这一行的医生也常用，连你认为心态高尚的人也不惜动用这种诡计。我不愿见你误入陷阱。”

“咦，你最想做的事，不正是抹黑我的观点吗？”

瑞弗斯自我挖苦地笑笑。“暂且说，我这人对手法太讲究了。”

瑞弗斯在傍晚预留两小时的空档，不安排诊疗，以便赶一赶愈积愈多的报告。才写半小时，秘书科罗小姐敲敲门。“普莱尔先生想找你谈几句话。”

瑞弗斯的脸垮下来。“今天已经见过他一次了。他是不是说哪里不对劲？”

“不对，求见的是病人的父亲。”

“我连他来探病也不知道。”

秘书准备关门。“那我告诉他，你正在忙，可以吗？”

“不用了，我见他就是了。”

普莱尔先生进入办公室。他身材高大壮硕，脸色红润，深褐色头发抹油向后梳，八字胡浓密而下垂，棕色偏红。“对不起，突然过来打扰你，”他说，“我们过来看我们家比利，我以为他提过。”

“他好像提过吧。如果提过，恐怕是我的脑筋不牢靠。”

普莱尔先生以精悍的眼光打量着他。“哪儿的话？脑筋不牢靠的人一定不是你。”

“好吧，请坐。你探望过他，觉得他情况怎样？”

“他不肯开口，哪能判断？”

“他现在不开口吗？他今天早上还能讲话。”

“现在成了哑巴。”

“这种现象确实是时有时无。”

“那当然，对他有利时装哑，对他不利时恢复正常。毛病在哪里，你知道吗？”

“生理方面正常。”瑞弗斯说着，心想，两个l。“我推测，或许有些事情，他害怕说出来，所以他避谈的方式是逼自己讲不出话。这是……表象之下的情形。他不自知自己用的是这种对策。”

“不自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瑞弗斯改试另一招。“我相信他是自愿从军的，对不对？开战第一周，他就去了。”

“对。不听我劝告。老是把我的劝当成耳边风。”

“你不希望他去？”

“希望才怪。我告诉他，等到帝国对你尽了力，你再去为帝国尽力也不迟。”

“年轻人怀抱理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跟理想扯不上边。他是巴不得辞掉工作。”

“我记得他说过，他不喜欢那份工作。他在船运公司担任职员。”

“对，而且根本没前途。坐办公室坐二十年，坐到裤子磨破了，如果天天听话，马屁拍到家，就有机会升主管，换一张大一点的板凳坐，看着其他人把裤子磨破。我们家比利不适合。他有野心。外表可能看不太出来，不过他的确有野心。是他老妈灌输的观念。教到他相信为止。她呀，下定决心，非要儿子出人头地不可。”

瑞弗斯突然忍不住想挺身为比利·普莱尔辩护。“她好像办到了。”

普莱尔先生以鼻子出气说：“办到什么？把他训练成乖乖坐板凳的驴子吗？”

“听你这样说，你好像没有管教儿子的权力。”

“的确没有。他小时候，我只插手过一次，就是在他被同学欺负的那次。他放学回家，老是哭哭啼啼的。有一天，我心想，哼，老子受够了。所以隔天，他又哇哇哭着回家，我反手赏他一巴掌，把他推出家门，他在外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喊得他的小脑袋快爆炸了。他哭着说，他在等我们，等爸爸。我说，那就接着哭啊。小孩嘛，不锻炼一下不行。在我们住的那一区，腰杆太软的人，只有等着被大家踩。”

“后来呢？”

“他被打得屁滚尿流。隔天又挨揍。第三天又挨揍。可是呢——不愧是我们家的比利——他最后终于觉醒了，反击臭小子一拳，结果不只是打对方一下，还差点把臭小子打得半死。我把他父亲找来理论，两三下把他打发掉。”

他对儿子的亲情似乎只有“蔑视”一种。“儿子当上军官，你肯定很光荣吧？”

“肯定？我能光荣到哪儿？他应该认命才对。可惜，他哪肯认命？他老妈笨到不懂状况，还教他天上飞、海里游。可是，有一个人却懂。”他指向天花板。“唉，表面上呢，母子感情多甜蜜呀，其实在内心，他才不感谢母亲咧。”他站起来。“不讲了，该回家了。被他发现我来找你，高傲的小孩会大发一顿脾气。气喘得很严重，对不对？”他瞧见瑞弗斯的表情。“喔，原来如此，他在你面前没气喘？探病反而引发气喘，越探越病嘛。”

“我相信探病对他有很大的好处。我们发现，家属来探望之后，病患通常才会安定下来。”

普莱尔先生点点头，接受他的安抚却不尽信。“他要住院多久？”

“十二个星期。初期而言。”

“嗯。要是他屁眼中弹，我对他会多一点点同情。总之……”他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我不知道下次我们何时有空北上。”

瑞弗斯才写完两份报告，科罗小姐又探头进门。“普莱尔夫人。”

瑞弗斯与她对视一眼，然后扔掉手中的笔，说：“请她进来。”

普莱尔夫人是个身材娇小而挺拔的妇人，身穿整齐的深色套装，里面的上衣是粉紫色。“我不会打扰太久的，”她边说边坐下，神情紧张，坐在椅子的前缘，抚弄着结婚戒指，在肿大的指关节上拉拉套套，“我想为我丈夫道歉。我以为他只是出去抽根烟，不然我会阻止他的。”

她刻意以中产阶级的口气说话。美艳的姿色犹存几分。比利·普莱尔的身材与长相比较接近母亲。“哪里的话。我很高兴见他。你觉得比利的状况怎样？”

“气喘咻咻的。他长大以后，我就没见过他胸口紧成那样。”

“我不知道他小时候得过气喘病。”

“呃，对，他现在不常有。通常没有。小时候很严重。我常常在他房间里烧开水。生生蒸汽嘛，你明白吧？”

“他一定让你引以为荣吧。”

夫人的神色柔和了些。“对。因为我明白状况有多么辛苦。我敢老实说，他每次应试，一定气喘得厉害。”

“他喜不喜欢去船运公司上班？”

母亲的唇形呈“喜欢”，接着却变成：“不喜欢。他上班的码头跟他父亲是同一个，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不好。你知道吗，比利的爸爸是工头，薪水比职员高，我就觉得有点……不瞒你说，我先生的问题是，他非要儿子跟他一模一样不可。懂我的意思吗？比利跟我们不一样，我先生从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另外也认为，他可能有点嫉妒儿子，因为他童年的生活困苦，我不否认。苦得过分了，因为他自己的母亲在他才十岁大时，就逼他去工作。家里已经有两个哥哥在帮忙家计了，没必要再叫他。他又能怎么办？他很崇拜妈妈。”普莱尔夫人沉默片刻，酝酿着情绪。“有时候，我觉得，为小孩做的事情越少，小孩对你的看法就越好。”

“你认为，比利和他爸爸亲不亲近？”

“才不！话说回来呢，怪事是，我们家比利……”她嫌“我们家”三字会泄露秘密，考虑删除，但思索片刻后，想不出对策，因此做出略带歉意的淡笑，“最支持‘平凡老百姓’，这是他的说法。我说：‘你指的是你父亲？’”夫人又笑笑。“才不是呢。他指的不是父亲。我说：‘可是，你对平凡老百姓一无所知。你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结果他怎么说，你知道吗？他说：‘这应该怪谁？’”

秘书科罗敲敲门。“普莱尔先生说他准备走了，普莱尔夫人。”

“好，我该走了。你会好好照顾他，对不对？”

她几乎落泪。瑞弗斯说：“我们会尽力而为。”

“请瞒着他，别让他知道我来见你，我感激不尽。他为父亲的事已经够生气了。”

夫人走后，瑞弗斯转向秘书。“很奇妙吧。你知道吗，我觉得，假如我敢问，他们什么都肯答？”

“这种搭档的夫妻不是没有。同情他们一下下，你就忙得半夜才走得开。布罗德本特上尉等着见你。”

瑞弗斯望着桌上成堆的文件兴叹。“好吧，请他进来。”挫折感沸腾了。“另外，行行好，不要再喊他‘上尉’了。他跟我都不算是哪门子的上尉。”

“你确实是上尉啊，瑞弗斯上尉。”

科罗在门口驻足片刻，品尝着战胜的滋味。瑞弗斯微笑说：“好吧，起码尽量不要称呼他‘上尉’。天天应验他的幻想，对他真的没有帮助。”

“我尽量就是了，上尉。只不过，如果准他袖子上缝三颗星在医院走来走去，即使我改口喊他‘先生’，也不会产生太大作用吧。”她温柔微笑一阵，然后撤退。片刻之后，她又回来：“布罗德本特先生来了，上尉。”

“请进，布罗德本特先生。请坐。”

问题不只在于三颗星。他胸前也佩戴几枚勋章，其中一枚是塞尔维亚的勋章，相当于英国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在塞尔维亚光辉而悠久的历史上，颁发给外籍人士的这种勋章仅此一枚。另外也有几份荣誉学位，幸好他尚未挂在制服上。尽管如此，他对本院室内管弦乐团的贡献非常大。“怎样，布罗德本特，有什么事找我？”

“我接到坏消息了，瑞弗斯医生，”布罗德本特以影射、诉心事的口吻说，“我母亲病了。”

瑞弗斯不相信他的母亲病了。他不相信布罗德本特有母亲。如果说布罗德本特是从蛋里孵出来的，他也认为完全有可能。“是吗，我替你难过。”

“我希望能请几天假。”

“你应该去找指挥官商量。”

“我希望你能帮我讲几句。是这样的，我觉得布莱斯少校不太喜欢我。”

如果从未见过布罗德本特本人，只耳闻他的事迹，必定会将他想象成气色好、豪情万丈、好说大话的人。实际上，布罗德本特是个软弱而苍白的小伙子，面带菜色，握手时手感湿冷，经常胡乱违反院规，令人伤透脑筋。他自认布莱斯讨厌他，算他有自知之明。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瑞弗斯说，“问题是，令堂病得重不重？”

“病得很重，瑞弗斯医生。”

“那我确定布莱斯少校会同情你的处境。不过，决定权在他，我无权批准。”

“我只在想……”布罗德本特的口气突然硬起来。“这对我的神经有极为不良的效果。后果会怎样，你也知道。”

“希望这次不会。因为上一次，如果你记得，院方不得不把你锁起来。不如你现在就去找布莱斯少校？”

“喔，好。”布罗德本特起立，不太情愿，丢下一句，“谢了，长官。”

幸好他没要求握手。

晚餐后，二楼的戏院播放卓别林的一出电影，一楼变得空荡荡。瑞弗斯捧着他写完的报告，送进办公室请人打字，路过病患休息室，看见里面的灯亮着，所以进去关灯。

普莱尔坐在休息室最里面的窗户下面，向外望着网球场，脸与手被微弱的灯火照得蓝蓝的。瑞弗斯的立即反应是退出，但这幕情景——大窗底下的小身影更加显得凄凉孤立——令他驻足。“你不想看电影吗？”

“我受不了烟味。”

他气喘得非常厉害。瑞弗斯走向窗前，在他身边坐下。家燕在网球场上空穿梭，抢食着成千上万的小昆虫。蚊虫形成金黄色的薄雾，隐约可见。瑞弗斯看着鸟儿穿梭、回旋、俯冲，避免互撞的身手灵敏。飞舞的小鸟让瑞弗斯望得出神，一天下来的公事与职责顿时被抛向九霄。但他无法漠视普莱尔的气喘。他也看见普莱尔紧握椅子，左手关节握得发白。他转身面对普莱尔，注意到普莱尔内敛、焦虑的表情。“很难受，对不对？”

“有点紧。”

普莱尔弯腰向前，以利胸腔扩张。瑞弗斯看着体形单薄的他，见到他宽直的肩膀，雄厚的胸肌，感到意外。知道后，反而觉得显而易见。可是，为何档案里没写？

“我知道你见过我父亲了，”普莱尔喘着气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吧。”

“他似乎是个坚持己见的男人。”

普莱尔噘嘴。“你想说的应该是，他专门在酒吧间高谈社会主义，对吧？对他灌啤酒和革命，流出来的是尿。”他有心呵呵一笑。“我母亲很担心。她说：‘他到医院，一定会满口粗话，丢大家的面子。’”

“我倒很喜欢他。”

“唉，他很会讨人喜欢。出家门以后。我见过他把我妈当成足球踢。”下一口气尖锐成刹车声。“那时我太小，帮不上忙。”

“我觉得，你最好让我检查一下胸腔。”

普莱尔强打精神，想模仿自己平常的表演，却揣摩得四不像。“去你房间或我房间？”

“医务室。”

走廊上，通往电梯的路走得慢得让人痛苦。

“我本来不想让你认识我爸妈。”普莱尔说。瑞弗斯按三楼。

“对，我知道。我不太能拒绝。”

“我不怪你。”

“这事扯得到责怪吗？”

护士铺床的时候，瑞弗斯替普莱尔检查身体。他原以为普莱尔会跟他作对，但在检查过程中，普莱尔变得浑然事不干己，视线直直盯着瑞弗斯背后，任凭听诊器在胸膛移动。“好了，穿上夹克吧。”瑞弗斯折好听诊器。“这么严重，军方竟然准你去法国。”

“他们哪能挑剔？”普莱尔开始上床，把床当成高山一样攀登。“该不会把我转到别家医院吧？”

“我想是不会。这里有四个医生、三十个护士，应该还能应付。”

“我不想转院。”

瑞弗斯帮他盖被单。“你不是不喜欢这里？”

“对，呃，住久了，总能习惯吧，不是吗？可不可以在床头绑一条毛巾？”

“当然可以。你尽管吩咐。”

“绑条毛巾，好让我有东西可拉，对我有帮助。”

“在法国，你的气喘严不严重？”

“比在家好。”

楼下传来哄堂笑声。卓别林发挥笑功了。瑞弗斯顺着普莱尔的视线，看见一盏孤灯与几道深影，听见横膈膜绷紧的声响，预期到长夜漫漫，每喘一口气都是痛苦。“我去找毛巾给你。”他说。

他看见普莱尔安定下来，准备睡觉。“我明早过来看你。”他说。接着，他去隔壁的护士室，交代说，如果普莱尔的病情恶化，立刻叫醒他。

第七章

萨松被尖叫与奔跑声吵醒。尖叫声停息，一两分钟之后再起。他看手表，知道现在是四点十分。

由于床上铺着橡皮衬垫，汗水蓄积在他的腰部，橡皮气息黏在皮肤上，散发一种医院的臭气，令他对自己的肉体感到陌生。邻床的坎贝尔呼呼熟睡着，鼾声中混杂闷哼、呼气声与哨音。再响亮的尖叫也吵不醒他。换个角度看，坎贝尔从不尖叫，在克雷格洛卡待得够久的萨松明白，这样的室友多么宝贵。

萨松完全清醒了，挪身至床尾，掀开薄薄的窗帘向外望。朝天鼻似的威斯特山耸立雾中，做沉思状。他想到，宣言昨天在下议院宣读了，不禁微微哆嗦。他想知道有何后续发展。不知是否有后续。无论后势如何，心知状况已脱离自己的掌握，不由得产生一种欣慰感。

他知道，打哆嗦的原因是恐惧多于天冷，但他难以明言为何而恐惧。因为这间医院吧？口吃、失魂的面孔、蹒跚的步伐、难以定义的“精神病患”表情。克雷格洛卡的内部比门面更让他胆寒。

楼上的某个人再一次尖叫。他听见女人的交谈声，几分钟后听见一个男人的嗓音。想必是瑞弗斯吧，但萨松无法确认。他发着抖，无所慰藉，因此将上身倚在铁床的床头，等候破晓时分。

瑞弗斯进门时，普莱尔再往床头缩一缩，合上他正在阅读的书，放至床头柜。“我就知道是你，”普莱尔说，“听脚步声就知道。”

瑞弗斯拉椅子过来，在床边坐下。“你后来还睡得着吗？”

“睡得着。你呢？”

无言。

“我不是想作怪，”普莱尔说，“只是关心。”

“我没睡着，不过不要紧。反正我四点以后不太睡得着。”瑞弗斯瞥见感兴趣的目光一闪。普莱尔一见私人信息，再小也不放过，全被他迅速扑攫而去。

“谢谢你过来。”

“你讨厌我来。”

普莱尔面露些许失措，旋即微笑。“落魄成这样，大概没人自愿丢人现眼吧？何必劳驾你来呢，我实在搞不懂。”

“她们怕你被噩梦吓到，担心会再引发气喘。只不过，你的呼吸好像比较轻松了。”

普莱尔试着深呼吸一次。“对，好像比较轻松了。我侦测到内心有一种现象……我……”他停下来，“算了，我不想把我侦测到的现象告诉你。”

“别这样，说吧。基于专业上的好奇，我想知道我自己是不是也侦测到了。”

普莱尔淡淡微笑。“你不可能侦测到。我发现自己想在你面前求表现。很可悲吧？”

“我倒不觉得可悲。在意旁人对我们的观感，这种现象人人都有，差别只在于自己承不承认而已。”他停顿一下。“不过，你竟然在意我的意见，我有点意外。因为，老实说，我本来不认为你很欣赏我。”

“面对一张壁纸，态度再怎么热情，总有一个限度。”

“怎么又谈壁纸了？”

普莱尔转头，拱起肩膀。“不——不谈。”

瑞弗斯望着他片刻。“为什么非当壁纸不可？你想过吗？”

“以便我……不对。我是说，以便给病患自由幻想的空间，以便病患能随心所欲，把你想象成他心目中的人。唉，好吧。我的想法只是，你或许能考虑看看，这一个病患也许希望你做你自己。”

“行。”

“行什么？”

“行，我考虑看看。”

“我猜，多数病人想把你当成爸爸，对吧？我嘛，坐爸爸的大腿有点太老了。”

“每次见他就踹他的小腿，也不见得比较成熟吧？”

“了解。负向移情。你认为是这种心理吗？”

“希望不是。”瑞弗斯无法掩饰惊讶。“你是从哪里学到那名词的？”

“我又不是文盲。”

“我知道，可是，这——”

“又不是科普名词？对，只不过，这本也不是科普读物。”

他从床头柜取书，递给瑞弗斯看，书名是《托达族》（The Todas），作者是瑞弗斯。他凝视著书脊上的姓名，告诉自己，普莱尔没理由不能读医生发表的书籍，就算读遍了也无所谓，医生没理由觉得不安。他把书递回去。“你不想读一读比较轻松的东西吗？再怎么说，养病最重要。”

普莱尔靠向枕头，欣喜的目光炯炯。“你知道吗？我料到你会这样说。我是怎么料到的，想不想知道啊？”

“我没想到你对人类学有兴趣。”

“为什么不会？”

“没原因。”

瑞弗斯心想，其实，普莱尔精神错乱到了几乎不可能与人正常对话。普莱尔翻着书，显然想找某一章节，约莫一分钟后，他找到了，递给瑞弗斯看。这部分探讨的是性道德观。“托达人，真的这样搞啊？”

瑞弗斯拿出最严峻的口吻说：“他们的性生活习惯跟我们截然不同。”

“那还用说吗？他们一定累到不行吧。换成我，我也跟不上。你能吗？”

“我想，以我的年龄，以你的气喘病，你我都不太可能创新纪录。”

“啊，你错了。我可不是天天都气喘。”

“你的好胜心很强，对不对？”

普莱尔热切凝视他。“你模仿老古板，模仿得挺逼真。其实，你一点也不是老古板，对吧？”

瑞弗斯摘下眼镜，一手抹过眼睛。“普莱尔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说说在法国发生的事吧。’好，你想知道什么？求求你不要说‘随便你。’”

“好吧。你和弟兄相处得怎样？”

普莱尔的脸庞紧绷。“你是说，我有没有遇到狗眼看人低的现象？”

“对。”

“不比在这里多。”

两人的四眼相接。瑞弗斯说，“你确实在军队被人瞧不起？”

“对。一去报到，马上就看得出来，有些人受到的欢迎比较热诚。你念对了学校，就比较受欢迎。会打猎的人、衣服穿对颜色的人，也比较受欢迎。对了，正确的颜色是深一点的卡其色。”

瑞弗斯不知不觉低头看自己的上衣。

“差一点点。”普莱尔说。

“你的呢？”

“不是差一点点，而是完全不接近。对了，还有马座的问题。马座。他们派我去骑马，双手握在后脑勺，绕着该死的操场一直骑，没有马鞍可坐，也没有马镫，你知道吗？不可思议。那时候，我头一次理解到，在他们的……小之又小的脑袋瓜子深处，他们真以为整场战争会以一场轰轰烈烈的骑兵大进击落幕。‘枪子炮弹如雨下/勇骑冲锋入敌家/骑进地狱之利齿/骑进地狱之门下……’诸如，此类，的，狗，屁。”

瑞弗斯注意到，普莱尔引用这首诗时容光焕发。“是狗屁吗？”

“对。唉，好吧，我以前爱过这首。骑兵大进击，结果怎样，你想不想知道？正要进攻的时候，有个军官抓到三个士兵在抽烟，觉得他们有点太随便了，所以没收他们的军刀，不给他们武器就派他们上战场，后来死了两个，活下来的那个隔天挨一顿鞭子。军人的脑袋不太容易变，对不对？同样的脑袋，现在处罚士兵的方式是把人绑在炮前车上。”普莱尔伸出双臂。“像这样绑。战地惩处一式，‘十字架刑’。即使是在宣传里，你能想象哪个军官蠢到这种地步，居然会下这种处罚令？”

不知是因姿势不对，或是因怒火难抑，他的呼吸不畅。他猛然放下双手，拱起肩膀。瑞弗斯等着气喘过去。“你刚提到马座。马座怎样？”

“黏黏的。黏才好啊，不能嫌。把屁股黏住，这样才不会摔下去。”

短暂沉默之后，普莱尔说：“瞧不起人的现象，你一定不能太认真看待。我不是很在意。真正让我生气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后方的人说前线无阶级。放——屁。吃穿、睡的地方、扛什么东西，都有阶级。基层兵是驮兽。”他犹豫一下。“最糟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认为最糟糕的是什么？我那时经常去亚眠[14]的一家咖啡厅，马路正对面是一间妓院，男人排队排到街上。”他看着瑞弗斯。“一人两分钟。”

“军官呢？”

“我不知道。不止吧。”他抬头。“要付钱，我不玩。”

瑞弗斯见他畅谈无阻，决定冒险施加一点压力。“你昨晚梦到什么？”

“不记得了。”

瑞弗斯轻声问：“做噩梦的特点是什么，你知道吗？明显的一点是，噩梦不会被忘掉。”

“照你这样讲，我做的不可能是噩梦啰？”

“我赶来的时候，你在那边的地板上，想穿墙而过。”

“如果你说是这样，我相信是确有其事，不过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你在听诊我的胸部。”

瑞弗斯站起来，把椅子拉回墙边，走回床位。“你不想接受治疗的话，我也不便强迫你接受。你明明记得噩梦。你记得够清楚，清楚到每天不敢睡，踱步到凌晨两三点。”

“夜班人员非当奸细不可吗？”

“这话太孩子气了吧？他们只是恪尽职守。”

普莱尔拒绝正眼看他。

“好。明天见。”

“说我不想接受治疗，太不公道了。我要求接受治疗，是你拒绝给我。”

瑞弗斯一脸迷惑。“喔，原来如此。催眠。我没想到你当真。”

“为什么不当真？催眠可以收复失去的回忆，不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用？”

瑞弗斯开口想答，却又不说话。

“喂，你讲啊，我听得懂。我又不笨。”

“我知道你不笨。只不过，解释会用到一些……一些专业术语，我是在考虑尽量避免。基本上，一个人体验过可怕的事情后，如果应变之道是把那件事隔绝在意识之外，日后一旦碰到任何一种不愉快的事，有时候会习惯以同样的方法隔绝不愉快的经验，如果真的养成这种倾向，催眠可能会强化这种习惯。换言之，病患可能消除了特定的症状——丧失记忆——结果原有的病情更加严重。”

“可是，你真的会用催眠法？”

“其他疗法全失败才考虑。”

普莱尔往后躺。“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以你的病情，疗法还没有用尽，有些甚至还没尝试过。举例来说，我想写信给你的指挥官，想拼凑出发病前几天的全貌。”瑞弗斯细看着普莱尔的表情，但普莱尔不露一丝机密。“不过，写信问指挥官，问题不能写得太笼统。你懂这道理吧？”

“懂。”

“如果时间点不确定，问得又太含糊，也没必要写信去打扰他。”

“对。了解。”

“所以，我们仍要先靠传统疗法，尽量恢复你的记忆。不过，我们可以等你舒服一点再说。”

“没关系，我想现在试试。”

“看你明天感觉怎样再说吧。”

离开普莱尔后，瑞弗斯从后侧楼梯上楼顶，双手握着栏杆，站立几分钟，遥望丘陵。普莱尔令他忧心忡忡。要求催眠的态度令他担心。有些时候，这病例让他几乎有山雨欲来之感，但他不太愿意相信普莱尔有此威力。以瑞弗斯的经验，灾难的预感几乎是屡次不应验，在通往髑髅地[15]的路上淡然处之。

战时副国务大臣麦克福森先生耳闻萨松少尉案，第一时间与军事顾问商议，随即接获以下电报回应：萨松少尉已违反军律，但根据医评会之报告，少尉罹患精神崩溃症，无法为个人言行负责，因此不予惩戒处分。军方获知此信后，认定冲锋陷阵的英勇军官必有难言之隐。麦克福森期望议员诸君从长计议，不宜宣读精神状态可议之青年所写的文件。他也认为，少尉之友必将不满议员之举。（众人欢呼声。）

瑞弗斯折好《泰晤士报》，微笑说：“西格弗里德，说实在话，你图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看这报纸上……”萨松倾身向前，指着头版。

瑞弗斯阅读着。“‘普拉茨。四月二十八日马革裹尸，生前是父母深爱的次子，等等，得年十七岁十个月。’”读完抬头，瞧见萨松在看他。

“他还没大到可以入伍。而且，没人关心这件新闻。”

“大家当然关心。”

“少来了，大家香肠照嚼！你坐在俱乐部里，何时看过有谁在阅读阵亡将士名单？”

“这样的人在本院的早餐室就有。法国战场的——的惨烈令人人动容，但最感人的表达方式不是对着阵亡名单痛——痛哭流涕。”他发现萨松留意到他在口吃，因此尽力缓和语气。“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面对住院的现实，准备至少再住院十一星期。你有何打算？考虑过吗？”

“没有。我才住院，还喘不过气来。散散步吧。读读书。”

“你还能创作吗？”

“嗯，应该能。就算非得躲到屋顶去写，我也愿意。”

“分到单人房的前景不乐观。”

“我明白。”

瑞弗斯谨慎措辞。“坎贝尔上尉是个大好人。”

“对，我注意到了。而且，他的作战计划比黑格[16]有理智。”

瑞弗斯假装没听见。“我可以帮的一个忙是，安排你进我的俱乐部——保守俱乐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至少让你有个替代基地。”

“太好了。感谢你。”

“但我也希望你不要排除在本院交友的机会。”

萨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我考虑把自己的高尔夫球杆运过来。这里好像有一两个好手。”

“好主意。从现在起，我每星期诊疗你三次。我想，晚上比较适合，最好不要在早上——因为你想打球。星期二、五、日如何？”

“好。”他淡淡一笑。“反正我没其他事可做。”

“八点三十，行吗？晚餐一结束就见面。”

萨松点头。“你很尽人情。”

“喔，我倒不觉得。”他合上行事历，将一张纸推向萨松。“现在，我想问你几个健康问题，例如童年罹患过的疾病。”

“好。为什么问？”

“汇整一份入院报告。”

“喔，了解。”

“我通常不会记录……个人私密。”

“最好别记录。我的私密一曝光，从军的资格也会被取消。”

瑞弗斯望着他微笑。“我知道。”

萨松离开后，瑞弗斯从墙边桌上的一叠纸取出一张病例单，迟疑片刻，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才动笔：

病患于1914年8月3日从军，隶属萨塞克斯义勇骑兵队，服役三个月后，训练马匹时严重摔伤，卧榻休养七个月。1915年五月，他奉调至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于1915年11月出征法国，1916年8月因罹患战壕热而被遣送回国，并于1916年6月荣获十字勋章。病假休养三个月之后，他于1917年2月重返法国战场。1917年4月16日，他右肩受伤，送至伦敦第四军医院进行手术，住院四星期，随后转至布拉西夫人疗养院静养三周。康复期间，他得知即将转调至剑桥训练候补军官。

至法国服役之初，战况之惨烈令他心惊，他进而质疑战争持续之合理性何在。1916年病假期间，他与罗素等和平主义分子互通书信。在此之前，他从未支持和平主义，现在也不认为当时受到书信之影响。二度前进法国期间，他更加质疑战争的合理性，或许也加倍怀疑军方主观的战术。今年七月，他身体复原，已可归建，但他自觉无法重回部队，更以抗命为职志。他拟订一份宣言，自视为违抗军权之举（详见1917年7月31日《泰晤士报》）。报章披露宣言之后，他奉令于七月十六日至切斯特接受医评会评估，却不见人影。经过安排，医评会于7月21日在利物浦进行，他依约出席，会中建议他前往克雷格洛卡战时医院接受为期三月之特殊治疗。

病患体格良好，外表健康，不见神经系统失调之病征。谈及近来之言行与动机时，病患之谈吐全然理性，智识正常，亦无任何亢进或忧郁之迹象。他坦承，由于多名好友战死，也由于部属在法国丧生，他情绪激动，因此影响到他对战争之观点。目前，他特别强调，现阶段战争之决策令他绝望，但在他寄至指挥官与众议院宣读之宣言中，他略过上述意见不提。其观点与一般和平主义人士之差异在于，假使政府做出明快的决策，而他若能明了决策之道理何在，他将停止反对续战的立场。

萨松于十一岁罹患双肺炎，十四岁复发，曾就读马尔堡学院，潜心练习足球。他也曾在剑桥克莱尔学院研读四学期，先攻读法律，后主修历史，但他对此两学科皆无兴趣。离开剑桥后，他定居乡间数年，日常活动以狩猎与板球为主。他当年对政治无兴趣。自童年以来，他于不同时期撰写诗词，于1914年骑马受伤休养期间创作一首诗，名为《老猎人》（The Old Huntsman），后与其他诗集结成书，书名沿用该诗，已于近日出版。

“我批准布罗德本特的假了，”布莱斯说，“有点戒慎恐惧。”

“对，他对我说过，他会去找你准假。”

“他做了什么好事，你知道吗？他把室友马斯顿的新马裤穿走了。马斯顿气炸了。”

格拉尔斯说：“你是说，马斯顿光着屁股在医院乱跑，到处吓女义工？”

“不是。他有其他马裤可穿。什么东西能吓到女义工？你的想法未免太……”

“有骑士风范。”格拉尔斯说。

“天真，”布莱斯说，“天真到极点。”

“老是你的病人出状况，为什么，瑞弗斯？”布罗克问。

这群医官在布莱斯的寝室围桌而坐，喝着咖啡，进行每周两次的晚餐后讨论会。聚会有意保持随意的气氛，但目的与病例会议略同。大家已阅读过《泰晤士报》的报道，布莱斯请瑞弗斯简介萨松的病例。

瑞弗斯的叙述尽量简洁，以不引发争议为原则。发言的同时，他留意到，布罗克以指尖顶着铅笔，极修长的手指略显青紫。布罗克玩笔，不是好现象。瑞弗斯喜欢布罗克，但两人不时意见相左。

瑞弗斯介绍完毕，大家陷入沉默。随后，格拉尔斯问布莱斯，新闻界有无表达任何兴趣。布莱斯简述他与《每日邮报》的交涉经过，这时瑞弗斯观察着布罗克。布罗克双手交叉胸前坐着，视线顺着窄窄的长鼻向下瞪着桌面。布罗克总是一副冰霜的表情。就连他高亢、细薄、纤弱的嗓音也犹如回荡北极荒原的穹音。布莱斯语毕，布罗克转向瑞弗斯说：“你想对他怎么办？”

“他入院以来，我天天见他。以后减少到每星期三次。”

“不会太多了吗？根据你的说法，他不是一点毛病也没有吗？”

“如果每周少于三天，劝他回营是不可能的事。”

“不能丢下他不管吗？”

“不行。”

“我指的是，光是进来这里，他的可信度就已经扫地，不足采信，颜面尽失，据说还被至交骗了？我还以为，本院可以只收不疗。”

“不行，不能不管，”瑞弗斯说，“他是个身心健全的人。他的职责是回部队，我的职责是送他回部队。”

“你笃定办得到吗？”

“我看不出麻烦何在。我不打算对他进行电疗，也——也不打乙醚针，只要求他为自己的立场辩护。他承认，他当初大致是一时情绪冲动，才采取拒战的立场。”

“朋友之死导致哀恸，别人的朋友遭屠杀导致惊骇。这些情绪为何置之不理？我不清楚。”

“我不是说，这些情绪应该置之不理。我是说，不应该纵容这些情绪。”

“原始痛觉者应该乖乖听话？”

瑞弗斯面露诧异。“我可不会以那种话形容。”

“为什么不会。是你自己讲的。何况，萨松明显看似原始痛觉青年。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依你的叙述，他的言行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会儿是快乐战士，过一会儿又是心怀怨恨的和平主义分子。”

“没错。他的言行彻底不连贯。所以才更有必要叫他辩证立场——”

“精细痛觉。”

“凭理性辩证。”

布罗克举双手，往椅背靠坐。“我想挺身替弱者讲几句话，希望你别介意？”

“我哪会介意？开会的目的不正是保护病患？”

布罗克展露他罕见、微薄、出人意料的迷人笑容。“我是在保护病患吗？我还以为，我保护的是你。”

第二部

第八章

住医务室期间，普莱尔的体重减轻了。瑞弗斯看着灯火落在他脸上，留意到他的颊骨变得多么瘦削。

“我想抽烟，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请便。”瑞弗斯把烟灰缸推向办公桌对面。

普莱尔点燃火柴，双手围成圈。“三个星期以来的第一支，”他说，“天啊，我头好晕。”

瑞弗斯憋着不想说，但最后忍不住：“气喘还抽烟，不太好吧。”

“你认为这样会害我短命？法国战区的军官平均能挺多久，你知道吗？”

“知道。三个月。你人不在法国。”

普莱尔抽着烟，闭眼片刻，模样有点像在伦敦东区街角的男孩，看似自以为明白天下万物的价格。瑞弗斯将档案推向他。“上次谈到博韦[17]的扎营。”

“对。我们在那里待了，嗯，大概四天吧，然后又被赶回前线，隔天早晨进攻。”

“日期是……？”

“四月二十三。”

瑞弗斯将视线移向他。普莱尔讲得如此确切，不太寻常。

“圣乔治节。指挥官在食堂敬圣乔治一杯。我觉得蠢透了，所以才记得。”

“你被送去战地医务站是在……”他瞥档案一眼，“二十九日。中间有六天空白。”

“对，我一件事也想不起来。”

“你记得进击的过程吗？”

“对，就和其他攻击一样。”

瑞弗斯等着。普莱尔的表情充满敌意，瑞弗斯起先以为他会拒答，但他举烟就口，说：“好吧。传令兵带着你的手表去营部对表，然后送还给你。”停顿许久。“你等着。有些兵吓得好像快拉屎，有些兵急得差点呕吐，你尽量一个个去安抚，希望自己不会跟着他们出丑。然后，倒数开始：十、九、八……你吹哨子。你爬梯子上去。然后从铁丝网的缝隙弯腰钻进去，卧倒，等着其他人钻过来。前几天的战况激烈，士兵所剩无几了。然后，你站起来。你开始向前走。不是跑步，而是用正常步行的速度。”普莱尔开始微笑。“直线前进，走在空旷的原野上。光天化日之下。走向一排机关枪。”他摇摇头。“对了，当然一路上一直躲枪炮。”

“你当时有什么感受？”

普莱尔点掉烟头的烟灰。“你老想知道我的感受。”

“是的。你把这次进击描述得好像是——有点荒谬的事件——”

“不是‘有点’。我可没说‘有点’。”

“好吧，极为荒谬的事件——别人生命中的事件。”

“也许那份感受正是如此。”

“是吗？”他让普莱尔有时间回答。“我认为，你能够把事情叙述成事不干己，不过，像你撇得那么清，心肠不硬不行。”

“好吧。那种感受很……”普莱尔又开始微笑。“性感。”

瑞弗斯举一只手捂嘴。

“看吧？”普莱尔指向瑞弗斯的手。“你问我那种感受是什么，我一说，你又不相信。”

瑞弗斯放下手。“我没说我不相信。我是在等你继续。”

“有一种男人喜欢躲在树丛里，见淑女走来，跳出去吓她们，对她们——呃——献宝。我指的感受有点像这样。跟我的想象有点相似。你可别以为我有这方面的癖好。”

“只有这种感受吗？”

“除了恐惧之外，对。”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们继续探讨‘硬心肠’和‘事不干己’吧？”

“随你便。”

普莱尔呵呵笑道：“谈这方面的事，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对吧？”

瑞弗斯让他继续。三星期下来，瑞弗斯与他合力重建法国战场的往事，普莱尔的态度始终如此，似乎说着：“没关系，你可以逼我挖掘出我惧怕的事，可以逼我回忆死状，你却永远无法逼我‘感受’。”瑞弗斯尽力破解事不干己之心，尽力钻进他的情绪，但瑞弗斯明了的是，假使被迫回忆惨事的人是他自己，他必定会以普莱尔的方式去应付。

普莱尔继续说：“你一直喊着口令，‘不急躁，靠左走！’避免士兵挤成一团。有没有效，视地况而定。我们置身的那片地被炸得坑坑洞洞，士兵的队伍马上被打散。我回头一看……”他停下来，再拿一支烟。“我回头一看，发现伤兵躺了满地都是，一个叠一个，挣扎着，像池塘快没水了，里面的鱼扭来扭去。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只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欣快感。接着，我听见炸弹飞来。转眼间，我被抛向空中，飘飘然而下……”他挥舞着手指，画出一条下降弧线。“我知道不可能像这样掉下来，不过印象确实是这样。我恢复神智，发现自己在一个被炸开的地洞，身边有六七个弟兄。我动弹不得，第一个念头是，我浑身麻痹了，再试一试，发现我能移动双脚。我叫弟兄拿出我口袋里的白兰地，大家传着喝。后来，炸弹坑另一边来了一个人，站在坑口，不但不赶快爬进来，还双手叉腰，像这样，手顺着臀部向下滑。大家突然爆笑起来。”

“你刚说‘恢复神智’？昏迷了多久，你知道吗？”

“没概念。”

“你当时能讲话？”

“对，我叫他们帮我拿白兰地出来。”

“然后呢？”

“然后大家等到天黑，向阵地冲刺。我们冲到自己的铁丝网，才被敌军看到。两个弟兄受伤。”

“你们回来以后，没人建议送你们去战地医务站吗？”

“没有，我忙着组织其他人。”他语带忿恨，接着说，“没人建议送谁去任何地方。死伤惨重时，通常会撤退，不过我们没有。长官把我们丢在原地。”

“你不记得其他事了？”

“不记得。我尽力回忆过。”

“对，我相信你。”

无言半晌。“你还没接到指挥官的信吧？”

“对。接到的话，我会告诉你。”

普莱尔坐着沉思一阵。“只好继续等下去。”他倾身向前，捻熄烟头。“你不是说我的好胜心很强吗？”他摇摇头。“好胜心强的人是你。”

“容我说一句话，普莱尔先生，你听了或许会感到意外。我本来一直认为，我俩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普莱尔微笑。“容我说一句话，瑞弗斯医生，你听了或许会感到意外，我本来一直认为，我俩不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沉默。瑞弗斯差点喟叹出声，但他及时打住。“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互动演变如此，关系相当难维系。”

普莱尔耸耸肩。他显然不认为他应为此事伤神。瑞弗斯说：“你自认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记得。”

作对的意味令人心惊。疗程退回原点了，瑞弗斯几乎无法再从他口中问出一个文明字。“对不起，我讲得不够明确。我不是暗示你知道，只是想问问看，你或许能对失忆提出一套理论。”

普莱尔摇摇头。“没有。提不出理论。”

门外悄悄走来一名黑发矮个的男人，被亮晃晃的日光照得两眼眯成一线。萨松坐在床上，正在擦拭高尔夫球杆，这时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带——带这些过来。”

口吃者。不比有些人更严重，但也够严重了。萨松叫自己以礼相待。“什么东西？我看不见。”

书。萨松的书。而且多达五本。“我的天，是我的读者。”

“不知道能不能麻——麻烦你签——签名？”

“当然可以。”萨松放下球杆，伸手拿笔。他原可两三下签完，但他意识到这位访客想聊天，何况人家毕竟一口气买五本，激起萨松的好奇心。“为什么买五本？被战争部列入建议书单了吗？”

“是送——送我家——家人的。”

唉，惨了。萨松下床，改坐桌前，打开第一本。“签给谁？”

“苏珊·欧文。我——我的母——母亲。”

萨松开始签名。停顿一下。“你……确定令堂愿意读到‘勃特染梅毒’这句吗？我争取半天，才没被编辑删掉。”

“不——不会吓——吓到她的。”

“不会吗？”欧文夫人与勃特的旧情属于何种性质，外人只能空臆测。

“我写——写信完全告——告诉她了。”

“天啊，”萨松轻叹，然后继续签书。

欧文[18]向下看着萨松的颈背，见到紫色的丝睡衣下面有一件若隐若现的卡其衣。“你不写家书吗？”

萨松张嘴又闭嘴。“我弟战死在加利波利，”他终于说，“家母的心情够复杂了，我再对她来个赤裸裸的告白，她大概承受不住。”

“我想——想，你住这里，她一定——定很担心。”

“我倒不认为她会。正好相反。最近能慰藉她的事情不多，但我相信，她一想到我精神异常，心情反而会舒坦一些。”他匆匆抬头望一眼。“发疯总比鼓吹和平主义好。”见欧文的神情持续茫然，萨松再说，“你知道我住院的原因吧？”

“知道。”

“你有何感想？”

“我赞同你写的每一个字——字。”

萨松微笑。“我的朋友格雷夫斯也是。”他掀开下一本书。“这本签给谁？”

欧文一一报出家人的名字。他最大的心愿是不要口吃，能完整讲出一句就好，但他太紧张了。萨松从头到脚都令他自卑。萨松贵为出了书的诗人，身高挺拔，外表俊俏，言语明快如贵族，时缓时急，却始终冷漠，一脸闷得发慌的神态，说话时不正眼看人——也许是害羞吧，但也显得高傲。更令欧文抬不起头的是他英勇的威名。欧文自有理由对“英勇”一词敏感。

萨松伸手取来最后一本。欧文觉得见面的时间即将结束。情急之下，他说：“我最喜——喜欢《临终——终之榻——榻》（The Death Bed）。”欧文倏然放松心情了。眼前这个萨松对他有何观感并不重要，因为真正的萨松住在诗里。欧文默背着，“‘残忍老将得以安度乱世/年少恨战的他何须送命？/但死神答：“我选中他。”他遂归阴。’意境很美。”

萨松歇笔。“对，我——我对这首相当满意。”

“对了，还有《救赎者》（The Redeemer）。‘他面对我，困顿麻木/肩挑木板，沉甸难担/我说他是苦心佑苍生之基督……’”他停下来。“我三年来，一直想写这样的东西。”

“写不出来，你或许应该庆幸。”

欧文的神采黯淡下来。“什么？”

“‘我说他是基督’这种话很容易说说，你不觉得吗？”

“你的意思——思是，你写——写的不是真心话？”

“是真心话。这本诗集不是阐述特定的一个观点，而是记录着——一个观点的演进。没有文人肯碰这场战争，更谈不上现实面对，我这首可能是破天荒第一首。而这首也只点到为止。”他停顿一下。“从现实的角度看，蛋形手榴弹，基督投过几颗？不多吧。”

“对，我知道——道你的意——思。我最近也常思——思考这问题。”

萨松几乎没听见他。“打仗到最后，我厌倦透了。十字路口摆着好多基督受难像，等着被人捧成象征符号。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姓波特。十字架奇迹救人的故事不是口耳相传吗？‘炮弹满地开，天主像却逃过一劫’？波特最气这种传说了，气到决定孤军打一场仗。每次他看见毫发无伤的十字架，就拿十字架来练准头，别人在几哩以外就听得见他：‘一、二、三、四，瞄准十字架上的狗杂种，开火！’波特到过的前线，奇迹十字架不多见。”他迟疑一阵。“不过，我也许不应该谈这事吧？毕竟你是——”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只知道，我要的信仰，是一种能面对现实的信仰。”

萨松发觉欧文站在他的手肘边，几乎像基层军官。“为什么不坐下？”他说着向床挥手。“你名叫什么？这一本是你的吧？”

“对。威尔弗雷德。威尔弗雷德·欧文。”

萨松对着签名吹吹气，然后合拢书本。“你说你最近常思考？”

欧文面露谦卑。“对。”

“效果如何？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想出结论？”

“只想到，假如我自称基督徒，一定也要以和平主义分子自居。我不认为人能自称基督徒……却——却又避谈别扭的部分。”

“你永远当不上主教。”

“对，嗯，我能接受。”

“你真的以和平主义者自居吗？”

沉默许久。“不会。你呢？”

“不会。”

“说来也好笑。我在法国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对，太忙了，太累了。”萨松微笑。“太健康。”

“不只是这样而已，对吧？有时候，你单独守在壕沟里，入夜以后，你会意识到一种远古的气氛。好像这条壕沟自古以来就有。我们守过一条壕沟，一边排着一行骷髅头，乍看好像……好像香菇。而且，把它们当成马尔堡公爵军的士兵比较容易，反而很难想象它们两年前还活得好好的。感觉仿佛从前的每一场战争都……精炼成这一场，把这场战争变成一个你……几乎无法质疑的事实。好像有个非常低沉的嗓音说，快跑吧，矮子，历劫归来要心存感激。”

顷刻间，萨松的颈背陡然森森蠕动，如同坎贝尔首次提及德军间谍之事；但这不是精神异常。“我有过类似的经验。呃，类不类似，我不清楚。有一天晚上，我带着配给军粮过去，看见炮前车映在天边，信号弹冲天。每晚都看得到的情景。不同的是，我当时好像站在未来，从未来看着战场。百年后，后代仍有办法从这里挖掘到骷髅。我觉得自己从百年后的将来回顾。我好像看见我们的幽灵。”

无言。交浅言深，超出两人的原意，片刻之间两人不知如何将话题拉回浅水区。渐渐地，两人稍微动了动，四下看看，望着倾泻在床铺与椅子上的日光，看着洗手台上闪亮的剃刀。萨松的剃刀握柄上残留肥皂。萨松看手表。“我约人打高尔夫球，快迟到了。”

欧文立即起身。“喔，谢谢你签名，”他说着取书，呵呵笑着再说，“谢谢你写书。”

萨松送他到门口。“你刚说你也写东西？”

“我没说，不过我平常会写写东西。”

“诗？”

“对。还没有出版过。对了，我想到一件事。我是《九头蛇》（Hydra）的主编。医院的杂志。我在想，能不能跟你邀稿。不一定要是——”

“好，我找找看。”萨松开门。“给我几天。你可以带你的诗过来。”

此言充满客套意味，明显缺乏热诚，令欧文噗哧笑出来。“不行，我——”

“我是认真的。”

“好吧。”欧文仍未笑够。“写得挺短的。”

“没关系，不一定要写史诗嘛，对不对？”

“另外是，我写的不是战争。”他迟疑着。“我不写战争的东西。”

“为什么不写？”

“大概是——是，我习惯把诗——诗想成跟战争相反的东西。战争很丑陋。”欧文这话尚未明言完毕，便开始抛弃话中的观点。“而诗是——是用来避难的东西。”

萨松点头。“有道理。”他调皮地补上一句，“只不过，听你这么讲，有点像怀抱一份不敢面对事实的信仰。”他看出欧文的神态转变。“好了，你写什么无所谓，带来就是了。”

“好的，我会。谢谢你。”

安德森跟随萨松进入高尔夫俱乐部的酒吧，心知他欠萨松一句道歉。刚才在球场上，打到第十七洞，安德森关键的一杆打偏，唯恐输定了，盛怒之下举杆，作势想打人。萨松面露诧异，甚至心惊，但他一笑置之。打至第十八洞，他刻意虚心请教安德森建议选用哪支铁杆。进酒吧之后，他转向安德森说：“老样子吗？”

安德森点头。安德森思忖着，球场上的表现乍看之下是欠缺运动员精神，但他迟迟不道歉，症结不在于他不愿认错，而是因为他对个人行为感到深深的恐惧。他的行为近似被宠坏的小孩。找出症结了，还不快采取行动？他默默告诉自己。“刚才的事，对不起了。”他说着往球场的方向点头。

“没关系。”萨松从吧台转头回来微笑。“心情不好是人之常情。”

“输你的半克朗。”

萨松咧嘴笑笑，把钱收进口袋。把头转回吧台的同时，他忖度着，假如那杆正中他的头，他的伤势肯定比在阿拉斯战场更严重几倍。萨松在脑海召唤瑞弗斯的影像，问道：你不是说什么“平平安安”吗？天下最危险的事，就是陪疯子打高尔夫。“疯子”一词，萨松绝不敢在瑞弗斯面前提起，如今得以在脑海对着他大喊，更为萨松增添一份快感。

酒来了，他们找到僻静的角落，如常开始审理球战之失策。在闲话如常的掩饰之下，安德森观察着萨松——一张英俊的脸孔，表情不多，大手握酒杯——心想，对萨松的认识多么疏浅。或者说，多么不想认识他。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除了高尔夫之外什么都不谈。安德森读过宣言，但他连做梦也不考虑讨论萨松的反战态度，最主要的原因是一旦讨论下去，萨松势必要求他也自曝一点私事，如此一来，他唯恐自己不得不揭露住院的事由。揭露他怕血的原因。刚才假如一杆挥下去，萨松势必头破血流，他的脑海闪现这种画面，手不禁握紧酒杯。“你还是在赶时间，”他说，“喝得太急了。”

他不愿谈这场战争，原因另有几个。如果谈及战争，势必会强化他原本就够严重的疑虑。他甚至梦到血淋淋的战场，不只是做噩梦时才梦到，那种噩梦他习以为常了。他梦到的是他出席一场辩论会，主题是这场战争应否延续，他发言支持继续打仗，打到德国垮台为止，但他听过瑞弗斯的分析之后，确信自己对战争的恐惧多深。与瑞弗斯相处，他觉得安全，因为他知道瑞弗斯能体会同样的恐惧，也坚信战争应不顾一切继续。

“赢这半克朗，是拿来花掉呢，还是裱起来，我没办法决定，”萨松说着。“因为我八成不会再赢一次。”

此言的用意是化解球场失态的难堪。萨松是个宜人的球友，这一点毋庸置疑。萨松态度友善而谦虚。但是，宣言写得并不谦虚。最令安德森震惊的是字里行间的傲慢，过分得不像话，把所有反对己见的人一概骂成“麻木不仁”。他想问萨松，你觉得我麻木不仁吗？你认为瑞弗斯也麻木不仁吗？但话说回来，也没必要为这事发火。瑞弗斯很快就能收拾他。

“我明天见不到你，对吧？”萨松说着。“夫人明天会来。”

“不，可惜她有事取消了。所以，这里的日子照常过。”他拿起萨松的空杯，站起来。“你可以试试看，说不定能再赢半克朗。”

琥珀色灯火在啤酒内熠熠闪烁。普莱尔窝在爱丁堡破败地段小酒馆阴暗的角落，不知置身何处。这天晚上，他徒步数里，追求的是什么？他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蜿蜒、阴森的街道逐渐引他步步深入，带他踏进这一带。他见到灰白色的衣物晾在密密麻麻的阳台上，煎牛排的香味令他联想到家。

回忆着香味，他的胃肠翻搅。入夜以来，他只吃了一小包花生，几粒盐巴仍残留在唇边，刺痛着气喘发作时干裂的嘴皮。尽管饿肚子，他仍觉得静静坐着就值得了。在这里，他听见的交谈声不会结结巴巴，不会被卡其布惹得眼睛酸痛。

提不出理论。他以这句话欺骗瑞弗斯。每次接受瑞弗斯心理辅导，他至少会撒一个谎，而且引以为荣。他喝掉最后一滴，走进夜色。

同一条街上，不远处有一间咖啡厅，他前往小酒馆的途中曾路过，当时他有意进入，不料店门打开，一股近似洗盘水的湿热浊气扑鼻，他决定作罢。但现在，他饿到不在乎了。他走进去，注意到凝结在窗内的水珠串串流，湿气直钻制服与肌肤之间的空隙。店内安静一小会儿。在这里，军官制服不可能不引人注目，也不可能受欢迎。他想吃一点东西，炸鱼加薯条，吃完赶快走。

一群女人坐在邻桌，其中三人很年轻，一人的年纪比较大，大约三十五、四十岁，满口是被熏黑的残齿根。从他侧面听到的对话推断，她名叫莉齐，另外三人分别是金发美女玛吉、黑发瘦小的贝蒂、背对着他坐的萨拉。由于四人的肌肤全部染上一层淡淡的黄晕，他判断她们在军工厂上班。报纸喜欢以军火女工称呼她们。莉齐连珠炮似的讲故事，以娱乐比她年轻的三人。

“有个女孩子家，脑筋有点简单，隔壁住着一个阿专——哎哟，什么专业，不讲你们也晓得吧。”莉齐瞄向他，压低嗓门。“她嘛，有一天，站在门口，隔壁阿专从街上走过来，穿得呀——美死人不偿命。所以女孩说：‘嗯。’她说呀：‘你每天都打扮得好漂亮。’她说呀：‘你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她又说：‘我爱你的帽子。’阿专听了，说：‘喜欢？那你怎么不学我，进市区逛一逛呀？’接着说：‘男人对你眨眼，你也对他眨眼，跟着他走，他要什么，全给他，然后叫他付七先令六便士。然后你去R&K时尚店，给自己买一顶帽子。’隔天呢，阿专又从街上走过来。‘哈啰。’‘哈啰。’他说，‘帽子买了没？’她说，‘没。’‘你没照我教的去做吗？’她说，‘我当然做了。’她说，‘我进市区，有个男人对我眨眼，我也眨眼给他看。他说：“咱们走吧，去荒原那边。”’所以女孩子家说：‘我跟他去了荒原，’她说，‘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他说：“多少钱？”我说：“七先令六便士。”他说：“滚蛋。”我回来，他已经走了。’”

众女的尖笑声不绝于耳。普莱尔再望她们一眼。名叫玛吉的那位，姿色相当不错，但他自视无缘将她抽离这群女人。他考虑最好别自讨没趣。晚餐一上桌，他开始将软趴趴的薯条、油炸粉厚实的鱼肉往嘴里猛塞，以手背擦拭油渍。

“吃太急，会打嗝。”

他抬头一看。是萨拉，是背对着他坐的女人。“打嗝的话，你可要吓我一跳，好不好？”

“你要的话，我用钥匙搔你的背。”

“那是流鼻血的偏方，萨拉。”贝蒂说。

“她知道是治什么用的。”莉齐说。

玛吉说：“治打嗝，应该从茶杯的对面喝茶。”

她与普莱尔隔桌对望着。

“骗人的吧？”他说。“你办不到。”

“当然办得到。”

“行，表演给大家看看吧。”

她把直挺的小鼻子伸进杯子，舔着水，滋滋出声，然后笑着抬头起来，擦擦下巴。贝蒂显然在吃醋，戳她的肋骨一下。“喂，少闹了，你会害我们被扔出门。”

守着收银台的店东斜眼望来，拿着明显肮脏的茶巾，慢动作擦着酒杯。众女继续喝茶，不时嬉戏笑闹一小阵子，肩膀颤巍巍的，普莱尔回头吃晚餐。他留意着邻桌的萨拉。萨拉有着一头非常浓密、非常茂盛的深褐色头发，表层却亮着一抹光晕，辉映着赭红、铜红、栗红。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头发。他望着萨拉，萨拉转头，凝视着他，以略带绿色的眼珠冷眼注视，显露兴味。他说：“要不要喝一杯？”

她看着自己的茶杯。

“错了。我指的是酒。”

“这里的小酒馆不准女人进门。”

“这里有旅馆吗？”

“嗯，有一家叫作康柏兰，可是……”

其他女人彼此互看。莉齐说：“哇，小妞们，我们的萨拉好像勾上男人啰。”

她们三人站起来，善意说一声“晚安”，然后轻快走出咖啡厅，踏上人行道才又噗哧狂笑一阵。

“要不要去？”普莱尔说。

萨拉看着他。“好吧。”

来到店外，她转向普莱尔。“我还不晓得你的名字。”

“普莱尔。”他机械地说。

她爆笑。“你们这种人，难道只有姓没有名？”

“比利。”他本想补上一句：我不是“你们这种人”。

“我叫萨拉。萨拉·伦布。”她伸出一只手，动作直率，近乎小男生，触动了普莱尔的兴趣，因为她全身毫无小男生的特质。

“嗯，萨拉·伦布，带路吧。”

她喜欢喝的酒是波特甜酒加柠檬，一杯接一杯，仰头而尽，普莱尔没想到她喝得如此之快。一抹红晕在脸颊上扩散，有异于胭脂粉掩盖的部位，因此她的脸看似失焦。她说，她在工厂上班，生产雷管，每周上班六天，一天十二小时，但她自称喜欢这份工作，而且薪水不错。“一个星期五十先令。”

“应该不错吧。”

“废话嘛，当然不错。战前，我才赚十先令。”

她制造的雷管能如何危害血肉之躯，普莱尔想了一下，片段往事作势要浮现脑海，他的头鼓胀起来。“你应该不是苏格兰人吧？”

“不是，是乔迪人[19]。呃，是被你们喊乔迪的人。”

“你父亲北上苏格兰找工作吗？”

“没，他们还在老家。我在这条路上租房间住。”

啊，他想着。

“‘啊。’他想着。”她看着普莱尔，面露兴趣，态度直率。“我认为你是个坏男孩。”

“我不是。坏人不可能那么明显。”

“也对。”

“你没有男朋友吗？”

“你认为呢？”

“你有的话，应该不会坐在这里。”

“怎么不会？搞不好，我是负心女哟，你哪晓得？”她低头看酒杯。“对，我没男朋友。”

“为什么没有？苏格兰人不可能全是瞎子吧。”

“说不定我已经无力再爱了。”

他不知道如何看待萨拉，但话说回来，他太久没接触女人了。大战期间，女人似乎变了一个样，在各种层面都有所长进，反观男人，在同一时期缩进愈来愈小的空间。

“我有过一个，”她说，“卢斯[20]。”

他起身去吧台再买两杯，心想，怪事，简单一个词，就能道尽千言万语。其实怎么不行？人死后不能讲话，空留名词来诉尽故事。蒙斯、卢斯、伊普尔、索姆河、阿拉斯[21]。他付完钱，端酒回桌。他不想听她聊男友的事，也心知待会儿八成非听不可。果不其然。

“我那时候在当女佣。一时……”她的语调变得非常急促，“一时没感觉不对劲。有天，他的朋友过来看我。女人家不应该有追随者。‘追随者’——我老妈多古板。尤其是军人。‘我的天哪。’总之，他来到我家门口……”她懒散地挥一挥手。“被我赶走了。然后我偷偷进地下室，放他从后门进来。”她猛灌一大口波特酒。“是我军的毒气，”她红着眼皮说，“你知道吗？”

“知道。”

“是被我军的毒气害死的。他走后，我不敢相信，绕着桌子团团转，就像……一首曲子在脑筋里打转，懂吗？我一直想一直想，我军的毒气。过了一会儿，老妈下楼，她说：‘茶在哪里？’我说：‘还没好。要喝，自己去泡。’不说还好，说了不得了呐。她一句接一句唠叨，唠叨到最后，我去泡茶给她喝。她说：‘萨拉呀，你辞掉好好的一份工作，大错特错啊。’我说：‘素吗？’她说：‘萨拉呀，我们家不说“素”，应该说“是的”。’我说：‘好吧。’我说：‘“是的。”不过，“素”或“是的”，一个星期照样只领十先令啊，你要的话，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同一天晚上，我开始打包。没有推荐书。如果这事发生在战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她上下看着普莱尔。“我想你不知道。总之，我回家，老妈说：‘萨拉呀，我不同情你。’她说：‘你有机会不绑住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说：‘年金也没搞定。看看你姐辛西娅，脑筋多灵活。’她说：‘你的脑筋在哪儿？’当然，辛西娅就坐在那边。像当年维多利亚女王一样，从头到脚一身黑呀，信不信由你。我心想，去你的。总之，过了两三天，我去找贝蒂商量——就是刚才跟我同桌的那个，你见过——我们决定来军工厂做做看。”

“幸好。”

她握着空杯，沉思片刻。“你看，老妈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爱情这档子事。爱自己的小孩，有。爱男人？没。”她转向普莱尔，态度近乎咄咄逼人。“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我也不知道。我晓得才怪呢。”

“可是，你不是爱过——”

“约翰尼？我连他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了。有时候，他的脸蹦进我的脑海里，像是我在想其他东西的时候，但当我真正想看他的脸的时候，我却看不到。”她微笑。“波特酒加柠檬，最会搞出来这种事，对吧？真言全吐出来了。”

他听出弦外之音，再买一杯请她。

离开小酒馆时，她已经醉得需要搀扶。

“你住哪一边？”

她嘻嘻笑着。“想得美，”她说，“我的房东太太会喷火。比我老妈恶毒五十倍。”

“不然，我们去散个步？我还不想说再见。你呢？”

“好吧。”

两人离开明亮的人行道，遁入阴暗的小街道。普莱尔一手搂着她，一寸寸向上爬，摸至乳房曲线才停止。以女人而言，她的身材算是高挑，两人并肩走，肩与腰等高，他几乎不必缩短步伐。走着走着，她时常低头向下看鞋袜，自我欣赏。普莱尔猜她比较习惯穿靴子。

来到一座教堂前，四周有个小院子，墓碑东倒西歪，在树荫下宛如一群讲闲话的人。“进去坐一会儿，怎样？”

他替萨拉打开院子门，两人步入树下的黝黯处，踩着软软脆脆的东西。是松叶吧。来到教堂门口，他们转弯，循着小径绕过去，走到一堵摇摇欲坠的高墙边，上面爬满常春藤。在墙影下，普莱尔把她拉近，为她解开夹克与上衣，摸向酥胸，乳头在男掌碰触下坚挺起来，他暗暗笑着。萨拉正想说话，被他以嘴封口。他不想听她讲话，不希望她多说什么。他宁可连她的名字都不认识。只想在黑暗里肌肤接触肌肤，别无所求。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她边说边挣扎脱身。

普莱尔立即放她走。“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这有错吗？我又没强迫谁。”他转身走开，坐在墓碑上。“我也不会一直强求个没完。”

“这样的话，你是百万分之一的男人。”

“我知道。”

“好自大的臭男人。”

“连抱一下也不给吗？”他拍拍墓碑。“又少不了一块肉。”

她过来坐身边。不一会儿，普莱尔又双手搂她，但他的心情变了。现在，即使他低头凑近酥胸，他心中也多了一个问号：要不要陪玩这场游戏？值不值得？他轻掐着乳头，觉得女腿松弛下来。刹那间，他的疑虑一扫而空。他把她的背压向墓碑，爬到她身上，左臂搂护着她的头，开始进行复杂的作业，掀裙、脱底裤、替马裤解扣，同时尽量在太短而歪斜的墓碑上维持姿势。在最后关头，萨拉大喊“不——不要”，使劲推开他。他跌进及膝的草地。他坐在草地上片刻，背对着墓碑，捻掉黏在制服上的苔藓。几分钟后，他打哈欠说：“苏格兰人，全是矮冬瓜混账。”

她向下看着墓碑，的确显得相当短小。“唉，不会吧。从前的人都比较矮吧。”墓碑上隐约可见“至亲”一词，其余全被苔藓遮蔽，或被风化。她以指尖描摹着这个词。“不晓得他们怎么想。”

“地底下的人？我敢说，他们很高兴见到一点点生命活力。他们见过的一定不多。”

她不回应。普莱尔转头看她。她的长发蓬乱，发梢落至肩膀以下。普莱尔乐见她的头发不短，秀发似深褐绒布，表层散发铜丝般的红晕，两者的对比深刻，依然令他怦然心动。他太轻举妄动了。萨拉迟早会屈服的。他现在愈吵着要，萨拉愈会让他等得更久。他说：“来，亲一下，然后我陪你走回家。”

“嗯。”

“我是说真的。”

他纯情地吻她一下，略带逗弄之意，故意比她更早抽身。接着，他帮她掸掉裙子上的尘土，送她回租屋处。途中，他们路过一间商店，萨拉坚持在门口停下。她把头发塞进帽子压住，以她在墓园捡回来的几只发夹固定。“头发乱七八糟的，回家怕人怀疑。”

“有机会再见吗？”

“你知道我住哪里。待会儿就知道。”

“我不知道你哪天放假。”

“星期天。”

“那我星期天过来找你，好吗？如果我早上九十点到，我们可以去爱丁堡吃点东西，然后搭电车去逛逛。”

她面露疑色，但她禁不住军官前来住处接送的诱惑。“好吧。”

继续走。她在住处门口止步，抬起头来。普莱尔心想，糟糕，没机会在门口上下其手了。他低下头，直到额头碰触她的额头。“晚安了，萨拉·伦布。”

“晚安了，比利·普莱尔。”

几步之后，他回头望，见她站在门阶上，看着他走开。他举起一手，她轻轻一挥。他转身，快步离去，边看手表边想，惨了。即使他能马上拦到出租车，也无法在克雷格洛卡关大门之前赶回。算了，他心想，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了。

第九章

“你不准备开始吗？”

“我猜，布莱斯少校已经处置了？”

“可以说是。他禁足我两星期。”

瑞弗斯不语。

“你不觉得处罚太重了？”

“不单纯是太晚回来吧？护士长说，她在市区看见你，而且你没佩戴院徽。”

“不戴院徽，是因为我想找女朋友。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胸前佩戴院徽，走来走去，等于嚷嚷着：我是疯子。交得到女朋友才怪。”

“你好像也对护士长讲了几句不太礼貌的话，例如胸部尺寸、处女膜完整性等等。假如你对指挥官讲这种话，你认为会出什么事？”

普莱尔不回答，但下颌有条肌肉隐隐抽动。瑞弗斯看着这张骄傲、沧桑、无血色的脸，心想，我的天啊，他又要用老方法反制了。

普莱尔说：“你不准备问我有没有找到吗？”

“找到什么？”

“女朋友。女人。”见瑞弗斯不立即回应，普莱尔又说，“女——人？”

“对，我不准备问。”

“你太妙了。这符合你的本性，我早该知道。”

瑞弗斯等着。

“问来问去。反复一直问个屁。”

“你想今天这样就算了吗？”

“不想。”

“确定吗？”瑞弗斯说。

“相当确定。”

“好。上次我们聊到紧接在四月二十三日攻势之后的事。后来你有没有进一步回想起什么？”

“没有。”

“完全没有？”

“对。”普莱尔的双手握紧椅子的扶手。“我不想谈这个。”

瑞弗斯决定哄哄他。“不然你想谈什么？”

“你前几天说过的事。我一直在想，愈想愈烦。你说，失语症不会发生在军官身上。”

“很罕见。”

“有多少病例？”

“在克雷格洛卡？你，另外还有一个。在马格尔医院，我治疗过几个基层兵，失语是最为普遍的一种症状。”

“为什么？”

“我猜想……失语症似乎是两种心愿冲突之下的产物，病人一方面想说一件事，另一方面却知道说出来会引发灾难，所以决心逼自己无法言语。对于基层兵而言，有话直说，后果绝对比军官加倍严重。军官常患的症状是口吃。而且，士兵常有的不只是失语症，生理上也会出现瘫痪、失明、失聪等等的症状。这些症状在士兵身上很常见，军官的病例却不多。几乎就像是……对劳动阶级而言，生病一定是生理问题。对他们而言，除非是生理上出现症状，否则他们不会认真看待生病的事实。军官和士兵另外也有几种差别。军官的梦往往比较复杂，士兵的梦通常纯粹是愿望满足，例如说，他们会梦到自己被送回法国，到了他们站上战场的那天，各国却宣布停战。诸如此类的梦。”

“我宁愿做他们那种梦。”

“你怎么知道？”瑞弗斯说。“你不是不记得自己做什么梦吗？”

“你还是没解释原因。”

“我猜，症结在于，军官的心灵世界比较复杂吧。”

普莱尔露出心灵受伤之情。“开什么玩笑？那堆乌合之众，那些脑壳装面条的智障人士，你真心相信他们的心灵世界比较复杂？拜托，瑞弗斯。”

“我不是说人人皆然，只是说，一般而言是如此。只因为军官受过不同教育，而且多数军官受教育的时间比较长。”

“贵族学校。”

“对，贵族学校。”

普莱尔抬头。“我的情形属于哪一种？”

“这——嘛，有意思的是，你经历过一阵子失语的现象，同时也是全院极少数不口吃的一个。”

“更有意思的是，你会口吃。”

瑞弗斯愣了一下。“不能一概——概而论。”

“不同点在哪里？总不能因为你坐办公桌的那边，就不一样吧？”他看出瑞弗斯在迟疑。“我不是在作怪。我是真心有兴趣求知。”

“一般认为，神经衰弱性口吃的起因和失语症患者碰到的冲突一样，一方面想说话，另一方面却知道，非说不可——可的东西不会被人接受。至于从小口吃的人呢？哼，病因是什么，没人知道。甚至有可能是遗传。”

普莱尔微笑。“运气真好，对吧？我是说，你的运气真好。因为假如你的口吃和他们一样——你可能非坐下来，被迫探讨五十年来憋着不讲的东西是什么。”

“今天到此为止吗，普莱尔先生？”

普莱尔微笑。

“你知道吗？总有一天，你势必要接受生病才住院的事实。病人不是我。不是指挥官。不是伙房侍从。是你。”

普莱尔走后，瑞弗斯呆坐一会儿，既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恼火。口吃的毛病被指出来了，整天肯定会断断续续受这种毛病折磨。可恶的普莱尔，他心想。确切而言是可——可——可——可恶的普莱尔。

由于普莱尔提前走，下一位病患来之前，瑞弗斯有几分钟的空档。他决定去院子里走一走。青草布满露珠，银光闪闪，他踏过之处留下黑色的足迹，但地面已开始冒蒸汽。他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两位病人带着长柄大镰刀，从医院的转角冒出来，奔下砂石车道与网球场之间的斜坡草地。瑞弗斯心想，这两人的外表具有象征意义，几乎令人发噱：光阴之神与死神侵犯世外桃源。但是，镰刀是具体的东西，称不上象征。勾在肩膀上的刀锋发着邪恶的灰蓝光。院方怕病患自刎，所以没收剃刀，却发给病人这种镰刀。围篱周围的草长得太高，这两人负责割草，起先动作笨拙，两人哈哈笑了又笑，胡乱试了几次，才渐渐顺手，弯着腰割草。昼伏夜出的蛾被惊醒，在他们四周翩翩飞舞。

其中一人解开萨姆·布朗军用皮带，然后脱掉制服、衬衣、领带，随手扔开，继续割草，挥镰刀时背带在四周画着大弧线。他的身体非常苍白，颈子有一条线，以下是白色，以上是红棕。制服掉在树篱上，一边袖子翘起来，像是在打招呼。另一人丢下镰刀，也脱掉衣服。割草的速度加快了。未久，他们割好了一大片草地，回头一望，成就感满怀。他们倚着镰刀站着，欣赏自己的成就，这时其中一人向着割好的草地俯冲而下，在草地上滑行，显然乐不可支，与有些狗没两样。他仰躺着，喘气。另一人走过去说：“蠢畜生。”开始把草踢到他身上。

瑞弗斯转头，看见帕特森——本院的行政处长——走过去，下坡的步伐稳健，准备前去申诫病患，执行皇规。身为军官，岂可当众衣衫不整？帕特森对他们唠叨几句，然后转身离去。两人慢慢伸手拿制服，穿上卡其衬衫，套上制服，包住汗湿的上身，扣上腰带。规矩就是规矩，但瑞弗斯觉得，制服上身之后，他们挥刀的动作减缓，欢笑声也变少，至为可惜。

那天晚上，瑞弗斯加班，整理八月底召开的医评会病患名单。这是每月最艰难的任务，因为他必须裁决哪些病人适合归建。理论上，重回法国战场的决策由医评会表决，但由于委员几乎从不质疑瑞弗斯的建议，他的报告实际上可以裁决归建问题。他正开始整理第一份报告时，有人敲门。他喊：“进来！”

进办公室的人是普莱尔。

“晚上好。”瑞弗斯说。

“晚上好。我来跟你为早上的事道歉。”

今天实在是令人心力交瘁——最苦的一件事是，院方管理委员会开会拖了三小时。瑞弗斯苦思片刻，才想起今早的事。他说：“别放在心上。”

“我讲那种话，太蠢了。”

“不会吧。我们只是碰巧心情不合。”

普莱尔在办公桌几呎外徘徊。“怎么不坐？”瑞弗斯说。

“你一定累了。”

“文书作业很累。”

普莱尔瞄一眼，看见名单。“医评会。”

“医评会。”他瞥向普莱尔。“这一次没有你。”

“进步不够。”

瑞弗斯不立即回应。他看着普莱尔，留意到他缺乏血色，多了黑眼圈，眼袋下面另有一层眼袋。“你不是没进步。你已经想起几乎所有的往事，更何况，你不再失语。”

“你一定但愿我又变哑巴。”

瑞弗斯微笑。“少夸张了，普莱尔先生。我知你知的是，假如你真的有意伤人，你骂人的话能比今早恶毒一百倍。”他等着普莱尔回应。“对不对？”

普莱尔做出一种像涟漪的怪动作，既像耸肩，又像挣扎，接着转身。片刻之后，他斜眼看瑞弗斯。“我有一次考虑问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干过书里那些猎头族。”

“怎么没问？”

“我想，这是你的私事。”

瑞弗斯故作沉思状。“没错。”

“讲话再怎么恶毒，也只能激起那一点反应，那我又何必讲呢？”

“你其实不太想讲恶毒的话。你向来喜欢高谈一些违反常理的举动，却只是口头说说，从来没做过。”瑞弗斯微笑。“当然现在除外。而且，你的问法迂回到令人难以相信的程度。”

短暂沉默一阵。普莱尔说：“但愿我能出去。没关系，我不是强求，我只是把心愿讲出来。被关在屋子里，出不去，噩梦更严重了。”他等着。“你应该接着问，做什么噩梦？我会回答，不记得。”

“我知道。”

普莱尔微笑说：“你从来不相信我，对不对？”

“我应该信吗？”

“不。”

“你想不想现在谈一谈做了哪些噩梦？”

“我不能。唉，那些只是……”他笑一笑，“‘标准战场梦魇，疯癫军官专用。’你全听过一百遍了。”

“只不过？”

“没什么只不过。”

无言良久。

“只不过，有时候，噩梦会扯到性爱。所以我醒来，然后……”他冒险望瑞弗斯一眼，再开口时，语调变得随意。“做过那种梦，根本不可能再[喜欢自己。有一两次，我醒过来，竟然怀疑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你确实有可能做得出来，瑞弗斯心想。

“所以他们半夜去叫醒你，我才会生那么大的气。”

血气方刚却缺乏性生活，对年轻人会有何影响，瑞弗斯能讲得头头是道，但现在讲再多也不太有作用。普莱尔无疑正逐步陷入忧郁的深渊。指挥官的信迟迟不来，他愈等愈急，就算指挥官的信来了，也不太可能明确指出特定的病发时刻。“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现在试试看催眠法。”

“现在？”

“无妨嘛。现在最不可能受干扰。”

普莱尔的视线扫向办公室。舔舔唇。“很奇怪。你说过，多数人害怕被催眠，我本来不相信你。”

“他们之所以害怕，”瑞弗斯措辞谨慎说，“是因为他们相信，催眠是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医生，而且医生可能会对他们做任何事，甚至是他们平常认为荒唐、不道德的事情。其实这是错误的观念。被催眠者从头到尾仍然是自己。而我呢，也不会想对你做任何荒唐或不道德的事。”他微笑。“号称南太平洋群岛恶魔的我也不会。”

普莱尔笑一笑，但他的脸又立刻绷紧。

“你不想做就算了。”瑞弗斯轻声说。

深呼吸。“不行。我烦你好几次了，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如果状况变得……”瑞弗斯想斟酌出一个平淡无奇的词，“紧急，我会开给你一剂帮助睡眠的药方。我是说，催眠的后果不会在今晚对你造成正面冲击。”

“好。怎么催眠？”

“你先放轻松。在椅子上向后靠。对。肩膀。来，像这样。接着是你的双手。放松手腕。舒服吗？现在，看这支笔。不对，不必抬头。动眼珠就好。对。双眼注视这支笔。我从十开始倒数，数到零之前，你会进入浅眠的状态。好吗？”

普莱尔点头。他露出深度怀疑的神色。多数喜欢作对的人认为，自己是难以被催眠的对象，他也有同感。瑞弗斯却认为普莱尔非常容易。“十……九……八……七……你的眼皮变得好沉重。不要抗拒，让眼皮闭着。六……五……四……三……二……”

普莱尔醒来，嗅到掩蔽坑里潮湿的沙包与污浊的屁味，裹在军靴里的脚趾不禁收缩。他转向餐桌，感觉到铁丝网吱嘎响，感觉到铁丝网松垮垮。桌上摆着寻常的杂物：纸张、瓶罐、马克杯、黑盒装野战电话、两把左轮手枪——光源全来自一支插在木桌上的蜡烛，烛泪汇聚成一团。防毒幕周围的夜色渐浅，破晓的天光仍近乎夜色，但他知道黎明将至。果然，几分钟后，桑德森掀开防毒幕，高喊：“备战！”叠层军床上的其他人形挪动了起来，唉声叹气，摸索着左轮手枪。不久，大家手忙脚乱爬出战壕，行动困难，因为最近下雨，炮弹也差点击中战壕，导致阶梯变成泥浆滑梯。壕沟里，弟兄们纷纷爬出掩蔽坑。他踩着铺道板，就自己的定位，嗅到绿草、鼠骚味、腐臭，每当弟兄抬头望，他立即将面部肌肉伸展成微笑。然后是站岗一小时，站得全身僵直，哆嗦不已，看着天光渐渐亮。

他站头一班的战壕哨。他喝下一大杯有氯味的茶，然后走向左边最外面的位置。煎培根的香味。来到第三射击孔，他发现索顿与托尔斯弯腰生着火，以沙包碎屑与蜡烛尾为燃料。他停下来，闲聊几分钟，头戴蕈状绿钢盔的托尔斯眨眨眼，抬头问他要不要喝茶。他继续走，边走边想，今日无战事，不像最近这几天，炮击持续七十小时之久，备战多达五次，以防德军反击。那次炮击的灾情随处可见：胸墙倾颓、坑道淹水、掩蔽坑的入口受阻。

他再走过大约三个射击孔，这时听见背后炮弹呼啸而过的声响，旋身看见一缕褐色尘烟已飘散。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炮弹打偏了，从头上飞过，紧接着他却听见惊叫声，一阵反胃感，他赶紧往回跑。罗根已经赶到了，刚才必定是罗根在惊呼，因为在如此惨重的灾情里，那地方已无喊得出人声的东西。壕沟一侧开了一个锥形的黑洞，仍冒着余烟，热水壶、平底锅、悉心照料的火等等，已全无踪迹可循，也找不到索顿与托尔斯——或者应该说，能找到的部分已无法辨识。

附近有一堆空沙包与铲子，被回来的工事小组堆在胸墙边。他伸手拿铲子。罗根拿起沙包打开，让普莱尔开始铲泥沙，混着人肉、焦黑碎骨，铲进沙包里，边铲边干呕。他觉得牙齿咬到沙沙的东西，看见罗根递给他一瓶兰姆酒。他猛灌一口，硬将胃液咽回去。他继续铲，罗根的脸转向一旁，喃喃咒骂着脏话，骂得从容、亵渎、下流、有创意。有人跑过来。“老弟，别站在那里看戏，”罗根说，“快去拿石灰过来撒。”

快完成时，普莱尔移动一下，低头看脚下的铺道板，发现一颗眼珠向上盯着他。他伸出拇指与食指，从缝隙里小心翼翼抠出眼球，动作犹如挑上了盘中精选的一块肉。手指碰触圆滑的表面时滑了一下，再试一次才捏住。他把眼球捡起来，放在掌心上，对着罗根举起，看得见自己的手在抖，却又觉得手抖不像自身的动作。“叫我怎么处理这颗堵嘴丸？”他看见罗根直眨眼，知道罗根怕了。最后罗根伸出手，握住普莱尔颤巍巍的手腕，倾斜他的手掌，让眼珠滚进沙包。“由我和威廉斯收拾就好，长官，你可以回去了。”

他摇摇头。三人一起撒石灰粉，在射击踏板撒上厚厚一层，也在破墙上多撒几铲子。终于完工后，他们向后站，拍一拍沾染制服下摆的白灰，他想随口讲讲话，以证明自己没事，但一阵麻木感却扩散到脸孔的下半部。

重回掩蔽坑后，他看着弟兄的嘴唇动呀动，心中充满钦佩之情。看着弟兄们，他洋溢着一股欣喜感，近乎飘飘然的雀跃。这些嘴巴的动作多么复杂啊，齿与舌的画面多奇妙，下颌的肌肉多灵巧。他伸舌抹着自己牙齿的边缘，向后收缩，舔着凹凸有致的上颚，伸缩着嘴唇，感觉着皮肤的张力，感觉着咽喉肌肉的延展，样样无缺无伤，整体结合起来却无法发声，他不明白为什么。

带他去战地医务站的是罗根。这项任务通常由他的侍从负责，但罗根自愿去。步行前往战地医务站的路上，两人跋涉前进，步伐够轻盈，至少普莱尔的心情是很轻盈。他觉得，好像天塌下来也伤不到他一根汗毛了。一颗子弹咻然划过，他毫无缩闪的神情，但他知道两道通信壕全在德军的准心里。他与罗根踏过发臭的泥泞，走上略干的铺道板，锈铁丝网外的空旷地貌逐渐转为田野，来到最后一道壕沟时，鲜黄色的烂白菜一簇簇挂在壕沟边缘，臭味近似毒气，人类嗅到会直发抖。

进入战地医务站，他坐下，罗根陪在身旁，地上趴着一位背部受伤的年轻人，似乎不知道旁边多了两人，偶尔呻吟着，“我好冷，我好冷。”然而，医生进来后只摇头说他无能为力。医生对罗根说：“你不必留下来。他不会有事的。”于是罗根与医生握手道别，他则坐回长椅，尽量回想就医之前的事件，记忆却朦胧不明。他记得，两位弟兄阵亡，其余全忘记了。失忆如同失语一样自然。他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垂在两腿之间，脑里一片空白。

普莱尔将收复的往事放回记忆库，脸上的情绪演变着，瑞弗斯仔细观察，以下的反应令他措手不及。

“就这样而已？”普莱尔说。

普莱尔似乎愤怒得难以自持。

“‘而已’不太贴切吧，”瑞弗斯说，“以任何标准而言，这样的心灵创伤是不折不扣的大事。”

普莱尔几乎对他破口大骂。“才不算什么。”

他双手抱头，起初似乎是困惑不懂，几秒钟之后哭了起来。瑞弗斯暂候片刻，然后绕到办公桌对面，递手帕给他。普莱尔不但不接，反而抓住医生的双臂，开始以头抵触医生的胸口，力道重得足以生痛。瑞弗斯明白，此举看似攻击，但病患没有伤人之意。普莱尔不敢强求，这是最接近肢体碰触的举动，令瑞弗斯联想到农场上的一幕。他在胞弟的农场上看见小羊吸奶，力气大到母羊被顶得几乎站不稳。瑞弗斯握住普莱尔的双肩，顷刻之后，抵撞的动作停止。普莱尔抬起头，涕泪纵横满脸，表情茫然。“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等着普莱尔擦脸，然后问，“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我那时不知道。”

“你知道。你以为不知道。”

“我当时知道两个弟兄死了。我以为……”他停下来，“我以为错在我身上。我们在我刚报到时的那条战壕里。这里的壕沟挖得歪七扭八，被砖墙带歪，只能绕着，以致很多壕沟正对的方向错误，即使大白天一手罗盘，一手地图，照样会迷路。有一天晚上……我大概已经报到一星期了，有人出去巡逻，看看一个掩蔽坑里面有没有躲人。罗盘没用，因为附近有太多金属。他绕圆圈爬来爬去，不知道爬了多久，发现一组德军，他以为是牵电线的小组，赶快命令弟兄开火，现场陷入一片混乱。过了一会儿，有人发现，双方都有英国人在喊话。五死十一伤。后来他坐在掩蔽坑里，我看着他的脸，他……你假如对他做我刚刚那种动作，他连眼皮也不会眨一下。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最惨的事是受伤后被送走，不过当时我看到他的表情，我才知道，这才是最惨的事。然后，我记不起所有事情了，只知道两个弟兄阵亡，我直觉以为是碰到类似他的那种事。”他抬头。“我想不出另外有什么事情值得忘记。”

“你一定是如释重负吧。”

“如释重负？”

“你尽了职责。你毫无自责的理由。你甚至清理了战壕。”

“我清理过几十道战壕。我不明白为什么清这一个会让我崩溃。”

“你的想法是，崩溃是单一惨事造成的反应，其实不是这样，其实比较接近一种……缓蚀作用，是连续几星期、几个月承受某种状况的压力，想逃却无法脱身。”他微笑。“讲得这么学术，抱歉了。我知道你多么讨厌被当成‘病患’。”

“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我只想理解成因。我觉得难以理解的是，我不认为自己是会崩溃的那种人，结果一次又一次，我被迫面对自己确实崩溃了的事实。”

“‘会崩溃的那种人’真的存在吗？我倒不知道。我猜，只要压力够严重，多数人都会崩溃。我知道我会。”

普莱尔视线向左向右转一圈，故作惊异状。“刚才壁纸讲话了吗？”

瑞弗斯微笑。“我会交代他们给你一颗安眠药。”

普莱尔走到门口，回头。“他的眼珠非常蓝，托尔斯的眼睛。我们以前常喊他‘匈奴’[22]。”

交代完安眠药的事，瑞弗斯上楼回寝室，开始脱衣服，扯掉领带的过程中，瞥见镜中的自己。他向下扳开右眼睑，露出污浊而布满血丝的白眼球。叫我怎么处理这颗堵嘴丸？他放开眼睑。没必要去想那件事。感觉再这样下去，他非去向布莱斯请假不可。他目前的情况严重到，每天早晨醒来，疲劳的程度与上床时相去无几。他坐在浴缸边缘，开始脱靴。你必引用这句俗语对我说，医人者必先医己。父亲最爱引用的名言之一。

当年坐在教堂里，坐在家族区，坐得无聊而烦躁，从未觉得父亲引用这话有何奇怪，如今经常想起，他才纳闷不解。他心想，父亲对待儿子的态度总是晦涩不明，主因是儿子难以相信父亲里外有哪一点值得细看，直到父亲去世时，想看也太迟了。所幸，医生也让病患觉得医生朦胧不明。病患是普莱尔时例外。

瑞弗斯脱完衣裤，坐进澡缸，躺下去，闭上眼睛，感觉热水逐渐松弛脖子与肩膀的筋骨。其实不止普莱尔，另有一位病患也发现他这医生……嗯，不是太朦胧。他想起约翰·雷亚德，回忆起来痛苦如常，因为治疗雷亚德的结果失败。他告诉自己，雷亚德与普莱尔的病例有天南地北的差别。普莱尔比较难缠的是他不断想刺探。雷亚德从不刺探医生。但反过来说，雷亚德也不认为有必要刺探。雷亚德自认什么都知道。

瑞弗斯闭目躺着，勾起他在圣约翰医院的情景，听见雷亚德的脚步声踏过院子而来。雷亚德当时怎么说？“我不把你当成父亲，你知道吧。”两人在壁炉前，雷亚德低头看着地毯，说完抬头笑笑。“你比较类似……雄母亲。”雷亚德确实像普莱尔。敏锐透彻的眼光相同。X光眼。同样坦率得令人直跺脚。

为何勾起这件往事？因为普莱尔以头抵触他的胸腹，令他回想起小羊顶母羊的荒谬情景。他不喜欢“雄母亲”这种用语。他认为，甚至在当时，他听了也排斥。令他反感的是话中的暗示：即使男人做出育幼的动作，照样具有母性，仿佛育幼的能力是向女人借用的，甚至是向女人剽窃而来的，在道德上相当于法文所谓的父代母育（couvade）。果真如此的话，真的是希望非常渺茫了。

他能体认雷亚德称呼他“雄母亲”的用意。雷亚德自幼与父亲不合，而且成人之后，仍未亲身体验为人之父的滋味。然而，为人父与为人母一样，形式有许许多多种，不局限在生物学范畴之内。很多男病患年纪轻轻，有些甚至未满二十岁，自述带兵的感觉有如当父亲，瑞弗斯听了常有深深的感触。看看这些年轻人做的事，其实不难理解。任务美其名为带兵，平常担心的却是弟兄们的袜子、靴子、水泡、伙食、热饮。永远是那种烦躁的神态。瑞弗斯只在战场以外的地方见过那种神态：在医院的民众区。有一种低收入户的女人，三十出头，生养了一堆嗷嗷待哺的小孩，很容易被误认是五十岁妇人，甚至更老，她们的表情就像这样。这种表情意味着，这些人无力救人，却把几条人命挑在肩膀上。

这场战争的矛盾多如牛毛，其中一个矛盾也是最残酷的一种，就是……顾家男人与军官之间的冲突。若以雷亚德的说法，他无疑会称之母性男人。战争搞出来的矛盾不止这一种。哥哥爸爸大动员。豪情从军乐。所谓的动员，是被赶进地洞，肢体局限到动作都有困难。而所谓的豪情从军乐——从小百听不厌的豪情壮游故事，如今由真人担纲演出，戏码居然是蹲在掩蔽坑等着被炸死。哥哥爸爸无限憧憬的是“男子汉”的活动，实际上战场时，却表现出“女性化”的被动，而且女性化的程度远超出妈妈姐姐的想象。难怪哥哥爸爸会崩溃。

上床后，瑞弗斯熄灯，掀开窗帘。月亮露脸，玻璃外的雨水银光闪烁，模糊了网球场与树景，在窗框下缘汇聚成狭长的水潭，涨满之后漫漶而下。楼下有人尖叫着。瑞弗斯拉上窗帘，躺下来歇息，再一次但愿自己够年轻，仍能上法国战场。

第十章

一道灰色茶水倒进萨拉的杯中，她看着水位爬升。倒茶婆看着茶，面带疑虑。“够浓吗？”

“够了。只要茶湿了又热乎就好。”

“天啊，”贝蒂·哈格雷夫说，“处女尿。我才不喝。”

玛吉以手肘猛戳萨拉的肋骨一下。“喂，这样损人，不太好吧？”

“行了，我们都要喝不下去了。”

她们移向支架桌的另一边，挤上长椅。“喂，挤一挤，”玛吉说，“让两个小不点凑合一下。”

莉齐拿起她的忍冬牌香烟与火柴，移向一旁。“你的那个小伙子呢，萨拉？”

“可恶，我星期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等他等了一个钟头，他没来，我哪里也没去。”

“唉。”莉齐说。

“也好，”玛吉说，“至少你现在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要了。”

“他没要到，对吧？”贝蒂说着端茶杯过来坐。

“要到了才怪。”

“他长得挺帅的吧？”玛吉说。

“对，有点。”

贝蒂笑说：“海里何处无大鱼，对不对，萨拉？”

“素。就算大鱼全游过来，我也没兴趣。”

一阵不敢置信的哗然。萨拉埋头喝茶，等她们转移注意力，自己转头看窗户。由于窗户装着毛玻璃，看不到窗外景物，但几颗零星雨珠子附着在玻璃外，每一颗都焕发着新月形的银光。她但愿能到外面，以脸感受雨滴。昨天假如能去海边该多好，她心想。畜生，他为什么没来接我？

其他女人聊着莉齐的丈夫，他最近捎来一封信，信里宣布他希望很快能放假回家，把莉齐吓坏了。

“从此天天睡不着觉。”莉齐说。

“你穷紧张什么劲儿。”贝蒂说。“第一，他最有可能根本没假可放。第二，军队有时只放几天假。我敢跟你打赌，他九成只能到伦敦而已。”

“素，而且会醉得稀里糊涂。”

“最好在伦敦醉倒，不要回家才醉。”

“你不想见老公吗？”萨拉问。

“不想。我见他见得够多了，下半辈子不见也没关系。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鬼东西。你觉得我的心肠很硬，对不对？我嘛，心肠确实硬，你以后也会。”莉齐气得黄脸出现两片鲜红斑。“1914年8月4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萨拉张嘴。

“我告诉你好了。和平爆发了。我的日子不可能过得比现在更和平了。对，我不希望他回家。我不希望他放假回来。战争打完了，我也不要他回家。德皇想留他，尽管留，老娘无所谓。”她低头酝酿一阵情绪。“我打算这么做。我打算去装假牙，然后尽情玩个痛快。”

“是啊，你是有这种心愿。”贝蒂说。

“打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嚷着要装假牙，”玛吉说。“净讲没用的，快去装一装呀。你存的钱够多了。这种好景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你知道吧。”她竖起拇指，指向全工厂穿着连身工作服的女工。

“我担心的不是钱的问题。”

“牙医会给你吸笑气的，”玛吉说，“装了假牙，你的模样就不可能自然了。何况，你也会觉得不对劲，理由很简单，因为你在工厂里忍气吞声了这么久。”

“对，我晓得。我去定了。”

“时间到了，女士们，”监工说，“时间到了。”

“胡说，还早呢，”莉齐说，“老娘跟你们保证，他们在时钟里面动过手脚！”

“熬过三个钟头了，”萨拉说，“还有九个钟头。”

全工厂的黄脸女工拖着身子站起来。上楼时，萨拉放慢脚步，与贝蒂同行。莉齐躲进厕所把烟抽完。

“你觉得她的心肠很硬，对不对？”贝蒂说。

“唔，对，是有一点。想想看，老公上战场多辛苦。”

“是啊，对。不过，你不知道一件事。我小时候住他们隔壁，每晚砰砰砰的，半个晚上打个没完，让人以为她会被打得穿墙而过。唉，隔天早上呢，在院子看见她，就发现她鼻青脸肿的。她会说：‘我跌倒了，撞到煤桶。’我妈听了，会对她说：‘他打老婆，对吧？你挨打了，还反过来跟他道歉，天理何在啊？’我妈说得没错吧。”

威勒德裸身趴在床上，大腿与臀部布满黑紫色伤疤，有些才刚愈合长出光滑的新皮。在战场上，他的连撤退，经过墓园，激烈交战中，几块墓碑屑嵌入他的皮肉。他趴着说：“你来试试看啊。在病床上趴两个月，屁眼儿还被塞了愿君安息。”

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给医院勤务员听的，因此瑞弗斯能装聋。“伤口愈合得不错。”瑞弗斯边说边往床尾检查。

威勒德回头望。“皮肉的伤是痊愈了，脊椎的伤还没好。”

“你翻过来躺着吧。”

勤务员上前，帮他翻身，但威勒德挥手撵他走。威勒德的上身孔武有力，可惜肌肉难免日渐松弛。他使劲拉扯、扭转，勉强翻动残废的双腿，但双腿只能随着上身被动移动，犹如蜗牛爬过之处留下的黏痕。勤务员弯腰，为他打直双脚。

瑞弗斯等威勒德盖好被子，然后点头请勤务员退下。门关上后，瑞弗斯说：“脊椎没有受伤。”

威勒德靠着枕头躺着，下颌紧锁，露出顽固的神态。

“你相信自己的脊椎受损，但很多医生检查过你，却发现脊椎正常，你怎么解释？”他细看着威勒德的脸。“你认为，他们一个个全是庸医吗？或者你认为，他们串谋过，明明你走不动，却硬是统一口径说你能走？”

威勒德以单肘撑起身子。一方面行动不便，另一方面却力大无比，他给人的印象不同寻常，如同一头公海豹在海岩上爬行。“你以为我是在装病做逃兵？”

“我知道你不是。”

“你刚刚却说我是。”

“没有。”

“如果脊椎没受伤，那我为什么不能走路？”

“我认为你知道原因。”

威勒德嗤笑一声。“我知道你要我讲什么：我不能走路，是因为我不想归建。”他怒视着瑞弗斯。“哼，我不说就是不说。说了，等于是承认自己是懦夫。”

瑞弗斯拿起帽子与手杖。“我可不这么认为。”他意识到威勒德盯着他。“一个人为了自救，是有可能会发生瘫痪的现象，因为他不想往前走，不想加入一场无望的攻击。可是，他也没有逃走的打算。”瑞弗斯微笑。“对懦夫而言，瘫痪派不上用场，威勒德先生。懦夫需要双腿。”

威勒德不语，但瑞弗斯似乎侦测出他紧绷的神态稍稍松懈。威勒德的脸部骨架刚毅到近乎野蛮，瞳孔是一种异样的浅蓝，头发与皮肤上的光泽类似动物的皮毛。他在战前是运动员，但瑞弗斯怀疑，他的学问与头脑不是特别好。“夫人今天下午会来探望你吗？”

威勒德的视线转向洗手台上的相片。“会。”

“你穿衣服吧。没必要待在床上。衣服穿好了，你可以出去院子透透气，夫人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威勒德思考一下。即使对方微微暗示他的瘫痪不纯粹是生理问题，他也不太乐意。“对，好。”

“好。我找勤务员来帮你穿靴。”

萨松提前大约十分钟抵达保守俱乐部。“瑞弗斯上尉还没到，长官，”侍从说，“您可以在晨室等候，我相信他待会儿就来。从这座楼梯上去，右手第一间就是晨室。”

楼梯是大理石回旋梯，以这座大厅而言，这种楼梯的气派几乎太大了，就像一副不讨喜的脸孔长着鹰钩鼻。萨松拾阶而上，经过几幅爱丁堡历代名人的画像，各个蓄白胡、穿翼领衬衫，肥满的肚腩上摆着表袋与金表链。他走进晨厅，第一个想法是，有人恶作剧，把画框里的名人剪下来，贴在全厅的椅子上。放眼望去，他见到高背椅上坐着蜥蜴般的头与颈，各个转头望向门口的这个青年，见到青年的制服，不由自主地认同，旋即——是他敏感过度了吧？——辨识出制服上的蓝章是什么，态度多了一丝矛盾，一股逐渐高涨的疑虑。或许萨松是真的敏感过度吧，因为这种糅合了钦佩与忧虑的表情随处可见。老人看见身穿制服的小伙子，通常会产生矛盾的心情，而矛盾有理，因为年轻人看见他们，矛盾的心情更浓。

厅内的椅子看似不舒服，坐起来却非常舒适。能脱离医院伙食部的煮卷心菜与蛋奶冻的气味，萨松高兴都来不及了。他沉沉坐着，闭上眼睛。靠窗的一桌有两位老男人，正在絮叨着战争的事。两人好像都有儿子在前线，或者是，上战场的只有一个？对，另一个被困在英格兰受训。萨松聆听着他们如雷的嗓音，一股熟悉的仇恨开始涌上心头。只消一句轻视德军勇气的言论，便足以挑拨他内心的熊熊怒火。转眼间，他生气了。他意识到，这份怒气潜藏着性暗示。他看着虎背撑紧的上衣，看见衣领包不住那肥牛粉的肉，一反庄重的常态，心想，你们两个上次硬起来，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唤醒他的是戈登的死讯，这一点毫无疑问。那天，他下楼吃早餐，瞄一眼阵亡名单，看见戈登的姓名，转折点就在那一刻，只不过他仍不知该转向何方。他觉得，在克雷格洛卡的第一个月过得浑浑噩噩，吃了太多蒸甜点，打了太多小白球。他环视全厅，他自知为何对自身感到厌烦。听见儿子上前线的老人聊天为何感到愤怒，生闷气为何也难以满足自己，他都知悉原因。因为，他屈服了，懒散了，骗自己依然积极抗议，实际上却纵容自己受安抚，被哄进这种安逸的日子，安享平淡无奇的住院生活。正符合瑞弗斯的心意。

他站起来，开始欣赏墙上的画像。这里挂的不是近年的专业人士与地方政坛名人，而是士绅地主级的古人，多数不是即将外出狩猎，就是刚从野地返回。今天他的思想势必无法跳脱戈登与狩猎。他浏览着画像，一幅接一幅，想起他首次驻防带进壕沟的那本笔记簿，笔记里只有狩猎的琐事，例如他们发现哪些地方、他跑了多远、是否空手而回。诸如此类的琐事，写得零碎而潦草，旁人读了觉得毫无意义，他却认为笔记里饱含萨西克斯郡的巷弄、薄雾、细雨、猎犬嗥叫声、随马蹄飞起的土块；拖着蹒跚步伐回家，筋骨酸痛；晚餐重温狩猎情景；餐后，影子映在旧育儿室墙上，壁炉火光照耀戈登的脸庞，柴薪的香味，暖流，整张脸被烤得麻木而膨胀。萨松的心思转向法国战场的最后几小时，他的肩膀已经中弹，在德军战壕中猛冲，手榴弹左抛右投，叫喊着：“嘿，有狐狸[23]！”他想着，就是那一刻。从前的萨松就是在那一刻崩解，新人褪壳而出。他告诉埃迪·马什[24]此事，马什写信说：“保重了，亲爱的，别太认真了，适可而止。”但马什没看见重点。狩猎一向是认真的事。与战争一样认真。

“抱歉，我迟到了，”瑞弗斯从他背后赶来，“我本想赶在你之前到。”

“没关系。这些老家伙逗得我很开心。”他匆匆四下瞄一圈。“我指的是墙上的人。”

“这群人的确是年纪有一把了，不是吗？”瑞弗斯坐下。“要不要来一杯？”他举手，一位穿白西装的老服务员蹒跚而来。“我想喝一杯琴汤尼。你呢，西格弗里德？”

“一样。麻烦你。”

瑞弗斯看着菜单，局限在餐厅目前供应何种水煮鱼，西格弗里德·萨松思考的范围比较广。瑞弗斯看着他反复思索着每一道菜，心想，军方如果把西格弗里德送到别处，他的日子不知何其轻松。令瑞弗斯不舒服的不仅是他被迫表达已松动的信念——以科学人而言，这一点确实令他如坐针毡。但原因超出这范围。他治疗的每一病例，都承载着战争的代价，都隐含个人对战争的质疑。而在召开医评会时，医官必须裁定哪些病患适合归建，开会之前瑞弗斯面对的无言质疑更多。假使瑞弗斯信服刘易斯·耶兰[25]的学派，他的心情会比较轻松，因为耶兰相信，精神崩溃的男人是天生弱者，即使不从军，迟早也会精神崩溃。瑞弗斯却找不到这方面的例证。他的病患当中，绝大多数毫无精神问题的病史。此外，任何人只需认同“精神崩溃由战时经验引发，而非本性懦弱”的观点，必定能体认到，问题症结在于战争。此外，心理治疗是一种测试，不仅能辨别病患症状的真伪，也能证明战争对病患的压力强弱。瑞弗斯之所以能得过且过，部分原因是他压抑这方面的意识。不料，萨松来了，萨松提出战争合理性的话题，让战争成为一场持续性的开放式辩论会。因此，瑞弗斯再也无法压抑。有时候，瑞弗斯觉得，他治疗的其他病患是铁砧，而萨松是铁锤。无可避免地，有些时候，他憎恶这种日子。瑞弗斯不任军职期间，平日工作主要是发问，主要是设法取得真心的答案，然而，每天从早晨八点工作到午夜，医生能问的基本问题数量不是没有限制的。萨松却落得轻松，每天打打高尔夫球，怡然自得。

虽然杂事塞满脑，瑞弗斯仍有闲情观看萨松持续检视菜单，看得欣喜也充满关爱。

萨松抬头。“我是不是拖太久了？”

“不会，尽量看，再久也无妨。”

“菜单几乎维持战前的水平嘛，对不对？”

“希望你不是在抗议？”

“不是。我这人的老脾气是前后矛盾，你放心。”

瑞弗斯自己心境的变化不怕被西格弗里德·萨松识破。即使以忧郁青年的标准而言，西格弗里德的内向个性也显著。他对弟兄的关爱戳破自我中心的意识而出，但瑞弗斯有时怀疑，他表露出来的特质另有什么。话说回来，他的优点很多。以劣等的人而言，首要特质可能是作怪、懒惰，或贪婪，像他这种以勇敢为首要特质的人是少之又少。

餐厅里几乎无人。服务员带他们至靠窗的双人桌，向外可俯瞰俱乐部的围墙小花园。晨雨洗过的玫瑰花香从打开的窗户徐徐飘送而来。

服务员非常年轻，大约十六岁，红发，苍白的皮肤上有大雀斑、凹凸不平，指关节粉红，拿着切肉刀，另一只手掀开大盘子的圆顶罩，揭露一大块艳红色的带骨牛肉。萨松微笑。“看起来不错。”

男孩切下三片肉，弯腰从下层架子取出保温的餐盘时，颈背从僵硬的衣领中露出来，不设防。

“这样可以吗，长官？”

“再来一片，好吗？”

男孩望着萨松，毫不掩饰崇拜英雄的神色。瑞弗斯心想，不令人意外。男孩从事这份枯燥的工作，周而复始，等待打仗的机会。幸好军方不再容许不足龄的男孩谎报年龄从军。他留意到，萨松正在窃笑。

“什么事令你莞尔？”

“我想到坎贝尔。不是本院的坎贝尔，而是一个远比他无趣的人，而且……呃……据说精神正常。他以前常演讲——我相信，现在仍然演讲——题目是‘刺刀之精神’，讲的是，‘戳他的肾脏，就像一把热刀切穿牛油。’‘六吋的钢刃穿透后颈而出，画蛇添足嘛，三吋就够夺命了。等这人呜呼哀哉了，再找下一个人。’诸如此类的。而且，听讲的人又笑又欢呼，还做出猥亵的手势。他们讨厌这种演讲。”萨松微笑。“这男孩切肉的动作灵巧，让我想起坎贝尔的演讲。”

“是很灵巧，我注意到了。”

“非常适合你挑选为你家佣人。”

瑞弗斯调皮地说：“而且长相不难看。”

“长相恐怕是其次吧。首要条件是刺刀的技巧，因为在攻击时，他总是在你左边。”

两人默默用餐片刻。瑞弗斯说：“你不是打算写信给朋友，询问戈登的事吗？有回音了吗？”

“有。据说是真的，他是真的在瞬间断气。戈登的父亲说过，儿子确实是，不过军方告诉双亲的不一定是事实。我自己写过太多类似的信了。”

“得知他临走之前没受太多苦，你多少也觉得安慰吧。”

萨松的表情冷化。“能得到证实，我是很高兴没错。”尴尬的沉默。“我今天早上又接到坏消息。我提过朱利安·戴德，你记得吗？两兄弟死了，他自己也喉咙中弹？听说他的精神状况恶化了，被送进一间，呃，顾及在场人士，应该称呼为精神病医院的地方。不幸的是，他想歪了，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别人都不这么认为，他却自责不已。他是我的偶像之一，你知道吗？我记得有个晚上，我们刚巡视完弟兄的住宿处，我望着他。弟兄的起居环境是一如往常地糟，他很在意。他是真的在意。我望着他，心想，我想效法你。”萨松笑笑，自嘲英雄崇拜的心理，却不与这种心理划清界限。“总之，我是办到了，对不对？因为我们两个都被送进疯人院了。”

萨松故意挑衅瑞弗斯，见他无反应，萨松说：“这种事情一再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发生在……心爱的人身上，唉，很难令人再继续下去。我指的是，继续抗议。”

无言。

萨松倾身向前。“醒醒吧，瑞弗斯。我以为你会抓住这机会攻击我。”

“你真的以为吗？”

停顿一阵。“大概没有。”

瑞弗斯以一手抹过双眼。“我没心情攻击。”

一小时后，瑞弗斯离开俱乐部，留下萨松。两人在午餐后巧遇拉尔夫·桑普森。桑普森是苏格兰天文台台长。起初萨松几乎因景仰过度而词穷，幸好桑普森立刻化解他的紧张，他才在瑞弗斯走后仍与桑普森闲叙甚欢。单就午餐而言，气氛相当低迷，西格弗里德一度说：“我开始觉得心被榨干了。”这种心情不难体会。近两年来，他屡屡恸失好友，同年代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世，令他心痛连连。就某些方面而言，这一代青年的体验近似高龄人，回首值得玩味的往事时倍觉凄凉，因为当年同在的人已无一健在。西格弗里德回顾往事，憧憬不到未来，这种习惯似乎逐日恶化。

瑞弗斯心想，这种病例不容易对付。以寻常的定义而言，丝毫称不上是病例。瑞弗斯虽然自认能逼西格弗里德屈服，却无法预知结果。西格弗里德对弟兄关爱有加，有一股证明自己是勇士的欲望。以任何理性标准来评判，他已反复证明自己是勇士了，但他这种欲望并不尽然理性。尽管这种欲望强烈，他被拘禁在院内，终日与“过气之士”和“堕落人”为伍，他不但能设法容忍，而且一住就是几星期，颇令人讶异。综合外力因素，并且让他归建回法国，这是一项艰苦的任务，难度无异于让锹形虫六脚朝天。令瑞弗斯为难的是，他尊敬萨松，不忍用心机操纵他，只能劝他相信，归建才是正确的抉择。

瑞弗斯回到克雷格洛卡，在车道尾看见威勒德夫妇。威勒德不知突发什么样的奇想，竟然叫妻子推他下坡，远至大门附近。在这之前，他一定想过，回程肯定会很艰辛。如今，夫妇在坡底望上坡兴叹。

瑞弗斯向威勒德打招呼，等他介绍夫人，见威勒德没反应，他只好自我介绍。威勒德夫人极为年轻，体态窈窕，是新时代流行的娇胸窄臀。瑞弗斯与她漫谈着坡度是多么让人容易受骗、轮椅多么难操纵，这时瑞弗斯留意到，威勒德双手紧握着轮椅的扶手。他领会到威勒德受困在这种状况中的怒火，能体会威勒德无能为力的心情。很好。怒火愈旺愈好。

瑞弗斯对威勒德夫人说：“来，我帮你推一把。”

在两人合力之下，轮椅稳速前进，但推至接近顶端时，轮椅被泥泞黏住，行进不顺，幸好后来轮子发挥作用，以敏捷的转速将轮椅送抵平地。

“到了，”威勒德夫人弯腰对丈夫说，上气不接下气，笑呵呵的，“成功。”

威勒德的脸色冷得可以制造牛奶冻。

“进来喝一杯茶吧？”瑞弗斯提议。

威勒德夫人望着丈夫，征求他的指示，不见反应，她才说：“好的，乐意之至。”

“从这里进去，我的门在左边。我先走一步，去准备东西。你没问题吧？”

“好得不得了，谢谢你。”威勒德说。

瑞弗斯进大厅，面带微笑，一见站立门口内侧的护士长，他的笑容瞬间被抹杀。刚才那一幕全进入护士长的眼里，她显然无法认同。“瑞弗斯上尉，派一位勤务员下去推轮椅，不就好了吗？”

瑞弗斯张嘴，却又闭上。他提醒过自己，现在再自我提醒一次，与护士长起争执时，绝对有必要让她赢几次。

第十一章

H. G.威尔斯[26]来函，萨松正想解读其中的含义，这时欧文敲门。

“我的诠释是，他说他想来见见瑞弗斯。”

欧文露出合宜的钦羡神情。“他一定是真的担心你。”

“算了吧，他想谈的不是我，而是他的新书。”萨松微笑。“你认识的作家不多，对吧？”

“不多。”

而我呢，萨松心想，我却尽情炫耀。总比哀悼戈登好。欧文自己的心事够多了，对着他诉苦不是好事。“我猜他不会来。这些人喜欢信口说一说，最后嫌太远了，不来。我有时候怀疑，军方把我送进这里，会不会正是因为这里很偏远，着眼点不是把我交给瑞弗斯医治。”

“原因应该是瑞弗斯吧。很多怪病例都交给他。”欧文急忙打住。“我不是说你——”

“唉，我想我算是怪人一个。依照任何标准都是。”他把一张纸递给欧文。“投稿给《九头蛇》。”

“我可以现在拜读吗？”

“所以才交给你啊。”

欧文读完后折好，点点头。

他唯恐欧文发表溢美之词，赶紧抢先说：“我不满意最后三行，不过我也没办法再改了。”

“我昨天来过，你不在。”

“我和瑞弗斯出去了。”他微笑。“你有没有考虑掐死布罗克医官？”

“没有，我跟他的相处相当融洽。”

“我和瑞弗斯只算勉强。是因为……和他午餐时，我说我无法想象未来，他咬住这一点。他不太常追问，不过他一追问起来，天啊……”

“他为什么要你谈未来？”

“部分原因是基于他的使命感，想把我送回法国。他要我从长远的角度看待我的抗议。例如，‘西格弗里德，你在大战期间做了什么事？’嗯，我在疯人院吃吃蒸点心，打打高尔夫，过了非常舒适的三年，而其他人——有些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被炸成碎尸。他要我承认我无法承受这种事。更让我咽不下这口气的是，他的想法也许正确。”

“想想看，再待下去，你能创作多少好诗。”

“写不出战争的诗。”

欧文的表情暗沉下来。“有其他的主题可写吧。”

“对，当然有。”

稍稍尴尬的一小阵沉默。“问题是，瑞弗斯懂的硬是比我多。他非常厉害……他尽量平等对待我，不过到头来，他是皇家学会的金奖得主，我则是剑桥中辍生。这种差别一次又一次被他凸显。”

“那又不表示他的话句句有道理。”

“对，不过被凸显出来后，跟他讲话，我很难对答如流。”

“你们有没有谈到战后的事？”

“没有，我无法谈，我没有规划。你呢？战后有何打算？”

“我想养猪。”

“猪？”

“对。大家以为猪很脏，其实只要环境允许，它们是非常爱干净的牲口。而且，养猪和写诗是很能兼容的两件事，比教书好太多了，因为认真教书的时候，用到的脑筋和写诗时差不多，而养猪……”

“也许我们应该合伙，这样一来，瑞弗斯不会再啰唆我。”

欧文被嘲笑，后知后觉，脸红起来，不知如何回应。

“不好吧，我想我对养猪不太在行，不过，我大概可以在写诗方面帮一点忙。”他朝着欧文的制服点头。

欧文取出一叠纸。“我说过，这些诗都很短，不过，里面其实有一则长诗，内容是安泰和赫拉克勒斯。”他把诗递过去。“你读过安泰的传奇吗？安泰只要双脚触地，就力大无穷，赫拉克勒斯扳不倒他。不过，只要赫拉克勒斯把他举起来——”

“他就无计可施了。对，我有印象。”萨松开始读诗。几秒后，他望向欧文。“你去找书读一读吧？被所谓的唯一促成者[27]瞪着看，是天下最难受的事。”

“对不起。”欧文站起来，假装浏览着萨松书架上的图书。

最后，萨松抬头。“写得非常好。为什么写安泰？”

“喔，是布罗克关注的主题。他认为我们——我们这些病患——很像安泰，因为战争把我们从地面拔起来，让我们失去立足点。他认为，康复之道是重建人与地球的关联，不过，‘地球’指的不仅仅是大自然，也包含社会在内。所以我们才忙着勘测地形之类的事。”

“我以为跑来跑去是尽量别让我们有空胡思乱想？”

“不对，跟治疗有关联。是运动疗法。”

“想法是挺有趣的，只不过，守在掩蔽坑里，我倒不觉得我跟地球脱钩。”

欧文微笑说：“我有同感。不过，疗法的确有效。”

萨松拿起下一张。欧文拉长颈子，想看看这一首的标题。“这首揣摩你的风格。”他说。

“对。我……呃……注意到了。”

“写得不好吗？”

“开头和结尾不错。中间是怎么了？”

“那首是挺早期的。两年前写的。”

“常言道，在抽屉里摆得够久，不是烂掉，就是变成熟。”

“最后那一段……提到‘泥土’的部分。用词是这样。”

“对，改一改会比较好。我刚删掉我一首诗里的‘混账’。是我的用词。”

“所以说，写得不好？”

萨松踌躇着。“目前而言不是十分好。问题在于，你的兴趣够不够浓，肯不肯再努力？”

“肯——肯。起步总是比较难嘛。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不写战争，太不近人情了，毕竟战争是——”

“难能可贵的历练。”

两人相视大笑。

“我的疑问只有一个……仰——仰慕一个人，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榜样。举例说，我仰慕王尔德，想效法他的机智、风雅、敏锐度，我八成会学得四不像。”

“对，我看得出来。啊，不是那意思。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我想，我能从你身上学到东西。”

“也好。”萨松继续读诗。“你说的大概有点道理，”他读了一会儿后说，“如果我在其他方面帮不上忙，倒是可以帮你挖掉这里面的一些废话。”

“有几首十四行诗写得挺早的。”

“青春期写的？”停顿许久。早期十四行诗似雪款款落。“哇，这首写得好。《众歌之歌》。”

“上星期写的。”

“是吗？你懂我的意思了吧。我未必是个正确的榜样。我写不出这种好诗。但以同类型的诗而言，这首写得十全十美。”

欧文坐下。看样子，他腿软了。

“我认为这首应该刊登在《九头蛇》上。”

“不行。”

“怎么不行？”

“第一，写得不够好。第二，主编不应刊登自己的作品。”

“第一，我评审的眼光比你强，目前而言。第二，鬼话。第三呢，”萨松倾身夺走自己的诗，“如果你不刊登你那一首，也别想发表我这一首。”

欧文看似考虑着反击之道。

“第四，我的个头比你高。”

“好吧，我登就是了。”他把萨松的诗要回去。“匿名发表。”

“上你当了。”萨松拢一拢欧文的诗。“这样吧，你就从……”他看一下标题，“《死人心跳》（The Dead-Beat）着手吧。修改一下，自认有所改进后，再来找我，我们一起检讨看看。那件往事的创伤不会太深吧？”

“才不。”

“你花多少时间在这上面？不是那首诗。我问的是平常写诗的时间。”

“十五分钟。”他见萨松的表情生变，赶紧补上，“每天。”

“饶了我吧，老弟，太少了。一定要坐到呕心沥血才行。写诗这种东西就像操兵，不能等到想做才动手做。”

“把缪斯当成士兵来操练，倒是个新鲜的办法。‘从左报数！四人一列！向右，转！’”

“勤练会有成果的。哪天再见面？星期四可以吗？晚餐后。”他打开门，站到一旁，让欧文经过。“我期待在《九头蛇》读到那两首诗。”

第十二章

普莱尔等了约莫五分钟，租屋门才打开，萨拉站在门口。“你的脸皮真厚。”她说着开始关门。

普莱尔把一指伸进门缝。“我不是来了吗？”

“比上星期的表现进步一点。说吧。”

“我上星期没办法来。那天我回去得太晚，被他们禁足。”

“他们很严格啊。你的爸妈。”

他记得自己撒过的谎话，想收回已太迟。他指向制服上的蓝章。“不是爸妈。是指挥官。”

关到一半的门停下。

“听起来很蠢，我知道，不过我说的是实话。”

“唉，好吧，我相信你。”她的视线落在蓝章上。“你听了可别难过，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难道我痴呆流口水？

“你该不会以为，摘掉蓝章的人只有你一个？大家都一样。贝蒂说，她遇过一个小伙子，她从来不见他戴蓝章。我嘛，对贝蒂很了解，她跟那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人穿着衣服的机会大概不多。”

在大白天，萨拉皮肤的枯黄令人触目惊心，显示她依然姿色过人，能把这种肤色当成耀目的饰品佩戴。

“等一等，”她说着踏上门廊，“要我跟你出去的话，我想事先声明一件事。那天晚上，你请我喝酒，波特酒一杯接一杯灌，你一定对我产生错误的印象。”她的视线上扬，正对普莱尔的眼睛。“我平常喝得不多。”

“我知道。常喝酒的人，不会喝得那么快。”

“对。你知道就好。我去加一件夹克。”

他等着，左右望着大热天的街景，腋下的汗水直流。屋内深处传来女人怒骂的声音。

“是房东太太，”萨拉回来时说，“比利时人，嫁给苏格兰人。可怜的糊涂虫，结婚前没长眼睛，不晓得娶到什么婆娘。话虽然这么说，洗衣服她只收一先令，床单被我睡得发黄，她也不发牢骚。”

她的这种特质给普莱尔一份安笃感。她把凡事的定价分得清清楚楚，并非崇尚物质主义，也非视钱如命，纯粹显示她对生活的限制有所体认。“我想带你到郊外走走，”他说，“爱丁堡太热了。”

时序进入八月最后一个周末，爱丁堡多数居民把握这机会逃离市区，无畏湿热灰黄的天色，不怕入夜之前被雷雨淋到。火车里人挤人，但普莱尔为女伴找到空位，站在她身旁。她仰头对普莱尔微笑，但在摇晃闷热的车厢里，交谈是不可能的事。他望向其他乘客。有三个女孩在嬉闹作乐，有一位少妇搂着不安分、拉扯她上衣的婴儿，有一对身体瘫成一团的中年男女。这种沉闷的亲昵不知为何，激他对萨拉肉体产生一份陌生感、疏离感。他对女体的感应强烈到长裤的膝盖擦过裙子时，竟有肌肤相亲的错觉。

铁轨纠结如神经节，火车经过接点时颤晃着，接着车速减缓，乘客开始骚动，取行李，挤向走道。“我们等一下。”他说。

萨拉朝他依偎过去，为时短暂，好让少妇抱小孩离去。乘客稀疏了，他坐进萨拉的邻座。过了一阵子，她伸手下去摸他的手。

散步前往海边的路上，他们慢慢走着。海滩上人潮汹涌，他起初很失望。男人把裤管卷起来，暴露凹凸不平的腿，手帕缠住冒汗的头，女人拉起裙摆，露出蓬松的灯笼裤，擦掉幼童腿上的湿沙，擦得他们尖叫。随处可见舌舐冰激凌、嘴咬棉花糖、舔棒棒糖、吸吮手指的人，决心榨干今天最后一滴乐趣才过瘾。普莱尔穿着卡其衣裤，走在这些人当中，宛如幽灵，萨拉是他与拥挤人群之间的唯一联系。他一手搂腰紧抱她，但此时此刻，他毫无肉欲可言。他说：“看看这里，不会觉得外面正在打仗，对吧？”

他们走向水滨。即使他把萨拉搂得更亲密，也配合她的步伐，他现在对她感觉也相当麻木。她属于找乐子的那一群人。他对萨拉既羡慕又憎恶，横了心，只想得到她。这群人，各个对他有所亏欠，而她理应为他们付出代价。他望萨拉一眼。“要不要沿海岸线走一走？”

两人相连的影子映在沙滩上，粗短而畸形。片刻之后，他们来到拔地而起的一块海岩，爬上去之后，发现自己已脱离人多的一区。萨拉脱下夹克，然后小题大做地恳求他别偷看，连鞋袜也脱掉。她在浅滩涉水，浪花沙沙冲刷她的脚趾间。

“你大概什么也不准脱吧？”她回头望，逗他笑。

“什么也不准脱。”

“连靴子也不行啊？”

“对，不过我可以涉水。我涉水从来不脱靴子。”

他不指望萨拉能理解，就算她能，她也不承认，但她立即指正。“靴子很容易漏水。”

“我的不会。”

“哟，你跟别人不一样，对吧？”

截至目前，空气近乎止水，接触皮肤几乎没有流动感，但现在偶尔一小阵风开始刮得沙子跑，刺痛肌肤。普莱尔望向来时路。太阳已经翻越顶点，连蚯蚓粪堆也有分明的影子，但他认为最显著的是天色发黄。现在的天色是十足的硫黄色，湿热难耐。人似乎被困进、被钉进某种比空气更浓的物质。黑黑的人影犹如昆虫，纷纷离开海滩，投奔市区。

萨拉也转头看。他急忙说：“我们先别回去。风雨一阵之后就没事。”

“你觉得一阵子而已吗？”

他不情愿地说：“你想回去吗？”

“现在走也来不及了，反正会被淋湿。何况，我喜欢风雨。”

他们站着望海，黄光变深，他的肤色与萨拉不再有差别。突然间，萨拉抱头。“怎么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萨拉头发表面的红丝直直竖起来，他不敢相信人类的头发有这种现象。他摘下帽子，头皮麻麻痒痒的，令他蹙眉。

“怎么会这样？”萨拉说。

“电。”

她爆笑起来。

闪电亮一下，照亮她发黄的皮肤。

“走吧。”普莱尔说。

他握起萨拉的手，牵着她跑向矮树丛避雨。攀爬最后一道上坡时，他脚步不稳，若非及时抓到一丛沙茅草，肯定会跌下去。他感觉一阵激痛，举手看见掌心有一抹血痕。萨拉从后面推他。匆忙奔下坡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洒落，模糊了他们的视线，隆隆的雷声开始四起。

眼前有一丛茂盛的沙棘，是唯一可能避雨的地方。树丛的空隙长着荨麻与蓟，被普莱尔踩平后，他撑开尖刺，让萨拉爬进去，自己才跟着入内。两人蹲坐着，雨水几乎无法穿透浓密的荆棘罩，唯有强风撼动着整座树丛。普莱尔四下看看。地面干燥，而且荆棘长得太密，光线透不进来，容不下其他植物生长。

萨拉摸着头发。“还好吗？”

“慢慢恢复了。”

“你的也一样。”

他咧开嘴笑着。“不意外。风雨赶跑了刚才的心情。”

她笑着但拒绝响应。普莱尔记得孩提时代玩的筑巢游戏。像这种巢穴，既黑暗、隐蔽，又容易防守，是难得的大发现。童心之外另有一种亢奋，隐隐发作着。他不再敌视萨拉，一扫刚才在人群里的敌意，两人似乎已将所有人抛在脑后。他好久没有做爱了，现在的心情有如从壕沟线退下，旁听着弟兄闲聊，有时加入，听弟兄放假想做什么，想做几回，但就他所知，其他人的经验与他类似。第一次几乎总令人失望，不是枪举不起来，就是临阵走火。他不愿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萨拉身上。

萨拉翻身，以手肘撑地，看着他。“感觉不错嘛。”

他躺在萨拉身旁。几滴雨珠子渗漏进来，落在他们脸上。一会儿之后，他触碰玉手，感觉她的指尖回握住他。他的声带觉得沉甸甸，说：“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不过，如果你要的话，我保证善待你。”

过了一阵子，他觉得萨拉的手指爬过他的胸膛，想钻进制服纽扣之间。他吻她，嘴从芳唇下移至胸部，不正眼看她，自己也不睁眼，以舌头认识着她的生理结构，挑拨她致使她的乳头变硬，戳探着她肚脐旋涡的深处，然后寸寸往下移，穿越平滑如大理石的肚皮，进入弹性丰富的粗草区，鼻孔充满退潮时海岩潭的气味，双手向下伸，捧她起来，将她整个骨盆捧起，当成茶杯来饮用。

事后，两人无言躺着，享受宁静，直到听见滨海小径上的脚步声再起，才知道风雨已过。爬出洞口时，沙棘丛对他们补洒雨水。

他们彼此拍打对方身上的海沙与枯枝，然后开始往回走上滨海小径。

“我们需要找点东西来暖暖身子。”普莱尔说。

“我们这副德性，哪里也去不了。”

来到市区近郊，他们再尽一点心力，尽量改善外表。他们进了一间小酒馆，舒服靠坐在木椅上，在桌下磨蹭着，醉意陶陶然，被性爱、风雨、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灌得醉醺醺。

“你讲话能震动木头，我感觉得到。”萨拉说。

陡然之间，乐趣尽失。普莱尔的情绪忽然崩跌。他推开吃了一半的餐点。

“怎么了？”

“唉，我想起来我排上的一个弟兄。”他望着萨拉。“告诉你，他每个星期写同一封信给老婆，连续写了两年。”

一股寒意笼罩萨拉。她不明白普莱尔告知此事的原因何在。“为什么？”

“怎么不行？”

“你怎么知道他写什么信？”

“因为我有审查的任务。我每个星期审查信件。弟兄写的信，我们每一封都打开检查。”

他看得出萨拉无法苟同的神态，但她的语气保持轻松。“你的信，谁检查？”

“没人检查。”他再看她一次。“全靠我们的荣誉心。另外，信检查完，我们不能封起来，指挥官想看就看，不过指挥官如果真的看信，会让人觉得有损礼数。”普莱尔扮演贵族学校的腔调，是瑞弗斯非常熟悉的表演方式。

萨拉听信他的说法。“你们这种人让我想吐，”她说着推开餐盘，“我猜，别人没有一个有荣誉心吧？”

他喜欢这种个性的萨拉。在海滩时，她明确体会到心动。他不准备承认。阴毛沾了几粒沙，气味混杂在一起，在澡缸泡久一点，总洗得掉。“我们走，”他说着留下小费，“该回去了。”

第十三章

布恩斯在等候室来回踱步。瑞弗斯曾经告诉他，他有意建议医评会让布恩斯无条件退役。尽管瑞弗斯不曾表示医评会一定接受建议，但他的话有此强烈暗示，因此布恩斯不需担忧。然而，勤务员请布恩斯入内时，布恩斯仍七上八下，双手开始颤抖。萨姆·布朗皮带在腰间衣服缠出皱褶，让他更像绳子绑起来的稻草人。他总算走进办公室，设法举手敬礼。委员们背对着大窗户，脸背光，他看不清楚，但在布莱斯叫他坐下之后，他的瞳孔已逐渐适应。

布恩斯觉得这房间的采光良好，充沛的银灰色日光穿透白窗帘而入，窗帘则随微风轻摆，一只昆虫不知受困何处，嗡嗡叫个不停。他把视线固定在瑞弗斯身上。瑞弗斯对他皮笑肉不笑。

第三位委员是院外人士佩吉特少校，一见布恩斯的外表，明显表现出诧异的神情，但他照规定问了几个问题。对答期间，瑞弗斯几乎听不进去。嗡嗡声持续。他扫描着大窗户，寻找昆虫所在处。嗡嗡声吵得让人心头乱糟糟。

佩吉特说：“你现在多久呕吐一次？”

瑞弗斯离席，走向窗前，在窗帘与窗户之间找到一只猛撞着玻璃的大黄蜂。他从办公桌拿来一份档案，将大黄蜂赶出窗外，看着它飞走。在他的正下方，安德森与萨松正要前去高尔夫球场打每日一局，交谈的语音飘上楼来。瑞弗斯自窗口转身，发现包括布恩斯在内的所有人讶然凝视着他。他淡淡微笑，重回座位。

“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对吧？”

普莱尔双手缠握床头的铁栏杆，闭着眼睛微笑。“我可不喜欢。”

上次他住进医务室瘦了一圈，体重至今仍未回升，一根根肋骨从紧绷的表皮之下显露无遗。“你回得来，算万幸了。什么时候发作的？”

“在火车上。里面塞得水泄不通。人手一根烟。”

“幸好你身边那位年轻女子保持镇定。”

“可怜的萨拉。别人晕倒在她身上，她八成没碰过这种事。”

“这次，医务室里不只你一个，你知道吧？”瑞弗斯指向另一张病床。“威勒德先生。”

“无腿神兵。知道，我们见过面。”

“你看待别人，难道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你是在暗示，我同情自己？”他望着瑞弗斯收好听诊器。“你不是说，军官的神智状态比较复杂吗？你要劝多久，才劝得动那只复杂生物？它何时才肯相信自己的脊椎没断？”

“你的嗓子还好吧，普莱尔先生？”

普莱尔愣了一下，才理解对方语带挖苦。“还好。应该没事了。我很怀念那一段禁言教派一样的时光。”

“是啊，我能相信。我常想，如果偶尔能缩进无声世界，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常常装哑巴吗？”

“我已经安排一位顾问过来看你。伊格尔沙姆医生这星期会抽空过来。”

“为什么？”

“我需要测量你的肺活量。”

“每晚呐喊两回还不够？”

“另一种肺活量。赶快休息吧。达菲护士说，你昨晚没睡好。”

