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趼人全集（10册）【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吴趼人全集精编。】
Author: 吴趼人
Date: 2019-03-01
Publisher: 北方文艺出版社

总目录

吴趼人全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上）

吴趼人全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下）

吴趼人全集.点评集

吴趼人全集.短篇小说集

吴趼人全集.诗·戏曲·杂文

吴趼人全集.社会小说集.上

吴趼人全集.社会小说集.下

吴趼人全集.历史小说集

吴趼人全集.写情小说集

吴趼人全集.研究资料汇编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上）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708

定价：9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第一回 楔 子
第二回 守常经不使疏逾戚 睹怪状几疑贼是官
第三回 走穷途忽遇良朋 谈仕路初闻怪状
第四回 吴继之正言规好友 苟观察致敬送嘉宾
第五回 珠宝店巨金骗去 州县官实价开来
第六回 彻底寻根表明骗子 穷形极相画出旗人
第七回 代谋差营兵受殊礼 吃倒账钱侩大遭殃
第八回 隔纸窗偷觑骗子形 接家书暗落思亲泪
第九回 诗翁画客狼狈为奸 怨女痴男鸳鸯并命
第十回 老伯母强作周旋话 恶洋奴欺凌同族人
第十一回 纱窗外潜身窥贼迹 房门前瞥眼睹奇形
第十二回 查私货关员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风
第十三回 拟禁烟痛陈快论 睹赃物暗尾佳人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穷官自缢 烽烟渺渺兵舰先沉
第十五回 论善士微言议赈捐 见招贴书生谈会党

第十六回 观演水雷书生论战事 接来电信游子忽心惊

第十七回 整归装游子走长途 抵家门慈亲喜无恙

第十八回 恣疯狂家庭现怪状 避险恶母子议离乡

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来满座欢声 变田产惹出一场恶气

第二十回 神出鬼没母子动身 冷嘲热谑世伯受窘
第二十一回 作引线官场通赌棍 嗔直言巡抚报黄堂
第二十二回 论狂士撩起忧国心 接电信再惊游子魄
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遗言嘱兼祧 师兄弟挑灯谈换帖

第二十四回 臧获私逃酿出三条性命 翰林伸手装成八面威风

第二十五回 引书义破除迷信 较资财衅起家庭
第二十六回 干嫂子色笑代承欢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第二十七回 管神机营王爷撤差 升镇国公小的交运
第二十八回 办礼物携资走上海 控影射遣伙出京师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强盗读西书 卖轮船局员造私货
第三十回 试开车保民船下水 误纪年制造局编书
第三十一回 论江湖揭破伪术 小勾留惊遇故人
第三十二回 轻性命天伦遭惨变 豁眼界北里试嬉游
第三十三回 假风雅当筵呈丑态 真义侠拯人出火坑
第三十四回 蓬荜中喜逢贤女子 市井上结识老书生
第三十五回 声罪恶当面绝交 聆怪论笑肠几断
第三十六回 阻进身兄遭弟谮 破奸谋妇弃夫逃
第三十七回 说大话谬引同宗 写佳画偏留笑柄
第三十八回 画士攘诗一何老脸 官场问案高坐盲人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辞干馆 小书生妙改新词
第四十回 披画图即席题词 发电信促归阅卷
第四十一回 破资财穷形极相 感知己沥胆披肝
第四十二回 露关节同考装疯 入文闱童生射猎
第四十三回 试乡科文闱放榜 上母寿戏彩称觞
第四十四回 苟观察被捉归公馆 吴令尹奉委署江都
第四十五回 评骨董门客巧欺蒙 送忤逆县官托访察
第四十六回 翻旧案借券作酬劳 告卖缺县丞难总督
第四十七回 恣儿戏末秩侮上官 忒轻生荐人代抵命
第四十八回 内外吏胥神奸狙猾 风尘妓女豪侠多情
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气 摛词藻嫖界有机关
第五十回 溯本源赌徒充骗子 走长江舅氏召夫人
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营簉室 乱烘烘连夜出吴淞
第五十二回 酸风醋浪拆散鸳鸯 半夜三更几疑鬼魅
第五十三回 变幻离奇治家无术 误交朋友失路堪怜
第五十四回 告冒饷把弟卖把兄 戕委员乃侄陷乃叔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军门被逐 设施已毕医士脱逃
第五十六回 施奇计奸夫变凶手 翻新样淫妇建牌坊

出版说明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共一〇八回。最初印行时标“社会小说”，作者署名“我佛山人”。原载《新小说》第八至十五、十七至二十四号，出刊时间为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八月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十二月，只连载至四十五号。后由上海广智书局陆续出版单行本，分八册。其出版情况如下：甲卷从第一回至十五回，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二月出版；乙卷从第十六回至三十四，同年四月出版；丙卷从第三十一回至四十五回，同年九月出版，丁卷从第四十六回至五十五回，戊卷从第五十六回至六十五回，均同年十二月出版；己卷从第六十五回至八十回，宣统元年（1909）三月出版；庚卷从第八十一回至九十四回，宣统二年（1910）八月出版；辛卷从第九十四回至一〇八回，同年十二月出版。其后的各种版本，均依据此本翻印。《新小说》本和广智书局本附有评语，其后各种翻印本均已删去。

这次整理，以广智书局本为底本，参校了其他各种版本，保留了原书中的评语。同时保留了1916年新小社本和1948年广益书局本的插图。对于古代小说中大量存在的异体字、俗体字、方言字以及音借字，我们的处理原则是，既要尊重古代小说的特点，保存原貌，不致“失真”，又要照顾当代读者的习惯，不能造成理解上的误解、阅读上的混乱。

第一回 楔 子

上海地方，为商贾麇集之区，中外杂处，人烟稠密，轮舶往来，百货输转。加以苏扬各地之烟花，亦都图上海富商大贾之多，一时买棹而来，环聚于四马路一带，高张艳帜，炫异争奇。那上等的，自有那一班王孙公子去问津；那下等的，也有那些逐臭之夫，垂涎着要尝鼎一脔。于是乎把六十年前的一片芦苇滩头，变做了中国第一个热闹的所在。唉！繁华到极，便容易沦于虚浮。久而久之，凡在上海来来往往的人，开口便讲应酬，闭口也讲应酬。人生世上，这“应酬”两个字，本来是免不了的；争奈这些人所讲的应酬，与平常的应酬不同。所讲的不是嫖经，便是赌局，花天酒地，闹个不休，车水马龙，日无暇晷。还有那些本是手头空乏的，虽是空着心儿，也要充作大老官模样，去逐队嬉游，好像除了征逐之外，别无正事似的。所以那“空心大老官”，居然成为上海的土产物。【眉】好个土产物！这还是小事。还有许多骗局、拐局、赌局，一切希奇古怪，梦想不到的事，都在上海出现，于是乎又把六十年前民风淳朴的地方，变了个轻浮险诈的逋逃薮。

这些闲话，也不必提，内中单表一个少年人物。这少年也未详其为何省何府人氏，亦不详其姓名。到了上海，居住了十余年。从前也跟着一班浮荡子弟，逐队嬉游。过了十余年之后，少年的渐渐变做中年了，阅历也多了，并且他在那嬉游队中，狠狠的遇过几次阴险奸恶的谋害，几乎把性命都送断了。他方才悟到上海不是好地方，嬉游不是正事业，一朝改了前非，回避从前那些交游，惟恐不速，一心要离了上海，别寻安身之处。只是一时没有机会，只得闭门韬晦，自家起了一个别号，叫做“死里逃生”，以志自家的悼痛。

一日，这死里逃生在家里坐得闷了，想往外散步消遣，又恐怕在热闹地方，遇见那征逐朋友。【眉】是恐怖心。思量不如往城里去逛逛，倒还清净些。【眉】入定出定。遂信步走到邑庙豫园，游玩一番，然后出城。正走到瓮城时，忽见一个汉子，衣衫褴褛，气宇轩昂，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册子上插着一枝标，围了多少人在旁边观看。那汉子虽是昂然拿着册子站着，却是不发一言。【眉】尽在不言中。

死里逃生分开众人，走上一步，向汉子问道：“这本书是卖的么？可容借我一看？”那汉子道：“这书要卖也可以，要不卖也可以。”死里逃生道：“此话怎讲？”汉子道：“要卖便要卖一万两银子！”死里逃生道：“不卖呢？”那汉子道：“遇了知音的，就一文不要，双手奉送与他！”死里逃生听了，觉得诧异，说道：“究竟是甚么书，可容一看？”那汉子道：“这书比那《太上感应篇》《文昌阴骘文》《观音菩萨救苦经》还好得多呢！”说着，递书过来。死里逃生接过来看时，只见书面上粘着一个窄窄的签条儿，上面写着《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翻开第一页看时，却是一个手抄的本子，篇首署着“九死一生笔记”六个字。不觉心中动了一动，想道：“我的别号，已是过于奇怪，不过有所感触，借此自表；不料还有人用这个名字，我与他可谓不谋而合了。”想罢，看了几条，又胡乱翻过两页，不觉心中有所感动，颜色变了一变。那汉子看见，【眉】难逃慧眼。便拱手道：“先生看了必有所领会，一定是个知音。这本书是我一个知己朋友作的。他如今有事到别处去了，临行时亲手将这本书托我，叫我代觅一个知音的人，付托与他，请他传扬出去。我看先生看了两页，脸上便现了感动的颜色，一定是我这敝友的知音。我就把这本书奉送，请先生设法代他传扬出去，比着世上那印送善书的功德还大呢！”说罢，深深一揖，扬长而去。一时围看的人，都一哄而散了。

死里逃生深为诧异，惘惘的袖了这本册子，回到家中，打开了从头至尾细细看去。只见里面所叙的事，千奇百怪，看得又惊又怕。【眉】炎凉世态，想亦如是。看得他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冷时便浑身发抖，热时便汗流浃背，不住的面红耳赤，意往神驰，身上不知怎样才好。掩了册子，慢慢的想其中滋味：“从前我只道上海的地方不好，据此看来，竟是天地虽宽，几无容足之地了。但不知道九死一生是何等样人，可惜未曾向那汉子问个明白，否则也好去结识结识他，同他做个朋友，朝夕谈谈，还不知要长多少见识呢。”【眉】是大智慧，是大智识。思前想后，不觉又感触起来，不知此茫茫大地，何处方可容身，一阵的心如死灰，便生了个谢绝人世的念头。“只是这本册子，受了那汉子之托，要代他传播，当要想个法子，不负所托才好。纵使我自己办不到，也要转托别人，方是个道理。眼见得上海所交的一班朋友，是没有可靠的了；【眉】骂尽。自家要代他付印，却又无力。想来想去，忽然想着横滨《新小说》，消流极广，何不将这册子寄到新小说社，请他另辟一门，附刊上去，岂不是代他传播了么？”想定了主意，就将这册子的记载，改做了小说体裁，剖作若干回，加了些评语，写一封信，另外将册子封好，写着“寄日本横滨市山下町百六十番新小说社”。走到虹口蓬路日本邮便局，买了邮税票粘上，交代明白，翻身就走，一直走到深山穷谷之中，绝无人烟之地，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去了。【眉】是大解脱。

第二回 守常经不使疏逾戚 睹怪状几疑贼是官

新小说社记者接到了死里逃生的手书及九死一生的笔记，展开看了一遍，不忍埋没了他，就将他逐期刊布出来。阅者须知：自此以后之文，便是九死一生的手笔与及死里逃生的批评了。

我是好好的一个人，生平并未遭过大风波、大险阻，又没有人出十万两银子的赏格来捉我，何以将自己好好的姓名来隐了，另外叫个甚么“九死一生”呢？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眉】没有人类，可怜可怜。二十年之久，在此中过来，未曾被第一种所蚀，未曾被第二种所啖，未曾被第三种所攫，居然被我都避了过去，还不算是九死一生么？所以我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家的纪念。【眉】好纪念。

记得我十五岁那年，我父亲从杭州商号里寄信回来，说是身上有病，叫我到杭州去。我母亲见我年纪小，不肯放心叫我出门。我的心中，是急得了不得。迨后又连接了三封信，说病重了。我就在我母亲跟前，再四央求，一定要到杭州去看看父亲。我母亲也是记挂着，然而究竟放心不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姓尤，表字云岫，本是我父亲在家时最知己的朋友，我父亲很帮过他忙的，【眉】是最知己的，是帮过他忙的，记着。想着托他伴我出门，一定是千稳万当。于是叫我亲身去拜访云岫，请他到家，当面商量。承他盛情，一口应允了。收拾好行李，别过了母亲，上了轮船，先到上海。那时还没有内河小火轮呢，就趁了航船，足足走了三天，方到杭州。两人一路问到我父亲的店里，那知我父亲已经先一个时辰咽了气了。一场痛苦，自不必言。

那时店中有一位当手，姓张，表字鼎臣。他待我哭过一场，然后拉我到一间房内，问我道：“你父亲已是没了，你胸中有甚么主意呢？”我说：“世伯，我是小孩子，没有主意的；况且遭了这场大事，方寸已乱了，如何还有主意呢？”张道：“同你来的那位尤公，是世好么？”我说：“是，我父亲同他是相好。”张道：“如今你父亲是没了，这件后事，我一个人担负不起，总要有个人商量方好。你年纪又轻，那姓尤的，我恐怕他靠不住。”【眉】鼎臣眼力也强。我说：“世伯何以知道他靠不住呢？”张道：“我虽不懂得风鉴，却是阅历多了，有点看得出来。你想还有甚么人可靠的呢？”我说：“有一位家伯，他在南京候补，可以打个电报请他来一趟。”张摇头道：“不妙，不妙！你父亲在时最怕他，他来了就罗唣的了不得。虽是你们骨肉至亲，我却不敢与他共事。”我心中此时暗暗打主意：“这张鼎臣虽是父亲的相好，究竟我从前未曾见过他，未知他平日为人如何。想来伯父总是自己人，岂有办大事不请自家人，反靠外人之理？”【眉】本是好主意。想罢，便道：“请世伯一定打个电报给家伯罢。”张道：“既如此，我就照办就是了。然而有一句话，不能不对你说明白：你父亲临终时交代我说，如果你赶不来，抑或你母亲不放心，不叫你来，便叫我将后事料理停当，搬他回去，并不曾提到你伯父呢。”我说：“此时只怕是我父亲病中偶然忘了，故未说起，也未可知。”张叹了一口气，便起身出来了。【眉】疏不间亲，只好如此。

到了晚间，我在灵床旁边守着。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尤云岫走来，悄悄问道：“今日张鼎臣同你说些甚么？”我说：“并未说甚么。他问我讨主意，我说没有主意。”尤顿足道：“你叫他同我商量呀！他是个素不相识的人，你父亲没了，又没有见着面，说着一句半句话儿，知道他靠得住不呢。【眉】两个人彼此互说靠不住，好看煞人。好歹我来监督着他。以后他再问你，你必要叫他同我商量。”说着，去了。

过了两日，大殓过后，我在父亲房内，找出一个小小的皮箱。打开看时，里面有百十来块洋钱，想来：“这是自家零用，不在店账内的。母亲在家寒苦，何不先将这笔钱，先寄回去母亲使用呢？而且家中也要设灵挂孝，在在都是要用钱的。”想罢，便出来与云岫商量。云岫道：“正该如此。这里信局不便，你交给我，等我同你带到上海，托人带回去罢，上海来往人多呢！”我问道：“应该寄多少呢？”尤道：“自然是愈多愈好呀。”【眉】少了，你不够用，自然是愈多愈好。我入房点了一点，统共一百三十二元，便拿出来交给他。他即日就动身到上海，与我寄银子去了。可是这一去，他便在上海耽搁住，再也不回杭州。

又过了十多天，我的伯父来了，哭了一场。我上前见过。他便叫带来的底下人，取出烟具吸鸦片烟。张鼎臣又拉我到他房里问道：“你父亲是没了，这一家店，想来也不能再开了。若把一切货物盘顶与别人，连收回各种账目，除去此次开销，大约还有万金之谱。可要告诉你伯父吗？”我说：“自然要告诉的，难道好瞒伯父吗？”张又叹口气，走了出来，同我伯父说些闲话。那时我因为刻讣帖的人来了，就同那刻字人说话。我伯父看见了，便立起来问道：“这讣帖底稿，是那个起的呢？”我说道：“就是侄儿起的。”我的伯父拿起来一看，对着张鼎臣说道：“这才是吾家千里驹呢！【眉】会草一个讣告，便是千里驹，可笑。这讣闻居然是大大方方的，期、功、缌麻，一点也没有弄错。”鼎臣看着我，笑了一笑，并不回言。伯父又指着讣帖当中一句问我道：“你父亲今年四十五岁，自然应该作‘享寿四十五岁’，为甚你却写作‘春秋四十五岁’呢？”我说道：“四十五岁，只怕不便写作‘享寿’。有人用的是‘享年’两个字，侄儿想去，年是说不着享的；若说那‘得年’‘存年’，这又是长辈出面的口气。侄儿从前看见古时的墓志碑铭，多有用‘春秋’两个字的，所以借来用用，倒觉得笼统些，又大方。”伯父回过脸来，对鼎臣道：“这小小年纪，难得他这等留心呢。”说着，又躺下去吃烟。

鼎臣便说起盘店的话。我伯父把烟枪一丢，说道：“着，着！【眉】神来。盘出些现银来，交给我代他带回去，好歹在家乡也可以创个事业呀！”商量停当，次日，张鼎臣便将这话传将出来，就有人来问。一面张罗开吊。过了一个多月，事情都停妥了，便扶了灵柩，先到上海。只有张鼎臣因为盘店的事，未曾结算清楚，还留在杭州，约定在上海等他。我们到了上海，住在长发栈。寻着了云岫。【眉】久违了。等了几天，鼎臣来了，把账目、银钱都交代出来，总共有八千两银子，还有十条十两重的赤金。我一总接过来，交与伯父。伯父收过了，谢了鼎臣一百两银子。过了两天，鼎臣去了。临去时，执着我的手，嘱咐我回去好好的守制读礼，一切事情，不可轻易信人。我唯唯的应了。

此时我急着要回去。怎奈伯父说在上海有事，今天有人请吃酒，明天有人请看戏。连云岫也同在一处，足足耽搁了四个月。到了年底，方才扶着灵柩，趁了轮船回家乡去，即时择日安葬。过了残冬，新年初四五日，我伯父便动身回南京去了。

我母子二人，在家中过了半年。原来我母亲将银子一齐都交给伯父带到上海，存放在妥当钱庄里生息去了，我一向未知。到了此时，我母亲方才告诉我，叫我写信去支取利息，写了好几封信，却只没有回音。我又问起托云岫寄回来的钱，原来一文也未曾接到。此事怪我不好，回来时未曾先问个明白，如今过了半年，方才说起，大是误事。急急走去寻着云岫，问他缘故。他涨红了脸说道：“那时我一到上海，就交给信局寄来的，不信，还有信局收条为凭呢。”说罢，就在账箱里、护书里乱翻一阵，却翻不出来。又对我说道：“怎么你去年回来时不查一查呢？只怕是你母亲收到了用完了，忘记了罢。”我道：“家母年纪又不很大，那里会善忘到这么着。”云岫道：“那么我不晓得了。这件事幸而碰到我，如果碰到别人，还要骂你撒赖呢！”【眉】承情承情。我想想这件事本来没有凭据，不便多说，只得回来告诉了母亲，把这事搁起。

我母亲道：“别的事情且不必说，只是此刻没有钱用。你父亲剩下的五千银子，【眉】如何只有五千？都叫你伯父带到上海去了，屡次写信去取利钱，却连回信也没有。我想你已经出过一回门，今年又长了一岁了，好歹你亲自到南京走一遭，取了存折，支了利钱寄回来。你在外面，也觑个机会，谋个事，终不能一辈子在家里坐着吃呀。”我听了母亲的话，便凑了些盘缠，附了轮船，先到了上海。入栈歇了一天，拟坐了长江轮船，往南京去。

这个轮船，叫做元和。当下晚上一点钟开行，次日到了江阴，夜来又过了镇江。一路上在舱外看江景山景，看的倦了，在镇江开行之后，我见天阴月黑，没有什么好看，便回到房里去睡觉。

睡到半夜时，忽然隔壁房内，人声鼎沸起来，把我闹醒了。急忙出来看时，只见围了一大堆人，在那里吵。内中有一个广东人，在那里指手画脚说话。我便走上一步，请问甚事。他说这房里的搭客，偷了他的东西。我看那房里时，却有三副铺盖。我又问：“是那一个偷东西呢？”广东人指着一个道：“就是他！”我看那人时，身上穿的是湖色熟罗长衫，铁线纱夹马褂；【眉】好阔贼。生得圆圆的一团白面，唇上还留着两撇八字胡子，鼻上戴着一副玳瑁边墨晶眼镜。我心中暗想，这等人如何会偷东西，莫非错疑了人么？【眉】我也错疑了。心中正这么想着，一时船上买办来了，账房的人也到了。

那买办问那广东人道：“捉贼捉赃呀，你捉着赃没有呢？”那广东人道：“赃是没有，然而我知道一定是他。纵使不见他亲手偷的，他也是个贼伙，我只问他要东西。”买办道：“这又奇了，有甚么凭据呢？”此时那个人嘴里打着湖南话，在那里“王八崽子”的乱骂。我细看他的行李，除了衣箱之外，还有一个大帽盒，都粘着“江苏即补县正堂”的封条；板壁上挂着一个帖袋，插着一个紫花印的文书壳子。【眉】好排场。还有两个人，都穿的是蓝布长衫，像是个底下人光景。我想这明明是个官场中人，如何会做贼呢？这广东人太胡闹了。【眉】我也说是个“官场中人”，我也说“广东人太胡闹了”。

只听那广东人又对众人说道：“我不说明白，你们众人一定说我错疑了人了；且等我说出来，大众听听呀。我父子两人同来。我住的房舱，是在外面，房门口对着江面的。我们已经睡了，忽听得我儿子叫了一声有贼。我一咕噜爬进来看时，两件熟罗长衫没了；衣箱面上摆的一个小闹钟，也不见了；衣箱的锁，也几乎撬开了。我便追出来，转个弯要进里面，便见这个人在当路站着……”买办抢着说道：“当路站着，如何便可说他做贼呢？”广东人道：“他不做贼，他在那里代做贼的望风呢。”买办道：“晚上睡不着，出去望望也是常事。怎么便说他望风？”【眉】我也这么说。广东人冷笑道：“出去望望，我也知道是常事，但是今夜天阴月黑，已经是看不见东西的了，他为甚还戴着墨晶眼镜？试问他看得见甚么东西？这不是明明在那里装模作样么？”我听到这里，暗想这广东人好机警，【眉】果然机警。他若做了侦探，一定是好的。只见那广东人又对那人说道：“说着了你没有？好了，还我东西便罢。不然，就让我在你房里搜一搜！”那人怒道：“我是奉了上海道的公事，到南京见制台的，房里多是要紧文书物件，你敢乱动么？”【眉】好货。广东人回过头来对买办道：“得罪了客人，是我的事，与你无干。”又走上一步对那人道：“你让我搜么？”那人大怒，回头叫两个底下人道：“你们怎么都同木头一样，还不给我撵这王八蛋出去！”那两个人便来推那广东人，那里推得他动，却被他又走上一步，把那人一推推了进去。广东人弯下腰来去搜东西。此时看的人，都代那广东人捏着一把汗，万一搜不出赃证来，他是个官，不知要怎么办呢！

只见那广东人，伸手在他床底下一搜，拉出一个网篮来，七横八竖的放着十七八杆鸦片烟枪，八九枝铜水烟筒。众人一见，一齐乱嚷起来。这个说：“那一枝烟筒是我的。”那个说：“那根烟枪是我的。今日害我吞了半天的烟泡呢。”又有一个说道：“那一双新鞋是我的。”一霎时都认了去。细看时，我所用的一枝烟筒，也在里面，也不曾留心，不知几时偷去了。此时那人却是目瞪口呆，一言不发。【眉】为甚不再骂“王八崽子”？想来那些烟筒都是要紧文书。当下买办便沉下脸来，叫茶房来把他看管着，要了他的钥匙，开他的衣箱检搜。只见里面单的夹的，男女衣服不少；还有两枝银水烟筒，一个金豆蔻盒，这是上海倌人用的东西，一定是赃物无疑。

搜了半天，却不见那广东人的东西。广东人便喝着问道：“我的长衫放在那里了？”那人到了此时，真是无可奈何，便说道：“你的东西不是我偷的。”广东人伸出手来，狠狠的打了他一个巴掌道：“我只问你要！”那人没法，便道：“你要东西跟我来。”此时，茶房已经将他双手反绑了。众人就跟着他去。只见他走到散舱里面，在一个床铺旁边，嘴里叽叽咕咕的说了两句听不懂的话；便有一个人在被窝里钻出来，两个人又叽叽咕咕着问答了几句，都是听不懂的。那人便对广东人说道：“你的东西在舱面呢，我带你去取罢。”买办便叫把散舱里的那个人也绑了，大家都跟着到舱面去看新闻。只见那人走到一堆篷布旁边，站定说道：“东西在这个里面。”广东人揭开一看，果然两件长衫堆在一处，那小钟还在那里的得的得走着呢。到了此时，我方才佩服那广东人的眼明手快，机警非常。

自回房去睡觉。想着这个人扮了官去做贼，却是异想天开，只是未免玷辱了官场了。【眉】官场还做强盗呢，做贼何至玷辱官场。我初次单人匹马的出门，就遇了这等事，以后见了萍水相逢的人，倒要留心呢。一面想着，不觉睡去。到了明日，船到南京，我便上岸去，昨夜那几个贼如何送官究治，我也不及去打听了。

上得岸时，便去访寻我伯父，寻到公馆，说是出差去了。我要把行李拿进去，门上的底下人不肯，说是要回过太太方可。说着，里面去了。半晌出来说道：“太太说侄少爷来到，本该要好好的招呼。因为老爷今日出门，系奉差下乡查办案件，约两三天才得回来，太太又向来没有见过少爷的面，请少爷先到客栈住下，等老爷回来时，再请少爷来罢。”我听了一番话，不觉呆了半天。没奈何，只得搬到客栈里去住下，等我伯父回来再说。只这一等，有分教：

家庭违骨肉，车笠遇天涯。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文再记。

家庭专制，行之既久，以强权施之于弟者，或有之矣，自无秩序之自由说出；父子骨肉之间不睦者，盖亦有之矣，不图于此更见以阴险骗诈之术。施之于家庭骨肉间者，真是咄咄怪事！吾谓茫茫大地，不可容身，此其一也。

扮官作贼，真是不可思议。记者乃谓其玷辱官场，吾则谓官场皆强盗，此贼舍强盗而不为，甘为扒窃，不算玷辱官场，只算辱没强盗。

第三回 走穷途忽遇良朋 谈仕路初闻怪状

却说我搬到客栈里住了两天，然后到伯父公馆里去打听，说还没有回来，我只得耐心再等。一连打听了几次，却只不见回来；我要请见伯母，他又不肯见，此时我已经住了十多天，带来的盘缠，本来没有多少，此时看看要用完了，心焦的了不得。这一天我又去打听了，失望回来，在路上一面走，一面盘算着：“倘是过几天还不回来，我这里莫说回家的盘缠没有，就是客栈的房饭钱，也还不晓得在那里呢！”

正在那里纳闷，忽听得一个人提着我的名字叫我。我不觉纳罕道：“我初到此地，并不曾认得一个人，这是那一个呢？”抬头看时，却是一个十分面熟的人，只想不出他的姓名，不觉呆了一呆。那人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连我都不认得了么？你读的书怎样了？”我听了这几句话，方才猛然想起，这个人是我同窗的学友，姓吴，名景曾，表字继之。他比我长了十年，我同他同窗的时候，我只有八九岁，他是个大学生，同了四五年窗，一向读书，多承他提点我。前几年他中了进士，榜下用了知县，掣签掣了江宁。我一向未曾想着南京有这么一个朋友，此时见了他，犹如婴儿见了慈母一般。上前见个礼，便要拉他到客栈里去。继之道：“我的公馆就在前面，到我那里去罢。”说着，拉了我同去。果然不过一箭之地，就到了他的公馆，于是同到书房坐下。

我就把去年至今的事情，一一的告诉了他。说到我伯父出差去了，伯母不肯见我，所以住在客栈的话。继之愕然道：“那一位是你令伯？是甚么班呢？”我告诉了他官名，道：“是个同知班。”继之道：“哦，是他！他的号是叫子仁的，是么？”我说：“是。”继之道：“我也有点认得他，同过两回席。一向只知是一位同乡，却不知道就是令伯。他前几天不错是出差去了，然而我好像听说是回来了呀。还有一层，你的令伯母，为甚又不见你呢？”【眉】可疑。我说：“这个连我也不晓得是甚么意思，或者因为向来未曾见过，也未可知。”继之道：“这又奇了，你们自己一家人，为甚没有见过？”我道：“家伯是在北京长大的，在北京成的家。家伯虽是回过几次家乡，却都没有带家眷。我又是今番头一次到南京来，所以没有见过。”继之道：“哦，是了。怪不得我说他是同乡，他的家乡话却说得不像的很呢，这也难怪。然而你年纪太轻，一个人住在客栈里，不是个事，搬到我这里来罢。我同你从小儿就在一起的，不要客气，我也不许你客气。你把房门钥匙交给了我罢，搬行李去。”我本来正愁这房饭钱无着，听了这话，自是欢喜。谦让了两句，便将钥匙递给他。继之道：“有欠过房饭钱么？”我说：“栈里是五天一算的，上前天才算结了，到今天不过欠得三天。”继之便叫了家人进来，叫他去搬行李，给了一元洋银，叫他算还三天的钱，又问了我住第几号房，那家人去了。我一想，既然住在此处，总要见过他的内眷，方得便当。一想罢，便道：“承大哥过爱，下榻在此，理当要请见大嫂才是。”继之也不客气，就领了我到上房去，请出他夫人李氏来相见。继之告诉了来历。这李氏人甚和蔼，一见了我便道：“你同你大哥同亲兄弟一般，须知住在这里，便是一家人，

【眉】伯父是自家人，倒不收留，反在此处听得“便是一家人”之语，可叹。早晚要茶要水，只管叫人，不要客气。”此时我也没有甚么话好回答，只答了两个“是”字。坐了一会儿，仍到书房里去。家人已取了行李来，继之就叫在书房里设一张榻床，开了被褥。又问了些家乡近事。从这天起，我就住在继之公馆里，有说有笑，免了那孤身作客的苦况了。

到了第二天，继之一早就上衙门去。到了晌午时候，方才回来一同吃饭。饭罢，我又要去打听伯父回来没有。【眉】心急如焚。继之道：“你且慢忙着，只要在藩台衙门里一问就知道的。我今日本来要打算同你打听，因在官厅上面，谈一桩野鸡道台的新闻，谈了半天，就忘记了。明日我同你打听来罢。”我听了这话，就止住了，因问起野鸡道台的话。继之道：“说来话长呢。你先要懂得‘野鸡’两个字，才可以讲得。”我道：“就因为不懂，才请教呀。”继之道：“有一种流娼，上海人叫做野鸡。”我诧异道：“这么说，是流娼做了道台了？”继之笑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有一个绍兴人，姓名也不必去提他了，总而言之，是一个绍兴的‘土老儿’就是。这土老儿在家里住得厌烦了，到上海去谋事。恰好他有个亲眷，在上海南市那边，开了个大钱庄，看见他老实，就用了他做个跑街。”我不懂得跑街是个甚么职役，先要问明。继之道：“跑街是到外面收账的意思。有时到外面打听行情，送送单子，也是他的事。这土老儿做了一年多，倒还安分。一天不知听了甚么人说起‘打野鸡’的好处。”我听了，又不明白道：“甚么打野鸡？可是打那流娼么？”继之道：“去嫖流娼，就叫打野鸡。这土老儿听得心动，那一天带了几块洋钱，走到了四马路野鸡最多的地方，叫做甚么会香里，在一家门首，看见一个‘黄鱼’。”我听了，又是一呆道：“甚么叫做黄鱼？”继之道：“这是我说错南京的土谈了，这里南京人，叫大脚妓女做黄鱼。”我笑道：“又是野鸡，又是黄鱼，倒是两件好吃的东西。”

继之说：“你且慢说笑着，还有好笑的呢。当下土老儿同他兜搭起来，这黄鱼就招呼了进去。问起名字，原来这个黄鱼叫做桂花，【眉】叫做桂花，想是香货，不是臭货，一笑。说的一口北京话。这土老儿化了几块洋钱，就住了一夜。到了次日早晨要走，桂花送到门口，叫他晚上来。这个本来是妓女应酬嫖客的口头禅，并不是一定要叫他来的。谁知他土头土脑的，信是一句实话，到了晚上，果然走去，无聊无赖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桂花又随口说道：‘明天来。’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又装了一个‘干湿’。”我正在听得高兴，忽然听见“装干湿”三个字，又是不懂。继之道：“化一块洋钱去坐坐，妓家拿出一碟子水果，一碟子瓜子来敬客，这就叫做装干湿。当下土老儿坐了一会儿，又要走了，桂花又约他明天来。他到了明天，果然又去了。桂花留他住下，他就化了两块洋钱，又住了一夜。【眉】写土老儿如画。到天明起来，桂花问他要一个金戒指。他连说：‘有，有，有，可是要过两三天呢。’过了三天，果然拿一个金戒指去。当下桂花盘问他在上海做甚么生意，他也不隐瞒，一一的照直说了。【眉】一一直说，并不隐瞒，真是老实。与上海诸滑头少年，专在妓女前说大话者迥殊。桂花或即以此取之乎。问他一月有多少工钱，他说：‘六块洋钱。’桂花道：‘这么说，我的一个戒指，要去了你半年工钱呀！’他说：‘不要紧，我同账房先生商量，先借了年底下的花红银子来兑的。’问他一年分多少花红，他说：‘说不定的，生意好的年分，可以分六七十元；生意不好，也有二三十元。’桂花沉吟了半晌道：‘这么说，你一年不过一百多元的进账？’他说：‘做生意人，不过如此。’桂花道：‘你为甚么不做官呢？’土老儿笑道：‘那做官的是要有官运的呀。我们乡下人，那里有那种好运气！’【眉】乡老口吻如绘。桂花道：‘你有老婆没有？’土老儿叹道：‘老婆是有一个的，【眉】确是乡愚口吻，谁说你有两个来？可惜我的命硬，前两年把他克死了。又没有一男半女，真是可怜！’桂花道：‘真的么？’土老儿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甚！’桂花道：‘我劝你还是去做官。’土老儿道：‘我只望东家加我点工钱，已经是大运气了，那里还敢望做官！况且做官是要拿钱去捐的，听见说捐一个小老爷，还要好几百银子呢！’【眉】小老爷之价值如此。桂花道：‘要做官顶小也要捐个道台，【眉】再大捐甚么？那小老爷做他做甚么！’土老儿吐舌道：‘道台！那还不晓得是个甚么行情呢！’【眉】道台行情，奇语妙语。桂花道：‘我要你依我一件事，包有个道台给你做。’【眉】只要依一件事，就可以换一个道台，真是便宜货。土老儿道：‘莫说这种笑话，不要折煞我。若说依你的事，你且说出来，依得的无有不依。’桂花道：‘只要你娶了我做填房，不许再娶别人。’土老儿笑道：‘好便好，只是我娶你不起呀，不知道你要多少身价呢！’桂花道：‘呸！我是自己的身子，没有甚么人管我，我要嫁谁就嫁谁，还说甚么身价呀！你当是买丫头么！’土老儿道：‘这么说，你要嫁我，我就发个咒不娶别人。’桂花道：‘认真的么？’土老儿道：‘自然是认真的，我们乡下人从来不会撒谎。’【眉】不会撒谎，记着。桂花立刻叫人把门外的招牌除去了，把大门关上，从此改做住家人家。又交代用人，从此叫那土老儿做老爷，叫自己做太太。【眉】官还没有做着，先要顽起官派来。

“两个人商量了一夜。到了次日，桂花叫土老儿去钱庄里辞了职役。土老儿果然依了他的话。但回头一想，恐怕这件事不妥当，到后来要再谋这么一件事就难了。于是打了一个主意，去见东家，先撒一个谎说：‘家里有要紧事，要请个假回去一趟，顶多两三个月就来的。’东家准了。【眉】昨夜才说不撒谎，今日便撒谎，一笑。对妓女不撒谎，对东家便撒谎，一叹。这是他的意思，万一不妥当，还想后来好回去仍就这件事。于是取了铺盖，直跑到会香里，同桂花住了几天。桂花带了土老儿到京城里去，居然同他捐了一个二品顶戴的道台，还捐了一枝花翎，【眉】红顶花翎，只好油头滑脑的人去戴，土头土脑的人，如何戴得来？办了引见，指省江苏。

“在京的时候，土老儿终日没事，只在家里闷坐。桂花却在外面坐了车子，跑来跑去，土老儿也不敢问他做甚么事。等了多少日子，方才出京，走到苏州去禀到。桂花却拿出一封某王爷的信，叫他交与抚台。抚台见他土形土状的，又有某王爷的信，叫好好地照应他。【眉】碍着王爷，也是近日官场第一等手段。这抚台是个极圆通的人，虽然疑心他，却不肯去盘问他。因对他说道：‘苏州差事甚少，不如江宁那边多，老兄不如到江宁那边去，分苏分宁是一样的。兄弟这里只管留心着，有甚差事出了，再来关照罢。’土老儿辞了出来，将这话告诉了桂花。桂花道：‘那么咱们就到南京去，好在我都有预备的。’

“于是乎两个人又来到南京，见制台也递了一封某王爷的信。制台年纪大了，见属员是糊里糊涂的，不大理会；【眉】是近日疆吏神情。只想既然是有了阔阔的八行书，过两天就好好的想个法子安置他就是了。【眉】阔阔的八行书，就要好好的安置，活画出来。不料他去见藩台，照样递上一封某王的书。这个藩台是旗人，同某王有点姻亲，所以他求了这信来。藩台见了人，接了信，看看他不像样子，莫说别的，叫他开个履历，也开不出来；就是行动、拜跪、拱揖，没有一样不是碍眼的。就回明了制台，且慢着给他差事，自己打个电报到京里去问，【眉】藩台一番举动，不过疑其来历不明，并非为吏治用人上起见也。不然，看他不像，虽王爷有信来，亦不给以差使可也，何必打电报去问。却没有回电。到如今半个多月了，前两天才来了一封墨信，回得详详细细的。

“原来这桂花是某王府里奶妈的一个女儿，从小在王府里面充当丫头。母女两个，手上积了不少的钱，要想把女儿嫁一个阔阔的阔老，只因他在那阔地方走动惯了，眼眶子看得大了，当丫头的不过配一个奴才小子，实在不愿意。然而在京里的阔老，那个肯娶一个丫头？【眉】这个主意打错了，王府的丫头，吾恐京中阔老，方求之为妻而不可得也。因此母女两个商量，定了这个计策：叫女儿到南边来拣一个女婿，代他捐上功名，求两封信出来谋差事。不料拣了这么一个土货！虽是他外母代他连恳求带蒙混的求出信来，他却不争气，误尽了事！前日藩台接了这信，便回过制台，叫他自己请假回去，免得奏参，保全他的功名。这桂花虽是一场没趣，却也弄出一个诰封夫人的二品命妇了。【眉】从前做野鸡，想是今日穿野鸡补服之先兆也。一笑。只这便是野鸡道台的历史了，你说奇不奇呢？”

我听了一席话，心中暗想，原来天下有这等奇事，我一向坐在家里，那里得知。又想起在船上遇见那扮官做贼的人，正要告诉继之。只听继之又道：“这个不过是桂花拣错了人，闹到这般结果。那桂花是个当丫头的，又当过婊子的，他还想着做命妇，已经好笑了。还有一个情愿拿命妇去做婊子的，岂不更是好笑么？”我听了，更觉得诧异，急问是怎样情节。继之道：“这是前两年的事了。前两年制台得了个心神仿佛的病。年轻时候，本来是好色的，到如今偌大年纪，他那十七八岁的姨太太，还有六七房，那通房的丫头，还不在内呢。他这好色的名出了，就有人想拿这个巴结他。【眉】投其所好，是媚上司第一等手段。他病了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候补道，自己陈说懂得医道。制台就叫他诊脉。他诊了半晌说：‘大帅这个病，卑职不能医，不敢胡乱开方；卑职内人怕可以医得。’制台道：‘原来尊夫人懂得医理，明日就请来看看罢。’到了明日，他的那位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了。诊了脉，说是：‘这个病不必吃药，只用按摩之法，就可以痊愈。’制台问：‘那里有懂得按摩的人？’妇人低声道：‘妾颇懂得。’制台就叫他按摩。他又说他的按摩与别人不同，要屏绝闲人，炷起一炉好香，还要念甚么咒语，然后按摩。所以除了病人与治病的人，不许有第三个人在旁。制台信了他的话，把左右使女及姨太太们都叫了出去。有两位姨太太动了疑心，走出来在板壁缝里偷看，【眉】要紧在屏绝闲人，那知偏屏不绝。忽看出不好看的事情来，大喝一声，走将进去，拿起门闩就打。一时惊动了众多姨太，也有拿门闩的，也有拿木棒的，一拥上前，围住乱打。【眉】可谓娘子军大破迷魂阵。这一位夫人吓得走投无路，跪在地下，抱住制台叫救命。制台喝住众人，叫送他出去。这位夫人出得房门时，众人还跟在后面赶着打，一直打到二门，还叫粗使仆妇，打到辕门外面去。可怜他花枝招展的来，披头散发的去。这事一时传遍了南京城，你说可笑不可笑呢？”

我道：“那么说，这位候补道，想来也没有脸再住在这里了？”继之道：“哼，你说他没有脸住这里么？他还得意得很呢！”我诧异道：“这还有甚么得意之处呢？”继之不慌不忙的说出他的得意之处来。正是：

不怕头巾染绿，须知顶戴将红。

要知继之说出甚么话来，且待下文再记。

乖违骨肉，反遇良友，此不过一时之遭际，读者不可以词害意也。

两个道台，两个道台夫人，恰是正反对，写来好看煞人。吾闻诸人言，是皆实事，非凭空构造者。

第四回 吴继之正言规好友 苟观察致敬送嘉宾

却说我追问继之：“那一个候补道，他的夫人受了这场大辱，还有甚么得意？”继之道：“得意呢！不到十来天工夫，他便接连着奉了两个札子，委了筹防局的提调与及山货局的会办了。去年还同他开上一个保举。他本来只是个盐运司衔，这一个保举，他就得了个二品顶戴了。你说不是得意了吗？”我听了此话，不觉呆了一呆道：“那么说，那一位总督大帅，竟是被那一位夫人……”我说到此处，以下还没有说出来，继之便抢着说道：“那个且不必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这位夫人被辱的事，已经传遍了南京，我不妨说给你听听。至于内中暧昧情节，谁曾亲眼见来，何必去寻根问底！不是我说句老话，你年纪轻轻的，出来处世，这些暧昧话，总不宜上嘴。【眉】此是作者自言其宗旨，虽极写怪现状，而不肯涉及暧昧事也。我不是迷信了那因果报应的话，说甚么谈人闺阃要下拔舌地狱，不过谈着这些事，叫人家听了，要说你轻薄。兄弟，你说是不是呢？”

我听了继之一番议论，自悔失言，不觉涨红了脸。歇了一会，方把在元和船上遇见扮了官做贼的一节事，告诉了继之。继之叹了一口气，歇了一歇道：“这事也真难说，说来也话长。我本待不说，不过略略告诉你一点儿，你好知道世情险诈，往后交结个朋友，也好留一点神。你道那个人是扮了官做贼的么？他还是的的确确的一位候补县太爷呢，还是个老班子。【眉】是贼是官，真正咄咄怪事，然而不足怪也。试问：今之官而不贼者能有几人？不然，早就补了缺了，只为近来又开了个郑工捐，捐了大八成知县的人，到省多了，压了班；再是明年要开恩科，榜下即用的，不免也要添几个；所以他要望补缺，只好叫他再等几年的了。不然呢，差事总还可以求得一个，谁知他去年办镇江木厘，因为勒捐闹事，被木商联名来省告了一告，藩台很是怪他，马上撤了差，记大过三次，停委两年。【眉】还算好藩台。所以他官不能做，就去做贼了。”【眉】不能做官，便要做贼。世上只有官贼两途，可叹！我听了这话，不觉大惊道：“我听见说还把他送上岸来办呢，但不知怎么办他？”继之摇摇头叹道：“有甚么办法！船上人送他到了巡防局，船就开行去了。所有偷来的赃物，在船上时已被各人分认了。他到了巡防局，那局里委员终是他的朋友，见了他也觉难办。他却装做了满肚子委屈，又带着点怒气，只说他的底下人一时贪小，不合偷了人家一根烟筒，叫人家看见了，赶到房舱里来讨去；船上买办又仗着洋人势力，硬来翻箱倒箧的搜了一遍，此时还不知有失落东西没有。那委员听见他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船，薄薄的责了他的底下人几下就算了。你们初出来处世的，结交个朋友，你想要小心不要？他还不止做贼呢，在外头做赌棍、做骗子、做拐子，无所不为，结交了好些江湖上的无赖，外面仗着官势，无法无天的事，不知干了多少的了。”

我听了继之一席话，暗暗想道：“据他说起来，这两个道台、一个知县的行径，官场中竟是男盗女娼的了。【眉】一路迤逦而来，到此方下定了“男盗女娼”四字断语，格外醒目。但继之现在也在仕路中，这句话我不便直说出来，只好心里暗暗好笑。虽然，内中未必尽是如此。你看继之，他见我穷途失路，便留我在此居住，十分热诚，这不是古谊可风的么！并且他方才劝戒我一番话，就是自家父兄，也不过如此，真是令人可感。”一面想着，又谈了好些处世的话，他就有事出门去了。

过了一天，继之上衙门回来，一见了我的面，就气忿忿的说道：“奇怪，奇怪！”我看见他面色改常，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连一些头路也摸不着，呆了脸对着他。只见他又率然问道：“你来了多少天了？”我说道：“我到了十多天了。”继之道：“你到过令伯公馆几次了？”我说：“这个可不大记得了，大约总有七八次。”继之又道：“你住在甚么客栈，对公馆里的人说过么？”我说：“也说过的，并且住在第几号房，也交代明白。”继之道：“公馆里的人，始终对你怎么说？”我说：“始终都说出差去了，没有回来。”继之道：“没有别的话？”我说：“没有。”继之气的直挺挺的坐在交椅上。半天，又叹了好几口气说道：“你到的那几天，不错，是他出差去了，但不过到六合县去会审一件案，前后三天就回来了。在十天以前，他又求了藩台给他一个到通州勘荒的差使，当天奉了札子，当天就禀辞去了。你道奇怪不奇怪？”【眉】果然奇怪。世情本如此，公自然少见多怪耳。我听了此话，也不觉呆了，半天没有话说。继之又道：“不是我说句以疏间亲的话，令伯这种行径，不定是有意回避你的了。”此时我也无言可答，只坐在那里出神。

继之又道：“虽是这么说，你也不必着急。我今天见了藩台，他说此地大关的差使，前任委员已经满了期了，打算要叫我接办，大约一两天就可以下札子。我那里左右要请朋友，你就可以拣一个合式的事情，代我办办。我们是同窗至好，我自然要好好的招呼你。至于你令伯的话，只好慢慢再说，好在他终久是要回来的，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我说道：“家伯到通州去的话，可是大哥打听来的，还是别人传说的呢？”继之道：“这是我在藩署号房打听来的，千真万真，断不是谣言。你且坐坐，我还要出去拜一个客呢。”说着，出门去了。

我想起继之的话，十分疑心，伯父同我骨肉至亲，【眉】本来是骨肉至亲。那里有这等事！不如我再到伯父公馆里去打听打听，或者已经回来，也未可知。想罢了，出了门，一直到我伯父公馆里去。到门房里打听，那个底下人说是：“老爷还没有回来。前天有信来，说是公事难办得很，恐怕还有几天耽搁。”我有心问他说道：“老爷还是到六合去，还是到通州去的呢？”那底下人脸上红了一红，顿住了口，一会方才说道：“是到通州去的。”我说：“到底是几时动身的呢？”他说道：“就是少爷来的那天动身的。”我说：“一直没有回来过么？”他说：“没有。”我问了一番话，满腹狐疑的回到吴公馆里去。继之已经回来了，见了我便问：“到那里去过？”我只得直说一遍。

继之叹道：“你再去也无用。这回他去勘荒，是可久可暂的，你且安心住下，等过一两个月再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到这里来，寄过家信没有？”我说：“到了上海时，曾寄过一封；到了这里，却未曾寄过。”继之道：“这就是你的错了，怎么十多天工夫，不寄一封信回去！可知尊堂伯母在那里盼望呢。”我说：“这个我也知道。因为要想见了家伯，取了钱庄上的利钱，一齐寄去，不料等到今日，仍旧等不着。”继之低头想了一想道：“你只管一面写信，我借五十两银子，给你寄回去。你信上也不必提明是借来的，【眉】热诚人便热诚到如此，昧良人便昧良到如此，实事耶，抑作者故为此以形容耶？也不必提到未见着令伯，只糊里糊涂的说先寄回五十两银子，随后再寄罢了。不然，令堂伯母又多一层着急。”

我听了这话，连忙道谢。继之道：“这个用不着谢。你只管写信，我这里明日打发家人回去，接我家母来，就可以同你带去。接办大关的札子已经发了下来，大约半个月内，我就要到差。我想屈你做一个书启，因为别的事你未曾办过，你且将就些。我还在账房一席上，挂上你一个名字。那账房虽是藩台荐的，【眉】账房必用藩台荐，几成为官场通例矣。然而你是我自家亲信人，挂上了一个名字，他总得要分给你一点好处。还有你书启名下应得的薪水，大约出息还不很坏。这五十两银子，你慢慢的还我就是了。”当下我听了此言，自是欢喜感激。便去写好了一封家信，照着继之交代的话，含含糊糊写了，并不提起一切。到了明日，继之打发家人动身，就带了去。此时，我心中安慰了好些，只不知我伯父到底是甚么主意，因写了一封信，封好了口，带在身上，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交代他门房，叫他附在家信里面寄去。叮嘱再三，然后回来。

又过了七八天，继之对我道：“我将近要到差了。这里去大关很远，天天来去是不便当的，要住在关上，这里又没有个人照应。书启的事不多，你可仍旧住在我公馆里，带着照应照应内外一切，三五天到关上去一次。如果有紧要事，我再打发人请你。好在书启的事，不必一定到关上去办的。或者有时我回来住几天，你就到关上去代我照应，好不好呢？”我道：“这是大哥过信我、体贴我，我感激还说不尽，那里还有不好的呢！”当下商量定了。又过了几天，继之到差去了。我也跟到关上去看看，吃过了午饭，方才回来。从此之后，三五天往来一遍，倒也十分清闲。不过天天料理几封往来书信。有些虚套应酬的信，我也不必告诉继之，随便同他发了回信，继之倒也没甚说话。从此我两个人，更是相得。

一日早上，我要到关上去，出了门口，要到前面雇一匹马。走过一家门口，听见里面一叠连声叫送客，“呀”的一声，开了大门。我不觉立定了脚，抬头往门里一看。只见有四五个家人打扮的，在那里垂手站班。里面走出一个客来，生得粗眉大目；身上穿了一件灰色大布的长衫，罩上一件天青羽毛的对襟马褂；头上戴着一顶二十年前的老式大帽，帽上装着一颗砗磲顶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面的双梁快靴，大踏步走出来。后头送出来的主人，却是穿的枣红宁绸箭衣，天青缎子外褂，褂上还缀着二品的锦鸡补服，挂着一副像真像假的蜜蜡朝珠；头上戴着京式大帽，红顶子花翎；脚下穿的是一双最新式的内城京靴，直送那客到大门以外。【眉】两两相形，煞是好看。那客人回头点了点头，便徜徉而去，也没个轿子，也没匹马儿。再看那主人时，却放下了马蹄袖，拱起双手，一直拱到眉毛上面，弯着腰，嘴里不住的说“请，请，请”。【眉】如此相形，我也要说他礼贤下士了。直到那客人走的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方才进去，“呀”的一声，大门关了。我再留心看那门口时，却挂着一个红底黑字的牌儿，像是个店家招牌。再看看那牌上的字，却写的是“钦命二品顶戴，赏戴花翎，江苏即补道，长白苟公馆”二十个宋体字。不觉心中暗暗纳罕。【眉】我也要纳罕。走到前面，雇定了马匹，骑到关上去，见过继之。

这天没有甚么事，大家坐着闲谈一会。开出午饭来，便有几个同事都过来同着吃饭。这吃饭中间，我忽然想起方才所见的一桩事体，便对继之说道：“我今天看见了一位礼贤下士的大人先生，在今世只怕是要算绝少的了！”继之还没有开口，就有一位同事抢着问道：“怎么样的礼贤下士？快告诉我，等我也去见见他。”【眉】是自命为贤士也。奇语。我就将方才所见的说了一遍。继之对我看了一眼，笑了一笑，说道：“你总是这么大惊小怪似的。”继之这一句话，说的倒把我闷住了。正是：

礼贤下士谦恭客，犹有旁观指摘人。

要知继之为了甚事笑我，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回是官是贼之人，到此方才点明，令人回想，尚有余味。

写吴继之之待友，十分体贴，十分热诚，处处都代打算到，分金犹其余事也。世有此等人，吾当铸金事之。

所见一主一客情景，自当以为是礼贤下士，收笔处偏又逗出不是礼贤下士之话。阅者且休阅下回，试掩卷思之，毕竟是何缘故？任是百思，当亦不得其解，此现状之所以为怪也！

第五回 珠宝店巨金骗去 州县官实价开来

且说我当下说那位苟观察礼贤下士，却被继之笑了我一笑，又说我少见多怪，不觉闷住了。因问道：“莫非内中还有甚么缘故么？”继之道：“昨日扬州府贾太守有封信来，荐了一个朋友，我这里实在安插不下了，你代我写封回信，送到账房里，好连程仪一齐送给他去。”我答应了，又问道：“方才说的那苟观察，既不是礼贤下士……”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继之便道：“你今天是骑马来的，还是骑驴来的？”我听了这句话，知道他此时有不便说出的道理，不好再问，顺口答道：“骑马来的。”以后便将别话岔开了。一时吃过了饭，我就在继之的公事桌上，写了一封回书，交给账房，辞了继之出来，仍到城里去。

路上想着寄我伯父的信，已经有好几天了，不免去探问探问。就顺路走至我伯父公馆，先打听回来了没有，说是还没有回来。我正要问我的信寄去了没有，忽然抬头看见我那封信，还是端端正正的插在一个壁架子上，心中不觉暗暗动怒，只不便同他理论，于是也不多言，就走了回来。细想：“这底下人，何以这么胆大，应该寄的信，也不拿上去回我伯母。莫非继之说的话当真不错，伯父有心避过了我么？”又想道：“就是伯父有心避过我，这底下人也不该搁起我的信。难道我伯父交代过，不可代我通信的么？”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个道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个丫头走来，说是太太请我，我便走到上房去，见了继之夫人，问有甚事。继之夫人拿出一双翡翠镯子来道：“这是人家要出脱的，讨价三百两银子，不知值得不值得，请你拿到祥珍去估估价。”当下我答应了，取过镯子出来。原来这家祥珍，是一家珠宝店，南京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店家。继之与他相熟的，我也曾跟着继之到过他家两三次，店里的人也相熟了。当时走到他家，便请他掌柜的估价，估得三百两银子不贵。

未免闲谈一会。只见他店中一个个的伙计，你埋怨我，我埋怨你。那掌柜的虽是陪我坐着，却也是无精打采的。我看见这种情形，起身要走。掌柜道：“阁下没事，且慢走一步，我告诉阁下一件事，看可有法子想么？”我听了此话，便依然坐下，问是甚事。掌柜道：“我家店里遇了骗子。”我道：“怎么个骗法呢？”掌柜道：“话长呢。我家店里后面一进，有六七间房子空着没有用。前几个月，就贴了一张招租的帖子，不多几天，就有人来租了，说是要做公馆。那个人姓刘，在门口便贴了个‘刘公馆’的条子，带了家眷来住下。天天坐着轿子到外面拜客，在我店里走来走去，自然就熟了。晚上没有事，他也常出来谈天。

“有一天，他说有几件东西，本来是心爱的，此刻手中不便，打算拿来变价，问我们店里要不要。‘要是最好；不然，就放在店里寄卖也好。’我们大众伙计，就问他是甚么东西。他就拿出来看，是一尊玉佛，却有一尺五六寸高；还有一对白玉花瓶；一枝玉镶翡翠如意；一个班指。这几件东西，照我们去看，顶多不过值得三千银子，他却说要卖二万；倘卖了时，给我们一个九五回用。我们明知是卖不掉的，好在是寄卖东西，不犯本钱的；又不很占地方，就拿来店面上作个摆设也好，就答应了他。

“摆了三个多月，虽然有人问过，但是听见了价钱，都吓的吐出舌头来，从没有一个敢还价的。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买了几件鼻烟壶、手镯之类，又买了一挂朝珠，还的价钱，实在内行；批评东西的毛病，说那东西的出处，着实是个行家。过得两天，又来看东西。如此鬼混了几天。忽然一天，同了两个人来，要看那玉佛、花瓶、如意。我们取出来给他看。他看了，说是通南京城里，找不出这东西来。赞赏了半天，便问价钱。我们一个伙计，见他这么中意，就有心同他打趣，要他三万银子。他说道：‘东西虽好，那里值到这个价钱，顶多不过一个折半价罢了。’阁下，你想，三万折半，不是有了一万五千了吗？我们看见他这等说，以为可以有点望头了，就连那班指拿出来给他看，说明白是人家寄卖的。他看了那班指，也十分中意。又说道：‘就是连这班指，也值不到那些。’我们请他还价。他说道：“我已说过折半的了，就是一万五千银子罢。’我们一个伙计说：‘你说的万五，是那几件的价，怎么添了这个班指，还是万五呢？’他笑了笑道：‘也罢，那么说，就是一万六罢。’讲了半天，我们减下来减到了二万六，他添到了一万七，未曾成交，也就走了。【眉】偏有许多曲折。他走了之后，我们还把那东西再三细看，实在看不出好处，不知他怎么出得这么大的价钱。自家不敢相信，还请了同行的看货老手来看，也说不过值得三四千银子。然而看他前两回来买东西，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内行，这回出这重价，未必肯上当。【眉】他本来不上当，只怕你上当。想来想去，总是莫明其妙。到了明天，他又带了一个人来看过，又加了一千的价，统共是一万八，还没有成交。以后便天天来，说是买来送京里甚么中堂寿礼的，来一次加一点价，后来加到了二万四。我们想连那姓刘的所许九五回用，已稳赚了五千银子了，这天就定了交易。那人却拿出一张五百两的票纸来，说是一时没有现银，先拿这五百两作定，等十天来拿。又说到了十天期，如果他不带了银子来拿，这五百两定银，他情愿不追还。但十天之内，叫我们千万不要卖了，如果卖了，就是赔他二十四万都不答应。我们都应允了。他又说交易太大，恐怕口说无凭，要立个凭据。我们也依他，照着所说的话，立了凭据，他就去了。【眉】已经骗着了，自然要去了。等了五六天不见来。

“到了第八天的晚上，忽然半夜里有人来打门。我们开了门问时，却见一个人仓仓皇皇问道：‘这里是刘公馆么？’我们答应他是的。他便走了进来，我们指引他进去。不多一会，忽然听见里面的人号啕大哭起来。吓得连忙去打听，说是刘老爷接了家报，老太太过了。我们还不甚在意。到了次日一早，【眉】次日一早，是所约之第九日矣。那姓刘的出来算还房钱，说即日要带了家眷，奔丧回籍，当夜就要下船，向我们要还那几件东西。我们想明天就是交易的日期，劝他等一天，他一定不肯。再四相留，他执意不从，说是我们做生意人不懂规矩，得了父母的讣音，是要星夜奔丧的，照例昨夜得了信，就要动身，只为收拾行李没法，已经耽搁了一天了。我们见他这么说，东西是已经卖了，不能还他的，好在只隔得一天，不如兑了银子给他罢。于是扣下了一千两回用，兑了一万九千银子给他。他果然即日动身，带着家眷走了。至于那个来买东西的呢，莫说第十天，如今一个多月了，影子也不看见。前天东家来店查账，晓得这件事，责成我们各同事分赔。阁下，你想那姓刘的，不是故意做成这个圈套来行骗么？可有个甚么法子想想？”

我听了一席话，低头想了一想，却是没有法子。那掌柜道：“我想那姓刘的说甚么丁忧，都是假话，这个人一定还在这里。只是有甚法子，可以找着他？”我说道：“找着他也是无用。他是有东西卖给你的，不过你自家上当，买贵了些，难道有甚么凭据，说他是骗子么？”那掌柜听了我的话，也想了一想，又说道：“不然，找着那个来买的人也好。”我道：“这个更没有用。他同你立了凭据，说十天不来，情愿凭你罚去定银，他如今不要那定银了，你能拿他怎样？”那掌柜听了我的话，只是叹气。我坐了一会，也就走了。

回去交代明白了手镯，看了一回书，细想方才祥珍掌柜所说的那桩事，真是无奇不有。这等骗术，任是甚么聪明人，都要入彀；何况那做生意人，只知谋“利”，那里还念着有个“害”字在后头呢。【眉】岂但生意人如此，吾叹世人无不如此。又想起今日看见那苟公馆送客的一节事，究竟是甚么意思，继之又不肯说出来，内中一定有个甚么情节，巴不能够马上明白了才好。【眉】读者亦急欲明白。

正在这么想着，继之忽地里回到公馆里来。方才坐定，忽报有客拜会。继之叫请，一面换上衣冠，出去会客。我自在书房里，不去理会。歇了许久，继之才送过客回了进来，一面脱卸衣冠，一面说道：“天下事真是愈出愈奇了！老弟，你这回到南京来，将所有阅历的事，都同他笔记起来，将来还可以成一部书呢。”

我问：“又是甚么事？”继之道：“向午时候，你走了，就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拆开一看，却是一位制台衙门里的幕府朋友送来的，信上问我几时在家，要来拜访。我因为他是制台的幕友，不便怠慢他，因对来人说：‘我本来今日要回家，就请下午到舍去谈谈。’打发来人去了，我就忙着回来。坐还未定，他就来了。我出去会他时，他却没头没脑的说是请我点戏。”我听到这里，不觉笑起来，说道：“果然奇怪，这老远的路约会了，却做这等无谓的事。”继之道：“那里话来！当时我也是这个意思，因问他道：‘莫非是那一位同寅的喜事寿日，大家要送戏？若是如此，我总认一个份子，戏是不必点的。’他听了我的话，也好笑起来，说不是点这个戏。我问他到底是甚戏。他在怀里掏出一个折子来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开着江苏全省的县名，每一个县名底下，分注了些数目字，有注一万的，有注二三万的，也有注七八千的。我看了虽然有些明白，然而我不便就说是晓得了，因问他是甚意思。【眉】继之热诚人，也要装做假惺惺。非继之之失其本来面目也，处于此等剧场中，不得不如是也。可叹！他此时炕也不坐了，拉了我下来，走到旁边贴摆着的两把交椅上，两人分坐了，他附着了我耳边，说道：‘这是得缺的一条捷径。若是要想那一个缺，只要照开着的数目，送到里面去，包你不到十天，就可以挂牌。这是补实的价钱。若是署事，还可以便宜些。’”我说：“大哥怎样回报他呢？”继之道：“这种人那里好得罪他！只好同他含混了一会，推说此刻初接大关这差，没有钱，等过些时候再商量罢。他还同我胡缠不了，好容易才把他敷衍走了。”我说：“果然奇怪！但是我闻得卖缺虽是官场的惯技，然而总是藩台衙门里做的，此刻怎么闹到总督衙门里去呢？”【眉】原来你也是内行。继之道：“这有甚么道理！只要势力大的人，就可以做得。只是开了价钱，具了手折，到处兜揽，未免太不像样了！”【眉】继之还要同他讲像样不像样，真是迂阔。我说道：“他这是招徕生意之一道呢。但不知可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字样没有？”说的继之也笑了。

大家说笑一番。我又想起寄信与伯父一事，因告诉了继之。继之叹道：“令伯既是那么着，只怕寄信去也无益；你如果一定要寄信，只管写了交给我，包你寄到。”我听了，不觉大喜。正是：

意马心猿萦梦寐，河鱼天雁托音书。

要知继之有甚法子可以寄得信去，且待下回再记。

上回礼贤下士一节，此回偏不便表明，令读者捉摸不定。

骗珠宝店一节，圈套完密，能令人不知不觉，自然堕其术中。读者以为此一回文字，已叙完矣，不料下文余波，写来更觉骇人耳目。现状怪，笔墨亦不得谓之非怪。

随缺定价。开列价目表，可谓公平交易。今之卖缺买缺者，恐犹不及此也！一笑。

第六回 彻底寻根表明骗子 穷形极相画出旗人

却说我听得继之说，可以代我寄信与伯父，不觉大喜，就问：“怎么寄法？又没有住址的。”继之道：“只要用个马封，面上标着‘通州各属沿途探投勘荒委员’，没有个递不到的；再不然，递到通州知州衙门，托他转交也可以使得。”我听了大喜道：“既是那么着，我索性写他两封，分两处寄去，总有一封可到的。”

当下继之因天晚了，便不出城，就在书房里同我谈天。我说起今日到祥珍估镯子价，被那掌柜拉着我，诉说被骗的一节。继之叹道：“人心险诈，行骗乃是常事。【眉】行骗是常事，世情可想。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今日听了那掌柜的话，只知道外面这些情节，还不知内里的事情。就是那掌柜自家，也还在那里做梦，不知是那一个骗他的呢。”我惊道：“那么说，大哥是知道那个骗子的了，为甚不去告诉了他，等他或者控告，或者自己去追究，岂不是件好事？”继之道：“这里面有两层：一层是我同他虽然认得，但不过是因为常买东西，彼此相熟了，通过姓名，并没有一些交情，我何若代他管这闲事；二层就是告诉了他这个人，也是不能追究的。你道这骗子是谁？”继之说到这里，伸手在桌子上一拍，【眉】活画出神来。道：“就是这祥珍珠宝店的东家！”

我听了这话，吃了一大吓，顿时呆了。歇了半晌，问道：“他自家骗自家，何苦呢？”继之道：“这个人本来是个骗子出身，姓包，名道守。人家因为他骗术精明，把他的名字读别了，叫他做‘包到手’。后来他骗的发了财了，开了这家店。【眉】大好徽号！骗子可以发财，无怪世间骗子之多矣。去年年下的时候，他到上海去，买了一张吕宋彩票回来，被他店里的掌柜、伙计们见了，要分他半张，他也答应了，当即裁下半张来。这半张是五条，那掌柜的要了三条；余下两条，是各小伙计们公派了。当下银票交割清楚。过得几天，电报到了，居然叫他中了头彩，自然是大家欢喜。到上海去取了六万块洋钱回来：他占了三万；掌柜的三条是一万八；其余万二，是众伙计分了。当下这包到手，便要那掌柜合些股份在店里，那掌柜不肯。他又叫那些小伙计合股，谁知那些伙计们，一个个都是要搂着洋钱睡觉，看着洋钱吃饭的，【眉】打趣守财奴不少。没有一个答应。因此他怀了恨了，下了这个毒手。此刻放着那玉佛、花瓶那些东西，还值得三千两。那姓刘的取去了一万九千两，一万九除了三千，还有一万六，他咬定了要店里众人分着赔呢。”我道：“这个圈套，难为他怎么想得这般周密，叫人家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继之道：“其实也有一点破绽，不过未曾出事的时候，谁也疑心不到就是了。他店里的后进房子，本是他自己家眷住着的，中了彩票之后，他才搬了出去。多了几个钱，要住舒展些的房子，本来也是人情。但腾出了这后进房子，就应该收拾起来，招呼些外路客帮，或者在那里看贵重货物，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呀，为甚么就要租给别人呢？”我说道：“做生意人，本来是处处打算盘的，租出几个房钱，岂不是好？并且谁料到他约定一个骗子进来呢？我想那姓刘的要走的时候，把东西还了他也罢了。”继之道：“唔，这还了得！还了他东西，到了明天，那下了定的人，就备齐了银子来交易，没有东西给他，不知怎样索诈呢！何况又是出了笔据给他的。这种骗术，直是妖魔鬼怪都逃不出他的网罗呢。”

说到这里，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吃过晚饭，继之到上房里去，我便写了两封信，恰好封好了，继之也出来了，当下我就将信交给他。他接过了，说明天就加封寄去。

我两个人又闲谈起来。我一心只牵记着那苟观察送客的事，又问起来。继之道：“你这个人好笨！【眉】一句话会不过意来，便算是笨，可见人世之难。今日吃中饭的时候你问我，我叫你写贾太守的信，这明明是叫你不要问了，你还不会意，要问第二句。其实我那时候未尝不好说，不过那些同桌吃饭的人，虽说是同事，然而都是甚么藩台咧、首府咧、督署幕友咧这班人荐的，知道他们是甚么路数。这件事虽是人人晓得的，然而我犯不着传出去，说我讲制台的丑话。【眉】要如此避疑，可见入世之难。我同你呢，又不知是甚么缘法，很要好的，随便同你谈句天，也是处处要想教导你，我是不敢说；不过处处都想提点你，好等你知道些世情。我到底比你痴长几年，出门比你又早。”我道：“这是我日夕感激的。”继之道：“若说感激，你感激不了许多呢。你记得么？你读的“四书”，一大半是我教的。小时候要看闲书，又不敢叫先生晓得，有不懂的地方，都是来问我。我还记得你读《孟子·动心章》：‘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那几句，读了一天不得上口，急的要哭出来了，还是我逐句代你讲解了，你才记得呢。【眉】可见讲解是训蒙第一要义。我又不是先生，没有受你的束脩，这便怎样呢？”此时我想起小时候读书，多半是继之教我的。虽说是从先生，然而那先生只知每日教两遍书，记不得只会打，那里有甚么好教法；若不是继之，我至今还是只字不通呢。此刻他又是这等招呼我，处处提点我。这等人，我今生今世要觅第二个，只怕是难的了！想到这里，心里感激得不知怎样才好，几乎流下泪来，【眉】感激之极，便惹伤心，天下有心人，当共表同情也。因说道：“这个非但我一个人感激，就是先君、家母，也是感激的了不得的。”此时我把苟观察的事，早已忘了，一心只感激继之，说话之中，声音也咽住了。

继之看见忙道：“兄弟且莫说这些话，你听苟观察的故事罢。【眉】继之真是可人。那苟观察单名一个才字，人家都叫他狗才——”我听到这里，不禁“扑嗤”一声，笑将出来。继之接着道：“那苟才前两年上了一个条陈给制台，是讲理财的政法。这个条陈与藩台很有碍的，叫藩台知道了，很过不去，因在制台跟前，狠狠的说了他些坏话，就此黑了。后来那藩台升任去了，换了此刻这位藩台，因为他上过那个条陈，也不肯招呼他，因此接连两三年没有差使，穷的吃尽当光了。”

我说道：“这句话，只怕大哥说错了。我今天日里看见他送客的时候，莫说穿的是崭新衣服，底下人也四五个，那里至于吃尽当光！吃尽当光，只怕不能够这么样了。”继之笑道：“兄弟，你处世日子浅，那里知道得许多。那旗人是最会摆架子的，任是穷到怎么样，还是要摆着穷架子。【眉】轻轻一句，又引发下半回文字，真是波澜百折。有一个笑话，还是我用的底下人告诉我的，我告诉了这个笑话给你听，你就知道了。这底下人我此刻还用着呢，就是那个高升。这高升是京城里的人，我那年进京会试的时候，就用了他。他有一天对我说一件事。说是从前未投着主人的时候，天天早起，到茶馆里去泡一碗茶，坐过半天。京城里小茶馆泡茶，只要两个京钱，合着外省的四文；要是自己带了茶叶去呢，只要一个京钱就够了。有一天，高升到了茶馆里，看见一个旗人进来泡茶，却是自己带的茶叶，打开了纸包，把茶叶尽情放在碗里。那堂上的人道：‘茶叶怕少了罢？’那旗人哼了一声道：‘你那里懂得！我这个是大西洋红毛法兰西来的上好龙井茶，【眉】说得不伦不类，令闻者发笑。只要这么三四片就够了；要是多泡了几片，要闹到成年不想喝茶呢。’堂上的人，只好同他泡上了。高升听了，以为奇怪，走过去看看，他那茶碗中间，飘着三四片茶叶，就是平常吃的香片茶。那一碗泡茶的水，莫说没有红色，连黄也不曾黄一黄，竟是一碗白泠泠的白开水。高升心中，已是暗暗好笑。后来又看见他在腰里掏出两个京钱来，买了一个烧饼，在那里撕着吃，细细咀嚼，像很有味的光景。吃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吃完。忽然又伸出一个指头儿，蘸些唾沫，在桌上写字，蘸一口，写一笔。【眉】穷形极相。神禹鼎耶？照妖镜耶？高升心中很以为奇，暗想这个人何以用功到如此，在茶馆里还背临古帖呢！细细留心去看他写甚么字。原来他那里是写字，只因他吃烧饼时，虽然吃的十分小心，那饼上的芝麻，总不免有些掉在桌上。他要拿舌头舐了，拿手扫来吃了，恐怕叫人家看见不好看，失了架子，所以在那里假装着写字蘸来吃。看他写了半天字，桌上的芝麻一颗也没有了。他又忽然在那里出神，像想甚么似的。想了一会，忽然又像醒悟过来似的，把桌子狠狠的一拍，又蘸了唾沫去写字。你道为甚么呢？原来他吃烧饼的时候，有两颗芝麻掉在桌子缝里，任凭他怎样蘸唾沫写字，总写他不到嘴里，所以他故意做成忘记的样子，又故意做成忽然醒悟的样子，把桌子拍一拍，那芝麻自然震了出来，他再做成写字的样子，自然就到了嘴了。”

我听了这话，不觉笑了。说道：“这个只怕是有心形容他罢，那里有这等事！”继之道：“形容不形容，我可不知道，只是还有下文呢。

【眉】以上已经形容尽致矣，不料尚有下文，作者不怕犯众旗人之怒耶？

他烧饼吃完了，字也写完了，又坐了半天，还不肯去。天已向午了，忽然一个小孩子走进来，对着他道：‘爸爸快回去罢，妈要起来了。’那旗人道：‘妈要起来就起来，要我回去做甚么？’那孩子道：‘爸爸穿了妈的裤子出来，妈在那里急着没有裤子穿呢。’那旗人喝道：‘胡说！妈的裤子，不在皮箱子里吗？’说着，丢了一个眼色，要使那孩子快去的光景。那孩子不会意，还在那里说道：‘爸爸只怕忘了，皮箱子早就卖了，那条裤子，是前天当了买米的。妈还叫我说：屋里的米只剩了一把，喂鸡儿也喂不饱的了，叫爸爸快去买半升米来，才够做中饭呢。’【眉】前天买的米，今天已剩了一把，添半升米便够一顿，都是极力形容之处。那旗人大喝一声道：‘滚你的罢！这里又没有谁给我借钱，要你来装这些穷话做甚么！’那孩子吓的垂下了手，答应了几个‘是’字，倒退了几步，方才出去。那旗人还自言自语道：‘可恨那些人，天天来给我借钱，我那里有许多钱应酬他，只得装着穷，说两句穷话。【眉】有人来借钱，便要装穷，世情如此，可胜叹哉！这些孩子们听惯了，不管有人没人，开口就说穷话，其实在这茶馆里，那里用得着呢。老实说，咱们吃的是皇上家的粮，那里就穷到这个份儿呢。’【眉】恰是旗人口吻。说着，立起来要走。那堂上的人向他要钱，他笑道：‘我叫这孩子气昏了，开水钱也忘了开发。’说罢，伸手在腰里乱掏，掏了半天，连半根钱毛也掏不出来。嘴里说：‘欠着你的，明日还你罢。’那个堂上不肯。争奈他身边认真的半文都没有，任凭你扭着他，他只说明日送来，等一会送来；又说那堂上的人不生眼睛，‘你大爷可是欠人家钱的么？’那堂上说：‘我只要你一文钱开水钱，不管你甚么大爷二爷。你还了一文钱，就认你是好汉；还不出一文钱，任凭你是大爷二爷，也得要留下个东西来做抵押。你要知道我不能为了一文钱，到你府上去收账。’那旗人急了，只得在身边掏出一块手帕来抵押。【眉】谚有之云：一文逼煞英雄汉。那堂上抖开来一看，是一块方方的蓝洋布，上头龌龊的了不得，看上去大约有半年没有下水洗过的了。因冷笑道：‘也罢，你不来取，好歹可以留着擦桌子。’那旗人方得脱身去了。你说这不是旗人摆架子的凭据么？”我听了这一番言语，笑说道：“大哥，你不要只管形容旗人了，告诉了我苟才那桩事罢。”继之不慌不忙说将出来。正是：

尽多怪状供谈笑，尚有奇闻说出来。

要知继之说出甚么情节来，且待下回再记。

以东家而骗伙友，现状之怪，当无有过于此者。

形容旗人一段，为京师熟语，然不过借供剧谈，从无形诸笔墨者。今借继之口中述出，编入《怪现状》，遂得广为传播，调侃不少。

第七回 代谋差营兵受殊礼 吃倒账钱侩大遭殃

当下继之对我说道：“你不要性急。因为我说那苟才穷的吃尽当光了，你以为我言过其实，我不能不将他们那旗人的历史对你讲明，你好知道我不是言过其实，你好知道他们各人要摆各人的架子。那个吃烧饼的旗人，穷到那么个样子，还要摆那么个架子，说那么个大话，你想这个做道台的，那家人咧、衣服咧，可肯不摆出来么？那衣服自然是难为他弄来的。你知道他的家人吗？有客来时便是家人；没有客的时候，他们还同着桌儿吃饭呢。”我问道：“这又是甚么缘故？”继之道：“这有甚么缘故，都是他那些甚么外甥咧、表侄咧，闻得他做了官，便都投奔他去做官亲。谁知他穷下来，就拿着他们做底下人摆架子。我还听见说有几家穷候补的旗人，他上房里的老妈子、丫头，还是他的丈母娘、小姨子呢。你明白了这个来历，我再告诉你这位总督大人的脾气，你就都明白了。

“这位大帅，是军功出身，从前办军务的时候，都是仗着几十个亲兵的功劳，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天下太平了，那些亲兵，叫他保的总兵的总兵，副将的副将，却一般的放着官不去做，还跟着他做戈什哈。你道为甚么呢？只因这位大帅，念着他们是共过患难的人，待他们极厚，真是算得言听计从的了，【眉】已为后文撒任伏线。所以他们死命的跟着，好仗着这个势子，在外头弄钱。他们的出息，比做官还好呢。还有一层：这位大帅因为办过军务，与士卒同过甘苦，所以除了这班戈什哈之外，无论何等兵丁的说话，都信是真的。他的意思，以为那些兵丁都是乡下人，不会撒谎的。他又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人，到了晚上，他往往悄地里出来巡查，去偷听那些兵丁的说话，无论那兵丁说的是甚么话，他总信是真的。久而久之，他这个脾气叫人家摸着了，就借了这班兵丁做个谋差事的门路。譬如我要谋差使，只要认识了几个兵丁，嘱托他到晚上，觑着他老人家出来偷听时，故意两三个人谈论，说吴某人怎样好怎样好，办事情怎么能干，此刻却是怎样穷，假作叹息一番，不出三天，他就是给我差使的了。你想求到他说话，怎么好不恭敬他？你说那苟观察礼贤下士，要就是为的这个。那个戴白顶子的，不知又是那里的什长之类的了。”我听了这一番话，方才恍然大悟。

继之说话时，早来了一个底下人，见继之话说的高兴，闪在旁边站着。等说完了话，才走近一步，回道：“方才钟大人来拜会，小的已经挡过驾了。”继之问道：“坐轿子来的，还是跑路来的？”底下人道：“是衣帽坐轿子来的。”继之哼了一声道：“功名也要快丢了，他还要来晾他的红顶子！你挡驾怎么说的？”底下人道：“小的见晚上时候，恐怕老爷穿衣帽麻烦，所以没有上来回，只说老爷在关上没有回来。”继之道：“明日到关上去，知照门房，是他来了，只给我挡驾。”到底下人答应了两个“是”字，退了出去。

我因问道：“这又是甚么故事，可好告诉我听听？”继之笑道：“你见了我，总要我说甚么故事，你可知我的嘴也说干了。你要是这么着，我以后不敢见你了。”我也笑道：“大哥，你不告诉我也可以，可是我要说你是个势利人了。”继之道：“你不要给我胡说！我怎么是个势利人？”我笑道：“你才说他的功名要快丢了，要丢功名的人，你就不肯会他了，可不是势利吗？”

继之道：“这么说，我倒不能不告诉你了。这个人姓钟，叫做钟雷溪。”我抢着说道：“怎么不‘钟灵气’，要‘钟戾气’呢？”继之道：“你又要我说故事，又要来打岔，我不说了。”吓得我央求不迭。继之道：“他是个四川人，十年头里，在上海开了一家土栈，通了两家钱庄，每家不过通融二三千银子光景；到了年下，他却结清账目，一丝不欠。钱庄上的人眼光最小，只要年下不欠他的钱，他就以为是好主顾了。到了第二年，另外又有别家钱庄来兜搭了。这一年只怕通了三四家钱庄，然而也不过五六千的往来，这年他把门面也改大了，举动也阔绰了。到了年下，非但结清欠账，还些少有点存放在里面。一时钱庄帮里都传遍了，说他这家土栈，是发财得狠呢。过了年，来兜搭的钱庄，越发多了。他却一概不要，【眉】欲擒故纵，绝妙骗术。说是我今年生意大了，三五千往来不济事，最少也要一二万才好商量。那些钱庄是相信他发财的了，都答应了他。有答应一万的，有答应二万的，统共通了十六七家。他老先生到了半年当中，把肯通融的几家，一齐如数提了来，总共有二十多万。到了明天，他却‘少陪’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土栈里面，丢下了百十来个空箱，伙计们也走的影儿都没有。银庄上的人吃一大惊，连忙到会审公堂去控告，又出了赏格，上了新闻纸告白，想去捉他。这却是大海捞针似的，那里捉得他着！你晓得他到那里去了？他带了银子，一直进京，平白地就捐上一个大花样的道员，加上一个二品顶戴，引见指省，来到这里候补。你想市侩要入官场，那里懂得许多。从来捐道员的，那一个捐过大花样？【眉】捐道员者，不可不知。这道员外补的，不知几年才碰得上一个，这个连我也不很明白。听说合十八省的道缺，只有一个半缺呢。”

我说道：“这又奇了，怎么有这半个缺起来？”【眉】本来是奇，我也要问。继之道：“大约这个缺是一回内放，一回外补的，所以要算半个。你想这么说法，那道员的大花样有甚用处？谁还去捐他？并且近来那些道员，多半是从小班子出身，连捐带保，叠起来的；若照这样平地捐起来，上头看了履历，就明知是个富家子弟，那里还有差事给他？【眉】想捐道员者，不可不知。所以那钟雷溪到了省好几年了，并未得过差使，只靠着骗拐来的钱使用。上海那些钱庄人家，虽然在公堂上存了案，却寻不出他这个人来，也是没法。到此刻，已经八九年了。直到去年，方才打听得他改了名字，捐了功名，在这里候补。这十几家钱庄，在上海会议定了，要问他索还旧债，公举了一个人，专到这里，同他要账。谁知他这时候摆出了大人的架子来，这讨账的朋友要去寻他，他总给他一个不见：去早了，说没有起来；去迟了，不是说上衙门去了，便说拜客去了；到晚上去寻他时，又说赴宴去了。【眉】是避债第一妙法。累得这位讨账的朋友，在客栈里耽搁了大半年，并未见着他一面。没有法想，只得回到上海，又在会审公堂控告。会审官因为他告的是个道台，又且事隔多年，便批驳了不准。又到上海道处上控。上海道批了出来，大致说是控告职官，本道没有这种权力去移提到案。如果实在系被骗，可到南京去告。云云。

“那些钱庄帮得了这个批，犹如唤起他的睡梦一般，便大家商量，选派了两个能干事的人，写好了禀帖，到南京去控告。谁知衙门里面的事，难办得狠呢，况且告的又是二十多万的倒账，不消说的原告是个富翁了，如何肯轻易同他递进去。闹的这两个干事的人，一点事也不曾干上，白白跑了一趟，就那么着回去了。到得上海，又约齐了各庄家，汇了一万多银子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然后把呈子递了上去。这位大帅却也好，并不批示，只交代藩台问他的话，【眉】所谓官官相卫。问他有这回事没有，‘要是有这回事，早些料理清楚；不然，这里批出去，就不好看了。’藩台依言问他，他却赖得个一干二净。藩台回了制军，制军就把这件事搁起了。这位钟雷溪得了此信，便天天去结交督署的巡捕、戈什哈，求一个消息灵通。此时那两个钱庄干事的人，等了好久，只等得一个泥牛入海，永无消息，只得写信到上海去通知。

“过了几天，上海又派了一个人来，又带了多少使费，并且带着了一封信。你道这封是甚么信呢？原来上海各钱庄多是绍兴人开的，给各衙门的刑名师爷是同乡。这回他们不知在那里请出一位给这督署刑名相识的人，写了这封信，央求他照应。各钱庄也联名写了一张公启，把钟雷溪从前在上海如何开土栈，如何通往来，如何设骗局，如何倒账卷逃，并将两年多的往来账目，抄了一张清单，一齐开了个白折子，连这信封在一起，打发人来投递。这人来了，就到督署去求见那位刑名师爷，又递了一纸催呈。那刑名师爷光景是对大帅说明白了。前日上院时，单单传了他进去，叫他好好的出去料理，不然，这个‘拐骗巨资’，我批了出去，就要奏参的。吓的他昨日去求藩台设法。这位藩台本来是不大理会他的，此时越发疑他是个骗子，一味同他搭讪着。他光景知道我同藩台还说得话来，所以特地来拜会我，无非是要求我对藩台去代他求情。你想我肯同他办这些事么？所以不要会他。兄弟，你如何说我势利呢？”【眉】面子是冷，心地是热，继之可人。

我笑道：“不是我这么一激，那里听得着这段新闻呢。但是大哥不同他办，总有别人同他办的，不知这件事到底是个怎么样结果呢？”继之道：“官场中的事，千变万化，那里说得定呢。时候不早了，我们睡罢。明日大早，我还要到关上去呢。”说罢，自到上房去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早起，继之果然早饭也没有吃，就到关上去了。我独自一个人吃过了早饭，闲着没事，踱出客堂里去望望。只见一个底下人，收拾好了几根水烟筒，正要拿进去，看见了我，便垂手站住了。我抬头一看，正是继之昨日说的高升。因笑着问他道：“你家老爷昨日告诉我，一个旗人在茶馆里吃烧饼的笑话，说是你说的，是么？”高升低头想道：“是甚么笑话呀？”我说道：“到了后来，又是甚么他的孩子来说，妈没有裤子穿的呢。”高升道：“哦！是这个。这是小的亲眼看见的实事，并不是笑话。小的生长在京城，见的旗人最多，大约都是喜欢摆空架子的。昨天晚上，还有个笑话呢。”【眉】还要加上此笔，找足十分。岂笔下便不可留情耶？何刻薄乃尔！

我连忙问是甚么笑话。高升道：“就是那边苟公馆的事。昨天那苟大人，不知为了甚事要会客。因为自己没有大衣服，到衣庄里租了一套袍褂来穿了一会。谁知他送客之后，走到上房里，他那个五岁的小少爷，手里拿着一个油麻团，往他身上一搂，把那崭新的衣服，闹上了两块油迹。不去动他，倒也罢了；他们不知那个说是滑石粉可以起油的，就糁上些滑石粉，拿熨斗一熨，倒弄上了两块白印子来了。他们恐怕人家看出来，等到将近上灯未曾上灯的时候，方才送还人家，以为可以混得过去。谁知被人家看了出来，到公馆里要赔。他家的家人们，不由分说，把来人撵出大门，紧紧闭上；那个人就在门口乱嚷，惹得来往的人，都站定了围着看。小的那时候，恰好买东西走过，看见那人正抖着那外褂儿，叫人家看呢。”我听了这一席话，方才明白吃尽当光的人，还能够衣冠楚楚的缘故。

正这么想着，又看见一个家人，拿一封信进来递给我，说是要收条的。我接来顺手拆开，抽出来一看，还没看见信上的字，先见一张一千两银子的庄票，盖在上面。正是：

方才悟彻玄中理，又见飞来意外财。

要知这一千两银子的票是谁送来的，且待下回再记。

中国向来贱视兵丁，今此人乃独能傲睨夫监司大员，可谓代彼同类者吐气！一笑。

今世之最工势力者为钱侩，最精算计者亦惟钱侩，此人乃能算计及于钱侩，可谓从高处着手矣！一笑。

平常在州县衙门要递一禀，尚要多少打点，何况在督抚衙门告倒账，无怪其往回纡折，费如许手脚，始达其目的。此为官场中极平常之事，记者岂亦以为怪现状而记之耶？虽然，自法律上真理上观之，自不得不目为怪物也。

第八回 隔纸窗偷觑骗子形 接家书暗落思亲泪

却说当下我看见那一千两的票子，不禁满心疑惑。再看那信面时，署着“钟缄”两个字。然后检开票子看那来信，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两三行字。写的是：

屡访未晤，为怅！仆事，谅均洞鉴。乞在方伯处，代圆转一二。附呈千金，作为打点之费。尊处再当措谢。今午到关奉谒，乞少候。云泥两隐。

我看了这信，知道是钟雷溪的事。然而不便出一千两的收条给他，因拿了这封信，走到书房里，顺手取过一张信纸来，写了“收到来信一件，此照，吴公馆收条”十三个字，给那来人带去。歇了一点多钟，那来人又将收条送回来，说是：“既然吴老爷不在家，可将那封信发回，待我们再送到关上去。”当下高升传了这话进来。我想，这封信已经拆开了，怎么好还他。因叫高升出去交代说：“这里已经专人把信送到关上去了，不会误事的，收条仍旧拿了去罢。”交代过了，我心下暗想：这钟雷溪好不冒昧，面还未见着，人家也没有答应他代办这事，他便轻轻的送出这千金重礼来。不知他平日与继之有甚么交情，我不可耽搁了他的正事，且把这票子连信送给继之，凭他自己作主。要想打发家人送去，恐怕还有甚么话，不如自己走一遭，好在这条路近来走惯了，也不觉着很远。

想定了主意，便带了那封信，出门雇了一匹马，加上一鞭，直奔大关而来，见了继之，继之道：“你又赶来做甚么？”我说道：“恭喜发财呢！”【眉】趣语。说罢，取出那封信，连票子一并递给继之。继之看了道：“这是甚么话！兄弟，你有给他回信没有？”我说：“因为不好写回信，所以才亲自送来，讨个主意。”遂将上项事说了一遍。继之听了，也没有话说。歇了一会，只见家人来回话，说道：“钟大人来拜会，小的挡驾也挡不及。他先下了轿，说有要紧话同老爷说。小的回说，老爷没有出来，他说可以等一等。小的只得引到花厅里坐下，来回老爷的话。”继之道：“招呼烟茶去。交代今日午饭开到这书房里来。开饭时，请钟大人到账房里便饭。知照账房师爷，只说我没有来。”那家人答应着，退了出去。我问道：“大哥还不会他么？”继之道：“就是会他，也得要好好的等一会儿；不然，他来了，我也到了，那里有这等巧事，岂不要犯他的疑心。”于是我两个人，又谈些别事。继之又检出几封信来交给我，叫我写回信。过了一会，开上饭来，我两人对坐吃过了，继之方才洗了脸，换上衣服，出去会那钟雷溪。我便跟了出去，闪在屏风后面去看他。

只见继之见了雷溪，先说失迎的话，然后让坐，坐定了，雷溪问道：“今天早起，有一封信送到公馆里去的，不知收到了没有？”继之道：“送来了，收到了。但是……”继之这句话并未说完，雷溪道：“不知签押房可空着？我们可到里面谈谈。”继之道：“甚好，甚好。”说着，一同站起来，让前让后的往里边去。我连忙闪开，绕到书房后面的一条夹弄里。这夹弄里有一个窗户，就是签押房的窗户。我又站到那里去张望。好奇怪呀！你道为甚么，原来我在窗缝上一张，见他两个人，正在那里对跪着行礼呢！

我又侧着耳朵去听他。只听见雷溪道：“兄弟这件事，实在是冤枉，不知那里来的对头，同我顽这个把戏。其实从前舍弟在上海开过一家土行，临了时亏了本，欠了庄上万把银子是有的，那里有这么多，又拉到兄弟身上。”继之道：“这个很可以递个亲供，分辩明白，事情的是非黑白，是有一定的，那里好凭空捏造。”【眉】明明是当面骂他，却又是当面回护他。妙极！雷溪道：“可不是吗！然而总得要一个人，在制军那里说句把话，所以奉求老哥，代兄弟在方伯跟前，伸诉伸诉，求方伯好歹代我说句好话，这事就容易办了。”继之道：“这件事，大人很可以自己去说，卑职怕说不上去。”雷溪道：“老哥万不可这么称呼，我们一向相好。不然，兄弟送一份帖子过来。【眉】要求人，便想到换贴。我们换了帖就是兄弟，何必客气！”继之道：“这个万不敢当！卑职……”雷溪抢着说道：“又来了！纵使我仰攀不上换个帖儿，也不可这么称呼。”继之道：“藩台那里，若是自己去求个把差使，许还说得上；然而卑职……”雷溪又抢着道：“嗳！老哥，你这是何苦奚落我呢！”继之道：“这是名分，应该这样。”雷溪道：“我们今天谈知己话，【眉】不知谁同他知已？名分两个字，且搁过一边。”继之道：“这是断不敢放肆的！”雷溪道：“这又何必呢！我们且谈正话罢。”继之道：“就是自己求差使，卑职也不曾自己去求过，向来都是承他的情，想起来就下个札子。何况给别人说话，怎么好冒冒昧昧的去碰钉子？”雷溪道：“当面不好说，或者托托旁人，衙门里的老夫子，老哥总有相好的，请他们从中周旋周旋。方才送来的一千两银子，就请先拿去打点打点。老哥这边，另外再酬谢。”继之道：“里面的老夫子，卑职一个也不认得。这件事，实在不能尽力，只好方命的了。这一千银子的票子，请大人带去，另外想法子罢，不要误了事。”雷溪道：“藩台同老哥的交情，是大家都晓得的。老哥肯当面去说，我看一定说得上去。”继之道：“这个，卑职一定不敢去碰这钉子！论名分，他是上司；论交情，他是同先君相好，又是父执。万一他摆出老长辈的面目来，教训几句，那就无味得很了。”雷溪道：“这个断不至此，不过老哥不肯赏脸罢了。但是兄弟想来，除了老哥，没有第二个肯做的，所以才冒昧奉求。”继之道：“人多着呢，不要说同藩台相好的，就同制军相好的人也不少。”雷溪道：“人呢，不错是多着。但是谁有这等热心，肯鉴我的冤枉？这件事，兄弟情愿拿出一万、八千来料理，只要求老哥肯同我经手。”继之道：“这个……”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歇了一歇，又道：“这票子还是请大人收回去，另外想法子。卑职这里能尽力的，没有不尽力。只是这件事力与心违，也是没法。”雷溪道：“老哥一定不肯赏脸，兄弟也无可奈何，只好听凭制军的发落了。”说罢，就告辞。

我听完了一番话，知道他走了，方才绕出来，仍旧到书房里去。

继之已经送客回进来了。一面脱衣服，一面对我说道：“你这个人好没正经！怎么就躲在窗户外头，听人家说话？”我道：“这里面看得见么，怎么知道是我？”继之道：“面目虽是看不见，一个黑影子是看见的，除了你还有谁！”我问道：“你们为甚么在花厅上不行礼，却跑到书房里行礼起来呢？”继之道：“我那里知道他！他跨进了门阆儿，就爬在地下磕头。”我道：“大哥这般回绝了他，他的功名只怕还不保呢。”继之道：“如果办得好，只作为欠债办法，不过还了钱就没事了；但是原告呈子上是告他棍骗呢。这件事看着罢了。”我道：“他不说是他兄弟的事么？还说只有万把银子呢。”继之道：“可不是吗。这种饰词，不知要哄那个。他还说这件事肯拿出一万、八千来斡旋，我当时就想驳他，后来想犯不着，所以顿住了口。”我道：“怎么驳他呢？”继之道：“他说是他兄弟的事，不过万把银子，这会又肯拿出一万、八千来斡旋这件事。有了一万或八千，我想万把银子的老债，差不多也可以将就了结的了，又何必另外斡旋呢？”

正在说话间，忽家人来报说：“老太太到了，在船上还没有起岸。”继之忙叫备轿子，亲自去接。又叫我先回公馆里去知照，我就先回去了。到了下午，继之陪着他老太太来了。继之夫人迎出去，我也上前见礼。这位老太太，是我从小见过的。当下见过礼之后，那老太太道：“几年不看见，你也长得这么高大了！你今年几岁呀？”我道：“十六岁了。”老太太道：“大哥往常总说你聪明得很，将来不可限量的，因此我也时常记挂着你。自从你大哥进京之后，你总没有到我家去。你进了学没有呀？”我说：“没有，我的工夫还够不上呢。况且这件事，我看得很淡，这也是各人的脾气。”老太太道：“你虽然看得淡，可知你母亲并不看得淡呢。这回你带了信回去，我才知道你老太爷过了。怎么那时候不给我们一个讣闻？这会我回信也给你带来了，回来行李到了，我检出来给你。”【眉】琐琐碎碎，是老妇人口吻。我谢过了，仍到书房里去，写了几封继之的应酬信。

吃过晚饭，只见一个丫头，提着一个包裹，拿着一封信交给我。我接来看时，正是我母亲的回信。不知怎么着，拿着这封信，还没有拆开看，那眼泪不知从那里来的，扑簌簌的落个不了。【眉】入情入景，此时之泪有两处来路，一则是天真烂熳之人思亲之泪，一则是不惯离家之人思乡之泪也。展开看时，不过说银子已经收到，在外要小心保重身体的话。又寄了几件衣服来，打开包裹看时，一件件的都是我慈母手中线，不觉又加上一层感触。这一夜，继之陪着他老太太，并不曾到书房里来。我独自一人，越觉得烦闷，睡在床上，翻来复去，只睡不着。想到继之此时，在里面叙天伦之乐，自己越发难过。坐起来要写封家信，又没有得着我伯父的实信，这回总不能再含含混混的了，因此又搁下了笔。顺手取过一叠新闻纸来，这是上海寄来的。

上海此时，只有两种新闻纸：一种是《申报》，一种是《字林沪报》。在南京要看，是要隔几天才寄得到的。此时正是法兰西在安南开仗的时候。我取过来，先理顺了日子，再看了几段军报，总没有甚么确实消息。只因报上各条新闻，总脱不了“传闻”“或谓”“据说”“确否容再探寻”等字样，就是看了他，也犹如听了一句谣言一般。【眉】写尽报纸内容。看到后幅，却刊上许多词章。这词章之中，艳体诗又占了一大半。再看那署的款，却都是连篇累牍，犹如徽号一般的别号，而且还要连表字、姓名一齐写上去，竟有二十多个字一个名字的。【眉】写尽当日名士，是亦一怪现状也。再看那词章，却又没有甚么惊人之句。而且艳体诗当中，还有许多轻薄句子，如《咏绣鞋》有句云，“者番看得浑真切，胡蝶当头茉莉边”，又《书所见》云，“料来不少芸香气，可惜狂生在上风”之类，不知他怎么都选在报纸上面。据我看来，这等要算是诲淫之作呢。因看了他，触动了诗兴，要作一两首思亲诗。又想就这么作思亲诗，未免率直，断不能有好句。古人作诗，本来有个比体，我何妨借件别事，也作个比体诗呢。因想此时国家用兵，出戍的人必多。出戍的人多了，戍妇自然也多。因作了三章《戍妇词》道：

喔喔篱外鸡，悠悠河畔砧。鸡声惊妾梦，砧声碎妾心。妾心欲碎未尽碎，可怜落尽思君泪！妾心碎尽妾悲伤，游子天涯道阻长。道阻长，君不归，年年依旧寄征衣！

嗷嗷天际雁，劳汝寄征衣。征衣待御寒，莫向他方飞。天涯见郎面，休言妾伤悲；郎君如相问，愿言尚如郎在时。非妾故自讳，郎知妾悲郎忧思。郎君忧思易成病，妾心伤悲妾本性。

圆月圆如镜，镜中留妾容。圆明照妾亦照君，君容应亦留镜中。两人相隔一万里，差幸有影时相逢。乌得妾身化妾影，月中与郎谈曲衷？可怜圆月有时缺，君影妾影一齐没！

作完了，自家看了一遍，觉得身子有些困倦，便上床去睡。此时天色已经将近黎明了。正在矇眬睡去，忽然耳边听得有人道：“好睡呀！”正是：

草堂春睡何曾足，帐外偏来扰梦人。

要知说我好睡的人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回 诗翁画客狼狈为奸 怨女痴男鸳鸯并命

却说我听见有人唤我，睁眼看时，却是继之立在床前，我连忙起来。继之道：“好睡，好睡！我出去的时候，看你一遍，见你没有醒，我不来惊动你；此刻我上院回来了，你还不起来么？想是昨夜作诗辛苦了。”我一面起来，一面答应道：“作诗倒不辛苦，只是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要快亮了，方才睡着的。”披上衣服，走到书桌旁边一看，只见我昨夜作的诗，被继之密密的加上许多圈，又在后面批上“缠绵悱恻，哀艳绝伦”八个字。因说道：“大哥怎么不同我改改，却又加上这许多圈？这种胡诌乱道的，有甚么好处呢？”继之道：“我同你有甚么客气，该是好的自然是好的，你叫我改那一个字呢？我自从入了仕途，许久不作诗了。你有兴致，我们早晚多约两个人，唱和唱和也好。”我道：“正是，作诗是要有兴致的。我也许久不作了，昨晚因看见报上的诗，触动起诗兴来，偶然作了这两首。我还想誊出来，也寄到报馆里去，刻在报上呢。”

继之道：“这又何必。你看那报上可有认真的好诗么？那一班斗方名士，结识了两个报馆主笔，天天弄些诗去登报，要借此博个诗翁的名色，自己便狂得个‘杜甫不死，李白复生’的气概。也有些人，常常在报上看见了他的诗，自然记得他的名字。后来偶然遇见，通起姓名来，人自然说句久仰的话，越发惯起他的狂焰逼人，自以为名震天下了。最可笑的，还有一班市侩，不过略识之无，因为艳羡那些斗方名士，要跟着他学，出了钱叫人代作了来，也送去登报。于是乎就有那些穷名士，定了价钱，一角洋钱一首绝诗，两角洋钱一首律诗的。那市侩知道甚么好歹，便常常去请教。【眉】上回无端作诗，原来是要引出此篇现状来，调侃名士不少。你想，将诗送到报馆里去，岂不是甘与这班人为伍么？虽然没甚要紧，然而又何必呢。”

我笑道：“我看大哥待人是极忠厚的，怎么说起话来，总是这么刻薄？【眉】如果我不是亲眼见过，我也要说他刻薄。何苦形容他们到这份儿呢！”继之道：“我何尝知道这么个底细，是前年进京时，路过上海，遇见一个报馆主笔，姓胡，叫做胡绘声，是他告诉我的，谅来不是假话。”我笑道：“他名字叫做绘声，声也会绘，自然善于形容人家的了。【眉】谐语。我总不信送诗去登报的人，个个都是这样。”继之道：“自然不能一网打尽，内中总有几个不这样的，然而总是少数的了。还有好笑的呢，你看那报上不是有许多题画诗么？这作题画诗的人，后幅告白上面，总有他的书画仿单，其实他并不会画。有人请教他时，他便请人家代笔画了，自己题上两句诗，写上一个款，便算是他画的了。”我说道：“这个于他有甚么好处呢？”继之道：“他的仿单非常之贵：画一把扇子，不是两元，也是一元。他叫别人画，只拿两三角洋钱出去，这不是‘尚亦有利哉’么？【眉】可谓交易而退。一笑。这是诗家的画。还有那画家的诗呢。有两个只字不通的人，他却会画，并且画的还好。倘使他安安分分的画了出来，写了个老老实实的上下款，未尝不过得去。他却偏要学人家题诗，请别人作了，他来抄在画上。这也罢了。那个稿子，他又誊在册子上，以备将来不时之需。这也罢了。谁知他后来积的诗稿也多了，不用再求别人了，随便画好一张，就随便抄上一首，他还要写着‘录旧作补白’呢。谁知都被他弄颠倒了，画了梅花，却抄了题桃花诗；画了美人，却抄了题钟馗诗。”

我听到这里，不觉笑的肚肠也要断了，连连摆手说道：“大哥，你不要说罢。这个是你打我我也不信的。天下那里有这种不通的人呢！”继之道：“你不信么？我念一首诗给你听，你猜是甚么诗？这首诗我还牢牢记着呢。”因念道：

隔帘秋色静中看，欲出篱边怯薄寒。隐士风流思妇泪，将来收拾到毫端。

“你猜，这首诗是题甚么的？”我道：“这首诗不见得好。”继之道：你且不要管他好不好，你猜是题甚么的？”我道：“上头两句泛得很；底下两句，似是题菊花、海棠合画的。”继之忽地里叫一声：“来！”外面就来了个家人。继之对他道：“叫丫头把我那个湘妃竹柄子的团扇拿来。”不一会，拿了出来。继之递给我看。我接过看时，一面还没有写字，【眉】没有写字，是不欲再求人写字也。一面是画的几根淡墨水的竹子，竹树底下站着一个美人，美人手里拿着把扇子，上头还用淡花青烘出一个月亮来。画笔是不错的，旁边却连真带草的写着继之方才念的那首诗。我这才信了继之的话。继之道：“你看那方图书还要有趣呢。”我再看时，见有一个一寸多见方的压脚图书打在上面，已经不好看了。再看那文字时，却是“画宗吴道子，诗学李青莲”十个篆字，不觉大笑起来，问道：“大哥，你这把扇子那里来的？”继之道：“我慕了他的画名，特地托人到上海去，出了一块洋钱润笔求来的呀。此刻你可信了我的话了，可不是我说话刻薄，形容人家了。”说话之间，已经开出饭来。我不觉惊异道：“呀！甚么时候了？我们只谈得几句天，怎么就开饭了？”继之道；“时候是不早了，你今天起来得迟了些。”我赶忙洗脸漱口，一同吃饭。饭罢，继之到关上去了。

大凡记事的文章，有事便话长，无事便话短，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天，我伯父的回信到了，信上说是知道我来了，不胜之喜。“刻下要到上海一转，无甚大耽搁，几天就可回来”。我得了此信，也甚欢喜，就带了这封信去到关上，给继之说知，入到书房时，先有一个同事在那里谈天。这个人是督扦的司事，姓文，表字述农，上海人氏。当下我先给继之说知来信的话，索性连信也给他看了。

继之看罢，指着述农说道：“这位也是诗翁，你们很可以谈谈。”于是我同述农重新叙话起来，述农又让我到他房里去坐，两人谈的入彀。我又提起前几天继之说的斗方名士那番话。述农道：“这是实有其事。上海地方，无奇不有，倘能在那里多盘桓些日子，新闻还多着呢。”我道：“正是。可惜我在上海往返了三次，两次是有事，匆匆便行；一次为的是丁忧，还在热丧里面，不便出来逛逛。【眉】如今上海的人，却不讲究这个。这回我过上海时，偶然看见一件奇事，如今触发着了，我才记起来。那天我因为出来寄家信，顺路走到一家茶馆去看看，只见那吃茶的人，男女混杂，笑谑并作的，是甚么意思呢？”【眉】自内地人观之，自是奇事。述农道：“这些女子，叫做野鸡的人，就是流娼的意思，也有良家女子，也有上茶馆的，这是洋场上的风气。有时也施个禁令，然而不久就开禁的了。”我道：“如此说，内地是没有这风气的了？”述农道：“内地何尝没有。从前上海城里，也是一般的女子们上茶馆的，上酒楼的，后来被这位总巡禁绝了。”我道：“这倒是整顿风俗的德政。不知这位总巡是谁？”述农道：“外面看着是德政，其实骨子里他在那里行他那贼去关门的私政呢！”我道：“这又是一句奇话。私政便私政了，又是甚么‘贼去关门’的私政呢？倒要请教请教。”【眉】果是奇话，我亦急欲请教。

述农道：“这位总巡，专门仗着官势，行他的私政。从前做上海西门巡防局委员的时候，他的一个小老婆，受了他的委屈，吃生鸦片烟死了。他恨的了不得，就把他该管地段的烟馆，一齐禁绝了。外面看着，不是又是德政么？谁知他内里有这么个情节，至于他禁妇女吃茶一节的话，更是丑的了不得。他自己本来是一个南货店里学生意出身，不知怎么样，被他走到官场里去。你想这等人家，有甚么规矩？所以他虽然做了总巡，他那一位小姐，已经上二十岁的人了，还没有出嫁，却天天跑到城隍庙里茶馆里吃茶。那位总巡也不禁止他。忽然一天，这位小姐不见了。偏偏这天家人们都说小姐并不曾出大门，就在屋里查察起来。谁知他公馆的房子，是紧靠在城脚底下，晒台又紧贴着城头，那小姐是在晒台上搭了跳板，走过城头上去的。恼得那位总巡立时出了一道告示，勒令沿城脚的居民将晒台拆去，只说恐防宵小，又出告示，禁止妇女吃茶。这不是贼去关门的私政么？”

我道：“他的小姐走到那里去的呢？”述农道：“奇怪着呢！就是他小姐逃走的那一天，同时逃走了一个轿班。”我道：“这是事有凑巧罢了，那里就会跟着轿班走呢？”述农道：“所以天下事往往有出人意外的，那位总巡因为出了这件事，其势不得不追究，又不便传播出去，特地请出他的大舅子来商量，因为那个轿班是嘉定县人，他大舅子就到嘉定去访问，果然叫他访着了，那位小姐居然是跟他走的，他大舅子就连夜赶回上海，告诉了底细。他就写了封信，托嘉定县办这件事，只说那轿班拐了丫头逃走。【眉】好会掩饰。嘉定县得了他的信，就把那轿班捉将官里去；他大舅子便硬将那小姐捉了回来。谁知他小姐回来之后，寻死觅活的，闹个不了，足足三天没有吃饭，看着是要绝粒的了，依了那总巡的意思，凭他死了也罢了。但是他那位太太爱女情切，暗暗的叫他大舅再到嘉定去，请嘉定县尊不要把那轿班办的重了，最好是就放了出来。他大舅只得又走一趟。走了两天，回来说：‘那轿班一些刑法也不曾受着，只因他投在一家乡绅人家做轿班，嘉定乡绅是权力很大的，地方官都是仰承他鼻息的，所以不到一天，还没问过，就给他主人拿片子要了去了。’【眉】小姐闻之，不知欢喜得怎地。那位太太就暗暗的安慰他女儿。过了些时，又给他些银子，送他回嘉定去。谁知到得嘉定，又闹出一场笑话来。”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一阵乱嚷，跑进来了两个人，就打断了话头。正是：

一夕清谈方入彀，何处闲非来扰人？

要知外面嚷的是甚事，跑进来的是甚人，且待下回再记。

一路写来，多是官场丑态。至此，忽插入骚人墨客，怨女痴男，可见无处无怪现状之可记也。

第十回 老伯母强作周旋话 恶洋奴欺凌同族人

原来外面扦子手查着了一船私货，争着来报。当下述农就出去察验，耽搁了好半天。我等久了，恐怕天晚入城不便，就先走了。从此一连六七天没有事。

这一天，我正在写好了几封信，打算要到关上去，忽然门上的人，送进来一张条子，即接过来一看，却是我伯父给我的，说已经回来了，叫我到公馆里去。我连忙袖了那几封信，一径到我伯父公馆里相见。我伯父先说道：“你来了几时了？可巧我不在家，这公馆里的人，却又一个都不认得你，幸而听见说你遇见了吴继之，招呼着你。你住在那里可便当么？如果不很便当，不如搬到我公馆里罢。”我说道：“住在那里很便当。继之自己不用说了，就是他的老太太，他的夫人，也很好的，待侄儿就像自己人一般。”【眉】其意若曰：不似伯母之拒绝我也。然乎，否乎？伯父道：“到底打搅人家不便。继之今年只怕还不曾满三十岁，他的夫人自然是年轻的，你常见么？你虽然还是个小孩子，然而说小也不小了，这嫌疑上面，不能不避呢。我看你还是搬到我这里罢。”我说道：“现在继之得了大关差使，不常回家，托侄儿在公馆里照应，一时似乎不便搬出来……”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伯父就笑道：“怎么他把一个家，托了个小孩子？”我接着道：“侄儿本来年轻，不懂得甚么，不过代他看家罢了，好在他三天五天总回来一次的。现在他书启的事，还叫侄儿办呢。”伯父好像吃惊的样子道：“你怎么就同他办么？你办得来么？”【眉】已忘此吾家千里驹之言耶？我说道：“这不过写几封信罢了，也没有甚么办不来。”伯父道：“还有给上司的禀帖呢，夹单咧、双红咧，只怕不容易罢。”我道：“这不过是骈四俪六裁剪的工夫，只要字面工整富丽，那怕不接气也不要紧的，这更容易了。”伯父道：“小孩子们有多大本事，就要这么说嘴！你在家可认真用功的读过几年书？”我道：“书是从七岁上学，一直读的，不过就是去年耽搁下几个月，今年也因为要出门，才解学的。”伯父道；“那么你不回去好好的读书，将来巴个上进，却出来混甚么？”我道：“这也是各人的脾气，侄儿从小就不望这一条路走，不知怎么的，这一路的聪明也没有。先生出了题目，要作八股，侄儿先就头大了。偶然学着对个策，做篇论，那还觉得活泼些。或者作个词章，也可以陶写陶写自己的性情。”

伯父正要说话，只见一个丫头出来说道：“太太请侄少爷进去见见。”伯父就领了我到上房里去。我便拜见伯母。伯母道：“侄少爷前回到了，可巧你伯父出差去了。本来很应该请到这里来住的，因为我们虽然是至亲，却从来没有见过，这里南京是有名的‘南京拐子’，希奇古怪的光棍撞骗，多得很呢，我又是个女流，知道是冒名来的不是，所以不敢招接。此刻听说有个姓吴的朋友招呼你，这也很好。你此刻身子好么？你出门的时刻，你母亲好么？自从你祖老太爷过身之后，你母亲就跟着你老人家运灵柩回家乡去，从此我们妯娌就没有见过了。那时候，还没有你呢。此刻算算，差不多有二十年了。你此刻打算多早晚回去呢？”我还没有回答，伯父先说道：“此刻吴继之请了他做书启，一时只怕不见得回去呢。”伯母道：“那很好了，我们也可以常见见，出门的人，见个同乡也是好的，不要说自己人了。不知可有多少束脩？”我说道：“还没有知道呢，虽然办了个把月，因为……”这里我本来要说，因为借了继之银子寄回去，恐怕他先要将束脩扣还的话，忽然一想，这句话且不要提起的好，因改口道：“因为没有甚用钱的去处，所以侄儿未曾支过。”【眉】此时略有阅历，略解人情矣。伯父道：“你此刻有事么？”我道：“到关上去有点事。”伯父道：“那么你先去罢。明日早起再来，我有话给你说。”我听说，就辞了出来，骑马到关上去。

走到关上时，谁知签押房锁了，我就到述农房里去坐。问起述农，才知道继之回公馆去了。我道：“继翁向来出去是不锁门的，何以今日忽然上了锁呢？”述农道：“听见说昨日丢了甚么东西呢。问他是甚么东西，他却不肯说。”说着，取过一叠报纸来，检出一张《沪报》给我看，原来前几天我作的那三首《戍妇词》，已经登上去了。我便问道：“这一定是阁下寄去的，何必呢！”述农笑道：“又何必不寄去呢！这等佳作，让大家看看也好。今天没有事，我们拟个题目，再作两首好么？”

我道：“这会可没有这个兴致，而且也不敢在班门弄斧，还是闲谈谈罢。那天谈那位总巡的小姐，还没有说完，到底后来怎样呢？”述农笑道：“你只管欢喜听这些故事，你好好的请我一请，我便多说些给你听。”说着，用手在肚子上拍了一拍道：“我这里面，故事多着呢。”我道：“几时拿了薪水，自然要请请你。此刻请你先把那未完的卷来完了才好，不然，我肚子里怪闷的。”述农道：“呀！是呀。昨天就发过薪水了，你的还没有拿么？”说着，就叫底下人到账房去取。去了一会，回来说道：“吴老爷拿进城去了。”述农又笑道：“今天吃你的不成功，只好等下次的了。”我道：“明后天出城，一定请你，只求你先把那件事说完了。”述农道：“我那天说到甚么地方，也忘记了，你得要提我一提。”我道：“你说到甚么那总巡的太太，叫人到嘉定去寻那个轿班呢，又说出了甚么事了。”

述农道：“哦！是了。寻到嘉定去，谁知那轿班却做了和尚了。好容易才说得他肯还俗，仍旧回到上海，养了几个月的头发，那位太太也不由得总巡做主，硬把这位许小姐许配了他。【眉】也可谓有情人成了眷属矣，一笑。又拿他自家的私蓄银，托他给舅爷，同他女婿捐了个把总。还逼着那总巡，叫他同女婿谋差事。那总巡只怕是一位惧内的，奉了阃令，不敢有违，就同他谋了个看城门的差事，此刻只怕还当着这个差呢。看着是看城门的一件小事，那‘东洋照会’的出息也不少呢。这件事，我就此说完了，要我再添些出来，可添不得了。”

我道：“说是说完了，只是甚么‘东洋照会’我可不懂，还要请教。”述农又笑道：“我不合随口带说了这么一句话，又惹起你的麻烦。这‘东洋照会’是上海的一句土谈。晚上关了城门之后，照例是有公事的人要出进，必须有了照会，或者有了对牌，才可以开门。上海却不是这样，只要有了一角小洋钱，就可以开得。却又隔着两扇门，不便彰明较著的大声说是送钱来，所以嘴里还是说照会。等看门的人走到门里时，就把一角小洋钱，在门缝里递了进去，马上就开了。因为上海通行的是日本小洋钱，【眉】二十年前，上海通行日本小银元也。所以就叫他作‘东洋照会’。”

我听了这才明白。因又问道：“你说故事多得很，何不再讲些听听呢？”述农道：“你又来了。这没头没脑的，叫我从那里说起？这个除非是偶然提到了，才想得着呀。”我说道：“你只在上海城里城外的事想去，或者官场上面，或者外国人上面，总有想得着的。”述农道：“一时之间，委实想不起来。以后我想起了，用纸笔记来，等你来了就说罢。”我道：“我总不信一件也想不起，不过你有意吝教罢了。”【眉】一味胡缠，真是孩子气。述农被我缠不过，只得低下头去想。一会道：“大海捞针似的，那里想得起来！”我道：“我想那轿班忽然做了把总，一定是有笑话的。”述农拍手道：“有的！可不是这个把总，另外一个把总，我就说了这个来搪塞罢。有一个把总，在吴淞甚么营里面，当一个甚么小小的差事，一个月也不过几两银子。一天，不知为了甚么事，得罪了一个哨官。这哨官是个守备。这守备因为那把总得罪了他，他就在营官面前说了他一大套坏话，营官信了一面之词，就把那把总的差事撤了。那把总没了差事，流离浪荡的没处投奔。后来到了上海，恰好巡捕房招巡捕，他便去投充巡捕，果然选上了，每月也有十元八元的工食，倒也同在营里差不多。有一天，冤家路窄，这一位守备，不知为了甚么事到上海来了，在马路上大声叫‘东洋车’。被他看见了，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正要想法子寻他的事，恰好他在那里大声叫车，便走上去，用手中的木棍，在他身上狠狠的打了两下，大喝道：‘你知道租界的规矩么？在这里大呼小叫，你只怕要吃外国官司呢！’守备回头一看，见是仇人，也耐不住道：‘甚么规矩不规矩，你也得要好好的关照，怎么就动手打人？’巡捕道：‘你再说，请你到巡捕房去！’守备道：‘我又不曾犯法，【眉】本来未曾犯法，不过是结下私仇而已。就到巡捕房里怕甚么！’巡捕听说，就上前一把辫子，拖了要去。那守备未免挣扎了几下。那巡捕就趁势把自己号衣撕破了一块，一路上拖着他走。又把他的长衫，褫了下来，摔在路旁。到得巡捕房时，只说他在当马路小便，我去禁止，他就打起我来，把号衣也撕破了。那守备要开口分辩，被一个外国人过来，没头没脑的打了两个巴掌。你想，外国人又不是包龙图，况且又不懂中国话，自然中了他的‘肤受之愬’了。不由分说，就把这守备关起来。

“恰好第二天是礼拜，第三天接着又是中国皇帝的万寿，会审公堂照例停审，可怜他白白的在巡捕房里面关了几天。好容易盼到那天要解公堂了，他满望公堂上面，到底有个中国官，可以说得明白，就好一五一十的伸诉了。谁知上得公堂时，只见那把总升了巡捕的上堂说了一遍。仍然说是被他撕破号衣。堂上的中国官，也不问一句话，便判了打一百板，押十四天。【眉】此会审委员小照也。他还要伸说时，已经有两个差人过来，不由分说，拉了下去，送到班房里面。他心中还想道：“原来说打一百板，是不打的，这也罢了。”谁知到了下午三点钟时候，说是坐晚堂了，两个差人来，拖了就走，到得堂上，不由分说的，劈劈拍拍打了一百板，打得鲜血淋漓；就有一个巡捕上来，拖了下去，上了手铐，押送到巡捕房里，足足的监禁了十四天；【眉】藉异族之势力，以欺凌同族者，众矣，宁独此把总已耶？呜呼！又带到公堂，过了一堂，方才放了。你说巡捕的气焰，可怕不可怕呢！”

我说道：“外国人不懂话，受了他那‘肤受之愬’，且不必说。那公堂上的问官，他是个中国人，也应该问个明白，何以也这样一问也不问，就判断了呢？”述农道：“这里面有两层道理：一层是上海租界的官司，除非认真的一件大事，方才有两面审问的；其余打架细故，非但不问被告，并且连原告也不问，只凭着包探、巡捕的话就算了。他的意思，还以为那包探、巡捕是办公的人，一定公正的呢，那里知道就有这把总升巡捕的那一桩前情后节呢。【眉】岂但这一桩。第二层，这会审公堂的华官，虽然担着个会审的名目，其实犹如木偶一般，见了外国人就害怕的了不得，生怕得罪了外国人，外国人告诉了上司，撤了差，磕碎了饭碗。【眉】只为饭碗起见，可发一叹。所以平日问案，外国人说甚么就是甚么。这巡捕是外国人用的，他平日见了，也要带三分惧怕，何况这回巡捕做了原告，自然不问青红皂白，要惩办被告了。”

我正要再往下追问时，继之打发人送条子来，叫我进城，说有要事商量。我只得别过述农，进城而去。正是：

适闻海上称奇事，又历城中傀儡场。

未知进城后有甚么要事，且待下回再说。

下半回写上海会审公堂，如神禹鼎，如照妖镜，虽以西洋摄影术摄之，不能如此形容尽致也。虽然，此特其一部分耳，千奇百怪之现状，苟为之特立一传，吾恐南山之竹为之罄也。

第十一回 纱窗外潜身窥贼迹 房门前瞥眼睹奇形

当下我别过述农，骑马进城。路过那苟公馆门首，只见他大开中门，门外有许多马匹；街上堆了不少的爆竹纸，那爆竹还在那里放个不住。【眉】平平淡淡写来，内中自有多少怪状，令读者自己去想像，盖至此方了结第四回事也。心中暗想：“莫非办甚么喜事，然而上半天何以不见动静？继之家本来同他也有点往来，何以并未见有帖子？”一路狐疑着回去，要问继之，偏偏继之又出门拜客去了。从日落西山，等到上灯时候，方才回来。一见了我，便说道：“我说你出城，我进城，大家都走的是这条路，何以不遇见呢，原来你到你令伯那里去过一次，所以相左了。”

我道：“大哥怎么就知道了？”继之道：“我回来了不多一会，你令伯就来拜我，谈了好半天才去。我恐怕明日一早要到关上去，有几天不得进城，不能回拜他，所以他走了。我写了个条子请你进城，一面就先去回拜了他，谈到此刻才散。”【眉】官场缛节，真是可厌。我道：“这个可谓长谈了。”继之道：“他的脾气同我们两样，同他谈天，不过东拉拉，西拉拉罢了。他是个风流队里的人物，年纪虽然大了，兴致却还不减呢。这回到通州勘荒去，你道他怎么个勘法？他到通州只住了五天，拜了拜本州，就到上海去顽了这多少日子。等到回来时，又拢那里一拢，就回来了。方才同我谈了半天上海的风气，真是愈出愈奇了。大凡女子媚人，总是借助脂粉，谁知上海的婊子，近来大行戴墨晶眼镜。【眉】光绪壬午、癸未间，上海确有此风。你想这杏脸桃腮上面，加上两片墨黑的东西，有甚么好看呢？还有一层，听说水烟筒都是用银子打造的，【眉】近且有以金为之者矣。这不是浪费得无谓么。”

我道：“这个不关我们的事，也不是我们浪费，不必谈他。那苟公馆今天不知有甚么喜事？我们这里有帖子没有？要应酬他不要？”继之道：“甚么喜事！岂但应酬他，而且钱也借去用了。今日委了营务处的差使，打发人到我这里来，借了五十元银去做札费。我已经差帖道喜去了。”我道：“札费也用不着这些呀。”继之道：“虽然未见得都做了札费，然而格外多赏些，摔阔牌子，也是他们旗人的常事。”我道：“得个把差使就这么张扬，放那许多爆竹，也是无谓得很。今天我回来时，几乎把我的马吓溜了，幸而近来骑惯了，还勒得住。”继之道：“这放爆竹是湖南的风气，这里湖南人住的多了，这风气就传染开来了。我今天急于要见你，要托你暗中代我查一件事。可先同你说明白了：我并不是要追究东西，不过要查出这个家贼，开除了他罢了。”

我道：“是呀。今天我到关上去，听说大哥丢了甚么东西。”继之道：“并不是甚么很值钱的东西，是失了一个龙珠表。这表也不知他出在那一国，可是初次运到中国的，就同一颗水晶球一般，只有核桃般大。我在官厅上面，见同寅的有这么一个，我就托人到上海去带了一个来，只值十多元银子，本来不甚可惜。只是我又配上一颗云南黑铜的表坠，这黑铜虽然不知道值钱不值钱，却是一件希罕东西；而且那工作十分精细，也不知他是雕的还是铸的，是杏仁般大的一个弥勒佛像，须眉毕现的，很是可爱。”我道：“弥勒佛没有须的。”继之道：“不过是这么一句话，说他精细罢了，你不要挑眼儿取笑。”我道：“这个不必查，一定是一个馋嘴的人偷的。”继之怔了一怔道：“怎见得？”我道：“大哥不说么，表像核桃，表坠像杏仁，那表链一定像粉条儿的了。他不是馋嘴贪吃，偷来做甚么呢。”继之笑了笑道：“不要只管取笑，我们且说正经话。我所用的人，都是旧人，用上几年的了，向来知道是靠得住的。只有一个王富，一个李升，一个周福，是新近用的，都在关上。你代我留心体察着，看是那一个，我好开除了他。”我想了一想道：“这是一个难题。我查只管去查，可是不能限定日子的。”继之道：“这个自然。”

正说着话时，门上送进来一分帖子，一封信。继之只看了看信面，就递给我。我接来一看，原来是我伯父的信。拆开看时，上面写着明日申刻请继之吃饭，务必邀到，不可有误，云云。继之对我道：“令伯又来同我客气了。”我道：“吃顿把饭也不算甚么客气。”继之道：“这么着，我明日索性不到关上去了，省得两边跑。明日你且去一次，看有甚么动静没有。”我答应了。继之就到上房里去，拿了一根钥匙出来。交给我道：“这是签押房钥匙，你先带着，恐怕到那边有甚么公事。”又拿过一封银子来道：“这里是五十两，内中二十两是我送你的束脩；账房里的赢余，本来是要到节下算的，我恐怕你又要寄家用，又要添补些甚么东西，二十两不够，所以同他们先取了三十两来，付了你的账，到了节下再算清账就是了。你下次到关上去，也到账房里走走，不要挂了你的名字，你一到也不到。”我道：“我此刻用不了这些，前回借大哥的，请先扣了去。”继之道：“这个且慢着。你说用不了这些，我可也还不等这个用呢。”我道：“只是我的脾气，欠着人家的钱，很不安的。”继之道：“你欠了人家的钱，只管去不安；欠了我的钱，用不着不安。【眉】今日何处有此鲍叔？老实对你说：同我彀不上交情的，我一文也不肯借；【眉】借与苟才的何如？一笑。彀得上交情的，我借了就当送了，除非那人果然十分丰足了，有余钱还我。我才受呢。”我听了，不便再推辞，只得收过了。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梳洗过后，我就带了钥匙，先到伯父公馆里去。谁知还没有起来。我在客堂里坐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丫头出来，说太太请侄少爷。我进去见过伯母，谈了些家常话。等到十点多钟，我实在等不及了，恐怕关上有事，正要先走，我伯父却醒了，叫我再等一等，我只得又留住。等伯父起来，洗过了脸，吃了一会水烟，又吃了点心，叫我同到书房里去，【眉】此所谓家庭专制。在烟床睡下。早有家人装好了一口烟，伯父取过来吸了，方慢慢的起来，在书桌抽屉里面，取出一包银子道：“你母亲的银子，只有二千存在上海，五厘周息，一年恰好一百两的利钱，取来了。我到上海去取，来往的盘缠用了二十两。【眉】亏他如何说出来！这里八十两，你先寄回去罢。还有那三千两，是我一个朋友王俎香借了去用的，说过也是五厘周息。但是俎香现在湖南，等我写信去取了来，再交给你罢。”我接过了银子，告知关上有事，要早些去。伯父问道：“继之今日来么？”我道：“来的。今天他不到关上去，也是为的晚上要赴这个席。”伯父道：“这也是为你的事，他照应了你，我不能不请请他。【眉】承情之至。你有事先去罢。”

我就辞了出来，急急的雇了一匹马，加上几鞭，赶到关上，午饭已经吃过了，我开了签押房门，叫厨房再开上饭来，一面请文述农来谈天。谁知他此刻公事忙，不得个空。我吃过了饭，见没有人来回公事。因想起继之托我查察的事情，这件事没头没脑的，不知从那里查起。想了一会法子，取出那八十两银子，放在公事桌上，把房门虚掩起来。绕到签押房后面的夹巷里后窗外面，立在一个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却张得见里面的地方，在那里偷看。这也不过是我一点妄想，想看有人来偷没有。看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偷。我想这样试法，两条腿都站直了，只怕还试不出来呢。

正想走开，忽听得“砉”的一声门响，有人进去了。我留心一看，正是那个周福。只见他走进房时，四下里一望，嘴里说道：“又没有人了。”一回头看见桌上那一包银子，拿在手里颠了一颠，把舌头吐了一吐。伸手去开那抽屉，谁知都是锁着的；他又去开了书柜，把那一包银子，放在书柜里面，关好了；又四下里望了一望，然后出去，把房门倒掩上了。我心中暗暗想道：“起先见他的情形很像是贼，谁知倒不是贼。”于是绕了出来，走过一个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这个房住的是一个同事，姓毕，表字镜江。我因为听见说话声音，无意中往里面一望，只见镜江同着一个穿短衣赤脚的粗人，在那里下象棋。【眉】奇极。那粗人手里，还拿着一根尺把长的旱烟筒，在那里吸着烟。我心中暗暗称奇。不便去招呼他，顺着脚步，走回签押房。

只见周福在房门口的一张板凳上坐着，见我来了，就站起来，说道：“师爷下次要出去，请把门房锁了，不然，丢了东西是小的们的干纪。”他一面说，我一面走到房里，他也跟进来。又说道：“丢了东西，老爷又不查的，这个最难为情。”我笑道：“查不查有甚么难为情？”周福道：“不是这么说。倘是丢了东西，马上就查，查明白了是谁偷的，就惩治了谁，那不是偷东西的，自然心安了。此刻老爷一概不查，只说丢了就算了，这自然是老爷的宽洪大量。但是那偷东西的心中，暗暗欢喜；那不是偷东西的，倒怀着鬼胎，不知主人疑心的是谁。并且同事当中，除了那个真是做贼的，大家都是你疑我，我疑你，这不是不安么？”【眉】确有此情理。我道：“查是要查的，不过暗暗的查罢了。并且老爷虽然不查，你们也好查的；查着了真赃，还有得赏呢。”周福道：“赏是不敢望赏，不过查着了，可以明明心迹罢了。”我道：“那么，你们凡是自问不是做贼的，都去暗暗的查来，但是不可张扬，把那做贼的先吓跑了。”周福答了两个“是”字，要退出去；又止住了脚步，说道：“小的刚才进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封银子，已经放在书柜里面了。”我道：“我知道了。毕师爷那房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人，你去看看是谁。”周福答应着去了。

恰好述农公事完了，到这里来坐。一进房门便道：“你真是信人，今天就来请我了。”我道：“今天还来不及呢，一会儿我就要进城了。”述农笑道：“取笑罢了，难道真要你请么？”我道：“我要求你说故事，只好请你。”刚说到这里，周福来了，说道：“并没有甚么奇怪人，只有一个挑水夫阿三在那里。”我问道：“在那里做甚么？”周福道：“好像刚下完了象棋的样子，在那里收棋子呢。”说完，退了出去。述农便问甚么事，我把毕镜江那里的人说了。述农道：“他向来只同那些人招接。”我道：“这又为甚么？”述农道：“你算得要管闲事的了，怎么这个也不知道？”我道：“我只喜欢打听那古怪的事，闲事是不管的。你这么一说，这里面一定又有甚么蹊跷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述农道：“这也没有甚么蹊跷，不过他出身微贱，听说还是个“王八”，所以没有甚人去理他，就是二爷们见了他也避的，所以他只好去结交些烧火挑水的了。”我道：“继翁为甚用了这等人？”述农道：“继翁何尝要用他！因为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他四吊钱一个月的干脩罢了。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我道：“他是谁荐的？”述农道：“这个我也不甚了利，你问继翁去。你每每见了我，就要我说故事，我昨夜穷思极想的，想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亲眼看见的实事，一件是相传说着笑的，我也不知是实事还是故意造出来笑的。我此刻先把这个给你说了，可见得我们就这大关的事不是好事，我这当督扦的，还是众怨之的呢。”我听了大喜，连忙就请他说。述农果然不慌不忙的说出两件事来。正是：

过来人具广长舌，挥麈间登说法台。

未如述农说的到底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欲写汪子存，先写毕镜江。欲写毕镜江历史，先写毕镜江交友。究竟其人如何？既然是个王八，何以又为他费笔墨？令人急欲追求，却又霎时勒住。诡秘如是，不怕阅者纳闷耶？

第十二回 查私货关员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风

且说我当下听得述农没有两件故事，要说给我听，不胜之喜，便凝神屏息的听他说来，只听他说道：“有一个私贩，专门贩土，资本又不大，每次不过贩一两只，装在坛子里面，封了口，粘了茶食店的招纸，当做食物之类，所过关卡，自然不留心了。然而做多了总是要败露的。这一次，被关上知道了，罚他的货充了公。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的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依然带了这么一坛，被巡丁们看见了，又当是私土，上前取了过来，他就逃走了。这巡丁捧了坛子，到师爷那里去献功。师爷见又有了充公的土了，正好拿来煮烟，【眉】充公之土，师爷却拿来煮烟，充公之货物，大都如是矣。欢欢喜喜的亲手来开这坛子。谁知这回不是土了，这一打开，里面跳出了无数的蚱蜢来，却又臭恶异常。原来是一坛子粪水，又装了成千的蚱蜢。登时闹得臭气熏天，大家躲避不及。这蚱蜢又是飞来跳去的，闹到满屋子没有一处不是粪花。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我道：“这个我也曾听见人家说过，只怕是个笑话罢了。”

述农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亲眼见的，幸而我未曾经手。唉！真是人心不古，诡变百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尽多着呢。那年我在福建，也是就关上的事，那回我是办账房，生了病，有十来天没有起床。在我病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眼线，报说有一宗私货，明日过关。这货是一大宗珍珠玉石，却放在棺材里面，装做扶丧模样。灯笼是姓甚么的，甚么衔牌，甚么职事，几个孝子，一一都说得明明白白。大家因为这件事重大，查起来是要开棺的，回明了委员，大众商量。那眼线又一口说定是私货无疑，自家肯把身子押在这里。【眉】送粪水蚱蜢的登时跑了，此人却反肯自己作押，各尽妙用。委员便留住他，明日好做个见证。到了明天，大家终日的留心。

“果然下午时候，有一家出殡的经过，所有衔牌、职事、孝子、灯笼，就同那眼线说的一般无二。大家就把他扣住了，说他棺材里是私货。那孝子又惊又怒，说：‘怎见得我是私货？’此时委员也出来了，大家围着商量，说：‘有甚法子可以察验出来呢？除了开棺，再没有法子。’委员问那孝子：‘棺材里到底是甚么东西？’那孝子道：‘是我父亲的尸首。’问：‘此刻要送到那里去？’说：‘要运回原籍去。问：‘几时死的？’说：‘昨日死的。’委员道：‘既是在这里作客身故，多少总有点后事要料理，怎么马上就可以运回原籍？这里面一定有点蹊跷，【眉】你须知他故作蹊跷也。不开棺验过，万不能明白。’那孝子大惊道：‘开棺见尸，是有罪的。你们怎么仗着官势，这样横行起来！’此时大众听了委员的话，都道有理，都主张着开棺查验。委员也喝叫开棺。那孝子却抱着棺材，号啕大哭起来。内中有一个同事，是极细心的，看那孝子嘴里虽然嚷着像哭，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眼泪，越发料定是私货无疑。【眉】处处都是蹊跷，可谓极尽做作之能。当时巡丁、扦子手，七手八脚的，拿斧子、劈柴刀，把棺材劈开了。一看，吓得大众面无人色，那里是甚么私货，分明是直挺挺的睡着一个死人！那孝子便走过来，一把扭住了委员，要同他去见上官，不由分说，拉了就走，幸得人多拦住了。然而大家终是手足无措的。急寻那眼线的，不提防被他逃走去了。这里便闹到一个天翻地覆。从这天下午起，足足闹到次日黎明时候，方才说妥当了，同他另外买过上好棺材，重新收殓，委员具了素服祭过，另外又赔了他五千两银子，这才了事。却从这一回之后，一连几天，都有棺材出口。我们是个惊弓之鸟，那里还敢过问。其实，我看以后那些多是私货呢。他这法子想得真好，先拿一个真尸首来，叫你开了，闹了事，吃了亏，自然不敢再多事，他这才认真的运起私货来。”我道：“这个人也太伤天害理了！怎么拿他老子的尸首暴露一番，来做这个勾当？”述农道：“你是真笨还是假笨？这个何尝是他老子，不知他在那里弄来一个死叫化子罢了。”

当下又谈了一番别话，我见天色不早了，要进城去。刚出了大门，只见那挑水阿三，提了一个画眉笼子走进来。我便叫住了问道：“这是谁养的？”阿三道：“刚才买来的。是一个人家的东西，因为等钱用，连笼子两吊钱就买了来；到雀子铺里去买，四吊还不肯呢。”我道：“是你买的么？”阿三道：“不是，是毕师爷叫买的。”说罢，去了。我一路上暗想，这个人只赚得四吊钱一月，却拿两吊钱去买这不相干的顽意儿，真是嗜好太深了。

回到家时，天已将黑，继之已经到我伯父处去了，留下话，叫我回来了就去。我到房里，把八十两银子放好，要水洗了脸才去。到得那边时，客已差不多齐了。除了继之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首府的刑名老夫子，叫做郦士图；一个是督署文巡捕，叫做濮固修。大家相让，分坐寒暄，不必细表。

又坐了许久。家人来报：“苟大人到了。”原来今日请的也有他。只见那苟才穿着衣冠，跨了进来，便拱着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到迟了，有劳久候了！兄弟今儿要上辕去谢委，又要到差，拜同寅，还要拜客谢步，整整的忙了一天儿。”又对继之连连拱手道：“方才亲到公馆里去拜谢，那儿知道继翁先到这儿来了。昨天费心得很！”【眉】你看只有他一个人忙。继之还没有回答他，他便回过脸来，对着固修拱手道：“到了许久了？”又对士图道：“久违得很，久违得很！”又对着我拱着手，一连说了六七个“请”字，然后对我伯父拱手道：“昨儿劳了驾，今儿又来奉扰，不安得很！”【眉】苟才嘴里是一片京腔，叨叨不断，可谓入门下马气如虹。伯父让他坐下，大众也都坐下。送过茶，大众又同声让他宽衣。就有他的底下人，拿了小帽子过来；他自己把大帽子除下，又卸了朝珠。宽去外褂，把那腰带上面滴溜打拉佩带的东西，卸了下来；解了腰带，换上一件一裹圆的袍子，又束好带子，穿上一件巴图鲁坎肩儿。在底下人手里，拿过小帽子来；那底下人便递起一面小小镜子，只见他对着镜子来戴小帽子；戴好了，又照了一照，方才坐下。便问我伯父道：“今儿请的是几位客呀？我简直的没瞧见知单。”我伯父道：“就是几位，没有外客。”苟才道：“呀！咱们都是熟人，何必又闹这个呢？”我伯父道：一来为给大人贺喜；二来因为……”说到这里，就指着我道：“继翁招呼了舍侄，借此也谢谢继翁。”苟才道：“哦！这位是令侄么？英伟得很，英伟得很！你台甫呀？今年贵庚多少了？继翁，你请他办甚么呢？”继之道：“办书启。”苟才道：“这不容易办呀！继翁，你是向来讲究笔墨的，你请到他，这是一定高明的了。真是‘后生可畏’！”又捋了捋他的那八字胡子道：“我们是‘老大徒伤’的了。”又扭转头来，对着我伯父道：“子翁，你不要见弃的话，怕还是小阮贤于大阮呢！”说着，又呵呵大笑起来。【眉】想是今天新得了差使，所以格外高兴也。

当下满座之中，只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如瓶泻水一般。他问了我台甫、贵庚，我也来不及答应他。就是答应他，他也来不及听见，只管唠唠叨叨的说个不断。一会儿，酒席摆好了，大众相让坐下。我留心打量他，只见他生得一张白脸，两撇黑须，小帽子上缀着一块蚕豆大的天蓝宝石，又拿珠子盘了一朵兰花，灯光底下，也辨不出他是真的，是假的。【眉】此是对镜戴帽之故。只见他问固修道：“今天上头有甚么新闻么？”固修道：“今天没甚事。昨天接着电报，说驭远兵船在石浦地方遇见敌船，两下开仗，被敌船打沉了。”苟才吐了吐舌头道：“这还了得！马江的事情，到底怎样？有个实信么？”固修道：“败仗是败定了，听说船政局也毁了。但是又有一说，说法兰西的水师提督孤拔，也叫我们打死了。此刻又听见说福建的同乡京官，联名参那位钦差呢。”

说话之间，酒过三巡，苟才高兴要豁拳。【眉】如此大事，只谈了几句，便还到饮宴上来。中国人不解爱国，此是一影子。继之道：“豁拳没甚趣味，又伤气。我那里有一个酒筹，是朋友新制，送给我的，上面都是“四书”句，随意掣出一根来，看是甚么句子，该谁吃就是谁吃，这不有趣么？”大家都道：“这个有趣，又省事。”继之就叫底下人回去取了来。原来是一个小小的象牙筒，里面插着几十枝象牙筹。

继之接过来递给苟才道：“请大人先掣。”苟才也不推辞，接在手里，摇了两摇，掣了一枝道：“我看该敬到谁去喝？”说罢，仔细一看道：“呀，不好，不好！继翁，你这是作弄我，不算数，不算数！”继之忙在他手里拿过那根筹来一看，我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原来上面刻着“二吾犹不足”一句，【眉】二吾犹不及，其贪可知。下面刻着一行小字道：“掣此签者，自饮三杯。”继之道：“好个‘二吾犹不足’！自然该吃三杯了。这副酒筹，只有这一句最传神，大人不可不赏三杯。”苟才只得照吃了，把筹筒递给下首郦士图。

士图接过，顺手掣了一根，念道：“‘刑罚不中’，【眉】偏是刑名老夫子掣了个“刑罚不中”，调侃不少。量最浅者一大杯。”座中只有濮固修酒量最浅，凡乎滴酒不沾的，众人都请他吃。固修摇头道：“这酒筹太会作弄人了！”说罢，攒着眉头，吃了一口。众人不便勉强，只得算了。

士图下首，便是主位。我伯父掣了一根，是“‘不亦乐乎’，合席一杯”。【眉】是主人应有之义。继之道：“这一根掣得好，又合了主人待客的意思。这里头还有一根合席吃酒的，却是一句‘举疾首蹙’，虽然比这个有趣，却没有这句说的快活。”说着，大家又吃过了，轮到固修掣筹。

固修拿着筒儿，摇了一摇道：“筹儿筹儿，你可不要叫我也掣了个‘二吾犹不足’呢！”说着，掣了一根，看了一看，却不言语，拿起筷子来吃菜。我问道：“请教该谁吃酒？是一句甚么？”固修就把筹递给我看。我接来一看，却是一句“子归而求之”，下面刻着一行道：“问者即饮。”我只得吃了一杯。

下来便轮到继之。继之掣了一根是“将以为暴”，下注是“打通关”三个字。继之道：“我最讨厌豁拳，他偏要我豁拳，真是岂有此理！”苟才道：“令上是这样，不怕你不遵令！”继之只得打了个通关。我道：“这一句隐着‘今之为关也’一句，却隐得甚好。只是继翁正在办着大关，这句话未免唐突了些。”继之道：“不要多说了，轮着你了，快掣罢。”

我接过来掣了一根看时，却是“王速出令”一句，下面注着道：“随意另行一小令。”我道：“偏到我手里，就有这许多周折！”苟才拿过去一看道：“好呀！请你出令呢。快出罢，我们恭听号令呢。”

我道：“我前天偶然想起俗写的‘時’字，都写成‘日’字旁一个‘寸’字。若照这个‘时’字类推过去，‘讨’字可以读做‘诗’字，‘付’字可以读做‘侍’字。我此刻就照这个意思，写一个字出来，那一位认得的，我吃一杯；若是认不得，各位都请吃一杯。好么？”继之道：“那么说，你就写出来看。”我拿起筷子，在桌上写了一个“汉”字。苟才看了，先道：“我不识，认罚了。”拿起杯子，咕嘟一声，干了一杯。士图也不识，吃了一杯。我伯父道：“不识的都吃了，回来你说不出这个字来，或是说的没有道理，应该怎样？”我道：“说不出来，侄儿受罚。”我伯父也吃了一口。固修也吃了一口。继之对我道：“你先吃了一杯，我识了这个字。”我道：“吃也使得，只请先说了。”继之道：“这是个‘漢’字。”我听说，就吃了一杯。我伯父道：这怎么是个‘漢’字？”继之道：“他是照着俗写的‘難’字化出来的，俗写‘難’字是个‘又’字旁，所以他也把这‘又’字替代了‘’字，岂不是个‘漢’字。”我道：“这个字还有一个读法，说出来对的。大家再请一杯，好么？”大家听了，都觉得一怔。正是：

奇字尽堪供笑谑，不须载酒问杨雄。

未知这个字还有甚么读法，且待下回再记。

写苟才如画，有颊上添毫不妙，令读者如见其人。

一席六个人，已有了一个“狗才”，还有一个“利是图”，一个“不顾羞”，写来可笑。

第十三回 拟禁烟痛陈快论 睹赃物暗尾佳人

当下我说这“汉”字还有一个读法，苟才便问：“读做甚么？”我道：“俗写的‘鷄’字，是‘又’字旁加一个‘鸟’字；此刻借他这‘又’字，替代了‘奚’字，这个字就可以读作‘溪’字。”苟才道：“好！有这个变化，我先吃了。”继之道：“我再读一个字出来，你可要再吃一杯？”我道：“这个自然。”继之道：“照俗写的‘觀’字算，这个就是‘灌’字。”我吃了一杯。苟才道：“怎么这个字有那许多变化？奇极了！呀，有了！我也另读一个字，你也吃一杯，好么？”我道：“好，好！”苟才道：“俗写的‘對’字，也是‘又’字旁，把‘又’字替代了‘’字，是一个——呀！这是个甚么字？——呸！这个不是字，没有这个字，我自己罚一杯。”说着，吐嘟的又干了一杯。【眉】想是已经醉了。固修道：“这个字竟是一字三音，不知照这样的字还有么？”我道：“还有一个‘卩’字。这个字本来是古文的‘节’字，此刻世俗上，可也有好几个音，并且每一个音有一个用处：书铺子里拿他代‘部’字，铜铁铺里拿他代‘磅’字，木行里拿他代‘根’字。”士图道：“代‘部’字，自然是单写一个偏旁的缘故，怎么拿他代起‘磅’字、‘根’字来呢？”我道：“‘磅’字，他们起先图省笔，写个‘邦’字去代，久而久之，连这‘邦’字也单写个偏旁了；至于‘根’字，更是奇怪，起先也是单写个偏旁，写成一个‘艮’字，久而久之，把那一撇一捺也省了，带草写的，就变了这么一个字。”说到这里，忽听得苟才把桌子一拍道：“有了！”众人都吓了一跳，忙问道：“有了甚么？”苟才道：“这个‘卩’字，号房里挂号的号簿，还拿他代老爷的‘爷’字呢。【眉】老爷的“爷”字，偏要他说他，方才得神。我想叫认得古文的人去看号簿，他还不懂老卩是甚么东西呢！”说的众人都笑了。

此时又该轮到苟才掣酒筹，他拿起筒儿来乱摇了一阵道：“可要再抽一个自饮三杯的？”说罢，掣了一根看时，却是“则必餍酒肉而后反”，下注“合席一杯完令”。【眉】以苟才起令，以苟才完令，岂有不满于此宴耶？我道：“这一句完令虽然是好，却有一点不合。”苟才道：“我们都是既醉且饱的了，为甚么不合？”我道：“那做酒令的借着孟子的话骂我们，当我们是叫化子呢。”说得众人又笑了。继之道：“这酒筹一共有六十根，怎么就偏偏掣了完令这根呢？”固修道：“本来酒也够了，可以收令了，我倒说这根掣得好呢。不然，六十根都掣了，不知要吃到甚么时候呢。”我道：“然而只掣得七‘节’，也未免太少。”我伯父道：“这酒筹怎么是一节一节的？”继之笑道：“他要借着木行里的‘根’字，读作古音呢。这个还好，不要将来过‘节’的时候，你却写了个古文，叫铜铁铺里的人看起来，我们都要过‘磅’呢。”说的众人又是一场好笑。一面大家干了门面杯，吃过饭，散坐一会，士图、固修先辞去了；我也辞了伯父，同继之两个步行回去。【眉】伯侄之情益见泛泛，不知公尚悔当日之守常经不使疏逾戚否也？

我把今日在关上的事，告诉了继之。继之道：“这个只得慢慢查察去，一时那里就查得出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我有一件事，怀疑了许久，要问大哥，不知怎样，得到见面的时候就忘记了；今天同席遇了郦士图，又想起来了。我好几次在路上碰见过那位江宁太守，见他坐在轿子里，总是打磕睡的。这个人的精神，怎么这么坏法？”继之道：“你说他磕睡么？他在那里死了一大半呢！”我听了，越发觉得诧异，忙问：“何以死了一大半？”继之道：“此刻这位总督大帅，最恨的是吃鸦片烟，大凡有烟瘾的人，不要叫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现任的撤任，有差的撤差，那不曾有差事的，更不要望求得着差事。只有这一位太守，烟瘾大的了不得，他却又有本事瞒得过。大帅每天起来，先见藩台，第二个客就是江宁府。他一早在家先过足了瘾，才上衙门；见了下来，烟瘾又大发了，所以坐在轿子里，就同死了一般。【眉】此一节读者勿以为戏言也，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不过不欲举其名耳。回到衙门，轿子一直抬到二堂，四五个丫头把他扶了出来，坐在醉翁椅上，抬到上房里去。他的两三个姨太太早预备好了，在床上下了帐子，两三个人先在里面吃烟，吃的烟雾腾天的，把他扶到里面，把烟熏他，一面还吸了烟喷他。照这样闹法，总要闹到二十几分钟时候，他方才回了过来，有气力自己吸烟呢。”

我道：“这又奇了！那位大帅见客的时候，或者可以有一定；然而回公事的话，不能没有多少，比方这一天公事回的多，或者上头问话多，那就不能不耽搁时候了，那烟瘾不要发作么？”继之道：“这就难说了。据世俗的话，都说他官运亨通，不应该坏事的，【眉】世俗之见，往往如此。所以他的烟瘾，就犹如懂人事的一般，碰了公事多的那一天，时候耽搁久了，那烟瘾也来得迟些，总是他运气好之故。依我看来，那里是甚么运气不运气，那烟瘾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他回公事的时候，如果工夫耽搁久了，那瘾未尝不发作，只因他慑于大帅的威严，恐怕露出马脚来，前程就保不住了，只好勉强支持，也未尝支持不住；等到退了出来，坐上轿子，那时候是惟我独尊的了，任凭怎样发作，也不要紧了，他就不肯去支持，凭得他瘫软下来，回到家去，好歹有人伏伺。【眉】多少隐情，被公窥破。至于回到家去，要把烟熏、拿烟喷的话，我看更是故作偃蹇的了。”

我笑道：“大哥这话，才是‘如见其肺肝焉’呢。这位大帅既然那么恨鸦片烟，为甚么不禁了他？”继之道：“从前也商量过来，说是加重烟土烟膏的税，伸一个不禁自禁之法。后来不知怎样，就沉了下来，再也不提起了。依我看上去，一省两省禁，也不中用，必得要奏明立案，通国一齐禁了才好。”我道：“通国都禁，谈何容易！”继之道：“其实不难，只要立定了案，凡系吃烟的人，都要抽他的吃烟税，给他注了烟册，另外编成一份烟户；凡系烟户的人，非但不准他考式、出仕，并且不准他做大行商店。那吃烟的人，自然不久就断绝了。我还有一句最有把握的话：大凡政事，最怕的是扰民；只有这禁烟一项，正不妨拿出强硬手段去禁他，就是骚扰他点，也不要紧。那些鸦片鬼，任是怎样激怒他，他也造不起反来，究竟吃烟枪不能作洋枪用，烟泡不能作大炮用。就是刻薄得他死了，也不足惜；而且多死一个鸦片鬼，世上便少一个传染恶疾的人。如此说来，非但死不足惜，而且还是早死为佳呢。怎奈此时官场中人，十居其九是吃烟的，那一个肯建这个政策作法自毙呢？时候不早了，睡罢，明天再谈。”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继之到关上去了。此时我想着要寄家信，拿出银子来，秤了一百两，打算要寄回去。又想买点南京的土货，顺便寄去。吃过午饭，就到街上去买。顺着脚步走去，走到了城隍庙里，随意游玩。忽见有两名督辕的亲兵，叱喝而来；后面跟着一顶洋蓝呢中轿，上着轿帘，想来里面坐的，定是一位女太太。那两名亲兵走到大殿上，把烧香的人赶开，那轿子就在廊下停住。旁边一个老妈子过来，把轿帘揭下，扶出一位花枝招展的美人，打扮得珠围翠绕，锦簇花团，莲步姗姗的走上殿去。我一眼瞥见他襟头下挂着核桃大的一颗水晶球，心下暗吃一惊道：“莫非继之失的龙珠表，到了他手里么？”忽又回想道：“这是有得卖的东西，虽不知他是甚么人，然而看他那举动阔绰，自然他也是买来的，何必一定是继之那个呢。”一面想着，只见他上到殿上，拈香膜拜。我忽然又想起，龙珠表虽是有一般的，但是那黑铜表坠不是常有的东西。可惜离的远，看他不清楚，怎样能够走近他身边一看就好。

踌躇了一会，想起女子入庙烧香，一定要拜观音菩萨的，何妨去碰他一碰。想着，就走到旁边的观音殿去等他。等了许久，还不见来，以为他去了，仍旧走出来，恰好迎面同他遇着。留神一看，不禁又吃了一惊，他穿的是白灰色的衣裳，滚的是月白边，那一颗水晶球似的东西虽然已经藏在襟底，那一根链条儿还搭在外面，分明直显出一颗杏仁大的黑表坠来。这东西有十分之九是继之的失赃了。但是他是甚么人，总要设法先打听着了，才可以再查探是甚么人卖给他的。遂想了个法子，走到正殿上，同香火道人买了些香烛，胡乱烧了香；又随意取过签筒来，摇了几摇，摇出一根签来，看了号码，又到香火道人那里去买签，故意多给他几文钱，问他讨一碗茶来吃，略略同他谈两句，乘机就问他方才烧香的女子是甚么人。香火道人道：“听说是制台衙门里面甚么人的内眷，我也不知道底细。他每月总来烧几回香的。”我听了，仍是茫无头绪的，敷衍了两句就走了，不觉闷闷不乐。我虽然不是奉西教的，然而向来也不拜偶像。今天破了我的成例，不过为的是打听这件事；谁知例是破了，事情却打听不出来。当面见了真赃，势不能不打听个明白，站在庙门外面，呆呆的想法子。

只见他的轿子已经出来了。恰好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马走过，我便赁了他骑上了，远远的跟着那轿子去，要看他住在那里。谁知他并不回家，又到一个甚么观音庙里烧香去了。我好不懊恼！不便再进去碰他，只骑了马在左近地方跑了一会。等的我心也焦了，他方才出来，我又远远的跟着，他却又到一个关神庙去烧香。我不觉发烦起来，要想不跟他了，却又舍不得当面错过，只得按辔徐行，走将过去。只见同他做开路神的两名督辕亲兵，一个蹲在庙门外面，一个从里面走出来，嘴里打着湖南口音说：“哙！伙计，不要气了，大王庙是要到明天去了。”一个道：“我们找个茶铺子歇歇罢，嘴里燥得很咧。”一个道：“不必罢。这里菩萨少，就要走了，等回去了我们再歇。”我听了这话，就走到街头等了一会，果然见他坐着轿子出来了。我再远远的跟着他，转弯抹角，走了不少的路。走到一条街上，远远的看见他那轿子抬进一家门里去，那两名亲兵就一直的去了。我放开辔头，走到他那门口一看，只见一块朱红漆牌子，上刻着“汪公馆”三个大字。我拨转马头要回去，却已经不认得路了。我到南京虽说有了些日子，却不甚出门；南京城里地方又大，那里认得许多，只得叫马夫在前面引着走。心里原想顺路买东西，因为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恐怕要下雨，只得急急的回去。

今天做了他半天的跟班，才知道他是一个姓汪的内眷，累得我东西也买不成功。但不知他带的东西，到底是继之的失赃不是。如果是的，还不枉这一次的做跟班；要是不是的，那可真冤枉了。想了一会，拿起笔来，先写好了一封家信，打算明天买了东西，一齐寄去。谁知这一夜就下起个倾盆大雨来，一连三四天，不曾住点。到第五天，雨小了些，我就出去买东西。打算买了回来，封包好了，到关上去问继之，有便人带去没有；有的最好，要是没有，只好交信局寄去的了。回到家时，恰好继之已经回来了，我便同他商量，他答应了代我托人带去。当下，我便把前几天在城隍庙遇见那女子烧香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继之。继之听了，凝神想了一想道：“哦！是了，我明白了。这会好得那个家贼就要走了。”正是：

迷离徜仿疑团事，打破都从一语中。

未知继之明白了甚么，那家贼又是谁人，且待下回再记。

论禁烟一节，自是痛快，惜乎办不到耳。前途犹可冀乎？跂予望之。

跟着那女子走来走去，竟类是个侦探。

第十四回 宦海茫茫穷官自缢 烽烟渺渺兵舰先沉

话说继之听了我一席话，忽然觉悟了道：“一定是这个人了。好在他两三天之内，就要走的，也不必追究了。”我忙问：“是甚么人？”继之道：“我也不过这么想，还不知道是他不是。我此刻疑心的是毕镜江。”我道：“这毕镜江是个甚么样人？大哥不提起他，我也要问问。那天我在关上，看见他同一个挑水夫在那里下象棋，怎么这般不自重！”【眉】只怕要算平等自由，可发一笑。继之说：“他的出身，本来也同挑水的差不多，这又何足为奇！他本来是镇江的一个龟子，有两个妹子在镇江当娼，生得有几分姿色，一班嫖客就同他取起浑名来：大的叫做大乔，小的叫做小乔。那大乔不知嫁到那里去了；这小乔，就是现在督署的文案委员汪子存赏识了，娶了回去作妾。这毕镜江就跟了来做个妾舅。子存宠上了小老婆，未免‘爱屋及乌’，把他也看得同上客一般。争奈他自己不争气，终日在公馆里，同那些底下人鬼混。子存要带他在身边教他，又没有这个闲工夫；因此荐给我，说是不论薪水多少，只要他在外面见识见识。你想我那里用得他着？并且派他上等的事，他也不会做；要是派个下等事给他，子存面上又过不去。所以我只好送他几吊钱的干脩，由他住在关上。谁料他又会偷东西呢！”

我道：“这么说，我碰见的大约就是小乔了？”继之道：“自然是的。这宗小人用心，实在可笑。我还料到他为甚么要偷我这表呢。半个月以前，子存就得了消息，将近奉委做芜湖电报局总办。他恐怕子存丢下他在这里，要叫他妹子去说，带了他去。因为要求妹子，不能不巴结他，却又无从巴结起，买点甚么东西去送他，却又没有钱，所以只好偷了。你想是不是呢？我道：“大哥怎么又说他将近要走了呢？莫非汪子存真是委了芜湖电报局了么？”继之道：“就是这话。听说前两天札子已经到了。子存把这里文案的公事交代过了，就要去接差。他前天喜孜孜的来对我说，说是子存要带他去，给他好事办呢。可不是几天就要走了么？”我道：“这个也何妨追究追究他？”继之道：“这又何苦！这到底是名节攸关的。虽然这种人没有甚么名节，然而追究出来，究竟与子存脸上有碍。我那东西又不是很值钱的，就是那块黑铜表坠，也是人家送我的。追究他做甚么呢。”

正在说话之间，只见门上来回说：“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来求见。说是姓陈，又没有个片子。”继之想了一想，叹一口气道：“请进来罢，你们好好的招呼着。”门上答应去了。不一会，果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都是浑身重孝的，走了进来。看他那形状，愁眉苦目，好像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见了继之，跪下来就叩头；那小孩子跟在后面，也跪着叩头。我看了一点也不懂，恐怕他有甚么碍着别人听见的话，正想回避出去，谁知他站起了来，回过身子，对着我也叩下头去。吓得我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样才好。等他叩完了头，我倒乐得不回避，听听他说话了。

继之让他坐下。那妇人就坐下开言道：“本来在这热丧里面，不应该到人家家里来乱闯。但是出于无奈，求吴老爷见谅！”继之道：“我们都是出门的人，不拘这个。这两天丧事办得怎样了？此刻还是打算盘运回去呢，还是暂时在这里呢？”那妇人道：“现在还打不定主意，万事都要钱做主呀！此刻闹到带着这孩子，抛头露面的……”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那眼泪便从眼睛里直滚下来，连忙拿手帕去揩拭。继之道：“本来怪不得陈太太悲痛。但是事已如此，哭也无益，总要早点定个主意才好。”那妇人道：“舍间的事，吴老爷尽知道的，先夫咽了气下来，真是除了一个棕榻、一条草席，再无别物的了。前天有两位朋友商量着，只好在同寅里面告个帮，为此特来求吴老爷设个法。”说罢，在怀里掏出一个梅红全帖的知启来，交给他的小孩，递给继之。

继之看了，递给我。又对那妇人说道：“这件事不是这样办法。照这个样子，通南京城里的同寅都求遍了，也不中用。我替陈太太打算，不但是盘运灵柩的一件事要用钱，就是孩子们这几年的吃饭、穿衣、念书，都是要钱的。”那妇人道：“那里还打算得那么长远！吴老爷肯替设个法，那更是感激不尽了！继之道：“待我把这知启另外誊一份，明日我上衙门去，当面求藩台佽助些。只要藩台肯了，无论多少，只要他写上一个名字就好了。人情势利，大抵如此，众人看见藩台也解囊，自然也高兴些，应该助一两的，或者也肯助二两、三两了。【眉】写尽世情。这是我这么一个想法，能够如愿不能，还不知道。藩台那里，我是一定说得动的，不过多少说不定就是了。我这里送一百两银子，不过不能写在知启上，不然，拿出去叫人家看见，不知说我发了多大的财呢。”【眉】发了善心做了善事，还要瞻前顾后，世道之难，可发一叹。那妇人听了，连忙站起来，叩下头去，嘴里说道：“妾此刻说不出个谢字来，只有代先夫感激涕零的了！”说着，声嘶喉哽，又掉下泪来。又拉那孩子过来道：“还不叩谢吴老伯！”那孩子跪下去，他却在孩子的脑后，使劲的按了三下，那孩子的头便嘣嘣嘣的碰在地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继之道：“陈太太，何苦呢！小孩子痛呀！陈太太有事请便，这知启等我抄一份之后，就叫人送来罢。”那妇人便带着孩子告辞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本来要进去请安，因为在这热丧里面，不敢造次，请吴老爷转致一声罢。”说着，辞了出去。

我在旁边听了这一问一答，虽然略知梗概，然而不能知道详细，等他去了，方问继之。继之叹道：“他这件事闹了出来，官场中更是一条危途了。刚才这个是陈仲眉的妻子。仲眉是四川人，也是个榜下的知县，而且人也很精明的。却是没有路子，到了省十多年，不要说是补缺署事，就是差事也不曾好好的当过几个。近来这几年，更是不得了，有人同他屈指算过，足足七年没有差事了。你想如何不吃尽当光，穷的不得了！前几天忽然起了个短见，居然吊死了！”这句话，把我吓了一大跳道：“呀！怎么吊死了！救得回来么？”继之道：“你不看见他么？他这一来，明明是为的仲眉死了，出来告帮，那里还有救得活的话！”我道：“任是怎样没有路子，何至于七八年没有差事，这也是一件奇事！”【眉】你自少见多怪，何奇之有！继之叹道：“老弟，你未曾经历过宦途，那里懂得这许多！大约一省里面的候补人员，可以分做四大宗：第一宗，是给督抚同乡，或是世交，那不必说是一定好的了；第二宗，就是藩台的同乡世好，自然也是有照应的；第三宗，是顶了大帽子，挟了八行书来的。有了这三宗人，你想要多少差事才够安插？除了这三宗之外，剩下那一宗，自然是绝不相干的了，不要说是七八年，只要他的命尽长着，候到七八百年，只怕也没有人想着他呢。这回闹出仲眉这件事来，岂不是官场中的一个笑话！他死了的时候，地保因为地方上出了人命，就往江宁县里一报，少不免要来相验。可怜他的儿子又小，又没有个家人，害得他的夫人，抛头露面的出来拦请免验，把情节略略说了几句。江宁县已把这件事回了藩台，闻得藩台很叹了两口气，所以我想在藩台那里同他设个法子。此刻请你把这知启另写一个，看看有不妥当的，同他删改删改，等我明天拿去。”

我听了这番话，才晓得这宦海茫茫，竟与苦海无二的。翻开那知启重新看了一遍，词句尚还妥当，不必改削的了，就同他再誊出一份来。翻到末页看时，已经有几个写上佽助的了，有助一千钱的，也有助一元的，甚至于有助五角的，也有助四百文的，不觉发了一声叹。【眉】本来人情不过如此，何必你叹气。回头来要交给继之，谁知继之已经出去了。我放下了知启，也踱出去看看。

走到堂屋里，只见继之拿着一张报纸，在那里发睖。我道：“大哥看了甚么好新闻，在这里出神呢？”继之把新闻纸递给我，指着一条道：“你看我们的国事怎么得了！”我接过来，依着继之所指的那一条看下去，标题是《兵轮自沉》四个字，其文曰：

驭远兵轮自某处开回上海，于某日道出石浦，遥见海平线上，一缕浓烟，疑为法兵舰。管带大惧，开足机器，拟速逃窜。觉来船甚速，管带益惧，遂自开放水门，将船沉下，率船上众人，乘舢舨渡登彼岸，捏报仓卒遇敌，致被击沉云。刻闻上峰将彻底根究，并札上海道，会商制造局，设法前往捞取矣。

我看了不觉咋舌道：“前两天听见濮固修说是打沉的，不料有这等事！”继之叹道：“我们南洋的兵船，早就知道是没用的了，然而也料想不到这么一着。”我道：“南洋兵船不少，岂可一概抹煞？”继之道：“你未从此中过来，也难怪你不懂得。南洋兵船虽然不少，叵奈管带的一味知道营私舞弊，那里还有公事在他心上。你看他们带上几年兵船，就都一个个的席丰履厚起来，那里还肯去打仗！”我道：“带一个兵船，那里有许多出息？”继之道：“这也一言难尽。克扣一节，且不要说他；单只领料一层，就是了不得的了。譬如他要领煤，这里南京是没有煤卖的，照例是到支应局去领价，到上海去买。他领了一百吨的煤价到上海去，上海是有一家专供应兵船物料的铺家，彼此久已相熟的，他到那里去，只买上二三十吨。”我唶道：“那么那七八十吨的价，他一齐吞没了！”继之道：“这又不能。他在这七八十吨价当中，提出二成贿了那铺家，叫他账上写了一百吨；恐怕他与店里的账目不符，就教他另外立一个暗记号，开支了那七八十吨的价银就是了。你想他们这样办法，就是调了店家账簿来查，也查不出他的弊病呢。【眉】赛如一面照妖镜。有时他们在上海先向店家取了二三十吨煤，却出他个百把吨的收条，叫店家自己到支应局来领价，也是这么办法。你说他们发财不发财呢！”我道：“那许多兵船，难道个个管带都是这么着么？而且每一号兵船，未必就是一个管带到底。头一个作弊罢了，难道接手的也一定是这样的么？”【眉】我也急要问明。继之道：“我说你到底没有经练，所以这些人情世故一点也不懂。你说谁是见了钱不要的。而且大众都是这样，你一个人却独标高洁起来，那些人的弊端，岂不都叫你打破了？只怕一天都不能容你呢！就如我现在办的大关，内中我不愿意要的钱，也不知多少，然而历来相沿如此，我何犯着把他叫穿了，叫后来接手的人埋怨我；只要不另外再想出新法子来舞弊，就算是个好人了。”

我道：“历来的督抚难道都是睡着的，何以不彻底根查一次？”继之道：“你又来了！督抚何曾睡着，他比你我还醒呢。他要是将一省的弊窦都厘剔干净，他又从那里调剂私人呢？我且现身说法，说给你听：我这大关的差事，明明是给藩台有了交情，他有心调剂我的，所以我并未求他，他出于本心委给了我；若是没有交情的，求也求不着呢。其余你就可以类推了。”正说话时，忽报藩台着人来请，继之便去更衣。继之这一去，有分教：

大善士奇形毕现，苦灾黎实惠难沾。

未知藩台请继之去有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上半回是演说官场之失意者，下半回是演说官场之得意者，绘影绘声，神情毕现，无殊抉此辈之心肝而表暴之。指陈弊窦处，竟是一面显微镜。

第十五回 论善士微言议赈捐 见招贴书生谈会党

当下继之换了衣冠，再到书房里，取了知启道：“这回只怕是他的运气到了。我本来打算明日再去，可巧他来请，一定是单见的，更容易说话了。”说罢，又叫高升将那一份知启先送回去，然后出门上轿去了。

我左右闲着没事，就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望望。谁知我伯母病了，伯父正在那里纳闷，少不免到上房去问病。坐了一会，看着大家都是无精打采的，我就辞了出来。

在街上看见一个人在那里贴招纸，那招纸只有一寸来宽，五六寸长，上面写着“张大仙有求必应”七个字，歪歪的贴在墙上。我问贴招纸的道：“这张大仙是甚么菩萨？在那里呢？”那人对我笑了一笑，并不言语。我心中不觉暗暗称奇。只见他走到十字街口，又贴上一张，也是歪的。我不便再问他，一径走了回去。

继之却等到下午才回来，已经换上便衣了。我问道：“方伯那里有甚么事呢？”继之道：“说也奇怪，我正要求他写捐，不料他今天请我，也是叫我写捐，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今天可谓‘交易而退’了。”说到这里，跟去的底下人送进帖袋来，继之在里面抽出一本捐册来交给我看。我翻开看时，那知启也夹在里面，藩台已经写上了二十五两，这五字却像是涂改过的。我道：“怎么写这几个字，也错了一个？”继之道：“不是错的，先是写了二十四两，后来检出一张二十五两的票子来，说是就把这个给了他罢，所以又把那‘四’字改做‘五’字。”我道：“藩台也只送得这点，怪不得大哥送一百两，说不能写在知启上了，写了上去，岂不是要压倒藩台了么？”继之道：“不是这等说，这也没有甚么压倒不压倒，看各人的交情罢了。其实我同陈仲眉并没有大不了的交情，不过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但是写了上去，叫别人见了，以为我举动阔绰，这风声传了出去，那一班打抽丰的来个不了，岂不受累么？

【眉】望风头打抽丰亦怪现状之一端也，谚有之曰：“善门难开。”观此益信。

“说也好笑，去年我忽然接了上海寄来的一包东西，打开看时，却是两方青田石的图书，刻上了我的名号。一张白折扇面，一面画的是没神没彩的两笔花卉，一面是写上几个怪字，都是写的我的上款。最奇怪的是称我做‘夫子大人’。还有一封信，那信上说了许多景仰感激的话，信末是写着‘门生张超顿首’六个字。我实在是莫名其妙，我从那里得着这么一个门生，连我也不知道，只好不理他。不多几天，他又来了一封信，仍然是一片思慕感激的话，我也不曾在意。后来又来了一封信，诉说读书困苦，我才悟到他是要打把势的，封了八元银寄给他，顺便也写个信问他为甚这等称呼。谁知他这回却连回信也没有了。【眉】钱到了手，自然不必回信。你道奇怪不奇怪？今年同文述农谈起，原来述农认得这个人，他的名字是没有一定的，是一个读书人当中的无赖，【眉】读书人当中，却有人无赖，奇极。终年在外头靠打把势过日子的。前年冬季，上海格致书院的课题是这里方伯出的，齐了卷寄来之后，方伯交给我看，我将他的卷子取了超等第二。我也忘记了他卷上是个甚么名字了。自从取了他超等之后，他就改了名字，叫做‘张超’。【眉】倘使中了状元，岂不要叫张状，一笑。然而我总不明白，他为甚这么神通广大，怎样知道是我看的卷，就自己愿列门墙，叫起我老师来？”我道：“这个人也可以算得不要脸的了！”继之叹道：“脸是不要的了，然而据我看来，他还算是好的，总算不曾下流到十分。你不知道现在的读书人，专习下流的不知多少呢！”【眉】可叹。

说话时，我翻开那本捐册来看，上面粘着一张红单帖，印了一篇小引，是募捐山西赈款的，便问道：“这是请大哥募捐的，还是怎样？”继之道：“这是上海寄来的。上海这几年里面，新出了一位大善士，叫做甚么史绍经，竭尽心力的去做好事。这回又寄了二百份册子来，给这里藩台，要想派往各州县募捐。你想这江苏省里，连海门厅算在里面，统共只有八府、三州、六十八州县，内中还有一半是苏州那边藩台管的，那里派得了一百册？只好省里的同寅也派了开来，只怕还有得多呢。”我道：“这位先生可谓勇于为善的了。”继之笑了一笑道：“岂但勇于为善，他这番送册子来，还要学那‘古之人与人为善’呢。其实这件事我就很不佩服。”我诧异道：“做好事有甚么不佩服？”继之道：“说起来，这句话是我的一偏之见。我以为这些善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以为一个人要做善事，先要从切近地方做起，第一件，对着父母先要尽了子道，对着弟兄要尽了弟道，对了亲戚本族要尽了亲谊之道，夫然后对了朋友要尽了友道。果然自问孝养无亏了，所有兄弟、本族、亲戚、朋友，那能够自立，绰然有余的自不必说，那贫乏不能自立的，我都能够照应得他妥妥帖帖，无忧冻馁的了，还有余力，才可以讲究去做外面的好事。所以孔子说：‘博施济众，尧舜犹病。’【眉】大善士，他要德迈尧舜呢！我不信现在办善事的人，果然能够照我这等说，由近及远么？”我道：“倘是人族大的，就是本族、亲戚两项，就有上千的人，还有不止的，穷的总要占了一半，还有朋友呢，怎样能都照应得来？”继之道：“就是这个话。我舍间在家乡虽不怎么，然而也算得是一家富户的了。先君在生时，曾经捐了五万银子的田产做赡族义田，又开了几家店铺，把那穷本家都延请了去，量材派事。所以敝族的人，希冀可以免了饥寒。还有亲戚呢，还是照应不了许多呀，何况朋友呢。试问现在的大善士，可曾想到这一着？”

我道：“碰了荒年，也少不了这班人。不然，闹出那铤而走险的，更是不得了了。”继之道：“这个自然。我这话并不是叫人不要做善事，不过做善事要从根本上做起罢了。现在那一班大善士，我虽然不敢说没有从根上做起的，然而沽名钓誉的，只怕也不少。”我道：“‘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能够从行善上沽个名誉也罢了。”继之道：“本来也罢了，但还不止这个呢。他们起先投身入善会，做善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光蛋；不多几年，就有好几个甲第连云起来了。难道真是天富善人么？这不是我说刻薄话，我可有点不敢相信的了。”我指着册子道：“他这上面，不是刻着‘经手私肥，雷殛火焚’么？”继之笑道：“你真是小孩子见识。大凡世上肯拿出钱来做善事的，那里有一个是认真存了‘仁人恻隐’之心，行他那‘民胞物与’的志向！不过都是在那里邀福，以为我做了好事，便可以望上天默佑，万事如意的。有了这个想头，他才肯拿出钱来做好事呢。不然，一个铜钱一点血，他那里肯拿出来？【眉】把世人行善之心事活画出来，真是眼明舌辩。世人心上都有了这一层迷信，被那善士看穿了，所以也拿这迷信的法子去坚他的信，于是乎就弄出这八个字来。我恐怕那雷没有闲工夫去处处监督着他呢。”我道：“究竟他收了款，就登在报上，年年还有征信录，未必可以作弊。”继之道：“别的我不知，有人告诉我一句话，却很在理上。他说，他们一年之中，吃没那无名氏的钱不少呢。譬如这一本册子，倘是写满了，可以有二三百户，内中总有许多不愿出名的，随手就写个‘无名氏’。那捐的数目，也没有甚么大上落，总不过是一两元，或者三四元，内中总有同是无名氏，同是那个数目的。倘使有了这么二三十个无名氏同数目的，他只报出六七个或者十个八个来。就捐钱的人，只要看见有了个无名氏，就以为是自己了，那个肯为了几元钱，去追究他呢。这个话我虽然不知道是真的，是伪的，然而没有一点影子，只怕也造不出这个谣言来。【眉】造大善士的谣言，小心割舌根。还有一层：人家送去做冬赈的棉衣棉裤，只要是那善士的亲戚朋友所用的轿班、车夫、老妈子，那一个身上没有一套，还有一个人占两三套的。虽然这些也是穷人，然而比较起被灾的地方那些灾黎，是那一处轻，那一处重呢？这里多分了一套，那里就少了一套，况且北边地方，又比南边来得冷，认真是一位大善士，是拿人家的赈物来送人情的么？单是这一层，我就十二分不佩服了。”

我道：“那么说，大哥这回还捐么？还去劝捐么？”继之道：“他用大帽子压下来，只得捐点；也只得去劝上十户八户，凑个百十来元钱，交了卷就算了。你想我这个是受了大帽子压的才肯捐。还有明日我出去劝捐起来，那些捐户就是讲交情的了。问他的本心实在不愿意捐，因为碍着我的交情，好歹化个几元钱。再问他的本心，他那几元钱，就犹如送给我的一般的了。加了方才说的希冀邀福的一班人，共是三种。【眉】上中下三等社会一齐写尽。行善的人只有这三种，办赈捐的法子也只有这三个，你想世人那里还有个实心行善的呢？”

说罢，取过册子，写了二十元；又写了个条子，叫高升连册子一起送去。他这是送到那一位朋友处募捐，我可不曾留心了。又取过那知启来，想了一想，只写上五两。我笑道：“送了一百两，只写个五两，这是个倒九五呢。”继之道：“这上头万不能写的太多，因为恐怕同寅的看见我送多了，少了他送不出，多了又送不起，岂不是叫人家为难么。”【眉】处处斟酌，的是细心人，的是熟世故人。说着，又拿钥匙开了书橱，在橱内取出一个小拜匣，在拜匣里面，翻出了三张字纸，拿火要烧。我问道：“这又是甚么东西？”继之道：“这是陈仲眉前后借我的二百元钱。他一定要写个票据，我不收，他一定不肯，只得收了。此刻还要他做甚么呢。”说罢，取火烧了。又对我说道：“请你此刻到关上走一次罢。天已不早了，因为关上那些人，每每要留难人家的货船，我说了好几次，总不肯改。江面又宽，关前面又没有好好的一个靠船地方，把他留难住了，万一晚上起了风，叫人家怎样呢？【眉】商旅何幸，得遇此好关员？我在关上，总是监督着他们，验过了，马上就给票放行的。【眉】有了好委员，尚且如此，可见关卡之积弊难除。今日你去代我办这件事罢。明日我要在城里跑半天，就是为仲眉的事，下午出城，你也下午回来就是了。”

我答应了，骑马出城，一径到关上去。发放了几号船，天色已晚了，叫厨房里弄了几样菜，到述农房里同他对酌。述农笑道：“你这个就算请我了么？也罢。我听见继翁说你在你令伯席上行得好酒令，我们今日也行个令罢。”我道：“两个人行令乏味得很，我们还是谈谈说说罢。我今日又遇了一件古怪的事，本来想问继翁，因为谈了半天的赈捐就忘记了，此刻又想起来了。”述农道：“甚么事呢？到了你的眼睛里，甚么事都是古怪的。”我就把遇见贴招纸的述了一遍。述农道：“这是人家江湖上的事情，你问他做甚么。”我道：“江湖上甚么事？倒要请教，到底这个张大仙是甚么东西？”述农道：“张大仙并没有的，是他们江湖上甚么会党的暗号，有了一个甚么头目到了，住在那里，恐怕他的会友不知道，就出来满处贴了这个，他们同会的看了就知道了。只看那条子贴的底下歪在那一边，就往那一边转弯；走到有转弯的地方，留心去看，有那条子没有，要是没有，还得一直走；但见了条子，就照着那歪的方向转去，自然走到他家。”我道：“那里认得他家门口呢？”述农道：“他门口也有记认，或者挂着一把破蒲扇，或者挂着一个破灯笼，甚么东西都说不定。总而言之，一定是个破旧不堪的。”我道：“他这等暗号已经被人知道了，不怕地方官拿他么？”述农道：“拿他做甚么！到他家里，他原是一个好好的人，谁敢说他是会党。并且他的会友到他家去，打门也有一定的暗号，开口说话也有一定的暗号，他问出来也是暗号，你答上去也是暗号，样样都对了他才招接呢。”我道：“他这暗号是甚么样的呢？你可……”我这一句话还不曾说完，忽听得轰的一声，犹如天崩地塌一般，跟着又是一片澎湃之声，把门里的玻璃窗都震动了，桌上的杯箸都直跳起来，不觉吓了一跳。正是：

忽来霹雳轰天响，打断纷披屑玉谈。

未知那声响究竟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吾向方喜善人之多也，今而后既知之矣，可发一叹！虽然，犹幸有此三等人，所谓强为善者。吴继之一席议论，陈义太高，恐此时社会上尚不能梦想及之也。

第十六回 观演水雷书生论战事 接来电信游子忽心惊

这一声响不打紧，偏又接着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吓得我吃了一大惊。述农站起来道：“我们去看看来。”说着，拉了我就走。一面走，一面说道：“今日操演水雷，听说一共试放三个，赶紧出去，还望得见呢。”我听了方才明白。原来近日中法之役，尚未了结；这几日里，又听见台湾吃了败仗，法兵已在基隆地方登岸，这里江防格外吃紧，所以制台格外认真，分付操演水雷，定在今夜举行。我同述农走到江边一看，是夜宿雨初晴，一轮明月自东方升起，照得那浩荡江波，犹如金蛇万道一般，吃了几杯酒的人，到了此时，倒也觉得一快。只可惜看演水雷的人多，虽然不是十分挤拥，却已是立在人丛中的了。忽然又是轰然一声，远响四应。那江水陡然间壁立千仞。那一片澎湃之声，便如风卷松涛。加以那山鸣谷应的声音，还未断绝。两种声音，相和起来。这里看的人又是哄然一响。我生平的耳朵里，倒是头一回听见。接着又是演放一个。虽不是甚么“心旷神怡”的事情，也可以算得耳目一新的了。

看罢，同述农回来，洗盏更酌。谈谈说说，又说到那会党的事。我再问道：“方才你说他们都有暗号，这暗号到底是怎么样的？”述农道：“这个我那里得知，要是知道了，那就连我也是会党了。他们这个会党，声势也很大，内里面戴红顶的大员也不少呢。”我道：“既是那么说，你就是会党，也不辱没你了。”述农道：“罢，罢，我彀不上呢。”我道：“究竟他们办些甚么事呢？”述农道：“其实他们空着没有一点事，也不见得怎么为患地方，不过声势浩大罢了。倘能利用他呢，未尝不可借他们的力量办点大事；要是不能利用他，这个‘养痈贻患’，也是不免的。”【眉】确论。

正在讲论时，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笑道：“你们吃酒取乐呢！”我回头一看，不觉诧异起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继之，还穿着衣帽呢。我道：“大哥不说明天下午出城么？怎么这会来了？”继之坐下道：“我本来打算明天出城，你走了不多几时，方伯又打发人来说，今天晚上试演水雷，制台、将军都出城来看，叫我也去站个班。我其实不愿意去献这个殷勤，因为放水雷是难得看见的，所以出来趁个热闹。因为时候不早了，不进城去，就到这里来。”我道：“公馆里没有人呢。”继之道：“偶然一夜，还不要紧。”一面说着，卸去衣冠道：“我到账房里去去就来，我也吃酒呢。”述农道：“可是又到账房里去拿钱给我们用呢？”继之笑了一笑，对我道：“我要交代他们这个。”说罢，弯腰在靴统里，掏出那本捐册来道：“叫他们到往来的那两家钱铺子里去写两户，同寅的朋友，留着办陈家那件事呢。”说罢，去了。歇了一会又过来。我已经叫厨房里另外添上两样菜，三个人借着吃酒，在那里谈天。

因为讲方才演放水雷，谈到中法战事。继之道：“这回的事情，糜烂极了！台湾的败仗，已经得了官报了。那一位刘大帅，本来是个老军务，怎么也会吃了这个亏？真是难解！至于马江那一仗，更是传出许多笑话来：有人说那位钦差，只听见一声炮响，吓得马上就逃走了，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还没有穿袜子呢。又有人说不是的，他是坐了轿子逃走的，轿子后面，还挂着半只火腿呢。刚才我听见说，督署已接了电谕，将他定了军罪了。前两天我看见报纸上有一首甚么词，咏这件事的。福建此时总督、船政，都是姓何，藩台、钦差都是姓张，所以我还记得那词上两句是：‘两个是傅粉何郎，两个是画眉张敞。’”我道：“这两句就俏皮得很！”继之道：“俏皮么？我看轻薄罢了。大凡讥弹人家的话，是最容易说的；你试叫他去办起事来，也不过如此，只怕还不及呢。这军务的事情，何等重大！一旦败坏了，我们旁听的，只能生个恐惧心，生个忧愤心，那里还有工夫去嬉笑怒骂呢？其实这件事情，只有政府担个不是，这是我们见得到，可以讥弹他的。”【眉】在二十年前，此等议论已是难得。

述农道：“怎么是政府不是呢？”继之道：“这位钦差年纪又轻，不过上了几个条陈，究竟是个‘纸上空谈’，并未见他办过实事，怎么就好叫他独当一面，去办这个大事呢？纵使他条陈中有可采之处，也应该叫一个老于军务的去办，给他去做个参谋、会办之类，只怕他还可以有点建设，帮着那正办的成功呢。像我们这班读书人里面，很有些听见放鞭爆还吓了一跳的，怎么好叫他去看着放大炮呢？【眉】调侃读书人不少。就像方才去看演放水雷，这不过是演放罢了，在那里伺候同看的人，听得这轰的一声，就很有几个抖了一抖，吐出舌头的，还有举起双手，做势子去挡的。”【眉】为旁观派写照。我同述农不觉笑了起来。继之又道：“这不过演放两三响已经这样了，何况炮火连天，亲临大敌呢，自然也要逃走了。然而方才那一班吐舌头做手势的，你若同他说起马江战事来，他也是一味的讥评谩骂，试问配他骂不配呢？”当下一面吃酒，一面谈了一席话，酒也够了，菜也残了，撤了出去，大家散坐。又到外面看了一回月色，各各就寝。

到了次日，我因为继之已在关上，遂进城去，赁了一匹马，按辔徐行。走到城内不多点路，只见路旁有一张那张大仙的招纸，因想起述农昨夜的话，不知到底确不确，我何妨试去看看有甚么影迹。就跟着那招纸歪处，转了个弯，一路上留心细看，只见了招纸就转弯，谁知转得几转，那地方就慢慢的冷落起来了。我勒住马想道：“倘使迷了路，便怎么好？”忽又回想道：“不要紧，我只要回来时也跟着那招纸走，自然也走到方才来的地方了。”忽听得那马夫说了几句话，我不曾留心，不知他说甚么，并不理他，依然向前而去。那马夫在后面跟着，又说了几句，我一些也听不懂，回头问道：“你说甚么呀？”他便不言语了。我又向前走，走到一处，抬头一望，前面竟是一片荒野，暗想：这南京城里，怎么有这么大的一片荒地！

正走着，只见路旁一株紫杨树上，也粘了这么一张。跟着他转了一个弯，走了一箭之路，路旁一个茅厕，墙上也有一张。顺着他歪的方向望过去时，那边一带有四五十间小小的房子，那房子前面就是一片空地，那里还憩着一乘轿子。恰好看见一家门首有人送客出来，那送客的只穿了一件斗纹布灰布袍子，并没有穿马褂，那客人倒是衣冠楚楚的。我一面看，一面走近了，见那客人生的一张圆白脸儿，八字胡子，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来。那客上了那乘轿时，这里送客的也进去了。我看他那门口，又矮又小，暗想：“这种人家，怎样有这等阔客？”猛抬头看见他檐下挂着一把破扫帚，暗想道：“是了，述农的话是不错的了。”骑在马上，不好只管在这里呆看，只得仍向前行。行了一箭多路，猛然又想起方才那个客人，就是我在元和船上看见他扮官做贼，后来继之说他居然是官的人。又想起他在船上给他伙伴说的话，叽叽咕咕听不懂的，想来就是他们的暗号暗话，这个人一定也是会党。猛然又想起方才那马夫同我说过两回话，我也没有听得出来，只怕那马夫也是他们会党里人，见我一路上寻看那招纸，以为我也是他们一伙的，拿那暗话来问我，所以我两回都听得不懂。

想到这里，不觉没了主意。暗想：“我又不是他们一伙，今天寻访的情形，又被他看穿了，此时又要拨转马头回去，越发要被他看出来，还要疑心我暗访他们做甚么呢。若不回马，只管向前走，又认不得那条路可以绕得回去，不要闹出个笑话来。并且今天不能到家下马，不要叫那马夫知道了我的门口才好。不然，叫他看见了吴公馆的牌子，还当是官场里暗地访查他们的踪迹，在他们会党里传播起来，不定要闹个甚么笑话呢。”【眉】细心之致，想是从阅历中来。思量之间，又走出一箭多路。因想了个法子，勒住马，问马夫道：“我今天怎么走迷了路呢？我本来要到夫子庙里去，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马夫道：“怎么，要到夫子庙？怎不早点说？这冤枉路才走得不少呢！”我道：“你领着走罢，加你点马钱就是了。”马夫道：“拨过来呀！”说着，先走了，到那片大空地上，在这空地上横截过去，有了几家人家，弯弯曲曲的走过去，又是一片空地。走完了，到了一条小巷，仅仅容得一人一骑。穿尽了小巷，便是大街。到了此地，我已经认得了。此处离继之公馆不远了，我下了马，说道：“我此刻要先买点东西，夫子庙不去了，你先带了马去罢。”说罢，付了马钱，又加了他几文，他自去了，我才慢慢的走了回去。

我本来一早就进城的，因为绕了这一个大圈子，闹到十一点钟方才到家，人也乏了，歇息了好一会。吃过了午饭，因想起我伯母有病，不免去探望探望，就走到我伯父公馆里去。我伯父也正在吃饭呢，见了我便问道：“你吃过饭没有？”我道：“吃过了，来望伯母呢，不知伯母可好了些？”伯父道：“总是这么样，不好不坏的。你来了，到房里去看看他罢。”我听说，就走了进去。只见我伯母坐在床上，床前安放一张茶几，正伏在茶几上啜粥。床上还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在那里捶背。我便问道：“伯母今天可好些？”我伯母道：“侄少爷请坐。今日觉着好点了。难得你惦记着来看看我。我这病，只怕难得好的了。”我道：“那里来的话。一个人谁没有三天两天的病，只要调理几天，自然好了。”伯母道：“不是这么说。我这个病时常发作，近来医生都说要成个痨病的了。我今年五十多岁的人了，如果成了痨病，还能够耽搁得多少日子呢？”我道：“伯母这回得病有几天了？”伯母道：“我一年到头，那一天不是带着病的！只要不躺在床上，就算是个好人。这回又躺了七八天了。”我道：“为甚不给侄儿一个信，也好来望望？侄儿直到昨天来了才知道呢。”伯母听了，叹一口气，推开了粥碗，旁边就有一个佣妇走过来，连茶几端了去。我伯母便躺下道：“侄少爷，你到床跟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们谈谈罢。”我就走了过去坐下。

歇了一歇，我伯母又叹了一口气道：“侄少爷，我自从入门以后，虽然生过两个孩子，却都养不住，此刻是早已绝望的了。你伯父虽然讨了两个姨娘，却都是同石田一般的。这回我的病要是不得好，你看可怜不可怜！”我道：“这是甚么话！只要将息两天就好了，那医生的话未必都靠得住。”伯母又道：“你叔叔听说有两个儿子，他又远在山东，并且他的脾气古怪得很，这二十年里面，绝迹没有一封信来过。【眉】至此方点出还有个叔叔，何其闪烁。你可曾通过信？”我道：“就是去年父亲亡故之后，曾经写过一封信去，也没有回信。并且侄儿也不曾见过，就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叔叔就是了。”伯母道：“我因为没有孩子，要想把你叔叔那个小的承继过来，去了十多封信，也总不见有一封信来。【眉】绝妙妇人口吻，又能描写家族怪状。论起来，总是你伯父穷之过，要是有了十万八万的家当，不要说是自己亲房，只怕那远房的也争着要承继呢。你伯父常时说起，都说侄少爷是很明白能干的人，将来我有个甚么三长两短，侄少爷又是独子，不便出继，只好请侄少爷照应我的后事，兼祧过来。不知侄少爷可肯不肯？”【眉】此时哀求，不记挥诸门外时耶！我道：“伯母且安心调理，不要性急，自然这病要好的，此刻何必耽这个无谓的心思。做侄儿的自然总尽个晚辈的义务，伯母但请放心，不要胡乱耽心思要紧。”一面说话时，只见伯母昏昏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床上那小丫头，还在那里捶着腿。我便悄悄的退了出来。

伯父已经吃过饭，往书房里去了，我便走到书房里去。只见伯父躺在烟床上吃烟，见了我便问道：“你看伯母那病要紧么？”我道：“据说医家说是要成痨病，只要趁早调理，怕还不要紧。”伯父站起来，在护书里面检出一封电报，递给我道：“这是给你的。昨天已经到了，我本想叫人给你送去，因为我心绪乱得很，就忘了。”【眉】电报如何好耽搁？可谓全无心肝。我急看那封面时，正是家乡来的，吃了一惊，忙问道：“伯父翻出来看过么？”伯父道：“我只翻了收信的人名，见是转交你的，底下我就没有翻了，你自己翻出罢。”我听得这话。心中十分忙乱，急急辞了伯父，回到继之公馆，手忙脚乱的，检出《电报新编》，逐字翻出来。谁知不翻犹可，只这一翻，吓得我：

魂飞魄越心无主，胆裂肝摧痛欲号！

要知翻出些甚么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甲申马江之役，舆论多咎某钦使。继之一席话，可谓评论之评论，结论又归罪政府之轻于用人，可谓一时超众之论。

老伯母床上一席话，虽是家常琐琐，却描写家族之怪状，无逾于此。

忽然欲其侄之兼祧，而哀求之，恭维之，不自忆其挥诸门外时，已是丑怪万状；谁料后文更有于此作反对，更现其不可思议之怪状者。惜此书纡回曲折，不肯骤以真相示人，读者其宁心以俟之。

第十七回 整归装游子走长途 抵家门慈亲喜无恙

你道翻出些甚么来？原来第一个翻出来是个“母”字，第二个是“病”字；我见了这两个字已经急了，连忙再翻那第三个字时，禁不得又是一个“危”字。此时只吓得我手足冰冷！忙忙的往下再翻，却是一个“速”字，底下还有一个字，料来是个“归”字、“回”字之类，也无心去再翻了。连忙怀了电报，出门骑了一匹马，飞也似的跑到关上，见了继之，气也不曾喘定，话也说不出来，倒把继之吓了一跳。我在怀里掏出那电报来，递给继之道：“大哥，这会叫我怎样！”继之看了道：“那么你赶紧回去走一趟罢。”我道：“今日就动身，也得要十来天才得到家，叫我怎么样呢？”继之道：“好兄弟，急呢，是怪不得你急，但是你急也没用。今天下水船是断来不及了，明天动身罢。”我呆了半晌道：“昨天托大哥的家信，寄了么？”继之道：“没有呢，我因为一时没有便人，此刻还在家里书桌子抽屉里。你令伯知道了没有呢？”我道：“没有。”继之道：“你进城去罢。到令伯处告诉过了，回去拿了那家信、银子，仍旧赶出城来，行李铺盖，也叫他们给你送出来。今天晚上，你就在这里住了，明日等下水船到了，就在这里叫个划子划了去，岂不便当！”

我听了不敢耽搁，一匹马飞跑进城，见了伯父，告诉了一切，又到房里去告诉了伯母。伯母叹道：“到底婶婶好福气，有了病，可以叫侄少爷回去。像我这个孤鬼……”【眉】是妇人声口，是病人声口。说到这里，便咽住了。憩了一憩道：“侄少爷回去，等婶婶好了，还请早点出来，我这里很盼个自己人呢。今天早起给侄少爷说的话，我见侄少爷没有甚么推托，正自欢喜，谁知为了婶婶的事，又要回去。这是我的孤苦命！侄少爷，你这回再到南京，还不知道见得着我不呢！”我正要回答，伯父慢腾腾的说道：“这回回去了，伏伺得你母亲好了，好歹在家里，安安分分的读书，用上两年功，等起了服，也好去小考。不然，就捐个监去下场。我这里等王俎香的利钱寄到了，就给你寄回去。【眉】恐怕他来索取，先说等寄了来就寄回去，以止住他，此是回债妙决。还出来鬼混些甚么！小孩子们，有甚么脾气不脾气的！前回你说甚么不欢喜作八股，我就很想教训你一顿，可见得你是个不安分、不就范围的野性子。我们家的子侄，谁像你来！”我只得答应两个“是”字。伯母道：“侄少爷，你无论出来不出来，请你务必记着我。我虽然没有甚么好处给你，也是一场情义。”我方欲回答，我伯父又问道：“你几时动身？”【眉】竟有不容他再说话之势。我道：“今日来不及了，打算明日就动身。”伯父道：“那么你早点去收拾罢。”我就辞了出来，回去取了银子。那家信用不着，就撕掉了。收拾过行李，交代底下人送到关上去。又到上房里，别过继之老太太与及继之夫人，不免也有些珍重的话，不必细表。

当下我又骑了马，走到大关，见过继之。继之道：“你此刻不要心急，不要在路上自己急出个病来！”我道：“但我所办的书启的事，叫那个接办呢？”继之道：“这个你尽放心，其实我抽个空儿，自己也可以办了，何况还有人呢。【眉】可见得从前是分明照应。你这番回去，老伯母好了，可就早点出来。这一向盘桓熟了，倒有点恋恋不舍呢。”我就把伯父叫我在家读书的话，述了一遍。继之笑了一笑，并不说话。憩了一会，述农也来劝慰。

当夜我晚饭也不能下咽，那心里不知乱的怎么个样子。一夜天翻来覆去，何曾合得着眼！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呆呆的坐到天明。走到签押房，继之也起来了，正在那里写信呢，见了我道：“好早呀！”我道：“一夜不曾睡着，早就起来了。大哥为甚么也这么早？”继之道：“我也替你打算了一夜。你这回只剩了这一百两银子，一路做盘缠回去，总要用了点。到了家，老伯母的病，又不知怎么样，一切医药之费，恐怕不够，我正在代你踌躇呢。”我道：“费心得很！这个只好等回去了再说罢。”继之道：“这可不能。万一回去真是不够用，那可怎么样呢？我这里写着一封信，你带在身边。用不着最好，倘是要用钱时，你就拿这封信到我家里去。我接我家母出来的时候，写了信托我一位同族家叔，号叫伯衡的，代我经管着一切租米。你把这信给了他，你要用多少，就向他取多少，不必客气。【眉】继之之意，以为医药之费需用，甚或后事需用也。料后来却另有他用，真是出人意外。文笔之波澜耶，抑果世情如是耶？到你动身出来的时候，带着给我汇五千银子出来。”我道：“万一我不出来呢？”继之道：“你怎么会不出来？你当真听令伯的话，要在家用功么？他何尝想你在家用功，他这话是另外有个道理，你自己不懂，我们旁观的是很明白的。”说罢，写完了那封信，又打上一颗小小的图书，交给我。又取过一个纸包道：“这里面是三枝土术，一枝肉桂，也是人家送我的，你也带在身边，恐怕老人家要用得着。”我一一领了，收拾起来。此时我感激多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知怎样才好。

一会梳洗过了，吃了点心。继之道：“我们也不用客气了。此时江水浅，汉口的下水船开得早，恐怕也到得早，你先走罢。我昨夜已经交代留下一只巡船送你去的，情愿摇到那里，我们等他。”于是指挥底下人，将行李搬到巡船上去。述农也过来送行。他同继之两人，同送我到巡船上面，还要送到洋船，我再三辞谢。继之道：“述农恐怕有事，请先上岸罢。我送他一程，还要谈谈。”述农听说，就别去了。继之一直送我到了下关。等了半天，下水洋船到了，停了轮，巡船摇过去。我上了洋船，安置好行李。这洋船一会就要开的，继之匆匆别去。

我经过一次，知道长江船上人是最杂的，这回偏又寻不出房舱，坐在散舱里面，守着行李，寸步不敢离开。幸得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早就到了上海了，由客栈的伙伴，招呼我到洋泾浜谦益栈住下。这客栈是广东人开的，栈主人叫做胡乙庚，招呼甚好。我托他打听几时有船。他查了一查，说道：“要等三四天呢。”我越发觉得心急如焚，然而也是没法的事，成日里犹如坐在针毡上一般，只得走到外面去散步消遣。

却说这洋泾浜各家客栈，差不多都是开在沿河一带，只有这谦益栈是开在一个巷子里面。这巷子叫做嘉记弄。这嘉记弄，前面对着洋泾浜，后面通到五马路的。我出得门时，便望后面踱去。刚转了个弯，忽见路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抱着一个铺盖，地下还放着一个鞋篮。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那里哭。我不禁站住了脚，见那男子只管恶狠狠的望着那妇人，一言不发。我忍不住，便问是甚么事。那男子道：“我是苏州航船上的人。这个老太婆来趁船，没有船钱。他说到上海来寻他的儿子，寻着他儿子，就可以照付的了。我们船主人就趁了他来，叫我拿着行李，同去寻他儿子收船钱。谁知他一会又说在甚么自来水厂，一会又说在甚么高昌庙南铁厂，害我跟着他跑了二三十里的冤枉路，那里有他儿子的影儿！这会又说在甚么客栈了，我又陪着他到这里，家家客栈都问过了，还是没有。我那里还有工夫去跟他瞎跑！此刻只要他还了我的船钱，我就还他的行李。不然，我只有拿了他的行李，到船上去交代的了。你看此刻已经两点多钟了，我中饭还没有吃的呢。”我听了，又触动了母子之情，暗想：这妇人此刻寻儿子不着，心中不知怎样的着急，我母亲此刻病在床上，盼我回去，只怕比他还急呢。便问那男子道：“船钱要多少呢？”那男子道：“只要四百文就够了。”我就在身边取出四角小洋钱，【眉】此时小洋钱尚值一百有零也。交给他道：“我代他还了船钱，你还他铺盖罢。”那男子接了小洋钱，放下铺盖。我又取出六角小洋钱，给那妇人道：“你也去吃顿饭。要是寻你儿不着，还是回苏州去罢，等打听着了你儿子到底在那里，再来寻他未迟。”那妇人千恩万谢的受了。我便不顾而去。

走到马路上逛逛，绕了个圈子，方才回栈。胡乙庚迎着道：“方才到你房里去，谁知你出去了。明天晚上有船了呢。”我听了不胜之喜，便道：“那么费心代我写张船票罢。”乙庚道：“可以，可以。”说罢，让我到账房里去坐。只见他两个小儿子，在那里念书呢，我随意考问了他几个字，甚觉得聪明。便闲坐给乙庚谈天，说起方才那妇人的事。

乙庚道：“你给了他钱么？”我道：“只代他给了船钱。”乙庚道：“你上了他当了！他那两个人便是母子，故意串出这个样儿来骗钱的。下次万不要给他！”我不觉呆了一呆道：“还不要紧，他骗了去，也是拿来吃饭，我只当给了化子就是了。但是怎么知道他是母子呢？”乙庚道：“他时常在这些客栈相近的地方做这个把戏，我也碰见过好几次了。你们过路的人，虽然懂得他的话，却辨不出他的口音。像我们在这里久了，一一都听得出来的。若说这妇人是从苏州来寻儿子的，自然是苏州人，该是苏州口音，航船的人也是本帮、苏帮居多。他那两个人，可是一样的宁波口音，还是宁波奉化县的口音。你试去细看他，面目还有点相像呢，不是母子是甚么？【眉】连此等下流社会，都要详细写一写，可谓游刃有余。你说只当给了化子，他总是拿去吃饭的，可知那妇人并未十分衰颓，那男子更是强壮的时候，为甚么那妇人不出来帮佣，那男子不做个小买卖，却串了出来，做这个勾当！还好可怜他么？”【眉】两人见解不同，而各有一是。此时天气甚短，客栈里的饭又格外早些，说话之间，茶房已经招呼吃饭。我便到自己房里去，吃过晚饭，仍然到账房里，给乙庚谈天，谈至更深，方才就寝。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我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伯父的，一封给继之的，拿到账房，托乙庚代我交代信局，就便问几时下船。乙庚道：“早呢，要到半夜才开船。这里动身的人，往往看了夜戏才下船呢。”我道：“太晚了也不便当。”乙庚道：“太早了也无谓，总要吃了晚饭去。”我就请他算清了房饭钱，结过了账，又到马路上逛逛，好容易又捱到了这一天。到了晚上，动身下船，那时船上还在那里装货呢，人声嘈杂得很，一直到了十点钟时候，方才静了。我在房舱里没事，随意取过一本小说看看，不多一会，就睡着了。及至一觉醒来，耳边只听得一片波涛声音，开出房门看看，只见人声寂寂，只有些鼾呼的声音。我披上衣服，走上舱面一看，只见黑魆魆的看不见甚么；远远望去，好像一片都是海面，看不见岸。舵楼上面，一个外国人在那里走来走去。天气甚冷，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就退了下来。此时却睡不着了，又看了一回书，已经天亮了。我又带上房门，到舱面上去看看，只见天水相连，茫茫无际；喜得风平浪静，船也甚稳。

从此天天都在舱面上，给那同船的人谈天，倒也不甚寂寞。内中那些人姓甚名谁，当时虽然一一请教过，却记不得许多了。只有一个姓邹的，他是个京官，请假出来的，我同他谈的天最多。他告诉我：“这回出京，在张家湾打尖，看见一首题壁诗，内中有两句好的，是‘三字官箴凭隔膜，八行京信便通神’。”【眉】十四字写尽官场。我便把这两句，写在日记簿上。又想起继之候补四宗人的话，越见得官场上面是一条危途，并且里面没有几个好人，不知我伯父当日为甚要走到官场上去，而且我叔叔在山东也是候补的河同知。幸得我父亲当日不走这条路，不然，只怕我也要入了这个迷呢。

闲话少提，却说轮船走了三天，已经到了，我便雇人挑了行李，一直回家。入得门时，只见我母亲同我的一位堂房婶娘，好好的坐在家里，没有一点病容，不觉心中大喜。只有我母亲见了我的面，倒顿时呆了，登时发怒。正是：

天涯游子心方慰，坐上慈亲怒转加。

要知我母亲为了甚事恼烦起来，且待下回再记。

人到有病时，即想念亲人，有不期然而然者，观其伯母临别一番话益信。而其伯父又处处打岔，一若不欲其交谈也者，此中是何肺腑，读者试掩卷猜之。

入门而母无病，且见子归而怒，是何故欤？令人急欲看下文矣。

第十八回 恣疯狂家庭现怪状 避险恶母子议离乡

我见母亲安然无恙，便上前拜见。我母亲吃惊怒道：“谁叫你回来的，你接到了我的信么？”我道：“只有吴家老太太带去的回信是收到的，并没有接到第二封信。”我母亲道：“这封信发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收到？”我此时不及查问寄信及电报的事，拜见过母亲之后，又过来拜见婶娘。我那一位堂房姊姊也从房里出来，彼此相见。原来我这位婶娘，是我母亲的嫡堂妯娌，族中多少人，只有这位婶娘和我母亲最相得。我的这位叔父，在七八年前早就身故了。这位姊姊就是婶娘的女儿，上前年出嫁的，去年那姊夫可也死了。母女两人，恰是一对寡妇。我母亲因为我出门去了，所以都接到家里来住，一则彼此都有个照应，二则也能解寂寞。表过不提。

当下我一一相见已毕，才问我母亲给我的是甚么信。我母亲叹道：“这话也一言难尽。你老远的回来，也歇一歇再谈罢。”我道：“孩儿自从接了电报之后，心慌意乱，……”这句话还没有往下说，我母亲大惊道：“你接了谁的电报？”我也吃惊道：“这电报不是母亲叫人打的么？”母亲道：“我何尝打过甚么电报！那电报说些甚么？”我道：“那电报说的是母亲病重了，叫孩儿赶快回来。”我母亲听了，对着我婶娘道：“婶婶，这可又是他们作怪的了。”婶娘道：“打电报叫他回来也罢了，怎么还咒人家病重呢！”母亲问我道：“你今天上岸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有遇见甚么人没有？”我道：“没有遇见甚么人。”母亲道：“那么你这两天先不要出去，等商量定了主意再讲。”

我此时满腹狐疑，不知究竟为了甚么事，又不好十分追问，只得搭讪着检点一切行李，说些别后的话。我把到南京以后的情节，一一告知。我母亲听了，不觉淌下泪来道：“要不是吴继之，我的儿此刻不知流落到甚么样子了！你此刻还打算回南京去么？”我道：“原打算要回去的。”我母亲道：“你这一回来，不定继之那里另外请了人，你不是白回去么？”我道：“这不见得。我来的时候，继之还再三叫我早点回去呢。”我母亲对我婶娘道：“不如我们同到南京去了，倒也干净。”婶娘道：“好是好的，然而侄少爷已经回来了，终久不能不露面，且把这些冤鬼打发开了再说罢。”我道：“到底家里出了甚么事？好婶婶，告诉了我罢。”

婶娘道：“没有甚么事，只因上月落了几天雨，祠堂里被雷打了一个屋角，说是要修理。这里的族长，就是你的大叔公，倡议要众人分派，派到你名下要出一百两银子。你母亲不肯答应，说是族中人丁不少，修理这点点屋角，不过几十吊钱的事，怎么要派起我们一百两来？就是我们全承认了修理费，也用不了这些。从此之后，就天天闹个不休。还有许多小零碎的事，此刻一言也难尽述。后来你母亲没了法子想，只推说等你回来再讲，自从说出这句话去，就安静了好几天。你母亲就写了信去知照你，叫你且不要回来。谁知你又接了甚么电报。想来这电报是他们打去，要骗你回来的，所以你母亲叫你这几天不要露面，等想定了对付他们的法子再讲。”我道：“本来我们族中人类不齐，我早知道的。母亲说都到了南京去，这也是避地之一法。且等我慢慢想个好主意，先要发付了他们。”我母亲道：“凭你怎么发付，我是不拿出钱去的。”我道：“这个自然。我们自己的钱，怎么肯胡乱给人家呢？”嘴里是这么说，我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先开了箱子，取出那一百两银子，交给母亲。母亲道：“就只这点么？”我道：“是。”母亲道：“你先寄过五十两回来，那五千银子，就是五厘周息，也有二百五十两呀。”我听了这话，只得把伯父对我说，王俎香借去三千的话，说了一遍，我母亲默默无言。

歇了一会，天色晚了，老妈子弄上晚饭来吃了。掌上灯，我母亲取出一本账簿来道：“这是运灵柩回来的时候，你伯父给我的账。你且看看，是些甚么开销。”我拿过来一看，就是张鼎臣交出来的盘店那一本账，内中一注一注列的很是清楚。到后来就是我伯父写的账了。只见头一笔就付银二百两，底下注着代应酬用；以后是几笔不相干的零用账；往下又是付银三百两，也注着代应酬用；像这么的账，不下七八笔，付去了一千八百两。后来又有一笔是付找房价银一千五百两。我莫名其妙道：“甚么找房价呢？”母亲道：“这个是你伯父说的，现在这一所房子是祖父遗下的东西，应该他们弟兄三个分住。此刻他及你叔叔都是出门的人，这房子分不着了，估起价来，可以值得二千多银子，他叫我将来估了价，把房价派了出来，这房子就算是我们的了，所以取去一千五百银子，他要了七百五，还有那七百五是寄给你叔叔的。”我道：“还有那些金子呢？”母亲道：“那里有甚么金子，我不知道。”只这一番回答，我心中犹如照了一面大镜子一般，前后的事，都了然明白，【眉】直到此时，方才明白，可谓蠢人。眼见得甚么存庄生息的那五千银子，也有九分靠不住的了。家中的族人又是这样，不如依了母亲的话，搬到南京去罢。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

忽听得外面有人打门，砰訇砰訇的打得很重。小丫头名叫春兰的，出去开了门，外面便走进一个人来。春兰翻身进来道：“二太爷来了！”我要出去，母亲道：“你且不要露面。”我道：“不要紧，丑媳妇总要见翁姑的。”说着出去了。母亲还要拦时，已经拦我不住。我走到外面，见是我的一位嫡堂伯父，号叫子英的，不知在那里吃酒吃的满脸通红，反背着双手，躄蹩着进来，向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的，在那里矇眬着一双眼睛。一见了我，便道：“你……你……你回来了么？几……几时到的？”我道：“方才到的。”子英道：“请你吃……”说时迟，那时快，他那三个字的一句话还不曾说了，忽然举起那反背的手来，拿着明晃晃的一把大刀，劈头便砍。我连忙一闪，春兰在旁边“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子英道：“你……你哭，先完了你！”说着提刀扑将过去，吓得春兰哭喊着飞跑去了。【眉】是撒酒疯形状，是无赖撒酒疯形状。

我正要上前去劝时，不料他立脚不稳，訇的一声，跌倒在地，叮当一响，那把刀已经跌在二尺之外。我心中又好气，又好恼。只见他躺在地下，乱嚷起来道：“反了，反了！侄儿子打伯父了！”此时我母亲、婶娘、姊姊都出来了。我母亲只气得面白唇青，一句话也没有，婶娘也是徬徨失措。我便上前去搀他起来，一面说道：“伯父有话好好的说，不要动怒。”我姊姊在旁道：“伯父起来罢，这地下冷呢。”子英道：“冷死了，少不了你们抵命！”【眉】蛮话，醉话，写来一笑。一面说，一面起来。我道：“伯父到底为了甚么事情动气？”子英道：“你不要管我，我今天输的狠了，要见一个杀一个！”我道：“不过输了钱，何必这样动气呢？”子英道：“哼！你知道我输了多少？”我道：“这个侄儿那里知道。”子英忽地里直跳起来道：“你赔还我五两银子！”我道：“五两只怕不够了呢。”子英道：“我不管你够不够，你老子是发了财的人！你今天没有，就拼一个你死我活！”我连忙道：“有，有。”随手在身边取出一个小皮夹来一看，里面只剩了一元钱，七八个小角子，便一齐倾了出来道：“这个先送给伯父罢。”他伸手接了，拾起那刀子，一言不发，起来就走。我送他出去，顺便关门。他却回过头来道：“侄哥，我不过借来做本钱，明日赢了就还你。”【眉】有了钱，便叫侄哥，可笑！说着去了。

我关好了门，重复进内。我母亲道：“你给了他多少？”我道：“没有多少。”母亲道：“照你这样给起来，除非真是发了财；只怕发了财，也供应他们不起呢！”我道：“母亲放心，孩儿自有道理。”母亲道：“我的钱是不动的。”我道：“这个自然。”当下大家又把子英拿刀拼命的话，说笑了一番，各自归寝。

一夜无话。明日我检出了继之给我的信，走到继之家里，见了吴伯衡，交了信。伯衡看过道：“你要用多少呢？”我道：“请先借给我一百元。”伯衡依言，取了一百元交给我道：“不够时再来取罢。继之信上说，尽多尽少，随时要应付的呢。”我道：“是，是，到了不够时再来费心。”辞了伯衡回家，暗暗安放好了，就去寻那一位族长大叔公。

此人是我的叔祖，号叫做借轩。我见了他，他先就说道：“好了，好了！你回来了！我正盼着你呢。上个月祠堂的房子出了毛病，大家说要各房派了银子好修理，谁知你母亲一毛不拔，耽搁到此刻还没有动工。”我道：“估过价没有？到底要多少银子才够呢？”借轩道：“价是没有估。此刻虽是多派些，修好了，余下来仍旧可以派还的。”我道：“何妨叫了泥水木匠来，估定了价，大家公派呢？不然，大家都是子孙，谁出多了，谁出少了，都不好。其实就是我一个人承认修了，在祖宗面上，原不要紧；不过在众兄弟面上，好像我一个人独占了面子，大家反为觉得不好看。老实说，有了钱，与其这样化的吃力不讨好，我倒不如拿来孝敬点给叔公了。”【眉】只廖廖几句话，中有几多曲折，几许机关，几许活泼，几多权变。想是从阅历中得来。借轩拊掌道：“你这话一点也不错！你出了一回门，怎么就练得这么明白了？我说非你回来不行呢。尤云岫他还说你纯然是孩子气，他那双眼睛不知是怎么生的！”【眉】闲闲一言，却使机关尽露，令阅者自知。我道：“不然呢，还不想着回来。因为接了母亲的病信，才赶着来的。”借轩沉吟了半晌道：“其实呢，我也不应该骗你；但是你不回来，这祠堂总修不成功，祖宗也不安，就是你我做子孙的也不安呀，【眉】好大题目！所以我设法叫你回来。我今天且给你说穿了，这电报是我打给你的，【眉】不打自招。要想你早点回来料理这件事，只得撒个谎。那电报费，我倒出了五元七角呢。”【眉】费心费心。我道：“费心得很！明日连电报费一齐送过来。”

说罢，辞了回家，我并不提起此事，只商量同到南京的话。母亲道：“我们此去，丢下你婶婶、姊姊怎么？”我道：“婶婶、姊姊左右没有牵挂，就一同去也好。”母亲道：“几千里路，谁高兴跟着你跑！知道你到外面去，将来混得怎么样呢？”婶娘道：“这倒不要紧，横竖我没有挂虑。只是我们小姐，虽然没了女婿，到底要算人家的人，有点不便就是了。”姊姊道：“不要紧。我明日回去问过婆婆，只要婆婆肯了，没有甚么不便。我们去住他几年再回来，岂不是好？只是怕伯母这里的房子，不知托谁去照应？”我对母亲说道：“孩儿想，我们在家乡是断断不能住的了，只有出门去的一个法子。并且我们今番出门，不是去三五年的话，是要打算长远的。这房子同那几亩田，不如拿来变了价，带了现银出去，觑便再图别的事业罢。”母亲道：“这也好。只是一时被他们知道了，又要来讹诈。”我道：“有孩儿在这里，不要怕他，包管风平浪静。”母亲道：“你不要只管说嘴，要小心点才好。”我道：“这个自然。只是这件事要办就办，在家万不能多耽搁日子的了。此刻没事，孩儿去寻尤云岫来，他做惯了这等中人的。”

说罢，去寻云岫，告明来意。云岫道：“近来大家都知你父亲剩下万把银子，这会为甚么要变起产来？莫不是装穷么？”我道：“并不是装穷，是另外有个要紧用处。”云岫道：“到底有甚么用处？”我想云岫不是个好人，【眉】你这会才明白了。不可对他说实话，且待我骗骗他。因说道：“因为家伯要补缺了，要来打点部费。”云岫道：“呀！真的么？补那一个缺？”我道：“还是借补通州呢。”云岫道：“你老人家剩下的钱，都用完了么？”我道：“那里就用完了，因为存在汇丰银行是存长年的，没有到日子，取不出来罢了。”云岫道：“你们那一片田，当日你老人家置的时候，也是我经手，只买得九百多银子，近来年岁不很好，只怕值不到那个价了呢。我明日给你回信罢。”我听说，便辞了回家。入得门时，只见满座都挤满了人，不觉吓了一跳。正是：

出门方欲图生计，入室何来座上宾？

要知那些都是甚么人，且待下回再记。

家庭不能处，故园不可居，所谓茫茫大地，无可容身者，非此之谓耶？

第十九回 具酒食博来满座欢声 变田产惹出一场恶气

及至定睛一看时，原来都不是外人，都是同族的一班叔兄弟侄，团坐在一起。我便上前一一相见。大众喧哗嘈杂，争着问上海、南京的风景，我只得有问即答，敷衍了好半天。我暗想：今天众人齐集，不如趁这个时候，议定了捐款修祠的事。因对众人说道：“我出门了一次，迢迢几千里，不容易回家；这回不多几天，又要动身去了。难得今日众位齐集，不嫌简慢，就请在这里用一顿饭，大家叙叙别情，有几位没有到的，索性也去请来，大家团叙一次，岂不是好？”众人一齐答应。我便打发人去把那没有到的都请了来。借轩、子英也都到了。众人纷纷的在那里谈天。

我悄悄的把借轩邀到书房里，让他坐下，说道：“今日众位叔兄弟侄，难得齐集，我的意思，要烦叔公趁此议定了修祠堂的事，不知可好？”借轩皱着眉道：“议是未尝不可以议得，但是怎么个议法呢？”我道：“只要请叔公出个主意。”借轩道：“怎么个主意呢？”我看他神情不对，连忙走到我自己卧房，取了二十元钱出来，轻轻的递给他，【眉】可谓见机。道：“做侄孙的虽说是出门一次，却不曾挣着甚钱回来，这一点点，不成敬意的，请叔公买杯酒吃。”借轩接在手里，颠了一颠，笑容可掬的说道：“这个怎好生受你的？”我道：“只可惜做侄孙的不曾发得财，不然，这点东西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呢。只求叔公今日就议定这件事，就感激不尽了！”借轩道：“你的意思肯出多少呢？”我道：“只凭叔公分付就是了。”

正说话时，只听得外面一叠连声的叫我。连忙同借轩出来看时，只见一个人拿了一封信，说是要回信的。我接来一看，原来是尤云岫送来的，信上说：“方才打听过，那一片田，此刻时价只值得五百两。如果有意出脱，三两天里，就要成交；倘是迟了，恐怕不及”云云。我便对来人说道：“此刻我有事，来不及写回信，你只回去，说我明天当面来谈罢。”那送信的去了，我便有意把这封信给众人观看。内中有两个便问为甚么事要变产起来。我道：“这话也一言难尽，等坐了席，慢慢再谈罢。”

登时叫人调排桌椅，摆了八席，让众人坐下，暖上酒来，肥鱼大肉的都搬上来。【眉】所谓酒肉兄弟。借轩又问起我为甚事要变产，我就把骗尤云岫的话，照样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眉飞色舞道：“果然补了缺，我们都要预备着去做官亲了。”我道：“这个自然。只要是补着了缺，大家也乐得出去走走。”内中一个道：“一个通州的缺，只怕容不下许多官亲。”一个道：“我们轮着班去，到了那里，经手一两件官司，发他一千、八百的财，就回来让第二个去，岂不是好！”又一个道：“说是这么说，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先去的赚钱赚出滋味来了，不肯回来，又怎么呢？”又一个道：“不要紧。他不回来，我们到班的人到了，可以提他回来。”【眉】未曾做着官亲，已经有此打算，凡已经做着官亲者，其行径可想。满席上说的都是这些不相干的话，听得我暗暗好笑起来。借轩对我叹道：“我到此刻，方才知道人言难信呢。【眉】何尝不是。据尤云岫说，你老子身后剩下有一万多银子，被你自家伯父用了六七千，还有五六千，在你母亲手里。此刻据你说起来，你伯父要补缺，还要借你的产业做部费，可见得他的话是靠不住的了。”我听了这话，只笑了一笑，并不回答。