瑞弗斯走到门口，听见普莱尔喊他。“为什么需要测量？”

“同样的现象，六个星期发生了两次，如果把你的病例送交医评会，委员们肯定无法对你的生理状况睁一眼闭一眼。”

“你考虑保送我去当终身国内兵？我不要。”

“我没有考虑‘保送’不‘保送’的。”瑞弗斯低头看着普莱尔，表情变得柔和。“说白了，火车上有人抽烟，你就昏倒，敌军释放毒气时，你怎么办？”

“看着办。我比别人敏感，低浓度就能影响到我，那又怎样？我可以当全营的金丝雀。”停顿一下。“有气喘病的人，又不只我一个。”

“我相信不只你一个。据说，结核病发作还进战壕的士官兵也有。不乏其人并不表示值得鼓励。”

“我想归建。”

久久不语。

“在这里，找不到可以谈心的对象，”普莱尔说，“这里的人不是家里死了什么人，就是认识正在办丧事的人。大家都不想听事实。这就好比悼念函。‘亲爱的布洛格斯夫人，贵公子的头被炸掉半边，拖了五小时才断气，军队勉强为他举行一场像样的基督教丧礼，奈何隔日该地遭受猛烈炮击，从此乔治的鬼魂每日回来看我们五六次。’大家才不想接到这种信。大家想被告知的是，乔治——或约翰尼——或随便什么名字的人，死得干脆，丧礼简单隆重。”他慎重地说，“昨天在海边，我觉得自己像外星人。”

“你可以跟这里的人交流。”

“这一群人最不想谈的就是这档子事。重点是，我已经好多了。”

“康复与否，应由医评会裁示。”

“换言之是你。”

“不——不是。医评会。最近晚上睡得如何？除了气喘以外。我知道你昨晚很不舒服。”

“我拒绝陪你玩游戏。我连喘气都成问题了，没闲工夫回答你明知故问的东西。”

“以你个人主观的评估，最近晚上睡得好不好？”

“比较好了。”

“对，符合达菲护士的印象。”

“那不就好了……”普莱尔怒视他。“我想归建的原因还有一个，是一个小心眼、自私自利的原因。不过，既然你认为我是个小心眼、自私自利的小人，你听了应该不会意外。等这场战争结束以后，我这一代的人如果没上过法国战场，或在法国没什么表现，就会被人看扁。进这一种俱乐部，全世界的俱乐部都比不上。”

“而你想要归属感。”

“对。”

“你已经有所归属了。”

“我精神崩溃了。”

“所以你才想归建？你的雄心很大，对不对？”

普莱尔不回答。

“有雄心是很正常的事。你想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政治。”他赶紧回头修正。“当然，我大概搞不出什么成就。在这个狗屁国家，没有牛津、剑桥学位的人，无法成就什么大事。”

“胡扯。”

“你说得倒容易。”

“一点也不容易。我没读过这两个。”

普莱尔面露诧异。

“中学读到最后一年，我罹患伤寒，在申请不到奖学金的情况下，家境不允许我上剑桥。所以，没有名校学历也能成功。何况，战后的社会一定会更自由，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几十万青年被凑在一起，和劳动阶级互相接触，这是前所未有的交流，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冲击。”

“措辞谨慎一点吧，瑞弗斯。你开始有点布尔什维克的口气。”

“我只是想为你建立一点自信心。另外一件事是，我不认为你是个小心眼、自私自利的小人。”

普莱尔脸色臭得呛人，也许是想掩饰心中的喜悦。

“我会尽量待到伊格尔沙姆医生过来。在这期间，你能不能试着跟威勒德和好相处？”

瑞弗斯才刚开始刮胡子，就听见女义工敲门。她惊喘着说“安德森上尉”与“血”，瑞弗斯的心一紧，火速下楼至安德森的房间，发现安德森蜷缩成胎儿姿势，缩在窗边的角落，牙齿格格打战，睡裤正面泛起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室友费瑟斯通站在洗手台旁边，一手握着剃刀看着他，心烦的神色多于恻隐。

“发生什么事情？”瑞弗斯问。

“不知道，他突然开口乱叫。”

瑞弗斯跪至安德森身旁，赶紧检查他是否受伤。“他刚刚在睡觉吗？”

“没有，他正在等着用洗手台。”

瑞弗斯看着费瑟斯通，一道细微的血丝顺着湿淋淋的下巴往下流。原来如此。瑞弗斯站起来，拍拍费瑟斯通的手臂。“找别的地方去流血吧，费瑟斯通，行行好。”

费瑟斯通原本心情就不好，听见这话，转身就走。瑞弗斯走向洗手台，以自己的法兰绒巾沾水拧干，擦拭洗手台，将略带血迹的毛巾递给女义工，为她开门，等着她离开。“好了，”他看着墙角的安德森说。“没闲人了。”

安德森慢慢放轻松，逐渐意识到双腿之间的尿渍。瑞弗斯找到他的睡衣，抛向他。“汗停了以后，你会着凉，把睡衣套在身上吧。”他走回洗手台。“可以借用你的法兰绒巾吗？”

瑞弗斯擦掉脸上残余的刮胡皂，检查自己是否在女义工敲门时割伤脸皮。自己脸上流血，必定愈帮愈忙。他以眼角瞄见安德森拉床罩遮掩尿床处。当瑞弗斯再放眼四周时，安德森坐在床上，摇摆着双腿，尽力故作轻松。瑞弗斯坐下，离安德森够远，不至于担心被熏到。“仍然那么严重吗？”

“我想是和表面上一样严重。”

而他竟有重执手术刀的心愿。“我们迟早应该开始谈一谈你的志向，从现实的角度去探讨。”

“不是已经讨论过了？”

“我可以宽限你一个月到十月，之后呢——”

“没关系。我总不能永远住下去。”

瑞弗斯迟疑着。“夫人最近有没有北上的意愿？”

安德森夫人是否前来探望，此话题已重复多次，夫人却迟迟不见人影。

“没有。带小孩，出远门有困难。”

其他人却想得出办法。瑞弗斯离开房间，好让安德森穿衣服，自己回寝室继续刮胡子。一阵骚动过后，他觉得疲劳不适，不太能办公，只不过一天的正事仍得设法处理。

威勒德是他今天的第一位病患。威勒德遵照医生的吩咐，清早下泳池做运动，然后坐轮椅，被推进办公室，头发湿漉漉，浑身氯味。他开门见山。“我没办法跟那人睡同一间。”

瑞弗斯继续按摩威勒德的小腿腹肌肉。

“普莱尔。”

“你们又不是室友。你只是碰巧跟他同时住医务室。”

“实质而言，我是跟他住同一间。”

“这里觉得比较硬了一点。你觉得比较结实了吗？”

威勒德摸摸小腿。“有点。他一醒就鬼叫，受不了。”

“了解，不过，他自己大概也不喜欢。”

威勒德迟疑着。“不只是鬼叫而已。”他弯腰凑向瑞弗斯。“他是那种人。”

瑞弗斯望着他，陡然心惊。“这个嘛，我真的不认为他是。普莱尔讲的话，你不能句句当真。他喜欢寻人开心。”

“他是。一看就知道。”

“向我的掌心施压。”

“你大概不会考虑搬走他吧？”

“不会。我再说一遍，他病了，威勒德先生。他需要住医务室。如果硬要谁搬出去，搬出去的人是你。”

威勒德之后的病号是费瑟斯通。他也要求换房间，但他比较讲理。他说，不应该强求任何人和安德森同住一间。安德森噩梦连连，又常呕吐，吵得他失眠，开始影响到他的情绪。字字属实。瑞弗斯聆听着，表达同情，并且承诺为他换房间，只等九月医评会召开，为院方增加一些弹性。目前医院病人太多，全无更改房间的希望。

接着是兰斯当，皇家陆军军医队上尉，因无法进掩蔽坑而被发现长年罹患幽闭恐惧症。这场心理辅导特别折腾人。兰斯当的要求总是很多，但瑞弗斯不介意，因为他的病情已有改善。之后是富泽吉尔，是萨松的新室友，也是狂热的神智学者（通神论者），接受辅导期间全部模仿中世纪英文，动不动“所言甚是”“此话当真”，仿佛在法国战场受到短短一阵惊吓后，整个人被吓成丑角症末期病患。他现年四十三，但一头铁灰色头发，戴着单片眼镜，仪态硬邦邦，更显得老气横秋。他的辅导时间不长。基本上，他的问题在于超龄上战场。每过一天，瑞弗斯对这种主诉症状更添一分恻隐之心。

接着是与医院管理委员会开会，会中有两位病患代表，其中一人是弗莱彻，讲求高效率，处事凭良心，在法国战场产生被害妄想，以为军需官有意逐步扣粮饿弟兄，住院之后，他的妄想转移到医院膳务员身上。会议原本进行得还算顺利，后来主题转向医院伙食的标准，弗莱彻的妄想症又强出头了，争论期间动了肝火，会议因此在激辩声中收尾，令人惋惜，因为院方必定因此更加深信，病患不应插手医院的营运。布莱斯与瑞弗斯则相信，病患的参与不可或缺，纵使管理委员会开会有时顾着走自己的路，也不应摒除病患的心声。

午餐后，瑞弗斯去布莱斯的寝室讨论布罗德本特。布罗德本特近几月已两度请假去探望生病的母亲。第二次探病接近尾声时，布罗德本特捎来一封电报，告知母亲病逝的消息，请求延后收假日期，以便处理丧事。基于常情，布莱斯准假。后来布罗德本特回医院，手臂绑着一条黑带，另外有——比较难理解——参谋军官红章。隔天，红章不见了，黑带仍在。之后连续几天，布罗德本特坐在病患休息室里，红着眼睛，满脸哀容，由女义工在一旁安慰着。他的日子过得正安乐，不料，布罗德本特夫人来了，质问院方，为何从来没接到儿子的音讯。布罗德本特如今被锁在楼上，难逃军法审判。

午后接下来的时间，瑞弗斯连续辅导几位年轻病患，自己身体愈来愈不舒服，只能硬撑，靠的是他认为至少有些病患已有痊愈的迹象，特别是其中一位病患，在战场发现好友遗体残缺不全，精神崩溃，最近几星期已见长足进步。

晚餐后，瑞弗斯决定放弃他应该处理的公文，提早歇息。今晚不泡澡了，他决定，因为太累。他躺上床，拉上被单，伸展双腿，心里想着，一辈子从来没为了上床而如此高兴。躺了一会儿，他把窗户再推开一些，躺着听雨，柔缓的娑娑雨声似乎响彻全寝室。听着听着，他不久后沉沉入睡。

凌晨两点，他被一阵胸痛惊醒。起先，他告诉自己是消化不良，但由于心脏噗噗跳，震动如鼓，显示另有蹊跷，病因更令人忧心。他奋力起床，专心让呼吸平缓下来。

在他沉睡期间，风势转强，雨点扑打着窗玻璃。他知道，全院病患正躺在床上睡不着，聆听风雨声，想着全营弟兄在泥泞中愈陷愈深。恶劣的天气对神经有负面作用。明天势必不轻松。

一小时之后，他愿牺牲一切，以求明天快点来。熟悉的症状全发生在他身上：盗汗、尿频、呼吸困难、血液不顺畅感，即使最细微的动作也导致心跳如鼓。黎明终于降临，他如释重负，总算能召唤勤务员来了。

不久后，布莱斯也赶来，态度明快而富有同情心。他取出听诊器，叫瑞弗斯脱掉睡衣。听诊器在他的胸膛上游走。他坐起来，向前弯腰，冰冷的圈状物又周游背部。“你自己认为毛病是什么？”布莱斯边问边收起听诊器。

“战时神经官能症，”瑞弗斯立刻说，“我已经出现口吃现象，而且正开始抽搐。”

布莱斯等着瑞弗斯躺回枕头上。“这种现象，我们大概人人都会碰到。你的心跳不规律。”

“身心失调。”

“而我们不断告诉病人，身心失调的症状是确有其事。我认为你应该休假。”

瑞弗斯摇头。“不行，我——”

“刚才那句话不是建议。”

“喔。我九月的报告还没写完。其他东西可以放下，不过报告非赶出来不可。”

布莱斯已开始微笑。“这种事情，总是很不凑巧，对不对？从这周末开始休假三星期。”

一阵反抗性的缄默。

“只要你别再辅导病人，时间应该够你赶报告。可以吗？”布莱斯拍拍床罩，站起来。“我会请科罗小姐公告。”

瑞弗斯即将休假。最近几天，他不曾下楼晚餐，但萨松发现，他今晚进伙食部了，气色也好多了，只不过依然充满倦容。医官桌是全厅最吵的一桌。即使隔如此之远，仍能辨别布罗克的单薄的尖嗓、麦金泰浓厚的格拉斯哥口音、布莱斯的爱丁堡口音、格拉尔斯的美国口音，也听得见瑞弗斯。通常，瑞弗斯谈得兴致高昂时，听起来近似开汽水瓶的声响，旁人极难想象他有办法闭嘴当哑巴。

富泽吉尔的长鼻挑剔地嗅着，抱怨着汤难喝。“非也，”他说，“人不知所啖何物。”他边笑边说，笑声传达小题大做的心态。萨松夹在两个口吃特别严重的病患之间，觉得没必要参与对话，反而是原地转身寻找欧文，回忆欧文请教他的上一首诗。“战场上，吾人与死神同行，相安无事；与冷面死神同坐食军馐，原谅其餐盒溢洒吾人手……”写得真贴切，萨松心想。如今我们抱怨汤多难喝。确切而言是，抱怨的人是他们。

晚餐后，他直接去欧文的房间。“你介意吗？”他说，“我正在躲神智学者。”

欧文正忙着收拾椅子上的纸张。“没关系，快进来。”

“我没办法跟他共处一室。”

“你应该叫瑞弗斯换房间。”

“来不及了。他明天走。反正我也不想麻烦他。你写了什么？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首。”

萨松接下，从头至尾阅读两次，然后回到头两行。

何等亡钟，为早逝之人敲响？

——唯有我军枪炮之蛮/肃怒声

“我本来考虑用‘丧’钟。”欧文说。

“嗯。只不过，如果改掉‘亡’，‘早’的语气变得太弱了，你知道吗？‘唯有蛮怒声……’”

“‘肃怒’怎样？”

“‘唯有我军枪炮之肃怒声。’欧文，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在帮战争部写文宣嘛。”

“才不是。”

“你自己读读那行。”

欧文读完说：“嗯，跟我的原意绝对不一样。”

“我想，你应该决定‘之人’指的是谁。是阵亡英军吗？因为，如果他们是英军，那我军枪炮是……”

欧文摇摇头。“所有的阵亡军人。”

“我们从这里开始好了。”萨松删除“我军”，改成“军”。“这样改，符合你的本意，你确定吗？差别很大。”

“对，我知道。如果改成‘军’，一定会变得‘蛮’。”

“同意。”萨松画掉“肃”。

何等丧钟，为早逝之人敲响？

——唯有军枪炮之蛮怒声

“呃，第二行没什么毛病吧。”

“‘成群逝者’？”

“比较好。”

检讨了半小时，风势整晚持续转强，从缝隙钻进来的风舞动着细薄的窗帘。萨松一度抬头问，“是什么声音？”

“风声。”欧文正斟酌着适合形容炮弹声的字眼，风声吵得他分心，他一直想假装没听见。

“不是，是那种声音。”

欧文倾听着。“我什么也没听见。”

“啪啪啪的声响。”

欧文再听。“没有。”

“想象力太丰富了。”萨松再听一下，然后说：“不是哭号。是嘶嘶声。”

“对，吹一阵就过去了。”

“对。嘶嘶声。”他望着欧文。“我听见嘶嘶声。”

“你听见啪啪声。”

风力整夜持续加剧，但在萨松告辞欧文时，整座楼房周围环绕着哭号的风声，呜咽声自烟囱而下，粗枝断裂时爆发近似步枪开火的巨响。全套自来水设施以及不甚牢靠的窗户嘎嘎叫、咚咚响。萨松在走廊遇到几位“精神崩溃症的院友”，心想，他们的外表居然比平常更“疯”。

他自己的房间空着。他上床，躺着阅读，等着富泽吉尔回房。富泽吉尔打完桥牌，一进房间，萨松立刻翻身装睡。富泽吉尔吁吁吹着不成调的曲子，照着刮胡镜拔鼻毛，不时闷闷喊痛。

总算熄灯了。萨松仰躺着，聆听风雨奔腾。他又听见啪啪声，感觉遥远而若有所指，不太像缺乏规律的风声。在这种夜里，部队往事不回流脑海是不可能的事。他聆听着风雨声的起起落落，思绪充满他离开法国前几周的情景，全排弟兄重现他眼前。他回忆着大家的姓——不特别难，因为多达八人姓琼斯。弟兄们的身材瘦弱得可怕。多数人几乎搬不动器材，更别想扛器材在被炸烂的道路上长途行军。有一次行军到最后，他前面推着两个兵，后面另有一兵勾着他的皮带蹒跚前进。这三位弟兄的身高全数不到五呎，无论把他们放在任何军官身旁，都会让人觉得他们近乎不同类的生物。至于训练方面，一位弟兄上了法国战场，仍不会为步枪填装子弹。这一小群人如今历历在目，全在被太阳晒裂的谷仓里，坐在一捆捆的干草堆上，让他检查起水泡、破皮的脚丫。萨松怀疑，这些弟兄有几人存活至今。

窗户嘎嘎摇，隆隆响，霎然止息的空档，他又听见啪啪声。窗外附近没有树。他猜，会不会是老鼠？继而一想，老鼠怎会制造啪啪声？他翻来覆去，心想，睡在这里，安全又舒适，怎会睡不着？在法国，他反而能随地呼呼大睡。如果下着滂沱大雨，他能在射击踏板上睡着，现在应该能入睡才对……

他醒过来，发现奥姆在房间里，站在接近门口的地方。他不意外，因为他认为奥姆前来叫他去巡视。令他微微意外的是，他自己好像躺在床上。奥姆穿着他那件色调非常浅的制服。有一次，在C连的伙食厅，指挥官说：“奥姆，恕我直言，我向来以为，英国陆军制服是卡其色，而不是……粉棕色。”最后一词的口吻模仿《不可儿戏》里的巴拉克诺夫人，逗得萨松想笑。他现在很想笑，但胸部肌肉似乎不合作。过了一会儿，他想到，奥姆已经死了。

奥姆显然不以为意，继续默默站在门边，但萨松开始认为他应该担心才对。或许他转转头就没事了。他凝视窗户，看着被框成方块的黎明，头转回来时，奥姆已经走了。

富泽吉尔醒来。萨松问：“你刚见人走进来了吗？”

“没有人进来。”他翻个身，几分钟之后又鼾声大作。

萨松等着鼾声节奏转为踏实，然后下床，走向窗前。风雨已过境，网球场上满是小树枝与落叶，甚至也有一两枝粗树枝，见证着风雨的威力。他的手心冒汗，口干舌燥。

他不找瑞弗斯谈谈不行，但他也必须谨慎言语，因为瑞弗斯是理性至上的人，不会轻信超自然的鬼话，甚至可能判定战时神经官能症的症状终于形成。也许是吧。萨松曾在伦敦第四军医院产生错觉，也许现在是同一种？但他不相信。在伦敦，夜访他的人踏血走来，手指着截肢处与头伤，相当类似中世纪圣人雕像指着壮烈成仁的过程。今晚他碰到的现象甚为节制。有尊严感。而且不是尾随噩梦而来。他回想着，希望再确定，因为他知道，瑞弗斯会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在他睡着之前，只有窗户的那种啪啪声。

他着装，坐在床上。八点终于到了，医院人员开始换班，热闹起来。萨松奔下楼。他认定瑞弗斯会在放假之前去办公室检查邮件，或许有空对话几句。他敲着门，一位勤务员路过，对他说：“瑞弗斯上尉走了，长官。他搭六点的火车走了。”

扑空了。萨松缓步上楼，无法解释为何心中怅然若失。毕竟，他早知瑞弗斯即将休假。也知道瑞弗斯只休假三星期。富泽吉尔仍沉睡。萨松拿起盥洗包进浴室。他几乎有头重脚轻之感。他如常转身锁门，却想到门上无锁。在这种时刻，缺乏隐私几乎令他无法忍受。他放满水，对着脸与颈泼水。户外的鸟儿开始唱歌了，唱得谨慎，鸣声惊魂甫定，仿佛鸟儿历经恶夜也需要平复心境。他望着镜中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在白瓷砖的衬托下，镜中脸的鬼魅气不比奥姆少到哪里去。一缕记忆在大脑边缘蠢蠢欲动。另有一面镜子，挂在老家楼梯顶端上，反光黯淡，呈椭圆形，镜中映着一个苍白幼童的脸。是他本人。五岁吧。为何此时忆起童年往事？当然同样是鸟鸣婉转。麻雀在常春藤上吱吱喳喳。那天家里，叫骂、摔门声频传，泪水四溢，有些房厅禁止小孩进入。父亲离家的那一天。或者是父亲过世的那天？不对，是父亲离家的那天。萨松微笑着，对他在今昔之间的联想感到好笑，旋即收起笑脸。曾有一两次，他揶揄瑞弗斯说，瑞弗斯是听他告解的神父。但现在，面对二度弃子的情景，他才领悟到，瑞弗斯已彻底取代生父的地位。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代理父亲的人选，比瑞弗斯更合适的没有几个。对，还好。他慢吞吞涂上肥皂，开始刮胡子。

第三部

第十四章

“赞美诗三七三。”

教堂响起沙沙翻书声，酱紫色书皮的赞美诗书册绽放白花。信众纷纷起立，前排的儿童由主日学教师盯着，其余是中年老年男人，以及妇女。风琴咻咻响了一阵，才飘出音符：

上帝之道何其奥秘

神力无边……

自从发生索姆河战役后，这首赞美诗在全英炙手可热，瑞弗斯不知听过多少次。他的视线移至挂着国旗的祭坛，然后移往东窗。一幅耶稣被钉死于十字架的图画。圣母与圣约翰恭候两旁，圣灵降世，天父以慈爱的眼神向下看。下面小许多的是亚伯拉罕杀子献神图。亚伯拉罕背后画着一只公羊，羊角被杂树林缠住，急着脱身，这幅是整面窗户最棒的一幅，其他作品望尘莫及。恐惧之情流露无遗。反观亚伯拉罕，就算他牺牲儿子时心中有所悔恨，他也掩饰得不错，而被绑在应急祭坛上的以撒居然在假笑。

东窗上画的这些圣像是明显的抉择，刻画着两种血腥交易，呈现的是西方文明号称的根基。瑞弗斯望着亚伯拉罕父子，心想，这一个交易才是核心。父权社会奉行的圭臬正是这一个交易。年轻力壮的你，若遵循老弱的我指示，甚至恭敬到随时肯贡献生命的程度，时机来临之日，你必能和平继承，必能获得子孙同等恭敬之服从。只可惜，瑞弗斯心想，这场交易正被我们破坏。在此时此刻，在法国北方各地的战壕、掩蔽坑、积水的炸弹坑，继承人不是一个接一个死，而是全都命在旦夕，而老男人以及各年龄层的妇女共聚一堂，高唱赞美诗。

盲目不信者必纰缪，

罔视神迹者必徒劳；

祂乃祂之专属传译，

旨意圣言易明了，阿门。

这群信众已摒弃理性，神情更为快乐，坐下来等牧师讲道。查尔斯靠向兄长瑞弗斯，低语：“他通常不会讲太久。”

此言唤回童年周日上午的情景；兄弟俩坐着短腿马拉的小马车，牧师在台上讲道，兄弟俩翻着《圣经·旧约》，寻找有色的片段。同样的章节已被无数前人翻过，脏指纹遍布，不太难找。瑞弗斯记得米甲的彩礼：一百个非利士人的包皮。身为人类学者，他至今仍觉得那一段耐人寻味。他记得跪垫的气息，把视线固定在悬挂国旗的祭坛。那段时光一去不回流。

牧师走上讲坛阶梯的顶端，在胸前比划十字，这时镜片的反光微微闪一下。“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胞弟查尔斯忙着为母鸡扩大居所。母鸡原本养在谷仓里，在凌乱的干草堆里生活，查尔斯在两亩原新建几座鸡舍，正与瑞弗斯一同为它们搬家。入夜之初是迁居的最佳时刻，因为母鸡昏昏欲睡，较无抗拒之力。两兄弟先在客厅喝茶闲扯，然后进院子，踏过湿软、阴暗的黑泥地，走向低矮的大谷仓。瑞弗斯穿着旧灯芯绒长裤，向弟弟借皮带系着，显见弟媳柏莎的苛责并非无理。柏莎总嫌他瘦太多了。每逢午晚餐，“你本来就瘦，”柏莎一面念叨着，一面在他的餐盘上造山，“再瘦下去还得了？”查尔斯听了必说：“没关系，柏莎，别一直啰唆他。”但查尔斯说破嘴皮也没用。每次饭后，瑞弗斯蹒跚离开餐桌，总有一种被强迫灌食的感觉。

查尔斯一手各抓一只母鸡，挟在腋下，动作轻松。瑞弗斯不够熟练，抓起两只，跟在他背后走，手指伸进软乎乎的细毛，戳到硬得出奇的鸡毛梗，触及湿冷的鸡皮。血红色的鸡冠随着他的脚步震动，琥珀色的鸡眼向上望，眼神炯亮而空虚。他以肘试着扳开庭院门，其中一只的翅膀挣脱开来，狂拍一阵，幸好又被他制住。天啊，我好恨母鸡，他暗骂。

养鸡场是他出的主意。查尔斯罹患疟疾，从东方回来后，瑞弗斯建议他从事户外工作，多呼吸新鲜空气。如今，瑞弗斯正为自己出的馊主意付出代价。脱离避风的篱笆之后，他往两亩原前进，这时一阵“新鲜空气”形成的狂风刮得他差点双脚离地。农场经营至今，收支仍只勉强打平，瑞弗斯为此自责不已。农场不赚钱，最主要的因素是战争，饲料稀有昂贵，男丁难寻，而最后一位女农工没待多久，才刚懂得最邻近的小镇怎么走，却因家有急事，被家人紧急召回。然而，即使无战事作梗，经营农场或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母鸡有一种奇异的本事，总是不乖乖长大，容易罹患的疾病有一长串，而且照着一长串的疾病从头生到尾，似乎能从中获得变态的喜悦。

天色已接近全黑了，几颗微星刺穿无云的夜空而出。有一只母鸡比较弱小，正被同伴撵着跑，鸡胸的羽毛已被啄光，皮肤也破了。

“我待会儿去抓那只出来，拧断它的脖子。”查尔斯说。

“隔离不就好了？隔离几天再放回去。”

“不行。一开始啄，就不可能停止。”

兄弟俩转身，走回谷仓。本户之猫麦克塔维什在院子角落迎接他们，带他们走过院子。麦克塔维什是皮毛乱糟糟的黑猫，神态特别忧郁，瑞弗斯认为主因是它日夜被（对它而言是）禁忌的鸡群团团包围。他喜欢这只猫，常趁弟媳不注意时，偷偷拿盘中飧喂食。

为母鸡搬家一小时，进度迟缓，内容单调，夜深了，他们才回到屋里。柏莎正在烤面包，锅子旁有整个一陶碗的面团，火光照亮全厨房，洋溢着酵母被烤热的香味。“你不成问题吧？”弟媳说着拿起帽针，悉心别进帽子里，然后照照镜子，确定不歪不斜。她与查尔斯请瑞弗斯代为照顾母鸡，鲜少偷闲的夫妻俩今晚想外出。

“别小题大做，柏莎。”查尔斯说。

“烤箱里面有两条面包，八点十分出炉，拿出来，拍一拍底部，如果声音听起来空空的，表示已经烤好了。你办得到吗？”

“柏莎，他又不是大白痴。”查尔斯从大厅高喊。

柏莎面有疑色。“好吧，就这样。我们要出发了。”

查尔斯进来穿外套、戴帽子。

瑞弗斯说：“查尔斯，我会去翻翻看账册，看今晚能不能整理完。”

“但愿你能。”柏莎经过时喃喃说。

两人出门之后，瑞弗斯坐在炉火旁的摇椅上，集中精神避免打盹儿。晚餐时，他难违弟媳劝食的好意，暴饮暴食再加上火光的效应，他的眼皮沉重如铅。他今年春天来过，当时几箱子雏鸡放在火炉边取暖，厨房里满是小嘴咚咚啄、小脚沙沙刮的声响。他记得小鸡破壳而出的模样，看起来多么疲惫，好像落汤鸡，却出奇地强有力，宛如一群想撑起全世界的巨神阿特拉斯[28]。如今，小鸡已长大，在鸡舍里奔跑，羽毛散乱而邋遢，厨房只剩火焰熊熊的声音。

他伸展双腿，看着放在厨房桌子边缘的账册。有几封急信正等着他写，最急的一封是寄给戴维·布恩斯的信。布恩斯休假回家，住在萨福克郡海边的度假别墅，假期剩最后几天，邀请瑞弗斯前去共度。瑞弗斯从字里行间得知，布恩斯的父母想找他讨论儿子的前景。由于瑞弗斯难以想象布恩斯的未来能光明到哪里，他应邀前往的心意并不特别积极，但他想到，应该尽一尽医生的义务，所以接受邀约。另一封待写的信写了一半，对象是萨松，但账册的事应该先解决。八点十分了。他从烤箱取出面包，翻过来，拍拍底部。由于他缺乏烘焙面包的经验，拍出的这种声响是否是“空空的”，他无从判断。他想通了，面包看样子是烤好了，于是放在托盘上冷却。然后，他取出查尔斯保存收据的鞋盒，逐一整理收支数字，计算的空当中，他不时抬头望。一天下来，阵风不断，现在风势已渐渐平息。两亩原的另一侧有一片杂树林，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声，音质冷得令人打抖，他庆幸自己守在炉边，面包热气扑鼻。

账册整理完毕后，他提油灯走向前厅，有意再接再厉，把给萨松的信写完。他在书桌上放下油灯。厚重的大家具靠墙摆设，件件各有间隔，有自己的影子。多数是童年老家的家具，他仍有印象。老家名为诺斯邦克宅。这些家具太庞大，放不进两个妹妹住的小屋，而他也用不着，因此全部由查尔斯与柏莎继承。家具易地摆设，与墙壁形成的夹角也不同，相对位置也异动，令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回归一个失焦版的童年。

闲置的前厅冷飕飕。养鸡场的文书作业全在厨房处理。他决定把信带去厨房写完，却又踌躇起来，抚摸着桌面皮革，看着挂在空壁炉上方的一幅画。在老家，这幅画也挂在壁炉的正上方，在父亲的书房里。父亲身兼牧师与语言治疗师双职，挂这幅画至为贴切。画里描绘着圣灵降临节的众使徒，刚接受圣灵恩赐的语言能力，现在坐着，每位使徒头上各有一朵火焰，人人在瞬间变得语言流利、能言善道，不仅会讲母语，更能懂得普天下古今所有语言。瑞弗斯记得，有一年圣灵降临节，主教布道时解释，使徒获得的语言能力很特别，完全不是铁皮屋顶的小教堂每周日赐予三教九流文盲的那一种。圣灵降临节的天赐让众使徒通晓古今所有语言。瑞弗斯看着这幅画，忍不住心想，这些使徒竟然满脸洋洋自得，大大悖离基督徒的本性。

当年他与其他男生坐在一起，全是父亲的学生，这幅画高高挂着，大家苦练英语的辅音，不忘压低舌根，吐气均匀等等。有时候，父亲会叫他来回走，因为父亲相信规律的踱步有助于呼吸均匀。瑞弗斯不是正音班的优等生，差得太远了。尽管——或碍于——父亲全天候盯着他，他的进步反而比同学小。整个家充满口吃的男生，十到十九岁不等，至少他不是唯一的一个。他记得，好处另有一种。男生来上正音班时，查尔斯·道奇森牧师就拒绝登门。道奇森牧师不喜欢男孩。每逢圣诞节或放暑假，道奇森牧师每天晚饭后会过来受教。瑞弗斯长年与语言障碍者为伍，与口吃者对话几句，就能归纳对方发音困难的症结，诊断的速度几乎与父亲一样快。道奇森的困难在于m音，p音与其他字音相连时，尤其是在单字中间，他也有困难，但小瑞弗斯的克星是k音。

在白天，道奇森常带瑞弗斯与他的三个弟妹去河上划船。瑞弗斯的妹妹一位叫伊莎，另一位是道奇森最疼的凯瑟琳。瑞弗斯不太喜欢和道奇森去划船，认为弟弟查尔斯也觉得别扭，但主因或许是兄弟俩发现牧师偏心女生，心头不是滋味。夏夜的太阳似乎迟迟不下山，划船上岸后，牧师与瑞弗斯的父亲在草坪上打槌球，小孩观战。书桌上摆着一幅相片，正是此景的写照：兄弟俩靠在花园滚轮上，白衬衫想必沾染了草渍，两个妹妹在山毛榉树下乘凉。如果他尽力回想，能隐约回忆肩膀压着滚轮的感受，能体会日照颈背的烧灼。

他记得道奇森的另一件事。某夜，父亲书房的窗户没关，他潜行过去，背靠墙壁坐下，偷听上课过程。为何偷听别人上课？他不记得了，只知当时不觉得是在窃听，因为他知道课堂上不可能谈私事。也许，瑞弗斯只想听听道奇森苦练的方式与小男生有何差别。也许，瑞弗斯想偷看他被修理的模样。窃听之初，道奇森正开始朗读谨慎之猫想捉老鼠的故事，以磨炼k音。猫捉老鼠的故事够单纯了，在道奇森的口舌宰割之下却冗长如史诗。瑞弗斯偷听着父亲的建议，基本上是他听过的同一套建议，但这时少了对他的那种焦躁、耐着性子的口气。瑞弗斯突然想到，岂有此理。记得压低舌头，没用。注意呼吸均匀，也没用。想着想着，十二岁的他只花一分钟，就把父亲毕生的志业一笔勾销。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探至窗框之上，看见父亲背对窗户坐着，父亲用的桌子正是这一张。他见到父亲穿着白衬衫，干净的白领半掩干净的粉红脖子，宽阔的肩膀撑起外套。他凝视着父亲的颈背，注视着他刚在心中扼杀的这个男人，既不伤心，也丝毫没有愧疚感。他觉得高兴。

那年暑假后来，在正音班上，瑞弗斯对同学练习演讲，题目是猴子（monkey）。道奇森讲k音的难度与他的m音差不多，但他对猴子有兴趣，对达尔文进化论的兴趣更浓。在当年，部分阶层的人士已能接受进化论，瑞弗斯家不然。父亲很生气，并非因为瑞弗斯每讲m音必结巴，而是因为他竟敢暗示，《圣经·旧约·创世记》充其量是青铜器时代古人的迷思。当晚的晚餐气氛紧绷。父亲发脾气，母亲情绪凝重，弟弟暗中同情他，两个妹妹则瞪大眼睛看好戏。瑞弗斯自己外表收敛，内心则耀武扬威。活了十二年，他今天首度逼父亲听他言语的内涵，而非只听他的发音咬字。

瑞弗斯抚摸着破损的桌面皮革，遥想着当年，感叹父子关系从不单纯，也从不结束。死亡绝对不会终止父子关系。过去这一年，父亲比童年更常拜访他的思绪。直到最近，他才想到，如果某个十二岁男童躲在克雷格洛卡的办公室外偷看，男童会看见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窗户，听着病人讲话，而病人的口吃比道奇森更严重几倍，听着病人屡试却无法讲完整句。不同之处只是，偷看的男童不可能是他儿子。

有头无尾的信放在桌上，行笔只论及近来的气象便戛然停止。与西格弗里德交谈时多么自在，总是温和地诱导西格弗里德，却也时时避免施压，但场景转移至纸笔，他显然无计可施。或许只是累坏了吧。他告诉自己，给西格弗里德的信可以明早再写。

他拎起油灯，拨开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打开窗户。一只糊涂大蛾飞进来，浅色翅膀中间是平坦多毛的身体，朝着天花板乱撞。他将头探出窗口，嗅到只闻花香、不见花影的玫瑰。现在风已停息，为环境制造一种屏息的静肃感。黝黯的篱笆外，星光下的原野上，隐约传来一阵阵轻柔的砰砰枪声。抵达弟弟家之初，他饱受一般身心症状之苦——头疼、口干舌燥、心悸——听见这种声响，误以为是脑血管脉动的声音。后来有天夜里，他在床上睡不着，听见碗里的水罐子随声响而震动，才发现确有其声。西格弗里德六月返家养伤时，一定也听过。

也许今晚提笔写信比较好吧。他关窗，在书桌前坐下。呆蛾的大影子在墙壁与天花板上扑闪，时而遮蔽纸面。他把写字板拿过来，撕掉最上面一页，从头来过。我亲爱的西格弗里德……

“这篇重写过几次？”

“数不清了，”欧文说，“你不是叫我做到搜肠刮肚吗？”

“有吗？措辞太不文雅了。‘何等丧钟，为如牛丧生者敲响？’哇，扯到屠宰场了。”萨松读遍整首诗，读完后不立即评论。

“比较好了，对不对？”

“岂止比较好？改头换面。”他再读一次。“只不过，重点如果摆在意义上……改写以后，你完全是自相矛盾了，你知道吗？一开始你说没有慰藉，后来又说有。”

“不是慰藉，是牺牲的光荣。”

“那不就是慰藉？”

“是的话，也说得通。限度在于——”

“我不懂。”

“‘无意义’也有限度，不能强求。即使勇气被滥用了，仍然是……”

欧文一跃而起，走向洗手台的抽屉，取出萨松借他的打字稿，开始翻找，快速而谨慎。萨松边看边想，他进步了，不再结巴，动作明快而果断，反驳偶像时的辩才深具自信。是获得这首诗的启发。

欧文找到他想找的一首，说：“你看，你自己不也写同样的东西。”

喔，我那英勇的褐衫袍泽

当你的灵魂幽幽飘散，

当无眼死者羞辱山岗战之野兽，

死神将伫立战场哀悼

因不屈不挠之军力已用磬

一营接一营之残军

将陆续通过明月般的英烈祠；

不归军是青春；

是化为尘土的苦难大军。

“壮烈牺牲了，不觉得光荣，还能有什么感受？”

“哀恸？好了，我接受。我只是不喜欢……淡化恐怖的实境。”他低头看着欧文的诗。“我认为你应该发表。”

“你是说，登在《九头蛇》上？”

“不对，我指的是《国家》（Nation）杂志。好好抄一份给我，我替你想想办法。只不过，标题最好改一改。‘青春颂……’”他思索片刻，删掉一个字，改换另一个字。“好了，”他微笑说，把诗交还给欧文。“‘青春挽歌’（Anthem for Doomed Youth）。”

医院的大走廊从正门一路延伸至后门，走廊两侧各开着几间大病房，其中一间飘出一种臭味，玛吉说是坏疽，但萨拉认为她不懂装懂。十四号病房挤了太多病人，床位的间隔很窄，男病患见到两位小妞在门口踌躇，纷纷坐起身来，瞪得津津有味。多数病患外表还算安康愉快。问题是，大家都理小平头，都穿医院蓝制服，分辨不出长相。

“我一定认不出他。”玛吉低声说，语气急躁。

“走吧。”萨拉说着推她一把。

两人开始穿越病房。玛吉的视线随床位流转，目光呆滞。萨拉心想，照这样找下去，玛吉真有可能认不出未婚夫。幸好，有人高呼：“玛吉！”一位头发深褐的男病人，蓄着姜红色的小胡子，正要坐起来，对着她挥手，满脸欢欣。玛吉谨慎上前，见到左臂的绷带，确定床单隆起的长宽符合正常人的双腿。他的气色正常。他对准玛吉的嘴唇大亲一口，萨拉尴尬之余转移视线，却发现自己成了病房各处瞩目的焦点。

“哎，看，我带这些给你，”玛吉说，“你好吗？”

“我没事。贯穿过去而已，”他说，“在这边。”他指向二头肌。“没有坏疽，没大碍。”

“你好幸运。”

“对呀。医生说，要住院两星期，归建之前可以放假几天。”

“这位是萨拉。”玛吉说。

“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握握手。玛吉在床缘坐下，谨慎地开始沐浴在复原未婚夫的爱慕中，规划着放假的事。顷刻之后，萨拉明显觉得嫉妒又毛躁。“我想去院子散散步，”她说，“这里面有点热。”

“喔，好。”玛吉说。

“待会儿在正门会合吧。半小时以后？”

小两口几乎没注意到她离开。这些军人没有一个受过重伤，她经过的时候，有几人对着她吹口哨、咂舌头。整间病房的气氛欢乐快活，主要是逃过一劫的如释重负感，但她猜想，重病的病房一定有。

进走廊后，她左顾右盼，不知出口在哪个方向，周围到处是指引药房、病理化验室、X光部门的告示，唯独看不到出口的招牌。她试试左边，却碰到大字写着：剧院。闲杂人等止步。她改走右边，不久来到一条好像有印象的走廊，走着走着，眼熟的感觉迅速消失。这间医院好大，似乎毫无规划，毫无结构可言。此外，多数招牌指的是战前民间医院的功能，更为本院添一份虚幻感。她看见一间产妇室，结果门一开，她见到里面病床上全躺着最不可能临盆的人。

看样子她应该停下来问路，但大家几乎全有急事，而且脸色阴沉沉的。最后，她找到一道门，可通往医院后院，看见一座焚化炉的高耸烟囱懒懒地吐出棕黄烟。这里有一座大帐篷，权充病房。她往内一瞧，看见日光将里面照耀成金黄色，但里面的气氛封闭，闷得难以呼吸。绷带产生的笨拙，皮肤愈合产生的痒，酝酿成一股蠢蠢欲动的黑暗，肯定让病人几乎受不了。

护士与勤务员在帐篷与医院本部之间川流不息，萨拉觉得自己挡到路，四下寻找临时歇脚处，以免碍到别人。有一座温室盖在医院侧面，坐西朝东，因此目前全面迎接太阳的暖意，依稀可见里面坐着人。门开着，于是她想进里面坐坐。

一踏进门槛，她立即意识到一份安静，是因她擅入而导致的肃静。外头的艳阳炫目，里面相对晦暗，因此她连眨几次眼才渐渐适应，看见一整行的人坐在轮椅上，但这些人的尺寸与形状已不再是成年男人，有的裤管被缝短，有的空袖子被固定在外衣上。其中一人丧失四肢，面无血色，苍白到似乎一身的血也留在法国，医院的蓝制服在他身上显得俗艳。这些人被推来温室晒太阳，不是直接推到户外。假如推他们到医院前面，人来人往，随眼可见他们缺手断腿。这些伤兵盯着她，态度不像刚才对她微笑、想吸引她眼神的伤兵。这些人的目光空泛，如果硬说他们的眼神含有什么意味，就只有恐惧。唯恐她注视空裤管。唯恐她不正眼看人。她呆呆站在原地，无法向前走，在关键时刻也无法退回。最后，一位护士匆匆上前来，问她：“你想找哪一位？”

“我只是在等一个朋友。没关系，我去外面等。”

她退出温室，在日光下走开，感觉伤兵的眼光逗留在她身上，心里想着，假如有心理准备的话，刚才可以强挤笑容，可以表现平常心，场面或许比较好看。但她想想之后却认定，无论她如何表现，也无法改善那种场面。身为一个无关紧要、无限强大的物种，身为一个美女，只要置身该地，她就使得场面恶化。她为那群伤兵被藏起来而愤怒，也自觉在无恶意的情形下被迫扮演蛇发女妖，因而感到无助，饱受这两种心情的煎熬。如果国家要求国民付出代价，国家就应该准备正视要求的结果。她顶着大太阳阔步离去，顾不得往哪里走，为自己生气，气这场战争……气一切。

普莱尔脱掉衣服，穿上医院的白袍，坐在病床上等候医生。这是他第二次就诊。第一次的会诊医生是伊格尔沙姆，是个虎背熊腰、头发灰白、和蔼的男人，话不多，却能立即取得普莱尔的信任。普莱尔对着机器吹气，机器名称不知是肺活量器或什么的，总之伊格尔沙姆扬扬眉，不说明想法，而普莱尔也不想问。但今天不会是伊格尔沙姆，而是一个年轻好几岁的医生，肤色灰黄，深色的头发油光闪亮，正在其他隔间进进出出。普莱尔低头看自己细瘦的白腿。何必脱光呢？他不懂。难道是为了未知的急症而预做准备吗？例如他的肺掉进骨盆？这种袍子的束带绑在背后，他不喜欢。如果他喜欢对方，而且时机也对，他不介意展示自己的本钱，但他确实喜欢这种自愿脱衣的假象。他听得见医生在隔壁讲话，而隔壁的病患每次开口便咳个不停。终于，屏风拉开，医生进来，背后跟进一名护士。护士手捧一份档案在胸前。普莱尔脱掉袍子，起立受检。

“普莱尔少尉。”

他本想更正是“先生”。他说：“是的。”

“我明白，你是否能归建的问题仍在。我是指，除了你的神经状况之外。”

普莱尔一声不吭。

医生等着。“嗯，检查看看。”

他以听诊器听遍普莱尔胸膛，按压的力道很强，表皮多处被按出重叠的红圆圈，随即恢复白色。他认为我想做逃兵，所以心才发狠，普莱尔心想。

“你的神经最近如何？”医生问。

“比较好了。”

“是被炸到了，对吧？”

“不尽然。”

他对瑞弗斯吐露的事，一个字也不会重复给这人听。

“你自己认为够不够健全？”

“我不是医生。”

医生微笑着，普莱尔觉得他的笑带着轻蔑之意。“急着归建，没错吧？”

普莱尔闭眼。他冥想自己以膝盖顶撞医生的下体，影像鲜活，令他霎然考虑照着做，但随后他睁开眼睛，见到灰黄色的脸，依然带笑。他凝视着医生。

医生点点头，几乎当成普莱尔已经回答，然后医生慢慢地转身，避免对方误解他有退让之意，在档案里写下一两个字。全是在唬人，普莱尔心想。伊格尔沙姆说的才算数。

把制服穿回身上时，苦闷的他心算着成功的几率，也鄙视自己心算几率的举动。他不感谢瑞弗斯做这些事。他心想，我没骗任何人。我没把小事夸大。他缠好绑腿布，站起来。护士拿着一张卡回来。“麻烦你去挂号处告诉他们，三星期。”

“好的，谢谢你。”

他接下挂号卡，走进长长的走廊，不太想去预约挂号。最后他还是去了，然后把挂号卡收起来，尽快大步出门，到了医院的院子。他考虑向门口的摊贩买点东西，水果或甜食，以点心犒赏自己，改善心境，减少身心受污染的感受。

普莱尔抢先一步认出她，高呼：“萨拉。”她转头微笑。住医务室期间，普莱尔老想她，回味着海滩上的甜蜜时光。每次生病，一旦病况开始好转，他总觉得欲火难耐。如今望着那一头绝色秀发下的黄脸，他心想，他竟忘记自己多么喜欢她。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难掩欣喜问。

“检查胸部。”

“不要紧吧？”

“还好——托你的福。你呢？怎么来这里？”

“我是陪玛吉来的。她的未婚夫受伤了。”

“他没事吧？”

“对，应该没事。”她的脸色一沉。“我刚看到一些不怎么乐观的人。医院旁边有个像温室的地方，里面坐着好多人，以免被我们看见。”

“很严重吗？”

她点头。“告诉你，我以前常怀疑，假如约翰尼伤成那样回来，我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碰到那种情况，人当然会告诉自己，日子不会有什么变化的。说得倒容易，对不对？”

他意识到怒气，立即有所体会。就算她对战事的了解仅止于皮毛，她完全能真诚面对她所知道的现实。他钦佩萨拉的这份态度。“对了，你非等玛吉不可吗？”他问。“你认为她想待多久？”

“几世纪吧，我猜。我走时，她简直差不多爬上病床了。”

“呃，你能不能告诉她，说你想走了？她可以自己走回去吧？大白天的。”

她望着普莱尔，考虑着。“好。”她开始走开。“一会儿就回来。”

萨拉走后，普莱尔向门口附近摊贩买了两束菊花，一束是古铜色，另一束是白色。菊花不是他的首选，但他想买点东西送萨拉。他引颈企盼萨拉回来。萨拉出现时，笑容满面，上气不接下气，普莱尔送花给她，然后耐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动，倾身亲吻她。菊花被两人夹扁，散发出苦苦的秋香。

瑞弗斯去伦敦拜访海德夫妇，第二天陪露丝·海德去逛汉普斯特德荒野公园。园内有人在焚烧落叶，烟味飘向步道，下方的伦敦覆盖着一片蓝霾。他们在一座池塘边驻足，看着一只白冠鸡划破平静的水面。“那些民房后面的建筑，你看得见吗？”露丝问。“那是皇家飞行军团医院。在那一边呢，就在凹下去的那里，是大炮台。”

“幸好你和亨利不像其他人，每晚进厨房逃难。”

“你能想象亨利缩在厨房桌底下吗？”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散步。

“其实我喜欢空袭，只是不敢讲。”露丝说。

“你的意思是，你挺喜欢躲进桌子底下？”

“才不呢，正好相反。我喜欢空袭。讲这种话，很可怕，对不对？空袭造成的灾害很大，炸死好多人。但是，每次空袭警报响起来，我心里有一种亢奋的感觉，很想跑出去，跟着空袭警报乱跑一通。”她自我贬损地笑一笑。“我当然不敢。不过，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所有事物的表壳都开始裂开了。你不觉得吗？”

“对。表壳底下的东西一露出来，我们会不会喜欢，我就不确定了。”

两人走向西班牙人路。瑞弗斯说：“昨天晚上，我有一种预感，觉得亨利好像在暗中策划一件事。”

“针对你？如果是的话，肯定对你有好处。”

“你是说你明知却不肯告诉我？”

露丝笑笑。“答对了。”

在西班牙人路旁，身穿医院蓝制服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等人过来推他们离开。路过轮椅群之后，露丝沉默片刻。“我昨晚有件事没说。”她望向瑞弗斯。“我觉得萨松的想法完全正确。”

“哇，我正希望介绍你们两个认识哩。不过，如果你想带坏他的道德观——”

“我是当真的。”

“好，当真。他的想法正确又怎样？想法正确，就能纵容他去自毁吗？”

“那是他个人的自由吧？”

“确实是他的自由。”

露丝微笑着，摇摇头。

“以我而言，”瑞弗斯说，“我穿制服，领薪水，尽职责。我可不打算为了尽本分而道歉。”

“我不是建议你道歉。总之是，”她说到这里，转头看着他，“以你目前的做法，等于是把他和你自己同样撕成碎片。”

他们默默再走片刻。瑞弗斯说：“是亨利的感想吗？”

露丝笑说：“当然不是。要感想，应该去找小说家要，不应该找心理医生。”

“我相信这话有道理。”

“你才不信呢。你一个字也不相信。”

“反正，我太胆小，不敢反对。”

那天晚上，露丝留下他与亨利独处，他看着亨利揉着左手的虎口。“还痛吗？”

亨利说：“有点。冷天会发作。假如是现在，我可能没勇气接受那种实验。”

“对，我有时候反省……自己也觉得讶异。你最近忙什么？”

“脊椎重伤。我们最近接到很多有意思的材料。”亨利·海德噘嘴。“是我们给那些可怜虫取的绰号。”

瑞弗斯摇头。海德的临床经验丰富，瑞弗斯不信他会染上潜心研究者的那种麻木不仁。

“院内的气氛很有趣，”海德说，“在同一间医院里，一方面治疗生理创伤，另一方面治疗战时神经官能症。你会喜欢的。”

“我相信会。”一丝怨恨。“我会喜欢伦敦的。”

“你要的话，有个工作可以争取。”

“你的意思是，有个空缺？”

“不对，我是说，如果你要的话，有个工作适合你。有人叫我探一探你的意向。皇家飞行军团心理医生。在汉普斯特德的中央医院。”

“啊。露丝拖我去公园散步，催得那么紧，我就知道不对劲。”

“我在想，你应该会觉得中央医院很有意思吧？据说，相较于其他军种，飞行员发生精神崩溃的比率高很多。”

“听起来是很棒。”他举起双手，然后无力放下。“我只是认为自己办不到。”

“怎么不行？你搬来伦敦，亲朋好友和研究圈的朋友近在身旁，周末也能回剑桥。另外有件事……你大概不觉得重要……我们也可以再合作。”

瑞弗斯把脸埋进双手。“啊——啊。‘撒旦，退至我后方吧。’”

“我是站在你后面，没错，正想推你一把呢。”

“我放不下布莱斯。”

海德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你指的是指挥官？”

“他目前的处境很为难。军方正要对本院进行全面视察……说来话长。布莱斯下决心，这次不照他们的规则去玩。他这次不肯叫病人出来排排站，不肯叫伙房把煎锅底擦得铮亮，不肯粉饰本院，掩饰本院任务超时、病患超载、绩效一级棒的事实。”

“军方要的是什么？”

“他们要的是军营化。双方一对峙起来，绝对会斗得很难看。我认为，布莱斯可能非走不可。”

“唉，不是我口气太无情。你不认为他一走，问题不就解决了？我指的是你的问题。”

“到时候再说。现在呢，我认为我……可以帮他一点忙。”

“视察日是哪一天？”

“月底。”

“你接这份工作的意愿……考虑三星期，够不够？”

“我考虑看看。”

“好。你可别太顾人不顾己。你在爱丁堡太孤立了，对你不好。”

“怎么会孤立？我连一分钟都闲不下。”

“一针见血。来吧，我们去找露丝。”

第十五章

终站是奥尔德堡[29]，火车仿佛不愿接受事实，在瑞弗斯下车踏上站台之际，吐出一团大得惊人的蒸汽。瑞弗斯站着左看右看，火车的嘶嘶声减弱为哼喝声，蒸汽完全散去。布恩斯答应来车站接人，但他的记性不佳。瑞弗斯面对空旷的站台，庆幸身上带着布恩斯的住址，正想自己去找，布恩斯现身了。高瘦不成人形的布恩斯穿着硬邦邦的斜纹花呢大衣，衣摆几乎触地。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现在气喘如牛。“哈啰。”他说。瑞弗斯想判断布恩斯的状况是好转或恶化。很难说。在油灯的照耀下，他的脸与风吹日晒过的青铜一样硬邦邦。“你好吗？”两人同时问候对方，然后呵呵笑。

瑞弗斯想通了，答话的人应该是自己。“好多了，谢谢。”

“那就好。”布恩斯说。“不远，走路就可以到，”他回头说，已开始迈步前进，“不必叫出租车。”

出站以后，他们开始走下坡，穿越僻静而寒冷的市区边缘，路过教堂，走在密集民房之间的街道上，脱离民房区之后，来到空旷的临海区。

海面平静，几近无声，看似一张无牙的大嘴，在黑暗中喃喃吐着鹅卵石。布恩斯不走步道，反而走在鹅卵石滩上，瑞弗斯跟着走，走向退潮时裸露的一道窄沙滩，踩得石子互相摩擦挤压，石声淹没了其他声响。瑞弗斯转头，看见月光凸显布恩斯的脸骨。海滩上有一道带刺铁丝网，只留两处窄道供渔船与救生艇进出，瑞弗斯问他有何想法，但布恩斯似乎对铁丝网视而不见。

两人并肩站在水边，两条黑影倒映在浅灰色的鹅卵石上，小浪在脚边沙沙起白沫。接着，月亮从一团乌云后面露脸，渔夫寮、铁丝网后面两小列船只、堆积的渔网抛出影子，轮廓几乎与白天一般鲜明。

重回步道后，他们开始沿着一行比一行高的民房前进，民房之间偶有空格。许多民房被大木板封死，前门堆着沙袋。“海神造访过几次，”布恩斯循着瑞弗斯的视线说，“有一次淹水，我正好在这里。”显然沙袋没有勾起其他往事。

“到了。”他几分钟之后说，停在一栋极窄的高房子前面。在前滩的这一端，海水更接近民房，在黑暗中翻搅着。瑞弗斯望着海，瞥见些许白色。“海上有什么东西？”

“沼泽区。很多鹅卵石。我明天带你去参观。”

他们摸索着进门，然后小心关上，布恩斯这才开灯。灯泡无罩，在布恩斯脸上照出深影。他看着瑞弗斯，神色焦虑。“你应该想上楼吧，”他说，“我想，我给过一条毛巾了……”他看似小孩，绞尽脑汁回想大人对刚上门的宾客说什么话。此外，他也首度露出精神异常状。

楼梯很窄，瑞弗斯跟着他上楼，进入一间小卧室。布恩斯明指浴室给他看，然后下楼。瑞弗斯放下行李，坐坐床铺，测试弹簧的软硬度，然后四处看看。壁纸的图样含混且紊乱，底色褪成旧瘀伤的黄色。到处是海水味，仿佛家具全泡过海水，令他联想起到布莱顿[30]度假的孩提往事。他在洗手台放水洗脸，然后熄灯，打开窗板。这间卧室面海。海风渐起，铁丝网仿佛生物随风抽搐。

没有布恩斯双亲的迹象。由于布恩斯信上经常提及父母忧心他的未来，瑞弗斯误以为此行将与他的双亲认识。看样子不会。这间大概是他们的卧房。这间房子很窄，每一层楼可能只容得下一房，顶多两个小房间。

这一晚过得还算惬意。不提布恩斯的病，不提战争。这两个话题显然是禁忌，但他们另有广泛的话题可聊。排除战争对布恩斯造成的其他影响不谈，从军之后，他的爱国心更加热烈。萨福克郡的花鸟、教堂，他如数家珍。最近，他对乡村工艺的传承感兴趣，提及老克雷格答应传授“火石打火术”，言下之意非常期待。老克雷格想必是本地人。大战之前，布恩斯就热爱乡野活动，与西格弗里德·萨松不无相似之处，但他缺乏西格弗里德对狩猎的热情。

话题转向其他方面时，布恩斯极像反应灵敏的六年级学童，理想性高，容忍度低，思想天真，常误信以偏概全的想法为事实，观点如小学童一般新颖，令人听了耳目一新。瑞弗斯心想，常言道，战争“催熟”这一代的青年。以他接触的病患而言并非如此，以布恩斯而言更绝非事实。布恩斯的心里似乎同时存在两个人，一个是早熟的老人，另一个是古稀的学童，给人一种猜不透他年龄的异样感受，绝不会让人觉得他“成熟”。尽管如此，他比住院期间的气色好。他曾告诉瑞弗斯，他坚信只要能回萨福克郡，忘掉战争，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如今看来，事后证实他的信念是正确的。但话说回来，找我来这里，用意何在？瑞弗斯思忖着。尽管布恩斯绝口不提病情，瑞弗斯不信布恩斯找他来只想讨论教堂建筑学。然而，操之过急也不好。无论他有何心事，倾吐的时机应由他决定。

翌晨，瑞弗斯醒来，发现海滩笼罩在雾里。他靠在窗台上，看着渔船回来。海滩上的鹅卵石潮湿，不是被雨水或海水打湿，而是被雾气附着，宛如被雾罩出一身汗。空气有铁味。万物很宁静。一只海鸥从海面飞来，通过正上方，近到他听得见振翅声。

布恩斯已经起床了，瑞弗斯依声音分析，他应该在厨房，但瑞弗斯不认为他正在准备早餐。昨晚，瑞弗斯没见到近似晚餐或正餐的东西出现，因此当时犹豫是否应进厨房搜刮食物。他怀疑，止饥之道大概只有这一条。

盥洗、着装、刮胡之后，瑞弗斯下楼。这时海雾已开始稀薄，但这种季节天气冷，他路过二楼客厅时看见炉火，心生暖意。他再下一楼，进厨房，发现布恩斯泡了一壶茶，坐在厨房桌前。

“有一些早餐谷片。”他指着谷片说。

他又变得害羞了。昨晚聊到后来，他愈聊愈起劲，畅所欲言，瑞弗斯听着他讲话，壁炉火在左耳呼呼燃烧，涛声在右耳哗哗冲刷，渐渐开始打盹儿。“昨晚那么早上床，抱歉了。”瑞弗斯说，伸手拿小包装的谷片。

“没关系。”他明显想起自己接下来应该问什么。“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瑞弗斯理应也关心对方，但他咬牙避问。布恩斯睡得怎样，瑞弗斯昨晚全听见了。显然，布恩斯再怎么努力抛开战争往事，梦魇照样尾随而至。

门铃响起，布恩斯起身去应门。“今天是波瑞尔太太过来打扫的日子。”他说。

波瑞尔太太出奇地寡言，但她不需言语，便能设法表明这两人在家是累赘。

布恩斯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雾淡了，但仍未全散，徐徐冷洌，一阵阵飘向沼泽。沼泽区的排水沟与污水坑映照着钢铁色泽的天光。芦苇沙沙低吟，宛如双手摩擦揉出的声响。呼吸困难，连动作都有困难，开口时，他们压低嗓子对话。

一条加高的窄道穿越河与沼泽之间，他们在上面走着。小游艇下锚停泊，微风的强度只够震动船索，声响虽不大，却持续不间断，相当扰人，犹如心律不齐。此地其他事物无一能扰人。河口平坦而祥和，上空的银色太阳小小的，万物静止，芦苇例外，直到一群野鸭咻然飞过。

瑞弗斯渐渐明了这地方多么值得参观。一条狭长的土地隔离河口与北海，最窄时不过一百码宽，走在这上面，远离市区尘嚣，深入白卵石的远方，能意识到两种不同的声响，一种是浪打鹅卵石的吼声与吸吮声，另一种是河水淘洗芦苇的声音。往左走，靴底欺压鹅卵石的声音切破轻缓的河声。往右走，船索的啪啪声与水声称霸，但仍能听见海水凑热闹。

他们转头望向民房密集的市区。“你知道吗，我爱这个地方，”布恩斯说，“我不希望你以为我离开伦敦是躲空袭。其实我怕的不是空袭，是正餐的时刻，也就是，大家坐成一桌用餐，等着食物被端到眼前。父亲会高谈战争的事。我父亲是个大主战派。”

“他们来不来萨福克郡？”

“应该不会。他们在伦敦非常忙。”两人回过头来，继续走。“暂时最好不要太常跟他们见面。两眼疲惫的人不适合看我。”

一栋矮胖的圆形建筑开始从雾中浮现，看似一栋马尔泰洛式圆形碉堡[31]，瑞弗斯心想，但他以为北方不会盖这种碉堡。

“这个是全国最北的一座。”布恩斯说，蛇行而下至海边。瑞弗斯跟着踏过鹅卵石滩，向下走进潮湿深陷的护城河。在浅水区，所有水声骤然停息，嘶嘶浪声与哗哗水声皆然。护城河的高墙长着羊齿植物，碉堡的瞭望台已风化倾颓，虽然牵牛花蔓生，整体却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印象。

涨潮时，这道护城河想必会被淹没，因为各式各样的垃圾被冲刷到这里，有浮木、海鸥的断翼、蓝色与绿色玻璃碎片。小孩一定很喜欢来这里寻宝。

“我们以前常来这里玩，”布恩斯说。“互相比胆量，看谁敢爬到最上面。”

碉堡有一道门，但被木板钉死。瑞弗斯从隙缝向内瞧，看见通往地下的石阶。

“严禁入内。大人老是担心我们被困在地窖。”

“涨潮的时候，我想这里会淹水吧？”

“会，而且有千奇百怪的传说。听说有人被链住，丢进里面，让潮水淹死。小时候的我们应该挺喜欢这种故事的。我们常坐在那边，假想看得见鬼魂。”

“这地方的确有一种死过人的感觉。我是说，惨死。”

“你感觉到了，对不对？没错。我们以前喜欢这里，我猜原因就是这一个。小男生啊，全是嗜血小妖魔。”

离开时，瑞弗斯没有依依不舍之情。他们爬回鹅卵石滩，站在海边，重返渐渐转强的日光中。

“想不想散步到比较远的地方？”布恩斯问。

“好。”

“我们可以走那条小路。”

两人朝内陆方向步行四五里，进入一片树林，树干上有大朵的金色菌类，枯叶形成的堆肥被踩得吱吱叫。令瑞弗斯相当意外的是，回程的路上，布恩斯带他进一间小酒馆，可惜该店不供应食品。布恩斯显然可以喝酒，黄汤下肚之后脸红起来，话也变多了，但他不提自己的病情。

回到屋内时，已经近黄昏，两人浑身的骨肉酸疼。波瑞尔太太临走前烧好了炉火，余烬尚存，仍有挽回的机会。瑞弗斯跪在壁炉前，将谷片包装纸卷成小棍子，伸进栅栏，吹着气，总算起火。“你有报纸吗？”

“没有。”布恩斯说。

瑞弗斯暗骂自己，废话，问什么蠢问题。火势稳定后，瑞弗斯出去买糕饼，回来之后在壁炉前喝茶独享，不去查看布恩斯是否也要吃。他坐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吃糕饼，被风冻红的双臂搂膝，火光在脸上嬉闹。

几个盘子收走后，瑞弗斯说他想利用两个小时写写论文，征求布恩斯同意。论文的题目是《战时经验的压抑》，预计十二月对英国医药协会发表。他知道，回克雷格洛卡后，他肯定挪不出时间写论文。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室内，先温习至今完成的部分：病患压抑战时回忆而导致的恶果。接下来，他即将动笔，这时忽然想到，共处一室的另一人正有相同的体验。

他心想，我为何配合他压抑？一种回答是——最简单的回答——他不再是布恩斯的主治医生了。接下来如何控制病情，全由布恩斯个人决定。然而，在克雷格洛卡，他也鼓励压抑。同样的压抑疗法，他应用在其他病患身上，多数治疗成功，但每当他想鼓励布恩斯压抑往事，自己的神经就不胜负荷。他告诉自己，原因在于布恩斯的亲身经历太惨痛，毫无一丝光明面，心智因而无法承受，无从正视全套的惊魂。然而，布恩斯的经历果真比其他士官兵更惨痛吗？詹肯斯的好友被碎尸万段，他还不得不趴在地上，在碎片之间捡拾遗物以送还家属，难道布恩斯的遭遇比他更可怕？比普莱尔的遭遇更可怕？叫我怎么处理这颗堵嘴丸？

在战壕里，尸首随处都有，有的被用来强化胸墙，有的用来支撑壕沟门口，用来填补铺道板之间的空档。以瑞弗斯的病患而言，踩过尸体的人多数会被尸体排气的现象惊吓到。布恩斯的体验是大家共同的经验，只不过他碰到的例子出奇恶心。而我却任他——瑞弗斯心想，不对，不公平，完全不公平——我却任我自己把那件体验变成……某种迷思。这一点无可原谅。他医治的病患不是《圣经》里被鲸鱼吞噬的约拿，更不是入土的基督，而是戴维·布恩斯——一位一头栽进德军腐尸腹部、事后接受辅导，以面对那段往事的军人。

他转头看布恩斯。布恩斯仍坐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但现在找来一本书读着，舌尖从上下齿之间微吐。他察觉瑞弗斯的目光看过来，抬头向瑞弗斯微笑。二十二。这年龄的他应担心学位考试[32]，应鼓足勇气邀请女孩参加五月舞会[33]。然而，甚至是现在，瑞弗斯也唯恐提起病情的事。住院期间，布恩斯的本能反应是重回这栋房子，忘掉一切。而此种生活秩序确实有助于改善病情，至少就白天而言，但夜半的病情显然不见改善。瑞弗斯心想，布恩斯若想谈，他会主动提起。他继续写论文。

当晚，颇令瑞弗斯讶异的是，布恩斯带他去小酒馆。他讶异是因为他以为布恩斯在本地是外人，但显然这里的人全认识他。布恩斯家每年夏天前来此地度假，本地人全看着他长大。战争爆发时，布恩斯家正好在这里，多数本地少年从军，布恩斯也跟着去。大家记得他在头几天、头几星期穿着制服的模样，也许这一点非常重要。布恩斯说，在伦敦，他放假第一次穿平民装出去玩，结果有人送他两支象征懦夫的白羽毛。

布恩斯带他进酒吧。他们一推开门，立刻有几人向他打招呼，特别是老克雷格。克雷格的蓝眼流着黏液，在鬓角干涸结块。他剩三颗褐色但非常坚固的牙齿。他的腹部有几处不明液体染成的污渍，再往下的其他污渍从何而来，可想而知。他的言谈饱含萨福克郡的乡土俗语，瑞弗斯怀疑他刻意自嘲，或者是寻别人开心。他一发现瑞弗斯对民间传说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瑞弗斯听了一夜的萨福克乡间传奇，直呼过瘾，到了酒吧即将打烊时，他深信克雷格可能是他遇过最不可靠的受访者。单纯以凭空想象的能力而言，美拉尼西亚民族再厉害，也不敌克雷格。离开时，瑞弗斯说：“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但布恩斯持反对意见。“他不是骗子，他是个无赖。反正只要他教我火石打火术，我什么也不在乎。”

隔天早上变天了。黎明时分，天边有窄窄一道晴空，逐渐转黄，但天色迅速变黑，上午过半时，云朵壮大起来，呈肝色，海水黑如铁。夜里已开始刮风，撵走残存的几缕雾。起初，风小阵小阵地来，掀起门厅里的薄地毯，刮得灰尘在角落打转，随后风势变强，在河口的水面制造浪花，晃摇游艇，吹得船索嘎嘎狂叫。在海滩上，巨浪如大野兽身上的肌肉鼓起，整条浪的顶端浪花奔腾，轰隆崩落时激起大片浪花。

瑞弗斯整个上午忙着写论文，时而抬头望窗，只见雨水蒙蒙。布恩斯昨晚又睡不好，惊叫连连，因此早上赖床，正午前才出现，红着眼睛，肌肉抽抖着，说他想去白马酒吧找克雷格约时间学习火石打火术。克雷格的行踪飘忽。

“把他逼进金雀花丛呗，”瑞弗斯模仿克雷格的口音说，还算逼真。“他就不会退缩啦。”

“瑞弗斯，那是接吻季节对付女孩的手段。”

“是吗？算了，我才不想亲克雷格呢。教我火石打火术也不值得。”

布恩斯出门前，瑞弗斯再度埋首写论文。

一小时后，布恩斯回家了，满脸是自得的神态。“星期四。”

“很好。”

“要不要出去散步？”

瑞弗斯望着遍布雨珠的窗玻璃。

“雨势小了一些。”布恩斯说，说服力不是那么高。

“好吧，休息一下也好。”

海浪扑打岸上的气势凶猛，渔夫寮内无人，小船全被拉上岸，拖至最后一片鹅卵石滩，渔网在后面堆成黑黑几座小山。瑞弗斯没看见渔夫回来，心想他们今天若非不出海，就是提前收网上岸。连海鸟也看似无法起飞，躲在渔船的背风处，琥珀色眼珠望着市区，眼皮不眨一下。

面对这片怒海，陆地显得不堪一击。确实是不堪一击。北边的悬崖正受到正面冲刷，南边的布告牌被埋进鹅卵石，只露出顶端。原本矗立镇中央的小议事堂，如今已置身海滨。

布恩斯与瑞弗斯一路散步到索普尼斯村，然后折返，话不多，因为嘴巴被强风封住。海浪覆盖住细长的沙滩，他们只好走上陡峭的鹅卵石架，重心难稳，走得脚痛，腰也吃不消。

来回程共走了两小时，瑞弗斯渴望面对炉火——如果办得到的话——也想要几块烤制的茶点。早午晚三餐，他可有可无，但下午茶非喝不可。他的靴子踩到软滑的东西，低头发现地上有鳕鱼头，共有大约三十个，血淋淋的鳃与死鱼眼满地都是，心头的战栗不能说不轻。显然渔夫在此清理渔获，就地抛弃不值钱的器官。但布恩斯完全止步不前，凝视着鱼头，嘴巴动着。瑞弗斯望着他之际，他猛然仰头，动作一如他初抵克雷格洛卡时常见的反应。

瑞弗斯转身走向他时，他说：“不要紧。”然而，事态显然比不要紧还严重几倍。

回到屋内，瑞弗斯泡茶，但布恩斯一口也吃不下。

下午茶后，他们出去堆沙袋挡门，冒着肆虐的大雨，抱着沉甸甸的沙袋，然后再冒雨关闭防风窗板。空气弥漫着浪花与水沫。

“我们早就该准备了。”布恩斯说着擦掉脸上的雨水，在火光中直眨眼。他非常刻意地维持一切正常的表象。他坐在他最爱坐的地方，坐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狂风对着屋子拳打脚踢。他谈着他与克雷格把酒言欢的事，提及几件本地八卦，但话题以跳跃式呈现。他以为话题之间的关联很明显，其实大部分不相干。他刚才受到鳕鱼头冲击，心情回复之后，情绪近乎欣快高昂。他不止一次说，他喜爱暴风雨。他有时侧耳倾听，似乎听着狂风与怒海之外的某种声响。

瑞弗斯闭上眼睛，能想象全镇屈服于风雨的淫威，在暗夜浪潮之中载浮载沉，犹如圣诞节树上的空壳饰品，无力自保也毫无屏障。布恩斯的言语变得愈来愈不连贯，猛摆头的动作也更加显著。先是堆沙袋，随后面临最近似炮弹轰炸的大自然现象，这种体验不是瑞弗斯心目中的良方。如果布恩斯想熬夜，瑞弗斯准备陪他熬夜，但布恩斯比平常更早提到就寝的事。也许他服用了溴化钾镇定剂。由于布恩斯服用镇定剂依然噩梦连连，瑞弗斯本想劝他停用，但他已打定主意让布恩斯先提起病情。

就寝前，布恩斯依然不提病字。瑞弗斯在暗处脱了衣裤上床，聆听狂风怒吼，想象布恩斯也在楼上房间听风声。瑞弗斯阅读片刻，心想自己情绪太紧绷，可能睡不着，但在海滩迎风散步走得辛苦，气力已用尽，不一会儿，眼睑开始下垂。他熄灯。整栋房子吱嘎呻吟着，像一艘顺着暴风而行的轮船，但他喜欢这种滋味。在陆地上，睡虫经常躲着他，但在船上，他总是得以熟睡。

他被一阵巨响惊醒，直觉以为是炸弹落地。不到一分钟后，他仍摸索着电灯开关之际，再传一声巨响，这一次他辨别出是船难警报。无疑是救生艇。他想下床去开窗户，却又想到最好别开窗板，因为从呼呼风声与抽鞭似的雨声判断，风雨仍未停歇。他的心脏怦怦乱跳，不合情理，因为他没必要害怕。他猜，原因是他直接从伦敦过来，而空袭是伦敦居民的热门话题，所以他才直觉以为船难声是炮弹声。

他躺回床上，几分钟之后听见啪啪脚步声经过卧房门外。看样子，布恩斯也被吵醒了，大概是下楼泡茶喝，也许甚至打算不睡了。

瑞弗斯想到布恩斯独守厨房，愈想愈觉得自己也应该起床。现在，风雨声之外更有奔跑声，想睡也不太可能成眠。

厨房无人，而且似乎昨晚就寝后就没有人动过。他告诉自己，刚才一定听错了，现在布恩斯仍在床上。此时的瑞弗斯已相当焦躁，或许到了不合情理的程度。他上楼，探头进布恩斯的卧房，见到被单已掀开，床铺空着。

他不知该怎么办。他知道，布恩斯睡得特别不安稳时，习惯在午夜出去散步——严格说来是凌晨三点夜游，但天气如此恶劣，布恩斯怎可能外出？瑞弗斯听见喊叫声，随之又是奔跑的脚步声，显然其他人也出门了。他赶紧回自己的房间，穿上靴子、袜子与大衣，冒着风雨出门。

一小群人影聚集在救生艇周围，三人提着防风灯，重叠的光圈照在黄色油布雨衣上，水光闪闪，几个男人奋力清除木板上的鹅卵石，以利救生艇下海。银色的雨滴斜下，打进灯火照亮的区域，灯火外围的灰色鹅卵石堆则隐没在夜色里。

一群旁观民众聚集在渔夫寮边，与忙着推船的男丁分开站，瑞弗斯认定布恩斯在旁观人群之中，于是跑过去，视线从一张脸孔移向另一张脸孔，仍不见布恩斯的人影。他瞧见一位似曾相识的妇人，一时不记得她的名字。妇人指向市区南边的湿地。

他转身，急忙走向沼泽区，这时隐约意识到救生艇下海了，浪花拍打着船身。瑞弗斯走过最后一栋民房，再也找不到风雨的屏障。狂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几乎失足。他脱离步道向下走，沿着河边向前，尽量走稍可避风的路线，但风势仍猛烈，游艇索具如琴弦乱弹，发出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多数时候，他的视线相当清晰，月亮一度挣脱破碎的乌云，将自己的身影与碉堡的影子投射在水光粼粼的泥地上。

瑞弗斯望着碉堡，再次想到，碉堡造得多么矮胖不起眼，却也多么威风凛凛。之前，他第一眼看见这片景致，隐隐觉得心烦，似乎觉得这里太像某地，此时同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感受更加强烈。这片泥泞荒地，这些污水坑，倒映着天上微光，甚至连碉堡也有倒影，不正像法国，不正像战场？在夜里，神似之处比白昼更明显，或许是因为白天看得见植物，而法国战场一毛不生。

——大人老是担心我们被困在地窖。

——涨潮的时候，我想这里会淹水吧？

瑞弗斯登上步道，尽量辨识潮水在哪里，想辨别目前是涨潮或退潮，但他只听得见浪击岸边的声响，只感觉到丝丝水沫拍打着脸。尽管靴子黏满泥泞，顾不得大腿酸痛，他拔腿奔跑，接近碉堡时，一股更强的阵风将他刮离小径，他在泥地上连滚带爬，呼唤着戴维·布恩斯的名字，无奈声音被风从嘴巴夺走，被刮进咻咻响的暗夜。

他向下滑到海边，一阵后退的海水临走前吸着鹅卵石，但护城河墙的入口通行无阻。他踌躇不前一会儿，凝望着漆黑的前方，唯恐被突来的巨浪困在里面。他呼唤着“戴维”，但他自知没人听得见。想找到布恩斯，他非往下走进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他摸索着进入护城河，倚着墙，以稳定脚步，到处湿黏黏又冰冷，邪气呛人，他认为潮水或许已涨过头，目前正逐渐退潮。起初，他看不见东西，幸好月亮从云后面露脸，他看见布恩斯缩在护城河墙脚处。瑞弗斯喊着“戴维”，这才发现没必要大喊。有城墙的遮蔽，放肆的风雨比较收敛了。他摸摸布恩斯的手臂，布恩斯不动也不眨眼，两眼仰望着碉堡。月光下的碉堡散发白光，犹如骷髅。

“走吧，戴维。”

布恩斯的身体硬如岩石。瑞弗斯握住他，抱住他，哄着他，摇着他的身子。瑞弗斯抬头望着矮胖、狰狞的碉堡，心想，再堂皇的道理，也说不通这么残酷的后果。不通不通不通。在他的怀抱中，布恩斯依然僵直不动。瑞弗斯意识到，假如两人打起架，他可能打不赢。布恩斯虽然瘦弱不成人形，仍比他年轻三十岁。布恩斯终于投降时，几乎令他不敢置信。转瞬间，布恩斯的身体变得软趴趴，近似新生儿，瘫向瑞弗斯，开始颤抖，瑞弗斯得以半牵半推，带他离开护城河，踏上相对安全的步道。

坐在厨房桌前，裹着毛毯的布恩斯说：“刚才我好像跳不出梦境。人是醒了，明明知道自己清醒了，可以动作，可是却……那东西还在。从我的脸上往下一直滴。我尝得到滋味。”他强挤笑脸。“然后，该死的海难警报响了。”

电灯不亮，想必电线断了。两人凑近油灯交谈，油灯缱绻飘散臭味，将问号似的黑烟送进空气。

“现在应该用不着油灯了。”瑞弗斯说，走向窗户，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与窗板。风雨几乎已经平息了。微弱的日光渗入室内，落在布恩斯的红眼与疲惫的脸上。

“你去补个觉吧？你家有热水袋吗？我去准备一个给你。”

瑞弗斯看着他躺进床铺，然后去大街的肉店。令他意外的是，肉店的存货竟然充足。他买了培根、香肠、腰子、鸡蛋，带回家煎。正当他舀着热油脂淋蛋时，他想起昨晚仰望碉堡时的感想：再堂皇的道理，也说不通这么残酷的后果。不通不通不通。他庆幸自己不必向西格弗里德解释这番言论。

他坐下来，开始享用桌上的热食。吃到后来，他以吐司一角沾着最后一滴蛋黄，这时波瑞尔太太进门。她看着餐盘。“受不了了，对吧？”卸完了两袋子东西之后，她才又说，“我就知道你会。”

“船回来了吗？”

“还没。我尽量找事忙。”

瑞弗斯上楼去查看布恩斯，发现他仍沉睡着。他的卧房是书香世界，桌椅堆不下，连地上都是，主题是教堂建筑、乡村工艺、鸟类学、植物学，更有神学，最后这项令瑞弗斯微微惊奇。他纳闷，读神学书籍是表达信仰的行为，或者是追求信仰，或者只因上帝缺席而穷追不舍。

书之所以堆到桌椅上，原因之一是书架装满了其他书刊：男童年刊、亨蒂[34]的历险小说，以及《少年警探》（Scouting for Boys）。书架上也有游戏：棋盘游戏鲁多（Ludo）以及印度的蛇梯棋（Snakes and Ladders）。有一支沙滩板球的拍子。有他收集的小石头与贝壳。有一条海边拾回的墨角藻。所有物品必定是他从家里带来这里的，或者是每年暑假收集累积的东西，长大之后舍不得丢弃，因此这一间成为类似立体文献的东西，记载着少年生活。他望着布恩斯熟睡的脸孔，然后踮脚下楼。

救生艇近中午才上岸。瑞弗斯从客厅向外望，看见救生艇停泊在水边，停在生锈杂乱的铁丝网空隙。他出门去看。

男人忙着摆出拖船用的木板，将救生艇慢慢绞回原位。一小群村民，以救生员家属为主，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海上浪大，却丝毫没有昨夜的威胁性。天空开始飘下细雨，在男人的上衣与毛帽表面布上一层水珠。

瑞弗斯回屋内，发现布恩斯正在翻身，但仍未有起床的意思。

“他们回来了吗？”

“对，正要把她拉上来。”

布恩斯下床，走向窗前，毛毛雨已转为倾盆大雨。救生艇已上岸一半，被蒙蒙烟雨遮蔽。

“波瑞尔太太可以放下心上的大石头了。她有两个儿子在救生队里。”

“对。她说了。”

“你的意思是，她讲话了？”

“我们聊了不少东西。我原本不知道救生是全家出动的事。”

“唉，去教堂的纪念碑看看就知道。说实在话，从女人的观点，全家男丁总动员不是好事。”布恩斯停顿许久，接着才继续。“军营也一样。兄弟结伴从军很常见。”

瑞弗斯停止所有动作。布恩斯始终不主动提起法国的事，今天是破天荒第一次。即使在克雷格洛卡，他无法完全避免不谈，瑞弗斯只差没动手扳开他嘴巴，才能取得最基本的军中事迹。

“有时候，写信给士兵家属，写到一半才发现，同样的姓写了两封。”

瑞弗斯谨慎说：“比写这种信更痛苦的差事没几个吧。”

“习惯就好。有一次，我一口气写了全连的百分之八十。”

无言半晌。瑞弗斯正以为他已无话可吐露了，布恩斯却又说：“那次是索姆河战役的前一天。他们到了那里，可恶，有个大大的河堤挡在前面，从战壕看不见，因为河堤表面长满了野莓，而且地图上没注明。所有弟兄被挡在河堤旁边，想爬过去，德军机关枪手乐翻天了。少数几个弟兄爬过去了，却被铁丝网割得遍体鳞伤。隔天，将军过来视察，说：‘我的天，我们真的下令弟兄攻过去吗？’显然长官打算拿我们当诱敌连，主力往南边进军。”

慢慢地，布恩斯开始畅谈。他在二十一岁就荣升上尉，升迁令是在索姆河战役的前几天发布的。排除其他的身心压力不谈，布恩斯察觉到，连上许多弟兄暗中对他有意见，认为他年龄太轻，无法胜任连长之职。然而，以从军日数而言，他算是资深军人。

接下来的心路历程是瑞弗斯听惯了的东西：原本正常的恐惧麻痹成漠不关心，接着酝酿成终日惶恐而无法自胜，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明白自己即将精神崩溃。布恩斯说：“那时候，我每晚出去巡逻，自己告诉自己，这样做能为士兵立下好榜样之类的鬼话，其实才不是那么一回事。讲那种话，其实不想让自己知道，自己多想受伤，因为军官不应该有那种想法。我告诉你，上战场的时候，除了真正动枪炮之外，受点小伤的几率最高的动作就是巡逻。在壕沟里，不是被碎片击中，就是头部受伤。巡逻的时候，运气好的话，手脚吃个整齐的小弹孔。有几个弟兄中了这种枪伤，哭出来了，我真的见过。”他笑着说。“喜极而泣啦。可惜呢，我的运气没那么好。子弹碰到我，全转弯飞走，我敢发誓。”稍稍停顿。“反正迟早都会发生的，对不对？”

“精神崩溃吗？是啊。你不应该把崩溃归因于单一事件。”

“事后，我撑了三天。”

“对，我知道。”

两人对话一个多小时，接近尾声时，两人默默对坐了一会儿，布恩斯轻声说：“基督的死因是什么，你知道吗？”

瑞弗斯面露诧异，但他的回答还算从容。“窒息。被钉到最后，那种姿势使得肺脏不可能继续扩张。很可怕的死法。”

“所以我才觉得很恐怖。那种死法，肯定是哪个人想象出来的。我是说，不为了什么，只为了发明一种行刑的方法。《圣经》上不是写了这么一句吗？‘人心之想象是自幼以来之邪恶’，你读过吗？我以前常纳闷，为什么别的不提，只批评想象力？不过，《圣经》写这句话绝对有道理。”

瑞弗斯下楼泡茶，想到对话当中发生的一个怪现象。布恩斯首度能以某种角度诠释腐尸一事。他仍无法正面提起那件往事，没错，但至少那件事如今不至于阻止他谈论较可忍受的战争体验。然而，在此同时，瑞弗斯对腐尸事件的惶恐不减反增。他心想，布恩斯碰到的腐尸事件与类似经验确实不可同日而语，原因不外乎腐尸事件对身心造成彻底瓦解的效应。他非常疼惜布恩斯，但他从布恩斯的性格察觉不出一丝年纪轻轻高升连长的特质。并非医生会因病人复原而惶恐。在最早期阶段，有些病患的症状生变或痊愈，通常可能以恶化的方式呈现，瑞弗斯最明了。切开虫茧，肯定会发现蜕变中的毛毛虫，永远不可能发现半蛹半蝶的那种神话生物。半蛹蝶很适合象征人类心灵，有些人专找这种象征来投合自己的心性。其实，蜕变过程几乎步步是衰败。布恩斯毕竟还年轻。若说今天真的是写下新页，他从今开始愿意面对法国战场的经历，果真如此，他的状况或许能改善。再过几年，瑞弗斯甚至能预见他重回校园，或许针对神学的兴趣深造，只不过瑞弗斯难以将他想象为大学生。布恩斯已经失去变回平常人的契机。

第十六章

又是风雨交加的日子，瑞弗斯回到医院，时间已近黄昏。这年秋天似乎风雨连绵，一阵又一阵，毫不留情地打得他们抬不起头，宛如握了满手死牌的算命师。树叶已经掉光了，落叶横扫网球场，当瑞弗斯推开对开门时，叶子跟随他进了走廊。

走廊里似乎正举行足球赛，观众发现瑞弗斯后站过来，纠结拥挤成团的背与腿逐渐松开。黑白瓷砖地板上有一顶土褐色的平顶卷边帽，显然是来宾的帽子。瑞弗斯四下看看人群，找到萨松。“小心对待那顶帽子啊，萨松。”他说完，穿越人群，走向办公室。

萨松收敛许多，拾起帽子，捶打着帽子，让帽子大致回归原状，然后吊回钩子上。其他足球员悄悄走掉。

布莱斯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瞭望落叶遍地的网球场，瑞弗斯在门口驻足，心想，他的背影苍老了几岁。但布莱斯随即转身，活力似乎丝毫不减。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瑞弗斯问。

“收到了。”

“我写说，我愿意静候事情的演变。”

“接受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事情会怎么演变，相当明显。我大概不会待到下个月。”他微笑。“当然，他们可能会指定你接任。”

瑞弗斯摇头。“他们不会的。我太认同你了。”

“你愿意接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瑞弗斯心想，可能性大于“也许”。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克雷格洛卡少了布莱斯，会演变成什么状况，瑞弗斯一想到这儿就受不了。他坐进办公桌，环视这间宽广而熟悉过度的房间。从前，每次他回来这里，肩膀几乎能实际体会到牛轭压身的沉重感，几乎在他回医院之前便能感觉到肩膀快被磨破皮。这一次不然。这一次，他翻阅着密密麻麻的预约簿，居然感受到些许依恋。若他同意接下伦敦的职位，与其他人类学者的交流可望更加频繁，如此一想，产生矛盾效应，他更领悟到自己多么热爱本院的工作。对他而言，治病的重要性如今已与人类学不相上下，他也已开始思索如何结合这两种兴趣。本院病患自述的梦境浓缩了现实，易地重现，而相同的机制不也出现在原始人类的迷思与仪式里吗？至少这个想法值得深究。然而，这两门学问之所以出现新交集，纯粹是因为他不再将本院工作视为干扰他“正职”的因素。他心想，哪算什么干扰？他以双手划过桌面。这间办公室里的工作是他的志业。一如往常，他一体认这份道理，内心立刻祥和。

“……我们其实开车路过你家。”

“你不应该过门不入，”萨松说，“我母亲不会对你见外的。她推崇你是‘家誉救星’，盼望你洗刷‘和平主义之耻’。”

“推崇得太早了吧？”

不答。

“你有没有机会思考……？”

“我完全没机会思考。瑞弗斯，我对你从来没有要求。我从来不要求也不指望差别待遇。”

“我也有相同的心愿，”瑞弗斯说，“差别何在，我不清楚。”

萨松陡然刹车。“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指出的是，我的室友快把我整成两眼无神的大疯子，不过，这事不重要。”

“想争取换房间，这种理由可成立。如果是事实的话。对你而言如此，对其他人而言亦然。他怎么了？他晚上睡不好吗？”

“睡得很熟，还像新生儿一样打鼾。如果新生儿会打鼾的话。”

“富泽吉尔到底哪里吵到你？”

“成天以他那种独特的假中世纪英文，倡导神智学的慰藉。”

“听了是有可能心烦。举个例子听听？”

“我有个朋友拉尔夫·格里夫斯，他是……本来是优秀的钢琴手，一只手刚动过截肢手术，另一只手几乎没办法动。你知道富泽吉尔怎么说吗？‘截肢将对其心灵发展有所帮助。’”

“最好不要告诉他吧？”

沉默。

“毕竟，如果告诉他，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你应该有概念吧？”

“我没办法一直憋着不说。”

“医评会马上就要审查他了。他对你造成的不便，你应该可以忍耐一下，再忍个……十天，行吗？”

“我们今天早上吵架。我指出，九月的死亡人数是十万两千——是官方公布的数据。他说：‘是的，萨松，外科天医恩降普世人。’”

瑞弗斯叹气。他心想，萨松坚持对富泽吉尔灌输惨痛的现实，也许对他有害无益。“他呢？他对你有什么观感？你知道吗？”

“我的灵气涣散。据他说。”

“真的？”

“靛蓝色。居然有人有兴趣知道，我很高兴。”

“我只是在想，同步诊疗的效果怎样。”

“我吵醒他一两次。”

“做噩梦？”

“不尽然。”

萨松的眼睛回避他的目光，如同辅导之初常见的反应。“你想不想说出来？”

“唉，没什么。我只是……看见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瑞弗斯心想，他以为我会鄙夷他缺乏理性。“有一次，我看到……呃，不是看到，是听到一种我无法解释的东西。当时我在所罗门群岛，待在其中一座小岛上，当地人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被带到小岛另一边的一个海湾——由鬼神划独木舟过来家中，载走死人的灵魂。当地人会举行一种守灵仪式。那天夜里，大家聚在尸体周围，等着划桨的声音出现。全村人都在场，深褐色的脸孔各个凝神专注。我们也仔细听，不时低声发问。现场的气氛很不可思议。后来，他们听见桨声了，我们看到大家的表情是悲喜交集，而我们当然什么也没听见。最后，鬼神进了屋子，带走亡魂，这时整栋房子突然充斥着哨音。我看得见所有人的脸。没有人在吹哨子，大家却听得到哨声。这种现象，如果以理性来解释，可以说是在场的人放任自己被拖进集体催眠的体验，而我绝不否认这种解释说得通。但是，事前他们告知的是，我们会听见划桨声，没有人提过什么哨声。这不表示那种现象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我只认为，那一种合理的解释无法吻合所有事实。”

瑞弗斯叙述完毕，两人沉默下来。接着，萨松极为勉强地说：“我碰到的事情，最初有一种杂音。”

“什么样的杂音？”

“啪啪啪。起初是在欧文的房间，后来我回房又听见。欧文没听见。我本来没放在心上，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房间里面的门边。我知道他是谁。我看不清他的脸，不过我认得他的外套。”他停顿下来。“奥姆。一个好孩子。死六个月了。”

“你说‘一两次’，见到的是同一人？”

“不是，不同的人。”沉默许久。“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好像和我在伦敦看见的现象是同一种，不过不是。现在……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在伦敦，他们按着头上的破洞，挥舞着残肢。在这里，他们……非常安静。非常节制。”他微笑。“在本院，幻觉种类分得比较细吧？”

“你见到他们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萨松耸耸肩。“什么感觉也没有。在当时。”

“你不怕吗？”

“不怕。所以我才说不是做噩梦。”

“事后呢？”

“罪恶感。”

“他们显露出责备的表情？”

萨松思索着。“没有。他们只显得迷惑。他们无法理解我为何在这里。”

沉默半晌。一会儿之后，萨松打起精神。“我写下来了。抱歉，我知道你讨厌诗。”

瑞弗斯接过来。“我不讨厌诗。我只是觉得自己欠缺诗心。”

睡梦方酣甜之际，

无家亡魂悄悄来。

暴风雨阵阵吹袭，

凌空低吼、咆哮、哼唉，

弃暗聚众吾床摆。

对吾心低语，心声互通。

“何以弃岗位来此地？

伊普尔至弗里瑟，寻无踪。”

梦回无友，空喟呓；

斜雨划天破今晓，

泥淖遍野忆吾营。

“几时归建披战袍？

岂可藐忘歃血情？”

萨松离开座位，已走向窗前，听见瑞弗斯的动作声，心想他已读完，所以转身。“没关系，”萨松说，“你没义务发表感想。”

但瑞弗斯一字也说不出来。他摘下眼镜，轻揉眼窝。萨松不知如何是好，假装又望窗外。最后，瑞弗斯戴回眼镜说：“诗中的问题有答案吗？”

“喔，有。我想归建。”

长长吸一口气。“你向任何人说过吗？”

“没有，我想先告诉你。”

“你的和平主义朋友会不高兴。”

“对，我知道。硬着头皮去吧。”他看着瑞弗斯，真情与敌意在心海大交错。“只不过，你很高兴，对不对？”

“喔，对，我很高兴。”

第四部

第十七章

艾达·伦布搭乘的火车于上午九时进站。萨拉去车站接她，随后母女逛街至中午。确切的说法是，逛街的人是萨拉，母亲忙着对她施压、哄骗、质问、臆测、瞎猜，再利用突如其来的沉默表达怨恨，最后逼问出萨拉与比利·普莱尔交往的全貌。正午十二点，母女坐进一家餐饮店靠窗的双人桌，萨拉庆幸两腿得以休息，耳根总算也能清静。她点一盘火腿加薯条。她本想吃牛排加腰子馅饼，但艾达不准。“怎么能信任包馅的东西？”她说，“厨师找什么东西塞进去，只有上帝晓得。不信，你去肉店看看，啥也没有。”

萨拉没有上当。她心知，女服务员一脱离听力的范围，母亲势必针对更重大的事务苦口婆心。水汽凝结在窗户上，被萨拉擦拭出一个洞，见到窗外往来的人影，雨滴在普林希斯街的人行道上跳跃，汇聚成小溪。“来得正是时候。”她说。

“我猜，你让他进去了吧？”

“什么？”

“萨拉，不能讲‘什么’，应该说‘抱歉’。”

“什么？”

“我说，我猜你让他进去了，对不对？”

“妈，这不是我的私事吗？”

“你有后果得承担，那就不算私事。”

“哪来什么后果。”

“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好，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不晓得的事。在每一间工厂里面，有个工头带着别针，在每十人里面挑一个，送一支别针。”

“工作卖命的，才拿得到。”

“比拉拔小孩长大更容易。”艾达叉起一根薯条。“重点是，你应该给自己附加一点价值。你不给自己加值，别人看不上你。你不学着并拢双膝，永远休想订婚。笑什么？尽管笑。男人不会珍惜免费送的东西。男人或许不应该有那种心态，也许每个男人都不太一样。不过，男人确实都有那种心态，你休想改变他们。”

服务员过来收拾盘子。“还想来点什么吗，夫人？”

艾达改以中上阶级的语调说：“是的，我们想参考菜单一下，麻烦你。”她等着服务员走开，然后弯腰向前，祭出致命一击。“没有男人喜欢戳进去跟野男人留下的东西搅和。”

萨拉嘻嘻笑得直不起身子。“妈。”

“素的，好，你尽管笑。”她环视店内，然后低头看着桌面，以褐斑遍布的双手抚平白桌布。“很高级，对不对？”

萨拉停止嘻笑。“对，妈，是很高级。”

“我但愿你能在这种地方上班。”

“妈，这种地方的薪水太低了。那女的假如不跟爸妈同住，保证会饿死。”

“她没被熏成黄脸婆吧？”

“我觉得她的脑袋也好不到哪里。我觉得她像贫血。”

“可是，在这种地方上班，你有机会认识不错的人，萨拉。我晓得你的女同事是哪些人，而我不是说她们不是好人——有些人的确不太好——不过，萨拉，你不得不承认吧，她们出身低。”

“我的出身也低啊。”

“如果你坚持的话，你可以当上贵妇人的女佣。你最让我生气的就是，你表演起来，演技比任何人都好，可惜你却懒得努力。”

服务员送上菜单。

“我吃不下了，妈。”

艾达面露失望。“哎哟，别这样嘛，老妈不太有机会宠你。”

“好吧。麻烦来一份木薯点心。”

萨拉静静坐了一会儿，知道母亲正在观察她。最后，她说：“问题是，妈，亲骨肉喜欢走自己的路，你看了不高兴。”

艾达摇摇头。你不承认，也照样是事实，萨拉心想。母亲个性顽强、意志坚决、不择手段，独自抚养两个女儿，但她教育女儿时，却鼓励女儿培养相反的特质，教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个性要乖顺——至少表面要乖顺——要想尽办法取悦男人。这才是女人的求生之道，艾达从小对女儿灌输这观念。小时候，同一条街的街尾有间锡皮屋顶的小教堂，辛西娅与萨拉常去做礼拜。后来，两女初长成，上衣遮不住曲线，艾达把她们叫过来，宣布全家改信英国国教高教会派（Anglo-Catholicism）。圣埃德蒙堂的教区位于高级住宅区。进这教堂做礼拜时，听话的辛西娅朝着唱诗班的好青年送秋波，萨拉彻底搞错换教堂的本意，爱上的是圣母玛利亚。艾达的雄心是看女儿一身纯白，步入礼堂，由收入稳定的好青年挽着手。如果后来女儿提早守寡，丈夫走了，留下收入，那才是真正有福气。艾达是不是寡妇呢？萨拉不清楚。母亲从不说明父亲究竟是离开人世或是远赴外地或者只是离婚而已。艾达的服饰绝对是以黑色寡妇装为主，而寡妇装的邦巴辛毛葛价格低廉，更能以最小的代价让旁人见而产生敬畏心。萨拉心想，以这种方式来教养女儿，太令人沮丧了吧。艾达教导她们，女人在世的唯一目标是婚姻，自己却否认男女之间存在真爱。艾达矢口否认。在她的世界里，男人爱女人就像狐狸爱野兔。而女人爱男人，就像绦虫爱肠肚。而这种人生观也不会使其对其他女人产生太多同情心。艾达鄙视野兔，瞧不起“中标”的野兔。如果有女孩哭哭啼啼进她的店，她或许会推销劳森医生良方（Dr.Lawson’s Cure）——号称能疏通妇女腑脏的万灵丹（一瓶九便士，完全无效），但她的同情心仅此而已。她毕生的事业是撙节维生，娱乐是阅读爱情小说，一口气啃三四本，坐在炉火边的摇椅上，吸吮着薄荷糖，笑到肋骨发疼为止。

“茶房的生意怎样，妈？”萨拉问，推开餐盘。

“还好。现在一星期开张三天。”

艾达开始做卖茶的生意，对象是军人。她家附近有一座公园，新兵在公园受训六星期，然后才上法国战场。在战前，艾达经营的茶房原本卖的是公园湖船票，由她改为餐饮店。

“每杯收多少？”

“五便士。”

“我的天啊。”

艾达耸耸肩。“没人竞争嘛。”

“妈，你这是靠战争图利啊。小利。”

“假如我弄得到一些钱，哪会赚这么少？有本钱，可以兼卖各种口味的浓汤，尤其是冬天快来了，一定很好卖。有钱才赚得到大钱，这是老掉牙的道理。”

艾达付完账，以干瘪的小手数着铜板。萨拉每见那双手就心痛。

“你认识比利吗？”萨拉忽然问。

“不认识，萨拉。你不介绍，我哪有福气认识。”

“你仔细听我讲，不就算认识了？如果他这次出院，他可以放几天假，我们考虑去……我们考虑去看你。”

“真的吗？”

“你的反应只有这句？”

“不然，你要我怎么反应？喂，萨拉，人家是军官啊。你以为人家看上你哪一点？”

“我哪晓得？气质清新吧。”

“气质清新到可以刮大风啰。”

“我如果带他回家，你会不会善待他？”

“如果他善待我，我就善待他。”艾达把一便士塞进茶碟底下。“不过啊，你是个傻丫头。”

“为什么傻？”

“你自己晓得。下一次他再掏出那话儿，你想一想那支嘉奖别针。”

萨松迟到，进酒吧发现格雷夫斯独自坐着。“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有欧文陪我，我不至于无聊，不过，有人来修印刷机了，他先走一步。”

“喔，对，我倒是忘了。”

“球打得过瘾吗？”

“还不赖。”萨松察觉到——或者自以为察觉到——微微一阵寒意。“唯有打高尔夫，我的神经才不会错乱。”

“上次你写信，不是抱怨陪疯子打球不好玩？”

“嘘！小声一点。其中一个坐在你背后。”

格雷夫斯转头。“看起来挺正常的嘛。”

“安德森还好。只是眼看快输半克朗时，会发一顿脾气而已。”

“你自己不也会那样？”

“只有在你拿九号铁杆乱打时，我才会。”他举手招呼服务员。“你有时间读菜单吗？”

“何止有？都背起来了，西格弗里德。”

坐进餐桌时，格雷夫斯说：“你和欧文有什么话题可聊？他说他不打高尔夫，我也看不出他是喜欢打猎的人。”

“罗伯特，你的社交鼻子满敏锐的嘛。对，我猜他进陆军之前，从没骑过马。主要是谈诗。”

“喔，他常写写东西，是吗？”

“没必要损人吧。他的文笔挺好的。咦，我身上正好有一首。”他拍拍胸前口袋。“午餐吃完再给你看。”

“我觉得他有点不太稳。”

“是吗？我倒不认为。”

“我只是说说个人印象而已。”

“他的螺丝不可能太松吧？医院月底要赶他走了。敢情是他又认识一位诗人作家，敬畏过头了。”

短暂迟疑。

“医评会不也快审核到你？”

“月底。”

“你决定将来做什么？”

“我告诉瑞弗斯说，我想归建，条件是，战争部书面保证送我回法国。”

“以你的处境，不太能讨价还价吧。”

“瑞弗斯好像自认能操作到。他的用语当然不是‘操作’。”

“所以说，风波就此落幕啰？谢天谢地。”

“我告诉他，我不会撤回任何言论。我也告诉他，非法国不可。我岂能随便让上级指派文书工作，岂能坐办公桌坐到停战为止。”

“对，有道理。”

“问题是，我不信任上级。我连瑞弗斯也信不过。我的意思是，一方面来说，他说我没病，上级会核准我去海外战场——上级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结果呢，他语气一转，又告诉我，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反战情结’。我连情结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意思，可以告诉你。意思是，你太执迷了。你知道吗，你再也不提未来的规划了？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哪有空思考未来呢？萨，在法国的时候，我们坐在小山上，聊着将来的事。我们规划过未来。在索姆河战役的前一夜，我们规划过。你现在没办法思考未来。被几颗炸弹轰到，被几具尸体吓到，你就失去自信了。”

“几具尸体？”

“重点在于……”

“重点在于十万两千具，而且只算上个月。你说的对，我是太执迷了。我一秒也忘不了，你也不应该忘记。罗伯特，假如你有真勇气，就不会容许自己这样。”

罗伯特·格雷夫斯气得脸红。“很遗憾你有那种想法。想到自己是懦夫，我会很排斥的。我认为信守承诺是美德。西格弗里德，当初立志从军的人是你自己。没人要求你改变意见，甚至没人叫你不要发表意见，不过，你当初确实立志从军。你想影响的那群人是警察和小兵——如果你希望获得他们的尊敬，你一定不能让他们认为你没有说话算话。打仗打到一半，你回心转意说：‘对不起，我改变主意了。’他们一定不能谅解。对他们来说，言而无信是缺德的事。他们会嫌你的行为不像绅士——而这是他们骂人最难听的一句话。”

“拜托，罗伯特，主战派人士才顾不得‘警察’和‘小兵’，也不会让‘绅士行为’碍到他们中饱私囊的做法。”他比划出绝望的手势。“至于‘缺德’和‘绅士行为’——自绝生路的蠢事。”

喝咖啡时，话题转向。

“有件事，我六月时没告诉你，”格雷夫斯说，“你记得彼得吗？”

“我没见过他。”

“对，我是问，你记不记得他？你记得他的事吧？他嘛，被逮捕了。在当地军营外面勾搭。其实，那地方离母校不远。”

“唉，罗伯特，真遗憾。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以你当时的心境，你哪想得到别人？”

“是七月，对吗？”

“我接到你的宣言的同一天接到的。”格雷夫斯微笑。“那天早上过得多彩多姿。”

“我能想象。”

格雷夫斯迟疑着。“我有义务告诉你……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的七情六欲改以比较正常的管道疏导了。我最近常和一个女孩通信，她名叫南希·尼可森。我真的认为你会喜欢她。她非常风趣。我……我提这事，原因只有一个……我不愿你产生误解。对我产生误解。我不乐见你认为我连思想也有同性恋的倾向。确实也仅止于思想。”

萨松觉得难以搭腔。“我非常为你高兴，罗伯特。我是指尼可森小姐的事。”

“那就好，没事了。”

“彼得后来怎样？”

“说给你听，你一定不信。他快被送去给瑞弗斯了。”

这份惊奇轰动而下流，超出萨松所能负荷的程度。“为什么？”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当然是送去矫正治疗啰。”

萨松无力微笑着。“对。那当然。”

夜班的军火工厂好像地狱，萨拉心想。她走在泥泞的巷道里，拖着脚步朝工厂前进，看见闷烧的红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宛如人造夕阳。走到大门口，她加入其他女孩前进的方向，所有人的神态低调，面目呆滞闭塞，有如刚轮到夜班、尚未适应过来的人。

在衣物间，三四十位女工换穿及踝的绿色连身工作服，戴好帽子，吸最后一口香烟。衣物间里弥漫汗臭、铃兰香水、卷发剂的气味。过了一阵子，话匣子掀开了，大家显得比较正常了，甚至一度显得欢乐，不料监工出现在门口，一指戳着时钟。

“你妈赶上车了吧？”莉齐问。她与萨拉一同下楼至地下室的工作间。

“赶上七点的那班，半夜之前应该会到家，所以还不赖。”

“结果呢？”

萨拉的脸垮下来。“还好。我发誓过，绝对不跟她提比利的事，结果呢，全被她拷问出来了。”

“她终究是你妈呀，肯定会操心的。”

“嗯。她的感想只有一个：‘人家是看上你的哪一点？’对自己女儿讲这种话，够贴心了吧？我说嘛，‘气质清新。’就我所知，他们在战场上，全找自己人钻屁眼。”

“只要是钻自己人就好。”莉齐说。

“不一定全是那样。”萨拉说。

“绝大多数都是。”玛吉说。“战前，我在一个地方做工，那里的男人全像那样。老婆发现了，哭天喊地呀。她气得直跺脚，一直惨叫啊，喊得吊灯摇来摇去，我还怕被砸到咧。可是啊，告诉你，他家没姊妹，所以他从没碰过那样子的妞。读小学中学，没妞。上大学——没妞。等到他终于看到本姑娘，就已经太迟了，不是吗？性向早就定型了。即使不是那样的男人，他们只看夫人一眼，摸摸鼻子就往俱乐部闪。”玛吉在地下室走廊阔步走，一指封住鼻孔，憋气模仿贵族学校的口音：“‘亲爱的，我今夜想去俱乐部用餐，你想睡先睡，别等我。’然后呢，半夜两点才颠三倒四回家，趴倒在更衣室睡着。这种男人怎么繁殖？别问我。”

其他女工纷纷进工作间，在长椅上坐下，旁听到这段话，哗然爆笑。监工是个圆脸女人，戴着眼镜，顶着平头，穿着朴实的订制套装，冲着她们攻过来。“你们这些女孩子，有没有打算开始工作呀？”

女工看着她走开。“恶心，希望没有男人敢戳她的‘烟道’，”莉齐说。“对躲在里面的蛾太残忍了。”

萨拉把第一条子弹带拉过来，开始做工。这种活儿又不需要专心，没理由不准交谈嘛。这步骤的工作本来就算休息，相形之下，雷管的制作就非常费事，另外也有几件需要专心的工作，规定要戴口罩。相当不合脸的口罩。不止一次，萨拉工作到一半，不得不摘下口罩，倒掉累积在里面的黄尘。她记得母亲严词批评她的外表，也记得母亲大剌剌暗示她辞职回家帮忙照料茶房的生意。萨拉心想，可是，我喜欢这里。但她旋即自我修正。因为这里有比利，所以现在你才喜欢。只要他一走，你就不会这么勤奋。

她转身，动作谨慎，以免引来监工的目光。她四下看看。女工坐在小桌前，每一桌的上空有一颗低垂的灯泡，自成一环光圈，除了工作桌面之外，辽阔的工作间内光线昏暗，最远的一边全被阴影吞噬。所有女工的皮肤都被熏黄，无论头发的原色是什么，绿帽底下总会冒出毛躁的姜黄发丝。萨拉心想，我们看起来不像人类。她不知是该惶恐，还是觉得好笑。大家看起来都像机器，单一的功能是制造其他机器。

萨拉的视线落在邻桌。几个女工的位子比较接近，她认得出她们是谁。过了一会儿，她显得困惑，弯腰靠过去，低声问莉齐。“贝蒂哪里去了？”

“最好问一问。”莉齐说。她吸吸鼻子，然后保持缄默，暗享权力在握的滋味。

“我不是在问你吗？”

莉齐匆匆向四周瞥一眼。“她的那个四个月没来了，你知道吗？”

所有女孩点点头。

“能试的，全试过了，”莉齐说，“把劳森医生良方当柠檬水猛喝。”

“是柠檬水没错。”萨拉说。

“她呀，一定是急昏头了，糊涂到拿东西进去勾。有一种衣架是铁丝做的，你知道吗？”

大家点点头。

“她拿一支，把弯的地方扳直，然后——”

“我们想想就知道了。”萨拉说。

“比你想的还惨啊。那头糊涂小母牛戳破自己的膀胱了。”

“呀。好惨。”玛吉转头，仿佛想吐。

“她痛得不得了。而且告诉你喔，她苦苦哀求，叫她们不要送她去医院，因为她有自知之明，身体不妙了。不过呢，后来，和她租同一间房的室友急坏了，跑去叫房东太太来。结果，房东太太看一眼，差不多是说，‘抱歉了，小姐，不准你死在这里。’说完带她去医院。最讽刺的是，胎儿还在肚子里。她现在的气色糟透了。”

“你是说，你去医院看过她了？”萨拉问。

“素的。昨晚去的。告诉你喔，她的脸全变得……”莉齐向下扳自己的脸颊。“对了，她说，医生对她不留情呢。她哭得眼珠快掉出来了，可怜的妞，医生竟然骂她，‘你应该觉得可耻才对，’医生说，‘你肚子里的东西不单纯是个碍事的玩意儿，’他说，‘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啊。’”

萨拉与玛吉想追问，可惜监工察觉莉齐的进度停摆，正迈步向前来，走到这几桌时却发现全面静悄悄，只见女工埋首卖力，手指飞快，机关枪子弹一颗颗被装进亮闪闪的子弹带。

医评会召开的前一夜，瑞弗斯巡视的时间比平常久，因为他明白，即将接受审核的病患特别紧张。他担心的是皮欧。尽管瑞弗斯再三保证，皮欧仍然笃定自己会被送回法国战场。

瑞弗斯把萨松留到最后才去查看。他发现萨松躺在新房间的床上，裹着英国暖大衣。加盖一件大衣确实有必要。这一间在塔楼的正下方，极其寒冷，尤其在冬夜，噩梦连连的病患冒冷汗，醒来会发现被单结了一层霜。但西格弗里德似乎喜欢这一间，至少现在有隐私，方便他创作。瑞弗斯取来唯一的一张空椅坐下，对着空壁炉伸腿。“明天快到了，你的心情如何？”

“还好。战争部的信还没到吗？”

“抱歉，还没到。你只能信任我们了。”

“我们？讲错了吧？是‘他们’才对吧。”

“我会继续为你尽我所能，你是知道的。”

“喔，我知道。不过事实是，他们一旦把我弄出这间医院，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博格诺[35]的文书工作等我去报到。”

瑞弗斯迟疑着。“你的口气挺低落的。”

“才不。真想罗伯特。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差点吵架。”

“为了战争的事？”

“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总之他的心情很奇怪。”萨松停下来，接着作势决定继续。“他最近接到一点坏消息。”

瑞弗斯意识到，萨松对此事欲言又止。萨松最近对他明显语带保留，特别是昨晚，但瑞弗斯当时归因于医评会召开在即，萨松太紧张了，而且萨松仍未接到战争部的来信。“是法国来的消息？”

“不是，性质差很多。我问过他，能不能告诉你，他说无所谓，所以我不算泄密。他有个朋友——一个老同学，两人挺投合的——纯粹是堂堂正正、柏拉图式的、符合罗伯特作风的情谊，那个朋友勾搭别人，被逮捕了。在军营外面，而且离他们的母校不太远。就我所知，罗伯特觉得……”萨松欲言又止，“这个嘛。那种感觉，好像走在……走在宜人的乡间道路上，脚下突然变成悬崖。他的心情就像这样。被击垮了。因为，是这样的，这……这种可恶的东西一定从小就有，他却到现在才发现。他急着对我声明……他本身是没有那种恶心的倾向。就——是——嘛。”

“所以，你后来觉得……？”

“像在乡间道路上踩到悬崖。”

“对。”

萨松直视瑞弗斯。“听说，他——那个男生——被送去看某位精神医生。”

“母校是哪一所？”

“查特豪斯公学（Charterhouse）。”

“啊。”瑞弗斯抬起视线，看见萨松凝视着他。

“目标是治疗。”短暂停顿一下。“‘治疗’是正确用语吧？”

瑞弗斯谨慎地说：“他被送来见这位心理医生，总比坐牢好吧？”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只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可能不认同。”

“他才不会坐牢！”

“我认为不无可能。被判监禁的案例有增无减。不信，你去问伦敦的所有心理医生，问到的答案全一样。”

萨松的神态低迷不振。“我还以为，情况会愈来愈好。”

“战前应该是的。稍稍有起色。在战前，社会的动向是逐渐宽容，但碰到战争，松绑的趋势不太可能延续下去吧？毕竟，作战期间，社会着重强调男人之间的情谊——袍泽之情——而大家都认同。鼓吹袍泽之情，难免心底会产生一丝丝焦虑。这样去爱，对吗？想确定这种爱正确与否，方法很多，其中一个就是明定另一种爱的刑罚。”他望着萨松。“我庆幸你决定归建的原因之一是，我不只是担心警方加强取缔，而是当前社会的风气。有个国会议员名叫彭伯顿·比林，你听过吗？”

萨松摇摇头。“好像没听过。”

“他在伦敦到处宣称，他听说德国有一本黑皮书，里面记载了四万七千位私生活异常的知名人士，恐遭敌国胁迫叛国。”

“放轻松，瑞弗斯。我又不是名人。”

“对，不过，你是罗伯特·罗斯的朋友，而且公开倡导和平协议。这两项就够了！西格弗里德，你现在的立场脆弱，没必要硬装坚强。”

“你要我怎么办？乖乖服从，修正个人的意见——”

“不是你个人的意见。你好像告诉过我，罗斯也反战？私底下。”

“我不会想去批判罗斯。我认为，我对他的了解够深，知道那几场审判对他的冲击多大。不过，你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我在某个生活领域无法从众，那么，我一定要在其他领域顺从多数人。不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是一切。甚至不惜违背个人良知。哼，那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他停顿一阵，然后补上一句，“没有人应该过那种生活。”

“西格弗里德，你白费在对抗风车的时间太多太多了，对你造成很大的伤害——而我正好关心这一方面的事——你这样做，对任何人都有害无益。”他犹豫着，然后索性讲出来。“你不能再耍孩子气了，应该开始过一过真实世界的生活。”

第十八章

普莱尔制造的印象不佳。医评会想从他嘴里问出几件简单的事实，宛如拔智齿一般痛苦。起初，瑞弗斯以为普莱尔只是在闹别扭——对普莱尔产生这种意见是十拿九稳的假设——但瑞弗斯随即注意到他的下颌紧绷，才明了他内心的冲突多汹涌。普莱尔曾说，他最大的心愿是尽快回法国战场，摆脱国内兵的“耻辱”，而瑞弗斯不疑他真有这份心愿。但是，事实的全貌并不只有如此。瑞弗斯也想救他的命。此外，瑞弗斯咬着气喘发作一事不放，暗盼普莱尔或许可望因此获准保住一条命。这样的心愿也许残酷了点。因此，难怪普莱尔回答问题时惜言如金。最后委员问他是否自认适合上战场，他不发一语，只凝视着亨特利，既无法自称有病，也无法否认有病。瑞弗斯望着他，为他的两难处境默默致上最深挚的同情。可怜的小笨蛋，瑞弗斯心想。可怜的所有人。

在等候室里，萨松看着手表。里面的医评会已经超时将近一个钟头，而下一位接受审核的病患甚至不是他。下一个是皮欧。皮欧是威尔士人，绿眼醒目，肌肉抽搐的情形是萨松见过最严重的一例。克雷格洛卡如同抽搐与痉挛的真人博物馆，即使在这里，皮欧也傲视群伦。皮欧的抽搐以猛然偏头的动作为主，紧接着发出介于惊叹与尖叫之间的声音，而且是每隔大约三十五秒一次。萨松与全院其他人类似的是，反射动作全在战壕作战时培养而成，因此每当皮欧偏头躲子弹，萨松也几乎无法不跟着闪躲。欧文对他说过皮欧的遭遇，而皮欧的遭遇正在萨松脑海边缘盘旋。想到了。皮欧好像碰到什么离奇意外，类似手榴弹掉在铁丝网上、反弹回来的意外。据说，弟兄尸肉飞溅在皮欧穿的防毒面具斗篷上，他花了一小时才清理干净。

萨松再看表。即使医评会的脑筋正常，一眼即知皮欧不适役，萨松仍不可能在六点之前离开医院。他与桑普森夫妇约四点三十分喝下午茶。就算他现在走，立刻搭上电车，依然会迟到。太可惜了。一心舍身就义的人至少有权不必久候。他再度闭眼。他觉得好累，若非皮欧在身边，抽动个不停，萨松或许能打个盹儿。他昨晚几乎没睡。

萨松的胸前口袋有一封乔·科特瑞的来信。科特瑞是营军需官。萨松几乎把信的内容背下来了。科特瑞运送军粮至波丽岗森林，地面的坑洞多如胡椒罐顶的小孔，放眼所及只见泥巴与树。前一晚炮火猛烈，几位弟兄阵亡，军需官也迷路，只好带兵躲进炸弹坑过夜，不过军需官写道，军粮最后还是送到目的地。读到这里，萨松恨不得飞回法国，但信的结尾写着：收拾行李出院，快去国会。他们应该无法强迫你住下去吧？问题是，萨松边叹气边看表，心想，信上的“他们”指的是瑞弗斯。

索普来了。一会儿之后，他问：“知——知——不——不——不——知——知的——的道——道——为——为——什——什什么——折——这——这——么——几——久——久——还——还——还——没——几——几——结——结束——束吗？”

萨松摇摇头。皮欧也摇头，但皮欧的动作是否代表否定，难以判断。忽然间，萨松再也无法忍受。“你们想不想等，我无所谓，我可不想留下来等答案。”

他似乎瞥见在场两人目瞪口呆，旋即他大步离开等候室，进走廊，穿越对开门离开。

“下一个是皮欧，对吧？”布莱斯说。

“等一等，老弟，”亨特利说，“先让我去放点儿水。”

亨特利少校随手带上门。布莱斯说：“他满口水手俚语，是哪里学来的？”见无人回答，他转向瑞弗斯。

“刚才那一个为什么问了一整个钟头，我永远无法理解。”

“普莱尔不太肯帮自己的忙，对吧？”

瑞弗斯不回应。

“至少你得到你要的结果。最后。”

少校回来了，边走边扣裤裆。“好了，好了，”他说，口气像他们让他久等，“继续开会吧。”

皮欧的审核快速而令人心痛。由于勤务员已经去吃晚餐，瑞弗斯亲自去等候室叫萨松进来。等候室里，索普独坐着。“你刚见到萨松了吗？”

“他……”索普的口吃症又发作了。“滋——滋——滋——滋——滋——走——走——走——了。”

“滋——滋——滋……”深呼吸。“他去哪里了？”

索普节省口水，以耸肩代答。瑞弗斯走进病患休息室，寻找萨松，只看见普莱尔坐在钢琴前，胡乱敲着键盘。普莱尔抬头望。瑞弗斯心想，离裁决正式宣布还有一段时间，他竖起拇指向上指，微笑着。

回到等候室，他说：“来吧，索普。轮到你了。”

审核索普完毕后，瑞弗斯仍不见萨松踪影。达菲护士在走廊徘徊，想通报普莱尔的近况。“哭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护士说，“他不是弄到终身国内兵了吗？”

“对。”

瑞弗斯上楼至普莱尔的房间，发现他坐在床上，已经不哭了，但两眼仍相当浮肿。

“你以为我会很感激？”

“没有。”

“那就好。因为我才不感激。”

瑞弗斯尽力压抑笑容。

“我明明告诉你，我不要就是不要。”

“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吧？问题在于你适不适役。”

“我本来就很健康啊。其他人能做的事情，我能尽量做，健康问题拦不了我。”

“这话不太对吧？你亲口告诉过我，室内毒气演习时，有一次你硬想上场，结果晕倒了，所以长官后来准你观摩，你受到的训练仅止于课堂上的听讲。不是吗？”

无反应。

“营金丝雀的绰号拿来开开玩笑就好，实际上战场呢？低浓度的毒气一飘来，多数人挺得过，倒地的人只有你一个，危险性非常大。而且威胁到的人不只是你。”

普莱尔转头。

瑞弗斯叹气。“被裁定终身国内兵的那个人今晚要开庆祝会，你知道吗？”

“他开心就好。我希望庆祝会办得热热闹闹。”

“你为何这么排斥国内兵？”

沉默。片刻之后，普莱尔说：“从现在起，我不算是你的病人了吧？”

“对。”

“所以不必再忍受这种事了吧？”

瑞弗斯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你轻松，我更轻松，但他望着普莱尔浮肿的双眼，硬把这句话吞回去。“你不必再忍受什么事？”

“空白的墙壁。无言的沉默。虚情假意。”

“听着。你现在恨我，是因为我帮你争取到你想要却又觉得可耻的东西。你恨我，我无能为力，不过，我认为你应该正视‘可耻’的心态。想活下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值得可耻的？不想活下去的话，你是奇珍异兽一头。”

普莱尔摇摇头。“你不懂。”

“教教我。”

“我永远也不会了解自己……了吧？”

“你怎会不了解自己？你本来是个完全称职的军官，只是后来——”

“后来被压力压垮了，再也不称职了。现在呢，我算哪根葱？”

“光明的前途等着你开创，其他挑战等着你去面对。”

“假如换成你，你是这里的病人，你难道不觉得可耻？”

“大概会。因为我从小受到的熏陶和大家一样。不过，我希望我有判断力——什么用语比较好呢？——智慧，能认清现状多么不合理。”

普莱尔边听边摇着头。“不可能。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只要开口质疑，你就失败了。只要长官不再对你下命令，你就失败了。”

“我不认同你的看法。如果口令不再来，你也莫可奈何。你并没有强求终身国内兵，而是被赋予，根据的是伊格尔沙姆对你的评估报告，不是我的报告。以你的心理状况而言，你没有理由不能归建。”

普莱尔不回应。瑞弗斯轻声说：“幸存者心存歉疚是很正常的事。别让歉疚感妨碍到你。”

“不是。呃，是有一点。主要是，我从小就不让气喘病妨碍我。毒气室演习时，长官不准我实地演习，而我跃跃欲试。即使在我小时候，我也下定决心不让气喘病阻碍我。其他小孩能做的事，我样样都行，而且不止，我还能赢过其他小孩。我不是说，我是个特例。我——我认为，多数气喘病人都有类似的观念。我母亲老想跟我作对，一直把我关在家里。我母亲好可怜，我不想批评她，她大概救了我一命，不过她的确常常利用气喘的事作为借口。她不想看我被那些低级野孩子带坏。后来呢，你蹦出来……”他举起双手，“也做同样的事。”他望着瑞弗斯，目光冷淡、略带笑意、略带嘲讽、略带亲情、极具智慧的凝视。“所以我才不想把你想象成爸爸。我把你想象成更低贱的人。”

瑞弗斯回忆起乳羊顶母羊的情景，会心一笑。他庆幸普莱尔无法进出他的思想世界。

“谢谢你容忍我。”

此言说得毫无风度，瑞弗斯不确定耳朵是否听错。

“我的态度简直像猪。”

“哪里的话。”

普莱尔迟疑着，然后说：“战争结束以后，我去找你，你会介意吗？”

“介意？高兴都来不及了。只不过，何必等到战争结束？想联络，可以直接写信给我。如果——如果我调走了，院方会转寄给我。”

“谢谢。我会写信的。”

来到门口，瑞弗斯转头。“你走前，如果我没再碰见你的话，我在此祝你好运。”

晚餐交谈是件苦差事，一方面是瑞弗斯自己累了，另一方面是萨松的位子空着。目前得知的事实是萨松故意逃避审核。他在六点告别桑普森夫妇，至今仍未回医院。他可能去俱乐部吃晚餐了，以延迟面对瑞弗斯的时刻，但他的个性够鲁莽，或许也够心急，说不定会搭火车去伦敦，再异想天开，另外想出一套反战的伎俩。假如萨松果真做逃兵，再度公开抗议战争，瑞弗斯自知将面对什么样的困境。上级会要求瑞弗斯将萨松列为精神病患，绝不会军法审判萨松。现在不是时候。阵亡名单太惨烈了，不宜开启续战与否的全民辩论会。

瑞弗斯为自己打气，才好加入晚餐的讨论行列。亨特利少校又在长篇论述他的大道理了，这次的主题是种族退化现象。出生率逐年下降。国家有必要增进他所谓的“英雄的来源”。他问瑞弗斯知不知道，平均而言，兵比军官矮五吋？此外，决定少生几胎的女人通常是素质较佳的族群，反而是随心所欲的同胞乱生一通，拖垮大英帝国。瑞弗斯尽可能洗耳恭听少校的理论，听他阐述英国妇女应如何重拾民族义务心。晚餐结束时，瑞弗斯松了一口气，借加班的托词逃回自己的房间。

他留言给达菲护士，请她务必在萨松回来时立即通知他，时间再晚也无所谓。萨松回院时，确实是三更半夜了。他走进瑞弗斯的房间，满脸忏悔与怯弱。

瑞弗斯说：“坐下。”

萨松坐下，双手握在大腿上，等着。他的神情极像小学班长，认真而心胸大致纯正，自知让校长大失所望，被叫进校长室大概免不了“挨一顿训斥”，但也预期最后能全身而退。这些表象萨松全算计过，用意全在于逼得瑞弗斯怒火中烧。“相信你有完全令人满意的解释。”

“桑普森约我喝下午茶，我快迟到了。”

瑞弗斯闭眼。“就这样？”

“对。”

“难道不能打电话告知桑普森，说你会迟到？”

“总觉得不太……礼貌。而——”

“不告而别，对布莱斯少校的礼貌何在？对亨特利少校呢？你走之前，难道没想过，至少向他们解释一声？”

无言。

“为什么，西格弗里德？”

“我无法面对审核。”

“听你这么一说，我很惊讶。你做出幼稚的言行，我可能不觉得意外，我却从来不认为你是懦夫。”

“我提不出借口。”

“你什么东西也提不出来。更别提理由。”

“我大概一个理由也说不出来。我只是等得不耐烦。我的想法是，既然我想捐躯，其他人至少应该尽一点心力，尽量准时。原因是……”深吸一口气，“个性暴躁。”

“所以，你提不出理由？”

“我说过了，没有理由。”

“我不信。”

“好吧，我会道歉的。你高兴的话，我屈膝道歉也行。”

“我没兴趣见你屈膝道歉，比较希望你说实话。”

萨松在椅子上蠕动。“好吧。我有一个想法，反复思考了……呃，五六个星期。我想说，如果我能通过评估，然后去伦敦，可以去看一个人……例如……查尔斯·默西埃。”

“默西埃医生？”

“对。”

“你想见他的理由何在？”

“换个医生诊断看看。他的医术不错，对吧？”

“是啊，没错，比他高明的没几个。只是……如果你通过医评会审核了——为什么还非找默西埃不可？”

“如果我继续抗议，多了一个医生诊断的话，可以避免上级推说我病情复发。”

瑞弗斯坐回椅子。“原来如此。”

沉默。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还没有下定决心做任何事。如果你想问我不告而别的理由，理由大概就是这个。我坐着等，突然想到，审核完后，过几个钟头，我非收拾行李不可。可是，我连去哪里都不知道。那时候，我脑海深处想到，假如我去找默西埃，我就可以……”

瑞弗斯等着。

“背叛你。”

“想另找医生诊断，随时都可以。我不知道你有这种想法。人一听到心理医生诊断一切正常，通常不会另外找医生再诊断一次。”

“上级的对策是推说我病情复发，对不对？”

“对。八成是。你下定决心不归建了，我没料错吧？”

“不对，我想归建。”

瑞弗斯瘫在椅子上。“谢天谢地。我无法假装能理解，不过还是谢天谢地。”一阵子之后，他接着说，“这整件事里，最讽刺的一点是什么，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收到战争部的信。不尽然是应允保送你归建，而是……有所进展的曙光。”

“而我却搞砸了好事，只为了陪天文学家喝茶。”

“倒不至于。我今晚会回信给战争部。”

萨松看时钟。

“我们可不希望亨特利告诉他，对吧？对了，夜虽然深了，我想布莱斯少校还想见你。”

萨松听出言下之意，起立。“你认为他想怎样？”

“没概念。希望他给你点颜色看。”

第十九章

普莱尔没有闯空门的经验。他不尽然是想闯这一间，他提醒自己，他却有闯空门的感觉。他站在后院，冷得直发抖，躲在看似储煤屋与茅坑之间的隐蔽处里。他把大衣拉得更紧一些，伸长脖子望天。一朵薄云，没有月亮，星光刺破夜空，霜气冷冽。