借轩又当着众人说道：“今日既然大家齐集，我们趁此把修祠堂的事议妥了罢。我前天叫了泥水木匠来估过，估定要五十吊钱，【眉】原来前天已经估定了。你们各位就今日各人认一分罢。至于我们族里，贫富不同，大家都‘称家之有无’做事便了。”众人听了，也有几个赞成的。借轩就要了纸笔，要各人签名捐钱。先递给我。我接过来，在纸尾上写了名字，再问借轩道：“写多少呢？”借轩道：“这里有六十多人，只要捐五十吊钱，你随便写上多少就是了。难道有了这许多人，还捐不够么？”【眉】此二十元之功也，可叹。我听说，就写了五元。借轩道：“好了，好了！只这一下笔，就有十分之一了。你们大家写罢。”一面说话时，他自己也写上一元。以后挨次写去，不一会都写过了。拿来一算，还短着两元七角半。借轩道：“你们这个写的也太琐碎了，怎么闹出这零头来？”我道：“不要紧，待我认了就是。”随即照数添写在上面。【眉】起先原说一百两，忽然降至七元有零 ，何以异于卖骨董，可笑！众人又复畅饮起来，酣呼醉舞了好一会，方才散坐。

借轩叫人到家去取了烟具来，在书房里开灯吃烟。众人陆续散去，只剩了借轩一个人。他便对我说道：“你知道众人今日的来意么？”我道：“不知道。”借轩道：“他们一个个都是约会了，要想个法子的，先就同我商量过，我也阻止他们不住。这会见你很客气的，请他们吃饭，只怕不好意思了。加之又听见你说要变产，你伯父将近补缺，当是又改了想头，要想去做官亲，所以不曾开口。一半也有了我在上头镇压住，不然，今日只怕要闹得个落花流水呢。”

【眉】承情，承情。

正说话间，只见他所用的一个小厮，拿了个纸条儿递给他。他看了，叫小厮道：“你把烟家伙收了回去。”我道：“何不多坐一会呢？”借轩道：“我有事，去见一个朋友。”说着把那条子揣到怀里，起身去了。

我送他出门，回到书房一看，只见那条子落在地下，顺手捡起来看看，原来正是尤云岫的手笔，叫他今日务必去一次，有事相商。看罢，便把字条团了，到上房去与母亲说知，据云岫说，我们那片田只值得五百两的话。母亲道：“那里有这个话！我们买的时候，连中人费一切，也化到一千以外，此刻怎么只得个半价？若说是年岁不好，我们这几年的租米也不曾缺少一点。要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出门去了。就是出门，也可以托个人经管，我断不拿来贱卖的。”我道：“母亲只管放心，孩儿也不肯胡乱就把他卖掉了。”

当夜我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到了次日，一早起来，便去访吴伯衡，告知要卖田的话，又告知云岫说年岁不好，只值得五百两的话。伯衡道：“当日买来是多少钱呢？”我道：“买来时是差不多上千银子。”伯衡道：“何以差得到那许多呢？你还记得那图堡四至么？”我道：“这可有点糊涂了。”伯衡道：“你去查了来，待我给你查一查。”我答应了回来，检出契据，抄了下来，午饭后又拿去交给伯衡，方才回家。忽然云岫又打发人来请我。我暗想这件事已经托了伯衡，且不要去会他，等伯衡的回信来了再商量罢。因对来人说道：“我今日有点感冒，不便出去，明后天好了再来罢。”那来人便去了。

从这天起，我便不出门，只在家里同母亲、婶娘、姊姊商量些到南京去的话，又谈谈家常。过了三天，云岫已经又叫人来请过两次。【眉】何以如此急急？这一天我正想去访伯衡，恰好伯衡来了。寒暄已毕，伯衡便道：“府上的田，非但没有贬价，还在那里涨价呢。因为东西两至都是李家的地界，那李氏是个暴发家，他嫌府上的田把他的隔断了，打算要买了过去连成一片，这一向正打算要托人到府上商量……”正说到这里，忽然借轩也走了进来，我连忙对伯衡递个眼色，他便不说了。借轩道：“我听见说你病了，特地来望望你。”【眉】他何以就知道有病？写来闪烁。鬼蜮伎俩，使读者能于言外得之。我道：“多谢叔公。我没有甚么大病，不过有点感冒，避两天风罢了。”当下三人闲谈了一会。伯衡道：“我还有点事，少陪了。”我便送他出去，在门外约定，我就去访他，然后入内。

敷衍借轩走了。我就即刻去访伯衡，问这件事的底细。伯衡道：“这李氏是个暴发的人，他此刻想要买这田，其实大可以向他多要点价，他一定肯出的。况且府上的地，我已经查过，水源又好，出水的路又好，何至于贬价呢。还有一层：继之来信，叫我尽力招呼你，你到底为了甚么事要变产，也要老实告诉我，倘是可以免得的就免了，要用钱，只管对我说。不然叫继之知道了，要怪我呢。”我道：“因为家母也要跟我出门去，放他在家里倒是个累，不如换了银子带走的便当。还有我那一所房屋，也打算要卖了呢。”伯衡道：“这又何必要卖呢？只要交给我代理，每年的租米，我拿来换了银子，给你汇去，还不好么？就是那房子，也可以租给人家，收点租钱。左右我要给继之经管房产，就多了这点，也不费甚么事。”我想伯衡这话，也很有理，因对他说道：“这也很好，只是太费心了。且等我同家母商量定了，再来奉复罢。”说罢，辞了出来。因想去探尤云岫到底是甚么意思，就走到云岫那里去。

云岫一见了我便道：“好了么？我等你好几天了。你那片田，到底是卖不卖的？”我道：“自然是卖的，不过价钱太不对了。”云岫道：“随便甚么东西，都有个时价。时价是这么样，那里还能够多卖呢？”我道：“时价不对，我可以等到涨了价时再卖呢。”云岫道：“你伯父不等着要做部费用么？”我道：“那只好再到别处张罗，只要有了缺，京城里放官债的多得很呢。”云岫低头想了一想道：“其实卖给别人呢，连五百两也值不到。此刻是一个姓李的财主要买，他有的是钱，才肯出到这个价。我再去说说，许再添点，也省得你伯父再到别处张罗了。”我道：“我这片地，四至都记得很清楚。近来听说东西两至，都变了姓李的产业了，不知可是这一家？”云岫道：“正是。你怎么知道呢？”我道：“他要买我的，我非但照原价丝毫不减，并且非三倍原价，我不肯卖呢。”云岫道：“这又是甚么缘故？”我道：“他有的是钱，既然要把田地连成一片，就是多出几个钱也不为过。我的田又未少收过半粒租米，怎么乘人之急，希图贱买，这不是‘为富不仁’么！”云岫听了，把脸涨的绯红。【眉】“乘人之急”一语，明明道着他，他所以脸红也。歇了一会，又道：“你不卖也罢。此刻不过这么谈谈，钱在他家里，田在你家里，谁也不能管谁的。但是此刻世界上，有了银子，就有面子。何况这位李公，现在已经捐了道衔，在家乡里也算是一位大乡绅。他的儿子已经捐了京官，明年是乡试，他此刻已经到京里去买关节，一旦中了举人，那还了得，只怕地方官也要让他三分！到了那时，怕他没有法子要你的田！”我听了，不觉冷笑道：“难道说中了举人，就好强买人家东西了么？”云岫也冷笑道：“他并不要强买你的，他只把南北两至也买了下来，那时四面都是他的地方，他只要设法断了你的水源，只怕连一文也不值呢。你若要同他打官司，他有的是银子、面子、功名，你抗得过他么？”【眉】原来捐了道衔，中了举人，却有如许作用。我听了这话，不由的站起来道：“他果然有了这个本事，我就双手奉送与他，一文也不要！”

说着，就别了出来。一路上气忿忿的，却苦于无门可诉，因又走到伯衡处，告诉他一遍。伯衡笑道：“那里有这等事！他不过想从中赚钱，拿这话来吓唬你罢了。那么我们继之呢，中了进士了，那不是要平白地去吃人了么？”我道：“我也明知没有这等事，但是可恨他还当我是个小孩子，拿这些话来吓唬我。我不念他是个父执，我还要打了他的嘴巴，再问他是说话还是放屁呢！”说到这里，我又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正是：

听来恶语方奇怒，念到奸谋又暗惊。

要知想起的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此一回全是机诈文章，无一笔无一处不是形容鬼蜮伎俩，写来闪烁不定。最奇者，记者此时，亦忽生机警心，闲闲一句谎话，遂令一众小人，颠倒迷醉。甚矣！人心险诈，非具有机械者，不足以存立于社会中也。

第二十回 神出鬼没母子动身 冷嘲热谑世伯受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他日这姓李的，果然照他说的这么办起来，虽然不怕他强横到底，但是不免一番口舌，岂不费事？”伯衡道：“岂有此理！那里有了几个臭铜，就好在乡里上这么横行！”我道：“不然，姓李的或者本无此心，禁不得这班小人在旁边唆摆，难免他利令智昏呢。不如仍旧卖给他罢。”

伯衡沉吟了半晌道：“这么罢，你既然怕到这一着，此刻也用不着卖给他，且照原价卖给这里。也不必过户，将来你要用得着时，就可照原价赎回。好在继之同你是相好，没有办不到的。这个办法，不过是个名色，叫那姓李的知道已经是这里的产业，他便不敢十分横行。如果你愿意真卖了，他果然肯出价，我就代你卖了。多卖的钱，便给你汇去。你道好么？”我道：“这个主意很好。但是必要过了户才好，好叫他们知道是卖了，自然就安静些。不然，等他横行起来，再去理论，到底多一句说话。”伯衡道：“这也使得。”我道：“那么就连我那所房子，也这么办罢。”伯衡道：“不必罢，那房子又没有甚么姓李不姓李的来谋你，留着收点房租罢。”我听了，也无可无不可。

又谈了些别话，便辞了回家，把上项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母亲。母亲道：“这样办法好极了！难得遇见这般好人。但是我想这房子，也要照田地一般办法才好。不然，我们要走了，房子说是要出租，我们族里的人，那一个不争着来住。你要想收房租，只怕给他两个还换不转一个来呢。虽然吴伯衡答应照管，那里照管得来！说起他，他就说我们是自家人住自家人的房子，用不着你来收甚么房租，这么一撒赖，岂不叫照管的人为难么？我们走了，何苦要留下这个闲气给人家去淘呢。”我听了，觉得甚是有理。

到了次日，依然到伯衡处商量，承他也答应了。便问我道：“这房子原值多少呢？”我道：“去年家伯曾经估过价，说是值二千四五百银子。要问原值时，那是个祖屋，不可查考的了。”伯衡道：“这也容易，只要大家各请一个公正人估看就是了。”我道：“这又何必！这个明明是你推继之的情照应我的，我也不必张扬，去请甚公正人，只请你叫人去估看就是了。”伯衡答应了。到了下午，果然同了两个人来估看，说是照样新盖造起来，只要一千二百银子，地价约摸值到三百两，共是一千五百两。【眉】处处反照前文，不必细叙，不必细叙，怪状自现。估完就先去了。

伯衡便对我说道：“估的是这样，你的意思是怎样呢？”我道：“我是空空洞洞的，一无成见。既然估的是一千五百两，就照他立契就是了。我只有一个意见，是愈速愈好，我一日也等不得，那一天有船，我就那一天走了。”伯衡道：“这个容易。你可知道几时有船么？”我道：“听说后天有船。我们好在当面交易，用不着中保，此刻就可以立了契约，请你把那房价、地价，打了汇单给我罢。还有继之也要汇五千去呢，打在一起也不要紧。”伯衡答应了。我便取过纸笔，写了两张契约，交给伯衡。忽然春兰走来，说母亲叫我。我即进去，母亲同我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话。我便出来对伯衡说道：“还有舍下许多木器之类，不便带着出门，不知尊府可以寄放么？”伯衡道：“可以，可以。”我道：“我有了动身日子，即来知照。到了那天，请你带着人来，等我交割房子，并点交东西。若有人问时，只说我连东西一起卖了，方才妥当。”伯衡也答应了。又摇着头道：“看不出贵族的人竟要这样防范，真是出人意外的了。”谈了一会，就去了。

下午时候，伯衡又亲自送来一张汇票，共是七千两，连继之那五千也在内了。又将五百两折成钞票，一齐交来道：“恐怕路上要零用，所以这五百两不打在汇票上了。”我暗想真是会替人打算。但是我在路上，也用不了那许多，因取出一百元，还他前日的借款。伯衡道：“何必这样忙呢，留着路上用，等到了南京，再还继之不迟。”我道：“这不行！我到那里还他，他又要推三阻四的不肯收，倒弄得无味，不如在这里先还了干净，左右我路上也用不了这些。”伯衡方才收了别去。

我就到外面去打听船期，恰好是在后天。我顺便先去关照了伯衡，然后回家，忙着连夜收拾行李。此时我姊姊已经到婆家去说明白了，肯叫他随我出门去，好不兴头！收拾了一天一夜，略略有点头绪。到了后天的下午，伯衡自己带了四个家人来，叫两个代我押送行李，两个点收东西。我先到祖祠里拜别，然后到借轩处交明了修祠的七元二角五分银元，告诉他我即刻就要动身了。借轩吃惊道：“怎么就动身了？有甚么要事么？”我道：“因为有点事要紧要走，今天带了母亲、婶婶、姊姊，一同动身。”借轩大惊道：怎么一起都走了！那房子呢？”我道：“房子已经卖了。”信轩道：“那田呢？”我道：“也卖了。”借轩道：“几时立的契约？怎么不拿来给我签个字？”【眉】想是要分中金也，一笑。我道：“因为这都是祖父、父亲的私产，不是公产，所以不敢过来惊动。此刻我母亲要走了，我要去招呼，不能久耽搁了。”说罢，拜了一拜，别了出来。借轩现了满脸怅惘之色。我心中暗暗好笑，不知他怅惘些甚么。

回到家时，交点明白了东西，别过伯衡，奉了母亲、婶娘、姊姊上轿，带了丫头春兰，一行五个人，径奔海边，用划子划到洋船上，天已不早了。洋船规例，船未开行是不开饭的，要吃时也可以到厨房里去买。当下我给了些钱，叫厨房的人开了晚饭吃过。伯衡又亲到船上来送行，拿出一封信，托带给继之，谈了一会去了。

忽然，尤云岫慌慌张张的走来道：“你今天怎么就动身了？”我道：“因为有点要紧事，走得匆忙，未曾到世伯那里辞行，十分过意不去，此刻反劳了大驾，益发不安了。”云岫道：“听说你的田已经卖了，可是真的么？”我道：“是卖了。”云岫道：“多少钱？卖给谁呢？”我有心要呕他气恼，因说道：“只卖了六百两，是卖给吴家的。”云岫顿足道：“此刻李家肯出一千了，你怎么轻易就把他卖掉？你说的是那一家吴家呢？”我道：“就是吴继之家。前路一定要买，何妨去同吴家商量；前路既然肯出一千，他有了四百的赚头，怕他不卖么！”云岫道：“吴继之是本省数一数二的富户，到了他手里，那里还肯卖出来！”我有心再要呕他一呕，因说道：“世伯不说过么，只要李家把那田的水源断了，那时一文不值，不怕他不卖！”【眉】俗谚有云：将他拳头打他嘴。其是之谓乎？只这一句话，气的云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句话也没有，只瞪着双眼看我。我又徐徐的说道：“但只怕买了关节，中了举人，还敌不过继之的进士；除非再买关节，也去中个进士，才能敌个平手；要是点了翰林，那就得法了，那时地方官非但怕他三分，只怕还要怕到十足呢！”云岫一面听我说，一面气的目定口呆。歇了一会，才说道：“产业是你的，凭你卖给谁，也不干我事。只是我在李氏面前夸了口，拍了胸，说一定买得到的。你想，要不是你先来同我商量，我那里敢说这个嘴？你就是有了别个受主，也应该问我一声，看我这里肯出多少，再卖也不迟呀！此刻害我做了个言不践行的人，我气的就是这一点。”【眉】只怕气的不是这一点。我道：“世伯这话，可是先没有告诉过我；要是告诉过我，我就是少卖点钱，也要成全了世伯这个言能践行的美名。不是我夸句口，少卖点也不要紧，我是银钱上面看得很轻的，百把银子的事情，从来不行十分追究。”

【眉】直回溯到第一回事，语是快语，文是快文，盖是此方一吐其恶气也！云岫摇了半天的头道：“看不出来，你出门没有几时，就历练的这么麻利了！”我道：“我本来纯然是一个小孩子，那里够得上讲麻利呢，少上点当已经了不得了！”云岫听了，叹了一口气，把脚顿了一顿，立起来，在船上踱来踱去，一言不发。踱了两回，转到外面去了。【眉】“纯然是一个小孩子”，借轩口中传来之说，也可谓一丝不漏，莫怪其只有叹气顿足矣！我以为他到外面解手，谁知一等他不回来，再等他也不回来，竟是溜之乎也的去了。

我自从前几天受了他那无理取闹吓唬我的话，一向胸中没有好气，想着了就着恼；今夜被我一顿抢白，骂的他走了，心中好不畅快！便到房舱里，告知母亲、婶娘、姊姊，大家都笑着，代他没趣。姊姊道：“好兄弟！你今夜算是出了气了，但是细想起来，也是无谓得很。气虽然叫他受了，你从前上他的当，到底要不回来。”母亲道：“他既不仁，我就可以不义。你想，他要乘人之急，要在我孤儿寡妇养命的产业上赚钱，这种人还不骂他几句么！”姊姊道：“伯娘，不是这等说。你看兄弟在家的时候，生得就同闺女一般，见个生人也要脸红的；此刻出去历练得有多少日子，就学得这么着了。他这个才是起头的一点点，已经这样了。将来学得好的，就是个精明强干的精明人；要是学坏了，可就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刻薄鬼。那精明强干同尖酸刻薄，外面看着不差甚么，骨子里面是截然两路的。方才兄弟对云岫那一番话，固然是快心之谈。然而细细想去，未免就近于刻薄了。一个人嘴里说话是最要紧的。我也曾读过几年书，近来做了未亡人，无可消遣，越发甚么书都看看，心里比从前也明白多着。我并不是迷信那世俗折口福的话，但是精明的是正路，刻薄的是邪路，一个人何苦正路不走，走了邪路呢？伯娘，你教兄弟以后总要拿着这个主意，情愿他忠厚些，万万不可叫他流到刻薄一路去，叫万人切齿，到处结下冤家。这个于处世上面，很有关系的呢！”【眉】语语有分寸，句句金石言，不图于女子中得之。我亦愿有此好姊姊。

我母亲叫我道：“你听见了姊姊的话没有？”我道：“听见了。我心里正在这里又佩服又惭愧呢。”母亲道：“佩服就是了，又惭愧甚么？”我道：“一则惭愧我是个男子，不及姊姊的见识；二则惭愧我方才不应该对云岫说那番话。”姊姊道：“这又不是了。云岫这东西，不给他两句，他当人家一辈子都是糊涂虫呢。只不过不应该这样旁敲侧击，应该要明亮亮的叫破了他。”我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只碍着他是个父执，想来想去，没法开口。”姊姊道：“是不是呢，这就是精明的没有到家之过；要是精明到家了，要说甚么就说甚么。”

正说话时，忽听得舱面人声嘈杂，带着起锚的声音，走出去一看，果然是要开行了。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家安排憩息。到了次日，已经出了洋海，喜得风平浪静，大家都还不晕船。左右没事，闲着便与姊姊谈天，总觉着他的见识比我高得多着，不觉心中暗喜。我这番同了姊姊出门，就同请了一位先生一般。这回到了南京，外面有继之，里面又有了这位姊姊，不怕我没有长进。我在家时，只知道他会做诗词小品，却原来有这等大学问，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因此终日谈天，非但忘了离家，并且也忘了航海的辛苦。

谁知走到了第三天，忽然遇了大风，那船便颠播不定，船上的人，多半晕倒了。幸喜我还能支持，不时到舱面去打听甚么时候好到，回来安慰众人。这风一日一夜不曾息，等到风息了，我再去探问时，说是快的今天晚上，迟便明天早起，就可以到了。于是这一夜大家安心睡觉。只因受了一日一夜的颠播，到了此时，困倦已极，便酣然浓睡。睡到天将亮时，平白地从梦中惊醒，只听得人声鼎沸，房门外面脚步乱响。正是：

鼾然一觉邯郸梦，送到繁华境地来。

要知为甚事人声鼎沸起来，且待下回再记。

抢白尤云岫一番，自是快文快事。又嫌其失于刻薄也，特转出其姊姊一番正论，以匡救之。盖无此一顿抢白，则令读此怅闷欲死；既抢白之矣，使无正论以匡救之，又恐世人徒狃于一时之快，而汩没其德性，故特急转此一笔。作者关心社会，故特施此眼明手快之笔，真是佛菩萨心肠。

此回抢白一顿，即借以收束以前一切，此后自当别有一番铺叙，作冗长之小说者，往往用此法。

第二十一回 作引线官场通赌棍 嗔直言巡抚报黄堂

当时平白无端，忽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正不知为了何事，未免吃了一惊。连忙起来到外面一看，原来船已到了上海，泊了码头，一班挑夫、车夫，与及客栈里的接客伙友，都一哄上船，招揽生意，所以人声嘈杂。一时母亲、婶娘、姊姊都醒了，大家知道到了上海，自是喜欢，都忙着起来梳洗。我便收拾起零碎东西来。过了一会，天已大亮了，遇了谦益栈的伙计，我便招呼了，先把行李交给他，只剩了随身几件东西，留着还要用。他便招呼同伴的来，一一点交了带去。我等母亲、婶婶梳洗好了，方才上岸，叫了一辆马车往谦益栈里去，拣了两个房间，安排行李，暂时安歇。

因为在海船上受了几天的风浪，未免都有些困倦，直到晚上，方才写了一封信，打算明日发寄，先通知继之。拿到账房，遇见了胡乙庚，我便把信交给他，托他等信局来收信时，交他带去。乙庚道：“这个容易。今晚长江船开，我有伙计去，就托他带了去罢。”又让到里间去坐，闲谈些路上风景，又问问在家耽搁几天。略略谈了几句，外面乱烘烘的人来人往，不知又是甚么船到了，来了多少客人。

乙庚有事出去招呼，我不便久坐，即辞了回房。对母亲说道：“孩儿已经写信给继之，托他先代我们找一处房子，等我们到了，好有得住。不然，到了南京要住客栈，继之一定不肯的，未免要住到他公馆里去。一则怕地方不够；二则年近岁逼的，将近过年了，搅扰着人家也不是事。”【眉】是第二年将近过完了。母亲道：“我们在这里住到甚么时候？”我道：“稍住几天，等继之回了信来再说罢。在路上辛苦了几天，也乐得憩息憩息。”

婶娘道：“在家乡时，总听人家说上海地方热闹，今日在车上看看，果然街道甚宽，但不知可有甚么热闹地方，可以去看看的？”我道：“侄儿虽然在这里经过三四次，却总没有到外头去逛过；这回喜得母亲、婶娘、姊姊都在这里，憩一天，我们同去逛逛。”婶娘道：“你姊姊不去也罢！他是个年轻的寡妇，出去抛头露面的做甚么呢！”姊姊道：“我倒并不是一定要去逛，母亲说了这句话，我倒偏要去逛逛了。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这句话，我向来最不相信。须知这句话是为不知自重的女子说的，并不是为正经女子说的。”婶娘道：“依你说，抛头露面的倒是正经女子？”姊姊道：“那里话来！须知有一种不自重的女子，专喜欢涂脂抹粉，见了人，故意的扭扭捏捏，躲躲藏藏的，他却又不好好的认真躲藏，偏要拿眼梢去看人；便惹得那些轻薄男人，言三语四的，岂不从此多事？所以要切戒他抛头露面。若是正经的女子，见了人一样，不见人也是一样，举止大方，不轻言笑的，那怕他在街上走路，又碍甚么呢？”

我母亲说道：“依你这么说，那古训的‘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也用不着的了？”姊姊笑道：“这句话，向来读书的人都解错，怪不得伯母。那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并不是泛指一句说话，他说的是治家之道，政分内外：阃以内之政，女子主之；阃以外之政，男子主之。所以女子指挥家人做事，不过是阃以内之事；至于阃以外之事，就有男子主政，用不着女子说话了。这就叫‘内言不出于阃’。若要说是女子的说话，不许阃外听见，男子的说话，不许阃内听见，那就男女之间，永远没有交谈的时候了。试问把女子关在门内，永远不许他出门一步，这是内言不出，做得到的；若要外言不入，那就除非男子永远也不许他到内室，不然，到了内室，也硬要他装做哑子了。”一句话说的大家笑了。我道：“我小时候听蒙师讲的，却又是一样讲法：说是外面粗鄙之言，不传到里头去；里面猥亵之言，不传出外头来。”姊姊道：“这又是强作解人。这‘言’字所包甚广，照这所包甚广的‘言’字，再依那个解法，是外言无不粗鄙，内言无不猥亵的了。”

我道：“‘七年，男女不同席’，这总是古训。”姊姊道：“这是从形迹上行教化的意思，其实教化万不能从形迹上施行的。不信，你看周公制礼之后，自当风俗丕变了，何以《国风》又多是淫奔之诗呢？可见得这些礼仪节目，不过是教化上应用的家伙，他不是认真可以教化人的。要教化人，除非从心上教起；要从心上教起，除了读书明理之外，更无他法。古语还有一句说得岂有此理的，说甚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我最不佩服。或是古人这句话是有所为而言的，后人就奉了他做金科玉律，岂不是误尽了天下女子么？”我道：“何所为而言呢？”姊姊道：“大抵女子读了书，识了字，没有施展之处，所以拿着读书只当作格外之事。等到稍微识了几个字，便不肯再求长进的了。大不了的，能看得落两部弹词，就算是才女；甚至于连弹词也看不落，只知道看街上卖的那三五文一小本的淫词俚曲，闹得他满肚皮的佳人才子，赠帕遗金的故事，不定要从这个上头闹些笑话出来，所以才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一句话。【眉】是真能体会古人之言者。这句话，是指一人一事而言；若是后人不问来由，一律的奉以为法，岂不是因噎废食了么？”

我母亲笑道：“依你说，女子一定要有才的了？”姊姊道：“初读书的时候，便教他读了《女诫》《女孝经》之类，同他讲解明白了，自然他就明理；明了理，自然德性就有了基础；然后再读正经有用的书，那里还有丧德的事干出来呢？兄弟也不是外人，我今天撒一句村话，像我们这种人，叫我们偷汉子去，我们可肯干么？”【眉】此可谓现身说法，爽快之至。婶娘笑道：“呸！你今天发了疯了，怎么扯出这些话来！”姊姊道：“可不要这么说。倘使我们从小就看了那些淫词艳曲，也闹的一肚子佳人才子风流故事，此刻我们还不知干甚呢。这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了。”【眉】以上一大篇，竟是一首女学堂德育论，不图二十年前先有人发明。婶娘笑的说不上话来，弯了腰，忍了一会，才说道：“这丫头今天越说越疯了！时候不早了，侄少爷，你请到你那屋里去睡罢，此刻应该外言不入于阃了。”说罢，大家又是一笑。

我辞了出来，回到房里。因为昨夜睡的多了，今夜只管睡不着。走到账房里，打算要借一张报纸看看。只见胡乙庚和一个衣服褴褛的人说话，唧唧哝哝的，听不清楚。我不便开口，只在旁边坐下。一会儿，那个人去了，乙庚还送他一步，说道：“你一定要找他，只有后马路一带栈房，或者在那里。”那人径自去了。乙庚回身自言自语道：“早劝他不听，此刻后悔了，却是迟了。”我便和他借报纸，恰好被客人借了去，乙庚便叫茶房去找来。一面对我说道：“你说天下竟有这种荒唐人！带了四五千银子，说是到上海做生意，却先把那些钱输个干净，生意味也不曾尝着一点儿！”我道：“上海有那么大的赌场么？”乙庚道：“要说有赌场呢，上海的禁令严得很，算得一个赌场都没有；要说没有呢，却又到处都是赌场。这里上海专有一班人靠赌行骗的，或租了房子冒称公馆，或冒称甚么洋货字号，排场阔得很，专门引诱那些过路行客或者年轻子弟。起初是吃酒、打茶围，慢慢的就小赌起来，从此由小而大，上了当的人，不到输干净不止的。”我道：“他们拿得准赢的么？”乙庚道：“用假骰子、假牌，那里会不赢的！”

我道：“刚才这个人，想是贵友？”乙庚道：“在家乡时本来认得他，到了上海就住在我这里。那时候我栈里也住了一个赌棍，后来被我看破了，回了那赌棍，叫他搬到别处去。谁知我这敝友，已经同他结识了，上了赌瘾，就瞒了我，只说有了生意了，要搬出去。我也不知道他搬到那里，后来就输到这个样子。此刻来查问我起先住在这里那赌棍搬到那里去了。我那里知道呢？并且这个赌棍神通大得很，他自称是个候选的郎中，笔底下很好，常时作两篇论送到报馆里去刊登，底下缀了他的名字，因此，人家都知道他是个读书人。他却又官场消息极为灵通，每每报纸上还没有登出来的，他早先知道了，因此人家又疑他是官场中的红人。他同这班赌棍通了气，专代他们作引线。譬如他认得了你，他便请你吃茶吃酒，拉了两个赌棍来，同你相识；等到你们相识之后，他却避去了。【眉】神龙见首不见尾，神乎其用矣！后来那些人拉你入局，他也只装不知，始终他也不来入局，等你把钱都输光了，他却去按股分赃。你想，就是找着他便怎样呢？”我道：“同赌的人可以去找他的，并且可以告他。”乙庚道：“那一班人都是行踪无定的，早就走散了，那里告得来！并且他的姓名也没有一定的，今天叫‘张三’，明天就可以叫‘李四’，内中还有两个实缺的道、府，被参了下来，也混在里面闹这个顽意儿呢。若告到官司，他又有官面，其奈他何呢！”【眉】一路写来只为此一句，盖此一句为现状之最怪者也。此时茶房已经取了报纸来，我便带到房里去看。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我方才起来梳洗，忽听得隔壁房内一阵大吵，像是打架的声音，不知何事。我就走出来去看，只见两个老头子在那里吵嘴，一个是北京口音，一个是四川口音。那北京口音的攒着那四川口音的辫子，大喝道：“你且说你是个甚么东西，说了饶你！”一面说，一面提起手要打。那四川口音的说道：“我怕你了！我是个王八蛋，我是个王八蛋！”北京口音的道：“你应该还我钱么？”四川口音的道：“应该，应该！”北京口音的道：“你敢欠我丝毫么？”四川口音的道：“不敢欠，不敢欠！回来就送来。”北京口音的一撒手，那四川口音的就‘溜之乎也’的去了。北京口音的冷笑道：“旁人恭维你是个名士，你想拿着名士来欺我！我看着你不过这么一件东西，叫你认得我！”【眉】名士听者。

当下我在房门外面看着，只见他那屋里罗列着许多书，也有包好的，也有未曾包好的，还有不曾装订好的，便知道是个贩书客人。顺脚踱了进去，要看有合用的书买两部。选了两部京版的书，问了价钱，便同他请教起来。说也奇怪，就同那作小说的话一般，叫做“无巧不成书”，【眉】难道你这个不是小说么？这个人不是别人，却是我的一位姻伯，姓王，名显仁，表字伯述。说到这里，我却要先把这位王伯述的历史，先叙一番。

看官们听者：这位王伯述，本来是世代书香的人家。他自己出身是一个主事，补缺之后，升了员外郎，又升了郎中，放了山西大同府。为人十分精明强干。到任之后，最喜微服私行，去访问民间疾苦。生成一双大近视眼，【眉】不是近视眼，不至于吃亏。然而戴起眼镜来，打鸟枪的准头又极好。山西地方最多雕，他私访时，便带了鸟枪去打雕。有一回，为了公事晋省。公事毕后，未免又在省城微行起来。在那些茶坊酒肆之中，遇了一个人，大家谈起地方上的事，那个人便问他：“现在这位抚台的德政如何？”伯述便道：“他少年科第出身，在京里不过上了几个条陈，就闹红了，放了这个缺。其实是一个白面书生，干得了甚么事！你看他一到任时，便铺张扬厉的，要办这个，办那个，几时见有一件事成了功呢！第一件说的是禁烟。这鸦片烟我也知道是要禁的，然而你看他拜折子也说禁烟，出告示也说禁烟，下札子也说禁烟，却始终不曾说出禁烟的办法来。总而言之，这种人坐言则有余，至于起行，他非但不足，简直的是不行！”说罢，就散了。

哈哈！真是事有凑巧，你道他遇见的是什么人？却恰好是本省抚台。这位抚台，果然是少年科第，果然是上条陈上红了的，果然是到了山西任上，便尽情张致。第一件说是禁烟，【眉】岂但禁烟，他后来还开赌呢。却自他到任之后，吃鸦片烟的人格外多些。这天忽然高兴，出来私行察访，遇了这王伯述，当面抢白了一顿，好生没趣！【眉】谁叫你去讨没趣来？且慢，这句话近乎荒唐，他两个，一个是上司，一个是下属，虽不是常常见面，然而回起公事来，见面的时候也不少，难道彼此不认得的么？谁知王伯述是个大近视的人，除了眼镜，三尺之外，便仅辨颜色的了。官场的臭规矩，见了上司是不能戴眼镜的，所以伯述虽见过抚台，却是当面不认得。那抚台却认得他，故意试试他的，谁知试出了这一大段好议论，心中好生着恼！一心只想参了他的功名，却寻不出他的短处来，便要吹毛求疵，也无处可求；若是轻轻放过，却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和他无事生出事来。正是：

闲闲一席话，引入是非门。

不知生出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下半回叙山西巡抚一节，作者以为怪矣，不知此巡抚以后之怪现状百出，不知更以何等笔墨形容之。

偶然讥刺他，便想设法去参他的功名。倘当日偶然恭维他，一定可以得保举升官的了。然则后来在此巡抚手上升官者，其人品可想。

第二十二回 论狂士撩起忧国心 接电信再惊游子魄

原来那位山西抚台，自从探花及第之后，一帆风顺的，开坊外放，你想谁人不奉承他。并且向来有个才子之目，但得他说一声好，便以为荣耀无比的，谁还敢批评他？那天凭空受了伯述的一席话，他便引为生平莫大之辱。要参他功名，既是无隙可乘，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因此拜了一折，说他“人地不宜，难资表率”，请将他“开缺撤任，调省察看”。谁知这王伯述信息也很灵通，知道他将近要下手，便上了个公事，只说“因病自请开缺就医”。他那里正在办撤任的折子，这边禀请开缺的公事也到了，他倒也无可奈何，只得在附片上陈明。王伯述便交卸了大同府篆。这是他以前的历史，以后之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一门姻亲隔得远，我向来未曾会过的，只有上辈出门的伯叔父辈会过。

当下彼此谈起，知是亲戚，自是欢喜。伯述又自己说自从开了缺之后，便改行贩书。从上海买了石印书贩到京里去，倒换些京版书出来，又换了石印的去，如此换上几回，居然可以赚个对本利呢。我又问起方才那四川口音的老头子。伯述道：“他么，他是一位大名士呢！叫做李玉轩，是江西的一个实缺知县，也同我一般的开了缺了。”【眉】可称开缺寅僚，一笑。我道：“他欠了姻伯书价么？”伯述道：“可不是么！这种狂奴，他敢在我跟前发狂，我是不饶他的。他狂的抚台也怕了他，不料今天遇了我。”我道：“怎么抚台也怕他呢？”伯述道：“说来话长。他在江西上藩台衙门，却带了鸦片烟具，在官厅上面开起灯来。被藩台知道了，就很不愿意，打发底下人去对他说：‘老爷要过瘾，请回去过了瘾再来，在官厅上吃烟不像样。’他听了这话，立刻站了起来，一直跑到花厅上去。此时藩台正会着几个当要差的候补道，商量公事。他也不问情由，便对着藩台大骂说：‘你是个甚么东西，不准我吃烟！你可知我先师曾文正公的签押房，我也常常开灯。我眼睛里何曾见着你来！你的官厅，可能比我先师的签押房大？……’【眉】好货。藩台不等说完，就大怒起来，喝道：‘这不是反了么！快撵他出去！’他听了一个‘撵’字，便把自己头上的大帽子摘了下来，对准藩台，照脸摔了过去。嘴里说道：‘你是个甚么东西，你配撵我！我的官也不要了！’那顶帽子，不偏不倚的恰好打在藩台脸上。藩台喝叫拿下他来。当时底下人便围了过去，要拿他。他越发了狂，犹如疯狗一般，在那里乱叫。亏得旁边几个候补道把藩台劝住，才把他放走了。他回到衙门，也不等后任来交代，收拾了行李，即刻就动身走了。藩台当日即去见了抚台，商量要动详文参他。那抚台倒说：‘算了罢！这种狂士，本来不是做官的材料，你便委个人去接他的任罢。’藩台见抚台如此，只得隐忍住了。他到了上海来，做了几首歪诗登到报上，有两个人便恭维得他是甚么姜白石、李青莲，所以他越发狂了。”

【眉】当时赠诗之中，确有以姜白石对李莲者，惜忘之矣。

我道：“想来诗总是好的？”伯述道：“也不知他好不好。我只记得他《咏自来水》的一联是‘灌向瓮中何必井，来从湖上不须舟’，这不是小孩子打的谜谜儿么？这个叫做姜白石、李青莲，只怕姜白石、李青莲在九泉之下，要痛哭流涕呢！”我道：“这两句诗果然不好。但是就做好了，也何必这样发狂呢？”伯述道：“这种人若是抉出他的心肝来，简直是一个无耻小人！他那一种发狂，就同那下婢贱妾，恃宠生骄的一般行径。凡是下婢贱妾，一旦得了宠，没有不撒娇撒痴的。【眉】妙喻、奇喻、确喻。起初的时候，因他撒娇痴，未尝不恼他；回头一想，已经宠了他，只得容忍着点，并且叫人家听见，只道自己不能容物。因此一次两次的隐忍，就把他惯的无法无天的了。这一班狂奴，正是一类，偶然作了一两句歪诗，或起了个文稿，叫那些督抚贵人点了点头，【眉】只点得一点头，便如此。他就得意的了不得，从此就故作偃蹇之态去骄人。照他那种行径，那督抚贵人何尝不恼他！只因为或者自己曾经赏识过他的，或者同僚中有人赏识过他的，一时同他认起真来，被人说是不能容物，所以才惯出这种东西来。【眉】骂尽名士，绝顶痛快。依我说，把他绑了，赏他一千八百的皮鞭，看他还敢发狂！【眉】名士听者，可要小心。就如那李玉轩，他骂了藩台两句甚么东西，那藩台没理会他，他就到处都拿这句话骂人了。他和我买书，想赖我的书价，又拿这句话骂我，被我发了怒，攒着他的辫子，还问他一句，他便自己甘心认了是个‘王八蛋’。你想这种人还有丝毫骨气么？孔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女子便是那下婢贱妾，小人正是指这班无耻狂徒呢。【眉】骂得痛绝，快绝，读至此，郁气为之一抒。还有一班不长进的，并没有人赏识过他，也学着他去瞎狂，说什么‘贫贱骄人’。你想，贫贱有什么高贵，却可以拿来骄人？他不怪自己贫贱是贪吃懒做弄出来的，还自命清高，反说富贵的是俗人。【眉】如此以宝贵为俗人，以贫贱为清高，则富人求清高，只要把家财散尽，即成为清高人矣。一笑。其实他是眼热那富贵人的钱，又没法去分他几个过来，所以做出这个样子。我说：“他竟是想钱想疯了的呢！”说罢，呵呵大笑。

又叹一口气道：“遍地都是这些东西，我们中国怎么了那！这两天你看报来没有？小小的一个法兰西，又是主客异形的，尚且打他不过，这两天听说要和了。此刻外国人都是讲究实学的，我们中国却单讲究读书。读书原是好事，却被那一班人读了，便都读成了名士！不幸一旦被他得法做了官，他在衙门里公案上面还是饮酒赋诗，你想，地方那里会弄得好？国家那里会强？国家不强，那里对付那些强国？外国人久有一句说话，说中国将来一定不能自立，他们各国要来把中国瓜分了的。你想，被他们瓜分了之后，莫说是饮酒赋诗，只怕连屁他也不许你放一个呢！”我道：“何至于这么利害呢？”伯述方要答话，只见春兰丫头过来，叫我吃饭。伯述便道：“你请罢，我们饭后再谈。”

我于是别了过来，告知母亲，说遇见伯述的话。我因为刚才听了伯述的话，很有道理，吃了饭就要去望他，谁知他锁了门出去了，只得仍旧回房去。只见我姊姊拿着一本书看，我走近看时，却画的是画，翻过书面一看，始知是《点石斋画报》。便问那里来的。姊姊道：“刚才一个小孩子拿来卖的，还有两张报纸呢。”说罢，递了报纸给我。我便拿了报纸，到我自己的卧房里去看。

忽然母亲又打发春兰来叫了我去，问道：“你昨日写继之的信，可曾写一封给你伯父？”我道：“没有写。”母亲道：“要是我们不大耽搁呢，就可以不必写了；如果有几天耽搁，也应该先写个信去通知。”我道：“孩儿写去给继之，不过托他找房子，三五天里面等他回信到了，我们再定。”母亲道：“既是这么着，也应该写信给你伯父，请伯父也代我们找找房子。单靠继之，人家有许多工夫么？”我答应了，便去写了一封信，给母亲看过，要待封口，姊姊道：“你且慢着。有一句要紧话你没有写上，须得要说明了，无论房子租着与否，要通知继之一声；不然，倘使两下都租着了，我们一起人去，怎么住两起房子呢。”我笑道：“到底姊姊精细。”遂附了这一笔，封好了，送到账房里去。

恰好遇了伯述回来，我又同到他房里谈天。伯述在案头取过一本书来递给我道：“我送给你这个看看。看了这种书，得点实用，那就不至于要学那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士了。”【眉】名士之上，加了“不知天高地厚”六个字，名士之身价可想。我接过来谢了。看那书面是《富国策》，便道：“这想是新出的？”伯述道：“是日本人著的书，近年中国人译成汉文的。”【眉】在当时能看《富国策》便是维新家。又道：“此刻天下的大势，倘使不把读书人的路改正了，我就不敢说十年以后的事了。我常常听见人家说中国的官不好，我也曾经做过官来，我也不能说这句话不是。但是仔细想去，这个官是什么人做的呢？又没有个官种像世袭似的，【眉】“官种”二字，奇谈！那做官的代代做官，那不做官的代代不能做官，倘使是这样，就可以说那句话了。做官原是要读书人做的，那就先要埋怨读书人不好了。上半天说的那种狂士，不要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人，这里上海有一句土话，叫甚么‘书毒头’，就是此边说的‘书呆子’的意思。你想，好好的书，叫他们读了，便受了毒，变了‘呆子’，这将来还能办事么？”

我道：“早上姻伯说的瓜分之后，连屁也不能放一个，这是甚么道理？”伯述叹道：“现在的世界，不能死守着中国的古籍做榜样的了。你不过看了《廿四史》上五胡大闹时，他们到了中国，都变成中国样子，归了中国教化。就是本朝，也不是中国人，然而入关三百年来，一律都归了中国教化了。甚至于此刻的旗人，有许多并不懂得满洲话的了，所以大家都相忘了。此刻外国人灭人的国，还是这样吗？此时还没有瓜分，他已经遍地的设立教堂，传起教来，他倒想先把他的教传遍了中国呢，那么瓜分以后的情形，你就可想了。我在山西的时候，认得一个外国人，这外国人姓李，是到山西传教去的，常到我衙门里来坐。我问了他许多外国事情，一时也说不了许多，我单说俄罗斯的一件故事给你听罢。俄罗斯灭了波兰，他在波兰行的政令，第一件，不许波兰人说波兰话，还不许用波兰文字。”我道：“那么要说甚话，用甚文字呢？”伯述道：“要说他的俄罗斯话，用他的俄罗斯文字呢！”我道：“不懂的便怎样呢？”伯述道：“不懂的，他押着打着要学。无论在甚么地方，他听见了一句波兰话，他就拿了去办。”我道：“这是甚么意思呢？”伯述道：“他怕的是这些人只管说着故国的话，便起了怀想故国之念，一旦要克复起来呢。【眉】此等历史，原来尔时即已发现，惜乎此老未曾著撰成书，以唤起国民也。第二件政令，是不准波兰人在路旁走路，一律要走马路当中。”我道：“这个意思更难解了。”伯述道：“我虽不是波兰人，说着也代波兰人可恨！他说波兰人都是贱种，个个都是做贼的，走了路旁，恐怕他偷了店铺的东西。”说到这里，把桌子一拍道：“你说可恨不可恨！”

我听了这话，不觉毛骨悚然。呆了半晌，问道：“我们中国不知可有这一天？倘是要有的，不知有甚方法可以挽回？”伯述道：“只要上下齐心协力的认真办起事来，节省了那些不相干的虚糜，认真办起海防、边防来就是了。【眉】尔时之人，有如此见识，已是高卓。我在京的时候，曾上过一个条陈给堂官。到山西之后，听那李教士说他外国的好处，无论那一门，都有专门学堂。我未曾到过外国，也不知他的说话，是否全靠得住。然而仔细想去，未必是假的；倘是假的，他为甚要造出这种谣言来呢？那时我又据了李教士的话，谗了自己的意思，上了一个条陈给本省巡抚，谁知他只当没事一般，提也不提起。我们干着急，那有权办事的，却只如此。自从丢了官之后，我自南自北的，走了不知几次，看着那些读书人，又只如此。我所以别的买卖不干，要贩书往来之故，也有个深意在内。因为市上的书贾，都是胸无点墨的，只知道甚么书销场好，利钱深，却不知什么书是有用的，什么书是无用的。所以我立意贩书，是要选些有用之书去卖。谁知那买书的人，也同书贾一样，只有甚么《多宝塔》《珍珠船》《大题文府》之类，是他晓得的。还有那石印能做夹带的，销场最利害。至于《经世文编》《富国策》，【眉】尔时只有此等书，便算有用。以及一切舆图册籍之类，他非但不买，并且连书名也不晓得；等我说出来请他买时，他却莫名其妙，取出书来，送到他眼里，他也不晓得看。你说可叹不可叹！这一班混蛋东西，叫他侥幸通了籍，做了官，试问如何得了！”

我道：“做官的未必都是那一班人，然而我在南京住了几时，官场上面的举动，也见了许多，竟有不堪言状的。”伯述道：“那捐班里面，更不必说了，他们那里是做官，其实也在那里同我此刻一样的做生意，他那牟利之心，比做买卖的还厉害呢！你想做官的人，不是此类，便是彼类，天下事如何得了！”我道：“姻伯既抱了一片救世热心，何不还是出身去呢？将来望升官起来，势位大了，便有所凭借，可以设施了。”伯述笑道：“我已是上五十岁的人了，此刻我就去销病假，也要等坐补原缺；再混几年，上了六十岁，一个人就有了暮气了，如何还能办事？【眉】须知政府用人，专喜用暮气极深的。说中国要亡呢，一时只怕也还亡不去。我们年纪大的，已是末路的人，没用的了。所望你们英年的人，巴巴的学好，中国还有可望。总而言之，中国不是亡了。便是强起来；不强起来，便亡了；断不会有神没气的，就这样永远存在那里的。然而我们总是不及见的了。”正说话时，他有客来，我便辞了去。从此没事时，就到伯述那里谈天，倒也增长了许多见识。

过得两天，叫了马车，陪着母亲、婶娘、姊姊到申园去逛了一遍。此时天气寒冷，游人绝少。又到静安寺前看那涌泉，用石栏围住，刻着“天下第六泉”。我姊姊笑道：“这总是市井之夫做出来的，天下的泉水，叫他辱没尽了！这种混浊不堪的要算第六泉，那天下的清泉，屈他居第几呢？”逛了一遍，仍旧上车回栈。刚进栈门，胡乙庚便连忙招呼着，递给我一封电报。我接在手里一看是南京来的，不觉惊疑不定。正是：

无端天外飞鸿到，传得家庭噩耗来。

不知此电报究竟是谁打来的，且待下回再记。

上回作两篇论去登报，便藏着一个赌徒。此回作两句诗去登报，便养成一班狂士。回想甲申、乙酉间之上海社会，如在目前。

第二十三回 老伯母遗言嘱兼祧 师兄弟挑灯谈换帖

当下拿了电报，回到房里，却没有《电报新编》，只得走出来，向胡乙庚借了来翻，原来是伯母没了，我伯父打来的，叫我即刻去。我母亲道：“隔别了二十年的老妯娌了，满打算今番可以见着，谁知等我们到了此地，他却没了！”说着，不觉流下泪来。我道：“本来孩儿动身的时候，伯母就病了。我去辞行，伯母还说恐怕要见不着了，【眉】俗人又说是谶语了。谁知果然应了这句话。【眉】虽应了这句话，谁知又不是那个病死的。我们还是即刻动身呢，还是怎样呢？但是继之那里，又没见有回信。”婶娘道：“既然有电报叫到你，总是有甚么事要商量的，还是赶着走罢。”母亲也是这么说。我看了一看表，已经四下多钟了，此时天气又短，将近要断黑了，恐怕码头上不便当，遂议定了明天动身，出去知照乙庚。晚饭后，又去看伯述，告诉了他明天要走的话，谈了一会别去。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伯述送来几份地图，几种书籍，说是送给我的。又补送我父亲的一份奠仪，我叩谢了，回了母亲。大家收拾行李。到了下午，先发了行李出去，然后众人下船，直到半夜时，船才开行。一路无话。到了南京，只得就近先上了客栈，安顿好众人，我便骑了马，加上几鞭，走到伯父公馆里去，见过伯父，拜过了伯母。伯父便道：“你母亲也来了？”我答道：“是。”伯父道：“病好了？”我只顺口答道：“好了。”又问道：“不知伯母是几时过的？”伯父道：“明天就是头七了。躺了下来，我还有个电报打到家里去的，谁知你倒到了上海了。第二天就接了你的信，所以再打电叫你。此刻耽搁在那里？快接了你母亲来，我有话同你母子商量。”我道：“还有婶婶、姊姊，也都来了。”伯父愕然道：“是那个婶婶、姊姊？”【眉】可见全无天性。我道：“是三房的婶婶。”伯父道：“他们来做甚么？”我道：“因为姊姊也守了寡了，是侄儿的意思，接了出来，一则他母女两个在家没有可靠的，二则也请来给我母亲做伴。”伯父道：“好没有知识的！在外头作客，好容易么？拉拉扯扯的带了一大堆子人来，我看你将来怎么得了！我满意你母亲到了，可以住在我这里；此刻七拉八扯的，我这里怎么住得下！”【眉】落得借此推开。我道：“侄儿也有信托继之代租房子，不知租定了没有。”伯父道：“继之那里住得下么？”我道：“并非要住到继之那里，不过托他代租房子。”伯父道：“你先去接了母亲来，我和他商量事情。”

我答应了出来，仍旧骑了马，到继之处去。继之不在家，我便进去见了他的老太太和他的夫人。他两位知道我母亲和婶婶、姊姊都到了，不胜之喜。【眉】倒是人家不胜之喜。老太太道：“你接了继之的信没有？他给你找着房子了。起先他找的一处，地方本来很好，是个公馆排场，只是离我这里太远了，我不愿意。难得他知我的意思，索性就在贴隔壁找出一处来。那里本来是人家住着的，不知他怎么和人家商量，贴了几个搬费，叫人家搬了去，我便硬同你们做主，在书房的天井里，开了一个便门通过去，我们就变成一家了。你说好不好？此刻还收拾着呢，我同你去看来。”说罢，扶了丫头便走。继之夫人也是欢喜的了不得，说道：“从此我们家热闹起来了！从前两年我婆婆不肯出来，害得大家都冷清清的，过那没趣的日子，幸得婆婆来了热闹些；不料你老太太又来了，还有婶老太太、姑太太，这回只怕乐得我要发胖了！”【眉】何等亲密，何等热闹，回照前文，真是喜不得而怒，笑不得而哭。一面说，一面跟了他同走。老太太道：“阿弥陀佛！能够你发了胖，我的老命情愿短几年了。你瘦的也太可怜！”继之夫人道：“这么说，媳妇一辈子也不敢胖了！除非我胖了，婆婆看着乐，多长几十年寿，那我就胖起来。”老太太道：“我长命，我长命！你胖给我看！”【眉】此非闲笔，亦非冗文也。慨乎家庭社会之不可问，故反言之以励俗也。

一面说着，到了书房，外面果然开了一个便门。大家走过去看，原来一排的三间正屋，两面厢房，西面另有一大间是厨房。老太太便道：“我已经代你们分派定了：你老太太住了东面一间；那西面一间把他打通了厢房，做个套间，你婶太太、姑太太，可以将就住得了；你就屈驾住了东面厢房；当中是个堂屋，我们常要来打吵的；你要会客呢，到我们那边去。要谨慎的，索性把大门关了，走我们那边出进更好。”我便道：“伯母布置得好，多谢费心！我此刻还要出城接家母去。”老太太道：“是呀。房子虽然没有收拾好，我们那边也可以暂时住住。不嫌委屈，我们就同榻也睡两夜了，没有住客栈的道理，叫人家看见笑话，倒像是南京没有一个朋友似的。”【眉】岂但有朋友，并有亲伯父。我道：“等两天房子弄好了再来罢，此刻是接家母到家伯那里去，有话商量的。”老太太道：“是呀。你令伯母听说没了，不知是甚么病，怪可怜的。那么你去罢。”我辞了要行，老太太又叫住道：“你慢着。你接了你老太太来时，难道还送出城去？倘使不去时，又丢你婶太太和姑太太在客栈里，人生路不熟的，又是女流，如何使得！我做了你的主，一起接了来罢。”说罢，叫丫头出去叫了两个家人来，叫他先雇两乘小轿来，叫两个老妈子坐了去，又叫那家人雇了马，跟我出城。我只得依了。

到了客栈，对母亲说知，便收拾起来。我亲自骑了马，跟着轿子，交代两个家人押行李，一时到了，大家行礼厮见。我便要请母亲到伯父家去。老太太道：“你这孩子好没意思！【眉】“你这孩子”一句，骂之之词也，然而亲热甚矣。你母亲老远的来了，也不曾好好的歇一歇，你就死活要拉到那边去！须知到得那边去，见了灵柩，触动了妯娌之情，未免伤心要哭，这是一层；第二层呢，我这里婆媳两个，寂寞的要死了，好容易来了个远客，你就不容我谈谈，就来抢了去么？”我便问母亲怎样。母亲道：“既然这里老太太欢喜留下，你就自己去罢；只说我路上辛苦病了，有话对你说，也是一样的。我明天再过去罢。”

我便径到伯父那里去，只说母亲病了。伯父道：“病了，须不曾死了！我这里死了人，要请来商量一句话也不来，好大的架子！你老子死的时候，为甚么又巴巴的打电报叫我，还带着你运柩回去？【眉】承情，承情。此刻我有了事了，你们就摆架子了！”一席话说的我不敢答应。歇了一歇，伯父又道：“你伯母临终的时候，说过要叫你兼祧；我不过要告诉你母亲一声，尽了我的道理，【眉】好个尽道理的大伯子！难道还怕他不肯么？你兼祧了过来，将来我身后的东西都是你的；就算我再娶填房生了儿子，你也是个长子了。我将来得了世职，也是你袭的。【眉】好货！你赶着去告诉了你母亲，明日来回我的话。”我听一句，答应一句，始终没说话。

等说完了，就退了出来，回到继之公馆里去，只对母亲略略说了兼祧的话，其余一字不提。姊姊笑道：“恭喜你！又多一分家当了。”老太太道：“这是你们家事，你们到了晚上慢慢的细谈。我已经打发人赶出城去叫继之了。今日是我的东，给你们一家接风。我说过从此之后，不许回避，便是你和继之，今日也要围着在一起吃。我才给你老太太说过，你肯做我的干儿子，我也叫继之拜你老太太做干娘。”【眉】原来先说过了。我道：“我拜老太太做干娘是很好的，只是家母不敢当。”母亲笑道：“他小孩子家也懂得这句话，可见我方刚不是瞎客气了。”我道：“老太太疼我，就同疼我大哥一般，岂但是干儿子，我看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呢。”当时大家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不一会，已是上灯时候，继之赶回来了，逐一见礼。老太太先拉着我姊姊的手，指着我道：“这是他的姊姊，便是你的妹妹，快来见了。以后不要回避，我才快活；不然，住在一家，闹的躲躲藏藏的呕死人！”继之笑着，见过礼道：“孩儿说一句斗胆的话：母亲这么欢喜，何不把这位妹妹拜在膝下做个干女儿呢？况且我又没个亲姊姊、亲妹妹。”老太太听说，欢喜的搂着我姊姊道：“姑太太，你肯么？”姊姊道：“老太太既然这么欢喜，怎么又这等叫起女儿来呢？我从没有听见叫女儿做姑太太的。”老太太道：“是，是，这怪我不是。我的小姐，你不要动气，我老糊涂了。”一面又叫摆上酒席来。继之夫人便去安排杯箸，姊姊抢着也帮动手。老太太道：“你们都不许动。一个是初来的远客；一个是身子弱得怕人，今日早起还嚷肚子痛。都歇着罢，等丫头们去弄。”一会摆好了，老太太便邀入席。席间又谈起干儿子干娘的事，无非说说笑笑。

饭罢，我和继之同到书房里去。只见我的铺盖已经开好了。【眉】式式周到。小丫头送出继之的烟袋来，继之叫住道：“你去对太太说，预备出几样东西来，做明日我拜干娘，太太拜干婆婆的礼。”丫头答应着去了。我道：“大哥认真还要做么？”继之道：“我们何尝要干这个，这都是女人小孩子的事。不过老人家欢喜，我们也应该凑个趣，哄得老人家快活快活，古人‘斑衣戏彩’尚且要做，何况这个呢。【眉】是一位孝子。论起情义来，何在多此一拜；倘使没了情义的，便亲的便怎么？”

这一句话触动了我日间之事，便把两次到我伯父那里的话，一一告诉了继之。继之道：“后来那番话，你对老伯母说了么？”我道：“没有说。”继之道：“以后不说也罢，免得一家人存了意见。这兼祧的话，我看你只管糊里糊涂答应了就是。不过开吊和出殡两天，要你应个景儿，没有甚么道理。”【眉】一语道着。我不觉叹道：“这才是彼以伪来，此以伪应呢！”继之道：“这不叫做伪，这是权宜之计。倘使你一定不答应，一时闹起来，又是个笑话。我料定你令伯的意思，不过是为的开吊、出殡两件事，要有个孝子好看点罢了。”又叹道：“我旁观冷眼看去，你们骨肉之间，实在难说！”我道：“可不是吗！我看着有许多朋友讲交情的，拜个把子，比自己亲人好的多着呢。”

继之道：“你说起拜把子，我说个笑话给你听。【眉】才说拜把子，便引出一个拜把子的出来，可谓层出不穷。半个月前，那时候恰好你回去了，这里盐巡道的衙门外面，有一个卖帖子的席地而坐。面前铺了一大张出卖帖子的诉词，上写着：从某年某月起，识了这么个朋友；那时大家在困难之中，那个朋友要做生意，他怎么为难，借给他本钱，谁知亏折尽了。那朋友又要出门去谋事，缺了盘费，他又怎么为难，借给他盘费，才得动身。因此两个换了帖，说了许多‘贫贱相为命，富贵毋相忘’的话。那朋友一去几年，绝迹不回来，又没有个钱寄回家，他又怎么为难，代他养家……像这么乱七八糟的写了一大套，我也记不了那许多了。后头写的是：那朋友此刻阔了，做了道台，补了实缺了；他穷在家乡，依然如故。屡次写信和那朋友借几个钱，非但不借，连信也不回，因此凑了盘费，来到南京衙门里去拜见；谁知去了七八十次，一次也见不着，可见那朋友嫌他贫穷，不认他是换帖的了。他存了这帖也无用，因此情愿把那帖子拿出来卖几文钱回去。你们有钱的人，尽可买了去，认一位道台是换帖；既是有钱的人，那道台自然也肯认是个换帖朋友云云。【眉】异想天开，负心人也值得如此糟蹋他！末后摊着一张帖子，上面写的姓名、籍贯、生年月日、祖宗三代。你道是谁？就是那一位现任的盐巡道！你道拜把子的靠得住么？”我道：“后来便怎么了？”继之道：“卖了两天，就不见了。大约那位观察知道了，打发了几个钱，叫他走了。”

我道：“亏他这个法子想得好！”继之道：“他这个有所本的。【眉】此等事亦有所本，奇谈。上海招商局有一个总办，是广东人。他有一个兄弟，很不长进，吃酒，赌钱，吃鸦片烟，嫖，无所不为。屡屡去和他哥哥要钱，又不是要的少，一要就是几百元。要了过来，就不见了他了，在外面糊里糊涂的花完了，却又来了。如此也不知几十次了，他哥哥恨的没法。一天他又来要钱，他哥哥恨极了，给了他一吊铜钱。他却并不嫌少，拿了就走。他拿了去，买上一个炉子，几斤炭，再买几斤山芋，天天早起，跑到金利源栈房门口摆个摊子，卖起煨山芋来。”我道：“想是他改邪归正了？”继之道：“什么改邪归正！那金利源是招商局的栈房，栈房的人，那个不认得他是总办的兄弟；见他蓬头垢面那副形状，那个不是指前指后的；传扬出去，连那推车扛抬的小工都知道了，来来往往，必定对他看看。他哥哥知道了，气的暴跳如雷，叫了他去骂。他反说道：‘我从前嫖赌，你说我不好也罢了；我此刻安分守己的做小生意，又怪我不好，叫我怎样才好呢？’气得他哥哥回答不上来。【眉】蛮理其实答不出。好容易请了同乡出来调停，许了他多少银，要他立了永不再到上海的结据，才把他打发回广东去。你道奇怪不奇怪呢？”【眉】为了自己兄弟，要请外人调停，真是好货！岂但怪而已哉！

我道：“这两件事虽然有点相像，然而负心之人不同。”继之道：“本来善抄蓝本的人，不过套个调罢了。”我道：“朋友之间，是富贵的负心；骨肉之间，倒是贫穷的无赖。这个只怕是个通例了。”继之道：“倒也差不多。只是近来很有拿交情当儿戏的，我曾见两个换帖的，都是膏粱子弟，有一天闹翻了脸，这个便找出那份帖子来，嗤的撕破了，拿个火烧了，说：‘你不配同我换帖……’”说到这里，母亲打发春兰出来叫我，我就辞了继之走进去。正是：

莲花方灿舌，萱室又传呼。

不知进去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上半回夹写得妙。有一段极冷淡处，便接一段极亲热处；有一段极狠恶处，便接一段极融乐处。两两相形，神情毕现。

下半回一个真兄弟，一个假兄弟，各有各负心之处，各个处置不同。而置之一处，恰如两峰相对，其不相同处，正是相同处。正不知从何处搜罗得来如许故事，却又安放得法。

兼祧一节，已于第十六回中逗了消息，却直到此处才写出来，而又不全是实写。

第二十四回 臧获私逃酿出三条性命 翰林伸手装成八面威风

当下我到里面去，只见已经另外腾出一间大空房，支了四个床铺，被褥都已开好。老太太和继之夫人，都不在里面，只有我们的一家人。问起来，方知老太太酒多了，已经睡了；继之夫人有点不好过，我姊姊强他去睡了。

当下母亲便问我今天见了伯父，他说甚么来。我道：“没说甚么，不过就说是叫我兼祧，将来他的家当便是我的；纵使他将来生了儿子，我也是个长子。这兼祧的话，伯母病的时候先就同我说过，【眉】回顾十六回事。那时候我还当他是病中心急的话呢。”姊姊道：“只怕不止这两句话呢。”我道：“委实没有别的话。”姊姊道：“你不要瞒，你今日回来的时候，脸上颜色，我早看出来了。”母亲道：“你不要为了那金子银子去淘气，那个有我和他算账。”我道：“这个孩儿怎敢！其实母亲也不必去算他，有的自然伯父会还我们，没有的，算也是白算。只要孩儿好好的学出本事来，那里希罕这几个钱！”姊姊道：“你的志气自然是好的，然而老人家一生勤俭积攒下来的，也不可拿来糟蹋了。”我笑道：“姊姊向来说话我都是最佩服的，今日这句话，我可要大胆驳一句了。这钱不错，是我父亲一生勤俭积下来的，然而兄弟积了钱给哥哥用了，还是在家里一般，并不是叫外人用了，这又怕甚么呢。”【眉】充其量便排外主义，母亲道：“你便这么大量，我可不行！”我道：“这又何苦。算起账来，未免总要伤了和气，我看这件事暂时且不必提起。倒是兼祧这件事，母亲看怎样？”母亲便和姊姊商量。姊姊道：“这个只得答应了他。只是继之这里又有事，必得要商量一个两便之法方好。”母亲对我说道：“你听见了，明日你商量去。”我答应了，便退了出来，继之还在那里看书呢。我便道：“大哥怎么还不去睡？”继之道：“早呢。只怕你路上辛苦，要早点睡了。”我道：“在船上没事只是睡，睡的太多了，此刻倒也不倦。”两个人又谈了些家乡的事，方才安歇。

一宿无话。次日，我便到伯父那里去，告知已同母亲说过，就依伯父的办法就是了。只是继之那里书启的事丢不下，怕不能天天在这里。伯父道：“你可以不必天天在这里，不过空了的时候来看看；到了开吊出殡那两天，你来招呼就是了。”【眉】果然被继之道着，真是明眼人。因为今天是头七，我便到灵前行过了礼，推说有事，就走了回来，去看看匠人收拾房子。进去见了母亲，告知一切。

母亲正在那里料理，要到伯父那里去呢。我问道：“婶婶、姊姊都去么？”姊姊道：“这位伯娘，我们又不曾见过面的，他一辈子不回家乡，我去他灵前叩了头，他做鬼也不知有我这个侄女，倒把他闹糊涂了呢，去做甚么！【眉】趣语。至于伯父呢，也未必记得着这个弟妇、侄女，不消说，更不用去了。”一时我母亲动身，出来上轿去了。我便约了姊姊去看收拾房子，又同到书房里看看。姊姊道：“进去罢，回来有客来。”我道：“继之到关上去了，没有客；就是有客，也在外面客堂里，这里不来的。我有话和姊姊说呢。”姊姊坐下，我便把昨日两次见伯父说的话，告诉了他。姊姊道：“我就早知道的，幸而没有去做讨厌人。伯娘要去，我娘也说要去呢，被我止住了；不然都去了，还说我母子没处投奔，到他那里去讨饭吃呢。”说着，便进去了。将近吃饭的时候，母亲回来了。

【眉】将近吃饭时候方回来，可见得饭也不留也。

我等吃过饭，便骑了马到关上去拜望各同事，彼此叙了些别后的话。傍晚时候，仍旧赶了入城。过得一天，那边房子收拾好了，我便置备了些木器，搬了过去。老太太还忙着张罗送蜡烛鞭炮，虽不十分热闹，却也大家乐了一天。下半天继之回来了，我便把那汇票交给他，连我那二千，也叫他存到庄上去。

晚上仍在书房谈天。我想起一事，因问道：“昨日家母到家伯那边去回来，说着一件奇事：家伯那边本有两个姨娘，却都不见了。家母问得一声，家伯便回说不必提了。这两个姨娘我都见过来，不知到底怎么个情节？”继之道：“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却是郦士图告诉我的。令伯那位姨娘，本来就是秦淮河的人物，和一个底下人干了些暧昧的事，只怕也不是一天的事了。那天忽然约定了要逃走，他便叫那底下人雇一只船在江边等着，却把衣服、首饰、箱笼偷着交给那底下人，叫他运到船上去。等到了晚上，自己便偷跑了出来。到得江边，谁知人也没了，船也没了，不必说，是那底下人撇了他，把东西拐走了。到了此时，他却又回去不得，没了主意，便跳到水里去死了。你令伯直到第二日天亮，才知道丢了人，【眉】足见糊涂。查点东西，却也失了不少，连忙着人四处找寻。到了下午，那救生局招人认尸的招帖，已经贴遍了城厢内外，令伯叫人去看看，果然是那位姨娘。既然认了，又不能不要，只得买了一口薄棺，把他殓了。令伯母的病，本来已渐有起色，出了这件事，他一气一个死，说这些当小老婆的，没有一个好货。那时不是还有一个姨娘么？那姨娘听了这话，便回嘴说：‘别人干了坏事，偷了东西，太太犯不着连我也骂在里面！’这里头不知又闹了个怎么样的天翻地覆，那姨娘便吃生鸦片烟死了。【眉】又弱一个。夫妻两个，又大闹起来。令伯又偏偏找了两件偷不尽的首饰，给那姨娘陪装了去。令伯母知道了，硬要开棺取回，令伯急急的叫人抬了出去。夫妻两个，整整的闹了三四天，令伯母便倒了下来。这回的死，竟是气死的！”【眉】只算犯了重丧。我听了心中暗暗惭愧，自己家中出了这种丑事，叫人家拿着当新闻去传说，岂不是个笑话！因此默默无言。

继之便用别话岔开，又谈起那换帖的事。我便追问下去，要问那烧了帖子之后便怎样。继之道：“这一个被他烧了帖子，也连忙赶回去，要拿他那一份帖子也来烧了。谁知找了半天，只找不着，早就不知那里去了。你道这可没了法了罢，谁知他却异想天开，另外弄一张纸烧了，却又拿纸包起，叫人送去还他。”我笑道：“法子倒也想得好。只是和人家换了帖，却把人家的帖子丢了，就可见得不是诚心相好的了。”

继之道：“丢了算甚么！你还不看见那些新翰林呢，出京之后，到一处打一处把势，就到一处换一处帖，他要存起来，等到‘衣锦还乡’的时候，还要另外雇人抬帖子呢。”我道：“难道随处丢了？”继之道：“岂敢！我也不懂那些人骗不怕的，得那些新翰林同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话，便以为荣幸的了不得。求着他一副对子，一把扇子，那就视同拱璧，也不管他的字好歹。这个风气，广东人最厉害。那班洋行买办，他们向来都是羡慕外国人的，无论甚么，都说是外国人好，甚至于外国人放个屁也是香的。说起中国来，是没有一样好的，甚至连孔夫子也是个迂儒。他也懂得八股不是枪炮，不能仗着他强国的，却不知怎么，见了这班新翰林，又那样崇敬起来，转弯托人去认识他，送钱把他用，请他吃，请他喝，设法同他换帖，不过为的是求他写两个字。”我道：“求他写字，何必要换帖呢？”继之道：“换了帖，他写起上下款来，便是如兄如弟的称呼，好夸耀于人呢。最奇怪的：这班买办平日都是一钱如命的，有甚么穷亲戚、穷朋友投靠了他，承他的情，荐在本行做个西崽，赚得几块钱一个月，临了在他账房里吃顿饭，他还要按月算饭钱呢。到见了那班新翰林，他就一百二百的滥送。

“有一位广东翰林，叫做吴日升，路过上海时住了几个月，他走了之后，打扫的人在他床底下扫出来两大箩帖子。【眉】两大箩之多，其势亦不得不丢了。后来一个姓蔡的，也在上海住了几时，临走的时候，多少把兄把弟都送他到船上。他却把一个箱子扔到黄浦江里去，对众人说：‘这箱子里都是诸君的帖，我带了回去没处放，不如扔了的干净。’弄得那一班把兄把弟，一齐扫兴而去。【眉】越发爽快。那一班人也值得如此糟蹋！然而过得三年，新翰林又出产了，又到上海来了，他们把前事却又忘了。你道奇怪不奇怪！”

我道：“原来点了翰林可以打一个大把势，无怪那些人下死劲的去用功了。可惜我不是广东人，我若是广东人，我一定用功去点个翰林，打个把势。”继之笑道：“不是广东人何尝不能打把势。还有一种靠着翰林，周游各省去打把势的呢。我还告诉你一个笑话：有一个广东姓梁的翰林，那时还是何小宋做闽浙总督，姓梁的是何小宋的晚辈亲戚，他仗着这个靠山，就跑到福州去打把势。他是制台的亲戚，自然大家都送钱给他了。有一位福建粮道姓谢，便送了他十两银子。谁知他老先生嫌少了，当时虽受了下来，他却换了一个封筒的签子，写了‘代茶’两个字，旁边注上一行小字，写的是：‘翰林院编修梁某，借粮道库内赢余代赏。’叫人送给粮道衙门门房。门房接着了，不敢隐瞒，便拿上去回了那位谢观察。那位谢观察笑了一笑，收了回来，便传伺候，即刻去见制台，把这封套银子请制台看了，还请制台的示，应该送多少。【眉】恶极妙极。何小宋大怒，即刻把他叫了来一顿大骂，逼着他亲到粮道衙门请罪；又逼着他把满城文武所送的礼都一一退了，不许留下一份。‘不然，你单退了粮道的，别人的不退，是甚么意思？’他受了一场没趣，整整的哭了一夜。【眉】为银子哭乎！为接骂哭乎？明日只得到粮道那边去谢罪，又把所收的礼，一一的都退了，悄悄的走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我道：“这件事自然是有的，然而内中恐怕有不实不尽之处。”继之道：“怎么不实不尽？”我道：“他整整的哭了一夜，是他一个人的事，有谁见来？这不是和那作小说的一般，故意装点出来的么？”继之道：“那时候他就住在总督衙门里，他哭的时候，还有两个师爷在旁边劝着他呢，不然人家怎么会知道？【眉】偏要坐实了他。你原来疑心这个。”

我道：“这个人就太没有骨气了！退了礼，不过少用几两银子罢了，便是谢罪一层，也是他自取其辱，何必哭呢？”继之道：“你说他没有骨气么？他可曾经上折子参过李中堂。谁知非但参不动他，自己倒把一个翰林干掉了。【眉】原来就是他，以前说了平天姓粟的，我还不知是谁也。折子上去，皇上怒了，说他末学新进，妄议大臣，交部议处，部议得降五级调用。”我道：“编修降了五级，是个甚么东西？”继之道：“那里还有甚么东西！这明明是部里拿他开心罢了。”我屈着指头算道：“降级是降正不降从的，降一级便是八品，两级九品，三级未入流，四级就是个平民。还有一级呢？哦，有了！平民之下，还有娼、优、隶、卒四种人，也算他四级。他那第五级刚刚降到娼上，是个婊子了。”【眉】舌灿莲花，调侃不少。继之道：“没有男婊子的。”我道：“那么就是个王八。”继之道：“你说他王八，他却自以为荣耀得很呢。【眉】如见肺肝。把这‘降五级调用’的字样做了衔牌，竖在门口呢。”我道：“这有甚么趣味？”继之道：“有甚么趣味呢，不过故作偃蹇，闹他那狂士派头罢了。其实他又不是真能狂的。他得了处分回家乡去，那些亲戚朋友有来慰问他的，他便哭了，说这件事不是他的本意，李中堂那种阔佬，巴结他也来不及，那里敢参他。只因住在广州会馆，那会馆里住着有狐仙，长班不曾知照他，他无意中把狐仙得罪了，那狐仙便迷惘了他，不知怎样干出来的。”【眉】没得好赖，如赖了狐狸。他一生的狐媚伎俩，只怕也从狐狸学来。我道：“这个人倒善哭。”

我因为继之说起“狂士”两个字，想起王伯述的一番话，遂逐一告诉了他。继之道：“他是你的令亲么？我虽不认得他，却也知道这个人，料不到倒是一位有心人呢。”我道：“大哥怎么知道他呢？”继之道：“他前年在上海打过一回官司，很奇怪的，是我一个朋友经手审问，所以知道详细，又因为他太健讼了，所以把这件案当新闻记着。后来那朋友到了南京，我们谈天就谈起来。我的朋友姓窦，那时上海县姓陆。你那位令亲有三千两的款子，存在庄上。也不是存的，是在京里汇出来，已经照过票，不过暂时没有拿去。谁知这一家钱庄恰在这一两天内倒闭了，于是各债户都告起来，他自然也告了。他告时，却把一个知府藏起来，只当一个平民。上海县断了个七成还账。大家都具了结领了，他也具结领了。人家领去了没事；他领了去，却到松江府上控，告的是上海县意存偏袒。府里自然仍发到县里来再问。这回上海县不曾亲审，就是我那朋友姓窦的审的。官问他：‘你为甚告上海县意存偏袒？怎么叫做偏袒？’他道：‘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可见得不中之谓偏了。’【眉】在公堂上掉文，何其从容不迫耶！问：‘何以见得不中？’他道：‘若要中时，便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交给他三千银子，为甚么只断他还我二千一呢？’问道：‘你既然不服，为甚又具结领去？’他道：‘我本来不愿领，因为我所有的就是这一笔银子，我若不领出来，客店里、饭店里欠下的钱没得还，不还他们就要打我，只得先领了来开发他们。’问道：‘你既领了，为甚又上控？’他道：‘断得不公，自然上控。’官只得问被告怎样。被告加了个八成。官再问他。他道：‘就是加一成也好，我也领的；只是领了之后，怨不得我再上控。’【眉】直说出还要上控，其奈他何？官倒闹得没法，判了个交差理楚，卒之被他收了个十足。差人要向他讨点好处，他倒满口应承，却伸手拉了差人，要去当官面给，吓得那差人缩手不迭。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他是个开缺的大同府，从前就在上海公堂上，开过顽笑的。”正是：

不怕狼官兼虎吏，却来谈笑会官司。

不知王伯述从前又在上海公堂上开过甚么顽笑，且待下回再记。

伯母致死之由，至此回方才补出，是故作纡回之势。

翰林在上海打把势一节，已极写现状之怪。不期福州打把势一节，其怪更出人意表。

婢妾与仆人卷逃，本是常事。此乃同约之人，忽然负心远飏，遂致若人于死，是又意想所不到者。

第二十五回 引书义破除迷信 较资财衅起家庭

我听说王伯述以前曾在上海公堂上开过一回顽笑，便急急的追问。继之道：“他放了大同府时，往山西到任，路过上海，住在客栈里。一天邻近地方失火。他便忙着搬东西，匆忙之间，和一个栈里的伙计拌起嘴来，那伙计拉了他一把辫子。后来火熄了，客栈并没有波累着。他便顶了那知府的官衔，到会审公堂去告那伙计。问官见是极细微的事，便判那伙计罚洋两元充公。他听了这种判法，便在身边掏出两块钱，放在公案上道：‘大老爷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官，请大老爷下来，也叫他拉一拉辫子，我代他出了罚款。’【眉】现成比例，妙极。那问官【眉】此时问官当是陈宝渠。出其不意的被他这么一顶，倒没了主意，反问他要怎么办。他道：‘这一座法堂，权不自我操，怎么问起我来？’问官没了法，便把那伙计送县，叫上海县去办。【眉】此时上海县是黎壶山，倒有得他说嘴。却写一封信知照上海县，说明原告的出身来历，又是怎么个刁钻古怪。上海县得了信，便到客栈去拜访他，问他要怎样办法。他道：‘我并非要十分难为他，不过看见新衙门判得太轻描淡写了，有意和他作难；谁知他是个脓包，这一点他就担不起了。【眉】倒有得他说嘴。随便怎样办一办就是了。’上海县回去，就打了那伙计一百小板，又把他架到客栈门口，示了几天众，这才罢了。他是你令亲，怎样这些事都不知道？”

我道：“从前我并不出门，这门姻亲远得很，不常通信，不是先君从前说过，我还不知道呢。这个人在公堂上又能掉文，又能取笑，真是从容不迫。”继之道：“掉文一层，还许是早先想好了主意的；这马上拿出两块钱来，叫他也下来受辱，这个倒是亏他的急智。”我又把他在山西的一段故事，告诉了继之。

此时夜色已深，安排歇息。过了几天，伯父那边定了开吊出殡的日子，又租定了殡房，赶着年内办事。又请了母亲去照应里面事情。到了日子，我便去招呼了两天。

继之这边，又要写多少的拜年信，家里又忙着要过年，【眉】此是过到第三年了。因此忙了些时。到了新年上，方才空点，继之老太太又起了忙头，要请春酒；请了不算，还叫继之夫人又做东请了一回，又要叫继之再请；我母亲、婶娘，也分着请过。老太太又提起干娘、干儿子的事情，说去年白说了这句话，因为事情忙，没有办到，此刻大家空了，要择日办起来了。于是办这件事又忙了两天，已是过了元宵，我便到关上去。

此时家中人多了，热闹起来，不必十分照应，我便在关上盘桓几天。一天晚上，有两个同事，约着扶乩。这天继之进城去了，我便约了述农，看他们鬼混。只见他们香花灯烛的供起来，在那里叩头膜拜；拜罢，又在那里书符念咒。鬼混已毕，便一人一面的用指头扶起那乩，憩了半天，乩动起来，却只在乩盘内画大圈子，闹了半夜，不曾写出一个字来。我便拉了述农回房，议论这件事。我道：“这都是虚无缥缈的事，那里有甚么神仙鬼怪！我却向来不信这些。还有一说最可笑的，说甚么‘信则有，不信则无’。照这样说起来，那鬼神的有无，是凭人去作主的了。譬如你是信的，我是不信的，我两个同在这屋里，这屋里还是有鬼神呢，还是没鬼神呢？”述农道：“这个，我看将来必有一个绝世聪明的人，去考求出来的。这件事我是不敢断定，因为我看见了几件希奇古怪的事。那年我在福建，几个同事也欢喜顽这个，差不多天天晚上弄。请了仙来，却是作诗唱和的，从来不谈祸福。”我道：“这个我也会。不信，我到外面扶起来，我只要自己作了往上写，我还成了个仙呢！”述农道：“这倒不尽然。那回扶乩的两个人，一个是做买卖出身，只懂得三一三十一的打算盘，那里会作诗；一个是秀才，却是八股朋友，做起八韵诗来，连平仄都闹不明白的。”【眉】不懂平仄的秀才，也是个怪物。我道：“那么他那里能进学？”述农道：“他到了考场时，是请人枪替做的，他却情愿代人家作两股去换。你想这么个人，那里能作古、近体诗呢？并且作出来很有些好句子，内中也有不通的，他们都抄起来，订成本子。我看见有两首很好，也抄了下来。”我道：“抄的是甚么诗，可否给我看看？”述农道：“抄的是《帘钩》诗，我只誊在一张纸上，不知道可还找得出来。”说罢，取过护书，找了一遍没有，又开了书橱，另取出一个护书来，却捡着了，交给我看。只见题目是《帘钩》二字，那诗是：

银蒜双垂碧户中，樱桃花下约帘栊。楼东乙字初三月，亭北丁当廿四风。翡翠倒含春水绿，珊瑚返挂夕阳红。双双燕子惊飞处，鹦鹉无言倚玉笼。绿杨深处最关情，十二红楼界碧城。似我勾留原有约，人消息久无声。带三分暖收丁字，隔一重纱放午晴。却是太真含笑入，钗光鬓影可怜生。鸦叉扶上碧楼阑，押住炉烟玳瑁斑。

四面有声珠落索，一拳无力玉弯环。攀来桃竹招红袖，罥去杨花上翠环。记得昨宵踏歌处，有人连臂唱刀。曲璚犹记楚人词，落日偏宜子美诗。一样书空摹虿尾，三分月影却蛾眉。玲珑腕弱娇无力，宛转绳轻风不知。玉凤半垂钗半堕，簪花人去未移时。

我看了便道：“这几首诗好像在那里见过的。”述农道：“奇怪！人人见了都说是好像见过的，就是我当时见了，也是好像见过的，却只说不出在那里见过。有人说在甚么专集上，有人说在《随园诗话》上。我想《随园诗话》是人人都看见过的，不过看了就忘了罢了。这几首诗也许是在那上头，然而谁有这些闲工夫，为了他再去把《随园诗话》念一遍呢。”我一面听说，一面取过一张纸来，把这四首诗抄了，放在衣袋里。述农也把原搞收好。

我道：“像这种当个顽意儿，不必问他真的假的，倒也无伤大雅。至于那一种妄谈祸福的，就要不得。”述农道：“那谈祸福的还好，还有一种开药方代人治病的，才荒唐呢！前年我在上海赋闲时，就亲眼看见一回坏事的。一个甚么洋行的买办，他的一位小姐得了个干血痨的毛病，总医不好。女眷们信了神佛，便到一家甚么‘报恩堂’去扶乩，求仙方。外头传说得那报恩堂的乩坛，不知有多少灵验；及至求出来，却写着‘大红柿子，日食三枚，其病自愈’云云。女眷们信了，就照方给他吃。吃了三天之后，果然好了。”我道：“奇了！怎么真是吃得好的呢？”述农道：“气也没了，血也冷了，身子也硬了，永远不要再受痨病的苦了，岂不是好了么！然而也有灵的很奇怪的。

“我有一个朋友叫倪子枚，是行医的，他家里设了个吕仙的乩坛。有一天我去看子枚，他不在家，只有他的兄弟子翼在那里。我要等子枚说话，便在那里和子翼谈天。忽然来了一个乡下人，要请子枚看病，说是他的弟媳妇肚子痛的要死。可奈子枚不在家。子翼便道：‘不如同你扶乩，求个仙方罢。’那乡下人没法，只得依了。子翼便扶起来，写的是：‘病虽危，莫着急；生化汤，加料吃。’便对那乡下人道：‘说加料吃，你就撮两服罢。那生化汤是药店里懂得的。’乡下人去了。我便问：‘这扶乩灵么？’子翼道：‘其实这个东西并不是自己会动，原是人去动他的，然而往往灵验得非常，大约是因人而灵的。我看见他那个慌张样子，说弟妇肚痛得要死。我看女人肚子痛得那么厉害，或者是作动要生小孩子，也未可知，所以给他开了个生化汤。’【眉】所谓以意为之。

“我听了，正在心中暗暗怪他荒唐。恰好子枚回来，见炉上有香，便道：‘扶乩来着么？’子翼道：‘方才张老五来请你看病，说他的弟妇肚痛得要死，你又不在家，我便同他扶乩，写了两服生化汤。’子枚大惊道：‘怎么开起生化汤来？’子翼道：‘女人家肚痛得那么厉害，怕不是生产，这正是对症发药呢。’子翼跌足道：‘该死，该死！他兄弟张老六出门四五年了，你叫他弟妇拿甚么去生产！’【眉】谁知他别有生产之法。子翼呆了一呆道：‘也许他是血痛，生化汤未尝不对。’子枚道：‘近来外面闹绞肠痧闹得厉害呢，你倒是给他点痧药也罢了。’说过这话，我们便谈我们的事。谈完了，我刚起来要走，只见方才那乡下人怒气冲天，满头大汗的跑了来，一屁股坐下，便在那里喘气。我心中暗想：‘不好了，一定闯了祸了，【眉】我也疑是闯了祸了。且听他说甚么。’只见他喘定了，才说道：“真真气煞人！今天那贱人忽然嚷起肚子痛来，嚷了个神嚎鬼哭，我见他这样辛苦，便来请先生。偏偏先生不在家，二先生和我扶了乩，开了个甚么生化汤来。我忙着去撮了两服，赶到家里，一气一个死，原来他的肚子痛不是病，赶我到了家时，他的私孩子已经下地了！’【眉】出人意外。这才大家称奇道怪起来。【眉】不由得不称奇道怪。照这一件事看起来，又怎么说他全是没有的呢。”我的心里本来是全然不信的，被述农这一说，倒闹得半疑半信起来。【眉】诗前一段，诗后一段，皆是疑信参半，所以反射下文也。

当下夜色已深，各个安歇。次日继之出来，我便进城去。回到家时，却不见了我母亲，问起方知是到伯父家去了。我吃惊便问：“怎么想着去的？”婶娘道：“也不知他怎么想着去的，忽然一声说要去，马上就叫打轿子。”我听了好不放心，便要赶去。姊姊道：“你不要去！好得伯娘只知你在关上，你不去也断不怪你。这回去，不定是算账，大家总没有好气，你此刻赶了去，不免两个人都要拿你出气。”【眉】专制家庭之法度如此。我问：“几时去的？”姊姊道：“才去了一会，等一等，再不来时，我代你请伯娘回来。”我只得答应了，到继之这边上房去走了一遍。

此时干娘、大嫂子、干儿子、叔叔的，叫得分外亲热。坐了一会，回到自己家去，把那四首诗给姊姊看。姊姊看了，便问：“那里来的？这倒像是闺阁诗。”我道：“不要亵渎了他，这是神仙作的呢。”姊姊又问：“端的那里来的？”我就把扶乩的话说了一遍。姊姊又把那诗看了再看，道：“这是神仙作的，也说不定。”我道：“姊姊真是奇人说奇话，怎么看得出来呢？”姊姊道：“这并不奇。你看这四首诗，炼字炼句及那对仗，看着虽像是小品，然而非真正作手作不出来。【眉】四首诗之的评。但是讲究咏物诗，不重在描摹，却重在寄托。是一位诗人，他作了四首之多，内中必有几联写他的寄托的，他这个却是绝无寄托，或者仙人万虑皆空，所以用不着寄托。所以我说是仙人作的，也说不定。”【眉】发出一篇大议论来。

我不觉叹了一口气。姊姊道：“好端端的为甚么叹气？”我道：“我叹妇人女子，任凭怎么聪明才干，总离不了‘信鬼神’三个字。天下那里有许多神仙！”姊姊笑道：“我说我信鬼神，可见你是不信的了。我问你一句，你为甚么不信？”我道：“这是没有的东西，我所以不信。”姊姊道：“怎见得没有？也要还一个没有的凭据出来。”【眉】奇问。我道：“只我不曾看见过，我便知道一定是没有的。”姊姊道：“你这个又是中了宋儒之毒，甚么‘六合之外，存而勿论’，凡自己眼睛看不见的，都说是没有的。天上有个玉皇大帝，你是不曾看见过的，你说没有；北京有个皇帝，你也没有见过，你也说是没有的么？”我道：“这么说，姊姊是说有的了？”姊姊道：“惟其我有了那没有的凭据，才敢考你。”我连忙问：“凭据在那里？”姊姊道：“我问你一句书，‘先王以神道设教’，怎么解？”我想了一想道：“先王也信他，我们可以不必谈了。”姊姊道：“是不是呢，这样粗心的人还读书么！【眉】该骂。这句书重在一个‘设’字，本来没有的，比方出来，就叫做设。犹如我此刻没有死，要比方我死了，行起文来，便是‘设我死’或者‘我设死’，人家见了，就明知我没有死了。所以神道本来是没有的，先王因为那些愚民有时非王法所能及，并且王法只能治其身，不能治其心，所以先王设出一个神道来，教化愚民。我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古人不过闲闲的撒了一个谎，天下后世多少聪明绝顶之人，一齐都叫他瞒住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呢。【眉】确是可笑。我再问你这个‘如’字怎么解？”我道：“‘如’，似也，就是俗话的‘像’字，如何不会解。”姊姊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这两句，你解解看。”我想了一想，笑道：“又像在，又像神在，可见得都不在，这也是没有的凭据了。”【眉】会心不远。姊姊道：“既然没有，为甚么孔子还祭呢？两个‘祭’字，为甚么不解？”我道：“这就是神道设教的意思了，难道还不懂么。”【眉】你就不懂。姊姊道：“又错了！两个‘祭’字是两个讲法：上一个‘祭’字是祭祖宗，是追远的意思；鬼神可以没有，祖宗不可没有，虽然死了一样是没有的，但念我身之所自来，不敢或忘，祖宗虽没了，然而孝子慈孙，追远起来，便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下一个‘祭’字是祭神，那才是神道设教的意思呢。”【眉】一样的“祭”字，分两个讲法，为从来所未有。我不禁点头道：“我也不敢多说了，明日我送一份门生帖子来拜先生罢。”姊姊道：“甚么先生门生！我这个又是谁教的，还不是自己体会出来。大凡读书，总要体会出古人的意思，方不负了古人作书的一番苦心。”

【眉】读书人听者。

讲到这里，姊姊忽然看了看表，道：“到时候了，叫他们打轿子罢。”我惊问甚事。姊姊道：“我直对你说罢：伯娘是到那边算账去的，我死活劝不住，因约了到了这个时候不回来我便去，倘使有甚争执，也好解劝解劝。谈谈不觉过了时候了，此刻不知怎样闹呢。”我道：“还是我去罢。”姊姊道：“使不得！你去白讨气受。伯娘也说过，你回来了，也不叫你去。”说罢，匆匆打轿去了。正是：

要凭三寸莲花舌，去劝争多论寡人。

不知此去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或谓此一回，不类怪现状。则应之曰：天下若干读书士大夫，均不能剖解之义，为一微弱女子透骨剖解出来，能令天下男子愧死。此而不怪，孰更为怪？

破除迷信不易，女子破除迷信更不易。以一女子而能破除迷信，且能探讨破除迷信之真理而剖解之，何物女子，咄咄逼人乃尔！

第二十六回 干嫂子色笑代承欢 老捕役潜身拿臬使

当下我姊姊匆匆的上轿去了。忽报关上有人到，我迎出去看时，原来是账房里的同事多子明。到客堂里坐下，子明道：“今日送一笔款到庄上去，还要算结去年的账。天气不早了，恐怕多耽搁了，来不及出城，所以我先来知照一声，倘来不及出城，便到这里寄宿。”我道：“谨当扫榻恭候。”子明道：“何以忽然这么客气？”大家笑了一笑。子明便先到庄上去了。

等了一会，母亲和姊姊回来了。只见母亲面带怒容。我正要上前相问，姊姊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便不开口。只见母亲一言不发的坐着，又没有说话好去劝解。想了一会，仍退到继之这边，进了上房，对继之夫人道：“家母到家伯那边去了一次回来，好像发了气，我又不敢劝，求大嫂子代我去劝劝如何？”【眉】好主意。继之夫人听说，立起来道：“好端端的发甚么气呢？”说着就走。忽然又站着道：“没头没脑的怎么劝法呀？”低了头一会儿，再走到里间，请了老太太同去。我道：‘怎么惊动了干娘？”继之夫人忙对我看了一眼，我不解其意，只得跟着走。继之夫人道：“你到书房去憩憩罢！”我就到书房里看了一回书。憩了好一会，听得房外有脚步声音，便问：“那个？”外面答道：“是我。”这是春兰的声音。我便叫他进来，问做甚么。春兰道：“吴老太太叫把晚饭开到我们那边去吃。”我问：“此刻老太太做甚么？”春兰道：“打牌呢。”我便走过去看看，只见四个人围着打牌，姊姊在旁观局；母亲脸上的怒气，已是没有了。

姊姊见了我，便走到母亲房里去，我也跟了进来。姊姊道：“干娘、大嫂子，是你请了来的么？”我道：“姊姊怎么知道？”姊姊道：“不然那里有这么巧？并且大嫂子向来庄重的，今天走进来，便大说大笑，又倒在伯娘怀里，撒娇撒痴的要打牌。这会又说不过去吃饭了，要搬过来一起吃，还说今天这牌要打到天亮呢。”【眉】只作不知，一味说笑，是最得解劝之法。我道：“这可来不得！何况大嫂子身体又不好。”姊姊道：“说说罢了，这么冷的天气，谁高兴闹一夜！”我道：“姊姊到那边去，到底看见闹的怎么样？”姊姊道：“我也不知道。我到那里已经闹完了。一个在那里哭，一个在那里吓眉唬眼的。我劝住了哭，便拉着回来。临走时，伯父说了一句话道：‘总而言之，我不曾提挈侄儿子升官发财，是我的错处。’”我道：“这个奇了，那里闹出这么一句蛮话来？”姊姊道：“我那里得知。我教你，你只不要向伯娘问起这件事，只等我便中探讨出来告诉你，也是一样的。”说话之间，外面的牌已收了，点上灯，开上饭，大家围坐吃饭。继之夫人仍是说说笑笑的。【眉】所谓色笑代承欢也。吃过了饭，大家散坐。

忽见一个老妈子抱了一个南瓜进来。原来是继之那边用的人，过了新年，便请假回去了几天，此刻回来，从乡下带了几个南瓜送与主人，也送我这边一个。母亲便道：“生受你的，多谢了！但是大正月里，怎么就有了这个？”继之夫人道：“这还是去年藏到此刻的呢。见了他，倒想起一个笑话来：有一个乡下姑娘，嫁到城里去，生了个儿子，已经七八岁了。一天，那乡下姑娘带了儿子，回娘家去住了几天。及至回到夫家，有人问那孩子：‘你到外婆家去，吃些甚么？’孩子道：‘外婆家好得很，吃菜当饭的。’你道甚么叫‘吃菜当饭’？原来乡下人苦得很，种出稻子都卖了，自己只吃些杂粮。这回几天，正在那里吃南瓜，那孩子便闹了个吃菜当饭。”说的众人笑了。他又道：“还有一个城里姑娘，嫁到乡下去，也生下一个儿子，四五岁了。一天，男人们在田里抬了一个南瓜回来。那南瓜有多大，我也比他不出来。婆婆便叫媳妇煮了吃。那媳妇本来是个城里姑娘，从来不曾煮过，但婆婆叫煮，又不能不煮，把一个整瓜，也不削皮，也不切开，就那么煮熟了。婆婆看见了也没法，只得大家围着那大瓜来吃。”说到这里，众人已经笑了。他又道：“还没有说完呢。吃了一会，忽然那四五岁的孩子不见了，婆婆便吃了一惊，说：‘好好同在这里吃瓜的，怎么就丢了？’满屋子一找，都没有。那婆婆便提着名儿叫起来。忽听得瓜的里面答应道：‘奶奶呀，我在这里磕瓜子呢。’原来他把瓜吃了一个窟窿，扒到瓜瓤里面去了。”说的众人一齐大笑起来。

老太太道：“媳妇今天为甚这等快活起来？引得我们大家也笑笑。我见你向来都是沉默寡言的，难得今天这样，你只常常如此便好。”继之夫人道：“这个只可偶一为之，代老人家解个闷儿；若常常如此，不怕失了规矩么？”老太太道：“哦！原来你为了这个。你须知我最恨的是规矩。一家人只要大节目上不错就是了，【眉】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余下来便要大家说说笑笑，才是天伦之乐呢。处处立起规矩来，拘束得父子不成父子，婆媳不成婆媳，明明是自己一家人，却闹得同极生的生客一般，还有甚么乐处？你公公在时，也是这个脾气。继之小的时候，他从来不肯抱一抱。问他时，他说《礼经》上说的：‘君子抱孙不抱子。’我便驳他：‘莫说是几千年前古人说的话，就是当今皇帝降的圣旨，他说了这句话，我也要驳他。他这个明明是教人父子生疏，照这样办起来，不要把父子的天性都汩灭了么！’这样说了，他才抱了两回。等得继之长到了十二三岁，他却又摆起老子的架子来了，见了他总是正颜厉色的。我同他本来在那里说着笑着的，儿子来了，他登时就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起来。同儿子说起话来，总是呼来喝去的，见一回教训一回。【眉】是《红楼梦》贾政一流人。儿子见了他，就和一根木头似的，挺着腰站着，除了一个‘是’字，没有回他老子的话。【眉】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也。你想这种规矩怎么能受？后来也被我劝得他改了，一般的和儿子说说笑笑。”我道：“这个脾气，亏干娘有本事劝得过来。”老太太道：“他的理没有我长，他就不得不改。他每每说为人子者，要色笑承欢。我只问他：‘你见了儿子，便摆出那副阎王老子的面目来；他见了你，就同见了鬼一般，如何敢笑？他偶然笑了，你反骂他没规矩，那倒变了‘色笑逢怒’了，那里是‘承欢’呢？古人‘斑衣戏彩’，你想四个字当中，就着了一个‘戏’字。倘照你的规矩，虽斑衣而不能戏，那只好穿了斑衣，直挺挺的站着，一动也不许动，那不成了庙里的菩萨了么？’”说的众人都笑了。

老太太又道：“男子们只要在那大庭广众之中，不要越了规矩就是了。回到家来，仍然是这般，怎么叫做‘父子有恩’呢？那父子的天性，不要叫这臭规矩磨灭尽了么？何况我们女子，婆媳、妯娌、姑嫂团在一处，第一件要紧的是和气，其次就要大家取乐了。有了大事，当了生客，难道也叫你们这般么？”姊姊道：“干娘说的是和气，我看和气两个字最难得。这个肯和，那个不肯和，也是没法的事。所以家庭之中，不能和气的十居八九。像我们这两家人家，真是十中无一二的呢。”老太太道：“那不和的，只是不懂道理之过，能把道理解说给他听了，自然就好了。”

姊姊道：“我也曾细细的考究过来，不懂道理，固然不错，然而还是第二层，还有第一层的讲究在里头。大抵家庭不睦，总是婆媳不睦居多。今天三位老人家都是明白的，我才敢说这句话：人家听说婆媳不睦，总要派媳妇的不是。据我看来，媳妇不是的固然也有，然而总是婆婆不是的居多。【眉】如此论断，令人吃惊。大抵那个做婆婆的，年轻时也做过媳妇来，做媳妇的时候，不免受了他婆婆的气，骂他不敢回口，打他不敢回手。捱了若干年，他婆婆死了，才敢把腰伸一伸。等到自己的儿子大了，娶了媳妇，他就想这是我出头之日了，把自己从前所受的，一一拿出来向媳妇头上施展。说起来，他还说是应该如此的，我当日也曾受过婆婆气来。你想叫那媳妇怎样受？那里还讲甚么和气？他那媳妇呢，将来有了做婆婆的一天，也是如此。所以天下的家庭，永远不会和睦的了。除非把女子叫来，一齐都读起书来，大家都明了理，这才有得可望呢。【眉】尔时尚无提倡女学者，不图是儿已先言之。我常说过一句笑话：凡婆媳不睦的，不必说是不睦，只当他是报仇，不过报非其人，受在上代，报在下代罢了。”

我笑道：“姊姊的婆婆，有报仇没有？”姊姊道：“我的婆婆，我起先当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到这里来，见了干娘，恰是一对。自从我寡了，他天天总对我哭两三次，却并不是哭儿子，哭的是我，只说怪贤德的媳妇，年纪又轻，怎么就叫他做了寡妇。其实我这么个人，少点过处就了不得了，那里配称到‘贤德’两个字！【眉】客气，客气。若是那个报仇的婆婆，一个寡媳妇，那里肯放他常回娘家，还跟着你跑几千里路呢？不硬留在家里，做一个出气的家伙么？”我道：“这报仇之说，不独是女子，男子也是这样。我听见大哥说，凡是做官的，上衙门碰了上司钉子，回家去却骂底下人出气呢。”【眉】足见官场中人，不过与妇人女子一般见识，可为吏治一叹。姊姊道：“我这个不过是通论，大约是这样的居多罢了，怎么加得上‘凡是’两个字，去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继之的家人来回说：“关上的多师爷又来了，在客堂里坐着。”我取表一看，已经亥正了。暗想何以此刻才来，一面对姊姊道：“这个你明日问大哥去，不是我要一网打尽的。”说着出来，会了子明，让到书房里坐。子明道：“还没睡么？”我道：“早呢。你在那里吃的晚饭？”子明道：“饭是在庄上吃的。倒是弄拧了一笔账，算到此刻还没有闹清楚，明日破天亮就要出城去查总册子。”我道：“何必那么早呢？”子明道：“还有别的事呢。”我道：“那么早点睡罢，时候不早了。”子明道：“你请便罢。我有个毛病，有了事在心上，要一夜睡不着的。我打算看几篇书，就过了这一夜了。”我道：“那么我们谈一夜好么？”子明道：“你又何必客气呢，只管请睡罢。”我道：“此刻我还不睡，我和你谈到要睡时，自去睡便了。我和继之谈天，往往谈到十二点、一点，不足为奇的。”子明笑道：“我也听继之、述农都说你欢喜嬲人家说新闻故事。”我道：“你倘是有新闻故事和我说，我就陪你谈两三夜都可以。”子明道：“那里有许多好谈！”我道：“你先请坐，我去去再来。”说罢，走到我那边去，只见老太太们已经散了，大家也安排睡觉。便对姊姊道：“我们家可有干点心，弄点出去，有个同事来了，说有事睡不着，在那里谈天，恐怕半夜里要饿呢。”姊姊道：“有。你去陪客罢，就送出来。”

我便回到书房，扯七扯八的和子明谈起来，偶然说起我初出门时，遇见那扮官做贼，后来继之说他居然是官的那个人来。子明道：“区区一个候补县，有甚么希奇！还有做贼的现任臬台呢。”【眉】愈出愈奇。我道：“是那个臬台？几时的事？”子明道：“事情是好多年了，只怕还是初平‘长发军’时的事呢。你信星命不信？”我道：“奇了！怎么凭空岔着问我这么一句？”子明道：“这件事因谈星命而起，所以问你。”我道：“你只管谈，不必问我信不信。”

子明道：“这个人本来是一个飞檐走壁的贼。有一天，不知那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说是灵得很，他也去算。那先生把他八字排起来，开口便说：‘你是个贼。’【眉】开口便灵，所以先要问他信不信也。他倒吃了一惊，问：‘怎样见得？’那先生道：‘我只据书论命。但你虽然是个贼，可也还官星高照，你若走了仕路，可以做到方面大员。只是你要记着我一句话：做官到了三品时，就要急流勇退，不然就有大祸临头。’他听了那先生的话，便去偷了一笔钱，捐上一个大八成知县，一样的到省当差，然而他还是偷。等到补了缺，他还是偷。只怕他去偷了治下的钱，人家来告了，他还比差捉贼呢。可怜那差役倒是被贼比了，你说不是笑话么？【眉】以贼比差，确是笑话。那时正是有军务的时候，连捐带保的，升官格外快。等到他升了道台时，他的三个儿子，已经有两个捐了道员、知府出身去了。那捐款无非是偷来的。【眉】捐款是偷来的，明明一窝儿赃官也。后来居然放了安徽臬台。到任之后，又想代第三的儿子捐道员了。只是还短三千银子，要去偷呢。安庆虽是个省城，然而兵燹之后，元气未复，那里有个富户，有现成的三千银子给他偷呢？他忽然想着一处好地方，当夜便到藩库里偷了一千两。

到得明天，库吏知道了，立刻回了藩台，传了怀宁县，要立刻查办。怀宁县便传了通班捕役，严饬查拿。谁知这一天没有查着，这一夜藩库里又失了一千银子。藩台大怒，又传了首县去，立限严比。首县回到衙门，正要比差，内中一个老捕役禀道：‘请老爷再宽一天的限，今夜小人就可以拿到这贼。’知县道：‘莫非你已经知道他踪迹了么？’捕役道：‘踪迹虽然不知，但是这贼前夜偷了，昨夜再偷，一定还在城内。这小小的安庆城，尽今天一天一夜，总要查着了。’官便准了一天限。谁知这老捕役对官说的是假话，他那里去满城查起来，他只料定他今夜一定再来偷的。到了夜静时，他便先到藩库左近的房子上伏定了。到了三更时，果然见一个贼，飞檐走壁而来，到藩库里去了。捕役且不惊动他，连忙跑在他的来路上伏着。不一会，见他来了，捕役伏在暗处，对准他脸部，飕的飞一片碎瓦过来。他低头一躲，恰中在额角上，仍是如飞而去。捕役赶来，忽见他在一所高大房子上，跳了下去。捕役正要跟着下去时，低头一看，吃了一惊。”正是：

正欲投身探贼窟，谁知足下是官衙。

不知那捕役惊的甚么，且待下回再记。

琐琐叙家庭事，似甚无谓，然细玩之，实共和专制两大影子。共和之果良，专制之果恶，均于隐约间毕露。不知作者是否此意，吾愿读者以我之眼光读之。

壬寅、癸卯间，游武昌，曾亲见一典史作剧盗者。观于此臬司，直是每下愈况，可发一噱。此事闻诸蒋无等云。确是当年实事，非虚构者。

第二十七回 管神机营王爷撤差 升镇国公小的交运

“那老捕役往下一看，贼不见了，那房子却是臬台衙门，不免吃了一惊，不敢跟下去，只得回来。等到了散更时，天还没亮，他就请了本官出来回了，把昨夜的事，如此这般的都告诉了。又说道：‘此刻知道了贼在臬署。老爷马上去上衙门，请臬台大人把阖署一查，只要额上受了伤的，就是个贼，他昨夜还偷了银子。【眉】老捕役此时所知者仅此。老爷此刻不要等藩台传，先要到藩台那里去回明了，可见得我们办公事未尝怠慢。’知县听得有理，便连忙梳洗了，先上藩台衙门去，藩台正在那里发怒呢。知县见了，便把老捕役的话说了一遍。藩台道：‘法司衙门里面藏着贼，还了得么！赶紧去要了来！’知县便忙到了臬署。只见自己衙门里的通班捕役，都分布在臬署左右，要想等有打伤额角的出来捉他呢。知县上了官厅，号房拿了手版上去，一会下来，说‘大人头风发作，不能见客，挡驾’。知县只得仍回藩署里去，回明藩台。藩台怒不可遏，便亲自去拜臬台。知县吓得不敢回署，只管等着。等了好一会，藩台回来了，也是见不着。便叫知县把那老捕役传了来，问了几句话，便上院去，叫知县带着捕役跟了来。到得抚院，见了抚台，把上项事回了一遍。抚台大怒，叫旗牌官快快传臬司去，说：“无论甚么病，必要来一次，不然，本部院便要亲到臬署查办事件了。”几句话到了臬署，阖署之人，都惊疑不定。那臬台没法，只得打轿上院去。

“到得那里时，只见藩台以下，首道、首府、首县，都在那里，还有保甲局总办、委员，黑压压的挤满一花厅。众官见他来，都起立相迎。只见他头上扎了一条黑帕，说是头风痛得厉害，扎上了稍为好些。众官都信以为实。抚台便告诉了以上一节，他便答应了马上回去就查。只见那老捕役脱了大帽，跑上来对着臬台请了个安道：‘大人的头风病，小人可以医得。’臬台道：‘莫非是个偏方？’捕役道：‘是一个家传的秘方。只求大人把帕子去了，小人看看头部，方好下药。’臬台听了，颜色大变，勉强道：‘这个帕子去不得的，去了痛得厉害。’【眉】何不曰“去了现出原形”？捕役道：‘只求大人开恩，可怜小人受本官比责的够了！’臬台面无人色的说道：‘你说些甚么，我不懂呀！’当下众官听见他二人一问一答，都面面相觑。那捕役一回身，又对首县跪下禀道：‘小人该死！昨夜飞瓦打伤的，正是臬宪大人！’【眉】竟是捕役逼官招供，可发一笑。首县正要喝他胡说，那臬台早仓皇失措的道：‘你……你……你可是疯了！’说着也不顾失礼，立起来便想踢他。当时首道坐在他下手，便拦住道：‘大人贵恙未痊，不宜动怒。’那位藩台见了这副情形，也着实疑心。抚台只是呆呆的看着，在那里纳闷。捕役又过来对他说道：‘好歹求大人把昨夜的情形说了，好脱了小人干系。不然，众位大人在这里，莫怪小人无礼！’臬台又惊、又慌、又怒道：‘你敢无礼！’捕役走近一步道：‘小人要脱干系，说不得，无礼也要做一次！’说时便要动手。众官一齐喝住。首县见他这般卤莽，更是手足无措，连连喝他，却只喝不住。捕役回身对抚台跪下道：‘求大人请臬台大人升一升冠，露一露头部，倘没有受伤痕迹，小人死而无怨。’此时藩台也有九分信是臬台做的了。失了库款，责罚非轻，不如试他一试。倘使不是的，也不过同寅上失了礼，罪名自有捕役去当；倘果然是他，今日不验明白，过两天他把伤痕养好了，岂不是没了凭据。

“此时捕役正对抚台跪着回话，藩台便站起来对臬台道：‘阁下便升一升冠，把帕子去了，好治他个诬攀大员的重罪！’臬台正待支吾，抚台已分付家人，代臬宪大人升冠。一个家人走了过来，嘴里说‘请大人升冠’，却不动手。此时官厅上乱烘烘的，闹了个不成体统。捕役便乘乱溜到臬台背后，把他的大帽子往前一掀，早掉了，乘势把那黑帕一扯，扯了下来。臬台不知是谁，忙回过头来看，恰好把那额上所受一寸来长的伤痕，送到捕役眼里。捕役扬起了黑帕，走到当中，朝上跪下，高声禀道：‘盗藩库银子的真贼已在这里，求列位大人老爷作主！’一时抚台怒了，藩台乐了，首道、首府惊的呆了，首县却一时慌的没了主了。那位臬台却气得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嘴里只说‘罢了罢了’。一时之间，倒弄得人声寂然，大家面面相觑。却是藩台先开口，请抚台示下办法。抚台便叫传中军来，先看管了他。一时之间，中军到了。那捕役等抚台分付了话，便抢上一步，对中军禀道：‘臬台大人飞檐走壁的工夫很厉害，【眉】“臬台大人”下直接“飞檐走壁”字样，为向来所无。请大人小心！’那臬台顿足道：‘罢了！不必多说了！待我当堂直供了，你们上了刑具罢！’于是跪下来，把自从算命先生代他算命供起，一直供到昨夜之事，当堂画了供，便收了府监。抚台一面拜折参办。这位臬台办了个尽法不必说，两个儿子的功名也就此送了，还不知得了个甚么军流的罪。你说天下事不是无奇不有么？”

此时已响过三炮许久，我正要到里面催点心，回头一看，那点心早已整整的摆了四盘在那里，还有鸡鸣壶炖上一壶热茶，便让子明吃点心。两个对坐下来，子明问道：“近来这城里面，晚上安静么？”我道：“还没听见甚么。你这问，莫非城外有甚么事？”子明道：“近来外面贼多得很呢。只因和局有了消息，这里便先把新募的营勇，遣散了两营。”我道：“要用就募起来，不用就遣散了，也怨不得那些散勇作贼。其实平时营里的缺额只要补足了，到了要用时，只怕也够了。”子明道：“那里会够！他倒正想借个题目招募新勇，从中沾些光呢。莫说补足了额，就是溢出额来，也不够呢。”

我笑道：“不缺已经好了，那里还有溢额的？”子明道：“你真是少见多怪！外面的营里都是缺额的，差不多照例只有六成勇额。到了京城的神机营，却一定溢额的，并且溢的不少，总是溢个加倍。”我诧道：“那么这粮饷怎样呢？”子明笑道：“粮饷却没有领溢的。但是神机营每出起队子来，是五百人一营的，他却足足有一千人，比方这五百名是枪队，也是一千杆枪，”我道：“怎么军器也有得多呢？”子明道：“凡是神机营当兵的，都是黄带子、红带子的宗室，他们阔得很呢！每人都用一个家人，出起队来，各人都带着家人走，这不是五百成了一千了么？”我道：“军器怎么也加倍呢？”子明道：“每一个家人，都代他老爷带着一杆鸦片烟枪，合了那五百枝火枪，不成了一千了么？并且火枪也是家人代拿着，他自己的手里，不是拿了鹌鹑囊，便是臂了鹰。他们出来，无非是到操场上去操。到了操场时，他们各人先把手里的鹰安置好了，用一根铁条儿，或插在树上，或插在墙上，把鹰站在上头，然后肯归队伍。操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望着自己的鹰；偶然那铁条儿插不稳，掉了下来，那怕操到要紧的时候，他也先把火枪撂下，先去把他那鹰弄好了，还代他理好了毛，再归到队里去。你道这种操法奇么？”我道：“那带兵的难道就不管？”子明道：“那里肯管他！带兵的还不是同他们一个道儿上的人么？那管理神机营的都是王爷。前年有一位郡王奉旨管理神机营，他便对人家说：‘我今天得了这个差使，一定要把神机营整顿起来。当日祖宗入关的时候，神机营兵士临阵能站在马鞍上放箭的，此刻闹得不成样子了；倘再不整顿，将来不知怎样了！’【眉】是热心人。旁边有人劝他说：‘不必多事罢，这个是不能整顿的了。’他不信。到差那一天，就点名阅操，拣那十分不像样的，照营例办了两个。这一办可不得了，不到三天，那王爷便又奉旨撤去管理神机营的差使了。你道他们的神通大不大！”

【眉】今之热心办事看者。

我道：“他们既然是宗室，又是王爷都干得下来，那么大的神通，何必还去当兵？”子明道：“当兵还是上等的呢。到了京城里，有一种化子，手里拿一根香，跟着车子讨钱。”我道：“讨钱拿一根香做甚么？”子明道：“他算是送火给你吃烟的。这种化子，你可不能得罪他；得罪了他时，他马上把外面的衣服一撂，里边束着的不是红带子，便是黄带子，那就被他讹一个不得了！”我道：“他的带子何以要束在里层呢？”子明道：“束在里层，好叫人家看不见，得罪了他，他才好讹人呀；倘使束在外层，谁也不敢惹他了。其实也可怜得很，他们又不能作买卖，说是说得好听得很，‘天潢贵胄’呢，谁知一点生机都没有，所以就只能靠着那带子上的颜色去行诈了。他们诈到没得好诈的时候，还装死呢。”我道：“装死只怕也是为的讹人？”子明道：“他们死了，报到宗人府去，照例有几两殡葬银子。他穷到不得了，又没有法想的时候，便装死了，叫老婆、儿子哭丧着脸儿去报。报过之后，宗人府还派委员来看呢。委员来看时，他便直挺挺的躺着，老婆、儿子对他跪着哭。委员见了，自然信以为真，那个还伸手去摸他，仔细去验他呢？只望望是有个躺着的就算是了。他领了殡葬银，登时又活过来。这才是个活僵尸呢。”【眉】以死诈人，则尝闻之矣。以死骗抚恤，则吾未之前闻也。我道：“他已经骗了这回，等他真正死了的时候，还有得领没有呢？”子明道：“这可是不得而知了。”

我道：“他们虽然定例是不能作买卖，然而私下出来干点营生，也可以过活，宗人府未必就查着了。”子明道：“这一班都是好吃懒做的人，你叫他干甚么营生？只怕赶车是会的，京城里赶车的车夫里面，这班人不少；或者当家人也有的。除此之外，这班人只怕干得来的，只有讹诈讨饭了。所以每每有些谣言，说某大人和车夫换帖，某大老和底下人认了干亲家，起先听见，总以为是糟蹋人的话，谁知竟是真的。他们阔起来也快得很，等他阔了，认识了大人先生，和他往来，自然是少不免的，那些人却把他从前的事业提出来作个笑话。”

我道：“他们怎么又很阔得快呢？”子明道：“上一科我到京里去考北闱，住在我舍亲宅里。舍亲是个京官，自己养了一辆车，用了一个车夫，有好几年了，一向倒还相安无事。【眉】言未曾讹人也。我到京那几天，恰好一天舍亲要去拜两个要紧的客，叫套车，却不见了车夫，遍找没有，不得已雇了一辆车去拜客。等拜完了客回来，他却来了，在门口站着。舍亲问他一天到那里去了。他道：‘今儿早起，我们宗人府来传了去问话，所以去了大半天。’舍亲问他问甚么话。他道：‘有一个镇国公缺出了，应该轮到小的补，所以传了去问话。’舍亲问：‘此刻补定了没有？’他道：‘没有呢，‘此刻正在想法子。’问他想甚么法子？”他道：‘要化几十两银子的使费，才补得上呢。可否求老爷赏借给小的六十两银子，去打点个前程，【眉】镇国公之价值，如是而已。将来自当补报。’说罢，跪下去就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舍亲正在沉吟，他又左一个安，右一个安的乱请，嘴里只说求老爷的恩典。舍亲被他缠不过，给了他六十两银子。喜欢得他连忙叩了三个响头，嘴里说谢老爷的恩典，并求老爷再赏半天的假，舍亲道：“既如此，你赶紧去打点罢。’他欢欢喜喜的去了。我还埋怨我舍亲太过信他了，那里有穷到出来当车夫的，平白地会做镇国公起来。舍亲对我说：‘这是常有的事。’我还不信呢。【眉】倘非真知确见，我也不信。到得明天，他又欢欢喜喜的来了说：‘一切都打点好了，明天就要谢恩。’并且还带了一个车夫来，说是他的朋友，‘很靠得住的，荐给老爷试用用罢。’舍亲收了这车夫，他再是千恩万谢的去了。到了明天，他车也有了，马也有了，戴着红顶子花翎，到四处去拜客。【眉】昨日今朝大不同，亦一幅炎凉世态图也。到了舍亲门口，他不好意思递片子进来，就那么下了车进来了。还对舍亲请了个安说：‘小的今天是镇国公了！老爷的恩典，永不敢忘！’【眉】“小的”之下，忽着个“镇国公”，“镇国公”之下，又着一个“老爷”，称谓奇绝。你看这不是他们阔得很快么？”

我道：“这么一个镇国公，有多少俸银一年呢？”子明道：“我不甚了了，听说大约三百多银子一年。”我笑道：“这个给我们就馆的差不多，阔不到那里。”子明道：“你要知道他得了镇国公，那讹人的手段更大了。他天天跑到西苑门里去，在廊檐底下站着，专找那些引见的人去吓唬。那吓唬不动的，他也没有法子。他那吓唬的话，总是说：‘这是甚么地方，你敢乱跑！’倘使被他吓唬动了，他便说：‘你今日幸而遇了我，还不要紧，你谨慎点就是了。’这个人自然感激他，他却留着神看你是第几班第几名，记了你的名字，打听了你的住处，明天他却来拜你，向你借钱。”

我道：“镇国公天天要到里面的么？”子明道：“何尝要他们去，不过他们可以去得。他去了时，遇见值年旗王大臣到了，他过去站一个班，只算是他来当差的。”我道：“他们虽是天潢贵胄，却是出身寒微得很，自然不见得多读书的了，怎么会当差办事？”子明道：“他们虽不识字，然而很会说话，他们那黄带子，都是四品宗室，所以有人送他们一副对联是：‘心中乌黑嘴明白，腰上鹅黄顶暗蓝’。”我道：“对仗倒很工的。”说话之间，外面已放天明炮，子明便要走。我道：“太早了，洗了脸去。”便到我那边，叫起老妈子，炖了热水出来，让子明盥洗，他匆匆洗了便去。正是：

一夕长谈方娓娓，五更归去太匆匆。

未知子明去后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以吾所闻，宗室之举动，犹有不堪于此者，岂作者有所讳而割弃之耶？抑来之闻耶？

上半回“臬台大人”四字之下，紧接“飞檐走壁”，下半回“小的”二字之下，紧接“今天是镇国公”，都是出人意表之词，而又能令人绝倒，妙在都是格格不相入，忽然连在一处也。

第二十八回 办礼物携资走上海 控影射遣伙出京师

我送子明去了，便在书房里随意歪着，和衣稍歇，及至醒来，已是午饭时候。自此之后，一连几个月，没有甚事。忽然一天在辕门抄上，看见我伯父请假赴苏。我想自从母亲去过一次之后，我虽然去过几次，大家都是极冷淡的，所以我也不很常去了。昨天请了假，不知几时动身，未免去看看。走到公馆门前看时，只见高高的贴着一张招租条子，里面阒其无人。暗想：动身走了，似乎也应该知照一声，怎么悄悄的就走了？回家去对母亲说知，母亲也没甚话说。

又过了几天，继之从关上回来，晚上约我到书房里去，说道：“这两天我想烦你走一次上海，你可肯去？”我道：“这又何难。但不知办甚么事？”继之道：“下月十九是藩台老太太生日，请你到上海去办一份寿礼。”我道：“到下月十九，还有一个多月光景，何必这么亟亟？”继之道：“这里头有个缘故。去年你来的时候，代我汇了五千银子来，你道我当真要用么？我这里多少还有万把银子，我是要立一个小小基业，以为退步，因为此地的钱不够，所以才叫你汇那一笔来。今年正月里，就在上海开了一间字号，专办客货，统共是二万银子下本。此刻过了端节，前几天他们寄来一笔账，我想我不能分身，所以请你去对一对账。老实对你说：你的二千，我也同你放在里头了，一层做生意的官息比庄上好，二层多少总有点赢余。这字号里面，你也是个东家，所以我不烦别人，要烦你去。再者，这份寿礼也与前不同。我这里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只差一个如意。这里各人送的，也有翡翠的，也有羊脂的。甚至于黄杨、竹根、紫檀、瓷器、水晶、珊瑚、玛瑙……无论整的、镶的都有了。我想要办一个出乎这几种之外的，价钱又不能十分大，所以要你早去几天，好慢慢搜寻起来。还要办一个小轮船。”我道：“这办来做甚么？大哥又不常出门。”继之笑道：“那里是这个，我要办的是一尺来长的顽意儿。因为藩署花园里有一个池子，从前藩台买过一个，老太太欢喜的了不得，天天叫家人放着顽。今年春上，不知怎样翻了，沉了下去，好容易捞起来，已经坏了，被他们七搅八搅，越是闹得个不可收拾，所以要买一个送他。”我道：“这个东西从来没有买过，不知要多少价钱呢？”继之道：“大约百把块钱是要的。你收拾收拾，一两天里头走一趟去罢。”我答应了，又谈些别话，就各去安歇。

次日，我把这话告诉了母亲，母亲自是欢喜。此时五月里天气，带的衣服不多，行李极少。继之又拿了银子过来，问我几时动身。我道：“来得及今日也可以走得。”继之道：“先要叫人去打听了的好。不然老远的白跑一趟。”当即叫人打听了，果然今日来不及，要明日一早。又说：“这几天江水溜得很，恐怕下水船到得早，最好是今日先到洋篷上去住着。”于是我定了主意，这天吃过晚饭，别过众人，就赶出城，到洋篷里歇下。果然次日天才破亮，下水船到了，用舢舨渡到轮船上。

次日早起，便到了上海，叫了小车推着行李，到字号里去。继之先已有信来知照过，于是同众伙友相见。那当事的叫做管德泉，连忙指了一个房间，安歇行李。我便把继之要买如意及小火轮的话说了。德泉道：“小火轮只怕还有觅处，那如意他这个不要，那个不要，又不曾指定一个名色，怎么办法呢？明日待我去找两个珠宝掮客来问问罢。那小火轮呢，只怕发昌还有。”当下我就在字号里歇住。

到了下午，德泉来约了我同到虹口发昌里去。那边有一个小东家叫方佚庐，从小就专考究机器，所以一切制造等事，都极精明。他那铺子，除了门面专卖铜铁机件之外，后面还有厂房，用了多少工匠，自己制造各样机器。德泉同他相识。当下彼此见过，问起小火轮一事。佚庐便道：“有是有一个，只是多年没有动了，不知可还要得。”说罢，便叫伙计在架子上拿了下来，扫去了灰土，拿过来看，加上了水，又点了火酒，机件依然活动，只是旧的太不像了。我道：“可有新的么”佚庐道：“新的没有。其实铜铁东西没有新旧，只要拆开来擦过，又是新的了。”我道：“定做一个新的，可要几天？”佚庐道：“此刻厂里忙得很，这些小件东西，来不及做了。”我问他这个旧的价钱，他要一百元。我便道：“再商量罢。”

同德泉别去，回到字号里。早有伙计们代招呼了一个珠宝掮客来，叫做辛若江。说起要买如意，要别致的，所有翡翠、白玉、水晶、珊瑚、玛瑙，一概不要。若江道：“打算出多少价呢？”我道：“见了东西再讲罢。”说着，他辞去了。

是日天气甚热，吃过晚饭，德泉同了我到四马路升平楼，泡茶乘凉，带着谈天。可奈茶客太多，人声嘈杂。我便道：“这里一天到晚，都是这许多人么？”德泉道：“上半天人少，早起更是一个人没有呢。”我道：“早起他不卖茶么？”德泉道：“不过没有人来吃茶罢了，你要吃茶，他如何不卖？”坐了一会，便回去安歇。

次日早起，更是炎热。我想起昨夜到的升平楼，甚觉凉快，何不去坐一会呢？早上各伙计都有事，德泉也要照应一切，我便不去惊动他们。一个人逛到四马路，只见许多铺家都还没有开门。走到升平楼看时，门是开了；上楼一看，谁知他那些杌子都反过来，放在桌子上。问他泡茶时，堂倌还在那里揉眼睛，答道：“水还没有开呢。”我只得惘惘而出。取出表看时，已是八点钟了。【眉】八点钟茶馆尚未卖茶，以内地人之眼观之，亦一怪现状。在马路逛荡着，走了好一会，再回到升平楼，只见地方刚才收拾好，还有一个堂倌在那里扫地。我不管他，就靠栏杆坐了，又歇了许久，方才泡上茶来。我便凭栏下视，慢慢的清风徐来，颇觉凉快。

忽见马路上一大群人，远远的自东而西，走将过来，正不知因何事故。及至走近楼下时，仔细一看，原来是几个巡捕押着一起犯人走过，后面围了许多闲人跟着观看。那犯人当中，有七八个蓬头垢面的，那都不必管他；只有两个好生奇怪，两个手里都拿着一顶熏皮小帽，一个穿的是京酱色宁绸狐皮袍子，天青缎天马出风马褂，一个是二蓝宁绸羔皮袍子，白灰色宁绸羔皮马褂，【眉】不图五月披裘复见于今日。脚上一式的穿了棉鞋。我看了老大吃了一惊，这个时候，人家赤膊摇扇还是热，他两个怎么闹出一身大毛来？这才是千古奇谈呢！看他走得汗流被面的，真是何苦！然而此中必定有个道理，不过我不知道罢了。

再坐一会，已是十点钟时候，遂惠了茶账回去。早有那辛若江在那里等着，拿了一枝如意来看，原是水晶的，不过水晶里面，藏着一个虫儿，可巧做在如意头上。我看了不对，便还他去了。

德泉问我到那里去来。我告诉了他。又说起那个穿皮衣服的，煞是奇怪可笑。德泉道：“这个不足为奇。这里巡捕房的规矩，犯了事捉进去时穿甚么，放出来时仍要他穿上出来。【眉】原来如此。这个只怕是在冬天犯事的。”旁边一个管账的金子安插嘴道：“不错。去年冬月里那一起打房间的，内中有两个不是判了押半年么。恰是这个时候该放，想必是他们了。”我问甚么叫做“打房间”。德泉道：“到妓馆里，把妓女的房里东西打毁了，叫打房间。这里妓馆里的新闻多呢，那逞强的便去打房间，那下流的，便去偷东西。”我道：“我今日看见那个人穿的很体面的，难道在妓院里闹点小事，巡捕还去拿他么？”德泉道：“莫说是穿的体面，就是认真体面人，他也一样要拿呢。前几年有一个笑话：一个姓朱的，是个江苏同知，在上海当差多年的了；一个姓袁的知县，从前还做过上海县丞的。两个人同到棋盘街么二妓馆里去顽。那姓朱的是官派十足的人，偏偏那么二妓院的规矩，凡是客人，不分老小，一律叫少爷的。妓院的丫头，叫了他一声朱少爷，姓朱的劈面就是一个巴掌打过去，道：‘我明明是老爷，你为甚么叫我少爷！’那丫头哭了，登时就两下里大闹起来。妓馆的人，便暗暗的出去叫巡捕。姓袁的知机，乘人乱时，溜了出去，一口气跑回城里花园弄公馆里去了。那姓朱的还在那里‘羔子’‘王八蛋’的乱骂。一时巡捕来了，不由分晓，拉到了巡捕房里去，关了一夜。到明天解公堂。他和公堂问官是认得的，到了堂上，他抢上一步，对着问官拱拱手，弯弯腰道：‘久违了。’那问官吃了一惊，站起来也弯弯腰道：‘久违了。呀！这是朱大老爷，到这里甚么事？’那捉他的巡捕见问官和他认得，便一溜烟走了。妓馆的人，本来照例要跟来做原告的，到了此时，也吓的抱头鼠窜而去。堂上陪审的洋官，见是华官的朋友，也就不问了，姓朱的才徜徉而去。当时有人编出了一个小说的回目，是：‘朱司马被困棋盘街，袁大令逃回花园弄。’”【眉】此一个回目，大可编入怪现状。

我道：“那偷东西的便怎么办法呢？”德泉道：“那是一案一案不同的。”我道：“偷的还是贼呢，还是嫖客呢？”德泉道：“偷东西自是个贼，然而他总是扮了嫖客去的多。若是撬窗挖壁的，那又不奇了。”子安插嘴道：“那偷水烟袋的，真是一段新闻。这个人的履历，非但是新闻，简直可以按着他编一部小说，或者编一出戏来。”我忙问甚么新闻。德泉道：“这个说起来话长，此刻事情多着呢，说得连连断断的无味，莫若等到晚上，我们说着当谈天罢。”于是各干正事去了。

下午时候，那辛若江又带了两个人来，手里都捧着如意匣子，却又都是些不堪的东西，鬼混了半天才去。我乘暇时，便向德泉要了账册来，对了几篇，不觉晚了。晚饭过后，大家散坐乘凉，复又提起妓馆偷烟袋的事情来。德泉道：“其实就是那么一个人，到妓馆里偷了一支银水烟袋，妓馆报了巡捕房，被包探查着了，捉了去。后来却被一个报馆里的主笔保了出来，并没有重办，就是这么回事了。若要知道他前后的细情，却要问子安。”子安道：“若要细说起来，只怕谈到天亮也谈不完呢，可不要厌烦！”我道：“那怕今夜谈不完，还有明夜，怕甚么呢。”

子安道：“这个人姓沈，名瑞，此刻的号是经武。”我道：“第一句通名先奇，难道他以前不号经武么？”子安道：“以前号辑五，是四川人，从小就在一家当铺里学生意。这当铺的东家是姓山的，号叫仲彭。这仲彭的家眷，就住在当铺左近。因为这沈经武年纪小，时时叫到内宅去使唤，他就和一个丫头鬼混上了。后来他升了个小伙计，居然也一样的成家生子，却心中只忘不了那个丫头。有一天，事情闹穿了，仲彭便把经武撵了，拿丫头嫁了。谁知他嫁到人家去，闹了个天翻地覆，后来竟当着众人，把衣服脱光了。人家说他是个疯子，退了回来。这沈经武便设法拐了出来，带了家眷，逃到了湖北，住在武昌，居然是一妻一妾，学起齐人来。

“他的神通可也真大，又被他结识了一个现任通判，拿钱出来，叫他开了个当铺，不上两年就倒了。他还怕那通判同他理论，却去先发制人，对那通判说：‘本钱没了，要添本；若不添本，就要倒了。’通判说：‘我无本可添，只得由他倒了。’他说：‘既如此，倒了下来要打官司，不免要供出你的东家来；你是现任地方官，做了生意要担处分的。’那通判急了，和他商量，他却乘机要借三千两银子讼费，然后关了当铺门。他把那三千银子，一齐交给那拐来的丫头。等到人家告了，他就在江夏县监里挺押起来。那丫头拿了他的三千银子，却往上海一跑。他的老婆，便天天代他往监里送饭。足足的挺了三年，实在逼他不出来，只得取保把他放了。他被放之后，撇下了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也跑到上海来了。亏他的本事，被他把那丫头找着了，然而那三千银子，却一个也不存了。于是两个人又过起日子来，在胡家宅租了一间小小的门面，买了些茶叶，搀上些紫苏、防风之类，贴起一张纸，写的是‘出卖药茶’。两个人终日在店面坐着，每天只怕也有百十来个钱的生意。

“谁知那位山仲彭，年纪大了，一切家事都不管，忽然高兴，却从四川跑到上海来逛一趟。这位仲彭，虽是个当铺东家，却也是个风流名士，一到上海，便结识了几个报馆主笔。【眉】风流名士能得结识主笔，则尔时报馆之程度可想。有一天，在街上闲逛，从他门首经过，见他二人双双坐着，不觉吃了一惊，就踱了进去。他二人也是吃惊不小，只道捉拐子、逃婢的来了，所以一见了仲彭，就连忙双双跪下，叩头如捣蒜一般。仲彭是年高之人，那禁得他两个这种乞怜的模样，长叹一声道：‘这是你们的孽缘，我也不来追究了！’二人方才放了心。仲彭问起经武的老婆，经武便诡说他死了；那丫头又千般巴结，引得仲彭欢喜，便认做了女儿。那丫头本来粗粗的识得几个字，仲彭自从认了他做女儿之后，不知怎样，就和一个报馆主笔胡绘声说起。【眉】胡绘声应第九回。绘声本是个风雅人物，听说仲彭有个识字的女儿，就要见见。仲彭带去见了，又叫他拜绘声做先生。这就是他后来做贼得保的来由了。

“从此之后，那经武便搬到大马路去，是个一楼一底房子，胡乱弄了几种丸药，挂上一个京都同仁堂的招牌，又在报上登了京都同仁堂的告白。谁知这告白一登，却被京里的真正同仁堂看见了，以为这是假冒招牌，即刻打发人到上海来告他。”正是：

影射须知干例禁，衙门准备会官司。

未知他这场官司胜负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五月披裘一节，虽非怪现状之特色，然实可发一大噱。

沈经武一节，因谈偷水烟袋而起，然阅至终篇，仍不见其偷，正不知此贼何时方下手也。一笑！

第二十九回 送出洋强盗读西书 卖轮船局员造私货

“京都大栅栏的同仁堂，本来是几百年的老铺，从来没有人敢影射他招牌的。此时看见报上的告白，明明说是京都同仁堂分设上海大马路，这分明是影射招牌，遂专打发了一个能干的伙计，【眉】能干事的，记着。带了使费出京，到上海来，和他会官司。这伙计既到上海之后，心想：不要把他冒冒失失的一告，他其中怕别有因由，而且明人不作暗事，我就明告诉了他要告，他也没奈我何，我何不先去见见这个人呢。想罢，就找到他那同仁堂里去。他一见了之后，问起知道真正同仁堂来的，早已猜到了几分。又连用说话去套那伙计。那伙计是北边人，直爽脾气，便直告诉了他。他听了要告，倒连忙堆下笑来，和那伙计拉交情。【眉】你看他通身本事。又说：‘我也是个伙计，当日曾经劝过东家，说宝号的招牌是冒不得的，他一定不信，今日果然宝号出来告了。好在吃官司不关伙计的事。’又拉了许多不相干的话，和那伙计缠着谈天。把他耽搁到吃晚饭时候，便留着吃饭，又另外叫了几样菜，打了酒，把那伙计灌得烂醉如泥，便扶他到床上睡下。”

子安说到这里，两手一拍道：“你们试猜他这是甚么主意？那时候，他铺子里只有门外一个横招牌，还是写在纸上，糊在板上的；其余竖招牌，一个没有。他把人家灌醉之后，便连夜把那招牌取下来，连涂带改的，把当中一个‘仁’字另外改了一个别的字。【眉】另外改一个甚么字，想阅者自知，故不必写出来也。等到明日，那伙计醒了，向他道歉。他又同人家谈了一会，方才送他出门。等那伙计出了门时，回身向他点头，他才说道：‘阁下这回到上海来打官司，必要认清楚了招牌，方才可告。’那伙计听说，抬头一看，只见不是同仁堂了，不禁气的目定口呆。【眉】能干事的便怎样？可笑他火热般出京，准备打官司，只因贪了两杯，便闹得冰清水冷的回去。从此他便自以为足智多谋，了无忌惮起来。上海是个花天酒地的地方，跟着人家出来逛逛，也是有的。他不知怎样逛的穷了，没处想法子，却走到妓馆里打茶围，把人家的一支银水烟袋偷了。人家报了巡捕房，派了包探一查，把他查着了，捉到巡捕房，解到公堂惩办。那丫头急了，走到胡绘声那里，长跪不起的哀求。胡绘声却不过情面，便连夜写一封信到新衙门里，保了出来。他因为‘辑五’两个字的号，已在公堂存了窃案，所以才改了个经武，混到此刻，听说生意还过得去呢。这个人的花样也真多，倘使常在上海，不知还要闹多少新闻呢。”德泉道：“看着罢，好得我们总在上海。”我笑道：“单为看他留在上海，也无谓了。”大家笑了一笑，方才分散安歇。

自此每日无事便对账。或早上，或晚上，也到外头逛一回。这天晚上，忽然想起王伯述来，不知可还在上海，遂走到谦益栈去望望。只见他原住的房门锁了，因到账房去打听，乙庚说：“他今年开河头班船就走了，说是进京去的，直到此时，没有来过。”我便辞了出来。正走出大门，迎头遇见了伯父！伯父道：“你到上海做甚么？”我道：“代继之买东西。那天看了辕门抄，知道伯父到苏州，赶着到公馆里去送行，谁知伯父已动身了。”伯父道：“我到了此地，有事耽搁住了，还不曾去得。你且到我房里去一趟。”我就跟着进来。到了房里，伯父道：“你到这里找谁？”我道：“去年住在这里，遇见了王伯述姻伯，今晚没事，来看看他，谁知早就动身了。”伯父道：“我们虽是亲戚，然而这个人尖酸刻薄，你可少亲近他。【眉】你便好货。你想，放着现成的官不做，却跑来贩书，成了个甚么样了！”我道：“这是抚台要撤他的任，他才告病的。”伯父道：“撤任也是他自取的，谁叫他批评上司！【眉】想见公是恭维上司者。我问你，我们家里有一个小名叫土儿的，你记得这个人么？”我道：“记得。年纪小，却同伯父一辈的，我们都叫他小七叔。”伯父道：“是那一房的？”我道：“是老十房的，到了侄儿这一辈，刚刚出服。我父亲才出门的那一年，伯父回家乡去，还逗他顽呢。”伯父道：“他不知怎么，也跑到上海来了，【眉】难道只有你来得？在某洋行里。那洋行的买办是我认得的，告诉了我，我没有去看他。我不过这么告诉你一声罢了，不必去找他。【眉】灭尽天性语。家里出来的人，是惹不得的。”【眉】咄咄逼人，不知他如何说得出口。正说话时，只见一个人，拿进一张条子来，却是把字写在红纸背面的。伯父看了，便对那人道：“知道了。”又对我道：“你先去罢，我也有事要出去。”

我便回到字号里，只见德泉也才回来。我问道：“今天有半天没见呢，有甚么贵事？”德泉叹口气道：“送我一个舍亲到公司船上，跑了一次吴淞。”我道：“出洋么？”德泉道：“正是，出洋读书呢。”我道：“出洋读书是一件好事，又何必叹气呢？”德泉道：“小孩子不长进，真是没法，这送他出洋读书，也是无可奈何的。”我道：“这也奇了！这有甚么无可奈何的事？既是小孩子不长进，也就不必送他去读书了。”德泉道：“这件事说出来，真是出人意外。舍亲是在上海做买办的，多了几个钱，多讨了几房姬妾，生的儿子有七八个，从小都是骄纵的，所以没有一个好好的学得成人。单是这一个最坏，才上了十三四岁，便学的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了，在家里还时时闯祸。他老子恼了，把他锁起来。锁了几个月，他的娘代他讨情放了。他得放之后，就一去不回。他老子倒也罢了，【眉】果然如此，也罢了。说只当没有生这个孽障。有一夜，无端被强盗明火执仗的抢了进来，一个个都是涂了面的，抢了好几千银子的东西。临走还放了一把火，亏得救得快，没有烧着。事后开了失单，报了官，不久就捉住了两个强盗，当堂供出那为首的来。你道是谁？就是他这个儿子！【眉】真是出人意外。他老子知道了，气得一个要死，自己当官销了案，把他找了回去，要亲手杀他。【眉】此等人不杀何待！被多少人劝住了，又把他锁起来。然而终久不是可以长监不放的，于是想出法子来，送他出洋去。”我道：“这种人，只怕就是出洋，也学不好的了。”德泉道：“谁还承望他学好，只当把他撵走了罢。”

子安道：“方才我有个敝友，从贵州回来的，我谈起买如意的事，他说有一支很别致的，只怕大江南北的玉器店，找不出一个来。除非是人家家藏的，可以有一两个。”我问：“是甚么的？”子安道：“东西已经送来了，不妨拿来大家看看，猜是甚么东西。”于是取出一个纸匣来，打开一看，这东西颜色很红，内中有几条冰裂纹，不是珊瑚，也不是玛瑙，拿起来一照，却是透明的。这东西好像常常看见，却一时说不出他的名来。子安笑道：“这是雄精雕的。”这才大家明白了。我问价钱。子安道：“便宜得很！只怕东家嫌他太贱了。”我道：“只要东西人家没有的，这倒不妨。”子安道：“要不是透明的，只要几吊钱；他这是透明的，来价是三十吊钱光景。不过贵州那边钱贵，一吊钱差不多一两银子，就合到三十两银子了。”我道：“你的贵友还要赚呢。”子安道：“我们买，他不要赚。倘是看对了，就照价给他就是了。”我道：“这可不好。人家老远带来的，多少总要叫他赚点，就同我们做生意一般，那里有照本买的道理。”子安道：“不妨，他不是做生意的。况且他说是原价三十吊，焉知他不是二十吊呢？”我道：“此刻灯底，怕颜色看不真，等明天看了再说罢。”于是大家安歇。次日再看那如意，颜色甚好，就买定了，另外去配紫檀玻璃匣子。

只是那小轮船，一时没处买。德泉道：“且等后天礼拜，我有个朋友说有这个东西，要送来看，或者也可以同那如意一般，捞一个便宜货。”我问是那里的朋友。德泉道：“是一个制造局画图的学生，他自己画了图，便到机器厂里，叫那些工匠代他做起来的。”我道：“工匠们都有正经公事的，怎么肯代他做这顽意东西？”德泉道：“他并不是一口气做成功的，今天做一件，明天做一件，都做了来，他自己装配上的。”

这天我就到某洋行去，见那远房叔叔，谈起了家里一切事情，方知道自我动身之后，非但没有修理祠堂，并把祠内的东西，都拿出去卖。起先还是偷着做，后来竟是彰明较著的了。我不觉叹了口气道：“倒是我们出门的，眼底里干净！”叔叔道：“可不是么！我母亲因为你去年回去，办事很有点见地，说是到底出门历练的好。姑娘们一个人，出了一次门，就把志气练出来了。恰好这里买办，我们沾点亲，写信问了他，得他允了就来，也是回避那班人的意思。此刻不过在这里闲住着，只当学生意，看将来罢了。”我道：“可有钱用么？”叔叔道：“才到了几天，还不曾知道。”谈了一会，方才别去。我心中暗想：我伯父是甚么意思，家里的人，一概不招接，真是莫明其用心之所在；还要叫我不要理他，这才奇怪呢！

过了两天，果然有个人拿了个小轮船来。这个人叫赵小云，就是那画图学生。看他那小轮船时，却是油漆的崭新，是长江船的式子。船里的机器，都被上面装的房舱、望台等件盖住。这房舱、望台又都是活动的，可以拿起来，就是这船的一个盖就是了，做得十分灵巧。又点火试过，机器也极灵动。德泉问他价钱。小云道：“外头做起来，只怕不便宜，我这个只要一百两。”德泉笑道：“这不过一个顽意罢了，谁拿成百银子去买他！”小云道：“这也难说。你肯出多少呢？”德泉道：“我不过偶然高兴，要买一个顽顽，要是二三十块钱，我就买了他，多可出不起，也犯不着。”我见德泉这般说，便知道他不曾说是我买的，索性走开了，等他去说。等了一会，那赵小云走了。我问德泉说的怎么。德泉道：“他减定了一百元，我没有还他实价，由他摆在这里罢。他说去去就来。”我道：“发昌那个旧的不堪，并且机器一切都露在外面的，也还要一百元呢。”德泉道：“这个不同。人家的是下了本钱做的；他这个是拿了皇上家的钱，吃了皇上家的饭，教会了他本事，他却用了皇上家的工料，做了这个私货来换钱，不应该杀他点价么！”【眉】然则只当克扣皇上耳，一笑。

我道：“照这样做起私货来，还了得！”德泉道：“岂但这个！去年外国新到了一种纸卷烟的机器，小巧得很，卖两块钱一个。他们局里的人，买了一个回去。后来局里做出来的，总有二三千个呢，拿着到处去送人。却也做得好，同外国来的一样，【眉】可见中国人自能制造。不过就是壳子上不曾镀镍。”我问：“甚么叫镀镍？”德泉道：“据说镍是中国没有的，外国名字叫Nickel，中国译化学书的时候，便译成一个‘镍’字。所有小自鸣钟、洋灯等件，都是镀上这个东西。中国人不知，一切都说他是镀银的，那里有许多银子去镀呢？【眉】教乖愚人不少。今而后，镀银镀银之声，将少闻于市上矣。其实我看云南白铜，就是这个东西；不然，广东琼州峒的铜，一定是的。”我道：“铜只怕没有那么亮。”德泉笑道：“那是镀了之后擦亮的。你看元宝，又何尝是亮的呢？”我道：“做了三千个私货，照市价算，就是六千洋钱，还了得么！”德泉道：“岂只这个！有一回局里的总办，想了一件东西，照插銮驾的架子样缩小了，做一个铜架子插笔。不到几时，合局一百多委员、司事的公事桌上，没有一个没有这个东西的。已经一百多了，还有他们家里呢，还有做了送人的呢。后来闹到外面铜匠店，仿着样子也做出来了，要买四五百钱一个呢。其余切菜刀、劈柴刀、杓子……总而言之，是铜铁东西，是局里人用的，没有一件不是私货。其实一个人做一把刀，一个杓子，是有限得很。然而积少成多，这笔账就难算了，何况更是历年如此呢。私货之外，还有一个偷。”

说到这里，只见赵小云又匆匆走来道：“你到底出甚么价钱呀？”德泉道：“你到底再减多少呢？”小云道：“罢，罢！八十元罢。”德泉道：“不必多说了，你要肯卖时，拿四十元去。”小云道：“我已经减了个对成，你还要折半，好狠呀！”【眉】其实是狠，所以名管得钱也。德泉道：“其实多了我买不起。”小云道：“其实讲交情呢，应该送给你，只是我今天等着用。这样罢，你给我六十元，这二十元算我借的，将来还你。”德泉道：“借是借，买价是买价，不能混的，你要拿五十元去罢，恰好有一张现成的票子。”说罢，到里间拿了一张庄票给他。小云道：“何苦又要我走一趟钱庄，你就给我洋钱罢。”德泉叫子安点洋钱给他，他又嫌重，换了钞票才去。临走对德泉道：“今日晚上请你吃酒，去么？”德泉道：“那里？”小云道：“不是沈月卿，便是黄银宝。”说着，一径去了。德泉道：“你看！卖了钱，又这样花法。”

我道：“你方才说那偷的，又是甚么？”德泉道：“只要是用得着的，无一不偷。他那外场面做得实在好看，大门外面，设了个稽查处，不准拿一点东西出去呢。谁知局里有一种烧不透的煤，还可以再烧小炉子的，照例是当煤渣子不要的了，所以准局里人拿到家里去烧，这名目叫做‘二煤’，他们整箩的抬出去。试问那煤箩里要藏多少东西？”我道：“照这样说起来，还不把一个制造局偷完了么？”说话时，我又把那轮船揭开细看。德泉道：“今日礼拜，我们写个条子请佚庐来，估估这个价，到底值得了多少。”我道：“好极，好极！”于是写了条子去请，一会到了。正是：

要知真价值，须俟眼明人。

不知估得多少价值，且待下回再记。

不肯招接族人，并以戒其子侄 ，已是天性灭尽；不图更有率盗以劫其父者。非但无独有偶，直是有加无已，茫茫大地，更何处容身乎？

上回要买小火轮一语，闲闲之闲文耳，实乃可以无有。乃不料于此回中，引出局员作私货一段来，方悟为金针引线之法。

出门因为避族人，族人且须避之，不知更当往何处去。所谓茫茫大地，无可容身者欤？

第三十回 试开车保民船下水 误纪年制造局编书

当下方佚庐走来，大家招呼坐下。德泉便指着那小轮船，请他估价。佚庐离坐过来，德泉揭开上层，又注上火酒点起来，一会儿机船转动。佚庐一一看过道：“买定了么？”德泉道：“买定了。但不知上当不上当，所以请你来估估价。”佚庐道：“要三百两么？”德泉笑道：“只化了一百两银子。”佚庐道：“那里有这个话！这里面的机器，何等精细！他这个何尝是做来顽的，简直照这个小样放大了，可以做大的，里面没有一样不全备。只怕你们虽买了来，还不知他的窍呢。”说罢，把机簧一拨，那机件便转的慢了，道：“你看，这是慢车。”又把一个机簧一拨，那机件全停了，道：“你看，这是停车了。”说罢，又另拨一个机簧，那机件又动起来，佚庐问道：“你们看得出来么？这是倒车了。”留神一看，两旁的明轮，果然倒转。佚庐又仔细再看道：“只怕还有汽筒呢。”向一根小铜丝上轻轻的拉了一下，果然呜呜的放出一下微声，就像箫上的“乙”音。佚庐不觉叹道：“可称精极了！三百两的价，我是估错的。此刻有了这个样子，就叫我照做，三百两还做不起来呢。但是白费工夫，那倒车、慢车、停车、放汽，都要人去弄的，那里找个小人去弄他呢？倒底买了多少？”德泉道：“的确是一百两买来的。”佚庐道：“没有的话，除非是贼赃。”【眉】一语道着。

德泉笑道：“虽不是贼赃，却也差不多。”遂把画图学生私造的话说了。佚庐叹道：“这也难怪他们。人家听见说他们做私货，就都怪学生不好；依我说起来，实在是总办不好。你所说的赵小云，我也认识他，我并且出钱请他画过图。他在里面当了上十年的学生，本事学的不小了。此刻要请一个人，照他的本事，大约百把银子一个月，也没有请处。他在局里，却还是当一个学生的名目，一个月才四吊钱的膏火，你叫他怎么够用！可不要出这些花样了？可笑那些总办，眼光比绿豆还小，有一回画图教习上去回总办，说这个赵小云本事学出了，求总办派他个差事，起点薪水。你猜总办说句甚么话？他说：‘起初十两、八两的薪水，不够他坐马车呢。’”【眉】值百把两的，却只说得十两八两，况并十两八两亦不肯给耶？我道：“奇了！怎么发出这么一句话来？”佚庐道：“总是赵小云坐了马车，被他碰见了一两次，才有这话呢。本来为的是要人才，才教学生；教会了，就应该用他；用了他，就应该给他钱；给了他钱，他花他的，你何必管他坐牛车、马车呢？就如从前派到美国去的学生，回来了也不用，此刻有多少在外头当洋行买办，当律师翻译的。我化了钱，教出了人，却叫外国人去用，这才是‘楚材晋用’呢。此刻局里有本事的学生不少，听说一个个都打算向外头谋事。你道这都不是总办之过么？”

德泉道：“其实那做总办的，那一个懂得这些？几时得能够你去做了总办就好了。”佚庐道：“我又懂得甚么呢！不过有一层，是考究过工艺的做起来，虽不敢说十分出色，也可以少上点当。你们知道那保民船，才笑话呢！未开工之前，单为了这条船，专请了一个外国人做工师，打出了船样。总办看了，叫照样做。那时锅炉厂有一个中国工师，叫梁桂生，是广东人，他说这样子不对，照他的龙骨，恐怕走不动；照他的舵，怕转不过头来。锅炉厂的委员，就去回了总办。那总办倒恼起来了，说：‘梁桂生他有多大的本领！外国人打的样子，还有错的么？不信他比外国人还强！’【眉】是，是。外国人不会错的，这是大人明见。委员碰了钉子，便去埋怨梁桂生。桂生道：‘不要埋怨，有一天我也会还他一个钉子。就照他做罢。’于是乎劳民伤财的做起来，好容易完了工，要试车了。总办请了上海道及多少官员到船上去，还有许多外国人也来看。出了船坞，便向闵行驶去。足足走了六七点钟之久，才望见闵行的影子。及至要回来时，却回不过头来，凭你把那舵攀足了，那个船只当不知；无可奈何，只得打倒车回来，益发走的慢了。【眉】此是大人明见所致。各官员都是有事的，不觉都焦燥起来，于是打发人放舢舨登岸，跑回局里去，招呼放了小轮船去，把主人接回。那保民船直到天黑后，才捱了回来。【眉】梁桂生此时，只有肚里好笑。这一来总办急了，问那外国人。那外国人说修得好的。【眉】外国人应该说：“我们外国人不会错的。”谁知修了个把月，依然如故。无可奈何，只得叫了梁桂生去商量。

桂生道：‘这个都是依了外国人图样做的，但不知有走了样没有；如果走了样，少不得工匠们都要受罚。’总办道：‘外国人说过，并不曾走样。’桂生道：‘那么就问外国人。’总办道：‘他总弄不好，怎样呢？’桂生道：‘外国人有通天的本事，那里会做不好。既然外国人也做不好，我们中国人更是不敢做了。’总办碰了他这么一个软钉子，气的又不敢恼出来，只得和他软商量。他却始终说是没有法子。总办没奈他何，等他去了，又叫了委员去商量。那些委员懂得甚么，除了磕头请安之外，便是拿钱吃饭，还有的是逢迎总办的意旨罢了。【眉】好大本领的委员。所以商量了半天，仍旧没法，只得仍然和桂生商量。桂生道：‘这个有甚么法子呢，只好另做一个。’委员吐了舌头出来道：‘那么怎样报销？’这件事被桂生作难了许久，把他前头受的恶气都出尽了，【眉】为之一快。才换上一门舵，把船后头的一段龙骨改了，这才走得动、回得转，然而终是走得慢。你们看，这不是笑话么。倘使懂得工艺的总办，何至于上这个当！”

我道：“最奇的他们只信服外国人，这是甚么意思？”佚庐道：“这些制造法子，本来都是外国来的，也难怪他们信服外国人。但是外国人也有懂的，也有不懂的，譬如我们中国人专门会作八股，【眉】中国人只会作八股，可怜。然而也必要读书人才会。读书人当中，也还有作的好，作的丑之分呢。叫我们生意人看着他，就一窍不通的了。难道是个中国人就会作八股么？【眉】你若作了八股，只怕没有这番高论了。他们的工艺，也是这样。然而官场中人，只要看见一个没辫子的，那怕他是个外国化子，也看得他同天上神仙一般。这个全是没有学问之过。”

我问道：“佚翁才说的，那里面的委员，甚么都不懂，【眉】骂得是。他们办些甚么事呢？”佚庐道：“其实那里头无所谓委员，一切都是司事。不过两个管厂的，薪水大点，就叫他委员罢了。他们无非是记个工账，还有甚么事办呢！还有连工账都记不来的，一个字不识的人，都有在里面。要问起他们的来历，却是当过兵的也有，当过底下人的也有。我小号和局里常有交易，所以我也常常到局里去。前几年里头，有个笑话：我到了局里，只看见一个司事，抱着一块虎头牌，在那里号啕大哭着跑来跑去。【眉】真是奇形怪状，江南人见之，当疑为抱牌位做亲也，可发一笑。一面哭着，嘴里嚷着叫老太太。”我道：“只怕是他老太太没了。”德泉道：“只怕是的。”佚庐道：“没了老太太，他何必抱着虎头牌呢？”我道：“不然，这个办公事的地方，何以忽然叫起个女人来？”佚庐道：“便是我当日也疑惑得很。后来打听了他的同事，方才知道。那时候的总办是李勉林。这个司事叫甚么周寄芸，从前兵燹的时候，曾经背负了那位李老太太在兵火里逃出来的。后来这位李总办得了这个差，便栽培他，在局里派他一件事。这天不知为了甚么事，李总办挂出牌来，开除了他，所以他抱着那块牌子哭。”我道：“哭便怎样？这也无谓极了！”佚庐道：“你听我说呢。那时那位李老太太迎养在局里，他哭跳了一回，扛着那牌去见老太太，果然被他把那事情哭回来了。【眉】失馆地之人听者，失了馆地，只要哭，便得。你想，代人家背负了女眷逃难的，是甚么出身！”我道：“讲究实业的地方，用了这种人，那里会搅得好！那李总办也无谓得很，你要报私恩，就送他几两银子罢了。这种人那里办得事来！”佚庐道：“你说他不能办事，他却是越弄越红起来呢。今年现在的这位总办，给他一个札子，叫他管理船厂，居然是委员了。”【眉】不知可曾碰头谢恩？我笑了笑道：“偏是这样人他会红，真是奇事！”

佚庐道：“船厂的工师，告诉了我一件事，大家笑了好几天。他奉了札子，到了船厂，便传齐了一切工匠、小工、护勇等人，当面分付说：‘今天蒙总办的恩典，做了委员，你们从此要叫我周老爷了，不能再叫我周师爷的了。’”说的我和德泉都哈哈大笑起来。金子安在账房里，也出来问笑甚么。佚庐道：“还有好笑的呢。他到了船厂之日，先调了众工匠、小工花名册来看。这本来是一件公事。你道他看甚么？他看过之后，就指了几名工匠来，逼勒着他们改了名字，说：‘你的名字犯了总办祖上的讳，他的名字犯了总办的讳；虽然不是这个字，然而同音也是不应该的。你们怎么这等没王法！【眉】亏他肉麻得出。那怕你犯了我的讳，倒不要紧。’”说的众人又是一场好笑。

佚庐道：“还有好笑的呢。局里有一个裁缝，叫做冯涤生。有一回，这裁缝承办了一个票号衣，未免写个承揽单，签上名字。不知怎样被他看见了，吓得他面无人色。”说到这里，顿住了道：“你们猜他为甚么吃惊？”【眉】阅者也请猜猜。大家想了一会，都猜不出，催他快点说。佚庐道：“他指着那裁缝的名字道：‘你好大胆！没规矩，没王法的！犯了这制造局的开山始祖曾中堂、曾文正公的讳！【眉】曾文正也应料不到，有人上他一个制造局开山始祖的徽号。况且曾中堂又是现任总办的丈人，你还想吃饭么！’裁缝道：‘曾中堂叫曾国藩，不叫涤生。’他听了，登时暴跳如雷起来，大喝道：‘你可反了！提了曾中堂的正讳叫起来！你知道这两个字，除了皇帝，谁敢提在口里！你用的两个字，虽不是正讳，却是个次印。你快快换写一张，改了名字。这个拿上去，总办看了，也要生气的。’”众人又是一笑。佚庐道：‘那裁缝只得换写一张，胡乱改了个甚么阿猫、阿狗的名字，他才快活了，还拿这个话去回了总办请功呢。”众人更是狂笑不止。我道：“这个人不料有许多笑话。还有没有？何妨再说点我们听听。”佚庐道：“我不过道听途说罢了，倘使他们局里的人说起来，只怕新鲜笑话多着呢。”

此时已是晚饭的时候，便留佚庐便饭。他同德泉是极熟的，也不推辞。一时饭罢，大家坐到院子里乘凉，闲闲的又谈起制造局来。我问起这局的来历。佚庐道：“制造局开创的总办是冯竹儒，守成的是郑玉轩、李勉林，以后的就平常得很了。到了现在这一位，更是百事都不管，天天只在家里念佛。你想那个局如何会办得好呢。”我道：“开创的颇不容易。”佚庐道：“正是。不讲别的，偌大的一个局，定那章程规则，就很不容易。冯总办的时候，规矩极严，此刻宽的不像样子了。据他们说，当日冯总办每天亲巡各厂去查工，晚上还查夜。有一夜极冷，有两三个司事同住在一个房里，大家烧了一小炉炭御寒。可巧冯总办查夜到了，吓得他们甚么似的，内中一个，便把这个炭炉子藏在椅子底下，把身子挡住。偏偏他老先生又坐下来谈了几句天才出去。等他去后连忙取出炭炉时，那椅面已经烘的焦了。倘使他再不走，坐这把椅子的那位先生，屁股都要烧了呢。【眉】此刻虽然未烧，然已生煎一次矣。此刻一到冬天，那一个司事房里没有一个煤炉？只举此一端，其余就可想了。这位总办，别的事情不懂，一味的讲究节省，局里的司事穿一件新衣服，他也不喜欢，要说闲话。你想赵小云坐马车，被他看见了，他也不愿意，就可想而知了。其实我看是没有一处不糜费。【眉】以商人之眼视官场，那得不糜费。单是局里用的几个外国人，我看就大可以省得。他们拿了一百、二百的大薪水，遇了疑难的事，还要和中国工师商量，这又何苦用着他呢！还有广方言馆那译书的，二三百银子一月，还要用一个中国人同他对译，一天也不知译得上几百个字。成了一部书之后，单是这笔译费就了不得。”

我道：“却译些甚么书呢？”佚庐道：“都有。天文、地理、机器、算学、声光、电化，都是全的。”我道：“这些书倒好，明日去买他两部看看，也可以长点学问。”佚庐摇头道：“不中用。他所译的书，我都看过，除了天文我不懂，其余那些声光电化的书，我都看遍了，都没有说的完备。说了一大篇，到了最紧要的窍眼，却不点出来。【眉】译书如此，亦一怪现状也。若是打算看了他作为谈天的材料，是用得着的；若是打算从这上头长学问，却是不能。”我道：“出了偌大薪水，怎么译成这么样？”佚庐道：“这本难怪。大凡译技艺的书，必要是这门技艺出身的人去译，还要中西文字兼通的才行。不然，必有个词不达意的毛病。你想，他那里译书，始终是这一个人，难道这个人就能晓尽了天文、地理、机器、算学、声光、电化各门么？外国人单考究一门学问，有考了一辈子考不出来，或是儿子，或是朋友，去继他志才考出来的。谈何容易，就胡乱可以译得！只怕许多名目还闹不清楚呢。何况又两个人对译，这又多隔了一层膜了。”我道：“胡乱看看，就是做了谈天的材料也好。”【眉】本来他只好如此用。

佚庐道：“也未尝不可以看看，然而也有误人的地方。局里编了一部《四裔编年表》，中国的年代，却从帝喾编起。我读的书很少，也不敢胡乱批评他，但是我知道的，中国年代，从唐尧元年甲辰起，才有个甲子可以纪年，以前都是含含糊糊的，不知他从那里考得来。这也罢了。谁知到了周朝的时候，竟大错起来。你想，拿年代合年代的事，不过是一本中西合历，只费点翻检的工夫罢了，也会错的，何况那中国从来未曾经见的学问呢。”我道：“是怎么错法呢？是把外国年份对错了中国年份不是？”佚庐道：“这个错不错，我还不曾留心。只是中国自己的年份错了，亏他还刻出来卖呢！【眉】真是大怪事。你要看，我那里有一部，明日送过来你看。我那书头上，把他的错处，都批出来的。”正是：

不是山中无历日，如何岁月也模糊？

当下夜色已深，大家散了。要知他错的怎么，且待我看过了再记。

学生做私货，上回以为大怪事。不期此回中，却翻笔说转。

记制造局委员情形，令人绝倒。

第三十一回 论江湖揭破伪术 小勾留惊遇故人

到了次日午后，方佚庐果然打发人送来一部《四裔编年表》。我这两天账也对好了，东西也买齐备了，只等那如意的装璜匣子做好了，就可以动身。左右闲着，便翻开来看。见书眉上果然批了许多小字，原书中国历数，是从少昊四十年起的，却又注上“壬子”两个字。我便向德泉借了一部《纲鉴易知录》，去对那年干。从唐尧元年甲辰起，逆推上去，帝挚在位九年，帝喾在位七十年，颛顼氏在位七十八年，少昊氏在位八十四年。从尧元年扣至少昊四十年，共二百零一年。照着甲辰干支逆推上去，至二百零一年应该是癸未，断不会变成壬子之理。这是开篇第一年的中国干支已经错了。【眉】开卷第一篇第一句便错了，刊行若干年，竟无人匡正之，虽不谓之怪现状，不可得也。他底下又注着西历前二千三百四十九年。我又检查一检查，耶稣降生，应该在汉哀帝元寿二年。逆推至汉高祖乙未元年，是二百零六年。又加上秦四十二年，周八百七十二年，商六百四十四年，夏四百三十九年，舜五十年，尧一百年，帝挚九年，帝喾七十年，颛顼氏七十八年，少昊共在位八十四年。扣至四十年时，西历应该是耶稣降生前二千五百五十五年。其中或者有两回改换朝代的时候，参差了三两年，也说不定的，然而照他那书上，已经差了二百年了。开卷第一年，就中西都错，真是奇事。又翻到第三页上，见佚庐书眉上的批写着：“夏帝启在位九年，太康二十九年，帝相二十八年。自帝启五年至帝相六年，中间相距五十一年。今以帝启五年作一千九百七十四年，帝相六年作一千九百三十七年，中间相距才三十七年耳，此处即舛误十四年之多矣”云云。以后逐篇翻去，都有好些批，无非是指斥编辑的，算去却都批的不错。

金子安跑过来对我一看道：“呀！你莫非在这里打铁算盘？”我此时看他错误的太多，也就无心去看。想来他把中西的年岁，做一个对表，尚且如此错误，中间的事迹，我更无可稽考的，看他做甚么呢。正在这么想着，听得金子安这话，我便笑问道：“怎么叫个铁算盘？我还不懂呢。”金子安道：“这里又摆着历本，又摆着算盘，又堆了那些书，不是打铁算盘么。”我问到底甚么叫铁算盘。【眉】惹他不得。一惹了他，便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也。一笑。子安道：“不是拿算盘算八字么？”我笑道：“我不会这个，我是在这里算上古的年数。”子安道：“上古的年数还算他做甚么？”我问道：“那铁算盘到底是甚么？”子安道：“是算命的一个名色。大概算命的都是排定八字，以五行生克推算，那批出来的词句，都是随他意写出来的；惟有这铁算盘的词句，都在书上刻着。排八字又不讲五行，只讲数目，把八个字的数目叠起来，往书上去查，不知他怎样的加法，加了又查，每查着的，只有一个字，慢慢加上，自然成文，判断的很有灵验呢。”我道：“此刻可有懂这个的，何妨去算算？”

说话间，管德泉走过来说道：“江湖上的事，那里好去信他！从前有一个甚么吴少澜，说算命算得很准，一时哄动了多少人。这里道台冯竹儒也相信了，叫他到衙门里去算，把合家男女的八字，都叫他算起来。他的兄弟吉云有意要试那吴少澜灵不灵，便把他家一个底下人和一个老妈子的八字，也写了搀在一起。及至他批了出来，底下人的命，也是甚么正途出身，封疆开府。那老妈子的命，也是甚么恭人、淑人，夫荣子贵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呢！”

子安道：“这铁算盘不是这样的。拿八字给他看了，他先要算父母在不在，全不全，兄弟几人；父母不全的，是那一年丁的忧，或丧父或丧母。先把这几样算的都对了，才往下算；倘有一样不对，便是时辰错了，他就不算了。”德泉道：“你还说这个呢！你可知前年京里，有一个算隔夜数的。他说今日有几个人来算命，他昨夜已经先知道的，预先算下。要算命的人，到他那里，先告诉了他八字；又要把自己以前的事情和他说知，如父母全不全，兄弟几个，那一年有甚么大事之类，都要直说出来。他听了，说是对的，就在抽屉里取出一张批就的八字来，上面批的词句，以前之事，无一不应；以后的事，也批好了，应不应，灵不灵，是不可知的了。”我道：“这岂不是神奇之极了么？”

德泉笑道：“谁知后来却被人家算去了！他的生意非常之好，就有人算计要拜他为师，他只不肯教人。【眉】不肯教，便要用计赚你了。后来来了一个人，天天请他吃馆子。起先还不在意，后来看看，每吃过了之后，到柜上去结账，这个人取出一包碎银子给掌柜的，总是不多不少，恰恰如数。这算命的就起了疑心，怎么他能预先知道吃多少的呢？忍不住就问他。他道：‘我天天该用多少银子，都是隔夜预先算定的，该在那里用多少，那里用多少，一一算好、称好、包好了，不过是省得临时秤算的意思。’算命的道：‘那里有这个术数？’他道：‘岂不闻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既是前定，自然有术数可以算得出了。’【眉】偏有引证，妙甚。算命的求他教这法子。【眉】只是要你求救。他道：‘你算命都会隔夜算定，难道这个小小术数都不会么？’算命的求之不已，他总是拿这句话回他。算命的没法，只得直说道：‘我这个法子是假的。【眉】原来是假的。我的住房，同隔壁的房，只隔得一层板壁，在板壁上挖了一个小小的洞。我坐位的那个抽屉桌子，便把那小洞堵住，堵小洞的那横头桌子上的板也挖去了，我那抽屉，便可以通到隔壁房里。有人来算命时，他一一告诉我的话，隔壁预先埋伏了人，听他说一句，便写一句。这个人笔下飞快，一面说完了，一面也写完了。至于那以后的批评，是糊里糊涂预写下的，灵不灵那个去管他呢。写完了，就从那小洞口递到抽屉里，我取了出来给人，从来不曾被人窥破。这便是我的法子了。’那人大笑道：‘你既然懂得这个，又何必再问我的法子呢？【眉】也是假的。我也不过预先算定，明日请你吃饭，吃些甚么菜，应该用多少银子，预先秤下罢了。’算命的还不信，说道：‘吃的菜也有我点的，你怎么知道我点的是甚么菜、多少价呢？’那人笑道：‘我是本京人，各馆子的情形烂熟。比方我打算定请你吃四个菜，每个一钱银子：你点了一个钱二的，我就点一个八分的来就你；你点了个六分的，我也会点一个钱四的来凑数。这有甚么难处呢。’算命的呆了一呆道：“然则你何必一定请我？’那人笑道：“我何尝要请你，不过拿我这个法子，骗出你那个法子来罢了。’说罢一场干笑。【眉】以假赠假，大家赠着，都无用年，只好干笑。那算命的被他识穿了，就连忙收拾出京去了。你道这些江湖上的人，可以信得么！”一席话说得大家一笑。

德泉道：“我今年活了五十多岁，这些江湖上的事情，见得多了。起先我本来是极迷信的，后来听见一班读书人，都斥为异端邪术，我反起了疑心。这等神奇之事，都有人不信的，我倒怪那些读书人的不是呢。后来慢慢的听得多了，方才疑心到那江湖上的事情不能尽信，却被我设法查出了他许多作假的法子。从此以后，我的不信，是有凭据可指的。那一班读书先生，倒成了徒托空言了。【眉】可谓青出于蓝。我说一件事给你两位听：当日我有一位舍亲，五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才十一二岁，得了个痢症，请了许多医生，都医不好。后来请了几个茅山道士来打醮禳灾，那为头的道士说他也懂得医道，舍亲就请他看了脉。他说这病是因惊而起，必要吃金银汤才镇压得住。问他：‘甚么叫金银汤，可是拿金子、银子煎汤？’他说：‘煎汤吃没有功效，必要拿出金银来，待他作了法事，请了上界真神，把金银化成仙丹，【眉】金银可以化仙丹，奇极。用开水冲服，才能见效。’舍亲信了，就拿出一枝金簪、两元洋钱，请他作法。他道：‘现在打醮，不能做这个；要等完了醮，另作法事，【眉】还要多揽一次生意。方能办到。’舍亲也依了。等完了醮，就请他做起法事来。他又说：‘洋钱不能用，因为是外国东西，菩萨不鉴的，【眉】菩萨也排外，一笑。必要锭子上剪下来的碎银。’舍亲又叫人拿洋钱去换了碎银来交与他。他却不用手接，先念了半天的经，又是甚么通诚。通过了诚，才用一个金漆盘子，托了一方黄缎，缎上面画了一道符，叫舍亲把金簪、碎银放在上面。他捧到坛上去，又念了一回经卷，才把他包起来放在桌子上，撤去金漆盘子，道众大吹大擂起来。一面取二升米，撒在缎包上面；二升米撒完了，那缎包也盖没了。他又戟指在米上画了一道符，又拜了许久，念了半天经咒，方才拿他那牙笏把米扫开，现出缎包。他卷起衣袖，把缎包取来，放在金漆盘子里，轻轻打开。【眉】卷起袖子，以明其非掉包，所以坚人之信也。说也奇怪，那金簪、银子都不见了，缎子上的一道符还是照旧，却多了一个小小的黄纸包儿。拿下来打开看时，是一包雪白的末子。他说：‘这就是那金银化的，是请了上界真神，才化得出来，把开水冲来服了，包管就好。’此时亲眷朋友在座观看的人，总有二三十，就是我也在场同看，明明看着他手脚极干净，不由得不信。然而吃了下去，也不见好，后来还是请了医生看好的。在当时人人都疑是真有神仙，便是我也还在迷信时候上。多少读书人却一口咬定是假的，他一定掉了包去。然而几十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他，拿缎包时，总是卷起袖子；如果掉包，岂没有一个人看穿的道理。后来却被我考了出来，明明是假的，他仗着这个法子去拐骗金银，又乐得人人甘心被他拐骗，这才是神乎其技呢！”

【眉】说穿了便不神。我连忙问：“是怎么假法？”德泉取一张纸，裁了两方，折了两个包，给我们看。（看官，当日管德泉是当面做给我看的，所以我一看就明白。此刻我是笔述这件事，不能做了纸包，夹在书里面，给看官们看。只能画个图出来，让看官们好按图去演做出来，方知这骗法神妙）。图如下。

起手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第五折正面

反面

德泉折了这一式的两个纸包道：“你们看这两个纸包，是一式无异的了。他把两个包的反面对着反面，用胶水粘连起来，不成了两面都是正面，都有了包口的了么？他在那一面先藏了别的东西，却拿这一面包你的金银。纵使看的人疑心他做手脚，也不过留神在他身上袖子里，那知道他在金漆盘里拿到桌子上，或在桌子上拿回金漆盘里时，轻轻翻一个身，已经掉去了呢！”【眉】极浅极易之事，却瞒尽天下人，愚人之愚，真是可叹。我道：“这个法子，说穿了也不算什么希奇。”德泉道：“说穿了，自然不希奇，然而不说穿是再没有人看得出的。我初考得这个法子时，便小试其技，拿纸来做了一个小包，预包了一角小洋钱在里面。却叫人家给一个铜钱，我包在这一面。攒在手里，假意叫他吹一口气，把纸包翻过来，就变了个小洋钱。有一个年轻朋友看了，当以为真，一定要我教他。我要他请我吃了好几回小馆子，才教了他。他懊悔的了不得。”我道：“教会了他，为甚倒懊悔起来呢？”德泉道：“他以为果然一个铜钱，能变做一角小洋钱，他想学会了，就可以发财，【眉】痴人痴得可笑。所以才破费了请我吃那许多回馆子。谁知说穿了是假的，他那得不懊悔！”子安和我，不觉一齐笑起来。

我又问道：“还有甚么作假的呢？”德泉道：“不必说起，没有一件不是作假的，不过一时考不出来。我只说一两件，就可以概其余了。那‘祝由科’代人治病，不用吃药，只画两道符就好了。最惊人的，用小刀割破舌头取血画符，看他割得血淋淋的，又行所无事，人人都以为神奇。其实不相干，你试叫他拿刀来把舌头横割一下，他就不能。原来这舌头竖割是不伤的，随割随就长合，并且不甚痛，常常割他，割惯了竟是毫无痛苦的。若是横割了，就流血不止，极难收口的。只要大着胆，人人都可以做得来。不信，你试细细的一想，有时吃东西，偶然大牙咬了舌边，虽有点微痛，却不十分难受；倘是门牙咬了舌尖，就痛的了不得。论理大牙的咬劲，比门牙大得多，何以反为不甚痛？这就是一横一竖的道理了。又有那茅山道士探油锅的法子，看看他作起法来，烧了一锅油，沸腾腾的滚着，放了多少铜钱下去，再伸手去一个一个的捞起来，他那只手只当不知。看了他，岂不是仙人了么？岂知他把些硼砂暗暗的放在油锅里，只要得了些须暖气，硼砂在油里面要化水化不开，便变了白沫，浮到油面，人家看了，就犹如那油滚了一般，其实还没有大热呢。”说话之间，已到了晚饭时候。

这一天格外炎热，晚饭过后，便和德泉到黄浦滩边草皮地上乘了一回凉，【眉】此时中国人还可以去得。方才回来安歇。这一夜，热的睡不着，直到三点多钟，方才退尽了暑气，矇眬睡去。忽然有人叫醒，说是有个朋友来访我。连忙起来，到堂屋一看，见了这个人，不觉吃了一惊。正是：

昨听江湖施伪术，今看骨肉出新闻。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再记。

吾读至此篇前半，未敢据以为信，乃专购《四裔编年表》核对之，果如所言也。且此篇仅举其一斑耳，苟尽为校正，不知当费几许笔墨。出版如干年，竟无人纠正之，不得谓之不怪。或者编此书者，其年岁别有所本，则非他人所敢知矣。（一说耶稣降生在汉平帝元始元年。然哀帝元寿二年己未，平帝元始元年庚中，所差仅一年耳。）

江湖术士，每每以几戏攫人资财，愚民无知，方且奉为神圣。然徒唾骂之，非笑之，屏斥之，而不能揭其奸，终无以破愚人之惑也。乌得百千万亿管德泉到处宣扬之？

第三十二回 轻性命天伦遭惨变 豁眼界北里试嬉游

哈哈！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是我父亲当日在杭州开的店里一个小伙计，姓黎，表字景翼，广东人氏。【眉】广东有此败类，足贻广东人羞。我见了他，为甚吃惊呢？只因见他穿了一身的重孝，不由的不吃一个惊。然而叙起他来，我又为甚么哈哈一笑？只因我这回见他之后，晓得他闹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笑不得、怒不得，只得干笑两声，出出这口恶气。

看官们听我叙来。这个人，他的父亲是个做官的，官名一个逵字，表字鸿甫。本来是福建的一个巡检，署过两回事，弄了几文，就在福州省城盖造了一座小小花园，题名叫做水鸥小榭。生平欢喜做诗，在福建结交了好些官场名士，【眉】官场名士，可谓奇称。那水鸥小榭，就终年都是冠盖往来。【眉】花园中有冠盖往来，最有讨厌。日积月累的，就闹得亏空起来。大凡理财之道，积聚是极难，亏空是极易的。然而官场中的习气，又看得那亏空是极平常的事。【眉】写尽官场。所以越空越大，慢慢的闹得那水鸥小榭的门口，除了往来的冠盖之外，又多添了一班讨债鬼。【眉】趣语。这位黎鸿甫少尹，明知不得了，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带了一妻两妾三个儿子逃了出来，撇了那水鸥小榭也不要了。【眉】是避债妙法。走到杭州，安顿了家小，加捐了一个知县，进京办了引见，指省浙江，又到杭州候补去了。【眉】没钱还债，偏有钱捐官到省，怪现状尽在不言中矣。我父亲开着店的时候，也常常和官场交易，因此认识了他。

他的三个儿子，大的叫慕枚，第二的就是这个景翼，第三的叫希铨。你道他们兄弟，为甚取了这么三个别致名字？只因他老子欢喜做诗，做名士，便望他的儿子也学他那样。因此大的叫他仰慕袁枚，就叫慕枚；第二的叫他景企赵翼，就叫景翼；第三的叫他希冀蒋士铨，就叫希铨。他便这般希望儿子，谁知他的三个儿子，除了大的还略为通顺，其次两个，连字也认不得多少，却偏又要讲两句歪诗。【眉】渊明五子，且都不识字，此本不奇也。当年鸿甫把景翼荐到我父亲店里，我到杭州时，他还在店里，所以认得他。

当下相见毕，他就叙起别后之事来。原来鸿甫已经到了天津，在开平矿务局当差。家眷都搬到上海，住在虹口源坊弄。慕枚到台湾去谋事，死在台湾。鸿甫的老婆，上月在上海寓所死了，所以景翼穿了重孝。景翼把前事诉说已毕，又说道：“舍弟希铨，不幸昨日又亡故了。家父远在开平，我近来又连年赋闲，所以一切后事，都不能举办。我们忝在世交，所以特地来奉求借几块洋钱，料理后事。”我问他要多少。景翼道：“多也不敢望，只求借十元罢了。”【眉】可见得并无深交。我听说，就取了十元钱给他去了。

今天早上下了一阵雨，天气风凉，我闲着没事，便到谦益栈看伯父。谁知他已经动身到苏州去了。又去看看小七叔，谈了一回，出来到虹口源坊弄，回看景翼，并吊乃弟之丧。

到得他寓所时，恰好他送灵柩到广肇山庄去了，未曾回来，只有同居的一个王端甫在那里，代他招呼。这王端甫是个医生。我请问过姓氏之后，便同他闲谈，问起希铨是甚么病死的。端甫只叹一口气，并不说是甚么病。我不免有点疑心，正要再问，端甫道：“听景翼说起，同阁下是世交，不知交情可深厚？”我道：“这也无所谓深厚不深厚，总算两代相识罢了。”端甫道：“我也是和鸿甫相好。【眉】端甫倒是有交情的。不可不知。近来鸿甫老的糊涂了，这黎氏的家运，也闹了个一败涂地。我们做朋友的，看着也没奈何。偏偏慕枚又先死了，这一家人只怕从此没事的了。”【眉】先见。我道：“究竟希铨是甚么病死的？”端甫叹道：“那里是病死的，是吃生鸦片烟死的呀！”我惊道：“为着甚么事？”端甫道：“竟是鸿甫写了信来叫他死的。”我更是大惊失色，问是甚么缘故。端甫道：“这也一言难尽。鸿甫的那一位老姨太太，本是他夫人的陪嫁丫头。他弟兄三个，都是嫡出。这位姨太太也生过两个儿子，却养不住。鸿甫夫人便把希铨指给他，【眉】想为陪嫁丫头之情也，不然那有此理。所以这位姨太太十分爱惜希铨。希铨又得了个瘫痪的病，总医不好。上前年就和他娶了个亲。这种瘫子，有谁肯嫁他，只娶了人家一个粗丫头。去年那老姨太太不在了，把自己的几口皮箱，都给了希铨。这希铨也索作怪，娶了亲来，并不曾圆房，却同一个朋友同起同卧。这个朋友是一个下等人，也不知他姓甚么，只知道名字叫阿良。家里人都说希铨和那阿良，有甚暧昧的事。【眉】天下真有此等事，今人可恨可恼。希铨又本来生一张白脸，柔声下气，就和女人一般的，也怪不得人家疑心。然而这总是房帏琐事，我们旁边人却不敢乱说。这一位景翼先生，他近来赋闲得无聊极了，【眉】就坏在赋闲上。对于其兄是一毛不拔，也有可死之道。手边没有钱花，便向希铨借东西当。希铨却是一毛不拔的，因此弟兄们闹不对了。景翼便把阿良那节事写信给鸿甫，信里面总是加了些油盐酱醋。鸿甫得了信，便写了信回来，叫希铨快死；【眉】父叫子死，子不敢不死，本来已是专制国之口头禅。又另外给景翼信，叫他逼着兄弟自尽。我做同居的，也不知劝了多少。谁知这位景翼，竟是别有肺肠的，他的眼睛只看着老姨太太的几口皮箱，那里还有甚么兄弟，竟然亲自去买了鸦片烟来，立逼着希铨吃了。一头咽了气，他便去开那皮箱，谁知竟是几口空箱子，里面塞满了许多字纸、砖头、瓦石，这才大失所望。【眉】白送了一个兄弟。大家又说是希铨在时，都给了阿良了。【眉】对于所昵者，又如此，更有可死之道。然而这个却又毫无凭据的，不好去讨。只好哑子吃黄连，自家心里苦罢了。”我听了一番话，也不觉为之长叹。一会儿，景翼回来了，彼此周旋了一番，我便告辞回去。

过了两天，王端甫忽然气冲冲的走来，对我说道：“景翼这东西，真是个畜生！岂有此理！”我忙问甚么事。端甫道：“希铨才死了有多少天，他居然把他的弟妇卖了！”【眉】天良尽丧至于如此，可为家庭一叹。我道：“这还了得！卖到了甚么地方去了？”端甫道：“卖到妓院里去了！”【眉】更甚。我不觉顿足道：“可曾成交？”端甫道：“今天早起，人已经送去了。成交不成交，还没知道。”我道：“总要设法止住他才好。”端甫道：“我也为了这个，来和你商量。我今天打听了一早起，知道他卖在虹口广东妓院里面。我想不必和景翼那厮说话，我们只到妓院里，和他把人要回来再讲。所以特地来约同你去，因为你懂得广东话。”原来端甫是孟河人，不会说广东话。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懂广东话呢？”端甫道：“你前两天和景翼说的，不是广东话么。”我道：“只怕他成了交，就是懂话也不中用。”端甫道：“所以要赶着办，迟了就怕误事。”【眉】也不可不虑到。我道：“把人要了出来，作何安置呢？也要预先筹画好了呀。”端甫道：“且要了出来再说。嫁总是要嫁的，他还没有圆过房，并且一无依靠的，又有了景翼那种大伯子，那里能叫人家守呢。”我道：“此刻天气不早了，你就在这里吃了晚饭，我同你去走走罢。左右救出这个女子来，总是一件好事。”端甫答应了。

饭后便叫了两辆东洋车，同到虹口去。那一条巷子叫同顺里。走了进去，只见两边的人家都是乌里八糟的。走到一家门前，端甫带着我进去，一直上到楼上。这一间楼面，便隔做了两间。楼梯口上，挂了一盏洋铁洋油灯，黑暗异常。入到房里，只见安设着一张板床，高高的挂了一顶洋布帐子。床前摆了一张杉木抽屉桌子，靠窗口一张杉木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没有磁罩的洋灯，那玻璃灯筒儿，已是熏得漆黑焦黄的了；【眉】形容尽致。还有一个大瓦钵，满满的盛着一钵切碎的西瓜皮，【眉】广东人每有吃西瓜皮者。其吃法：切片后以醋拌之。此种情形都能写到，或谓不知如何体会出来，不知作者当日实身历其境也。七横八竖的放着几双毛竹筷子。我头一次到这等地方，不觉暗暗称奇，只得将就坐下。便有两上女子上来招呼，一般的都是生就一张黄面，穿了一套拷绸衫裤，脚下没有穿袜，拖了一双皮鞋，一个眼皮上还长了一个大疤，都前来问贵姓。我道：“我们不是来打茶围的，要来问你们一句话，你去把你们鸨母叫了上来。”那一个便去了。

我便问端甫：“可认得希铨的妻子？”端甫道：“我同他同居，怎么不认得。”一会儿，那鸨妇上来了。我问他道：“听说你这里新来一个姑娘，为甚么不见？”鸨妇脸上现了错愕之色，回眼望一望端甫，又望着我道：“没有呀。”说话时，那两个妓女又在那里交头接耳。我冷笑道：“今天姓黎的送来一个人，还没有么？”鸨妇道：“委实没有。我家现在只有这两个。”我道：“这姓黎的所卖的人，是他自己的弟妇，如果送到这里，你好好的实说，交了出来，我们不难为你。如果已经成交，我们还可以代你追回身价。你倘是买了不交出来，你可小心点！”鸨妇慌忙道：“没有，没有！你老爷分付过，如果他送来我这里，也断不敢买了。”我把这番问答，告诉了端甫。端甫道：“我懂得。我打听得明明白白的，怎么说没有？”我对鸨妇道：“我们是打听明白了来的，你如果不交出人来，我们先要在这里搜一搜。”鸨妇笑道：“两位要搜，只管搜就是。难道我有这么大的胆，敢藏过一个人？【眉】此时人尚在他家，也好大胆。我老实说了罢，人是送来看过的，因为身价不曾讲成。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别样葛藤，幸得两位今夜来，不然，等买成了才晓得，那就受累了。”我道：“他明明带到你这里来的，怎么不在这里？你这句话有点靠不住。”鸨妇道：“或者他又带到别处去看，也难说的。吃这个门户饭的，不止我这一家。”我听了，又告诉了端甫，只得罢休。当下又交代了几句万不可买的话，方才出来，与端甫分手。约定明日早上，我去看他，顺便觑景翼动静，然后分投回去。

德泉问：“事情办得妥么。”我道：“事情不曾办妥，却开了个眼界。我向来不曾到过妓院，今日算是头一次。常时听见人说甚么花天酒地，以为是一个好去处，却不道是这么一个地方，真是耳闻不如目见了。”德泉道：“是怎么样地方？”我就把所见的，一一说了。德泉笑道：“那是最坏的地方。有好的，你没有见过。多咱我同你去打一个茶围，你便知道了。”

说时，恰好有人送了一张条子来，德泉看了笑道：“那有这等巧事！说要打茶围，果然就有人请你吃花酒了。”说罢，把那条子递给我看。原来是赵小云请德泉和我到尚仁里黄银宝处吃酒。那一张请客条子，是用红纸反过来写的。【眉】你在谦益栈看见有人送给你伯父的一张条子，也是这样的，你可明白了？德泉便对来人说：“就来。”原来赵小云自从卖了那小火轮之后，曾来过两次，同我也相熟了，所以请德泉便顺带着请我。我意思要不去。德泉道：“这吃花酒本来不是一件正经事，不过去开开眼界罢了。只去一次，下次不去，有甚么要紧呢？”看看钟才九点一刻，于是穿了长衣，同德泉慢慢的走去。在路上，德泉说起小云近日总算翻了一个大身，被一个马矿师聘了去，每月薪水二百二十两，所以就阔起来了。这是制造局里几吊钱一个月的学生。你想，值得到二百多两的价值，才给人家几吊钱，叫人家怎么样肯呢！”我道：“然而既是倒贴了他膏火教出来的，也要念念这个学出本事的源头。”德泉道：“自然做学生的也要思念本源，但是你要用他呀。【眉】心平气和之论。搁着他不用，他自然不能不出来谋事了。”我道：“化了钱，教出了人材，却被外人去用，其实也不值得。”德泉道：“这个岂止一个赵小云，曾文正和李合肥，从前派美国的学生，回来之后，去做洋行买办，当律师翻译的，不知多少呢。”一面说着话，不觉走到了，便入门一径登楼。这一登楼，有分教：

涉足偶来花世界，猜拳酣战酒将军。

不知此回赴席，有无怪现状，且待下回再记。

偏是家庭骨肉之间，偏是难处。愈是难处，便愈多变故。搜本寻源，其发起无非为一“钱”字，钱之为祸烈矣哉！观作者自述，每于钱财上，看得淡然，最是难得。苟不然，其怪现状有不止于此者矣！

弟死而鬻其妇，出于乡曲无知，市井无赖，又何足奇。乃出于仕宦之家，名士之子，于以叹前人衣冠禽兽之言，不为过刻也。

第三十三回 假风雅当筵呈丑态 真义侠拯人出火坑

当下我两人走到楼上，入到房中，赵小云正和众人围着桌子吃西瓜。【眉】点清时令。内中一个方佚庐是认得的。还有一个是小云的新同事，叫做李伯申。一个是洋行买办，姓唐，表字玉生，起了个别号，叫做啸庐居士，画了一幅《啸庐吟诗图》，请了多少名士题诗；又另有一个外号，叫做酒将军。因为他酒量好，所以人家送他这么一个外号，他自己也居之不疑。当下彼此招呼过了，小云让吃西瓜。那黄银宝便拿瓜子敬客，【眉】近来上海北里中，此礼已废。请问贵姓。我抬头看时，大约这个人的年纪，总在二十以外了；鸡蛋脸儿，两颧上现出几点雀斑，搽了粉也盖不住；鼻准上及两旁，又现出许多粉刺；厚厚的嘴唇儿，浓浓的眉毛儿；穿一件广东白香云纱衫子，束一条黑纱百褶裙，里面衬的是白官纱裤子。却有一样可奇之处，他的举动，甚为安详，全不露着轻佻样子。敬过瓜子之后，就在一旁坐下。【眉】此亦为近日所无矣。

他们吃完了西瓜，我便和佚庐说起那《四裔编年表》，果然错得厉害，所以我也无心去看他的事迹了。他一个年岁都考不清楚，那事迹自然也靠不住了，所以无心去看他。佚庐道：“这个不然。他的事迹都是从西史上译下来的。他的西历并不曾错，不过就是错了华历。这华历有两个错处：一个是错了甲子，一个是合错了西历。只为这一点，就闹的人家眼光撩乱了。”【眉】吾劝人欲读《四裔编年表》者，当先读《怪现状》，唐玉生道：“怎的都被你们考了出来，何妨去纠正他呢？”佚庐笑道：“他们都是大名家编定的，我们纵使纠正了，谁来信我们？不过考了出来，自己知道罢了。”玉生道：“做大名家也极容易。像我小弟，倘使不知自爱，不过是终身一个买办罢了。自从结交了几位名士，画了那《啸庐吟诗图》，请人题咏，那题咏的诗词，都送到报馆里登在报上，此刻那一个不知道区区的小名，【眉】是大名，不是小名，先生过谦了。从此出来交结个朋友也便宜些。”说罢，呵呵大笑。又道：“此刻我那《吟诗图》，题的人居然有了二百多人，诗、词、歌、赋，甚么体都有了，写的字也是真、草、隶、篆，式式全备，只少了一套曲子。我还想请人拍一套曲子在上头，就可以完全无憾了。”说罢，又把题诗的人名字，屈着手指头数出来，说了许多甚么生，甚么主人，甚么居士，甚么词人，甚么词客……滔滔汩汩，数个不了。

小云道：“还是办我们的正经罢。时候不早了，那两位怕不来了，摆起来罢，我们一面写局票。”房内的丫头、老妈子，便一叠连声叫摆起来。小云叫写局票，一一都写了，只有我没有。小云道：“没有就不叫也使得。”玉生道：“无味，无味！我来代一个。”就写了一个西公和沈月英。一时起过手巾，大众坐席。黄银宝上来筛过一巡酒，敬过瓜子，方在旁边侍坐。我们一面吃酒，一面谈天。我说起：“这里妓院，既然收拾得这般雅洁，只可惜那叫局的纸条儿，太不雅观。上海有这许多的诗人墨客，为甚么总没有人提倡，同他们弄些好笺纸？”玉生道：“好主意！我明天就到大吉楼买几盒送他们。”我道：“这又不好。总要自己出花样，或字或画，或者贴切这个人名，或者贴切吃酒的事，才有趣呢。”玉生道：“这更有趣了。画画难求人，还是想几个字罢。”说着，侧着头想了一会道：“‘灯红酒绿’好么？”我道：“也使得。”玉生又道：“‘骚人韵士，絮果兰因’，八个字更好。”我笑道：“有谁名字叫韵兰的，这两句倒是一副现成对子。”玉生道：“你既然会出主意，何妨想一个呢？”我道：“现成有一句《西厢》，又轻飘，又风雅，又贴切，何不用呢？”玉生道：“是那一句？”我道：“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玉生拍手道：“好，好！妙极，妙极！”又闭着眼睛，曼声念道：“管教那人来探你一遭儿。妙极，妙极！”小云道：“你用了这一句，我明日用西法画一个元宝刻起来，用黄笺纸刷印了，送给银宝，不是‘黄银宝’三个字都有了么？”【眉】是抱白，是挖掘？小云可人。说罢，大家一笑。

叫的局陆续都到，玉生代我叫的那沈月英也到了。只见他流星送目，翠黛舒眉，倒也十分清秀。玉生道：“寡饮无味，我们何不豁拳呢？”小云道：“算了罢，你酒将军的拳，没有人豁得过。”玉生不肯，一定要豁，于是打起通关来。一时履舄交错，钏动钗飞。我听见小云说他拳豁得好，便留神去看他出指头，一路轮过来到我，已被我看的差不多了，同他对豁五拳，却赢了他四拳。他不服气，再豁五拳，却又输给我三拳；他还不服气，要再豁，又拿大杯来赌酒，这回他居然输了个“直落五”。【眉】古人云：名下无虚。此却是名下无实，可发一笑。小云呵呵大笑道：“酒将军的旗倒了！”我道：“豁拳太伤气，我们何妨赌酒对吃呢。一样大的杯子，取两个来，一人一杯对吃，看谁先叫饶，便是输了。”玉生道：“倒也爽快！”便叫取过两个大茶盅来，我和他两个对饮。一连饮过二十多杯，方才稍歇；过了一会，又对吃起来，又是一连二三十杯。德泉道：“少吃点罢，天气热呀。”于是我两人方才住了。一会儿，席散了，各人都辞去。

一同出门，好好的正走着，玉生忽然“哇”的一声吐了，【眉】丑态毕露，何不稍缓须臾，回家去吐耶？连忙站到旁边，一只手扶着墙，一面尽情大吐。吐完了，取手巾拭泪，说道：“我今天没有醉，这……这是他……他们的酒太……太新了！”【眉】你看他还要强嘴。一句话还未说完，脚步一浮，身子一歪，几乎跌个筋斗，幸得方佚庐、李伯申两个，连忙扶住。出了巷口，他的包车夫扶了他上车去了。各人分散。我和德泉两个回去，在路上说起玉生不济。我道：“在南京时，听继之说上海的斗方名士，我总以为继之糟蹋人，今日我才亲眼看见了。我恼他那酒将军的名字，时常诌些歪诗，登在报上，我以为他的酒量有多大，所以要和他比一比。是你劝住了，又是天热，不然，再吃上十来杯，他还等不到出来才吐呢。天底下竟有这些狂人，真是奇事！”当下回去，洗澡安歇。

次日，我惦着端甫处的事，一早起来，便叫车到虹口去。只见景翼正和端甫谈天。端甫和我使个眼色，我就会了意，不提那件事，只说：“二位好早。”景翼道：“我因为和端甫商量一件事，今日格外早些。”我问：“甚么事？”景翼叹口气道：“家运颓败起来，便接二连三的出些古怪事。舍弟没了才得几天，舍弟妇又逃走去了！”【眉】反说他逃了，岂有此理！我只装不知道这事，故意诧异道：“是几时逃去的？”景翼道：“就是昨天早起的事。”我道：“倘是出去好好的嫁一个人呢，倒还罢了；只不要葬送到那不相干的地方去，那就有碍府上的清誉了。”【眉】明明说着他，妙极。景翼听了我这句话，脸上涨得绯红，好一会才答道：“可不是！我也就怕的这个。”【眉】可不是，你正干的这个。端甫道：“景兄还说要去追寻。依我说，他既然存了去志，就寻回来，也未必相安。况且不是我得罪的话，黎府上的境况也不好，去了可以省了一口人吃饭，【眉】景翼怕不是这个主意。他妇人家坐在家里，也做不来甚么事。”我道：“这倒也说得是。这一传扬出去，寻得着寻不着还不晓得，先要闹得通国皆知了。”景翼一句话也不答，看他那样子，很是局促不安。

我向端甫使个眼色，起身告辞。端甫道：“你还到那里去？”我道：“就回去。”端甫道：“我们学学上海人，到茶馆里吃碗早茶罢。”我道：“左右没事，走走也好。”又约景翼，景翼推故不去，我便同端甫走了出来。端甫道：“我昨夜回来，他不久也回来了，那脸上现了一种惊惶之色，不住的唉声叹气。我未曾动问他。今天一早，他就来和我说，弟妇逃走了。这件事你看怎处？”我道：“我也筹算过来，我们既然沾了手，万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弄他个水落石出才好。只怕他已经成了交，那边已经叫他接了客，那就不成话了。”端甫道：“此刻无踪无影的，往那里去访寻呢。只得破了脸，追问景翼。”我道：“景翼这等行为，就是同他破脸，也不为过。【眉】乐得割席。不过事情未曾访明，似乎太早些。我们最好是先在外面访着了，再和他讲理。”端甫道：“外面从何访起呢？”我道：“昨天那鸨妇虽然嘴硬，那形色甚是慌张，我们再到他那里问去。”端甫道：“也是一法。”于是同走到那妓院里。

那鸨妇正在那里扫地呢，见了我们，便丢下扫帚，说道：“两位好早。不知又有甚么事？”我道：“还是来寻黎家媳妇。”鸨妇冷笑道：“昨天请两位在各房里去搜，两位又不搜，怎么今天又来问我？在上海开妓院的，又不是我一家，怎见得便在我这里？”【眉】人已去了，有得他嘴硬。我听了不觉大怒，把桌子一拍道：“姓黎的已经明白告诉了我，说他亲自把弟妇送到你这里的，你还敢赖！你再不交出来，我也不和你讲，只到新衙门里一告，等老爷和你要，看你有几个指头捱拶子！”鸨妇闻了这话，才低头不语。【眉】吃不起一吓，是没撑头的妓院。我道：“你到底把人藏在那里？”鸨妇道：“委实不知道，不干我事。”我道：“姓黎的亲身送他来，你怎么委说不知？你果然把他藏过了，我们不和你要人，那姓黎的也不答应。”鸨妇道：“是王大嫂送来的，我看了不对，他便带回去了，那里是甚么姓黎的送来！”我道：“甚么王大嫂？是个甚么人？”鸨妇道：“是专门做媒人的。”我道：“他住在甚么地方？你引我去问他。”鸨妇道：“他住在广东街，你两位自去找他便是，我这里有事呢。”我道：“你好糊涂！你引了我们去，便脱了你的干系；不然，我只向你要人！”鸨妇无奈，只得起身引了我们到广东街，指了门口，便要先回去。我道：“这个不行！我们不认得他，要你先去和他说。”鸨妇只得先行一步进去。我等也跟着进去。

只见里面一个浓眉大眼的黑面肥胖妇人，穿着一件黑夏布小衣，两袖勒得高高的，连胳膊肘子也露了出来；赤着脚，穿了一双拖鞋，那裤子也勒高露膝；坐在一张矮脚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芭蕉扇，在那里扇着取凉。【眉】与昨日所见之黄银宝，可谓昨日今朝大不同。鸨妇道：“大嫂，秋菊在你这里么？”我暗问端甫道：“秋菊是谁？”端甫道：“就是他弟妇的名字。”我不觉暗暗称奇。此时不暇细问，只听得那王大嫂道：“不是在你家里么？怎么问起我来？你又带了这两位来做甚么？”鸨妇涨红了脸道：“不是你带了他出来的，怎么说在我家？”王大嫂站起来大声道：“天在头上！你平白地含血喷人！自己做事不机密，却想把官司推在我身上！”【眉】大家都在酩子里，好看煞人。鸨妇也大声道：“都是你带了这个不吉利、克死老公的货来带累我！我明明看见那个货头不对，当时还了你的，怎么凭空赖起来！”王大嫂丢下了破芭蕉扇，口里嚷道：“天杀的！你自己胆小，和黎二少交易不成，我们当场走开，好好的一个秋菊在你房里，怎么平白地赖起我来！我同你拼了命，和你到十王殿里，请阎王爷判这是非！”说时迟，那时快，他一面嚷着，早一头撞到鸨妇怀里去。鸨妇连忙用手推开，也嚷着道：“你昨夜被鬼遮了眼睛，他两个同你一齐出来，你不看见么？”【眉】已经都据供明白了。我听他两个对骂的话里有因，就劝住道：“你两个且不要闹，这个不是拼命的事。昨夜怎么他两个一同出来，你且告诉了我，我自有主意，可不要遮三瞒四的。说得明白，找出人来，你们也好脱累。”

王大嫂道：“你两位不厌烦琐，等我慢慢的讲来。”又指着端甫道：“这位王先生，我认得你，你只怕不认得我。我时常到黎家去，总见你的。前天黎二少来，说三少死了，要把秋菊卖掉，做盘费到天津寻黎老爷，越快越好。我道：‘卖人的事，要等有人要买才好讲得，那里性急得来！’他说：‘妓院里是随时可以买人的。’我还对他说：‘恐怕不妥当，秋菊虽是丫头出身，然而却是你们黎公馆的少奶奶，卖到那里去须不好听，怕与你们老爷做官的面子有碍。’他说：“秋菊何尝算甚么少奶奶！三少在日，并不曾和他圆房。只有老姨太太在时，叫他一声媳妇儿；老太太虽然也叫过两声，后来问得他做丫头的名叫秋菊，就把他叫着顽，后来就叫开了。阖家人等，那个当他是个少奶奶？今日卖他，只当卖丫头。’他说得这么斩截，我才答应了他。”又指着鸨妇道：“我素知这个阿七妈要添个姑娘，就来和他说了。昨天早起，我就领了秋菊到他家去看。到了晚上，我又带了黎二少去，等他们当面讲价。黎二少要他一百五十元，阿七妈只还他八十。还是我从中说合，说当日娶他的时候，也是我的原媒，是一百元财礼，此刻就照一百元的价罢。两家都依允了，契据也写好了，只欠未曾交银。忽然他家姑娘来说，有两个包探在楼上，要阿七妈去问话。我也吃了一惊，跟着到楼上去，在门外偷看，见你两位问话。我想王先生是他同居，此刻出头邀了包探来，这件事沾不得手。等问完了话，阿七妈也不敢买了，我也不敢做中了。当时大家分散，我便回来。他两个往那里去了，我可不晓得了。”

【眉】前此闪闪烁烁，至此，一齐明白，如风扫落叶，一时都尽，却又借此引起下文。

我问端甫道：“难道回去了？”端甫道：“断未回去！我同他同居，统共只有两楼两底的地方，我便占了一底，回去了岂有不知之理。”我道：“莫非景翼把他藏过了？【眉】不能无此疑。然而这种事，正经人是不肯代他藏的，藏到那里去呢？”端甫猛然省悟道：“不错，他有一个咸水妹相好，和我去坐过的，不定藏在那里。”我道：“如此，我们去寻来。”端甫道：“此刻不过十点钟，到那些地方太早。”我道：“我们只说有要紧事找景翼，怕甚么！”说罢，端甫领了路一同去。好得就在虹口一带地方，不远就到了。

打开门进去，只见那咸水妹蓬着头，像才起来的样子。我就问景翼有来没有。咸水妹道：“有个把月没有来了。他近来发了财，还到我们这里来么，要到四马路嫖长三去了！”我道：“他发了甚么财？”咸水妹道：“他的兄弟死了，八口皮箱里的金珠首饰、细软衣服，怕不都是他的么！这不是发了财了！”【眉】竟是人人皆知其心，景翼该死。我见这情形，不像是同他藏着人的样子，便和端甫起身出来。端甫道：“这可没处寻了，我们散了罢，慢慢再想法子。”正想要分散，我忽然想起一处地方来道：“一定在那里！”便拉着端甫同走。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想着甚么地方，且待下回再记。

写唐玉生假充斯文，却又处处露出不斯文，情形活现。自非亲与交接者，描摹不来。

以不干己之事，为之仆仆奔走，委曲探听，不过欲拯救此女子耳，自非具有侠骨者不能为。

下半回直可当侦探案读。

第三十四回 蓬荜中喜逢贤女子 市井上结识老书生

当下正要分手，我猛然想起那个甚么王大嫂，说过当日娶的时候，也是他的原媒，他自然知道那秋菊的旧主人的了。或者他逃回旧主人处，也未可知，何不去找那王大嫂，叫他领到他旧主人处一问呢。【眉】主意想得好。当下对端甫说了这个主意，端甫也说不错。于是又回到广东街，找着了王大嫂，告知来意。王大嫂也不推辞，便领了我们，走到靖远街，从一家后门进去。门口贴了“蔡宅”两个字。

王大嫂一进门，便叫着问道：“蔡嫂，你家秋菊有回来么？”我等跟着进去，只见屋内安着一铺床，床前摆着一张小桌子，这边放着两张竹杌；地下爬着两个三四岁的孩子；广东的风炉，以及沙锅瓦罐等，纵横满地。原来这家人家，只住得一间破屋，真是寝于斯、食于斯的了。我暗想：这等人家也养着丫头，也算是一件奇事。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站起来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大嫂。那两位是谁？”王大嫂道：“是来寻你们秋菊的。”那蔡嫂道：“我搬到这里来，他还不曾来过，只怕他还没有知道呢。要找他有甚么事，何不到黎家去？昨天我听见说他的男人死了，不知是不是？”王大嫂道：“有甚不是！此刻只怕尸也化了呢。”蔡嫂道：“这个孩子好命苦！我很悔当初不曾打听明白，把他嫁了个瘫子，谁知他瘫子也守不住！这两位怎么忽然找起他来？”一面说，一面把孩子抱到床上，一面又端了竹杌子过来让坐。王大嫂便把前情后节，详细说了出来。蔡嫂不胜错愕道：“黎二少枉了是个读书人，怎么做了这种禽兽事！无论他出身微贱，总是明媒正娶的，是他的弟妇，怎么要卖到妓院里去？纵使不遇见这两位君子仗义出头，我知道了也是要和他讲理的，有他的礼书、婚帖在这里。我虽然受过他一百元财礼，我办的陪嫁，也用了七八十。我是当女儿嫁的，不信，你到他家去查那婚帖，我们写的是义女，不是甚么丫头；就是丫头，这卖良为娼，我告到官司去，怕输了他！你也不是个人，怎么平白地就和他干这个丧心的事！须知这事若成了，被我知道，连你也不得了。你四个儿子死剩了一个，还不快点代他积点德，反去做这种孽。照你这种行径，只怕连死剩那个小儿子还保不住呢！”一席话，说得王大嫂哑口无言。我不禁暗暗称奇，不料这荜门圭窦中，有这等明理女子，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因说道：“此刻幸得事未办成，也不必埋怨了，先要找出人来要紧。”蔡嫂流着眼泪道：“那孩子笨得很，不定被人拐了，不但负了两位君子的盛心，也枉了我抚养他一场！”又对王大嫂道：“他在青云里旧居时，曾拜了同居的张婶婶做干娘。他昨夜不敢回夫家去，一定找我，我又搬了，张婶婶一定留住了他。然而为甚么今天还不送他来我处呢？要就到他那里去看看，那里没有，就绝望了。”说着，不住的拭泪。我道：“既然有了这个地方，我们就去走走。”蔡嫂站起来道：“恕我走路不便，不能奉陪了，还是王大嫂领路去罢。两位君子做了这个好事，公侯万代！”说着，居然呜呜的哭起来，嘴里叫着“苦命的孩子”。

我同端甫走了出来，王大嫂也跟着。我对端甫道：“这位蔡嫂很明白，不料小户人家里面有这种人才！”端甫道：“不知他的男人是做甚么的？”王大嫂道：“是一个废人，文不文，武不武，穷的没饭吃，还穿着一件长衫，说甚么不要失了斯文体统。【眉】庸耳俗目，自然如此。两句书只怕也不曾读通，所以教了一年馆，只得两个学生，第二年连一个也不来了。此刻穷的了不得，在三元宫里面测字。”我对端甫道：“其妇如此，其夫可知，回来倒可以找他谈谈，看是甚么样的人。”端甫道：“且等把这件正经事办妥了再讲。只是最可笑的是，这件事我始终不曾开一句口，是我闹起来的，却累了你。”我道：“这是甚么话！这种不平之事，我是赴汤蹈火，都要做的。我虽不认得黎希铨，然而先君认得鸿甫，我同他便是世交，岂有世交的妻子被辱也不救之理。承你一片热心知照我，把这个美举分给我做，我还感激你呢。”

端甫道：“其实广东话我句句都懂，只是说不上来。像你便好，不拘那里话都能说。”我道：“学两句话还不容易么，我是凭着一卷《诗韵》学说话，倒可以有‘举一反三’的效验。”【眉】奇想。端甫道：“奇极了！学说话怎么用起《诗韵》来？”我道：“并不奇怪。各省的方音，虽然不同，然而读到有韵之文，却总不能脱韵的。比如此地上海的口音，把歌舞的歌字读成‘孤’音，凡五歌韵里的字，都可以类推起来：‘搓’字便一定读成‘粗’音，‘磨’字一定读成‘模’音的了。所以我学说话，只要得了一个字音，便这一韵的音都可以贯通起来，学着似乎比别人快点。”端甫道：“这个可谓神乎其用了。【眉】神乎其用，我亦云然。不知广东话又是怎样？”我道：“上海音是五歌韵混了六鱼、七虞，广东音却是六鱼、七虞混了四豪，那‘都’‘刀’两个字是同音的，这就可以类推了。”端甫道：“那么‘到’‘妒’也同音了？”我道：“自然。”端甫道：“‘道’‘度’如何？”我道：“也同音。”端甫喜道：“我可得了这个学话求音的捷径了。”

一面说着话，不觉到了青云里。王大嫂认准了门口，推门进去，我们站在他身后。只见门里面一个肥胖妇人，翻身就跑了进去，还听得咯蹬咯蹬的楼梯响。王大嫂喊道：“秋菊，你的救星恩人到了，跑甚么！”我心中一喜道：“好了！找着了！”就跟着王大嫂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在那里做针黹，一个小丫头在旁边打着扇。【眉】处处不忘时令。见了人来，便站起来道：“甚风吹得王大嫂到？”王大嫂道：“不要说起！我为了秋菊，把腿都跑断了，却没有一些好处。【眉】专做媒人的，只会想好处。张婶婶，你叫他下来罢。”那张婶婶道：“怎么秋菊会跑到我这里来？你不要乱说！”王大嫂道：“好张婶婶！你不要瞒我，我已经看见他了。”张婶婶道：“听见说你做媒，把他卖了到妓院里去，怎么会跑到这里。你要秋菊还是问你自己。”王大嫂道：“你还说这个呢，我几乎受了个大累！”说罢，便把如此长短的说了一遍。张婶婶才欢喜道：“原来如此。秋菊昨夜慌慌张张的跑了来，说又说得不甚明白，只说有两个包探，要捉他家二少。这两位想是包探了？”王大嫂道：“这一位是他们同居的王先生，那一位是包探。”我听了，不觉哈哈大笑道：“好奇怪，原来你们只当我是包探。”王大嫂呆了脸道：“你不是包探么？”【眉】想是后悔。我道：“我是从南京来的，是黎二少的朋友，怎么是包探？”王大嫂道：“你既然和他是朋友，为甚又这样害他？”我笑道：“不必多说了，叫了秋菊下来罢。”张婶婶便走到堂屋门口，仰着脸叫了两声。只听得上面答道：“我们大丫头同他到隔壁李家去了。”原来秋菊一眼瞥见了王大嫂，只道是妓院里寻他，忽然又见他身后站着我和端甫两个，不知为了甚事，又怕是景翼央了端甫拿他回去，一发慌了，便跑到楼上。楼上同居的，便叫自己丫头悄悄的陪他到隔壁去躲避。张婶婶叫小丫头去叫了回来，那楼上的大丫头自上楼去了。

只见那秋菊生得肿胖脸儿，两条线缝般的眼，一把黄头发，腰圆背厚，臀耸肩横。不觉心中暗笑：“这种人怎么能卖到妓院里去，真是无奇不有的了。又想这副尊容，怎么配叫秋菊！这‘秋菊’两个字何等清秀，我们家的春兰，相貌甚是娇好，我姊姊还说他不配叫‘春兰’呢。这个人的尊范，倒可以叫做‘冬瓜’。”【眉】妙谑，令人失笑。想到这里，几乎要笑出来。忽又转念：我此刻代他办正经事，如何暗地里调笑他，显见得是轻薄了。连忙止了妄念道：“既然找了出来，我们且把他送回蔡嫂处罢，他那里惦记得很呢。”张婶婶道：“便是我清早就想送他回去，因为这孩子嘴舌笨，说甚么包探咧、妓院咧，又是二少也吓慌了咧，我不知是甚么事，所以不敢叫他露脸。此刻回去罢。但不知还回黎家不回？”我道：“黎家已经卖了他出来了，还回去做甚么！”于是一行四个人，出了青云里，叫了四辆车，到靖远街去。

那蔡嫂一见了秋菊，没有一句说话，搂过去便放声大哭。秋菊不知怎的，也哀哀的哭起来。【眉】竟是待女儿情景，何尝是丫头。哭了一会，方才止住。问秋菊道：“你谢过了两位君子不曾？”秋菊道：“怎的谢？”【眉】活画蠢人。蔡嫂道：“傻丫头，磕个头去。”我忙说：“不必了。”他已经跪下磕头。那房子又小，挤了一屋子的人，转身不得，只得站着生受了他的。他磕完了，又向端甫磕头。我便对蔡嫂道：“我办这件事时，正愁着找了出来，没有地方安插他；我们两个，又都没有家眷在这里。此刻他得了旧主人最好了，就叫他暂时在这里住着罢。”蔡嫂道：“这个自然，黎家还去得么！他就在我这里守一辈子。我们虽是穷，该吃饭的熬了粥吃，也不多这一口。”我道：“还讲甚么守的话！我听说希铨是个瘫废的人，娶亲之后，并未曾圆房，此刻又被景翼那厮卖出来，已是义断恩绝的了，还有甚么守节的道理。赶紧的同他另寻一头亲事，不要误了他的年纪是真。”蔡嫂道：“人家明媒正娶的，圆房不圆房，谁能知道。至于卖的事，是大伯子的不是。翁姑丈夫，并不曾说过甚么。倘使不守，未免礼上说不过去，理上也说不过去。”【眉】大义凛然，是知有经，不知有权者。我道：“他家何尝把他当媳妇看待，个个都提着名儿叫，只当到他家当了几年丫头罢了。”蔡嫂沉吟了半晌道：“这件事还得与拙夫商量，妇道人家，不便十分作主。”

我听了，又叮嘱了两句好生看待秋菊的话，与端甫两个别了出来。取出表一看，已经十二点半了。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罢。”端甫道：“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办了去。”我讶道：“还有甚么？”端甫道：“这个蔡嫂，煞是来得古怪，小户人家里面，那里出生这种女子。想来他的男人，一定有点道理的，我们何不到三元宫去看看他？”我喜道：“我正要看他，我们就去来。只是三元宫在那里，你可认得？”端甫向前指道：“就在这里去不远。”于是一同前去。

走到了三元宫，进了大门，却是一条甬道，两面空场，没有甚么测字。再走到庙里面，廊下摆了一个测字摊。旁边墙上，贴了一张红纸条子，写着“蔡侣笙论字处”。摊上坐了一人，生得眉清目秀，年纪约有四十上下，穿了一件捉襟见肘的夏布长衫。我对端甫道：“只怕就是他。我们且不要说穿，叫他测一个字看。”【眉】犹有童心。端甫笑着，点了点头。我便走近一步，只见摊上写着“论字四文”。我顺手取了一个纸卷递给他。他接在手里，展开一看，是个“捌”字。他把字写在粉板上，便问叩甚么事。我道：“走了一个人，问可寻得着。”他低头看了一看道：“这个字左边现了个‘拐’字之旁，当是被拐去的；右边现了个‘别’字，当是别人家的事，与问者无干；然而‘拐’字之旁，只剩了个侧刀，不成为利，主那拐子不利；‘别’字之旁，明现‘手’字，若是代别人寻觅，主一定得手。却还有一层：这个‘别’字不是好字眼，或者主离别；虽然寻得着，只怕也要离别的意思。并且这个‘捌’字，照字典的注，含着有‘破’字、‘分’字的意思，这个字义也不见佳。”【眉】何其灵乎！我笑道：“先生真是断事如神！但是照这个断法，在我是别人的事，在先生只怕是自己的事呢。”他道：“我是照字论断，休得取笑！”我道：“并不是取笑，确是先生的事。”他道：“我有甚么事，不要胡说！”一面说着，便检点收摊。

我因问道：“这个时候就收摊，下半天不做生意么？”他也不言语，把摊上东西寄在香火道人处，道：“今天这时候还不送饭来，我只得回去吃了再来。”我跟在他后头道：“先生，我们一起吃饭去，我有话告诉你。”他回过头来道：“你何苦和我胡缠！”我道：“我是实话，并不是胡缠。”端甫道：“你告诉了他罢，你只管藏头露尾的，他自然疑心你同他打趣。”他听了端甫的话，才问道：“二位何人？有何事见教？”我问道：“尊府可是住在靖远街？”他道：“正是。”我指着墙上的招帖道：“侣笙就是尊篆？”他道：“是。”我道：“可是有个尊婢嫁在黎家？”他道：“是。”我便把上项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侣笙连忙作揖道：“原来是两位义士！失敬，失敬！适间简慢，望勿见怪！”

正在说话时，一个小女孩提了一个篮，篮内盛了一盂饭，一盘子豆腐，一盘子青菜，走来说道：“蔡先生，饭来了。你家今天有事，你们阿杏也没有工夫，叫我代送来的。”我便道：“不必吃了，我们同去找个地方吃罢。”侣笙道：“怎好打搅！”我道：“不是这样讲。我两个也不曾吃饭，我们同去谈谈，商量个善后办法。”侣笙便叫那小孩子把饭拿回去，三人一同出庙。端甫道：“这里虹口一带没有好馆子，怎么好呢？”我道：“我们只要吃两碗饭罢了，何必讲究好馆子呢？”端甫道：“也要干净点的地方。那种苏州饭馆，脏的了不得，怎样坐得下！还是广东馆子干净点，不过这个要蔡先生才在行。”侣笙道：“这也没有甚么在行不在行，我当得引路。”于是同走到一家广东馆子里，点了两样菜，先吃起酒来。

我对侣笙道：“尊婢已经寻了回来了。我听说他虽嫁了一年多，却不曾圆房，此刻男人死了，景翼又要把他卖出来，已是义断恩绝的了。不知尊意还是叫他守，还是遣他嫁？”侣笙低头想了一想道：【眉】想过才说，是有分寸。“讲究女子从一而终呢，就应该守；此刻他家庭出了变故，遇了这种没廉耻、灭人伦的人，叫他往那里守？小孩子今年才十九岁，岂不是误了他后半辈子？只得遣他嫁的了。只是有一层，那黎景翼弟妇都卖得的，一定是个无赖，倘使他要追回财礼，我却没得还他。这一边任你说破了嘴，总是个再醮之妇，那里还领得着多少财礼抵还给他呢？”【眉】也不可不虑。我筹思了半晌道：“我有个法子，等吃过了饭，试去办办罢。”只这一设法，有分教：

凭他无赖横行辈，也要低头伏了输。

不知是甚法子，如何办法，且听下回分解。

偏是荜门圭窦中女子，深明大义；偏是官场子侄辈，灭绝人伦。写蔡嫂处，正是写黎景翼处也。

写小户人家之情形，三姑六婆之怪状，历历如绘，亦非亲历其境，躬遇其人者，写不来。

我国语言不能齐一，最是憾事。时彦有提倡齐一语言之说者，谓言语不通，则彼此爱情不得达，爱情不达，则团体不坚。自是不移之论。然此时语言未能齐一，则个人不得不广学本国方言，以求达我之爱情。此回中学话求音之法，最是妥捷，愿读此者，据此以类推之。

第三十五回 声罪恶当面绝交 聆怪论笑肠几断

我因想起一个法子，可以杜绝景翼索回财礼，因不知办得到与否，未便说穿。当下吃完了饭，大家分散，侣笙自去测字，端甫也自回去。我约道：“等一会，我或者仍要到你处说话，请你在家等我。”端甫答应去了。

我一个人走到那同顺里妓院里去，问那鸨妇道：“昨天晚上，你们几乎成交，契据也写好了，却被我来冲散，未曾交易。姓黎的写下那张契据在那里？你拿来给我。”鸨妇道：“我并未有接收他的，说声有了包探，他就匆匆的走了，只怕他自己带去了。”我道：“你且找找看。”鸨妇道：“往那里找呀？”我现了怒色道：“此刻秋菊的旧主人出来了，要告姓黎的，我来找这契据做凭据。你好好的拿了出来便没事；不然，呈子上便带你一笔，叫你受点累！”鸨妇道：“这是那里的晦气！事情不曾办成，倒弄了一窝子的是非口舌。”说着，走到房里去，拿了一个字纸篓来道：“我委实不曾接收他的，要就团在这里，这里没有便是他带去了。你自己找罢，我不识字。”【眉】想是无可如何。我便低下头去细检，却被我检了出来，已是撕成了七八片了。我道：“好了，寻着了。只是你还要代我弄点浆糊来，再给我一张白纸。”鸨妇无奈，叫人到裁缝店里，讨了点浆糊，又给了我一张白纸，我就把那撕破的契据，细细的粘补起来。那上面写的是：

立卖婢契人黎景翼，今将婢女秋菊一口，年十九岁，凭中卖与阿七妈为女，当收身价洋二百元。自卖之后，一切婚嫁，皆由阿七妈作主。如有不遵教训，任凭为良为贱，两无异言，立此为据。【眉】原来卖良为娼的契据是这等写法。

下面注了年月日，中保等人。景翼名字底下，已经签了押。我一面粘补，一面问道：“你们说定了一百元身价，怎么写上二百元？”鸨妇道：“这是规矩如此，恐怕他翻悔起来，要来取赎，少不得要照契上的价，我也不至吃亏。”我补好了，站起来要走。鸨妇忽然发了一个怔，问道：“你拿了这个去做凭据，不是倒像已经交易过了么？”【眉】省悟迟了。我笑道：“正是。我要拿这个呈官，问你要人。”鸨妇听了，要想来夺，我已放在衣袋里，脱身便走。鸨妇便号啕大哭起来。我走出巷口，便叫一辆车，直到源坊弄去。

见了端甫，我便问：“景翼在家么？”端甫道：“我回来还不曾见着他，说是吃醉酒睡了，【眉】居丧吃酒，只好算是小德出入。此刻只怕已经醒了罢。”说话时，景翼果然来了。我猝然问道：“令弟媳找着了没有？”景翼道：“只好由他去，我也无心去找他了。他年纪又轻，未必能守得住。与其他日出丑，莫若此时由他去了的干净。”【眉】倒说得好听。我冷笑道：“我倒代你找着了。只是他不肯回来，大约要你做大伯伯的去接他才肯来呢。”景翼吃惊道：“找着在那里？”我在衣袋里，取出那张契据，摊在桌上道：“你请过来，一看便知。”景翼过来一看，只吓得他唇青面白，一言不发。原来昨夜的事，他只知是两个包探，并不知是我和端甫干的。端甫道：“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找了出来？”

我一面把契据收起，一面说道：“我方才吃饭的时候，说有法子想，就是这个法子。”回头对景翼道：“你是个灭绝天理的人，我也没有闲气和你说话！从此之后，我也不认你是个朋友。【眉】爽快。今日当面，我要问你讨个主意。我得了这东西，有三个办法：第一个是拿去交给蔡侣笙，叫他告你个卖良为贱；第二个是仍然交还阿七妈，叫他拿了这个凭据和你要人，没有人交，便要追还身价；第三个是把这件事的详细情形写一封信，连这个凭据，寄给你老翁看。问你愿从那一个办法？”【眉】三个办法毒极。谁知后来一个也不用，此处只是吓他。景翼只是目定口呆，无言可对。我又道：“你这种没天理的人！向你讲道理，就同向狗讲了一般！我也不值得向你讲！只是不懂道理，也还应该要懂点利害。你既然被人知穿了，冲散了，这个东西，为甚还不当场烧了，留下这个祸根？你不要怨我设法收拾你，只怨你自己粗心荒唐。”【眉】又是教训，又是嘲笑。端甫道：“你三个办法，第一个累他吃官司不好，第三个累他老子生气也不好，还是用了第二个罢。”景翼始终不发一言，到了此时，站起来走出去。才到了房门口，便放声大哭，一直走到楼上去了。

端甫笑向我道：“亏你沉得下这张脸！”我道：“这种没天理的人，不同他绝交等甚么！他嫡亲的兄弟尚且可以逼得死，何况我们朋友！”端甫道：“你拿了这凭据，当真打算怎么办法？”我悄悄的道：“才说的三个办法，都可以行得，只是未免太狠了。他与我无怨无仇，何苦逼他到绝地上去。【眉】又忠厚。我只把这东西交给侣笙，叫他收着，遣嫁了秋菊，怕他还敢放一个屁！”端甫道：“果然是个好法子。”【眉】我也说是好法子。我又把对鸨妇说谎，吓得他大哭的话，告诉了端甫。端甫大笑道：“你一会工夫，倒弄哭了两个人，倒也有趣。”我略坐了一会，便辞了出来，坐车到了三元宫，把那契据交给侣笙道：“你收好了，只管遣嫁秋菊。如他果来罗唆，你便把这个给他看，包他不敢多事。”侣笙道：“已蒙拯救了小婢，又承如此委曲成全，真是令人感入骨髓！”我道：“这是成人之美的事情，何必言感。如果有暇，可到我那里谈谈。”说罢，取了张纸，写了住址给他。侣笙道：“多领盛情，自当登门拜谢。”我别了出来，便叫车回去。

我早起七点钟出来，此刻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德泉接着道：“到那里畅游了一天？”我道：“不是畅游，倒是乱钻。”德泉笑道：“这话怎讲？”我道：“今天汗透了，叫他们舀水来擦了身再说。”小伙计们舀上水来。德泉道：“你向来不出门，坐在家里没事；今天出了一天的门，朋友也来了，请吃酒的条子也到了，求题诗的也到了，南京信也来了。”我一面擦身，一面说道：“别的都不相干，先给南京信我看。”德泉取了出来，我拆开一看，是继之的信，叫我把买定的东西，先托妥人带去，且莫回南京，先同德泉到苏州去办一件事，那件事只问德泉便知云云。我便问德泉。德泉道：“他也有信给我，说要到苏州开一家坐庄，接应这里的货物。”我道：“到苏州走一次倒好，只是没有妥人送东西去。并且那个如意匣子，不知几时做得好？”德泉道：“匣子今天早起送来了，妥人也有，你只写封回信，我包你办妥。”说罢，又递了一张条子给我，却是唐玉生的，今天晚上请在荟芳里花多福家吃酒，又请题他的那《啸庐吟诗图》。我笑道：“一之为甚，其可再乎？”德泉道：“岂但是再，方才小云、佚庐都来过，佚庐说明天请你呢。上海的吃花酒，只要三天吃过，以后便无了无休的了。”我道：“这个了不得，我们明天就动身罢，且避了这个风头再说。”德泉笑道：“你不去，他又不来捉你，【眉】谁知就来捉。何必要避呢。你才说今天乱钻，是钻甚么来？”

我道：“所有虹口那些甚么青云里、靖远街都叫我走到了，可不是乱钻？”德泉道：“果然你走到那些地方做甚么？”我就把今天所办的事，告诉了他一遍。德泉也十分叹息。我到房里去，只见桌上摆了一部大册子，走近去一看，却是唐玉生的《啸庐吟诗图》。翻开来看，第一张是小照，布景的是书画琴棋之类；以后便是各家的题咏，全是一班上海名士。我无心细看，便放过一边。想起他那以吟诗命图，殊觉可笑。这四个字的字面，本来很雅的，不知怎么叫他搬弄坏了，却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里有心去和他题？今日走的路多，有点倦了，便躺在醉翁椅上憩息，不觉天气晚将下来。

方才吃过夜饭，玉生早送请客条子来。德泉向来人道：“都出去了，不在家，回来就来。”我忙道：“这样说累他等，不好，等我回他。”遂取过纸笔，挥了个条子，只说昨天过醉了，今天发了病，不能来。德泉道：“也代我写上一笔。”我道：“你也不去么？”德泉点头。我道：“不能说两个都有病呀，怎么说呢？”想了一想，只写着说德泉忙着收拾行李货物，明日一早往苏州，也不得来。写好了交代来人。过了一会，玉生亲身来了，一定拉着要去。我推说身子不好，不能去。玉生道：“我进门就听见你说笑了，身子何尝不好？不过你不赏脸罢了。我的脸你可以不赏，今日这个高会，你可不能不到。”我问：“是甚么高会？”玉生道：“今天请的全是诗人，这个会叫做‘竹汤饼会’。”我道：“奇了！甚么叫做‘竹汤饼会’？”玉生道：“五月十三是竹生日，【眉】竹醉日，误作竹生日，是醉生，不是梦死也。一笑。到了六月十三，不是竹满月了么？俗例小孩子满月要请客，叫做‘汤饼宴’；我们商量到了那天，代竹开‘汤饼宴’，嫌那‘宴’字太俗，所以改了个‘会’字，这还不是个高会么。”我听了几乎忍不住笑。被他缠不过，只得跟着他走。

出门坐了车，到四马路，入荟芳里，到得花多福房里时，却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一屋子人。我对玉生道：“今天才初九，汤饼还早呢。”玉生道：“我们五个人都要做，若是并在一天，未免太局促了，所以分开日子做。我轮了第一个，所以在今天。”我请问那些人姓名时，因为人太多，一时混的记不得许多了。却是个个都有别号的，而且不问自报，古离古怪的别号，听了也觉得好笑。一个姓梅的，别号叫做“几生修得到客”；一个游过南岳的，叫做“七十二朵青芙蓉最高处游客”；一个姓贾的，起了个楼名，叫做“前生端合住红楼”，别号就叫了“前身端合住红楼旧主人”，又叫做“我也是多情公子”。只这几个最奇怪的，叫我听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眉】我看了也一辈子忘不掉。其余那些甚么诗人、词客、侍者之类，也不知多少。众人又问我的别号，我回说没有。那姓梅的道：“诗人岂可以没有别号；倘使不弄个别号，那诗名就湮没不彰了。所以古来的诗人，如李白叫青莲居士，杜甫叫玉溪生。”我不禁“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忽然一个高声说道：“你记不清楚，不要乱说，被人家笑话。”我忽然想起当面笑人，不是好事，连忙敛容正色。又听那人道：“玉溪生是杜牧的别号，只因他两个都姓杜，你就记错了。”姓梅的道：“那么杜甫的别号呢？”那人道：“樊川居士不是么？”这一问一答，听得我咬着牙，背着脸，在那里忍笑。忽然又一个道：“我今日看见一张颜鲁公的墨迹，那骨董掮客要一千元。字写得真好，看了他，再看那石刻的碑帖，便毫无精神了。”一个道：“只要是真的，就是一千元也不贵，何况他总还要让点呢。但不知写的是甚么？”那一个道：“写的是苏东坡《前赤壁赋》。”这一个道：“那么明日叫他送给我看。”我方才好容易把笑忍住了，忽然又听了这一问一答，又害得我咬牙忍住；争奈肚子里偏要笑出来，倘再忍住，我的肚肠可要胀裂了。

姓贾的便道：“你们都不必谈古论今，赶紧分了韵作‘竹汤饼会’诗罢。”玉生道：“先要拟定了诗体才好。”姓梅的道：“只要作‘七绝’，那怕作两首都不要紧。千万不要作‘七律’，那个对仗我先怕：对工了不得切题；切了题又对不工；真是‘吟成七个字，捻断几根髭’呢。”我戏道：“怕对仗，何不作‘古风’呢？”姓梅的道：“你不知道，古风要作得长，这个‘竹汤饼’是个僻典，【眉】杜撰也，而谓之僻典。那里有许多话说呢？”我道：“古风不必一定要长，对仗也何必要工呢？”姓梅的道：“古风不长，显见得肚子里没有材料；至于对仗，岂可以不工！甚至杜少陵的‘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我也嫌他那‘香’字对不得‘碧’字，代他改了个‘白’字。海上这一般名士那一个不佩服，还说我是杜少陵的一字师呢。”忽然一个问道：“前两个礼拜，我就托你查查杜少陵是甚么人，查着了没有？”姓梅的道：“甚么书都查过，却只查不着。我看不必查他，一定是杜甫的老子无疑的了。”那个人道：“你查过《幼学句解》没有？”姓梅的“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眉】也会笑人，奇极。道：“亏你只知得一部《幼学句解》，我连《龙文鞭影》都查过了。”我听了这些话，这回的笑，真是忍不住了，任凭咬牙切齿，总是忍不住。

正在没奈何的时候，忽然一个人走过来递了一个茶碗，碗内盛了许多纸阄，道：“请拈韵。”我倒一错愕道：“拈甚么韵？”那个人道：“分韵作诗呢。”我道：“我不会作诗，拈甚么韵呢？”那个人道：“玉生打听了足下是一位书启老夫子，岂有书启老夫子不会作诗的。我们遇了这等高会，从来不请不作诗的人，玉生岂是乱请的么。”【眉】所以方才不拉德泉也，可想。我被他缠的不堪，只得拈了一个阄出来；打开一看，是七阳，又写着“竹汤饼会即席分韵，限三天交卷”。那个人便高声叫道：“没有别的新客号七阳。”那边便有人提笔记账。那个人又递给姓梅的，他却拈了五微，便悔恨道：“偏是我拈了个窄韵。”那个人又高声报道：“几生修得到客五微。”如此一路递去。

我对姓梅的道：“照了尊篆的意思，倒可以加一个字，赠给花多福。”姓梅的道：“怎么讲？”我道：“代他起个别号，叫做几生修得到梅客，不是隐了他的‘花’字么。”姓梅的道：“妙极，妙极！”忽又顿住口道：“要不得。女人没有称客的，应该要改了这个字。”我道：“就改了个女史，也可以使得。”姓梅的忽然拍手道：“有了。就叫‘几生修得到梅词史’。他们做妓女的本来叫做词史，我们男人又有了词人、词客之称，这不成了对了么。”说罢，一叠连声，要找花多福，却是出局未回。他便对玉生道：“啸庐居士，你的贵相好一定可以成个名妓了，我们送他一个别号，有了别号，不就成了名妓了么？”忽又听得妆台旁边有个人大声说道：“这个糟蹋得还了得！快叫多福不要用！”原来上海妓女行用名片，同男人的一般起一个单名，平常叫的只算是号；不知那一个客人同多福写了个名片，是“花锡”二字，这明明是把“锡”贴切“福”字的意思。这个人不懂这个意思，一见了便大惊小怪的说道：“富贵人家的女子，便叫千金小姐；这上海的妓女也叫小姐，虽比不到千金，也该叫百金，纵使一金都不值，也该叫个‘银’字，怎么比起‘锡’来！”【眉】奇横绝妙之论。我听了，又是忍笑不住。

忽然号里一个小伙计来道：“南京有了电报到来，快请回去。”我听了此信，吃了一大惊，连忙辞了众人，匆匆出去。正是：

才苦笑肠几欲断，何来警信扰芳筵？

不知此电有何要事，且待下回再记。

声罪绝交，自是当有之事。写景翼惊吓痛哭情形，仍是愚而无用之辈，不似是个无赖。

诳取一纸契据，却有如许妙用，真是妙人妙事。

后半回形容上海名士，阅者必当疑为过于刻薄，不知皆当日实情也。盖报馆实有转移风气之力，当日报馆提倡词章，故上海遍地名士；年来报馆提倡民气，故上海又遍地志士。昔日狙狯皆名士，今日屠沽皆志士，报馆实有转移风气之力。而所转移者，乃如此，乃如此。

第三十六回 阻进身兄遭弟谮 破奸谋妇弃夫逃

我从前在南京接过一回家乡的电报，在上海接过一回南京的电报，都是传来可惊之信，所以我听见了“电报”两个字，便先要吃惊。此刻听说南京有了电报，便把我一肚子的笑，都吓回去了。【眉】奇语趣语。匆匆向玉生告辞。玉生道：“你有了正事，不敢强留。不知可还来不来？”我道：“翻看了电报，没有甚么要紧事，我便还来；如果有事，就不来了。客齐了请先坐，不要等。”说罢，匆匆出来，叫了车子回去。

入门，只见德泉、子安陪侣笙坐着。我忙问：“甚么电报？可曾翻出来？”德泉道：“那里是有甚么电报。我知道你不愿意赴他的席，正要设法请你回来，恰好蔡先生来看你，我便撒了个谎，叫人请你。”我听了，这才放心。蔡侣笙便过来道谢。我谦逊了几句，又对德泉道：“我从前接过两回电报，都是些恶消息，所以听了‘电报’两个字，便吓的魂不附体。”德泉笑道：“这回总算是个虚惊。然而不这样说，怕他们不肯放你走。”我道：“还亏得这一吓，把我笑都吓退了。不然，我迸了一肚子的笑，又不敢笑出来，倘使没有这一吓，我的肚子只怕要迸破了呢。”侣笙道：“有甚么事这样好笑？”我方把方才听得那一番高论，述了出来。侣笙道：“这班人可以算得无耻之尤了！要叫我听了，怒还来不及呢，有甚么可笑！”我道：“他平空把李商隐的玉溪生送给杜牧，又把牧之的樊川加到老杜头上，又把少陵、杜甫派做了两个人，还说是父子，如何不好笑？况且唐朝颜清臣又写起宋朝苏子瞻的文章来，还不要笑死人么！”侣笙笑道：“这个又有所本的。我曾经见过一幅《史湘云醉眠芍药裀图》，那题识上，就打横写了这九个字，下面的小字是‘曾见仇十洲有此粉本，偶背临之’。明朝人能画清朝小说的故事，难道唐朝人不能写宋朝人的文章么。”子安道：“你们读书人的记性真了不得，怎么把古人的姓名、来历、朝代，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眉】是生意人说话。我道：“这个又算甚么呢？”侣笙道：“索性做生意人不晓得，倒也罢了，也没甚可耻。譬如此刻叫我做生意，估行情，我也是一窍不通的，人家可不能说我甚么。我原是读书出身，不曾学过生意，这不懂是我分内的事。偏是他们那一班人，胡说乱道的，闹了个斯文扫地，听了也令人可恼。”

我又问起秋菊的事。侣笙道：“已和内人说定，择人遣嫁了。可笑那王大嫂，引了个阿七妈来，百般的哭求，求我不要告他。我对他说，并不告他。【眉】是被扯谎的一句话吓出来者也。他一定不信，求之不已，好容易才打发走了。我本来收了摊就要来拜谢，因为白天没有工夫，却被他缠绕的耽搁到此刻。”

我道：“我们豁去虚文，且谈谈正事。那阿七妈是我吓唬他的，也不必谈他。不知阁下到了上海几年，一向办些甚么事？这个测字摊，每天能混多少钱？”侣笙道：“说来话长。我到上海有了十多年了。同治末年，这里的道台姓马，是敝同乡；从前是个举人，在京城里就馆，穷的了不得，先父那时候在京当部曹，和他认得，很照应他。那时我还年纪轻，也在京里同他相识，事以父执之礼；他对了先父，却又执子侄之礼。人是十分和气的。日子久了，京官的俸薄，也照应不来许多。先母也很器重他，常时拿了钗钏之类，典当了周济他。后来先父母都去世了，我便奉了灵柩回去。服满之后，侥幸补了个廪。听见他放了上海道，我仗着从前那点交情，要出来谋个馆地。谁知上了二三十次衙门，一回也不曾见着。在上海住的穷了，不能回去。我想这位马道台不像这等无情的，何以这样拒绝我？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是我舍弟先见了他，在他跟前，痛痛的说了我些坏话。【眉】又是一个骨肉不相融的，可发一叹。因他最恨的是吃鸦片烟，舍弟便头一件说我吃上了烟瘾。以后的坏话，也不知他怎么说的了。因此他恼了。我又见不着他，无从分辩，只得叹口气罢了。后来另外自己谋事，就了几回小馆地，都不过仅可糊口。舍眷便寻到上海来，更加了一层累。这几年失了馆地，更闹的不得了。因看见敝同乡多有在虹口一带设蒙馆的，到了无聊之时，也想效颦一二，所以去年就设了个馆。谁知那些学生全凭引荐的。我一则不懂这个窍，二来也怕求人，因此只教得三个学生，所得的束脩，还不够房租，【眉】可叹。到了今年，就不敢干了。然而又不能坐吃，只得摆个摊子来胡混，那里能混出几个钱呢！”

我听了这话，暗想：“原来是个仕宦书香人家，怪不得他的夫人那样明理。”【眉】难道仁宦书香人家，便个个明理了？你又错了。因问道：“你令弟此刻怎样了呢？”侣笙道：“他是个小班子的候补，那时候马道台和货捐局说了，委了他浏河厘局的差使。不多两年，他便改捐了个盐运判，到两淮候补，近来听说可望补缺了。”

我道：“那测字断事，可有点道理的么？”侣笙道：“有甚么道理？不过胡说乱道，骗人罢了。我从来不肯骗人，不过此时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不得已而为之。好在测一个字，只要人家四个钱，还算取不伤廉；倘使有一个小小馆地，我也决不干这个的了。”我道：“是胡说乱道的，何以今日测那个‘捌’字，又这样灵呢？”侣笙笑道：“这不过偶然说着罢了。况且‘测’字本是‘窥测’‘测度’的意思，俗人却误了个‘拆’字，取出一个字来，拆得七零八落，想起也好笑。还有一个测字的老笑话，说是有人失了一颗珍珠，去测字，取了个‘酉’字，这个测字的断不出来。旁边一个朋友笑道：‘据我看这个酉字，那颗珠子是被鸡吃了。你回去杀了鸡，在鸡肚里寻罢。’那失珠的果然杀了家里几个鸡，在鸡肚子里把珠子寻出来了。欢喜得了不得，买了彩物去谢测字的，测字的也欢喜，便找了那天在旁边的朋友，要拜他做先生，说是他测的字灵。过两天，一个乡下人失了一把锄头，来测字，也取了个‘酉’字。测字的猝然说道：‘这一把锄头一定是鸡吃了。’乡人惊道：‘鸡怎的会吃下锄头去？’测字的道：‘这是我先生说过，不会错吃。你只回去把所养的鸡杀了，包你在鸡肚里找出锄头来。’乡人那里肯信，测字的便带了他去见先生说明缘故。先生道：‘这把锄头在门里面。你家里有甚么常关着不开的门么？’乡人道：‘有了门，那里有常关着的呢？只有田边看更的草房，那两扇门是关的时候多。’先生道：‘你便往那里去找。’乡人依言，果然在看更草房里找着了。又一天，铁店里失了铁锤，也去测字，也拈了个‘酉’字。测字的道：‘是鸡吃了。’铁匠怒道：‘凭你牛也吃不下一个铁锤去，莫说是鸡！’测字的道：‘你家里有常关着的门，在那门里找去，包你找着。’铁匠又怒道：‘我店里的排门，是天亮就开，卸下来倚在街上的。我又不曾倒了店，那里有常关着的门！’测字的道：‘这是我先生说的，无有不灵，别的我不知道。’铁匠不依，又同去见先生，说明缘故。先生道：‘起先那失珠的，因为十二生肖之中，酉生肖鸡，那珠子又是一样小而圆的东西，所以说是鸡吃了；后来那把锄头，因为酉字像掩上的两扇门，所以那么断；今天这个铁锤，他铁匠店里终日敞着门的，那里有常关的门呢。这个‘酉’字，竖看像铁砧，横看像风箱，你只往那两处去找罢。’果然是在铁砧底下找着了。这可虽是笑话，也可见得是测字不是拆字。”

我道：“测字可有来历？”侣笙道：“说到来历，可又是拆字不是测字了。曾见《玉堂杂记》内载一条云：‘谢石善拆字，有士人戏以‘乃’字为问。石曰：‘及字不成，君终身不及第。’有人遇于途，告以妇不能产，书‘日’字于地。石曰：‘明出地上，得男矣。’又《夷坚志》载：‘谢石拆字，名闻京师。’这个就是拆字的来历。”我道：“我曾见过一部书，专讲占卜的，我忘了书名了。内中分开门类，如六壬课、文王课之类，也有测字的一门。”侣笙道：“这都是后人附会的，还托名邵康节先生的遗法。可笑一代名人，千古之后，负了这个冤枉。”我暗想这位先生甚是渊博，连《玉堂杂记》那种冷书都看了。想要试他一试，又自顾年纪比他轻得多，怎好冒昧。

因想起玉生的图来，便对他说道：“有个朋友托我题一个图，我明日又要到苏州去了，无暇及此，敢烦阁下代作一两首诗，不知可肯见教？”侣笙道：“不知是个甚么图？”我便取出图来给他看。他一看见题签，便道：“图名先夯了。我常在报纸上，见有题这个图的诗，可总不曾见过一句好的。”我道：“我也不曾细看里面的诗，也觉得这个图名不大妥当。”侣笙道：“把这个诗字去了，改一个甚么‘吟啸图’，还好些。”我道：“便是。字面都是很雅的，却是他们安放得不妥当，便搅坏了。”【眉】可见得同是一个字，也有幸有不幸。侣笙翻开图来看了两页，仍旧掩了，放下道：“这种东西，同他题些甚么！题了污了自己笔墨；写了名字上去，更是污了自己名姓。只索回了他，说不会作诗罢了。见委代作，本不敢推辞，但是题到这上头去的，我不敢作。倘有别样事见委，再当效劳。”我暗想这个人自视甚高，看来文字总也好的，便不相强。再坐了一会，侣笙辞去。

德泉道：“此刻已经十点多钟了，你快去写了信，待我送到船上去，带给继之。”我道：“还来得及么？”德泉道：“来得及之至！并且托船上的事情，最好是这个时候。倘使去早了，船上账房还没有人呢。”我便赶忙写了信，又附了一封家信，封好了交给德泉。德泉便叫人拿了小火轮船及如意，自己带着去了。

子安道：“方才那个蔡侣笙，有点古怪脾气。他已经穷到摆测字摊，还要说甚么污了笔墨，污了姓名，不肯题上去。难道题图不比测字干净么？”【眉】庸人之见，不过如此。我道：“莫怪他。我今日亲见了那一班名士，实在令人看不起。大约此人的脾气也过于鲠直，所以才潦倒到这步地位。【眉】鲠直便要潦倒，可叹。他的那位夫人，更是明理慈爱。这样的人我很爱敬他，回去见了继之，打算要代他谋一个馆地。”子安道：“这种人只怕有了馆地也不得长呢。”我道：“何以见得？”子安道：“他穷到这种地位，还要看人不起；得了馆地，更不知怎样看不起人了。”我道：“这个不然。那一班人本来不是东西，就是我也看他们不起。不过我听了他们的胡说要笑，他听了要恨，脾气两样点罢了。”说着，我又想起他们的说话，不觉狂笑了一顿。一会，德泉回来了，便议定了明日一准到苏州。大家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德泉叫人到船行里雇船。这里收拾行李。忽然方佚庐走来，约今夜吃酒，我告诉他要动身的话，他便去了。忽然王端甫又走来说道：“有一桩极新鲜的新闻。”我忙问甚么事。端甫道：“昨日你走了之后，景翼还在楼上哭个不了，哭了许久，才不听见消息。到得晚上八点来钟，他忽然走下来，找他的老婆和女儿。说是他哭的倦了，不觉睡去，此时醒来，却不见老婆，所以下来找他。看见没有，他便仍上楼去。不一会，哭丧着脸下来，说是几件银首饰、绸衣服都不见了，可见得是老婆带了那五岁的女儿逃走了。”我笑道：“活应该的！他把弟妇拐卖了，还要栽他一个逃走的名字，此刻他的妻子真个逃走了也罢了。”端甫道：“他的妻子来路本不甚清楚，又不曾听见他娶妻，就有了这个人。有人说他是个咸水妹，还有人说他那女孩子也是带来的。”我一想道：“不错。我前年在杭州见他时，他还说不曾娶妻。算他说过就娶，这三年的工夫，那里能养成个五岁孩子呢。”端甫道：“他也是前年十月间到上海的。鸿甫把他们安顿好了，才带了少妾到天津去，不料就接二连三的死人，【眉】想是与医生同居之故也，一笑。此刻竟闹的家散人亡了。景翼从昨夜到此刻还没有睡，今天早起又不想出去寻找，不知打甚么主意。”我道：“来路不正的，他自然见势头不妙，就先奉身以退了。他也明知寻亦无益，所以不去寻了，这倒是他的见识。”端甫见我们行色匆匆，也不久坐，就去了。我同德泉两个，叫人挑了行李，同到船上，解维向苏州而去。

一路上晓行夜泊，在水面行走，倒觉得风凉，不比得在上海那重楼叠阁里面，热起来没处透气。两天到了苏州，找个客栈歇下。先把客栈住址发个电报到南京去，因为怕继之有信没处寄之故。

歇息已定，我便和德泉在热闹市上走了两遍。我道：“我们初到此地，人生路不熟，必要找作一个人做向导才好。”德泉道：“我也这么想。我有一个朋友，叫做江雪渔，住在桃花坞，只是问路不便。今天晚了，明日起早些乘着早凉去。”我道：“怕问路，我有个好法子。不然我也不知这个法子，因为有一回在南京走迷了路，认不得回去，亏得是骑着马，得那马夫引了回去。后来我就买了一张南京地图，天天没事便对他看，看得烂熟，走起路来，就不会迷了。我们何不也买一张苏州地图看看。就容易找得多了。”德泉道：“你骑了马走，怎么也会迷路？难道马夫也不认得么？”我便把那回在南京看见“张大仙有求必应”的条子，一路寻去的话，说了一遍。德泉便到书坊店里要买苏州图，却问了两家都没有。

到了次日，只得先从栈里问起，一路问到桃花坞，果然会着了江雪渔。只见他家四壁都钉着许多画片，桌子上堆着许多扇面，也有画成的，也有未画成的。原来这江雪渔是一位画师，生得眉清目秀，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当下彼此相见，我同他通过姓名。雪渔便问：“几时到的？可曾到观前逛过？”原来苏州的玄妙观算是城里的名胜，凡到苏州之人都要去逛，苏州人见了外来的人，也必问去逛过没有。当下德泉便回说昨日才到，还没去过。雪渔道：“如此我们同去吃茶罢。”说罢，相约同行。我也久闻玄妙观是个名胜，乐得去逛一逛。谁知到得观前，大失所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正是：

徒有虚名传齿颊，何来胜地足遨游。

未知逛过玄妙观之后，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写蔡侣笙之自述，马道台似非负心人，特为乃弟所谮耳。吾闻阴险之人，有进谗言，以离间人之骨肉者矣。此乃进骨肉之谗言于外人，真是变态百出，令人不可思议。

景翼鬻其弟妇，而诬之以逃，乃不旋踵而己之妇果逃，迷信人谓之语谶。然此谶乃应在此，而不在彼，亦是变幻处，迷信人又谓之果报。

第三十七回 说大话谬引同宗 写佳画偏留笑柄

我当日只当苏州玄妙观是个甚么名胜地方，今日亲身到了，原来只是一座庙；庙前一片空场，庙里摆了无数牛鬼蛇神的画摊；两廊开了些店铺，空场上也摆了几个摊。这种地方好叫名胜，那六街三市，没有一处不是名胜了。想来实在好笑。山门外面有两家茶馆，我们便到一家茶馆里去泡茶，围坐谈天。德泉便说起要找房子，请雪渔做向导的话。雪渔道：“本来可以奉陪，因为近来笔底下甚忙，加之夏天的扇子又多，夜以继日的都应酬不下，实在腾不出工夫来。”德泉便不言语。

雪渔又道：“近来苏州竟然没有能画的，所有求画的，都到我那里去。这里潘家、彭家两处，竟然没有一幅不是我的。今年端午那一天，潘伯寅家预备了节酒，前三天先来关照，说请我吃节酒。到了端午那天，一早就打发轿子来请，立等着上轿，抬到潘家，一直到仪门里面，方才下轿。座上除了主人之外，先有一位客，我同他通起姓名来，才知道是原任广东藩台姚彦士方伯，官名上头是个‘觐’字，底下是个‘元’字，【眉】谁要你这样讳称，奇极。是喜庆己未状元、姚文僖公的嫡孙。那天请的只有我们两个。因为伯寅系军机大臣，虽然丁忧在家，他自避嫌疑，绝不见客。因为伯寅令祖文恭公，是嘉庆己未会试房官，姚文僖公是这科的进士，两家有了年谊，【眉】偏是别人家世，叙得如此明白。所以请了来。你道他好意请我吃酒？原来他安排下纸笔颜料，要我代他画钟馗。人家端午日画的钟馗，不过是用朱笔大写意，钩两笔罢了。他又偏是要设色的，又要画三张之多，都是五尺纸的。我既然入了他的牢笼，又碍着交情，只得提起精神，同他赶忙画起来。从早上八点钟赶到十一点钟，画好了三张，方才坐席吃酒。吃到了十二点钟正午，方才用泥金调了朱砂，点过眼睛。这三张东西，我自己画的也觉得意，真是神来之笔。我点过睛，姚方伯便题赞。我方才明白请他吃酒，原来是为的要他题赞。这一天直吃到下午三点钟才散。我是吃得酩酊大醉，伯寅才叫打轿子送我回去，足足害了三天酒病。”【眉】无端吹了一大篇，真是苏州人口吻。德泉等他说完了道：“回来就到我栈房里吃中饭，我们添两样菜，也打点酒来吃，大家叙叙也好。”【眉】此所谓投其所好。雪渔道：“何必要到栈里，就到酒店里不好么？”德泉道：“我从来没有到过苏州，不知酒店里可有好菜？”雪渔道：“我们讲吃酒，何必考究菜，我觉得清淡点的好。所以我最怕和富贵人家来往，他们总是一来燕窝，两来鱼翅的，吃得人也腻了。”

我因为没有话好说，因请问他贵府那里。雪渔道：“原籍是湖南新宁县。”我道：“那么是江忠烈公一家了？”雪渔道：“忠烈公是五服内的先伯。”我道：“足下倒说的苏州口音。”雪渔道：“我们这一支从明朝万历年间，由湖南搬到无锡；康熙末年，再由无锡搬到苏州：到我已经八代了。”【眉】偏是自己家世，叙得如此离奇。我听了，就同在上海花多福家听那种怪论一般，忍不住笑，连忙把嘴唇咬住。暗想：今天又遇见一位奇人了，不知蔡侣笙听了，还是怒还是笑。因忍着笑道：“适在尊寓，拜观大作，佩服得很！”雪渔道：“实在因为应酬太忙，草草得很。幸得我笔底下还快，【眉】“笔下还快”一句，倒是实话。不然，就真正来不及了。”

德泉道：“我们就到酒店里吃两杯如何？”雪渔道：“也罢。我许久不吃早酒了。翁六先生由京里寄信来，要画一张丈二纸的寿星，待我吃两杯回去，乘兴挥毫。”说着，德泉会了茶钱，相将出来，转央雪渔引路，到酒店里去。坐定，要了两壶酒来，且斟且饮。雪渔的酒量却也甚豪。酒至半酣，德泉又道：“我们初到此地，路径不熟，要寻一所房子，求你指引指引，难道这点交情都没有么？”【眉】等他酒下了肚再说，是摸着他的脾气。雪渔道：“不是这样说。我实在一张寿星，明天就要的。你一定要我引路，让我今天把寿星画了，明天再来奉陪。”德泉又灌了他三四大碗，说道：“你今天可以画得好么？”雪渔道：“要动起手来，三个钟头就完了事了。”德泉又灌了他两碗，才说道：“我们也不回栈吃饭了，就在这里叫点饭菜吃饭，同到你尊寓，看你画寿星，当面领教你的法笔。在上海时我常看你画，此刻久不看见了，也要看看。”雪渔道：“这个使得。”于是交代酒家，叫了饭菜来吃过了，一同仍到桃花坞去。

到了雪渔家，他叫人舀了热水来，一同洗过脸。又拿了一锭大墨，一个墨海，到房里去。又到厨下取出几个大碗来，亲自用水洗净；把各样颜色分放在碗里，用水调开；又用大海碗盛了两大碗清水。一面张罗，一面让我们坐。我也一面应酬他，一面细看他墙上画就的画片：也有花卉翎毛，也有山水，也有各种草虫小品，笔法十分秀劲；然而内中失了章法的也不少。【眉】因他是人物专家，故也。虽然如此，也不能掩其所长。我暗想：此公也可算得多才多艺了。我从前曾经要学画两笔山水，东涂西抹的，闹了多少时候，还学不会呢。不知他这是从那里学来的。因问道：“足下的画，不知从那位先生学的？”雪渔道：“先师是吴三桥。”我暗想：吴三桥是专画美人的，怎么他画出这许多门来？可见此人甚是聪明，虽然喜说大话，却比上海那班名士高的多了。我一面看着画，一面想着，德泉在那里同他谈天。

过了一会，只听见房里面一声“墨磨好了”，【眉】是他老婆磨墨也，却不明写，令闻者自知。雪渔便进去，把墨海端了出来。站在那里想了一想，把椅子板凳都搬到旁边。又央着德泉，同他把那靠门口的一张书桌，搬到天井里去。自己把地扫干净了，拿出一张丈二纸来，铺在地下，把墨海放在纸上。又取了一碗水，一方干净砚台，都放下。拿一枝条幅笔，脱了鞋子，走到纸上，跪下弯着腰，【眉】画法甚奇。用笔蘸了墨，试了浓淡，先画了鼻子，再画眼睛，又画眉毛画嘴，钩了几笔胡子，方才框出头脸，补画了耳朵。【眉】层次井井，是一定画法，不是随意写出来的。就站起来自己看了一看。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寿星的头，比巴斗还大。只见他退后看了看地步，又跪下去，钩了半个大桃子，才画了一只手；又把桃子补完全了，恰好是托在手上。方才起来，穿了鞋子，想了半天，取出一枝对笔、一根头绳、一枝帐竿竹子，把笔先洗净了，扎在帐竿竹子上，拿起地下的墨水等，把帐竿竹子扛在肩膀上，手里拿着对笔，蘸了墨，试了浓淡，然后双手拿起竹子，就送到纸上去，站在地上，一笔一笔的画起来；双脚一进一退的，以补手腕所不及。【眉】画法更奇。不一会儿，全身衣褶都画好了，把帐竿竹子倚在墙上，说道：“见笑，见笑！”我道：“果然画法神奇！”雪渔道：“不瞒两位说，自我画画以来，这种大画，连这张才两回。上回那个是借裱画店的裱台画的，还不如今日这个爽快。”【眉】此是实话。德泉道：“亏你想出这个法子来！”雪渔道：“不由你不想，家里那里有这么大的桌子呢。莫说桌子，你看铺在地下，已经占了我半间堂屋了。”一面谈着天，等那墨笔干了，他又拿了揸笔，蹲到画上，着了颜色。【眉】着色之法又奇。等到半干时候，他便把钉在墙上的画片都收了下来，到隔壁借了个竹梯子，把一把杌子放在桌上，自己站上去，央德泉拿画递给他，又央德泉上梯子上去，帮他把画钉起来。我在底下看着，果然神采奕奕。

又谈了一会，我取表一看，才三点多钟。德泉道：“我们再吃酒去罢。”雪渔道：“此刻就吃，未免太早。”德泉道：“我们且走着顽，到了五六点钟再吃也好。”于是一同走了出来，又到观前去吃了一回茶，才一同回栈。德泉叫茶房去买了一坛原坛花雕酒来，又去叫了两样菜，开坛炖酒，三人对吃。德泉道：“今天看房子来不及了，明日请你早点来，陪我们同去。”雪渔道：“这苏州城大得很，像这种大海捞针一般，往那里看呢？”德泉道：“只管到市上去看看，或者有个空房子，或者有店家召盘的，都可以。”雪渔道：“召盘的或者还可以碰着，至于空房子，市面上是不会有的。到明日再说罢。”于是痛饮一顿，雪渔方才辞去。

德泉笑道：“几碗黄汤买着他了。”我道：“这个人酒量很好。”德泉道：“他生平就是欢喜吃酒，画两笔画也过得去。就是一个毛病，第一欢喜嫖，又是欢喜说大话。”我想起他在酒店里的话，不觉笑起来道：“果然是个说大话的人，然而却不能自完其说。他认了江忠源做五服内的伯父，却又说是明朝万历年间由湖南迁江苏的，岂不可笑！以此类推，他说的话，都不足信的了。”

德泉道：“本来这扯谎说大话，是苏州人的专长。【眉】骂尽。苏州人。有个老笑话，说是一个书呆子要到苏州，先向人访问苏州风俗。有人告诉他，苏州人专会说谎，所说的话，只有一半可信。书呆子到了苏州，到外面买东西，买卖人要十文价，他还了五文，就买着了。于是信定了苏州人的说话，只能信一半的了。一天，问一个苏州人贵姓，那苏州人说姓伍。书呆子心中暗暗称奇道，原来苏州人有姓‘两个半’的。这个虽是形容书呆子，也可见苏州人之善于扯谎，久为别处人所知的了。”

我道：“他今天那张寿星的画法，却也难为他。不知多少润笔？”德泉道：“上了这样大的，只怕是面议的了。他虽然定了仿单，然而到了他穷极渴酒的时候，只要请他到酒店里吃两壶酒，他就甚么都肯画了。”我道：“他说忙得很，家里又画下了那些，何至于穷到没酒吃呢？”德泉笑道：“你看他有一张人物么？”我道：“没有。”德泉道：“凡是画人物，才是人家出润笔请他画的；其余那些翎毛、花卉、草虫小品，都是画了卖给扇子店里的，不过几角洋钱一幅中堂，还不知几时才有人来买呢。他们这个，叫做‘交行（音杭）生意’。”

我道：“喜欢扯谎的人，多半是无品的，不知雪渔怎样？”德泉道：“岂但扯谎的无品，我眼睛里看见画得好的画家，没有一个有品的。【眉】又骂画家。何苦尽着骂人？任伯年是两三个月不肯剃头的，每剃一回头，篦下来的石青、石绿，也不知多少。这个还是小节。有一位任立凡，画的人物极好，并且能画小照。刘芝田做上海道的时候，出五百银子请他画一张合家欢。先差人拿了一百两，放了小火轮到苏州来接他去。他到了衙门里，只画了一个脸面，便借了二百两银子，到租界上去顽，也不知他顽到那里，只三个月没有见面。一天来了，又画了一只手，又借了一百两银子，就此溜回苏州来了。那位刘观察化了四百银子只得了一张脸、一只手。你道这个成了甚么品格呢？又吃的顶重的烟瘾，人家好好的出钱请他画的，却搁着一年两年不画；等穷的急了，没有烟吃的时候，只要请他吃二钱烟，要画甚么是甚么。【眉】与雪渔比起来，还是吃酒的强。你想这种人是受人抬举的么！说起来他还是名士派呢。

“还有一个胡公寿，是松江人，诗、书、画都很好，也是赫赫有名的。这个人人品倒也没甚坏处，只是一件，要钱要的太认真了。有一位松江府知府任满进京引见，请他写的、画的不少，打算带进京去送大人先生礼的；开了上款，买了纸送去，约了日子来取。他应允了，也就写画起来。到了约定那一天，那位太守打发人拿了片子去取。他对来人说道：‘所写所画的东西，照仿单算要三百元的润笔，你去拿了润笔来取。’来人说道：‘且交我拿去，润笔自然送来。’他道：‘我向来是先润后动笔的，因为是太尊的东西，先动了笔，已经是个情面，怎么能够一文不看见就拿东西去！’来人没法，只得空手回去，果然拿了三百元来，他也把东西交了出来。过了几天，那位太守交卸了，还住在衙门里。定了一天大宴宾客，请了满城官员，与及各家绅士，连胡公寿也请在内。饮酒中间，那位太守极口夸奖胡公寿的字画，怎样好，怎样好。又把他前日所写所画的，都拿出来彼此传观，大家也都赞好。太守道：‘可有一层，像这样好东西，自然应该是个无价宝了，却只值得三百元！我这回拿进京去，送人要当一份重礼的；倘使京里面那些大人先生，知道我仅化了三百元买来的，却送几十家的礼，未免要怪我悭吝，所以我也不要他了。’说罢，叫家人拿火来一齐烧了。羞得胡公寿逃席而去。从此之后，他遇了求书画的，也不敢孳孳计较了，还算他的好处。”我道：“这段故事，好像《儒林外史》上有的，不过没有这许多曲折。这位太守，也算善抄蓝本的了。”说话之间，天色晚将下来，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便望雪渔，谁知等到十点钟还不见到。我道：“这位先生只怕靠不住了。”德泉道：“有酒在这里，怕他不来？这个人酒便是他的性命。再等一等，包管就到了。”说声未绝，雪渔已走了进来，说道：“你们要找房子，再巧也没有，养育巷有一家小钱庄，只有一家门面，后进却是三开间、四厢房的大房子，此刻要把后进租与人家。你们要做字号，那里最好了。我们就去看来。”德泉道：“费心得很！你且坐坐，我们吃了饭去看。”雪渔道：“先看了罢，吃饭还有一会呢；而且看定了，吃饭时便好痛痛的吃酒。”【眉】一心只想吃酒，只怕是个酒鬼。德泉笑道：“也罢，我们去看了来。”于是一同出去，到养育巷看了，果然甚为合式。说定了，明日再来下定。

于是一同回栈，德泉沿路买了两把团扇，几张宣纸，又买了许多颜料、画笔之类。雪渔道：“你又要我画甚么了？”德泉道：“随便画甚么都好。”回到栈里，吃午饭时，雪渔又吃了好些酒。饭后，德泉才叫他画一幅中堂。雪渔道：“是你自己的，还是送人的？”德泉道：“是送一位做官的，上款写‘继之’罢。”雪渔拿起笔来，便画了一个红袍纱帽的人，骑了一匹马，马前画一个太监，双手举着一顶金冠。画完了，在上面写了“马上升官”四个字。【眉】画却画得得体，所谓善颂善祷也。问道：“这位继之是甚么官？”德泉道：“是知县。”他便写“继之明府大人法家教正”。我暗想：继之不懂画，何必称他法家呢。正这么想着，只见他接着又写“质诸明眼，以为何如”。这“明眼”两个字，又是抬头写的。我心中不觉暗暗可惜道：“画的很好，这个款可下坏了！”再看他写下款时，更是奇怪。正是：

偏是胸中无点墨，喜从纸上乱涂鸦。

要知他写出甚么下款来，且待下回再记。

此一回绝类《儒林外史》，而诙谐过之。

天下名胜之地，每每见诸记载，得诸人言，而为之神往者。及至身历其境，则为之嗒然。如《七侠五义》载北侠看石剑之类，殊堪令人一噱也。

越是不通人，越喜卖弄笔墨，旁观者笑肠欲断，而彼方怡然不以为怪。天下真有此种人，殊可叹也。

第三十八回 画士攘诗一何老脸 官场问案高坐盲人

只见他写的下款是：“吴下雪渔江笠醉笔，时同客姑苏台畔。”我不禁暗暗顿足道：“这一张画可糟蹋了！”然而当面又不好说他，只得由他去罢。此时德泉叫人买了水果来醒酒，等他画好了，大家吃西瓜，旁边还堆着些石榴莲藕。吃罢了，雪渔取过一把团扇，画了鸡蛋大的一个美人脸，就放下了。德泉道：“要画就把他画好了，又不是杀强盗示众，单画一个脑袋做甚么呢？”【眉】趣语。雪渔看见旁边的石榴，就在团扇上也画了个石榴，又加上几笔衣褶，就画成了一个半截美人，手捧石榴。画完，就放下了道：“这是谁的？”德泉道：“也是继之的。”雪渔道：“可惜我今日诗兴不来，不然，题上一首也好。”我心中不觉暗暗好笑，因说道：“我代作一首如何？”雪渔道：“那就费心了。”我一想，这个题目颇难，美人与石榴甚么相干，要把他扭在一起，也颇不容易。这个须要用作“无情搭”的钩挽钓渡法子，才可以连得合呢。【眉】作八股之法，可移以作诗，真是奇绝。想了一想，取过笔来写出四句，是：

兰闺女伴话喃喃，摘果拈花笑语憨。

闻说石榴最多子，何须蘐草始宜男。【眉】亏他想到这里，的是好诗。

雪渔接去看了道：“萱草是宜男草，怎么这蘐草也是宜男草么？”他却把这“蘐”字念成“爰”音，我不觉又暗笑起来。因说道：“这个‘蘐’字同‘萱’字是一样的，并不念做‘爰’音。”雪渔道：“这才是呀，我说的天下不能有两种宜男草呢。”说罢，便把这首诗写上去。那上下款竟写的是：“继之明府大人两政，雪渔并题。”我心中又不免好笑，这竟是当面抢的。我虽是答应过代作，这写款又何妨含糊些，便老实到如此，倒是令人无可奈何。

只见他又拿起那一把团扇道：“这又是谁的？”德泉指着我道：“这是送他的。”雪渔便问我欢喜甚么。我道：“随便甚么都好。”他便画了一个美人，睡在芭蕉叶上。旁边画了一度红栏，上面用花青烘出一个月亮。又对我说道：“这个也费心代题一首罢。”我想这个题目还易，而且我作了他便攘为己有的，就作得不好也不要紧，好在作坏了由他去出丑，不干我事。我提笔写道：

一天凉月洗炎熇，庭院无人太寂寥。扑罢流萤微倦后，戏从栏外卧芭蕉。

雪渔见了，就抄了上去，却一般的写着“两政”“并题”的款。【眉】他的诗，还叫他去政，笑煞人。我心中着实好笑，只得说了两声“费心”。

此时德泉又叫人去买了三把团扇来。雪渔道：“一发拿过来都画了罢。你有本事把苏州城里的扇子都买了来，我也有本事都画了他。”说罢，取过一把，画了个浔阳琵琶，问写甚么款。德泉道：“这是我送同事金子安的，写‘子安’款罢。”雪渔对我道：“可否再费心题一首？”我心中暗想，德泉与他是老朋友，所以向他作无厌之求；我同他初会面，怎么也这般无厌起来了！并且一作了，就攘为己有，真可以算得涎脸的了。因笑了笑道：“这个容易。”就提笔写出来：

四弦弹起一天秋，凄绝浔阳江上头。

我亦天涯伤老大，知音谁是白江州？【眉】此诗倒是代画者说。

他又抄了，写款不必赘，也是“两政”“并题”的了。

德泉又递过一把道：“这是我自己用的，可不要美人。”他取笔就画了一幅苏武牧羊，画了又要我题。我见他画时，明知他画好又要我题的了，所以早把稿子想好在肚里，等他一问，我便写道：

雪地冰天且耐寒，头颅虽白寸心丹。

眼前多少匈奴辈，等作群羊一例看。【眉】此诗若出于今日，又说是排满党所为了。

雪渔又照抄了上去，便丢下笔不画了。德泉不依道：“只剩这一把了，画完了我们再吃酒。”我问德泉道：“这是送谁的？”德泉道：“我也不曾想定。但既买了来，总要画了他。这一放过，又不知要搁到甚么时候了。”

我想起文述农，因对雪渔道：“这一把算我求你的罢。你画了，我再代你题诗。”雪渔道：“美人、人物委实画不动了，画两笔花卉还使得。”我道：“花卉也好。”雪渔便取过来，画了两枝夹竹桃。我见他画时，先就把诗作好了。他画好了，便拿过稿去，抄在上面。诗云：

林边斜绽一枝春，带笑无言最可人。欲为优婆宣法语，不妨权现女儿身。

却把“宣”字写成了个“宜”字。又问我上款。我道：“述农。”他便写了上去。写完，站起来伸一伸腰道：“够了。”我看看表时，已是五点半钟。德泉叫茶房去把藕切了，炖起酒来，就把藕下酒。吃到七点钟时，茶房开上饭来，德泉叫添了菜，且不吃饭，仍是吃酒；直吃到九点钟，大家都醉了，胡乱吃些饭，便留雪渔住下。

次日早起，便同到养育巷去，立了租折，付了押租，方才回栈。我便把一切情形，写了封信，交给栈里账房代交信局，寄与继之。及至中饭时，要打酒吃，谁知那一坛五十斤的酒，我们三个人只吃了三顿，已经吃完了。【眉】想是三个酒囊也。一笑。德泉又叫去买一坛。饭后央及雪渔做向导，叫了一只小船，由山塘摇到虎丘去，逛了一次。那虎丘山上不过一座庙。半山上有一堆乱石，内中一块石头，同馒头一般，上面錾了“点头”两个字，说这里是生公说法台的故址，那一块便是点头的顽石。又有剑池、二仙亭、真娘墓。还有一块吴王试剑石，是极大的一个石卵子截做两段的，同那点头石一般，都是后人附会之物，明白人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因为他是个古迹，不便说破他去杀风景。那些无知之人，便啧啧称奇，想来也是可笑。

过了一天，又逛一次范坟。对着的山，真是万峰齐起，半山上錾着钱大昕写的“万笏朝天”四个小篆。又逛到天平山上去。因为天气太热，逛过这回，便不再到别处了。

这天接到继之的信，说“电报已接到，嘱速寻定房子，随后便有人来办事”云云。这两天闲着，我想起伯父在苏州，但不知住在那里，何不去打听打听呢。他到此地，无非是要见抚台，见藩台，我只到这两处的号房里打听，自然知道了。想罢，便出去问路，到抚台衙门号房里打听，没有。因为天气热了，只得回栈歇息。过一天，又到藩台衙门去问，也没有消息，只得罢了。

这天雪渔又来了，嬲着要吃酒，还同着一个人来。这个人叫做许澄波，是一个苏州候补佐杂。相见过后，我和德泉便叫茶房去叫了几样菜，买些水果之类，炖起酒来对吃。这位许澄波，倒也十分倜傥风流，不像个风尘俗吏。【眉】想是没有官派也。一笑。我便和他谈些官场事情，问些苏州吏治。澄波道：“官场的事情有甚么谈头，无非是靠着奥援与及运气罢了。所以官场与吏治，本来是一件事。晚近官场风气日下，官场与吏治，变成东西背驰的两途了。只有前两年的谭中丞还好，还讲究些吏治。然而又嫌他太亲细事了，甚至于卖烧饼的摊子，他也叫人逐摊去买一个来，每个都要记着是谁家的，他老先生拿天平来逐个秤过，拣最重的赏他几百文，那最轻的便传了来大加申斥。”我道：“这又何必呢，未免太琐屑了。”澄波道：“他说这些烧饼，每每有贫民买来抵饭吃的，重一些是一些。做买卖的人，只要心平点，少看点利钱，那些贫民便受惠多了。”我笑道：“这可谓体贴入微了。”

澄波道：“他有一件小事，却是大快人意的。有一个乡下人，挑了一挑粪，走过一家衣庄门口，不知怎样，把粪桶打翻了，溅到衣庄的里面去。吓的乡下人情愿代他洗，代他扫，只请他拿水拿扫帚出来。那衣庄的人也不好，欺他是乡下人，不给他扫帚，要他脱下身上的破棉袄来揩。乡下人急了，只是哭求。顿时就围了许多人观看，把一条街都塞满了。恰好他老先生拜客走过，见许多人，便叫差役来问是甚么事。差役过去，把一个衣庄伙计及乡下人，带到轿前，乡下人哭诉如此如此。他老先生大怒，骂乡下人道：‘你自己不小心，弄龌龊了人家地方，莫说要你的破棉袄来揩，就要你舐干净，你也只得舐了。还不快点揩了去！’乡下人见是官分付的，不敢违拗，哭哀哀的脱下衣服去揩。他又叫把轿子抬近衣庄门口，亲自督看。衣庄里的人，扬扬得意。等那乡下人揩完了，他老先生却叫衣庄伙计来，分付‘在你店里取一件新棉袄赔还乡下人’。衣庄伙计稍为迟疑，他便大怒，喝道：‘此刻天冷的时候，他只得这件破棉袄御寒，为了你们弄坏了，还不应该赔他一件么。你再迟疑，我办你一个欺压乡愚之罪！’衣庄里只得取了一件绸棉袄，给了乡下人。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快。”【眉】我也称快。我道：“这个我也称快。但是那衣庄里，就给他一件布的也够了，何必要给他绸的，格外讨好呢？”澄波笑道：“你须知大衣庄里，不卖布衣服的呀。”我不觉拍手道：“这乡下人好造化也！”

澄波道：“自从谭中丞去后，这里的吏治就日坏了。”雪渔道：“谭中丞非但吏治好，他的运气也真好。【眉】到他嘴里，口吻又自不同。他做苏州府的时候，上海道是刘芝田。正月里，刘观察上省拜年，他是拿手版去见的。不多两个月，他放了粮道，还没有到任。不多几天，又升了臬台，便交卸了府篆，进京陛见。在路上又奉了上谕，着毋庸来京，升了藩台，就回到苏州来到任。不上几个月，抚台出了缺，他就护理抚台。那时刘观察仍然是上海道，却要上省来拿手版同他叩喜。前后相去不过半年，就颠倒过来。你道他运气多好！”

【眉】官场如戏场，本不足怪。而官场中人津津乐道者，惟此等事耳。

说罢，满满的干了一杯，面有得意之色。

澄波道：“若要讲到运气，没有比洪观察再好的了！”雪渔愕然道：“是那一位？”澄波道：“就是洪瞎子。”雪渔道：“洪瞎子不过一个候补道罢了，有甚么好运气？”澄波道：“他两个眼睛都全瞎了，要是别人一百个也参了，他还是络绎不绝的差使，还要署臬台，不是运气好么。”我道：“认真是瞎子么？”澄波道：“怎么不是，难道这个好造他谣言的么？”雪渔笑道：“不过是个大近视罢了，怎么好算全瞎。【眉】偏是他要代为分辨。倘使认真全瞎了，他又怎样还能够行礼呢？不能行礼，还怎样能做官？”【眉】他单知道行礼。澄波道：“其实我也不知他还是全瞎，还是半瞎。有一回抚台请客，坐中也有他。饮酒中间，大家都往盘子里抓瓜子磕，他也往盘子里抓，可抓的不是瓜子，抓了一手的糖黄皮蛋，闹了个哄堂大笑。你若是说他全瞎，他可还看见那黑黑儿的皮蛋，才误以为瓜子，好像还有一点点的光。可是他当六门总巡的时候，有一天差役拿了个地棍来回他，他连忙升了公座，那地棍还没有带上来，他就‘混账羔子’‘忘八蛋’的一顿臭骂。又问你一共犯过多少案子了，又问你姓甚么，叫甚么，是那里人。问了半天，那地棍还没有带上来，谁去答应他呢。两旁差役，只是抿着嘴暗笑。他见没有人答应，忽然拍案大怒，骂那差役道：‘你这个狗才！我叫你去访拿地棍，你拿不来倒也罢了，为什么又拿一个哑子来搪塞我！’”【眉】倒还不曾聋。澄波这一句话，说的众人大笑。澄波又道：“若照这件事论，他可是个全瞎的了。若说是大近视，难道公案底下有人没有都分不出么？”我道：“难道上头不知道他是个瞎子？这种人虽不参他，也该叫他休致了。”澄波道：“所以我说他运气好呢。”德泉道：“俗语说的好，‘朝里无人莫做官’，大约这位洪观察是朝内有人的了。”四个人说说笑笑，吃了几壶酒就散了。雪渔、澄波辞了去。

次日，继之打发来的人已经到了，叫做钱伯安。带了继之的信来，信上说苏州坐庄的事，一切都托钱伯安经管。伯安到后，德泉可回上海。如已看定房子，叫我也回南京，还有别样事情商量云云。

当下我们同伯安相见过后，略为憩息，就同他到养育巷去看那所房子，商量应该怎样装修。看了过后，伯安便去先买几件木器动用家伙，先送到那房子里去。在客栈歇了一宿，次日伯安即搬了过去。我们也叫客栈里代叫一只船，打算明日动身回上海去。又拖德泉到桃花坞去看雪渔，告诉他要走的话。雪渔道：“你二位来了，我还不曾稍尽地主之谊，却反扰了你二位几遭。正打算过天风凉点叙叙，怎么就走了？”德泉道：“我们至好，何必拘拘这个。你几时到上海去，我们再叙。”德泉在那里同他应酬，我抬头看见他墙上钉了一张新画的美人，也是捧了个石榴，把我代他题的那首诗写在上面，一样的是“两政”“并题”的上下款，心中不觉暗暗好笑。【眉】只怕你笑不了许多。雪渔又约了同到观前吃了一碗茶，方才散去。临别，雪渔又道：“明日恕不到船上送行了。”德泉道：“不敢，不敢。你几时到上海去，我们痛痛的吃几顿酒。”雪渔道：“我也想到上海许久了，看几时有便我就来。这回我打算连家眷一起都搬到上海去了。”说罢作别，我们回栈。

次日早起，就结算了房饭钱，收拾行李上船，解缆开行，向上海进发。回到上海，金子安便交给我一张条子，却是王端甫的，约着我回来即给他信，他要来候我，有话说云云。我暂且搁过一切，洗脸歇息。子安又道：“唐玉生来过两次，头一次是来催题诗，我回他到苏州去了；第二次他来把那本册页拿回去了。”我道：“拿了去最好，省得他来麻烦。”当下德泉便稽查连日出进各项货物账目。

我歇息了一会，便叫车到源坊弄去访端甫，偏他又出诊去了。问景翼时，说搬去了。我只得留下一张条子出来，缓步走着，去看侣笙，谁知他也不曾摆摊，只得叫了车子回来。回到号里时，端甫却已在座。相见已毕，端甫先道：“你可知侣笙今天嫁女儿么？”我道：“嫁甚么女儿，可是秋菊？”端甫道：“可不是。他恐怕又像嫁给黎家一样，夫家仍只当他丫头，所以这回他认真当女儿嫁了。那女婿是个木匠，倒也罢了。他今天一早带了秋菊到我那里叩谢。因知道你去了苏州，所以不曾来这里。我此刻来告诉你景翼的新闻。”我忙问：“又出了甚么新闻了？”端甫不慌不忙的说了出来。正是：

任尔奸谋千百变，也须落魄走穷途。

未知景翼又出了甚么新闻，且待下回再记。

题画诗一段，已见第九回。然第九回是暗写，此回是明写，绝不相犯。第九回只算是此回伏线。

他种小说，于游历名胜，必有许多铺张景致之处。此独略之者，以此书专注于怪现状，故不以此为意也。

谭中丞喜亲琐屑事，至今苏人犹乐道之，非虚构也。至于瞎官问案，尤为吴下阿蒙所引为笑柄者。

第三十九回 老寒酸峻辞干馆 小书生妙改新词

我听见端甫说景翼又出了新闻，便忙问是甚么事。端甫道：“这个人只怕死了！你走的那一天，他就叫了人来，把几件木器及空箱子等，一齐都卖了，却还卖了四十多元。那房子本是我转租给他的，欠下两个月房租，也不给我，就这么走了。我到楼上去看，竟是一无所有的了。”我道：“他家还有慕枚的妻子呀，那里去了？”端甫道：“慕枚是在福建娶的亲，一向都是住在娘家，此刻还在福建呢。那景翼拿了四十多元洋钱，出去了三天，也不知他到那里去的。第四天一早，我还没有起来，他便来打门。我连忙起来时，家人已经开门放他进来了。蓬着头，赤着脚，鞋袜都没有，一条蓝夏布裤子，也扯破了，只穿得一件破多罗麻的短衫。见了我就磕头，要求我借给他一块洋钱。问他为何弄得这等狼狈，他只流泪不答。又告诉我说，从前逼死兄弟，图卖弟妇，一切都是他老婆的主意。他此刻懊悔不及。我问他要一块洋钱做甚么，他说到杭州去做盘费，我只得给了他，他就去了。直到今天，仍无消息。前天我已经写了一封信，通知鸿甫去了。”我道：“这种人由他去罢了，死了也不足惜。”【眉】该！端甫道：“后来我听见人说，他拿了四十多元钱，到赌场上去，一口气就输了一半；第二天再赌，却赢了些；第三天又去赌，却输的一文也没了。【眉】该，该！出了赌场，碰见他的老婆，他便去盘问。谁知他老婆已经另外跟了一个人，便甜言蜜语的引他回去，却叫后跟的男人，把他毒打了一顿。【眉】只当教训他。一笑。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我道：“侣笙今日嫁女儿，你有送他礼没有？”端甫道：“我送了他一元，他一定不收，这也没法。”我道：“这个人竟是个廉士！”端甫道：“他不廉，也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了。【眉】慨乎言之。况且我们同他奔走过一次，也更是不好意思受了。他还送给我一副对，写的甚好。他说也送你一副，你收着了么？”我道：“不曾。”因走进去问子安。子安道：“不错，是有的，我忘了。”【眉】子安是势利人，端甫的小条子不忘，玉生来过不忘，偏忘了侣笙的对子。说着，在架子上取下来。我拿出来同端甫打开来看，写的是“慷慨丈夫志，跌宕古人心”一联，一笔好董字，甚是飞舞。我道：“这个人潦倒如此，真是可惜可叹！”端甫道：“你看南京有甚么事，荐他一个也好。”我道：“我本有此意。而且我还嫌回南京去急不及待，打算就在这号里安置他一件事，好歹送他几元银一月。等南京有了好事，再叫他去。你道如何？”端甫道：“这更好了。”当下又谈了一会，端甫辞了去。

我封了四元洋银贺仪，叫出店的送到侣笙那里去。一会仍旧拿了回来，说他一定不肯收。子安笑道：“这个人倒穷得硬直。”我道：“可知道不硬直的人，就不穷了。”子安道：“这又不然，难道有钱的人，便都是不硬直的么？”我道：“不是如此说。就是富翁也未尝没有硬直的。不过穷人倘不是硬直的，便不肯安于穷，未免要设法钻营，甚至非义之财也要妄想，就不肯像他那样摆个测字摊的了。”当下歇过一宿。

次日，我便去访侣笙，怪他昨日不肯受礼。但笙道：“小婢受了莫大之恩，还不曾报德，怎么敢受！”我道：“这些事还提他做甚么。我此刻倒想代你弄个馆地，只是我到南京去，不知几时才有机会。不如先奉屈到小号去，暂住几时，就请帮忙办理往来书信。”侣笙连忙拱手道：“多谢提挈！”我道：“日间就请收了摊，到小号里去。”侣笙沉吟了一会道：“宝号办笔墨的，向来是那一位？”我道：“向来是没有的。不过我为足下起见，在这里摆个摊，终不是事，不如到小号里去，奉屈几时，就同干俸一般。等我到南京去，有了机会，便来相请。”侣笙道：“这却使不得！我与足下未遇之先，已受先施之惠；及至萍水相遇，怎好为我破格！况且生意中的事情，与官场截然两路，断不能多立名目，以致浮费，岂可为我开了此端。这个断不敢领教！如蒙见爱，请随处代为留心，代谋一席，那就受惠不浅了。”我道：“如此说，就同我一起到南京去谋事如何？”侣笙道：“好虽好，只是舍眷无可安顿，每日就靠我混几文回去开销，一时怎撇得下呢。”我道：“这不要紧，在我这里先拿点钱安家便是。”侣笙道：“足下盛情美意，真是令人感激无地！但我向来非义不取，无功不受；此刻便算借了尊款安家，万一到南京去谋不着事，将何以偿还呢。还求足下听我自便的好。【眉】一个抵死的热心，一个抵死的廉洁，写来好看。如果有了机会，请写个信来，我接了信，就料理起程。”我听了他一番话，不觉暗暗嗟叹，天下竟有如此清洁的人，真是可敬！只得辞了他出来，顺路去看端甫。端甫也是十分叹息道：“不料风尘中有此等气节之人！你到南京，一定要代他设法，不可失此朋友。但不知你几时动身？”我道：“打算今夜就走。在苏州就接了南京信，叫快点回去，说还有事，正不知是甚么事。”说话时，有人来诊脉，我就辞了回去。

是夜附了轮船动身，第三天一早，到了南京。我便叫挑夫挑了行李上岸，骑马进城，先到里面见过吴老太太及继之夫人。老太太道：“你回来了！辛苦了！身子好么？我惦记你得很呢。”我道：“托干娘的福，一路都好。”老太太道：“你见过娘没有？”我道：“还没有呢。”老太太道：“好孩子！快去罢！你娘念你得很。你回来了，怎么不先见娘，却先来见我？你见了娘，也不必到关上去，你大哥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今天做东，整备了酒席，贺荷花生日。你回来了，就带着代你接风了。”【眉】偏是老太太热闹，不知较竹汤饼会如何？我陪笑道：“这个那里敢当！不要折煞干儿子罢！”老太太道：“胡说！掌嘴！快去罢。”我便出来，由便门过去，见过母亲、婶婶、姊姊。母亲问：“几时到的？”我道：“才到。”母亲问见过干娘和嫂子没有。我道：“都见过了。我这回在上海，遇见伯父的。”母亲道：“说甚么来？”我道：“没说甚么，只告诉我说小七叔来了。”母亲讶道：“来甚么地方？”我道：“到了上海，在洋行里面。我去见过两次。他此刻白天学生意，晚上念洋书。”姊姊道：“这小孩子怪可怜的，六七岁上没了老子，没念上两年书就荒废了，在家里养得同野马一般。此刻不知怎样了？”我道：“此刻好了，很沉静，不像从前那种七纵八跳的了。”母亲瞅了我一眼道：“你小时候安静！”姊姊道：“没念几年书，就去念洋书，也不中用。”【眉】此女大有见识。我道：“只怕他自己还在那里用功呢。我看他两遍，都见他床头桌上，堆着些《古文观止》《分类尺牍》之类；有不懂的，还问过我些。他此刻自己改了个号，叫做叔尧；他的小名叫土儿，读书的名字，就是单名叫一个‘尧’字，此刻号也用这个‘尧’字。我问他是甚么意思。他说小时候，父母因为他的八字五行缺土，所以叫做土儿，取‘尧’字做名字，也是这个意思。其实是毫无道理的，未必取了这种名字，就可以补上五行所缺。不过要取好的号，取不出来。他底下还有老八、老九，所以按孟、仲、叔、季的排次，加一个‘叔’字在上面做了号，倒爽利些。”姊姊讶道：“读了两年书的孩子，发出这种议论，有这种见解，就了不得！”

我道：“本来我们家里没有生出笨人过来。”母亲道：“单是你最聪明！”我道：“自然。我们家里的人已经聪明了，更是我娘的儿子，所以又格外聪明些。”婶婶道：“了不得，你走了一次苏州，就把苏州人的油嘴学来了。【眉】带骂苏州人，妙极。从来拍娘的马屁，也不曾有过这种拍法。”我道：“我也不是油嘴，也不是拍马屁，相书上说的‘左耳有痣聪明，右耳有痣孝顺’。【眉】见景生情，随口杜撰，取悦老人妙法。我娘左耳朵上有一颗痣，是聪明人，自然生出聪明儿子来了。”姊姊走到母亲前，把左耳看了看道：“果然一颗小痣，我们一向倒不曾留心。”又过来把我两个耳朵看过，拍手笑道：“兄弟这张嘴真学油了！他右耳上一颗痣，就随口杜撰两句相书，非但说了伯娘聪明，还要夸说自己孝顺呢。”我道：“娘不要听姊姊的话，这两句我的确在《麻衣神相》上看下来的。”姊姊道：“伯娘不要听他，他连书名都闹不清楚，好好的《麻衣相法》，他弄了个《麻衣神相》。这《麻衣相法》是我看了又看的，那里有这两句。”我道：“好姊姊！何苦说破我！我要骗骗娘相信我是个天生的孝子，心里好偷着欢喜，何苦说破我呢。”【眉】责景翼时何等严厉，此处何等娇憨，纯从天性中来，勿认作做出两副面目也。说的众人都笑了。只见春兰来说道：“那边吴老爷回来了。”我连忙过去，到书房里相见。

继之笑着道；“辛苦，辛苦！”我也笑道：“费心，费心！”继之道：“你费我甚么心来？”我道：“我走了，我的事自然都是大哥自己办了，如何不费心？”坐下便把上海、苏州一切细情都述了一遍。继之道：“我催你回来，不为别的，我这个生意，上海是个总字号，此刻苏州分设定了，将来上游芜湖，九江、汉口，都要设分号；下游镇江，也要设个字号；杭州也是要的。你口音好，各处的话都可以说，我要把这件事烦了你。你只要到各处去开辟码头，经理的我自有人。将来都开设定了，你可往来稽查。这里南京是个中站，又可以时常回来，岂不好么？”我道：“大哥何以忽然这样大做起来？”继之道：“我家里本是经商出身，岂可以忘了本！可有一层：我在此地做官，不便出面做生意，所以一切都用的是某记，并不出名。在人家跟前，我只推说是你的。你见了那些伙计，万不要说穿，只有管德泉一个知道实情，其余都不知道的。”我笑道：“名者，实之宾也；吾其为宾乎？”继之也一笑。【眉】引用恰当。我道：“我去年交给大哥的是整数二千银子。怎么我这回去查账，却见我名下的股份，是二千二百五十两？”继之道：“那二百五十两，是去年年底账房里派到你名下的。我料你没有甚么用处，就一齐代你入了股。一时忘记了，没有告诉你。【眉】此是极写继之。你走了这一次，辛苦了，我给你一样东西开开心。”

说罢，在抽屉里取出一本极旧极残的本子来。这本子只有两三页，上面浓圈密点的，是一本词稿。我问道：“这是那里来的？”继之道：“你且看了再说，我和述农已是读的烂熟了。”我看第一阕是《误佳期》，题目是《美人嚏》。我笑道：“只这个题目便有趣。”继之道：“还有有趣的呢。”我念那词：

浴罢兰汤夜，一阵凉风恁好。陡然娇嚏两三声，消息难分晓。 莫是意中人，提着名儿叫？笑他鹦鹉却回头，错道侬家恼。

我道：“这倒亏他着想。”再看第二阕是《荆州亭》，题目是《美人孕》。我道：“这个可向来不曾见过题咏的，倒是头一次。”再看那词是：

一自梦熊占后，惹得娇慵病久。个里自分明，羞向人前说有。 镇日贪眠作呕，茶饭都难适口。含笑问檀郎：梅子枝头黄否？

我道：“这句‘羞向人前说有’，亏他想出来。”又有第三阕是《解佩令·美人怒》，词是：

喜容原好，愁容也好，蓦地间怒容越好，一点娇嗔，衬出桃花红小，有心儿使乖弄巧。 问伊声悄，凭伊怎了，拼温存解伊懊恼。刚得回嗔，便笑把檀郎推倒，甚来由到底不晓。

我道：“这一首是收处最好。”【眉】诙谐得好。第四阕是《一痕沙·美人乳》。我笑道：“美人乳明明是两堆肉，他用这《一痕沙》的词牌，不通！”继之笑道：“莫说笑话，看罢。”我看那词是：

迟日昏昏如醉，斜倚桃笙慵睡。乍起领环松，露酥胸。小簇双峰莹腻，玉手自家摩戏。欲扣又还停，尽憨生。

我道：“这首只平平。”继之道：“好高法眼！”我道：“不是我的法眼高，实在是前头三阕太好了；如果先看这首，也不免要说好的。”再看第五阕是《蝶恋花·夫婿醉归》。我道：“咏美人写到夫婿，是从对面着想，这题目先好了，词一定好的。”看那词是：

日暮挑灯闲徙倚，郎不归来，留恋谁家里？及至归来沉醉矣，东歪西倒扶难起。 不是贪杯何至此？便太常般，难道侬嫌你？只恐瞢腾伤玉体，教人怜惜浑无计。

我道：“这却全在美人心意上着想，倒也体贴入微。”第六阕是《眼儿媚·晓妆》：

晓起娇慵力不胜，对镜自忪惺。淡描青黛，轻匀红粉，约略妆成。 檀郎含笑将人戏，故问夜来情。回头斜眄，一声低啐，你作么生！

我道：“这一阕太轻佻了，这一句‘故问夜来情’，必要改了他方好。”继之道：“改甚么呢？”我道：“这种香艳词句，必要使他流入闺阁方好；【眉】你不过想给姊姊看而已。有了这种猥亵句子，怎么好把他流入闺阁呢！”继之道：“你改甚么呢？”我道：“且等我看完了，总要改他出来。”因看第七阕，是《忆汉月·美人小字》。词是：

恩爱夫妻年少，私语喁喁轻悄。问到小字每模糊，欲说又还含笑。 被他缠不过，说便说、郎须记了。切休说与别人知，更不许人前叫！【眉】拍案叫绝。

我不禁拍手道：“好极，好极！这一阕要算绝唱了，亏他怎么想得出来！”继之道：“我和述农也评了这阕最好，可见得所见略同。”我道：“我看了这一阕，连那‘故问夜来情’也改着了。”继之道：“改甚么？”我道：“改个‘悄地唤芳名’，不好么？”继之拍手道：“好极，好极！改得好！”【眉】果然改得好。再看第八阕，是《忆王孙·闺思》：

昨宵灯爆喜情多，今日窗前鹊又过。莫是归期近了么？鹊儿呵！再叫声儿听若何？

我道：“这无非是晨占喜鹊，夕卜灯花之意，不过痴得好顽。”第九阕是《三字令·闺情》。我道：“这《三字令》最难得神理，他只限着三个字一句，那得跌宕！”看那词是：

人乍起，晓莺鸣，眼犹饧；帘半卷，槛斜凭，绽新红，呈嫩绿，雨初经。 开宝镜，扫眉轻，淡妆成；才歇息，听分明，那边厢，墙角外，卖花声。

我道：“只有下半阕好。”这一本稿，统共只有九阕，都看完了。我问继之道：“词是很好，但不知是谁作的？看这本子残旧到如此，总不见得是个时人罢。”继之道：“那天我闲着没事，到夫子庙前闲逛，看见冷摊上有这本东西，只化了五个铜钱买了来。只恨不知作者姓名。这等名作，埋没在风尘中，也不知几许年数了；倘使不遇我辈，岂不是徒供鼠啮虫伤，终于复瓿！”我因继之这句话，不觉触动了一桩心事。正是：

一样沉沦增感慨，伟人瑰宝共风尘。

不知触动了甚么心事，且待下回再记。

此回叙景翼事已毕，其结果如此，以理言之，自是自取。然对于乡愚言之，正不妨据数以言报复也。

侣笙竟是一介不取一流人，其一生之操守已见于此，其一生之遭逢实亦伏于此矣。读者其留意之！

写回南京时，忽然另换一枝笔，正以见虽小别月余，归家即有此等乐境也。天涯游子，有读此而不悠然兴思家之念者乎？

第四十回 披画图即席题词 发电信促归阅卷

我听见继之赞叹那几阕词，说是“倘不遇我辈，岂不是终于复瓿”，我便忽然想起蔡侣笙来，因把在上海遇见黎景翼，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又告诉他蔡侣笙如何廉介，他的夫人如何明理，都说了一遍。继之道：“原来你这回到上海，干了这么一回事，也不虚此一行。”【眉】可见也是热心人。我道：“我应允了蔡侣笙，一到南京，就同他谋事，求大哥代我留意。”继之道：“你同他写下两个名条，我觑便同他荐个事便了。”

说话间，春兰来叫我吃午饭，我便过去。饭后，在行李内取出团扇及画片，拿过来给继之，说明是德泉送的。继之先看扇子，把那题的诗念了一遍道：“这回倒没有抄错。”我道：“怎么说是抄的？”继之道：“你怎么忘了？我头回给你看的那把团扇，把题花卉的诗题在美人上，不就是这个人画的么。”【眉】回顾第九回事。我猛然想起当日看那把团扇来，并想起继之说的那诗画交易的故事，又想起江雪渔那老脸攘诗，才信继之从前的话，并不曾有意刻薄他们。因把在苏州遇见江雪渔的话，及代题诗的话，述了一遍。老太太在旁听见，便说道：“原来是你题的诗，快念给我听。”继之把扇子递给他夫人。他夫人便念了一遍，又逐句解说了。老太太道：“好口彩！好吉兆！果然石榴多子！明日继之生了儿子，我好好的请你。”【眉】是老人望孙口吻。我笑说“多谢”。继之摊开那画片来看，见了那款，不觉笑道：“他自己不通，如何把我也拉到苏州去？好好的一张画，这几个字写的成了废物了。”我道：“我也曾想过，只要叫裱画匠把那几个字挖了去，还可以用得。继之道：“只得如此的了。”我又回去，把我的及送述农的扇子，都拿来给继之看。继之道：“这都是你题的么？”我道：“是的。他画一把，我就题一首。”继之道：“这个人画的着实可以，只可惜太不通了。但既然不通，就安分些，好好的写个上下款也罢了，偏要题甚么诗。你看这几首诗，他将来又不知要错到甚么画上去了。”我道：“他自己说是吴三桥的学生呢。”继之道：“这也说不定的。说起吴三桥，我还买了一幅小中堂在那里，你既然欢喜题诗，也同我题上两首去。”我道：“画在那里？”继之道：“在书房里，我同你去看来。”于是一同到书房里去。继之在书架上取下画来，原来是一幅美人，布景是满幅梅花，梅梢上烘出一钩斜月，当中月洞里，露出美人，斜倚在熏笼上。裱的全绫边，那绫边上都题满了，却剩了一方。继之指着道：“这一方就是虚左以待的。”我道：“大哥那里去找了这些人题？”继之道：“我那里去找人题，买来就是如此的了。”我道：“这一方的地位很大，不是一两首绝诗写得满的。”

继之道：“你就多作几首也不妨。”我想了一想道：“也罢。早上看了绝妙好词，等我也效颦填一阕词罢。”继之道：“随你便。”我取出《词韵》翻了一翻，填了一阕《疏影》，词曰：

香消烬歇，正冷侵翠被，霜禽啼彻。斜月三更，谯鼓城笳，一枕梦痕明灭。无端惊起佳人睡，况酒醒天寒时节。算几回倚遍熏笼，依旧黛眉双结。 良夜迢迢甚伴？对空庭寂寞，花光清绝。蓦逗春心，偷数年华，独自暗伤离别。年来消瘦知何似，应不减素梅孤洁。且待伊塞上归来，密与拥炉愁说。

用纸写了出来，递给继之道：“大哥看用得，我便写上去。”继之看了道：“你倒是个词章家呢。但何以忽然用出那离别字眼出来？”我道：“这有甚一定的道理，不过随手拈来，就随意用去。不然，只管赞梅花的清幽，美人的标致，有甚意思呢？我只觉得词句生涩得很。”继之道：“不生涩！很好！写上去罢。”我摊开画，写了上去，署了款。继之便叫家人来，把他挂起。

日长无事，我便和继之对了一局围棋。又把那九阕香奁词抄了，只把《眼儿媚》的“故问夜来情”，改了个“悄地唤芳名”，拿去给姊姊看。【眉】果然不出我所料。姊姊看了一遍道：“好便好，只是轻薄些。”我道：“这个只能撇开他那轻薄，看他的巧思。”姊姊笑道：“我最不服气，男子们动不动拿女子做题目来作诗填词，任情取笑！”我道：“岂但作诗填词，就是画画，何尝不是只画美人，不画男子；要画男子，除非是画故事，若是随意坐立的，断没有画个男子之理。”姊姊道：“正是。我才看见你的一把团扇，画的很好，是在那里画来的？”我道：“在苏州。姊姊欢喜，我写信去画一把来。”姊姊道：“我不要。你几时便当，顺便同我买点颜料来，还要买一份画碟、画笔。我的丢在家里，没有带来。”我欢喜道：“原来姊姊会画，是几时学会的？我也要跟着姊姊学。”

正说到这里，吴老太太打发人来请，于是一同过去。那边已经摆下点心。吴老太太道：“我今天这个东做得着，又做了荷花生日，又和干儿子接风。这会请先用点心，晚上凉快些再吃酒。”我因为荷花生日，想起了“竹汤饼会”来，和继之说了。继之道：“这种人只算得现世！”【眉】只两个字，骂尽骂绝。我道：“有愁闷时听听他们的问答，也可以笑笑。”于是把在花多福家所闻的话，述了一遍。母亲道：“你到妓院里去来？”【眉】是母亲话。我道：“只坐得一坐就走的。”姊姊道：“依我说，到妓院里去倒不要紧，倒是那班人少亲近些。”我道：“他硬拉我去的，谁去亲近他！”姊姊道：“并不是甚么亲近不得，只小心被他们熏臭了。”说的大众一笑。当夜陪了吴老太太的高兴，吃酒到二炮才散。

次日，继之出城，我也到关上去，顺带了团扇送给述农。大家不免说了些别后的话，在关上盘桓了一天。到晚上，继之设了个小酌，单邀了我同述农两个吃酒，赏那香奁词。述农道：“徒然赏他，不免为作者所笑，我们也应该和他一阕。”我道：“香奁体我作不来，并且有他的珠玉在前，我何敢去佛头着粪！”继之道：“你今天题画的那一阕《疏影》，不是香奁么？”我道：“那不过是稍为带点香奁气。他这个是专写儿女的，又自不同。”述农道：“说起题画，一个朋友前天送来一个手卷要我题，我还没工夫去作。不如拿出来，大家题上一阙词罢。”我道：“这倒使得。”述农便亲自到房里取了来，签上题着《金陵图》三字。展开来看，是一幅工笔青绿山水，把南京的大概，画了上去。继之道：“用个甚么词牌呢？”述农道：“词牌倒不必限。”我道：“限了的好。不限定了，回来有了一句合这个牌，又有一句合那个牌，倒把主意闹乱了。”继之道：“秦淮多丽，我们就用《多丽》罢。”我道：“好。我已经有起句了：‘大江横，古今烟锁金陵。’”述农道：“好敏捷！”我道：“起两句便敏捷，这个牌，还有排偶对仗，颇不容易呢。”继之道：“我也有个起句，是‘古金陵，秦淮烟水冥冥’。”我道：“既如此，也限了八庚韵罢。”于是一面吃酒，一面寻思。倒是述农先作好了，用纸誊了出来。继之拿在手里，念道：

水盈盈，吴头楚尾波平。指参差、帆墙隐处，三山天外摇青。丹脂销、墙根蛩泣，金粉灭、江上烟腥。北固云颓，中泠泉咽，潮声怒吼石头城。只千古《后庭》一曲，回首不堪听！休遗恨、霸图销歇，王谢飘零！ 但南朝、繁华已烬，梦蕉何事重醒？舞台倾、夕烽惊雀，歌馆寂磷火为萤。荒径香埋，空庭鬼啸，春风秋雨总愁凝。更谁家、秦淮夜月，笛韵写凄清？伤心处、画图难足，词客牵情。

继之念完了，便到书案上去写，我站在前面，看他写的是：

古金陵，秦淮烟水冥冥。写苍茫、势吞南北，斜阳返射孤城。泣胭脂、泪干陈井，横铁锁、缆系吴舲。《玉树》歌残，铜琶咽断，怒潮终古不平声。算只有、蒋山如壁，依旧六朝青。空余恨、凤台寂寞，鸦点零星。 叹豪华、灰飞王谢，那堪鼙鼓重惊！指灯船、光锁火蜃，凭水榭、影乱秋萤。坏堞荒烟，寒笳夜雨，鬼磷鹃血暗愁生。画图中、长桥片月，如对碧波明。乌衣巷、年年燕至，故国多情。

我等继之写完，我也写了出来，交给述农看。我的词是：

大江横，古今烟锁金陵。忆六朝、几番兴废，恍如一局棋枰。见风帆、去来眼底，望楼橹、颓败心惊。几代笙歌，十年鼙鼓，不堪回首叹雕零。想昔日、秦淮觞咏，似幻梦初醒。空留得、一轮明月，渔火零星。 最销魂、红羊劫尽，但余一座孤城。剩铜驼、无言衰草，闻铁马、凄断邮亭。举目沧桑，感怀陵谷，落花流水总关情。偶披图、旧时景象，历历可追凭。描摹出、江山如故，输与丹青。

当下彼此传观，又吃了一回酒。述农自回房安歇。

继之对我道：“你将息两天，到芜湖走一次。你但找定了屋子，就写信给我，这里派人去；你便再到九江、汉口，都是如此。”我道：“这找房子的事，何必一定要我？”继之道：“你去找定了，回来可以告诉我一切细情；若叫别人去，他们去了，就在那里办事了。还有一层：将来你往来稽查，也还可以熟悉些。”我道：“这里南京开办么？”继之道：“这里叫德泉倒派人上来办，才好掩人耳目。【眉】此等也是怪现状。你从上江回来，就可以到镇江去。”我道：“这里书启的事怎样呢？”【眉】念念不忘，何怪侣笙感激也！继之道：“我这个差事，上前天奉了札子，又连办一年；书启我打算另外再请人。”我道：“那么何不就请了蔡侣笙呢？”继之道：“但不知他笔下如何？”我道：“包你好！我虽然未见过他的东西，然而保过廪的人，断不至于不通；顶多作出来的东西，有点腐八股气罢了，何况还不见得。他还送我一副对子，一笔好董字。”继之道：“我就请了他，你明日就写信去罢，连关书一齐寄去也好。”我听说不胜之喜，连夜写好了，次日一早，便叫家人寄去。又另外寄给王端甫一信，嘱他劝驾。

我便赁马进城，顺路买了画碟、画笔、颜料等件；又买了几张宣纸、扇面、画绢等，回来送与姊姊，并央他教我画。姊姊道：“你只要在旁边留着心看我画，看多了就会了，难道还要把着手教么。”【眉】趣语。我道：“我从前学画山水，学了三个多月，画出来的山，还像一个土馒头，我就丢下了。”姊姊便裁了一张小中堂。我道：“画甚么？”姊姊道：“画一幅美人，送我干嫂子。”说罢坐下，调开颜色，先画了个美人面，又布了一树梅花。我道：“姊姊可是看见了书房那张，要背临他的稿子？”姊姊道：“大凡作画要临稿本，便是低手。书房那是我看见的，我却并不临他。”我道：“初学时总是要临的。”姊姊道：“这个自然。但是学会之后，总要胸中有了丘壑，要画甚么，就是甚么，才能称得画家。”【眉】居然老画师。

说话间，春兰拿了一卷东西进来，说是他家周二爷从关上带回来的。拆开看时，原是那幅《金陵图》，昨夜的词，未曾写上，今天继之、述农都写了，拿来叫我写的。姊姊道：“书房那张，你也题了一阕词，怎么这样词兴大发？我这张也要请教一阕了。”我道：“才题过一张梅花美人，今日再题，恐怕要犯了。”姊姊道：“胡说！我不信你腹俭到如此。我已经填了一阕《解语花》，在干嫂子那里，你去看来。”我道：“既如此，我不看词，且看画的是甚么样子个大局，我好切题做去。”姊姊道：“没有甚么样子，就是一个月亮。一个美人站在梅花树下。”我便低头思索一会，问姊姊要纸写出来。姊姊道：“填的甚么词牌？不必写，先念给我听。”我道：“自然也是《解语花》。”因念道：

思萦邓尉，梦绕罗浮，身似梅花瘦。故园依旧，慵梳掠，谁共寻芳携手？芳心恐负，正酒醒、天寒时候。唤丫环招鹤归来，请与冰魂守。 羌笛怕听吹骤，念陇头人远，怎堪回首，翠蛾愁皱。相偎处、惹得暗香盈袖。凝情待久，无限恨，癯仙知否？应为伊、惆怅江南，月落参横后。【眉】果然与前复了，岂真腹俭耶？

姊姊听了道：“大凡填词，用笔要如快马入阵，盘旋曲折，随意所之。我们不知怎的，总觉着有点拙涩，词句总不能圆转，大约总是少用功之过。【眉】又是词家。念我的你听：

芳痕淡抹，粉影含娇，隐隐云衣叠。一般清绝，偎花立，空自暗伤离别。销魂似妾，心上事、更凭谁说？倩何人、寄语陇头，镜里春难折。 寂寞黄昏片月，伴珊珊环佩，满庭香雪，蛾眉愁切。关情处，怕听丽谯吹彻。冰姿似铁，叹尔我、生来孤洁。恐飘残、倦倚风前，一任霜华拂。”

我道：“姊姊这首就圆转得多了。”姊姊道：“也不见得。”此时那画已画好了，我便把题词写上。又写了那《金陵图》的题词。

过得两天，我便到芜湖去，看定了房子，等继之派人来经理了，我又到九江，到汉口。回南京歇了几天，又到镇江，到杭州。从此我便来往苏、杭及长江上下游。原来继之在家乡提了一笔巨款来，做这个买卖，专收各路的土货，贩到天津、牛庄、广东等处去发卖，生意倒也十分顺手。我只管往来稽查账目，在路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这日子就觉得容易过了。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周年。直到次年七月里，【眉】此应是第四年。我稽查到了上海，正在上海号里住下，忽接了继之的电报，叫速到南京去，【眉】想是年来做生意，电报见的多了，故接电不惊了。一笑。电文简略，也不曾叙明何事。我想继之大关的差使，留办一年，又已期满，莫非叫我去办交代。然而办交代用不着我呀。既然电报来叫，必定是一件要事，我且即日动身去罢。正是：

只道书来询货殖，谁知此去却衡文。

未知此去有何要事，且听下回再记。

上回是看他人之词，此回是自己填词，词都好。

一入商途，便经一年之久，无怪现状可记。岂商务中独无怪状耶？吾急欲叩之。

第四十一回 破资财穷形极相 感知己沥胆披肝

我接了继之电信，便即日动身，到了南京，便走马进城，问继之有甚要事。恰好继之在家里，他且不说做甚么，问了些各处生意情形，我一一据实回答。我问起蔡侣笙。继之道：“上月藩台和我说，要想请一位清客，要能诗，能酒，能写，能画的，杂技愈多愈好；又要能谈天，又要品行端方，【眉】末一层最难。托我找这样一个人，你想叫我往那里去找。只有侣笙，他琴棋书画，件件可以来得，不过就是脾气古板些，就把他荐去了，倒甚是相得。大关的差事，前天也交卸了。”我道：“述农呢？”继之道：“述农馆地还连下去。”我道：“这回叫我回来，有甚么事？”继之道：“你且见了老伯母，我们再细谈。”我便出了书房，先去见了吴老太太及继之夫人，方才过来见了母亲、婶娘、姊姊，谈了些家常话。

我见母亲房里，摆着一枝三镶白玉如意，便问是那里来的。母亲道：“上月我的生日，蔡侣笙送来的，还有一个董其昌手卷。”我仔细看了那如意一遍，不觉大惊道：“这个东西，怎么好受他的！虽然我荐他一个馆地，只怕他就把这馆地一年的薪水还买不来！这个如何使得！”母亲道：“便是我也说是小生日，不惊动人，不肯受。他再三的送来，只得收下。原是预备你来家，再当面还他的。”我道：“他又怎么知道母亲生日呢？”姊姊道：“怕不是大哥谈起的。他非但生日那天送这个礼，就是平常日子送吃的，送用的，零碎东西，也不知送了多少。”【眉】此处写蔡侣笙。我道：“这个使不得！偏是我从荐了他的馆地之后，就没有看见过他。”姊姊道：“难道一回都没见过？”我道：“委实一回都没见过。他是住在关上的，他初到时，来过一次，那时我到芜湖去了。嗣后我就东走西走，偶尔回来，也住不上十天八天，我不到关上，他也无从知道，赶他知道了，我又动身了，所以从来遇不着。还有那手卷呢？”姊姊在抽屉里取出来给我看，是一个三丈多长的绫本。我看了，便到继之那边，和继之说。继之道：“他感激你得很呢，时时念着你。这两样东西，我也曾见来。若讲现买起来呢，也不知要值多少钱。他说这是他家藏的东西，在上海穷极的时候，拿去押给人家了。两样东西，他只押得四十元。他得了馆地之后，就赎了回来，拿来送你。”我道：“是他先代之物，我更不能受，明日待我当面还了他。此刻他在藩署里，近便得很，我也想看看他去。”

继之道：“你自从丢下了书本以来，还能作八股么？”【眉】问得奇。我笑道：“我就是未丢书本之前，也不见得能作八股。”继之道：“说虽是如此说，你究竟是在那里作的。我记得你十三岁考书院，便常常的取在五名前；以后两年出了门，我可不知道了。”我道：“此刻凭空还问这个做甚么呢？”【眉】我也疑心。继之道：“只管胡乱谈谈，有何不可。”我道：“我想这个不是胡乱谈的，或者另外有甚么道理。”继之笑着，指着一个大纸包道：“你看这个是甚么？”我拆开来一看，却是钟山书院的课卷。我道：“只怕又是藩台委看的？”继之道：“正是。这是生卷。童卷是侣笙在那里看。藩台委了我，我打算要烦劳了你。”我道：“帮着看是可以的，不过我不能定甲乙。”继之道：“你只管定了甲乙，顺着叠起来，不要写上，等我看过再写就是了。”我道：“这倒使得。但不知几时要？这里又是多少卷？要取几名？”继之道：“这里共是八百多卷，大约取一百五十卷左右。佳卷若多，就多取几卷也使得。你几时可以看完就几时要，但是越快越好，藩台交下来好几天了，我专等着你。你在这里看，还是拿过去看？”我道：“但只看看，不过天把就看完了；但是还要加批加圈，只怕要三天。我还是拿过去看的好。那边静点，这边恐怕有人来。”继之道：“那么，你拿过去看罢。”我笑道；“看了使不得，休要怪我。”继之道：“不怪你就是。”

当下又谈了一会，继之叫家人把卷子送到我房里去，我便过来。看见姊姊正在那里画画。我道：“画甚么？”姊姊道：“九月十九，是干娘五十整寿，我画一堂海满寿屏，共是八幅。”我道：“呀！这个我还不曾记得。我们送甚么呢？”姊姊道：“这里有一堂屏了；还有一个多月呢，慢慢办起来，甚么不好送。”我道：“这份礼，是很难送的：送厚了，继之不肯收；送薄了，过不去。怎么好呢？”想了一想道：“有了一样了，我前月在杭州，收了一尊柴窑的弥勒佛，只化得四吊钱，却真是古货。只可惜放在上海。回来写个信，叫德泉寄了来。”姊姊道：“你又来了，柴窑的东西，怎么只卖得四吊钱？”我道：“不然我也不知，因为这东西买得便宜，我也有点疑心，特为打听了来。原来这一家人家，本来是杭州的富户，祖上在扬州做盐商的。后来折了本，倒了下来，便回杭州。【眉】已经折了本，倒下来了。生意虽然倒了，却也还有几万银子家资。后来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起初是卖田，后来卖房产，卖桌椅东西，卖衣服首饰，闹的家人仆妇也用不起了。【眉】卖田、卖房产了，卖桌椅、衣服了，家人仆妇也散了。一天在堆存杂物的楼上，看见有一大堆红漆竹筒子，也不知是几个。这是扬州戴春林的茶油筒子，知道还是祖上从扬州带回来的茶油，此刻差不多上百年了，想来油也干了，留下他无用，不如卖了，打定了主意，就叫了收买旧货的人来，讲定了十来个钱一个，当堂点过，却是九十九个都卖了。过得几天，又在角子上寻出一个，想道：‘这个东西原是一百个，那天怎样寻他不出来？’【眉】寻出来，便没得你恼了。摇了一摇，没有声响，想是油都干了。想这油透了的竹子，劈细了生火倒好，于是拿出来劈了。原来里面并不是油，却是用木屑藏着一条十两重的足赤金条子。不觉又惊又喜，又悔又恨：【眉】一百个共是一两千也。却还有一千两金子，喜遗金与子孙之人听着。惊的是许久不见这样东西，如今无意中又见着了；喜的是有了这个，又可以换钱化了；悔的是那九十九个，不应该卖了；恨的是那天见了这筒子，怎么一定当他是茶油，不劈开来先看看再卖。只得先把这金子去换了银来。有银在手，又忘怀了，吃喝嫖赌，不上两个月又没了。他自想眼睁睁看着九百九十两金子没福享用，吊把钱把他卖了，还要这些东西做甚么，不如都把他卖了完事。因此索性在自己门口，摆了个摊子，把那眼前用不着的家私什物，都拿出来。只要有人还价就卖。那天我走过他门口，看见这尊佛，问他要多少钱，他并不要价，只问我肯出多少。我说了四吊，原不过说着顽，谁知他当真卖了。”

姊姊道：“不要撒谎，天下那里有这种呆人？”我道：“惟其呆，所以才能败家；他不呆，也不至于如此了。这些破落户，千奇百怪的形状，也说不尽许多，记得我小时候上学，一天放晚学回家，同着一个大学生走，遇了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酒壶，那大学生叫我去揭开他那酒壶盖，看是甚么酒。我顽皮，果然蹑足潜踪在他后头，把壶盖一揭，你道壶里是些甚么？原来不是酒，不是茶，也不是水，不是湿的，是干的，却是一壶米！”【眉】出人意外。说的姊姊“噗嗤”的一声笑了道：“这是怎么讲？”我道：“那个人当时就大骂起来，要打我，吓得我摔了壶盖，飞跑回家去。明日我问那大学生，才知道这个人是就近的一个破落户，穷的逐顿买米；又恐怕人讥笑，所以拿一把酒壶来盛米。有人遇了他，他还说顿顿要吃酒呢。【眉】与旗人摆架子仿佛。就是前年我回去料理祠堂的一回，有一天在路上遇见子英伯父，抱着一包衣服，在一家当铺门首东张西望。我知道他要当东西，不好去撞破他，远远的躲着偷看。那当门是开在一个转角子上，他看见没人，才要进去，谁知角子上转出一个地保来，看见了他，抢行两步请了个安，羞得他脸上青一片、红一片，嘴里喃喃呐呐的不知说些甚么，就走了。【眉】原来你家也是大官家，不然地保何以请安？只怕要拿到别家去当了。”姊姊道：“大约越是破落户，越要摆架子，也是有的。”

我道：“非但摆架子，还要贪小便宜呢。我不知听谁说的，一个破落户拾了一个斗死了的鹌鹑，拿回家去，开了膛，拔了毛，要炸来吃，又嫌费事，家里又没有那些油。因拿了鹌鹑，假意去买油炸脍，故意把鹌鹑掉在油锅里面，还做成大惊小怪的样子；那油锅是沸沸腾腾的，不一会就熟了。人家同他捞起来，他非但不谢一声，还要埋怨说：‘我本来要做五香的，这一炸可炸坏了，五香的吃不成了！’”姊姊笑道：“你少要胡说罢，我这里赶着要画呢。”

我也想起了那尊弥勒佛，便回到房里，写了一封寄德泉的信，叫人寄去。一面取过课本来看，看得不好的，便放在一边；好的便另放一处。看至天晚，已看了一半。暗想：原来这件事甚容易的。晚饭后，又潜心去看，不知不觉，把好不好都全分别出来了。天色也微明了，连忙到床上去睡下。一觉醒来，已是十点钟。母亲道：“为甚睡到这个时候？”我道：“天亮才睡的呢。”母亲道：“晚上做甚么来？”我道：“代继之看卷子。”母亲便不言语了。我便过来，和继之说了些闲话。

饭后，再拿那看过好的，又细加淘汰，逐篇加批加圈点。又看了一天，晚上又看了一夜，取了一百六十卷，定了甲乙，一顺叠起。天色已经大明了，我便不再睡，等继之起来了，便拿去交给他道：“还有许多落卷，叫人去取了来罢。”继之翻开看了两卷，大喜道：“妙，妙！怎么这些批语的字，都摹仿着我的字迹，连我自己粗看去，也看不出来。”我道：“不过偶尔学着写，正是婢学夫人，那里及得到大哥什一！”继之道：“辛苦得很！今夜请你吃酒酬劳。”我道：“这算甚么劳呢。我此刻先要出去一次。”继之问到那里。我道：“去看蔡侣笙。”继之道：“正是。他和我说过，你一到了就知照他，我因为你要看卷子，所以不曾去知照得。你去看看他也好。”

我便出来，带了片子，走到藩台衙门，到门房递了，说明要见蔡师爷。门上拿了进去，一会出来，说是蔡师爷出去了，不敢当，挡驾。我想来得不凑巧，只得怏怏而回，对继之说侣笙不在家的话。继之道：“他在关上一年，是足迹不出户外的，此刻怎么老早就出去了呢？”话还未说完，只见王富来回说：“蔡师爷来了。”我连忙迎到客堂上，只见蔡侣笙穿了衣冠，带了底下人，还有一个小厮挑了两个食盒。侣笙出落得精神焕发，洗绝了从前那落拓模样，眉宇间还带几分威严气象。【眉】得了法，气象自是不同。见了我，便抢前行礼，吓的我连忙回拜，起来让坐。侣笙道：“今日带了贽见，特地叩谒老伯母，望乞代为通禀一声。”我道：“家母不敢当，阁下太客气了！”侣笙道：“前月老伯母华诞，本当就来叩祝，因阁下公出，未曾在侍，不敢造次；今日特具衣冠叩谒，千万勿辞！”我见他诚挚，只得进来告知母亲。母亲道：“你回了他就是了。”我道：“我何尝不回。他诚挚得很，特为具了衣冠，不如就见他一见罢。”姊姊道：“人家既然一片诚心，伯娘何必推托，只索见他一见罢了。”

母亲答应了，婶娘、姊姊都回避过，我出来领了侣笙进去。侣笙叫小厮挑了食盒，一同进去，端端正正的行了礼。我在旁陪着，又回谢过了。侣笙叫小厮端上食盒道：“区区几色敝省的土仪，权当贽见，请老伯母赏收。”母亲道：“一向多承厚赐，还不曾道谢，怎好又要费心？”我道：“侣笙太客气了！我们彼此以心交，何必如此烦琐？”侣笙道：“改日内子还要过来给老伯母请安。”母亲道：“我还没有去拜望，怎敢枉驾！”我道：“嫂夫人几时接来的？”侣笙道：“上月才来的，没有过来请安，荒唐得很。”我道：“甚么话！嫂夫人深明大义，一向景仰的，我们书房里坐罢。”侣笙便告辞母亲，同到书房里来。我忙让宽衣。

侣笙一面与继之相见。我说道：“侣笙何必这样客气，还具起衣冠来？”侣笙道：“我们原可以脱略，要拜见老伯母，怎敢亵渎。”我道：“上月家母寿日，承赐厚礼，概不敢当，明日当即璧还。”侣笙道：“这是甚么话！我今日披肝沥胆的说一句话：我在穷途之中，多承援手，荐我馆谷，自当感激。然而我从前也就过几次馆，也有人荐的；就是现在这个馆，是继翁荐的，虽是一般的感激，然而总没有这种激切。须知我这个是知己之感，不是恩遇之感。当我落拓的时候，也不知受尽多少人欺侮。我摆了那个摊，有些居然自命是读书人的，也三三两两常来戏辱。所谓人穷志短，我那里敢和他较量，只索避了。所以头一次阁下过访时，我待要理不理的，连忙收了摊要走，也是被人戏辱的多了，吓怕了，所以才如此。”我道：“这班人就很没道理，人家摆个摊，碍他甚么。要来戏侮人家呢？”

侣笙道：“说来有个缘故。因为我上一年做了个蒙馆，虹口这一班蒙师，以为又多了一个，未免要分他们的润，就很不愿意了。次年我因来学者少，不敢再干，才出来测字。他们已经是你一嘴我一嘴的说是只配测字的，如何妄想坐起馆来。我因为坐在摊上闲着，常带两本书去看看。有一天，我看的是《经世文编》，被一个刻薄鬼看见了，就同我哄传起来。说是测字先生看《经世文编》，看来他还想做官，还想大用呢。从此就三三两两，时来挖苦。你想我在这种境地上处着，忽然天外飞来一个绝不相识、绝不相知之人，赏识我于风尘之中，叫我焉得不感！”说到这里，流下泪来。“所以我当老伯母华诞之日，送上两件薄礼，并不是表我的心，正要阁下留着，做个纪念；倘使一定要还我，便是不许我感这知己了。”说着，便起身道：“方伯那里还有事等着，先要告辞了。”我同继之不便强留，送他出去。

我回来对继之说道：“在我是以为闲闲一件事，却累他送了礼物，还赔了眼泪，倒叫我难为情起来。”继之道：“这也足见他的肫挚。且不必谈他，我们谈我们的正事罢。”我问谈甚么正事。继之指着我看定的课卷，说出一件事来。正是：

只为金篦能刮眼，更将玉尺付君身。

未知继之说出甚么事来，且待下回再记。

上回轻轻一笔即渡过一年，而此一年之中，断不能全无一事可记者，故此回特补出杭州破落户一事。后所引三事，特陪衬耳。

写侣笙之挚诚，即借以叙其从前之历史，绝不见冗赘。此是双管齐下法。记者曰：“我只闲闲一件事。”惟此一边愈闲闲，则愈显彼一边之肫挚。

闲闲一年事，非真以为闲闲也，唯热极人，则自视此等事为闲闲耳。故知天下兴亡，匹夫有则者，其视舍身救国亦为闲闲。一切热血家行事，莫不如是。

此回阅课卷是旁文，不是正文。

第四十二回 露关节同考装疯 入文闱童生射猎

当下继之对我说道：“我日来得了个闱差，怕是分房，要请一个朋友到里面帮忙去，所以打电报请你回来。我又恐怕你荒疏了，所以把这课卷试你一试，谁知你的眼睛竟是很高的，此刻我决意带你进去。”我道：“只要记得那八股的范围格局，那文章的魄力之厚薄，气机之畅塞，词藻之枯腴，笔仗之灵钝，古文时文，总是一样的。我时文虽荒了，然而当日也曾入过他那范围的，怎会就忘了，况且我古文还不肯丢荒的。但是怎能够同着进去？这个顽意儿，却没有干过。”继之道：“这个只好要奉屈的了，那天只能扮作家人模样混进去。”我道：“大约是房官，都带人进去的了？”继之道：“岂但房官，是内帘的都带人进去的。常有到了里面，派定了，又更动起来的。我曾记得有过一回，一个已经分定了房的，凭空又撤了，换了一个收掌。”我道：“这又为甚么？”继之道：“他一得了这差使，便在外头通关节收门生，谁知临时闹穿了，所以弄出这个笑话。”

我道：“这科场的防范，总算严密的了，然而内中的毛病，我看总不能免。”继之道：“岂但不能免，并且千奇百怪的毛病，层出不穷。有偷题目出去的，有传递文章进号的，有换卷的。”我道：“传递先不要说他，换卷是怎样换法呢？”继之道：“通了外收掌，初十交卷出场，这卷先不要解，在外面请人再作一篇，誊好了，等进二场时交给他换了。广东有了闱姓一项，便又有压卷及私拆弥封的毛病。广东曾经闹过一回，一场失了十三本卷子的。你道这十三个人是那里的晦气。然而这种毛病，都不与房官相干，房官只有一个关节是毛病。”我道：“这个顽意儿我没干过，不知关节怎么通法？”继之道：“不过预先约定了几个字，用在破题上，我见了便荐罢了。”我道：“这么说，中不中还不能必呢。”继之道：“这个自然。他要中，去通主考的关节。”

我道：“还有一层难处，比如这一本不落在他房里呢？”继之道：“各房官都是声气相通的，不落在他那里，可以到别房去找；别房落到他那里的关节卷子，也听人家来找。最怕遇见一种拘迂古执的，他自己不通关节，别人通了关节，也不敢被他知道。那种人的房，叫做‘黑房’。只要卷子不落在黑房里，或者这一科没有黑房，就都不要紧了。”我笑道：“大哥还是做黑房，还是做红房？”继之道：“我在这里，绝不交结绅士，就是同寅中我往来也少，固然没有人来通我的关节，我也不要关节。然而到了里面，我却不做甚么正颜厉色的君子去讨人厌，有人来寻甚么卷子，只管叫他拿去。”我笑道：“这倒是取巧的办法，正人也做了，好人也做了。”

继之道：“你不知道黑房是做不得的。现在新任的江宁府何太尊，他是翰林出身，在京里时有一回会试分房，他同人家通了关节，就是你那个话，偏偏这本卷子不曾到他房里。他正在那里设法搜寻，可巧来了一位别房的房官是个老翰林，著名的是个‘清朝孔夫子’，没有人不畏惮他的。这位何太尊不知怎样一时糊涂，就对他说有个关节的话。谁知被他听了，便大嚷起来，说某房有关节，要去回总裁。登时闹的各房都知道了，围过来看，见是这位先生吵闹，都不敢劝。这位太尊急了，要想个阻止他的法子，那里想得出来，只得对他作揖打拱的求饶。他那里肯依，说甚么‘皇上家抡才大典，怎容得你们为鬼为蜮！照这样做起来，要屈煞了多少寒酸，这个非回明白了，认真办一办，不足以警将来’。何太尊到了此时，人急智生，忽的一下，直跳起来，把双眼瞪直了，口中大呼小叫，说神说鬼的，便装起疯来。那位老先生还冷笑道：‘你便装疯，也须瞒不过去。’何太尊更急了，便取起桌上的裁纸刀，飞舞起来，吓的众人倒退。他又是东奔西逐的，忽然又撩起衣服，在自己肚子上划了一刀。众人才劝住了那位老先生，说他果然真疯了，不然那里肯自己戳伤身子。那位老先生才没了说话。当时回明了，开门把他扶了出去，这才了事。你想，自己要做君子，立崖岸，却不顾害人，这又何苦呢。”我道：“这一场风波，确是闹的不小。那位老先生固然太过，然而士人进身之始，即以贿求，将来出身做官的品行，也就可想了。”【眉】说煞。继之道：“这个固是正论，然而以‘八股’取士，那作‘八股’的就何尝都是正人！”【眉】更进一层。

说话时，春兰来说：“午饭已经开了。”我就别了继之，过来吃饭，告诉母亲说进场看卷的话。母亲道：“你有本事看人家的卷，何不自己去中一个？你此刻起了服，也该回去赶小考，好歹挣个秀才。”【眉】是老妇望子话。我道：“挣了秀才，还望举人；挣了举人，又望进士；挣了进士，又望翰林；不点翰林还好，万一点了，两吊银子的家私，不上几年，都要光了；再没有差使，还不是仍然要处馆。这些身外的功名，要他做甚么呢？”【眉】回想真成一笑也。母亲道：“我只一句话，便惹了你一大套。这样说，你是不望上进的了。然则你从前还读书做甚么？”我道：“读书只求明理达用，何必要为了功名才读书呢？”姊姊道：“兄弟今番以童生进场看卷，将来中了几个出来，再是他们去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却都是兄弟的门生了。”我笑道：“果然照姊姊这般说，我以后不能再考试了。”姊姊道：“这却为何？”我道：“我去考试，未必就中，倘迟了两科，我所荐中的都已出了身，万一我中在他们手里，那时候明里他是我的老师，暗里实在我是他的老师，那才不值得呢。”【眉】天下此等倒置事，正复不少，不必科名也。

吃过了饭，我打算去回看侣笙，又告诉了他方才的话。姊姊道：“他既这样说，就不必退还他罢。做人该爽直的地方，也要爽直些才好，若是太古板，也不入时宜。”母亲道：“他才说他的太太要来，你要去回拜他，先要和他说明白，千万不要同他那个样子，穿了大衣服来，累我们也要穿了陪他。”我道：“我只说若是穿了大衣服，我们挡驾不会他，他自然不穿了。”说罢，便出来，到藩台衙门里，会了侣笙。只见他在那里起草稿。我问他做甚么。侣笙道：“这里制军的折稿。衙门里几位老夫子都弄不好，就委了方伯，方伯又转委我。”我道：“是甚么奏稿，这般烦难？”侣笙道：“这有甚么烦难，不过为了前回法越之役，各处都招募了些新兵，事定了，又遣散了；募时与散时，都经奏闻。此时有个廷寄下来，查问江南军政，就是这件事要作一个复折罢了。”我又把母亲的话，述了一遍。侣笙道：“本来应该要穿大衣服过去的，既然老伯母分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又问是几时来。侣笙道：“本来早该去请安了，因为未曾得先容，所以不敢冒昧。此刻已经达到了，就是明天过来。”

我道：“尊寓在那里？”侣笙道：“这署内闲房尽多着，承方伯的美意，指拨了两间，安置舍眷。”我道：“秋菊没有跟了来么？”侣笙道：“他已经嫁了人，如何能跟得来？前天接了信，已经生了儿子了。这小孩子倒好，颇知道点好歹。据内人说，他自从出嫁之后，不像那般蠢笨了，聪明了许多。【眉】每见蠢笨儿女，一经婚嫁之后，其蠢笨即稍煞，甚有化为灵敏者，实不解其所以然之故。以愚意度之，大约必关于医理，愿明医学者一研究此问题。凭空臆造之医生当曰：人道与聪明相表里也。一笑。他家里供着端甫和你的长生禄位，旦夕香花供奉，朔望焚香叩头。”我大惊道：“这个如何使得！快写信叫他不要如此。况且这件事是王端甫打听出来的，我在旁边不过代他传了几句话，怎么这样起来？他要供，只供端甫就够了，攀出我来做甚么呢？”侣笙笑道：“小孩子要这样，也是他一点穷心，由他去干罢了，又不费他甚么。”我道：“并且无谓得很！他只管那样仆仆亟拜，我这里一点不知，彼有所施，我无所受，徒然对了那木头牌子去拜，何苦呢？”侣笙道：“这是他出于至诚的，谅来止也止他不住，去年端甫接了家眷到上海，秋菊那小孩子时常去帮忙；家眷入宅时，房子未免要另外装修油漆，都是他男人做的，并且不敢收受工价，连物料都是送的。这虽是小事，也可见得他知恩报恩的诚心，我倒很喜欢。”我道：“施恩莫望报，何况我这个断不能算恩，不过是个路见不平，聊助一臂之意罢了。”侣笙道：“你便自己要做君子，施恩不望报；却不能责他人必为小人，受恩竟忘报呀。”说得我笑了，然而心中总是闷闷不乐。辞了回来，告诉姊姊这件事。母亲、婶婶一齐说道：“你快点叫他写信去止住了，不要折煞你这孩子！”【眉】老妇人口吻绝肖。妙甚。姊姊笑道：“那里便折得煞，他要如此，不过是尽他一点心罢了。”我道：“这样说起来，我初到南京时，伯父出差去了，伯母又不肯见我，倘不遇了继之，怕我不流落在南京；幸得遇了他，不但解衣推食，并且那一处不受他的教导，我也应该供起继之的长生禄位了？”姊姊笑道：“枉了你是个读书明理之人！这种不过是下愚所为罢了。岂不闻‘士为知己者死’？又岂不闻‘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从古英雄豪杰，受人意外之恩时，何尝肯道一个‘谢’字！等他后来行他那报恩之志时，却是用出惊天动地的手段，这才是叫做报恩呢。【眉】好厉害女子，我怕他也。据我看，继之待你，那给你馆地招呼你一层，不过是朋友交情上应有之义；倒是他那随时随事教诲你，无论文字的纰缪，处世的机宜，知无不言，这一层倒是可遇不可求的殊恩，不可不报的。”我道：“拿甚么去报他呢？”姊姊道：“比如你今

番跟他去看卷子，只要能放出眼光，拔取几个真才，本房里中的比别房多些，内中中的还要是知名之士，让他享一个知文之名，也可以算得报他了。其余随时随事，都可以报得。只要存了心，何时非报恩之时，何地非报恩之地，明人还要细说么？”

我道：“只是我那回的上海走的不好，多了一点事，就闹的这里说感激，那里也说感激，把这种贵重东西送了来，看看他也有点难受。我从此再不敢多事了。”姊姊道：“这又不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来是抑强扶弱，互相维持之意。【眉】即此便是团体之意，不过尔时未经发明此二字之名词耳。比如遇了老虎吃人，我力能杀虎的，自然奋勇去救；就是力不能杀虎，也要招呼众人去救，断没有坐视之理。你见了他送你的东西难受，不过是怕人说你望报的意思。其实这是出于他自己的诚心，与你何干呢？”我道：“那一天寻到了侣笙家里，他的夫人口口声声叫我君子；见了侣笙，又是满口的义士，叫得人怪害臊的。”母亲道：“叫你君子、义士不好，倒是叫你小人、混账行子的好！“姊姊道：“不是的。这是他的天真，也是他的稚气，以为做了这一点点的事，值不得这样恭维。【眉】心事被他道着了。你自己看见并没有出甚么大力量，又没有化钱，以为是一件极小的事。不知那秋菊从那一天以后的日子，都是你和王端甫给他过的了，如何不感激！【眉】偏是他说得透澈。莫说供长生禄位，就是天天来给你们磕头，也是该的。”我摇头道：“我到底不以为然。”姊姊笑道：“所以我说你又是天真，又是稚气。你满肚子要做施恩不受报的好汉，自己又说不出来。【眉】自己也说不出的心事，也被他道着了，是奇女子也。一路以问答迤逦行来，至此以施恩不受报，一句点破，回顾前文，通身松爽，盖通段皆为此句耳。不然，皆冗文矣。照着你这个性子，只要莫磨灭了，再加点学问，将来怕不是个侠士！”我笑道：“我说姊姊不过，只得退避三舍了。”说罢，走了出来。

暗想：姊姊今天何以这样恭维我，说我可以做侠士，我且把这话问继之去。走到书房里，继之出去了，问知是送课卷到藩台衙门去的。我便到上房里去，只见老妈子、丫头在那里忙着叠锡箔，安排香烛，整备素斋。我道：“干娘今天上甚么供？”吴老太太道：“今天七月三十，是地藏王菩萨生日。他老人家一年到头都是闭着眼睛的，只有今天是张开眼睛。祭了他，消灾降福。你这小孩子，怎不省得？”我向来厌烦这些事，只为是老太太做的，不好说甚么，便把些别话岔开去。

继之夫人道：“这一年来，兄弟总没有好好的在家里住。这回来了，又叫你大哥拉到场里去，白白的闹一个多月，这是那里说起。”我道：“出闱之后，我总要住到拜了干娘寿才动身，还有好几天呢。”老太太道：“你这回进去帮大哥看卷，要小心些，只要取年轻的，不要取年老的，最好是都在十七岁以内的。”我道：“这是何意？”【眉】奇谈，我也要问是何意。老太太道：“你才十八岁，倘使那五六十岁的中在你手里，不叫他羞死么！”我笑道：“我但看文章，怎么知道他的年纪？”老太太道：“考试不要填了三代、年、貌的么？”我道：“弥封了的，看不见。”老太太道：“还有个法子，你只看字迹苍老的，便是个老头子。”我道：“字迹也看不见，是用誊录誊过的。”老太太笑道：“这就没法了。”正说笑着，继之回来了，问笑甚么，我告诉了，大家又笑了一笑。我谈了几句，便回到自己房里略睡一会，黄昏时方才起来吃饭。

一宿无话。次日，蔡侣笙夫人来了，又过去见了吴老太太、继之夫人。我便在书房陪继之。他们盘桓了一天才散。

光阴迅速，不觉到了初五日入闱之期，我便青衣小帽，跟了继之，带了家人王富，同到至公堂伺候。行礼已毕，便随着继之入了内帘。继之派在第三房，正是东首的第二间。外面早把大门封了，加上封条。王富便开铺盖。开到我的，忽诧道：“这是甚么？”我一看，原来是一枝风枪。继之道：“你带这个来做甚么？”我道：“这是在上海买的，到苏、杭去，沿路猎鸟，所以一向都是卷在铺盖里的。这回家来了，家里有现成铺陈，便没有打开他，进来时就顺便带了他，还是在轮船上卷的呢。”说罢，取过一边。这一天没有事。

第二天早起，主考差人出来，请了继之去，好一会才出来。我问有甚么事。继之道：“这是照例的写题目。”我问甚么题。继之道：“告诉了你，可要代我拟作一篇的。”我答应了。继之告诉了我，我便代他拟作了一个次题、一首诗。

到了傍晚时候，我走出房外闲望，只见一个鸽子站在檐上。我忽然想起风枪在这里，这回用得着了。忙忙到房里取了枪，装好铅子，跑出来，那鸽子已飞到墙头上；我取了准头，扳动机簧，飕的一声着了，那鸽子便掉了下来。我连忙跑过去拾起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正是：

任尔关防严且密，何如一弹破玄机。

不知为了何事大惊，且待下回再记。

科场校士，防范之严，令人发笑。正不知严防有何用处也。篇中所引，何足以尽其万一。柏俊以后，凡与试差者，懔懔数年，未几即仍其旧。至今年，此装疯者，已封疆矣，何柏俊之独不幸耶？（今年光绪三十一年也，彼之封疆且已在数年前。）中间一段，叙一团稚气人，施恩不受报，却又不能自达其意。委委曲曲写来，卒须他人为之代达，极尽形容，自是传神之笑。

猎获一鸽而大惊，不必问，此中又有怪现状矣。而标目曰“入文闱”，曰“射猎”。射猎须出，而此乃独入；射猎武事，此乃于文闱中，标目亦奇。

第四十三回 试乡科文闱放榜 上母寿戏彩称觞

当时我无意中拿风枪打着了一个鸽子，那鸽子便从墙头上掉了下来，还在那里腾扑。我连忙过去拿住，觉得那鸽子尾巴上有异，仔细一看，果是缚着一张纸。把他解了下来，拆开一看，却是一张刷印出来已经用了印的题目纸。不觉吃了一惊。丢了鸽子，拿了题目纸，走到房里给继之看。继之大惊道：“这是那里来的？”我举起风枪道：“打来的。我方才进来拿枪时，大哥还低着头写字呢。”继之道：“你说明白点，怎么打得来？”我道：“是拴在鸽子尾巴上，我打了鸽子，取下来的。”继之道：“鸽子呢？”我道：“还在外面墙脚下。”说话间，王富点上蜡烛来。继之对王富道：“外面墙脚下的鸽子，想法子把他藏过了。”王富答应着去了。

我道：“这不消说是传递了。但是太荒唐些，怎么用这个笨鸽子传递？”继之道：“鸽子未必笨，只是放鸽子的人太笨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放。大凡鸽子到了太阳下山时，他的眼睛便看不见，所以才被你打着。”说罢，便把题目纸在蜡烛上烧了。我道：“这又何必烧了他呢？”【眉】到底小孩子不知厉害也。继之道：“被人看见了，这岂不是嫌疑所在。你没有从此中过来，怨不得你不知道此中厉害。此刻你和我便知道了题目，不足为奇；那外面买传递的不知多少，这一张纸，你有本事拿了出去，包你值得五六百元，所以里面看这东西很重。听说上一科，题目已经印了一万六千零六十张，及至再点数，少了十张，连忙劈了板片，另外再换过题目呢。”我笑道：“防这些士子，就如防贼一般。他们来考试，直头是来取辱。前几天家母还叫我回家乡去应小考，我是再也不去讨这个贱的了。”【眉】考试是讨贱，奇谈。继之道：“科名这东西，局外人看见，似是十分名贵，其实也贱得很。【眉】科名其实贱，更未经人道。你还不知，到中了进士去殿试，那个矮桌子，也有三条腿的，也有两条腿的，也有破了半个面子的，也有全张松动的。总而言之，是没有一张完全能用的。到了殿试那天，可笑一班新进士，穿了衣冠，各人都背着一张桌子进去。你要看见了，管你肚肠也笑断了，嘴也笑歪了呢。”【眉】真是怪现状。我笑道：“大哥想也背过的了？”继之道：“背的又不是我一个。”我道：“背了进去，还要背出来呢。”继之道：“这是定做的粗东西，考完了就撂下了，谁还要他！”

【眉】想是太监便宜了。一笑。

闲话少提。到了初十以后，就有朱卷送来了。起先不过几十本，我和继之分看，一会就看完了；到后来越弄越多，大有应接不暇之势。只得每卷只看一个起讲：要得的就留着，待再看下文；要不得的，便归在落卷一起。拣了好的给继之再看；看定了就拿去荐。头场才了，二场的经卷又来；二场完了，接着又是三场的策问。可笑这第三场的卷子，十本有九本是空策，只因头场的八股荐了，这个就是空策，也只得荐在里面。我有心要拣一本好策，却只没有好的，只要他不空，已经算好了。【眉】不空就算好，亦犹诌歪诗者，有韵就算诗也。一笑。后来看了一本好的，却是头、二场没有荐过，便在落卷里对了出来；看他那经卷，也还过得去，只是那八股不对。我问继之道：“这么一本好策，奈何这个人不会作八股！”继之看了道：“他这个不过枝节太多，大约是个古文家，你何妨同他略为改几个字，成全了这个人。”我吐出舌头，提起笔道：“这个笔，怎么改得上去？”继之道：“我文具箱里带着有银朱锭子。”我道：“亏大哥怎么想到，就带了来。可是预备改朱卷的？”继之道：“是内帘的，那一个不带着。你去看，有两房还堂而皇之的摆在桌上呢。”我开了文具箱，取了朱锭、朱砚出来，把那本卷子看了两遍，同他改了几个字，收了朱砚，又给继之看。继之看过了，笑道：“真是点铁成金，会者不难，只改得二三十个字，便通篇改观了。这一份我另外特荐，等他中了，叫他来拜你的老师。”我道：“大哥莫取笑。请你倒是力荐这本策，莫糟蹋了，这个人是有实学的。”继之果然把他三场的卷子，叠做一叠，拿进去荐。回来说道：“你特荐的一本，只怕有望了。两位主考正在那里发烦，说没有好策呢。”

三场卷子都看完了，就没有事，天天只是吃饭睡觉。我道：“此刻没有事，其实应该放我们出去了，还当囚犯一般，关在这里做甚么呢。此刻倒是应试的比我们逍遥了。”继之忽地“扑嗤”的笑了一声。我道：“这有甚么好笑？”继之道：“我不笑你，我想着一个笑话，不觉笑了。”我道：“甚么笑话？”继之道：“也不知是那一省那一科的事，题目是‘邦君之妻’一章。有一本卷子，那破题是：‘圣人思邦君之妻，愈思而愈有味焉。’”我听了不觉大笑。继之道：“当下这本卷子到了房里，那位房官看见了，也像你这样一场大笑，拿到隔壁房里去，当笑话说。一时惊动了各房，都来看笑话。笑的太厉害了，惊动了主考，调了这本卷子去看，要看他底下还有甚笑话。谁知通篇都是引用《礼经》，竟是堂皇典丽的一篇好文章。主考忙又交出去，叫把破题改了荐进去，居然中在第一名。”【眉】房官改不奇，主考居然叫房官改了奇。我道：“既是通篇好的，为何又闹这个破题儿？”继之道：“传说是他梦见他已死的老子，教他这两句的，还说不用这两句不会中。”我道：“那里有这么灵的鬼，只怕靠不住。”继之道：“我也这么说。这件事没有便罢，倘若有的，那个人一定是个狂士，恐怕人家看不出他的好处，故意在破题上弄个笑话，自然要彼此传观，看的人多了，自然有看得出的。【眉】此说颇似。是这个主意也不定。”

我道：“这个也难说。只是此刻我们不得出去，怎么好呢？”继之道：“你怎那么野性？”我道：“不是野性。在家里那怕一年不出门，也不要紧。【眉】不是野性，却是童心。此地关着大门，不由你出去，不觉就要烦燥起来。只要把大门开了，我就住在这里不出去也不要紧。”【眉】确有此情理。继之道：“这里左右隔壁，人多得很，找两个人谈天，就不寂寞了。”我道：“这个更不要说。那做房官的，我看见他，都是气象尊严，不苟言笑的，那种官派，我一见先就怕了。那些请来帮阅卷的，又都是些耸肩曲背的，酸的怕人；而且又多半是吃鸦片烟的，那嘴里的恶气味，说起话直喷过来，好不难受！【眉】写煞！里面第七房一个姓王的，昨天我在外面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也说了十来句话，都是满口之乎者也的；十来句话当中，说了三个‘夫然后’”。继之笑道：“亏你还同他记着账！”我道：“我昨天拿了风枪出去，挂了装茶叶的那个洋铁罐的盖做靶子，在那里打着顽。他出来一见了，便摇头摆尾的说道：“此所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他正说这话时，我放了一枪，中了靶子，‘砉’的一声响了。他又说道：‘必以此物为靶始妙，盖可以聆声而知其中也；不然，此弹太小，不及辨其命中与否矣。’说罢，又过来问我要枪看，又问我如何放法。我告诉了他，又放给他看。他拿了枪，自言自语的，一面试演，一面说道：‘必先屈而折之，夫然后纳弹；再伸之以复其原，夫然后拨其机簧；机动而弹发，弹着于靶，夫然后有声。’”【眉】竟是一篇风枪说。继之笑道：“不要学了，倒是你去打靶消遣罢。”我便取了洋铁罐盖和枪，到外头去打了一回靶，不觉天色晚了。

自此以后，天天不过打靶消遣。主考还要搜遗，又时时要斟酌改几个朱卷的字，这都是继之自己去办了。直等到九月十二方才写榜，好不热闹！监临、主考之外，还有同考官、内外监试、提调、弥封、收掌、巡绰各官，挤满了一大堂。一面拆弥封唱名，榜吏一面写，从第六名写起，两旁的人都点了一把蜡烛来照着，也有点一把香的，只照得一照，便拿去熄了，换点新的上来，这便是甚么“龙门香”“龙门烛”了。写完了正榜，各官歇息了一回，此时已经四更天光景了，众官再出来升座，再写了副榜，然后填写前五名。到了此时，那点香点烛的，更是热闹。直等榜填好了，卷起来，到天色黎明时，开放龙门，张挂全榜。

此时继之还在里面，我不及顾他，犹如临死的人得了性命一般，往外一溜，就回家去了。时候虽早，那看榜的人，却也万头攒动。一路上往来飞跑的，却是报子分投报喜的。我一面走，一面想着：“作了几篇臭八股，把姓名写到那上头去，便算是个举人，到底有甚么荣耀？这个举人，又有甚么用处？【眉】包揽词讼，欺压乡愚，为甚无用！可笑那班人，便下死劲的去争他，真是好笑！”又想道：“我何妨也去弄他一个。但是我未进学，必要捐了监生，才能下场。化一百多两银子买那张皮纸，却也犯不着。”【眉】捐局听见了要气煞。一路想着，回到家，恰好李升打着轿子出来去接继之。我到里面去，家里却没有人，连春兰也不看见，只有一个老妈子在那里扫地。我知道都在继之那边了，走了过去，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上前一一见过。

母亲道：“怎么你一个人回来？大哥呢？”我道：“大哥此刻只怕也就要出来了。我被关了一个多月，闷得慌了，开了龙门就跑的。”吴老太太道：“我的儿，你辛苦了！我们昨天晚上也没有睡，打了一夜牌，一半是等你们，一半也替你们分些辛苦。”【眉】如此分辛苦，奇极。说着，自己笑了。姊姊道：“只关一个多月，便说是慌了，像我们终年不出门的怎样呢！”我道：“不是这要说。叫我在家里不出门，也并不至于发闷。因为那里眼睁睁看着有门口，却是封锁了，不能出来的，这才闷人呢。而且他又不是不开，也常常开的，拿伙食东西等进来，却不许人出进，一个在门外递入，一个在门里接收；拿一个碗进来，连碗底都要看过。无论何人，偶然脚踹了门阆，旁边的人便叱喝起来。主考和监临说话，开了门，一个坐在门里，一个坐在门外。”母亲道：“怎么场里面的规矩这么严紧？”我道：“甚么规矩！我看着直头是捣鬼！【眉】一语说煞。要作弊时，何在乎这个门口。我还打了一个鸽子，鸽子身上带着题目呢。”老太太道：“规矩也罢，捣鬼也罢，你不要管了，快点吃点心罢。”说着，便叫丫头：“拿我吃剩下的莲子汤来。”我忙道：“多谢干娘。”

等了一会，继之也回来了。与众人相见过，对我说道：“本房中了几名，你知道了么？”我道：“我只管看卷子，不管记账，那里知道。”继之道：“中了十一卷，又拨了三卷给第一房，这回算我这房最多了。你特荐的好策，那一本中在第十七名上。两位主考都赞我好法眼，那里知道是你的法眼呢。”我道：“大哥自己也看的不少，怎么都推到我身上？”继之道：“说也奇怪，所中的十一卷，都是你看的，我看的一卷也不曾中。”说罢，吃了点心，又出去了。大约场后的事，还要料理两天，我可不去帮忙了。

坐了一会，我便回去。母亲、婶婶、姊姊，也都辞了过来。只见那个柴窑的弥勒佛，已经摆在桌上了。我问寿屏怎样了。姊姊道：“已经裱好了。但只有这两件，还配些甚么呢？伯娘意思，要把这如意送去。我那天偶然拿起来看，谁知紫檀柄的背后镶了一块小小的象牙，侣笙把你救秋菊和遇见他的事，详详细细的撰了一篇记刻在上面，这如何能送得人。”我听见连忙开了匣了，取出如意来看，果然一片小牌子，上面刻了一篇记。那字刻得细入毫芒，却又波磔分明。不觉叹道：“此公真是多才多艺！”姊姊道：“你且慢赞别人，且先料理了这件事，应该再配两样甚么？”我道：“急甚么！明日去配上两件衣料便是。”

忽然春兰拿了一封信来，是继之给我的。拆开看时，却是叫我写请帖的签条，说帖子都在书房里。我便过去，见已套好了一大叠帖子，签条也粘好了，旁边一本簿子，开列着人名，我便照写了。这一天功夫全是写签条，写到了晚上九点钟，才完了事。交代家人，明日一早去发。一宿无话。

次日，我便出去，配了两件衣料回来，又配了些烛酒面之类，送了过去。却只受了寿屏、水礼，其余都退了回来。往返推让了几次，总是不受，只得罢了。

继之商通了隔壁，到十九那天，借他的房子用，在客堂外面天井里拆了一堵墙，通了过去。那隔壁是一所大房子，前面是五开间大厅；后进的宽大，也相仿佛，不过隔了东西两间暗房，恰好继之的上房开个门，可以通得过去。就把大厅上的屏风撤去，一律挂了竹帘，以便女客在内看戏。前面天井里搭了戏台；在自己的客堂里，设了寿座。先一天我备了酒，过去暖寿。又叫了变戏法的来，顽了一天。连日把书房改做了账房，专管收礼、发赏号的事。

到了十九那一天，一早我先过去拜寿。只见继之夫妇，正在盛服向老太太行礼。铺设得五色缤纷，当中挂了姊姊画的那一堂寿屏，两旁点着五六对寿烛。我也上前去行过礼。那边母亲、婶婶、姊姊，也都过来了。我恐怕有女客，便退了出来，到外面寿堂上去。只见当中挂着一堂泥金寿屏，是藩台送的，上面却是侣笙写的字；两旁是道台、首府、首县的寿幛；寿座上供了一匣翡翠三镶如意，还有许多果品之类，也不能尽记。地下设了拜垫，两旁点了两排寿烛，供了十多盆菊花。走过隔壁看时，一律的挂着寿联、寿幛，红光耀眼。阶沿墙脚，都供了五色菊花。不一会，继之请的几位知客，都衣冠到了。除了上司挡驾之外，其余各同寅纷纷都到，各局所的总办、提调、委员，无非是些官场。到了午间，摆了酒席，一律的是六个人一桌。入席开戏，席间每来一个客，便跳一回加官，后面来了女客，又跳女加冠，好好的一本戏，却被那跳加官占去了时候不少。

到了下午时候，我回到后面去解手，方才走到寿座的天井里，只见一个大脚女人，面红耳赤，满头是汗，直闯过来。家人们连忙拦住道：“女客从这边走。”就引他到上房里去。我回家解过手，仍旧过来，只见座上各人都不看戏，一个个的都回过脸来，向帘内观看。那帘内是一片叫骂之声，不绝于耳。正是：

庭前方竞笙歌奏，座后何来叫骂声？

不知叫骂的是谁，又是为着甚事叫骂，且待下回再记。

关防严密，谨防舞弊，乃有白鸽传题一事，然犹曰此臧获小人之所为也。乃房客各备朱笔，主考公然饬改，试问此等弊，岂关防严所能免耶！“什么规矩，我看着直头是捣鬼！”真是一语道煞。

笙歌竞奏之时，忽然杂以叫骂之声，正不知为着何事，令人急欲看下文。

第四十四回 苟观察被捉归公馆 吴令尹奉委署江都

当日女客座上，来的是藩台夫人及两房姨太太，两位少太太、一位小姐，这是他们向有交情的，所以都到了；其余便是各家官眷，都是很有体面的，一个个都是披风红裙。

当这个热闹的时候，那里会叫骂起来？原来那位苟才，自从那年买嘱了那制台亲信的人，便是接二连三的差事；近来又委了南京制造局总办，又兼了筹防局、货捐局两个差使，格外阔绰起来。时常到秦淮河去嫖，看上了一个妓女，化上两吊银子，讨了回去做妾，却不叫大老婆得知，另外租了小公馆安顿。他那位大老婆是著名泼皮的，日子久了，也有点风闻，只因不曾知得实在，未曾发作。这回继之家的寿事，送了帖子去，苟才也送了一份礼。请帖当中，也有请的女客帖子。他老婆便问去不去。苟才说：“既然有了帖子，就去一遭儿也好。”谁知到了十八那天，苟才对他说：“吴家的女帖是个虚套，继之夫人病了，不能应酬，不去也罢。”他老婆倒也信了。你道他为何要骗老婆？只因那讨来的婊子，知道这边有寿事唱戏，便撒娇撒痴的要去看热闹。苟才被他缠不过，只得应许了。又怕他同老婆当面不便，因此撒了一个谎，止住了老婆，又想只打发侍妾来拜寿，恐怕继之见怪。好在两家眷属不曾来往过，他便置备了二品命妇的服式，叫婊子穿上，扮了旗装，只当是正室。传了帖子进去，继之夫人相见时，便有点疑心，暗想他是旗人，为甚裹了一双小脚，而且举动轻佻，言语鹘突，喜笑无时，只是不便说出。

苟才的公馆与继之处相去不过五六家，今日开通了隔壁，又近了一家，这边锣鼓喧天，鞭炮齐放，那边都听得见。家人仆妇在外面看见女客来的不少，便去告诉了那苟太太。这几个仆妇之中，也有略略知道这件事的，趁便讨好，便告诉他说：“听说老爷今天叫新姨太太到吴家拜寿听戏，所以昨天预先止住了太太，不叫太太去。”他老婆听了，便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趁苟才不在家，便传了外面家人来拷问。家人们起先只推不知，禁不起那妇人一番恫喝，一番软骗，只得说了出来。妇人又问了住处，便叫打轿子。再三分付家人：“有谁去送了信的，我回来审出来了，先撕下他的皮，再送到江宁县里打屁股！”因此没有人敢给信。他带了一个家人，两名仆妇，径奔小公馆来。进了门去，不问情由，打了个落花流水。喝叫把这边的家人仆妇绑了，叫带来的家人看守，“不是我叫放，不准放”。【眉】家人仆妇何罪！

又带了两名仆妇，仍上轿子，奔向继之家来。我在寿座天井里碰见的正是他。因为这天女客多，进出的仆妇不少，他虽跟着有两个仆妇，我可不曾留意。他一径走到女座里，又不认得人，也不行礼，直闯进去。继之夫人也不知是甚么事，只当是谁家的一个仆妇。他竟直闯第一座上，高声问道：“那一个是秦准河的蹄子？”继之夫人吃了一惊。我姊姊连忙上去拉他下来，问他：“找谁？怎么这样没规矩！那首座的是藩台、盐道的夫人，两边陪坐的都是首府、首县的太太，你胡说些甚么！”妇人道：“便是藩台夫人便怎么！须知我也不弱！”【眉】好货！继之夫人道：“你到底找谁？”妇人道：“我只找秦淮河的蹄子！”我姊姊怒道：“秦淮河的蹄子是谁？怎么会走到这里来？那里来的疯婆子，快与我打出去！”妇人大叫道：“你们又下帖子请我，我来了又打我出去，这是甚么话！”继之夫人道：“既然如此，你是谁家宅眷？来找谁？到底说个明白。”妇人道：“我找苟才的小老婆。”继之夫人道：“苟大人的姨太太没有来，倒是他的太太在这里。”妇人问是那一个，继之夫人指给他看。妇人便撇了继之夫人，三步两步闯了上去，对准那婊子的脸上，劈面就是一个大巴掌。那婊子没有提防，被他猛一下打得耳鸣眼热，禁不得劈拍劈拍接连又是两下，只打得珠花散落一地。连忙还手去打，却被妇人一手挡开。只这一挡一格，那婊子带的两个镀金指甲套子，不知飞到那里去了。妇人顺手把婊子的头发抓住，拉出座来，两个扭做一堆，口里千蹄子，万淫妇的乱骂。婊子口里也嚷骂老狐狸、老泼货。【眉】只算女客座上多演一出戏也。一笑。我姊姊道：“反了！这成个甚么样子！”喝叫仆妇把这两个怪物，连拖带拽的拉到自己上房那边去；又叫继之夫人只管招呼众客，“这件事我来安排”；又叫家人快请继之。

此时我正解完了手，回到外面，听见里面叫骂，正不知为着甚事，当中虽然挂的是竹帘，望进去却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看见家人来请继之，我也跟了进去看看。只见他两个在天井里仍然扭做一团，妇人伸出大脚，去跺那婊子的小脚；跺着他的小脚尖儿，痛的他站立不住，便倒了下来，扭着妇人不放；妇人也跟着倒了；婊子在妇人肩膀上死命的咬了一口，而且咬住了不放；妇人双手便往他脸上乱抓乱打，两个都哭了。我姊姊却端坐在上面不动。各家的仆妇挤了一天井看热闹。【眉】写得面面俱到。继之忙问甚么事。姊姊道：“连我们都不知道。大哥快请苟大人进来，这总是他的家事，他进来就明白了，也可以解散了。”继之叫家人去请。姊姊便仍到那边去了。

不一会，家人领着苟才进来。那妇人见了，便撇了婊子，尽力挣脱了咬口，飞奔苟才，一头撞将过去，便动手撕起来，把朝珠扯断了，撒了一地。妇人嘴里嚷道：“我同你去见将军去！【眉】好大事。问问这宠妾灭妻，是出在《大清会典》那一条上？你这老杀才！你嫌我老了，须知我也曾有年轻的时候对付过你来！【眉】此却说得有理。你就是讨婊子，也不应该叫他穿了我的命服，居然充做夫人！你把我安放到那里？须知你不是皇帝，家里没有冷宫！你还一个安放我的所在来，我便随你去干！”苟才气的目瞪口呆，只连说“罢了罢了”。那婊子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握着脚尖儿，【眉】小脚吃亏。嘴里也是老泼货，老不死的乱骂。一面爬起来，一步一拐的，走到苟才身边，撕住了哭喊道：“你当初许下了我，永远不见泼辣货的面，我才嫁你；不然，南京地面，怕少了年轻标致的人，怕少了万贯家财的人，我要嫁你这个老杀才！你骗了我入门，今天做成这个圈套捉弄我！到了这里，当着许多人羞辱我！”【眉】苟才到那里伸冤去！一边一个，把苟才褫住，倒闹得苟才左右为难。我同继之又不好上前去劝。苟才只有叹气顿足，被他两个闹得衣宽带松，补服也扯了下来。闹了好一会，方才说道：“人家这里拜寿做喜事，你们也太闹的不成话了，有话回家去说呀。”妇人听说，拉了苟才便走。继之倒也不好去送，只得由他去了。婊子倒是一松手道：“凭你老不要脸的抢了汉子去，我看你死了也搂他到棺材里！”继之对我道：“还是请你姊姊招呼他罢。”说着出去了。我叫仆妇到那边，请了姊姊过来，姊姊便带那婊子到我们那边去，我也到外面去了。

此时众人都卸了衣冠，撤了筵席，桌上只摆了瓜子果碟。众人看见继之和我出去，都争着问是甚么事，只得约略说了点。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苟才的不是，“怎么把命服给姨娘穿起来，怪不得他夫人动气，然而未免暴燥些。”有个说：“苟观察向来讲究排场，却不道今天丢了这个大脸。”

正在议论之间，忽听得外面一迭连声叫报喜。正要叫人打听时，早抢进了一个人，向继之请了个安道：“给吴老爷报喜、道喜！”继之道：“甚么事？”那人道：“恭喜吴老爷！署理江都县，已经挂了牌了！”原来藩台和继之是几代的交情，向来往来甚密；只因此刻彼此做了官，反被官礼拘束住了，不能十分往来，也是彼此避嫌的意思。藩台早就有心给继之一个署缺，因知道今天是他老太太的整寿，前几天江都县出了缺，论理就应该即刻委人，他却先委了扬州府经历暂行代理，故意挨到今日挂牌，要博老太太一笑。这来报喜的，却是藩台门上。向来两司门上是很阔的，候补州县官，有时要望同他拜个把子也够不上呢，他如何肯亲来报喜？因为他知道藩台和继之交情深，也知道藩台今天挂牌的意思，所以特地跑来讨好。【眉】都是怪现状也。又出来到寿座前拜了寿。继之让他坐，他也不敢就坐，只说公事忙，便辞去了。这话传到了里头去，老太太欢喜不尽，传话出来，叫这出戏完了，点一出《连升三级》（戏名也）。戏班里听见这个消息，等完了这出戏，又跳了一个加官讨了赏，才唱点戏。

到了晚上，点起灯烛，照耀如同白日，重新设席，直到三鼓才散。我进去便向老太太道喜。劳乏了一天，大家商量要早点安歇。我和姊姊便奉了母亲、婶婶回家。

我问起那位苟姨太太怎样了。姊姊道：“那种人真是没廉耻！我同了他过来，取了奁具给他重新理妆，他洗过了脸，梳掠了头髻，重施脂粉，依然穿了命服，还过去坐席，毫不羞耻。后来他家里接连打发三起人接他，他才去了。”我道：“回去还不知怎样吵呢。”姊姊道：“这个我们管他做甚！”说罢，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继之先到藩署谢委，又到督辕禀知、禀谢，顺道到各处谢寿。我在家中，帮着指挥家人收拾各处，整整的忙了三天，方才停当。

此时继之已经奉了札子，饬知到任，便和我商量。因为中秋节后，各码头都未去过，叫我先到上江一带去查一查账目，再到上海、苏、杭，然后再回头到扬州衙门里相会。我问继之：“还带家眷去不带？”继之道：“这署事不过一年就回来了，还搬动甚么呢？我就一个人去，好在有你来往于两间，这一年之中，我不定因公晋省也有两三次，莫若仍旧安顿在这里罢。”我听了，自然无甚说话。当下又谈谈别的事情。

忽然家人来报说：“藩台的门上大爷来了。”继之便出去会他。一会儿进来了，我忙问是甚么事。继之道：“方伯升了安徽巡抚，方才电报到了，所以他来给我一个信。”说着，便叫取衣服来，换过衣帽，上衙门去道喜。继之去后，我便到上房里去，恰好我母亲和姊姊也在这边，大家说起藩台升官，都是欢喜，自不必说。只有我姊姊默默无言，众人也不在意。过了一会，继之回来了，说道：“我本来日间便要禀辞到任，此刻只得送过中丞再走的了。”我道：“新任藩台是谁？只怕等新任到了算交代，有两个月呢。”继之道：“新藩台是浙江臬台升调的，到这里本来有些日子，因为安徽抚台是被参的，这里中丞接的电谕是‘迅赴新任，毋容来京请训’，所以制台打算委巡道代理藩司，以便中丞好交卸赴新任去，大约日子不能过远的，顶多不过十天八天罢了。”说着话，一面卸下衣冠，又对我说道：“起先我打算等我走后，你再动身；此刻你犯不着等我了，过一两天，你先到上江去，我们还是在江都会罢。我近来每处都派了自己家里人在那里，你顺便去留心查察，看有能办事的，我们便派了他们管理；算来自己家里人，总比外人靠得住。”我答应了。

过了两天，附了上水船到汉口去，稽查一切。事毕回到九江，一路上倒没有甚么事。九江事完之后，便附下水船到了芜湖，耽搁了两天。打听得今年米价甚是便宜，我便译好了电码，亲自到电报局里去，打电报给上海管德泉，叫他商量应该办否。刚刚走到电报局门口，只见一乘红轿围的蓝呢中轿，在局门口憩下，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身穿湖色绉纱密行棉袍，天青缎对襟马褂，【眉】约是九月底天气也。脸上架了一副茶碗口大的墨晶眼镜，头上戴着瓜皮纱小帽。下得轿来，对我看了一眼，便把眼镜摘下，对我拱手道：“久违了！是几时到的？”我倒吃了一个闷葫芦，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大关上和挑水阿三下象棋的毕镜江；【眉】回溯第十一回事。面貌丰腴的了不得，他不向我招呼，我竟然要认不得他了。当下只得上前厮见。镜江便让我到电局里客堂上坐。我道：“我要发个电信呢。”他道：“这个交给我就是。”

我只得随他到客堂里去，主宾坐下。他便要了我的底子，叫人送进去。一面问我：“现在在甚么地方，可还同继之一起？”我心里一想，这种人何犯上给他说真话，因说道：“分手多时了。此刻在沿江一带跑跑，也没有一定事情。”他道：“继之这种人，和他分了手倒也罢了，这个人刻薄得很。【眉】想是因为四吊钱干而发也。一笑。舍亲此刻当这局子的老总，带了兄弟来，当一个收支委员。本来这收支上面还有几位司事，兄弟是很空的；无奈舍亲事情忙，把一切事都交给兄弟去办，兄弟倒变了这局子的老总了。说来也不值当，拿了收支的薪水，办的总办的事，你说冤不冤呢。”我听了一席话，不觉暗暗好笑，嘴里只得应道：“这叫做‘能者多劳’啊。”【眉】居然世故了。正说话时，便来了两个人，都是趾高气扬的，嚷着叫调桌子打牌。镜江便邀我入局，我推说不懂，要了电报收单，照算了报费，便辞了回去。

第二天德泉回电到了，说准定赁船来装运。我一面交代照办，便附了下水船，先回南京去一趟。继之已经送过中丞，自己也到任去了。姊姊交给我一封信，却是蔡侣笙留别的，大约说此番随中丞到安徽去，后会有期的话。我盘桓了两天，才到上海，和德泉商量了一切。又到苏州走了一趟，才到杭州去。料理清楚，要打算回上海去，却有一两件琐事不曾弄明白，只得暂时歇下。

这天天气晴明，我想着人家逛西湖都在二三月里，到了这个冬天，湖上便冷落得很；我虽不必逛湖，又何妨到三雅园去吃一杯茶，望望这冬天的湖光山色呢。想罢，便独自一人，缓步前去。刚刚走到城门口，劈头遇见一个和尚，身穿破衲，脚踏草鞋，向我打了一个问讯。正是：

不是偷闲来竹院，如何此地也逢僧？

不知这和尚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第四十五回 评骨董门客巧欺蒙 送忤逆县官托访察

你道那和尚是谁？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逼死胞弟、图卖弟妇的黎景翼。不觉吃了一惊，便问道：“你是几时出家的？为甚弄到这个模样？”景翼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回事之后，我想在上海站不住了，【眉】请教：谁叫你站不住？自己也看破一切，就走到这里来，投到天竺寺，拜了师傅做和尚。谁知运气不好，就走到那里都不是。那些僧伴，一个个都和我不对。只得别了师傅，到别处去挂单，终日流离浪荡，身边的盘费，弄的一文也没了，真是苦不胜言！”他一面说话，我一面走，他只管跟着，不觉到了三雅园。我便进去泡茶，景翼也跟着进去坐下。茶博士泡上茶来。景翼又问我到这里为甚事，住在那里。我心中一想，这个人招惹他不得，因说道：“我到这里没有甚么事，不过看个朋友，就住我朋友家里。”景翼又问我借钱，我无奈，在身边取了一圆洋银给他，他才去了。

那茶博士见他去了，对我说道；“客人怎么认得这个和尚？”我道：“他在俗家的时候，我就认得他的。”茶博士道：“客人认得他也罢！”我道：“这话奇了！我已经认得他了，怎么能够不认得呢。”茶博士道：“客人有所不知，这个和尚不是个好东西，专门调戏人家妇女，被他师傅说他不守清规，把他赶了出来。他又投到别家庙儿里去。有一回，城里乡绅人家做大佛事，请了一百多僧众念经，他也投在里面，到了人家，却乘机偷了人家许多东西，被人家查出了，送他到仁和县里去请办，办了个枷号一个月示众。从此他要挂单，就没有人家肯留他了。”我听了这话，只好不做理会。闲坐了一回，眺望了一回湖光山色，便进城来。

忽然想起当年和我办父亲后事的一位张鼎臣，我来到杭州几次，总没有去访他；此时想着访他谈谈，又不知他住在那里。仔细想来，我父亲开店的时候，和几家店铺有来往，我在账簿上都看见过的，只是一是时想不起来。猛可想起鼓楼弯保合和广东丸药店，是当日来往极熟的，只怕他可以知道鼎臣下落。想罢，便一径问路到鼓楼弯去，寻到了保合和，只见里面纷纷发行李出来，不知何故。我便挨了进去，打着广东话，向一位有年纪的拱手招呼，问他贵姓。那人见我说出广东话，以为是乡亲，便让坐送茶，说是姓梁，号展图。又转问了我，我告诉了，并说出来意，问他知道张鼎臣下落不知。展图道：“听说他做了官了，我也不知底细，等我问问舍侄便知道了。”说罢，便向一个后生问道：“你知道张鼎臣现在那里？”那后生道：“他捐了个盐知事，到两淮候补去了。”只见一个人闯了进来道：“客人快点下船罢，不然潮要来了！”展图道：“知道，我就来。”我道：“原来老丈要动身，打扰了！”说罢起身。展图道：“我是要到兰溪去走一次。”我别了出来，自行回去。

到了次日，便叫了船仍回上海，耽搁一天，又到镇江稽查了两天账目，才雇了船渡江到扬州去。入到了江都县衙门，自然又是一番景象。除了继之之外，只有文述农是个熟人。我把各处的账目给继之看了，又述了各处的情形，便与述农谈天。此时述农派做了账房，彼此多时未见，不免各诉别后之事。我便在账房里设了榻位，从此和述农联床夜话。好得继之并不叫我管事，闲了时，便到外面访访古迹，或游几处名胜。最好笑的，是相传扬州的二十四桥，一向我只当是个名胜地方。谁知到了此地问时，那二十四桥竟是一条街名。被古人欺了十多年，到此方才明白。继之又带了我去逛花园。原来扬州地方，花园最多，都是那些盐商盖造的。上半天任人游玩，到了下午，园主人就来园里请客，或做戏不等。

这天述农同了我去逛容园。据说这容园是一个姓张的产业，扬州花园，算这一所最好；除了各处楼台亭阁之外，单是厅堂，就有了三十八处，却又处处的装璜不同。游罢了回来，我问起述农，说：“这容园的繁华，也可以算绝顶了。久闻扬州的盐商阔绰，今日到了此地，方才知道是名不虚传。”述农道：“他们还是拿着钱不当钱用，每年冤枉化去的不知多少；若是懂得的，少化几个冤枉钱，还要阔呢。”我道：“银钱都积在他们家里也不是事，只要他肯化了出来，外面有得流通便好，管他冤枉不冤枉。搁不住这班人都做了守财奴，年年只有入款，他却死搂着不放出来，不要把天下的钱，都辇到他家么！”述农道：“你这个自是正论。然而我看他们化的钱，实在冤枉得可笑！平白无端的，养了一班读书不成的假名士在家里，以为是亲近风雅，要借此洗刷他那市侩的名字。化了钱养了几个寒酸倒也罢了，那最奇的，是养了两班戏子，不过供几个商家家宴之用，每年要用到三万多银子，这还说是养了几个人！只有他那买骨董，却另外成就一种癖性，好好的东西拿去他不买，只要把东西打破了拿去，他却出了重价。”【眉】此是骨董家通病，何独责于盐商？我不觉笑道：“这却为何？”述农道：“这件事你且慢点谈，可否代我当一个差，我请你吃酒。”我道：“说得好好的，又当甚么差？”

述农在箱子里取出一卷画来，展开给我看，却是一幅横披，是阮文达公写的字。我道：“忽然看起这个做甚么？”述农指着一方图书道：“我向来知道你会刻图书，要请你摹出这一个来，有个用处。”我看那图书时，却是“节性斋”三个字。因说道：“这是刻的近于邓石如一派，还可以仿摹得来，若是汉印就难了。但不知你仿来何用？”述农一面把横披卷起，仍旧放在箱子里道：“摹下来自有用处。方才说的那一班盐商买骨董，好东西他不要，打破了送去，他却肯出价钱，你道他是甚么意思？原来他拿定了一个死主意，说是那东西既是千百年前相传下来的，没有完全之理；若是完全的，便是假货。因为他们个个如此，那一班贩骨董的知道了，就弄了多少破东西卖给他们，你说冤枉不冤枉？有一个在江西买了一个花瓶，是仿成化窑的东西，并不见好，不过值上三四元钱；这个人却叫玉工来，把瓶口磨去了一截，配了座子，贩到扬州来，却卖了二百元。【眉】是骗冤大头妙法。你说奇不奇呢？他那买字画，也是这个主意，见了东西，也不问真假，先要有名人图书没有；也不问这名人图书的真假，只要有了两方图书，便连字画也是真的了。我有一个董其昌手卷，是假的，藏着他没用，打算冤给他们，【眉】不曰卖，而曰冤，可笑。所以请你摹了这方图书下来，好盖上去。”我笑道：“这个容易，只要买了石来。但怕他看出是假的，那就无谓了。”

述农道：“只要先通了他的门客，便不要紧。”我道：“他的门客，难道倒帮了外人么？”述农道：“这班东西懂得甚么外人内人，只要有了回用，他便拍合。有一回有个人拿了一幅画去卖，要价一千银子，那门客要他二成回用，那人以为做生意九五回用，是有规矩的，如何要起二成来，便不答应他。他说：‘若不答应，便交易不成，不要后悔。’卖画的自以为这幅画是好的，何忧卖不去，便没有答应他。及至拿了画去看，却是画的一张人物，大约是‘岁朝图’之类，画了三四个人，围着掷骰子，骰盘里两颗骰子坐了五，一个还在盘里转，旁边一个人，举起了手，五指齐舒，又张开了口，双眼看着盘内，真是神采奕奕。东家看了，十分欢喜，以为千金不贵。那门客却在旁边说道：‘这幅画虽好，可惜画错了，便一文不值。’东家问他：‘怎么画错了？’他说：‘三颗骰子，两颗坐了五，这一颗还转着未定，喝骰子的人，不消说也喝“六”的了；他画的那喝骰子的，张开了口，这“六”字是合口音，张开了口，如何喝得“六”字的音来？’【眉】言之成理，利口可怕。东家听了，果然不错，便价也不还，退了回去。

“那卖画的人一场没趣，只得又来求那门客。此时他更乐得拿腔了，说已经说煞了，挽回不易，必要三成回用。卖画的只得应允了。他却拿了这幅画，仍然去见东家，说：‘我仔细看了这画，足值千金。’东家问：‘有甚凭据？’他说：‘这幅画是福建人画的，福建口音叫“六”字，犹如扬州人叫“落”字一般，所以是开口的；他画了开口，正所以传那叫“六”字之神呢。’【眉】你看他说煞了，偏能挽回过来，便给可怕。他的东家听了，便打着扬州话‘落落’的叫了两声，果然是开口的，便乐不可支，说道：‘亏得先生渊博，不然几乎当面错过。’马上兑了一千银子出来，他便落了三百。”

我听了，不觉笑起来道：“原来多懂两处方言，却有这等用处。但不知这班盐商怎么弄得许多钱？我看此中必定有个弊端。”述农道：“这个何消说得。这里面的毛病，我也弄不清楚。闻得两淮盐额有一千六百九万多引，叫做‘纲盐’。每引大约三百七十斤，每斤场价不过七八文，课银不过三厘多。运到汉口，便每斤要卖五六十文不等。愈远愈贵，并且愈远愈杂。这里场盐是雪白的，运到汉口，便变了半黄半黑的了。有部帖的盐商，叫做‘根窝’。有根窝的，每盐一引，他要抽银一两，运脚公用。每年定额是七十万，近来加了差不多一倍。其实运脚所用，不及四分之一，汉口的岸费，每引又要派到一两多，如何不发财！所以盐院的供应，以及缉私犒赏，瞻养穷商子孙，一切费用，都出在里面。最奇的，他们自己对自己也要做弊：总商去见运司，这是他们商家的公事了，见运司那个手本，不过几十文就买来了，他开起账来，却是一千两。你说奇不奇？”我听到这里，不觉吐出了舌头道：“这还了得！难道众商家就由得他混开么？”述农道：“这个我们局外人那里知道，他自然有许多名目立出来。其实纲盐之利，不在官不在民，商家独占其利；又不能尽享，大约幕友、门客等辈分的不少，甚至用的底下人、丫头、老妈子，也有余润可沾。船户埠行，有许多代运盐斤，情愿不领脚价，还怕谋不到手的，所以广行贿赂，连用人也都贿遍了，以求承揽载运。”我道：“不领脚价，也有甚么好处么？”述农道：“自然有好处。凡运盐到了汉口，靠在码头上，逐船编了号头，挨号轮销。他只要弄了手脚，把号头编得后些，赶未及轮到他船时，先把盐偷着卖了；等到轮着他时，却就地买些私盐来充数。这个办法，叫做‘过笼蒸糕’。万一买不着私盐，他便连船也不要了，等夜静时，凿穿了船底，由他沉下去，便报了个沉没。这个办法叫做‘放生’。后来两江总督陶文毅公知道这种弊端，便创了一个票盐的办法：无论那一省的人，都可以领票，也不论数目多少；只要领了票，一样的到场灶上计引授盐，却仍然要按着引地行销。此时一众盐商，无弊可作，窘的了不得，于是怨恨陶公，入于骨髓。无可发泄，却把陶公的一家人编成了纸牌。我还记得有一张是画了一个人，拿了一双斧头砍一棵桃树，借此以为咒诅之计。你道可笑么？”我道：“这种不过儿戏罢了，有甚益处。”述农道：“从行了票盐之后，却是倒了好几家盐商，盐法为之一变。此时为日已久，又不知经了多少变局了。”

我因为谈了半天盐务，忽然想起张鼎臣，便想去访他，因开了他的官阶名姓，叫人到盐运司衙门去打听。一面踱到继之签押房里来。继之正在那里批着公事，见了我，便放下了笔道：“我正要找你，你来得恰好。”我道：“有甚么事找我呢？”继之道：“我到任后，放告的头一天，便有一个已故盐商之妾罗魏氏，告他儿子罗荣统的不孝。我提到案下问时，那罗荣统呆似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问他话时，他只是哭。问罗魏氏，却又说不出个不孝的实据，只说他不听教训，结交匪人。问他匪人是那个，他又说不出，只说是都已跑了。只得把罗荣统暂时管押。不过一天，又有他罗氏族长来具结保了去，只说是领回管束。本来就放下了，前几天我偶然翻检旧案卷，见前任官内，罗魏氏已经告过他一次忤逆，便问起书吏。据那书吏说，罗荣统委实不孝，有一年结交了几个匪徒，谋弑其母。幸而机谋不密，得为防备，那匪徒便逃走了。罗魏氏便把儿子送了不孝，经族长保了出去。从此每一个新官到任，罗魏氏便送一次，一连四五任官，都是如此。我想这个里面，必定有个缘故。你闲着没事，何妨到外面去查访个明白。”我道：“他母亲送了不孝，他族长保了去便罢了。自古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那里管得许多呢，访他做甚么？”继之道：“这件事可小可大。果然是个不孝之子，也应该设法感化他，这是行政上应有之义。万一他果然是个结交匪类的人，也要提防他，不要在我手里出了个逆伦重案，这是我们做官的私话，如何好看轻了。”我道：“既如此，我便去查访便了。只是怎么个访法呢？”继之道：“这个那里论得定。好在不是限定日子，只要你在外面，随机应变的暗访罢了。茶坊酒肆之中，都可以访得。况且他罗家也是著名的盐商，不过近年稍为疲了点罢了，在外面还是赫赫有名的，怕没人知道么？”于是我便答应了。

谈了一会，仍到账房里来。述农正在有事，我只在旁边闲坐。过一会，述农事完了，对我笑道：“我恰才开发厨房里饭钱，忽然想着一件可笑的事，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我忙问是甚么事。述农不慌不忙，说出一件事来。正是：

一任旁人讥龌龊，无如廉吏最难为。

不知述农到底说出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读买骨董一节，令人发笑。而以画群盲评古图者，为多事矣。

第四十六回 翻旧案借券作酬劳 告卖缺县丞难总督

当下我笑对述农道：“因为开销厨子想出来的话，大约总不离吃饭的事情了？”述农道：“虽然是吃饭的事情，却未免吃的龌龊一点。前任的本县姓伍，这里的百姓起他一个浑名，叫做‘五谷虫’。”我笑道：“《本草》上的‘五谷虫’不是粪蛆么？”述农道：“因为粪蛆两个字不雅，所以才用了这个别号呀。那位伍大令初到任时，便发誓每事必躬必亲，绝不假手书吏家丁；大门以内的事，无论公私，都要自己经手。百姓们听见了，以为是一个好官，欢喜的了不得。谁知他到任之后，做事十分刻薄，又且一钱如命。别的刻剥都不说了，这大门里面的一所毛厕，向来系家丁们包与乡下人淘去的，每月多少也有几文好处。这位伍大令说：‘是我说过不假手家丁的，还得我老爷自己经手。’于是他把每月这几文臭钱也囊括了，却叫厨子经手去收，拿来抵了饭钱。【眉】竟是间接吃粪，可发一笑。这不是个大笑话么。”我道：“那有这等琐碎的人，真是无奇不有了！”

说话之间，去打听张鼎臣的人回来了，言是打听得张老爷在古旗亭地方租有公馆。我听了便记着，预备明日去拜访。一面正和述农谈天，忽然家人来报说：“继之接了电报。”我连忙和述农同到签押房来，问是甚事。原来前回那江宁藩台升了安徽抚台，未曾交卸之前数天，就把继之请补了江都县，此时部复回来议准了，所以藩署书吏打个电报来通知。于是大家都向继之道喜。

过了这天，明日一早我便出了衙门，去拜张鼎臣。鼎臣见了我，十分欢喜，便留着谈天。问起我别后的事，我便大略告诉了一遍。又想起当日我父亲不在时，十分得他的力。他又曾经拦阻我给电信与伯父，是我不听他的话，后来闹到如此。我虽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然而母亲已是大不愿意的了。当日若是听了他的话，何至如此。鼎臣又问起我伯父来，我只得也略说了点。说到自从他到苏州以后，便杳无音信的话，鼎臣叹了一口气道：“我拿一样东西你看。”说罢，引我到他书房去坐，他在文具箱里取出一个信封，在信封里面抽出一张条子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是我伯父亲笔写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借票。我还没有开口，鼎臣便说道：“那年在上海长发栈，令伯当着大众说谢我一百两银子的，我为人爽直，便没有推托。【眉】直回溯到第二回事，又是补笔。他到了晚上，和我说穷的了不得，你令先翁遗下的钱，他又不敢乱用，要和我借这一百银子。你想当时我怎好回复他，只好允了，他便给了我这么一张东西。【眉】这一张东西，不必算借票，竟可算是谢帖，一笑。自别后，他并一封信也不曾有来过。我前年要办验看，寄给他一封信，要张罗点盘费，他只字也不曾回。”我道：“便是小侄别后，也不曾有信给世伯请安，这两年事情又忙点，还求世伯恕我荒唐。”鼎臣道：“这又当别论。我们是交割清楚的了，彼此没了手尾，便是事忙路远，不写信也极平常。纠葛未清的，如何也好这样呢？”此时我要代伯父分辩几句，却是辩无可辩，只好不做声；而且自己家里人做下这等对不住人的事，也觉得难为情。想到这里，未免局促不安。鼎臣便把别话岔开，谈谈他的官况，又讲讲两淮的盐务。

我便说起述农昨天所说纲盐的话。鼎臣道：“这是几十年前的话了。自从改了票盐之后。盐场的举动都大变了。大约当改盐票之时，很有几家盐商吃亏的；慢慢的这个风波定了之后，倒的是倒定了，站住的也站住了。只不过商家之外，又提拔了多少人发财，那就是盐票之功了。当日曾文正做两江时，要栽培两个戚友，无非是送两张盐票，等他们凭票贩盐，这里头发财的不少。此刻有盐票的人，自己不愿做生意，还可以拿这票子租给人家呢。”我道：“改了票盐之后，只怕就没有弊病了。”鼎臣道：“天下事有一利即有一弊，那里有没有弊病的道理？不过我到这里日子浅，统共只住了一年半，不曾探得实在罢了。”当下又谈了一会，便辞了回来。

回到衙门口，只见许多轿马。到里面打听，才知道继之补实的信，外面都知道了，此时同城各官与及绅士都来道喜。过得几天，南京藩台的饬知到了，继之便打点到南京去禀谢。我此时离家已久，打算一同前去。继之道：“我去，顶多前后五天，便要回到此地的，你何不等我回来了再走呢？”我便答应了。

过一天，继之便到府里禀知动身。我无事便访鼎臣；或者不出门，便和述农谈天。忽然想起继之叫我访察罗荣统的事，据说是个盐商，鼎臣现在是个盐官，我何不问问鼎臣，或者他知道些，也说不定。想罢，便到古旗亭去，访着鼎臣，寒暄已毕，我问起罗荣统的事。鼎臣道：“这件事十分奇怪，外面的人言不一，有许多都说是他不孝，又有许多说他母亲不好的。大抵家庭不睦是有的，那罗荣统怎样不孝，只怕不见得。【眉】又是一个家庭的事，一何可叹。若要知道底细，只有一个人知道。”我忙问：“是谁？”鼎臣道：“大观楼酒馆里的一个厨子，是他家用的多年老仆，今年不知为着甚么，辞了出来，便投到大观楼去。他是一定知道的。”我道：“那厨子姓甚么？叫甚么呢？”鼎臣道：“这可不知道了。不过前回有人请我吃馆子，说是罗家出来了一个厨子，投到大观楼去做得好鱼翅。这厨子是在罗家二十多年，专做鱼翅的，合扬州城里的盐商请客，只有他家的鱼翅最出色。后来无论谁家请客，多有借他这厨子的。我不过听了这句话罢了，那里去问他姓名呢？”我道：“这就难了。不比馆子里当跑堂的，还可以去上馆子，假以辞色，问他底细。这厨子是虽上他馆子，也看不见的，怎样打听呢？”鼎臣道：“你苦苦的打听他做甚么呢？”我道：“也不是一定要苦苦打听他，不过为的人家多说扬州城里有个不孝子，顺便问一声罢了。”

当下又扯些别话，谈了几句，便辞了鼎臣回去，和述农商量，有甚法子可以访察得出的。述农道：“有了这厨子，便容易了。多咱继翁请客，叫他传了那厨子来当一次差，我们在旁边假以辞色，逐细盘问他，怕问不出来！”我道：“这却不好。我们这里是衙门，他那里敢乱说，不怕招是非么？”述农道：“除此之外，可没有法子了。”我道：“因为那厨子，我又想起一件事来：他罗家用的仆人，一定不少，总有辞了出来的，只要打听着一个，便好商量。”述农道：“这又从何打听起来呢？”我道：“这个只好慢慢来的了。”当时便把这件事暂行搁下。

不多几天，继之回来了，又到本府去禀知，即日备了文书，申报上去，即日作为到任日子。一班书吏衙役，都来叩贺；同城文武官和乡绅等，重新又来道喜。继之一一回拜谢步，忙了几天，方才停当。我便打算回南京去走一遭。继之便和我商量道：“日子过的实在是快，不久又要过年了。你今番回去，等过了年，便到上江一带去查看。我陆续都调了些自己本族人在各号里，你去查察情形，可以叫他们管事的，就派了他们管事，左右比外人靠得住些；回头便到下江一带去，也是如此。都办好了，大约二月底三月初，可以到这里，我到了那时，预备和你接风。”我笑道：“一路说来，都是正事，忽然说这么一句收梢，倒像唱戏的好好一出正戏，却借着科诨下场，格外见精神呢。”说的继之也笑了。

我因为日内要走，恐怕彼此有甚话说，便在签押房和继之盘桓，谈谈说说。我问起新任方伯如何，继之摇头道：“方伯倒没有甚么，所用的人，未免太难了，到任不到两个月，便闹了一场大笑话。”我道：“是甚么事呢？”继之道：“总不过为补缺的事。大约做藩台的，照例总有一个手折，开列着各州县姓名；那捐班人员，另有一个轮补的规矩。这件事连我也闹不清楚。大抵每出了一个缺，看应该是那一个轮到，这个轮到的人，才具如何，品行如何，藩台都有个成见的。或者虽然轮到，做藩台的也可以把他捺住；那捺住之故，不是因这个人才具不对，品行不好，便是调剂私人，应酬大帽子了。他拟补的人，便开在手折上面；所开又不止一个人，总开到两三个，第一个总是应该补的，第二三个是预备督抚拣换的。然而历来督抚拣换的甚少。藩台写了这本手折，预备给督抚看的，本来办得十分机密。这一回那藩台开了手折，不知怎样，被他账房里一位师爷偷看见了，便出来撞木钟。听说是盐城的缺，藩台拟定一个人，被他看见了，便对那个人说：‘此刻盐城出了缺，你只消给我三千银子，我包你补了。’那个人信了他，兑给他三千银子。谁知那藩台不知怎样，忽然把那个人的名字换了，【眉】何以忽然换了？虽未说出来，内中不知多少怪现状也。及至挂出牌来，竟不是他。那个人便来和他说话。他暗想这个木钟撞哑了，然而句容的缺也要出快了，这个人总是要轮到的，不如且把些说话搪塞过去再说。便说道：‘这回本来是你的，因为制台交代，不得不换一个人；几天句容出缺，一定是你的了。’句容与盐城都是好缺，所以那个人也答应了。到过了几天，挂出句容的牌来，又不是的。那个人又不答应了。他又把些话搪塞过去。再过了几天，忽然挂出一张牌来，把那个人补了安东。这可不得了了，那个人跑到官厅上去，大闹起来，说：‘安东这个缺，每年要贴三千的，我为甚反拿三千银子去买！’【眉】官厅上直喊出买缺来，真是怪事。他闹得个不得了，藩台知道了，只得叫那账房师爷还了他三千银子，并辞了他的馆地，方才了事。”我道：“凡赃私的银，是与受同科的，他怎敢闹出来？”继之道：“所以这才是笑话啊。”

我道：“这个人也可谓胆大极了。倘使藩台是有脾气的，一面撵了账房，一面详参了他，岂不把功名送掉了。大不了藩台自己也自行检举起来，失察在先，正办在后，顶多不过一个罚俸的处分罢了。”继之笑道：“照你这样火性，还能出来做官么？这个人闹了一场，还了他银子便算了，还算好的呢。前几年福建出了个笑话，比这个还厉害，竟是总督敌不过一个县丞，【眉】竟是石不抵卵。你说奇不奇呢！”我道：“这一定又是一个怪物了。”继之道：“这件事我直到此刻，还有点疑心，那福建侯官县县丞的缺怎么个好法，竟有人拿四千银子买他！我仿佛记得这县丞姓彭，他老子是个提督。那回侯官县丞是应该他轮补的，被人家拿四千银子买了去。他便去上制台衙门，说有要紧公事禀见；制台不知是甚么，便见了他。他见了面不说别的，只诉说他这个县丞捐了多少钱，办验看、指省又是多少钱，从某年到省，直到如今，候补费又用了多少钱，要制台照数还了他，注销了这个县丞，不做官了。【眉】竟是来算账也，可发一笑。制台大怒，说他是个疯子。又说：‘都照你这样候补得不耐烦，便要还银注销，那里还成个体统！’他说：‘还银注销不成体统，难道买缺倒是个体统么？这回侯官县丞，应该是卑职轮补的，某人化了四千银子买了去，这又是个甚么体统？’制军一想，这回补侯官县丞的，却是自己授意藩司，然而并未得钱，这句话是那里来的。不觉又大怒起来，说道：‘你说的话可有凭据么？’他道：‘没有真凭实据，卑职怎敢放恣！’制台就叫他拿凭据出来。他道：‘凭据是可以拿得，但是必要请大帅发给两名亲兵，方能拿到。’制台便传了两名亲兵来，叫他带去。他当着制台，对两名亲兵说：‘这回我是奉了大帅委的，我叫你拿甚么人，便拿甚么人。’制台也分付，只管听彭县丞的指挥去拿人。

“他带了两个亲兵，只走到麒麟门外，便把一个裁缝拿了，翻身进去回话，说：‘这个便是凭据。’制台又大怒起来，【眉】只会发怒，一何可笑。说：‘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人，最安分，那有这等事！并且一个裁缝，怎么便做得动我的主？’他却笑道：‘大帅何必动怒。只要交委员问他的口供，便知真假。他是大帅心爱的人，承审委员未必敢难为他。等到问不出凭据时，大帅便把卑职参了，岂不干净！’制台一肚子没好气，只得发交闽县问话。他便意气扬扬的跑到闽县衙门，立等着对质。闽县知县那里肯就问。他道：‘堂翁既是不肯问，就请同我一起去辞差。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在这里和制军拼命拼出来的，稍迟一会，便有了传递，要闹不清楚了。这件事闹不清楚，我一定丢了功名。我的功名不要紧，只怕京控起来，那时就是堂翁也有些不便。’知县被他逼的没法，只得升座提审，【眉】总督且奈何他不得，何况知县。他却站在底下对质。那裁缝一味抵赖。他却嬉皮笑脸的，对着裁缝蹲了下来，说道：‘你不要赖了。某日有人来约你在某处茶楼吃茶；某日又约你某处酒楼吃酒；某日你到某人公馆里去；某日某人引你家里来，送给你四千两银子的票子，是某家钱庄所出的票，号码是第几号，你拿到庄上去照票，又把票打散了，一千的一张，几百的几张，然后拿到衙门里面去。你好好的说了，免得又要牵累见证。你再不招，我可以叫一个人来，连你们在酒楼上面坐那一个座，吃那几样菜，说的甚么话，都可以一一说出来的呢。’那裁缝没得好赖，只得供了，说所有四千银子，是某人要补侯官县丞缺的使费，小姐得了若干，某姨太太得了若干，某姨太太得了若干，太太房里大丫头得了若干，孙少爷的奶妈得了若干，一一招了，画了供。闽县知县便要去禀复。他说：‘问明了便不必劳驾，我来代回话罢。’说罢，攫取了那张亲供便走。”【眉】恶极，妙极，真是奈何他不得。正是：

取来一纸真凭据，准备千言辨是非。

要知那县丞到底闹到甚么样子，且待下回再记。

名之曰酬劳，而与以借据一纸，鹬蚌本来相持，而渔人竟得其利。此是何等手段，写来可怕，而又终于发觉，正不知他日何以见人也。

谚有之云：拼死无大害。于此县丞见之。而笔墨又能传神，写来如颊上添毫，近人撰《官场现形记》，恐不及此神彩也。

受贿者及于太太房中之丫头与孙少爷之奶妈，而不及者尚多，读者试掩卷思之。此无笔墨处，大有笔墨在，其怪现状乃在于不可思议之中也。余读至此处，不觉戏评一语曰：幸哉，贿犹未及于少奶奶。

第四十七回 恣儿戏末秩侮上官 忒轻生荐人代抵命

继之说到这里，我便插嘴道：“法堂上的亲供，怎么好攫取？这不成了儿戏么？”继之道：“他后来更儿戏呢！拿了这张亲供去见制台，却又不肯交过手，只自己拿着，张开了给制台看。嘴里说道：‘凭据有在这里，请教大帅如何办法？’制台见了，倒不能奈何他，【眉】设身处地，真是奈何他不得。只得说道：‘我办给你看！’他道：‘不知大帅几时办呢？’制台没好气的说道：‘三天之内总办了。’说罢不睬他，便进去了。他出来等了三天，不见动静，又去上衙门，制台给他一个不见。他等到了衙门期那天，司道进见的时候，却跟着司道掩了进去。人家正在拱揖行礼的时候，他突然走近制台跟前，把制台的衣裳一拉，【眉】妙妙！竟是戏也，好看煞人。说道：‘喂！你说三天办给我看啊，今天第几天了？我看见那裁缝，又在那里安安稳稳的做衣裳了！’此时他闯在前面，藩台恰好在他后头，看见这种情形，便轻轻的拉他一把。他回头看时，藩台又轻轻的说道：‘没规矩！’他听见藩台又说了这句话，便大声道：‘没规矩！卖缺的便没规矩！我不像一班奴颜婢膝的，只知道巴结上司，自以为规矩的了不得。我明日京控起来，看谁没规矩！’说罢，又把那裁缝的亲供背诵了一遍，对臬台说道：‘你是司刑名的，画了这过付赃私的供，只要这里姨太太一句话便要了出来，是有规矩是没规矩？’此时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没奈他何。制台是气的三尸乱暴，七窍生烟，一叠连声叫把裁缝锁了，‘交首县去，是谁叫他出来的！’他却冷笑道：‘是姨太太叫出来的。我也知道了，还装湖涂呢！’说着，便扬长而出。嘴里自言自语道：‘搁不住我不干了，看你咬掉了我的□□！【眉】此以二字太鄙俚，故以□代之也。甚么叫个规矩！’走到了大堂以外，看见两个戈什哈，正押着那裁缝要走。那裁缝道：‘太爷，你何苦定要和我作对呢！’他笑道：‘却是难为了你，你再求七姨太太去罢。’戈什哈道：‘好大的县丞！’他道：‘大也罢，小也罢，豁着我这县丞和总督去碰，总碰得他过。’【眉】大有掉臂游行之乐。说着，自去了。

“到了下半天，忽然藩台传他去见。对他说：‘制军也知道这回老兄受了委屈了，交代给你老兄一个缺。’他却呵呵大笑起来道：‘我若是要了缺，我便是为私不为公了。我一心要和他整顿整顿吏治，个把缺何足以动我心。他若不照例好好的办，我便到京里上控，方见得我始终是为公事。我此刻受了一个缺，一年半载之后，他何难把我奏参了。他虽然年纪大，须知我年纪虽不及他，然而也不是个小孩子，他不要想把这点小甜头来哄我。我只等三天不见明文，或者他的办法不对，我便打算进京去上控，你叫他小心点就是！’说罢，竟就不别而行的去了。”

我道：“这个人倒是有心要整顿的。”继之道：“甚么有心整顿！不过乘机讹诈，故为刁难罢了。你想这件事牵涉到上房姨太太、小姐，叫那制台怎样办法呢；那裁缝的亲供，又落在他手里。所以后来反是制台托人出来说话，同他讲和。【眉】总督向县丞求和，真是千古仅见。据说那侯官县丞缺，一年有八千的好处，三年一任，共是二万四千金，被他讹的一定要了一任好处才罢了手呢。”【眉】小老爷读此，当为之浮一大白曰：快人快事。我笑道：“这倒是桩爽快事。假使候补官各个如此，那卖缺之风，可以绝了。”

继之也笑道：“你这句话，只好在这里说；若到外面说了，人家就要说此风不可长了。其实官场上面的笑话，车载斗量，也不知多少。前年和法兰西打仗的时候，福建长门炮台，没有人敢去守，只有一个姓蓝的都司肯去。他叫做蓝宝堂，得了札子到差之后，便去见总督，回说：‘向来当炮台统领的都是提督、总兵，此刻卑职还是个都司，镇压不住，求大帅想法子。’总督说：‘你本是个都司，有甚法子好想呢？’他说：‘大帅不能想法子，卑职驾驭不来，只好要辞差了。’【眉】都司胡闹，可谓怪现状矣。然读者试思之，此时竟无人敢守长门，其怪现状更当何如！制台一想，那法兰西虎视眈眈的看着福建，这个差事大家都不肯当，若准他辞了，又委那个呢？只得答应他道：‘你且退去，我这里同你想法子便了。’他道：‘顶色不红，一天也驾驭不住。卑职只得在这里等着，等大帅想了法子之后，再回防次去的了。’制台被他嬲的没了法，便发气道：‘那么你去戴个红顶子，暂算一个总兵罢。’他便打了个扦，说：‘谢过大帅。’居然戴起红顶子来。”我道：“这竟是无赖了。”

继之道：“这个人听说从小就无赖。他小时候和他娘住在娘舅家里，大约是没了老子的了。却又不安分，一天偷了他娘舅四十元银，没处安放，怕人在身上搜出，却拿当铺里当了两元。他娘舅疑心到他，却又搜不出赃证。他娘等他睡着了，搜他衣袋，搜出当票来，便去赎了出来，正是四十元的原赃。他娘未免打了他一顿，他便逃走了，走到夹板船上去当水手，几年没有音信回去。过了三四年，他忽然托人带了八十元银送给他母亲。他母亲盘问来人，知道他在夹板船上，并且船也到了，便要见他一面，叫来人去说。来人对他说了，他又打发人去说，说道：‘我今生今世不回家的了！要见我，可到岸边来见。’他娘念子情切，便飞奔岸边来。他却早已上岸，远远望见他母亲来了，便爬上树去。【眉】千古奇事。那棵树又高又大，他一直爬到树梢。他娘来了，他便问：‘你要见我做甚么？’他娘说：‘你爬到树上做甚么，快下来相见。’他说：‘我下来了，你要和我琐。我是发过誓不回家的了。从前为了四十元银，你已经和我绝了母子之情，我此刻加倍还了你，从此义绝恩绝了。【眉】千古奇淡。你要见我，无非是要看看我的面貌，此刻看见了，你可回去了。’他娘说：‘我守在此处，你终要下来。’他说：‘你再不走，我这里一撒手，便跌下来死了，看你怎样！’【眉】自己便绝了情，却要以情动其母，我若为其母，偏不去，任他撒手跌下，看他如何！他娘没了法，哀求他下来，他始终不下，哭哭啼啼的去了。他便笑嘻嘻的下来。对着娘，他还这等无赖呢。”我道：“这不独无赖，竟是灭尽天性的了。”

继之道：“他还有无赖的事呢。他管带海航差船的时候，有一个福建船政局的提调，奉了船政大臣的委，到台湾去公干，及至回福州时，坐了他的船。那提调也不好，好好的官舱他不坐，一定要坐管带的房。若是别人，也没有不将就的。谁知遇了他这个宝货，一听说提调要坐他的房，他马上把一房被褥家伙都搬了出来，只剩下一所空房，便请那提调去住。骗得提调进房，他却把门锁了，自己带了钥匙，然后把船驶到澎湖附近，浪头最大的地方颠播了一日一夜，又不开饭给他吃。那提调被他颠播得呕吐狼藉，腹中又是饥饿不堪，房门又锁着，叫人也没得答应。同他在海上飘了三天，才驶进口。【眉】竟如待囚徒一般，此倒是快人快事。进口之后，还不肯便放，自己先去见船政大臣，说‘此番提调坐了船来，卑职伺候不到，被提调大人动了气，在船上任情糟蹋，自己带了爨具，便在官舱烧饭，卑职劝止，提调又要到卑职房里去烧饭，卑职只得把房让了出来；下次遇了提调的差，请大人另派别人’云云。【眉】此所谓恶人先告状。告诉了一遍，方才回船，把他放了。那提调狼狈不堪，到了岸上，见了钦差，回完了公事话，正要诉苦，才提到了‘海航管带’四个字，被钦差拍着桌子，狗血喷头的一顿大骂。”我笑道：“虽然是无赖，却倒也爽快。”

继之道：“虽然是爽快，然而出来处世，究竟不宜如此。我还记得有一个也是差船管带，却忘记了他的姓名了，带的是伏波轮船。他是广东人，因为伏波轮常时驻扎福州，便回广东去接取家眷，到福州居住。在广东上轮船时，恰好闽浙总督何小宋的儿子中了举，也带着家眷到福州。海船的房舱本来甚少，都被那位何孝廉定去了。这位管带也不管是谁，便硬占了人家定下的两个房舱。那何孝廉打听得他是伏波管带，只笑了一笑，不去和他理论。等到了福州，没有几天，那管带的差事就撤掉了。你想取快一时的，有甚益处么。不过这蓝宝堂虽然无赖，却有一回无赖得十分爽快的：是前年中法失和时，他守着长门炮台。忽然有一天来了一艘外国兵船。我忘了是那一国的了，总而言之，不是法兰西的。他见了，以为我们正在海疆戒严的时候，别国兵轮如何好到我海口里来，便拉起了旗号，叫他停轮。那船上不理，仍旧前行。他又打起了旗号知照他，再不停轮便开炮了。那船上仍旧不理。他便开了一炮，轰的一声，把那船上的望台打毁了，吊桥打断了，一个大副受了重伤，只得停了轮。到了岸上来，惊动了他的本国领事打官司。一时福建的大小各官，都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的出来会审。【眉】一群大小官员，都不抵一个无赖。领事官也气忿忿的来到。这蓝宝堂却从从容容的，到了法堂之上，侃侃直谈，据着公理争辩，竟被他得了赢官司。岂不争气！谁知当时闽省大吏非独不奖他，反责备他，交代说：‘这一回是侥幸的，下次无论何国船来，不准如此。’后来法国船来了，他便不敢做主，打电报到里面去请示，回电来说不准开炮；等第二艘来了，再请示，仍旧不准；于是法兰西陆续来了二十多号船，所以才有那马江之败呢。”

我道：“说起那马江之败，近来台湾改了行省，说的是要展拓生番的地方。头回我在上海经过，听得人说，这件事颇觉得有名无实。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继之道：“便是我这回到省里去，也听得这样说。有个朋友从那边来，说非但地方弄不好，并且那一位刘省三大帅，自己害了自己。”我道：“这又为何？”继之道：“那刘省帅向来最恨的是吃鸦片烟，这是那一班中兴名将公共的脾气，惟有他恨的最厉害。凡是属下的人有烟瘾的，被他知道了，立刻撤差驱逐，片刻不许停留；是他帐下的兵弁犯了这个，还要以军法从事呢。到了台湾，瘴气十分厉害，凡是内地的人大半都受不住，又都说是鸦片烟可以销除瘴气，不免要吃几口，又恐怕被他知道，于是设出一法，要他自己先上了瘾。”我道：“他不吃的，如何会上瘾？”继之道：“所以要设法呀。设法先通了他的家人，许下了重谢。省帅向来用长烟筒吃旱烟，叫他家人代他装旱烟时，偷搀了一个鸦片烟泡在内，天天如是。约过了一个多月，忽然一天不搀烟泡了，老头子便觉得难过，眼泪鼻涕流个不止。那家人知道他瘾来了，便乘机进言，说这里瘴气重得很，莫非是瘴气作怪，何不吃两口鸦片试试看。他那里肯吃，说既是瘴气，自有瘴气的方子，可请医生来诊治。那里禁得医生也是受了贿嘱的，诊过了脉，也说是瘴气，非鸦片不能解。他还是不肯吃。熬了一天，到底熬不过，虽然吃了些药，又不见功效，只得拿鸦片烟来吃了几口下肚，便见精神，从此竟是一天不能离的了。这不是害了自己么？”

我道：“这种小人真是防不胜防。然而也是吃旱烟之过，倘使连这旱烟都不吃，他又从何下手呢。”继之道：“就是连旱烟不吃，也可以有法子的。我初到省那一年，便当了一个洋务局的差事。一个同寅是广东人，他对我说：‘香港有一个外国人，用了一个厨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了，一向相安无事，忽然一天，把那厨子辞掉了，便觉得合家人都无精打采起来，吃的东西，都十分无味。以为新来的厨子不好，再换一个，也是如此。没了法，只得再叫那旧厨子来，说也奇怪，他一回来，可合家都好了。’”我道：“难道酒菜里面也可以下鸦片烟么？”继之道：“酒菜里面虽不能下，外国人饭后，必吃一杯咖啡，他煮咖啡之时，必用一个烟泡放在里面，等滚了两滚，再捞起来。这咖啡本来是苦的，又搀上糖才吃，如何吃得出来。久而久之，就上了瘾了。”我道：“鸦片烟本是他们那里来的，就叫他们吃上了，不过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不知那刘省帅吃上了之后怎么样？”继之道：“已经吃上了，还怎么样呢。”

我道：“他说要开拓生番的地方，到底不知开拓了多少？”继之道：“头回看见《京报》有他的奏章，说是已经降了多少，每人给与剃刀一把，大约总有些降服的。然而究竟是未开化的人，纵然降服了，也不见得是靠得住。他那杀人不眨眼的野性，忽然高兴，又杀个把人来顽顽，如何约束得住他呢？而且他杀人专杀的是我们这些人，自己却不肯相杀的。【眉】生番尚知爱种，凌同族者当不齿于生番矣。杀了人，把脑袋带回去，弄些酒来，在死人脑袋的嘴里灌进去，等他在嗓子里流出来，却接在自己嘴里吃了。吃了之后，便出去打猎。若是这回猎得禽兽多的，回来便把这脑袋敬如神明。若是猎不着甚么回来，便把这脑袋尽情的乱摔乱踢了。他还有一层，绝不怕死，说出来还要令人可笑呢。那生番里面，也有个头目，省帅因为生番每每出来杀人，便委员到里面去，和他的头目立了一个约：‘如果我们这些人杀了生番，便是一人抵一命。若是生番杀了我们这些人，却要他五个人抵一个命。’这不过要吓得他不敢再杀人的意思。他那头目也应允了。谁知立了约不多几天，就有了生番杀人的事。地方官便捉拿凶手。谁知这个生番，只有夫妻两个，父母、兄弟、子女都没有的，虽捉了来，还不够抵命。也打算将就了结了。谁知过得几天，有三个生番自行投到，说是凶手的亲戚荐他来抵命，以符五人之数的。【眉】此三个生番，舍命以存信，不可谓非义士也，愿读者勿以笑话目之。你说奇不奇。”正是：

义侠捐生践然诺，鸿毛番重泰山轻。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一个县丞，一个都司，戏弄上官，如提傀儡，好看煞人，然而上官实自取之耳。此一层怪现状当从对面看，不能从正面看。盖看正面意思浅，看反面意思乃深也。

看骗上烟瘾一切，真是令人处世防不胜防。

今人处事，每以趋避为能，使来代抵命之生番见之，能毋齿冷。

抵命可代已奇，荐人代抵命已甚奇，乃被荐即愿往代抵命，不尤奇耶！此殆视生死如无物者矣。

第四十八回 内外吏胥神奸狙猾 风尘妓女豪侠多情

我正和继之说着话时，只见刑房书吏拿了一宗案卷进来。继之叫且放下，那书吏便放下，退了出去。我道：“人家都说衙门里书吏的权，比官还大，差不多州县官竟是木偶，全凭书吏做主的，不知可有这件事？”继之道：“这看本官做得怎样罢了，何尝是一定的？不过此辈舞弊起来，最容易上下其手。这一边想不出法子，便往那一边想；那一边又想不出来，他也会别寻门路。总而言之，做州县官的，只能把大出进的地方防闲住了，那小节目不能处处留心，只得由他去的了。”【眉】只如此，已算是好官，一叹。我道：“把大出进的防闲住了，他们纵在小节目上出些花样，也不见得能有多少好处了。怎么我见他们都是很阔绰的呢？”继之道：“这个那里说得定。他们遇了机会，只要轻轻一举手，便是银子。前年苏州接了一角刑部的钉封文书。凡是钉封文书，总是斩决要犯的居多。拆开来一看，内中却是云南的一个案件。大家看见，莫名其妙，只得把他退回去。直等到去年年底，又来了一角，却是处决一名斩犯。事后大家传说，才知道这里面一个大毛病。原来这一名斩犯，本来是个富家之子，又是个三代单传，还没有子女，不幸犯了个死罪。起先是百计出脱，也不知费了多少钱，无奈证据确凿，情真罪当，无可出脱，就定了个斩立决，通详上去。从定罪那天起，他家里便弄尽了神通，先把县署内监买通了，又出了重价，买了几个乡下姑娘，都是身体朏壮的，轮流到内监去陪他住宿，希图留下一点血脉。然而这件事迟早却不由人做主的，所以多耽搁一天好一天，于是又在臬司和抚台那里设法耽搁，这里面已经不知捺了多少日子了。却又专差了人到京里去，在刑部里打点。铁案如山的，虽打点也无用。于是用了巨款，贿通了书吏，求他设法，不求开脱死罪，只求延缓日子。刑部书吏得了他的贿赂，便异想天开的，设出一法来。这天该发两路钉封文书，一路是云南的，一路是江苏的，他便轻轻的把江苏案卷放在云南文书壳里，把云南案卷放在江苏文书壳里；等一站站的递到了江苏，拆开看过，知道错了，又一站站的退回刑部。刑部堂司各官，也是莫名其妙，跟查起来，知道是错封了，只好等云南的回来再发。又不知等了多少时候，云南的才退回来，然后再封发了。这一转换间，便耽搁了一年多。你说他们的手段厉害么！”我道：“耽搁了这一年多，不知这犯人有生下子女没有？”继之道：“这个谁还打听他呢。”

我道：“文书何以要用钉封？这却不懂，并且没有看见过这样东西。”继之道：“儿戏得很！那文书不用浆糊封口，只用锥子在上面扎一个眼儿，用纸拈穿上，算是一个钉子，算是这件事情非常紧急，来不及封口的意思。”我道：“不怕人家偷拆了看么？”继之道：“怕甚么！拆看钉封公文是照例的。譬如此刻有了钉封公文到站，遇了空的时候，只管拆开看看，有甚么要紧，只要不把他弄残缺了就是了。”我道：“弄残缺了就怎样呢？”继之道：“此刻譬如我弄残缺了，倒有个现成的法子了。从前有一个出过事的，这个州县官是个鸦片鬼，接到了这件东西，他便抽了出来，躺在烟炕上看。不提防发了一个烟迷，把里面文书烧了一个角。这一来吓急了，忙请了老夫子来商量。这个老夫子好得很，他说幸而是烧了里面的，还有法子好想；若是烧了壳子，就没法想了。然而这个法子要卖五千银子呢。【眉】发一个烟迷，去了五千金，吃烟人何不猛省！那鸦片鬼没法，只得依了他。他又说，这个法子做了出来便不希奇，怕东翁耍赖，必得先打了票子再说出来。鸦片鬼没法，只得打了票子给他。他接了票子，拿过那烧不尽的文书，索性放在灯头上烧了。可笑那鸦片鬼吓得手足无措，只说：‘这回坑死我了！’他却不慌不忙，拿一张空白的文书纸，放在壳子里面，仍然钉好，使发出去。那鸦片鬼还不明白，扭着他拼命。他偏不肯就说出这里面的道理来，故意取笑，由得那鸦片鬼着急。【眉】赔了银子，还赚了着急，吃烟人何不猛省！闹了半天，他方才说道：‘这里发出去，交到下站，下站拆开看了，是个空白，请教他敢声张么，也不过照旧封好发去罢了。以下站站如此，直等到了站头，当堂开拆，见了个空白，他那里想得到是半路掉换的呢，无非是怪部吏粗心罢了。【眉】急智不可及，被作者写了出来，却教乖人不少也。如此，便打回到部里去。部里少不免要代你担了这粗心疏忽的罪过；纵不然，他便行文到各站来查，试问所过各站，谁肯说是我私下拆开来看过的呢，还不是推一个不知。就是问到这里，也把‘不知’两个字还了他，这件事不就过去了么。’可笑那鸦片鬼，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没命的去追悔那五千银子。”我笑道：“大哥说话，一向还是这样，只管形容别人。”继之也笑道：“这一个小小玄虚，说穿了一文不值的，被他硬讹了五千银子，如何不懊悔。便是我凭空上了这个当，我也要懊悔的，何尝是形容人家呢。”说话时，述农着人来请我到账房里，我便走了过去。

原来述农已买了一方青田石来，要我仿刻那一方“节性斋”的图书。我笑道：“你真要干这个么？”述农道：“无论干不干，仿刻一个，总不是犯法的事。”说着，取出那幅横披来。我先把图书石验了大小，嫌他大了些，取过刀来，修去了一道边。验得大小对了，然后摹了那三个字，镌刻起来。刻了半天，才刻好了。取过印色，盖了一个，看有不对的去处，又修改了一会，盖出来看，却差不多了。述农看了，说：“像得很。”另取一张薄贡川纸来，盖了一个，蒙在那横披的图书上去对。看了又看道：“好奇怪！竟是一丝不走的。”【眉】原来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连横披一共拿给继之看去。继之也笑道：“居然充得过了。”述农笑道：“继翁，你提防他私刻你的印信呢。”我笑道：“不合和你作了这个假，你倒要提防我做贼起来了。”

继之道：“只是印色太新了，也是要看出来的。”述农道：“我学那书画家撒上点桃丹，去了那层油光，自然不新了。”我道：“这个不行。要弄旧他也很容易，只是卖了东西，我要分用钱的。”述农笑道：“阿弥陀佛！人家穷的要卖字画了，你还要分用钱呢。”我笑道：“可惜不是福建人画的掷骰子图，不然，我还可望个三七分用呢。”【眉】回顾四十五回事。述农笑道：“罢，罢，我卖了好歹请你。你说了那甚么法子罢，说了出来，算你是个金石家。”我道：“这又不是甚么难事。你盖了图书之后，在图书上铺上一层顶薄的桑皮纸，在纸上撒点石膏粉，叫裁缝拿熨斗来熨上几熨，那印色油自然都干枯了，便是旧的；若用桃丹，那一层鲜红，火气得很，那里充得过呢？”述农道：“那么我知道了，你那里是甚么金石家，竟是一个制造赝鼎的工匠！”

说的继之也笑了道：“本来作假是此刻最趋时的事。【眉】说得可叹。方才我这里才商量了一起命案的供词。你想命案供词还要造假的，何况别样。”我诧道：“命案怎么好造假的？”继之道：“命案是真的，因这一起案子牵连的人太多，所以把供词改了，免得牵三搭四的；左右‘杀人者死’，这凶手不错就是了。”述农道：“不错，从前我到广东去就事，恰好就碰上一回，几乎闹一个大乱子，也是为的是真命假案。”我道：“甚么又是真命假案呢？”述农道：“就是方才说的，改供词的话了。总而言之：出了一个命案，问到结案之后，总要把本案牵涉的枝叶，一概删除净尽，所以这案就不得不假了。那回广东的案子，实在是械斗起的。然而叙起械斗来，牵涉的人自然不少，于是改了案卷，只说是因为看戏碰撞，彼此扭殴致毙的，这种案卷，总是臬司衙门的刑名主稿。那回奏报出去之后，猛然刑部里来了一封信，要和广州城大小各衙门借十万银子。制台接了这封信，吃了一大惊，却又不知为了甚么事。请了抚台来商量，也没有头绪。一时两司、道、府都到了，彼此详细思索，才想到了奏报这案子，声称某月某日看戏肇事，所以说这一天恰好是忌辰；凡忌辰是奉禁鼓乐的日子，省会地方，如何做起戏来！这个处分如何担得起！所以部里就借此敲诈了。当下想出这个缘故，制台便狠命的埋怨臬司；臬司受了埋怨，便回去埋怨刑名老夫子。那刑名老夫子检查一检查，果然不错。因笑道：‘我当是甚么大事，原来为了这个，也值得埋怨起来！’【眉】他还要笑，看他看得如无事一般。臬台见他说得这等轻描淡写，更是着急，说道：‘此刻大部来了信，要和合省官员借十万银子。这个案是本衙门的原详，闹了这个乱子，怕他们不向本衙门要钱，却怎生发付？’那刑名师爷道：‘这个容易。【眉】还要说容易。只要大人去问问制台，他可舍得三个月俸？如果舍得，便大家没事；如果舍不得，那就只可以大家摊十万银子去应酬的了。’臬台问他：‘舍得三个月俸，便怎么办法？’他又不肯说，必要问明了制台，方才肯把办法说出来。臬台无奈，只得又去见制台。制台听说只要三个月俸，如何不肯，便一口应承了。交代说：‘只要办得妥当，莫说三个月，便是三年也愿意的。’臬司得了意旨，便赶忙回衙门去说明原委。他却早已拟定一个折稿了。那折稿起首的帽子是：‘奏为自行检举事：某月日奏报某案看戏肇事句内，“看”字之下，“戏”字之上，误脱落一“猴”字’云云。照例，奏折内错一个字，罚俸三个月，于是乎热烘烘的一件大事，轻轻的被他弄的瓦解冰销。你想这种人厉害么。”【眉】偏有许多机智，令人可爱，令人可怕。我笑道：“原来这等大事也可以假的，区区一个图章，更不要紧了。”当下谈了一会各散。我到鼎臣处，告诉他要到南京，顺便辞行。

到了次日，我便收拾行李，渡江过去。到得镇江号里，却得了一封继之的电报，说上海有电来，叫我先到上海去一次。我便附了下水轮船，径奔上海，料理了些生意的事，盘桓了两天，又要动身。这天晚上，正要到金利源码头上船，忽然金子安从外面走来，说道：“且慢着走罢，此刻黄浦滩一带严紧得很！”管德泉吃了一惊道：“为着甚么事？”子安道：“说也奇怪，无端来了几十个人去打劫有利银行，听说当场拿住了两个。此刻派了通班巡捕，在黄浦滩一带稽查呢。”我道：“怎么银行也去打劫起来，真是无奇不有了。”子安道：“在上海倒是头一次听见。”德泉道：“本来银行最易起歹人的觊觎，莫说是打劫，便是冒取银子的也不少呢。他的那取银的规矩，是上半天送了支票去，下半天才拿银子，所以取银的人，放下票子就先走了，到下半天才去拿。等再去拿的时候，是绝无凭据的了，倘被一个冒取了去，更从那里追寻呢？”子安道：“这也说说罢了，那里便冒得这般容易。”德泉道：“我不是亲眼见过的，也不敢说。前年我一个朋友到有利去取银，便被人冒了。他先知道了你的数目，知道你送了票子到里面去了，他却故意和你拉殷勤，请你吃茶吃酒，设法绊住你一点、半点钟，却另差一个人去冒取了来，你奈他何呢？”

这里正在说话，忽然有人送来一张条子，德泉接来看了，转交与我，原来是赵小云请到黄银宝处吃花酒，请的是德泉、子安和我三个人。德泉道：“横竖今夜黄浦滩路上不便，缓一天动身也不要紧，何妨去扰他这一顿呢。”我是无可无不可的，便答应了。德泉又叫子安。子安道：“我奉陪不起，你二位请罢，替我说声心领谢谢。”我和德泉便不再强。二人出来，叫了车，到尚仁里黄银宝家，与赵小云厮见。

此时坐上已有了四五个客，小云便张罗写局票。内中只有我没有叫处。小云道：“我来荐给你一个。”于是举笔一挥而就。我看时，却是写的“东公和里沈月卿”。写过了发下去，这边便入席吃酒。不一会，诸局陆续到了。沈月卿坐在我背后。我回头一看，见是个瘦瘦的脸儿，倒还清秀。只见他和了琵琶，唱了一支小曲。又坐了一会，便转坐到小云那边去，与我恰好是对面；起先在我后面时，不便屡屡回头看他，此时倒可以任我尽情细看了。只见他年纪约有二十来岁，清俊面庞，眉目韶秀，只是隐隐含着忧愁之色。更有一层奇特之处：此时十一月天气，明天已是冬至，【眉】是吃冬至酒也，一笑。所来的局，全都穿着细狐、洋灰鼠之类，那面子更是五光十色，头上的首饰，亦都甚华灿，只有那沈月卿只穿了一件玄色绉纱皮袄，没有出锋，看不出甚么统子，后来小云输了拳，他伸手取了酒杯代吃，我这边从他袖子里看去，却是一件羔皮统子；头上戴了一顶乌绒女帽，连帽准也没有一颗。我暗想这个想是很穷的了。正在出神之时，诸局陆续散去，沈月卿也起身别去。他走到房门口，我回眼一望，头上扎的是白头绳，押的是银押发，暗想他原来是穿着孝在这里。

正在想着，猛听得小云问道：“我这个条子荐得好么？”我道：“很静穆！也很清秀！”小云道：“既然你赏识了，回来我们同去坐坐。”一时席散了，各人纷纷辞去。小云留下我和德泉，等众人散完了，便约了同到沈月卿家去。于是出了黄银宝家，径向东公和里来。一路上只见各妓院门首，都是车马盈门，十分热闹。及到了沈月卿处，他那院里各妓房内，也都是有人吃酒，只有月卿房内是静悄悄的。三人进内坐定，月卿过来招呼。小云先说道：“我荐了客给你，特为带他来认认门口，下次他好自己来。”月卿一笑道谢。小云又道：“那柳老爷可曾来？”月卿见问，不觉眼圈儿一红。正是：

骨肉每多乖背事，风尘翻遇有情人。

未知月卿为着甚事伤心，且待下回再记。

胥吏舞弊，本自层出不穷，要皆于字眼内出入者居多。观其不着一字，只轻轻一掉换，便迁延如许岁月，令人失惊。

偏定出许多规模，许多则例。狙猾者流，或视之如儿戏，或凭以作规避。规模则例，果何足恃哉！

第廿九回赵小云说请吃酒，不是沈月卿，便是黄银宝，已预为此处伏线。

第三十三回写黄银宝，是写初次入妓院，只见黄银宝一人，是从自己眼中看出。此回写沈月卿，是从众妓队中陪衬而出。初次只见一人，便格外留神，别无他故。众妓中趁出寒俭，是格外醒目，必有原委。却直至篇终，未露一字，令人急欲看下文矣！

第四十九回 串外人同胞遭晦气 摛词藻嫖界有机关

当下我看见沈月卿那种神情，不禁暗暗疑讶。只见他用手向后面套房一指道：“就在那里。”小云道：“怎么坐到小房间里去？我们是熟人，何妨请出来谈谈。”月卿道：“他怕有人来吃酒，不肯坐在这里。”小云道：“吃过几台了？”月卿摇摇头。小云讶道：“怎么说？”我笑道：“你又怎么说？难道必要有人吃酒的么？”【眉】此时于嫖界尚是稚气也。小云道：“你不懂得，明天冬至，今天晚上叫‘冬至夜’，他们的规矩，这一夜以酒多为荣，视同大典的。”我听了，方才明白沿路上看见热闹之故。小云又对月卿道：“不料你为了柳老爷，弄到这个样子！”月卿道：“我已是久厌风尘，看着这等事，绝不因之动心。只是外间的飞短流长，未免令人闻而生厌罢了。”我听了这几句话，觉得他吐属闲雅，又不觉纳罕起来。小云道：“我倒并不为飞短流长所动，你就叫他们摆起一桌来。”小云这句话才说出来，早有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走近一步问道：“赵老爷可是要吃酒？”小云点点头。那丫头便请点菜。小云说：“不必点。”他便咯蹬咯蹬的走到楼下去了。小云笑着对我道：“这一桌酒应该让了你；你应酬了他这个大典，也是我做媒人的面子。”我道：“我向来没干过这个。”小云笑道：“谁是出世便干的？总是从没干过上来的啊。”月卿道：“这位老爷是初交，赵老爷，何必呢？”小云又对我道：“你不知道这位月卿，是一个又豪侠，又多情的人，并且作得好诗。你要是知道了他的底细，还不知要怎样倾倒呢？”月卿道：“赵老爷不要谬奖，令人惭愧！”我问小云道：“你要吃酒，还不赶紧请客？况且时候不早了。”小云道：“时候倒不要紧，上海本是个不夜天，何况今夜？客倒是不必请了，大众都有应酬，难请得很，就请了柳采卿过来罢。”说着，又对月卿道：“就央及你去请一声罢，难道还要写请客票么？”

月卿便走到后房去，一会儿，同着柳采卿过来。只见那采卿，生得一张紫色胖脸儿，唇上疏疏的两撇八字黑须；身裁是痴肥笨重，步履蹒跚；身穿着一件大团花二蓝线绉皮袍，天青缎灰鼠马褂。当下各人一一相见，通过姓名；小云道过违教，方才坐下，外场早已把席面摆好，小云忙着要写局票。采卿不叫外局，只写了本堂沈月卿。小云道：“客已少了，局再少，就太寂寞了。”我道：“人少点，清谈也很好；并且你同采翁两位，都是月卿的老客，你说月卿豪侠多情，何妨趁此清谈，把那豪侠多情之处告诉我呢。”小云道：“你要我告诉你也容易，不过你要把今日这一席，赏赏他那豪侠多情之处才好呢。”我一想，我前回买他那个小火轮船时，曾经扰过他一顿，今夜又是他请的，我何妨借此作为还席呢。因说道：“就是我的，也没甚要紧。”小云大喜，便乱七八糟，自己写了多少局票，嘴里乱叫起手巾。于是大家坐席。

我坐了主位，月卿招呼过一阵，便自坐向后面唱曲。我便急要请问这沈月卿豪侠多情的梗概。小云猛然指了采卿一下道：“你看采翁这副尊范，可是能取悦妇人的么？”【眉】上文细写采卿相貌身裁，却为此处而发。我被他突然这一问，倒睖住了，不懂是甚么意思。小云又道：“外间的人，传说月卿和采卿是恩相好。”我道：“甚么叫做‘恩相好’？”小云笑道：“这是上海的一句俗话，就是要好得很的意思。”我道：“就是要好，也平常得很。”小云道：“不是这等说。凡做妓女的，看上了一个客人，只一心向他要好，置他客于不顾，这才叫恩相好。凡做恩相好的，必要这客人长得体面，合了北边一句话，叫做‘小白脸儿’，才够得上呢。你看采翁这副尊范，像这等人不像？”我道：“然则这句话从何而来的呢？”小云道：“说来话长。你要知底细，只问采翁便知。”柳采卿这个人倒也十分爽快，不等问，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我。

原来采卿是一个江苏候补府经历，分在上海道差遣。公馆就在城内。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名叫柳清臣，才一十八岁，还在家里读书，资质向来鲁钝，看着是不能靠八股猎科名的了；采卿有心叫他去学生意，却又高低不就。【眉】官场少爷要学生意，本来没处安放。忽然一天，他公馆隔壁一个姓方的，带了一个人来相见，说是姓齐，名明如，向做洋货生意，专和外国人交易。此刻有一个外国人，要在上海开一家洋行，要请一个买办；这买办只要先垫出五千银子，不懂外国话也使得。因听姓方的说起，说柳清臣要做生意，特地来推荐。采卿听了一想，向来做买办是出息甚好的，不禁就生了个侥幸之心。当下便对那齐明如说：“等商量定了，过一天给回信。”于是就出来和朋友商量，也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眉】未尝无人提醒。采卿终是发财心胜，听了那说不好的，以为人家妒忌；听了那说好的，就十分相信。便在沈月卿家请齐明如吃了一回酒，准定先垫五千银子，叫儿子清臣去做买办。又叫明如带了清臣去见过外国人，问答的说话，都是由明如做通事。过了几天，便订了一张洋文合同，清臣和外国人都签了字，齐明如做见证，也签了字。

采卿先自己拼凑了些，又向朋友处通融挪借，又把他夫人的金首饰拿去兑了，方才凑足五千银子，交了出去。就在五马路租定了一所洋房，取名叫景华洋行。开了不够三个月，五千银子被外国人支完了不算，另外还亏空了三千多；那外国人忽然不见了，也不知他往别处去了，还是藏起来。这才着了忙，四面八方去寻起来，那里有个影子？便是齐明如也不见了。亏空的款子，人家又来催逼，只得倒闭了。往英国领事处去告那外国人，英领事在册籍上一查，没有这个人的名字；更是着忙，托了人各处一查，总查不着，这才知道他是一个没有领事管束的流氓。也不知他是那一国的，还不知他是外国人不是。于是只得到会审公堂去告齐明如。谁知齐明如是一个做外国衣服的成衣匠，本是个光蛋，官向他追问外国人的来历，他只供说是因来买衣服认得，并且不知他的来历。官便判他一个串骗，押着他追款。俗语说得好：“不怕凶，只怕穷。”他光蛋般一个人，任凭你押着，粃糠那里榨得出油来！此刻这件事已拖了三四个月，还未了结，讨债的却是天天不绝。

急得采卿走投无路，家里坐不住，便常到沈月卿家避债。【眉】如此接出沈月卿，颇似八股家作搭题钓度之法，一笑。这沈月卿今年恰好二十岁，从十四岁上，采卿便叫他的局，一向不曾再叫别人。缠头之费，虽然不多，却是节节清楚，如今六七年之久，积算起来，也不为少了。前两年月卿向鸨母赎身时，采卿曾经帮了点忙，因此月卿心中十分感激。这回看见采卿这般狼狈，便千方百计，代采卿凑借了一千元；又把自己的金珠首饰，尽情变卖了，也凑了一千元，一齐给与采卿，打点债务。【眉】此所以朴素之故也。这种风声，被别个客人知道了，因此造起谣言来，说他两人是恩相好。采卿缕述了一遍，我不觉抬头望了月卿一眼，说道：“不图风尘中有此人，我们不可不赏一大杯！”

正待举杯要吃，小云猛然说道：“对不住你！你化了钱请我，却倒装了我的体面。”我举眼看时，只见小云背后珠围翠绕的，坐了七八个人。内中只有一个黄银宝是认得的，却是满面怒容，冷笑对我道：“费你老爷的心！”【眉】妓女吃醋情形，写来一笑。我听了小云的话，已是不懂，又听了这么一句，更是茫然，便问：“怎么讲？”小云道：“无端的在这里吃寡醋，说这一席是我吃的，怕他知道，却屈你坐了主位，遮他耳目，你说奇不奇！”我不禁笑了一笑道：“这个本来不算奇，律重主谋，怪了你也不错。”那黄银宝不懂得“律重主谋”之说，只听得我说怪得不错，便自以为料着了，没好气起身去了。小云道：“索性虚题实做一回。”便对月卿道：“叫他们再预备一席，我请客！”我道：“时候太晚了，留着明天吃罢。”小云道：“你明天动身，我给你饯行；二则也给采翁解解闷。今夜四马路的酒，是吃到天亮不希奇的。”我道：“我可不能奉陪了。”管德泉道：“我也不敢陪了，时候已经一下钟了。”小云道：“只要你二位走得脱！”说着，便催着草草终席。我和德泉要走，却被小云苦苦拉着，只得依他。小云又去写局票，问我叫那一个。我道：“去年六月间，唐玉生代我叫过一个，我却连名字也忘了，并且那一个局钱还没有开发他呢。”德泉道：“早代你开发了，那是西公和沈月英。”小云道：“月英过了年后，就嫁了人了。”我道：“那可没有了。”小云道：“我再给你代一个。”我一定不肯，小云也就罢了，仍叫了月卿。大家坐席。此时人人都饱的要涨了，一样一样的菜拿上来，只摆了一摆，便撤了下去，就和上供的一般，谁还吃得下！【眉】上海吃花酒，确有此情景。幸得各人酒量还好，都吃两片梨子、苹果之类下酒。

我偶然想起小云说月卿作得好诗的话，便问月卿要诗看。月卿道：“这是赵老爷说的笑话，我何尝会作诗？”小云听说，便起身走向梳妆台的抽屉里，一阵乱翻，却翻不出来。采卿对月卿道：“就拿出来看看何妨。”月卿才亲自起身，在衣橱里取出薄薄的一个本子来，递给采卿；采卿转递给我。我接在手里，翻开一看，写的小楷虽不算好，却还端正。内中有批的，有改的，有圈点的。我道：“这是谁改过的？”月卿接口道：“柳老爷改的；便是我诌两句，也是柳老爷教的。”我对采卿道：“原来你二位是师弟，怪不得如此相待了。”采卿道：“说着也奇！我初识他时，才十四岁。我见他生得很聪明，偶尔教他识几个字，他认了，便都记得；便买了一部《唐诗》教教他，近来两年，居然被他学会了。我想女子学作诗，本是性之所近，苏、常一带的妓女，学作诗更应该容易些。”我道：“这句话很奇，倒要请教是怎么讲？”采卿道：“他们从小学唱那小调，本来就是七字句的有韵之文；并且那小调之中，有一种马如飞撰的叫做‘马调’，词句之中，很有些雅驯的。他们从小就输进了好些诗料在肚子里，岂不是学起来更容易么？”我点头道：“这也是一理。”因再翻翻那诗本，拣一首浓圈密点的一看，题目是《无题》，诗是：

自怜生就好丰裁，疑是云英谪降来。弄巧试调鹦鹉舌，学愁初孕杜鹃胎。铜琶铁板声声恨，剩馥残膏字字哀。知否有人楼下过，一腔心事暗成灰。好春如梦酿愁天，何必能痴始可怜！杨柳有芽初蘸水，牡丹才蕊不胜烟。从知眼底花皆幻，闻说江南月未圆。人静漏残灯惨绿，碧纱窗外一声鹃。

我看了，不觉暗暗惊奇。古来才妓之说，我一向疑为后人附会，不图我今日亲眼看见了。据这两首诗，虽未必便可称才，然而在闺秀之中，已经不可多得，何况在北里呢。因对采卿道：“这是极力要炼字炼句的，真难为他！”月卿接口道：“这都是柳老爷改过才誊正的。”采卿道：“这里面有两首《野花》诗，我始终未改一字，请你批评批评。”说罢，取过本子去，翻给我看。只见那诗是：

蓬门莫笑托根低，不共杨花逐马蹄。混迹自怜依旷野，添妆未许入深闺。荣枯有命劳嘘植，闻达无心谢品题。

我看到这里，不觉击节道：“好个‘闻达无心谢品题’！往往看见报上有人登了些诗词，去提倡妓女。我看着那种诗词，也提倡不出甚么道理来。”采卿道：“姑勿论提倡出甚么道理，先问他被提倡的懂得不懂，再提倡不迟。”

月卿听说，忽然“嗤”的一声笑。我问：“笑甚么？”。月卿道：“前回有一位客人，叫甚么遁叟，填了一阕《长相思》词，赠他的相好吴宝香，登了报。过得一天，那遁叟到宝香家去，忽然被宝香扭住了不依。”我笑道：“这又为何？”月卿道：“总是被那些识一个字不识一个字的人见了，念给他听，他听了题目《赠吴宝香调寄长相思》一句，所以恼了，说遁叟造他谣言，说他害相思病了，所以和他不依。”【眉】往何处伸冤？真是奇事。说得我和小云都笑了。我再看那《野花》诗是：

惆怅秋风明月夜，荒烟蔓草助凄凄。惭愧飘零古道旁，本来无意绽青黄。东皇曾许分余润，村女何妨理俭妆。讵借馨香迷蛱蝶，不胜蹂躏怨牛羊。可怜车马分驰后，剩粉残脂吊夕阳！

我看毕道：“寄托恰合身份，居然名作了。”只见月卿附着采卿耳朵说了两句话。采卿便问我：“和唐玉生可是相识？”我道：“只去年六月里同过一回席，这两回到上海都未遇着。”采卿道：“倘偶然遇见了，请不必谈起月卿作诗的事。”我道：“作诗又不是甚么坏事，何必要秘密呢？”采卿道：“不是要秘密，是怕他们闹不清楚。”我想起那一班人的故事，不觉又好笑。便道：“也怪不得月卿要避他们，他们那死不通的材料，实在令人肉麻！”说着，便把他们“竹汤饼会”的故事，略略述了一遍。月卿也是笑不可仰。采卿道：“我教月卿识几个字，虽不是有意秘密，却除了几个熟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不像那堂哉皇哉收女弟子的。”我道：“不错。我常在报上看见有个甚么侍者收甚么女弟子，弄了好些诗词之类，登在报上面，还有作诗词贺他的。”采卿道：“可不是！这都是那轻薄少年做出来的，要借这报纸做他嫖的机关。”我道：“嫖还有甚么机关，这说奇了。”采卿道：“这一班本是寒酸，掷不起缠头，便弄些诗词登在报上，算揄扬他，以为市恩之地，叫那些妓女们好巴结他，不敢得罪他；倘得罪了他时，他又弄点讥刺的诗词去登报，这还不是机关么？其实有几个懂得的，所以有遁叟与吴宝香那回事。”

说犹未了，忽听得楼下外场高叫一声“客来”，便听得咯蹬咯蹬上楼梯的声音，房里丫头便迎了出去。正是：

毁誉方闻凭喜怒，蹒跚又听上梯阶。

未知那来人是谁，且待下回再记。

每叹利令智昏之流，不至于一败涂地不止。如柳采卿之事，纵不遇齐明如其人，亦必败于他事，可断言者。吾愿世人借以为鉴也。至于齐明如之流，今日遍地皆是，几于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矣！可发一叹。

天下事唯能者韬光隐晦，唯不自谅者，转自炫其能。沈月卿之能诗，与彼所谓女弟子者，正相映成趣。

第五十回 溯本源赌徒充骗子 走长江舅氏召夫人

那丫头掀帘出去，便听得有人问道：“赵老爷在这里么？”丫头答应“在”，那人便掀帘进来。抬头看时，却是方佚庐。大家起身招呼。

只见他吃的满面通红，对众人拱一拱手，走到席边一看，呵呵大笑道：“你们整整齐齐的摆在这里，莫非是摆来看的？不然，何以热炒盘子，也不动一动呢？”小云便叫取凳子让他坐。佚庐道：“我不是赴席的，是来请客的，请你们各位一同去。”小云道：“是你请客？”佚庐道：“不是我请，是代邀的。”小云在身边取出表来一看，吐出舌头道：“三下一刻了。是你请客我便去，你代邀的我便少陪了。”月卿插嘴道：“便是方老爷也可以不必去了。外面西北风大得很，天已阴下来，提防下雪。并且各位的酒都不少了，到外面去吹了风，不是顽的。”佚庐道：“果然。我方才在外面走动，很作了几个恶心，头脑子生疼，到了屋里，暖和多了。”说着便坐下，叫拿纸笔来，写个条子回了那边，只说寻不着朋友，自己也醉了，要回去了。写毕，叫外场送去。方才和采卿招呼，彼此通过姓名。坐了一会便散席。

月卿道：“此刻天要快亮了，外面寒气逼人，各位不如就在这里谈谈，等天亮了去；或者要睡，床榻被窝，都是现成的。”众人或说走，或说不走，都无一定。只有柳采卿住在城里，此时叫城门不便，准定不能走的。便说道：“不然，我再请一席，就可以吃到天亮了。”小云道：“这又何苦呢。方才已经上了一回供了，难道再要上一回么？”月卿道：“那么各位都不要走，我叫他们生一盆炭火来，昨天有人送给我一瓶上好的雨前龙井茶，叫他们酽酽的泡上一壶，我们围炉品茗，消此长夜，岂不好么？”众人听说，便都一齐留下。佚庐道：“月卿一发做了秀才了，说起话来，总是掉文。”月卿笑道：“这总是识了几个字，看了几本书的不好，不知不觉的就这样说起来，其实并不是有意的。”

小云道：“有一部小说，叫做《花月痕》，你看过么？”月卿道：“看过的。”小云道：“那上头的人，动辄嘴里就念诗，你说他是有意，是无意？”月卿道：“天下那里有这等人，这等事！就是掉文，也不过古人的成句，恰好凑到我这句说话上来，不觉冲口而出的，借来用用罢了；不拘在枕上，在席上，把些陈言老句，吟哦起来，偶一为之，倒也罢了，却处处如此，那有这个道理？这部书作得甚好，只这一点是他的疵瑕。”【眉】确评。采卿道：“听说这部书是福建人作的，福建人本有这念诗的毛病。”小云忽然呵呵大笑起来。众人忙问他：“笑甚么？”小云道：“我才听了月卿说甚么疵瑕，心中正在那里想：‘疵瑕者，毛病之文言也。’【眉】然则你也是掉文。这又是月卿掉文。不料还没有想完，采翁就说出‘毛病’两个字来，所以好笑。”说话间，丫头早把火盆生好，茶也泡了，一齐送了进来，众人便围炉品茗起来。

佚庐与采卿谈天，采卿又谈起被骗一事。佚庐道：“我们若是早点相识，我断不叫采翁去上这个当。你道齐明如是个甚么人？他出身是个外国成衣匠，却不以成衣匠为业，行径是个流氓，事业是靠局赌。从前犯了案，在上海县监禁了一年多。出来之后，又被我办过他一回。”采卿道：“办他甚么？”佚庐道：“他有一回带了两个合肥口音的人来，说是李中堂家里的账房，要来定做两艘小轮船，叫我先打了样子看过，再定价钱。这两艘小轮船，到有七八千银子的生意，自然要应酬他，未免请他们吃一两回酒。他们也回请我，却是吃花酒。吃完之后，他们便赌起来，邀我入局。我只推说不会，在旁边观看，见他们输赢很大，还以为他们是豪客。后来见一个输家输的急了，竟拿出庄票来赌，也输了，又在身边掏出金条来。我心里才明白了，这是明明局赌，他们都是通同一气的，要来引我。须知我也是个老江湖，岂肯上你的当。然而单是避了你，我也不为好汉，须给点颜色你看看。当夜局散之后，我便有意说这赌牌九很有趣，他们便又邀我入局。我道：‘今天没有带钱，过天再来。’于是散了。

“我一想，这两艘小轮船，不必说是不买的了，不过借此好入我的门。但是无端端的要我打那个图样，虽是我自己动手，不费本钱，可是耽搁了我多少事；若是别人请我画起来，最少也要五十两银子。我被他们如此顽弄，那里肯甘心。到明天齐明如一个人来了，我便向他要七十两画图银，请他们来看图。明如邀我出去，我只推说有事，一连几天，不会他们。于是齐明如又同了他们来，看过图样，略略谈了一谈船价。我又先向他要这画图钱。齐明如从中答应，说傍晚在一品香吃大菜面交，又约定了是夜开局。我答应了，送了他们去。到了时候，我便到一品香取了他七十两的庄票。看看他们一班人都齐了，我推说还有点小事，去去就来。

“出来上了马车，到后马路照票，却是真的。【眉】可见赌棍也要下本钱。连忙回到四马路，先到巡捕房里去。那巡捕头是我向来认得的，我和他说了这班人的行径，叫他捉人；捕头便派了几名包探、巡捕，跟我去捉人。我和那探捕约好，恐怕他们这班人未齐，被他跑了一个，也不值得，不如等我先上去，好在坐的是靠马路的房间，如果他们人齐了，我掷一个酒杯下来，这边再上去，岂不是好！那探捕答应了，守在门口。我便走了上楼，果然内中少了一个人，问起来，说是取本钱去的。一面让我点菜。俄延了一会，那个人来了，手里提了一个外国皮夹，嘴里嚷道：‘今天如果再输，我便从此戒赌了！’我看见人齐，便悄悄拿了一个玻璃杯，走到栏杆边，轻轻往下一丢，四五名探捕，一拥上楼，入到房间，见人便捉。【眉】可谓疾雷不及掩耳。我一同到了捕房，做了原告。在他们身边，搜出了不少的假票子、假金条。捕头对我说：‘这些假东西，告他们骗则可以，告他赌，可没有凭据。’说时，恰好在那皮夹里搜出两颗象牙骰子。我道：‘这便是赌具。’捕头看了看，问怎么赌法。我道：‘单拿这个赌还不算骗人，我还可以在他这里拿出骗人的凭据。’捕头疑讶起来，拿起骰子细看。我道：‘把他打碎了，这里面有铅。’捕头不信。我问他要了个铁锤，把骰子磕碎了一颗，只见一颗又白又亮的东西，骨碌碌滚到地下，却不是铅，是水银。捕头这才信了。这一个案子，两个合肥人办了递解；还有两个办了监禁一年，期满驱逐出境，齐明如侥幸没有在身上搜出东西，只办了个监禁半年。你想这种人结交出甚么好外国人来?”