萨拉说过，她会在窗口提灯打暗号，但普莱尔苦等许久等不到。他的体内有一种无关气温的寒意。四处漆黑，心情紧张，反复咽口水……他重回法国了，等着出去巡逻。

他记得两军之间无人地带的感受。那片广袤无垠、无法想象的空间，白天以潜望镜望去，大地瞬间缩水成坑洞遍布、铁丝缠卷的小土地，两者的差异令人难以调适。而差异性正是大地触发想象力的妙招之一。这种差别好比看见口腔溃疡与伸舌戳一戳的差别。他告诉自己，永远不会回战场了，自由了，但“自由”两字听来空泛。他暗暗催着，萨拉，快一点啊。

他开始怀疑，萨拉该不会在楼梯撞见房东太太？这时，窗口冒出一盏灯。他立即攀上生锈的洗衣机，踏上炊具存放室的斜顶，攀登起来毫不困难，唯一的危险在于年久失修的屋瓦。他放轻手脚，尽量不要制造太大的声响，如果被人听见了，大概会以为是猫。

萨拉的房间在二楼。他来到最大一面墙壁时，站起来，指尖勾进砖块之间的空隙。萨拉的窗户大约三呎远，幸好有一条排水管，方便他踩。他甩出左脚，脚趾踏在排水管上——所幸水管的状况比屋瓦好——然后朝黑洞跳跃，安全降落，可惜声响不小，与萨拉撞个正着，因为萨拉等了好久，想探头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两人怔住，倾听动静。听不出动静时，他们才彼此互看，微笑起来。

萨拉提着油灯，放在床边的桌上，然后去关窗帘。夜色被关在外面，他暗暗窃喜，不必再回首可怕的往事，不必再听着急的尖兵讲悄悄话。她转身走回来。

两人对看着，无言以对。萨拉睡的虽然是单人床，却显得非常大。即将袒裎相见，这种想法飘过两人的脑海，不禁害臊。几星期以来做爱不知几回，但两人仍无赤裸的机会。萨拉举止羞怯，令普莱尔感动，但他对自己的羞怯感到有点可耻。

他故作不在乎，放眼望整个房间。除了单人床之外，房内有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座抽屉柜以及塞进窗边角落的一个洗手台。一件短袖衬衣挂在椅背上，旁边的地上是一件束腹。萨拉见到他凝视的方向，赶紧把束腹踹进椅子底下。

“没关系，”他说，“我也不爱干净。”

普莱尔的讲话声化解了两人的紧张。普莱尔在床铺坐下，拍拍身边，要她坐过来。

“我们最好不要讲太多话，”她说，“我告诉她们说，我会很晚回来，被她们听见声音的话，她们会冲进来。”

反正他也无法讲太多话，他连喘气都有困难了。两人相互凝望着。他举手解开萨拉的头发，甩一甩，全拢向一边，然后两人一同躺下，依然四目相接。由于距离太近，她的眼睛聚成一只，睫毛宛如史前植物，中间是一池神秘而几乎不像人眼的水塘。就这样，两人面对面侧躺了十到十五分钟，彼此都不想催促对方，为眼前的时光之充裕暗暗惊喜。

顷刻之后，普莱尔翻身仰躺，看着床头柜上的相片，提灯过来照个清楚。是婚礼的团体照。他猜是姐姐辛西娅的婚礼，新郎是个白脸胖军人，站在中间，笑得心虚，想必已经战死。团体照里的人不是一副白痴状，就是看起来像疯子，脸孔僵着，等候闪光灯一闪。萨拉的母亲不然。即使在昏黄的相片里，她的双眼照样喷射火光。而且，那副下颌。假如是男人，有那种下颌，一定很醒目。“你母亲看起来像我的医生，”他说，他再看相片一眼，“她不常微笑，对吧？”

“追思仪式的时候，她笑得可开心呢。”她看着相片。“我爱她，你知道。”

“当……”他及时住口。凭什么说“当然”？他又不爱自己的父亲。

“你不必归建，我很高兴。”

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普莱尔又看见铲子、沙袋、撒在地上的石灰粉。掌心里的眼球。“对。”他说。

她永远不会知道，因为普莱尔永远不告诉她。假如最惨痛的几幕被她知道了，普莱尔再也无法把她当成心灵避风港。他摸索着他不太能掌握的一个概念。弟兄说，他们不想对女人说战场的事，是因为不愿害女人操心。其实原因不止这一个。唯有她无知，普莱尔才可躲避事实。然而，在此同时，他也想知道事实，更希望对方尽可能深入了解他。而这两种欲望无法兼容。

“你妈会喜欢我吗？”

两人事先规划过，准备共度假期的几天。

“假如你归建，她会更喜欢。”

“告诉她，我的肺不好。她听了心情一定会好转。”他觉得自己已经认识艾达了。

萨拉翻身过去，开始脱他的衣服，他半推半就，被她硬是推倒在床上。萨拉想解开他的绑腿布，愈解愈纷乱，他躺着，笑得直发抖。最后，她放弃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嘻嘻笑着。“跟束腹一样难缠。”

“可别告诉战争部。会害很多男人穷担心。”

止笑后，两人又互看。

“我爱你。”他说。

“哎哟，没必要讲。”

“有，有必要。是真心话。”

她慢慢思索着。最后她吸一口气，同时说：“那就好。我也爱你。”

在保守俱乐部，欧文与萨松坐在交谊厅的一角，全厅除了他俩之外，只有一位会员，埋首阅读着《苏格兰人》（Scotsman）。服务员送来白兰地，转身离开，萨松才从口袋掏出一本书。“我想朗读一段给你听。可以吗？”

“好，请读。是我认识的作者吗？”

“艾尔默·斯特朗（Alymer Strong）。书是作者自己送我的。那天他带一本玛格丽特夫人[36]的书送我，然后——呃——正好提到，他也写写东西。怪我太傻，还发出鼓励的声音。”

“不一定惨兮兮。为什么要读给我听？”

“听了就知道。他以一首诗向某人致敬。”

西格弗里德，令尊历代讨伐

仿和平鸽之鹰派茶隼

欧文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你太不懂人间情趣了吧。该不会是准养猪户的心声吧？我相信，他在影射迫害犹太人的事。”

“可是，你又不是犹太人。”

“我其实是。确切的说法是，我的‘历代’是犹太人。”

“我现在才知道。”勃艮第酒为欧文蒙上一层醉意，他思索这事实。“所以才取名西格弗里德？”

“不对，取名西格弗里德是因为我母亲喜欢瓦格纳。我和正统犹太教的唯一共通点是，我诚心感谢上帝把我生成男人，而不是女人。假如我是女生，名字会被取成布伦希尔德[37]。”

“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夜，而我却觉得刚刚才认识你。”

“我的大事，你全知道了。”

两人互看着。接着，《苏格兰人》的翻页声传来，他们才将注意力转回斯特朗的作品。萨松开始朗读摘录，欧文醉了，也担心气氛弄得太严肃，笑到喘不过气。萨松一本正经朗诵着，但当他读到：

敢情我已如

空心大葫芦？

他噗哧大笑。“哇，我好爱这一段。你可能更喜欢。”

憎世黑袍僧何许人，

和平颂媚俗求荣，

讲坛之高，暠如赞美诗之恨

“什么如赞美诗？”

“‘暠’。”

“哪有这种字。”

“有。是史诗用词。”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欧文读这一首诗。“这人反战。”

“对啊。”萨松的嘴唇抽动着。“而且，基督教会对战争的立场特别令他心碎。相似之处令人忧心啊，欧文。”

“我也担心。”他作势想交还。“不可思议。”

“先别还我。翻开封面。”

欧文看着扉页，读到：献给欧文。致赠者S.S，1917年10月26日于爱丁堡。萨松在下面引述原文：

当库克船长初嗅枝条，

当爱哥伦布随了亚里士多德。

“太典型了。”欧文说。

“挺能一语诉尽他的风格，对吧？”

“你明知我的意思。能略表心意的动作，你只做过这一次，你却做得让人无法认真看待。”

“你认为今晚认真一点比较好？”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只不过要去斯卡伯勒[38]基地。去法国，你会比我先去。”

“希望如此。”

“战争部还没来信吗？”

“没有。瑞弗斯今天早上投下一颗震撼弹。他快离职了。”

“是吗？”

“克雷格洛卡少了你或他，我都受不了。我在瑞弗斯面前提过你，你知道吧。”

“他怎么说？”

“他说你是个极为英勇、富有良知的青年军官……”

“喔喔。”

“‘喔喔。’一个不需别人传授职守的青年。不像某某人。而且，他也认为没理由再留你住院，多一天也太久。我认为，要求他否决布罗克的决定，他觉得不是滋味。”

欧文说：“我不意外。你不应该要求他的。我再待一个月，可以完成很多东西。我讨厌离开。不过，再待下去，我多占一个床位，倒霉的是某个比我更需要住院的傻蛋。”

“我不应该占床位的。”

“我没有这意思。”

“对，不过，你说的是事实。”他看手表。“我该走了。在新团队统治之下，逾时夜归的处罚好像是被钉上十字架示众。”

在走廊，萨松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封信。“里面是致罗伯特·罗斯的引荐函。信被我封起来，是因为里面另有东西，不过这不代表禁止你阅读。”

欧文想讲讲话，但不知该说什么。

“保重。”

“你也一样。”

萨松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去，连“再见”也没有。欧文心想，或许这样比较好。欧文走回交谊厅。至少对西格弗里德比较好。两人的空酒杯并立桌上，泡在落地灯照耀的光池里，但把脸埋进《苏格兰人》里的旁听者不见了，书好端端地合着，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欧文坐下，取出介绍信，没有立刻打开。交谊厅空旷，时钟滴答声非常响亮，他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害怕测度这份失落感。

第二十章

瑞弗斯预订在十一月十四日离开克雷格洛卡，临走前不负布莱斯之托，带新指挥官熟悉环境。他离开医院时，集全院荣光于一身，但他自认是大家过奖了。威勒德终于“痊愈”能走路了，女义工、勤务员、秘书、伙房人员一致认为是医学上的一大伟绩，瑞弗斯还能理解，但他发现，即使是资深护士似乎也点头称是，他不免有点气馁。

威勒德本人也惹人恼火。瑞弗斯极力对他灌输症状的剖析结果，让他明了坐轮椅的原因，也告知他将来如何避免再坐轮椅，他则一概茫然凝视着瑞弗斯，尊敬得直发抖。每次瑞弗斯一出现，威勒德简直是跳起来敬礼。威勒德自知脊椎断过，自知脊椎被瑞弗斯接合起来。不消说，其他医官认为没什么。有一次，瑞弗斯又受到特别慎重的肃然起敬，布罗克旁观到后，旁人听见他喃喃说：“且看我使出下一招：水上行走。”

临行前的最后一次夜巡，瑞弗斯与病患都觉得依依不舍。他把萨松留到最后才巡视，走进萨松的房间时，他想起萨松今天曾与奥特琳·莫瑞尔夫人相会，想必接触到了高剂量的和平主义教条。

萨松坐在地板上，双手握膝，凝视着炉火。

“奥特琳·莫瑞尔夫人如何？”瑞弗斯说着，在唯一的椅子坐下。“声嘶力竭吗？”

“不尽然。几乎没提到战争。”

“喔？”

“对，我们的话题以卡彭特为主。同性恋。严格说，是我讲她听。”

可怜的奥特琳·莫瑞尔夫人。“战争的话题一字未提吗？”

“今天没有。昨晚提过。我想我们两人都知道，今天没必要再提。她问我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她问我知不知道，归建等同于杀德军？”他强压怒火。“和平主义分子有时残忍得令人称奇。”

自从萨松面临医评会时不告而别之后，情绪始终藏在心底，这一阵短暂的怒火是他至今表达的唯一情绪。他有时显得几乎对周遭事物浑然不觉，仿佛只要隔绝周遭事物，他就能安度两次医评会之间的时光。然而，他的写作并未中断，而且他似乎自认文笔相当顺畅。如今所有的怒火与哀恸全被写进诗里。他已经不再对影响世事怀抱任何希望。或者，他也许是根本断绝任何希望。瑞弗斯脑海深处有一份恐惧，唯恐本院打垮了索姆河与阿拉斯战役打不垮的萨松。果真如此的话，瑞弗斯难辞其咎。

萨松强打起精神。“你一早就走，对吧？”

“对。六点的车。”

“所以，现在道再见？”

“两星期之后再见。我还会回来开医评会。在这期间……”他站起来。“尽量不要强出头，好吗？”

瑞弗斯在海德夫妇家借住一夜，然后搬进霍尔福德路的租屋，徒步几分钟即可到皇家飞行军团医院。他的楼下住着一家子比利时难民，显然无视粮食配给制度，声声要求改善伙食，大大惹恼了房东欧文太太。房东太太常常在楼梯拦下瑞弗斯诉苦，久久不放他走。其他房客显然比较容易满足，她无从抱怨。

伦敦夜里常有空袭警报干扰，只不过德军的攻击不多，比较常听到的反而是公园里的砰砰枪声，听起来宛如炸弹落地。空袭警报一来，大家躲进地下室，包括比利时难民、房东太太、在医院上班的未婚女儿以及其他房客，另外是住阁楼的两位少女，整栋房子的工作由她们负责。就瑞弗斯所知，躲空袭时，大家不是围桌坐，就是躲进桌底，偶尔冒险进厨房泡可可，一杯接一杯喝。大家邀请他参加，但他总是婉拒，推说他不太怕空袭，何况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有几次空袭，他没被警报声吵醒，但没有空袭时，他常被砰砰枪声吵得睡不着。他的状况不是特别好，但他不想再请病假，而且能放的带薪假也已经用罄。有空时，他常与海德夫妇共度。有天晚上，海德夫妇上门找他，拖着他去歌剧院欣赏俄罗斯芭蕾舞。步出歌剧院时，旋转彩灯仍在三人的眼前缭绕，不巧又遇到空袭。他们走到莱斯特广场停下，抬头望天空，看见一艘齐柏林飞船飘浮空中，犹如一条银色怪鱼。根据谣传，这艘飞船由女性飞行员驾驶，瑞弗斯则认为信以为真的人未免太荒唐，但他不久后发现，多数人都相信。房东太太则是坚信不疑。

他去医院报到后，立刻忙起正事，而且一如海德的预测，皇家空军的病例果然激起他浓厚的兴趣。皇家空军各单位的精神崩溃病例互异，瑞弗斯对病例严重度的差别感到着迷。飞行员精神崩溃的病例虽然时有所闻，但发病数不如观测气球飞行员，病情通常也比观测气球飞行员轻。观测气球飞行员高挂在战场上空，无依无靠，无法闪躲枪炮，也无法有效自我防御，精神崩溃的比例高居各军种之冠，就连步兵军官也瞠乎其后。这种现象强化了瑞弗斯的观念：导致精神不胜负荷的主因是持续的压力、行动限制、无助感，而不是突受惊吓或碰到离奇惊魂的事件——病患自己常认定崩溃的主因是后者。照这样解释，不难理解承平时期女性的精神病。在战前，女人比男人更常罹患焦虑神经官能症与歇斯底里，原因是妇女的生活范围受限，面对压力时，积极调适的机会较少。因此，想解释战时神经官能症，必须先考虑到一点：作战艰辛危险，表面上是雄赳赳的生活，其实让男人产生的心理病症无异于平时女性的精神病。

由此可见，值得瑞弗斯探讨的层面很多。他研究几天后，就发现他今后不愁没事可做。许多在克雷格洛卡接受他诊治的病患现居伦敦或英国南部，已经纷纷来信问他可否登门拜访。光是这些邀约，他就有得忙了。

他预计在十一月二十五日返回克雷格洛卡。二十四日当天，他接受去女王广场的邀约。同样的邀约，他已接到数次，每次都借故婉拒，但如今他是伦敦少数医治战时心理——神经官能症的医生之一，应将邀约视为公事而非玩乐，不能再推却，于是，在十一月二十四日九点半，他走上国家医院的台阶。昨夜的枪声比平常更吵，因此这天他的身体明显不适。假使他能在不失礼的情况下不出席，他绝对会取消或延后。他向女接待员报上姓名。接待员对他说，耶兰医生正在等您。请上楼。

瑞弗斯搭乘电梯至四楼，推开对开门，进入一道明亮而空旷的长廊，他愈走愈觉得走廊似乎一直延长。他开始担忧自己是真的生病了。他知道这间医院人满为患，怎会出现这条荒凉的走廊？他心里毛毛的。诡异。病患告诉过他，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看似空无人踪，其实挤满了百万大军，而那种感觉近似瑞弗斯现在的心境。

走廊尽头的对开门一打开，瑞弗斯很高兴，以为护士或女义工会出门热情迎接，没想到，迎面爬出来的却是一只几乎不成人形的生物。这人佝偻严重，明显畸形，前进的动作却出奇迅捷，头歪向一边，而且向上仰，脊椎弯曲到胸部与双腿平行，而双腿僵成半蹲姿势，左臂外张，前臂收缩，右手掌握着栏杆，不是顺着栏杆向前滑，而是每走一步拍一下，在木栏杆上反复拍出声响。

两人交会时，佝偻男尽最大限度转头，向上凝望着瑞弗斯。住院的日子枯燥，医生一现身病房，病患总会好奇凝视着，佝偻男或许正有此意，但瑞弗斯觉得，他的表情既严肃又怀有恶意。瑞弗斯费了一点力气才抽离视线。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女义工从一侧的病房走出来，以女义工惯用的那种欢乐洋溢的语调，对佝偻男说：“快十点了。我来帮你上床吧。”

晨间巡视。瑞弗斯怀疑此行是否将配合晨巡。

果然。耶兰走出办公室，左右各一位新进医生，匆匆与瑞弗斯握手说，他认为全盘介绍的最佳方式或许是巡视病房一圈。

巡视队伍包括耶兰、两名新进的见习医生、一位不讲话也没人请她发表意见的护士长，另外有两位勤务员，在背后徘徊不去，需要他们搬重物时可随传随到。耶兰的仪表醒目。与人对话时，他不仅仅扣住对方的视线，更凝神注目着，热切到对方觉得脑壳被他看穿了。他的言语极为精确，字字传达权威感，毫不宽待，瑞弗斯听了很想笑，但他也认为，假如自己是新进医生或病患，听了一定笑不出来。

先巡视的是后处理（post-treatment）病房。绝大部分是耶兰与新进医生之间的交谈，偶尔会转头向瑞弗斯说几句。与病患的接触局限于匆促、愉悦、权威性的招呼，不问病患的心理状态。瑞弗斯认为，许多病患显露忧郁症状，但耶兰介绍病例时，总把消除生理病征描述为痊愈。这病房的多数病患一星期之内可出院，耶兰说。瑞弗斯问复发率、自杀率多高，得到他预期的答复：没人知道。

接下来巡视住院病房。这间病房极长，白床单病床的间隔很窄，两旁的窗户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室内充满北国冷光。许多病患的手脚异常扭曲，形状怪异，能坐的病患全在病床上坐直，动作力求近似立正。瑞弗斯在走廊遇见的佝偻男趴在接近门口的床上，臀部朝天，据推测这是他唯一能维持的姿势。他破坏了整齐划一的美感，但护士已经尽力了。巡视小组来到他的床边停下脚步。

在刚才那间病房，耶兰的表演以敷衍为重。瑞弗斯怀疑，一旦耶兰对病患施展完神奇医术，耶兰就对病患失去兴趣。在这一间病房，他转头对瑞弗斯说话，兴致高昂。“这个病患相当典型。”他说，然后向姜黄色头发的医生点头示意。

一颗炮弹在他附近爆炸，将他埋进土堆，只有头颈露出地面，周围的炮火持续猛烈，他动弹不得，维持同一姿势好一阵子才被挖掘出土。恢复自由之后的两三天，他神情恍惚，但仍隐约记得炮击一事。六星期之后，他被后送英国，住进伊斯特本[39]的一间医院，接受肢体复建治疗，脊椎异常弯曲的现象变得更加严重。

被单被拉开。医生边说边示范，病患无法被动弯曲躯干。病患无法就桌进餐，也无法在床上躺平。病患主诉头疼得厉害，晚上更严重，醒来时眼前彩光纷飞。右侧有些许痛觉缺乏的现象。第六节脊椎至腰椎区之间有一压即痛的触感。脚掌有流汗的现象，但不是汗流不止。画在脚底的记号久久不消失，颇不寻常。

“另外呢？”耶兰说。

小医生一脸惶恐，瑞弗斯对这种恐惧记忆犹新。他及时想到漏掉什么事实。“不见器官病变。”他说，结束时洋洋自得。

“好。所以，至少这个病患是送对医院了，值得我们欣慰。”

“是的，长官。”

耶兰走向床头。“你将在今天下午接受治疗，”他说。“第一步骤是将你的背扳直，做法是对脊椎与背部施予电击。你有力气抬头，甚至能拉长脖子。我相信你了解头痛的原因来自身体的姿势，肌肉被拉得太紧，毫无纾解，即使你休息也维持同样的姿势。电压或许会高一点，但有助于恢复你的力量——伸直腰杆的力量。”

不得了。耶兰在前一间病房已经权威性十足，在这里的口气更是近乎上帝。佝偻男心惊的表情显著。“会痛吗？”他问。

耶兰说：“我了解你不是有意问这问题，所以我想忽略不答。我相信，你了解治疗的原则是……”他暂停一下，仿佛等待病患回答，“首重集中注意力，口舌最不重要，绝不发问。下午见。”

继续巡视下去，来到最后一床，耶兰停下来，有些得意扬扬。“这个病例很有趣。”

打从一进这间病房，瑞弗斯立刻注意到这位病患。他在床上坐得直挺挺，目光跟随着巡视小组移动，神态是默然敌对。

“卡伦，”耶兰说。“蒙斯、马恩河、埃纳河、第一和第二次伊普尔、六十号高地、新沙佩勒、卢斯、阿尔芒蒂耶尔、索姆河、阿拉斯。”他看着卡伦，“我有没有漏掉什么？”

卡伦明明听见了却不回应，目光从耶兰跳至瑞弗斯，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瑞弗斯。耶兰凑向瑞弗斯，喃喃说：“非常消极的态度。”他向小医生点头示意。

卡伦于四月精神崩溃，当时在后方担任运输官，或许精神状态已引人关切。有一天，他喂马时，突然晕倒，连续五小时昏迷不醒。恢复意识之后，他浑身颤抖不止，无法言语，从此成哑巴至今。他将失语的症状归因于中暑。

“疗法呢？”耶兰问。

病患被绑在椅子上二十分钟，朝颈部与喉咙施予非常强的电流，反复在喉咙深处施予热板，以燃烧中的烟头烫舌。

“抱歉……”瑞弗斯说。“你刚说什么？”

“以燃烧中的烟头烫舌，长官。”

“偶一为之，”耶兰说，“此举是疗法的下下策，因为电流已经试过，他知道——或者是自认知道——电疗没效。”他走向床头。“你想不想痊愈？想，点头。”

卡伦微笑。

“就我看来，你对自身的病况漫不经心，但目前的环境不容许这种态度。罹患类似病症的例子我见过太多了，其中不乏症状持续更久的病例。以我的经验而言，这些病人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想康复，另一类不想康复。我彻底了解了你的病情，你属于哪一类，对我毫无差别。你务必立刻恢复语言能力。”

离开病房之际，耶兰将瑞弗斯拉至一旁。“你有时间参观一次治疗过程吗？”

“有。乐意之至。”排除其他事物不谈，瑞弗斯最有兴趣见识的是所谓的电流有多“强”。论文发表时，通常会在这方面语带保留。“方便我观摩最后那位病患吗？”

“可以。只不过，他的疗程不短。而且，疗程一开始，我无法中断。”

“没关系。我今天下午没有安排病患。我想观摩他，是因为先前的治疗无效。”

“喔，原来如此。他是最有趣的一个，其他病人只是家常便饭。”

两人走向医官餐厅吃午餐。

“你只治疗一次？”瑞弗斯问。

“对。病患必须知道，进电疗室只准完全康复，否则不准出去。”耶兰迟疑着。“我通常一对一治疗。”

“我尽量不干扰。”

耶兰点头。“那就好。对付这种病患，最忌讳的是观众投以同情心。”

第二十一章

午餐完，他们直接进电疗室。瑞弗斯坐在角落的硬椅子上，准备视需要久留此地。全室仅有的其他家具分别是一张病人椅、一张小办公桌以及电池。办公桌在高窗底下，桌面堆有一叠暗黄色的档案。病人椅相当像牙医椅，不同的是这一张的手脚各有束带。耶兰为了长期治疗，先去小便，进来时搓揉着双手，愉悦地向瑞弗斯点头但不说话。接着，令瑞弗斯相当讶异的是，他开始拉下窗帘。战时用的窗帘厚而有效，拉上之后，十一月的湿冷日光一丝也钻不进来。瑞弗斯以为他会打开天花板的电灯，但他不开灯，只留下电池周围的一小圈灯光，光线打在他的白袍上，反射在他的脸上。

卡伦被带进来。他的神色漠不关心，或叛逆，但他一坐进椅子，眼珠不停左移右转，恐惧之情表露无遗。

“我准备锁门了。”耶兰说。他锁门后回来，站在病患面前，招摇地把钥匙放进上衣口袋。“不讲话，不准走。”

不准病人走也好，瑞弗斯心想。只不过，耶兰也把他自己与病患锁在一起了。耶兰无路可退。

耶兰将电极片固定在腰椎上，开始使用咽喉电极。“除非你恢复正常讲话能力，”他说，“否则不准你走。一分钟也休想提早走。”

束带没绑上手脚。耶兰将压舌板伸入病患口中。卡伦不合作也不抗拒，只是坐着，张大嘴巴，头向后仰。电极伸进喉咙深处了。卡伦被电得向后猛震，力道之强，连电池的引线也被扯掉。耶兰收回电极。“我认为你是英雄，你应该符合我的期望，记住这一点，”耶兰说，“身经百战的男人，自制力应该更强才对。”他束紧卡伦的双手与双脚。“要记住，你不讲话，就不准你走。”

卡伦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但旁人难以分辨疼痛程度，因为他既然不能言语，更不会惊叫。耶兰再施以电极，这次持续不放，但电流显然较弱，因为卡伦没有向后震。“准备讲话，就对我点头。”

进行了一小时。在这期间，瑞弗斯几乎没动作，对病患感同身受，因此他全身保持静止，毕竟卡伦也无法动弹，只一度伸展手指。最后，卡伦点头了。耶兰立即移除电极。卡伦费尽力气，总算挤出“啊”，有点像是充满气音的低语。

耶兰说：“已经有改善了，你了解吗？努力已经有成果了，你能体会吗？尽管你觉得成果微不足道，如果你能理性思考一下，只要我告诉你，你不久就能讲话，你一听就相信。”

电极再入口。耶兰开始顺着字母顺序诱导：啊、吧、咔、哒……，鼓励卡伦跟着他复诵，但卡伦只讲得出“啊”。每次卡伦听话说出“啊”，耶兰会暂时移除电极。每次他以“啊”音替代其他音，他会再次触电。

进电疗室已有一个半小时了。卡伦明显筋疲力尽。尽管不断被施予电流，他居然开始打盹儿。耶兰意识到病患注意力不集中，为他松绑。“来回走走。”他说。

卡伦照指示走动，耶兰陪在他身旁，鼓励他复诵，可惜卡伦只说得出“啊”，而且说得沙哑低沉，声音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卡伦的步伐不稳，耶兰搀扶着他。就这样，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在电池周围的光圈里外进出进出。

终于叛变了。卡伦挣脱耶兰的掌握，朝门冲刺，显然是忘了门已上锁，如今一时想起，转身面对耶兰。

耶兰说：“现在想走，太荒谬了。不准你离开这里。门锁住了，钥匙在我口袋里。等你痊愈了，你才能走，记住，我不会提前放人。你很累，而且很气馁，我不怀疑，不过，错不在我。原因是，你对病情的了解不如我透彻，而且，和我准备治你的时间比较起来，刚才的时间不算什么。了解吗？”

卡伦望着耶兰。一时之间，卡伦想打人的态度很明显，但他旋即露出认输的表情。他指向电池，然后指着自己的嘴巴，意思是：继续吧。

“不行，”耶兰说，“继续电疗的时机还没到。时机到了，我自然会给你，不劳你提示。等到电疗的时机到了，你想要或不要，由不得你。”他停顿一下，然后加强语气：“你非讲话不可，不过内容是什么，我一概不听。”

两人又开始来回走，卡伦依然重复着“啊”，但发不出其他声音。“啊”说得用力，几乎超出人类的能力范围，颈部肌肉痉挛，连续猛抬头，就连躯干与手臂也使出全力，只求把“啊”音推出嘴唇。瑞弗斯不禁想替他发声，察觉后赶紧住口，全身非常紧绷，所有的口吃往事泉涌脑海。

耶兰说：“接着进入下一阶段的治疗，强力电击将施予颈部外侧，电流将传导至声带，你不久将能低声说出你想说的话。”

卡伦再次坐进椅子，又被束缚住。电极棒放在喉头部位，连续短促放电，耶兰每放电一次便重复着“啊、吧、咔、哒……”。重复第三回时，卡伦突然说“吧”。他不接着复诵，只继续说“吧”，音量不大，语气却狠毒。“吧，吧”，然后是断然的“吧啊啊啊啊！吧啊啊啊啊！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耶兰居然露出感激的神情，说：“进步这么大，你不高兴吗？”

卡伦开始哭，房间顿时没有其他声响，只闻啜泣声。接着，他以手背拭泪，比划着他想喝水。

“你很快就有水喝了。只要你说得出单字。”

卡伦将耶兰推开，奔向门，猛扯着门把，握拳敲着木门。瑞弗斯看不下去了。他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

耶兰说：“等你能正常讲话了，才准你出去。进步这么大，你一定不希望治疗暂停吧。你是个高尚正直的人，想弃我而去的念头无法表达你的真心。我知道你迫切想痊愈，你也很高兴进步如此显著，现在你累了，无法理性思考，不过你一定要尽全力依循本性去思考，因为你是蒙斯之战的英雄。”

耶兰似乎不知道，但卡伦或许记得，蒙斯之役是一场败仗。总之，卡伦回到椅子上。

“你非讲出一个单字不可，”耶兰说，“什么音都行。我一定能训练你发元音，然后结合字音，最后构成单字和句子，你拭目以待。我一触碰你的喉咙，你先深呼吸，然后发音。”

卡伦虽然表面上配合，却无法制造吐气的声音。

耶兰明显失去耐心，握紧卡伦的手腕说：“拖延够久了，别怪我加强电流。我不想伤害你，但逼不得已时，我一定动手。”

耶兰动怒了，瑞弗斯辨不清怒气的真伪，但电流的强度无疑放大，卡伦的颈子连续抖颤。然而，这种方式生效了。不久，卡伦能以正常语调重复说“啊”，接着发出其他声音，最后能说单字。到了这阶段，耶兰停止放电，椅子上的卡伦向前瘫软，假如手脚没被束缚住，势必跌出椅子。“继续念星期。”耶兰说。

“星——星——期日。星——星——星——星——期一。星——星——星——星——期二……”

最后是星期六。

耶兰说：“要记得，想走出这一道门，你务必恢复原有的语音。我有一把钥匙，另一把在你的手上。等你能好好讲话，我就开门，让你回病房。”

就这样反复练习，从字母进步到星期，进步到月份，电流有时微弱，有时极强，直到他能正常讲话为止。他的语调一恢复正常，咬字一恢复清晰，左手臂立刻开始痉挛或颤抖——不能说不像震颤麻痹。耶兰在手臂施予电极轮。左手的颤抖消失，改在右手臂复出，然后换成左腿，最后是右腿，每次颤抖的现象一出现，就以电极治疗。最后，耶兰宣布治疗结束了，允许卡伦站起来。“治好了，你不高兴吗？”耶兰问。

卡伦微笑着。

“我不喜欢你的笑容，”耶兰说，“太让我觉得反感了。坐下。”卡伦坐下。

“一下子就好，”耶兰说，“微笑。”

卡伦微笑，电极棒伸进口腔侧壁。最后耶兰准他再起立时，他已无笑脸。

“治好了，你不高兴吗？”耶兰再问。

“高兴，长官。”

“高兴而已？”

不到一秒的迟疑。卡伦顿时理解，赶紧立正敬礼。“谢谢长官。”

第二十二章

当天晚餐之后，瑞弗斯想赶一赶论文。这篇论文即将发表于十二月的皇家医药学会。他阅读着已完成的部分，逐渐意识到，眼前有一些幻影挥之不去。医院里的佝偻男，耶兰的双手，卡伦张开的嘴巴，医生与病患来回走动、在电池的光圈里进进出出。幻影鲜少出现在瑞弗斯眼前，如今幻影不仅有，而且幕幕逼真，但话说回来，电疗室的体验，从开始至结束，确实有某种……幻觉的元素存在。

瑞弗斯离开打字机，走向壁炉边的扶手椅坐下。丢下论文，不再尽力专心写，他立刻明白自己病了。他正在冒汗，心跳如鼓，浑身的血脉噗噗流动，再次体会到血流吃力的奇特感受。他自认可能有轻微发烧的现象，但他原则上禁止自己量体温或脉搏。神经质适可而止，他不愿自己沉耽于神经质的深渊。

他与耶兰对峙一整天累垮了。无论两人再怎么相敬如宾，今天的情形确实是一场对峙。瑞弗斯累得无法继续写论文，但他知道，以这种状况上床，即使公园不传枪炮声，他也肯定睡不着。他决定去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散步。他从挂衣钩取下大衣，悄悄下楼。房东太太待人还算和气，但她的生活非常寂寞，总喜欢抱怨比利时难民要求过高的事。瑞弗斯走完楼梯，倾听一阵，然后轻轻开门外出。

他在黝黯的街上摸索前进。紧闭的窗户犹如瞎眼，从左右两侧观望着。这种暗夜是新鲜事，漆黑如乡间那种深邃难测的黑暗。即使进了公园，平日虽看得见伦敦的灯海，今晚却只见漆黑，除了黑之外还是黑。星光漂浮池面，闷闷发着金属似的微光。看不见其他东西。他开始绕池走，尽量一扫电疗室的情景，但一幕幕依然像光点飘浮眼前。一次又一次，他看见卡伦的脸，听见他反复说着几个简单的字，宛如揣摩着亚当为万物命名的过程，模仿得拙劣。他觉得有人在追赶他。耶兰与病患在他的脑袋里来回走。不请自来。如果习惯在脑海想象情境的人有这种体验，他只能说他不舒服到极点。

他停下脚步，望着池塘。他察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拖着脚步走来，一头撞上他，喃喃说些什么，但瑞弗斯连忙走开。等到他回住处时，感觉已舒服多了，好到能在走廊向房东太太打招呼，恭维她今天晚餐煮得特别好。

回自己房间后，他直接上床。觉得被单冷，冷到他再度怀疑是否发烧，但至少脉搏噗噗响、呼吸不顺的症状消失了。他想着，飞船与枪声都不来的话，他或许能设法睡着，结果，他熄灯未久已沉沉入睡。

他走在耶兰的医院走廊上，漫漫长廊，愈走愈长，犹如一条被拉至极限的橡皮带。走廊尽头的对开门开开合合，呼呼拍动着，动作持久而不寻常，看似猛禽的翅膀。佝偻男靠着栏杆，望着他走来，眼珠随着他前进的身影流转，嘴巴张开，吐出以下的句子：本人谨此违抗军威，因为本人相信，有权停战的主事者刻意拖长这场战争。

我是现役军人，深信此举是代表全体士官兵发声。

整句在白走廊里回荡着。倏然间，梦境变了。他置身电疗室，一手握着咽喉电极，前面有人张着嘴，他看见湿润的粉红色口腔，见到微微颤抖的悬雍垂，见到微黄而有颗粒的舌面，看见靛色蛋状的扁桃体。他拿着压舌板伸进口腔，试图将电极伸进喉咙，但不知为何，电极进不去。他强行插入，对方挣扎起来，在他身下顶撞，这时他低头一看，发现手里拿着马衔。他已造成不少伤害，对方的嘴角磨破皮，沾着血与唾沫，但他不顾一切，想把马衔塞进嘴里，病患大叫一声，才把他震出梦乡。他坐起来，心脏怦怦跳，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惊叫失声。一时之间，梦境逼真到他醒来仍看见椅子、电池、备受折磨的口腔，旋即消失。渐渐地，他的心跳恢复正常，但他下床，走向窗前坐下，几个小动作竟让心脏再度怦怦跳。

今夜无空袭。在如此平静的夜里，他反而被噩梦惊醒，感觉好讽刺。如同所有的噩梦一样，梦里的恐惧持续不去。他仍有自责之意。他领悟到，在这场梦里，“自责”是最显著的一种情绪。起初，他倾向从性暗示的角度诠释梦境，因为这场梦不仅正确呈现耶兰的疗法，更像强制口交，令人不舒服。然而，他不认为潜在的冲突与性暗示有关。

这场梦源于耶兰的医院，实景忠实转移至梦境。毋庸置疑的是，此行充满了冲突的机会。从一开始，他便觉得两医生之间剑拔弩张，一方面他同情病患，质疑治疗质量，另一方面他碍于社交礼仪与职业道德，表现得还算礼貌。冲突的气氛绝对是与日俱增。午餐期间，耶兰告诉他，有位军官病患口吃严重，但他照样一次就治好。让瑞弗斯又气又好笑的是，听完耶兰的叙述之后，自己居然严重结巴起来，而且每次吞吞吐吐，他就意识到耶兰思忖着电压应调多高。当然全是无稽之谈。碰到午餐期间的口吃状况，瑞弗斯最主要的感想是觉得好笑，但尽管如此，口吃复发确实表示潜在冲突的存在，而潜在冲突极可能在梦中发泄。

佝偻男似乎代表萨松，因为他在梦里引用宣言，问题是，萨松挺拔的体态与佝偻男有如天壤之别，落差之大令人难以想象。至于敌意——完全不符合萨松在真实世界对他的态度。但话说回来，梦里的态度不一定符合真正的态度。梦境是做梦者创造的产物。这场梦的心情——强烈到他至今仍无法摆脱——是至为痛苦的一种自我控诉。佝偻男的神情只需反映做梦者的感想：萨松也许不无仇视的缘由。

在梦中，他没能看清第二个病患的脸，凭直觉也无法辨别其身份。最有可能的人是卡伦，因为他亲眼观摩到卡伦接受电疗的过程。此外，卡伦失语症发作时正在喂马，或许能解释为何梦到马衔。然而他相当笃定，梦中病患不是卡伦。

巡视病房期间，他发现卡伦与普莱尔的长相略有一点相似，不免心惊，而普莱尔初抵医院时同样无法言语。瑞弗斯记得，普莱尔住院不久后，他曾拿汤匙碰触喉咙深处，希望触发反射作用，恢复语言能力。这种土法有时确实能奏效。不止一次，他见到病患因此能再开口讲话。但是，当时他被普莱尔的态度激怒了，戳喉的举动引来瑞弗斯心底一阵欣然满足感，微乎其微，却仍足以在事后令他对个人行为不满。失语症病患的确能让医生气得直跳脚，特别是普莱尔与卡伦这两个病例，他们成了哑巴还难掩得意的神态。或许，梦中病患是兼具卡伦与普莱尔特点的合成人，因为他以汤匙戳普莱尔的喉咙，耶兰以电极戳卡伦。

然而，两者产生的痛苦不能相提并论。表面上，瑞弗斯似乎庆幸自己比耶兰更近人情，但话说回来，他为何自责？在梦里，他替代耶兰的角色。这场梦似乎以梦语诉说着，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两种方式毫无差异可言。

马衔。不是电极，不是汤匙。而是马衔。是一种控制器具。显然，他与耶兰同样从事一种控制人的行业，两人都负责恢复青年战士的角色，而这些青年——无意之间，程度不一——抵制军人的角色。有一两次，他不知不觉纳闷，恢复病患的心理健康与自己的本职有何关联。一般而言，病患痊愈后，表示病患不会再有自毁之举，但在现今的环境下，复原意味着病患不只自毁，而且无异于自我了断。但话说回来，战争期间，人人身不由己。他与耶兰同样被死锁，意志不比病患更自由。

马衔。中世纪人以马勒硬塞泼妇的嘴，逼她们住口。近代美国黑奴也有类似的遭遇。然而，在病房里，瑞弗斯听着见习医生背诵卡伦参与的战役，当时觉得，卡伦能说的话即使再掷地有声，威力也不敌缄默。后来在电疗室里，卡伦开始慢慢反复发音，跟着耶兰来回走动，在光圈里进进出出，瑞弗斯当时觉得，他目睹到的是封嘴的过程。的确，耶兰自己也差点说出来。“你非讲话不可，不过内容是什么，我一概不听。”

从封嘴的角度来探讨，他取代耶兰的角色，椅子里的病患身份不明。他仍有脱罪的可能，可以假装梦里的指控泛指一般人。面对病患无意识的抗议，耶兰消除病患的麻痹症、失聪症、盲眼症、失语症，排除重返战场的障碍，以这种方式来封口，瑞弗斯自己不也以类似的手段封紧病患的嘴？差别只在于瑞弗斯的手法比耶兰轻缓无限倍，因为军官的口吃、梦魇、震颤、失忆，种种症状均为无意间的抗议，无异于这些病患更重的病症。

但他不认为这是一竿子打倒一票人的指控。他不信这场梦的含义。梦是详细的、具体的、明确的：原始痛觉终于有机会发声了，因为位阶更高的脑神经一区接一区停摆。而他也明了，椅子上的病患是哪一位。不是卡伦，不是普莱尔。依梦境来判断，被封嘴的人只有一个。瑞弗斯告诉自己，如此自责不尽公平。放弃抗议是萨松个人的决定，与他无关。但如此解释无效。他自知他对萨松的影响多深远。

他继续坐在窗前，看着曙光逐渐笼罩公园，心里觉得，已被判有罪的他必须上诉，而在法庭攻防战里，他身兼法官与陪审团。

第二十三章

海德的房间非常安静。俯瞰广场的高窗蒙着白纱网窗帘，窗外是行云与断续的日光。每次太阳露脸，悬铃木的枯枝在地面映成图案。海德的病患必须这么坐着，周而复始，面对海德那双炯亮、突出、凝视的大眼，屋内其他地方的门开关着，电话开始响。但这一场“心理辅导”的正常性仅此而已，因为海德即使饱受病患挑衅，也绝不指责病患所言是一派自恋的鬼话。瑞弗斯张嘴想抗议，却被海德挥挥手挡住。

“好吧，”海德继续，“他头脑糊涂，心智不成熟，行为易随热情波动，言行前后矛盾。这些特征，他全有。可是……此外，他等于是从小没父亲，而且，把你视为他的父亲。但是，他也”——比划着打勾的手势——“英勇，能承受高压——在目前环境敢抗议，可见抗压性多强——最重要的是——等等，先让我讲完——他有正直的情操。你对他的描述，显示他一发现抗议无效，立刻一心想归建，只因荣誉心不容许他霸占医院的床位。”

瑞弗斯微笑。“帮助朋友脱罪，真够义气。”

“既然讲义气，让我帮你再脱一罪好了。你和耶兰的行为基本上相同？什么话？你如果相信，表示你已经有痴呆症的初期病征了。比你更不像耶兰的人，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疗法、态度、价值观，完全都不同。对待病人的态度更不一样。尽管你不断自残，我忍不住认为，你其实知道。假如病人是你，你希望被送去看哪个医生？”

“你。”

海德微笑。“不对。我不敢自夸医术不赖，不过，以你的那几个病例来说，我没办法跟你相比。”

“我猜我是在担心他。”

“对。这嘛……”

“我认为，困扰我最深的是，他毫无能力思考战后的前景。我觉得，他是打定主意要战死。”

“所以，你更有理由厘清归建的决定是谁下的。”停顿一阵。“那天晚餐过后，你知道吗，露丝说，她认为你变了好多。”

瑞弗斯望向窗外。

“你自己认为呢？”海德说。

“我大概是最不清楚的一个。我无法想象回归原本的生活方式，不过……”他举双手。“我不是没试过。结果……”自贬地浅笑一声。“没用。”

“什么时候的事？”

“第二趟所罗门群岛之旅。”

海德等着。

“有些人碰到挺小的事件，人生因此剧变，那种经验……不知道你有没有碰到过？不是像父母亲过世、小孩出生那样的大事，而是琐碎到几乎看不出影响力的小事。那一趟，我碰到了。那次我搭传教士船‘南十字星’号，遇到一群岛民——最近才改信基督教。是不是最近才改信，一看就知道，因为妇女仍然袒胸露背。我想研究他们，所以照平常的方式访问。第一个问题是，假如你赚到或捡到一几尼金币，你会怎么处理？你肯分享吗？会和谁分享？这问题能吸引他们注意，因为一几尼不是小数目，听听他们分享的方式，可以发掘许多亲属架构、理财规范的特征。总之，大家盘腿坐在甲板，在汪洋大海上，我问到最后，他们决定拿同一套问题反问我，首先问，我会如何处理那一几尼？我会和谁分享？我解释说，我未婚，不觉得有必要跟任何人分享。他们听了直呼不敢相信。天下怎么有这种人？就这样，他们连番问我。就像有一个人开始笑，大家也跟着笑，最后愈笑愈热闹。等到问够了，他们简直是在甲板上打滚。忽然间，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回答，他们的反应全一样。不管我说的是性、压抑、罪恶感、恐惧，他们听见后，反应完全相同。他们丝毫不会产生反感、反对或……同情之类的感觉，因为对他们来说，我的世界太怪了。我忽然领悟到，我的社会的正当性不比他们多一分或少一分。就在顿悟的那一刻，我告诉你，那种感受是最美妙的自由感。我躺在甲板上，闭眼睛，感觉心头卸下一吨重的东西。”

“性自由吗？”

“也包括在内。不过，不止自由感。是……大概是崇高的白人上帝被推翻了吧。因为，我们在不太自觉的情况下，假设白人文化是衡量万物的准则。研究异族时，我们都秉持这种心态。当时我忽然发现，我们不止不是衡量万物的准则，而且万物无准则。”

“可是，你不是说，后来没变？”

“在英国的确是一切没变。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部分原因是，其他人的期望结合起来，势力太大了，你自己明知戴着面具生活，迫切想摘下来却不能，因为大家都认为面具才是你的真面目。”

“现在呢？”

“我不知道。我认为，也许，我的病人……对我产生我办不到的效果。”他微笑着。“离开诊疗室，疗程确实会持续下去，就算跳脱预期的方向也照旧。”

这次回到克雷格洛卡，瑞弗斯碰到的场面不及上次热闹，来宾的帽子没被年轻病患当成足球踢着玩闹，整栋医院确实显得比较安静。晚餐时，布罗克坐在瑞弗斯旁边，据他说，院长换人之后，变化不如预期来得剧烈。现任指挥官严令禁止佩戴萨姆·布朗皮带，违规者严罚不宽贷，但除此之外，院长有心命令精神病患踢正步阅兵，大声疾呼，尝试过几天之后，迅速无疾而终。

晚餐之后，瑞弗斯前去探望明天即将接受审核的病患。安德森的妻子终于来看他了，但他的心情似乎没有因此大好。在他即将出院之际，他与家人仍讨论不出继续行医与否的共识，与家人的嫌隙日益严重。此外，他依然噩梦连连，但排除梦魇不谈，恐血症便足以排除他担任医务役的可能性，在英国后方不行，法国战场也去不了。瑞弗斯的心愿是，军方能为他安排在伦敦办公的工作，这样瑞弗斯也方便就近探望。但即使是这心愿也令瑞弗斯微微存疑。安德森原本只是疑神疑鬼，甚至不合作，如今陷入一种深度疏离，有养成依赖心的危险。离开安德森房间时，他频频摇头。

萨松坐在炉火旁，姿势与瑞弗斯告别时大同小异。

“你最近忙什么？”瑞弗斯问。

“尽量不要强出头。”

“成功吗？”

“我想是吧。”

“写得出东西吗？”

“书写完了。书名是《反击》（Counter-Attack）。”

“非常贴切。”

“第一本将致赠给你。”

瑞弗斯环视休息室，尽管壁炉燃着小火，室内仍觉得冷冽苍凉。“你最近接过欧文的音讯吗？”

“常接到。他……呃……信写得感情洋溢。他嘛……”他迟疑着。“我知道有英雄崇拜这种事，不过我开始怀疑不止这样。”

瑞弗斯看着萨松的头发与脸反射着闪闪火光。他说：“这事常有。”

“我只但愿我先前对待他的态度够好。”

“我相信够好了。”

“你大概还没接到战争部的回音吧？”

“相反。前几天，我才和霍普吃晚餐，得到非正式的承诺，你的心愿不会遇到阻碍。虽然不是百分百的保证，不过我尽力而为了。”

萨松深呼吸。“好的。重回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世界。”

“这不表示你可以在医评会面前乱讲话。”

萨松微笑。“我会尽量少开口的。”

医评会的主席是新院长巴富·格雷厄姆上校。

昨晚瑞弗斯与布罗克讨论新官上任对医评会机制可能造成的影响，但讨论不出具体的定论。巴富·格雷厄姆上校仍无时间认识多数病患，医评会召开时，他不是依照老成员的意思顺水推舟，就是觉得有必要展示权威，多问病患与医官一些问题——这是瑞弗斯最不乐见的发展。第三位委员是亨特利少校。依早餐对话的内容判断，少校仍满脑子是玫瑰栽培与种族退化的事。

安德森先登场。瑞弗斯不建议除役，上校对此表示感到意外。

“他仍想为国效劳，”瑞弗斯说，“而且他绝对没理由不能继续服役。他可以从事文书工作。我相信战争部可以为他安排办公桌的职位。”

“我们是在帮战争部或病患做人情？”上校问。

“他是个四肢健全的人。他在法国战场的历练广泛，战争部可能用得上。”

“天啊，没错。”亨特利说。

“我只觉得，这样一来，安德森可以延迟进民用医院行医的前景，对他有好处。”

“也是。”瑞弗斯说。

与安德森实际面谈的时间还算短。其实，整个上午的审核进行迅速。午餐时间到了，医评会休息，午餐时瑞弗斯对霉菌与黑斑表达高度兴趣。午餐后，他重回医评会，相当疲惫地坐下，准时审核接下来的十位病患。进行到这阶段，瑞弗斯几乎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把握。上校的作风明快、有礼、高效率——而且机敏。亨特利的干预虽然罕见，却相当难以预测，而且似乎取决于病患是否顺眼。他立刻觉得威勒德顺眼，瑞弗斯批评威勒德缺乏省思能力时，亨特利感到难堪，反驳说：“他干吗省思？他应该上战场杀坏人啊，瑞弗斯，又不是对坏人作心理分析。”

萨松是倒数第二位。“稍微不寻常的个案，”瑞弗斯以不太赞同的语气开场，“意思是，我建议他至海外服役。”

“比稍微更不寻常吧？”上校淡淡微笑问。“我不认为有先例。有吗？”

“我没办法作其他建议。他的身心一切健全，而且他的愿望是回法国，何况……战争部向我承诺过，他不会碰到阻碍。”

“为什么会有障碍？”亨特利问。

上校说：“这年轻人相信这场战争的动机错误，主张讨论和德国签订和平协议的可能。你认为——”

“那是他先前的观点，”瑞弗斯说，“当时他身心疲乏，而且肩膀受过伤，影响到他的见解。幸好一位弟兄军官介入，他才被送到本院。其实，他只需要短暂休养、反省就没事了。他现在强烈认定归建是他的义务。”

“我倒觉得，他得到的待遇非常宽容。”亨特利说。

“他的资历很不错。十字勋章。而且是卓越勋章的候选人。”“啊。”亨特利说。

“现在我看得出哪里‘不寻常’了。”上校说。

“重点是，他有归建的愿望。”

“好，叫他进来吧。”

萨松进门后敬礼。瑞弗斯望向其他两位委员。上校回礼，态度尚属亲切。亨特利少校眉开眼笑。瑞弗斯开始访谈萨松，询问他近年的经历。照瑞弗斯的问法，萨松顶多只需简答是或不是。萨松的言行可圈可点，自信又谦冲。瑞弗斯转向上校。

格雷厄姆上校正在翻阅文件，突然抬头。“不做噩梦了？”

“是的，长官。”

萨松的表情不变，但瑞弗斯察觉他在说谎。

“一次也没有？”

“离开伦敦第四军医院之后就没有了，长官。”

“那是……四月的事了？”

“是的，长官。”

上校看着瑞弗斯。瑞弗斯看着天花板。

“亨特利少校？”

亨特利倾身向前。“瑞弗斯告诉我们，你对战争的看法改变了，是吗？”

讶然一瞥。“没变，长官。”

上校与亨特利互看。

“你的看法没变？”上校问。

“是的，长官。”萨松定睛注视瑞弗斯，毫不动摇。“我现在的信念和七月的信念一样，不同的是，现在的信念可能更坚定。”

气氛僵了。

“了解。”上校说。

“《泰晤士报》不是刊登一篇文章吗？”亨特利问。“我好像……”

他伸手拿档案，瑞弗斯赶紧以手肘压住档案。“不过，现在你相当确定，你的职责是归建？”

“是的，长官。”

“你毫无疑虑吗？”

“一点疑虑也没有。”

“这个嘛……”上校在萨松出门后说，“瑞弗斯，你确定吗？他该不会想回军队煽动叛变吧？”

“他不会的。他绝不会做出影响弟兄士气的任何行为。”

“希望你的见解正确。他刚才对噩梦的问题撒谎，你知道吧。”

“知道，我推测是。”

“我猜，他认为做噩梦会构成留院观察的理由。问题是，院方有没有理由留住他？亨特利？”

亨特利少校的思绪从远方飘回来。“西班牙犹太人。”

上校一脸茫然。

“父系。西班牙犹太人。”

“你认识他的家族？”瑞弗斯问。

“那还用说吗？他的母亲系出桑尼克罗夫特[40]家族。”他摇摇头。“唉。混种优势。”

在玫瑰园艺的课题上，瑞弗斯的知识比上校的丰富。“所以你认为他身心合格？”

“当然合格。天啊，即使是在所谓的上流阶级里，像他那种体格的人，你能找到几个？”

话题又被拉回优生学了，但瑞弗斯这次无心插嘴。

晚餐后，萨松过来道别。他已得知医评会的裁决，开始收拾行李。瑞弗斯不认为他会久留。除了欧文之外，萨松在克雷格洛卡没有另交任何朋友。尽管他每天大部分时间与安德森相处，两人也没有很深的交情。此外，萨松毫不掩饰他对这所医院的仇恨。

“你对未来有何规划？”瑞弗斯问。

“嗯，我会先在伦敦待两三天，然后回家，大概吧。”

“想去看默西埃医生了吧？别误会，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你这条老狐狸。然后去嘉辛顿[41]，尽量向和平主义分子阐述心意。”他的脸垮下来。“肯定不好受。”

“怪罪我吧。他们会的。”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从怪罪的角度来陈述也是可行的。”

“对，我知道。不过我不会以怪罪的方式陈述。医评会刚才爆发激辩吗？”

“没有，轻松得出奇。亨特利少校认为，假如你是玫瑰，前途一定很棒。混种优势。”

“啊，我明白。老爸的血统。”

“我不得不说，你拒绝撤回反战言论，态度义正词严，让我相当震惊。”

萨松岔开视线。“我没办法撒谎。”

“却有办法针对噩梦一事说谎。”

无言。

“噩梦持续多久了？”

“你离院之后至今。我出院就没事。”

萨松不想谈噩梦。他的心情特别欢愉。运兵船出港前往法国的那天，他望着雨雾里的英国缓缓远去，当时也有相同的感受。了无疑问，没有顾忌，不苦闷，只是直线向后撤退着一头迎向前线。

瑞弗斯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不必要的风险别冒。”

“当然不会。”萨松说。只不过他自认不排除。

他站起来，明显急着动身。瑞弗斯送他到门口，然后走进门厅。格雷厄姆上校与亨特利也在，谈得正起劲。这场送别会的场面会非常公开。

“我会保持联络的。”萨松说。

“好。你出国之前，尽量抽空看我。”

两人握握手，然后萨松斜眼望上校与少校，对着瑞弗斯露出明显了然于心的微笑，立正敬礼。“谢谢长官。”

霎时之间，立正的人变成卡伦。紧接着，耶兰的电疗室消失，瑞弗斯重回克雷格洛卡，站在黑白瓷砖的地板上，只身。他回到办公桌，拢来一叠档案，针对今天接受审核的病患简述几句，行笔流畅几乎已成惯性，边写边胡思乱想。不多久，他想到，假如西格弗里德伤残或阵亡，他不知会作何感想，因为重返法国战场的病患都可能以悲剧收场。同样的景况，他已经面对无数次了。若硬说他现在有何感想的话，他为自身处境的讽刺会心一笑，因为他的职业是改变病人，自己却被病人改变了，而且对方显然浑然不觉自己改变了医生。

现在的瑞弗斯接受和平协议的可行性，甚至觉得和平协议更理想，最低限度也应探讨协议的优劣，但他另有更深几层的观念质变。他记得告诉过海德，他第二次从美拉尼西亚回国时，曾试图改造人生却失败，后来变得寡言、内向、深居简出。当然，当时的企图确实非常内向、自省，或许这正是改造不成的主因。在这所医院里，他没空内向自省，几乎找不到独处的空闲，改造却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发生。改造他的病患不是西格弗里德。而是所有病患。布恩斯、普莱尔、皮欧，以及其他一百人。瑞弗斯年轻时，性情与观念皆属死忠保守派，而且保守的态度不仅止于政治观。如今，进入中年后，眼前的乱世之纷杂迫使他反对权威，反对的议题包含众多范畴，例如医学、军事。不胜枚举。一个吞噬青年的社会不值得盲目效忠。或许，老一辈的叛逆心比青年叛逆更有分量吧。可怜的西格弗里德，他的叛逆敢情是被当成耳边风了，只不过瑞弗斯提醒自己，西格弗里德的观点有没有被重视不得而知。西格弗里德的行为诚恳无欺，而这一类的行动是种子，能随风飘散。至于能在何方生根，或能在何种环境结实，无人能知晓。

西格弗里德重返法国战场后，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他的反战立场不仅不曾动摇，还更为坚定。怀抱这种信念的他一旦重拾枪炮，内心的矛盾必定比上一次更锥心刺骨。西格弗里德的“解决之道”是告诉自己，归建只为了照料弟兄，但战场现实容不下他的这套公式。身为排长的他，无论再尽心关照弟兄的福祉，他的本分终究还是杀敌，同时训练弟兄杀敌。以诗与和平主义来调配这种角色很奇怪。只不过，上次西格弗里德的表现不错，而且战功彪炳。但话说回来，当时他对战争的恨意尚未成熟，理念不如现在明确。

面对这种困境，明显的出路有一条，瑞弗斯知道却从不明言。他隐而不谈的是，萨松归建的心愿隐藏着捐躯的念头。部分动机无非是年少轻狂。我做给他们看，让他们后悔莫及。但另有一种心愿潜藏在这种意向底下，瑞弗斯认为是一种真切而深沉的寻死念头。

如果寻死不成呢？西格弗里德极可能因而精神崩溃。这一次是真正崩溃。

瑞弗斯发现已经写到萨松的档案了。他略读入院报告与后续的注记，能写的感言已经写尽。翻至最后一页，他把档案拉过来，写下：1917年11月26日，出院归建。

说明

本书交织史实与虚构情节，在此厘清虚实，以利读者辨别哪些属于史实，哪些纯属虚构。西格弗里德·萨松（1886—1967）确实在1917年7月抗议战争延续不止。罗伯特·格雷夫斯劝他接受医评会审核，他因而进入克雷格洛卡战时医院，由皇家学会会员W.H.R.瑞弗斯（1864—1922）医生诊治。瑞弗斯是知名神经学家兼社会人类学家，当时在皇家陆军军医队官拜上尉。萨松住院期间认识布罗克医生之病人威尔弗雷德·欧文（1893—1918），两人友情融洽，但持平而论，这段友谊当时或许较受欧文看重，对欧文的影响也较为深远，对萨松的影响较轻。

瑞弗斯的疗法记载于《压抑战争体验》（The Repression of War Experience）（《柳叶刀》[Lancet]期刊，1918年2月2日），也在身后出版的《冲突与梦》（Conflict and Dream）（基根·保罗出版社[Kegan Paul]出版，1923年，伦敦）有所披露，书中短暂描述萨松，代号是“病患B”。

刘易斯·耶兰医生的别样疗法详载于个人著作《战时歇斯底里症》（Hysterical Disorders of Warfare）（麦克米伦出版社，1918年，伦敦）。

瑞弗斯于战前与亨利·海德研究神经重生，从中衍生原始痛觉与精细痛觉神经分布的概念，收录于《皮下的狗》（The Dog Beneath the Skin）一文，作者乔纳森·米勒（Jonathan Miller）（《听者》[Listener]杂志，1972年7月20日）。

萨松针对《青春挽歌》一诗的初稿增修部分出现在萨松的亲笔手稿中，详见于《威尔弗雷德·欧文诗文全集》（Wilfred Owen：The Complete Poems and Fragments）第二辑，由乔恩·斯塔沃斯（Jon Stallworthy）编辑（查托与温达斯出版社[Chatto&Windus]，霍加斯出版社[The Hogarth Press]与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1983年）。有两部研究“弹震症”的现代文献，内容发人深省，一本是《无人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战斗与身份》（No Man’s Land：Combat and Indentity in World War I），作者埃里克·利德（Eric Leed）（剑桥大学出版社，1979年），另一本是《女性之病》（The Female Malady），作者是伊莱恩·肖沃尔特（Elaine Showalter）（维拉戈出版社[Virago]，1989年）。

朱利安·戴德的精神病曾让萨松住院期间担忧，但后来完全康复无恙。

本人想借此机会感谢下列图书馆人员的协助：谢菲尔德公共图书馆、纽卡斯尔大学医学图书馆、剑桥大学图书馆、爱丁堡纳皮尔理工学院图书馆（前克雷格洛卡战时医院）、牛津大学英文系教职员图书馆、帝国战争博物馆，最后感谢剑桥圣约翰学院图书馆副馆长M.普拉特（M.Pratt），为我找数据的过程增添趣味。

门中眼
The Eye in the Door

献给戴维

从道德的角度，从我亲身的经历，我体认到人性具有彻底而原始的双重性；我认清的事实是，我个人意识里有两种本性，彼此相互抗衡，纵使有人说，其中一种本性是我的真性情，若这种说法属实，只因我里里外外两者皆是。

——《化身博士》，史蒂文森·罗伯特·刘易斯

第一部

第一章

在伦敦海德公园，九曲湖畔线条井然的花床里，早春郁金香成行簇拥着，含苞待放。比利·普莱尔左瞧右看，看准其中一纵列，然后松开女伴的手，举起一支无中生有的机关枪，把一整列的头轰得落花流水。

麦拉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坏蛋，脑袋不正常。”

他感伤地摇摇头。“去年在疯人院蹲过五个月。”

“该走了。”

她当然不信。普莱尔面带微笑，走回来，伸出手臂让她挽着。两人已沿湖漫步一小时，此刻下午近尾声，斜射草地的红铜光比较像秋阳，反而不像春日，将带刺的玫瑰花茎映照成通电的电线，在暮色里闪现微微红光。

普莱尔一向在意旁人对他的观感，现在意识到他与麦拉所经之处，游人无不投以称许的眼光。他猜，我俩在一起，大概景致浪漫动人吧。女孩青春娇艳，依偎着身穿制服的军人，而且军人的长大衣脏破得不堪入目，显然见证过不少战事。确实，这件长大衣亲临的盛事很多，而且将来能体验的盛事更多，只要普莱尔劝得动这个傻贱妞，叫她躺在长大衣上。

“怕你冷，”他语带柔情，解开长大衣的扣子，“伸手进来吧。树下能避风，比较暖和，我们过去吧。”

她犹豫着，因为湖边的天色仍亮，而普莱尔指着的林荫小径弥漫着晦暗。“好吧。”她久久之后说。

两人踏过草地，细长的黑影落在前方，比他们早几步抵达林荫小径，而且开始爬树。在黝黯中，他们靠在树干上，开始热吻。不久后，她娇喘起来，大腿松弛了，普莱尔将她的背部压向斑驳迸裂的树皮，展开长大衣，包围两人。她的双手溜进制服里面，握住男臀，使劲把他拉过来。她想解开普莱尔的腰带与裤扣，普莱尔帮她忙，让她能腾出双手，尽情把玩阳具与阴囊。他的两手自下而上，缓缓探入裙底，已摸至粗糙裤袜与平滑肌肤的接触点。“我们躺下吧？”

她举起双手，以形成障碍。“什么？在这里？”

“你不会着凉的。”

“什么鬼话？我现在就觉得冷飕飕了。”为了强调，她把双手插进自己的胳肢窝，摇晃身子。

“好吧，”他的语气转为强硬，“我们回公寓去。”普莱尔想避免回公寓，因为他知道房东太太在家，怕被她监视。

她不正眼看普莱尔。“不要，我最好还是回家算了。”

“我送你一程。”

“不要，我宁愿在这里说再见，希望你别介意。我婆家和我家只间隔五户。”

“你那天晚上却积极得很。”

麦拉以微笑息怒。“是这样的，那天有个女人过来东张西望的。不就是义警嘛。她们想进谁家，连问都不必问，直接就进去，想翻什么东西都行。而且啊，这一个是一头老母牛。我在战前就认识她了。她最支持女权了。我问她：‘那我的权利呢？难道我不是妇女？’可是，跟她们争破嘴也没用。她们有终止津贴的权力。更何况，艾迪在前线，做这种事不太对吧？”

普莱尔以明快、权威的口吻说：“上星期五晚上，他不也在前线？”他听见自以为是的调调，也看见自己慌忙扣好裤子，以维护中产阶级的道德心。这像什么话？他宁可不上这妞，也不愿被中产道德纠缠。“走吧，”他说，“我陪你散步去车站。”

他迈步走向兰开斯特门，不顾麦拉是否跟上。她匆匆来至身边，上气不接下气。“朋友总还做得成吧，我们？”

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不能吗？”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麦拉，像你这种女孩，最容易被裤袜勒住脖子，被丢进排水沟。”

普莱尔放慢步伐，走了几步，她悄悄伸手挽着他的手臂，他犹豫片刻后任其逗留。

“你有女朋友吗？”她说。

内心挣扎几秒。“有。”

她点点头，神态满足。“我就知道。爱骗人的小混球一个。星期五晚上，你才说过你没有。”

“星期五晚上，你和我都讲了一大堆。”

来到地铁站，他替麦拉买车票，麦拉引颈吻他的脸颊，装得若无其事。他心想，哼，的确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走进栅栏后，麦拉转身，看似有几分惋惜，也许惋惜的是今晚事与愿违，但她举手轻挥一挥，踏上自动扶梯，被徐徐带走。

出站时他迟疑着。漫漫长夜在眼前，他为找不到事情可做犯愁。他考虑去喝一杯，想想便作罢。入夜才不久，而且以这种心情去喝酒，肯定灌到醉，他恐怕碍到正事；明天他要去监狱一趟，头脑非清醒不可。他漫无目标游走着。

市街正渐渐热闹起来，人们快步进餐馆、酒吧，尽力忘却物资短缺、缩衣节食、灰土土的面包。整个冬季下来，普莱尔觉得，一阵愈来愈狂热的风气渗入伦敦人的生活。理由当然不难解释。军人放假返乡，不尽兴玩一玩，那怎么行？怎能让军人想到收假之后的现实？而这理由给了大家一个堂皇的借口，索性把战争的事抛向九霄云外。

不巧的是，这星期不想起战事也难。陆军元帅黑格于四月十三日颁布动员令（Order of the Day），全文披露于各家报纸。普莱尔熟悉到能默背。大家都能。

我军已别无他法，唯有殊死战一途，每一据点必须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不容轻言撤退。在背水一战之时，我军深信此战之正当性，全体士官兵必须奋战至最后一刻。

撇开对陆军士气的影响不谈，这份军令倒是为老百姓制造普遍的恐慌。据说，有些妇女正认真计划着，在德军压境之际，带小孩一同寻短。开战最初几个月传来的惨绝人寰事迹已深入人心。太深入了。修女的乳房遭切除。修士被倒吊在钟里当成钟锤来敲钟。惨绝人寰的事实并非没有，虽然受害人总以战俘为主，但罪行涉及人群比新闻界推测的更加平均。

有些时候——例如今夜——普莱尔一见到、听到、嗅到老百姓，就感到反胃。他想起一种气味：整营弟兄从前线行军回来，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懦夫恶臭，而那种臭气比这里的气息宜人多了。他知道他非远离尘嚣不可，远离叽叽喳喳的人群，避开女人路过时刺鼻的香水味。

回到公园里，他走在树下，心情开始松懈。也许是知觉受到需求的渲染吧，他觉得春夜的公园里肉欲澎湃。在夕阳的烘托下，一名军人与女友正在散步，两人卿卿我我，靠得很紧，假使其中一人走掉，另一人肯定跌倒。此景令他想起自己与萨拉同游苏格兰海滨的那天，于是他猛然掉头走开。没必要想那件事。至少再过六星期，他才有希望与萨拉重逢。再往前走向大理石拱门，人影变得孤单，军靴践踏搓磨着步道，靴底在最黑的阴影里激荡火花。

他在长椅上坐下，点烟，仍在考虑如何度过今晚剩余的时光。他需要性爱，需求孔急。打手枪没用，因为……因为没用。妓女也不行，因为他不想靠付钱。记得在克雷格洛卡战时医院——去年他在这间“疯人院”度过五个月——他曾告诉主治医生瑞弗斯，法国亚眠有间妓院，基层兵排队等着进去，人龙排到人行道上，每人限时两分钟。瑞弗斯当时问：“军官能玩多久？”普莱尔回答：“我不知道。不止两分钟。”接着，普莱尔以鄙夷的口吻说：“要付钱，我不玩。”瑞弗斯无疑认为此言傻气相当重，是小伙子自诩为情圣的荒唐傲气，自信有能力免费“上”。但事实并非如此。普莱尔不肯付钱寻欢，是因为几年前他一度是收钱的对象，而他完全清楚付钱者的那副嘴脸。

“借个火吧？”

普莱尔一听，反射动作是拍拍口袋。起初，他几乎没意识到讲话者的存在，只觉得思绪受干扰而不悦，但在他取出火柴的当儿，他不觉然意识到对方的语调紧张，所以他抬头看。他原本想整盒借他，现在却改变主意，取出一根，替对方点火。火柴“沙”的一声冒火，非常响亮，普莱尔以双手包围火苗伸过去，对方则弯腰凑近。对方戴着军官大檐帽，眼珠深褐色，嘴唇四周有一圈薄薄髭须，脸孔呈圆形，但人并不肥胖。普莱尔确定自己认识他，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香烟点燃后，对方没有马上走，抽回身子之后移坐长椅另一端，四面八方随眼看看，相当突出的喉结在喉咙里抽动。这人的左腿伸向前，角度别扭，大致解释了他衣袖上的战伤勋带。

普莱尔看得出问题症结。这一区虽在交界处，却不尽然适合，而普莱尔自己的举止固然耐人寻味，却也缺乏明确的诱人之意。他本想吊吊对方的胃口，但他反而挪过去说：“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有。”男子抬头。“离这里不远。”

广场上有几幢高而窄的民房，里面无灯火，中庭是一片有围墙的草坪，上面种了几株头大脚细的树，草坪与周围的花床杂草丛生。再往前走几步，右边是炮弹肆虐过的灾区，三栋全毁，一栋半毁，在民房之中形成一大空格。两男走过去，话不多，来到灾区，人行道上的砂石变多，鞋底踩出沙沙声，被炸毁的房舍大撒粉尘，撒得遍地惨白，灾区围墙建得再仔细，粉尘似乎也有办法随地散落。普莱尔一面走，一面留意到一股牵引力从侧面袭来，将他拉向受灾户。以前途经其他灾区，普莱尔也曾有相同的感受。这种侧向牵引力究竟是他个人独特的感受，或者别人也有同感，他并不清楚，只知一遇到传统秩序惨遭摧残的地方，他就想亲近。

他们停在二十七号的民宅前。窗户全被封死了。地下室阶梯上有一只猫，拱背竖毛，对着它发现的东西低吼。

普莱尔刚刚认识的男子想开锁，却一直打不开。“被波及了。”男子回头说，摆出苦瓜脸，然后以肩膀顶门，握住门把往外拉。“用拉的，才拉得开，我老是忘记。”

“希望你不太常忘记才好。”普莱尔说。

男子转头微笑，两人之间的情欲引力霎时再扬升。男子摘下帽子，脱掉长大衣，伸出另一只手接过普莱尔的衣帽。“家人下乡了。我在俱乐部过夜。”男子迟疑片刻。“我最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查尔斯·曼宁。”

“比利·普莱尔。”

两人在暗地里打量对方。曼宁的头形非常圆，浓密油亮的黑发向后梳，不分边，使得圆头更加浑圆。他的眼神警觉，近似某种野生动物，普莱尔心想，大概像水獭吧。曼宁眼中的普莱尔是金发瘦男，二十三四岁，鼻子粗短，颊骨凸出，整体给人一种轻手蹑足度过人生顺逆的印象。曼宁推开左边的一道门，一股死气飘进走廊。“你先进去吧。我待会儿就来。”

普莱尔进门。高窗的窗板紧闭，家具全以白布覆盖，闲置的壁炉散发浓厚的煤灰味。唯一不被防尘布遮住的家具是门内的一面长镜子，与走廊的镜子相互映照。普莱尔不知不觉凝视着镜子里的无尽长廊，看见无数个普莱尔，有几个背对着他，各个显得虚虚实实。他脱离镜子的范围。

“要不要来一杯？”曼宁在门口问。

“好，麻烦你。”

“威士忌可以吗？”

“行。”

他走后，普莱尔走向平台式钢琴，掀开防尘布一隅，看见一帧相片，相片里是一位女子带着两个小男童，其中一人把小帆船搂在胸前。

曼宁回来了，端着一瓶威士忌、一壶水、两只酒杯，普莱尔注视着门上方的一道裂缝。“看起来有点危险。”他说。

“是啊。说实在话，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想找工人也找不到，我只好每隔几天过来看一看。”他举起水壶。“要不要加水？”

“一点点就好。”

两人走向壁炉旁的椅子，曼宁扯掉防尘布，普莱尔坐下，背靠着僵硬的锦缎。锦缎非但丝毫不塌垮，还将他的背撑得挺直。两人开始对话，宛如刚在军队食堂结识。普莱尔仔细看着曼宁，留意到十字勋章饰带、战伤勋带、抽动的肌肉、紧张的迹象、间歇出现的口吃。曼宁的心情不甚安定，但旁人难以判断紧张的成分有多少，能确定的是他把场面搞得有点僵。照这样下去，即使杀完整瓶威士忌，聊到半夜，仍只能触及刻板地闲聊。闲聊也无妨，普莱尔心想，但不符合我来这里的目的。他注意到曼宁的视线虽然四处流转，最后总飘回普莱尔衣袖上的小星星。他在心里嘀咕：哼，你明明知道我是军官。有一种人碰到同一社会阶层的对象时，在房事方面就放不开——实在放不开。他渐渐怀疑曼宁属于这一型。普莱尔叹气站起来。“我想脱制服，你不介意吧？”他说。“我觉得挺热的。”

他其实不热。套用他刚学到的生词，他觉得冷飕飕，快冷死了。再冷也不管。他解开领带，脱掉制服与衬衫，扔向椅背挂着。曼宁不语，只是观望着。普莱尔伸手抹着自己的平头，抹到头发冲天直竖。他点烟抽着，以独特的方式叼在下唇，微笑着，蜕变为曼宁心目中适合打炮用的劳工阶级男孩。变成一种接精液用的痰盂。果然应验了。曼宁的瞳孔扩张，眼神黯沉，普莱尔弯腰，一手伸向他的大腿之间，顿时心中一阵刺痛。他心想，一辈子大概从未体验过更精纯的阶级敌对感。他以粗犷的口音说：“要吗？”

“好。我们上楼去。”

普莱尔跟着走。来到二楼，有一道门没关，里面是宽广的卧房，摆着一张双人床。曼宁过去把门关好。普莱尔淡淡笑着，以土腔暗骂着，这一张是他用来让新娘落红的床，他才不肯让你躺上去，所以一直走，一直走，妈的，走个不停。最后来到的地方明显是仆役专用区。曼宁在走廊尽头推开一道门，把油灯递给普莱尔，说：“我马上回来。”

普莱尔入内。小小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双人床，黄铜床架，几乎占据整间的楼板。他坐在床缘，试试弹性。有可能是他碰过最嘈杂的一张床。谢天谢地，屋内没有旁人。除了这张床之外，房间另有一座洗手台，摆着一壶与一盆。有一张摆着镜子的小桌，一个挂着布幕的衣橱。他起身拉开布幕，里面挂着两套女佣制服，袖子与帽子的摆设之整齐，简直像女佣本人站在衣橱里。衣橱飘出一股气味，混合着薰衣草香与汗酸，是一种令人感伤的味道。普莱尔的母亲早年帮佣，服务的民房正像这一间。他环视这间冰冷如小箱子的卧房，窗外可见邻居屋顶，这时一股冲动突如其来，他取出一套制服，把脸埋进胳肢窝，猛嗅汗味。这股冲动无关性事，却也源起于同样深层的心性。曼宁回房时，普莱尔正好抬头，见普莱尔抱着女佣服，曼宁明显有丧气的神态。普莱尔微笑，把制服挂回衣钩。

曼宁把一小罐物品放在床头桌上，玻璃罐碰触木桌的声响拉近两人的距离，让两人的关系紧绷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普莱尔脱光衣服，上床躺下。曼宁的腿伤很严重。非常严重。普莱尔靠过去检查他的膝盖，刹那间两人宛如操场上的孩童，相互查看对方的伤疤。

“看样子，你回不了战场了。”

“大概吧。原因是肌腱缩短了。医生认为，我的动作最多只能这样。话说回来，谁知道呢？这场仗照这样再打下去，有谁能免役呢？”

普莱尔打直身体，不疾不徐，头低下去，逗弄许久。曼宁的大腿绷紧。一阵子后，他伸过一只手来，抚摸普莱尔的平头，拇指按摩着普莱尔的颈背。普莱尔抬头，看见曼宁一副紧张样。紧张有理，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最容易触发暴力的正是温柔的举动。而凭曼宁的身体状况，曼宁无法招架暴力。普莱尔继续施力，双手握住曼宁的臀部，急上急下。曼宁轻轻将他推开，躺上床，两人并肩仰躺片刻，普莱尔翻身，以手肘支撑上身，另一只手开始爱抚曼宁的胸膛、腹部、大腿，思忖着，想以“某某人把什么东西塞进哪里”来概述性爱，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件事啊。他这只手的动作包含肉欲，包含憎恨——恨曼宁专挑这间卧房来办事，也包含他对战伤的同情，更包含嫉妒——因为曼宁光光荣荣脱离战场……普莱尔也逐渐意识到，在他望着曼宁的同时，曼宁也一直望着他。普莱尔的神态刚硬起来。他心想，哼，至少我抽搐的情况没你那么严重。爱抚的一只手停在曼宁的腰，想将曼宁翻身，却受到曼宁抗拒。“不要，”他说，“这样躺就好。”

混账，真有力气。普莱尔旋开罐盖，挖凡士林，涂抹双方。他将曼宁的双腿提至胸部，动作万分小心，以免扭到膝盖。普莱尔太急躁了，而这体位难以控制，挣扎片刻才插进一寸，这时曼宁哎哟一声，试图抽身。普莱尔开始撤退，接着突然领悟到，曼宁不痛不过瘾。“别动。”他说，继续抽插。这是一场危险游戏。普莱尔做得出真正残虐的举动，他自己也知道，而伤膝近在一寸以外。他的高潮来得快，酣哼声从心底抖出来，感觉像身心被人从喉咙里拉扯。他谨慎放下曼宁的腿，以口结束曼宁。曼宁猴急得很，几乎是在普莱尔开始动作之前，就猛抓住普莱尔的头喘气。“来得正是时候，”他结束之后说，“我正需要大干一场。”

你们都一样需要，普莱尔心想。曼宁进浴室。普莱尔伸手将镜子转过来。每天清晨五点半，不分冬夏，佣人照着这面镜子打呵欠，睡眼惺忪，检查帽子是否戴正，头发是否服帖。他记得母亲曾说，在她帮佣的人家里，如果女佣在走廊碰到主人家任何一人，照规定要面壁。

曼宁带着威士忌酒瓶与酒杯回来。他跛得厉害。尽管普莱尔谨慎行事，刚才的体位对伤膝必定有害无益。

“在哪里受的伤？”普莱尔问。

“帕斯尚尔[42]。”

“喔，对。你们当时想进攻山脊吗？”

“没错。”曼宁斟完酒，在床尾坐下，背靠着床架，伸出左腿。“打得很尽兴。”

普莱尔说：“我刚见过医评会。”他不愿提及自己的病况，但他也无法扔下这话题不谈。碰到这种情况，曼宁应顺势发问却不吭声，令普莱尔的愠火渐旺。

“他们怎么说？”曼宁问。

“还没裁决。终身国内兵吧，我猜。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

曼宁迟疑一会儿才问：“应该是神经衰弱症，不是吗？”

普莱尔想说，错，应该是莽撞厮杀躁狂症，遇到膝盖受伤的势利眼时，特别渴望杀人分尸。“不对，是气喘症，”他说，“我本来有神经衰弱症，不过后来住院，气喘发作两次，所以有点混淆。”

“你住的医院是哪一所？”

“克雷格洛卡。在北方的——”

“啊，那你一定认识瑞弗斯。”

普莱尔凝视着。“那时候他是我的医生。现在还是。他……

他目前住伦敦。”

“对，我知道。”

压着明显的问题不问的人轮到普莱尔。

“你还在休病假吗？”曼宁停顿片刻之后问。

“不，我在军需部上班，被分配到……”他望着曼宁。“难怪我觉得似曾相识。就是在军需部见过你。”

曼宁微笑，但不悦之情至为明显。“幸好我没自称‘史密斯’。我倒是考虑过。”

“想报假姓的话，应该先把走廊桌上的信收走。收件人不是‘史密斯’。”普莱尔低头看着酒杯，不愿继续在内心挣扎。“你怎么认识瑞弗斯？”

曼宁微笑。“他也是我的医生。”

“弹震症？”

“不是。不尽然是。我……呃……我被警察带回警察局。差不多两个月前的事了。不算是被逮个正着，不过……对方是个小伙子，一到警察局就消失了。就这样。”

“后来呢？”

“大家就坐着等。没人做出什么讨厌的举动。我请人通知我的律师，最后他终于来了，警察才放我走。战伤有作用。勋章也有作用。”他直直望着普莱尔。“关系也有作用。你可别动不动鄙视我。我不是呆子。后来我回家等消息。根据律师分析，如果闹上法庭，我会被判两年，不过碍于我的腿伤，庭上大概不会判我服苦役。”

“很宽容嘛。”

“是啊。后来有人建议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接受治疗，这这……这样会有帮助。所以我去找海德医生，他在这领域的名气挺大的——有人这样告诉我，一字不漏：‘亨利·海德能治好鸡奸欲。’——结果海德说，他的工作量太重，没办法看我，所以推荐瑞弗斯给我。我去找瑞弗斯，他说他可以看我。”

“你想不想被治好？”

“不想。”

“他怎么治疗你？”

“交谈法。确切而言是，我讲他听。”

“谈性吗？”

“不是很常谈，主要是谈战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才看我一眼，就诊断我罹患神经衰弱症。我嘛，倒是看得出他的用意何在。我刚出院时，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比我当时的理解还严重许多。有一天，晚餐过后，我拿起一支花瓶，直接扔向墙壁。那顿晚餐的客人很多，大概有十二人，花瓶碎了之后，全厅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我当时无法解释自己的举动，只知道那支花瓶很丑。不过后来，内人说：‘你姨妈多罗西娅不也一样？同理推想下去，那还得了？’”他笑笑。“我没办法找别人倾吐，只好跟他谈。”

普莱尔一只手放在曼宁的手臂上。“你以后不会有事吧？我是说，警方会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我不知道。我在想，假如真要起诉我，应该早就起诉了。”他的嗓音一沉。“‘不料这时，有人砰砰敲起门了……’”

普莱尔思索着。“总之，把你诊断成神经衰弱，挺省事的嘛，对不对？”

“未必。”

“我的意思是，对瑞弗斯而言。他不必触及……”

“瑞弗斯的想法怎样，我不清楚。反正，我最需要谈的是这一场战争。何况，你知道，即使面对他，有些事情我也不便——”

“你迟早会的。”

两人躺着互看。曼宁说：“你刚刚说到，你在军需部被分配到哪个单位——”

“对。情报处。”

“长官是洛德少校？”

“对。长官是洛德少校。你呢？”

“我在六楼。”

答案显然在办公室的方位。曼宁翻身，一手横跨普莱尔的胸膛。“想不想交换一下？你该不会不玩这一套吧？”

普莱尔微笑。“我什么都玩。”

第二章

查尔斯·曼宁离开军需部，比平常提前两小时下班回家，因为他约了建筑师傅过来检查房子，看看能否整修被炸弹波及的损害。下午才过半，以春季而言，这天出奇的湿热，皮肤黏腻。乌云朵朵来，太阳难得露脸，日光照耀树梢时，嫩叶闪耀出鲜明的色泽，几近惨绿。

他心不在焉，路过炮灾户，砂石踩得哔啵响，连带焦砖的气味，令他驻足，从围墙的空隙往内窥视。被炸毁的民宅在两旁残留轮廓，犹如视觉暂留现象。他看见受灾户卧室的壁纸，花样有螺旋状，也有栅格状，原本唯有住户与仆役看得见，如今暴露于风雨之中，路人想看就看得见。在灾区的荒原里，万物静止不动，但在视野之外的某处，尘埃正从无法止血的伤口持续渗漏。

倏然间出现一只猫，一只皮包骨的猫，是在广场附近流浪的丧家宠物之一。它开始在废墟里小心走，皮毛乌亮光滑，线条既棱角分明又曲折。猫停下来。曼宁察觉，含有恶意的猫眼转向他，中分的粉红鼻朝天细究着空气。接着，猫继续走，脚底的软肉在亮晶晶的碎玻璃之间找空隙落脚，曼宁看着它走出视线。这时候，他想到，不能再逗留了，把僵硬的一腿荡上家门的台阶，将钥匙插进锁孔，这次记得拉而不是推，不禁淡淡一笑。

邮箱里有一封信，他取出来，带至大客厅，瞳孔逐渐适应昏暗。浓浓的煤灰味。肯定又垮了一块：扫除烟囱的工作，同样也找不到工人。他低头看信封。打的字。八成是商家寄来的信。他投宿在俱乐部，这是家人与好友全知道的事实。他把信放在罩住沙发的防尘布上，走向大客厅的另一边，打开窗板，让黄奄奄的日光灌进来。

他走过去看看门上的裂缝。这面墙壁是承重墙吗？建筑师傅问过。曼宁握拳敲敲打打，声音不显得空洞，也不觉得脆弱，但话说回来，这些房子的结构本来就十分扎实。他走向前方的墙壁，再握拳敲击，这次声音隐约有些不同。只不过，差别不大。他回到门上的裂缝，留意到整座门框都有松动的现象，他愈仔细检查，愈觉得情况严重。记得普莱尔曾说，看起来很危险。他不禁微微一笑。怪男一个。春宵的往事回流，曼宁自觉欲望蠢蠢欲动，即使在这当儿，理智仍努力分门别类着。起初，他听见普莱尔的元音平缓，当时心想，啊，一个临场绅士。这种绰号既缺德又瞧不起人，但人人都这样称呼他们，只不过，如果临场绅士是与自己投合的朋友，大家显然会尽量改口。但令人讶异的是，人的阶级意识多么难改啊。几乎在任何状况下，理智似乎都能细分阶级，加以评判。他忆起索姆河战役，记得诺森伯兰团与达拉谟团误中机枪扫射，一排排士兵整齐躺平，宛如被收割的小麦。当天深夜，曼宁在战壕里跌跌撞撞，伸手不见五指，拼命想辨别他负责的正面战线的终点在哪里，这时撞见一位诺森伯兰团的军官。这位军官的士兵死伤惨重，明显大受震撼。谁能怪他大惊失色呢？阵亡的士兵有多少，只有天知道。曼宁对他表达同情之意，尽量稳定他的心情，自知自己的抗压力尚未接受考验，但他居然有闲情留意到，这位诺森伯兰军官的“h”音全省略了，土腔毕露。曼宁感到震惊。他被自己的反应吓到，却也持续震惊。怪事是，曼宁知道，假使对方是基层兵，他的震惊度必定大减，不至于失态。

随着春宵夜深，“临场绅士”的用语愈来愈不合宜，因为“临场绅士”指的是那种低级人——确实高级不到哪里啊——专门模仿比较高尚的族群，急着把一言一行做“正确”，结果在装模作样的过程中，愈学愈缺乏血色，道德失血，彻底令人作呕。普莱尔不至于沦为那一型，并非因为他不模仿——他确有模仿之举——而是因为他的态度并不急躁。有一两次，曼宁几乎隐约侦测出一抹得意的笑颜。甚至可说是以模仿为乐。总而言之，基本的事实是，普莱尔是彻头彻尾不伦不类。社会阶级格格不入。性事方面当然也是。只不过，曼宁反省到性事时，心情比较不自在。他说他有个女友，住在北方，但这种话大家都挂在嘴上。曼宁当时提议两人应该再聚一聚，普莱尔也认同，但普莱尔答应的态度客套，热情不多。或许普莱尔不会再来，或许不来反而比较好。他在军需部上班，让整件事变得太接近……唉，总之就是太接近了。

曼宁看表。建筑师傅再过十分钟才到。他走向钢琴，掀开防尘布，取出简与两儿的合照。去年夏天拍的。那时候，罗伯特多么胖嘟嘟啊。现在仍是小胖子。罗伯特出生至今，一直是脸颊圆滚滚、五官无特色的小孩。相片里的他抱着小船，好像担心被抢走。詹姆斯无疑正有此意。曼宁看着罗伯特，心想，他就像我。曼宁对长子的父爱之深，几乎深到心痛，有时候他觉得对大儿子讲话的口气太严苛了，只因他常在儿子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他知道儿子的弱点，他因此惶恐，因为到最后，为人父母者也无法保护子女。所有人——也许连罗伯特也包括在内，最令人沉痛——都认定他偏心詹姆斯。其实不然。他对詹姆斯的爱，整体而言，属于一种比较开朗亲切、比较不复杂的感情。詹姆斯带给他的乐趣比较多，因为他看得出詹姆斯有韧性。詹姆斯遗传了母亲线条分明的黑眉毛，遗传到她的颊骨、下颌，以及似笑非笑的坦率表情。这张相片没能忠实地呈现她，日光把她脸上的坚强全漂白了。或许正因如此，相片里的女子变得更美，却也大失简的本色。“嫌它很丑。”简指的是被他扔向墙壁的花瓶。“你姨妈多罗西娅不也一样？同理推想下去，那还得了？”这才是典型的简。口气听来虽无情，其实不然。不尽然。面对任何外在威胁，她能丝毫不畏缩，但心灵的阴霾令她畏惧。

曼宁朝壁炉走去，中途看见沙发上的信，拿起来，再一次猜测是谁寄来这地址。家里没有待缴的账单。大家都知道他投宿在俱乐部。他一面拆信，一面考虑着，待会儿建筑师傅上门，或许应该叫他修补花瓶撞坏的凹洞。信封里，照理应该是信纸，他看见的却是一张剪报。他翻过来阅读：

阴蒂崇拜会

莫德·埃伦[43]即将在王尔德之《莎乐美》担纲演出，不对外公开，欲参与者需去信向瓦列塔小姐申请，地址是威斯敏斯特市阿德尔菲区杜克街九号。倘若苏格兰警场取得会员名单，本人认定警方必能掌握首批四万七千人当中的数千姓名。

曼宁读过这一段。这则文章最初刊登在彭伯顿·比林[44]的烂杂志《义警队》（Vigilante）里，后经多家小报的转载，通常省略标题。原文甚至连莫德·艾伦（Maud Allan）的姓都拼错了。莫德·艾伦正以毁谤罪名控告彭伯顿·比林。依曼宁看来，告上法庭是大错特错，因为彭伯顿·比林一旦站进证人席，可以仗着免责权，恣意指控任何人，完全不怕遭起诉。而遭他指名道姓的人可就逃不过法网了。当然，从莫德·艾伦的观点来看，假如她不诉诸法庭，她肯定会身败名裂。反正告或不告，她十之八九是毁了。

问题是，这张剪报为何寄给他？是谁寄的？从邮戳看不出端倪。信封里没有附上简介信。曼宁把剪报放在沙发上，随后又拾起，以拇指与食指掐着薄弱、泛黄的报纸，以手背擦拭上唇，接着转身想照镜子，仿佛想请教自己。这时候，由于大客厅的门没关，他看见的是一连串无止境的自己。他在那份名单上。他打算去欣赏《莎乐美》，不只是以普通会员的身份出席，而是伴随罗伯特·罗斯前往。罗斯是王尔德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允许演出的人正是罗斯。

他立即自问有无光明正大的退路，但他紧接着心想，不行，没有用。事到如今才退出，根本是向向向……向监视他的人自曝恐惧心。显然有人正在监视他。有人握住他的底细，所以才寄剪报到他家。

普莱尔在情报处上班，长官是洛德少校。或许这事和他脱不了关系？曼宁不清楚。最糟糕的正是，他完全不清楚。

门铃响起。剪报仍在手里，曼宁前去开门。站在门阶上的是一位头发灰白、朝气蓬勃的瘦男，蓝眼水润，一副“大清早打扰您，抱歉”的表情。

“曼宁上尉吗？”他脱帽。“长官，我是欧布莱恩。我来商量修理的事。”

曼宁察觉自己目瞪口呆，赶紧咽一下口水，把剪报放进制服口袋，说着：“对，当然。进来吧。”

他带欧布莱恩去看墙上的裂缝，被剪报惊吓到几乎听不懂师傅说什么。他逼自己专心。这堵墙确实是承重墙。

“你估计多久能修好？”

欧布莱恩噘噘嘴。“三天。正常而言。问题是这样的，长官，最近招不到小伙子。现在是威廉斯。”欧布莱恩伤心地摇摇头。“年轻时工作起来很带劲。小孩子嘛。态度积极。以他这年龄还不算冒失。塞缪尔斯。”欧布莱恩拍拍胸脯。“他的肺累积太多粉尘。”

“得花多久时间？”

“两个星期吧？三个星期？”

“哪一天能开工？”

“随时都行，长官。星期一可以吗？”

在此必须说明，欧布莱恩是个令对方瞬间觉得靠不住的人。曼宁边送他走，一边心想，但愿我没下错决定。送走师傅之后，他回去再看裂缝一遍。师傅在探索承重墙的过程中，敲下了不少石膏，曼宁看着地上的灰色粉尘，开始怀疑欧布莱恩的真本事也许在于拆房子。唉，管他的，他心想。他的手指夹住剪报，再拿出来看。他记得两三个月前，黑皮书与四万七千人名单的报道首度披露后，罗斯就收过同样的剪报。匿名信。不附简介。他走至窗前，望向花园。这种黄光弥漫一股异样的张力，仿佛天空可能即将雷声隆隆。花园里的灌木丛多年未曾修剪，全都乱生一通，此时静悄悄，唯有枝叶最末端颤巍巍的，恍若猫尾巴。几滴雨开始落地，洒在尘土遍地的台地上。一件往事正奋力浮上脑海。他坐在某处的尘土地上，开始下雨，雨珠打在他的手和脸上，他哭了起来，哭得迟疑，不太确定这种反应是否正确。接着，一位育儿室的女佣跑来抱走他。

他决定，今晚问问罗斯，看罗斯是否也收到剪报，是否知道有谁也收过。问了也不见得能求心安。认识罗斯这样的人很危险，随着彭伯顿·比林案引发的歇斯底里氛围逐日高升，危险性势必与日俱增。谨慎的做法是与罗斯一刀两断。不知为何，终于厘清了这一点，对心情有极大的舒缓作用。他当然不会和罗斯绝交。他当然会去欣赏《莎乐美》。总归一句话，问题的症结在于勇气。

为什么寄来他家？熟识他的人若知他名列订户名单，必定也知道他投宿俱乐部一事。但话说回来，也许这些熟识者也知道他时常回家走走，检查房子是否一切安好，也做……其他事情。

切忌高估对手的所知。此刻的他穷着急，是误中对方的诡计。

在自宅里如此拆信，从某些角度来看，比在俱乐部拆信的感觉更难受。这栋受灾屋流露妻小的回忆，也流露着战前的他，与现在被榨干的他相形之下，往事更显鲜活。他在白布蒙罩的家具之间走动，更觉得自己像幽灵。

像这样生闷气，也不是办法。他检查看看脱落的石膏是否被防尘布接住。如果掉到地上，被踩进地毯更麻烦。他关闭窗板，把相片放回防尘布底下，开门外出。

正在下雨。他离开广场，开始在贝斯沃特路上疾行，建筑物与人影倒映在人行道表面，影像朦胧，宛如另有一座城市受困在雨水与油渍底下。他低着头前进，考虑今晚应该去见罗斯，同时也记得下星期是回去看瑞弗斯的日子。来到兰开斯特门地铁站，暖气迎面而来，他继续前进。

来到牛津街，一匹马跌倒，卡在货车轮轴之间，无力地挣扎一阵，想重新站起来，旁边照常聚集了围观民众。不会有事的。不会……

霎然之间，自家遭人侵犯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他瑟缩在牛津街的人行道上，仿佛遇到连续七十小时的疲劳轰炸。他假装浏览着橱窗，却看不见任何商品。症状发作了，感觉异常，比现在更严重的情形没几次。一如赤身裸体，高居某地的岩架上，毫无蔽荫，底下只有起哄的人声与数以百万计的人眼。

第三章

在艾尔斯伯里监狱，普莱尔坐在来宾等候室，右脚翘在左膝上，双手抱踝，四下凝望着。监狱建筑的正面宛如渗血绷带，严酷但令人动容，而等候室的装潢寒碜，里外形成强烈的对比，但寒碜本身的用意也是恫吓来人。等候室里的一切，从磨损至无色的地板、斑驳的绿色油漆到被牢牢钉在地板上的椅子，无一不暗示着，探监者十之八九也是罪犯。墙上有一份告示，告知探监者在何种情况下会被搜身。

普莱尔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长大衣，掸掉一粒假想的灰尘。这件不破不脏，不是麦拉傻到拒绝躺在上面的那件，而是整体而言更高级的一件，足足花了他两个月的薪水。在这类场合穿出来是每一分钱花在刀口上。

门打开，一名女狱卒进来。普莱尔起立，谦恭的态度带有微乎其微的夸张。男人想让女人乖顺听话，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对她故作殷勤，这种情形令人扼腕，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好了，好像一切就绪了。”她说。

他点头。“好。”

“麻烦您往这里走。”

他抢先来到门口，为女士开门。狱卒是中年妇女，皮肤白胖如面团，他可不愿在她身上浪费同情心。毕竟，她有她自己的权力，普莱尔握的权力跟她没得比。假如她现在有受辱的感觉，待会儿某个性病缠身的老娼妓必定遭殃。

他跟着女狱卒在走廊前进，然后出门进放风场。

“女囚区在那边。”她指着说。

一栋阴郁、庞大的楼房，有六排小窗户，靠得很近，近似仔猪的小眼珠。普莱尔望着放风场。“女囚运动的时候，男犯人不可能看不见吧？”

“看不见，”她说，“窗户太高了，男囚想看也看不见。”

他问一两个问题，想认识监狱的运作，想了解轮班制，也想知道狱方是否提供员工交通车。刚才他忽然想到，他战胜女狱卒，待会儿付出代价的人可能不是某个不知名的妓女，而是他来探望的女囚。他急于避免这种后果。“轮班一定很辛苦吧，”他关心说，“对女人来说尤其辛苦。”

他与女狱卒站在寒冷的放风场里，听她诉说母亲卧病的辛酸。接着，来到女囚区的门口，他再度为女士开门，这次她非但不动怒，还脸红起来，因为此举的心态不同于前——她自认不同。

又进入一道走廊。“男人单独探望女犯人，我知道是一件极为不寻常的事，”他说，“不过你应该能谅解吧？事关安全……”

“喔，当然，当然。我刚质疑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坚持她在牢房里会客。安全的措施，我们最清楚了。本狱有一个女囚犯是爱尔兰叛乱分子的首脑。”内心挣扎片刻后，她才脱口而出，“她本来是伯爵夫人。”

说到这里，她极尽英国劳工阶级之能事，在脸上堆满敬畏的神情。不得了啊。

“贝蒂·罗珀的出身就天南地北啰，”她继续说，“土得跟泥巴没两样。”

再穿越几道门，女狱卒带他进入一间宽广的门厅。进这里之前，普莱尔原以为又是一条走廊，又是另一厅，没想到，他走进了一个看似坑底的地方，四周的高墙环绕着三层铁平台，点缀着铁门，三层之间有铁梯串联着。大坑中间坐着一位女狱卒，一抬头，就能将每一道门尽收眼底。带普莱尔过来的女狱卒走过去与同事交谈。

普莱尔东张西望，臆测着什么样的女犯人会被关进这种监牢。娼妓、盗贼、睡梦中“不慎压死”婴儿的小妈妈、以钩针戳器官求堕胎的妇女——这些女人，真的非关进这里不可吗？铃声响了，他背后的牢门打开，十几名女囚拖着脚步前进，来到楼梯第一层平台，分成两行。女囚穿着式样划一的灰色罩袍，从脖子罩到脚踝，与平台的铁灰色一般灰，因此女囚看似长了脚的金属廊柱。显然狱方禁止她们讲话，全场只有靴底踩踏楼梯的声响，以及此起彼落的咳嗽声。

接着，一位比较年轻的女子转头，注意到他。转瞬之间，兴奋之情传开来，两行女囚个个精神抖擞，犹如狗的背脊毛整排竖起。大家纷纷脱队，挤向栏杆，针对她们看得见的东西发表感想，针对她们看不见的东西猜测尺寸。有人向他提议，干脆掏出来给大伙儿瞧瞧，以平息众议。接着，一位方头的矮女人推挤向前，把罩袍掀到肩膀，显露英王的德泽并未恩及公家配发的底裤。她猛指着自己那团渐稀的阴毛，反复指着。后来，有人吹哨子，几位女狱卒奔向前，女囚全被赶回队伍里，踏步声再起，不久后，平台寂静无人，只闻关门声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事件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

护送普莱尔的狱卒回来了。“幸好，”他说，“不然我以为自己快成了饥民争食的一块猪排。”

此言碰了钉子。“罗珀在最上层。”她说。

两人的靴子踩得铁楼梯铿锵作响。上楼后，普莱尔回头一望无人的平台，顿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时之间感到困惑。旋即，他想起来了。这里就像战壕，如同潜望镜里的无人地带，地表看似空无一物，其实潜伏着成千上万的士兵。那种空旷的错觉总令他毛骨悚然。即使是现在，他踏着三楼平台前进之际，他仍觉得颈背的毛发森森耸立。

女狱卒停在三十九号门口，先弯腰凑向窥视孔看了一下，然后才开锁。“就是这一间。”她说。“抱歉，照规定，要连你一块儿锁住。你想出来的话，敲敲门，我就在走廊尽头等。记得，要敲用力一点。”她迟疑一阵。“她正在绝食抗议。你见到她，会觉得她身子很虚。”

他跟随狱卒进入牢房。里面非常暗，但牢房深处的墙上有一小道铁窗，高高在上，一道光线照进来，将铁条的黑影画在地上。一片云飘来，遮住太阳，影子突然淡去。瞳孔渐渐能适应黑暗了，他才看见一个穿着灰囚衣的身影蜷缩在木板床上，以枯瘦的手臂遮脸。除了床以外，仅有的家具是一个水桶，飘散着浓烈的屎尿臭。

“罗珀？”

床上的人不动也不出声。

“这位是普莱尔少尉。他想找你讲讲话。”

仍无回应。普莱尔一时以为她死了，以为自己迟来了一步。他说：“我是军需部派来的。”

女囚依然遮着脸。“那你干脆滚回去算了，少烦老娘。”

狱卒咂嘴。“由你看着办吧。”她说完，对着空荡荡的牢房望一眼。“你想不想找椅子坐下？”

“不用了，我可以应付。”

“他马上就走，不必找椅子坐了。”

牢门砰然关上。普莱尔聆听着渐行渐远的足音，走向床边。“你知道吧，如果你肯配合，还是有机会获得赦免。”

不语。

“只要你提供我们需要的信息。”

女囚依然闭着眼睛。“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这个油嘴滑舌、爱拍马屁的小混账，给我滚回伦敦去。”

最后他听见下楼声。“坐了牢，还改不掉满口粗话的老毛病嘛，贝蒂。”

她睁开眼睛。普莱尔站到窗外日光能直射到脸的地方。

“比利？”

他再靠近一步。贝蒂上上下下看他，甚至摸摸他的衣袖，万般情愫争相涌上心头，抢着占据她的脸。她挑选最单纯的一种情绪。对军服的憎恨。“你爸地下有知，一定气坏了。”

“假如他在地下，哼，我猜他一定会生气，可惜他还活着，活蹦乱跳的，专踹我母亲。”贝蒂不喜欢他提父亲虐待母亲的事。但这话起了作用，将两人带回泰特街，送进商店后面的房间里，炖牛肉与饺子在炉子上慢慢滚，赫蒂照着壁炉架上的镜子，想把鬈发垂定在额头上。普莱尔把握这句话引发的亲近感，在床尾坐下，她稍微移动身子让位。“我刚才看见什么，说给你听，保证你不相信。”他以同样闲话家常的语调说，做出掀罩袍到头上的动作。

贝蒂被逗得神采飞扬。“疯婆玛莉，”她说，“哎哟，她的那东西，她逢人就现，哪怕对方是牧师或是总督。我跟她说：‘收起来吧，玛莉，毛都快掉光了。’她哪肯听道理啊。她呀，脑袋不知道飞去哪座森林了。脑筋不正常的女犯人可多着呢。被关进这里的女人，有些根本不应该坐牢，应该住院才对。对了，我们有个牢友以前是伯爵夫人，她是爱尔兰叛乱分子，我在放风场碰过她。她说：‘想暗杀劳合·乔治的女人就是你呀。我想跟你握握手。’我说：‘我心领了，小姐，可惜我不是刺客。’”

“不是吗？”

“废话，我当然不是。”她瞪着普莱尔。“我企图以含毒的吹箭戳劳合·乔治的屁股吗？我。才。没。有。如果你问我：‘假设，你有吹箭，箭头含剧毒，而劳合·乔治的屁股正好在这里，你会不会戳他？’废话，我当然会，因为只要那个王八蛋掌权，世界就没有和平的一天。”

普莱尔摇摇头。“不能把这种事全赖在一个人身上吧。”

“你不能吗？我能。”

“从马克思主义分子的角度来分析，就能演绎出这种道理？我觉得不至于。”

“去你的马克思主义分析，我恨混账劳合·乔治。”

他等着。“恨到想要他的命？”

“对，恨到想要他的命！而且，我也不会有罪恶感。他害死了好几百万个小伙子，不也没有罪恶感？”她躺回床上，嘴巴一直动。“我才不是信念不坚定、当众匍匐祈祷显示忠诚的那种反战分子。”

“如果开庭时，你不讲这些话，对你自己可能比较好。”

“我在法庭上讲的是实话。事实，完整的事实，唯事实不谈。”她哈哈笑一笑。“结果成了致命伤，可恶。你知道吗，比利，想当年，我年轻时，想骗谁，谁不相信？现在呢，别人问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稀里哗啦地，实话全吐出来了。”她摇摇头。“可恶的贵格会教徒，我跟他们走太近了，所以才讲不出假话。跟善良基督徒相处，毁了我一生。”

“所以说，你没有暗杀他的预谋？”

“箭毒是用来毒狗的。”

她从床上撑起身体，头靠着墙。从这姿势，普莱尔看得出她有多么消瘦，皮肤多么缺乏血色。上次见面时，她的头发是褐色，如今近乎全白，在后脑扎成一包，几丝没扎紧，散落在脖子上。他正要开口，却被贝蒂打断。“你来这里干什么，比利？”

“来帮你。”

她微笑。“你不是扯到什么信息吗？”

“我不得不说的，讲给狱卒听。”

“不过，你确实是军需部的人？”

“我当然是。不然我怎么进得来？又不表示我的来意是刺探信息吧？”他弯腰向前。“贝蒂，你想想看，你能有什么样的信息？”

她生气了。“说给你听，你会吃惊的。囚犯进进出出的。”接着，她拉长脸。“说真格的，这里关的政治犯不多。这里的人老讲自己的心事，听久了会烦。”

“我希望你能说出事情的经过。”

“你是说，你不知道？”

“我没有拿到法庭的听写稿。”

“没有吗？你让我真意外。你干吗不去跟斯普拉格商量看看？”

“我会的。我想先听你的说法，因为我还没听过。”他等着。“贝蒂，不管你受到的伤害多深，伤害已经在法庭上造成了，无法挽救了。我又不是叫你透露你没在法庭供出的人名。”

她沉思片刻。“汤米·布联肯索死了，你知道吗？”

“汤米——”

“我留宿的那个逃兵。那阵子，赫蒂在米德尔顿教书，搬出去了。家里空出一个房间，所以就开给汤米去住。唉，可怜的小汤米，小孩十一个。表面上看他，倒看不出他这么有种咧。他对我说：‘贝蒂，告诉你好了，我从军其实只想图个清静。’可怜的年轻人。总之，有天晚上，汤米和我坐在壁炉前，突然有人敲门。我对汤米说：‘你上楼去吧。’我去应门，发现是……”她叹息，望穿墙壁。“斯普拉格。被雨淋成落汤鸡，那晚的雨下得好大啊。他说，他收到麦克的信，带在身上，我当然请他进来坐。事情发生到现在，我常回想，发现他想对付的人其实是麦克。麦克才是他想捞的大鱼，我们只是不巧掉进渔网。那封信够逼真了，麦克被他骗了，我也同样被唬得一愣一愣，所以说，他的说服力够强，没错吧？言归正传。他解释说，他想去利物浦，他说：‘可以留我过一夜吗？’我说：‘呃，不行，不太方便。’我接着一想，嗯，好——吧。我说：‘要看你介不介意合睡一张床。’我把汤米借住的事情告诉他。他问：‘汤米有没有同性相近的倾向？’我嘛，就这样看着他。我说：‘没有，应该不会吧，人家生了十一个小孩呢。喂，睡不睡随便你。’所以呢，他决定借住了。我们坐一桌，坐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我们家威廉的相片，摆在壁炉架上。威廉的事，他熟不熟，我倒不清楚，我猜他应该知道吧，因为他一直把话题扯过去，称赞他是一个多么正直的小孩。你知道吗，我为了威廉的事，着急得快生病了，因为我知道状况怎样。结果呢，他设法偷渡一封信出来。”

“什么状况？”

“唉。是这样的，威廉没有获得免役。他……一部分原因是他运气不好，栽在医评会上。不过你应该知道，有些人基于道德因素反战，医评会看他们不顺眼。如果反战的理由是信教，不管你信的是什么天花乱坠的宗教，就可以推说，你信的圣灵躲在壁炉架上的果酱罐里，医评会就相信，你就能免服兵役。假如你说：‘我认为，把青年送上战场互相厮杀，是不道德的事。’那我愿上帝保佑你。医评会主席居然对我们家威廉说：‘你不信上帝，所以不能基于良知而反战。不信上帝的人没有良知。’差不多就是这样讲。总之，如果医评会拒绝给你免役，你会马上被移交军队。宪兵来了，把你押进军营，给你下的第一道命令通常是：‘剥光衣服，把制服穿上。’反战青年当然不服，结果被送进拘留所。我们家威廉被送去旺兹沃思，苦啊。他被脱光衣服，关进一间石地的牢房，窗户没玻璃——而且是一月啊。然后呢，他说，他们把一套军服放在旁边，等着看你能撑多久。我当然担心得快生病了，怕威廉得肺炎啊，不过，他说，他怕的不是冷，而是全天候被人监视。门中眼。”她笑了笑。“我本来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望向普莱尔的背后，普莱尔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门上画着一幅画工繁复的眼珠画，以窥视孔为瞳孔，周围则被人苦心画上脉络精细的虹膜、白眼球、眼睫毛、眼皮。眼睛画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令普莱尔深感不安，霎时觉得自己重回法国战壕，注视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是一颗托尔斯的眼珠。他眨眨眼，把那幅惨状眨跑。“好可怕。”他说着转头面对贝蒂。

“眼睛待在门上就没事。”她点一点自己脑袋的侧面。“怕就怕它钻进这里。”

“不管了，言归正传。斯普拉格不是谈起威廉的事吗？”

“对，他一直把话题转到威廉，而我当然担心啰，稀里哗啦讲个没完。让我心疼的不只是我们家威廉，而是所有人。”

“所有的良心逃兵？”

“别用那个字眼嘛。”

对，他心想。有些人每听见士兵阵亡的消息就心酸，贝蒂是其中之一，早餐看报纸，读到伤亡名单，成天耿耿于怀，不像绝大多数老百姓，读完即忘，然后开心过日子，习惯成自然。假使她也能习惯成自然，或许不会沦落至此。“继续说吧。”他说。

“他看得出我在难过，所以他说：‘我们喝一杯吧？’唉，你知道，我那阵子要负担汤米的伙食，手头有点紧，不过他说：‘别担心，我请客。’他去炊具存放室，带回好大好大的两壶，开始倒酒。哇，好特别的酒。唉，比利，你懂我的个性，我连灌了两杯之后，就把他当成失散多年的哥哥了。我照他的意思讲开了，嘴皮动个不停，咒骂劳合·乔治，咒骂英王，所有的混账全被我骂遍了。比利，你要体谅我，我那阵子好寂寞啊。几个月下来，能谈心的对象只有汤米，而汤米的神经那么衰弱，可怜的小混蛋，跟他聊，能聊到什么东西？后来呢，审判的时候，我对斯普拉格讲的话当然全被扭曲了。他说我一直暗示说，劳合·乔治的死期快到了。我清楚记得我讲的话是：‘那个该死的混账王八蛋劳合·乔治，猪脑袋简直像用四十先令买来的尿壶，不过，我今天讲的话，你要牢牢记住：他迟早会后悔的。’就这样。我只这样讲而已。这样讲就算扬言刺杀。”她摇摇头。“根本没那回事儿。后来呢，我们把第二壶喝完一半——喝的人是我。结果他说：‘你说的话可以信吗？’我说：‘你不信的话，你就倒大霉了。’接着，他开始告诉我，有一间拘留所的管教多严格。比旺兹沃思更苦。结果你知道吗，他告诉我的东西，全是我刚刚说给他听的东西，说什么在牢房里脱光衣服之类的。那时候我脑筋不清楚，没听出不对劲的地方。后来他说，他和几个朋友想出一个办法，可以救反战青年出来。他们在拘留所里面有内应，是一个警卫。他说，不过，麻烦的是拘留所养了一堆狗，用来巡逻围墙。我说：‘下毒不就好了。’他说，嗯，对，可是，下毒也有麻烦。因为有内应，所以下毒应该布置得像外人下的毒手，不然拘留所会猜出是他。所以我说：‘南美箭毒。’”

“用吹箭，从围墙空隙发射？”

“对。”

“对着狗发射？”

“对。”

“当然，”普莱尔说，“你应该知道吧，箭毒这东西，不是人人听过。”

她首度露出不安的神色。“知道。我嘛，是在一本介绍南美洲的书里读到的。有一天，我碰巧跟阿尔福——我们家温妮的丈夫——提起箭毒，他说：‘喔，我们的实验室也有。’所以我才知道哪里有箭毒。”

“以前没考虑过刺杀首相的事吗？审判期间，检方说你以前搞妇女投票权运动时，就策划暗算他。”

“妇女投票运动从来不威胁人命。威胁物业，不威胁人命，这才是妇女参政运动值得荣耀的一点。由此可见斯普拉格的见识多么浅。说谎不打草稿，信服力太低了。”

“陪审团好像相信他的说法。”

“法庭上的情形怎样，你跟我一样清楚。如果证人是该吊死而没死的大坏蛋，而被告是一个和平主义分子——哪怕是耶稣基督本人——你认为陪审团信哪一个？”

“你提到箭毒时，他怎么回应？”

“他说，可以，不过，哪里弄得到箭毒呢？我说，我知道哪里弄得到，不过风险太高了。他听了说，如果我能帮他找箭毒，他可以帮我把汤米偷渡到爱尔兰。我当下就答应了，因为啊，汤米那阵子愈来愈怪。我老实说好了，我那时以为，再不把汤米送走，可能会被疯子赖着甩不掉，就像莉莉·布雷斯卫特的老公。他回家以后是怎么一个模样，你知道吗？”

“所以你答应去找箭毒？”

“对，他给我一个地址，叫我弄到箭毒以后写信通知他。我写信给女婿阿尔福，女婿的回信提到毒狗的事，不过检方不提用这封信当证物，我猜是掉进人行道的裂缝了。我女婿回信说，他可以帮我取得。他在一间规模不小的医学化验所上班，要签名才拿得到毒药。不过他不担心，因为被毒死的狗离他那里太远了，没人会联想到他。假如他晓得箭毒是用来毒死首相的，哪肯轻易签名？”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邮差怎么迟迟不来？原来啊，所有的信件都被人拆开检查了，我和我女婿不晓得。毒药的邮包被打开过。后来，邮包终于寄来我家，才过几分钟，警察就找上门了，我被依串通谋杀劳合·乔治的罪名起诉，罪名不止这一个。警察赖给我的不只是暗杀首相的罪名，还扯说，我策划谋杀的人有好几百个。结果呢，我当然只能喊：‘毒药是用来毒狗的。’可惜我没办法证明，因为当时只有我和斯普拉格在场，而他是军需部派来的人。对了，审判庭。你知道吗，他出庭的时候，把所有的信朗读给大家听。”

“你指的是史密斯？”

“对，就是首席检察官史密斯。哇，所有大人物都出动了，我好光荣。史密斯在庭上朗读我写的信，里面提到温妮的月经来迟了之类的东西。可恶啊，他照我写的拼音朗读。我的拼音从小就差劲，他是想消遣我。哼，假如他八岁就失学，我看他的拼音能棒到什么程度。”

“他不应该做那种事。”

“大家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应该。他最在意的是我写的粗话，把我当成一个可怕、粗俗、低贱、野蛮、下流的女人，脏字连篇，没有一个是他亲爱的娇妻认得的字眼。他的心态铁定是这样。”

普莱尔向后挪坐，靠着墙壁。门中眼令他觉得难以适应。正面对着它难以忍受，因为无从判断窥视孔里是否正好有人眼。背对着它更难受，因为最令人心惊肉跳的莫过于背后有人监视。如果改成侧坐，他又觉得有人一直想吸引他的注意，隐隐令他心烦。怎么坐，心里都有疙瘩，疲于应付。他才坐不到一小时就觉得疲惫，贝蒂呢？她一蹲就是一年多，怎能忍受？他注意到，屎尿桶摆在门外看得见的地方。“为什么把桶子放在那里？”

“因为有个可怜的笨母牛溺死在自己的尿里。”

“我的天。”普莱尔凝视着她。“你的状况没有那么差吧？”

“没有，我硬撑着。麻烦是，绝食抗议的处罚是不能会客。我好久没见我们家赫蒂了……唉，大概两个月了吧。”

“我替你想想办法。”

“那天斯普拉格也讲同样一句话。我跟他说，我没法子把汤米偷渡去爱尔兰，他的说法就是：‘我替你想想办法。’”

“差别在于，我不求回报。”

她碰碰普莱尔的衣袖。“比利，我们以前情同母子，我把你当成亲生儿子。”她等着。“我不打算问你的立场属于哪一边，因为你可能不肯对我讲实话。就算你讲实话，我也不相信。不过，简单回答我这句话：你站在哪一边，你自己知道吗？”

他望着贝蒂微笑，不予回应。

第四章

军需部位于大都会饭店，柜台由持枪警察站岗。在被政府征收之前，柜台由嘴上无毛的青年坐镇，即使连续五对夫妻以“史密斯”之姓登记住宿，第六对又自称史密斯，训练有素的他们也不能露出诧异的神情。假如客人表面上是有头有脸的绅士，想款待的是身份落差奇大的外甥，要求投宿双人房，柜台年轻人也不能大惊小怪。普莱尔走过前厅时心想，现在没人玩得出这些花样了。世风低落成这种地步，令人感叹啊。

来到四楼，他敲敲洛德少校的门。少校正在阅读一份档案，见普莱尔进门，轻轻抚弄着八字胡的尖角。大剌剌的八字胡呈金红色，散发丝质光泽，每当少校碰到新状况，总会摸摸胡子。普莱尔一反生物学的观点，将这道八字胡视为女性化的装饰品，原因或许是：胡子需要的保护似乎太多了。

“过程怎样？”少校问。

“相当顺利吧，我想。她……一开始敌意很强，不过我认为，后来她开始放松戒心。”

“你提过麦克道尔吗？”

“随口提一提而已。我的考虑是，最好不要……把焦点放在他身上。”

“嗯，对，很有道理。接下来呢？”

“我想见见赫蒂·罗珀。她的小女儿。她曾经和麦克道尔走得很近，少校记得吧？”

洛德微笑。“走得很近？对。我只是在想，这种说法多古怪啊。咦，交往不是结束了吗？赫蒂是这样告诉警方的。”

“我不相信。他们走得太近了。”

“对，好吧，你尽力看看。很好。”

普莱尔告辞，轻轻带上门，同时心想，妈的，你赶快烟熏消毒办公室吧。“这种说法多古怪。”嫌我措辞低级。普莱尔对着关好的门说，我可以买你，也可以卖你。洛德不懂状况。洛德成年以后——童年也一样——天天穿制服，过着制式化、纪律化、层级分明的生活，实在无法想象别人另有一套言行的情境。对少校而言，天下如同一大片棋盘，林林总总的杂牌军包含了贵格会、社会主义分子、无政府主义分子、妇女参政权分子、工团主义者、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友，另外还有什么，只有天知道。少校认为，这些人只不过是精心编织的伪装，背后潜伏着真正的反战运动，组织绵密，机密严守，办事高效率，一心一意致力推翻政府，而洛德少校誓言维护政府。在棋盘的另一边，叛军的首脑是黑王，行踪飘忽，百折不挠，生性凶险，全名是帕特里克·麦克道尔。这当然不完全是无中生有。麦克绝对比多数反战派的行动更立竿见影，只因他对于苦难缺乏浪漫情怀。可怜的麦克，他十岁不到，苦难就尝得够多了。

普莱尔顺着同一道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间，面积与少校的房间没得比，几乎不比碗橱宽敞多少。照这种格局判断，在战前，这一间专门开给只花得起小钱做见不得人的事的人。他感到肮脏，灰头土脸的脏，因为他搭长途火车回来。他望着洗手台上方的小玻璃窗，看见脸上布满脏污。他在不脱衣的前提下尽可能清洗，然后开始翻找档案柜，记下包含莱昂内尔·斯普拉格报告的档名，不一会儿便检索完毕，把相关档案丢到桌上。在斯普拉格进来之前，他可温习档案一小时。斯普拉格起初抵死不肯来军需部，提议应该到军需部外面，找个小酒馆之类的地方面晤，但普莱尔希望初次会谈在他的地盘进行。

这些报告他已经读过几次，因此现在只需温故知新。他读到贝蒂的档案，读到斯普拉格针对罗珀事件的报告，然后细读斯普拉格的证词。读了一阵子，他抬头，感到困惑，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事物。他四下张望，看不出哪里起了变化，接着领悟到，变的是他的心境。他读到现在，怒火才开始高涨。

莱昂内尔·阿瑟·莫蒂默·斯普拉格

宣誓证词如下：

1917年2月2日。我目前受雇于军需部。我在1916年7月1日进入军需部，最近针对几个组织进行调查，包括独立工党与反征兵会，直属长官是洛德少校。对我下命令的长官主要是他。

在1916年10月至12月之间，我奉令前去利物浦，调查帕特里克·麦克道尔。谢菲尔德曾发生军需部工厂罢工事件，麦克道尔是带头策动的首脑。我告诉麦克道尔，我想去曼彻斯特一带，麦克道尔托我带一封信给贝蒂·罗珀夫人。在12月23日前后，我在晚间抵达罗珀夫人位于索尔福德市泰特街十一号的商店，将信面交给她。罗珀夫人读完信后留宿我，我俩握手言欢。她坐在桌子的一边，我坐她身旁。当时她家另有一男子住宿，经她介绍是汤米·布联肯索，是一员逃兵。他后来才下楼。罗珀夫人询问我的事。我告诉她，我基于道德因素反战，没获得免役，9月逃兵至今。我告诉她，我曾经被关进拘留所，好像也告诉她，我在拘留所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她听了说：“就跟我家的威廉一样。”她站起来，从抽屉柜上面取来一张小相片，是她儿子威廉·罗珀的相片。她出示相片给我看，告诉我，在战前，她积极推动妇女参政，曾经纵火焚毁一间教堂。我想她当时确切的说法是：“你知道圣米迦勒教堂的事吗？我们差点被逮到，不过我们还是得逞了。”她笑笑又说：“我们做过的不只这样。”她告诉我，她曾经与人共谋杀害首相劳合·乔治，计划以铁钉沾箭毒，从靴底刺进去，他踩到之后，脚皮被刺穿，预计立刻产生倦怠感，随后痉挛。他们原本计划在首相前往怀特岛过夜时暗杀他。在首相投宿的旅馆里，有一位侍应同情妇女参政权运动。我问她，计划为何没成功。她回答：“那个该死可恶的混账王八蛋溜去法国啦，不是吗？”罗珀夫人的用词多数时候相当文雅，但她一提起首相就脏字连连。我接着悉心调查罗珀夫人看待首相的态度。她数度表达首相应死的意见。我接着询问她，除了劳合·乔治先生之外，还有谁应该死，她回答说：“有，另外那个乔治，皇宫里的那个老皮条客，死了也不会有人怀念。”

我接着问她，她是说说而已，或者已有策划。她回答：“我信得过你吗？”我想我说的大约是，假如她信不过我，她的麻烦可大了。她接着说，她知道哪里可以弄到箭毒，也知道沃尔顿希思高尔夫球场很适合以气枪制伏首相。她说，她认识三个伦敦的好青年，可以找他们办事。她接着问我想不想加入，我当时认为，基于职责所在，为了取得进一步信息，我必须首肯。那一夜，我在罗珀夫人家中过夜，隔天早上以密语回报给洛德少校的单位。

斯普拉格是个相貌英俊、红光满面、高大的壮汉，眉毛浓密，眼珠蓝绿逼人，眼角向下弯，脖子与下巴颈肉发达，头颈同样粗，肩膀雄壮，毛发从耳朵、鼻孔、袖口冒出来，精力旺盛如公山羊，旁人一看即知。普莱尔心想，贝蒂肯定会看上他。普莱尔这时起身去握手。他怀疑自己怎么知道这一点，为何如此在意。

斯普拉格在他的椅子坐下之后，普莱尔说：“劳驾你来这一趟，是因为本单位想再借重你。”他看着对方燃起希望之火。仔细再看斯普拉格，他发现斯普拉格给人的第一印象太好，细看才知道他的西装有些磨损，衬衫袖口也脱了线。“军火制造业当时发生不少动乱，你从报纸就能得知。尤其是你在北方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不对？1916年？”

“对，我——”

“和麦克道尔一起。他那时候刚从拘留所出来，我相信是吧？”“对，他是逃兵。良心逃兵。他的个头多高大，哇，壮得像头牛，却不肯当兵，眼睁睁让瘦巴巴的小兔崽子被送去法国。”斯普拉格的神态明显紧张。“我大概没办法再接近他了。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是从罗珀案得知的，对不对？”

“在那之前。”

“不过，你或许能提供高见。当然，你以前活动过的那几区，我们会尽量避免再派你回去。”

斯普拉格一副如释重负状。

“你在1916年夏天认识麦克道尔，对不对？在谢菲尔德？”

“对，我那时在调查工会代表运动（shop stewards’movement）事件。”

普莱尔故作参考笔记的姿态。“你借住在爱德华·卡彭特家？”

“是的。”斯普拉格向前倾身，红润的脸汗光晶莹，压低嗓子，以邪恶的语调说，“卡彭特具有同性相近的倾向。”

“据我相信是。”又是这句用语。难怪会深深嵌入贝蒂的脑海。显而易见的是，斯普拉格直觉上的用语应该是“欠干的死兔子”。喜欢讲“同性相近的倾向”的人是洛德少校。有一次，偏偏是在皇家咖啡厅大饭店，洛德告诉普莱尔：“英国快被击垮了。对手不是德国，”——说到这里，他捶桌强调，震得餐盘与刀叉腾空——“对手不是德国，而是一群乌合之众，社会主义分子、鸡奸犯、工会代表组成的杂牌军。”普莱尔当时一听，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发表意见，毕竟他不曾担任工会代表。“卡彭特的倾向有关系吗？”

“对我来说，关系可大了。他给我的房间没锁。”

“他不是已经八十岁了？”普莱尔说。

斯普拉格的身体在西装里面动摇着。“生龙活虎的八十岁。”

“隔天，你不是去参加一场聚会吗？主持人是卡彭特。”

“我跟卡彭特一起去。”

“在他演说的过程中，他引述几首……呃，应该怎么称呼来着？歌谣？诗？赞美同性之恋。”

“对。公开赞美。”

“是啊，那场聚会是公开的场合，不是吗？会后，你们进入比较小的一间厅室，他把你介绍给几个人，其中一位是歌谣的作者？”

“对。”

“惠特曼。”

“对。”

“惠特曼是美国诗人。”普莱尔等候斯普拉格张嘴。“已故的美国诗人。”

“他当时气色不太好。”

“1819年生，1892年逝。”

斯普拉格猛然摆头。“唉，是嘛，要怪就怪钱吧。”

“是吗？”

“一定是。照约定，周薪是两英镑十先令。他说，情资一定要好，一定要源源不绝。”斯普拉格往后坐，哼一声，继续说，“管它情资多好，我一直没拿到两英镑十先令，没有定时领到手。奖金倒是有。不过像那样的小钱，东一分，西一文的，有什么用？我是个顾家的男人啊。”

“不是有奖金可拿吗？”

“偶尔有。”

“挖出特别的情资，才有奖金吧？”

斯普拉格迟疑一阵。“对。”

“贝蒂·罗珀的案子，你领到的奖金多高？”

斯普拉格再度迟疑，之后，显然是认定讲白了也不碍事，于是说：“不够高。”

“不过，你照样领到了？”

“对。”

“一次领齐？”

“收押时领一半，定罪再领剩下的一半。”

“她被定罪了，你有奖金可领？”

“喂，我知道你干吗问这个。你想说我做伪证。哼，我才没有。为了区区五十英镑，我干吗冒险——会被判五年吧？废话，我当然不肯。脑筋有问题才肯冒那种险。”

“或者是欠人太多钱。”

斯普拉格愣得直眨眼。“只因为我拿惠特曼的事撒谎，并不表示我的每句话都是假话。那一份报告是我的第一份，我急着塞东西进去。”

“你从没向罗珀夫人提起狗的事？”

斯普拉格比出不耐烦的手势。“什么狗？妈的，哪来的臭狗？拘留所里面根本不用狗。你或许不知道，不过她很清楚。从英国大大小小拘留所出来的男人，她全问过了，知道里面根本没有狗。”他凝视着普莱尔。“你找她了解过了吗？”

“我访问过她，是的。”

斯普拉格再哼一声。“我只能说啊，那个贱婆娘把你骗得团团转。”

“我没说我相信她。”

“她被定罪了。你相信她，也无关紧要。”

“以你就业的前途而言，关系可重大了。”普莱尔让这句话沉淀。“罗珀夫人女婿寄给她的箭毒包裹里附有一封信。”他把档案递给斯普拉格。“‘如果你够接近那些坏东西的话，保证它们二十秒之内死翘翘，我可怜它们。’”

“那也只能证明女婿以为是毒狗用的。她总要对女婿讲个借口嘛。”

“你仍然坚持说她计划暗杀首相？”

“对。”

“暗杀的说法是她主动提起，而不是你？”

“对。她才不需要怂恿！”

“连细节也是她主动提起的？她甚至建议，沃尔顿希思高尔夫球场很适合动手？”

“没错。”

“她怎么懂得球场？她一辈子住在索尔福德的小巷子里，哪晓得首相去什么球场打高尔夫？”

斯普拉格耸耸肩。“看报纸读到的吧？又不是国家机密。”他倾身向前。“告诉你，你最好当心一点。如果你暗指我是煽动阴谋的密探，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说的吗？那么，你等于也暗示洛德少校雇用密探。假如少校知情，少校就是一个坏分子。假如少校不知情，表示少校是个傻瓜。不管他知不知情，对他的前途都没有好处，对不对？你当心一点。到最后，你可能会发现，死得难看的人是你自己。”

普莱尔摊开双手。“谁提到死得难看了？我是在约谈新的雇员——我没有合作过的雇员。而我也表明过——至少我希望我说得够明白了——只要是有一点异想天开，例如惠特曼死而复活的说法，我绝对追查到底。如果不是想象力太丰富，那……你用不着担心。”普莱尔改以终于讲到此次约谈真正目的的语气，再递给他一份档案。“你对麦克道尔的认识多深，告诉我。”

榨取完斯普拉格的情资之后，普莱尔放他回家静候召唤。其实斯普拉格供出的言语，普莱尔早已完全知悉。普莱尔静静坐一会儿，没有动作，双手撑着下巴。

“箭毒是用来毒狗的。”

“妈的，哪来的臭狗？你或许不知道，不过她很清楚。”

贝蒂蜗居泰特街角小店里，是否曾想挣脱小圈子，企图刺杀首相？在战前，他所知的贝蒂不可能做这种事，但话说回来，贝蒂当时深居小团体里。没错，是有人认为她言行怪异——泰特街上的妇女如果参加争取投票权的运动，无不被视为怪人，但当年的她并没有被孤立。被孤立是战争爆发之后的事。

战争开打不久，老小姐伯顿的迷你狗失踪了。伯顿勤上教堂，嗜好是插花，热心筹办旧货拍卖会，希望渺茫地暗恋牧师——至于希望多么渺茫，或许只有普莱尔清楚。小狗失踪时，普莱尔在家等候军团召集令。他出门去为她找狗，最后在铁路围墙边寻获，狗被铁丝绑在围墙上，黑苍蝇群聚飞舞，被开肠破肚了。它是一条德国腊肠狗。属于敌方。

在那种氛围中，贝蒂鼓起勇气反战。顾客不再光顾她的小店。若非实施配给制度，她的全家人势必饿肚子。砖头不断破窗而入，补不胜补，干脆以木板为窗。屡次从递信孔掉进地毯的是人屎与狗屎。在那种孤立的环境中，在那种半黑暗的世界里，贝蒂藏匿逃兵，而在政府通过征兵法之后，基于良知而反战者不得免役，她也收容这一类的青年。直到有一天，斯普拉格带着麦克的信，敲她的家门，才揭穿暗杀首相的阴谋——根据斯普拉格的说法是如此。

她有可能策划刺杀首相的阴谋吗？无权势阶级厌倦了任人摆布的生活，有可能幻想自己哪天变得神力无边，普莱尔自认能体会那种心情。毛刷与烹饪锅原本是苦日子的象征，摇身一变，成了飞天帚与神药炖锅，而且不仅仅是迫害者才有的想法。起初，幻想只凝聚成狂言妄语，预言首相即将惨死，接着，斯普拉格出现了，从旁怂恿着——因为，无论贝蒂涉案多深，斯普拉格难辞其咎——贝蒂骤下决心，化想象为行动，誓言歼灭首相，因为她把延长战事、断送数百万条生命的罪过推到首相身上。

斯普拉格的说法，洛德少校很容易照单全收。毒杀阴谋的种种特征完全吻合他对反战运动的成见。普莱尔认为，这两人办案的态度都不太依据现实。他从前以为，政治是利益冲突的互动，但从贝蒂案的角度观之，本案与利益冲突比较无关，而是一场幻想错综交织成的灾难。

他开始收拾档案。在这种情况下，可确定的事实不多，能把握就把握，而他确定的是，斯普拉格出庭做伪证。既然斯普拉格是唯一证人，这表示罪名并不可靠。

他锁好档案柜与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电梯滞留在五楼，不上不下。他决定不等了，干脆跑步下楼。来到夹层平台驻足，一如惯例俯瞰前厅。他喜欢想象这间大饭店在战前的情景，一扫黑色与卡其色的单调。

他被某人的头形吸引过去。是查尔斯·曼宁，正在等电梯，身边人居然是丘吉尔与爱德华·马什。普莱尔旁观着。曼宁的阶级等级尽管低，在两位高官之间却显得丝毫不局促，角色绝非随从，因为三人彼此有说有笑。此外，在他们进电梯之际，马什一只手放在曼宁肩膀上片刻。深藏不露，普莱尔边想边继续下楼。“不愧是‘关系’！”

普莱尔住在贝斯沃特区一间寒酸的地下室公寓。以他的薪水，他住得起高级一点的房子，但他宁可把钱花在量身精制的制服上，而特制制服并不便宜。他的卧房有两道落地窗，外面是小院子，以高墙隔绝外界，也阻绝日光，因此他从来不想去院子坐坐，婉拒房东太太的好意邀约。围墙高约十呎，涂着乳白色油漆，式样繁多的容器里种着几种奄奄一息的干瘦植物。

他的房间很小，呈L形，较长的一边摆床，正对窗户，床尾摆一张书桌和一把硬椅子。L形较短的一边摆着衣橱，橱门嵌着一面椭圆形镜子。除此之外，别无空间摆设家具。

浴厕在隔壁。他泡了一个半冷不热的澡，然后披上晨衣，躺在床上抽烟，累得无法构思正事，脑子却持续呼呼运转着。这种心境最容易导致失眠，他因无计可施而心烦，几乎烦到快落泪。

他想起牢房里的贝蒂。从斯普拉格敲她的门那天起，时光已过一年半。十八个月前，普莱尔在法国。十八个月前，威廉·罗珀在旺兹沃思拘留所。威廉的影像逐渐在普莱尔的脑海成形，细小却强烈，宛如福音书开头的大写字母。牢房里的威廉一丝不挂，随时有人从门中眼监视他，身边的岩地上放着他拒穿的军服。高高的小铁窗亮着雪景反射进来的微蓝光辉。

这幅影像的威力强大，对他强索怜悯，令他不禁憎恶。他刻意进入牢房，然后让自己飘出铁窗，飘进款款落下的雪。现在他置身法国，与弟兄同在，四方不设防。战壕已被夷为平地，无处可躲避冰风，无望可救回伤兵。也无水可饮，因为水壶里的水全结冻了。一只老鹰一度飞越，黑影掠过雪地，成了死寂如月球表面上唯一的动作，唯一的生命。一小时又一小时的寂静，雪花纷飞。随即是桑德森扭曲的脸，惊叫失声，大家正在切除他的绑腿布，因为他的腿已经形成冻疮。

睡不着。普莱尔坐起身子，开始阅读《泰晤士报》，但文字模糊不清，贝蒂的脸孔取而代之，白发散落在颈子四周。他闭眼。他推开泰特街店面时，铃铛响起。那年几岁？四岁？五岁？一股猫尿臭。角落有几捆柴薪，以沥青绳绑着。贝蒂的猫总耐不住诱惑，喜欢在柴薪上留香。索普太太正在结账，把小阿尔福放在柜台上。小阿尔福穿着坚固耐穿的靴子，荡着短短的腿，才三岁大，拿着烟屁股吞云吐雾，在抽烟的空档吸吮母亲的乳房，吐烟、吸奶交替进行，从白色曲线的另一边偷瞄普莱尔，因为普莱尔是个大孩子，因而受他关注，挑起他的疑心。时间已近黄昏，索普太太早已醉茫茫。上等的苦啤酒是她的最爱，不时搭配几小口药水。她把药水放在小壶里，以自制的松紧袜带束在大腿上，威士忌能强心，白兰地能健肺，琴酒能保膀胱。小阿尔福大口吸吮着母乳，面露幸福状。他当然乐陶陶了，因为酒精含量少说也有七十度[45]。

往昔是一张可反复涂写的羊皮纸，普莱尔心想。早年往事总被日后累积的知识遮蔽。他强迫自己再走向柜台，这一次只记得当时的情景，小手将汗湿的硬币放上凉凉的大理石柜台，推过去，问：“半分钱能买什么？”

贝蒂围着白围裙，两个口袋里面被硬币染成黑色。每当她把铜板倒在桌上数钱，总散发非常浓烈的气味，一种阴湿、沉重的味道。

“半分钱能买什么？”

贝蒂回答过一百万次了，这时耐着性子，逐项朗诵出来：洋茴香糖果、冰沙果汁糖、甘草糖棍、一包一千零一糖，最后是他最喜欢的——因为久含不化——堵嘴丸。

塔伍斯的眼珠在他的掌心里。“叫我怎么处理这颗堵嘴丸？”最后罗根伸出手，握住普莱尔颤巍巍的手腕，倾斜他的手掌，让眼珠滚进沙包。

别想那件事，普莱尔督促自己。时辰太晚了，想那件事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记得贝蒂的脸。贝蒂在当时是一件物体，是一座高山，是房屋的一边，体积庞大，令人见久成自然，不会把她当成一个适用形容词的人。但他现在能轻易想出许多形容词：活泼、有主见、充满智识、教育程度低、口出秽言、冲动、慷慨、易怒、亲切。普莱尔的母亲个性温柔，更不容忽视的特质是温文儒雅，她讨厌贝蒂。然而，母亲病倒时，疑似感染肺结核病，却偏偏把他送去贝蒂家托养，想必是父亲的决定。

在普莱尔五六岁的时候，他在贝蒂家住了将近一年，与贝蒂的两个女儿一同玩耍。大女儿温妮如今在利兹监狱服刑，次女赫蒂则因串谋杀人而遭起诉，最后获得无罪开释。她们过家家时，普莱尔扮演婴孩；她们玩商店游戏时，他扮演顾客；她们玩上学游戏时，他扮演学童；她们玩护士游戏时，他扮演病患。这些角色全都极为枯燥，例外的是，有时候扮演病人有点好玩。

三个小孩常躲在厨房大桌底下玩，因为桌布边缘垂挂着绿流苏，为他们创造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尤其是在大扫除的日子，全屋被苏打、蓝娃娃牌（Dolly Blue）洗衣粉、湿羊毛布的气味入侵，强风把院子里的砂石刮进来，这时桌底世界成了他们的避难所。他们从绿流苏之间向外望，看见成年人的靴子来来去去，权力感油然而生，欣然自得。

喀尔克先生的靴子。喀尔克是独立工党的秘书长，有时会上门，坐在桌子前讨论政治，内容太高深，小普莱尔听不懂也摸不着边际，但他记得喀尔克先生的一句话，大致上是说，妇女参政运动根本是在利用贝蒂这一类劳动阶级的妇女。“高谈姐妹齐心大团结，很中听没错，不过她们晚上回家，脱掉底裤，替她们捡底裤的人全是劳动阶级。”

或许是提到脱底裤，普莱尔对这句话的印象特别深刻。也可能是提到底裤，喀尔克先生的欲火燃起，因为不久后，他的靴子在地板上潜行，磨蹭着贝蒂的脚丫。她把脚挪开。男靴跟进，这次伴随一只手，落在她的膝盖上，微微拨开绿流苏。小普莱尔转头，看见赫蒂满面惊愕。这家子没父亲，所有小孩的护母心重，尤其以赫蒂为最。普莱尔领会他人的心痛，或许这是今生头一遭。他偷偷伸手过去，把喀尔克先生的双脚鞋带绑在一起。聊完了，喀尔克先生起身告辞，一时没站稳，整个人栽在地板上。

贝蒂的观念先进，唯独一件事例外：管教儿童。她把小普莱尔从桌底拖出来，把他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抽他的屁股。他紧紧咬牙，一方面因代赫蒂受苦而感到痛快淋漓，另一方面遗憾这种受苦的方式太丢脸了。

普莱尔应征这份工作时，洛德少校俯身向桌面，问他：“你应该认识这些人，对吧？”

普莱尔抽最后一口烟，转向床缘，在烟灰缸里捻熄烟头。对。

他把窗帘合起来，钻进被单。他害怕睡着，但他从长年的经验得知，熬夜不睡却在破晓之前睡着，噩梦最严重。他躺着凝望天花板，不眨眼，直到眼睑如针刺，然后翻身侧躺，把双膝缩至下巴。

他重返冬景，听见近似刮风的声音，却不是风声，而是空虚的声音。一只老鹰飞越，他望着影子掠过雪地。他们正要行军回战壕。他的靴子踩破泥巴表面的薄冰，冰面以他的脚为圆心，浊白的裂纹向外辐射，他等于驻足在冰网的中央。

他被冻醒了，半睡半醒。他发现一脚露在棉被外，把脚缩回来，但现在浑身都冷。他正赤裸躺在岩地上。由于他处于浅眠状态，他自知正在做梦，也知道必须赶快清醒，以免碰到坏事。他翻身，看见一颗眼珠在监视他，不是画，而是活生生的一颗眼球，眼白被月光照得发亮。他在法国战场听过的空虚声尾随他进了牢房。他凝视着眼珠，然后鼓足了意志力，强迫自己坐起来。

他汗流浃背，皮肤湿冷，伸手下去想拿香烟，然后想起睡前把烟留在桌上。他爬起来，摸黑前进，不想开灯，因为噩梦的效应沉重，他害怕灯一开，恐怕噩梦再现。他站在桌子旁边，在半暗的环境里，摸索着桌上的纸张，寻找那包香烟，这时听见嘿嘿笑声，赶紧转身。门中眼正在看他。他缩回桌子旁，双手向后摸索着裁纸刀。他握住刀柄，冲向门，对准眼珠戳了再戳，血溅他一丝不挂的身体，某种白白的浓液黏在他的肚皮上，不往下流，迅速冷却。接着，他累得坐下去，躺在地板上，啜泣着，哭声吵醒自己。

起初，他只是凝视着门。确定门上无眼，他才开始放轻松，审视目前的姿势有何怪异之处。他以右手指尖点一点冰冷的油布，仿佛这么一触碰，就能把油布变成床垫与床单。不对，他不在床上，现在躺在地上。做噩梦了，他想着，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撑起身子，感觉下体一片湿，这时张开的手指摸到裁纸刀。原来刚才是真的。一股反感直冲脑门，他甩掉刀子，让刀子弹跳过地板。

第五章

这座航空站有两条跑道，在空地一角有一排间隔不一的矮楼。

瑞弗斯与丹达思下车，站着仰望天空：远远的天际有一大团黑云，除此之外一片晴朗。

“反正很适合飞行。”丹达思说。

看得出他在害怕。瑞弗斯之所以看得出来，只因他已密切观察丹达思数周之久。丹达思的症状是飞行时出现异常反应，在健康飞行员毫无异常感觉的状况下，丹达思会报告说他觉得头被压缩进体内，或者双脚无法移动。他也有反胃的症状。更严重的是，他不止一次体验到晕眩的初步症状。他接受过各种身体检查，查不出生理上的疾病，因此转诊心理科，由瑞弗斯主治观察。遗憾的是，瑞弗斯也一筹莫展。在皇家飞行军团医院，瑞弗斯碰到的青年多半是快活、亲和、稍微不负责任的一型，丹达思似乎与这些人没两样。除了飞行之外，他的主要兴趣是业余话剧、音乐与女生，喜欢的顺序不尽然如上。表面上看来，他其实完全正常，坐进飞机，才会出现异状。而瑞弗斯与他来航空站，目的正是进一步观察。

“我们好像来得有点太早，”丹达思说，“你要不要喝杯茶？”

食堂里的人不多，只有一群年轻飞行员，在远远的角落围坐一桌，多数人二十几岁，姜黄色头发的一位明显比其他人年轻。丹达思去端茶水，瑞弗斯找了一桌坐下，整个桌面是一圈又一圈重叠的杯底环渍。年轻飞行员们正在阅报，瞎扯着时事：德军大举进攻、莫德·艾伦告彭伯顿·比林毁谤、阴蒂崇拜会。一位黑发青年举起莫德·艾伦的相片。“如果她喜欢大一点的，随时欢迎她来敲我的门。”

“找上你，她可感觉不出差别在哪里。”有人说。

打打闹闹一阵。接着，另一人出声：“阿尔比马尔伯爵讲过一句话，你们听过没？有天他走进牛津的塔夫小酒馆，说……”他改用苍老贵族的尖嗓，“‘老在报上读到一个名叫阴蒂的希腊家伙。有人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吗？’”所有人哈哈大笑，最年轻的一个的尖笑声中隐含苦闷，令人一听即知他至少与阿尔比马尔伯爵同样懵懂。

丹达思端茶回来，也端来两个非常油腻的甜甜圈。

“我不吃，谢谢你，”瑞弗斯说着拍拍肚子。“不当心不行。”

丹达思点头不解。显然，他的经验与十二指肠溃疡、谨慎饮食相差十万八千里。两个甜甜圈下肚，他吃得津津有味。瑞弗斯小口喝着茶，尽量不去想一件事：如果丹达思的病历可靠（天啊，不可靠还得了！），下肚的甜甜圈很快会从嘴里吐出来。

两人聊得不起劲。丹达思太紧张了，而瑞弗斯尊重他沉默的需要。喝完茶，他们一同走向飞机库。丹达思走进第一间飞机库，之后带回两套飞行安全帽、夹克与臂套。瑞弗斯穿上夹克，跟随丹达思走向飞机。

“就是这一架，”丹达思拍一拍机身说，“老得不像样。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把这架派给我。”

因为摔这一架的代价最轻，瑞弗斯心想。他本想说出这句话，当成两人心照不宣的笑谈，想想之后却发现自己与内心的恐惧打了一个照面。

“好了，”丹达思说，“跳进去吧。”

瑞弗斯爬进观察座，系好安全带。丹达思弯腰检查他的扣环，淡淡一笑，表示他体会到两人的角色互换，现在换他关怀医生。“好了吗？”他说。

“可以了。”

“你坐过很多次飞机了吧？”

“不见得‘很多’。是坐过几次。”

“你尝过绕圈圈、上冲下洗之类的动作吧？”

“对。”

丹达思微笑。“那就好。”

丹达思的微笑夹带某种意义，令瑞弗斯不禁留意。瑞弗斯突然敢确定，丹达思保留了某件事不谈，甚至有可能刻意隐瞒。不是装病。与装病正好相反。瑞弗斯想到，丹达思自述症状时，可能尽量轻描淡写。在紧要关头领悟这一点，滋味并不好受。

丹达思戴上安全帽，坐进驾驶座，与机师互相呐喊挥手一阵，引擎嘟嘟启动，开始呼啸，然后从飞机库滑行而出。

瑞弗斯左顾右盼，见到花朵怒放的树篱笆、漫天乱飞的云雀。接着，他戴好护目镜，缤纷的色彩顿时收缩成一摊泥塘。

他现在是真正害怕了。这种状况几乎可算是一个小实验，受测者是他自己。正常人面对恐惧时，正常的反应是做某种自欺的活动，以回避或中和危险。如果当事人能从事这种活动，当事人应该意识不到恐惧感。可惜，瑞弗斯无福从事这一类的活动。他与坐在观察座上的任何人一样，命运全握在机长的手里。而这位机长不是普通的机长。长久以来，瑞弗斯相信，观察员与战壕军人之所以最常罹患战时神经官能症，其原因追根究底，正是这两种职务的本质特别被动、依赖他人、无法移动。一般而言，科学人在脑皮层构思出的假设不会透过胃肠来体现，但瑞弗斯的胃肠现在似乎正尽其所能，极力激荡着，以证实大脑的假设。他咬唇控制胃痛，拼命专心瞪着丹达思安全帽的后面，看着从安全帽下钻出来的几撮金红色头发、粉红色的颈背、白围巾的边缘、旧痕新伤遍布的褐色飞行皮夹克。

“准备好了吗？”丹达思大喊。

飞机滑行至起飞位置。引擎高速运转。座位震动着，瑞弗斯感觉被人用力推向椅背。机头抬升，震动几下，再一次拉起，接着陡升，告别簇拥成群的建筑。

他从一边向下望，遮嘴避风。乡间田野在底下绵延扩展，穿插着灰色的巷道、一座波光粼粼的池塘、成排盛开的金链花树、一行开满白花的树篱、一缕烧垃圾的蓝烟飘过绿麦田。

丹达思正在比手势，把瑞弗斯的思绪引回当前的要务。丹达思以手比划着绕圈的动作。引擎稳速运转的轰轰声结巴起来，变成讨人嫌的蚊蚋声，飞机这时兜着圈子。丹达思定睛注视着仪表。瑞弗斯看着太阳以大圆形环绕着下坠的飞机。倏然间，太阳不见了，绿麦田对准他们直冲而来。丹达思猛拉操纵杆，某种仪器却失灵了。地平线倾斜。瑞弗斯靠向前，平举一手左倾。慢慢地，地平线打直。

丹达思已经失去水平感。才起飞不久。

“刚才怎么了？”瑞弗斯高喊。

丹达思挥挥手，表示不解，然后一手压在头顶，反复向下压，意味着刚才觉得头被压进身体。他又比划着绕圈的手势。瑞弗斯摇摇头，比着折返的手势。迟疑几秒后，丹达思竖起拇指。

飞机陡然倾斜，丹达思转弯飞向伦敦。原定行程里没有这一项，瑞弗斯猜想，丹达思是想尽量延长飞行的时间。不久后，他看见硫黄烟霾笼罩的伦敦。德军飞行员在进行月夜空袭战的时候，循着泰晤士河形成的银线条前进，数着桥梁，寻找河道在犬岛的曲折处，见到的也是瑞弗斯眼前的景物。

瑞弗斯拍拍丹达思的肩膀。丹达思转过头来，点了点头，他的脸孔大多被护目镜遮住，无法解读他的表情。瑞弗斯往后坐，再次专心观察自己的感觉。绕到第五圈时，他开始觉得排便快失禁了。前几次搭飞机时，他也有过类似的反应，知道这是健康的乘客常有的现象，但并非人人皆然。航向恢复直线之后，一翼又向下偏斜。丹达思倚向机身，干恶一阵，并没有呕吐。瑞弗斯以拇指往下猛比，但丹达思不理会。

接下来丹达思会表演什么飞行动作，瑞弗斯不得而知，只好乖乖坐着，尽量放轻松，看着飞机爬升。大片蓝霾笼罩的伦敦渐渐从左翼末端远离。愈来愈高，愈来愈冷。朵朵薄云遮蔽太阳；一束束的云影飞掠。瑞弗斯忽然觉得内心祥和。比坠机更惨的死法多的是，多数他都亲眼见识过。

引擎又开始打盹，渐渐慢成蚊蚋声，飞机随之开始降落。兜圈完毕后，丹达思脸色苍白，头晕目眩，意识混淆，显然难以集中注意力在仪器上。瑞弗斯看得出他茫然凝视着仪表，于是高喊，“降落！”手指往地面猛比划。丹达思探头至机身外呕吐。

降落时颠簸不顺，但瑞弗斯碰过许多更颠簸的降落方式。飞机滑行停止之后，丹达思待在座位上，几秒钟之后才跳出驾驶座，有点重心不稳，赶紧抓住机翼。瑞弗斯下飞机，立刻走向他。

“我没事。”丹达思说，放开机翼。

两名机师走向飞机，丹达思转向他们，对他们讲几句话，说明刚才飞行的情形，三人聚在一起讨论着，瑞弗斯站向一旁。丹达思谈笑风生，但话说回来，丹达思的演技精湛。

讨论完毕，他走向瑞弗斯，说：“刚才抱歉了。”

“要不要去坐一下？”

丹达思望向食堂，摇摇头。“我想尽快回去，希望你别介意。”

两人走回停车处，瑞弗斯的双腿直打抖。他气自己成了这样——愤怒、羞惭。刚才明明吓破胆，现在却假装自己没有那么胆小。他观察着自己的反应，心想，以现在的倦意与病征，很适合焦虑官能症形成，而且他目前的言行也最容易促成病发。叫病人别做的事，自己偏偏做：压抑恐惧感。

开车回医院的途中，丹达思详细反省个人反应。在兜第一圈的过程中，他除了觉得头被压进身体，也觉得想吐。“不尽然是想吐，比较像喉咙鲠着一团东西。后来，在翻筋斗的期间，我才觉得真正想吐。而且头晕。天空变暗了。”

“兜最后一圈的时候呢？”

“好恐怖。我完全不懂状况。”

瑞弗斯在医院门厅告别他，然后回自己办公室，把帽子与手杖丢向椅子。不久，亨利·海德来了。“他的情况怎样？”

“很差。”

“吐了吗？”

“而且头晕。”

“你不要紧吧？”

“没事，只是罹患强颜镇定症的末期。我不是常劝病人不要压抑恐惧吗？结果自己呢？”他摊一摊双手。

“是贵族学校的因子在作祟，老瑞。我们全被调教得太乖了。”

“作祟的是蠢老笨蛋因子。整天和太多年轻人相处。”

海德微笑。“唉，我能体会你的心情。谁愿意露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呢？”

“上飞机前，我突然觉得，丹达思对我有所隐瞒，所以更——”

“他确实是。”

瑞弗斯面露惊色。

“他在置物柜里藏了一瓶邦氏淋菌性尿道炎良方。”

“真的？”

“被米契尔护士发现的。梅毒不会害他头晕吧。”

“为梅毒失眠烦恼才会。”瑞弗斯坐着不语，片刻之后开口，“这么一来，不得不稍微调整调查的方向吧？”

“变得简单太多了。”他改以士官长的低音说。“‘小子，露鸟吧。’你要来我们家吃晚餐吗？”

“好，不过饭后我有事急着走。八点约了人。”

瑞弗斯住在汉普斯特德荒野公园附近一栋大房子的顶楼，大炮台近在不到一百码，距离之近引发的忧愁不时呈现在他的皱纹里。

普莱尔准时前来，一分不差，正要按铃，看见瑞弗斯匆忙走上坡来。

“你按铃了吗？”瑞弗斯边掏钥匙边问。

“没有，我刚看见你走过来。”

瑞弗斯开门，靠边让普莱尔先进去。房东太太欧文夫人在走廊徘徊，想找人诉苦。三楼住着一对比利时难民，不体谅粮食短缺之苦，害她日子难过，她常找瑞弗斯发牢骚。这话题枯竭之后，又有空袭的话题可诉苦。吵得市民整晚睡不着，隔天《泰晤士报》却一字不提，岂有此理嘛？接着是谈她女儿的事。女儿旅居法国，回国据说是照顾母亲养病，其实是母亲手下的女佣出走，忙不过来，所以召回女儿。她雇的女佣一个接一个走，借口是军火工厂的薪水是帮佣的五倍。她说，现代的女孩呀，难以捉摸。而且呀，弗朗西丝的情绪喜怒无常啊。

最后，有人叫走欧文太太，想必是弗朗西丝，总之是一位扎辫子的小姑娘，在关上大客厅的门之前，对着瑞弗斯投以冷淡一笑，以示同情。

“希望她免费让你住这里。”普莱尔说。

瑞弗斯带他上楼，在三楼驻足片刻，俯瞰花园说，金链花开得特别棒。瑞弗斯怎会突然对园艺感兴趣？普莱尔不相信。驻足的用意是让普莱尔多歇几口气。与上次见面比较起来，这次普莱尔的胸腔更紧，医生无疑留意到了。可恶的瑞弗斯，他暗骂，却也明了，这种反应太不公道了。每次他需要瑞弗斯帮忙，却对瑞弗斯一肚子火，通常愤怒到无法启齿谈心事的地步。普莱尔今晚不肯让相同的现象发生。

通常，普莱尔会先顾左右而言他，久久才带入正题，但今晚他一坐进椅子，立刻叙述探监的经过。记忆最鲜活的一幕是门中眼。普莱尔反复追忆这一幕，提及门中眼画得多么细致，连虹膜里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他也提到，排泄桶放在窥视孔看得见的范围之内，牢房里的人辨不清门中眼的另一边有无人眼。从普莱尔的表情，从他整体的仪态，明显可见的是，他谈论门中眼的同时，门中眼历历在目。别人提及鲜明的视觉感应时，瑞弗斯总竖耳聆听其中的现象，因为他个人特别欠缺视觉感应的能力，总觉得以前视觉感应易如反掌，如今却非常复杂。他把注意力转回普莱尔，坚定不移，几度询问他与贝蒂·罗珀从前的关系，然后凝神听他叙述梦魇。普莱尔讲完后，他问：“那颗眼珠是谁的？”

普莱尔耸耸肩。“不知道。我哪知道？”

“梦是你做的。”

普莱尔深吸一口气，不愿深究那一件至今仍令他胃肠翻搅的往事。“最明显的关联应该是塔伍斯。”

“你一直回想那件事吗？”

“我去探监时，在牢房里想起那件事。我……我是真的看见那一幕出现在眼前。后来，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我常去贝蒂的店面买堵嘴丸。”他停顿一下。“不知你记不记得，我把塔伍斯的眼球捡起来的时候，曾经说：‘叫我怎么处理这颗堵嘴丸？’”

“我记得。”

沉默良久。

瑞弗斯慢吞吞说：“一颗眼睛让你想起另一颗，纯粹是因为两颗同样是眼球吗？”

普莱尔又摆出夸张的耸肩动作。“大概是吧。”

沉默。

“我不知道。当时是在牢房里，不过后来……我不知道。我当时知道，今晚肯定睡不好。那那那种感觉可以直接体会到。我那时为贝蒂难过。接着，我开始想到威廉的处境——贝蒂的儿子。我想到威廉光着身体在牢房里，石地板，外面在下雪……”他摇摇头。“那种感觉……相当强烈，而我……我好像很憎恨那种感觉。我憎恨自己的同情心被操纵。因为，裸体睡地板，有啥了不起的？”怒火突起。“我有三个弟兄被冻疮害死了啊。所以，我开始想到那里，想到那些弟兄……好像以这种心态说着：‘好啦，威廉，屁股被冻麻痹了，算你倒霉。’只不过，这两种事当然不相干。”他挖苦地笑笑。“又不是比赛谁吃的苦比较多。”

“接着，你想到塔伍斯？”

“对。不过，和……和和其他弟兄不一样。我是说，我没有聚焦在那件事的惨状。而是……我不知道。”他对瑞弗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种护身符。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你也碰到那种事……”手开始颤抖。“效忠哪一边就毫无疑问了。”

普莱尔看着自己抖动的手，似乎首度意识到手在颤抖。他咽咽口水。“抱歉，我马上回来。”

他冲出办公室，门外传来连续开门关门的声响，是他急着寻找厕所的声音。瑞弗斯起身想帮忙，这时听见呕吐声，紧接而来的是哗哗水声，随后又是一阵呕吐。普莱尔不想被人看见狼狈状。瑞弗斯坐回位子。

看样子，今天看病的主题是看人呕吐。

他握着双手，抵住下巴等候。当初他在克雷格洛卡，费了两个月的苦心，才诱导普莱尔回想拾获眼珠一事，而且是靠催眠术才有的进展。瑞弗斯总到无计可施时才考虑动用催眠。普莱尔住院之初无法言语，态度叛逆，可能是瑞弗斯治疗过最不肯合作的一个病人。而且，普莱尔非常显著的一种倾向是刺探医生的隐私。坚持双向交流的关系。他骂瑞弗斯充其量是“能感同身受的壁纸”，而且问瑞弗斯，壁纸有屁用。后来，此事成了两人之间的笑话，但普莱尔的刺探从不间断，态度是讥讽式的打情骂俏，出奇地难以招架。

普莱尔的梦魇做得惊心动魄。他总是坚称噩梦做过即忘，显然是搪塞之词。最后，他以自嫌的语气冷冰冰地说，他梦见屠杀与碎尸时，也会出现遗精的现象。

吐完后，普莱尔回到办公室。“不好意思。”他随口说，坐回刚才的椅子。

他刚才没能及时冲进厕所，制服上衣的正面湿了一大片，留下海绵擦洗过的痕迹。他发现瑞弗斯注意到湿痕，脸皮紧绷起来。瑞弗斯猜，出丑被我看见，他一定会逼我付出代价。这其中的逻辑何在，没必要去质疑。普莱尔就是这种人。“要不要休息一下？”瑞弗斯问，想纾解紧张的气息。

普莱尔点头。

“我们去壁炉旁边坐吧。”

两人离开办公桌，在扶手椅坐下，瑞弗斯摘下眼镜，一手抹过眼睛。

“累了吗？”

“稍微。套一句房东太太的说法，我们昨晚发生了‘自家空袭警报’。据说有人突然恐慌，到处乱开枪。”

两人凝望着炉火，沉默片刻。普莱尔说：“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碰见你的一个病人。查尔斯·曼宁。”

瑞弗斯开始清理镜片。“我呃——”

“不能谈论其他病人的事。对，你当然不能。不过，他倒是谈得很起劲。你知道吗，他提起你的大名，我第一个反应是‘战时神经官能症’——没错吧，他的确偶尔有抽搐的现象。可是后来我判断，显然不是神经官能症。他碰到一个英俊的军人。警察的脏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转眼之间，他需要治疗了。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亨利·海德。‘亨利·海德能治好鸡奸欲。’所以他去找海德，被告知：‘对不起，我是很想帮忙，可惜被压得喘不过气。’敢情是被鸡奸犯压垮了。令人难以置信啊，对吧？‘建议你去瑞弗斯那里试试看。’”普莱尔等着。见瑞弗斯没反应，他继续说：“曼宁提到自己的小癖好，倒是挺坦白的。据说他喜欢脚丫多汗的苏格兰步兵团员。有些人对苏格兰高地团培养出真情，真让人感动，不是吗？我在想，瑞弗斯……”普莱尔抿抿唇，发出一点啧啧声，看似教授在思索一道特别深奥的难题。“有人如果专爱脚丫容易冒汗的苏格兰兵，你会怎么去‘治疗’？”

瑞弗斯冷言：“我会用石炭酸皂去治脚。”

“真的吗？超前弗洛伊德医生一大截啊。”

瑞弗斯向前倾身。“住嘴。海德医生‘喘不过气’，是因为忙着照顾头脑被炸掉大半边的年轻人。在理性的社会里，像海德那样白天照顾病患的医生，下班以后，在自己的空闲时间里，碰到完全可以独立过生活的人，一定不肯陪他们瞎耗时间。我肯在晚上抽空看诊，是对海德表达敬意。”

“他是你的朋友？”

“对。”

“他可以拒绝接受病人吧？”普莱尔问。

“不能。别忘了，两年苦役刑。”

短暂沉默一阵。“对不起。”

瑞弗斯摊摊手。

但普莱尔不肯就此罢休。“再怎么说，有些时候，病人总有必要谈到另一个病人的事。我是说，像苏格兰兵那样的话题，明显只在床上才可能提到，对吧？”

“我不是没想到过。”

“假如我想谈这档子事呢？假如罪恶感折磨得我受不了呢？”

“真的吗？”

“重点是——”普莱尔倏然死心，“没有。在性的方面，我好像没有罪恶感。一点也没有，真的。什么事都不会。”

骗人，瑞弗斯心想。梦魇导致遗精，确实在普莱尔心中产生莫大的罪恶感，自惭于一种非自主的行为。

“我以前有。”普莱尔说。

“什么时候？”

“十二岁那年。我们家附近有个年轻人，坐在手推车里，常被人推着走。他是哪里出了毛病，我不清楚，大概是脊椎结核病之类的，大概是什么重病。总之，手推车吱嘎响，车还没出现，我们大老远就听得见。大人常以他为例子，警惕我们不要沉溺于自渎，以免跟他一样。”

“是谁说的？”

“童子军团长。黑尔斯先生。他居然说，射出来的东西是脊椎液，每个人的库存量有限，而我的库存耗损得很快。我那时常躺在床上，尽量不要自摸，越想越害怕。可惜，头脑想排除恐惧，只有一个办法。所以我又自摸了。每次自摸，手推车的吱嘎声就越走越近。据说，病倒的初期症状是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所以我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镜子，结果看见什么？哇，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普莱尔笑了起来。“现在觉得滑稽，不过那时候，我有一次竟然动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你怎么排除自杀的念头？”

普莱尔微笑。“不是我，是一个名叫帕特里克·麦克道尔的人。”

“策动谢菲尔德罢工事件的那个人？”

普莱尔笑容更灿烂了。“对，后来是。在我们那时候，他忙不过来。我们的说法是，他忙着‘打主教’。麦克裤裆里的主教比其他小孩更常挨打。他常常一时兴起，差不多是当着大家的面，掏出来打。而他却长得比大家还高还壮，所以我们开始对大人的说法产生疑心。后来呢，童子军团长说，想维持纯洁之身，可以在床边准备一杯冷水，诱惑攻心的时候，可以把‘肿胀的器官’——他老是用这种代名词——浸在水里。我把他的说法讲给麦克听。麦克是粗人，不参加童军团。结果麦克说：‘都硬起来了，怎么伸进水杯里？水不会洒一地吗？’我突然想象到，可怜的团长拿着杯子站着，把软趴趴的‘器官’浸在水杯里。团长肯定是睁眼说瞎话。可怜的老混账，一定是忘了勃起的阴茎长什么样子。总之，从那时候开始，我完全没有罪恶感了。终身库存量被我在六个月之内消耗完毕。”

“你和麦克道尔的友谊密不密切？”

“你指的是，我们有没有——”

“不是，我——”

“对，是很密切没错。那个年纪大概是。”

普莱尔的神情松懈多了。“你想不想继续谈？”瑞弗斯问。

微微迟疑。“不想，不过我认为继续比较好。”他无言片刻，接着，他以双手指尖撑成尖顶，斟酌着说法。他说：“人之所以做梦，是试图化解冲突，对吧？我倒看不出这个梦的冲突在哪里。”

“你猛戳别人的眼珠？”

“瑞弗斯，我戳的是门。”

“那颗眼睛是活的？”

“对。”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冲突？”

“因为我很认同威廉、贝蒂和……不知道。大概是威廉吧，因为我没穿衣服。在我看来，他们的处境最惨的一点就是门中眼，他们被它全天候监看，所以我才出手攻击它。所以我看不出冲突在哪里。我是说，在真实生活里，也许很不凑巧吧，不过在梦中，我站在哪一边是毋庸置疑的事。我跟他们站同一边。”

瑞弗斯等着，等到普莱尔明显不再进一步陈述时，瑞弗斯说：“你说，他们处境最惨的一点就是门中眼？”

“对。”

“全天候被监视？”

“对。”

瑞弗斯轻声问：“你去贝蒂的牢房探监时，监视她的人是谁？”

“我——”普莱尔扭曲嘴唇，“是我。”

再一次停顿。瑞弗斯从旁催他。“所以呢？”

“所以，”普莱尔以诵经的语调，口气充满厌烦，食指猛戳空气，说，“‘眼’（eye）戳着‘我’（I）。做这种事，传出去了，那还得了！”

停顿一阵。瑞弗斯问：“你有什么感想呢？会不会觉得……”

“有可能吧，我想。我恨我做的事情。我想，我八成觉得自己站错地方。我显然有站错地方的感觉。如果没感觉，那我肯定脑筋有毛病。”

“你帮我做一件事吧，”瑞弗斯说，“我要你把梦写下来，只要是……跟这个梦一样恐怖的梦，全写下来。直接记录下来就好，不要想去分析，然后寄给我，我们下次见面的日子是这星期——”

“不行，对不起，我没办法。下星期才行。你方便吗？我想去见赫蒂·罗珀。”

“回去索尔福德？你想去哪里过夜？”

“回老家。”他的脸垮下来。“对，我知道。不然我又能住谁家？”

瑞弗斯点头。普莱尔的双亲曾去克雷格洛卡军医院探病，瑞弗斯记得那天下午的情景。原本普莱尔的病情稍见起色，没想到父母一来，病情不但退回原点，更诱发气喘病。“你父亲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说，他知不知道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天啊，希望他不知道。”普莱尔不安地移动坐姿。“瑞弗斯，这是一场低级的小战争。我敢老实说我宁愿被送去法国战场。”

“对。我相信你有这种心愿。”

普莱尔以尖锐的神情看他。“你在担心，对不对？为什么？因为我要回家了？”

“不尽然。”

“喔，原来如此。对，我做的是自杀梦。”表情变了。“你放心吧。碰到这种事情，栽跟头的人绝对不会是我。”

他突然变了一个模样，变得热切、警觉、冷漠、机灵、事不干己、狡诈、不择手段。瑞弗斯顿悟了。他见识到普莱尔的面对外界的面具，也许这是头一遭。在克雷格洛卡，普莱尔充满侵略性，言行狡诈，但他的处境总是相对地无助。住院期间，他有时令瑞弗斯联想到幼童，紧抓着父亲的袖子不放，用意是想对父亲的小腿踹得更用力。如今，惊鸿一瞥之中，普莱尔展现外人眼里的他，瑞弗斯瞥见洛德、罗珀、斯普拉格的化身，不禁心惊。普莱尔令人忧惧。

第六章

在黄色背景幕的衬托之下，女演员披着鲜绿色薄纱，扭曲蠕动着身躯，看似一条异国蜥蜴或毒蛇。据说，这种扮相符合王尔德的本意。在舞台剧开始之前，罗伯特·罗斯告诉他们，他记得那天在巴黎，王尔德在大街穿梭奔走，浏览橱窗，问着，“那件如何？”或“或者，她也许应该不穿衣服，只佩戴珠宝？”黄配绿是他的构想，只不过，对查尔斯·曼宁而言，王尔德无法预见的是，黄是军火工厂女工皮肤的颜色。曼宁以外的人当然没注意到。他之所以想到，只因他在军需部的职责之一是代表军方出席委员会，视察军火工厂的健康与安全标准。在工厂里，皮肤被熏黄的女工排排坐，姜黄色头发从绿帽下钻出，脸孔被口罩遮住大半。

当年王尔德有意将《莎乐美》搬上舞台，罗斯的态度相当积极，而罗斯现在看戏的热情却少了几分。最惊人的事实是，王尔德曾经亲自饰演莎乐美一角，特别引人奇想，因为从相片看来，王尔德丝毫不像淑女，甚至以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士标准来看也不像。曼宁把注意力转回舞台。既然逼自己前来了——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因为他的心情乱糟糟——起码应该稍微专心看一下戏，特别是因为据说王尔德生前相当看重这剧本。伊奥迦南[46]的头颅摆在大浅盘上，被端上台，莎乐美跪着，双手去接。一阵剧烈的反感来得突兀，曼宁措手不及，不是因为断头吓人，而是因为断头并不吓人，为王尔德无法预见的情景再添一个：对于部分观众而言，断头未必需是纸浆做的。

莎乐美开始爱抚着断头。“啊！伊奥迦南，吻君之口，我不觉苦楚。唉！我即将吻其唇。我将视之为熟果实，以上下齿啃噬。是的，我将吻君之口，伊奥迦南。我说过：我难道没说吗？我说过。啊！我即将吻其唇。”

曼宁闷得发慌。老实说，他觉得整出戏对他毫无意义。他看得出王尔德想传达的意念。王尔德隐喻的是一股庞大的热情受到限制、被毒害，合理的发泄管道全被堵死，却能挣扎出水面，那股热情无法以爱来表达，只好以毁灭与残暴来呈现。他并非认为这种主题微不足道，或不值一提，或过时——绝对不是——而是他无法接受这种语言。法国战场的体验让他无法接受。

他只消想一下那种情景——突出阵地的腐臭黄泥好似麦片粥，而里面的块状物是人尸或尸块——一堵难以穿越的障碍便升起，把他的心思与以下言语隔绝开来。

一列士兵戴着防毒面具，踩着狭道板前进，前方的路边有个凸起物，远看似一团泥巴，近看才知是一只人手。脚踩着地。他自己的呼吸在防毒面具里急促起来，接着他踏过泥地，动作扭拧似蠕虫，听见一阵人声，语调狡猾、机密，有影射之意：“斯卡德在哪里？斯卡德在哪里？斯卡德——”

舞台上问的是另一句：“伊奥迦南，君因何不瞧我？君眼曾骇人，曾充满怒火与轻蔑，如今紧闭。君眼因何紧闭？”

人都死了，问什么问？曼宁暗骂。膝盖的旧伤导致痉挛，痛彻心扉。他望向一旁的罗斯，见罗斯目不转睛地看戏，将演员一举一动的寓意尽收眼底。罗斯有病容。即使在反射的金光里，他的容貌依然病恹恹。天啊，曼宁心想，但愿赶快剧终。

最后，希律王高喊，杀死那女人！士兵一拥而上，擒拿希罗底之女莎乐美，以盾牌压住。

寂静片刻之后，全场报以热烈掌声，浓妆的莫德·艾伦显得虚假，对着观众行屈膝礼，飞吻频频送，笑容满面，断头挂在白皙的小手上。

灯光一开，罗斯立即被观众团团包围。曼宁推开人群，与他握手，在浪涛般的庆贺声中喃喃恭喜他，然后指着自己的膝盖，接着指向礼堂的后面。罗斯点点头。“你待会儿会来后台吧？”

曼宁推开人群，来到最上层的出口，这才发现腿痛得多厉害。他打开标识着消防通道的门，进入一道岩造走廊，灯光昏暗，毫无剧场里的那份金光雍容。男士洗手间位于走廊尽头，下几层阶梯就到。他小便完毕，洗着手，逗留不去，希望尽量拖延前往后台的时间，不想去闲聊。他宁可回家。他今晚又睡自己家里，借口是他想监工，其实是巴不得脱离俱乐部几天。收到匿名剪报后，他心神不宁，只因有嫌疑的人太多了。他不再觉得自己能信任别人，不再信任俱乐部会员与同事。即使是今晚，他不愿出席舞台剧的主因，并非担心与罗斯一同露面被看见——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他不愿出席的主因是不想交际。也许他变得太深居简出了。瑞弗斯绝对认为他是如此。

自己家里，借口是他想监工，其实是巴不得脱离俱乐部几天。收到匿名剪报后，他心神不宁，只因有嫌疑的人太多了。他不再觉得自己能信任别人，不再信任俱乐部会员与同事。即使是今晚，他不愿出席舞台剧的主因，并非担心与罗斯一同露面被看见——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他不愿出席的主因是不想交际。也许他变得太深居简出了。瑞弗斯绝对认为他是如此。

他照镜子。天花板的电灯在他脸上拉出深沉的阴影。

脚踩着地。他自己的呼吸在防毒面具里急促起来，接着他踏过泥地，动作扭拧似蠕虫，听见一阵人声，语调狡猾、机密，有影射之意：

“你认为演得怎样？”

一个男人从厕所隔间走出来，凝视着镜子里的曼宁。男子突然悄悄出现，吓曼宁一跳。“抱歉，不合我胃口，”曼宁说，开始擦手，“你认为呢？”

男子无动作，陡然说：“我认为演得像小孩喃喃自语，一个阴蒂病得肿大丑陋的小孩。”

“是吗？我倒只觉得太过时了。”

“不对，”男子说，仿佛唯有他的意见才具分量，“不是过时。其实，以他们想传达的意念来看，选这主题是高明无比。”

曼宁看着镜子，看着这个荒唐却又带有莫名威胁性的人，决心不要被他击倒。“你认为阴蒂肿大是一种现代问题，对不对？”

“现代妇女的种种不满，全可用阴蒂切除术一刀解决。”

“应该没有那么单纯吧。”

男子对他置若罔闻，走向他，直到自己的脸来到曼宁的脸旁边。“伦敦有些妇女的阴蒂肿大丑陋，肿胀得太厉害了，只有公象能满足她们。”

哑然。曼宁想不出该说什么。

“你不是和罗伯特·罗斯坐同一个包厢吗？我好像看见你们。”

曼宁转身面对他，直视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话，字字加重语气：“我是军需部的人。”他摸摸自己的鼻梁，竖起一指，以示警告，然后离开男厕。

走在走廊上，他赫然发现自己在发抖。刚才那人是个彻底的疯子，不需劳驾瑞弗斯诊断即知。但那人却能留下深刻而恐怖的印象。

莫德·艾伦的梳妆室里人挤人，他接下一杯葡萄酒，寸步挨向罗斯。“我刚在楼下洗手间遇到一个不得了的男人。”

“不赖嘛。”

“你误解了。疯狂得不得了。他满口骂着生病的阴蒂。”

“那一定是斯潘塞上尉。格伦说他也见过。”

“他是什么人？”曼宁问。

“是所有麻烦的根源，亲爱的。见过黑皮书的人就是他。他知道里面的姓名。”

“可是，他是疯子啊。”

“大家不会因此不相信他。事实是……”罗斯谨慎地左看右看。“她不应该告上法庭的。我知道我是最不应该说这种话的人，不过——”

“不然她能怎么办？”

罗斯摇摇头。“他们一出庭，想揭发谁的姓名都行。”

“他们放你一马吗？”

“才不。他们派一个警察到我家，差不多是长期驻守我家大客厅。要不是我担心会被误解，不然我觉得他可怜，会让一张床给他睡。”

二十分钟后，大家散会，曼宁留意到斯潘塞上尉站在马路对面，站在路灯下观察。曼宁伸手想拉罗斯的袖子，想想觉得不妥，于是放手。

第七章

在前往曼彻斯特的火车上，普莱尔阅读贝蒂·罗珀家的通信。

亲爱的温妮：

你别为我操心我没事。赫蒂回家过圣诞我们玩得开心，连小汤米的心晴都好一些而你晓得他的个性。新的一年和去年不一样你注易到没。今年的狐说八道没去年那么多。我想去年把很多人吓坏了，只有那个该死的威尔士牛皮大王没被吓到。他的调调没变多少。可怜的这一代年轻人。

赫蒂逼我跟她去逛大甩卖因为她知到我要一件上衣。有一件不错的黑衣服没装饰但赫蒂说妈你穿这件像老太婆。唉你也晓得赫蒂。我最后买一件海军蓝的衣服上面有一小朵黄玫贵我觉的还好。不合适也没辄因为是甩卖品不能退还。我们碰到沃纳太太你在妇女参政运动认是她。她当然问侯你可是她态度冷淡看的出她不想多谈。她说她觉的大家太重视圣诞节还说火鸡肉太干不好吃。我说无所谓反正我没吃过所以不晓得。喀尔克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他说贝蒂你被她们利用了她们晚上回家内衣裤乱丢都不收拾。唉假如喀尔克在她们家她们根本也不用脱。

至于你的“姨妈”迟来的事，你千万要记得你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岳母对你不好而且他们家艾薇那么奇怪。可是千万别拖过两个里拜。你赶快回家不然会碰到脖子粗的可以种马铃暑的笨婆子。那种女人能造成的灾情没完没了我看过好多小妞几年以后还是一身病。

我里拜四寄的信阿尔福收到没。邮局最近慢吞吞的不是吗？我猜是圣诞节积了太多信来不及送。如果他收到了叫他赶紧把东西寄给我。如果没收到叫他别着急我会再写给他。圣诞节前有个男人来店托我帮他找那东西做一件有点冒险的事情不过只对他有危险。他不认识你和阿尔福所以别怕被连累。好了写到这里就好希望你一切平安。

太爱你的老妈

亲爱的妈：

开学了，不知道谁比较受不了，是学生呢？或是我？圣诞节期间，礼堂的屋顶漏水，当然找不到工人来修理，而且今天还刮大风。雨水顺着窗户一直流下来，灯也打不开，而且韦德尔啰唆着什么凡事体谅帝国，大家应该束紧裤带缩紧脖子，他自己的脖子却缩不太进去，而且肚子那么大，哪束得紧？我只能天天祈祷，希望天花板的水滴到他光秃秃的头皮，可惜没那么好运。所有小朋友都咳得好厉害。一个开始咳嗽，其他人也跟着咳。所以我们朗诵到“光荣的帝国……”咳咳咳。“举国必须战至最后一员。”咳咳咳。“举国英勇之青年……”咳咳咳。对了，他算出本校有多少校友进了战壕。挺多的，我很讶异。我以为他们体检没过，因为全有软骨病。我的班上也有几个软骨学生，额头圆滚滚的。不仔细看还好，一看就知道有病的学生有多少。他还逼我们听为何而战的大道理，恶心到底了。尽管如此，情况比圣诞节之前好多了。圣诞节之前，我真的以为自己会吐得稀里哗啦。说什么愿上帝降福于地球上的善人。其实，我们表达善意的方式是炸烂德军，拯救英勇的小比利时。去年我教六年级，教他们认识英勇的小比利时在刚果干了什么好事，结果马上被他制止。我告诉他，我只是拿大英的光辉帝国史作为榜样，以对照恶劣的殖民政权，但我认为他不相信我。他对我的信任不重，跟他的体形相反。这学期，他改派我教低年级，我认为不是巧合。

八号跟我保持联络。他被捕之后，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他，不过他说情况还不算太糟。他说，有个青年留大胡子，被他们拿直柄剃刀刮，最后伤痕累累，他们看了竟然还笑得出来，难以相信。他还说，他没见到我们家的威廉。人被隔离拘禁了，当然见不到。可是，妈，我们以后不会再接到信了，因为他说，替他走私信件的狱卒快被调走了。

我最近发现一件事——来源是十号，你不认识他。他回报埃塔普勒的状况。新兵全被送去那里受训。他说，那里的受训情形让他大开眼界。新兵被整得好惨，犯一点小错，就被绑在柱子上，双手抱头。听起来不觉得苦，可是，他说痛苦得不得了。他说，总有一天，训练营保证会爆发动乱。我希望如此，我殷切企盼。只要士兵举枪射死几个军官，只要爆出一个小火星，肯定会像野火一样蔓延，一发不可收拾。我知道一定会的。

一直没接到麦克的消息。我尽量找事忙，大半天东奔西跑的，活像一只被烫到的猫，因为我不敢让自己有空闲胡思乱想。幸好小孩们一切平安。还没有人能污染到他们。前几天，我自创了一首新儿歌：

小乔小乔，点心和派，

也许女生会害他哭出来。

但愿如此啊。

妈，我建议你尽量囤积粮食。我知道你现在多了一个汤米，填饱肚子都成问题了，不过你一有机会尽量多存几个罐头。领粮食券的时候，家有良心逃兵的家庭会被排挤到最后头。领得到还算福气大呢。

你别为我操心了，我不会有事的。你多多为自己着想吧。

深爱你的赫蒂

又及：如果可恶的麦克再不赶快来信，等我见到他，我一定把他的头打烂。

亲爱的岳母：

附上你要的东西，请查收。告诉你的朋友，务必完全依照指示使用。你大概会认为我的心太软，但我为那些狗感到难过。如果你够接近那些坏东西的话，保证它们二十秒之内死翘翘，我可怜它们。别的不多说，祝你好运。下一个圣诞节之前，天下应该会太平吧？但愿。

阿尔福

又及：温妮要我转述，已经来了，没事。

我亲爱的赫蒂：

我迟迟没音讯，你一定想知道原因吧。唉，最近状况变得乌烟瘴气了。有个驼背很严重的小子，你记得吗？他大可以拿健康为借口，争取免役，绝对争得到，他却不愿意，坚持要上法庭。我用尽办法，想把他偷渡去爱尔兰，最后打通关系了，就在他快上船的时候，却被逮到了。驼背害他露出马脚。我们想尽办法掩饰他的驼背。查理建议他男扮女装，打扮成孕妇，倒退走，我却认为一点也不像。总之，他被送回旺兹沃思了，狱卒现在一定尽力想把他的驼背压平。出了事，拖累到我们，我们不得不低调，换言之，偷渡其他人去爱尔兰的事全部喊停，整套计划停摆，我也失去耐心。我知道，每个人都一样重要，但是，把六七个人偷渡去爱尔兰，哪能阻止战争？想止战，只有一条路可走，你我都知道是哪一条。

我借住在查理·格里夫斯的母亲家。别写信给我。我知道你晓得她家地址，但麻烦在于，知道地址的人不只你一个。来信全会被拆开检查。你的麻烦够多了，我不想让你愈陷愈深。别误会，我不是把你当成“弱女子”看待。至少应该有几人不被他们注意到，否则以后找不到避难屋，找不到包庇自己人的圈子。提到这事，圣诞节前几天，我把一个人介绍给你妈，你碰到他了吗？他走后，我在怀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我并不是说我对他有疑心。他是个好青年，像芥末一样带劲，不过他有时会积极过头。这事不重要，不过如果你写信回家，顺便跟她提一提。他大概早就走了。你妈最近怎样？我但愿能把汤米偷渡走。他对你妈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趴在床上写这封信。这张大铜床很宽敞，弹性不错，外面下着倾盆大雨，风势很强。假如有你在身旁，我愿牺牲一切。愿早日重逢。

献上所有的爱

麦克

虽然这些信全在中央刑事法庭（Old Bailey）朗读过了，普莱尔阅读着好友的私信，依然心生异样的感受。被公开的信件独漏阿尔福那封，因为信中提及毒狗一事。就连赫蒂的小儿歌也响彻第一法院，因为首席检察官认定儿歌暗示她涉及阴谋。这些信已无隐私可言了，他并没有侵犯到任何重要的私事。火车隆隆过山洞，车厢弥漫苦臭的煤烟，普莱尔转头面对车窗，见到自己的双重影子，不太喜欢自己。他在意的是最后这封信。最后这封暴露麦克对赫蒂的柔情，先是在法庭上公开，如今再对他透露。

这封信放在赫蒂的裙子口袋里，警方前往学校逮捕她时，信被搜出来当证物。

第八章

父亲哈利·普莱尔正准备出门。晾衣架上有一件干净的衬衫，放在壁炉前烘干，客厅因而变暗变凉。比利·普莱尔与母亲坐在桌前，她穿着围裙，他穿着衬衫与吊带裤，两人既无法延续被打断的话题，也无法改与哈利交谈。哈利对着洗手台弯腰洗脸，漱漱口，喷喷水，食指戳进耳朵挖着。洗掉肥皂之后，他以食指连接按住左右鼻孔，对着洗手台擤出两大团青色的鼻涕。

比利·普莱尔的手肘碰触到母亲的腰，感觉她发抖的动作太讲究了。他十指交握着一杯热茶，举杯就口，短鼻探进杯中，动作细腻。这种紧绷而没必要的场面，儿时的他见过无数次了。母亲怕打雷，他也怕打雷；母亲嫌恶这种场面，他也有同感。如今，比利·普莱尔已长大成人，坐在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客厅，瓷砖已被他的脚踏平，桌面已被他的手肘磨光，他自认比较能持平看待父母之间的冲突。发抖要连续讲究二十八年，侵略心不够重的人做不出来。

他现在想到，他能体认母亲煽风点火的作用。他看得出来，她蹙眉敏感的反应反而助长这场残酷的表演。他回忆着，他早被父亲颠簸的脚步声惊醒后，母亲温柔、文雅、怨声、责备的话语持续着，她依然絮叨着。他记得，他坐在楼梯上，拼命竖耳听，肌肉紧绷到酸痛，等着母亲说出父亲无法忍受的一句话。接着是匆忙奔跑声，压抑的哭叫声，他会下楼到一半，聆听是否只响一巴掌，是否父亲以手背摔她耳光，打得她跌去撞墙。或者是，这次是比较严重的一次。她向来不懂闭嘴的真谛。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她或许反而值得称赞，他心想着，以杯缘遮脸。她向来不懦弱，有话直说，无惧后果。在“持平而论”的前提下，论点非常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不把家暴归因于父亲的兽性，反而把过错推给她，怪她对兽性束手无策。

普莱尔记得，小时候碰到这种状况，他会一手握拳，猛捶另一只手的掌心，反复重击，每捶一下，嘴里会骂着猪、猪、猪、猪。现在长大了，他想了解父母的婚姻之道，能以比较成熟的态度去分析，总比只骂猪、猪、猪、猪来得稳重、知性、敏感、有洞见，想得到的形容词几乎全适用。但他并不因此满足，因为这种做法也是谎言一个：自称“此役不干我事”。怎可能不干他的事呢？他是此役的结晶。父亲与母亲是两股自然力，他个人的特性几乎付之阙如，两人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死缠烂打，直至他气绝之日方休。“他们战了又战，在我心之进行曲伴奏下，永不停息。”他心想。而我受够了这股鸟气。

父亲已穿上外套，戴好帽子，起身准备外出，望向母子俩，面带一种无情、挖苦、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而母子两人等着他出门。“回头见了。”他说。

以多数家庭而言，父子一同外出买醉，什么问题也不必问。

“你什么时候回家？”母亲习惯性问。

“大概十一点。别等我。”

她总是熬夜等。她总会推说，她在等炉火熄灭，在准备明天用的饵，在摆餐具，在替烧水壶添水，样样是可以提早做完的家事。普莱尔再一次低头望着茶杯，尽量不要自问：假如母亲听话，该上床就上床别等他，暴力的场面能避免几次？几百次吧？或者一次也躲不过？别看哈利现在语气多柔和、多体贴，十几大杯下肚后，从小酒馆摇摇晃晃走回家，照样可能把她撵下床，叫她伺候大爷。

算了吧，他告诉自己。别插手管。

父亲走后，普莱尔与母亲继续对坐桌前，把茶喝完。她绝口不提法国战场或克雷格洛卡的事。她似乎想漠视儿子离家后发生的所有事，令普莱尔既心烦又觉得轻松。他问候老同学的近况。一个死了，一个受伤，艾迪·威尔森逃兵。记得艾迪吧？报纸每星期公布逃兵名单，她说。艾迪躲进母亲家的煤窖，被警察揪出来，警察领到五先令的奖赏。

“上星期报纸刊登一封信，”她说，“是麦肯齐神父写的。”

她找出旧报纸，递给儿子。普莱尔先是默读，随后朗诵，模仿神父做礼拜时的尖嗓，传神而不怀好意。“‘你们当中，或许有些人太任性而该责备，无视生理发育法则，不适合从军，但是——’唉，拜托啊！”普莱尔重重放下报纸，恢复自我。“有些人太任性而该责备，乃至于罹患软骨病。他生理发育很健全，是因为他母亲买得起营养食品，每天照四次塞满他的嘴。”神父的确是发育太健全了，普莱尔记得看过他穿着袜子的大脚。

“他只是以为很多人想逃避兵役，比利。你总该承认，他讲的不是没道理。”

“专收矮兵的万丹团，你知道他们规定的低标吗？五呎。我们这一带的男生不合格的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比利，有时候你的口气好像你爸爸。”

他拿起报纸，假装看报。

“在军火工厂，好多人在谈罢工的事。你爸爸举双手赞成。他呀，当然赞成啊，不是吗？”

“为什么想罢工？”

“不知道。”她思索着一个不熟悉的单字。“劳动稀释[47]？”

“对。”

“唉，你爸的个性，你不是不知道。‘小妞居然赚得比我多。’他会说，‘记住我今天讲的话：战争结束以后，他们会引进基层劳工，妇女会全去上班，男人会坐在家里带小娃儿。工匠的末日到了。这场战争是一匹特洛伊木马，不同的是，他们太蠢了，瞎眼没看见。’”

父亲讲这话很正常，普莱尔心想。尽管父亲再怎么决心提升整体劳动阶级的地位，他更强的决心是维护男女工的差异性。

“还有啊，他不喜欢假牙，”母亲继续说。“索普太太装了假牙，你知道吗？你爸嫌她‘老羊装嫩’，骂得好难听啊，让人以为，他该不会被她咬到了吧？另外，莱利太太的垃圾桶，里面有龙虾罐头啊，你能相信吗？被他骂：‘在战前，如果有一点面包和剩菜可吃，他们就万幸了。’”

“他的社会主义概念挺怪的。”

她耸耸肩。“我哪知道。像女权之类的东西，他从来都不赞成。”

“对。”

“我记得他常为这事骂贝蒂·罗珀。”

停顿片刻。“我去看过贝蒂。”

她一脸震惊。“去探监？”

“对。”

“你没必要去䠀浑水。”

面对突如其来的怒火，普莱尔说：“我不去不行。职责在身。”

“喔。”她点头，半信半疑。

“赫蒂最近怎样？”

母亲愣住。“我哪知道。我从没见过她。”

在普莱尔十七岁那年，他与赫蒂·罗珀曾经“走得很近”。洛德少校认为是“古怪”的说法，套用在这一对身上，却是贴切得令人心痛。两人的交往确实仅止于“走”——散散步、聊聊天，热烈讨论社会主义、女权、唯心论、爱德华·卡彭特对于男人同袍情谊的见解、世上能否容许自由恋爱。他记得有一天，在福姆比海滩上，两小坐在沙丘上，天色渐渐暗，太阳低垂海面上。一整天以来，他好想摸摸她，一直不敢动手。夕阳在海面上逗留片刻，炽热而浮肿，最后栽进海水。“走吧，”他说着拿起夹克，“该回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一如往常，又熬夜等他，大腿上摆放一本打开着的书，却忘了开煤气灯佯装阅读。问题立刻一个接一个来。他立时明白，母亲讨厌赫蒂。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

“她还开店吗？”他问。

“开了也没客人上门，干脆不开。”

“她有没有工作？”

“就我所知没有。”

“她靠什么过活？”

耸耸肩。“她还有配粮。”

“我想过去看看她。”

无言。

普莱尔提醒自己，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于是站起来，把茶杯放到餐具架上沥干。“我不会太晚回家的。”

在战前，如果黄昏暑气不散，女人会坐在门阶上乘凉到入夜，尽量拖延上床的时刻，不想面对那乱咬人的床虱，尽情享受不会遭人非议的唯一社交活动。女人如果白天没事和人瞎扯，被邻居瞧见了，会立刻感受到议论的重担。“哎哟，看看人家索普太太，生了十一个小孩咧，怎么闲成这样？找不到事做吗？”现在，普莱尔望着整条街，只见荒凉的门阶。户外不是看不到女人，但女人出门必定不是随便走走，而会表现得像忙着去哪里。

以索普太太为例，是因为从前比她更常遭议论的妇女没几个。她的酥胸白皙如猪油，大如足球，小乔、阿尔福或博比总是猛瞧，偶尔低头抽一口烟屁股。以她为例的另一个原因或许是，在潜意识之中，他远远就认出索普太太了。果然，她走过来，身上不再是常见的披肩，脚下不再是木鞋，现在不只穿着外套、戴着帽子，还穿了一件肉色裤袜以及女鞋。她身旁有个姿色动人的女子，几乎不可能是莱利太太，但如果不是莱利，他不知道会是谁。

她们见到普莱尔，乐得高叫，搂他亲他，接着向后退一步，大展不敢置信的笑颜。这一带有句俗语：每生一娃，必掉一牙。所言不假。在战前，索普与莱利太太每次一张口，无异于炫耀自己的生殖力多强。现在，嘴巴一打开，缺牙残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皓白的两排。“老祖母，你的牙齿好白啊。”他说。

“才咬得动你嘛，”莱利夫人说，“哎，怎么能乱喊老祖母？”

索普太太问：“你放假几天？”他来不及回答。她紧接着又问：“哎哟，我们真是的，老问人家这句话。”

“两天。”

“好好把握哟。只是，别碰我们不做的事。”

他微笑。“范围缩得太小了吧？”

“这些日子啊，这样才公平。”莱利太太说。

他一时间想起，他曾吸吮过这两人的奶。他出生之后，母亲大病两个月，父亲去转角的商店买炼乳罐头喂他。成年人以同样的炼乳泡奶茶。附近的婴儿以这种炼乳为主食。以这种炼乳为主食的婴儿陆续夭折。索普太太与莱利太太及时现身了。普莱尔猜想，当时两人是活力充沛的少女，各自刚生完第一胎，正值哺乳期，所以顺便轮流喂他，或许因而挽救了他的小命。这件事实，他从小就知道，但以前索普与莱利太太裹着披肩，不见曲线，他看见她们也不曾意识到哺育之恩。现在，不容易窘迫的他竟然自觉开始脸红。

“看看他，”莱利太太说，“他进入求爱期了，我一看就知道。”

“是真的吗？”索普太太问。

“对。她名叫萨拉。萨拉·伦布。”

“结实的好名字。”莱利太太说。

“她是个结实的好女孩。”

“不结实怎么行呢？”莱利太太说着上下打量他，臆测着。“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很想，可惜我急着去看一个人。”

“好吧，如果你改变心意，可以去瑰冠找我们。”

她们说完离去，咯咯笑得好开心，两个女人相约去喝酒。鲜事一桩。而且光顾的还是他父亲开的小酒馆。难怪老混账认定世界末日到了。

普莱尔继续走，四处发现景气复苏的新芽。肉品或许稀少，面包或许不够白，这一带却仍欣欣向荣。他在内心深处有点欣喜，甚至兴高采烈。“小妞居然赚得比我多”？很好啊。莱利太太家的垃圾桶出现龙虾罐头？很好啊。他愿牺牲一切，换取单纯的、不含糊的、明确无误的欣喜。但他路过的民房当中，有太多窗内摆着黑框纸板，写在上面的姓名各个是他认得出长相的旧识。他觉得，马路上到处是幽灵，灰暗的、饥饿的、不肯归阴的幽灵，在人行道上推挤，在民房外等候，等着进入他们离家之后繁荣起来的民房。他想象房子失火的模样，玻璃在窗框里震动着，一道门向一旁滑开，接着有人露脸说：“风势转强了。你有没有觉得阵风飕飕吹？”旋即迅速关门。

刚才巧遇索普与莱利太太，相谈甚欢的余韵已消散一空。他钻进马什街与格拉德斯通巷之间的夹道，走向贝蒂在泰特街开的商店。同一条路，从幼年、青春期到成年，他走过不下千万遍，但现在他静悄悄地走，踏着圆石路面，感觉近乎隐形人。重返阳世的阴魂无法进入这片活人世界，普莱尔也同样格格不入。

钻出夹道，他来到希望街的坡顶，开始走下坡路。希望街与运河平行，绰号可想而知是“无望街”，因为居民的心境从希望转为绝望的速度飞快。至少战前如此。现在，自杀事件很少了。一场战争打下来，打得人心振奋。

下坡路走完一半，在希望街与泰特街的交会口就是贝蒂的商店，窗户全被木板封死。他用力敲门。

“不会有人应门的。”路过的女人说。他等到对方转弯走开，屈膝下跪，从邮件投递孔向内窥视。柜台上的物品全被收走了，地板也打扫得干净。他喊：“赫蒂，是我，比利。”通往小客厅的门开着。他察觉赫蒂正在听。“赫蒂，是我。”

她终于走出来，跪在门内，查看门外是否有旁人，接着是门闩与锁链铿锵巨响，她站在门口，细瘦、黝黑、刚强，比他的印象老。美貌不再。

“比利。”

“我去探望过你母亲了。”

“对。她来信提过。”

迟疑许久，瞬间解答普莱尔心中的问题。他脱帽，向前跨一步，赫蒂几乎同步让开，说：“进来吧。”

客厅里很空旷，有两道门，一道通往炊具存放室，另一道通往楼梯，全关着。他环视客厅，不急不躁。壁炉燃烧着柴火，旁边的壁炉搁架上摆着烧水壶。铺着绿桌布的桌子仍占据客厅的大半空间，六张空椅整整齐齐围着桌子摆放。赫蒂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他看得出原本赫蒂已适应的变局——空椅——转眼又变得陌生了。透过他的眼睛看待变局，更让她难以忍受。“唉，比利。”赫蒂说着投入他的怀抱，哭了起来。

他拥抱赫蒂，让她双脚离地，轻轻左右摇摆着她，等到啜泣声消退，他才松手，任她落地。她打开双手，手指碰触到皮带、扣环、纽扣、领章、星星，是她痛恨的全套装束。他赶紧说：“你还留着提布斯啊。”

一只虎皮肥公猫蜷缩在小地毯上，露出下巴底下的白毛。幽幽从店面飘来的是猫尿臭与杂酚油味。

“是的，”她边嗅边笑说，“现在是见东西就撒尿。”

她的笑声承认了两人共通的往事仍未耗尽。谢天谢地，普莱尔心想，拉开椅子坐下。

她端茶壶出来泡茶。“我妈情况怎样？她自称还好。”

“好瘦。不过她肯吃东西了。她已经结束绝食抗议。”

“嗯。绝食多久？我叫她不要绝食，她却说：‘不绝食，我怎么叫他们相信？’”

“你去探监过吗？”

“我下星期去。我猜，我们应该谢谢你吧。”

“我求情过。”

她倒着茶。“你怎么有权求情？”

“在军需部上班嘛，就这么简单。我有气喘病，军方不肯让我归建。”

“你上什么班？”

他笑笑。“和我战前上的班没两样。文书作业。不过，我透过档案部门的一个小姐，设法调出你妈的档案，然后想说，去看看她也好。”

“结果你唬一唬人，就过关了？”

“不尽然是。我带了印着军需部徽章的笔记簿，到哪里都没人敢拦。”

“哼！但愿我们也有就好了。”

她听信普莱尔的说法。正如她母亲听信斯普拉格的说法一样。她坐在桌头，坐的是母亲的位子，无疑是避免母亲的椅子空着太刺眼。而普莱尔几乎敢确定，他坐的位子与斯普拉格是同一个。他望向抽屉柜，上面果然摆着威廉的相片。

赫蒂见他看相片，伸手从背后取来。“你大概没看过这一张吧？”她说着递过去。

威廉背靠着一堵石墙，双臂松松地交叉在胸前，面带微笑，但笑容变僵了，因为摄影师操作相机过久。威廉的腿上有骑自行车用的裤管夹。有人以铅笔在相片背面注明“1913年5月”。普莱尔好像认得出留影的地点，印象中三人曾同游该地。相片没拍到石墙的另一边。石墙背面是一道河堤陡坡，长满黑莓与蕨类植物，兔子群居，到处留下光滑的圆屎。

“为什么感觉像好久以前的事？”他说，把相片举得更远一些。在没有刻意欺瞒的心态下（但也并非浑然不觉），他尽量以重温战前友谊的口吻说话。

她哈哈狂笑一阵，声音刺耳，不像赫蒂的笑声。

“是真的，像好久以前的事，你不觉得吗？”他坚持。“我是说，相片看起来比较久远。来你家的路上，我想到一个现象，就是……”他深呼吸。“描述某个东西的时候……例如说，描述一个围住的地方，或是描述铁路即将铺设到这里，不会有人站在那边说……”他一手伸向额头，装模作样说着：“‘唉呀，现在的社会变化好快呀，我们正在体会中。不会有这种讲法吧？’因为没人相信有谁……知觉这么灵敏。可是呢，我们现在确实正历经这种时代，人人真的感受得到变化。我回家以后，同样的东西听过几百次了。不是人人挂在嘴上，是大家都有的意识。而我在想，该不会有些年代的人确实感受得到变化中的事物，回首先前无知无觉的自我时，会觉得恍如隔世。”

“对，你说的有道理。”她思考片刻。“两三个月前，我去伦敦找一个朋友。妇女参政运动期间认识的朋友，有少数几个还肯跟我来往。我去她家坐，不巧遇到空袭，竟然听见炮弹碎片打在树上，听起来和下雨一模一样，你知道吗？而她的态度……自以为是。头发剪短，穿长裤，开救护车，全是她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会做的事。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说：‘赫蒂，对妇女来说，今天是世界史的元旦。’”

“也是很多男人的末日。”

她的脸阴沉下来。“别打压我，比利。别忘了，我是和平主义派。”

“至少你争取到投票权了。”

“我没有。我还不到三十岁。我妈也没有，因为她正在服刑。我姐温妮也没有，原因相同。威廉也没有，因为他是良心逃兵，投票权被剥夺。所以就票数而言，我们家比战前还少一票。”

“威廉在哪里？”普莱尔问，视线重回相片。

“达特穆尔。他接受内政部的规划。他正在从事‘与战争无关之建设性的工作’。”她以鼻子出气说，“劈岩石。”

“他居然肯接受，我很惊讶。”

“假如你看见他，你就不会惊讶。他现在好瘦，瘦到你认不出人。”

“麦克·赖尔登是我排上的弟兄。你记得他吗？我也认不出他了。只不过，原因是他整张脸都不见了。”

“比利，比这个做什么呢？”

“你说得对。”

赫蒂摸摸他的袖子。“但愿我们站在同一边。”

“以你妈的想法，我们确实是同一边。你该不会以为我和斯普拉格同一边吧？”

她的表情变了。“唉，那男人。你知道吗，我见过他一次，只有两三分钟，总觉得他哪个地方不对劲。”

“你不知道毒药的事？”

“对，我妈瞒着我。要是她告诉我，我会骂她傻，怎么会相信那种人。还有，那个在中央刑事法庭冷笑的狗杂种。比利，站在那台上的感觉好恐怖，会有罪恶感，即使自己知道没做坏事也一样。事后连续几个月，我觉得大家都能看穿我似的。”她停下来。“来，喝茶吧。茶快冷了。”

“你调适得怎样？”

“活过来了。你爸不时送一点肉给我。比利，别表现得那么惊讶嘛。”停顿一下。“谁一直对我好，告诉你好了。莱利太太。每次她烤面包，都会送一些过来，大概只有五六个吧，不过再少都有帮助。至于其他人，我没啥好感谢的，她们只对我的窗户扔砖块。你知道吗，我最痛心的是她们以前在路上死整我妈的那招，她们会一直盯着她看。可是啊，她们一碰到麻烦，或是女儿碰到麻烦，就跑来敲我们家后门。我说：‘妈，你太傻了，干吗冒坐牢的危险去帮她们？’可是她不听。她说：‘唉，她上次不手术不行，’或‘可怜的小孩，她才十七岁呢。’结果她替她们冒险，然后受审的时候，事情一件件全在法庭上被公开，例如，怀胎两月就杀婴，现在算滔天大罪，不过，等个二十年，再把同一个小孩的脑袋射穿，无罪。”

普莱尔蹙眉头听着，心想，这些字句她竟然说得口无遮拦，浑然不知这些内容在他脑海勾起什么影像，令他觉得奇怪。

“麦克呢？你最近见过他吗？”

她的脸色变得警觉。“没有。”

“一次也没有？”

“比利，你应该最知道。他才不敢来我家。”

椅子上的普莱尔向后挪。“我知道他舍不得离开你。”他等着。“我刚刚好像听到人声。”

赫蒂的视线转向炊具室的门。

“来回走着。”

“这栋房子不安宁。你别忘了，我妈以前办过几场降灵会。就在这间客厅。”

“你不信世上有鬼吧。”

“我知道我妈不是骗子。事情确实发生了，会不会只因为大家凝聚意志力，所以才显灵，我不知道，不过，有几个晚上，这张桌子会摇动，会改变位置。有几次，晚上我独自坐在这里，听见脚步声绕桌一直走。”

普莱尔能明晰想见，她孤零零独守这房子，椅子没人坐，窗户被木板封死，日子必然孤寂，听见脚步声绕桌，也不足为奇。

“提到麦克，”他说，这时感觉到赫蒂的身子绷紧。“我想去看看他妈。麦克大概不再去她家了吧？”

“很好啊，比利。我是有去探望她的意愿，可是，她大概不会感谢我去看她。会请我进门才怪。”

“对，莉齐的爱国心很重。”他在心中暗笑着。“告诉你，上次我放假回家，撞见她了。呃。”他大笑。“其实是被她绊倒。瑰冠后面不是有条巷子吗？她就躺在那里。她说：‘只是休息一下嘛。’我扶她起来，她一看见我穿军服就说：‘谢天谢地，终于碰到一个诚实的男人。’接着，噼里啪啦，全把她的心事说出来。她说，开战的那天，她免费做了七个男人，以为他们刚去募兵处志愿从军。他们自己的说法。她说：‘结果呢，一年以后，其中五个还穿着老百姓的服装走来走去。’她说她去找沃利·史密斯理论。结果沃利说：‘我牙齿不合格，他们不让我从军。’莉齐骂他：‘屁话，军人要牙齿干吗？咬敌军吗？’”

赫蒂的神色非常窘迫。由于赫蒂一点也不矜持守旧，普莱尔只能臆测，这段莉齐八月四日慷大慨的往事，听在炊具室里的人的耳里，想必听得如坐针毡。普莱尔本想说：“算了吧，麦克，别躲了。”但他不敢冒险。还是先晓之以理，然后让他们两人去讨论讨论。

“赫蒂，我想见一见麦克。”

“我也想，”她动怒，“门都没有。”

“我是真的有必要见他一面。想替你妈想办法的话，只有先找他面商才行。他——”

“他当初对这事完全不清楚。”

“对，不过他认识斯普拉格。斯普拉格来你们家的前一晚去找过他。地址是他给斯普拉格的。”

“你以为他不晓得吗？斯普拉格骗了好多好多人啊，比利。他弄到信件。”

“我知道。我不是在……我不是在怪罪麦克。我只是想找他讲讲话。他可能记得一些东西，可能派得上用场。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能证明斯普拉格想暗中煽动别人作案——甚至试图过——就有助于推翻不利你妈的证据。”

她瞥向炊具室门。“我认识一个人，偶尔会碰到麦克，可以帮你捎个口音。”

“这就够了。”普莱尔站起来。“我该走了。”

她没有挽留的意思。普莱尔走到门口，高声说：“我想去牛栏附近散个步。我想现在就去。”

她望向普莱尔。“晚安，比利。”

第九章

普莱尔抵达牛栏时尚未黄昏。每周这时候，牛栏里无牲口，因此无人看管。如果麦克想来，他会等到入夜之后才来，因此普莱尔好整以暇。他点了一根香烟，来回散着步，忆起今生第一支烟的滋味——麦克给的烟。他也想起自己当时费尽了全力，才不至于呕吐。

他驻足一阵子，双手握着冰冷的牛栏金属杆，回想童年多病的自己，有一天病好了一半，还没痊愈到可以上学，却在家闷不住，索性到街头乱逛。记得那天很热，层层衣物裹在他身上，围巾刺得脖子好痒，胸口贴着一帖糊药。他拖着脚步前进，人行道烤出的热气直扑他的脸，双腿因卧榻太久，肤色苍白，枯瘦如树枝，冬青的气息升进鼻孔。冬青的名字令他联想到松林与丘陵雪景，也想到盖被单的一种滋味——当被单把脚盖得湿热，抽腿移至比较凉的地方。

未见牛群，先闻蹄声，他与所有人一样，在大街上停下来，观看牛群被赶进屠宰场。一股热乎乎的屎味。灰土漫天，飘进他的肺，令他咳嗽，绿色的浓痰往上蹿。他从嘈杂混乱的场面退开，奔进一条夹道，两旁是黑色的高墙，突然发现，一如噩梦的情景，背后跟来一头母牛，连走带滑，两眼直瞪，几个汉子追上来，夹道的另一端也冲进来几个男人，包抄母牛，步步逼近，吓得母牛踩进自己拉的绿屎而滑一跤，两路追兵则对准她撒黑网，以厚重的网子将她拖回牛群，把洗好的衣物踹倒，巷内的主妇纷纷从后院冲出来挥手叫骂。

黑网罩住母牛的那一刻，小普莱尔望向牛背的另一边，当时看见一个同年龄的男生，背贴墙站着，蓬乱的黑发遮住白脸一半，面无表情。麦克。

母牛落网的这一幕至今仍逗留他的脑海。很多次，他夜半梦见这头母牛，惊醒过来，躺在床上，望着回旋的黑暗。有几次，他惊醒时，天色已亮，他怕再睡着，于是悄悄下楼，轻轻开门，溜到外面，走在无人的街上，嗅到破晓的气息。时辰那么早，除了他之外，路上只有一个敲窗人——一位驼背的老婆婆——以黑色的羊毛披肩罩头，遮不住白发，手持长棍子，挨家挨户敲着楼上的窗户，等着听睡意惺忪或脾气火爆的应答，叫醒人后继续走。小普莱尔跟着她，找到牛栏，进入孩提时代最深刻的一段友谊。

现在，普莱尔离开牛栏，走进高大的养牛场，这里宽广如大教堂，声声回荡。他来回走着，在高大的天花板之下显得渺小，想象这地方原本的模样。如果在每周固定的日子进来，这里依然热闹。他记得大雨叮咚敲打屋顶浪纹铁板的声音，想象他第一次与麦克在这里过夜的情景。普莱尔四下张望，空荡荡的隔间突然站满惶恐的牛，守牛员提灯来回巡视着，牛角在天花板上挥舞出巨大的影子。由于空间太拥挤，有些牛会窒息而死，守牛员的任务是尽早发现异状，赶快通知屠夫过来，因为如果牛在屠宰之前断气，牛肉不适合人类食用，只不过有些仍会以“羊肉”之名，流入市面，出现在赤贫阶级光顾的店里。死牛的肉没有利润可言，因此牲口状况紧急时，看似濒临死期，守牛员必须赶快通知屠夫。守牛员的任务是值夜班，整晚不睡，但由于他们白天赶牛，路途漫长，有机会回家，当然想与妻子或女友同床，所以把值夜的差事外包给麦克，一夜一分钱。小麦克很称职。碰到不安分的母牛，即使是嗅到血味而造反的牛，小麦克不但能安抚她们，甚至能拿着柠檬水的瓶子去挤奶。普莱尔现在依稀看得见他，挤在汗水淋漓的高大牛身之间，踩到绿屎打滑，而牛屎总有那种令人恐惧的气味。小麦克哄着母牛，对她们低语，抚摸着，头贴向牛身，然后得意扬扬带着暖呼呼的鲜奶回来，与小普莱尔共饮。养牛场的角落有捆叠成堆的干草，两人并肩坐在上面，轮流拿起瓶子猛灌。喝完后，两人好比生意人品尝着上等雪茄，拿着麦克从街头捡来的烟屁股，慢条斯理地抽着，慵懒而悠闲。

普莱尔这时走向那堆干草坐下，烟头在黑暗中宛如一颗小行星闪耀。夜幕迅速笼罩而来。他隐约看得见墙上有一根铁钉。小时候，他与麦克总以那根铁钉为标靶，看谁的尿尿比较准。他的想象从铁钉飘向校园游乐场。他记得不少麦克在游乐场上的往事，也记得一些麦克在课堂上的往事，但后者的欢乐场面屈指可数。小麦克浑身脏兮兮，一头乱发，穿大人的鞋子，夹克的袖子太长，只有指尖外露。此外，小麦克老是挨揍。普莱尔心想，一开始他以为麦克比其他同学更常挨揍，是因为麦克比别人调皮。但现在，普莱尔倾向于认定，在那所一无可取的学校里，他受的教育唯一宝贵的一点是，他学习到挨揍与调皮无关。麦克的母亲莉齐从事什么行业，人人都知道。她只来过学校一次，那天她讲话口齿不清，在走廊上拉开嗓门，师生望向教室窗外，见到她抑扬顿挫的愤慨，气得帽子上的羽毛一抖一抖。同学揍麦克揍得太凶了，想必她是来学校抗议的。如果她的来意是抗议，她这一趟是白来了。她前脚一跨出校门，小麦克又挨打。普莱尔记得打人的场面，记得当时感受到情绪压力带来的痛苦：恐惧、怜惜、愤怒、兴奋、快感，种种情绪积压在胸口。他这时怀疑，那份快感该不会像记忆中一样带有性快感的成分吧。应该没有。

有一次，小麦克挨打过后，普莱尔背对着栏杆坐着。栏杆隔离男女生的游乐场。小普莱尔嚼着三明治，看着麦克。麦克背着乔·思麦尔斯，被压得摇摇晃晃，在游乐场来回奔跑，指关节受伤结痂，脏手紧握思麦尔斯的粉红色肥腿。麦克是一只面包马：他让同学骑着玩，以换取面包屑或苹果核。麦克的家境不穷，这一带比他家穷苦的家庭多的是，奈何母亲莉齐经常醉醺醺，无能供应规律的三餐。这一天，小普莱尔目睹麦克被人骑的景象，心情特别紊乱，视线固定在麦克的脸上，看着麦克来回踉跄着，因为普莱尔领悟到一件事实：他和麦克同样欠揍欠踹，但由于他的仪容干净整洁，成绩优异，可望赢得奖学金，为治学成效不佳的本校争光，所以才逃过同学的拳脚。想到这里，普莱尔对着第二个三明治咬下去，嚼着，哽咽。普莱尔突然站起来，冲向游乐场，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麦克的手，泪水溃堤，匆匆跑走。

有了泰特街坊小学，谁需要马克思呢？普莱尔这时心想。他把烟头戳进金黄色的干草，小心捻熄，心思仍沉浸在往事中。他站起来，开始来回走动。月亮出来了，月光够亮，把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最初意识到麦克，是因为地板上多了一道身影，接着一只手落在肩膀上，有人以轻盈、略带笑意的语音说：“听说你上过我母亲，是真是假？”

普莱尔转身。“凭什么这样说？”

“你不是讲了一堆‘谢天谢地，终于碰到一个诚实的男人’？不然还能怎么解释？”

“我是做那种事的人吗？”

“我不晓得。在战前，原野有母牛，你要是能找到一只比较不会乱动的，你连母牛也干。”

公牛也是。“麦克，我发誓——”

“不计较了。假如我计较这档子事，我老早就翘辫子了。”麦克微笑着。这话近乎消遣他，但不尽然是玩笑。

普莱尔说：“要不要坐一下？”

两人在草堆上坐下，相隔几呎远，泉涌的往事让两人既分又合。有月光照耀，也有间歇的烟火，两人彼此看得够清楚，能判断对方的表情。

“看来，下午躲在厨房里的人确实是你，”普莱尔说，“被我猜到了。”

“不然你会猜谁？”

普莱尔迟疑着。“我还担心说，可能是哪个被吓呆的小逃兵哩。我担心他会——”

“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举报他。”

麦克以好奇的眼光看他。“你不是才说，他是个‘被吓呆的’可怜小子吗？”

“对。被吓呆却不做逃兵的可怜小子怎么办？”

“哼，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各人的立场是什么。”

“我不想劈头就对你撒一堆谎话。”

麦克大笑。“你刚不是才对赫蒂撒几个谎？档案部门的那个小姐帮你调档案。我的天啊，比利，你一定是把小姐搞得神魂颠倒了。”

“说啊，麦克。”

“好，要我说，我就说。我突然觉得，以你的条件，你最适合被他们收编。你既有军官阶级，腔调又高尚，而且你还有一堆……”麦克故作娇柔姿态，手按自己胸部。“低层级的友人。今晚在军官食堂享福，明晚去索尔福德的暗巷打混。左右都自在……”他微笑着，沾沾自喜于伤人的能力。“或者左右都不自在。”

“你呢？你当然是紧紧嵌进爱心无限的无产阶级胸脯里，对吧？好，让我告诉你，麦克，跟我同一阵线的那一部分的无产阶级——也就是绝大多数人——他们一看你不顺眼，连眼皮也不会眨一下，就近找一盏路灯，马上把你吊死。至于你那些闹罢工的军火工人……”普莱尔对着养牛场里面做出举机关枪扫射状。

场面顿时被震撼得无言，仿佛这番幼稚的举动确实导致惨重的死伤。

“别以为他们不会。他们会的。我很清楚他们。”

麦克说：“工人互相开枪，你竟然能想象出那么大的乐趣，我很讶异。”

“没有乐趣，麦克。面对现实而已。”普莱尔从制服口袋掏出一壶酒，递给他。“来，和着吞下去。”

麦克扭开壶盖，喝一口，被呛得泪水激增，眨眨眼，然后还给普莱尔，壶嘴不擦。迟疑片刻之后，普莱尔也喝酒，边喝边想，这种近似圣礼的交心之举空泛无意义。柠檬水瓶装鲜奶，不擦瓶口就喝，那份交情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还是不解释吗？”麦克说。

“档案的事？我在情报处上班。”

麦克不由自主，微微动了一下。

“假如我通报，他们早就来抓人了。”

麦克微笑。“跨围墙坐，两边各挂着一条腿，滋味一定很棒吧？这样坐，对睾丸不太好，只要你不在意就没关系，对不对？”

“它们好得很，麦克。要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吧。”

“喔，原来如此。我刚还在猜，什么时候才吵得起来。男人之争，是吧？”

“不是。我看得出来，想成为和平主义分子，没勇气是做不来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只不过，我的问题在于，我不明白勇气的定义是什么。我做过的事情里面，和勇气稍微沾得上边的只有一件，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形。有点像莽夫拿火钳敲破老婆的头，出庭推说：‘报告庭上，当时大脑一片空白。’”

麦克点头。“哼，既然你想说实话，我认为，有些人屁话讲了一大堆，说什么反战需要多大的勇气。那次我从克莱德河被遣返，他们半夜过来抓我。我前一分钟还梦到长着漂亮大奶子的金发美女，睁开眼睛却看到六个警察，拿着漂亮的大警棍。警察把我押进局里，围住我，开始推我，只用手心，把我推过来推过去，每个警察都在奸笑，有点紧张的味道，我知道接下来会碰到什么。我知道，他们是在煽动自己的心火。一般男人要费多大的力气煽动心火，才做得出真正残暴的事，好令人意外。你嘛，对这种事最清楚。”

“对。”普莱尔面无表情说。

“我那时候吓得屎滚尿流了。不过我想一想，没关系，警察又不会打瞎我，不会拿火热的金属板烫我脊椎，不会轰掉我的头盖骨，不会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砍断我的手脚。既然都不会，我干吗害怕？上法国战场的士兵，人人都会面对以上的状况。我当时问自己，我能面对吗？我能通过考验吗？不过，我想，比利，我和你的差别是，你认为这种问题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而我却觉得是他妈的鸡毛蒜皮小事。”

普莱尔斜眼瞧他。“不对，你不觉得是小事。”

“好吧，你说对了。”

“你总能自称你展现道德勇气。”

“哪有那种事？这不就像中世纪的‘以战代审’吗？到最后，道德和政治的真理都必须由肉身来验证，因为人体是由神经和肌肉组成的。”

“那种想法非常危险，很接近说，受苦的意愿能证明信仰之合理性。问题是，无法证明。顶多只证明信者的诚意。而且不一定能证明诚意。有些人只是喜欢受苦而已。”

麦克环视养牛场。他说：“我不认为我喜欢苦难，”但他似乎已厌倦争论，或者是被威士忌软化了心境，“我常想起那些日子。”

普莱尔等着。“你可以信任我，你应该知道。”

“我误信了斯普拉格。”

“你又没有跟斯普拉格比赛谁的尿尿比较准。”

“喔，是这么一回事啊？我们是尿着玩的哥俩好。”

普莱尔呵呵笑。“差不多。”

沉默许久。“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你说出你对斯普拉格的所知。”

麦克憋不住笑出来。“妈的，他是你的员工啊。”

“已经不是了。身份在法庭曝光了。”

“那就好。”

“前一天晚上，他跟你在一起，不是吗？”

“是我叫他去找贝蒂的。”

麦克必定觉得此事难以忍受，普莱尔心想。麦克对罗珀家是欠尽了人情债。当年若没有贝蒂关爱，他势必沦为一个伤痕累累、灰头土脸、备受冷落的小孩，近乎文盲，长大只适合赶牛与屠宰场的工作。贝蒂接纳他。到了十三岁那年，麦克住罗珀家的日子比他与生母同住的日子多。街头的狐群狗党里，男生年纪大到一定程度，凭空臆测性事已经不够看，开始登上莉齐的楼梯，追寻更为具体的信息，更令麦克觉得自己的家难以忍受。有一年夏天，麦克不告而别，踏上赶牛路，久久不回家，最后回来了，大了几岁，心肠变硬，嘴角与眼角初露几丝愤世嫉俗与心死。贝蒂看不下去了，跳出来接管母职。“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问。“你认得字，对吧？老师认为你笨，并不表示你是真的笨。有些老师自己的脑筋都不太灵光。来，读这个。喂，快读啊。我想知道你的读后心得。”

“斯普拉格原本的目标是你，对不对？”普莱尔问。

“对。”

“你是不是认为，她真有暗杀首相的意思？”

“哪有？贝蒂的个性，你不是不懂。蜘蛛掉进洗手台，她会撕下一小片报纸，把蜘蛛救去院子放生。”

“嗯。我在想，假如首相掉进洗手台被她发现，她会怎么办？”

“开水龙头，冲掉王八蛋。”

两人相视爆笑。

麦克说：“如果供词真有几分可信度，歪主意的出处一定是斯普拉格。而且，我认为，协助越狱很接近斯普拉格的想法。他以前试过。”

“对谁试过？”

“查理·格里夫斯、乔·哈斯威尔。斯普拉格提供炸药给他们，提议他们去炸掉军火工厂。他说他知道哪里弄得到炸药。唉，讲什么鬼话，炸药是随随便便弄得到的东西吗？他们不肯，斯普拉格立刻打退堂鼓，推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听他这么说，你还把他介绍给贝蒂？”

“这是后见之明，老弟。闹出风波之后，这事才徘徊在我的脑海。在当时，我只在心里嘀咕，天啊，又碰到神经病。”

“你可以叫他们写下来吗？可能的话，把日期也写清楚？”

“我连他们住哪里都不清楚。”

“麦克，看在贝蒂的份上。”

麦克尖声叹气。“你要这做什么？”

“当然是用来摧毁斯普拉格的可信度。”

“法院才不肯重审这个案子。”

“对外是不会，不过，有可能会释放她出狱。台面下。麦克，她再不出狱，会死在里面的。她不可能活过十年。”

一阵绵长的沉默。

“我不是叫他们写下自己的罪状。他们只要写说：‘他主动提供炸药，被我们拒绝。’”

“你以为，他们讲的话会被法院采信？”

“我认为，采信的可能性高出你的想象。很多人质疑军火工厂里的卧底方式。麦克，有些做卧底的间谍比你更会策动罢工。”

“好吧。”麦克站起来。“给我几个星期。”

“要那么久？”

“我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他们住哪里。”

“我怎么联络你？”

麦克笑说：“联络个屁。来，你的地址给我。”

普莱尔接下纸笔，写下联络方式。“可以了吗？”

“千万别写信给赫蒂。她家的信全被拆开检查。另外还有一件事，”麦克凑得非常近，双手重重放在普莱尔的双肩上。“比利，如果这是圈套，你就死定了。别忘了，我不是他妈的贵格会教徒。”

一时之间，肩膀上的压力加重，随后麦克才转身走开。

普莱尔决定抄快捷方式回家，横越造砖场地。这片荒原总令他联想起法国。污水坑倒映着昏暗的天色，长草被风吹得直不起腰，废金属锈蚀，垃圾发臭，一座生锈的铁床架竖起来，黑色的尖角耸立，轮廓映在地平线上，可供巡逻士兵作为地标。

普莱尔自觉与军官同事有许许多多的相异之处，其中一点是他们心目中的英国是个充满乡野情趣的地方，有原野，有溪流，有林木蓊郁的山谷，有古榆树环绕的中世纪教堂。他们无法理解的是，对普莱尔而言，对绝大多数的弟兄而言，前线不是老家的对比，前线的相反不是伯明翰、曼彻斯特、格拉斯哥、威尔士的煤矿村。前线把个人降级为机器里的螺丝钉，前线把地貌轰炸得凄凉，是梦魇的极致。“左右不自在。”麦克曾说。他的话很贴切。

普莱尔逗留片刻，聆听夜晚的杂音，记得童年晚上睡不着，他会坐在椅子上，等父亲回家上了床，确定母亲安全了，他自己才肯睡。引擎隆隆响，咳嗽，嘶嘶咻咻。卡车转弯，挡泥板互撞。几条街之外，有个醉汉高歌起来：“溪旁有座老磨坊，内莉·迪恩。”

该回家了。他原本只想出门一会儿，没想到在外面待这么久。他加快脚步，穿越荒废的制砖场，迈着自信的步伐前进，不料，一脚踏空了——应该是踩滑了，整个人顺着陡坡滑进漆黑之中。他躺在坑底的泥泞上，仰望长草交织的天空，没有受伤，但跌得一时呼吸暂停。慢慢地，他的心跳缓和下来。从坑里望天，星星比较亮，正如在战壕里的情形一样。他伸手摸索，想寻找支点，手指摸到类似岩架的物体，张手在表面拍一拍，全身呆住了。是射击踏台。不可能，却是千真万确。他失去方向感，心生恐惧，继续再往前摸索，摸到一个孔，旁边另有一个孔，接着又摸到一个：掩蔽坑，从黏土里挖出的坑。果然是战壕。即使在他理智动摇之际，他仍极力寻求解释。男孩常来这里玩耍。街头的小混混。想必是花了几个月，才挖这么深。但话说回来，也许这一座是陈年老战壕，也许与真正的战壕同样久远。他爬出洞口，站在他怀疑是无人地带的地方，向远方一望，果然，敌军阵线就在那边。

他暗笑着，不愿承认这桩怪事对他的震撼有多深切。他继续走，现在走得比较谨慎，最后抵达另一边的栏杆。他在发抖，不得不握住栏杆，稳住身子。

他的叛逆心被震出来了。他决定，还是不要直接回家算了。父母小吵，被他目睹，对他们无益处，对他的心灵则会造成严重伤害。喊停的时候到了。他想去小酒馆。哪一间呢？瑰冠正好在回家的路上，黄铜门开开合合，嗝出一阵阵啤酒味的暖风。进去吧。他想进去做放假士兵返乡后会做的事。买醉，遗忘。

扑鼻而来的是人身闷出来的暖流，热到鼻皮的毛孔扩张而刺痒痒。他观望着一张张红晕而喧闹的面孔，在远远的角落瞧见索普与莱利太太，与一堆叽叽喳喳的女人同在。他决定过去请她们喝酒，毕竟，往年她们也招待他喝了不下千万口。他接近时，一阵认出人的惊呼声迎面而来，整群醉醺醺的人群站开接纳他。

两小时之后，哈利·普莱尔蹒跚走回家，抬起迷茫的眼睛欣赏满月，万里无云，月亮高高挂。运河上有一座桥，他过桥一半，停下来，想解内急，顺便赏月。月亮倒映在河面上。一泡热尿洒在桥壁上，顺着圆石缝唰唰涓流，他向下看着月亮的倒影，怀疑月亮怎会上上下下蹦个不停。他抬头确定正牌的月亮乖乖不动，然后再次低头细看倒影。

可恶，哪来的倒影？是屁股。我的天啊，那小子真努力。哈利有点想替他加油，却有所顾忌。最好不要吧。恐怕被误认是偷窥狂。他进一步弯腰向下瞧，身体紧贴粗糙的花岗岩面，希望再看清楚一些。女人全身只露出膝盖。妈的，谁想看男人屁股跳上跳下的？妈的，两个高尔夫球。幸好，还能遐想出大概。家里的那个，膝盖黏在一起，能做个屁？他对着桥壁磨蹭下身，追求快感，接着继续漫步回家，心情凄凉。

“桥上有人。”

比利·普莱尔转身，但看不见人影。他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走掉了。”

女人的身体绷紧了，缩头挨向他。他只好从头来过。他亲吻芳唇、鼻子、头发，然后在通体畅快之中垂头，感觉到，整个该死的国家所有的禁忌，一个个在他耳际坠毁，他顾着吸吮莱利太太的乳房。

第二部

第十章

普莱尔回到伦敦，走进湿黏、闷热、多雷的天气。洛德少校比平常更难相处，原因除了天气之外另有其他。由于战争部想统筹情报机构，洛德的部门面临裁撤的命运，因此少校正力挽狂澜中。推动这项变革的是最高层，普莱尔得知的内情极少，但他观察到，随着洛德的情报处开始崩塌，洛德的性情一天比一天凶，蓝眼变得更脆弱，八字胡更需加强抹贴抚弄呵护。奉上级之令，情报处的档案即将转往战争部。洛德将档案称为“本处之脑细胞”（普莱尔心想，愿上帝保佑本处）。在档案移交之前，“清理”档案的工作落在普莱尔的身上。起初，普莱尔认为这项任务只是寻常的文书作业，或许用意在于避免他闲得有空乱来，但他不久得知，洛德希望普莱尔将“敏感资料”转交给他。换言之，过滤档案的过程中，如果普莱尔发现情报处严重失职的证据，必须在移交之前加以毁灭。档案的数量共有八百多份，清理的任务虽然艰巨，却正合普莱尔的心意，因为这项工作解决了他目前最大的难题：从众多旧档案里搜集斯普拉格的行事证据。

普莱尔忙着过滤档案，工作得还算开心，只不过他并不觉得特别安好。回伦敦四天之后，他遇到一件痛心的事。

那天，他去附近小酒馆吃午餐，买一杯啤酒，照惯例掀开《泰晤士报》，阅读阵亡名单。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人的姓名。

吉米·弗雷德里克·霍尔上尉，四月五日执勤期间阵亡，是霍尔先生挚爱之次子……

吉米·霍尔。他与吉米当初在骑马场上相识。当时两人绕操场骑马，马镫交叉在前，双手抱后脑。训练正确骑马姿势。绅士的坐姿。普莱尔已亲身体验过战壕战，对这种训练既愤怒又觉得好笑，但他把这两种感受压在心底，因为他深信，除了他之外，没人能体会这种训练多白痴。最迟钝的当然是骑马迎面而来的这个面无表情的低能儿。骑马交错而过的同时，普莱尔瞧见对方的眼神，发现对方并非无表情，而是强忍住笑意，忍得脸皮僵硬，看见普莱尔也同样笑在心里，吉米再也忍俊不禁，哇哈哈大笑，从马背上跌下去。

普莱尔环视小酒馆里的景象。状似事业有成的男人身穿细条纹西装，在酒吧前推挤，铜板敲得叮咚响，对着栗褐色头发的吧台美女献上油滑的笑脸。而吉米死了。可怜的小混蛋生前的心愿只有娶……忘了她叫什么名字。在银行上班。此时此刻，普莱尔最宏大的愿望无非是唤来一辆坦克车，破门而入，辗死所有人，好比战场上来不及救走伤兵，索性直接压过去。他眼见断肢，耳闻惨叫，脑海编织的一幕幕情景令他胆战心惊。

他吃不下去了。他打算喝完这杯啤酒就走。但当他举杯之际，琥珀色的杯光闪烁，勾住他的注意力。日光穿透啤酒杯而过，在桌面投射一环晶莹的金光，他的手一动，杯光也随之起舞。他开始来回摆着手，玩弄着光辉。

他回到办公桌。时空毫无间距。前一秒，人在小酒馆，刹那间整个人变回办公室，端坐办公桌前。他望向紧闭的办公室门。眨一眨眼。心想，我刚才一定是睡着了。他觉得身心轻松，但没有午睡过后那种混沌感。他原本阅读着《泰晤士报》……吉米·霍尔死了。他不记得自己离开了小酒馆。想必是进入梦游状态，一路走回办公室。他看手表，头脑极力辨别长短针的相对位置。四点十分。

午休至今已过三小时，而这段空档里的作息，他只记得大约二三十分钟，其余一片空白。

他逼自己办公到六点。这不算什么。在法国，桌子经常被震得腾空几呎，他照常办公不误，现在绝对能应付这点小小的干扰。然而，过滤完毕的档案被放在另一叠，他一面办公一面留意到，意识的边疆有一股声音喊着，这件事才不是“小小的干扰”。刚刚发生的事是重大灾变。

六点过几分钟，他好像听见人声，开门向外查看，在走廊走几步，看见洛德少校站在电梯前，正在与斯普拉格交谈，旁若无人，交谈的内容不得而知，但普莱尔注意到，电梯来时，洛德热情地与斯普拉格握手。普莱尔悄悄回办公室，门不关。

他盘算着，等洛德走过门口时，他可以随便问一小件事，把洛德引进门，但这番盘算是多余的。洛德来到门口停下，奸笑着说：“我刚见过斯普拉格。”少校以干脆而高尚的口音说：“你对他做了什么事？”

“我？没有啊。”

“他说你有意给他一份工作。”

“我哪有？恐怕是他一厢情愿吧。”

“他嘛，好像是认定你确实有意。我刚才不得不告诉他，没这回事。没就没。”洛德凝望他片刻，然后以胁迫的语气，以近似保姆唱儿歌的态度说：“他一口咬定你了。”

洛德关门离去的时候，普莱尔暗骂着，畜生。你的臭部门被裁撤，又不是我的错。

快六点时，雷声开始隆隆，断断续续在天边嘟哝着，但日光依然耀眼。普莱尔继续办公半小时，最后办不下去了。自从他回伦敦后，头天天疼，痛得厉害，他认为起因是天气不佳，但他其实心知，头疼的起源是误入小孩挖的战壕。他考虑去称心一点的餐馆吃晚餐，宠爱自己一下。

走到门口，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一阵急雨刚开始滂沱而下。他抬头，想分析这场阵雨会下多久。一派白花花的日光穿透薄云而下，但乌云正在纳尔逊纪念柱上空盘踞。他回楼上拿长大衣。路过洛德的办公室时，他听见陌生人说：“你认为他信了吗？”

洛德回答：“应该信了吧。我看不出他凭什么不相信。”

普莱尔继续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把沉重的长大衣套上身，走回电梯。这次电梯总算一按就到，伴随着铮铮的缆绳声与开门声而来。他告诉自己，没理由把刚旁听到的对话与自己扯上关联，但他难以不往自己身上硬扯。情报处目前人心惶惶，谍影幢幢，有阴谋更有反阴谋，许多谋略似乎是白费心机。到目前为止，他尚能明哲保身。

地铁站人挤人。他站在站台边缘等车，一股股死气沉沉的热风扑向他的脸。上级禁止军人手拿外套，他无法脱掉长大衣，热汗往腰间直流。他不知不觉纳闷，这种反应也许不算过度，也许自己并非真的发病了。地底传来一阵隆隆声，列车轰然钻出隧道口。他在门边找到空位坐下，瞄一眼邻座的女孩。这位小姐的头发垂软无力，颈部有一种皱纹深重而臃肿的白皙，裙子与白上衣皱乱，却自有一份魅力。普莱尔瞥向她上衣的颈部开口，瞄她双峰之间的阴影，然后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他觉得，女人这种皱皱的模样异常有魅力。

大理石拱门不远处有一间小餐饮店，他进这里用餐。这间餐饮店的内部不如外表那么宜人，墙壁褪色成病恹恹的浅褐色，凝结在窗户上的水珠向下乱蹿。女服务生进出厨房时，对开门开开合合，嗝出阵阵热气。普莱尔饭后点了一根香烟，喝了两杯热腾腾的橙色甜茶，劝自己相信自己舒坦多了。

他的公寓位于地下室，有一道回旋梯直通，小客厅窗外是一座小前院。所有房客的垃圾桶全放在前院，因此甘蓝菜的腐臭味弥漫，晚上普莱尔不时听见翻垃圾的窸窣声，尽量叫自己相信是猫。他把钥匙伸进锁孔，开门进入。门厅阴暗但不阴凉。他把公文包与大衣扔向椅子，拉掉领带，从走廊进浴室，放一缸冷水，壮胆坐进去。泡水的皮肤显得浮肿，一行行银色气泡受困在阴毛里，他以手指撩过，释放小泡泡，然后握住浴缸的边缘，把头沉进水面下。

他走出浴缸，裹着大毛巾，打开落地窗，外面是小院子。他在床上躺下。尽管窗户开着，屋内的闷热却不减。促进空气流通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同时打开落地窗与正门。但正门一开，甘蓝菜的臭味也会飘进公寓。

他的头在痛。他转身望着床边萨拉的相片。萨拉坐在某个雕像的最下一阶，比现在年轻几岁，丰满而不胖，头发不扎，几乎盖住额头。相片中的萨拉很美，但他觉得当时的美貌比现在平庸，因为如今萨拉的颧骨更明显有型，头发向后扎，露出饱满的额头。她的笑容也变了，相片里的微笑显得友善、亲近、近乎初生的幼犬。如今她的笑容依然热情，却总是显得有所保留。过几星期，萨拉即将前来相见。确切的说法是，她几乎确定能来。普莱尔生怕自己太指望这件事。他不敢想象萨拉置身这间公寓的情境，因为他知道，照这样想象下去，萨拉的空影无法满足他空虚的心灵，更令他难以忍受。

他最需要的是出去走走。这些日子以来，他规避噩梦的方式是傍晚出去夜游，睡前大灌满满三杯威士忌。瑞弗斯料中了，普莱尔不情愿地理出结论：安眠药只在最初几周有效，失灵之后，梦魇会卷土重来，威力加倍。至少在散步与威士忌的作用之下，他能在噩梦再起之前安睡几小时。

入夜后燠热不散，他走在市街上，似乎觉得，人行道与无人的白阳台对着他的脸，猛吹着蓄积一天的热气。他最喜欢散步的地方是海德公园。他喜欢尘土飞扬的树荫，喜欢远处闪现波光的九曲湖。接近湖畔的地方甚至有飒飒微风。他驻足观看三个上衣塞进衬裤里的小女孩戏水。接着，两个较大的女孩挽着手散步过来，他把视线转向她们，但他眼中的饥渴太明显，女孩解读出含义，快步走开，嘻嘻笑着。

他觉得心情浮躁，但这一次总算无关性欲。他有一种明确而极为异样的感受，一心想置身他处，想去一个确切的地方，却不清楚地点是哪里。他开始走向阿喀琉斯[48]雕像。晚上散步时，这里常成为他的指标，原因不外乎这座雕像威风凛凛，既令他着迷，也让他排斥。童年的普莱尔极为欣赏《轻骑兵队的冲锋》[49]这首诗，而这座雕像似乎象征诗中那份贸然崇拜勇气的意境。普莱尔至今仍觉得这首诗的意义重大，但如今对他的意义复杂许多。他仰望这座偌大的雕像，看见阿喀琉斯高举剑盾进攻，不止一次心想，雕像象征的理想再也不具合理性。

他有一份未尽满意的感受，仿佛预期这次散步另有目标，而非只照往例过来瞻仰阿喀琉斯。他转身离去，这时注意到，有个男人站在树荫里，猛盯着他看。是吗。黄昏流连公园的小伙子免不了体验到注目礼。他刻意加快步伐，不料颈背的细毛纷纷耸立，一秒之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莱昂内尔·斯普拉格拖着庞大的身体走向他，喘不过气，态度哀愁。“你想去哪里？”他质问。

“回家。”

这时候走来一群年轻人，大约五六个，肩并肩，挽着彼此的手臂，踏着同一条步道而来，经过斯普拉格时，像河水撞岩石一样绕过，继续往前冲刷。后面另有两个男孩跑步跟上，以手肘推开斯普拉格。趁着这阵骚动，普莱尔走开。

“喂，等一下，”斯普拉格喘着气追来，“怎么能说走就走？”

“为什么不能？”

斯普拉格拍一拍手表。“阿喀琉斯。九点。”

“那又怎样？”

斯普拉格面露真心疑惑。“人都来赴约了，干吗不想谈事情？”

普莱尔开始觉得惶恐。“我只是出来散散步。”

“你是来见我的。”

“是吗？我不认为是。”

“你别装傻。”他瞪着普莱尔。“哼，你这次是糊涂透顶了。你明明告诉我，‘我现在不方便商量这事，九点在阿喀琉斯那儿见。’没必要否认吧？你说说，看呀，有否认的必要吗？”

斯普拉格的身体散发臭味，衬衫龌龊，下巴有三天未刮的胡茬儿，而且喝了不少酒，眼球布满血丝，但他是打从心底疑惑。

普莱尔说：“好吧，反正我正好来了。你想商量什么？”

“假如你没来，我准备去敲你家的门。”

“你又不知道我住哪里。”

“知道。我跟踪你回家过。”

普莱尔笑一笑。以狂啸代替震惊。

“等车时，我排在你后面。上车以后，我和你相隔三个位子。”斯普拉格以食指对准太阳穴，比划几圈。“建议你多留意一下。初期征兆如果不留心，恐怕会被送进疯人院。”

“滚。”

斯普拉格抓住他的手臂。“你不想听听我想说的东西吗？”

“不太想。”

“你想啊，怎么不想？”斯普拉格说，做出取信对方的态度，凑近他，对着他的脸孔呼气。“来吧。找地方坐一下。”

他们找到一张长椅坐下，另一端坐着一名老妇人，正在喂松鼠吃果仁。普莱尔看着松鼠以黑色小手翻转着果仁，动作轻巧。“有话快说。”

“我记得我在哪里见过你。”

“是吗？”

“在利物浦的一场集会。你那时候发言支持战争，你父亲发言反战。”

“快讲重点。”

“我对你的了解可不少喔。一挖下去，竟然能挖出很多东西，而在我还有工作可做时，任务不正是挖掘事实吗？”

“你的任务不是挖掘事实，”普莱尔说得干脆，“而是捏造事实。”

“你和罗珀家。你们以前像这样。”斯普拉格交缠食指与中指，冲着普莱尔的脸。“打得火热。跟麦克道尔也是。”

“所以上级才派我去。”

“对呀，赶我走，推你进去。”

“我开始上班是在你离职一年以后。”

“你告诉我说，我有工作可做。”

“我没有。”

“明明有。那天我直接回家告诉老婆好消息。后来一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才去找洛德，被他赶出门。可恶，他居然嘲笑我。”斯普拉格将眼角向下歪的蓝绿眼珠转向普莱尔。“你约谈我，只是想压榨我，逼我说那个老贱婆被我陷害。”

普莱尔站起来。“嘴巴洗干净再来找我。”

“就知道你会生气。你跟她呀，你们——”

普莱尔交缠食指与中指。“像这样？”

斯普拉格瞪着他，太阳穴有一条青筋暴突，宛如湿冷的皮下有蠕虫。“人是不会变的。”

“对，我同意，人不会变。我以前支持社会主义，现在也支持社会主义。以这场战争而言，我不必对你证明爱国心。我没有答应给你工作。你如果真的告诉老婆你找到工作了，我为你感到遗憾，不过那是你家的事，不是我的责任。好了，还不快滚蛋，少来烦我。”

普莱尔走开。他知道斯普拉格在背后叫骂，但他气得听不出他在骂什么。他以为斯普拉格可能尾随，最后势必大打一架。斯普拉格的个头比较高，但年纪也比较大，肌肉也比较松弛。反正普莱尔无所谓。他想打一架。斯普拉格的脸孔在他的眼前飘浮：微微圆肿的鼻头、一层薄汗、鼻孔周围放大的毛孔、从鼻孔向外突出的白鼻毛。他不曾如此强烈意识到外人的身体，性爱除外。他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反感，而是亲密的、执迷的、深切的肉体仇恨。

回到公寓，他以冷水洗脸，然后拖着微微发抖的身体上床躺下。他把枕头堆在背后压住，在制服口袋里摸索香烟。摸着摸着，他想到，他本来穿着长大衣。他下床，检查口袋，找到一包雪茄。他没有抽雪茄的嗜好。但雪茄在口袋里，他必定是买了雪茄，不是自己抽，就是请人抽，因为里面缺了两根。这事如同忘记约见斯普拉格一事。斯普拉格不可能为这事说谎。这种谎话太明目张胆，太容易被一语排除。对，他一定是口头约定过。至于何时约定，目的何在，只有天知道。

他下床，觉得手心湿黏。他走向前门去锁门，然后背靠着门站着，望向黝黯的走廊，看着半开的卧房门，陡然心生一股如释重负感，庆幸自己被反锁，但他旋即斥之为无稽。无论他需要怕的是什么，他怕的东西就在门的这一边。

第十一章

停顿片刻之后，瑞弗斯问：“之后呢？还发生过同样的现象吗？”

“对，不过后来那几次，好像跟别人无关。我不认为有。”普莱尔歪着嘴巴。“我哪知道？”

“没有人讲话？”

“没有。”

“多少次？”

“七次。”

“这么多啊？”

普莱尔转移视线。

“每次多久？”

“最长的一次，三个钟头。最短的一次……我不知道。二十分钟吧？比较长的，很令人害怕，因为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他尽量笑一声。“只知道自己花了不少时间。”

“我认为，你不应该假定自己在那段空白期做了坏事。”

“你这样认为吗？照你说，如果我做的是好事，我干吗急着忘光光？”

瑞弗斯等一会儿才说：“不然，你认为自己可能做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跑去怀特查佩尔[50]，找几个妓女开膛？”

无言。

“好，你听我说。”普莱尔的语气近似面对村中招牌白痴，想与白痴讲道理。“你跟我一样明白，我我……”他猛然坐回椅子。“我不想讲下去。我拒绝讲。”

瑞弗斯等着。

普莱尔仍不正眼看医生，开口说，确切而言是吟唱着，“我只有在对方请求之下，而且是在严格节制的情况下，我才会纵容自己做某一些事情。至少，在这种状态，我不会。我只是指出，在另另另另一种状态，我可能不是那么他妈的谨慎。你别用那种眼光看我。”

“对不起。”

“你以为我在无理取闹，对不对？”

瑞弗斯谨慎地说：“我认为，你单独对抗这问题太久了。”

“我说的事情里，没有一件荒谬。”

瑞弗斯看着他的脸，这张苍白、骄傲、历经风霜的脸，差点叹气。“我当然不认为荒谬。”

“事实是，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所以你没资格置喙。”

沉默。瑞弗斯说：“最近还做噩梦吗？”

“很严重。对了，我做过一个，讲给你听，你一定喜欢。我梦到一个像沙漠的地方，我走在小路上，正前方有一颗眼球。大小不像这个。”普莱尔挤眉弄眼，脸颊像滚烫的燕麦粥一样抽动。“好大一颗。有生命。而且就在我的正前方。我知道这次躲不掉了。”他微笑着。“谁知道眼球能怎么对付人呢？幸好，小路旁边有一条河（river），所以我跳进河里，就没事了。”他直盯着瑞弗斯（Rivers）。“不过呢，我猜，你的每一个病人迟早都会跳进他妈的河里，对吧？”

普莱尔的敌意令人心惊，感觉宛如时光倒流，两人重回克雷格洛卡，普莱尔刚开始接受诊治。“你泡在河水里，感觉怎样？”

“不错。河唱歌给我听，有点像摇篮曲，一直告诉我，我今后不会有事，而我确实是好好的——只要我待在河里。”

“你不想上岸吗？”

“梦里的我？不想。现在，很想。”

瑞弗斯摊开双手。“没人逼你来这里，完全是你自愿的。”

“都依赖成那种程度了，屁话，当然不是我自愿上门。”他另想讲一句话，咬牙吞回去。“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突然间，瑞弗斯上身弯向桌面。“我做这件工作，目的不是想讨人喜欢。”

“我确实是想道歉。”普莱尔说着，表情与语气转硬。“你不是常叫我坦然接受自己的情绪吗？我现在的情绪就是想道歉。”

“这样的话，我接受你的道歉。”

停顿一阵。“每次空白期过后，我都会做一件事。你知道是哪一件事吗？我会看自己的手，因为我有点以为会看见两手长满了毛。”

瑞弗斯不语。

“你读过‘吉基尔与海德’[51]吗？”

“读过。”瑞弗斯已久等他主动提起这种比喻。罹患神游（fugue）症状的病患当中，人人必以怪医分身海德来比喻分离性神游的状态，语带轻松，却并非毫无恐惧。“你知道，在真实生活中，神游状态——呃，我差点说‘从来没有’，不过确实有一个病例发生过——几乎从来没有以人格黑暗面呈现。通常只以不一样的心境来呈现。”

普莱尔说：“可是，我们不知道。我现在尽量不谈的话题是，我不愿指出你能花短短五分钟判定，然后说：‘对，我知道，不过我不做。’”

无言。

“怎样？”

“对不起，你不是说，你不想探讨这方面的话题吗？”

“你自己说，你做这工作不是想讨人喜欢，你的态度却好得不得了。你在克雷格洛卡使用过催眠术。”

“对，不过那次动用催眠术，目的是检查回忆。相信催眠术有效……支持广泛使用催眠术的人声称的一点是——不对，他们甚至不必声称，他们直接认定——借由催眠术唤醒的记忆是真正的回忆。但是，这种回忆通常不真切，有些可能是幻想，或者是呼应心理医生的提示。因为，心理医生不断提示，而有些提示连医生本身也没意识到，这种无意识提示的效果最强大。这一点很危险，因为多数心理医生对分离状态很感兴趣，因此医生不知不觉中鼓励病患往分离状态的路线走。医生无法避免无意间鼓励。即使口头不讲，不做暗示，瞳孔仍然会放大。”

普莱尔向前倾身细看。“你的瞳孔放大了。”

瑞弗斯深呼吸。“你可以用我们在克雷格洛卡用的老方法唤回记忆。你挺厉害的。”

“所以你才有这种动作？”普莱尔一手抹过双眼。

瑞弗斯微笑。“当然不是，那只是一种习惯。眼睛疲劳了。好了，接下来我们——”

“骗人。如果真的只是眼睛疲劳，你抹眼的动作应该随机出现，而你不是。你在……在某件事让你情绪激动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动作。或者……你用这种动作来掩饰真情。你刚不是才说，人眼是无法变成壁纸的一个器官——所以你只好遮住。”

瑞弗斯听了心乱如麻。他想继续说他讲了一半的话，却忘记刚才话讲到哪里。普莱尔对他刺探、操纵、臆测、挑衅、讥讽了数小时，终于成功了，而且是在近乎随意的情形下达成目标。他无法否认这事，这事应该正面应付。“我认为……如果真如你所言，动作不是随机——我自己不清楚，因为我对这动作没有意识——有可能是因为我不想看见病患。对我来说，病患的表情和动作的用途不大，因为我缺乏视觉记忆，所以我想，也许遮眼可专心听病患叙述的内容。这样解释可以吗？好了，我们也许应该——”

“完全没有视觉记忆吗？”

“完全没有。”

“没有视觉记忆的人怎么思考？”

“嗯，我认为你八成是个非常依赖视觉的人。好了，我们可以——”

“你从小就像这样吗？”

瑞弗斯心想，好吧。他站起来，示意与普莱尔调换座位。普莱尔的神情错愕，甚至不安，但他迅速回过神来，以相当慎重的态度坐在瑞弗斯的椅子上。瑞弗斯见他东看西看着书房，换个角度审视环境。“这不是会违反医病规则吗？”他问。

“有哪一条规则还没违反？我想不出来了。”

“你想不出来吗？”普莱尔微笑得巧妙。“我倒想得出来。”

“现在由我来示范这种工作多乏味。在我五岁那年……”

普莱尔变动坐姿，上身向前倾斜，双手托着下巴，以感同身受的温柔语调说：“怎样？继续说。”

瑞弗斯其实没有犯规。同一种示范，他已在公开演讲时使用多次，现在只不过是再对普莱尔亲身示范一次，但他先前示范的过程中，对象从来不会以模仿他的方式来消遣他。“缺乏视觉记忆的一种表现方式是，我待过的每一栋建筑的内部陈设，我完全记不住。虽然我在克雷格洛卡长住一年多，却对里面毫无印象。我在圣约翰医院住了二十年，也完全没记忆。不过，我小时候住在布莱顿，住到五岁才搬家，我却对屋里有记忆。我记得一部分。我记得地下室厨房、大客厅、用餐室、父亲的书房，却完全记不起楼上有什么东西。后来我渐渐相信——原因恕我不深入解释——楼上发生过一件事，很恐怖的事，所以不得不忘掉。而我为了保证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不但是压抑那一件事的回忆，甚至连视觉回忆的能力也一并压住。”瑞弗斯歇口，等候回应。

“你被强暴了，”普莱尔说，“不然就是被毒打一顿。”

瑞弗斯的脸孔愕然僵硬。“我真的不认为有那回事。”

“你当然不认为有。因为事情恐怖到无法思考的地步，所以你才压抑嘛。”

有句话瑞弗斯明知说出会后悔，但他非说不可。“事情发生在我父亲的牧师寓所。”

“我在牧师寓所被强暴过一次。”

瑞弗斯差点脱口而出的是，普莱尔被强暴的地方不止一个，但瑞弗斯设法拦住自己。“我刚说的‘恐怖’，是那种年龄的幼童认为的‘恐怖’。我那年才五岁，你没忘记吧？有些事情发生在小孩身上，对小孩而言是吓破胆的大事，对成人来说却一点也不恐怖，甚甚甚至不觉得有什么重要。”

“同样的，有些发生在小孩身上的事情是真正恐怖。任何年龄的任何人都会觉得恐怖。”

“对，当然是。你那年几岁？”

“十一。我刚指的不是我自己。”

“你不把你那件事归类为‘恐怖’吗？”

“对。我那时候还获得额外调教呢。”他咯咯笑了起来。“天啊，不少额外调教咧。是教区牧师麦肯齐神父给的。我母亲钱都不够用了，还想酬谢他，一个星期一先令，不过神父说：‘我的善良女人，不必了。我很少见到比这孩子潜力更雄厚的男生。’”普莱尔烦躁地补上一句，“表情不要那么惊讶，瑞弗斯。”

“我是很惊讶。”

“不必了。他已经获得同等的回报，谁也不欠谁。”普莱尔忽然倾身向前，掐住瑞弗斯的膝盖，手指陷入膝盖骨。“凡事必有代价，不是吗？”他更加用力。“不是吗？”

“不是。”

普莱尔放手。“你碰到的这件恐怖的事，这件画着粗体引号的事，你认为是什么样的事？”

“我不知道。挂在门背后的晨衣？”

“有那么糟糕啊？哇，我的天啊。”

瑞弗斯无视普莱尔的微笑，继续说：“我碰过一个病患。他小的时候，有一次家人不小心，把他和一条恶犬锁在走廊里，从此罹患密室恐惧症。那条狗对他来说是恶犬。因为它——”

“喔，我了解。那条臭狗不是真的很凶。”

“而他的父母甚至不知道发生过这件事。”

“你说你五岁那年，发生了这件……没发生过的小事？”

“对。”

“你几岁开始口吃？”

“唔——五岁。”

普莱尔靠向医生椅的椅背，微笑着。“好大的狗。”

“我不是有意暗示——”

“好啦，管它是什么，事情发生以后，你把自己弄瞎，省得以后再看见。”

“我倒不会用那么夸张的动词。”

“你毁灭了视觉记忆。你弄瞎了心灵眼睛。事情是不是这样？说啊。”

瑞弗斯自我挣扎片刻，然后简单说：“是。”

“你有没有想过，你就在回忆成功的边缘？”

“有时候。”

“你有什么感想？”

“恐惧。”他微笑。“因为儿童的情绪仍依附那件往事。”

“又回到那件晨衣了。”

“对。对。恐怕是的，因为我真心相信，事情可能就那么单纯。”

“这样的话，我只能鼓掌。”普莱尔说着用力鼓掌三声。

“你知道吗……”瑞弗斯迟疑一阵，然后再说，“记忆出现缺口，你千万别随便填空……不要假想出妖怪来填补。我认为大家都有同样的倾向。每次往事一出现空档，我们会对着那段空白投射最害怕的事物。中世纪的地图专家奉行的一条准则是，未知领域以妖怪注记。不过，我建议你，尽量不要做这种事，因为胡乱填空，反而害自己接受一连串的消——消极假想。”

“好吧，我尽量避免就是了。我会改信瑞弗斯的地图制作准则：未知领域以晨衣注记。画几条狗也行。椅子还给你吧。”普莱尔坐回病患的座位，喃喃说，“你知道吗，瑞弗斯，你跟我的神经官能症一样严重。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瑞弗斯以双手托着下巴。“你对这现象有何感想？”

“哇，天啊，我们回归正常了。你想问的是，‘你讲这种话，是不是满足了卑鄙下流的小心眼？’才不。我的心眼是够小了，只是还不够笨。”普莱尔沉思片刻。“瑞弗斯的地图制作规则另外有个错。假如真有妖怪，怎么画才好？”

“如果真的有，我们很快就会碰到。”

普莱尔直视着瑞弗斯。“我好害怕啊。”

“我知道。”

这次治疗漫长而累人，普莱尔终于走了以后，瑞弗斯关掉台灯，坐向壁炉边的扶手椅，纵容自己专心揉眼睛，不必被人观察。是真的“在某件事牵动你的神经的时候”，才有这种动作吗？瑞弗斯心想，是有可能，没错。如果有模式可循，绝对会被普莱尔观察到。反之，普莱尔也同样有能力凭空乱讲一通。

普莱尔屡次自称想换位子，瑞弗斯并不后悔给他一次换位子的机会，因为他借此发掘普莱尔的一面，以其他方式可能永远无法发掘。从“额外调教”得知的秘辛不多（不过，这一点确实耐人寻味，尤其是从普莱尔习惯调戏人的角度来看），反倒是普莱尔的假设更发人深省——普莱尔认为，瑞弗斯丧失视觉记忆肯定与童年的心灵重创有关。这一点从侧面揭露不少普莱尔的心事，普莱尔不自知。