采卿道：“此刻这外国人逃走了，可有甚么法子去找他？”佚庐道：“往那里找呢？并且找着了也没用。我们中国的官，【眉】采卿也是个官，未免当着和尚骂贼秃了。见了外国人比老子还怕些，你和他打官司那里打得赢？”德泉道：“打官司只讲理，管他甚么外国人不外国人！”佚庐道：“有那许多理好讲！我前回接了家信，敝省那里有一片公地，共是二十多亩，一向荒弃着没用，却被一个土棍瞒了众人，四两银子一亩，卖给了一个外国人。敝省人最迷信风水，说那片地上不能盖造房子，造了房子，与甚么有碍的。所以众人得了这个信息慌了，便往县里去告。提那土棍来问，已经卖绝了，就是办了他也没用。众人又情愿备了价买转来，那外国人不肯。众人又联名上控，省里派了委员来查办。此时那外国人已经兴工造房子了。那公地旁边，本来有一排二三十家房子，单靠这公地做出路的。他这一造房子，却把出路塞断了，众人越发急了。等那委员到时，都拿了香，环跪在委员老爷跟前，求他设法。”佚庐说到这里，顿住了口道：“你几位猜猜看，这位委员老爷怎么个办法？”众人听得正在高兴，被他这一问，都呆着脸去想那办法。我道：“我们想不出，你快说了罢。”佚庐道：“大凡买了贼赃，明知故买的，是与受同科；不知误买的，应该听凭失主备价取赎。这个法律，只怕是走遍地球，都是一样的了。地棍私卖公地，还不同贼赃一般么？这位委员老爷，才是神明父母呢，他办不下了，却叫人家把那二三十家房子，一齐都卖给了那外国人算完案。”一席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不能赞一词。

佚庐又道：“做官的非但怕外国人，还有一种人，他怕得很有趣的。有一个人为了一件事去告状，官批驳了，再去告，又批驳了。这个人急了，想了个法子，再具个呈子，写的是‘具禀教民某某’。官见了，连忙传审。把这个案判断清楚了之后，官问他：‘你是教民，信的是甚么教？’这个人回说道：‘小人信的是孔夫子教。’官倒没奈他何。”说的众人一齐大笑。【眉】妙绝，妙绝！我读至此，亦不能赞一词也。

当下谈谈说说，不觉天亮。月卿叫起下人收拾地方，又招呼了点心，众人才散，其时已经九点多钟了。我和德泉走出四马路，只见静悄悄的绝少行人，两旁店铺都没有开门。便回到号里，略睡一睡。是夜便坐了轮船，到南京去。到家之后，彼此相见，不过都是些家常说话，不必多赘。

停顿下来，母亲取出一封信，及一个大纸包，递给我看。我接在手里一看，是伯父的信，却从武昌寄来的。看那信上时，说的是王俎香现在湖南办捐局差事，前回借去的三千银子，已经写信托他代我捐了一个监生，“又捐了一个不论双单月的候选通判，统共用了三千二百多两银子，连利钱算上，已经差不多。将来可以到京引见，出来做官，在外面当朋友，终久不是事情”云云。又叙上这回到湖北，是两湖总督奏调过去，现在还没有差使。我看完了，倒是一怔。再看那大纸包的是一张监照、一张候选通判的官照，上面还填上个五品衔。我道：“拿着三千多银子，买了两张皮纸，这才无谓呢；又填了我的名字，我要他做甚么？”母亲道：“办个引见，不知再要化多少？就拿这个出去混混也好，总比这跑来跑去的好点。”

我道：“继之不在这里，我敢说一句话：这个官竟然不是人做的！头一件先要学会了卑污苟贱，才可以求得着差使；又要把良心搁过一边，放出那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才弄得着钱。这两件事我都办不到的，怎么好做官？”【眉】做官的不二法门，却被你参透了。母亲道：“依你说，继之也卑污苟贱的了？”我道：“怎么好比继之。他遇了前任藩台同他有交情，所以样样顺手。并且继之家里钱多，就是永远没差没缺，他那候补费总是绰绰有余的。我在扬州看见张鼎臣，他那上运司衙门，是底下人背了包裹，托了帽盒子，提了靴子，到官厅上去换衣服的；见了下来，又换了便衣出来。据说这还是好的呢，那比张鼎臣不如的，还要难看呢。”母亲道：“那么这两张照竟是废的了？”我道：“看着罢，碰个机会，转卖了他。”母亲道：“转卖了，人家顶了你的名字也罢了，难道还认了你的祖宗三代么？”我道：“这不要紧，只要到部里化上几个钱，可以改的。”母亲道：“虽如此说，但是那个要买，又那个知道你有官出卖？”【眉】且不要忙，且看后来能卖不能卖。我道：“自从前两年开了这个山西赈捐，到了此刻，已成了强弩之末，我看不到几时，就要停止的了。到了停止之后，那一班发官迷的一时捐不及，【眉】官有迷，可发奇极。后来空自懊悔，倘遇了我这个，他还求之不得呢。到了那时，只怕还可以多卖他几百银子。”姊姊从旁笑道：“兄弟近来竟入了生意行了，处处打算赚钱，非但不愿意做官，还要拿着官来当货物卖呢。”【眉】奇谈。我笑道：“我这是退不了的，才打算拿去卖。至于拿官当货物，这个货只有皇帝有，也只有皇帝卖，我们这个，只好算是‘饭店里买葱’。”当下说笑一回，我仍去料理别的事。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不知不觉，早又过了新年，转瞬又是元宵佳节，我便料理到汉口去。打听得这天是怡和的上水船。此时怡和、太古两家，南京还没有趸船，只有一家，因官场上落起见，是有的。我便带了行李，到怡和洋篷上去等。等不多时，只见远远的一艘轮船，往上水驶来，却是有趸船一家的。暗想：今日他家何以也有船来，早知如此，便应该到他那趸船去等，也省了坐划子。正想着时，洋篷里的人也三三两两议论起来。那船也渐驶渐近了，趸船上也扯起了旗子。谁知那船一直上驶，并不停轮。我向来是近视眼，远远的只隐约看见船名上，一个字是三点水旁的，那一个字便看不出了。旁边的人都指手画脚，有人说是这个，有个说是那个，有个说断不是那个，那个字笔画没有那么多。然而为甚么一直上驶，并不停轮呢？于是又纷纷议论起来：有个说是恐怕上江那里出了乱事，运兵上去的；有个说是不知专送甚么大好老到那里的；有个说怕是因为南京没有客，没有货，所以不停泊的……【眉】谁知都不是的。大众瞎猜瞎论了一回，早望见红烟囱的元和船到了，在江心停轮。这边的人，纷纷上了划子船，划到轮船边上去。轮船上又下来了多少人。一会儿便听得一声铃响，船又开行了。我找了一个房舱，放下行李，走出官舱散坐，和一班搭客闲谈，说起有一艘船直放上水的事，各人也都不解。恰好那里买办走来，也说道：“这是向来未曾见过之事，并且开足了快车。我们这元和船，上水一点钟走十二英里，在长江船里，也算头等的快船了。我们在镇江开行，他还没有到，此刻倒被他赶上前头去了。”旁边一个账房道：“他那个船只怕一点货也不曾装，你不看他轻飘飘的么，船轻了，自然走得快些。但不知到底为了甚么事。”当下也是胡猜乱度了一回，各自散开。

第三天船到了汉口，我便登岸，到蔡家巷字号里去。一路上只听见汉口的人，三三两两的传说新闻。正是：

直溯长江翻醋浪，谁教平地起酸风？

不知传说甚么新闻，且待下回再记。

社会中处处都有齐明如，社会中人，不能人人皆是方佚庐，令人防不胜防。则柳采卿之被骗，实意中事，不得谓之怪矣。可发一叹！

办案之委员，居然能委曲成全，断令将二三十家房子，一律卖与外人，当是外交老手，洋务能员。

此船直放上游，到底不知何故。写来闪烁不定，令人可疑。

第五十一回 喜孜孜限期营簉室 乱烘烘连夜出吴淞

耳边只听得那些汉口人说甚么“吃醋吃到这个样子，才算是个会吃醋的”。【眉】有了吃醋本事，便可做夫人，无怪一班大人之惧内也。一笑。又有个说：“自然他必要有了这个本事，才做得起夫人。”又有个说：“这有甚么希奇，只要你做了督办，你的婆子也会这样办法。”我一路上听得不明不白。一直走到字号里，自有一班伙友接待，不消细说。我稽查了些账目，掉动了两个人。与众人谈起，方才知道那艘轮船直放上水的缘故，怪不得人家三三两两，当作新闻传说，说甚么“吃醋，吃醋”。照我看起来，这场醋吃的，只怕长江的水也变酸了呢！

原来这一家轮船公司有一个督办，总公司在上海，督办自然也在上海了。这回那督办到汉口来勾当公事，这里分公司的总理，自然是巴结他的了。那一位督办年纪虽大，却还色心未死。有一天出门拜客，坐在轿子里，走到一条甚么街，看见一家门首，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十分标致。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眉】汉口女人如何看得上？直登徒子耳，非好色者也。回到分公司里，便说起来。那总理要巴结他，便问了街名及门口的方向，着人去打听。打听了几天，好容易打听着了，便挽人去对那姑娘的父母说，要代督办讨他做小。汉口人最是势利，听见说督办要，如何不乐从！【眉】骂尽汉口人，然而岂独汉口人已哉！可奈这姑娘虽未出嫁，却已是许了人家的人。总理听说，便着人去叫了那姑娘的老子来，当面和他商量，叫他先把女儿送到公司里来，等督办看过，看得果然对了，另有法子商量；虽然许了人家，也不要紧的。【眉】你看他的势力可怕吗？这是那总理小心，恐怕督办遇见的不是这个人，自己打听错了的意思。那姑娘的老子道：“他女孩子家害臊，怕不肯来，你家。”【眉】每一语之下，必缀“你家”二字，是汉口人口吻。你家者，尊称人之辞也。总理道：“我明天请督办在这屋里吃大菜。”又指着一个窗户道：“这窗户外面是个走廊，我们约定了时候，等吃大菜时，只叫你女儿在窗户外面走过便是，又不要当面看他。”那姑娘的老子答应着，约了时候去了。回到家里，和他婆子商量。如何骗女儿去呢？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得直说了。谁知他女儿非但不害臊，并且听见督办要讨他做姨太太，欢喜得甚么似的，一口便答应了。

到了明天，一早起来，着意打扮，浑身上下都换过衣服，又穿上一条撒腿裤子。【眉】湖北女人平日皆穿扎腿裤也。打扮好了，便盼太阳落山。到了下午四点钟时，他老子叫了一乘囚笼似的小轿子，叫女儿坐了，自己跟在后头，直抬到公司门前歇下。他老子悄悄地领他走了进去。那看门的人，都是总理预先知照过的，所以并无阻挡。那位姑娘走到走廊窗户外面，故意对着窗户里面嫣然一笑，俄延了半晌。此时总理正在那里请督办吃大菜，故意请督办坐在正对窗户的一把椅子上。此时吃的是英腿蛋，那督办用叉子托了一个整蛋，低下头正要往嘴里送，猛然瞥见窗外一个美人，便连忙把那蛋往嘴里一送，意思要快点送到嘴里，好快点抬起头来看。谁知手忙脚乱，把蛋送歪了，在胡子上一碰，碰破了那蛋，糊的满胡子的蛋黄，【眉】若在奉天看见，一定当他是红胡子也。可发一大噱。他自己还不觉着。抬头看见那美人，正在笑呢。回头对总理道：“莫非我在这里做梦？”总理道：“明明在这里吃大菜，怎么是做梦？”督办道：“我前天看见的那姑娘，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不是做梦么？”说完，再回头看时，已不见了。

督办道：“可惜，可惜走了。不然，请他来吃两样。想他既然来得，想来总肯吃的。”总理听了，连忙亲自离座，出来招呼，幸得他父女两个还不曾走。总理便对那姑娘的老子道：“督办要请你女儿吃大菜，但不知他肯吃不肯？”他老子道：“督办赏脸，那里敢说个不字，你和姑娘进去罢，我在外面等你。”那姑娘便扭扭捏捏的跟了总理进去，也不懂得叫人，也不懂得万福，只远远的靠桌子坐下。早有当差的送上一份汤匙刀叉。总理对那姑娘说道：“这是本公司的督办。”那姑娘回眼望了督办一望，“嗤”的一声笑了，连忙用手帕掩着口，尽情狂笑。【眉】活画小家女子神情。那督办一怔道：“笑甚么？莫非笑我老么？”那姑娘忍着笑，轻轻的说道：“胡子。”只说得两个字，又复笑起来。总理对督办仔细一望，只见那碰在胡子上的鸡蛋黄，流到胡子尖儿上，凝结得圆圆儿的，倒像是小珊瑚珠儿挂在上面，还有两处被蛋黄把胡子粘连起来的。因说道：“胡子脏了。”便回头叫手巾。谁知蛋黄有点干了，擦不下来。当差的送上洗脸水，方才洗净了。

此时当差的早把一盘汤送到那姑娘跟前。督办便道：“请吃汤。”【眉】江浙方言吃喝不甚分别，想此督办非江人即浙人也。那女子又掩着口，笑了一会道：“我们湖北汤是喝的，不是吃的。”又道：“拿盘子盛汤，回来拿么子盛菜？”【眉】么子，湖北方言，甚么也。作者每喜以方言形诸笔墨，教会别人不少，只可惜写不出声音来。说罢，拿起汤匙喝汤，却把汤匙碰得那盘子砰訇砰訇乱响。喝完了，还有点底子，他却放下汤匙，双手拿起盘子来喝，恰好把盘子盖在脸上。这回却是督办呵呵一笑，引得陪席众人都笑了。那姑娘道：“喝剩下来，糟蹋了罪过的，你家。”此时当差的受了总理的分付，把各人的菜先停一停，先把那姑娘吃的送上，好等后来一齐吃，一齐完，于是收了汤盘上去，送上一盘白汁鳜鱼来。那姑娘怔怔的道：“怎么没得筷子？”督办道：“吃大菜是用刀叉吃的，不用筷子。”说罢，又取自己跟前的刀叉，演给他看。那姑娘果然如法泡制吃了。却剩了一段鱼脊骨吃不干净，只得用手拿起来吮了又吮。总理暗想：他将来是督办的姨太太，今天岂可以叫他尽着闹笑话。又不便教他，于是又分付当差的，以后只拣没有骨头的给那姑娘吃。当差的自然到厨房里关照去了。谁知到后来，吃着一样纸围鸽，他却又拿起那张纸来，舐了几舐。一时吃毕，喝过咖啡，大家散坐。有两个本公司里的人请来陪坐的，都各自办事去了。那姑娘也告辞走了。

此时只有督办、总理及督办的舅老爷在座。这舅老爷是从上海跟着来的。三人散坐闲谈。那舅老爷便道：“那里弄来的这个姑娘？粗得很！”督办道：“这是女孩子的憨态，要这样才有意味呢。”【眉】溺爱者必有所偏，诚然。总理方才看见情形，本来也虑到督办嫌他粗，今得了此言，便放下了心。因自献殷勤，把如何去打听，如何挽人去说，如何叫他来看，一一都说了。又道：“这姑娘已经许了人家了，我想只要给他点银子，叫他退了婚，他们小户人家，有了银子，怕他不答应么？并且可以许他女婿，如果肯退婚时，看他是个甚么材料，就在公司里派他一个事情。我想又有了银子，又有了事情，他断乎不会不肯的。”督办听了一番言语，只快活得眉花眼笑，说道：“多谢！费心得很！但是我还有个无厌之求，求你要办就从速办，因为我三五天就要到上海去的。”总理道：“就是说成了，也要看个日子啊。”督办笑道：“我们吃了一辈子洋务饭，还信这个么？【眉】吃了一辈子洋务饭，只长了这点见识。说定了，一乘轿子抬了来就完了。”总理连连答应。当下各自散开。

不提防那舅老爷从旁听了，连忙背着督办，把这件事情写了出来，译成电码，到电报局里，打了一个急电到上海给他姊姊去了。他姊姊是谁？就是这位督办的继室夫人。那夫人比督办小了二十多岁。督办本来是满堂姬妾的了，因为和官场往来，正室死了之后，内眷应酬起来，没有个正室不像样子，所以才娶了这位继室。【眉】何不也学苟才以妾作妻乎？一笑。这位继室夫人生得十分精明强干，成亲的第三天，便和督办约法三章，约定从此之后，不许再娶姨太太。督办那时老夫得其少妻，心中无限欢喜，自然一口应允了。夫人终是放心不下，每逢督办出门，必要叫着他兄弟同走。嘴里说是等他兄弟练点见识，其实是叫他兄弟暗中做督办的监督，恐怕他在外头胡混。

这回得了他兄弟的电报，不觉酸风勃发，巴不得拿自己拴在电报局的电线上，一下子就打到汉口去才好。【眉】奇想天开。叫人到公司里去问，今天本公司有长江船开没有。去了一会，回来说是长江船刚刚昨天开了，今天上午到了一艘，要后天才是本公司的船期。夫人低头想了一想，便叫人预备马车，连忙收拾了几件随身衣服及梳头东西，带了两个老妈子，坐上马车，直到本公司码头上，上了那长江轮船，入到大餐间坐下，便叫请船主，请买办，谁知都不在船上。夫人恼了，叫快去寻来。船上执事人等见是督办夫人，如何敢违拗，便忙着分头去寻。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来钟的时候，夫人等得十分焦燥。幸得分头去寻的人多，一会儿在外国总会里把船主找来了。见了夫人，自然脱帽为礼。怎奈言语不通，夫人说的话，船主一句也听不懂。船主便叫了西崽来传话，那西崽又懂一句不懂一句的，说不完全。夫人气的三尸乱暴，七窍生烟。船主虽然不懂话，气色是看得出来的，又不知他恼些甚么。那西崽传话，只传得一句，说夫人要马上开船去汉口。问他为着甚么事，西崽又闹不清楚。船主一想，船上的管事只怕比西崽好点，便叫西崽去叫管事，偏偏管事也上岸去了。

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幸得茶房在妓院里把买办找来了。夫人一见了，便冷笑道：“好买办！督办整个船交给你，船一到了码头就跑了！万一有点小事出了，这个干系谁担戴得起来？”一句话吓得买办不敢答应，只垂了手，说得两个“是”字。夫人又道：“我有要紧事情要到汉口。你替我传话，叫船主即刻开船赶去，我赏他三千银子，叫他辛苦一次。”买办听了，不知是何等要事，想了一想道：“开船是容易，夫人说一声，怕他敢不开！只是还有半船货未曾起上，要等明天起完了货，才可以开得呢。”夫人怔了一怔道：“就带着这货走，等回头来再起，不一样么？”【眉】妙，妙！是妇人家声口。买办想了一想道：“带着货走是可以的，只是关上要罗嗦。这边出口要给他出口税，到那边进口又要给他进口税；等回头来，那边又要出口税，这边又要进口税，我们白白代人上那些冤枉税，何犯着呢？上江来的又都是土货，不比洋货，仍复退出口有退税的例。单是这件事为难。”夫人道：“你和船主说说看，可有甚么法子商量。”买办便先对船主说明了夫人要他即刻开船，赏他三千银子的话说了，又把还有半船货未起完的话说了，和他商量。船主听说有三千银子，自然乐从。又想了一想道：“即刻连夜开夜工起货，只怕到天亮也起完了，起完了就可以开船。随便甚么大事，也不在乎这一夜。【眉】虽是这件事不怕差一日，最怕差一夜也。一笑。只是这件事要公司做主，我们先要和公司商量妥了才对。”买办道：“督办夫人要特开一次船，公司也没有不答应之理。”船主点头称是。买办把这番话转对夫人说了。夫人道：“好，好！那么你们就快点去办，一面多叫小工，能够半夜里起完更好。”买办听了，方答应一个“是”字，回身要走。夫人又叫住道：“能在天亮以前起完了，我再赏你一千银子。快去干罢。”买办答应了，连忙出来，自己到公司里说知原委。公司执事人听得督办夫人要开船，不知是何等大事，那里敢违拗，只得援例请关，报关出口。那买办又分投打发人去开栈房门，又去找管舱的，一面招呼工头去叫小工；船主也打发人去寻大伙、二伙，大车、二车，叫一律回船预备；大伙回来了，便叫人传知各水手，大车回来了，便叫人传知各火夫：一时间忙乱起来。偏偏栈房开了，货舱开了，小工也到得不少了，那两个收筹的却还没有找得来。当时账房里还有一个人未曾上岸，买办把他叫来，当了收筹脚色；然而只管得一个舱口，还有一个，买办便自己动起手来。好忙呀，顿时乱纷纷，“呀许”之声大作！

看官，大凡在船上当职事的人，一到了码头，便没魂灵的往岸上跑。也有回家的，也有打茶围、吃花酒的，也有赌钱的，也有吃花烟的，也有打野鸡的，也有看朋友的。这是个个船上如此，个个船上的人如此，不足为奇的。但是这几种人之中，那回家的自然好找；就是嫖的赌的，他们也有个地方好追寻；那看朋友的，虽然行无定踪，然而看完了朋友，有家的自然回家，可以交代他家里通知，没有家的，到半夜里自然回船上来了；只有那打野鸡的踪迹，最是没处追寻。这船上的两个收筹朋友，船到了之后，别人都上岸去了，只有他两个要管着起货，到了晚上收了工，焉有不上岸之理？偏又他两个上岸之后，约定同去打野鸡，任凭你翻天覆地去找，只是找不着。这买办和那账房，便整整的当了一夜收筹，直到船开了出口，他两个还在那里做梦呢。

买办心中要想捞夫人那一千银子，叫了工头来，要他加班，只要能在四点钟以前清了舱，答应他五十元酬谢。【眉】是将本求利也。一笑。工头起初不肯，后来听见有了五十元的好处，便应允了。叫人再分投去叫小工，加班赶快。船主忽然想起，又叫人去把领港的找了回来。夫人在船上也是陪着通宵不寐。到半夜里，忽然想起，叫一个老妈子来，交给他一个钥匙，叫他回公馆里去，“请金姨太太快点收拾两件随身衣服到船上来，和我一起到汉口去。这个钥匙，叫金姨太太开了我那个第六十五号皮箱，箱里面有一个红皮描金小拜匣，和我拿得来，钥匙带好。”老妈子答应去了。过了一点钟的时候，金姨太太果然带了那老妈子坐马车来了。老妈子扶到船上，与夫人相见，交代了拜匣、钥匙，夫人才把接电报的话，告诉了一遍。

原来督办公馆的房子极大，夫人接了电报，众人都不曾知道，只知道夫人乘怒坐了马车出门，又不知到那里去的。及至马夫回来说起，方才知道，又不知为了甚么，要干甚么，所以此时夫人对金姨太太追述一遍，金姨太太方才明白。陪着夫人闲谈，一会走到外面栏杆上俯看，一会怕冷了，又退了回来。要睡那里睡得着，只好坐在那里，不住的掏出金表来看时候。

真是“有钱使得鬼推磨’，到了四点一刻钟时候，只见买办进来回说：“货起完了，马上开船了。”果然听得起锚声，拔跳声，忽的汽筒里呜呜的响了一声，船便移动了。此时正是正月十七八的时候，乘着下半夜的月色，鼓轮出口，到了吴淞，天色方才平明。这夫人的心，方才略定。正是：

老夫欲置房中宠，娘子班来水上军。

要知走了几时方到汉口，到汉口之后，又是甚么情形，且待下回再记。

写督办之涎脸渔色，历历如绘。吾每怪穷腐儒，每见显者之呵导而出，则必叹羡其威严，其燕居时之怪状，恶得使此等穷腐儒见之。

写小家女儿情状，亦是历历如绘。吾不知作者是何等人，何以于各种社会中之情形，均能体会出来也。

夫人之举，真是豪举，真是快举，为千古吃醋家第一等举动。于是醋瓶醋钵醋海中诸醋娘子，一齐为之生色。

第五十二回 酸风醋浪拆散鸳鸯 半夜三更几疑鬼魅

当下出了吴淞口，天色才平明。夫人和金姨太太到床上略躺了一躺。到十点钟时起来，梳洗过了。西崽送上牛奶点心，用过之后，夫人便叫西崽去叫买办来。一会儿买办来了，垂手请示。夫人在描金拜匣里，取出一千两的一张票子来，放在桌上道：“你辛苦了一夜，这个给你喝杯酒罢。【眉】一千银子的酒，只怕一生一世也喝不完了。一笑。你去和我叫船主来。”买办看见了银票，满脸堆下笑来，连忙请了一个安，说“谢夫人赏”，便伸手取了。夫人见他请安没有样式，不觉好笑。【眉】买办不是小老爷，如何会请安？夫人恕罪。那买办辞了夫人出去，一会儿进来，回道：“船主此刻正在那里驶船，不能走开，等下了班就来。”夫人道：“那么你代我给了他罢。”说罢，又在描金拜匣里，取出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来，放在桌上，买办便拿了出去。到了十二点钟，西崽送上大餐，夫人和金姨太太对坐着吃大菜。只见船主和买办，在窗户外面晃了一晃去了，【眉】是看见吃饭，不便进来也。夫人也没做理会。

一会吃完了大菜，那买办才带了船主进来。那船主满面笑容，脱下帽子，对着夫人叽咕叽咕的说了两句。买办便代他传说道：“船主说谢夫人的赏赐！他祝夫人身体康健！”夫人笑了一笑道：“你问他，我们沿路不要耽搁，开足了快车，几时可以到汉口？”买办问了船主，回道：“约后天晚上半夜里可以到得。【眉】后天半夜到，是要走三天多也。因为是个空船，不敢十分开足了车，恐怕船要颠播。”夫人着急道：“我不怕颠播，那怕把船颠播坏了，有督办担当。你叫他赶紧开足了快车，不要误了我的事！”买办和船主说了，船主只得答应了，和买办辞了出来。此时是大伙的班，船主便到船头上和大伙说知，大伙便发下快车号令。大车听了号令，便把机器开足，那船便飞也似的向上水驶去。所过各处码头，本公司的趸船望见船来了，都连忙拉了旗子迎接，【眉】只算与夫人为礼也，一笑。谁知那船理也不理，一直过去了。趸船上只得又把旗子扯下。这里船上的水手人等看见了，嘻嘻哈哈的说着笑。

果然好快船，走了两天半，早到了汉口了。汉口趸船上的人，远远望见了来船，便扯起了旗子。众人望见来船甚轻，都十分疑讶。并且算定今天不是有船到的日期，不解是何缘故。来船驶近趸船，相隔还有一丈多远，那买办便倚在船栏上，和趸船司事招呼，高声说道：“快点预备轿子！督办太太和姨太太到了。”【眉】相隔一丈，可以说话。司事吃了一惊，连忙叫人去把督办的绿呢大轿及总理的蓝呢官轿请来，当差人等飞奔的去了。司事连忙叫人取出现成的红绸，满趸船上张挂起来。一面将闲杂人等一齐驱散；一面自己和同事几个人换了衣帽，拿了手本，来船还隔着一尺多远，便一跃而过，

【眉】此亦怪现状之一端也。相隔一尺，可以跃过，写来都有分寸。

直到大餐间禀见请安，恭迎宪太太、宪姨太太。公司里面此时早知道了，督办不免吃了一惊，不知为了甚事。

总理自从那晚上吃了大菜之后，次日一早，就打发人叫了那姑娘的老子来，叫他去找着原媒，去说退亲，限今天一天之内回话。“他若是肯退，我这里贴还他一百吊钱，并且在公司里面安置他一个事；他若是不肯，我却另有办法。”那姑娘的老子，连连答应着去了。到了下午，便带了他那个未曾成亲的女婿来，却是个白脸小后生。见了总理，便抢上前，打了个扦道：“谢你家栽培。”【眉】夺其妻也，而谓之栽培，且谢之，真是千古奇事。总理只伸了一伸手，问那姑娘的老子道：“他就是你的女婿么？”姑娘的老子道：“起头是我的女婿，此刻他退了亲，就不是的咧，你家。”总理问那后生道：“你是肯退亲了么？”后生道：“莫说还没成亲的，就是成过了亲，督办说要，那个敢道个不字，你家。”【眉】督办之势力可畏哉！我读此，为之毛发森竖。总理笑了一笑，叫当差的到账房取一百吊钱来。总理又问后生道：“你向来做甚么的？”后生道：“向来在森裕木器店里当学徒，你家。”总理道：“可是学木匠？”后生道：“不是。他家的木器，都是从宁波运来的。”总理道：“那么是学写算？”后生道：“是，你家。”说话时，当差的送来一百吊的钱票，回道：“师爷问出在甚么账上？”总理想了一想道：“一百吊钱，杂用账上随便那一笔带过去就是了。”【眉】公司账是如此报销，奇乎不奇？当差答应“是”，回头就走。总理又叫“来”，当差回来站住。总理出了一会神道：“再去拿一百吊来。这一百吊暂时宕一宕，我再想法子报销。”【眉】报销可以想法子，奇乎不奇？当差答应去了。总理把钱票给与后生道：“这里一百吊钱，给你另外说一头亲事。”后生连忙接了，又打了个扦道：“谢你家！”总理道：“你这孩子还有点意思。你常来走走，我觑便看公司的职事有缺，我派你一个事情。”后生又忙打了一个扦道：“谢你家。”总理道：“没事你先去罢。”后生道：“是，你家。”遂退了出来。

恰好当差取到一百吊钱票子，总理便交给姑娘的老子道：“这个给你做聘金。三两天里头，督办就来娶的。”【眉】这一百吊，是如此用。姑娘老子道：“这是多少？你家。”总理道：“一百吊。”姑娘老子陪笑道：“请你家高升点罢，你家。”总理道：“督办赏识了你的女儿，后来的福气正长呢，此刻争甚么？”姑娘老子道：“是，你家。高升点，你家。我家姑娘头回定亲的时节，受了他家二十吊钱定礼，此时退了亲，这二十吊就要退还他了，你家一百吊，我只落了八十吊，你家。请高升点，你家。”总理道：“那么那二十吊我再贴给你就是了。”姑娘老子陪笑道：“谢你家。再请高升点，你家。你家不在乎此，你家。”总理被他嬲不过，又给了他五十吊的票子，方才罢休。【眉】我读此唠叨不已之一大篇，如置身湖北，不觉失笑。只有声音不能写出来，总觉可惜。又约定了后天傍晚去娶，他方才退去。总理又去告诉了督办，督办自是欢喜。

一时合公司都忙起来。你想督办要娶姨太太，那一个不趋承巴结！还有那赶不上巴结的，引为憾事呢。这里乱烘烘的忙着，那里会做梦想到太太已经动身了呢？到了后天，一切事情都妥当了，只等傍晚去迎娶。总理把自己的一乘蓝呢官轿，换上红绸轿帏，在轿顶上打叉儿披了两条红绿彩绸。恰好停妥下来，忽报督办太太和姨太太来了，要这乘轿子去接。【眉】谁知从此不动了，可怜白讨好。总理听了一想：“这是预备的喜轿，不宜再动，且去借一乘官轿来罢。”交代当差的去了，自己便连忙换了衣帽，走到趸船上去迎接。

这公司本是背江建造，前门在街上，后面就是大江，所以不出大门一步，就到了江边。一时到了趸船，跨过船上去，夫人及姨太太还没有出来。总理这才想起，不曾拿手本，忙着叫当差去取，自己等在船上。买办连忙过来招呼，让到官舱里坐等。此时督办带来的家人，已有七八个戴了大帽过来伺候。总理问起“宪太太几时动身，为着甚事，何以不先给一个信”？【眉】宪太大怒，而部属惊，怪现状也。然而这回，却惊得着。买办道：“到底不知为了甚事。上前天我们才到上海，货还没有起完，到了半夜里，忽然宪太太来了，风雷火炮的一阵，马上就要开船，脸上很带点怒色。”总理吃了一惊道：“为甚么？”买办道：“不知道啊。”道犹未了，忽听得外面一叠连声的喊“传伺候”。总理、买办两个连忙出来，只见两位宪太太已经在上层梯子下来了。总理、买办连忙垂了手站班。谁知那位宪太太正眼也不看一看，倒是那宪姨太太含笑点了点头。【眉】得此一点头，想二人已不胜荣幸矣。两个老妈子搀着过了趸船，自有趸船司事站班伺候宪太太上轿，然后随了总理先行一步，急急过了跳板，步上码头，飞奔到公司花厅门口站班伺候。此处公司办事人，是备有衣帽的，都穿着了来站班迎接。不一会，宪太太轿子到了，在花厅门口下轿，姨太太也下轿，先后都到花厅里和督办厮见，总理及各人方才退去回避了。

那督办和舅老爷早等在花厅里面。夫人一见了面，便对督办冷笑道：“哼！办得好事！”督办听说夫人来了，早有三分猜到这件事泄漏了，忙着人到船上去打听，知道那种忙促动身情形，就猜到了五分，然而不知他怎生知道的。此时见面，见了这个情形，已是十分猜透。猛然想起这件事，一定是舅老爷打了电报去的，不觉对舅老爷望了一眼。舅老爷不好意思，把头一低。夫人道：“新姨娘几时过的门？生得怎么个标致模样儿？也好等我们见识见识。”督办道：“那里有这个事！怪不得夫人走进来满脸怒气。这是谁造出来的谣言？”【眉】白赖可笑。夫人冷笑道：“你要办这个事，除非我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你把人家已经定亲的姑娘，要硬逼着人家退亲，就是有势力，也不是这等用法！”督办猛吃一惊，暗想：难道这些枝节，也由电信传去的？因勉强分辩道：“这个不过说着顽的一句笑话，那里人家便肯退亲！”夫人听说，望着舅老爷怔了一怔。舅老爷望着夫人，把嘴对着花厅后面，努了一努。夫人道：“有话便说，做这些鬼脸做甚么！”舅老爷把头一低，默默无言。

【眉】一人一种神情，写来逼肖。

夫人站起来道：“金姨，我们到里面看看新姨去。”说着，扶了老妈子先走，姨太太也跟着进去。夫人走到花厅后进，只见三间轩敞平屋，一律的都张灯结彩，比花厅上尤觉辉煌，却都是客座陈设，看不出甚么，也没有新姨，只有几个仆人垂手侍立。回头一望，院子东面有个便门，便走过去一看，只见另外一个院落，种的竹木森森，是个花园景致。靠北有三间房子，走进去一看，也是张着灯彩，当中明晃晃的点着一对龙凰花烛。有两个老妈子，过来相见招呼。这两个老妈子，是总理新代雇来，预备粗使的，村头村脑，不懂规矩，也不知是督办太太。夫人问道：“新姨娘呢？”老妈子道：“新姨娘还没娶过来，听说要三点钟呢，你家。你家请屋里坐坐罢，这边是新房，你家。”早有跟来的老妈子打起大红缎子硬门帘，夫人进去一看，一式的是西式陈设：房顶上交加纵横，绷了五色绸彩花，外国床上，挂了湖色绉纱外国式的帐子，罩着醉杨妃色的顾绣帐檐，两床大红鹦哥绿的绉纱被窝，白褥子上罩了一张五彩花洋毡，床当中一叠放了两个粉红色外国绸套的洋式枕头；床前是一张外国梳妆台，当中摆着一面俯仰活动的屏镜，旁边放着一瓶林文烟花露水，一瓶兰花香水。随手把小抽屉拉开一看，牙梳、角抿式式俱全，还有两片柏叶，几颗莲子、桂圆之类。再拉开大抽屉一看，是一匣夹边小手巾，一叠广东绣花丝巾，还有一绞粉红绒头绳。不觉转怒为笑道：“这班办差的倒也周到！”说的金姨太太也笑了。再看过去，梳妆台那边，是一排外国椅子；对着椅子那边，是一口高大玻璃门衣柜；外面当窗是一张小圆桌子，上面用哥窑白磁盆供着一棵蟹爪水仙花，盆上贴着梅红纸剪成的双喜字。【眉】如此装璜陈设，倘使那姑娘来了，正不知快活得怎地也。

猛抬头看见窗外面一个人，正是舅老爷，夫人便叫他进来。舅老爷进来笑道：“姊姊来得好快！幸得早到了三四点钟工夫，不然，还有戏看呢。那时生米成了熟饭，倒不好办了。”夫人道：“此刻怎样？”舅老爷道：“此刻说是不娶了，姊夫已经对总理说过，叫人去回了那家。但不知人家怎样。”夫人道：“此刻姊夫在那里？”舅老爷道：“步行出去了，不知往那里去的。”夫人听说，便仍旧带了金姨太太，步出花厅，舅老爷也跟在后面。恰好迎头遇了督办回来。夫人冷笑道：“好个说着顽的笑话！里面新房也是摆着顽的笑话么？”督办涎着脸道：“这是替夫人办的差。”说的夫人和金姨太太都“扑嗤”的一声笑了。【眉】只好涎着脸，写惧内人如绘。我读至此也笑了。舅老爷道：“其实姊夫并无此心，都是这里的总理撮弄出来的。”督办乘机又涎脸道：“就是这句话。人家好意送给我一个姨娘，难道我好意思说我怕老婆，不敢要么？”【眉】就认了何妨！说的金姨太太和舅老爷都笑个不住。夫人却正颜厉色的对舅老爷说道：“叫他们叫总理来！”站在廊下伺候的家人，便一叠连声的叫“传总理”。

原来这位夫人，向来庄重寡言，治家严肃，家人们对了夫人，比对了督办还惧怕三分，所以一听了这话，便都争先恐后的去了，【眉】如此夫人，就是吃醋，也还值得。督办要阻止也来不及。一会儿总理到了，捏手捏脚的走上来，对夫人请了个安，回身又对金姨太太请了个安。督办便让他坐。他只在下首，斜签着坐了半个屁股。夫人歇了半天，没有言语，忽然对着总理道：“督办年纪大了，要你们代他活的不耐烦！”这句话吓得总理不知所对，挺着腰，两个眼睛看着鼻子，回道：“是，是，是。”这三个“是”字一说，倒引的夫人和金姨太太“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督办也笑了，舅老爷一想也笑了。【眉】读者至此，我知道一定也要笑。总理自己回想一想，满脸涨的绯红。夫人又敛容正色道：“你们为着差使起见，要巴结督办，那是我不来管你；但是巴结也走一条正路，甚么事情不好干，甚么东西不好送，却弄一个妖狐狸来媚他老头子。可是你代他活的不耐烦？”【眉】明明是吃醋，却说得冠冕堂皇。总理这才回道：“卑职不敢。”夫人道：“别处我不管，以后督办到了汉口，走差了一步，我只问你！”总理一句话也回不出来。督办着实代他难过，因对他说道：“你有公事，请便罢。”总理巴不得一声，站起来辞了就走，到了外面，已是吓的汗透重裘了。【眉】夫人之威可想。

过了一天，便是本公司开船日期，夫人率领金姨太太，押着督办下船，回上海去了。【眉】只差没有提着耳朵。他们下船那一天，恰好是我到汉口那一天。这公司里面，地大人多，知道了这件事，便当做新闻，到外头来说，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不到半天，外面便沸沸扬扬的传遍了，比上了新闻纸传的还快。

我在汉口料理各事停当，想起伯父在武昌，不免去看看。叫个划子，划过对江，到几处衙门里号房打听，都说是新年里奉了札子，委办宜昌土捐局，带着家眷到差去了。我只得仍旧渡江回来。但是我伯父不曾听见说续弦纳妾，何以有带家眷之说，实在不解。

即日趁了轮船，沿路到九江、芜湖一带去过，回到南京。南京本来也有一家字号，这天我在字号里吃过晚饭，谈了一回天，提着灯笼回家。走过一条街上，看见几团黑影子，围着一炉火，吃了一惊。走近看时，却是三四个人在那里蹲着，口中唧喳有声；旁边是一个卖汤圆的担子，那火便是煮汤圆的火。我走到近时，几个人一齐站起来。正是：

怪状奇形呈眼底，是人是鬼不分明。

不知那几个是甚么人，且待下回再记。

我读此回，辄恨督办夫人太煞风景，不然，此一个汉口姑娘，傻头傻脑，督办置之于金钗之列，写来必有无限笑话也。

要巴结督办，却将公司之钱胡乱报销，则平日可想。我读至此，为我国集资实业一恸，固不仅此公司为然也。

此次因写督办夫人，带出金姨太太，却又毫无举动，似是赘笔。不知特借这一消息，为后文此人之历史作引线耳。

半夜三更，当街蹲着吃汤团者何等样人，试掩卷猜之。

第五十三回 变幻离奇治家无术 误交朋友失路堪怜

那几个人却是对着我走来，一个提着半明不灭的灯笼，那两个每人扛着一根七八尺长的竹竿子。走到和我摩肩而过的时候，我举起灯笼向他们一照，那提灯笼的是个驼子，那扛竹竿子的一个是一只眼的，一个满面烟容，火光底下看他，竟是一张青灰颜色的脸儿，却一律的都穿着残缺不完全的号衣，方才想着是冬防查夜的，那两根不是竹竿，是长矛。不觉叹一口气，暗想：这还成了个甚么样子。不觉站住了脚，回头看他，慢慢的见他走远了。

忽听得那卖汤圆的高叫一声：“卖圆子咧！”接着又咕哝道：“出来还没做着二百钱的生意，却碰了这几个瘟神，去了二十多个圆子，汤瓢也打断了一个！”一面唠叨，一面洗碗。猛然又听得一声怪叫，却是那几个查夜的在那里唱京调。【眉】一刹那间，却有如许怪状，写来可笑。我问那卖汤圆的道：“难道他们吃了不给钱的么？怎么说去了二十几个？”卖汤圆的道：“给钱！不要说只得两只手，就再多生两只手，也拿他不动。”我道：“这个何不同他理论？”卖汤圆的道：“那里闹得他过！闹起来，他一把辫子拉到局里去，说你犯夜。”我道：“何不到局里告他呢？”卖汤圆的道：“告他，以后还想做生意么！”我一想此说也不错，叹道：“那只得避他的了！”卖汤圆的道：“先生，你不晓得我们做小生意的难处，出来做生意要喊的，他们就闻声而来了。”我听了不觉叹气，【眉】也只有叹气而已。一路走回家去。

我再表明一遍，我的住家虽在继之公馆隔壁，然而已经开通了，我自己那边大门是长关着的，总是走继之公馆大门出进的。我走进大门，继之的家人迎着说道：“扬州文师爷来了，住在书房里。”我听了，便先到书房里来和述农相见，问：“几时到的？为甚事上省？”述农道：“下午傍晚到的，有点公事来。”又问我几时到下江去。我道：“三五天里面，也打算动身了。我打算赶二月中旬到杭州逛一趟西湖，再到衙门里去。”述农道：“你今年只怕要出远门呢。听见继之说，打算请你到广东去。”我道：“也好。等我多走一处地方，也多开一个眼界。”说罢，我便先到两边上房里都去走一次，然后再出来和述农谈天。

我说起方才遇见那冬防查夜兵的情形。述农道：“你上下江走了这两年，见识应该增长得多了，怎么还是这样少见多怪的？他们穿了号衣出来，白吃两个汤圆，又算得甚么！【眉】竟是当然之事，可发一叹。你不知道这些营兵，有一个上好徽号，叫做‘当官强盗’呢。近边地方有了一个营盘，左右那一带居民，就不要想得安逸。田里种的菜，池里养的鱼，放出来的鸡子鸭子，那一种不是任凭那些营兵随意携取，就同是营里公用的东西一般。过往的乡下妇女，任凭他调笑，谁敢和他较量一句半句。你要看见那种情形，还不知要怎样大惊小怪呢。头回继之托你查访那罗魏氏送罗荣统不孝的一节，你访着了没有？”我道：“我在扬州的时候很少，那里访得着。”述农道：“倒被我查得清清楚楚的了。说起他这件事，倒可以做一部传奇。”我道：“是怎样访着的？继之可曾知道？”述农道：“我这回来在镇江访着的，【眉】扬州事也，却在镇江访着的，奇，奇！继之还不曾得知。”我道：“扬州的事何以倒到镇江去访得来，这也奇了！”述农道：“罗家那个厨子不在大观楼了，到镇江去开了个馆子。这回到镇江，遇了几个朋友，盘桓了几天，天天上他那馆子，就被我问了个底细。

“原来这罗魏氏不是个东西！罗荣统是个过继的儿子。他家本是个盐商，自从废了纲盐，改了票盐之后，他家也领了有二十多张盐票，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家。罗魏氏本来生过一个儿子，养到三岁上就死了。不久他的丈夫也死了。就在近支里面，抱了这个罗荣统来承嗣。罗魏氏自从丈夫死后，便把一切家政都用自己娘家人管了。那一班人得到事权到手，便没有一处不侵蚀，慢慢的就弄的不成样子了。把那些盐票一张一张的都租给人家去办，竟有一大半租出去的了。剩下的自己又无力去办了，只得弃置在一旁。那租出去的，慢慢把租费拖欠了，也没有人去追取。大凡做盐商的，向来是阔绰惯的了，吃酒唱戏，是他的家常事。那罗府上已经败到这个样子，那一位罗太太还是循着他的老例去闹阔绰，只要三天自己家里没请客，便闹说饥荒了、寒尘了。

“当时罗荣统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不懂得。及至那锦绣帷中，弦歌队里长大起来，仍然是不知稼穑艰难，混混沌沌的过日子。他家里有个老家人看不过了，便觑个便，劝罗荣统把家务整顿整顿，又把家里的弊病，逐一说了出来。这罗荣统起初不以为意，禁不得这老家人屡次苦劝，罗荣统也慢慢留起心来，到账房里留意稽查。那老家人又从旁指点，竟查出好些花账来。无奈管账的、当事的，都是他的娘舅、姨夫、表兄之类，就有一两个本族的人，也是仰承他母亲鼻息的，那里敢拿他怎样。只好去给他母亲商量，却碰了他母亲一个大钉子，说：‘我青年守节，苦苦的绷着这个家，抚养你成人，此刻你长大人，连我娘家人也不能容一个了！’罗荣统碰了这个钉子，吓得不敢则声，只得仍旧去和那老家人商量。那老家人倒有主意，说道：‘现在家里虽然还有几张盐票，然而放着不用，也同没有一般。此刻家里闹拮据了，外面看着很好，不知内里已经空得不像样子了，【眉】是《红楼梦》贾政家事一般。那里还能办盐！只好设法先把糜费省了，家里现有的房产田产，或者可以典借几万银子，逐渐把盐办起来，等办有起色，再取赎回来，慢慢的整顿，还可以把租给人家的盐票要回来，仍旧自己办。趁着此时动手，还可望个挽回。再过几年，便有办法，也怕来不及了。然而要办这件事，非得要先把几个当权的去了不行。若要去了这几个当权的，非下辣手不行。还有一层：去了这几个，也要添进几个办事的，方才妥当。’主仆两个安排计策，先把那当权的历年弊病，查了好几件出来。又暗暗地约了几个本族可靠的人，前来接事。一面写了一张呈子，告那当权的盘踞舞弊。约定了日子，【眉】此等事，何必约定日子，大是误事。往江都县去告，连衙门上下人都打点好了，只等呈子进去，即刻传人收押，一面便好派人接管一切。

“也是合当有事，他主仆两个商议这件事时，只有一个小书童在旁，也算是机密到极处的了。一天，书童到账房里去领取工钱，不知怎样，碰了个钉子。这书童便咕哝起来，背转身出去，一路自言自语道：‘此刻便是你强，过两天到了江都县监里，看你还强到那里！’这句话却被那账房听了一半，还有一半听不清楚，便喝叫仆人把书童抓了回来，问他说甚么。那账房本来是罗魏氏的胞兄，合宅人都叫他舅太爷，平日仗着妹子信用，作威作福，连罗荣统都不放在眼里，被那书童咕哝了，如何不怒！况且又隐约听得他说甚么江都县监里的话，益发动了真火，抓了回来，便喝令打了一顿嘴巴，问他说甚么。书童吓的不敢言语，只哀哀的哭。舅太爷又狠狠的踢了两脚，一定要追问他说甚么江都县监里；再不说，便叫拿绳子捆了吊起来。“这十来岁的小孩子，怎么禁得起这般的吓唬，只得把罗荣统主仆两个商量的话说了一遍，却又说不甚清楚。舅太爷听了，暴跳如雷，喝叫捆了书童，径奔上房来，把书童的话一五一十对妹子说了。罗魏氏不听犹可，一听了这话，只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一叠连声，喝叫：‘把畜生拿来！’家人们便赶到书房去请罗荣统。荣统知道事情发觉，吓得瑟瑟乱抖，一步一俄延的，到了上房。罗魏氏只恨的咬牙跺脚，千畜生、万畜生的骂个不了。又说：‘我苦守了若干年，守大了你，成了个人，连娘舅也要告起来了，眼睛里想来连娘也没有的了！你是个过继的，要是我自己生的，我今天便剐了你！’罗荣统一个字也不敢回答。罗魏氏便带了舅太爷，到书房里去搜。把那呈子搜了出来，舅太爷念了一遍，把罗魏氏气一个死！喝叫仆人把老家人捆了，先痛打了一顿；然后送到县里去，告他引诱少主人为非，又在禁卒处化上几文，竟把那老家人的性命，不知怎样送了，报了个病毙。那舅太爷还放心不下，恐怕罗荣统还要发作，叫罗魏氏把他送了不孝，先存下案，好叫他以后动不得手。然后弄两个本族父老，做好做歹，保了出来，把他囚禁在家里。从此遇了一个新官到任，便送他一回不孝。你说这件事冤枉不冤枉呢？”我道：“天下事真无奇不有！母子之间，何以闹到如此呢？”【眉】母子之间又何必不如此呢！

述农道：“近来江都又出了一个笑话，那才奇呢。有一天，县里接了一个呈子，是告一个盐商的，说那盐商从前当过长毛，某年陷某处，某年掠某处，都叙得原原本本。叙到后来，说是克复南京时，这盐商‘乘乱混了出城，又到某处地方，劫了一笔巨赃，方才剃了头发，改了名字，冒领了几张盐票，贩运淮盐。此时老而不死，犹复包藏祸心，若不尽法惩治，无以彰国法’云云。继之见他告得荒唐，并且说甚么包藏祸心，又没有指出证据，便没有批出来。那些盐商时常也和官场往来，被告的这个，继之也认得他，年纪已上七十岁的了。有一日遇见了他，继之同他谈起，有人将他告了。他听了很以为诧异。过一天，便到衙门里来拜会，要那呈子来看。谁知他只看得一行，便气的昏迷过去，几乎被他死在衙门里面。立刻传了官医，姜汤开水，一泡子乱救，才把他救醒过来。问他为甚么这般气恼？你猜他为甚么来？”我道：“我不知道，你快说罢。”

述农站起来，双手一拍道：“这具名告他的，是他的嫡嫡亲亲的儿子！你说奇不奇！”我听了，不觉愕然【眉】我也不觉愕然。道：“天底下那里有这种儿子，莫不是疯了！”述农道：“总而言之，姬妾众多，也是一因。据那盐商自己说，有五六房姬妾，儿子也七八个，告他的是嫡出。盐商自己因为年纪大了，预先把家当分开，每个儿子若干，都是很平均的。他却又每一个妾，另外分他三千银子，正室早亡故了，便没有分着。这嫡出的儿子，不肯甘心，在家里不知闹成个甚么样的了。末末了，却闹出这个顽意来。”我道：“这种儿子，才应该送他不孝呢。”述农道：“何尝不想送他！他递了呈子之后，早跑的不知去向了。”当下夜色已深，各自归寝。

过了两天，述农的事勾当妥了，便赶着要回扬州，我便和他同行。到了镇江，述农自过江去。我在镇江料理了两天，便到上海。管德泉、金子安等辈，都一一相见，自不必说。

一天没事，在门口站着闲看，忽然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纸冤单，前来诉冤告帮。抬头看时，是一个乡下老头子，满脸愁容，对着我连连作揖，嘴里说话是绍兴口气。我略问他一句，他便唠唠叨叨的述了一遍。我在衣袋里随意掏了几角洋钱给他去了。

据他说是绍兴人，一向在绍兴居住，不曾出过门。因为今年三月要嫁女儿，拿了一百多洋钱，到上海来要办嫁装，便有许多亲戚、朋友、街邻等人，顺便托他在上海带东西，这个十元，那个八元，统共也有一百多元，连自己的就有了三百外洋钱了。到了杭州住在客栈里，和一个同栈的人相识起来。知道这个人从上海来的，就要回上海去，这老头子便约他同行，又告诉他到上海买东西，求他指引。那人一口应允，便一同到了上海去，也同住在一个客栈里，并且同住一个房间。那个人会作诗，在船上作了两首诗，到了栈房时，便誊了出来，叫茶房送到报馆里去，明天报上便同他登了出来。那老头子便以为他是体面的了不得的人。又带着老头子到绸缎店里剪了两件衣料，到算账时，洋钱又多用了一二分，譬如今天洋钱价应该是七钱三分的，他却用了个七钱四五。老头子更是欢喜感激，说是“幸亏遇见了先生，不然，我们乡下人那里懂得这些法门”。过了一两天，他写了一封信交给老头子，叫他代送到徐家汇甚么学堂里一个朋友，说是要请这个朋友出来谈谈，商量做生意，又给了二百铜钱他坐车。

老头子答应了，坐了车子，到了徐家汇，问那学堂时，却是没有人知道。人生路不熟的，打听了半天，却只打听不着。看看天色早晚下来了，这条路又远，只得回去。却又想着，信没有给他送到，怎好拿他的钱坐车，遂走了回去。好在走路是乡人走惯的。然而徐家汇到西门是一条马路，自然好走。及至到了租界外面，便道路纷歧，他初到的人，如何认得！沿途问人，还走错了不少路，竟到晚上八点多钟，才回到客栈。走进自己住的房一看，哎呀！不好了！那个人不见了，便连自己的衣箱行李，也没有了，竟是一间空房。连忙走到账房问时，账房道：“他动身到苏州去了。”老头子着了急，问：“他走他的，为甚么连我的行李也搬了去？”账房道：“你们本是一起来的，我们那里管得许多。”老头子急的哭了。账房问了备细情由，知道他是遇了骗子，便教他到巡捕房里去告。老头子只得去告了。巡捕头虽然答应代他访缉，无奈一时那里就缉得着。他在上海举目无亲，一时又不敢就走，要希冀拿着了骗子，还要领赃，只得出来在外面求乞告帮。正是：

谁知萍水相逢处，已种天涯失路因。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偏是家庭中，偏多此种怪事，总是无教育之故。然而近年竞言教育之后，忽又起家庭革命之说，几令人无所适从。夫然后知秩序之可贵也！

第五十四回 告冒饷把弟卖把兄 戕委员乃侄陷乃叔

那绍兴老头子唠叨了一遍，自向别家去了。我回到里面，便对德泉说知。德泉道：“骗个把乡下人，有甚么希奇。藩库里的银子，也有人有本事去骗出来呢。”我道：“这更奇了！不知是那里的事？”德泉道：“这就是前两年山东的事。说起来，话长得很，这里还像有点因果报应在里面呢。先是有两个人，都是县丞班子，向来都是办粮台差事的。两个人的名字，我可记不清楚了，单记得一个姓朱的，一个姓赵的，两个人是拜把子的兄弟，【眉】又是拜把子的，记着。非常要好，平日无话不谈。后来姓朱的办了验看，到山东候补去了，和姓赵的许久不通音问了。山东藩库里存了一笔银子，是预备支那里协饷的。忽然一天，来了个委员，投到了一封提饷文书，文书上叙明即交那委员提解来，这边便备了公事，把饷银交那委员带去了。谁知过了两个月，那边又来了一角催饷文书，不觉大惊，查察起来，才知道起先那个文书是假的。只得另外筹了款顶解了过去。一面出了赏格，访拿这个冒领的骗子，却是大海捞针似的，那里拿得着？看看过了大半年，这件事就搁淡下来了。

“忽然一天，姓赵的到了山东，去拜那姓朱的老把弟，说是已经加捐了同知，办了引见，指省江苏。因为惦着老把弟，特为绕着道儿到济南来探望的。两个人自有一番阔叙。明天，姓朱的到客栈里回拜，只见他行李甚多，仆从煊赫，还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侍妾，长得十分漂亮。姓朱的心中暗暗称奇，想起相隔不过几年，何以他便阔到如此，未免歆羡起来。于是打算应酬他几天，临了和他借几百银子。看见人家阔了，便要打算向人家借钱，这本是官场中人的惯技，不足为奇的。【眉】骂尽官。然我思之，不独官居场为然也，不过官场特甚耳。于是那姓朱的便请他吃花酒，逛大明湖，盘桓了好几天，老把兄叫得应天响。这天又叫了船，在大明湖吃酒，姓朱的慢慢的把羡慕他的话也说出来了。姓赵的叹口气道：‘大凡我们捐个小功名，出来当差的，大半都是为贫而仕。然而十成人当中，倒有了九成九是越仕越贫的。就以你我而论，办了多少年粮台，从九品保了一个县丞，算是过了一班；讲到钱呢，还是囊空如洗，一天停了差使，便一天停了饭碗。如果不是用点机变，发一注横财，那里能够发达。’姓朱的道：‘机变便怎样？老把兄何不指教我一点。’姓赵的道：‘机变是要随机应变的，那里教得来。’姓朱的道：‘老把兄只要把自己行过的机变，告诉我一点，就是指教了。’姓赵的此时已经吃了不少的酒，有点醉了，【眉】甚哉，酒之误事也，此人竟可谓之以酒杀身。便正色道：‘老弟，我告诉你一句话，只许你我两个知道，不能告诉第三个人的。’

“说着，便附耳说道：‘老把弟，你知道我的钱是那里来的？就是你们山东藩库的银子啊。我当着粮台差使时，便偷着用了几颗印，印在空白文书上。当时我也不曾打算定是怎样用法，后来撤了差，便做了个提饷文书，到这里来提去一笔款。这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么？’姓朱的大惊道：‘那么你还到这里来！上头出着赏格拿人呢！’姓赵的道：‘那时候我用的是假名姓。并且我的头发早已苍白了，又没有留须。头回我到这里，上院的时候，先把乌须药拿头发染的漆黑，把胡子根儿刮得光光儿的，用引见胰子把脸擦得亮亮儿的，谁还看得出我的年纪？我到手之后，一出了济南，便把胡子留起来。你看我此刻须发都是苍白的了，谁还知道是我？并且犯了这等大事，没有不往远处逃的，谁还料到我自到这里来。老弟，你千万要机密，这是我贴身的姬妾都不知道的，咱们自己弟兄不要紧，【眉】本来自己兄弟不要紧。所以我告诉你一点。’姓朱的连连答应。

“及至席散之后，天色已晚。姓朱的回到家里，暗想：老把兄真有能耐，平白地藩库的银子也拿去用了，怎能够也有机会学他一遭便好。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忽然一转念道：‘放着现成机会在这里，何不去干他一干呢？’又想了一想道：‘不错啊，升官发财，都靠着这一回了。’打定了主意，便换过衣冠，连夜上院，口称禀报机密。【眉】本来老把兄交代过，叫千万机密。他这等机密起来。抚台听见说有机密事，便传进去见。他便把这姓赵的前情后节，彻底禀明。禀完，又请了一个安说：‘本来上头出过赏格拿这个人，此刻不敢领赏银，只求大帅给一个破格保举。’抚台道：‘老兄既然不领官赏，就把他随身所带的尽数充赏便了；至于保举一层，自然要给你的。’他又打了个扦谢过。抚台道：‘那么老兄便去见历城令商量罢。’他辞了出来，又忙去找历城县。历城县听说是抚台委来的，连忙请见。他先把情节说了，然后请知县派差去拿人。知县道：‘还是连夜去拿吧，还是等明天呢？’他此时跑的乏了，【眉】可见得没有轿子坐也。因说道：‘等明天去罢。明天请派差先到晚生公馆里去，议定了下手方法才好。不然，冒冒失失的跑去，万一遇不见，倒走了风声，把他吓跑了，就费手脚了。’知县便连连答应。他就回家安歇。

“到了明天，县里因为拿重要人犯，派了通班捕役，到他公馆伺候。他和捕役说明，叫他们且在客栈前后门守住，等听见里面鞭炮响，才进去拿人。说定了，他便叫人买了一挂鞭炮，揣在怀里，带了通班捕役，去找他老把兄。

“两人相见，谈了几句天。他故意拿了一枝水烟筒吸烟，顺脚走到院子里去，把鞭炮放起来。姓赵的在屋里听见，甚是诧异道：‘这是谁放的鞭……’说犹未了，一班差役早蜂拥进来。姓朱的伸手把姓赵的一指，众差役便上前擒住。【眉】好老把弟！好机密！今之喜拜把子之人看着！姓赵的慌了，忙问道：‘为了甚么事？’差役们不由分说，先上了刑具。便问：‘朱太爷，犯眷怎样发落？’姓朱的道：‘奉宪只拿他一个，这些有我在这里看管。’姓赵的这才知道被老把弟卖了。不觉叹一口气道：‘好老把弟！卖得我好！这回我的脑袋可送在你手里了！【眉】呆鸟。然而你这样待朋友，【眉】岂但朋友，还是兄弟呢！只怕你的脑袋也不过暂时寄在脖子上罢了！’众差役不等他说完，便簇拥着他去了。这姓朱的便沉下脸来，把那带来的仆从都撵走了。叫了人来，把那些行李都抬回自家公馆里去。那两个侍妾也叫轿子抬去，居然拥为己有了。这行李里面有十多口皮箱子，还有一千多现银，真是人财两进。过得几天，定了案，这姓赵的杀了。抚台给他开了保举，免补县丞，以知县留省尽先补用。部里议准了，登时又升了官。【眉】好快活也。抚台还授意藩台，给他一个缺。藩台不知怎样知道他两个的底细，以为姓赵的所犯的罪，本来该杀，然而姓朱的是他至交，不应该出他的首。若说是为了国法，所以公而忘私，然而姓朱的却又明明为着升官发财，才出首的，所以有点看不起这个人。【眉】是，是，是好藩台。这会抚台要给他缺，藩台有意弄一个苦缺给他，就委他署了一个兖州府的峄县。

“这峄县是著名的苦缺，他虽然不满意，然而不到一年，一个候补县丞升了一个现任知县，也是兴头的，便带了两个侍妾去到任，又带了一个侄儿去做账房。做到年底下，他那侄少爷嫌出息少，要想法子在外面弄几文，无奈峄县是个苦地方，想遍了城里城外各家店铺，都没有下手的去处。只有一家当铺，资本富足，可以诈得出的。便和稿案门丁商量，拿一个皮箱子，装满了砖头瓦石之类，锁上了，加了本县的封条，叫人抬了，门丁跟着到当铺里去要当八百银子。当铺的人见了，便说道：‘当是可以当的，只是箱子里是甚么东西，总是要看看。’门丁道：‘这是本县太爷亲手加封的，那个敢开？’当铺里人见不肯开看，也就不肯当。那门丁便叫人抬了回去。当铺里的伙计大家商量：‘县太爷来当东西，如何好不应酬他？不过他那箱子封锁住了，不知是甚么东西，怎好胡乱当他的，倒是借给他点银子，也没甚要紧。我们在他治下，总有求他的时候，不如到衙门里探探口气，简直借给他几百银子罢。’商量妥当，等到晚上关门之后，当铺的当事便到衙门里来，先寻见了门丁，说明来意。门丁道：‘这件事要到账房里和侄少爷商量。’当事的便到账房里去。

“那侄少爷听见说是当铺里来的，登时翻转脸皮，大骂门上人‘都到那里去了，可是瞎了眼睛，夤夜里放人闯到衙门里来！还不快点给我拿下！’左右的人听了这话，便七手八脚，把当事拿了，交给差役，往班房里一送。当铺里的人知道了，着急的了不得；又是年关在即，如何少得了一个当事的人。便连夜打了电报给东家讨主意。这东家是黄县姓丁的，是山东著名的富户，所有阖山东省里的当铺，十居六七是他开的。得了电报，便马上回了个电，说只要设法把人放出来，无论用多少钱都使得。当铺里人得了主意，便寻出两个绅士，去和侄少爷说情，到底被他诈了八百银子，方才把当事的放了出来。

“等过了年，那当铺的东家便把这个情形写了个呈子，到省里去告了。然而衙门里的事，自然是本官作主，所以告的是告县太爷，却不是告侄少爷。上头得了呈子，便派了两个委员到峄县去查办。这回派的委员，却又奇怪，是派了一文一武。那文的姓傅，我忘了他的官阶了；一个姓高的，却是个都司，就是本山东人。等两个委员到了峄县，那位姓朱的县太爷方才知道侄少爷闯了祸，【眉】糊涂得可笑。未免埋怨一番。正要设法弥缝，谁知那侄少爷私下先去见那两个委员。那姓傅的倒还圆通，不过是拿官场套语‘再商量’三个字来敷衍；那姓高的却摆出了一副办公事的面目，口口声声，只说公事公办。那侄少爷见如此情形，又羞又怒又怕。回去之后，忽然生了一个‘无毒不丈夫’的主意来，传齐了本衙门的四十名练勇，桌上放着两个大元宝，问道：‘你们谁有杀人的胆量，杀人的本事，和我去杀一个人？这二百两银子，就是赏号，我还包他没事。’四十名练勇听了，有三十九名面面相觑，只有一个应声说道：‘我可以杀人！但不知杀的是谁？”侄少爷道：‘你可到委员公馆里去，他们要问你做甚么，你只说本县派来看守的，觑便把那高委员杀了，回来领赏。’那练勇答应下来，回去取一把尖刀，磨得雪亮飞快，带在身边，径奔委员公馆来。傅委员听了，倒不以为意；那高委员可不答应了，骂道：‘这还了得！省里派来的委员，都被他们看守了，这成了个甚么话！’倒是傅委员把他劝住。到了傍晚时，高委员到院子里小便，那练勇看见了，走到他后头，拔出尖刀，飕的一下，雪白的一把尖刀，便从他后心刺进去，那刀尖直从前心透出，拔了红刀子出来，翻身便走。一个家人在堂屋里看见，大喊道：‘不好了！练勇杀人啊！’这一声喊，惊起众家人出来看时，那练勇早出大门去了。众人见他握刀在手，又不敢追他。看那高委员时，只有双脚乱蹬了一阵，就直挺了。傅委员见此情形，急的了不得，忙喝众人道：‘怎么放那凶手跑了，还不赶上去拿了来！’

“说话时便迟，那时却是甚快，那练勇离了大门，不过几丈远，众人听傅委员的话，便硬着胆子赶上去。那练勇听见有人追来，却返身仗刀在手道：‘本官叫我来杀他的，谁能奈我何！你们要赶我，管叫你来一个死一个！’说罢，回身徜徉而去。众人谁敢向前，只得回报傅委员。傅委员听了，吓得魂不附体，暗想：他能杀姓高的，便能杀我，这个虎口之地，如何住得！便连夜出城，就近飞奔到兖州府告变去了。兖州府得报，也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委了本府经历厅，到峄县去摘了印绶，权时代理县事；另外委员去把姓朱的押送来府，暂时看管。因为原告呈子，词连稿案门丁，叫一并提了来。一面飞详上宪。等经历厅到峄县时，那侄少爷和那练勇，早不知逃到那里去了。不多几天，省里来了委员，把姓朱的上了刑具，提回省里，原来已经揭参出去了。可笑一向还说是侄儿子做的事，与他无涉；直到此时，方才悔恨起来。【眉】与姓赵的一般呆鸟。到了省城，审了两堂，他只供是侄儿子所做的，自己只承了个约束不严。上面便把他押着，一面悬赏缉凶。

“这件事本就可以延宕过去了，谁知那高委员也有个侄儿子，却是个翰林，一向在京供职，得了这个消息，不觉大怒，惊动了同乡，联合了山东同乡京官，会衔参了一折，坐定了是姓朱的主谋，奉旨着山东巡抚彻底根究，不得徇情回护。【眉】这个侄儿子，比那个侄儿子，差得远了。抚台接到了廷寄，看见词旨严厉，重新又把这个案提起来，严刑审讯。那门丁熬刑不过，便瘐死了。那姓朱的也备尝三木，终是熬不住痛苦，便承了主谋。这才定了案，拿他论抵。那时他还有些同寅朋友，平素有交情的，都到监里去看他，也有安慰他的，也有代他筹后事的，也有送饮食给他的。最有见识的一个，是劝他预先服毒自尽的。谁知他不以为忠言，倒以为和他取笑，说是‘正凶还没有缉着，焉见得就杀我’。那劝他的人，倒不好再说了。他自从听了那朋友这句话之后，连人家送他的饮食也不敢入口，恐怕人家害他，天天只把囚粮果腹。【眉】是不杀头不止也。直等到钉封文书到了，在监里提了出来绑了，历城县会了城守，亲自押出西关。他那忠告的朋友，化了几十吊钱，买了一点鹤顶红，搀在茶里面，等在西关外面，等到他走过时，便劝他吃一口茶，谁知他偏不肯吃。一直到了法场上，就在三年前头杀姓赵的地方，一样的伸着脖子，吃了一刀。”正是：

富贵浮云成一梦，葫芦依样只三年。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甚夫人心之不可测也！赵有可死之罪，而朱非可死赵之人；使赵而死于他人之弋获，在朱之交情，犹当怜之哭之，而乃利其有而死之耶！观于此，则一通一塞之间，掉头不顾者，尚复不失为忠厚也。呜呼！

果报之说，儒者不谈，况当此新理发明时代，犹执此说，不已傎乎？

然观于朱之就戮，虽不必谓之果报，而不得不谓之快心。

鹤顶红，入口即死，疑即古人谓鸩也。雍乾时，京师珠玉店，取以制为朝珠记念，每一枚，价值千金。朝中大老多佩之，盖彼时法令严峻，尽有朝入座而夕罹斧钺者，故佩之以备不虞。而市侩亦借此以居奇也。因读此篇，偶忆录之。

第五十五回 箕踞忘形军门被逐 设施已毕医士脱逃

德泉说完了这一套故事，我问道：“协饷银子未必是现银，是打汇票的，他如何骗得去？这也奇了！”德泉道：“这一笔听说是甘肃协饷。甘肃与各省通汇兑的很少，都是汇到了山西或陕西转汇的，他就在转汇的地方做些手脚，出点机谋，自然到手了。”子安从旁道：“我在一部甚么书上看见一条，说嘉、道年间，还有一个冒充了成亲王到南京，从将军、总督以下的钱，都骗到了的呢。”德泉道：“这是从前没有电报，才被他瞒过了。若是此刻，只消打个电报一问，马上就要穿了。”

说话时，只见电报局的信差送来一封电报。我笑道：“说着电报，电报就到了。”德泉填了收条，打发去了。翻出来一看，却是继之给我的，说苏、杭两处，可托德泉代去，叫我速回扬州一次，再到广东云云。【眉】你要逛西湖，偏不叫到西湖去。德泉道：“广东这个地方，只有你可以去得；要是我们去了，那是同到了外国一般了。”子安道：“近来在上海久了，这里广东人多，也常有交易，倒有点听得懂了。初和广东人交谈，那才不得了呢。”德泉道：“可笑我有一回，到棋盘街一家药房去买一瓶安眠药水，跑了进去，那柜上全是广东人，说的话都是所问非所答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要买大瓶的，他给了我个小瓶；我要掉，他又不懂，必要做手势，比给他看，才懂了，换了大瓶的。我正在付价给他，忽然内进里跑出一个广东人来，右手把那瓶药水拿起来，提得高与额齐，拿左手指着瓶，眼睛看着我道：‘这（借）瓶（贫）药（月）水（绥），顶刮刮罗！顶刮刮罗！有（忧）仿（方）单在此（溪），你（呢）拿（捺）回（微）去一（异）看（坎），便知（基）明（命）白（别）了（撩）。’”【眉】旁注之字，以正音，谐广东人之官话也，读之令人失笑。听得我和子安都狂笑起来。德泉道：“我当时听了他这几句话，也忍不住要笑。他对我说完之后，还对他那伙计叽咕了几句，虽然听他不懂，看他那神色，好像说他那伙计不懂官话的意思。我付过了价，拿了药水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道：‘俄基，俄基！’你猜他说甚么？便是我当时也睖住了。他拿起我付给他的洋钱，在柜上掼了两掼，是一块哑板。这才懂了，他要和我说上海话，说这一块洋钱是哑子，又说得不正，便说成一个‘俄基’了。”【眉】粤人以善经商著，而到处不通言语，亦一奇事。

当下说笑了一会，我不知继之叫我到广东有甚要事，便即夜趁了轮船动身。偏偏第二天到镇江，已经晚上八点钟，看着不能过江，我也懒得到街上去了，就在趸船上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过江，赶得到城里，已是十二点多钟。见了继之，谈起到广东的事，原来也是经营商业的事情。我不觉笑道：“我本来是个读书的，虽说是我生来的无意科名，然而困在家里没事，总不免要走这条路。无端的跑了出来，遇见大哥，就变了个幕友，这几年更是变了个商家了。”继之笑道：“岂但是商家，还是个江湖客人呢。你这回到广东去，怕要四五个月才得回来，你不如先回南京一转，叙叙家常再去。”我道：“这倒不必，写个信回去，告诉一声便了。”当下继之检出一本账目给我。是夜盘桓了一夜。

明日我便收拾行李，别过众人，仍旧流过江去，趁了下水船，仍到上海，又添置了点应用东西，等有了走广东的海船，便要动身。看了新闻纸，知道广利后天开行，便打发人到招商沪局去，写了一张官舱船票。到了那天，搬了行李上船。这个船的官舱，是在舱面的，倒也爽快。当天半夜里开船，及至天亮起来，已经出了吴淞口，走的老远的了。喜得风平浪静，没事便在舱面散步。

到了中午时候，只看一个人摆着一张小小圆桌，在舱面吃酒；和我招呼起来，请问了姓氏，知道他姓李，便是本船买办。于是大家叙谈起来。我偶然问起这上海到广东，坐大餐房收多少水脚。买办道：“一主一仆，单是一去，收五十元；写来回票，收九十元。这还是本局的船，若是外国行家的船，他还情愿空着，不准中国人坐呢。”我道：“这是甚么意思？”买办道：“这也是我们中国人自取的。有一回，一个甚么军门大人，【眉】军门大人之上，加以“甚么”二字，不满之甚。带着家眷，坐了大餐房。那回是夏天，那位军门，光着脊梁，光着脚，坐在客座里，还要支给着腿，在那里抅脚鸦，外国人看着，已经厌烦的了不得了。大餐间里本来备着水厕，厕门上有钥匙，男女可用的，那位太太偏要用自己的马桶。用了，舀了，洗了，就拿回他自己房里倒也罢了，偏又嫌他湿，搁在客座里晾着。洗了裹脚布，又晾到客座椅靠背上。外国人见了，可大不答应了，把他们撵了出来。船到了上海，船主便到行里见了大班，回了这件事。从此外国人家的船，便不准中国人坐大餐房了。你说这不是中国人自取的么！”我道：“这个本来太不像样了。然而我们中国人不见得个个如此。”买办道：“这个合了我们广东人一句话，‘一个小鸡不好，带坏一笼’了。”

正说话时，又有一个广东人来招呼，自己说是姓何，号理之，是广东名利客栈招呼客人的伙伴，终年跟着轮船往来，以便招接客人的。便邀我到广东住到名利栈去。我答应了，托他招呼行李。

这船走了三天，到了香港，停泊了一夜。香港此时没有码头，船在海当中下锚。到了晚上，望见香港万家灯火，一层高似一层，竟成了个灯山，倒也是一个奇景。次日早晨启轮，到了广东，用驳船驳到岸上。原来名利栈就开在珠江边上，后门正对珠江，就在后门登岸。

安息了一天，便出去勾当我的正事，一面写信寄给继之。谁知我到了这里，头一次到街上去走走，就遇见了一件新闻。我走到一条街，这条街叫做沙基。沙基上有一所极大的房子，房子外面挂着药房的招牌，门口围了不少的人，像是看热闹的光景。我再走过去看看，原来那药房里在那里拍卖，所卖的全是药水。我暗想：这件事好奇怪，既然药房倒了，只有召人盘受，那里好拍卖得来；便是那个买的，他不是开药房，一单一单的药水买去，做甚么呢？正在想着，只见他又指着两箱蓝玻璃瓶的来叫拍。我吃了一惊，暗想：外国药房的规矩，蓝瓶是盛毒药的，有几种还是轻易不肯卖，必要外国医生开到药方上才肯卖的，怎么也胡乱拍卖起来呢？此时我身上还有正事，不便多耽搁，只看了一看便走了。

下午时候，回到名利栈。晚上没事，广利船还没有开行，何理之便到我房里来谈天。他嘴里有的没的乱说，一阵说甚么把韭菜带到新加坡，要卖一块洋钱一片菜叶；新鲜荔枝带到法兰西，要卖五个法郎一个；又是甚么播喴表，在法兰西只卖半个法郎一个。他只管乱说，我只管乱听，也不同他辩论。【眉】所谓姑妄言之，姑妄言之也。后来我说起药房拍卖一节，很以为奇。理之拍手道：“拍卖了么！可惜我不知道，不然，我倒要去和他记一记账，看他还捞得回几个。”我道：“这药房倒账的情形，想是你知道的了？”理之道：“倒账的有甚希奇！这是一个富而不仁的人，遭了个大骗子。这位大富翁姓荀，名叫鸴楼，本来是由赌博起家，【眉】原来赌博可以起家，无怪粤人之爱赌矣。后来又运动了官场，包收甚么捐，尽情剥削。我们广东人都恨得他了不得。”我道：“他不是广东人么？”理之道：“他是直隶沧州人，不过在广东日子长久，学会说广东话罢了。他剥削的钱，也不知多少了。忽然一天，他走沙基经过，看见一个外国人，在那里指挥工匠装修房子，装修得很是富丽，不知要开甚么洋行，托了旁人去打听，才知道是开药房的。那外国人并不是外国人，不过扮了西装罢了，还是中国的辽东人呢。这荀鸴楼听说他是辽东原籍，总算同是北边人，可以算得同乡，便又托人介绍去拜访他。见面之后，才知道他姓祖，《贰臣传》上祖大寿之后，单名一个武字。从四五岁的时候，他老子便带了他到外国去，到了七八岁时，便到外国学堂里去读书，另外取了个外国的名字，叫作Cove。后来回到中国，又把他译成中国北边口音，叫作“劳佛”，就把这“劳佛”两个字做了号。他外国书读得差不多了，便到医学堂里去学西医。在外国时，所有往来的中国人都是广东人，所以他倒说了一口广东话，把他自己的辽东话，倒反忘记个干净了。等在医学堂毕业出来，不知在那里混了两年，跑到这里来，要开个药房。恰好这荀鸴楼是最信用西药的，两人见面之下，便谈起这件事。

“荀鸴楼问他药房生意有多少利息。劳佛道：‘利息是说不定的，有九分利的，也有一二分利的，然而总是利息厚的居多，通扯起来，可以算个七分利钱。’荀鸴楼道：‘照这样说，做一万银子生意，可以赚到七千了。不知要多少本钱？’劳佛道：‘本钱那里有一定的，外国的大药房，几十万本钱的不足为奇。’荀鸴楼道：‘不知你开这个打算多少？’劳佛道：‘我只备了五万资本。’荀鸴楼道：‘比方有人肯附点本钱，可能附得进去？’劳佛道：‘这有甚么不可的。’荀鸴楼道：‘那么我打算附十万银子如何？’劳佛满口答应，便道：‘如此我便扩张起来。’他两个因此成了知己。

不多几天，荀鸴楼划了十万银子来，又派了一个账房来。劳佛便取出一扣三千银子往来的庄折，叫他收存，要支甚么零用，只管去取。从此铺里一切杂用，劳佛便不过问，天天只忙着定货催货，铺里慢慢的用上十多个伙计。劳佛逐一细问，却没有一个懂得外国话，认得外国字的。荀鸴楼闻得，便又荐了一个懂洋文的来。劳佛考他一考，说是他的工夫不够用，不要。又道：‘不过起头个把月忙点，关着洋文的事，我一个人来就是了。’荀鸴楼见他习勤耐劳，倒反十分敬重他起来。过得个把月，劳佛对荀鸴楼道：‘我的五万资本，因为扩充生意起见，已经一齐拿去定了货了。尊款十万，我托个朋友拿到汇丰存了。我本要存逐日往来的，谁知他拿去给我存了六个月期，真是误事！昨日头批定货到了，要三万银子起货，只得请你暂时挪一挪，好早点起了出来，早点开张。’荀鸴楼满口答应，登时划了过来。到了明天，果然有人送来无数箱子，方的、长的，大小不等。劳佛督率各小伙计开箱，开了出来，都是各种的药水，一瓶一瓶的都上了架，登时满坑满谷起来。后来陆续再送来的，竟来不及开了，开了也没有架子放了，只得都堆到后头栈房里去，足足堆了一屋子。荀鸴楼也来看热闹，又一一问讯，这是甚么，那是甚么，劳佛也一一告诉了。

“正在忙乱之际，忽然一个电局信差送来一封洋文电报，劳佛看了失惊道：‘怎么就死了！唉！这便怎么处！’荀鸴楼忙问死了甚么人。劳佛把电报递给他，他看了，是一字不认得的。劳佛便告诉他道：‘香港大药房里一个总理配药的医生，他是我的好朋友，将来我这里有多少事，还靠他帮忙呢，谁知他今天死了。他的遗嘱，他死后，叫我去暂时代理他的职业。在交情上，又不得不去；这一去，最少也要三个月，那外国派来的人才得到，这里又有事，怎样呢？’荀鸴楼也睖住了。劳佛想了一想道：‘这样罢，我到香港去找一个配药的人，到这里代了我罢。’账房道：‘这里没有人懂话，怎样办呢？’劳佛道：‘这个不要紧，我找一个懂中国话的来。十分找不着，我叫他带一个西崽来，你们要和他说话，只对西崽说就是。好在只有三个月，我就来的。’荀鸴楼问他香港那大药房是甚么招牌，劳佛叽叽咕咕说了个外国名字道：‘中国名字叫甚么，我也记不大清楚了，等到了那里，写信来通知，以便通信罢。我今天要坐晚轮船去了。’说罢，取出许多外国字纸来，交代给账房，一一指点：这一叠是燕威士，这个货差不多就要到的了；这一叠是定单，这里面那几张是电定的，那几张是信定的；洋行里倘有燕威士送来，便好好收下，打还他回单图书。又拿出一扣折子来，十分慎重的交代道：‘这就是我那误事朋友，代存汇丰的十万银子的存折，是那一天存的，扣到那一天，便到了六个月期，你便去换上一个逐日往来的折子，以便随时应用。’荀鸴楼拿起折子一看道：‘怎么我存汇丰的存折，不是这个样子？’劳佛道：‘汇丰存折本来有两种：一种用给中国人的，一种用给外国人的。我这个是托一个外国朋友去存的，所以和用给中国人的两样了。’【眉】亏他这等便给。劳佛交代清楚，也不带甚么行李，只提了一个大皮包，便匆匆上晚轮船到香港去了。

“这里一等五六天，杳无音信，看见货物堆满了一铺子，不便久搁，只得先行开张。谁知开张之后，凡来买药水的，无有一个不来退换。退换去后，又回来要退还银子。原来那瓶子里，全是一瓶一瓶的清水，除了两箱林文烟花露水，和两箱洋胰子是真的，其余没有一瓶不是清水。【眉】可发一笑。账房大惊，连忙通知荀鸴楼，叫他带了懂洋文的人来，查看各种定单燕威士，谁知都是假造出来的。忙看那十万银子存折时，那里是甚么汇丰存折，是一个外国人用的日记簿子。这才知道遇了骗子，忙乱起来，派人到香港寻他，他已经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再查那栈房里的货箱，连瓶也没有在里面，一箱箱的全是砖头瓦石，所以要拍卖了这些瓶，好退还人家房子啊。”

我道：“这个甚么劳佛，难道知道姓荀要来兜搭他，故意设这圈套的么？”理之道：“这倒不见得。他是学医生出身，有意是要开个药房，自己顺便挂个招牌行道，也是极平常的事。等到无端碰了这么个冤大头，一口便肯拿出十万，他便乐得如此设施了。像这样剥削来的钱，叫他这样失去，还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呢。”正是：

悖入自应还悖出，且留快语快人心。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中国有一种人，其对于外人，无一处不自取其辱，而累及一群，言之殊堪切齿。如此回之军门大人者，盖比比然也。所最奇者，愈是大人先生，愈多此种丑态，此则令人不解者矣！

曾见某笑柄载一条云：“乡人至沪，见修路碾机，误为汽车，问能乘至乡间否。人曰：‘能。余即卖车票者。’乡人予以资，取得一纸，便拟登机。司机人呵之，则曰：‘吾已购得车票矣。’出示之，则一纸卷烟之招牌纸也。”可与此以日记簿充存折者，同发一笑。

医士之开设药房，其始断非骗局，特利令智昏者之自取耳。然则世路虽险，究亦多自蹈之者，正不必动辄尤人也。或曰：然则人之信我投我者，即当欺之耶？则应之曰：如予言，则《怪现状》可以不作矣。

第五十六回 施奇计奸夫变凶手 翻新样淫妇建牌坊

何理之正和我谈得高兴，忽然一个茶房走来说道：“何先生，去天字码头看杀人不去？账房李先生已经去了。”何理之道：“杀人有甚么好看，我不去。但不知杀甚么人？”茶房道：“就是杀那个甚么苦打成招的夏作人。”何理之道：“我不看。”那茶房便去了。

我问道：“甚么苦打成招的？岂不是一个冤枉案子么？”理之道：“论情论理，这个夏作人是可杀的。然而这个案子可是冤枉得很，不过犯了和奸的案子，怎么杀得他呢？”我不觉纳闷道：“依律，强奸也不过是个绞罪，我记得好像还是绞监候呢，怎么就罗织成一个斩罪？岂不是一件怪事！”

理之道：“这是奸妇的本夫做的圈套。说起来又是一篇长话：这夏作人是新安县人氏，捐有一个都司职衔。平日包揽词讼，无恶不作，横行乡里，欺压良懦，那不必说了；更欢喜渔猎女色。因此他乡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恨他如切骨的了。我们广东地方，各乡都设一个公局，公举几个绅士在局里，遇了乡人有甚么争执等事，都由公局绅士议断。这夏作人又是坐了公局绅士的第一把交椅。【眉】迩日中国立宪之声遍京外，此人乃他日议员之影子也。你想谁还敢惹他！他看上了本乡一个婆娘，这婆娘的丈夫姓李，单名一个壮字，是在新加坡经商的，每年二三月回来一次，历年都是如此的。夏作人设法和那婆娘上了手之后，只有李壮回家那几天是避开的，李壮一走他就来了，犹如是他的家一般。左右邻里，无有一个不知道的；就是李壮回来，也略有所闻，不过拿不着凭据。

“有一回，李壮有个本家，也到新加坡去，见了李壮，说起这件事，说的千真万真，并且说夏作人竟是住在他家里。李壮听了，忿火中烧，便想了一个计策，买了一对快刀，两把是一式无异的，便附了船回家。这李壮本来是一个窃贼出身，飞檐走壁的工夫是很熟的。从前因为犯了案，官府要捉他，才逃走到新加坡，改业经商，居然多了几个钱。后来事情搁冷了，方才回家乡来娶亲的。他此番回到家乡，先不到家，在外面捱到天黑，方才掩了回去。又不进门，先耸身上屋，在天窗上望下一看，果然看见夏作人在那里和那婆娘对面说话，犹如夫妻一般。他此时若跳了下去，一刀一个，只怕也杀了。他一来怕夏作人力大，杀他不动；二来就是杀了，也要到官报杀奸，受了讼累，还要把一顶戴过的绿帽子晾出来。所以他未曾回来之先，已预定下计策。此时看得亲切，且不下去，跳至墙外，走到夏作人家里，踰墙而入，掩到他书房里，把所买的一对刀，取一把放在炕床底下，方才出来，【眉】穿窬之辈，无非为窃物而来，此却送来一物，奇极。且看他是如何作用。一径回家去打门。里面问：“是那个？”李壮答应一声。那婆娘认得声音，未免慌了，先把奸夫安顿，藏在床背后，方才出来开门。李壮不动声色的道：‘今天船到得晚了，弄到这个时候才到家，晚饭也不曾吃。’他婆娘听了，便去弄饭。一面又问他为甚么这一回不先给一个信，便突然回来。【眉】足见从前总是先给信后回来，使夏作人得以预先避去也。补笔无迹。李壮道：‘这回是香港一家素有往来的字号，打电报叫我到香港去的，所以不及给信。’婆娘到厨下去了，很不放心，恐防李壮到房里去，看见了奸夫。喜得李壮并不进去，此时七月天气，他

只在院子里摇着蒲扇取凉。一会儿饭好了，婆娘摆开了几样家常小菜，端了一壶家藏旧酒，又摆了两分杯箸。李壮道：‘怎么只摆两份？再添一份来。’婆娘道：‘我们只有两个人，为甚要三份？’李壮笑道：‘你何必瞒我！放着一个夏老爷在房里，难道我们两个好偏了他么？’【眉】偏能谈笑而道之，从容之极。这一句话，把婆娘吓得面如土色，做声不得。李壮又道：‘这个怕甚么！有甚么要紧！我并不在这个上头计论的。快请夏老爷出来，虽然家常便饭，也没有背客自吃之理啊。’

“那夏作人躲在里面，本来也有三分害怕，【眉】只有三分害怕，则其人可想。仗着自己气力大，预备打倒了李壮，还可以脱身；此刻听了他这两句话，越发胆壮得意，以为自己平日的威福足以慑服人，所以李壮虽然妻子被我奸了，还要这等相待。于是昂然而出。及至见了面，不知不觉的，也带了三分羞惭。倒是李壮坦然无事，一见了面，便道：‘夏老爷，违教许久了。舍下一向多承照应，实在感激！’【眉】说是照应，又说感激，妙，妙！夏作人连道：‘不敢，不敢！’李壮便让坐吃酒。那婆娘倒是羞答答起来。李壮正色道：‘你何必如此！我终年出门在外，家中没人照应，本不是事，就是我在外头，也不放心。得夏老爷这种好人肯照应你，是最好的了。你总要和我不在家时一样才好，不然，就同在一处吃饭，也是乏味的。’又对夏作人道：‘夏老爷，你说是不是呢？难得你老人家赏脸，【眉】偏说是赏脸，妙，妙！不然，这一乡里面，夏老爷要看中谁，谁敢道个不字呢！’一席话说得夏作人洋洋得意。李壮又殷勤劝酒。那婆娘暗想：‘这个乌龟，自己情愿拿绿帽子往脑袋上磕，我一向倒是白耽惊怕的了。’于是也有说有笑起来。夏作人越是乐不可支，连连吃酒。李壮又道：‘可笑世上那些谋杀亲夫的，我看他们都是自取其祸；若像我这样，夏老爷，你两口子舍得杀我么？’【眉】竟说是你两口子，妙，妙！婆娘接口道：‘天下那里有你这样好人！’李壮笑道：‘我也并不是好人，不过想起我们在外头嫖，不算犯法的，何以你们就养不得汉子呢。这么一想，心就平了。’【眉】偏有许多解说，竟是千真万真，妙，妙！夏作人点头道：‘李哥果然是个知趣朋友。’

“说话间，酒已多了。李壮看夏作人已经醉了，便叫婆娘盛饭，匆匆吃过，婆娘收拾开去。夏作人道：‘李哥，我要先走了。你初回来，我理当让你。’【眉】承情，承情。李壮道：‘且慢！我要和你借一样东西呢。’夏作人道：‘甚么东西？’李壮道：‘这件事我便不计较，只是祖宗面上过不去。人家说：家里出了养汉子的媳妇，祖宗做鬼也哭的。除非把奸夫捉住，剪了他的辫子，在祖宗跟前烧香禀告过，已经捉获奸夫，那祖宗才转悲为喜呢。夏老爷跟前我不敢动粗，请夏老爷自己剪下来，借给我供一供祖宗。’夏作人愕然道：‘这个如何使得！’李壮忽然翻转了脸，飕的一声，在裤带上拔出一枝六响手枪，指着夏作人道：‘你偷了我老婆，我一点不计较，还是酒饭相待，此刻和你借一条无关痛痒的辫子也不肯！【眉】近日剪辫子者之多，想亦固其无关痛痒也。一笑。你可不要怪我，这枝枪是不认得人的！’这一下把夏作人的酒也吓醒了。要待不肯时，此时酒后力乏，恐怕闹他不过。况且他洋枪在手，只要把机簧一扳，就不是好顽的了。只得连连说道：‘给你，给你！只求你剪剩二三寸，等我好另外装一条假的；不然，怎样见人呢？’李壮重新把洋枪插向裤带上道：‘这个自然。难道好齐根剪下么？方才卤莽，夏老爷莫怪。’【眉】看他把脸皮翻来覆去，何等灵动。说罢，叫婆娘拿剪子来，走向夏作人身后，提起辫子。夏作人道：‘稍为留长一点。’李壮道：‘这个自然。’嘴里便这样说，手里早飕的一声，把那根辫子贴肉齐根的剪了下来。夏作人觉着，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怏怏而去，幸喜时在黑夜，无人看见，且等明日再设法罢了。

“李壮等他去后，便打开一个皮包，叫那婆娘道：‘你来看，这是甚么东西？’婆娘走过去弯腰看时，他飕的一声，拔出一把一尺四五寸长的雪亮快刀，对准喉咙，尽力一刺。那婆娘只喊得一声‘嗳’，那‘呀’字还不曾喊出来，便往前倒了下去。李壮又在他左手上、左肋上搠了几刀，那婆娘便一缕淫魂，望鬼门关去了。李壮却拿夏作人的辫子，缠在死婆娘的右臂上，把剪下来的一头，给他握在手里。才断气的时候，手足还未全僵，李壮代他握了头发；又拿刀搠了他握发的手两刀；又拿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等他冻僵了才放。安置停当，【眉】安置得好。把自己身上整理洁净，已是三更多天了。他提了带回来的皮包，走了出来，把门反掩了，走出村外一间破庙里，胡乱歇了一夜。

“到天明起来，提了皮包，仍然走回家里。昨夜他回来时，是在黑夜，乡下人一到了断黑时，便家家关门闭户的了；却又起来极早，才破天亮，便家家都起来了，赶集的，耕田的，放牛的，往来的人已是络绎不绝，所以他提着皮包入村，大家都看见他了。都拱手招呼，说：‘李大哥回来了，几时到的？我们都惦记你呢。新加坡生意可好？你发财啊。’李壮道：‘今天一早到的。承记挂，多谢！我托福还好！’【眉】随口应酬，写来一笑。如此一路招呼到家，一村的人，都知道李壮今天回来了。【眉】都知道今天回来，妙！一举一动，都是作用也。到得门前，那左右邻居，也是一般的招呼，却是捏了一把汗，知道夏作人准在里面，今番只怕要撞破了！看着他举手，轻轻叩了两下门，不见答应；又叩了两三下，仍然没人答应。李壮道：‘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起来呢？’用力打了一下，那门‘呀’的一声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李壮故装成诧异的样子道：‘唔？’一面走了进去。不一会，忽然大呼小叫的走了出来道：‘不好了！我的女人给人杀死了！’众人听说，老大吃了一惊，都纷纷进去。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条辫子，鲜血满地，身上伤了七八刀。个个都称奇道怪。一面先惊动了地保，先去报官。李壮一面奔到公局，求众绅士作主。

“这天众绅士都到了，单少了个夏作人。众绅听见说地方出了命案，便叫人去请他。一会回来说，夏老爷有点感冒，不能出来。李壮道：‘我是今天才回来的，平空遇了这件事，不得主意。【眉】绝妙的主意，还说“不得主意”，未免欺人了。向来地方上有事，都是夏老爷做主的，偏偏他又病了。他既然是感冒避风，说不得请众位老爷带着我到他府上，求个主意的了。’众人见是人命大事，便同了李壮到夏家来。夏作人仍旧不肯相见，说是在上房睡了，不能起来。众人道：‘今天地方上出了命案，夏老爷不能起来，我们也要到上房去相见的了。’说罢，也不等传报，一齐踱了进去。只见夏作人睡在床上，盖上一床夹被窝，脸向外躺着。【眉】遮饰得好。众人告诉这件事，他这一吓，非同小可，脸色登时大变起来，嘴里装着哼哼之声，没有半句说话，却拿双眼看着李壮。李壮故意走到床前道：‘夏老爷是甚么病？可有点发烧？’说罢，伸手在他额上去摸，故意摸到脑后，说一声‘嗳呀’！回头对众人道：‘我的死女人，手里握了一条辫子，此刻夏老爷的辫子是齐根没了的，莫非杀人的是夏老爷？’众人听说，吃了一惊，一拥上前去看。李壮不顾众人，便飞奔到县里去击鼓鸣冤，说夏作人杀人。

“知县官方才得了地保的报，正要去验尸，问了李壮口供，便带了仵作，出城下乡相验。官看了这个情形，明明是拒奸被杀，倒不觉对着那尸首肃然起敬。【眉】倒便宜他享了个烈妇之名。验过之后，叫取下辫子带回去，顺路去拜夏绅士。投帖进去，回出来说挡驾。官怒道：‘有人告了他在案，我不传他，亲来拜他，他倒装模做样起来了！莫非是情虚么？’说着，不等请，便自下轿进来。这夏作人喜欢结交官场，时常往事，所以他家里的路，官也走熟的了，不用引导，便到书房坐下。那官本来听了李壮说夏作人没了辫子，所以要亲来察看的，如何肯空回去。夏作人没法，又不曾装好假辫子，只得把老婆的髭子打了一条假辫，装在凉帽箍里面。匆忙之间，又没有辫穗子，将就用一根黑头绳打了结，换上衣冠，出来相见。因为有了亏心的事，脸色未免一阵红、一阵白，知县已是疑心。相见过后，分宾坐定。官有心要体察他，便说道：‘天气热得很，我们何妨升冠谈谈。’说着，自己先除了帽子。夏作人忙说‘不必’，脸上的汗，却直流下来。偏偏那官带来装烟的小跟班，把烟窝【眉】烟窝，南人谓之烟筒人，粤人谓之烟斗。掉在地下，低头去拾；一瞥眼看见炕底下一把雪亮的刀，不觉失惊道：‘这个刀是杀人的啊！’夏作人方在那里说‘不必不必’，忽听了这句话，猛然吃了一惊道：‘那里有甚么刀？”小跟班道：‘炕底下的不是么？’说着，走进弯腰伸手拾了起来。夏作人此时心虚已经到了极点，一看见了，吓得魂不附体，汗如雨下，不觉战抖起来，说道：‘这……这……这是谁……谁放在这里的？这……这……这不是我的啊！’这个时候，恰好一个家人在夏作人背后，把他辫子捏了一捏，觉得油腻腻的，因回道：‘夏老爷的辫子是假的。’知县顿时翻了脸，喝叫：“把他带了衙门里去，这把凶刀也带了去。说着，先出来上轿去了。

“回到衙门，把凶刀和尸格一对，竟是一丝不走的。不由分说，先交代动公事详革了他的职衔，便坐堂提审。夏作人供道：‘这妇人向来与职员有奸的。’只说得这一句，官喝住了，喝叫先打五十嘴巴。打完了，才说道：‘这妇人明明是拒奸被杀的，我见了他还肃然起敬，你开口便诬蔑他，这还了得！这五十下是打你的诬蔑烈妇！’又喝再打五十。打完了，又道：‘你犯了法，这个职衔经本县详革了，你还称甚么职员？有甚么话，你讲！’夏作人道：‘小人和这已死妇人，委实一向有奸的。’官大怒道：‘你还要诬蔑好人！’喝再打一百嘴巴。【眉】此等问案，真是怪现状。打得夏作人两腮红肿，牙血直流。又供道：‘这妇人不是小人杀的，青天大老爷冤枉！’官怒道：‘你不杀他，你的辫子，怎么给他死握着？”夏作人要把昨夜的情由叙出来，无奈这个官不准他说和妇人犯奸，一说着，便不问情由，先打嘴巴，竟是无从叙起。又一时心慌意乱，不得主意，只含糊辩道：‘这条辫子怕不是小人的。’官叫差役拿辫子在他头上去验，验得颜色粗细，与及断处痕迹，一一相符。从此便是跪铁链、上夹棍、背板凳、天平架，没有一样不曾尝过，熬不过痛苦，只得招了个‘强奸不遂，一时性起，把妇人杀死。辫发被妇人扭住，不能摆脱，割辫而逃’。于是详上去，定了个斩决。上头还夸奖他破案神速。他又敬那婆娘节烈，定了案之后，他写了‘节烈可风’四个字，做了匾，送给李壮悬挂。又办了祭品，委了典史太爷去祭那婆娘。更兼动了公事，申请大宪，和那婆娘奏请旌表，乞恩准其建坊。今天斩决公文到了，只怕那请旌的公事，也快回来了。”正是：

世事何须问真假，内容强半是糊涂。

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此一回情节离奇，竟可以借此节目，另演一部传奇也。

李壮心思之巧，设计之奇，布置之密，手段之速。式式皆备，吾恐善于侦探者，亦无以得其隙也。即使邻里咸知此妇与夏有私，而当此之时，亦必以为妒奸起衅者矣！官场中久已成为糊涂世界，而此事独不能责此令，盖设身处地，虽使夏得尽其词，亦必以为设词图卸而已。讼事首重证据，而彼所布置之证据，皆确凿不可移者也。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下）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708

定价：9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乡人得奇遇 发狂怒老父责顽儿
第五十八回 陡发财一朝成眷属 狂骚扰遍地索强梁

第五十九回 干儿子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第六十回 谈官况令尹弃官 乱著书遗名被骂

第六十一回 因赌博入棘闱舞弊 误虚惊制造局班兵

第六十二回 大惊小怪何来强盗潜踪 上张下罗也算商人团体

第六十三回 设骗局财神遭小劫 谋复任臧获托空谈

第六十四回 无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纵非因果恶人到底成空

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从忽违辩语出温柔

第六十六回 妙转圜行贿买蜚言 猜哑谜当筵宣谑语
第六十七回 论鬼蜮挑灯谈宦海 冒风涛航海走天津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戏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头
第六十九回 责孝道家庭变态 权寄宿野店行沽
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说翰苑 周辅成误娶填房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妇难 焦侍郎入粤走官场
第七十二回 逞强项再登幕府 走风尘初入京师
第七十三回 书院课文不成师弟 家庭变起难为祖孙
第七十四回 符弥轩逆伦几酿案 车文琴设谜赏春灯
第七十五回 巧遮饰贽见运机心 先预防嫖界开新面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骗 遭薄幸淑女蒙冤
第七十七回 泼婆娘赔礼入娼家 阔老官叫局用文案
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处有机谋 报恩施沿街夸显耀
第七十九回 论丧礼痛砭陋俗 祝冥寿惹出奇谈
第八十回 贩丫头学政蒙羞 遇马扁富翁中计
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惨陷官刑 假聪明贻讥外族
第八十二回 紊伦常名分费商量 报涓埃夫妻勤伺候
第八十三回 误联婚家庭闹竟见 施诡计幕客逞机谋

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鬟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

第八十五回 恋花丛公子扶丧 定药方医生论病
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瞒天撒大谎 洞世故透底论人情
第八十七回 遇恶姑淑媛受苦 设密计观察谋差
第八十八回 劝堕节翁姑齐屈膝 谐好事媒妁得甜头
第八十九回 舌剑唇枪难回节烈 忿深怨绝顿改坚贞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结功深葭莩复合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调反目 赵师母手版误呈词
第九十二回 谋保全拟参僚属 巧运动赶出冤家

第九十三回 调度才高抚台运泥土 被参冤抑观察走津门

第九十四回 图恢复冒当河工差 巧逢迎垄断银元局
第九十五回 苟观察就医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第九十六回 教供词巧存体面 写借据别出心裁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竞奔忙 亲族中冒名巧顶替
第九十八回 巧攘夺弟妇作夫人 遇机缘僚属充西席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讲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仆从
第一百回 巧机缘一旦得功名 乱巴结几番成笑话
第一百一回 王医生淋漓谈父子 梁顶粪恩爱割夫妻
第一百二回 温月江义让夫人 裘致禄孽遗妇子
第一百三回 亲尝汤药媚倒老爷 婢学夫人难为媳妇
第一百四回 良夫人毒打亲家母 承舅爷巧赚朱博如
第一百五回 巧心计暗地运机谋 真脓包当场写伏辩
第一百六回 符弥轩调虎离山 金秀英迁莺出谷
第一百七回 觑天良不关疏戚 蓦地里忽遇强梁

第一百八回 负屈含冤贤令尹结果 风流云散怪现状收场

总 评

第五十七回 充苦力乡人得奇遇 发狂怒老父责顽儿

理之述完了这件事，我从头仔细一想，这李壮布置得实在周密狠毒。因问道：“他这种的秘密布置，外头人那里知得这么详细呢？”何理之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我们账房的李先生，就是李壮的胞叔，他们叔侄之间，等定过案之后，自然说起，所以我们知的格外详细。”说话之间，已到了吃饭时候，理之散去。我在广东部署了几天，便到香港去办事，也耽搁了十多天。

一天，走到上环大街，看见一家洋货店新开张，十分热闹。路上行人都啧啧称羡，都说：“不料这个古井叫他淘着。”我虽然懂得广东话，却不懂他们那市井的隐语，这“淘古井”是甚么，听了十分纳闷。后来问了旁人，才知道凡娶着不甚正路的妇人，如妓女、寡妇之类做老婆，却带着银钱来的，叫作“淘古井”。知道这件事里面，一定有甚么新闻，再三打听，却又被我查着了。

原来花县地方有一个乡下人，姓恽，名叫阿来，年纪二十多岁，一向在家耕田度日，和他老子两个，都是当佃户的。有一天，被他老子骂了两句，这恽来便赌气逃了出来，来到香港，当苦力度日（这“苦力”两个字，本来是一句外国话Coolie，是扛抬搬运等小工之通称。广东人依着外国音，这么叫叫，日子久了，便成了一个名词，也忘了他是一句外国话了）。【眉】粤人译音作估厘。苦力，以正音译者，且取字义亦通也。恽来当了两个月苦力之后，一天，公司船到了，他便走到码头上去等着，代人搬运行李，好赚几文工钱。到了码头，看见一个咸水妹（看官先要明白了“咸水妹”这句名词，是指的甚么人。香港初开埠的时候，外国人渐渐来的多了，要寻个妓女也没有。为甚么呢？因为他们生的相貌和我们两样，那时大家都未曾看惯，看见他那种生得金黄头发，蓝眼睛珠子，没有一个不害怕的，那些妇女谁敢近他？只有香港海面那些摇舢舨的女子，他们渡外国人上下轮船，先看惯了，言语也慢慢的通了，外国人和他们兜搭起来，他们自后就以此为业了。香港是一个海岛，海水是咸的，他们都在海面做生意，所以叫他做“咸水妹”。以后便成了接洋人的妓女之通称。这个“妹”字是广东俗话，女子未曾出嫁之称，又可作婢女解。现在有许多人，凡是广东妓女，都叫他做“咸水妹”，那就差得远了）。这咸水妹从公司轮下来，跨上舢舨，摇到岸边，恰好碰见恽来，便把两个大皮包交给他。问他：“这里那一家客栈最好，你和我扛了送去，我跟着你走。”恽来答应了，把一个大的扛在肩膀上，一个稍为小点的提在手里，领着那咸水妹走。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路上车马交驰，一辆马车，在恽来身后飞驰而来，几乎马头碰到身上；恽来急忙一闪，那边又来了一辆，又闪到路旁。回头一看，不见了那咸水妹，呆呆的站着等了一会，还不见到。他心中暗想：这里面不知是甚么东西？他是从外国回来的，除了这两个皮包，别无行李，倘然失了，便是一无所有的了，只怕性命也要误出来。这便怎么处呢？想了半天，还不见来，他便把两个皮包送到大馆里去（旅香港粤人，称巡捕房为大馆）。一径走到写字间，要报明存放，等失主来领。【眉】只有乡下人犹有存心忠厚者，若求之于城市，戛乎其难矣。谁知那咸水妹已经先在那里报失了，形色十分张皇；一见了恽来，登时欢喜的说不出来，一叠连声说：“你真是好人！”巡捕头问恽来来做甚么。那咸水妹表明他不见了物主，送来存放待领的话。巡捕头道：“那么你就仍旧叫他给你拿了去罢。”

于是两个出了大馆，寻到了客栈，拣定了房间。咸水妹问道：“你这送一送，要多少工钱？有定例的么？”恽来道：“没有甚么定例。码头上送到这里，约莫是两毫子左右（粤人呼小银元为毫子）。此刻多走一次大馆，随你多给我几文罢。”咸水妹给他三个毫子。他拿了，说一声“承惠”（承惠二字是广东话，义自明），便要走。咸水妹笑道：“你回来。这两个皮包，是我性命交关的东西，我走失了，你不拿了我的去，还送到大馆待领，我岂有仅给你三个毫子之理，你也太老实了！”说罢，在一个小皮夹里，取出五个金元来给他。恽来欢喜的了不得，暗想我自从到香港以来，只听见人说金仔（粤人呼金元为金仔），【眉】仔字读如崽。却还没有见过。总想积起钱来，买他一个顽顽，不料今日一得五个。因说道：“这个我拿回去不便当。我住的地方人杂得很，恐怕失了，你有心给我，请你代我存着罢。”咸水妹道：“也好。你住在那里？”恽来道：“我住在苦力馆（小工总会也，粤言）。每天两毫子租钱，已经欠了三天租了。”咸水妹又在衣袋里，随意抓了十来个毫子给他。恽来道：“已经承惠了五个金仔，这个不要了。”咸水妹道：“你只管拿了去。你明天不要到别处去了，到我这里来，和我买点东西罢。”恽来答应着去了。

次日，他果然一早就来了。咸水妹见他光着一双脚，拿出两元洋钱，叫他自己去买了鞋袜穿了。方问他：“汇丰在那里？你领我去。”他便同着咸水妹出来。在路上，咸水妹又拿些金元，向钱铺里兑换了墨银。一路到了汇丰，只见那咸水妹取出一张纸，交到柜上，说了两句话，便带了他一同出来，回到客栈。因对他说道：“我住在客栈里，不甚便当。你没有事，到外面去找找房子去，找着了，我就要搬了。”又给他几元银道：“你自己去买一套干净点衣服，身上穿的太要不得了。”恽来答应着，便出去找房子。他当了两个多月苦力，香港的地方也走熟了，那里冷静，那里热闹，那里是铺户多，那里是人家多，一一都知道的了。出来买了衣服，便去寻找房子，绕了几个圈子，随便到小饭店里吃了午饭；又走了一趟，看了有三四处，到三点钟时候，便回到客栈。劈面遇见咸水妹从栈里出来，恽来道：“房子找了三四处，请你同去看看那一处合式？”咸水妹道：“我此刻要到汇丰去，没有工夫。”说着，在衣袋里取出房门钥匙，交给他道：“你开了门，在房里等着罢。”说罢，去了。恽来开门进房，趁着此时没有人，便把衣裤换了。桌上放着一面屏镜，自己弯下腰来一照，暗想：我不料遇了这个好人，天下那里有这便宜事？此刻我身上的东西，都是他的了。不过代他扛送了一回东西，便赚了这许多钱。【眉】不能知其还物之功，是混沌未开人。想着，又锁了房门，把两件破衣裤拿到露台上去洗了，晾了，方才下来。恰好咸水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两个人扛着一个保险铁柜送了来。恽来连忙开了门，把铁柜安放妥当。送来的人去了。咸水妹开了铁柜，把小皮包放进去，又开了那两个大皮包，取了好些一包一包的东西，也放了进去；又开了一个洋式拜匣，检了一检，取了一个钻石戒指戴上，方才锁起来。恽来便问：“去看房子不去？”又把买衣服剩下的钱缴还。咸水妹笑道：“你带在身边用罢。我也性急得很，要搬出去，我们就去看看罢。”

于是一同出来，去看定了一处，是三层楼上，一间楼面，讲定了租钱，便交代恽来去叫一个木匠来，指定地方，叫他隔作两间，“前间大些，后间小些，都要装上洋锁，价钱大点都不要紧，明天一天之内，定要完工的”。木匠听说价钱大也不要紧，能多赚两文，自然没有不肯的了。讲定之后，二人仍回到客栈里。恽来看见没事，便要回去。咸水妹道：“你去把铺盖拿了来，叫栈里开一个房，住一夜罢。从此你就跟着我帮忙，我每月给还你工钱，不比做苦力轻松么。”恽来暗想我是甚么运气，碰了这么个好人。因说道：“我本来没有铺盖，一向都是和人家借用的。”咸水妹道：“那么你就不要去了。”一会，茶房开了饭来，咸水妹叫多开一客。一会添了来，咸水妹叫恽来同吃。恽来道：“那不行，你吃完了我再吃。”咸水妹道：“这甚么要紧。我请你来帮忙，就和请个伙计一般，并不当你是个下人。”恽来只得坐下同吃，却只觉着坐立不安。

吃过了晚饭，已是上灯时候。咸水妹想了一想，便叫恽来领到洋货铺里去，拣了一张美国红毡，便问恽来：“这个好不好？”恽来莫名其妙，只答应好。咸水妹便出了十八元银，买了两张。又拣了一床龙须席，问恽来好不好。恽来也只答应是好的。咸水妹也买了。又买了一对洋式枕头，方才回栈。对恽来道：“你叫茶房另外开一个房，你拿这个去用罢。你跑了一天，辛苦了，早点去睡。”恽来大惊道：“这几件东西，我看着买了二十多元银，怎么拿来给我？我没有这种福气！只怕用了一夜，还不止折短一年的命呢！”咸水妹笑道：“我给了你，便是你的福气，不要紧的，你拿去用罢。”恽来推托再三，无奈只得受了。叫茶房另外开一间房，把东西放好。恐怕自己身上脏，把东西都盖脏了，走上露台自来水管地方，洗了个澡，方才回房安睡。一夜睡的龙须席，盖的金山毡，只喜得个心痒难挠，算是享尽了平生未有之福。

酣然一觉，便到天亮。咸水妹又叫他同去买铁床桌椅，及一切动用家私，一切都送到那边房子里去。又叫恽来去监督着木匠赶紧做，“我饭后就要搬来的”。恽来答应去了。到了午饭时候，便回栈吃饭。吃过饭，便算清房饭钱，叫人来搬东西。恽来道：“只要叫一个人来，我帮着便抬去了，只有这铁箱子重些。”咸水妹道：“我请你帮忙，不过是买东西等轻便的事，这些粗重的事不要你做，你以后不要如此。”于是另外叫了苦力，搬了过去。那三四个木匠，还在那里砰砰訇訇的做工，直到下午，方才完竣。两个人收拾好了，一一陈设起来。把恽来安置在后间，睡的还是一张小小铁床。又到近处包饭人家，说定了包饭。从此恽来便住在咸水妹处，一连几个月，居然“养尊处优”的，养得他又白又胖起来。然而他到底是个忠厚人，始终不涉于邪，并好像不知那咸水妹是女人似的。那咸水妹也十分信他，门上配了两个钥匙，一人带了一个，出入无碍的。

一天，恽来偶然在外面闲行，遇见了一个从前同做苦力的人，问道：“老恽，你好啊！几个月没看见，怎么这样光鲜了？那里发的财？”恽来终是个老实人，人家一问，便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那人一睖道：“你和他有那回事么？”恽来愕然道：“是那一回事？”那人知道他是个呆子，便不和他多说，只道：“这是从金山发财回来的，铁柜里面不知有多少银纸（粤言钞票也），好歹捞他几张，逃回乡下去，还不发财么，何必还在这里听使唤，做他的西崽？”恽来听了，心中一动，默默无言，各自分散。回到屋里，恰好那咸水妹不在家，看看桌上小钟，恰是省河轮船将近开行的时候。回想那苦力之言不错，便到咸水妹枕头边一翻，翻出了铁柜钥匙，开了柜门，果然横七竖八的放了好几卷银纸。恽来心中暴暴乱跳，取了两卷；还想再取，一想不要拿得太多了，害得他没得用。【眉】做了贼还要顾失主，一笑。又怕他回来碰见，急急的忘了关上柜门，忙忙出来，把房门顺手一带，喜得房门是装了弹簧锁的，一碰便锁上了。恽来急急走了出来，径登轮船，竟回省城去了。

回到省城，又附了乡下渡船（犹江南之航船也），回到花县。到了家，见了他老子，便喜孜孜的拿出银纸来道：“一个人到底是要出门，你看我已经发了财了。”他老子名叫阿亨，因他年纪老了，人家都叫他老亨。当下老亨听了儿子的话，拿起一卷，打开一看，大惊道：“这是银纸啊！我还是前年才见过，我欢喜他，凑了一元银，买了一张藏着，永远舍不得用。你那里来这许多？莫非你在外面做了强盗么？你可不要在外头闯了祸累我！”恽来是老实到极的人，便把上项事一一说出。老亨不听犹可，听了之时，顿时三尸乱暴，七窍生烟，飞起脚来，就是一脚，接连就是两个嘴巴。大骂：“你这畜生！不安分在家耕田，却出去学做那下流事情，回来辱没祖宗！还不给我去死了！”说着，又是没头没脑的两三拳。【眉】今日何处觅此古人，我欲哭也。恽来知道自己的错，不敢动，也不敢则声。老亨气过一阵，想了个主意，取了一根又粗又大拴牛的麻绳来，把儿子反绑了，手提了一根桑木棍，把那两卷银纸紧紧藏在身边，押着下船。在路上饭也不许他吃。【眉】想是几个月吃的太好了，所以罚他饿两顿，一笑。到了省城，换坐轮船，到了香港，叫他领到咸水妹家里。

那咸水妹为失了五百元的银纸，知是恽来所为，心中正自纳闷。过了一天，忽见一个老头子绑着他押了来，心中正在不解。看那老头子，又不是公差打扮。正要开言相问，老亨先自陈了来历，又把儿子偷银纸的事说了，取出银纸，一一点交，然后说道：“这个人从此不是我的儿子了，听凭阿姑（粤人面称妓者为阿姑）怎样发落，打死他，淹死他，杀他，剐他，我都不管了！”说着，举起桑木棍，对准恽来头上尽力打去。吓得咸水妹抢上前来，双手接住。只听得“嗳呀”一声。正是：

双手高擎方挞子，一声娇啭忽惊人。

不知叫“嗳呀”的是谁，打痛了那里，且待下回再记。

咸水妹来得突兀，令人猜疑不定。

观此一子一父，真是令人五体投地，今日复从何处得此古人。古人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此则道德沦亡而求诸野矣。现以前历叙诸败坏道德者，多为上流社会中人，而此回忽遇此父子二人，非其明征欤？吾读此不觉啼笑并作：盖以世人尚有此人，则为世风喜；而世人仅有此人，则又为世风悲也。

香港为最浇薄最冥顽之地，忽置此人于其中，为香港增光不少。

此一回无端忽为粤文翻译，可谓诙谐百出。

第五十八回 陡发财一朝成眷属 狂骚扰遍地索强梁

原来恽老亨用力过猛，他当着盛怒之下，巴不得这一下就要结果了他的儿子。咸水妹抢过来双手往上一接，震伤了虎口，不觉喊了一声“嗳呀”。一面夺过了桑木棍，忙着舀了一碗茶送过来。又去松了恽来的绑。方才说道：“这点小事，【眉】偷了五百元还说小事，不知何者方为大事。何必动了真气。老爷不要气坏了自己，我还有说话商量呢。”这恽老亨一向在乡下耕田，只有自己叫人家老爷，那里有人去叫过他一声老爷的呢？此刻忽然听得咸水妹这等称呼，弄得他周身不安起来。然而那个怒气终是未息，便说道：“偷了许多银纸还算是小事，当真要杀了人才算大事么？阿姑你便饶了他，我可饶他不得。此刻银纸交还了你，请你点一点，我便要带他回去治死了他，免得人家说起来，总说我恽老亨没家教，纵容儿子作贼。”说着，又站起来，挥起拳头打将过去。

咸水妹连忙拦住道：“老爷有话慢慢说。等我说明白了，你就不恼了。”说罢，便把上岸遇见恽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又道：“我因为看他为人忠厚，所以十分信他敬他。就是他拿了这五百多元，我想也未必是他自己起意，必是有人唆弄他的。【眉】明见，明见。他虽然做了这个事，到底还是忠厚。若是别人，既然开了我的铁柜，岂有不尽情偷去之理。就是银纸，一起放着的也有十二三卷，他只拿得两卷，还有多少钻石、宝石、金器、首饰，都在里面，他还丝毫没动。这不是他忠厚之处么？所以我前天回来，看见铁柜开了，点了点钱，只少了五百多元，我心中还自好笑，这个就像小孩子偷两文钱买东西吃的行为。我还耽着心，恐怕他惧罪，不知逃到那里去，就可惜了这个人了。难得老爷也这般忠厚，亲自送了来。我这一向本来有个心事，今天索性说明白了。

“我从十八岁那年，在这里香港做生意，头一个客人就是个美国人，一见了我就欢喜了，便包了我，一住半年。他得了电报要回去，又和我商量，要带我到美国，情愿多加我包银。我便跟他到美国去了，一住七年，不幸他死了。这个人本是个富家，他一心只想娶我，我也未尝不肯嫁他。然而他因为我究竟担了个妓女的名字，恐怕朋友看不起，所以迟迟未果；他却又不肯另娶别人，所以始终未曾娶亲。他临死的时候，写了遗嘱，把家财分给我二万，连我平日积蓄的也有万把。我想有了这点，在美国不算甚么，拿回中国来，是很好的一家人家了，所以附了公司船回来。不想一登岸便碰了他。见他十分老实可靠，他虽然无意，我倒有意要想嫁他了。我在外国住了七八年，学了些外国习气，不敢胡乱查问人家底细。后来试探了他的口气，知道他还没有娶亲，我越发欢喜。然而他家里的人是怎样的，还没有知道。此刻见了老爷也是这等好人，我意思更加决定了。但不知老爷的意思怎样？”

恽老亨听了，心中不觉十分诧异：“他何以看上了我们乡下人？娶了他做媳妇，马上就变了个财主了。只是他带了偌大的一分家当过来，不知要闹甚么脾气。倘使闹到一家人都要听他号令起来，岂不讨厌。”【眉】也虑得不错。心中在那里踌躇不定。咸水妹见他迟疑，便道：“我虽然不幸吃了这碗饭，然而始终只有一个客，自问和那胡拉乱扯的还不同。老爷如果嫌到这一层，不妨先和他娶一房正室，我便情愿做了侍妾。”恽老亨吐出舌头道：“我们乡下人，还讲纳妾么！”咸水妹道：“那么就请老爷给个主意。”恽老亨还自沉吟。咸水妹道：“老爷不要多心。莫非疑心到我带了几个钱过来，怕我仗着这个，在翁姑丈夫跟前失了规矩么？我是要终身相靠的，要嫁他，也是我的至诚，怎肯那个样子呢？”恽老亨见他诚恳，便欢喜起来，一口应允。咸水妹见他应允了，更是欢喜。只有那恽来在旁边听得呆了，自己也不知是欢喜的好，还是不欢喜的好，心里头好像有一件东西，在那里七上八下，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眉】体会得出。

咸水妹便拿了两张银纸给恽来，叫他带着老子，先去买一套光鲜衣裤鞋袜之类，恽老亨便登时光鲜起来。又叫了裁缝来，量了他父子两个的衣裁，去做长衣。因为恽老亨住在这里不便，又买了一份铺盖，叫他父子两个先到客栈里住下，一面另寻房屋。不到两天，寻着了一处，便置备木器及日用家私，搬了进去。择了吉日迎娶，一般的鼓乐彩舆，凤冠霞帔，花烛拜堂，成了好事。那女子在美国多年，那洋货的价钱都知道的，到了香港，看见香港卖的价钱，以为有利，便拿出本钱，开了这家洋货店。

我打听得这件事，觉得官场、士类、商家等，都是鬼蜮世界，倒是乡下人当中，有这种忠厚君子，实在可叹。【眉】岂但可叹，直是可哭。那女子择人而事，居然能赏识在牝牡骊黄以外，也可算得一个奇女子了。

勾当了几天，便回省城。如此来来去去，不觉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又从香港坐了夜船到省城。船到了省河时，却不靠码头，只在当中下了锚，不知是甚么意思。停了一会，来了四五艘舢舨，摇到船边来，二三十个关上扦子手，一拥上船，先把各处舱口守住，便到舱里来翻箱倒匣的搜索。此时是六月下旬天气，带行李的甚少。我来往向来只带一个皮包，统共不过八九寸长、五六寸高，他们也要开了看看，里面不过是些笔墨账单之类，也舀了出来翻检一遍；连坐的藤椅，也翻转来看过；甚至客人的身上，也要摸摸。有两起外省人，带了家眷从上海来，在香港上岸，顽了两天，今天才附了这个船来的，有二三十件行李，那些扦子手便逐一翻腾起来，闹了个乱七八糟。也有看了之后，还要重新再看的；连那女客带的马桶，也揭开看过；夜壶箱也要开了，把夜壶拿出来看看。忽然又听得外面訇的一声，放了一响洋枪，吓得人人惊疑不定。忽然又在一个搭客衣箱里，搜出一杆六响手枪来，那扦子手便拿出手铐，把那人铐住了，派人守了。【眉】扦子手何能铐人？想是此日之特别举动也。又搜索了半天，方才一哄而去。

我要到外面看时，舱口一个关上洋人守着，摇手禁止，不得出去。此时买办也在舱里面，我便问：“为了甚么事？”买办道：“便是连我也不知道。方才船主进来，问那关上洋人，那洋人回说不便泄漏。正是不知为了甚么事呢。”我道：“已经搜过了，怎么还不让我们出去？”买办道：“此刻去搜水手、火夫的房呢，大约是恐怕走散了，有搜不到的去处，所以暂时禁止。”我道：“刚才外面为甚么放枪？”买办道：“关上派人守了船边，不准舢舨摇拢来。有一个舢舨，不知死活硬要摇过来，所以放枪吓他的。”我听了不觉十分纳闷，这个到底为了甚么，何以忽然这般严紧起来？又等了一大会，扦子手又进来了，把那铐了的客带了出去。然后叫一众搭客，十个一起的，鱼贯而出。走到船边，还要检搜一遍，方才下了舢舨，每十个人一船，摇到码头上来。码头上却一字儿站了一队兵，一个蓝顶花翎，一个晶顶蓝翎的官，相对坐在马鞍上。众人上岸要走，却被两个官喝住。便有兵丁过来，每人检搜了一遍。我皮包里有三四元银，那检搜的兵丁，便拿了两元，【眉】三四元只拿了两元，只怕还要算取不伤廉呢，一笑。往自己袋里一放，方放我走了。走到街上，遇着两个兵勇，各人扛着一枝已经生锈的洋枪，迎面走来。走不多路，又遇了两个。一径走到名利栈，倒遇见了七八对，也有来的，也有往的。

回到栈里，我便问账房里的李吉人：“今天为了甚么事，香港来船，搜得这般严紧？街上又派了兵勇，到底为了甚么事？”吉人道：“我也不知道。昨夜二更之后，忽然派了营兵，在城里城外各客栈，挨家搜查起来，说是捉拿反贼。到底是谁人造反，也不得而知。我已经着人进城去打听了。”我只得自回房里去歇息，写了几封信。吃过午饭，再到账房里问信。那去打听的伙计已经回来了，也打听不出甚么，只说：“总督、巡抚两个衙门，都札了重兵，把甬道变了操场，官厅变了营房，还听说昨天晚上，连夜发了十三枝令箭调来的，此刻陆续还有兵来呢。督抚两个衙门，今天都止了辕，只传了臬台去问了一回话，到底也不知商量些甚么。城门也严紧得很，箱笼等东西，只准往外来，不准往里送；若是要送进去，先要由城门官搜检过才放得进去呢。两县已经出了告示，从今天起，起更便要关闸（街上栅栏，广东谓之闸）。”【眉】到底为了甚么事，如此张皇？令人闷煞。我道：“这些都不过是严紧的情形罢了。至于为了甚么事这般严紧，还是毫无头绪。”

正说话时，忽听得门外一声叱喝。回头看时，只见两名勇丁在前开道，跟着一匹马，驮着一个骨瘦如柴，满面烟色，几茎鼠须的人，戴着红顶花翎。我们便站到门口去看，只见后头还有五六匹马，马上的人，也有蓝顶子的，也有晶顶子的。几匹马过去后，便是一大队兵：起先是大旗队；大旗队过去，便有一队扛叉的，扛刀的，扛长矛的；过完这一队，又是一队抬枪；抬枪之后，便是洋枪队。最是这洋枪队好看：也有长杆子林明敦枪的，也有短杆子毛瑟枪的，有拿枪扛在肩膀上的，有提在手里的，有上了枪头刀的，有不曾上枪头刀的。路旁歇了一担西瓜，一个兵便拿枪头刀向一个西瓜戳去，顺手便挑起来。那瓜又重，瓜皮又脆，挑起来时，便破开了，豁剌一声，掉了下来，跌成七八块。那兵嘴里说了一句□□□□。我听他这一句，是合肥人骂人的村话，方知道是淮军。随后来的兵，又学着拿枪头刀去戳。吓得那卖西瓜的挑起来要走，可怜没处好走。我便招手叫他，让他挑到栈里避一避，卖瓜的便踉踉跄跄挑了进来，已经又被他戳破一个了。卖瓜的进来之后，又见一个老婆子，手里拿着一个碗，从隔壁杂货店里出来，颤巍巍的走过去，不期误踏了那跌破的西瓜，仰面一交跌倒，手里那碗便掼了出去打破了；碗里的酱油泼了出来，那一个兵身上穿的号衣，溅着了一点。那兵便出了队，抓住那老婆子要打。那老婆子才爬了起来，就被他抓住了，吓得跪在地下叩头求饶，还合着掌乱拜；又拿自己衣服，代他拭了那污点。旁边又走过几个人，前去排解，说他“年纪大了，又不是有心的，求你大量饶了他罢”。那个兵方悻悻的胡乱归队去了。这洋枪队过完之后，还有一个押队官，戴着砗磲顶子，骑着马。看他过完之后，我们方进来。大家议论这一队兵，又不知是从甚么地方调来的了。此时看大众情形，大有人心皇皇的样子。

我想要探听这件事情的底细，在账房里坐到三点多钟。忽又见街上一对一对往来巡查的兵都没了，换上了街坊团练勇，也是一对一对的往来巡查，手中却是拿的单刀藤牌，腰上插了六响手枪。这些团练勇都是土人，吉人多有认识的，便出去问：“为甚么调了你们出来？今天到底为了甚么事？”团练勇道：“连我们也不知道，只听吩咐查察形迹可疑之人。上半天巡查那些兵，听说调去保护藩库了。”我听了这话，知道是有了强盗的风声；然而何至于如此的张皇，实在不解。只得仍回房里，看一回书，觉得烦热，便到后面露台上去乘凉。

原来这家名利栈，楼上设了一座倒朝的客厅，作为会客之地。厅前面是一个极开辟的露台，正对珠江，十分豁目。我走到外面，先有一个人在那里，手里拿着水烟筒，坐在一把皮马靸上，是一个同栈住的客人，他也住了有个把月，相见得面也熟了，彼此便点头招呼。我看他那举动，颇似官场中人，便和他谈起今天的事，希冀他知道。那客道：“很奇怪！我今天进城上院，走到城门口，那城门官逼着住了轿，把帽盒子打开看过。又要我出了轿，他要验轿里有无夹带，我不肯，他便拿出令箭来，说是制台吩咐的，没法，只得给他看了，才放进去。到了抚院，又碰了止辕，衙门里扎了许多兵，如临大敌。我问了巡捕，才知道两院昨夜接了一个甚么洋文电报，【眉】“一个甚么”者，不满之词也。便登时张皇起来。至于那电报说些甚么，便连签押房的家人也不知道。”

正说话时，有客来拜他，他就在客厅里会客。我仍在露台上乘凉。听见他和那客谈的也是这件事，只是听不甚清楚。谈了一会，他的客去了，便出来对我说道：“这件事了不得！刚才我敝友来说起，他知道详细。那封洋文电报，说的是有人私从香港运了军火过来，要谋为不轨，已经挖成了隧道，直达万寿宫底下，装满了炸药，等万寿那天，阖城官员聚会拜牌时，便要施放。此刻城里这个风声传开来了，万寿宫就近的一带居民铺户，胆小的都纷纷搬走了。两院的内眷，都已避到泮塘（地名）一个乡绅人家去了。”我吃了一惊道：“明天就是二十六了，这还了得！”那客道：“明天行礼，已经改在制台衙门了。”正是：

如火如荼，军容何盛；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未知这件事闹得起来与否，且待下回再记。

写恽老亨怒其子之作窃，竟欲置之死地，是为质美而未学者，写一白描小照，最为得神。

世俗之父母为女择婿者，较家世，论资财。妓女之自择婿者，趋势利，权贫富，论都美。此咸水妹独以品行取人，可谓庸中佼佼者。

富室女子，每每恃其厚奁以傲其夫家，其对于此咸水妹，不知愧否？

下半回突如其来，出人意外，阅至篇终，始知为此谣言所致。而此等谣言，粤中几于岁岁皆有，则粤中之被扰，可想而知。记军士之行径，令人怒不得而笑。

第五十九回 干儿子贪得被拐出洋 戈什哈神通能撤人任

我听那同栈寓客的话，心中也十分疑虑，万一明日出起事来，岂不是一番扰乱。早知如此，何不在香港多住两天呢？此刻如果再回香港去，又未免太张皇了。一个人回到房里，闷闷不乐。

到了傍晚时候，忽听得房外有搬运东西的声音，这本来是客栈里的常事，也不在意。忽又听得一个人道：“你也走么？”一个应道：“暂时避一避再说。好在香港一夜就到了，打听着没事再来。”【眉】可见得人心皇皇。我听了，知道居然有人走避的了。便到账房里去打听打听，还有甚么消息。吉人一见了我，就道：“你走么？要走就要快点下船了，再迟一刻，只怕船上站也没处站了。”我道：“何以挤到如此？”吉人道：“而且今天还特为多开一艘船呢。孖舲艇（粤东小快轮）码头的孖舲艇都叫空了。”【眉】写得张皇之至。我道：“这又到那里去的？”吉人道：“这都是到四乡去的了。”我道：“要走，就要到香港、澳门去。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只怕四乡也不见得安靖。若是一哄而散的，这里离万寿宫很远，又有一城之隔，只怕还不要紧。而且我撒开的事情在外面，走了也不是事。我这回来，本打算料理一料理，就要到上海去的了，所以我打算不走了。”吉人点头无语。

我又到门口闲望一回，只见团练勇巡的更紧了。忽然一个人，扛着一扇牌，牌上贴了一张四言有韵告示，手里敲着锣，嘴里喊道：“走路各人听啊！今天早点回家。县大老爷出了告示，今天断黑关闸，没有公事，不准私开的啊！”这个人想是个地保了。

看了一会，仍旧回房。虽说是定了主意不走，然而总不免有点耽心。幸喜我所办的事，都在城外的，还可以稍为宽慰。又想到明日既然在督署行礼，或者那强徒得了信息，罢了手不放那炸药，也未可知。既而又想到，他既然预备了，怎肯白白放过？虽然众官不在那里，他也可以借此起事。终夜耽着这个心，竟夜不曾合眼。听着街上打过五更，一会天窗上透出白色来，天色已经黎明了。便起来走到露台上，一来乘凉，二来听听声息。过了一会，太阳出来了，却还绝无消息。这一天大家都是惊疑不定，草木皆兵。迨及到了晚上，仍然毫无动静。一连过了三天，竟是没有这件事，那巡查的就慢慢疏了。再过两天，督抚衙门的防守兵也撤退了，算是解严了。【眉】可笑。这两天我的事也料理妥贴，打算走了。

一天正在客厅闲坐，同栈的那客也走了来道：“‘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我们可以走了。”我问道：“这话怎讲？”他道：“今天杀了二十多人，你还不知道么？”我惊道：“是甚么案子？”他道：“就是为的前两天的谣言了。也不知在那里抓住了这些人，没有一点证据，就这么杀了。【眉】可怕。有人上了条陈，叫他们雇人把万寿宫的地挖开，查看那隧道通到那里，这案便可以有了头绪了。你想这不是极容易、极应该的么？他们却又一定不肯这么办。你想照这样情形看去，这挖成隧道，谋为不轨的话，岂不是他们以意为之，拟议之词么？此刻他们还自诩为弭巨患于无形呢！”说罢，喟然长叹。我和他谈论了一回，便各自走开。恰好何理之走来，我问：“可是广利到了？”理之道：“不是。我回乡下去了一个多月，这回要附富顺到上海。”我问：“富顺几时走？”理之道：“到了好几天了，说是今天走，大约还要明天，此刻还上货呢。”我道：“既如此，代我写一张船票罢。”理之道：“怎么便回去了？几时再来？”我道：“这个一年半载说不定的，走动了，总要常来。”理之便去预备船票，定了地方。到了明天，发行李下船，下午时展轮出口。到了香港，便下锚停泊。这一停泊，总要耽搁一天多才启轮，我便上岸去走一趟，买点零碎东西。

广东用的银元，是每经一个人的手，便打上一个硬印的。硬印打多了，便成了一块烂板，甚至碎成数片，除了广东、福建，没处行用的。此时我要回上海，这些烂板银，早在广州贴水换了光板银元。此时在香港买东西，讲好了价钱，便取出一元光板银元给他。那店伙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掼了又掼，说道：“换一元罢。”我换给他一元，他仍然要看个不了，掼个不了，又对我看看。我倒不懂起来：“难道我贴了水换来的，倒是铜银？”便把小皮夹里十几元一起拿出来道：“你拣一元罢。”那店伙又看看我，倒不另拣，就那么收了。再到一家买东西，亦复如此。买完了，又走了几处有往来的人家，方才回船上去。

停泊了一夜，次日便开行。在船上没事，便和理之谈天，谈起我昨天买东西，那店伙看银元的光景。理之笑道：“光板和烂板比较，要伸三分多银子的水。你用出去，不和他讨补水，他那得不疑心你用铜银呢？”【眉】活画出香港人肺腑来。我听了方才恍然大悟。然而那些香港人，也未免太不张眼睛了。我连年和继之办事经营，虽说是趸来趸去，也是一般的做买卖，何尝这样小器来？于是和理之谈谈香港的风气。

我谈起那咸水妹嫁乡下人的事。理之道：“这个是喜出意外的。我此次回家，住了一个多月，却看见一件祸出意外的事。”我问：“甚么祸出意外？”理之道：“我家里隔壁一家人家，有两间房子空着，便贴了一张‘余屋召租’的条子。不多几天，来了一个老婆子租来住了，起居动用，像是很宽裕的，然而只有一个人，用了一个仆妇。住了两个月，便与那女房东相好起来。他自己说是在新加坡开甚么行栈的，丈夫没了，又没有儿子，此刻回来，要在同族中过继一个儿子。谁知回来一查，族中的子侄，竟没有一个成器的，自己身后，正不知倚靠谁人。说着，便不胜凄惶，以后便常常说起。新加坡也常常有信来，有银子汇来。来了信，他便央男房东念给他听。以后更形相熟了。房东本有三个儿子，那第二个已经十七八岁了。那老婆子常常说他好：‘我有了这么个儿子就好了。’那女房东便说：‘你欢喜他，何不收他做个干儿子呢？’【眉】倒待他说上来，作出便妙。那老婆子不胜欢喜，便看了黄道吉日，拜干娘。到了这天，他还慎重其事的，置酒庆贺。干娘干儿子，叫得十分亲热。他又说，要替干儿子娶亲了，一切费用，他都一力担任。那房东也乐得依他。于是就张罗起来，便有许多媒人来送庚贴说亲。说定了，便忙着拣日子行聘迎娶，十分热闹。待媳妇也十分和气。又替媳妇用了一个年轻梳头老妈子。

“房东见他这等相待，便说是亲生儿子，也不过这样了。老婆子道：‘我们没有儿子的人，干儿子就和亲生的一般。我今年五十多岁，没有几年的人了，只要他将来肯当我亲娘一般，送我的终，我的一分家当便传授给他，也不去族中过继甚么儿子了。’女房东一想，他是个开行栈的人，家当至少也有几万，如何不乐从。便叫了儿子来，说知此事，儿子自然也乐得应允。老婆子更是欢喜，就在那里天天望孙了。偏偏这媳妇娶了来差不多一年，还没有喜信。老婆子就天天求神拜佛，请医生调理身子。过了几个月，依然没有信息。老婆子急不能待，便要和干儿子纳妾。叫了媒婆来说知，看了几家丫头和贫家女儿；看对了，便娶了一个过来。一样的和他用一个年轻梳头老妈子。

“刚娶了没有几天，忽然新加坡来了一封电信，说有一单货到期要出，恰好行里所有存款都支发了出去。放在外面的，一时又收不回来。银行的一个存折，被女东带了回粤，务祈从速寄来云云。老婆子央房东翻出来，念了一遍，便道：‘你看，我不在那里，便一点主意都没了。自己的款项虽然支发出去，又何妨在别处调动呢？我们几十年的老行号，还怕没人相信么？’说着，闷闷不乐。又道：‘这个存折怎好便轻易寄去？倘或寄失了，那还了得么。’商量了半天道：‘不如我自己回去一趟罢。我还想带了干儿子同去。他此刻是小东家了，叫他去看看，也历练点见识，出来经历过一两年，自己就好当事了。’房东一心以为儿子承受了这分大家当，有甚么不肯之理。他见房东应允了，自是不胜欢喜。于是带了一个干儿子、两房干媳妇、两个梳头老妈子，一同到新加坡去了。这是去年的事。

“我这回到家里去，那房东接了他儿子来信了。你晓得他在新加坡开的是甚么行号？原来开的是娼寮。那老婆子便是鸨妇。一到了新加坡，他便翻转了面皮，把干儿子关在一间暗室里面。把两房干媳妇和两个梳头老妈子，都改上名字，要他们当娼，倘若不从，他家里有的是皮鞭烙铁，便要请你尝这个滋味。可怜这四个好人家女子，从此便跳落火坑了。那个干儿子呢，被他幽禁了两个月，便把他卖猪仔（读若崽）到吉冷去了。卖了猪仔到那边做工。那边管得极为苛虐，一步都不能乱走的，这位先生能够设法寄一封信回来，算是他天大的本领了。”

我道：“卖猪仔之说，我也常有得听见，但不知是怎么个情形。说的那么苦，谁还去呢？”理之道：“卖猪仔其实并不是卖断了，就是那招工馆代外国人招的工，招去做工，不过订定了几年合同，合同满了，就可以回来。外国人本来招去做工，也未必一定要怎么苛待，后来偶然苛待了一两次，我们中国政府也不过问。那没有中国领事的地方，不要说了；就是设有中国领事的地方，中国人被人苛虐了，那领事就和不见不闻、与他绝不相干的一般。外国人从此知道中国人不护卫自己百姓的，便一天苛似一天起来了。”我道：“那苛虐的情形，是怎么样的呢？”理之道：“这个我也不仔细，大约各处的办法不同。听说南洋那边有一个软办法：他招工的时候，恐怕人家不去，把工钱定得极优。他却在工场旁边，设了许多妓馆、赌馆、酒馆、烟馆之类，无非是销耗钱财的所在。做工的进了工场，合同未满，本来不能出工场一步的，惟有这个地方，他准你到。若是一无嗜好的，就不必说了；倘使有了一门嗜好，任从你工钱怎么优，也都被他赚了回去，依然两手空空。他又肯借给你，等你十年八年的合同满了，总要亏空他几年工钱，脱身不得，只得又联几年合同下去。你想这个人这一辈子还可以望有回来的一天么？还不和卖了给他一样么？因此广东人起他一个名字，叫他卖猪仔。”说话之间，船上买办打发人来招呼理之去有事，便各自走开。

一路无事。到了上海便登岸，搬行李到字号里去。德泉接着道：“辛苦了！何以到此时才来？继之半个月前，就说你要到了呢。”我道：“继之到上海来过么？”德泉道：“没有来过，只怕也会来走一趟呢。有信在这里，你看了就知道了。”说着，检出一封信来道：“半个月前就寄来的，说是不必寄给你，你就要到上海的了。”我拆开一看，吃了一惊，原来继之得了个撤任调省的处分，不知为了甚么事，此时不知交卸了没有。连忙打了个电报去问。直到次日午间，才接了个回电。一看电码的末末了一个字，不是继之的名字。继之向来通电给我，只押一个“吴”字，这吴字的码是〇七〇二，这是我看惯了，一望而知的；这回的码，却是个六六一五，因先翻出来一看，是个“述”字，知道是述农复的了。逐字翻好，是“继昨已回省。述”六个字。

我得了这个电，便即晚动身，回到南京，与继之相见。却喜得家中人人康健。继之又新生了一个儿子，不免去见老太太，先和干娘道喜。老太太一见了我，便欢喜的了不得。忙叫奶娘抱撤儿出来见叔叔。我接过一看，小孩子生得血红的脸儿，十分茁壮。因赞了两句，交还奶娘道：“已经有了名儿了，干娘叫他甚么，我还没有听清楚。是几时生的？大嫂身子可好？”老太太道：“他娘身子坏得很，继之也为了他赶回来的。此刻交代还没有算清，只留下文师爷在那边。这小孩子还有三天就满月了。他出世那一天，恰好挂出撤任的牌来，所以继之给他个名字叫撤儿。”我道：“大哥虽然撤了任，却还得常在干娘跟前，又抱了孙子，还该喜欢才是。”老太太道：“可不是么。我也说继之丢了一个印把子，得了个儿子，只好算秤钩儿打钉——扯直罢了。”【眉】趣语。我笑道：“印把子甚么希奇，交了出去，乐得清净些；还是儿子好。”说罢，辞了出来，仍到书房和继之说话，问起撤任缘由，未免道恼。【眉】才说不希奇，却又来道恼，也学得变了老世故了。继之道：“这有甚么可恼。得失之间，我看得极淡的。”于是把撤任情由，对我说了。

原来今年是大阅年期，这位制军代天巡狩，到了扬州，江、甘两县自然照例办差。扬州两首县，是著名的“甜江都、苦甘泉”。然而州县官应酬上司，与及衙门里的一切开销，都有个老例，有一本老账簿的。新任接印时，便由新账房向旧账房要了来，也有讲交情要来的，也有出钱买来的。这回帅节到了扬州，述农查了老例，去开销一切。谁知那戈什哈嫌钱少，退了回来。述农也不和继之商量，在例外再加丰了点再送去。谁知他依然不受。述农只得和继之商量。还没有商量定，那戈什哈竟然亲自到县里来，说非五百两银子不受。继之恼了，便一文不送，由他去。那戈什哈见诈不着，并且连照例的都没了。那位大帅向来是听他们说话的，他倘去说继之坏话，撤他的任倒也罢了，谁知后来打听得那戈什哈并未说坏话。【眉】直照应到第七回。正是：

不必蜚言腾毁谤，敢将直道拨雷霆。

那戈什哈不是说继之坏话，不知说的是甚么话，且待下回再记。

上回写得如火如荼，戛然顿止，以为此回必有一番扰乱恐慌现象矣！谁知竟是火灭烟消，冰清水冷，绝不其事，令人回想当时，可发一笑。所杀二十余人，殆借以解嘲者耶？不然，何旁观者之啧有烦言也。

拐诱妇女，本是龟鸨惯技，而此鸨独有别出心裁，兼拐一男子以去。细玩其中情节，虽智者或亦不免受其愚，此入世之所以不能不步步留神也。

撤任事伏线已在第七回。第七回事，继之言之，此回事，继之自犯之。岂明于前而暗于后耶？毋亦有不能忍受者在耳，则当日情形可想矣。

第六十回 谈官况令尹弃官 乱著书遗名被骂

那戈什哈，他不是说继之的坏话，难道他倒说继之的好话不成？那有这个道理！他说的话，说得太爽快了，所以我听了，就很以为奇怪。你猜他说甚么来？他简直的对那大帅说：“江都这个缺很不坏。沐恩等向吴令借五百银子，他居然回绝了，求大帅作主。”【眉】吾欲断章取义，以评之曰：以直报怨，一笑。这种话你说奇不奇？那大帅听了，又是奇怪，他不责罚那戈什哈倒也罢了，却又登时大怒起来，说：“我身边这几个人，是跟着我出生入死过来的，好容易有了今天。他们一个一个都有缺的，都不去到任，都情愿仍旧跟着我，他们不想两个钱想甚么？区区五百两都不肯应酬，这种糊涂东西还能做官么？”【眉】此等话，居然堂哉皇哉出之，岂非怪事。也等不及回省，就写了一封信，专差送给藩台，叫撤了江都吴令的任，还说回省之后要参办呢。

我问继之道：“他参办的话，不知可是真的？又拿个甚么考语出参？”继之道：“官场中的办事，总是起头一阵风雷火炮，打一个转身就要忘个干净了。至于他一定要怎样我，那出参的考语，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好在参属员的折子上去，总是‘着照所请，该部知道’的，从来没有驳过一回。”我道：“本来这件事很不公的，怎么保举折子上去，总是交部议奏；至于参折，就不必议奏呢？”继之道：“这个未尽然。交部议奏的保折，不过是例案的保举；【眉】然则督抚到任三个月后，倒参折子，何以不交部议？继之之言，亦未尽公平。就是交部，那部里你当他认真的堂官、司员会议起来么？不过交给部办去查一查旧例，看看与旧例符不符罢了。其实这一条就是部中书吏发财的门路。所以得了保举与及补缺，都首先要化部费。那查例案最是混账的事，你打点得到的，他便引这条例；打点不到，他又引那条例，那里有一定的呢？至于明保、密保的折子上去，也一样不交部议的。”我道：“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究竟也要拿着人家的罪案，才有话好说啊！”继之道：“这又何必。他此刻随便出个考语，说我‘心地糊涂’，或者‘办事颟顸’，或者‘听断不明’，我还到那里同他辩去呢？这个还是改教的局面。他一定要送断了我，就随意加重点，难道我还到京里面告御状，同他辨是非么？”

我道：“提起这个，我又想起来了。每每看见《京报》，有许多参知县的折子，譬如‘听断不明’的改教，倒也罢了；那‘办事颟顸，心地糊涂’的，既然‘难膺民社’，还要说他‘文理尚优，着以教职归部铨选’，难道儒官就一点事都没得办么？把那心地糊涂的去当学老师，那些秀才们，不都叫他教成了糊涂虫么？”继之道：“照你这样说起来，可驳的地方也不知多少。参一个道员，说他‘品行卑污，着以同知降补’，可见得品行卑污的人，都可以做同知的了。这一位降补同知的先生，更是奉旨品行卑污的了。参一个知县，说他‘行止不端，以县丞降补’，那县丞就是奉了旨行止不端的了。照这样说穿了，官场中办的事，那一件不是可笑的？这个还是字眼上的虚文，还有那办实事的，候选人员到部投供，与及小班子的验看，大约一大半都是请人去代的，将来只怕引见也要闹到用替身的了。”我道：“那些验看王大臣，难道不知道的么？”继之道：“那有不知之理！就和唱戏的一样，不过要唱给别人听，做给别人看罢，肚子里那一个不知道是假的。【眉】官场似戏场，本有此成语，又何凡奇。碰了岔子，那王大臣还帮他忙呢。有一回，一个代人验看，临时忘了所代那人的姓名，报不出来，涨红了脸，睖了半天。一位王爷看见他那样子，一想这件事要闹穿了，事情就大了，便假意着恼道：“唔！这个某人，怎么那么糊涂？’这明明是告诉他姓名，那个人才报了出来。你想，这不是串通做假的一样么？”

我笑道：“我也要托人代我去投供了。”继之道：“你几时弄了个候选功名？”我道：“我并不要甚么功名，是我家伯代我捐的一个通判。”继之道：“化了多少钱？”我道：“颇不便宜，三千多呢。”继之默然一会，道：“你倒弄了个少爷官，以后我见你，倒要上手本，称大老爷、卑职呢。”我道：“怎么叫做少爷官？这倒不懂。”继之道：“世上那些阔少爷想做官，州县太烦剧，他懒做；再小的，他又不愿意做；要捐道府，未免价钱太贵。所以往往都捐个通判，这通判就成了个少爷官了。这里头他还有个得意之处，这通判是个三府，所以他一个六品官，和四品的知府是平行的，拜会时只拿个晚生帖子。却是比他小了一级的七品县官，是他的下属，见他要上手本，称大老爷、卑职。实缺通判和知县行起公事来，是下札子的，他的署缺又多，上可以署知府、直隶州；下可以署州县。占了这许多便宜，所以那些少爷，便都走了这条路了。其实你既然有了这个功名，很可以办了引见到省，出来候补。”我道：“我舒舒服服的事不干，却去学磕头请安做甚么？”

继之想了一想道：“劝你出来候补是取笑的。你回去把那第几卯，第几名，及部照的号数，一切都抄了来，我和你设法，去请个封典。”我道：“又要化这个冤钱做甚么？”继之道：“因为不必化钱，纵使化，也化不上几个，我才劝你干啊。你拿这个通判底子，加上两级，请一个封赠，未尝不可以博老伯母的欢喜。”我道：“要是化得少，未尝不可以弄一个。但不知到那里去弄？”继之道：“就是上海那些办赈捐的，就可以办得到。”我道：“他们何以能便宜，这是甚么讲究？”继之道：“说来话长。向来出资助赈，是可以请奖的。那出一千银子，可以请建坊，是大家都知道的了；其余不及一千的，也有奖虚衔，也有奖封典，是听随人便的。甚至那捐助的小数，自一元几角起至几十元，那够不上请奖的，拿了钱出去就完了，谁还管他！可是数目是积少成多的，那一本总册在他那里，收条的存根也在他那里。那办赈捐的人一定兼办捐局，有人拿了钱去捐封典、虚衔，他们拿了那零碎赈捐，凑足了数目，在部办那里打点几个小钱，就给你弄了来，你的钱他可上了腰了。所以他们那里捐虚衔、封典，格外便宜，总可以打个七折。然而已经不好了，你送一百银子去助赈，他不错，一点弊都不做，完全一百银子拿去赈饥，他可是在这一百之外，稳稳的赚了七十了。所以‘善人是富’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个毛病，起先人家还不知道，这又是他们做贼心虚弄穿的。有一回，一个当道荐一个人给他，他收了，派这个人管理收捐账目，每月给他二十两的薪水。这个人已经觉得出于意外了。过得两个月便是中秋节，又送他二百两的节敬。这个人就大疑心起来，以为善堂办赈捐那里用得着如此开销，而且这种钱又往那里去报销？若说他自己掏腰包，又断没有这等事。一定这里面有甚么大弊病，拿这个来堵我的口的，我倒不可不留心查查他，以为他日要挟地步。【眉】人心可叹。于是细心静意的查他那账簿，果然被他查了这个弊病出来，自此外面也渐渐有人知道了。有知道他这毛病的，他们总肯送一个虚衔或者一个封典，这也同贿赂一般，免得你到处同他传扬。前回一个大善士，专诚到扬州去劝捐，做得那种恫在抱，愁眉苦目的样子，真正有‘己饥己溺’的神情，被述农讥诮了两句。他们江苏人最会的是讥诮人，也最会听人家话里的因由。他们两个江苏人碰在一起，自然彼此会意。述农不知弄了他一个甚么，他还要送我的封典，我是早请过的了，不曾要他的。此刻叫述农写一封信去，怕不弄了来？顶多部里的小费由我们认还他罢了。”我道：“这也罢了。等我翻着时，顺便抄了出来就是。”当下，又把广东、香港所办各事大略情形，告诉了继之一遍，方才回到我那边，和母亲、婶娘、姊姊，说点别后的事，又谈点家务事情。在行李面里，取出两本账簿和我在广东的日记，叫丫头送去给继之。

过得两天，撤儿满月，开了个汤饼会，宴会了一天，来客倒也不少。再过了十多天，述农算清交代回省，就在继之书房下榻。继之便去上衙门禀知，又请了个回籍措资的假，我和述农都不曾知道，及至明天看了辕门抄，方才晓得。便问：“为甚事请这个假？”继之道：“我又不想回任，又不想求差，只管住在南京做甚么。我打算把家眷搬到上海去住几时，高兴我还想回家乡去一趟。这个措资假，是没有定期的，我永远不销假，就此少陪了，随便他开了我的缺也罢，参了我的功名也罢。我读书十年，总算上过场，唱过戏了，迟早总有下场的一天，不如趁此走了的干净。”【眉】飘然而去，继之可人。述农道：“做官的人，像继翁这样乐于恬退的，倒很少呢。”继之道：“我倒不是乐于恬退。从小读书，我以为读了书，便甚么事都可以懂得的了。从到省以来，当过几次差事，做了两年实缺，觉得所办的事，都是我不曾经练的，兵、刑、钱、谷，没有一件事不要假手于人。我纵使处处留心，也怕免不了人家的蒙蔽。只有那回分校乡闱试卷，是我在行的。此刻回想起来，那一班取中的人，将来做了官，也是和我一样。老实说一句，只怕他们还不及我想得到这一层呢。我这一番到上海去，上海是个开通的地方，在那里多住几天，也好多知点时事。”【眉】官场中有此人，真是凤毛麟角。述农道：“这么说，继翁倒深悔从前的做官了？”继之道：“这又不然。寒家世代是出来做官的，先人的期望我是如此，所以我也不得不如此还了先人的期望；已经还过了，我就可告无罪了。以后的日子，我就要自己做主了。我们三个，有半年不曾会齐了，从此之后，我无官一身轻，咱们三个痛痛快快的叙他几天。”说着，便叫预备酒菜吃酒。

述农对我道：“是啊。你从前只嬲人家谈故事，此刻你走了一次广东，自然经历了不少，也应该说点我们听了。”继之道：“他不说，我已经知道了。他备了一本日记，除记正事之外，把那所见所闻的，都记在上面，很有两件希奇古怪的事情，你看了便知，省他点气，叫他留着说那个未曾记上的罢。”于是把我的日记给述农看。述农看了一半，已经摆上酒菜，三人入席，吃酒谈天。

述农一面看日记，末后指着一句道：这‘《续客窗闲话》毁于潮人’是甚么道理？”我道：“不错。这件事本来我要记个详细，还要发几句议论的，因为这天恰好有事，来不及，我便只记了这一句，以后便忘了。我在上海动身的时候，恐怕船上寂寞，没有人谈天，便买了几部小说，预备破闷的。到了广东，住在名利栈里，隔壁房里住了一个潮州人，他也闷得慌，看见我桌子上堆了些书，便和我借来看。我顺手拿了部《续客窗闲话》给他。谁知倒看出他的气来了。我在房里，忽听见他拍桌子跺脚的一顿大骂。他说的潮州话，我不甚懂，还以为他骂茶房。后来听来听去，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不像骂人。便到他门口望望。他一见了我，便指手画脚的剖说起来。我见他手里拿着一本撕破的书，正是我借给他的。他先打了广州话对我说道：‘你的书，被我毁了。买了多少钱，我照价赔还就是。’

“我说：‘赔倒不必。只是你看了这书为何动怒？倒要请教。’他找出一张撕破的，重新拼凑起来给我看。我看时，是一段《乌蛇已癞》的题目。起首两行泛叙的是：‘潮州凡幼女皆蕴癞毒，故及笄须有人过癞去，方可婚配。女子年十五六，无论贫富，皆在大门外工作，诱外来浮浪子弟，交住弥月。女之父母，张灯彩，设筵席，会亲友，以明女癞去，可结婚矣’云云。【眉】如此著书，亦一怪现状也。那潮州人便道：‘这麻疯是我们广东人有的，我何必讳他。但是他何以诬蔑起我合府人来？不知我们潮州人杀了他合族，还是我们潮州人□了他的祖宗，他造了这个谣言，还要刻起书来，这不要气死人么！’说着，还拿纸笔抄了著书人的名字：‘海盐吴炽昌号芗厈’，夹在护书里，说要打听这个人，如果还在世，要约了潮州合府的人，去同他评理呢。”述农道：“本来著书立说，自己未曾知得清楚的，怎么好胡说？何况这个关乎闺女名节的呢。我做了潮州人，也要恨他。”

我道：“因为他这一怒，我倒把那广东麻疯的事情，打听明白了。”述农道：“是啊。他那条笔记说的是癞，怎么拉到麻疯上来？”我道：“这个是朱子的典故。他注‘伯牛有疾’章说：‘先儒以为癞也。’据《说文》：‘癞，恶疾也’。广东人便引了他做一个麻疯的雅名。”继之“扑嗤”一声，回过脸来，喷了一地的酒道：“麻疯还有雅名呢。”我道：“这个不可笑，还有可笑的呢。其实麻疯这个病，外省也未尝没有，我在上海便见过一个。不过外省人不忌，广东人极忌罢了。那忌不忌的缘故，也不可解。大约广东地土热，犯了这个病要溃烂的，外省不至于溃烂，所以有忌有不忌罢了。广东地方，有犯了这个病的，便是父子也不相认的了，另外造了一个麻疯院，专收养这一班人，防他传染。这个病非但传染，并且传种的，要到了第三代，才看不出来，然而骨子里还是存着病根。这一种人，便要设法过人了。男子自然容易设法。那女子却是掩在野外，勾引行人，不过一两回就过完了。那上当的男子，可是从此要到麻疯院去的了。这个名目，叫作‘卖疯’，却是背着人在外面暗做的，没有彰明昭著在自己家里做的，也不是要经月之久才能过尽，更没有张灯宴客的事，更何至于阖府都如此呢。”

继之睖睖的道：“你说还有可笑的，却说了半天麻疯的掌故，没有可笑的啊。”我道：“可笑的也是麻疯掌故，广东人最信鬼神，也最重始祖，如靴业祀孙膑，木匠祀鲁班，裁缝祀轩辕之类，各处差不多相同的。惟有广东人，那怕没得可祀的，他也要硬找出一个来，这麻疯院当中供奉的却是冉伯牛。”正是：

享此千秋奇血食，斯人斯疾尚模糊。

未知麻疯院还有甚么掌故，且待下回再记。

上半回可抵得一部《官场现形记》。

著书立说，凡率尔操觚者，必多舛误。记载之事，尤不可不慎。同居一国，以甲省人记乙省事，其误尚至如此，今之动辄以甲国人记乙国事者，吾每读其书而不能无疑也。前年某杂志载有杂俎一则，言“外人每言中国人喜食蛆”。按粤中有一种水生之小虫，名曰“禾虫”，粤人有烹以供馔者，云味极美，余未尝敢尝之也。又缫茧成丝后，所遗蚕蛹，粤中贫人间亦食之。亦有野蛮乡人取蜂窠中蛹以蒸食者，是皆可谓之食蛆。然仅粤中人耳，且粤中亦仅一部分之人为然，不尽然也，胡可以概我全国？后屡为人言之。有知者曰：“否，彼指海参为蛆也。”海参亦水产之凉血物，腹中具有肠脏，乌得谓之蛆？彼自蛆之耳！不知他人之内容而为之记载者，其误盖每如此。

第六十一回 因赌博入棘闱舞弊 误虚惊制造局班兵

我说了这一句话，以为继之必笑的了，谁知继之不笑，说道：“这个附会得岂有此理！麻疯这个毛病，要地土热的地方才有，大约总是湿热相郁成毒，人感受了就成了这个病。冉子是山东人，怎么会害起这个病来？并且癞虽然是个恶疾，然而恶疾焉见得就是麻疯呢？这句注，并且曾经毛西河驳过的。”我道：“那一班溃烂得血肉狼藉的，拈香行礼起来，那冉子才是血食呢。”述农皱眉道：“在这里吃着喝着，你说这个，怪恶心的。”

我道：“广东人的迷信鬼神，有在理的，也有极不在理的。他们医家只止有个华佗；那些华佗庙里，每每在配殿上供了神农氏，这不是无理取闹么？至于张仲景，竟是没有知道的。真是做古人也有幸有不幸。我在江、浙一带，看见水木两作都供的是鲁班，广东的泥水匠却供着个有巢氏，这不是还在理么？”继之摇头道：“不在理。有巢氏构木为巢，还应该是木匠的祖师。”我道：“最可笑的是那搭棚匠，他们供的不是古人。”述农道：“难道供个时人？”我道：“供的是个人，倒也罢了，他们供的却是一个蜘蛛，说他们搭棚就和蜘蛛布网一般，所以他们就奉以为师了。这个还说有所取意的。最奇的是剃头匠这一行事业，本来中国没有的，他又不懂得到满洲去查考查考这个事业是谁所创，却供了一个吕洞宾。他还附会着说：有一回，吕洞宾座下的柳仙下凡，到剃头店里去混闹，叫他们剃头，那头发只管随剃随长，足足剃了一整天，还剃不干净。幸得吕洞宾知道了，也摇身一变，变了个凡人模样，把那斩黄龙的飞剑取出来，吹了一口仙气，变了一把剃刀，走来代他剃干净了。柳仙不觉惊奇起来，问：‘你是甚么人，有这等法力？’吕洞宾微微一笑，现了原形。柳仙才知道是师傅，连忙也现了原形，脑袋上长了一棵柳树，倒身下拜。师徒两个，化一阵清风而去。一班剃头匠，方才知道是神仙临凡，连忙焚香叩谢，从此就奉为祖师。”继之笑道：“这才像乡下人讲《封神榜》呢。”述农道：“剃头虽是满洲的制度，然而汉人剃头，有名色的，第一个要算范文程了，何不供了他呢？”继之道：“范文程不过是被剃的，不是主剃的。必要查着当日第一个和汉人剃头的人，那才是剃头祖师呢。”

我道：“这些都是他们各家的私家祖师。还有那公用的，无论甚么店铺，都是供着关神。其实关壮缪并未到过广东，不知广东人何以这般恭维他？还有一层最可笑的：凡姓关的人都要说是原籍山西，是关神之后。其实《三国志》载：‘庞德之子庞会，随邓艾入蜀，灭尽关氏家’，那里还有个后来？”继之道：“这是小说之功。那一部《三国演义》，无论那一种人，都喜欢看的。这部小说却又做得好，却又极推尊他，好像这一部大书都是为他而作的，所以就哄动了天下的人。”我道：“《三国》这部书，不错，是好的。若说是为关壮缪而作，却没有凭据。”继之道：“虽然没有凭据，然而一部书之中，多少人物，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一个不是提名道姓的，只有叙到他的事，必称之为‘公’，这还不是代一个人作墓碑家传的体裁么？【眉】未经人道语。其实讲究敬他忠义，我看岳武穆比他还完全得多，先没有他那种骄矜之气。然而后人的敬武穆不及敬他的多，就因为那一部《岳传》做得不好之故。大约天下愚人居多，愚人不能看深奥的书，见了一部小说，就是金科玉律，说起话来便是有书为证，不像我们看小说是当一件消遣的事。小说能把他们哄动了，他们敬信了，不因不由的，便连上等人也跟着他敬信了，就闹的请加封号，甚么王咧、帝咧，闹这种把戏。其实，那古人的魂灵，已经不知散到那里去了。想穿了真是笑得死人！”

我道：“此刻还有人议论岳武穆不是的呢。”继之道：“奇了！这个人还有甚批评？倒要请教。”我道：“有人说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十二道金牌，他未必不知道是假的，何必就班师回去，以致功败垂成？”继之道：“生在千年以后去议论古人，也要代古人想想所处的境界。那时候严旨催迫，自有一番必要他班师的话。看他百姓遮留时，出诏示之曰：‘我不得擅留。’可见得他自有必不能留的道理，不过史上没有载上那道诏书罢了。这样批评起古人来，那里不好批评？怪不得近来好些念了两天外国书的，便要讥诮孔子不知洋务；看得一张平圆地球图的，便要骂孔子动辄讲平天下，说来说去都是千乘之国，不知支那之外，更有五洲万国的了。”我笑道：“天下未必有这等人。”继之道：“今年三月里，一个德国人到扬州游历，来拜我，带来的一个翻译，就是这种议论。”述农道：“这种人谈他做甚么，谈起来呕气。还是谈我们那对着迷信的见解，还可以说说笑笑。”我道：“要讲究迷信，倘使我开个店铺，情愿供桓侯，断不肯供壮缪。”述农道：“这又为甚么？”我道：“俗人凡事都取个吉利。店铺开张交易，供了桓侯，还取他的姓是个开张的‘张’字；若供了壮缪，一面才开张，一面便供出那关门的‘关’字来，这不是不祥之兆么！”【眉】别解得妙。说得述农、继之一齐笑了。

述农道：“广东的赌风向来是极盛的，不知你这回去住了半年，可曾赌过没有？”我道：“说起来可是奇怪。那摊馆我也到过，但是挤拥得不堪，总挨不到台边去看看。我倒并不要赌，不过要见识见识他们那个赌法罢了。谁知他们的赌法不曾看见，倒又看见了他们的祖师，用绿纸写了甚么‘地主财神’的神位，不住的烧化纸帛，那香烛更是烧得烟雾腾天的。”述农道：“地主是广东人家都供的，只怕不是甚么祖师。”我道：“便是我也知道，只是他为甚用绿纸写的，不能无疑。问问他的土人，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述农道：“这龙门摊的赌博，上海也很厉害，也是广东人顽的。而且他们的神通实在大，巡捕房那等严密，却只拿他们不着。有一回，巡捕头查得许多人都得了他们的陋规，所以想着要去拿他，就有人通了风声。这一回出其不意，叫一个广东包探，带了几十个巡捕，自己还亲自跟着去捉，真是雷厉风行，说走就走的了。走到半路上，那包探要吃吕宋烟，到一家烟店去买，拣了许久，才拣了一支，要自来火来吸着了。及至走到赌台时，连桌椅板凳都搬空了，只剩下两间大篷厂。巡捕头也睖住了，不知他们怎样得的信。没奈何，只放一把火，把那篷厂烧了回来。”我惊道：“怎么放起火来？”述农笑道：“他的那篷厂是搭在空场上面，纵使烧了，也是四面干连不着的。”我道：“这只可算是聊以解嘲的举动。然而他们到底那里得的信呢？”述农道：“他们那个赌场也是合了公司开的，有股份的人也不知多少。那家烟铺子也是股东。那包探去买烟时，轻轻的递了一个暗号，又故意以拣烟为名，俄延了许久，那铺子里早差人从后门出去，坐上车子，飞奔的报信去了。这边是步行去的，如何不搬一个空？”

继之道：“不知是甚么道理，单是广东人欢喜赌。那骨牌、纸牌、骰子，制成的赌具，拿他去赌，倒也罢了；那绝不是赌具，落了广东人的手，也要拿来赌，岂不奇么！像那个闱姓，人家好好的考试，他却借着他去做输赢。”述农道：“这种赌法，倒是大公无私，不能作弊的。”我道：“我从前也这么想。这回走了一次广东，才知道这里面的毛病大得很呢！第一件是主考、学台自己买了闱姓，那个毛病便说不尽了。还有透了关节给主考、学台，中这个不中那个的。最奇的，俗语常说‘没有场外举子’，广东可闹过不曾进场，中了举人的了。”述农道：“这个奇了！不曾入场，如何得中？”我道：“他们买闱姓的赌，所夺的只在一姓半姓之间。倘能多中了一个姓，便是头彩。那一班赌棍，拣那最人少的姓买上一个，这是大众不买的。他却查出这一姓里的一个不去考的生员，请了枪手，或者通了关节，冒了他的姓名进场去考，自然要中了。等到放出榜来，报子报到，那个被人冒名去考的，还疑心是做梦，或是疑心报子报错的呢。”继之道：“犯到了赌，自然不会没弊的，然而这种未免太胡闹了！”我道：“这个乡科冒名的，不过中了就完了，等到赴鹿鸣宴、谒座主，还通知本人，叫他自己来。还有那外府荒僻小县，冒名小考的，并谒圣、簪花、谒师，都一切冒顶了，那个人竟是事后安享一名秀才呢！”述农道：“听说广东进一名学极不容易，这等被人冒名的人，未免太便宜了。”我道：“说也奇怪，一名秀才值得甚么，听说他们院考的时候，竟有交了白卷，拿银票夹在卷里，希冀学台取进他的呢。”【眉】多少秀才，尽被他轻薄了。

继之道：“随便那一项，都有人发迷的，像这种真是发秀才迷了。其实我也当过秀才，回想起来，有甚么意味呢。我们且谈正经事罢，我这几天打算到安庆去一走。你可到上海去，先找下一处房子，我们仍旧同住。只是述农就要分手，我们相处惯了，倒有点难以离开呢。我们且设个甚么法子呢？”述农道：“我这几年总没有回去过，继翁又说要到上海去住，我最好就近在上海弄一个馆地，一则我也免于出门，二则同在上海，时常可以往来。”继之想了一想道：“也好。我来同你设一个法。但不知你要甚么馆地？”述农道：“那倒不必论定，只要有个名色，说起来不是赋闲就罢了。我这几天，也打算回上海去了。我们将来在上海会罢。”当下说定了。

过得两天，继之动身到安庆去。我和述农同到上海，述农自回家去了。我看定了房子，写信通知继之。约过了半个月，继之带了两家家眷，到了上海，搬到租定的房子里，忙了几天，才忙定了。

继之托我去找述农。我素知他住在城里也是园滨的，便进城去访着了他，同到也是园一逛。这小小的一座花园，也还有点曲折，里面供着李中堂的长生禄位。游了一回出来，迎面遇见一个人，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却留了一部浓胡子，走起路来，两眼望着天。等他走过了，述农问道：“你认得他么？”我道：“不。”述农道：“这就是为参了李中堂被议的那位太史公。此刻因为李大先生做了两广，他回避了出来，住在这里蕊珠书院呢。”我想起继之说他在福建的情形，此刻见了他的相貌，大约是色厉内荏的一流人了。一面和述农出城，到字号里去，与继之相见。

述农先笑道：“继翁此刻居然弃官而商了，其实当商家倒比做官的少耽心些。”继之道：“耽心不耽心且不必说，先免了受那一种龌龊气了。我这回到安庆去，见了中丞，他老人家也有告退之意了。我说起要代你在上海谋一个馆地，又不知你怎样的才合式，因和他要了一张启事名片，等你想定了那里，我就代你写一封荐信。”述农道：“有这种好说话的荐主，真是了不得！但是局卡衙门的事，我不想干了。这些事情，东家走了，我们也跟着散，不如弄一个长局的好。好在我并不较量薪水，只要有了个处馆的名色罢了。这里的制造局，倒是个长局……”我不等说完，便道：“好，好。我听说那个局子里面故事很多的，你进去了，我们也可以多听点故事。”述农也笑了一笑。议定了，继之便写了一封信，夹了片子，交给述农。不多几天，述农来说：“已经投了信，那总办已经答应了。此刻搬了行李到局里去住，只等派事。”坐了一会就去了。

此时已过了中秋节，继之要到各处去逛逛，所以这回长江、苏、杭一带，都是继之去的。我在上海没有甚事。一天，坐了车子，到制造局去访述农。述农留下谈天，不觉谈的晚了。述农道：“你不如在这里下榻一宵，明日再走罢。”我是无可无不可的，就答应了。到得晚上，一同出了局门，到街上去散步。到了一家酒店，述农便邀我进去，烫了一壶酒对吃。说道：“这里倒很有点乡村风味，为十里洋场所无的，也不可不领略领略。”一面谈着天，不觉吃了两壶酒。

忽听得门外一声洋号吹起，接连一阵咯蹬咯蹬的脚步声。连忙抬头往外望时，只见一队兵排了队伍，向局子里走去，正不知为了甚么事。等那队兵走过了，忽然一个人闯进来道：“不好了！局子里来了强盗了！”我听了，吃了一惊。取出表来一看，只得八点一刻钟，暗想时候早得很，怎么就打劫了呢？此时述农早已开发了酒钱，就一同出来。

走到栅门口，只见两排兵都穿了号衣，擎着洋枪，在黑暗地下对面站着。进了栅门，便望见总办公馆门口，也站了一排兵，严阵以待。走过护勇栅时，只见一个人，生得一张狭长青灰色的脸儿，浓浓的眉毛，一双抠了进去的大眼睛，下额上生成的挂脸胡子，却不曾留。穿一件缺襟箭袖袍子，却将袍脚撩起，掖在腰带上面，外面罩一件马褂，脚上穿了薄底快靴，腰上佩了一把三尺多长的腰刀，头上却还戴的是瓜皮小帽，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在那里指手画脚，撇着京腔说话。【眉】活画出这个人有小照，想来与之有一面缘者，皆知之，固不必提着名儿叫也。一班护勇都垂手站立。述农拉我从旁边走过道：“这个便是总办。”走过护勇栅，向西转弯，便是公务厅，这里又是有两排兵守着。过了公务厅，往北走了半箭多路，便是述农的住房。述农到得房里，叫当差的来问：“外面到底是甚么事？”当差的道：“就是洋枪楼藏了贼呢。”述农道：“谁见来？”当差的道：“不知道。”【眉】不知道，妙！

正说话间，听得外面又是一声洋号。出来看时，只见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又是一大队洋枪队来。看他那号衣，头一队是督标忠字营，第二队是督标信字营字样。正是：

调来似虎如貔辈，要捉偷鸡盗狗徒。

未知到底有多少强盗，如何捉获，且待下回再记。

写种种迷信情形，支离附会，原不值一笑。然阻社会之进化者，未尝非此大魔障也。

当科举取士之时，热心科举之士，种种舞弊，不一而足，要皆士子之自为之，为科名计耳。而乃竟有旁人代为之者，真是无奇不有。

无端而大张旗鼓，征调各兵，正不知有何大盗，凯觎此局，阅者试掩卷猜之。

第六十二回 大惊小怪何来强盗潜踪 上张下罗也算商人团体

述农指着西北角上道：“那边便是洋枪楼，到底不知有了甚么贼？这忠字营在徽州会馆前面，信字营在日晖港，都调了来了。”我道：“我们何妨跟着去看看呢。”述农道：“倘使认真有了强盗，不免要放枪，我们何苦冒险呢。”

说话间，两队兵都走过了，跟着两个蓝顶行装的武官押着阵。那总办也跟在后头，一个家人扛着一枝洋枪伺候着过去。我到底耐不住，往北走了几步，再往西一望，只见那些兵一字儿面北排班站着，一个个擎枪在手，肃静无哗。到底不知强盗在那里，只得回到述农处。述农已经叫当差的打听去了。一会回来说道：“此刻东栅门只放人进来，不放人出去。进来的兵只有两哨，其余的也有分派在码头上，也有分派在西炮台。沪军营也调来了，都在局外面团团围住。听见有几十个强盗，藏在洋枪楼里面呢。此刻又不敢开门，【眉】有了许多兵，还不放开门，奇极。恐怕这里一开门，那里一拥而出，未免要伤人呢。”述农道：“奇了！洋枪楼是一放了工便锁门的，难道把强盗锁到里头去了？”

正说话间，外面来了一群人，当头一个身穿一件蜜色宁绸单缺襟袍，罩了一件崭新的团花天青宁绸对襟马褂，脚穿的是一双粉底内城式京靴，头上却是光光的没有戴帽。后面跟着两个家人，打着两个灯笼；家人后面，跟了四名穿号衣的护勇，手里都拿着回光灯，在天井里乱照。述农便起身招呼。当头那人只点了点头，对我看了一眼，便问：“这是谁？”述农道：“这是晚生的兄弟。”那人道：“兄弟还不要紧，局子里不要胡乱留人住！”述农道：“是。”又道：“本来吃过晚饭要去的，因为此刻东栅门不放出去，不便走。”那人也不回话，转身出去，跟来的人一窝蜂似的都去了。述农道：“这是会办。大约因为有了强盗，出来查夜的。”【眉】有了强盗才查夜，平日可知。我道：“这个会办生得一张小白脸儿，又是那么打扮，倒很像个京油子，可惜说起话来是湖南口音。”

说话间，忽听得远远的一声枪响。我道：“是了，只怕是打强盗了。”过了一会，忽听得有人说话，述农喊着问：“是谁？”当差的进来说道：“听说提调在大厅上打倒了一个强盗。”述农忙叫快去打听，那当差的答应着去了。一会回来，笑了个弯腰捧腹。我和述农忙问：“甚么事情？”当差道：“今天晚上出了这件事，总办亲自出来督兵，会办和提调便出来查夜。提调查到大厅上面，看见角子上一团黑影，窸窣有声，便喝问是谁，喝了两声，不见答应。提调手里本来拿了一枝六响手枪，见喝他不答应，以为是个贼，便放了一枪。谁知这一枪放去，汪的一声叫了起来，不是贼，是两只狗，【眉】狗盗本来并称，即以狗为盗，未尝不可。一笑。打了一只，跑了一只。那只跑的直扑门口来，在提调身边擦过。提调吃了一惊，把手枪掉在地下，拾起来看时，已经跌坏了机簧，此刻在那里跺脚骂人呢。”说得我和述农一齐笑了。

我道：“今天我进来时，看见这局里许多狗，不知都是谁养的？”述农道：“谁去养他！大约是衙门、大局子，都有一群野狗，听其自己孳生，左右大厨房里现成的剩菜剩饭，总够供他吃的。这里的狗，听说曾经捉了送到浦东去，谁知他遇了渡江的船，仍旧渡了过来。”我道：“狗这东西，本来懂点人事的，自然会渡回来。”述农道：“说这件事，我又想起一件事了。浙江抚台衙门也是许多狗，那位抚台讨厌他，便叫人捉了，都送到钱塘江当中一块涨滩上去。这块涨滩上面，有几十家人家，那滩地都已经开垦的了。那滩上的居民除了完粮以外，绝不进城，大有与世隔绝的光景。那一群狗送到之后，一天天孳生起来，不到两年，变了好几百，内中还有变了疯狗的，践踏得那田禾不成样子。乡下人要赶他，又没处可赶，迫得到钱塘县去报荒。钱塘县派差去查过，果然那些狗东奔西窜，践踏田禾。差人回来禀知，钱塘县回了抚台，派了两棚兵，带了洋枪出去剿狗。【眉】想必奏凯而回，但不知曾开保举否？一笑。你说不是笑话么？”我听了，又说笑了一会。惦记着外面的事，和述农出来望望，见那些兵仍旧排列着，那两个押队官和总办，却在熟铁厂账房里坐着。

此时已有三更时分，望了一会，殊无动静，仍回到房里去。方才坐下，外面查夜的又来了。当头那人，生得臃肿肥胖，唇上长了几根八字鼠须，脸上架了一副茶碗口大的水晶眼镜，身上穿的是半截湖色熟罗长衫，也没罩马褂，挺着一个大肚子，脚上却也穿了一双靴子，一样的带了家人护勇，只站在门口望了一望。述农起身招呼。那人道：“还没睡么？”述农道：“没有呢。外面乱得很，也睡不安稳。”那人自去了。述农道：“这个便是提调。”我道：“这局子只有一个总办，一个会办么？”述农道：“还有一个襄办，这两天到苏州去了。”

两个谈至更深，方才安歇。外面那洋号一回一回的，吹得呜呜响，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音，又是那打更的梆子敲个不住，如何睡得着？方才矇眬睡去，忽听得外面呜呜的洋号声，蓬蓬的铜鼓声大振起来。连忙起身一望，天色已经微明，看看桌上的钟，才交到五点半的时候。述农也起来了，忙到外面去看，只见忠字营、信字营、沪军营、炮队营的兵，纷纷齐集到洋枪楼外面。

我见路旁边一棵柳树，柳树底下放着一件很大的铁家伙，也不知是甚么东西，我便跨了上去，借他垫了脚，扶住了柳树，向洋枪楼那边望去。恰好看见两个人在门口，一个拿了钥匙开锁，这边站的三四排兵，都拿洋枪对着洋枪楼门口。那开锁的人开了，便一人推一扇门，只推开了一点，便飞跑的走开了，却又不见有甚动静。忽见一个戴水晶顶子的官，嘴里喊了一句甚么话，那穿炮队营号衣的兵，便一步步向洋枪楼走去，把那大门推的开足了，鱼贯而入。这里忠、信两营，与及沪军营的兵，也跟着进去。不一会，只见楼上楼下的窗门，一齐开了。众兵在里面来来往往，一会又都出来了，便是嘻嘻哈哈的一阵说笑。进去的是兵，出来的依旧是兵，何尝有半个强盗影子！【眉】原来是见鬼，真是笑煞人。便下来和述农回房。

述农道：“惊天动地的闹了一夜，这才是笑话呢。”我道：“倒底怎样闹出这句话来呢？”说话时，当差送上水，盥洗过，又送上点心来。当差说道：“真是笑话！原来昨天晚上，熟铁厂里的一个师爷，提了手灯到外面墙脚下出恭，那手灯的火光，正射在洋枪楼向东面的玻璃窗上。恰好那打更的护勇从东面走来，远远的看见玻璃窗里面的灯影子，便飞跑的到总办公馆去报，说洋枪楼里面有了人。那家人传了护勇的话进去，却把一个‘人’字，说成了一个‘贼’字。那总办慌了，却又把一个‘贼’字，听成了‘强盗’两个字。便即刻传了本局的炮队营来，又挥了条子，请了忠、信两营来。去请沪军营请不动，还专差人到道台那里，请了令箭调来呢。此刻听说总办在那里发气呢。”我和述农不觉一笑。

吃过点心，不久就听见放汽筒开工了。开过工之后，述农便带着我到各厂去看看，十点钟时候，方才回房。走过一处，听得里面人声嘈杂，抬头一看，门外挂着“议价处”三个字的牌子。我问：“这是甚么地方？”述农道：“这不明明标着议价处么？是买东西的地方。你可要做生意？进去看看，或者可以做一票。”我道：“生意不必一定要做，倒要进去见识见识怎么个议法。”述农便领了我进去。

只见当中一间是空着的，旁边一间摆着一张西式大桌子，围着许多人，也有站的，也有坐的。上面打横坐了三个人，述农介绍了与我相见，通过姓名，方知两个是议价委员，一个是誊账司事。那委员问我：“可是要做生意？”我道：“进来见识见识罢了，有合式的也可以做点。”委员一面问我宝号，一面递一张纸给我看。我一面告诉了，一面接过那张纸看时，上面写着：“请饬购可介子煤三千吨、豆油十篓、高粱酒二篓”等字。旁边又批了“照购”两个字，还有两个长方图书磕在上面。我想：“这一票煤倒有万把银子生意，但不知那豆油、高粱酒，这里买来何用？”看罢了，交还委员。委员问道：“你可会做煤么？这是一票大生意呢。”我道：“会是会的。不知要栈货，还是路货？”旁边一个宁波人接口道：“此地向来不用栈货的，都是买路货。”我道：“这两年头番可介子很少了。”委员道：“我们不管头番、二番，只要东西好，价钱便宜。”【眉】南京谚云：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我道：“关税怎样算呢？”委员道：“关税是由此地请免单的。”我道：“不知要几天交货？”委员道：“二十天、一个月，都可以。你原船送到码头就是，起到岸上是我们的事。多少银子一吨？你说罢。”我默算一算道：“每吨四两五钱银子罢。”一个宁波人看了我一眼道：“我四两四。”那委员又对那些人道：“你们呢？”却没人则声。委员又对我道：“你呢，再减点，你做了去。”我道：“那么就四两三罢。”又一个宁波人抢着道：“我四两二。”我心中暗想，这个那里是议价，只是在这里跌价。外国人的拍卖行是拍卖，这里是拍买呢。算一算，这个价钱没甚利息，我便不再跌了。那宁波人对我道：“你再跌罢，再跌一钱，你做了去。”我道：“三千吨呢，跌一钱便是三百两，好胡乱跌么。”委员道：“你再减点罢，早得很呢。”【眉】早得很，言照此价钱，犹太贵也。我筹算了一会道：“再减去五分罢。”说犹未了，忽听得一声拍桌子响，接着一声大吼道：“我四两，齐头数！”接着，哄然一声叫好。

我暗想：“这个明明是欺我生，和我作对。这个情形，外头拍卖行也有的，几个老拍卖联合了不肯抬价，及至有一个生人到了要拍，他们便很命把价抬起来。照这样看起来，纵使我再跌，他们也不肯让给我做的了，我何不弄他们一弄，看他们怎样。”想罢，便道：“三两九罢。”道犹未了，忽的一声跳起一个宁波人来，把手一扬，喊道：“三两五！”接着又是哄然叫好。委员拿了一张承揽纸，叫他写。我在旁边看时，那承揽纸上印就的格式，甚么“限月日交货”，甚么“不得以低货朦充”等字样，都是刻就的，只要把现在所定的货物、价目，填写上去便是了。看他拿起笔要写时，我故意道：“三两四如何？”那人拿着笔往桌子上一拍道：“三两三！”我道：“三两二。”便有一班人劝他道：“让他做了去罢。”我心中一想，不好，他倘让我做了，吃亏不少，要弄他倒弄了自己了。想犹未了，只听他大喊道：“三两一！我今日要让旁人做了，便不是个好汉！”我笑道：“我三两，你还能进关么？”他抢着喊道：“二两九！”我也抢着道：“二两八。”他把双脚一跳，直站起来道：“二两五！”我道：“四钱半。”他便道：“让你，让你。”我一想，不好了，这回真上当了。便坐下去，拿过承揽纸来，提笔要写。忽听得另外一个人道：“二两四我来！”我听了方才把心放下，乐得推给他去做了。那个人写好了，两个委员画了押。又议那豆油、高粱酒，却是一个南京人做去的，并没有人向他抢跌价钱。等他写好时，已听得呜呜的汽筒响，放工了。

我回头一看，不见了述农，想是先走了。那些人也一哄而散。我也出了议价处，好得贴着隔壁便是述农住的地方，我见了述农，说起刚才的情形。因说道：“这一票煤，最少也要赔两把银子一吨，不知他怎么做法。你在这里头，我倒托你打听打听呢。”述农道：“这里是各人管各事的，怎样打听得出来，而且我还生得很呢。”我道：“倒是那票油酒是好生意，我看见为数太少了，不去和他抢夺罢了。”

说话间，已经开饭。饭后别过述农，出来叫了车，回家走了一次，再到号里去，闲闲的又和管德泉说起制造局买煤的情形来。德泉吐出舌头来道：“你几乎惹出事来！这个生意做得的么！只怕就是四两五钱给你做了，也要累得你一个不亦乐乎呢！”我道：“我算过，从日本运到这里，不过三两七八钱左右便够了，如果四两五钱做了，何至受累？”德泉道：“就算三两八办到了，赚了七钱银子一吨，三七二千一到手了。轮船到了黄浦江，你要他驶到南头，最少要加他五十两。到了码头上，看煤的人来看了，凭你是拿花旗白煤代了东洋可介子，也说你是次货，不是碎了，便是潮了，挑剔了多少。有神通的，花上二三百，但求他不要原船退回，就万幸了。等到要起货时，归库房长夫经手，不是长夫忙得没有工夫，便是没有小工，给你一个三天起不清；轮船上耽搁他一天，最少也要赔他五百两，三五已经去了一千五了。好容易交清了货，要领货价时，他却给你个一搁半年，这笔拆息你和谁算去！他们是做了多年的，一切都熟了，应酬里面的人也应酬到了，所有里面议价处、核算处、库房、账房，处处都要招呼到。见了委员、司事，卑污苟贱的，称他老爷、师爷；见了长夫、听差，呵腰打拱的，和他称兄道弟。到了礼拜那天，白天里在青莲阁请长夫、听差喝茶开灯，晚上请老爷、师爷在窑姐儿里碰和喝酒。这都是好几年的历练资格呢。”

我道：“既如此，他们免不得要遍行贿赂的了。那里面人又多，照这样办起来，纵使做点买卖，那里还有好处？”德泉道：“贿赂遍不遍，未曾见他过付，不能乱说。然而他们是联络一气的，所以你今天到了，他们便拼命的和你跌价，等你下次不敢去。他吃亏做了的买卖，便拿低货去充。譬如今天做的可介子，他却去弄了蒲古来充；如果还要吃亏，他便搀点石头下去，也没人挑剔。等你明天不去了，他们便把价钱掯住了不肯跌；再不然，值一两银子的东西，他们要价的时候，却要十两，几个人轮流减跌下来，到了五六两，也就成交了。那议价委员是一点事也不懂得，单知道要便宜。他们那赚头，却是大家记了账，到了节下，照人数公摊的。你想初进去的人，怎么做得他们过！”我听了这话，不觉恍然大悟。正是：

回首前情犹在目，顿将往事一撄心。

不知悟出些甚么来，且待下回再记。

失惊打怪，请兵调将，想其终夜彷徨时，未尝不打算擒获强盗，居然奇功也。讵至天明，辟门搜索，踪影全无，冰清水冷，正不知其当日何以下场耳！吴侬谚云：“笑煞七千人。”恰宜移赠。

下半回叙种种把持、倾轧、贿赂、阿谀，何足为奇！所奇者，俨然议价委员，一事不知，唯解贱值耳。

第六十三回 设骗局财神遭小劫 谋复任臧获托空谈

我听德泉一番话，不觉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今日那承揽油酒的，没有人和他抢夺。这两天豆油的行情，不过三两七八钱，他却做了六两四钱；高粱酒行情，不过四两二三，他却做了七两八钱；可见得是通同一气的了。”德泉道：“这些话，我也是从佚庐处听来的，不然我那里知道。他们当日本来是用了买办出来采办的；后来一个甚么人上了条陈，说买办不妥，不如设了报价处，每日应买甚么东西，挂出牌去，叫各行家弥封报价，派了委员会同开拆，拣最便宜的定买。谁知一班行家得了这个信，便大家联络起来。后来局里也看着不对，才行了这个当面跌价的规矩，报价处便改了议价处。起先大家要抢生意，自然总跌得贱些，不久却又联络起来了。其实做买卖联络了同行，多要点价钱，不能算弊病。那卖货的和那受货的联络起来，那个货却是公家之货，不是受货人自用之货，这个里面便无事不可为了。”

我道：“从前既是用买办的，不知为甚么又要改了章程？只怕买办也出了弊病了。”德泉道：“这个就难说了。官场中的事情，只准你暗中舞弊，却不准你明里要钱。其实用买办倒没有弊病，商家交易一个九五回佣，几乎是个通例的了。制造局每年用的物料，少说点也有二三十万，那当买办的，安分照例办去，便坐享了万把银子一年，他何必再作弊呢！虽然说人心没厌足，谁能保他？不过作了弊，万一给人家攻击起来，撤了这个差使，便连那万把一年的好处也没了。不比这个单靠几两银子薪水的，除了舞弊，再不想有丝毫好处。就是闹穿了，开除了，他那个事情本来不甚可惜，这般厉害相衡起来，那当买办的自然不敢舞弊了。谁知官场中却不这么说，拿了这照规矩的佣钱，他一定要说是弊，不肯放过。单立出这些名目来，自以为弊绝风清，中间却不知受了多少朦蔽。”

我道：“他买货是一处，收货是一处，发价又是一处，要舞弊，可也不甚容易。”德泉道：“岂但这几处，那专跑制造局做生意的，连小工都是通同一气的。小工头，上海人叫做‘箩间’。那边做箩间的人，却兼着做砖灰生意，制造局所用的砖灰，都是用他的。他也天天往议价处跑，所以就格外容易串通了。有一回买了一票砖，害得人家一个痛快淋漓。这里起造房子的砖，叫做‘新放砖’，名目是二寸厚，其实总不免有点厚薄。制造局买砖，向来是要验过厚薄的。其实此举也是多事，一二分的上下，起造时，那泥水匠本可以在用灰上设法的。他那验厚薄之法，是用五块砖叠起，把尺一量，是十寸，便算对了。那做砖灰生意的，自己是个箩间，验起来时自然容易设法，厚的薄的搀起来叠，自然总在十寸光景。他也不知垄断了若干年了。有一回，跑了个生脸的人，去承揽了十万新放砖。等到送货的时候，不免要请教他的小工。那小工却把厚的和厚的叠在一处，薄的和薄的叠在一处，拿尺量起来，不是量了十一寸，便是量了九寸。收货的司事便摆出满脸公事样子来，【眉】何以“满脸公事”，可想。说一定不能用，完全要退回去。又说甚么工程赶急，限时限刻，要换了好货来。害得那家人家，雇了他的小工，一块一块的拣起来，十成之中，不过三成是恰合二寸厚的。只得到窑里去商量，窑里也不能设法一律匀净。十万砖送了七次，还拣不到四万。一面又是风雷火炮的催货。【眉】何以风雷火炮，可想。那家人家没了法，只得不做这个生意，把下余未曾交齐的六万多砖，让给他去交货，每万还贴还他若干银子，方才了结。还要把人家那三万多的货价，捺了五个月，才发出来。照这样看去，那制造局的生意还做得么？这样把持的情形，那当总办的木头人，那里知道？说起来，还是只有他家靠得住呢。”我道：“发价是局里的事，他怎么能捺得住？”德泉道：“他只要弄个玄虚，叫收货的人不把发票送到账房里，账房又从何发起；纵使发票已经到了账房，他账房也是通的，又奈他何呢？”

凡做小说的有一句老话，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等到继之查察了长江、苏、杭一带回来，已是十月初旬了。此时外面倒了一家极大的钱庄，一时市面上沸沸扬扬起来，十分紧急，我们未免也要留心打点。一时谈起这家钱庄的来历，德泉道：“这位大财东，本来是出身极寒微的，是一个小钱店的学徒，姓古，名叫雨山。他当学徒时，不知怎样认识了一个候补知县，往来得甚是亲密。有一回，那知县太爷要紧要用二百银子，没处张罗，便和雨山商量。雨山便在店里，偷了二百银子给他。过得一天查出了，知道是他偷的。问他偷了给谁，他却不肯说。百般拷问，他也只承认是偷，死也不肯供出交给谁。【眉】倒难得。累得荐保的人，受了赔累。店里把他赶走了，他便流离浪荡了好几年。碰巧那候补知县得了缺，便招呼了他，叫他开个钱庄，把一应公事银子都存在他那里，他就此起了家。他那经营的手段，也实在厉害，因此一年好似一年，各码头都有他的商店。也真会笼络人，他到一处码头，开一处店，便娶一房小老婆，立一个家。店里用的总理人，到他家里去，那小老婆是照例不回避的。住上几个月，他走了，由得那小老婆和总理人鬼混。那总理人办起店里事来，自然格外巴结了，所以没有一处店不是发财的。外面人家都说他是美人局。像他这种专会设美人局的，也有一回被人家局骗了，你说奇不奇！”

我道：“是怎么个骗法呢？”德泉道：“有一个专会做洋钱的，常常拿洋钱出来卖。却卖不多，不过一二百、二三百光景。然而总便宜点，譬如今天洋价七钱四分，他七钱三就卖了；明天洋市七钱三，他七钱二也就卖了，总便宜一分光景。这些钱庄上的人，眼睛最小，只要有点便宜给他，那怕叫他给你捧□□，都是肯的。【眉】骂尽钱侩。上海人恨的叫他‘钱庄鬼’。一百元里面，有了一两银子的好处，他如何不买？甚至于有定着他的。久而久之，闹得大家都知道了。问他洋钱是那里来的，他说是自己做的。看着他那雪亮的光洋钱，丝毫看不出是私铸的。

“这件事叫古雨山知道了，托人买了他二百元，请外国人用化学把他化了，和那真洋钱比较，那成色丝毫不低。不觉动了心，托人介绍，请了他来，问他：‘那洋钱是怎么做的？【眉】此时各处都有了银元局造洋钱，又不奇了。究竟每元要多少成本？’他道：‘做是很容易的，不过可惜我本钱少；要是多做了，不难发财。成本每元不过六钱七八分的谱子。’古雨山听了，不觉又动了心，要求他教那制造的法子。他道：‘我就靠这一点手艺吃饭，教会了你们这些大富翁，我们还有饭吃么？’雨山又许他酬谢，他只是不肯教。雨山没奈何，便道：‘你既然不肯教，我就信你，请你代做，可使得？’他道：‘代做也不能。【眉】欲擒故纵，妙。你做起来，一定做得不少，未必信我把银子拿去做，一定要我到你家里来做。这件东西，只要得了窍，做起来是极容易的，不难就被你们偷学了去。’雨山道：‘我就信你，请你拿了银子去做。但不知一天能做多少？’他道：‘就是你信用我，我也不敢担承得多。至于做起来，一天大约可以做三四千。’雨山道：‘那么我和你定一个合同，以后你自己不必做了，专代我做。你六钱七八的成本，我照七钱算给你，先代我做一万元来，我这里便叫人先送七千两银子到你那里去。’他只推说不敢担承。说之再四，方才应允。订了合同，还请他吃了一顿馆子，约定明天送银子去。除了明天不算，三天可以做好，第四天便可以打发人去取洋钱。到了明天，这里便慎重其事的，送了七千两现银子过去。到第四天，打发人去取洋钱，谁知他家里，大门关得紧紧的，门上粘了一张‘招租’的帖子，这才知道上当了。”

我道：“他用了多少本钱，费了多少手脚，只骗得七千银子，未免小题大做了。”德泉道：“你也不是个好人，还可惜他骗得少呢！他能用多少本钱，顶多卖过一万洋钱，也不过蚀了一百两银子罢了。好在古雨山当日有财神之目，去了他七千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太仓一粟’。若是别人，还了得么？”我道：“别人也不敢想发这种财。你看他这回的倒账，不是为屯积了多少丝，要想垄断发财所致么？此刻市面各处都被他牵动，吃亏的还不止上海一处呢。”

正说话间，继之忽然跑了来，对我道：“苟才那家伙又来了。他来拜过我一次，我去回拜过他一次，都说些不相干的话。我厌烦的了不得，交代过家人们，他再来了，只说我不在家，挡驾。此刻他又来了，直闯进来。家人们回他说不在家，他说有要紧话，坐在那里，叫人出来找我。我从后门溜了出来。请你回去敷衍他几句，说到我的事情，你是全知道的，随意回复他就是了。”我听了莫名其妙，只得回去。原来我们住的房子，和字号里只隔得一条胡同，走不多路便到了。

当下与苟才相见，相让坐下。苟才便问：“继之到那里去了？”我道：“今天早起还在家，午饭后出去，遇了两个朋友，约着到南翔去了。”苟才愕然道：“到南翔做甚么？怎么家里人也不晓得？”我道：“是在外面说起就走的，家里自然不知。听说那边有个古漪园，比上海的花园，较为古雅，还有人在那边起了个搓东诗社，只怕是寻诗玩景去了。”苟才道：“好雅兴！但不知几时才回来？”我道：“不过一两天罢了。不知有甚么要紧事？”苟才沉吟道：“这件事，我已经和他当面说过了。倘使他明天回来，请他尽明天给我个信，我有人到南京。”我道：“到底为甚么事，何妨告诉我。继之的事，我大半可以和他作主的，或者马上就可以说定，也未可知。”苟才又沉吟半晌，道：“其实这件事本是他的事，不过我们朋友彼此要好，特地来通知一声罢了。【眉】承情之至。兄弟这回到上海，是奉了札子来办军装的。藩台大人今年年下要嫁女儿，顺便托兄弟在上海代办点衣料之类。临行的时候，偶然说起，说是还差四十两金首饰，很费踌躇。兄弟到了这里，打听得继之还在上海，一想，这是他回任的好机会，能够托人送了四十两金子进去，怕藩台不请他回江都去么？”我道：“大人先和继之说时，继之怎样说呢？”苟才道：“他总是含含糊糊的。”我道：“他请假措资，此时未必便措了多少，一时怕拿不出来。”苟才道：“他那里要措甚么资！我看他不过请个假，暂时避避大帅的怒罢了。那里有措资的人，堂哉皇哉，在上海打起公馆的？”我暗想：“大约继之被他这种话聒得麻烦了，不如我代他回绝了罢。”想罢，便道：“大人这一个‘避’字，倒是说着了。然而只着得一半。继之的避，并不是暂时避大帅的怒，却是要永远避开仕路的意思。此刻莫说是要化钱回任，便是不化钱叫他回任，只怕也不愿意的了。他常常和我说：‘等过了一年半载，上头不开他的缺，他也要告病开缺，他要自己去注销这个知县呢。’”苟才愕然道：“这个奇了。江都又不是要赔累的缺，何至如此！若说碰钉子呢，我们做官的人，那一天不碰上个钉子？【眉】卑污苟贱之行径，不打自招。要都是这么使脾气，官场中的人不要跑光了么？”我道：“便是我也劝过他好几次，无奈他主意打定了，凭劝也劝不过来。大人这番美意，我总达到就是了。”苟才道：“就是。继翁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此刻已经得了实缺，巴结点的干，将来督抚也是意中事。”我没得好说，只答应了两个“是”字。苟才又道：“令伯许久不见了，此刻可好？在那里当差？”我道：“在湖北，此刻当的是宜昌土捐局的差事。”苟才道：“这个差事怕不坏罢？”我道：“这倒不知道。”苟才道：“沾着厘捐的，左右没有坏差使。”说着，两手拿起茶碗，往嘴唇上送了一送，并不曾喝着一点茶。放下茶碗，便站起来，说道：“费心继翁跟前达到这个话，并劝劝他不要那么固执，还是早点出山的好。”我一面答应着，就送他出去。我要送他到胡同口上马车，他一定拦住，我便回了进来。

继之的家人高升对我道：“这么一个送上门的好机会，别人求也求不着的，怎么我们老爷不答应？求老爷好歹劝劝，我们老爷答应了，家人们也沾点儿光。”我笑道：“你们老爷自己不愿意做官，叫我怎样劝呢？”高升道：“这是一时气头上的话，不愿意做官，当初又何必出来考试呢？不要说有这么个机会，就是没有机会，也要找路子呢。前年盐城县王老爷不是的么，到任不满三个月，上忙没赶上，下忙还没到，为了乡下人一条牛的官司，叫他那舅老爷出去，左弄右弄，不知怎样弄拧了，就撤了任，闹了一身的亏空。后来找了一条路子，是一个候补道蔡大人，和藩台有交情，能说话。可是王老爷没有钱花，还是他的两三个家人，凑上了一吊多银子，不就回了任了吗？虽然赶回任的时候，把下忙又过了，明年的上忙还早着，到此刻，可是好了。倘使我们老爷不肯拿出钱来，就是家人们代凑着先垫起来，也可以使得。请老爷和家人说说。”我道：“你跟了你老爷这几年，还不知他的脾气吗？我可不能代你去碰这个钉子，要说你自己说去。”高升道：“家人们去说更不对了。”我正要走进去，字号里来了个出店，说有客来了。我便仍到字号里来。正是：

仕路方聆新怪状，家庭又听出奇闻。

不知那来客是谁，且听下回再记。

官场办事，每喜多立名目，故为周折，使办事者互相牵制，亦借以分办事者之权，以为可以杜绝弊端，不知造足以供他人傀儡之用，观于此而益信。

一部怪现状，记骗术之事为多。而观于各种行骗之术，无非动之以利，而使之卒蒙其害。俗谚之称人之尖刻、事之剧烈者曰“利害”，以“害”字紧接“利”字，当日造此语者，殆有深意存焉！世人奈何弗悟耶？

此书于吴继之无贬词，且一经撤任，即高蹈远引，飘然竟去，不可谓非高尚之流。而数年江都，其家人即力足以垫巨款；其甘垫巨款之故，欲继之仍得江都也。其欲继之仍得江都何故，盖可想矣！甚哉，臧获之可畏乎！此无笔墨处之笔墨，不可囫囵读过者也。

第六十四回 无意功名官照何妨是假 纵非因果恶人到底成空

那客不是别人，正是文述农。述农一见了我，便猝然问道：“你那个摇头大老爷，是那里弄来的？”【眉】大老爷而曰摇头，已奇；大老爷而可以在那里弄得来，尤奇。我愕然道：“甚么摇头大老爷？我不懂啊。”继之笑道：“官场礼节，知县见了同、通，都称大老爷。同知五品，比知县大了两级，就叫他一声大老爷，似乎还情愿的，所以叫作‘点头大老爷’。至于通判，只比他大得一级，叫起来未免有点不情愿，不情愿，就要摇头了，所以叫作‘摇头大老爷’。那回我和你说过请封典之后，我知道你于此等事是不在心上的，所以托你令姊抄了那卯数、号数出来，托述农和你办去。其余你问述农罢。”我道：“这是家伯托人在湖南捐局办来的。”述农道：“你令伯上了人家的当了，这张照是假的。”【眉】只怕未必是令伯上当。我不觉愕然，睖了半天道：“难道部里的印信都可以假的么？【眉】印信何尝就不可假，真是少见多怪。你又从那里知道的呢？”述农道：“我把你官照的号码抄去，托人和你办封典；部里复了出来，说没有这张照，还不是假的么？”我道：“这真奇了！那一张官照的板可以假得，怎么假起紫花印信来？这做假的，胆子就很不小。”继之道：“官照也是真的，印信也是真的，一点也不假，不过是个废的罢了。你未曾办过，怨不得你不知道。本来各处办捐的老例，系先填一张实收，由捐局汇齐捐款，解到部里，由部里填了官照发出来，然后由报捐的拿了实收，去倒换官照。遇着急于筹款的时候，恐怕报捐的不踊跃，便变通办理，先把空白官照填了号数，发了出来，由各捐局分领了去劝捐。有来报捐的，马上就填给官照。所有剩下来用不完的，不消缴部，只要报明由第几号起，用到第几号，其余均已销毁，部里便注了册，自第几号至第几号作废，叫做废照。外面报过废的照，却不肯销毁，仍旧存着，常时填上个把功名，送给人作个顽意儿。【眉】功名可以作顽意，真是奇事。也有就此穿了那个冠带，充做有职人员的，谁还去追究他？也有拿着这废照去骗钱的，听说南洋新加坡那边最多。大约一个人有了几个钱，虽不想做官，也想弄个顶戴。到新加坡那边发财的人很多，那边捐官极不容易，所以就有人搜罗了许多废照，到那边去骗人。你的那张，自然也是废照。你快点写信给你令伯，请他向前路追问。只怕……”说到这两个字，继之便不说了。【眉】尽在不言中，何须再说。述农道：“其实功名这样东西，真的便怎么，假的弄一个顽顽也好。”

我听了这话，想起苟才的话来，便告诉了继之。继之道：“这般回绝了他也好，省得他再来麻烦。”我道：“大哥放着现成真的不去干，我却弄了个假的来，真是无谓。”述农道：“这样东西，真的假的，最没有凭据。我告诉你一个笑话：我们局里前几年，上头委了一个盐运同来做总办。这局子向来的总办都是道班，这一位是破天荒的。到差之后，过了一年多，才捐了个候选道。你道他为甚么加捐起来？原来他那盐运同是假的。”继之道：“假功名，戴个顶子顽顽就罢了，怎么当起差来？”述农道：“他还是奉宪准他冒官的呢。他本是此地江苏人。他的老兄，是个实缺抚台。他是个广东盐大使。那年丁忧回籍，办过丧事之后，不免出门谢吊；谢过吊，就不免拜客。他老兄见了两江总督，便代自家兄弟求差使，说本籍人员，虽然不能当地方差使，但如洋务、工程等类，也求赏他一个。总督答应了，他便递了一张‘广东候补盐大使某某’的条子。说过之后，许久没有机会。忽然一天，这局子里的总办报了丁忧，两江总督便想着了他。可巧那张条子不见了，书桌上、书架上、护书里、抽屉里，翻遍了都没有。便仔细一想，把他名字想了出来，却忘了他的官阶。想了又想，仿佛想起一个‘盐’字，便糊里糊涂给他填上一个盐运同。这不是奉宪冒官么？”我道：“他已经捐过了道班，这件事又从那里知道他的呢？”述农道：“不然那里知道，后来他死了，出的讣帖，那官衔候选道之下，便是广东候补盐大使，竟没有盐运同的衔头，大家才知道的啊。”

继之道：“自从开捐之后，那些官儿竟是车载斗量，谁还去辨甚么真假。我看将来是穿一件长衣服的，都是个官，只除了小工、车夫与及小买卖的，是百姓罢了。”述农道：“不然，不然！上一个礼拜，有个朋友请我吃花酒，吃的时候晚了，我想回家去，叫开老北门或新北门‘到也是园滨还远得很，不如回局里去。赶到宁波会馆’叫了一辆东洋车。那车夫是个老头子，走的慢得很。我叫他走快点，情愿加他点车钱。他说：‘走不快了，年轻时候，出来打长毛，左腿上受过枪弹，所以走起路来，很不便当。’我听了很以为奇怪，问他跟谁去打长毛，他便一五一十的背起履历来。他还是花翎、黄马褂、硕勇巴图鲁、记名总兵呢！【眉】保了功名，弄到如此下场。背出那履历来，很是内行，断不是个假的。【眉】真的便怎么？我遇了此辈，便欲问他你当日何苦要出来打仗？还有这里虹口鸿泰木行一个出店，也是个花翎、参将衔的都司。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何必穿长衣的才是个官呢？”德泉道：“方佚庐那里一个看门的，听说还是一个曾经补过实缺的参将呢。”继之道：“军兴的时候，那武职功名，本来太不值钱了。到了兵事过后，没有地方安插他们，流落下来，也是有的。那年我进京，在客店里看见一首题壁诗，署款是：‘解弁将军’。那首诗很好的，可惜我都忘了。只记得第二句是‘到头赢得一声驱’。【眉】当时想有驱逐散勇之令也。只这七个字，那种抑郁不平之气，也就可想了。”当下谈了一会，述农去了，各自散开。

我想这废照一节，不便告诉母亲，倘告诉了，不过白气恼一场，不如我自己写个信去问问伯父便了。于是写就一封信，交信局寄去。回到家来，我背着母亲、婶娘，把这件事对姊姊说了。姊姊道：“这东西一寄了来，我便知道有点跷蹊。【眉】明见万里。伯娘又不曾说过要你去做官，你又不是想做官的人，何必费他的心，弄这东西来？你此刻只不要对伯娘说穿，有心代他瞒到底，免得伯娘白生气。”【眉】吃了黄连，自家情愿做哑子，可怜。我道：“便是我也是这个意思，姊姊真是先得我心了。”姊姊道：“本来做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便是真的，你未必便能出去做。就出去了，也未必混得好。前回在南京的时候，继之得了缺，接着方伯升到安徽去，那时你看干娘欢喜得甚么似的，以为方伯升了抚台，继之更有照应了。他未曾明白，隔了一省，就是鞭长不及马腹了。俗语说的好，‘朝里无人莫做官’，所以才有撤任的这件事。此刻譬如你出去候补，靠着谁来照应呢？并且就算有人照应，这靠人终不是个事情。并且一走了官场，就是你前回说的话，先要学的卑污苟贱，灭绝天良。一个人有好人不学，何苦去学那个呢！这么一想，就管他真的也罢，废的也罢，你左右用他不着。不过……”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口，歇一歇道：“这两年字号里的生意也很好，前两天我听继之和伯娘说起，我们的股本，积年将利作本，也上了一万多了。那里不弄回三千银子来？只索看破点罢了。”我道：“不错，这里面很像有点盈虚消息。倘使老人家的几个钱，不这般糊里糊涂的弄去了，我便不至于出门。不出门，便不遇见继之，那里能挣起这个事业来呢。到了此刻，却强我做达人。”

说话之间，婶娘走了进来道：“侄少爷在这里说甚么？大喜啊！”我愕然道：“婶婶说甚么？喜从何来？”婶娘对我姊姊说道：“你看他一心只巴结做生意，把自己的事，全然不管，连问他也装作不知道了。”姊姊道：“这件事来往信，一切都是我经理的，难怪他不知道。”婶娘道：“难道继之也不向他提一句？”姊姊道：“他们在外面遇见时，总有正经事谈，何必提到？况且继之那里知道我们瞒着他呢。”说着，又回头对我道：“你从前定下的亲，近来来了好几封信催娶了，已经定了明年三月的日子。这里过了年，就要动身回去办喜事。瞒着你，是伯娘的主意，说你起服那一年，伯娘和你说过好几遍，要回去娶媳妇儿，你总是推三阻四的。所以这回不和你商量，先定了日子，到了时候，不由你不去。”我笑着站起来道：“我明年过了年，正月里便到宜昌去看伯父，住他一年半载才回来。”说着，走了下楼。

光阴荏苒，转瞬又到了年下，正忙着各处的账目，忽然接到伯父的回信，我拆开一看，上面敷衍了好些不相干的话，末后写着说：“我因知王俎香在湘省办捐，吾侄之款，被其久欠不还，屡次函催，伊总推称汇兑不便。故托其即以此款，代捐一功名，以为吾侄他日出山之地。不图其以废照塞责。今俎香已死，虽剖吾心，无以自明。惟有俟吾死后，于九泉之下，与之核算”云云。【眉】只几句话，把从前之事，一扫而空，全行赖过，真大本领。我看了，只好付之一笑。到了晚上回家，给姊姊看了，姊姊也是一笑。

腊月的日子格外易过，不觉又到了新年。过年之后，便商量动身。继之老太太也急着要带撤儿回家谒祖，一定要继之回去。继之便把一切的事都付托了管德泉，退了住宅房子，一同上了轮船。在路走了四天，回到家乡，真是河山无恙，桑梓依然。在上海时，先已商定由继之处拨借一所房子给我居住。好在继之房子多，尽拨得出来。所以起岸之后，一行人轿马纷纷，都向继之家中进发。伯衡接着，照应一切行李。当日草草在继之家中歇了一天。次日，继之把东面的一所三开间、两进深的宅子，指拨给我。我道：“我住不了这些房子啊。”继之道：“住是住不了，然而办起喜事来却用得着。并且家母和你老太太同住热闹惯了，住远了不便。我自己这房子后面一所花园，却跨到那房子的后面，只要在那边开个后门，内眷们便可以不出大门一步，从花园里往来了。这是家母的意思，你就住了罢。”我只得依了。继之又请伯衡和我过去，叫人扫除一切。

原来这所房子，是继之祖老太爷晚年习静之处。正屋是三开间、两进深；西面还有一个小小院落，一间小小花厅，带着一间精雅书房；东面另有一间厨房，位置得十分齐整。伯衡帮着忙，扫除了一天，便把行李一切搬了过来。动用的木器家伙，还是我从前托伯衡寄存的，此时恰好应用，不够的便添置起来。母亲住了里进上首房间，婶娘暂时住了花厅，姊姊急着回婆家去了。我这边张罗办事，都是伯衡帮忙。安顿了三天，我才到各族长处走了一次，于是大家都知道我回来娶亲了。自此便天天有人到我家里来，这个说来帮忙，那个说来办事，我和母亲都一一谢去了。

有一天，要配两件零碎首饰，我暗想尤云岫向来开着一家首饰店的，何不到他那里去买，也顺便看看他。想罢，便一路走去。久别回乡的人，走到路上，看见各种店铺，各种招牌，以及路旁摆的小摊，都是似曾相识，如遇故人，心中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景。【眉】写得出！确有此等情景。走到云岫那店时，谁知不是首饰店了，变了一家绸缎店。暗想莫非我走错了，仔细一认，却并未走错。只得到左右邻居店家去问一声，是搬到那里去了，谁知都说不是搬去，却是关了。我暗想云岫这个人，何等会算计，何等尖刻，何至好好的一家店关了呢。只得到别家去买。这条街本是一个热闹所在，走不上多少路，就有了首饰店，我进去买了。因为他们同行，或者知道实情，顺便问问云岫的店为甚么关了。一个店伙笑道：“没有关。”说着，把手往南面一指道：“搬到那边去了。往南走出了栅栏，路东第一家，便是他的宝号。”我听了，又暗暗诧异，怎么他的旧邻又说是关了呢。

谢过了那店伙，便向南走去，走出半里多路，到了栅栏，踱了过去。向路东第一间一望，只是这间房子，统共不过一丈开阔，还不到五尺深；地下摆了两个矮脚架子，架着两个玻璃扁匣，匣里面摆着些残旧破缺的日本耍货；匣旁边坐了一个老婆子，脸上戴着黄铜边老花眼镜，在那里糊自来火匣子，连柜台也没有一张。回过头来一看，却有一张不到三尺长的柜台，柜台上面也放着一个玻璃扁匣，匣里零零落落的放着几件残缺不全的首饰，旁边放着一块写在红纸贴在板上的招牌，是“包金法蓝”四个字。柜台里面坐着一个没有留胡子的老头子，戴了一顶油腻腻的瓜皮小帽，那帽顶结子，变了黑紫色的了，露出那苍白短头发，足有半寸多长，犹如洋灰鼠一般；身上穿了一件灰色洋布棉袄，肩上襟前，打了两个大补钉。仔细一看，正是尤云岫，不过面貌憔悴了好些。我跨进去一步，拱拱手，叫一声世伯。他抬起头来，我道：“世伯还认得我么？”云岫连忙站起来弯着腰道：“嗄，咦，啊，唔！哦，哦，哦！【眉】此七个字，一字作一句读，活画出茫然神理来。认得，认得！到那里去？请坐，请坐！”我见他这种神气，不觉忍不住要笑。

正要答话，忽听得后面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却是伯衡。我便对云岫道：“我有一点事，回来再谈罢。”弯了弯腰，辞了出来，问伯衡甚么事。伯衡道：“继之老太太要送你一套袍褂，叫我剪料，恰好遇了你，请你同去看看花样颜色。”我道：“这个随便你去买了就是，那有我自己去拣之理。”伯衡道：“既如此，买了穿不得的颜色，你不要怨我。”我道：“又何苦要买穿不得的颜色呢？”伯衡道：“不是我要买，老太太交代，袍料要出炉银颜色的呢。”我笑道：“老太太总还当我是小孩子，在他跟前，穿得老实点，他就不欢喜。今年新年里，还送我一条洒花腰带，硬督着要我束上，你想怎好拂他的意思。这样罢，袍料你买了蜜色的罢，只说我自己欢喜的，他老人家看了，也不算老实，我还可以穿得出。劳了你驾罢，我要和云岫谈谈去。”

伯衡答应去了。我便回头再到云岫那里。云岫见了我，连忙站起来道：“请坐，请坐！你几时回来的？我这才想起来了。你头回来，我实在茫然。后来你临去那一点头，一呵腰，那种神气，活像你尊大人，我这才想起来了。请坐，请坐！”我看他只管说请坐，柜台外面却并没一把椅子。正是：

剩有阶前盈尺地，不妨同作立谈人。

柜台外面既没有椅子，不知坐到那里，且待下回再记。

花了钱，买来一张皮纸，弄个颜色顶珠，戴在头上，不知有何意味？市侩之流，尤趋重之，无怪乎此辈不避艰险，携赝鼎至外洋以赠之也。此编一出，当有见之而悔恨者矣！

功名云者，立功而后得名之意也。此以钱买来者，亦称之曰功名，吾欲为功字讼冤，特宜称之为钱名、银名、财名耳。至于以一废纸照抵欠，此中是谁之手段，明眼人自当一望而知，而叹家庭怪现状之多也。

数年之间，尤云岫即一寒至此，纷纷营谋欺诈者，夫复何为？

第六十五回 一盛一衰世情商冷暖 忽从忽违辩语出温柔

云岫一口气说了六七句“请坐”，猛然自己觉着柜台外面没有凳子，连忙弯下腰去，要把自己坐的凳子端出来。我忙着：“不必了，我们到外面去谈谈罢。但不知这里要看守不？”云岫道：“好，好，我们外面去谈，这里不要紧的。”于是一同出来，拣了一家酒楼要上去。云岫道：“到茶楼上去谈谈，省点罢。”我道：“喝酒的好。”于是相将登楼，拣了坐位，跑堂的送上酒菜。

云岫问起我连年在外光景，我约略说了一点。转问他近年景况。云岫叹口气道：“我不料到了晚年才走了坏运，【眉】动辄委之于运，此旧社会之不可救也。接二连三的出几件事，便弄到我一败涂地！上前年先母见背下来，不上半年，先兄，先嫂，以及内人、小妾，陆续的都不在了。半年工夫，我便办了五回丧事。正在闹的筋疲力尽，接着小儿不肖，闯了个祸，便闹了个家散人亡！直是令我不堪回首！”我道：“此刻宝号里生意还好么？”云岫道：“这个那里好算一个店，只算个摊罢了。并且也没有货物，全靠代人家包金、法蓝，赚点工钱，那里算得个生意！”我道：“那个老婆子又是甚么人？”云岫道：“我租了那一点点地方，每年租钱要十元洋钱，在这个时候那里出得起！【眉】从前干没的一百三十二元那里去了？因此分租给他，每年也得他七元，我只要出三元就够了。”说时不住的欷歔叹息。我道：“这个不过暂屈一时，穷通得失，本来没有一定的。像世伯这等人，还怕翻不过身来么？”云岫道：“这么一把年纪，死期也快要到了，才闹出个朝不谋夕的景况来。不饿死就好了，还望翻身么？”我道：“世伯府上，此时还有甚人？”云岫见问，摇头不答，【眉】答不出来也，可想。好像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也不便再问，让他吃酒吃菜。又叫了一盘炒面，他也就不客气，风卷残云的吃起来。【眉】想是饿急了也，一笑。一面又诉说他近年的苦况，竟是断炊的日子也过过了。去年一年的租钱还欠着，一文不曾付过；分租给人家的七元，早收来用了。【眉】若在上海，便要钉门了。我见他穷得着实可怜，在身边摸一摸，还有几元洋钱，两张钞票，洋钱留着，恐怕还要买东西，拿出那两张钞票一看，却是十元一张的，便递了给他道：“身边不曾多带得钱，世伯不嫌亵渎，请收了这个，一张清了房钱，一张留着零用罢。”云岫把脸涨得绯红，说道：“这个怎好受你的？”【眉】想是良心发现了。我道：“这个何须客气？朋友本来有通财之义，何况我们世交，这缓急相济，更是平常的事了。”云岫方才收了。叹道：“人情冷暖，说来实是可叹。【眉】人情冷暖，本是可叹。想我当日光景好的时候，一切的乡绅世族，那一家那一个不和我结交？办起大事来，那一家不请我帮忙？【眉】如此说来，不过是个清客材料。就是你们贵族里，无论红事、白事，那一回少了我的？自从倒败下来，一个个都掉头不顾了。先母躺了下来，还是很热闹的；及至内人死后，散出讣帖去，应酬的竟就寥寥了。到了今日，更不必说了。难得你这等慷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老翁在家时，我就受他的惠不少，今天又叨扰你了。到底出门人，市面见得多，手段是两样的。”说着，不住的恭维。【眉】二十元买了一顿恭维，也甚无谓。一笑。一时吃完了酒，我开发过酒钱，吃得他醺然别去。我也就回家。

晚上没事，我便到继之那边谈天，可巧伯衡也在书房里。我谈起云岫的事，不觉代他叹息。伯衡道：“你便代他叹息，这里的人看着他败下来，没有一个不拍手称快呢。你从前年纪小，长大了就出门去了，所以你不知道他。他本是一个包揽词讼，无恶不作的人啊！”我道：“他好好的一家铺子，怎样就至于一败涂地？”伯衡道：“你今天和他谈天，有说起他儿子的事么？”我道：“不曾说起。他儿子怎样？”伯衡道：“杀了头了！”我猛吃了一大惊道：“怎样杀的？”伯衡笑道：“杀头就杀了，还有多少样子的么。”我道：“不是。是我说急了，为甚么事杀的？”伯衡道：“他家老大没有儿子，云岫也只有这一个庶出儿子，要算是兼祧两房的了，所以从小就骄纵得非常。【眉】非骄纵何至如此！到长大了，便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干。没钱化，到家来要；赌输了，也到家来要。云岫本来是生性悭吝的，如何受得起？无奈他仗着祖母疼爱，不怕云岫不依。及至云岫丁了忧，便想管束他，那里管束得住？【眉】想管束他也不过为悭吝起见耳，可想。接着他家老大夫妻都死了，手边未免拮据，不能应他儿子所求。

“他那儿子妙不可言，不知跑到里弄了点闷香来，把他夫妻三个都闷住了，在父母身边搜出钥匙，【眉】钥匙带在身边，是悭吝人所为。把所有的现银首饰，搜个一空。又搜出云岫的一本底稿来。这本底稿在云岫是非常秘密的，内中都是代人家谋占田产，谋夺孀妇等种种信札，与及诬捏人家的呈子。他儿子得了这个，欢喜的了不得，说道：‘再不给我钱用，我便拿这个出首去！’【眉】不知出道些甚么，真是异想天开。云岫虽然闷住，心中眼中是很明白的，只不过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他儿子去了许久，方才醒来，任从气恼暴跳，终是无法可施。他儿子从此可不回家来了；有时到店里去走走，也不过匆匆的就去了。你道他外面做甚么？原来是做了强盗！抢了东西，便拿到店里，店里本有他的一个卧房，他便放在自己卧房里面。有一回，又纠众打劫，拒伤事主。告发之后，被官捉住了，追问赃物窝藏所在，他供了出来。官派差押着到店里起出赃物，便把店封了，连云岫也捉了去，拿他的同知职衔也详革了。【眉】原来也是一位司马大人。罄其所有打点过去，方才仅以身免。那家店就此没了。因为案情重大，并且是积案累累的，就办了一个就地正法。【眉】今之溺爱子孙，纵容子孙之人看者。云岫的一妻一妾，也为这件事，连吓带痛的死了。到了今日，云岫竟变了个孤家寡人了。”我听了，方才明白日里我问他还有甚人，他现出了一种凄惶样子的缘故。当下又谈了一会，方才告别回去。

这几天没事，我便到族中各处走走。有时谈到尤云岫，却是没有一个不恨他的。我暗想虽然云岫为人可恶，然而还是人情冷暖之故。记得我小的时候，云岫那一天不到我们族中来，那一个不和他拉相好。既然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为甚么那时候不肯疏远他，一定要到了此时才恨他呢？这种行径，虽未尝投井，却是从而下石了。炎凉之态，想着实在可笑可怕。

闲话少提。不知不觉，已到了三月初旬娶亲的吉期了。到了这天，云岫也还备了蜡烛、花爆等四式礼物送来。我想他穷到这个样子，那里还好受他的。然而这些东西，我纵然退了回去，他却不能退回店家的了，只得受了下来，交代多给他脚钱。又想到这脚钱是来人得的，与他何干，因检出一张五元的钞票，用信封封固了，交与来人，只说是一封要紧信，叫他带回去交与云岫。【眉】毕竟是多情。这里的拜堂、合卺、闹房、回门等事，都是照例的，也不必细细去说他了。【眉】想是脸嫩，不好意思说也。一笑。

匆匆过了喜期，继之和我商量道：“我要先回上海去了，你在家里多住几时。从此我们两个人替换着回家。我到上海之后，过几时写信来叫你，等你到了，我再回来。”我道：“这个倒好，正是瓜时而往，及瓜而代呢。”继之道：“我们又不是戍兵，何必约定日子，不过轮流替换罢了。”商量既定，继之便定了日子，到上海去了。

一天，云岫忽然着人送一封信来，要借一百银子。我回信给他，只说我的钱都放在上海，带回来有限，办喜事都用完了。回信去后，他又来了一封信，说甚么“尊翁去世时，弟不远千里，送足下到浙，不无微劳，足下岂遂忘之”云云。【眉】此所谓好人难做，善门难开也。我不禁着了恼，也不写回信，只对来人说：“知道了。”来人道：“尤先生交代说，要取回信呢。”我道：“回信明日送来。”那人才去了。我暗想你要和我借钱，只诉诉穷苦还好，若提到前事，我巴不得吃你的肉呢！此后你莫想我半文。当日若是好好的彼此完全一个交情，我今日看你落魄到此，岂有不帮忙之理？到了明日，云岫又送了信来。我不觉厌烦了，叫人把原信还了他，回说我上坟修墓去了，要半个月才得回来。

从此我在家里，一住三年，【眉】想是新亲情恋之故也，一笑。婶娘便长住在我家里。姊姊时常归宁。住房后面，开了个便门，通到花园里去，便与继之的住宅相通，两家时常在花园里聚会。这日子过得比在南京、上海，又觉有趣了。撤儿已经四岁，生得雪白肥胖，十分乖巧，大家都逗着他顽笑，更不寂寞，所以日子更容易过了。

直到三年之后，继之才有信来叫我去。我便定了日子，别过众人，上轮船到了上海，与继之相见。德泉、子安都来道候。盘桓了两天，我问继之：“几时动身回去。”继之道：“我还不走，却要请你再走一遍。”我道：“又到那里？”继之道：“这三年里面，办事倒还顺手。前年去年，我亲到汉口办了两年茶，也碰了好机会。此刻打算请你到天津、京城两处去走走，察看那边的市面能做些甚么。”我道：“几时去呢？”继之道：“随便几时，这不是限时限刻的事。”

说话之间，文述农来了，大家握手道契阔。说起我要到天津的话，述农道：“你到那边很好。舍弟杏农在水师营里，我写封信给你带去，好歹有个人招呼招呼。”我道：“好极！你几时写好？我到你局里来取。”述农道：“不必罢，那边路远。今天是礼拜，我才出来，等再出来，又要一礼拜了，我就在这里写了罢。”说罢，就在账桌上一挥而就，写了交给我，我接过来收好了。

大家谈些别后之事，我又问问别后上海的情形。述农道：“你到了两天，这上海的情形，总有人告诉过你了。我来告诉你我们局里的情形罢。你走的那年夏天，我们那位总办便高升了，放了上海道。换了一个总办来，局里面的风气就大变了。前头那位总办是爱朴素的，满局里的人，都穿的是布长褂子、布袍子。这一位是爱阔的，看见这个人朴素，便说这个人没用，于是乎大家都阔起来。【眉】居然有转移风气之功，亦足见官场趋附之丑态也。他爱穿红色的，到了新年里团拜，一色的都是枣红摹本缎袍子。有一个委员和他同姓，出来嫖，窑姐儿里都叫他大人。到了节下，窑姐儿里照例送节礼给嫖客。那送给委员的到了局里，便问某大人。须知局子里，只有一个总办是大人，那看栅门的护勇见问，便指引他到总办公馆里去了。底下人回上去，他却茫然，叫了来人进去问，方知是送那委员的，他还叫底下人带了他到委员家去。若是前头那位总办，还了得么？”

我道：“那么说，这位总办也嫖的了？”述农道：“怎么不嫖？还嫖出笑话来呢。我们局里的议价处，是你到过的了。此刻那议价处没了权了，不过买些零碎东西。凡大票的煤铁之类，都归了总办自己买。有一个甚么洋行的买办，叫作甚么舒淡湖，因为做生意起见，竭诚尽瘁的巴结。有一回，请总办吃酒，代他叫了个局，叫甚么金红玉，总办一见了，便赏识的了不得，当堂给了他一百元的钞票。到第二回吃酒，又叫了他，不住口的赞好。舒淡湖便在自己家里，拾掇了一间密室，把总办请到家里来，把金红玉叫到家里来，由他两个去鬼混了两次。【眉】此等巴结，得来曾有。我们这位总办着了迷了，一定要娶他。舒谈湖便挺了腰子，揽在身上，去和金红玉说。往返说了几遍，说定了身价，定了日子要娶了。谁知金红玉有一个客人，听见红玉要嫁人，便到红玉处和他道喜，说道：‘恭喜你高升了，做姨太太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很代你耽心。’红玉问：‘耽心甚么？’客人道：‘我是耽心做官的人，脾气不好。况且他们湖南人，长毛也把他杀绝了，你看凶的还了得么！’红玉笑道：‘我又不是长毛，他未必杀我。况且杀长毛是一事，娶妾又是一事，怎么好扯到一起去说呢。’客人道：‘话是不错。只是做官的人家，与平常人家不同，断不能准你出入自由的。况且他五十多岁的人，已经有了六七房姬妾了。今天欢喜了你，便娶了去；可知你进门之后，那六七个都冷淡的了。你保得住他过几时不又再看上一个，又娶回去么？须知再娶一个回去时，你便和这六七个今天一样了。若在平常人家，或者还可以重新出来，或者嫁人，或者再做生意；他们公馆里，能放你出来么？还不是活着在那里受冷淡！我是代你耽心到这一层，好意来关照你，随你自己打主意去。’【眉】说得入情入理，恰中妓女心病，无怪其动听也。红玉听了，总如冷水浇背一般，唇也青了，面也白了，做声不得。

“等那客人去了，便叫外场去请舒淡湖。舒淡湖是认定红玉是总办姨太太的了，莫说请他他不敢不来，就是传他他也不敢不来。来了之后，恭恭敬敬的请示。红玉劈头一句便道：‘我不嫁了！’【眉】调侃不少。舒淡湖吃了一惊道：‘这是甚么话？’红玉道：‘承某大人的情，抬举我，我有甚不愿意之理。但是我想来想去，我的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嫁了去，他便举目无亲了。虽说是大人赏的身价不少，但是他几十岁的一个老太婆，拿了这一笔钱，难保不给歹人骗去，那时叫他更靠谁来！’舒淡湖道：‘我去和大人说，接了你娘到公馆里，养他的老，不就好了么。’红玉道：‘便是我何尝不想到这一层。须知官宦人家，看那小老婆的娘，不过和老妈子一样，和那丫头、老妈子同食同睡。我嫁了过去，便那般锦衣玉食，却看着亲生的娘这般作践，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若说和亲戚一般看待呢，莫说官宦人家没有这种规矩，便是大人把我宠到头顶上去，我也不敢拿这种非礼的事去求大人啊！【眉】红玉也善于词令，也说得入情入理。我十五岁出来做生意，今年十八岁了，这几年里面，只挣了两副金镯子。’说着，便在手上每副除下一只来，交给舒淡湖道：‘这是每副上面的一只，费心舒老爷，代我转送给大人，做个纪念，以见我金红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上海标致女人尽多着，大人一定要娶个人，怕少了比我好的么！’【眉】既善于词令，又善于作用，赖便赖了，却叫你奈何他不得。

“舒淡湖听了一番言语，竟是无可挽回的了，就和红玉刚才听了那客人的话一般，唇也青了，面也白了，如水浇背，做声不得，接了金镯子，怏怏回去。暗想只恨不曾先下个定，倘是下了定，凭他怎样，也不能悔议。【眉】只怕下了定，也无用。此刻弄到这个样子，别的不打紧，倘使总办恼了，说我不会办事，以后的生意便难做了。这件事竟急了他一天一夜，在床上翻来复去想法子，总不得个善法。直至天明，忽然想一条妙计，便一跃而起。”只因这一条妙计，有分教：

谮语不如蜚语妙，解铃还是系铃人。

不知是一条甚么妙计，且待下回再记。

每怪世俗之为父母者，其对于子女，唯知婚嫁是其责任，婚嫁既毕，则曰向平了愿，一若此外更无他事也者。于教育一道，绝不知讲求，复何怪灭伦没理之事，层见叠出而不穷也。如尤云岫之自陷于潦倒，陷其子于大辟，真世俗之龟鉴也，吾欲称之为父母箴。

人当盛时，虽恶人亦能容于社会，且从而昵之；一旦败坏，则群起而攻之矣。此中有微意焉，岂仅写人情之冷暖已哉！自电学发明之后，知凡雷击者触电耳。有问何以雷击皆恶人者，或辩曰：“雷不击者皆好人，雷击者皆恶人，此是一定之理，盖非雷必击恶人也。雷未击时，其恶处人皆不知，或知之而讳之，迨丰隆一下，则群起而暴其平日之恶矣！”斯言谅哉。

第六十六回 妙转圜行贿买蜚言 猜哑谜当筵宣谑语

“舒淡湖一跃而起，匆匆梳洗了，藏好了两只金镯子，拿了一百元的钞票，坐了马车，到四马路波斯花园对过去，找着了《品花宝鉴》上侯石翁的一个孙子，叫作侯翔初的，和他商量。

“这侯翔初是一家甚么报馆的主笔，当下见了淡湖，便乜斜着眼睛，放出那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来道：‘好早啊！有甚么好意？你许久不请我吃花酒了，想是军装生意忙？’淡湖陪笑道：‘一向少候。今日特来，有点小事商量。’翔初拍手道：‘你进门我就知道了。你们这一班军装大买办，平日眼高于天，何尝有个朋友在心上！除了呵外国人的卵脬，便是拍大人先生的马屁，天天拿这两件事当功课做。余下的时候，便是打茶围、吃花酒，放出阔老的面目去骄其娼妓了，【眉】且不能骄妻妾也，可想。那里有个朋友在心上！所以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有为而来的了。这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淡湖被他一顿抢白，倒没意思起来。搭讪了良久，方才说道：‘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求你代我设一个善法，我好好的谢你。’翔初摇手道：‘莫说！莫说！说到谢字，呕得死人！前回一个朋友代人家来说项了一件事。你道是甚么事呢？是一个赌案里面牵涉着三四个体面人，恐怕上出报来，于声名有碍，特地来托我，请我不要上报。我念朋友之请，答应了他，更兼代他转求别家报馆，一齐代他讳了。到了案结之后，他却送我一份“厚礼”，用红封套封了，签子上写了“袍金”两个字。我一想，也罢了，今年恰好我狐皮袍子要换面子，这一封礼，只怕换两个面子也够了。及至拆开一看，却是一张新加坡甚么银行的五元钞票，这个钞票上海是不流通的，拿去用每元要贴水五分，算起来只有四元七角半到手。我想这回我的狐皮袍子倒了运了，要靠着他，只怕换个斗纹布的面子还不够呢。你说可要呕死人？’

“舒淡湖道：‘翔翁，你不要骂人，我可不是那种人。你若不放心时，我先谢了你，再商量事体也使得。’说罢，拿出一百元钞票来，摆在桌上道：‘我们是老朋友，我也不客气，不用甚么封套、签子，也不写甚么袍金、褂金，简直是送给你用的，凭你换面子也罢，换里子也罢。’【眉】有了银子，只要如此。翔初看见了一百元钞票，便登时眉花眼笑起来，说道：‘淡翁，有事只管商量，我们老朋友，何必客气。’淡湖方才把金红玉一节事，详详细细诉说了一遍。翔初耸起了一面的肩膀，侧着脑袋听完了，不住口的说：‘该死，该死！此刻有甚法子挽回呢？’【眉】活画出这个人来，想老于上海者，尚能一望而知也。淡湖道：‘此刻那里还有挽回的法子，只要设法弄得那一边也不要讨就好了。’翔初道：‘这有甚么法子呢？’淡湖便坐近一步，向翔初耳边细细的说了两句话。翔初笑道：‘亏你想得好法子，却来叫我无端诬谤人。’淡湖站起来一揖到地，说道：‘求你老哥成全了我，我生生世世不忘报答！’翔初看在一百元的面子上，也就点头答应了。【眉】读者试猜是何事？淡湖又叮嘱明天要看见的，翔初也答应了。淡湖才欢天喜地而去。这一天心旷神怡的过去了。

“到了次日，一早起来，便等不得送报人送报纸来，先打发人出去买了一张报纸，略略看了一遍，欢天喜地的坐了马车，到总办公馆里去。总办还没有起来。好得他是走拢惯的，一切家人，又都常常得他的好处，所以他到了，绝无阻挡，先引他到书房里去坐。一直等到十点钟，那总办醒了，知道淡湖到了，想来是为金红玉的事，便连忙升账，匆匆梳洗，踱到书房相见。淡湖那厮，也亏他真做得出，便大人长、大人短的乱恭维一阵，然后说是：‘娶新姨太太的日子近了，一切事情，卑职都预备了。他们向来是没有妆奁的，新房里动用物件，卑职也已经敬谨预备。那个马桶，卑职想来桶店里买的，又笨重，又不雅相，卑职亲自到福利公司去买了一个洋式白瓷的，是法兰西的上等货。今天特地来请大人的示，几时好送到公馆里来，专等大人示下，卑职好遵办。’总办听了，也是喜欢，便道：‘一切都费心得很！明后天随便都可以送来。至于用了多少钱，请你开个账来，我好叫账房还你。’淡湖道：‘卑职孝敬大人的，大人肯赏收，便是万分荣耀，怎敢领价！到了喜期那天，大人多赏几盅喜酒，卑职是要领吃的。’一席话，说的那一位总办大人，通身松快，便留他吃点心。

“这时候，家人送进三张报纸来，【眉】彼时上海只有三张报纸也。淡湖故意接在手里，自己拿着两张，单把和侯翔初打了关节的那张，放在桌上。总办便拿过来看，看了一眼，颜色就登时变了，再匆匆看了一会，忽然把那张报往地下一扔，跳起来大骂道：‘这贱人还要得么！’淡湖故意做成大惊失色的样子，连忙站起来，垂了手问道：‘大人为甚么忽然动气？’那总办气喘如牛的说道：‘那贱人我不要了！你和我去回绝了他，叫他还是嫁给马夫罢！至于这个情节，我不要谈他！’说时，又指着扔下的报纸道：‘你自己看罢！’淡湖又装出一种惶恐样子，弯下腰，拾起那张报来一看，那论题是‘论金红玉与马夫话别事’。这个论题，本是他自己出给侯翔初去做的，他早起在家已是看过的了；此时见了，又装出许多诧异神色来，说道：‘只怕未必罢。’又唠唠叨叨的说道：‘上海同名的妓女，也多得很呢。’总办怒道：‘他那篇论上，明明说是将近嫁人，与马夫话别。【眉】彼时报纸之议论，只如此，亦一怪状也。难道别个金红玉，也要嫁人了么？’淡湖得了这句话，便放下报纸不看，垂了手道：‘那么，请大人示下办法。’总办啐了他一口道：‘不要了，有甚么办法！’他得了这一句话，死囚得了赦诏一般，连忙辞了出来。回到家中，把那两只金镯子，称了一称，足有五两重，金价三十多换，要值到二百多洋钱。他虽给了侯翔初一百元，还赚着一百多元呢。”

述农滔滔而谈，大家侧耳静听。我等他说完了，笑道：“依你这样说，那舒淡湖到总办公馆里的情形，算你近在咫尺，有人传说的；那总办在外面吃酒叫局的事，你又从何得知？况且舒淡湖的设计一层，只有他心里自己知道的事，你如何也晓得了？这事未必足信，其中未免有些点染出来的。”述农道：“你那里知道，那舒淡湖后来得了个疯瘫的毛病，他的儿子出来滥嫖，到处把这件事告诉人，以为得意的，所以我们才知道啊。”【眉】偏坐煞他。

继之道：“你们不必分辩了，这些都是人情险恶的去处，尽着谈他做甚么。我们三个人，多年没有畅叙，今日又碰在一起，还是吃酒罢。明天就是中秋，天气也甚好，我们找一个甚么地方，去吃酒消遣他半夜，也算赏月。”述农道：“是啊，我居然把中秋忘记了。如此说，我明天也还没有公事，不要到局，正好陪你们痛饮呢。”我道：“这是上海，红尘十丈，有甚么好去处，莫若就在家里的好。子安、德泉都是好量，若是到外面去，他们两个人总不能都去，何不就在家里，大家在一起呢？”继之道：“这也好，就这么办罢。”德泉听说，便去招呼厨房弄菜。

我对继之道：“离了家乡几年，把故园风景都忘了，这一次回去，一住三年，方才温熟了。说起中秋节来，我想起一件事，那打灯谜不是元宵的事么，原来我们家乡，中秋节也弄这个顽意儿的。”继之道：“你只怕又看了好些好灯谜来了。”我道：“看是看得不少，好的却极难得，内中还有粗鄙不堪的呢。我记得一个很有趣的，是‘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打一个字。大哥试猜猜。”继之听了，低头去想。述农道：“这个有趣，明明告诉了你一竖一画的写法，只要你写得出来就好了。”金子安、管德泉两个，便伸着指头，在桌子上乱画，述农也仰面寻思。我看见子安等乱画，不觉好笑。继之道：“自然要依着你所说写起来，才猜得着啊，这有甚么好笑？”我道：“我看见他两位拿指头在桌子上写字，想起我们在南京时所谈的那个旗人上茶馆吃烧饼蘸芝麻，不觉好笑起来。”【眉】回顾到第六回事。继之笑道：“你单拿记性去记这些事。”述农道：“我猜着一半了。这个字一定是‘弓’字旁的，这‘弓’字不是一画，一竖，一画，一竖，一画，一竖的么？”我道：“弓字多一个钩，他这个字并没有钩的。”继之道：“‘曹’字可惜多了一画，不然都对了。”于是大家都伸出指头把“曹”字写了一回。述农笑道：“只可以向那做灯谜的人商量，叫他添一画算了‘曹’字罢。我猜不着了。”金子安忽然拍手道：“我猜着了，可是个‘亞’字？”我道：“正是，被子翁猜着了。”大家又写了一回，都说好。

述农道：“还有好的么？”我道：“还有一个猜错的，比原做还好的，是一个不成字的谜画，‘丿丨’，打一句《四书》，原做的谜底是‘一介不以与人’，你猜那猜错的是甚么？”子安道：“我们书本不熟，这个便难猜了。”继之道：“这个做的本不甚好，多了一个‘以’字；若这句书是‘一介不与人’就好了。”说话间，酒菜预备好了，继之起来让坐。坐定了，述农便道：“那个猜错的，你也说了出来罢。此刻大家正要吃酒下去，不要把心呕了出来。”我道：“那猜错的是‘是非之心’。”继之道：“好，却是比原做的好，大家赏他一杯。”

吃过了，继之对述农道：“你怕呕心出来，我却想要借打灯谜行酒令呢。”述农未及回言，子安先说道：“这个酒令，我们不会行。打些甚么书句，我们肚子里那里还掏得出来，只怕算盘歌诀还有两句。”继之笑道：“会打谜的打谜，不会的只管行别的令，不要紧。”述农道：“既如此，我先出一个。”继之道：“我是令官，你如何先出？”我道：“不如指定要一个人猜：猜不出罚一杯；猜得好大家贺一杯；倘被别人先猜出了，罚说笑话一个。”德泉道：“好，好，我们听笑话下酒。”继之道：“就依这个主意。我先出一个给述农猜。我因为去年被新任藩台开了我的原缺，通身为之一快。此刻出一个是：‘光绪皇帝有旨，杀尽天下暴官污吏。’打《四书》一句。”我拍手道：“大哥自己离开了那地位，就想要杀尽他们了。但不知为甚么事开的缺，何以家信中总没有提及？”继之道：“此刻吃酒猜谜，你莫问这个。”述农道：“这一句倒难猜，孔、孟都没有这种辣手段。”我道：“猜谜不能这等老实，总要从旁面着想，其中虚虚实实，各具神妙；若要刻舟求剑，只能用朱注去打《四书》的了。”说到这里，我忽然触悟起来道：“我倒猜着了。”述农道：“你且莫说出来，我不会说笑话。”继之道：“你猜着了，何妨说出来，看对不对。”我道：“今之从政者殆而。”述农拍手道：“妙！妙！是骂尽了也！只是我不会说笑话，我情愿吃三杯，一发请你代劳了罢。”说罢，先自吃了三杯。

德泉道：“我们可有笑话听了。你不要把《笑林广记》那个听笑话的说了出来，可不算数的。”继之道：“他没有这种粗鄙的话，你请放心。并且老笑话也不算数。”我道：“玉皇大帝一日出巡，群仙都在道旁舞蹈迎驾。只有李铁拐坐在地下，偃蹇不为礼。玉皇大怒道：‘你虽然跛了一只脚，却还站得起来，何敢如此傲慢？’拐仙奏道：‘臣本来只跛一只脚，此刻却两只都跛了也。’玉皇道：‘这却为何？’拐仙道：‘下界的画家，动辄喜欢画八仙，那七个都画的不错，只有画到臣像，有个画臣跛的左脚，有个画臣跛的右脚，岂非两脚全跛了么？’”众人笑了一笑。

继之道：“你猜着了，应该还要你出一个给我们猜。”我道：“有便有一个。我说出来大家猜，不必限定何人。猜着了，我除饮酒之外，再说一个笑话助兴。”述农道：“这一定是好的，快说出来。”我道：“‘含情叠问郎。’《四书》一句、唐诗一句。”述农道：“好个旖旎风光的谜儿！娶了亲，领略过温柔乡风味，作出这等好灯谜来了。”继之道：“他这一个谜面，倒要占两个谜底呢。我们大家好好猜着他的，好听他的笑话。”述农道：“这个要往温柔那边着想。”继之道：“《四书》里面，除了一句‘宽裕温柔’，那里还有第二句。只要从问的口气上着想，只怕还差不多。”述农道：“如此说，我猜着了，《四书》是‘夫子何为’，唐诗是‘夫子何为者’。”继之道：“这个又妙，活画出美人香口来，传神得很！我们各贺一大杯，听他的笑话。”

我道：“观音菩萨到玉皇大帝处告状，说：‘我本来是西竺国公主，好好一双大脚，被下界中国人搬了我去，无端裹成一双小脚，闹的筋枯骨烂，痛彻心脾。求请做主！’玉皇攒眉道：‘我此刻自顾不暇，焉能再和你做主呢。’观者诧问何故。玉皇道：‘我要下凡去嫁老公了。’观音大惊道：‘陛下是个男身，如何好嫁人？’玉皇道：‘不然，不然，我久已变成女身了。’观音不信。玉皇道：‘你如果不信，只要到凡间去打听那一班惧内的朋友，没有一个不叫老婆做玉皇大帝的。’”说的合席大笑。述农道：“只怕你是叫惯了玉皇大帝的，所以知道。”

我道：“你不要和我取笑。你猜着了我的，你快点出一个我们猜。”述农道：“有便有一个，只怕不好。我们江南的话，叫拿尖利的兵器去刺人，叫作‘戳’。我出一句上海俗话：‘戳弗杀。’打《西厢》一句，请你猜。”我道：“这有何难猜，我一猜就着了，是‘银样蜡枪头’。”述农道：“我也知道这个不好，太显了，我罚一杯。”

我道：“我出一个晦的你猜：‘大会于孟津。’《孟子》二字。”述农道：“只有两个字倒难了，不然就可以猜‘武王伐纣’。”我道：“这两个字其实也是一句，所以不说一句，要说二字的缘故，就怕猜到那上头去。”继之道：“这个谜好的，我猜着了，是‘征商’。”子安道：“妙，妙，今夜尽有笑话听呢。”

述农道：“我向不会说笑话，还是那一位代我说个罢。”我道：“你吃十杯，我代你说一个。”述农道：“只要说得发笑，便是十杯也无妨。”我道：“你先吃了，包你发笑。”述农道：“你只会说菩萨，若再说了菩萨，虽笑也不算数。”我道：“只要你先吃了，我不说菩萨，说鬼如何？”述农只得一杯一杯的吃了十杯。正是：

只要莲花翻妙舌，不妨曲糵落欢肠。

未知说出甚么笑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官场挟妓饮酒，纳妓作妾，已等于司空见惯矣，岂犹以为怪而记之耶！虽然，舒淡湖之作用，真可谓鬼神不测之机，能使堕其术中者，浑不自觉。吁！可畏也。

皇帝要杀尽暴官污吏，则令之从政者殆而，抑何言之痛也！

第六十七回 论鬼蜮挑灯谈宦海 冒风涛航海走天津

我等述农吃过了十杯之后，笑说道：“无常鬼、龌龊鬼、冒失鬼、酒鬼、刻薄鬼、吊死鬼，围坐吃酒行酒令，要各夸说自己的能事，夸说不出的，罚十杯。”述农道：“不好了，他要说我了！”我道：“我说的是鬼，不说你，你听我说下去。当下无常鬼道：‘我能勾魂摄魄，免吃。’龌龊鬼道：‘我最能讨人嫌，免吃。’冒失鬼道：‘我最工于闯祸，免吃。’酒鬼道：‘我最能吃酒，也免吃。’刻薄鬼道：‘刻薄是我的专长，已经著名，不必再说，也免吃。’轮到吊死鬼说，吊死鬼攒眉道：‘我除了求代之外，别无能处，只好认吃十杯的了。’说得众人一齐望着述农大笑。【眉】即景生情，确可发笑。述农道：“好，好！骂我呢！我虽是个吊死鬼，你也未免是刻薄鬼了！”

继之道：“不要笑了。子安们说是书句不熟，我出一个小说上的人名，不知可还熟？”子安道：“也不看甚么小说。”继之道：“《三国演义》总熟的了？”子安道：“姑且说出来看。”继之道：“我说来大家猜罢：‘曹丕代汉有天下。’三国人名一。”德泉道：“三国人名多得很呢，刘备、关公、张飞、赵云、黄忠、曹操、孔明、孙权、周瑜……”述农道：“叫你猜，不叫你念，你只管念出来做甚么。”德泉道：“我侥幸念着了，不是好么？”【眉】却是可笑，抵得一个笑话。我笑道：“这个名字，你念到天亮也念不着的。”德泉道：“这就难了。然而你怎么知道我念不着呢？”我道：“我已经猜着了，是‘刘禅’。”子安道：“《三国演义》上那里有这个名字？”我道：“就是阿斗。”德泉道：“这个我们那里留心，怪不得你说念不到的了。”

继之道：“你猜了，快点出一个来。”我道：“我出一个给大哥猜：‘今世孔夫子。’古文篇名一。”继之凝思了一会道：“亏你想得好！这是《后出师表》。”述农道：“好极，好极！我们贺个双杯。”于是大众吃了。子安道：“我们跟着吃了贺酒，还莫名其妙呢。”述农道：“孔夫子只有一个，是万世师表；他出的是今世孔夫子，是又出了个孔夫子了，岂不是后出的师表么。”子安、德泉都点头领会。

继之道：“我出一个：‘大勾决。’《西厢》一句。大家猜罢，不必指定谁猜了。”我道：“大哥今天为何只想杀人？方才说杀暴官污吏，此刻又要勾决了。”述农拍手道：“妙啊！‘这笔尖儿横扫五千人’。”我道：“果然是好，若不是五千人，也安不上这个‘大’字。”

述农拿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写了半个字，是“衤”。说道：“《四书》一句。”子安道：“只半个字，要藏一句书，却难！”我道：“并不难，是一句‘视而不见’。”述农道：“我本来不长此道，所以一出了来，就被人猜去了。”

我道：“我出一个：‘山节藻棁（素腰格）。《三字经》一句。这个可容易了，子翁、德翁都可以猜了。”子安道：“《三字经》本来是容易，只是甚么素腰格，可又不懂了。”述农道：“就是白字格：若是头一个字是白字，叫白头格；末了一个是白字，叫粉底格；素腰格是白当中一个字。”德泉道：“照这样说来，遇了头一个字是要圈声的，应该叫红头格；末了一个圈声的，要叫赤脚格；上下都要圈声，只有当中一个不圈的，要叫黑心格；若单是圈当中一个字的，要叫破肚格了。”我道：“为甚么要叫破肚？”德泉道：“破了肚子，流出血来，不是要红了么。”继之道：“不必说那些闲话，我猜着了，是‘有归藏’。我也出一个：‘南京人’（卷帘格）。也是一句《三字经》。”子安道：“甚么又叫卷帘格？”述农道：“要把这句书倒念上去的。你看卷帘子，不是从下面卷上去的么。”我笑道：“才说了‘有归藏’，就说南京人，叫南京人听了，还当我们骂他呢。这‘南京人’可是‘汉业建’？”继之道：“是。”述农道：“我们上海本是一个极纯朴的地方，自通商之后，五方杂处，坏人日见其多了，我不禁有所感慨，出一个：‘良莠杂居，教刑乃穷’。《孟子》二句。”我接着叹道：“‘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述农道：“怎么我出的，总被你先抢了去？”继之道：“非但抢了去，并且乱了令了。他猜着我的，应该他出，怎么你先出了？”

一言未了，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大嚷大乱起来。大众吃了一惊，停声一听，仿佛听说是火，于是连忙同到外面去看。只见胡同口一股浓烟，冲天而起，金子安道：“不好！真是走了水也！”连忙回到账房，把一切往来账簿及一切紧要信件、票据，归到一个账箱里锁起来，叫出店的拿着，往外就走。我道：“在南面胡同口，远得很呢。真烧到了，我们北面胡同口也可以出去，何必这样忙？”子安道：“不然。上海不比别处，等一会巡捕到了，是不许搬东西的。”说罢，带了出店，向北面出去了。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那股浓烟，一会工夫，烘的一声，通红起来，火星飞满一天。那人声更加嘈杂，又听得警钟乱响。不多一会，救火的到了，四五条水管望着火头射去。幸而是夜没有风，火势不大，不久便救熄了。

大家回到里面，只觉得满院子里还是浓烟。大家把酒意都吓退了，也无心吃饭，叫打杂的且收过去，等一会再说。过了一会，子安带着出店的把账箱拿回来了。我道：“子翁到那里去了一趟？”子安道：“就在北面胡同外头熟店家里坐了一会，也算受了个虚惊。”我道：“火烛起来，巡捕不许搬东西，这也未免过甚。”子安道：“他这个例，是一则怕抢火的，二则怕搬的人多，碍着救火。说来虽在理上，然而据我看来，只怕是保险行也有一大半主意。”我道：“这又为何？”子安道：“要不准你们搬东西，才逼得着你们家家保险啊。”

德泉道：“凡是搬东西，都一律以为是抢火的，也不是个道理。人家莫说没有保险，就算保了险，也有好些不得不搬的东西。譬如我们此地也是保了险的。这种账簿等，怎么能够不搬。最好笑有一回三马路富润里左右火烛，那富润里里面住的，都是穷人家居多。有一个听说火烛，连忙把些被褥布衣服之类，归在一只箱子里，扛起来就跑。巡捕当他是抢火的，捉到巡捕房里去，押了一夜。到明天早堂解审，那问官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叫打。打了三十板，又判赃候失主具领。那人便叩头道：‘小人求领这个赃。’问官怒道：‘你还嫌打得少呢！’那人道：‘这箱子本来是小人的东西，里面只有一床花布被窝、一床老蓝布褥子，那褥子并且是破了一块的，还有几件布衣服。因为火起，吓得心慌，把钥匙也锁在箱子里面。老爷不信，撬开来一看便知道了。’问官叫差役撬开，果然一点不错，未免下不了台，干笑着道：‘我替你打脱点晦气也！’你说冤枉不冤枉！”

金子安道：“这点冤枉算得甚么。我记得有一回，一个乡下人才冤枉呢。静安寺路（上海马路名）一带，多是外国人的住宅。有一天，一个乡下人放牛，不知怎样，被那条牛走掉了，走到静安寺路一个外国人家去，把他家草皮地上种的花都践踏了。外国人叫人先把那条牛拴起来。那乡下人不见了牛，一路寻去，寻到了那外国人家。外国人叫了巡捕，连人带牛交给他。巡捕带回捕房，押了一夜，明日早上解送公堂，禀明原由。那原告外国人却并没有到案。那官听见是得罪了外国人，被外国人送来的，便不由分说，给了一面大枷，把乡下人枷上，判在静安寺路一带游行示众；一个月期满，还要重责三百板释放。任凭那乡下人叩响头哭求，只是不理。于是枷起来，由巡捕房派了一个巡捕，押着在静安寺路游行，游了七八天。

“忽然一天，那巡捕要拍外国人马屁，把他押到那外国人住宅门口站着，意思要等那外国人看见，好喜欢他的意思。站了一天，到下午，那外国人从外面坐了马车回来，下了车看见了，认得那乡下人，也不知他为了甚事，要把这木头东西箍着他的颈脖子。便问那巡捕，巡捕一一告诉了。那外国人吃了一惊，连忙仍跳上马车，赶到新衙门去，拜望那官儿。那官儿听说是一个绝不相识的外国人来拜，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连忙请到花厅相会。外国人说道：‘前个礼拜，有个乡下人的一只牛，跑到我家里……’那官儿恍然大悟道：‘是，是，是。这件事，兄弟不敢怠慢，已经判了用五十斤大枷，枷号在尊寓的一条马路上游行示众；等一个月期满后，还要重责三百板，方才释放。如果密司不相信，到了那天，兄弟专人去请密司来监视行刑。’外国人道：‘原来贵国的法律是这般重的？’官儿道：‘敝国法律上并没有这一条专条，兄弟因为他得罪了密司，所以特为重办的。如果密司嫌办得轻，兄弟便再加重点也使得，只请密司分付。’外国人道：‘我不是嫌办得轻，倒是嫌太重了。’那官儿听了，以为他是反话，连忙说道：‘是，是。兄弟本来办得太轻了。因为那天密司没有亲到，兄弟暂时判了枷号一个月；既是密司说了，兄弟明天改判枷三个月，期满责一千板罢。’那外国人恼了道：‘岂有此理！我因为他不小心，放走那只牛，糟蹋我两棵花，送到你案下，原不过请你申斥他两句，警戒他下次小心点，大不了罚他几角洋钱就了不得了。他总是个耕田安分的人。谁料你为了这点小事，把他这般凌辱起来！所以我来请你赶紧把他放了。’那官儿听了，方才知道这一下马屁拍在马腿上去了。连忙说道：‘是，是，是。既是密司大人大量，兄弟明天便把他放了就是。’外国人道：‘说过放，就把他放了，为甚么还要等到明天，再押他一夜呢？’那官儿又连忙说道：‘是，是，是。兄弟就叫放他。’外国人听说，方才一路干笑而去。

“那官儿便传话出去，叫把乡下人放了。又恐怕那外国人不知道他马上释放的，于是格外讨好，叫一名差役，押着那乡下人到那外国人家里去叩谢。面子上是这等说，他的意思，是要外国人知道他唯命是听，如奉圣旨一般。谁知那外国人见了乡下人，还把那官儿大骂一顿，说他岂有此理，又叫乡下人去告他。乡下人吓得吐出了舌头道：‘他是个老爷，我们怎么敢告他！’外国人道：‘若照我们西例，他办冤枉了你，可以去上控的；并且你是个清白良民，他把那办地痞流氓的刑法来办你，便是损了你的名誉，还可以叫他赔钱呢。’【眉】岂敢，岂敢！乡下人道：‘阿弥陀佛！老爷都好告的么！’那外国人见他着实可怜，倒不忍起来，给了他两块洋钱。你说这件事不更冤枉么？”

继之道：“冤枉个把乡下人，有甚么要紧！我在上海住了几年，留心看看官场中的举动，大约只要巴结上外国人，就可以升官的。至于民间疾苦，冤枉不冤枉，那个与他有甚么相干！”我道：“此风一开，将来怕还不止这个样子，不难有巴结外国人去求差缺的呢。”述农道：“天下奇奇怪怪的事，想不到的，也有人会做得到。你既然想得到这一层，说不定已经有人做了，也未可知。”继之叹了一口气。大众又谈谈说说，夜色已深，遂各各安歇。述农也留在号里。明日是中秋佳节，又畅叙了一天，述农别去。

过了几天，我便料理动身到天津去。附了招商局的普济轮船。子安送我到船上。这回搭客极多，我虽定了一个房舱，后来也被别人搭了一个铺位，所以房里挤的了不得。子安到来，只得在房门口外站着说话。我想起继之开缺的缘故，子安或者得知，因问道：“我回家去了三年，外面的事情，不甚了了。继之前天说起开了缺，到底不知是甚么缘故？”子安道：“我也不知底细。只闻得年头上换了一个旗人来做江宁藩台，和苟才是甚么亲戚。苟才到上海来找了继翁几次，不知说些甚么。【眉】已于言外见之，不必深求其故矣。看继翁的意思，好像很讨厌他的。后来他回南京去了，不上半个月光景，便得了这开缺的信了。”我听了子安的话，才知道又是苟才做的鬼。好在继之已弃功名如敝屣一般的了，莫说开了他的缺，便是奏参了他，也不在心上的。当下与子安又谈了些别话，子安便说了一声“顺风”，作别上岸去了。

我也到房里拾掇行李，同房的那个人，便和我招呼。彼此通了姓名，才知道他姓庄，号作人，是一个记名总兵，山东人氏，向来在江南当差，这回是到天津去见李中堂的。彼此谈谈说说，倒也破了许多寂寞。忽然一个年轻女人走到房门口，对作人道：“从上船到此刻，还没有茶呢，渴的要死，这便怎样？”作人起身道：“我给你泡去。”说罢，起身去了。我看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说出话来，又是苏州口音；生得虽不十分体面，却还五官端正，而且一双眼睛，极其流动，那打扮又十分趋时。心中暗暗纳罕。过了一会，庄作人回到房里，说道：“这回带了两个小妾出来，路上又没有人招呼，十分受累。”我口中唯唯答应。心中暗想，他既是做官当差的人，何以男女仆人都不带一个？说是个穷候补，何以又有两房姬妾之多？心下十分疑惑，不便诘问，只拿些闲话，和他胡乱谈天。

到了半夜时，轮船启行，及至天明，已经出海多时了。我因为舱里闷得慌，便终日在舱面散步闲眺。同船的人也多有出来的，那庄作人也同了出来。一时船舷旁便站了许多人。我忽然一转眼，只见有两个女子，在那边和一伙搭客调笑。内中一个，正是叫庄作人泡茶的那个。其时庄作人正在我这一边和众人谈天，料想他也看见那女子的举动，却只不做理会。我心中又不免暗暗称奇。

站了一会，忽然海中起了大浪，船身便颠簸起来。众人之中，早有站立不住的，都走回舱里去了。慢慢的风浪加大，船身摇撼更甚，各人便都一齐回房。到了夜来，风浪更紧，船身两边乱歪。搭客的衣箱行李，都存放不稳，满舱里乱滚起来；内中还有女眷们带的净桶，也都一齐滚翻，闹得臭气逼人。那晕船的人，呕吐更甚。足足闹了一夜一天，方才略略宁静。及至船到了天津，我便起岸，搬到紫竹林佛照楼客栈里，拣了一间住房，安置好行李。歇息了一会，便带了述农给我的信，雇了一辆东洋车，到三岔河水师营去访文杏农。正是：

阅尽南中怪状，来寻北地奇闻。

未知访着文杏农之后，还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六十八回 笑荒唐戏提大王尾 恣嚚威打破小子头

当时我坐了一辆东洋车，往水师营去。这里天津的车夫，跑的如飞一般，风驰电掣，人坐在上面，倒反有点害怕。况且他跑的又一点没有规矩，不似上海只靠左边走，便没有碰撞之虞；他却横冲直撞，恐后争先。有时到了挤拥的地方挤住了，半天走不动一步，街路两旁又是阳沟，有时车轮陷到阳沟里面，车子便侧了转来，十分危险。【眉】是亦一个小小怪状也。我被他挤了好几次，方才到了三岔河口。过了浮桥，便是水师营。

此时天色已将入黑。我下了车，付过车钱，正要进去，忽然耳边听见哈打打、哈打打的一阵喇叭响。抬头看时，只见水师营门口，悬灯结彩，一个营兵，正在那里点灯。左边站了一个营兵，手中拿了一个五六尺长的洋喇叭，在那里鼓起两腮，身子一俯一仰的，哈打打、哈打打吹个不住。看他忽然喇叭口朝天，忽然喇叭口贴地，我虽在外多年，却没有看过营里的规矩，看了这个情景，倒也是生平第一回的见识，不觉看的呆了。正看得出神，忽又听得咚咚咚的鼓声。原来右边坐了一个营兵，在那里擂鼓。此时营里营外，除了这两种声音之外，却是寂静无声，也不见别有营兵出进。我到了此时，倒不好冒昧进去，【眉】却是何故？我到了此时，倒不好冒昧进去，只得站住了脚，等他一等再说。抬眼望进去，里外灯火，已是点的通明，仿佛看见甬道上，黑魆魆的站了不少人，正不知里面办甚么事。

足足等了有十分钟的时候，喇叭和鼓一齐停了，又见一个营兵，轰轰轰的放了三响洋枪。我方才走过去，向那吹喇叭的问道：“这营里有一位文师爷，不知可在家？”那兵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跟我进去问来。”说罢，他在前引路，我跟着他走。只见甬道当中，对站了两排兵士，一般的号衣齐整，擎着明晃晃的刀枪。我们只在甬道旁边走进去，行了一箭之地，旁边有一所房子，那引路的指着门口道：“这便是文师爷的住房。”说罢，先走到门口去问道：“文师爷在家么？有客来。”里边便走出一个小厮来，我把名片交给他，说有信要面交。那小厮进去了一会，出来说请，我便走了进去。

杏农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已毕，我把述农的信交给他。他接来看过道：“原来与家兄同事多年，一向少亲炙得很！”我听说，也谦让了几句。因为初会，彼此没有甚么深谈。彼此敷衍了几句客气说话，杏农方才问起我到天津的缘故，我不免告诉一二。谈谈说说，不觉他营里已开夜饭，杏农便留我便饭。我因为与述农相好多年，也不客气。杏农便叫添菜添酒，我要阻止时，已来不及。当下两人对酌了数杯。我问起今日营里有甚么事，里里外外都悬灯结彩的缘故。【眉】是急要问也。

杏农道：“原来你还不知！我们营里，接了大王进来呢！”我不觉吃了一惊道：“甚么大王？”杏农笑道：“你向来只在南边，不曾到北边来过，怨不得你不懂。这大王是河神，北边人没有一个不尊敬他的。”我道：“就是河神应该尊敬，你们营里怎么又要接了他来呢？”杏农道：“他自己来了，指名要到这里，怎么好不接他呢？”我吃惊道：“那么说，这大王居然现出形来，和人一般，并且能说话的了？”杏农笑道：“不是现人形，他原是个龙形。”我道：“有多少大呢？”杏农道：“大小不等，他们船上人都认得，一见了，便分得出这是某大王、某将军。”我道：“他又怎会说话，要指名到那里那里呢？”杏农道：“他不说话。船上人见了他，便点了香烛，对他叩头行礼，然后筶卜他的去处。他要到那里，问的对了，跌下来便是胜筶；得了胜筶之后，便飞跑往大王要到的地方去报。这边得了信，便排了执事，前去迎接了来。我们这里是昨天接着的，明天还要唱戏呢。”我道：“这大王此刻供在甚么地方？可否瞻仰瞻仰？”杏农道：“我们饭后可以到演武厅上去看看；但是对了他，不能胡乱说话。”【眉】话且不能乱说，慎重之至。我笑道：“他又不能说话，我们自然没得和他说的了。”

一会饭罢之后，杏农便带了我同到演武厅去。走到厅前，只见檐下排了十多对红顶、蓝顶，花翎、蓝翎的武官，一般的都是箭袍、马褂、佩刀，对面站着，一动也不动，声息全无。这十多对武官之下，才是对站的营兵，这便是我进营时，看见甬道上站的了。走到厅上看时，只见当中供桌上，明晃晃点了一对手臂粗的蜡烛；古鼎里香烟袅绕，烧着上等檀香。供桌里面，挂了一堂绣金杏黄幔账，就和人家孝堂上的孝帐一般，不过他是金黄色的罢了；上头挂了一堂大红缎子红木宫灯；地下铺了五彩地毡；当中加了一条大红拜垫；供桌上系了杏黄绣金桌帷。杏农轻轻的掀起幔账，招手叫我进去。我进去看时，只见一张红木八仙桌，上面放着一个描金朱漆盘；盘里面盘了一条小小花蛇，约摸有二尺来长，不过小指头般粗细，紧紧盘着，犹如一盘小盘香模样。那蛇头却在当中，直昂起来。我低头细看时，那蛇头和那蕲蛇差不多，是个方的，周身的鳞，湿腻且滑，映着烛光，显出了红蓝黄绿各种颜色，其余没有甚么奇怪的去处。心中暗想，为了这一点点小幺魔，便闹的劳师动众，未免过于荒唐了；【眉】如此兵器设，如此张皇，只供这般一个小幺魔，真是可笑。我且提他起来，看是个甚么样子。想定了主意，便仔细看准了蛇尾所在，伸手过去捏住了，提将起来（凡捕蛇之法：提其尾而抖之，虽至毒之品，亦不能施其恶力矣。此老于捕蛇者所言也）。还没提起一半，杏农在旁边，慌忙在我肘后用力打了一下，我手臂便震了一震，那蛇是滑的，便捏不住，仍旧跌到盘里去。

杏农拉了我便走，一直回到他房里。喘息了一会，方才说道：“幸而没有闹出事来！”我道：“这件事荒唐得很！这么一条小蛇，怎么把他奉如神明起来？我着实有点不信。方才不是你拉了我走，我提他起来，把他一阵乱抖，抖死了他，看便怎样！”杏农道：“你不知道，这顺、直、豫、鲁一带，凡有河工的地方，最敬重的是大王。况且这是个金龙四大王，又是大王当中最灵异的。你要不信，只管心里不信，何苦动起手来？万一闹个笑话，又何苦呢！”我道：“这有甚么笑话可闹？”杏农道：“你不知道，今天早起才闹了事呢。昨天晚上四更时候，排队接了进来，破天亮时，李中堂便委了委员来敬代拈香。谁知这委员才叩下头去，旁边一个兵丁，便昏倒在地；一会跳起来，乱跳乱舞，原来大王附了他的身。嘴里大骂：‘李鸿章没有规矩，好大架子！我到了你的营里，你还装了大模大样，不来叩见，委甚么委员恭代！须知我是受了煌煌祀典，只有谕祭是派员拈香的。李鸿章是甚么东西，敢这样胡闹起来！’说时，还舞刀弄棒，跳个不休。【眉】李文忠自显达以来，只怕是头一次挨这般恶骂也。一笑。吓得那委员重新叩头行礼，应允回去禀复中堂，自来拈香，这兵丁才躺了下来，过一会醒了。此刻中堂已传了出来，明天早起，亲来拈香呢。”我道：“这又不足为信的。这兵丁或者从前赏罚里面，有憾于李中堂，却是敢怒而不敢言，一向无可发泄，忽然遇了这件事，他便借着神道为名，把他提名叫姓的，痛乎一骂，以泄其气，也是料不定的。”杏农笑了一笑道：“那兵丁未必有这么大胆罢。”我道：“总而言之，人为万物之灵，怎么向这种小小么魔叩头礼拜起来，当他是神明菩萨？我总不服。何况我记得这四大王。本来是宋理宗谢皇后之侄谢暨，因为宋亡，投钱塘江殉国；后来封了大王，因为他排行第四，所以叫他四大王，不知后人怎样，又加上了‘金龙’两个字。他明明是人，人死了是鬼，如何变了一条蛇起来呢？”杏农笑道：“所以牛鬼蛇神，连类而及也。”【眉】却是解颐语。说的大家都笑了。

杏农又道：“说便这样说，然而这样东西也奇得很！听说这金龙四大王很是神奇的。有一回，河工出了事，一班河工人员，自然都忙的了不得。忽然他出现了，惊动了河督，亲身迎接他，排了职事，用了显轿，预备请他坐的。不料他老先生忽然不愿坐显轿起来，送了上去，他又走了下来，如此数次。只得向他卜筶，谁知他要坐河督大帅的轿子。那位河督只得要让他。然而又没有多预备轿子，自己总不能步行；要骑马罢，他又是赏过紫缰的，没有紫缰，就不愿意骑。后来想了个通融办法，是河督先坐到轿子里，然后把那描金朱漆盘，放在轿里扶手板上。说也作怪，走得没有多少路，他却忽然不见了，只剩了一个空盘。那河督是真真近在咫尺的对了他，也不曾看见他怎样跑的，也只得由他的了。谁知到了河督衙门下轿时，他却盘在河督的大帽子里，把头昂起在顶珠子上。你道奇不奇呢！这还是我传闻得来的。

“还有一回，是我亲眼见的事：我那回同了一个朋友去办河工。此刻我的同知、直隶州，还是那回的保案，从知县上过的班。我那个同事姓张，别字星甫，我和他一同奉了礼，去查勘要工。一天到了一个乡庄上，在一家人家家里借住，就在那里耽搁两天。这是我们办河工常有的事。住了两天，星甫偶然在院子里一棵向日葵的叶子上，看见一个壁虎（即守宫，北人呼为壁虎，粤中谓之盐蛇），生得通身碧绿，而且布满了淡黄斑点，十分可爱。星甫便叫我去看。我便拿了一个外国人吃碑酒的玻璃杯出来，一手托着叶子，一手拿杯把他盖住；叫星甫把叶子摘下来，便拿到房里，盖在桌上，细细把玩。等到晚饭过后，我们两个还在灯底细看，星甫还轻轻的把玻璃杯移动，把他的尾巴露出来，给他拴上一根红线，然后关门睡觉。这房里除了我两个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了。谁知到了明天，星甫一早起来看时，那玻璃杯依然好好盖住，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星甫还骂底下人放跑了的，然而房门的确未开，是没有人进来过的。闹了一阵，也就罢了。又过了几天，我们赶到工上，只见工上的人，都喧传说大王到了，就好望合龙了。【眉】既曰要工，却如此延玩，亦一怪现状也。我和星甫去看那大王时，正是我们捉住的那个壁虎，并且尾巴上拴的红线还在那里。问他们几时到的，他们说是某日晚上三更天到的，说的那天，正是我们拿住他的那天。你说这件事奇不奇呢。”

我道：“那里有这等事，不过故神其说罢了。”【眉】相传一切神异之说，都可作如是观。杏农道：“这是我亲眼目睹的，怎么还是故神其说呢。”我道：“又焉见得不是略有一点影响，你却故神其说，作为谈天材料呢。总而言之，后人治河，那一个及得到大禹治水。你看《禹贡》上面，何尝有一点这种邪魔怪道的话，他却实实在在把水治平了。当日‘敷土刊木，奠高山大川，又何尝仗甚么大王之力？那奠高山大川，明明是测量高低、广狭、深浅，以为纳水的地位，水流的方向；孔颖达疏《尚书》，不该说是‘以别祀礼之崇卑’，遂开后人迷惑之渐。大约当日河工极险的时候，曾经有人提倡神明之说，以壮那工人的胆，未尝没有小小效验。久而久之，变本加厉，就闹出这邪说诬民的举动来了。时候已经将近二炮了，我也暂且告辞，明日再来请教一切罢。”说罢，起身告辞。杏农送我出来。我仍旧雇了东洋车，回到紫竹林佛照楼客栈。夜色已深，略为拾掇，便打算睡觉了。

此时虽是八月下旬，今年气候却还甚热。我顺手推开窗扇乘凉，恰好一阵风来，把灯吹灭了，我便暗中摸索洋火。此时栈里已是静悄悄的，忽然间一阵抽抽噎噎的哭声，直刺入我耳朵里，不觉呆了一呆。且不摸索洋火，定一定神，仔细听去，仿佛这声音出在隔壁房里。黑暗中看见板壁上一个脱节的地方，成了一个圆洞，洞中却射出光来，那哭声好像就在那边过来的。我便轻移脚步，走近板壁那边。那洞却比我高了些，我又移过一张板凳，垫了脚，向那洞中望去。只见隔壁房里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颁白妇人，穿了一件三寸宽、黑缎滚边的半旧蓝熟罗衫；蓝竹布扎腿裤，伸长两腿，交放起一双四寸来长的小脚；头上梳了一个京式长头；手里拿了一根近五尺长的旱烟筒，在那里吸烟。【眉】活画北方妇人。他前面却跪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子，穿一件补了两块的竹布长衫，脚上穿的是毛布底的黑布鞋，只对着那妇人呜呜饮泣。那妇人面罩重霜般，一言不发。再看那小子时，却是生得骨瘦如柴，脸上更是异常瘦削。看了许久，他两个人只是不做声，那小子却哭得更厉害。

我看了许久，看不出其所以然来，便轻轻下了板凳。正要重新去摸洋火，忽又听得隔壁一阵劈拍之声，又是一阵詈骂之声，不觉又起了多事之心，重新站上板凳，向那边一张。【眉】此下一段文字，乃第二十六回之反影也。只见那妇人站了起来，拿着那旱烟筒，向那小子头上乱打，嘴里说道：“我只打死了你，消消我这口气！我只打死了你，消消我这口气！”说来说去，只是这两句，手里却是不住的乱打。那小子仍是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伸着脖子受打。不提防拍拆一声，烟筒打断了。那妇人嚷道：“我吃了二十多年的烟袋（北人通称烟袋），在你手里送折了，我只在你身上讨赔！”说时，又拿起那断烟筒，狠命的向那小子头上打去。不料烟筒杆子短了，格外力大，那铜烟锅儿（粤人谓之烟斗，苏、沪间谓之烟筒头），恰恰打在头上，把头打破了，流出血来，直向脸上淌下去。那小子先把袖子揩拭了两下，后来在袖子里取出手帕来擦，仍旧是端端正正跪着不动。那妇人弯下腰来一看，便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起来，嘴里嚷道：“天呵，天呵！我好命苦呵！一个儿子也守不住呵！”【眉】到底何故，真看的闷煞人。

我起先只管呆看，还莫名其妙，听到了这两句话，方才知道他是母子两个。却又不知为了甚么事。若说这小子是个逆子呢，看他那饮泣受杖的情形又不像；若说不是逆子呢，他又何以惹得他母亲动了如此大气。至于那妇人，也是测度他不出来。若说他是个慈母呢，他那副很恶凶悍的尊容又不像；若说他不是个慈母，何以他见儿子受了伤，又那么痛哭起来？【眉】此所谓怪现状也。

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他那房门已被人推开，便进来了四五个人。认得一个是栈里管事的，其余只怕是同栈看热闹的人。那管事的道：“你们来是一个人来的，虽是一个人吃饭，却天天是两个人住宿。住宿也罢了，还要天天晚上闹甚么神号鬼哭，弄的满栈住客都讨厌。你们明天搬出去罢！”此时跪下的小子，早已起来了。管事的回头一看，见他血流满面，又厉声说道：“你们吵也罢，哭也罢，怎么闹到这个样子，不要闹出人命来！”管事的一面说，那妇人一面哭喊。那小子便走到那妇人跟前，说道：“娘不要哭，不要怕！儿子没事，破了一点点皮，不要紧的。”那妇人咬牙切齿的说道：“就是你死了，我也会和他算账去！”【眉】他是谁？奇极。那小子一面对管事的说道：“是我们不好，惊动了你贵栈的寓客。然而无论如何，总求你担代这一回，我们明日搬到别家去罢。”管事的道：“天天要我担代，担代了七八天了。我劝你们安静点罢！要照这个样子，随便到谁家去，都是不能担代的。”说罢，出去了。那些看热闹的，也就一哄而散。我站的久了，也就觉得困倦，便轻轻下了板凳，摸着洋火，点了灯，拿出表来一看，谁知已经将近两点钟了，便连忙收拾睡觉。正是：

贪观隔壁戏，竟把睡乡忘。

未知此一妇人，一男子，到底为了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河工大王将军之说，不知始于何时，千载迷信，终不能破除，真有欲索解？人而不可得之概。此篇之说，似仍非确论，夫乌得大智慧人一破之耶？

后半回一妇人一小子，明明是家庭之事，顾何以出于施舍之中？令人怀疑不定。急欲寻绎下文，而记者忽然要睡觉，毋乃恶作剧。

第六十九回 责孝道家庭变态 权寄宿野店行沽

且喜自从打破了头之后，那边便声息俱寂，我便安然鼾睡。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连忙叫茶房来，要了水，净过嘴脸，写了两封信，拿到账房里，托他代寄。走过客堂时，却见杏农坐在那里，和昨夜我看见的那小子说话。【眉】喜事之人，偏又遇见有事之人，何其巧也。谚曰：无巧不成书。原来佛照楼客栈，除了客房之外，另外设了两座客堂，以为寓客会客之用。杏农见我走过，便起身招呼道：“起来了么？”我道：“想是到了许久了。”杏农道：“到了一会。”说着，便走近过来，我顺便让他到房里坐。他一面走，一面说道：“方才来回候你，你未起来，恰好遇了一个朋友，有事托我料理。此时且没工夫谈天，请你等我一等，我去去再来。”说罢，拱手别去。

我回到房里，等了许久，直到午饭过后，仍不见杏农来。料得他既然有事，未必再来的了，我便出门到外面逛了一趟，又到向来有来往的几家字号里去走走。【眉】第四十回原提及牛庄、广东、天津有交易也。及至回到栈时，已经四点多钟，客栈饭早，茶房已经开上饭来。吃饭过后，杏农方才匆匆的来了。喘一口气，坐定说道：“有劳久候了！”我道：“我饭后便出去办了一天事，方才回来。”杏农道：“今天早起，我本来专诚来回候你；不料到得此地，遇了一个敝友，有点为难的事，就代他调排了一天，方才停当。”我道：“就是早起在客堂里那一位么？”杏农道：“正是，他本来住在你这里贴隔壁的房间。我到此地时才八点钟，打你的门，你还没有起来。我正要先到别处走走，不期遇了他开门出来，我便揽了这件事上身，直到此刻才办妥了。”我道：“昨夜我听见隔壁房里有人哭了许久，后来又吵闹了一阵，不知为的是甚么事？”【眉】是看见，不是听见，先生诳也。

杏农叹道：“说起来，话长得很。我到了天津，已经十多年，初到的时候，便识了这个朋友。那时彼此都年轻，他还没有娶亲，便就了这里招商局的事。只有一个母亲，在城里租了我的两间余屋，和我同住着；几两银子薪水，虽未见得丰盛，却也还过得去。”我笑道：“你说了半天，他究竟他姓甚名谁？”杏农道：“他姓石，别字映芝，是此地北通州人。他祖父是个翰林，只放过两回副主考，老死没有开坊，所以穷的了不得。他老子是个江苏知县，署过几回事，临了闹了个大亏空，几乎要查抄家产，为此急死了。遗下两房姨太太，都打发了。那时映芝母子，本没有随任，得信之后，映芝方才到南京去运了灵柩回来。可怜那年映芝只得十五岁！”我听了这话，不觉心中一动，暗想：“我父亲去世那年，我也只得十五岁，也是出门去运灵柩回家的，此人可谓与我同病相怜的了。”【眉】照应第二回事。因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般详细？”杏农道：“我同他一相识之后，便气味相投，彼此换了帖，无话不谈的。以后的事，我还要知得详细呢。他运柩回来之后，便到京里求了一封荐信，荐到此地招商局来。通州离这里不远，便接了他母亲来津。那时我的家眷也在这里，便把我住的房子腾出两间，转租给他。因此两下同居，不免登堂拜母。那时却也相安无事。映芝为人，十分驯谨，一向多有人和他做媒；映芝因为家道贫寒，虽有人提及，自己也不敢答应。及至服阕之后，才定了这天津城里的一位贫家小姐，却也是个书香人家，丈人是个老儒士。谁知过门之后，不到一年光景，便闹了个婆媳不对，天天吵闹不休，连我们同居的也不得安。”【眉】令人回想继之老太太，穆然神往。我道：“想是娶了个不贤的妇人来了。这不贤妻、不孝子，最是人生之累。”

杏农叹道：“在映芝说呢，他母亲在通州和妯娌亲戚们，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来不会和人家拌嘴。在我们旁观的呢，实在不敢下断语。从此那位老太太，因为和媳妇不对，便连儿子也厌恶起来了，逢着人便数说他儿子不孝。闹的映芝没有法子，便写了一纸休书要休了老婆。他老太太知道了，便闹的天翻地复起来，说映芝有心和他赌气：‘难道你休了老婆，便罢了不成！左右我和你拼了这条命！’如此一来，吓的映芝又不敢休了。这位媳妇受气不过，便回娘家去住几天，那柴米油盐的家务，未免少了人照应。老太太又不答应了，说道是：‘我偌大年纪了，儿子也长大了，媳妇也娶了，还要我当这个穷家！’映芝没法子，只得把老婆接了回来。映芝在招商局领了薪水回来，总是先交给母亲，老太太又说我不当家，交给我做甚么；只得另外给老太太几块钱零用，他又不要。及至吵骂起来，他总说：‘儿子媳妇没有钱给我用，我要买一根针、一条线，都要求媳妇指头缝里宽一宽，才流得出来！’诸如此类的闹法，一个月总有两三回。他老太太高兴起来，便到街坊邻舍上去，数落他儿子一番。再不然，便找到映芝朋友家里去，也不管人家认得他不认得，走进去便把自己儿子尽情数落。最可笑的，有一回我一个舍亲，从南边来了，便到我家里去，谈起来是和映芝老人家认得的。我那舍亲姓丁，别字纪昌，向来在南京当朋友的，谈到映芝老人家亏空急死的，也十分叹息。却被那老太太听见了，便到我这边来，对纪昌着着实实的把映芝数落了一顿，总说他怎么的不孝。这是路过的一个人，说过也就罢了，谁知后来却累的映芝不浅。”

我道：“怎样累呢？”杏农道：“你且莫问，等我慢慢的说来。到后来他竟跑到招商局里去，求见总办，要告他儿子的不孝。总办那里肯见他。便坐在大门口外面，哭天哭地的诉说他儿子怎么不孝，怎么不孝，经映芝多少朋友劝了他才回来。还有一回，白天闹的不够，晚上也闹起来，等人家都睡了，他却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又把瓷器家伙一件件的往院子里乱摔，搅了个鸡犬不宁。到明天，实在没有法子了，映芝的老婆避回娘家去了，映芝也住在局里不敢回家。过了一夜，这位老太太见一个人闹的没味了，便拿了一根带子，自己勒起颈脖子来。恰好被我用的老妈子看见了，便嚷起来。【眉】只怕未必是恰好看见也，可想。那天刚刚我在家，便同内人过去解救。一面叫我用的一个小孩子，到招商局去叫映芝回来。偏偏映芝又不在局里，那小孩子没轻没重的，便说不好了，石师爷的老太太上了吊了；这句话恰被一个和映芝不睦的同事听了去，便大惊小怪的传扬起来，说甚么天津地方要出逆伦重案了，快点叫人去捉那逆子，不要叫他逃脱了。这么一传扬起来，叫总办知道了，便把映芝的事情撤去，好好的二十两银子的馆地，从此没了。天津如何还住得下，只好搬回通州去了。住了一年，终不是事，听说有几个祖父的门生、父亲的相好，在南京很有局面，便凑了盘缠，到南京去希图谋个馆地。不料我方才说的那位舍亲丁纪昌，听了他老太太的话，回到南京之后，逢人便说，没处不谈，赶映芝到了南京，一个个的无不是白眼相加。【眉】为害至于如此，可胜慨哉！映芝起初还莫名其妙，后来有人告诉了他丁纪昌的话，方才知道。幸亏回到上海，寻着了述农家兄，方才弄了一份盘缠回来。你说这个不是大受其累么？谁知回到通州，他那位老太太，又出了花样了，不住在家里，躲向亲戚家里去了。【眉】真是层出不穷。映芝去接他回家时，他一定不肯，说是我不惯和他同居。【眉】婆婆之称儿媳，乃用一他字，真是奇绝。映芝没法，把老婆送到天津来，住到娘家去了，然后把自己母亲接回家中。通州地面小，不能谋事，自己只得仍到天津来，谋了东局的一件事。【眉】东局，天津之制造局也。东局离这里远，映芝有时到市上买东西，或到这里紫竹林看朋友，天晚了不便回去，便到丈人家去借住。不知怎样，被他老太太知道了，又从通州跑到天津来，到亲家家里去大闹，说亲家不要脸，嫁女儿犹如婊子留客一般，留在家里住宿。”

我道：“难道映芝的老婆，一回娘家之后，便永远不回夫家了么？”杏农道：“只有过年过节，由映芝领回去给婆婆拜年拜节，不过住一两天便走了。倒是这个办法，家里过得安静些，然而映芝却又担了一个大名气了。”我道：“甚么名气呢？”杏农道：“他那位老太太，满到四处的去说，说他的儿子赚了钱，只顾养老婆的全家，不顾娘的死活，所以映芝便担了这个名气。那东局的事，也没有办得长，不多几个月，就空下来了。一向都是就些短局，一年倒有半年是赋闲的。所谓人穷志短，那映芝这两年，闹的神采也没有了。【眉】未必是穷出来的。

“今年春上，弄了一个筹防局的小馆地，一个月只有六吊大钱。他自己一个人，连吃饭每月只限定用一吊五百文，给老婆五百文的零用，其余四吊，是按月寄回通州去的。馆地愈小，事情愈忙，这是一定之理，他从春上得了这件事之后，便没有回通州去过。所以他老太太这回赶了来，先把行李落在这里，要到筹防局去找儿子；却不料找错了，找到巡防局里去。人家对他说，我们局里没有这个人。他便说是儿子串通了门丁，不认娘了，在那里叫天叫地的哭骂起来。人家办公事的地方，如何容得这个样子，便有两个局勇驱赶他。他又说儿子赶娘了。人家听了这个话，越发恨了。在那里受了一场大辱，方才回到这里，哭喊了一夜。第二天映芝打听着了，连忙到了这里来，求他回去。他见了映芝，便是一场大骂，说他指使局勇，羞辱母亲。映芝和他分辩，说儿子并不在那个局里，是母亲走错了地方。他说既然不是这个局，是那个局？映芝是前回招商局的事情，被他母亲闹掉了的，这回怕再是那个样，如何敢说。他见映芝不说，便天天和映芝闹。可怜映芝白天去办公事，晚上到这里来挨骂，如此一连八九天。这里房饭钱又贵，每客每天要三百六十文，五天一结算。映芝实在是穷，把一件破旧熟罗长衫当了，才开销了五天房饭钱。再一耽搁，又是第二个五天到了。昨天晚上，映芝央求他回通州去，不知怎样触怒了他，便把映芝的头也打破了。今天早起我来了，知道了这件事，先把他老人家连哄带骗的，请到了我一个朋友家里，然后劝了他一天，映芝还磕了多少头，陪了多少小心，直到方才，才把他劝肯了，和他雇定了船，明天一早映芝送他回通州去。一切都说妥了，我方才得脱身到这里来。”

这一席长谈，不觉已掌灯多时了。知道杏农没有吃夜饭，便叫厨房里弄了两样菜，请他就在栈里便饭。饭后又谈了些正事，杏农方才别去。

我在天津住了十多天，料理定了几桩正事，便要进京。我因为要先到河西务去办一件事，河西务虽系进京的大路，因恐怕到那边有耽搁，就没有雇长车，打算要骑马。谁知这里马价很贵，只有骑驴的便宜，我便雇了一头驴。好在我行李无多，把衣箱寄在杏农那里，只带了一个马包，跨驴而行。说也奇怪，驴这样东西，比马小得多，那性子却比马坏。我向来没有骑过，居然使他不动。【眉】北方货骑牲口，向无人跟随，由此站到彼站，自有人接应。出了西沽，不上十里路，他忽然把前蹄一跪，幸得我骑惯了马的，没有被他摔下来。然而尽拉缰绳，他总不肯站起来了。只得下来，把他拉起，重新骑上。走不了多少路，他又跪下了。如此几次，我心中无限焦燥，只得拉着缰绳步行一程，再骑一程，走到太阳偏西，还没有走到杨村（由天津进京尖站），越觉心急。看见路旁一家小客店，只得暂且住下，到明天再走。

入到店里，问起这里的地名，才知道是老米店。我净过嘴脸之后，拿出几十钱，叫店家和我去买点酒来，店家答应出去了。我见天时尚早，便到外面去闲步。走出门来，便是往来官道。再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走进去，只见巷里头一家，便是个烧饼摊；饼摊旁边，还摆了几棵半黄的青菜；隔壁便是一家鸦片烟店。再走过去，约莫有十来家人家，便是尽头；那尽头的去处，却又是一家卖鸦片烟的；【眉】烧饼摊只有一家，却容下了两家鸦片烟店，焉得不怪！从那卖鸦片烟的人家前面走过去，便是一片田场。再走几十步，回头一望，原来那老米店，通共只有这几家人家，便算是一条村落的了。

信步走了一回，仍旧回到店里，呆呆的坐了一大会。看看天要黑下来了，那店家才提了一壶酒回来交给我。我道：“怎么去这半天？”店家道：“客人只怕是初走这里？”我道：“正是。”店家道：“这老米店没有卖酒的地方，要喝一点酒，要走到十二里地外去买呢。客人初走这里，怨不得不知道。”我一面听他说话，一面舀出酒来呷了一口，觉得酒味极劣。暗想天津的酒甚好，何以到了此地，便这般恶劣起来。想是去买酒的人，赚了我的钱，所以买这劣酒搪塞，深悔方才不曾多给他几文。

心里正在这么想着，外面又来了一个客人，却是个老者，鬓发皆白，脸上却是一团书卷气；手里提着一个长背搭，也走到房里来。原来北边地方的小客店，每每只有一个房，一铺炕，无论多少寓客，都在一个炕上歇的。那老者放下背搭，要了水净面，便和我招呼，我也随意和他点头。因见桌上有一个空茶碗，顺手便舀一碗酒让他喝。他也不客气，举杯便饮。我道：“这里的酒很不好！”老者道：“这已经是好的了；碰了那不好的，简直和水一样。”我道：“这里离天津不远，天津的酒很好，何以不到那边贩来呢？”老者道：“卫里吗（北直人通称天津为卫里，以天津本卫也），那里自然是好酒。老客想是初步这边，没知道这些情形。做酒的烧锅都在卫里，卫里的酒，自然是好的了。可是一过西沽就不行了，为的是厘卡上的捐太重，西沽就是头一个厘卡，再往这边来，过一个卡子，就捐一趟，自然把酒捐坏了。”我道：“捐贵了还可以说得，怎么会捐坏了呢？”老者道：“卖贵了人家喝不起，只得搀和些水在酒里。那厘捐越是抽得厉害，那水越是搀得厉害，你说酒怎么不坏！”我问道：“那抽捐是怎么算法？可是照每担捐多少算的吗？”老者道：“说起来可笑得很呢！他并不论担捐，是论车捐；却又不讲每车捐多少，偏要讲每个车轮子捐多少。【眉】真是奇事。说起来是那做官的混账了，不知道这做买卖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他要照车轮子收捐，这边就不用牲口拉的车，只用人拉的车。”我道：“这又有甚么分别？”老者道：“牲口拉的车，总是两个轮子。他们却做出一种单轮子的车来，那轮子做的顶小，安放在车子前面的当中，那车架子却做的顶大，所装的酒篓子，比牲口拉的车装的多，这车子前面用三四个人拉，后头用两个人推，就这么个顽法。”正是：

一任你刻舟求剑，怎当我掩耳盗铃。

未知那老者还说出些甚么来，且待下回再记。

呜呼！吾读此回而叹家庭骨肉间之怪状，何竟层出不穷至于如是也！天伦之亲，莫如父母子女；而爱情之挚者，尤莫如母。乃如是，乃如是！茫茫大地，无可容身，盖至是而极矣！吾闻先哲有言：“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吾何敢责石映芝之母也。虽然，子与子言孝，操是说以往，是为至德。苟父与父言慈，而仍操是说，则难乎其为人子矣！吾子以知先哲之言，必有所为而发者，固非笼统之言也。而适足以为后世顽者之口实，是诚先哲所不及料，抑亦增子道之大哀已。

十余家之村落，且无行沽处，而烟店乃有两家。真是一举目一投足，无非怪现状。

吾更默观夫吾中国矣，商务最盛莫如上海，上海精华，萃于租界，租界之繁盛，又以大马路、四马路为首屈一指。此大马路、四马路者，各长三里余，其两旁市肆之宏阔，装潢之富丽，几眩人目。期间鸦片烟馆，大小不知其数，几为各种行业之冠，独于此两马路中，欲求一米肆而不可得。荒凉如老米店者如彼，繁盛如大马路、四马路者又如此，呜呼，怪现状可胜偻指计哉！

第七十回 惠雪舫游说翰苑 周辅成误娶填房

我听那老者一席话，才晓得这里酒味不好的缘故，并不是代我买酒的人落了钱。于是再舀一碗让他喝，又开了一罐罐头牛肉请他。大家盘坐在炕上对吃。我又给钱与店家，叫他随便弄点面饭来。方才彼此通过姓名。

那老者姓徐，号宗生，是本处李家庄人。这回从京里出来，因为此地离李家庄还有五十里，恐怕赶不及，就在这里下了店。我顺便问问京里市面情形。宗生道：“我这回进京，满意要见焦侍郎，代小儿求一封信，谋一个馆地。不料进京之后，他碰了一桩很不自在的事，我就不便和他谈到谋事一层，只住了两天就走了。市面情形，倒未留心。”

我道：“焦侍郎可就是刑部的焦理儒？”宗生道：“正是他。”我道：“我在上海看了报，他这侍郎是才升转的，有甚么不自在的事呢？”宗生道：“他们大老官，一帆风顺的升官发财，还有甚么不自在，不过为点小小家事罢了。【眉】又是家事，可叹。然而据我看来，他实在是咎由自取。【眉】一语伏尽下文。他自己是一个绝顶聪明人，笔底下又好，却是学也不曾入得一名。如今虽然堂堂八座，却是异途出身。四五个儿子，都不肯好好的念书，都是些不成材的东西。【眉】是官家子弟面目。只有一位小姐，爱同拱璧，立志要招一位玉堂金马的贵婿。谁知立了这么一个志愿，便把那小姐耽误了，直到了去年，已过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人家。耽误了点年纪，还没有甚么要紧，还把他的脾气惯得异乎寻常的出奇，又吃上了鸦片烟瘾，闹的一发没有人敢问名的了。去年六月间，有一位太史公断了弦。这位太史姓周，号辅成，年纪还不满三十岁。二十岁上便点了翰林，放过一任贵州主考，宦囊里面多了三千金，便接了家眷到京里来，省吃俭用的过日子，望开坊。谁知去年春上，染了个春瘟病，捱到六月间死了。你想这般一位年轻的太史公，一旦断了弦，自然有多少人家央人去做媒的了。这太史公倒也伉俪情深，一概谢绝。这信息被焦侍郎知道了，便想着这风流太史做个快婿。【眉】主意本不错。虽然是个续弦，且喜年纪还差不多。想定了主意，便打算央媒说合。既而一想，自己是女家，不便先去央求。又打听得这位太史公，凡是去做媒的，一概谢绝，更怕把事情弄僵了，所以直等到今年春天，才请出一个人来商量。

“这个人便是刑部主事，和周太史是两榜同年，却是个旗人，名叫惠覃，号叫雪舫，为人极其能言舌辩。焦侍郎请他来，把这件事直告诉了他，又说明不愿自己先求他的意思。雪舫便一力担承在身上，说道：‘大人放心，司官总有法子说得他服服帖帖的来求亲。大人这里还不要就答应他，放出一个欲擒故纵的手段，然后许其成事，方不失了大人这边的门面。’【眉】巴结堂官，自应如是。焦侍郎大喜，便说道：‘那么这件事，就尽托在老兄身上了。’

“雪舫得了这个差使，便不时去访周辅成谈天。周辅成老婆虽死了，却还留下一个六岁大的男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十分可人。雪舫到了，总是逗他顽笑，考他认字。偶然谈起，【眉】偏是偶然谈起。可见偶然者，万事之因，固不可不慎此偶然也。说道：‘怪可怜的一个小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娘了。你父亲怎么就不再娶一个？’

“辅成听了笑道：‘伤心还没有得过，那里便谈到这一层；况且我是立志鳏居以终的了。’雪舫道：‘你莫嘴强，这是办不到的。纵使你伉俪情深，一时未忍，久后这中馈乏人，总不是事。况且小孩子说大不大，总得要有人照应的。你此刻还赶伤心追悼的那边去，未必肯信我这个话，久后你便要知道的。’辅成未及回答，雪舫又道：‘说来也难，娶了一个好的来也罢了；倘使娶了个不贤的，那非但自己终身之累，就是小孩子对付晚娘，也不容易。’【眉】不向前力凑，反极力宕开，欲擒故纵，极尽能事。辅成道：‘可不是吗。我这立定鳏居以终之志，也是看到这一着。’雪舫道：‘这也足见你的深谋远虑。其实现在好好的女子很少，每每听见人家说起某家的晚娘待儿子怎样，某家的晚娘待儿子怎样，听着也有点害怕。辅成兄，你既然立定主意不娶，何不把令郎送回家乡去？自己住到会馆里，省得赁宅子，要省得多呢。’辅成道：‘我何尝不想。只为家母生平最爱的是内人，去年得了我这里的信息，已经不知伤心的怎样了。此刻再把小孩子送回去，老人家见子思母，岂非又撩拨起他的伤心来！何况小儿说大虽不大，也将近可以读书了。我们衙门清闲无事，也想借课子消遣，因此未果。’雪舫道：‘既如此，你也大可以搬到会馆里面去，到底省点浇裹。’辅成道：‘我何尝不想。只因这小孩子还小，一切料理，打辫洗澡，还得用个老妈子伺候。’雪舫道：‘就是这个难，并且用老妈子，也不容易用着好的。’辅成道：‘这倒不然，我现在用的老妈子，就是小孩子的奶娘，还是从家乡带来的。’雪舫道：‘这么说，你夫人虽是没了，这过日子浇裹，还是一文不能省的。’辅成道：‘这个自然。’雪舫道：‘这么说，你还是早点续弦的好。’辅成发急道：‘这话怎讲？’雪舫笑了一笑，却不答话。

“辅成心下狐疑，便追着问是甚么道理。雪舫道：‘我要待不说，又对你不起；要待说了出来，一则怕你不信，二则怕你发急。’辅成道：‘说的不近情理，不信或者有之，又何至于发急呢？’雪舫又笑了一笑，依然没有话说。辅成道：‘你这个样子，倒是令我发急了。我和你彼此同年相好，甚么话不好说，要这等藏头露尾做甚么呢？’雪舫正色道：‘我本待不说，然而若是终于不说呢，实在对朋友不起，所以我只得直说了。但是说了，你切莫发急。’辅成道：‘你说了半天，还是未说，你这是算甚么呢！’

“雪舫道：‘此刻我直说了罢。若是在别的人呢，这是稀不相干的事。无奈我们是做官的人……’说着，又顿住了。辅成恨道：‘你简直爽快点一句两句说了罢，我又不和你做甚么文字，只管在题前作虚冒，发多少议论做甚么！’雪舫道：‘你是身居清贵之职的，这个上头更要紧。’辅成更急了道：‘你还要故作盘旋之笔呢，快说罢！’雪舫道：‘老实说了罢，你近来外头的声名，不大好听呢！”【眉】直等他急的要死方说出来，妙，妙！辅成生平是最爱惜声名的，平日为人谨饬的了不得。忽然听了这句话，犹如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霹雳来，直跳起来问道：‘这是那里来的话？’雪舫道：‘我说呢，叫你不要着急。’辅成道：‘到底是那里来的话？我不懂啊。到底说的是那一行呢？’雪舫拍手道：‘你知道我近来到你这里来坐，格外来得勤，是甚么意思？我是要来私访你的。谁知私访了这几天，总访不出个头绪来，只得直说了。外头人都说你自从夫人没了之后，便和用的一个老妈子搭上了，缠绵的了不得，所以凡是来和你做媒的，你都一概回绝。’辅成道：‘这些谣言从那里来的？’雪舫道：‘外头那个不知，还要问那里来的呢。不信，你去打听你们贵同乡，大约同乡官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了。’辅成直跳起来道：‘这还了得！我明日便依你的话，搬到会馆去住，乐得省点浇裹。’雪舫道：‘这一着也未尝不是。【眉】偏要赞成，妙，妙！然而你既赁了宅子，自己又住到会馆里，怎么见得省？’辅成道：‘那里的话！我既住到会馆，便先打发了老妈子，带着小孩子住进去了。’雪舫道：‘早就该这样办法的了。’【眉】偏说早该如此办法，妙绝。

“辅成便忙着要拣日子就搬。雪舫道：‘你且莫忙，这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我也在这里代你打算呢。小孩子说小虽然不小，然而早起晚睡，还得要人招呼，还有许多说不出的零碎事情，断不是我们办得到的。譬如他顽皮搅湿了衣服，或者挂破了衣服等类，都是马上要找替换，要缝补的，试问你我可以办得到么？这都是平常无事的话。万一要有甚么伤风外感，那不更费手脚么？我正在这里和你再三盘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看不出这么一件小小事情，倒是很费商量的。’【眉】真是妙语如环。一席话说得辅成呆了。歇了半晌道：‘不然，索性把小孩子送回家乡去也好。’雪舫道：‘你方才不是说怕伤太夫人的心么？’辅成搓手顿足了半晌，没个理会。

“雪舫又道：‘不如我和你想个法子罢，是轻而易举，绝不费事的，不知你可肯做？’辅成道：‘你且说出来，可以做的便做。’雪舫道：‘你若肯依了我做去，包管你就可以保全声名。’辅成道：‘你又来作文字了，又要在题前盘旋了，快直说了罢。’

“雪舫道：‘你今日起，便到处托人做媒，只说中馈乏人，要续弦了。这么一来，外头的谣言自然就消灭了。’辅成道：‘这个不过暂时之计，不可久长的。况且央人做媒，做来做去，总不成功，也不是个事。万一碰了合式的，他样样肯将就，任我怎样挑剔，他都答应，那却如何是好呢？’雪舫正色道：‘那不就认真续了弦就完了。我劝你不要那么呆，天下那里有从一而终的男子。你此刻还是热烘烘的，自然这样说。久而久之，中馈乏人，你便知道鳏居的难处了。与其后来懊悔，还是赶早做了的好。依我劝你，趁此刻自己年纪不十分大，儿子也还小，还容易配；倘使耽搁几年，自己年纪也大了，小孩子也长成了，那时后悔，想到续弦，只怕人家有好好的女儿未必肯嫁给“于思于思”的老翁了。况且说起来，前妻的儿子已经若干大了，人家更多一层嫌弃。还有一层，比方你始终不续弦的话，将来开坊了，外放了，老大人、太夫人总是要迎养的，同寅中官眷往来，你没有个夫人，如何使得？难道还要太夫人代你应酬么？你细想想，我的话是不是？’【眉】说的入了彀了。

“辅成听了低下头去，半晌没有话说。雪舫又道：‘话虽如此说，这件事却是不能卤莽的，最要紧是打听人品；倘使弄了一个不贤的来，那可不是闹顽的！’辅成叹了一口气，却不言语。雪舫又道：“此刻你且莫愁这些，先撒开了话，要求人做媒，赶紧要续弦，先把谣言息一息再讲。’辅成也没有话说。雪舫又谈些别样说话，然后辞去。过了一日，雪舫未曾出门，辅成先去拜访了，说是踌躇了一天一夜，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依你之计，暂时息一息谣言再说的了。雪舫道：‘既如此，便从我先做起媒来。陆中堂有一位小姐，是才貌兼备的，等我先去碰一碰看。’辅成道：‘你少胡闹！他家女儿怎肯给我们寒士，何况又是个填房。’雪舫道：‘求不求在你，肯不肯由他，问一问不见得就玷辱了他，那又何妨呢？’辅成也就没言语了。再过一天，雪舫便来回话说：‘陆中堂那边白碰了。今日我又到张都老爷那边去说，因为听说张都老爷有个妹子，生得十分福气，今日没有回话，过几天听信罢。’

“此时辅成因为谣言可怕，也略略活动了一点了，这两天也在别个朋友跟前提起续弦的话。一时同衙门的、同乡的，都知道周太史要续弦了，那做媒的便络绎不绝，这个夸说张家小姐才能，那个夸说李家小姐标致，说的心如槁木的一位太史公，心中活泼起来。雪舫又时时走来打动，商量要怎么的好，怎么的不好，又说第一年纪大的好。辅成问他是甚么缘故。雪舫道：‘若是元配，自然年纪不怕小的。此刻你的是续弦，进了你门，就要做娘的，翁姑又不在跟前，倘使年纪过轻，怎么能当得起这个家。若是年纪大点的，在娘家纵使未曾经拣过的，也看见得多了，招呼小孩子，料理家务，自然都会的了。你想不是年纪大的好么？’说的辅成合了意。他却另外挽出一个人来，和辅成做焦侍郎小姐的媒。【眉】如此做媒，竟与骗局无异，奇乎不奇！辅成便向雪舫打听。

“雪舫道：‘这一门我早就想着了，一则怕这位小姐不肯许人家做填房，二则我和焦老头子有堂属之分，够不上去说这些事，所以未曾提及。这门亲倘是成了，倒是好的。听说那一位小姐，雅的是琴棋书画，俗的是写算操作，没有一件不来的。况且年纪好像在二十以外一点了，于料理小孩子一层，自然是好的了。’辅成听了，也巴望这门亲定了，好得个内助。偏偏焦侍郎那边，又没有着实回话，倒闹得辅成心焦起来，又托雪舫去说。求之再四，方才应允。【眉】恶极。一连跑了四五天，把这头亲事说定。一面择日行聘。过了几时，又张罗行亲迎大礼，央了钦天监选择了黄道吉日，打发了鼓吹彩舆去迎娶，择定了午正三刻拜堂合卺。

“这一天，周太史家里贺客盈门，十分热闹；格外提早点吃了中饭，预备彩舆到了，好应吉时拜堂。一班同年、同馆的太史公，都预备了催妆诗、合卺词。谁知看看到了吉时，不见彩舆到门，众亲友都呆呆的等着看新人。等彀多时，已是午过未来，还是寂无消息。办事的人便打发人到坤宅去打听，回报说新人正在那里梳妆呢。众人只得仍旧呆等。等到了未末申初，两顶大媒老爷的轿子到了，说来了来了，快了快了，马上就登舆了。周太史一面款待大媒。闹了一会，已交酉刻，天已晚下来了，只得张罗开席宴客。吃到半席时，忽然间鼓乐喧天的，新娘娶回来了，便连忙撤了席，拜堂、送房、合卺，又忙了一阵，直到戌正，才重新入席。那新人的陪嫁，除了四名丫头之外，还有两房仆妇、两名家人，都是很漂亮的。

“众人尽欢散席时，已是亥正了。大家宽坐了一会，便要到新房里看新人。周太史只得陪着到新房里去。众人举目看时，都不觉睖了一睖：原来那位新人，早已把凤冠除下，却仍旧穿的蟒袍霞帔，在新床上摆了一副广东紫檀木的鸦片烟盘，盘中烟具，十分精良，新人正躺在新床吃旧公烟呢。看见众人进来，才慢慢的坐起，手里还拿着烟枪。两个伴房老妈子，连忙过去接了烟枪，打横放在烟盘上，一个接手代他戴上凤冠。陪嫁家人过来，把烟盘收起来，回身要走，忽听得娇滴滴的声音叫了一声‘来’，这个声音正是新人口中吐出来的。那陪嫁家人，便回转身子，手捧烟盘，端端正正的站着。只听得那新人又说道：‘再预备十二个泡儿就够了。’那陪嫁家人，连答应了三四个‘是’字，方才退了出去。众人取笑了一回，见新人老气横秋的那个样子，便纷纷散去。新人见客散了，仍旧叫拿了烟具来，一口一口的吹；吹足了十二口时，天色已亮，方才卸妆睡觉。

“周辅成这一气，几乎要死！然米已成饭，无可如何了。只打算日后设法禁制他罢了。那位新人一睡，直到三下钟方才起来。梳洗已毕，便有他的陪嫁家人，带了一个面生人，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到上房里去，辅成此时一肚子没好气，也没做理会。第二天晚上，便自己睡到书房里去了。到了第三天，是照例回门，新婿新人，先后同去；行礼已完，新婿也照例先回。及至辅成回到家时，家人送上两张账单。辅成接过来一看，一张是珠宝市美珍珠宝店的，上面开着珍珠头面一副、穿珠手镯一副、西洋钻石戒指五个，共价洋四千五百两；又一张是宝兴金店的，上面开着金手镯一副、押发簪子等件，零零碎碎，共价是三百十五两。辅成看了便道：‘我家里几时有买过这些东西？’家人回道：‘这是新太太昨天叫店里送来的。’辅成吓了一跳，呆了半晌，没有话说，慢腾腾的踱到书房，换过便衣，唉声叹气的坐立不安。

“直等到晚上十二点多钟，新人方才回来。辅成一肚子没好气，走到上房。只见那位新夫人，已经躺下吃烟了，看见丈夫进来，便慢腾腾的坐起。辅成不免也欠欠身坐下。半晌开口问道：‘夫人昨天买了些首饰？’新人道：‘正是。我看见今天回门，倘使还戴了陪嫁的东西，不像样子，所以叫他们拿了来，些微拣了两件，其实还不甚合意。’辅成道：‘既然不甚合意，何不退还了他呢？’说时，脸上很现出一种不喜欢的颜色。新人听了这话，看了新婿的颜色，不觉也勃然变色起来。”正是：

房帷未遂齐眉乐，《易》象先呈反目爻。

未知一对新人，闹到怎么样子，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一回 周太史出都逃妇难 焦侍郎入粤走官场

“当下新人变了颜色，一言不发。辅成也忍耐不住，说道：‘不瞒夫人说，我当了上十年的穷翰林，只放过一回差，不曾有甚么积蓄。’新人不等说完，便抢着说道：‘罢，罢！几吊钱的事情，你不还，我娘家也还得起，我明日打发人去要了来，不烦你费心。不过我这个也是挣你的体面。今天回门去，我家里甚么王爷、贝子、贝勒的福晋、姑娘，中堂、尚书、侍郎的夫人、小姐，挤满了一屋子，我只插戴了这一点捞什子，还觉着怪寒尘的，谁知你到那么惊天动地起来！早知道这样，你又何必娶甚么亲！’说着，又叫了一声‘来’，那陪嫁家人便走了进来，垂手站着。新人拿眼睛对着鸦片烟盘看了一看，那家人便走到床前，半坐半躺的烧了一口烟，装到斗上。辅成冷眼觑着，只见那家人把烟枪向那边一送，新人躺下来接了，向灯上去吸，那家人此时简直也躺了下来，一手挡着枪梢，一手拿着烟签子，拨那斗门上的烟。辅成见了，只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只因才做了亲不过三朝，不便发作，忍了一肚子气，仍到书房里去安歇了。从此那珠宝店、金子店的人，三天五天便来催一次，辅成只急得没路投奔。雪舫此时却不来了。【眉】所谓功成身退，何必再来。终日闷着一肚子气，没处好告诉，没人好商量。

“一连过了二十多天，看看那娶来的新人，非但愈形骄蹇放纵，并且对于那六岁孩子，渐渐露出晚娘的面目来了。辅成更加心急，想想转恨起雪舫来。然而徒恨也无益，总要想一个善后之策，因此焦灼的一连几夜总睡不着。并且自从娶亲以来，便和上房如同分了界一般，足迹轻易不踏到里面。小孩子受了晚娘的气，又走到自己跟前哭哭啼啼，益加烦闷。忽然一日，自己决绝起来，定下一个计策，暗地里安排妥当。只说家中老鼠多，损伤了书籍字画，把一切书画都归了箱，送到会馆里存放，一共运去了十多箱书画，暗中打发一个家人，到会馆里取了，运回家乡去。【眉】先在书画算起，是翰林先生本色。等到了满月那天，新人又照例回门去了；这一次回门，照例要娘家住几天。这位周太史等他夫人走了，便写了个名条，到清秘堂去请了一个回籍措资的假，雇了长车，带了小孩子，收拾了细软，竟长行回籍去了。只留下一个家人看门，给了他一个月的工钱，叫他好好看守门户，诳他说到天津，去去就来的。他自己到了天津之后，却寄了一封信给他丈人焦侍郎。这封信却是骈四骊六的，足有三千多字，写得异常的哀感顽艳。【眉】惜乎未见此信，一定是绝妙笔墨也。焦侍郎接了这封信，一气一个死！无可奈何，只得把女儿权时养在家里，等日后再做道理。我进京找他求信，恰好碰了这个当口。所以我也不便多说，耽搁了几天，只得且回家去，过几时再说的了。”

徐宗生一席长谈，一面谈着，一面喝着，不觉把酒喝完了，饭也吃了，问店家要了水来净了面。我又问起焦侍郎为甚么把一位小姐惯到如此地位。宗生道：“这也不懂。论起来，焦侍郎是很有阅历的人，世途上、仕途上，都走的烂熟的了，不知为甚么家庭中却是如此。”我道：“世路仕路的阅历，本来与家庭的事是两样的。”宗生道：“不是这样说。这位焦理儒，他是经过极贫苦来的，不应把小孩子惯得骄纵到这步田地。他焦家本是个富家，理儒是个庶出的晚子，十七八岁上，便没了老子，弟兄们分家，他名下也分到了二三万的家当。搁不起他老先生吃喝嫖赌，无一不来，不上几年，一份家当，弄得精光。闹的弟兄不理，族人厌恶，亲戚冷眼，朋友远避。在家乡站不住了，赌一口气走了出来，走到天津，住在同乡的一家字号里，白吃两顿饭，人家也没有好面目给他。可巧他的运气来了，字号里的栈房碰破了两箱花椒，连忙修钉好了，总不免有漏出来的，字号里的小伙计把他扫了回来。被这位焦侍郎看见了，不觉触动了他的一门手艺，把那好的整的花椒，拣了出来，用一根线一颗一颗的穿起来，盘成了一个扳指。【眉】倒是一位美术家，可发一笑。被字号里的伙计看见了，欢喜他精致，和他要了。于是这个要穿一个，那个要穿一个，弄得天天很忙。他又会把他盘成珠子，穿成一副十八子的香珠。穿了香珠，却没有人要；只有扳指要的人多，甚至有出钱叫他穿的。恰巧有一位候补道进京引见，路过天津，是他的世伯辈，他用了‘世愚侄’的帖子去见了一回，便把所穿的香珠，凑了一百零八颗，配了一副烧料的佛头、纪念，穿成一挂朝珠，又穿了一个细致的扳指，作一份礼送了去。那位候补道欢喜的了不得，等他第二次去见了，便问他在天津做甚么。他一时没得好回答，便随嘴答应，说要到广东去谋事。那候补道便送了他五十两银子程仪。他得了这笔银子，便当真到广东去了。

“原来他有一位姑丈，是广东候补知府，所以他一心要找他姑丈去。谁知他在家乡那等行为，早被他哥哥们写信告诉了姑丈了，所以他到了广东，那位姑丈只给他一个不见。他姑母是早已亡故的了，他姑丈就在广东续的弦，他向来没有见过，就是请见世见不着。五十两银子有限，从天津到得广东，已是差不多的了，再是姑丈不见，住了几天客栈，看看银子没有了。他心急了，便走到他姑丈公馆门口等着，等他姑丈拜客回来，他抓住了轿杠便叫姑丈。他姑丈到了此时，没有法子，只得招呼他进去，问他来意。他说要谋事。他姑丈说：‘谈何容易！这广东地方虽大，可知人也不少，非有大帽子压下来，不能谋一个馆地。并且你在家里荒唐惯了，到了外面要守外面的规矩，你怎样办得到？不如仍旧回去罢。’他道：‘此刻盘缠也用完了，回去不得，只得在这里等机会。我就搬到姑丈公馆来住着等，想姑丈也不多我这一碗闲饭。’

“他姑丈没奈何，只得叫他搬到自己公馆里住。这一住又是好几个月。喜得他还安分，不曾惹出逐客令来。他姑丈在广东，原是一个红红儿的人，除了外面两三个差使不算，还是总督衙门的文案。这一天总督要起一个折稿，三四个文案拟了出来，都不合意，便把这件事交代了他姑丈。他姑丈带回公馆里去弄，也弄不好。他看见了那奏稿节略，便自去拟出一篇稿来，送给他姑丈看，问使得使不得。他姑丈向来鄙薄他的，如何看得在眼里，拿过来便搁在一旁。但苦于自己左弄不好，右弄不好，姑且拿他的来看看，看了也不见得好。暗想且不要管他，明天且拿他去塞责。于是到了明天，果然袖了他的稿子去上辕。谁知那位制军一看见了，便大加赏识，说好得很，却不像老兄平日的笔墨。他姑丈一时无从隐瞒，又不便撒谎，只得直说了，是卑府亲戚某人代作的。制军道：‘他现在办甚么事？是个甚么功名？’他姑丈回说没有事，也没有功名。制军道：‘有了这个才学，不出身可惜了。我近来正少一个谈天的人，老兄回去，可叫他来见我。’他姑丈怎么好不答应，回去便给他一身光鲜衣服，叫他去见制军。

“那制军便留他在衙门里住着，闲了时，便和他谈天。他谈风却极好。有时闷了，和他下围棋，他却又能够下两子；并且输赢当中，极有分寸，他的棋子虽然下得极高，却不肯叫制军大败，有时自己还故意输去两子。偶然制军高兴了，在签押房里和两位师爷小酌，他的酒量却又不输与别人；并且出主意行出个把酒令来，都是雅俗共赏的。若要和他考究经史学问，他却又样样对答得上来；有时唱和几首诗，他虽非元、白、李、杜，却也才气纵横。因此制军十分隆重他，每月送他五十两银子的束脩。他就在广东阔天阔地起来。

“不多几时，潮州府出了缺，制台便授意藩台，给他姑丈去署了。一年之后，他姑丈卸事回来，禀知交卸。制军便问他：‘我这回叫你署潮州，是甚么意思，你可知道？’他姑丈回说是大帅的栽培。制军道：‘那倒并不是，我想你那个亲戚，总要想法子叫他出身。你在省城当差，未必有钱多，此刻署了一年潮州，总可以宽裕点了，可以代你亲戚捐一个功名了。’他姑丈此时不能不答应，然而也太刻薄一点，只和他捐了一个未入流，带捐免验看，指分广东。他便照例禀到。制军看见只代他弄了这么个功名，心中也不舒服，只得分付藩台，早点给他一个好缺署理。总督分付下来的，藩司那里敢怠慢，不到一个月，河泊所出了缺，藩台便委了他。

“原来这河泊所是广东独有的官，虽是个从九未入，他那进款可了不得。事情又风流得很，名是专管河面的事，就连珠江上妓船也管了。他做了几个月下来，那位制军奉旨调到两江去了，本省巡抚坐升了总督，藩台坐升了抚台，剩下藩台的缺，却调了福建藩台来做。那时候一个最感恩知己的走了，应该要格外小心的做去才是个道理。谁知他却不然，除了上峰到任，循例道喜之外，朔望也不去上衙门，只在他自己衙门里，办他的风流公案。

“那时新藩台是从福建来的，所有跟来的官亲幕友，都是初到广东，闻得珠江风月，那一个不想去赏鉴赏鉴。有一天晚上，藩台的少爷，和一个衙门里的师爷，两个人在谷埠（妓船麇聚之所）船上请客。不知怎样，妓家得罪了那位师爷，师爷大发雷霆，把席面掀翻了，把船上东西打个稀烂，大呼小叫的，要叫河泊所来办人。吓得一众妓女，莺飞燕散的，都躲开了。一个鸨妇见不是事，就硬着头皮，闪到舱里去，跪下叩头认罪。那师爷顺手拿起一个茶碗，劈头摔去，把鸨妇的头皮摔破了，流出血来。请来的客，也有解劝的，也有帮着嚷打的。这个当口，恰好那位焦理儒带了两个家人，划了一艘小船出来巡河。刚刚巡到这个船边，听得吵闹，他便跳过船来。刚刚走在船头，忽见一个人在舱里走出来，一见了理儒便道：‘来得好，来得好！’理儒抬头一看，却是一位姓张的候补道，也是极红的人。原来理儒在督署里面，当了差不多两年的朋友，又是大帅跟前极有面子的，所以那一班候补道府，没有一个不认得他的。当下理儒看见是熟人，便站住了脚。姓张的又低低的说道：‘藩宪的少大人和老夫子在里面，是船家得罪了他。阁下来得正好，请办一办他们，以警将来。’理儒听了，理也不理，昂起头走了进去，便厉声问道：‘谁在这里闹事？’旁边有两个认得理儒的，便都道：‘好了，好了！他们的管头来了。’有个便暗暗告诉那师爷，这便是河泊所焦理儒了。那师爷便上前招呼。

“理儒看见地下跪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妇人，便问谁在这里打伤人。那师爷便道：‘是兄弟摔了他一下。’理儒沉下脸道：‘清平世界，那里来的凶徒！’回头叫带来的家人道：‘把他拿下了！’藩台的少爷看见这个情形，不觉大怒道：‘你是甚么人，敢这么放肆！’理儒也怒道：‘你既然在这里胡闹，怎么连我也不知道！想也是凶徒一类的。’喝叫家人，把他也拿了。旁边一个姓李的候补府，悄悄对他说道：‘这两位一个是藩台少爷，一个是藩台师爷。’理儒喝道：‘甚么少爷老爷，私爷公爷，在这里犯了罪，我总得带到衙门里办去。’姓李的见他认真起来，便闪在一边，和一班道府大人，闪闪缩缩的，都到隔壁船上去，偷看他作何举动。只见他带来的两个家人，一个看守了师爷，一个看守了少爷，他却居中坐了，喝问那鸨妇：‘是那一个打伤你的，快点说来。’那鸨妇只管叩头，不肯供说。那师爷气愤愤的说道：‘是我打的，却待怎样！’理儒道：‘好了，得了亲供了。’叫家人带了他两个，连那鸨妇一起带到衙门里去。

“此时师爷少爷带来的家人，早飞也似的跑进城报信去了。理儒把一起人也带进城，到衙门里，分别软禁起来，自己却不睡，坐在那里等信。到得半夜里，果然一个差官拿了藩台的片子来要人。理儒道：‘要甚么人？’差官道：‘要少爷和师爷。’理儒道：‘我不懂。我是一个人在衙门里办公，没带家眷，没有少爷；官小俸薄，请不起朋友，也没有师爷。’差官怒道：‘谁问你这个来！我是要藩宪的少大人与及藩署的师爷！’理儒道：‘我这里没有！’差官道：‘你方才拿来的就是。’理儒道：‘那不是甚么少爷、师爷，是两个闹事伤人的凶徒！’差官道：‘只他两个就是，你请他出来，我一看便知。’理儒把桌子一拍，大喝道：‘你是个甚么东西，要来稽查本衙门的犯人！’喝叫家人：‘给我打出去！’两个家人，一片声叱喝起来，那差官没好气，飞马回衙门报信去了。藩台听了这话，也十分诧异，一半以为理儒误会，一半以为那差官搅不清楚，只得写了一封信，再打发别人去要。理儒接了信，付之一笑。草草的回了一个禀，交来人带去。禀里略言：‘卑职所拿之人，确系凶徒，现有受伤人为证。无论此凶徒系何人，既以公事逮案，案未结，未便遽释’云云。这两次往返，天已亮了。理儒却从从容容的吃过了早饭，才叫打轿回公事去。

“谁知他昨夜那一闹，外面通知道了，说是河泊所太爷误拿藩台的人，这一回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不难合衙门的人都有些不便呢。此风声一夜传了开去，到得天明，合衙门的书吏差役，纷纷请假走了，甚至于抬轿的人也没有了。理儒看见觉得好笑，只得另外雇了一乘小轿，自己带了那一颗小小的印把，叫家人带了那少爷、师爷、鸨妇，一同上制台衙门去。”这一去，有分教：

胸前练雀横飞出，又向最高枝上栖。

未知理儒见了制台，怎样回法，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二回 逞强项再登幕府 走风尘初入京师

“前一夜藩台因为得了幕友、儿子闹事，被河泊所司官捉去的信，心中已经不悦，及至两次去讨不回来，心中老大不舒服。暗想这河泊所是甚么人，他敢与本司作对！当时便有那衙门旧人告诉他，说是这河泊所本来是前任制台的幕宾，是制台交代前任藩台给他这个缺的。藩台一想，前任藩台便是现任的抚军，莫非他仗了抚军的腰子么。等到天明，便传伺候上院去，把这件事嗫嗫嚅嚅的回了抚台。【眉】偏使藩台忙，妙，妙！抚台道：‘这个人和兄弟并没有交情，不过兄弟在司任时，制军再三交代给他一个缺，恰好碰了河泊所出缺，便委了他罢了。但是听说他很有点才干。昨夜的事，他一定明知是公子，但不知他要怎样顽把戏罢了。我看他既然明知是公子，断不肯仅于回首县，说不定还要上辕来。倘使他到兄弟这里，兄弟自当力为排解，叫他到贵署去负荆请罪；就怕他径到督宪那里去，那就得要阁下自己去料理的了。’

“藩台听说，便辞了抚台，去见制台。喜得制台是自己同乡世好，可以无话不谈的。一直上了辕门，巡捕官传了手本进去，制台即时请见。藩台便把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回明白了，又说明这河泊所焦理儒系前任督宪的幕宾。制台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道：‘他若是当一件公事，认真回上来，那可奈何他不得，只怕阁下身上也有点不便。这个便怎生区处？”藩台此时也呆了，垂手说道：‘这个只求大帅格外设法。’制台道：‘他动了公事来，实在无法可设。’“藩台正在踌躇，那巡捕官早拿了河泊所的手本上来回话了。制台道：‘他一个人来的么？’巡捕道：‘他还带了两个犯人、一个受伤的同来。’藩台起初只知道儿子和师爷在外闹事，不曾知道打伤人一节，此刻听了巡捕的话，又加上一层懊恼。制台便对藩台说道：‘这可是闹不下来了！或者就请了他进来，你们彼此当面见了，我在旁边打个圆场，想来还可以下得去。’藩台道：‘他这般倔强，万一他一定顶真起来，岂不是连大帅也不好看？’制台忽然想了一个主意道：‘有了。只是要阁下每月津贴他多少钱，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霎时间就冰消瓦解了。’藩台道：‘终不成拿钱买他？’制台道：‘不是买。你只管每月预备二百银子，也不要你出面，你一面回去，只管拣员接署河泊所就是了。’藩台满腹狐疑，不便多问，制台已经端茶送客。一面对巡捕说：‘请焦大老爷。’向来传见末秩没有这种声口的，那巡捕也很以为奇，便连忙跑了出去。藩台一面辞了出来，走到麒麟门外，恰遇见那巡捕官拿着手版，引了焦理儒进去。那巡捕见了藩台，还站了一站班，只有理儒要理不理的，只望了他一眼。藩台十分气恼，却也无可如何。

“理儒进去见了制台，常礼已毕，制台便拉起炕来；理儒到底不敢坐，只在第二把交椅前面站定。制台道：‘老兄的风骨，实在令人可敬！请上坐了，我们好谈天。将来叨教的地方还多呢。’理儒只得到炕上坐了。制军又亲手送过茶，然后开谈道：‘昨天晚上那件事，兄弟早知道了。老兄之强项风骨，着实可敬！现在官场中那里还有第二个人！只可惜屈于末僚。兄弟到任未久，昧于物色，实在抱歉得很！’理儒道：‘大帅奖誉过当，卑职决不敢当！只是责守所在，不敢避权贵之势，这是卑职生性使然。此刻开罪了本省藩司，卑职也知道罪无可逭，所以带印在此，情愿纳还此职，只求大帅把这件事公事公办。’说着，在袖里取出那一颗河泊所印来，双手放在炕桌上。【眉】非发非缴，而忽然得在督署花厅炕上一放，此印荣幸多矣。一笑。制台道：‘这件事，兄弟另外叫人去办，不烦阁下费心；不过另有一事，兄弟却要叨教。’说罢，叫一声‘来’，又努一努嘴，一个家人便送上一副梅红全帖。制台接在手里便站起来，对理儒深深一揖，理儒连忙还礼。制台已双手把帖子递上道：‘今后一切，都望指教！’理儒接来一看，却是延聘书启老夫子的关书，每月致送束脩二百两。便连忙一揖道：‘承大帅栽培，深恐驽骀，不足以副宪意！’制台道：‘前任督宪，是兄弟同门世好，最有知人之明，阁下不以兄弟不才，时加教诲，为幸多矣！’当下又谈了些别话，便把理儒留住。一面叫传藩司，一面叫人带了理儒进去，与各位师爷相见。

“原来那藩台并不曾回去，还在官厅上，一则等信息，二则在那里抱怨师爷，责备儿子。一听得说传，便连忙进去。制台把上项事，仔细告诉了一遍，又道：‘一则此人之才一定可用，二则借此可以了却此事。阁下回去，赶紧委人接署。此后每月二百两的束脩，由尊处送来就是了。’【眉】此制台大会打算，要人家出了束脩，代他请老夫子，他又做了两面的好人，真是算夫遗策，可发一笑。藩台听说，谢了又谢。制台又把那河泊所的印，交他带去道：‘也不必等他交代，你委了人，就叫他带印到任便了。’藩台领命辞去。

“从此焦河厅又做了总督幕宾。总是他生得人缘美满，这位制军得了他之后，也是言听计从，叫他加捐了一个知县，制台便拜了一个折，把他明保送部引见。回省之后，便署了一任香山，当了好些差使。从此连捐带补的，便弄了个道台。就此一帆风顺，不过十年，便到了这个地位。只可怜他那姑丈，此刻六十多岁了，还是一个广东候补府，自从署一任潮州下来，一直不曾署过事。你说这宦海升沉，有何一定呢？”

我本来和宗生谈的是焦侍郎不善治家庭的事，却无意中惹了他这一大套，又被我听了不少的故事。当下夜色已深，大家安睡一宿，次日便分路而行。

我到河西务料理了两天的事，又到张家湾耽搁了一日，方才进京，在骡马市大街广升客栈歇下。因为在河西务、张家湾寄信不便，所以直等到了京城，才发各路的信，一连忙了两天，不曾出门，方才料理清楚。因为久慕京师琉璃厂之名，这天早上，便在客栈柜上问了路径，步行前去，一路上看看各处市景。街道虽宽，却是坎坷的了不得；满街上不绝的骆驼来往；偶然起了一阵风，便黄尘十丈。以街道而论，莫说比不上上海，凡是我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比他好几倍的。

一路问讯到了琉璃厂，路旁店铺，尽是些书坊、笔墨、古玩等店家。走到一家松竹斋纸店，我想这是著名的店家，不妨进去看看。想定了，便走近店门，一只脚才跨了进去，里边走出一个白胡子的老者，拱着手，呵着腰道：“你儜来了（你儜，京师土语，尊称人也。发音时唯用一儜字，你字之音，盖藏而不露者。或曰：‘你老人家’四字之转音也，理或然欤），久违了！你儜一向好，里边请坐！”我被这一问，不觉睖住了，只得含糊答应，走了进去。便有一个小后生，送上一枝水烟筒来。老者连忙拦住，接在手里，装上一口烟，然后双手递给我。那小后生又送上一碗茶。那老者也接过来，一手拿起茶碗，一手把茶托侧转，舀了一舀，重新把茶碗放上，双手递过了来，还齐额献上一献。然后自己坐定，嘴里说些“天气好啊，还凉快，不比前年，大九月里还是很热。你儜有好两个月没请过来了。”我一面听他说，一面心中暗暗好笑。我初次进来，不过要看看，并不打算买东西；被他这么一招呼，倒不好意思空手出去了，只得拣了几个墨盒、笔套等件，好在将来回南边去，送人总是用得着的。老者道：“墨盒子盖上可要刻个上下款？”我被他提醒了，就随手写了几个款给他。然后又看了两种信笺。老者道：“小店里有一种‘永乐笺’，头回给你儜看过的，可要再看看？”说罢，也不等我回话，便到柜里取出一个大纸匣来。我打开匣盖一看，里面是约有八寸见方的玉版笺，左边下角上一朵套色角花，纸色极旧。老者道：“这是明朝永乐年间，大内用的笺纸，到此刻差不多要到五百年了，的真是古货。你儜瞧，这角花不是印板的，是用笔画出来的，一张一个样子，没有一张同样儿的。”我拿起来仔细一看，的确是画的；看看那纸色，纵使不是永乐年间的，也是个旧货了。因问他价钱。老者道：“别的东西有个要价还价，这个纸是言无二价的，五分银子一张。”我笑道：“怎么单是这一种做不二价的买卖呢？”老者道：“你儜明见得很，我不能瞒着你儜。别的东西，市价有个上下，工艺有个粗细，唯有这一号纸，是做不出来的，卖了一张，我就短了一张的了。小号收来是三千七百二十四张，此刻只剩了一千三百十二张了。”我心里虽是笑他捣鬼，却也欢喜那纸，就叫他数了一百张，一共算账。因为没带钱，便写了个条子，叫他等一会送到广升栈第五号。便走出来。那老者又呵腰打拱的一路送出店门之外，嘴里说了好些“没事请来谈谈”的话。

我别过了，走到一家老二酉书店，也是最著名的，便顺着脚走了进去。谁知才进了门口，劈头一个人在我膀子上一把抓着道：“哈哈，是甚么风把你儜吹来了！我计算着你儜总有两个月没来了。你儜是最用功的，看书又快，这一向买的是谁家的书，总没请过来？”说话时，又瞅着一个学徒的道：“你瞧你，怎么越闹越傻了（傻音近耍字音，京师土谚，痴呆之意也）！老爷们来了，茶也忘了送了，烟也忘了装了。像你这么个傻大头，还学买卖吗？”他嘴里虽是这么说，其实那学徒早已捧着水烟筒，在那里伺候了。那个人把我让到客座里，自己用袖子拂拭了椅子，请我坐下，然后接过烟筒，亲自送上。此时已是另有一个学徒，泡上茶来了。那人便问道：“你儜近来看甚么书啊？今儿个要办甚么书呢？”

我未及回答，忽见一个人拿了一封信进来，递给那人。那人接在手里，拆开一看，信里面却有一张银票。那人把信放在桌上，把银票看了一看，皱眉道：“这是松江平，又要叫我们吃亏了。”说着，便叫学徒的，“把李大人那箱书拿出来，交他管家带去。”学徒捧了一个小小的皮箱过来，摆在桌上。那箱却不是书箱，像是个小文具箱样子，还有一把锁锁着。那送信的人便过来要拿。那人交代道：“这锁是李大人亲手锁上的，钥匙在李大人自己身边，你就这么拿回去就得了。”那送信人拿了就走。这个当口，我顺眼看他桌上那张信，写的是“送上书价八十两，祈将购定之书，原箱交来人带回”云云。我暗想这个小小皮箱，装得了多大的一部书，却值得八十两银子！忍不住向那人问道：“这箱子里是一部甚么书，却值得那么大价？”那人笑道：“你儜也要办一份罢？这是礼部堂官李大人买的。”我道：“到底是甚么书，你儜告诉了我，许我也买一部。”那人道：“那箱子里共是三部：一部《品花宝鉴》，一部《肉蒲团》，一部《金瓶梅》。”我听了，不觉笑了一笑。那人道：“我就知道这些书，你儜是不对的；你儜向来是少年老成，是人所共知的。咱们谈咱们的买卖罢。”我初进来时，本无意买书的，被他这一招呼应酬，倒又难为情起来，只得要了几种书来。拣定了，也写了地址，叫他送去取价。我又看见他书架上庋了好些石印书，因问道：“此刻石印书，京里也大行了？”那人道：“行是行了，可是卖不出价钱。从前还好，这两年有一个姓王的，只管从上海贩了来，他也不管大众行市，他贩来的便宜，就透便宜的卖了，闹的我们都看不住本钱了。”我道：“这姓王的可是号叫伯述？”那人道：“正是。你儜认得他么？”我道：“有点相熟。不知道他此刻可在京里？住在甚么地方？”那人道：“这可不大清楚。”我就不问了。

别了出来，到各处再逛逛。心中暗想：这京城里做买卖的人，未免太油腔滑调了。我生平第一次进京，头一天出来闲逛，他却是甚么“许久不来”啊，“两个月没来”啊，拉拢得那么亲热，真是出人意外。想起我进京时，路过杨村打尖，那店家也是如此。我骑着驴走过他店门口，他便拦了出来，说甚么“久没见你儜出京啊，几时到卫里去的，你儜用的还是那匹老牲口”，说了一大套。当时我还以为他认错了人，据今日这情形看来，北路里做买卖的，都是这副伎俩的了。

正这么想着，走到一处十字街口，正要越走过去，忽然横边走出一头骆驼，我只得站定了，让他过去。谁知过了一头，又是一头，络绎不绝。并且那拴骆驼之法，和拴牛一般，穿了鼻子，拴上绳，却又把那一根绳，通到后面来，拴后面的一头。如此头头相连，一连连了二三十头。那身躯又长大，走路又慢，等他走完了，已是一大会的工夫，才得过去。

我初到此地，路是不认得的，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门大街。老远的看见城楼高耸，气象雄壮，便顺脚走近去望望。在城边绕行一遍，只见瓮城凸出，开了三个城门，东西两个城门是开的，当中一个关着。这一门，是只有皇帝出来才开的，那一种严肃气象，想来总是很厉害的了。我走近那城门洞一看，谁知里面瓦石垃圾之类，堆的把城门也看不见了。里面挤了一大群叫化子，也有坐的，也有睡的，也有捧着烧饼在那里吃的，也有支着几块砖当炉子，生着火煮东西的。【眉】此跸路也。现状如此，怪乎不怪？我便缩住脚回头走。

走不多路，经过一家烧饼店，店前摆了一个摊，摊上面摆了几个不知隔了几天的旧烧饼。忽然来了一群化子，一拥上前，一人一个或两个，抢了便飞跑而去。店里一个人大骂出来，却不追赶，低头在摊台底下，又抓了几个出来摆上。我回眼看时，那新摆出来的烧饼，更是陈旧不堪，暗想这种烧饼，还有甚么人要买呢。想犹未了，就看见一个人丢了两个当十大钱在摊上，说道：“四十。”【眉】一枚当十钱，只当两文用，却称一枚当十钱为二十，此京师之风，所谓说大话，用小钱是也。那店主人便在里面取出两个雪白新鲜的烧饼来交给他。我这才明白他放在外面的陈旧货，原是预备叫化子抢的。

顺着脚又走到一个胡同里，走了一半，忽见一个叫化子，一条腿肿得和腰一般粗大，并且烂的血液淋漓，当路躺着。迎头来了一辆车子，那胡同很窄，我连忙闪避在一旁，那化子却还躺着不动。那车子走到他跟前，车夫却把马缰收慢了，在他身边走过。那车轮离他的烂腿，真是一发之顷，幸喜不曾碰着。那车夫走过了之后，才扬声大骂，那化子也和他对骂。我看了很以为奇，可惜初到此处，不知他们捣些甚么鬼。

又向前走去，忽然抬头看见一家山东会馆，暗想伯述是山东人，进去打听，或者可以得个消息，想罢，便踱了进去。正是：

方从里巷观奇状，又向天涯访故人。

未知寻得着伯述与否，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三回 书院课文不成师弟 家庭变起难为祖孙

当下我走到山东会馆里，向长班问讯。长班道：“王伯述王老爷，前几天才来过。他不住在这里。他卖书，外头街上贴的萃文斋招纸，便是他的。好像也住在一家甚么会馆里，你儜到街上一瞧就知道了。”我听说便走了出来，找萃文斋的招贴，偏偏一时找不着。倒是沿路看见不少的“包打私胎”的招纸，还有许多不伦不类卖房药的招纸，到处乱贴，在这辇毂之下，真可谓目无法纪了。走了大半条胡同，总看不见萃文斋三个字。

直走出胡同口，看见了一张，写的是“萃文斋洋版书籍”，旁边“寓某处”的字，却是被烂泥涂盖了的。再走了几步，又看见一张同前云云；旁边却多了一行小字，写着“等米下锅，赔本卖书”八个字。我暗想，这位先生未免太儿戏了。及至看那“寓某处”的地方，仍旧是用泥涂了的，我实在不解。在地下拾了一片木片，把那泥刮了下来，仔细去看，谁知里面的字，已经挖去的了。只得又走，在路旁又看见一张，这是完全的了，写着“寓半截胡同山会邑馆”。我便一路问信要到半截胡同，谁知走来走去，早已走回广升栈门口了，我便先回栈里。又谁知松竹斋、老二酉的伙计，把东西都送了来，等了半天了。客栈中饭早开过了。我掏出表来一看，原来已经一点半钟了。我便拿银子到柜上换了票子，开发了两家伙计去了。然后叫茶房补开饭来，胡乱吃了两口。又到柜上去问半截胡同，谁知这半截胡同就在广升栈的大斜对过，近得很的。

我便走到了山会邑馆，一直进去，果然看见一个房门首，贴了“萃文斋寓内”的条子。便走了进去，却不见伯述，只有一个颁白老翁在内。我便向他叩问。老翁道：“伯述到琉璃厂去了，就回来的，请坐等一等罢。”我便请教姓名。那老翁姓应，号畅怀，是绍兴人。我就坐下同他谈天，顺便等伯述。等了一会，伯述来了，彼此相见，谈了些别后的话。我说起街上招贴涂去了住址一节。伯述道：“这是他们书店的人干的。我的书卖得便宜，他又奈何我不得，所以出了这个下策。”我道：“怪不得呢，我在老二酉打听姻伯的住处，他们只回说不知道。”伯述道：“这还好呢，有两回有人到琉璃厂打听我，他们简直的回说我已经死了，无非是妒忌我的意思。老二酉家，等一会就要来拿一百部《大题文府》，怎么不知我住处呢。”我又说起在街上找萃文斋招贴，看见好些“包打私胎”招纸的话。伯述道：“你初次来京，见了这个，自以为奇，其实稀奇古怪的多得很呢。这京城里面，就靠了这个维持风化不少。”我不觉诧异道：“怎么这个倒可以维持风化起来？”伯述道：“在外省各处，常有听见生私孩子的事，唯有京城里出了这一种宝货，就永无此项新闻了，岂不是维持风化么？你还没有看见满街上贴的招纸，还有出卖妇科绝孕丹的呢，那更是弭患于无形的善法了。”说罢，呵呵大笑。又谈了些别话，即便辞了回栈。

连日料理各种正事，伯述有时也来谈谈。一连过了一个月，接到继之的信，叫我设法自立门面。我也想到长住在栈里，终非久计。但是我们所做的都是转运买卖，用不着热闹所在，也用不着大房子。便到外面各处去寻找房屋。在南横街找着了一家，里面是两个院子，东院那边已有人住了，西院还空着，我便赁定了，置备了些动用家伙，搬了进去，不免用起人来。又过了半个月，继之打发他的一个堂房侄子吴亮臣进京来帮我，并代我带了冬衣来。亮臣路过天津时，又把我寄存杏农处的行李带了来。此时又用了一个本京土人李在兹帮着料理各项，我倒觉得略为清闲了点。

且说东院里住的那一家人姓符，门口榜着“吏部符宅”；与我们虽是各院，然而同在一个大门出入，总算同居的。我搬进来之后，便过去拜望，请教起台甫，知道他号叫弥轩，是个两榜出身，用了主事，签分吏部。往来过两遍，彼此便相熟了。我常常过去，弥轩也常常过来。这位弥轩先生，的真是一位道学先生，开口便讲仁义道德，闭口便讲孝弟忠信。他的一个儿子，名叫宣儿，只得五岁，弥轩便天天和他讲《朱子小学》。常和我说：“仁义道德，是立身之基础，倘不是从小熏陶他，等到年纪大了，就来不及了。”因此我甚是敬重他。

有一天，我又到他那边去坐。两个谈天正在入彀的时候，外面来了一个白须老头子，穿了一件七破八补的棉袍，形状十分瑟缩，走了进来。弥轩望了他一眼，他就瑟瑟缩缩的出去了。我谈了一回天之后，便辞了回来，另办正事。

过了三四天，我恰好在家没事，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向我深深一揖，我不觉愕然。定睛一看，原来正是前几天在弥轩家里看见的老头子。我便起身还礼。那老头子战兢兢的说道：“忝在同居，恕我荒唐，有残饭乞赐我一碗半碗充饥。”【眉】竟是叫化也，可怜。我更觉愕然道：“你住在那里？我几时和你同居过来？”那老头子道：“弥轩是我小孙，彼此岂不是有个同居之谊。”我不觉吃了一惊道：“如此说是太老伯了！请坐，请坐。”老头子道：“不敢，不敢！我老朽走到这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求有吃残的饭，赐点充饥，就很感激了。”我听说忙叫厨子炒了两碗饭来给他吃。他忙忙的吃完了，连说几声“多谢”，便匆匆的去了。我要留他再坐坐谈谈。他道：“恐怕小孙要过来不便。”说着，便去了。

我遇了这件事，一肚子狐疑，无处可问，便走出了大门，顺着脚步儿走去，走到山会邑馆，见了王伯述，随意谈天，慢慢的便谈到今天那老头子的事。伯述道：“弥轩那东西还是那样吗，真是岂有此理！这是认真要我们设法告他的了。”我道：“到底是甚么样一桩事呢？符弥轩虽未补缺，到底是个京官，何至于把乃祖弄到这个样子，我倒一定要问个清楚。”

伯述道：“他是我们历城（山东历城县也）同乡。我本来住在历城会馆。就因为上半年，同乡京官在会馆议他的罪状，起了底稿给他看过，要他当众与祖父叩头伏罪。又当众写下了“孝养无亏”的切结，说明倘使仍是不孝，同乡官便要告他。当日议事时，我也在会馆里，同乡中因为我从前当过几天京官，便要我也署上一个名。我因为从前虽做过官，此刻已是经商多年了，官不官，商不商，便不愿放个名字上去。好得畅怀先生和我同在一起，他是绍兴人，我就跟他搬到此地来避了。论起他的家世，我是知的最详。那老头子本来是个火居道士，除了代别人唪经之外，还鬼鬼祟祟的会代人家画符治病，偶然也有治好的时候，因此人家上他一个外号，叫作‘符最灵’。这个名气传了开去，求他治病的人更多了，居然被他积下了几百吊钱。

“生下一个儿子，却是很没出息的，长大了，游手好闲，终日不务正业。老头儿代他娶了一房媳妇，要想仗媳妇来管束儿子。谁知非但管束不来，小夫妻两个反时时向老头儿吵闹，说老人家是个守财虏，守着了几百吊钱，不知道拿出来给儿子做买卖，好歹也多挣几文，反要怪做儿子的不务正业，你叫我从那个上头做起！吵得老头儿没了法了，便拿几吊钱出来，给儿子做小买卖，不多几天，亏折个罄尽。他不怪自己不会打算，倒怪说本钱太少了，所以不能赚钱。老头儿没奈何，只得又拿些出来，不多几天，也是没了。如此一拿动了头，以后便无了无休了，足足把他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几百吊钱，化了个一干二净。真是俗语说的是个讨债儿子，把他老子的钱弄干净了，便得了个病，那时候符最灵变了‘符不灵’了，医治无效，就此呜呼了。

“且喜代他生下一个孙子，就是现在那个宝货符弥轩了。他儿子死了不上一个月，他的媳妇就带着小孩子去嫁了。这一嫁嫁了个江西客人，等老头子知道了时，那江西客人已经带着那婆娘回籍去了。老头儿急得要死，到历城县衙门去告，上下打点，不知费了多少手脚，才得历城县向江西移提了回来，把这个宝货孙子断还了他。那时这宝货只有三岁，亏他祖父符最灵百般抚养，方得长大，到了十二三岁时，实在家里穷得不能过了，老头子便把他送到一家乡绅人家去做书僮。谁知他却生就一副聪明，人家请了先生教子弟读书，他在旁边听了，便都记得。到了背书时，那些子弟有背不下去的，他便在旁边偷着提他。被那教读先生知道了，夸奖他聪明，便和东家说了，不叫他做事，只叫他在书房伴读。一连七八年，居然被他完了篇。那一年跟随他小主人入京乡试，他小主人下了第，正没好气。他却自以为本事大的了不得，便出言无状起来。小主人骂了他，他又反唇相讥。他小主人怒极了，把他撵走了。

“从此他便流落在京。幸喜写的一笔好字，并且善变字体，无论颜、柳、欧、苏，都能略得神似。别人写的字，被他看一遍，他摹仿起来，总有几分意思。因此就在琉璃厂卖字。倒也亏他，混了三年，便捐了个监生下乡场，谁知一出就中了。次年会试连捷，用了主事，签分了吏部。那时还是住在历城会馆里。可巧次年是个恩科，他的一个乡试座主，又放了江南主考，爱他的才，把他带了去帮阅卷。他便向部里请了个假，跟着到了江南。从中不知怎样鬼混，卖关节舞弊，弄了几个钱。等主考回京复命时，他便逗留在上海，滥嫖了几个月，娶了一个烟花中人，带了回山东，骗人说是在苏州娶来的，便把他作了正室，在家乡立起门户。

他那位令祖看见孙子成了名，自是欢喜。谁知他把一个祖父看得同赘瘤一般，只是碍着邻里，不敢公然暴虐。在家乡住了一年，包揽词讼，出入衙门，无所不为。

“历城县请他做历城书院的山长，他那旧日的小主人，偏是在书院肄业，他便摆出山长的面目来，那小主人也无可如何。

“有一回，书院里官课，历城县亲自到院命题考试。内中有一个肄业生，是山东的富户，向来与山长有点瓜葛的，私下的孝敬，只怕也不少。只苦于没有本事，作出文字来，总不如人；屡次要想取在前列，以骄同学，私下的和山长商量过好几次。弥轩便和他商定，如取在第一，酬谢若干。取在五名前，酬谢若干；十名前又酬谢若干，商定之后，每月师课时，也勉强取了两回在十名之内，得过些酬谢；要想再取高些，又怕诸生不服。恰好这回遇了官课，照例当堂缴卷之后，汇送到衙门里，凭官评定甲乙的。那弥轩真是利令智昏，等官出了题目之后，他却偷了个空，惨淡经营，作了一篇文字，暗暗使人传递与那肄业生。那肄业生却也荒唐，得了这稿子，便照誉在卷上，誊好了，便把那稿子摔了。却被别人拾得，看见字迹是山长写的，便觉得奇怪，私下与两个同学议论，彼此传观。及至出了案，特等第一名的文章，贴出堂来，是和拾来的稿子一字不易。于是合院肄业生、童大哗起来，齐集了一众同学，公议办法。那弥轩自恃是个山长，众人奈何他不得，并不理会，也并未知道自己笔迹落在他人手里。那肄业生却是向来‘恃财傲物’的，任凭他人纷纷议论，他只给他一概不知。众人议定了，联合了合院肄业生、童，具禀到历城县去告。历城县受了山长及那富户的关节，便捺住这件公事，并不批出来。众人只得又催禀。他没法，只得批了。那批的当中只说：‘官课之日，本县在场监考，当堂收卷，从何作弊？诸生、童等工夫不及他人，因羡生妒，屡次冒渎多事，特饬不准，云云。批了出来，各生、童又大哗，又联名到学院里去告；又把拾来的底稿，粘在禀帖上，附呈上去。学院见了大怒，便传了历城县去，把那禀及底稿给他去看，叫他彻底根究。

“谁知历城县仍是含糊禀复上去。学院恼了，传了弥轩去，当堂核对笔迹，对明白了，把他当面痛痛的申饬一番，下了个札给历城县，勒令即刻将弥轩驱逐出院，又把那肄业生衣顶革了。

“弥轩从此便无面目再住家乡，便带了那上海讨来的婊子，撇下了祖父，一直来到京城，仍旧扯着他几个座师的旗号，在那里去卖风云雷雨。有一回，博山（山东县名，出玻璃料器甚佳）运了一单料货到烟台，要在烟台出口装到上海，不知是漏税或是以多报少，被关上扣住要充公。那运货的人与弥轩有点瓜葛，打了个电报给他，求他设法。他便出了他会试座主的衔名，打了一个电报给登莱青道，叫把这一单货放行。登莱青道见是京师大老的电报，便把他放了。事后才想起这位大老是湖南人，何以干预到山东公事，并且自己与他向无往来，未免有点疑心。过了十多天，又不见另有墨信寄到，便写了一封信，只说某日接到电报如何云云，已遵命放行了。他这座主接到这封信，十分诧异，连忙着人到电报局查问这个电报是那个发的，却查不出来。把那电报底稿吊了去，核对笔迹，自己亲信的几个官亲子侄，又都不是的。便打发几个人出来，明查暗访，那里查得出来！

“却得一个少爷，是个极精细的人，把门房里的号簿吊了进来，逐个人名抄下，自己却一个个的亲自去拜访，拜过了之后，便是求书求画，居然叫他把笔迹对了出来。他却又并不声张，拿了那张电底去访弥轩，出其不意，突然拿出来给他看。他忽然看见了这东西，不觉变了颜色，左支右吾了一会。【眉】是能写字人，却屡次在字迹上败露，可谓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一笑。却被那位少爷查出了，便回去告诉了老子，把他叫了来，痛乎其骂了一顿，然后撵走了，交代门房，以后永不准他进门。他坏过这一回事之后，便黑了一点下来。

“他那位令祖，因为他虽然衣锦还乡，却不曾置得丝毫产业，在家乡如何过得活。便凑了盘缠，寻到京里来，谁知这位令孙却是拒而不纳。老人家便住到历城会馆里去。那时候恰好我在会馆里，那位老人家差不多顿顿在我那里吃饭，我倒代他养了几个月的祖父。后来同乡官知道这件事，便把弥轩叫到会馆里来，大众责备了他一番，要他对祖父叩头认罪，接回宅子去奉养，以为他总不敢放恣的了，却不料他还是如此。”伯述正在汩汩而谈，谁知那符最灵已经走了进来。正是：

暂停闲议论，且听个中言。

未知符最灵进来有何话说，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回周太史若不为惠雪舫游说所动，何至演出此家庭大怪剧！第七十一至七十二回补叙焦侍郎微时，何等精明，何等灵变，何等善于揣摩，以至于身膺八座。而家庭中不可对人言之事，正不知凡几，卒以一女代为表暴其一斑。此回祖孙之间，现状又如此。呜呼，何家庭怪状之多也。家庭之怪状，吾盖睹之熟矣，几于司空见惯矣！所最怪者，灭伦背亲之事，乃出于日讲孝弟忠信仁义道德之人。吾于此遂不得不远避乎高谈理学之士大夫，然而又不得以一符弥轩，概尽天下之人也。于是乎入世择交，从此难矣。第一回楔子曰：“茫茫大地，无可容身。”孰更甚于此哉？

写京师琐琐屑屑之怪事，如铸鼎象物，丑态毕呈。然老于京师者，尚曰：“此特一斑耳，乌足以尽之？”或又曰：“京师迩来诸事改良，或不如是矣。”诚如所言，则为京师昔日留一记念历史，亦何尝不可。

第七十四回 符弥轩逆伦几酿案 车文琴设谜赏春灯

当下符最灵走了进来，伯述便起身让坐。符最灵看见我在座，便道：“原来阁下也在这里。早上我荒唐得很，实在饿急了，才蒙上一层老脸皮。”我道：“彼此同居，这点小事，有甚么要紧！”伯述接口道：“怎么你那位令孙，还是那般不孝么？”符最灵道：“这是我自己造的孽，老不死，活在世界上受这种罪！我也不怪他，总是我前一辈子做错了事，今生今世受这种报应！”【眉】虽是一片乡愚之言，然其中尚有舐犊情在，其辞可玩也，吁！伯述道：“自从上半年他接了你回去之后，到底怎样对付你？我们虽见过两回，却不曾谈到这一层。”符最灵道：“初时也还没有甚么，每天吃三顿，都是另外开给我吃的。”伯述道：“不同在一起吃么？你的饭开在甚么地方吃？”符最灵道：“因为我同孙媳妇一桌吃不便当，所以另外开的。”伯述道：“到底把你放在甚么地方吃饭？”符最灵嗫嚅着道：“在厨房后面的一间柴房里。”伯述道：“睡呢？”符最灵道：“也睡在那里。”伯述把桌子一拍道：“这还了得！你为甚么不出来惊动同乡去告他？”符最灵道：“阿弥陀佛！如此一来，岂不是送断了他的前程。况且我也犯不着再结来生的冤仇了。”伯述叹了一口气道：“近来怎样呢？”符最灵又喘着气道：“近来一个多月，不是吃小米粥（小米，南人谓之粟，无食之者，惟以饲鸟。北方贫人，取以作粥），便是棒子馒头（棒子，南人谓之珍珠米。北人或磨之成屑，调蒸作馒头，色黄如蜡，而粗如砂，极不适口，谓之棒子馒头，亦贫民之粮也），吃的我胃口都没了，没奈何对那厨子说，请他开一顿大米饭（南人所食之米，北方土谚谓之大米，盖所以别于小米也），也不求甚么，只求他弄点咸菜给我过饭便了。谁知我这句话说了出去，一连两天也没开饭给我吃。我饿极了，自己到灶上看时，却已是收拾的干干净净，求一口米泔水都没了。今天早起，实在捱不过了，只得老着脸向同居求乞。”

伯述道：“闹到如此田地，你又不肯告他。我劝你也不必在这里受罪了，不如早点回家乡去罢。”符最灵道：“我何尝不想？一则呢，还想看他补个缺；二则我自己年纪大了，唪经画符都干不来了，就是干得来，也怕失了他的体面。家里又不曾挣了一丝半丝产业，叫我回去靠甚么为生？有这两层难处，所以我捱在这里，不然啊，我早就拔碇了（拔碇，山东济南土谚，言舍此他适也）。”【眉】此等说话，我闻之亦欲哭，不知为之孙者果何以为情也？伯述道：“我本来怕理这等事，也懒得理。此刻看见这等情形，我也耐不住了。明日我便出一个知单，知会同乡，收拾他一收拾。”符最灵慌忙道：“快不要如此！求你饶了我的残命罢！要是那么一办，我这几根老骨头就活不成了！”伯述道：“这又奇了！我们同乡出面，无非责成他孝养祖父的意思，又何至关到你的性命呢？”符最灵道：“各同乡虽是好意，就怕他不肯听劝，不免同乡要恼了。倘使当真告他一告，做官的不知道我的下情，万一把他的功名干掉了，叫我还靠谁呢？”伯述冷笑道：“你此刻是靠的他么！也罢，我们就不管这个闲事，以后你也不必出来诉苦了。”符最灵被伯述几句话一抢白，也觉得没意思，便搭讪着走了。【眉】曰“也觉得没意思”，足见当日眼中之符最灵，为一浑然不知之人。

应畅怀连忙叫用人来，把符最灵坐过的椅垫子拿出去收拾过，细看有虱子没有。他坐过的椅子，也叫拿出去洗。又叫把他吃过茶的茶碗也拿去了，不要了，最好摔了他。你们舍不得，便把他拿到旁处去，不要放在家里。伯述见他那种举动，不觉睖住了，问是何故。畅怀道：“你们两位都是近视眼，看他不见。可知他身上的虱子，一齐都爬到衣服外头来了，身上的还不算，他那一把白胡子上，就爬了七八个，你说腻人不腻人！”【眉】此不是写符最灵，正是写符弥轩也。伯述哈哈一笑，对我道：“我是大近视，看不见，你怎么也看不见起来？”我道：“我的近视也不浅了。这东西，倒是眼不见算干净的好。”正说话时，外面用人嚷起来，说是在椅垫子上找出了两个虱子。畅怀道：“是不是。倘使我也近视了，这两个虱子不定往谁身上跑呢。”大家说笑一阵，我便辞了回去。

刚到家未久，弥轩便走了过来，彼此相见熟了，两句寒暄话之外，别无客气。谈话中间，我说起彼此同居月余，向不知道祖老大人在侍，未曾叩见，甚为抱歉。弥轩道：“不敢，不敢！家祖年纪过大，厌见生人，懒于酬应，虽迎养在京寓，却向不见客的。”我道：“年纪大的人，懒于应酬，也是人情之常；只是老人家久郁在家里，未免太闷，不知可常出来逛逛？”弥轩道：“说起来我们做晚辈的很难！寒家本是几代寒士，家训相承，都是淡泊自守。只有到了兄弟，侥幸通籍，出来当差。处于这应酬纷繁之地，势难仍是寒儒本色，不免要随俗附和，穿两件干净点的衣服，就是家常日用，也不便过这于俭啬；这一点点下情，想来当世君子，总可以原谅我的。然而家祖却还是淡泊自甘。兄弟的举动支消，较之于同寅中，已是省之又省的了。据家祖的意思，还以为太费。平日轻易不肯茹荤，偶见家人辈吃肉，便是一场教训。就是衣服一层，平素总不肯穿一件绸衣，兄弟做了上去，请老人家穿，老人家非但不穿，反惹了一场大骂，说是‘暴殄天物，我又不应酬，不见客，要这个何用’。这不是叫做小辈的难过么？【眉】所以一月以来只吃小米粥、棒子馒头也，所以七穿八补，虱生衣外也。兄弟襁褓时，先严、慈便相继弃养，亏得祖父抚养成人，以有今日，这昊天罔极之恩，无从补报万一，思之真是令人愧恨欲死！”【眉】令堂只怕还在江西。我听了他这一席话，不住的在肚子里干笑，只索由他自言自语，并不答他。等他讲完了这一番孝子顺孙话之后，才拉些别的话和他谈谈，不久他自去了。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隐隐听得一阵喧嚷的声音，出在东院里。侧耳细听，却听不出是嚷些甚么，大约是隔得太远之故。嚷了一阵，又静了一阵；静了一阵，又嚷一阵。虽是听不出所说的话来，却只觉得耳根不得清净，睡不安稳。到得半夜时，忽听得一阵砰訇之声，甚是厉害。接着又是一阵乱嚷乱骂之声，过了半晌，方才寂然。我起先听得砰訇之声之时，便披衣坐起，侧耳细听。听到没有声息之后，我的睡魔早已过了，便睡不着，直等到自鸣钟报了三点之后，方才朦胧睡去。

等到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多钟了，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见吴亮臣、李在兹和两个学徒、一个厨子、两个打杂，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我忙问是甚么事。亮臣早已看见我出来，便叫他们舀洗脸水，一面回我说没甚么事。我一面要了水漱口，接着洗过脸，再问亮臣、在兹：“你们议论些甚么？”亮臣正要开言，在兹道：“叫王三说罢，省了我们费嘴。”

打杂王三便道：“是东院符老爷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东院里有人吵嘴，我要想去听听是甚么事。走到那边，谁想他们院门是关上的，不便叫门，已经想回来睡觉了。忽然又想到咱们后院是统的，就摸到后院里，在他们那堂屋的后窗底下偷听。原来是符老爷和符太太两个在那里骂人，也不知他骂的是谁，听了半天，只听不出。后来轻轻的用舌尖把纸窗舐破了一点，往里面偷看，原来符老爷和符太太对坐在上面，那一个到我们家里讨饭的老头儿坐在下面，两口子正骂那老头子呢。那老头子低着头哭，只不做声。那符太太骂得最出奇，说道：‘一个人活到五六十岁，就应该死的了，从来没见过八十多岁人还活着的！’符老爷道：‘活着倒也罢了，无论是粥是饭，有得吃吃点，安分守己也罢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饭了！你可知道要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是要自己本事挣来的呢。’那老头子道：“可怜我并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点儿咸菜罢了。’符老爷听了，便直跳起来说道：‘今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鸡鹅鱼鸭；再过些时，便燕窝鱼翅都要起来了！我是个没补缺的穷官儿，供应不起！’说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骂，骂了一回，又是一回，说的是他们山东土话，说得又快，全都是听不出来。骂到热闹头上，符太太也插上了嘴，骂到快时，却又说的是苏州话，只听得‘老蔬菜’（吴人詈老人之词）、‘杀千刀’两句是懂的，其余的一概不懂。

“骂够了一回，老妈子开上酒菜来，摆在当中一张独脚圆桌上，符老爷两口子对坐着喝酒，却是有说有笑的。那老头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爷喝两杯，骂两句；符太太只管拿骨头来逗着叭儿狗顽。那老头子哭丧着脸，不知说了一句甚么话，符老爷登时大发雷霆起来，把那独脚桌子一掀，砰訇一声，桌上的东西翻了个满地，大声喝道：‘你便吃去！’那老头子也太不要脸，认真就爬在地下拾来吃。符老爷忽的站了起来，提起坐的凳子对准了那老头子摔去，幸亏旁边站着的老妈子抢着过来接了一接，虽然接不住，却挡去势子不少，那凳子虽还摔在那老头子的头上，却只摔破了一点头发；倘不是那一挡，只怕脑子也磕出来了！”我听了这一番话，不觉吓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

到了吃饭时，我便叫李在兹赶紧去找房子，我们要搬家了。在兹道：“大腊月里，往来的信正多，为甚忽然要搬家起来？”我道：“你且不要问这些，赶着找房子罢。只要找着了空房子，合式的自然合式，不合式的也要合式，我是马上就要搬的。”在兹道：“那么说，绳匠胡同就有一处房子，比这边还多两间，也是两个院子，北院里住着人，南院子本来住的是我的朋友，前几天才搬走了，现在还空着。”我道：“那么你吃过饭赶紧去看，马上下定，马上今天就搬。”在兹道：“何必这样性急呢。大腊月里天气短，怕来不及。”我道：“怕来不及，多雇两辆大敞车（敞之为言露天也，敞车无顶篷，所以载运货物者），一会就搬走了。”在兹答应着，饭后果然便去找房东下定，又赶着回来招呼搬东西。赶东西搬完了，新屋子还没拾掇清楚，那天气已经断黑了，便招呼先吃晚饭。

晚饭中间，我问起李在兹：“你知道今天王三说的，被符弥轩用凳子摔破头的那老头子，是弥轩的甚么人？”在兹道：“虽是两个月同居下来，却还不得底细，一向只知道是他的一个穷亲戚。”我道：“比亲戚近点呢？”在兹道：“难道是自家人？”我道：“还要近点。”在兹道：“到底是甚么人？”我道：“是他嫡亲的祖父呢！”在兹吐舌道：“这还了得！”我道：“非但是嫡亲的祖父，并且他老子先死了，他还是一个承重孙呢。你想今天听了王三的话，怕人不怕人？万一弄出了逆伦重案，照例左右邻居，前后街坊，都要波及的，我们好好的做买卖，何苦陪着他见官司，所以赶着搬走了。此刻只望他昨天晚上的伤不是致命的，我们就没事；万一因伤致命，只怕还要传旧邻问话呢。”当下我说明白了，众人才知道我搬家的意思。一连几日，收拾停妥了，又要预备过年。

这边北院里同居的，也是个京官，姓车，号文琴，是刑部里的一个实缺主事，却忘了他在那一司了。为人甚是风流倜傥。我搬进来之后，便过去拜望他，打听得他宅子里只有一位老太太，还有一个小孩子，已经十岁，断了弦七八年，还不曾续娶。我过去拜望过他之后，他也来回拜。走了几天，又走熟了。

光阴迅速，残冬过尽，早又新年。新年这几天，无论官商士庶，都是不办正事的。我也无非是看看朋友，拜个新年，胡乱过了十多天。

这天正是元宵佳节，我到伯述处坐了一天，在他那里吃过晚饭，方才回家。因为月色甚好，六街三市，甚是热闹，便和伯述一同出来，到各处逛逛，绕着道儿走回去。回到家时，只见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抬头一看，门口挂了一个大灯，灯上糊了好些纸条儿，写了好些字，原来是车文琴在那里出灯谜呢。我和伯述都戴上了眼镜来看。只见一个个纸条儿排列得十分齐整，写的是：

一 吊者大悦……《论语》一句

二 斗……药名一

三 四……《孟子》一句

四 子不子……《孟子》一句

五 硬派老二做老大……《孟子》一句

六 不可夺志……《孟子》一句

七 飓……《书经》一句

八 徐稚下榻……县名一

九 焚林……字一

十 老太太……字一

十一 杨玉环嫁王约……县名一

十二 地府国丧……《聊》目一

十三 霹雳……《西游》地名一

十四 开门见山……《水浒》浑一

十五 一角屏山……《水浒》浑一

十六 S……常语一句

十七 广东地面……《孟子》一句

十八 宫……《易经》一句

十九 监照……《孟子》一句

二十 凤鸣岐山……《红楼》人一【眉】所冠之数目字，乃为下文射着时只称第几条，可免词句复叠而设，与谜义无涉。下仿此。

看到这里，伯述道：“我已经射着好几条了，请问了主人，再看底下罢。”说话时，人丛里早有一个人，踮着脚，伸着脖子望过来。看见伯述和我说话，便道：“原来是□老爷来了（第一回楔子，叙明此书为九死一生之笔记，此九死一生始终以一‘我’字代之，不露姓名，故此处称其姓之处，仍以□代之）。自己一家人，屋里请坐罢。咱们老爷还在家里做谜儿呢。”原来是车文琴的家人在那里招呼。我便约了伯述，回到文琴那边去。才进了大门，只见当中又挂了一个灯，上面写的全是《西厢》谜儿：

二十一 一杯闷酒尊前过

二十二 天兵天将捉嫦娥

二十三 望梅止渴

二十四 相片

二十五 破镜重圆

二十六 哑巴看戏

二十七 北岳恒山 三句

二十八 走马灯人物

二十九 藏尸术

三十 谜面太晦

三十一 亏本潜逃

三十二 新诗成就费推敲 白一字

三十三 强盗宴客

三十四 打不着的灯谜

我两人正看到这里，忽然车文琴从里面走了出来，一把拉着我手臂道：“请教，请教。”我连说：“不敢，不敢。”于是相让入内。正是：

门前榜出雕虫技，座上邀来射虎人。

未知所列各条灯谜，均能射中否，且待下回再记。

吾读此回而不禁叹造物之颠倒，人事之不齐也。有符最灵为祖，何不使六十九回石映芝为之孙；有六十九回石映芝之母，何不使有符弥轩为之子。彼苍苍者之安置人物，岂故为此嵚不平之态以为美观耶？抑果聩聩也？或曰：“子为是言，得毋倡父不慈子不孝之说乎？”则应之曰：“恶，是何言！吾之此言，就人情一面言，不就伦常一面言也，何可以辞害意哉！”

第七十五回 巧遮饰贽见运机心 先预防嫖界开新面

当下我和伯述两个跟了文琴进去，只见堂屋当中还有一个灯，文琴却让我们到旁边花厅里去坐。花厅里先有了十多个客，也有帮着在那里发给彩物的，也有商量配搭赠品的，也有在那里苦思做谜的。彼此略略招呼，都来不及请教贵姓台甫。文琴一面招呼坐下，便有一个家人拿了三张条子进来，问猜的是不是。原来文琴这回灯谜比众不同，在门外谜灯底下，设了桌椅笔砚，凡是射的，都把谜面条子撕下，把所射的写在上面，由家人拿进来看。是射中的，即由家人带赠彩出去致送；射错的，重新写过谜面粘出去。

那家人拿进来的三条，我看时，射的是第二条“百合”，第九条“樵”字，第二十条“周瑞”。文琴说对的，那家人便照配了彩物，拿了出去。伯述道：“我还记得那外面第一条可是‘临丧不哀’？第五条可是‘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第十七条可是‘五羊之皮’？”文琴拍手道：“对，对！非但打得好，记性更好！只看了一看，便连粘的次第都记得了，佩服，佩服！”说罢，便叫把那几条收了进来，另外换新的出去，一面取彩物送与伯述。家人出去收了伯述射的三条，又带了四条进来。我看时，是第三条射“非其罪也”，第四条射“当是时也”，第十九条射“以粟易之”，第六条射“此匹夫之勇”。我道：“作也作得好，射也射得好。并且这个人《四书》很熟，是《孟子》《论语》的，只怕全给他射去了。”文琴给了赠彩出去。我道：“第十一条只怕我射着了，可是‘合肥’？”文琴拍手道：“我以为这条没有人射着的了，谁记得这么一个痴肥王约！”我道：“这个应该要作卷帘格更好。”文琴想了一想，大笑道：“好，好！好个肥合！原来阁下是个老行家。”我道：“不过偶然碰着了，何足为奇。不知第二十一条可是‘未饮心先醉’？”文琴道：“正是，正是。”我道；“这一条以《西厢》打《西厢》，是天然佳作。”文琴忙叫取了那两条进来，换过新的出去，一面又送彩给我。伯述道：“两个县名，你射了一个难的去，我射一个容易的罢。第八条可是‘陈留’？”我道：“姻伯射了第八条，我来射第十六条，大约是‘小心’。”文琴道：“敏捷得很！这第十六条是很泛的，真了不得！”又是一面换新的，一面送彩过来，不必多赘。

文琴检点了，回道：“《西厢》谜只射了一个。”我道：“我恰好想了几个，不知对不对。第三十一可是‘撇下赔钱货’？三十二可是‘反吟伏吟’？三十三可是‘这席面真乃乌合’？三十四可是‘只许心儿空想’？”文琴惊道：“阁下真是老行家！堂屋里还有几条，一并请教罢。”说着，引了我和伯述到当中堂屋里去看，只见先有几个人在那里抓耳挠腮的想。

抬眼看时，只见：

三十五 兴……《孟子》一、《论语》一

三十六 膳……《论语》一、《孟子》一

三十七 正……《论语》一、《中庸》一

三十八 谏迎佛骨……《论语》一、《孟子》一

三十九 尸解……《孟子》二句，不连

四十 、（此一点乃朱笔所点）……《孟子》一、《论语》一我们正要再看，忽听得花厅上哄堂大笑。连忙走过去问笑甚么。原来第十八条谜面的“宫’字，有人射着了“乾道乃革”一句，因此大众哄堂。伯述道：“我射一条虽不必哄堂，却也甚可笑的，那第二十六条定是‘眼花缭乱口难言’。”众人想一想谜面，都不觉笑起来。我道：“请教那第四十条一点儿红的，《孟子》可是‘观其色’？《论语》可是‘赤也为之小’？”伯述不等文琴开口，便拍手道：“这个射得好！我也来一个：第三十八可是‘故退之’‘不得于君’？”文琴摇头道：“你两位都是健将！”正说话时，堂屋里走出一个人，拿了第三十五条问道：“《孟子》可是‘可以与’？《论语》可是‘可以兴’？”文琴连忙应道：“是，是，是。”即叫人分送了彩，又换粘上新的。伯述道：“这一条别是一格。我们射的太多了，看看旁人射的罢。”于是又在花厅上检看射进来的。只见第七条射了“四方风动”，十四条射了“没遮拦”，十五条射了“小遮拦”，十三条射了“大雷音”。

我看见第三十七条底下注明赠彩是时表一枚，一心要得他这时表来顽顽，因此潜心去想。想了一大会，方才想了出来，因问文琴道：“三十七条可是‘天之未丧斯文也’‘则其政举’？”文琴连忙在衣袋里掏出一个时表，双手送与我道：“承教，承教！这一条又晦又泛，真亏你射！”我接过谦谢了，拿起来一看，却是上海三井洋行三块洋钱一个的，虽不十分贵重，然而在灯谜赠彩中，也算得独树一帜的厚彩了。

伯述看见了道：“你不要瞧他是三块钱的东西，我却在他身上赚过钱的了。这东西买他一个要三块钱，要是买一打，可以打九折；买十打，可以打八折；买五十打，可以打到七五折。我前年买了五十打，回济南走了一趟，后来又由济南到河南去，从河南再来京，我贩的五十打表，一个也没有卖去。沿路上见了当铺，我便拿一个去当，当四两银子一个也有，当五两一个的时候也有，一路当到此地，六百个表全当完了，碰巧那当票还可以卖几百文。我仔细算了一算，赚的利钱比本钱还重点呢。”【眉】此路政不修，交通不便之病也，又何怪愚民之愚哉！说笑了一回，又看别人射了几个，夜色已深，各自散去。

过了几天，各行生意都开市了，我便到向有往来的一家钱铺子里去，商量一件事。到得那里，说是掌柜的有事，且请坐一坐。原来那掌柜的姓恽，号洞仙，我自从入京之后，便认得了他，一向极熟的。每来了，总是到他办事房里去坐。这一回我来了，铺里的人却让我坐到客堂里，说办事房里另外有客，请在这里等一等。我只得就在客堂里坐下。

等了一大会，才见恽洞仙笑吟吟的送一个客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上了车，方才回转来，对我拱手道：“有劳久候了，屈驾得很！请屋里坐罢。”于是同到他办事房里去，重新让坐送茶。洞仙道：“兄弟今年承周中堂委了一个差使，事情忙点，一向都少候；你儜是大量的，想来也不怪我懒。”我道：“好说，好说！得了中堂的差使，一定是恭喜的。”洞仙道：“不过多点穷忙的事罢了；但得有事办，就忙点也是值得的。”说时，手指着桌上道：“你儜瞧，这就是方才那个客送我们老中堂的贽见，特诚来烦兄弟代送的，说不得也要给他当差。”

我看那桌上时，摆着两个柴檀木匣子。我走过去揭开盖子一看，一匣子是平排列着五十枝笔，一匣子是平列着十锭墨，都是包了金的。我暗想虽是送中堂之品，却未免太讲究了。墨上包金，还有得好说；这笔杆子是竹子做的，怎么都包上金呢，用两天不要都掉了下来么。一面想着，顺手拿起一枝笔来看，谁知拿到手里，沉甸甸的重的了不得，不觉十分惊奇。拔去笔套一看，却又是没有笔头的，更觉奇怪。洞仙在旁呵呵大笑道：“我要说一句放恣的话，这东西你儜只怕是头一回瞧见呢！”我道：“为甚么那么重？难道是整根是金子的么？”洞仙道：“可不是！你儜瞧那墨么？”我伸手取那墨时，谁知用力少点，也拿他不动，想来自然也是金子了。便略为看了一看，仍旧放下道：“这一份礼很不轻。”洞仙道：“也不很重。那笔是连笔帽儿四两一枝（京师人呼笔套为帽），这墨是二十两一锭，统共是四百两。”我道：“这又何必。有万把两银子的礼，不会打了票子送去，又轻便，在受礼的人，有了银子，要甚么可以置办甚么。何必多费工钱做这些假笔墨呢，送进去，就是受下他来，也是没用的。”洞仙呵呵大笑道：“我看天底下就是你儜最阔，连金子都说是没用的。”我道：“谁说金子没用，我说拿金子做成假笔墨，是没用的罢了。”洞仙道：“那么你儜又傻了。他用的是金子，并不用假笔墨。我也知道打了票子进去最轻便的，怎奈大人先生不愿意担这个名色，所以才想方做成这东西送去；人家看见，送的是笔墨，很雅的东西，就是受了也取不伤廉。”

我道：“这是一份贽礼，却送得那么重！”洞仙道：“凡有所为而送的，无所谓轻重，也和咱们做卖买一般，一分行情一分货。你还没知道，去年里头大叔生日，闽浙萧制军送的礼，还要别致呢，是三尺来高的一对牡丹花。白玉的花盆，珊瑚碎的泥，且不必说；用了一对白珊瑚作树，配的是玛瑙片穿出来的花，葱绿翡翠作的叶子，都不算数；这两颗花，统共是十二朵，那花心儿却是用金丝镶了金钢钻做的，有人估过价，这一对花要抵得九万银子。送过这份礼之后，不上半年，那位制军便调了两广总督的缺。最苦是闽渐，最好是两广，你想这份礼送得着罢。”我道：“这一份笔墨，又是那一省总督的呢？”洞仙道：“不配，不配！早得很呢！然而近来世界，只要肯应酬，从府道爬到督抚，也用不着几年工夫。你儜也弄个功名出来干罢！”我笑道：“好，好！赶明天我捐一个府道，再来托你送笔墨。”说着，大家都笑了。我便和他说了正事，办妥了，然后回去。

回到家时，恰好遇见车文琴从衙门里回来，手里拿了一个大纸包。我便让他到我这边坐。他便同我进来，随意谈天。我便说起方才送金笔墨的话。文琴忙问道：“经手的是甚么人？”我道：“是一个钱铺的掌柜，叫作恽洞仙。”文琴道：“这等人倒不可不结识结识。”我笑道：“你也想送礼么？”文琴道：“我们穷京官不配。然而结识了他，万一有甚么人到京里来走路子，和他拉个皮条，也是好的。”说话时，桌上翻了茶碗，把他那纸包弄湿了，透了许久，方才觉着。连忙打开，把里面一张一张的皮纸抖了开来，原来全是些官照，也有从九的，也有未入流的，也有巡检的，也有典史的，也有把总的。我不觉诧异道：“那里弄了这许多官照来？”文琴笑道：“你可要？我可以奉送一张。”我道：“这都填了姓名、三代的，我要他做甚么。”文琴道：“这个不过是个顽意儿罢了，顶真那姓名做甚么。”我道：“奇极了！官照怎么拿来做顽意儿？这又有什么顽头呢？”

文琴道：“你原来不知道，这个虽是官照，却又是嫖妓的护符。这京城里面，逛相公是冠冕堂皇的，甚么王公、贝子、贝勒，都是明目张胆的，不算犯法；惟有妓禁极严，也极易闹事，都老爷查的也最紧。逛窑姐儿的人，倘给都老爷查着了，他不问三七二十一，当街就打；若是个官，就可以免打；但是犯了这件事，做官的照例革职。所以弄出这个顽意儿来，大凡逛窑姐儿的，身边带上这么一张，倘使遇了都老爷，只把这一张东西缴给他，就没事了。”我道：“为了逛窑姐儿，先捐一个功名，也未免过于张致了。朝廷名器，却不料拿来如此用法！”文琴道：“谁捐了功名去逛窑姐儿！这东西正是要他来保全功名之用。比方我去逛窑姐儿，被他查着了，谁愿意把这好好的功名去干掉了。我要是不认是个官，他可拉过来就打，那更犯不上了。所以备了这东西在身边，正是为保全功名之用。”我道：“你弄了这许多来，想是一个老嫖客了。然而未见得每嫖必遇见都老爷的，又何必要办这许多呢？”文琴道：“这东西可以卖，可以借可以送，我向来是预备几十张在身边的。”我道：“卖与送不必说了，这东西有谁来借？”文琴道：“你不知道，这东西不是人人有得预备的。比方我今日请你吃花酒，你没有这东西，恐怕偶然出事，便不肯到了；我有了这个预备，不就放心了么。”一面说话时，已把那湿官照一张一张的印干了，重新包起来。又殷殷的问恽洞仙是那一家钱铺的掌柜。我道：“你一定要结识他，我明日可以给你们拉拢。”文琴大喜。

到了次日，一早就过来央我同去。我笑道：“你也太忙，不要上衙门么？”文琴道：“不相干，衙门里今日没有我的事。”我道：“去的太早了，人家还没有起来呢。”文琴又连连作揖道：“好人！没起来，我们等一等；倘使去迟了，恐怕他出去了呢。”我给他缠的没法，只得和他同去。谁知洞仙果然出门去了。问几时回来，说是到周宅去的，不定要下午才得回来。文琴没法，只得回去。

我却到伯述那里去有事。办过正事之后，便随意谈天。我说起文琴许多官照的事，伯述道：“这是为的从前出过一回事，后来他们才想出这个法子的。自从行出这个法子之后，户部里却多了一单大买卖，甚至有早上填出去的官照，晚上已经缴了的，那要嫖的人不免又要再捐一个，那才是源源而来的生意呢。”

我道：“从前出的是甚么事？”伯述道：“京城里的窑姐儿最粗最贱，不知怎么那一班人偏要去走动，真所谓逐臭之夫了。有一回，巡街御史查到一家门内有人吵闹，便进去拿人。谁知里面有三个阔客：一个是侍郎，一个是京堂，一个是侍讲。一声说都老爷查到了，便都吓得魂不附体。那位京堂最灵便，跑到后院里，用梯子爬上墙头，往外就跳。谁知跳不惯的人，忽然从高落下，就手足无措的了，不知怎样一闪，把腿跌断了，整整的医了半年才得好，因此把缺也开了。那一位侍郎呢，年纪略大了，跳不动，便找地方去躲，跑到毛厕里去，以为可以躲过了；谁知走得太忙，一失脚掉到了粪坑里去，幸得那粪坑还浅，不曾占灭顶之凶，然而已经闹得异香遍体了。只有那位侍讲，一时逃也逃不及，躲也躲不及，被他拿住了，自己又不敢说是个官；若是说了，他问出了官职，明日便要专折奏参的，只得把一个官字藏起来。那位都老爷拿住了，便喝叫打了四十下小板子。这一位翰林侍讲平空受此奇辱，羞愧的无地自容，回去便服毒自尽了。却又写下了一封遗书给他同乡，只说被某御史当街羞辱，无复面目见人。同乡京官得了这封书，便要和那御史为难。恰好被他同嫖的那两位侍郎、京堂知道了，一个是被他逼断了腿的，一个是被他逼下粪坑的，如何不恨，便暗中帮忙，怂恿起众人，于是同乡京官斟酌定了文饰之词，只说某侍讲某夜由某处回寓，‘手灯为风所熄，适被某御史遇见，平日素有嫌隙，指为犯夜，将其当街笞责’云云。据了这个意思，联衔入奏。那两位侍郎、京堂，更暗为援助，锻炼成狱，把那都老爷革职，发往军台。这件事出了以后，一班逐臭之夫，便想出这官照的法子来。”正说得高兴时，家里忽然打发人来找我，我便别过伯述回去。正是：

只缘一段风流案，断送功名更戍边。

不知回去之后，又有甚事，且待下回再记。

闻诸老人言，奔竞之风，京师素盛。夤缘大老之门者，讳为拜门；凡有贿赂，讳为贽敬。然光绪初叶以前，一贽敬之费，仅二百金耳，其尤者终不逾千金。观此一笔一墨，已达万金之外，其他可想矣。时人之言曰：“世界愈文明，则愈奢侈。”余欲易之曰：“人事愈暧昧，则愈奢侈。”

卷中未揭晓之灯谜：（十）嫂字。（十二）《阎罗薨》。（二十二）“围住广寒宫”。（二十三）“涎空咽”。（二十四）“有影无形”。（二十五）“分明打个照面”。（二十七）“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二十八）“脚跟无线如篷转”。（二十九）“留得形骸在”。（三十）“好着我难猜”。（三十六）“去食”“强为善而已矣”。（三十九）“委而去之”“所存者神”。

第七十六回 急功名愚人受骗 遭薄幸淑女蒙冤

我回到家时，原来文琴坐在那里等我。我问在兹找我做甚么。在兹道：“就是车老爷来说有要紧事情奉请的。”我对文琴道：“你也太性急了，他说下午才得回家呢。”文琴道：“我另外有事和你商量呢。”我问他有甚么事时，他却又说不出来，只得一笑置之。捱到中饭过后，便催我同去；及至去了，恽洞仙依然没回来。我道：“算了罢，我们索性明天再来罢。”

文琴正在迟疑，恰好门外来了一辆红围车子，在门首停下，车上跳下一个人来，正是洞仙。一进门见了我，便连连打拱道：“有劳久候！失迎得很！今天到周宅里去，老中堂倒没有多差使，倒是叫少大人把我缠住了，留在书房里吃饭，把我灌个稀醉，才打发他自己的车子送我回来。”说罢，呵呵大笑。又叫学徒的：“拿十吊钱给那车夫；【眉】京师之十吊，即外省之一千文。把我的片子交他带一张回去，替我谢谢少大人。”说罢了，才让我们到里面去。我便指引文琴与他相见。彼此谈得对劲，文琴便扯天扯地的大谈起来，一会大发议论，一会又竭力恭维。我自从相识他以来，今天才知道他的谈锋极好。

谈到下午时候，便要拉了洞仙去上馆子。洞仙道：“兄弟不便走开，恐怕老中堂那边有事来叫。”文琴道：“我们约定了在甚么地方，万一有事，叫人来知照就是了。你大哥是个爽快人，咱们既然一见如故，应该要借杯酒叙叙，又何必推辞呢。”洞仙道：“不瞒你车老爷说，午上我给周少大人硬灌了七八大盅，到此刻还没醉得了呢。”文琴道：“不瞒你大哥说：“我有一个朋友从湖北来，久慕你大哥的大名，要想结识结识，一向托我。我从去年冬月里就答应他引见你大哥的，所以他一直等在京里，不然他早就要赶回湖北去的了。今儿咱们遇见了，岂有不让他见见你大哥之理。千万赏光！我今天也并不是请客，不过就这么二三知己，借此谈谈罢了。”洞仙道：“你车老爷那么赏脸，实在是却之不恭，咱们就同去。不过还有一说，你儜两位请先去，做兄弟的等一等就来。”文琴连忙深深一揖道：“老大哥，你不要怪我！我今儿没具帖子，你不要怪我！改一天我再肃具衣冠，下帖奉请如何？”洞仙呵呵大笑道：“这是甚么话！车老爷既然那么说，咱们就一块儿走。不过有屈两位稍等一等，我干了一点小事就来。”

文琴大喜道：“既如此，就请便罢，咱两个就在这里恭候。”我道：“我却要先走一步，回来再来罢。”文琴一把拉住道：“这是甚么话！我知道你是最清闲的，成天没事，不过找王老头子谈天。我和你是同院子的街坊，怎么好拿我的腔呢。”我道：“这是甚么话！我是有点小事，要去一去。你不许我去，我就不去也使得，何尝拿甚么腔呢。”洞仙道：“既如此，你两位且在这里宽坐一坐，我到外面去去就来。”说罢，拱拱手，笑融融的往外头去了。这一去，便去得寂无消息，直等到天将入黑，还不见来，只急得文琴和热锅上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得洞仙来了，一叠连声只说：“屈驾，屈驾！实在是为了一点穷忙，分身不开，不能奉陪，千万不要见怪！”文琴也不及多应酬，拉了便走。

出了大门，各人上了车，到了一家馆子里，拣定了座，文琴忙忙的把自己车夫叫了来，交代道：“你赶紧去请陆老爷，务必请他即刻就来，说有要紧话商量。”车夫去了。这边文琴又忙着请点菜。

忙了一会，文琴的车夫引了一个人进来，文琴便连忙起身相见，又指引与洞仙及我相见，一一代通姓名。又告诉洞仙道：“这便是敝友陆俭叔，是湖北一位著名的能员，这回是明保来京引见的。”又指着洞仙和俭叔说道：“这一位恽掌柜，是周中堂跟前头一个体己人，为人极其豪爽，所以我今儿特为给你们拉拢。”说罢，又和我招呼了几句。俭叔便问有烟具没有，值堂的忙答应了一个“有”字，即刻送了上来，把烟灯剪好，俭叔便躺下去烧鸦片烟。

我在旁细看那陆俭叔，生得又肥又矮，雪白的一张大团脸，两条缝般的一双细眼睛。此时正月底边，天气尚冷，穿了一身大毛衣服，竟然像了一个圆人。值堂的送上酒来，他那鸦片烟还抽个不了。文琴催了他两次，方才起来坐席。文琴一面让酒让菜，一面对了俭叔吹洞仙如何豪爽，如何好客；一面对了洞仙吹俭叔如何慷慨，如何至诚。吃过了两样菜，俭叔又去烟炕上躺下。文琴忽然起身拉了洞仙到旁边去，唧唧哝哝，说了一会话，然后回到席上招呼俭叔吃酒。俭叔又抽了一口，方才起来入席。洞仙问道：“陆老爷欢喜抽两口？”俭叔道：“其实没有瘾，不过欢喜摆弄他罢了。”这一席散时，已差不多要交二鼓，各人拱揖分别，各自回家。

从此一连十多天，我没有看见文琴的面。有一天，我到洞仙铺里去，恰好遇了文琴。看他二人光景，好像有甚事情商量一般。我便和洞仙算清楚了一笔账，正要先行，文琴却先起身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明天问了实信再来回话罢。”说罢，作辞而去。洞仙便起身送他，两个人一路唧唧哝哝的出去，直到门口方休。

洞仙送过文琴，回身进内，对我道：“代人家办事真难！就是车老爷那位朋友，甚么陆俭叔，他本是个一榜，由拣选知县，在法兰西打仗那年，广西边防上得了一个保举，过了同知、直隶州班，指省到了湖北。不多几年，倒署过了几回州县。这回明保送部引见，要想设法过个道班，却又不愿意上兑，要避过这个‘捐’字，转托了车老爷来托我办。你儜想，这是甚么大事，非得弄一个特旨下来不为功，咱们老中堂圣眷虽隆，只怕也办不到。他一定要那么办，不免我又要央及老头子设法。前几天拜了门，是我给他担代的，只送得三撇头的贽见。这两天在这里磋磨使费，那位陆老爷一天要抽三两多大烟，没工夫来当面，总是车老爷来说话，凡事不得一个决断。说了几天，姓陆的只肯出八竿使费。他们外官看得一班京官都是穷鬼，老实说，八千银子谁看在眼里！何况他所求的是何等大事，倒处处那么悭吝起来！我这几天叫他们麻烦的够了，他再不爽爽快快的，咱们索性撒手，叫他走别人的路子去。”正说得高兴时，文琴又来了，我便辞了出去。

光阴迅速，不觉到了八月。我一面打发李在兹到张家口，一面收拾要回上海一转，把一切事都交给亮臣管理。便到伯述那边辞行。恰好伯述因为畅怀往上海去了，许久并未来京，今年收的京版货不少，也要到上海去，于是约定同行。雇了长车，我在张家湾、河西务两处也并不耽搁，不过稍为查检查检便了。一直到了天津，仍在佛照楼住下。伯述性急，碰巧有了上海船，便先行了。我因为天津还有点事，未曾同行。

安顿停当，先去找杏农。杏农一见我，便道：“你接了家兄的信没有？”我道：“并未接着，有甚么事？”杏农道：“家兄到山东去了，我今天才接了信。”我道：“到山东有甚么事？”杏农道：“有一个朋友叫蔡侣笙，【眉】蔡侣笙事在三十四回。是山东候补知县，近日有了署事消息，打电报到上海叫他去的。”我不觉欢喜道：“原来蔡侣笙居然出身了！我这几年从未得过他的信，不知他几时到的山东？那边我还有一个家叔呢。”杏农道：“家兄给我的信，说另有信给你，想是已经寄到京里去了。”我稍为谈了一会，便回到栈里，连忙写了一封信入京，叫如有上海信来，即刻寄出天津。把信发了，我又料理了一天的正事。

次日下午，杏农来谈了一天，就在栈里晚饭。饭后，约了我出去，到侯家后一家南班子里吃酒（天津以上海所来之妓院为南班子），另外又邀了几个朋友。这等事本是没有甚么好记的，这一回杏农请的都是些官场朋友，又没有甚么唐玉生的竹汤饼会故事，又何必记他呢！【眉】回顾三十五回事。因为这一回我又遇了一件奇事，所以特为记他出来。

你道是甚么事呢？原来这一席中间，他们叫来侍酒的，都是南班子的人，一时燕语莺声，尽都是吴侬娇语。内中却有两个十分面善的，非但言语声音很熟，便是那眉目之间，也好像在那里见过的，一时却想不起来。【眉】回顾六十回事，提清眉目。回思我近来在家乡一住三年，去年回到上海，不上几天，就到北边来了。在上海那几天，并未曾出来应酬，从何处见过这两个人呢。莫非四年以前所见的？然而就是四年以前，我也甚少出来应酬，何以还有这般面善的人呢。一面满肚子乱想，一双眼睛，便不住的盯着他看。

内中一个是杏农叫的，杏农看见我这情形，不觉笑道：“你敢是看中了他，何不叫他转一个条子？”我道：“岂有此理！我不过看见他十分面善，不知从何处见来。他又叫甚么名字？”杏农道：“他叫红玉。”又指着一个道：“他叫香玉。都是去年才从上海来的，要就你在上海见过他。”我道：“我已经三年没住上海了，去年到得一到，并没有出来应酬，不上两天，我就到这边来了，从何见起。”杏农道：“正是。你去年进了京，不多几天，我就认识了他，那时候他也是初到没有几天。”我听了这话，猛然想起这两个并非他人，正是我来天津时，同坐普济轮船的那个庄作人的两个小老婆，如何一对都落在这个地方来。不觉心中又是怀疑，又是纳罕，不住的要向杏农查问，却又碍着耳目众多，不便开口。

直等到众人吃到热闹时，方才离了座，拉杏农到旁边问道：“这红玉、香玉到底是甚么出身，你知道么？”杏农道：“这是这里的忘八到上海贩来的，至于甚么出身，又从何稽考呢。你既然这么问，只怕是有点知道的了。”我道：“我仿佛知道他是人家的侍妾。”杏农道：“嫁人复出，也是此辈之常事。但不知是谁的侍妾？”我道：“这个人我也是一面之交，据说是个总兵，姓庄，号叫做人。”杏农道：“既是一面之交，你怎么便知道这两个是他侍妾？”我便把去年在普济船上遇见的话，说了一遍。杏农想了一想道：“呸！你和乌龟答了话，还要说呢。这不明明是个忘八从上海买了人，在路上拿来冒充侍妾的么。”我回头想了一想当日情形，也觉得自己太笨，被他当面瞒过还不知道，于是也一笑归座。等到席散了，时候已经不早，杏农还拉着到两家班子里去坐了一坐，方才雇车回栈。

叩开了门，取表一看，已经两点半钟了。走过一个房门口，只见门是敞着的，门口外面蹲着一个人，地下放着一盏鸦片烟灯，手里拿着鸦片烟斗，在那里出灰。门口当中站着一个人，在那里骂人呢。只听他骂道：“这么大早，茶房就都睡完了，天下那有这种客栈！”一回眼看见我走过，又道：“你看我们说睡得晚了，人家这时候才从外面回来呢。”我听了这话，不免对他望一望，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京里车文琴的朋友陆俭叔。不免点头招呼，彼此问了几时到的，住在几号房，便各自别去。

次日，我办了一天正事，到得晚饭之后，我正要到外面去散步，只见陆俭叔踱了进来，彼此招呼坐下。俭叔道：“早没有知道你老哥也出京；若是早知道了，可以一起同行，兄弟也可以靠个照应。”我道：“正是。出门人有个伴，就可以互相照应了。”俭叔道：“像我兄弟是个废人，那里能照应人，约了同伴，正是要靠人照应。这一回虽说是得了个明保进京引见，却赔累的不少。这也罢了，这回出京，却又把一件最要紧的东西失落了，此刻赶信到京里去设法，过两天回信来，正不知怎样呢。”我道：“丢了东西，应该就地报失追查，怎么反到京里去设法呢？”俭叔叹道：“我丢了的不是别的东西，却是一封八行书，夹在护书里面。那天到杨村打了个尖，我在枕箱里取出护书来记一笔账，不料一转眼间，那护书就不见了。连忙叫底下人去找，却在店门口地下找着了，里面甚么东西都没有丢，单单就丢了这封信，你说奇不奇呢。你叫我如何报失！”我道：“那么说，就是写信到京里也是没用。”俭叔道：“这是我的妄想，要想托文琴去说，补写一封，不知可办得到。”我道：“这一封是谁的信呢？”俭叔道：“一言难尽！我这封信是化了不少钱的了。兄弟的同知、直隶州，是从拣选知县上保来的，一向在湖北当差。去年十月里，章制军给了一个明保送部引见。到了京城，遇了舍亲车文琴，劝我过个道班。兄弟怕的是担一个捐班的名气，况且一捐升了，到了引见时，那一笔捐免保举的费是很可观的，所以我不大愿意。文琴他又说在京里有路子可走，可以借着这明保设法过班，叫我且不要到部投到。我听了他的话，一耽搁就把年过了。直到今年正月底，才走着了路子，就是我们同席那一个姓恽的，烦了他引进，拜了周中堂的门。那一份贽见，就化了我八千！【眉】据洞仙言，只有三千也。只见得中堂一面，话也没有多说两句，只问得一声几时进京的，湖北地方好，就端茶送客了。后来又是打点甚么总管咧、甚么大叔咧，前前后后，化上了二万多，【眉】据洞仙言，只有八千也。连着那一笔贽见，已经三万开外了！满望可以过班的了，谁知到了引见下来，只得了‘仍回原省照例用’七个字。你说气死人不呢！我急了，便向文琴追问，文琴也急了，代我去找着前途经手人。找了十多天，方才得了回信，说是引见那天，里头弄错了。你想里头便这样稀松，可知道人家银子是上三四万的去了！后来还亏得文琴替我竭力想法，找了原经手人，向周中堂讨主意。可奈他老人家也无法可想，只替我写了一封信给两湖章制军，那封信却写得非常之切实，求他再给我一个密保，再委一个报销或解饷的差使云云，其意是好等我再去引见，那时却竭力想法。【眉】据此说也，则此信之来历，及失信之原由可想矣。我得了这一封信，似乎还差强人意，谁知偏偏把他丢了，你说可恨不可恨呢！”

我听了他这一番话，不觉暗暗疑讶，又不便说甚么，因搭讪着道：“原来文琴是令亲，想来总可以为力的。”俭叔道：“兄弟就信的是这一点。文琴向来为朋友办事是最出力的，何况我当日也曾经代他排解过一件事的，他这一回无论如何，似乎总应该替我尽点心。”我道：“既如此，更可放心了。”嘴里是这样说，心中却很想知道他所谓排解的是甚么事。因又挑着地道：“这排难解纷最是一件难事，遇了要人排解的事，总是自己办不下来的了，所以尤易感激。文琴受过你老哥这个惠，这一回一定要格外出力的。”俭叔道：“文琴那回事，其实他也不是有心弄的，不过太过于不羁，弄出来的罢了。他断了弦之后，就续定了一位填房，也是他家老亲，那女子和文琴是表兄妹，从前文琴在扬州时，是和他常见的。谁知文琴丧偶之后，便纵情花柳，直到此刻还是那个样子，所以他虽是定下继配，却并不想娶。定的时候，已是没有丈人的了；过了两年，那外母也死了，那位小姐只依了一个寡婶居住。等到母服已满，仍不见文琴来娶。那小姐本事也大，从扬州找到京师，拿出老亲的名分，去求见文琴的老太太。他到得京里，是举目无亲的，自然留他住下。谁知这一住，就住出事情来了。”正是：

凫雁不成同命鸟，鸳鸯翻作可怜虫。

未知住出了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京师经手贿赂之人，最是精明强干，而尚有车文琴其人者，从而傀儡之。可见狡诈欺骗之术，真是层出不穷。

第七十七回 泼婆娘赔礼入娼家 阔老官叫局用文案

“那小姐在他宅子里住下，每日只跟着他老太太。逢没有人的时候，不免向老太太诉苦，说：‘依着婶娘不便，求告早点娶了过来，那是一定的了。’文琴这件事，却对人不住，觑老太太不在旁时，便和那小姐说体己话，拿些甜话儿骗他。那小姐年纪虽大，却还是一个未经出阁的闺女，主意未免有点拿不定，况且这个又是已经许定了的丈夫，以为总是一心一意的了，于是乎上了他的当。文琴又对他说：‘你此时寻到京城，倘使就此办了喜事，未免过于草草；不如你且回扬州去，我跟着就请假出京，到扬州去迎娶，方为体面。’那小姐自然顺从，不多几天，便仍然回扬州去了。文琴初意本也就要请假去办这件事，不知怎样被一个窑姐儿把他迷住了，一定要嫁他，便把他迷昏了，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叔丈母（便是那小姐的婶子）说：‘本来早就要来娶的，因为访得此女不贞，然而还未十分相信，尚待访查清楚，然后行事。讵料渠此次亲身到京，不贞之据已被我拿住，所以不愿再娶’云云。

“那小姐得了这个信，便羞悔交迸，自己吊死了。那女族平时好像没有甚么人，要那小姐依寡婶而居；及至出了人命，那族人都出来了，要在地方上告他，倘告他不动，还商量京控。那时我恰好在扬州有事，知道闹出这个乱子，便一面打电报给他，一面代他排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件事弄妥了，未曾涉讼。经过这一回事之后，他是极感激我的，一向我和他通信，他总提起这件事，说不尽的感激图报。所以我这回进京，一则因为自己抽了两口烟，未免懒点；二则也信得他可靠，所以一切都托了他经手的。不料自己运气不济，一连出了这么两个岔子！”说罢，连连叹气。我随意敷衍他几句。他打了两个呵欠，便辞了去，想是要紧过瘾去了，所以我也并不留他。

自此过了几天，京里的信寄了出来，果然有述农给我的一封信。内中详说侣笙历年得意光景：“两月之前，已接其来信，言日间可有署缺之望；如果得缺，即当以电相邀，务乞帮忙。前日忽接其电信，嘱速赴济南，刻拟即日动身，取道烟台前去。”云云。我见了这封信，不觉代侣笙大慰。

正在私心窃喜时，忽然那陆俭叔哭丧着脸走过来，说道：“兄弟的运气真不好！车文琴的回信来了，说接了我的信，便连忙去见周中堂，却碰了个大钉子。周中堂大怒，说‘我生平向不代人写私信，这回因为陆某人新拜门，师弟之情难却，破例做一遭儿，不料那荒唐鬼、糊涂虫，才出京便把信丢了！丢了信不要紧，倘使被人拾了去，我几十年的老名气，也叫他弄坏了！他还有脸来找我再写！我是他甚么人，他要一回就一回，两回就两回！你叫他赶快回湖北去听参罢，我已经有了办法了’云云。这件事叫我如何是好！”我听了他的话，看了他的神色，觉得甚是可怜。要想把我自己的一肚子疑心向他说说，又碍着我在京里和文琴是个同居，他们到底是亲戚，说得他相信还好；倘使不相信，还要拿我的话去告诉文琴，我何苦结这种冤家。况且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不定我说的他果然信了，他还要赶回京里和文琴下不去，这又何苦呢？因此隐忍了不曾谈，只把些含糊两可的话，安慰他几句就算了。【眉】较之从前一团稚气时截然两人，写阅历之日深，即叙事之层次也。俭叔说了一回，不得主意，便自去了。

再过几天，我的正事料理清楚，也就附轮回上海去。见了继之，不免一番叙别，然后把在京在津各事，细细的说了遍，把账略交了出来。继之便叫置酒接风。金子安在旁插嘴道：“还置甚么酒呢，今天不是现成一局么？”继之笑道：“今天这个局，怕不成敬意。”德泉道：“成敬意也罢，不成敬意也罢，今日这个局既然允许了，总逃不了的，就何妨借此一举两得呢。”我问：“今天是甚么局？何以碰得这般巧？”

继之道：“今天这一局是干犯名教的；然而在我们旁边人看着，又不能不作是快心之举。这里上海有一个著名的女魔王，平生的强横，是没有人不知道的了。他的男人一辈子受他的气，到了四十岁上便死了，外面人家说，是被他磨折死的。这件以前的事，我们不得而知。后来他又拿磨折男人的手段来磨折儿子，他管儿子是说得响的，更没有人敢派他不是了，他就越闹越强横起来。”我道：“说了半天，究竟他的儿子是谁？”继之道：“他男人姓马，叫马澍臣，是广西人，本是一个江苏候补知县。他儿子马子森，从小是读会英文的。自从父亲死后，便考入新关，充当供事，捱了七八年，薪水倒也加到好几十两一月了。他那位老太太，每月要儿子把薪水全交给他，自己霸着当家；平生绝无嗜好，惟有敬信鬼神，是他独一无二的事，家里头供的甚么齐天大圣、观音菩萨……乱七八糟的，闹了个烟雾腾天。子森已是敢怒不敢言的了。他却又最相信的是和尚、师姑、道士，凡是这一种人上了他的门，总没有空过的，一张符、一卷经，不是十元，便是八元，闹的子森所赚的几十两银子，不够他用。连子森回家吃饭，一顿好饭也没得吃，两块咸萝卜，几根青菜，就是一顿。有时子森熬不住了，说何不买点好些小菜来吃呢，只这一句话，便触动了老太太之怒，说儿子不知足，可知你今日有这碗饭吃，也是靠我拜菩萨保佑来的，唠叨的子森不亦乐乎。

“后来子森私下蓄了几个钱，便与人凑股开了一家报关行，倒也连年赚钱。这笔钱，子森却瞒了老太太，留以自用的了。外面做了生意，不免便有点应酬，被他老太太知道了，找到了妓院里去，把他捉回去了，关在家里，三天不放出门，几乎把新关的事也弄掉了。又有一回，子森在妓院里赴席，被他知道了，又找了去。子森听见说老太太又来了，吓得魂不附体，他老太太在后面上楼，他便在前窗跳了下去，把脚骨跌断了，把合妓院的人都吓坏了，恐怕闹出人命。那老太太却别有肺肠，非但不惊不吓，还要赶到房里，把席面扫个一空，骂了个无了无休。众朋友碍着子森，不便和他计较，只得劝了他回去。然而到底心里不甘，便有个促狭鬼，想法子收拾他。

“前两天找出一个人来，与子森有点相像的，瞒着子森，去骗他上套。子森的辫顶留得极小，那个朋友的辫顶也极小。那促狭鬼定下计策，布置妥当，便打发人往那位女魔王处报信，说子森又到妓院里去了，在那一条巷，第几家，妓女叫甚么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位老太太听了，便雄赳赳气昂昂的跑来，一直登楼入房。其时那促狭鬼约定的朋友，正坐在房里等做戏，听说是魔头到了，便伏在桌上，假装磕睡，双手按在桌上，掩了面目，只把一个小辫顶露出来。那魔头跑到房里，不问情由，左手抓了辫子，提将起来，伸出右手，就是一个巴掌。这小辫顶朋友故意问甚么事情。那魔头见打错了人，翻身就跑，被隔房埋伏的一班人，一拥上前，把他围住，和他讲理，问他为甚么来打人。他起先还要硬挺，说是来找儿子的。众人问他儿子在那里，你所打的可是你的儿子，他才没了说话，却又叫天叫地的哭起来。那促狭鬼布置得真好，不知到那里去找出一个外国人，又找了两个探伙来，一味的吓他，要拉他到巡捕房里去。那魔头虽然凶横，一见了外国人，便吓得屁也不敢放了。于是乎一班人做好做歹，要他点香烛赔礼，还要他烧路头（吴下风俗：凡开罪于人者，具香烛至人家燃点，叩头伏罪，谓之点香烛。烧路头，祀财神也，亦祓除不祥之意。烧路头之典，妓院最盛）。定了今天晚上去点香烛，烧路头。上海妓院遇了烧路头的日子，便要客人去吃酒，叫做‘绷场面’。那一家妓院里我本有一个相识的在里面，约了我今天去吃酒，我已经答应了。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便顶着我要吃花酒。”

我道：“这一台花酒，不吃也罢。”德泉忙道：“这是甚么话！”我道：“辱人之母博来的花酒，吃了于心也不安。”继之道：“所以我说是干犯名教的。其实平心而论，辱人之母，吃一台花酒，自是不该；若说惩创一个魔头，吃一台花酒，也算得是一场快事。”我道：“他管儿子总是正事，不能全说是魔头。”德泉道：“他认真是拿了正理管儿子，自然不是魔头；须知他并不是管儿子，不过要多刮儿子几个钱去供应和尚师姑。这种人也应该要惩创惩创他才好。”

子安道：“这还是管儿子呢。我曾经见过一个管男人的，也闹过这么一回事。并且年纪不小了，老夫妻都上了五十多岁了。那位太太管男人，管得异常之严。男人备了一辆东洋车，自己用了车夫，凡是一个车夫到工，先要听太太分付。如果老爷到甚么妓院里去，必要回来告诉的；倘或瞒了，一经查出，马上就要赶滚蛋的。有一回，不知听了甚么人的说话，说他男人到那里去嫖了，这位太太听了，便登时坐了自己包车寻了去。不知走到甚么地方，胡乱打人家的门。打开了，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他也不问情由，伸出手来就打。谁知那家人家是有体面的，一位老太太凭空受了这个奇辱，便大不答应起来。家人仆妇，一拥上前，把他捉住。他嘴里还是不干不净的乱骂，被人家打了几十个嘴巴，方才住口。那包车夫见闹出事来，便飞忙回家报信。他男人知道了，也是无可设法，只得出来打听，托了与那家人家相识的人去说情，方才得以点香烛服礼了事。”我道：“这种女子，真是戾气所钟！”

继之叹道：“岂但这两个女子！我近来阅历又多了几年，见事也多了几件，总觉得无论何等人家，他那家庭之中，总有许多难言之隐的；若要问其所以然之故，却是给妇人女子弄出来的，居了百分之九十九。我看总而言之，是女子不学之过。”我听了这话，想起石映芝的事，因对继之等述了一遍，大家叹息一番。

到了晚上，继之便邀了我和德泉、子安一同到尚仁里去吃酒。那妓女叫金赛玉。继之又去请了两个客，一个陈伯琦，一个张理堂，都是生意交易上素有往来的人。我们这边才打算开席，忽然丫头们跑来说：“快点看，快点看！马老太太来点香烛了。”于是众人都走到窗户上去看。只见一个大脚老婆子，生得又肥又矮，手里捧着一对大蜡烛，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他走到客堂之后，楼上便看他不见了，不知他如何叩头礼拜，我们也不去查考了。

忽然又听得隔房一阵人声，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天津话。我在门帘缝里一张，原来也是一帮客人，在那里大说大笑，彼此称呼，却又都是大人、大老爷，觉得有点奇怪。一个本房的丫头，在我后面拉了一把道：“看甚么？”我顺便问道：“这是甚么客？”那丫头道：“是一帮兵船上的客人。”我听他那边的说话，都是粗鄙不文的，甚以为奇。忽又听见他们叽哩咕噜的说起外国话来，我以为他们请了外国客来了，仔细一看，却又不然，两个对说外国话的，都是中国人。

我们这边席面已经摆好，继之催我坐席，随便拣了一个靠近那门帘的坐位坐下，不住的回头去张他们。忽然听见一个人叫道：“把你们的账房叫了来，我要请客了。”过了一会，又听得说道：“写一张到同安里‘都意芝’处请李大人；再写一张到法兰西大马路‘老宜青’去。”又听见一个苏州口音的问道：“‘老宜青’是甚么地方？”这个人道：“王大人，你可知李大人今天是到‘老宜青’么？”又一个道：“有甚么不是，张裁缝请他呢，他们宁波人最相信的是他家。”此时这边坐席已定，金赛玉已到那边去招呼。便听见赛玉道：“只怕是老益庆楼酒馆。”那个人拍手道：“可不是吗！我说了‘老宜青’，‘老宜青’，你们偏不懂。”赛玉道：“张大人请客，为甚不自己写条子，却叫了相帮来坐在这里（苏、沪一带，称妓院之龟奴曰相帮）？”那个人道：“我们在船上，向来用的是文案老夫子，那怕开个条子买东西，自己都不动手的。今天没带文案来，就叫他暂时充一充罢。”正说话间，楼下喊了一声“客来”，接着那边房里一阵声乱说道：“李大人来了，李大人来了！客票不用写了，写局票罢。李大人自然还是叫‘都意芝’了？”那李大人道：“算了，你们不要乱说了。原来他不是叫‘都意芝’，是叫‘约意芝’的。那个字怎么念成‘约’字，真是奇怪！”一个说道：“怎么要念成‘约’字，只怕未必。”李大人道：“刚才我叫张裁缝替我写条子，我告诉他‘都意芝’，他茫然不懂，写了个‘多意芝’。【眉】北方“都”字与吴人“多”字音相近也。我说不是的，和他口讲指画，说了半天，才写了出来，他说那是个‘约’字。”【夹】读者且看下文，猜他到底是什么字？可发一笑。旁边一个道：“管他‘都’字‘约’字，既然上海人念成‘约’字，我们就照着他写罢，同安里‘约意芝’，快写罢。”又一个道；“我叫公阳里‘李流英’。那个‘流’字，却不是三点水的，琐得很。”

又听那龟奴道：“到底是那个流？我记得公阳里没有‘李流英’。”一个说道：“我天天去的，为甚没有。”龟奴道：“不知在那一家？”那个人道：“就是三马路走进去头一家。”龟奴道：“头一家有一个李毓英，不知是不是？”那人道：“管他是不是，你写出来看。”歇了一会，忽然听见说道：“是了，是了。这里的人很不通，为甚么任甚么字，都念成‘约’字呢？”【眉】吴人读“毓”字亦与北人“约”字音相近也。我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方才那个‘约意芝’，也是郁意芝之误，不觉好笑。

继之道：“你好好的酒不喝，菜不吃，尽着出甚么神？”我道：“你们只管谈天吃酒，我却听了不少的笑话了。”继之道：“我们都在这里应酬相好，招呼朋友，谁像你那个模样，放现成的酒不喝，却去听隔壁戏。到底听了些甚么来？”我便把方才留心听来的，悄悄说了一遍，说的众人都笑不可仰。继之道：“怪道他现成放着吃喝都不顾，原来听了这种好新闻来。”陈伯琦道：“这个不足为奇，我曾经见过最奇的一件事，也是出在兵船上的。”正是：

鹅鹳军中饶好汉，燕莺队里现奇形。

未知陈伯琦还说出甚么奇事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八回 巧蒙蔽到处有机谋 报恩施沿街夸显耀

当下陈伯琦道：“那边那一班人，一定是北洋来的。前一回放了几只北洋兵船到新加坡一带游历，恰好是这几天回到上海，想来一定是他们。他们虽然不识字，还是水师学堂出身，又在兵船上练习过，然后挨次推升的，所以一切风涛沙线，还是内行。至于一旦海疆有事，见仗起来是怎么样，那是要见了事才知道的了。至于南洋这边的兵船，那稀奇古怪的笑话，也不知闹了多少。去年在旅顺南北洋会操，指定一个荒岛作为敌船，统领发下号令，放舢舨，抢敌船。于是各兵船都放了舢舨，到那岛上去。及至查点时，南洋各兵，没有一个带干粮的。操演本来就是预备做实事的规模，你想一旦有事也是如此，岂不是糟糕了么！操了一趟，闹的笑话也不知几次。这些且不要说他，单说那当管带的。

“有一位管带，也不知他是个甚么出身，莫说风涛沙线一些不懂，只怕连东南西北他还没有分得清楚呢。恰好遇了一位两江总督，最是以察察为明的，听见人说这管带不懂驾驶，便要亲身去考察。然而这位先生，向来最是容易蒙蔽的。他从前在广东时候，竭力提倡蚕桑，一个月里头，便动了十多回公事，催着兴办，动支的公款，也不知多少。若要问到究竟，那一个是实力奉行的，徒然添了一个题目，叫他们弄钱。过了半年光景，他忽然有事要到肇庆去巡阅，他便说出来要顺便踏勘桑田。这个风声传了出去，吓得那些承办蚕桑的乡绅，屎屁直流！这回是他老先生亲身查勘的，如何可以设法蒙蔽呢？内中却出来了一个人，出了一个好主意，只要三万银子，包办这件事。众人便集齐了这笔款，求他去办。他得了这笔款，便赶到西南（三水县乡名）上游两岸的荒田上，连夜叫人扎了篱笆，自西南上游，经过芦包以上，两岸三四百里路，都做起来。又在篱笆外面，涂了一块白灰，写了‘桑园’两个字，每隔一里半里，便做一处。不消两天，就做好了。到得他老先生动身那天，他又用了点小费，打点了衙门里的人役，把他耽搁到黄昏时候，方才动身。恰好是夜月色甚好，他老先生高兴，便叫小火轮连夜开船，走到西南以上，只见两岸全是桑园，便欢喜得他手舞足蹈起来。你说这么一个混沌的人，他这回要考察那兵船管带，还不是一样被他瞒过么。”

我道：“他若要亲身到了船上看他驾驶，又将奈何！”伯琦道：“便亲看了又怎么。我还想起他一个笑话呢。他到了两江任上，便有一班商人具了一个禀帖，去告一个厘局委员。他接了禀帖，便大发雷霆。恰好藩台来禀见，他便立刻传见，拿了禀帖当面给藩台看了，交代即日马上立刻把那委员撤了差，调到省里来察看。藩台奉了宪谕，如何敢怠慢，回到衙门，便即刻备了公事，把那委员撤了。撤了之后，自然要另委一个人去接差的了。这个新奉委的委员接了札子之后，谢过藩台，便连忙到制台衙门去禀知、禀谢。他老先生看见了手本，便立刻传见。见面之后，人家还在那里行礼叩头谢委，未曾起来，他便拍手跳脚的大骂，说你在某处厘局，怎样营私舞弊，怎样被人告发，怎样辜负宪恩，怎样病商病民，‘我昨天已经交代藩司撤你的差，你今天还有甚么脸面来见我！’从人家拜跪时骂起，直骂到人家起来，还不住口。等人家起来了，站在那里听他骂。他骂完了，又说：‘你还站在这里做甚么！好糊涂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那新奉委的直到此时才回说：‘卑职昨天下午才奉到藩司大人的委札，今天特来叩谢大帅的。’他听了这话，才呆了半天，嘴里不住的荷荷荷荷乱叫，然后让坐。你想这种糊涂虫，叫他到船上去考验管带，那还不容易混过去么。然而他那回却考察得凶，这管带也对付得巧。

“他在南京要到镇江、苏州这边阅操，便先打电报到上海来调了那兵船去，他坐了兵船到镇江。船上本来备有上好办差的官舱，他不要坐，偏要坐到舵房里，要看管带把舵。那管带是预先得了信的，先就预备好了，所以在南京开行，一直把他送到镇江，非常安稳。骗得他呵呵大笑，握着管带的手说道：‘我若是误信人言，便要委屈了你。’从此倒格外看重了这管带。你说奇不奇！”

我道：“既然被他瞒过了，从此成了知遇，那倒不奇。只是他向来不懂驾驶的，忽然能在江面把舵，是用的甚么法子？这倒有点奇呢！”继之道：“我也急于要问这个。”伯琦道：“兵船上的规矩，成天派一个兵背着一杆枪，在船头瞭望的，每四点钟一班；这个兵满了四点钟，又换上一个兵来，不问昼夜风雨，行驶停泊，总是一样的。这位管带自己虽不懂驾驶，那大副、二副等却是不能不懂的。他得了信，知道制台要来考察，他便出了一个好主意，预先约了大副，等制台叫他把舵时，那大副便扮了那个兵，站在船头上。舵房是正对船头的，应该向左扳舵时，那大副便走向左边；应该向右扳舵时，那大副便向右边走；暂时不用扳动时，那大副就站定在当中。如此一路由南京到了镇江，自然无事了。”众人听说，都赞道：“妙计，妙计！莫说由南京到镇江，只怕走一趟海也瞒过了。”伯琦道：“所以他才从此得了意，不到一年，便做了南洋水师统领啊。”我道：“照这样蒙蔽，自然任谁都被蒙蔽住了。”

伯琦道：“不然，那位制军是格外与人不同的。就是那回阅操，阅到一个甚么军，这甚么军是不归标的，另外立了名目，委了一个候补道去练起洋操来，说是练了这一军，中国就可以自强的。他阅到这甚么军时，那一位候补道要卖弄他的精神，请了许多外国人来陪制台看操。看过了操，就便在演武厅吃午饭，办的是西菜。谁知那位制军不善用刀叉，在席上对了别人发了一个小议论，说是西菜吃味很好，不过就是用刀叉不雅观。这句话被那位候补道听见了，到了晚上，便请制台吃饭，仍然办的是西菜，仍用的是西式盘子，却将一切牛排、鸡排是整的都切碎了，席上不放刀叉，只摆着筷子。那制台见了，倒也以为别致。他便说道：‘凡善学者当取其所长，弃其所短。职道向来都很重西法，然而他那不合于我们中国所用的，末尝不有所弃取。就如吃东西用刀叉，他们是从小用惯了的，不觉得怎样；叫我们中国人用起来，未免总有点不便当。所以职道向来吃西菜，都是舍刀叉而用筷子的。’只这么一番说话，就博得那制军和他开了一个明保，那八个字的考语，非常之贴切，是‘兼通中外，动合机宜’。”

继之笑道：“为了那一顿西菜出的考语，自然是确切不移的了。”说的大家一笑。大众一面谈天，一面吃喝，看着菜也上得差不多了，于是再喝过几怀，随意吃点饭就散了座。

赛玉忽向继之问道：“你们明天可看大出丧？”【夹】凡富家之丧，于出殡时多方铺排，卖弄阔绰者，沪谚谓之大出丧。继之道：“我不知道。是谁家大出丧？”赛玉道：“咦！那个不知道金姨太太死了，明天大出丧，你怎么不知道！”金子安道：“好好的你为甚要带了我姓说起来？”赛玉笑道：“他是姓金的，我总不好说他姓银。”我道：“大不了一个姨太太罢了，怎么便大出丧起来？”子安道：“这件事提起来，你要如遇故人的。然而说起来话长，我们回去再谈罢。”伯琦、理堂也同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都散了罢。”于是一同出门，分路各回。

我回到号里，就问子安：“为甚么说这件事我要如遇故人。”子安道：“你忘了么？我看见你从前的笔记，记着那年到汉口去，遇了甚么督办夫人吃醋，带了一个金姨太太从上海赶到汉口，难道你忘了么？”【眉】回顾第五十一回事。我道：“这件事，一碰好几年了，难道就是那位金姨太太么？那位夫人醋性如此之厉害，一个姨太太死了，怎肯容他大铺排？”

子安道：“你不曾知道这位姨太太的来历，自然那么说。须知他非但入门在这位继配夫人之前，并且他曾有大恩德于这位督办的。这位督办本来是个宦家公子出身。他老太爷做过一任抚台才告老回家。这督办二十多岁时，便捐了个佐杂，在外面当差。老人家是现任的大员，自然有人照应，等到他老太爷告老时，他已经连捐带保的弄到一个道台了，只差没有引见。因为老子回家享福了，他也就回家鬼混。不知怎样，弄得失爱于父，就跑到上海来，花天酒地的乱闹。那时候那金姨太太还在妓院里做生意呢，他两个就认识了。后来那位金姨太太嫁了一个绸庄的东家，姓蒯的，局面虽大，年纪可也不小了。况且又是一个鸦片烟鬼，一年到头，都是起居无节，饮食失时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况且又是出身妓院的，如何合他过得日子来，便不免与旧日情人，暗通来往。这位督办，那时候正在上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正好有工夫做那些不相干的闲事。不知他两人怎样商通了，等到六月里，那位蒯老太太照例是要带了合家人等到普陀烧香的。本来那位姨太太也要跟着去的，他偏有计谋，悄悄地只对那鸦片鬼说，腹中震动，似是有喜。有了这个喜信，老太太自然要知道的，便说既是有喜，恐妨动了胎，就不要去了，留下他看家罢。这么一来，正中了他的下怀，等各人走过之后，他才不慌不忙的收拾了许多金珠物件，和那位督办大人坐了轮船，逃之夭夭的到天津去了。从天津进京，他两个一路上怎生的盟天誓地，这是我们旁人不得而知的。单知道那督办答应过他，以后如果得意，一定以嫡礼相待。”我道：“这又怎么能知道的呢？”

子安道：“你且莫问，听我说下去，自然有交代啊。他两个到京之后，就仗着蒯家带出来的金珠，各处去打点。【眉】倘遇车文琴，恐仍无济于事也。一笑。天下事自然钱可通神，况且那督办又是前任二品大员之子，寅谊、世谊总还多。被他打通了路子，拜了两个阔老师，引见下来，就得了一个记名简放。他有了这个引子，就格外的打点，格外的应酬，不到半年便放了海关道，堂哉皇哉的带了家眷，出京赴任。【眉】可见进京时，不能堂皇。到了地头，自然有人办差，打好了公馆。新道台择了接印日期，颁了红谕出去，到了良时吉日，便具了朝衣朝冠，到衙门接印。再过几天，前任的官眷搬出衙门，这边便打发轿子去接姨太太入衙。

“谁知去接一次不来，两次不来。新道台莫名其妙，只得亲身到公馆里，问是甚么事。那位金姨太太面罩重霜的不发一言，任凭这边赔尽小心，那边只是不理不睬。急得新道台没法，再三的柔声下气去问。姨太太恼过了半天，方才冷笑道：‘好个嫡礼相待！不知我进衙门该用甚么礼，就这么一乘轿子就要抬了去！我以为就是个丫头，老远的跟了大人到任，也应该消受得起的了，却原来是大人待嫡之礼！’新道台听了，连忙说道：‘该死，该死！这是我的不是。’又回头骂伺候的家人道：‘你这班奴才，为甚么办差办得那么糊涂！又不上来请示！一班王八都是饭桶！还不过来认罪！’在那里伺候的家人有十来个，便一字儿排列在廊檐底下，行了个一跪三叩礼，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这一来，才得姨太太露齿一笑道：‘没脸面的，自己做错了事，却压着奴才们代你赔礼。’新道台得了这一笑，如奉恩诏一般，马上分付备了执事及绿呢大轿，姨太太穿了披风红裙，到衙门去了。自从那回事出了之后，他那些家人传说出来，人家才知道他嫡礼相待之誓。”【眉】补答前文之一间也。

我道：“这等相待，不怕僭越了么？”子安道：“岂但如此，他在衙门里，一向都是穿的红裙。后来那督办的正室夫人也到了，倘使仍然如此，未免嫡庶不分；然而叫他不穿，他又不肯。后来想了一个变通办法，姨太太穿的裙，仍然用大红裙门，两旁打百裥的，用了青黄绿白各种艳色相间，叫作‘月华裙’，【眉】好名色。还要满镶裙花，以掩那种杂色。此刻人家的姨娘都穿了月华裙，就是他起的头了。后来正室死了，在那督办的意思，是不再娶的了，只把这一位受恩深重的姨太太扶正了，作为聊报涓埃；倒是他老太爷一定不肯，所以才续娶了吃大醋的那一位。那一位虽然醋心重，然而见了金姨太太，倒也让他三分，这也是他饮水思源的意思。此刻他死了，他更乐得做人情了，还争甚么呢。”

我道：“这位先生不料闹过这种笑话。”子安道；“他在北边闹的笑话多呢。”我道：“我最欢喜听笑话，何妨再告诉点给我听呢。”子安道：“算了罢，他的事情要尽着说，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尽呢。时候不早了，要说，等明天空了再说罢。”当下各自归寝。

到了次日，我想甚么大出丧，向来在上海倒不曾留心看过，倒要去看看是甚么情形，便约定继之，要吃了早饭一同出去看看。继之道：“知他走那条路，到那里去碰他呢？”子安道：“不消问得，大马路、四马路是一定要走的。”于是我和继之吃过早饭，便步行出去，走到大马路，自西而东，慢慢的行去。一路走过，看见几处设路祭的，甚么油漆字号的，木匠作头的，煤行里的，洋货字号里的，各人分着帮，摆设了猪羊祭筵，衣冠济济的在那里伺候。走到石路口，便远远的望见从东面来了。我和继之便站定了。此时路旁看的，几乎万人空巷，大马路虽宽，却也几乎有人满之患。只见当先是两个纸糊的开路神，几乎高与檐齐。接着就是一对五彩龙凰灯笼。以后接二连三的旗锣扇伞，衔牌职事，那衔牌是甚么布政使司布政使，甚么海关道，甚么大臣，甚么侍郎，弄得人目迷五色。以后还有甚么顶马、素顶马、细乐、和尚、师姑、道士、万民伞、逍遥伞、铭旌亭、祭亭、香亭、喜神亭、功布、亚牌、马执事等类，也记不尽许多。还有一队西乐。魂轿前面，居然用奉天诰命、诰封恭人、晋封夫人、累封一品夫人的素衔牌。魂轿过后，便是棺材，用了大红缎子平金的大棺罩，开了六十四抬。棺材之后，素衣冠送的，不计其数，内眷轿子，足有四五百乘。过了半天，方才过完，还要等两旁看热闹的人散了，我们方才走得动。

和继之绕行到四马路去，谁知四马路预备路祭的人家更多，甚么公司的，甚么局的，甚么栈的，一时也记不清楚。我和继之要找一家茶馆去歇歇脚，谁知从第一楼（当时四马路最东之茶馆）起，至三万昌（四马路最西之茶馆）止，没有一家不是挤满了人的，都是为看大出丧而来。我两个没法，只得顺着脚打算走回去。谁知走到转角去处，又遇见了他来了。我不觉笑道：“犯了法的，有游街示众之条。不料这位姨太太死了，也给人家抬了棺材去游街。”正是：

任尔铺张夸伐阅，有人指点笑游街。

未知以后还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七十九回 论丧礼痛砭陋俗 祝冥寿惹出奇谈

继之笑道：“自从有大出丧以来，不曾有过这样批评，却给你一语道着了。我们赶快转弯，避了他罢。”于是向北转弯，仍然走到大马路。此时大马路一带倒静了，我便和继之两个，到一壶春茶馆里泡一碗茶歇脚。只听得茶馆里议论纷纷，都是说这件事，有个夸赞他有钱的，有个羡慕死者有福的。我问继之道：“别的都不管他，随便怎么说，总是个小老婆，又不曾说起有甚么儿子做官，那诰封恭人、晋封夫人的衔牌，怎么用得出？”继之笑道：“你还不知道呢，小老婆用诰命衔牌，这件事已经通了天，皇帝都没有说话的了。”我道：“那里有这等事！”