尽管如此，普莱尔问话的技巧值得敬畏。管他是什么，事情发生以后，你把自己弄瞎，省得以后再看见……你弄瞎了心灵眼睛。普莱尔只需比心理医生蛮横一些，就能逼瑞弗斯正视失忆的全貌。大家常假定他不自知失去什么，其实不然。他确实知道，起码也略知一二。有一次，在托雷斯[52]，他出席一场由英国官员与土著头目联合审理的庭审，一位老妇人出庭作证她涉及的一场纠纷。口述期间，她的视线左右飘忽不定，显然是一面描述，一面重温当时的大小细节，而且清清楚楚看见不在法庭的人。瑞弗斯当时看着这位干瘪、半裸的老文盲，暗暗羡慕着她。他遇见过的欧洲人当中，视觉记忆同样强烈的欧洲人不是没有，但他的个人缺陷从未被强力凸显至此。

长久以来，他明白自己丧失视觉记忆，但他迟迟无法将此事与布莱顿那栋房子扯上关联。更迟钝的是，他至今才体会到，那段童年经验的冲击不只造成视觉记忆丧失，更在情绪与理性分析思考之间划出一道鸿沟。这种说法很容易言过其实：毕竟，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正是情绪与理性对立的训练，但他认为，两者的鸿沟在他的心里比多数人更深，简直像童年那段经验触发他试图人格分裂，所幸没有成功。尽管如此，大半辈子以来，他始终是一个心有鸿沟的人。虽然他曾说，这道鸿沟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他却渐渐相信，这道鸿沟决定了他研究的方向。

历经那段被遗忘的孩提往事多年后，他与亨利·海德合作一项实验，先切断海德左前臂的一条神经，然后接合，接下来的五年间，两人一同观察神经重生的进展。神经重生以两阶段进行，第一阶段的特征是痛觉迟钝，但痛感终于来时，套一个海德的用语，那种痛觉是痛得“极端”，换言之，不痛则已，一痛惊人。除了这种两极化的特征之外，痛觉很难判定位置。海德受测时，坐在桌前，眼睛被蒙住，无法判断造成剧痛的位置何在。他们将这种原始的神经分布称为原始痛觉；几个月之后进入重生的第二阶段，称为精细痛觉，特征是能够做出渐进式的反应，能确切定位痛觉的起源。随着精细痛觉的神经分布层次复原，较低层次的原始痛觉也部分与精细痛觉融合，部分被压抑，以便精细痛觉系统执行两项功能：一、供给生命体明确信息，以协助生命体适应环境；二、压抑原始痛觉，以牵制内心深处的兽性。随着时间演进，无可避免的是，原始痛觉与精细痛觉的含义也愈来愈广泛，因此“精细痛觉”渐渐代表理性、秩序、智力、客观的一切，而“原始痛觉”代表情绪、感官、紊乱、原始的种种特性。在这一方面，实验既能反映出瑞弗斯内在的鸿沟，更方便他以言语形容这道鸿沟。他几乎能呼应怪医亨利·吉基尔：基于道德，也基于自身经验，我体认到人性里彻底而原始的双重性；在我意识的领域里，有相互竞争的两种本性，我发现，纵使旁人说我的本性是其中之一也对，只因我里里外外两者皆是……

说也奇怪，“吉基尔与海德”一词竟变成日常词汇，令一般人即使从未读过该小说，也能以这一词来统称内在的鸿沟。普莱尔曾说，他会看双手是否毛茸茸，以确定自己是否变成了海德。有这种反应的人不止普莱尔一个。瑞弗斯诊疗过的病患之中，只要出现过漫游症状，迟早会将漫游状态称为“海德”，而病患有此一说，通常是求医生加以安抚。在医院的环境下，医生可观察到神游状态，因此很容易安抚病患，但安抚普莱尔并不太容易，原因之一是瑞弗斯无法观察他的神游状态，另一原因是普莱尔能感受到自己的黑暗面，而且感受异常强烈。他或许能大谈自己感受不到性事的罪恶感，但瑞弗斯认为，他心怀虐待狂的冲动，深深自觉羞耻，甚至为这种冲动而恐惧。普莱尔相信自己的心灵地图上有几只妖怪。谁能说他的判断错误呢？

普莱尔的病例具有一项真正恼人的特征：他在神游状态与人相约，居然能在正常状态时赴约，这表示，漫游甚至能影响常态的言行，换言之，神游状态与意识并行。瑞弗斯决心不让他发展出双重人格。瑞弗斯不想使用催眠术，不想以实验为目的而制造分离状态，不鼓励普莱尔将神游状态视为另一个自我。即使如此，瑞弗斯仍需谨记，普莱尔不只是一堆症状的结合体，而是人格极其复杂的血肉之躯，对自身的症状是有主见的。普莱尔已经启动想象力，尽其所能，把神游状态转变为恶性替身。普莱尔相信妖怪的存在，无论瑞弗斯的对策是什么，无论瑞弗斯缩手不做什么，普莱尔仍坚信妖怪的存在，势必进而赋予妖怪一股力量。

第十二章

“接下来，请你画一只大象给我。”海德说。

鲁卡斯回答：“是，我堪见果。好高。好大一头。”他的语调含糊，听来像是对着肥皂水吹泡泡。

鲁卡斯拿起纸笔，开始作画。瑞弗斯坐在海德旁边，两医生静观鲁卡斯画图，好让他心无旁骛。实验已进行半小时，鲁卡斯累了，吐着舌头，状似学识字的幼童。与幼童不同的是，鲁卡斯的舌头缩不回去。

瑞弗斯注意到海德的视线。鲁卡斯被剃光头，头上有一道被炮弹碎片刺穿的伤口，海德正看着头上的伤。瑞弗斯知道他在动什么脑筋。海德一定是在考虑如何在死人头颅复制鲁卡斯的脑伤。这天上午，海德处理过一具死尸的头颅。以复制的方式来研究心理学，瑞弗斯认为是个耐人寻味的手法。海德的做法是测量活病患头伤的长宽深，依样画在死人头颅上，然后循着线条钻几个小孔，间隔一致，接着将蓝色染料滴进小洞里，最后掀开整片头盖骨，进而解剖染色的脑部结构，加以辨识。透过这种方式，脑部受损的区域可与病患言语失常的本质相互对照。

这套研究方法原本就费事，更辛苦的是，复制伤口时，两位病患必须共享一具大体。这场战争比较令人意外的后果之一是，适合做实验的男尸出现短缺的现象。

瑞弗斯举双手撑着下巴，嗅到医学院的那股人体脂肪混合甲醛的臭味，而石炭酸肥皂只能盖过一部分。海德正在看鲁卡斯的光头，瑞弗斯则侧面观察海德的表情，赫然发现，今早海德弯腰看大体的头颅时，神态几乎与现在完全一致，把鲁卡斯简化成单纯的一项技术问题。鲁卡斯画好了，抬头望医生，海德的表情才转变，绽放出微笑，对鲁卡斯喃喃鼓励一番，鲁卡斯继续低头作画。海德再看光头上的那道突起的紫疤，神情又变得疏离、内敛。他对病患有一份强烈的认同感，病患的心他能感同身受，但他现在暂时搁置这份人性。搁置有其必要性，因为如果医生抛不开这种羁绊，必然难以行医。同理，军人也需要搁置同样的心，否则无法听令杀敌。医生与军人的目标互异，但达成使命的心理机制基本上是同一种。海德的做法，瑞弗斯心想，就某些意义而言属于一种良性的、精细痛觉的分离状态，有异于普莱尔罹患的病态分离。海德的分离状态是健康的，因为研究者与医生能立即互通彼此的经验，两者皆能取得海德各层面的人生经验。普莱尔的分离是一种病态，因为他的意识经验范围与回忆隔绝。耐人寻味的是，为何海德的分离不会导致普莱尔体验到的那种人格分裂？瑞弗斯改变坐姿，叹气。起初发现精神病奥秘无穷，最后发觉健全心灵更加深奥难解。

鲁卡斯画完了。海德靠过去，拿走他的作品。“嗯——，”海德看着这幅很像母牛的画，停顿许久才说，“大象的前面长了什么东西？”

鲁卡斯再度以嗫嚅的语调说话，声音接近哀号。“他有一条很长的”——鲁卡斯以健全的一只手上下挥舞——“直直的大约一码长。”

“名称是什么，你知道吗？”

“跟那个。灌水用的。东西一样。”

“大象是不是有长鼻？”

鲁卡斯在轮椅上蠕动着，呵呵笑。“掉了。”

鲁卡斯伸手想拿回图画，想修改，但海德赶紧收进档案夹里。“接下来是算数。”

鲁卡斯迅速做完几个简单的算数。他对数字的理解力没有受损，不出海德所料，答案正确。海德习惯在困难或无解的习题当中穿插简单的问题。下一份习题的用意在于探讨鲁卡斯的左右观念是否受损。他叫鲁卡斯模仿自己手臂的动作，首先是照镜子做，接着隔着桌子模仿。

瑞弗斯看着海德举左手。海德的手“形状与尺寸专业；……大、稳、白、秀丽”。瑞弗斯自认对这只手熟得不能再熟，大概比他对自身任何一个器官的认识更深。再怎么说，他对同一只手做过长达五年的实验，即使是现在，他看见这只手，照样能在皮肤上画出原始痛觉分布不全的轮廓，因为重生的过程永无完结的一天。海德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三角地带维持原始痛觉，不痛则已，一痛则痛至极端，而且持续对温度变动异常敏感。有时候天气变冷，他会注意到海德以右手遮住左手三角地带避寒。

测试完毕之后，海德对鲁卡斯宣布结果，闲聊一阵。海德有一份特殊的天赋，能让病患加入研究自身症状的行列。在海德简述受损程度的当儿，鲁卡斯容光焕发，只能以“充满临床兴趣”一语来形容。最后，勤务员来了，将他推出办公室时，他面带微笑。

“他有……改善，”海德说，“稍微。”他拨开额头上的几缕发丝，一时之间显得落寞万分。“要不要喝茶？”

“我不介意来一杯牛奶。”

“牛奶？”

瑞弗斯拍拍腹部。“让溃疡安分一点。”

“怎么着？溃疡在抗议吗？”

“天啊，我多么讨厌心理学家。”

海德笑笑。“我去帮你倒牛奶。”

等候期间，瑞弗斯翻阅着《泰晤士报》，读到彭伯顿·比林受审的新闻。审判已进入审理医学证据的阶段——勉强算是医学证据。海德重回办公室，瑞弗斯朗读着：“被问及如何对付这种人的时候，‘瑟雷尔·库克医生回答：他们是妖魔，应该全关起来。’此语出自精神病学。”

海德递给他一杯牛奶。“报纸别看了，瑞弗斯。”

瑞弗斯折好报纸。“我一直尽量告诉自己，笑笑就好。”

“唉，是啊，可笑的东西多着呢。最好笑的是，那女人告诉法官说，法官的姓名也出现在黑皮书里。”他等着回应。“言归正传。你什么时候想见鲁卡斯？明天吗？”

“可怜的小傻蛋累了，让他休息几天吧。星期一如何？”

两人讨论鲁卡斯的症状片刻，然后漫无边际聊着，谈到医院征用和平主义分子当勤务员一事。这间医院原本的规划并未将残障病患列入考虑，如今却收容了大批肢体瘫痪的病患，而电梯只有两座，护士与现有的勤务员——不是残障人士，就是超龄不适役——尽全力协助病患，但瘫痪病人的生活范围依然大大受限。目前迫切需要的是年轻壮汉，吸收和平主义分子来担任勤务员正好能解决问题，内政部有此规划。但主和派人士进医院上班，也会引发现有工作人员的敌意，情况恶化到院方考虑是否续用和平主义分子。人力已经捉襟见肘了，裁撤人手的做法缺乏理性，令瑞弗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曾在上次医院管理委员会直言反对，或许炮火过于猛烈了一点。至少海德似乎认为是太猛了。“我不不会把话吞吞吞回去，”瑞弗斯说，“大半辈辈子以来，我一直直直用委婉的说法，现在不想再委婉下去了。”

海德望着他。“大家熟识又爱戴的那位温暾稳重的小河瑞弗斯，流到哪里去了？”

“在苏格兰失踪了，从此不见踪影。”

“对。”

“对什么对？”

“对，我正有这种印象。”

电梯门即将关闭。瑞弗斯拔腿冲刺，勤务员万蒂奇硬把铁门扳开。他不属于主和派。“请进吧，大夫，”他说着向后退，“容得下瘦子一名。”

万蒂奇正要推一位病患回房。瑞弗斯挤进轮椅旁边，按顶楼的按钮。

万蒂奇是全院最受欢迎的勤务员，部分原因是他一脚穿着矫正靴，不言自明他不上法国战场的理由。他心宽体胖，怀有满腔的仇恨。他痛恨无故旷职者，他痛恨逃兵，他痛恨良心逃兵，他痛恨“匈奴”，他痛恨德皇。他热爱战争。全院的手以他这双最温柔。他愿牺牲一切上战场。每次瑞弗斯看见他跛脚推着轮椅，立刻想起花衣魔笛手[53]故事里那位跛脚男孩，其他小孩上山了，独留他一人在村里。

电梯在三楼停下，一名年轻护士进来。姓威格士坐轮椅的病患与她交谈，他微微红着脸——看样子威格士对她大为倾心。接着，他瘫向轮椅的一边，视线与护士的腰同高，偷偷瞄着她的胸部。万蒂奇叽呱聊着天。四楼到了，电梯再次停住，万蒂奇推着轮椅离去。

瑞弗斯但愿刚才没看见那副色相。每天在这所医院里，所见的事物不断残暴地提醒人，战争最惨痛的悲剧其实不以白十字架做记号。

基于安全考虑，瑞弗斯的两间病房都位于顶楼，因为他的病患行动无碍，必要时可走消防梯。这间医院原本是儿童医院，顶楼是育儿区，墙壁装饰着咩咩黑羊、牧羊女小波、小红帽、蛋头先生。窗外有铁栅栏。瑞弗斯刚来医院报到时，曾要求拆除铁窗，但战争部不肯拨款进行不必要的改装，只肯加设成人浴缸与洗手间。不包括洗手台在内。劳伦斯正在浴室里刮胡子，洗手台的高度几乎不到他的膝盖。视觉碍于这种反常的对比，把他视为巨人，再多的互动经验也似乎无法纠正这种第一印象。

瑞弗斯从护士那里领回夜班钥匙，进入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很宽敞，有一扇大凸窗，可俯瞰文森特广场。他走进隔壁房间，请秘书叫曼宁上尉进来。

曼宁自法国战场回国后，多次焦虑症发作，最近病情转剧，部分原因是他对彭伯顿·比林案太过于执着。瑞弗斯本可劝他说，那场审判尽是扒粪扯烂污的东西，不必理会，但劝了也没用。曼宁曾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附上一张关于莫德·艾伦与“阴蒂崇拜会”的剪报，最近更收到一份关于“四万七千人”的文章。据推测，锁定曼宁的人得知他是同性恋者，曼宁岂可坐视不理？

“你没久等吧？”瑞弗斯问。

“两三分钟而已。”

曼宁面露疲态。想必他昨天畏惧住院，整晚睡不好。“房间还习惯吧？”

“还好。没想到我能自己住一间。”

“那篇文章带来了吗？”瑞弗斯问。

曼宁交给他。瑞弗斯本以为又是剪报一则，但这一篇特别印制在厚纸卡上，最上面打字注明：希望本文能唤醒你的良知。

“这篇文章刚发表的时候，”曼宁问，“你读过吗？”

“没读过。”瑞弗斯淡淡微笑着。“刻意延迟。”

据我所知的首批四万七千人

城墙上的娼妓

英国迟迟无法倾全力参战的原因众多，本人已借“帝国主义者”的专栏数度阐述，德国运用巧妙的手法，成功削灭本国之心力。叛国之举无法以借着战争发横财一言蔽之。城墙上的娼妓，各国皆有，但这些娼妓在第一次扫荡时已曝光，本国也已采取必要的措施。真正的危机潜伏在堡垒里面。由于贪污与勒索属于贱仆之流的举动，施行起来比贿赂省钱。此外，有些人无法以金钱收买，却因担心曝光而束手就擒，甘愿受人奴役。由此观之，以本人之见，更有理由推断，以效率见长的德军正善用此种效果最显著、成本最低的手段。

本人曾透过专栏，屡次暗示本人握有一些能支持此观点的情报。过去几日以来，最特别的几项事实呈现在本人眼前，足以佐证本人先前得知的信息。

散布淫风

某位德国王侯的暗室里存在一本书，由特务工作局整合，集结德国特工的报告。德籍特工已在本国肆虐二十年，行为恶毒，散布酒色荒淫之风气，其风之淫，唯有德国心得以构思，唯有德国身得以力行。

所多玛[54]与莱斯博斯[55]

某位军官因执行特勤，发现此书，遂为我简述其骇人听闻的内容。该书的开头是一篇大纲，概述推广邪行之大方向。正直人士全以为，这些邪行全在所多玛与莱斯博斯两地消失了。撰写报告者甚至亵渎上帝，提及圣经中的树林与高地（Groves and High Places）。最阴险的段落阐述德国特工执行丑恶伎俩之手法。随后的一千多页罗列德国特工报告记载的人名，有男有女，总计四万七千人，均属英国籍。

三教九流皆有，有些是国策顾问，还有少年合唱团员、内阁大臣之妻、舞娘，甚至几位内阁大臣也名列其中，更不乏外交官、诗人、银行家、编辑、报社负责人、皇室工作人员，不一而足。

德国特工也列举道德沦丧之酒馆与酒吧名称，任务之周详由此可见一斑。这类公共场所遭渗透成功后，只需派一名特工进驻，即可转为散布邪心之管道。部分人士碍于身份地位，不便进出声色场所，特工为击破这些人，特别购置舒适的公寓，装潢以挑拨欲火为主，并发放淫乱照片，印制知名作家隐名发表之暧昧作品。

海军危机

在这套无懈可击的攻势之下，社会各阶层无人能免于污染。海军士兵被特意吸收成为特工，尤以轮机室之官兵为主，接受特别指示。特工在朴次茅斯[56]与查塔姆[57]成立乱伦酒吧，作为聚会场所，残害英军水兵之耐力。更险恶的是，德国特工能以奸情为掩护，获取舰队调度之军机。

即使是街头流浪汉也无法免疫。德皇派遣之巧言令色特工驻守大理石拱门与海德公园角等地，针对参加夏夜音乐会之儿童辣手摧花，黑皮书中皆有详载。

政治层峰

尽管上述种种事迹污秽，该报告凸显之一大危机在于，部分特工已透过管道深入政治高层。高官之妻与人纠缠不清。在女同性恋之欢愉中，最神圣之国家机密遭泄露。贵族成员之性癖好沦为敌人把柄，为谍报界开辟沃土。

该书之检索表收录感染者之惯用语。德国巧妙散布此种令人作呕之病症，毒残性灵，害人无数。

命危旦夕

这位德国特工提出正式报告，并非坐而言的大言不惭之辈。敌军掌握四万七千名英国男女之底细，将其束缚于恐惧之中，令吾人高声呼吁，号召所有心灵纯净之士殊死对抗之。在法国战场上，三百万弟兄之生命危在旦夕，怎可因四万七千同胞缺乏道德勇气而浪掷忠魂？帝国之命运掌握在此等男女之流的手中。依本人浅见，德军以此精心栽培之手法循序渐进，终将灭绝大英种族，防止我军收复失土。

罗马沦亡

当本人深究此项万全奸计之同时，本人恍然大悟，德军公开施放之炮弹、毒气、瘟疫对英人之残害，远不及早已遭毁灭之首批四万七千人。

如本人先前借专栏披露，大英帝国恐将与伟大的罗马帝国同样沦亡，令人不忍想象。当时的胜利者与今日的胜利者同为匈奴。

此书之内容令吾人大开眼界，此事不宜坐视。

瑞弗斯丢开这篇文章。“假如真的像这篇文章写的：其风之淫，唯有德国心得以构思，唯有德国身得以力行，这四万七千人是英国人，怎么办得到？”他摘下眼镜，以手抹眼。“抱歉，我的口气太像老学究了。”他望着曼宁，留意到曼宁眼睛周围有精神压力导致的皱纹，见到曼宁举烟就口时的狂颤。以曼宁这种人来说，积极过着双面人生活，如今赫然发现，自己的两面全被不知名人士看穿，那种滋味必定如同内心深处的碉堡门遭撞破。“别人也收到过吗？”

“罗斯。另外还有一两人。”

“罗斯的朋友？”

“对。”

“认识罗斯的人……会冒相当大的危险。”

“我又能怎么办，瑞弗斯？我又不是最近才认识他。”

瑞弗斯叹气。“我不认为你能怎么办。”

曼宁坐着沉思。“我在想，假如我能理解这件事的话，或许对我有帮助。我是说，我看得出这场战争打得相当惨烈，免不了有人想揪出代罪羔羊，不想听道理，可是……为什么寄这个？有德文姓氏的人挨揍……或被活埋，我不难理解原因。逃兵也是。我不赞同逃兵，但我能理解逃兵的想法。我却不了解现在这种状况。”

“我也不确定我能理解。我认为，战争期间，有某些冲动会浮上人性表面，逼得大家必须正式否认有这些冲动才行，所以导致这种状况。同性恋属于这一类的冲动。打仗时，国家会大声推崇同袍情谊，却也难免引发焦虑，担心这一种情谊是对还是错？想确定这种情谊正确无误，方式有一个，就是公开谴责另一种情谊，和另一种情谊撇清关系。另外一种冲动是杀人的快感——”

曼宁满脸惊讶。“我不知道这——”

“你错了，我指的是老百姓。寄托心，不过也够真实了。平常会被压抑的虐待狂冲动，开战之后被撩起，这种过程也会造成焦虑。所以，在这种环境，将一个众所周知的同性恋者写的剧本搬上舞台，而且内容是女人亲吻身首异处的男子头颅……”

“我跟太太简提起审判的事。我说，我认为真正的目标是罗斯和另外一两人，结果她说，我当然有这种想法。她是这样说的：‘面对这种问题时，能看淡个人性别，唯有心智高度灵活的人办得到。’”

“我期待有朝一日能认识曼宁夫人。”

“她说，现代妇女挺身尽一点心力，这种角色引发发发……种种情怀，其实遮掩住一种深层的恐惧，唯恐女人越来越不听话。她认为，凌迟莫德·艾伦，其实是给女人一个警惕。不止是同性恋的女人。是所有妇女。正如同王尔德把莎乐美刻画成坚强的女性，而她最后非死不可。我的意思是，最后所有人一拥而上，杀了她，挺怵目惊心的。”

“你觉得这样的结尾如何？”

“我觉得有点天真。我认为，这种结局忽略了王尔德对莎乐美的认同。王尔德的本意不是说女强人非死不可。他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人非死不可。他太有道理了。至今仍有道理。”

说得头头是道，没错，瑞弗斯心想，但曼宁病了，讨论文学半天也无法痊愈。

“你认为斯潘塞精神异常吗？”曼宁陡然问。

“从他提供的证据来判断，是的。至于他会不会被判定精神异常……”

“跟萨松形成强烈的对比，不是吗？”

瑞弗斯一脸讶异。

“斯潘塞被捧成这样。萨松针对战争讲了一句完全合理的话，就被赶进精神病院。”

瑞弗斯心想，罗斯的交游圈里，当然人人都知道萨松因反战而住院的事迹，也知道瑞弗斯劝萨松回战场的经过。

曼宁说：“我不应该提起他，对吧？”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你的病人。”

“他是我们两个都认识的人。”

“我提起他，只是因为最近常想到他。我在想，他们有没有胆，把这东西寄给萨松。或是寄给上战场的任何一个人。”

“我认为，以寄这种信的人的思想而言，绝不可能认为‘四万七千人’里的任何一个会出现在法国战场上。”

目前为止，曼宁一直觉得难以谈论战争的事。曼宁自己会矢口否认避谈战争。他会说，他其实谈得很多，谈到战略、策略、战争目标、平民文人的反应出奇平淡、萨松与格雷夫斯的诗。倏然间，瑞弗斯想出一个办法，希望以非常轻柔的方式开始强迫曼宁正视战争。“弗洛伊德对战时神经官能症有一套严谨的观点，你熟不熟？”他问。他知道，曼宁涉猎过不少弗洛伊德学说。

“他有这方面的观点？我没听说过。”

“有。基本上，这套学说相信，在清一色男性的环境里，在情绪激荡下，结合作战的经验，这些条件能挑起同性恋和虐待狂的冲动。而这两种冲动平时会被压抑。有些男人的欲望特别强烈，压抑欲望会导致精神崩溃。”

“你呢？你相信吗？”

瑞弗斯摇头。“我想了解你的想法。”

“别人精神崩溃的因素是什么，我不清楚。我认为，我精神崩溃和性事的关联不大。”微微一笑。“不过，话说回来，我又不是压抑欲望的同性恋者。”

瑞弗斯也对他微笑。“话虽这么说，你一定有一种……一种本能反应，直觉认为，崩溃是有可能的，或者是无稽之谈，或者是——”

“我想到一件事。你读过萨松的诗《吻》（The Kiss）吗？”

“提到刺刀的那一首？读过。”

“我认为是他最掷地有声的一首。你知道吗，我跟他没有在同一个单位服役过，不过我常和罗伯特·格雷夫斯交谈，他说，萨松在前线的时候，有截然不同的两面，差别之大令人瞠目结舌。你知道他是排长，带兵很成功，而且嗜血的名声远播，可是呢，打完仗，一回营地，他拿出笔记本，又谱出一首反战诗，诗里引用排长的经验，却从来不引用他个人的态度。但是，在《吻》这一首，他总算把自己的两面全写进去了。”

对，瑞弗斯心想。“对，”他说，“我看得出来。”

“另外呢，当然，里面充满性暗示。不过我认为，太容易把性暗示当成一种个人的……我不清楚是个人的什么。事实是，陆军对刺刀的态度暧昧得不得了。训练手册一翻开，里面写满了肉搏战的重要性。肉搏战也无可厚非，只不过，那样写，给人的印象是，里面隐含一种价值观，而这种价值观无关刺刀有没有达成目的。刺刀是正当的战争。是男人的战争。跟机关枪和炮弹碎片没关系。这种印象反映在训练手册里。翻开来看，等于是一长串的性暗示：‘直戳他卵丸’‘杀光德国鬼子’。假如萨松的措辞像这样，作品绝对不可能出版。”曼宁陡然停下。“我好像离题了。不对，我没离题，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坦白，尽量思考我比较痛恨刺刀训练的原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代表人体的布袋象征着……我……唉，瑞弗斯，帮我一下。讲一个中听的心理名词。”

“爱。”

“答案是什么，我不清楚。我自认不清楚。我们大家都讨厌刺刀。因为我们不讨论这事，所以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比较讨厌刺刀。只觉得，刺刀讨厌归讨厌，举枪就刺，不就行了？我是说，用刺刀时，隔绝掉心灵的一大部分就好。”

“你以这种方式应付吗？”

“大概吧。”一时之间，他看似即将继续，但他摇摇头。

当瑞弗斯确定他无话可说时，瑞弗斯说：“你知道吧，战场上的事情，我们非谈不可，查尔斯。”

“我常谈啊。”

沉默。

“事情好好摆着，干吗去瞎搅和呢？我搞不懂。我知道你根据的是什么理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儿子罗伯特小时候……他本来喜欢洗盆浴，有一天，他突然不喜欢了。每次保姆抱他进浴缸，他变得全身僵硬，哭得呼天抢地的。后来才知道，他看到洗澡水从排水口流掉，以为自己也会跟着流进水沟。大家都叫他别傻了。”曼宁微笑。“我倒觉得，他的恐惧是名正言顺的恐惧。”

瑞弗斯微笑说：“我不会让你从排水口流掉。”

晚餐期间，话题环绕着彭伯顿·比林的审判。由于法庭首度在这一类型的案子里采用心理专家提供的医学证据，颇受关注，但大家一听所谓专家的说法，大感失望。“结果搞出什么名堂？”有人问。“瑟雷尔·库克鬼扯一大堆怪兽、遗传退化之类的东西。那家伙根本是个笑话。”

瑞弗斯暗骂，如果他是笑话，那我的幽默感已经没了。

饭后，他庆幸能逃离医院，去广场散步。伦敦已经成为一个令人情绪低落的地方。每一张海报、每一个报童的呼喊、每一条标题，无不关注着这场审判。如今登上证人席的是道格拉斯勋爵，他认为英军在战场上表现不佳，应该归罪于王尔德的剧本搬上舞台。法国战场上的死伤再惨重，现在已乏人深思，焦点全转向中央刑事法庭里的非理性偏见，民众看得热血澎湃。曼宁说的没错，民众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代罪羔羊。同样的情况在医院里也看得见，法国传回的战报一天比一天糟，反战派的勤务员承受的敌意也逐日加剧，但这其中不乏逻辑因素。男人被鞭策听话，被驱策回前线。除非，他的确罹患简·曼宁诊断出的症状——凡事不能看淡个人的性别。不是这样。他认为曼宁说得对。莫德·艾伦成为标靶，几乎是一场意外。真正的目标是无法或不愿顺从的男人。

瑞弗斯的心思转向萨松。曼宁的经验明白显示，罗斯的交游圈里人人都有危险，都可能受到罗斯遭受的待遇。雪上加霜的是，罗斯反战，但他也不赞同萨松的抗议宣言，理由是宣言不仅会毁灭萨松，更不会影响当前时势，而瑞弗斯认为相当有道理。根据曼宁，罗斯个人的反战方式是拿着残尸照给老百姓看，吓得他们改变立场。瑞弗斯高兴的是，现在萨松远离罗斯，也远远避开彭伯顿·比林审判案。

在克雷格洛卡时，有一次瑞弗斯想警告萨松。最早在去年十一月，他曾告诉萨松暗室黑皮书一事，提及书中揭露四万七千人过着双面人的生活，恐遭德军恫吓。

——“放轻松，瑞弗斯。我又不是名人。”

——“对，不过，你是罗伯特·罗斯的朋友，而且公开倡导和平协议。这两项就够了！西格弗里德，你现在的立场脆弱，没必要硬装坚强。”

——“你要我怎么办？乖乖服从，修正个人的意见……不过，你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我在某个生活领域无法从众，那么，我一定要在其他领域顺从多数人。不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是一切。甚至不惜违背个人良知。哼，那种日子，我过不下去。没有人应该过那种生活。”

能与曼宁谈及西格弗里德，令瑞弗斯神清气爽。瑞弗斯偶尔能见到罗伯特·格雷夫斯，除了他之外，曼宁是两人仅有的交集。

广场杳无人踪。每逢满月，入夜之后，民众赶紧回地窖避难。瑞弗斯走着，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人行道上，似乎伴随他前进。最后一片残云飘走后，月光通明，将他的影子映在身前，轮廓几乎与白天同样鲜明。

今晚好平静，万里无云。他心想，今夜一定有空袭。在克雷格洛卡，他从来不必担心碰到空袭。在克雷格洛卡，即使是茶匙轻敲杯碟，病患也会吓得魂飞魄散，炸弹落地还得了？他转身，加快脚步，直奔闭窗熄灯的医院大楼。

第十三章

沉睡的医院里，海德独醒，戴着口罩，身穿手术袍，头顶亮着一盏灯，站在解剖台旁边，台上躺着一具男尸，脸朝上，赤裸，散发甲醛的臭味，生殖器官缩水，皮肤呈陈年纸张的脏金色。海德在光头上画完一个轮廓，说：“好了。”接着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拿钻子。然而，有个现象不太对劲。钻子呼呼凿孔的同时，金皮男动了一动。瑞弗斯想说：“别凿了，他还活着。”但海德不是听不见，就是不肯听他的。骨头吱嘎一声，嘴巴大张，一只手伸向海德，握住他的手腕。赤裸的男尸被解剖一半，惊恐中从解剖台坐起来，猛推海德一把。

瑞弗斯房间外的走廊空旷而漫长，地板擦得雪亮生光，走廊尽头的门哗然打开，声音近似振翅，男尸从门内蹦出来，见门就拍，不停嗅着，不靠视觉而靠嗅觉辨识方位。最后，男尸找对了门，走向瑞弗斯的床铺，对着他弯腰，对着他的脸伸出一张人脸解剖图，这时瑞弗斯挣扎起身，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天啊。瑞弗斯躺回床上，感觉汗水布满胸口与下体。他睡在病床上，床太高太窄，床垫以橡皮布覆盖，一移动身体就吱嘎响。他看得见那张破碎的脸向他弯腰。在半睡半醒的此刻，在极短暂的时间，他办得到常人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看见不在眼前的事物。

在这一刻消失之前，他赶紧解析梦境的成分。梦中解剖室的所在并非解剖学院，不是他在当天上午观察海德工作的地方，而是他受训的巴兹[58]的解剖博物馆。

这场梦留下的整体情绪印象是……他躺着，闭眼沉浸在黑暗里，过滤着种种印象。污染。海德是个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人，怎会拿凿子对着清醒的人钻孔呢？把他想象成这种人，是一种背叛。白天观察到海德以鲁卡斯做实验，半夜产生这场梦，两者的关联明显。瑞弗斯旁观到海德看着鲁卡斯的神情，当时心想，医生救人，必须暂停移情之心，这种做法发生在其他状况时，却是万恶之根源。不仅仅是军人，连折磨者也一样，全都把将心比心的作用暂时收起来。

这场梦的重点在于分离。如同他近日多数的梦，这场梦也与工作有关。他最近似乎不再做春梦了，只不过在战前，性冲突经常是梦境的主题。刻薄一点的人或许会说，瑞弗斯疲劳过度了。瑞弗斯认为，问题可能比较复杂，也比较耐人寻味，但他无暇深思自省。现在绝对没这种闲工夫。他坐起身，掀一掀睡衣的下摆，扇掉汗气，然后再躺下去，尽量进入睡眠状态。在医院过夜，他从来不得好眠，原因之一是病床不舒服，另一原因是他预料睡到一半会被吵醒，因此不敢熟睡。

他正开始沉沉入睡之际，哨声来了。

等到勤务员敲他的门时，他已经下床，绑好晨衣，跟随勤务员从走廊走进大病房。沃特斯护士在等他。她是“乔迪”，肤色蜡黄，身材苗条，长鼻，具有阶级仇恨心，令瑞弗斯联想起普莱尔。奇怪的是，沃特斯护士的阶级仇恨完全是冲着女性而来。她讨厌女义工。多数女义工出身上流家庭，来医院帮忙是“尽一点心力”——但认真的程度不一，这一点不得不附带一提。沃特斯护士喜欢军官病人，昵称他们是“我的男孩”，反倒是社会背景与她相近的女义工，她对她们恨意冲冲。去年十二月，有天夜里枪声砰砰大作，沃克斯霍尔桥遭正面轰击，连带震撼到医院的地面，当时瑞弗斯与她对饮可可，摆脱阶级障碍，至少足以引她怨声说：“听她们讲话，我就想吐。说什么：‘哎哟！快看我，我在掸灰尘呢！’‘我在扫地呢！’你知道吗，我受训的时候，一年才领八英镑。而且每周工时七十，休息时间扣薪。”

现在，可可泡好了，放在托盘上，由护士端来。瑞弗斯在大病房逐床巡视。多数病患还算镇静，但轻重不一的抽搐比平常严重。在单人病房里，病患的病情较重，危难的情景令人伤心。这些人若在肯特郡，碰到轰炸时，茶杯跟着震动，他们照样有说有笑，如今却徒具男人空壳。韦斯顿尿床了。他站在病房中间啜泣，护士跪在他面前，哄他从脱至脚踝的湿裤子里走出来。瑞弗斯接手，帮他换穿干净的睡衣裤，哄他上床继续睡，待到他情绪稳定，然后才请勤务员接手，自己去找沃特斯护士。

护士递给他一杯可可。“曼宁上尉在抽烟。不知道你能不能去——”

“了解，当然。”

在克雷格洛卡，走廊经常烟臭缭绕，医院工作人员努力漠视。在这里，有两间病房住满了瘫痪病人，禁烟令非执行不可。瑞弗斯拍一拍门，走进去。

曼宁坐在床上。“哈啰。”他的语气含有讶异。

“我恐怕要请你熄烟。两座电梯，二十台轮椅。”

“是的，没问题。”曼宁把香烟捻熄。“怪我太笨。你上夜班，我怎么不知道？”

“只有在月圆时。”

“满月和精神病的关联，不是已经被推翻了吗？”

瑞弗斯微笑。“你明知我的意思是什么。”

“沃特斯护士说，沃克斯霍尔桥被轰炸两次了。是真的吗？”

“对。不过，桥被轰炸了，我们不必担心。只有在投弹失准的时候才应该害怕。”

“让我想起去年圣诞节。你记得那次空袭吗？那天我借住罗斯家，萨松也在，是我第一次遇到空袭警报，结果我闹笑话了。我本来想强装冷静，想扮演沙场老将的角色，想安抚紧张的民众，结果自己被吓惨了。罗斯的管家都比我镇定。萨松也一样。我记得他说：‘为了我应不应该归建的事，争了那么久，照这样子看，我即使归建，也没啥用处。’”

这时传来一阵参差不齐的歌声。“你听。”曼宁说着开始加入大合唱，歌声几乎含在嘴里。

昨夜挨轰，

前晚也被炸，

今晚又会挨轰，

如果今后不想再被炸。

炸得你我魂飞魄散……

“这是我头一次在法国以外的地方听到这首歌。”停顿一下。“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思考你的那句话……你叫我尽量回想，尽量说出来。”

瑞弗斯双手托着下巴说“继续”。同时忆起普莱尔刁钻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模样。该死的普莱尔。

“我不是发作过几次吗？发作的前奏通常有点像半醒时做梦。其实没什么，不是很吓人，只是一队士兵行军，走在狭道板上，戴着防毒面具，披着斗篷，整个场景是青黄色，像透过遮阳板看东西的样子。看见平常那种……乱象。”他干咽一口。“如果有弟兄踩滑了，从狭道板掉下去，不一定救得上来，有时候整个人会一直往下沉，因为背包很重，而且泥巴有十五呎深，不像普通的泥巴，比较接近泥沼，有……有吸力。行军走狭道板时，士兵照规定应该握住前兵的背包。”

“你是说，这个……梦诱发病情发作？”

“我不知道。大概是。”

“被梦境的那一点诱发？”

曼宁作势回答，旋即摇摇头。

“如果我叫你指出最可怕的一点，你认为会是什么？”

“有一只手从泥巴伸出来，抓着狭道板，就……只有这样。其他部分全被泥巴淹没。”

短暂沉默。

“对了，还有一阵讲话声。”曼宁伸手取烟，却想起禁烟令。“不是现场的人在说话，而是……听得见就是了。”

瑞弗斯等着。“内容是什么？”

“‘斯卡德去哪里了？’”曼宁微笑。“语气凶巴巴的，像他知道什么内幕似的。‘斯卡德哪里去了？斯卡德哪里去了？’”

“你有没有回答？”

曼宁摇头。“没必要。那人知道答案。”

两人无语，只听见逐渐减弱的歌声，接着是远方传来的阵阵枪响。

瑞弗斯说：“这样吧，进我房间的话，你可以抽烟。”

曼宁面露诧异。“现在去？”

“有什么不可以？除非你自认睡得着？”

曼宁不回答。没必要。

“给你。”瑞弗斯说着把烟灰缸摆在曼宁的手肘边。台灯照亮办公桌，自成一片天地。

“你不抽烟，对吧？”曼宁边点烟边说。

“偶尔来一根雪茄。”

曼宁闭眼深深抽一口。“我不谈战场的原因之一是，”他微笑说，“排除个性懦弱的因素之外，我总觉得，谈了也无济于事。”

“因为外人不可能理解？”

“对。即使是相对而言的小事。进入战场突出阵地时的那种感觉，尤其是以前去过，而且知道即将面对什么。等于是跟一切道再见。只能一次抬起一脚往前走，一步接一步，然后再一步。”

瑞弗斯等着。

“这种事……难以体会，”曼宁终于又说，“我不是说，因为你没去过，所以你不能体会。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过，自己却也无法体会。我的脑筋就是无法了解。”

“你不是提到斯卡德吗？你想告诉我什么事？”

“有吗？”

两人四目相接。

曼宁微笑。“对，好像有。他是我连上的一个兵。你应该知道，一般人的观念是，只要有两手两脚，而且精神方面没有缺憾，人人都能当兵。哼，斯卡德能证明这种观念是错误的。他根本是无药可医。他自己也知道。我们准备进攻的前一晚，他喝醉了。其实很多弟兄都醉了，不过他是醉到……醉到腿软。校阅的时候，他不见人影，所以被军法审判。在审判的前一晚，我去看他。他被关在谷仓里，我陪他坐在一捆干草上聊天，才知道他去年因为弹震症而接受治疗。电疗。在那之前，我不知道有电疗这回事。”

“怎么没有？”瑞弗斯说。“当然有。”

“他在麦西尼斯碰到地雷。听他说，他以前常梦到地雷和血，常有猛抽头的动作，会发出傻乎乎的声音。没错，是医生说的，‘傻乎乎的声音’。总之，电疗有效，是有一点作用。他被治疗后的那天晚上，没有梦到地雷，而是梦到他回到战壕里，接受电疗。我大概陪他聊了两三个钟头吧。”曼宁的笑容虚弱。“他是个长相非常不幸的小孩。我之所以强调，是担心万一某个弗洛伊德教条派躲在你桌下。”

瑞弗斯假装弯腰看。“没有。这桌的主人也不是。”

曼宁呵呵笑。“问题是，他的头脑极为灵光。我不知道是他瞧不起人，还是……不管是什么因素，我本来一直以为他不是瞧不起人。其实，我现在一想，不认为他瞧不起人，只是他实在太差劲了，样样都不行，叫人很难相信搞出这么多……状况的人，居然有个高智能的脑袋。但他的头脑确实很好。”曼宁的表情一时变得疏远。“那次聊过天之后，我开始比较注意他。我以为——”

“他被判什么？”

“军法吗？每天罚操课两小时。大家都在休息——呵！——他忙着打扫污水道之类的东西。我常去找他，跟他聊聊。我认为，处罚他对他没好处，因为会剥夺他和其他弟兄相处的机会。追根究底，让军人撑下去的动力其实是弟兄。”

“你刚说到你以为……？”

“我以为他手脚笨拙。跟他聊过天之后，我观察他，看他上刺刀课，跑步向前，冲刺……没刺中。布袋那么大一个，他居然没刺中。我突然理解，他的手脚不笨拙，而是他没办法关掉头脑的一部分……关不掉在意的心。我敢说，他的刺刀如果刺中布袋，他会见到血。而这跟刺刀训练的用意正好相反。告诉你，我见过一个兵……肉搏战的时候，他照手册写的，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边喊边刺。冲刺，一、二。扭刀，一、二。抽刀，一、二……根本是按数字杀敌。正合军方的意思。如果士兵受到良好的训练，一上战场，几乎能像机械人一样动作。可惜斯卡德恰好相反。不知为什么，整个训练在他身上得到反效果。我现在认为，他可能是精神崩溃了，因为我现在能感同身受。以红色为例，不管是出现在什么东西上，即使是红花或红书，一概是血。”

瑞弗斯变得全身不动。等着。

“上战场的时候，即使人血淹到我的手肘，我也不怕。感觉几乎像，不是正常知觉麻痹，而是身心完全没有隔阂了，所有部分融合在一起。这样讲，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完全能理解。”

停顿一阵。“后来，我们继续往前攻。下着雨。提到雨做什么呢？多此一举。天天都下雨。天上破了一个洞。那天，上级叫我们向坟场报到。”曼宁笑了，是真心的开怀大笑。“我当时想，天啊，上级培养出幽默感了。不过，上级没有开玩笑。当晚确实是借住墓穴。那天的情况很特别。所有的坟墓全被炸坏，一眼就可以看进墓穴里面，而且同一区的尸体遍地躺着，收集、埋葬的任务忙不完，放眼随便看，都能看见全尸或是残尸。有些比较年轻的士兵，包括斯卡德在内，对墓穴很感兴趣。我去巡视时，看见他们趴在地上，从洞口往里面一直看，因为墓穴被雨水灌满了，棺材漂浮在里面，几乎像是趴在地上的士兵才是死人，路边的尸体不是，走来走去的人比尸体更没活力。”

“那天晚上，我们挨炸了，三个弟兄受伤。我忙着派兵组成担架队——可想而知，并不容易——任务刚分配完毕，海因斯走过来说：‘斯卡德不见了。’斯卡德不告而别了。其他弟兄以为他只是去上厕所，他却一直没回来。我们组成一支搜寻队伍。我想他可能跌进墓穴了，所以我们在墓园爬来爬去，对着地洞喊他的名字，其实我心里一直明白，他逃走了。我决定去追人。我知道，身为连长，不应该自己去追逃兵，不过我的副手非常称职，而且我知道斯卡德不可能跑太远。那个阶段，大军集结，准备进攻，路塞得水泄不通。我希望赶在宪兵之前追上他，担心他被就地枪毙，因为本连的位置已经算是最前线，他的罪名是临阵脱逃。我追得手忙脚乱，跌跌撞撞，几乎觉得不可能追到他了，这时候终于看见人。他逃得不太远。我追上他时，他甚至不看我，只顾着往前走。我走到他身边，想跟他沟通，他一副没听见的模样。所以我把他推出路面，连走带滑，带他到一个大水坑的边缘停下。水面上总有一些残余的毒气，接近时眼睛会觉得刺痛。他冷得皮肤发青。我跟他沟通。他说：‘这没道理。’我说：‘对，我知道，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得做。’最后，我背名字给他听，和他同一排的弟兄。我说：‘他们也非做不可。你逃兵，只会让他们的任务更难执行。’最后他站起来，跟我走，像一头小羊。”

曼宁动起来，伸手再拿一支烟。“几乎是我们一回营，就开始进攻了。上级的命令写满了‘战壕’‘攻击位置’的字眼。哪来的战壕？所谓的攻击位置只有一行树枝，上面乱绑几条白缎带。我们来得迟，天色已经快亮了。假如没有耽搁时间，我们这连肯定会摸黑潜伏过敌阵而不自知。所谓的‘战线’是被炸出来的一列土坑，里面是会吸人的那种泥巴。全连弟兄躲进土坑边缘……待命。我们进攻了。不是近距离战斗，不过正前方有个斜坡，上面有机关枪对着我们扫射。死伤惨重。太惨重了，后送的希望渺茫。担架队两三小时才走一百码。我们只好再躲进一列土坑，跟刚才那一列完全一样。天下大乱了。火力一稍微减弱，我赶快爬进另一坑，两坑之间花了我一个钟头。爬进另一坑，我发现四个兵，完全没受伤，我在心中感谢上帝。这个时候，其中一个弟兄突然问：‘斯卡德哪里去了？’问我有啥用？炮火这么猛烈，我没办法出去找人。等火力稍微停息，我们听见呼叫声，好像从稍微后面的一坑传出来，不远，所以我们爬过去，找到斯卡德。”

“他不是跌进去，就是被炮火从斜坡轰下去。我怀疑他是被轰进去的，因为他离坑口挺远的，泥巴已经淹到他的胸口。我们急着救他出来，甚至手牵手，排成一行，最前面的一个拿步枪，伸进去给他抓，还是够不到。他的指尖只碰得到枪托，双手都是泥巴，滑溜溜，即使握到步枪也握不紧。我分析，再救下去，难保坑外的弟兄不会跌进去。斯卡德慌了……哀求我们想想办法。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是我一辈子没看过的模样。同样的情形一直延续，他继续下沉，不过很缓慢。我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叫坑外的弟兄握成一列，告诉他们，大家再试一次。我趁斯卡德看着其他弟兄，爬到坑口的对面，从他背后开枪。”曼宁闭上眼皮。“打偏了。这下子不妙了，他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再开一枪，这次没有失手。”

“我们在那一坑过夜。感觉很奇怪。身边的弟兄应该不会说：‘你的做法不对。你应该让他慢慢等死才是。’但是，他们也不肯跟我讲话。他们对我保持距离。”

漫长的一阵沉默。“他的母亲写信去医院给我。感谢我。她说斯卡德曾经写家书说，连长对他很仁慈。”

瑞弗斯坚决说：“你确实是。”

曼宁望着他，然后赶紧转移视线。“隔天晚上，我们松了一口气。我带海因斯去营部报到，营长对我极度不满。原来是我们这连脱队了。我们躲错了土坑。在营部，大家正在吃晚餐，有小牛肉和火腿馅饼，有红酒可喝，我顿时理解，妈的，他们连一杯酒也不肯请我们喝。海因斯愣成了木头人。所以我从桌上端走两杯，一杯给他，大声说：‘各位绅士，敬国王。’当然，大家一听，急忙起立。”曼宁笑一笑。“向国王敬假酒的罪名是什么？我趁他们还没回过神，赶快带海因斯溜走。我们嘻嘻笑得像两个小学生，在路上摇摇晃晃走着，炸弹飞来了，还笑个不停。我被炸成这样。可怜的海因斯……我爬向他。他的眼睛直直看着我，说：‘我没事，妈。’说完，断气。”

瑞弗斯动一动，正想开口，这时听见号角声从街上传来。“把窗帘掀开，可以吗？”他说。

他掀开厚重的窗帘，灰蒙的晨曦照进室内。曼宁缩缩脖子。他站起来，走向窗前，与瑞弗斯站在一起，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从广场另一边驶来。瑞弗斯打开窗户，鸟鸣声灌满全房间。

“罗斯告诉过我，”曼宁说，“警报解除的时候，他们会开出租车上街，载童军吹号角。我不相信他。”

两人看着出租车驶离广场。曼宁说：“以前我觉得某种英国味越尝越有意思。现在不会了。”

第十四章

萨拉快来了。普莱尔走在贝斯沃特路上，往地铁站前进，愈想心情愈高昂，坐上车后，茫然凝望自己映在黑窗上的影子，思绪才转向斯普拉格。自从那一夜在公园当面交手之后，他便不曾见到斯普拉格，但他不止一次怀疑斯普拉格正在跟踪他。也许只是神经过敏吧。他的神经状态确实不佳，而湿热难耐的天气更对他的情绪火上加油。记忆空白的频率与长度俱增，也令他恐惧。

好比中世纪地图上的未知领域，瑞弗斯说。未知领域以妖怪注记。但以他亲身的体验来说，更传神的比喻应该是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他记得在法国战场上看过一条小路，中途有个转弯，更远的地方被一道高树篱遮住，而树篱的另一边正是无人地带。而无人地带的另一边是德军战线，守着一堆像他这样的军人，吃、睡、拉、撒，对着手指呼气以减轻刺骨的寒意，将蜡烛移过来，睁大眼睛反复阅读早已倒背如流的信件。他知道这状况，大家都知道。可惜，大家无从相信，因为小路通往另一片去不得的境地，而“去不得”三字代表万物具有危险性。令人毛骨悚然。

地下弥漫着无生命的空气，不知为何，有利病态思想产生。在地面上，在国王十字车站，空气比较凉，有焦煤味，他的心情比较快活。他暗暗祈祷着，上帝，求求你，萨拉来访期间不要出现记忆空白的现象。

他在栅栏旁边等候，兴奋得想吐。列车慢慢停靠，闷哼着，哮喘着，打嗝着，渐渐消退为连串的嘟哝，然后所有车厢的门齐开，乘客纷纷下车。心知即将见到萨拉，眼睛反而被兴奋之情蒙蔽，刹那间全站台的女人悉数变成萨拉。随后，他恢复理智，全站台仅剩一个女人，正朝着他走过来。

普莱尔一把抱起她，令她双脚离地，最后放下她时，两人相互凝视着。他留意到发黄的皮肤、黑眼圈、姜黄色的发梢。姜黄并非她的本色，而是被军火工厂的化学品染成的颜色。

“怎样？”她说。

“你好漂亮。那还用说吗？你一直都漂亮。”

他拎起萨拉的行李，带她走向出租车候车处。

“不能搭地铁吗？”她说着驻足不前。

普莱尔面露惊讶。

“我从没搭过。”

踏上电梯往下降，她变得神采飞扬，兴奋得说不出话，直到上车之后，车停了几站，新鲜感逐渐消退了，她才开口。感觉像搭乘灯火通明的容器，直冲黝黯的隧道。她转向普莱尔说：“你看起来有点累。你没事吧？”

“天气太热，”他说，“最近晚上睡不好。”

“你今晚会的。”

他微笑。“我还希望今天整晚不睡咧。”

这话说得太直接，她微笑，但视线转向别处。

“你母亲好吗？”

“没变。最近店的生意不太好。二手货的需求量不高。”

“劳森医生疏通妇女腑脏的良方呢？我敢打赌，卖这东西，她一定赚翻天。”

“讨厌。最近全是六便士治疑难杂症的东西。”

“是吗？”普莱尔故作天真问。

她微笑着，最后呵呵笑开来。

一会儿之后她问：“你最近不是回家了吗？情况怎样？”

“不赖。跟几个老朋友见了面。”

“有没有对你妈提起我？”

普莱尔迟疑着。

“你没提。”她说。

“我铺好了路。”

“比利。你认为她不会喜欢我，对不对？”

普莱尔知道母亲确有此意。母亲心目中的媳妇是哪一型，他完全明了。母亲喜欢那种嫩皮无奶的女孩，常穿细布衬衫、不忘带手绢的那种女孩，在军需部里多的是。怪事是，他的确觉得这一型的女孩具有魅力，可惜风格并不投合他的喜好。她们会唤醒普莱尔的心魔。反观萨拉，与萨拉做爱能哄他的心魔沉睡。“不是这原因。”他说。

“不是吗？”她微笑着，普莱尔明了到，她其实不在意。“你爸呢？”

“我还没告诉他。”

“你认为他会喜欢我吗？”

普莱尔从来没想过。现在一想，他立刻知道父亲肯定会喜欢萨拉，而萨拉也会喜欢他。萨拉不会认同老混账的言行，但她跟他会相处愉快。想到这里，排斥带她回家的想法即刻缓和几分。“时间多的是。”他说。

普莱尔带她走向通往地下室公寓的楼梯，垃圾满溢的臭味令他觉得丢脸，但他是过虑了。萨拉很满意他的住处。他带她参观公寓各房厅之际，顿时明了到，即使公寓加倍阴暗，加倍不通风，她照样会满意。接下来的两天两夜，这里将是两人的窝，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参观完毕，她在房间里的单人床坐下，试试看床垫的弹性，不顾旁人眼光。接着，她一抬头，发现普莱尔正在看她，红晕袭上脸庞，一扫枯黄。普莱尔一口气鲠在咽喉，硬生生地干咽一下。“如果你想盥洗或泡个澡，浴室在隔壁。”

“好，我——”

“我帮你拿毛巾。”

自己还没准备好，就被对方上下其手、生吞活剥的那种感觉，有时普莱尔但愿自己不知道。他从烘柜取出毛巾时，听见浴室门打开，接着察觉她双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胸部。萨拉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之间，嘴唇紧贴脊椎。“你感觉得到吗？”她问。她开始呻吟，声音深沉，令普莱尔的脊椎与胸腔随着她的呼吸震动。他轻轻把萨拉推开。“你一定累了吧。”他说。

她嘻嘻笑起来，他感觉声声入骨。“不是太累。”

两人终究是泡过澡了。事后，两人躺在床上，萨拉一肘支撑上身，另一只手的指尖循着肋骨游走，以秀发笼罩住两人世界。她问：“我最喜欢男人们的哪一部分，你猜。”说着，手指往下移动。

“男人们？”普莱尔以双手围嘴，对着阴户喊：“乔——治？艾——伯特？你们在里面吗？”

她微笑着，但她不放过。“这一部分。”她一指戳进肋骨之间，戳着腹部。

“那里？”

“对。”

“呃？呃？”普莱尔说着挺起下体。

“喔，那个啊。”

“‘那个’！”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见她往床尾挪，握住软趴趴的阴茎往嘴里送，他才躺回原位。

她抬头微笑。“他也不错。”

“他现在是丢脸丢到家了。你看看。”

“怎么能指望奇迹呢？”

他闭眼。“你再继续下去，奇迹有可能会出现。”

从上往下看着萨拉，见到她龇牙咧嘴，眼睛眯成一线，头往后仰，身体拱成脊椎欲裂的角度，这时普莱尔想起类似的表情。垂死的人也是这副嘴脸。

“今天想做什么？”他问。“你饿不饿？”

“不太饿。”

“我们可以去逛牛津街的商店。”

“你听起来兴致不高。”

“去逛皇家植物园也行。”

“你呢？你想逛哪里？”

“植物园吧。今天天气好，应该把握，室内活动可以留到明天。”

“还有室内活动啊？你会把我累坏的。”

“不同的室内活动。”

“喔。”

进入皇家植物园之后，两人漫无边际地散步，对花卉的兴趣不敌彼此的吸引力。午后的暑气渐高，天空转为黄铜色，仿佛熔炉的门开着。两人继续走，顺着对方的步伐，几乎没有注意到相依偎的影子逐渐从草地上消失了。

被雨滴击中脸，他们才从温存的迷雾里惊醒过来。他们四下张望，满脸迷惘。雨势转强，如鞭抽打着头与肩，刹那之间萨拉的头发湿淋淋，变成红褐色的黑面条，上衣的袖子也被淋成透明。普莱尔想找避雨处，却只看得见零星的几棵树，带萨拉跑去树下躲雨。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流，树叶频频对着他们的颈背滴雨，躲在树下也不是办法。

萨拉开始冷得打哆嗦。普莱尔不知道目前的方位。草丘上有一栋仿希腊式的小神殿，可惜无法挡风。从他先前参观皇家植物园的印象，他记得有一栋棕榈馆，里面绝对暖和。如果能确定方向的话，棕榈馆肯定是最能避风雨的地方。他想出正门的位置，依稀记得从正门左转就是棕榈馆。“我们还是跑过去吧，”他说，“这阵风雨不会说停就停。”

普莱尔一手搂着萨拉，两人低头奔跑，哗哗地踩着积水而过。雨水汇聚成小溪，从花床向外流泻，泛滥至步道。普莱尔想脱下制服为她遮雨，但被她婉拒。她勇敢冒雨往前冲，浑身湿透了，裙子黏在两腿中间，上衣透明，头发淋成汤面，皮肤晶莹，步伐之稳健，登遍群山也没问题。她说她决定淋个痛快。

湖面交杂着爆散的圆圈与水泡，汹涌紊乱，无法映照黑墨般的天空。目的地近在咫尺时，他们拔腿冲刺进入棕榈馆。普莱尔的脸与颈子感觉到一阵涟漪效应，紧接着是一股湿热难耐的热浪。他开始咳嗽。萨拉转向他。“对你的胸腔不好，是吗？”她问。

“没关系，”他说着挺直身子，“其实很理想。”

走道上人挤人，拥挤到难以移动。四周尽是茂密的枝叶，树梢直达炫目的玻璃屋顶，湿土与叶子滴水的气息满溢，流水潺潺，某处有只失去自由的画眉啼叫着。他们深入人群之后，人类的气味当家：湿衣服、湿头发、冒蒸汽的皮肤。

普莱尔拉住萨拉的手臂，指向空中走道。“我们上去。上面比较不挤。”

他隐隐直觉，上面的空气可能比较好。尽管他刚才若无其事，其实室内的浊气令他备感压抑。萨拉慢慢跟着他走，沿途想欣赏植物。她拉拉普莱尔的手臂，指着一种花的粉红色雄蕊，色泽艳丽至极。“它很美吧？”

“咦？你不是喜欢肋骨吗？”

“不是肋骨。是——”

他哈哈笑，把她拉过来，两人站在回旋梯的入口。萨拉一手伸向他的两腿中间搓揉着。“我可以转型的。”

普莱尔把她拉得更紧，嘴巴埋进湿头发中，望向她的后面，视线并无特定的焦点。霎然间，瞳孔察觉一种似曾相识的轮廓。模糊的绿叶明朗化，眼前是一棵大树，叶子有孔，他的视线能穿透枝叶而过，看见莱昂内尔·斯普拉格的脸。错不了。两人在枝叶的两边互相凝视，距离不过四五呎。接着，斯普拉格转身，挤进人群，被人潮吞噬。

萨拉抬头。“怎么了？”

“我们上楼去。”

普莱尔牵手拉她走向回旋梯，每遇转弯时，他低头望穿树顶，见到楼下攒动的人头与肩膀，直到最后人群糊成一气。一步步往上爬，雨打玻璃屋顶的音量也变大。窗景被水汽蒙蔽了，雾茫茫的白光洒在所有物体上。他俯瞰水珠晶莹的树梢，然后望着走道，寻找斯普拉格的宽肩与方头。他带着萨拉走在空中步道，几度以为见到斯普拉格，但始终无法确定。起初，萨拉赞叹着树叶的形状与纹路各不相同，的确很漂亮，他随便看几眼，表示赞同，但萨拉渐渐察觉他的态度变得封闭，她的话也愈来愈少。

刚才见到他，怎么不开口？普莱尔心想。但他即使开口，又能说什么？然而，正由于没有开口，回首巧遇的场景时，却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受。他再向下望，假如现在再看到斯普拉格的方头在楼下移动，他的心情反而会轻松一些。

他察觉萨拉在看他，因此尽力让举止正常化，抹掉玻璃上的水汽，看看户外的天气。“这样吧，我们干脆用跑的。”

在树梢之上，白光漫射万物，他已产生一种暴露在外的感受。斯普拉格若在楼下的人潮里，抬头一看，透过枝叶的破洞，就能看见白光圆顶下的他。

“好吧。”萨拉说。

她语带困惑，但愿意言听计从。但他的萨拉也不是笨蛋。他迟早要对她坦白。

其他人也决定冒雨冲刺。一群女人穿着厚重、湿透的裙子，僵着腿，冲向大门。

“你跑得动吗？”他问。

想笑的眼光一闪。“你呢？”

问得好。等到他们抵达地铁站，他喘得比萨拉厉害。他一手按着腰，一面想起斯普拉格说过：“等车时，我排在你后面。”忽然间，他不想搭地铁。他不想被封闭。“我有个更好的点子，”他说。“干脆我们去河上搭船？如果在西敏桥下船，可以去参观西敏寺。”

他们抵达码头时，船已靠岸，人潮开始汹涌。引擎开始噗噗响，船即将离岸，一群乘客在最后关头涌上船，其中有一队看似女校学生的乘客。普莱尔让座给一位女老师。“我去帮你端茶。”他对萨拉低语，走向吧台。

在他排队的当儿，引擎的声响加大，河水翻搅，船驶向河流中间。他把茶水端给萨拉，接着想喝自己手上的茶，但船身颠簸，他太难站稳双脚喝茶，所以离开萨拉去找空位。他站在门口，外面是有遮篷的甲板，船尾有露天长椅。即使是这里的长椅也坐满人。雨几乎停了，白色太阳偶尔从朦胧的云层之上露脸。

前方的长椅坐着一群老男人，操着伦敦东区的土腔，苦中作乐，没事找事开着玩笑。在他们的后面，有个男人坐在第三排的一端，肩膀异常宽阔，看似斯普拉格，但普莱尔难以确认，因为那人戴帽，脸朝另一边。普莱尔拉长颈子，想看清他的侧脸。果然是斯普拉格。肯定是。但普莱尔不确定。那人既不转头，也毫无动作，似乎有点蹊跷。普莱尔沿着栏杆挨向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一种迟缓感，仿佛正在涉水走过一摊糨糊。他在脑海看见自己走向那男人，拍拍对方的肩膀，等着对方转头，而转过来的脸却是……他自己的脸。普莱尔坐下，视线与栏杆同高，一排珠光闪烁的雨滴挂在栏杆下面。他伸出一只手，以食指尖逐一戳毁水珠，水顺着手流进袖口，不舒服的感觉将他带回现实。他再看。那人有可能是斯普拉格，也可能不是，但那人绝对与普莱尔大不相同。那人的头与肩庞大而有力，与身形单薄的普莱尔有天壤之别，但普莱尔起身向前走时，却觉得眼前这人的后脑勺是自己的脑袋瓜子。他深呼吸，凝望栏杆外的河，棕色、高水位、曲折的泰晤士河。他强迫自己的视线跟随河面上的每一段枝叶，留意到各方水流汇聚着、分流着，宛如肌肉在皮下起伏。船又即将通过一座桥。他稳住身子，走向男子，拍拍对方肩膀。

斯普拉格的脸孔带给他一股轻松感，轻松到怒火几秒后才燃起。“你在这里干什么？”

“回伦敦。你呢？”

对方的口气是真惊讶，但普莱尔察觉对方的语调似笑非笑。斯普拉格的音量大过于必要，讲给那一小群东区佬听，也欢迎后面长椅上的听众凑热闹。

普莱尔压低声音。“你在跟踪我吗？”

“跟踪你？”同样大嗓门。“我干吗跟踪你？”

他想传达遭冤枉的心情，演技拙劣，宛如在音乐剧海报上排名最末的演员，给人的印象不是他决心逢场作戏，而是他无法不演戏，让人觉得他站在浴室镜子前也非演戏不可。假如旁人成功摘下他的面具，也看不见他的脸。一阵嫌恶涌上心头。“如果你跟踪我，”他说，“我就——”

“你就怎样？”斯普拉格等着，仿佛真的对这问题感兴趣。“报警吗？把我抓走？参观植物园又不犯法。”他微笑。“那女孩长得很不错。”他说着朝船首点头，然后以双手罩胸。

“你敢靠近她的话，妈的，别怪我扭断你的脖子。”

斯普拉格哈哈大笑，笑得双下巴颤动，一手拍拍普莱尔的胸部，态度和气。“没关系。”他说，然后坐回长椅，望向河面，只斜眼看一下东区佬，面带淡淡的微笑。

置身不动的某种物体里，这东西太稳定，不可能是船。紫斑、绿斑遍布的手，在光滑的木头上移动。接着，他回来了，凝视着紫光、绿光点点的窗户。他找不到萨拉。慌张之余，他一跃而起，开始寻找西敏寺，拨开游客前进，仇视的眼光在他背后凝聚。

终于找到萨拉了。她站在十八世纪主教的大理石像旁边，抚摸着滑顺的表面。一束日光直射头发，散发出赭红光芒。

普莱尔气喘咻咻走过来，她抬头。“你回来啦？”

她问得太贴切，以至于普莱尔讲不出话，一时以为，被她知道了。紧接着又马上推翻这种想法。她当然不知道。

他们搭出租车回家。普莱尔思考着斯普拉格的事，因为他害怕思考其他事情。令他气愤的是，他想到斯普拉格可能在棕榈馆看见萨拉的亲密之举——萨拉靠过来，隔着粗布长裤搓揉阳具。那一段美好时光。在棕榈馆里人挤人，潮湿，汗涔涔，皮肤冒蒸汽，两人你侬我侬，斯普拉格的脸居然穿透树叶偷窥他们。被他看见了吗？一定看见了。普莱尔意识到一种近乎暴露无遗的感觉，甚至觉得被人侵犯了，仿佛亲热过程中屁股朝天，被人瞧见了。

出租车上下震动，左右摇晃。一阵往事浮现了，似乎与这天午后的事件无关。他气喘病发作，父亲牵着他走。带他去哪里呢？他是个多病的小孩，父亲觉得丢脸，不明白为何自己生出这个怪胎。也许那天母亲病了。对，所以父亲才带他出去。

父子坐在某地的长椅上，一名女子端柠檬水给他喝。父亲当时骄傲地说——为何骄傲呢？原因不明——是真正的柠檬水，不是那种有气泡的瓶装东西。他也吃到酸橙果冻，里面有胶糖娃娃。他忙着吃果冻时，父亲跟那女人上楼。楼上的窗户没关，他听得见人声。女人说：“哈利，那小孩怎么办？”接着父亲以含糊而匆忙的口气说：“他没事。他捧着那碗东西，他没啥好发牢骚的。”

“捧着那碗东西”并不轻松。小普莱尔喜欢果冻却讨厌胶糖娃娃，主要是讨厌别人的吃相——先咬娃娃的脚，然后舔娃娃的脸，大胆咬掉整颗头，还把无头尸转过来，以展示亮亮的伤口。小普莱尔考虑只吃周围的果冻，把娃娃救出抖来抖去的监狱，但他知道娃娃救不出来。这种果冻是特制的，不是给大人吃的，而且挑三拣四会惹父亲生气。因此，他强迫自己逐一吞下完整的娃娃，两眼固定在树上，不愿思考自己的行为。即使如此，他照样干呕了一两次，激出眼泪，楼上呼吸沉重的低语声停了，弹簧床开始吱嘎响。

回家的路上，父亲随口说：“最好别告诉你妈。”接着，父亲把他抱上肩膀坐着，一路扛着他回家，街上的人全看得到，厚实的大手握着儿子白皙的瘦腿。他终于有机会坐上肩膀耀武扬威回家了。小普莱尔没有对母亲吐实，只站在病榻旁，听父亲描述去公园一游的谎话。小普莱尔受邀参与大阴谋，即使才五岁大，他也明白其中的价值多高。向母亲告密将危及未来出游的机会，他怎肯说实话？

那天夜里，小普莱尔醒来，浑身发烫又湿黏，自知快吐了，开始放声大哭，父亲久久才来，走得东倒西歪，找电灯开关时还撞伤脚趾。高大的父亲耸立在床边，他抬头看，接着嘴里慢慢爆发出胶糖娃娃，各个近乎完整无缺，父亲看得瞠目结舌。

现在，普莱尔扶着萨拉下出租车，转身付车费，这时心想，口吐胶糖娃娃必定是一大奇景，就像目睹海马生子一样。

进公寓后，他点燃煤气炉，以马克杯泡两杯浓烈的甜茶，萨拉则去脱掉湿衣服。她穿着普莱尔的晨衣回来，冷得不停发抖。他拉她过来坐在他的膝盖之间，以毛巾擦拭她的头发。

“你不是提到你最喜欢的部分吗？以我来说，我最喜欢的是你的头发。”他说。他觉得舌头像打结了，难以控制，一直与牙齿闹别扭。“我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你的头发有几种不同的颜色。”

“你告诉过我，”她转头说，“不必说得这么浪漫嘛。你当时一定在想，下面是什么颜色，对不对？”

他微笑。“对。”

两人坐着喝茶，她说：“怎样，你打算告诉我吗？”

“对。”他握起两把头发，轻轻拉扯着。“不过情况比你想的严重。我需要你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什么时候？”

“在船上。”

她瞪大眼睛但不愿争执。“你让位给女老师，去端茶，然后走向吧台边站着。那时候，我看着河岸，没留意到你在做什么。太阳出来了，有些女学生跑到甲板上，老师觉得应该去盯紧学生，所以你回来时，我旁边有个空位。我问你，船正要钻过哪一座桥，你不应。我看得出你的心情又不对劲了。所以我随你去。后来下船时，在棕榈馆碰到的那个男人等在梯子最上面。他讲了一句跟我有关系的话，我是真的没听清楚，结果你打他。他反击，你举起手杖，想敲破他的头，所以他退后。他过桥，你抓住我的手，拖着我进西敏寺。我一直问：‘怎么回事？’问不出答案，所以暗骂，算了。我自己去参观。”她等着。“你是真的不记得这些事吗？”

“我记得最前头的事。”

“你不记得打他？”

“不记得。”

“他是谁？”

“不重要。”

“很重要啊。”

“跟你没关系。”

她的脸皮僵住。

她挣脱离开之际，普莱尔说：“别这样，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他以双手捂脸。“你想听，我可以把他的事情全告诉你，不过他的背景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不记得事情的经过。”

“以前发生过？”

“已经有……两个月了。”

他看得出萨拉的头脑忙碌运作着，尽量减轻此话的严重性。“可是，你不是得过失忆症吗？你刚从法国回来的时候，不是也说，你完全记不起来了？”她改以谴责的口吻。“你累得自己撑不住吧，一定是的。”

“你非告诉我不可。”他尽量说得诙谐。“你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怎么会是‘他’？不是‘你’吗？的确是你，没错吧？”

普莱尔摇头。“你不了解。”他跳起来，从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一张纸。“看。”

萨拉读到：去你的，别乱动我的雪茄，行吗？

“我前几天在口袋发现几支雪茄，把它们扔掉了。”

“可是，笔迹是你的啊。”

“没错。我怎么能说是‘我’写的呢？”

萨拉思忖着。“我刚说是‘你’，指的不只是……你。我的意思是，我……我是说，你出现那种心情的时候，我认得你。记得我们第一次郊游的情形吗？去海边玩的那一天？”

“记得，当然——”

“对，你那天就像这样。痛恨所有人。在火车上，你还好好的，一到海边，我搞不懂出了什么事，你马上脱离我身边，我抓也抓不到你，能感应到你散发出的那种仇恨。你好像在说，没去过法国战场的人全是垃圾。今天在船上呢，你就像那样。你的心情变成那样的时候，你是一问三不答，根本是鄙视所有人。”她迟疑着。“包括我在内。”

“萨拉，那跟心情无关。情绪不好的人会记得当时的心情。”

当晚在床上，普莱尔缱绻在她背后，顺着她的脊椎往下吻，动作轻柔，以免吻醒她。

一节接着一节，阶阶朝着健全的精神状态前进。

可惜明天过后，她即将远去。

第十五章

星期一早晨，萨拉很早便动身，两人在国王十字站的栅栏边依偎着，吸着焦煤废气，没有互道再见。

他想延后回家的时刻，不愿面对空荡荡的公寓，因此加班。回家途中，他不断告诉自己，空公寓不会太糟，至少不会像预期那么糟糕。

结果更糟。

他走遍公寓各角落，搜寻萨拉的蛛丝马迹。沙发软垫上有个凹痕，他劝自己相信，是萨拉的头躺出来的。他坐下，把头压在凹痕上，但此举只能引发心痛，因为从这角度看客厅，他更能认清家里的空虚。

情况会好转的，他安慰自己。

不见好转。

他养成晚上到街头散步的习惯，希望累到倒头就睡。入夜后的伦敦令他着迷。他走在人行道上，看着地名：大理石拱门、皮卡迪利大道、查令十字路、托特纳姆宫路。战壕全以这些地名来命名。在夜间的市街走着，战场上的壕沟城在他四周形成，一座无法想象的迷宫，沙袋墙被火焰弹的光芒漂白。直到偶发的事件发生，例如一张纸被吹过人行道，或是听见女孩的笑声，他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的所在地。

他接到萨拉的来信，放在壁炉架上，以一个小饰品压着。饰品是个瓷偶，描绘的是风中女孩牵狗散步的倩影。把信放在壁炉架上，他进门后，一眼就看得见。

晚上外出散步时，他经常想起斯普拉格，愈思考愈困惑。斯普拉格总是满头大汗，衣着邋遢，一脸醉态，令人联想到他这人困苦潦倒，终生不得志。然而，监看公寓、一路跟踪到皇家植物园并不容易，这显示斯普拉格具备相当程度的毅力，但普莱尔怎么想也觉得不合理。

一项合理的解释是，斯普拉格奉洛德少校之命行事，但普莱尔不接受这项假设。情报处目前风声鹤唳，人人只要起疑心，即使毫无根据，也信以为真。普莱尔见过一张错觉图，里面画着几道楼梯，各自通往不同楼层，但仔细一看，才发现远近关系不搭调，交错的楼梯互不相连，也不通往任何楼层。

房东太太罗勒斯顿来到他的门口，双手抱胸，摆出女人受威胁时常见的动作。“我想告诉你，我找人来处理垃圾桶了。我知道我承诺星期一，可是我一直找不到人来处理。”

这话必定是未完话题的下文。

普莱尔点点头微笑。

他不记得跟房东太太讨论过垃圾桶的事。

他非找到斯普拉格不可。他循着档案上的住址，来到怀特查佩尔区，站在风沙飞扬的人行道上，才发现住址已有变动。地下室有个贫血的女孩探头出来，怀里有个浮躁的婴儿，告诉普莱尔说，她已经住了一年，不清楚先前的房客搬去哪里。房东太太可能知道吧。

他来到街坊的小酒馆，在雅间找到房东太太，证实先前的房客姓斯普拉格，但不知道他现在住哪里。接着她问普莱尔知不知道，开膛手杀害玛丽·凯利的前一晚，玛丽就在这间小酒馆喝酒。她跟玛丽很熟，把她当成亲姐妹，结果玛丽的心脏被挖出来，肺也是，肠子流了一地，她坐的就是那一张椅子——

他买了一杯波特酒加柠檬，留下她去尽情回顾往事。普莱尔觉得奇怪，半个欧洲正打得不可开交，大家怎么依旧念念不忘开膛手，还能大谈惨死的五个女人。

空白的现象愈来愈多了，并非时段变长，而是变得更频繁，一天多达四五次。晚上除非去看瑞弗斯，不然他会待在家里。他知道，待在公寓里对他的身心都不好，但他害怕出门，唯恐给他更多挥洒的空间。当然是白费心机了。他想出门，随时能走，而且确实走出门过几次，只不过，有时唯一的迹象是皮肤上残留新鲜空气。

有天上午，洛德少校叫他过去。

“最近好消息不多，我想跟你报一个，”洛德说，“麦克道尔落网了。”

普莱尔大受震撼，感到反胃，但他设法表现得无动于衷。“喔？什么时候？”

“几天前。在利物浦。在查理·格里夫斯家中。他们也抓走格里夫斯。”

“哼。嗯，的确是有进展了。”

“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普莱尔点头。

“你知道吗，”洛德眯眼看着他，“我以前总认为我了解你，常以为能掌握你的习性。”他等着。“啊，算了。回去办公吧。”

普莱尔以前看见洛德不停抚弄八字胡，认为这动作显示洛德不堪一击，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夜夜不得安眠。他仍吃安眠药，有时第一颗没作用，他再吞一颗。瑞弗斯苦劝他停止用药，被他当耳边风。他不睡不行。

当晚，他吞下第二颗之后熟睡，被敲门声吵醒，溴化钾的药效如糨糊，糊遍全身内外。即使他总算下床了，他仍浑身不适。穿上长裤与衬衫的同时，他差点呕吐。敲门声持续一阵，随后停止。

想必是敲累了走人。普莱尔正想躺回床上，这时记得睡前没关门。蠢事做一堆，不关门是最蠢的一桩。但门关着，空气不流通。

门开着也不是办法，他非去关门不可。

走道充满甘蓝菜的腐臭，尽管房东太太再三承诺，垃圾桶周遭仍无人收拾。普莱尔踉跄前进，边走边把吊裤带拉上肩。

门开着。他往外看。天空不是夏夜常见的蓝，而是接近褐色，看似略微烧焦的牛油。他回公寓里，把门关好。

走过客厅门时，他听见动作声。

他缓缓推动半开的客厅门。斯普拉格坐在扶手椅上，态度冷淡，粗手指摊在打开的大腿上，向门口望，一副心虚的模样，表情有点傻气。心虚却顽固。“怎样？”他说。“你找我来，想商量什么事？”

“你老是不请自来，随便进别人家里吗？”

“我以为你说进来。”他懒得在谎言里掺加一点说服力。“你门没关，我知道你一定在家。你可要当心一点，不然会遭小偷。”说着匆匆四下巡视客厅一圈，表示客厅里没有值得偷的东西。

普莱尔动怒了。不是因为斯普拉格不请自来。怒火来自更深、更不合理性的层次。他生气是因为斯普拉格的手指半握在大腿上的姿势，手指一副无辜的模样，呈粉红的蜡色，近似最低廉的香肠。

“你不高兴的话，我可以站起来，再敲一次门。”斯普拉格说，摆出滑稽的脸孔。

“没关系了，”普莱尔说着坐下，“你想干什么？”

“你呢？你想干什么？”

普莱尔面无表情。

“一路追到我家的人是你。”

斯普拉格喝醉了。他掩饰得不错，但咬字过于精确，反而暴露一丝醉意，类似水面下奔腾而上的气泡。

“想喝点东西吗？”普莱尔提议。

“啊，好啊。”

普莱尔需要思考的时间，以理解对付斯普拉格的招数。威士忌放在厨房。问题是，他憎恨斯普拉格，恨到连动用必要的招数也令他不悦。对付斯普拉格这种人不必用招数。直接压扁他就行。

他进厨房，开水龙头，灌满一壶水，关掉水龙头，霎时间四下寂静，他听见客厅传来一种偷偷摸摸的声响，他觉得是偷偷摸摸的动作。他快步走进客厅门。

斯普拉格站在壁炉架前，正要抽出压在饰品下面的信。不对，不是抽出来，而是把萨拉的信放回原位。

“你偷看我的信？”普莱尔冲进客厅。他记得萨拉在信上提及交欢的事，行文露骨。“你偷看我的信？”

斯普拉格用力干咽一下。“任务在身。”

“你不应该偷看我的信。”

“哎哟，拜托，”斯普拉格说，“你以为她会在意吗？在棕榈馆，我看见她只差没把你的屌掏出来。”

普莱尔轻轻握住斯普拉格的前臂，以头撞他的脸，头顶接触到斯普拉格的鼻梁，撞出心满意足的软骨断裂声。斯普拉格想挣脱，旋即向前倾倒，鲜血直流，伸手止血，但手抖得太厉害，按不住鼻孔。

普莱尔想逼他站直，像小孩拉着玩具做动作似的。斯普拉格向后跌撞，撞上落地灯，灯倒在他身上。他躺在地板上，摊开手指按着断鼻，想讲话却只发出咕咕声。

普莱尔气斯普拉格，也气自己，进厨房以冷水弄湿茶巾，回客厅递给斯普拉格。“拿去按着。”

斯普拉格蹙着眉头，泪水扑簌簌流下，拿湿巾轻轻地擦脸。“断了。”他终于讲出话来。茶巾被血染红了，他以含糊的动作指着，普莱尔接走茶巾，再拿一条过来。一圈脂肪鼓在斯普拉格的腰带上方，普莱尔考虑一脚踹破他的肾脏，但于心不忍。斯普拉格惨得不成人形。普莱尔把茶巾扔给他，自己在最靠近的椅子坐下，气得直发抖，无法平息。他想打架。打架不成，他却坐着把玩茶巾，活像他妈的南丁格尔[59]。

过了一会儿，斯普拉格哭了。普莱尔瞪着他，既惊讶又嫌恶，心想，天啊，我受不了了。“走吧，”他扯着斯普拉格的袖子，“滚。”

“走不动。”

“我帮你叫出租车。”

普莱尔勉强穿好靴子与绑腿布，然后回到客厅，搀扶他站起来。斯普拉格跌跌撞撞，来到门口，一半凭意志力，一半靠着普莱尔的拉扯。普莱尔暗骂，混蛋，一面把他推上楼梯，但这时怒火消退了，令他寂寞。

两人在街上摇摇晃晃，斯普拉格半身压在他身上，犹如两个醉汉。“被人看见这样，会给我添多少麻烦，你知道吗？”普莱尔问。

头两辆出租车不停。在褐色的空气里，斯普拉格的脸看起来肮脏，但流血看起来不比刚才严重。他站着，身体微微摇晃，无视于噪音、暑气、路过的人群、流汗的人脸。他明显怀恨在心，宛如随身端着恨意满溢的心杯。“洛德答应送我去南非。你知道吗？费用全由他负担。”

“你肯去吗？”

“可能。”他四处望，恨意漫溢出来了。“这里的一切全去死吧。”

普莱尔想起有些事非问清楚不可。“洛德是不是派你跟踪我？”

“对。”

“我去找赫蒂·罗珀的那天，你有没有跟踪我？”

“没有，那次没有。”

斯普拉格若非演技进步了，就是实话实说。斯普拉格开始挥手大叫：“出租车！”

出租车在离他们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给我钱。”他说。

普莱尔伸手进长裤口袋。“这给你。”

斯普拉格弯腰说：“大理石拱门。”普莱尔听得见，他怎可能自曝地址？

“你那天一定在跟踪我，”普莱尔说，“报警抓麦克道尔的人一定是你。”

斯普拉格从阴暗的车里抬头。“不是我，老板啊。”他语带讽刺，漠不关心。“洛德说是你。”

第十六章

在帝国医院里，查尔斯·曼宁审视着棋盘，以食指尖轻轻推倒黑王。

“你又赢了。”他说。

鲁卡斯咧嘴笑，这时有人站在病床区的门口附近，身穿陆军制服。鲁卡斯指向曼宁的背后。

曼宁站起来，眼神乍现一丝恐惧。以“恐惧”来形容，或许言过其实，但曼宁绝对是不自在，只不过他一如平常，做出煞费苦心掩饰恐惧的表情，走向普莱尔，伸出一只手。“哇，”他说，“太意外了。”

“你好吗？”

“好多了。我们去我房间谈吧。”

走在走廊上，曼宁言谈自若。“他呀，很了不起，虽然棋子的名称一个也不记得，天啊，下棋的技巧却一级棒。”

曼宁的病房布置宜人，床头柜上有一盆玫瑰，一本封面亮黄红色的书摊开，面朝下，压在床上。

“作者的大名你一定听过。”曼宁说着拿起书。

普莱尔看书名，《反击》，见到作者是西格弗里德·萨松。

“你们一定是在同一时间在克雷格洛卡住院。”曼宁说。

“是——的。至于交情多深，我就不知道了。坦白说。”普莱尔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曼宁妻小的合照，与曼宁家里大钢琴上的那一张相同。“他恨死了那间医院。”

“是吗？”曼宁说。

“当然是，他表白得一清二楚。也恨里面的人。紧张虫、怠惰工、堕落汉。”

“这嘛，”曼宁说着请普莱尔坐，“彼此彼此，容我向同一型的紧张、怠惰、堕落汉问候……你好吗？”

“还好吧，我想。情报处快收摊了，所以我不太知道将来会怎样。”

曼宁微笑。“你大概想待在军需部吧？”

“不特别想。”

“喔？这样的话，可能会比较困难。我在战争部有个朋友，名叫查尔斯·蒙克里夫，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总之，他的工作之一是替候补军官营甄选教官。你会考虑吧？”

普莱尔弯腰向前。“等一等。我不是来这里奉承你或你在战争部的臭朋友。我来的目的是告诉你——如果你不介意听听看——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女人。名叫贝蒂·罗珀。”

曼宁一脸困惑。“那个罗珀？企图毒杀首相的罗珀？”

“对。”普莱尔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档案。“不过，她被冤枉了。”

曼宁接下档案。“你要我现在读吗？”

“我已经概述过了。读一遍只需要几分钟。”

曼宁全心阅读档案，读完时抬头。“我可以留着这份吗？”

“可以，我有副本。相关文件的副本也有。”

“你是说，你把部内文件副本留作己用？”曼宁噘嘴说。“你不太照规矩行事，对吧？”

“你也一样。”

“我们的处境相同，不是吗？”语调转为强硬。“我认为，我们的处境应该完全相同。”

普莱尔朝相片微微瞟一眼。“未必。”

曼宁站起来，走向窗前，一时不语。随后他转身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一来就开口说，‘喂，我很担心这件事，你读读这份报告，好吗？’你大可以用这句话当开场白，为的是……没必要扯那些东西嘛。”

普莱尔一阵心寒，赫然领会曼宁的话有道理。“胡扯。贝蒂·罗珀是个劳工阶层的女人，出身是索尔福德的小巷弄，你对她才不屑一顾。我对事不对人——倒也有几分——我指的是你的阶级。”

曼宁现在露出兴趣，气消了。“你是真的认为阶级决定一切，对不对？”

“阶级决定一个人会不会被看扁？对。”

“可是，这不是个人问题吧？好，我承认，我完全不认识住在索尔福德小巷里的女人。我不愿不懂装懂。我也不想装懂。这并不代表我乐见她们为了伪证坐牢。或为了任何理由坐牢。”

“好了，省一省道德愤慨，行吗？我一进来，第一句话都没讲，你就认定我是来讨闲差事。假如来找你的是跟你同一阶层的人，你真的会这样认定吗？”

“会。”

“我不相信你。”

“是真的会。”

“我猜你碰过几十个人吧？来跟你讨个稳定的工作？”

“对。”曼宁神色黯然地说。

普莱尔看着他。“天啊。多好玩。”

“不尽然。”

两人默默对坐着，两者都察觉气氛转变，双方都不确定气氛转变的意义何在。“你说得对，”曼宁总算开口，“妄下假设的确伤人，对不起。”

在此同时，门打开来，进来的人是瑞弗斯。

“查尔斯，我——”瑞弗斯见到普莱尔陡然止步。“哈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他对着普莱尔微笑。“希望你没累到我的病人吧？”

“他倒是把我累坏了。”普莱尔语带怒意。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曼宁问。

瑞弗斯说：“不急。”说完离开病房。

无言一小段时间后，普莱尔说：“我也觉得抱歉。你说得对，当然。被下对上的阶级偏见扫到，也不见得好受。”只是更活该。“你认为，我应不应该把档案交给她的下院议员看？”

“天啊，千万不要。下议院一旦否认，事实就已经确立了。这样吧，我去向爱德华·马什说说看。只不过，你不要抱太高的期望。我的意思是，从你的报告看来，她藏匿逃兵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单单这条罪名就能被判两年的苦役。她才只坐一年牢。”

“她的罪名不是藏匿逃兵。”

曼宁说：“政府还不准备放她出来。”

“不然想怎样？”

“等战争结束再说。悄悄放她走。”

普莱尔摇摇头。“她撑不了那么久。”

当晚九时，普莱尔外出买醉。凌晨时分，他才恢复神智，迷迷糊糊地拿钥匙找锁孔，出门至回家之间的五小时一片空白。

瑞弗斯揉揉眼角，挤出吱吱响声。“这是最久的一次，对吧？”

“对。差不多。”

“有任何迹象吗？我是说，你是不是出去喝酒了？”

“灌得醉醺醺。头到现在还痛。”

瑞弗斯戴回眼镜。

“目前的状况对我造成……”普莱尔深深吸一口气。“怎么说才好？对我造成的困扰之一是，别人喝酒，宿醉却常常由我承担。这种情形相当频繁。”

“不是‘别人’。”

普莱尔偏移视线。“有件事情你不知道多恶心：检查内裤才知道‘最近活动’。”

瑞弗斯向下看着自己的手背。“我想讲一件你可能不喜欢听的事。”

隔壁的电话响起。

普莱尔微笑。“我只能苦等坏消息了。”

来电者是哈里斯上尉，告知明日的飞机班次。瑞弗斯写下细节，整理思绪片刻，然后才回隔壁见普莱尔。

普莱尔站在壁炉架旁，翻阅着一叠战地明信片。瑞弗斯关着门，心想，被他翻看也无所谓。战地明信片不含寄件人信息，只透露寄件人仍活着的消息——至少寄件时仍活着。“他的书出版了，你知道吗？”普莱尔说着举起一张明信片。“曼宁有一本。”

“知道。”

瑞弗斯坐下，等着普莱尔过来坐。

“我在想，这才是真正的挑战，”普莱尔说。“对你来说，归建的这群人，才是令你自我质疑的症结。我是说，显然，这堆明信片让你正视自己的情绪，让你面对恐惧，让你自己体会到感伤……神效卓著。在后方。”普莱尔走向他，对着他弯腰。“可是，在前线呢？你认为，他们回到前线，情况会好转吗？或者发疯的速度会更快？”

“没有人做过后续追踪研究。电疗的复发率非常高。我的病患后来的情况如何，我不清楚。显然，保持联络的病患属于自愿组，这群人的自述纯属轶事，几乎不足采用。”

“我的天哪，瑞弗斯，你是个冷血的混账。”

“你问的是科学问题，得到的是科学答案。”

普莱尔坐下。“躲得妙。”

瑞弗斯摘下眼镜。“我其实什么也不想躲。我想说的是，我认为你也许应该考虑住院。这——”

“你没资格对我下命令。”

“对，没错。我希望你对我的信任够深，能接受我的劝告。”

普莱尔摇头。“我只是没办法面对。”

瑞弗斯点点头。“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在院外想办法。你至少能请病假吧？”

再次猛摇头。“还不行。”

前往监狱途中，普莱尔不愿思考访谈的事，直到横越放风场时，才开始想起贝蒂·罗珀。女狱卒摇着钥匙说，贝蒂又开始绝食抗议了。而且传染到流行性感冒。缺乏抵抗力。在医务室住了一整个星期。待会儿见到她，会觉得她很虚弱。医院医生想强迫灌食，但内政部的智者自有定见，认为灌食的做法不足取。

贝蒂比普莱尔印象中的她更瘦。

普莱尔站在门口。她躺在床上，铁窗的影子横陈在她的脸上。女狱卒靠墙站在关好的牢门旁。

“我想单独见她。”

普莱尔预期狱卒不会答应，但狱卒一听，立刻退下。

“权威之声啊，比利。”

贝蒂张口时，涶液薄膜附着在嘴角，显示她鲜少动口。

他移向床边。“听说你病了。”

“流行性感冒。大家都被传染到了。”

他保持站姿，仿佛需要她同意才肯坐。她朝椅子点一下头。“我一直在尽力，”他说，“可惜效果不大。我本来希望麦克能帮忙，不过——”

胸口的动作显示她可能在笑。“以他现在的处境，帮不上忙啰。你知道他被关进哪里吗？旺兹沃思。”

“是这样的，你确实藏匿过逃兵。政府认为你会再犯。”

她撑起身子。“废话，我当然会再犯。我现在虽然瘦得像稻草人，不过，我的这里，”——她敲敲侧脑——“还是老样子。”

牢门外的女狱卒咳嗽着。

“有个小子姓布里特莫雷，你记得吧？”

“不记得。”

“什么话？你记得。”

他不记得，但仍点头。

“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他被关进克立索普斯。拘留十二个月。他当然拒绝服从命令啰，所以他被关进禁闭室二十八天。狱方挖个坑，对着里面灌水，把他推下去，他坐也不是，更不能躺，成天只有黏土墙可看。有人站在坑口告诉他，他的好友全被送去法国吃枪子了，他再不乖乖服从军令，会碰到同样的下场。他以为自己的神智快崩溃了。接着，大雨开始下，坑里的水快满了，看守他的士兵很同情他，把他救出来，让他睡进帐篷，不久被指挥官发现。隔天，他又被赶进坑里。幸好，有个兵丢给他一个空的香烟包，让他有纸可写信，不然他会死在里面没人知道。后来士兵帮他把信走私出来——”

“结果折磨他的军官被军法审判。贝蒂，法国战场上有一百万个军人站在水坑里，水都淹到老二了，谁会为这事受军法审判？”

“假如由我当家，法国战场上的每个该死的将军都躲不过军法。关心那些士兵的人不只你一个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了谁坐牢？”停顿一阵。“我想说的是，跟土坑比较起来，这里简直是他妈的皇宫。我能被关在这里，算是我走运。”

他看着贝蒂，见到单薄的连身裙囚衣遮不住心跳的动作。“你最近见到赫蒂了吗？”

“两次。对了，她今天会来。我猜，我们母女应该感谢你吧？”

“小事一桩。”

“怎么算小事，比利？天大的好事。”她迟疑着。“有件事，我应该让你知道——我不是说我相信——是我们家赫蒂认为，麦克被揪出来，事情发生得有点太凑巧了。她……”贝蒂摇摇头。“她认为是你告密。”

“不是。”

“对，我知道不是。没关系，孩子，我跟再她沟通。”

普莱尔一手放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触摸到手骨。“我该走了。”他说。

他走过去敲门。“我会再来探望你的。”他说着转身背对她。

她望着，没有回应。

普莱尔跟随女狱卒走过放风场，周围的高墙上是一排排的铁窗，他几乎视若无睹，更没有看见迎面走来的人是赫蒂。她拎着网袋，由另一位女狱卒带来，两人几乎擦身时，普莱尔才看见她，喊她的名字，她才不情愿地停下。

两个狱卒驻足观望。

赫蒂走向他。“你胆子好大，竟敢露脸。”

尽管挨骂，他对着赫蒂弯腰，以为对方即将打招呼。赫蒂对准他的脸吐口水。

狱卒揪住她的手臂。普莱尔慢慢擦脸，视线锁定赫蒂说：“没关系，放她走。”

两人在狱卒的伴随下，各分东西，在浩瀚的柏油地面上跋涉，宛如甲虫。在被牢房吞噬之前，赫蒂转头，以充满绝望的扯破嗓子叫骂：“你这个狗杂种。麦克怎么办？”

走出监狱，普莱尔凝望着大楼，在昏暗的毛毛雨中，看着渗血绷带似的大楼正面。赫蒂吐的口水似乎在他的脸皮上发烫，他举手再度擦拭脸颊，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车站，随着靴子踩拖砂石的声响，脑海反复响起：狗杂种赢了。狗杂种赢了。狗杂种……

第三部

第十七章

瑞弗斯腾出整个下午写一份军训报告，准备提交医学研究委员会。最近几天以来，他的办公桌上堆满步兵训练手册。下午一开始，他以一小时的时间埋首手册之间，然后读到自己先前写好的最后一段话：

许多在现代战场毫发无伤之军人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原因是其人想象力迟缓。然而，倘使其人想象力活跃而强烈，最好任其想象力驰骋于战场上的苦难与危机，不宜设法长期压抑……

有人敲门。博尔登上尉攻击护士。瑞弗斯在走廊假跑一阵，看见电梯停在地下室，改走楼梯，一步下三阶。来到博尔登的房间，他看见门外围着一群护士与两名勤务员。博尔登显然不准他们进门。从七嘴八舌的愤慨声中，瑞弗斯推断事实是博尔登对普拉特护士扔飞刀。刀子并不锋利，护士也未受伤，但刀子终究是利器。以本院护士而言，比普拉特更老、经验更丰富的护士不多。奈何她的历练来自维多利亚时代的大型精神病院，病房深锁，医护人员与病患之间若有争执，错的一方绝对是病患，毋庸置疑。

从博尔登与普拉特护士的观点来看，两人的立场明显可见。博尔登动不动诉诸暴力，不能怪他，毕竟他四年来接受的训练正是第一时间以武力反应。反观普拉特护士，她照顾病患三十年，见惯了听话的病患，而这儿的病人却比较习惯发号施令。

瑞弗斯把手杖交给勤务员，拍一拍门。“可以让我进来吗？”

嘟哝一声，不是断然制止。瑞弗斯开门入内。博尔登站在窗前，仍有怒气，心虚，惭愧。瑞弗斯的个头比他高，所以坐下，好让博尔登能居高临下。博尔登被吓坏了。“说吧。这次是什么状况？”

“我告诉她，这牛肉根本不能吃。她说我有的吃，就应该惜福。”

“所以你扔刀子？”

“没中啊。有吗？”

两人对谈半小时。然后瑞弗斯起身想走。

“我会跟她道歉的。”博尔登说。

“也好，算是一个好开端。只要你别被她的回应惹恼了。”

“我会尽力而为。”博尔登说，怒视着他。

“我知道你会的。对了，你骂牛肉骂得有理。我也吃不下。”

瑞弗斯找沃特斯护士沟通一阵，希望她能代劝普拉特护士坦然接受道歉。接着，瑞弗斯想到，既然已经来病房区了，不如顺便去找曼宁聊聊。想到这里，他记得曼宁比较可能待在神经病房区，因为曼宁爱下棋，与鲁卡斯等几位棋手的交情稳固。曼宁的病情有起色了，几乎能出院返家。

果然正在下象棋。鸦雀无声，浑然忘我。瑞弗斯站到他们身边，他们才抬头。

鲁卡斯头上的伤口已停止出血，头发渐渐冒出，在白皙的头皮上覆盖黑黑的一层细毛，相当动人，看似一只不协调的丑小鸡。“成绩如何？”瑞弗斯问曼宁。

“我被打得站不住了。”曼宁的语气快活。“我十七，他十九。”

鲁卡斯指向黑板。“我二十才对。”他咯咯奸笑着。

鲁卡斯对数字的掌握的确过人，瑞弗斯心想，微笑走开，深入病房区，来到一张没有屏风的病床旁，见到一名和平分子勤务员正在忙着清洁失禁病患。这位病患姓威格士，双腿持续做着不由自主的踏步动作，其实需要两名勤务员合作，一人按住他的腿，另一人才有办法清理秽物。液态的粪便已沾染脚跟，扩散到床单。勤务员马丁红着脸，神色慌张，威格士则耻怒交加，气得脸色发白。

瑞弗斯在床边停下。“没听过屏风吗？”他问。

马丁抬头。“万蒂奇说他会去帮我搬过来。”

万蒂奇正在职员室门口抽烟偷懒。反正勤务员是个良心逃兵，忙不过来是他的事，万蒂奇不急着去支援。他瞪大眼睛。“我只是在——”

“少辩解了。快去搬屏风，围住那张病床。现在就去。还不快去帮忙？”临走前，瑞弗斯又回头骂，“另外，把烟熄掉。”

瑞弗斯回到办公桌时，仍气得发抖。他强迫自己专心在未完成的段落上。

……倘使其人想象力活跃而强烈，最好任其想象力驰骋于战场上的苦难与危机，不宜设法长期压抑。借由压抑的做法，病态能量可能蓄积，类似弹药库，遇到精神震撼或肉体疾病时，随时可能爆发。

弹药库爆炸的比喻是陈腔滥调了，他想。尽管如此，博尔登确实是非常合适的写照。形容瑞弗斯自己也挺传神的。

有人敲门。“没空，”瑞弗斯说，“不管有什么事，我没空。”

罗杰斯小姐微笑。“你刚上楼去病房时，有人来电，提到一位萨松上尉。”

对方话才讲完，瑞弗斯已经起立。“他怎么了？”

“他被送到兰开斯特门的美国红十字医院，听说是头部受伤。你愿不愿意去看他？”

“多严重？”

“我不清楚。对方没说。”

在前往兰开斯特门的出租车上，瑞弗斯自己的报告在脑海反复回荡：倘使其人想象力活跃而强烈，最好任其想象力驰骋……他望向车窗外，甩甩头，仿佛想摆脱这句。这样的建议根本不恰当。他不需要想象力，天啊。他自己是神经科医生，完全知道炮弹碎片与子弹会对人脑造成什么样伤害。

病床区占地宽广，灰泥墙上的装饰繁复，高窗外的景观是海德公园。两张病床空着，其他病床上躺着轻伤的军人，所有病患的表情还算愉悦。病房中央有一张桌子，上面的留声机正在播放一首流行情歌。《你叫我爱上你》。

一位护士匆匆走来。“你是想——”

“萨松上尉。”

“他被推进单人房了。他们没告诉你吗？再上两层楼，不过他好像不准……”护士的视线落在皇家陆军军医队的徽章上。“你是瑞弗斯医生吗？”

“对。”

“桑德斯医生好像在等你。”

桑德斯医生在办公室门外等候。他的身材矮小，两颊鼓起，姜色头发盖不住额头，蓝眼比其他五官年轻十岁。“他们叫你去大病房找人。”他边说边握手。

瑞弗斯跟着他进办公室。“多严重？”

“他的伤口——一点也不严重。我可以指给你看。”他从办公桌上的档案抽出一张X光片，举向灯光，显露萨松的颅骨。“看见没？”桑德斯指着完好无缺的头骨。“子弹从这里擦过去。”他指着自己的头。“在头皮划出一道相当平整的开口。”

瑞弗斯吐出一口气。“好幸运。”他尽量说得轻松。

“我倒觉得，他不认为自己很幸运。”

两人在办公桌两边对坐。“我接到的留言挺含糊的，抱歉，”瑞弗斯说，“不清楚找我来的人是你，或者是——”

“是我，没错。我在档案上看见你的大名，想说，既然你治疗过他，也许不介意再来看看他。”桑德斯迟疑着。“我猜他是个很不寻常的病患。”

克雷格洛卡的报告结尾有瑞弗斯的签名，他低头看着。“他发表过反战宣言……”他深吸一口气。“判定他精神崩溃很省事。”

“省谁的事？”

“战争部。他的朋友们。到头来，对萨松最省事。”

“你当初劝他归建吗？”

“是他决定归建的。哪里不对劲吗？”

“他现在……他到院时一切正常。表面是。后来，他一口气接见了八个客人。院方规定最多两人。不过当班的护士太年轻，觉得她赶不动人。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总之，等到客人终于走了，他的情绪变得低落。非常沮丧。接着，他整晚睡不好——大家都睡不好——所以我们决定换单人房试试看，不准见客。”

“他现在忧郁吗？”

“正好相反。情绪高昂。喋喋不休。可惜现在没人听他讲。”

瑞弗斯微笑。“我最好赶快去见他，替他添个听众。”

这道走廊的地毯深厚，墙上的画作镶着镀金框。他跟着桑德斯走，回想起克雷格洛卡的走廊，阴暗、冷飕飕、烟味呛鼻。这一道走廊无风，柔软豪华，同样也让人心情无法伸张。他望向窗外，看见两栋楼房之间形成一口黑色深井。一只鸽子站在窗台上，粉红色的鸟脚上有裂痕，其中一只卷曲的半只脚踩在深渊的边缘。

桑德斯说：“下午他好像有一段时间状况不错。现在可能睡着了。”他轻轻开门，两人一同入内。

萨松熟睡着，脸色苍白而内敛，头上裹着绷带。“要不要我——”桑德斯低声说，指着萨松。

“不用了，让他睡吧。我可以等。”

“那我就不陪了。”桑德斯说着离开。

瑞弗斯在床边坐下。病房里另有一张床，被单凌乱。鲜花、水果、巧克力、书籍叠在床头柜上。他不想吵醒西格弗里德，但渐渐地，低语回流脑海，开始扰动闭锁的脸庞。西格弗里德舔舔嘴唇，一秒后打开眼皮，聚焦在瑞弗斯，霎时之间面露欣喜，紧接而来的是恐惧。他伸出一只手碰触瑞弗斯的袖子。瑞弗斯心想，他是想确定我是真人。一个动作暴露不少端倪。

同一只手向下移动，触摸手背。西格弗里德咽一咽口水，开始爬起来。“很高兴见到你，”他说着伸出手，“我本来还以为——”他赶紧住嘴。“院方不会准你留下来的，”他说，微笑中带着歉意，“我被禁止见客。”

“没关系，院方知道我来见你。”

“大概是因为你是医生吧，”西格弗里德说着躺回枕头，“他们不准奥特琳·莫瑞尔夫人进来。我听见费希尔夫人在走廊跟她讲话。”

他的言行变了，瑞弗斯心想。多话而急躁，言语急促，而且两眼直视瑞弗斯。西格弗里德以前几乎没有正眼看医生的习惯，尤其是在见面之初。然而，西格弗里德似乎完全理性，而且他的改变仍在正常范围之内。“为什么院方禁止你见客？”

“因为星期天，大家全来了，罗斯、米克尔约翰[60]、西特韦尔[61]，还有，天啊，爱德华·马什，大家全在讨论我的书，我很激动，结果——”他举双手摸额头，“滋——砰。我整晚睡不好，吵得大家也没得睡，所以被赶来这一间。”

“昨晚怎样？”

西格弗里德拉下脸。“不好。我一直在想，这场战争有多大，描写起来多么困难，生气起来多么无力，再怎么生气也没用，根本无法忠实呈现整场场场悲剧，结果一辈子满脑子想着前线的那一小块区域，短短三十码的沙袋就代表整场战争，对其他区域毫无概念。现在我想我能看见全部，看见大军，信号弹升空，几百万士兵。几百万，几百万。”

瑞弗斯等着。“你说你看得见？”

“对呀，自动在眼前展现。”双臂画着圆圈。“可以说是令人叹为观止，却也很恐怖，我害怕是因为缺乏托尔斯泰的文采写不出来。”他握住瑞弗斯的一只手。“我非见罗斯不可。其他人能不能来，我无所谓，不过你一定要替我争取，让我能见罗斯。他看起来好可怜，那场该死该死该死的审判。道格拉斯勋爵怎么骂他，你知道吗？‘全伦敦鸡奸犯之头目’。而且是在证人席骂，所以罗斯没办法告他。”

“告不成，可能反而比较好。”

“而且啊，他被要求辞掉所有委员会的职务。他是主动请辞的，可是委员会二话不说就接受。我非见他一面不可。排除别的理由不谈，至少他能传达书评给我。”

“是佳评吧，不是吗？我最近常留意。”

“多数是。”

瑞弗斯微笑。“你写的是引人争议的东西，总不能指望获得举国一致赞美吧，西格弗里德？”

“不能吗？”

两人哈哈笑了一阵，瞬间一切显得正常。接着，西格弗里德的脸色阴沉下来。“你知道吗，我们蹲在法国的掩蔽坑里，聊的东西竟然是审判的事？报纸印满了那场审判的报道，让我庆幸上战场的事大概只有这一件吧。我的意思是，天啊，德国攻占马恩，五千人沦为战俘，报纸上居然只写谁跟谁上床，哪些人事后被恐吓？天啊。”

“罗斯会客的事，我会替你想想办法。”

“院方会听你的话吗？”

瑞弗斯犹豫着。“我想会的。”看样子，西格弗里德不知他此行的身份是医生。“头伤怎样？”

轻蔑之意攻心。“擦伤而已。我当初不应该让军方叫我归建的。我对我家佣人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说：‘我很快就能回家。’‘三个星期之后回来。’被车子载走之前，我这样对他喊。结果，我让自己堕落。”

“堕落？用这词形容，太沉重了吧？”

“我应该拒绝回国的。”

“西格弗里德，你拒绝的话，也没人听得进去。头部受伤，不认真看待不行。”

“可是，时机太凑巧了，你不觉得吗？你在《国家》上读到我的诗了吗？《我与死者同在》（I Stood with the Dead）。你一看就知道。呃，不对，是我被看到了，站在最高的树枝上高歌着，砰！糟糕！对不起。没中。”

“我庆幸没中。”

西格弗里德岔开视线，神情落寞。“我可不庆幸。”

瑞弗斯不语。

“我觉得自己被截肢了。我不适合待在这里。我见到这里的一切……”一手挥向水果、鲜花、巧克力。“我只求能把所有东西装进包裹，寄给他们。我的确寄了一台留声机给他们。后来我……病了。”

“我不了解的是，”瑞弗斯说，“你怎么可能伤在那里。”

“我当时是在无人地带啊。”

“不对，我指的是，怎么会伤在军盔遮住的地方。”

“我把军盔摘掉了。”尴尬的一阵沉默。“那天，德军有点嚣张，把机关枪推得太前面了，所以我们两个冲出去投手榴弹……”他虚弱地微笑。“以夺回主导权。结果，手榴弹扔出去了，好像没中——没听见惨叫声，所以应该没中——然后我们掉头回去。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我的心情好快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天哪，瑞弗斯，我有多快乐，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所以我站起来，摘掉钢盔，转身瞭望德军的阵线，子弹就在这个时候打中我。”

瑞弗斯气得不得了，自知非走不可。他走向窗前，茫然凝望马路、栏杆、远处夏日艳阳下闪亮的九曲湖。他心想，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把这事当作是繁忙工作日里的又一桩危机。怒火烧穿了假面具。“为什么？”他转身对西格弗里德说。

“我想见见敌军。”

“你的意思是，你想送命。”

“不对。”

“旭日东升，你站在无人地带中间，摘掉军盔，转身面对德军的阵线，你竟敢说，你不是想去送命？”

西格弗里德摇摇头。“我告诉过你了，我那时只是好快乐。”

瑞弗斯深吸一口气。他走回病床边，暗叫自己展现一点专业的温和态度。“你那时候很快乐？”

“对啊，多数时候都很快乐，主因大概是，我成功切除了痛恨战争的那一部分。”微微一笑。“为《国家》写诗的时候除外。我很……有一本书，我建议你读读看。我有空找出来给你。书里说，决心一死的人必先挥别许多羁绊，所以就某种意义而言，等于是已经死了。而我呢，我当时已经决心一死。不然我拿得出什么法子？可是，决心一死和送命是两回事。只不过，两者其实差不了多少。”他摸摸绷带，迟疑一下。“我不得不说，我觉得英军狙击手的准头有待加强。”

“英军狙击手？”

“对啊，他们没告诉你吗？开枪的人是我自己的士官。他以为我是德军，冲进无人地带，嚷嚷着：‘来呀，你这个王八蛋。’然后开枪打中我。”西格弗里德哈哈笑。“天啊，比他表情更惊恐的画面，我可从来没见过。”

瑞弗斯在床边坐下。“以后不会再有更一发千钧的事了。”

“我以前有过。炸弹掉在一呎外。真的。幸好没爆炸。”西格弗里德陡然抽动一下。在其他病患身上，瑞弗斯见过同样的现象无数次，已无震撼感。

“炮弹没爆炸，不会让人得弹震症吧？”西格弗里德问。

瑞弗斯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认为那一颗可能造成了不少灾情。”

西格弗里德望向窗户。“告诉你，我有五六个弟兄，包括乔伊特，快准备进行突袭了，瑞弗斯，我的弟兄啊，是我亲手训练的弟兄，我可不希望他们回营时看不到我。”

“他们不是你的弟兄了，西格弗里德。他们是别人的弟兄。你应该释怀。”

“我办不到。”

第十八章

瑞弗斯受邀与海德夫妇共进晚餐，抵达海德家，发现哈登夫妇与格拉夫顿·艾略特·史密斯已经抵达。晚餐期间，瑞弗斯苦无机会与海德夫妇私下对谈，因此瑞弗斯托词留到最后才走。瑞弗斯偶尔会留下来聊些无伤大雅的闲话，心知他走后，夫妻俩必定会针砭他的过错与弱点。瑞弗斯与他们的交情深厚，不会放在心上。

而他其实也没心情聊八卦。等其他客人一走，瑞弗斯立刻向夫妻俩透露西格弗里德的事，同时不忘澄清个人对此事的观感。

“你说他讲得很兴奋？”亨利·海德问。

“对。”

“躁狂症发作？”

“完全不是。不过，倒是有一点点……欣喜吧，有一两次，特别是谈到他受伤前一刻的心情。下午是他情绪最好的时段。据说夜里的情况很差。我答应会再回去看他。对了，我该告辞了。”他站起来。“我不是在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他是不是后悔归建？”露丝·海德问。

“我不知道，”瑞弗斯说。“我没问。”

送走瑞弗斯后，亨利回客厅，发现露丝凝望着炉火出神。

“也对，他不会问，对吧？”她望向亨利说。

“他也许认为，问了也没多大的用处。”亨利说着在炉火另一边坐下。

伴侣之间长长的沉默。与客人交谈太久，现在两人都不愿多谈，也惬意得不愿立刻就寝。

“你知道吗，他去年来看我，”亨利说，“几乎像找我恳谈。他为了萨松的事挺激动的。”

“对，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他找你谈的是萨松的事。”

亨利迟疑着。“我认为，瑞弗斯顿悟到自己用的是……专业技巧，来化解一个无关……医药的状况。战时的军医真的很难想得出其他办法。军队的需求和病人的需求两者总是互相矛盾，不过以萨松的例子来说，这种矛盾非常尖锐。我基本是叫瑞弗斯别傻了。”

露丝讶然一笑。“可怜的瑞弗斯。”

“你误会了，我是讲真的。”

“我相信你是，不过，对方如果是一般病患，你就不会那样讲。”

“我告诉他，萨松有能力为自己打算，而且萨松的影响力大概不如他想的那么深远。我认为瑞弗斯是……唉，我不知道。不是虚荣——”

“谨慎过度？”

“老实说，我认为他是神经质。不过，在见过他之后，我见过很多病人，就不太确定了。有些人，一阵子没见，就觉得跟不上他们的时代了，不是吗？我认为我跟瑞弗斯也有同样的现象。他在苏格兰的那段期间变了。不知道怎么的，他培养出一种强烈的影响力，也许能影响到所有人，不过他特别能影响年轻男人。那种影响力很神奇，他们肯为他做任何事。甚至愿意康复。”

“甚至愿意归建回法国？”

“对，我认为是。”

露丝轻轻耸肩。“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改变。不过话说回来，我怀疑他总是以不太一样的一面来面对我。”她微笑。“我非常欣赏他，不过——”

“他也欣赏你。”

“不过，我有时怀疑，我跟他怎么可能彼此看得顺眼。毕竟，你想想看我们新婚那年的情形。那一年，你每个周末前去剑桥，让他对着你的手臂猛戳，我一整年没机会跟你共度周末。”

“情形没那么糟糕。反正你们两个后来相处融洽。”

“你认为，他还以为萨松归建是为了他吗？”

亨利迟疑着。“我认为他自知影响力有多大。”

“嗯，”露丝说，“你认为，瑞弗斯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他是病人。”

露丝微笑摇头。“答非所问。”

亨利望着她。“对，没错，肯定是爱。”

西格弗里德在床上坐起来，睡衣脱掉了，脸与胸部汗珠晶莹。对话到一半，他突然问瑞弗斯：“是房间热吗？或者是我的心理作用？”

“气温高。”

“我快被烧开了。坐在这里，好像焖在烧水壶里。”

瑞弗斯在床边坐下。

“我写了几封信给格雷夫斯。写的是诗。你想不想看？”

瑞弗斯接下笔记本，读到的是今天下午探病的过程，顿时心痛如绞，一时之间不得不僵成木头人，以免失态。“这是你对我的看法吗？”瑞弗斯终于说。“你认为我逼你回法国，好让你彻底崩溃？”

“对呀，”萨松愉悦地说，“不过，没关系。我希望你逼我。瑞弗斯，你是我的外在良知，是听我告解的神父。你现在可不能让我失望，你一定要逼我归建。”

瑞弗斯拿起诗，再读一遍。“你不应该寄这一首。”

“为什么不行？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写完哩。喔，我知道了，你觉得我不应该写一堆赞美可爱小兵的东西。哼，他们的确很可爱啊。你认为格雷夫斯会被这首诗吓到。老实说，瑞弗斯，我才不在意，我现在仅存的乐趣不多，吓吓格雷夫斯是一大乐事。有一次，我写信给他，不是想吓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封信，可惜我犯了一个错：前一段兴冲冲描写军中训练，下一段却大骂战争多可怕。结果回信怎么写，你猜？他把我训了一顿，骂我前后不一致。尤其恶毒的是，他叫我别装疯卖傻吓自己的朋友。我这辈子做过一件贯彻到底、思想完全正常的事，就是抗议这场战争，结果劝退我的人是谁？”

瑞弗斯心想，是格雷夫斯。但不仅是格雷夫斯。如今瑞弗斯得知，或许比当初更加明了，无论西格弗里德的反战宣言的公开意义是什么，私底下的含义衍生自追求贯彻一致的努力，因为这场战争加深他内心的鸿沟，产生危机感，他努力弭平内心的隔阂。

“千万别怪罪格雷夫斯。他的做法——”

“我不怪他，只是不想听他说教。在战场上，我之所以能存活，是因为我能变成两个人，有时候甚至在同一晚可以双面并存。例如说，我和斯蒂菲、乔伊特聊天——乔伊特长得好俊美啊——我会高谈多想出去打仗，把他们激得士气高昂，捶桌说，训练够了，上战场的时刻到了。讲完，我回自己房间，想到他们的年纪多轻。十九岁，瑞弗斯。十九岁啊。懵懂无知的年龄。唉，上帝啊，愿他们活下来。”

西格弗里德倏然哭了起来。他以手背擦嘴，抽泣着说：“对不起。”

“没关系。”

“我那种‘吉基尔与海德’的表演——你等一等，听完再说——最后被我喊停了，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原因很好笑。那时候，我的副官换了一个，姓平托。稀世珍宝啊。我第一次遇见他，他正在读《反击》，抬头说：‘你跟这个萨松是同一个人吗？’我的天啊，瑞弗斯，问什么傻话？不过我当然回答：‘是。’不然怎么回答？不过我认为，情况开始急转直下的症结就在那次。”他的语气显著转变。“从那时起，我才正视整个状况多蠢。”

瑞弗斯面露疑惑。“什么状况？”

“我那套可悲的小配方。把自己弄回战场的配方。”他改以娘娘腔说，“‘人家我才不是回战场杀人哩。我只是回去照顾几个弟兄嘛。’”变回正常口吻：“你那时怎么不踹我的头，瑞弗斯？为何不让我早日脱离苦海？”

瑞弗斯强迫自己回答。“原因是，你一反省到那个道理，我担心你就不会想归建。”

瑞弗斯说了等于没说。萨松继续：“训练手册里写什么，你非读一读不可。‘指挥官必须下达过分的要求，不能体贴士兵。落队者必须弃之不顾，不能因而延误乘胜追击，亦不得因伤兵而停止攻势。’真的是这样写的。各个是抛弃式的零件，可以相互置换。我那时想归建，去‘照顾’他们。”停顿几秒。“我只想带他们平安度过第一次出征，而我甚至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平托在战场上。”瑞弗斯说得吞吞吐吐。

“喔，对，他很厉害。他是真的很厉害。”

汗水布满西格弗里德的脸与颈。“我开窗吧？”瑞弗斯问。

“麻烦你。院方老是关窗，不知道为什么。”

瑞弗斯走过去开窗户。西格弗里德在他背后说：“你不喜欢我那些可爱的小兵，我很遗憾。”

“我没说我不喜欢他们。我说，你不应该寄。”

“有一个特别可爱。”

“乔伊特。”瑞弗斯说。

“我针对乔伊特写了一首诗。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写的是他。他当时在睡觉，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一阵沉默。“说来真奇怪，一个人怎么会对没血缘关系的人产生父爱呢？我指的是纯纯的父爱，不是借长官的身份占部下便宜，甚至连占便宜的想法也没有，可是心底却有另一股春潮。我不认为，这两种情谊的存在不至于相互抵销。我觉得，两者绝对有可能并存而且相安无事。”

“对，”瑞弗斯说，挖苦之意微乎其微，“我想也是。”他走回床边。“你刚提到‘急转直下’？”

“对，因为我应战的方式向来是，尽量不去思考杀敌的事，把那方面的事隔绝在念头外，结果突然间，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战场上其实只有一个我，也就是匈奴杀手——指挥官给我们的绰号。那种想法产生一种非常诡异的效果。我常想去外面巡逻之类的。不过，我以前也常出去巡逻，因为我老是在战壕里待不住。跟勇气无关，我只是待不住。不过，我受伤那天，情况不一样，因为我出去不是想杀敌，甚至不是出去试炼胆量，不过倒是有一点试胆的成分在。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我想看看另一边。我以前常对着潜望镜看半天。战场是一片玉米田。一片农牧业用地。有时候会看见德军那边飘起一阵烟，不过多数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停顿一阵，之后改以随意的口吻，“有一次，我越界过去。跳进战壕，走着，看见四个德军站在机关枪旁边，其中一个转头看见我。”

“后来呢？”

“没事。我们只是对看。然后他决定告诉伙伴。而我决定走人。”

一阵紧绷的沉寂。

“我猜我应该毙了他。”西格弗里德说。

“他绝对是应该毙了你。”

“他可以借口说他愣呆了。你知道吗，瑞弗斯，医生常鼓励病人认识自己……正视自己的情感，我觉得这样并不好，因为上战场的人最好是放空七情六欲。如果指望他们杀敌，就应该从小灌输他们杀敌的观念，应该训练他们不要在意，因为如果不这样训练的话……”西格弗里德握住瑞弗斯一只手，握得好紧，脸孔因掩饰痛苦而扭曲。“太残酷了。”

瑞弗斯与西格弗里德相谈一个多小时，目前为止，触及的内容全可另觅合适的时刻讨论。但谈到此刻，西格弗里德的情绪开始激动，言语不顺畅，点子冲击着思绪，而思绪在蹒跚之余极力跟进。他提起战争之浩大，以一己之头脑不可能涵盖战争的全部面向。一次又一次，他论及训练弟兄杀敌的必要性，主张应从童年及早训练，调教他们一心上战场，万万不许他们质疑将来。言谈之中，他难掩焦虑感，挂念乔伊特等弟兄即将进行突击战。他谈得比手画脚，详细之至，有时看似他相信自己置身法国战场上。

这些话全顺着他，没必要争论。瑞弗斯费了三小时，总算安抚他的情绪，让他就寝。即使在他呼吸沉稳下来之后，瑞弗斯仍继续坐在床边，唯恐缩手的动作会吵醒他。西格弗里德前臂上的长毛被灯光照到，瑞弗斯看着手毛，疲乏得无法清晰思考，回忆起他当年对海德做的竖毛反射实验。每次海德阅读某一首诗，手毛总会竖起来，这是德国人所谓的“圣颤”（holy shiver）现象。以海德而言，这种现象的起因是好诗；以瑞弗斯而言，起因是某个科学假设之美，是庞杂的事实当中冒出意料之外的和谐感，这种现象他碰到不止一次。最令瑞弗斯感兴趣的是，人类受到最高境界的精神与心灵成就的感动，反应居然与狗背毛直竖的反射作用相同。精细痛觉的根基建立在原始痛觉上，两者关系密切，我们将这种说法奉之为圭臬，持续认定此语能表达身心健全的状态。然而，没人知道我们为何如此认定，毕竟多数人的生存之道是在心中培养两相对立的状态。

西格弗里德已进入熟睡状态。瑞弗斯谨慎缩手回来，伸伸手指。室温下降了，西格弗里德没盖被子。瑞弗斯走向窗口，关窗之后驻足片刻，想为西格弗里德的叙述整理出头绪，但整理头绪是不可能的事，幸亏大纲够明确。面对战争，西格弗里德调适的方法是变成两个人，一个是反战和平诗人，另一个是嗜血而能干的连长。这种分离心态不算是一种病，因为从一种心态得到的经验能提供给另一个心态使用，而且不仅是提供：战场军官的体验能在谱诗时提供原料，可以说是为创作供应弹药。更重要的是，也许更模棱两可的是，厮杀的体验提供军人反战宣言里的道德权威。难怪平托平白的一个问句引发西格弗里德的危机。

瑞弗斯心想，话说回来，西格弗里德重返战场后崩溃是迟早的事。他本着恨战的心归建，不愿正视厮杀的事实，一旦血腥的事实钻进脑海，他立刻觉得战场难以忍受。这些状况本可逆料到。确实也逆料到了。

黑夜将窗户化为一面黑镜子。他的脸浮沉镜中，背后是西格弗里德以及一张凌乱的空床。若说西格弗里德想分离的企图失败，瑞弗斯自己也是。医学如中分的一张脸，一边是介入，另一边是保持客观，他现在觉得难以在介入时保持客观，难以顶着这种医学原则来审视西格弗里德。然而，这是瑞弗斯自身的问题。西格弗里德永远不必知晓。

天色仍暗。一股轻风吹动公园里的黑树。瑞弗斯脱掉靴子，爬上邻床，不指望睡着，只想至少休息一下。他闭目养神。起初思绪继续奔腾，几乎与西格弗里德一样活跃，前后连贯的程度也不比西格弗里德好。不知为何，这状况勾起美拉尼西亚群岛的一件往事。他搭乘一艘往返小岛之间的不定期货轮，睡在甲板上。在这种船上，甲板上有一间有屋顶的小屋，里面以长椅为床，乘客的背部会睡出一道道垂直条纹。同船的乘客睡同一间，三教九流杂处。瑞弗斯记得一趟航程里，同船人当中有一位年轻的圣公会牧师，无畏艰苦的客观环境，毅然遵守圣洁原则，洗下半身时坚持不脱圣袍，瑞弗斯则是剥得赤条条，叫水手清洗甲板时顺便拿水桶对他泼水。

那一趟另有一名乘客是贸易商人，以自称谢默斯·奥多德（Seamus O’Dowd）为乐，空有爱尔兰人的姓却毫无一丝爱尔兰腔。奥多德爱喝酒。晚餐后，在烟雾缭绕的雅座里，他对着瑞弗斯的脸嗝着琴酒味与蛀牙臭气，吹嘘他从事运奴业的丰功伟业。他说他最初绑架土著去昆士兰农场做工，现在则是直言拐骗。最近的一大谎言是诳称女王觉得他们的生殖器官不雅（美拉尼西亚共管地[62]无人敢对土著宣布维多利亚女王驾崩的消息），只要土著不穿卫生衣裤，远在温莎堡的女王便无法成眠。原因是，他有一次比平常醉得更凶，迷糊买下一批卫生衣裤卖不掉。

瑞弗斯记得，土著买了卫生衣裤之后戴在头上。战争开打之后的第一个秋天，包头土著成了美拉尼西亚的一大特色，随处可见年轻裸男把卫生衣裤交缠在头上，别有一番情趣，引起英国青年效法，纷纷顶着难看的头饰满街跑。

半睡半醒之间，瑞弗斯忆起机油味与椰干味、挤在小屋里熟睡的乘客此起彼落的鼾声与咻声、震得牙齿打战的轮机引擎，以及奇异、熠耀、惊人的南半球星斗。怀旧之情为何如潮水涌现？他苦思不得其解。或许联想的关键在于他对双面人的切身体验，因为在战前，他确实尝过分裂人格的滋味，感受与西格弗里德同样深刻。原因不只是当年的他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一人是剑桥学者，另一人则周旋在传教士与美拉尼西亚猎头族之间，而是他在两地是不同样的人。他比较喜欢美拉尼西亚的那个自我。回国后，他试图将美拉尼西亚的自我融入英国生活，却徒然制造挫折与悲哀。或许有异于常理的是，双重人格才是常态，试图分割会引发危机。西格弗里德确有这种感想。

他以手肘撑起身子，望向西格弗里德，见到他面朝窗户熟睡。也许怀旧之情突发的原因毫无神秘可言，不外乎是听得见室友的呼吸声，因而睡不着。与人同睡一间房的情况，是美拉尼西亚的瑞弗斯才遇得到的情形，英国的瑞弗斯一次也没碰过。然而，呼吸声起起落落，宛如浪拍船头的韵律，具有舒缓身心的作用，因此，随着天色渐明，瑞弗斯终于渐渐沉入梦乡。

他醒来发现西格弗里德跪在床边，窗户开着，窗帘随着微风摇曳，吟吟鸟语婉转透入窗内。

西格弗里德以略带尴尬的口吻说：“我昨晚好像乱七八糟扯了一堆鬼话。”他的神情冷漠而疲惫，但态度镇定。“大概是昨晚发烧了吧？”

瑞弗斯不应。

“总之，我现在好了，”西格弗里德说着，怯懦地伸出一只手。“假如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第十九章

一星期后，瑞弗斯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感觉到近乎生理上的肢体疲惫。这份感觉鲜少发生在他身上，因为忙完一天回家，他最常感受的是刺激神经、使人急躁的情绪性的疲惫，这对睡眠的杀伤力极大。但他最近常搭飞机，而飞行总令他生理疲惫。此外，他见到西格弗里德变得镇定快乐，比先前的状况大有改进，只是离痊愈仍有一大段时日。

普莱尔是个问号。有约必赴的普莱尔居然失约了，瑞弗斯不知如何是好。他能做的事不多，只能写封信表达仍愿开导普莱尔的心意，但瑞弗斯也顾忌到，普莱尔曾暗示自己太依赖医生，因此不愿提笔。如果普莱尔决定斩断依赖心，瑞弗斯也无可奈何。普莱尔已迟到两小时，想必今晚不会来了。

瑞弗斯仍在考虑采取行动之际，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女佣。“有一位普莱尔先生想见你。”女佣语带疑虑，因为夜深了。“要不要我叫他——”

“不要，不要。请他上楼吧。”

即将出现的状况不明，瑞弗斯自觉身心无法应付，却照样扣好制服，茫然寻找靴子。普莱尔上楼的脚步声敏捷、轻盈，不像他平常的步伐。上次普莱尔来访，气喘非常严重，上到最后一层楼梯，几度停下来喘息，进瑞弗斯房间时喘到几乎讲不出话。女佣一定是听错姓了，或者是——

普莱尔进房间，在门边四下张望。

“你还好吧？”瑞弗斯问。

“对。还好。”他看时钟一眼，似乎明了到时辰不早，理应稍作解释。“我非见你一面不可。”

瑞弗斯向他挥手示意指向椅子，请他坐下，自己上前关门。

等普莱尔坐下之后，他说：“你的气喘好了很多嘛。”

普莱尔深呼吸。试一试。他瞪大眼睛看瑞弗斯，点点头。

“上次你来找我，提到你要去探监，”瑞弗斯说，“去看罗珀夫人。你去了吗？”

普莱尔摇着头，但瑞弗斯认为并非代表他否认。最后普莱尔以明显的齿擦音说：“我没料到你会装蒜。”

“装什么蒜？”瑞弗斯问。他等着，然后轻轻催促：“我装什么蒜？”

“装得像你我认识。”