继之道：“前年两江总督死了个小老婆，也这么大铺张起来，被京里御史上折子参了一本，说他滥用朝廷名器。须知这位总督是中兴名臣，圣眷极隆的，得了折子，便降旨着内阁抄给阅看，并着本人自己明白回奏。这位总督回奏，并不推辞，简直给他承认了，说：‘臣妾病殁，即令家人等买棺盛殓，送回原籍。家人等循俗例为之延僧礼忏；僧人礼忏，例供亡者灵位，不知称谓，以问家人。家人无知，误写作诰封爵夫人’云云。末后自己引了一个失察之罪。这件事不是已经通了天的么。何况上海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曾经见过一回，西合兴里死了一个老鸨，出殡起来，居然也是诰封宜人的衔牌。后来有人查考他，说他姘了一个县役（按：姘，古文嫔字，吴侬俗谚读若姘。不媒而合，无礼之娶，均谓之姘），这个县役因缉捕有功，曾经奖过五品功牌的。这一说虽是勉强，却还有勉强的说法。前一回死了一个妓女，他出殡起来，也用了诰封宜人、晋封恭人的衔牌，你说这还有甚么道理？”我笑道：“姘了个五品功牌的捕役，可以称得宜人；做妓女的，难道就不许他有个四五品的嫖客么？”继之道：“若以嫖客而论，又何止四五品，他竟可用夫人的衔牌了。总而言之，上海地方久已没了王法，好好的一个人，倘使没有学问根底，只要到上海租界上混过两三年，便可以成了一个化外野人的。【眉】痛乎言之，我欲笑矣。你说他们乱用衔牌是僭越，试问他那‘僭越’两个字，是怎么解？非但他解说不出来，就是你解说给他听，说个三天三夜，他还不懂呢。”我道：“这个未免说得太过罢。”继之道：“你说是说得太过，我还以为未曾说得到家呢。”我道：“难道今日大出丧之举，他既然是做着官的，难道还不解僭越么？”继之道：“正惟这一班明知故犯的忘八蛋做了出来，才使得那一班无知之徒跟着乱闹啊。你以为我说他们不解‘僭越’二字，是说的太过了，还有一件三岁孩子都懂的事情，他们会不懂的，我等一会告诉你。”我道：“又何必等一会呢。”继之道：“我只知得一个大略，德泉他可以说得原原本本，你去问了他，好留着做笔记的材料。”我道：“既如此，回去罢。”于是给过茶钱，下楼回去。

到得号里，德泉、子安都在那里有事。我也写了几封信，去京里及天津、张家湾、河西务等处。一会便是午饭。饭后大家都空闲了，继之却已出门去了，我便问德泉说那一件事。德泉道：“到底是那一件事？这样茫无头绪的，叫我从何说起？”我回想一想，也觉可笑，于是把方才和继之的议论，告诉了他一遍。又道：“继之说三岁孩子都懂的事情，居然有人不懂的，你只向这个着想。”德泉道：“这又从何想起？”我又道：“继之说我听了又可以做笔记材料的。”德泉正在低头寻思，子安在旁道：“莫不是李雅琴的事？”德泉笑道：“只怕继翁是说的他。去年我们谈这件事时，就说过可惜你不在座，不然，又可以做得笔记材料的了。”我道：“既如此，不问是不是，你且说给我听。”

德泉道：“这李雅琴本来是一个著名的大滑头（滑头，沪谚。小滑头指轻薄少年而言，大滑头则指专以机械阴险应人，而又能自泯其迹，使人无如之何者而言），然而出身又极其寒苦，出世就没了老子。他母亲把他寄在人家哺养，自己从宁波走到上海，投在外国人家做奶妈。等把小孩子奶大了，外国人还留着他带那小孩子。他娘就和外国人说了个情，要把自己孩子带出来，在自己身边。外国人答应了，便托人从宁波把他带了到上海。这是他出身之始。他既天天在外国人家里，又和那小外国人在一起，就学上了几句外国话。到了十二三岁，便托人荐到一家小钱庄去学生意。这年把里头，他的娘就死了。等他在钱庄上学满了三年，不过才十五六岁，庄上便荐他到一家洋货店里做个小伙计。他人还生得干净，做事也还灵变，那洋货店的东家，很欢喜他；又见他没了父母，就认他做个干儿子。在那洋货店里做了五六年，干老子慢慢的渐见信用了；他的本事也渐渐大了，背着干老子，挪用了店里的钱做过几票私货，被他赚了几个。干老子又帮他忙，于是娶了一房妻子，成了家。

“那年恰好上海闹时症，他干老子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不到一个月，他干老子也死了，只剩了一个干娘。他就从中设法，把一家洋货店，全行干没了过来，就此发财起家，专门会做空架子。那洋货店自归了他之后，他便把门面装璜得金碧辉煌，把些光怪陆离的洋货，罗列在外。内中便惊动了一个专办进口杂货的外国人，看见他外局如此热闹，以为一定是个大商家了，便托出人来，请他做买办。他得了那买办的头衔，又格外阔起来。本事也真大，居然被他一帆风顺的混了这许多年。又捐了一个不知靠得住靠不住的同知，加了个四品衔，便又戴了一个蓝顶子充官场。前几年又弄着一个军装买办，走了一回南京，两回湖北，只怕做着了两票买卖。这军装买卖，是最好赚钱的，不知被他捞了多少。去年又想闹阔了，然而苦于没有题目，穷思极想，才想得一个法子，是给他娘做阴寿。你想他从小不曾读过书的，不过在小钱庄时认识过几个数目字，在洋货店时强记了几个洋货名目字，这等人如何会做事？所以他一向结识了一个好友华伯明。

“这华伯明是苏州人，倒是个官家子弟。他父亲是个榜下知县，在外面几十年，最后做过一任道台；六十岁开外，告了病，带了家眷，住在上海；这两年只怕上七十岁了。只有伯明一个儿子，却极不长进，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只有一样长处，出来见了人，那周旋揖让，是很在行的。【眉】官家子弟，无不如此。所以李雅琴十分和他要好。凡遇了要应酬官场的事，无不请他来牵线索，自己做傀儡。就是他到南京，到湖北，要见大人先生，也先请了伯明来，请他指教一切；甚至于在家先演过几次礼，盘算定应对的话，方才敢去。

“这一回要拜阴寿，不免又去请伯明来主持一切。伯明便代他铺张扬厉起来，甚么白云观七天道士忏，寿圣庵七天和尚忏，家里头却铺设起寿堂来，一样的供如意，点寿烛。预先十天，到处去散帖。又算定到了那天，有几个客来，屈着指头，算来算去，甚么都有了，连外国人都可以设法请几个来撑持场面，炫耀邻里。只可惜计算定来客，无非是晶顶的居多，蓝顶的已经有限，戴亮蓝顶的计算只有一个，却没有戴红顶的；一定要伯明设法弄一个红顶的来。伯明笑道：‘你本来没有戴红顶的朋友，叫我到那里去设法。’雅琴便闷闷不乐起来。伯明所以结交雅琴之故，无非是贪他一点小便宜，有时还可以通融几文。有了这个贪念，就不免要竭力交结他。看见他闷闷不乐，便满肚里和他想法子。忽然得了一计道：‘有便有一个人，只是难请。’雅琴便问甚么人。伯明道：‘家父有个二品衔，倒是个红顶；只是他不见得肯来。’雅琴听说，欢喜得直跳起来道：‘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无论如何，你总要代我拉了来的。’伯明道：‘如何拉得来？’雅琴道：‘是你老子，怎么拉不动？”伯明道：‘你到底不懂事。若是设法求他请他，只怕还有法子好想。’雅琴道：‘这又奇了！儿子和老子还要那么客气？’伯明笑道：‘我便是父子，你一面也不曾见过，怎么不要客气？’雅琴道：‘所以我叫你去拉，不是我自己去拉。’伯明道：‘请教我怎么拉法呢？又不是我给母亲做阴寿。’【眉】若是令堂做阴寿，则令尊亦是主人矣，何烦拉得？一笑。雅琴睖了半天道：‘依你说有甚么法子好想？’伯明道：‘除非我引了你到我家里去，先见过他，然后再下一副帖子，我再从中设法，或者可以做得到。’雅琴大喜，即刻依计而行。伯明又教了他许多应对的话，与及见面行礼的规矩，雅琴要巴这颗红顶子来装门面，便无不依从。果然伯明的老子华国章见了雅琴，甚是欢喜。于是雅琴回来，就连忙补送一分帖子去。

“此时日子更近了，陆续有人送礼来，一切都是伯明代他支应；又预备叫一班髦儿戏来，当日演唱。到了正日的头一天，便铺设起寿堂来，伯明亲自指挥督率，铺陈停妥，便向雅琴道：‘此刻可请老伯母的喜神出来了。’

“雅琴道：‘甚么喜神？’伯明道：‘就是真容。’雅琴道：‘是甚么样的？’伯明道：‘一个人死了，总要照他的面庞，画一个真容出来，到了过年时，挂出来供奉，这拜阴寿更是必不可少的。’雅琴愕然道：‘这是向来没有的。’伯明道：‘这却怎么处？偏是到今天才讲起来；若是早几天，倒还可以找了百像图，赶追一个。’雅琴道：‘买一个现成的也罢。’伯明道：‘这东西那里有现成的。’雅琴道：‘难道是外国的定货？’伯明道：‘你怎么死不明白！这喜容或者取生前的小照临下来的，或者生前没有小照，便是才死下来的时候对着死者追摹下来的。各人各像，那里有现成的卖！’雅琴道：‘死下来追摹，也得像么？’伯明道：‘那怕不像，他是各人自己的东西，那里有拿出来卖的。’雅琴道：‘那么说，不像的也可以充得过了？‘伯明笑道：‘你真是糊涂！谁管你像不像，只要有这样东西。’雅琴道：‘我不是糊涂，我是要问明白了，倘使不像的也可以，倒有法子想。’伯明问甚么法子。雅琴道：‘可以设法去借一个来。’伯明听说，倒也呆了一呆，暗暗服他聪明。因说道：‘往那里借呢？’雅琴道：‘借到这样东西，并且非十分知己的不可，我想一客不烦二主，就求你借一借罢。无论你家那一代的祖老太婆，暂时借来一用，好在只挂一天，用不坏的；就是坏了，我也赔得起。’【眉】千古奇谈。伯明道：‘祖上的都在家乡存在祠堂里，谁带了这家伙出门。只有先母是初到上海那年，在上海过的，有一轴在这里。’雅琴道：‘那么就求你借一借罢。’伯明果然答应了，连忙回家，瞒着老子，把一轴喜神取了出来，还到老子跟前，代雅琴说了几句务求请去吃面的话，方才拿了喜神，径到李家，就把他挂起来。雅琴看见凤冠霞帔，画的十分庄严，便大喜道：‘办过这件事之后，我要照样画一张，倒要你多借几天呢。’伯明一面叫人挂起来，一面心中暗暗好笑：‘明天他拜他娘的寿，不料却请了我的娘来享用。并且我明天行礼时，我拜我的娘，他倒在旁边还礼，岂不可笑！’【眉】千古奇事。心里一面暗想，一面忍笑，却不曾听得雅琴说的话。

“到了次日，果然来拜寿的人不少，伯明又代他做了知客。到得十点钟时，那华国章果然具衣冠来了。在寿堂行过礼之后，抬头见了那幅喜神，不觉心中暗暗疑讶。此时伯明不便过来揖让，另外有知客的，招呼献茶。华老头子有心和那知客谈天，谈到李老太太，便问不知是几岁上过的，那知客回说不甚清楚，但知道雅翁是从小便父母双亡的。老头子一想，他既是从小没父母，他的父母总是年轻的了，何以所挂的喜神，画的是一个老媪。越想越疑心，不住的踱出寿堂观看，越看越像自己老婆的遗像，便连面桌也不曾好好的吃，匆匆辞了回去，叫人打开画箱一查，所有字画都不缺少，只少了那一轴喜神。不觉大怒起来，连忙叫人赶着把伯明叫回来。

“那伯明在李家正在应酬的高兴，忽然一连三次，家里人来叫快回去，老爷动了大气呢。伯明还莫名其妙，只得匆匆回家。入得门时，他老子正拄着拐杖，在那里动气呢。见了伯明，兜头就是一杖，骂道：‘我今日便打死你这畜生！你娘甚么对你不住，他六十多岁上才死的，你还不容他好好的在家，把他送到李家去，逼着你已死的母亲失节。害着我这个未死的老子，当一个活乌龟！’说着，又是一杖，又骂道：‘还怕我不知道，故意引了那不相干的杂种来，千求万求，要我去，要我去！我老糊涂，睡在梦里，却去露一张乌龟脸给人家看！你这是甚么意思！我还不打死你！’说着，雨点般打下来。打了一顿，喝家人押着去取了喜容回来。伯明只得带了家人，仍到雅琴处，一面叫人赏酒赏面，给那家人，先安顿好了；然后拉了雅琴到僻静处，告诉了他，便要取下来。雅琴道：‘这件事说不得你要担代这一天的了，此刻正要他装门面，如何拿得下来。’伯明正在踌躇，家里又打发人来催了，伯明、雅琴无可奈何，只得取下交来人带回去，换上一幅麻姑画像。继之对你说的，或者就是这件事。”

说声未绝，忽然继之在外间答道：“正是这件事。”说着，走了进来。笑道：“你们说到商量借喜神时，我已经回来了，因为你们说得高兴，我便不来惊动。”又对我说道：“你想喜神这样东西能借不能借，不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么，他们居然不懂，你还想他们懂的甚么叫做‘僭越’。”子安道：“喜神这样东西虽然不能借，却能当得钱用。”我道：“这更奇了！”子安道：“并不奇。我从前在宁波，每每见他们拿了喜神去当的。”我道：“不知能当多少钱？”子安道：“那里当得多少，不过当二三百文罢了。”我道：“这就没法想了。倘是当得多的，那些画师没有生意，大可以胡乱画几张裱了去当；他只当得二三百文，连裱工都当不出来，那就不行了。但不知拿去当的，倘使不来赎，那当铺里要他那喜神作甚么？”继之笑道：“想是预备李雅琴去买也。”说的众人一笑。正是：

无端市道开生面，肯代他人贮祖宗。

未知典当里收当喜神，果然有甚么用，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回 贩丫头学政蒙羞 遇马扁富翁中计

子安道：“那里有不来取赎的道理。这东西又不是人人可当，家家收当的，不过有两个和那典伙相熟的，到了急用的时候，没有东西可当，就拿了这个去做个名色，等那典伙好有东西写在票上，总算不是白借的罢了。”各人听了，方才明白这真容可当的道理。

我从这一次回到上海之后，便就在上海住了半年。继之趁我在上海，便亲自到长江各处走了一趟，直到次年二月，方才回来。我等继之到了上海，便附轮船回家去走一转。喜得各人无恙，撤儿更加长大了。我姊姊已经择继了一个六岁大的侄儿子为嗣，改名念椿，天天和撤儿一起，跟着我姊姊认字。我在家又盘桓了半年光景，继之从上海回来了，我和继之叙了两天之后，便打算到上海去。继之对我说道：“这一次你出去，或是烟台，或是宜昌，你拣一处去走走，看可有合宜的事业，不必拘定是甚么。”我道：“亮臣在北边，料来总妥当；所用的李在兹，人也极老实，北边是暂时不必去的了。长江一带，不免总要去看看，几时到了汉口，或者走一趟宜昌，或者沙市也可以去得。”继之道：“随便你罢。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过这么提一提。各处的当事人，我这几年虽然全用了自己兄弟子侄，至于他们到底靠得住靠不住，也要你随事随时去查察的。”我应允了。不到几天，便别过众人，仍旧回上海去。

刚去得上海，便接了芜湖的信，说被人倒了一笔账，虽不甚大，却也得去设法。我就附了江轮到芜湖去，耽搁了十多天，吃点小亏，把事情弄妥了，便到九江走了一趟。见诸事都还妥当，没甚耽搁，便附了上水船到汉口。考察过一切之后，便打算去宜昌。这几年永远不曾接过我伯父一封信。从前听说在宜昌，此时不知还在那边不在。便托人过江到武昌各衙门里去打听，不两日，得了实信，说是在宜昌掣验局里。我便等到有宜昌船开行，附了船到宜昌去，就在南门外江边一家吉升栈住下，安顿好行李，便去找掣验局。

这个局就在城外，走不多路就到了。我抬头看时，只有一间房子，敞着大门，门外挂了一面掣验川盐局的牌子，两旁挂了两扇虎头牌，里面坐着两个穿号衣的局勇。我暗想，这么就算一个局了么？我伯父又在那里呢？不免上前去问那局勇。谁知我问的这个，那一个答应起来了，说道：“他是个聋子。你问的是谁？”我就告诉他。那局勇听见说是本局老爷的侄少爷，便连忙站起来回说道：“老爷向来不在局里办事，住在公馆里。”我问公馆在甚么地方。局勇道：“就在南门里不远。少爷初到不认得路，我领了去罢。”我道：“那么甚好。”那局勇便走在前面。我看他走路时，却又是个跛的，不觉暗暗好笑。他一拐一拐的在前面走，我只得在后面跟着。进了城不多点路就到了。那局勇急拐了两步，先到门房去告诉。门房里家人听说，便通报进去。我跟着到了客堂站定。只见客堂东面辟了一座打横的花厅，西面是个书房，客堂前面的天井很大，种了许多花，颇有点小花园的景致，客堂后面还有一个天井，想是上房了。

不一会，我伯父出来，我便上前叩见。同入到花厅，伯父命坐，我便在一旁侍坐。伯父问道：“你这回来做甚么？”我道：“侄儿这几年总跟着继之，这回是继之打发来的。”伯父道：“继之撤了任之后，又开了缺了。近来他又有了差使么？”我道：“没有差使，近年来继之入了生意一途。侄儿这回来，是到此地看看市面的。”伯父道：“好好的缺，自己去干掉了，又闹甚么生意！年轻人总欢喜胡闹！那么说，你也跟着他学买卖了？”我道：“是。”伯父道：“宜昌是个穷地方，有甚么市面！你们近来做买卖很发财？”我听了没有答话。伯父又道：“论理要发财，就做买卖也一样发财。然而我们世家子弟，总不宜下与市侩为伍，何况还不见得果然发财呢！像你父亲，一定不肯做官，跑到杭州去，绸庄咧、茶庄咧，一阵胡闹，究竟躺了下来剩了几个钱？生下你来，又是这个样，真真是父是子了。你此刻住在那里？”我道：“住在城外吉升栈。”伯父道：“有几天耽搁？”我道：“说不定，大约也不过十天半月罢了。”伯父道：“没事可常到这里来谈。”说着，便站了起来。我只得辞了出来，依着来路出城。

回到吉升栈，只见栈门口挂着一条红彩绸，挤了十多个兵，那号衣是四川督学部院亲兵；又有几个东湖县民壮，东湖县的执事衔牌也在那里。我入到栈，开了房门，便有栈里的人来和我商量，要我另搬一个房，把这个房让出来。我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便问他搬到那里。他带我到一个房里去看，却在最后面又黑又暗、逼近厨房的所在。我不肯要这个房。他一定要我搬来，说是四川学台要住。我便赌气搬到隔壁一家兴隆栈里去了。搬定之后，才写了几封信，发到账房里，托他们代寄。

对房住了一个客，也是才到的，出入相见，便彼此交谈起来。那客姓丁，号作之，安徽人，向在四川做买卖，这回才从四川出来。我也告诉他由吉升栈搬过来的缘故。作之道：“不合他同一栈也罢。我合他同一船来的，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不是骂这个，便是骂那个，弄得昼夜不宁。”我道：“怎的那么的脾气？”作之道：“我起初也疑心，后来仔细打听了，才知道他原来是受了一场大气，没处发泄，才借骂人出气的。”我道：“他从四川到此地，自然是个交卸过的了。四川学政本来甚好的，做满了一任，满载而归，还受甚么气呢？”作之道：“四川的女人便宜是著名的。省城里专有那贩人的事业；并且为了这事业，还专开了茶馆。要买人的，只要到那茶馆里拣了个座，叫泡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摆在旁边，由他空着。那些人贩看见，就知道你要买人了，就坐了过来，问你要买几岁的。你告诉了他，他便带你去看。看定了，当面议价，当面交价。你只告诉了他住址，他便给你送到。大约不过十吊、八吊钱，就可以买一个七八岁的了；十六七岁的是个闺女，不过四五十吊钱就买了来；如果是嫁过人的，那不过二十来吊钱也就买来了。这位学政大人在任上到处收买，统共买了七八十个，这回卸了事，便带着走。单是这班丫头就装了两号大船。走到嘉定，被一个厘局委员扣住了。”

我道：“这委员倒是强项的。”作之道：“并不是强项，是有宿怨的。那学台初到任时，不知为的甚么事，大约总是为办差之类，说这个委员不周到，在上宪前说了他的坏话，这委员从此黑了一年多。去年换了藩台，这新藩台是和他有点渊源的，就得了这厘局差使。可巧他老先生赶在他管辖地方经过，所以就公报私仇起来。查着了之后，那委员还亲身到船上禀见，说：‘只求大人说明这七八十个女子的来历，卑职便可放行，卑职并不是有意苛求，但细想起来，就是大人官眷用的丫头，也没有如许之多，并且讯问起来，又全都是四川土音，只求大人交个谕单下来，说明白这七八十个女子从何处来，大人带他到何处去，卑职断不敢有丝毫留难。’那学台无可奈何，只得向他求情。谁知他一味的打官话，要公事公办，一面就打叠通禀上台，一面把官船扣住。那学台只得去央及嘉定府去说情。留难了十多天，到底被他把两船女子扣住，各各发回原籍，听其父母认领，不动通禀的公事，算卖了面情给嘉定府。禀上去只说缉获水贩船二艘，内有女子若干口，水贩某人，已乘隙逃遁。由嘉定府出了一角通缉文书，以掩耳目，这才罢了。他受了这一场大气，破了这一注大财，所以天天骂人出气。其实四川的大员，无论到任卸任，出境入境，夹带私货是相沿成例的了。便是我这回附他的船，也是为了几十担土。”我道：“怎么那厘卡上没有查着你的土么？”作之道：“他在嘉定出的事，我在重庆附他来的，我附他的船时，早已出过了那回事了。”谈了一回，各自回房。

我住了两天，到各处去走走。大约此地系川货出口的总汇，甚么楠木、阴沉木最多。川里的药材也甚多，甚至杜仲、厚朴之类，每每有乡下人挑着出来，沿街求卖的。得暇我便到作之房里去，问问四川市面情形，打算入川走一趟。作之道：“四川此时到处风声鹤唳，没有要紧事，宁可缓一步去罢。”我道：“有了乱事么？”作之道：“乱事是没有，然而比有乱事还难过。”我道：“这又是甚么道理呢？”作之道：“因为出了一个骗子、一个蠢材，就闹到如此。那骗子扮了个算命看相之流，在成都也不知混了多少年了。忽然一天，遇了一个开酱园的东家来算命，他要运用那骗子手段，便恭维他是一个大贵之命，说是府上一定有一位贵人的，最好是把一个个的八字都算过。那酱园东家大喜，便邀他到家里去，把合家人的八字都写了出来请他算。”我道：“这酱园东家姓甚么？”作之道：“姓张，是一个大富翁，川里著名的张百万。那骗子算到张百万女儿的一个八字，便大惊道：‘在这里了！这真是一位大贵人！’张百万问怎么贵法。他道：‘是一位正宫娘娘的命！就是老翁的命，也是这一位的命带起来的。不知是府上那一位？’张百万也大惊道：‘这是甚么话！无论皇上大婚已经多年，况且满、汉没有联婚之例，那里来的这个话？’骗子道：‘这件事自然不是凡胎肉眼所能看得见。我早就算定真命天子已经降世。我早年在湖北，望见王气在四川，所以跟寻到川里来，要寻访着了那位真命天子，做一个开国元勋。此刻皇帝不曾寻着，不料倒先寻见了娘娘。这位娘娘是府上甚么人，千万不要待慢了他！’张百万听得半疑半信，答道：‘这是我小女的命。’骗子听说，慌忙跪下叩头道：‘原来是国丈大人，恕罪，恕罪！’吓得张百万连忙还礼。又问道：‘依先生说，我女儿便是娘娘，但不知这真命天子在那里？我女儿又如何嫁得到他？近来虽有几家来求亲，然而又都是生意人，那里有个真命天子在内？’骗子道：‘千万不可胡乱答应！倘把娘娘误许了别人，其罪不小！大凡真龙降生，没有一定之地。不信，你但看朱洪武皇帝，他看过牛，做过和尚，除了刘伯温，那个知道他是真命天子呢？’张百万道：‘话虽如此，但是我又不是刘伯温，那里去寻个朱洪武出来呢？’骗子道：‘国丈说的那里话！生命注定的，何必去寻。何况龙凤配合，自有一切神灵暗中指引；再加我时时小心寻访，一经寻访着了，自然引驾到府上来。’

“张百万此时将信将疑，便留那骗子在家住下。张家本有个花园，他每天晚上，约了张百万在园里指天画地的，说望天子气。天天说些盅惑的话，盅惑得张百万慢慢的信服起来，所有来求他女儿亲事的，一概回绝。混了一年多，张百万又生起疑心来，说那里有甚么真命天子。那骗子骗了一年多的好吃好喝，恐怕一旦失了，遂造起谣言来，说是近日望见那天子气到了成都了，我要亲身出去访查。于是日间扮得不尴不尬，在外头乱跑，晚上回到张百万家里去睡，只说是出去访寻真命天子。如此者，又好几个月。

“忽然一天，在市上遇了一个二十来岁的樵夫，那骗子把他一拉拉到一个僻静去处，纳头便拜，说道：‘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那樵夫是一条蠢汉，见他如此行为，也莫名其妙。问道：‘你这先生，无端对我叩头做甚么？’骗子悄悄说道：‘陛下便是真命天子！臣到处访求了好几年，今日得见圣驾，万千之幸！’樵夫道：‘怎么我可以做得真命天子？谁给我做的？’骗子道：‘这是上天降生的。陛下跟了臣同到一个去处，自然有人接驾。’那樵夫便跟了骗子到张百万家。骗子在前，樵夫在后，一直引他入了花园，安置停当，然后叫张百万来，说：‘皇帝驾到了，快点去见驾！’张百万到得花园，看见那樵夫粗眉大目，面色焦黄，心中暗暗疑讶，怎么这般一个人便是皇帝！一面想着，未免住了脚步，迟疑不前。骗子连忙拉他到一边，和他说道：‘这是你一生富贵关头，快去叩头见驾，不可自误。’张百万道：‘这个人面目也没甚奇异之处，并且衣服褴褛，怎见得是个皇帝？先生，莫非你看差了？’骗子道：‘真龙未曾入海，你们凡人那里看得出来。你如果不相信，我便领了圣驾到别人家去，你将来错过了富贵，不要怨我。’

“张百万听了他的话，居然千真万真，便走过去，对了那樵夫叩头礼拜，口称‘臣张某见驾’。那樵夫本是呆蠢一流人，见人对他叩头，他并不知道还礼，只呆呆的看着。张百万叩过了无数的头，才起来和骗子商量，怎样款待这皇帝。骗子道：‘你看罢！你的命是大贵的，倘使不是真命天子，他如何受得起你的叩头呢。此刻且先请皇帝沐浴更衣，择一个洁净所在，暂时做了皇宫，禁止一切闲杂人等，不可叫他进来，以免时时惊驾。然后择了日子，请皇帝和娘娘成亲。’张百万道：‘知道他几时才真个做皇帝呢，我就轻轻把女儿嫁他？’骗子道：‘凡一个真命天子出世，天上便生了一条龙。要等那条龙鳞甲长齐了，在凡间的皇帝，才能被世上的能人看得出，去辅佐他；还等那条龙眼睛开了，在凡间的皇帝才能登位。这一个真命天子，向来在成都，我一向都看他不出，就是天上那条龙未曾长齐鳞甲之故。近来我夜观天象，知道那条龙鳞甲都长齐了，所以一看就看了出来。我劝你一不做，二不休。如果不相信，便由我带到别处去；如果相信了，便听我的指挥。’张百万听说，还只信得一半。”

我道：“这件事要就全行误信了，要就登时拒绝他，怎么会信一半的呢？”正是：

唯有痴心能乱志，从来贪念易招殃。

未知作之又说出甚么来，这件事闹到怎生了结，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一回 真愚昧惨陷官刑 假聪明贻讥外族

作之道：“张百万依了他的话，拿几套衣服给那樵夫换过，留在花园住下。骗子见张百万还不死心塌地，便又生出一个计策来，对张百万说道：‘凡是真命天子，到了吃醉酒睡着时，必有神光异彩现出来，直透到房顶上，但是必要在远处方才望见。你如果不相信，可试一试看。’张百万听说，果然当夜备了酒肴，请那樵夫吃酒，有意把他灌得烂醉。骗子也装做大醉模样，先自睡了。张百万灌醉了樵夫，打发他睡下，便急急忙忙跑回自己宅内的一座楼上凭栏远眺，要看那真命天子的神光异彩。那骗子假睡在床上，听得张百万已经去了，花园里伺候的人也陆续去睡了，方才慢慢起来，取出他所预备的松香末（这松香末，就是戏场上做天神出场时撒火用的），他又加上些硝磺药料，悄悄的取了一把短梯，爬到墙头上，点上了火，一连向上撒了四五把，方才下来。到了半夜时，又去撒了几把。然后收拾停当，安心睡觉。

“张百万在自己楼上，远远的望着花园里，忽然见起了一阵红光，不觉吃了一惊；谁知惊犹未了，接着又起了三四阵；不觉又惊又喜，呆呆的坐着，要等再看，谁知越等越看不见了。听一听四面寂无人声，正要起身去睡，忽然又看见起了四五阵。大凡一个人，心里有了疑念，眼里看见的东西，也会跟着他的疑念变幻的。撒那松香火，不过是一阵火光；火光熄了，便剩了一团烟。骗子一连撒了几把火，便有几团烟，看在张百万的眼里，便隐隐成了一条龙形。他还暗自揣测，那里是龙头，那里是龙尾，那里是龙爪，越看越像。一时间那烟消灭了，他还闭着眼睛，暗中去想象呢。

“到了次日，一早便爬起来，到花园里去找骗子。骗子还在那里睡着呢，张百万把他叫醒了。他连忙一骨碌爬起来，说道：‘甚时候了？我昨夜醉的了不得，一夜也不曾醒。’张百万便告以夜来所见。又道：‘红光当中，隐隐还现了一条龙形呢！’骗子道：‘可惜我也醉了，不曾看得见；不然，倒可以看看他开了眼睛不曾。’张百万道：‘这个还不容易吗，今天晚上再请他吃一回酒，先生到我那边楼上去看便了。’骗子吐出了舌头道：‘这是甚么话！昨天晚上一回，已经是冒险的了；倘使多出现了，被别人看见，还了得么！何况他已经现了龙形，更不相宜！他那原形，天天在那里长，必要长足了，才能登极；每出现一次，便阻他一次生机，长得慢了许多。所以从今以后，最要紧不可被他吃醉了。你已经见过一次就是了，要多见做甚么？’

“张百万果然听了他的话，从此便不设酒了，央骗子拣了黄道吉日，把女儿嫁给那樵夫，张灯结彩，邀请亲友，只说是招女婿，就把花园做了甥馆。一切都是骗子代他主张。成过亲之后，张百万便安心乐意做国丈，天天打算代女婿皇帝预备登极，买了些绫罗绸缎来，做了些不伦不类的龙袍。那樵夫此时养得又肥又白，腰圆背厚，穿起了龙袍，果然好看，喜欢的张百万便山呼万岁起来。骗子在旁指挥，便叫樵夫封张百万做国丈，自己又讨封了军师。几个人在花园里，就同做戏一般乱闹。这风声便渐渐传了出去，外面有人知道了。骗子也知道将近要败露了，便说：‘我夜来望气，见犍为地方出有能人，我要亲去聘了他来，辅佐天子。’就向张百万讨了几百银子，只说置办聘礼，便就此去了。这里还是天天胡闹。

“那樵夫被那骗子教得说起话来，不是孤家，便是寡人。家里用人都叫他万岁。闹得地保知道了，便报了成都县。县官见报的是谋反大案，吓的先禀过首府，回过司道，又禀知了总督，才会同城守，带了兵役，把张百万家团团围住。男女老幼，尽行擒下，不曾走了一个。带回衙门，那樵夫身上还穿着龙袍，张百万的女儿头上还戴着凤冠。县官开堂审讯，他还在那里称孤道寡，嘴里胡说乱道，指东画西，说甚么我资州有多少兵，绵州有多少马，茂州有多少粮；甚么宁远、保宁、重庆、夔州、顺庆、叙永、酉阳、忠州、石柱……处处都有人马。这些话总是骗子天天拿来骗他的。他到了公堂，不知轻重，便一一照说出来。成都县听了，吓的魂不附体，【夹】拿了革命党马上就可以升官，应该要喜的心痒难抓。连忙把他钉了镣铐，通禀了上台。上台委了委员来会审过两堂，他也是一样的胡说乱道。上台便通行了公事，到各府、厅、州、县，一律严密查拿。那一班无耻官吏，得了这个信息，便巴不得迎合上意，无中生有的找出两个人来去邀功，还想借此做一条升官发财的门路，就此把一个好好的四川省闹的阖属鸡犬不宁。这种呆子遇了骗子的一场笑话，还要费大吏的心，拿他专折入奏，并且随折开了不少的保举。只是苦了我们行客，入店设宿，出店上路，都要稽查，地保衙役便借端骚扰。你既然那边未曾立定事业，又何苦去招这个累呢？”

我道：“听说四川地方，民风极是俭朴，出产又是富足，鱼米之类，都极便宜，不知可确？”作之道：“这个可是的；然而近年以来，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据老辈人说的：道光以前，川米常常贩到两湖去卖；近来可是川里人要吃湖南米了。”我道：“这都为何？”作之道：“田里的罂粟越种越多，米麦自然越种越少了。我常代他们打算，现在种罂粟的利钱，自然是比种米麦的好；万一遇了水旱为灾，那个饥荒才有得闹呢！”我道：“川里吃烟的人，只怕不少？”作之道：“岂但不少，简直可以算得没有一个不吃烟的。也不必说川里，就是这里宜昌，你空了下来，我和你到街上去看看，那种吃烟情形，才有得好看呢！”我道：“川里除了鸦片烟之外，还有甚么大出产呢？”作之道：“那不消说，自然是以药料为大宗了。然而一切蚕桑矿产等类，也无一不备，也没有一样不便宜，所以在川里过日子是很好的，只有两吊多钱一石米，几十文钱一担煤，这是别省所无的。”我道：“他既然要吃到湖南米，那能这样便宜？”作之道：“那不过青黄不接之时，偶一为之罢了；倘使终岁如此，那就不得了了！”

我道：“那煤价这等贱，何不运到外省来卖呢？”作之道：“说起煤价贱，我却想起一个笑话来。有一位某观察，曾经被当道专折保举过的，说他‘留心时务，学贯中西’。他本来是一个通判，因为这一保，就奉旨交部带领引见；引见过后，就奉旨以道员用。他本是四川人，在外头混了几年，便仍旧回到四川去，住在重庆。一天，他忽然打发人到外头煤行里收买煤斤；又在他住宅旁边，租了一片四五十亩大的空地，买了煤来，都堆在那空地上头。不多几天，把重庆的煤价闹贵了，他又专人到各处矿山去买。”我道：“他那里有这许多钱？买那许多煤，又有甚用处呢？”作之道：“你不知道，他一面买煤，一面在那里招股呢。”我道：“不知他招甚么股？”作之道：“你且莫忙，等我说下去，有笑话呢！他打发人到四处矿里收买，一连三四个月，也不知收了多少煤，非但重庆煤贵了，便连四处的煤都贵了。在我们中国人，虽然吃了他的亏，也还不懂得去考问他为甚么收那许多煤，内中却惊动起外国人来了。【夹】中国之事偏要外人留心，可发一叹。

“驻扎重庆的外国领事，看得一天天的煤价贵了，便出来查考，知道有这么一位观察在那里收煤，不觉暗暗纳罕，便去拜会重庆道，问起这件事来。谁知重庆道也不晓得。领事道：‘被他一个人收得各处的煤都贵了，在我们虽不大要紧，然而各处的穷人未免受他的累了。还求贵道台去问问那位某观察，他收来有甚用处；可以不收，就劝他不要收了，免得穷民受累。’【眉】中国穷民受累，偏有外国人体贴，可发一叹。重庆道答应了，等领事去后，便亲自去拜那位某观察，问起这收煤的缘故，并且说起外面煤价昂贵，小民受累的话。某观察却慎重其事的说道：‘这是兄弟始创的一个大公司，将来非但富家，并且可以富国。兄弟此刻，非但在这里收煤，还到各处去找寻煤矿，要自己开采煤斤呢。至于小民吃亏受累，只好暂时难为他们几天，到后来我公司开了之后，还他们莫大的便宜。我劝老公祖不妨附点股份进来，这是我们相好的知己话；若是别人，他想来入股，兄弟还不答应，留着等自己相好来呢。’重庆道道：‘说了半天，到底是甚么公司？甚么事业？’那位观察道：‘这是一个提煤油的公司。大凡人家点洋灯用的煤油，都是外国来的，运到川里来，要卖到七十多文一斤。我到外国去办了机器来，在煤里面提取煤油，每一百斤煤，最少要提到五十斤油。我此刻收煤，最贵的是三百文一担，三百文作二钱五分银子算，可以提出五十斤油；趸卖出去，算他四十文一斤，这四十文算他三分二厘银子。照这样算起来，二钱五分银子的本钱，要卖到一两六钱银子，便是赚了一两三钱五分，每担油要赚到二两七钱。办了上等机器来，每天可以出五千担油，便是每天要赚到一万三千五百两；一年三百六十天，要有到四百八十六万的好处。【夹】偏算得定许多利益，可发一笑。内中提一百万报效国家，公司里还有三百八十六万。老公祖想想看，这不是富国富家，都在此一举么！所以别人的公司招股份，是各处登告白，散传单，惟恐别人不知；兄弟这个公司，却是惟恐别人知道，以便自己相好的亲戚朋友，多附几股。倘使老公祖不是自己人，兄弟也绝不肯说的。’重庆道听了他一番高论，也莫名其妙，又谈了几句别的话，就别去了。

“回到衙门里，暗想：‘这等本轻利重的生意，怪不得他一向秘而不宣。他今日既然直言相告，不免附他几股，将来和他利益均沾，岂不是好。并且领事那里，也不必和他说穿，因为这等大利所在，外国人每每要来沾手，不如瞒他几时，等公司开了出来，那时候他要沾手也来不及了。’【夹】可谓外交能手，一笑。定了主意，便先不回领事的信，等那位观察来回拜时，当面订定，附了五千两的股份。某观察收了银子，立刻填给收条，那收条上注明：俟公司开办日，凭条例换股票，每年官息八厘，以收到股银日起息云云。某观察更说了多少天花乱坠的话，说得那重庆道越发入了道儿。那领事来问了几次回信，只推说事忙不曾去问得。

“俄延了一个多月，那煤越发贵了，领事不能再耐，又亲自去拜重庆道。此时重庆道没得好推挡了，只得从实告诉，说：‘是某观察招了股份，集成公司，收买这些煤，是要拿来提取煤油的。’领事愕然道：‘甚么煤油？’重庆道道：‘就是点洋灯的煤油。’领事听了，稀奇的了不得，问道：‘不知某观察的这个提油新法，是那一国人，那一个发明的？用的是那一国、那一个厂家的机器？倒要请教请教。’重庆道道：‘这个本道也不甚了了。贵领事既然问到这一层，本道再向某观察问明白，或者他的机器没有买定，本道叫他向贵国厂家购买也使得。’领事摇头道：“敝国没有这种厂家，也没有这种机器。还是费心贵道台去问问某观察，是从那一国得来的新法子，好叫本领事也长长见识。’重庆道到了此时，才有点惊讶，问道：‘照贵领事那么说，贵国用的煤油，不是在煤里提出来的么？’领事道：‘岂但敝国，就是欧、美各国，都没有提油之说。所有的煤油，都是开矿开出来的，煤里面那里提得出油来！’重庆道大惊道：‘照那么说，他简直在那里胡闹了！’领事冷笑道：‘本领事久闻这位某观察，是曾经某制军保举过他“留心时务，学贯中西”的，只怕是某观察自己研究出来的，也未可知。’说罢，便辞了去。

“重庆道便忙忙传伺候，出门去拜某观察。偏偏某观察也拜客去了，重庆道只得留下话来，说有要紧事商量，回来时务必请到我衙门里去谈谈。直到了第二天，某观察才去拜重庆道。重庆道一见了他，也不暇多叙寒暄，便把领事的一番话述了出来。某观察听了，不觉张嘴挢舌。”正是：

忽从天外开奇想，要向玄中夺化机。

未知他那提煤油的妙法，到底在那里研究出来的，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二回 紊伦常名分费商量 报涓埃夫妻勤伺候

“某观察听重庆道述了一遍领事的话，不觉目定口呆，做声不得。歇了半晌，才说道：‘那里有这个话！这是我在上海，识了一个宁波朋友，名叫时春甫，他告诉我的。他是个老洋行买办，还答应我合做这个生意。他答应购办机器，叫我担认收买煤斤，此时差不多机器要到上海了。我想起来，这是那领事妒忌我们的好生意，要轻轻拿一句话来吓退我们。天下事谈何容易！我来上你这个当！’重庆道道：‘话虽如此，阁下也何妨打个电报去问问，也不费甚么。’某观察道：‘这个倒使得。’

“于是某观察别过重庆道，回来打了个电报到上海给时春甫，只说煤斤办妥，叫他速运机器来。去了五六天，不见回电。无奈又去一个电报，并且预付了复电费，也没有回电。这位观察大人急了，便亲自跑到上海，找着了时春甫，问他缘故。春甫道：‘这件事，我们当日不过谈天谈起来，彼此并未订立合同，谁叫你冒冒失失就去收起煤斤来呢？’某观察道：‘此刻且不问这些话，只问这提煤油的机器，要向那一国定买？’时春甫道：‘这个要去问起来看，我也不过听得一个广东朋友说得这么一句话罢了。若要知道详细，除非再去找着那个广东人。’某观察便催他去找。找了几天，那广东人早不知到那里去了。后来找着了那广东人的一个朋友，当日也是常在一起的，时春甫向他谈起这件事，细细的考问，方才悟过来。原来当日那广东人正打算在清江开个榨油公司，说的是榨油机器。春甫是宁波人，一边是广东人，彼此言语不通，所以误会了。大凡谈天的人，每每喜欢加些装点，等春甫与某观察谈起这件事时，不免又说得神奇点，以致弄出这个误会。【夹】今之所谓经济学问贯彻中西者，无非道听途说耳，何独于某观察哉！春甫问得明白，便去回明了某观察。某观察这才后悔不迭，不敢回四川，就在江南地方谋了个差使混起来。好在他是明保过人才的，又是个特旨班道台，督抚没有个看不起的，所以得差使也容易，从此他就在江南一带混住了。”说到这里，客栈里招呼开饭，便彼此走开。

我在宜昌耽搁了十多天，到伯父处去过几次，总是在客堂里，或是花厅里坐，从不曾到上房去过；然而上房里总像有内眷声音。前几年在武昌打听，便有人说我伯父带了家眷到了此地，但是一向不曾听说他续弦。此时我来了，他又不叫我进去拜见，我又不便动问，心中十分疑惑。有一天，我又到公馆里去，只见门房里坐了一个家人，说是老爷和小姐到上海去了。我问道：“是那一个小姐？是几时动身去的？”那家人道：“就是上前年来的刘三小姐，前天动身去的。”我看那家人生得轻佻活动，似是容易探听说话的，一向的疑心，有意在他身上打听打听这件事情，便又问道：“此刻上房里还有谁？”一面说着，一面往里走。那家人跟着进来，一面答应道：“此刻上面卧房都锁着，没有人了，只有家人在这里看家。”我走到花厅里坐下，那家人送上一碗茶。我又问道：“这刘三小姐，到底是个甚么人？在这里住了几年？你总该知道。”那家人看了我一眼，歇了一歇道：“怎的侄少爷不知道？”我道：“我一向在家乡没有出来，这里老爷我是不常见的，怎能知道？”那家人道：“三小姐就是舅老爷的女儿。”我道：“这更奇了！怎么又闹出个舅老爷来呢？”那家人道：“那么说，侄少爷是不知道的了。舅老爷是亲的是疏的，家人也不得而知，一向在上海的，想是侄少爷向未见过。”我听了更觉诧异，我向在上海，何以不知道有这一门亲戚呢？因答他道：“我可是未见过。”那家人道：“上前年老爷在上海顽了大半年，天天和舅老爷一起。”我道：“你且不要说这些，舅老爷住在上海那里？是做甚么事的？”那家人道：“那时候家人跟在老爷身边伺候，舅老爷公馆是常去的，在城里叫个甚么家弄，却记不清楚了，那时候正当着甚么衙门的帮审差呢。”

我回头细细一想，才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亲戚，却是伯父向来没有对我说过，所以一向也没有往来，直到今日方知，真是奇事。因又问道：“那三小姐跟老爷到这里来做甚么？这里又没个太太招呼。”那家人道：“这个家人不知道，也不便说。”我道：“这有甚么要紧！你说了，我又不和你搬弄是非。”那家人道：“为甚么要来，家人也不知道。只是来的时候，三小姐舍不得父母，哭得泪人儿一般。他家还有一个极忠心的家人叫胡安，送三小姐到船上，一直抽抽咽咽的背着人哭。【夹】写得又分明，又仿佛如看隔帘美人。直等船开了，他还不曾上岸，只得把他载到镇江，才打发他上岸，等下水船回上海去的。”我听了不觉十分纳闷，怎么说了半天，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内中不知到底有甚么缘故。因又问道：“那三小姐到这里，不过跟亲戚来顽顽罢了，怎么一住两三年呢？又没有太太招呼。”那家人道：“这个家人不知道。”我道：“这两三年当中，我不信老爷可以招呼得过来。就是用了老妈子，也怕不便当。”那家人听了，默默无言。我道：“你好好的说了，我赏你。这是我问我自己家里的事，你说给我，又不是说给外人去，怕甚么呢？”

那家人嗫嚅了半晌道：“三小姐到了这里，不到三个月，便生下个孩子。”我听了，不禁吃了一大惊，脑袋上轰的一声响了，两个脸蛋登时热了，出了一身冷汗。嘴里不觉说道：“吓！”忽又回想了一想道：“原来是已经出嫁的。”那家人笑道：“这回老爷送他回上海才是出嫁呢，听说嫁的还是山东方抚台的本家兄弟。”我听了，心中又不觉烦燥起来，问道：“那生的孩子呢？此刻可还在？”那家人道：“生下来，就送到育婴堂去了。”我道：“以后怎么耽搁住了还不走？”那家人道：“这个家人那里得知。但知道舅老爷屡次有信来催回去，老爷总是留住。这回是有了两个电报来，说男家那边迎娶的日子近了，这才走的。”我道：“那三小姐在这里住得惯？”那家人想了一想，无端给我请了一个安道：“家人已经嘴快，把上项事情都说了，求少爷千万不要给老爷说！”我笑道：“我说这些做甚么！我们家里的规矩严，就连正经话常常也来不及说，还说得到这个吗？”那家人道：“起先三小姐从生下孩子之后，不到一个月，就闹着要走，老爷只管留着不放，三小姐闹得个无了无休。有一天，好好的同桌吃饭，偶然说起要走，不知怎样闹起来，三小姐连饭碗都摔了，哭了整整一天；后来不知怎样，又无端的恼了一天，闹了一天。自从这天之后，便平静了，绝不哭闹了。家人们纳罕。私下向上房老妈子打听，才知道接了舅老爷的信，说胡安嫌工钱不够用，【夹】足见从前够用也。屡次告退，已经荐了他到甚么轮船去做账房了。三小姐见了这封信，起先哭闹，后来就好了。”我听了这两句话，又是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在身边取出两张钱票子，给了那家人，便走了。

一路走回兴隆栈，当头遇了丁作之，不觉心中又是一动，好像他知道我亲戚有这桩丑事的一般，十分难过。回头想定了，才觉着他是不知道的，心下始安。作之问我道：“今天晚上彝陵船开，我已经写定了船票，我们要下次会了。”我想了一想，此处虽是开了口岸，人家十分俭朴，没有甚么可销流的货物。至于这里的货物，只有木料、药材是办得的，然而若与在川里办的比较起来，又不及人家了。所以决意不在这里开号了，不如和作之做伴，先回汉口再说罢。定了主意，便告诉了作之，叫账房写了船票，收拾行李，当夜用划子划到了彝陵船上，拣了一个地方，开了铺盖。

刚刚收拾停当，忽然我伯父的家人走在旁边，叫了我一声，说道：“少爷动身了。”我道：“你来做甚么？”那家人道：“送党老爷下船，因为老爷有两件行李，托党老爷带到南京的。”我心中暗想：既然送甚么小姐到上海，为甚又带行李到南京去呢？真是行踪诡秘，令人莫测了。那家人又道：“方才少爷走了，家人想起来，舅老爷此刻不住在城里，已经搬到新牐长庆里去了。”我点了点头。那家人便走到那边去招呼一个搭客。原来这彝陵船没有房舱，一律是统舱，所以同舱之人，彼此都可以望见的。我看着那家人所招呼的，谅来就是姓党的了，默默的记在心里。歇了一会，那家人又走过来，我问他道：“你对党老爷可曾说起我在这里？”那家人道：“不曾说起。少爷可要拜他？家人去回一声。”我道：“不要，不要。你并且不要提起我。”那家人答应了，站了一会，自去了。

半夜时，启轮动身。一宿无话。次日起来，觉得异常闷气，那一种鸦片烟的焦臭味，扑鼻而来，十分难受。原来同舱的搭客，除了我一个之外，竟是没有一个不吃烟的。我熬不住，便终日走到舱面上去眺望，舱里的人也有出来抒气的。到了下午时候，只见那姓党的也在舱面上站着，手里拿了一根水烟袋，一面吸烟，一面和一个人说话，说的是满嘴京腔。其时我手里也拿着烟袋，因想了一个主意，走到他身边，和他借火，乘势操了京话，和他问答起来。才知道他号叫不群，是一个湖北候补巡检，分到宜昌府差委的。我便和他七拉八扯的先谈起来。喜得他谈锋极好，和他谈谈，倒大可以解闷。

过了一天，船已过了沙市，我和他谈得更熟了，我便作为无意中问起来，说道：“你儜在宜昌多年，可认得一位敝本家号叫子仁的？”【眉】子仁二字在第三回见过。党不群道：“你们可是一家？”我道：“不，同姓罢了。”不群道：“这回可见着他？”我道：“没见着呢。我去找他，他已经动身往上海去了。”不群道：“你们向来是相识的？”我道：“从先有过一笔交易，赶后来结账的时候，有一点儿找零没弄清楚，所以这回顺便的看看他，其实没甚么大不了的事情。”【夹】随嘴说谎，可发一笑。不群道：“你儜再过两个月，到南京大香炉陈家打听他，就打听着了。”我道：“他住在那边么？”不群道：“不，他下月续弦，娶的是陈府上的姑娘。”我听了这话，不觉心下十分怀疑，因问道：“他既然到南京续娶，为甚又到上海去呢？”不群笑道：“他这一门亲已经定了三四年了，被他的情人盘踞住他，不能迎娶。他这回送他情人到上海去了，回来就到南京娶亲。”我听了这话，心里兀的一跳，又问道：“这情人是谁？为甚老远的要送到上海去？”不群道：“他情人本是住在上海的，自然要送回上海去。”我道：“是个甚么样人？”不群道：“这个不便说他了。”我听了这话，也不便细问，也不必细问了。忽然不群仰着面，哈哈的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料不到如今晚儿，人伦上都有升迁的，好好的一个大舅子，升做了丈人！”我听了这话，也不去细问，胡乱谈了些别的话，敷衍过去。不一天，船到了汉口，各自登岸。我自到号里去，也不问党不群的下落了。

我到了号里之后，照例料理了几条账目。歇了两天，管事的吴作猷便要置酒为我接风。这吴作猷是继之的本家叔父，一向在家乡经商。因为继之的意思，要将自己所开各号，都要用自己人经管，所以邀了出来，派在汉口，已经有了两年了。当下作猷约定明日下午在一品香请我。我道：“这又何必呢？我是常常往来的。”作猷道：“明日一则是吃酒，二来是看迎亲的灯船，所以我预早就定了靠江边的一个座儿，我们只当是看灯船罢了。”我道：“是甚么人迎亲？有多少灯船，也值得这么一看？”作猷道：“阔得很呢！是现任的镇台娶现任抚台的小姐。”我道；“是甚么镇台娶甚么抚台的小姐，值得那么热闹？”作猷道：“是郧阳镇娶本省抚台的小姐，还不阔么！”我摇头道：“我于这里官场踪迹都不甚了了，要就你告诉我，我才明白呢。”作猷道：“你不厌烦，我就一一告诉你。”我道：“你有本事说他十天十夜，我总不厌烦就是了。”

作猷道：“如此，我就说起来罢。这一位郧阳总镇姓朱，名叫阿狗，是福建人氏。那年有一位京官新放了福建巡抚，是姓侯的。这位侯中丞是北边人，本有北边的嗜好；到了福建，闻说福建恰有此风，那真是投其所好了。及至到任之后，却为官体所拘，不能放恣，因此心中闷闷不乐。到任半年之后，忽然他签押房里所糊的花纸霉坏了，便叫人重裱。叫了两个裱糊匠来，裱了两天，方才裱得妥当。到了第二天下午，两个裱糊匠走了，只留下一个学徒在那里收拾家伙。这位侯中丞进来察看，只见那学徒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觉动了怜惜之心。因问他：‘姓甚名谁？有几岁了？”那学徒说道：‘小人姓朱，名叫阿狗，人家都叫小的做朱狗，今年十三岁。’侯中丞见他说话伶俐，更觉喜欢。又问他道：‘你在那裱糊店里，赚几个钱一月？’朱狗道：‘不瞒大人说，小的们学生意是没有工钱的。到了年下，师傅喜欢，便给几百文鞋袜钱。若是不喜欢，一文也没有呢。’侯中丞眉化眼笑的道：‘既是这么样，你何苦去当徒弟呢？’朱狗笑道：‘大人不知道，我们穷人家都是如此。’侯中丞道：‘我不信穷人家都是如此，我却叫你不如此。你不要当这学徒了，就在这里伺候我。我给你的工钱，总比师傅的鞋袜钱好看些。’那朱狗真是福至心灵，听了这话，连忙扒在地下，咯嘣咯嘣的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谢大人恩典！’

“侯中丞大喜，便叫人带他去剃头，打辫，洗澡，换衣服。一会，他整个人便变了样子。穿了一身时式衣服，剃光了头，打了一条油松辫子，越显得光华夺目。侯中丞益发欢喜，把他留在身边伺候。坐下时，叫他装烟；躺下时，叫他捶腿。一边是福建人的惯家，一边是北直人的风尚，其中的事情，就有许多不堪闻问的了。两个的恩爱，日益加深。侯中丞便借端代他开了个保举，和他改了姓侯名虎，【夹】猪狗就变了猴虎了。弄了一个外委把总，从此他就叫侯虎了。侯中丞把他派了辕下一个武巡捕的差使，在福建着实弄了几文。后来侯中丞调任广东，带了他去，又委他署了一任西关千总，因此更发了财。但只可怜他白天虽然出来当差做官，晚上依然要进去伺候。

“侯中丞念他一点忠心，便把一名丫头指给他做老婆。侯虎却不敢怠慢，备了三书六礼，迎娶过来。夫妻两个，饮水思源，却还是常常进去伺候，所以侯中丞也一时少不了他夫妻两个。前两年升了两湖总督，仍然把他奏调过来。他一连几年，连捐带保的，弄到了一个总兵。侯制军爱他忠心，便代他设法补了郧阳镇。他却不去到任，仍旧跟着侯制军统带戈什哈。”正是：

改头换面夸奇遇，浃髓沦肌感大恩。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记。

第八十三回 误联婚家庭闹竟见 施诡计幕客逞机谋

“这一位侯总镇的太太，身子本不甚好，加以日夕随了总镇伺候制军，不觉积劳成疾，呜呼哀哉了。侯总镇自是伤心。那侯制军虽然未曾亲临吊奠，却也落了不少的眼泪。【夹】积劳成病，病得奇；不奠而落泪，落泪得奇。到此刻只怕有了一年多了，侯总镇却也伉俪情深，一向不肯续娶。倒是侯制军屡次劝他，他却是说到续娶的话，并不赞一词，只有垂泪。侯制军也说他是个情种。

“一天，武昌各官在黄鹤楼宴会，侯制军偶然说起侯总镇的情景来，又说道：‘看不出【夹】阁下素常领略，何谓看不出？这么一个赳赳武夫，倒是一个旖旎多情的男子！’其时巡抚言中丞也在坐。这位言中丞的科第却出在侯制军门下，一向十分敬服，十分恭顺的。此时虽是同城督抚，礼当平行，言中丞却是除了咨移公事外，仍旧执他的弟子礼。一向知道侯总镇是老师的心腹人，向来对于侯总镇也十分另眼。此时被了两杯酒，巴结老师的心，格外勃勃，听了制军这句话，便道：“师帅赏拔的人，自然是出色的。门生有个息女，生得虽不十分怎样，却还略知大义，意思想仰攀这门亲，不知师帅可肯作伐？’此时侯总镇正在侯制军后面伺候，侯制军便呵呵大笑，回头叫侯总镇道：‘虎儿，【夹】叫得奇绝。还不过来谢过丈人么！’侯总镇连忙过来，对着言中丞恭恭敬敬叩下头去。言中丞眉花眼笑的还了半礼。侯总镇又向侯制军叩谢过了，仍到后面去伺候。侯制军道：‘你此刻是大中丞的门婿了，【夹】从前是大中丞的甚么？怎么还在这里伺候？你去罢。’侯总镇一面答应着，却只不动身，俄延到散了席，仍然伺候侯制军到衙门里去，请示制军，应该如何行聘。侯制军道：‘这个自然不能过于俭啬，你自己斟酌就是了。’侯总镇欢欢喜喜的回到公馆里，已是车马盈门了。

“原来当席定亲一节，早已哄传开去。官场中的人物，没有半个不是势利鬼，侯总镇向来是制军言听计从的心腹，此刻又做了中丞门下新婿，那一个不想巴结！所以阖城文武印委各员，都纷纷前来道贺。就是藩臬两司，也亲到投片，由家丁挡过驾。有几个相识的，便都列坐在花厅上，专等面贺。侯总镇入得门来，招呼不迭，一个个纷纷道喜，侯总镇一一招呼让坐送茶。送去了一班，又来了一班，倒把个侯总镇闹乏了。忽然一个戈什哈，捧了一角文书，进来献上。总镇接在手里，便叫家人请赵师爷来。一会，赵师爷出来了，不免先向众客相见，然后总镇递给他文书看。赵师爷拆去文书套，抽出来一看，【夹】总镇不识字，却如此写出来。不觉满脸堆下笑来，对着总镇深深一揖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又高升了！督帅扎委了大人做督标统领呢。’于是众客一齐站起来，又是一番足恭道喜。一个个嘴里都说道：‘这才是双喜临门呢！’总镇也自扬扬得意。送过众客，便骑上了马，上院谢委。分付家丁，凡来道喜的，都一律挡驾。

“自家到得督辕，见了制军，便叩头谢委。制军笑道：‘这算是我送给你的一份贺礼，到反劳动你了。’总镇道：‘恩帅的恩典，就和天地父母一般，真正不知做几世狗马，才报得尽！奴才只有天天多烧几炉香，叩祝恩帅长春不老罢了。’侯制军道：‘罢了！你这点孝心，我久已生受你的了。你赶紧回去，打点行聘接差的事罢。’总镇又请了个安，谢过了恩帅，然后出辕上马，回到公馆。不料仍然是车马盈门的，几乎挤拥不开。原来是督标各营的管带、帮带，以及各营官等，都来参谒。总镇下马，入得门来，各人已是分列两行，垂手站班。总镇只呵着腰，向两面点点头，分付改天再见。径自到书房里，和赵师爷商量，择日行聘去了。

“只苦了言中丞，席散之后，回到衙门，进入内室，被言夫人劈头唾了几口，吓得言中丞酒也醒了。原来席间订婚之事，早被家人们回来报知，这也是小人们讨好的意思。谁知言夫人听了，便怒不可压，气的一言不发，直等到中丞回来，方才一连唾了他几口。言中丞愕然道：‘夫人为何如此？’言夫人怒道：‘女儿虽是姓言，却是我生下来的，须知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女儿。是关着女儿的，无论甚么事，也应该和我商量商量，何况他的终身大事！你便老贱不拣人家，我的女儿虽是生得十分丑陋，也不至于给兔崽子做老婆！更不至于去填那臭丫头的房！你为甚便轻轻的把女儿许了这种人？须知儿女大事，我也要做一半主。你此刻就轻轻许了，我看你怎样对他的一辈子！’一席话，骂得言中丞嘿嘿无言。半晌方才说道：‘许也许了，此刻悔也悔不过来。况且又是师帅做的媒，你叫我怎样推托！’言夫人啐道：‘你师帅叫你吃屎，你为甚不吃给他看！幸而你的师帅做个媒人，不过叫女儿嫁个兔崽子；倘使你师帅叫你女儿当娼去，你也情愿做老乌龟，拿着绿帽子往自己头上去磕了！’说话时，又听得那位小姐在房里嘤嘤啜泣。言夫人叹了一口气，说声‘作孽’，便自到房里去了。

“言中丞此时失了主意，从此夫妻反目。过得两天，营务处总办陆观察来上辕，禀知奉了督帅之命，代侯总镇作伐，已定于某日行聘。言中丞只得也请了本辕文案洪太守做女媒，【夹】一红一绿，好一对热闹媒人。一面到里面来告诉言夫人说：‘你闹了这几天，也就够了。此刻人家行聘日子都定了，你也应该预备点。’言夫人道：“我早就预备好了，每一个丫头、老妈子都派一根棒，来了便打出去！’言中丞道：‘夫人，你这又何苦！生米已成了熟饭了。’言夫人道：‘谁管你的饭熟不熟，我的女儿是不嫁他的！你给我闹狠了，我便定了两条主意。”言中丞道：“事情已经如此了，还有甚么主意？’言夫人道：‘等你们有了迎娶的日子，我带了女儿回家乡去；不啊，我就到你那甚么师帅的地方去和他评理，问他强逼人家婚嫁，在《大清律例》那一条上？’【夹】夫人想是曾读律的，可发一笑。言中丞听了，暗暗吃了一惊，他果然闹到师帅那边，如何是好呢？一时没了主意，因为是家事，又不便和外人商量。身边有一个四姨太太，生来最有机警，便去和四姨太太商量。

“四姨太太道：‘太太既然这么执性，也不可不防备着。回家乡啊，见师帅啊，这倒是第二着；他说聘礼来了要打出去一层，倒是最要紧。并且没有几天了，回盘东西，一点也没预备，也得要张罗起来。’言中丞道：‘我给他闹的没了主意了，你替我想想罢。’四姨太太道：‘别的都好打算，只有那回盘礼物，要上紧的办起来。’言中丞道：‘你就叫人去办罢。一切都从丰点，不要叫人家笑寒尘。要钱用，打发人到账房里去要。’四姨太太道：‘办了来，都放在那里？叫太太看见了，又生出气来。’言中丞道：‘罢了！我就拨了外书房给你办这件事罢。我自到花厅里设个外书房。’四姨太太道：‘这么说，到了行聘那天也不必惊动上房罢，都在外书房办事就完了。’言中丞点头答应。于是四姨太太登时忙起来。倒也亏他，一切都办的妥妥当当。到了行聘的前一天，一一请言中丞过目，叫书启老夫子写了礼单、礼书，一切都安排好了。到了这天，竟是瞒着上房办起事来，总算没闹笑话。侯家送过来的聘礼，也暂时归四姨太太收贮。不料事机不密，到了下晚时候，被言夫人知道了，叫人请了言中丞来大闹。闹得中丞没了法子，便赌着气道：‘算了！我明日就退了他的聘礼，留着这女孩子老死在你身边罢！’言夫人得了这句话，方才罢休。这一夜，言中丞便和四姨太太商量，有甚法子可以挽回。两个人商量了一夜，仍是没有主意。

“次日言中丞见了洪太守，便和他商量。原来洪太守是言中丞的心腹，向来总办本辕文案，这回小姐的媒人是叫他做的。所以言中丞将一切细情告诉了他，请他想个主意，洪太过想了半天道：‘这件事只有劝转宪太太之一法，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主意。’言中丞无奈，也只得按住脾气，随时解劝。无奈这位言夫人，一听到这件事便闹起来，任是甚么说话都说不上去。足足闹了一个多月，绝无转机。偏偏侯制军要凑高兴，催着侯统领（委了督标统领，故改称统领也）早日完娶。侯统领便择了日子，央陆观察送过去。言中丞见时机已迫，没了法，又和洪太守商量了几天，总议不出一个办法。洪太守道：‘或者请少爷向宪太太处求情，母子之间，或可以说得拢。’言中丞道：‘不要说起！大小儿、二小儿都不在身边，这是你知道的；只有三小儿在这里，这孩子不大怕我，倒是怕娘，娘跟前他那里敢哼一个字！’洪太守道：‘这就真真难了！’

“大家对想了一回，仍是四目相看，无可为计。须知这是一件秘密之事，不能同大众商量的，只有知己的一两个人可以说得，所以总想不出一条妙计。到后来洪太守道：‘卑府实在想不出法子，除非请了陆道来，和他商量。他素来有鬼神不测之机，巧夺造化之妙，和他商量，必有法子。但是这个人很贪，无论何人求他设一个法子，他总先要讲价钱。前回侯制军被言官参了一本，有旨交他明白回奏。文案上各委员拟的奏稿都不洽意，后来请他起了个稿。他也托人对制军说：“一分钱，一分货，甚么价钱是甚么货色。”侯制军甚是恼他放恣，然而用人之际，无可奈何，送了他一千银子。本打算得了他的稿子之后，借别样事情参了他，谁知他的稿子送上去，侯制军看了，果然是好，又动了怜才之念，倒反信用他起来。’言中丞道：‘果然他有好法子，说不得破费点也不能吝惜的了。但是商量这件事，兄弟当面不好说，还是老哥去拜他一次，和他商议，就是他有点贪念，也可以转圜。若是兄弟当了面，他倒不好说了。’“洪太守依言，便去拜陆观察。你道那陆观察【夹】忽然掉转笔端另叙一事，须知仍是吴作猷口中之言也。有甚么鬼神不测之机，巧夺造化之妙？原来他是一个江南不第秀才，捐了个二百五的同知，在外面瞎混。头一件精明的是打得一手好麻雀牌，大家同是十三张牌，他却有本事拿了十六张，就连坐在他后面观局的人，也看他不穿的。这是他天字第一号的本事！前两年北洋那边有一位叶军门，请了他做文案。恰好为了朝鲜的事，中日失和，叶军门奉调带兵驻扎平壤。后来日本兵到了，把平壤围住；围虽围了，其时军饷尚足，倘能过待外援，未尝不可以一战。这位陆观察却对叶军门说得日本兵怎生厉害，不难杀得我们片甲不留，那时军门的处分怎生担得起！说得叶军门害怕了，求他设法，他便说道：‘好在平壤不是朝廷土地，纵然失了，也没甚大处分。不如把平壤让与日本人，还可以全军退出，不伤士卒，保全军饷。’叶军门道：‘但是怎样对上头说呢？’陆观察道：‘对上头只报一个败仗罢了。打了败仗，还能保全士卒，不失军火，总没甚大处分，较之全军覆没总好得多。’叶军门被他说得没了主意。大约总是恋禄固位，贪生怕死之心太重了，不然，就和日本见一仗，胜败尚未可知；就是果然全军覆没，连自己也死了，【夹】此数句可作武备学堂讲义。乐得谥法上坐一个忠字，何致上这种小人的当呢。当时叶军门被生死荣辱关头吓住了，便说道：‘但是怎生使得日本兵退呢。’陆观察道：‘这有何难！只要军门写一封信给日本的兵官，求他让我们一条出路，把平壤送给他。他不费一枪一弹得了平壤，还可以回去报捷，何乐不为呢？’叶军门道：‘既如此，就请你写一封信去罢。’陆观察道：‘这个是军务大事，别人如何好代，必要军门亲笔的。’叶军门道：‘我如何会写字！’陆观察道：‘等我写好一张样子，军门照着写就是了。’

叶军门无奈，只得依他。他便用八行书，写了两张纸。起头无非是几句恭维话，中间说了几句卑污苟贱，摇尾乞怜的话，落后便叙明求退开一路，让我兵士走出，保全性命，情愿将平壤奉送的话。叶军门便也拿了纸，蒙在他的信上写起来，犹如小孩子写仿影一般。可怜叶军门是拿长矛子出身的，就是近日的洋枪也还勉强拿得来，此刻叫他拿起一支绝没分量的笔向纸上去写字，他就犹如拿了几百斤东西一般，撇也撇不开，捺也捺不下，不是画粗了，便是竖细了。好容易捱了起来，画过押，放下笔，觉得手也颤了。

“陆观察拿过来仔细看过一遍，忽然说道：‘不好，不好！中间落了一句要紧话不曾写上，还得另写一封。’叶军门道：‘算了罢，我写不动了！’陆观察道：‘这封信去，他不肯退兵，依然要再写的，不如此刻添上一两句写去的爽快。’叶军门万分没法，由得他再写一通，照样又去描了一遍。签过押之后，非但是手颤，简直腰也酸了，腿也痛了，两面肩膀，就和拉弓拉伤一般。放下了笔，便向炕上一躺道：‘再要不对，是要了我命了！’陆观察道：‘对了，对了，不必再写了。可要发了去罢？’叶军门道：‘请你发一发罢。’陆观察便拿去加了封，标了封面，糊了口，叫一个兵卒拿去日本营投递。日本兵官接到了这封信，还以为支那人来投战书呢；及至拆开一看，原来如此，不觉好笑。说道：‘也罢！我也体上天好生之德，不打你们，就照来书行事罢。’那投书人回去报知，叶军门就下令准备动身。“到了次日，日本兵果然让开一条大路，叶军门一马当先，领了全军，排齐了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平壤，退到三十里之外，扎下行营。一面捏了败仗情形，分电京、津各处。此时到处沸沸扬扬，都传说平壤打了败仗，那里知道其中是这么一件事。

“当夜夜静时，陆观察便到叶军门行账里辞行，说道：‘兵凶战危，我实在不敢在这里伺候军门了。求军门借给我五万银子盘费。’叶军门惊道：‘盘费那里用得许多！’陆观察道：‘盘费数目本来没有一定，送多送少，看各人的交情罢了。’叶军门道：‘我那里有许多银子送人！’陆观察道：‘军门牛庄、天津、烟台各处都有寄顿，怎说没有？’叶军门是个武夫，听到此处，不觉大怒道：‘我有我的钱，为甚要送给你？’陆观察道：‘送不送本由军门，我不过这么一问罢了，何必动怒。’说罢，在怀里取出叶军门昨天亲笔所写那第二封信来。原来他第二封信，加了‘久思归化，惜乏机缘’两句，可怜叶军门不识字，就是模糊影响认得几个，也不解字义，糊里糊涂照样描了。他却仍把第一封信发了，留下这第二封，此时拿出来逐句解给叶军门听。解说已毕，仍旧揣在怀里，说道：‘有了五万银子，我便到外国游历一趟；没有五万银子，我便就近点到北京顽顽，顺便拿这封信出个首，也不无小补。’说罢起身告辞。吓得叶军门连忙拦住。”正是：

最是小人难与伍，从来大盗不操戈。

未知叶军门到底如何对付他，且待下回再记。

侯虎之得功名，大抵已成通例，上回特记之以为怪现状，吾则谓此作者之少见多怪也。独此回之言夫人大闹意见，言中丞以堂堂丈夫，智出女子下，志出女子下，可谓怪事。大抵利禄为之，遂令智昏志坠耳。

陆观察之对于叶军门，可谓恶极毒极，然吾不解尔时叶军事在手，胡不执而杀之，遂使已既被诈，复留此恶獍于天地间，以为人害，抑又何也？或曰：“彼盖有术足以制叶，使不敢杀之者。”理或然欤！

陆诈叶之罪，已足令人眦裂，然其罪犹小，至其误国之罪，则吾愿率天下人共食其肉矣！

第八十四回 接木移花丫鬟充小姐 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

“这件事，到底被他诈了三万银子，方才把那封信取回。然而叶军门到底不免于罪。他却拿了三万银子到京里去，用了几吊，弄了一个道台，居然观察大人了。有人知道他这件事，就说他足智多谋，有鬼神不测之机了。【夹】从上回“你道那陆观察有甚么鬼神不测之机”句起直至此处为另外一段，仍从作猷口中述出来。

“当日洪太守奉了言中丞之命，专诚到营务处去拜陆观察，闲闲的说起儿女姻亲的事情来，又慢慢的说到侯、言两家一段姻缘，一说即合，我两个倒做了个现成媒人。说笑一番，方才渐渐露出言夫人不满意这头亲事的意思。陆观察道：‘这个大约嫌他是个武官，等将来过了门，见了新婿的丰采，自然就没有话说了。’洪太守道：‘不呢！听说这位宪太太，竟有誓死不放女儿嫁人家填房之说。【夹】只说不嫁填房，是善于辞令。这位抚帅是个惧内的，急得没有法子，跑来和我商量。’陆观察道：‘既是那么着，总不是一天的说话，为甚么不早点说，还受他的聘呢？’洪太守道：‘这亲事当日席上一言为定的，怎么能够不受聘？’陆观察笑道：‘本来当日定亲的地方不好，跑到那“黄鹤一去不复返”的去处定个亲，此刻闹得新娘变了黄鹤了，为之奈何！’洪太守道：‘我们虽是他们请出来的现成货，却也担着个媒人名色，将来怕不免费手脚代他们调停呢。’陆观察道：‘说是督帅的意思，只怕言夫人也不好过于怎样。’洪太守道：‘当日的情形，登时就有人报到内署，明明是抚帅自己先说起的，怎样能够赖到督帅身上；何况言夫人还说过，要到督帅那边，问为甚要把我女儿许做人家填房呢。’陆观察道：‘这就难了！据阁下这么说，言夫人的意思，竟是不能挽回的了？’洪太守道：‘果然不能挽回。请教有甚妙策？’陆观察道：‘这又何难！拣一个有点姿色的丫头，替了小姐就是了。’【夹】偏是他不假思索，一说就着，不愧足智多谋。洪太守道：‘这个如何使得！万一闹穿了，非但侯统领那边下不去，就是督帅那边也难为情。’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暗暗佩服他的妙计；但是此计是他说出来的，不免要拉他做了一党，方才妥当。陆观察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法子。除非抚帅的姨太太连夜再生一位小姐下来，然而也来不及长大啊。’

“洪太守一面低头寻思，有甚妙策可以拉他做同党。陆观察也在那里默默无言，肚子里不知打算些甚么。歇了好一会，忽然说道：‘法子便有一个，只是我也要破费点，代人家设法，未免犯不着。’洪太守道：‘是甚么妙计？倘是面面周到的，破费一层，倒好商量。’陆观察又沉吟了一会道：‘兄弟有个小女，今年十八岁，叫他去拜在抚帅膝下做个女儿，代了小姐，岂不是好？’洪太守大喜道：‘得观察如此，是好极的了！’陆观察道：‘但是如此一来，我把小女白白送掉了，将来亲戚也认不得一门。’洪太守道：‘这个倒不必过虑。令千金果然拜在抚帅膝下，对人家说，只说是抚帅小姐，却是观察的干女儿，将来不是一样的往来么。’陆观察道：‘我赔了小女不要紧，虽说是妆奁一切都有抚帅办理，然而我做老子的不能一点东西不给他。近年来这营务处的差使，是有名无实的，想阁下也都知道。’洪太守道：‘这个更不必过虑。要代令千金添置东西，大约要用多少，抚帅那边尽可以先送过来。’陆观察道：‘这是我们知己之谈，我并不是卖女儿，这一两吊银子的东西是要给他的。”洪太守道：‘这都好商量。但不知尊夫人肯不肯？’陆观察道：‘内人总好商量，大约不至于像言宪太太那么厉害。’洪太守道：‘那么兄弟就去回抚帅照办就是了。’说罢，辞了回去，一五一十的照回了言中丞。

“中丞正在万分为难之际，得了这个解纷之法，如何不答应。一面进去告诉言夫人，说：‘现在营务处陆道的闺女，要来拜在夫人膝下，将来侯家那门亲，就叫他去对，夫人可以不必恼了。’言夫人道：‘甚么浪蹄子，肯替人家嫁！肯嫁给兔崽子，有甚么好东西！我没那么大的福气，认不得那么个好女儿！你干，你们干去，叫他别来见我！’言中丞碰了这个钉子，默默无言。只得又去和洪太守商量。洪太守道：‘既然宪太太不愿意，就拜在姨太太膝下，也是一样。’言中丞道：‘但不知陆道怎样？’洪太守道：‘据卑府看，陆道这个人，只要有了钱，甚么都办得到的。就不知他家里头怎样，等卑府再去试探他来。’于是又坐了轿子到营务处，谁知陆观察已回公馆去了。

“原来陆观察送过洪太守之后，便回到公馆，往上房转了一转，望着大丫头碧莲丢了个眼色，便往书房里去。原来陆观察除正室夫人之外，也有两房姨太太。这碧莲是个大丫头，已经十八岁了，陆观察最是宠爱他，已经和他鬼混得不少，就差没有光明正大的收房。这天看见陆观察向他使眼色，不知又有甚么事，便跟到书房里去。陆观察拉他的手，在身边坐下，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老实答应我。’碧莲道：‘有甚么话只管说。’陆观察道：‘你到底愿意嫁甚么人？’碧莲伸手把陆观察的胡子一拉，瞟了一眼道：‘我还嫁谁！’陆观察道：‘我送你到一个好地方去，嫁一个红顶花翎的镇台做正室夫人，可好不好？’碧莲道：‘我没有这么个福气，你别呕我！’陆观察道：‘不是呕你，是一句正经话。’说罢，便把言中丞一节事情，仔细说了一遍。又道：‘此刻没了法子，要找一个人做言小姐的替身。我在言中丞跟前，说有个女儿，情愿拜在中丞膝下，替他的小姐，意思就叫你去。’碧莲道：‘那么你又【夹】一个“又”字用得妙极，足见上文尚有一句未说出来也。要做起我老子来了！’陆观察道：‘这个自然。你如果答应了，我和太太说好，即刻就改起口来；不过两三天，就要到抚台衙门里去了。’碧莲道：‘你也糊涂了！还当我是个孩子，好充闺女去嫁人？’陆观察道：‘你才糊涂！须知你是抚台的小姐，制台做的媒人，他敢怎样！何况他前头的老婆……’说到这里，附着碧莲的耳朵，悄悄的说了两句。碧莲笑道：‘原来是个张着眼睛的乌龟！我可不干这个。’陆观察道：‘你真是傻子！他又怎敢要你干这个，便是制台也不好意思啊。’碧莲道：‘你好会占便宜！开坛的酒，自己喝的不要喝，才拿来送人。还不知道是拿我卖了不是呢。’【夹】不是卖，不过接两吊银子而已。陆观察道：‘我卖你，还要认你做女儿呢！’

“正说话时，家人报洪大人来了。陆观察叫请。又对碧莲道：‘这是讨回信的来了，你肯不肯，快说一声，我好答应人家。’碧莲道：‘由得你摆弄就是了，我怎敢做主。’陆观察便到客堂里会洪太守。洪太守难于措词，只得把言夫人的情形，及自己的意思说了。陆观察故意沉吟了一会，叹一口气道：‘为上司的事情，说不得委屈点也要干的了！’洪太守得了这句话，便去回复言中丞。陆观察便回到上房，对他夫人说知此事。陆太太笑对碧莲道：‘这丫头居然是一品夫人了！’碧莲道：‘这是老爷太太的抬举！其实到了别人家去，不能终身服侍老爷太太，【夹】对着太太又是一声口，是个狐媚子也。丫头心里着实难过。求老爷另外叫一个去罢。’说着，流下两点眼泪来。陆太太道：‘胡说！难道做丫头的，应该服侍主人一辈子的么？’陆观察道：‘叫人预备香烛，明天早起，叫他拜拜祖宗，大家改个称呼。言中丞那边，不知几时来接呢。’到了明天，果然点起蜡烛来，碧莲拜过陆氏祖宗，又拜过陆观察夫妻两个，改口叫爹爹妈妈；又向两位姨娘行过礼；然后一众家人、仆妇、丫头们都来叩见，一律改称小姐。陆观察又悄悄地嘱咐他，到了言家，便是我的亲女，言氏是寄父母；到了侯家，便是言氏亲女，我这边是寄父母。碧莲一一领会。

“这天下午，洪太守送了二千银子的票子来，顺便说明天来接小姐过去认亲。陆观察有了银子，莫说是认亲，就是断送了，也未尝不可，何况是个丫头。【夹】足见真女儿亦肯断送也。过了一天，言中丞那边打发了轿子来接，碧莲充了小姐，到抚台衙门里去。原来言中丞被他夫人闹得慌了，索性把四姨太太搬到花园里去住，就在花园里接待干女儿；将来出嫁时，也打算在花园里办事，省得惊动上房。这天碧莲到来，一群丫头仆妇，早在二门迎着，引到花园里去。四姨太太迎将出来，搀了手，同到堂屋里。抬头看见点着明晃晃的一对大蜡烛，碧莲先向上拜过言氏祖宗，请言中丞出来拜见，又拜了四姨太太，爹爹妈妈叫得十分亲热。又要拜见言夫人，言中丞只推说有病，改日再见罢。又因为喜期不远，叫人去和陆观察说知，留小姐在这边住下。碧莲本来生得伶牙俐齿，最会随机应变，把个言中丞及四姨太太巴结得十分欢喜，赛如亲生女儿一般。丫头们三三两的便传说到上房里去。

“言夫人忽发奇想，叫人到冥器店里定做了一百根哭丧棒。家人们奉命去做，也莫名其妙；便是冥器店里也觉得奇怪，不知是那个有福的人死了，足足一百个儿子。买回来堆在上房里。言中丞过来看见了，问是甚么事弄了这个东西来。言夫人道：‘我有用处，你休管我！’言中丞道：‘这些不祥之物，怎么凭空堆了一屋子？’喝叫家人：‘快拿去烧了！’言夫人怒道：‘那个敢动！我预备着要打花轿的！’言中丞道：‘夫人！你这个是何苦！此刻不要你的女儿了，你算是事不干己的了，何必苦苦作对呢？’言夫人道：‘我这个办法，是代你言氏祖宗争气。女儿的事，是叫我扳住了；偏不死心，那里去弄个浪蹄子来充女儿，是要抬一个兔崽子的女婿，辱到你言氏祖宗！你自己想想，你心里过得去过不去？’言中丞说：‘此刻是别姓的女儿了，我只当代人嫁女儿，夫人又何必多管呢？’言夫人道：‘他可不要到我衙门里来娶；他踩进我辕门，我便拿哭丧棒打出来！’言中丞知道他不可以理喻的了，因定了个主意，说衙门的方向冲犯了小姐的八字，要另外找房子出嫁。又想到在武昌办事，还怕被夫人侦知去胡闹，索性到汉口来，租了南城公所相近的一处房子，打发几位姨太太及三少爷陪了小姐过来。明日是亲迎喜期，拜堂的吉时听说在晚上十二点钟，这边新人也要晚上上轿，所以用了灯船。”

我道：“看灯船是小事，倒是听了这段新闻有趣。但是这件事，外面人都知得这么明亮透彻，难道那侯统领是个聋子瞎子，一点风声都没有么？”作猷道：“你又来了！有了风声便怎样？此刻做官的那一个不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故智？揭穿了底子，那一个是能见人的？此刻武汉一带，大家都说是言中丞的小姐嫁郧阳镇台，就大家都知道花轿里面的是个替身，侯统领纵使也明知是个替身，只要言中丞肯认他做女婿，那怕替身的是个丫头也罢，婊子也罢，都不必论的了。就如那侯统领，那个不知他是个兔崽子？就是他手下所带的兵弁，也没有一个不知他是兔崽子，他自己也明知自己是个兔崽子，并且明知人人知道他是个兔崽子。无奈他的老斗【夹】嫖象姑者曰老斗，京师谚也。阔，要抬举他做统领，那些兵弁，就只好对他站班唱名了，他自己也就把那回身就抱的旖旎风情藏起来，【夹】痛哉骂乎！阅竟，请浮一大白。换一副冠冕堂皇的面目了。说的是侯统领一个，其实如今做官的人，无非与侯统领大同小异罢了。”大家闲谈一回，各自走开。

到了次日下午，作猷约了早点到一品香去眺望江景。到了一品香之后，又写了条子去邀客。我自在露台上凭栏闲眺，颇觉得心胸开豁。等到客齐入席，闹了一回酒，席散时已是七点多钟。忽听得远远一阵鼓乐之声，大家赶到露台看时，只见招商局码头，泊了二三十号长龙舢舨，船上灯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另外有四五号大船，船上一律的披红挂彩，灯烛辉煌，鼓乐并作，陆续由小火轮拖了开行；就是长龙舢舨，也用了小火轮拖带，船上人并不打桨，只在那里作军乐。一时开到江心，只见旌旗招展，各舢舨上的兵士，不住的燃放鞭炮及高升炮。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火龙一般，果然热闹。直望他到了武昌汉阳门那边停泊了，还望得见灯火闪烁。作猷笑道：“这也算得大观了！”我道：“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些长龙舢舨，停在招商局码头，旗帜格外鲜明。我还以为是甚么大员过境来伺候的，不料却是迎亲之用。然而迎亲用了兵船兵队，似乎不甚相宜。”作猷道：“岂但迎亲，他那边来迎的是督标兵，这边送亲的是抚标兵呢！”我笑道：“自有兵以来，未有遇如是之用者！”作猷道：“在外面如是之用，还不为奇；只怕两个开战时，还要他们摇旗呐喊，遥助声威呢！”说得众人大笑。闲谈一回，各自散了。

我又住了十多天，做了几次无谓的应酬，便到九江去走一次。管事的吴味辛接着，我清查了一向账目。我因为到了九江好几次，却没有进过城，这天没事，邀了味辛到城里去看看。地方异常龌龊，也与汉口内地差不多。却有一样与他省不同之处，大凡人家住宅房屋，多半是歪的，绝少看见有端端正正的一方天井，不是三角的，便是斜方的。问起来，才知道江西人极信风水，其房屋之所以歪斜，都为限于方向与地势不合之故。

走到道台衙门前面，忽见里面一顶绿呢大轿，抬了一个外国人出来。味辛道：“这件交涉只怕还未得了，不知争得怎样呢。”我道：“是甚么交涉？”味辛道：“好好的一座庐山，送给外国人了！”我吃惊道：“是谁送的？”味辛道：“前两年有个外国人，跑到庐山牯牛岭去逛。这外国人懂了中国话，还认得两个中国字的。看见山明水秀，便有意要买一片地，盖所房子，做夏天避暑的地方。不知那里来了个流痞，串通了山上一个甚么庙里的和尚，冒充做地主。那外国人肯出四十元洋银，买一指地。那和尚与流痞，以为一只指头大的地，卖他四十元，很是上算的。便与他成交，写了一张契据给他，也写的是一指地。他便拿了这个契据，到道署里转道契。道台看了不懂，问他：‘甚么叫一指地？’他说：‘用手一指，指到那里，就是那里。’道台吃了一惊道：‘用手一指，可以指到地平线上去，那可不知是那里地界了！我一个九江道，如何做得主，填给你道契呢！”连忙即叫德化县和他去勘验，并去提那流痞及和尚来。谁知他二人先得了信，早已逃走了。

“那外国人还有良心，【夹】还有良心，妙极！所说的一指地，只指了一座牯牛岭去。从此起了交涉，随便怎样，争不回来。闹到了省，省里达到总理衙门，在京里交涉，也争不回来。此时那坐轿子出来的，就是领事官，就怕的是为这件事了。”我叹道：“我们和外国人办交涉，总是有败无胜的，自从中日一役之后，越发被外人看穿了！”味辛道：“你还不知那一班外交家的老主意呢！前一向传说总理衙门里一位大臣，写一封私函给这里抚台，那才说得好呢。”正是：

一纸私函将意去，五中深虑向君披。

未知那总理衙门大臣的信说些甚么，且待下回再记。

此一回情节极变幻离奇，令人读之失惊。描写极淋漓痛快，令人读之失笑。

已入仕途者，我不敢知。未入仕途者，读过此回吴作猷一段论断，而犹萌做官思想者，其人必不足教诲者矣！

第八十五回 恋花丛公子扶丧 定药方医生论病

“这封信，你道他说些甚么？他说：‘台湾一省地方，朝廷尚且拿他送给日本，何况区区一座牯牛岭，值得甚么！将就送了他罢！况且争回来，又不是你的产业，何苦呢！’【夹】是今日外交家之圭臬也。这里抚台见了他的信，就冷了许多，由得这里九江道去搅，不大理会了。不然，只怕还不至于如此呢。”我听了这一番话，没得好说，只有叹一口气罢了。逛了一回，便出城去。

看看没甚事，我便坐了下水船，到芜湖、南京、镇江各处走了一趟，没甚耽搁。回到上海，恰好继之也到了，彼此相见。我把各处的正事述了一遍，检出各处账略，交给管德泉收贮。

说话间，有人来访金子安，问那一单白铜到底要不要。子安回说价钱不对，前路肯让点价，再作商量。那人道：“比市面价钱已经低了一两多了。”子安道：“我也明知道。不过我们买来又不是自己用，依然是要卖出去的，是个生意经，自然想多赚几文。”那人又谈了几句闲话，自去了。我问道：“是甚么白铜？有多少货？”子安道：“大约有五六百担。我已经打听过，苏州、上海两处的脚炉作、烟筒店，尽有销路，所以和继翁商量，打算买下来。”我道：“是那里来的货，可以比市面上少了一两多一担？”子安道：“听说是云南藩台的少爷，从云南带来的。”我道：“方才来的是谁？”子安道：“是个掮客（经手买卖者之称，沪语也）。”

我道：“用不着他，我明天当面去定了来。”继之道：“你认得前路么？”我道：“陈稚农，我在汉口认得他，说是云南藩台的儿子，不是他还有那个？是他的东西，自然该便宜的。”子安道：“何以见得？”我道：“他这回是运他娘的灵柩回福建原籍的，他带的东西，自然各处关卡都不完厘上税的了。从云南到这里，就是那一笔厘税，就便宜不少。我在汉口和他同过好几回席，总没有谈到这个上头。”继之道：“他是个官家子弟，扶丧回里，怎么沿途赴席起来？”我道：“岂但赴席，我和他同席几回，都是花酒呢！【夹】此上回之所谓无谓应酬也。终日沉迷在南城公所一带。他比我先离汉口的，不知几时到的上海？”子安道：“这倒不了利，并且也不知他住在那里。”我道：“这个容易，一打听就着了。”说罢，叫一个会干事的茶房来，叫他去各家大客栈里去打听云南藩台的少大人住在那里。那茶房道：“我有个亲戚，在天顺祥票号里做出店的，前回他来说过，有个陈少大人住在那边。此刻不知在那里不在，一问便知道了。”说罢自去。过了一会来说：“陈少大人只在那里歇一歇脚，就搬到集贤里天保栈去了，住在楼上第五、第六、第七号。”

我听了，等到明天饭后，便到天保栈去找他。谁知他并不在栈里，只有几个家人在那里。回我说：“少爷这几天有病，在美仁里林慧卿家养病呢。”我听了，便记了地方，先自回去。等吃过晚饭，再到美仁里林慧卿处，问了龟奴，说房间在楼上，我便登楼，说是看陈老爷的。那丫头招呼到房里。慧卿站起来招呼道：“陈老爷，朋友来了。”我却看不见他，回转头来，原来他拥了一床大红绉纱被窝，坐在床上。欠身道：“失迎，失迎！恕我不能下床！阁下几时到的？”我道：“昨天才到的。白天里到天保栈去拜访。”稚农又忙道：“失迎，失迎！”我接着道：“贵管家说是在这里，所以特来拜望。”说着，又看了慧卿一眼道：“顺便瞻仰瞻仰贵相好。”慧卿笑道：“这位老爷倒会说！来看朋友罢了，偏要拿旁人带一带。还不曾请教贵姓啊？”我笑道：“方才我坐车子到这里来，忘了带车钱，无可奈何，拿我的姓到当铺里当了。”慧卿笑道：“当了多少钱？我借给你去赎出来罢。不然，没了姓，不像个老爷。”我道：“原来老爷要带着姓做的，今天又长了见识了。”稚农道：“阁下来了就热闹。我这几天正想着你的谈锋。自从到了这里，所见的无非是几个掮客，说出话来，无非是肉麻到入骨的恭维话，听了就要恶心，恨的我誓不见他们的面了，只叫法人、醉公两个招呼他们。”

原来稚农带了两个人同行：一个姓计，号醉公；一个姓缪，号法人。大抵是他门下清客一流人，我在汉口也同过两回席的。我听说，便问道：“此刻缪、计二公在那里？”稚农问慧卿道：“出去了么？”慧卿用手一指道：“在那边呢。”稚农推开被窝下床。我道：“稚翁不要客气，何必起来招呼。”稚农道：“不，我本要起来了。”慧卿忙过去招呼伺候，稚农早立起来。我看他身上穿的洋灰色的外国绉纱袍子，玄色外国花缎马褂，羽缎瓜皮小帽，核桃大的一个白丝线帽结，钉了一颗明晃晃白果大的钻石帽准。较之在汉口时打扮，又自不同。走到烟炕一边坐下，招呼我过去谈天。我此时留神打量一切，只见房里放着一口保险铁柜，这东西是向来妓院里没有的，不觉暗暗称奇。

谈了几句应酬话，忽然计醉公从那边房里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钻戒。见了我便彼此招呼，一面把戒指递给稚农道：“这一颗足有九厘重。”稚农接来一看道：“几个钱？”醉公道：“四百块。”慧卿在稚农手里拿过来一看道：“是个男装的，我不要。”醉公道：“男装女装好改的。”慧卿道：“这里首饰店没有好样式，是要外国来的才好。”醉公便拿了过去。一面招呼我道：“没事到这边来谈谈。”我顺口答应了。稚农对我道：“这回亏了他两个，不然，我就麻烦死了！”一言未了，醉公又跑了过来道：“昨天那挂朝珠，来收钱了。”稚农道：“到底多少钱？”醉公道：“五百四十两。”稚农道：“你打给他票子。”醉公又过去了，一会拿了一张支票过来。稚农在身边掏出一个钥匙来交给慧卿，慧卿拿去把那保险铁柜开了，取出一个小小拜匣来。稚农打开，取出一方小小的水晶图书，盖在支票上面。醉公拿了过去，慧卿把拜匣仍放到铁柜里去，锁好，把钥匙交还稚农。我才知道这铁匣是稚农的东西。

和他又谈了几句，就问起白铜的事。稚农道：“是有几担铜，带在路上压船的。不知卖了没有，也要问他们两个。”我道：“如此，我过去问问看。”说罢，走了过去，先与缪法人打招呼。原来林慧卿三个房间，都叫稚农占住了。他起坐的是东面一间，当中一间空着做个过路，缪、计二人在西边一间。我走过去一看，只见当中放着一张西式大餐台子，铺了白台布，上面七横八竖的，放着许多古鼎、如意、玉器之类。除了缪、计二人之外，还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宁波、绍兴一路口气，醉公正和他们说话。我就单向法人招呼了，说了几句套话，便问起白铜一节。法人道：“就是这一件东西也很讨厌，他们天天来问，又知道我们不是经商的，胡乱还价。阁下倘是有销路最好了。”我道：“不知共有多少？如果价钱差不多，我小号里可以代劳。”法人道：“东西共是五百担，存在招商局栈里。至于价钱一层，我有云南的原货单在这里，大家商量加点运费就是了。”说罢，检出一张票子，给我看过，又商定了每担加多少运费。我道：“既这么着，我明天打票子来换提货单便了。但不知甚么时候可来？”法人道：“随便下午甚时候都可以。”

商定了，我又过去看稚农，只见一个医生在那里和他诊脉，开了脉案，定了一个十全大补汤加减，便去了。稚农问道：“说好了么？”我道：“说好了，明天过来交易。”慧卿拿了小小的一把银壶过来道：“酒烫了，可要吃？”稚农点点头。慧卿拿过一个银杯，在一个洋瓶里，倾了些末子在杯里，冲上了酒，又在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子，用手巾揩拭干净，在酒杯里调了几下，递给稚农，稚农一吸而尽。还剩些末子在杯底，慧卿又冲了半杯酒下去，稚农又吃了。对我说道：“算算年纪并不大，身子不知那么虚，天天在这里参啊、茸啊乱闹，还要吃药。”我道：“出门人本来保重点的好。”稚农道：“我在云南从来不是这样，这还是在汉口得的病。”我道：“总是在路上劳顿了。”【夹】劳顿何至成虚，是应酬无聊话。慧卿道：“可不是。这几天算好得多了，初来那两天还要厉害呢。”我随便应酬了几句，便作别走了。回到号里，和子安说知，已经成交了。所定的价钱，比那掮客要的，差了四两五钱银子一担。子安道：“好很心！少赚点也罢了。”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下午，我打了票子，便到林慧卿家去，和法人换了提单。走到东面房里，看看稚农。稚农道：“阁下在上海久住，可知道有甚么好医生？我的病实在了不得，今天早起下地，一个头晕就栽下来！”我道：“这还了得！可是要赶紧调理的了。从前我有个朋友叫王端甫，医道甚好，但是多年不见了，不知可还在上海。回来我打听着了送信来。”稚农道：“晚上有个小宴，务请屈尊。”我道：“阁下身子不好，何必又宴客？”稚农道：“不过谈谈罢了。”说罢，略谈了几句，便作别回来，把提单交给子安，验货出栈的事由他们干去，我不管了。因问起王端甫不知可在上海。管德泉道：“自从你识了王端甫，我便同他成了老交易，家里有了毛病总是请他。他此刻搬到四马路胡家宅，为甚不在上海？”我道：“在甚么巷子里？”德泉道：“就在马路上，好找得很。”

过了一会，稚农那边送了请客帖子来，还有一张知单。我看时，上面第一个是祥少大人云甫，第二个便是我，还有两个都士雁、褚迭三，以后就是计醉公、缪法人两个。打了“知”字，交来人去了。我问继之道：“那里有个姓祥的，只怕是旗人？”继之道：“可不是。就是这里道台的儿子，前两天还到这里来。”我道：“大哥认得他么？”继之道：“怎么不认得！年纪比你还轻得多。在南京时，他还是个小孩子，我还常常抚摩玩弄他呢。怪不得我们老了，眼看见的小孩子，都成了大人了。”

大家闲谈了一会，没到五点钟，稚农的催请条子已经来了，并注了两句“有事奉商，务请即临”的话。我便前去走一趟。稚农接着道：“恕我有病，不能回候，倒屡次屈驾！”我笑道：“倒是我未尽点地主之谊，先来奉扰，未免惭愧！”稚农道：“彼此熟人，何必客气！早点请过来，是兄弟急于要问方才说的那位医生。”我道：“我也方才问了来，他就住在四马路胡家宅。”稚农道：“不知可以随时请他不？”我道：“尽可以。这个人绝没有一点上海市医习气，如果要请，兄弟再加个条子，包管即刻就来。”稚农便央我写了条子，叫人拿了医金去请，果然不到一点钟时候就来了。先向我道了阔别。我和他二人代通了姓名，然后坐定诊脉。诊完之后，端甫道：“不知稚翁可常住在上海？”稚农道：“不，本来有事要回福建原籍，就叫这个病耽误住了。”端甫点头道：“据兄弟愚见，还是早点回府上去，容易调理点。上海水土寒，恐怕于贵体不甚相宜。”说罢，定了脉案，开了个方子，却是人参养荣汤的加减。说道：“这个方子只管可以服几剂。但是第一件最要静养。多服些血肉之品，似乎较之草根树皮有用。”稚农道：“鹿茸可服得么？”端甫道：“服鹿茸……”说到这里，便顿住了。“未尝没点功效，但是总以静养为宜。”说罢，又问我道：“可常在号里？我明日来望你呢。”我道：“我常在号里，没事只管请过来谈。”端甫便辞去了。

我又和稚农谈了许久。祥云甫来了，通过姓名。我细细打量他，只见他生得唇红齿白，瘦削身裁；穿一件银白花缎棉袍，罩一件夹桃灰线缎马褂；鼻子上架一副金丝小眼镜；右手无名指上，套了一个镶钻戒指；说的一口京腔。再过了一会，外面便招呼坐席。原来都、褚两个早来了，不过在西面房里坐，没有过来。稚农起身，招呼到当中一间去，亲自筛了一轮酒，定了坐。便叫醉公代做主人，自己仍到房里歇息。醉公便叫写了局票发出去。坐定了，慧卿也来周旋了一会，筛了一轮酒，唱了一支曲子，也到房里去了。

我和都、褚两个通起姓名，才知都士雁是骨董铺东家，褚迭三是药房东家。数巡酒后，各人的局陆续都来了。祥云甫身边的一个，也不知他叫甚名字，生得也还过得去。一只手搭在云甫肩膀上，只管唧唧哝哝的说话。忽然看见云甫的戒指，便脱了下来，在自己中指上一套，说道：“送给我罢。”云甫道：“这个不能，明日另送你一个罢。”那妓女再三不肯还他，并说道：“我要转到褚老爷那边了。”说罢，便走到褚迭三旁边坐下。迭三身边本有一个，看见有人转过来，含了一脸的醋意，不多一会，便起身去了。恰好外面传进来一张条子，是请云甫的，云甫答应就来，随向那妓女讨戒指。那妓女道：“你去赴席，左右是要叫局的，难道戴在我手里，就会没了你的吗？”云甫便起身向席上说声“少陪”，一面要到房里向稚农道谢告辞。醉公兀的一下跳起来，向房里便跑。不料门房口立了个大丫头，双手下死劲把醉公一推道：“冒冒失失的，做甚么啊！”【眉】中间有绝好文字，如隔帘看花，或曰此八股家之照下法也。可发一笑。回身对云甫道：“陈老爷刚才睡着了。他几夜没睡了，祥大人不要客气罢。”云甫道：“那么他醒了，你代我说到一声。”那丫头答应了，又叫慧卿送客。慧卿在房里一面答应，一面说：“祥大人走好啊！待慢啊！明天请过来啊！”却只不出来。云甫又对众人拱拱手自去了。这里醉公便和众人豁拳闹酒，甚么摆庄咧，通关咧，众人都有点陶然了，慧卿才从房里亭亭款款的出来，右手理着鬓发，左手搭在醉公的椅子靠背上，说道：“黄汤又灌多了！”醉公道：“我不……”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众人都说酒多了，于是吃了稀饭散坐。

我问慧卿：“陈老爷可醒着？”慧卿道：“醒着呢。”我便到房里去，只见稚农盘膝坐在烟炕上，下身围了一床鹦哥绿绉纱被窝。我向他道了谢，又略谈了几句，便辞了过来，和众人作别，他们还不知在那里议论甚么价钱呢，我便先走了。回到号里，才十点钟，继之们还在那里谈天呢。我觉得有点醉了，便先去睡觉。一宿无话。

次日饭后，王端甫果然来访我，彼此又畅谈了许多别后的事。又问起陈稚农可是我的好友。我道：“不过在汉口萍水相识，这回不过要买他的一单铜，所以才去访他，并非好友。”端甫道：“这个人不久的了！犯的毛病，是个色痨。你看他一般的起行坐立，不过动生厌倦，似乎无甚大病。其实他全靠点补药在那里撑持住，一旦溃裂起来，要措手不及的。”我道：“你看得准他医得好医不好呢？”端甫道：“我昨天说叫他回去调理的话，就是叫他早点归正首邱了。”我道：“这么说，犯了这个病是一定要死的了？”端甫道：“他从此能守身如玉起来，好好的调理两个月后，再行决定。你可知他一面在这里服药，一面在那边戕伐，碰了个不知起倒的医生，还给他服点燥烈之品，正是‘泼油救火’，恐怕他死得不快罢了。”我道：“他还高兴得很，请客呢。”端甫道：“他昨天的花酒有你吗？”我道：“你怎么知道？”端甫道：“你可知这一台花酒，吃出事情来了。”正是：

杯酒联欢才昨夜，缄书挑衅遽今朝。

未知出了甚么事，端甫又从何晓得，且待下回再记。

须知此一回虽是尽力描写，却全无正面文字，全是为下文蓄势而作；若仅以扶丧嫖妓为怪现状，则失之矣。

第八十六回 旌孝子瞒天撒大谎 洞世故透底论人情

我连忙问道：“出了甚么事？你怎生得知？”端甫道：“席上可有个褚迭三？”我道：“有的。”端甫道：“可有个道台的少爷？”我道：“也有的。”端甫道：“那褚迭三最是一个不堪的下流东西！【夹】一句先断定。从前在城里充医生，甚么妇科、儿科、眼科、痘科，嘴里说得天花乱坠。有一回，不知怎样，把人家的一个小孩子医死了。人家请了上海县官医来，评论他的医方，指出他药不对症的凭据，便要去告他，吓得他请了人出来求情，情愿受罚。那家人家是有钱的，罚钱人家并不要。后来旁人定了个调停之法，要他披麻戴孝，扮了孝子去送殡。前头抬的棺材不满三尺长，后头送的孝子倒是昂昂七尺的，路上的人没有不称奇道怪的。及至问出情由，又都好笑起来。自从那回之后，他便收了医生招牌，搜罗些方书，照方合了几种药，卖起药来。后来药品越弄越多了，又不知在那里弄了几个房药的方子，合起来，堂哉皇哉，挂起招牌，专卖这种东西。叫一个姓苏的，代他做几个仿单。

“那姓苏的本来是个无赖文人，便代他作得淋漓尽致，他就喜欢的了不得，拿出去用起来。那姓苏的就借端常常向他借钱。久而久之，他有点厌烦了，拒绝了两回。姓苏的就恨起来，做了一个禀帖，夹了他的房药仿单，向地方衙门一告。恰好那位官儿有个儿子，是在外头滥嫖，新近脱阳死的，看了禀帖，疑心到自己儿子也是误用他的药所致。即刻批准了，出差去把迭三提了来，说他败坏人心风俗，伪药害人，把他当堂的打了五百小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枷号了三个月，还把他递解回籍。那杂种也不知他是那里人，他到堂上时供的是湖北人，就把他递解到湖北。

“不多几时，他又逃回上海，不敢再住城里，就在租界上混。又不知弄了个甚么方子，熬了些药膏，挂了招牌，上了告白，卖戒烟药。大凡吸鸦片烟的人，劝他戒烟，他未尝不肯戒，多半是为的从上瘾之后，每日有几点钟是吃烟的，成了个日常功课，一旦叫他丢了烟枪，未免无所事事，因此就因循下去了。迭三这宝货，他揣摩到了这一层，却异想天开，夸说他的药膏，可以在枪上戒烟。譬如吃一钱烟的，只要秤出九分烟，加一分药膏在烟里，如此逐渐减烟加膏，至将烟减尽为止，自然断瘾。一班吃烟的人，信了他这句话，去买来试戒。他那药膏要卖四块洋钱一两，比鸦片烟贵了三倍多。大凡买来试的，等试到烟药各半之后，才觉得越吃越贵了，看看那情形，又不像可以戒脱的，便不用他的药了。谁知烟瘾并未戒脱丝毫，却又上了他的药瘾了，从此之后，非用他的药搀在烟里，不能过瘾。你道他的心计毒么！”

我听到这里，笑道：“你说了半天，还不曾到题。这些闲话，与昨夜吃花酒的事，有甚干涉？”端甫道：“本是没干涉，不过我先谈谈迭三的行径罢了。他近年这戒烟药一层弄穿了，人家都知道他是卖假药的了，他却又卖起外国药来了，店里弄得不中不西，样样都有点。这回只怕陈稚农又把他的牛尾巴当血片鹿茸买了，请他吃起花酒来，却闹出这件事。他叫的那个局，名字叫林蜚卿，相识了有两三年的了。后来那祥少大人到了上海，也看上了蜚卿，他便有点醋意，要想设法收拾人家，可巧碰了昨天那个机会。祥云甫所戴的那个戒指，并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他老子的。”我道：“他老子不是现任的道台么？”端甫道：“那还用说。这位道台，和现在的江苏抚台是换过帖的。那位抚台，从前放过一任外国钦差，从外国买了这戒指回来，送给老把弟。这戒指上面，还雇了巧匠来，刻了细如牛毛的上下款的。他少爷见了欢喜，便向老子求了来戴上。昨夜吃酒的时候，被蜚卿闹着顽，要了去戴在手上，这本是常有之事。谁知蜚卿却被迭三骗了去，今天他要写信向祥云甫借三千银子呢。”我道：“他骗了人家的戒指，还要向人家借银子，这是甚么说话？”端甫道：“须知云甫没了这个戒指，不能见他老子，这明明是讹诈，还是借钱么！”我笑道：“你又是那里来的耳报神？我昨夜当面的还没有知道，你倒知的这么详细？”端甫道：“这也是应该的。我因为天气冷了，买了点心来家吃，往往冷了。今天早起，刚刚又来了个朋友，便同到馆子里吃点心。我们刚到了，恰好他也和了两三个人同来，在那里高谈阔论，商量这件事，被我尽情听了。”我道：“原来你也认得他？”端甫道：“我和他并不招呼，不过认得他那副尊容罢了。”我道：“这是秘密的事，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喧扬起来？”端甫道：“他正要闹的通国皆知，才得云甫怕他呢。我今日来是专诚奉托一件事，请你对稚农说一声，叫他不要请我罢。他现在的病情，去死期还有几天，又不便回绝他，何苦叫我白赚他的医金呢。”我道：“你放心。他那种人有甚长性，吃过你两服药不见效，他自然就不请你了。”端甫又谈了一会，自去了。

到了晚上，我想起端甫何以说得稚农的病如此厉害，我看他不过身子弱点罢了，不免再去看看他是何情景。想罢出门，走到林慧卿家，与稚农周旋了一会，问他的病如何，吃了端甫的药怎样。稚农道：“总是那样不好不坏的。此刻除非有个神仙来医我，或者就好了。”慧卿在旁边插嘴道：“胡说！不过身子弱点罢了，将息几天，自然会好的。你总是这种胡思乱想，那病更难好了。”稚农道：“方才又请了端甫来，他还是劝我早点回去，说上海水土寒。”慧卿又插嘴说道：“郎中嘴是□（吴人称医生为郎中），说到那里是那里。据他说上海水土寒，上海住的人，早就一个个寒的死完了。你的病不好，我第一个不放你走。已经有病的人，再在轮船上去受几天颠簸，还了得么！”说罢，又回头对我道：“老爷，你说是不是？”我只含笑点点头。稚农又道：“便是我也怕到这一层。早年进京会试，【夹】原来是一位孝廉，失敬失敬。走过两次海船，晕船晕的了不得。”我故意向慧卿看了一眼，对稚农道：“我看暂时回天保栈去调养几时也好。”慧卿抢着道：“老爷，你不要疑心我们怎样。我不过看见他用的都是男底下人，笨手笨脚，伏伺得不称心，所以留他在这里住下。这是我一片好心，难道怎样了他么？”【夹】何来如许他字，亲昵之极，所答之言，亦极蕴藉。我笑道：“我也不过说说罢了，难道我不知道他离不了你？”慧卿笑道：“我说你不过。”

正说话时，外面报客来，大家定神一看，却是祥云甫。招呼坐定，便走近稚农身边，附着耳要说话。我见此情形，便走到西面房里，去看缪、计二人。只见另有一个人，拿了许多裙门、裙花、挽袖之类，在那里议价，【夹】所为何事可想。旁边还堆了好几匹绸绉之类。我坐了一会，也不惊动稚农，就从这边走了。从此我三天五天，总来看看他。此时他早已转了医生，大剂参、茸、锁阳、肉苁蓉专服下去。确见他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比从前更瘦了，两颧上现了点绯红颜色。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

一天，我下午无事，又走到慧卿处，却不见了稚农。我问时，慧卿道：“回栈房去了。”我道：“为甚么忽然回去了呢？”慧卿道：“他今天早起，病的太重了！他两个朋友说在这里不便当，便用轿子抬回去了。”我心中暗想，莫非端甫的说话应验了。我回号里，左右要走过大马路，便顺到天保栈一看。他已经不住在楼上了，因为扶他上楼不便，就在底下开了个房间。房间里齐集了七八个医生，缪、计二人忙做一团。稚农仰躺在床上，一个家人在那里用银匙灌他吃参汤。我走过去望他，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众医生在那里七张八嘴，有说用参的，有说用桂的。我问法人道：“我前天看他还好好的，怎么变动起来？”法人道：“今天早起，天还没亮，忽然那边慧卿怪叫起来。我两个衣服也来不及披，跑过去一看，只见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连忙扶他起来，躺在醉翁椅上，话也不会说了。我们问慧卿是怎生的。他说：‘起来小便，立脚不稳，栽了一交，并没甚事。近来常常如此的，不过一搀他就起来，今天搀了半天搀他不动才叫的。’我们没了主意，姜汤、参汤，胡乱灌救。到天色大亮时，他能说话了，自己说是冷得很。我们要和他加一床被窝，他说不是，是肚子里冷。我伸手到他口边一摸，谁知他喷出来的气，都是冷的。我才慌了，叫人背了他下楼，用轿子抬了回来。”我道：“请过几个医生？吃过甚么药了？”法人道：“今天的医生，只怕不下三四十个了。吃了五钱肉桂下去，喷出气来和暖些。此刻又是一个医生的主意，用干姜煎了参汤在那里吃着。”说话时，又来了两个医生，向法人查问病情。我便到床前再看看，只见他两颧的红色，格外厉害，才悟到前几天见他的颜色是个病容。因问他道：“此刻可好点？”稚农道：“稍为好点。”我便说了声“保重”，走了回去。和继之说起，果然不出端甫所料，陈稚农大约是不中用的了。

到了明天早起，他的报丧条已经到了，我便循着俗例，送点蜡烛、长锭过去。又过了十来天，忽然又送来一份讣帖，封面上刻着“幕设寿圣庵”的字样。便抽出来一看，讣帖当中，还夹了一扣哀启。及至仔细看时，却不是哀启，是个知启。此时继之在旁边见了道：“这倒是个创见。谁代他出面？又‘知’些甚么呢？”我便摊开了，先看是甚么人具名的，谁知竟是本地印委各员，用了全衔姓名同具的，不禁更觉奇怪。及至看那文字时，只看得我和继之两个，几乎笑破了肚子！你道那知启当中，说些甚么？且待我将原文照写出来，大家看看，其文如下：

稚农孝廉，某某方伯之公子也。生而聪颖，从幼即得父母欢；稍长，即知孝父母，敬兄爱弟。以故孝悌之声，闻于闾里。方伯历仕各省，孝廉均随任，服劳奉养无稍间，以故未得预童子试。某科，方伯方任某省监司，为之援例入监，令回籍应乡试。孝廉雅不欲曰：“科名事小，事亲事大，儿不欲暂违色笑也。”方伯责以大义，始勉强首涂。榜发，登贤书。孝廉泣曰：“科名虽侥幸，然违色笑已半年余矣。”其真挚之情如此。越岁，入都应礼闱试，沿途作《思亲诗》八十章，一时传诵遍都下，故又有才子之目。及报罢，即驰驿返署，问安侍膳，较之夙昔，益加敬谨。语人曰：“将以补前此之阙于万一也。”以故数年来，非有事故，未尝离寝门一步。去秋，其母某夫人示疾，孝廉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者三阅月。及冬，遭大故。孝廉恸绝者屡矣，赖救得苏，哀毁骨立。潜告其兄曰：“弟当以身殉母，兄宜善自珍卫，以奉严亲。”兄大惊，以告方伯，方伯复责以大义，始不敢言，然其殉母之心已决矣。故今年禀于方伯，独任奉丧归里，沿途哀泣，路人为之动容。甫抵上海，已哀毁成病，不克前进。奉母夫人柩，暂厝于某某山庄。己则暂寓旅舍，仍朝夕扶病，亲至厝所哭奠，风雨无间，家人苦劝力阻不听也。至某月某日，竟遂其殉母之志矣！临终遗言，以衰绖殓。呜呼！如孝廉者，诚可谓孝思不匮矣！查例载：孝子顺孙，果有瑰行奇节，得详具事略，奏请旌表。某等躬预斯事，不便湮没，除具详督、抚、学宪外，谨草具事略，伏望海内文坛，俯赐鸿文巨制，以彰风化，无论诗文词诔，将来汇刻成书，共垂不朽。无任盼切！

继之看了还好，我已是笑得伏在桌上，差不多肠都笑断了！继之道：“你只管笑甚么？”我道：“大哥没有亲见他在妓院里那个情形，对了这一篇知启，自然没得好笑。”继之道：“我虽没有看见，也听你说的不少了。其实并不可笑。照你这种笑法，把天下事都揭穿了，你一辈子也笑不完呢。何况他所重的，就是一个‘殉’字。古人有个成例，‘醇酒妇人’也是一个殉法。”我听了，又笑起来道：“这个代他辩的好得很。但可惜他不曾变做人虾；如果也变了人虾，就没有这段公案了。”【夹】明社既覆，某遗老欲殉国而畏刀绳之苦，因学信陵君之醇酒妇人，欲自速其死，讵久之不死而佝偻殊甚，人戏呼之为人虾。见某笔记。继之道：“人家说少见多怪，你多见了还是那么多怪。你可记得那年你从广东回来说的，有个甚么淫妇建牌坊的事，【夹】第五十六回事。同这个不是恰成一对么？依我看，不止这两件事，大凡天下事，没有一件不是这样的。总而言之，世界上无非一个骗局。你看到了妓院里，他们应酬你起来，何等情殷谊挚；你问他的心里，都是假的。我们打破了这个关子，是知道他是假的；至于那当局者迷一流，他却偏要信是真的。你须知妓院的关子容易打破，至于世界上的关子就不容易破了。惟其不能破，所以世界上的人还那么熙来攘往。若是都破了，那就没了世界了。”

我道：“这一说，只能比人情上的情伪，与这行事上不相干。”继之道：“行事与人情，有甚么两样。你不想想：南京那块血迹碑，当年慎而重之的，说是方孝孺的血荫成的，特为造一座亭子嵌起来。其实还不是红纹大理石，那有血迹可以荫透石头的道理？不过他们要如此说，我们也只好如此说，万不宜揭破他；揭破他，就叫做煞风景；煞风景，就讨人嫌；处处讨了人嫌，就不能在世界上混：如此而已。这血迹碑是一件死物，我还说一件活人做的笑话给你听。有一个乡下人极怕官。他看见官出来总是袍、褂、靴、帽、翎子、顶子，以为那做官的也和庙里菩萨一般，无昼无夜，都是这样打扮起来的。有一回，这乡下人犯了点小事，捉到官里去，提到案下听审。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官果然是袍儿、褂儿、翎子、顶子，不曾缺了一样。高高的坐在上面，把惊堂一拍，喝他招拱。旁边的差役，也帮着一阵叱喝。他心中暗想，果然不差，做老爷的在家里，也打扮得这么光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阵旋风，把公案的桌帷吹开了，那乡下人仔细往里一看，原来老爷脱了一只靴子，脚上没有穿袜，一只手在那里抠脚丫呢。”说得我不觉笑了，旁边德泉、子安等，都一齐笑起来。继之道：“统共是他一个人，同在一个时候，看他的外面何等威严，揭起桌帷一看原来如此。可见得天下事，没有一件不如此的了。不过我是揭起桌帷看过的，你们都还隔着一幅桌帷罢了。”

我们谈天是在厢房里，正说话之间，忽见门外跨进一个人，直向客堂里去。我一眼瞥见这个人，十分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正要问继之，只见一个茶房走进来道：“苟大人来了。”我听得这话，不觉恍然大悟，这个是许多年前见过的苟才。【夹】苟才自六十三回见过之后，久无消息，可谓久违了。继之当时即到外面去招呼他。正是：

座中方论欺天事，户外何来阔别人？

不知苟才来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八十七回 遇恶姑淑媛受苦 设密计观察谋差

原来苟才的故事，先两天继之说过，说他自从那年贿通了督宪亲兵，【夹】此是十一回事。得了个营务处差事，阔了几年。就这几年里头，弥补以前的亏空，添置些排场衣服，还要外面应酬，面子上看得是极阔；无奈他空了太多，穷得太久，他的手笔又大，因此也未见得十分裕如。何况这几年当中，他又替他一个十六岁的大儿子娶了亲。

这媳妇是杭州驻防旗人。父亲本是一个骁骑校，早年已经去世，只有母亲在侍。凭媒说合，把女儿嫁给苟大少爷。过门那年，只有十五岁，却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夹】他种小说凡赞美女子者都是闲笔，此却是伏笔，不是闲笔。苟观察带了大少爷到杭州就亲。喜期过后，回门、会亲，诸事停当，便带了大少爷、少奶奶，一同回了南京。少奶奶拜见了婆婆，三天里头，还没话说。过了三天之后，那苟太太便慢慢发作起来。起初还是指桑骂槐，指东骂西；再过几天，便渐渐骂到媳妇脸上来了。少奶奶早起请早安，上去早了，便骂：“大清老早的，跑来闹不清楚，我不要受你那许多礼法规矩，也用不着你的假惺惺”。少奶奶听说，到明天便捱得时候晏点才上去，他又骂：“小蹄子不害臊，搂着汉子睡到这咱才起来！咱们家的规矩，一辈比一辈坏了！我伏伺老太爷、老太太的时候，早上、中上、晚上，三次请安，那里有不按着时候的，早晚两顿饭，还要站在后头伏伺添饭、送茶、送手巾。如今晚儿是少爷咧、少奶奶咧，都藏到自己屋里享福了，老两口子，管他咽住了也罢，呛出来了也罢，谁还管谁的死活！我看，这早安免了罢，到了晚上一起来罢，省得少奶奶从南院里跑到北院里，一天到晚，辛苦几回”。苟才在旁，也听不过了，便说道：“夫人算了罢！你昨天嫌他早；他今天上来迟些，就算听你命令的了。他有甚么不懂之处，慢慢的教起来。”苟太太听了，兀的跳起来骂道：“连你也帮着派我的不是了！这公馆里都是你们的世界，我在这里是你们的眼中钉！我也犯不上死赖在这里讨人嫌，明儿你就打发我回去罢！”苟才也怒道：“我在这里好好儿的劝你！大凡一家人家过日子，总得要和和气气，从来说家和万事兴，何况媳妇又没犯甚么事！”这句话还未说完，苟太太早伸手在桌子上一拍，大吼道：“吓！你简直的帮着他们派我犯法了！”少奶奶看见公公、婆婆一齐反目，连忙跪在地下告求。那边少爷听见了，吓得自己不敢过来见面，却从一个夹弄里绕到后面，找他姨妈。

原来这一位姨妈，便是苟太太的嫡亲姊姊。嫁的丈夫，也是一个知县，早年亡故了。身后只剩了两吊银子，又没个儿子。那年恰好是苟才过了道班，要办引见，凑不出费用，便托苟太太去和他借了来凑数。说明白到省之后，迎他到公馆同住。除了一得了差缺，即连本带利清还外，还答应养老他。将来大家有福同享，有祸同当。那位姨妈自己想想，举目无亲，就是搂了这两吊银子，也怕过不了一辈子，没个亲人照应，还怕要被人欺负呢。因此答应了。等苟才办过引见之后，便一同到了南京。苟才穷到吃尽当光的那两年，苟太太偶然有应酬出门，或有个女客来，这位姨妈曾经践了有祸同当之约，充过几回老妈子的了。此刻苟才有了差使，便拨了后面一间房子，给他居住。

当下大少爷找到姨妈跟前，叫声：“姨妈，我爹合我妈不知为甚吵嘴。小丫头来告诉我，说媳妇跪在地下求告，求不下来。我不敢过去碰钉子，请姨妈出去劝劝罢。”说着，请了一个安。姨妈道：“哼！你娘的脾气啊！”只说了这一句，便往前面去了。大少爷仍旧从夹弄绕到自己院里，悄悄的打发小丫头去打听。直等到十点多钟，才看见少奶奶回房。大少爷接着问道：“怎样了？”少奶奶一言不发，只管抽抽噎噎的哭。大少爷坐在旁边，温存了一会。少奶奶良久收了眼泪，仍是默默无言。大少爷轻轻说道：“我娘脾气不好，你受了委屈，少不得我来陪你的不是。你心里总得看开些，不要郁出病来。照这个样子，将来‘贤孝’两个字的名气，是有得你享的。”大少爷只管汩汩而谈，不料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少爷——就是那年吃了油麻团，【夹】第七回事。一双油手抓脏了赁来衣服的那宝货——在旁边听了去，便飞跑到娘跟前，一五一十的尽情告诉了。苟太太手里正拿着茶碗喝茶，听了这话，恨得把茶碗向地下尽命的一摔，豁啷一声，茶碗摔得粉碎。跳起来道：“这还了得！”又喝叫小丫头：“快给我叫他来！”小丫头站着，垂手不动。苟太太道：“还不去吗？”小丫头垂手道：“请太太的示，叫谁？”苟太太伸手劈拍的打了一个巴掌道：“你益发糊涂了！”此时幸得姨妈尚在旁边，因劝道：“妹妹你的火性也太厉害了！是叫大少爷，是叫少奶奶，也得你分付一声；你单说叫他来，他知道叫谁呢。”苟太太这才喝道：“给我叫那畜生过来！”姨妈又加了一句道：“快去请大少爷来，说太太叫。”那小丫头才回身去了。

一会，大少爷过来，知道母亲动了怒，一进了堂屋，便双膝跪下。苟太太伸手向他脸蛋上劈劈拍拍的先打了十多下；打完了，又用右手将他的左耳，尽力的扭住，说道：“今天先扭死了你这小崽子再说！我问你：是《大清律例》上那一条的例，你家祖宗留下来的那一条家法，宠着媳妇儿，派娘的罪案？你老子宠媳灭妻，你还要宠妻灭母，你们倒是父是子！”说到这里，指着姨妈道：“须知我娘家有人在这里，你们须灭我不得！”一面说，一面下死劲往大少爷耳朵上拧。拧得大少爷痛狠（恨）了，不免两泪交流，又不敢分辩一句。幸得姨妈在旁边竭力解劝，方才放手。大少爷仍旧屈膝低头跪着，一动也不敢动，从十点多钟跪起，足足跪到十二点钟。

小丫头来禀命开饭，苟太太点点头；一会先端出杯、筷、调羹、小碟之类，少奶奶也过来了。原来少奶奶一向和大少爷两个在自己房里另外开饭，苟才和太太、姨妈，另在一所屋子里同吃。今天早起，少奶奶听了婆婆说他服侍老太爷、老太太时，要站在后头伺候的，所以也要还他公婆这个规矩，分付丫头们打听，上头要开饭，赶来告诉；此刻得了信，赶着过来伺候。仍是和颜悦色的，见过姨妈、婆婆，便走近饭桌旁边，分派杯筷小碟，在怀里取出雪白的丝巾，一样样的擦过。苟太太大喝道：“滚你妈的蛋！我这里用不着你在这里献假殷勤！”吓得少奶奶连忙垂手站立，没了主意。姨妈道：“少奶奶先过去罢。等晚上太太气平了，再过来招呼罢。”少奶奶听说，便退了出来。

苟才今天闹过一会之后，就到差上去了。他每每早起到了差上，便不回来午饭，因此只有姨妈、苟太太两个带着小少爷同吃。及至开出饭来，大少爷仍是跪着。姨妈道：“饶他起来吃饭去罢。我们在这里吃饭，边旁跪着个人，算甚么样了！”苟太太道：“怕甚么！饿他一顿，未见得就饿死他！”姨妈道：“旁边跪着个人，我实在吃不下去。”苟太太道：“那么看姨妈的脸，放他起来罢。”姨妈忙接着道：“那么快起来罢。”大少爷对苟太太磕了三个头，方才起来。又向姨妈叩谢了。苟太太道：“要吃饭在我这里吃，不准你到那边去！”大少爷道：“儿子这会还不饿，吃不下。”苟太太猛的把桌子一拍道：“敢再给我赌气！”姨妈忙劝道：“算了罢！吃不下，少吃一口儿。丫头，给大少爷端座过来。”大少爷只得坐下吃饭。

一时饭毕，大少爷仍不敢告退。苟太太却叫大丫头、老妈子们捡出一分被褥来，到姨妈的住房对过一间房里，铺设下来。姨妈也不知他是何用意。一天足足扣留住大少爷，不曾放宽一步。到了晚上九点钟时候，姨妈要睡觉了，他方才把大少爷亲自送到姨妈对过的房里，叫他从此之后，在这里睡。又叫人把夹弄门锁了，自己掌了钥匙。可怜一对小夫妻，成婚不及数月，从此便咫尺天涯了。

可巧这位大少爷，犯了个童子痨的毛病。这个毛病，说也奇怪，无论男女，当童子之时，一无所觉。及至男的娶了，或者女的嫁了，不过三五个月，那病就发作起来，任是甚么药都治不好，一定是要死的。并且差不多的医生，还看不出他的病源，回报不出他的病名来，不过单知道他是个痨病罢了。这位大少爷从小得了这个毛病，娶亲之后，久要发作，恰好这天当着一众丫头、仆妇，家人们，受了这一番挫辱，又活活的把一对热剌剌的恩爱夫妻拆开，这一夜睡到姨妈对过房里，便在枕上饮泣了一夜。到得下半夜，便觉得遍身潮热。及至天亮要起来时，只觉头重脚轻，抬身不得，只得仍旧睡下。丫头们报与苟太太。苟太太还当他是假装的，不去理会他。姨妈来看过，说是真病了，苟太太还不在意。倒是姨妈不住过来问长问短，又叫人代他熬了两回稀饭，劝他吃下。足足耽误了一天。直到晚上十点多钟，苟才回来问起，亲到后面一看，只见他当真病了，周身上下，烧得就和火炭一般。不觉着急起来，立刻叫请医生，连夜诊了，连夜服药，足足忙了一夜。苟太太却行所无事，仍旧睡他的觉。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大少爷一病三月，从来没有退过烧。医生换过二三十个，非但不能愈病，并且日见消瘦。那苟太太仍然向少奶奶吹毛求疵，但遇了少奶奶过来，总是笑啼皆怒。又不准少奶奶到后头看病，一心一意，只要隔绝他小夫妻。究竟不知他是何用意，做书人未曾钻到他肚子里去看过，也不便妄作悬拟之词。只可怜那位少奶奶，日夕以眼泪洗面罢了。又过了几天，大少爷的病越发沉重，已经晕厥过两次。经姨妈几番求情，苟太太才允了，由得少奶奶到后头看病。少奶奶一看病情凶险，便暗地里哀求姨妈，求他在婆婆跟前再求一个天高地厚之恩，准他昼夜侍疾。姨妈应允，也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方才说得准了。

从此又是一个来月，任凭少奶奶衣不解带，目不交睫，无奈大少爷寿元已尽，参术无灵，竟就呜呼哀哉了！少奶奶伤心哀毁，自不必说。苟才痛子心切，也哭了两三天。惟有苟太太，虽是以头抢地的哭，那嘴里却还是骂人。苟才因是个卑幼之丧，不肯发讣成礼。谁知同寅当中，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遭了丧明之痛；及至明日，辕门抄上刻出了“苟某人请期服假数天”，大家都知道他儿子病了半年，这一下更是通国皆知了，于是送奠礼的，送祭幛的，都纷纷来了。这是他遇了红点子，当了阔差使之故。若在数年以前，他在黑路上的时候，莫说死儿子，只怕死了爹娘，还没人理他呢。

闲话少提。且说苟才料理过一场丧事之后，又遇了一件意外之事，真是福无重至，祸不单行！你道遇了一件甚么事？原来京城里面有一位都老爷，是南边人，这年春上，曾经请假回籍省亲，在江南一带，很采了些舆论，察得江南军政、财政两项，都腐败不堪，回京销假之后，便参了一本，军政参了十八款，财政参了十二款。奉旨派了钦差，驰驿到江南查办。钦差到了南京，照例按着所参务员，咨行总督，一律先行撤差、撤任，听候查办。苟才恰在先行撤差之列。他自入仕途以来，只会耍牌子，讲应酬，至于这等风险，却向来没有经过。这回碰了这件事情，犹如当头打了个闷雷一般，吓得他魂不附体！幸而不在看管之列，躲在公馆里，如坐针毡一般，没了主意。

一连过了三四天，才想起一个人来。你道这人是谁？是一个候补州同，现当着督辕文巡捕的，姓解，号叫芬臣。这个人向来与苟才要好。芬臣是个极活动的人，大凡省里当着大差的道府大人们，他没有一个不拉拢的，苟才自然也在拉拢之列。苟才却因他是个巡捕，乐得亲近亲近他，四面消息都可以灵通点。这回却因芬臣足智多谋，机变百出，而且交游极广，托他或有法子好想。定了主意，等到约莫散辕之后，便到芬臣公馆里来，将来意说知。芬臣道：“大人来得正好。卑职正要代某大人去斡旋这件事，就可以顺便带着办了；但是这里头总得要点缀点缀。”苟才道：“这个自然。但不知道要多少？”芬臣道：“他们也是看货要价的：一，看官价大小；二，看原参的轻重；三，他们也查访差缺的肥瘠。”苟才道：“如此，一切费心了。”说罢辞去。

从此之后，苟才便一心一意，重托了解芬臣，到底化了几万银子，把个功名保全了。从此和芬臣更成知己。只是功名虽然保全，差事到底撤了。他一向手笔大，不解理财之法，今番再干掉了几万，虽不至于像从前吃尽当光光景，然而不免有点外强中干了。所以等到事情平静以后，苟才便天天和解芬臣在一起，盯着他想法子弄差使。芬臣道：“这个时候最难。合城官经了一番大调动，为日未久，就是那钦差临行时交了两个条子，至今也还想不出一个安插之法，这是一层；第二层是最标致、最得宠的五姨太太，前天死了。”苟才惊道：“怎么外面一点信息没有？是几时死的？”芬臣道：“大人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老帅就恐怕人家和他举动起来，所以一概不叫知道。前天过去了，昨天晚上成的殓；在花园里那竹林子旁边，盖一个小房子停放着，也不抬出来，就是恐怕人知的意思。为了此事，他心上正自烦恼，昨天今天，连客也没会，不要说没有机会，就是有机会，也碰不进去。”苟才道：“我也不急在一时，不过能够快点得个差使，面子上好看点罢了。”又问道：“这五姨太太生得怎么个脸蛋？老帅共有几房姨太太？何以单单宠他？”芬臣道：“姨太太共是六位。那五姨太太，其实他没有大不了的姿色，我看也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不过有个人情在里面。”苟才道：“有甚人情？”芬臣道：“这位五姨太太是现任广东藩台鲁大人送的。那时候老帅做两广，鲁大人是广西候补府。自从送了这位姨太太之后，便官运亨通起来，一帆顺风，直到此刻地位。”苟才听了，默默如有所思。闲谈一会，便起身告辞。

回到公馆，苟太太正在那里骂媳妇呢，骂道：“你这个小贱人，命带扫帚星！进门不到一年，先扫死了丈夫，再把公公的差使扫掉了！”刚刚骂到这里，苟才回来，接口道：“算了罢！这一案南京城里撤差的，单是道班的也七八个，全案算起来，有三四十人，难道都讨了命带扫帚星的媳妇么？”苟太太道：“没有他，我没得好赖；有了他，我就要赖他！”苟才也不再多说，由他骂去。到了晚上，夫妻两个，窃窃私议了一夜。

次日是辕期，苟才照例上辕，却先找着了芬臣，和他说道：“今日一点钟，我具了个小东，叫个小船，喝口酒去，你我之外，并不请第三个人。在问柳（酒店名）下船。我也不客气，不具帖子了。”芬臣听说，知道他有机密事，点头答应。到了散辕之后，便回公馆，胡乱吃点饭，便坐轿子到问柳去。

进得门来，苟才先已在那里，便起来招呼，一同在后面下船。把自己带来的家人留下，道：“你和解老爷的管家，都在这里伺候罢，不用跟来了。解老爷管家怕没吃饭，就在这里叫饭叫菜请他吃，可别走开。”说罢，挽了芬臣，一同跨上船去。酒菜自有伙食船跟去。苟才分付船家，就近点把船放到夫子庙对岸那棵柳树底下停着。芬臣心中暗想，是何机密大事，要跑到那人走不到的地方去。正是：

要从地僻人稀处，设出神机鬼蜮谋。

未知苟才邀了芬臣，有何秘密事情商量，且待下回再记。

此又家庭怪现状也。作者于此，不惮再三描写，却是写一回是一回神理，写一回是一回分寸，务各合其分位，不知经历几许家庭变态，无论何等家庭，都能描写逼真。

相传哺儿者，夫妇宜别室居，所以慎容止也。苟有事后，儿求乳，当挤去宿乳少许，然后哺之。不然，儿长即成童痨。凡患童痨者，破体后，即疾作，不复可治云云。近世新学发明，动辄须求原理。若是者，其原理安在，余非医者，无从求之。质诸医者，或以为无是理亦未可知。然老人相传如是，正不妨姑妄从之。如其非是，于事无损，亦无碍；苟其然也，则保全寿命不少矣。

第八十八回 劝堕节翁姑齐屈膝 谐好事媒妁得甜头

当下苟才一面叫船上人点好烟灯，通好烟枪，和芬臣两个对躺下来，先说些别样闲话。苟才的谈锋，本来没有一定。碰了他心事不宁的时候，就是和他相对终日，他也只默默无言；若是遇了他高兴头上，那就滔滔汩汩，词源不竭的了。他盘算了一天一夜，得了一个妙计，以为非但得差，就是得缺升官，也就是在此一举的了。今天邀了芬臣来，就是要商量一个行这妙法的线索。大凡一个人心里想到得意之处，虽是未曾成事，他那心中一定打算这件事情一成之后，便当如何布置，如何享用，如何酬恩，如何报怨……越想越远，【夹】想是者是众人肚里蛔虫，不然，何以知得如此详细。就忘了这件事未曾成功，好像已经成了功的一般。世上痴人，每每如此，也不必细细表他。

单表苟才原是痴人一流，他的心中，此时已经无限得意，因此对着芬臣，东拉西扯，无话不谈。芬臣见他说了半天，仍然不曾说到正题上去，忍耐不住，因问道：“大人今天约到此地，想是有甚正事赐教？”苟才道：“正是。我是有一件事要和阁下商量，务乞助我一臂之力，将来一定重重的酬谢！”芬臣道：“大人委办的事，倘是卑职办得到的，无有不尽力报效。此刻事情还没办，又何必先说酬谢呢。先请示是一件甚么事情？”苟才便附到他耳边去，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芬臣听了，心中暗暗佩服他的法子想得到。这件事如果办成了功，不到两三年，说不定也陈臬开藩的了。因说道：“事情是一件好事，不知大人可曾预备了人？”苟才道：“不预备了，怎好冒昧奉托。”又附着耳，悄悄的说了几句。又道：“咱们是骨肉至亲，所以直说了，千万不要告诉外人！”芬臣道：“卑职自当效力。但恐怕卑职一个人办不过来，不免还要走内线。”苟才道：“只求事情成功，但凭大才调度就是了。”芬臣见他不省，只得直说道：“走了内线，恐怕不免要多少点缀些。虽然用不着也说不定，但卑职不能不声明在前。”苟才道：“这个自然是不可少的，从来说欲成大事者，不惜小费啊。”两个谈完了这一段正事，苟才便叫把酒菜拿上来，两个人一面对酌，一面谈天，倒是一个静局。等饮到兴尽，已是四点多钟，两个又叫船户，仍放到问柳登岸。苟才再三叮嘱，务乞鼎力，一有好消息，望即刻给我个信。芬臣一一答应。方才各自上轿分路而别。

苟才回到公馆，心中上下打算。一会又想发作，一会又想到万一芬臣办不到，【夹】到底是甚么事？令人捉摸不定。我这里冒冒失失的发作了，将来难以为情，不如且忍耐一两天再说。从这天起，他便如油锅上蚂蚁一般，行坐不安。一连两天，不见芬臣消息，便以上辕为由，去找芬臣探问。芬臣让他到巡捕处坐下，悄悄说道：“卑职再三想过，我们到底说不上去；无奈去找了小跟班祁福，祁福是天天在身边的，说起来希冀容易点。谁知那小子不受抬举，他说是包可以成功，但是他要三千银子，方才肯说。”苟才听了，不觉一睖。慢慢的说道：“少点呢，未尝不可以答应他；太多了，我如何拿得出！就是七拼八凑给了他，我的日子又怎生过呢！不如就费老哥的心，简直的说上去罢。”芬臣道：“大人的事，卑职那有个不尽心之理？并且事成之后，大人步步高升，扶摇直上，还望大人栽培呢。但是我们说上去，得成功最好。万一碰了，连弯都没得转，岂不是弄僵了么？还是他们帮忙容易点，就是一下子碰了，他们意有所图，不消大人分付，他们自会想法子再说上去。卑职这两天所以不给大人回信的缘故，就因和那小子商量少点，无奈他丝毫不肯退让。到底怎样办法？请大人的示。在卑职愚见，是不可惜这个小费，恐怕反误了大事。”苟才听了，默默寻思了一会道：“既如此，就答应了他罢。但必要事情成了，赏收了，才能给他呢。”芬臣道：“这个自然。”苟才便辞了回去。

又等了两天，接到芬臣一封密信，说“事情已妥，帅座已经首肯。惟事不宜迟，因帅意急欲得人，以慰岑寂也”云云。苟才得信大喜，便匆匆回了个信，略谓“此等事亦当择一黄道吉日。况置办奁具等，亦略须时日，当于十天之内办妥”云云。打发去后，便到上房来，径到卧室里去，招呼苟太太也到屋子里，悄悄的说道：“外头是弄妥了，此刻赶紧要说破了。但是一层：必要依我的办法，方才妥当，万万不能用强的。你可千万牢记了我的说话，不要又动起火来，那就僵了。”苟太太道：“这个我知道。”便叫小丫头去请少奶奶来。

一会，少奶奶来了，照常请安侍立。苟太太无中生有的找些闲话来说两句，一面支使开小丫头。再说不到几句话，自己也走出房外去了。房中只剩了翁媳二人，苟才忽然间立起来，对着少奶奶双膝跪下。这一下子，把个少奶奶吓的昏了！不知是何事故，自己跪下也不是，站着又不是，走开又不是，当了面又不是，背转身又不是，又说不出一句话来。苟才更磕下头去道：“贤媳，求你救我一命！”少奶奶见此情形，猛然想起莫非他不怀好意，要学那“新台故事”。想到这里，心中十分着急。要想走出去，怎奈他跪在当路，在他身边走过时，万一被他缠住，岂不是更不成事体。急到无可如何，便颤声叫了一声“婆婆”。苟太太本在门外，并未远去，听得叫，便一步跨了进去。少奶奶正要说话，谁知他进得门来，翻身把门关上，走到苟才身边，也对着少奶奶扑咚一声双膝跪下。少奶奶又是一惊，这才忙忙对跪下来道：“公公婆婆有甚么事，快请起来说。”苟太太道：“没有甚么话，只求贤媳救我两个的命！”少奶奶道：“公公婆婆有甚差事，只管分付。快请起来！这总不成个样子！”苟才道：“求贤媳先答应了，肯救我一家性命，我两个才敢起来。”少奶奶道：“公公婆婆的命令，媳妇怎敢不遵！”苟才夫妇两个，方才站了起来。苟太太一面搀起了少奶奶，捺他坐下，苟才也凑近一步坐下，倒弄得少奶奶跼蹐不安起来。

苟才道：“自从你男人得病之后，迁延了半年，医药之费，化了几千。得他好了倒也罢了，无奈又死了。唉！难为贤媳青年守寡！但得我差使好呢，倒也不必说他了，无端的又把差使弄掉了。我有差使的时候，已是寅支卯粮的了；此刻没了差使才得几个月，已经弄得百孔千疮，背了一身亏累。家中亲丁虽然不多，然而穷苦亲戚弄了一大窝子，这是贤媳知道的。你说再没差使，叫我以后的日子怎生得过？所以求贤媳救我一救！”少奶奶当是一件甚么事，苟才说话时，便拉长了耳朵去听。听他说头一段自己丈夫病死的话，不觉扑簌簌的泪落不止。听他说到诉穷一段，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一家人，何以忽然诉起穷来！听到末后一段，心里觉得奇怪，莫不是要我代他谋差使！这件事我如何会办呢？听完了便道：“媳妇一个弱女子，能办得了甚么事？就是办得到的，也要公公说出个办法来，媳妇才可以照办。”

苟才向婆子丢个眼色，苟太太会意，走近少奶奶身边，猝然把少奶奶捺住，苟才正对了少奶奶，又跪下去。吓得少奶奶要起身时，却早被苟太太捺住了。况且苟太太也顺势跪下，两只手抱住了少奶奶双膝。苟才却摘下帽子，放在地下，然后崩的崩的，碰了三个响头。原来本朝制度，见了皇帝，是要免冠叩首的，所以在旗的仕宦人家，遇了元旦祭祖，也免冠叩首，以表敬意。除此之外，随便对了甚么人，也没有行这个大礼的。所以当下少奶奶一见如此，自己又动弹不得，便颤声道：“公公这是甚么事？可不要折死儿媳啊！”苟才道：“我此刻明告诉了媳妇，望媳妇大发慈悲，救我一救！这件事除了媳妇，没有第二个可做的。”少奶奶急道：“你两位老人家怎样啊？那怕要媳妇死，媳妇也去死，媳妇就遵命去死就是了！总得要起来好好的说啊。”苟才仍是跪着不动道：“这里的大帅，前个月没了个姨太太，心中十分不乐，常对人说，怎生再得一个佳人，方才快活。我想媳妇生就的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大帅见了，一定欢喜的，所以我前两天托人对大帅说定，将媳妇送去给他做了姨太太，大帅已经答应下来。务乞媳妇屈节顺从，这便是救我一家性命了。”少奶奶听了这几句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头上轰的响了一声，两眼顿时漆黑，身子冷了半截，四肢登时麻木起来；歇了半晌方定，不觉抽抽咽咽的哭起来。苟才还只在地下磕头。少奶奶起先见两老对他下跪，心中着实惊慌不安，及至听了这话，倒不以为意了。苟才只管磕头，少奶奶只管哭，犹如没有看见一般。苟太太扶着少奶奶的双膝劝道：“媳妇不要伤心。求你看我死儿子的脸，委屈点救我们一家，便是我那死儿子，在地底下也感激你的大恩啊！”少奶奶听到这里，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说：“天啊，我的命好苦啊！爸爸啊，你撇得我好苦啊！”苟才听了，在地下又崩的崩的碰起头来，双眼垂泪道：“媳妇啊！这件事办的原是我的不是；但是此刻已经说了上去，万难挽回的了，无论怎样，总求媳妇委屈点，将就下去。”

此时少奶奶哭诉之声，早被门外的丫头老妈子听见，推了推房门，是关着的，只得都伏在窗外偷听。有个寻着窗缝往里张的，看见少奶奶坐着，老爷、太太都跪着，不觉好笑，暗暗招手，叫别个来看。内中有个有年纪的老妈子，恐怕是闹了甚么事，便到后头去请姨妈出来解劝。姨妈听说，也莫名其妙，只得跟到前面来，叩了叩门道：“妹妹开门！甚么事啊？”苟太太听得是姨妈声音，便起来开门。苟才也只得站了起来。少奶奶兀自哭个不止。姨妈跨进来便问道：“你们这是唱的甚么戏啊？”苟太太一面仍关上门，一面请姨妈坐下，一面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告诉了一遍。又道：“这都是天杀的在外头干下来的事，我一点也不晓得；我要是早点知道，那里肯由得他去干！此刻事已如此，只有委屈我的媳妇就是了。”姨妈沉吟道：“这件事怕不是我们做官人家所做的罢。”【夹】姨妈差矣！唯其做官人家才做得出此等事也。苟才道：“我岂不知道！但是一时糊涂，已经做了出去，如果媳妇一定不答应，那就不好说了。大人先生的事情，岂可以和他取笑！答应了他，送不出人来，万一他动了气，说我拿他开心，做上司的要抓我们的错处容易得很，不难栽上一个罪名，拿来参了，那才糟糕到底呢！”说着，叹了一口气。姨妈看见房门关着，便道：“你们真干的好事！大白天的把个房门关上，好看呢！”苟太太听说，便开了房门。当下四个人相对，默默无言。丫头们便进来伺候，装烟舀茶。少奶奶看见开了门，站起来只向姨妈告辞了一声，便扬长的去了。

苟太太对苟才道：“干他不下来，这便怎样？”苟才道：“还得请姨妈去劝劝他，他向来听姨妈说话的。”说罢，向姨妈请了一个安，【夹】旗人无长揖礼也。道：“诸事拜托了。”姨妈道：“你们干得好事，却要我去劝！这是各人的志向，如果他立志不肯，又怎样呢？我可不耽这个干系。”苟才道：“这件事，他如果一定不肯，认真于我功名有碍的。还得姨妈费心。我此刻出去，还有别的事呢。”说罢，便叫预备轿子，一面又央及了姨妈几句。姨妈只得答应了。苟才便出来上轿，分付到票号里去。

且说这票号生意，专代人家汇划银钱及寄顿银钱的。凡是这些票号，都是西帮所开。这里头的人最是势利，只要你有二钱银子存在他那里，他见了你时，便老爷咧、大人咧，叫得应天响；你若是欠上他一厘银子，他向你讨起来，你没得还他，看他那副面目，就是你反叫他老爷、大人，他也不理你呢。当时苟才虽说是撤了差穷了，然而还有几百两银子存在一家票号里。这天前去，本是要和他别有商量的。票号里的当手姓多，叫多祝三，见苟才到了，便亲自迎了出来，让到客座里请坐。一面招呼烟茶，一面说：“大人好几天没请过来了，公事忙？”苟才道：“差也撤了，还忙甚么！穷忙罢咧。”多祝三道：“这是那里的话！看你老人家的气色，红光满面，还怕不马上就有差使，不定还放缺呢。小号这里总得求大人照应照应。”苟才道：“咱们不说闲话。我今日来要和你商量，借一万两银子；利息呢，一分也罢，八厘也罢，左右我半年之内，就要还的。”多祝三道：“小号的钱，大人要用，只管拿去好了，还甚么利不利；但是上前天才把今年派着的外国赔款，垫解到上海，今天又承解了一笔京款，藩台那边的存款，又提了好些去，一时之间，恐怕调动不转呢。”

苟才道：“你是知道我的，向来不肯乱化钱。头回存在宝号的几万，不是为这个功名，甚么查办不查办，我也不至于尽情提了去，只剩得几百零头，今天也不必和你商量了。因为我的一个丫头，要送给大帅做姨太太，由文巡厅解芬臣解大老爷做的媒人，一切都说妥了。你想给大帅的，与给别人的又自不同，咱们老实的话，我也望他进去之后，和我做一个内线，所以这一分妆奁，是万不能不从丰的。我打算赔个二万，无奈自己只有一万，才来和你商量。宝号既然不便，我到别处张罗就是了。”苟才说这番话时，祝三已拉长了耳朵去听。听完了，忙道：“不，因为这两天，东家派了一个伙计来查账。大人的明见，做晚的虽然在这里当手，然而他是东家特派来的人，既在这里，做晚的凡事不能不和他商量商量。他此刻出去了，等他回来，做晚的和他说一声，先尽了我的道理，想来总可以办得到的；办到了，给大人送来。”苟才道：“那么，行不行你给我一个回信，好待我到别处去张罗。”祝三一连答应了无数的“是”字，苟才自上轿回去。

那多祝三送过苟才之后，也坐了轿子，飞忙到解芬臣公馆里来。原来那解芬臣自受了苟才所托之后，不过没有机会进言，何尝托甚么小跟班。不过遇了他来讨回信，顺口把这句话搪塞他，也就顺便诈他几文用用罢了。在芬臣当日，不过诈得着最好，诈不着也就罢了。谁知苟才那厮，心急如焚，一诈就着。芬臣越发上紧，因为办成了，可以捞他三千；又是小跟班扛的名气，自己又还送了交情，所以日夕在那里体察动静。那天他正到签押房里要回公事，才揭起门帘，只见大帅拿一张纸片往桌子上一丢，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芬臣回公事时，便偷眼去瞧那纸片，原来不是别的，正是那死了的五姨太太的照片儿。芬臣心中暗喜。回过了公事，仍旧垂手站立。大帅道：“还有甚么事？”芬臣道：“苟道苟某人，他听说五姨太太过了，很代大帅伤心。因为大帅不叫外人知道，所以不敢说起。”大帅拿眼睛看了芬臣一眼，道：“那也值得一回。”芬臣道：“苟道还说已经替大帅物色着一个人，因为未曾请示，不敢冒昧送进来。”大帅道：“这倒费他的心。但不知生得怎样？”芬臣道：“倘不是绝色的，苟道未必在心。”这位大帅，本是个色中饿鬼，上房里的大丫头，凡是稍为生得干净点的，他总有点不干不净的事干下去，此刻听得是个绝色，如何不欢喜？便道：“那么你和他说，叫他送进来就是了。”芬臣应了两个“是”字，退了出去，便给信与苟才。此时正在盘算那三千头，可以稳到手了。

正在出神之际，忽然家人报说票号里的多老办来了，芬臣便出去会他。先说了几句照例的套话，祝三便说道：“听说解老爷代大帅做了个好媒人。这媒人做得好，将来姨太太对了大帅的劲儿，媒人也要有好处的呢。我看谢媒的礼，少不了一个缺。应得先给解老爷道个喜。”说罢，连连作揖。芬臣听了，吃了一惊。一面还礼不迭，一面暗想，这件事除了我和大帅及苟观察之外，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回这话时，并且旁边的家人也没有一个，他却从何得知呢。因问道：“你在那里听来的？好快的消息！”祝三道：“姨太太还是苟大人那边的人呢，如何瞒得了我！”芬臣是个极机警的人，一闻此语，早已了然胸中。因说道：“我是媒人，尚且可望得缺，苟大人应该怎样呢？你和苟大人道了喜没有？”祝三道：“没有呢。因为解老爷这边顺路，所以先到这边来。”芬臣正色道：“苟大人这回只怕官运通了，前回的参案参他不动，此刻又遇了这么个机会。那女子长得实在好，大帅一定得意的。”祝三听了，敷衍了几句，辞了出来，坐上轿子，飞也似的回到号里，打了一张一万两的票子，亲自送给苟才。正是：

奸刁市侩眼一孔，势利人情纸半张。

未知祝三送了银票与苟才之后，还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人事之变，至此已极矣！抑吾闻人之言，如此之事，微独见于苟才已也，社会亦有其人，且能举其名，惜余忘之耳。若此人者，亦不必叩其名，即视之与苟才等，均谥之曰狗才可也。虽然，吾也世道忧，吾为伦常恸矣。

第八十九回 舌剑唇枪难回节烈 忿深怨绝顿改坚贞

南京地方辽阔，苟才接得芬臣的信，已是中午时候。在家里胡闹了半天，才到票号里去。多祝三再到芬臣处转了一转，又回号里打票子，再赶到苟才公馆，已是掌灯时候了。苟才回到家中，先向婆子问：“劝得怎样了？”苟太太摇摇头。苟才道：“可对姨妈说，今天晚上起，请他把铺盖搬到那边去。一则晚上劝劝他；二则要防到他有甚意外。”苟太太此时，自是千依百顺，连忙请姨妈来，悄悄说知，姨妈自无不依之理。

苟才正在安排一切，家人报说票号里多先生来了，苟才连忙出来会他。祝三一见面，就连连作揖道：“耽误了大人的事，十分抱歉！我们那伙计方才回来，做晚的就忙着和他商量大人这边的事。大人猜我们那伙计说甚么来？”苟才道：“不过不肯信付我们这背时的人罢了。”祝三拍手道：“正是，大人猜着了也！做晚的倒狠狠儿给他埋怨一顿，说：‘亏你是一号的当手，眼睛也没生好！像苟大人那种主儿，咱们求他用钱，还怕苟大人不肯用；此刻苟大人亲自赏光，你还要活活的把一个主儿推出去！就是现的垫空了，咱们那里调不动万把银子，还不赶着给苟大人送去！’大人，你老人家替我想想，做晚的不过小心点待他，倒反受了他的一阵埋怨，这不是冤枉吗！做晚的并没有丝毫不放心大人的意思，这是大人可以谅我的。下回如果大人驾到小号，见着了他，还得请大人代做晚的表白表白。”说罢，在怀里掏出一个洋皮夹子，在里面取出一张票子来，双手递与苟才道：“这是一万两，请大人先收了；如果再要用时，再由小号里送过来。”苟才道：“这个我用不着，你先拿了回去罢。”祝三吃了一惊，道：“想大人已经向别家用了？”苟才道：“并不。”祝三道：“那么还是请大人赏用了，左右谁家的都是一样用。”苟才道：“我用这个钱，并不是今天一下子就要用一万，是要来置备东西用的，三千一处也不定，二千一处也不定，就是几百一处、几十一处，都是论不定的；你给我这一张整票子，明天还是要到你那边打散，何必多此一举呢。”祝三道：“是，是，是，这是做晚的糊涂。请大人的示，要用多少一张的？或者开个横单子下来，做晚的好去照办。”【夹】以上一段文字，岂独钱侩如是如已哉！人情世故，大低然矣。被作者一齐揭破，一座西洋镜就此拆穿，亦一快事也。然而现状怪矣。苟才道：“这个那里论得定？”祝三道：“这样罢，做晚的回去，送一份三联支票过来罢，大人要用多少支多少，这就便当了。”苟才道：“我起意是要这样办，你却要推三阻四的，所以我就没脸说下去了。”祝三道：“大人说这是那里话来！大人不怪小人错，准定就照那么办，明天一早，再送过来就是了。”苟才点头答应，祝三便自去了。

苟才回到上房，恰好是开饭时候，却不见姨妈。苟才问起时，才知道在那边陪少奶奶吃去了。原来少奶奶当日，本是夫妻同吃的，自从苟太太拆散他夫妻之后，便只有少奶奶一个人独吃。那时候，已是早一顿、迟一顿的了；到后来大少爷死了，更是冷一顿、热一顿，甚至有不能下箸的时候，少奶奶却从来没过半句怨言，甘之若素。却从苟才起了不良之心之后，忽然改了观，管厨房的老妈，每天还过来请示吃甚么菜，少奶奶也不过如此。这天中上闹了事之后，少奶奶一直在房里嘤嘤啜泣。姨妈坐在旁边，劝了一天。等到开出饭来，丫头过来请用饭。少奶奶说：“不吃了，收去罢。”姨妈道：“我在这里陪少奶奶呢，快请过来用点。”少奶奶道：“我委实吃不下，姨妈请用罢。”姨妈一定不依，劝死劝活，才劝得他用茶泡了一口饭，勉强咽下去。饭后，姨妈又复百般劝慰。

今天一天，姨妈所劝的话，无非是埋怨苟才夫妻岂有此理的话，绝不敢提到劝他依从的一句。直到晚饭之后，少奶奶的哭慢慢停住了，姨妈才渐渐入起彀来，说道：“我们这个妹夫，实在是个糊涂虫！娶了你这么个贤德媳妇，在明白点的人，岂有不疼爱得和自己女儿一般的，却在外头去干下这没天理的事情来！亏他有脸，当面说得出！我那妹子呢，更不用说，平常甚么规矩咧、礼节咧，一天到晚闹不清楚，我看他向来没有把好脸色给媳妇瞧一瞧。他男人要干这没天理的事情，他就帮着腔，也柔声下气起来了。”少奶奶道：“岂但柔声下气，今天不是姨妈来救我，几乎把我活活的急死了！他两老还双双的跪在地下呢；公公还摘下小帽，咯嘣咯嘣的碰头。”姨妈听了笑道：“只要你点一点头，便是他的宪太太了，再多碰几个，也受得他起。”少奶奶道：“姨妈不要取笑，这等事岂是我们这等人家做出来的！”姨妈道：“啊唷！不要说起！越是官宦人家，规矩越严，内里头的笑话越多。我还是小时候听说的：苏州一家甚么人家，上代也是甚么状元宰相，家里秀才举人，几几乎数不过来。有一天，报到他家的大少爷点了探花了，家中自然欢喜热闹，开发报子赏钱，忙个不了。谁知这个当刻，家人又来报三少奶奶跟马夫逃走了。你想这不是做官人家的故事？直到前几年，那位大少爷早就扶摇直上，做了军机大臣了。那位三少奶奶，年纪也大了，买了七八个女儿，在山塘灯船上当老鸨，口口声声还说我是某家的少奶奶，军机大臣某人，是我的大伯爷。有个人在外面这样胡闹，他家里做官的还是做官。如今晚儿的世界，是只能看外面，不能问底子的了。”

少奶奶道：“这是看各人的志气，不能拿人家来讲的。”姨妈道：“天唷！天底下有几个及得来我的少奶奶的！唷！老天爷也实在糊涂！越是好人，他越给他磨折得厉害！像少奶奶这么个人，长得又好，脾气又好，规矩、礼法、女红、活计，那一样输给人家，真正是谁见谁爱，谁见谁疼的了，却碰了我妹子那么个糊涂蛋的婆婆。一年到晚，我看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也不知陪你淌了多少眼泪！他们索性顽出这个把戏来了！少奶奶啊，方才我替你打算过来，不知你这一辈子的人怎么过呢！他们在外头丧良心、没天理的干出这件事来，我听说已经把你的小照送给制台看过，又求了制台身边的人上去回过，制台点了头，并且交代早晚就要送进去的，这件事就算已经成功的了。少奶奶却依着正大道理做事，不依从他，这个自是神人共敬的。但是你公公这一下子交不出人来，这个钉子怕不碰得他头破血流！如今晚儿做官的，那里还讲甚么能耐，讲甚么才情。会拉拢、会化钱就是能耐，会巴结就是才情。你向来不来拉拢，不来巴结，倒也罢了；拉拢上了，巴结上了，却叫他落一个空，晓得他动的是甚么气！不要说是差缺永远没望，说不定还要干掉他的功名。他的功名干掉了，是他的自作自受，极应该的。少奶奶啊，这可是苦了你了！他功名干掉了，差使不能当了，人家是穷了，这里没面子再住了，少不得要回旗去。咱们是京旗，一到了京里，离你的娘家更远了。你婆婆的脾气，是你知道的，不必再说了。到了那时候，说起来，公公好好的功名，全是给你干掉的，你这一辈子的磨折，只怕到死还受不尽呢！”说着，便淌下泪来。少奶奶道：“关到名节上的事情，就是死也不怕，何况受点折磨？”姨妈道：“能死得去倒也罢了，只怕死不去呢！老实对你说，我到这里陪你，就是要监守住你，防到你有三长两短的意思。你想我手里的几千银子，被他们用了，到此刻不曾还我，他委托我一点事情，我那里敢不尽心！你又从何死起？唉！总是运气的原故。你们这件事闹翻了，他们穷了，又是终年的闹饥荒，连我养老的几吊棺材本，只怕从此拉倒了，这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呢！”

少奶奶听了这些话，只是默默无言。姨妈又道：“我呢，大半辈子的人了，就是没了这几吊养老本钱，好在有他们养活着我。我死了下来，这几根骨头，怕他们不替我收拾！”说到这里，也淌下眼泪来。又道：“只是苦了少奶奶，年纪轻轻的，又没生下一男半女，将来谁是可靠的？你看那小子【夹】指小少爷也。已经长到十二岁了，一本《中庸》还没念到一半，又顽皮又笨，那里像个有出息的样子！将来还望他看顾嫂嫂？”说到这里，少奶奶也抽抽咽咽的哭了。姨妈道：“少奶奶，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你自己过细想想看。”当时夜色已深，大众安排睡觉。一宵晚景休提。

且说次日，苟才起来，梳洗已毕，便到书房里找出一个小小的文具箱，用钥匙开了锁，翻腾了许久，翻出一个小包、一个纸卷儿，拿到上房里来。先把那小包递给婆子道：“这一包东西，是我从前引见的时候，在京城里同仁堂买的。你可交给姨妈，叫他吃晚饭时候，随便酒里茶里，弄些下去，叫他吃了。”说罢，又附耳悄悄的说了那功用。苟太太道：“怪道呢！怨不得一天到晚在外头胡闹，原来是备了这些东西。”苟才道：“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这回也算得着了正用。”说罢，又把那纸卷儿递过去道：“这东西也交代姨妈，叫他放在一个容易看见的地方。左右姨妈能说能话，叫他随机应变罢了。”苟太太接过纸卷，要打开看看；才开了一开，便涨红了脸，把东西一丢道：“老不要脸的！那里弄了这东西？”苟才道：“你那里知道！大凡官照、札子、银票等要紧东西里头，必要放了这个，作为镇压之用。凡我们做官的人，是各个备有这样东西的。”苟太太也不多辩论，先把东西收下。觑个便，邀了姨妈过来，和他细细说知，把东西交给他。姨妈一一领会。

这一天，苟才在外头置备了二三千银子的衣服首饰之类，作为妆奁。到得晚饭时，姨妈便蹑手蹑脚，把那小包子里的混账东西，放些在茶里面。饭后仍和昨天一般，用一番说话去旁敲侧击。少奶奶自觉得神思昏昏，老早就睡下了。姨妈觑个便，悄悄的把那个小纸卷儿，放在少奶奶的梳妆抽屉里。这一夜，少奶奶竟没有好好的睡，翻来复去，短叹长吁，直到天亮，只觉得人神困倦。盥洗已毕，临镜理妆，猛然在梳妆抽屉里看见一个纸卷儿，打开一看，只羞得满脸通红，连忙卷起来。草草梳妆已毕，终日纳闷。姨妈又故意在旁边说些今日打听得制军如何催逼，苟才如何焦急等说话，翻来复去的说了又说。到了晚上，又如法泡制，给他点混账东西吃下。自己又故意吃两钟酒，借着点酒意，厚着脸面，说些不相干的话。又说：“这件事，我也望少奶奶到底不要依从。万一依从了，我们要再见一面，就难上加难了。做了制台的姨太太，只怕候补道的老太太还不及他的威风呢！何况我们穷亲戚，要求见一面，自然难上加难了。”少奶奶只不做声。如此一连四五天，苟才的妆奁也办好了，芬臣也来催过两次了。

姨妈看见这两天少奶奶不言不语，似乎有点转机了，便出来和苟太太说知，如此如此。苟太太告诉了苟才，苟才立刻和婆子两个过来，也不再讲甚么规矩，也不避甚么丫头老妈，夫妻两个，直走到少奶奶房里，双双跪下。吓得少奶奶也只好陪着跪下，嘴里说道：“公公婆婆，快点请起，有话好说。”苟才双眼垂泪道：“媳妇啊！这两天里头，叫人家逼死我了！我托了人和制台说成功了，制台就要人，天天逼着那代我说的人。他交不出人，只得来逼我，这个是要活活逼死我的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媳妇大发慈悲罢！”少奶奶到了此时，真是无可如何，只得说道：“公公婆婆，且先请起，凡事都可以从长计议。”苟才夫妇才起来。姨妈便连忙来搀少奶奶起来，一同坐下。苟才先说道：“这件事本来是我错在前头，此刻悔也来不及了。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我也明知道对不住人，但是叫我也无法补救。”少奶奶道：“媳妇从小就知妇人从一而终的大义，所以自从寡居以后，便立志守节终身。况且这个也无须立志的，做妇人的规矩，本是这样，原是一件照例之事。却不料变生意外！”说到这里，不说了。

苟才站起来，便请了一个安道：“只望媳妇顺变达权，成全了我这件事，我苟氏生生世世，不忘大恩！”少奶奶掩面大哭道：“只是我的天唷！”说着，便大放悲声。姨妈连忙过来解劝。苟太太一面和他拍着背，一面说道：“少奶奶别哭，恐怕哭坏了身子啊。”少奶奶听说，咬牙切齿的跺着脚道：“我此刻还是谁的少奶奶唷！”苟太太听了，也自觉得无味，要待发作他两句，无奈此时功名性命，都靠在他身上，只得忍气吞声，咽了一口气下去。少奶奶哭够多时，方才住哭，望着姨妈道：“我恨的父母生我不是个男子，凡事自己作不动主，只得听从人家摆布。此刻我也没有话说了，由得人家【夹】亲情已绝，无可称谓，故曰人家也。拿我怎样便怎样就是了。但是我再到别家人家去，实在没脸再认是某人之女了。我爸爸死了，不用说他；我妈呢，苦守了几年，把我嫁了。我只有一个遗腹兄弟，常说长大起来，要靠亲戚照应的，我这一去，就和死一样，我的娘家叫我交付给谁！我是死也张着眼儿的！”苟才站起来，把腰子一挺道：“都是我的！”

少奶奶也不答话，站起来往外就走，走到大少爷的神主前面，自己把头上簪子拔了下来，把头一颠，头发都散了，一弯腰，坐在地下，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诉，这一哭，直是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任凭姨妈、丫头、老妈子苦苦相劝，如何劝得住，一口气便哭了两个时辰。哭得伤心过度了，忽然晕厥过去。吓的众人七手八脚，先把他抬到床上，掐人中，灌开水，灌姜汤，一泡子乱救，才救了过来。一醒了，便一咕噜爬起来坐着，叫声：“姨妈！我此刻不伤心了。甚么三贞九烈，都是哄人的说话；甚么断鼻割耳，都是古人的呆气！唱一出戏出来，也要听戏的人懂得，那唱戏的才有精神，有意思；戏台下坐了一班又瞎又聋的，他还尽着在台上拼命的唱，不是个呆子么！叫他们预备香蜡，我要脱孝了。几时叫我进去，叫他们快快回我。”苟才此时还在房外等候消息，听了这话，连忙走近门口垂手道：“宪太太【夹】马上就是宪太太，可发一笑。再将息两天，等把哭的嗓子养好了，就好进去。”少奶奶道：“哼！只要炖得浓浓儿的燕窝，吃上两顿就好了，还有工夫慢慢的将息！”苟太太在旁边，便一叠连声叫：“快拣燕窝！要拣得干净，落了一根小毛毛在里头，你们小心抠眼睛、拶指头！”丫头们答应去了。这里姨妈招呼着和少奶奶重新梳裹已毕。少奶奶到大少爷神主前，行过四跪八肃礼，便脱去素服，换上绸衣，独自一个在那里傻笑。

【夹】千古伤心，是此一笑。

过得一天，苟才便托芬臣上去请示。谁知那制台已是急得了不得，一听见请示，便说是：“今天晚上抬了进来就完了，还请甚么，示甚么！”苟才得了信，这一天下午，便备了极丰盛的筵席，饯送宪太太，先是苟才，次是苟太太和姨妈，捱次把盏。宪太太此时乐得开怀畅饮，以待新欢。等到筵席将散时，已将交二炮时候，苟才重新起来，把了一盏。宪太太接杯在手，往桌上一搁道：“从古用计，最厉害的是美人计。你们要拿我去换差换缺，自然是一条妙计；但是你们知其一，不知其二，可知道古来祸水也是美人做的？我这回进去了，得了宠，哼！不是我说甚么——”苟才连忙接着道：“总求宪太太栽培！”宪太太道：“看着罢咧！碰了我高兴的时候，把这件事的始末，哭诉一遍，怕不断送你们一辈子！”说着，拿苟才把的一盏酒，一吸而尽。苟才听了这个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苟太太早已当地跪下。姨妈连忙道：“宪太太大人大量，断不至于如此，何况这里还答应招呼宪太太的令弟呢。”

原来苟才也防到宪太太到了衙门时，贞烈之性复起，弄出事情来，所以后来把那一盏酒，重重的和了些那混账东西在里面。宪太太一口吸尽，慢慢的觉得心上有点与平日不同。勉强坐定了一回，双眼一饧，说道：“酒也够了，东西也吃饱了，用不着吃饭了。要我走，我就走罢！”说着，站起来，站不稳，重又坐下。姨妈忙道：“可是醉了？”宪太太道：“不，打轿子罢。”苟才便喝叫轿子打进来。苟太太还兀自跪在地下呢，宪太太早登舆去了，所有妆奁也纷纷跟着轿子抬去。这一去，有分教：

宦海风涛惊起落，侯门显赫任铺张。

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京师谚有曰：“哄死人儿不偿命。”（哄，骗也。）非为狡诈欺骗之流言，非为油嘴滑舌一流言，为世界言也。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无非一哄局而已。立德立功立言，此哄人之言也。立德便如何？立功便如何？立言亦便如何？不立德如何？不立功如何？不立言又便如何？我仍不失为我也。自有此立德立功立言之说以哄之，遂令世人尽力拼命以图立德立功立言，此之谓哄死人不偿命也。一旦被大智慧人洞激之，恰成一笑耳！然非刺激之力至于绝地，不能洞澈。此一回少奶奶之洞澈，刺激之力为之也，岂独此一少奶奶已哉！凡世上厌世之辈，即洞澈之辈，亦即受刺激最甚之辈，吾敢断言也。然此哄局终不能使人人洞澈也。使人人洞澈之，即从此无世界矣！此又可断言者也。

恒见有人竭尽生平之力，欲图一公益之事。唯看来看去，出死力者仅此数人，其余莫不敛手作旁观派。久之，事仍未成，当局者已力尽声嘶，旁观者方加以窃笑。当局者乃忿极撒手，其势如弓反弦绝，一发不可收拾。呜呼！是岂当局者之罪哉！此一回少奶奶唱戏听戏之喻，所以为千古伤心之语，而非寻常失节堕行者可引为口实者也。（宣统已酉十月，有所感记此。）

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结功深葭莩复合

苟才自从送了自己媳妇去做制台姨太太之后，因为他临行忽然有祸水出自美人之说，心中着实后悔，夫妻两个，互相埋怨。从此便怀了鬼胎，恐怕媳妇认真做弄手脚，那时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一会，又转念媳妇不是这等人，断不至于如此。只要媳妇不说穿了，大帅一定欢喜的，那就或差或缺，必不落空。如此一想，心中又快活起来。

次日，解芬臣又来说，那小跟班祁福要那三千头了。苟才本待要反悔，又恐怕内中多一个作梗的，只得打了三千票子，递给芬臣。说道：“费心转交过去。并求转致前路，内中有甚消息，大帅还对劲不，随时给我个信。”芬臣道：“这还有甚不对劲的！今天本是辕期，忽然止了辕。九点钟时候，祁福到卑职那里要这个，卑职问他：‘为甚么事止的辕？’祁福说：‘并没有甚么事，我也不知道为甚止辕的。’卑职又问：‘大帅此刻做甚么？’祁福说：‘在那里看新姨太太梳头呢。’大人的明见，想来就是为这件事止的辕了，还有不得意的么！”苟才听了，又是忧喜交集。官场的事情，也真是有天没日，只要贿赂通了，甚么事都办得到的。不出十天，苟才早奉委了筹防局、牙厘局两个差使。苟才忙得又要谢委，又要拜客，又要到差，自以为从此一帆顺风，扶摇直上的了。却又恰好遇了苏州抚台要参江宁藩台的故事，苟才在旁边倒得了个署缺。这件事是个甚么原因？先要把苏州抚台的来历表白了，再好叙下文。

这苏州抚台姓叶，号叫伯芬，本是赫赫侯门的一位郡马。起先捐了个京职，在京里住过几年，学了一身的京油子气。他有一位大舅爷，是个京堂，倒是一位严正君子，每日做事，必写日记。那日记当中，提到他那位叶妹夫，便说他年轻而纨裤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一无所长，又性根未定，喜怒无常云云。伯芬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在京里住的厌烦了，大舅爷又不肯照应，他便忿忿出京，仗着一个部曹，要在外省谋差事。一位赫赫侯府郡马，自然有人照应，委了他一个军装局的会办。这军装局局面极阔，向来一个总办，一个会办，一个襄办，还有两个提调。总办向来是道台，便是会办、襄办也是个道台，就连两个提调都是府班的。他一个部曹，戴了个水晶顶子去当会办，比着那红蓝色的顶子，未免相形见绌。何况这局里的委员，蓝顶子的也很有两个，有甚么事聚会起来，如新年团拜之类，他总不免跼蹐不安，人家也就看他不起。那总办更是当他小孩子一般看待。伯芬在局里觉得难以自容，便收拾行李，请了个假，出门去了。

你道他往那里去来？原来他的大舅爷放了外国钦差，到外国去了，所以他也跟踪而去。以为在京时你不肯照应我罢了，此刻万里重洋的寻了去，虽然参赞、领事所不敢望，一个随员总要安置我的。谁知千辛万苦，寻到了外洋，访到中国钦差衙门，投了帖子进去，里面马上传出来请，伯芬便进去相见。钦差一见了他，行礼未完，便问道：“你来做甚么？”伯芬道：“特地来给大哥请安。”钦差道：“哼！万里重洋的，特地为了请安而来，头一句就是撒谎！”伯芬道：“顺便就在这里伺候大哥，有甚么差使，求赏一个。”钦差道：“亏你还是仕宦人家出身，怎么连这一点节目都不懂得！这钦差的随员，是在中国时逐名奏调的，等到了此地，还有前任移交下来的人员，应去应留，又须奏明在案，某人派某事，都要据实奏明的。你当是和中国督抚一般，可以随时调剂私人的么？”伯芬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带来的行李，早已纷纷发到，家人上来请钦差的示，放在那里。钦差道：“我这衙门里没地方放，由他搁过一边，回来等他找定了客店搬去。”伯芬听说，更觉睖了。钦差道：“我这里，一来地方小，住不下闲人；二来我定的例，早晚各处都要点名，早上点过名才开大门，晚上也点过名才关门，不许有半个闲人在衙门里面。所以你这回来了，就是门房里也住你不下，你可赶紧到外头去找地方。你是见机的，就附了原船回去；要是不知起倒，当作在中国候差委一般候着，我可不理的。这里浇裹又大，较之中国要顶到一百几十倍，你自己打算便了。我这里有公事，不能陪你，你去罢。”

伯芬无奈，只得退了出来。便拿片子，去拜衙门里的各随员；谁知各随员都受了钦差严谕，不敢招呼，一个个都回出来说挡驾。伯芬此时急的要哭出来，又是悔，又是恨，又是恼，又是急，一时心中把酸咸苦辣都涌了上来。到了此地，人生路不熟，又不懂话，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得带来的家人曾贵，和一个钦差大臣带来的二手厨子认得，由曾贵去央了那二手厨子出来，代他主仆两个，找定了一所客店，才把行李搬了过来住下。天天仍然到钦差衙门来求见，钦差只管不见他。到第三天去见时，那号房简直不代他传帖子了，说是：“递了上去就碰钉子，还责骂我们，说为甚不打出去。姑老爷，你何苦害我们捱骂呢！”伯芬听了，真是有苦无处诉。带来的盘费，看看用尽了。恰好那坐来的船，又要开到中国了。伯芬发了急，便写一封信给钦差，求他借盘缠回去。到了下午，钦差打发人送了回信来，却是两张三等舱的船票。

伯芬真是气得涨破了肚皮！只得忍辱受了，附了船仍回中国，便去销假，仍旧到他军装局的差。在老婆跟前又不便把大舅爷待自己的情形说出，更不敢露出忿恨之色，那心中却把大舅爷恨的犹如不共戴天一般。又因为局里众人看不起他是个部曹；好得他家里有的是钱，他老太爷做过两任广东知县，很刮了些广东地皮回家，便向家里搬这银子出来，去捐了个候补道，加了个二品顶戴，入京引过见，从此他的顶子也红了。人情势利，大抵如此，局里的人看见他头上换了颜色，也不敢看他不起了。伯芬却是恨他大舅爷的心事，一天甚似一天。每每到睡不着觉时，便打算我有了个道班做底子，怎样可以谋放缺，怎样可以升官，几年可以望到督抚。怎样设法，可以调入军机。那时候大舅爷的辫子自然在我手里，那时便可以如何报仇，如何雪恨了。每每如此胡思乱想，想到彻夜不寐。

他却又一面广交声气，凡是有个红点子的人，他无有不交结的。一天正在局子里闲坐，忽然家人送上一张帖子，说是赵大人来拜。原这赵大人也是一个江南候补道，号叫啸存，这回进京引见，得了内记名出来。从前在京时，叶伯芬本来是相识的，这回出京路过上海，【夹】此处始点出上海，故为闪烁。便来拜访。伯芬见了片子，连忙叫请。两人相见之下，照例寒暄几句，说些契阔的话。在赵啸存无非是照例应酬，在叶伯芬看见赵啸存新得记名，便极力拉拢。等啸存去后，便连忙叫人到聚丰园定了座位，一面坐了马车去回拜啸存，当面约了明日聚丰园。及至回到局里，又连忙备了帖子，开了知单送去，啸存打了“知”字回来。

伯芬到了次日下午五点钟时，便到聚丰园去等候。他所请的，虽不止赵啸存一人，然而其余的人都是与这书上无干的，所以我也没工夫去记他的贵姓台甫了。客齐之后，伯芬把酒入席。坐席既定，伯芬便说闷饮寡欢，不如叫两个局来谈谈，同席的人，自然都应允。只有啸存道：“兄弟是个过路客，又是前天才到，意中实在无人。不啊，就请伯翁给我代一个罢。”伯芬一想，自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西荟芳陆蘅舫，一个是东棋盘街吴小红。蘅舫是一向有了交情的，誓海盟山，已有白头之约，【夹】誓海盟山已有白头之约，诸公听者。并且蘅舫又亲自到过伯芬公馆，叩见过叶太太。叶太太虽是满肚醋意，十分不高兴，面子上却还不十分露出来；倒是叶老太太十分要好，大约年老人欢喜打扮得好的，自己终年在公馆里，所见的无非丫头老妈，忽然来了个花枝招展的，自是高兴，因此和他十分亲热。

这些闲话，表过不提。且说伯芬当时暗想吴小红到底是个幺二，又只得十三岁，若荐给啸存，恐怕他不高兴。好在他是个过客，不多几天就要走的，不如把蘅舫荐给他罢。想定了主意，便提笔写了局票发出去。一会各人的局，陆续来了。陆蘅舫来到，伯芬指给啸存，啸存一见，十分赏识，赞不绝口。伯芬又使个眼色给蘅舫，叫他不要转局，蘅舫是吃甚么饭的人，自然会意。席散之后，啸存定要到蘅舫处坐坐，伯芬只得奉陪。啸存高兴，又在那里开起宴来。席中与伯芬十分投契，便商量要换帖。伯芬暗想，他是个新得记名的人，不久就可望得缺的；并且他这回的记名，是从制台密保上来的，纵使一时不能得缺，他总是制台的一个红人，将来用他之处正多呢。想到这里，自然无不乐从。互相问了年纪，等到席散，伯芬便连忙回到公馆，将一分帖子写好。次日一早，便差一个家人送到啸存寓所。又另外备了一分请帖知单，请今天晚上在吴小红处。不一会，啸存在单上打了“知”字回来。

且慢，叶伯芬他虽不肖，也还是一个军装局会办，虽是纯乎用钱买来的，却叫名儿也还是个监司大员，何以顽到幺二上去？这幺二妓院人物，都是些三四等货，局面尤其狭小，只有几个店家的小伙计们去走动走动的。岂不是做书的人撒谎也撒得不像么？不知非也！这吴小红本是姊妹两个：小红居长，那小的叫吴小芳。小红十一岁，小芳十岁的时候，便出来应局；有叫局的，他姊妹两个总是一对儿同来，却只算一个局钱，这名目叫做小双挡。此时已经长到十六七岁了，却都出落得秋瞳剪水，春黛衔山。小红更是生得粉脸窝圆，朱唇樱小。那时候东棋盘街有一座两楼两底的精巧房子，房子里面，门扇窗格，一律是西洋款式；房子外面，却是短墙曲绕，芳草平铺，还种了一棵枇杷树，一棵七里香。小红的娘，带着两个女儿，就租了那所房子，自开门户。这是当时出名的叫做小花园。因为东西棋盘街都是幺二妓女麇聚之所，众人也误认了他做幺二，其实他与那一个妓院聚了四五十个妓女的幺二妓院，有天渊之隔呢。不信，但问老于上海的人，总还有记得的。【眉】或问何以此处要插此一段？应之曰：所以明其为信史也。问何以要明为信史？曰：你去问叶伯芬。表过不提。

且说啸存下午也把帖子送到伯芬那里。到了晚上，便在吴小红那里畅叙了一宵。啸存年长，做了盟兄，伯芬年少，做了盟弟，非常热闹。到了次日，啸存又请在陆蘅舫处闹了一天。这两天闹下来，大哥老弟，已叫得十分亲热的了。加以旁边的朋友，以贺喜为名，设席相请，于是又一连吃了十多天花酒。每有酒局，啸存总是带蘅舫，伯芬总是叫小红。他两个也是你叫我大伯娘，我叫你小婶婶的，【眉】其实陆蘅舫一身兼妯娌也。一笑。好不有趣。一连二十多天混下来，啸存便和蘅舫落了交情，两个十分要好。啸存便打算要娶他，来和伯芬商量。伯芬和蘅舫虽曾订约，却没有说定，此时听得啸存要娶，也就只好由他。况且官场中纷纷传说，肃存有放缺消息，便索性把醋意捐却，帮着他办事，一面托人和老鸨说定了身价，一面和啸存租定公馆。到了吉期那天，非但自己穿了花衣前去道喜，并且因为啸存客居上海，没有内眷，便叫自己那位郡主太太，奉了老太太，到赵公馆里去招呼一切。等新姨太太到来，不免逐一向众客见礼。到得上房，便先向叶老太太和叶太太行礼。这一双婆媳，因为他是勾阑出身，嘴里虽连说“不敢当，还礼还礼”，却并不曾还礼。【夹】阅者记着。忙了一天，成其好事，不多几时，啸存便带了新姨太太晋省。得过记名的人，真是了不得，不上一年多，啸存便奉旨放了上海道。伯芬应酬得更为忙碌。

可巧这个时候，他的大舅爷钦差任满回华，路过上海。此时伯芬的主意，早已改换了。从前把大舅爷恨入骨髓，后来屡阅京报，见大舅爷虽在外洋钦差任上，内里面却是接二连三的升官，此时已升到侍郎了。伯芬心上一想，要想报仇是万不能的了，不如还是借着他的势子，升我的官。主意打定，等大舅爷到了上海之后，便天天到行辕里伺候。大舅爷本来挈眷同行的，伯芬是郎舅至亲，与别的官员不同，上房咧、签押房咧，他都可以任意穿插。又先把自己太太送到行辕里去，兄妹相见，自有一番友于之谊。伯芬又设法先把一位舅嫂巴结上了，没事的时候，便衣到上房，他便拿出手段去伺候，比自己伺候老太太还殷勤，茶咧、烟咧，一天要送过十多次。舅太太是个妇道人家，懂得甚么，便口口声声总说姑老爷是个独一无二的好人。他在外面巴结大舅爷呢，却又另外一副手段，见了大舅爷，不是请教些政治学问，便是请教些文章学问。大舅爷写字是写魏碑的，他写起字来，也往魏碑一路摹仿。大舅爷欢喜做诗，近体欢喜学老杜，古体欢喜学晋、魏、六朝；他大舅爷偶然把自己诗稿给他看，他便和了两首律诗，专摹少陵，又和了两首古风，专仿晋、魏。大舅爷能画画，花卉、翎毛、山水，样样都来；他虽不懂画，却去买了两部《画征录》来，【夹】《画征录》要两部者，一部是《国朝画征录》也。连夜去看，及至大舅爷和他谈及画理，他也略能回报一二。因此也骗动了大舅爷，说他与前大不相同了。

他得了大舅爷这点颜色，便又另外生出一番议论来，做一个不巴结之巴结，不要求之要求。他说：“做小兄弟的这几年来，每每想到少年时候的行径，便深自怨艾，赶忙要学好，已经觉得来不及了，只好求点实学，以赎前愆。军装局总办某道，化学很精通的，兄弟天天跟他学点；上海道赵道，政治一道，很有把握，兄弟也时时前去讨教的。细想起来，我们世受国恩的，若不及早出来报效国家，便是自暴自弃。大哥这回进京复命，好歹要求大哥代兄弟图个出身。做小兄弟的并不是要干求躁进，其实我们先人受恩深重，做子孙的若不图个出身报效，非但无以对皇上，亦且无以对先人。此时年力正壮，若不及早出来，等将来老大徒伤，纵使出身，也怕精力有限，非但不能图报微末，而且还怕陨越贻羞了。”

那位大舅爷的老子，便是伯芬的丈人，是一生讲究理学的；大舅爷虽没有老子讲的厉害，却也是岸然道貌的。伯芬真会揣摩，他说这一番话时，每说到甚么世受国恩咧、复命咧、先人咧、皇上咧这些话，必定垂了手，挺着腰，站起来才说的。起先一下子，大舅爷还不觉得；到后来觉着了，他站起来说，大舅爷也只得站起来听了。只他这一番言语举动，便把个大舅爷骗得心花怒放，说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这句话古人真是说得不错。这也是叶伯芬升官的运到了，所以一个极精明、极细心、极燎亮的大舅爷，被他一骗即上。正是：

世上如今无直道，只须狐媚善逢迎。

不知叶伯芬到底如何升官，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一回 老夫人舌端调反目 赵师母手版误呈词

叶伯芬自从巴结上大舅爷之后，京里便多了个照应，禁得他又百般打点，逢人巴结，慢慢的也就起了红点子了。此时军装局的总办因事撤了差，上峰便以“以资熟手”为名，把他委了总办。啸存任满之后，便陈臬开藩，连升上去。几年工夫，伯芬也居然放了海关道。恰好同一日的上谕，赵啸存由福建藩司坐升了福建巡抚。伯芬一面写了禀帖去贺任，顺便缴还宪帖，另外备了一份门生帖子，夹在里面寄去，算是拜门。这是官场习气，向来如此，不必提他。

且说赵啸存出仕以来，一向未曾带得家眷，只有那年在上海娶陆蘅舫，一向带在任上。升了福建抚台，不多几时，便接着家中电报，知道太太死了。啸存因为上了年纪，也不思续娶，蘅舫一向得宠，就把他扶正了，作为太太。从此陆蘅舫便居然夫人了。

又过得几时，江西巡抚被京里都老爷参了一本，降了四品京堂，奉旨把福建巡抚调了江西。啸存交卸过后，便带了夫人，乘坐海船，到了上海，以便取道江西。上海官场早得了电报，预备了行辕。啸存到时，自然是印委各员，都去迎接。等宪驾到了行辕之后，又纷纷去禀安、禀见。啸存抚军传令一概挡驾，单请道台相见。伯芬整整衣冠，便跟着巡捕进内。行礼已毕，啸存先说道：“老弟，我们是至好朋友，你又何必客气，一定学那俗套，缴起帖来，还要加上一副门生帖子，叫我怎么敢当！一向想寄过来恭缴，因为路远不便。【夹】然则寄去者何以不谦路远？此刻我亲自来了，明日找了出来，再亲自面缴罢。”伯芬道：“承师帅不弃，收在门下，职道感激的了不得！师帅客气，职道不敢当！”啸存道：“这两年上海的交涉，还好办么？”伯芬道：“涉及外国人的事，总有点琐，但求师帅教训。”伯芬的话还未说完，啸存已是举茶送客了。伯芬站起来，啸存送至廊檐底下，又说道：“一两天里，内人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伯芬连忙回道：“职道母亲不敢当；师母驾到，职道例当扫径恭迎。”说罢，便辞了出来，上了绿呢大轿，鸣锣开道，径回衙门。

一直走到上房，便叫他太太预备着，一两天里头，师母要来呢。那位郡主太太便问甚么师母。伯芬道：“就是赵师帅的夫人。”太太道：“他夫人不早就说不在了，记得我们还送奠礼的，以后又没有听见他续娶，此刻又那里来的夫人？”伯芬道：“他虽然没有续娶，却把那年讨的一位姨太太扶正了。”夫人道：“是那一年讨的那一位姨太太？”伯芬笑道：“夫人还去吃喜酒的，怎么忘了？”太太道：“你叫他师母？”伯芬道：“拜了师帅的门，自然应该叫他师母。”太太道：“我呢？”伯芬笑道：“夫人又来了，你我还有甚分别？”太太道：“几时来？”伯芬道：“方才师帅交代的，说一两天就来，说不定明天就来的。”太太回头对一个老妈子道：“周妈，你到外头去，叫他们赶紧到外头去打听，今天可有天津船开。有啊，就定一个大菜间；没有呢，就叫他打听今天长江是甚么船，也定一个大菜间，是到汉口去的。”周妈答应着要走。伯芬觉得诧异道：“周妈，且慢着。夫人，你这是甚么意思？”那位郡主夫人，脸罩重霜的说道：“有天津船啊，我进京看我哥哥去；不啊，我就走长江回娘家。你来管我！”伯芬心中恍然大悟，便说道：“夫人，这个又何必认真，糊里糊涂应酬他一次就完了。”夫人道：“‘完了，完了！’我进了你叶家的门，一点光也没有沾着，希罕过你的两轴诰命！这东西我家多的拿竹箱子装着，一箱一箱的喂蠹鱼，你自看得希罕！我看的拿钱买来的东西，不是香货！我们家的，不是男子们一榜两榜博到的，就是丈夫们一刀一枪挣来的。我从小儿就看到大，希罕了你这点东西！开口夫人，闭口夫人，却叫我拜臭婊子做师母！甚么赵小子长得那个村样儿，字也不多认得一个，居然也抚台了！叫他到我们家去舀夜壶，看用得着他不！居然也不要脸，受人家的门生帖子！也有那一种不长进的下流东西，去拜他的门！周妈，快去交代来！我年纪虽然不大，也上三四十岁了，不能再当婊子，用不着认婊子做师母！”伯芬道：“夫人，你且息怒。须知道做此官，行此礼。况且现在的官场，在外头总要融和一点，才处得下去。如果处处认真，处处要摆身份，只怕寸步也难行呢。”太太道：“我摆甚么身份来！你不要看得我是摆身份，我不是摆身份的人家出身。我老人家带了多少年兵，顶子一直是红的，在营里头那一天不是与士卒同甘苦。我当儿女的敢摆身份吗！”

伯芬道：“那么就请夫人通融点罢，何苦呢！”夫人道：“你叫我和谁通融？我代你当了多少年家，调和里外，体恤下情，那一样不通融来？”伯芬道：“一向多承夫人贤慧……”说到这里，底下还没说出来。夫人把嘴一披道：“免恭维罢！少糟蹋点就够了！”伯芬道：“我又何敢糟蹋夫人？”夫人道：“不糟蹋，你叫我认婊子做师母？”伯芬道：“唉！不是这样说。我不在场上做官呢，要怎样就怎样；既然出来做到官，就不能依着自己性子了，要应酬的地方，万不能不应酬。我再说破一句直捷痛快的话，简直叫做要巴结的地方，万不能不巴结！你想我从前出洋去的时候，大哥把我糟蹋得何等厉害，闹的几几乎回不得中国，到末末了给我一张三等船票，叫我回来。这算叫他糟蹋得够了罢！论理，这种大舅子，一辈子不见他也罢了。这些事情，我一向并不敢向夫人提起，就是知道夫人脾气大，恐怕伤了兄妹之情；今天不谈起来，我还是闷在肚里。后来等到大哥从外洋回来，你看我何等巴结他，如果不是这样，那里……”这句话还没说完，太太把桌子一拍道：“吓！这是甚么话！你今天怕是犯了疯病了！怎么拿婊子比起我哥哥来！再不口稳些，也不该说这么一句话！你这不是要糟蹋我娘家全家么！我娘家没人在这里，我和你见老太太去，评评这个理看，我哥哥可是和婊子打比较的？”

伯芬还没有答话，丫头来报道：“老太太来了。”夫妻两个，连忙起身相迎。原来他夫妻两个斗嘴，有人通报了老太太，所以老太太来了。好个叶太太，到底是诗礼人家出身，知道规矩礼法，和丈夫拌嘴时，虽闹着说要去见老太太评理，等到老太太来了，他却把一天怒气一齐收拾起来，不知放到那里去了，现出一脸的和颜悦色来，送茶装烟。伯芬见他夫人如此，【夹】只会学样，好笑。也便敛起那悻悻之色。老太太道：“他们告诉我，说你们在这里吵嘴，吓得我忙着出来看，谁知原是好好儿的，是他们骗我。”伯芬心中定了主意，要趁老太太在这里把这件事商量妥当，省得被老婆横亘在当中，弄出笑话。因说道：“儿子正在这里和媳妇吵嘴呢。”老太太道：“好好的吵甚么来！你好好的告诉了我，我给你们判断是非曲直。”伯芬便把上文所叙他夫妻两个吵闹的话，一字不漏的述了一遍。

老太太坐在当中，两手挂着拐杖，侧着脑袋，细细的听了一遍。叹了一口气，对太太道：“唉！媳妇啊！你是个金枝玉叶的贵小姐，嫁了我们这么个人家，自然是委屈你了！”太太吓得连忙站起来道：“老太太言重了！媳妇虽不敢说知书识礼，然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俗话，是从小儿听到大的，那里有甚么叫做委屈！”说罢，连忙跪下。【夹】好叶太太，全书仅见，然而说话却妙。盖隐然骂伯芬是鸡狗也。老太太连忙扶他起来，道：“媳妇，你且坐下，听我细说。这件事，气呢，原怪不得你气，就是我也要生气的。然而要顾全大局呢，也有个无可奈何的时候；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就不能不自己开解自己。我此刻把最高的一个开解，说给你听。我一生最信服的是佛门，我佛说一切众生，皆是平等。我们便有人畜之分，到了我佛慧眼里头，无论是人，是鸡，是狗，是龟，是鱼，是蛇虫鼠蚁，是虱子虼蚤，总是一律平等。既然是平等，那怕他认真是鳖是龟，我佛都看得是平等，我们就何妨也看得平等呢；何况还是个人。这是从佛法上说起的，怕你们不信服。你两口子都是做官人家出身，应该信服皇上。你们可知道皇上眼里，看得一切百姓，都是一样的么？那做官的人，不过皇上因为他能办事，或者立过功，所以给他功名，赏他俸禄罢了；如果他不能立功，不能办事，还不同平常百姓一样么？你不要看着外面的威风势力是两样的，其实骨子里头，一样的是皇上家的百姓，并不曾说做官的有个官种，做平常百姓的有个平常百姓种，这就不应该谁看不起谁。譬如人家生了几个儿子，做父母的总有点偏心，或者疼这个，或者疼那个，然而他们的兄弟还是兄弟。难道那父母疼的就可以看不起那父母不疼的么。这是从人道上说起的。然而你们【夹】处处称你们，不称媳妇，是兼教儿子口吻。老太太亦善于调和处事。心中总不免有个贵贱之分，我索性和你们开解到底。媳妇啊！你不要说我袒护儿子，我这是平情酌理的说话，如果说得不对，你只管驳我，并不是我说的话都合道理的。陆蘅舫呢，不错，他是个婊子出身；然而伯芬并不是在妓院里拜他做师母的，亦并不是做赵家姨太太的时候拜他做师母的，甚至赵啸存升了抚台，这边壁帖拜门，那时还有个真正师母在头上；直等到真正师母死了，啸存把他扶正了，他才是师母。须知这个师母不是你们拜认的，是他的运气好，恰恰碰上的。何况堂堂封疆，也认了他做老婆，非但主中馈，主蘩，居然和他请了诰命，做了朝廷命妇。你想，皇上家的诰命都给了他，还有甚门生、师母的一句空话呢？

媳妇，你懂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须知他此刻是嫁龙随龙，嫁虎随虎了。暂时位分所在，要顾全大局，我请媳妇你委屈一回罢。”

太太起先听到不是在妓院拜师母的一番议论，已经局促不安；听得老太太说完了，越觉得脸红耳热，连忙跪下道：“老太太息怒。这都是媳妇一时偏执，惹出老太太气来。”老太太连忙搀起来道：“唉！我怒甚么？气甚么？你太多礼了。你只说我的话错不错？”太太道：“老太太教训的是。”老太太道：“伯芬呢，也有不是之处。”伯芬听见老太太派他不是，连忙站了起来。老太太道：“我亲家是何等人家！你大舅爷是何等身份！你却轻嘴薄舌，拿婊子和大舅爷打起比较来！”说着，抡起拐杖，往伯芬腿上就打。【夹】此一打，所以平媳妇之气也。老太太真善于作用。伯芬见老太太动气，正要跪下领责，谁知太太早飞步上前，一手接住拐杖，跪下道：“老太太息怒。他……他……他这话是分两段说的，并没有打甚么比较；是媳妇不合，使性冤他的。老太太要打，把媳妇打几下罢。”老太太道：“唉！你真正太多礼了。我搀你不动了，伯芬，快来代我搀你媳妇起来。”伯芬便叫丫头们快搀太太起来。老太太拿拐杖在地下一拄道：“我要你搀！”【夹】打诨得妙！老太太真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伯芬便要走过来搀，吓得太太连忙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老太太呵呵大笑道：“你们的一场恶闹，给我一席话，弄得瓦解冰销。我的嘴也说干了，你们且慢忙着请师母，先弄一盅酒，替我解解渴罢。”伯芬看着太太陪笑道：“儿子当得孝敬。”太太也看着伯芬陪笑道：“媳妇当得伺候。”【夹】都笑了，妙，妙。作者尝与人言，写此段毕，曾狂浮大白。吾愿读者读此段毕，亦浮一大白。老太太便拄了拐杖，扶了丫头，由伯芬夫妻送回上头去了。自有老太太这一番调和，才把事情弄妥了。

过了一天，啸存打发人来知会，说明日我们太太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伯芬便叫人把阖衙门里里外外，一齐张灯挂彩。饬下厨房，备了上等满汉酒席。又打发人去探听明天师母进城的路由，回报说是进小东门，直到道署。伯芬便传了保甲东局委员来，交代明天赣抚宪太太到我这里来，从小东门起到这里，沿道要派人伺候，局勇一律换上鲜明号衣；又传了本辕督带亲兵的哨弁来，交代明日各亲兵一个不准告假，在辕门里面，站队伺候；又调了沪军营两哨勇，在辕门外站队。一切都预备妥当。

到了这天，诰封夫人、晋封一品夫人、赵宪太太陆夫人，【夹】忽然特标全衔，祝寿耶？吊挽耶？一笑。在天妃宫行辕坐了绿呢大轿登程。前头顶马，后头跟马，轿前高高的一顶日照，十六名江西巡抚部院的亲兵，轿旁四名戴顶拖貂佩刀的戈什，簇着过了天妃宫桥，由大马路出黄浦滩，迤逦到十六铺外滩。【夹】较之跑马车兜圈子时如何？转弯进了小东门，便看见沿路都是些巡防局勇丁，往来梭巡。这一天城里的街道，居然也打扫干净了，只怕从有上海城以来，也不曾有过这个干净的劲儿。

走不多时，忽见前面一排兵勇，扛着大旗，在那里站队。有一个穿了灰布缺襟袍，天青羽纱马褂，头戴水晶顶，拖着蓝翎，脚穿抓地虎快靴的，手里捧着手版。宪太太的轿离着他还有二三丈路，那个人便跪下，对着宪太太的轿子，吱啊，咕啊，咕啊，吱啊的，不知他说些甚么东西，宪太太一声也不懂他的。肚子里还想道：格格人朝仔倪痴形怪状格做啥介？【夹】忽然央一句苏州话，岂借以传耶？然已发人一笑矣！想犹未了，又听得一声怪叫，那路旁站的兵队，便都一齐屈了一条腿，作请安式蹲下。一路都是如此。过了旗队，便是刀叉队、长矛队、洋枪队。忽见路旁又是一个人，手里捧着手版跪着，说些甚么，宪太太心中十分纳闷。【夹】吴侬谚曰：俏眉眼做把瞎子看，此之谓也。过去之后，还是旗队、刀叉队、洋枪队。抬头一看，已到辕门，又是一个捧着手版的东西，跪在那里吱咕。宪太太忽然想道：这些人手里都拿着禀帖，莫非是要拦舆告状的，看见我护卫人多，不敢过来？越想越像，要待喝令停轿收他状子，无奈轿子已经抬过了。耳边忽又听得轰轰轰三声大炮，接着一阵鼓吹，又听得一声“门生叶某，恭迎师母大驾”。宪太太猛然一惊，转眼一望。原来已经到了仪门外面。

叶伯芬身穿蟒袍补褂，头戴红顶花翎，在仪门外垂手站立。等轿子走近，一手搭在轿杠上，扶着轿杠往里去，一直抬上大堂，穿过暖阁，进了麒麟门，到二堂下轿。叶老太太、叶太太早已穿了披风红裙，迎到二堂上，让到上房。宪太太向老太太行礼，老太太连忙回礼不迭。礼毕之后，又对叶太太福了一福。叶太太却要拜见师母，叫人另铺拜毡，请师母上坐；宪太太连说“不敢当”，【夹】曾几何时，施于人者，复受于人矣！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可胜叹哉！叶太太已经拜了下去。宪太太嘴里连说“不敢当，不敢当，还礼还礼”，却并不曾还礼，三句话一说，叶太太已拜罢起身了。然后叶伯芬进来叩见师母，居然也是一跪三叩首，宪太太却还了个半礼，【夹】回忆盟山誓海，相约白头时，不知何以为情？伯芬退了出去。这里是老太太让坐，太太送茶，分宾主坐定，无非说几句寒暄客套的话。略坐了一会，老太太便请升珠，请宽衣，摆上点心用过。宪太太又谈谈福建的景致，又说这上房收拾得比我们住的时候好了。七拉八扯，谈了半天，就摆上酒席。老太太定席，请宪太太当中坐下，姑媳两人，一面一个相陪。宪太太从前给人家代酒代惯的，著名洪量，便一杯一杯吃起来。叶伯芬具了衣冠，来上过一道鱼翅，一道燕窝；停了一会，又亲来上烧烤。宪太太倒也站了起来，说道：“耐太客气哉！”

原来宪太太出身是苏州人，一向说的是苏州话，及至嫁与赵啸存，又是浙东出干菜地方的人氏，所以家庭之中，宪太太仍是说苏州话，啸存自说家乡话，彼此可以相通的，因此宪太太一向不会说官话，随任几年，有时官眷往来，勉强说几句，还要带着一大半苏州土话呢。就是此次和老太太们说官话，也是不三不四，词不能达意的。至于叶伯芬能打两句苏白，是久在宪太太洞鉴之中的，所以冲口而出，就说了一句苏州话。伯芬未及回答，宪太太又道：“划一【夹】划一，吴谚有此语。惟揣其语意，当非此二字。近人著《海上花列传》，作此二字，姑从之。今早奴进城格辰光，倒说有两三起拦舆喊冤格呀！”伯芬吃了一惊道：“来浪倽场化？”宪太太道：“就来浪路浪向哙。问倪啥场化，倪是弗认得格哙。”伯芬道：“师母阿曾收俚格呈子？”宪太太道：“是打算收俚格，轿子路得快弗过咯，来弗及哉。”伯芬道：“是格啥底样格人？”宪太太道：“好笑得势！俚告到状子哉，还要箭衣方马褂，还戴起仔红缨帽子。”伯芬恍然大悟道：“格个弗是告状格，是营里格哨官来浪接师母，跪来浪唱名，是俚笃格规矩。”宪太太听了，方才明白。如此一趟应酬，把江西巡抚打发过去。

叶伯芬的曳尾泥涂，大都如此，这回事情，不过略表一二。正是：

泥涂便是终南径，几辈凭渠达帝阍。

不知叶伯芬后来怎样做了抚台，为何要参藩台，且待下回再记。

一部怪现状之中，忽然插入叶伯芬之母之妻，恰如阴霾毒雾中，忽现祥云瑞霭，格外眩目。以叶伯芬之下流混帐，而有此贤母贤妻，又如蛮瘴中得挹醴泉，荆棘中忽茁芝草，令人惊为见所未见。

第九十二回 谋保全拟参僚属 巧运动赶出冤家

如今晚儿的官场，只要会逢迎，会巴结，没有不红的。你想像叶伯芬那种卑污苟贱的行径，上司焉有不喜欢他的道理？上司喜欢了，便是升官的捷径。从此不到五六年，便陈臬开藩，扶摇直上，一直升到苏州抚台。

因为老太太信佛念经，伯芬也跟着拿一部《金刚经》，朝夕唪诵。此时他那位大舅爷早已死了，没了京里的照应，做官本就难点；加之他诵经成了功课，一天到晚，躲在上房念经，公事自然废弃了许多，会客的时候也极少，因此外头名声也就差了。慢慢的传到京里去，有几个江苏京官，便商量要参他一本。因未曾得着实据，未曾动手，各各写了家信回家，要查他的实在劣迹。恰好伯芬妻党，还有几个在京供职的，得了这个风声，连忙打个电报给他，叫他小心准备。伯芬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十分纳闷，思量要怎样一个办法，方可挽回，意思要专折严参几个属员，貌为风厉，或可以息了这件事。无奈看看苏州合城文武印委各员，不是有奥援的，便是平日政绩超著的；在黑路里的各候补人员，便再多参几个也不中用；至于外府州县，自己又没有那么长的耳目去觑他的破绽。正在不得主意，忽然巡捕拿了手本上来，说时某人禀见，说有公事面回，伯芬连忙叫请。

原来这姓时的，号叫肖臣，原是军装局的一个司事，当日只赚得六两银子薪水一月。那时候伯芬正当总办，不知怎样看上了他，便竭力栽培他，把他调到账房里做总管账。因此，时肖臣便大得其法起来，捐了个知县，照例引见，指省江苏，分宁候补。恰好那时候伯芬放了江海关道，肖臣由南京来贺任，伯芬便重重的托他，在南京做个坐探，所有南京官场一举一动，随时报知。肖臣是受恩深重的人，自然竭力报效。从此时肖臣便是伯芬的坐探。也是事有凑巧，伯芬官阶的升转，总不出江苏、江西、安徽三省，处处都用得着南京消息的，所以时肖臣便代他当了若干年的坐探。此次专到苏州来，却是为了他自己的私事。凡上衙门的规矩，是一定要求见的，无论为了甚么事，都说是有公事面回的。这时肖臣是伯芬的私人，所以见了手版就叫请。

巡捕去领了肖臣进来，行礼已毕，伯芬便问道：“你近来差事还好么？”肖臣道：“大帅明见，卑职自从交卸扬州厘局下来，已经六个月了，此刻还是赋闲着，所以特为到这边来给大帅请安；二则求大帅赏封信给江宁惠藩台，吹嘘吹嘘，希冀望个署缺。”伯芬道：“署缺，那边的吏治近来怎样了？”肖臣道：“吏治不过如此罢了。近来贿赂之风极盛，无论差缺，非打点不得到手。”伯芬道：“那么你也去打点打点就行了，还要我的信做甚么。”肖臣道：“大帅栽培的，较之鬼鬼祟祟弄来的，那就差到天上地下了。”伯芬心中忽然有所触，因说道：“你说差缺都要打点，这件事可抓得住凭据么？”肖臣道：“卑职动身来的那两天，一个姓张的署了山阳县，挂出牌来，合省哗然。无人不知那姓张的，是去年在保甲局内得了记大过三次、停委两年处分的，此时才过了一年，忽然得了缺，这里头的毛病，就不必细问了。有人说是化了三千得的，有人说是化了五千得的。卑职以为事不干己，也没有去细查。”伯芬道：“要细查起来，你可以查得着么？”肖臣道：“要认真查起来，总可以查得着。”伯芬道：“那么写信的事且慢着谈，你的差缺，我另外给你留心，你赶紧回去，把他那卖差卖缺的实据，查几件来。这件事第一要机密，第二要神速。你去罢。”说罢，照例端茶送客。肖臣道：“那么卑职就动身，不再过来禀辞了。”伯芬点点头。肖臣辞了出来，赶忙赶回南京去，四面八方的打听，却被他打听了十来起，某人署某缺，费用若干，某人得某差，费用若干，开了一张单，写了禀函，寄给伯芬。

伯芬得了这个，便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给南京制台，胪陈惠藩台的劣迹，要和制台会衔奏参。制台得了信，不觉付之一笑。原来这惠藩台是个旗籍，名叫惠福，号叫锡五，制台也是旗籍，和他带点姻亲，并且惠藩台是拜过制台门的。有了这等渊源，旁人如何说得动坏话，何况还说参他呢。好笑叶伯芬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同在一省做官，也不知道同寅这些底细，又不打听打听，便贸贸然写了信去。制台接信的第二天，等藩台上辕，便把那封信给藩台看了。藩台道：“既是抚帅动怒，司时听参就是了。”制台一笑道：“叶伯芬近来念《金刚经》念糊涂了，要办一件事情，也不知道过细想想，难道咱们俩的交情，还是旁人唆得动的吗。”藩台谢过了，回到自己衙门，动了半天的气。一个转念，想道：“我徒然自己动气，也无济无事。古人说得好：无毒不丈夫。且待我干他一干，等你知道我的手段！”打定了主意，便亲自起了个一百多字的电稿，用他自己私家的密码译了出来，送到电局，打给他胞弟惠禄。

这惠禄号叫受百，是个户部员外郎。拜在当朝最有权势的一位老公公膝下做个干孙子，十分得宠，无论京外各官，有要走内线的，若得着了受百这条门路，无有不通的。京官的俸禄有限，他便专靠这个营生，居然臣门如市起来。便是他哥哥锡五放了江宁藩台，也是因为走路子起见，以为江南是财富之区，做官的容易赚钱，南京是个大省会，候补班的道府，较他处为多，所以弄了这个缺，要和他兄弟狼狈为奸。有要进京引见的，他总代他写个信给兄弟，叫他照应。如此弄起来，每年也多了无限若干的生意。这回因为叶伯芬要参他，他便打了个电报给兄弟，要设法收拾叶伯芬，并须如此如此。

受百接了电报，见是哥哥的事情，不敢怠慢，便坐了车子，一径到他干祖父宅子里去求见，由一个小内侍引了到上房。只见他干祖父正躺在一张醉翁椅上，双眼迷蒙，像是要磕睡的光景，便不敢惊动，垂手屏息，站在半边。站了足足半个钟头，才见他干祖父打了个翻身，嘴里含糊说道：“三十万便宜了那小子！”说着，又矇眬睡去。又睡了一刻多钟，才伸了伸懒腰，打个呵欠坐起来。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说道：“孙儿惠禄，请祖爷爷的金安。”他干祖父道：“你进来了。”受百道：“孙儿进来一会了。”他干祖父道：“外头有甚么事？”受百道：“没有甚么事。”他干祖父道：“乌将军的礼送来没有？”受百道：“孙儿没经手，不知他有送宅上来没有。”他干祖父道：“有你经着手，他敢吗？他别装糊涂，仗着老佛爷腰把子硬，叫他看！”受百道：“这个谅他不敢，内中总还有甚么别的事情。”他干祖父就不言语了。歇了半天才道：“你还有甚么事？”受百走近一步，跪了下来道：“孙儿的哥哥惠福，有点小事，求祖爷爷做主。”他那干祖父低头沉吟了一会道：“你们总是有了事情，就到我这里麻烦。你说罢，是甚么事情？”受百道：“江苏巡抚叶某人，要参惠福。”他干祖父道：“参出来没有？”受百道：“没有。”他干祖父说道：“那忙甚么，等他参出来再说罢咧。”受百听了，不敢多说，便叩了个头道：“谢过祖爷爷的恩典。”叩罢了起来，站立一旁，直等他干祖父叫他“你没事去罢”，他方才退了出来，一径回自己宅子里去。入门，只见兴隆金子店掌柜的徐老二在座。

原来这徐老二，是一个专门代人家走路子的，著名叫徐二滑子，后来给人家叫浑了，叫成个徐二化子。大凡到京里来要走路子的，他代为经手过付银钱，从中赚点扣头过活，所开的金子店，不过是个名色罢了。这回是代乌将军经手，求受百走干祖父路子的。当下受百见了徐二化子，便仰着脸摆出一副冷淡之色来。徐二化子走上前请了个安，受百把身子一歪，右手往下一拖，就算还了礼。徐二化子歇上一会，才开口问道：“二爷这两天忙？”受百冷笑道：“空得很呢！空得没事情做，去代你们碰钉子！”徐二化子道：“可是上头还不答应？”受百道：“你们自己去算罢！乌某人是叫八个都老爷联名参的，罪款至七十多条，赃款八百多万；牛中堂的查办，有了凭据的罪款，已经五十几条，查出的赃款，已经五百多万。要你们三百万没事，那别说我，就是我祖爷爷也没落着一个，大不过代你们在堂官大人们、司官老爷们处，打点打点罢了。你们总是那么推三阻四！咱们又不做甚么买卖，论价钱，对就对，不对咱们撒手，何苦那么一天推一天的，叫我代你们碰钉子！”徐二化子忙道：“这个呢，怨不得二爷动气，就是我也叫他们闹的厌烦了。但是君子成人之美，求二爷担代点罢。我才到刑部里去来，还是没个实在。我也劝他，说已经出到了二百四十万了，还有那六十万，值得了多少，麻麻糊糊拿了出来，好歹顾全个大局。无奈乌老头子，总像仗了甚么腰把子似的。”受百道：“叫他仗腰把子罢！已经交代出去，说我并不经管这件事，上头又催着要早点结案，叫从明天起，只管动刑罢！”徐二化子大惊道：“这可是今天的话？”受百不理他，径自到上房去了。

徐二化子无可奈何，只得出了惠宅，干他的事去。到了下午，又来求见，受百出来会他。徐二化子道：“前路呢，三百万并不是不肯出，实在因为筹不出来，所以不敢胡乱答应。我才去对他说过，他也打了半天的算盘，说七拼八凑，还勉强凑得上来，三天之内，一定交到，只要上头知道他冤枉就是了。可否求二爷再劳一回驾，进去说说，免了明天动刑的事？”受百道：“老实说，我祖爷爷要是肯要人家的钱，二十年头里早就发了财了，还等到今天！这不过代你们打点的罢了。要我去说是可以的，就是动刑一节话，已经说了出去，只怕不便就那么收回来，也要有个办法罢。”徐二化子听了，默默无言，歇了一会道：“罢，罢！无非我们做中人的晦气罢了！我再走一回罢。二爷，你儜等我来了再去。”说罢，匆匆而去。歇了一大会，又匆匆来了，又跟着一个人，捧了一大包东西。徐二化子亲自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紫檀玻璃匣，当中放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匣子里还有一个圆锦匣子，徐二化子取了出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挂朝珠，一百零八颗都是指顶大的珍珠穿成的。徐二化子又在身边取出两个小小锦匣来，道：“这如意、朝珠，费心代送到令祖老太爷处，是不成个礼的，不过见个意罢了。”说罢，递过那两个小匣子道：“这点点小意思，是孝敬二爷的，务乞笑纳。”受百接过，也不开看，只往桌上一放道：“你看天气已经要黑下来了，闹到这会才来，又要我连夜的走一趟！你们差使人，也得有个分寸！”徐二化子连忙请了个安道：“我的二爷！你儜那里不行个方便，这个简直是做好事！二爷把他办妥了，就是救了他一家四五十个人的性命，还不感动神佛，保佑二爷升官发财吗？”受百道：“一个人总不要好说话，像我就叫你们麻烦死了！”徐二化子又请了一个安道：“务求二爷方便这一回，我们随后补报就是。我呢，以后再有这种琐事情，我也不敢再经手了。”受百哼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便直着嗓子喊套车子，徐二化子又连忙请了个安道：“谢二爷。”方才辞了出去。忽然又回转来道：“那两样东西，请二爷过目。”受百道：“谁要他的东西！你给他拿回去罢。”徐二化子道：“请二爷留着赏人罢。”一面说，一面把两个小匣子打开，等受百过了目，方才出去。

受百看那两样东西，一个是玻璃绿的老式扳指，一个是铜钱大的一座钻石帽化。仍旧把匣子盖好，揣在怀里。叫家人把如意、朝珠拿到上房里去。一面心中盘算，这如意可以留着做礼物送人；帽花、扳指留下自用；只有这挂朝珠，就是留着他也挂不出去，不如拿去孝敬了祖爷爷，和哥哥斡旋那件事，【夹】晓得代哥哥打算，还不失为小人中之君子。左右是我动刑的一句话吓出来的。定了主意，专等明天行事，一夜无话。

次日，赶一个早，约莫是他干祖父下值的时候，便怀了朝珠，赶到他宅子里去。叩过头，请过安，便禀道：“乌将军那里，一向并不是敢悭吝，实在一时凑不上来。昨天孙儿去责备过了，他说三天之内，照着祖爷爷的分付送过来。请祖爷爷大发慈悲，代他们打点打点。”他干祖父道：“可不是吗？我眼睛里还看得见他的钱吗！现在那些中堂大人们，那一个不是棺材里伸出手来——死要的！”受百跪下来磕了个头道：“孙儿孝敬祖爷爷的。”一面将一匣朝珠呈上。他干祖父并不接受道：“你揭开看。”受百揭开匣盖，他干祖父定睛一看，见是一挂珍珠朝珠。暗想老佛爷现在用的虽然有这个圆，却还没有这个大；我一向要弄这么一挂，可奈总配不匀停，今天可遇见了。想罢，才接在手里道：“怎好生受你的？”受百又磕了一个头，谢过赏收，才站起来道：“这个不是孙儿的，是孙儿哥哥差人连夜赶送进来，叫孙儿代献祖爷爷的。”他干祖父道：“是啊，你昨天说甚么人要参你哥哥？”受百道：“是江苏巡抚。”他干祖父道：“你哥哥在那里？”受百道：“是江宁藩司。”他干祖父想了一想道：“江宁藩司，江苏巡抚，不对啊，他怎么可以参他呢？”受百道：“他终究是个上司，打起官话来，他要参就参了。”他干祖父道：“岂有此理！你哥哥也是我孙子一样，【夹】是朝珠说话也。咱家的小孩子出去，都叫人家欺负了，那还成个话！你想个甚么法子惩治惩治那姓叶的，我替你办。”受百道：“孙儿不敢放恣，只求把姓叶的调开了就好。”他干祖父道：“你有甚么主意，和军机上华中堂说去，就说是我的主意。”受百又叩头谢过，辞了出来，就去谒见华中堂，把主意说了，只说是祖爷爷交代如此办法。华中堂自然唯唯应命。

过了几天，新疆巡抚出了缺，军机处奉了谕旨，新疆巡抚着叶某人调补，江苏巡抚着惠福补授，却把一个顺天府府尹放了汪宁藩司，另外在京员当中，简了个顺天府府尹。这一个电报到了南京，头一个是藩台快活，阖城文武印委员，纷纷禀贺。制台因为新藩台来，尚须时日，便先委巡道署理了藩台，好等升抚交代藩篆，先去接印，却委苟才署了巡道。苟才这一喜，正是：

宪恩深望知鳌戴，佥事威严展狗才。

未知苟才署了巡道之后，又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调度才高抚台运泥土 被参冤抑观察走津门

苟才得署了巡道，那且不必说。只说惠升抚交卸了藩篆，便到各处辞行。乘坐了钧和差船，到了镇江起岸，自常镇道、镇江府以下文武印委各员，都到江边恭迓宪节。丹徒、丹阳两县，早已预备行辕。新抚台舍舟登陆，坐了八抬绿呢大轿，到行辕里去。

轿子走过一处地方，是个河边，只见河岸上的土，堆积如山，沿岸迤逦不绝。惠抚台坐在轿子里，默默寻思：这镇江地方，想不到倒是出土的去处。一路思思想想，不觉已到行辕，徒、阳两县，已在那里伺候。惠抚台便叫两县上来见。两县连忙进内，行礼已毕，惠抚台问道：“方才兄弟走过一处地方，看见一条河道，两岸上的土却堆放得不少，那是甚么地方？”丹阳县一想，回道：“那条河便是丹徒、丹阳的分界，叫做徒阳河。因为年久淤塞，近来雇工挑浚，两岸的土都是从河底挖上来的，一时没地方送，暂时堆在那里的。”惠抚台大喜道：“兄弟倒代你们想了一个送处。南京现在开辟马路，漫到四处的找土填地，谁知南京的土少得很。这里有了那么许多土，从明日起，就陆续把他送到南京去，以为填马路之用。”徒、阳两县，一时未便禀驳，只得应了几个“是”字下来。恰好遇了开浚徒阳工程委员进去，两县便把上项话告诉了他。委员道：“这个办不到。为了那不相干的泥土，还出了运费，运到南京呢！”说罢，自跟了手版上去谒见。

原来惠抚台的意思，到了镇江，只传见几个现任官，那地方上一切委员，都不见的。因为看了这个手版，是开浚徒阳河的工程委员，他心中有了运土往南京的一篇得意文章，恰好这是个工程委员，便传见了。委员行过礼之后，抚台先开口道：“那甚么河的工程，是你老哥办着？”委员道：“是卑职办着徒阳河工程。”抚台道：“我不管‘徒羊’也罢，‘徒牛’也罢，河里挖出来的土，都给我送到南京去。因为南京此刻要修马路没土，这里挖出来的土太多，又没个地方存放，往南京一送，岂不是两得其便吗。”委员道：“这里的土往南京送，恐怕雇不出那许多船；并且船价贵了，怕不合算。”抚台道：“何必要雇船，就由轮船运去就行了，又快。”委员不敢多说，只得答应了几个“是”字。抚台也就端茶送客。

委员退了出来，一肚子又好气又好笑，一径到镇江府去上衙门，禀知这件事，求府尊明日谒见时转个圜。府尊道：“这个怎样办得到！那稀脏的，人家外国人的轮船肯装吗？我明日代你们回就是了。”委员退了出来，又到常镇道衙门去求见，禀知这件事。道台听了，不觉好笑起来道：“好了！有了这种精明上司，咱们将来有得伺候呢。你老哥也太不懂事了，这是抚宪委办的，你不就照办，将来报销多少，是这一笔运费，都注着‘奉抚宪谕’的，款子不够，管上来的领，也说是‘奉抚宪谕’的，咱们好驳你吗？”委员听了道台一番气话，默默无言。道台又道：“赶明天见了再说罢。”一面拿起茶碗，一面又道：“还是你们当小差使的好。像这种事情，到兄弟这里一回，老兄的干系就都卸了，钉子由得我去碰。”委员也无言可答，又不便说是是是，只得一言不发，退了出来。

到了明日，道、府两位，一同到行辕禀安、禀见。及至相见之下，抚台又说起要运土往南京的话。府尊道：“昨天委员已经到卑府这边说过，用民船运呢，怕没那么些民船；要用轮船运罢，这个稀脏的东西，怕轮船不肯装。”抚台道：“外国人的轮船不肯罢了，咱们招商局的船呢，也不肯装，说不过去罢。”府尊道：“招商局船，也是外国人在那里管事。”抚宪道：“他们嫌脏，也有个法子：弄了麻布袋来，一袋一袋的都盛起来，缝了口，不就装去了吗？”府尊道：“那么一来，费用更大了，恐怕不上算，到底不过是点土罢了。”抚台怒道：“你们怎都没听见，南京地方没土，这会儿等土用，化了钱还没地方买！你当兄弟真糊涂了！”