瑞弗斯合眼片刻，睁开眼睛时，看见普莱尔在奸笑。“我本来考虑说：‘你应该是瑞弗斯医生，对吧？’”

“假如我们不认识，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我旁听。”普莱尔摊开双手。“我旁听。我们面对事实好了，别无选择嘛，对吧？你怎么受得了他，我不知道。我受不了他。让他逍遥法外是个好办法吗？你确定吗？”

“犯什么法？”

“太嚣张。”

“病患具有某些特权。”瑞弗斯挖苦说。

“喔，他生病了，是不是？”普莱尔的语气积极，倾身向前。“告诉你，我真的相信他的病情加深了。”

沉默许久。瑞弗斯双手交握，托住下巴说：“你可不可以把‘他’改成‘我’？”

“抱歉，办不到。”

普莱尔的敌意毋庸置疑。瑞弗斯意识到，以前见过这种心境的普莱尔。在普莱尔初抵克雷格洛卡的几星期，他的态度就是这样子，阴柔之中夹带杀气。

“告诉你，事情其实挺单纯的，”普莱尔继续，“我们可以坐着清谈哪个人称代名词比较合适，不然可以谈正事。我认为谈正事比较重要。”

“我同意。”

“好。我想抽烟，你介意吗？”

“我从来不介意，不是吗？”

普莱尔拍拍制服的口袋。“我想宰了他，”他微笑说，“啊，搞错了。没事。”他举起一包雪茄。“教育他成功了。雪茄被他丢掉好几次。”

“你想谈什么事？”

咧嘴微笑。“咦，你应该有概念吧？”

“你说你‘旁听’，意思是，他知道的事，你全知道？”

“对。不过，我知道的事，他一件也不知道。问题是，没有分得那么清楚。有时候，即使他在场，我会看见他见不到的东西。”

“他没留意到的东西？”

“不想注意到的东西，例如他恨斯普拉格。我是说，他有正当的理由讨厌斯普拉格，不过他的恨意更深远。他知道这一点，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也一样。斯普拉格就像他父亲。”比利·普莱尔说。

“像他自己的父亲——像斯普拉格的父亲？”

“不对。呃，他有可能像。我哪知道呢？我的意思是，像比利的父亲。是真的一模一样，结果他自己却看不见。”普莱尔歇口，因为他察觉瑞弗斯的沉默有异，感到不解。“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的父亲？”

“对。”

“你真正想说的是，他不是你的父亲？”

“他当然不是。他怎么可能是？”

“怎么可能不是？肉身总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吧。”

普莱尔的神态转为无情。“我诞生在两年前，生在法国的一个炮弹坑里。我没有父亲。”

瑞弗斯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思考。大概需要一整个星期的时间。他说：“我在克雷格洛卡遇见过普莱尔的父亲。”

“对，我知道。”

“他提到他打过小比利。小比利常挨揍吗？”

“不常。说来也奇怪。”

“你怎么知道？”

“我告诉过你了。他知道的事，我全知道。”

“照这样说，你能进出他的记忆库？”

“对。”

“你也有自己的记忆库？”

“没错。”

“为什么说‘奇怪’？”

表情茫然。

“你刚说，父亲不常打比利是怪事。”

“因为，外人一看这对父子的关系，会直接联想这小孩常挨揍，其实不然。有一次，比利的爸妈大吵一顿，他在楼上，下楼去劝架，被父亲抱起来，丢向沙发，可惜父亲体力不支，沙发没丢中，害儿子撞墙。”普莱尔大笑。“比利再也不敢下楼劝架了。”

“所以他乖乖躺在床上，听爸妈吵架。”

“不对，他会下床，坐在楼梯上听。”

“他当时有什么感觉？”

“我对感觉不拿手，瑞弗斯。你最好问他。”

“你是说，你不知道他当时的感觉？”

“生气。他小时候常有这种举动。”普莱尔握拳对着另一手的掌心猛捶。“猪、猪、猪、猪。然后，他会害怕起来。我想，他怕的是，如果太生气了，会气到下楼。所以他把视线固定在气压计，隔绝掉所有东西。”

“然后呢？”

“没事。他不在场。”

“谁在场？”

普莱尔耸耸肩。“我不知道。某个满不在乎的人。”

“不是你？”

“对，我告诉过你了——”

“你诞生在炮弹坑里。”停顿片刻。“你能叙述诞生过程吗？”

大动作耸肩。“没啥好叙述的。他受伤了，伤势不严重，不过确实是受伤了。他自知非挺下去不可，却没办法挺下去，于是我来了。”

飘忽不定的稚气再度出现。“他挺不住，你为什么能？”“我比较拿手。”

“哪一方面？”

“战斗。”

“你为什么比较拿手？”

“唉，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不是在随便乱问。你不比他高，力气不比他大，身手也不比他快……训练也不比他精良。你怎么可能比他好？说吧，你为什么比他好？”

“我不怕。”

“人人都有害怕的时候。”

“我不怕。而且我感觉不到痛。”

“了解。所以，你作战受伤不痛？”

“对。”普莱尔眯眼看着瑞弗斯。“你认为我胡说八道，一个字也不相信，对不对？”

瑞弗斯狠不下心回答。

“给我听好。”普莱尔猛抽一口雪茄，烟头爆红，接着以近乎随手的动作，将雪茄烟头压进左手的掌心捻熄，靠向瑞弗斯，微笑说，“我不是在演戏，瑞弗斯。看我的瞳孔就知道。”他边说边扳开下眼睑。

室内飘散着皮肤烧焦的气味。

“现在，蓝眼小男生可以重回你身边了。”

一阵退缩的表情，近乎迷茫，宛如受到极度惊吓，或如性高潮的起点。接着，转瞬间，普莱尔痛得五官紧缩，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战。他举起颤抖的一只手，捧在胸前摇着。

“我这里没有止痛药，”瑞弗斯说，“你最好喝这个。”

普莱尔接下白兰地，伸出另一只手，让瑞弗斯完成包扎。“你不准备说出事情的经过吗？”普莱尔说。

“你烫伤自己。”

“为什么？”

瑞弗斯叹气。“夸张表演失手了。”

瑞弗斯决定隐瞒普莱尔失去正常痛觉的现象。失去痛觉是歇斯底里症患者常见的病征。普莱尔相信，意识的分身是一只妖魔，与本人全无共同之处，如果让普莱尔知道他有歇斯底里的症状，只会强化他这种观念。

“他是怎么样的人？”普莱尔问。

“你是怎么样的人？故意作对。”

“粗暴吗？”

“呃，对。显然是。”瑞弗斯指着烫伤处说。

“不对，我问的是——”

“有没有挥拳打我？没有。”瑞弗斯微笑。“抱歉。”

“被你讲成好像我想揍人。”

瑞弗斯深思着。“我认为是的。”他说着以绷带的两端打结。

“才不是。我干吗想揍人？打人会制造混乱。”

“你知道吗，比利，今晚真正有意思的一点是，你来访时呈现另一个状态。耐人寻味的是，你处于另一个状态时，照样想依照约定赴约。”

“你刚才怎么称呼我？”

“比利。你介意吗？我——”

“等一等，你以前没有直呼我名字过。这是第一次。你知道吗？你对萨松的称呼是西格弗里德，对安德森的称呼是拉尔夫。我前几天留意到，你以‘查尔斯’称呼曼宁。对我，你总是喊‘普莱尔’。气急败坏时喊‘普莱尔先生’。”

“对不起，我——”惨了，瑞弗斯暗暗叫苦。普莱尔沉迷阶级论，肯定会把这种称呼曲解为瞧不起人。也许是吧。一部分是。只不过，以姓称呼他，主要原因是普莱尔习惯冷笑暗示。“我没想到你会放在心上。”

“是啊，哼，你的知觉不太敏锐嘛。算了，不计较。”他站起来。“我该走了。”

“地铁已经停班，你现在走不成了。何况，你现在不适合独处。你最好在我这里过夜。”

普莱尔迟疑一阵。“好吧。”

“我去帮你铺床。”

瑞弗斯看着普莱尔就寝，然后回自己的房间，告诫自己时辰已晚，现在千万不能试图评估普莱尔的状况。非等到明天早上不可。然而，不去思考普莱尔，杀伤力几乎同样大，因为他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而他除了生病发烧之外，唯有在这种状态里，才有一般人那种视觉感应的能力。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对周遭环境几乎浑然不觉，影像一个个飘过眼前。法国。坑洞、荒野泥地、枝干残缺的树木。他清醒后，躺着看漆黑的前方，觉得有点好笑的是，自己认同病患，居然认同到了替他们做梦的地步。他听见教堂钟声敲三下，然后沉回半睡状态，见到一个可怕的地方，与人相关的生物无法存活的地方，四处也不见人踪。他完全孤单，直到地表隆起，嗝出一团恶臭的蒸汽，泥巴开始移动，凝聚成堆，从地面爬起来，形成男人的身形，站在他面前，转身，阔步迈向英国。他想喊，不对，方向错了，嘴唇的动作令他清醒一半。但他再度沉入半睡状态，再次见到泥巴聚集成人形，愈来愈快速，最后似乎整片夜景站满了泥人，上下里外全是法国北方的泥泞，别无他物，移动着丑陋的四肢，往家的方向前进。

日光流入卧房。瑞弗斯躺着回想梦境，然后将心思转向昨晚。在神游状态中（不只是神游），普莱尔自称感觉不到疼痛，毫无畏惧，诞生在炮弹坑中，没有父亲，诞生之前举目无亲无友。

在痛惧交加的状态中，无痛无惧不是不可能的事，甚至不是不正常的。瑞弗斯自己也一度体验过类似的状态，当时他乘船前往托雷斯海峡，身受晒伤，严重到腿皮焦黑，躺在双桅帆船的甲板上，随着浪打船身而东翻西滚，盐水渗进破皮，疼痛持续不消，无助地呕吐，站不起来，连坐着都有困难。后来，帆船的锚被拖动了，眼看就要发生船难。而在那段时间里，瑞弗斯能移动自如，不吐了，也感觉不到痛，没有恐惧。他只是冷静行事，与其他乘客一样，以避险为目标。帆船靠岸，大家下船，他的腿又疼痛难耐，再次无法行走，被担架抬上岸。头几天，他躺在病床上看病患，开药方时，坐到地上，以挪动臀部的方式移向药柜，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回到病患身边。他边想边暗笑，普莱尔听见这段往事一定会很高兴。医人者必先医己。

其他人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有过死里逃生经验的人再遇险，即使腿断了，照样能跑。然而，在普莱尔开创的状态中，无惧无痛的现象持续不间断，被包裹起来，隔绝在正常意识之外，几乎宛如他的理智捏造出一个替身战士，以法国北方黏土塑造而成，而替身被他带回家了。

瑞弗斯检讨前一夜，发现一种印象深深印在心底。在普莱尔的言行当中，持续弥漫一种孩子气。普莱尔说，他受伤了，伤势不严重，不过确实是受伤了。他自知非挺下去不可，却没办法挺下去，于是我来了。于是我来了。单纯至极。好像一个仍相信魔术的小孩。此外，回忆楼梯时：“然后呢？”“没事。他不在场。”口气如襁褓中的婴孩，以为闭眼就能变成隐形人。另外是那句狂言：我没有父亲。在成人的嗓音背后，想必另有一个叛逆的童音说，他不是我爸吗？反正从这里思考，好歹也是个开头，他想不出其他东西了。

瑞弗斯以为普莱尔不会起床吃早餐，但他一坐下，用餐室的门便打开，普莱尔走进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表情痛苦。瑞弗斯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好。睡了两三个钟头。”

“我已经吩咐女佣再端一盘来。”

“没关系，我不饿。”

“至少喝杯咖啡吧。你应该吃点东西。”

“好，谢了，不过我吃完后非走不可。”

“我倒希望你留下来。多住几天。直到情况好转。”

“我做梦也不敢叨扰你。”

“谈什么‘叨扰’。”

“好吧，”普莱尔终于说，“谢谢你。”

女佣端第二盘进来。瑞弗斯看见普莱尔心无旁骛地狼吞虎咽，在心里暗笑，自己则边喝牛奶咖啡，一边阅读《泰晤士报》。“再过一个钟头，我要去医院上班，”他等普莱尔吃完后说，“你现在觉得好多了吗？”

两人在办公桌旁的椅子坐下，瑞弗斯说：“我想回溯到更久远的年代。”

普莱尔点头。他满脸疲态，看似没有回忆的力气。

“你五岁那年住的房子，现在记得吗？”

淡淡一笑。“记得。”

“记得楼梯最上面吗？”

“记得。不难吧，瑞弗斯，多数人都记得。”

瑞弗斯微笑。“我不小心讲了白痴话。你记得楼梯最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卧房。”

“不对，我指的是楼梯最上面的一阶。”

“哪有东西？……咦，有。气压计。没错。指针永远指向‘变天’。我那时候不觉得好笑。”

“你记得气压计的其他特征吗？”

“不记得。”

“父亲酒醉回家时，你在做什么？”

“用棉被遮头。”

“另外呢？”

“我有一次下楼。被他抛去撞墙。”

“伤得重不重？”

“瘀伤。他吓坏了，哭了。”

“你后来敢不敢再下楼？”

“不敢。后来，我常常坐在楼梯最上面，一直骂猪、猪、猪、猪。”他作势想握拳捶掌，旋即记起手心有烧伤。

“你怎么坐？靠着栏杆吗？”

“不是，我就坐在最上面一阶。爸妈开始叫骂的时候，我会往下挪几阶。”

“气压计在你的哪一边？”

“左边。瑞弗斯，我希望你不是胡乱问一通。”

“可能问得出症结。”

“气压计有点像玩具熊吧，我想。意思是，它像一个玩伴。”

“你能想象自己重回那里吗？”

“我说过，我——”

“你慢慢来。”

“好吧。”普莱尔闭眼，然后又睁开，一脸困惑。

“怎样？”

“没什么。那个气压计被灯光照到。我家外面有一盏路灯……”他指向背后。“我想讲的东西听来彻底没道理。我以前常进到照耀在玻璃上的灯光中。”

沉默许久。

“他们吵得太凶的时候。我不想待在那里的时候。”

“然后怎么了？你有没有回床睡觉？”

“不然能干吗？喂，如果你想说病因的根源在五岁那年，你错了。空白的现象最早在法国战场出现，后来我进克雷格洛卡，情况好转了一点，几个月前又复发。跟气压计没啥屁关系。”

无言。

“你讲话啊，瑞弗斯。”

“我认为有关系。我认为，你在很小的时候，发现一种应付困境的对策。我认为，你理解出一种方法，能让自己进入神志恍惚的状态。分离状态。后来，在法国战场上，你碰到那种无法忍受的高压，把童年的对策翻出来应用。”

普莱尔摇摇头。“你的意思是，空白的现象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而是我有意促成的。”

“不是有意。”瑞弗斯等着。“自然而然发生的现象有哪些，你应该知道，例如勃然动怒，泪水哗啦直流，做噩梦。在很多方面，人类的行为像小孩。我想说的只是，你重新应用童年发明的一个办法，不过那种办法现在——”

“我进入照耀在玻璃上的光束中。”

瑞弗斯面露疑问。“对，你刚刚说过。”

“不对。我这次指的是在小酒馆里。空白的现象第一次发生在小酒馆。在英国的第一次。那时候，阳光照到啤酒杯，我一直看。”普莱尔思考片刻。“吉米阵亡了，而……而大家却在享福，我气得一肚子火。我开始想象坦克冲进来，压死他们。因为想象太逼真，所以我大概被自己吓到。几乎像真的有坦克压死人。”停顿许久。“你说这种现象是自我催眠？”

“我想一定是。差不多是。”

“所以说，如果我能自我催眠，叫自己回忆，理论上可以填补记忆的空白部分。所有空白都能填满，因为我会把往事全找回来。”

“照你那样做，是不是好事，我不太确定。”

“不过，理论上可行。”

“条件是，你要能充分意识到过程。”

普莱尔思考得出神。“只记得就可以了吗？”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如果我记得，就能治疗空白的现象吗？”

“我不认为可以。我认为，必经的过程应该是……认可的一刻。接受。换句话说，有一天你照镜子，看见自己，忽然领悟到，对，这一个也是我。”

“可能很难吧。”

“难在哪里？”

普莱尔噘起嘴皮。“即使在状况最好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有些部分很难接受。”

虐待狂又出现了。“昨晚我见到、听到的东西，没有一件让我相信……坏事可能正要发生。”

“也许只因为你不是他喜欢的那型。”

“‘普莱尔先生。’”

不情愿地微笑。“好吧。”

瑞弗斯站起来。“今天努力到这阶段，应该可以了。你可别整天反刍这件事。也不要为了这事忧郁。我们进步了不少。休息一下，对你的帮助比较大。来，你用得着这个。”瑞弗斯走向办公桌，打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把钥匙。“我会让佣人请你进来。”

第二十章

普莱尔惊叫醒来，置身漆黑中，满身汗，失去方向感，无法理解灰色方块状的窗户为何在右边，而不是在床铺对面。他已在瑞弗斯家借住两星期，一觉醒来却仍不记得人在何方。脚步声接近他的门口。

“你没事吧？”瑞弗斯问。

“进来。”普莱尔打开台灯。“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你刚才大叫，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对，我知道，对不起。”

两人互看着。普莱尔微笑。“此情此景像克雷格洛卡。”

“是啊，”瑞弗斯说，“这种情形太常出现了。”

“那时候你值夜班。好了，快回去睡觉吧。你需要休息。”

“你能再睡着吗？”

“当然可以。我不会有事的。”他望着瑞弗斯的倦脸。“你当然应该再睡。走吧，赶快回床上。”

瑞弗斯走后带上门，普莱尔这时想起，噩梦与麦克有关。他记不太清楚，只知道梦见一堆挣扎的动物与血腥味。瑞弗斯似乎认为，梦境与战争脱钩、梦见童年是好现象，但恐怖的成分不减，而且仍与战争脱不了关联，他知道。瑞弗斯声声催他回溯儿时，焦点放在幼年期、父母吵架、内心的恐惧，以及夜坐楼梯上端倾听叫骂、殴打声，直到再也无法忍受，决定走开为止。普莱尔仍记不起童年的空白期间发生什么事，只不过他现在记得当年就有空白期，是很小的时候就有的现象。有一次，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问瑞弗斯如何看待他自己的空白期，如何面对自家楼梯上面的黑暗，但瑞弗斯一笑置之，继续追问他。大家总认为，瑞弗斯是个个性温和的男人，但普莱尔有时怀疑“温和”不恰当。“坚决”或许比较贴切。

但普莱尔今晚做的噩梦与父母吵架无关。今晚噩梦的关联是麦克。他觉得奇怪，因为记忆中含有麦克的往事多数是愉快的。

布满砂石的一大片柏油地面。一栋低矮的建筑，窗外围着铁丝网，蛋奶冻的香味与臭袜味。星期一上午，晨会刚结束，歌唱课，霍顿老师拿着手杖，边走边拍打着裤管，在座位之间来回走动，仔细听谁走调。最近他的品味偏向伤感抒情曲，坚贞的挚爱是《失落的和弦》[63]。这段时间大约在童军老师黑尔斯倡导手淫伤身论的前后。霍顿老师在钢琴前坐下，以雄浑的男音高歌：

某日端坐风琴前，

倦意深，身心不安定。

普莱尔赫然爆笑一声，另有一两个同学也在窃笑，麦克则是捧腹狂笑。钢琴声戛然停止。霍顿老师起立，把麦克叫到同学前面，请他与大家分享笑点。“笑什么呢？”霍顿老师说。“讲出来听听看，娱乐全班一下。”

“老师，我不认为你会觉得好笑。”

麦克挨他的手杖一顿毒打。小普莱尔相信老师刚才也听见他在笑，却饶恕他，因为母亲平日省吃俭用，总是把小普莱尔打扮得体面，衬衫熨烫平整，皮鞋擦得晶亮，看起来像能争取到奖学金的那种男生。而他果然不负众望，一部分的功劳要算在麦肯齐神父身上，感谢他在风琴演奏方面指导有方。霍顿老师猛挥着手杖，普莱尔暗骂着，狗杂种。

多年后，普莱尔目睹战壕战事之惨烈，仍暗骂着：狗杂种。

小普莱尔见麦克挨打，为麦克生气，决心报复。假如挨打的人是普莱尔自己，他的火气绝不会这么旺。

霍顿老师的日常作息极为规律。晚餐休息时间结束铃响前二十分钟，老师总是准时穿越游乐场，前往教师专用厕所。学生都用报纸擦擦了事，他则在夹克里塞一卷卫生纸，因此夹克的一边鼓起，看似乳房。走过游乐场时，他的步伐精准如行军，喧闹奔跑的男生几乎没注意到他。游乐场上的笑话绝对不离排泄物，但霍顿老师准时拉屎的笑话已经老到不好笑了。

有天晚餐期间，普莱尔派麦克去看得见学校正门的地方看守，自己则进门侦察。隔天，他与麦克溜进教师专用厕所，躲进其中一间，锁门。普莱尔擦亮一支火柴，点燃蜡烛芯，以双手遮风，等烛火烧得更旺，然后滴蜡在一片方形的三合板上，把蜡烛粘在上面。

一分不差，霍顿老师进厕所，对反锁的隔间感到困惑。“巴恩斯老师吗？”

普莱尔模仿大人使尽力气的嗯声，让霍顿不再多问。即使是发出便秘的嗯声，他们也不敢嘻嘻笑，因为霍顿老师的毒打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两个男生静静躲着，感觉到彼此呼吸起伏。接着，普莱尔慢慢把黏着蜡烛的木板放进水沟。同一条水沟贯通这间厕所的所有隔间，蜡烛可从隔间板下面流向隔壁。烛火忽明忽暗一阵，随后火苗再度向上直蹿，稳定燃烧着。普莱尔轻推木板，蜡烛在黑水沟表面漂浮，流速比他预期快许多。麦克已经拉开门闩。两人冲出厕所，奔越游乐场，见到一群同学正在玩跳背游戏（策划过的），然后扑向缠斗中的叠罗汉最上面。

在厕所隔间里，烛火接触到臀部。一阵惊痛嚎叫声传出来，紧接而来的是霍顿老师，东看西看，神态慌乱。他不必费心寻找做错事的表情。现场有一两百个男学生，不约而同转头看他，但因为他总让学生闻风丧胆，因此每张小脸全写满了罪恶感。此外，再怎么说，师长的尊严损不得，他必须顾及老脸。就这样，霍顿老师跛着脚，走过游乐场，不再吭声。

老师的背影一走，普莱尔与麦克悄悄绕过转角，来到焦煤堆旁的禁区，一起狂跳着肃静的凯旋之舞。

这件往事，我现在为何记得这么详细？普莱尔自问。因为我回想起的每一件友谊往事，形同一面挡箭牌，能抵挡赫蒂朝我脸上吐的唾液。想起友谊往事，相当于宣称，我当然不可能告密。现在令他讶异的是，探监过程中，贝蒂首度指出赫蒂相信背叛麦克的人是他，当时他的感觉多么冤枉，不经大脑直接说：“我没有告密。”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他能供出清醒时每一分每一秒的言行。一直到搭火车回伦敦的途中，他才逼自己接受，他确实有可能背叛了麦克。无论如何，普莱尔也无从否认。

从那天起，他从瑞弗斯那里得知一项事实，心中因此充满畏惧。他现在明了，在漫游状态中，他否认生父是他自己的父亲。生父是谁，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是单纯的一项事实，他连这项事实都能否认了，对战前的友谊更有可能矢口否认。瑞弗斯转述他神游状态时的说法，表情明显迟疑，而普莱尔的反应也比单纯的排斥或否认来得更复杂。推说自己诞生在炮弹坑里，无异于装腔作势的痴人说梦话。连我这种装腔作势的老手都觉得夸张，普莱尔挖苦自己。然而，随便找一个去过法国战场的弟兄，问他们，战前战后的普莱尔是不是同一个人？和家人记得的小普莱尔是不是同一个？压倒性的多数——不对，应该是全体一致，全体一致说，他变了。大家即使有歧见，争得也只是变化多寡而已。此外，大家有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真正重要的忠诚唯有一种，就是在战场上建立的忠诚。法国皮卡第大区的黏土是一种强力胶。如果涂抹在良心逃兵的战前友谊上，是否会成为强力的溶解剂？

在现在这种状态，不会，他提醒自己。在这种状态中，他为了救贝蒂，不顾军法审判的风险，抄写了一堆对斯普拉格不利的文件。但话说回来，贝蒂终究是女人，不能上战场。普莱尔的另一面可能比较无法容忍四肢健全的青年作怪。别人在前方奋战，这些青年却企图阻挠军工场供应成品，影响他人的生机。

但是，麦克啊，他心想。麦克。

他最后确实睡着了，三小时之后醒来，发现房间里阳光普照。他睡眼惺忪地看手表，然后伸手拿晨衣。瑞弗斯已经刮好胡子，穿好衣服，坐在餐桌前，桌上仍有残肴。“让你多睡一点也好，”瑞弗斯说，“咖啡恐怕是凉了。”

“你回床睡得着吗？”

“对。”

瞎说，普莱尔暗骂。他一面喝冷咖啡，一面刮胡子、着装。瑞弗斯在办公桌旁等着。普莱尔闪过一个念头，想表现叛逆心，但他一看瑞弗斯，见到瑞弗斯脸上有疲态，心想，天啊，如果他能硬撑，我也办得到。普莱尔坐下。从熟悉的这座位看去，光线落在瑞弗斯的脸上，看着看着，普莱尔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已决。“我想去探望麦克。”他说。

瑞弗斯无言。普莱尔继续说：“我在想，我一直没改善的原因是……有——有一一道，唉，可恶。”他猛然仰头。“有一道障碍，大概是和麦克有关的障碍。”

“在过去几星期的行为中寻找一件事实，是不会改变任何状况的。”

“我倒觉得有希望。”

又是久久一阵沉寂。瑞弗斯改变坐姿。“对，我看得出来。”

“虽然我看得出道理，我是说，我明白追根究底的重要性何在，不过我现在也有必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回忆爸妈吵架的往事，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终生无可救药的神经质，让我觉得这辈子将一事无成。”

“你大可不必操这个心，”瑞弗斯说，“全世界半数的正事都是无可救药的神经质完成的。”

伴随此言的是不由自主的一瞥，瑞弗斯望向办公桌。普莱尔哈哈大笑。“要不要我帮忙？”

瑞弗斯微笑。“我考虑找的是达尔文。”

“去你的。你干吗不找我帮那个忙？”普莱尔问，指向桌上一叠纸。“你只是照着打字而已，对不对？没有修改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字太潦草，你一定看不懂。所以我才亲自打字。连我的秘书也看不懂。”

“给我看一看。可以吗？”普莱尔拿起一张。“瑞弗斯，这是图像版的口吃，你知道吗？我是说，你讲不出来的话绝对也写不出来。”

瑞弗斯以食指指着他。“你越来越厉害了。”

普莱尔微笑。他表面上不费力气，朗读出其中一句：由此可见，产生战时神经官能症的常见因素是压抑对上级的厌恶或失敬。“照这样看来，我是无药可医了，对不对？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心力了。”他轻轻推瑞弗斯离座。“走吧，你去忙别的事。”

瑞弗斯摇摇头。“你知道吗，在你之前，没人做过这种事。”

“突破规范，我很拿手。”

“是吹嘘吗？”

“不是。是恫吓。”

瑞弗斯走过转角之际，看见一名男子正离开萨松的病房，两人在狭窄的走廊打照面，停下脚步。

“瑞弗斯医生吗？”

“是的。”

“我是罗伯特·罗斯。”

两人握手，寒暄几句天气之后，罗斯说：“我不知道西格弗里德有没有谈到未来的规划？”

“我相信他有几个规划。他目前显然不急着做任何事情。”

“高斯认为他能在战争宣传方面有所发挥。结果西格弗里德告诉他说，他符合这份工作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头受过伤。”

两人哈哈笑一阵，因为同样关爱西格弗里德而心心相印，然后互道再见。瑞弗斯对罗斯的印象是，罗斯本想说出某件事，想想之后却作罢。

西格弗里德坐在床上，膝盖上摆着一面写字板。“刚才和罗斯聊天的人是你吗？”

“对。”

“他有病容，对不对？”

比“病容”更严重。他看起来像在垂死边缘。“跟他不熟，所以很难确定。”

“我下个星期见不到他，因为他要去乡下。”

瑞弗斯在床边坐下。

“我一直想写信给欧文。”萨松说。“你记得欧文吗？那个小不点。以前常在早餐室卖《九头蛇》。”

“记得。他是布罗克的病人。”

“他寄给我一首诗，被我吹捧上天了，后来他逢人就现……”西格弗里德拉长脸。“除了我之外，没人喜欢它。现在我再读一遍，连我都不太确定。讲一句老实话……”他说着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我的判断力退化了。而且不只是对欧文作品的判断力。我自认做过一两件好事，可是现在回首，根本没啥了不起。事实上，我认为我从克雷格洛卡出院之后，再也没有做过好事。”

瑞弗斯谨慎地说：“你目前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你情绪忧郁。休息一阵子再说吧。”

“我忧郁吗？”

“你自己清楚。”

“我不知道现在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反战诗人，只不过是依赖战争的诗人嘛。瑞弗斯，我本来以为，人间许多事物很简单，而且……”停顿一阵。“爱德华·马什来看我了。他说他能帮我在军需部安插工作。”

“你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

瑞弗斯点头。“没关系，你考虑的时间多的是。”

“我连自己会不会归建都不知道。”

“我会尽最大能力防止你归建。这一次，我猜没有人期望你归建。”

“归建回法国的事，我始终没有后悔过，你知道吗？一次也没有。”他突然坐起来，双手搂住膝盖。“你知道我真正想做什么事吗？我想去谢菲尔德的工厂做工。”

“工厂？”

“对，有什么不可以？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战前的茧居里。我想多看看一般人的生活。工人。”

“为什么想去谢菲尔德？”

“因为能接近爱德华·卡彭特。”

沉默。

“为什么不行？”西格弗里德质问。“为什么不行？大家对我的期望，我一一都实践了。你要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做了。我屈服，我归建。现在，我为什么不能做一做适合我的事情？”

“因为你是现役军人。”

“但是你自己说，没人指望——”

“那跟‘一般性退伍’是两回事。我找不到一般性退伍的理由。”

“最后裁决的人是你吗？”

“是的。”瑞弗斯站起来，走向窗户。他原本希望这次能尽情发挥医术，造福西格弗里德，不料如今西格弗里德又想出一套异想天开的构想，瑞弗斯不得不再阻挠他，因为西格弗里德的这套构想又是抗议，只是与上次公开宣示相形之下，这次规模较小，比较私下，希望比较渺茫，但仍属于一种抗议。

背后的西格弗里德说：“昨天公园有一场盛大的宴会。有乐队演奏。”

瑞弗斯转身望他。“当然，我忘了。八月四日。”

“好像是有一座追思阵亡将士的圣坛揭幕，或者是向战争致谢，我不清楚原因是什么。有个单位叫作战争纪念委员会，是罗斯被迫辞职的委员会之一。捐躯壮士岂能被一个鸡奸犯褒扬？即使捐躯壮士自己也是鸡奸犯也一样。”

“你怀恨很深嘛。”

“你说得对，怀恨没好处。如果是怒火的话，至少还能驾驭。”西格弗里德举双手，做出骑手的动作，伸出食指握着缰绳。“恨有什么用途呢？我不知道。大概没用吧。”

瑞弗斯差点叹气，及时忍下来。“我有件事想说。算是自我辩护吧。如果以前任何一段时间，你对我说：‘我是和平分子。我认定，在任何时刻、任何状况下，杀人都不对。’那我……我不会认同你的观点，我会逼你从各种角度立论阐述，不过到最后，我还是会尽全力协助你除役。”

“你不需要辩护。我告诉过你，我从来不后悔归建。”

“可是，话说回来，你还需面对的事实是，你仍然是现役军人。”瑞弗斯张嘴，看着西格弗里德，闭嘴。“天气这么棒，我觉得你不应该整天躺着。你赶快换衣服吧，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西格弗里德看着挂在门后的制服。“不要，多谢，我不想出去。”

“你住院到现在，从来没换掉病患装。”

“换装会眩煞到女义工，我何必呢？”

“眩煞到？这话会不会太自负了？”

“事实胜于雄辩，瑞弗斯。”西格弗里德微笑。“人生的反讽何其多，这是比较小的一个。”

瑞弗斯走向病房另一边，从门钩上取下制服，抛向病床。“别拖拖拉拉了，西格弗里德。快穿上。总不能下半辈子都穿睡衣裤吧。”

“总不能下半辈子都穿军服吧。”

“没错，不过，你得穿军服打完这场战争。”

一时之间，西格弗里德露出拒绝的神态，但他随后慢慢推开棉被下床。他的气色很难看。苍白。肌肉抽抽抖抖。疲惫。

“我们不必走太远。”瑞弗斯说。

萨松慢吞吞穿起制服。

普莱尔想进监狱探望麦克，过程比预期来得轻松。普莱尔从军需部离职前，顺手带走一叠军需部用纸。然而，即使没有官样文具，只要他穿军服，佩戴战伤勋带，积极表态有意拯救老友脱离和平主义的耻海，他就能获准探监。

麦克坐在木板床上，双手抱头。

普莱尔说：“哈啰，麦克。”

手放下。麦克的外表……看似是屡次与拘留所狱卒作对的囚犯。

“起立。”狱卒说。

“不用了，”普莱尔尖声命令，“退下。”

狱卒显得诧异，但他遵命退下，顺手轰然关门，令普莱尔松一口气。假如麦克拒绝敬礼，狱卒恐怕会抓住麦克的头去撞墙半小时，这是普莱尔最怕的状况。

“怎样？”普莱尔说。

没椅子。窗户没玻璃。桶子摆在门口看得见之处，飘出陈年尿骚味。而在普莱尔的背后……果然。门中眼。

“我没料到你会来探监。”麦克说。麦克的语调与态度都不友善，但也没有露出明显的怨怼。也许，他像军人一样，已习惯承受沉重而不近人情的打击，容不下情绪。

“至少你有毛毯可盖。”

毛毯下的麦克一丝不挂。即使在夏天，牢房里依旧冰冷。

“因为你来探监。你一走，毛毯就会不见。”

普莱尔坐在木板床的床尾，左右看看。

“威力最大的武器之一呀，”麦克以聊天的口吻说，“就是逼囚犯光着屁股走来走去。最苦的是，囚犯没纸可擦屁股，这里的伙食烂到铜猴子吃了会拉肚子。”他等着。“让人类精神崩溃，屁眼的功劳很大，你知道吗？”

“你看起来像被狱卒整惨了。”

“整？乐意奉陪。其中一个……”麦克举起前臂。“把大毛巾挂在上面。”

“现在没有了吧？”

“毒打？等我投降才停。”

床尾摆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军服。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比利？你们在战壕里，会谈论战争的事吗？我指的不是日常事务，不是运输军火之类的东西。我指的是‘我们为何而战？’‘打仗为的是什么？’”

“不会。既来之，则安之。”

“我也一样。”

普莱尔的表情困惑。“你住单人牢房，找谁聊天？”

麦克微笑。“敲水管，打莫尔斯电码。我信得过你吧？不会向上级告密吧？”

“当然。”

“‘当然。’比利？”

“告密抓你的人不是我。”

麦克微笑摇头。“想说这个，何必来探监呢？别来，不是比较省事吗？我不懂。你只是想来看看自己的杰作吗？”

普莱尔张嘴，想再一次否认，却旋即合上嘴。“我有个东西给你。”普莱尔说，从制服口袋掏出两条巧克力棒。他看着麦克的瞳孔扩张，接着转为无神。“对，我知道，被我摸过，所以污染了。”他以身体遮住麦克，不让门中眼窥见，把巧克力棒递给麦克。“但你非生存不可。”

麦克与普莱尔坐成一直线，以便躲避眼线，接下巧克力棒。“有道理。”

“最好赶快吃掉，不然会被搜身。”

“他们不会。搜身表示他们怀疑你的品格。你好歹是军官兼绅士啊。不管了，我想我还是吃一点吧。”他以指甲划破包装纸，折断一小块，开始咀嚼，嘴巴与喉咙的动作别扭。由于长期饥饿过度，嚼食的行为已进入隐私的范畴，与打手枪一样见不得人。普莱尔想转移视线，却找不到值得看的东西，目光只能顺着牢房转一圈，回到麦克。

“往那边走九步。往这边走七步。我常走路。”

“你的刑期多久？”

“单人监吗？九十天。再犯——我正有此意——再关。再服九十天。”

普莱尔低头看自己的手。“不准通信？”

“对。”

麦克在嚼食的空档挤出微笑。“比利，你为什么来探监？”

“想了解你的想法。”

“对你的想法？自我中心的小王八蛋。”

“对。”

“我本来不相信。利物浦的巡佐说是你。他提起你的名字。当时他踩着我的下体，所以，你应该能想象，可信度挺高的。我本来还是不相信，不过我越想越觉得是你告的密。”麦克专心说着话，却也说得近乎漠不关心，仿佛他不在乎普莱尔是否听得进去。也许开口讲话仅仅为了保住自尊心，为的是岔开普莱尔的注意力，以利天大的要事——狼吞巧克力——顺利进行。“后来我想到，对，他说过。你记得在牛舍的那天吗？我问你，假如你在赫蒂的炊具存放室发现一个逃兵，你会怎么办？你说：‘举报他。不然怎么办？’接着，我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个人和蛇的故事。有个男人发现一条半死不活的蛇，捡回家，喂蛇吃东西，照顾它到恢复健康，然后放生。结果男人和蛇再碰面时，蛇竟然咬他。这条蛇是一种剧毒的蛇，他……他自知快没命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问：‘为什么？我救你一命，喂你吃东西，照顾你，你为什么咬我？’蛇回答说：‘你明明知道我是蛇啊。’”

沉默良久。普莱尔最后动了一动。“很动听的故事。”

“妈的，好得不得了的故事。只不过……”

普莱尔等着。“只不过怎样？”

“我现在可以贪心起来，全部吃掉吗？”

“一定要。换了我，我就会。”

“我对你的恨，大概没有你认为的那么深。我这话不是说我俩是拜把兄弟。老实说，如果我在战后碰到你，我八成会想宰了你……”他微笑摇头。“想救贝蒂，是幌子吗？”

“不是，从头到尾是真的。”

“我有个心愿，你知道是什么吗？我要你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以你那种贵族学校的假口音说，对，报警抓你的人是我，我不觉得可耻。报警是我的责任。”

“我办不到。”

麦克热切望着他。“这样，我更糊涂了。我以为你终于理解自己站在哪一边了哩。”

“属于哪一边，我从来不怀疑，”普莱尔举起袖子。“佩戴这东西的人，多多少少都引以为荣。”他站起来。“我是不会说对不起的。”

麦克抬头看他。“那就别说。巧克力太贵重了，别再带来。”

普莱尔敲敲门，不耐烦地等着狱卒过来开。他发现，门中眼必定在直盯他的皮带扣环。他偷偷把指头伸进孔里，触碰到凉凉的玻璃。塔伍斯的眼球，他回忆着。躺在他手心的那颗眼球当时是温的。

狱卒来了，普莱尔回头望一眼，跟随狱卒走在铁平台上，然后下楼梯。在去接受瑞弗斯辅导之前，还有大半天待他消磨，但他庆幸有这段空档。最初一波的困扰与痛苦应该单独承受。麦克的说法是否属实，他丝毫不怀疑——麦克没有撒谎的原因。虽然他仍无背叛麦克的印象，但他确实是背叛了麦克。

他记得有一次，他对着瑞弗斯伸出颤抖的一只手，口吃得语无伦次，叙述塔伍斯的眼珠握在他手里的经过，说明那件往事成了他的护身符，随时提醒他最应该对谁效忠。他说的全是真话。然而，他无法辩证背叛麦克的正当性。即使他的分身恨麦克拒战，恨麦克策动军火工厂停摆，不变的事实仍是，安排与麦克相见的实质意义在于，他让他从事一种安全的行为——为了贝蒂好。即使撇开孩提友谊不谈，此事仍存在一份个人的许诺，在当前给予承诺，在当前受信任，在当前遭背叛。无论是为了满足麦克或安慰自我，他都无法说：“我尽的是我的职责。”整体而言，已发生的事件比这句话的道理更阴森，更复杂。

牢房外的空地正在操课。熟悉的叫骂声、靴子踩踏声、列队一致行动的人体。在队伍前面，一位良心逃兵被“劝进”——被狱卒拗成一个姿势，然后再拗成另一个姿势。“原地踏步”是狱卒站两旁，对着中间的囚犯踹脚踝。狱卒毫不掩饰欺负囚犯之举，不怕军官旁观，因为狱卒认定军官理当认同这种做法。

普莱尔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第二十一章

一阵令人精神抖擞的微风拂过九曲湖，吹得玫瑰花乱颤，干土地上的黄红花瓣也随风摇动，有几片被吹过步道。瑞弗斯与萨松才在湖边散步十五分钟，萨松已有疲态。

“最近这几天，我的状况一直非常好，”他说，“早餐之前起床着装。”

“很好。”

黄稠的日光斜射树木，将树影映在水面上。

“记得我说过理查德·达德的事吗？”西格弗里德突然问。“他把自己的父亲丢进九曲湖淹死。”

“对，”瑞弗斯说，等着他继续，见西格弗里德无语，他才问，“要我赶快去抱树求生吗？”

西格弗里德微笑。“你不用。”

湖滨的折叠椅空着，被风吹得鼓起来，但在背风的向阳岸，休假返乡的军人或坐或卧，与女伴卿卿我我，夏日洋装在卡其军服之间渲染着亮彩。一位身穿黑制服的女子出现在坡顶，开始往下蛇行，宛如一只黑甲虫在草地上奋力前进，情侣见状赶紧分开，接近步道的一个女孩紧张地拉着裙摆。

“我甚至去过休息室，”西格弗里德说，“里面的人在聊什么话题，你知道吗？休假返乡注意到的变化有哪些，是好是坏。有人说，有啊，每次回家，女人的裙子变得更短。可惜，对我提供不了什么慰藉。”

瑞弗斯止住叹息的冲动。郁与怨已在西格弗里德心中定形。若说他的气色比住院之初好了一些，主因是忧郁——只要尚未恶化至痴傻的程度——比欣喜更容易伪装。他其实病得非常重。

“我不得不说，能离开伦敦，我一定会很高兴，”西格弗里德继续说，“你说的那间疗养院，他们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喔，有。他们愿意收你。”

“那间是在……抱歉，你说过，我忘了地点。”

“在科尔德斯特里姆。靠近特威德河畔贝里克。”

“是不是很靠近斯卡伯勒？因为欧文的驻地在斯卡伯勒。”

“这个嘛，不能说很近，不过，同一天往返大概不成问题。”瑞弗斯迟疑着。“有一件事，我想你……可能会不高兴。住进去之前，必须先经过医评会审核。”

“对。”

西格弗里德语带困惑。他住院的经验多的是：训练期间骑马受伤、战壕热、战伤、因“弹震症”住进克雷格洛卡、再度战伤，因此他对住院的程序了如指掌。

“在克雷格洛卡审核。”瑞弗斯说。

西格弗里德因震惊而哑然。“不行。为什么在克雷格洛卡？”“因为你是我的病人。因为我想担任委员。”

西格弗里德无法接受。“我不能回那里。”

“恐怕由不得你做主。西格弗里德，短短几天而已。”

西格弗里德摇摇头。“不能。你强人所难。”

前方几码外有一张无人的长椅，瑞弗斯坐下，示意西格弗里德也来。“难在哪里，告诉我。”

萨松沉默不语，内心的挣扎写在脸上。

“为什么不行？”瑞弗斯轻轻催促。

“因为我一回去，表示我承认自己是他们那种人。”

瑞弗斯感到心中一阵怒火爆发，却赶紧压制住。“哪一种人？”

西格弗里德不吭声。久久之后他说：“你明知故问。”

“是的，抱歉。堕落汉、疯子、怠惰工、懦夫。”瑞弗斯等他回应，但他偏开头。“告诉你好了，西格弗里德，有时候我……自责当初对你发挥太大的影响力了。那时候，你的心智脆弱，而且……可能比较需要的是独处的机会，好让你自行决定出路。”瑞弗斯摇头。“我嘛，我不会再犯了。如果你仍然有那种想法，表示我对你一点影响也没有。我没办法对你传达一丁点的讯息。一丁点也没有。”他望向湖面。风刮起一阵黑涟漪，犹如鸡皮疙瘩在皮肤上扩散。“我们该回去了。”

“再等一下。”

“你非回克雷格洛卡不可。对不起，我会尽全力把流程缩短，不过你非走一趟不可。”

西格弗里德点点头。他坐在长椅上，大手握住膝盖。“好吧。不过，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觉得我讲的话很伤人，不过……我一回去，不只承认自己现在是那种人，也等于承认我始终都是。你难道不懂？”

“我懂。你讲的是鬼话。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住院报告抄一份给你看，上面写着：‘查无任何神经病变之身心迹象。’如果你认为抗议算是一种症状，内心因此煎熬，那你省省吧。不算症状。抗议是对现状做出的一种反应，完全合理、正常。”他停顿一下。“错误的反应，当然了。”

“我在法国战场上，常把抗议当作是精神崩溃的现象，这样比较容易调适。”

“谨记个人的信念反而更辛苦？”

“对。”西格弗里德低头看手。“现在，我只觉得有人设下陷阱。”他嘿嘿笑一声。“不是你设的，我指的不是你。不过，陷阱一直都有，对不对？绝对是完整绕了一圈，等于是退回原点。不过更惨，因为现在我的归宿是那里。”

“三天。我保证。”

西格弗里德站起来。“好吧。”

瑞弗斯继续坐一会儿。他欲言又止的是，如果是陷阱，我也掉在里面。但他说不出口。“好，”他边说边起身。“我们回去吧。”

普莱尔路过炮击的灾区，发现现场已经清理过，残垣被运走了，人行道表面的白灰已清扫干净，缺口两旁的民房也已经补强。一阵冷风咻咻刮过缺口，扰动枝丫，将垃圾卷进水沟里的旋涡。艳阳照耀在缺口两旁的窗户上，将广场另一端烤成火墙。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普莱尔走走停停，留意到上次漏见的事物。上次是春天，天色昏暗，身边人是查尔斯·曼宁。这次他注意到，许多房子外观高雅，地下室的入口竟然脏乱不堪，简直像齿龈泛黄的白牙。

他按曼宁家的门铃，微微转身，以为会久等，但门几乎在瞬间开启，而且是由主人亲自开门，动作之快速，想必他刚才在门厅徘徊。他或许显得焦虑，但他的微笑，他整体的仪态，给人一种冲动而不拘小节的印象。

“没关系，我已经开门了。”他转头对某人说，然后站开来，让普莱尔入内。“你来了，我很高兴。我本想等我们开始上班再叙，不过——”

“我不回去了。”普莱尔赶紧说。

“啊。”

客厅门开启。防尘布不复见。

曼宁留意到他的视线。“喔，对了，进来看看。”

两人进入客厅，空气中有着家具亮光漆的气息与玫瑰花香。

“看样子，你请到建筑工了。”普莱尔边说边望向门的上面。

“对。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不太可靠，不过实际施工以后，做得倒还可以。起码肉眼能辨识的地方还可以。”曼宁拍拍墙壁。“我隐隐怀疑，支撑石膏的是壁纸。”

他们瞪着裂缝消失的地方，不知不觉瞪太久，改看对方一眼，顿时不知所措。“过来坐下吧。”曼宁说。

一钵红黄玫瑰摆在壁炉里，取代原有的一团布满煤灰的报纸。镜子移走了。整间客厅重新布置过，变化很大，沙发背上那片硬邦邦的锦缎仍在，反让人错愕。普莱尔想起那天的情景，不禁伸缩着肩膀，感觉宛如肉体另有一座记忆库，存在神经末梢，因为硬邦邦直立的感觉诱发肉欲意识。他看着曼宁，心知曼宁也想起那一段互动。

“要不要来一杯？”

曼宁走向收纳柜。扶手椅旁的地上摆着一本书，摊开放着，面朝下，普莱尔走过去，捡起来，书名是《国王诉彭伯顿·比林案》（Rex v.Pemberton Billing），完整记录审判过程的证词。曼宁怎么会读这种东西？曼宁端酒回来。“好看吗？”普莱尔举起书问。

“引人入胜，”曼宁说，“不读还不知道当时怎么会刮起歪风。我发现，审判期间，由于战争的死伤惨重，民众神经麻痹了，再也无法反应，所以决定把整个战争视为闹剧一场。”

“我可不愿花血汗钱买这一本。”

“不是我买的，”曼宁说着坐下，“有人寄给我的。对方是‘祝福者’。”

普莱尔挑眉问：“真的？”

“是啊。我最近跟那人有几次小小的……交流。”

“斯潘塞上尉来看过我们。”

“‘我们’？”

“情报处。我认为，一定有人告诉他，出庭被问的第一句话将是，他发现‘大阴谋’时，是否曾通知政府相关单位。所以他忙着在伦敦到处通知。”普莱尔哈哈笑。

“他提起名单上有谁吗？”

“那当然。”普莱尔望向他，看见一丝稍纵即逝的焦虑。“没提到你。”

“我想也是。我不是大人物。罗伯特·罗斯，有吗？”

“嗯，有。”

曼宁点头。“你说你不回去上班了？”

“想回去也没位子坐。前几天，我回去查看我的小隔间，结果……像船员离奇失踪成鬼船的‘玛丽·赛勒斯特’号。档案全不见了。洛德少校也不见了。”

“他……”

“在威尔士教候补军官。他肯定乐歪了。”

“为什么？他是威尔士人吗？”

“我是在讲反话。我认为，他一定满肚子不高兴。至于斯普拉格，不知道你——”

“告密者？”

“对。他走了——或者是正要走，我不确定。终点是南非。全部费用由别人负担。”

曼宁迟疑着。“我……在想，你别认为这件事让你白忙一场。我把你的报告转给爱德华·马什看……他其实挺钦佩的。跟我一样。他认为报告写得……面面俱到。非常有效。”

“或许是面面俱到吧，但绝对不有效。她还被关在监狱里。”

曼宁微笑。“重点是——”

落地窗突然唰地打开，一个脸颊胖嘟嘟的男童探头进来，眨着眼，对着昏暗的客厅望。“爸爸？”

“我在忙，罗伯特，”曼宁转头说，“去找埃尔茜。”

男童轻轻关上窗门离开，曼宁望着他，表情软化不少。他对这栋房子与妻小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假如旁人怀疑他是否曾经后悔春初在空屋里做的那件事，未免太粗线条了。当时曼宁的家充满煤灰味与灰泥剥落的气息，另一人的脚步声跟随他上楼，进女佣寝室。

“重点是，你把复杂的资料整理成简洁的报告，是罕见的人才，正是我们这行业看重的才华。”

“哪一行？”

“卫生安全。简而言之，我想替你安排工作。”

“啊。”

“你考虑一下，也许会觉得合适，因为这份工作基本上是保护劳工的权益。”

普莱尔不急着答复。他本已心死——不完全是不情愿——以为非回斯卡伯勒不可，重新过着英国军营那种无聊、不安适的生活。但换个角度来看，他明白曼宁给的是什么样的好差事。我们通常会以“不惜断手断腿，极力争取”来形容“求之不得”。以现势而言，这一类的人不在少数。“是瑞弗斯的意思吗？”

“不是。”

普莱尔不确定是否相信他。“我非常感激，查尔斯，你可别以为我没有感恩的心，不过我恐怕无法接受。”

“为什么？”

“我的女友萨拉家住北部，如果我搬去斯卡伯勒，跟她见面比较方便。另外……女友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另外呢……我不确定自己多想要一份闲缺。”

曼宁犹豫着。“这份工作确实有个非常大的好处——你几乎不可能被送回战场。只不过，我认为你也不太可能归建。”

“那可不一定。”

“你的健康等级是多少？”

“A4。”

“太低了。”

“过两个星期有个医评会。”

“瑞弗斯不会准你归建的。”

“这跟瑞弗斯没关系。我从小就有气喘病，第一次体检还不是照样过关。”

“如果你拜托他，他会写信向医评会关说。”

“我知道。事实上，瑞弗斯觉得我不适合归建，他在这方面总能雄辩滔滔。重点是，我不会去拜托他。”

“你最近状况怎样？”

“好多了。”

曼宁把玩着酒杯。“你前一阵子的毛病是什么？”

普莱尔微笑着，保持缄默的时间拖得稍微久一些，足以令曼宁因探人隐私而尴尬。然后普莱尔才回答：“记忆出现断续空白。大概算是丧失意识吧。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你知道自己在空白期间做什么事吗？”

“知道。”普莱尔又微笑。“每一件都是我本性想做的事。”

曼宁意识到，自己的好奇显得近乎淫秽，于是赶紧修正表情。

“你呢？”普莱尔说。

“修复中。比我的预期来得更辛苦。”

“是瑞弗斯吧？喔，是他。”

“他呀，他活像拿鞭子抽奴工的工头，不准你发牢骚。你一发牢骚，他就鞭策得更凶。”

两人相视一笑，瑞弗斯的温情点滴在心头。接着曼宁说：“听你的口气，你好像真的想归建。”

“对，也算是吧。很奇怪，对不对？尽管不支持战争，尽管对将领没信心，尽管堂而皇之的大话一堆，战场照样像是唯一干净的地方，令人向往。”

“对。天啊，你说的对。”

两人对看着，领略到一股深切的理解，两人关系的表象几乎无法触及这种深度。

“可惜，归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曼宁接着伸腿说，“不过，我能领会你的意思。”

“你觉得我们精神不正常吗？”

“你我都住过疯人院。”

“最好别让瑞弗斯听见。”普莱尔说。

“我哪敢乱讲。那份工作，你有几天的时间可以考虑，”曼宁说着放下酒杯，“我这几天不会碰到马什。”

普莱尔摇头微笑。“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要。”

“你不怕会后悔？”

普莱尔笑笑。“查尔斯，如果我归建——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我归建的话，我会坐在掩蔽坑里面，回想今天下午的对话，在心里暗骂：‘你这个天大的蠢蛋。’”

“好吧，”曼宁说着站起来，“我尽力了。”

来到门厅，一名女佣拿着普莱尔的帽子与手杖过来。普莱尔看她一眼：中年女佣的皮肤蜡黄，他猜她的岁数与母亲相仿。他注视着女佣的制服，想起上次拿起这件制服的胳肢窝凑脸，嗅到辛劳、哀伤的气息。曼宁正在讲话，但普莱尔没听见。普莱尔转头对他说：“我想起来了。斯潘塞另外提到几个人名。”

曼宁语气平和地说：“谢谢你，爱丽斯，我送普莱尔先生就好。”

“丘吉尔和马什。”

曼宁讶然失声。“丘吉尔？”

“是的。”

“这么看来，斯潘塞的脑筋的确不正常。”

“对，我当时一听，也有相同的想法。”普莱尔走向门口，驻足。“斯潘塞说，有一天，丘吉尔和马什拿着一束桦树枝互相打屁股，打了一整个下午。”

“对。”

“对什么对？”

“丘吉尔当时是内政大臣。”

“别卖关子。”

“那时候，成束的桦树枝是新型的体罚工具。”曼宁显得不耐烦。“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好像这种体罚工具引发争议吧。好像有人认为太残忍。所以，丘吉尔和马什理所当然——”

“互相实验看看。”

“对。”曼宁的表情转为强硬。“他们其实是在尽本分。”

“他们得到什么样的结论？”

“他们的共识好像是，他们在中小学挨过更痛的毒打。”

普莱尔点点头，四下望一望，以确定旁无闲人，然后捧一捧曼宁胖嘟嘟的脸颊，轻轻拍一拍，对曼宁说：“愿英国永在。”说完笑着奔下阶梯。

说明

在此概述1917至1918年的简史，或许有助于读者了解本书延引的史实。

贝蒂·罗珀的故事概略依据1917年爱丽斯·维尔敦（Alice Wheeldon）的“毒箭阴谋”。维尔敦以买卖二手衣物为业，家住德比[64]的小巷，被控串谋毒杀首相劳合·乔治、阿瑟·亨德森等人。在暗杀首相一案，维尔敦被控企图使用沾有南美剧毒的毒箭，审判证词出自伦敦法院巷的英国公共档案馆（Public Record Office, Chancery Lane），令外界有机会一窥坚决反战人士流亡的秘辛，也可了解军需部特工对付反战分子的内幕。尽管维尔敦坚称箭毒是买来毒杀拘留所的警卫犬，但根据线报提供的片面之词，她仍遭判刑十年。战后维尔敦虽获释，但因入监饮食失调，再加上苦役与屡次绝食抗议，于1919年去世。

希拉·罗布森（Sheila Rowbotham）发表的《爱丽斯·维尔敦之友》（Friends of Alice Wheeldon）一书（普鲁托出版社[Pluto Press]，1986）里包含一则实用的文章：《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叛乱分子圈》。

1918年元月，国会议员彭伯顿·比林（Noel Pemberton Billing）自资自编的《帝国主义者》（后改名为《义警队》）刊载一篇《首批四万七千人》，作者自称是彭伯顿·比林本人，其实是由哈罗德·斯潘塞（Harold Spencer）上尉执笔。斯潘塞自称，担任英国特工期间，曾在“某位德国王侯”之暗室读过黑皮书之内文。

同年4月，同一报刊又刊载一小段文章，标题为《阴蒂崇拜会》，作者再度自称彭伯顿·比林，实仍由斯潘塞代笔，暗示王尔德剧作《莎乐美》即将私演一场供会员欣赏，有许多会员的姓名出现在四万七千人之中。担纲演出莎乐美一角的莫德·艾伦控告彭伯顿·比林毁谤，因为该文明显影射她是女同性恋者。

本案法官是上诉法院法官达林（Lord Justice Darling）。彭伯顿·比林担任自己的辩护律师。由于法官在审判之初遭人指名是四万七千人之一，因而失去法庭的主控权。

被告的王牌证人是斯潘塞，不仅畅谈唯有公象能满足肥大、病态的阴蒂，更指称阿斯奎斯[65]的战时内阁有多名大臣被德国收买，明指与莫德·艾伦巫山云雨的人包括阿斯奎斯的夫人与一名德国特工，揪出多名德籍的英军高官，更感叹几位指出上述事实的爱国人士遭放逐孤岛，以潜水艇的基本口粮维生。

被告的另一位证人是艾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66]，抓住这机会报私仇，修理王尔德的挚友与文学遗产执行人罗伯特·罗斯，诬蔑罗斯是“全伦敦鸡奸犯之头目”。

经过六天的法庭激战与报刊炒作，彭伯顿·比林赢得胜诉，民众欢呼之余将他扛上肩，带至中央刑事法庭外。

事后，于同年，斯宾塞被判定精神异常。

罗斯于10月5日因心脏衰竭逝世，享年49岁。

彭伯顿·比林继续在国会担任议员，亨通政坛。

1917年，西格弗里德·萨松（1886—1967）发表反战宣言之后，听从友人罗伯特·格雷夫斯（1895—1985）劝告，接受医评会审核，会中判定他精神崩溃，应前往爱丁堡的克雷格洛卡战时医院接受治疗。萨松的主治医师是皇家学会会员W.H.瑞弗斯（1864—1922）。瑞弗斯是知名神经学家兼社会人类学家。在克雷格洛卡，萨松领悟到，尽管反战的观点不变，他仍应肩挑军官之责，重返战场，至少能分担弟兄的苦难。

萨松在巴勒斯坦逗留一阵子之后，于1918年5月9日回到法国战场。7月13日，他外出巡逻迟归，遭直属士官以步枪误击，头皮擦伤，后送英国，住进兰开斯特门的美国妇女红十字会医院。瑞弗斯前往探视，认为他的心病严重，因而熬夜陪伴，整件事实采自凯瑟琳·瑞弗斯致露丝·海德之信件（未出版之瑞弗斯家书，由帝国战争博物馆收藏）。

就任内政部期间，丘吉尔与爱德华·马什尽忠职守的事迹记载于《艺文界赞助者：爱德华·马什传》（朗文出版社[Longmans]，1959），作者克里斯托弗·哈瑟尔（Christopher Hassall）。

幽灵路
The Ghost Road

献给戴维

如今条条道路法国通

活人举足艰

死人舞步翩

重返阳世苍穹

——《路》，爱德华·托马斯[67]

第一部

第一章

折叠椅摆满水滨，上面坐着布拉德福德市生意人，露出无毛的粉红膝盖与骄阳亲热。

比利·普莱尔倚着海堤站着，下方十到十二呎处有一家人，正在收拾物品，准备走回寄宿屋或火车站。这家人包括一位中年胖女人，穿着扎鞋带的鞋子，包不住肥脚的脂肪；一位中年神职人员，头顶剃光一片圆秃，被晒成熟龙虾色——天啊，保证他明天后悔莫及；另外有一位妙龄女子，正拿着毛巾擦干小男童的身体。男童站着，小雄蕊随着身体摇晃，张嘴成正方形喊疼：“妈——妈。”麻烦在于沙子。普莱尔记得，沙子总是赶不走。戏水后上岸，无论再怎么踮脚尖，双腿又被沙子覆盖，拿毛巾擦拭一定叫痛。

男童蠕动挣扎，母亲重掴他一下，在胖嘟嘟的臀部留下五指红印。他停止喊痛，讶然哽咽，动作缓和成不停碎动。中年妇人抗议说：“喂，露伊，没必要打小孩吧。”她抢走毛巾。“过来这里。你呀，一点耐性也没有。”

女子乍看之下年轻，其实是年约二十五六的少妇。她向后退，面露憎恶却如释重负的神色。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问题症结。她虽已婚，却因战争而守寡，或因丈夫滞留战场，被迫屈居娘家接受监护，人生何其苦？热乎乎的精液顺着大腿流下，挺着肚子连续几个月，小孩随着汩汩鲜血降生——尝过种种苦头，却无权坐享女人独立自主的地位，岂有此理？此外，挫折感也日日蹂躏她。又睡少女时期的单人床，或与小孩同睡双人床，听着隔壁父母床上传来的鼾声、吱嘎声、放屁声。

她在手提包里翻找，挖出公交车票、梳子、皮包，总算捞到一包忍冬牌香烟。湿香烟叼在下唇，她伸手找火柴。她的唇形丰腴，中间的色泽是淡淡的鲑红，愈靠近嘴角，色调愈暗沉成褐红。她往上一瞧，瞥见普莱尔正在看她，面红耳赤起来，并非她按捺不住欣喜，因为普莱尔的色相太明目张胆了，芳心反而不会受宠若惊。脸红的原因是她忆起无拘无束的少女情怀。

少妇的母亲正在帮小男童穿内裤。男孩一手按在她宽厚的肩膀上，皱皱的小手如海星。划火柴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拜托啊，露伊，”她劈头骂，“看看你，一副中下阶级的模样……”

露伊的视线不曾移动。中年妇女转身，眯眼望日，见到的是典型军官的身影轮廓。若在战场上，德国军官会告诉狙击兵：“瞄准膝盖比较瘦的对象。”但在此地，这位中年妇女见到的不是猎物，而是猛兽。倘使普莱尔是基层兵，她会问他看什么看。但这时候她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吧，长官。”

普莱尔微笑着，心里觉得好笑，因为母亲也有类似的语调——劳工模仿中上阶级的口音。他回应说：“希望好天气能延续。”

他拉拉小帽，边后退边想，少妇不是寡妇，身份也非已婚。她的母亲提到“中下阶级”一词时岔了嗓，语气充满恐慌，道尽女儿的辛酸。露伊即使生过小孩，两腿绝对非合得张不开。而她的母亲骂得有理，一烟叼在嘴里，她确实显得平庸。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值得一操的平庸。

该回军营了。离体检的时间不到一小时，如果气喘吁吁赶过去见医官，对他自己绝对不利。溜达海边欣赏女孩是浪费光阴，但他照看不误，以眼遍尝裸臂上的金毛，眺望着束腹挤出的深蓝乳沟，吸取汗臭强化的薰衣草香。

游乐场里广播着音乐，将他引向入口驻足。今天到目前为止，他看见的年轻男子各个穿军服，但在游乐场门口，他见到几个穿便服的男子，与他同样年轻。军火工人。其中一人正在与一位年轻女子聊天，女子的皮肤呈鲜黄色。他不由得一阵胃液逆流，转头，逼自己对着光秃秃的草地冥想。一个小女童拿着棉花糖，转身望着他，因为到处是回旋缤纷的景物，站得纹风不动的只有这一人。普莱尔迎上她的眼光，对她微笑，回想起软绵绵的甜丝附着口腔上壁那种黏糊糊的滋味。她生气了，转头回去，拉住母亲的裙子。普莱尔心想，非常懂事。

他继续走着，笑容消退了。他想到，当初不从军的话，现在也是军火工人，不必冒险上战场，口袋赚满黑心钱。父亲会为他在免役行业里安插一份安稳的闲差事，也不会像多数人的父亲因此鄙视他。像普莱尔这种弱不禁风的小兔崽子，至少能表现得像合乎情理的柔弱兔崽子，拒绝为“大佬们”打仗。但普莱尔从未认真考虑走拒战的路。

为什么不呢？他这时纳闷。因为我不想成为他们那种人。他想起一位军火工扶着女孩坐上秋千船，一手拍拍女孩的臀部。不拒绝从军的主因不是基于职责感或爱国情操，也绝对不是唯恐被人看扁。原因是某种……洁癖。幼年的他有一次吃羊肉，肥肉咽不下去，嚼了几下吐出来，偷偷放进长裤的口袋，罪行真相大白之后，父亲以洪钟般的口吻臭骂：“臭小子太挑三拣四，活不下去。”普莱尔这时想着，太挑三拣四，活不下去。法国战场远在天边，墓志铭却早已写好，摆在眼前。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大为振奋。

他踏上前往军营的上坡路，走得胸腔紧缩，但他仍能勉强应付。近几个月来，他的气喘病稳定不少，不怕面对体检，但为保险起见，他想提早到场，先纳凉几分钟，然后才进去体检室。用尽心机后，他只能以尚可的状况接受体检，据实回答医官的询问（至少避谈可能被揭穿的谎言）。决定权握在别人手上。向来如此。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倒是握过一项决定权。

思绪转向查尔斯·曼宁，忆起两人在伦敦共度的最后一夜。

曼宁当时问他，假如你体检没过，无法归建，结果会怎样，你想过吗？六个月，至少六个月，大概一直待到战争结束，看紧新兵，确定他们的脚趾之间有没有洗干净。

——有福可享也说不定。

——做一百零一件例行公事，阿猫阿狗都办得好的事。你待在军需部上班比较好。我不能保证这份工作能为你保留下去。

——不用了，谢谢你，查尔斯。

不用了，谢谢你。普莱尔路过克拉伦斯庭园大饭店。去年被调去伦敦之前，他冬天曾在这里短暂驻扎过一阵子。这里的例行公事多得是。“疯人院”的院友欧文与他同一天报到，两人同样不受指挥官米切尔欢迎，被指派担任“轻勤务”。普莱尔的任务是文书杂役，负责为本营紊乱的归档系统整理出头绪。欧文的命运比他更糟，奉命去指挥打杂的女佣，订购蔬菜，检查马桶是否残留清洁得不符合军事规程的污垢。指挥官把他们盯惨了。指挥官在上午恶毒到最高点，由普莱尔承受；晚上有白兰地的熏陶，指挥官的脾气稍减，欧文比较轻松。

欧文发牢骚时，普莱尔说：你要替他着想。他死了两个儿子，顶替儿子的却是苏格兰疯人院来的两个抽抽抖抖的娘娘腔。

欧文不语。

——他的想法的确是这样，你知道吧。

普莱尔抵达军营的入口，一群军人正好越野长跑归营，穿着汗衫与短裤，从他身旁跑过去，他后退几步让路。他们的大腿沾满泥泞，蒸汽从汗湿的胸膛、空泛的眼睛和合不拢的嘴冒出，一群人喘着气，砰砰地跑步通过。他认出带头的人是欧文，转身向欧文挥手。

“天哪，”医官马瑟看着脱衣中的普莱尔说，“你不常从事户外运动，对吧？”

“我在军需部上班。”

医官是中年人，脸颊有深纹，头发是沙黄色，头脑精明。

“好，脱掉内裤。弯腰。”

医官老是瞄准屁股，普莱尔嘀咕着，照指示弯腰。军人饱腹利于行军，长痔疮则会跛脚。他感觉医官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头，扳开两边。普莱尔心想，比你优质的男人为这东西付过钱。

“原来你有气喘病。”

看我屁股就知道？“是的，长官。”

“转过来。”

又是亲昵过度的举动。

“咳嗽。”

普莱尔清一清嗓子。

“我说咳嗽。”手指掐一掐。“再咳一次。”手换边捏。“再一次。”

普莱尔喘过气时，察觉呼吸带有咻声。

“多久了？”

普莱尔一脸茫然，然后结巴说：“六个月，长官。”

“六个月？可是，这上面写——”

“我是说，医生告诉我母亲，我六个月大就有这毛病了，长官。”

“啊。”马瑟翻至档案中的一页。“这才比较像话。”

“据说我的胃肠受不了乳制品。”

医官抬头看他。“以前是个毛病多多的小混账，对吧？好，我来听听看。”医官取来听诊器，走向普莱尔。“你以前在军需部做什么工作？”

“情报，长官。”

“喔——刮目相看。逮过什么人吗？”

普莱尔神情惆怅，两眼直视前方。“有。”

“哼，这里的巡逻人员在峭壁抓到一个德国间谍。”医官边说边戴上听诊器。“倒比较像拿刺刀挑出一个本地粗人。”

普莱尔正想说话，但医官开始聆听他的胸音。几分钟后，他直起身子。“对，你是有一点咻声。”医官的注意力被普莱尔手肘上的疤痕吸引过去。普莱尔把伤疤转向他。

“索姆河战役。”普莱尔说。

“一定很痛吧。”

“伤到俗称笑骨的尺神经，当时一点也不好笑。”

医官转回办公桌坐下。“接下来，我想问清楚几件事。你是因为弹震症而被判定不适役，回国休养，对不对？在去年四月？”

“是的，长官。”

“你最初被送到奈特里，然后转往克雷格洛卡战时医院，一直待到……十一月。”医官抬头看他。“在那种地方，应该很多嗜酒狂吧？酒啊，小子。”他解释，因为普莱尔又一脸茫然。

“我没看到过，长官。假如我看到，我一定会喝。”

“你当时的症状有哪些？”

“我讲不出话，长官。有些人觉得是一种进步。”

医官埋首阅读，没听见冷笑话。“W.H.R.瑞弗斯，”他说，“我认识他。他在巴兹是大我两届的学长。麻痹性口吃。”

普莱尔面露疑色。“哪有？”

“呃？他自己的言语也恢复正常了。他一定很行吧。”他拍拍一张纸。“出院报告注明是气喘病。”

“我在那里发作过两次。”

“嗯。”医官微笑。“现在神经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食欲呢？”

“吃不饱。”

“大家不都一样吗，小子。睡得好不好？”

“昨晚睡不好。该死的帐篷漏雨。”

“平常呢？”

“睡得还好。”

医官往后坐。“你是怎么进来的？”

“掀开屏风钻进来的。”

医官猛然伸出食指。“当心一点，小子。你是怎么进陆军的？”

普莱尔与诱惑短暂拔河一阵，最后以寻常的结果收场。“我对医官说谎，医官。”

令人意外的是，马瑟短促吠笑一声。

“大家都撒谎。”普莱尔说。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我见过几个人爬济贫院保健室窗户溜来报名。梅毒、癫痫、结核病、软骨症。有个小孩，嗓子细又尖，下巴一根毛也没有，顶多十四岁，他竟敢瞪着我，以母亲的性命发誓说他十九岁。”医官微笑，露出褐色的牙齿。“一个都逃不过我的检查。”

惨了。

“毒气训练。”医官说。

沉默。

“怎样？”

“这构想棒极了。”普莱尔积极地说。

“你走过毒气室吗？”

“没有。”

“你在浓度非常低的时候就有反应，对吧？”

“在部队里，我的绰号是本营金丝雀，长官。另一个原因是我个性和气、乐观。”

医官看着他。“把衣服穿上。”

“重点是，三年来，我没有发病过一次，气喘没发作过，也没被毒气影响过。”

“了解，小子。”医官显示出人意外的同情。“不怕别人说你没尽义务。”

苍白、骄傲的脸上出现一小阵抽搐。“我不会自称尽了义务。”

“在法国战场上，气喘从来没发作过吗？”

“一次也没有。”

“在克雷格洛卡发作过两次。在法国没有。我猜不透原因。”

“空气流通的生活适合我的胸腔，长官。”

“小子，本院不是疗养院。快去着装。进走廊后向左转，到尽头再左转，就会看见一排椅子。你坐在那里等。”

医官走进隔壁，开始检查下一个倒霉鬼。普莱尔穿好衣服，动作稍停，擦拭上唇的汗水，心想，就像壕外进击战。不对。天下没有一种状况像壕外进击战。最近，壕外战蔚为老百姓的口头禅，大家动不动就说，我昨晚打了一小场“壕外战”，意思是多喝了一杯波特酒。普莱尔照着洗手台后方的小镜子，检查领结。假如军方不准他归建，他受困在这群油嘴滑舌的死老百姓之间，肯定寂寞得半死。镜中人讥讽着：寂寞？你？唉，少来了，伙计。把你另一个人格变出来，不就有人作陪了？幸好医评会不知道这毛病。前提是瑞弗斯没有据实写报告。麻痹性口吃症。不仅仅是一般口吃症。而是麻痹性。有意思，普莱尔思忖着，开门走出诊疗室。

这里的气味像军营。呃，这里确实是军营没错。应该说，与克拉伦斯庭园大饭店对照之下，这里更有军营味。克拉伦斯庭园被军方征用数月之后，依旧没有这种气息。普莱尔的鼻头动了动，辨别出胳肢窝、脚丫、袜子、发油、鞋油、石炭酸皂的气味。肥皂泡飘过来。有个男孩正在刷洗地板，泡泡从几乎破皮的手指之间飘散。臀部像卡车，脸也不比卡车美到哪里，但普莱尔挤出迷人的笑容，因为对他自己有好处，然后大步走开，在湿地板留下一长串的泥印。

等候室里有一人。欧文。

“O和P又重逢了。”欧文说。旁边有个空位，摆着一叠名为《约翰牛》（John Bull）的战争杂志，欧文把杂志扔到地上。上次见面是在克雷格洛卡，两人等着接受医评会的最后审核。

普莱尔扭头向着办公室门口。“谁在里面？”

“内斯比特。进去三十分钟了。”

“为什么审核这么久？”

欧文迟疑一阵，然后以嘴形说：“淋病。”

普莱尔在心里闷哼一声，心想，染上传染性病也能做逃兵。他旋即暗骂自己，你这个没有慈悲心的杂种，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故意被传染？他继而又想到，哼，我确实是个没有慈悲心的杂种。

“我不会拖太久的，”欧文说，“我已经是普通役了。”

“那你干吗来？”

“心律不齐。我报名从军，接受完最后一次体检，马上被除名。”

“你报名从军？果然是心病。”

欧文呵呵笑着，偏开视线。“那时我刚听说萨松受伤了，觉得自己只有从军一途。”

普莱尔心想，对呀，别无他法。想当初在克雷格洛卡，萨松与欧文一高一矮，落差悬殊，欧文无法或懒得掩饰对萨松的爱慕。

“另一个原因是，”欧文说，“老被认为是苏格兰疯人院来的‘抽抽抖抖的娘娘腔’，烦死了。”

普莱尔微笑。“我自认是同一种人。”

他留意到，欧文刮胡子时割伤自己，在脸颊与耳垂之间留下一道鲜褐色的凝血。

“你认为这次会没事吗？”

欧文愉悦地说：“那当然，我认为会没事。我现在常常跑步。”

“我刚看见了。”

门打开。内斯比特走出来，脸色明显苍白。

欧文站起来。“委员叫我进去吗？”

“不知道。”

欧文坐回椅子。“比看牙医还痛苦，对不对？”说着勉强一笑。

几分钟后，委员叫欧文进去。普莱尔坐着聆听模糊的交谈声，心想，被马瑟检查到，运气背到底了。有些医官即使检查到死尸，照样判定归建，特别是目前军方推动“最后一役”，同样的口号反复喊了几次，可见兵源告急。陡然间，在普莱尔做好心理准备之前，门又开启，欧文走出来。欧文开口想讲话，发现秘书跟着出门，因此闭嘴改竖拇指。从他的手势，普莱尔得知，在年底之前，欧文发生以下状况之一的几率大幅提升：盲、聋、哑、瘫痪、大小便失禁、精神异常、脑损伤。如果欧文的运气好，战死反而比较轻松。普莱尔边跟着秘书进门，一边想着，这里的人各个是疯子啊。他向委员敬礼，在长桌只有一张椅子的一侧坐下，向对面的委员逐一行注目礼，态度自信又不是太自信。说实在话，在人人皆疯的情形下，审核到一个不胜高压而衍生双重人格的病患，就因此惩罚他，这样做，公平吗？换一个角度看，军队叫普莱尔归建，等于是征召到两员，岂不是捡到便宜？

回答完最初几道问题之后，普莱尔开始放轻松。委员的问题集中在他的气喘病与暴露于毒气的风险。面对这些问题，普莱尔一语响应，令人心服口服：出征法国三回，一次也没有因气喘病被宣布不适役而遣返。战壕热，有；战伤，有；弹震症，有。气喘病，一次也没有。

最后一次问答完毕之后，米切尔收拾面前的文件，拢成整齐的一叠。普莱尔看着白色的大手动作着，手的表皮点缀着老人斑，外缘有手毛的黑影。

“好，”米切尔最后说，“我想，这样就……”

话说到一半，停顿太久，普莱尔不禁怀疑，他究竟会不会讲完整句话。

“你的气喘病其实很严重，只是你表现得若无其事，对不对？”他拍一拍出院报告。“这份报告是这样写的。”

“在克雷格洛卡期间确实很严重，长官。不过我能诚实保证，在法国战场上，从来不如住院期间严重。”

“这嘛，”米切尔说，“审核结果下午出炉。”他匆匆微笑一下。“你不会久等。”

第二章

在七号病房的一端，墙上装饰着坦尼尔[68]的插图复制品，印刷技术粗糙，内容取自《爱丽斯梦游仙境》一书，因为在承平时期，这里是儿童医院。一幅是在自己哭成的泪海里游泳的袖珍爱丽斯，一幅是如同伸缩望远镜长高到九呎的爱丽斯，一幅是大到一只手长出窗外的爱丽斯。最醒目的一幅则是蟒蛇颈的爱丽斯，脖子在树梢上空蜷曲。

在瑞弗斯的背后，一架吱嘎叫的推车逐床逗留，收走病患的早餐。

“快一点，麦克布莱德上尉，快喝光，”罗伯茨护士说，朝气蓬勃地走过瑞弗斯背后，“我们没闲工夫伺候你。”

这句话说得嘹亮，为的是让瑞弗斯听得见。瑞弗斯太早抵达病房了，工作人员措手不及。

“你认识他，对不对？”艾略特·史密斯边说边走向他，从他背后望着复制画。

瑞弗斯脸上有问号。

“刘易斯·卡罗尔[69]。”

“喔，对。认识。”

“他是怎样的人？”

瑞弗斯摊一摊双手。

“你欣赏他吗？”

“我认为我非常想讨好他，不过没成功。”微微一笑。“最不够格回答你这问题的人应该是我吧。”

艾略特·史密斯指向蛇颈。“这画很有意思吧？”

“准备好了，瑞弗斯上尉。”罗伯茨护士说。两人看着她迈步离开。

“‘上尉’。”艾略特·史密斯喃喃说。

“我倒大霉啰，”瑞弗斯说，“只有在她看我顺眼的时候，她才尊称我‘医生’。”

被屏风围住的病患是伊恩·莫菲特，躺在病床上，腰部以下赤裸，神态叛逆、紧张，充满脆弱而虚张的傲气，苍白的皮肤略带绿色，可能是绿屏风映染出的色泽。屏风围出一片天地，犹如住满奥秘生物的石塘。瑞弗斯推开一道屏风，好让窗外的日光洒进来。莫菲特的双腿伸展在床单上，被日光一照，宛如两大条廉价的鳕鱼肉，呈浓稠的灰白色。脊椎伤员常见肌肉萎缩的现象，莫菲特的腿肌只显得松弛，但他已有三个多月不良于行。以歇斯底里性瘫痪病人而言，延续三个月太久了，有异于常态。

单从一个角度来看，莫菲特的病史很单纯。莫菲特在前往最前线的途中，听见有生以来第一阵枪炮声，不久后“晕眩倒地不起”。后来恢复意识了，两腿从此无法动作。

瑞弗斯首次辅导他时，他说：“指望我上前线，太扯了吧。我受不了噪声。如果室内有人开香槟，我都绝对待不住。”

瑞弗斯当时听了暗骂，你这个可怜的饭桶，怜悯心与惊奇兼具。在瑞弗斯辅导过的病患当中，莫菲特最能刺激他差点脱口说出：“争气一点呀，男子汉。”

瑞弗斯把话吞进去，问他：“当初怎么不申请免役？”

莫菲特望着他，仿佛因拿刀子舀豌豆吃而挨骂。“又不是和平主义分子。”

治疗莫菲特，瑞弗斯试遍了所有疗法。不对，不能说“所有”。举例而言，他尚未试过电疗法。假如主治医师是耶兰，他肯定早就在莫菲特的双腿贴上电极，通电治疗。此外，瑞弗斯也没试过镭管疗法——会在皮肤留下灼伤。瑞弗斯也未曾对他施打乙醚针。为了把军人送回前线或不让军人返国，医生会对病患采用上述的疗法。瑞弗斯甚至没有对莫菲特催眠过。瑞弗斯确实试过的方法是晓之以理。瑞弗斯不喜欢他今天想进行的疗法，但他日渐明了到一个道理，莫菲特对肢体症状的依赖一天不除，再怎么晓之以理，也不会有痊愈的一天。

“我想做什么，你明白吗？”瑞弗斯这时问。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瑞弗斯微笑。“知道？好，告诉我。”

“嗯，就我所知，你……呃……想拿笔画……”莫菲特口鼻两旁的微细肌肉抽动着，令他看似一只高傲的兔子。“画……长袜松紧带的线？在我腿上。画在这里。”莫菲特以纤细的手，指向大腿顶端，横向画出两道线。“然后呢，你打算……呃……每天向下移一些，重新画线，揣摩长袜越穿越低的现象，意味着……呃……瘫痪会……”筋肉大肆抽搐一阵。“撤退。”

“没错。”

莫菲特的语调满是轻蔑。“你认定这种方法有效？”

瑞弗斯望穿他的瞳孔，聚精会神到只见黑色。“毫无疑问。”

莫菲特瞪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

“可以开始了吗？”瑞弗斯抬起莫菲特的左腿，开始在皮肤上画一道粗黑线，画在鼠蹊以下两吋的地方。

“该不会擦不掉吧？”

“当然擦得掉。明天早上非洗掉不可。”

瑞弗斯看着莫菲特整条腿，估计着多久能画到脚趾。两星期？这样一来，非把星期日算在内不可，他周末去拉姆斯盖特镇探望胞妹的计划势必泡汤。小妹凯瑟琳的状况不乐观，几乎是无法下床，原因与莫菲特差不多。瑞弗斯拿着铅笔，专心在大腿上画线，神情专注得皱着眉头。莫菲特的皮肤松垮，一直绊住笔尖。

艾略特·史密斯对蟒蛇颈的感想：“有意思。”瑞弗斯当时也有相同的想法。显然蛇已经丧失“纯粹是蛇”的权利。瑞弗斯童年时，道奇森怕蛇，强烈排斥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而瑞弗斯的老家诺斯邦克宅多的是蛇，尤其是在春季，冬眠初醒的蝰蛇满地爬，有时三四十条交缠在一起是常有的事。有一次，全家外出散步，大妹埃塞尔与小妹凯瑟琳各自牵着道奇森的一只手，他与弟弟查尔斯跟在后面，模仿道奇森那种矫揉似便秘母鸡的步态，同时提防被父亲逮到。绕过一处弯道时，道奇森牵着两个妹妹走在前面，赫然看见步道正中央有一条蛇，蛇身有“Z”字形的黄底黑纹，眼睛是橙色，吐着蛇信，大嘴的态度刻薄（拟人化的无稽之谈）。道奇森顿时血色尽失。他坐下来，严格说来是晕倒，坐在树桩上，妹妹拿着帽子替他扇风，父亲则拿一根分叉的树枝，把蛇勾起来扔走。蛇身在空中形成黑色的S形，降落时打直。

事后，瑞弗斯回去找蛇，在茂盛的蕨类植物丛里翻找一小时，却只在岩石上发现一副蜕皮留下的透明空壳，鲜艳的花纹褪色了，徒留蛇影。

为什么魔鬼化身为蛇？他问父亲，因为他只懂得问这问题。

日后他也问了其他问题，也另有寻求解答的途径。有一次，他周末回家，凯瑟琳去外面玩，不小心坐到一条蛇，惊叫着冲回家。他急忙出门，想杀蛇带回巴兹医院解剖。他以为蛇死了，回家时看见全家坐在大客厅里，把蛇倒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让大家看，结果蝰蛇居然活得好好的。两个妹妹吓得尖叫，躲在沙发后面，弟弟、父亲与他赶紧把蛇踩死。

现在回首，你有何感想？瑞弗斯边想边开始在大腿画第二圈。也许每一代的人都认为下一代变得太多，无法辨识，但瑞弗斯认为，以他这一代——当然包括莫菲特——而言，两代想深交是异常的艰难。近年来，人心丧失了不少纯真。并非所有纯真都是在战场上丧失的。

他放下莫菲特的腿，绕向病床另一边，从这里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得见爱丽斯的复制图。他把莫菲特麻痹的腿按在自己的腰际，继续画完圆圈，这时领悟到，墙上挂的图画不能斥之为儿童病房流传下来的装饰品。这些画挂在当前的病房里，其实贴切得残酷蛮横。肢体再三变形，导致问题层出不穷。然而，变形也能化解问题。爱丽斯梦游歇（斯底里）境。

“好了，”瑞弗斯说着，把莫菲特的腿放下。“你可不可以稍微撑起上身？”

莫菲特以双肘支撑，望向自己的腿。“排除其他想法不谈，”他说得字字清晰分明，“这看起来淫秽得不得了。”

瑞弗斯也向下看。“是——的，”他赞同，“但是，渐渐往下画到膝盖，就不会觉得淫秽了。而且，明天，这一区的知觉”——瑞弗斯以食指比划着——“会恢复正常。”

两人的视线相交。莫菲特原想驳斥，但他转开目光。他已经开始对腿上的圆圈赋予力量。

瑞弗斯碰碰他的肩膀。“明天早上见。”他说。

瑞弗斯快步走，飞奔下楼梯，钻进一条又一条的走廊，希望仍有时间在第一位病患抵达之前，阅读新病患的档案。他看手表，这动作触动了他记忆的某一部分。一个天真的小男生渐渐意识到，自己成了某个大人反常爱慕的对象。坦白而言，查尔斯·道——道——道——道——道奇森牧师总是缠着他，幸好道奇森是正人君子，良心至上，并未对他伸出魔掌。几年之后，小瑞弗斯进入青春期，这一段忘年之交的友谊逐渐淡去。同一个小孩进入成年后，不见异常状况，例外的一点是，或许有点难以将性欲融入人格里吧。（“或许”是什么意思？他自问。）后来进入中年期，病患才开始产生幻觉，以为自己即将变成奇装异服的巨无霸白兔，永远在走廊里飞奔，频频看手表。多么特别的病史啊。可惜，他心想，这种现象没有发生过。他推开门，进入辅导室。假如真有这种现象，意义非比寻常。

他想着，有时候，他对凯瑟琳的童年的了解比他自己更透彻。

小时候，凯瑟琳以女王的姿态，坐在道奇森的大腿上，笑得合不拢嘴，小瑞弗斯与弟弟则高呼她的绰号，柴郡猫[70]！柴郡猫！随兴取的这绰号叫习惯了，喊遍她的童年期，她却丝毫不在意，这是值得他安慰的唯一一点。可怜的凯瑟琳，她长大后，令她微笑的事物不多。

读档案，他告诉自己，从公文包取出档案，开始阅读。杰弗里·万兹贝克，现年二十二。万兹贝克曾经——呃，用哪个动词才好？谋杀吧——一名德军战俘，只因（根据万兹贝克的说法）他既累又烦，不想押送战俘回我方战线。杀害战俘之后八个月间——其实比较接近十个月——万兹贝克无悔无怨。后来他因小伤住院，却开始产生入眠期幻觉，半夜突然惊醒，发现德军战俘的鬼魂站在床边。每次视幻觉一来，他必定嗅到腐尸臭味。同样的情形持续几星期之后，嗅幻觉开始单独发生，不同的是，现在他觉得飘散臭味的源头是他自己的身体。他深信别人也嗅得到，尽管旁人再三保证没闻到臭味，但他听不进去，从此尽量避免与他人近距离接触。

嗯——。瑞弗斯摘下眼镜，揉眼睛，坐着旋转椅转向窗户。他昨夜没睡好，现在难以集中精神。八月下旬的日光呈苹果酒的色泽，流入辅导室，一阵哀伤霎时扣住他的心弦，一阵平庸而随时节变迁的沉痛，伤心的是逝去的夏季以及之前的每年夏季。

有天晚餐时，道奇森牧师靠向母亲说：“我喜——喜——喜——喜欢所有咻——咻——小——小——小——”

“火车开不动。”弟弟查尔斯悄悄说。

“小孩，瑞——瑞弗斯夫——夫人，只——只——只——只要是女——女——女——女孩，我都喜欢。”

道奇森瞪向桌尾的两个男生，小瑞弗斯认为，牧师在恨意冲击之下，舌头不再打结。

“男生是怪胎。”牧师说。

牧师不喜欢他们，弟弟查尔斯不在乎，但小瑞弗斯却放在心上。在认识道奇森牧师之前，小瑞弗斯从未碰到一个口吃同样严重的成年人，因此牧师的排斥刺伤他幼小的心灵。

“我——我们是怪——怪——怪——怪——怪胎吗？”他睡前问母亲。“为——为什么是——是——是？”

“你们当然不是怪胎。”母亲说着为他撩起额头上的头发。

“那他——他为——为什么说——说我——我——我——我——我们是？”

“我猜他只是比较喜欢女生吧。”

“可——可——可——可——可是，他为——为——为什么呢？”

万兹贝克的眼睛红肿，不知是哭过，或因感冒所致，难以判断。

他又狂咳一阵，瑞弗斯等他咳完才问：“你知道，我们没有非谈不可的必要，改天等你感冒好了，再挂号也可以。”

万兹贝克以手背擦抹红鼻。“没关系，我想现在解决。”他移动坐姿，伸舌舔舔龟裂的嘴唇，以焦躁的眼神环视室内。“可以开窗户吗？”

瑞弗斯面露讶异——虽然出大太阳，寒风依然冷冽——但他仍起身开窗，心知万兹贝克有此要求，是因为他怕闻到臭味。微风将网状窗帘吸出窗缝，瑞弗斯坐回椅子上等候。

“我有一次捡到一支刺刀，用来戳尸体。那天我们通过一片树林，在那之前发生过一场激战。我记得刺刀是哪里来的。那人死时一副痛到极点的表情。他的体形魁梧，肤色非常深，鼻子流了好多血，黑黑的，聚集了一群苍蝇，挤成一种……嗡嗡响的小胡子。我对他的印象比我杀死的战俘还深刻。那时候，战俘走在我前面，在他背后的我没办法下手，所以我叫他转身。他一看就明白。我拿刺刀戳他，他惨叫，然后……我拔刀出来，再刺进去。又刺一刀。再刺。他倒在地上，我动手比较容易。他一直用德文说：‘求求你、求求你（bitte）。’双手……”万兹贝克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怪事是，我听成英文，苦，苦（bitter）。我听得懂，却不知道含义。”

“知道含义，会有什么差别吗？”

他噘噘嘴。

“你捡起刺刀的前一秒，想法是什么？”

“没有想法。”

“完全没有？”

“我好想睡觉，而这个杂种战俘害我没得睡。”

“你在战线守多久了？”

“十二天。”万兹贝克摇头。“不够充分。”

“什么不够充分？”

“拿时间当借口。”

“原因不是借口。”

“不是？”

瑞弗斯深思着。“你认为我帮得了什么忙？”

“帮不上。恕我不敬。”

“甭谈敬不敬了。”

万兹贝克微笑。“那我就遵命啰。”他以手帕捂口，再猛咳一顿。“尽量不要传染给你，至少我办得到这一点。”

万兹贝克的体格高壮过人，肩膀宽阔，胸肌挺拔。瑞弗斯估算他的身高、体重、肌肉弹性，留意到他的大手微微颤抖，左眼睑有细微的抽动。从非医学的角度来看，这具强健的肉身被粉碎了，瑞弗斯能领会个中的凄楚，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想到“被粉碎”这一词，因为客观而言，万兹贝克的身体受的苦只不过是重感冒而已。万兹贝克的伤口复原良好。

“最早注意到臭味，是什么时候的事？”

“住院的时候。唉，每个医生都问臭味的事。我知道没有臭味。”他淡淡一笑。“只是我照样嗅得到。”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住进小病房的时候。有三张病床。有个室友伤得很重，被一片炮弹的碎片插进背部。他姓杰索普，姓什么不重要。另一个室友的手臂受了一点小伤，看样子快康复了，所以我知道，最后可能会剩下我和杰索普两人。杰索普没办法动作。我开始担心，因为他动不了，而我知道假如我想杀他，我可以得逞。”

“你讨厌他吗？”

“一点也不。”

“所以原因只是他动不了？”

万兹贝克思索片刻。“对。”

“后来，全病房剩下你和他吗？”

“对。”

“结果呢？”

他发出一种介于哼与笑之间的声音。“结果长夜难熬。”

“你当时想不想杀他？”

“想——”

“动动脑，思考一下。你是想杀他，或是担心自己想杀他？”

沉默。“我不知道。有什么差别？”

“差别很大。”

“担心吧。我认为。隔天，我问医生能不能转去大病房。回到你刚才的问题。我第一次注意到臭味，就是在隔天早上。”他沉默一大段时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说，“我告诉医生，我不想跟杰索普单独睡一间，你猜医生怎么说？医生说：‘同性恋的冲动困扰你多久了？’”万兹贝克随便匆匆瞄一眼，但他无法掩饰怒意。“我才不想干他，我是想杀他啊。”

“你和别人独处的时候，还觉得困扰吗？”

万兹贝克左看右看一下。“能避免则避免。”

两人相视微笑。万兹贝克举起一只手摸脖子。

“喉咙不舒服吗？”

“有点痛。”

瑞弗斯绕过办公桌，手诊他的内分泌腺。万兹贝克直盯医生的后方，表情紧绷，显然臭味比平常严重。“对，是有点肿。”他摸摸万兹贝克的额头，然后为他把脉。“我建议你上床休息。”

万兹贝克点头。“你知道吗，我能分辨，那种臭味其实不存在，因为我鼻子不通，什么气味都闻不到，却还嗅得到那种臭味。”

瑞弗斯微笑。他开始欣赏万兹贝克了。“转告罗伯茨护士，说我吩咐你回床休养，有劳她替你量体温。我过一阵子再去看你。”

走到门口，万兹贝克转身。“谢谢你没说出口的话。”

“什么话？”

“‘死的不过是个德国佬嘛——假如我当家，我一定颁发勋章奖励你。不会有人为了这事吊死你。’”

“你是说，有人对你讲过这种话？”

“有啊。他们从没想过的是，惩罚反而可能是一种解脱。”

瑞弗斯狠狠望着他。“自我惩罚？”

“不是。”

有千分之一秒的迟疑吗？

“回床吧，”瑞弗斯说。“我待会儿就上楼。”

万兹贝克离去后，瑞弗斯过去关窗户，在窗前驻足片刻，望着男童在广场上玩耍，尖嗓嬉闹着，声音像海鸥。

“我——我们是怪——怪——怪——怪——怪胎吗？为——为什么是——是——是？”

“你们当然不是怪胎。”母亲说着为他撩起额头上的头发。

“那他——他为——为什么说——说我——我——我——我——我们是？”

“我猜他只是比较喜欢女生吧。”

“可——可——可——可——可是，他为——为——为什么呢？”

现在的瑞弗斯微笑着。我知道，他心想，我知道。问题啊，问题。

“男生比较粗暴，比较吵闹。而且会打架。”

“可——可——可是，有时——时——时候非打不——不——不可啊。”

对。

第三章

普莱尔闲晃着，制服的袖子沿着海堤摩擦。他瞭望平坦而肮脏的白沙滩，看着潮来潮去。嘈杂的人群七嘴八舌，能在这里图个清静，他的心情舒坦不少，不必再听下一批征兵谁会中奖，谁即将升迁，谁会被推荐成为十字勋章候选人。路人见到他，视线移向他的胸前，然后转向左袖。明信片、闲话、琐事、扒粪、胡扯，全部甩到九霄云外，他乐得轻松。

他即将返回法国战场。他昨天整晚写信，写给萨拉、母亲、查尔斯·曼宁、瑞弗斯。最后一封令他想起克雷格洛卡军医院，因此现在在他闲晃途中，忆起瑞弗斯的眼镜上的反光，忆起网球场上永无休止的啪——啪声。这种声响不知不觉融入两人的对话与沉默之中。法国往事宛如蛀牙，瑞弗斯每问一句，如同牙医对着他的嘴拔牙，一颗接着一颗。

他即将归建，不知瑞弗斯有何感想。感想不多吧。

天黑了，海堤下面的沙滩渺无人烟，军火工人带着女友走了。靠战争发横财的投机商人以肥胖的手指翻阅《约翰牛》杂志，也走了。有时候德军的小艇会趁夜接近。“不够近。”欧文说，当时两人正在等征兵名单贴上告示墙。而且还大笑，脸上是他那种微微警觉的表情。

海面和缓，近似小狗朝天袒腹的慵懒，下海游泳也不觉得冷。他漫游着，没有特定的方向或意向，任凭两脚带着他走。几分钟后，他绕过陆岬，眺望半圆形的南湾，望向对面的海崖，上面盖着乔治王朝风格的连栋白屋。有些军官弟兄正在里面，在全伦敦最贵的生蚝吧挥霍作乐。他自己两夜前也去过，但今晚他无心再去。

比较靠近他的是纪念品商店、击椰游戏摊、秋千船、搞笑帽，步枪射击声、鬼屋惊叫声。在鬼屋里，厚纸板制成的枯骨架会从碗橱里跳出来，绿灯泡在骷髅头的眼窝里闪烁。假如这些人见过……唉，别提了，别提了。

在他身后，在通往军营的路上，有几栋呆板的寄宿屋，厚厚的蕾丝窗帘遮得紧紧的，将一日游观光客的粗俗气氛隔绝在外。在斯卡伯勒市随便走，无处不见英国阶级制度交织成的惨状。

他听见身旁有人痛得哎一声，一手握住他袖子的是一名红发女子，打扮绚丽，独行。“对不起，哥，要怪就怪这双鞋。”她对普莱尔灿烂一笑。“鞋跟老是踩不稳。”

她把双臂倚在栏杆上，靠近普莱尔的手，右肘稍稍碰触他的衣袖。

“不用了，谢谢。”

“讲啥？谁想给你啥东西？”

她继续嘟哝着。良家妇女想休息一下都会被人……骚扰，这世界变成什么模样了？自以为了不起吗？佩戴两串金黄色的穗带，就自以为大便也有薰衣草香——

“要付钱，我不玩。”

哇哈哈大笑。“你呀，休想免费玩。”

他微笑着，允许一丝温婉感伤的意味融入语调中。“我下星期要回法国战场。”

“鬼话，滚蛋。”

一时之间，普莱尔希望她听从自己的建议一走了之，但她没走，两人继续并肩站着，几乎相碰，但他的心远在他乡，遥忆起大战爆发当天的莉齐·麦克道尔。她的绰号是“长腿莉齐”。在商业路上站街的小姐当中，多数人在济贫院里长大，莉齐的身高足足有五呎，傲视群芳。她的儿子是普莱尔的至交。那天他离开小酒馆，回家途中在后巷里碰到莉齐，当时尽量压抑住她是好友母亲的事实。他告知报名从军的消息。

——好孩子！莉齐说。

莉齐是大英帝国的热心爱国分子。那天不知什么原因，他跟着莉齐回她家，蹒跚进后面的卧室，最后两人一身凉凉的薄汗，躺在软塌的床上，里面躲着准备饱餐的床虱，尿壶从床下飘出臭味。她畅谈常客的妙事。她说，有个男人每个月过来一次，每次都把椅子倒翻，翘着光屁股，对准椅子腿坐下去，四只椅腿轮流插屁眼，不叫她办事，要她旁观就好。

——唉，你也知道，我是个穷担心的人。我一直想，如果拔不出来，那我怎么办？

——锯掉椅子脚啊。

——不行，还像样的椅子，我只剩那一张哩。

“笑什么笑？”红发女问。

“想起一个老朋友。”

那一次，莉齐为了表现爱国心，不收普莱尔的钱。基于同样的理由，莉齐免费奉送过七次。可怜的莉齐后来才发现，其中五人根本没报名从军，献身报国的憧憬当场幻灭。

“你想不想要个伴？”

他看着红发女。“你不死心啊？”接着，普莱尔听见惊叫声、步枪声，嗅到酒吧门嗝出的啤酒热气，突然受不了。他不愿再当这摊污水表面的一颗油珠子，要他做什么事，他都答应。“好吧。”

她对鞋子的怨言不是幌子。海景屋后面的街道比较安静，通往这些街道的阶梯陡峭，如果她不抓着普莱尔的手臂走，肯定会多摔几次。

“怎么称呼你？”她问，对着比利·普莱尔的脸呼出波特酒味。

“比利。你呢？”

“埃莉诺。”

白问了，他暗骂。“有人喊你‘内莉’吗？”

“有时候。”她说。她的嗓音受自尊心驱使而缩紧。“转个弯就到了。”也许她察觉普莱尔的心意有所动摇，因为她的手臂绷紧。“不远啦。”

两人爬上一层阶梯，走到门口，她翻找着钥匙，普莱尔四下看看，几乎踢翻一堆没洗的鲜奶瓶。瓶子里面是毛茸茸的绿霉。

“小心一点，”她说，“不怕大家探头看？”

走廊阴暗，有排水孔与老鼠的臭味。一张脸——只见一眼与一小片蜡黄的皮肤——从他左边的门缝窥视。

“要小声一点，”内莉压低嗓门说，然后在关门之际瞥见偷窥的邻居，高喊，“这附近住了几个爱管闲事的杂种。”

上楼时，两人揽着对方的腰，在狭窄的楼梯上肩臀互撞，嗅到对方欢笑时的口气，最后她的醉意传达至普莱尔，化解了所有疑虑。

她打开门锁。天花板挂着一颗无罩的灯泡，照亮一张凌乱的床，椅子上堆满短衬衣与束腹，也有洗手台。专业得令人称奇的是，洗手台旁居然有一条干净的毛巾，有一块黄色肥皂。

“不介意的话，麻烦你稍微洗一洗。”

他不介意。只不过，洗得干净才怪。

“你知道吗？”她说着解开上衣的扣子。“上星期，我接过一个可怜的小子，叫他去洗一洗，他洗的居然是手。”

普莱尔拉拉领带，左右寻找放衣服的地方，注意到壁炉边有一张椅子。这座壁炉相当豪华，壁炉架上雕刻着一环花果，但现在当然以木板封住，里面改装煤气炉。制服上衣的扣子解开一半，头正要钻出衣服之际，他嗅到煤气味，若有若无却错不了。头被深色卡其衣罩住，恐慌感急涌上心头，被他硬压下去，汗水自胳肢窝往下直流，不是运动后的长汗，而是爆发的大汗，恶臭、湿滑、燠热，旋即瞬间冷却。他从制服挣脱出来，过去开窗户，目光飞越明月下的尖角屋顶，飞向大海。他告诉自己，没理由害怕，但他依然害怕。寻常的恐惧反应一样也不缺：口干舌燥、腋下湿润、心悸、喉咙打结想咳嗽。下体紧绷，阴茎缩水。可恶，待会儿怎么戴保险套？岂不像小孩穿老爸的大衣吗？他听见自己的讲话声别扭，比实际年龄小几岁。“抱歉，今天大概没办法。”

“哎哟，别这样讲嘛，哥，不要紧——”

假温情。硬化软鸟是她常做的事。

“不行。”

他从窗前走回来，看着内莉。她的头发落在肩膀上，不是云绵绵的一团，而是线条分明的圈圈，每个圈圈宛如月弯，如同理发店地板上的东西。他拿起其中一圈，以手指缠绕。束腹的骨架在皮肤上勒出红痕，她察觉普莱尔视线的方向，白费力气地抹揉着痕迹。他的举止有异于一般顾客，而任何背离常态的状况都令她紧张。如今，房间里充满两人的恐惧。但她的眼神保持稳定，出奇的稳定，令人难以想象短短五分钟前，她还醉得东倒西歪。提到这事嘛……她事前确实喝了几杯，但她绝对没醉。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酒精，而是想借酒醉掩饰真我。

“我鼻头难道有斑点吗？”

“没有。”他傻傻地说。

四眼互看。

“躺下来比较好吧。”她说。

他脱完衣物，伸出手，以双手托住她的乳房，态度犹豫。他意识到，目前为止，对方仍未提价格。每次在科芬园或河岸街，目光与女人相接的那一刻，总会看出冗长的账单。“……另外呢，想吸我奶子，外加五先令。”

“两英镑，”她读懂了普莱尔的心思，说，“摆在那张桌子上。”

他上床，左臀坐到一片湿冷，暗骂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他伸手下去摸。不是想象。床单处处散见细小的卷毛，是阴毛。他想着，不知坐到的是谁的精液？该不会是认识的人吧？她事后清洗得多仔细？他在大脑里寻找哪种恶心的感觉适用于这种情境，却找到亢奋。不对，比亢奋更高级，是确认无误的权势感。

这么多来来去去的男人，进出斯卡伯勒市，进出她的胴体，前往前线……这些人死了几个？她蹲在马桶上方清洗——普莱尔乐见这种象征性的举动——这时他感觉，那些男人在走廊聚集，挤满狭窄的楼梯，在门外推挤。停在门槛外是因为怕光。

“能关灯吗？”他说。“照到我眼睛。”

现在，他们能自由进门了。但他们等着，等到她上床，压得弹簧吱嘎响。普莱尔的双手是他们的手，他们饥渴的眼睛是他的眼睛。在星光下，瞳孔扩张，聚焦在凝脂般的肚皮与一丛黑毛上。他爱抚着，呢喃着，玉手握住男体。“看，这不就行了嘛。不要紧，我就说嘛。”

他慢慢上她。一会儿后，她的手伸向他背后，抓住男臀，指甲掐进肉里。究竟是为缩短流程而逢场作戏，或是真情反应，他不得而知。他意识到他们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的双臂加一把劲，支撑所有人……

随后，问题来了。他向下看，看见一张闭锁的脸，认出这种表情，不是凭视觉，而是靠自己脸部肌肉来体认，因为他也曾以这种姿势躺着，巴望事情快快结束。像这样被操了整整一年，他才终于体验到射精，躺在修道院窄床上，正上方有一座基督十字架，更远的墙上挂着——他永远忘不掉——圣劳伦斯[71]遭火刑的画。麦肯齐神父第一次搂着他的腰哭喊，这次我们的感触是真的很深，对吧？“伸”到里面去了，没错，讲我们却不对。我们是什么屁话？后来——应该说不久后，因为他是个思想先进的小孩——他开始索费。并非投效卖淫业，而是开创卖淫，因为他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做过这种事。首先是麦肯齐神父。然后另有其他人。

不愿成为她，唯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她当仇人。普莱尔眯眼，模糊她的五官，把整张脸缩成他们能放进左轮准心里的小脸。把她变成一个张牙舞爪、噬婴的德国佬。然而，借他手眼行事的他们不从。他感觉他们撤退，宛如往回卷的波浪。

也好，换我上阵。普莱尔把额头压在她的额头上，不需对方开口，即知接吻是禁忌。她在普莱尔身下蠕动，他放轻压力。慢慢地，刻意地，她把食指深深伸进自己嘴里，拔出时弄出惊人的啵声，然后——普莱尔有时间臆测她的意图——指甲轻盈划过他的腰，刺激他打哆嗦，让他插得更深，接着她把食指用力戳进他的屁眼。啊，他大叫，震惊的成分大于快感，但他已经爆发、溢流，倒向她，大口喘着气，呵呵笑几下，再喘一口气，泪水刺激眼珠，他才翻身下来，静静躺着。自尝绝招的恶果。以前，他自己也常用这种把戏，加快流程，对付恶意逗留不去的客人。

她立刻下床，蹲在马桶上方。他懂对方的暗示，开始穿衣服，一边扣制服，一边在壁炉周围嗅来嗅去。

“你哪根筋不对啦？”

“好像闻到煤气。”

“喔，对，大概是。开关漏气。我几次叫她修，叫烦了。”

他扣好腰带，当下决定，以后不做这种事了。对有些男人而言，做这种事也许能消火，但……对他没用。对他而言，全程有如连滚带滑，活像在卵石滩上跑步。到最后是谁在操谁，他也搞不清楚。他起初觉得，有前人的精液润滑更能助兴，即使是这种想法也暧昧不明确。并非他排斥暧昧不明——假如他排斥，他也不会活到今天——但这种暧昧是大家用来逃避现实的暧昧。而他的自尊心太强，不愿逃避。

回军营的路上，他把她忘掉了。离大门几百码外，他跟上一群回营的军官。这些人多数在酒馆量力而为，现在比普莱尔傍晚撞见他们时少几分醉意。但达尔林普尔的神态慌张，表情崇高而有远见，看似人生目标专一，只求及时冲进厕所。

“他不要紧吧？”普莱尔问。

“赶得及。”班布里奇说。

大家通过营门时，地平线上响起隆隆雷声，黑云在闪电光里乍现。普莱尔等到人群散尽，然后才进大楼洗澡。他一面脱衣，泼冷水洗胸部与下体，一面想，在深夜无人的洗手间，清一色白瓷砖，全是无罩的裸灯泡，是人脑构想的地狱写照中最具信服力的一种。他照着褐斑点点的镜子，回想妓女的脸融成准心里的德国佬的那一刻。

——你做得出来的事，哪一种最糟糕？瑞弗斯有此一问。

虚问。瑞弗斯才不相信最糟糕的事物有何作用。他认为普莱尔是在大惊小怪。也许我是吧，普莱尔心想，凝视着镜子映出的背后一排无人厕所隔间，感觉“最糟糕的事物”挤在他后面，争着想对着他的脖子呼气，想紧迫逼人。有时凌晨四五点醒来，他甚至不知昨夜在哪里度过，自认有可能杀了人。然而，杀人怎么算是“最糟糕的事物”？镜中人回瞪着他，眼神空虚。所谓的谋杀，不过是在错误的地方杀人罢了。

风势增强，他快步越过风沙漫天的柏油碎石地回帐篷。他弯腰钻进帐篷，硬起头皮迎接腋窝与袜子的臭气，臭味被白天残余的高温烘得更浓呛，尽管掀开帐篷门，也无法防止帐篷在大热天变成烤箱。他深吸一口气，吸到最大限度，然后爬进恶臭的漆黑。

有人说：“哈啰。”

当然是哈利特。上星期，普莱尔单独睡一顶帐篷，因为哈利特去里彭[72]接受投弹训练。

“你看得清楚吗？”

手电筒照亮枯黄的草地，地上散见烟屁股。

“还看得见，谢了。”

普莱尔眨眨眼，以适应漆黑，同时扭身进入睡袋。

“你刚从伦敦回来，对吧？”

不得不陪聊，他暗叹一声。“对。一个星期前。”

一阵闪电照亮哈利特的眼白。“你接受过医评会审核了吗？”

“下次就出征。你呢？”

“下次。”

语调随意且声音冷淡。

“第一次吗？”普莱尔问。

“对，被你猜中了。”

现在，普莱尔已适应黑暗的环境，能清楚看见哈利特：橄榄色皮肤，近乎地中海人的色调，略歪的嘴唇中看，暴牙显然令他自卑，因为他不停以上唇遮丑。相当诱人。这并不是说，在这种状况下，普莱尔曾经允许别人对他动手动脚。

“我其实挺期望出征的。”普莱尔说。

这句话回荡在空气里，显然要求对方做出某种响应，但对方又能怎么说？哈利特被吓得屁滚尿流了，确实是有权被吓得屁滚尿流，再怎样“安”他的心，都恐将逼他正视自己被吓坏了的事实。

“我排里有些兵出征过三次，”哈利特说。“整排弟兄里，好像只有我一个是菜鸟，真的。士兵懂得比排长多，排长怎么带得动？”

“快祈祷排里有个优秀的士官吧。真正优秀的士官会暗示你怎么对士官下令，不会让弟兄看见他在教你，更不会让他自己知道他正在教你。”

“你出征过几——？”

“这是第四次了。不照顺序的话，一次受伤，一次得弹震症，一次是战壕热。”

哈利特躺着，头压双手，普莱尔只看得见他的下巴。天意太不凑巧了。假使哈利特的父亲色眼迟睁两年，哈利特就不会被征召来这里，甚至可能躲过战争，也许一辈子会因逃过这场战争而自怨自艾。“屈从于故友魂之恫吓。”[73]确实如此，讲得太有道理了。幽魂四处在。连活人也只是即将赴阴间的半鬼。活人学着分配对幽魂的付出。帐篷内的此时此刻已有一种回首往事的味道。也许是他岁数有一把了吧。但反过来说，以战壕时光而言，他毕竟是老人。在战壕里，一代相当于六个月，以索姆河之役而言更短，几乎不到十二星期。他是这男孩的曾祖父。

他再看哈利特，看着他温热的颈子，想说一些话，想讲一句轻松随和的言语，却怎么想也想不出，只能瞪着沾有污渍的帆布帐篷。一阵阵夏夜闪电照亮帆布，他注意到最大一片污渍看似非洲地图。

第四章

两条黑线各围住莫菲特的一条大腿，位置在紧邻膝盖的上方。

“闭上眼睛，”瑞弗斯说，“你有什么感觉就说出来。”

“有针在刺。”

“多少根？”

瑞弗斯再拿针刺。

“两根。”

再刺。

“一根。”

再刺。

“两根。”莫菲特的口气沉闷。“两根。两根。”停顿一下。“不确定。”

“好，可以睁开眼睛了。”

莫菲特一次也没有说谎。他闭眼躺着，单薄的眼睑里可见微微跳动，瑞弗斯从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解读出，莫菲特确实想说谎，但他的回答全部正确无误。即使莫菲特想撒谎也不具信服力，即使蒙骗过关也骗不久，但有意思的是他连尝试的企图也没有。他罹患的是纯粹歇斯底里症，毫无装病的因素存在。

“瑞弗斯，你有没有想过，你生错了世纪。”

瑞弗斯面露讶异。“存活到了错误的世纪才对吧。”

“你这种做法让我想起17世纪的寻巫人。他们也用针来刺人。”

“我猜他们找的是同样的东西。感知异常的部位。”

“你认为他们找到了吗？”

瑞弗斯抬起莫菲特的左腿，在昨天早上画线的下方三吋处画圆圈。“应该找到了吧。有些巫婆八成有歇斯底里症。至少，很多文献记载的现象是歇斯底里的病征。”

“寻巫人本身呢？”

“我不知道。比较单纯。比较低级。”

“我不喜欢那个病名。套用在我这种现象上。”

“歇斯底里？”瑞弗斯说。若以“弹震症”称呼莫菲特的病，尽管“弹震症”既没用也不正确，莫菲特的接受度或许比较高，瑞弗斯看得出来，至少“弹震症”听起来比较雄赳赳。“我不认为有谁喜欢这种病名。问题是，替代病名也没有人喜欢。”

“这名词的起源是希腊文，”莫菲特继续说，语气转为刚强，“hysterā，意思是子宫。”

“对，”瑞弗斯淡然说，“我知道。”

治疗莫菲特的难题在于，莫菲特智力过人，医生以“瘫痪”两字敷衍他，他不会满意。歇斯底里的症状涵盖瘫痪、失聪、失明、失语，在创伤初期相当常见，过一段时日会自动消失，持久不消的症状通常只出现在教育程度低或天生驽钝的人。莫菲特不属于这两种族群。

至于这种夸张的疗法是否有效……唉，瘫痪的现象确实能痊愈，但如此一来，难道不会对病患灌输一种错误观念，让病患误信天下真有奇迹的存在？瑞弗斯叹气，绕向病床另一边。本能上，瑞弗斯再三反对这种疗法，但他知道，这种疗法能让莫菲特再站起来。他一面画圆圈，一面想着，这种疗法，换巫医来也能做，说不定技巧比我更娴熟。咦，以前的确碰过这样的巫医……

初抵美拉尼西亚不久，瑞弗斯养成伴随恩吉鲁外出看诊的习惯，一行人成单纵队前进，因为树丛茂密，蜿蜒的小径太窄，容不下两人并肩同行。

从后面看，恩吉鲁的脊椎弯曲的情形明显得吓人。瑞弗斯纳闷，恩吉鲁如何向他人解释这种畸形？是哪种神灵作威作福导致的？为什么？汗水刺激到瑞弗斯被蚊虫咬伤的眼皮，逼他不停地举起前臂拭脸。流汗的主因是天气热，但焦虑也是部分因素。瑞弗斯心想，这种心情有点像新学校开学第一天，心知一定不能做错事，也知道把事情做对的几率是无限小，因为对新环境一无所知。与目前状况相异的是，在学校，如果你与其他人同样是新生，只要躲进人群里，照着其他小鱼苗的动作去做，安全躲在浅滩，就不会出状况。但在美拉尼西亚，同样是新生的人除了瑞弗斯之外，唯有霍卡特一个，而霍卡特一到美拉尼西亚就发烧不退，今天决定待在帐篷里休养。

来到村子里，瑞弗斯爬进一座小茅屋，蹲在泥土地板上，观摩旁听恩吉鲁诊疗病患的过程。这位病患是有点年纪的妇人，与恩吉鲁谈笑自若，看样子是老病号。经人介绍得知，她叫“南波科”塔鲁。瑞弗斯本以为南波科是名字，后来才知道是一种称谓，意思是鳏寡者，也适用于男性，但鳏夫依习俗不冠这种称谓。他的知识库贫乏得可怜，琐碎不相干的知识再添两件。

寡妇塔鲁穿着褐树皮做成的衣服，躺下来，将树皮衣褪至肚子以下。恩吉鲁把椰油倒在她的腹部，开始按摩，瑞弗斯则在一旁猜测病因。好像是便秘。依她的年龄来看，他想问病人是否罹患慢性便秘，或者排便习惯改变是最近的事。瑞弗斯也想问，是纯粹便秘，或者也有间歇性的腹泻？碍于言语不通，瑞弗斯以洋泾浜语比手画脚，想传达“间歇性腹泻”，却差点阻碍目前的疗程，因此他作罢，寡妇塔鲁笑得流泪，伸手擦脸。就算他对疗程毫无贡献，至少也让病患暂忘身心之苦。

在此同时，恩吉鲁的动作开始集中在肚脐左下方，喃喃吟唱，身体前摇后摆，以类似女人揉面团的动作，用掌根拢起松垮的肌肤。持续的喃喃低吟与节奏化的动作具有催眠效果。忽然间，恩吉鲁“哇”的一声，好像抓到什么东西，以双手包紧，然后爬出门，使足力气对着树丛猛抛。接着，医生与病人交谈一小阵子，然后寡妇塔鲁绑紧树皮衣，走进树丛，十分钟后回来，神色快乐许多。

她不在的时候，瑞弗斯与恩吉鲁交流。寡妇塔鲁的病痛通称“塔勾索若”，由名叫“马帖阿纳”的神灵作祟引发。寡妇塔鲁罹患的这一种病可称为“昂嘎辛”，病因是被章鱼寄生在小肠。若不及时医治，章鱼的触角最后会延长到喉咙，严重者可致命。通常，碰到这种土著的观念，熟悉西方医学的人会觉得常见的病名呼之欲出，但以这种角度看待土著医学并无帮助。寡妇塔鲁相信她的病痊愈了。此外，以治疗单纯便秘的疗法而言，西式按摩术未必比土方高明，而且除了最后的动作之外，两者基本上并无二致。

瑞弗斯指着自己，然后指向椰油。恩吉鲁点点头，倒油进自己的掌心，然后开始按摩、吟唱、摇摆……异样的催眠效果再起，病患产生一种受到彻底关注的感觉，被人从头到脚呵护着。能不能从直肠抓出章鱼倒是其次，恩吉鲁毕竟是良医。他的手指按得更深，吟唱也加快，双手的动作近乎高潮，随后——一切归于平静。恩吉鲁往后坐，微笑着，缩手结束治疗的态度与开始动手的态度同样老练。

瑞弗斯比划着恩吉鲁尚未做的动作。“你无扔……‘昂嘎辛’？”

反讽的目光一闪。“你无有‘昂嘎辛’。”

你却有，瑞弗斯的思绪回到当前，拿着海绵，抹掉昨天在莫菲特腿上画的黑线。

“就在明天，”瑞弗斯语带权威，以食指比划着，“这一区即将恢复正常。”

莫菲特怒视他。“你是执意、故意在摧毁我的自尊心。”

“我认为，你一旦能再站起来，你会发现自尊心马上恢复。”

卡麦克护士在屏风背面徘徊，等着把推车抢回来。瑞弗斯坚持凡事不假他人之手，连昨天画的圆线也不准护士清洗，令护士震惊。洗病患不是心理辅导师的任务，应该交代护士才对。幸好瑞弗斯不拖地板，假如瑞弗斯洗地板被她看见，她不气坏才怪。瑞弗斯敲不进她脑壳的是，医院的规则是一回事，仪式性的装模作样则是另外一回事。

推车被抢走之后，护士说，万兹贝克昨晚没睡好。高烧103华氏度[74]，一直想开窗户。

“好，我接着去看他。”

几位护士刚替万兹贝克擦洗全身，他半裸躺着，雪白床单将他的皮肤烘托成半凝结奶酪的蓝白色。瑞弗斯在一旁看着，见他打一阵哆嗦，双臂与胸膛的皮肤变粗，肤色因而变暗。护士替他擦干身体，为他盖被，他能自由交谈，却因身体虚弱而只能讲几个字。

瑞弗斯开始为万兹贝克担心。这次西班牙流感的毒性出奇强，万兹贝克病得厉害，却似乎满不在乎病情的后势。瑞弗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你一定要战胜它。”

也许“战胜”是他唯一能理解的一词。“战得够多了。”他喃喃说，转头过去。

威斯敏斯特市的枝丫已开始变色，不是变成乡间的那种大红大金，而是寒酸、晦暗的黄。再过短短几星期，叶子会开始凋零。伦敦最差劲的一点就是夏季太早结束。

“你知道吗，有时候，”瑞弗斯谨慎地说，他从窗前转头回来，镜片闪着光，他继续说，“如果能回溯一下，尽量去去去去……归纳一些事，会有帮助的。所以。我归纳一下，看我有没有记错。你住院是因为骑马发生意外——”

“没错。我没注意到那匹母马——”

“对。你住院期间，有个护士割掉你的阴茎，用装有甲醛的广口瓶腌着，放进地下室。”

特尔福德摇摇头。“我没有说甲甲……”

“甲醛。对，我知道你没说。只是，医院没有泡菜用的醋。”

“啊，也对，有没有，你最清楚。”

深吸一口气。“她为什么对你做那种事，你知道吗？”

特尔福德耸耸肩。“不知道。”

“你总该纳闷过吧？护士阉病人是惊世之举，不是吗？”

“哪轮得到我质疑呢？”特尔福德倾身向前，祭出他显然自认是致命的一击。“你不希望我教你怎么尽本分吧？”

此时若有人伸出援手，瑞弗斯高兴都来不及了，哪管得着援手来自何方？“医生没说什么吗？”

“一个鸟字也没讲。”

“特尔福德。”瑞弗斯交握双手。“你用什么东西小便？”

“我的老二啊，你这个笨王八。不然你用什么东西小便？”

瑞弗斯专注于将吸墨垫摆正。“我在想，稍微谈谈女人，可能有帮助。”

可能吧。瑞弗斯无从得知，因为几分钟后，特尔福德说：“瑞弗斯，你和我相谈的语气让我不是滋味。你或许没留意到，这里不是军营。”他站起来。“天知道，我这人最不愿意拿军阶压人，不过，希望你今后能尊称我特尔福德少校，我感激不尽。”

他说完摔门离开。

莫菲特躺着，闭眼咬牙说：“有、有、有、有。”让瑞弗斯拿针刺着他的皮肤。

动作虽属日常治疗，某个现象却与平日相异。漠不在乎的态度不见了。瑞弗斯刻意让针越界，拿针测试应仍麻木的区域。

“有、有、有。”

针的动作停止。莫菲特睁开眼睛，疲惫地微笑。“你想一路往下刺到脚也行。”他再度闭眼。瑞弗斯拿着针，以间隔两吋的距离，顺着腿向下刺。“有。有。有。有。”莫菲特现在的回答充满倦意，每次答“有”的时间全与针触皮肤时相符。针越过小腿，越过足弓，来到大脚趾的末端。“有。”

莫菲特喊出最后这字。从屏风的空隙，瑞弗斯看见其他病患转身望过来。他放下针。“好。”

他不怎么讶异：通常——几乎可说是“一般而言”——歇斯底里麻痹症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莫菲特静静躺着，脸在白枕头衬托下显得蜡黄，懒得掩饰忧郁。的确，掩饰也是徒然。用来抵抗困境的唯一防御被剥夺了，现在他找不到替代物。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大早。”

“你下床走走看了吗？”

“还没。”

“想不想走走看？”

“是很合乎逻辑的下一步嘛。”

“可以自己把脚转过来吗？坐在床边。”

瑞弗斯跪下，开始按摩莫菲特的小腿，以双手搓揉着松弛的肌肉。

“我想我应该表达感激之情吧。”

“不用。”瑞弗斯站起来。“好了，要不要走走看？双手放在我肩膀上。”

莫菲特从床缘平移出来。

“感觉怎样？”

“不知道。怪怪的。”

“想不想走几步看看？”瑞弗斯说。两人以别扭的姿势走，动作犹如先天欠缺韵律感的舞者，拖着脚步，周围的屏风被撑得鼓起来。瑞弗斯举起双手，也松开莫菲特的掌握。“没关系，我护着你，你很安全。”走两步，莫菲特向前倒进他怀中。瑞弗斯扶他回床。“这样暂时可以了。”

莫菲特瘫在枕头上。

“一定要继续努力，不过，如果没有勤务员在场，你不能再试。”他迟疑着。“你知道吧，发生这种症状的症结，我们迟早要讨论一下。”

他等着，但莫菲特依然以沉默顽强抵抗。

“我待会儿再过来。”

同一天的午后，特尔福德少校——瑞弗斯现在非记得尊称不可——悄悄接近，偷偷拍他的肩膀。“什么事，特尔福德少校？”

故作神秘的低语。“厕所里面出了一点麻烦。”

瑞弗斯跟他进盥洗室，怀疑特尔福德这次掉了什么器官。

特尔福德指向浴室。“那家伙进里面好久了。”

“可是——”

“一直呻吟。呃，刚才还有——现在停了。”

瑞弗斯转一转门把。“哈啰？”

“我试过了。锁住了。”

不可能上锁——因为根本没锁。瑞弗斯趴下，从门底向内望。浴缸的水溢出来，流了一地，瑞弗斯看得见一条手臂垂挂浴缸边，手浮肿而苍白，鲜血从手腕渗漏而出。里面有一张椅子从下面抵住门把。瑞弗斯推推看，门打不开，于是站起来踹。这道门不比厚纸板坚固到哪里——战争部征用这所医院时，花小钱隔起这几间浴室充数。瑞弗斯再踹一下，铰链才断。他冲进里面，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莫菲特躺在浴缸里，光亮的肚皮在粉红色的血水中浮浮沉沉。还有呼吸。莫菲特的头歪向一边，鼻孔在水面以上。瑞弗斯在浴缸旁跪下，踢到一只威士忌的空瓶，瓶子滚到一旁。两只手的手腕都有刀伤，右手伤及表皮，左手的割痕很深，失血也许相当严重，但血与水混合后，失血多少难以判断。他撑开莫菲特的眼睑，嗅嗅他的口气，为他把脉……

“死了吧，他？”特尔福德的语气愉悦。

醉死了。“我想他不会有事。”

浴室狭小是一大问题，浴缸与洗手台之间不够宽，站着挤不进去，不得不弯腰，才抱得住莫菲特的胸部，指尖在浮肿冰凉的皮肤上打滑。特尔福德旁观着。

“去帮忙抬他的腿。”

两人使劲搬，可惜缺乏默契。瑞弗斯最后设法将肩膀拖出水，不料特尔福德等烦了，把两腿丢回浴缸。两人喘着气，肩膀在狭隘的空间里互碰。

“好了，一起来，”瑞弗斯说，“一、二……”

莫菲特出水了，但哗啦一声，整个人又掉进浴缸，激起一大片水花，两人顿时湿漉漉。

“我伸一腿支撑他看看。”特尔福德说。

两人再合力抬，这次特尔福德站进浴缸，让莫菲特仰躺在他的大腿上，瑞弗斯负责扶他的头颈。两人的动作暂停，固定成近似《圣母怜子像》的模样，姿势略显猥琐。“准备好了吗？”瑞弗斯问。

“好了，我抓紧他了。”

就这样，三人倒在地板上叠罗汉，莫菲特的左手腕失血量更多了，鲜艳醒目的血滴在斑纹瓷砖上。瑞弗斯从毛巾杆拉下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力压住最深的一道刀伤。“你过来接手，”他说。“我去叫罗伯茨护士。暂时压着就好，不必做其他事。千万不要绑止血带。”

“做梦也不敢。”特尔福德说着耸一耸肩膀。

罗伯茨护士在前往病房途中被瑞弗斯拦截。“莫菲特，”他边说边指向背后，“他割腕了。去找轮椅。”

他回到浴室，发现莫菲特的意识已恢复一半，特尔福德正对着他讲故事，提到有个经验浅薄的马夫发现最贴心的猎人受了腿伤，所以替他绑止血带。“结果得了坏疽，信不信由你。我们不得已，开枪了断那个可怜的家伙。”特尔福德看着莫菲特开开合合的眼皮。“他的腿才受一点皮肉伤啊。”

莫菲特像上岸的鱼一样挣扎，呻吟着，吐出黄色的胃液。瑞弗斯拍拍他的脸颊。“你服了什么药？”

罗伯茨护士推着吱吱叫的轮椅进门。特尔福德抬头望她，脸色惶恐，赶紧从浴缸一侧取来法兰绒巾，摊开来，遮住莫菲特的生殖器。

“拜托你行不行，”瑞弗斯怒骂，“她是护士啊。”但从特尔福德的病史来看，特尔福德想维护的或许不是护士的娇羞。“麻烦你去拿两床毛毯过来。”瑞弗斯说着挤进小浴室。

莫菲特的头瘫向一旁，任人拉他坐上轮椅，以毛毯裹住，但瑞弗斯渐渐怀疑他的意识可能比表面来得清醒。

“好了，”他直起身子说，“特尔福德少校，剩下的事，由我来就可以了。谢谢你帮了大忙。”

“哪里哪里。”他低头看莫菲特，嗤之以鼻说。“下午有点事可忙也好。对了，干吗老喊我少校？”他质问，对着瑞弗斯的胸部玩笑似地捶一下。“别这么拘泥小节嘛，老兄。”

语毕，特尔福德吹着口哨离开，旋律是《我乃怡情单身汉》（A Bachelor Gay Am I）。

护士与瑞弗斯一同把莫菲特推进小病房，因为在弹震病房里，最能击垮士气的莫过于自杀未遂事件。当然，除了自杀身亡事件之外。他记得在克雷格洛卡有人上吊成功。那位病患不仅主导个人的悲剧，更让许多病患数星期来的努力泡汤。

最深的一道刀伤需要缝合。瑞弗斯拿针线过来立刻动手，发现莫菲特无动于衷，相当意外。莫菲特看着针上针下，只在接近结尾时舔一下嘴唇。

“缝好了。”瑞弗斯说。

莫菲特烦躁地以头画圆圈。“我的技巧不太好，对不对？”

“技巧好的人不多。以你那种方式来说，成功的例子我只见过一个，而那个人本身是外科医生，几乎是切断左手才成功。”他站起来，伸展双腿，一手用力按着腰。“你灌了多少威士忌？”

“半瓶。也许多一点吧。”

这么说来，现在没必要劝话。

“酒哪里来的？”

“我母亲。重要吗？”

“剃刀呢？”

莫菲特一脸困惑。“我的。”

“好。你尽量睡一觉吧。”

“你是不是要报警？”

“不会。”瑞弗斯看着他。“你是现役军人，照军规办。”

他发现罗伯茨护士在等他。“这事恐怕不能睁一眼闭一眼了，”他说，“照规定，置物柜应该定期搜查违禁品。”

“我会吩咐班伯里小姐的。上次搜查的人是她。”

她也是罗伯茨护士憎恨的对象，原因不外乎她是个心怀善意、手脚笨拙、态度热心、资格不符的上流阶级。

“威士忌是他母亲给的。”

“我听了不意外。那个蠢婆。”

去年冬季几次空袭期间，瑞弗斯与罗伯茨护士聊过，得知她是家中的长女，底下有弟妹十人，靠双手打拼，才脱离盖茨黑德的贫民窟，因此不得不相信美食、良好住家、优质教育对人性具有腐蚀作用。

“特尔福德刚才的表现有点让人意外，对吧？”她说。“出奇冷静。”

“喔，特尔福德不会有事。只要他不张开那张大嘴巴，没人知道他是疯子。”他接着说，不见得是补充说明，“他在战争部上班。”

他在走廊撞见万兹贝克。万兹贝克的感冒康复不少，但仍不适合下床走动。

“你觉得怎样？”瑞弗斯问。

“有点虚弱。喉咙还痛，不过咳得比较少了。”

“你最好回床上。快呀，赶快回去。”

万兹贝克关门之后，瑞弗斯意识到一阵急促的咔嚓声，却四处看不见发声的东西。漫长的走廊在他面前延伸，无人，灰色地板闪着幽光，窗框的影子淡淡地映在地上。咔嚓，咔嚓，咔嚓。随后他发现，声音来自窗帘绳，因为窗帘绳的尾巴在微风中互撞。然而，认出声音的来源却无法减轻咔嚓声的效应。这种声音几乎像游艇的索具，但它能勾起更深的往事。

走到电梯前，他才把那件往事挖掘出来。那天，恩吉鲁带他去帕纳衮度参观髑髅屋，在酷暑里挥汗跋涉数哩，几乎一丝凉风也没有，除了苍蝇嗡嗡飞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接着，倏然间，他们走进树林里的一处空地，锐利的日光刀从树梢斜砍进来，前方的斜坡上矗立六七栋髑髅屋，格栅垂吊着几串贝壳饰品。骷髅头总是给人一种被监视的感觉。瑞弗斯被突如其来的日光照得目眩，跟随恩吉鲁上坡，走向几个纠结的影子，这时其中一个影子动了起来，化为人形，变成纳雷堤。他是葬仪祭司，两眼失明，蹲着，手肘与膝盖尖突，眼角流出两道蜗牛黏液似的脓。

最远的一间髑髅屋正在整修，骷髅头全被搬到屋外，排列在地上，因此从空地一眼望去，看似地上铺着骷髅头。瑞弗斯踌躇不前，不确定村人能允许他靠近到什么程度。就在这个当儿，突然刮来一阵强风，动摇周围的树木，祭祀用的贝壳串也一同哗啦咔嚓地伴奏着。

电梯来了，门应声打开，将他的思绪震回现实。

第五章

艾达·伦布总是一身黑，原因与其说是哀悼亡夫——怎知她是否结过婚——不如说是黑衣能令旁人肃然起敬，而且成本能压到最低限度。

尊严是艾达信奉的神。她十八年前搬进这一区，新寡——她自称是——带来两个衣装素雅无瑕的小美女。前一任屋主绰号叫作脏迪克，常在街角喃喃自语吓小孩。刚搬进这里时，每一个房厅都堆满泛黄的旧报纸。短短几星期之后，艾达将屋子重新粉刷，门阶刷洗干净，以石墨加工炉灶，给所有的窗户挂上网状窗帘。在住家的安全距离之外，她顶下一家下班不住人的店面，贩卖一些破烂货、二手衣物，私底下偷卖琳琅满目的专利药品，主治堕胎与淋病。薄荷糖浆、劳森医生疏通妇女腑脏良方、莫尔斯医生元气果汁、柯蒂斯雄风汤、塞缪尔·汉尼爵士特效药、邦氏淋菌性尿道炎良方、歹命人之友，也卖戴维象乳药——一种难闻的悬浮液，里面混合石膏与只有上帝知道的原料，号称是具有疗效的象奶。

但每逢周日，她会锁好店面，招待教区牧师阿瑟·林赛，地点是她专为这种场合布置的舞台，里面摆着黑橡木家具，种着叶子肥厚耐旱的盆栽——艾达缺乏耐心，开花植物总是在她手下凋萎垂死。此外，招待牧师的这间也摆着一张墙边桌，上面放着传家圣经，翻开到特别能坚定信仰的一页。在这种环境下，艾达以瓷杯倒茶，拿着浆烫过的餐巾，轻轻擦拭她那张如老鼠夹的大嘴，浅谈今日话题，以改善性灵，或遵从安息日。

准女婿比利·普莱尔隔桌坐在她对面，地位提升了，这是她的让步。至于更实质的让步则迟迟不见：她不肯让他与萨拉独处，一秒也不准他们离开视线。然而，艾达对女儿订婚一事心怀感激。她对婚姻制度有信心，普莱尔怀疑她从未尝过婚姻的滋味，所以更加推崇婚姻。他提醒自己，不宜瞎猜。但随后，他环视家中的摆饰，心想，我没猜错。萨拉与辛西娅的相片立在收纳柜上，独不见祖父母或父亲。也不见新娘的娇羞照。她今天选择展示的《圣经》段落来自《约伯记》，文中叙述提幔人以利法探望生病的友人，看见友人从头顶到脚底长满脓疮，慰问语是，你自作自受。艾达这人的一大特点是具有幽默感。对了，她也对男体别具眼光。昨天比利帮她挂窗帘，她向上递窗帘时，视线逗留在他的下体，以坦白的态度审视着，害比利差点脸红。他心想，你唬不唬得过林赛牧师，我不清楚，你却唬不过我。

他督促自己专心聊天。目前的话题是赋予年满三十岁妇女投票权。艾达对此强烈反对。她说，万能上帝造人，将一性创造得比另一性杰出，明显无误，符合上帝的心意，别无可议论之处。从林赛牧师痴痴傻笑的模样来看，旁人只能臆测他知道艾达赞扬的是哪一性别。像他这种英国国教高教会派的年轻男人，走动时随身飘散一种浓郁的沼气，混合了焚香的余味与精液的气味。普莱尔熟识这一型人——性事方面亦然。

萨拉摸摸茶壶，站起来。“我应该去换茶叶吧。比利？”

“用得着两个人去吗，萨拉？”

“比利可以替我开门，母亲。”

进厨房后，她急着说：“骗谁啊，她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

普莱尔耸耸肩。从厨房窗户望出去，墨尔本风格的平台屋顶层层阶阶，雨雾半掩暗礁似的红灰色屋顶。他想知道艾达以此为家是因为景观美吗？从这里可以居高瞭望绵延的圆石路、一行接一行的烟囱，壮丽如山脉。从她家向下望，底下是一群群嘴皮结痂的小孩、被打成浣熊眼的女人、床虱、街灯，有些人家把结婚证书贴在窗内炫耀，以羞辱那些无证书可展示的邻居。她庆幸自己拯救两个女儿，让她们不必过那种生活。在比利的想法里，像艾达在这方面力争上游的女人，投票权对她而言也许不值得一谈。

萨拉走过来，在窗前与他会合，从背后搂着他的胸部，脸靠在他的肩头。“希望明天会更好。天气也不配合你，对不对？”

不配合的不只是天气。他转身面对萨拉。“我们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独处？”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再想想办法。”

“你可以假装去上班，然后——”

“我不能假装去上班，比利。我们家缺钱用。走吧，不然她会怀疑我们躲去哪里。”

她对普莱尔硬塞一盘猪油面包。普莱尔跟着她走回前厅。

他们发现林赛正在倾吐下星期布道的主题——林赛说，他对牺牲的主题很感兴趣。普莱尔重重放下盘子，心想，你是说真的吗？辛西娅新寡未久，紧抱着牧师说的每句话，也许是受母亲的指示：她比萨拉加倍听话。普莱尔坐下，在桌子下面磨蹭牧师的脚，欣然看见对方的领环附近出现红晕，逐渐往上扩散。斜眼一望，目光飘忽，欲迎还拒的眼神，而且……妈，你拿猪油面包请他吃，是白费心机啰，普莱尔默默告诉准岳母，双臂交叉胸前。

林赛牧师走后，艾达换上日常服装，拿起一包薄荷糖与一本小说，在壁炉附近坐下，撩起裙摆，露出吊袜带与白皙的大腿。随着炉火的热度穿透裙子，一缕尿骚从里面逸散而出。普莱尔从萨拉的习性得知，艾达也遵从老规矩，在街上内急时，经常就地跨着水沟，像母马一样小便。他有幸目睹这一类亲密的景象，又是拜萨拉手指上的戒指之赐，是艾达对他做的另一个让步。

年轻人聚集在钢琴旁，照惯例弹唱完几首赞美诗之后，改唱战前最脍炙人心的抒情曲。

“妈，你应该知道这一首。”普莱尔回头送秋波说，把元音拖得很长。她居然与普莱尔合唱，令他甚为讶异。

老翁赐重赏，

购得美娇娘，

佳丽徒为镀金笼中之雀！

“可恶，老娘的运气就没那么好。”艾达说完继续读她的小说。

普莱尔看手表。“想不想出去散步一圈？”他问萨拉，同时合上钢琴盖。

“想。”她匆匆向辛西娅瞟一眼。

“我太累了。”辛西娅说。

“风这么大，还想出去散步？”艾达说。“听听看。刮大风呢。”

的确是。

“再怎么说，我们家萨拉明天还要干活儿，”艾达说着合上小说，“我想大家还是提早睡觉吧。比利，你睡那张沙发，睡得舒服吧？”

“还好，谢谢你。”问题是，有一根讨厌的大棍子戳着软垫。

“仰躺着睡，试试看。”

像她这种女人假如诞生在中世纪，肯定会被人抓去活活烧死。萨拉从楼上卧房抱来毛毯与枕头，碍于母亲在楼梯脚监视，只对普莱尔献出贞洁的晚安吻。

他多想狼嗥，出海前的休假日就这几天，我们刚订婚啊。

她走后带上门。普莱尔还没有就寝的准备——应该说是，他不准备独睡。他脱下制服与军靴，在前厅里随便走动，看看相片，最后倒在沙发上，拿起艾达扔下的小说。

艾达的藏书丰富，其中有几本爱情小说，她读得津津有味，咯咯笑声不断从一身黑衣中冒出来，宛如火山土里涌出来的温泉。但她偏爱的是俗称一分钱一本的恐怖小说，把书立在牛奶瓶上，边煮晚餐边读，在每页边缘留下半透明的牛油指纹、变硬的油炸粉印、黏黏的果酱手纹。另外也有血指印，一路延伸到叙述特别血腥的谋杀过程的一页。所有的藏书皆有谋杀的情节，凶手全是女人，有的是旅游海外的贵族淑女将夫婿推下河、推下阳台、推下悬崖、推去撞火车。如果女主角属于娇滴滴型的居家妇女，她们会待在家里，下药把丈夫弄死。唯有最后几页不见厨房油污。普莱尔对此困惑许久，最后理解到，在最后一章里，外遇女凶手必定会被逮捕严惩，艾达才不接受那一套。她的女主角总能逍遥法外。

钟声滴答响，与昨晚一样，彻夜不休，声声恶毒，吵得他睡不着。他拿起时钟，本想移到厨房去，时钟竟然立刻停摆，一放回壁炉架，却又恢复滴答。天啊，他暗骂，连可恶的时钟都被调教过，懂得并拢双膝。

他听得见姐妹俩在楼上脱衣服：鞋子被踹开、间断的对话、嘻嘻笑声，另外他几乎听得见——他一厢情愿认为是——衬裙娑然落地的声音。在白睡袍上身之前，萨拉一丝不挂几秒。他下床，走向钢琴，抚弄着琴键，闭嘴吟唱着。

愿远离伊普尔

我心所求，

德军狙击手

打不到我。

掩蔽坑潮湿，

双脚冷冰冰，

静候咻砰声

哄我入梦乡。

门开了。他转头，看见萨拉穿着一袭白睡袍，一条粗辫子垂落在左肩。

“对不起，”他说着合上钢琴盖，“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不是，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不可思议的是，楼上的女生依然窃窃私语，嘻嘻笑着。

“是辛西娅在唱独角戏，”萨拉说着关门，“假装我还在楼上。”

她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跪下，将所剩无几的柴薪送进炉火，然后小心翼翼，避免把即将熄灭的炉火弄熄，将乌亮的煤炭丢进火窟。最近下雨，湿气重，煤炭遇火发出吱声，投射在她脸上、头发上的火光顿时黯淡一下，随后才又燃烧。

“我们好像一直没办法凑在一起。”萨拉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被拆散。”

他暗中赞叹，那头令人惊艳的头发。即使在此时，她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准备就寝，他仍看得出色调互异的五六种红铜色、赭红色、青铜色，甚至有一条纯金的头发，不像自己的。

她转身面对他。“这栋房子是她的，比利。”

“我有嫌什么吗？”

火光在她的脸上镀金，掩饰被军火工厂熏黄的肤色。

“我们可以申请特许证去结婚，”他说，“至少我认为可以。不知要等多久才申请得到。”

“不行。”

对，不行，他心想。因为战后时移势易，我可能想出去闯闯天下，也许不想被比尔街出身的老婆拖累。我需要保护，以免害了自己。萨拉的荣誉感很强。他原本以为，荣誉感对女人的功用差不多相当于运动内裤，但眼前的萨拉确实受到荣誉感的拖累。“我爱你，萨拉·伦布。”

“我爱你，比利·普莱尔。”

她向后倾身，普莱尔为她解开睡袍纽扣，露出香肩，豪乳的侧面被镀成颤巍巍的金色。他滑向她身旁的地上，搂她入怀，感觉到她筋骨放不开。“别紧张。别紧张。”

而此时此刻，他别无所求，只愿将脸埋进酥胸，将永不休止的时钟滴答声隔绝在外。不料，楼上有人喊：“萨拉、辛西娅，该睡觉了。”

“我该走了。”

“好吧。”

但普莱尔的双手拒绝放人，她不得不挣脱。

“这样吧，明天晚上她会去参加司巴吉[75]。我会骗她说我头痛，想待在家里。”

翌晨，大家出门上班后，他上楼进萨拉的卧房。他昨夜又被时钟吵得无法成眠。他想躺进萨拉睡的床，把自己裹在洗不干净的床单里。即使在这个洁癖至上的家里，姐妹俩脱落的皮屑仍能将床单染黄，再怎么洗也无法除渍。他不在意。他想高高兴兴地睡在这里，躺进萨拉整夜压出的凹痕，品尝薰衣草与香皂散发的清香。

床头柜上有一帧他的相片，是在他授阶时的留影。稚气未消的男童脸。他曾经那样年轻过吗？他脱光衣服，躺在床上，眯眼望向半开的窗帘，不知值不值得下床合起来。不必了，他决定，转身背对着光就好。

他转身，在闭眼的瞬间瞥见一件物品，大脑一时无法解读。他坐起来。抽屉柜上摆着一幅军装青年照，穿的是基层兵的制服。不是辛西娅的丈夫——普莱尔从结婚团体照认得他的长相。普莱尔下床，走过去看个仔细。当然是约翰尼。不然是谁？是萨拉的第一任未婚夫。

照相时常见的勉强的笑脸被太阳漂白一半，背后几呎是尚未被轰炸过的法国。为何对这相片啧有烦言呢？因为我自认取代了他的地位。普莱尔甚至连“认为”也谈不上，只是直接假定。她只提起约翰尼一次，而且是在酒醉时。当时普莱尔为了诱她献身，劝她喝了不少波特甜酒。卢斯之役。对。我方毒气被吹回英军的阵线。普莱尔再看这张不认识的脸。摄影曝光过度的效果几乎无意间象征一种被人遗忘的境界，而人人终将走进这种境界。昨夜他想到萨拉的肤色，心想，被工厂的化学药剂染黄之前的本色是什么？相片里的这男人知道。他认识这一个萨拉。普莱尔拿起一张相片——这一个快乐、微胖、淘气的女孩，坐在秋千船上，拼命压着裙子，以免裙摆飞扬。现在的萨拉，给人的印象是额头高而圆，颧骨突出，爽朗而冷静的浅笑凝视，总让人觉得她有所保留。普莱尔所见的萨拉始终有着一张被哀伤摧残过的脸，而普莱尔至今才知道。

“去呼吸新鲜空气也好，”艾达说着以帽针固定黑毛毡帽。“治疗头痛最有效。”

“哪有新鲜空气，妈？那里面空气会闷得很可怕，你不知道吗？”

艾达弯腰，把脸凑向女儿的鼻子。“萨拉，赶快去拿外套。”

萨拉望着比利·普莱尔，微微耸肩。

“我也去。”他说着起身。

“确定吗？”艾达问。“不是人人都受得了司巴吉。”

“我岂能错过？”

就这样，大家一起走在街上，艾达带头，以黑裙扫街前进。在裙摆长度的方面，她不肯向流行趋势屈服。她在街上滑行，仿佛踩着隐形滚轮。

“和亡魂交流是异端邪说，她应该知道吧？”比利问。“被发现的话，牧师会不高兴。”

“她呀，不相信通灵的事。她去参加只是怕晚上在家闷得发慌。”

聚会在一间商店的楼上举行，商店卖的是手术器具，产品功能广告之含糊有其必要。窗户饰有红绿皱纹纸，是圣诞节残留下来的装饰品，窗内只展示一张相片，刻画一位白发男子抱着孙女，把她甩到头上。

大家爬上一道窄楼梯，进入一个小房间。一架钢琴，一张摆着一瓶花的桌子，五六排椅子，网状窗帘在皮肤上留下刺青状的阴影。找不到相连的四人空位，普莱尔只好坐到萨拉背后。

“你的头还痛不痛，萨拉？”艾达问。

“好一点了，谢谢你，妈。”

你的蛋蛋痛不痛，比利？痛死我也，谢谢你，妈。

有人走向前，站在讲台上，谨慎地纵览全场。是在默数茶水与点心挣来多少零钱吗？是在评估现场对他的信任度多寡吗？或者他根本不是叛教者，只是纯粹一个疯子？不对，他不是疯子。他是一个满嘴黄牙、自满的矮子。

普莱尔循着他的目光环视全场，这时窗帘放下，遮住外面的日光。女人多数一身黑，男人点缀其中，全是中老年人。壮年的男人只有一个，脸与手抽搐得无法自持。太多寡妇了。太多母亲渴望联络已故的儿子——而在这个场合里，所有人可以团聚在一起。大街小巷的青年一夕之间全被征召离乡。讲台上的这个男人以手抹平稀疏的头发，宣布赞美诗的诗名。他熟稔所有亡魂的特征，知道他们的胎记、绰号、滑稽的习惯动作——他确切明白在场每一位妇女想听什么样的言语。骗徒，普莱尔暗骂，而这人自欺欺人的行为更不可原谅。

耶稣之天使，圣光之天使，

以歌声欢迎夜间朝圣士。

观众坐下，寻常的咳嗽声不时传出，也有椅脚磨地声、肚子咕咕叫声。他站在观众面前，建立静肃的气势，加深宁静的气氛。

最后他准备就绪了。他说，逝去的亲人全回来了，全在这里。音讯开始流入。最初是描述某位丈夫或儿子的特征，随即将目光瞥向恸失亲人的苦主。他传达的是镇痛用的讯息。根据他的说法，亡魂在阴间玩得好开心，远离扰攘的俗世，高唱赞美诗，赞颂耶稣，摘下金冠，悠游于祥宁如镜的海面。对，对，普莱尔在心里嘀咕，怎么不提打炮爽不爽？

接着，在无预警的情况下，手脸抽抖的男子起立想发言，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不是文字，而是近似排水管溢流的咕噜声，声音当中却不乏抑扬顿挫，言语应具备的成分皆在，唯独缺乏意义。大家转头望他，看着声响从他口中挤出来，看着他目光呆滞，看着他的头一直向后仰。讲台上的男子勉强微笑着，难掩嫌恶。一个歇斯底里病患被另一个歇斯底里病患抢尽风头。对付你们两个，我绰绰有余，普莱尔心想。

他碰一下萨拉的肩膀。“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去外面等。”

他跑下楼，过街，身影没入对面巷子里，在两个恶臭熏天的堆肥孔之间站定，点烟，想起神谵：“一份心灵天赋，本身不具价值，除非拥有这份天赋的人能诠释他收到的讯息，并且借此启发信徒。”麦肯齐神父当时如此教导即将接受坚信礼的他。那年他……十一岁吧？十二岁？了不起的老师——有没有穿法衣都一样。

从巷子里，他往外望，以陌生人的角度看见萨拉走出来，看见她在无人的街上左顾右盼。

“萨拉。”

她奔越马路，军火熏黄的脸皮底下是一片苍白。“刚才怎么了？”

“没事。我不过是受不了而已。”停顿一下。“人迟早会死，何必崇拜死亡呢？”

两人站在一起，左右望着街道，最近下过雨，路面积水处处。日光间歇性投射而下。

“我不回去了。”

“好。”

她等着，依旧担心。

“我们可以回家。”萨拉说。

“你有钥匙吗？”

“有。”

两人彼此凝视着。

“快来。”他揪起萨拉的手臂说。

跑在日光晶莹的路上，积水四溅，萨拉的发夹哗哗落一地，头发松脱开来。普莱尔拉着她进入一条巷子，巷内晒着白床单，随风鼓动、拍动，勾住他们的衣袖，脸与颈被湿棉布打中。抵达家门的时候，两人皆脸颊红通通的，萨拉的头发垂在上背，状似鼠尾。

她把钥匙戳进锁孔，晃一晃，普莱尔则回头望向来时路，心想八成会看见艾达踩着温莎寡妇[76]滚轮横冲直撞而来。他与萨拉冲进门，差点跌进走道，他直奔向楼梯。“不行。”萨拉说。不行，他心想。那就用前厅吧。他伸手想合起窗帘。“窗帘不能关起来，邻居会以为家里有人死了。躲到沙发后面。”他已经跪在萨拉面前，两手伸进裙底，摸索到内裤束带，将内裤拉下来，扔向一旁，掉在哪里都无所谓。到紧要关头，他想到，这样难办事。进门之后，他们让正门开着，否则无法解释孤男寡女为何锁门。但普莱尔担心，艾达·伦布随时可能冲进来看见他的光屁股。想到这里，即使是铜猴子也会阳痿。

他进入之际，萨拉说：“小心一点。”

但他每次都小心，每次都有备而来——他却对当前这股淫浪毫无防备。他就像某种水生动物，像一只水獭，回到巢穴，鼻碰鼻与配偶打招呼，缱绻在湿暖幽暗的环境里。他的心思缩成一小点，凝神聆听足音，但他的阴茎膨胀，巨大而盲目，充满天地之间。他的冲刺深入而快速，但他强迫自己撤退一些，维持浅入浅出，他知道萨拉喜欢这种蝶翼轻拍式。萨拉举起双手，紧握他的臀部……她呻吟着，普莱尔感觉得到她腹肌的运作。再一阵呻吟，喊叫一声，现在他无法说停就停。人溺水时想呼吸，每一口都迫不及待，如今急着抽插的原理亦然。她把腿抬得更高，邀君深入，他尽量不去听娇喘中的焦急，不去听她最后一声喊叫里的失望，将自己倾泻进她体内。

一恢复言语能力，他立即喘气问：“有吗？”

“没有。”

糟糕。他自我鞭策，匆匆再冲刺起来，动作慌张，感受不到摩擦，龟头火烫，感觉她在升天的边缘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然后终于终于两脚离地，起飞，脉动之余紧紧包住渐缩的阳具，直到他喊痛。幸好她满意了，她在笑，普莱尔在胸腔深处听见她的欢笑。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下体湿答答，太湿了。他从她身上爬起来，向下一看，发现俗称约翰尼——这意外时倒霉的词儿——的保险套仍在萨拉体内。普莱尔用手指勾出来，两人瞪着套子看。

萨拉伸手进去摸。“不要紧吧，”她说，“流光了。”

他听见的不是油滑的滚轮声，而是坚定的足音，一步步接近门口。他急忙将保险套抛进炉火，一百万个小比利和小萨拉吱的一声，全葬身火窟。如果另一百万个还留在里面，烧死他们也不值得欣慰。她把裙子放下来，坐上母亲的椅子，流着汗，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普莱尔正要坐下，赫然瞥见她的内裤挂在家传《圣经》上，一只裤角为约伯与脓疮的故事遮羞。他把内裤抓过来，从脖子塞进制服里，因此来不及扣好裤裆。他捧起《圣经》，放在大腿上坐着。

“怎么了？”艾达说。“你刚才怎么一回事？”

萨拉说：“比利想起一个朋友啦，妈。”

普莱尔单手托腮坐着，模仿大卫王悼念约拿单[77]的姿态，演技尚可。

艾达嗅一嗅空气。“萨拉啊，你回家怎么不烧水呢？俗话说得好，心想却不动手，事事不成呐。”

艾达说完进入厨房。辛西娅怯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走，然后坐在沙发边缘。比利把萨拉的内裤从制服里拉出来，扔向前厅另一边的她。辛西娅见状憋声尖叫，把衣服夹进两腿之间，活像一个怕尿裤子的小女孩。萨拉镇定地站起来，穿上内裤，普莱尔则慌忙扣好裤裆，以《圣经》遮光。

艾达回到前厅。“你错过一场好戏了，”她说，“罗珀夫人晕倒了，被抬出去。幸好，你们更懂得善用时间。”她指向《圣经》。

“里面有一段提到战马，我刚想找出来给萨拉读。找不到也没关系了，反正我背得出来。”他直视着艾达。它在谷中刨地，自喜其力。它出去迎接佩带兵器的人。它嗤笑可怕的事并不惊惶，也不因刀剑退回。角每发声，它说呵哈。它从远处闻着战气，又听见军长大发雷声，和兵丁呐喊。

他起立，《圣经》归回原位，意识到三张脸对着他目瞪口呆。尴尬的一刻。“希望各位别介意，”他说，“我想躺下来休息。”

母亲准萨拉独自去火车站送行。她与普莱尔站在空荡的站台上，身心交瘁，被迫珍惜相处的最后时光，两人却暗中希望快点结束，也为这种念头自责。

他牵起萨拉的手，亲吻订婚戒指。“别担心，萨拉。”

“我不担心。”她微笑。“明年此时。”

他压根儿没考虑到婚礼的事，因为萨拉表明她不愿婚礼办得太仓促。明年宛若隔世。也许更长一些吧。他看着一只鸽子走在站台边缘，红脚在水泥地踩出喀喀声。“来吧，”他说，“我们沿着站台走走。”

细雨被风吹落，他们躲进车站内避雨，北国白光从布满煤灰的窗户渗透进来。萨拉冷得脸蛋缩成一团。

“你一到，要赶快写信。”她说。

“我到伦敦会写信给你。你要的话，我上火车就写。”

她微笑摇头。“你向你妈报告过了，我很高兴。”

“她听了好开心。”

母亲其实听了一脸惊恐。

——娶一个女工当然啦职业不重要只要你幸福就好可是我觉得凭你的条件娶得到比女工更好一点的对象。

父亲以为耳朵听错了。

——结婚？你？

——王尔德不也结过婚吗，爸？普莱尔当时忍不住顶嘴。然而，父亲还是去车站送行——四年来头一遭——而且轮夜班的他居然起床送他，而且还穿上他的周日西装，而且刮了胡子，而且没有酒醉。天啊，普莱尔当时心想，万事俱备，只欠花环。

一粒硬硬的小惊惶卡在普莱尔的喉咙里。是预感吗？才不是，没有那么不吉祥。也许是微微感觉自己太侥幸吧。这是他第四次，四次未免太多了。

“我想他们应该会邀请你来我家做客。”

萨拉微笑。“我还是等你回国再说吧。”

他偷偷看表。该死的火车怎么还不来？随后，他看见火车从远处驶来，踌躇着爬行，后面拖着一条蒸汽。仍听不见声音，但他再向站台边缘前进一步，却能感受或察觉到铁轨的震动。他转身面对萨拉，挡住火车接近的景象。

她正抬头望着椽木。“你见过它们吗？”

普莱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每一道椽木都站满鸽子。“大概比较暖和吧。”他语焉不详地说。

进站的火车隆隆巨响，震撼到鸽子，顿时群鸽齐飞，全体从玻璃屋顶底下钻出去，哗然振翅的动作划一，回旋、侧转、俯冲、兜圈，在烟气弥漫的天空形成一股黑浪。普莱尔与萨拉张嘴观望着，醉心于如此广无际涯的自由，原本牵着的手松开，终于能够心无杂念，火车此时吐着蒸汽进站。

第六章

喝完茶后，瑞弗斯带着凯瑟琳的相簿，上楼进到她的房间。探望凯瑟琳时，他常携带亲朋好友的相片来访，因为他知道妹妹看了相片会有多高兴。她坐在床上，褪色的棕发以蓝缎带扎着，粉红色睡衣外套披在肩膀上。蓝配粉红：育婴室的颜色。他把妹妹大腿上的托盘端走，给她相簿与相片。

其中一张相片是在帝国医院与工作人员的合照，凯瑟琳指着相片说：“你又摆出那副‘我不想入镜’的表情。”她说着把相片举向光源。

“嗯，我是不想入镜。”

她已忙着在相片背后涂糨糊。“土著认为相机会偷走灵魂，是真的吗？”

“有些土著。思想比较灵活的土著。”

她以手帕细心按着相片周围，把多余的糨糊抹掉。“这张把亨利·海德医生拍得很好。”

“唉，亨利才不担心咧。他根本没有灵魂。”

“威尔[78]。”

他看着托盘。“你吃得不多。”

“埃塞尔能放假，我很高兴。这是令人惊吓的一年。”

拉姆斯盖特镇近来惨遭沉重炮击，老百姓丧生无数，居民以妇孺为主。凯瑟琳的健康长久以来就令人忧心，如今更急转直下。埃塞尔原本照顾年迈的父亲，接着又照料不良于行的妹妹凯瑟琳，已显露慢性疲劳的迹象，因此两位兄长决定采取行动。埃塞尔不肯度长假，说什么也不愿走，但她同意去朋友家过一个周末小假期。

“车子好像来了，”瑞弗斯说，“我最好去提行李下楼。”

他在走廊看见埃塞尔正以帽针固定帽子。

她仍放不下心。“对了，”她说，“你有电话号码吗？”

“有。”

“你确定有吗？”

“确定。”他轻推大妹至门口。

“等一等。你听着，威尔。如果你担心，赶快叫医生来，不要迟疑。”

“埃塞尔，我是医生啊。”

“不对，我指的是正规医生。”

回头上楼时，他的脸上依然有笑。

“她走了吗？”

“走了，被我推出门，不过她确实是走了。你把相片全贴好了吗？”

他取走相簿，开始翻阅，见到一张他与托雷斯海峡考查队的合照，一群人打着赤脚，穿短袖上衣，满脸大胡子，皮肤晒得黝黑，戴着各种恶状嚣张的帽子，怎么看也像是预算拮据的《彭赞斯的海盗》[79]剧作团队。大英的人类学精英做这身打扮？他心想，愿上帝保佑我们。他再翻几页，停在他住在海德堡时的留影。腮须留成那样，当年脑筋坏掉了吗？

“我就知道，你翻到这张会停下来，”凯瑟琳说，“是她，对不对？壮壮女。”

“爱玛？当然不是。”拍照时他凑巧站在爱玛身旁，两个妹妹因此揶揄得他半死。“再怎么说，她也不胖，而是……自在。”

“她是胖。告诉你，我们那时真的以为你会娶她。除了她以外，我们没见到你跟别的女生在一起。”

“你又错了。妈邀请过好多小淑女来家里喝茶，记得吧？”

“我记得你溜上楼，不想和她们在一起。你那时就像道奇森先生。他以前常溜走。”

带有童稚心的她有时显露儿童敏锐的观察力。

“像道奇森？那就惨了。”

“你那时不喜欢他，对不对？”

他犹豫着。“对。”

“你在嫉妒他。你和查尔斯都是。”

“对，我想我们是嫉妒。啊，这个才是我在找的女孩。”他说，举起一张白衣少女的相片。即使晕黄褪色，仍可辨别儿时的凯瑟琳姿色多么出众。

道奇森翻开书，落地灯照在他的侧脸上。

“要——要不要等等卡——卡——卡凯瑟琳？”他问。名字卡在他的舌头上。

威廉·瑞弗斯与弟弟查尔斯坐在沙发上，想着，道奇森喊不出名字，是因为k音是道奇森最困扰的辅音。难倒瑞弗斯的辅音是f和m。

“不用了，我们开动吧，”父亲说，“总不能因为凯瑟琳迟到就害大家苦等。”

“她很快就会回家，”母亲说，“她的肚子是个准时的时钟。”

“你不担——担——担——担——担——担……？”

“不太。她知道她不能脱离院子。”

父母互使眼色，被小瑞弗斯拦截到。母亲不应该替道奇森接句，应该让口吃的人跌倒再站起来，无论拖再久都一样。

道奇森先生朗读时比较不会结巴。为什么呢？因为他太熟悉书中的文字了，不经思考就能读出声音？另一个原因或许是，虽然他朗诵着，其实只读给埃塞尔一人听，而埃塞尔坐在他身边，蜷缩在臂弯里，看得见插图。或者是因为书中文字全是他的心声，他毅然不顾一切说出来？原因绝对不是他把心思放在舌头的动作上——这是父亲矫正口吃的要诀。

“兔子洞，”道奇森先生朗读着——严格说来是背诵，因为他的视线不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埃塞尔的头顶，“像隧道，直通向前，延续一段路之后才骤然陡降，爱丽斯来不及应变，一股脑儿掉进一个非常深的——”

凯瑟琳冲进来，热乎乎、脏兮兮、蓬头垢面，拉着帽子的蓝色长缎带，嘴边沾满覆盆子的红汁，肮脏的小手黏有沫蝉的泡泡。她直接走向道奇森先生，送他一束鲜花。天气热，花被烤蔫，瘫在她的手背上。

他从她手里接过去，傻傻坐着，不知该把花摆在哪里才好，这时忽然注意到一个东西。“看，”他说，“你的头发——发有一只瓢——瓢——瓢——瓢虫。”

凯瑟琳站起来，全神以口呼吸，让他细心拨开头发，以指尖诱导瓢虫出来。他让凯瑟琳看他手指上的瓢虫，然后小心翼翼站起来，本想把瓢虫带到窗口，不料赤红的圆壳分裂，黑翅膀伸展开来，瓢虫翩然飞走，在蓝色天空中徒留一粒黑子。

道奇森坐下，把凯瑟琳抱到大腿上，另一只手再次搂着埃塞尔，重拾故事书。

他开口，“话说——”大家听了大笑。

“记得他多怕蛇吗？”凯瑟琳说着向后挪，背靠枕头，太阳照耀着渐渐花白的头发。

“对，我记得。”

瑞弗斯心里想着，凯瑟琳的人生道路是愈走愈窄。孩提期间，四个手足拥有一百英亩的树林与原野，忘情其中，没有危险。后来，瑞弗斯长大了，人生道路宽阔起来：医学院、环游世界的随船医生、德国、托雷斯海峡、印度、澳大利亚、所罗门群岛、新赫布里底群岛。在同一段期间，原本整天在树林原野穿梭的小妹凯瑟琳也长大了，受人尊称为瑞弗斯小姐，接受父亲信众的审视，再轻微的逾矩也逃不过信众的眼光。后来父亲退休后，她住进拉姆斯盖特镇的一栋小房子，健康每况愈下，从此每日蜗居家中，尔后行动限制于卧房里，最后连床铺也无法下。然而，本质上，她的神经衰弱症其实不比瑞弗斯严重。奈何良好的心智需要营养来滋润，而她的心智缺乏其他养分，只得蚕食自我。

瑞弗斯慢慢说：“我大概记得，大部分日子耗在槌球上，打个没完。”天啊，他记得，一打就是几小时，打到太阳变红，斜挂树梢。道奇森拱身从凯瑟琳背后环抱她，大手握小手教她，球与槌撞击的咚声，母亲的呼唤横越草坪而来，声声问：还要玩多久？凯瑟琳该进来了。“数学槌球，”瑞弗斯说，“没人能赢。”

“我以前常赢啊。”

“他帮你作弊。”

“对。”她淡淡一笑。“我知道。”

有一次，大家来到河边，凯瑟琳想戏水，道奇森的翻领上有安全别针，想用别针为她撩裙固定好。道奇森常为她别裙子，所以特别随身带别针。但这一次，她把道奇森推开。是他的目光有异样的热切？是手的动作别有用心？她挨母亲的骂，但道奇森劝说：“别骂她，随她去吧。”

“他的信被我们搞丢了，好可惜。”瑞弗斯说。

“对呀，他的素描也是。一整箱子的东西全失踪了。我确定，威尔堂叔公的那幅画也是在同一段时期失——”

“我怎么不记得那幅画？”

“你记得。”凯瑟琳说。

“以前挂在哪里？”

“挂在楼梯最上面。画面太惨了，你不敢挂在大客厅。”

“什么样的画？”

“威尔堂叔公的腿被切掉。旁边守着一个人，拿着一缸热腾腾的焦油，准备在截肢后淋在伤口上。”

“你确定吗？”

“你不喜欢那幅画。早上大家下楼时，我常见你故意不看。你会做这种动作。”她把头偏向一边。

“你让我另眼相看啊。”

她谦虚地胜利一笑。“我记得的东西比你多。”

在她说话的同时，瑞弗斯隐约想起一件事，印象微乎其微。他记得父亲抱他起来，要他看某种物品。瑞弗斯的颈背产生一种不设防的诡异感觉。“父亲为了查尔斯和我，费了不少心力，对吧？”

“你比二哥更令他操烦。”

“啊，也对。我是他的小白鼠嘛，不是吗？每家的头一胎都是。”语气里的怨恨多了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往事撇开。“我去泡一点可可来喝，好不好？然后我建议你多睡几小时。”

——你记得他怕蛇吗？

——对，我记得。

麻烦就在这里，瑞弗斯心想。他在备用卧房脱掉衬衫。这间原本是父亲的书房。麻烦在于，我对她的童年印象比自己的童年深刻。只不过，从旁观察别人的生活，总认为对方的生活有自身欠缺的一种形状与清晰度。

说也奇怪，瑞弗斯不记得堂叔公的那幅画，小他十岁的凯瑟琳却记得清清楚楚。他绝对是看过那幅画，反复看过无数次。堂叔公的姓名同样是威廉·瑞弗斯，年轻时在“胜利号”担任候补少尉，曾击毙狙杀了纳尔逊[80]的敌军枪手。至少家族之内有此一说。此外，伟人死前气若游丝，并未要求哈代舰长献吻，更未将情妇汉密尔顿爵士夫人托付给感激他为国捐躯的国民，两者皆为无稽之谈。纳尔逊的遗言反而是：“为我照顾小威尔·瑞弗斯。”而小威尔·瑞弗斯确实需要关照。他的口与腿受伤，而腿伤严重到必须截肢。由于当时无麻醉药，只能靠朗姆酒钝化神智，然后对着伤口淋滚烫的焦油，为鲜血激射的伤口止血。我的天，当年能挺过截肢手术是奇迹一桩。堂叔公全程吃尽苦头——又是家族有此一说——却从头到尾不喊痛。他逃过鬼门关，结婚生子，当上格林尼治医院的院长。摆在医院美术厅里的正是他的半身雕像。

他这才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的就是堂叔公的那尊雕像。那天父亲抱他看的，是同一尊雕像吗？不对，那年他应该八九岁大。

接着他想起来了。在不太经意的情形下，一颗往事气泡浮出水面。有一天，父亲带他去理发。前不久，他刚开始穿马裤。对，就是理发的那天。想到这里，瑞弗斯的颈子觉得怪怪的，腿也是。而且哭了起来。没错，全想起来了。在理发店里，他哭得呼天抢地，丢父亲的脸。为什么哭？因为他看见自己的一小部分被剪掉了，身体的一小部分掉在地上。父亲叫他别哭，他不听，于是掴他的腿。小瑞弗斯倒抽一口气，肺脏胀满，哭得更嘹亮。这么看来，让他看那幅画是一种教训？不准做那种表现，应该表现得像这样。父亲抱他起来，说：“他没哭。他连一声都不吭。”

而我从此口吃，瑞弗斯心想。他倾向于往诙谐的一面思考。对一个四岁小孩而言，夏日难熬，特拉法尔加战役、拿破仑战争对他又有何意义？无意义，一点意义也没有。或者更糟的是，意义单纯得令人害怕。同名同姓，腿挨掌掴，被父亲命令不许哭。小瑞弗斯当时或许看着那幅画，得到的结论是，姓名是威廉·瑞弗斯的人就会有相同的下场？

凯瑟琳说，他小时候尽量回避那幅画，甚至转头，以免路过时不慎瞥见。是否他也刻意压抑这幅视觉影像，迫使自己的大脑看不见它？辅导普莱尔的过程中，瑞弗斯曾透露自己几乎全无视觉记忆，自认起因是童年遇到某件事，后来遗忘成功。普莱尔一听，蛮横地说：“你被强暴了，不然就是被毒打一顿……管它是什么，事情发生以后，你弄瞎了心灵眼睛，省得以后再看见。事情是不是这样？说啊。”当时瑞弗斯被迫承认，是的，但他也强词辩称，换一种角度来诠释，那件儿时往事未必是大事，有可能是芝麻小事一桩，只不过孩童认为很恐怖，例如育婴室门后挂着晨衣，阴影引发可怕的联想。瑞弗斯当时坚称，幼童不像成年人，令幼童恐惧的事物可能被我们认为是芝麻小事。

被压抑的往事就是这件吗？瑞弗斯不知道。是芝麻小事吗？嗯，就某种层面而言是的，与普莱尔的骇人想象相形之下是的。腿挨一巴掌，太爱面子的慈父培养小孩的男子气概，这些往事与虐待狂式的毒打或性侵害差得太远了。然而，乍看之下，那件往事是小事，近看才知不然。那份沉默状——对他而言，那幅画的重心在于画中人不出声，而非鲜血飞溅，而非那把截肢刀，重点是那张坚决咬牙的嘴。行医的每一天，瑞弗斯看着一张张曾经咬牙紧闭、如今抽搐不停的嘴。他多想告诉病患但鲜少说出口：哭吧，哀恸一下无所谓。精神崩溃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压力逼得身心无法承受。但瑞弗斯也想说，别再哭了。站起来。走一走。那幅沉默状，瑞弗斯既存疑又为它背书，他心想，这是他身为父亲之子的使命。

他搭火车至格林尼治，进美术厅参观堂叔公的半身雕像，然后搭轮船继续上路，于傍晚抵达威斯敏斯特市。地铁人潮汹涌，他拦不到出租车，最后转进霍尔福德路时，他看见普莱尔站在门阶上。“你敲过门吗？”瑞弗斯问。

“没有，我刚看见你来了。你刚从医院下班吗？”

“不是，我去了拉姆斯盖特一趟。”他取钥匙开门。“如果我们踮脚尖穿越门厅的话……”

普莱尔微笑。他遇过瑞弗斯的房东太太无数次。

“不见敌军。”瑞弗斯说。

两人并肩上楼，瑞弗斯发现普莱尔的呼吸多自然。这年夏天，他在楼上得知普莱尔来了，有时会聆听普莱尔上楼的脚步声，默数他歇息的次数，从未出门至楼梯口迎接他——迎接病患是瑞弗斯的习惯——因为他明白，普莱尔多么怕被人看见自己气喘的狼狈样。但现在，普莱尔的胸腔至为顺畅，也许是因为他能如意归建，心情特别开朗吧。瑞弗斯打开房门，站开来，让普莱尔进入。

辅导普莱尔至今，冲突的场面仍时时发生，瑞弗斯在心里设法预防今天与他针锋相对。普莱尔最喜欢纷争的场面，针锋相对时乐得津津有味，但他事后会后悔。“坐下吧，”瑞弗斯说着接下普莱尔的外套，指向炉火边的椅子，“近来如何？”

“挺好的。呼吸顺畅。舌头也听话。”

“还做噩梦吗？”

“嗯……几次。有一次，我梦见左轮准心里的人脸——你知道，就是专吃婴儿、张牙舞爪的德国佬——结果准心里的人脸变成我爱的人。不过，在我扣扳机之后才变脸，所以我无可奈何。遗憾啊，我每次都毙了你。”

“啊，照你这么说，做这种噩梦不是坏事啰？”

两人相视微笑。瑞弗斯认为普莱尔完全言之无心，但对普莱尔妄下这种定论总有危险。或许原因是瑞弗斯最近常想起父亲，所以比平常更容易意识到他与普莱尔之间强烈的父子因素。瑞弗斯没有儿子；普莱尔彻底排斥生父。“喔，对了，恭喜你订婚。”

普莱尔闷哼。查尔斯·曼宁的贺喜也很仓促，但曼宁的仓促情有可原，因为他不得不吐出普莱尔的阴茎，才有办法讲话。“谢谢你。”

“结婚日敲定了吗？”

“明年八月。我们在八月认识，在八月订婚，所以……”

“什么时候去法国？”

“今天晚上。我很高兴去得成。”

“对。”

普莱尔微笑。“你呢？你认为我适合归建吗？”

瑞弗斯略微迟疑一阵。“假如你能再服十二个星期的国内兵，我应该会更高兴吧。服完国内兵，”他不顾普莱尔插话，继续说：“十一月底照样能回法国归建。”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两个月前，你出现失忆症，病情其实相当严重。不谈这种纯属假设的规划了。当时不是我的决定——”

普莱尔向他弯腰。“我本来担心你会写进去。”

“我从没想到谁会考虑核准你归建。”

“我认为医官反对。谁知道？总之我的印象是这样。至于医评会嘛，他们是想让我归建。我想上战场。”

“医评会问你什么问题？神经方面的问题？”

“没有提到。他们不信世上有弹震症这种病。有多少医评会不信，说给你听，保证你惊讶。”

瑞弗斯说：“哼，我才不会惊讶。反正你是归建成功了。你的心愿满足了。”

“现在的我是等不及离开英国。”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其实没什么。只是被一些现象惹毛了。”他迟疑一下。“曼宁带我去认识罗伯特·罗斯。你跟他认识吧？透过萨松介绍？”

“打过照面。”

“他风度翩翩，我欣赏他——不过，他有些朋友，我可不敢恭维。”

瑞弗斯等着。

“尤其是其中一个。据说他被男友放鸽子了。他本来期待过一个甜蜜蜜的周末，结果男友嫌利兹到伦敦的车费太贵，决定省下来。被放鸽子的这个人，他姓伯特威斯尔，他说：‘当然，谁能指望他们呢？他们的价值观跟我们天南地北。说真的，他们属于另一个品种。他们是WC。’嘻嘻笑一笑。”

瑞弗斯一脸困惑。

“工人阶级（working classes）。厕所（water-closets）。这些WC上战场牺牲卵蛋，好让他继续自诩为粪堆上的百合花。天啊，这种人让我恶心。”

“相信你在那种状况能应对自如。”

“才没有，所以我才觉得困扰。麻烦在于我是客人，不得不礼貌。对罗斯礼貌，当然不是对他。言归正传，我决定给这个白痴一点教训，所以后来转移阵地到楼上。”

“你和曼宁？”

“不对，是我跟伯特威斯尔。伯特威斯尔与我。”

“听起来不太像是一种惩罚。”

“是惩罚没错。最深刻的羞辱是性事上的羞辱，瑞弗斯。没人忘得掉。”

瑞弗斯望进这双不可靠的眼睛，暗想，天啊，我可不想惹你生气。只不过，治疗过程中，瑞弗斯确实多次惹他生气，而且不止一次婉拒“转移阵地到楼上”的邀约。

“我只但愿你在英国的最后一夜过得更惬意。”

普莱尔耸耸肩。“还好。只是……他碰巧象征不值得上战场卖命的所有英国事物。换言之，他是个相当令人心旷神怡的友伴。”他看手表。“我该走了。我搭的是午夜班车。”

瑞弗斯犹豫着。“请你别误解，虽然我个人建议你在英国再服三个月的国内兵，并不表示我不相信你有能力去……去……”

“效忠国王和国家。”

“对。”

“瑞弗斯，你根本不认为我应该归建。”

瑞弗斯迟疑着。“克雷格洛卡的医评会建议你服终身国内兵，着眼点不是你神经方面的问题，而是纯粹看在你有气喘病。我还没看见能让我改变心意的现象。”

普莱尔望着他，微笑着，在他的双臂上拍一拍。“我不走不行了。”

瑞弗斯取来普莱尔的外套，慢条斯理说：“你有一次对我说，归建的军人是真正的实验案例，记得吗？为的是判定哪一种疗法有效。”

“对，我记得。”他再次微笑。“我是在找你的茬。”

“你时时都是。我嘛，只是突然想到，你其实比多数人更有资格观察实验过程。我认为你置身事外的能力很强。”

“你想骂的是‘冷血的小杂种’，”普莱尔为他转译，随后思考片刻。“你是想给我一个足球，让我踢进敌阵，对不对？你记得那故事吗？索姆河吹哨子了，萨福克队还踢足球穿越无人地带？疯到不像话。”

瑞弗斯说：“不对，疯的是索姆河之役。足球的精神正常。命令他们踢足球的人一定是个医术高超的精神医生。”

“啊！”

“不过，我懂你的意思。这事件成了让人再也认真不得的一件事。只不过，这样想，对不对，我不是很确定。我认为，应该问的是，信奉一份理念的人如果遭背叛，那份理念是否因此失效。”

“如果抱持那份理念会把他们变成天真的白痴，是的。”

“是吗？”

普莱尔说：“就算他们是，我也不能多嘴。我就要回部队了。”

瑞弗斯微笑。“所以你不想要我的足球啰？”

“正好相反，我认为足球是个棒透了的想法。我会把中场的比分报给你知道。”

瑞弗斯先细看他的外套，然后才递给他。“佩服。”

“看了价钱更钦佩。”普莱尔开始穿上外套。“市面上买得到一种大衣，里面有红丝内衬，你知道吗？”

“军用的长大衣？”

“对。我在皇家咖啡厅饭店看见过。大衣主人是我以前在情报处的同事。他跷起腿的时候啊，效果惊人，红通通的，像狒狒的屁股，太张扬了。据说他的任务是坐在那里，‘吸引反战分子的注意’。”

“是吗？”

“他的确能引人注目。那些人对战争的观点怎样，我倒是不知。所以我才更高兴能脱离这里。”他伸出一只手。“不必下楼了。”

瑞弗斯照他的意思，但普莱尔走后，他走向卧房窗口，拨开窗帘一寸向外观望。他听见房东太太欧文笑着道别，接着看见普莱尔缩小的身影奔下楼梯。

瓦奥[81]有一种习俗，某人未婚产子之后，岛上某领域的首领会出面领养，把小孩视同己出，小孩会喊他父亲，在亲情与关爱的灌溉下成长。进入青春期之后，由于他身为长老的公子，在杀猪祭神的仪式中，他有幸牵着长牙野猪进场。獠牙的长短代表财富多寡。他领到新手环、新项链、新的阴茎套。全族人到场参加仪式，人人皆知即将上演的戏码。众目睽睽下，他牵猪至献祭岩，父亲举着棒子等着。男孩一接近，父亲手里的棒子向下挥，一棒击碎儿子的头颅。

瑞弗斯的父亲曾在梅德斯通的圣费斯教堂服务过，祭坛左边的窗户画着亚伯拉罕举刀准备杀子的景象，而父子的下方画着角缠灌木丛的公羊图案。瓦奥与教堂代表野蛮与文明之间的差异，因为在教堂里，上帝即将出言禁止献祭，当事人即将住手。瑞弗斯跪在那座祭坛的栏杆前好几年，数周日如一日，从父亲手里领受圣餐杯。

瑞弗斯望着普莱尔的头在树篱后面起伏，从视线消失，这时心想，也许是最近想太多父子情的事了，文明与野蛮的献祭事件才会重返脑海，但他但愿这段往事换个时间冒出来才好。

第二部

第七章

一九一八年八月二十九日

这本子买了很久，在舰队街附近文具店买的，一直留着不用，主要是因为太高雅了。当初是看在它封面的大理石花纹，纸质绵厚，结果买回家之后，纸一直骂我，滚蛋，你算什么？能在我们上面写啥值得读的东西？那间文具店的装潢华美，是真正沿袭古风的一家文具店。文具店、二手书局、五金行。目前迫切需要专心在小小的乐趣上。如果人的一生能一言以蔽之，能单手掌握住，能活在当下，那么光阴就毫无意义了。没有末日的世界，阿门。

屁话一堆。我们需要的是事实啊。事实。

抵达伦敦，找不到脚夫，招不到出租车，间间旅馆全爆满。查尔斯·曼宁在站台上（火车误点严重，我本以为他早回家去了），主动提出应变之道，愿意让我借住他在半月街上的租屋。他承租的原因是：“加班如果太晚，回家睡觉会吵醒家人，所以在外租屋夜宿。”我多想说，唉，查尔斯，少来了，是我，记得吧？我推说，再走访几家旅社看看，但他的脚跛得厉害，一副很痛苦的模样，而且在生我的气。他气我为了归建而丢下军需部的闲差事，不像他安安稳稳地坐办公桌。（军方愿意接受他的话，他明天就自愿回法国。）

来到半月街，我们直接上楼，他取出一瓶威士忌。滋味不赖（但他平常也不喝这种酒），我等着他做出一般人在类似状况下会做的举动：收住宿费。他当然不会。算我命苦，到处碰见情操高尚的人。我暗想，拜托你，你没胆索费，就不要索费吧。我累了，身体脏黏黏的，好想泡个澡。在肥皂水里泡了十分钟，威士忌在胃肠里发酵，我舒服了不少。我照着浴室镜子，默默地自我咨询，浴室充满蒸汽，肤色粉红，一副满腹阴谋的模样。走出浴室后，我说，好，你等着被上吧，去床尾趴着。像他这种人通常喜欢被宰制，因为日常生活中，他们不必大声叫唤，下人就会为他们奔走。

事后，我们外出晚餐，回房后查尔斯逗留一阵子，介绍罗斯给我认识。罗斯是个很不一样的人，模样接近华人，不只是外形，而是他散发一种文明古国的气息。我一面和他握手，一面想到，我握的这只手也……是啊，他确实和王尔德有过一手。这个小团体被敌人包围，我置身里面却怡然自得。我之所以用“被敌人包围”形容，是因为罗斯自认即将被逮捕，认为丑恶的彭伯顿·比林审判案让警方肆无忌惮，随时可以前来收押。他或许是夸大了被逮捕的风险，他的面容病恹恹的，看起来像常上床沉思似的，但在场有一两人，包括曼宁在内，也不排除被逮捕的可能。尽管危机重重，气氛还算融洽。不是好战分子的军人，不是假君子的和平分子，齐聚一堂，彼此交谈。这才是奇迹。

但其中另有一人——伯特威斯尔。他在剑桥教书，据说非常聪明。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因比一般人对英国社会脉动的掌握更深更广而自豪。“掌握”？“捅劳工阶级男孩的屁眼”才对吧。和他条件相当的异性恋者如果做类似的事（溜去贝思纳尔格林贫民窟爽到腿软），应该不会自豪于这种经验能扩展对社会脉动的掌握吧？伯特威斯尔若听见我的心声，他会说，啊，我体验的是至情交往，怎能相提并论呢？他确实也如此说。更用到肉麻兮兮的爱字。可是，他提到他那个工人阶级的男友——他的WC——语气是彻底轻蔑。何况，他没有料中我的出身，没能精确“掌握”我的阶级。后来，我找他玩了一场相当残酷而变态的游戏，当时大大满足了我，现在却让我觉得身体受到污染。假如我当时对准他的睾丸踹一脚（对他反而比较仁慈），我必定不会有浑身脏的感觉。

交欢之后，曼宁的态度变得非常怪异。拉大了和我的距离。部分原因是事情跳脱他的规划——或自认无心上床——另一部分的原因只是我归建成功，他归建不成。两人之间隔着两寸的床单——如万里之遥。他走时，我好高兴，而他现在不在我身旁，我更乐不可支。性事再美好，也难比有一张窄床和凉爽干净的床单可睡。（交欢后的反思——有这种说法吗？没听过。）

八月三十日

今天去领大衣。我懒得写它花我多少钱，只知道衣服暖和轻盈，中看中用，全是我要的条件。

接下来的时间到处闲荡。晚餐在半月街的房间吃。然后去看瑞弗斯。我决定不问他对我归建的想法——特别不问他认为我适不适合上战场——但后来还是问了，果不其然被他的回答惹恼。

和他交谈期间，我明确意识到——大概是因为我好一阵子没见他了——他之所以对人有一种作用力，也可以说是一种治疗力，是因为这种能力直接源自某种先天缺陷或后天伤害。他的长处很多，但他不用这些长处来治病。讲这种话难免显得瞧不起人，但我的感想确实如此。事实上，以我而言，我最欣赏他的正是这一点——说实在话，看在这一点的份上，我才不至于觉得他难以忍受——因为他不是守着办公桌，不是以含蓄的言行自诩为心理健全的标杆。他曾经对我说，全世界半数的正事都是无可救药的神经质完成的。而我认为他这句话的出发点是他自己。我也包括在内。

提早到火车站，班车一小时之后才来。曼宁前来送行。我但愿他没来，但他终究是来了，我们当然讲着车站送行的那种很不舒服的对话。临行人与送行者之间的涟漪荡漾，令人受不了，因此临别语是能省则省。然而，我们还是熬过了这些，隔着车窗对望着，彼此都松了一口气，然后走掉。或者说，是我走掉。

半夜抵达这里（福克斯通），筋疲力尽。我最近进出不少火车站，体会到一个心得：“珍重再会”全被困在屋顶下，把空气里的氧气全部吸走。没有其他理由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六

醒来好累。但还是起床，不想浪费时间。开始留意到“浪费光阴”“消磨时间”这些说法。躺在床上，坐在阳台上欣赏日出，决定去做大家总是考虑做的事，大家会再思考一下，然后睡回笼觉。我决定在早餐前游泳。所以走向海边。在水滨的卵石滩上踌躇，叫自己别胆小，然后跳下水。水是带有珍珠光泽的灰色，冷到极点，但最初一阵震撼过后，身心是彻底畅快。我站一下子，水淹到膝盖，两腿感觉潮来潮去，不在海中，也不在陆地上。太神奇了。清晨的太阳依然斜射。沙滩上的蚯蚓粪堆非常醒目，日光为小东西拉出巨影，令我想起爱丁堡郊外的海边。我在那里和萨拉第一次尝禁果。直接回营，写信给她。然后走路通过市区，买巧克力之类的零食犒赏自己，回避其他军官。

看见哈利特和他的家人，神态相当绝望。所有人都有这种神态，但我这里指的是哈利特。可怜臭小子的火车站珍重再会延续好几天。我挥挥手，继续走。

运兵船上

大家在底舱打牌，但现在浪大，我宁愿上甲板看海。船身搅拌出淡绿的长尾巴，周围饰以厚厚的泡沫，燕鸥凌空盘旋，严格说来是乘风而行，翅膀微调几度就能维持腾空静止。而且它们飞得很近。

看着海崖消失。想用一句话纪念这个场景，斟酌半天，只想出：离英国越远，离法国越近。结果这句话太可恶，在我脑子里不停打转，赶也赶不走。

哈利特走来，站在几码外，不想干扰到我。他以为我正在对祖国离情依依。最后我投降了，陪他坐下聊天。充满唯心论。我倒宁愿读《海象与木匠》[82]这首诗。

很明显的是，哈利特接受了我。不能说不像小小的领航鱼或燕鸥。就因为我出征过三次，他认定我懂状况。这小孩看起来还算聪明。我寻思，要过多久，他才会明了没有人懂状况。

九月一日，星期日

法国埃塔普勒基地的惨状比我印象中的稍微好一些，但仍有一队士兵通过我身边，迎面去挨那群俗称金丝雀的士官臭骂，和以前一样惨。让人不禁想，无所谓吧，苦一点也好，反正就要上战场了，皮锻炼得韧一些无妨——可是，从这角度去想，其实不够周详。让这地方变得他妈的难以忍受的最大原因是缺少人情味。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指挥士兵跑东跑西的，他们不认识军官，不信任军官（凭什么要他们信任你？），军官也不对士兵倾注任何温情。

军官与军官之间亦然，但彼此不认人的情形稍显轻微。我们睡在军官宿舍里，感觉像住进医院的大病房——隐私被牺牲掉，却未换得亲密感。

哈利特睡在邻床，今晚坐在床上，拿女友的相片给我看——应该说是未婚妻。他的爸妈认为他还未到适婚的年龄，他强烈反对这种看法，并指出，年纪大到能打仗了，怎么不能结婚？我当然不认为他的年纪大到能打仗，但我含在嘴里没说。我告诉他的是，我也订婚了，我拿萨拉的相片给他看。然后，我们两人傻乎乎地相视微笑，感觉像傻极了呆瓜。我嘛，确实有这种感觉。

九月四日，星期三

这里的时间过得很快。白天有足够的事可做，自由时间相当多。但这里的气氛很糟。餐厅地板是被磨损的无色油地毡——假如凄惨能以颜色代表，这就是凄惨的颜色——中间放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有折角的《庞奇》（Punch）周刊和《约翰牛》杂志，和牙医候诊室一模一样。遍地弥漫着同样的恐惧。大家同样不愿在大概一生不会再遇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能出去就尽量出去。今天走了几哩远，山麓小丘强风多沙，有长长一列长不高的松树，全部驼向陆地。

九月七日，星期六

分发至曼彻斯特团二营。明天出师。

现在入夜了，大家奋笔疾书，在保密范围之内向亲朋好友报告消息。我在宿舍左看右看，除了翻动纸张的声音，除了此起彼落的沙沙写字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每天晚上都像这样。而且，大家写的不只是信。有人写日记。有人写诗。在这间小宿舍里，至少就有两个立志当诗人的军官。

不得不问的是，为什么？我想这是一种声明豁免权的举动。第一人称的叙事者不会死，因此只要我们继续叙述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就能安然活下去。哈哈，他妈的太可笑了。

第八章

瑞弗斯转身远望落日西垂，膨胀变红，变成一个血腥残酷的圆盘子，表面有房舍的尖顶与工厂烟囱形成的瑕疵，光辉被飘浮的褐黄雾霾遮掩。

他来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散步，因为他觉得身体不适，需要在晚上办公之前醒醒脑，然而散步非但无助于振奋身心，反而每走一步愈发不舒服，肌肉酸，喉咙痛，眼睛刺痒，皮肤湿冷。回住处时，他已决定省略晚餐，直接就寝。他去敲房东太太的私人公寓，告知身体不适、不想进餐的消息，这时他向门内瞥一眼，看到她家壁炉架上方挂着一幅悼念儿子的画像，下面插着一束花，两旁立着蜡烛。

瑞弗斯缓步上楼，不时挨着栏杆歇息，回想方才见到的景象：画像、花朵。追思坛。基本上与恩吉鲁带他参观的髑髅屋并无二致。两者的人心驱动力相同。不同文化之间的异同点频频在心海里相互映照，很难在其中理出一个头绪。单从专业的观点来看，这些对照的意义近乎零，但话说回来，这些体验来自血肉之躯，而非来自徒具人类学专业的空壳。既然是血肉之躯的体验，就不得不从中理解出一套道理。

一上床，他开始发抖。被单盖上发烫的腿，感觉好冷。他沉入梦乡，梦见老家诺斯邦克宅的槌球草坪，梦见白长裙的母亲出来叫子女回家，梦见斜阳从树梢投射出细长的影子，照在草坪上。球门的影子特别长而可怕。瑞弗斯醒来几分钟后，才发现自己想回忆数学槌球的游戏规则。发明这种游戏的人是道奇森。居然愈回忆愈心慌意乱，因为他记不起规则是什么。接着，瑞弗斯明了到，虽然现在的他完全清醒，心眼却仍看得见老家的草坪，这表示发烧非常严重。重拾视觉记忆是他发高烧时必有的现象，因此他偷偷喜欢生病，也隐然觉得可耻。他不肯再睡——热过头了——索性躺着，放任刚睁开的心眼恣意漫游。

在前往埃迪斯通岛[83]的“南十字星”号上，瑞弗斯站在甲板上，观看船尾的浅绿浪花在黑海上奔腾，不愿舍弃徐徐微风而屈就底舱的闷热。

有一次船靠岸，一群土著上船，男人穿着二手欧式西装，女人穿着印有碎花的洋装。有几个女人袒胸露乳，但多数女人显然已改信耶稣，看似一小群可悲的残存者，蹲在船上。这一小群土著是浮萍，逐小岛漂流，从一座传教站流浪到另一座传教站，没有归属。一眼望去，似乎传教站间间满是改信耶稣的教徒，局外人总以为这群土著来自那一座小岛，事后才得知，这群浮萍人随传教站而居，多数来自被西方文化摧残得特别惨重的小岛。

瑞弗斯在他们之中蹲下。一如他所料，洋泾浜英语便足以沟通。他构思出一套问答法，能在最短时间萃取最多信息，可应用在这一类的场合上。第一个问题总是：假设你运气好，捡到一枚几尼金币，你想跟谁分享？对方会回答一串名字，瑞弗斯接着问这些人的亲属称谓。问到亲属之后，后续问题几乎能涵盖土著社会的每一层面。

当瑞弗斯察觉对方累了烦了，他以烟草棍相赠，起身想走，不料其中一名女子拉住他的手，拉他再蹲下，以调皮的态度戳着他的胸部，不谙英语的她挤出英文单词说：“换你。”

她以相同的问题反问瑞弗斯，顺序与刚才一样。瑞弗斯回答说，由于他未婚也没有子女，没有分享金币的必要，土著一听，起初拒绝相信。他没有在世的父母吗？有，父亲健在。兄弟姊妹呢？一弟两妹。同一个母亲，同一个父亲？是的。但他不会自动与他们分享金币，只不过，他可能选择分享。

拉他蹲下的女人起初面露半笑的表情，接着，她确定自己理解意思了，才露出惊恐的表情。就这样，问答持续下去。由于瑞弗斯设定的问题经过精心挑选，一问一答下去，就能逐渐形成一种印象——不是模糊的印象，在某些层面相当具体——对方能确知一位剑桥大学教师的生活情形。主要的反应是捧腹大笑。假如瑞弗斯能或愿意陈述生活全貌给他们听，诉说文明人如何在社会中削足适履，如何活在法治中、法治边缘、法律之外，他们听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大笑。他们会一直笑下去。他们不会知道如何同情他。瑞弗斯仰望无云的青天，顿悟到一点：他与土著对彼此的社会的观感是半斤八两。在他们面前，没有大胡子的白人长者钦准某一套价值观或谴责另一套价值观。有了这份领悟之后，整套囚禁人类、维持人类精神正常的社会道德规范霎时崩塌，刹那之间，瑞弗斯的处境一如这些居无定所的浮萍人，成了毫无羁绊的自由落体。

当夜他辗转难眠。隔天，他与霍卡特转搭不定期蒸汽轮船，前往此程最后一站。自由落体最后必然啪啦一声掉在地上。在船上，瑞弗斯认识了一位象征自由落体必然结局的人。这个人就是布列南。

甲板小船舱里睡太多人，汗臭混合轮机油与椰干的气味。天空是北半球人看不懂的星斗，轮转、螺旋着。

布列南睡在瑞弗斯对面，侧脸被一撮渐白的鬈发遮掩，宛如罗马皇帝的宠儿变得不修边幅了。布列南打鼾、咕噜、暂停呼吸、再度咕噜、喃喃抗议一声，好像有人吵醒他似的，然后继续沉睡。舱房另一边睡着迈克尔神父。迈克尔神父不久前才离开神学院，身后仍散发可可的香味，仍有一股热心讨论至深夜的气息——讨论别人房事贞洁与否。最后一人是二十五岁的霍卡特，外表比实际年龄轻许多，每次呼吸，上唇总有噘嘴的动作。

瑞弗斯猜自己最后一定是睡着了，但他觉得转眼间，大家开始伸懒腰、蹒跚踏上甲板。

轮机室隔壁有一个小房间，热如地狱而且不通风，船工睡在里面。船工提着水桶走出来，打扫甲板完毕之后，顺便为乘客的身体大扫除，对着乘客的脸猛泼冷水，冷得乘客倒抽一口气，失去视觉。布列南闭眼站着，一手放在丰腴的胸部中间，犹如长满体毛的维纳斯，水从鼻尖、包皮、皱巴巴松垮垮的阴囊表面的阴毛向下滴。像他这种为生活增添莫大风味的人，很难让别人对他生厌。

日出后，甲板受艳阳直射，蒸汽升空，大家开始寻找整天变换方位的阴凉处。迈克尔神父与霍卡特讨论着岛上传教士的纪录，险些吵架。霍卡特是维多利亚时代教区牧师的产物，可说具有叛逆心。迈克尔显然认为他沉沦非神论派，或者更糟。布列南聆听双方的论点，不时搔搔脖子，接着清一清喉中痰，咳出响亮的冒泡声——有时他耍宝有点耍过头了——然后把痰吐在甲板上，仔细察看着，瑞弗斯暗骂自己的医学素养，也不知不觉跟着看。“我以前认识一个传教士，”布列南说，面带一副平静、闲散的恶意，“土话一个字也不懂，只顾着建立基地，愿上帝拯救他。然后呢，他开始担心了，因为土著全聚集过来，他想叫这群混账下跪，却不知道怎么讲。所以他自己先示范下跪，问：‘这字怎么讲？’你知道，我也知道嘛。”布列南说着转向瑞弗斯，“土著下跪，为的只有一件事。结果星期天到了，一大堆人过来做礼拜，他站起来——高举双手。”他望向迈克尔神父，然后以出奇清澈的假声男高音引吭：“我们打炮吧。”

轮机室门开着，传来一阵狂笑，原来是船长站在门口，正拿着一条沾满油渍的抹布擦手。

其他人进底舱后，瑞弗斯对霍卡特说：“希望你尽量别捉弄迈克尔。”

“为什么？他是个高傲的小——”

“他是个小婴儿。”

同是婴儿的霍卡特却毫无慈悲心。

入夜之后，大伙儿围坐长短脚的桌子旁，吃着晚餐，谁也躲不了谁，手肘互顶，膝盖互碰，皮座位纠缠着燠热的肌肤，偷偷搔屁股的动作不时进行中，不太遮掩的搔屁股动作也常见。船长坐下来一同用餐，但他的话不多，宁可默默陪笑。他从事这行业，俨然成为别扭社交举止的鉴赏家。

布列南意识到瑞弗斯与他合得来，对着瑞弗斯畅谈个人事迹，有可能连祖宗八代也即将包括在内，一面猛灌威士忌，大吐着蛀牙口臭。他拿出一张相片给瑞弗斯看，里面有三个棕皮肤的裸婴，在沙地上打滚成一团，后面站着一位少女，脸、颈、胸部覆满刺青。“她一定是麻风岛的居民。”瑞弗斯说。

布列南拿回相片凝视着。“对，没错。母狗。”

他似乎欲言又止。瑞弗斯赶紧说：“你去过新赫布里底群岛，我怎么不知道？”

“从那里开始。”

他以绑架奴隶起家，与许多老一代的贸易商相同，专门诱拐土著去昆士兰农场做苦工。他不讳言自己用的诡计：先跟他们交朋友，邀请他们上船一游，把他们灌醉，要宰要剐他们随你便。土著酒醒时，船早已出海，只能望洋兴叹。我嘛，以前常在甲板上追得女孩到处跑。为什么不可以？反正她们被送去农场，屁股全会被操到爆。他上半身倚在桌面，想找一个人来震撼。“你知道吗，”他继续说，锁定迈克尔神父，但从霍卡特的表情来看，锁定霍卡特或许是更显而易见的选择。“在悉尼，花个四十英镑，就能买到一个女人，而且是白种的喔。”

“四十英镑吗？有点太贵吧。”霍卡特说。

“买断，老弟。妈的，我指的不是按次计费。”

“那你怎么不买？”

“不要，”布列南落寞地说，晃着杯中威士忌。“她们有点年资。”他转向瑞弗斯。“蜜月才过一半，你尿尿时，会觉得豪猪从尿道倒退出来。我指的是什么，他一定知道。”他边说边朝瑞弗斯竖拇指。

“我们都知道你指的是什么。”霍卡特说。

船长靠过来，笑容像极了老处女。“要不要打打牌？”

话题到此为止，接下来只听得见头上的酒精灯滋滋响，以及扑克牌拍击桌面的哗啦声响。瑞弗斯看出了兴趣。他旁观到霍卡特缓缓理解到，赌资若出现缩水的情形，迈克尔神父会不惜作弊，布列南不会。

隔天早晨，美拉尼西亚之旅出现了一件小小的成就：以水桶洗澡时，迈克尔神父习惯蹲着洗，今天却效法其他人剥个赤条条，雪白如马蹄莲的胴体再加上雄伟得不像话的雄蕊，与布列南相比之下几乎令人心惊。

这天早晨，大家靠在一块乘凉，流着汗，话题流转，言谈尚属和谐，后来海平线露出一点蓝绿色，大家才解散。

到了傍晚，轮船停泊在埃迪斯通岛边一处腐朽的平台，大伙儿连滚带爬上岸，以监督卸货的过程。在前几座设有传教站的小岛上，土著一见轮船靠岸，会划着独木舟前来迎接，瑞弗斯会见到一张张褐色的脸孔、白眼球、闪亮的微笑，岸上的土著则聚集在码头，准备将行李运至传教站，以换来几支烟草棍，甚至几句基督徒的善意祈祷也行，总之进港后的画面愉快写意，只要别去注意教会墓园即可。墓园里竖着一列又一列的十字架，全是壮年早逝的男男女女，死因是英国婴儿常见的病魔：百日咳、麻疹、白喉、天花、猩红热，在本岛全属绝症。而传教船载着他们逐岛而居，一站接一站访问，不知悔改，年复一年。

然而，船进埃迪斯通之后，瑞弗斯却不见前来迎接的土著。一个人影也没有。瑞弗斯与霍卡特在岸上等，看着轮船出海，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缩小成一点，两人才摸摸鼻子，合力拖着帐篷与足够果腹过夜的粮食，来到距离海滩大约一百码之上的小空地，向下可瞭望纳罗渥（Narovo）湾。林间空隙隐约可见几栋茅屋构成的村落，村名也是纳罗渥。

“会不会太靠近村子了？”霍卡特问。

“距离太远也不行。隔太远，会吓到村民。别忘了，邪恶的巫婆通常住在森林里。”

“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办？”

瑞弗斯耸耸肩。“他们迟早会过来。”

架好帐篷时，热带的黑夜迅速笼罩下来。日落之后，小岛在寂静中呼吸片刻；树丛传来不同种类的虫鸣，不同种类的鸟儿啼声。帐篷周围透着光，瑞弗斯强烈意识到这一小圈地盘多么势孤力单。他持续凝望树林，自认看见树干之间有黑影蹿动，却迟迟没有人影现身。

晚餐是罐头肉加味道像芜菁的菠萝，霍卡特吃完后说他想躺下休息，一副精力耗尽的模样，瑞弗斯怀疑他可能轻度发烧。霍卡特裹在蚊帐里，与瑞弗斯聊了一阵子，随后熄灭手电筒，翻身睡觉。

瑞弗斯坐在紧邻帐篷的桌子前修油灯，因为油灯的烟冒得太凶。他只身坐在空地里，周遭是一团薄翼乱舞的风暴，因为树丛里的蛾倾巢而出，直扑灯火，偶尔有一只成功钻进油灯，瞬间“滋”的一声，火光闪一闪，烟冒得更旺。瑞弗斯抖出油灯里的焦尸，再从头修起。修理油灯竟然给人一种紧张兮兮的感受。修灯时由于靠灯火太近，视觉几乎丧失，即使抬头也几乎看不见东西。他能意识到周遭密麻麻的黑暗，不像是透过感官察觉到的黑暗，而是心眼感应到的黑暗。他一度以为听见村里传来笛声，停止动作，嗅一嗅手指上的灯油味，以手背抹下巴，然后臀部向后挪，坐着休息，视网膜隐隐作痛，仿佛被验光师拿手电筒照过。他摘下眼镜，以衬衫擦拭镜片再戴上，这时看见一个人影从树林走出来，站在空地的边缘。这人是男性，甫入中年，头发沾着白石灰，眼眶、脸颊、颌骨也有，令瑞弗斯乍看之下以为看见骷髅头，瞧见白眼珠的反光，才知是活人。对方走过来之际，瑞弗斯坐着不敢动。这人单独来，或者看似单独来。瑞弗斯指向另一张椅子，以为对方可能会拒坐，但他坐下了，头微微偏一下，露出笑容。

瑞弗斯指一指自己，报上自己的名字。

一只褐色的瘦手举向贝壳项链。“恩吉鲁。”

两人面对面看着，瑞弗斯认为应该招待来人，但伸手拿得到的只有吃剩的菠萝，离开座位进帐篷的话，又恐怕破坏相遇的场面。

恩吉鲁的身体畸形。若非脊椎弯曲，他必定是高个子——以美拉尼西亚的身高而言——举止也带有明显的权威。除了贝壳项链之外，他也戴耳环、臂环、手环，原料全是贝壳。不知为何，这些首饰令人一看便知是贵重物品。他因为常戴沉重的贝壳耳环，耳垂拖得很长，他一有动作，耳垂几乎及肩。他的眼睛值得一提：眼皮下垂、目光慑人、聪颖、精明。有警惕心。

两人继续对望着，不愿开始动用共通的洋泾浜资源，或许是明了到，即使在见面的最初时刻，洋泾浜这种沟通工具的缺失太多了，无法传达两人想说的意思。

忽然，恩吉鲁指向油灯。“怀掉。”

瑞弗斯讶异到大笑出声。“不对，不是怀掉。我修好。”

恩吉鲁是酋长仁波的长子。仁波在岛上主掌最重要的几个教派。由于恩吉鲁畸形，在泛舟、捕鱼、建筑、战争方面，都不是其他年轻人的对手。为弥补缺憾，他在思想与学习方面潜心加强，尤其专注在医病术上。凭他的能力，在任何社会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在埃迪斯通岛上，他的威力多寡，端赖他能掌控多少神灵。无论是本地语言或洋泾浜，岛民都分不清“知识”与“力量”的差别。“恩吉鲁认识马帖阿纳”，意指恩吉鲁有能力医治马帖阿纳导致的种种疾病。瑞弗斯初抵埃迪斯通岛几天，就有人告诉他说，恩吉鲁“认识”阿委。瑞弗斯浑然不知此话的重要性，所以转述给恩吉鲁听：“昆达夷帖他说你认识阿委。”

恩吉鲁哼一声表示嘲弄。“昆达夷帖他虎说八道。”

恩吉鲁在传译功力方面，无人能出其右，而且在他有心时，他也是最可靠的受访者，能明辨“知道”与“臆测”的差异，明白“证据”与“假设”有何不同。但他通常不愿分享信息。若说知识即力量，恩吉鲁大手稳稳握住他的知识，而实情确是如此。起初，恩吉鲁仅肯被动翻译别人的说法。他最常担任瑞弗斯与睿南贝西之间的口译。

睿南贝西是岛上最年长的男人，也是最活跃的一个，生龙活虎的程度仅次于恩吉鲁。岛上年轻人普遍有冷淡与忧郁的倾向，他却似乎免疫，或许因为他沉浸在往日的光辉里吧。他像普天下的高龄人，对昨天发生的事印象朦胧，年轻时的得意事迹却鲜明如昨。他从前是猎首级高手，勇猛彪炳，赢得少有的双妻特权。他对岛民的族谱如数家珍，瑞弗斯找上他的主要目的在此。然而，一次又一次，他对瑞弗斯的询问欲言又止，瑞弗斯起初不明白原因。

未婚年轻人之间的性交非常自由（free），但用“free”这单词或许不恰当，因为每次性交之前，男方必须先支付贝币给女方家长。结婚之后，夫妻必须严守忠贞之情，表达方式之一是绝口不提过去的男女朋友。

在族谱上，睿南贝西这一代所有女人的名字一片空白。瑞弗斯看着面前整排的族谱卡，转向恩吉鲁。“这人跟所有女人打炮？”

恩吉鲁眼露好笑的晶光：“对。”

瑞弗斯扔下笔。牙齿掉光光的睿南贝西奸笑着，企图表示谦虚却败得一塌涂地。瑞弗斯哈哈笑起来，一会儿之后，恩吉鲁也跟着笑，一种异样的亲属感跨越了文化鸿沟。

游丝般的哭声来自恩吉鲁捧着的婴儿。恩吉鲁一手捧头，另一只手托着小臀部，苦闷的黑眼珠肉身在两手之间扭动。

女娃名叫奎妮，母亲过世了。更不幸的是，母亲是难产而死，在岛民的观念里，难产母亲死后变成恶灵，极可能试图带着亲骨肉归阴。母亲的遗体已被海葬，投海之前在双乳之间绑上一团破布，让亡魂误以为抱着女婴一起走。可惜的是，奎妮迟迟长不大，大家认为是亡母在搞鬼。

女婴确实是长不大，大腿皮肤松垮垮的。瑞弗斯向围站一圈的亲人望一眼，看见女婴祖母皱皱的乳房，看见九岁姐姐的平胸，看见生父发达的胸肌。瑞弗斯问女婴吃什么。回答是，番薯泥加唾液。小手胡乱抓着空气，仿佛想从中拧出生命力。

恩吉鲁握着叶子，在双腿之间反复传几遍，然后站直身子，把叶子固定在山形墙的椽上，避邪符在阵风中颤抖。“下来，走开，你这只鬼，她的母亲；不要侵扰这孩子，让她活下去。”

“她活得下去吗？”瑞弗斯问。

瑞弗斯自有主见，但他想听听恩吉鲁的说法。恩吉鲁摊一摊双手。

回纳罗渥村途中，瑞弗斯问他，难产而死的女人为何会化鬼？毕竟，难产并非罕见的死因，因为岛民的习俗是让产妇独自分娩，不请产婆帮忙。瑞弗斯已知这种鬼是无名氏，族谱只注明为恶灵。起初，有人随口告诉他，某某人娶的是“一只恶灵”，他听了大为震惊。

恩吉鲁解释，这种女鬼通称托马帖·帕·纳·萨沃，意思是“幽禁屋鬼”，人人害怕，因为她们的目的是尽可能让其他产妇也难产而死。

有一只女鬼最令人闻风丧胆，名叫安姬·马帖，威力比任何一只幽禁屋鬼强大，复仇心也更重。有人曾带瑞弗斯去参观安姬·马帖之井，原本是一座活泉，现在是个地洞，塞满了椰子壳。尽管如此，他意识到恩吉鲁有难言之隐。“她到底会搞什么鬼？”瑞弗斯想知道。既然幽禁屋鬼专挑女人下手，为何连男人也明显怕她？瑞弗斯愈想愈糊涂。

恩吉鲁不情愿地回答，她会躲起来，伺机对男人不利，尤其是在帕·恩加列海滩睡着的男人。“可是，她会搞什么鬼呢？”一阵笑意在恩吉鲁的跟班之间传开来。女鬼令人胆寒，竟能引发这番反应，瑞弗斯觉得诡异。后来他猜到了。安姬·马帖逮到沉睡的男人时，会逼男人与他行房。“之后他是安好的人吗？”瑞弗斯以洋泾浜英语问。

恩吉鲁的回答似乎是否定的。受害的男人日后的主诉症状一长串，其中一大症状是阴茎逐渐消失。瑞弗斯想了解这种症状的心理效应，但他几乎问不出解答，因为内省的词汇根本不存在。

等到他们抵达纳罗渥村时，太阳已西垂。瑞弗斯往海滩走，钻进树丛之间的窄径，最后枝叶稀疏，出现细细的白沙。霍卡特在海泳，离岸边相当远，头是一颗乌亮的球。他看见瑞弗斯，挥手叫嚷着。

瑞弗斯缓缓走进海水，低头看，见到膝盖与脚丫因光线折射而脱节，觉得好玩。一群小黑鱼如常围过来，蹿来蹿去，带领他进入深水区——总是令人彻底神往的一刻。在他背后，靛色的岩影悄悄延伸至白沙滩。

游完泳，两人躺在浅滩上，聊着今天的所见所闻。两人事先大概协调过研究范畴，死亡、丧葬、髑髅屋归霍卡特，鬼魂、性事、婚姻、亲属归瑞弗斯，但两人已形成的共识是，再怎么分工也不太有道理，因为两人获得的知识经常踩到对方的地盘。

霍卡特起了逗趣的心情。“为什么死亡分给我，你却分到性？”他想知道。“鬼和性不能凑在一起。鬼和死亡反倒是……”

“好吧，鬼分给你。”

“不要……”霍卡特才开口又哈哈笑。

瑞弗斯心想，反正他的分法没道理。在埃迪斯通岛上，幽灵与性确实可一概而论，至少对于海滩睡男而言是如此。他们一觉惊醒，发现自己被夹在安姬·马帖饿狼似的双腿之间，的确是生不如死。

两人静静躺着，几乎懒得开口，斜影拖得愈来愈长，太阳开始直坠地平线。埃迪斯通岛的夜幕来得突然，仿佛海湾里有某种强势的黑魔爬出水面，吞噬掉太阳。海水变凉了，他们最后被迫上岸，拎起衣物奔跑、欢笑，回到帐篷里。

姆布寇快死了，顶多还可残喘几小时，病魔是恶灵契塔。

恩吉鲁解释，契塔能导致男人逐日消瘦，最后“小到全身骨头没肉”。的确，姆布寇是瘦到不能再瘦了，看起来比较像肢体的素描，不像真人，不同的是被撑平的胸皮下仍有坚持不懈的心跳。他躺在睡觉用的木造平台上，但目前没有其他人睡在这间茅屋里。恩吉鲁说，其他人在害怕。屋外艳阳高照，人来人往，偶尔有个邻居探头进来，看看他是否仍活着。“很快了。”围坐的人会摇头说，语气漠不关心。有些人见到他的苦难，显然有看热闹的意思，或者赶紧走避。瑞弗斯反复听见的单词是拉其安纳。意思是瘦。

在岛民文化的架构中，恩吉鲁是个充满爱心的人（瑞弗斯心想，我们这群人，谁也无法自称比他更有爱心）。即使是恩吉鲁也似乎觉得，姆布寇已被简化成一个有待解决的麻烦。严格说来，恩吉鲁的这种态度不算漠不关心，也不算轻蔑。姆布寇瘦成一堆几乎无呼吸的皮包骨，恩吉鲁站在一边，望着对面的瑞弗斯说：“马帖。”

查遍所有字典，“马帖”的解释全是“死”。

“不马帖。”瑞弗斯说着深呼吸，指向姆布寇的胸部。

就在此时此地，人在垂死病患另一边的恩吉鲁为他解惑，有点像他在巴兹医院求学的情形。马帖的意思不是死，指的是“一死反而比较恰当”的情况。姆布寇是马帖，因为他病况危急。反观身体硬朗得令人作呕的睿南贝西，见女孩仍一副色眯眯的模样，也属于马帖，因为像他这样岁数一大把，如果还没死，也早该死了。“死亡”的土语其实是马帖恩达普，洋泾浜英语是“死完成”。在岛民观念里，死亡是萨戈纳离开的一刻。恩吉鲁示范着，深吸一口气，拍拍腹部横膈膜的地方，表示“他停止挺肚皮”。瑞弗斯问：“萨戈纳和灵魂是同样的东西吗？”恩吉鲁怒答：“当然不是。”恩吉鲁鼻孔扩张，表示不耐烦。天啊，又回到巴兹医院的课堂了。哪天看我们把你介绍给不疑有他的民众，愿天保佑他们。恩吉鲁继续解说，和所有被契塔降服的岛民一样，姆布寇的麻烦在于他死不了。瑞弗斯想顶嘴，把话含在嘴里：明明快死了，死不了才怪。恩吉鲁接着说，契塔能“让他变小”，却无法置他于死地。恩吉鲁抚摸着姆布寇说：“契塔包息亚。”瑞弗斯提示：“契塔爱他？”不对，恩吉鲁应该懂得“爱”字。契塔是在照顾他。

避邪符挂在茅屋上，随风颤抖，恩吉鲁在山形墙上挂麻兰嘉里叶，然后吟唱着驱魔祈祷词。恩吉鲁的影子在姆布寇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瑞弗斯坐得腿抽筋，一度想站起来，却被两旁的人拉住。他们说，千万不能从麻兰嘉里叶下面走过去，否则也会像姆布寇一样消瘦至死。

霍卡特进入茅屋，紧贴墙壁走，远远避开麻兰嘉里叶，最后来到瑞弗斯身边。趁所有视线集中在恩吉鲁身上，瑞弗斯连忙为姆布寇把脉。瑞弗斯摇摇头。“快了。”

茅屋内到处是棉布与树皮布，沾着黏液，随眼可见姆布寇流出的大片大片血迹。这时候，几团浓痰升至嘴里，姆布寇无力吐痰，瑞弗斯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沾自己的唾液，为垂死病人清嘴。姆布寇伸舌舔舔干唇，然后喉咙冒出嘎声，肋骨腔隆起、扩张，断气。女人之一呜咽片刻，渐渐平息，随后一手捂嘴，仿佛觉得丢脸。

瑞弗斯不由自主伸手，想为死者合上眼皮，却及时打住。姆布寇的遗体被绑成坐姿，以棉布条将脖子与膝盖缠在一根棒子上，由两个壮汉抬出户外。瑞弗斯与霍卡特跟着这小群岛民踏上步道，走向海边。

遗体仍维持坐姿，被立在独木舟的船尾，生前专属的盾与斧放置在遗体旁，由人快速划船带出海。瑞弗斯在海边观望，直到独木舟在闪亮的海湾缩成黑点，他才回茅屋，收拾脏布，埋在村外，以策安全。他一面以干土覆盖脏布，一面强烈渴望以滚水洗手，想彻底清洁手肘以下的部位。回帐篷再说吧。他暂时只能在长裤后面反复猛擦手，聊解洗手的冲动。

回到扎营的海边，他看见心怀不满的霍卡特在水滨徘徊。他们原本指望，姆布寇一死，他们可趁机观察祭祀骷髅头的行为。无奈……

“他们不保留骷髅头。”霍卡特说。

他们瞭望独木舟，看见桨手合力把尸体随便推进海里。遗体落水时，几乎不见水花便下沉。

瑞弗斯摇头。“恐怕要等到有人寿终正寝了。”

第九章

怀亚特高谈阔论着他的妓院经验，讲到里面有个妓女肥到不成人形，你如果有办法操她，就能要求退费。

火车窗户的玻璃冰冷，普莱尔把脸颊贴上去，斜眼望着颊骨与一眼的双重影子，再往深处望去，见到阴暗的车厢坐着透明的乘客，笑着比手画脚，在雨滴打乱的玻璃上形成浮动的人影。

趣事讲到高潮，引来哄堂大笑。格雷夫婚姻美满，育有一幼女，面带微笑，态度容忍。哈利特浑身不自在，也跟着笑。有个小男生笑声太嘹亮了，自曝处男之身，大家替他难为情，唯独他自己不知。毫不掩饰嫌恶的人只有欧文。他把这种女人称为“商女”，向来瞧不起她们。

火车搭了三小时，大家挤在木条椅上，腋窝、下体、脚丫的汗臭难消。某个半醉的白痴逆风撒尿，车厢因此弥漫着带有烟味的尿骚。

五分钟后，火车溜进幽暗的车站，唯一的灯火是几盏静悄悄的油灯。

普莱尔走向载货车厢。士兵睡在货厢，火车进站后那儿骚动起来。普莱尔握着手电筒照过去，几张陌生的脸孔睡眼惺忪地看他。他以手拢住手电筒的灯光，因此眼前的士兵笼罩在血光之中——并非比喻的说法，而是真有血光。这群人不是他的兵，也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一群无名征兵，由他负责押车转运至终点前的下一站。

这几节货车厢停在站台外面，车厢和地面有一大截落差。睡蒙蒙的士兵接连下车，军靴踩着砂石，承受着暗夜风雨的打击。集合之后，沿着火车车厢齐步走，半走半跌，踏上站台，进入车站的空地。经过漫长的等候，几个引路兵终于来了，他们披着像鱼身的湿斗篷，朝天投射微光，以含糊急促的语气指挥各单位至营区。

普莱尔看见自己带下车的一群士兵在教堂门厅坐下，向他们道别，祝他们好运。在这种缺乏人情味的过程中，他们的脸转向他，喜怒哀乐皆无。

接下来普莱尔自由了。他也感受得到自由。他跟随引路兵穿越无灯的街道，走过堆着沙包、活像巫婆奶头的大教堂，沿运河走着，水面有月亮陪伴。月亮像个痴呆的干瘪老太婆。

夜晚，不讲话的引路兵，努力不要在破碎的人行道上滑跤，这些情形磨利了他的感官。低垂的金链花树枝洒落冷雨，滴进他的眼睛，一阵强烈的喜悦袭来，令他吃惊。这份喜悦或许与民房残破的景象不无关联。承平时期，这些资产阶级民房必定稳固牢靠，屋主是力争上游的男人，是原本确信万象不动如山的男人，如今，这些人哪里去了？这条路上的房子不是半毁，就是全毁。全毁的房子很醒目，黑色残垣在皑皑月光铺陈的海湾里显露形影。

“到了，长官。”

院子的门挂在铰链上。玫瑰包围着破败的凉亭。一种气味浓郁的蓬松白花久无修剪，彼此交缠生长，相互扶持。另一边的步道与台地杂草遍布。或碎或裂的玻璃窗里面懒懒垂挂着蕾丝窗帘，唯一完好的窗户在二楼，短暂地挽留了明月一会儿。

引路兵走在普莱尔前面。门上无锁，门厅地面铺着黑白瓷砖——克雷格洛卡军医院留下的鲜明记忆陡生——接着，楼梯上面闪现灯火，哈利特出现了，握着蜡烛。“上来吧。小心这座楼梯。”

哈利特已取出睡袋，把个人物品细心陈列在角落。这间从前想必是主卧房。哈利特未婚妻的相片立在椅子上。

“波茨和欧文在楼上。”

普莱尔走向窗口，望向对面的民房。蕾丝窗帘沾满沙尘，雨淋后风干变硬。“这里还不错，对吧？”普莱尔忽然说，转身离开窗口。

两人对着彼此龇牙笑。

“浴室在对面。”哈利特指着对面说，像个悉心呵护的主人。

“你是说，浴室能用吗？”

“呃，水桶还能用。”

普莱尔陡然在地板坐下，打哈欠。他累到顾不了置身何地。两人点烟，分食一条巧克力棒，普莱尔靠墙坐，哈利特盘腿坐在睡袋上，两人东看西看，像瞪大眼睛的小孩，极力适应陌生的环境。

新鲜感会消失的，普莱尔心想。他点了一支蜡烛，走向楼梯对面，替自己找一间房间。明天早上，一切会显得正常吧。

可惜不然。普莱尔早早醒来，懒洋洋地躺着，看着叶影落在墙上，旭日把白墙照成金色。他翻身，想继续睡，这时发现有个黑影掠过房间。他等着，见到一只燕子腾空、绕圈，冲出窗户，飞进炫目的空气。

这天是第一天，早上他向外望着蔓杂成丛林的庭园，烈日高照，昆虫嗡嗡响。原本是整齐的花床，如今黑莓纠缠成林，野生动物挖隧道钻进钻出。普莱尔双手放在窗台上，从参差不齐的玻璃边缘谨慎向外看，看着欧文与波茨从马路对面的房子抬着一张桌子出来。他们停下来喘息时，普莱尔从楼上对他们喊，他们挥挥手。

他原以为，战争已无法令他讶异，原以为在索姆河之役的某地，讶异的能力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但接下来几天惊异连连。

他们无事可做。他们不必对谁负责。这场战争忘记他们了。

这栋房子本身只有两件家具，一件是橡木雕花收纳柜，体积庞大，不可能从门外搬进来，必定是在用餐室内拼造完成。另一件家具是儿童坐的彩绘摇摇马，放在顶楼一间加装铁窗的房间里。其他家具全是他们从别处搬来的。普莱尔进出受灾户，见到看得上眼的东西就带走。这些民房在正午的酷热里显得阴凉，冷静地接受他。他把战利品带回来，仔细排列在自己的房间，有些摆进大家共享的用餐室。

每天晚上，他与哈利特、欧文、波茨点燃蜡烛，围坐一桌。这张桌子是欧文的大发现。用餐室里的窗户高大，天花板饰条华丽，一盆盆玫瑰花，再加上葡萄美酒，营造出一种脆弱的文明气息，一份灾难将至之前的同舟共济感。

接着，大家为了战争的事相持不下，破坏气氛。波茨服役前是曼彻斯特大学理工生，反应快，言辞敏捷，凡事愤世嫉俗——这类人涉世未深，不太常碰到值得愤世嫉俗的事物，难怪有这种心态。酒气将波茨的脸染成酡红，他高声坚称，这场战争只会替投机商人的财产锦上添花，打仗的目的是维护美索不达米亚油井的权益，无关比利时中立，无关小国权利之类的口号，完全无关。他说，如果哈利特认为打仗的目的在此，哈利特就是个容易受骗的白痴。哈利特出身军人世家，家人斥资栽培他接受高等教育，尽可能压低他独立思考的能力。面对波茨的攻讦，他仓皇一阵，然后迅速开始阐述他从小认为是全民共识的信念。

普莱尔与欧文相视窃笑，但两人或许也无法明言窃笑的意义何在。欧文玩弄着午后从庭园捡拾来的玫瑰花瓣。普莱尔发现，花瓣有粉红、黄、白，独缺红玫瑰。

“你呢？有什么意见？”波茨问。他被普莱尔的缄默惹恼。

“我有什么意见？我的意见是，你的说法基本上是一套阴谋论。而阴谋论的共通点是语气很乐观。你的说法大致是，对，打这场战争的原因有别于政府的说法，但是，打仗的原因一定有。打仗没有造福应该得利的那群人，但确实有人因此得利。而我不信这种说法。我认为，实情比你的说法严重几倍，因为再也找不到任何形式的理性辩证了。现在已经演变成一种自我永续的循环，没有人从中得利，没有人能控制情势，没有人懂得怎么退场。”

哈利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不对。你们——不对，不是你们——人们之所以灰心丧志，是因为他们付出的代价比预期来得大。不过，基本的事实不变。我们确实是为祖国的正当权益而战。我们确实是为比利时中立而战。我们确实是为法国自主权而战。我们不在德国。侵略法国的是德军。”他环视在座另外三人，以小男童的恳求语气说，“这场仗是一场正义之战。”

“你主张我们去杀大怪兽，”欧文缓缓说，“我却认为，我们打仗是因为大家在黑夜里迷失方位。”他对着大家的脸微笑，然后起立。“再开一瓶，如何？”

那天夜里，普莱尔一人在房间，空中飘浮着熄烛的气味，回想起那盆粉红、金色、白色玫瑰花瓣，懒得回忆波茨与哈利特的论点。四人同守这幢空楼，感觉多么奇怪，与这场战争的原意相差太远，令他多么想把这幅情景、声响、气味固定在脑海里。他觉得有魔法护身，觉得安居茧中，任何能制造苦痛的事物都伤不到他，但在这种想法形成的当儿，曾遭炮击的这间后卧房，天花板开始漏落石膏粉。这栋房子的伤口止不住血流，血水正悄悄渗漏。

每天早上，他进市区，逛大教堂前的摊位。摊贩兜售的是“纪念品”。由于炮击灾区可捡的纪念品太多，摊贩的生意并不兴隆。普莱尔逛不到他想买的东西，反正他自己也收集了不少纪念品，在家里摆了一架子，主要是第一次前进法国时带回来的。在克雷格洛卡，他深埋着法国战场最后几周的事迹，瑞弗斯则百般刺探那段记忆，因此他经常想起家中的纪念品。我的天啊，纪念品。正当心思被努力遗忘，即将欣然净空的此刻。

在回住处的路上，他看见欧文与波茨走在前面，因此加快脚步跟上。欧文在大教堂附近的废墟捡到蕾丝缀饰的儿童白罩袍，拿来当围巾使用，披在被晒黑的脖子上雪白突兀。波茨抱着一个人形水罐，矢口拒绝承认这水罐难看。三人走着，脱离马路，从后花园抄近路回家，进入一个外人臆测不到的世界，因为从马路上看，这屋子的外表相对正常。

绿色步道仿如迷宫，从一座庭园通往另一座庭园，他们从一条步道踏上另一条步道，跨过倾倒的墙垣，钻过破碎的围篱，绕过长满刺莓的炮弹坑，拨开杂草挡路的步道，有些花卉开花结籽，繁衍过密，长得太茂盛的玫瑰不时钩住袖子，扯得他们止步。蜗牛在军靴下粉身碎骨，荨麻刺到手，沫蝉的泡泡沾上裸露的脖子，但秘密步道继续向前蜿蜒。在这一类的废墟危楼，驻扎着数以千百计的军人，为了畅行无阻，突破了不知多少墙壁、围墙，强行钻越所有树篱。这场战争在泥泞战场上打了再打，吊诡地赋予他们动物般的自由，让他们在各个领土之间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也让他们具备动物般的警觉——住处庭园入口被接骨木的树枝挡住，欧文伸手拨开之时，听见一丝声响，举起一只手。

哈利特正在庭园里脱衣。日光穿透枝叶，在他身上形成斑点，增添他不堪一击的假象，多了一抹偏绿的病容，但他其实与大家同样健壮，皮肤同样晒得黝黑。他们观望着，迟迟不向哈利特打招呼，看着他脱掉内裤，不合时宜地，站在池塘边缘，细瘦、苍白，制服里的肌肤白皙醒目，锁骨突出，下面是偏蓝的阴影。金鱼池里长满太多植物，开着白莲花，金色昆虫在花中打滚，哈利特即将躺进池塘，脚趾勾住青苔覆盖的池边，轻手轻脚地下水，睾丸入水时一声惊呼。

三人跨越长草走向他，站在池边看。哈利特的双腿在水里显得浮肿，银色气泡困在阴毛里，阳具瘫在大腿上，犹如趴在海岩上的海豹。哈利特抬头，慵懒地看着他们，手指撩拨着阴毛，释放气泡。

“自得其乐吗？”普莱尔问，下巴指向他的手。

哈利特笑一笑，以另一只手遮掩日光，没有其他动作。

“你最好当心一点，”欧文说，语气紧绷，“池里的鱼饿惨了吧。”

饿惨的不只是池鱼吧，普莱尔心想。

“谁想喝葡萄酒？”波茨边进屋子边问。

大家在台地上喝酒，哈利特躺在池塘里，泡到太冷了才上岸。

“你们知道吗，上级可能会把我们留在这里。”欧文眯眼望日说。

“住嘴！”波茨骂。

大家触摸木头，交叉手指[84]，找着幸运符——全是护身的小事物，以慰藉这几个无法主宰个人命运的人。普莱尔暗想，幸运符没用。某处有个时钟已开始滴答响，虽然滴答声超出人类听觉范围之外，这四人却全听得见。

一九一八年九月十一日

我在这里，对欧文应该是有害无益。而他在这里，对我而言是绝对没有好处。我俩同样在表演走钢索，彼此最不乐见的是有人旁观，而旁观者明了坠地多么恐怖。

在克雷格洛卡，我和欧文相互回避碰面。医院尽管超收病人，避不见面其实很容易，因为走廊如迷宫，到处是转弯，到处是替代途径，不想或没必要遇见的人，绝对不会迎面撞见，除非是在瑞弗斯或布罗克的诊疗室里，偶尔会撞见自己。

这星期发生两件事。我们四人结伴进市区，在路上看见伤兵被紧急送医，有些人的伤势相当重。哈利特和波茨盯着看，想必正在心头告诉自己，过几天或几星期，同样的事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看着绷带，尽量想象绷带下面的模样。尽量不去想象。恐惧：理性、均衡、适度的恐惧。我瞄欧文一眼，见他漠不关心。我也是。我当然不是嫌他缺乏恻隐之心。（只不过，包袱太沉重时，人会抛弃什么样的东西，想想也令人惊讶。）

另一件事发生在昨天晚餐时。哈利特向大教堂广场的摊贩买到苍蝇纸，兴高采烈。从我们住进来的那天起，天天饱受大马蜂的侵扰。欧文认为是大黄蜂。另外也有苍蝇，一种嗡嗡叫的肥苍蝇，醉醺醺的，气呼呼的，垂死的青蝇。哈利特的苍蝇纸解决掉所有问题。苍蝇纸挂在我们头上，嗡嗡响，一会儿向左旋转，一会儿向右，被粘在上面的昆虫不死也半条命。索姆河战役的夏日之声。

我一直忍，最后忍无可忍了，爬上桌，摘下苍蝇纸，直接拿到庭园尽头，尽力抛得远远的，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苍蝇纸在空中划了一道平弧形，飘落地上。哈利特对我的举动相当恼火，他当然是全然困惑不解。

“等你们全闹肚子痛，可别怪我。”哈利特说。

欧文开始笑，我也跟进，两人哈哈笑得无法停止。哈利特和波茨面面相觑，像两条尴尬的狗一样咧嘴笑，显然以为我们的脑袋断了一条筋。问题是，我和欧文都不确定他们的见解是对是错。当我注意到独缺红玫瑰时，我望向欧文，见他发现我也注意到同样的现象。那是没有用的。

我的男仆朗斯塔夫

我是在刺刀训练时挑上他的。他冲刺时的呐喊令人血液凝固，对着假人猛戳、扭刀、抽刀，跑向下一个假人再刺。我边看边想，天啊，教科书的典范。其实差得远——我事后得知，他其实是在重现阿金库尔战役[85]的胜利冲刺。

我找他聊天。他当然明白聊天的目的何在，而他也想争取这份工作。军仆的日子不赖，如果非从军不可的话。他告诉我，他战前担任过绅士的仆人，我一听，当下决定用他。后来，我们在等前往亚眠的火车，他向我坦白。他战前的职业是演戏，从未做过男仆的职业，勉强沾得上边的是在布拉德福德市的阿罕布拉剧院饰演过男仆一角。他急忙指出，这角色比名称吃重，因为在他演出的这个版本里，动手的人是男仆。由于剧情的这个转折跳脱常轨，布拉德福德居民看了不大高兴，公演十七天之后不得不落幕。

也许他当时也看穿我的真面目了。被他看穿，其实更令我觉得他难以抗拒。他是冒牌男仆，而我自己也是冒牌绅士。

他的体格平坦如熨衣板。举止倒挺有趣的。在我认识的男人当中，唯有他能用腰臀开门。长相平庸无奇，缺乏特征，即使被贴上悬赏海报，也不愁被民众认出他。但这种五官也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他能扮谁像谁，如果他想扮演的角色长相出众，他也能变美。而且野心勃勃。莎士比亚全集倒背如流。一个怀抱爱国憧憬的守旧怪人——这种人满街跑，我为何这样描述他，我也不知原因。例如哈利特也是。他和别人不同的是，他背得出：“你我少数人，你我这群幸福的少数，携手共进的一队弟兄。”[86]前几天，我准备就寝时，他就这样背出来，也不觉得尴尬。我挖苦说，战争打到现在的阶段，引用我这句来形容比较贴切：“吾人踏血远道至此，不应涉血再前进……”[87]他一听，从房间另一边冲过来，动作相当惊人。一巴掌打在我嘴上，两人互瞪对方，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脸白如粉笔灰，我怀疑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两人各自拼命回想着，掌掴军官该当何罪。八成是死刑吧。

事发之后，主仆变成哑巴，各自退回官阶的屏障之后，他能自保，我也能自保，只可惜撤退得不够快。如同阿金库尔战役的法国阵线，屏障已被彻底攻破了。

九月十三日，星期五（妈的，不予置评）

我们不准备去本营，营队会自己过来和我们会合。我猜，所以我们才在这里闲度不合时宜的怪假期。假期在今天结束了。坐车四处视察扎营情形。

天气也变了，其他的变化因此显得比较容易忍受。风和雨，低垂的灰云。

九月十四日，星期六

看着曼彻斯特团行军过来，雨势不歇，斗篷湿淋淋。一张张破碎的脸，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最近很难熬。认得一两张脸，是我去年认识的。去年之前呢？不认识。损失多惨重，没人提。坐在成捆干草堆上，剥掉血脚上的袜子，大家埋怨的是没烟可抽，应急的方式是捡纸屑、撕信封，什么纸都行，拿来卷草当烟抽。当然没烟草可用，草是路旁摘来的野草，出太阳时绑在背包上晒干。我写信给妈和萨拉，想到谁就写给谁，向他们讨忍冬烟。

九月十五日，星期日

和营部会师了。副官是个面带愁容的好汉子，他建议我接营部毒气官一职（他由此自曝深藏不露的幽默感）。号称十伤马歇尔的指挥官也来了，阔步来回巡视，大声讲话。他的皮肤、举止、表情、姿态、语调，全显得大胆、自由、粗俗。也许肆无忌惮吧？我不知道。反正他也不在乎。大家懂得享受人生吧。先天是战士，后天又接受战士训练。大胆、狡猾、不择手段、果断、决策明快、勇敢得令人称奇——如果像他那样才算人，那我根本不算。他成年之后的每一天都受战斗吸引——无法想象他过其他形式的生活。

昨晚，我们在亚眠的最后一夜，风雨交加，片状闪电一阵接着一阵，强风对着房子又冲又拉。

我刚上床，就听见楼上传来奇怪的隆隆声。哈利特来到我房间的门口，脸白如纸，两眼瞪着直看。屋子内外只有星光，破窗挡不住风，蜡烛一直被吹熄。我们从厨房拎来一盏油灯。哈利特说：“是枪声吗？”我说：“鬼话，当然不是，声音在楼上。”

通往楼上与育婴室的楼梯很窄。我们走到育婴室门口停下，彼此对看着。油灯从下照亮哈利特的脸，在眼睛下面照出两团黑，宛如他多长了一道眼皮。我推开门，一股冷风从破窗吹到我脸上。我起初只看见房间最远处有动静，看清楚之后笑出来，原来是摇摇马让人误会了。风势够强劲，把摇摇马刮得晃前晃后，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原因。摇摇马的弧形游戏杆磨压着地板。

发现这种情景，应该觉得扫兴才对，起初我也认为扫兴。我和哈利特把它搬去风吹不动的地方，远离窗口，然后下楼，仍呵呵笑个没完。波茨从房间探头出来，我们告诉他，没啥好担心的，赶快回去睡吧。但我进自己的房间后，熄灭油灯，躺着睡不着，那阵隆隆声整夜在我的脑海里持续。

第十章

不需等太久，瑞弗斯与霍卡特等到了他们要的寿终正寝。

恩戈亚是个精力充沛的壮汉，在岛上的权势仅次于仁波。在旁人的眼里，他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多不胜数，但他却连反击病魔的意思也没有，这种现象在美拉尼西亚群岛很常见。他躺在门厅里，看着避邪符随风打转。瑞弗斯觉得，他把自己的生命当成蒲公英的棉絮种子，任其栖息在摊开的掌心上。

恩戈亚的病情很严重，一度紧急到妻子依美雷与其他女子呜咽起来，泣音绵长，带有节奏，顿挫如音乐，但随后恩戈亚微微振作起来，哭声立刻停止。

瑞弗斯向他道再见，承诺明天再来，但他心知明天见不到面了。他走回帐篷。回帐篷时天色已黑，油灯从里面投射帆布的绿光。霍卡特的巨影黑压压的，拖得很长，高至帐篷顶。洗好待干的衣物沉甸甸地挂着，瑞弗斯推开，钻进帐篷。

霍卡特盘腿坐在地上，叼着铅笔，对着打字机敲笔记。“蚊蠓多，我不得不进来。”

“蚊蠓？”

“别计较名称了。”

霍卡特不够谨慎，疏忽了奎宁与蚊帐。瑞弗斯对着自己的床铺躺下去，双手抱着后脑，看着他打字。几秒钟后，霍卡特向上剥掉上衣，拿空白纸扇凉。一如往日，白天的燠热被锁在帐篷内，烘得两人的身体猛冒汗。

“你瘦了，”瑞弗斯说，看着霍卡特肋骨之间的黑影，“‘拉其安纳’这词适合形容你。”

“是啊，”霍卡特叼着铅笔说，“只要你朋友恩吉鲁不想让我早日脱离苦海……”

“他是我的朋友？”

匆匆瞄一眼。“你自己知道他是。”

两人工作了两小时，吃一些寡妇塔鲁为他们做的烤番薯甜点，然后再工作，最后才熄灭油灯。

约莫一小时之后，瑞弗斯听见脚步声接近帐篷。霍卡特睡着了，以手臂遮眼，脸颊与嘴被枕头压得变形。月光够亮，足以将路人的身影投射在帐篷上。瑞弗斯看着影子悄悄划过帐篷内部。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个人，比刚才那人高。

是玛里吗？前一阵子，十三岁少女玛里首度进月事屋，五天之后出来，家人已为她做好了初夜的安排。一个名叫如倪的年轻人，年纪在十八岁上下，付给她的双亲两只臂环，换得连续二十夜的占有权，并且决定——片面决定，女孩无权置喙——与两名好友分享这份特权。

在岛民眼中，如倪是个捣蛋鬼。几天前，他与两个最亲近的朋友——想必是他邀请去分享玛里的那两位——爬上橄榄树，摘未成熟的果实，猛砸倒霉的果园主人。瑞弗斯联想起英国大学的花车游行周。岛上的老人听了嘟哝一声说，不然呢？岛上的年轻人窝在家里没事做，像老太婆似的，不能依循传统划独木舟出海、烧杀村民、猎首级。

低语声，相当接近帐篷。一阵惊哭声，几乎像小狗吠叫，接着是咕哝、哼唉、呻吟声、一长串渐强的啜泣声。

霍卡特醒来聆听。“天啊，又来了。”

“嘘。”

有些岛民相信，女孩初夜绝非第一次，因为初经流血表示月神已上过闺床。男人否认他们相信这种传说，坚称他们只是以这种说法来安抚女孩——此举至少暗示男人不是不懂怜香惜玉。瑞弗斯希望如此。她看起来好像儿童。

几分钟的细语，接着，咕哝声再起。十八岁多美好啊。又是一阵叫声，这次绝对是男生，脚步声退回来时路。

“一人出局，剩下两人。”霍卡特说。

“你知道吧，他们一辈子被禁止再提对方的名字？”

无回应。瑞弗斯怀疑霍卡特该不会又睡着了，但他转头一看，瞧见蚊帐里面的白眼光。又有脚步声。又是人影攀爬着帐篷另一边。声响暂停片刻，低语声，随后喘息声又开始。

瑞弗斯叹气。“睿南贝西说，酋长过世以后，以前的做法是倾村出去偷袭猎头，随后办一场盛宴，所有女孩免费陪所有勇士，而且据说女孩不会不愿意。她们还跑去海边迎接。”

“猎头具有催情作用？”

“有什么不可能？”

“他们好像用不着这种春药吧。”霍卡特说着，呻吟声变得更响亮。

“不过，生不出小孩。”

阅读岛民的族谱令人黯然神伤。三四代之前，一家五六口是很平常的事，如今许多夫妇婚后无子。

最后一道人影来了，走了。瑞弗斯猜自己大概睡着了，因为转眼间，灰色晨曦将蚊帐照得赤裸而邪恶，有如裹尸布。在洋泾浜语中，黎明前的这一刻称为“禽他高唱”，而公鸡确也开始啼叫，先是断续的咕咕声，老是同一只带头吵，瑞弗斯不知是哪一只。啼声引来其他公鸡齐鸣，一较高下，竞争激烈癫狂。但这天早晨另有一种新声。起初，瑞弗斯躺着，睡眼眨了眨，听不出所以然，后来才了解，是女人的哀哭声，距离遥远，听来近乎笛音。他因此明了，恩戈亚死了。

抵达恩戈亚的门厅时，瑞弗斯与霍卡特发现遗体被绑成坐姿，背靠着柱子，一支坚固的棍子绑在背后，多少能维持头颈直立，作用类似体外脊椎。恩戈亚已经清洗过，穿上最上等的衣物，脸与发上的石灰刚涂好，成束的芮李叶——活人不许碰——绑在项链上。遗体旁边坐着遗孀依美雷，她不像其他妇女，不哭不哀号，非常镇定，非常庄重。

其他妇女摇晃着身体哀号之际，恩吉鲁有条不紊地摧毁死人的遗物。斧头例外，放在一旁。珍稀的臂环一枚接着一枚被捣碎。瑞弗斯蹲在恩吉鲁旁边，压低嗓门，以免干扰到前来致哀的岛民。他问，为何非摧毁遗物不可？

“让他去松投之后变不好。恩戈亚他照样发臭，他腐败，未久他去松投。”

哭号声延续整天，有些人从岛的另一边过来向恩戈亚道别。傍晚时分，瑞弗斯心想，遗体该下葬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吧。这时恩吉鲁在椽上的避邪符旁，挂上一串槟榔，取下其中几粒，拿给大家吃。他等到最后的哭声平息，众人的视线转向他，他才开始祈祷。“我取下死酋之部分。”他向遗体鞠躬，恩戈亚以死鱼眼回敬。“勿对我们发怒，勿憎恨我们，勿惩罚我们。且让他们吃喝、劈椰子、开炉灶。且让儿童吃，且让女人吃，且让男人吃。死酋啊，勿对我们发怒，啊呜、啊呜、啊呜。”

埃迪斯通岛民祈祷完毕，总以这种半嗥半吠的怪声结尾。恩吉鲁塞一颗槟榔进自己嘴里嚼，其他人时时瞥向恩戈亚，神态紧张，但恩吉鲁走向围观的民众，逐个请吃坚果。所有男人、女人、儿童各拿一颗吃下。即使是幼童，大人也替他嚼碎，强迫他含进去。

仪式结束后，恩戈亚被固定在木杆上，照岛民的说法是“进树丛”，其实是被扛去海边，放进一种石室——称为埃拉，斧与盾摆在遗体的脚边，仍维持坐姿，棍子将头固定朝上，让他从矮石墙望西天，面对落日。岛民为他留食物，也为他的父母——“老灵”——留食物。恩吉鲁说，在从前，这时会宰杀一个奴隶来献祭，断头会放在恩戈亚两脚之间的地上。恩吉鲁的语气带有错不了的怨恨，他怒视着瑞弗斯，仿佛废除这种习俗的罪魁祸首是瑞弗斯。“现在全不相同。”

隔天，瑞弗斯去恩戈亚的门厅，想向依美雷致哀。他见到一幕奇特的景象。门厅里以木板兴建了一座隔间，尺寸与形状近似恩戈亚移灵的埃拉石室，但这间的墙壁比较高。这一间木室里坐着一名妇女，膝盖触及下巴，双手放在脚上，姿势与亡夫相同。她就是依美雷。她似乎已经在木室里坐了一整夜，从她痛苦的表情看来，全身已开始酸痛。

几位寡妇围着木室蹲着，穿着褐色树皮丁字裤的她们看似树桩，许多是瑞弗斯常询问的对象，请教的主题围绕性关系、亲属、婚嫁。瑞弗斯模仿依美雷的坐姿，问她们这姿势怎么说。她们嗫嗫嚅嚅，彼此瞄几眼才说，统葛波罗。他跟着念统葛波罗，以确定自己没读错重音。但他努力学土语并未获得平常那种母爱的关照。他觉得她们看起来很紧张。

“多久？”他再蹲下问。

但她们不回答。瑞弗斯转身看，见到恩吉鲁刚进门厅，站在门口附近。

在恩戈亚死前，恩吉鲁答应带瑞弗斯与霍卡特去帕纳凯如参观石洞。石洞位于全岛最高峰附近，必须爬一整个上午才能抵达，而且最初几段路有浓密的树丛。瑞弗斯倾向于认为，恩戈亚一死，此行势必延后，但他隔天早上钻出帐篷时却看见恩吉鲁在等他，身旁围了一堆比平常更多的跟班。

恩吉鲁给他俩一些叶子穿戴，以避山邪，随后一行人动身，心情愉快，有说有笑，但近中午时，路途变陡，大腿与背肌开始酸疼，大家才讲不出话。上山的路如同岛上所有小径，窄到无法两人并行。

一阵严肃笼罩着这群人。瑞弗斯看着前面的人的背肌运动着，挥汗努力上山，前方矗立着巨大的岩壁，中间有个山洞，犹如黑嘴。他们不时踩滑，不时连走带跑，身后的碎石阵阵滚落。最后一道斜坡上有巨岩横阻，也有较为平坦的山岩，有些很尖锐。时间已近正午，大家的影子缩成形状不规则的黑影，在行进的脚下躁动。其中一人捡石头抛向洞口，用意是吓跑幽灵。除了瑞弗斯与霍卡特之外，所有人都进过这座山洞，因此恩吉鲁先祈祷他们不受病魔侵扰，然后才允许他们入内。祈祷进行中，他们看见其他人低头钻进岩壁下的山洞。

山洞里面不高，长度却令人讶异，深到看不见末端在哪里。洞口附近有一片平石，称为幽灵座，是给新鬼坐的地方，偶尔新鬼为了消磨时光，也会在岩壁上作画。再往里面走，在黑暗边缘，另有一块岩石供旧鬼坐。“所有旧托马帖前来并且看新托马帖。”恩吉鲁告诉他们。

瑞弗斯转向恩吉鲁，指着旧鬼座。“他发臭，他腐败，未久他去松投。为何他不去松投？”他问。

恩吉鲁摊一摊双手。

岩壁上有各种图案，据说是新鬼的杰作。霍卡特开始照着素描下来，记录他听到的名称：一个男人、一个神灵、几条猪、一艘战舟。

恩吉鲁想深谈旧鬼的事。他说他自己不信这座山洞有鬼。应该是一个，一个……他对洋泾浜语的耐心用罄了。他最后说，一个瓦拉瓦拉。就瑞弗斯所知，瓦拉瓦拉表示一种暗喻。目前愈来愈常见的情形是，他们嫌洋泾浜语不够清楚，因此两人独处时，会尽量用心去体会对方以语言传达的概念。语言隔阂比瑞弗斯的设想更难以跨越，因为除了常见的方言之外，岛民也在仪式、神话、祈祷中使用“敬语”。此外还有一种托马帖拥有之语，意思是幽灵语，他不准听。

交谈期间，他们浑然不觉进入山洞深处，瑞弗斯碰恩吉鲁的手臂一下，指向后壁的一道窄缝，大家攀越过落石才到得了。抵达窄缝时，却发现连瘦皮猴也挤不进去。恩吉鲁说，这座山洞原本是“健康人”，能直通这座高山的核心，但后来发生地震，震垮了洞顶的一部分。瑞弗斯跪下去，向漆黑的缝内窥视。用爬的，他应该钻得进去。出发前，他不知山洞里是否黑暗，随手带支手电筒备用，现在派上用场。他躺下来，扭身入缝，手臂觉得湿湿的，心想可能流血了。钻进隙缝的另一边，他迟疑地站起来，然后高举双手，感觉周遭的空间极为宽敞。这一座洞中洞好大。他伸手进后口袋拿手电筒，这时发现恩吉鲁也跟着钻进来，所以一手伸进缝里，避免恩吉鲁畸形的背部被尖锐的石壁刮伤。

两人站在一起，深呼吸。瑞弗斯把手电筒照向地上，往洞内深入，步步谨慎。他一手伸向前，手指触摸到一个急忙溜走的东西，赶紧移动手电筒的方向，黄奄奄的灯光照到的景象令他霎时怀疑自己是否神智失常：岩壁是活的，表面布满了起起伏伏的黑毛。

当然是蝙蝠。虚惊一阵之后，事实摆在眼前。他照向洞顶，看见几千只蝙蝠倒挂，甚至有几十万只，全像黑压压的小钟乳石。蝙蝠被手电筒照到，头纷纷抬起，小脸显得惊恐，露出粉红色的牙龈与白牙，吱吱喳喳惊叫。

瑞弗斯不愿惊扰它们，所以动作放得非常慢，不出声，把灯光照在地上，只见双脚，不见头身。他不应该被蝙蝠吓倒才对，因为恩吉鲁提过，从前纳罗渥村的壮丁常去帕纳凯如的山洞猎蝙蝠。根据传说，后来有一天，有个人进山洞后转错弯，同伴最后全平安出洞了，他却愈走愈远，深入山洞，最后巧遇另一个出口，终于回村里。虽然他才失踪一星期，回家时却像老翁，在母亲家住了三天，最后脸发黑，整个人幻化为尘土。

没有人跟着瑞弗斯与恩吉鲁进入洞中洞。霍卡特忙着描绘壁画，岛民想必是害怕碰到传说中的倒霉事。恩吉鲁也怕吗？就算他怕，他也不会显露出来。这里听得见洞外人的谈笑声，在几呎之外，但在这座漆黑、闷热、蝙蝠遍布的洞中洞里，他们彻底与世隔绝。

自从恩戈亚死后，这是瑞弗斯首度有机会与恩吉鲁独处。瑞弗斯想谈谈酋长寡妇依美雷的事，原因之一是酋长的丧葬仪式很重要，另一原因是他为依美雷担忧。

“统葛波罗。”瑞弗斯说。

他觉得恩吉鲁退缩一下。

“多久？”他追问。“几天？”

恩吉鲁摇头。“老古人他知统葛波罗，现在全不同。”

后半句的手势是手刀劈空气的动作，意思是轻蔑的否定，并非恩吉鲁真想切东西，不料手指碰到手电筒的头，手电筒咔啦掉在地上，灯没熄，在黑暗中像一颗黄眼珠聚焦在他们身上。这时候，岩壁被掀开了，朝他们压下来。大批蝙蝠在洞内乱飞，瑞弗斯来不及看见光束变成蝙蝠隧道，视觉就被振翅啼叫的黑幕隐蔽掉，总觉得会被蝙蝠撞上，所以绷着皮，幸好一只也没命中他。

他闭眼站着，咬牙，感官超出负荷量，最后全数失灵，心智缩水成单一的光点。他叫自己别动，这样不会被蝙蝠撞到。之后，他完全停止思想，只是隐忍着，把自己当成一根血肉之柱，以脚底与地表相连，头骨随着蝙蝠的持续高频啼声震动。

洞口吐出奔逃的人群，背后跟着乌云似的蝙蝠群，向上飞翔时前仆后继，宛如伤口在水底流血。大家被吓得讲不出话，最后全转身，看了整整一分钟，倾巢而出的蝙蝠才渐渐稀薄。

在洞中洞内，瑞弗斯与恩吉鲁睁开眼睛。蝙蝠出洞时，瑞弗斯觉得自己停止动作。他敢发誓说，他确实没动，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握着恩吉鲁的手。他觉得……不是精神恍惚，恍惚不够传神。而是恍惚的反义词。他觉得，自己几乎像被切掉一层皮，浑身赤裸，壳被剥开了，与地球贴身。在浓得化不开的寂静里，他们讶然看着四方的灰色花岗岩壁，有几处倒挂着一群群小蝙蝠，聚集成黑色的大方块，等着妈妈回家。

一道日光射中他的眼睛。

“对不起，”欧文小姐说，稍微拉回窗帘。“昨晚睡得怎样？”

“马马虎虎。”

他感觉像在闷热的蝙蝠洞里度过整夜，蝙蝠毛沾了一嘴，讲话有困难。

“给你泡的茶。”她说着把托盘端上他的膝盖。

他满心感激地喝茶，默默询问自己全身的器官，探问目前的状况如何。普遍的回答是：惨。

“医生，”她对他微笑说，“你不觉得应该去看医生吗？”

“不必了。医生只会叫我尽量别下床，多喝流质物。我自己也能这样吩咐。”

“好吧。你要什么，尽管摇铃叫我吧。”

“可不可以拉开窗帘？”

黑暗令他联想到那座山洞。蝙蝠整夜附着在他的脑壳内壁。但现在，幸好有微风吹拂，窗帘轻轻喘息着。但他还是太热。他踹掉棉被，解开夹克纽扣，以衣服边缘扇风，伸舌舔裂开的嘴唇。热啊。

一出山洞，日光立刻照耀全身，时间已过正午，但灼亮的白岩仍将暑热反射至他们的脸。回程的路上，瑞弗斯与恩吉鲁走得比别人慢，瑞弗斯强烈意识到恩吉鲁走在他前面，但两人不语。接近村子时，两人形成共识，刻意脱队落后。霍卡特转身等候，但瑞弗斯挥手赶他走。

有一棵断树倒地，树干长满青苔，两人在树干上坐下，烈日当空，炙烤着他们的头顶，感觉像有人锤着帐篷钉入土。然而，即使汗湿衣裤，即使蝙蝠粪在衬衫肩膀干成厚厚一块，瑞弗斯在洞内的那份感觉仍在，有崭新、脱壳而出的感受。

两人静静并肩坐着，不急着开始鸡同鸭讲。一阵轻风冷却他们的皮肤。

“统葛波罗。”瑞弗斯终于说，以延续刚才未完的话题。多久，他又问。几天？

恩吉鲁的表情是爽朗、想笑，带有一种绝对是温情的神态。恩吉鲁回答说，时间不一定，一般而言是十八天。他的祖母遵守统葛波罗长达两百日，但她是例外，因为恩吉鲁的祖父侯牧是大酋长。若威阿纳的壮丁为她吹海螺。

吹海螺？瑞弗斯问。什么意思？

恩吉鲁沉默一小阵子，但瑞弗斯认为，他沉默不表示不愿详述。此时此刻，恩吉鲁应该会告诉他所有事。也许是因为两人在洞中洞里握过手的缘故吧。不对，瑞弗斯心想。不对。山洞内的经验有两种，他相当确定恩吉鲁全尝到了。经验之一是伸手去握对方。另一种经验是缩小的感觉，不对，不对，不是缩小，而是自身意识的压缩感，自身被压缩成刚强无敌的一个小点。被压缩成那一点时，再也无法妥协，除了纯粹的、赤裸的自我主张之外，别无所剩。只有存在的权利，忠于自我的权利。

恩吉鲁的祖父侯牧曾在一个下午力斩九十三人头，因而威名远播。恩吉鲁的祖母是印卡瓦的亲戚。在英国摧毁印卡瓦的基地之前，印卡瓦是历代若威阿纳猎头大酋长中最勇猛的一个。这是恩吉鲁的传承。瑞弗斯斜眼看他，近到看得见颊骨上的白石灰从紧绷的皮肤剥落。现在的恩吉鲁，言语的出发点并非友谊——尽管瑞弗斯感受到友情——而是发自坚不可摧的那一小点自身意识，再也不避讳，不再支吾其词，不再掩饰他对族人文化的骄傲。

恩吉鲁继续说，吹海螺象征偷袭大功告成。他转头，正对着瑞弗斯。酋长遗孀想获得自由，唯有一途，就是求取一颗头颅。

第十一章

一九一八年九月十六日，星期一

我们住进坦部（tamboos）——一种像牛棚又像户外厕所的建筑。浪纹铁墙和屋顶，下雨时叮叮咚咚吵得半死，而外头正在下雨。地上以干草当地毯，窸窸窣窣，草味浓郁，被烛火照得闪亮。外面是原野。我们刚到时，这片原野还算美。经过昨夜豪雨，再经过无数军靴和车轮蹂躏之后，现在的烂泥深度大约十八吋。铺道板开始下沉了。唉，泥巴到处钻。我的睡袋里面一点也不诱人——我冲动之下，昨晚差点想睡在睡袋外面。可是。不能抱怨。（为什么不能？全军不正是发牢骚才活得下去吗？）事实上，熟悉的事物差不多只剩泥巴和铺道板。