府尊和抚台答话时，道台坐在半边，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府尊去碰钉子。此时抚台却对道台说道：“凡是办事的人，全靠一个调度。你老哥想，这里挖出来的土，堆得漫到四处都是，走路也不便当，南京恰在那里等土用，这么一调度，不是两得其益么？”道台道：“往常职道晋省，看见南京城里的河道也淤塞的了不得，其实也很可以开浚开浚，那土就怕要用不完了。”抚台一想，这话不错，然而又不肯认错，便道：“那么这边的土，就由他那么堆着？”道台道：“这边租界上有人造房子，要来垫地基，叫他们挑去，非但不化挑费，多少还可以卖几个钱呢。”抚台道：“南京此刻没有开河的工程。咱们既然办到这个工程，也不在乎卖土那点小费，叫人家听着笑话。还是照兄弟的办法罢。”道府二人，无可奈何，只得传知工程委员去办。

那工程委员听说用麻袋装土，乐得从中捞点好处，便打发人去办，登时把镇江府城厢内外各麻包店的麻包、席包买个一空。雇了无限若干人，在那里一包一包的盛起来。又用了麻线缝针，一律的缝了口。从徒阳河边一直运送到江边，上了招商趸船。这东西虽然不要完税，却是出口货物，照例要报关的，又要忙着报关。等上水船到了，便往船上送。船上人问知是烂泥，便不肯放在舱里，只叫放在舱面上，把一个舱面，堆积如山的堆起来。到了南京，又要在下关运到城里，闹的南京城厢内外的人，都引为笑话，说新抚台一到镇江，便刮了多少地皮，却往南京来送。如此装运了三四回，还运不到十分之一。

恰好一回土包上齐了船之后，船便开行，却遇了一阵狂风暴雨，那舱面的土包，一齐湿透了，慢慢的溶化起来。加之船上搭客，看见船上堆了那许多麻包，不知是些甚么东西，挖破了看，看见是土，还以为土里藏着甚么呢，又要挖进去看，那窟窿便越挖越大；又有些是缝口时候，没有缝好的，遇了这一阵狂风大雨，便溶化得一齐卸了下来，闹得满舱面都是泥浆。船主恨极了，叫了买办来骂。买办告诉他这是苏州抚台叫运往南京去的，外国人最是势利，听说是抚台的东西，他就不敢多说了。一面叫人洗。那里禁得黄豆般大的雨点，四面八方打过来，如何洗得干净，只好由他。等赶到南京时，天色还没大亮。轮船刚靠了趸船，便有一班挑夫、车夫，与及客栈里接客的，一齐拥上船来。有个喊的是“挑子要罢”，有个喊的是“车子要罢”，有两个是“大观楼啊”“名利栈啊”，不道一律的声犹未了，或是仰跌的，或是扑跌的。更有一班挑夫，手里拿着扁担扛棒，打在别人身上的；及至爬起来，立脚未定，又是一跌；那站得稳，不至于跌的，被旁边的人一碰，也跌下去了。登时大乱起来。不上一会工夫，带得满舱里面都是泥浆。

恰好这一回有一位松江提督，附了船来，要到南京见制台的。船到时，便换了行装衣帽，预备登岸。这里南京自然也有一班营弁接他的差，无奈到了船上，一个个都跌得头晕眼花，到官舱里禀见时，没有一个不是泥蛋似的。那提督大人便起身上岸。不料出了官舱，一脚踏到外面，仰面就是一个跟斗，把他一半跌在里面，一半跌在外面。吓得一众家人，连忙赶来搀扶。谁知一个站脚不稳，恰恰一跌，爬在提督身上，赶忙爬起来时，已被提督大骂不止。一面起来重新到舱里去开衣箱换衣服，一根花翎幸而未曾跌断。更衣既毕，方才出来。这回却是战战兢兢的，低下头一步一步的捱着走，不敢摆他那昂藏气概了。那一班在舱外站班的，见他老人家出来，军营里的规矩，总是请一个安。谁知这一请安，又跌下了四五个人。那提督也不暇理会，慢慢的一步一步捱到趸船上，又从趸船上捱到码头上。这一回幸未陨越，方才上轿而去。

再说船上那些烂泥包儿，一个个多已瘪了，用手提一提，便挤出无限泥浆，码头上小工都不肯搬。闹了一会，船上买办急了，通知了岸上巡防局，派了局勇到船上来弹压，众小工无奈，只得连拖带拽的，起到趸船上。好好的一座趸船，又变成一只泥船了。趸船上人急了，只得又叫人拖到岸上去。偏偏连日大雨不止，闹得招商局码头，泥深没踝。只这一下子，便闹到怨声载道，以后招商船也不肯装运了，方才罢休。

且说惠抚台在镇江耽搁了两天，游过金山、焦山、北固山等名胜，便坐了官船，用小火轮拖带，向苏州进发。一面颁出红谕，定期接印。苏州那边，合城文武，自然一体恭迎。在八旗会馆备了行辕。抚台接见过僚属之后，次日便去拜前任抚台，无非说几句寒暄套话。到了接印那天，新抚台传谕，因为前任官眷未曾出署，就在行辕接印。旧抚台便委了中军，赍了抚台印信及旗牌、令箭等，排齐了职事，送至八旗会馆。新抚台接印、谢恩、受贺等烦文，不必细表。

且说旧抚台叶伯芬交过印之后，便到新抚台惠锡五处辞行。坐谈了一会，伯芬兴辞。锡五道：“兄弟有一句临别赠言的话，不知阁下可肯听受？”伯芬当他是甚么好话，连忙应道：“当得领教。”锡五道：“阁下到了新疆那边，正好多参两个藩司！”伯芬听了，不觉目定口呆，涨红了脸，回答不上来，只好搭讪着走了。到了动身那天，锡五只差人拿个片子去送行，伯芬也自觉得无味。

这里锡五却又专人到京里去和他兄弟受百商量，罗织了伯芬前任若干款，买出两个都老爷参出去。有旨即交惠福查明复奏。他那复奏中，自然又加了些油盐酱醋在里面，叶伯芬便奉旨革职。可怜他万里长征的到了新疆，上任不到半年，便碰了这一下子，好不气恼！却又无可出气，只拣了几十个属员，有的没的，出了些恶毒考语，缮成奏折，倒填日子，奏参出去，以泄其忿。等他交卸去了之后，过了若干日子，才奉了上谕：“叶某奏参某某等，着照所请，该部知道。”这一个大参案出了来，新疆官场，无不恨如切骨，无奈他已去的远了，奈何他不得。只此一端，亦可见叶伯芬的为人了。

且说苟才自从署了巡道之后，因为是个短局，却还带着那筹防局、牙厘局的差使。署了两个多月，新任藩台到了，接过了印。那原任巡道，应该要回本任的了，因为制台要栽培苟才，就委原任巡道去署淮扬道。传见的时候，便说道：“老兄交卸藩篆下来，极应该就回本任。无奈扬州近日出了一起盐务讼案，连盐运司都被他们控到兄弟案下。兄弟意思要委员前去查办。无奈此时第一要机密，若是委员前去，恐怕他们得了信息，倒查不出个实情来，并且兄弟意中，也没有第二个能办事的人，所以奉托辛苦一趟。务请到任之后，暗暗查访，务得实情，以凭照办。所有那讼案的公事，回来叫他们点查清楚，送过来就是了。”巡道受了这个米汤，自然是觉得宪恩高厚，宪眷优隆了，奉了公事，便到署任去了。这里苟才便安安稳稳署他的巡道。

此时一班候补道见苟才的署缺变了个长局，便有许多人钻谋他的筹防局、牙厘局了；制台也觉得说不过去，便委了别人。苟才虽然不高兴，然而自己现成抓了印把子，也就罢了。谁知这个当刻儿，又出了调动。那位两江制台调了直隶总督，并且有“迅速来京陛见”字样；两湖总督调了两江。电报一到，那南京城里的官场，忙了个奔走汗流，顿时禀贺的轿马，把“两江保障”“三省钧衡”两面辕门，都塞满了。制台忙着交卸进京，照例是藩台护理总督，巡道署理藩台。苟才这一乐，登时就同成了天仙一般！虽然是看几天印把，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好处，面子上却增了多少威风，因此十分得意。

谁料他所用的一个家人，名叫张福的，系湖北江夏人。他初署巡道时，正是气焰初张的时候，那张福忽然偷了他一点甚么东西，他便拿一张片子，叫人把张福送到首县去叫办，首县便把张福打了两百小板子，递解回籍。张福是个在衙门公馆当差惯了的人，自有他的路子，递回江夏之后，他便央人荐到总督衙门文案委员赵老爷处做家人。他心中把苟才恨如彻骨，没有事时，便把苟才送少奶奶给制台的话，加点材料，对同事各人淋漓尽致的说起来，大家传作新闻。久而久之，给赵老爷听见了，便把张福叫上去问。张福见主人问到这一节，便尽情倾吐。赵老爷听了，也当作新闻，茶余酒后，未免向各同事谈起。久而久之，连两湖督宪都知道了，说南京道员当中有这么一个人，还叫他署事，那吏治就可想了。加以他的大名叫得别致，大家都叫别了，总是叫他“狗才”，所以一入耳之后，便不会忘记的。因此苟才的行为，久已在两湖督宪洞鉴之中的了。

两湖督宪奉了上谕，调补两江之后，便料理交代，这边的印务是奉旨交湖北巡抚兼署的。交代过后，便料理起程，坐了一号浅水兵轮，到了南京，颁出红谕，定期接印。那时离原任总督交卸的日子，虽然不过十多天，然而苟才已经心满意足了。却是新制台初到手时，各官到码头迎迓，新制台见了苟才手版，心中已是一条刺；及至延见之时，不住的把双眼向苟才盯住。苟才那里知道这里面的原委，还以为新制台赏识他的相貌呢。及至新制台接印之后，苟才也交卸藩篆，仍回署任。不出三日之内，忽然新制台一个札子下来，另委一个候补道去署淮扬道篆；却饬令原署淮扬道，仍回巡道本任；现署巡道苟才，着另候差委。

这么一个札子下来，别人犹可，惟有苟才犹如打了个闷雷一般，正不知是何缘故。要想走走路子，无奈此时督辕内外各人，都已换了，重新交结起来，很要费些日子。有两个新督宪奏调过来的人，明知他是红的，要去结交他时，他却有点像要理不理的样子。苟才心中满腹狐疑，无从打听。不料新督宪到任三个月之后，照例甄别属员，便把苟才插入当中，用了“行止龌龊，无耻之尤”八个字考语，把他参掉了。这一气，把苟才气的直跳起来！骂道：“从他到任之后，我统共不过见了他三次，他从那里看见我的‘行止龌龊’，从何知道我是‘无耻之尤’！我这官司要和他到都察院里打去！”骂了一顿，于事无济，又不免拿家人仆妇去出气。那些家人仆妇看见主人已经革职，便有点看不在眼里的样子。从前受了主人的骂，无非逆来顺受；此时受骂，未免就有点退有后言了。何况他是借此出气的，骂得不在理上，便有两个借此推辞，另投别人的了。苟才也无可如何，回到上房，无非是唉声叹气。

还是姨妈有主意，说道：“自从我们把少奶奶送给前任制台之后，也不曾得着他甚么好处，他便走了。”苟才忙道：“可不是。早知道这样，我不会留下，等送这一个！”【夹】奇想。姨妈道：“不是这样说。你要送姨太太给他，也要探听着他的脾气，是对这一路的，才送得着；要是不对这一路的，送他也不受呢。”苟太太道：“罢，罢！我看他们男人们，没有一个不对这一路的，随便甚么臭婊子都拿着当宝贝，何况是人家送的呢！”【夹】第四十四回直至此处，吃醋余波，犹复荡漾下止。姨妈道：“你们都不知说些甚么，我在这里替你们打算正经事呢。大凡人总有一个情字，前任制台白受了我们一位姨太太，我们并未得着他甚么好处，他便走了。此时妹夫坏了功名，这边是站不住的了。我看不如到北洋走一趟，求求他，总应该有个下文。你们看我的话怎样？”只这一句话，便提醒了苟才道：“是呀，我到天津伸冤去。”即日料理到北洋去。正是：

三窟未能师狡兔，一枝尚欲学鹪鹩。

不知苟才到北洋去后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四回 图恢复冒当河工差 巧逢迎垄断银元局

苟才自从听了姨妈的话，便料理起程到天津去。却是苟太太不答应，说是要去大家一股脑儿去，你走了，把我们丢在这里做甚么。苟才道：“我这回去，不过是尽人事以听天命罢了，说不定有差使没差使。要是大家同去，万一到了那边没有事情，岂不又是个累。好歹我一个人去，有了差使，仍旧接了你们去；谋不着差事，我总要回来打算的。一个人往来的浇裹轻，要是一家子同去，有那浇裹，就可以过几个月的日子了，何苦呢！”姨妈也从旁相劝。苟太太道：“你不知道，放他一个人出去，又是他的世界了，甚么浪蹄子，臭婊子，弄个一大堆还不算数，还要叫他们充太太呢。”姨妈道：“此刻他又多了好几年的年纪了，断不至于这样了。你放心罢。”苟太太仍是不肯。苟才道：“如果必要全眷同行，我就情愿住在南京饿死，也不出门去了。”

还是亏得姨妈从旁百般解劝，劝的苟太太点了头，苟才方才收拾行李，打点动身。附了江轮，到得上海，暂时住在长发栈。却在栈里认得一个人。这个人姓童，号叫佐訚，原是广东人氏；在广东银元局里做过几天工匠，犯了事革出来，便专门做假洋钱，向市上混用，被他骗着的钱不少。此时因为事情穿了，被人告发，地方官要拿他，他带了家眷，逃到上海，也住在长发栈。恰好苟才来了，住在他隔壁房间，两人招呼起来，从此相识。苟才问起他到上海何事的，佐訚随口答道：“不要说起！是兄弟前几年向制台处上了一个条陈，说：现在我们中国所用的全是墨西哥银圆，利权外溢，莫此为甚！不如办了机器来，我们设局自铸。制台总算给我脸，批准了，办了机器来，开了个银元局鼓铸，委了总办、会办、提调。因为兄弟上的条陈，机器化学一道，兄弟也向来考究的，就委了兄弟做总监工。当时兄弟曾经和总办说明白，所有局中出息，兄弟要用二成；余下八成，归总办、会办、提调，与及各司事等人俵分。办了两年，相安无事。不料前一向换了个总办，他却要把那出息一股脑儿提去，只给我五厘，因此我不愿意，辞了差到上海顽一顽。”苟才道：“那银元局总办，一年的出息有多少呢？”佐訚道：“那就看他派几成给人家了。我拿他二成，一年就是八十万。”苟才听了，暗暗把舌头一伸。从此天天应酬佐訚。佐訚到上海，原是为的避地而来，住栈究非长策，便在虹口篷路地方，租了一所洋房，置备家私，搬了进去。在新赁房子里，也请苟才吃过两顿。苟才有事在身，究竟不便过于耽搁，便到天津去了。

到得天津，下了客栈，将息一天，便到总督衙门去禀见。制台见了手本，触起前情，便叫请。苟才进去，行礼之后，制台先问道：“几时来的？”苟才道：“昨天才到。”制台道：“我走了之后，你到底怎么搅的，把功名也弄掉了？”苟才道：“革道一向当差谨慎，是大帅明鉴的。从大帅荣升之后，不到半个月，就奉札交卸巡道印务，以后并没得过差使。究竟怎样被革的，革道实在不明白。”制台道：“你这回来有甚么意思没有？”苟才道：“求大帅栽培！”制台道：“北洋这边呢，不错，局面是大，然而人也不少。现在候差的人，兄弟也记不了许多。况且你老哥是个被议的人。你只管候着罢，有了机会，我再来知照。”说罢，端茶送客。苟才只得告辞出来。

从此苟才十天八天去上一趟辕，朔望照例挂号请安。上辕的日子未必都见着，然而十回当中，也有五六回见着的。幸得他这回带得浇裹丰足，在天津一耽搁就是大半年，还不至于拮据。而且制台幕里，一个代笔文案，姓冒，号叫士珍，被他拉拢得极要好，两人居然换了帖，苟才是把兄，冒士珍是把弟，因此又多一条内线。看看候到八个月光景，仍无消息，又不敢当面尽着催。

正想托冒士珍在旁边探一探声口，忽然来了个戈什哈，说是大帅传见。苟才连忙换了衣冠，坐轿上辕。手版上去，马上就请。制台一见面，便道：“你老兄来了，差不多半年了罢？”苟才想了一想，回道；“革道到这边八个多月了。”制台道：“我一点事没给你，也抱歉得很！”苟才道：“革道当得伺候大帅。”制台道：“今天早起，来了个电报，河工上出了事了，口子决得不小。兄弟今天忙了半天，人都差不多委定了，才想起你老兄来。”苟才道：“这是大帅栽培！”制台道：“你虽是个被议的人员，我要委你个差使呢，未尝不可以；但是无端多你一个人去分他们的好处，未免犯不上。你晓得他们巴了多少年，就望这一点工程上捞两个，【夹】幸灾乐祸，直说出来。此刻仗了我的面子，多压你一个人下去，在我固然犯不上，在你老哥，也好像……”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口。苟才道：“只求大帅的栽培，甚么都是一样。”制台道：“所以啊，我想只管给你一个河工上的公事，你也不必到差，我也不批薪水，就近点就在这里善后局领点夫马费，暂时混着。等将来合龙的时候，我随折开复你的功名。”苟才听到这里，连忙爬在地下叩了三个头道：“谢大帅恩典！”制台道：“这么一来啊，我免了人家的闲话，你老哥也得了实在了。”苟才连连称“是”。制台端茶送客。苟才回到下处，心中十分得意。到了明日，辕上便送了札子来。苟才照例赏了札费，打发去了。看那札子时，虽不曾批薪水，却批了每月一百两的夫马费，也就乐得拿来往侯家后去送。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早又过了三四个月，河工合龙了，制台的保折出去了。不多几日，批回到了。别的与这书上不相干的，不要提他，单说苟才是赏还原官、原衔，并赏了一枝花翎。苟才这一乐，乐得他心花怒放！连忙上辕去叩谢宪恩；一面打电报到南京，叫汇银来，要进京引见。不日银子汇到，便上辕禀见请咨，恭辞北上。

到京之后，他原想指到直隶省的，因为此时京里京外，沸沸扬扬的传说，北洋大臣某人，圣眷优隆，有召入军机之议，苟才恐怕此信果确，不难北洋一席，又是调来南京那魔头，我若指了直隶，岂非自己碰到太岁头上去。因此进京之后，未曾引见，先走路子，拜了华中堂的门。心中一算，安徽抚台华筱池，是华中堂的堂兄弟，并且是现任北洋大臣的门生，因此引见指省，便指了安徽。在京求了新拜老师华中堂一封信；到了天津，又求了制台一封信。对制台只说浇裹带得少，短少指省费，是掣签掣了安徽的。制军自然给他一封信。苟才得了这封信，却去和冒士珍商量，不知鬼鬼祟祟的送了他多少，叫他再另写一封。

原来大人先生荐人的信，若是泛泛的，不过由文案上写一封楷书八行就算了；要是亲切的，便是亲笔信。但是说虽说是亲笔，仍由代笔文案写的。这回制台给他的信，已是冒士珍代笔的了，他却还嫌保举他的字眼不甚着实，所以不惜工本，央求冒士珍另写一封异常着实的，方才上辕辞行，仍走海道，到了上海。先去访着了童佐訚，查考了银元局的章程，机器的价钱，用人多少，每天能造多少，官中余利多少，一一问个详细。便和童佐訚商定，有事大家招呼。方才回南京去，见了婆子，把这一年多的事情，约略述了一遍。消停几天，便到安庆去到省。

安徽抚台华熙，本是军机华中堂的远房兄弟，号叫筱池。因他欢喜傻笑，人家就把他叫浑了，叫他做“笑痴”。当下苟才照例穿了花衣禀到，一面缴凭投信，一面递履历。【夹】暑过藩司，想这履历也大有可观了。一笑。抚台见有了一封军机哥哥的信，一封老师的信，自然另眼相看。并且老师那封信，还说得他“品端学粹，才识深长”，更是十分器重。当下无非说两句客套话，问问老中堂好啊，老师帅好啊，京里近来光景怎样啊，兄弟在外头，一碰又七八年没进京了，你老哥的才具是素仰的，这回到这里帮忙，将来仰仗的地方多着呢，照例说了一番过去。不上半个月，便委了他一个善后局总办。苟才一面谢委，拜客，到差；一面租定公馆，专人到南京去接取眷属。一面又自己做了一个条陈底稿。自到差之后，本来请的有现成老夫子，便叫老夫子修改。老夫子又代他斟酌了几条，又把他连篇的白字改正了，文理改顺了，方才誊正，到明日上辕，便递了上去。他是北洋大臣保说过“才识优长”的，他的条陈抚台自然要格外当心去看。当下只揭了一揭，看了大略，便道：“等兄弟空了，慢慢细看罢。”苟才又回了几件公事，方才退出。

又过了两天，他南京家眷到了，正在忙的不堪，忽然来了个戈什哈，说院上传见。苟才立刻换了衣冠上院。抚台一见了便道：“老兄的才具，着实可以！我们安徽本来是个穷省分，要说到理财呢，无非是往百姓身上想法子。安徽百姓穷，禁得住几回敲剥？难为老兄想得到！”苟才一听，知道是说的条陈上的事情。便道：“大帅过奖了！其实这件事，首先是广东办开的头，其次是湖北，此刻江南也办了，职道不过步趋他人后尘罢了。”抚台道：“是啊。兄弟从前也想办过来，问问各人，都是说好的，甚么‘裕国便民’啊，‘收回利权’啊，说得天花乱坠；等问到他们要窍的话，却都睖住了。你老哥想，没一个内行懂得的人，单靠兄弟一个，那里担代得许多？老哥的手折，兄弟足足看了两天，要找一件事再问问都没有了，都叫老哥说完了。”苟才此时心中十分得意，因说道：“便是职道承大帅栽培，到了善后局差之后，细细的把历年公事看了一遍，这安徽公事，实在难办！在底下当差的，原是奉命而行，没有责任的，就难为上头的筹划；所以不能不想个法子出来，活动活动。”抚台道：“是啊。这句话对极了！当差的人要都跟老哥一样，还有办不下来的事情吗？但是这件事情，必要奏准了，才可以开办。你老兄肯担了这个干纪，兄弟就马上拜折了。”苟才道：“大帅的栽培，职道自然有一分心，尽一分力。”抚台喜孜孜的，送客之后，便去和奏折老夫子商量，缮了个奏折，次日侵晨，拜发出去。

苟才上院回家之后，满面得意，自不必说。忙了两天，才把一座公馆收拾停当。那位苟太太却在路上受了风寒，得了感冒，延医调治，迄不见效，缠绵了一个多月，竟呜呼哀哉了。苟才平日本是厌恶他悍妒泼辣，样样俱全，巴不得他早死了，不过有姨妈在旁，不能不干号两声罢了。苟才一面料理后事，一面叫家人拿手版上辕去请十天期服假。可巧这天那奏折的批回到了，居然准了。抚台要传苟才来见，偏偏他又在假内，把个抚台急的了不得。苟才是抚帅的红人，同寅中那个不巴结！出了个丧事，吊唁的人，自然不少。忙过了盛殓之后，便又商量刻讣，择日开吊，又到城外一个甚么庙里商量寄放棺木。

诸事办妥，假期已满，上院销假。抚台便和他说：“上头准了，这件事要仰仗老兄的了。兄弟的意思，要连工程建造的事，都烦了老兄。”苟才道：“这一着且慢一慢，先要到上海定了机器，看了机器样子，量了尺寸，才可以造房子呢。”抚台见他样样在行，越觉欢喜，又说了两句唁慰的话，苟才便辞了回家。到下晚时，院上已送了一个札子来，原来是委他到上海办机器的。苟才便连忙上院谢委辞行，乘轮到了上海，先找着了童佐訚，和他说知办机器一事。童佐訚在上海已经差不多两年了，一切情形，都甚熟悉，便带苟才到洋行里去，商量了两天，妥妥当当的定了一部机器，订好了合同，交付过定银。他上条陈时，原是看定了一片官地，可以作为基址的；此番他来时，又叫人把那片地皮量了尺寸四至，草草画了一个图带来的；又托佐訚找一个工程师，按着地势打了一个厂房图样。凡以上种种，无非是童佐訚教他的，他那里懂得许多。事情已毕，还不到二十天工夫，他便忙着赶回安庆，给死老婆开吊。一面和童佐訚商定，一力在抚台跟前保举他，叫他一得信就要赶来的。童佐訚自然答应。

苟才回到安庆之后，上院销差，顺便请了五天假，因为后天便是他老婆五七开吊之期。到了那天，却也热闹异常，便是抚院也亲临吊奠，当由家丁慌忙挡驾。忙过了一天，次日便出殡；出殡之后，又谢了一天客，方才停当，上院销差。顺便就保举了童佐訚，说他熟悉机器工艺，又深通化学。抚台就答应了将来用他，先叫他来见。苟才又呈上那张厂房图。抚台看过道：“这可是老兄自己画的？”苟才道：“不，职道不过草创了个大概，这回奉差到上海，请外国工程师画的。”抚台道：“有了这个，工程可以动手了罢？”苟才道：“是。”抚台送过客之后，跟着就是一个督办银元局房屋工程的札子下来。苟才一面打电报给童佐訚，叫他即日动身前来，抚院立等传见。不多几天，佐訚到了，苟才便和他一同上辕，抚院也都一齐请见，无非问了几句机器制造的话，便下来了。

从此苟才专仗了佐訚做线索，自己不过当个傀儡，一面招募水木匠前来估价，起造房屋，有应该包工做的，有应该点工造的。又拣几个平素肯巴结他的佐贰，禀请下来，派做了甚么木料处、砖料处、灰料处的委员，便连他自己公馆里一班不识字、没出息、永远荐不出事情的穷亲戚都有了事了，甚么督工司事、监工司事、某处司事、某处司事，胡乱装些名目，一个个都支领起薪水来了。

谁知他当日画那片地图时，画拧了一笔，稍为画开了二三分；那个打样的工程师，是照他的地势打的，此时按图布置起来，却少了一个犄角，约莫有四尺多长，是个三角式。虽然照面积算起来，不到十方尺的地皮，然而那边却是人家的一座祠堂；若把那房子挪过点来，这边又没出路。承造的工匠，便来请示。苟才也无法可想，只得和佐訚商量。佐訚自去看过，又把这图样再三审度，也无法可想，道：“为今之计，只有再画清楚地图，再叫人打样的了。”苟才道：“已经动了工了，那里来得及。”佐訚道：“不然，就把他那房子买了下来。”苟才一想，这个法子还可以使得，便亲自去拜怀宁县，告知要买那祠堂的缘故，请他传了地保来查明祠主，给价买他的。

怀宁县见是省里第一个红人委的，如何敢不答应，便传了地保，叫了那业主来，说明要买他祠堂的话。那业主不肯道：“我这个是七八代的祠堂，如何卖得！”县主道：“你看筑起铁路来，坟墓也要迁让呢，何况祠堂！这个银元局是奏明开办的，是朝廷的工程。此刻要买你的，是和你客气办法；不啊，就硬拆了你的，你往那里告去！”那业主慌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合族的祠堂，就是卖，也要和我族人父老商量妥了，才卖得啊。”怀宁县道：“那么，限你明天回话，下去罢。”

那人回去，只好惊动了族人父老商量。他以官势压来，无可抵抗，只得卖了，含泪到祠堂里请出神主。至于业主到底得了多少价，那是著书的无从查考，不能造他谣言的。不过这笔钱苟才是不能报销的，不知他在那一项上的中饱提出来弥补的就是了。

从此之后，直到厂房落成，机器运到，他便一连当了两年银元局总办。直到第三个年头，却出了钦差查办的事。正是：

追风莫漫夸良骥，失火须防困跃龙。

从第八十六回之末，苟才出现，八十七回起，便叙苟才的事，直到此处九十四回已终，还不知苟才为了何事，再到上海。谁知他这回到上海，又演出一场大怪剧的，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五回 苟观察就医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苟才自从当了两年银元局总办之后，腰缠也满了。这两年当中，弄了五六个姨太太。【夹】送了一个弄来五六个，却是上算也。可发一笑。等那小儿子服满之后，也长到十七八岁了，又娶了一房媳妇。此时银子弄得多，他也不想升官得缺了，只要这个银元局总办由得他多当几年，他便心满意足了。

不料当到第三年上，忽然来了个九省钦差，是奉旨到九省地方清理财赋的。那钦差奉旨之后，便按省去查。这一天到了安庆，自抚台以下各官，无不懔懔栗栗。第一是个藩台，被他缠了又缠，弄得走头无路，甚么厘金咧、杂捐咧、钱粮咧，查了又查，驳了又驳。后来藩台走了小路子，向他随员当中去打听消息，才知道他是个色厉内荏之流，外面虽是雷厉风行，装模作样，其实说到他的内情，只要有钱送给他，便万事全休的了。藩台得了这个消息，便如法泡制，果然那钦差马上就圆通了，回上去的公事，怎样说怎样好，再没有一件驳下来的了。

钦差初到的时候，苟才也不免栗栗危惧，后来见他专门和藩台为难，方才放心。后来藩司那边设法调和了，他却才一封咨文到抚台处，叫把银元局总办苟道先行撤差，交府厅看管，俟本大臣彻底清查后，再行参办。这一下子，把苟才吓得三魂去了二魂，六魄剩了一魄！他此时功名倒也不在心上，一心只愁两年多与童佐訚狼狈为奸所积聚的一注大钱，万一给他查抄了去，以后便难于得此机会了。当时奉了札子，府经厅便来请了他到衙门里去。他那位小少爷，名叫龙光，此时已长到十七八岁了，虽是娶了亲的人，却是字也不曾多认识几个，除了吃喝嫖赌之外，一样也不懂得。此刻他老子苟才撤差看管，他倘是有点出息的，就应该出来张罗打点了；他却还是昏天黑地的，一天到晚，躲在赌场妓馆里胡闹。苟才打发人把他找来，和他商量，叫他到外头打听打听消息。龙光道：“银元局差事又不是我当的，怎么样的做弊，我又没经过手，这会儿出了事，叫我出来打听些甚么？”苟才大怒，着实把他骂了一顿；然而于实事到底无济，只好另外托人打听。

幸得他这两年出息的好，他又向来手笔是阔的，所有在省印委候补各员，他都应酬得面面周到，所以他的人缘还好。自从他落了府经厅之后，来探望他、安慰他的人，倒也络绎不绝。便有人暗中把藩台如何了事的一节，悄悄的告诉了他。苟才便托了这个人，去代他竭力斡旋，足足忙了二十多天，苟才化了六十万两银子，好钦差，就此偃旗息鼓的去了。苟才把事情了结之后，虽说免了查办，功名亦保住了，然而一个银元局差使却弄掉了。化的六十万虽多，幸得他还不在乎此，【夹】六十万还不在乎此，真是吓煞人！每每自己宽慰自己道：“我只当代他白当了三个月差使罢了。”

幸得抚台宪眷还好，钦差走后，不到一个月，又委了他两三个差使，虽是远不及银元局的出息，面子上却是很过得去的了。如此又混了两年，抚台调了去，换了新抚台来，苟才便慢慢的不似从前的红了。幸得他宦囊丰满，不在乎差使的了。闲闲荡荡的过了几年，觉得住在省里没甚趣味，兼且得了个怔忡之症，夜不成寐，闻声则惊，在安庆医了半年，不见有效，便带了全眷，来到上海，在静安寺路租了一所洋房住下，遍处访问名医；医了两个月也不见效，所以又来访继之，也是求荐名医的意思。已经来过多次，我却没有遇着，不过就听得继之谈起罢了。

当下继之到外面去应酬他，我自办我的正事；等我的正事办完，还听得他在外面高谈阔论。我不知他谈些甚么，心里熬不住，便走到外面与他相见。他已经不认得我了，重新谈起，他方才省悟，又和我拉拉扯拉，说些客气话。我道：“你们两位在这里高谈阔论，不要因我出来了打断了话头，让我也好领教领教。”苟才听说，又回身向继之汩汩而谈，直谈到将近断黑时，方才起去。我又问了继之他所谈的上半截，方才知道是苟才那年带了大儿子到杭州去就亲，听来的一段故事，今日偶然提起了，所以谈了一天。

你道他谈的是谁？原来是当日做两广总督汪中堂的故事。那位汪中堂是钱塘县人，正室夫人早已没了，只带了两个姨太太赴任，其余全眷人等，都住在钱塘原籍。把自己的一个妹子，接到家里来当家。他那位妹子，是个老寡妇了，夫家没甚家累，哥哥请他回去当家，自然乐从。汪府中上下人等，自然都称他为姑太太。中堂的大少爷早已亡故，只剩下一个大少奶奶；还有一个孙少爷，年纪已经不小，已娶过孙少奶奶的了。那位大少奶奶，向来治家严肃，内外界限极清，是男底下人，都不准到上房里去，丫头们除了有事跟上人出门之外，不准出上房一步。因此家人们上他一个徽号，叫他迂奶奶。自从中堂接了姑太太来家之后，迂奶奶把他待得如同婆婆一般，万事都禀命而行，教训儿子也极有义方，因此内外上下，都有个贤名。只有一样未能免俗之外，是最相信的菩萨，除了家中香火之外，还天天要入庙烧香。别的妇女入庙烧香起来，是无论甚么庙都要到的；迂奶奶却不然，只认定了一个甚么寺，是他烧香所在，其余各庙，他是永远不去的。

有一天，他去烧香回来，轿子进门时，看见大门上家里所用的裁缝，手里做着一件实地纱披风，便喝停住了轿，问那披风是谁叫做的。裁缝连忙垂手，禀称是孙少爷叫做的，大约是孙少奶奶用的。迂奶奶便不言语。等轿子抬了进去，回到上房之后，把儿子叫来。孙少爷不知就里，连忙走到。迂奶奶见了，劈面就是一个巴掌，问道：“你做纱披风给谁？”孙少爷被打了一下，吃了一惊，不知何故；及至迂奶奶回了出来，方才知道。回道：“这是媳妇要用的，并不是给谁。”迂奶奶道：“他没有这个？”孙少爷道：“有是有的，不过是三年前的东西，不大时式了，所以再做一件。”迂奶奶听说，劈面又是一个巴掌。吓得孙少爷连忙跪下。孙少奶奶知道了，也连忙过来跪着陪不是。迂奶奶只是不理。旁边的丫头、老妈子看见了，便悄悄的去报知姑太太。姑太太听了，便过来说情。迂奶奶道：“这些贱孩子，我平日并不是不教训他，他总拿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出去应酬的衣裳，有了一件就是了，偏是时式咧，不时式咧，做了又做。三年前的衣服，就说不时式了；我穿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呢！不要说是自己没能耐，不能进学中举，自己混个出身去赚钱，吃的穿的，都是祖老太爷的；就是自己有能耐，做了官，赚了钱，【夹】必要做官方能赚钱，是仕宦人家口吻。也要想想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的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这些话，我少说点，一天也有四五遍教他们，他们拿我的话不当话，你说气人不气人！”姑太太道：“少奶奶说了半天，到底谁做了甚么来啊？”

迂奶奶道：“那年办喜事，我们盘里是四季衣服都全的；他那边陪嫁过来的，完全不完全，我可没留神。就算他不完全罢，有了我们盘里的，也就够穿了。叫甚么少奶奶嫌式子老了，又在那里做甚么实地纱披风了。你说他们阔不阔！”姑太太道：“年轻孩子们，要时式，要好看，是有的。少奶奶教训过就是了，饶了他们叫起去罢，叫他们下回不要做就是了。”迂奶奶道：“呀，姑太太！这句话可宠起他们来了！甚么叫做年轻小孩子，就应该要时式，要好看？我也从年轻小孩子上过来的，不是下娘胎就老的，我可没那样过。我偏不饶他们，看拿我怎么！”姑太太无端碰了这么个钉子，心里老大不快活，冷笑道：“不要说我们这种人家，多件把披风算不了甚么；就是再次一等的人家，只要做起来，不拿他瞎糟蹋，也就算得一丝一缕，想到来处不易的了。要是天下人都像了少奶奶的脾气，只怕那开绸缎铺子的人，都要饿死了！”迂奶奶听了，并不答姑太太的话，却对着儿子、媳妇道：“好，好！怨得呢，你们是仗了硬腰把子来的！可知道你们终究是我的儿子、媳妇，凭你腰把子再硬点，是没用的！”姑太太听了，越发气了上来，说道：“少奶奶这是甚么话！他是姓汪的人，化他姓汪的钱，再化多点，也用不着我旁人做甚么腰把子！”迂奶奶道：“就是这个话！我嫁到了姓汪的就是姓汪的人，管得着姓汪的事，我可没管到别姓人家的去。”姑太太这一气，更是非同小可！要待和他发作起来，又碍着家人仆妇们看着不像样，暂时忍了这口气不再理他。回到自己房里，把迂奶奶近年的所为，起了个电稿，用自己家里的密码，编了电报，叫家人们送到电报局发到广东。

那位两广制军得了电报，心里闷闷不乐，想了半天，才发一个电报给钱塘县。这里钱塘县知县，无端接了广东一个头等印电，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是何事故，连忙叫师爷译了出来。原来是：“某寺僧名某某，不守清规，祈速访闻，提案严办，余俟函详。”共是二十二个字。其余便是收电人名、发电人名及一个印字。知县看了，十分惶惑，不知这位老先生为了甚事，老远的从广东打个电报来办一个和尚？这和尚又犯了甚么事，杭州城里多少绅士都不来告发，却要劳动他老先生老远的告起来？又叫我作为访案，又叫我严办，却又只说得他“不守清规”四个字，叫我怎样严办法呢？办到甚么地步才算严呢？便拿了这封电报，和刑名老夫子商量。老夫子道：“据晚生看来，我们这位老中堂，是一位阿弥陀佛的人。听说他在广东杀一回强盗，他还代那强盗念一天《往生咒》呢。【夹】千古奇事，若使之行兵当如何？他有到电报要办的人，所犯的罪，一定是大的；不啊，便怕有关涉到他汪府上的事。据晚生的意思，不如一面先把和尚提了来，一面打个电报，请示办法。好得他有‘余俟函详’一句，他书信里头，总有一个办法在内，我们就照他办就是了。老父台【夹】刑名皆绍兴人，故称钱塘县为老父台也。以为如何？”知县也没甚说得，只好照他的办法，立刻出了票子，传了值日差役，去提和尚，说马上要人问话。不一会提到了，知县意思要先问一堂，回想这件事又没个原告，那电报又叫我作为访案的，叫我拿甚么话问他呢。没奈何，叫把他先押起来，明天再问。

谁知到了明天，大清老早，知县才起来，门上来报汪府上大少奶奶来了。知县吃了一惊，便叫自己孺人迎接款待。迂奶奶行过礼之后，便请见老父台。知县在房中听见，十分诧异，只得出来相见。见礼已毕，迂奶奶先开口道：“听说老父台昨天把某寺的某和尚提了来，不知他犯了甚么事？”知县听说，心中暗想，刑席昨天料说这和尚关涉他家的事，这句话想是对了。此刻他问到了，叫我如何回答呢。若说是我访拿的，他更要钉着问他犯的是甚么罪，那更没得回答了。迂奶奶见知县不答话，又追问一句道：“这个案，又是谁的原告？”知县道：“原告么，大得很呢！”嘴里这么说，心里想道，不如推说上司叫拿的，他便不好再问。回想又不好，他们那等人家，那个衙门他不好去，我顶多不过说抚台叫拿的，万一他走到抚台那里去问，我岂不是白碰钉子！迂奶奶又顶着问道：“到底那个的原告？大到那么个样子，也有个名儿？”知县此时主意已定，便道：“是闽浙总督，昨天电札叫拿的。”迂奶奶吃了一惊道：“他有甚么事犯到福建去，要那边电札来拿他？”【夹】两句他字，奇极！知县道：“这个侍生那里知道，大约福建那边有人把他告发了。”迂奶奶低头一想道：“不见得。”知县道：“没有人告发，何至于惊动到督帅呢。”

迂奶奶道：“这么罢，此刻还不知道他犯的是甚么罪，老父台也不便问他，拿他搁在衙门里，倒是个累赘。【夹】你拿去了，又嫌累赘。一笑。念他是个佛门子弟，准他交了保罢。”知县道：“这是上宪电拿的犯人，似乎不便交保。”迂奶奶道：“交一个靠得住的保人，随时要人，随时交案，似乎也不要紧。”知县道：“那么侍生回来叫保出去就是。”迂奶奶道：“叫谁保呢？”知县道：“那得要他自己找出人来。”迂奶奶道：“就是我来保了他罢。”知县心中只觉好笑，因说道：“府上这等人家，少夫人出面保个和尚，似乎叫旁人看着不大好看；不如少夫人回去，叫府上一个管家来保去罢。”迂奶奶脸上也不觉一红，说道：“那就叫我的轿夫具个名，可使得？”知县道：“这也使得。”迂奶奶便叫跟来的老妈子，出去叫轿夫阿三具保状，马上保了知尚出去。知县便道：“如此，少夫人请宽坐，侍生出去发落了他们。”说罢，便到外头去，叫传地保。原来知县心中早就打了主意，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点跷蹊；不过看着那迂奶奶也差不多有五十岁的人，疑心不到那里去就是了。但是叫他们保了去，万一将来汪中堂一定要人，他们又不肯交，未免要怪我办理不善。所以特地出来传了地保，硬要他在保状上也具个名字；并交代他切要留心，“如果被他走了，追你的狗命！”那地保无端背了这个干系，只得自认晦气，领命下去。

这件事，早又传到姑太太耳朵里去了，不觉又动了怒，详详细细的，又是一个电报到广东去。此时钱塘县也有电报去了。不一日，就有回电来，和尚仍请拿办，并请到西湖边某图某堡地方，额镌某某精舍屋内，查抄本宅失赃，并将房屋发封云云。知县一见，有了把握，立刻饬差去提和尚，立时三刻就要人。一面亲自坐了轿子，带了差役书吏，叫地保领路，去查赃封屋。到得那里，入门一看，原来是三间两进的一所精致房屋，后面还有一座两亩多地的小花园。外进当中，供了一尊哥窑观音大士像，有几件木鱼钟磬之类。入到内进，只见一律都是红木家伙，摆设的都是夏鼎商彝。墙上的字画，十居其九，是汪中堂的上款。再到房里看时，红木大床，流苏熟罗账子，妆奁器具，应有尽有，甚至便壶马桶，也不遗一件。衣架上挂着一领袈裟，一顶僧帽，床下又放着一双女鞋。还有一面小镜架子，挂着一张小照，仔细一看，正是那个迂奶奶！知县先拿过来，揣在怀里。书吏便一一查点东西登记。差役早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及两个老妈，一个丫头拿下了。查点已毕，便打道回衙，一面发出封条，把房屋发封。

知县回到衙门时，谁知迂奶奶已在上房了。见了面，就问道：“听说老父台把我西湖边上一所别墅封了，不知为着何事？”知县回来时，本要到上房更衣歇息，及见了迂奶奶，不觉想起一桩心事来。便道：“侍生是奉了老中堂之命而行；回来问过了，果然是少夫人的，自然要送还。此刻侍生要出去发落一件稀奇古怪的案件，就在二堂上问话。”又对孺人道：“你们可以到屏风后面看看。”说着，匆匆出去了。正是：

只为遭逢强令尹，顿教愧煞少夫人。

不知那钱塘县出去发落甚么稀奇古怪案件，且待下回再记。

近日见一文钞，所为文高谈忠孝节义，良知良能，骂他人之屈膝事敌、卖国求荣者，几于十之五六，以为必大君子之作矣。掩卷视书眉，乃钱谦益之文也。呜呼！今而后吾又当换一副读史之眼矣。虽高谈忠义之古人，而毕生未遭颠沛如文文山、谢枋得者，吾不敢信其果能躬行实践矣！此非吾之厚诬古人，钱谦益有以启之也。吾亦不敢轻于发言矣，吾言之，吾不敢自知能行之否，亦非吾之甘于自弃，钱谦益有以启之也。今更观于迂奶奶之得贤名，观人之道，益滋惧矣。

第九十六回 教供词巧存体面 写借据别出心裁

原来那钱塘县知县未发迹时，他的正室太太不知与和尚有了甚么事，被他查着凭据。欲待声张，却又怕于面子有碍，只得咽一口气，写一纸休书，把老婆休了，再娶这一位孺人的。此刻恰好遇了这个案子，那迂奶奶又自己碰了来，他便要借这个和尚出那个和尚的气，借迂奶奶出他那已出老婆的丑。【夹】真是奇想！然而事到其间，却人人有此心理也。

当时坐了二堂，先问“和尚提到了没有”，回说“提到了”。又叫先提小和尚上来，问道：“你有师父没有？”回说：“有。”又问：“叫甚名字？”回说：“叫某某。”又问：“你还有甚么人？”回说：“有个师太。”问：“师太是甚么人？”回说：“师太就是师太，不知道是甚么人。”问：“师父师太，可是常住在那里？”回说：“不是，他两个天天来一遍就去了。”问：“天天甚时候来？”回说：“或早上，或午上，说不定的。”问：“他们住在那里？”回说：“师父住在某庙里，师太不知道住在那里。”【夹】可见办事极秘密也。问：“他们天天来做甚么？”回说：“不知道。来了便都到里面去了，我们都赶在外面，不许进去，不知他们做甚么。有一回，我要偷进去看看，老妈妈还喝住我，不许我进去，说师父和师太□□呢。”【夹】小孩子语，可发一笑。知县喝道：“胡说！”随在身边取出那张小照，叫衙役递给小和尚，问他：“这是谁？”小和尚一看见，便道：“这就是我的师太。”知县叫把小和尚带下去，把和尚带上来。

知县叫抬起头来。和尚抬起头，知县把他仔细一端详，只见他生得一张白净面孔，一双乌溜溜的色眼，倒也唇红齿白。知县把惊堂一拍道：“你知罪么？”和尚道：“僧人不知罪。”知县冷笑道：“好个不知罪！本县要打到你知罪呢！”把签子往下一撒，差役便把和尚按倒，褪下裤子，一啊，二啊……的打起来。打到二十多下，知县喝叫停住了。问那行刑的差役道：“你们受了那和尚多少钱，打那个虚板子？”差役吓得连忙跪下道：“小的不敢，没有这件事。”知县道：“哼！我做了二十多年老州县，你敢在我跟前捣鬼呢！”喝叫先把他每人先打五十大杖，锁起来；打得他两个皮开肉绽，锁了下去。知县喝叫再打和尚。这回行刑的，虽是受了钱，也不敢做手脚了，用尽平生之力，没命的打下去，打得那和尚杀猪般乱叫。一口气打了五百板，打得他血肉横飞，这才退堂。入到上房，只见那迂奶奶脸色青得和铁一般，上下三十二个牙齿一齐叩动，浑身瑟瑟乱抖。

原来知县说是发落稀奇古怪案子，又叫他孺人去看，孺人便拉了迂奶奶同去。迂奶奶就有点疑心，不肯去，无奈一边尽管相让。迂奶奶回念一想，那和尚已经在保，今天未听见提到，或者不是这件事也未可知，不妨同去看看。原来那和尚被捉时，他一党的人都不在寺里，所以没人通信。及至同党的人回来知道了，赶去报信，迂奶奶已先得了封房子的信，赶到衙门里来了，所以不知那和尚已经提到。当下走到屏风后头，往外一张，见只问那小和尚。心中虽然吃了一惊，回想小和尚不知我的姓氏，问他，我倒不怕，谅他也不敢叫我去对质。后来见知县拿小照给小和尚看，方才颜色大变，身上发起抖来。孺人不知就里，见此情形，也吃了一惊，忙叫丫头仍扶了到上房去。再三问他觉得怎么，他总是一言不发。又叫打轿子“我回去”。

谁知这县衙门宅门在二堂之后，若要出去，必须经过二堂，堂上有了堂事，是不便出去的。迂奶奶愈加惊怪，以为知县故意和他为难。又听得老妈子们来说：“老爷好古怪！问了小和尚的话，却拿一个大和尚打起来，此刻打的要死快了！”迂奶奶听了，更是心如刀刺，又是羞，又是恼，又是痛，又是怕。羞的是自己不合到这里来当场出丑；恼的是这个狗官不知听了谁的唆使，毫不留情；痛的是那和尚的精皮嫩肉，受此毒刑；怕的是那知县虽然不敢拿我怎样，然而他退堂进来，着实拿我挖苦一顿，又何以为情呢！有了这几个心事，不觉越抖越厉害，越见得脸青唇白，慢慢的通身抖动起来。吓得孺人没了主意。恰好知县退堂进来，他的本意是要说两句挖苦话给他受受的，及至见了他如此光景，也就不便说了。连忙叫人去拿姜汤来，调了定惊九灌下去。歇了半晌，方才定了，又不觉一阵阵的脸红耳热起来。知县道：“少夫人放心！这件事只怪和尚不好。别人不打紧，老中堂脸上，侍生是要顾着的，将来办下去，包管不碍着府上丝毫的体面。”迂奶奶此时，说谢也不是，说感激也不是，不知说甚么好，把一张脸直红到颈脖子上去。知县便到房里换衣去了。迂奶奶无奈，只得搭讪着坐轿回府。

这边知县却叫人拿了伤药去替和尚敷治，说用完了再来拿，他的伤好了来回我。家人拿了出去，交代明白。过了几天，却不见来取伤药。知县心里疑惑，打发人去问，回说是已经有人从外头请了伤科医生，天天来诊治了。知县不觉一笑。等过了半个月，人来说和尚的伤好了，他又去坐堂，提上来喝叫打，又打了一百板押下去。那边又请医调治，等治得差不多好了，他又提上来打。如此四五次，那知县借这个和尚出那个和尚的气，也差不多了，【夹】粤谚有云；黑狗得食，白狗当灾。其是之谓乎？然后叫人去给那和尚说：“你犯的罪，你自己知道。你到了堂上，如果供出实情，你须知汪府上是甚么人家，只怕你要死无葬身之地呢！我此刻教你一个供法：你只说向来以化斋为名，去偷人家的东西；并且不要说都是偷姓汪的，只拣那有款的字画，说是偷姓汪的，其余一切东西，偷张家的，偷李家的，胡乱供一阵。如此，不过办你一个积窃，顶多不过枷几天就没事了。”和尚道：“他提了我上去，一问也不问就是打，打完了就带下来，叫我从何供起？”那人道：“包你下次上去不打了。你只照我所教的供，是不错的。”

和尚果然听了他的话，等明日问起来，便照那人教的供了。知县也不再问，只说道：“据你所供东西是偷来的，是个贼；但是你做和尚的，为甚又置备起妇人家的妆奁用具来，又有女鞋在床底下？显见得是不守清规了。”喝叫拖下去打，又打了三百板，然后判了个永远监禁。一面叫人去招呼汪家，叫人来领赃，只把几张时人字画领了去。一面写个禀帖禀复汪中堂，也只含含糊糊的，说和尚所偷赃物，已讯明由府上领去；和尚不守清规，已判永远监禁。汪中堂还感激他办得干净呢。他却是除了汪府领去几张字画之外，其余各赃，无人来领，他便声称存库，其实自行享用了。更把那一所甚么精舍，充公召卖，却又自己出了二百吊钱，用一个旁人出面来买了，以为他将来致仕时的菟裘。

苟才和继之谈的，就是这么一桩故事。我分两橛听了，便拿我的日记簿子记了起来。天已入黑了。我问继之道：“苟才那厮，说起话来，没有从前那么乱了。”继之道：“上了年纪了，又经过多少阅历，自然就差得多了。”我道：“他来求荐医生，不知大哥可曾把端甫荐出去？”继之道：“早十多天我就荐了，吃了端甫的药，说是安静了好些。他今天来算是谢我的意思。”说话间，已开夜饭，忽然端甫走了来。继之便问吃过饭没有。端甫道：“没有呢。”继之道：“那么不客气，就在这里便饭罢。”端甫也就不客气，坐下同吃。

饭后，端甫对继之道：“今天我来，有一件奇事奉告。”继之忙问：“甚么事？”端甫道：“自从继翁荐我给苟观察看病后，不到两三天，就有一个人来门诊，说是有了个怔忡之症，夜不成寐，闻声则惊，求我诊脉开方。我看他六脉调和，不像有病的，便说你六脉里面，都没有病象，何以说有病呢？他一定说是晚上睡不着，有一点点小响动，就要吓的了不得。我想这个人或者胆子太小之过，这胆小可是无从医起的，虽然药书上或有此一说，我看也不过说说罢了，未必靠得住，就随便开了个安神定魄的方子给他。他又问这个怔忡之症会死不会。我对他说：‘就是真正得了怔忡之症，也不见得一时就死，何况你还不是怔忡之症呢。’他又问忌嘴不忌，我回他说不要忌的，他才去了。不料明天他又来，仍旧是琐琐的问，要忌嘴不要，怕有甚么吃了要死的不。我只当他一心怕死，就安慰他几句。谁知他第三天又来了，无非是那几句话，我倒疑心他得了痰病了。及至细细的诊他脉象，却又不是，仍旧胡乱开了个宁神方子给他。叫他缠了我六七天。

“上前天我到苟公馆里去，可巧巧儿碰了那个人。他一见了我，就涨红了脸，回身去了。当时我还不以为意，后来仔细一想，这个情形不对，我来看病时，口口声声说的病情，和苟观察一样的，却又口口声声只问要忌嘴不要，吃了甚么是要死的，从来没问过吃了甚么快好的话，这个人又是苟公馆里的人，不觉十分疑惑起来。要等他明天再来问他，谁知他从那天碰了我之后，就一连两天没来了。真是一件怪事！我今天又细细的想了一天，忽然又想起一个疑窦来：他天天来诊病，所带来的原方，从来是没有抓过药的。大凡到药铺里抓药，药铺里总在药方上盖个戳子，打个码子的；我最留神这个，因为常有开了要紧的药，那病人到那小药铺子里去抓，我常常知照病人，谁家的药靠得住，谁家的靠不住，所以我留神到这个。继翁，你看这件事奇不奇！”

我和继之听了，都不觉睖住了。我想了一想道：“这个是他家甚么人，倒不得明白。”端甫道：“他家一个少爷，一个书启老夫子，一个账房，我都见过的。并且我和他账房谈过，问他有几位同事，他说只有一个书启，并无他人。”我道：“这样说来，难道是底下人？”端甫道：“那天我在他们厅上碰见他，他还手里捧着个水烟袋抽烟，并不像是个下人。”继之道：“他跟来的穷亲戚本来极多，然而据他说，早都打发完了。”端甫道：“不问他是谁，我今天是过来给继翁告个罪，那个病我可不敢看了。他家有了这种人，不定早晚要出个甚么岔子，不要怪到医生头上来。”继之道：“这又何必呢。端翁只管就病治病，再知照他忌吃甚么，他要在旁边出个甚么岔子，可与你医生是不相干的。”端甫道：“好在他的病，也不差甚么要痊愈了。明天他再请我，我告诉他要出门去了，叫他吃点丸药。他那种阔佬，知道我动了身，自然去请别人；等别人看熟了，他自然就不请我了。”说罢，又谈了些别的话，方才辞去。

我和继之参详这个到底是甚么人，听那个声口，简直是要探听了一个吃得死的东西，好送他终呢。继之道：“谁肯作这种事情，要就是他的儿子。”我道：“干是旁人是不肯干这个的。干到这个，无非为的是钱，旁人干了下来，钱总还在他家里，未必拿得动他的。要说是儿子呢，未必世上真有这种枭獍。”

继之道：“这也难说，我已经见过一个差不多的了。这里上海有一个富商，是从极贫寒、极微贱起家的。年轻时候，不过提个竹筐子，在街上叫卖洋货，那出身就可想而知了。不多几时便发了财，到此刻是七八家大洋货铺子开着，其余大行大店，他有股分的，也不知多少。生下几个儿子，都长大成人了。内中有一个最不成器的，终年在外头非嫖即赌，他老子知道了，便限定他的用钱，每月叫账房支给他二百洋钱。这二百块钱，不定他两三个时辰就化完了，那里够他一个月的用。闹到不得了，便在外头借债用。起初的时候，仗着他老子的脸，人家都相信他，商定了利息，订定了日期，写了借据；及至到期向他讨时，非但本钱讨不着，便连一分几厘的利钱也付不出。如此搅得多了，人家便不相信他了。

“他可又闹急了，找着一个专门重利盘剥的老西儿，【夹】京师土谚称山西钱侩为老西儿，盖亦轻之之意也。要和他借钱，老西儿道：‘咱借钱给你是容易的，但是你没有还期，咱有点不放心，所以啊，咱就不借了。’他说道：‘我和你订定一个日子，说明到期还你；如果不还，凭你到官去告。好了罢？’老西儿道：‘哈哈！咱老子上你的当呢！打到官司，多少总要化两文，这个钱叫谁出啊！你说罢，你说订个甚期限罢？’他说道：‘一年如何？’老西儿摇头不说话。他道：‘半年如何？’老西儿道：‘不对，不对。’他道：‘那么准定三个月还你。’老西儿哈哈大笑道：‘你越说越不对了。’他想这个老西儿，倒不信我短期还他，我就约他一个远期，看他如何。他要我订远期，无非是要多刮我几个利钱罢了，好在我不在乎此。【夹】穷到乞货，尚言不在乎，此的是阔少口吻。因说：‘短期你不肯，我就约你的长期，三年五年，随便你说罢。’老西儿摇摇头。他急道：‘那么十年八年，再长久了，恐怕你没命等呢！’老西儿仍是摇头不语。他着了气道：‘长期又不是，短期又不是，你不过不肯借罢了。你既然不肯借，为甚不早说，耽搁我这半天！’老西儿道：‘咱老子本说过不借的啊。但是看你这个急法儿，也实在可怜，咱就借给你；但是还钱的日期，要我定的。’他道：‘如此要那一天还？你说。’老西儿道：‘咱也不要你一定的日子，你只在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的，说我借到某人多少银子，每月行息多少，这笔款子等你的爸爸死了，就本利一律清算归还，咱就借给你了。’他听了一时不懂，问道：‘我借你的钱，怎么要等你的爸爸死了还钱？莫非你这一笔款子，是专预备着办你爸爸丧事用的么？’老西儿道：‘呸！咱说是等你的爸爸死了，怎么错到咱的爸爸头上来！呸，呸，呸！’他心中一想，这老西儿的主意却打得不错，我老头子不死，无论约的那一年一月，都是靠不住的，不如依了他罢。想罢，便道：‘这倒依得你。你可以借一万给我么？’老西儿道：‘你依了咱，咱就借你一万，可要五分利的。’他嫌利息太大。老西儿说道：‘咱这个是看见款子大，格外相让的；咱平常借小款子给人家，总是加一加二的利钱呢。’两个人你争多，我论少，好容易磋磨到三分息。那老西儿又要逐月滚息，一面不肯，于是又重新磋磨，说到逐年滚息，方才取出纸笔写借据。

“可怜那位富翁的儿子，从小不曾好好的读书，提起笔来，要有十来斤重。平常写十来个字的一张请客条子，也要费他七八分钟时候，内中还要犯了四五个别字。笔画多点的字，还要拿一个字来对着临仿。及至仿了下来，还不免有一两笔装错的。此刻要他写一张借据，那可就比新贡士殿试写一本策还难点了。好容易写出了‘某人借到某人银一万两’几个字，以后便不知怎样写法。没奈何，请教老西儿。老西儿道：‘咱是不懂的，你只写上等爸爸死了还钱就是。’他一想，先是爸爸两个字，非但不会写，并且生平没有见过。不要管他，就写了父亲罢。提起笔来先写了一个‘父’字，却不曾写成‘艾’字，总算他本事的了。又写了半天，写出一个‘親’字来，却把左半边写了个‘幸’字底下多了两点，右半边写成一个‘页’字，又把底下两点变成个‘兀’字。自己看看有点不像，也似乎可以将就混过去了。又想一想，就写‘死了’两个字，总不成文理，【夹】还进文理，可发一笑。却又想不出个甚么字眼来。拿着笔，先把写好的念了一遍。偏又在‘父’字上头，漏写了个‘等’字，只急得他满头大汗。没奈何，放下笔来说道：‘我写不出来，等我去找一个朋友商量好稿子，再来写罢。’老西儿没奈何，由他去。

“他一走走到一家烟馆里，是他们日常聚会所在，自有他的一班嫖朋赌友。他先把缘由叙了出来，叫众人代他想个字眼。一个道：‘这有甚么难！只要写“等父亲死后”便了。’一个说：‘不对，不对。他原是要避这个死字，不如用“等父亲殁后”。’一个道：‘也不好。我往常看见人家死了父母，刻起讣帖来，必称孤哀子，不如写“等做孤哀子后”罢。’”正是：

局外莫讥墙面子，此中都是富家郎。

不知到底闹出个甚么笑话，且待下回再记。

描摹富家子这写借据，可谓淋漓尽致。吾每慨夫吾国中之富家儿，鲜有保守至三代者。初不得其故，由此观之，则不教之为害也明矣。字且不识，遑问义理哉！义理不明，则入于流荡，流荡，所以破家也。恒见为父母者，对于子女，唯知以婚嫁为急务，一若舍是之外，更无父母之事也者。其尤甚者，则唯恐其子女之不得畅于逸豫，又众而导之。呜呼！无异乎创业者犹仅见，而守成者且绝无也，伤哉！

昔闻人谈一笑柄云：山西人托友带家信与其子，外并银六十四两。其友疑之，私发其函，则空无一字，唯一纸，中画飞蛾二，蛾下画一螺，螺下画一绳，绳作结状。再下画一蝇，蝇下连画两整而已。友益疑，仍封固。交其子，而仅予以银六十两。其子阅函毕，曰：“何故缺四两？”友益奇之，曰：“诚然。第吾不解函中意，请为我详言之，当返璧。”其子曰：“是何难解？”指二飞蛾以次而下曰：“蛾（我）儿蛾（我）儿，螺（老）子结（寄）（结绳之结也。凡下注之字，以山西音读之，均揩上一字）蝇（银）子鳖（八）鳖（八）六十四两也。”由此观之，对于山西人绘图谐声为之足矣，富家子毋乃多事！附记之，以博一笑。

第九十七回 孝堂上伺候竞奔忙 亲族中冒名巧顶替

“内中有一个稍为读过两天书的，却是这一班人的篾片，起来说道：‘列位所说的几个字眼，都是很通的，但是都有点不很对。’众人忙问何故。那人道：‘他因为死了两个字不好听，才来和我们商量改个字眼，是嫌那死字的字面不好看之故。诸位所说的，还是不免死啊、殁啊的；至于那孤哀子三个字，也嫌不祥。我倒想了四个字很好的，包你合用。但是古人一字值千金，我虽不及古人，打个对折是要的。’他屈指一算，四个字是二千银子。便说道：“承你的情，打了对折，却累我借来的款就打了八折了，如何使得！’于是众人做好做歹，和他两个说定，这四个字，一百元一个字，还要那人跟了他去代笔。那人应充了，才说出是‘待父天年’四个字。众人当中还有不懂的，那人早拉了他同去见老西儿了。

“那人代笔写了，老西儿又不答应，说一定要亲笔写的，方能作数。他无奈又辛辛苦苦的对临了一张，签名画押，式式齐备。老西儿自己不认得字，一定要拿去给人家看过，方才放心。他又恐怕老西儿拿了借据去，不给他钱，不肯放手。于是又商定了，三人同去。他自己拿着那张借据，走到胡同口，有一个测字的，老西儿叫给他看。测字的看了道：‘这是一张借据。’又颠来倒去看了几遍，说道：‘不通，不通！甚么父天年！老子年纪和天一般大，也写在上头做甚么！’老西儿听了，就不答应。那人道：“这测字的不懂，这个你要找读书人去请教的。’老西儿道：“有了，我们到票号里去，那里的先生们，自然都是通通儿的了。’于是一起同行，到得一家票号，各人看了，都是不懂。偏偏那个写往来书信的先生，又不在家。老西儿便嚷靠不住：‘你们这些人串通了，做手脚骗咱老子的钱，那可不行！’其时票号里有一个来提款子的客人，老西儿觉得票号里各人都看过了，惟有这个客人没有看过，何不请教请教他呢。便取了那借据，请那客人看。那客人看了一遍，把借据向桌子上一拍道：‘这是那一个没天理、没王法、不入人类的混账畜生忘八旦【夹】好一条崇街！干出来的！’老西儿未及开口，票号里的先生见那客人忽然如此臭骂，当是一张甚么东西，连忙拿起来再看。一面问道：‘到底写的是甚么？我们看好像是一张借据啊。’那客人道：“可不是个借据！他却拿老子的性命抵钱用了，这不是放他妈的狗臭大驴屁！’票号里的先生不懂道：‘是谁的老子，可以把性命抵得钱用？’客人道：‘我知道是那个枭獍干出来的！他这借据上写着等他老子死了还钱，这不是拿他老子性命抵钱吗？唉！外国人常说雷打是没有的，不过偶然触着电气罢了，唉！雷神爷爷不打这种人，只怕外国人的话有点意思的。’

“一席话，当面骂得他置身无地，要走又走不得。幸得老西儿听了，知道写的不错，连忙取回借据，辞了出来，去划了一万银子给他。那人坐地分了四百元。他还问道：‘方才那个客人拿我这样臭骂，为甚又忽然说我孝敬呢？’那人不懂道：‘他几时说你孝敬？’他道：‘他明明说着孝敬两个字，不过我学不上他那句话罢了。’那人低头细想，方悟到‘枭獍’二字被他误作‘孝敬’，【夹】孝敬其貌，枭獍其心，作者于此有微词矣！不觉好笑，也不和他多辩，乐得拿了四百元去享用。这个风声传了出去，凡是曾经借过钱给他的，一律都拿了票子来，要他改做了待父天年的期，他也无不乐从，免得人家时常向他催讨。据说他写出去的这种票子，已经有七八万了。”

我听了不禁吐舌道：“他老子有多少钱，禁得他这等胡闹！”继之道：“大约分到他名下，几十万总还有；然而照他这样闹，等他老子死下来，分到他名下的家当，只怕也不够还债了。”说话时夜色已深，各自安歇。

过得几天，便是那陈稚农开吊之期。我和他虽然没甚大不了的交情，但是从他到上海以来，我因为买铜的事，也和他混熟了。况且他临终那天，我还去看过地，所以他讣帖来了，我亦已备了奠礼过去。到了这天，不免也要去磕个头应酬他，借此也看看他是甚么场面。吃过点心之后，便换了衣服，坐个马车，到寿圣庵去。我一径先到孝堂去行礼。只见那孝账上面，七长八短，挂满了挽联；当中供着一幅电光放大的小照。可是没个亲人，却由缪法人穿了白衣，束了白带，戴了摘缨帽子，在旁边还礼谢奠。我行过礼之后，回转身，便见计醉公穿了行装衣服，迎面一揖；我连忙还礼，同到客座里去。座中先有两个人，由醉公代通姓名，一个是莫可文，一个是卜子修。这两位的大名，我是久仰得很的，今日相遇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可惜我一支笔不能叙两件事，一张嘴不能说两面话，只能把这开吊的事叙完了，再补叙他们来历的了。

当下计醉公让坐送茶之后，又说道：“当日我们东家躺了下来，这里道台知道稚翁在客边，没有人照应，就派了卜子翁来帮忙。子翁从那天来了之后，一直到今天，调排一切，都是他一人之力，实在感激得很！”卜子修接口道：“那里的话！上头委下来的差事，是应该效力的。”我道：“子翁自然是能者多劳。”醉公又道：“今天开吊，子翁又荐了莫可翁来，同做知客。一时可未想到，今天有好些官场要来的，他二位都是分道差委的人员，上司来起来，他二位招呼，不大便当。阁下来了最好，就奉屈在这边多坐半天，吃过便饭去，代招呼几个客。”说罢，连连作揖道：“没送帖子，不恭得很。”我道：“不敢，不敢。左右我是没事的人，就在这里多坐一会，是不要紧的。”卜子修连说：“费心，费心。”我一面和他们周旋，一面叫家人打发马车先去，下半天再来；一面卸下玄青罩褂，一面端详这客座。

只见四面挂的都是挽幛、挽联之类，却有一处墙上，粘着许多五色笺纸。我既在这里和他做了知客，此刻没有客的时候，自然随意起坐。因走到那边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些挽诗，诗中无非是赞叹他以身殉母的意思。我道：“讣帖散出去没有几天，外头吊挽的倒不少了。”醉公道：“我是初到上海，不懂此地的风土人情。幸得卜子翁指教，略略吹了个风到外面去。如果有人作了挽诗来的，一律从丰送润笔。这个风声一出去，便天天有得来，或诗，或词，或歌，或曲，色色都有。就是所挂的挽联，多半也是外头来的，他用诗笺写了来，我们自备绫绸重写起来的。”我道：“这件事情办得好，陈稚翁从此不朽了！”醉公道：“这件事已经由督、抚、学三大宪联衔出奏，请宣付史馆，大约可望准的。”

说话之间，外面投进帖子来，是上海县到了，卜、莫两个，便连忙跑到门外去站班。我做知客的，自不免代他迎了出去，先让到客座里。这位县尊是穿了补褂来的，便在客座里罩上玄青外褂，方到灵前行礼。卜、莫两个，早跑到孝堂里，笔直的垂手挺腰站着班。上海县行过礼之后，仍到客座里，脱去罩褂坐下，才向我招呼，问贵姓台甫。此时我和上海县对坐在炕上。卜、莫两个，在下面交椅上，斜签着身子，把脸儿身子向里，只坐了半个屁股。上海县问：“道台来过没有？”他两个齐齐回道：“还没有来。”

忽然外面轰轰放了三声大炮，把云板声音都盖住了，人报淞沪厘捐局总办周观察、糖捐局总办蔡观察同到了。上海县便站起来到外头去站班迎接，卜、莫两个，更不必说了。这两位观察却是罩了玄青褂来的，径到孝堂行礼，他三个早在孝账前站着班了。行礼过后，我招呼着让到客座升炕；他两个就在炕上脱去罩褂，自有家人接去。略谈了几句套话，便起身辞去。大家一齐起身相送。到得大门口时，上海县和卜、莫两个先跨了出去，垂手站了个出班；等他两个轿子去后，上海县也就此上轿去了，卜、莫两个，仍旧是站班相送。从此接连着是会审委员、海防同知、上海道，及各局总办、委员等，纷纷来吊。卜、莫两个，但是遇了州县班以上的，都是照例站班，计醉公又未免有些琐事，所以这知客竟是我一个人当了。幸喜来客无多，除了上海几个官场之外，就没有甚么人了。

忙到十二点钟之后，差不多客都到过了。开上饭来，醉公便招呼升冠升珠，于是大众换过小帽，脱去外褂，法人也脱去白袍。因为人少，只开了一个方桌，我和卜、莫两个各坐了一面，缪、计二人同坐了一面。醉公起身把酒。我正和莫可文对坐着，忽见他襟头上垂下了一个二寸来长的纸条儿，上头还好像有字，因为近视眼，看不清楚，故意戴上眼镜，仔细一看，上头确是有字的，并且有小小的一个红字，像是木头戳子印上去的。我心中莫名其妙，只是不便做声。席间谈起来，才知道莫可文现在新得了货捐局稽查委员的差使。卜子修是城里东局保甲委员，这是我知道的。大家因是午饭，只喝了几杯酒就算了。

吃过饭后，莫可文先辞了去。我便向卜子修问道：“方才可翁那件袍子襟上，拴着一个纸条儿，上头还有几个字，不知是甚道理？”卜子修愕然，睖了一睖，才笑道：“我倒不留神，他把那个东西露出来了。”醉公道：“正是。我也不懂，正要请教呢。那纸条儿上的字，都是不可解的，末末了还有个甚么四十八两五钱的码子。”卜子修只是笑。我此时倒省悟过来了。禁不住醉公盯着要问，卜子修道：“莫可翁他空了多年下来了，每有应酬，都是到兄弟那边借衣服用。今天的事，兄弟自己也要用，怎么能够再借给他呢。兄弟除了这一身灰鼠之外，便是羔皮的。褂子是个小羔，还可以将就用得，就借给了他。那件袍子，可是毛头太大了，这个天气穿不住。叫他到别处去借罢，他偏又交游极少，借不出来。幸得兄弟在东局多年，彩衣街一带的衣庄都认得的，同他出法子，昨天去拿了两件灰鼠袍子来，说是代朋友买的，先要拿去看过，看对了才要；可是这个朋友在吴淞，要送到吴淞去看，今天来不及送回来，要耽搁一天的。那衣庄上看兄弟的面子，自然无有不肯的；不过交代说，钮绊上的码子是不能解下来的，解了下来，是一定要买的。其实解了下来，穿过之后，仍旧替他拴上，有甚要紧。这位莫可翁太老实了，恐怕他们拴的有暗记，便不敢解下来。大约因为有外褂罩住，想不到要宽衣吃饭，穿衣时又不曾掖进去，就露了人眼。真是笑话！”醉公听了方才明白。

坐了一会，家人来说马车来了，我也辞了回去。换过衣服，说起今天的情形，又提到陈稚农要宣付史馆一节，不禁叹道：“从此是连正史都不足信的了！”继之道：“你这样说，可当《二十四史》都是信史了？”我道：“除他之外，难道还有比他可信的么？”继之道：“你只要去检出《南北史》来看便知，尽有一个人的列传，在这一朝是老早死了，在那一朝却又寿登耄耋的，你信那一面的好？就举此一端，已可概其余了。后人每每白费精神，往往引经注史，引史证经，生在几千年之后，瞎论几千年以前的事，还以为我说得比古人的确。其实极显浅的史事，随便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倒没有人肯去考正他。”我道：“是一件甚么史事？”继之道：“天下最可信的书莫如经。《礼记》上载的：‘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而终。’这可是读过《礼记》的小孩子都知道的，武王十三年伐纣，十九年崩；文王是九十七岁死的，再加十九年，是一百十六岁；以此算去，文王二十三岁就生武王的了。《通鉴》却载武王生于帝乙二十三祀，计算起来，这一年文王六十三岁。请教依那一说的好？还有一层：依了《通鉴》，武王十九年崩，那年才得五十四岁；那又列入六经的《礼记》，反以不足信了。有一说，说是五十四岁是依《竹书纪年》的。《竹书纪年》托称晋太康二年，发魏襄王墓所得的，其书未经秦火，自是可信。然而我看了几部版子的《竹书纪年》，都载的是武王九十四岁，并无五十四岁之说。据此看来，九十三、九十四，差得一年，似是可信的了，似乎可以印证《礼记》的了；然而武王死了下来，他的长子成王，何以又只得十三岁？难道武王八十一岁才生长子的么？你只管拿这个翻来复去的去反复印证，看可能寻得出一个可信之说来？这还是上古的事。最近的莫如明朝，并且明朝遗老，国初尚不乏人，只一个建文皇帝的踪迹，你从那里去寻得出信史来！再近点的，莫如明末，只一个弘光皇帝，就有人说他是个假的，说是张献忠捉住了老福王宰了，和鹿肉一起煮了下酒，叫做‘福禄酒’；那时候福王世子，亦已被害了，家散人亡，库藏亦已散失，这厮在冷摊上买着了福王那颗印，便冒起福王来。亦有人说，是福王府中奴仆等辈冒的。但是当时南都许多人，难道竟没有一个人认得他的，贸贸然推戴他起来，要我们后人瞎议论，瞎猜摩？但是看他童妃一案，始终未曾当面，又令人不能不生疑心。像这么种种的事情，又从那里去寻一个信据？”我道：“据此看来，经史都不能信的了？”继之道：“这又不然。总而言之，不能泥信的就是了。大凡有一篇本纪，或世家，或列传的，总有这个人；但不过有这个人就是了，至于那本纪、世家、列传所说的事迹，只能当小说看，何必去问他真假。他那内中或有装点出来的，或有传闻失实的，或有故为隐讳的，怎么能信呢？譬如陈稚农宣付史馆，将来一定入《孝子传》的了。你生在今日，自然知道他不是孝子；百年以后的人，那就都当他孝子了。就如我们今日看古史，那些《孝子传》，谁敢保他那里头没有陈稚农其人呢。”

说话之间，外面有人来请继之去有事。继之去了，我又和金子安们说起今天莫可文袍子上带着纸条儿的事，大家说笑一番。我又道：“这两个人，我都是久仰大名的，今日见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子安道：“据此说来，那两个人又是一定有甚故事的。你每每叫人家说故事，今天你何妨说点给我们听呢。”我道：“说是可以，叫我先说那一个呢？”德泉道：“你爱先说谁就说谁，何必问我们呢。”我道：“我头一次到杭州，就听得这莫可文的故事。原来他不叫莫可文，叫莫可基。十八岁上便进了学，一直不得中举；保过两回廪，都被革了。他的行为，便不必说了。一向以训蒙为业；但是训蒙不过是个名色，骨子里头，唆揽词讼，鱼肉乡民，大约无所不为的了。到三十岁头上，又死了个老婆，便又借着死老婆为名，硬派人家送奠分，捞了几十吊钱。可巧出了那莫可文的事。可文是可基的嫡堂兄弟。可文的老子，是一个江西候补县丞，候了不知若干年，得着过两次寻常保举；好容易捱得过了班，满指望署缺抓印把子，谁知得了一病，就此呜呼了。

“可文年纪尚轻，等到三年服满之后，才得二十岁左右，一面娶亲，一面想克承父志，便写信到京城，托人代捐了一个巡检，并代办验看，指省江苏，到部领凭。领到之后，便寄到杭州来。谁知可文连一个巡检都消受不起！部凭寄到后，正要商量动身到省禀到，不料得了个急痧症死了。可基是嫡堂哥哥，至亲骨肉无多，不免要过来帮忙，料理丧事。亏得他足智多谋，见景生情，便想出一个法子来，去和弟妇商量说：此刻兄弟已经死了，又没留下一男半女，弟妇将来的事，我做大伯子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但是我只靠着教几个小学生度日，如何来得及呢？兄弟捐官的凭照，放在家里，左右是没用的，白糟蹋了；不如拿来给我，等我拿了他去到省，弄个把差使，也可以顾家，总比在家里坐蒙馆好上几倍。他弟妇见人已死了，果然留着也没用，又不能抵钱用的，就拿来给了他。他得了这个，便马上收拾趁船，到苏州冒了莫可文名字去禀到。”正是：源流虽一派，泾渭竟难分。

未知假莫可文禀到之后，尚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九十八回 巧攘夺弟妇作夫人 遇机缘僚属充西席

“从此之后，莫可基便变成了莫可文了。从此之后，我也只说莫可文，不再说莫可基了。莫可文到了苏州，照例禀到缴凭，自不必说。他又求上头分到镇江府当差，上头自然无有不准的。他领到札子，又忙到镇江去禀到。

“你道他这个是甚么意思？原来镇江府王太尊是他同乡，并且太尊的公子号叫伯丹，小时候曾经从他读过两三年书的，他向来虽未见过王太尊，却有个宾东之分在那里。所以莫可文到得镇江，禀见过本府下来，就拿帖子去拜少爷，片子后面，注明‘原名可基’。王伯丹见是先生来了，倒也知道敬重，亲自迎了出来，先行下拜。行礼已毕，便让可文上坐。可文也十分客气，口口声声只称少爷，只得分宾坐了。说来说去，无非说些套话。在可文的意思，是要求伯丹在老子跟前吹嘘，给个差使。但是初见面，又不便直说，只说得一句‘此次到这边来，都是仰仗尊大人栽培’。伯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只当他是客气话，也支些客气话回答他。

“可文住在客栈里十多天，不见动静，又去拜过两次伯丹。伯丹请他吃过一回馆子，却是个早局，又叫了四五个局来，都是牛鬼蛇神一般的，伯丹却倾倒的了不得。可文很以为奇，暗暗的打听，才知道王太尊自从断弦之后，并未续娶，又没有个姨太太，衙门里头，并无内眷。管儿子极严，平常不准出衙门一步，闲话也不敢多说一句。伯丹要出来顽顽，无非是推说那里文会，那里诗会，出来顽个半天，不到太阳下山，就急急的回去了。就是今天的请客，也是禀过命，说出去会文，才得出来的。所以虽是牛鬼蛇神的妓女，他见了就如海上神山一般，可望不可即的了。可文得了这个消息，知道伯丹还纯乎是个孩子家，虽托了他也是没用。据如此说，太尊还不知我和他是宾东呢。要想当面说，自己又初入仕途，不知这话说得说不得。踌躇了两天，忽然想了一个办法，便请了几天假，赶回杭州去。

“此时，他住的两间祖屋，早已租了给人家住了。这一次回来，便把行李搬到弟妇家去。告诉弟妇：‘已经禀过到了，此刻分在镇江，不日就可以有差使了。我此刻回来，接你到镇江同住。从此就一心一意在镇江当差候补，免得我身子在那边，心在这边，又不晓得你几时没了钱用，又恐怕不能按着时候给你。因此想把你接了去，同住在一起，我赚了钱，便交给你替我当家。有是有的过法，没有是没有的过法，自己一家人，那是总好说话的。’弟妇听了他这个话，自然是感激他，便问几时动身。可文道：‘我来时只请了十五天的假，自然越赶快越好。今天不算数，我们明天收拾起来罢。’弟妇答应了。因为他远道回来，便打了二斤三白酒，请他吃晚饭。居乡的人不甚讲究规矩，便同桌吃起饭来。可文自吃酒，让弟妇先吃饭。等弟妇饭吃完了，他的酒还只吃了一半。却仗着点酒意，便和弟妇取笑起来，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话。他弟妇本是个乡下人，虽然长得相貌极好，却是不大懂得道理，听了他那不三不四的话，虽然知道涨红了脸，却不解得回避开去。可文见他如此，便索性道：‘弟妇，我和你说一句知己话。你今年才二十岁……’弟妇道：‘只有十九岁，你兄弟才二十岁呢。’可文道：‘那更不对了！你十九岁便做了寡妇，往后的日子怎样过？虽说是吃的穿的有我大伯子当头，但是人生一世，并不是吃了穿了，就可以过去的啊。并且还有一层，我虽说带了你去同住，但是一个公馆里面，只有一个大伯子带着一个小婶，人家看着也不雅相。我想了一个两得其便的法子，但不知你肯不肯？’弟妇道：‘怎样的法子呢？’可文道：‘如果要两得其便，不如我们从权做了夫妻。’

“弟妇听了这句话，不觉登时满面通红，连颈脖子也红透了，却只低了头不言语。【夹】是小家女子神情。可文又连喝了两杯酒道：‘你如果不肯呢，我断不能勉强你。不过有一句话，你要明白：你要替我兄弟守节，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不过像你那个守法，就过到头发白了，那节孝牌坊都轮不到你的头上。街邻人等，都知道你是莫可文的老婆。我此刻到了省，通江苏的大小官员，都知道我叫莫可文。两面证起来，你还是个有夫之妇。你这个节，岂不是白过了的么？可巧我的婆子死在前头，我和你做了夫妻，岂不是两得其便？并且你肯依了，跟我到得镇江，便是一位太太。我亦并不拘束你，你欢喜怎样就怎样，出去看戏咧、上馆子咧，只要我差使好，化得起，尽你去化，我断不来拘管你的。你看好么？’他弟妇始终不曾答得一句话，还服侍他吃过了酒饭，两个人大约就此苟且了。几日之间，收拾好家私行李，雇了一号船，由内河到了镇江，仍旧上了客栈。忙着在府署左近，找了一所房子，前进一间，后进两间，另外还有个小小厨房，甚为合式，便搬了进去。喜得木器家私，在杭州带来不少，稍为添买，便够用了。搬进去之后，又用起人来：用了一个老妈子；又化几百文一月，用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便当是家人。弟妇此时便升了太太。安排妥当，明日便上衙门销假，又去拜少爷。

“消停了两天，自己家里弄了两样菜，打了些酒，自己一早专诚去请王伯丹来吃饭。说是前回扰了少爷的，一向未曾还东，心上十分不安；此刻舍眷搬了来，今日特为备了几样菜，请少爷赏光去吃顿晚饭。伯丹道：‘先生赏饭，自当奉陪；争奈家君向来不准晚上在外面，天未入黑，便要回署的，因此不便。’可文道：‘那么就改作午饭罢，务乞赏光！’伯丹只得答应了。不知又向老子捣个甚么鬼，早上溜了出来，到可文家去。可文接着，自然又是一番恭维。又说道：‘兄弟初入仕途，到此地又没得着差使，所以租不出好地方，这房子小，简慢得很。好在我们同砚，彼此不必客气，回来请到里面去坐，就是内人也无容回避。’伯丹连称：‘好说，好说。门生本当要拜见师母。’坐了一会，可文又到里面走了两趟，方才让伯丹到里面去。到得里面，伯丹便先请见师母。可文揭开门帘，到房里一会，便带了太太出来。伯丹连忙跪下叩头，太太也忙说：‘不敢当，还礼，还礼。’一面说，一面还过礼。可文便让坐，太太也陪在一旁坐下，先开口说道：‘少爷，我们都同一家人一般，没有事时候，不嫌简慢，不妨常请过来坐坐。’伯丹道：‘门生应该常来给师母请安。’闲话片时，老妈子端上酒菜来，太太在旁边也帮着摆设。一面是可文敬酒，伯丹谦让入座。又说‘师母也请喝杯酒’。可文也道：‘少爷不是外人，你也来陪着吃罢。’太太也就不客气，坐了过来，敬菜敬酒，有说有笑。畅饮了一回，方才吃饭。饭后，就在上房散坐。可文方才问道：‘兄弟到了这里，不知少爷可曾对尊大人提起我们是同过砚的话？’伯丹道：‘这个倒不曾。’“原来伯丹这个人有点傻气，他老子恐怕他学坏了，不许他在外交结朋友。其时有几个客籍的文人，在镇江开了个文会，他老子只准他到文会上去，与一班文人结交。所以他在外头识了朋友，回去绝不敢提起；这回他先生来了，也绝不敢提起。在可文是以为与太尊有个宾东之分，自己虽不便面陈，幸得学生是随任的，可以借他说上去，所以禀到之后，就去拜少爷。谁知碰了这么个傻货！今天请他吃饭，正是想透达这个下情。当下又说道：‘少爷何妨提一提呢？’伯丹道：‘家君向来不准学生在外面交结朋友，所以不便提起。’可文道：‘这个又当别论。尊大人不准少爷在这里交结朋友，是恐怕少爷误交损友，尊大人是个官身，不便在外面体察的原故。像我们是在家乡认得的，务请提一提。’伯丹答应了，回去果然向太尊提起。又说这位莫可文先生是进过学的。太尊道：‘原来是先生，你为甚不早点说。我还当是一个平常的同乡，想随便安插他一个差使呢。你是几岁上从他读书的？’伯丹道：‘十二三四岁那几年。’太尊道：‘你几岁上完篇的？’伯丹道：‘十三岁上。’太尊道：‘那么你还是他手上完的篇。’随手又检出莫可文的履历一看，道：‘他何尝在庠，是个监生报捐的功名。’伯丹道：‘孩儿记得清清楚楚，先生是个秀才。’太尊道：‘我是出外几十年的人，家乡的事，全都糊里糊涂的了。你既然在他手下完篇的，明天把你文会上作的文章誉一两篇去，请他改改看，可不必说是我叫的。’伯丹答应了，回到书房，誉好了一篇文章，明日便拿去请可文改。

“可文读了一遍，摇头摆尾的，不住赞好道：‘少爷的文章进境，真是了不得！这个叫兄弟从何改起，只有五体投地的了！’伯丹道：‘先生不要客气，这是家君叫请先生改的。’【夹】他偏要说起，妙！可文兀的一惊道：‘少爷昨天回去，可是提起来了？’伯丹道：‘是的。’可文丢下了文章不看，一直盯住问，如何提起，如何对答，尊大人的颜色如何。伯丹不会撒谎，只得一一实说。可文听到秀才、监生一说，不觉呆了一呆，低头默默寻思，如果问起来，如何对答，须要预先打定主意。到底包揽词讼的先生，主意想得快，一会的工夫，早想定了。并且也料到叫改文章的意思，便不再和少爷客气，拿起笔来，飕飕飕的一阵改好了，加了眉批、总批，双手递与伯丹道：‘放恣放恣！尊大人跟前，务求吹嘘吹嘘！’伯丹连连答应。坐了一会，便去了。

“到了明日是十五，一班佐杂太爷，站过香班，上过道台衙门，又上本府衙门。太爷们见太尊，向来是班见，没有坐位的。这一天，号房拿了一大叠手版上去。一会下来，把手版往桌上一丢，却早抽出一个来道：‘单请莫可文莫太爷。’众佐杂太爷们听了这句话，都把眼睛向莫可文脸上一望，觉得他脸上的气色是异常光彩，运气自然与众不同，无怪他独荷垂青了。莫可文也觉得扬扬得意，对众同寅拱拱手，说声‘失陪’，便跟了手版进去。走到花厅，见了太尊，可文自然常礼请安。太尊居然回安拉炕，可文那里敢坐，只在第二把交椅上坐下。太尊先开口道：‘小儿久被化雨，费心得很。老夫子到这边来，又不提起，一向失敬；还是昨天小儿说起，方才知道。’可文听了这番话，又居然称他老夫子，真是受宠若惊，不知怎样才好，答应也答应不出来，末末了只应得两个‘是’字。太尊又道：‘听小儿说，老夫子在庠？’可文道：‘卑职侥幸补过廪，此次为贫而仕，是不得已之举，所以没有用廪名报捐。到了乡试年分，还打算请假下场。’太尊点头道：‘足见志气远大！’说罢，举茶送客。

“可文辞了出来。只见一班太爷们还在大堂底下，东站两个，西站三个的，在那里谈天。见了可文，便都一哄上前围住，问见了太尊说些甚么，想来一定得意的。可文扬扬得意的说道：‘无意可得。至于太尊传见，不过谈谈家乡旧事，并没有甚么意思。’内中一个便道：‘阁下和太尊想来必有点渊源？’可文道：‘没有，没有，不过同乡罢了。’说着，便除下大帽子，自有他带来那小家人接去，送上小帽换上；他又卸下了外褂，交给小家人。他的公馆近在咫尺，也不换衣服，就这么走回去了。

“从此之后，伯丹是奉了父命的，常常到可文公馆里去。每去，必在上房谈天，那师母也绝不回避，一会送茶，一会送点心，十分殷勤。久而久之，可文不在家，伯丹也这样直出直进的了。可文又打听得本府的一个账房师爷，姓危号叫瑚斋的，是太尊心腹，言听计从的，于是央伯丹介绍了。见过几面之后，又请瑚斋来家里吃饭，也和请伯丹一般，出妻见子的，绝无回避。那位太太近来越发出落得风骚，逢人都有说有笑，因此危瑚斋也常常往来。

“如此又过了一个来月，可文才求瑚斋向太尊说项。太太从旁也插嘴道：‘正是。总要求危老爷想法子，替他弄个差使当当才好。照这样子空下去，是要不得了的！这里镇江的开销，样样比我们杭州贵，要是闹到不得了，我们只好回杭州去的了。’【夹】是何说话？是何神理？说罢，嫣然一笑。危瑚斋受了他夫妻嘱托，便向太尊处代他说项。太尊道：‘这个人啊，我久已在心的了。因为不知他的人品如何，还要打听打听，所以一直没给他的事。只叫小儿仍然请他改改课卷，我节下送他点节敬罢了。’瑚斋道：‘莫某人的人品，倒也没甚么。’太尊道：‘你不知道：我看读书人当中，要就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飞黄腾达上去的，十人之中，还有五六是个好人；若是但进了个学，补了个廪，以后便蹭蹬住的，那里头，简直要找半个好人都没有。他们也有不得不做坏人之势。单靠着坐馆，能混得了几个钱，自然不够他用；不够用起来，自然要设法去弄钱。你想他们有甚弄钱之法？无非是包揽词讼，干预公事，鱼肉乡里，倾轧善类，布散谣言，混淆是非，甚至窝娼庇赌，暗通匪类……那一种奇奇怪怪的事，他们无做不到。我府底下虽然没有甚么重要差使，然而委出去的人，也要拣个好人，免得出了岔子，叫本道说话。莫某人他是个廪生，他捐功名，又不从廪贡上报捐，另外弄个监生，我很怀疑他在家乡干了甚么事，是个被革的廪生，那就好人有限了。’瑚斋道：‘依晚生看去，莫某人还不至于如此；不过头巾【眉】头巾上应加一“绿”字。一笑。气太重，有点迂腐腾腾的罢了。晚生看他世情都还不甚了了，太尊所说种种，他未必去做。’太尊道：‘既然你保举他，我就留心给他个事情罢了。’既而又说道：‘他既是世情都不甚了了的，如何能当得差呢。我看他笔墨还好，我这里的书启张某人，他屡次接到家信，说他令兄病重，一定要辞馆回去省亲。我因为一时找不出人来，没放他走，不如就请了莫某人罢。好在他本是小儿的先生，一则小儿还好早晚请教他，二来也叫他在公事上历练历练。’瑚斋道：‘这是太尊的格外栽培。如此一来，他虽是个坏人，也要感激的学好了。’说罢，辞了出来，挥个条子，叫人送给莫可文，通知他。可文一见了信，直把他喜得赛如登仙一般。”正是：

任尔端严衡品行，奈渠机智善欺蒙。

不知莫可文当了镇江府书启之后，尚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或谓王太尊论读书人一段，毋乃太虐。应之曰：“虐乎哉，犹恕词也。”但观其举种种劣迹，而于莫可文之举动，犹未道着一字，则其他之未曾道着者，不知凡几，从可知矣。且曰：“他们也有不得不做坏人之势。”岂非恕乎？然而士林盖矣！

第九十九回 老叔祖娓娓讲官箴 少大人殷殷求仆从

“莫可文自从做了王太尊书启之后，办事十分巴结；王伯丹的文章，也改得十分周到；对同事各人，也十分和气。并备了一份铺盖，在衙门里设一个床铺，每每公事忙时，就在衙门里下榻。人家都说他过于巴结了，自己公馆近在咫尺，何必如此；王太尊也是说他办事可靠，那里知道他是别有用心的呢。他书启一席，就有了二十两的薪水；王太尊喜他勤慎，又在道台那边，代他求了一个洋务局挂名差使，也有十多两银子一月；连他自己鬼鬼祟祟做手脚弄的，一个月也不在少处。后来太湖捕获盐枭案内，太尊代他开个名字，向太湖水师统领处说个人情，列入保举案内，居然过了县丞班。过得两年，太尊调了苏州首府，他也跟了进省。不幸太尊调任未久，就得病死了。那时候，他手边已经积了几文，想要捐过知县班，到京办引见，算来算去，还缺少一点。

“正在踌躇设法，他那位弟妇过班的太太，不知和那一个情人一同逃走了，把他几年的积蓄，虽未尽行卷逃，却已经十去六七了。他那位夫人，一向本来已是公诸同好，作为谋差门路的，一旦失了，就同失了靠山一般；何况又把他积年心血弄来的，卷了一大半去！只气得他一个半死！自己是个在官人员，家里出了这个丑事，又不便声张，真是哑子吃黄莲，自家心里苦。久而久之，同寅中渐渐有人知道了，指前指后，引为笑话。他在苏州蹲不住了，才求分了上海道差遣，跑到上海来。因为没了美人局，只怕是一直瘪到此刻的。这是莫可文的来历。

“至于那卜子修呢，他的出身更奇了。他是宁波人，姓卜，却不叫子修，叫做卜通。小时候在宁波府城里一家杂货店当学徒。有一天，他在店楼上洗东西，洗完了，拿一盆脏水，从楼窗上泼出去。不料鄞县县大老爷从门前经过，这盆水不偏不倚，恰恰泼在县大老爷的轿子顶上。”

金子安听我说到这里，忙道：“不对，不对，他在楼上看不见底下。容或有之，大凡官府出街，一定是鸣锣开道的，难道他聋了，听不见？”我道：“你且慢着驳，这一天恰好是忌辰，官府例不开道鸣锣呢。县大老爷大怒，喝叫停轿，要捉那泼水的人。众差役如狼似虎般拥到店里，店里众伙计谁敢怠慢，连忙从楼上叫了他下来。那差役便横拖竖曳，把他抓到轿前。县大老爷喝叫打，差役便把他按倒在地，褪下裤子，当街打了五十小板子。”金子安道：“忌辰例不理刑名，怎么他动起刑来？”我道：“这就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当时把他打得血流漂杵！只这一打，把他的官兴打动了。【夹】奇谈。他暗想：做了官便如此威风，可以任意打人。若是我们被人泼点水在头上，顶多不过骂两声，他还可以和我对骂；我如果打他，他也就不客气，和我对打了。此刻我泼的水不过泼在他轿子上，并没有泼湿他的身，他便把我打得这么厉害！一面想，一面喊痛，哼声不绝。一面又想道：几时得我做了官，也拿人家这样打打，才出了今日的气。可怜这几下板子，把他打得溃烂了一个多月，方才得好。东家因为他犯了官刑，便把他辞歇了。

“他本是一个已无父母，不曾娶妻的人，被东家辞了，便无家可归。想起有个远房叔祖，曾经做过一任那里典史的，刻下住在镇海，不免去投奔了他，请教请教，做官是怎样做的；像我们这样人，不知可以去做官不可以。如果可以的，我便上天入地，也去弄个官做做，方才遂心。主意打定，便跑到镇海去。不一日到了，找到他叔祖家去。

“他叔祖名叫卜士仁，曾经做过几年溧阳县典史。后来因为受了人家二百文铜钱，私和了一条命案，偏偏弄得不周到，苦主那边因止泪费上吃了点亏，告发起来，便把他功名干掉了，他才回到镇海，其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儿子卜仲容，在乡间的土财主家里，管理杂务，因此不常在家。孙子卜才，在府城里当裁缝。还有个曾孙，叫做卜兑，只有八岁，代人家放牛去了。卜士仁一个老头子，在家里甚是闷气，虽然媳妇、孙媳妇都在身边，然而和女人们总觉没有甚么谈头。

“忽看见侄孙卜通来了，自是欢喜，问长问短，十分亲热。卜通也一一告诉，只瞒起了被鄞县大老爷打屁股的事。他谈谈便问起做官的事，说道：‘叔公是做了几十年官的了，外头做官的规矩，总是十分熟的了。不知怎样才能有个官做？不瞒叔公说，侄孙此刻也很想做官，所以特地到叔公跟前求教的。’

“卜士仁道：‘你的志气倒也不小，将来一定有出息的。至于官，是拿钱捐来的，钱多官就大点，钱少官就小点；你要做大官小官，只要问你的钱有多少。至于说是做官的规矩，那不过是叩头、请安、站班，却都要历练出来的。任你在家学得怎么纯熟，初出去的时候，总有点蹑手蹑脚的；等历练得多了，自然纯熟了。这是外面的话。至于骨子里头，第一个秘诀是要巴结。只要人家巴结不到的，你巴结得到；人家做不出的，你做得出。我明给你说穿了，你此刻没有娶亲，没有老婆；如果有了老婆，上司叫你老婆进去当差，你送了进去，那是有缺的马上可以过班，候补的马上可以得缺，不消说的了。次一等的，是上司叫你呵□□，你便马上遵命，还要在这□□上头加点恭维话，这也是升官的吉兆。你不要说做这些事难为情，你须知他也有上司，他巴结起上司来，也是和你巴结他一般的，没甚难为情。譬如我是个典史，巴结起知县来是这样；那知县巴结知府，也是这样；知府巴结司道，也是这样；司道巴结督抚，也是这样。总而言之，大家都是一样，没甚难为情。你千万记着不怕难为情五个字的秘诀，做官是一定得法的。如果心中存了难为情三个字，那是非但不能做官，连官场的气味也闻不得一闻的了。【夹】以上一大篇，却是大好官箴也。这是我几十年老阅历得来的，此刻传授给你。但不知你想做个甚么官？’

“卜通道：‘其实侄孙也不知做甚么官好。譬如要做个县大老爷，不知要多少钱捐来？’卜士仁道：‘好，好！好大的志气！那个叫做知县，是我的堂翁了。’又问：‘你读过几年书了？’卜通道：‘读书几年！一天也没有读过！不过在学堂门口听听，听熟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两句罢了。’卜士仁道：‘没有读过书，怎样做得文官。你看我足足读了五年书，破承题也作过十多次，出起身来不过是个捕厅。像你这不读书的，只好充地保罢了。’卜通不觉睖住了，说道：‘不读书，不能做官的么？’卜士仁道：‘如果没读过书都可以做官的，那个还去读书呢？’又沉吟了一会道：‘我看你志气甚高，你文官一途虽然做不得，但是武弁一路还不妨事。我有一张六品蓝翎的功牌，从前我出一块洋钱买来的，本来打算给我孙子去用的，争奈他没志气，学了裁缝。我此刻拿来给了你，你只要还我一块洋钱就是了。’卜通道：‘六品蓝翎的功牌，是个甚么官？’卜士仁道：‘不是官，是个顶戴；你有了他，便可以戴个白石顶子，拖根蓝翎，到营里去当差。’卜通道：‘此刻侄孙有了这个，可是跑到营里，就有人给我差使？’卜士仁道：‘那里有这么容易！就有了这个，也要有人举荐的。’卜通道：‘那么侄孙有了这个，到那里去找人荐事情呢？’卜士仁又沉吟了一会道：‘路呢，是有一条，不过是要我走一趟。’卜通道：‘如果叔公可以荐我差使，我便要了那张甚么功牌。’卜士仁道：‘这么说罢，我们大家赌个运气，我们做伴到定海去走一趟。定海镇的门政大爷，是我拜把子的兄弟，我去托他，把你荐在那里，吃一份口粮。这一趟的船钱，是各人各出。事情不成，我白赔了来回盘缠；如果事成了，你怎样谢我？’卜通道：‘叔公怎说怎好，只请叔公分付就是了。’卜士仁道：‘如果我荐成功了你的差使，我要用你三个月口粮的。但是你每月的口粮都给了我，你自己一个钱都没了，如何过得？我和你想一个两得其便的法子：三个月的口粮，你分六个月给我，这六个月之中，每月大家用半个月的钱，你不至于吃亏，我也得了实惠了。你看如何？’卜通道：‘不知每月的口粮是多少？’卜士仁道：‘多多少少是大家的运气，你此刻何必多问呢？’卜通道：‘那么就依叔公就是了。’卜士仁道：‘那功牌可是一块钱，我是照本卖的，你不能少给一文。’卜通道：‘去吃一份口粮，也要用那功牌么？’卜士仁道：‘暂时用不着，你带在身边，总是有用的。将来高升上去，做百长，做哨官，有了这个，就便宜许多。’卜通道：‘这样罢，侄孙身边实在不多几个钱，来不及买了。此刻一块洋钱兑一千零二十文铜钱，我出了一千二百文。如果事情成功，我便要了，也照着分六个月拔还，每月还二百文罢。可有一层：事情不成功，我是不要他的。’卜士仁见有利可图，便应允了。当日卜士仁叫添了一块臭豆腐，留侄孙吃了晚饭。晚上又教他叩头、请安、站班，各种规矩，卜通果然聪明，一学便会。

“次日一早，公孙两个，附了船到定海去。在路上，卜士仁悄悄对卜通道：‘你要得这功牌的用处，你就不要做我侄孙。’卜通吃惊道：‘这话怎讲？’卜士仁道：‘这张功牌填的名字叫做贾冲，你要了他，就要用他的名字，不能再叫卜通了。’卜通还不懂其中玄妙，卜士仁逐一解说给他听了，他方才明白。说道：‘那么我一辈子要姓贾，不能姓卜的了？’卜士仁道：‘只要你果然官做大了，可以呈请归宗的。’卜通又不懂那归宗是甚么东西，卜士仁又再三和他解说，他才明白。卜士仁道：‘有此一层道理，所以你不能做我的侄孙了。回来到了那边，你叫我一声外公，我认你做外孙罢。’两个商量停当，又把功牌交给卜通收好。到了定海，卜士仁带着卜通，问到了镇台衙门。挨了门房前面，探头探脑的张望。便有人问找那个的。卜士仁忙道：‘在下要拜望张大爷，不知可在家里？’那人道：‘那么你请里面坐坐，他就下来的。’卜士仁便带了卜通到里面坐下。

“歇了一会，张大爷下来了，见了卜士仁，便笑吟吟的问道：‘老大哥，是甚么风吹你到这里的？许久不见了。’卜士仁也谦让了两句，便道：‘我有个外孙，名叫贾冲，特为带他来叩见你。’说罢，便叫假贾冲过来叩见。贾冲是前一夜已经演习过的，就走过来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张大爷道：‘好漂亮的孩子！’卜士仁道：‘过奖了。’又交代贾冲道：‘张大爷是我的把兄，论规矩，你是称呼太老伯的；然而太琐了，我们索性亲热点，你就叫一声叔公罢。’张大爷道：‘不敢当，不敢当！’一面问：‘几岁了？一向办甚么事？’卜士仁道：‘一向在乡下，不曾办过甚么。我在江苏的时候，曾经代他弄了个六品功牌，打算拜托老弟，代他谋个差使当当，等他小孙子历练历练。’张大爷道：‘老大哥，你也是官场中过来人，文武两途总是一样的，此刻的世界，唉！还成个说话吗？游击、都司，空着的一大堆；守备、千总，求当个什长，都比登天还难；靠着一个功牌，想当差使，不是做兄弟的说句荒唐话，免了罢。’卜士仁忙道：‘不是这么说。但求鼎力位置一件事，或者派一份口粮，至于事情，是无论甚么都不拘的。’张大爷道：‘那么或者还有个商量。’卜士仁连连作揖道谢。贾冲此时真是福至心灵，看见卜士仁作揖，他也走前一步，请了个安，口称：‘谢叔公大人栽培。’

“张大爷想了一会道：‘事情呢，是现成有一个在这里，但是我的意思，是要留着给一个人的。’卜士仁连忙道：‘求老弟台栽培了罢。左右老弟台这边衙门大，机会多，再拣好的栽培那一位罢。’说时，贾冲又是一个安。张大爷道：‘但不知你们可嫌委屈？’卜士仁道：‘岂有此理！你老弟台肯栽培，那是求之不得的，那里有甚委屈的话！’张大爷道：‘可巧昨天晚上，上头撵走了一个小跟班。方才我上去，正是上头和我要人。这个差使，只要当得好，出息也不算坏。现在的世界，随便甚么事，都是事在人为的了。但不知老大哥意下如何。’卜士仁道：‘我当是一件甚么事，老弟台要说委屈。这是面子上的差使，便连我愚兄也求之不得，何况他小孩子，就怕他初出茅庐，不懂规矩，当不来是真的。’张大爷道：‘这个差使没有甚么难当，不过就是跟在身边，伺候茶烟，及一切零碎的事。不过就是一样，一天到晚是走不开的，除了上头到了姨太太房里去睡了，方才走得开一步。’卜士仁道：‘这是当差的一定的道理，何须说得。但怕他有多少规矩礼法，都不懂得，还求老弟台教训教训。’张大爷道：‘这个他很够的了，但是穿的衣服不对。’低头想了一想道：‘我暂时借一身给他穿罢。’贾冲又忙忙过来请安谢了。

“张大爷就叫三小子去取了一身衣服，一双挖花双梁鞋子来，叫他穿上。那身衣服，是一件嫩蓝竹布长衫，二蓝宁绸一字肩的背心。贾冲换上了，又换鞋子。张大爷道：‘衣服长短倒对了，鞋子的大小对不对？’贾冲道：‘小一点，不要紧的，还穿得上。’穿上了，又向张大爷打了个扦谢过，张大爷笑道：‘这身衣服还是我五小儿的，你就穿两天罢。’贾冲又道了谢。卜士仁道：‘穿得小心点，不要弄脏了；弄脏了，那时候赔还新的，你叔公还不愿意呢。’张大爷又道：‘你的帽子也不对，不要戴罢，左右天气不十分冷。还要重打个辫子。’三小子在旁边听了，连忙叫了剃头的来，和他打了一根油松辫子。张大爷端详一会道：‘很过得去了。’

“这时候，已是吃中饭的时候了，便留他祖孙两个便饭。吃饭中间，张大爷又教了贾冲多少说话；又叫他买点好牙粉，把牙齿刷白了；又交代葱蒜是千万吃不得的。【夹】独惜板花掩饰不过。一笑。卜士仁在旁又插嘴道：‘叔公教你的，都是金石良言，务必一一记了，不可有负栽培。’

“一时饭罢，略为散坐一会，张大爷便领了贾冲上去。贾冲因为鞋子小，走起路来，一扭一捏的，甚为好看。果然总镇李大人一见便合，叫权且留下，试用三天再说。三天过后，李大人便把他用定了，批了一份口粮给他。他从此之后，便一心一意的伺候李大人，又十分会巴结，大凡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无有做不到的。李大人站起来，把长衣一撩，他已是双手捧了便壶，屈了一膝，把便壶送到李大人胯下。李大人偶然出恭，他便拿了水烟袋，半跪着在跟前装烟；李大人一面才起来，他早已把马子捧到外间去了；连忙回转来，接了手纸，才带马子盖出去；跟着就是捧了热水进来，请李大人洗手。凡此种种，虽然是他叔祖教导有方，也是他福至心灵，官星透露，才得一变而为闻一知十的聪明人。所以不到两个月工夫，他竟做了李大人跟前第一个得意的人，无论坐着睡着，寸步离他不得。又多赏了他一份什长口粮，他越是感激厚恩的了不得。却有一层，他面子上虽在这里当差，心里却是做官之念不肯稍歇，没事的时候和同事的谈天，不出几句话，不是打听捐官的价钱，便是请教做官的规矩。同事的既妒他的专宠，又嫌他的呆气，便相约叫他‘贾老爷’。他道：‘你们莫笑我，我贾冲未必没有做老爷的时候。’同事的都不理他。

“光阴似箭，不觉在李大人那里伺候了三四个年头，他手下也积了有几个钱了。李大人有个儿子，捐了个同知，从京里引见了回来，向李大人要了若干钱，要到河南到省去。这位少大人是有点放荡不羁的，暗想此次去河南，行李带的多，自己所带两个底下人恐怕靠不住，看见贾冲伺候老人家，一向小心翼翼，若得他在路上招呼，自己可少烦了多少心，不如向老人家处要了他去，岂不是好。主意定了，便向李大人说知此意。李大人起初不允，禁不得少大人再四相求，无奈只得允了。叫了贾冲来说知，并且交代送到河南，马上就赶回来，路上不可耽搁。贾冲得了这个差使，不觉大喜。”正是：

腾身逃出奴才籍，奋力投归仕宦林。

不知贾冲此次跟了小主人出去，有何可喜之处，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回 巧机缘一旦得功名 乱巴结几番成笑话

“贾冲得了送少大人的差使，不觉心中大喜。也亏他真有机智，一面对着李大人故意做出多少恋恋不舍的样子；一面对于少大人，竭力巴结。少大人是家眷尚在湖南原籍，此次是单身到河南禀到。因为一向以为贾冲靠得住，便把一切重要行李，都交代他收拾。他却处处留心，甚么东西装在那一号箱子里，都开了一张横单；他虽不会写字，却叫一个能写的人在旁边，他口中报着，叫那个人写。忙忙的收拾了五天，方才收拾停当。

“这一天长行，少大人到李大人处叩辞。贾冲等少大人行过了礼，也上去叩头辞行。李大人对少大人道：‘你此次带贾冲出去，只把他当一员差官相待，不可当他下人。等他这回回来，我也要派他一个差使的了。’贾冲听了，连忙叩谢。少大人道：‘孩儿的意思就是如此，不消爹爹分付。’说罢，便辞别长行。自有一众家人亲兵等，押运行李。贾冲紧随在少大人左右，招呼一切。上了轮船，到了上海，便到一家甚么吉升栈住下。

“那少大人到了上海，自有他一班朋友请吃花酒，吃大菜，看戏，自不必提。那两个带来的家人，也有他的朋友招呼应酬，不时也抽个空，跑到外头顽去。只有贾冲独自一个，守在栈里，看守房间。你道他果然赤心忠良，代主人看行李么？原来他久已存了一个不良之心，在宁波时，故意把某号箱子装的甚么东西，某号箱子装的甚么衣服，都开出账来，交给主人。主人是个阔佬，拿过来不过略为过目，便把那篇账夹在靴掖子里去了，那里还一一查点。他却在收拾行李时，每个衣箱里，都腾出两件不写在账上；这不写在账上的，又都做了暗号，又私下配好了钥匙。到了此时，他便乘隙一件件的偷出来，放在自己箱子里。他为人又乖巧不过，此时是四月天气，那单的、夹的、纱的，他却丝毫不动，只拣棉的、皮的动手。那棉皮东西，是此时断断查不着的；等到查着时，已经隔了半年多，何况自己又有一篇账交出去的，箱子里东西，只要和账上对了，就随便怎样，也疑心不到他了。你道他的心思细不细？深不深？险不险？他在栈里做这个手脚，也不是一天做得完的。

“恰好这天做完了，收拾停当，一个家人名叫李福的，在外回来了，坐下来就叹气。贾冲笑问道：‘那里受了气来了，却跑回来长吁短叹？’李福道：‘没有受气，却遇了一件极不得意的事。’贾冲道：‘在这里不过是个过客罢了，有甚得意不得意的事？’李福道：‘说来我也是事不干己的。我从前伺候过一位卜老爷，叫做卜同群，是福建候补知县，安徽人氏。’贾冲听得一个‘卜’字，便伸长了耳朵去听。李福又道：‘一位少爷，名叫卜子修，随在公馆里。恰好那两年台湾改建行省，刘省三大人放了台湾抚台。少爷本只有一个监生，想弄个官出来当差，便到台湾投效，得了两个奖札。后来卜老爷死了，少爷扶柩回籍安葬。起复后，便再到福建，希图当个差使。谁知局面大变了，在那里一住十年，穷到吃尽当光。此刻老太太病重了，打电报叫他回去送终，他到得上海来，就盘缠断绝了。此刻拿了一张监照，两个奖札，在这里兜卖。’贾冲道：‘是奖的甚么功名？要卖多少钱呢？’李福道：‘头一个奖，是不论双单月，选用从九；第二个是免选本班，以县丞归部尽先选用。都是台湾改省，开垦案内保的，只要卖二百块钱。听说此刻单是一个三班县丞，捐起来，最便宜也要三百多两呢，还是会想法子的人去办，不然还办不来；此刻只要卖二百块，东西是便宜的。’贾冲道：‘只要是真的，我倒有个朋友要买。’李福道：‘东西自然是真的，这是我们看他弄来的东西，怎么会假。但不知这朋友可在上海？’贾冲道：‘是在上海的。你去把东西拿来？等我拿把前路看看，我们也算代人家做了一件方便事情。’李福道：‘如果真有人要，我便马上去拿来。’贾冲道：‘自然是有人要，我骗你做甚么？’李福道：‘那么我去拿来。’说罢，匆匆去了。

“原来贾冲在定海镇衙门混了几年，他是一心要想做官的，遇了人便打听，又随时在公事上留心。他虽然不认得字，但是何处该用朱笔，何处该用墨笔，咨、移、呈、札，各种款式，他都能一望而知的了。并且一切官场的毛病，什么冒名顶替，假札假凭等事，是尤为查察得烂熟胸中。此刻恰好碰了一个姓卜的奖札，如何不心动？因叫李福去取来看。不一会，李福取了来。他接过仔细察看了一遍，虽然不识字，然而公事的款式，处处不错。便说道：‘待我拿去给朋友看看。但不知二百块的价钱，可能让点？’李福道：‘果然有人要了再说罢。’贾冲便拿了这东西，到外面去混跑了一回。心中暗暗打算：这东西倒像真的，可惜没有一个内行人好去请教。但是据李福说，看着他弄来的，料来假不到那里。一个人荡来荡去，没个着落，只得到占卦摊上去占个卦，以定吉凶。那占卦的演成卦象，问占什么事。贾冲道：‘求名。’占卦的道：‘求名卦，财旺生官，近日已经有了机缘，可惜还有一点点小阻碍。过了某日，日干冲动官爻，当有好消息。’【夹】江湖模棱话，千篇一律。贾冲道：‘我只问这个功名是真的是假的？’占卦的道：‘官爻持世，真而又真，可惜未曾发动。过了某日，子水子孙，冲动己火官鬼；况且财爻得助，又去生官；那就恭喜，从此一帆顺风了。’贾冲听了，付过卦资，心中倒有几分信他，因他说的甚么财旺生官，自己本要拿钱去买这东西，这句已经应了；又说甚么目下有点阻碍，这明明是我信不过他的真假，做了阻碍了。又回头一想，在衙门里曾听见人说，拿了假官照出来当差，只要不求保举，是一辈子也闹不穿的，但不知奖札会闹穿不会。忽又决意道：‘管他真的假的，我只要透便宜的还他价；他若是肯的，就是在外头当不得差，拿回乡下去吓唬乡下人，也是好的。’定了主意，便回到栈去。只见仍是李福一个人在那里，便把东西交还他道：‘前路怕东西靠不住，不肯还价。’李福着急道：‘这明明是我的旧日小主人在台湾当差得来的，那时候还有上谕登过《申报》，我们还戴上大帽子和老主人叩喜的，怎么说靠不住！’贾冲道：‘就是真的，前路也出不起这个价；他说若是十来块洋钱，不妨谈谈。’李福道：‘那是上天要价，下地还钱，我不怪他。若说是个假的，他买了这东西，我肯跟他到部里投供去；如果部里说是假的，那就请部里办我！’贾冲听了这话，心中又一动，暗想看他这着急样子，确是像真的。因说道：‘你且去问问他价钱如何再说。’李福叹道：‘人到了背时的时候，还有甚说得！’说罢，自去了。过了一会，又回来说道：‘前路因为老太太有病急于回去，说至少要一百块，少了他就不卖了。’贾冲又还他二十块，叫他去问，李福不肯；贾冲又还到三十，李福方才肯去。如此往返磋商，到底五十块洋钱成的交。

“少大人应酬过几天，便要到外面买东西，甚么孝敬上司的，送同寅的，自己公馆用的，无非是洋货。他们阔少到省，局面自然又是一样。凡买这些东西，总是带了贾冲去，或者由贾冲到店里，叫人送来看。买完了洋货，又买绸缎。这两宗大买卖，又调剂贾冲赚了不少。贾冲心中一想：我买了那奖札，是要谋出身的，此刻除了李福，没有人知道；万一我将来出身，这名字传到河南去，叫他说穿了，总有许多不便，不如设法先除了他。恰好这几天李福在外面打野鸡，身上弄了些毒疮，行走不便。那野鸡妓女，又到栈里来看他。贾冲便乘势对少大人说：‘李福这个人，很有点不正经，恐怕靠不住。就在栈里这几天，他已经闹的一身毒；还弄些甚么婆娘，三天五天到栈里来。照这个样子，带他到河南去，恐怕于少大人官声有碍。此刻不过出门在客中，他尚且如此；跟少大人到了河南，少大人得了好差使，他还了得么！在外面欢喜顽笑的人，又没本事赚钱，少不免偷拐抢骗，乱背亏空，闹出事情来，却是某公馆的家人，虽然与主人不相干，却何苦被外头多这么一句话呢？何况这种人，保不住他不借着主人势子，在外头招摇撞骗。请少大人的示，怎样儆戒儆戒他才好，不然，带到河南去，倒是一个累。’他天天拿这些话对少大人说，少大人看看李福，果然满面病容，走起路来，是有点不便当的样子，便算给工钱，把他开发了，另外托朋友荐过一个人来。

“又过了几天，少大人顽够了，要动身了，贾冲忽然病起来，一天到晚，哼声不绝，一连三天，不茶不饭；请医生来给他看过，吃了药下去，依然如此。少大人急了，亲到他榻前，问他怎样了，可能走得动。他爬在枕上叩头道：‘是小的没福气跟随少大人，所以无端生起病来。望少大人上紧动身，不要误了正事。小的在这里将养好了，就兼程赶上去伺候。’少大人道：‘我想等你病好了，一起动身呢。’贾冲道：‘少大人的前程要紧，不要为了小的耽误了。小的的病，自己知道早晚是不会好的。’少大人无奈，只得带了两个家人，动身到镇江，取道清江浦，往河南去了。

“这边少大人动了身，那边贾冲马上就好了。另外搬过一家客栈住下，不叫贾冲，就依着奖札的名字叫了卜子修，结交起朋友来。托了一家捐局，代他办事，就把这奖札寄到京里，托人代他在部里改了籍贯，【夹】或问何以不改三代？曰：他的三代本无非阿猫阿狗，无可稽考的，不如不改也。办了验看，指省江苏。部凭到日，他便往苏州禀到，分在上海道差遣。他那上衙门是天天不脱空的，又禀承了他叔祖老大人的教训，见了上司，那一种巴结的劲儿，简直形容他不出来。所以他分道不久，就得了个高昌庙巡防局的差使。高昌庙本是一个乡僻地方，从前没有甚么巡防局的。因为同治初年，湘乡曾中堂、合肥李中堂，奏准朝廷，在那边设了个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那局子一年年的扩充起来，那委员、司事便一年多似一年，至于工匠、小工之类，更不消说了，所以把局前一片荒野之地，慢慢的成了一个聚落，有了两条大路，居然是个镇市了，所以就设了一个巡防局。卜子修是初出茅庐的人，得了那个差使，犹如抓了印把子一般，倒也凡事必躬必亲。他自己坐在轿子里，看见路上的东洋车子拦路停着，他便喝叫停下轿子，自己拿了扶手板跑出来，对那些车夫乱打，吓得那些车夫四散奔逃，他嘴里还是混账王八蛋、娘摩洗乱炮【夹】娘摩洗乱炮，宁波人骂人之词也，故作别字，可发一笑。的乱骂。制造局里的总办、提调都是些道府班，他又多一班上司伺候了。新年里头，他忽然到总办那里禀见。总办不知他有甚公事，便叫请他进来。见过之后，就有他的家人，拿了许多鱼灯、荷花灯、兔子灯之类上来，还有一个手版，他便站起来，垂手禀道：‘这是卑职孝敬小少爷顽的，求大人赏收。’总办见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恼，说道：‘小孩子顽的东西，何必老兄费心！’卜子修道：‘这是卑职的一点穷孝心，求大人赏收了。’又对总办的家人道：‘费心代我拿了上去，这手版说我替小少爷请安。’总办倒也拿他无可如何。从此外面便传为笑柄。

“那年恰好碰了中东之役，制造局是个军火重地，格外戒严。每天晚上，各厂的委员、司事都轮班查夜，就是总办、提调也每夜轮流着到处稽查；到半夜时，都在公务厅会齐一次，叫做‘会哨’。这卜子修虽是局外的人，到了会哨时候，他一定穿了行装，带了两名巡勇去献殷勤。常时还带着些点心，去孝敬总办，请各委员、司事。有一天晚上，他叫人抬了一口行灶，放在公务厅天井里，做起汤圆来。总办来了，看见了，问是做甚么的。家人回说是巡防局卜老爷做汤圆的。总办道：‘算了！东洋人这场仗打下来，如果中国打了胜仗，讲起和来，开兵费赔款的账，还要把卜老爷的点心账开上一笔呢。’不提防卜子修已在旁边站着班，听了这句话，走前一步，请了个安道：‘谢大人栽培。’【夹】令人笑不可抑。总办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又不好拿他怎样；只有对着别人，微微的冷笑一声。

“此时会哨的人都已齐集，大家不过谈些日来军事新闻，只有卜子修赶出赶进，催做汤圆。众人见他那副神气，都在肚子里暗笑，卜子修只不觉着。催得汤圆熟时，一碗一碗的盛在那里，未曾拿上去，子修自己亲来一看，见是每碗四个，便拿起汤匙来，在别个碗上取了两个，凑在一个碗里，过细数一数，是六个无疑了，便亲自双手捧了，送至总办跟前，双手一献至额道：‘这是卑职孝敬大人的禄位高升！’总办倒也拿他无可如何，笑说道：‘老兄太忙了！破了钞不算数，还要那么忙，这是叫我们下回不敢再查夜了。’总办说话时，他还垂着手，挺着腰，洗耳恭听。等总办说完了，他便接连答应‘是，是，是’。旁边的人都几乎笑起来，他总是不觉着。又去取一碗，添足了九个，亲自捧了，又拿了一个手板，走到总办的家人跟前道：‘费心费心，代我拿上去，孝敬老太太，说是卑职卜子修孝敬老太太的，久长富贵。这个手板，费心代回一回，是卑职卜子修恭请老太太晚安。’总办道：‘算了罢，不要琐了，老太太早已睡了。’卜子修道：‘这是卑职的一点孝心，老太太虽然睡了，也一定欢喜的。’总办无可如何，只得由他去闹。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了多少。

“最可笑的，是有一回一个甚么大员路过上海，本地地方官自然照例办差。等到那位大员驾到之日，自然阖城印委各员，都到码头恭迓。那卜子修打听得大员坐的是招商局船，泊在金利源码头，便坐了轿子去迎迓。偏偏那轿子走得慢，看见那制造局总办、提调，以及各厂的红委员，凡够得上去接的，一个个都坐了马车，超越在轿子前头，如飞的去了。那总办、提调，都是一个人一辆马车；其余各委员，也有两个人一辆的，也有三个人一辆的，最寒尘的是四个人一辆。卜子修心中无限懊悔，悔不和别人打了伙，雇个马车，那就快得多了。一面想，一面骂轿班走得慢：‘你们吃老爷的饭，都吃到那里去了！腿也跑不动了！’一面骂，一面在轿子里跺脚，跺得轿班的肩膀生疼，越发走不动了。他更是恨的了不得，骂道：‘等一会回到局子里，叫你们对付我的板子！’嘴里骂着，心中生怕到得迟了，那边已经上了岸，那就没意思了。又想道：‘怎样能再遇见一个熟人，是坐马车的，那就好了，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喊住了他，附坐了上去了。’

“思想之间，轿子将近西门，忽然看见一辆轿子马车，从轿后超越到轿前去。卜子修定睛从那轿车后面的玻璃看进去，内中只坐了一人，便大呼小叫起来道：‘马车停一停！马车停一停！’前头那马车夫听见了，回头一看，是卜老爷坐在轿子里，招手叫停车。也不知他有甚么要紧公事，姑且把马缰勒住，看他作何举动。卜子修见马车停住了，便喝叫停轿，自己走了下来，交代轿班，赶紧到码头去伺候，‘到迟了，误了我的差使，小心你们的狗腿！’说罢，三步两步，跑到那马车跟前，伸手把机关一拧，用力一拉，开了门，一脚跨了上去。抬头一看，只把他急个半死！你道车子上是谁？正是卜子修的顶头上司，钦命二品衔、江南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卜子修这一吓，竟是魂不附体！那马夫看见他一脚上了车，便放开缰绳，那马如飞而去了。只有卜子修此时，脸红过耳，连颈脖子都红了。还有一半身子在车子外面，跨又跨不进去，退又退不出来，弯着身子，站又站不直，急的又开口不得。道台见了这个情形，又可笑，又可恼，便冷笑道：‘你坐下罢。’卜子修如奉恩诏一般，才敢把第二条腿拿了进来，顺手关上车门。谁知身上佩带的槟榔荷包上一颗料珠儿，夹在门缝里，那门便关不上，只好把一只手拉着门。这一边呢，又不敢和道台平坐；若要斜签着身子呢，一条腿又要压到道台膝盖上，闹得他左不是右不是。他平日见了上司是最会说话的，这回却急得无话可说。”正是：

大人莫漫嫌唐突，卑职专诚附骥来。

未知卜子修到底怎样下场，且待下回再记。

曾闻诸人言，合肥李文忠恒詈人曰：“天下最易的是做官，连官都不会做，真是无用的东西了。”昔者闻而疑之，何文忠之轻视做官，一至于此！今观此回，以一蠡如鹿豕之人，仅在官署当仆役数年，即能袍笏登场，俨然人上，始信文忠之言为不谬也。以不通一进而为不知羞，即可做官，是殆作者之徵言欤！

昔年晤余晋珊中丞，言任沪道时某甲附车事，犹吃吃笑不休，曰：“此伧亦可怜也。”忽借以缀于此，殊足以博一噱。

第一百一回 王医生淋漓谈父子 梁顶粪恩爱割夫妻

“幸喜马车走得快，不多几时，便到了金利源码头了。卜子修连忙先下了车，垂手站着，等道台下车时，他还回道：‘是大人叫卑职坐的。’道台看了他一眼，只得罢了。后来他在巡防局里没有事办，便常常与些东洋车夫为难，又每每误把制造局委员、司事的包车夫拿了去，因此大家都厌恶了他，有起事情来，偏偏和他作对。他自己也觉得乏味了，便托人和道台说，把他调到城里东局去，一直当差到此刻，也算当得长远的了。这个便是卜子修的来历。”

（且慢！从九十七回的下半回起叙这件事，是我说给金子安他们听的，直到此处一百一回的上半回，方才煞尾。且莫问有几句说话，就是数数字数，也一万五六千了。一个人那里有那么长的气？又那个有那么长的工夫去听呢？不知非也，我这两段故事，是分了三四天和子安们说的，不过当中说说停住了，那些节目，我懒得叙上，好等这件事成个片段罢了。这三四天工夫，早又有了别的事了。）

原来这两天苟才又病了，去请端甫，端甫推辞不去。苟才便写个条子给继之，请继之问他是何缘故。继之便去找着端甫，问道：“听说苟观察来请端翁，端翁已经推掉了？”端甫道：“不错，推掉了。”继之道：“端翁，你这个就太古板了。他这个又不是不起之症，你又何必因一时的疑心，就辞了人家呢？”端甫道：“不起之症，我还可以直说。他公馆里住着一个要他命的人，叫我这做医生的，如何好过问？我在上海差不多二十年了，虽然没甚大名气，却也没有庸医杀人的名声，我何苦叫他栽我一下！虽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但是现在的世人，总是人云亦云的居多，况且他家里人既然有心弄死他，等如愿以偿之后，贼人心虚，怕人议论，岂有不尽力推在医生身上之理？此刻只要苟观察离了他公馆，或者住在宝号，或者径到我这里住下，二十天、半个月光景，我可以包治好了。要是他在公馆里请我，我一定不去的。”

继之听了，倒也没得好说，只得辞了出来，便去找苟才。其实苟才没甚大病，不过仍是怔忡气喘罢了。继之见面之下，只得说：“端甫这个人，是有点脾气的，偶然遇了有甚不如意的事，莫说请出门，就是到他那里门诊，他也不肯诊的，说是‘心绪不宁，恐怕诊乱了脉，误了人家的事’。”【夹】真是善于辞令，不可不学。苟才道：“这个倒好，这种医生才难得呢。等他心绪好了再请他。”

说话时，苟才儿子龙光走进来，和继之请过安，便对苟才道：“前天那个人又来了，在那屋里等着，家人们都不敢来回。”苟才道：“你在这里陪着吴老伯。”又对继之道：“继翁请宽坐，我去去就来。”说罢，自出去了。继之不免和龙光问长问短，又问公馆里有几位老夫子及令亲。龙光道：“从前人多，现在只有账房先生丁老伯、书启老夫子王老伯；至于舍亲等人，早年就都各回旗去了。此刻没有甚么。”继之忽然心中一动道：我何妨设一个法，试探试探他看呢？因问道：“尊大人的病，除了咳喘怔忡，还有甚么病？近来请那一位先生？”龙光道：“一向是请的老伯所荐的王端甫先生。这两天请他，不知怎的，王先生不肯来了。昨天今天都是请的朱博如先生。”继之道：“是那一位荐的？”龙光道：“没有人荐的，不过在报上看见告白，请来的罢了。老伯有甚朋友高明的，务求再荐一两个人，好去请教请教，也等家父早日安痊。”继之又想了一想道：“尊大人这个病是不要紧的，不过千万不要吃错了东西。据我听见的，这个咳喘怔忡之症，最忌的是鲍鱼。”龙光道：“甚么鲍鱼？”继之道：“就是海味铺里卖的鲍鱼，还有洋货铺子里卖那个东洋货，是装了罐子的。这东西吃了，要病势日深的。”刚说完了话，苟才已来了。龙光站起来，俄延了一会，就去了。

继之和苟才略谈了一会，也就辞回号里，对我们众人谈起朱博如来。管德泉道：“朱博如，这个名字熟得很，是在那里见过的。”金子安道：“就是甚么兼精辰州符，失物圆光的那个，天天在报上上告白的，还有谁！”德泉道：“哦！不错了。然而苟观察何以请起这种医生来？”继之道：“他化了钱，自然是爱请谁请谁，谁还管得了他。我不过是疑心端甫那句说话。他家里说共一个儿子，一个账房，一个书启，是那个要弄死他？这件事要做，只有儿子做。说起愤世嫉俗的话来，自然处处都有枭獍；但是平心而论，又何必人人都是枭獍呢？何况龙光那孩子，心里我不得而知；看他外貌，不像那样人。我今天已下了一个探听的种子，再过几天，就可以探听出来了。”我道：“怎么探听有种子的？”继之道：“你且不要问，你记着，下一个礼拜，提我请客。”我答应了。

光阴似箭，转瞬又过了一礼拜了。继之便叫我写请客帖子，请的苟才是正客，其次便是王端甫，余下就是自己几个人。并且就请在自己号里，并不上馆子。下午，端甫先来，问起：“请客是甚意思，可是又要我和苟观察诊脉？”继之道：“并不，我并且代你辩得甚好的。你如果不愿意，只说自己这两天心绪不宁。向来心绪不宁，不肯替人诊脉的就是了。”不多一会，苟才也来了。大家列坐谈天。苟才又央及端甫诊脉。端甫道：“诊脉是可以，方子可不敢开，因为近来心绪不宁，恐怕开出来方子不对。”苟才道：“不开方不要紧，只要赐教脉象如何？”端甫道：“这个可以。”苟才便坐了过来，端甫伸出三指，在苟才两手上诊了一会道：“脉象都和前头差不多，不过两尺沉迟一点，这是年老人多半如此，不要紧的。”苟才道：“不知应该吃点甚么药？”端甫道：“这个，实在因为心绪不安，不敢乱说。”苟才也就罢了。

一会儿，席面摆好了，继之起身把盏让坐。酒过三巡，上过鱼翅之后，便上一碗清炖鲍鱼。继之道：“这是我这个厨子拿手的一样精品。”说罢，亲自一一敬上两片。苟才道：“可惜这东西，我这两天吃的腻了。”继之听了，颜色一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苟才不曾觉着；我虽觉着了，因为继之此时，尚没有把对龙光说的话告诉我，所以也莫名其妙。因问苟才道：“想来是顿顿吃这个？”苟才道：“正是。因为那医生说是要多吃鲍鱼才易得好，所以他们就顿顿给我这个吃。”端甫道：“据《食物本草》，这东西是滋阴的，与怔忡不寐甚么相干！这又奇了！”

继之问苟才道：“公子今年贵庚多少了？”苟才道：“二十二岁了。”继之道：“年纪也不小了，何不早点代他弄个功名，叫他到外头历练历练呢？”苟才道：“我也有这个意思，并且他已经有个同知在身上。等过了年，打算叫他进京办个引见，好出去当差。”继之道：“这又不是拣日子的事情，何必一定要明年呢？”苟才笑道：“年里头也没有甚么日子了。”端甫是个极聪明、极机警的人，听了继之的话，早已有点会意，便笑着接口道：“我们年纪大的人，最要有自知之明。大凡他们年轻的少爷奶奶，看见我们老人家，是第一件讨厌之物。你看他脸上十分恭顺，处处还你规矩；他那心里头，不知要骂多少老不死、老杀才呢！”说得合席人都笑了。端甫又道：“我这个是在家庭当中阅历有得之言，并不是说笑话。所以我五个小儿，没有一个在身边，他们经商的经商，处馆的处馆，虽是娶了儿媳，我却叫他们连媳妇儿带了去。我一个人在上海，逍遥自在，何等快活！他们或者一年来看我一两趟，见了面，那种亲热要好孝顺的劲儿，说也说不出来，平心而论，那倒是他们的真天性了。何以见得呢？大约父子之间，自然有一分父子的天性。你把他隔开了，他便有点挂念，越隔得远，越隔得久，越是挂念的厉害，一旦忽然相见，那天性不知不觉的自然流露出来。若是终年在一起的，我今天恼他做错了一件甚么事，他明天又怪我骂了他那一项，久而久之，反为把那天性汩没了。至于他们做弟兄的，尤其要把他远远的隔开，他那友于之情才笃。若是住在一起，总不免那争执口角的事情，一有了这个事情，总要闹到兄弟不和完结。这还是父母穷的话。若是父母有钱的，更是免不了争家财，争田舍等事。若是个独子呢，【夹】点睛语，何苟才犹未悟也。他又恼着老子在前，不能由得他挥霍，他还要恨他老子不早死呢！”说着，又专对苟才说道：“这是兄弟泛论的话，观察不要多心。”【夹】再逼近一句，惜乎其不悟也。苟才道：“议论得高明得很，我又多心甚么。兄弟一定遵两位的教，过了年，就叫小儿办引见去。”继之道：“端翁这一番高论，为中人以下说法，是好极了！”端甫道：“若说为中人以下说法，那就现在天下算得没有中人以上的人。别的事情我没有阅历，这家庭的阅历是见得不少了。大约古圣贤所说的话，是不错的。孟夫子说是：‘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贼恩之大者。’此刻的人却昧了这个道理，专门责善于其子。这一着呢，还不必怪他，他期望心切，自然不免出于责善一类。最奇的，他一面责善，一面不知教育。你想，父子之间，还有相得的么。还有一种人，自己做下了多少男盗女娼的事，却责成儿子做仁义道德，那才难过呢！”谈谈说说，不觉各人都有了点酒意，于是吃过稀饭散坐。苟才因是有病的人，先辞去了。

继之才和端甫说起，前两天见了龙光，故意说不可吃鲍鱼的话，今日苟才便说吃得腻了，看来这件事竟是他儿子所为。端甫拍手道：“是不是呢，我断没有冤枉别人的道理！但是已经访得如此确实，方才为甚不和他直说，还是那么吞吞吐吐的？你看苟才，他应酬上很像精明，但是于这些上头，我看也平常得很，不见得他会得过意来。”继之道：“直说了，恐怕有伤他父子之情呢。”端甫跳起来道：“罢了，罢了！不直说出来，恐怕父子之情伤得更甚呢！”继之猛然省悟道：“不错，不错。我明天就去找他，【夹】来不及了。把他请出来，明告诉他这个底细罢。”端甫道：“这才是个道理。”又谈了一会，端甫也辞去了。一宿无话。

次日，继之便专诚去找苟才。谁知他的家人回道：“老爷昨天赴宴回来，身子不大爽快，此刻还没起来。”继之只得罢了。过一天再去，又说是这两天厌烦得很，不会客，继之也只得罢休。谁知自此以后，一连几次，都是如此。继之十分疑心，便说：“你们老爷不会客，少爷是可以会客的，你和我通报通报。”那家人进去了一会，出来说请。继之进去，见了龙光，先问起：“尊大人的病，为甚连客都不会了？不知近日病情如何？”龙光道：“其实没甚么；不过医生说务要静养，不可多谈天，以致费气劳神，所以小侄便劝家父不必会客。五庶母留在房里，早晚服侍。方才睡着了，失迎老伯大驾！”继之听说，也不能怎样，便辞了回来。过一天，又写个条子去约苟才出来谈谈，讵接了回条，又是推辞。继之虽是疑心，却也无可如何。

光阴如驶，早又过了新年。到了正月底边，忽然接了一张报丧条子，是苟才死了。大家都不觉吃了一惊。继之和他略有点交情，不免前去送殡，顺便要访问他那致死之由，谁知一点也访不出来。倒是龙光哭丧着脸，向继之叩头，说上海并无亲戚朋友，此刻出了大事，务求老伯帮忙。继之只得应允。

到了春分左右，北河开了冻，这边号里接到京里的信，叫这边派人去结算去年账目。我便附了轮船，取道天津。此时张家湾、河西务两处所设的分号，都已收了，归并到天津分号里。天津管事的是吴益臣，就是吴亮臣的兄弟。我在天津盘桓了两日，打听得文杏农已不在天津了，就雇车到京里去。此时京里分号，已将李在兹辞了，由吴亮臣一个人管事。我算了两天账目，没甚大进出，不过核对了几条出来，叫亮臣再算。

我没了事，就不免到琉璃厂等处逛逛。顺便到山会邑馆问问王伯述踪迹，原来应畅怀倒在那里，伯述是有事回山东去了。只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年，在畅怀那里坐着，畅怀和我介绍，代通姓名。原来这个人是旗籍，名叫喜润，号叫雨亭，是个内阁中书。这一天拿了一个小说回目，到应畅怀这边来，要打听一件时事，凑上对一句。原来京城里风气，最欢喜诌些对子及小说回目等，异常工整，诌了出来，便一时传诵，以为得意。但是诌的人，全是翰林院里的太史公。这位喜雨亭中书有点不服气，说道：“我不信只有翰林院里有人才，我们都彀他不上。”因得了一句，便硬要对一句，却苦于没有可对的事情。我便请教是一句甚么。畅怀道：“你要知道这一句，却要先知道这桩事情的底细才有味。”我道：“那就费心你谈谈。”

畅怀道：“有一位先生，姓温，号叫月江。孟夫子说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这位温月江先生，却是最喜的是为人师，凡有来拜门的，他无有不笑纳；并且视贽礼之多少，为情谊之厚薄。生平最恼的是洋货，他非但自己不用，就是看见别人用了洋货，也要发议论的。有一天，他又收了一个门生，预先托人送过贽礼，然后谒见。那位门生去见他时，穿了一件天青呢马褂，他便发话了，说甚么：‘孟子说的：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若是服夷之服，简直是变于夷了。老弟的人品学问，我久有所闻，是很纯正的；但是这件马褂，不应该穿。我们不相识呢，那是彼此无从切磋起；今日既然忝在同学，我就不得不说了。’那门生道：‘门生这件马褂，还是门生祖父遗下来的。门生家寒，有了两个钱，买书都不够，那里来得及置衣服。像这个马褂，门生一向都不敢穿的，因为系祖父遗物，恐怕穿坏了，无以对先人；今天因为拜见老师，礼当恭敬的，才敢请出来用一用。’温月江听了，倒肃然起敬起来，说道：‘难得老弟这一点追远之诚，一直不泯，真是可敬！我倒失言了。’

“那门生道：‘门生要告禀老师一句话，不知怕失言不怕？’温月江道：‘请教是甚么话？但是道德之言，我们尽谈。’那门生道：‘门生前天托人送进来的贽礼一百元，是洋货！’温月江听了，脸红过耳，张着口半天，才说道：‘这，这，这，这，这，可，可，可，可，可不是吗！我，我，我马上就叫人拿去换了银子来了。’自从那回之后，人家都说他是个臭货。但是他又高自位置，目空一切，自以为他的学问，谁都及不了他。人家因为他又高又臭，便上他一个徽号，叫他做梁顶粪，取最高不过屋梁之顶，最臭不过是粪之义。

“那年温月江来京会试，他自以为这一次礼闱一定要中要点的，所以进京时就带了家眷同来。来到京里，没有下店，也不住会馆，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可巧那朋友家里，已经先住了一个人，姓武，号叫香楼，却是一位太史公。温月江因为武香楼是个翰林，便结交起来。等到临会场那两天，温月江因为这朋友家在城外，进场不便，因此另外租了考寓，独自一人住到城里去。这本来是极平常的事情，谁知他出场之后，忽然出了一个极奇怪的变故。”正是：

白战不曾持寸铁，青巾从此晋头衔。

未知出了甚么变故，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二回 温月江义让夫人 裘致禄孽遗妇子

“温月江出场之后，回到朋友家里，入到自己老婆房间，自以为这回三场得意，二定可以望中的，正打算拿头场首艺念给老婆听听，以自鸣其得意。谁知一脚才跨进房门口，耳边已听得一声‘唗’！温月江吃了一惊，连忙站住了。抬头一看，只见他夫人站在当路，喝道：‘你是谁？走到我这里来！’月江讶道：‘甚么事？甚么话？’他夫人道：‘吓！这是那里来的？敢是一个疯子？丫头们都到那里去了？还不给我打出去！’说声未了，早跑出四五个丫头，手里都拿着门闩棒棰，打将出来。温月江只得抱头鼠窜而逃，自去书房歇下。

“这书房本是武香楼下榻所在，与上房虽然隔着一个院子，却与他夫人卧室遥遥相对。温月江坐在书桌前面，脸对窗户，从窗户望过去，便是自己夫人的卧室，不觉定着眼睛，出了神，忽然看见武香楼从自己夫人卧室里出来，向外便走。温月江直跳起来，跑到院子外面，把武香楼一把捉住。【夹】读者亦代武香楼吓煞，将谓必有一场斗矣。吓得香楼魂不附体，登时脸色泛青，心里突突兀兀的跳个不住，身子都抖起来。温月江把他一把拖到书房里，捺他坐下，然后在考篮里取出一个护书，在护书里取出一叠场稿来道：‘请教请教看，还可以有望么？’武香楼这才把心放下。定一定神，勉强把他头场文稿看了一遍，不住的击节赞赏道：‘气量宏大，允称元作，【夹】气量宏大是实话，元者元绪公也，可发一笑。这回一定恭喜的了！’月江不觉扬扬得意。又强香楼看了二三场的稿。香楼此时，心已大放，便乐得同他敷衍，无非是读一篇，赞一篇，读一句，赞一句。及至三场的稿都看完了，月江呵呵大笑道：‘兄弟此时也没有甚么望头，只望在阁下跟前称得一声老前辈【夹】可知他已称了你做老前辈也。一笑。就够了。’香楼道：‘不敢当，不敢当！这回一定是恭喜的！’

“从此以后，倒就相安了，不过温、武两个，易地而处罢了。这一科温月江果然中了，连着点了。谁知他偏不争气，才点了翰林，便上了一个甚么折子，激得万岁爷龙颜大怒，把他的翰林革了，他才死心塌地回家乡去。近来听说他又进京来了，不知钻甚么路子，希图开复。人家触动了前事，便诌了一句小说回目，是‘温月江甘心戴绿帽’。这位喜雨翁要对上一句，却对了两天，没有对上。”

我道：“这个难题，必要又有个那么一回实事，才诌得上呢。若是单对字面，却是容易的，不过温对凉，月对星，江对海之类就得了。”喜雨亭道：“无奈没有这件实事，总是难的。”

当下我见伯述不在，谈了几句就走了。回到号里，只见一个人在那里和亮臣说话，不住的唉声叹气，满脸的愁眉苦目，谈了良久才去。亮臣便对我说道：“所谓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这句话真是一点不错。”我问是什么事。亮臣道：“方才这个人，是前任福建侯官县知县裘致禄的妾舅。裘致禄他在福建日子甚久，仗着点官势，无恶不作，历署过好几任繁缺，越弄越红。后来补了缺，调了侯官首县，所刮得的地皮，也不知他多少。后来被新调来的一位闽浙总督，查着他历年的多少劣迹，把他先行撤任，着实参了他一本，请旨革职，归案讯办。这位裘致禄信息灵通，得了风声，便逃走到租界地方去。等到电旨到日，要捉他时，他已是走的无影无踪了。后来访着他在租界，便动了公事，向外国领事要人。他又花言巧语，对外国人说他自己并没有犯事，不过要改革政治，这位总督不喜欢他，所以冤枉参了他的。外国人向来有这么个规矩，凡是犯了国事的，叫做国事犯，别国人有保护之例。据他说所犯的是改革政治，就是国事犯，所以领事就不肯交人。闽浙总督急的了不得，派了委员去辩论，派了一起，又是一起，足足耽误了半年多，好容易才把他要了回来。自然是恼得火上加油，把他重重的定了罪案，查抄家产，发极边充军。当时就把他省城寓所查抄了，又动了电报，咨行他原籍，也把家产抄没了，还要提案问他寄顿之处，裘致禄便供家产尽绝了，然后起解充军。

“这裘致禄有个儿子，名叫豹英，【夹】豹英者，报应也。一笑。因为家产被抄，无可过活，等他老子起解之后，便悄悄向各处寄顿的人家去商量，取回应用。谁知各人不约而同的，一齐抵赖个干干净净。你道如何抵赖得来？原来裘致禄得了风声时，便将各种家财，分向各相好朋友处寄顿，一一要了收条，藏在身边。因为儿子豹英一向挥霍无度，不敢交给他，他自己逃到租界时，便带了去。等到一边外国人把他交还中国时，他又把那收条，托付他一个朋友，代为收贮。其时他还仗着上下打点，以为顶多定我一个革职查抄罢了。万不料这一次总督大人动了真怒，钱神技穷，竟把他发配极边。他当红的时候，是傲睨一切的，多少同寅，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因此同寅当中，也没有一个不恨他入骨。此次他犯了事，凡经手办这个案的人，没有一个不拿他当死囚看待的。有时他儿子到监里去看他时，前后左右看守的人，寸步不离，没有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的。父子两个，要通一句私话都不能够，要传递一封信，更是无从下手。直到他发配登程的那天，豹英去送他，才觑了个便，把几家寄顿的人家说个大略，还不曾说得周全，便被那解差叱喝开了；又忘记了说寄放收条的那个朋友。豹英呢，也是心忙意乱，听了十句倒忘了四五句，所以闹得不清不楚，便分手去了。

“代他存放收条的那个朋友，本是福建著名的一个大光棍，姓单，名叫占光。当日得了收条，点一点数，一共是十三张。每张上都开列着所寄的东西，也有田产房契的，也有银行存据的，也有金珠宝贝的，也有衣服箱笼的，也有字画古董的，估了估价，大约总在七八十万光景。单占光暗想，这厮原来在福建刮的地皮有这许多，此刻算算已有七八十万，还有未曾拿出来的，以及汇回原籍的呢，还许他另有别处寄顿的呢。此刻单占光已经有意要想他法子的了。等到裘致禄定了充军罪案，见了明文，他便带了收条，径到福州省城，到那十三家出立收条人家，挨家去拜望，只说是裘致禄所托，要取回寄顿各件，又拿出收条来照过，大家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他却是只有这么一句话，说过之后，却不来取。等十三家人家挨次见齐之后，裘致禄的案一天紧似一天，那单占光又拿了收条挨家去取，却都只取回一半，譬如寄顿十万的，他只收回五万，在收条上注了某月某日收回某物字样，底下注了裘致禄名字。然后发出帖子去请客，单请这十三家人。等都到齐了，坐了席，酒过三巡，单占光举起酒杯，敬各人都干了一钟，道：‘列位可知道，裘致禄一案，已是无可挽回的了。当日他跑到租界，兄弟也曾经助他一臂之力，无如他老先生运气不对，以至于有今日之事。想来各位都与他相好，一定是代他扼腕的。’

“众人听了，莫不齐声叹息。单占光又道：‘兄弟今天又听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不知诸位可曾知道？’各人齐说：‘弟等不曾听得有甚消息。’占光道：‘兄弟也知道列位未必有那么信息灵通，所以特请了列位来，商量一个进退。’众人又齐说：‘愿闻大教。’占光道：‘兄弟这两天，代他经手取了些寄顿东西出来，原打算向上下各处打点打点，要翻案的。不料他老先生不慎，等我取了东西，将收条交还他时，却被禁卒看见了，一齐收了去，说是要拿去回上头。我想倘使被他回了上头，是连各位都有不是的，一经吊审起来，各位都是窝家，就是兄弟这两天代他向各位处取了些东西，也要担个不是，所以请了各位来商量个办法。’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所对。占光又催着道：‘我们此刻，统共一十四个人，真正同舟共命，务求大家想个法子，脱了干系才好。’众人歇了半天无话。占光又再三相促。众人道：‘弟等实无善策，还求阁下代设个法儿，非但阁下自脱干系，就是我等众人，也是十分感激的。’占光道：‘法子呢，是还有一个。幸而那禁卒头儿，兄弟和他认得，一向都还可以说话。为今之计，只有化上两文，把那收条取了回来，是个最高之法。’众人道：‘如此最好。但不知要化多少？’占光道：‘少呢，我也不能向前途说；多呢，我也不能对众位说。大约你们各位，多则一万一个人，少则八千一个人，是要出的。’众人一听大惊道：‘我们那里来这些钱化？’占光把脸一沉，默默不语。慢慢的说道：‘兄弟是洋商所用的人，万一有甚么事牵涉到我，只要洋东一出面，就万事都消了。兄弟不过为的是众位，或在官的，或在幕的，一旦牵涉起来，未免不大好看，所以多此一举罢了。各位既然不原谅我兄弟这个苦衷，兄弟也不多管闲事了。’说着，连连冷笑。内中有一个便道：‘承阁下一番美意，弟等并不是不愿早了此事，实系因为代姓裘的寄存这些东西，并无丝毫好处，却无辜被累，凭空要化去一万、八千，未免太不值得，所以在这里踌躇罢了。’占光呵呵大笑道：‘亏你们，亏你们！还当我是坏人，要你们掏腰呢。化了一万、八千，把收条取回来，一个火烧掉了，他来要东西，凭据呢？请教你们各位，是得了便宜？是失了便宜？至于我兄弟，为自己脱干系起见，绝不与诸位计较，办妥这件事之后，酬谢我呢，我也不却；不酬谢我呢，我也不怪，听凭各位就是了。’众人听了，恍然大悟道：‘如此我等悉听占翁分付办理就是了。’占光道：‘办，我只管去办。至于各出多少使费，那是要各位自愿的，兄弟不便强派。’众人听了，又互相商议，有出一万的，有出八千的，有出五六千的，统共凑起来，也有十一万五千了。占光摇头道：‘这点恐怕不够。白费唇舌不要紧，兄弟是在洋东处告了假出来，不能多耽搁的，怕的是耽搁时候。’众人见他这么说，便又商量商量，凑够了十二万银子给他，约定日子过付。他等银子收到了，又请了一天客，把十三张收条取了出来，一一交代清楚，众人便把收条烧了。所以等到豹英去取时，众人乐得赖个干干净净。

“豹英至此，真是走头无路。忽然想起他父亲有一房姨太太，寄住在泉州。那姨太太还生有一个小兄弟，今年也有八岁了。那里须有点财产，不免前去分点来用用。想罢，便径到泉州来，寻着那位姨娘，说明来意。那姨娘道：‘阿弥陀佛！我这里各个月靠的是老爷寄来十两银子过活，此刻有大半年没寄来了，我娘儿两个正愁着没处过活，要投奔大少爷呢。’说着，便抽抽咽咽起来。豹英不觉睖住了。但既来之，则安之，姑且住下再说。姨娘倒也不能撵他，只得由他住下，豹英终日琐，总说老人家有多少钱寄顿在这里，姨娘如果不拿出来，我只得到晋江县去告了。姨娘急了，便悄悄的请了自己兄弟来商量，不如把家财各项，暂时寄顿到干妈那里去。

“原来这位姨娘，是裘致禄从前署理晋江县的时候所置。及至卸任时，因为家中太太泼恶不过，不敢带回去，便另外置了一所房里，给他居住。又恐怕没有照应，因在任时，有一个在籍翰林杨尧蒿太史，十分交好。这杨尧蒿，本名叫杨尧嵩，因为应童子试时屡试不售，大家都说他名字不利。他有一回小试，就故意把嵩字写成蒿字，果然就此进了学，联捷上去。因为点到翰林那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就不肯到京供职，只回到家乡，靠着这太史公的头衔，包揽几件词讼，结识两个官府，也就把日子过去了。裘致禄在任时，和他十分相得。交卸之后，这位姨娘，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因为叫他独住在泉州，放心不下，所以和杨太史商量，把这个姨娘拜在杨太史的姨太太膝下做干女儿。过了三四个月，姨娘便生下个孩子。此时致禄早已晋省去了。这边往来得十分热闹，杨太史又给信与致禄，和他道喜。致禄得了信，又到泉州走了一次，见母子相安，又重新拜托了杨太史照应。所以一向干爹、干妈、干女儿，叫的十分亲热。

“此时豹英来了，开口告官，闭口告官，姨娘没了主意，便悄悄叫了自己兄弟来，和他商量，不如把紧要东西，先寄顿在干娘那里。就是他告起来，官府来抄，也没得给他抄去。定了主意，便把那房产田契，以及金珠首饰，值钱的东西，放在一个水桶里，上面放了两件旧布衣服，叫一个心腹老妈子，装做到外头洗衣服的样子，堂哉皇哉，拿出了大门，姨娘的兄弟早在外头接应着，跟着那老妈子，看着他进了杨太史的大门，方才走开。如此一连三天，把贵重东西都运了出去，连姨娘日常所用的金押发簪子，都除了下来拿去，自己换上一支包金的。恰好豹英这天吃醉了酒，和姨娘大闹。闹到不堪，便仗着点酒意，自然翻箱倒箧起来。搜了半天，除了两件细毛衣服之外，竟没有一样值钱东西。豹英至此，也自索然无味，【夹】别有味的在那里。只得把几件父亲所用的衣服，及姨娘几件细毛衣服要了，动身回省。

“这边姨娘等大少爷去了，便亲带了那老妈子去见干妈，仍旧十分亲热。及至问起东西时，杨姨太太不胜惊讶，说是不曾见来。姨娘也大惊，指着老妈子道：‘是我叫他送来的，一共送了三次，难道他交给干爹了？’连忙请了杨太史来问。杨尧蒿道：‘我没看见啊。是几时拿来的？’姨娘道：‘是放在一个水桶里拿来的。杨姨太太笑道：‘这便有了。’连忙叫人在后房取出三个水桶来。姨娘一看，果然是自己家中之物，几件破旧衣服还在那里。连忙把衣服拿开一看，里面是空空洞洞的，那里有什么东西。姨娘不觉目定口呆。老妈子便插嘴道：‘是我第一天送来这个桶，里面两个拜匣，我都亲手拿出来交给姨太太的。我还要带了水桶回去，姨太太说是不必拿去了。你出来时候，那衣服堆在桶口，此刻回去却瘪在桶底，叫人见了反要起疑心，我才把桶丢在这里。第二天送来是一个大手巾包，也是我亲手交给姨太太的。姨太太还说有甚要紧东西，赶紧拿来，如果被你家大少爷看见了，就不是你家姨娘的东西了。第三天送来是两个福州漆盒，因为那盒子没有锁，还用手巾包着，也是我亲手点交姨太太的。怎么好赖得掉！’杨太史道：‘住了！这拜匣、手巾包、盒子里，都是些甚么东西？你且说说。’姨娘道：‘一个拜匣里，全是房契田契，其余都是些金珠首饰。’杨太史道：‘吓！你把房契田契，金珠首饰，都交给我了！好好你家的东西，为甚么要交给我呢？’姨娘道：‘因为我家大少爷要来霸占，所以才寄到干爹这里的。’杨太史道：‘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值多少钱呢？’姨娘道：‘那房产是我们老爷说过的，置了五万银子。那首饰是陆续买来的，一时也算不出来，大约也总在五六万光景。杨太史道：‘你把十多万银子的东西交给我，就不要我一张收条，你就那么放心我！你就那么糊涂！哼，我看你也不是甚么糊涂人！你不要想在这里撒赖！’姨娘急的哭起来，又说老妈子干没了。老妈子急的跪在地下，对天叩响头，赌咒，把头都碰破了，流出血来。杨太史索性大骂起来，叫撵。姨娘只得哭了回去，和兄弟商量，只有告官一法。你想一个被参谪戍知县的眷属，和一个现成活着的太史公打官司，那里会打得赢？因此县里、府里、道里、司里，一直告到总督，都不得直。此刻跑到京里来，要到都察院里去告。方才那个人，便是那姨娘的兄弟，裘致禄的妾舅了。莫说告到都察院，只怕等皇帝出来叩阍，都不得直呢！”正是：

莫怪人情多鬼蜮，须知木腐始虫生。

不知这回到都察院去控告，得直与否，且待下回再记。

尝闻古人对于解一衣推一食者，即感恩知已，誓以死报，不知武香楼之对于温月江更当如何也，可发一笑。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斯言谅哉。裘致禄以其子之挥霍无度，不之信，转以收条付诸单占光，遂使数十万资财，于无影无形之中，尽归于他人之手。姨娘不愿以资产益其嫡子，寄顿于杨太史，遂致一旦被占，而无冤无伸。呜呼！何其愚耶！天下未有内讧不已而外援可恃者也。虽然，今之士夫，犹有倡言借外债以兴实业，聘客卿以修内政去，何竟智与致禄姨娘等也。

第一百三回 亲尝汤药媚倒老爷 婢学夫人难为媳妇

我这回进京，才是第二次。京里没甚朋友：符弥轩已经丁了承重忧，出京去了；北院同居的车文琴，已经外放了，北院里换了一家旗人住着，我也不曾去拜望；只有钱铺子里的恽洞仙，是有往来的，时常到号里来谈谈。

但是我看他的形迹，并不是要到我号里来的，总是先到北院里去，坐个半天，才到我这边略谈一谈。不然，就是北院里的人不在家，他便到我这边来坐个半天，等那边的人回来，他就到那边去了。我见得多次，偶然问起他，洞仙把一个大拇指头竖起来道：“他么？是当今第一个的红人儿！”我听了这个话，不懂起来，近日京师奔竞之风，是明目张胆，冠冕堂皇做的，他既是当今第一红人，何以大有“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景象呢？因问道：“他是做甚么的？是那一行的红人儿？门外头宅子条儿也不贴一个？”洞仙道：“他是个内务府郎中，是里头大叔的红人。差不多的人，到了里头去，是没有坐位的；他老人家进去了，是有个一定的坐位，这就可想了。”我道：“永远不见他上衙门拜客，也没有人拜他，那里像个红人？”洞仙道：“你儜不大到京里来，怨不得你儜不知道。这红人儿里头，有明的，有暗的；像他那是暗的。”我道：“他叫个甚名字？说他红，他究竟红些甚么？你告诉告诉我，等我也好巴结巴结他。”洞仙道：“巴结上他倒也不错，像我兄弟一家大小十多口人吃饭，仰仗他的地方也不少呢。”我笑道：“那么我更要急于请教了。”

洞仙也笑道：“他官名叫多福，号叫贡三，是里头经手的事，他都办得到，而且比别人便宜。每年他的买卖，也不在少处。这两年元二爷住开了，买卖也少了许多。”我道：“怎么又闹出个元二爷来了？”洞仙道：“这位多老爷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吉祥，我们都叫他做祥大爷，是个傻子；第二个叫吉元，我们都叫他做元二爷，捐了个主事，在户部里当差。他父子两个，向来是联手，多老爷在暗里招呼，元二爷在明里招徕生意。”我道：“那么为甚么又要住开了呢？”洞仙道：“这个一言难尽了。多老爷年纪大了，断了弦之后，一向没有续娶。先是给傻子祥大爷娶了一房媳妇，不到两年，就难产死了。多老爷也没给他续娶，只由他买了一个姨娘就算了。却和元二爷娶了亲。亲家那边是很体面的，一副妆奁，十分丰厚，还有两个陪嫁丫头，大的十五岁，小的才十二岁。过了两三年，那大丫头有了十七八岁了，就嫁了出去；只有这个小的，生得脸蛋儿很俊，人又机灵，元二爷很欢喜他，一直把他养到十九岁还没嫁。元二爷常常和他说笑鬼混，那位元二奶奶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到底是大家姑娘出身，懂得规矩礼法，虽是一大坛子的山西老醋，搁在心上，却不肯泼撒出来，只有心中暗暗打算，觑个便，要早早的嫁了他。后来越看越不对了，那丫头眉目之间，有点不对了，行动举止，也和从前两样了，心中越加焦急。那丫头也明知二奶奶吃他的醋，不免怀恨在心。恰好多老爷得了个脾泄的病，做儿媳妇的，别的都好伺候，惟有这搀扶便溺，替换小衣，是办不到的，就是雇来的老妈子，也不肯干这个。元二奶奶一想，不如拨了这丫头去伺候公公，等伺候得病人好了，他两个也就相处惯了，希冀公公把他收了房做个姨娘，就免了二爷的事了。打定了主意，便把丫头叫了来，叫他去伺候老爷。这丫头是一个绝顶机警的人，一听了这话，心中早已明白，便有了主意，唯唯答应了，即刻过去伺候老爷。

“多老爷正苦没人伺候，起卧都觉得不便，忽然蒙媳妇派了这个丫头来伺候，心中自是欢喜。况且这丫头又善解人意，嘴唇动一动，便知道要茶；眼睛抬一抬，便知道要烟。无论是茶是药，一定自己尝过，才给老爷吃。起头的两天，还有点缩手缩脚的；过得两天惯了，更是伺候得周到。老爷要上马子，他抱着腰；老爷躺下来，他捶着背。并且他自从过来之后，便把自己铺盖搬到老爷房里去，到了晚上，就把铺盖开在老爷炕前地下假寐。那炕前又是夜壶，又是马子，又是痰盂，他并不厌烦。半夜里老爷要小解了，他怕老爷着了凉，拿了夜壶，递到被窝里，伏侍小解。那夜壶是瓷的，老爷大腿碰着了，哼了一声，说冰凉的。丫头等小解完后，便把夜壶舀干净，拿来焐在自己被窝里，等到老爷再要用时，已是焐得暖暖儿的了。【夹】《春秋诛心》云：尔此等举动，求之于孝子慈孙，亦不多觏也。果有此婢，我愿母之。及至次日，请了大夫来，凡老爷夜来起来几次，小解大解几次，是甚么颜色，稀的稠的，几点钟醒，几点钟睡，有吃东西没有，只有他说得清清楚楚。所以那大夫用药，就格外有了分寸。有时晚上老爷要喝参汤，坐起来呢，怕冷，转动又不便当；他便问准了老爷，用茶漱过口，刷过牙，刮过舌头，把参汤呷到嘴里，伏下身子，一口一口的慢慢哺给老爷吃。有时老爷来不及上马子，弄脏了裤子，他却早就预备好了的。你说他怎么预备来？他预先拿一条干净裤子，贴肉横束在自己身上，等到要换时，他伸手到被窝里，拭擦干净了，才解下来，替老爷换上，又是一条暖暖儿的裤子了。这一条才换上，他又束上一条预备了。【夹】《春秋诛心》云：尔诚哉可母也！

“如此伺候了两个多月，把老爷伺候好了。虽然起了炕，却是片时片刻，也少他不得了。便和他说道：‘我儿，【夹】叫得亲热好听。辛苦你了！怎样补报你才好！’他这两个多月里头，已经把老爷巴结得甜蜜儿一般，由得老爷抚摩玩弄，无所不至的了。听了老爷这话，便道：‘奴才伺候主子是应该的，说甚么补报！’老爷道：‘我此刻倒是一刻也离不了你了。’丫头道：‘那么奴才就伏侍老爷一辈子！’老爷道：‘这不是误了你的终身？你今年几岁了？’丫头道：‘做奴才的，还说甚么终身！奴才今年十九岁，不多几天就过年，过了年，就二十岁了，半辈子都过完了；还有那半辈子，不还是奴才就结了吗？’老爷道：‘不是这样说。我想把你收了房，做了我的人，你说好么？’丫头听了这句话，却低头不语。老爷道：‘你可是嫌我老了？’丫头道：‘奴才怎敢嫌老爷！’老爷道：‘那么你为甚么不答应？’丫头仍是低头不语。问了四五遍，都是如此。老爷急了，握着他两只手，一定要他说出个道理来。丫头道：‘奴才不敢说。’老爷道：‘我这条老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有话，只管说就是了，那怕说错了，我不怪你。’丫头道：‘老爷、少爷的恩典，如果打发奴才出去，那怕嫁的还是奴才，甚至于嫁个化子，奴才是要一夫一妻做大的，不愿意当姨娘。如果要奴才当姨娘，不如还是当奴才的好。’老爷道：‘这还不容易！我收了你之后，慢慢的把你扶正了就是。’丫头道：‘那还是要当几天姨娘。’老爷道：‘那我就简直把你当太太，拜堂成礼如何？’丫头道：‘老爷这句话，可是从心上说出来的？’老爷道：‘有甚不是！’丫头咕咚一声，跪下来叩头道：‘谢过老爷天高地厚的恩典！’老爷道：‘我和你已经做了夫妻，为甚还行这个礼？’丫头道：‘一天没有拜堂，一天还是奴才；等拜过了堂，才算夫妻呢。还有一层：老爷便这般抬举，还怕大爷、二爷，他们不服呢？’老爷道：‘有我担了头，怕谁不服？’丫头此时也不和老爷客气了，挨肩坐下，手握手的细细商量。丫头说道：‘虽说是老爷担了头，没谁敢不服，但是事前必要机密，不可先说出来。如果先说出来，总不免有许多阻挡的说话。不如先不说出来，到了当天才发作，一会生米便成了熟饭，叫他们不服也来不及。至于老爷续娶，礼当要惊动亲友，摆酒请客的，我看这个不如也等当天一早出帖子，不过多用几个家人分头送送罢了。’此时老爷低着头听分付，丫头说一句，老爷就答应一个‘是’字，犹如下属对上司一般。等分付完了，自然一切照办。好丫头！真有本事，有能耐！一切都和老爷商量好了，他却是不动声色，照常一般。有时伺候好了老爷，还要到元二奶奶那边去敷衍一会。这件事竟是除了他两个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家人们虽然承命去刻帖子，却也不知道娶的是那一门亲。就是那帖子签子都写好了，只有日子是空着，等临时填写的，更不知道是那一天。老爷又分付过不准叫大爷、二爷知道的，更是无从打听，只有照办就是了。

“直到了办事的头一天下午，老爷方才分付出来，叫把帖子填了明天日子，明日清早派人分头散去。又分付明天清早传傧相，传喜娘，传乐工，预备灯彩。这一下子，合宅上下人等都忙了。却一向不见行聘，不知女家是什么人。祥大爷是傻的，不必说他；元二爷便觉着这件事情古怪，想道：‘这两三个月都是丫头在老爷那边伺候，叫他来问，一定知道。’想罢，便叫老妈子去把丫头叫来，问道：‘老爷明天续弦，娶的是那一家的姑娘？【夹】何不应之曰：就是自己家的。怎么我们一点不晓得？你天天在那边伺候，总该知道。’丫头道：‘奴才也不知道，也是方才叫预备一切，才知道有这回事。’二爷道：‘那边要铺设新房了，老爷的病也好了许久了，你的铺盖也好搬回这边来了。’丫头道：‘是，奴才就去回了老爷搬过来。’说着，去了。过了一会，又空身跑了过来道：‘老爷说要奴才伺候新太太，等伺候过了三朝，才叫奴才搬过来呢。’说罢，又去了。元二爷满腹疑心，又暗笑老头子办事糊涂，却还猜不出个就里。

“到了明天早起，元二爷夫妻两个方才起来，只见傻大爷的姨娘跑了来，嘴里不住的称奇道怪道：‘二爷、二奶奶，可知道老爷今天娶的是那一个姑娘？’二爷见他疯疯傻傻的，不大理会他。二奶奶问道：‘这么大惊小怪的做甚么？不过也是个姑娘罢了，不见得娶个三头六臂的来！’姨娘道：‘只怕比三头六臂的还奇怪呢！娶的就是二奶奶的丫头！’二爷、二奶奶听了这话，一齐吃了一惊，问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姨娘道：‘那里来的话！喜娘都来了，在那里代他穿衣服打扮呢。我也要去穿衣服了，回来怕有女客来呢。’说着，自去了。这边夫妻两个，如同呆了一般，想不出个甚么道理来。歇了一会，二爷冷笑道：‘吃醋咧，怕我怎样咧，叫他去伺候老人家咧！当主子使唤奴才不好，倒要做媳妇去伺候婆婆！你看罢咧，日后的戏有得唱呢！’一面说，梳洗过了，换上衣服，上衙门去了。可怜二奶奶是个没爪子的螃蟹，走不动，只好穿上大衣，先到公公那边叩喜。此时也有得帖子早的来道喜了。

“一会，吉时已到，喜娘扶出新太太，傧相赞礼拜堂。因为办事匆促，一切礼节都从简略，所有拜天地、拜花烛、庙见、交拜，都并在一时做了。过后便是和众人见礼。傻大爷首先一个走上前去，行了一跪三叩首的礼。老爷自是兀然不动，便连新太太，也直受之而不辞。傻大爷行过礼之后，家人们便一叠连声叫二爷。有人回说：‘二爷今天一早奉了堂谕，传上衙门去了。’老爷已是不喜欢。二奶奶没奈何，只得上前行礼，可恼这丫头居然兀立不动。一时大众行过礼之后，便有许多贺客，纷纷来贺，热闹了一天。二爷是从这天上衙门之后，一连三天不曾回家。只苦了二奶奶，要还他做媳妇的规矩，天天要去请早安，请午安，请晚安。到了请安时，碰了新太太高兴的时候，鼻子里哼一声；不高兴的时候，正眼也不看一看。二奶奶这个冤枉，真是无处可伸。倒是傻大爷的姨娘上去请安，有说有笑。

“二爷直到第四天才回家，上去见过老爷请过安，便要走。老爷喝叫站着，二爷只得站着。老爷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这一向当的好红差使！大清早起就是堂官传了，一传传了三四天，连老子娘都不在眼睛里了！’二爷道：‘儿子的娘早死了，儿子丁过内艰来。’老爷把桌子一拍道：‘吓！好利嘴！谁家的继母不是娘！’二爷道：‘老爷在外头娶一百个，儿子认一百个娘；娶一千个，儿子认一千个娘。这是儿媳妇房里的丫头，儿子不能认他做娘！’老爷正待发作，忽听得新太太在房里道：‘甚么丫头不丫头！我用心替你把老子伺候好了，就娘也不过如此！’老爷道：‘可不是！我病在炕上，谁看我一看来？得他伺候的我好了，大家打伙儿倒翻了脸了。你出来！看他认娘不认！’新太太巴不得一声走了出来，二爷早一翻身向外跑了。老爷气得叫‘抓住了他！抓住了他’！二爷早一溜烟跑到门外，跳上车子去了。这里面一个是老爷气的暴跳如雷，大叫‘反了反了’！一个是新太太撒娇撒痴，哭着说：‘二爷有意丢我的脸，你也不和我做主；你既然做不了主，就不要娶我！’哭闹个不了。

“二奶奶知道是二爷闯了祸，连忙过来赔罪，向公公跪下请息怒。老爷气得把胡子一根根都竖了起来。新太太还在那里哭着。良久，老爷才说道：‘你别跪我！你和你婆婆说去！’二奶奶站了起来，千委屈，万委屈，对着自己赔嫁的丫头跪下。新太太噘着嘴，把身子一扭，端坐着不动。【夹】王莽谦恭下士时，全为新皇帝之一日耳。此诛心之笔，所不可废也。二奶奶千不是，万不是，赔了多少不是。足足跪了有半个钟头，新太太才冷笑道：‘起去罢，少奶奶！不要折了我这当奴才的！’二奶奶方才站了起来，依然伺候了一会，方才退归自己房里。越想越气，越气越苦，便悄悄的关上房门，取一根带子，自己吊了起来。

“老妈子们有事要到房里去，推推房门不开，听了听寂无声息，把纸窗儿戳破一个洞，往里一瞧，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喊救起来。惊动了阖家人等，前来把房门撞开了。两个粗使老妈子，便端了凳子垫了脚，解将下来，已经是笔直挺硬的了，舌头吐出了半段，眼睛睁得滚圆。傻大爷的姨娘一看道：‘这是不中用的了！’头一个先哭起来。便有家人们，一面去找二爷，一面往二奶奶娘家报信去了。这里幸得一个解事的老妈子道：‘你们快别哭别乱！快来抱着二奶奶，此刻是不能放他躺下的！’便有人来抱住。那老妈子便端一张凳子来，自己坐下，才把二奶奶抱过来道：‘你们扳他的腿，扳的弯过来，好叫他坐下。’于是就有人去扳弯了。这老妈子把自己的波罗盖儿堵住了二奶奶的谷道’一只手便把头发提起，叫人轻轻的代他揉颈脖子，捻喉管；又叫人拈他肩膀；又叫拿管子来吹他两个耳朵。众人手忙脚乱的，搓揉了半天，觉得那舌头慢慢的缩了进去。那老妈子又叫拿个雄鸡来，要鸡冠血灌点到嘴里，这才慢慢的觉着鼻孔里有点气了。

“正在忙着，二爷回来了；可巧亲家老爷、亲家太太，也一齐进门。二爷嚷着怎样了。亲家太太一跨进来就哭了。那老妈子忙叫：‘别哭，别哭！二爷快别嚷！快来和他度一口气罢！’二爷赶忙过来度气，用尽平生之力，度了两口，只听得二奶奶哼的一声哼了出来。那老妈子道：‘阿弥陀佛！这算有了命了。快点扶他躺下罢。只能灌点开水，姜汤是用不得的。’那亲家太太看见女儿有了命，便叫过一个老妈子来，问那上吊的缘由，不觉心头火起。此时亲家老爷也听明白了，站起来便去找老爷，见了面，就是一把辫子。”正是：

好事谁知成恶事，亲家从此变冤家。

不知亲家老爷这一把辫子，要拖老爷到那里去，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四回 良夫人毒打亲家母 承舅爷巧赚朱博如

“你道那亲家老爷是谁？原来是内务府掌印郎中良果，号叫伯因，是内务府里头一个红人。当着这边多老爷散帖子那天，元二爷不是推说上衙门，大早就出去了么？原来他并不曾上衙门，是到丈人家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丈人丈母。所以这天良伯因虽然接了帖子，却并不送礼，也不道喜，只当没有这件事，打算将来说起来，只说没有接着帖子就是了。他那心中，无非是厌恶多老爷把丫头抬举的太过分了，却万万料不到有今天的事。

“今天忽然见女婿又来了，诉说老人家如此如此，良伯因夫妻两个正在叹息，说多老爷年纪大了，做事颠倒了。忽然又见多宅家人来说：‘二奶奶上了吊了！’这一吓非同小可，连忙套了车，带了男女仆人，喝了马夫，重重的加上两鞭，和元二爷一同赶了来。一心以为女儿已经死了，所以到门便奔向二奶奶那边院子里去。看见众人正在那里救治，说可望救得回来的，鼻子里已经有点气了，夫妻两个权且坐下。等二奶奶一声哼了出来，知道没事的了。良夫人又把今天新太太如何动气，二奶奶如何下跪赔罪的话，问了出来。

“良伯因站起来，便往多老爷那边院子里去。多老爷正在那里骂人呢，说甚么：‘妇人女子，动不动就拿死来吓唬人！你们不要救他，由他死了，看可要我公公抵命！’说声未了，良老爷飞跑过来，一把辫子拖了就走道：‘不必说抵命不抵命，咱们都是内务府的人，官司也不必打到别处去，咱们同去见堂官，评评这个理看！’“多老爷陡然吃了一惊道：‘亲……亲……亲家！有话好……好的说！’良老爷道：‘说甚么！咱们回堂去，左右不叫你公公抵命的。’多老爷道：‘回甚么堂？你撒了手好说话啊！’良老爷道：‘世界已经反了，还说甚么话！我也不怕你跑了，有话你说！’说着，把手一撒，顺势向前一推，多老爷跌了两步，几乎立脚不住。良老爷拣了一把椅子坐下道：‘有话你说！’此时家人仆妇，纷纷的站了一院子看新闻。三三两两传说，幸得二奶奶救过来了，不然，还不知怎样呢！这句话被多老爷听见了，便对良老爷说道：‘你的女儿死了没有啊？就值得这么的大惊小怪！’良老爷道：‘你是要人死了才心安呢！我也不说甚么，只要你和我回堂去，问问这纵奴凌主，是那一国的国法？那一家的家法？’正说话时，只见家人来报，说亲家太太来了。多老爷吃了一惊，暗想一个男的已经闹不了，又来一个女的，如何是好！想犹未了，只见良夫人带了自己所用的老妈子，咯嘣咯嘣的跑了过来，见了多老爷，也不打招呼，直奔到房里去。

“房里的新太太正在那里打主意呢。他起头听见说二奶奶上吊，心里还不知害怕，以为这是他自己要死的，又不是我逼死他，就死了有甚么相干？正这么想着，家人又说亲家老爷、亲家太太都来了。新太太听了这话，倒吃了一惊，暗想这是个主子，他回来拿起主子的腔来，我就怎样呢？回头一想，他到了这里须是个客，我迎出去，自己先做了主人，和他行宾主礼，叫他亲家母，他自然也得叫我亲家母，总不能拿我怎样。心中正自打定了主意，却遇了良老爷过来，要拉多老爷到内务府里去，声势汹汹，不觉又替多老爷担忧，呆呆的侧耳细听，倒把自己的心事搁过一边。不提防良夫人突如其来，一直走到身边，伸出手来，左右开弓的，劈劈拍拍，早打了七八个嘴巴。【夹】只算亲家母的见面礼。一笑。新太太不及提防，早被打得耳鸣眼花。良夫人喝叫带来的老妈子道：‘王妈！抓了他过去，我问他！’王妈便去搀新太太的膀子。良夫人把桌子一拍道：‘抓啊！你还和他客气！’原来这王妈是良宅的老仆妇，这位新太太当小丫头时，也曾被王妈教训过的，此刻听得夫人一喝，便也不客气，顺手把新太太的簪子一拔，一把头发抓在手里。新太太连忙挣扎，拿手来挡，早被王妈劈脸一个巴掌，骂道：‘不知死活的蹄子！你当我抓你，这是太太抓你呢！’王妈的手重，这一下，只把新太太打得眼中火光迸裂，耳中轰的一声，犹如在耳边放了一门大炮一般。良夫人喝叫抓了过去。王妈提了头发，横拖竖曳的先走，良夫人跟在后头便去。多老爷看见了道：‘这是甚么样子！这是甚么样子！’嘴里只管说，却又无可如何，由得良夫人押了过去。到得二奶奶院里，良夫人喝叫把他衣服剥了，王妈便去动手。新太太还要挣扎，那里禁得二奶奶所用的老妈子，为了今天的事，一个个都把他恨入骨髓，一哄上前，这个捉手，那个捉脚，一霎时把他的一件金银嵌的大袄剥下，一件细狐小袄也剥了下来。良夫人又喝叫把棉裤也剥了。才叫把他绑了，喝叫带来的家人包旺：‘替我用劲儿打！今天要打死了他才歇！’

“这包旺又是良宅的老家人，他本在老太爷手下当书僮出身，一直没有换过主子，为人极其忠心。今天听见姑爷来说，那丫头怎生巴结上多老爷，怎生做了太太，怎生欺负姑娘，他便嚷着磨腰刀：‘我要杀那浪蹄子去！’后来良老爷带他到这边来，他一到，便想打到上房里，寻丫头厮打，无奈规矩所在，只得隐忍不言。今听得太太分付打，正中下怀，连忙答应一声‘啫’，便跑到门外，问马夫要了马鞭子来，对准丫头身上，用尽平生之力，一下一下抽将下去；抽得那丫头杀猪般乱喊，满地打滚。包旺不住手的一口气抽了六七十，把皮也抽破了，那血迹透到小衣外面来。新太太这才不敢撒泼了，膝行到良夫人跟前跪着道：‘太太饶了奴才的狗命罢！奴才再也不敢了！情愿仍旧到这边来，伏侍二奶奶！’良夫人劈脸又是一个嘴巴道：‘谁是你二奶奶！你是谁家的奴才！你到了这没起倒的人家来，就学了这没起倒的称呼！我一向倒是马马虎虎的过了，你们【夹】你们，妙！连亲家老爷骂在里头也。越闹越不成话了！奴才跨到主子头上去了！谁是你的二奶奶？你说！’说着，又是两个嘴巴。新太太忙道：‘是奴才糊涂！奴才情愿仍旧伺候姑奶奶了！’良夫人叫包旺道：‘把他拉到姑娘屋里再抽，给姑娘下气去。’新太太听说，也不等人拉，连忙站起来跑到二奶奶屋里。二奶奶正靠着炕枕上哭呢。新太太咕咚一下跪下来，可怜他双手是反绑了的，不能爬下叩头，只得弯下腰，把头向地下咯嘣咯嘣的乱碰，说道：‘姑奶奶啊！开恩罢！今天奴才的狗命，就在姑奶奶的身上了！再抽几下，奴才就活不成了！’说犹未了，包旺已经没头没脑的抽了下来，嘴里说道：‘不是天地祖宗保佑，【夹】如闻其声，真写得出。其愚在此，其忠亦在此也，可想。我姑奶奶的性命，就送在你这贱人手里！今儿就是太太、姑奶奶饶你，我也不饶你！活活的抽死你，我和你到阎王爷那里打官司去！’一面说，一面着力的乱抽，把新太太脸上也七纵八横的，抽了好几条血路。包旺正抽得着力时，忽然外面来了两三个老妈子，把包旺的手拉住道：‘包二爷，【夹】或疑京师之称少爷者，辄曰几爷、几爷，将与称家人者无别。如此回元二爷之与包二爷是也。不知当面称谓时，上一字声低，爷字曼长其音者，为称少爷；上一字声重，爷字声略低，略一吐音，更无余韵者为称家人。此南方人读小说所不可不知者也。且住手，这边的舅太太来了。’包旺只得住了手出来，对良夫人道：‘太太今天如果饶了这贱人，天下从此没有王法了！就是太太、姑奶奶饶了他，奴才也要一头撞死了，到阎王爷那里告他，要他的命的！’【夹】愚得可怜，忠得可敬。《怪现状》中有此人物，真是凤毛麟角。良夫人道：‘你下去歇歇罢，我总要惩治他的。’

“原来元二爷陪了丈人、丈母到家，救得二奶奶活了，不免温存了几句。二奶奶此时虽然未能说话，也知道点点头了。元二爷便到多老爷院子里去，悄悄打听，只听得良老爷口口声声要多老爷去见堂官，这边良夫人又口口声声要打死那丫头。想来这件事情，是自己父亲理短，牵涉着自己老婆，又不好上去劝。哥哥呢，又是个傻子。今天这件事，没有人解劝，一定不能下场的。踌躇了一会，便撇下了二奶奶，出门坐上车子，赶忙到舅老爷家去，【夹】好，好！若不如是，唯知有老婆，便不成人了。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要求娘舅、舅母同去解围。舅老爷先是恼着妹夫糊涂不肯去，禁不得元二爷再三央求，又叩头请安的说道：‘务望娘舅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算看我母亲的面罢。’舅老爷才答应了，叫套车。元二爷恐怕耽搁时候，把自己的车让娘舅、舅母坐了，自己骑了匹牲口，跟着来家。亏得这一来，由舅老爷、舅太太两面解劝，方才把良老爷夫妻劝好了，坐了车子回去。元二爷从此也就另外赁了宅子，把二奶奶搬开了。向来的生意，多半是元二爷拉拢来的。自从闹过这件事之后，元二爷就不去拉拢了，生意就少了许多。”

我笑道：“原来北院里住的是个老糊涂。但不知那丫头后来怎样发落？”洞仙道：“此刻不还是当他的太太？”我道：“他儿子、媳妇虽说是搬开了，然而总不能永不上门，以后怎样见面呢？”洞仙道：“这个就没有去考求了。”说着，北院里有人来请他，洞仙自去了。

我在京又耽搁了几天，接了上海的信，说继之就要往长江一带去了，叫我早回上海。我看看京里没事，就料理动身，到天津住了两天，附轮船回上海。

在轮船上却遇见了符弥轩。我看他穿的还是通身绸绉，不过帽结是个蓝的。暗想京里人家都说他丁了承重忧出京的，他这个装扮，那里是个丁忧的样子。又不便问他，不过在船上没有伴，和他七拉八扯的谈天罢了。船到了上海，他殷殷问了我的住处，方才分手。我自回到号里，知道继之前天已经动身了，先到杭州，由杭州到苏州，由苏州到镇江，这么走的。

歇息了一天，到明天忽然外面送了一封信来，拆开一看，却是符弥轩请我即晚吃花酒的。到了晚上，我姑且去一趟。座中几个人都是浮头滑脑的，没有甚么事可记。所最奇的，是内中有一个是苟才的儿子龙光。我屈指一算，苟才死了好像还不到百日，龙光身上穿的是枣红摹本银鼠袍，泥金宁绸银鼠马褂，心中暗暗称奇。席散回去，和管德泉说起看见龙光并不穿孝，屈指计来，还不满百日，怎么荒唐到如此的话。德泉道：“你的日子也过糊涂了。苟才是正月廿五死的，二月三十的五七开吊，继之还去吊的；初七继之动身，今天才三月初十，离末七还有三四天呢，你怎便说到百日了？”我听了倒也一呆。德泉又道：“继之还留下一封长信，叫我给你，说是苟才致死的详细来历，都在上头，叫我交给你，等你好做笔记材料。是我忘了，不曾给你。”我听了，便连忙要了来，拿到自己房里，挑灯细读。

原来龙光的老婆，是南京驻防旗人，老子是个安徽候补府经历。因为当日苟才把寡媳送与上司，以谋差缺，人人共知，声名洋溢，相当的人家，都不肯和他对亲，才定了这头亲事。谁知这位姑娘有一个隐疾，是害狐臭的，所以龙光与他不甚相得，虽不曾反目，却是恩义极淡的。倒是一个妻舅，名叫承辉的，龙光与他十分相得，把他留在公馆里，另外替他打扫一间书房。郎舅两个终日在一处厮闹，常常不回卧室歇息，就在书房抵足。龙光因为不喜欢这个老婆，便想纳妾。却也奇怪，他的老婆听说他要纳妾，非但并不阻挡，并且竭力怂恿。也不知他是生性不妒呢，还是自惭形秽，或是别有会心，那就不得而知了。龙光自是欢喜。然而自己手上没钱，只得和老子商量。苟才却不答应，说道：‘年纪轻轻的，不知道学好，只在这些上头留心。你此刻有了甚么本事？养活得起多少人？不能瞒你们的，我也是五十岁开外才纳妾的。”

一席话，教训得龙光闭口无言。退回书房，喃喃呐呐的，不知说些甚么东西。承辉看见，便问何事。龙光一一说知。承辉道：“这个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向来如此的。你看太亲翁那么一把年纪，有了五个姨娘还不够，前一回还讨个六姨；姊夫要讨一个，就是那许多说话。这个大约老头子的通脾气，也不是太亲翁一个人如此。”龙光道：“他说他五十岁开外才讨小的，我记得小时候，他在南京讨了个钓鱼巷的货，住在外头，后来给先母知道了，找得去打了个不亦乐乎，后来不知怎样打发的，这些事他就不提一提呢？”承辉道：“总而言之，是自己当家，万事都可以做得了主；若是自己不能当家，莫说五十岁开外，只怕六十、七十开外，都没用呢。”说得龙光默然。两个年轻小子，天天在一起，没有一个老成人在旁边，他两个便无话不谈，真所谓言不及义，那里有好事情串出来。

承辉这小子，虽是读书不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若要他设些不三不四的诡计，他却又十分能干，就和龙光两个，干了些没天理的事情出来。龙光时时躲在六姨屋里，承辉却和五姨最知己，四个人商量天长地久之计。承辉便想出一个无毒不丈夫的法子来。恰好遇了苟才把全眷搬到上海来就医，龙光依旧把承辉带了来，却不叫苟才知道。到了上海，租的洋房地方有限，不比在安庆公馆里面，七八个院子，随处都可以藏得下一个人，龙光只得将自己卧室隔作两间，把后半间给舅爷居住。虽然暂时安身，却还总嫌不便，何况地方促迫，到处都是謦欬相闻的，因此逼得承辉毒谋愈急。起先端甫去看病时，承辉便天天装了病，到端甫那里门诊，病情说得和苟才一模一样，却不问吃甚么可以痊愈，只问忌吃甚么。在他与龙光商量的本意，是要和医生串通，要下两样反对的药，好叫病人速死。因看见端甫道貌岸然，不敢造次，【夹】小人偏有眼力，亦奇。所以只打听忌吃甚么，预备打听明白，好拿忌吃的东西给苟才吃，好送他的老命。谁知问了多天，都问不着。偏偏那天又在公馆里被端甫遇见，做贼心虚，从此就不敢再到端甫处捣鬼了。过了两天，家人去请端甫，端甫忽然辞了不来。承辉、龙光两个心中暗喜，以为医生都辞了，这病是不起的了。谁知苟才按着端甫的旧方调理起来，日见痊愈。承辉心急了，又悄悄的和五姨商量，凡饮食起居里头，都出点花样，年老人禁得几许食积，禁得几次劳顿，所以不久那旧病又发了。

原来苟才煞是作怪，他自到上海以来，所宠幸的就是五姨一个，日夜都在五姨屋里，所以承辉愈加难过。在五姨也是一心只向承辉的，看见苟才的鬑鬑胡子，十分讨厌，【夹】有胡子之人听者，讨小老婆须防此着也。所以听得承辉交代，便依计而行，苟才果然又病了。承辉又打听得有一个医生叫朱博如，他的招牌是“专医男妇老幼大小方脉”，又是专精伤寒，咽喉、痘疹诸科，包医杨梅结毒，兼精辰州神符治病、失物圆光，【夹】不伦不类，写来一笑。是江湖上一个人物，在马路上租了一间门面，兼卖点草头药的。便怂勇龙光请朱博如来看。龙光告知苟才。苟才因为请端甫不动，也不知上海那个医生好，只得就请了他。那承辉却又照样到朱博如那里门诊，也是说的病情和苟才一模一样，问他忌吃甚么。朱博如是个江湖子弟，一连三天，早已看出神情，却还不说出来。这天继之去看苟才的病，故意对龙光说忌吃鲍鱼，龙光便连忙告诉了承辉，承辉告诉五姨。五姨交代厨子：“有人说老爷这个病，要多吃鲍鱼才好。”从此便煎的是鲍鱼，炖的是鲍鱼，汤也是鲍鱼，脍也是鲍鱼，把苟才吃腻了。继之的请客，也是要试探他有吃鲍鱼没有。可惜试了出来，当席未曾说破他，就误了苟才一命。

原来继之请客那天，正是承辉、龙光、朱博如定计的那天。承辉一连到博如处去了几天，朱博如看出神情，便用言语试探，彼此渐说渐近，不多几天，便说合了龙。这一天便约定在四马路青莲阁烟间里，会齐商量办法。龙光、承辉到时，朱博如早已到了，还有三四个不三不四的人，同在一起。博如见了他两个，便撇了那几个人，迎前招呼，另外开了一只灯。博如先道：“你两位的意思，是要怎样办法？”承辉道：“我们明人不必细说，只要问你先生办得到办不到，要多少酬谢便了。”博如道：“这件事要办，是人人办得到的，不过就是看办得干净不干净罢了。若要办得不干净的，也无须来与我商量，就是潘金莲对付武大郎一般就得了。我所包的就是一个干净，随便他叫神仙来验，也验不出一个痕迹。不过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总要个把月才妥当。”龙光道：“你要多少酬谢呢？”博如道：“这件事不小，弄起来是人命关天的，老实说，少了我不干，起码要送二万银子！”龙光不觉把舌头吐了出来。承辉默然无语，忽然站起来，拉龙光到栏杆边上，唧唧哝哝的好一会，又用手指在栏杆上再三画给龙光看。龙光大喜道：“如此，一听尊命便了。”承辉便过来和朱博如再三磋商，说定了一万两银子。承辉道：“这件事，要请你先说出法子来呢，你不信我；要我先付银呢，我不信你。怎生商量一个善法呢？”博如听了，也呆着脸，一筹莫展。承辉道：“这样罢，我们立个笔据罢。不过这个笔据，若是真写出这件事来，我们龙二爷是万万不肯的；若是不明写出来，只有写借据之一法。若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写了一万银子借据，知道你的法子灵不灵呢。借据落了你手，你就不管灵不灵，也可以拿了这凭据来要钱的。这张票子，倒底应该怎样写法呢？若是想不出个写法来，这个交易只好作为罢休。”正是：

舌底有花翻妙谛，胸中定策赚医生。

未知到底想出甚么法子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五回 巧心计暗地运机谋 真脓包当场写伏辩

朱博如听得承辉说出来的话，句句在理上，不觉回答不出来。并且已经说妥的一万银子好处，此刻十有九成的时候，忽然被这难题目难住，看着就要撒决了。但是看承辉的神情，又好像胸有成竹一般。回心一想，我几十年的老江湖，难道不及他一个小孩子，这里头一定有个奥妙，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罢了。想到这里，拿着烟枪在那里出神。承辉却拉了龙光出去，到茶堂外面，看各野鸡妓女，逗着谈笑。【夹】胸有成竹，自然暇豫。

良久，才到烟榻前去，问博如道：“先生可想出个法子来了？”博如道：“想不出来。如果阁下有妙法，请赐教了罢。”承辉道：“法子便有一个，但是我也不肯轻易说出。”博如道：“如果实在有个妙法，其余都好商量。”承辉道：“老实说了罢，你这一万银子肯和我对分了，我便教你这个法子。”博如道：“那里的话！我也担一个极大干系的，你怎么就要分我一半？”承辉道：“也罢，你不肯分，我也不能强你。时候不早了，我们明日会罢。”博如着急道：“好歹商量妥了去，忙甚么呢？”龙光道：“一万两我是答应了，此刻是你两个的事情，你们商量罢，我先走了。”博如道：“索性三面言明了，就好动手办事了。”承辉道：“这是你自己不肯通融，与我们甚么相干？”博如道：“你要分我一半，未免太狠。这样罢，我打八折收数，归你二成罢。”承辉不答应。后来再三磋商，言定了博如七折收数，以三成归承辉，两面都允了。承辉又要先订合同。博如道：“我这里正合同都不曾定，这个忙甚么？”承辉道：“不行！万一我这法子说了出来，你不认账，我又拿你怎样呢？”博如只得由他。承辉在身边取出纸笔来。【夹】纸笔者都带来了，可见了来时已先有成算也。一挥而就，写成一式两纸，叫博如签字。博如一看，只见写的是：

兹由承某介绍朱某，代龙某办一要事。此事办成之后，无论龙某以若干金酬谢朱某，朱某情愿照七折收数，其余三成，作为承某中费。两面订明，各无异言。立此一式两纸，各执一纸为据。

朱博如看了道：“怎么不写上数目？”承辉道：“数目是不能写的。我们龙二爷出手阔绰，或者临时他高兴，多拿一千、八百出来，请你吃茶吃酒，那个我也要照分的；如果此时写实了一万，一万之外我可不能分你丝毫了。这个我不干。”博如听了，暗暗欢喜，便签了字，承辉也签了字，各取一纸，放在身边。

博如就催着问：“是何妙法？”承辉道：“这件事难得很呢！我拿你三成谢金，实在还嫌少。你想罢，若不明写出来，不成个凭据；若明写了，说是某人托某人设法致死其父，事成酬银若干，万一闹穿了，非但出笔据的人要凌迟，只怕代设法的人也不免要杀头呢！这个非但他不敢写，写了，你也不敢要。”博如道：“这个我知道。”承辉道：“若是不明写，却写些甚么？总不能另外诌一桩事情出来。若说是凭空写个欠据，万一你的法子不灵呢，欠据落在你手里，你随意可以来讨的，叫龙二爷拿甚么法子对付你？数目又不在少处，整万呢！”博如道：“这个我都知道，你说你的法子罢。”承辉道：“时候不早了，这里人多，不是谈机密地方，你赶紧吃完了烟，另外找个地方去说罢。”博如只得匆匆吸完了烟，叫堂倌来收灯，给过烟钱。博如又走过去，和那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说了几句话，方才一同走出。

龙光约了到雅叙园，拣一个房间坐下，点了菜。博如又急于请教。承辉坐近一步，先问道：“据你看起来，那老头子到底几时才可以死得？”博如道：“弄起来看，至迟明年二月里，总可以成功了。”承辉又坐近一步，拿自己的嘴对了博如的耳朵道：“此刻叫龙二爷写一张借据给你，日子就写明年二月某日，日子上空着，由得你临时填上。那借据可是写的：

立借券某人，今因猝遭父丧大故，汇款未到，暂向某人借到银壹万两。汇款一到，立即清还。蒙念相好，不计利息。棘人某某亲笔。

等到明年二月，老头子死了，你就可以拿这个借据向他要钱了。”博如侧着头一想道：“万一不死呢？”承辉道：“就是为的是这个。如果老头子不死，他又何尝有甚父丧大故，向人借钱？又何故好好的自称棘人？这还不是一张废纸么？当真老头子死了，他可是为了父丧大故借用的，又有蒙念相好，不计利息的一层交情在里面，他好欠你分毫吗？”朱博如不觉恍然大悟道：“妙计！妙计！真是鬼神不测之机也！”【夹】谁知还有鬼神不测的在后头。于是就叫龙光照写。龙光拿起笔来，犹如捧了铁棒一般，半天才照写好了，却嫌“萬”字的笔画太多，只写了个方字缺一点的“万”字。朱博如看过了，十分珍重的藏在身边。

恰好跑堂的送上酒菜，龙光让坐，斟过一巡酒，然后承辉请教博如法子。博如道：“要办这件事，第一要紧不要叫他见人，恐怕有人见愈调理病愈深，要疑心起来。【夹】也是做贼心虚的话。明日再请我，等我把这个话先说上去，只说第一要安心静养，不可见人，不可劳动，不可多说话费气，包管他相信了。你们自己再做些手脚。我天天开的药方，你们只管撮了来煎，却不可给他吃。”龙光道：“这又是何意？”博如道：“这不过是掩人耳目，就是别人看了方子，也是药对脉案的；但是服了对案的药，如何得他死，所以掩了人耳目之后，就不要给他吃了。我每天另外给你们两个方子，分两家药店去撮，回来和在一起给他吃。”龙光又道：“何必分两家撮呢？”博如道：“两个方子是寒热绝不相对的，恐怕药店里疑心。”承辉道：“这也是小心点的好。”【夹】都是做贼心虚的话。博如又附耳教了这甚么法子，方才畅饮而散。从次日起，他们便如法泡制起来，无非是寒热兼施，攻补并进，拿着苟才的脏腑，做他药石的战场。上了年纪的人，如何禁受得起！从年前十二月，捱到新年正月底边，那药石在脏腑里面，一边要坚壁清野，一边要架云梯、施火炮，那战场受不住这等蹂躏，登时城崩池溃，四郊延蔓起来，就此呜呼哀哉了。

三天成殓之后，龙光就自己当家。正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陆续把些姨娘先打发出去，有给他一百的，有给他八十的，任他自去择人而事。大、二、三、四，四个姨娘，都不等满七，就陆续的打发了。后来这班人无非落在四马路，也不必说他了。只有打发到五姨，却预先叫承辉在外面租定房子，然后打发五姨出去，面子上是和众人一般，暗底子不知给了承辉多少。只有六姨留着。又把家中所用男女仆人等，陆续开除了，另换新人；开过吊之后，便连书启、账房两个都换了。这是他为了六姨，要掩人耳目的意思。

朱博如知道苟才已死，把那借据填了二月初一的日子，初二便去要钱。承辉道：“你这个人真是性急！你要钱也要有个时候，等这边开过吊，才像个样子。照你这样做法，难道这里穷在一天，初一急急要和你借，初二就有得还你了？天下那有这种情理！”一席话说得朱博如闭口无言，只得别去。直捱到开吊那天，他还买了点香烛纱元，亲来吊奠。承辉看见了大喜，把他大书特书记在礼簿上面。又过了三天，认真捱不住了。恰好这天龙光把书启、账房辞去，承辉做了账房，一切上下人等，都是自己牙爪，是恣无忌惮的了。承辉见博如来了，笑吟吟的请他坐下，说道：“先生今天是来取那笔款子的？”博如道：“是。”承辉道：“请把笔据取出来，”博如忙在身边取出，双手递与承辉。承辉接过看了一看道：“请坐请坐。我拿给先生。”博如此时真是心痒难抓，眼看着立时三刻，就是七千两银子到手了。忙向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承辉拿了借据，放在账桌上，提起笔来，点了两点，随手拿了一张七十两银子的庄票，交给博如道：“一向费心得很！”博如吃了一惊道：“这……这……这是怎么说？”承辉道：“那三成归了兄弟，也是早立了字据的。”博如道：“不错，我只收七折；但是何以变做七十两呢？”承辉笑道：“难道先生眼睛不便，连这票据上的字，都没有看出来？”博如连忙到案头一看，原来所写的那一万的“万”字，被他在一撇一钩的当中，加了两点，变成个“百”字了。【夹】此是青莲阁栏干上所教者也。

博如这一怒非同小可，一手便把那借据抢在手里。承辉笑道：“先生恼甚么！既然不肯还我票据，就请仍把庄票留下。”博如气昏了，便把庄票摔在地下要走。承辉含笑拦住道：“先生恼甚么？到那里去？茶还没喝呢。来啊！舀茶来啊！客来了茶都不舀了，你们这班奴才，是干吗的是啊！”一面说，一面重复让坐。又道：“先生还拿了这票子到那里去呢？”博如怒道：“我只拿出去请大众评评这道理，可是‘万’字可以改‘百’字的！”承辉道：“‘萬’字本不能改‘百’字啊，这句话怎讲？”博如道：“我不和你说，你们当初故意写个小写的‘万’字，有意赖我！”承辉笑道：“这句话先生你说错了。数目大事，你再看看，那票子上‘一’字尚且写个‘壹’字，岂有‘万’字倒小写起来之理？只怕说出去，人家也不相信。”博如道：“我不管，我就拿了这票子到上海县去告，告你们涂改数目，明明借我的一万银子，硬改作一百。这个改的样子明明在那里，是瞒不过的。”

说话时家人送上茶来。承辉接过，双手递了一碗茶。说道：“好，好！这个怪不得先生要告，整万银子的数目变了个一百，在我也是要告的。但不知先生凭甚么作证？”博如道：“你就是个证人，见了官，我不怕你再赖！”承辉道：“是，是，我绝不敢赖。但是恐怕上海县问起来，他不问你先生，只问我。问道：苟大人是两省的候补道，当过多少差使。署过首道，署过藩台；上海道台，是苟大人的旧同寅，就是本县，从前也伺候过苟大人来；后来到了安徽，当了多少差使，谁不知道苟大人是有钱的。一旦不幸身故了，何至于就要和人家借钱办丧事？就说是一时汇款没到，凑手不及，本县这里啊，道台那里啊，还有多少阔朋友，那里不挪动一万、八千，却要和这么个卖草头药的江湖医生去借钱？苟大人是署过藩台的，差不多的人，那里够得上和他拉交情，这个甚么朱博如，他够得上和苟大人的少爷说相好，不计利息的话吗？他们究竟有甚么交情？你讲！’这么一篇话问下来，应该怎样回答，还请先生代我打算打算，预先串好了供，免得临时慌张。”朱博如听了，默默无言。良久，承辉又道：“先生，这官司你是做原告，上海县他也不能不问你话的。譬如他问：‘你不过是个江湖医生，你从那里和苟大人父子拉上的交情，可以整万银子，不计利息的借给他？你这个人，倒很慷慨，本县很敬重你。但不知你借给他的一万银子，是那里来的？在那里赚着的？交给龙光的时候，还是钞票？还是元宝？还是洋钱？还是那家银行的票子？还是那家钱庄的票子？’这么一问，先生你又拿甚么话回答，也得要预先打算打算，免得临时慌张。”

朱博如本来是气昂昂，雄赳赳的，到了此时，不觉慢慢的把头低下去，一言不发。承辉又道：“大凡打到官司，你说得不清楚，官也要和你查清楚的，况且整万银子的出进，岂有不查之理。他先把你宝号的账簿吊去一查，有付这边一万银子的账没有；再把这里的账簿吊去一查，看有收到你一万银子的账没有。你的账簿呢，我不敢知道；我们这边账簿，是的确没有这一笔。没有这笔倒也罢了，反查出了某天请某医生医金若干，某天请某医生医金若干。官又问了，说：‘你们既然属在相好，整万银子都可以不计利息的，何以请你诊病，又要天天出医金呢？相好交情在那里？’并且查到礼簿上，你先生的隆尊是‘素烛一斤，纱元四匣’，与不计利息的交情，差到那里去了！再拿这个一问，先生你又怎么说呢，这个似乎也要预备预备。”

说罢，仍旧坐在账桌上去，取过算盘账簿，剔剔挞挞算他的账去了。一会就有许多人来领钱的，来回事的，络绎不绝。一个家人拿了票子来，说是绸庄上来领寿衣价的，共是七十一两五钱六分银子。承辉呆了一呆道：“那里来这琐账，甚么几钱几分的！”想了一会道：“这么罢，这一张七十两的票子，是朱先生退下来不要的，叫他先拿去罢。那个零头并在下回算，总有他们便宜。”那家人拿了去。朱博如坐在那里听着，好不难过，站起来急到账桌旁边，要和承辉说话。承辉又是笑吟吟的道：“先生请坐。我这会忙，没工夫招呼你，要茶啊，烟啊，只管叫他们，不要客气。来啊！招呼客的茶烟！’说着，又去办他的事了。一会，又跑了一个家人来，对承辉说道：“二爷请。”承辉便把账簿往账箱里一放，拍挞一声锁上了，便上去。博如连忙站起来要说话。承辉道：“先生且请坐，我马上就来。”

博如再要说话时，承辉已去的远了，无奈只得坐着等。心中暗想，这件事上当上的不小，而且这口气咽不下去。看承辉这厮，今天神情大为两样，面子上虽是笑口吟吟的，那神气当中，却纯乎是挖苦我的样子。我想这件事，一不做，二不休，纵使不能告他欠项，他药死父亲可是真的，我就拿这个去告他。我虽然同谋，自首了总可以减等，我拼了一个“充军”的罪，博他一个“凌迟”，总博得过。心里颠来倒去，只是这么想，那承辉可是一去不来了。

看看等到红日沉西，天色要黑下来了，才听得承辉一路嚷着说：“怎么还不点灯啊？你们都是干吗的？一大伙儿都是木头，拨一拨动一动！”一面嚷着，走到账房里，见了博如，又道：“哎呀！你看我忙昏了，怎么把朱先生撂在这里！”连连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不知先生主意打定了没有？如果先生有甚么意思，我们都好商量。”博如道：“总求阁下想个法儿，替我转个圜，不要叫我太吃亏了。”承辉道：“在先生的意思，怎样办法呢？”博如道：“好好的一万，凭空改了个一百，未免太下不去！”承辉道：“你先生还是那么说，我就没了法子了。”博如道：“这件事，如果一定闹穿了，只怕大家也不大好看。”承辉道：“甚么不好看呢？”博如道：“你们请我做甚么来的呢？”承辉正色道：“下帖子，下片子，请了大夫来，自然为的是治病。”

正说话间，忽然龙光走了进来，一见了博如，便回身向外叫道：“来啊！”外面答应一声，来了个家人。龙光道：“赶紧出去，在马路上叫一个巡捕来，把这忘八蛋先抓到巡捕房里去！”那家人答应去了。博如吃了一大惊道：“二爷，这是那一门？”龙光不理他，又叫：“王二啊！”便有一个人进来。龙光道：“你懂两句外国话不是？”王二道：“是，家人略懂得几句。”龙光又叫：“来啊！”又走了一个人进来。龙光道：“到我屋里去，把那一叠药方子拿来。”那人去了，龙光方才坐下。博如又道：“二爷，你这个到底是那一门？”龙光也不理他。此时承辉已经溜出去了。

一会，那个人拿了一叠药方来。龙光接在手里，指给王二说道：“这个都是前天上海县官医看过了的。你看那，这一张是石膏、羚羊、犀角，这一张是附子、肉桂、炮姜，一张一张都是你不对我，我不对你的。上海县方大老爷前天当面说过，叫把这忘八蛋扭交捕房，解新衙门，送县办他。你可拿好着，这方子上都盖有他的姓名图书，是个真凭实据。回来巡捕来了，你跟着到巡捕房里去，说明这个缘故，请他明天解新衙门。巡捕房要这方子做凭据的，就交给他；若不要的，带回来明日呈堂。”王二一一答应了。龙光又问：“舅爷呢？”家人们便一叠连声请舅爷，承辉便走了进来。龙光道：“那天上海县方大老爷说这个话的时候，新衙门程大老爷也在这里听着的，你随便写个信给他，请他送县。我现在热丧里头，不便出面，信上就用某公馆具名就是了。”承辉一一答应。只见那去叫巡捕的家人来说：“此刻是巡捕交班的时候，街上没有巡捕。”龙光道：“你到门口站着，有了就叫进来，不问是红头白脸的。”那家人答应出去了。龙光又指着博如对王二道：“他就交给你，不要放跑了！”说着扬长而去。

博如此时真是急得手足无措，走又走不了，站着不是，坐着不是，心里头就如腊月里喝了凉水一样，瑟瑟的乱抖。无奈何走近一步，向承辉深深一揖道：“这是那一门的话？求大爷替我转个圜罢！”承辉仰着脸冷笑道：“闹穿了不过大家不好看，有甚要紧！”博如又道：“大爷，我再不敢胡说了！求你行个方便罢！”承辉道：“你就认个‘庸医杀人’，也不过是个‘杖罪’，好像还有‘罚锾赎罪’的例，化几两银子就是了，不要紧的。”说着，站起来要走。吓得博如连忙扯住跪下道：“大爷，你救救我罢！这一到官司啊，这上海我就不能再住了。”一面说，一面取出那借据来，递给承辉道：“这个我也不敢要了。”承辉道：“还有一张甚么七折三成的呢？”博如也一并取了出来，交给承辉。承辉接过道：“你可再胡闹了？”博如道：“再也不敢了！”承辉道：“你可肯写下一张伏辩来，我替你想法子。”博如道：“写，写，写！大爷要怎样写，就怎样写。”正是：

未得羊肉吃，惹得一身臊。

未知这张伏辩如何写法，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六回 符弥轩调虎离山 金秀英迁莺出谷

朱博如当下被承辉布置的机谋所窘，看着龙光又是赫赫官威，自己又是个外路人，带了老婆儿子来上海，所有吃饭穿衣，都靠着自己及那草头药店赚来的，此刻听说要捉他到巡捕房里去，解新衙门，送上海县，如何不急？只急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由得承辉说甚么是甚么。承辉便起了个伏辩稿子来，要他照写。无非是“具伏辩人某某，不合妄到某公馆无理取闹，被公馆主人饬仆送捕。幸经某人代为求情，从宽释出。自知理屈，谨具伏辩，从此不敢再到某公馆滋闹，并不敢在外造言生事。如有前项情事，一经察出，任凭送官究治”云云。博如一一照写了，承辉方才放他出去。他们办了这件事之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了。

谁知他打发出来的几个姨娘，与及开除的男女仆人，不免在外头说起，更有那朱博如，虽说是写了伏辩，不得在外造言生事，那禁得他一万银子变了七千，七千又变了七十，七十再一变，是个分文无着，还要写伏辩，那股怨气如何消得了，总不免在外头逢人伸诉。旁边人听了这边的，又听了那边的，四面印证起来，便知得个清清楚楚。古语说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果然说得不错。我仔仔细细把继之那封信看了一遍，把这件事的来历透底知道了，方才安歇。

此次到了上海之后，就住了两年多。这两年多，凡长江、苏、杭各处，都是继之去查检，因为德泉年纪大了，要我在上海帮忙之故。我因为在上海住下，便得看见龙光和符弥轩两个演出一场怪剧。原来符弥轩在京里头，久耳苟才的大名，知道他创办银元局，发财不少。恰遇了他祖父死了，他是个承重孙，照例要报丁忧。但是丁忧之后，有甚事业可做呢？想来想去，便想着了苟才。恰好那年的九省钦差，到安庆查办事件，得了苟才六十万银子的那位先生，是符弥轩的座主，那一年安庆查案之后，苟才也拜在那位先生的门下，论起来是个同门，因此弥轩求了那位先生一封信给苟才，便带了家眷，扶了灵柩出京。到得天津，便找了一处义地，把他祖父的棺材厝了。又找了一处房子，安顿下家眷。在侯家后又胡混了两个多月，方才自己一个人转身到上海。一到了，安顿下行李，即刻去找苟才。谁知苟才已经死了，见着了龙光。

弥轩一看龙光这个人，举止浮躁，便存了一个心，假意说是从前和苟才认得，又把求来那封信交给龙光。他们旗人是最讲究交情礼节的，龙光一听见说是父亲的同门相好，便改称老伯。弥轩谦不敢当。谈了半天，弥轩似有行意。龙光道：“老伯尊寓在那里？恕小侄在热丧里，不便回候。”弥轩道：“这个阁下太迂了！我并不是要阁下回候，但是住在上海，大可以从权。你看兄弟也是丁着承重忧，何尝穿甚么素。虽然，也要看处的是甚么地位；如果还在读书的时候，或是住在家乡，那就不宜过于脱略；如果是在场上应酬的人，自己又是个创事业的材料，那就大可以不必守这些礼节了。况且我看阁下是个有作有为的人才，随时都应该在外头碰碰机会，而且又在上海，岂可以过于拘谨，叫人家笑话。我明天就请阁下吃饭，一定要赏光的。”说着，便辞了去。又去找了几个朋友，就有人请他吃饭。上海的事情，上到馆子，总少不免叫局，弥轩因为离了上海多年，今番初到，没有熟人，就托朋友荐了一个。当席就约了明天吃花酒。

到了次日，他再去访龙光，面订他晚上之局。龙光道：“老伯跟前，小侄怎敢放恣！”弥轩道：“你这个太客气！其实当日我见尊大人时，因尊大人齿德俱尊，我是称做老伯的。此刻我们拉个交情，拜个把罢。晚上一局，请你把帖子带到席上，我们即席换帖。”龙光道：“这个如何使得！”弥轩道：“如果说使不得，那就是你见外了。”龙光见弥轩如此亲热，便也欣然应允。弥轩又谆嘱晚上不必穿素衣，须知花柳场中，就是炎凉世界，你穿了布衣服去，他们不懂甚么道理，要看不起你的。我们既然换到帖，总不给你当上的。龙光本是个无知纨绔，被弥轩一次两次的说了，就居然剃了丧发，换上绸衣，当夜便去赴席。从此两个人便结交起来。

龙光本来是个混蛋，加以结识了弥轩，更加昏天黑地起来，不到百日孝满，便接连娶了两个妓女回去，化钱犹如泼水一般。弥轩屡次要想龙光的法子，因看见承辉在那里管着账。承辉这个人，甚是精明强干，而且一心为顾亲戚，每每龙光要化些冤枉钱，都是被他止住，因此弥轩不敢下手。暗想总要设法把他调开了，方才妥当。看苟才死的百日将满，龙光偶然说起，嫌这个同知太小，打算过个道班。弥轩便乘机竭力怂勇，又说：“徒然过个道班，仍是无用，必要到京里去设法走路子，最少也要弄个内记名，不然就弄个特旨班才好。”龙光道：“这样又要到京里跑一趟。”弥轩道：“你不要嫌到京里跑一趟辛苦，只怕老弟就去跑一趟，受了辛苦，还是无用。”龙光道：“何以故呢？”弥轩道：“不是我说句放恣的话，老弟太老实了！过班上兑，那是没有甚么大出进的。要说到走路子的话，一碰就要上当，白冤了钱，影儿也没一个。就是路子走的不差，会走的和不会走的，化钱差得远呢。”龙光道：“既然如此，也只好说说罢了。”弥轩道：“那又不然。只要老弟自己不去，打发一个能办事的人替你去就得了。”龙光道：“别样都可以做得，难道引见也可以叫人代的么？”弥轩笑道：“你真是少见多怪！便是我，就替人家代过引见的了。”龙光欢喜道：“既如此，我便找个人代我走一趟。”弥轩道：“这个人必要精明强干，又要靠得住的才行。”龙光道：“我就叫我的舅爷去，还怕靠不住么？”弥轩暗喜道：“这是好极的了！”龙光性急，即日就和承辉商量，要办这件事。承辉自然无不答应，便向往来的钱庄上，托人荐了一个人来做公馆账房，承辉便到京里去了。

弥轩见调虎离山之计已行，便向龙光动手，说道：“令舅进京走路子，将来一定是恭喜的。然而据我看来，还有一件事要办的。”龙光问是什么事。弥轩道：“无论是记名，是特旨，外面的体面是有了，所差的就是一个名气。老弟才二十多岁的一个人，如果不先弄个名气在外头，将来上司见了，难保不拿你当纨绔相待。”龙光道：“名气有甚么法子可以弄出来的？”弥轩道：“法子是有的，不过要化几文，然而倒是个名利兼收的事情。”龙光忙问：“是怎么个办法？要化多少钱？”弥轩道：“现在大家都在那里讲时务。依我看，不如开个书局，专聘了人来，一面著时务书，一面翻译西书。等著好了，译好了，我们就拿来拣选一遍，拣顶好的出了老弟的名，只当老弟自己著的译的，那平常的就仍用他本人名字，一齐印起来发卖。如此一来，老弟的名气也出去了，书局还可以赚钱，岂不是名利兼收么？等到老弟到省时，多带几部自己出名的书去，送上司，送同寅，那时候谁敢不佩服你呢？博了个熟识时务，学贯中西的名气，怕不久还要得明保密保呢。”龙光道：“著的书还可以充得，我又没有读过外国书，怎样好充起翻译来呢？”弥轩道：“这个容易，只要添上一个人名字，说某人口译，你自己充了笔述，不就完了么。”龙光大喜，便托弥轩开办。

弥轩和龙光订定了合同，便租起五楼五底的房子来；乱七八糟，请了十多个人，翻译的，著撰的；一面向日本人家定机器，定铅字。各人都开支薪水。他认真给人家几个钱一月，不得而知；他开在账上，总是三百一月，五百一月的，闹上七八千银子一月开销。他自己又三千一次，二千一次的，向龙光借用。龙光是糊里糊涂的，由他混去。这一混足足从四五月里混到年底下，还没有印出一页书来，龙光也还莫名其妙。

却遇了一个当翻译的，因为过年等用，向弥轩借几十块钱过年。弥轩道：“一局子差不多有二十人，过年又是人人都要过的，一个借开了头，便个个都要借了。”因此没有借给他。弥轩开这书局，是专做毛病的，差不多人人都知道，只有龙光一个是糊涂虫。那个借钱不遂的翻译先生，挟了这个嫌，便把弥轩作弊的事情，写了一封匿名信给龙光。后来越到年底，人家等用的越急，一个个向他借钱，他却是一个不应酬，因此大家都同声怨他。那翻译先生就把写信通知东家的一节，告诉了两个人，于是便有人学样起来。龙光接二连三的接了几封信，也有点疑心，便和账房先生商量。账房先生道：“做书生意，我本是外行。但是做了大半年，没有印出一部书来，本是一件可疑的事。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查一查账目，看他一共用了多少钱，统共译了著了多少书，要合到多少钱一部，再问他为甚还不印出来的道理，看是怎样的再说。”龙光暗想这件事最好是承辉在这里，就办得爽快，无奈他又到京里去了。虽然他有信来过，说过班一事，已经办妥，但是走路子一事，还要等机会，正不知他几时才回上海。此刻无可奈何，只得就叫这个账房先生去查的了。想罢，就将此意说出来。账房先生道：“查账是可以查的，但是那所译所著的书，精粗美恶，我可不知道。”龙光道：“好歹你不知，多少总看得见的，你就去查个多少罢了。”账房先生奉命而行。

次日一早，便去查账。弥轩问知来意，把脸色一变道：“这个局子是东家交给我办的，就应得要相信我。要查账，应得东家自己来查。这个办书的事情，不是外行人知道的。并且文章价值，有甚一定，古人一字千金尚且肯出。你回去说，我这里的账是查不得的，等我会了他面再说。”账房先生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回去告诉龙光。龙光十分疑讶，且等见面之后再说。

当天晚上，弥轩便请龙光吃花酒。龙光以为弥轩见面之后，必有一番说话，谁知他却是一字不提，犹如无事一般。龙光甚是疑心，自己又不好意思先问。席散之后，回去和账房先生说起。账房先生道：“他不服查账，非但是有弊病，一定是存心不良的了。此刻已到年下，且等过了年，想个法子收回自办罢。”龙光也只好如此。

光阴荏苒，又过了新年，龙光又和账房先生商量这件事。账房先生道：“去年要查一查他的账尚且不肯，此刻要收他回来，更不容易了。此刻的世界，只有外国人最凶，人家怕的也是外国人；不如弄个外国人去收他回来，谅他见了外国人，也只得软下来了。”龙光道：“那里去弄个外国人呢？”账房先生道：“外国人是有的，只要主意打定了，就好去弄。”龙光道：“就是这个主意罢。叫他再办下去，不知怎样了局呢！”账房先生便去找了一个外国人来，带了翻译，来见龙光。

龙光说知要他收回书局的话，由翻译告诉了外国人。又两面传递说话，言明收回这家书局之后，就归外国人管事，以一年为期，每月薪水五百两。外国人又叫龙光写一张字据，好向弥轩收取，龙光便写了，递给外国人。外国人拿了字据，兴兴头头去见弥轩，说明来意。弥轩道：“我在这里办得好好的，为甚又叫你来接办？”外国人道：“我不知道。龙大人叫我来办，是有凭据给我的。”说罢，取出字据来给弥轩看。弥轩道：“龙大人虽然有凭据叫你接办，却没有凭据叫你退办，我不能承认你那张凭据。”外国人道：“东家的凭据，你那里有权可以不承认？”弥轩道：“我自然有权。我和龙大人订定了合同，办这个书局，合同上面没有载定限期，这个书局我自然可以永远办下去。就是龙大人不要我办了，也要预先知照我，等我清理一切账目，然后约了日子，注销了合同，你才可以拿了凭据来接收啊。”外国人说他不过，只得去回复龙光。

龙光吃了一惊，去对账房先生说。账房先生吐出了舌头道：“这个人连外国人都不怕，还了得！”【夹】世俗之见自然如此，然味其所言，则又如外国人不可怕者。论者皆怪社会媚外之性根，不知实国势之弱所致也。伤哉！再和他商量时，他也没了法子了。过了三天，那外国人开了一篇账来，和龙光要六千银子，说是讲定在前，承办一年，每月薪水五百，一年合了六千，此刻是你不要我办，并不是我不替你办，这一年薪水是要给我的。龙光没奈何，只得给了他。暗想若是承舅爷在这里，断不至于叫我面面吃亏，此刻不如打个电报，请他先回来罢。定了主意，便打个电报给承辉，叫他不要等开河，走秦皇岛先回来。