我的颈背有一种错的感觉，洗刷不掉。比较贴切的用语是“暴露”吧。军队乱开玩笑，头发乱理一通，这次总算不能怪罪理发兵了。我们经常在户外，而我也习惯打地鼠战，在地洞里蹿来蹿去，像鼹鼠或大老鼠。（老鼠因人类而肥——是真的。我们一定是害惨了鼹鼠。）我昨晚突然想到，瑞弗斯建议我拿自己当实验，叫我踢足球到敌阵，他这种想法有个基本上的漏洞。疯子是同一个——战争却变了个样。就我所知，瑞弗斯的构想是，这场战争导致大批军人精神崩溃的关键因素并非恐惧——战争让人害怕，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主因其实是，导致崩溃的压力来自无法动弹、被动、无助的状况。困在地洞里，等候随机发起的炮击，最能惹人发疯。如果关键因素在此，那么这场实验无效，因为目前的每一次演习都针对开放式、行动式的战事而设计。现在的状况正是如此，战争改头换面了。

我曾经告诉瑞弗斯，壕外战的滋味很性感。我不认为他相信，但那种感觉的确和性爱有共同点——血脉偾张、冒险、肢体暴露、有一种胆大妄为的感觉。（我谈的显然不是床上的性爱。）然而，我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感觉。现在，以我而言，我有一种马不停蹄、赶也赶不走的忧虑，因为我人在户外，自知不该置身户外。新型的战争。问题是，我的神经是同一套神经。假如我头上压着一两吨法国，我反而会比较开心。

白天忙着扫除。给士兵的奖赏是强迫进行球赛。我乖乖站在边线，叫嚷，挥手。天气冷，天色灰。足球好像一只被雨打湿、沉甸甸、不肯飞的鸟，飞过阴沉的天空。士兵浑身泥泞，口吐蒸汽，C连对D连，当然竞争激烈，而且莫名其妙地像梦境。以贵族学校橄榄球队的心，踢着街头足球。我旁观着我这群红脸红膝的同胞，在社交界的无人地带里来回冲锋。幸好，至少军官和士兵玩成一片——这是战线以外的地方唯一的非正式交流。

半场休息期间，有些弟兄脱掉上衣，蒸汽从肉体上升，红和白，冻裂的手和脸，大伙儿一起站着喘气。詹金斯对场外的某人挥手，一时之间，他的脸转向我，偏绿的眼珠，红头发，雀斑点点的乳白肌肤，令我不得不下一番苦心，才能转移视线。染上“爱看英国兵”的名誉，那还得了？有害纪律。只不过，除了他，我有啥屁可看？

另外一种改变是士兵的表情。詹金斯转身挥手时的那种表情。以前，表情基本上有两种。一种在埃塔普勒整军区常见，是小白兔和鼬同笼的表情。这种表情，我只在战场外的一个地方看过，就是在罗伊斯家。罗伊斯住在邻街，家里有四个男孩子，父亲每晚灌完几瓶酒，常叫他们排队站好，掀起上衣后摆露出臀部，然后拿尺打。每晚如一。儿子之一有一次问：“爸爸，为什么打呢？”他说：“打你是因为你做了自以为已经躲过处罚的坏事。”话说回来，这几个小孩真能打架啊。其中一个是我在学校时的死对头。

另一种表情是战壕表情，不知内情的人看了望之却步。我排的弟兄当中，任何一个都能摆出恶霸“匈奴”样，被军队拿去当成宣传海报张贴，但是那种表情的内涵不是恶霸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阴郁嫌恶。在战壕里住久了，常见人骨插在土墙上，常在天寒地冻时见到死尸出现在射击踏台上，常见野战厕所溢流，就有这种表情。

无论我们碰到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比这种情况更惨。

九月十八日，星期三

今天带兵去师部洗澡，澡堂位于一座低矮的大谷仓里。雨终于停了，出大太阳，行军的路途虽然漫长，却不至于太累人。师部的人还没准备好，所以弟兄在谷仓外的草地上坐着等，靠着彼此的膝盖坐，或双手抱着后脑勺，躺在草地上。接着，轮到他们洗澡了。

澡堂挂着几排集雨水箱、酒桶，两个旧澡盆（洗个像样的澡）。洗澡水的温度从滚烫到温凉不等，视你排在哪里洗澡而定。士兵脱掉衣裤堆起来，裸身排队，瞎扯着，相互推挤，频频讲笑话，有几个人在高歌，大家开开心心，因为洗澡不像演习和训练，不苦不累。在谷仓里，几百片小小的日光从墙壁和屋顶的裂缝照进来，烁烁如闪光丝，光辉在万物的表面跳舞，照着褐色的脸和脖子、白皮身体，喉咙有一条分界线，鲜明如上断头台。

我对澡堂有个意见，我总是穿着衣服。军官澡堂和士兵分开。而且……唉，说来奇怪。在性爱方面，我喜欢幻想的情境之一很单纯，就是我全身穿着衣裤，从后面抱着裸体的男女爱人。我会感觉到（撇开显而易见的感觉不谈）极度的温柔——唯有身为权力较大的一方，才有这种感觉。而我猜想，这种现象其实只是易于被接受的虐待狂的面貌。

如果对方是心爱的人，就没有关系了，因为有无衣服只是一场游戏。但这里的情形不同。这里权力不均等的情形是真的，打赤膊是非自愿的。无计可施。我是说，我可以压低视线，走来走去，活像处女姨妈去逛巨根韭葱展。但我觉得不自在。至于其他军官感觉如何，我怀疑多数军官不会。

洗完澡，走出谷仓，进入户外的空气，穿上干净的衣物，各式各样的内裤和背心，多数尺寸太大。陆军订购军衣给帝国之子穿，可惜有些帝国之子童年常饿肚子，我排的一个弟兄身高差点不合标准，他领到的内裤太大，穿上之后可以向上拉到下巴，穿着到处炫耀，自我揶揄，丝毫不在意被大家取笑。

看着他，我忽然想到，士兵的赤裸有一种哀婉感伤的特质，不仅因为裸体明显太脆弱，也因为穿上军服时连带穿上耻辱和匿名性。对多数人而言，对平民而言，多数时候正好相反。

行军回营非常愉快，大伙儿唱着歌，体温暖透了干净的衣裤，衣缝里的小虱子立刻破壳而出。幸好我们已经习惯了。行军时，思考的时间很多，我开始想起麦肯齐神父的教堂，圣坛屏阴影里的大十字架凌驾所有事物，一束蜀葵躺在圣坛所里，等着被摆进花瓶，长梗把地板划得湿淋淋。在每一座祭坛后面，血、凌虐、死亡。圣约翰的头摆在大盘子上，莎乐美把头献给希罗底，众女的白手臂形成近似鸟笼的东西，包围住死鱼眼的断头。基督在鞭笞架上，表情至为眼熟。圣塞巴斯蒂安表演得过火，我的老友圣劳伦斯受火刑。麦肯齐神父在圣具室里声如洪钟。他爱上我了，可怜的混账，我真的认为他爱我。

我也想起澡堂里排排站的裸男，想到，有这种感觉的人不止我一个。整个西线全是打手枪男人的乐园。瑞弗斯听到这里，会讲一些理智、幽默、合理的话，但我坚守自己的见解，何况瑞弗斯不在这里。待操的俏屁股一飘进视野，差不多就能断定，大灾难即将发生。

但话说回来，大灾难确实即将发生。所以无所谓。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早晨——最称得上是赖床的一天是在早晨起床（这星期我天天在五点半起床）。怀亚特正在刮胡子，外面正在作礼拜，不硬性规定士兵参加。煎培根的香味，锅具敲打声，朗斯塔夫边吹口哨边擦我的军靴。哈利特在餐桌对面写信给未婚妻，每次一写就是几小时。雨停了，地上一派日光，干草看似黄金。剃刀碰撞脸盆，声响悦耳。老家周日早晨的往事幽幽飘回来——烘烤牛肉淋上肉汁，窗户凝结水汽，老爸在读《世界新闻报》（News of the World），扔掉其中一半，救世军在外面讴歌基督。

挺进，圣战士，迈步上沙场，

圣架先锋旗飘扬。

二十个——更多也说不定——男人齐声唱。朗斯塔夫唱着改编的版本：

前进，傀儡军，无畏上战场，

勇将安然躲后方。

日夜大言终不惭，

自诩英勇无人挡，

实战勇士忠骨寒。

唱得眉开眼笑，心情棒极了。大家都期待星期天的晚餐，因为有烘烤牛肉和烤马铃薯可吃。我饥肠辘辘。何况，周日晚餐不举行毒气演习。士兵不知，我最清楚。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坐车前进。一路上，弟兄唱着歌，情绪高昂，我想主要是因为他们不必行军。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最邻近的村子被炸成废墟。月光下，断垣的棱角出奇的峥嵘，高山峡谷发银光，偶见黑色炮弹坑，里面长满杂草。

至于其他的村子，有些连废墟都称不上。军人不准提起敌火导致的灾情，但这些灾情很多出自英军的枪炮，所以或许我提一提无妨。有些村子被炸得一个东西也不剩。我们路过一个村子，没有一堵墙高过膝盖。旧战壕挖得到处都是，有纠缠生锈的带刺铁丝网，有战死后就地腐败的马尸肋骨腔。景象越看越惨。

除了一两个我去年认识的弟兄之外，大部分人的态度仍然含蓄。有时，旁无军官的时候，他们的笑声会飘过来。不常。士兵的隐私不多，习惯厮守着仅有的一丁点。常言的“奉献”多半来自军官——一部分的军官——奉献的对象是士兵。我自己不常见到回报。若说士兵信得过任何人，他们信任的是士官，因为多数士官比较年长，而且背景和他们相同。但话说回来，我天生也没有对他们负责的妄想。

我负责的是毒气。副官说我是毒气官，若不是讲正经话，就是拿老玩笑寻我开心。我的老绰号是金丝雀，现在复活了。不知为何，欧文的绰号是幽灵。据说他每次一躲进克雷格洛卡——我猜他觉得丢脸，不敢写信（我也不写）——大家就认定他死了。

毒气演习每天不定期举行多次。士兵不太讨厌例行的讲习（只讨厌我上的课），但随机演习则是人人痛恨。晚上本来好好的，大家准备休息，或是一球正要踢进球门，或是叉起第一口热食到嘴边，这时“哗！”的一声，当当啷啷响起，全员赶紧戴防毒面具，高举双拳，然后在面具里呜呜高喊毒气！毒气！毒气！大家变成巨眼昆虫，在树干之间蹦蹿。士兵最痛恨的——我最痛恨的是，行军时，或是正在练体能，或军刀课上到一半，毒气演习突然来了。毒气演习时，正常操课不能停，大家在绿光里手忙脚乱，自己的呼吸声灌耳——戳刺。拔刀。戳刺。拔刀——其他声音全被淹没。每一个动作都耗损元气。

防毒面具是人见人厌。但我必须留意少数几个兵。有些人，防毒面具一罩头，马上恐慌失色，完全无法适应。遗憾的是，我就碰到一个这种兵。幸好他在我的连上，方便我就近监视。

军人对毒气的态度变了。施放毒气的频率增加，大家愈来愈不怕。遇到毒气警报时，有几个弟兄甚至乐得手舞足蹈。他们的想法是，如果吸它一两口不死，又能被后送回基地，何乐不为呢？这种行为相当于开枪射自己的脚，而且比自残更难被揭穿。

晚餐时，我告诉哈利特和波茨，四年前，我们学到的毒气自保法是尿湿自己的袜子，把袜子折成一团，用另一只袜子绑在口鼻上。他们两个听得目瞪口呆，不确定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有效吗？”哈利特问。“没效。”我说。“不过，心情比较不紧张。”两人听了呵呵笑，我想他们知道我只是逗着玩，所以如释重负。

以前吸进毒气，嘴巴周围会出疹子。会不会妨碍观瞻，并不是很重要。

今天是发饷日。一整个下午匍匐前进、冲刺、跌倒、再匍匐前进，横越大片湿地之后，弟兄们身上的泥浆干掉，形成土壳，看起来像整个人是泥巴做的。累归累，发饷日是人人欢迎的，即使有钱没地方花，也照样高兴。士兵们排队聊着天，推挤笑闹着。这时候，警报又来了，怨叹声四起——（毒气果真飘来了，哪有怨叹的闲工夫？这缺点有待加强）——接着是例行动作：握拳振臂，毒气！毒气！毒气！

大家继续排队。被泥巴涂成褐色的士兵站在泥泞里，西斜的日光为手背镀金，跟空气接触的皮肤只有手背。我坐在哈德威克旁边，在姓名上面打钩。有个兵正在领饷，排在他后面的兵正好稍微偏头，我在昆虫似的大眼里看见落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昨晚的炮击延续到现在，前进的道路全被封锁，驾驶在泥泞中进退不得，彼此骂脏话，天空有青黄闪光，不时传来炮弹咻然飞过、轰隆的声响。头上是川流不息的飞机嗡嗡声，全数有去无回。

我们今晚进军。

第十二章

瑞弗斯走在帐篷与纳罗渥村之间的小路，满月将他的身影映在前方，四面八方是树丛的摩擦、吱叫声，某种野鸟的啼声变成怪笑，接着沉寂片刻，再传来摩擦声、吱叫声，猎食疯潮延续整夜。

进村子后，他直接进恩戈亚家，弯腰进入门厅，避邪符在他经过时哆嗦一下。

照顾依美雷的寡妇群睡着了。瑞弗斯踮着脚尖走过她们身边，跪下呼唤：“依美雷！依美雷！”低声催促着，惊动一位寡妇。这位寡妇动了一下，喃喃讲着梦话。他等到寡妇重回梦乡，然后再呼唤依美雷，迟迟不见响应，他才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坐姿依循习俗，驼着背，双手放在脚上。她是凯瑟琳。

“凯瑟琳，凯瑟琳，”他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啊？”他的嘴唇一动，整个人惊醒过来。

他坐在床缘，看着手表。四点，这种时辰醒来最难受。喉咙痛得厉害。他咽几次口水，决定目前最需要的是传统的偏方：一杯水。

进浴室，他被白光照得直眨眼，瞥见镜中人，不禁嘀咕，天啊，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看着浮肿的眼袋与渐稀的头发，思量片刻，幸好他的神经官能症或自恋不太严重，不至于相信凌晨四点被头上的电灯照到，内心世界会曝光死。他喝一杯水，回床睡觉。

尽管时辰还早，窗帘缝透入一丝丝光线。他猜是星光，今晚没月亮。这种夜色说也奇怪，令他遥想起埃迪斯通岛上那座帐篷里的灯光。他把枕头捶成比较舒适的形状，尽量再睡。

“帐篷门别关。”瑞弗斯说。

今天比平常热，热烘烘如烤炉，烤得人与树像水面倒影一样摇曳。帐篷外的土地被烤硬了。他看着一队红蚂蚁在大地跋涉而过，最后一群扛着一只体积大过自己几十倍的死甲虫。

霍卡特走出帐篷。“我今晚大概没办法睡里面。”

“你要的话，我们可以睡外面。只要你记得挂蚊帐。”

桌上有晚餐的残肴。两人晚餐时都不太有胃口。

“我们怎么办？”霍卡特问，盘腿坐在瑞弗斯旁边的地上。“他们带一颗头回来的话，我们怎么办？不止一颗的话，愿上帝保佑我们。”

瑞弗斯缓缓说：“合乎逻辑的反应是，我们不介入。”

“合乎逻辑的反应是，我们死翘翘。即使我们决定不报警，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报警？从他们的观点来看，唯一保险的做法是——”

“遵守法令。”

“解决我们。”

“我不认为他们会动手。”

“他们能吗？”

“呃，是有可能。重点是，他们不会拎着头回来。”

“可是，如果——”

“如果发生了再说。”

霍卡特顽强地沉默许久，不肯信服。

“你知道这种罪会受什么处罚。如果他们去突袭，英国行政官不可能不会听说。他一听说，会派炮艇过来，然后村落起火、树林被砍掉、农作物受损、猪群被宰杀。惊叫的妇孺被赶进树丛。会发生什么事，你不是不知道。”

“让你觉得身为英国人真光荣，对不对？”

“你是暗示说，猎首级应该合法化？”

“不是。”嘴唇紧闭。

“那就好。这些人从前到处猎头，伊莎贝尔岛[88]差点变成无人岛。非禁止不可。”

“那么，他们怎么把她救出来？”

瑞弗斯迟疑着。“我不知道。她不能永远蹲在里面。”

他窃想着一件事，却碍于迷信，不敢说出来。他认为，情况演变到最后，会以依美雷自杀收场。瑞弗斯实在预想不到其他结局。

隔天早上，他去看寡妇塔鲁。那天恩吉鲁去移除她腹部里的昂嘎辛，瑞弗斯比划间歇性便秘与腹泻的动作，把她逗得笑呵呵，从此她对瑞弗斯心花怒放（瑞弗斯也非常喜欢她）。

她与好友寡妇纳莉一起去海边玩水，回来时满头盐水味。塔鲁坐下，褐皮肤的瘦手交叉乳房前，背靠着她家茅屋的墙壁，她在太阳下轻轻冒着蒸汽，一群母鸡在她身边啄尘土。他在塔鲁身边坐下，欣赏着小公鸡颈毛的翠绿暗光。村子的人声渐渐多起来。

闲扯几分钟之后，瑞弗斯开始发问，延续上次问到的爱情咒语。另有三位妇女走过来旁听。他取出笔记簿，记下塔鲁说的情咒用语，同时意识到，悄悄话与嘻嘻笑的动作比平常多。塔鲁请他嚼槟榔，他心想，要牙齿做什么？管他的。他接下。妇女们又嘻嘻笑。过了一会儿，塔鲁送他石灰，他为了讨好塔鲁，让塔鲁在他的双颊画白线。到了这阶段，她们笑得几乎前仰后合，瑞弗斯继续追问情咒究竟，这时他才了然，唯有男方接下女方篮中的槟榔与石灰，情咒才会生效。

他跟着大家笑哈哈，等她们笑够了，大家和乐融融，瑞弗斯觉得她们会有问必答。甚至不忌讳依美雷与统葛波罗的问题。塔鲁坚决否定依美雷会自杀。自杀的土著语是盎基，与统葛波罗完全是两回事。前一任酋长去世之后，塔鲁与纳莉曾经协助遗孀科拉自尽。科拉起初以吞烟草的方式自我了断，但没有成功，接着尝试自缢，可惜树枝被压断。所以，科拉在自己脖子上缠白棉布条，请塔鲁与纳莉合力高举一根柱子，让她上吊。瑞弗斯心想，倒比较像绞刑。这种死法既不干脆也不轻松。遗孀自杀或遵守统葛波罗的取决因素何在？他问。她们回答说，由她自己选择。

回到营地，他发现霍卡特躺在帐篷外。霍卡特已经花了半个上午洗衣服，正在睡觉或休息，以手臂遮脸，阻挡阳光。瑞弗斯提起一脚，轻踏他的胸部。

霍卡特睁眼看他，见到他脸上画着白线。“我的天啊。”

“我认为我刚刚定亲了。”

霍卡特狂笑一阵，撼动肋骨腔。“哪个女人的福气这么大？”

即使睡在帐篷外，他们依然热得难以成眠。有时候，他们干脆不睡，去浅水滩躺着泡水，让磷光点点的细浪击拍身体。

瑞弗斯满脑子尽是依美雷，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做什么事，依美雷蜷缩在家里小隔间的苦状如影随形。最后，无论瑞弗斯怎么看岛上的生活，囚禁的阴影总笼罩在每一件事物上。

每天早晨，他会去泡海水，观看独木舟出海，看着划桨激起白沫，听见无字歌——“阿咿耶、阿咿耶、阿咿耶”——从海面飘上岸，听来好像全是元音，一个辅音也没有。接着是拍水引诱鲣鱼入网的声音。

气氛依然诗情画意，瑞弗斯个人的快乐不减，但目前心中总有两颗暗点，一是依美雷被幽禁，二是恩戈亚在石室里腐烂。他走上海滩另一边的步道，无法解释非看恩戈亚不可的冲动。对他而言，腐尸既不让他感兴趣，也不令他恐惧。尸体不是埋葬，就是解剖。仅此而已。然而，他仍非看恩戈亚一眼不可。

前往石室的小路还没走完一半，臭气就传进他的鼻孔。他捏着鼻子，张口呼吸，再走几码，不得不放弃。一团黑苍蝇见他接近，集体升空，密密麻麻似固体，宛如一股被赋予声响的暑气。他倒退走，因为他最能直接联想到的是山洞里的蝙蝠。那次他体验到一种脱壳、剥皮的感受，当时有焕然一新的感觉，现在却令他惶恐。他愿坦然接受此地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态度像儿童一样开放，因为一生从未有过相关的体验。

溽暑延续着。下午过半之后，天空泛起异样的青铜光，向晚时分转成棕褐色，仿佛连空气也被燎焦。偶尔吹来几阵风，挑拨树木最外层的枝丫，却扰不动肃杀的气氛。

瑞弗斯睡得不安稳，最后在“禽他高歌”时分醒来，以为听见另一种没听过的声响。他躺着倾听一下，听不出所以然，正要翻身再睡一小时，声音又来了：刺耳的吹海螺声。

不到几分钟，瑞弗斯已经站在帐篷外。树丛扭曲了螺声，回音激荡着，但他随后意识到，有一群人急忙穿越林荫植被，直奔海边。他摇醒霍卡特，跟随岛民奔跑，稍微落后几步，因为他不清楚这事的机密性多高，也不知道岛民肯不肯让他目击。

他看见恩吉鲁站在水滨，披着白布，一手持杖，瞭望着海湾。

一艘独木舟朝岸边急行而来，桨手是勒姆布，船尾放着一包东西。独木舟还不够近，瑞弗斯看不清那包东西是什么，但围观群众齐声喊“啊”。刹那间，妇女与女孩拔腿奔向海里，像马一样抬腿奔驰，跑至深水区，她们才扑水游泳，抓住独木舟的边缘，将船引导入浅水滩，勒姆布下船，全身上下无论是牙齿、头发、眼睛、皮肤，一律闪亮耀眼。他把独木舟拖上岸，走回船尾，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拖上沙滩。一个年约四岁的小男童。

由于似乎无人在乎他是否看见，瑞弗斯走向独木舟。男童的脸上泪痕纵横，有泥沙也有鼻涕。他现在其实止住哭泣了，只剩不规则的嗝声震撼着薄胸。岛民朝他蜂拥而上，盯着他看，这时他挨向俘虏他的坏人，肮脏的小手按向勒姆布的大腿皮肤上。

瑞弗斯走向恩吉鲁。“你要的头，就是这一颗吗？”他问。他没发觉自己讲的是英文，不是洋泾浜语。

“对。”恩吉鲁的态度肯定。

他从勒姆布那里接过男童，身边围满了兴奋、微笑的岛民，大家把男童抱向通往村子的海滩小路上。瑞弗斯跟过去，但落后一大段距离，看着民众聚集在恩戈亚的门厅外面。众人进村子时，勒姆布吹海螺，进入门厅时再吹一次。过了一会儿，依美雷走出隔间，摇摇晃晃，两手搭在塔鲁与纳莉的肩膀上。勒姆布与恩吉鲁陪她走出屋外，众人欢呼，唯独小男童例外。他孤零零站在人群中间，两颗眼珠看似黑色泡泡，随时可能破掉。

第十三章

一九一八年十月四日

能写什么呢？我却非写不可，因为尽管现在记得的东西很少，事隔几年，能记得的东西更少。何况，推说完全不记得，也不见得是真的。很多完全不记得的东西，其实是今生忘不了的东西，而少数几件事是祈祷忘记却永难忘怀。但事件之间的关联会断。往事的气泡浮上水面会破，就像这附近积水的炮弹坑常见的现象——有些炮弹坑已经存在好几年，什么东西沉在底下，只有天晓得。

在十月一号的晚上——我猜是一号（日期也会被忘掉），我们整晚躲在一呎深的战壕里，算是战胜的奖赏，因为那一条是德军的战壕。另一项奖赏是，我们左边没有英军，因为我们超前所有单位。我想我可以说，我们是唯一突破兴登堡防线并且站稳阵线的单位。当时刚入夜，天色黑漆漆，深黑色，我们准备进行拂晓反击。在天亮之前，我们无事可做，只能等，既挤得受不了，也腹背受敌，因为机关枪从左右前方纵射而来。何况，“挤”不是譬喻的说法。那条战壕顶多不过是泥土地上的一道凹痕。不经心的动作一来，马上挨枪子。而且大部分时候，我们戴防毒面具，因为我军进行过猛烈的毒气攻势，毒气徘徊不散，整片战场弥漫着自杀未遂的臭味。我一直听见萨拉提起约翰尼，说，是被我军的毒气害死的，可恶，是我军啊。尽管演习无数次，部分弟兄的防毒面具戴得太慢，有一两个兵出现不良反应，接着奥克肖特选在这时恐慌症发作。我爬向他身边，尽量安抚他。我不是从弟兄身旁爬过去，而是从身上爬过，活像鱼缸里的一条鳗鱼溜过其他鳗鱼。躲在壕沟期间，我记得一度忍不住爆笑，原因是什么，不记得了，总之笑一笑心里好舒畅。有一种怒笑能让人回归原来的自我。我和朗斯塔夫分吃一条巧克力棒，两人合盖着我的长大衣取暖。接着，反击的时刻来了。

两个往事气泡在这里破掉。朗斯塔夫向后滑回战壕，额头多了一个红孔，脸上一副轻微讶异的表情。另外还有刺刀干的好事。这事，我以后不会记得。瑞弗斯会说，赶快回想吧——压抑记忆，只会为将来蓄积麻烦。哼，太可惜了。拒绝思考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更何况，将来是什么东西？

根据瑞弗斯界定的病因，这整条壕沟是精神崩溃症的地盘，空间局促、动弹不得、无助、被动、无从闪躲的持续危机。幸好我的神经似乎还挺得住。至少状况不比任何人差。所有人的心都在逃窜，急忙找地方躲起来，逃避自己看见的景象。逃避自己做过的事。但表面上，大家谈笑自若。我们即将行军回去，穿越同样的凄凉气氛，不同的是这一趟迈向安全。另一营三级跳似的超前我们。每次我右脚触地，我会默念，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因为战争即将结束，大家都知道，而战争结束的原因之一是我们的功劳。突破防线的是我们。站稳阵线的是我们。

十月五日

我认为，最惨的时刻是在反击之后，大家整天躲在那条战壕里，遍地是死尸。我仍把朗斯塔夫留在身旁，但他死后表情变了。惊讶的表情消失了。活人听着伤兵在战壕外呻吟。两个担架兵自愿冲出去，一起立，立刻中弹。后来，另一个兵再尝试。之后我下令，全员卧倒躲着，不许再出去。到了入夜之前，多数的呻吟声已经停止。少数几个兵伤势较轻，趁夜色爬回壕沟，我们尽可能替他们包扎。然而，有个弟兄一直呻吟不停，声音不像人，甚至不像动物，比较接近排水管阻塞的咕噜喉音。

我决定自己去试试看，带鲁卡斯一起去。以前的壕外战是攀爬出战壕，这次则是像蛇一样，钻过铁丝网，趴进泥泞，袖子被铁刺钩住。我感觉脸颊有寒意，也感觉头上有一片无垠的太空。躺在空地上，躺在太空中的这颗旋转球上，总有那种感觉。尽管子弹从头上飞过，照样有空闲领受这份感觉。光听不看，我比较不怕。

咕咕噜噜的声音把我们引过去。他躺在积水的炮弹坑口，半身浸水，而毒气常逗留在水边，这里的毒气更浓。我们正要过去救他，子弹打中水面，啪、啪、啪，发出无伤大雅的声音，好像捡扁石朝河面打水漂。几颗子弹射中坑口，打到我们几秒前的位置，击落背后的松土。我们接近时，咕噜声变了，想必他知道某种事情即将发生。我不认为他有更明确的想法。我爬到他的脚边，开始检查他是否有腿伤。腿没事。我其实也不认为他的伤在腿上。那种咕噜声只能来自头伤。比头伤更稍微惨一点点的是，他最靠近我的这一面完好无缺。他从头到脚发抖，皮肤被星光染成青色，我们的皮肤也一样，但他的色调是休克的深青。我喊“哈利特”，咕噜声停止一秒。我向鲁卡斯比手势，请他帮忙为伤兵翻身仰躺，伤口这才曝光。脑髓跑出来了，失血严重，很多不是血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流，掉了一颗眼珠。一个孔——我本来想说，在他左脸颊上有一个孔，但他的左脸颊不复存在。别的地方有东西在燃烧，橙光射向天空，反射在我们身上。失火的是一栋农舍，是我们的方位参考点之一。云的底部被火焰染成橙红。

我们拿绳子，穿过他的身体下面，把他绑好，开始拉他出坑，从坑口的另一边拉出来，拖向我方壕沟。我边拖边想，何必呢？反正他迟早会死。我认为，我当时考虑杀了他。拖拉的过程中，他一度惨叫，我看见他满嘴是血，看见臼齿的填料。惨叫一声之后，他安静下来，救他回去变得比较容易，但这时一颗信号弹升空，以颤光照亮万物。狗杂种，狗杂种，狗杂种，我在心里骂。我听见声响，发现坑口多了一个人，苍白的脸正在往下看。他是卡特。我事后得知，卡特自愿出来救人。帮倒忙嘛。三加一，四人老是妨碍到彼此的动作。我们设法拉他回去，敌军的攻势稍稍缓和，但我不认为对方故意放水。当天敌我双方表现的慈悲心太少了，对方不可能放水。

我们滚进战壕，哈利特掉在我们身上。有个湿湿的东西黏在我脸上，不是泥巴。我伸手去擦，发现指尖夹着哈利特的一小团脑髓。救他回来的最后一段路上，他不再出声，因此我察看他时，以为他若不是陷入昏迷，就是已经断气，但两者皆非。我喂他喝水，一只手非按住他的脸不可，否则水会从破洞哗哗流掉。我边喂边想，你快死好不好？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死吧。但他没死。

最后，我们接到撤军令时，我记得抬头望天，看见天空笼罩着偏绿的薄纱，星光显得稀疏而黯淡，当时心想，谢天谢地，入夜了，因为炮弹依然直飞过来，有些正中路面。有黑夜掩护，至少行军起来相对安全。

太阳挂在地平线的唇边，充斥整片天。到底是因为斜角偏低，或者是因为烟雾弥漫，总之这颗太阳巨大无比。整片情景不像是地球上会发生的事，一方面是由于太阳好大，另一方面是因为四周毫无生命迹象，满目疮痍，痘疤点点，发臭的炮弹坑，虬结的带刺铁丝网。连鸟类也没有，连专食腐肉的鸟类也不见一只。连乌鸦都心灰意冷。我带领本连弟兄蹒跚前进，等着太阳沉下去。可恶的太阳非但不沉，反而爬升。糊涂的不只我一个。我转头看其他人，大家同样愣得傻眼。我们连续四天没睡觉。这一种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累，正如同炮击时的声响一样，不能拿其他声响来相提并论。这种累，是跋涉前进，是倚着走路的累。我真心认为，假如这场战争延续一百年，保证会演化出另一种语言，能够描述炮击声，能够描述索姆河战场八月大热天的苍蝇声。现在这些东西找不到贴切的形容词。眼见落日升起的那份心情，也找不到形容词。

十月六日

撤退够远，我们又能和其他连的军官一起开伙。我坐在一张长短脚的桌子前，检查信件，因为信送来了，其中一封是萨拉给我的信。她说她没有怀孕。我现在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我不清楚。我应该高兴才对，而我现在当然很高兴，但我最初的反应不是。在那一刹那，有另一种心情，随后才卸下心头的重担。

也有阵亡士兵来不及收的信。我对照阵亡名单，逐一在信封左上角写上坚定的粗体字：身故。反击的伤亡比第一次进攻更惨重。

格雷夫伤重死了。我记得他拿家书给我看，幼女拿红蜡笔在信上写着大字“吻”。

短短一个月前还在亚眠当室友的那群人，如今波茨受伤，存活率极高。欧文的仆人琼斯受伤，可望存活。哈利特的伤势很重，我预料他不可能活下去。我有时在脑海看见他躺在庭园的莲花池里，金色的小鱼在他四周游蹿，大腿上的气泡成排。与其说是脑海里的影像，倒不如说像一种花样，没有纵深，缺乏远近感，却鲜明醒目。另外，朗斯塔夫死了。

法夫领主曾有一妻，如今她在何方？[89]

我望向桌子对面的欧文。他的下唇叼着忍冬烟，正在写伤亡报告。现在有福气了，又有香烟可抽，而且多的是。他的头发现在长了，落在额头上。那一役之后的几天，他制服上的血凝固变硬，他照样穿着到处走。我不一样，我身上有血有脑髓。那几天，我们一定臭得像屠宰场的水沟，但话说回来，我们的嗅觉早已麻痹，闻不到彼此的体臭。他看似伦敦东区的男孩。待价而沽。我不得不说，我不介意示好。他发现自己成了别人审视的焦点，抬眼望过来，微笑一下，递烟给我。我看见他在进击的战场上，斗篷和防毒面具血淋淋。他从敌军手里抢走一把机关枪，近距离轰死他们。像杀死水桶里的鱼。我这时想知道，他最近是否常见那几张敌军的脸孔，灰白、下巴收不拢的脸，被子弹射中之前，生命早已流失一空。反击战死在我手下的那几张人脸，我现在还看得见。我不会问他。就算我问，他也不会回答。我没胆问他。我首次领悟到，从事瑞弗斯的职业也需要勇气。

我们甚至不提己方阵亡的弟兄，白天以无意义的事情填满空闲，比较容易淡忘。那天，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摸到哈利特的脑髓，现在我用拇指腹摩擦这两支指头，感受不太多。

我们是克雷格洛卡的成功个案。看看我们嘛。我们不记得，我们没感觉，我们不思考——职责之内的东西例外。以任何一个文明社会的标准（但现在，文明的定义何在？），我们是令人惊恐的对象。但我们的神经状态全然稳定。而且我们还活着。

第三部

第十四章

敌我激战

各有死伤

德军静候刺刀战

瑞弗斯心想，普莱尔应该也在那场战役里。瑞弗斯从早餐的托盘上拿起报纸，致力专心一阵子。即使从这篇士气激昂的报道也看得出伤亡惨重。还没必要查看阵亡名单，因为姓名至少一星期才会回报。然而，如果普莱尔平安，瑞弗斯倒是可以在这几天接到战地明信片。普莱尔的上一封信口气还好，但那已是十天前的事。

每次瑞弗斯收到法国战场军人寄来的信，羡慕之情总会刺痛他的心。展阅普莱尔的上一封信时，瑞弗斯也有同样的感受。假如这场烂仗非打不可，他宁可与十伤马歇尔携手奋战，也不愿与阴茎被先阉后腌的特尔福德同赴战场。他尽量专心阅读交战的细节，但报纸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今天房东太太准备了水煮鸡蛋——她花费多大心血才买得到蛋，只有天知道——瑞弗斯将蛋下腹之后，感觉像铅块一般沉重。他真以为，再硬吃一口，肯定会反胃。他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推开托盘。他原本只想休息一会儿再继续阅报，无奈床单上的手指松懈下来，抽动几下，几分钟后，标题嘶喊着远方战役的报纸从他手里松脱，边叹息边坠地。

恩戈亚的骷髅头被夹进树枝分叉处，被烈日晒白。一只青蝇在眼眶飞进飞出，找不到值得关注的东西，因此振翅航向青天。

瑞弗斯步下海滩，想去泡一泡海水，途中驻足看看骷髅头。才一个月前，他与这人交谈过，甚至在告别时短暂与他握手。难怪岛民佩戴沛普叶织成的项链自保，以驱赶托马帖·干尼·洋姆波，亦即“食尸灵”。

那天后来，他看到勒姆布从伊莎贝尔岛带回来的小男童。在恩吉鲁的茅屋外，男童无精打采蹲着，拿着小树枝戳着身边的尘土。他不哭，但他的神态茫然。据说他是被抱来的，但瑞弗斯不太相信。在这些盛行血战的岛上，尽管猎首的习俗已被废除，连最穷苦的家庭也不愿意牺牲儿子。绑架的可能性比较高。瑞弗斯看着男童几分钟，多想走过去，却也知道陌生白人现身只会加重幼童的恐惧。

那天夜里，霍卡特躺在床上睡不着，问：“他们准备杀他吗？”

“他们不会——杀了他，他们也非杀我们灭口不可。”

“说不定，他们杀人根本不担心被抓。”

“行政官接到报告以后，他们就会担心。”

霍卡特翻来覆去，一面抽搐，一面喃喃说梦话，终于睡着，瑞弗斯仍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如果岛民真想除掉这两个白人，也并非难事。白人死于俗称黑水热的疟疾并发症是常有的事，而岛民必定弄得到死状相仿的毒药。看恩戈亚的骷髅头便知，等到下一班汽轮进港，双尸内外的证物将所剩无几，调查也查不出端倪。更何况，下一班汽轮的船长是布列南，因为他是这一区的贸易商，而且他一看状况不对，会马上原船掉头，一溜烟不见船影。现阶段，瑞弗斯与霍卡特只能等着瞧，尽量当心。

隔天早晨，瑞弗斯进村子，小男童不见了。

他们获邀参观恩戈亚移灵髑髅屋的仪式，主持人是恩吉鲁。

天刚亮，他们被杀猪的尖叫声吵醒。整个上午，炊烟直直升空。正午过后，仪式开始，艳阳直射肩与头，再加上两盆火的热度助威，瑞弗斯与霍卡特觉得更热。一盆火在髑髅屋前面的炉床，是献祭之火，大家围着另一盆火坐，参加的人有瑞弗斯、霍卡特、村民，以及附近村落的岛民。瑞弗斯放眼寻找小男孩，但四处看不到人。在瑞弗斯身边，勒姆布拿着藤蔓编织，用来固定恩戈亚的颌骨，然后将贝壳王冠戴上头盖骨，在眼眶填入其他贝壳。

火的另一边，移动的人影在火焰里飘摇。一位妇女名叫南佳，抱着一个婴儿。她亲生的小孩死在幽禁屋，现在哺育着奎妮。恩吉鲁曾带瑞弗斯去看奎妮，当时她羸弱不堪，现在啮着奶头，喝着奶水，吸抽着鼻子，原本病弱的大腿已开始丰盈起来。瑞弗斯心想，她能活下去。想到这里，他心情愉悦不少，因为他终究是西方人，看见骷髅头堆积成山，心里总是毛毛的。

恩戈亚戴着王冠，恩吉鲁把头高举，现场肃静下来，只听见儿童恣意哭闹，但声音遥远，不会干扰到仪式。瑞弗斯大致听得懂恩吉鲁的祈祷词，不需翻译。“吾人献祭甜点，献祭猪肉，献给诸位神灵，敬请在战时赐福予吾人，在海战期间赐福，在堡垒赐福，在焚烧茅屋时赐福。请接纳亡酋……”这时，恩吉鲁把恩戈亚的骷髅头放进屋中。“赐福予吾人，力克敌方。啊呜、啊呜、啊呜！”

依照旧习俗，悼念亡酋完毕，猎头突袭应紧接着盛大展开，以上述的祝祷求吉祥。战士凯旋时，岛民会举办夜祭，所有年轻女子会对勇士投怀送抱，俗称图格雷。然而现在，猎头突袭停办，神灵不会响应祷告。恩吉鲁把猪肉与番薯甜点丢进献祭火，太阳下的火焰变淡。随后，恩吉鲁拿起剩下的点心，绕着包围这片空地的石头走，舀一匙相当于一口的分量，放在每块石头上。这些石头称为托马帖·帕图，亦即石魂。阵亡勇士的遗体若无法运回乡，村民会以石立碑纪念。瑞弗斯看着他从一块石头走向另一块。

猎首级的劣习非禁不可，然而废除之后的负面影响随处可见，岛民生活明显变得无所适从、有气无力。猎头是岛民传统的人生目标。猎头曾是岛民最高的乐趣，被禁止之后，岛民的人生几乎丧尽所有色彩，只不过讲这种话未免太冷血、太轻率。

缺乏战事，这一族人因而逐年凋零，出生率一代不如一代，在族谱上有迹可循。全岛人口比睿南贝西年少期间跌掉一半以上——多数是人为因素。

人口暴跌，岛民为了纪念驾崩的酋长，情急之下难道不会砍下一颗小头来献祭？突袭，他们办不到，因为处罚太严厉。不过，少了一个小男孩，有谁会放在心上？

岛民请瑞弗斯吃烧番薯与猪肉，他接受了，但仍心事重重。他抬头看见恩吉鲁站在火焰的另一边，高瘦的佝偻身影在热气柱里飘摇，看清恩吉鲁的神情，不禁诧异。是怨吗？不对，比怨更强烈。甚至称得上仇恨。

昆达夷帖能翻译象征幽灵语的托马帖拥有之语。他说，老魂回来接新魂前往松投的夜里，有时岛民会聚在一起，他会请教亡魂，岛民听得见亡魂的回答。岛民会为恩戈亚举办人鬼对谈吗？瑞弗斯问。昆达夷帖不知道，不确定，大概不会。送你十支烟草棍，你肯吗？昆达夷帖点头。瑞弗斯先送他五支，承诺隔天早上再补送五支。霍卡特问，听得见恩戈亚讲话吗？不会，昆达夷帖回答。“恩戈亚他尚不说话。他同小黑人。”昆达夷帖握着烟草棍，似乎忧心忡忡。“勿告诉恩吉鲁。”他最后说。

众人在日落时分再聚，地点是恩戈亚旧宅的门厅，盘腿围火而坐。火烧着绿枝，因此烟浓难耐，呛得大家咳嗽，泪水直流，空等着。外面一片黑，月亮尚未升起，南佳抱了一堆枯枝进来，以熟练的动作伸手烧柴，一支接一支喂火，火旺得噼啪喷射。奎妮哭了，南佳摇着她，安抚她。年纪较大的儿童在火光中瞪大眼睛，瑞弗斯则觉得眼睑愈来愈重，因为他今天大清早起床，在酷热中徒步数哩而来，一直没机会休息。他猛眨眼，逼自己环视团团围坐的村民。在场的人包括依美雷——应改称寡妇依美雷。她披着褐色树皮布，不涂石灰，不戴项链。恩吉鲁没来。为恩戈亚的骷髅头移灵的人是他，缺席令人直呼意外。

昆达夷帖来了，坐在茅屋侧门边。他一声令下，手电筒熄灯，但瑞弗斯在火光跳跃闪烁之中，仍能看清大家的脸。一阵肃静笼罩下来，气氛变得凝重再凝重。昆达夷帖闭眼，开始半张嘴呻吟。瑞弗斯冷眼旁观着这种催眠的企图，怀疑这种举动是真有作用，或者只是装神弄鬼。陡然间，昆达夷帖似乎苏醒了。他把三支烟草棍扔进火里，当成贡品，随口说幽灵即将从松投过来。沉寂许久。不见动静。有人说，火边趴着一条狗，幽灵大概不敢接近。狗听见有人喊它的名字，抬头看一看，确定没啥好担心的，叹气一声继续趴着。另外有人说，白人在场，让幽灵害怕。

瑞弗斯蹲得腰酸背痛，大腿发麻。昆达夷帖忽然说：“听，独木舟。”从围火的民众表情看来，大家明显听见划桨的水声，每张脸孔悲喜交集。依美雷开始吟吟哭号着岛上妇女的招牌哭声，但昆达夷帖举起一手，她立刻止哭。

紧绷的沉寂。接着，有人吹口哨，声音的来处出奇地难以确认。瑞弗斯逐脸看去，看不出哪一个岛民在吹口哨。岛民开始呼唤人名。研究过族谱的瑞弗斯耳熟能详。人人喊着最近去世的亲属名字。有些去世一段时日了。寡妇塔鲁呼唤着祖母。接着，有人呼唤翁达的名字，口哨声再起。瑞弗斯瞧见霍卡特也在左看右看，想认清哨声的来源。

昆达夷帖翻译着幽灵的哨声，村民随后讨论着在场的白人。这两个白人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想听幽灵的语言？幽灵反对白人在场吗？昆达夷帖问。霍卡特僵着嘴皮说：“幽灵如果反对，我们怎么办？”“溜之大吉。”

幸好幽灵不反对。翁达以哨声说他从未见过白人。昆达夷帖指向瑞弗斯与霍卡特。翁达显然满意了，不再出声。昆达夷帖的父亲接着显灵，名字也是昆达夷帖，向他讨烟草棍。活人昆达夷帖把剩下的两支丢进火里，说：“烟草棍给你，昆达。抽了就走。”恩戈亚的寡母鲁佩接着发声，说她来带恩戈亚去松投。恩戈亚的其他亲戚接着来。最后昆达夷帖说，恩戈亚进来了。

现场更加肃静。瑞弗斯觉得手臂上的毛直竖。寡妇依美雷开始为亡夫哭号。昆达夷帖说，别哭，他即将前去松投。恩戈亚的母亲说，他现在要走了。他一定要吹海螺，前去松投。到了这时候，哨声盈灌全门厅，声响爬遍墙壁与地上，有时简直像一阵涟漪泛过肌肤。寡妇依美雷又开始哭，其他妇女加入。“别哭。”恩戈亚的母亲又透过昆达夷帖之口说。“我已来接他去松投。”接着，昆达夷帖说，恩戈亚吹海螺了。全门厅的人，除了瑞弗斯与霍卡特，大家都听得见。随后哨声消退，门厅内只剩妇女的吟吟哭声。

十年后的瑞弗斯推开热乎乎的被单，回想着当时幽灵问的问题，其实全是活人想获得解答的疑问。白人到底来岛上做什么？他们表面善良，真的不会伤害岛民吗？他们为什么想听幽灵的言语？白人在场，是否可能触怒幽灵？

在克雷格洛卡，萨松举棋不定，不知应不应该撤销抗议、归建法国，当时一度醒来，发现阵亡同袍站在床边。后来，他不止一次在风雨中看见人影聚集，问他，他为何不在前线？他为何抛弃弟兄不顾？

瑞弗斯心想，见鬼一事并非逃避现实之举，萨松与岛民皆然。这些问题被活人投射至死人之嘴，借亡魂说出来，反而变得更急切，更有力。

走回帐篷途中，圆形的手电筒灯光在脚边跟着晃。霍卡特与瑞弗斯在窄径上并行，肩膀互撞，谈论着招灵会的过程。“招灵会”一词太傻，似乎不适合称呼那场合，但瑞弗斯想不出更贴切的用语。

“刚才谁在吹口哨？”霍卡特问。

“不知道。”

招灵会感动他的程度远超出预期。两人继续谈论着，厘清事件的先后顺序，因为他们当时无法做笔记。接着瑞弗斯说：“恩吉鲁不在场。”

“对，我注意到了。”

回到帐篷，霍卡特说：“要不要点油灯？”

“不必了。至少我用不上。我等不及想上床睡觉。”他边说边解开皮带，揉着腰带下闷出的一环发痒的汗渍，把长裤踹向一边，躺上床，却惊呼一声。他一头撞上床头冷冷的硬物。霍卡特拿着手电筒进来，脸色苍白。压在枕头上的是一把斧头。瑞弗斯拿起来，凑向灯光看，斧柄上的雕刻以本岛的标准算是相当细致。此外，近斧锋之处有个节瘤，木头上有缺陷。

“一定是被人留在这里的。”霍卡特语带迟疑说。

“呃，对，很明显是。”

“不对，我的意思是，不小心被人留在这里。不管是谁，明天一定会回来找。”

“希望不要，”瑞弗斯挖苦地说，“斧头是恩戈亚的。”

“确定吗？”

瑞弗斯指向斧柄的节瘤。“对，我记得这个。岛民把斧头摆进石室陪葬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抚摸着斧锋。“恐怕我们问太多尴尬的问题了。有人在警告我们。”

第十五章

一九一八年十月十日

又回到浪纹板铁皮茅坑屋了。屋里虽然干爽，但在某些方面不比掩蔽坑舒适。欧文设法把西格弗里德·萨松的相片贴上他的墙壁。在这张相片里，萨松明显具有诗人拜伦的风范——我不得不提，这和我印象里的萨松不是同一个。他在克雷格洛卡时，扛着高尔夫球杆，在大走廊上急行，巴不得赶快出院。我站着看这张相片发愣。转眼之间，我回到瑞弗斯的办公室，看着傍晚的太阳在他的眼镜上反光，他又在装哑巴了。瑞弗斯的沉默没有左右他人之意。（我则有。每次都有。）他不是想逼你讲你不想讲的东西，而是尽力在你的话周围创造出安全空间，好让你能在不屁滚尿流的情形下用心思考。白色的网状窗帘随着微风飘摇，网球场传来啪——啪、啪——啪，直到一方漏接，啪声的韵律才间断。

欧文以迟疑的口气说了一句话，我听不大清楚，大概是“克雷格洛卡老院友”必须团结一心之类的鬼话，以前我每听必吐。以前在克雷格洛卡，每次我观察欧文，总觉得他好像心怀某种幻想，把医院当成他儿时错过的贵族学校教育。我老想告诉他，欧文，这里是疯人院啊，你以为骗得过谁？我现在的想法变了，或许因为克雷格洛卡是共同的失败经验，经过这几星期的激荡，我俩的那一段经验已被洗刷干净。喜欢大惊小怪的人可以说，是被血冲干净了，而我正是这种人。而且不是流我们自己的血。

在瑞弗斯面前讲这种话，会不会又换来他的沉默？我不知道。我以前常想，他的心又飘回他那群该死的猎头族了。他是真心喜欢他们，每回一提起他们，整张脸变得神采奕奕，让他以有点奇怪的角度看待所谓的“当前的冲突”。

我因为抢救哈利特回来，上级提名我成为十字勋章候选人。三年前，我乐得像一条尾巴当两条摇的狗。反正哈利特还活着。有没有获得勋章倒是其次，我最希望有人能当面告诉我，救他回来是对是错。

十月十一日

今天军官集合弟兄，当众宣布一条新军令：“即刻起，第四军团禁谈任何形式的和平言论。”

高级长官其实不需忧心。有些弟兄坐在干草堆上清理装备，其中一个拿着报纸朗读：奥匈帝国垮台，和平之日将至，诸如此类的。詹金斯是个干瘪的老黄鼠狼一条（肯定是超龄服役，错不了），咳一咳，把蓄积四年的痰咳进嘴里，吐在步枪上，然后继续擦枪。我想不出比这更中肯的感言。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在某些层面上，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也许能安度战火，或许能平安。现在，枪炮随时可能停止。说也奇怪，这样想也无济于事。

“休息”时，我们照平常的方式度过，洗澡、更衣、打扫、运动、强迫球赛、军中礼拜。对了，怎能漏掉毒气演习呢？很多弟兄现在咔咔咳、气喘咻咻，因为在战场上防毒面具戴太慢。有些人也许是故意拖延，以为能因此被后送。果真如此的话，这些弟兄的美梦破灭了，现在依然照表操课，边动作边咳咳咳咳。欧文说，要怪就怪他们自己，这句话令我深深恼火。他说他及时戴上防毒面具，所以没事。我发飙了，不好意思。这里有权炫耀活过毒气攻势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在下。

抵达这里时，我们发现，斯卡伯勒基地又派一队新兵来。他们目前闲着没事干，等着接受欢迎，可惜到目前为止没人理。其他弟兄为何回避他们，原因很难说，大概是满脑子战斗，无法应付这些脸孔粉嫩无邪的新兵。我记得其中两三个。有个特别没用的男生，在克拉伦斯庭园大饭店时是欧文的克星，来到这里，端热汤给指挥官时，不慎洒在指挥官身上。经过这次事件，包括欧文在内的所有人比较能容忍他了。服务生，战场信号小鼓手。没人赶他们时，这群人闲坐着，多数人的神情凄迷、哀伤。惶恐。有几个心肠较硬的男子汉——不折不扣的杀手——大摇大摆走来走去，实际的作用只有一种，比其他人更像黄毛雏鸫。

十月十二日

今天包裹送来了。寄给伤亡弟兄的包裹里如果有香烟，大家拿出来分，气氛立刻好转。行政上的琐事一堆，忙着把新兵划入各连编制。填写表格时，战场的往事在眼前冒出来。挨我刺刀的那人。令我忧愁是，他是中年人。说也奇怪，令人哀悼惋惜的应该是未来无限好的年轻人。他显然是应该待在家里，看着儿女长大，算计着头发怎样梳才能遮秃，嘟哝着啤酒太贵。没错，这些东西全写在他的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有些人长得表里如一。去他的。

在此同时，运动少不了。行军训练。把难吃的东西塞进嘴里，定期定量。现在的面包含有马铃薯。（里面掺木屑，吃起来别有风味。）

十月十五日

昨晚巡回军乐队来了，全营到场，左军的几个军官也应邀前来。十伤马歇尔也出席了，现在他的官阶是代理中校，动不动就鼓掌，乐得像小孩子，一反大家对他的印象。晚会进行到最后，场面感伤一点没关系，有人唱《皮卡第的玫瑰》（Rose of Picardy）：

皮卡第的玫瑰朵朵开

没有一朵能与君争艳。

歌喉不错，歌声缭绕铁皮屋和帐篷上空，盘旋在火烟之上。我顺着一行人望去，看见豆大的泪珠从马歇尔脸颊滚落。我羡慕他。

十月十六日

班布里奇死了。记得在我们出征前两天的晚上，他坐在斯卡伯勒市的生蚝吧里。大家都一肚子火，但班布里奇气到引用自己写的诗（火气无人能出其右）。当时他对欧文说，真正的反战诗应该颂扬战争从弟兄身上剥夺的事物——且慢——“贝多芬、波提切利、啤酒、男生。”欧文在桌子下面踹他，我想是为了我好。白踢了。

昨天又有新兵从英国来。第一波寒流刚到，我被转到帐篷睡觉，在帆布下尝到雪雨交错的滋味，苦不堪言。其实躲在帐篷里面的时间不多。我们整天行军训练、排队、集合等等的。另外还有毒气演习。

幸好现在是晚上，弟兄靠着背包坐，或靠在彼此的膝盖边，酸痛的腿总算能随地乱伸。他们写信给妻子、母亲、女友。搞不好，甚至有一两人写信给贝多芬那伙人。我说过，我天生也没有对他们负责的妄想。是真心话。（“天生”是真的，也确实是一种“妄想”。）但我不愿被认为我不在乎。在此声明。我走向最靠近我的那群。威尔逊倒了大霉，踩到一根大钉子，贯穿左靴的鞋跟。大家轮流拔，试过铁锤、钳子、帐篷钉，想得出来的东西全用上，结果照样拔不出来。由于脚皮被刺破，他很可能得败血症，除非我能再帮他找一双军靴。找军靴穿，应该很简单吧？其实不容易。不幸的是，假如重回战场，有败血症之虞的理由不够充分，他无法被后送，只能耗尽体力，每走一步就多吃一点苦。

在这群弟兄中，奥克肖特原本就有点孤僻，现在变得寡言，接近发神经的地步。（我最清楚了。）问题是，他不是讲大话的人，是个称职的好兵，不比别人更怕步枪、机关枪子弹、炸弹、手榴弹。（至于我们多害怕，还是不问为妙。）他甚至不拿毒气来夸口，但难免给人一种爱夸口的印象。他只是怕戴防毒面具。我拿他没办法。最近有一两次，我注意到他在毒气演习时慢半拍，也留意到自己默默宽恕他。我不应该宽恕他。假如应罚而未罚他，其他弟兄全部会有样学样。

在他旁边的人是摩尔，严格说来是在他前面。上上星期五，摩尔的妻子在瑰冠的酒吧厅耗掉整晚，陪伴芳心的人是杰克·帕迪法特。杰克在军火工厂（和老爸同一间）有一份好工作，周薪五英镑。摩尔的小姨子生性热心公益，写信告知这件事。

海伍德的小孩得了扁桃体炎，医生决定切除，海伍德则反对动刀，可惜他正在写的这封信不会及时寄到。

巴克斯顿的夫人正要为他生第一胎。她似乎不担忧临盆一事，先生却心惊胆战。他的母亲分娩时难产而死，因此相信妻子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詹金斯写情书给妻子，文字热情洋溢得不得了。夫妻俩结婚好几年了，但看样子感情并未退烧。检查他们的信，我会读到勃起。和性有关的事我做过不少，没有一件让我觉得这么可耻。事实上，这是唯一一件让我觉得可耻的事。他肯定知道士兵通信会被检查，他却照写不误，一页接一页。也许他实在非写不可，欲望强烈到忘记信会被我先读？在心理上，这种事相当于洗战斗澡。我坐在这里，衣装整齐，知道我写给萨拉的信不会被检查。我猜军官通信会被抽检，但至少抽检是在别的单位进行，读信的军官不是天天见面的人。

尽管军令禁止，大家仍继续谈论和平的事。我们听见德军同意和谈的那天晚上，我军临时举办一场盛大的晚会，士兵和军官都参加，大家一起唱歌。结果隔天，《约翰牛》杂志来了，博顿利说，无此事，无此事，无此事，绝无此事。我军必须苦战到最后一刻（谁的最后一刻？）我不想再听到不必去摧毁德国的鬼话了——我来这一趟，为的正是毁灭德国……

但这一次，弟兄们不接受。有几个上厕所时，居然带着《约翰牛》进去擦屁股。

这里没人觉得有必要继续打下去。

十月十八日

但别人认为有必要。我们今天拔营，重回前线。

第十六章

十月雨稀里稀里落在窗户上。窗外的文森特广场里，金黄树叶被踩进烂泥。瑞弗斯咳够了，把手帕收好，向病患道歉。

“没关系，”万兹贝克说，“该向你道歉的人是我。是我传染给你的。”

“幸好我不能还给你，”瑞弗斯说着擦眼睛，“事实上，你我是这里仅有的不会再被传染到的两个。”

“情况变得很糟糕，对不对？我指的是病房里。我大概帮不上忙吧？”

瑞弗斯面无表情。

“帮忙扶病人。我只觉得太荒谬了，像我长得这么高壮，竟然闲着没事做，让可怜的小护士单独去扶一个超吨位的病人。”

“你的心意很好，”瑞弗斯谨慎地说，“但我真的不认为院方会准许。何况再怎么说，你也不是‘没事做’。”

沉默。万兹贝克没听出话中的暗示。瑞弗斯强迫自己打开肩膀，心知自己紧绷的姿势连带影响到万兹贝克。只不过，假使没有这份紧绷情绪的鞭策，离康复仍有一大段路的他无法度过漫长的一天。“你最近怎样？”

“臭味不见了。”想笑的表情一闪而逝。“我知道臭味本来就不存在，不过终于能摆脱它，我还是很高兴。”

“嗯，好。”比臭味消失更让瑞弗斯欣喜的是自嘲的意味。精神病患脸上绝不会出现这种神情。“什么时候发现的？”

“只是渐渐消失。我猜是上星期三前后吧。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担心臭味了。”

“梦呢？”

“不是梦。”

“好吧，灵异现象。”

“呃，还是挺常见的。”

“你有没有哪个晚上没见到？”

浅浅一笑。“你是说，他有没有哪个晚上没来？每晚都来。”

久久不语。瑞弗斯说：“谈论……信念，很困难吧？”

“会吗？”

“我觉得很困难。”

万兹贝克微笑。“你太诚实了。”

“我想问你相不相信死后的世界。”

嘟哝一声，随即沉默。

确实很难，瑞弗斯心想。若提到埃迪斯通岛上的禁忌话题，瑞弗斯可以列出一大串，但在自己的社会里，他觉得近年来禁忌的变迁相当大。现在，探问别人的隐私与信念时，前者几乎比后者更容易启齿。如果是战前……切记，不能凡事归咎于这场战争。这种转变早在战前就已经开始。

“不信。”万兹贝克终于说。

“你一定思考过吧。”

“对，嗯，我以前是相信。从小被灌输的观念。人大概不喜欢承认自己丧失信念了吧。”

“什么因素改变你的观念？”

眉毛扬一扬。瑞弗斯等着。

“尸体。尤其是在土地被冻结、没办法埋葬的天气。在无人地带的夏天也是。苍蝇嗡嗡飞。”

一团乌云似的苍蝇从恩戈亚的遗体升起。

“尸体不会产生那种效应吧？牧师不是常在办公桌上摆一颗骷髅头模型吗？因为模型能提醒牧师，让信念常驻心头。”

或让人联想起恩吉鲁。他发臭，他腐败，未久他去松投。一个简单、随意的事实陈述。

“对我的确有这种效应啊。我想相信。我想相信死后有救赎的机会——你说得对，的确很尴尬。”

沉默。

“总之，”瑞弗斯认为他不会再补充说明，才继续说，“你不相信那个幽灵是你击毙的人？你不相信是他化的鬼？”

“对，只不过，即使我仍是基督徒，我也不太相信是他化的鬼。”

“不然是什么？”

“是我个人意识的投影。”

“反映你的罪恶感？”

“不对。我哪需要幽灵来反映罪恶感？我坐在这里，就能感受罪恶感了。我认为是……”重重叹一口气，“罪恶感是一个客观事实，不是一种感觉。不是……唉，我本来想说，罪恶感不是主观的事实，可是，当然是主观啰，不然是什么？”

“对你来说，代表的是你信奉的一套外在准则？”

“对。”

“它讲哪一国语言？”

目光茫然。“不讲。它不会讲话。”

“假如它开口，它会讲哪一国话？对，我知道这问题有违常理，不过，幽灵本身也不是理性的产物。它讲的是哪一国——？”

“英文。肯定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它对话？”

“它只出现一秒。”

“跟你原本的叙述不符。你本来说，它待了好久好久。”

“对，是感觉好久好久的一秒。”

“既然如此，你能讲的话应该很多吧。”

“把毕生的事迹全讲给它听？”

瑞弗斯柔声说：“它知道你毕生的事迹。”

万兹贝克沉思着。“好吧。要我讲，我就讲，我觉得真是疯狂，不过我会尝试。”

“你打算怎么讲？”

“我完全没概念。”

万兹贝克走后，瑞弗斯默默坐了几分钟，然后才在档案里加注。瑞弗斯辅导万兹贝克的过程中，脑子里萦绕着萨松的身影。萨松也梦见过幽灵，见到它们聚集床边，质问他为何不在法国战场。萦绕瑞弗斯脑海的另一人是他在克雷格洛卡的病患哈林顿。即使以克雷格洛卡的标准，他的噩梦也显得惊心动魄，而且他的噩梦延续至半醒的阶段，因此具有入眠期幻觉的特点。哈林顿看见身首异处的残肢从黑暗中飞向他，另一种版本的景象是一张人脸俯瞰着他，唇、鼻、眼睑被蚕食，仿佛罹患麻风病。他隐约能辨认那张残缺的脸，认出他是一位好友。在现实的战场上，哈林顿亲眼看见他被炸得粉身碎骨。哈林顿从噩梦中惊醒时，不是呕吐，就是尿床，或两者一起来。

在哈林顿目睹好友惨死之前，他已有头疼、复视、恶心、呕吐、排尿失调、健忘、双手狂颤等症状，病因是两月前在炮击中遭活埋。尽管身心症状一堆，他仍继续服役（瑞弗斯暗骂，应该把医官拖出去枪毙），直到好友惨死促成他彻底崩溃为止。

以哈林顿的病情而言，一般的疗法是诱导病患详述梦魇的细节，好让恐怖梦境的象征意义变得大于实际，降低噩梦与现实的关联，病患从此踏上康复之道。但哈林顿这病例产生一种值得一提的现象。哈林顿梦见，好友的尸首开始恢复原状，每过一夜，被蚕食的五官肌肤就多复原一些。而且哈林顿也能在梦中与他交谈。据说聊了很久，或者是醒来之后觉得很久。他对好友诉说瑞弗斯的事，提起他在克雷格洛卡的住院生活，提起他正接受的治疗……

这种渐进式的梦延续几星期之后，他有天醒来，发现好友被炸死之后一小时的记忆恢复了。炮击之后，他尽管心灵受重创，尽管炮火猛烈，他仍在陈尸处爬行，在残缺的遗体之间捡拾装备——腰带、左轮、帽子、领章，准备将遗物寄给好友的母亲。简言之，哈林顿非但没有逃离现场，反而表现过人的勇气与义气。哈林顿得知这一点，大大恢复了自尊心，因为他与克雷格洛卡多数病患一样，深受耻辱与无能的折磨。想起自己的英勇事迹之后，他的改善神速，但他与阵亡好友的对话持续，直到有天早上，他醒来大哭，发现伤心的不仅仅是恸失好友，也为了挚友无福享受的年华而惋惜。

万兹贝克的困境比上述两病例更艰难。西格弗里德一同意撤回抗议并归建，幽灵立刻消失，因为夜鬼代表的外力要求——西格弗里德自信这些要求很合理——已获得满足。哈林顿重拾炮火中的记忆，发现当时行为比个人的印象来得高尚，病况因此获得长足的进步，改善之剧烈，瑞弗斯从医以来少见。万兹贝克无缘追随这两个病例。他在战场上的行为一直光明磊落，后来做出一种自己不容许、法律不容许的举动，才认定自己是罪犯。旁人想尽办法安慰他，劝说的言语若非全然漠视他的罪行，便是以别种方式侮辱到他，万兹贝克一听便知。情操比他低一分的人会比较好受。

瑞弗斯怀疑，在辅导万兹贝克的过程里，萨松与哈林顿的病例会不会占据了他太多心思？果真如此，最理想的情况是，医生变成导体，将旧病患自疗成功的切身经验输送给新病患。最坏的情况是，医生不够专心，无法全神聆听新病患的语义。他认为，真正的危机是，听到最后，所有叙事将融合为一体，所有心声将混合为单一的哀号。

此外，他也累了。由于流行性感冒肆虐，这四十八小时以来，他已值班三十个钟头，而且今晚又要值班。他一面叹息，一面伸手取来一份纸袋，抽出里面的X光片，夹在灯箱上。

一颗骷髅头瞪着他看。瑞弗斯后退一步，研究片刻，眼镜一边被灯箱照亮，另一边映出十一月下午的阴雨天。接着，他取出笔记。

马修·哈利特少尉，现年二十，于十月十八日入院，头与下颚分别受枪伤。伤员到院时无法叙述受伤经过，随身讯息只有一张小卡片，说明他在九月三十日受伤。

这么说来，他已受伤二十天。

一颗步枪子弹射入右内耳廓的左边，从左耳与头接缝处的上方贯穿而出。射入伤已痊愈，留下一小点疤痕。出口伤在头皮形成大片不规则的开口，脑疝从伤口暴露并化脓、脉动。

天啊。

目前为止，伤员未曾主动言语。当有人正对着他讲话时，他有响应，但口齿不清。从伤员的下颚伤势难以判断脑伤是否影响语言能力，亦难分辨沟通困难的主因或全因是肉体机能的障碍。然而，伤员对语言稍具理解能力，能照指示以未瘫痪的一只手响应简单的问题。

在瑞弗斯的意识边境，柔柔的雨声持续，似乎将医院隔绝于渐暗的傍晚天色之外。清早开始下雨，到现在片刻不见间断，天色昏沉沉的，更令人难以保持清醒。他摘下眼镜，揉揉眼，转向窗户，见到天色在每颗雨珠上形成一弯新月。

“你觉得会停吗？”霍卡特在阴暗的帐篷里说，翻来覆去。

自从枕头上出现恩戈亚的斧头之后，雨一直不停，不是懂得分寸的英国雨，而是滂沱大雨，哗啦下着，咕噜流进帐篷，再怎么努力挡水也没用。笨蛋才会待在帐篷里吧？其实不然。尿急时，冲出帐篷进树丛不过五码，回来时头发泡汤，上衣透明贴胸，能往哪里逃？

瑞弗斯与霍卡特躺在帐篷里，门开着，雨水如实心的一堵墙，连不太远的树也模糊不明，只见蓝蓝的树影被刮得东晃西摆，阵风暴风来得突然又恶毒。帐篷顶积水向下凹，霍卡特看不过去，对着凹陷处踹几脚，帐篷顶因此多了几个泥脚印，为原本就脏臭的环境增添阴霾。两具湿热的肉体，头发天天洗但只用海水，盐巴在表皮形成一层白垢。唯一的逃避方式是跳海，全身泡水才可摆脱湿淋淋之苦。

下到第四天，雨势稍微缓和了。瑞弗斯走出帐篷，站在空地上，看见恩吉鲁从小路走过来，这次终于不带随从。

要不要提斧头一事？瑞弗斯考虑过，原本决定不提，但他一见恩吉鲁便知，有必要摊开事情讲清楚。

“你拥有？”瑞弗斯递斧头。

“恩戈亚拥有。”恩吉鲁微笑说。

恩吉鲁接下斧头，放进单肩挑的网篮里。恩吉鲁的斧头摆在里面，瑞弗斯听见两斧撞击声。瑞弗斯心想，此时不宜轻举妄动。在整座群岛中，不带枪的白人，除了传教士——部分传教士——之外，可能只有他与霍卡特两个。岛上的树丛浓密，随身带开山刀有其实用性，但他们连刀也不带，因为不愿被岛民误解为武器。此外，他们也随俗，跟着岛民一起打赤脚。“无害”是他们的自保之道，虽然无法保证能自保成功，但佩枪绝对会让此行处处碰壁。

恩吉鲁说，岛上最古老的髑髅屋之一正在整修，他要去为祭司进行净身祷告，想约瑞弗斯一起去。当然去，那还用问吗？

出发后，恩吉鲁中途说，髑髅屋重建，一定会下雨，因为“托马帖他总喜欢洗长淡水”。不久，小径变窄，天气湿热，无法再聊。瑞弗斯看着他的背后，见到背肌在油腻的皮肤下运作，不止一次纳闷，恩吉鲁身受多少痛苦。在许多方面，恩吉鲁是一团谜，也可能在短期之内无解。谜团之一是，族人对终身禁欲的观念全然陌生，他却至今未婚，是因为天生畸形，使得女孩或父母认为他条件太差吗？但以本岛的环境而言，他既富裕又有权势。是他自己对婚姻无感吗？另外，残障的他得知爷爷贵为大酋长侯牧，显赫身世对幼小的心灵有何冲击？瑞弗斯暗笑着心想，和我相形之下，他比较可怜。我不过是击毙杀害纳尔逊凶手的英雄的侄孙。

这些疑问全求不出解答。并不只因言语有隔阂，也因为双方的许多概念没有交集。岛民似乎对西方世界所谓的“个性”毫无概念，更谈不上养成自省的习惯。恩吉鲁是岛上权力最高的人之一，权力也许无人能及。对瑞弗斯与霍卡特而言，明显可见的是，恩吉鲁有今天的地位，主要是他的智力、精力、毅力出众。然而，他们请岛民解释恩吉鲁权势来自哪里时，岛民却不曾提及这些特质。岛民说，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掌控的神灵数目多。他“认识”马帖阿纳。最重要的是他“认识”阿委。岛民最早告诉他的一句话是：恩吉鲁认识阿委。他当时不明白此言的含义，也许至今仍不完全清楚。

听着两斧相撞的叩叩声，瑞弗斯思索着，恩吉鲁的态度为何出现急转弯？瑞弗斯凭理性认定，把恩戈亚的斧头放进帐篷的人是恩吉鲁。瑞弗斯把斧头递给他时，他甚至不佯装惊讶，还特地过来邀请瑞弗斯，表现得既热心助人又合作，请他出席一场重要的仪式。话说回来，恩吉鲁就像这样，一会儿打死不肯开口，甚至命令其他岛民保密，有时候自己却俨然全岛信息最神通的一个，甚至有时陪伴在瑞弗斯与霍卡特身边，确定他们明了仪式的大小细节，确定他们完全听得懂祈祷词的每一个字。

言行前后矛盾，或许映照出恩吉鲁对自身能力的怀疑。虽然其他人对他的能力信服，他却能够向后退一步，自问以下难解的疑问：他既然能控制神灵，既然仪式有他所说的那么灵验，为何白人还在岛上？“白人”指的不是瑞弗斯与霍卡特，因为他敬爱这两人。“白人”指的是不顾习俗、禁止岛民猎头的政府、诈骗岛民的贸易商、剥削岛民的农场老板，最主要的是毁灭岛民信仰的传教士。既然连这些坏事都无法阻止，你空有满脑子知识，又有什么实际用途？

因此，恩吉鲁的态度摇摆不定，时而严守自身的知识，时而每问必答，时而回答得傲气横秋，怒怨交错，时而几乎对瑞弗斯怀有感激之心，毕竟瑞弗斯听得津津有味，似乎证实他的知识的确有价值。然而，他一想到自己哪需要这方面的肯定，立即觉得可耻，态度急转直下。

由此观之，从恩吉鲁的立场而言，两人的关系令他莫衷一是，但双方对彼此的敬意深沉。瑞弗斯心想，他不会杀我。接着又想到，其实，在某些状况下，他确实会杀我。

走在沿海步道上，他们来到转进内陆的小径，这时太阳转至最高点，汗水从瑞弗斯的鼻尖滴落，时时惹得他烦躁难安，下体泛滥成沼泽。他被酷热的白光照得眩目，想直奔树下的黑影，奈何一走进树下，会叮人的昆虫纷纷附着在汗水上，赶也赶不走。

霎时间，他们来到一片树林间的空地，尖锐的光束从树梢斜射进来，前方的陡坡上有六七间髑髅屋，栅栏上垂挂一串串贝壳装饰品。骷髅头总给人一种被监视的感受。突如其来的日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跟随恩吉鲁走上斜坡，走向一团虬结的阴影，这时其中一个影子动起来，转变成纳雷堤的身形。纳雷堤是失明的葬仪祭司，两眼失明，蹲着，手肘与膝盖尖突，眼角流出两道蜗牛黏液似的脓。

最远的一间髑髅屋正在整修，里面的骷髅头被搬出来，排在地上，一眼看去，宛如空地上铺着骷髅头。瑞弗斯不确定祭司准不准他接近，因此裹足不前，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强风，树木随之动摇，串串祭祀用的贝壳也跟着相互敲击。

恩吉鲁示意瑞弗斯跟上。没有进一步的预备动作，恩吉鲁开始进行净身祷告，拿叶子为纳雷堤揉腿，从臀部擦至脚踝。

“我在蒙度大溪净身。蒙度向下流，蒙度向上流，洗尽亡酋之毒水。茅屋有毒，椽有毒，藤蔓有毒，地面有毒……”

排在地面上的骷髅头里面，有几颗是儿童的头颅。是受人疼惜、哀悼的儿童吗？或是被人从伊莎贝尔岛与舒瓦瑟尔岛[90]掳回来献祭的儿童？

“让我净化此祭司。让他下来屈身而过。让他下来跨越而过。让他不萎靡消瘦，让他不染红疹，让他不发痒。让他成为海中鲣鱼，成为海中之豚，成为淡水之鳗，成为淡水小龙虾，成为淡水瓦培。我会同所有酋长净化、净化、净化。”

恩吉鲁的嗓音原本激昂，祈祷到最后几字时降低频率。

在美拉尼西亚，仪式一完毕，切换回日常生活，转变总是来得突然。不久后，恩吉鲁与纳雷堤谈笑风生，然后叫瑞弗斯跟过来。一条短路通往纳雷堤的茅屋，有人蹲在尘土地上，脸上有午餐的残渣，一条狗正在舔他的脸。这人是勒姆布从伊莎贝尔岛带回来的小男童。健健康康，饮食正常。瑞弗斯见他身上没有瘀伤，近看得知他并不快乐，但快乐毕竟是强求。瑞弗斯观察他几分钟。至少他交了一个狗朋友。

恩吉鲁说，他是来这里辅助纳雷堤的。等他长大，葬仪祭司的职位将传给他。终其一生照料外族人的骷髅头，这种命运何其怪诞，但至少他有生活可过，也许日后的生活不赖，因为葬仪祭司是富贵阶级，而且受人敬重。恩吉鲁解释，即使在猎首级的时代，俘虏幼童也是一种习俗。恩吉鲁这时属于畅言无阻的阶段。至外地突袭，有时带回来的“首级”是活的，暂时养着，以供不时之需，可以说是一种活人头储藏室。这种俘虏从不受虐待——岛民对刻意残酷的观念感到陌生。有些俘虏也常爬升至富贵的地位，只不过他们心里时时刻刻明了，岛民随时可能向他们索头。

回程穿越空地时，恩吉鲁停下来，从中间一行的骷髅头，挑选居中的一颗，递给瑞弗斯。

“侯牧。”

瑞弗斯接下头颅，明白恩吉鲁的举动赋予他莫大的荣耀，因此急忙寻找响应语，斟酌这种场合该用什么单字，手指顺着枕部抚摸，沿着颅骨接缝游走。他记得在巴兹医院，第一次双手捧人脑，对其重量啧啧称奇。物种进化至今，有能力理解自身来源的物体仅有一个，原本包含在这颗空壳里。但对于恩吉鲁而言，这颗头颅之所以神圣，也不只因头颅本身代表的意义，也因为里面曾含有灵魂，含有托马帖。

他望着恩吉鲁，心知不需多言。他把骷髅还给恩吉鲁，头微微一摆，一时之间，两人同时捧骷髅，四手交握，碰着世界上最宝贵的物体。

子弹射向颞叶，导致左眼重伤，左瞳孔静止，眼角膜无感，眼睑下垂，眼珠只剩向下的动作。失明的原因是脉络膜破裂，以及视觉神经萎缩。是的。右脚踝关节常抽筋……没错。

瑞弗斯熄灭灯箱，把笔记放回调案里，向封面瞄一眼，留意到哈利特隶属曼彻斯特团二营。这位伤员认识比利·普莱尔吗？认识的话，日后有无印象？瑞弗斯想知道。

第十七章

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九日

整天行军，走过彻底残破的地貌，死马，随地摆放的人尸，腐臭熏天。有时候，看见这幅景象，炮弹坑、发臭的泥巴、死水、树木貌似烧过的火柴，让人以为这片焦土永无复原之日。这片土地中毒了。毒药来自腐败的人尸、马尸、毒气，一滴滴渗进土地。土地当然会复原。五十年之后，农夫犁田时，将掘出骷髅头。

一只大乌鸦飞过我们头上，振翅的模样与嘎嘎叫声有感伤的味道。见一只是哀愁。等到弟兄再见到一只，他们才得以休息。

欢乐等着我们。[91]

露天死尸虽非行军良伴，却带来一个好结果。威尔逊有靴子可换了。回收这只靴子可不轻松，必须先清除前任主人留下的痕迹（以及残骸），然后才合用。他看起来快乐不少。

大致上，弟兄走得心情非常愉悦，单纵列蜿蜒高歌，漫长的人龙不辞辛劳迈进。（路还长得很呐！）我不知不觉想起朗斯塔夫。他才死三个星期，却鲜少掠过我的脑海。泰特街住着一对老夫妇，与贝蒂的店面相隔三户。老夫妻已经结婚五十多年，人人以为如果其中一人先走，另一个会伤心得爬不起来。然而，老公公去世之后，老婆婆似乎不怎么难过，而且丧礼一过，几乎从不提起老伴的事。尽管这里的年轻人活力充沛——天啊，连我有时也受不了——我们的处境其实跟老婆婆差不多。我们太靠近死神了，懒得大惊小怪。哀伤能省则省。

稍后

士兵在野地扎营露宿，但军官有掩蔽壕可睡。德军挖了四通八达的一套战壕，这座掩蔽壕是残存的一部分。掩蔽壕被木板封住了，但木板里面是深不可测的隧道，一眼凑向缝隙往黑黝黝的里面望，不一会儿，眼球会被冷风冻痛。特别的是，大家都对这些隧道有点紧张。在我写日记的当儿，外面的枪声隆隆，闪光照亮天空，他们不太在乎枪炮，反而更怕隧道。而且，这种恐惧不是理性的恐惧。这种恐惧与花衣魔笛手的故事有关——吹笛手把一群儿童带上深山，一去不回。这也像小说《瑞普·凡·温克尔》[92]，主角最后是走出深山了，却发现时光已飞逝多年，没人认得他。很有趣，呃，至少我觉得有趣，毕竟我们周遭尽是20世纪最凶险的武器：炮弹、左轮、步枪、大炮、毒气，非理性的恐惧居然被区区几条隧道触发。我想，因为隧道拨动了某条心弦吧。现实生活中，确实有儿童上山一去不回。我们全休假回家过，发现家变得好陌生，我们变得格格不入。战后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呢？也许，最好别往战后去思考。别玩命。何况，晚餐上桌了。我好饿。

十月二十日

又是大长征行军。催赶落后的士兵，这种任务多讨厌啊。甭谈什么领导统御术了。现在应该抛开领导统御，开始欺侮士兵。我听见自己啰唆着，赶着他们，声音像埃塔普勒基地的那些该死的教官。不同的是，至少我逼其他人做的事，我自己也正在身体力行。

我转向一个落后的兵，张大嘴巴，正想对他吼叫，这时看见他的脸。他有气喘病，表情紧绷、苍白、拉长脸、忧愁，本身有气喘病的人一眼就明了。这个兵等于是随身举标语说，我有气喘病。我放慢脚步，走在他身旁，想跟他交谈，但他无法边行军边讲话。他的动作哪谈得上是行军？比较像爬行吧。气喘病就有这种奥妙，能瞬间搭起相知相惜的桥梁，这在一般人之间是少有的现象。我把他送上救护马车，把他固定好，然后握握他的手腕道再见。他看得见我走吗？我很怀疑。气喘严重到那种程度，病人只顾着喘下一口气，哪管得着其他事。

怪事是，我一看见他的脸，自己的胸腔马上跟着紧绷，只因为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吧，我猜。目前为止，还没出过毛病，赶快摸摸木头规避厄运。不过，我今晚是有点喘。

走到下午过半，歌声转为零零落落，很多弟兄不开口，行军成了耐力考验。就这样，半睡半醒行军，突然间——感觉是很突然——我们发现两旁冒出绿色原野，农舍有屋顶，树木有枝丫，也看得见老百姓。原来，我们一举穿越战场了，走进德军以前稳稳盘踞的地带。妇女。儿童。狗。猫。这世界竟然有这些生物在里面，我想我们全看得目瞪口呆吧。大家见女孩就吹指哨，而且不太挑剔。“女孩”一词的定义从十四岁延伸到五十。

我在农舍里的厨房桌上写这则日记。外面是院子，充满寻常的牲口声。嘎嘎叫的鹅是人间奇迹。不过，我们很快又会上路。欧文正好通法语，所以他们在隔壁讯问老百姓。在这张桌上，几星期前，德国军官也坐在桌前写家书。

十月二十二日

仍待在原地，但再待也待不久了。明晚再前进。池塘里有当家的鸭子和凑热闹的红松鸡，豪雨打乱池塘水面。连豪雨也打不散我心湖的宁静。虽然湿气重，我的胸口轻松多了。

十月二十四日

继续行军。照这种速度走，我能想见大家走进柏林。昨晚，最靠近的村落遭炮击，五个平民被炸死。不把平民当人看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挺久以前吧，我想。再怎么说，消息传来，也没有一个人痛心疾首。这一带的人倒是很和气，和我们相处融洽。只有一丝丝警惕吧，我猜。他们痛恨被德军入侵，没人质疑这一点，但德军占领这里很久了，村民和德军已培养出相安无事的默契。况且，曾经驻扎这里的德军似乎非常重视纪律。没有烧杀掳掠。尽管被凶猛、淫乱的匈奴压制四年，庄重的小村姑确实非常庄重。反观这里的炮弹坑，果园、原野、道路坑坑洞洞的，一个个像血盆大伤口，全是我军枪炮轰出来的。我军的炮击几度非常猛烈。有些儿童一见我们就逃。话虽这么说，但到处有村民张开双臂迎接我们。

仍没办法适应平常的声响，特别是妇女和儿童的讲话声。刚出狱的人想必也有这种感受。

十月二十五日

欧文快被军法审判了。主要是因为他的法文讲得比大家流利，村姑各个对他投怀送抱，不是口头感谢他就算了，还实际对他献吻。他和村姑互动时，我和他的视线相接，我似乎侦测到他以目光回答疑问。带有嘲讽的意思吧，管他的。总而言之，欠吻大军被他气炸了，所以召开一场中尉军法审判。拂晓枪毙他，我也不意外。

怀亚特溜出去村子的近郊，拜访一个农家，里面住着一位好客的寡妇，几个女儿同样好客，但比寡母更适婚。在我写日记的此刻，他的小鸟八成啄着德军众鸟啄过的地方。（他一定感受不到我这份亢奋的震颤，相信我。）

话说今天早上，我在村里看见一个女人，太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她捧着一条长长的法国面包，一刹那散发的情欲比怀亚特的床上运动更令人血脉偾张。我越界了，当然。人家是出门购物的庄重贤淑主妇。

十月二十六日

今早，我去附近一座农场解决扎营的问题，因为农场的女主人指控C连士兵偷鸡蛋。士兵矢口否认，但我相信她。我安抚她的情绪，以超出鸡蛋市价的金额赔偿她，之后我留意到，有个红发男孩盯着我看。不算是盯着看，但他的视线和我相接时，逗留的时间久了一点。我猜他大约十六岁。也许再大一两岁。他正提着一桶泔水，静静穿越院子。我向夫人（我猜是他的母亲）告辞过后，尾随他走进漆黑的屎臭之中，鼻吸声、咀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湿颤颤的猪鼻四处钻翻，踩着粉红色的嫩脚走向男孩。他倒完泔水后，猪吱吱叫、呼呼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静静看着我们，嘴巴嚼着猪食，白睫毛纤长。我搔搔猪背，试着和他交谈。砖墙有裂缝，透入小块小块的日光，脚下是湿臭发青的东西。他讲得很快，我听不太懂，课堂学到的法文根本没用。我尽量拖延时间，继续搔猪背，然后走开，怀疑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他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特点——死人似的白皮肤，形状不规则的雀斑，金褐色眼珠异常单调。不出色，也碍不到我。憋了两个月没搞，我连猪也上。

后来，我在教堂附近又遇见他。有条小路通过教堂院子，一边是矮石墙，另一边是运河。这一带运河交错。这一条运河的水色混浊，无精打采地映照出白光强烈的天空，黄叶子懒懒挂在河岸的垂柳上。他坐着，红色大手握在膝盖之间，指关节破皮。红发在灰灰的光线里闪耀，不是鲜红，不是赭红，而是烧焦似的单调黑红色。

他徘徊逗留的意思非常明显。他以微笑迎接我，拍拍自己的嘴巴，比划抽烟的动作。我给他一支忍冬烟，在运河边站着，和他相隔几呎，左看右看，确定闲人看不见。他又比抽烟的手势，指向我手里的这包香烟，见我没有立即回应，他再指一次，这次讲德文。我心想，我的天，你一头掉进他妈的泔水桶了吗？不知道目前哪一军当家？我应该愤慨才对吧。我非但没有反感，反而愿意掏出全身所有香烟送他。我把自己的一包烟递给他，他站起来，带我进树林，找了几分钟，才找到一个够隐蔽的地方。我以手势表示我要的东西。他面向树干，以双手撑着。我剥掉他的长裤和内裤，鼻子和舌头开始往他的屁股周围探，轻咬着股沟想进去，因为这种体位让肌肉紧绷。先是一股菊花浸泡过久的气味，随后是更浓更友善的气息，唾液湿润的端庄、皱缩孔闪着亮光，隔着紧实的法国括约肌，里面是德军精液。德军早已撤退，所以只是比喻的说法，但德军确实曾在里面流窜过。在战壕里，以前常用潜望镜观察到他们的身影。现在我的舌头伸向他们。我心想，

万众皆入我胸怀，

此吻献给普天下……[93]

我突然觉得滑稽，噗哧一声，在他的股沟制造出放屁声，他想挣脱，被我拉住。我操完他，把他翻身过来，以口解决他那根紫通通的粗短小屌。

然后我们分手。我发神经，不停舔嘴唇，以为会舔到疮，舔个不停。

十月二十七日

几天行军下来，大家都喊吃不消。我费了很多时间检查士兵的脚。有些弟兄的水泡大得像鸡蛋。也检查自己的脚。今天早上，脚的状况不好，现在变得非常不好。

所幸，今晚扎营在像样的地方。我的床位在贴着玫瑰壁纸的房间里，花园里也残留几朵。我出去采花，插在厨房桌上的碗里，追忆亚眠。大朵大朵的玫瑰开得蓬散，年华已逝，幸好我们今天又得上路，我不会看见花瓣凋零。

十月二十九日

在夜色的掩护下，我们抵达此地。村子灾情惨重，村民没笑脸，神情木然。不意外，因为不久前把村子炸得鸡飞狗跳的正是我们。

谣传奥地利已经签署和平协议，弟兄耳闻后欢呼叫好。看看他们的脚丫就知道，振奋一下也好。这里没人能理解战事照样继续的道理。

昨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弟兄在谷仓唱歌。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即将沦为附带条款和细则的牺牲品。但愿我的预感错误。不过，我认为确有其事。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四

我们将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这里有一条桑布尔——瓦兹运河，德军在对岸镇守，似乎准备抵抗我军。

这座村子仍有居民，但接近敌区的民房已全部撤离，我们正躲在其中一间的地窖里，偶尔溜上楼，进家具完整的房厅，感觉像老鼠，然后匆匆钻回地洞。幸好地窖温暖，而且感觉很安全，只不过炸弹冲击力会震动整栋屋子。假如炸弹正中这栋房子，后果不堪设想。德军砍掉地面的所有树木，但树下的黑莓丛生，路过时容易勾腿。蕨类植物枯死了，色调和萨拉的头发一模一样——或和她头发的颜色之一相同。运动、演习或任何活动，一概行不通。我们白天深居，晚上巡逻，因为德军当然在运河的这一岸布下机关，我军进攻时如果误踩，等于向德军发出预警。清除这些机关很麻烦，因为不能出声，换言之，只能用刀子和圆头棍。

十一月一日

昨晚轮到我出去清除机关。“扫荡”掉一个陷阱。希望是最后一个。我们匍匐到运河的水边，趴着观察对岸。星光还算亮，隐约看得见东西。强烈感觉德军守在对岸，和我们一样监视着黑夜，不出声，提高警觉。我意识到，在对岸的某处，有一对眼睛正瞪着我的眼睛看。

运河比周围的原野高约四呎，两岸有排水沟渠（德军放水淹没排水沟，非常明智）。河面宽四十呎，宽到无法轻易架桥通行，窄到无法成功轰敌。炸弹如果飞到半路落地，会伤到自己人，因此必须预设安全距离，而这里的安全距离不够，因此士兵和装备必须远离河岸。换言之，炮击一停止，挥军挺进三百码，跨越湿地、排水沟，五分钟之后才可抵达我方的河岸，让敌军好整以暇，瞄准我军——只不过，若依照我方的沙盘推演，这时敌军早已被炸光。

对岸的原野也已泛滥一部分，而且雨依旧下不停。不只是雨，德军也淹没了彼岸的排水沟。对岸有一座陡坡，上面是拉默特农场，是我军的攻击标的物。一路攻上去。一丁点掩蔽物也没有。每一丛草后面都躲着机关枪手。

从这里观察地物，即使是在半暗的环境里观察，难题也变得明显而吓人。我们每天埋首研究地图，对环境了如指掌，实地观察却加倍明了。预想情况有两种。要么是，猛烈轰炸对岸，机关枪手被炸得片甲不留，同时也会炸毁排水沟，甚至可能把运河炸得溃堤，对岸的平地会泛滥成十呎深的泥坑，寸步难行，和帕斯尚尔之役碰到的情况一样糟糕。或者，我军炮火点到为止，炮兵赶紧挺进，等候步兵跟上，但如果敌军机关枪手逃过一劫，绝对会安稳躲着，享受密集式打靶练习。

是走帕斯尚尔路线，或依照索姆河的战术？二选一。虽然远不及上述两场战役的规模，但这样讲并不会带来多少慰藉。一人中一枪就玩不下去了。

上级决定走索姆河路线。今天下午，我们会同左边的兰开夏燧发枪团，向长官做简报。十伤马歇尔也来了，我对他直言不讳的态度挺惊讶的，但继而想想，像他这样的军官，身上挂满战伤勋带和勋章，简直像特立独行的迷彩装，当然有胆直言不讳。马歇尔说，敌军机关枪手若逃过炮击，守在陡坡上，他的弟兄缺乏掩蔽物，冲上去铁定是送死。在空旷的河面架桥，恐引来敌火，万万不可行。整套计划是痴人说梦。战胜的几率是零。

没人跟他争论。我是说，没人发言讨论。长官只是轻描淡写，发表一套简单、无事实依据的主张：凭我军炮击的威力，势必能克服所有敌火。大家听见这句话，我猜人人都忆起索姆河之役，脊背顿时凉飕飕。马歇尔扔下铅笔，双手插胸坐着，全程再也不吭声。

就这样，大家坐在这里写信。文具拖了好久，迟迟不来，因为德军撤退时阻路炸桥。六个星期以来，没人进过一间像样的商店，于是我从这本日记的后面撕了几页，传给大家写信。

没剩下几个人了。幸好还够用。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日

曼彻斯特团二营，法国

亲爱的瑞弗斯：

从我上一封信中，你应该明白我仍安好。倘使欢喜的此情此景无以为继，请抽空去拜访我母亲，天上的我将感激不尽。

去年她在克雷格洛卡认识你，对你颇有好感，而你比多数人更懂得该说什么——或者更懂得保持沉默。沉默一向是你的绝活，不是吗？

我的神经运作一切良好，换句话说，以我目前的处境，神经正常的人只有逃走一途，而我不肯。考验通过了吗？

比利·普莱尔敬上

信写得令人心寒，寄给一个对我用心良苦的人，笔调完全不对，可惜没时间改。

我不敢想萨拉。

十一月三日

地窖里挤满人，我的左右肘不停被人轻撞。烟味熏痛我的眼睛，我真心相信，烟如果抽完了，深呼吸就能解解瘾头。幸亏我的烟够抽一段时日。那天在运河岸慷慨心大发，仍然没有全送走。那件事今天早上被我拿出来重温、撕碎、烧掉。另一场河岸聚会等着我——但这一次是世人认可的一种。

奇怪的一天，好像永远不会天黑似的。小路再往前走，有一座农舍，我们在里面进行另一场简报。迎接我们的是一条汪汪叫的小狗，黑白相间，还没长大，自大得不得了，跑步时缩起一条腿，我乍看之下以为它瘸脚。农舍里的小孩说它没瘸，从小就有缩腿跑的习惯。他安静一下子，不过后来又激动起来，又汪汪叫。温特顿朝我点点头，我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亲手枪毙它。我很自豪。在战壕里，有时从潜望镜观察敌方，看见德军士兵走着。通常德军会远远守在支援堑壕里。这个德国兵走着，自信没有危险，脱裤蹲下，正想好好拉一坨屎。见到这样的敌兵，你狠不下心扣扳机，因为屁股光溜溜的，有一种脆弱无依的感觉，你会觉得一阵冷风吹进自己的股沟，自己被人性基本的同理心制伏。于是，你找来一个哨兵，指给他看，命令哨兵开枪。这样一来，大家都不必负责任——你没开枪，开枪的人是哨兵，而哨兵开枪只是听从长官命令。

但我亲手枪毙这条小狗。我拉着它的项圈，把它牵进谷仓，它知道坏事快发生了，翻身露出粉嫩的肚皮，小露一泡尿，以为这些伎俩能解消侵略心。我搔搔它的耳根说：“对不起，老小子，我是人——我们不搞那一套。”

窝在这里，体热弥漫，我很高兴，不只是因为这里能避风雨。在火边占到位子的弟兄坐着，军靴和绑腿布冒出蒸汽。其他人只能扭一扭脚趾凑合凑合。

虽说我不敢想萨拉，我还是时时刻刻想她。我回忆初相识的那天——在墓碑上比赛摔跤的荒唐模样。事后回想那里的环境，四处簇拥着死亡的气息，很合适作为恋情起跑点。去墓园之前，我带她进入那间小酒馆，猛灌她波特甜酒，想脱掉她的内裤，她想谈约翰尼之死，我则不想听。卢斯之役，她说。我记得站在吧台边，心想，文字不再有任何意义了。爱国心荣誉感勇气恶心恶心恶心。仍有意义的只剩地名。蒙斯、卢斯、索姆河、阿拉斯、凡尔登、伊普尔。

但现在，我看看这间地窖，烛火在桌上燃烧，在墙上跃动的是相连的人影，我这才发现，另有一种字眼仍具意义。这一类小字点缀在句子里，毫不起眼：我们、他们、这里、那里。这一型的字是强势文字，在我们走后多年，他们仍安然躺在语言里，宛如这片原野上的未爆手榴弹，随便一颗就能炸断你的手。

怀亚特像婴儿睡得香甜，不同的是没有婴儿会打那种鼾声。霍格特正在削马铃薯皮。几杯茶随便摆，散发消毒水味。有人在劈柴，劈好后丢进炉火，可惜柴太湿，每扔一块就大减火光的亮度，烧得滋滋响，人脸和眼睛乍暗，接着火舌才舔遍整块柴薪，火势再起。我们需要一盆旺盛的火。重感冒在弟兄之间传开了，人人都在咳嗽、鼻塞。我的喉咙也开始发痒，忽冷忽热。我想起河岸上的大老鼠，一只只拖着无毛的长尾，一想到那里的冷水就倒胃口。但我们唱唱歌，讲讲笑话，每个笑话都觉得好好笑。大家的心情异常愉悦。我想回避的字眼是“回光返照”（fey）。确实有这种元素在。大家都知道几率多寡。

待会儿，我应该把怀亚特撵下床，自己尽量睡一睡。

五个月前，查尔斯·曼宁想替我在军需部安插一份工作，被我婉拒。我说：“……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我归建的话，我会坐在掩蔽坑里面，回想今天下午的对话，在心里暗骂：‘你这个天大的蠢蛋。’”

记得我当时在他家大客厅，坐在椅背是僵硬锦缎的沙发上。

现在呢，我回到法国，坐在算是掩蔽坑的地方。而我看看周遭的脸孔，只有一个感想：不归建的话，我是彻头彻尾的大蠢蛋。

第十八章

褐雾笼罩着医院，一团团硫黄蒸汽在门厅里飘浮，静止不动，每当有人进出，硫黄蒸汽会被搅拌成别种花样。他傍晚出去，到维多利亚车站外的书报摊买报纸，来回急走十分钟，好让肺脏透透气，可惜最近空气能让喉咙产生灼热感。大家觉得，现在枪炮声随时可能停止，所有人都能获得解放，各过各的私生活。大家都有这份感受，却又几乎显得毫不在意停战。战争接近尾声，人人虽然期待，此时却爆发西班牙流感，为喜悦之情罩上阴影，医院人满为患。假使这时有人从走廊冲进来，开门呐喊：“战争结束了。”瑞弗斯会说：“喔，是吗？”然后继续写笔记。

他看手表，站起来。该上楼去巡视病房了。

马斯顿想吸引他的眼光。今早，瑞弗斯巡视病房时有一种印象，认为马斯顿想问一件事，但碍于场面太拘谨而不便问。今天这一班的人手特别吃紧，瑞弗斯先找罗伯茨护士交代几句话，然后到马斯顿病床坐下，随便找话题聊，等马斯顿鼓足勇气发问。马斯顿的问题相当简单。他说，一位小医生来到病房，站在他的床尾，与同事交谈，被他听见“诱发性交反射”。马斯顿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他有朝一日——他不愿孤注一掷，所以改口——当然不是现在啰——有朝一日吧，是否能恢复性交的能力？“性交”两字说得淡然、坦率，充满男性气概。他指的是“做爱”。他指的是“生儿育女”。娇妻的相片立在置物柜上。瑞弗斯故意不看相片，颈部肌肉因此紧绷。瑞弗斯缓缓说，不是那个意思，接着解释那句医学用语的本意。马斯顿听不进去，但他需要障眼用的文字来躲藏，以便准备接下来该如何反应。马斯顿以指尖拧捏着被单边缘。瑞弗斯解释完毕，他随意说：“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是我误解了。问一下也好。”

一日一状况。

星光黯淡，视线不明，但即使夜色够亮，钢盔之下的脸孔依然难以辨识。普莱尔蹲在十字路口边的水沟里，一直看着左手腕内侧。他习惯把手表戴在这里。二十分钟前，手表被士兵带去对时间。常见的症状一起出现：口干、手汗、心跳急促、尿频、脚冷。英文以“脚冷”来比喻“临阵畏缩”，既传神又损人。另一个传神又损人的比喻是“屁滚尿流”，并不是目前的症状之一。普莱尔整天猛灌鸦片酊，几位老手亦然。等这场战役结束，他会连续拉屎两星期，但至少今晚他不会丢脸。

他再看手腕，瞥见欧文也有同样的动作，感应到彼此的烦躁，因此微笑不语。他仰望星空，寻找北斗七星，但心神无法集中。雨云愈来愈厚。凑什么热闹？几分钟后，传令兵送他的手表回来。他戴上，满心觉得自己又能掌控局势了——当然是妄想。

接着，全军前进，几百士官兵异常静肃，身影在星光下几乎遮不黑青草。也听不见狗吠声。

病房尽头的时钟朦胧一阵，随后又聚焦。巡房完毕，报告也写好了，目前的任务只是待命，随时准备应付紧急状况，这时的他赶不走瞌睡虫。罗伯茨护士端给他一杯橙色的茶，糖加太多。他喝一大口。两人坐在值夜护士站里。护士全被传染到流感，根本无人值夜班。两人对饮太浓太甜的茶，看着病房尾端的绿布屏风。屏风围住的是哈利特的病床，正上方亮着一盏灯，在漆黑的病房里显得绿光莹莹。透过屏风之间的空隙，瑞弗斯看得见一位家属，一个小男生，年纪在十四五上下，应该是哈利特的弟弟，坐在椅子上扭拧着，因长时间枯等而烦闷，但也知道烦闷的心态不可原谅。

“但愿他母亲能回家躺一下，”罗伯茨护士说，“她快累垮了。”吸吸鼻子。“那个女孩子，我觉得她属于歇斯底里型。”

她从来不喜欢别的女生。“是哈利特的妹妹吗？”

“未婚妻。”

屏风里传来喃喃声，听不出字。瑞弗斯站起来。“我最好去看看。”

“要不要请家属出去？”

“麻烦你了。一下子就好。”

瑞弗斯推开屏风进去，家属转头看他。自从哈利特的状况急转直下，这家人前来探望哈利特不走，接力照顾将近三十六小时。哈利特夫人守在哈利特的右边，瑞弗斯怀疑是因为其他家人认为他的左脸太恐怖，不愿她见状伤心。左脸最严重的部位被遮眼纱布蒙住，但仍清晰可见。中年的父亲坐在左边，职业军人的他腰杆非常挺拔，尽管以少校退役，他战时依然穿着军装。他有打直肩膀的习惯，据推测他长年受背痛之苦，而非针对眼前的状况而强打精神。至于这位女孩，她的名字叫作……苏珊，是吗？她坐着，手指缠绕着手绢，脸上常挂着一副礼貌、空洞的微笑。置身这家人之中的她原本即将融合为一家，如今必然理解到，一家亲的日子不会到了。伤员的弟弟几乎是最令人动容的一位。他不善交际、缺乏风度、凡事看不顺眼，嗓门有时尖锐到自己也不好意思，有时吵得全病房都听得见，倔强、叛逆、想引人关爱，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见瑞弗斯进来，家人全起立，望着他。他从行医早期就熟悉这种态度。家属期望他拿出对策。尽管家属收到病危通知，现在仍希望医生能“让他好转”。

护士请家属到外面等。家属退至大走廊尽头的等候室。

瑞弗斯看着哈利特。整片左脸向下瘫。暴露在外的眼珠深陷眼眶内，张着眼睛，不过似乎缺乏意识。哈利特的头发被剃光，曾经动过手术，留下这道马蹄形的疤痕。手术部位在化脓的枪伤伤口上方，愈合的情况良好，颇为讽刺。脑疝脉动着，看似某种奇特的海底生物体，也许像海葵的开口。身体的左侧全部瘫痪。即使他的意识够清醒，能讲话，但由于嘴巴向下瘫，下颚也受损，因此言语含糊不明。最令家属惊骇的莫过于这一点。大家引颈聆听，拼命想了解他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只能低声讲话，因为他缺乏扬声的气力。现在他又似乎在小声讲话了。瑞弗斯弯腰凑向他，听一听，然后直起腰杆，认定是想象力作祟。哈利特常在床罩底下碎动，原因是右脚踝关节时常抽筋，除此之外全身没有动作。

你为什么活着？瑞弗斯心想。他看着这张石像鬼似的脸。

套用恩吉鲁说的马帖最贴切不过了。马帖意指一死反而比较恰当的状态。假如恩吉鲁在病床边，恩吉鲁会把哈利特视为各个层面已死的人，唯一的目标是加速前进至真死的一刻：马帖恩达普，死完成。瑞弗斯抚摸着领章上的蛇杖，未受损的神经将触感传导至未受损的大脑，对另一套信念的效忠获得证实，两套信念的干戈却不曾冲破意识的表面。

他为哈利特把脉。“好了，”他对护士说，“可以叫他们回来了。”

他看着护士走开，然后觉得，不去见家属未免太懦弱，因此跟着她进走廊，半路遇到哈利特夫人。夫人看见瑞弗斯，迟疑一下，但她按捺不住回去见儿子的冲动。苏珊与弟弟跟在她后面。瑞弗斯在窗口找到哈利特少校，见他正在猛抽烟，湿热的雾气吹进等候室，让人不忘外面另有一个世界。

“很可悲，对吧？”少校举烟说。“怎样？”

瑞弗斯犹豫着。

“快了，对吧？”

“对，快了。”

尽管措辞短促不礼貌，泪水霎时间泛滥了少校的眼眶。他偏开头，嗓音颤抖。“他一直好勇敢。他一直太勇敢了。”他勉强按捺住情绪。“你认为会拖多久？”

“不知道。几个钟头吧。”

“天啊。”

“继续对他讲话。他记得你们的声音，应该听得懂。”

“我们却听不懂他讲什么。太惨了，他显然是想问什么，我们却没办法回答。”

两人一同走回病房，少校在屏风外驻足片刻，打直颈背。床上传来喃喃声。“你听。”少校无助地说。

瑞弗斯跟随他，从屏风之间走进去，弯腰聆听哈利特。病人的声音很细，口齿不清。“素吱的。”

起初，瑞弗斯只能确定开头的辅音，以为他想说的是“苏珊”，但音节多一个。他直起身子，摇摇头。“继续对他讲话，哈利特夫人。他认得出你的声音。”

夫人弯腰向前，面带羞赧。在这种场合，私事曝光令人不知如何是好，她羞怯地开口，告诉儿子家中的近况，埃塞尔阿姨遥送亲情，马德琳即将在四月结婚……

苏珊的嘴唇又挂着同一幅笑脸，硬邦邦、无意义，宛如狒狒惊恐时的咧嘴状。男孩的脸惧愤交加，因为他明了，泪水随时会倾泻而出。他的脑海里有个不留情的法庭，他如果在病房痛哭流涕，势必在法庭上被当众羞辱。

瑞弗斯退下。病人亚当斯每小时需要翻身一次，护士与唯一的勤务员忙着为他翻身。瑞弗斯坐在夜班护士站的灯光里，来回望着病房，强迫自己回想每位病人的姓名与病历，疲惫的头脑等候时针往下一格移动。

哈利特病床的屏风亮着绿光，勾起埃迪斯通岛帐篷的往事。在岛上，晚上昆虫特别烦人的时候，他们会把油灯提进帐篷。内急去树丛解决，回来时看见帐篷大亮，霍卡特的巨人影子映在帆布上。安全感，或者说，是在黑暗边缘最接近安全感的一种感觉。

在岛上的最后一夜，瑞弗斯坐在帐篷外打包行李，身旁排列几箱子衣物与装备，以打字机做最后的笔记。霍卡特去岛的另一边，预计几小时之后才回来。灯光太近，照得他眼睛疲劳，他往后坐，揉揉鼻梁两旁的眼角，再睁眼时，看见恩吉鲁在几呎外观望他。他赤脚走来，不发出声响。

瑞弗斯提起油灯，从桌上移到地上，蹲在油灯旁。他知道恩吉鲁坐地上比较舒服。树丛散发黑黝黝的气氛。帐篷四周的树丛盛开一种花，特别能吸引大蛾。它们直扑油灯的玻璃罩，因此灰灰的蛾翼笼罩恩吉鲁与瑞弗斯。

他们聊着。两人都认识的岛民超过四百，从当中挑几个出来谈。聊完后，无言许久而不尴尬。

“昆达夷帖说你认识阿委。”瑞弗斯的嗓音压得非常低，仿佛讲话的是树丛，仿佛他要求恩吉鲁喃喃自语即可。

恩吉鲁说，与他最初的说法几乎一致，“昆达夷帖他不说实，他是纳纳沙拥有的虎说八道。”不同的是，这时他带有一种微微狂笑的语音，补进一句英文，“他是一个骗子。”

“他确实是骗子，不过我认为，你是真的认识阿委。”

瑞弗斯突然想起托雷斯海峡的一件往事。哈登想到处测量头颅，有一个人义正词严说：“耐心等吧。你迟早会等到我们所有人的头颅。”回想这件往事并不舒服。瑞弗斯要的不是头颅，但他想索取的事物至少也同样神圣。他向前倾身，两人的影子在树丛表面跳动、打斗。“告诉我阿委的事。”

阿委住在伊莎贝尔岛，既是一个鬼神，也是众多鬼神的集合，嘴巴很长，吞噬人类无数，所以满口是血。契塔与马帖阿纳跟他是小巫见大巫，因为他们只消灭个人，阿委却杀害“家拥有的所有人”。破碎的彩虹是他搞的鬼，是传染病与战争的预兆。阿委是种族克星。

驱魔咒语呢？他告诉瑞弗斯，即使是驱魔咒语，也无异于溺水者吐出的最后气泡。他不只是告诉瑞弗斯，而且摆出他特有的那份治学严谨的态度，摆出知识分子不耐烦的神态，坚持要瑞弗斯学习美拉尼西亚的咒语，而且是学习“敬语”形式，教他发音，一直教到字正腔圆为止。瑞弗斯一面努力反复琢磨发音，一面心想，这才是恩吉鲁权力的根基。难怪连势力最大的酋长在路上遇到他，也一定让路。

“现在，”恩吉鲁抬头说，态度混合着傲气与轻蔑，“现在你务必把它写进你的书中。”

书始终没写，瑞弗斯心想。他与霍卡特共同研究埃迪斯通岛，计划出书却不了了之，可以说是这场大战的受害者之一。此时的瑞弗斯望向病房，见到一排排的年轻伤员，有的脑部受损，有的肢体瘫痪，心想，出书不成，跟这些受害者相比不足挂齿。

他曾在皇家学会发表演说，欣然发现，他不必看笔记，就能当场朗诵咒语，依然熟记在脑海。

屏风里出现一阵骚动。哈利特开始哭喊，家人正尽量安抚。其他病人纷纷翻身，嘟哝着梦话，被吵醒的人不高兴，喃喃声四起。但他们一发现哭喊声的源头，立即停止抱怨。全病房安静下来。大家脸转向屏风，仿佛屏风内的战役事关所有人。

瑞弗斯悄悄走过去。一见他进来，家人又马上起立。“没关系，”他说，“不必动作。”

他为哈利特把脉，感觉伤员双亲定睛凝视他。父亲眼皮不眨，眼珠布满血丝，母亲的脸色苍白而激动，嘴巴仍有功能。

“时候到了，对不对？”哈利特少校低声问。

瑞弗斯低头看哈利特。现在哈利特完全恢复意识。瑞弗斯暗暗叫惨，天啊，又碰到这一型。他摇摇头，“快了。”

炮击预计十五分钟之后展开。普莱尔与罗布森分食一条巧克力，两人挤坐在湿冷的雨雾中取暖。吃完，他们开始匍匐向前。由于工兵背着浮桥的材料，必须走小路，因此曼彻斯特团只好从积水的平地挺进。雨停了，原本就泥泞的地面现在积水更严重，每一片水塘表面都飘浮着一层浓雾。普莱尔告诫自己，不准分心。他以膝盖与手肘爬行，动作像青蛙或蜥蜴，或者像——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人。先跨出右膝，然后跨出左膝，接着是右膝，然后换左膝，反复动作，在多肉的青草上潜行，军靴刮断草叶，散发出奇浓烈的气味。即使雾气浓厚，现在能感觉到光线渐淡，运河穿越单薄的枯树林的地方透出微光。

无论遭遇任何状况，切勿退缩。这是军令。我们被上级绑在木桩上，飞不起来，只能像熊一样奋战到底。士兵不出声，直视前方的雾。此时禁止交谈，连悄悄话也不准。普莱尔看手表，舔舔干唇，看着秒针移向十五分的位置。四面八方是屏息以待的张力。五点四十三。再等两分钟。他把身体再压低一些，紧咬着哨子。

准时如常，瞬间天下大乱，炮弹从头上呼啸而过，闪光阵阵，在排水沟激起水花，大片泥泞被震向半空中。一颗炸弹后劲不足，震撼我军的地表，石子与土块如胡椒而下，打在钢盔上。同样的景象延续五分钟，一阵阵震波借由空气传导，撼动脸皮，神情恍惚的弟兄缩头以对，抬着便桥，冲向前方，准备将便桥搭在排水沟上。五分钟之后，四方霎时安静。急吸一口气，接着又听见声响，但声响来自后方，是炮火传遍原野的隆隆声。

普莱尔吹哨子，自己听不见，管他的，站起来狂奔，以无言的呼喊催促弟兄前进。大家冲向前，奔向一行树木。普莱尔继续喊：“维持队形，维持队形！左边不要跑太快！”过桥的要诀是避免队伍挤成一堆。“维持直线！”但有些弟兄踩进泥淖，有些被草丛绊倒。德军的炸弹咻咻飞过来，激荡起一大片泥水，接着又来一发。他看见几个小小的人影倒地，不知道为何，看起来不太严重，他们不像是会受伤的生物。

便桥搭好了，过桥时动作快，讲求效率，避免推挤，只听见军靴踩踏木板的足音，接着，普莱尔带兵从树木后面冲出，进入空旷骇人的河岸。这里赤裸如眼球，毫无掩蔽物，对岸的机关枪兵安然无恙。普莱尔率兵卧倒射击，掩护工兵，以利工兵在运河河面架设浮桥，但无人掩护他们。子弹如雨直直落，弄皱运河的水面，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普莱尔看见，身边一个兵中弹了，不吭声，一脸讶异，无声无息，回身倒地，胸口犹如绽放一大朵血红花。普莱尔爬向前，朝对岸射击，无奈浓烟从对岸飘来，他几乎看不见对岸。工兵仍想尽办法架桥，以铁丝串联浮桥的组件，子弹射中铁丝，激起火花。混乱之中，雨又来搅局。只剩两个工兵，曼彻斯特团过来接手架桥。柯克趴在木箱上，划水进河面，想掩护工兵，不料自己中一弹，再挨一枪，这次正中脸部，照样继续朝着机关枪兵的方向开火。敌军埋伏在几呎外的对岸，躲在防御工事里。普莱尔带着弹药，正要渡河，这时被子弹射中，但他不觉得是子弹，比较像是挨了庞大的硬物一击，例如警棍或板球拍之类的东西。他不支倒地，一手垂在运河边。

他担心再中弹，转身想爬回排水沟的另一边，但这里的毒气很浓，他够不到防毒面具。在他脑里反复兜圈子的是一些想法，一些平淡无奇、简单的想法。搞砸了。疯过头了。惨了。不痛，只有一种渐渐扩散的麻木感，令头脑清醒。他目睹柯克断气。他目睹欧文死去。欧文被一阵子弹击中，身体腾空而起，缓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才落地，感觉拖了好久才掉下来，普莱尔的意识也随之飘零。他凝望水中的倒影，子弹陆续射中水面，倒影破碎后又凝结，然后再破碎，麻木感渐渐地扩散，他终于看不见自己。

天色逐渐转亮，十一月黎明的那种阴郁、偏褐的天色。病房另一端的辛普森意识太模糊，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但其他病人的脸全转向屏风，人人有力出力，默默支援哈利特抗战。

目前为止，除了重复两次低语，除了无言的哭喊之外，哈利特一直不出声。但现在，他又开始低语，这次音量加大。素吱的。素吱的。一次又一次，音量渐次变大，使劲所有气力哭喊。母亲尽量安抚他，但他听不见。素吱的。素吱的。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比前一次嘹亮，声声响彻大病房。瑞弗斯走进屏风，站在床尾。哈利特睁着独眼，直直凝视着他。

“他在说什么？”哈利特少校问。

瑞弗斯张嘴想说不知道，这时才恍然大悟。“他想说的是：‘不值得’。”

“值得啊，怎么不值得？”少校握住儿子的一只手。少校急慌了。他几乎语无伦次。

“素吱的。”

哭喊声再起，把少校的话当成耳边风，这时其他病人也坐立难安，全场响起一阵喃喃人声，不是针对哭喊声抗议，而是支持脑残嘴麻伤员的无字呢喃。

“素吱的。素吱的。”

“我再也受不了了。”少校说。母亲的视线不曾从儿子的脸上移开一秒。她的嘴唇嚅动，没出声。病人齐声呼喊着，一直延续，瑞弗斯意识到一股压力在自己的喉咙里酝酿。事后，他无法确定当时能否保持缄默，或是忍不住加入抗议。他事后只记得，当时他双手紧握床尾的金属栏杆，握到手痛。

接着，突然结束了。含糊的喊叫声静止，顷刻之后，胸腹肌肉出现一种怪动作，宛如脱掉一件太紧的连身工作服。哈利特死了。

家属不知他走了。瑞弗斯走向床边，为他合上独眼，然后习惯性地看手表。

“六点二十五。”他向护士说。

他把被单盖至哈利特的下巴，将死者的双手放至两侧，然后默默离开，留下家属去哀悼。临走前，瑞弗斯把屏风合得更紧，不料看见苏珊偏头，一脸如释重负状。他但愿没看见。

在运河畔，曼彻斯特团的眼睛仍睁着，手脚仍未被摆至定位，因为担架兵已经运走最后的伤兵，不会再回头收尸。这场战役已从此地撤退了。成功搭建的浮桥已被一颗炮弹炸断。在运河的下游不远处，另一组人马正强行渡河，但哭喊声传至这里显得微弱。

旭日东升了。最初一束晨曦击中水面，爬向河岸的尸首，在这里发现一人的手背，在那里发现一人的颈侧，为失血的皮肤抹上一许瑰红。随后，朝阳再也找不到有反应的事物，于是跳过他们身上，开始探测远方的原野。

略带瑰红的灰光从高窗渗入。瑞弗斯瘫坐在夜班护士站里，极力保持清醒。来到梦乡的边缘，他听见恩吉鲁的语音，复诵着驱逐阿委的咒语。

喔，桑比！喔，戈西西！喔，帕拉泊可！喔，葛列泊可！喔，天边的恩根戈列！下去吧，离去吧。

倏然间，他来了。他置身病房里，丝毫没有鬼魅感，不托马帖拥有，本身特征一项也不缺。他走在帝国医院的病房里，后面是如影随形的跟班，如同瑞弗斯在埃迪斯通岛沿海小径常见的恩吉鲁。

凡人皆有终点，酋长皆有终点，酋长之妻皆有终点，酋长之子皆有终点——下去吧，离去吧。勿思念跛脚、无手指、丧志的吾人。下去吧，离去吧。啊呜，啊呜，啊呜。

他向瑞弗斯弯腰，以眼睑半闭的慑人目光凝视瑞弗斯的脸，注视良久。随后，恩吉鲁那张抹着石灰的褐脸遁入病房白天的光线中。

说明

读者也许想进一步了解本书描写的部分真人史实，以下供读者参考。

强渡桑布尔——瓦兹运河时，十伤马歇尔上校率领士兵，“无视个人安危”，壮烈殉职，英国政府追赠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詹姆斯·柯克划水至运河中央，以枪火掩护弟兄，因而捐躯，死后也获颁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在容库尔[94]之战中，威尔弗雷德·欧文力夺敌军机关枪，造成敌军“损失惨重”，勇气可嘉，死后追授表彰。

瑞弗斯在埃迪斯通岛的研究心得散见于几篇获刊载的论文，但他与霍卡特计划合写的书则始终未曾动笔，其笔记簿收藏于剑桥大学图书馆的珍稀手稿部。

恩吉鲁、昆达夷帖、寡妇塔鲁、寡妇依美雷、纳雷堤、勒姆布、俘虏小童也全是真有其人，但详细生平已不可考。

本人毫无保留推荐下列巨著：

W. H.R.Rivers, by Richard Slobodin（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78）

Memories of Lewis Carroll，by Katherine Rivers,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Richard Slobodin（Library Research News, McMaster University，1976）

Collected Letters of Wilfred Owe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4）

Owen the Poet，by Dominic Hibberd（Mcmillan，1986）

Wilfred Owen, The Last Year，by Dominic Hibberd（Constable，1992）

Wilfred Owen's Voices：Language and Community，by Douglas Kerr（Clarendon Press，1993）

Wilfred Owen, Poet and Soldier，by Helen McPhail（Gliddon Books in association with the Wilfred Owen Association，1993）

[1]S.萨松即西格弗里德·萨松（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英国诗人、小说家，以反战诗《老猎人》《反击》及小说体自传三部曲《乔治·舍斯顿回忆录》著称。——译注，下同

[2]瑞弗斯（W.H.R.Rivers，1864—1922），英国人类学家、神经学家、精神科医生，以治疗“一战”军人的弹震症而闻名。

[3]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1895—1985），英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曾任牛津大学诗歌教授，代表作有“一战”回忆录《向一切告别》（多处涉及萨松）、历史小说《我，克劳狄乌斯》及多部诗集。

[4]罗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英国反战哲人。数学家、逻辑学家、分析哲学主要创始人，获1950年诺贝尔文学奖。

[5]福姆比（Formby），英国英格兰西北部利物浦附近的城镇。

[6]伦敦主要街道。

[7]萨松在战场上英勇无畏，因此被称为“疯狂杰克”（Mad Jack）。

[8]阿拉斯（Arras），法国北部城市。

[9]利瑟兰（Litherland），位于英国默西塞德郡，利物浦附近。

[10]奥特琳·莫瑞尔（Ottoline Morrell，1873—1938），英国贵族、社交聚会女主人、“一战”时知名的和平主义者。

[11]达德（Richard Dadd，1817—1887），英国奇幻画家，因杀害生父而进入精神病院。

[12]加利波利战役（Battle of Gallipoli），“一战”中发生于土耳其加利波利半岛的著名战役。

[13]罗伯特·罗斯（Robert Ross，1869—1918），加拿大记者、艺术评论家和艺术品商人、萨松文学上的导师，曾是奥斯卡·王尔德的情人。

[14]亚眠（Amiens），法国北部城市。

[15]古耶路撒冷附近的一髑髅形小山，即耶稣被钉死于十字架之处。

[16]黑格（Douglas Haig，1861—1928），“一战”法国战场英军元帅。

[17]博韦（Beauvais），法国北部城市，在“一战”中遭重创。

[18]欧文（Wilfred Owen，1893—1918），英国诗人，其诗表现对战争残酷的愤怒和对战争牺牲者的哀怜，战死于“一战”停战前夕，作品仅一本《诗集》。

[19]Geordie，英格兰东北部纽卡斯尔及周边地区的人常被外界如此称呼。

[20]卢斯（Loos），法国北部市镇。

[21]蒙斯（Mons），比利时西南部城市。伊普尔（Ypres），又称伊珀尔（Ieper），比利时西部城市。索姆河（the Somme），法国北部河流。阿拉斯（Arras），法国北部城市。以上地域均遭“一战”战火延烧肆虐。

[22]对德国士兵的贬称。

[23]View halloa，狩猎用语。

[24]埃迪·马什，即爱德华·马什（Edward Howard Marsh，1872—1953），英国博学者、艺术赞助者、政府官员，曾任丘吉尔私人秘书。

[25]刘易斯·耶兰（Lewis Yealland，1884—1954），加拿大出生的神经学家。

[26]H.G.威尔斯（H.G.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主要作品有科幻小说《时间机器》和《世界大战》，历史著作《世界史纲》等。

[27]源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卷首的题词，内称W.H.先生为其诗的“唯一促成者”（Onlie Begetter）。

[28]阿特拉斯（Atlas），希腊神话中以肩顶天的巨神。

[29]奥尔德堡（Aldeburgh），伦敦东北滨海小镇。

[30]布莱顿（Brighton），英格兰东南部滨海城市。

[31]Martello tower，圆形石堡，旧时多用于海岸防御，得名于科西嘉岛马尔泰洛堡。

[32]Tripos，剑桥大学学士荣誉学位考试。

[33]May Ball，剑桥大学各学院学年末的盛大舞会。

[34]亨蒂（G.A.Henty，1832—1902），英国小说家、战地记者，以其历险小说闻名。

[35]博格诺（Bognor），即博格诺里吉斯（Bognor Regis），位于伦敦西南的市镇。

[36]玛格丽特夫人（Lady Margaret Sackville，1881—1963），英国诗人。

[37]布伦希尔德（Brünnhilde），瓦格纳歌剧中的德国传奇女神（女武神），原意是“备战”。

[38]斯卡伯勒（Scarborough），位于英格兰北约克郡的滨海小镇。

[39]伊斯特本（Eastbourne），位于英格兰东南部东萨塞克斯郡的大型市镇。

[40]桑尼克罗夫特（Thornycroft）家族是英国的名门望族，家族成员多为雕塑家、艺术家、工程师。

[41]Garsington，英国牛津郡乡村。1914—1928年间，菲利普与奥特琳·莫瑞尔夫妇居住于此地的嘉辛顿庄园。

[42]帕斯尚尔（Passchendaele），位于比利时西北部，该地1917年夏秋曾发生死伤数十万人的战役。

[43]莫德·艾伦（Maud Allan，1873—1956），加拿大出生的演员、舞者。

[44]彭伯顿·比林（Pemberton Billing，1881—1948），英国飞行员、发明家、出版人、下院议员，“一战”期间因其极右翼立场和恐同阴谋论而臭名昭著。

[45]此处为英制酒精度，相当于标准酒精度的四十度左右。

[46]Iokanaan，阿拉姆语，“施洗者约翰”的意思。

[47]Dilution，以一定比例的非熟练工替代熟练工，使劳动力稀释化。

[48]阿喀琉斯（Achilles），除脚踝之外刀枪不入的古希腊神话人物。

[49]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阿尔弗雷德·丁尼生于1854年创作的诗歌。

[50]怀特查佩尔（Whitechapel），连环杀人魔开膛手杰克犯案的伦敦一区，亦有译名“白教堂区”。

[51]“吉基尔与海德”（Jekyll and Hyde），即《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Jekyll and Mr.Hyde），是英国作家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的一部科幻小说，讲述了善良温厚的吉基尔医生因服用了自己发明的一种药物变成另一个名叫海德的凶残的人。

[52]托雷斯（Torres），即托雷斯海峡群岛的略语，位于澳大利亚与新几内亚之间。瑞弗斯于1898年参与了对此群岛的考查。

[53]花衣魔笛手（Pied Piper），中世纪传说中解除普鲁士哈默尔恩（Hamelin）鼠疫的魔笛手，因未付其报酬而把当地的孩子全部拐走，只有一个跛脚的孩子因为走得慢没有被带走。

[54]所多玛（Sodom）是圣经中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上帝焚毁的古城。

[55]莱斯博斯（Lesbos，原文为Lesbia，根据文意应是指莱斯博斯）是位于爱琴海东部的希腊岛屿，诗人萨福生活于此，其作品多写女性之爱，英文中女同性恋（Lesbian）一词即由（Lesbos）派生。

[56]朴次茅斯（Portsmouth），英国英格兰南部港口城市，设有军港。

[57]查塔姆（Chatham），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的市镇，其造船厂在“一战”中有重要地位。

[58]巴兹（Bart’s）是伦敦圣·巴塞洛缪医院（St.Bartholomew’s Hospital）的简称。

[59]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1820—1910），英国女护士、近代护理学和护士教育创始人，以在克里米亚战争（1854—1856）中改善伤病员护理工作而闻名，并于1860年在伦敦创办南丁格尔护士学校。

[60]米克尔约翰（Meicklejon），即罗德里克·米克尔约翰（Roderick Meiklejohn，1876—1962），阿斯奎斯任首相时期英国财政部官员。

[61]西特韦尔（Osbert Sitwell，1892—1969），英国作家、诗人。

[62]即新赫布里底群岛英法共管殖民地，1980年独立，定国名为瓦努阿图。

[63]The Lost Chord，英国作曲家阿瑟·沙利文（Sir Arthur Sullivan，1842—1900）所作歌曲，于其兄长病重时（1877）所作。

[64]德比（Derby），英国英格兰中部城市。

[65]阿斯奎斯（Herbert Henry Asquith，1852—1928），英国政治家，1908—1916年间任英国首相。

[66]艾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Lord Alfred Douglas，1870—1945），王尔德生前的男友，其父与王尔德的诉讼令王尔德入狱，一生与王尔德分分合合，最终还是分手。

[67]爱德华·托马斯（Edward Thomas，1878—1917），英国诗人、散文家、小说家，“一战”时于法国的阿拉斯战役中牺牲。

[68]坦尼尔（Sir John Tenniel，1820—1914），英国插画家，凭借为《爱丽斯梦游仙境》所作插图而闻名。

[69]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832—1898），《爱丽斯梦游仙境》的作者，实为查尔斯·道奇森之笔名。

[70]柴郡猫（Cheshire Cat），源出《爱丽斯梦游仙境》，咧嘴而笑的柴郡猫也用来比喻咧嘴傻笑的人。另外，猫（Cat）与凯瑟琳的小名（Kath）发音相近。

[71]圣劳伦斯（St Lawrence，225—258），古罗马时期基督教殉道者。

[72]里彭（Ripon），英国英格兰北部城市，“一战”时有一大型军训营在此。

[73]出自萨松的《幸存者》（Survivors）一诗。

[74]约39.4摄氏度。

[75]“司巴吉”的原文为“spuggies”，乔迪方言中指麻雀（sparrow），此处指下文中艾达一家与普莱尔一同参加的灵修聚会。

[76]温莎寡妇（Widow of Windsor），指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丈夫阿尔伯特亲王（1819—1861）去世后，她长期隐居，余生穿寡妇黑衣。

[77]出自《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

[78]瑞弗斯的名字是威廉，昵称为“威尔”。

[79]The Pirates of Penzance，由威廉·吉尔伯特和阿瑟·沙利文合写的喜歌剧。

[80]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曾任地中海舰队司令（1803—1805），在特拉法尔加角海战中大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本人受重伤阵亡。

[81]瓦奥（Vao），法属新喀里多尼亚的一个小岛。

[82]《海象与木匠》（The Walrus and the Carpenter）出自刘易斯·卡罗尔所著《爱丽斯镜中奇遇记》。

[83]埃迪斯通岛（Eddystone），现名辛博岛（Simbo），位于所罗门群岛西南部。

[84]迷信中，触摸木头和交叉手指可以规避厄运。

[85]阿金库尔战役（Agincourt），1415年英王亨利五世于法国北部阿金库尔村重创兵力数倍于己的法军，此战役属于英法百年战争。

[86]出自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五世》，此剧描写阿金库尔战役。

[87]出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

[88]伊莎贝尔（Ysabel），指圣伊莎贝尔岛（Santa Isabel），属所罗门群岛。

[89]麦克白夫人忧心自己下场之语。

[90]舒瓦瑟尔岛（Choiseul），属所罗门群岛。

[91]迷信的说法，见到一只乌鸦会有哀愁，见到两只则有欢乐。

[92]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所著《见闻札记》（Sketch Book）中一篇短篇小说；小说叙述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为避开性格凶悍的妻子而藏身于卡茨基尔山区，沉睡20年后醒来发现妻子已故，住屋成为废墟，世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93]出自德国诗人席勒的诗歌《欢乐颂》。

[94]容库尔（Joncourt），法国北部市镇。

REGEN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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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YE IN THE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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