这边的符弥轩，自从那外国人来过之后，便处处回避，不与龙光相见，却拿他的钱，格外撒泼的支用起来，又天天去和他的相好鬼混。他的相好妓女，名叫金秀英，年纪已在二十岁外了；身边挣了有万把银子金珠首饰，然而所背的债差不多也有万把。原来上海的妓女，外面看着虽似阔绰，其实他穿的戴的，十个有九个是租来的，而且没有一个不背债。这些债，都是向那些龟奴、鳖爪，大姐、娘姨等处借来的，每月总是二三分利息。龟奴等辈借了债给他，就跟着伺候他，其名叫做带挡。这种风气，就同官场一般，越是背得债多的，越是红人，那些带挡的，就如官场的带肚子师爷一般。这金秀英也是上海一个红妓女，所以他手边虽置了万把银子首饰，不至于去租来用，然而所欠的债也足抵此数。

符弥轩是一个小白脸。从来姐儿爱俏，弥轩也垂涎他的首饰，【夹】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可想。便一个要娶，一个要嫁起来。这句话也并非一日了，但是果然要娶他，先要代他还了那笔债，弥轩又不肯出这一笔钱，只有天天下工夫去媚秀英，甜言蜜语去骗他。骗得秀英千依百顺，两个人样样商量妥当，只待时机一到，即刻举行的了。

可巧他们商量妥当，承辉也从京里回来。龙光便和他说知弥轩办书局的事情，不服查账，不怕外国人，一一都告诉了。承辉又一一盘问了一遍道：“你此刻是打算追回所用的呢？还是不要他办算了呢？”龙光道：“算了罢！他已经用了的，怎么还追得回来！能够不要他办，我就如愿了。”承辉道：“这又何难，怎么这点主意都没有？你只要到各钱庄去知照一声，凡是书局里的折子，一律停止付款，他还办甚么？”【夹】真是蠢才。龙光恍然大悟，即刻依计而行。弥轩见忽然各庄都支钱不动，一打听，是承辉回来了。想道：“这家伙来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连忙将自己箱笼铺盖搬到客栈里去，住了两天。

这天打听得天津开了河，泰顺轮船今天晚上开头帮，广大轮船同时开广东。弥轩便写了两张泰顺官舱船票，叫底下人押了行李上泰顺船，却到金秀英家，说是附广大轮船到广东去，开销了一切酒局的账。金秀英自然依依不舍，就是房里众人，因为他三天碰和，两天吃酒的，也都有些舍不得他走之意。这一天的晚饭，是在秀英家里吃的。吃过晚饭，又俄延到了十二点多钟，方才起身。秀英便要亲到船上送行，于是叫了一辆马车同去，房里一个老妈子也跟着同行。三个人一辆车，直到了金利源码头，走上了泰顺轮船，寻到官舱，底下人已开好行李在那里伺候。弥轩到房里坐下，秀英和他手搀手的平排坐着喁喁私语。那老妈子屡次催秀英回去，秀英道：“忙甚么！开船还早呢。”直到两点钟时，船上茶房到各舱里喊道：“送客的上岸啊！开船啊！”那老妈子还不省得，直等喊过两次之后，外边隐隐听得抽跳的声音，秀英方才正色说出两句话来，只把老妈吓得尿屁直流！正是：

报道一声去也，情郎思妇天津。

未知金秀英说出甚么话来，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七回 觑天良不关疏戚 蓦地里忽遇强梁

当时船将开行，船上茶房到各舱去分头招呼，喊道：“送客的上坡啊！开船咧！”如此已两三遍，船上汽筒又呜呜的响了两声。那老妈子再三催促登岸，金秀英直到此时方才正色道：“你赶紧走罢！此刻老实对你说，我是跟符老爷到广东的了。你回去对他们说，一切都等我回来，自有料理。”老妈子大惊道：“这个如何使得！”秀英道：“事到其间，使得也要使得，使不得也要使得的了。你再不走，船开了，你又没有铺盖，又没有盘缠，外国人拿你吊起来我可不管！无论你走不走，你快到外头去罢，这里官舱不是你坐的地方！”说时，外面人声嘈杂，已经抽跳了。那老妈子连爬带跌的跑了出去，急忙忙登岸，回到妓院里去，告诉了龟奴等众，未免惊得魂飞魄散。当时夜色已深，无可设法，惟有大众互相埋怨罢了。这一夜，害得他们又急又气又恨，一夜没睡。

到得天亮，便各人出去设法，也有求神的，也有问卜的。那最有主意的，是去找了个老成的嫖客，请他到妓院里来，问他有甚法子可想。那嫖客问了备细，大家都说是坐了广大轮船到广东去的。就是昨天跟去的老妈子，也说是到广大船去的。又是晚上，又是不识字的人，他如何闹得清楚。就是那嫖客，任是十分精明，也断断料不到再有他故，所以就代他们出了个法子，作为拐案，到巡捕房里去告，巡捕房问了备细，便发了一个电报到香港去，叫截拿他两个人。谁知那一对狗男女，却是到天津去的。只这个便是高谈理学的符弥轩所作所为的事了。

唉！他人的事，且不必说他，且记我自己的事罢。我记以后这段事时，心中十分难过。因为这一件事，是我平生第一件失意的事，所以提起笔来，心中先就难过。你道是甚么事？原来是接了文述农的一封信，是从山东沂州府蒙阴县发来的，看一看日子，却是一个多月以前发的了。文述农何以又在蒙阴起来呢？原来蔡侣笙自弄了个知县到山东之后，宪眷极隆，历署了几任繁缺，述农一向跟着他做账房的。侣笙这个人，他穷到摆测字摊时，【夹】照应三十四回事。还是一介不取的，他做起官来，也就可想了，所以虽然署过几个缺，仍是两袖清风。前两年补了蒙阴县，所以述农的信，是从蒙阴发来的。当下我看见故人书至，自然欢喜，连忙拆开一看，原来不是说的好事，说是“久知令叔听鼓山左，弟自抵鲁之后，亟谋一面，终不可得。后闻已补沂水县汶河司巡检，至今已近十年，以路远未及趋谒。前年蔡侣翁补蒙阴，弟仍为司账席。沂水于此为邻县，汶水距此不过百里，到任后曾专车往谒，得见颜色，须鬓苍然矣！谈及阁下，令叔亦以未得一见为憾。今年七月间，该处疠疫盛行，令叔令婶，相继去世。遗孤二人，才七八岁。闻身后异常清苦。此间为乡僻之地，往来殊多不便，弟至昨日始得信。阁下应如何处置之处，敬希裁夺。专此通知”云云。

我得了这信，十分疑惑。十多年前，就听说我叔父有两个儿子了，【夹】第十六回伯母口中之言也。何以到此时仍是两个，又只得七八岁呢？我和叔父虽然生平未尝见过一面，但是两个兄弟，同是祖父一脉，我断不能不招呼的，只得到山东走一趟，带他回来。又想这件事我应该要请命伯父的。想罢，便起了个电稿，发到宜昌去。等了三天，没有回电。我没有法子，又发一个电报去，并且代付了二十个字的回电费。电报去后，恰好继之从杭州回来，我便告知底细。继之道：“论理，这件事你也不必等令伯的回电，你就自己去办就是了。不过令叔是在七月里过的，此刻已是十月了，你再赶早些去也来不及，就是再耽搁点，也不过如此的了。我在杭州，这几天只管心惊肉跳，当是有甚么事，原来你得了这个信。”我道：“到沂水去这条路，还不知怎样走呢。还是从烟台走？还是怎样？”继之道：“不，不。山东沂州是和这边徐州交界，大约走王家营去不远；要走烟台，那是要走到登州了。”管德泉道：“要是走王家营，我清江浦有个相熟朋友，可以托他招呼。”我道：“好极了！等我动身时，请你写一封信。”

闲话少提。转眼之间，又是三日，宜昌仍无回电，我不觉心焦之极，打算再发电报。继之道：“不必了。或者令伯不在宜昌，到那里去了，你索性再等几天罢。”我只得再等。又过了十多天，才接着我伯父的一封厚信。连忙拆开一看，只见鸡蛋大的字，写了四张三十二行的长信纸，说的是：“自从汝祖父过后，我兄弟三人，久已分炊，东西南北，各自投奔，祸福自当，隆替无涉。汝叔父逝世，我不暇过问，汝欲如何便如何。据我之见，以不必多事为妙。”云云。我见了这封信，方悔白等了半个多月。即刻料理动身，问管德泉要了信，当夜上了轮船到镇江。在镇江耽搁一夜，次日一早上了小火轮，到清江浦去。

到了清江，便叫人挑行李到仁大船行，找着一个人，姓刘，号叫次臣，是这仁大行的东家，管德泉的朋友，我拿出德泉的信给他，他看了，一面招呼请坐，喝茶，一面拿一封电报给我道：“这封电报，想是给阁下的。”我接来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我才到这里，何以倒先有电报来呢？封面是镇江发的。连忙抽出来一看，只见“仁大刘次臣转某人”几个字，已经译了出来，还有几个未译的字。连忙借了《电报新编》，译出来一看，是“接沪电，继之丁忧返里”几个字，我又不觉添一层烦闷。怎么接二连三都是些不如意的事？电报上虽不曾说甚么，但是内中不过是叫我早日返沪的意思。我已经到了这里，断无折回之理，只有早日前去，早日回来罢了。

当下由刘次臣招呼一切，又告诉我到王家营如何雇车上路之法，我一一领略。次日，便渡过黄河，到了王家营，雇车长行。走了四天半，才到了汶河，原来地名叫做汶河桥。这回路过宿迁，说是楚项王及伍子胥的故里；过剡城，说有一座孔子问官祠；又过沂水，说是二疏故里、诸葛孔明故里，都有石碑可证。许多古迹，我也无心去访了。到了汶河桥之后，找一家店住下，要打听前任巡检太爷家眷的下落。那真是大海捞针一般，问了半天，没有人知道的。后来我想起一法，叫了店家来，问：“你们可有认得巡检衙门里人的没有？”店家回说“没有”。我道：“不管你们认得不认得，你可替我找一个来，不问他是衙门里的什么人，只要找出一个来，我有得赏你们。”店家听说有得赏，便答应着去了。

过了半天，带了一个弓兵来，年纪已有五十多岁。我便先告诉了我的来历，并来此的意思。弓兵便叫一声“少爷”，请了个安，一旁站着。我便问他：“前任太爷的家眷，住在那里，你可知道？”弓兵回说：“在这里往西去七十里赤屯庄上。”我道：“怎么住到那里呢？两个少爷有几岁了？”弓兵道：“大少爷八岁，小少爷只有六岁。”我道：“你只说为甚住到赤屯庄去？”弓兵道：“前任老爷听说断过好几回弦，娶过好几位太太了，都是不得到老。少爷也生过好几位了，听说最大的大少爷，如果在着，差不多要三十岁了，可惜都养不住。那年到这边的任，可巧又是太太过了。就叫人做媒，把赤屯马家的闺女儿娶来，养下两个少爷。今年三月里，太太害春瘟过了。老爷打那么也得了病，一直没好过，到七月里头就过了。”我道：“躺下来之后，谁在这里办后事呢？”弓兵道：“亏得舅老爷刚刚在这里。”我道：“那个舅老爷？”弓兵道：“就是现在少爷的娘舅，马太太的哥哥，叫做马茂林。”我道：“后事是怎样办的？”弓兵道：“不过买了棺木来，把老爷平日穿的一套大衣服装裹了去，就把两个少爷，带到赤屯去了。”我道：“棺木此刻在那里呢？”弓兵道：“在就近的一块义地上邱着。”我道：“远吗？”弓兵道：“不远，不过二三里地。”我道：“你有公事吗？可能带我去看看？”弓兵道：“没事。”我就叫他带路先走。我沿途买了些纸钱香烛之类，一路同去，果然不远就到了。弓兵指给我道：“这是老爷的，这是太太的。”我叫他代我点了香烛，叩了三个头，化过纸钱。生平虽然没有见过一面，然而想到骨肉至亲，不过各为谋食起见，便闹到彼此天涯沦落，各不相顾，今日到此，已隔着一块木头，不觉流下泪来。细细察看，那棺木却是不及一寸厚的薄板。我不禁道：“照这样，怎么盘运呢？”弓兵道：“如果要盘运，是要加外椁的了。要用起外椁来，还得要上沂州府去买呢。”

徘徊了一会，回到店里。弓兵道：“少爷可要到赤屯去？”我道：“去是要去的，不知一天可以赶个来回不？”弓兵道：“七十多里地呢！要是夏天还可以，此刻冬月里，怕赶不上来回。少爷明日动身，后天回来罢。弓兵也去请个假，陪少爷走一趟。”我道：“你是有公事的人，怎好劳动你？”弓兵道：“那里的话。弓兵伺候了老爷十年多，老爷平日待我们十分恩厚，不过缺苦官穷，有心要调剂我们，也力不从心罢了。我们难道就不念一点恩义的么？少爷到那边，他们一个个都认不得少爷，知道他们肯放两个小的跟少爷走不呢？多弓兵一个去了，也帮着说说。”我道：“如此，我感激你得很！等去了回来，我一起谢你。”弓兵道：“少爷说了这句话，已经要折死我了！”说着，便辞了去。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那弓兵便来了。我带的行李，只有一个衣箱，一个马包。因为此去只有两天，便不带衣箱，寄在店里，只把在清江浦换来的百把两碎纹银，在箱子里取出来，放在马包里，重新把衣箱锁好，交代店家，便上车去了。此去只有两天的事，我何必拿百把两银子放在身边呢？因为取出银包时，许多人在旁边，我怕露了人眼不便，因此就整包的带着走了。我上了车，弓兵跨了车檐，行了半天，在路上打了个尖，下午两点钟光景就到了。是一所七零八落的村庄。

那弓兵从前是来过的，认得门口，离着还有一箭多地，他便跳了下来，一叠连声的叫了进去，说甚么“大少爷来了啊！你们快出来认亲啊”！只他这一喊，便惊动了多少人出来观看。我下了车，都被乡里的人围住了，不能走动。那弓兵在人丛中伸手来拉了我的手，才得走到门口。弓兵随即在车上取了马包，一同进去。弓兵指着一个人对我道：“这是舅老爷。”我看那人时，穿了一件破旧茧绸面的老羊皮袍，腰上束了一根腰里硬，脚上穿了一双露出七八处棉花的棉鞋；虽在冬月里，却还光着脑袋，没戴帽子。我要对他行礼时，他却只管说：“请坐啊，请坐啊！地方小，委屈得很啊！”看那样子是不懂行礼的，我也只好糊里糊涂敷衍过了。忽然外面来了一个女人，穿一件旧到泛白的青莲色茧绸老羊皮袄，穿一条旧到泛黄的绿布紫腿棉裤，梳一个老式长头，手里拿了一根四尺来长的旱烟袋。弓兵指给我道：“这是舅太太。”我也就随便招呼一声。舅太太道：“这是侄少爷啊，往常我们听姑老爷说得多了，今日才见着。为甚不到屋里坐啊？”于是马茂林让到房里。

只见那房里占了大半间是个土炕，土炕上放了一张矮脚几，几那边一团东西，在那里蠕蠕欲动。弓兵道：“请炕上坐罢，这边就是这样的了。那边坐的，是他们老姥姥。”我心中又是一疑，北边人称呼外祖母多有叫姥姥的，何以忽然弄出个“老姥姥”来？实在奇怪！我这边才坐下，那边又说姥姥来了，就见一个老婆子，一只手拉了个小孩子同来。我此刻是神魂无主的，也不知是谁打谁，惟有点头招呼而已。弓兵见了小孩子，便拉到我身边道：“叫大哥啊！请安啊！”那孩子便对我请了个安，叫一声“大哥”。我一手拉着道：“这是大的吗？”弓兵道：“是。”我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孩子道：“我叫祥哥儿。”我道：“你兄弟呢？”舅太太接口道：“今天大姨妈叫他去吃大米粥去的，已经叫人叫去了。小的叫魁哥儿，比大的长得还好呢。”说着话时，外面魁哥儿来了，两手捧着一个吃不完的棒子馒头，一进来便在他姥姥身边一靠，张开两个小圆眼睛看着我。弓兵道：“小少爷！来，来，来！这是你大哥，怎么不请安啊？”说着，伸手去搀他，他只管躲着不肯过来。姥姥道：“快给大哥请安去！不然，要打了！”魁哥儿才慢腾腾的走近两步，合着手，把腰弯了一弯，嘴里说得一个“安”字，这想是夙昔所教的了。我弯下腰去，拉了过来，一把抱在膝上；这只手又把祥哥儿拉着，问道：“你两个的爸爸呢？好苦的孩子啊！”说着，不觉流下泪来。这眼泪煞是作怪，这一流开了头，便止不住了。两个孩子见我哭了，也就哗然大啼。【夹】请教哭些甚么？即哭者当日也不知道，此之谓天性。登时惹得满屋子的人一齐大哭，连那弓兵都在那里擦眼泪。哭够多时，还是那弓兵把家人劝住了，又提头代我说起要带两个孩子回去的话。马茂林没甚说得，只有那姥姥和舅太太不肯；后来说得舅太太也肯了，姥姥依然不肯。

追冬日子短得很，天气已经快断黑了。舅太太又去张罗晚饭，炒了几个鸡蛋，烙了几张饼，大家围着糊里糊涂吃了，就算一顿。这是北路风气如此，不必提他。这一夜，我带着两个兄弟，问长问短，无非是哭一场，笑一场。

到了次日一早，我便要带了孩子动身，那姥姥又一定不肯。说长说短，说到中午时候，他们又拿出面饭来吃，好容易说得姥姥肯了。此时已是挤满一屋子人，都是邻居来看热闹的。我见马家实在穷得可怜，因在马包里，取出那包碎纹银来，也不知那一块是轻的是重的，生平未曾用过戥子，只拣了一块最大的递给茂林道：“请你代我买点东西，请姥姥他们吃罢。”茂林收了道谢。我把银子包好，依然塞在马包里。舅太太又递给我一个小包裹，说是小孩子衣服，我接了过来，也塞在马包里，车夫提着出去。我抱了魁哥儿，弓兵抱了祥哥儿，辞别众人，一同上车。两个小孩子哭个不了，他的姥姥在那里倚门痛哭，我也禁不住落泪。那舅太太更是“儿啊肉啊”的哭喊，便连赶车的眼圈儿也红了。那哭声震天的光景，犹如送丧一般。外面看的人挤满了，把一条大路紧紧的塞住，车子不能前进。赶车的拉着牲口慢慢的走，一面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啊，让啊”！才慢慢的走得动。路旁看的人，也居然有落泪的。走过半里多路，方才渐渐人少了。

我在车上盘问祥哥儿，才知道那老姥姥是他姥姥的娘，今年一百零四岁，只会吃，不会动的了。【夹】还活着做甚么？一笑。在车上谈谈说说，不觉日已沉西。今天这两匹牲口煞是作怪，只管走不动，看看天色黑下来了，问问程途，说还有二十多里呢。忽然前面树林子里，一声啸响，赶车的失声道：“罢了！”弓兵连忙抱过魁哥儿，跳下车去道：“少爷下来罢，好汉来了。”我虽未曾走过北路，然而“响马”两个字是知道的，但不知对付他的法子。看见弓兵下了车，我也只得抱了祥哥儿下来。赶车的仍旧赶着牲口向前走。走不到一箭之地，那边便来了五六个彪形汉子，手执着明晃晃的对子大刀；奔到车前，把刀向车子里一搅，伸手把马包一提，提了出来便要走。此时那弓兵和赶车的都站在路旁，行所无事，任其所为。我见他要走了，因向前说道：“好汉，且慢着。东西你只管拿去。内中有一个小包裹，是这两个小孩子的衣服，你拿去也没用，请你把他留了，免得两个孩子受冷，便是好汉们的阴德了。”那强盗果然就地打开了马包，把那小包裹提了出来，又打开看了一看，才提起马包，大踏步向树林子里去了。我们仍旧上车前行。那弓兵和那赶车的说起：“这一伙人是从赤屯跟了来的，大约是瞥见那包银子之故。”赶车的道：“我和你懂得规矩的。我很怕这位老客，他是南边来的，不懂事，闹出乱子来。”我道：“闹甚么乱子呢？”弓兵道：“这一路的好汉，只要东西，不伤人。若是和他争论抢夺，他便是一刀一个！”我道：“那么我问他讨还小孩子衣服，他又不怎样呢？”赶车的道：“是啊，从来没听见过遇了好汉，可以讨得情的。”一路说着，加上几鞭，直到定更时分，方才赶回汶水桥。正是：

只为穷途怜幼稚，致教强盗发慈悲。

未知到了汶水桥之后，又有何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一百八回 负屈含冤贤令尹结果 风流云散怪现状收场

我们赶回汶水桥，仍旧落了那个店。我仔细一想，银子是分文没有了，便是铺盖也没了。取过那衣箱来翻一翻，无非几件衣服。计算回南去还有几天，这大冷的天气，怎样得过？翻到箱底，却翻着了四块新板洋钱，不知是几时，我爱他好顽，把他收起来的。此时交代店家弄饭。那弓兵还在一旁。一会，店家送上些甚么片儿汤、烙饼等东西，我就让那弓兵在一起吃过了。我拿着洋钱问他，这里用这个不用。弓兵道：“大行店还可以将就，只怕吃亏不少。”我道：“这一趟，我带的银子一起都没了，辛苦你一趟，没得好谢你，送你一个顽顽罢。”弓兵不肯要。我再四强他，说这里又不用这个的，你拿去也不能使用，不过给你顽顽罢了，他才收下。

我又问他这里到蒙阴有多少路。弓兵道：“只有一天路，不过是要赶早。少爷可是要到那边去？”我道：“你看我钱也没了，铺盖也没了，叫我怎样回南边去？蒙阴县蔡大老爷是我的朋友，我赶去要和他借几两银子才得了啊。”弓兵道：“蔡大老爷么？那是一位真正青天佛菩萨的老爷！少爷你和他是朋友吗？那找他一定好的。”我道：“他是邻县的县大老爷，你们怎么知道他好呢？”弓兵道：“今年上半年，这里沂州一带起蝗虫，把大麦小麦吃个干净，各县的县官非但不理，还要征收上忙钱粮呢。只有蔡大老爷垫出款子，到镇江去贩了米粮到蒙阴散赈。非但蒙阴百姓忘了是个荒年，就是我们邻县的百姓赶去领赈的，也几十万人，蔡大老爷也一律的散放，直到六月里方才散完。这一下子，只怕救活了几百万人。这不是青天佛菩萨吗？少爷你明天就赶着去罢。”说着，他辞去了。我便在箱了里翻出两件衣服，代做被窝，打发两个兄弟睡了，我只和衣躺了一会。次日一早，便动身到蒙阴去。这里的客店钱，就拿两块洋钱出来，由得他七折八扣的勉强用了。催动牲口，向蒙阴进发。偏偏这天又下起大雪来，直赶到断黑，才到蒙阴，已经来不及进城了，就在城外草草住了一夜。

次日赶早，仍旧坐车进城。进城走了一段路，忽然遇了一大堆人，把车子挤住，不得过去。原来这里正是县前大街的一个十字街口，此时头上还是纷纷大雪，那些人并不避雪，都挤在那里。我便下车，分开众人，过去一看，只见沿街铺户，都排了香案，供了香花灯烛，一盂清水，一面铜镜。几十个年老的人，穿了破缺不全的衣帽，手执一炷香，都站在那里，涕泪交流。我心中十分疑惑，今天来了，又遇了甚么把戏。正在怀疑之间，忽然见那一班老者都纷纷在雪地上跪下，嘴里纷纷的嚷着，不知他嚷些什么，人多声杂，听不出来，只仿佛听得一句“青天大老爷”罢了。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人，穿了玄青大褂，头上戴了没顶的大帽子，一面走过来，一面跺脚道：“起来啊！这是朝廷钦命的，你们怎么拦得住？”我定睛细看时，这个人正是蔡侣笙！面目苍老了许多，嘴上留了胡子，颜色亦十分憔悴。我不禁走近一步道：“侣翁，这是甚么事？”侣笙向我仔细一看，拱手道：“久违了。大驾几时到的？我此刻一言难尽！述农还在衙门里，请和述农谈罢。”说着，就有两个白胡子的老人，过来跪下说：“青天大老爷啊！你这是去不得的那！”侣笙跺脚道：“你们都起来说话。我是个好官啊，皇上的天恩，我是保管没事的；我要不是个好官呢，皇上有了天恩，天地也不容我。你们替我急的是那一门啊？”一面说，一面搀起两个老人，又向我拱手道：“再会罢，恕我打发这班百姓都打发不了呢。”说着，往前行去。有两个老百姓，撑着雨伞，跟在后头，代他挡雪。【夹】得百姓如此，失官何憾！又有一顶小轿，跟在后头，缓缓的往前去了。后头围随的人，也不知多少，一般的都是手执了香，涕泪交流的，一会都渐渐跟随过去了。我暗想：“侣笙这个人真了不得！闹到百姓如此爱戴，真是不愧为民父母了。”

一面过来招呼了车子，放到县署前，我投了片子进去，专拜前任账房文师爷。述农亲自迎出外面来，我便带了两弟进去，教他叩见。不及多说闲话，只述明了来意。述农道：“几两银子，事情还容易。不过你今天总不能动身的了，且在这里住一宿，明日早起动身罢。”我又谈起遇见侣笙如此如此。述农道：“所以天下事是说不定的。我本打算十天半月之后，这里的交代办清楚了，还要到上海，和你或继之商量借钱，谁料你倒先遇了强盗！”我道：“大约是为侣笙的事？”述农道：“可不是！四月里各属闹了蝗虫，十分厉害，侣笙便动了常平仓的款子，先行振济；后来又在别的公款项下，挪用了点。统共不过化到五万银子，这一带地方，便处治得安然无事。谁知各邻县同是被灾的，却又匿灾不报，闹得上头疑心起来，说是蝗虫是往来无定的，何以独在蒙阴？就派了查灾委员下来查勘。也不知他们是怎样查的，都报了无灾。上面便说这边捏报灾情，擅动公款，勒令缴还。侣笙闹了个典尽卖绝，连他夫人的首饰都变了，连我历年积蓄的都借了去，我几件衣服也当了，七拼八凑，还欠着八千多银子。上面便参了出来，奉旨革职严追。上头一面委人来署理，一面委员来守提。你想这件事冤枉不冤枉！”我道：“好在只差八千两，总好商量的；倒是我此刻几两银子，求你设个法！”述农道：“你急甚么！我顶多不过十天八天，算清了交代，也到上海去代侣笙张罗，你何妨在这里等几天呢？”我道：“我这车子是从王家营雇的长车，回去早一天，少算一天价，何苦在这里耽搁呢。况且继之丁忧回去了。”述农惊道：“几时的事？”我道：“我动身到了清江浦，才接到电报的。电报简略，虽没有说什么，然而总是嘱我早回的意思。”述农道：“虽然如此，今天是万来不及的了。”我道：“一天半天，是没有法子的。”述农事忙，我便引过两个孩子，逗着顽笑，让述农办事。捱过了一天，述农借给我两份铺盖，二十两银子，我便坐了原车，仍旧先回汶水桥。

此时缺少盘费，灵柩是万来不及盘运的了，备了香楮，带了两个兄弟，去叩别了，然后长行。到了王家营，开发了车价，渡过黄河，到了清江浦，入到仁大船行。刘次臣招呼到里面坐下，请出一个人来和我相见。我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大惊，原来不是别人，是金子安。我道：“子翁为甚到这里来？”子安道：“一言难尽！我们到屋里说话罢。”我就跟了他到房里去。子安道：“我们的生意已经倒了！”我吃惊道：“怎样倒的？”子安道：“继之接了丁忧电报，我们一面发电给你，一面写信给各分号。东家丁了忧，通个信给伙计，这也是常事。信里面不免提及你到山东，大约是这句话提坏了，他们知道两个做主的都走开了，汉口的吴作猷头一个倒下来，他自己还卷逃了五万多。恰好有万把银子药材装到下江来的，行家知道了，便发电到沿江各埠，要扣这一笔货，这一下子，可全局都被牵动了。那天晚上，一口气接了十八个电报，把德泉这老头子当场急病了。我没了法子，只得发电到北京、天津，叫停止交易。苏、杭是已经跟着倒下来的了。当夜便把号里的小伙计叫来，有存项的都还了他，工钱都算清楚了，还另外给了他们一个月工钱，他们悄悄的搬了铺盖去，次日就不开门了。管德泉吓得家里也不敢回去，住在王端甫那里。我也暂时搬在文述农家里。”我道：“述农不在家啊。”子安道：“杏农在家里。”我道：“此刻大局怎样了？”子安道：“还不知道。大约连各处算起来，不下百来万。此刻大家都把你告出去了，却没有继之名字。”我道：“本来当日各处都是用我的名字，这不能怪人家。但是这件事怎了呢？”子安道：“我已有电给继之，大约能设法弄个三十来万，讲个折头，也就了结了。我恐怕你贸贸然到了上海，被他们扣住，那就糟糕了！好歹我们留个身子在外头好办事，所以我到这里来迎住你。”我听得倒了生意，倒还不怎样，但是难以善后，因此坐着呆想主意。

子安道：“这是公事谈完了，还有你的私事呢。”说罢，在身边取出一封电报给我，我一看，封面是写着宜昌发的。我暗想何以先有信给我，再发电呢？及至抽出来一看，却是已经译好的：“子仁故，速来！”五个字。不觉又大吃一惊道：“这是几时到的？”子安道：“同是倒闭那天到的，连今日有七天了。”我道：“这样我还到宜昌去一趟，家伯又没有儿子，他的后事，不知怎样呢？【夹】还急些甚么？真是到死不悟。子翁你可有钱带来？”子安道：“你要用多少？”我便把遇的强盗一节，告诉了他。又道：“只要有了几十元，够宜昌的来回盘费就得了。”子安道：“我还有五十元，你先拿去用罢。”我道：“那么两个小孩子，托你代我先带到上海去。”子安道：“这是可以的。但是你到了上海，千万不要多露脸，一直到述农家里才好。”我答应了。当下又商量了些善后之法。

次日一早，坐了小火轮到镇江去。恰好上下水船都未到，大家便都上了趸船，子安等下水到上海，我等上水到汉口去。到了汉口，只得找个客栈住下。等了三天，才有宜昌船。船到宜昌之后，我便叫人挑了行李进城，到伯父公馆里去。入得门来，我便径奔后堂，在灵前跪拜举哀。续弦的伯母从房里出来，也哭了一阵。我止哀后，叩见伯母，无非是问问几时得信的，几时动身的，我问问伯父是甚么病，怎样过的。讲过几句之后，我便退到外面。

到花厅里，只是坐着两个人：一个老者，须发苍然。一个是生就的一张小白脸，年纪不过四十上下，嘴上留下漆黑的两撇胡子，眉下生就一双小圆眼睛，极似猫儿头鹰的眼，猝然问我道：“你带了多少钱来了？”我愕然道：“没有带钱来。”他道：“那么你来做甚么？”我拂然道：“这句话奇了！是这里打了电报叫我来的啊。”他道：“奇了！谁打的电报？”说着，往里去了。我才请教那老者贵姓。原来他姓李，号良新，是这里一个电报生的老太爷，因为伯父过了，请他来陪伴的。他又告诉我，方才那个人，姓丁，叫寄箵，南京人，是这位陈氏伯母的内亲；排行第十五，人家都尊他做十五叔。自从我伯父死后，他便在这里帮忙，天天到一两次。我两个才谈了几句，那个什么丁寄箵又出来了，伯母也跟在后头，大家坐定。寄箵说道：“我们一向当令伯是有钱多的，谁知他躺了下来，只剩得三十吊大钱，算一算他的亏空，倒是一千多吊。这件事怎样办法，还得请教。”我冷笑一声，对良新道：“我就是这几天里，才倒了一百多万，从江汉关道起，以至九江道、芜湖道、常镇道、上海道，以及苏州、杭州，都有我的告案。这千把吊钱，我是看得稀松，既然伯父死了，我来承当，叫他们就把我告上一状就是了。如果伯母怕我倒了百多万的人拖累着，我马上滚蛋也使得！”我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着丁寄箵。伯母道：“这不是使气的事，不过和少爷商量办法罢了。”我道：“侄儿并不是使气，所说的都是真事。不然啊，我自己的都打发不开，不过接了这里电报，当日先伯母过的时候，我又兼祧过的，所以不得不来一趟。”伯母道：“你伯父临终的交代，说是要在你叔叔的两个儿子里头，择继一个呢。”丁寄箵道：“照例有一房有两个儿子的，就没有要单丁那房兼祧规矩。”我道：“老实说一句，我老人家躺下来的时候，剩下万把银子，我钱毛儿也没捞着一根，也过到今天了。兼祧不兼祧，我并不争；不过要择继叔父的儿子，那可不能！”

丁寄箵变色道：“这是他老人家的遗言，怎好不依？”我道：“伯父遗言我没听见，可是伯父先有一个遗嘱给我的。”说罢时，便打开行李，在护书里取出伯父给我的那封信，递给李良新道：“老伯，你请先看。”良新拿在手里看，丁寄箵也过去看，又念给伯母听。我等他们看完了，我一面收回那信，一面说道：“照这封信的说话，伯父是不会要那两个侄儿的。要是那两个孩子还在山东呢，我也不敢管那些闲事；此刻两个孩子，经我千辛万苦带回来了，倘使承继了伯父，叫我将来死了之后见了叔叔，叔叔问我，你既然得了伯父那封信，为甚还把我的儿子过继他，叫我拿什么话回答叔叔！”丁寄箵听了，看看伯母，伯母也看丁寄箵。寄箵道：“那两位令弟，是在那里找回来的？”我便将如何得信，如何两次发电给伯父，如何得伯父的信，如何动身，如何找着那弓兵，那弓兵如何念旧，如何带我到赤屯，如何相见，如何带来，如何遇强盗，如何到蒙阴借债，如何在清江浦得这里电报，一一说了。又对伯母说道：“侄儿斗胆说一句话：我从十几岁上，拿了一双白手空拳出来，和吴继之两个混，我们两个向没分家，挣到了一百多万，大约少说点，侄儿也分得着四五十万的了。此刻并且倒了，市面也算见过了。那个忘八蛋崽子，才想着靠了兼祧的名目，图谋家当！既然十五叔这么疑心，我就搬到客栈里住去。”寄箵道：“啊啊啊！这是你们的家事，怎么派到我疑心起来？”伯母道：“这不是疑心，不过因为你伯父亏空太大了，大家商量个办法。”我道：“商量有商量的话。我见了伯父，还我伯父的规矩，这是我们的家法；他姓差了一点的，配吗？”寄箵站起来对伯母道：“我还有点事，先去去再来。”说罢，去了。我对伯母道：“这是个什么混账东西！我一来了，他劈头就问我道：‘你来做甚么？’我又不认得他，真是岂有此理！他要不来，来了，我还要好好的当面损他呢！”伯母道：“十五叔向来心直口快，每每就是这个上头讨嫌。”又说了几句话，便进去了。我便要叫人把行李搬到客栈里去，倒是良新苦苦把我留住。

坐了一会，忽听得外面有女子声音，良新向外一张，对我道：“寄箵的老婆来了。”我也并不在意。到了晚上，我在花厅对过书房里开了铺盖，便写了几封信，分寄继之、子安、述农等，又起了一个讣帖稿子，方才睡下。无奈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到得半夜时，似乎房门外有人走动，我悄悄起来一张，只见几个人，在那里悄悄的抬了几个大皮箱往外去，约莫有七八个。我心中暗暗好笑，我又不是山东路上强盗，这是何苦？

到了明日，我便把讣帖稿子发出去叫刻。查了有几处是上司，应该用写本的，便写了。不多几日，写的写好了，刻的印好了，我就请良新把伯父的朋友，一一记了出来，开个横单，一一照写了签子。也不和伯母商量，填了开吊日子，发出去。所有送奠礼来的，就烦良新经手记账。到了受吊之日，应该用甚么的，都拜托良新在人家送来的奠分钱上开支。我只穿了期亲的服制，在旁边回礼。那丁寄箵被我那天说了之后，一直没有来过，直到开吊那天才来，行过了礼就走了。

忙了一天，到了晚上，我便把铺盖拿到上房，对着伯母打起来；又把箱子拿进去开了，把东西一一检出来，请伯母看过道：“侄儿这几件东西来，还是这几件东西去，并不曾多拿一丝一缕。侄儿就此去了。”伯母呆呆的看着，一言不发。我在灵前叩了三个头，起来便叫人挑了行李出城。偏偏今天没有船，就在客栈住了两夜，方才附船到汉口。到了汉口，便过到下水船去。一直到了上海，叫人挑了行李进城。走到也是园滨文述农门首，抬头一看，只见断壁颓垣，荒凉满目，看那光景是被火烧的。那烧不尽的一根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文宅暂迁运粮河滨”八个字。好得运粮河滨离此不远，便叫挑夫挑了过去，找着了地方挑了进去。

只见述农敝衣破冠的迎了出来，彼此一见，也不解何故，便放声大哭起来。我才开发了挑夫，问起房子是怎样的。述农道：“不必说起！我在蒙阴算清了交代，便赶回上海，才知道你们生意倒了，只得回家替侣笙设法。本打算把房子典去，再卖几亩田，虽然不够，姑且带到山东，在他同乡、同寅处再商量设法。看见你两位令弟，方代你庆慰。谁知过得两天，厨下不戒于火，延烧起来，烧个罄尽，连田上的方单都烧掉了。不补了出来，卖不出去；要补起来呢，此刻又设了个甚么‘升科局’，补起来，那费用比买的价还大。幸而只烧我自己一家，并未延及邻居。此刻这里是暂借舍亲的房屋住着。”我道：“令弟杏农呢？”述农道：“他又到天津谋事去了。”我道：“子安呢？”述农道：“这里房子少，住不下，他到他亲戚家去了。”我道：“我两个舍弟呢？”述农道：“在里面。这两天和内人混得很熟了。”说着，便亲自进去，带了出来见我。彼此又太息一番。述农道：“这边的讼事消息，一天紧似一天，日间有船，你不如早点回去商议个善后之法罢。”

我到了此时，除回去之外，也是束手无策，便依了述农的话。又念我自从出门应世以来，一切奇奇怪怪的事，都写了笔记，这部笔记足足盘弄了二十年了。今日回家乡去，不知何日再出来，不如把他留下给述农，觅一个喜事朋友，代我传扬出去，也不枉了这二十年的工夫。因取出那个日记来，自己题了个签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又注了个“九死一生笔记’，交给述农，告知此意。述农一口答应了。我便带了两个小兄弟，附轮船回家乡去了。

看官！须知第一回楔子上说的，那在城门口插标卖书的，就是文述农了。死里逃生得了这部笔记，交付了横滨新小说社。后来《新小说》停版，又转托了上海广智书局，陆续印了出来。到此便是全书告终了。正是：

悲欢离合廿年事，隆替兴亡一梦中。

上回之觅弟，为著者生平第一快意事，曾请画师为作《亦屯得弟图》。旋以迁徙流离，不如失落何所。以满腹眼泪写之者，此事以快意起，仍以失意终也。惜乎全书于此杀青，不克窥其全豹耳。

此回之治丧，为著者生平第一懊恼事，当时返棹，道出荆门，曾纪以一律云：

此身原似未归魂，匝月羁留滋泪痕，

犹子穷途礼多缺，旁人诽语舌难扪。

而今真抱无涯戚，往事翻成不白冤。

回首彝陵何处是，一天风雨出荆门。

为录于此，以见此虽小语，顾不尽空中楼阁也。

总 评

全书一百八回，以省疾遭丧起，以得电奔丧止。何也？痛死者之不可复生也。死者长已矣，痛之何益，记此痛也亦何益，盖非记死者也，记此九死一生者也。意若曰：死者长已矣。吾虽九死，而幸留得一生，吾当爱惜此仅有之一生，以为报效我于九死者之用；且宜振奋此仅有之一生，急起直追，毋令致我于九死者之先我而死，得逃吾报也。若是乎，此书皆冤愤之言也，吾岂妄测之哉！吾曾读著者之诗矣，其咏伍员曰：“鞭尸三百仍多事，何若当年早进兵。”可以见矣。

读新著小说者，每咎其意味不及旧著之浓厚。此书所叙悲欢离合情景，及各种社会之状态，均能令读者如身入个中，窃谓于旧著不必多让。

新著小说，每每取其快意，振笔直书，一泻千里。至支流衍蔓时，不是知其源流所从出，散漫之病，读者议之。此书举定一人为主，如万马千军，均归一人操纵，处处有江汉朝宗之妙，遂成一团结之局；且开卷时几个重要人物，于篇终时皆一一回顾到，首尾联络，妙转如圜。行文家有神龙掉尾法，疑即学之。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点评集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586

定价：5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毒蛇圈
第一回逞娇痴佳人选快婿赴盛会老父别闺娃

第二回掉笔端补提往事避筵席忽得奇逢
第三回赏知音心倾世侄谈美术神往先师
第四回醉汉深宵送良友迷途黑夜遇歹人
第五回醉酒汉权当抬轿夫守病人喜逢警察卒
第六回弃尸骸移祸铁瑞福舁死人同投警察衙
第七回缉凶手瑞福充眼线通姓氏总巡释疑心
第八回遭毒手瑞福失明送归人总巡遣伙
第九回擒罪人遍搜陋屋睹盲父惊碎芳魂
第十回孝娃娃委曲承欢史太太殷勤访友
第十一回顾兰如呈身探瑞福陈家鼐立志报师仇
第十二回假恓惶一番议论潜踪迹暗察行藏
第十三回拟游观爱媛约侣伴怪失言少女动娇嗔
第十四回撒娇痴憨女请婚期避嫌疑兄妹双辞别
第十五回察行藏旁观私议论赌衣物同病却相怜
第十六回穷学徒发心行善事大曲家无意露原形
第十七回拾戒指忽地起猜疑上酒楼留心探踪迹
第十八回几文钱夫妻成陌路一杯酒朋友托交情
第十九回入剧场改头换面呈杂技萃精会神
第二十回杯酒淋漓好男儿入彀金光闪烁俏美女关心
第二十一回逞强梁同心困家鼐毕游戏革面露原形
第二十二回观徽号揣测得端倪避凶锋潜藏免灾晦
第二十三回技艺家偏学侦探术跳舞会乃成撮合山

贾凫西鼓词
《贾凫西鼓词》序

原序一（统九骚人）
原序二
正文
原跋（无名氏）
附识

情中情
第一章甘冒险少女访知音送远行老人挥别泪

第二章小登临正言论生计闻艳色戏语结婚姻
第三章阳春景物览赏怡情空谷足音忽逢知已
第四章惊艳色游子病相思评品格良朋恣嘲谑
第五章纵游豫林下得奇逢姿娇憨言中藏谜语

新庵译屑
《新庵译屑》序

弁言

卷 上
顽童

伞
演说
吸烟
豢鳄
鱼溺
购帽
联车
赚客
食子
律师
鹊能艺树
禽名
窃案
以术愚狮
重修旧好
最古共和
代父代母
讷耳逊轶事
污水
索拉
朝鲜
设法与行星通消息
克虏伯制造厂
戒骂会
兄弟甚多
张翁轶事
牙医

卷 下
私囊

简单利息与复杂利息之分别
言情
天生奇疾
世界最长之须
废物利用
今世界第一大琴师乔庆
附乔庆轶事二则
俭德
最古律法
美人之游费一斑
逃学受绐
学说不通
某伯爵
印度杨树
美俄煤油之比较
女界之大资本家
蚊虫传病宜防
制造金牙
干涉主义
俄国人瑞
父子同选为议员
小不可大算
废物变成戏物
画师
主笔牢骚
十年不寐之奇病
忽得忽失
大洗衣作
皇后精医
雷锭发明家
英吉利君主之俸额
世界中之赌国
德意志军中利用黄耳
笔战
惧母一人
太平铁道
欧洲糖市
空中飞艇
意大利火山为灾
吊蚌珠之新法
乐善
善产
孰不愿富
旱灾
德皇子结婚自由
网鱼之新法
新发明之救生艇
世界最小之表
四十万邮片同寄一人
八人成为四双
波兰盐城
黠婢
拙妻
美洲大树
神鱼
自由结婚（四则）
考拿喇脱
收取牛乳之机器
摩根
免冠礼
为君难
预言
送往迎来之学生
禁烟不制药

新庵谐译初编
吴序

自序

卷 一
一千零一夜

渔者

卷 二
猫鼠成亲

狼羊复仇
乐师
虾蟆太子
林中三人
狼负鹤德
十二兄弟
狐受鹅愚
某翁
猫与狐狸
缶鼎问答
熊皮
一斤肉
乡人女
公主

出版说明

本卷收录吴趼人评点和编辑过的作品。考虑到吴趼人评点过的作品很难见到，同时为了帮助读解吴趼人的评点，因此全部保留了原文。

《毒蛇圈》，二十三回，未完。标“侦探小说”。署“法国鲍福原著，上海知新室主人（周桂笙）译”。连载于《新小说》第8号、第9号、第11－14号、第16－19号、第21号、第23号、第24号，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1903年10月5日）至三十一年十二月（1906年1月）印行。吴趼人为此书所加眉批共计十八回一百六十六条；又为十五回加有回评，署名“趼廛主人”。本卷即据《月月小说》本点校收入。吴趼人未评点的部分也一并收入，为了帮助读者看到作品的全貌，以便加深对吴趼人评点的理解。

《贾凫西鼓词》，标“弹词小说”，署“木皮散人贾凫西著”。载《月月小说》第7号、第8号，分别于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五日（1907年4月27日）、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首冠光绪丁未二月（1907年3月）吴趼人（署名“趼人氏”）《贾凫西鼓词·序》、乾隆元年（1736年）秋统九骚人《原序一》、乾隆二年（1737年）七月二十七日统九骚人《原序二》；末附佚名《跋》、同治戊辰（1868年）闰月竹石主人《附识》。吴趼人加有眉批四条，署名“趼”。本卷即据《月月小说》本点校收入。

《情中情》，五章，未完。标“写情小说”。署“侠心女史译述，我佛山人点定”（不署原著者）。载《月月小说》第1号、第2号、第5号，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1906年11月1日）至三十三年正月十五日（1907年2月27日）印行。所谓“点定”者，即文字加工之谓也。故本卷据《月月小说》本点校收入。

《新庵译屑》，九十题九十四篇。署“上海新庵主人译述”。光绪三十四年八月（1908年9月），吴趼人应周桂笙（即新庵主人）之请，为之编辑并作序。并将周桂笙原为《知新室新译丛》所写《弁言》置于卷首。但当时并未以单行本出版。吴趼人去世后，周桂笙大约又增加了若干篇目，计得九十题九十四篇，与其所著《新庵随笔》合编为一册，合称《新庵笔记》，其中卷一、卷二为《新庵译屑》上、下，卷三、卷四为《新庵随笔》上、下，并增任堇《序》一篇，于1914年8月由上海古今图书局出版。

《新庵译屑》所收作品来自四个部分：

（一）《知新室新译丛》，标“札记小说”，署“上海知新室主人译述”。初载《新小说》第20号、第22－24号，光绪三十一年八月（1905年9月）至十二月（1906年1月）印行。共计二十篇，全部入选《新庵译屑》。

（二）《新庵译萃》，标“札记小说”，译者署名“上海知新室主人”“上海知新室主人周桂笙”“周桂笙”“新”等。初载《月月小说》第1－5号、第7号、第8号、第10号、第16号、第19号，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1906年11月1日）至三十四年七月（1908年8月）印行。共计六十七篇，入选《新庵译屑》者五十九篇。

（三）《自由结婚》，标“札记小说”，署“上海知新室主人译述”。载《月月小说》第14号，光绪三十四年二月（1908年3月）印行。同题四篇，均入选《新庵译屑》。

（四）散作十题十一篇，除《俭德》一篇选自《新庵随笔》（载《月月小说》第3号）外，未见在报刊上发表，可能是周桂笙新增译作。

在《新庵译屑》九十题九十四篇译作中，吴趼人加评者三十二篇（大多在《新小说》《月月小说》发表时所加，只有极少数是在编辑《新庵译屑》时增评。其中对《自由结婚》四篇加以合评，以一篇计）。此外，原《新庵译萃》中有一篇《欧洲糖市》（载《月月小说》第8号），也附吴趼人的评语，而《新庵译屑》漏收，今为之补入。如此，《新庵译屑》总计为九十一题九十五篇，其中吴趼人加评者三十三篇。至于吴趼人评语的署名，则在《新小说》和《月月小说》登载时署“检尘子”，而结集为《新庵译屑》时已改为“趼人氏”了。

本卷收入时以上海古今图书局《新庵笔记》中的《新庵译屑》为底本，校以《新小说》和《月月小说》所载，并加以新式标点。

《讥弹·送往迎来之学生》，作者署名“新”，篇末评语署名“偈”。载《月月小说》第2号，光绪三十二年十月十五日（1906年11月30日）印行。

《新庵随笔·禁烟不制药》，原题《禁烟当先制药》，作者署名“新庵”。吴趼人加有眉批，署“趼人氏注”。载《月月小说》第6号，光绪三十三年二月十五日（1907年3月28日）印行。后周桂笙将《新庵随笔》与《新庵译屑》合编为《新庵笔记》（1914年8月上海古今图书局出版），《禁烟当先制药》篇改题《禁烟不制药》，将吴趼人的眉批改置于篇末。以上两篇，附于《新庵译屑》之后。

《新庵谐译初编》，分一、二两卷，卷一收《一千零一夜》《渔者》两篇，卷二收《猫鼠成亲》等15篇。署“上海周树奎桂笙戏译，南海吴沃尧趼人氏编次”。光绪二十八年孟夏（1903年5月）上海清华书局出版。首冠吴趼人序及周桂笙自序。本卷据上海清华书局本点校收入。

毒蛇圈

［法］鲍福著周桂笙译吴趼人评点于嘉英校点

译者曰：我国小说体裁，往往先将书中主人翁之姓氏、来历叙述一番，然后详其事迹于后；或亦有用楔子、引子、词章、言论之属以为之冠者。盖非如是则无下手处矣。陈陈相因，几于千篇一律，当为读者所共知。此篇为法国小说巨子鲍福所著。其起笔处即就父母问答之词，凭空落墨；恍如奇峰突兀，从天外飞来；又如燃放花炮，火星乱起。然细察之，皆有条理，自非能手，不敢出此。虽然，此亦欧西小说家之常态耳。爰照译之，以介绍于吾国小说界中，幸弗以不健全讥之。

第一回逞娇痴佳人选快婿赴盛会老父别闺娃

“爹爹，你的领子怎么穿得全是歪的？”“儿呀，这都是你的不是呢。你知道没有人帮忙，我是从来穿不好的。”“话虽如此，然而今天晚上，是你自己不要我帮。你的神气慌慌忙忙，好像我一动手，就要耽搁你的好时候似的。”“没有的话。这都因为你不愿意我去赴这回席，所以努起了嘴，甚么都不高兴了。”“请教我怎么还会高兴呢？你去赴席，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所为的不过是几个老同窗吃一顿酒。你今年年纪已经五十三了，这些人已有三十五年没有见了，还有甚么意思呢？”“五十二岁。姑娘，我请你不要把我年纪来弄错。这不是说短了我的日子，犹如咒我一般吗？至于讲到这顿酒，却是我们同窗的一个纪念会，会中的朋友，差不多还有许多没有见过的呢。然而内中有一个人，是我很相好的。此人与一位大臣很知交的，所以我想托他在政府里替我请奖呢。难道我真为的是吃一顿酒么？”“嗄！可不是就为那新制的第九十二队团练像么？这件东西，大家都以为好，我却一见了他就要生气。自从你动工以后，我连相馆里都不愿意去走动了。今天晚上你去赴席，偏偏又为的是他！如今你钱也有了，现成的享用尽够了，还要那政府的功名做甚么呢？”“哼！我何曾有甚么钱？这份产业是你母亲的姑母留下的，一年可以得六万法郎的进益。现在不过为的是你年纪还小，所以替你经管。再等两三年，我就应该交还给你了。要是你对了亲嫁了人，这份产业就要归你丈夫执掌了。”“哦！故此你要把我嫁掉吗？”“你总不能老死不嫁人呀！我要丢开你呢，本来也是舍不得。然而你也总不能说是一定等我死了再去嫁人，因为我还想再长长久久的多活上他几年呢。”“丢开我吗？为甚么呢？我也并没有一点意思要丢开你。即使有人要娶我，我自然要同他说明白，商量一个妥当的办法。我们大家总得住在一块儿过日子呢，这间屋子住三四人也还住得去。你老人家应得在楼下一层才与相馆进出近便；也省得你老人家偌大年纪，在楼梯上上下下的。我们两口子住在第二层。第三层还可以给丽娟表姐做个卧房，他是年轻力壮的人，再高一两层也不要紧的。”“好呀，好呀！你已经打算得那么周到了吗？既是这么着，你索性把装修陈设都支配好了罢。可见得古人说的，你们‘女孩儿家是个天生的奇怪东西’，这句话是一点儿都不错的。照这样看来，恐怕谁都要疑心你已经拣着个老公了呢。”

且说当时他父亲站在大镜子面前，望着自己的影儿，在那里整理他那胸前白衬领上的带结儿，就是方才他女儿说他穿得不正的东西。他女儿却坐在火炉子旁边烤火，低了头，一停也不停的在那里拨弄炭火。原来这位小姐生得天姿国色，正是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而且束得一搦的楚宫腰，益发显得面如初日芙蓉，腰似迎风杨柳。他的父亲却与他大不相同，父女之间，没有一点相像的。生成浓眉大眼，粗臂阔肩，矮壮身材，卷曲头发，颔下更生就一部连鬓的浓须。一双手是用惯了锤儿凿子的，那既粗且硬的情形，更不用细说了。他的品性却是老成正直，不失为一条强硬好汉。闲文慢表。

且说当下因为他说疑心他女儿有了老公，所以他女儿含着羞问道：“倘使我真是有了个人儿，你说怎么样呢？”“嗳！那是甚么话？儿呀，你可要好好的记着：你爹爹没有答应，你是不能嫁的呀！”“我也知道是如此，所以才对你说呀！”“那么说，你真是有了？但不知你的老公是在那里找得的呢？”“在史太太的客厅里。”“吓！哈哈！那么我懂得了，你为甚么常常的要到他那边去。他这个老糊涂，只晓得常常的请客。你还屡次的拉我同去，我总不愿意往他那里去走动。”“你看这都是你自己错过的了；要是你肯去走走，早就可以看见你那个……”“甚么我那个？”“你那个将来的女婿呀！”“我的将来的女婿么？你好快呀！妙儿，来，来，你把那话说得明白一点儿。我本来不是个刻薄寡恩的父亲，我也很愿意你嫁一个相当合意的人儿，然而这件事我总要作一点主。还有一句要紧话，我且告诉了你：从来有那么些人，专门在女孩儿身上用心，其实他的用心是假的，他一意只垂涎在那副妆奁上。你可千万不要上这个当。你的赔嫁有二十万法郎，说大不大，说小也就不小了。你也得要自己留点神。如今你的意中人是谁呢？不是一个技艺中人吗？”“并非并非。此人可是很欢喜美术的，他也很佩服你老人家的本事。然而他却并未曾动手用过一个锤儿，拿过一把凿子呢。”“你说他佩服我的本领么？算了罢，不要你拍马屁，他连我的生活都没有见过呢。他到底是干甚么的？”“他起头本来要投身到交涉场中去办理外交，后来又改了主意。他有二万法郎的进益，就靠此度日。平时最留心的是史鉴，所以他天天在公家藏书楼里消遣。到了晚上，他们另有社会的。他今年刚刚三十岁，长的很好看，很和善。他也很疼爱我。”“总而言之，他是样样式式都好的了？”“不，他有一样不好：他是个世袭的伯爵。”“哦！一个伯爵？你要嫁一个伯爵？你知道你是个石匠的孙女儿，你老子铁瑞福当初还当过苦工的呢。这个你都告诉了你意中人没有？”“都讲过的。他说你要是肯招他做女婿，还算是他的造化呢。”“那么他一定是个宽宏大量的贵族了。然而他是凤凰，我们是草鸡呢。他到底姓甚么？叫甚么？”“他姓贾，名尔谊，号斐礼。”“那么我应该叫你做贾伯爵夫人了。”“即使我成了亲，你还得跟从前一样，叫我一声妙儿呀！这桩事，我没有同你商量，先自定了，还要求你饶恕我呢。”“甚么呀？你已经定了吗？”妙儿一面笑，一面说道：“是呀，这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呢，你为甚么总不肯同我一块儿到社会里去？倒要同那些不相干的人在大客店里吃呀喝的，闹个不了？领子儿歪到了耳朵底下，还乐得不知怎么样呢。”说了又笑个不了。“你想甚么样罢？我本来不是伯爵贾尔谊，不比他会把领子扣的整整齐齐的。如今你也不必多说了，来帮着我结好了罢。”

于是妙儿笑着站了起来，走到他父亲跟前，举起一双纤纤玉手，把他颈脖子上的白色衬领紧紧的结住，几乎叫他老子头也转不过来。然后抬起头，把一张娇滴滴的脸儿送到他父亲嘴边，说道：“如今亲我个嘴罢。”他父亲对他亲了个嘴，说道：“现在你愿意的都依了你了。”妙儿带笑道：“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呢！后天斐礼要到我们家里来当面求亲，你一定要见他的呢！”瑞福听了，叹口气道：“这样一个客气人，就叫他斐礼。”又把眼帘往上一卷，对妙儿说道：“我那可怜的儿呀！你连这一点礼数都不懂得么？”“这倒不是礼数的问题，倒是我的乐处呢。贾君来，我要你见他。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呀？”“好呀！我就答应了你，见他就是了。我想见见他，也好让我看看他是个甚么样人。要是个油头光棍的人，我可就要把闭门羹相待，没有甚么客气的，可不要怪我。”“要是你看他是个好人，你又怎样呢？”“再看罢。他是一个伯爵，我也不稀罕甚么伯爵。然而说来说去，也并不是他的不是。”

“这么说就对了。同你争了半天，可以算我胜了。让我替你把带子儿再弄弄好，去赴纪念会罢。如今你到镜子里去照照，看好不好？”“如今我很整齐了。可惜我的胡子太长，把你打得好好儿的结子，差不多都挡着看不见了。”“你应该把胡子剪剪齐才好。现在看着，好像那大花园里面塑的那个铜人儿的相貌似的。”“我恐怕只有你的那个斐礼伯爵，才有两撇好须呢。”“他的胡子又软又细，就像是丝的似的。后天你看见他就知道了。快去罢，我已耽搁了你许久了，不要叫人家等你呢。去了，去了。玫瑰，叫的马车来了没有？”“来了，在外头等着呢。”“你甚么时候回来呀？”“我也说不定。我想到那里去，又要吃酒，又要唱歌，不到半夜，总不得罢休呢。我看你还是先睡，不要坐着等我罢。”“你要是肯当当心心的不要吃醉，我也就先睡觉，不必坐着伺候你回来了。”“小孩子，你这话怎么讲呀？”“你自己也很明白的，只要这么满满的一杯酒儿，就要把你醺倒了。所以你吃酒最要当心呢！第一件，是望你叫一辆马车，径直的回来。你知道，那些新闻纸最爱攻的，是那些老晚在外头走道的人。所以你晚上在外头，我很不放心呢。”“嘎！我有两个好拳头呢，怕甚么？来，我的好孩子，咱们再亲个嘴，就走了。”

妙儿当下走近他父亲身边，亲亲热热的把左右两面香腮凑近他父亲鼻子上，给他闻了两闻。然后代他穿上一件外褂，送他到了楼梯底下，方才握手而别。瑞福临上车时说道：“我的儿，你明日早起再会我罢。”妙儿亦随口答应道：“随天所欲。”原来这句话是回族教中人的俗话，他们常常用惯的。谁知此番铁家父女这句话，却是无意中成了个不祥的谶语，大有随天所欲，天不欲之意呢！要知成了个甚么谶语，且待下文分说。

第二回掉笔端补提往事避筵席忽得奇逢

却说叫来的马车本来早已停在门前，瑞福出门，即便上车。当命马夫加上几鞭，不多一刻，即离了他所居的白帝诺路，往大客店而去。这座大客店是著名的酒馆，他们今日纪念会就在那里设席。离白帝诺路虽是甚远，瑞福虽是独自一人坐在车上，却还不甚寂寞。只因他方才听了女儿一番言语，实出意料之外，故在车上翻来覆去的寻味他女儿的那番说话。

原来瑞福初与他妻子十分恩爱，讵料不到十年间，他妻子就去世了。只剩下妙儿一个闺女，所以瑞福十分疼爱妙儿，差不多竟是单看着女儿过日子的了。瑞福的父亲在生时，曾经当过一名采石工匠的头目，日作夜息的抚养得瑞福长大了，把他送到工艺学校里去学刻石的技艺，这也是望他箕裘相继的意思。瑞福果然学了一手好工艺，倘能够早点出了好名气，就靠着这一点本领，也可以一生吃着不尽了。争奈他年少时候，走的头头不是路，犹如中国的俗话，叫做“运气不好”。自从那回争取那罗马赛艺的文凭不得到手，把他气个半死。从此越觉得无聊，穷困也日甚一日，甚至于借住在三等客店之中，与那些下流社会中人为伍。虽然，这却不是他的技艺不精之过。只因此等雕刻匠的行业，本来不容易守得出名的。俗语说的“头难头难”，万事起头最难。这不独是古今一辙，并还是中外一辙呢。所幸他在石工场中做工的时候，遇得一位知己，这也算得他一生的奇遇了。

你道这知己是谁？原来不是别人，乃是一个贫家少女。虽系小家碧玉，却也楚楚可亲。而且生得聪明伶俐，比着瑞福，着实有算计得多呢。只因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喜得幼时学过音律，拉得一手好胡琴。他仗着这个本事，在那些中等人家出出进进，教习人家子女拉拉胡琴，唱唱歌，也就可以口了。这日与瑞福相识，就一见如故，成为夫妇。当他们成亲时，往后的日子怎样过法，并未计及。喜得这位琴师年纪虽轻，却极有恒心，不比那朝三暮四，今日同志，明日仇敌的少年。自结缡以后，依然天天出外操理旧业，那进款纷纷不断，倒也可以算得是他的一份妆奁呢。而且瑞福本来有一种傻头傻脑的神气，自从他女人过门之后，慢慢的把他陶融得好了好些。后来又劝他不要灰心了本行，生疏了技艺。从此瑞福就取了些白石，雕了好些人像，出去求售，颇得善价。后来又想出一个新法：做了模子，范了好些富商大贾的面像，出去发卖。大家越发的争相购取，家计从此渐渐的宽裕了些。过了年余，就生了妙儿。一家三口，日用渐增，也还可以支持得过，然而困难的时候还是有的。所以妙儿到了九岁以外，还跟了他母亲，不时的在当铺里出入哩。后来每日的进款，渐渐的有了一定数目，光景就一日富余一日，两口子就可以平平稳稳的过日子了。那里知道却又凭空里生出一件意外之事，把他的家门又改变了一番。

原来瑞福的女人本有一个未曾出阁的姑母，一向在路恩（法京巴黎北部一名城也）经商贸易，手里积蓄了好些财产。但是他的生性鄙吝不堪。这也是世界上人的通病，不能专咎他一个的。况且做人不刻薄不鄙吝，这钱还从那里多起来呢？所以瑞福的女人虽然有这么一个有钱的姑母，却还是与没有的一样。他少时候，想要到学校里受教育，因为没有学费，曾经同他这姑母商量。谁料他姑母非但一毛不拔，说到“借钱”两个字，他还想你拿两个法郎去换他一个呢。及至嫁了瑞福之后，知道他有手技，有进款，不怕他久假不归，方才肯略略通融呢。后来不知怎样，忽然得了一个极奇怪的暴病，跳起来就死了。所有一切家财物产不及分晰明白，连一句遗嘱都没有。未曾出阁的人，又没有子女。当时大家查来查去，才知道他有一个内侄女儿是最亲近，照例可以承受遗产的。所以瑞福家里，就白白的享受了这份家财。一个穷措大，忽然做了富家翁，只乐得他心花怒放。幸得那时瑞福的家计也是渐渐宽裕的时候，倘使他穷极的时候，蓦地里得了这份家财，那才叫做穷人发财，如同受罪呢！然而大凡一个人是乐不可极，乐极会生悲的。这位铁娘子自从收受了这份梦想不到半空里掉下来的大家财，享受得没有三个礼拜，忽然犯了个伤寒症，没有几天，就呜呼哀哉了。害得他丈夫、女儿哭的死去活来。

瑞福女人既死之后，这份家财就到了瑞福的掌握里来了。然而将来终久是妙儿的名分，瑞福不过暂时掌管着罢了。当下他就买了一所房子，请了一个女教师，做妙儿的教习。这位女教师，本来也是铁府上近房的亲戚，所以瑞福格外的信托，就把这教育都托付了他了。从此瑞福虽然失了内助，伤感不已，然而有了家财，这吃的、穿的、用的、住的，甚么都可以不必担忧了，故此他就专心致志的在技艺上用功。那时成本既宽，生意自广。说也奇怪，越是不等钱用，这钱越是来的容易呢。于是他财多势盛，那声名也跟着财势涨大起来了。那些同业中人，那一个不看重他？还有那谄媚他的，更不必说了。

且说由贫入富的人，本是格外快活，那心境也格外开展。没有几时，他就式式享用惯了，从前那一种穷措大的寒酸态，不知不觉的不知丢到那里去了，另外换上面团团的一副富家翁面孔出来。但是他总不肯投身社会，所以他交游不广，寂寞异常。与那些社会中人不相联络，自不必说；就是他女儿，他也不许常常出外多交侣伴，即使偶然出游，也要叫他亲戚相伴。原来伴他的这位亲戚，就是那位女教师，妙儿叫他做丽娟表姐的。这丽娟好像是妙儿的看护妇一般，总是不离左右的。话虽如此，他父女两个相识的朋友已是不能算少的了。就是那位极有名望、十分豪华、常请贵客的史登来太太，自从瑞福给他塑了一个半身形像之后，彼此往来也很亲热的。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瑞福这天听了妙儿一番意外的谈论，就似青天里来了个霹雳一般。想着：“可恨他从前把我瞒得铁桶相似，让我一个人在鼓里做梦。不要说是商量，连半个字都不曾提及，影儿也没有一点给我知道。直到今日，方才尽情的宣露。叫我心里好不难过。加之这个中意的人，起先绝无商量，忽地里无端端的后天又要见我，岂不突兀？”原来瑞福自己也常常给他女儿打算得很周到的，他知道女儿早晚总是要嫁人的，然而他心里总想愈迟愈好。所以这天听了那一番消息，他是万万提防不到的。至于讲到这个人是妙儿自己拣中这一层，他更是郁郁不乐，不以为然。话虽如此，瑞福并不想阻挡他女儿自己择配的权利。因为妙儿的母亲当初也是自行择配，有例在先。况且他阅历数十年，深知道自相配偶，比亲友牵合的好得万倍。但是他所选的是一位甚么伯爵，知道总是不行的。虽然还没有见过他一面，想来总是无事可为的一个纨袴子弟。这种人大抵都是一味骄傲，妄自尊大的，如何好嫁与他？所以心里一定要在实业家里面选一个快婿，以为一个人只要精熟了一种技艺，目下虽未发达，日后总不怕没有出头的。他一个人坐在车上想着这事，那心事就如同那车轮一般转个不了。一时间百念交集，心问口，口问心，说道：“这件事叫我怎么样办法呢？”一路如此，直至马车已停，他的身子已在大客店门首，他还是回答自己不来，到底怎么样办法才好。

且说当时大客店的客厅里面已挤满了一厅的客，瑞福到来，要算是末末了一个的了。这回到的会友，约摸有六十多人，各国的人都有在内。也有年纪很大，胡子已白的人，特意要来趁高兴，借此看看当初在学校里的光景的；也有年纪极轻，初出学校的；其余贵的、贱的、贫的、富的，种类甚多，各各不同。原来这个纪念会发起得好几年了，每年总在二月里举行。但是这位瑞福却从来没有到过。从前为的是没有钱，所以连兴致也没了。自从他发了财以后，人虽不到，这项会费却是年年送到的，这也要算他是一个热心会友呢。至于此番到会的缘故，因为他在一二个礼拜之前遇见一个老同窗，就同他约定，说今年这回大聚集，大家一定都要到场的。原来这位朋友，与那些当道的大员们往来相熟的很是不少，所以瑞福怀了个攀龙附凤的想头，想在这天晚上大家在一块儿宴饮的时候，可以凭藉他一个个的介绍起来，以后就可以彼此稔熟，慢慢的就亲近了。

你道瑞福为甚怀了这个想头呢？原来他私心里窃窃希望的，是一个奖励的宝星。他每每看见人家血红的带子上挂着那个劳什子，中间一颗晶莹透澈的宝石，四面嵌着赤金的框子，宝光闪烁，挂在胸前，好不威风，好不体面。他虽是技艺极精，却向来埋没着未曾得有。如今虽说有了钱财，究竟怎及得这东西的体面？而且又不比得中国的名器，只要有上了几个臭铜钱，任凭你甚么红顶子绿顶子，都可以捐得来的。这个却是非有当道的赏识了自己的技艺不可，所以他念念不忘的也想要弄这么一个荣耀荣耀。这也是世界上人的通病，大凡贫的要想求富，富的却又想求贵了，那里还有心足的一日呢！谁料瑞福这番不来倒也罢了，既来之后，不觉大失所望，心中不住的烦恼懊悔。你道为着甚么来呢？因为他前天所约的那一位要紧朋友，并没有践约而来；其余虽有许多会友，却并没有一个相熟可以谈谈的。虽然六十多人之内，总有一两个旧相识，因为多年不见，相貌变换了许多，无从认识的了。

当下瑞福四面都转过，东张西望，自己找不出熟人，别人也不同他招呼。他心里一想：“如此筵席，吃也无味。客目单上虽然已经签上自己名姓，就是不吃，也是不妨。不如趁此众人尚未坐席的机会，先走了罢。想妙儿此时一定在家吃晚饭，等我突然回去，给他一个出其不意，使他诧异诧异；而且可以叫他知道我这回赴会，并非为的是馋嘴作乐而来，不过是约定了朋友，不能不到。如今是朋友失了我的约，我没有事情，也就早早的归来了。”

打定了主意，回身往外就走，三脚两步到了大客店门口。正要跨出大门，忽然边厢里走出一个美少年来，走近跟前，笑吟吟的叫一声“铁老先生”。又说道：“在下意欲与老先生说两句话，不知可嫌唐突，先请一个示。”瑞福定睛将这美少年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遍，却原来是一个素昧生平，绝不相识的人。要知此人毕竟是谁，且待下文分说。

第三回赏知音心倾世侄谈美术神往先师

却说铁瑞福来到大客店，见所约的朋友没有来；周围绕了一遍，也没有个相识的人。正想回去，忽然来了一位少年，对着他致敬尽礼。瑞福一时也摸不着头绪。只见那少年鞠躬说道：“小子有几句话想给老先生谈谈，不知可使得么？”瑞福道：“使是没有甚么使不得，但是……”这句话的下半截还没有说出来，那少年便打断了，抢着说道：“小子的老人家当初在学堂的时节，是与老先生同班的。老人家谈起你老先生时，总是钦佩你老先生的行谊，在小子面前，很谈得不少呢。不知你老先生忘了没有？姓白名勤的就是呢！”瑞福听了，慌忙答道：“吓！是他么？没有忘，没有忘。他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朋友，最是莫逆的，怎能忘得了呢？他有了这么出众的儿子了，真是可喜！他可好吗？我这几年忙的甚么似的，许久没有去望望他。他今夜来么？”少年说道：“老先生还没有知道？先君不幸，三年前已经过世了。”瑞福惊道：“怎么呢？已经过世了？万万想不到他这么点年纪就过世了。我记得他还比我少一岁呢！可怜像他这么一个身强力壮、聪明豁达的人，不叫他多享几年福，就这么亡过了，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呢！虽然，他有了你这么一个出众的儿子，也算得是善人有后的了。我今夜来到这里，看见没有一个相熟的人，打算要走了。不料碰见了你，好叫我悲喜交集。咱们必得要谈谈，这会我可不走了，咱们坐在一块儿吃喝他一顿罢。”那少年答道：“正是，小侄刚才也这么想着呢。因为在签名簿上看见了老伯的大名，就很想乘这个机会请见，同坐谈谈。这会咱们也可以坐了。”

原来这客厅里的座位，除了首席几位要预备着请那些贵官达人，与及那大书院里的牧师、教习人等上坐，其余那些座位，都是任凭会友自由选择，不分甚么大小的。还亏得是这么一个办法，这个大宴会虽然一两点钟时候不能了事，可是顶多也不过三四点钟就完了；倘是同中国一般的繁文缛节，一个个的定席，一个个的敬酒，临了就座时还要假惺惺的推三阻四，做出那讨人厌的样子，以为是客气的，也不管旁边有个肚子饿透了的，嗓子里伸出个小手来，巴不能够抢着就下肚，在那里熬着等他。【眉】偏要插此闲笔骂世，不怕世人恼耶？要是这么着，只怕这个宴会还要闹到天亮呢。闲话少提。

且说当下瑞福同那少年选定了座位并肩坐下。左右的人都是不相识的，但是他们各人都有了各人的伴当，一对对的都在那里谈天。所以这里两个人有话只管谈，也不虑有人来打断话头的。那少年看见这个光景，就想趁这个机会同他开谈，又不知从那一句说起的是好，因嗫嚅着问道：“老伯，令爱千金近来可好？”原来他这么一问，虽说是极平常的一句应酬说话，然而这么一个少年，在瑞福眼里，那少年口中又是这么一句说话，刺到瑞福耳朵里，不由得瑞福不诧异起来。慢腾腾的答道：“小女好。然而请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女儿呢？”那少年自悔出言孟浪，觍觍的答道：“小侄赴史太太府里的跳舞会时候，曾见过几次来。”那少年嘴里是这么说，那脸上不觉隐隐的泛起了两个红晕来。瑞福听了，这才明白。说道：“这却是有的。那一位史太太的豪华，也算得少二寡双的了，合巴黎城里的人，差不多都叫他请遍了。然而我却与他没有缘法，因为我最恨的是日耳曼乐舞。不知怎么的，我的小女却又最欢喜那个。”

【眉】以下无叙事处，所有问答，仅别以界线，不赘明其谁道，虽是西文如此，亦省笔之一法也。“怪不得在史太太那里总没有遇见老伯呢！不瞒老伯说，小侄几次三番要想同令爱当面谈谈，告诉他我们是世交，然而总怕唐突了他，所以总未曾当面。”“不打紧，你但请到我那里来，我是天天在相馆里的，我亲自引你见他就是。你们是世兄妹，论理也应该见见的。”“多谢老伯。但是除了礼拜日，总是不得空的。因为小侄在银行里面执业糊口，行里的规矩，只有礼拜日可以休息。”“那么你到了礼拜日来就是了。要是白天里没空，就是晚上来也可以，随你的便罢。恐怕你还没有娶亲罢？”“还没有娶呢。晚上出来却是不很便当，因为舍妹年轻，晚上很不放心丢他一个人在家里。”“哦！你还有个令妹？那么你带着他同来就是。”

瑞福在那里一面谈天，一面喝酒。到此刻，他跟前的酒盅儿里差不多干了。歇了歇又道：“我家妙儿的女伴，没有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令妹要是能够常来给他作个伴儿，他还不知道欢喜得怎么呢。”“舍妹知道有这么一位世交姐妹，也是要欢喜的。只可惜他天天忙着做活，不知能常来不能。”“还做活么？请教他做甚么？平金呢？绣花呢？针补一定好的了。”“都不是，他在那里扎假花呢。不瞒老伯说，先君在海关里办了二十五年的公事，到身故后，依然是两袖清风，没有一些遗产，家计本不甚宽裕。小侄更是惭愧，每月挣了几个钱薪水，总是入不敷出的。所以舍妹自己的零用，还仗着十个指头儿在那里帮忙呢。小侄空下来的时候，谱了几套曲子，还合得拍，多早晚得了善价，也就可以补助他了。”【眉】何不卖与新小说社，包你可得善价。一笑。“既是那么着，我很可以帮你的忙。你知道那些大行大栈里的经理人，多半是我的相好呢。我看你现在的光景，和我当初差不多。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穷得甚么似的，又是娶了个分文没有的穷女人，那才苦呢！此刻我可挣上几个钱了。然而我老实告诉你，我的这份家财，是来得很奇怪，叫人想不到的，是个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至于像你们年纪轻轻的人，只要上心去学手艺，把本事学好了，怕没有出头的日子么？【眉】少年人听者。你将来还可以望娶一个有钱的媳妇儿呢。这件事情，我给你留心着，只要我可以做得到的，一定帮你的忙。”【眉】路义是个至诚男子，若令急色鬼闻了此言，只怕要巴不得一声求他做媒人也。

俗话说的好：“话得投机千句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当时瑞福同这少年谈入了港，倒觉得越谈越高兴起来；看看那少年，也是越看越中意。所以同他谈的话都是真心真意，肺腑之意，很有意思在里面的呢。要过他的名片看看，知道他名白，字路义。问了年纪，知道他二十五岁。看看他生得身材雄伟，仪表不俗，唇红齿白，出言风雅，吐属不凡。可惜他生长在法兰西，那法兰西没有听见过甚么美男子，所以瑞福没得好比他。要是中国人见了他，作起小说来，一定又要说甚么“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貌似潘安，才同宋玉”的了。【眉】公亦在此译小说，何苦连作小说的都打趣起来？

瑞福见了这等人，不由得他不暗自赞叹，在肚子里暗暗点头。回想自己在二十来岁的时候，举动一切，也同此人差不多。可惜妙儿用情不用在他身上，却去爱上了那少年浪子。白路义虽然不是贵族，终究是个可以自立之人，我的意思总是他好。【眉】择婿不当如是耶？今之斤斤于财产者可以反矣。好得妙儿此刻还不好算定是一个甚么伯爵夫人，倘使贾尔谊真是不合我的意思，我自有主意对付他。果是如此，我今夜也算不虚此一行了。而且菜也好，酒也多，他们不停的斟给我喝。并不像那小家子斟酒只得半怀，累客人要向主人借锯子，要锯去了上半截酒盅的样子。【眉】又骂人了。又有了这么一个说得投机的美少年在旁边陪着，我不来也是错过。心里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吃完了一样菜，拿起雪白的手帕来抹抹胡子。白路义又规规矩矩的同他闲谈道：“老伯方才说的娶亲这一层，小侄的意思，还不必忙着，且过几年再提也不晚。”原来白路义听了瑞福方才说要助他娶亲的话，并没有会到他命意所在，所以心中雅不愿意。就把过几年再提的话，打断了他的话头，使他不再提及。【眉】若是会到他命意所在，就好马上跪下来叩头叫岳父。虽然不像那个做了中堂伯爵的女婿，老婆总骗着一个了。一面就和他讲论各种美术的经络，醰醰有味，无一不中窍要。至于谈到塑像一层，瑞福平日本是以个中斫轮老手自命的，此刻听了白路义的一番议论，居然像是一位老师，觉得自己平日有几处想得到做不到，不得满意的地方，他居然能句句搔着痒处，可见世界上人的本事是个没有穷尽的。译书的想去，那瑞福是个法国人，未曾读过中国书；要是他读过了中国书，他此时一定要掉文引着孔夫子的两句话说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了。闲话少提。

且说白路义虽然是清辩滔滔，可知那瑞福也是个自幼辩佞，善于词令的。况且美术一门，又是他曾经专门学的，从前借住客栈的时候，那一天不同人家辩驳，那一天不同人家讨论。所以说到这一层议论，他是从不让人的。后来自己有了房子，就没有那些外人来同他往来讨论了。今夜忽然遇了这么一个知音，而且旗鼓相当，犹如棋逢敌手一般，他焉肯不从头至尾，探本穷源的细细讨论一番呢！

原来他们行业中，也有一位远祖先师，叫做密确而（MichaelAngelo）；就犹如中国木工祭鲁班，马夫敬伯乐，鞋业祀孙膑，星家拜鬼谷的意思。不过他们是追念古人的精神，中国人是一味对着那偶像叩头，这还不算数，还要不伦不类的把伯乐的偶像塑成三头六臂，称他做伯乐大帝，把鲁班称做工部尚书。就这一点分别，可是差得远了。

当下瑞福因为与白路义畅论美术，偶然想起这位密确而先师来，不觉穆然神往，满满的喝干了一盅酒，祝一声“密确而万岁”；又满满的再喝干了一盅酒，又祝一声“密确而万岁”。白路义在旁边呆呆的看着，心里想着这位先生的酒量着实可以。只见他又是满满的喝了一杯，说道：“美术同业万岁！”他只因神往这位先师，所以如此。谁知他不神往犹可，这一神往，却被先师误尽了他的大事，几乎性命都不保。要知是误了甚么大事，且待下回分说。

此一回看去似是全属闲文，却全是后文伏线。阅者勿以赘谈视之也。

中间处处用科诨语，亦非赘笔也，以全回均似闲文，无甚出入，恐阅者生厌。故不得不插入科诨，以醒眼目。此为小说家不二法门，西文原本不如是也。

译者与余最相得，偶作一文字，辄彼此商榷。此次译《毒蛇圈》，谆谆嘱加评语。第一、二回以匆匆付印故，未及应命，请自此回后为之。

（趼廛主人）

第四回醉汉深宵送良友迷途黑夜遇歹人

却说铁瑞福因为谈美术，追溯起先师来，多喝了几盅酒，不觉把他女儿叮嘱他早回的那番言语，从法兰西国丢到了爪哇国去了。到后来益发是左一盅，右一盅，喝个不住，好不自由快活。直到后来大家要喝香饼酒【眉】香饼酒，粤人译作三鞭，要之均译音也。今从众。来散场，他老人家已是醉的醺醺的了不得。好在此时还没有露出马脚来，不过觉得言语多些罢了。白路义也没有知道他的毛病，见他如同渴骥奔泉的喝酒，只有暗地里佩服他酒量好，【眉】且慢佩服着。又暗地里好笑他言语有点颠倒罢了。瑞福却依然喝个不了，说道：“大书院（CollegeLadadens）万岁！”喝了一盅；祝先前的学生幸福，又是一盅；祝现在的学生幸福，又是一盅；祝未来的学生幸福，又是一盅。喝到后来，他渐渐的看见四面八方那些东西在那里旋转起来。到了这个时候，他酒也不喝了。不知为了甚事，要立起来，却把身子一歪，几乎跌倒，重又坐下，【眉】醉态可掬。看那举动是失了常度的了。旁边赴会的人看见他这样神气，都来观看。他却矇眬着一双半开半合的眼，望着众人道：“你……你们看我做甚么？我……我在这个会里可是要算一个老前辈呢。我今日得了一个老世好新知交的朋友，你……你们列位可要贺我一盅儿。”说着，扶着桌子立起来，拿着酒盅让众人喝酒。【眉】写醉态如画。众人看见他那种神情，恐怕被他纠缠，遂都走散了。

此时已有半夜光景，瑞福心里虽然还有些明白，嘴里却是糊里糊涂的了，而且舌头也重了，说起话来，好像含着个甚么东西在嘴里似的。忽然一把拉着白路义，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道：“我的孩子，你住在那里哩？我送你到府上罢。”白路义知道他醉了，因答道：“不敢，不敢。小侄住在腊八路，就在旧城子及礼拜堂的当中，这条路离这里很远的呢。”瑞福歪着身子，含糊着声音道：“唔！怎么你住在那么个地方？去远得很呢！”白路义道：“巴黎城里靠中段的地方，房租贵的了不得，所以不能不住远些。老伯要说送我回去的话，是万万不敢当的。论理，还是小侄送老伯回去才是。”瑞福沉下脸来道：“唔！甚么话？你当我吃醉了么？今夜这些酒要是充了我的量，远不够三分之一呢。我看你倒有点醉了。【眉】偏说自家不醉，偏说人家醉了，写醉话传神。年纪轻的人，喝醉了在外头闯事，是最不好的。我欢喜你才肯送你回去呀，怎样你倒说送我起来？真是岂有此理！谁要你送？来，来，来，咱们叫一辆马车同坐了，送你回去。不要你破费分毫，你偏要不听我的话。唔！你知道我是你的父亲呢！”

当下白路义见他仗着曲秀才的势力，摆出老前辈的派头来，倚老卖老，乱说一阵，心里又是好笑。只得答应他几个“是”字，随他去说。【眉】醒人对了醉人，最是难过。想通达时务之人对了顽固党，不过如此。幸得他说话虽是大舌头，举动还像是支持得住。足见他虽是贪喝，这个酒量总算难得的了。所以也暗暗的放心，料着他必能安然回去，不必过虑的。心里这么想着，瑞福早一把拉住，来到门前。恰好一辆马车在门外停着，路义便扶他上了马车，自己也就坐在他的旁边。马夫加上一鞭，风驰电掣似的去了。不到一会，到了腊八路，就在白家门首停下。瑞福执着路义的手说道：“你空了一定到我那里去，我还叫妙儿见你。你好歹不可失我的信，我天天在家里盼你呢，你可不要叫我白盼了。”唠唠叨叨，说个不了。好像是送几万里路的远行，依依不舍似的，说了好半天，方才放手。路义说声“明日会”，自行去了。

倘使瑞福就此坐了马车回去，倒也平安无事了。得他平安无事时，这部《毒蛇圈》的小说也不必作了。谁知他蓦地里变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一变，却累得法国的鲍福作出了一部《毒蛇圈》，中国的知新主人又翻译起来，趼廛主人批点起来，新小说社记者付印起来，大家忙个不了。【眉】不是闲文，是表明从此以后方入《毒蛇圈》之正传也。为甚么呢？都是他的主意变的不好，他变了甚么主意呢？他想：“今夜白路义岂有此理！说话当中，总疑惑我喝醉了。我若坐了车子回去，不见我的本事。不如走了回去，明天好向他说嘴，显显我的酒量，叫他不敢小觑了我。”【眉】是醉后主意，谁小觑了你来？

想定了主意，便开发了车钱，跳下车来，倒觉得神气为之一清。暗想：“我正好趁此吸受些新空气，酒气也可以减少了些，回去也好对付我的妙儿；并且可以抄小路回去，到家也早些。嗳！我的妙儿此刻早已睡了，娇娇痴痴的孩子，不定枕头还掉了地下呢，那里还知道我回去得早晚呢？我其实不应该闹到这时候回去，累他惦记着。不审他此刻为了等我，还没有睡呢。”【眉】闲闲一想，却活画出慈父心肠。为人子者，最当体贴。一面想着，一面走路。他若是走克利囊街，过落苏大街，就可以径直回府，安然睡觉了。

大凡一个人喝醉了酒，无论为善为恶，都是勇敢直前呢。瑞福生平是不为恶的，然而这半夜里却也无善可为，所以他那勇敢之气，就生到了走路上去了。以为从这条路回去，似乎太近，不如从旁处绕一个圈子回去的好。想罢了，就从旁边一条小路穿出去。这一夜恰好是风高月黑，此时又是夜深露重，他这么一个酒气醺醺的人，雄赳赳的在那里赶路，酒性愈加发作，一时间迷的糊涂了。那旧城子的地方岔路又多，犹如蛛网一般，不是走惯的人，本来就分不大清楚，何况他是喝醉了酒的，又在晚上，如何辨得出来。所以他应该往左的，却往右去；应该往东的，却往西去。不到两三个弯儿，就把他迷住了，他还不知道呢。到了后来，重到一条极冷落的街上，一直转往左边去了。

约摸走了二十分钟的工夫，抬头一看，都是眼生的所在，他方才晓得迷了道儿。又碰着黑云满天，没有一些儿星月的影子，东西南北也辨不出来，街路的名字也是一字看不分明。酒醉的人，却没有一点子怯性，还只管顺着脚步儿走去。走了一程，觉得比方才更糊涂了些。而且赶了那么许多路，从没有碰见一个走路的人，要问个信儿也没有地方去问。又转了好几个弯，越走得远了，心里越是没了主意。再走几步，却走到了一个死胡同，【眉】死胡同，京话也。江南人谓之宝窒弄，广东人谓之崛头巷。此书译者多用京师语，故从之。对面一堵石墙挡住了去路，再也不能走了。此时他也走得乏了，把从先那高兴走路的心思也没了。站住了脚，把脑袋碰着了那石墙，出了一回的神，无法可施，只得回身再走。

刚出了胡同口，只看见一箭之外，黑越越的一个人影儿，在那里晃了一晃。只因路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瑞福此时也顾不得甚的，也不管是谁人，就对着那影子赶上去。一面走，一面嚷着说道：“老兄，你来呢！我要请教你一句话呢。”一面嚷，一面又勉强睁开了醉眼去看。只见那黑影子像是要停着，一会儿又走动了，像不肯停的样子。瑞福又嚷道：“你不要怕呀！我不是断路的主儿，不过要问你个信罢了。”嚷罢再看，那黑影子果然停住了，慢慢的对着自家迎上来，好像在这冷静的地方，很怕同人家相见似的。走得近了，慢慢的说道：“迷了路吗？你可知道这是那里？”瑞福道：“我可实在的不知道呢。我好像是在旧城子里穿来的，不晓得从那条道儿可以走到白帝诺街呢？”那人道：“这么说，你是不常住在巴黎的？”瑞福道：“唔！那儿的话？我还是巴黎的土产呢？【眉】趣语。就是这座旧城子，我也看得同家里一个样儿，熟得很呢。”那人道：“这又奇了，那么你此刻为甚又要问路呢？”瑞福道：“我老实对你说罢，我今夜是在外面吃的饭，大约总是多喝了一盅酒儿，所以把我蒙住了。我先还坐着马车的，不知怎样，我这身子忽然又不在车上了，就闹到这里来。东走走，西走走，总找不着一个出路。【眉】的是醉话。我方才在这胡同里，把脑袋咯崩的一下，磕在挺硬的石头墙上，差点儿把脑子都磕了出来。此刻幸而碰了你，我想你要是不肯帮帮我的忙，指引指引，我可不得回去了。”

那人听了，想了想道：“方才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呢？”那人说到这里，瑞福抢着说道：“千真万真，没有一句不真，你那么说，难道还当我是个断路的强人么？咳！你看我醉到这个样儿，怎么还不相信我？我此刻差不多连路都走不动了。而且我觉着四面八方的房子咧，树木咧，就连你这个人，也在那里转个不了呢，可是眼睛花了？此刻只求你帮帮我的忙，代我找一辆马车，我就感激的了不得了。”那人又低头想了一想道：“我也很想帮你的忙，只可惜我也没有工夫哩。”

瑞福此时把那人仔细打量一打量，只见他戴了一顶极粗的草帽，差不多要盖到眉毛上。嘴上生了一把的浓胡子，七乱八糟的，犹如乱草一般，也辨不出是面长面短；穿一件旧透了稀宽的衣裳。一看便知道他是一个穷汉。但听他说话的口音还不是那巴黎土棍的那种恶声怪气。想道：“他说没有工夫，不过是这么一句话，看来是不肯白劳，要我几个钱的意思。【眉】人穷了，便犯人家此等疑心。可叹！也罢，我此刻迷了路，要他指引，少不得要化几个钱。俗语说的好：‘有钱使得鬼推磨。’【眉】谁知此处却用不着钱神势力。有了钱，怕他不答应么？”一面想着，一面伸手往袋里去掏，一面说道：“你肯指引了我，我这里重重的谢你。朝廷不使饿兵，我这里有的是钱。来来来，你拿了去。”那人道：“不是这么说。我能够帮你忙，是用不着你谢我。我虽是穷，几个臭铜是看见过的。【眉】骂尽富翁。你可知道，我也在这里找人帮忙么？”说着要去了。瑞福连忙扯住道：“你慢走，你慢走！要找谁？帮甚么忙？”那人又住足道：“你不要罗罗唣唣，我的事比你还难过呢。”瑞福拉住要问甚么事，那人着急道：“是我的女人病了，要送到医院里去。”瑞福道：“你家女人得的甚么病？半夜三更的怎么好送到医院里去？”那人越发着了急了，嚷道：“怎么今夜这般不凑巧，要找一个帮忙的人，偏找不出来，却碰了这么一个酒鬼！”瑞福道：“你说我酒鬼吗？我此刻酒也醒了。你只要说出怎么帮忙的法儿，我亦可能帮帮你的忙，你不要只管着急呢。”那人听了，不觉大喜。要知是怎么样帮忙法儿，那人又毕竟是个甚么样人，且听下回分说。

从第一回起至此，统共不过赴得一个宴会，读者不几疑为繁缛乎？不知下文若干变幻，都是从此番赴宴迷路生出来，所以不能不详叙之；且四回之中，处处都是后文伏线，读下文便知。

一个贾尔谊，一个史太太，不过从妙儿口中闲闲提出；白路义与瑞福二人虽亦谈及，然并未详叙其人如何。谁知却是全书关目，此是变幻处。

写醉人迷离徜恍，胡思乱想，顷刻千变，极尽能事。

（趼廛主人）

第五回醉酒汉权当抬轿夫守病人喜逢警察卒

却说瑞福当下纠缠着那人，要问他的女人到底生的是甚么病。那人急了，说道：“他得的暴病，要找个人帮我的忙，抬到医院里去，不然，我一个人抬他不得呢。”瑞福道：“半夜三更，你到那里找人帮忙呢？”那人听了，又是着急道：“好人，你不要给我胡缠了。我要找个警察兵去，求他助我一臂之力。”瑞福拉着他道：“这也怪你不得，你总不能撇了你妻子的事，反来指引我的路径。但是我还有一句话问你，你要送到那个医院去呢？”那人又急又气道：“送到博爱医院去。”瑞福心下一想：“不如我帮他的忙，抬到医院去，那里一定是有马车的，我就可以坐了回去。这才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呢！”想罢，便道：“我帮你抬去好么？”那人答道：“真的吗？”瑞福道：“好端端的谁骗你来？我不过借此要出了迷路，到得博爱医院，我就可以找个马车回去了。”那人大喜道：“那么说，你跟我来。”说着就走。

瑞福跟着他，仍旧走到那死胡同里去。走到他刚才磕脑袋的那个墙下，顺手转了个弯。瑞福留心细看，原来这堵墙是人家花园的围墙，围墙里面是老树参天的，树枝儿横到墙外，把一个胡同都遮黑了。再加这一夜天阴月黑，看不出转弯的路口，所以才刚错认了是个死胡同。【眉】瑞福此留心是要紧关目，不是闲笔。再走上几十步，在一个抹角上现出一座房子来，楼上的窗户都紧紧的关着。楼下开着窄窄的小门，大约勉强可以容得两个人并走。

那人走了进去，不多一会儿拖出一张床来。这床和巴黎平常抬病人的床一样，不过他的床挂上一个厚厚的帐子，想是怕病人受风的意思。床的两头还有四根柄儿，如轿杠一般，可以抬了走的。当下那人把床拖了出来，对瑞福说道：“你不认得路，我在前面，你在后面罢。”瑞福答应了，二人抬起来就走。

那人一面走着，一面给瑞福说话道：“我的女人本来有这么一个老毛病，往往晕了过去，几点钟时候不醒回来。家里又没有人服侍他，半夜里请医生也来不及，只好送到医院里去。本来送病人到医院，是要一个保人的片子的，但这等重病，纵然没有片子，医院也肯收的。请你抬好了，不要掉了下来呢。”瑞福道：“那里会掉下来？我的气力很可以呢。但是你已经出来了半天了，你回来有看看病人么？怎么这会儿一点声气也没有了？我们且放下来你看看他罢？”那人道：“不必不必。我不是才说的么，他这是老毛病，发起晕来，几点钟不醒的。”

瑞福嘴里答应着，心里想：“我还是头一回当奴才呢，从来没有抬过东西。怎么抬起来两条腿不由的要分开了，走路好像轮船上水手在舱面行走似的。想来这个抬法，总算得法的了。往常听得人家说，东方支那国的官员，不是由国民公举的，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到皇帝那里去买个官来做做。【眉】你还不知道，有捐局做间接的交易呢。做了官，可以任着性子刻剥百姓。百姓没奈他何，反而要怕他。他出来拜客，还坐着轿子，叫百姓抬着他跑路，抬得不好还要打屁股。我今夜这种抬法，如果到了支那去，不知合式不合式？可惜没有去看过。”

心里在那里胡思乱想，脚步儿是跟着前面那人走。那人却是越走越快，瑞福在后面被他拖来扯去，前面的路被那个帐子挡住，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只得跟着他转弯抹角走去。【眉】京师本有一笑话，以抬四人轿之轿班喻四等官：最前一名曰“扬眉吐气”，喻王公大臣；轿前一名曰“不敢放屁”，喻御史；轿后一名曰“昏天黑地”，喻翰林；殿后一名曰“拖来扯去”，喻各部司官。极尽谐谑，附记于此，亦足博一粲也。细细的留心，要看一条熟路，却总看不出一个道径。看他这等走法，不消说，总是熟路的了。但是走来走去，总是些小路，从没有走过一条康庄大道，也没有见过一所高楼大屋及礼拜堂之类。不由的瑞福动起疑来，越发留心察看。觉得转来转去，总不出这几条小路，好像走马灯一般，转了去又转了来，越发动疑，熬不住的叫道：“哙！伙计，我们到底走到甚么地方了？路可走得不少的呢，怎么还不见到呢？”那人住了住脚道：“这条路本来是很远的，还有一会儿才得到呢。你要是乏了，我们歇歇再走罢。”瑞福道：“不歇亦还可以，就是歇一会儿，也不见得有人来接手，我们索性早点走到了就罢了。”

说到这里，那人忽然说道：“你听，那边好像有人来了。”瑞福听了听，果然是有脚步声音，从远远地走到这边来。那人又接口道：“我们且把床放下来，你在这里看守着，等我到那土山上招呼一两个警察兵来，帮着把床抬到医院里去，一面就可央求他们代你找一辆马车，送你回去。你说好么？”瑞福道：“朋友，你这计算得很好。这么着，你就请放心去找警察兵，这里我给你看好了就是了。如果你老婆醒了，我告诉他听，你就回来就是了。”那人好像没有听见一般，急匆匆的头也不回，径直的去了。瑞福全未在意，等他去远了，方才想着他并不是向那有脚步声音的地方走去。然而在这个黑暗的地方，也不敢一定说他走错了。【眉】他本来没有走错。并且此时很盼他招呼了人来，好代自己找个马车，所以坦然无疑，在那里呆呆的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来，瑞福心里兀自想道：“我今夜何至闹到这般狼狈，做了不相干的人的牛马？要是妙儿看见我这个情形，只怕他肚肠都要笑断了呢。”想罢了，又呆呆的等了一会，仍不见来。又想道：“我并不是要给那不相识的人出那无谓之力，不过要望他带了人来，我也可以寻个归路。他那女人的毛病，着实奇怪，怎么一路上抬了来，声息全无？此刻停了下来，还是不声不响，莫非他在半路上绝了气不成？”心想要拉开帐子看看，到底是怎么这样子。忽又想道：“他的男人曾经说过，他的毛病，往往昏绝几点钟时候不省人事的，此刻料他还未醒呢。不如等大家来了再看罢。”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人来，因开口高声说道：“可怜！这个女人要冻死了。”说了这话，又侧着耳朵儿在那帐子旁边细听。他心想：“我说了这话，要是那妇人醒了，一定要开口。”谁知听了半晌，仍无声息。

心里好不自在，思来想去，总是喝酒误事，要不是多灌了那几碗黄汤，这时候早在被窝里睡着了，何至于半夜三更，还在这受那风吹露打的？屈指一算：“这种苦境已是二十五年不曾尝过了。苍天呀苍天！但愿我的妙儿早已安睡了，就是我晚点回去也不妨事。要是他为着我回去得晚，也是呆呆的等我，一夜不睡，叫我怎么过意得去呢？而且我身上闹到这个肮脏样子，叫他瞧见不得的。我这几天正要略略拿出做长辈的势力，阻住他的甚么伯爵的婚姻，他要是知道我闹酒闹到这个样儿，如何还肯听我的说话？【眉】处处想着妙儿，是慈父；因自己闹酒，恐其女不听自己说话，是先正己后正人之意。今之妄谈“家庭革命”者，何尝梦想得到！咳！这都是王八蛋大书院中人的不是呢！”【眉】无端怪到书院中人，还是醉话，谁叫你喝醉来？忽然又想到：“白路义真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相貌又好，谈吐又好。今夜无意中认得了他，也算幸会的了。然而我虽是这般倾倒他，他只怕难免拿我当一个酒鬼看待呢！”

瑞福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想了好一会，忽然觉得耽搁的时候不少了，口中不觉自言自语说道：“奇怪！这混账东西跑到那里去了？这许多时候，任往那里找人，也该找着了。他不要做了圈套，给我去顽笑罢？好呀！他的老婆还在我掌握之中，不怕你骡子去变狗。【眉】且慢恃着。然而叫我在这里等到天亮，那可是办不到的呢。只是我又认不得往家去的路，不等也要等，有甚么好法子呢？呀！那混账东西只怕来了。”原来瑞福正在自言自语，忽然听得脚步声响走近前来，当是那人来了，心里宽了一宽。再仔细听听，像是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料定他是带了人来了。等了一会，觉得那走路的走得很慢，不像为着有事情来的样子。在暗地里远远望去，觉得约摸在二十码之外，有两个人走近前来，仿佛是穿的警察号衣。瑞福很觉得奇怪，他说：“怎么只有两个人么？那个人又跑到那里去呢？”嘴里说着，心里想道：“这两个人，不消说总是他请来的了。不如我迎上去，告诉他那病女人在这里，省得他们找罢。你看他走得慢腾腾的，敢是在那里找呢？”一面想着，一面就迎将上去。谁知那两个警察兵见有人走来，便都站住了。瑞福放着嗓子道：“来！你们往这里来！”

却说那两个警察兵之中，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从前当过兵，性子很是暴躁的。半夜三更听见瑞福这般乱嚷，呼来喝去的口气，心里连一些头路也摸不着，很不自在，气冲冲的放着嗓子问道：“请教你说，你这是叫谁？我们走我们的路，要你叫我们到这里往那里的！”说完了这句话，那人回头又对他的同伴说道：“这不是笑话么？倒好像要我们去听他号令似的。”那同伴年纪虽轻，性子却比他和平了好些，因答道：“我看他不过多喝了几盅酒，所以莽莽撞撞的，其实我看他没有甚么歹意。”那个老的说道：“我谅他也不敢。但是他总要当一点儿心，不然，我可要拿他到警察署里去。”

此时瑞福同他们相去还不甚近，所以他们的话都没有听得。至于要请他到警察署里去，当他酒鬼款待这一层，更是梦想不到。所以还是暴暴躁躁的高声对他们说道：“叫你们到这里来呢！这张床在这里路灯旁边，还不快点儿跑！”那个老卒听了，又气又笑，低声说道：“不是酒鬼，却是疯子呢！”瑞福却还没有理会，依然迎上去问道：“我说，那个人呢，你们把他弄到那里去了？”【眉】那个人没有弄到那里去，你却被他弄到这里来了。一笑。那个年轻的抢上一步，问道：“你莫不是要到警察署里去过夜么？我劝你安静点罢，不要胡说乱道的了，我们不是同你开顽笑的呢。”瑞福道：“警察署里过夜么？我年轻当学徒的时候，也跟去过几回，如今可是久违了。你看看我的样子，可是该你们拿呀抓的吗？”

那人又道：“谁来同你细谈这个？你到底要干甚么？”瑞福道：“我要你帮我抬一个病人到医院里去。”那人道：“这是甚么时候了，还抬甚么病人，这不是开顽笑吗？”瑞福道：“不是开顽笑。这女人病重的了不得，这一会已经没了气，也是说不定的。”那人问道：“他是谁呢，是你的老婆么？”瑞福道：“不是我的，他是一个人的老婆。方才在路上碰见他的男人，求我帮着他抬。”那人道：“有了你们两个，也用我们不着了罢？”瑞福道：“本是我同他两个抬的，我也跟着他当了半夜的轿夫。后来他不知怎么样，忽然停了下来，就那么一溜。你们怎么没有看见他？”那人道：“我们连个人影儿也没瞧见。”瑞福道：“他一定走错了路。既是这么样，他恐怕还在那里找你们呢。”那人道：“恐怕你已经入了他的圈套了，你还不省得。【眉】一语道着！你再要等，就是等到明天，只怕他还是少陪呢。”瑞福道：“被你说破了，倒也很像的。但是他做了这种圈套来弄我，他有甚么好处呢？”【眉】没有甚么好处，只想做你的女婿。此时那个警察兵也还不知就里，因答道：“这个我也不懂。这事情本来与我无干，与你也无干，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罢。”瑞福道：“话是不错，我也这么想着。但是我此刻在那里呢？”【眉】奇语，不由人不惊。那人惊道：“这是甚么话？怎么连你自己在那里，也可以不知道起来？”不知瑞福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说。

《毒蛇圈》言其圈套之毒如蛇也，此为瑞福入圈之始。虽然，安排圈套者虽为娶妙儿起见，然未必认定要作弄瑞福，而瑞福偶然碰在圈上。遂使下文无穷变幻，都自此生出来。事之巧耶？文笔之谲耶？不可得而知矣。

（趼廛主人）

第六回弃尸骸移祸铁瑞福舁死人同投警察衙

且说那警察兵听见瑞福说连他自己在甚么地方都不晓得，反来问人，不觉好笑道：“怎么，你连自己在甚么地方都不知道吗？这才认真是个笑话呢！”瑞福道：“我却当真的不知道现在我站着的是甚么地方，也并不是同你们说笑话。我刚才因为多喝了点酒……”瑞福说到这里，那人即抢着说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你就不必多讲，我们早知道的了。”瑞福道：“真是呢。今日晚上我在外边吃的晚饭，所以多喝了一点儿酒，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晚饭散席之后，我就伴送一个朋友回去。那位朋友住在甚么街上，那个街名，他告诉过我，我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我只晓得是同丽云街相去不远的。伴送他回去之后，我就打算抄近道儿到家去。我家住在白帝诺街，不知道怎么着就走岔了，在那几条街上穿来穿去，足足的走了一点多钟。后来就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好像在那一个拐弯基角上忽然间跳出来的。我就求他指引我一个出路，并且还许他重谢。他说甚么他的老婆病重的了不得，正要出来找一个人帮他抬病人到医院里去，没有工夫指引我的路。除非我帮他抬了病人送到医院，他就肯送我回去。我想本来是我央求他，倒反变了他央求我了。但是这种事，是与人方便；况且我帮了他忙之后，他又肯送我回去，又是自己方便。这等事乐得做的，就答应了他。谁知帮他抬着病人跑了好几条街，都是我平素不认识的。”

那警察兵说道：“哦！这么说，想是他后来因为听见我们脚步声音，就拔脚逃跑了，他倒居然有本事避了我们。别的且慢着说，那病人呢，此刻在那里？”瑞福指道：“就在那边一张抬床上，你看，这里望过去，还隐隐的看得见呢。”警察兵道：“那人跑了去之后，这女人有开口说过甚么话没有？”瑞福道：“没有，没有，自从我抬他起，直到此刻，从没有说过话，大约是人事也不省的了。据那男子说，他常有这个毛病的。”警察兵道：“哼！这么着，你就相信不疑了么？你这个人也太好说话了。我恐怕你那位朋友，不定是欠了房租，所以半夜三更的在那里偷运家伙，要逃走呢。”瑞福道：“这也难说的。是呀，我记得他那屋子，连个看门的人也没有的。我把他这混账的东西，要是我早知道他这样……”端福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那警察兵就说道：“来！这里来，我们大家去瞧他一瞧再说。”

瑞福听了，就在前领路。原来他受了这场恶骗，心里愤愤不平，恨的甚么似的，只是说不出来，也急着要去看看这个病人到底怎么样，好查问这件事的来历。所以一听了警察兵要去看，他就领着先走。两个警察兵跟在后面，一同前去。其中一个年长的悄悄对那一个说道：“这件事情看来很是离奇，我想这个人就是逃跑了那一个的同党也说不定的，我们须得要留着神看住了他才好。”此时瑞福走在二人之前，他们的说话，并没留神听得。

当下两个警察兵跟着他一同走去。瑞福先自到了抬床旁边，他伸手把帐门上所结的带子轻轻解了下来，又轻轻的撩开了一边帐门，一面弯下腰去看，一面说道：“他是个女人，不会错的，并且一定是个有病的女人，你瞧他一动也不动，眼睛也是闭得紧紧儿的，差不多就跟死人一样呢。”两个警察兵也走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看。那年纪略长的忽然冷笑起来道：“我想这个人要是要他动，只怕今生今世也不能够的了。你们不看见么，他是被人家勒死的呢！这根绳子还在他颈脖子上头，没有解下来。”瑞福听了这话，仔细一看，果然不错，不禁高声大骂起来，说道：“岂有此理！这一定是那个混蛋光棍干下来的，怎么拿来葬在我身上？我倒要赶上去找着了他，问他一个底细，看他拿甚么话来对付我？”瑞福说完了话，就拔脚要跑，他的心里无非为的是要去追那人。

看官，大凡处事，嫌疑之际是断断乎不能忽略的。然而世人每每到了嫌疑之际，偏偏容易忽略起来。犹如瑞福此时这等举动，本来是出于无心，而且还是满肚子不平，要去追寻那个人呢。然而处在这等地步，他也未免忘其所以了。当时果然被那年长的警察兵兜胸一把抓住了，对着他大喝一声道：“不准你动！”瑞福本来是一个使惯了铁锤凿子强有力的人，况且他的本心又不是一定要想趁势逃走的，只这一把，如何抓得他住。说也奇怪，这一回他却禁不起这一声叱喝，听了这一声，犹如青天起个霹雳一般，吓得浑身瘫软了，连一动都不能再动了。他的心里，此刻也就慢慢的明白过来了，知道他们疑心自己和那逃跑了的是一党的了。

当下那年轻的警察兵也把那妇人细看了一番，就对这一个说道：“你老说的不差，这绳子还是紧紧的扣在颈脖子上呢。他就不是被人勒死的，也一定是自己上吊死的了。”瑞福接口道：“既然如此，你们还不让我来把那男子赶快的找回来么？你们岂不知道，这一定是那混账行子作的孽呢？”那年长的警察兵到了此时，格外摆出那一副警察的架子来，沉下了脸，提响了嗓子，瞪起了眼睛，对着瑞福说道：“要捉这个人呢，我们自然也会派人去捉，总用不着你这老光棍费心。你还不知道，我要请你到我们警察署里去走走呢。”【眉】警察兵有架子可摆，无怪年来中国到处设警察，即到处受骚扰矣！尤无怪上海居民望巡捕如鬼神矣！他一面说话，一面还把瑞福抓得紧紧的。又回头对那一个道：“小弹子，你在这里看守了这张抬床，待我去见了警察长，再派人来帮你抬这尸首，你要小心点。”

原来“小弹子”三个字，是那个年轻警察兵的绰号。他本来姓葛，名叫兰德，生来性格和平，貌亦可亲。他自从遇见了瑞福之后，已经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胸中已自有了成竹。所以他的见解，与那年长的全然不同。当下听了这句话，就说道：“我看我们现在就把他抬了去的好。况且这位先生，也不像是要逃走的；即使他要逃走，我们有两个人在这里，谅他也逃不到那里去。”瑞福听了这话，不觉发急起来，说道：“逃走吗？我何必要逃走？不要说别的，我就连这个想头也没有呢。我现在只想帮着你们，把那谋杀这妇人的光棍寻了出来。除此之外，也没有第二件事情可办。一来，我自己可以明了心迹，叫人家也知道我铁瑞福不是个帮凶的无赖；二来，拿着了他之后，也可以办他的罪，替那冤死的妇人报仇，也是一件要事。你们想想，我何必要逃走呢？闲话少说，我们此刻且先到警察署去，等我把这前前后后的情节详细告诉了警察长，然后我们再同去找着了那抬床出来的屋子，方才可以寻点头绪出来呢。”葛兰德听了瑞福这一番话，连连点头道：“这位先生的话一点儿也不错，此刻自然是要捉拿那犯人是第一要事。不必耽搁了，错了时候，叫他走远了罢。高利书君，你在前面抬，等我在后面，我们两个抬着走，让这位先生在旁边跟着去罢。”

看官，这高利书生来的性情甚是倔强，不似葛兰德的好说话，所以正色说道：“我想不如把他两只手铐起来的稳当。从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知道他现在肚子里是甚么意思呢？你不要听了他两句话，就老老实实的信以为真呢！”【眉】自然也是正论，惟瑞福非其人耳。瑞福道：“我看不必罢。我本来很愿意跟你们同去办这件事，你何必还要这个样呢？我们好好的一块儿走不好么？”瑞福一面说，一面把他那两个阔肩膀往上一耸，攥着两个钵头大的拳头往外一伸，对着葛、高两个说道：“你们不看见么，我要是有心想逃走，非但方才不招呼你们来看，就是碰见了你们，我仗着这一对不生眼睛的家伙，”说到这里，把左手的拳头往上一扬道：“这么一拳，”又把那右手的拳头往外一扬道：“又是那么一拳，不要说就是你们两个，只怕再来这么两个，也不能奈我何呢！”【眉】妙，妙！只怕请个传神画师到来，也绘不到如此活动，绘不出如此神采。当下高利书嘴里虽然还是很硬的，手里却也不敢再动了。【眉】原来也是不禁吓的。因为葛兰德一面已经暗暗的叮嘱了他，说道：“这种无头公案，本来很是难办，一切头绪，都要在这个人身上寻出来。他既然肯帮忙，正是我们立功的好机会。况且他是一个体体面面的上等人，我们只好用软工夫去笼络他；若是要用强，恐怕倒把这件事弄的僵了，断断不行的。”高利书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也就退了一步说话。因对着瑞福说道：“好呀！你既然自愿同我们走，我们马上就走呀。你跟在我右边一面走，你可不要想跑；你要试一试，我有的是手枪。”说到这里，又对着瑞福做一个放枪的手势道：“我就那么一枪，不要说你的拳头只有这么点大，就算他再大上两三倍，只怕也受不住呢！”瑞福受了这番欺侮的话，心中没好气的，要想抢白他两句，出出闷气。忽又回想过来：“这件事虚者自虚，实者自实。且忍耐他一会儿，等见了长官，不难分剖明白，何必要同这种人计较甚么长短呢？”【眉】此所谓自尊。因说道：“你也不必手枪不手枪，我也不想逃走，我们走罢，就依了你的走法就是了。”说着，葛、高两个就抬起了那张抬床，发步起行。瑞福果然跟在高利书右边行走，他走快些，也走快些，他走慢些，也走慢些，一路往警察署去。

其实瑞福心中并没有半点想逃走的意思，只怕今日看这《毒蛇圈》的看官，也是愿表同情的。但是他心念之中好像安置了一副电机在里面一般，顷刻万变，风车儿转的也没有他那般忙法。他想来想去，想了再想的，无非是想把这件无头公案弄个明白；一面又牵肠挂肚的把他那位千金小姐横躺着在他那心窝儿里面，缠缚在他那脑神经上头。自言自语道：“此刻我的妙儿，不知道着急到怎么样呢！他早就叮嘱过我，叫我早点儿回去。到了这会还不见人，此刻要是把这件事叫他知道了，那才要急死了他呢。况且他又是一个工愁善哭的人，这回事不知又要弄到怎样了结，我自己还得要受他一顿臭埋怨呢。只怕今番回去，一天到晚，总得要吵吵闹闹的发几次，总要过了三天五天，才得安静呢。唉！这是我自作自受，也不必去虑那么多了。我此刻要去见的，第一个自然是那警察长。弄得不得法，还要去见那验尸官呢。这个案子，不必说，自然是一桩人命官司了。如果这个妇人是自寻短见的，那个光棍又何必出了这神出鬼没的诡计，把这尸首移卸到我的肩膀上来呢？其中不消说，是另有个缘故的了。不料却叫我来受这个累。一时之间，非但不能到我相馆里去塑像，并且要错过那赛美术的大会呢。事到头来，这些事也不得不丢开算账。怕只怕见了警察署长，倒要疑我是个罪人呢。方才那警察兵不早就疑到我了么？虽然总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不难证明我是个无罪的人，然而总是一件没趣的事。我的姓名，先要上遍了各种新闻纸了。合巴黎的人，本来那一个不知道塑成第九十二师团练像的铁瑞福，今年赛会可以望得到奖牌的。此刻闹的同犯人一般，要到警察署里去。唉！我以后一辈子总不忘了今夜大客店的这一顿大餐的了。”

他一面走，一面想，一面嘴里咕哝咕哝的说着。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不觉就到了警察署了。此时他的心思略停一停，抖一抖精神，要进去见警察长。不知见了之后，这件事弄得明白否，且待下回分说。

毒蛇圈未必即为铁瑞福而设，而铁瑞福不因不由，恰入其圈中，然后能演出一部奇文。

瑞福已到警察署矣，幸哉，瑞福之托生于法兰西也！设生于中国而遇此等事，则今夜钉镣收禁，明日之跪铁链、天平架，种种非刑，必不免矣。吾每读文明国之书，无论为正史为小说，不禁为我同胞生无限感触，此其一端也。

（趼廛主人）

第七回缉凶手瑞福充眼线通姓氏总巡释疑心

话说铁瑞福跟着葛、高两个，抬着那张抬床，一径投奔警察署来。到得署前，瑞福抬头一看，恰好一个人带着几个警察兵刚刚进去。原来这个人是这个地段的一个总巡，方才出去向各处分巡地方，巡察了一周，方才回来的。那高利书、葛兰德两个进得署来，就叫把铁瑞福这件案子的详细情形告诉了他。此时瑞福却站在火炉旁边烤火取暖，毫不理会。【眉】被此无头公案牵绊住了，他却还有此闲情。这总巡就叫把那抬床抬了进来。此时旁边那些警察兵们，虽然这种命案是他们司空见惯的，然而抬了进来之后，他们眼中的视线，没有一条不是集在这个女尸身上的。就是瑞福也是瞪着双眼，把他着实看个清楚。

看这妇人的年纪，大约总在四十内外的了。他那相貌，当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张标致脸儿。但看到他那身材，却是十分消瘦。想他要是活着，也是一个弱不胜衣的了。光景生前一定受过一番磨折；若不然，就是害过一场大病，然后被人勒死的。再看他身上时，只见盖上一条粗布单被，身上的袄儿裙儿都是黑绒做的，却已经旧的在黑颜色里泛出了黄颜色出来了。最奇的是脚上穿着一双极陋极陋路意第十五的高跟鞋子。脱下鞋子看时，却还穿着一双丝袜，只是四面八方都有了窟窿的了。那总巡细细致致的看了一番，不觉暗暗点头叹道：“早年奢侈晚年穷！这妇人从前是个甚么样的人格，那就不难一望而知的了。”还有一桩极奇怪的事：他浑身上下穿的都是破旧不堪的东西，只有缚在颈脖子上的一根绳儿却是崭新的。紧紧的扣在上面，还没有动过，两个死疙瘩深深的嵌在肉里面，两根绳梢儿搭拉在胸前。所以勒死这句话是确切无疑的了。至于要知道他是自愿勒死的，还是被人家谋死的，那可是要请医生来验过，才得明白的了。

当下那总巡就叫人去请医生。至于以前的种种情形，虽然据葛、高两个述过一遍，但不过从瑞福初次招呼他们说起，再以前的事，虽然也据他们转述过同瑞福对答的话，总觉得不大明白。所以他对瑞福问道：“你就是这样说法么？”谁知瑞福此刻正在呆呆的看着那个死尸在那里出神，不曾理会得。耳朵里忽然听得有人向他说话，方才定了神去听。只听见那总巡道：“依你这样说来，你帮着他抬床的那个人，是你向来不相识的了？此刻叫你碰见了他，你还认得出来么？我觉得你这句话很诧异呢。”“我也很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好像叫人家难懂的。然而内里的情形却是实实在在的，我并不撒一点儿的谎。总而言之，我多喝了一点儿酒，所以才走岔了路，走到那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在那死胡同里转来转去，正在没法的时候，忽而劈面来了这么一个人。我单记得他身上穿一件稀宽的衣裳，头上戴了一顶极粗的帽子。但是那个地方离路灯又远，我却没有看清楚他的相貌，所以说不出他到底是甚么样的一个人。我只记得他生的一嘴胡子，同我的差不多长短。当时我求他指点我的道儿，他说我如果肯帮他的忙，抬了病人到医院里去，他再送我回去，或者指点我的道儿。”

“那么，你就冒冒失失的答应了他？”“这个呢，随便那一个都是肯答应的，就是你阁下如果碰了这么一回事，到了这个地位，你也一定要答应的。而且这是要救一个将近要死的人，我想任是甚么人，只要力量做得到，他总不肯推辞说不干的。”“话是不错，然而也得要弄个明白，到底真的这个是病人不是？到底是这个人告诉你，说他的老婆得了甚么急病么？就算是这么着，这个妇人他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言语，咳嗽也不打一个，哼也不哼一声，难道你就一点也不知，不会起一点疑心？”“知是知道的，但是那人说他的女人已经不省人事的了；又说他这个是老毛病，往往发作起来，有好半天不省人事的。所以我也就不疑心他了。这个呢，我也知道，我自己也担着一点儿不是。因为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么相信他。还有一说：当时我的心里，并不是认真的有甚么完全的仁义道德，只为我晚饭的时候痛饮了几杯，虽不至于醉到十分十二分，【眉】还不认醉，写酒人可笑。然而于那人情世故上头，一时之间却不能分辨出来了，所以糊里糊涂的就照常情猜度了他。而且也万万想不到，一个素昧生平的人请我帮忙，却帮出这种忙来的。”

“说也奇怪，这件事他何必一定找着你帮忙呢？而且他怎么预先就知道你今日晚上走过那里呢？”“我跑到那条路上去，也是可巧的事，他起先未必就知道要碰见我，也不见得一定要找我。你想我问他的话，他还停了好一会才答应我呢。光景他后来看见我是个吃醉酒的，必定容易上钩，所以他才作弄我呢。倘使他不碰见我，又不知是那一个的晦气了。”“然而到了后来，在半路上无端的要撇开你走了，你心上总应该想一想了。”“我老实说，我实在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这个。当时正在抬着走，听见有脚步声响，知道是警察兵来了。那时候我已经是乏的了不得了，他告诉我说，他要去招呼他们来，给我做个替代，一面就可以送我回去。我听了这话喜欢的了不得。你想，我还有甚么疑心去想到这个呢？”

“到了后来，你既然见他没有招呼到他们，何以你自己又不去招呼他们呢？”“唉！那个时候，我还是以心为心的呀。那个时候，我何尝知道这抬床里面是个死人呢？只知道是个病重的人。他既然走开了，不消说的，这病人是托付我看守的了，怎么走得开呢？后来我远远的望见了他们两个，我马上就叫的。还有一句话，要请你留心的：当时我要是有了丝毫虚心，远远的看见警察兵来了，那时我虽然是乏了，然而两条腿还在身上，我不会学那个人的样子，给他们一个溜之乎也么？那时候就让你们查见了那张抬床，在床上查见了死人，也不知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下生出来的，此刻还有我这个人在这里答话么？我非但不溜，并且看见他们没有留意着我，我就特意的迎上叫住他们呢。”

原来瑞福说了半天的话，那总巡总还有点狐疑不决，不肯相信。及至听了瑞福最后这几句话，却才恍然大悟起来。这个却是他没有杀人的真凭实据，也可以表明他本来是没有成见的。一面瑞福又接着说道：“依我的愚见看来，这些不相干、无关紧要的空议论，此刻也不必多谈了，多谈也无益。与其白费工夫，在这里闲磕牙，何如派些人，到那取出抬床的房子里去检搜一番，或者可以得个眉目也未可定。这所房子的样子，我还仿佛有点记得，要是到了那里，总还可以指认得出来。”这一席话，却又中了那总巡的心坎儿，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你有了这好条陈，为甚么不早点说出来呢？”一面说，一面就传出号令，点派一小队警察兵，同去检搜。又叫葛、高两个也跟着同去，总巡亲自率领着走，瑞福充做眼线。好笑他本来是好好的一个实任雕刻师，此刻却在警察署行走，署理眼线事务起来。【眉】好官衔。可发一笑。

当下排齐了队伍，同时出发一路向那怪僻的所在而去。不多几时，已经到了那相离不远的地方，瑞福就告诉了总巡。总巡便改慢了脚步，缓缓而进。瑞福在前，仔仔细细的看那两旁的房子。争奈那小户人家的房子，家家都是差不多的；不比那高楼大厦，各家是各家的样子，容易认识。后来从梧桐街过去，又走了三十多码路光景，看见一条胡同。瑞福就停住了脚步，想了一会，说道：“不是，不是，我没有到这里来过。不如再往前走罢。”说着又往前去。众人也跟在他后头。走到前面，忽然有一个可以转弯的地方，瑞福又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堵墙好像就是我黑暗里把头触上去那堵墙呢。我们且再走过去几步看。是呀，这一定就是那个地方了。但是这胡同的尽头，怎么有起几层台阶儿来了？我方才抬了抬床，来来去去，足足走了有二十分钟光景，怎么总没有看见呢？不是的，我一定没有到这里来过。”

且说那位总巡，本来有意远远的跟在后面，以便瑞福仔细查探，此时已走近了瑞福身边。隔不多时，那葛、高两个也走了上来。瑞福叹口气道：“我可实在懂不得了。这个地方，好像我方才没遇见那人之前，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又好像他后来把我从这里引到了那边一条街上，就是我们方才经过的那个地方。”又道：“列位可知道，上了这几层台阶儿，到底可以通到那里？”高利书道：“通到县署前那块方场。我们后面这条街，可以通到雕匠街。”瑞福道：“那么说，我弄错了。我记得从没有上过台阶儿，也没有下过台阶儿。”高利书道：“再走也是不中用的，这里没有旁处可通的。除非上了这台阶儿，可以通到县署那边，还有一面可以通美术街的。要是只管往前走，那就是一个死胡同了。”

瑞福听了这话，在那里抓耳挠腮的想不出主意。又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总得要去查探一回，而且我想我一个人去更好。要是可以放我一个人自去的话，就请列位在这里等我一等，待我一家一家的细看过去。你们不必怕我逃走，我顶多也不过三分钟就回来的。”那位总巡听了，很以为然。连称：“好法子，好法子。必得要这么个办法，才得妥当；不然，哄了这一大堆人去，倒反怕他吓跑了呢。”这位总巡嘴里是这么说，心里却想道：“放是本来可以放他去，看他也不像要逃走的人。然而也得要防备他一着，问明白了他是个甚么人，万一有个差错，也好容易找他。”【眉】总巡此意，也是一厢情愿。如果他想逃走，岂难捏报假名耶？

想过了一会，他便客客气气的对着瑞福问道：“我们闹了半夜工夫，冒昧得很，还没有请教先生的贵姓台甫呀。”瑞福道：“我姓铁，草字瑞福，做的是雕刻工艺，住在白帝诺街九十九号门牌屋里。”总巡听了，不觉诧异道：“哦！原来是瑞福先生，那是一位极有名的雕刻师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瑞福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名没有名，但是我敢说我不是那犯人的同党。你也很可以去查一查，到底我说的话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住的那所房子，是我自己的，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左右邻居都知道我的。”那总巡急忙陪着笑脸道：“那是很可以信得过的，方才错疑了，实在是冒昧得很。”【眉】西礼偶遇生人，须待其自出名片，以通姓氏；不得如中国之请教贵姓台甫。此瑞福之所以发牢骚，总巡之所以陪小心也。瑞福道：“我是一个技师，又是家长，又是地主，不是喝醉了酒，何至于这时候还在街上走呢？你看我穿的礼服，就可以知道我是个赴席的了。”总巡道：“是呀，你醉了才走错路呢。这里是旧城子左近，若从这边波心街过去，不远就是大客店了。”瑞福道：“我岔路是走得不少了，我且对你说这缘故。我在大客店散席出来，本来同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同车的，我伴送他回去，到了一条甚么腊八路，【眉】此时忽又记得腊八路的，是酒人神情。我就下车步行，想绕近道儿回去才走了岔路，闹出这件事来。是呀，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奉恳你。”总巡便道：“甚么事呢？”瑞福便不慌不忙的说出那奉恳的事来。要知他到底恳的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分说。

瑞福只存了一念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之心，遂致入人圈套，受累无穷。世路崄人心叵测，如是如是。瑞福自云：当时并非具有完全仁义道德心，不过酒后忽略世情，仅以常情度之，致入圈套。足见非十二分清醒，不足以立于社会中，与一切人周旋也。可叹！

将死妇人之尸，细细铺叙，有匣剑帷灯之妙。

（趼廛主人）

第八回遭毒手瑞福失明送归人总巡遣伙

话说当下铁瑞福央告那总巡道：“我想恳求你阁下，把这事不必告诉外人，就是那些新闻纸的访事人来访事时，也求你把我的名字隐了才好。【眉】若在上海，则有贿通访事之法，不必多此一求矣。因为恐怕上了新闻纸，被我女儿看见了，一则累他心疼我，二来我也要受他埋怨呢。”总巡道：“这个可以办得到，我总替你隐瞒就是了。但是此刻最好把那取出抬床的地方找他出来。至于那个罪犯呢，此刻不消说也走远了，这一会儿倒不忙着要拿他。只要认得了他的地方，将来总可以访拿得到的。”瑞福沉吟了半晌道：“这所屋子，我也不一定找得出来的。因为当时那门是开着的，我只记得这房子只有一层楼，百叶窗是绿色的。”总巡道：“有了这点记认，那就好找了。但是你可记得那条是甚么街？路灯上都写明的，你可留心瞧见了没有？”瑞福道：“没有。我单记得在一条胡同底，一堵石墙上撞过一撞，险些儿把脑子都磕了出来。后来就遇见了那人，引我到右边的一条窄巷子里去，那房子就在左边第一家。”总巡又问道：“你还记得那条街的街名么？路灯上总是写的明明白白的，你可瞧过了没有？”瑞福道：“那时候有人带着我走路，何必还要我白操心认甚么路呢？只有一层最可疑的：我记得帮着那光棍抬了那死人，路虽走得不少，到了后来，才觉得走来走去，总是在那一条道儿上混跑。”总巡听了，笑了一笑。瑞福又接着说道：“我想最好还是引我到了方才我遇见两位警察兵的地方，到了那里，我或者可以设法一路找去。不知你肯派他两位指引我去么？”总巡答应道：“可以，可以。”

那葛兰德本来听在旁边，就接口对总巡道：“我们方才一路走过的就是梧桐街。这位先生招呼我们的时候，是在那梧桐街的左边一个胡同口的旁边。这个胡同通到那里去的，我可不大清楚。”高利书道：“我记得是通美术街的。”总巡道：“差不多是的罢。”瑞福道：“美术街我本来也很熟的，我从前在必甲市相馆里办事的时候，在那里总走过几千次了。近来可许久不到了。但是我怎么还没有认出来呢？此刻我们且过去试一试罢。”原来瑞福自从踏进了那人的圈套，心中十分忿恨，他那欲得而甘心之念，比那些办公事的还切几分，所以商量定了，立刻就走。【眉】闲闲一言，却生我无限感触。盖视私怨甚于公敌，天下人往往皆然。吾于此不敢怪瑞福，吾于此不禁重念吾国无公德之辈。而且他心里还有一层主意，就是要想连夜把这桩事情弄个明白，到了天明回去，脱然无累，就可以拿些别话支吾过去，他女儿就一点儿都可以不知道的了。所以他心里格外比别人着急。

当下总巡同他并行前进，两个警察兵紧紧跟在后头。走到梧桐大街，将次走尽时，旁边现出一条胡同口。总巡指着问瑞福道：“是这里不是？”瑞福细认了认道：“一点儿也不错。那个王八蛋，就是在这里丢下了抬床逃走去了的，他们两位，也在这条街上一路走来的。此刻我倒有点明白这个路了，他们两位只怕是从克利溪大街转过这里来的，那王八蛋一定是走了别路，所以碰不见他。”总巡道：“是呀，他只怕走的是亚培史街呢。然而我们暂且不必用心在那个人身上，我们且先到这胡同里去查探，看是这里不是。”瑞福道：“很好。然而最好还是让我一个人在头里先走，你们谅也未必不许的。”总巡答应了一声：“好！”那瑞福就大踏步往胡同里去了。此时那高利书却在后面嚷起来道：“这个穿白领子的，一定是那一个的同党。这一下子，可把他放掉了。”

瑞福虽然有点听见，却不去理会他，只管往前走去。两只眼睛滴溜滴溜的，一面去认那两旁的房子，越觉得相像起来，觉得这里就是方才那人带他来的地方。他认了一会，又退走了几步，立定了脚，对着那第一家的门面上仔细详察。哪！你看紧紧闭着的那两扇百叶窗，不是绿色的么？哪！你看这房子，不是只得一层楼么？真是越看越像了。回眼一看，那扇大门却是敞着的，同方才初见时是一个样子。但是他记得那人抬了抬床动身之前，曾把这门反手关好了才走的，怎么此刻却又开着呢？这又奇了。

且说此时那些警察兵们还在胡同口守着，没有过来。瑞福此时也不去招呼他们，就对着那大门直闯的要闯进去。方要踏进门口，忽觉得豁剌剌一声响，兜头浇过一盆水来。说也奇怪，浇过来醍醐灌顶时，明明是一头一脸的都是水，这个水浇到脸上，却犹如火一般，好像拿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烙了一烙似的。痛得他两眼火星乱迸，不觉大叫一声：“嗳唷！不好了！”谁知说还未了，就有个人把他狠命的一推，推了出来，险些儿没有倒栽葱跌个筋头。一面听得砰的一声，把门关了。当时瑞福揉了揉眼睛，要看看到底是甚么情景。奇怪！也不知是上下眼皮连在一块张不开呢，还是张开了眼睛没了光了，只觉得眼前黑越越的，看不见一点东西。这一来，他可着了忙了，不禁大叫起来道：“瞎了么？我真是瞎了么？唉！那一个天杀的混账行子把镪水来浇我么？”【眉】读者幸毋曰：惜乎！瑞福未曾带警察来也。使瑞福而带警察来，则不难立时擒住凶手，此事即从此收场，便无有以后种种离奇情节；无有以后情节，即无有《毒蛇圈》；无有《毒蛇圈》，读者更从何处看得着此种好小说？盖一部《毒蛇圈》，方从此处起脉也。他叫了这几声之后，自己站在那里，眼前仍是一点看不见，所以不能走动。心中回想：方才要闯进那大门的时候，天上的黑云早已开了，隐隐露出几点明星，历历可数，此刻却是甚么东西都看不见了。然而他还耐着性子站在那里，自己安慰自己，以为隔了一会儿自然会好的。但是当时他在黑暗之中，没有看见仇人的脸面，不免又在那里自己懊恼。

看官，要知道一个人犯了个双目不明的毛病，比甚么都可怜。就以瑞福而论，他一生见过的悦目东西也不知多少，自此之后，非但不能再看见生平目所未睹的东西，就是从前看见过的，以后也只得拿脑神经去想象的了；就是他最心爱的女儿那样如花似玉的美貌，也不能再看见的了。俗话说：“仇人相遇，分外眼明。”以后纵使叫他仇人相遇，还拿甚么去分外眼明呢？倒不如呱呱落地的时候，天生就是个瞎子，一生一世，永远不曾看见过一物的，倒还觉得清净些。闲话少提。

且说瑞福当时呆呆的站够多时，自己觉得不能再有望了，不觉举起双手，仰着脸，大叫道：“唉！女儿，我那可怜的女儿！”其时那位总巡刚刚走近瑞福身旁，相离不过在两三步之间，忽然看见瑞福这般举动，又听得他频频的叫女儿，倒弄得不懂起来了。就对他问道：“先生，你在那里干甚么？”瑞福狠狠的嚷道：“他们把药水浇我的脸，我的眼睛都瞎了！”总巡对他仔细一看道：“天哪！这是那里说起？怎么你的脸就同把火烧过一般？你的眼睛……”说到这里，瑞福就接口说道：“我的眼睛是瞎透的了，从此一辈子要过黑暗日子的了。”总巡又急问道：“谁弄你的？你说！”瑞福道：“他来的突兀，我也没有瞧见是甚么人，因为那人带我来过的这所屋子被我找着了，认得一点也不错了，我就想闯进去看个明白。谁知一脚踏到了他门口，就是豁剌剌的一盆水兜头泼过来，登时又把我一推，他就把门关上了。不消说，他起先一定藏在这里的了。”总巡道：“就是此刻你面前那个门里么？”瑞福道：“我不敢说，我现在变了个瞎子，一点儿都看不见，怎么敢说呢？”

且说那总巡也不是无情之人，他一想这种情形，也不是盘问他一个人可以明白的，所以恭恭敬敬的对着瑞福道：“为了这件事，倒累先生受这无妄之灾，实在对弗住得很。我倒忘怀了，此刻最要紧的，是要先把你老人家安顿好。此刻我们可先回警察署去，马上请个医生来看看。我想这个病是要赶紧医治，或者还可以望好呢。”瑞福道：“请医生来，只怕也是不中用的了。还是请你派个人送我回家去，让我也可以早点歇歇，你们也可以等在这里拿人。我想他还在屋里，没有走掉，打进门去，就可以把他拿住了。拿住之后，请你送到我家去，我眼睛虽然瞎了，好得耳朵还没有聋，一定还可以辨得出他的声音。这里我固然待不得，警察署也不能去了。我此刻是在这里受难呢！”总巡道：“果然你吃苦的很了，我就照你吩咐的做去就是了。我马上去找一辆马车，派葛兰德伴送你回府罢。”瑞福听了，问道：“葛兰德，可是方才我遇见的两个之中年纪轻的那一个么？”

原来瑞福此时虽是痛苦万状，心中却还记得方才招呼他的两个警察兵，那个年轻的比着那年长的慈善了许多，所以特地问一声。总巡答道：“正是，不错的。然而你老人家倘使恐怕他们招呼不到，要我亲自送去，也可以使得，我就派他们看守这屋子，我来送你回府。交代妥贴了，再来这里，也是一样的。尊夫人在府上么？”瑞福道：“我是久鳏的了，此刻家里只有个小女。”总巡道：“既是这么着，我们还要静点才好，不要半夜三更的张扬得令千金不安呢。”瑞福摇头叹道：“任是甚么样也不中用的了。难道他老子瞎了眼睛，还瞒得着他么？虽然，这细情等我自己去告诉他罢。你阁下要送我回去的话，也可以不必，一则我不敢当，二则这里拿人要紧。就是那位葛兄送我去罢。葛兄，请来扶我一把罢，我在这里候着呢。”当下总巡发一声号令，那葛兰德就走过去，扶了瑞福，缓缓而行。此时百忙中，难得他还想得起几句要紧话，对总巡说道：“你阁下记好了：这屋子是只有一层楼，窗户的颜色是绿的，大门是一扇的单门。那人领我来抬床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大门的右边，还有一个白铜的电铃机关呢。”总巡道：“多谢先生。我明天再到府去请教罢，那时我或者就提了那混账东西同来也未可知。”说罢，葛兰德小小心心的扶着瑞福去了。

再说那个高利书，他本来生得心肠极硬，性子又倔强，并且始终一口咬定瑞福同那逃走的人是一党的。到了此时，他的心思也就拨转过来了。俗语有一句说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又书上说的：“至诚感人。”就是这个道理了。当下那总巡看见高利书依然站在旁边，就随口问他道：“你看这事情到底甚么样？”他就答道：“这位铁先生自然是个好人，说的话也不错。那个弄瞎他眼睛的王八蛋，光景还在这屋子里，论不定他还在里面听着我们说话呢。”这一句话把那总巡提醒了，也就不能不小心些。所以走开了几步，低低的对高利书道：“此刻我们的总办大约在署里了，我要到他那边去一趟，顺便把等在那边的小队招呼到这里来，帮你看守这屋子。你且在这里候着，要是那厮出来，你可要把他拿住的。你还强壮，可以不必怕他。”高利书答道：“我会怕他么？”

两人正在那里说话，蓦地里瞧见来路上来了一群人，一径奔向这边来。两人不知就里，嘿然不语，看他走到那里。看看走近了，仔细一看，不觉大喜。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带出来的小队。走近了总巡跟前，回说是在路上遇见葛兰德，叫他们来的。已经一面打发人去告知总办，又打发一个去叫铜匠来开锁了。总巡听了此话，口中虽不言语，心里却暗暗的称赞不绝。明天回了总办，好好的要奖赏他们。此时案子莫说未曾破得，就连头绪也一点没有弄出来，不知为了甚事要奖赏他们，且待下回分说。

瑞福挺身愿作先锋前敌侦探罪人，而处处不免于高利书之疑。吁！世情果如是耶？吾不禁为热心任事者同声一叹！此志士灰心之所由来也。

瑞福抢步入门，忽被一盆药水兜头一泼，以致双目失明。非独瑞福当日不及料，抑亦读者今日所不及料也。此是一部书中大波澜处。

（趼廛主人）

第九回擒罪人遍搜陋屋睹盲父惊碎芳魂

且说当下那总巡暗想道：“难得他们那么留心，那么周到。此际已是过了半夜光景了，更深人静的时候，那门内的人断没有肯自己开门之理，少不免要用强打开门进去，就少不免要惊动了街坊邻舍都要来看。虽然不打紧，然而这件事就未免办得不机密了。要是得铜匠来配对了钥匙，那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可以进去拿人了。只怕我们走到他床前把他铐了起来，他还没有醒呢。我想去见总办，也不过是这个主意。他们既然办了，此刻我也不必自己亲去了，不如留在这里等那铜匠来罢。”于是叫那小队几个人分布在左右，自己同高利书闲谈瑞福的事情。

不到一刻工夫，只见警察总办在前面匆匆来了，那个铜匠也从别路到了。那总办一到，便对总巡说道：“这件事情很有些跷蹊，倒不是容易办的呢！然而我想我们总得要设法干好他。方才署里一个警察员告诉我说，他看那尸首的脸面很是眼熟呢，说他向来住在旧城子左近的。据他这么说，不定就是住在这屋子里呢。但愿那个犯人还在里边，这案也就不难明白了。且快叫这铜匠开门罢，我们这里有了这几个人，很够拿他的了。好在他并不是甚么成群结队的大队人马呀。”当下就叫一个警察兵拿了回光灯照着那门锁，铜匠就来动手。不多一会，拨准了机关，那锁就开了，掌灯的领头先进了大门，然后一个一个的鱼贯而入，又有一个掌灯的断后。还留下两个警察兵，一个铜匠，站在街心，东西探望。

且说那总办、总巡进得大门，觉得屋中潮湿异常，四壁厢都是灰尘蛛网，还有一股霉气直扑到鼻子里来，就像许久没有人居住的光景。总巡对总办道：“怎么这屋子就像空下了许久的光景？”总办道：“我方才瞧见那女尸的装束，也就同化子没有甚么分别。以此看来，就是叫他住在这里也是很配的。然而也是奇怪，他如果一个人住在这里，那房租钱从那里来的呢？”总巡道：“我们找着了这里的房东，就不难问他房客的来历了。这犯人只怕就是那妇人的丈夫呢。”

正在这里说着，高利书忽然俯身下去，捡起了一件东西来，交给总办。总办接过一看道：“奇怪！这么一个屋子，那里来的这个东西？”众人听说，也都围着过来观看。在灯光底下，只见是一片崭新顶好的洒花缎子。这种缎子只有女人拿他做衣服穿。这一块就像在那一个女人衣服上扯破了掉下来似的。大家看了，很是诧异。那总办说道：“这位被人谋杀的妇人，看他那装束，近来光景断断穿不起这种好衣服，我是断得定的。【眉】此等体察徒以刑求者，焉能想得到？这又是谁呢？却又奇了。”总巡道：“而且这片缎子并不是剪割下来的，显然是扯下来的呢。”高利书道：“想来这泼药水的一定是个妇人。他泼了药水之后，立刻就闭门逃走，想是他关门的时候来得匆忙，被门缝夹住了他的衣袖，其时他心慌意乱，逃走要紧，所以不及开门扯出，就使劲那么一扯，扯下了这么一块。因为要逃走的慌了，所以掉在这里的。要说到那男子的话，想来丢了抬床之后，早就逃的无影无踪了。他因为听得我们警察过来，所以才跑了去的，那里还敢回家呢？”【眉】极刚硬极倔强之人，却说得出这种细心话，真是奇极！总办听了，连连点头道：“你这几句话，说的很有见地。看来这泼药水的妇人，必定也是他们一党的了。”总巡道：“我也是这么想。当时那男子设法把那尸首弄出去的时候，这泼药水的妇人正在这里看门呢。”高利书道：“而且用药水暗里伤人的事情，准是妇人所为。他的意思，并不是一定要弄掉人家的性命，只要弄伤了人家的眼目，他就心满意足了。”

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发了许多议论，各人各述了意见。一面用灯在屋子里不住手的四下里去照，照了许久，仍然是蛛网尘封，四壁皆是，而且这所房子大有墙坍壁倒的光景，那里照得出甚么东西来。大家都道：“这明明是久已没人居住的房子，何至于在这个地方闹出人命案子来呢？”

正在这里狐疑不决的时候，那高利书忽然间大嚷起来道：“看，看！你们看！”众人抬头看时，原来他又发现了墙上一只钉子，离地约有七尺来高。那钉子以下两旁二三尺的墙，却一些尘土也没有，好像才擦干净的光景。地下的脚印横一个，竖一个，历乱异常。高利书指着说道：“这里一定不久有人动过的，论不定这里就是那妇人吊死的地方呢。”总办听了，说道：“是呀，这话很有道理。然而你看这钉离地那么高，总得要有张梯子，或者有一把椅子，才可以钉得着呀，这里却又一样都没有呢。”总巡道：“我们且先上楼拿住了人，再来问他这个罢。”

于是高利书领了头，一个个都走了上去。四面一望，总共两间房子，上面除了天花板，下面除了地板，四边有的是灰尘满布的粉墙，那里还有甚么长物来？【眉】我于此处有一疑心，则盛药水以浇瑞福之盆，何以不见是也。只有火炉旁边有这么几件破瓶碎罐，几个牙刷、木梳，要找出他一个半个人的影踪来，那可有点难呢。那总办不禁讶道：“咦！这妇人跑到了甚么地方去了？”还有不肯死心的，恐怕他上了汽楼，或者藏到衣橱里去，还要竭力去找。可惜这屋子太小，这两样东西都是没有的。还有人献计，说是一定藏到地窖里去了。找来找去，连个地窖的缝儿都没有。于是大家面面相觑，束手无策。都说道：“这妇人总不能飞上天去呀！”总巡道：“不要他害了瑞福之后，出其不意，就一溜烟跑了么？”总办道：“这也难说。你想这块缎子是那里来的呢？他推了瑞福出去之后，在里面关门时扯下来的，是无可疑的了。我们再到楼下找罢。”于是大家又陆续走到楼下。

没有一会，高利书又大嚷起来道：“你们看呀！还是新的呢。”【眉】高利书只管会嚷，可笑。众人又走了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张梯子，一个钉锤儿，又被他发现了。仔细再看时，果然是全新的，犹如没有用过的差不多。总办道：“这却是一件紧要东西。不用说，是他们新近买来的了。我们只要往这左近的店家去打听，究竟是个甚么样人买的，这件事就可以有点眉目了。”总办这句话方才完，总巡正想答话，忽然那边高利书又在那里乱嚷，连忙走过来一看，原来又被他寻着了一扇门来了。总办道：“这可好了，到底被我们找出来了。快出去叫铜匠来开了他，想来这房子是两面可通的。”总办正说这话时，忽然看见那门自己开了。原来高利书随手把机关旋了一旋，那门是虚关上的，所以轻轻一推，他就开了。

众人往里边一望，却是黑越越的，看不见甚么东西。拿灯来一照，原来是一条夹道。走到夹道尽头，那边还有一扇门。高利书还要旋着机关去开，谁知却是锁着的。仔细一看，锁在外面。显然是那个妇人从这里逃了出去，然后把这扇门反锁的了。于是出去叫了那铜匠进来，把锁开了。大家出去一看，原来是黑越越的一个小胡同，可以通到大街上去的。大家又是面面相觑，没个理会。

那位总办不禁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这几个罪人的诡计，摆布得很是巧妙呢！照这么看来，那位瑞福先生，外边一定是有仇人的。”总巡说道：“他们这种算计，我想必然别有命意，断断乎不是专门要想害瑞福一个人的，不过瑞福不幸，可巧的碰在他的圈套上罢了。起初那个抬床的恶棍，分明是看见瑞福是吃醉了的人，所以才敢求他帮忙抬床；并且瑞福又是先向他问路，明知他又是个不认识路径的人，何况房子，所以带了他来。及至撇下了瑞福之后，他一定回到这屋子里。后来看见瑞福缩了回去，对着他那房子细认，那妇人到了此时，不能不下这毒手，做一个有你没我，有我没你的开交。所可疑的，他那里知道瑞福背后，有我们这班人跟着，就预先逃走了呢？但是这一层，我可以断得那个妇人非但同瑞福没有冤仇，并且是瑞福生平绝不相识的。这件事我倒敢同阁下打赌，无论赌甚么都可以。”【眉】偏有此闲情逸致。总办道：“你说的这话很是有理，佩服得很。此刻我们第一着，须要先把那被人勒死的妇人是谁，一向是做甚么的，打听了出来，办这案子方才有下手之处。我想要打听那妇人也并不难，因为那警察员说的同他面熟得很。他虽不是巴黎城里有名的人，然而在这一带的近段，知道他的人很多呢。”

不表警察署的人员在这里商量，且说葛兰德奉了总巡的号令，伴送瑞福回去，一路上小心扶持，十分周至。那瑞福一路上一步一步的捱去，心里却怀着鬼胎，恐怕被女儿知道，不好意思，又是惹他气恼，又要害他心疼，不知怎么样才得了。后来一想：“这时候已经晚极了，我那妙儿此刻早就睡熟了。【眉】谁知他偏不睡。我回去时一声也不响，不去惊动他，悄悄的上床睡了。将息到天明，如果这眼睛能够好了，这件事情就可以支吾过去，往后就依然可以过我的太平日子了。”瑞福一路上思来想去，只有这个主意。他满心满意，以为今宵可以无事的了。

一路捱到家时，葛兰德把门旁的叫门电铃机关轻轻按了一下。不一会，便有一个人开门出来，手中拿了一枝蜡烛，矇眬着一双星眼。不是别人，正是瑞福心中脑中念念不忘的爱女妙儿。原来妙儿因为他父亲往外赴席的时候，曾经答应了他早回，他就深窗独坐的等他父亲回来。迨后越等越不见回来，慢慢的等到半夜，仍是寂无声息，不觉又担心起来。暗想：“我父亲答应我早点回来的，何以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见人？就是往常赴宴，到了这个时候也就回来了。怎么今日有了特约，要早点回来的，倒反到了这时候还不见到呢？我父亲最心痛我的，临行还叫我先睡。我叮嘱的说话，我父亲一定不肯忘记的。莫非大客店里这班会友，今日又提议甚么事，耽搁迟了么？”又回想道：“不是的，纵使他们要议甚么事，何时何日不可议，何必定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候呢？莫非又是吃醉了么？唉！我这位父亲百般的疼爱我，就当我是掌上明珠一般。我非但不能尽点孝道，并且不能设个法儿，劝我父亲少喝点酒，这也是我的不孝呢！【眉】为人子女，不当作如是想耶？今之破坏秩序，动讲“家庭革命”之人听者。但愿他老人家虽然是喝醉了，只要有一个妥当的地方叫他睡了，我就等到天亮也是情愿的。独怕是喝醉了在路上混跑，又没有个人照应，那才糟了呢！唉！我的父亲哪！你早点回来，就算疼了女儿罢。”【眉】如闻其声，如见其心。

他成夜的翻来覆去，只是这么想，也就同他父亲瑞福在路上没有一处不想着他的一般。【眉】此之谓父慈子孝。但是瑞福在外面遇了那意外之事，有时还想到旁处上去。这位妙儿小姐却除了想他父亲之外，并没有第二样心思，所以越想越心焦。几次要想自己出外探问时，却又时在深夜，诸多不便。一个人呆呆的坐等，急得他几乎要哭出来。看看夜色越发深了，不由得他越发胡思乱想起来。真是坐立不安，神魂无定。在楼上坐得不耐烦，拿了蜡烛，走到楼下坐一会，又走到楼上去等一会。还不见回来，重新又走到楼下，倚在那楼梯扶手上，默默的出神，心中历乱不定。【眉】我读至此，因想象瑞福之为人，必是时常酗酒的，不然，何至累令爱如此之耽心也。忽然听得一声电铃声响，妙儿不觉登时精神焕发起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回来了。”三步两步走去开门。

开得门来往外一看，只见一个警察兵护送着他父亲回来，心中倒十分欢喜。以为是吃醉了，弄到警察署里去，所以警察长才派人送回来的。不觉迎上一步道：“爹爹回来了？酒又多了么？”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在烛光之下，看见他父亲满脸绯红，与喝醉酒红的大是两样，犹如揭下了一层皮一般，两只眼睛肿凸起来。只吓得妙儿芳魂飞越，不觉哇的一声哭将出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说。

凡遇一疑案到手，只要细心体察，虽未必骤能尽得案情，然亦未有不略得眉目者。观此回于空室中搜寻不见一人，惟发现闲闲几件物件，彼警察中人各述其意见，此案之情节，已相去不远矣。夫岂徒以刑求者所得梦见耶！

后半回妙儿思念瑞福一段文字，为原著所无。偶以为上文写瑞福处处牵念女儿，如此之殷且挚；此处若不略写妙儿之思念父亲，则以“慈孝”两字相衡，未免似有缺点。且近时专主破坏秩序，讲“家庭革命”者，日见其众，此等伦常之蝥贼，不可以不有以纠正之，特商于译者，插入此段。虽然，原著虽缺此点，而在妙儿当夜，吾知其断不缺此思想也，故虽杜撰，亦非蛇足。

（趼廛主人）

第十回孝娃娃委曲承欢史太太殷勤访友

话说妙儿开出门来，看见他父亲那一副狼狈情形，犹如当头打了一个霹雳一般，蓦地里魄散魂飞，心摧胆裂，连哭带说道：“爹爹！你这是怎么样了？我的天哪！怎么就弄到这么个样儿了？这才坑死人呀！从那里说起的！”【眉】几句着急话，说得似连似断，似有条理，似无条理。蓦地受惊时，确有此情景。一面哭，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搀扶。此时葛兰德在旁边，看见他那一副娇啼痴恼的模样儿，也着实觉得可怜，自家心里也觉得难受。一面帮着妙儿搀扶瑞福到了屋里坐下。葛兰德料得这件事情难以隐瞒的了，只得把前后的细情转述了一遍。并把此刻已经派人四面兜拿罪犯的话告诉了他。妙儿一面听，一面抽抽咽咽的哭个不住。听完了，又哭着对葛兰德道：“我父亲生平待人很和气的，并没有一个仇人，怎么会叫人弄到了这步田地？真是不懂。除非是同行嫉妒，或者有之，然而也何至于下这么个毒手？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一定必报复的。还要求你们早点拿住了犯人，照例办他的罪，才可以消了我这点恶气呢！”妙儿虽是狠巴巴的这么说，瑞福心里却很明白，自知同行中断没有这种狼心辣手的人。当下葛兰德说了声“珍重”，便起身告辞。临行时又说道：“明天打算再来探望尊翁的贵恙，顺便就通知那拿人的消息，望小姐莫怪冒昧。”妙儿道：“诸事都仗大力，有事只管随时请过来，不必客气。我这里感激还感激不了，有甚么冒昧呢！”葛兰德就辞去了。

这里妙儿叫醒了玫瑰，连夜的弄茶弄水，替他父亲洗敷了头脸。看看他父亲那双眼睛，又是伤心，扑簌簌的那泪珠儿流个不断，又恐怕他父亲知道自己哭，又要撩动他的心事，所以由得那眼泪直流，只不敢哭出声来。一面又问长问短，那一处地方痛，那一处痛得好些，眼睛怎么样了。【眉】真能体贴，真是孝女。瑞福又是爱女心切，那里舍得叫他半夜三更的忙着伏侍，只说：“没有甚么痛苦，不过乏力点，我要睡了，我的儿你也去睡罢。”妙儿连忙开了衾枕，伏伺他父亲睡下。瑞福道：“我儿，你也睡罢，难为你辛苦了。”妙儿道：“孩儿还不想睡。爹爹不要说话了，静养点罢。”瑞福道：“唉！好孩子，你好好的睡罢，我不会死的，你不要白白的辛苦。”妙儿忙道：“睡睡，孩儿就睡。爹爹静养点罢，孩儿去睡了。”说着放重了脚步，退了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打发玫瑰去睡了。

停了一停，复又轻轻的推开房门，悄悄的走了进来，远远的离开他父亲的卧榻坐下，独自一个人在那里苦楚。【眉】一个的是慈父，一个的是孝女。你看他家庭之间何等客气，何等和气，却又处处都从天性中流露出来，并无丝毫为饰于浇漓薄俗中，以沙内淘金之法淘之，恐亦不可得一。瑞福眼睛瞎了，那里知道他坐在旁边呢！又奔走了半夜，人是乏极的了，此刻的痛也稍为定了，所以挨着枕头便呼呼的睡去。只有妙儿一个独对孤灯，千思万想。想到父亲的眼睛，不知能有复明之一日没有？但愿请着个好手的医生，医好了，那就可以慢慢的报仇雪恨。万一医不好呢，叫他老人家下半世怎么过日子？想过一阵，又心酸一阵。听得他父亲睡熟了，又拿了蜡烛，轻轻的走到床前，弯下腰来，仔细去察看一番。看了那红肿的样子，不觉又滴下泪来。轻轻走了过来，呆呆的坐着，在那里懊悔。暗想：“我往日仗着我爹爹疼我，不论甚么事，我撒起娇痴来，爹爹没有不依从我的。今日这个宴会，如果我也撒娇撒痴，不让他去，他自然也就不去了，那里会闯出这个穷祸来？唉！妙儿呀！这才是你的大大的不是呢！怎么应该撒娇的时候，你却不撒呢？此刻害得爹爹瞎了，这才是你大大的不孝呢！”【眉】此事与他何干？却能引为己咎。虽欲谓其非纯孝，不可得也。他心里提着自己的名儿，在那里懊悔。又是手里攥紧了十个纤纤玉指，嘴里错碎了三十二个银牙，巴不得能够自家一头撞死了，或者可以稍谢不孝之罪。【眉】此之谓天性，我读至此，几欲代妙儿堕泪也。终夜的左思右想，不觉天色已明。连忙出来叫起了玫瑰，盥洗之后，便忙着去请医生。不一会，瑞福也醒了。妙儿便亲手轻轻的代他梳洗，又伏侍用过早点，医生也来了。妙儿引他看了病人，又告诉了得病的缘由。医生先用药水同他洗过伤痕，开了药方，叫撮药吃。妙儿问道：“请教先生，家父这双眼睛，还可以望复明么？”医生道：“竭我所长医去，还可以复元的，小姐放心罢。”妙儿听了，方才觉得略略放心。从此，妙儿天天亲自伏侍父亲服药、洗药，至于一切茶水、饭食、起卧，一切都是必躬必亲的，日夕都是眼巴巴的望他父亲双眼复明。谁知过了七天后，那医生却回绝了，说道：“这双眼睛是瞎定了，从此无望的了。”妙儿听了，那一番懊丧，自不必言。只可怜这位有名的良工，从此要与那妙技长辞的了。

此时妙儿报仇之心更切。瑞福却处之淡然，以为眼睛既然瞎了，是不能复明的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所以他从此之后，一切都付之达观，把从前一切的希望也都捐弃了，他生平想作大工艺家的想头也都付诸流水了。【眉】没了眼睛，偏能达观。可发一笑。但是自从失明之后，事事不离妙儿，要他不离左右的伏侍，他心里着实说不出的难过。所以连日竭力挣扎，要自己摸索，并叫妙儿照常的到外头去耍乐，不必左右不离，恐怕添了他的伤感。妙儿那里肯听，他说这是做女儿的本分，就是捐弃了一切的快乐，也是应该的，就是婚姻一节，他也毫不在意了。【眉】可谓慈孝交尽。

那位贾尔谊，本来是他自家看中意了，要嫁他的人。那天他约定了来见瑞福的日子，果然来了。妙儿对了他，也是没精打采的，只淡淡的说了几句寻常寒暄的套话，就没有甚么知心话再谈了。贾尔谊看了这个情形，也想不出甚么别的话来说说。然而他心里却恐怕误了这一段满心满意、日夕图谋的美满良缘，所以要求着妙儿，许他天天到这里来探望一次，可以借此勾搭住了，不致冷淡到底。可怜瑞福起初的主意，本来要等贾尔谊到来之后，饱饱的看他一番，看他到底是配得上妙儿的不是？因为他自以为阅历已久，这相人之术是确有把握的。此刻他只得以耳为目的了。他听得那贾伯爵的声音，天然生得清脆柔美，宛转可听；而且辩才无碍，出口成章。谈吐之间，当说的话，他就滔滔汩汩；不当说的话，也从没有出过口。就是他初次来的一趟，瑞福已经是十分愿意的了。他起初虽然竭力阻止，很不以为然，此刻他反催着妙儿，叫他赶快选定一个日期，完了这一段美满姻缘，也可以解自家的愁闷。谁知妙儿反不肯答应，一定要等到他父亲举动如常，在家中行走不用搀扶，然后才肯再议这件事。至于贾伯爵一面，不过照朋友般看待。虽然也许他不时来谈谈，然而碰了这位小姐发烦的时候，仍旧是一声挡驾，不许进来。瑞福也不好勉强他，只得由了他去。

那位白路义，从此也差不多天天到铁家来走动。因为他知道瑞福这个意外之变，是同他那天晚上分手之后，走岔了路闹出来的，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所以他从此以后，一有了空儿，就到瑞福那边。同是谈天解闷，但是他的来意，与那位甚么贾伯爵不同：贾伯爵一心是为的妙儿一段姻缘。白路义一则明知妙儿意有所属，二则他在这婚姻上面本来未曾放在心上，这是他在大客店曾经对瑞福说过的。所以他每来了，只帮着妙儿侍奉瑞福。引得瑞福终日欢笑，使妙儿不至于愁闷罢了。故此白路义来了，总在瑞福那边周旋，谈谈各种艺术；有时又把各种美术的新闻纸选了出来，念给他听。这都是瑞福平生最欢喜的，从此就不觉得很寂寞了。那妙儿看见白路义这么用心，着实的看重他，爱敬他，又是感激他。至于他的人品才貌，同贾尔谊比较起来，也实在无从轩轾。但相见太晚，自己已是心许了贾尔谊，只可以兄弟姊妹的情分相亲相爱的了。

白路义的妹子白爱媛，从此也在铁家走动。白小姐的家况虽贫，那一种荆钗裙布，贞静雅洁的态度，出落得别样的风流。妙儿见了他，不消说的，也是同他十分亲密的了。他两个相亲相爱，真同同胞姊妹一般。并且他两个年纪不相上下，相貌亦难判低昂，性情又复相投，越发的见得是一对玉人儿呢。

且说妙儿年纪虽轻，他处置一切家务，却还井井有条。自从他父亲失明之后，他一手督理家政，颇能有条不紊。每日早起，先代他父亲栉沐梳洗，然后一同早餐。早餐的时候，又亲手递给他那种匙盘刀叉等食具。瑞福也就渐渐熟悉起来。遇了天气晴和的时候，又扶他到公园里面去散步，在花丛里小坐，随意谈天；或是扶他下楼，到相馆里去，终日谈笑。他所塑的第九十二队团练的肖像，工程已经过了大半。这件事外面很有人称道的。刻下由他的门徒陈家鼐代为完工。完工之后，就要送到美术大赛会中陈设的。这大会不上两个月就要开了。【眉】可惜瑞福没有眼睛去看了。

且说瑞福此时的伤痕已经痊愈了，除了眼睛看不见之外，其余被药水烂伤的地方都医好了。一切举动，也渐渐觉得方便起来，心也定了。依然是那一头拳曲的头发，满嘴倒卷的胡子，终日里闭着一双眼睛，越发的像那大花园里的铜人儿了。

且说他那相馆最是透光，明窗净几，布置幽雅，一切陈设，却又甚是富丽，装璜的又甚为繁华。大凡做这一行生意的，大概总是这样，这个为的是招徕之计。此时瑞福失了明，在相馆里消遣的时候最多。因此妙儿格外留意，把那相馆粉刷得焕然一新，添置了许多器具，又把各种的磁铜古玩，都移到那里来陈设了。瑞福终日没事，就一件件的去抚摩玩弄，然而眼睛看不见，只好手里明白的了。从此之后，这房子那里还像个相馆，不知道的人走了进来，还要当是他们家族聚乐的地方呢。

那位白爱媛小姐，也不时到这里来。妙儿就把他安置在壁角里一张桌子上，很是幽静。他所以天天带了铜丝、纸、绢那些材料来，嘴里只管谈天，手里依然可以扎他的花。从此一举两得，不致累他费时失业，所以来得格外的勤了。有时他哥哥不来，他独自一人也来了。弄得那位丽娟小姐心里渐渐的有些妒忌起来，这就可见得他两个的要好到十分十二分了。他们这种日子，实在过得逍遥得很。就是瑞福，虽瞎了眼睛，然而习惯了，倒觉得清净。

一日午饭之后，白小姐又来了。瑞福正在同两位小姐在相馆里边闲谈，陈家鼐也在那里做那团练像的完工生活，忽然那丫头玫瑰进来报说，有两位女客要求见主人。妙儿道：“你是很应该知道的，我父亲现在不见客呀。”玫瑰道：“我也这么回过他，他们一定要见见小姐。内中有一位就是史太太。”妙儿一听到了是史太太，心里就不快活起来。想道：“这等人，不过是快活时候的酒肉朋友罢了，断不能讲甚么道义之交，患难之交的。不然，我父亲遭了这回事，他岂有不知道的？早就该来探望了，何至于到这个时候才来呢？这等人还有甚么可以同他交处的？”因对玫瑰道：“你就同我回绝了他，只说我有事，不见客。”瑞福道：“我的儿，你不要这么使性。人家好好的探望你，你左右又闲着没事，那有个回绝人家的道理？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着。玫瑰，你给我好好的请进来。”妙儿正在没好气，一瞥眼看见白小姐站起来要走，连忙走过去，一手按住道：“你不要走，我还有话同你说。他们来了，我也不过略略的应酬几句罢了。”说着，白小姐就依然坐下。

妙儿回头见玫瑰仍旧站着没有动，因说道：“去请他们进来。”玫瑰翻身去了。不一会，果然见史太太同着一个标致女子一同进来。未知进来之后有甚么话讲，且听下回分说。

此一回专写妙儿之承欢，瑞福之体贴。无论狂妄之辈、说“家庭革命”者所梦不得到，即家庭专制者亦断断乎不能臻此境界。父女之间，无一处不是天性，无一处不是互相疼爱。真是一篇教孝教慈之大文章。

（趼廛主人）

第十一回顾兰如呈身探瑞福陈家鼐立志报师仇

话说那位史太太是一位极壮健的妇人，年纪约有五十来岁。看他那脸庞儿，他年轻的时候，不消说也是很标致的。可惜他中年以后，身子渐渐的发胖了，到了后来，慢慢的就生成了一副痴肥的样子。不知道他的人，倘使见了他，还当他是个市井里面的管店婆子呢，那里看得出他是个豪华富贵中人来。【眉】尊范可想。今天他同来的那位妇人，却生得与他大不相同，明眸善睐，笑靥宜春。看他的年纪，至多也不过三十四五岁，恐怕还不到呢。那乌云髻上，罩着一顶阔边的帽子，翠袖迎风，长裙曳地，越显得柳腰云鬓，杏脸桃腮，那脸上大有却嫌脂粉污颜色之概。更兼天生就的玲珑活泼，越显得他态度轻盈。这么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纵使瑞福眼睛不曾坏的时候，亲眼见了，只怕也不容易模范的出来呢。瑞福往常想塑一个极标致的自由女神，总虑没有一个好模范。此刻可惜他瞎了，不然，他一定要把这位美人的面貌照抄下来，做个蓝本呢。【眉】塑像也抄蓝本。可发一笑。闲话少提。

且说史太太进得门来，就对妙儿说道：“我的乖乖，你家里出了事，我一向没有来瞧你，你可要怪我？然而我却有我的道理呢。”妙儿听他独对着自己说这两句抱歉话，并不同他父亲招呼，就满肚子不快活起来。所以不等他说完，就要打断他的话头，用手指着他自己的父亲，说道：“太太，这就是家父呀！”史太太扭过头来一看道：“阿唷！天爷爷！我许久没有瞧见瑞福先生，此刻竟认不出来了。实在对不起得很。”瑞福接着答应道：“是呀！这也难怪，因为我就在近来这几天，把样子都改变了。说也奇怪，一个人伤了眼睛，这脸貌自然是会两样的。”史太太道：“亏你受了这么一番苦，此刻贵体倒还康健。你女儿当时不知怎么样难受呢！连我也是想着了就心痛，屡次要来探望呢，又恐怕反为搅扰不安，所以不敢。【眉】多谢多谢，承情承情。前天幸得有位好朋友贾尔谊君告诉了我，说你老人家差不多痊愈了，所以今日才敢来呢。想这位贾君是时常到府上来的。我们来的时候还商量着说，恐怕被你老人家撵出去呢。”瑞福道：“那里话来，劳驾得很呢！而且我是个最爱作乐，最爱热闹的人，要是你肯把你府上往来的相好朋友都带了来，我更乐呢。果然那么着，我们这相馆也可以设一个小小的跳舞会了。”妙儿听了瑞福如此回答，心里着实难受。你道为着甚么来？因为他一心一意的只望他父亲快活受用，谁知被史太太这么一撩拨，他倒发起牢骚来。一面忽又想着了那位妇人，不知他冒冒失失的带他来做甚么？仔细看他时，但见他眼光流射，坐在那里，好像很不舒服似的。此时瑞福躺在一张有搁手的靠背椅子上；爱媛小姐低着头，在那里做他的活计；陈家鼐却蹲在一张高凳上边。【眉】所以他独能望见玻璃窗外事也。记着。妙儿心上也不以那女子为足重轻的。史太太一看没有人去睬他，事总不妙，于是嬉皮笑脸的道：“阿呀！我好糊涂呀！只管同瑞福先生谈天，把一位顾兰如娘娘忘在一边了。等我赶紧给你们各位引见引见罢。他是一位大词曲家，真是词章领袖，仕女班头。方才从俄罗斯回来的。承他的情，许我下礼拜三在舍间献技。今天他来瞧我时，我刚要出门，所以同来府上拜望拜望。”

说到这里，还没有说完，那位娘娘就微绽朱唇，轻舒皓齿的对着妙儿说道：“小姐，我本不应该这么冒冒昧昧的登门，不过被史太太拉着同来，所以没法。但还有一线可恕的地方，因为我向来仰慕尊大人的大名，每每要想求见，可奈总没有机会。今日虽说来得卤莽，在我却可以了此夙愿的了。”瑞福听得他说话宛转，犹如燕语莺声一般，心里很是快活。而且天下的人，总是好名的多，那位女曲师又是恭维得体，言语从容，瑞福岂有不乐之理。所以徐徐的笑着道：“这么说来，我的声名居然跑到了俄罗斯去了？这个我可真是梦想不到的。”“你老人家的大名，那边知道的人很不少。但我却不是到了那边才晓得的，我本来是法兰西人，在圣彼得堡搭班唱戏，大约有一年光景，幸得到处都有人赏识。所以这回回来了，倒又懊悔了。”“你在这里也总得唱呀，你怕这里没人赏识么？就是我就很想听你的妙音，你提起来，我耳朵里先就痒痒。想你也不至于推辞我罢？因为我此刻眼睛坏了，可怜这双眼睛从此没有享福的日子了，只好尽力拿着耳朵去享福的了。我还想给你塑一个半身的肖像呢。尊范不必说，自然是标致的。”陈家鼐忽然在旁插嘴道：“岂但标致，我看见这位娘娘，眼睛也花了，还狐疑是天仙下凡呢。”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顾兰如也不觉笑了一笑。瑞福道：“我这个敝门徒，向来是心直口快，从不说谎的。他既这么说，自然是真的。你们瞧，我眼睛虽然看不见，我的耳朵就可以听出他标致来。世人往往说，道听途说一流人是以耳为目的。要像我这样以耳为目也不错呢！”【眉】不图以耳为目之说，竟能实行，岂非奇事！

瑞福又道：“娘娘，你要是不信，我可以马上拿块白石来，当场试验，你看可像不像？但不知你愿意么？”“我有甚么不愿意？还是求之不得的事呢！就怕我这种蒲柳之姿，白白的劳了你老人家的神，还塑不像呢。并不是说你老人家的技艺不精，因为我这种平庸的相貌，生来就没有精采，那里会像呢？”【眉】非但词曲家，还善于词令呢。“那倒不至于，我另有一个法子：只要用手摸摸，就可以照样塑出来的。只是不敢放肆。”“那有甚么要紧？只管请摸就是了。”“我的十个指头，直头可以当得眼睛用呢，试过也不止一次的了。我从前塑像，遇了灯光接不着日光的时候，我往往在黑暗里，用手不用眼的，这也是熟能生巧。我才说的以耳为目，这可又是以手为目了。”“这却难为了你。依我想来，这个手艺，比甚么都难呢！”“那也没有甚么大难。我记得从前有一位大画家杜高纳先生，是天生没有手臂的，他下了苦工去学画，居然也叫他成了名。何况我并不是天生没有眼睛的，不过近来才失明罢了。虽然，我那妙儿有了这么一个父亲，也足以自豪的了。”“你老人家真是能够在失意的时候显出大本领的。像你老人家这样大才，又有这么一副雄心，这么一副毅力，世界上是少有的，那得叫人不钦佩呢！”“我如果一灰心，我那女儿更不知愁苦的怎么样呢。我就这么一来，已经伤了他的心了。”

瑞福正在谈得高兴，史太太忽然接着问道：“老先生，你提起那天那件事，到底是个甚么情形？我倒要请教请教了。我到此刻，还没有知道这个细情呢。不过听得贾尔谊君说，你那天晚上走得不巧，被一个不相识的人偶然失手，错把你的眼睛弄瞎了。并且……”说到这里，瑞福就接着说道：“这件事我们不必再提了，那也是我应该受的。”妙儿道：“爹爹你怎么说出这句话来了？那个罪犯早晚总要拿到的，拿到了，然后……”顾兰如抢着问道：“甚么，还没有拿到么？那班警察侦探真是疏忽极了。”瑞福道：“可不是吗。”妙儿道：“太太，你们可相信，我爹爹自从那天晚上回来之后，从没有传去见过官，质问一句。不过当时被那警察长问了几句就算了。”瑞福道：“其实呢，就是再叫我去，我也没有甚么话好说的了，我应该说的话，当时已经说了又说的了。”妙儿道：“然而这件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也得要来告诉我们一声，何以连那天来过的警察兵也绝迹不来了？他说一有了消息就来通报，难道这好几天还没有一点儿消息么？并且我亲口答应，许他来的。”

正是事有凑巧，正说到这里时，只见陈家鼐指着玻璃窗外面道：“小姐，说着他，他就来了呢。”妙儿道：“你那里知道就是他？”陈家鼐道：“我虽然不认得送先生回来的那个，然而我看见一个警察兵正在望着我们家来呢，不是他是谁？”

且说这个陈家鼐，浑名叫做“自来学生”。你道为甚么来呢？因为他有一天在路上游荡，瑞福看见他年少聪俊，似乎可以造就，就把他唤进门来，收他做个徒弟，并没有人介绍他来的，所以得了这么一个雅号。他本来也曾学过石工，同瑞福年轻时差不多的，不过他专门凿那坟墓上头的石件。

原来文明国人的坟墓很是考究，并不是就这么一堆土就算了的。他们在这上头，也是用的合群主义。大抵一处地方，有一处的公坟。此种公坟，就由大家公举了董事经理，永远栽培得花木芬芳，就如公园一般。这个法子，比了交托自家的子孙还可靠得万倍呢。因为自己子孙，保不定有断绝的日子；即不然，也有败坏的日子。那董事却是随时可以公举，更换的更换，补充的补充，永远不会败坏的。有了这么一个大大的原因，所以他们欧美的人，看得自己的子孙是个国中的公产，同他自己倒是没有甚么大关系的了。所以无论男也罢，女也罢，生下来都是一样的看待，不分轩轾的。倘是不用这个法子，死了之后，除了子孙，请教还有那个来管你呢？所以就要看重子孙了。闲话少提。

且说陈家鼐从前所学各种凿石的技艺也很工细，字母花纹，式式俱会。因为他们坟上用的东西种类很多，如天仙女、十字架、碑碣、杯壶之类，都是用白石雕琢的，所以他的本领也就很可观了。自从到了瑞福馆里，略一指点，上手就会。把个瑞福喜的甚么似的，所以一向很疼爱的，看得就同自己子侄一般。那家鼐也是知恩报恩，很讲服从主义的；不像那浮躁少年，动不动讲甚么“天的学问，当与天下共之，自己有点子学问传授给别人，原是国民应尽的义务”的话的人一般见识。【眉】陈家鼐是此书中一个要紧人物，所以特叙其人品、历史。所以自从此番瑞福被人暗算了去，他也哀痛非常，立誓要把仇人的计划侦探一个明白，可以替他先生报仇雪恨。所以他天天歇工之后，就在外面暗暗的打听。他又生成的高大身材，强壮有力，面色带黄，犹如黄种人一般，留了一部短须。人品既已生得粗鲁，他还不甚讲究修饰。其实倒是一个粗中带细的人。粗心一看，他那样子，就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挥拳似的。谁知他的心肠极善，极有血性。你若是同他要好了，他要格外同你要好。凡系这种朋友，遇着你有患难的时候，他就是赴汤蹈火，也肯去出死力救你的。这就是带点粗的好处了。要是细心一点，就有了城府，懂得利害，连一点点的干系都不肯担的了。那位白小姐起初见了他时，未免觉得一惊，后来天天在一块儿，仔细看看他，倒是浑然一块天真，毫无私曲的人，所以也同他渐渐亲爱起来。这也是身世相同，所以才格外的你怜我爱。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陈家鼐在玻璃窗里望见一个警察兵，望着自家门首而来，就认定是葛兰德，说道：“这才是说着曹操，曹操便到呢。”妙儿还当他是胡说。不一会，丫头玫瑰果然进来报说葛兰德来了。妙儿忙叫快请。未知葛兰德进来有甚好消息，且听下回分说。

上回极写父女之谊，此回却又极写师生之谊，是直今日社会之教科书也。然而吾知必有议其后者，曰“奴隶性质”。

（趼廛主人）

第十二回假恓惶一番议论潜踪迹暗察行藏

且说葛兰德进得门来，脱帽在手。此时除了瑞福之外，人人的视线都集在他的身上。爱媛、妙儿都起身迎他，真正当他是个良友一般。瑞福更是感激他屡次的照应，所以听见了就招呼他，说道：“我那女儿才在这里怨你，说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我自己也在这里妄想，以为你忘了这里的事情了。谁知想着了你，你就来了，实在令人感谢得很。古语说：‘迟来胜于不来。’你虽来迟了些，究竟不是绝足不来呀。”葛兰德道：“我们公事忙，终日不得闲，所以不能早来，这是一层。还有一层，似乎总要等着了一点儿消息，来了才有点意思呀。”于是妙儿就问道：“那么着你来得必然有消息的了？”葛兰德答道：“是，有的，小姐，但是不甚紧要的。不过那个被人谋毙的妇人，我们查得了他生前的事业姓氏了。”顾娘娘道：“甚么，谋毙的妇人么？”他说了这话，看他的神气，很是以为奇异，就同没有知道其中缘故似的。葛兰德口里答了一声：“是。”眼睛望了他一会，也像很诧异似的。隔了一会，他又说道：“因为他虽没有好日子过，到底不是要寻死路自己甘心上吊的呀！他生前那几年，在街坊上行歌乞食，非但快乐很少，抑且进益很微呢。但是……”说到这里，瑞福接着就说道：“他穿的衣服真像化子一样。提起了，我还记得他躺在睡床上的光景呢。”葛兰德于是又往下说道：“他倒不是穷惯的，他以前是个女优，曾经养过马车，很阔绰的。然而一个人不能永远艳丽的，他色衰之后，剩钱不多，又遇了没良心的少年，不久就用罄了……”

瑞福听到这里，忽然想着了妙儿，恐他心上不舒服，所以急急的止住他，说道：“朋友，这些底细，我们不必去管他。他到底姓甚么？”“他的真名叫做马秀兰。然而他在戏园里，另外有个名字的。他住在旧城子那边，已经穷了几年了，那边人家都叫他做马老娘子。他住在公家坟山后面一个草棚里，那种地方，叫我去养狗都不愿意的。”“那么说来，他不在自己屋里死的？”“不是，先生。美术街那座屋子空关了五六年了，但是他有钱的时候是住过的，他的钱也是在那边为了一个美少年使光的。他离开的时候，还把家伙抵的房租呢。”

顾娘娘插口问道：“那个男犯是谁？有查到了没有？”葛兰德道：“还没有，娘娘。他同他往来很秘密的，那妇人光景好的时候，他也不是常去的，他一穷，那人也就绝迹了。旧城子那边，从前有人见过他的，如今可惜都忘了。恐怕他倒是个罪魁祸首呢。”瑞福道：“那么着，那人比我还高，上下唇都有胡子的。”葛兰德道：“要是他，他也必然改扮过了。况且你帮他抬那床的，也许另是一个。而且不止他一人，还有个妇人同他一党呢。”瑞福道：“那一定是浇药水在我头上的妇人了。”葛兰德叹息道：“那自不必说了。而且我们一个同事在那门缝里找得一块花缎，是急忙之际夹在那门缝里的，确是凭据呢。那间屋子，两面都可以进出的。当时那人一定用马车等在后面大街上，然后才能把那妇人载去，所以没有被我们撞见。可见他们的算计很是聪明周到呢。那个死的不是被他们二人勒死，就是逼不过了自己上吊的。因为那位验尸的医生说，身上一点儿伤痕没有，不过颈脖子上有个绳疙瘩疤儿。揣度其情，当时一定把他高高悬起，使他不能挣扎，所以才得无伤可寻呢。”史太太听了，皱眉摇头道：“好利害吓！世界上竟有这种狠心的妇人吗？明天拿住了，该得活活的烧死他！”

瑞福问道：“但是他们怎么能够把他弄进这屋子呢？”葛兰德道：“这件事一定是他先前那相好的汉子干的，你老不信，我可以和你赌个东。他既住过这屋子，他身边必然有个钥匙。到了那时，他使人去哄他，或说有事商量，或说给他银钱。那种痴心女子，岂有不欣然奉命的？那同党的妇人，恐怕是他的新交的相好，就是那婆子的替身呢。但是此刻他们想必已经高飞远飏，总难水落石出的了。”妙儿听了此话，发起急来，说道：“甚么话！警察局已经把这件事搁下了吗？这样恶极的罪犯，就轻轻的搁起来不办了吗？”葛兰德道：“搁呢没有搁起，小姐，但是新鲜的事那天没有，上头既留心了新案，那旧案就不由得要搁在一边了。但是遇着了机会，有了头绪，那些侦探依然要查探的。”史太太道：“这还了得！怎么他们侦探查办罪案，要碰机会的吗？犯了罪不办，我们还有太平日子过吗？今天他们可以再来算计你妙儿，后天顾娘娘，大后天就是我自己了。”顾娘娘笑道：“我们大家都不相干的。但是那个死的是个穷鬼，他们杀死了他，亦没有钱。那是甚么宗旨呢？”葛兰德道：“这也是一说。然而他的情人，也许有钱债往来的纸张契据在他手里，与他不便，又不肯把钱还他，所以出此下策，也未可知。而且他身边还有几张两益典的当票，他虽穷得要死，他还年年去上利转票呢。”

却说他们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大门声响。玫瑰报说贾老爷来了。经不得这么一声，那里面的情形就此为之一变，那妙儿听了，脸上不觉一红，比了桃花还要艳丽几分。瑞福的身子就也站了起来。爱媛的心上本同此人不合意的，所以拿了花瓣，连忙扎花，打算不去睬他。史太太同他是要好朋友，所以心上的乐意流露于不知不觉之间。顾娘娘反而凝神端坐，就像一位女眷，将要接待初见的生客似的。陈家鼐却从高凳上跳了下来，把家伙一丢，打算歇手，明天再做了。葛兰德却往后一退，把身子藏在那九十二队团练像的背后，也是避他不见的意思。正是人人主意，各各不同。

却说贾尔谊生得不长不短，一表人材，仪容俊美，气宇轩昂，紫髯碧眼，吐属安闲。看官，你想他生就这种人才，那里怪得妙儿倾心赏识他呢！闲话少提。且说当时贾尔谊进得门来，别人都不及招呼，即见了妙儿，也不过点了点头。就一直的趋到瑞福面前，亲亲热热的去握住他的两只手。史太太匆匆跑过去叫道：“伯爵，你好呀！你来得真巧呀！这里不是一位大曲艺家吗？我们等得他不耐烦了，直到前天，他才从俄国回来。下礼拜三在我家里唱，请你来做个顾曲周郎罢。”贾伯爵听了这话，回过身来，对着那曲师打了个鞠躬。顾娘娘也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

其时葛兰德在背地里轻轻的说道：“奇怪，奇怪！这种情形实在奇怪！”原来他躲在那里，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专注在那顾娘娘的脸上，没有移过呢。“眼、耳、口、鼻、舌、头发，没有一样不像那麦尔高家的呢！实在越看越像，毫无二致，再像没有的了。但是一层，他脸上那个疤那里去了呢？”葛兰德一个人在这里叽叽哝哝，自言自语，却被站在旁边的陈家鼐听了去了，所以也轻轻的问道：“麦尔高吗？你说的是那一个？姓麦的我认得六七个呢。”“我说的那个，你不会认得的，因为已经有六七年不见他了。我从前却是查过他半年，差不多天天跟着他，所以不会忘记他的，他的面貌也很容易认识的。”“你说你查过他吗？那么说他是个贼了？”“贼倒不是贼，我没听见他偷过东西，然而他总不是好人。他曾经在市厅里跳过舞的，各处有跳舞会，大聚集，他总有份呢。我亲自把他捉到警察局去过三次，但是每次都险些儿死在他党羽手里。他手下有许多亡命之徒，暗暗保护着他，就像是他的护勇一般呢。”“你再仔细看看这妇人的模样儿，究竟像他吗？”“像是很像，但恐未必是他。因为麦尔高家的当时已有三十来岁，此刻这个妇人像还不到这个年纪呢。”“甚么话！他是老的了不得的了。大凡女人，只要看他脸上的青筋皱纹，就可以知他年纪大小，那倒瞒不过我的。我看那顾氏至少也在三十五岁之外的了。”“也许有的。但是他的气概似乎不及麦尔高家的雄健活泼。而且麦家的脸上有一个疤，从鼻子上起，一直到耳根那么长。听说是被那一个吃醋的情人拿刀砍伤的。然而他有法子，可以妆扮得一点看不出来，依然不失他的妩媚呢。”“那也不止他一人，大凡妇人多是会装饰的。你看他那双眼睛多机灵，只怕他为人很有些利害呢。”

且说此时顾、贾两个相见之下，彼此寒暄了几句。同着妙儿、史太太几个，把瑞福围在了中间，说得热闹得很，那里留心有两个人藏在一边呢。原来陈家鼐这个人生平很要朋友，往往同人家一讲几句说话，就弄得很知己了。当下他又往下问道：“你想必是知道的，那个有名的麦尔高家的后来到底怎么样收场呢？”“我却并不仔细，连他同党也都没有知道。末末了一次，是在爱利闸跳舞会里见的。他在那里，一口气连跳了四百度没有歇息。以后就不闻不见了。”“他同党中没有他的情人吗？”“也许有的。他手里的钱也很不少，只要看他的衣服行头，就可以见得他的奢华了。不知道的往往说他是个女侦探家，其实不确的。依我想来，大约后来同了情人，到英国或是到美国去了的。”“即使一个人到了英国、美国去的，回来时也可以像从俄国回来的。这妇人他说是从俄罗斯回来的呢。”“那么你就把他当作麦尔高家的吗？要是他，他怎又会到这里来？瑞福先生也不准他同女儿攀谈了。”“他也并不认识他，那是个姓史的胖子妇人带他进来的。我也不敢说这顾兰如就是麦尔高家的，但是这种事情也许有的，我们无论如何总得查探查探。你一天到晚都要当班吗？”“不，我今天当夜班，要到半夜后才有事呢。”“那么着，我们准六句钟，到一壶春酒馆喝一杯如何？你自然知道这地方的。”“我知道。麦尔高家的也知道，他从前常在那里的。”“那么着，店主人或者可以把他的底细告诉我们呢。”“他未必有我那么知得清楚。然而酒是要去叨扰的。不过先要回去把号衣脱了，不然在那些地方，被上官看见了不像样的。”“那么我六句钟在阆园戏馆门口候你罢。”“很好。但是我十二句钟以后，须得到爱利闸跳舞场去呢。”陈家鼐心上转了一个念头，就说：“等一等，我与你同走罢。”原来他想不声不响的往外溜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第十三回拟游观爱媛约侣伴怪失言少女动娇嗔

且说当时史太太只管揄扬顾娘娘的本领，七张八嘴，那里还留心到他两个人呢。但听得史太太向顾娘娘说道：“伯爵的声音最是和善好听，你的本领又同从前有名的夏倍义太太一样，下礼拜三一唱之后，你看巴黎一方的人都要闻名羡慕的。”顾娘娘道：“我同贾伯爵合唱，我心上益发的要高兴了。但是将来唱曲，要碰我自己高兴，兴到就唱；不似在俄国一样，专门在公众地方献技了。我想在这里买所房子，不是靠百先街，总在望蔬园邻近。那时可以天天在家里唱曲请客了。”瑞福道：“请你决意就在望蔬园邻近罢，可以同我做邻居了。”顾娘娘道：“好，先生，我也这么想呀！我总得在这里一边挑选一所。然而现在我只得在恩施街租屋里耽搁，就在湖西街嘴角上。这所屋子，暂居还算适意，只是可惜黑暗一点。”

且说陈家鼐本在背地里窃听，听到这里，他点点头，说道：“咳！在恩施街湖西街嘴角上，那倒要记住的。如今我可要走了，这只会唱的老鸟，同那要配妙儿的赘疣，我也瞧得够了。”葛兰德道：“我也是这样。”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的就往大门而走。走了出去，也没有人知道。所以家鼐逡巡着要效尤他，谁知走过爱媛旁边，被他挡住去路，轻轻的说道：“你何以去得甚早？我哥哥要来看你呢。”家鼐答道：“小姐，他若要来，我就等到明天也无不可。但是有这许多厌客在这里，我厌烦得一刻都不能再捱了。那最后进来的，你不知道，最是个祸水呢！”爱媛道：“那个贾尔谊，我也不欢喜他，同你意见一样。但是我最欢喜妙儿姐姐，可惜他要去嫁他了。”“可不是么，真是不幸！然而他摆布得非但深得妙儿小姐的欢心，并亦得了我先生的欢心了。虽然，我却懂不得怎么个缘故。这件事，他们自然以为不与我相干，所以也从没有同我商量，故此我也没有法子可想。”爱媛又小小心心的问道：“我哥哥想拜托你一件事行不行？”“拜托我一件事？十件都可以的，小姐，他要干甚么，我没有不可以效力的，除了铜钱，我囊空如洗，不能帮忙，若有仇人要我去帮他打架，我两臂有几百斤力气，诸般武器我也件件能用，式式都精呢。”“不过下礼拜日，想约你陪我们一块儿到博物院去。我爱的是美术，而且最爱雕刻东西。又想到你是专家，同去了，可以当面指教呀。”“那是一定可以算数的，小姐。这是你赏我的脸，那里是你托我事呢！”

原来家鼐自从看见爱媛小姐之后，心里很有妄想的意思。但是不知道那边心思何如，所以不敢贸然巴结上去。如今不提防倒是那边亲近过来，所以一下子把他喜得甚么似的，要想出一句好话去巴结他。想了半天，才说道：“我同你的哥哥是好朋友，我总要竭力劝我师父，把女儿嫁他才好。”爱媛瞧了他一眼，把手指搁在嘴唇上，并不言语。家鼐回心一想，觉得这句话同现在的地位情形距离太远，说得不在理上，就觉有些不好意思，故此一溜烟的就跑出大门去了。爱媛也依然低了头，扎他的花，一声也不响。只有瑞福请了史太太、顾娘娘坐在他自己旁边，谈谈笑笑。

妙儿同着斐礼，又坐得远些，这相馆本来很宽敞的，他们两个要在一边面对面的密谈，别人也听不仔细的。当时贾伯爵好像有心事要同妙儿细谈，所以拉他到一边，柔声问道：“我有一点不得意的新闻告诉你，不知你可肯恕我？我总想和你时常在一块儿，万想不到此番却不得已，要离开巴黎了。”妙儿诧异道：“离去巴黎，为着何来？”贾尔谊答道：“我想我从来没有同你说过，我本来有个嫡亲叔父，住在士每拿（东土耳其之首城），他在那边娶了个富商的女儿为妻。”当时伯爵嘴里虽这么说，他脸上很露出些踌躇不安的样子。妙儿也因为他突如其来，无端说些没来由的说话，心里更觉诧异。故此听到这里，但应了一声：“好吓。”那位伯爵接着又往下说道：“我这位叔父膝下没有小辈的，所以把我承继与他。”妙儿听到这里，心中更不舒服，因就抢着说道：“我懂得了，你不过放心不下这份财产罢了。”贾尔谊道：“刚刚相反的，我所放心不下的，可就是你呢。因为我自幼父母双亡，单靠这位叔父，一刻不离，抚养成人。如今不相见，足足有五年了。近来婶母一病又故世了，单剩他老人家一个人，离法兰西又这么远，他自己又患了重病，耽搁在东方，不能归来。又自念将要不久人世，所以要想再行见我一面。”说到这里，妙儿插嘴道：“既然如此，我想……”贾尔谊不待他说毕，就接着往下说道：“他近来迭次写信给我，催我前去，我总迟迟不决。但是他末次来信，很是紧急呢。”妙儿道：“这么着，你极该马上就去。我若有一毫阻止你的心肠，就罪无可逭了。”

贾尔谊又是甘言蜜语的央告他道：“我没有你同去，我就懒得动身。况且我叔父也早就知道我们这件事情的。”“那么说来，你已经把我告诉过他了？”“可不是吗。小姐，你想我又何必瞒他呢？当时我和你要好了，我就有信给他，说我现在同一位年轻美貌的千金深情爱悦，意欲娶他，非得他亲口允许着实，一时不能离开法国云云。你道他回信来说些甚么？谁也猜不到的。他的回信，我约略还记得，我念给你听。他说：‘斐礼，既然如此，你快成了家罢。这真是我的素愿，求之不得的。要知我们贾氏一族不绝如缕，如今单靠你一人娶妻生子，昌大门户。若得如此，则我他日离别此世界之后，亦可安心瞑目了。天佑贾氏，铁家小姐或者不至将你谢绝。万一你求亲不遂，可速即来此，你叔父当别为汝想法也。或者铁氏千金果然爱汝慕汝，则汝当照规矩人办法，向其父亲求亲。一经允诺，即宜择吉成婚，就到士每拿来过满月，则我喜之不尽矣！（按：西人婚后，夫妇即出门居住，有往他埠之亲友家者，有往他埠客栈者，大约总以一月为度，故俗语谓之“度蜜月”；大约即新婚之月，相粘如蜜之意。今译作“满月”，从华俗也。）我大约还有二三个月可活，届时我当将此间爱乡传与侄儿。此外离城不远西海之滨，我尚有巨宅一所，恰好为汝新夫妇鸾栖凤宿之处。但是事不宜迟，愈速愈妙，因恐汝叔父断不能再见下次春来也。’”“他的回信真是这么说过的吗？”“你要，我可以把原信给你看。他是一个最好的好人，伯叔之中，最有情意的呀！”“实在令人可敬可爱。”

至是，贾伯爵愁容满脸，蹙然的又说道：“当时承他美意写这封信来的时候，你们老太爷这件意外之事还没有出。自从出了这件事，我心里也很难受，那里还敢提起。然而我们两个的爱情还同从前一样。你也曾经答应我，说你可以作得动他老人家的主。这句话谅必你也办到了，所以他才能许我天天上门。这也是我的造化，我亦已告诉我叔父去了。总而言之，千好万好，不过这件坏事不好，如今你可断断不能离开你们老人家了。我们大家凭了良心说一句公平话，我可曾劝过你去离开你父亲吗？我如今只得把我叔父暂且搁着，耐着性子等你。等到你有一天回心转意，去运动你的父亲，彼时我就可以见我叔父了。有了像我这么一个女婿，保管你比自己亲生的儿子总胜过几分呢。”妙儿听了，慢慢的应道：“那是的确无疑的了。”“你既然知道，何以还不肯使我把一腔热诚，在你父亲跟前显点出来呢？我知道你是孝女，我所以体会你的意思，心里竭力的恭敬他，很愿意做他的子婿。但是叫我怎么把这情形去告诉我叔父呢？我实在自己都没有主见了。方才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我想动身到他那边去，但是叫我怎么割舍得下你呢？不用说几个月，就是几天也是不能。因为等我回到巴黎，那时候论不定你就不喜欢我了，这岂不要断送我的性命吗？”“你不在这里，我的爱情就会更变，你知道我一定是这样的人吗？你这就轻觑人了。你尽请放心，保管你回来时，我应许你的事，件件都办到就是了。”“然则，你样样都许了我，为甚独不肯早点嫁我呢？况且老人家又并不阻止。要是我方才那一番话对他老人家说了，我想他也不至于舍得阻止我的婚事。所以这件事，不过就单靠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愿意了，你父亲没有不愿意的。只要你去一说，说妥当了，我们不消得几天就办成了。”“你岂不知道，岂不看见吗？我父女两个实在不能离开。就是单就我一面而论，我也不能一时离开他呀！”“你又何必要离开他呢？他也可以同着我们一块儿去的呀！”“到士每拿？你怎么就忘了吗？他是个没了眼睛的人呢！”“那有甚么分别呢？是呀，像东方那种出色的地方，他是瞧不见的了。但是那清新的空气和暖的日光，他也一样可以享受的。而且那里是个产花的地方，真是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草，至于‘冬天’两个字，那边是从来不知道的。难道他不喜欢那异香馥郁、风和日暖的士每拿，反而欢喜这阴寒股栗、冷雾弥漫的巴黎吗？况且他此刻在这里既然没有事情可做，他还有甚么放心不下的呢？”“我也乐得如此，但是我父亲到了这种年纪，他在这里事事习惯自然，一时三刻叫他怎么就舍得撇掉了？”“你老太爷的年纪虽大，他的心性却还和我们少年一个样子。他在这里，所有的不过是个相馆。他既然看不见了，除了静坐，那里还有别的事情？所有那些往来的客，此刻不到这里也罢了，到了这里，也不过胡乱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惜的话，那里还像从前来的，都是希罕他的技艺的呢！还有一说，难道你以为史太太的社会里，那种甚么跳舞咧唱歌咧，就可以叫他快活吗？”

妙儿听了这一句话，要笑不笑的答道：“这个自然不管事的，但是我们还有好些要好朋友，就如爱媛姊姊和他哥哥等。”“这都不相干的。这种年轻人，做人家一个小伙计，白天里自然要替人家办事；晚上没有事干，却到这里来瞎混，无非为着省钱起见罢了。不然，就到咖啡馆里去坐坐，也得花上几个呢。尊大人这种待他，也太看的他过重了。至于讲到他的妹子，那个小……”贾伯爵才说了个“小”字，还没有说下去，妙儿连忙抢着道：“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你要知道，你若是毁谤了他，就同毁谤我一般。”“对不住，我那心坎上的人儿。但是我总忘不了老人家失意的事，总因他而来。”“那也并不是他有意的。我知道他得了机会，还要替我老人家报这失明的仇。”“你说他肯拼了命替他报仇吗？怎么你想把这报仇的事托个交情极浅的人？而且这个人他心上很爱着你呢！”伯爵说了这一句话，只见妙儿忽然变了色，吓的伯爵一惊，恐怕这事情闹决裂了，连忙想用话岔开。不知伯爵又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说。

第十四回撒娇痴憨女请婚期避嫌疑兄妹双辞别

却说贾伯爵看见妙儿变了面色，连忙说道：“这是我爱你过于深切了，倒并不是妒忌呢。”“妒忌吗？好没来由的，这又何苦呢？”“那么你就要硬派是我的不是吗？……你能依我的做法，你就可以明我心迹了。你去请你尊大人定个完婚的日子，并请他同着我们到士每拿去。倘若他肯了，我们从今日起，尽一月可以到得那边了。我叔父就可以同我们作乐几天，然后再死。你果然依我这个办法，以后任你有甚么事情，我的性命时时刻刻都可以牺牲的了。我们完婚之后，大约只要在那边耽搁几个月工夫，但等我叔父一旦瞑目，我们就可回法兰西的，因为这位叔父真同我父亲一样的。回来之后，我们不妨就住在这所屋里，因为我初次爱慕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到了那时，我们就可同着你的——或者就说我的父亲，在一块儿享一辈子福了。”妙儿听了贾尔谊这一席话，心里不由得不感激他，那眼泪禁不住簌簌的掉下来。就把那只雪白粉嫩的玉手放在伯爵手里，给他握着。一面口里软绵绵的答道：“我总答应你去求他就是了。要是老人家点了头，随便你要那一天，我们就是那一天完姻就是了。”

其时伯爵听了妙儿答应去劝瑞福，心上想说一声“多谢”，他方要启口，忽听得瑞福在那边叫女儿了。他道：“妙儿，你在那里？有两位女客在这里，你丢着不来招呼，倒叫我一个人应酬吗？”妙儿听了，马上应道：“爹爹，儿在这里呀！”瑞福道：“你知道我于音乐一道是个门外汉，现在才在这里议论，在史太太府上开大曲艺的事情呢。”史太太连忙挥手道：“不打紧，不打紧。他们年轻人正讲得有趣，不必去扰乱他们。况且我们别处还有约会，毛囡已经提醒我，说要太晚了。”瑞福问道：“毛囡吗？那一个叫毛囡呀？”史太太笑道：“哈哈！我说的就是顾娘娘。我欢喜得他甚么似的，我年纪也痴长他几年，所以敢叫他的小名呀。我们要告辞了，你们这里还有客人呢。嗳！这位就是白路义君？我倒没有知道，你们也相好的？”瑞福道：“那是我从前一位老同窗的儿子。——路义，你可好？”

白路义方才静悄悄的推得门来，脸上笑嘻嘻的，忽被史太太招呼了一声，瑞福听见了，就叫唤起来，问他一声好。他就急忙趋前一步，去把瑞福两手握住了；一面对妙儿颔一颔首。一回头瞥见伯爵也在那里，不禁脸上立刻泛得绯红。原来他同伯爵向有心病，所以每每避面的。然而今日到了这个地位，只得无情无绪的答道：“老伯，我是来领我妹子的。”瑞福道：“怎么这样早，甚么时候了？”路义道：“时候不过四点半钟，但是我预约了爱媛，要去探个亲戚，他住得很远，所以要早些去呢。”当时爱媛见他哥哥进来，便对哥哥笑了一笑，并没起身。那二位女客起初亦只以为此女是个针线娘，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了。当下大家留心一看，却是一位极齐整的小姑娘。史太太心上就想请他届时一同赴会，还不曾启口，那顾娘娘已经猜到了他的心事，马上丢了眼色，止住了他。一面自己就说道：“老先生，我们明天见罢。我盼望你不失约，一准来听我唱，保管你渐渐的入了门，你就爱听了。”瑞福道：“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但你们两位要同走，那路义又要领了他妹子出去，你们一个个都去了，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其时妙儿已在白路义身边，低低的同他说话，请他千万不要走开，因为他有要紧话同老子商量，要他一同在场。白路义道：“小姐，你们父女有话商量，大约总是密事，要我在场作甚么？”妙儿道：“你不知道，此事关我一生的苦乐，正是要紧关头，所以要求你作个证人呢。”于是路义不敢多言，只得自己懊悔多此一来。因为明知此番所论的问题，总是为着他同伯爵的姻事，而且惟有这件事情，他提起了就要头痛。但是妙儿的情意，势不可却，只得勉强应允了。

且说当时他二人说话之间，史太太、顾娘娘已经辞了瑞福，走出相馆。那位贾伯爵亲自送他们到了门口，已经退了进来，望了路义一眼，心里着实生气，因为他知道单单此人是他的劲敌。当下那个瞎子又在那里问道：“儿吓，你在这里吗？”“是吓，爹爹，儿在这里呢。”“好呀，如今女客都去了，你把我那朋友葛兰德请过来，我有几句要紧话要问他。”“他去了有一会儿了。”“咳！我今天正想请他喝杯好酒，怎么他已是去了？而且我想问他那个谋死的妇人近日葬了没有，还有弄瞎我眼的那个人到底怎么样了。这个女流氓，要有一天到了我的掌中，我可一定不饶恕他，我先告诉你们。”【眉】只怕到了掌中，你还不知呢。瑞福说到这里，忽又放大了嗓子唤道：“家鼐！你给我过来。”妙儿答道：“家鼐也出去了。时候已将夜了，黑腾腾的叫他做工也是瞧不见了。”“他坐在酒馆里，自然比相馆里舒服得多，叫他怎么不要走？我方才不是说过的，你们一个个大家都要走开，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此话我一点儿没有说错呢。”“儿是不会离开你的。贾君、白君，还有爱媛妹妹，也都在这里。巧得他们都在这里，如今儿要同你开谈我们这件亲事了。”“呀！来了。你这个狡狯小孩子，你毕竟忘不了这件事情。我起初还以为你要把这件事耽搁下了，怎么你又改了主意了？你的心思好活呀！你要有盼望我眼儿恢复的意思，你就不该赶着要出嫁呀！虽然，我也不想你终身不嫁老公。白家兄妹，我本来当他们自己家里的人一样看待，你尽管当他们的面明白的说。贾伯爵有跟了史太太他们同去没有？”“他在这里呀，爹爹。”【眉】一个“他”字称得亲热。妙儿一面说，一面把斐礼拉到瑞福的靠背椅旁边坐了。瑞福接着就说道：“那么，我儿，你说呀。我可以办的，总依你就是了。如今想必你把日子也选定了。”“要请爹爹选呢。”“这些事我也不在行的，从行聘至结亲，不知照规矩要多少天。伯爵，这话我是同你说的呀，妙儿是比我更不在行了。我曾记得当初同他母亲定了亲，隔半个多月，然后成婚的。不过我们当时大家一点财产都没有，所以订立婚约毫不为难的。”贾尔谊方想回答，忽被妙儿抢着说道：“爹爹，我们现在所论的并非是礼节与婚约问题，不过问你欢喜到士每拿去顽几个月么？”“小孩子，你究竟在那里说些甚么话呀？”“贾君有位嫡亲叔父在士每拿，是自幼抚养他成人的，现在病在垂危，叫他到那里去决别，贾君义不容辞，不能不去。然而儿的心上却决计不肯同你老人家分离的。所以和你说知一声，倘使你心上不愿跋涉长途，儿就专等贾君一人速去速归；或者你心上高兴，不怕风霜，我们就择吉成婚，成了婚马上就结伴同行。左右我们照例结婚之后，须得动身到别处过满月呢。”“好呀，好呀！你这丫头说的话好不爽快干净，我听了好不快活。而且我还得照样这么爽爽快快回答你呢。”

瑞福说了这几句说话之后，气得半天没有作声。继而心中细细想道：“我女儿既经愿意，我何必一个人在中间作难？不如我就答应了，省得他们心上一个个的不舒服。”想了一番，他就说道：“好吗！儿吓，我就和你们同去走一遭罢。但是去便去，有一件事却先要讲明的。”其时贾伯爵听见瑞福答应了声同去，已是喜出望外，犹如奉了恩诏一样。后来听他说有一事须得讲明，他心上想想，不用说是一件，就是十件八件都不妨的。所以当时就抢着说道：“尽请吩咐，没有不依的。”瑞福道：“我现在却是妙儿亲自服侍惯的，然而你们成婚之后，切不可再亲身服侍我，反而害得你们两夫妻有许多不便处。我把这一件先和你们说明了就是了。”

当下妙儿把一双雪白粉嫩的玉臂钩住了他老子的颈脖子，又把香腮紧紧贴在他老子的脸上，哀哀的告道：“爹爹，这又何必多说？儿等若不来服侍你，还有那个来服侍你呢？”【眉】“儿”字之下加一“等”字，连伯爵都说在内也。亲热之极。“瞎了眼睛的人，自然少不得要人照应，但是未曾满月的时候，总有许多不便。满了月之后，你略略当心我些就好了。若要你们早夜相伴，非但你们以为不便，就是我也过意不去的。”“爹爹，那里话来，这么说法，贾君听了，倒像我做女儿的不肯服侍你了。其实这是我分内的事，不必多说的。方才我所以要同你说的缘故，一来怕你老人家要怕路上辛苦乏力，二来要舍不得离开这间相馆呢。”“这两件本来也不是愿意做的事情，但是我在这相馆里也觉得有些厌烦了，那些造像也将近完工了，陈家鼐一个人也尽做得了的了，我到东方去的心意也起了好久了，不想耽搁了这些日子。临了等我瞎了眼睛才去。虽然，你将来样样式式都告诉我听，就同我亲见一样的。我们打算几时动身呀？”“爹爹，怎么你一答应就又这么性急？真是说走就走，实在太好说话了。”

贾尔谊道：“大人自从将令嫒许配小子，小子已经受恩不浅。如今又蒙你这样格外施仁，从此今生今世报答不尽了。就是我叔父倘得见我一面，那时他也要感激你老人家不知到怎么地步呢！在我做侄子的呢，也可以使他瞑目的了。”瑞福道：“我将来身后一点儿东西没有留下，就没有人瞑我的目了。虽然，你们令叔是位世家贵族，我是布衣贫汉，那里可以和他相提并论呢！”妙儿听了，由不得一阵心酸，泪珠儿簌簌的流个不住。尔谊急忙说道：“我叔父也素来羡慕你老人家的大名，和全欧人久知你大名一样的。而且他平生最景慕最敬重的是大艺术家。”“多谢多谢。我却并非沽名钓誉的人。你令叔为人的价值，也可以略见一斑了。你愿何日成亲，尽可随便。但是今儿晚上，你必得在这里陪我晚餐。路义，你也一样等在这里，不许走。”

话说瑞福虽是一片美意，欲留白路义一同晚膳，那知他此际心上有说不出的种种难受，煞是可怜。瑞福要能看见他的面色，也断断不留了。路义心上踌躇了一回，口里嗫嚅着，正想告辞。妙儿毕竟乖觉，早已窥见他的心意，所以就说道：“爹爹不要留白君罢，他还要伴他妹妹去拜望他的表亲哩，改日再来聚饮罢。”说着，一面就走到爱媛那边。爱媛也早知道这个情景，巴不得同他哥哥先走。当下妙儿亲亲热热和他亲了个嘴，对他悄悄说道：“我们成亲时候，要请你做位陪亲，你可必要依我，不得推托的。”其实爱媛心上虽是十分不乐，然而口中却无辞可对，只得胡乱应允了。遂向瑞福告辞一声，回首又向伯爵冷冷辞别。于是兄妹两个一齐出了相馆大门去了。不知他兄妹两个去后又有甚事，且待下回分说。

第十五回察行藏旁观私议论赌衣物同病却相怜

却说白路义兄妹两个出得门来，到了街上，爱媛遂把左臂穿入路义臂弯之中，两个并肩而行。一面就向着路义说道：“以后我们不必再上铁家的门了，去了反惹得你心上不自在。”路义道：“怎么叫做惹得我心上不自在？我却不懂你的说话。”爱媛道：“你心爱妙儿，难道还以为我不知道吗？”路义道：“他能够爱我，自然我也心爱他。但是妙儿小姐平日举动，留心非常，惟恐稍一不慎，惹起了我的一片痴心，所以断不致累我妄用痴情的。虽然，无论如何，你断无与他半途绝交，不与往来之理。我劝你还是和他照旧的往来，因为他此刻正是用得着你的时候呢。你还没有知道，他不久就要堕入歹人术中了。这位伯爵不是专为娶他这个人，其实是专为娶他几个钱呢。【眉】偏是旁观眼明，天下事往往如此。我告诉你的话是不会错的，你看着就知道了。”“我但愿你说错了才好。但是这个人，我也有些信不过他。忽然要出远门起来，这也是离散的预兆。还有一件，就是那位陈家鼐，也和你一个意思，很不欢喜这位甚么伯爵的。”“这倒不希奇的，他是一片忠心对待瑞福老伯的人，大约也看破了这位贵族的诡计了。”

“提起了陈家鼐，我倒必得要告诉你，就是我们下礼拜想去逛博物院的事。我已经同他谈起过了，他也很喜欢我们一块儿去呢。”“同去倒也很好。但是我想他这一天的衣服，总得穿得齐整些。平常日子，我只见他常穿一件褴褛褂子。”“你见他时总在相馆里做工时的衣服，自然不能同游玩时比的。”“哈哈！妹子，你要替他争面子，自然总有话说的。”

当下爱媛听了这话，急急的抢着说道：“没有的说话。他待我很有礼貌，所以我有时同他谈谈，除此之外，一无别的了……下礼拜日，却已约定了要同去逛一会子。此刻你不必领我到客气的表亲那边去了，还是陪我到花篮街两益典当里去罢，那边也是顺路，不很过远，我要去取回我那副耳环。本来打算正月里取赎的。”“月份还没有到呀，而且……”“你没有钱赎，我自己有钱呢，我昨日领到了生活钱了，倒很有几块呢。”“那么着我就陪你去，但是你可不许叫我一同进去的。”“你放心，要是你进去，给人家瞧见了，还以为你把金表押了钱，去赴跳舞会呢。像我这么一个人，即使自己有首饰押钱，人家也不会疑我作甚么不可对人言的事。”“那个自然，不是付房租，总是别的正用罢了。如今你要去赎耳环，你去赎罢，那时你自己进去，我在街上等着。多少钱你垫了，一到月底，我就还你。”

“这又何必呢？钱还是我比你富呢……我说，哥哥，那位史太太，你看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我总以为是个女侦探家呢。”“那个也许是的。这位史太太，他任甚么样人都请，都往来的。他起先就同贾伯爵一起的。所以甚么东道我都可以赌得：这位贾伯爵和铁家父女相识，一定还是从史家这边绍介的呢。”“我看也是这样。你但看史太太一进相馆，就同伯爵多少亲热，又竭力的和顾兰如拉拢相见。下次他家里请客，还要请他去合唱呢。到了那天，你还去么？”“我那是永远不去了。我从前因为去了受累，要是一向不去，我也不至于和妙儿小姐相识了。”“从此你心里就爱上了他了？”“咳！我们不必再谈这些了。但是那么说，这位顾娘娘定是曲家了。”“头等曲师呢，他在俄罗斯唱了好几年，方才回来。”“奇怪，怎么我以前从没听见过他？他的容貌虽有些异样，风韵是着实好的。”“我看起来，却是平常得很。”“你说他和贾伯爵两个起先不相识的么？”“未必。虽然史太太两面一个个都和他们引见的，然而我总想他们先前一定曾经会见过的呢。只要看他们彼此相见的时候，虽是礼貌甚周，举动却总是闲闲的。而且我在旁边冷眼看见他们彼此对面一望，大有大家心照的神情呢。”“他去拜瑞福老伯，又是甚么缘故呢？”“我也不懂。但是他自称因为到了史太太那边，刚巧史太太要访瑞福老伯，所以拉着他同来的。瑞福老伯接待他，亦很客气的，往后他自然还要去呢。”

“咳！这种人同贾伯爵一样，靠不住的。”“好得妙儿同这顾娘娘却也不过如此，并不怎么亲热的。但是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方才你没有到瑞福老伯处之前，有位警察先到过的，那晚出了事，送他回去的说就是他。他来讲了许多警察处查办的事情。”“那个泼药水的人，他们有查了出来没有？”“还没有呢。但是那谋毙的妇人和谋杀的缘故，他们已知道了。据说他生前是个女优，后来穷了。他们要谋死他，因为有契据落在他手里，大约是书信和当票之类。我也听得他们讲起两益当铺的。如今我刚巧要到两益去，所以倒想起来了。”“但是他这些当票，是从那里来的呢？当铺里没有东西押着，是不借钱的。瑞福老伯不是说过的吗？这妇人临死躺在破被窝里的呢。”“虽是这么说，但是穷人也是慢慢儿的穷下来的。况且衣服、被窝、杂用器具，那一样不能当钱？我听说最小的押款是三个法郎呀。”“也许是的。然而人家要谋死他，决不为了三法郎东西的当票，他这穷人，也断不会有甚么贵重的衣服首饰。”“非但没有，他还求乞度日呢。但是也有人说谋死他的人，或者有甚么隐情在他肚里，怕他穷不过了要告发，所以下此毒手，也未可知。但愿他们早点查着了正犯才好。”

“然则你还是信服警察的了？我却一点儿瞧他们不起呢。我若有了工夫去侦探这件案子，一定要比他们神速十倍呢。并不是夸口，我着实可以自信的。”“陈家鼐昨天告诉我说，他也在暗里查探罪人呢。”“那就很好了。然而我却不愿干预这些与我无涉的事情。假使瑞福老伯要想报仇，他应该叫他女婿干去。他女婿既然想谋得你那位女友妙儿的这份家私，他总得去出些死力呀。妙儿此刻可怜被这位伯爵迷昏了，只等他老子两条腿一伸，那时再没有别人替他管账，这位美貌伯爵就要为所欲为了。不必说这些妆奁，就是他这个人，还不在他的手掌之中吗？”“哥哥，你这些话，都因为心上有了意见，发了怒气，所以说得这么的不公。没来由你又凭空料到伯爵将来的意思，这个日后的事情，你现在怎么会得知道？不叫做深文周内，有意罗织吗？真是欲加之罪，不患无辞了。【眉】自是名言，惜乎施之此处，未甚妥洽。所以大凡一个人议论是非，断不可先存成见；有了成见，说话就不得公平了。”“这些闲事，我们不必去管他罢。这里已是花篮街了，你且进去取你的耳环罢。我就在这里大街上等你。”

话说爱媛心上，本来也是不欢喜贾伯爵的，虽然伯爵是他知己闺友的丈夫，没有几天就要结婚了，但是他心上也并没有一点要卫护他的意思，不过方才听他哥哥所说的一番言语，似乎太觉离经，而且含有醋意似的，所以抱着不平之气，大发议论。后来见他哥哥不愿意听他，亦无意同他辩驳，所以也就作为罢论了。当时二人且说且行，行至离花篮街不远，在一条克利溪街上，那白路义就在街旁一条路凳上坐了下来。爱媛也就独自一人踽踽独行，转一个弯，折到花篮街两益当铺里去了。

且说大凡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方去，难免总要前后回顾回顾，然后溜进门去，惟恐被熟人见了，难以为情，这也是世人的通病。惟独这位白小姐却自以为穷得清白尊贵，不怕人家议于其后，所以堂堂皇皇，昂昂然的走将进去，并不曾做出探头探脑那种丑态来。原来白氏兄妹，于日用一切，虽然竭力挣扎，诸般从俭，无奈他虽不是长安居大不易，却是巴黎居大不易，所入总不敷所出，所以常有青黄不接，寅吃卯粮的时候。故此这位小姐在这当铺里，居然也走得烂熟了。当下他昂然进去，一直走到了居中的一个大账房里，推门进去。其实他们另有一所屋子，门上用黑字写着“闲人莫入”字样，就是另辟的密室，收拾得很是清洁，专门预备着那些体面人当当出入的。爱媛小姐心里也未尝不知有这个密室，但是他不必避人，所以非但不欲进去，连瞧都不屑瞧一瞧，竟熟视无睹的走过了。

且说爱媛小姐走得进去一看，只见大账房里人已不少。大抵穷人度日，过冬最难，到了年底，自然格外的艰窘拮据，所以当当的也格外多于平日，取赎冬衣的自然也不少。其时但听柜上唱价声，数钱声，取物声，除此之外，却肃然屏息，绝静无声。那许多的主顾，没有一个开口有声的；即使叫着他的号数姓氏，他也不过轻轻答应，不敢声张出来。其实旁边的人，也是同病相怜，并没有个管人闲账的。谁知道一个人到了这个地位，他自然而然就会心虚怕羞，置身无地的。这种神情，在有钱享福的人，叫他心里那里体贴得到呢？

且说爱媛坐在靠墙一条凳上，等赎他的东西。他看见来当东西的人实在不少，大小东西，无一不有。尽有不值这些数目，被柜上退出去的。其中有一个妇人，要想拿破东西押几个钱，给小孩子买饭吃，柜上的人不答应，那妇人只得带了两行眼泪，垂头出去。爱媛因为急要赎了东西，去会他哥哥，所以也没有去问他。原来典铺里柜台，一面当，一面赎，不在一处的。当的柜上人多，赎的柜上人少，因此赎当自然容易些。但须交了票子，算了银子，就可以了。

且说当时爱媛方在柜上交银，忽然外面又来了一个人，觉得一惊，退避不迭。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自来学徒陈家鼐的便是。好得当时家鼐并没留心，所以没有看见。但是爱媛心上，以为诧异得很，暂且立在人丛中不走，要看他来此作甚。那边本有一个少妇在那里赎表，家鼐就在这少妇肩后伸手上去，向着柜上说道：“这是我的票子。请你先给我赎一赎，我这外褂是等着穿的。”那柜上的人说：“你且候着，还没有轮到你呢。你要等用褂子，你到明天三点钟来拿。你知道照章程，须先一天来咨照的。”家鼐道：“你们动不动总是照章程，算了罢，明天也好，横竖我这新褂子，要礼拜日才用呢。”如今爱媛在旁边听了，心里倒明白了，知道他无非是为我约他去逛博物院起见，和我来赎耳环一个意思。天下有情人的心思，大抵出于一途的。所以把他方才要想避他的意思一笔勾消，而且恨不得此时彼此相见，各明来意，可以愈加显得同病相怜，大家要好，故此站着不动。一面陈家鼐被柜上的人说了轮不到他，他也只得耐心等着。正在四望闲观，忽然一眼瞥见了爱媛，他就除了帽子，走过来和爱媛招呼。不知他两个见了是甚么情形，且待下回分说。

第十六回穷学徒发心行善事大曲家无意露原形

却说陈家鼐见了爱媛，连忙脱了帽子，过来相见，先就问道：“怎么你也在这里么？”爱媛笑着答道：“怎么叫我不来这里呢？难道你以为我有钱吗？抑或叫我去求人呢？”“都不是的，小姐，我知道你不过暂时通融通融罢咧。要是我做得到，我包你……”“你也办不到的；即使你办得到，我也断不肯要你帮忙，你也很知道的。”【眉】互相解嘲，趣极。爱媛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说道：“你也不必替我着急，我不是来当当，倒是来赎当的呢。还是正月里掉不过来，所以当的。”“我和你一样，我也因为要付房租，所以当的。我在奥屯街六层楼上，住一间房子，要付到二百五十法郎的房租。单是这一件，你就可知别的了。然而家伙是有限的，搬起家来，一辆车子就够了。”“我们倒是近了，我们兄妹两个就住在腊八街呢。”“说起了你的哥哥，我见他很有点惧怕的。”“何以呢？”“他似乎太觉静默尊重了，像我这种手艺人，和他合不来。”“他做了银行生意，不由得他不自重些。然而像你这种工艺家，他是着实欢喜的。他现在的职业，他自己也不很满意。要是他谱的几套曲本脱稿之后，早晚得了善价，他就要告辞了，另图别业的。而且他很器重你呢，你但看礼拜日约你一同去逛，就不是自傲的证据了。你可是就为了这个，特地来赎外褂的吗？”

爱媛说了，忍不住的狂笑。家鼐遂问道：“怎么你已经知道了？”“自然，刚才你说的声音老高的，我早听见了。”“好呀！我老实给你知道了，也不要紧。但是到了礼拜，我穿了新衣服，你不要当我浪子看待。我若依然穿了这件旧衣服，是万不能和你们一块儿去的。所以没有法子，自己亵渎了身份，去弄了钱，才得赎出这件衣服呢。”“怎么你倒会亵了身份弄钱用吗？”“是呀，我这叫做降格以求呢。因为有一个开肉庄的许我四十个法郎叫我用猪油范一头母猪，放在他那门旁的窗户里，供着人家看。我起初不答应他，后来勉强应允了。他先付我二十法郎，其余的等到三天之后做成了再找。我想到那时候摆了出来，看的人一定多的，所以我的名字一定不肯铸上去。”陈家鼐这么讲解了一番，爱媛也恍然明白了。想到在母猪身上铸名字的一句话，禁不住笑得一个不可开交。家鼐发急道：“你千万不可告诉别人，倘使你令兄知道我和屠夫做……”

家鼐说到这里，忽听得那柜上的人唤道：“此刻轮到你了，来罢。”家鼐就连忙缩住了这句话，改口说道：“小姐，你先请罢。”爱媛便走上几步，和那柜上的人结算利息去了。家鼐不便跟着，独自站在一处，细细去看面前柜上那些当当的人，其中有一个妇人，年纪还不很大，外面穿的衣服虽还干净，然而穷相已是毕露的了。只见他正在那里和柜上争论，要将一只金戒指当十个法郎，柜上的只答应五个，他估量着价钱相去太远，万难成交，所以立刻就把东西交还那妇人。妇人没法，只得垂头丧气而去，一路走着，一路就哭了出来。那种苦景，却被陈家鼐的一双冷眼看见了。他本是一个善观气色的人，并且他也深晓得巴黎地方过穷日子的苦处，他生平又最容易动那恻隐之心。当下他一眼瞥见了，又动了他那济困扶危的善心，于是蹑足潜踪的跟了他走。走不到几步，就向他低声问道：“那不是你的婚姻戒指么？”

那妇人听了此话，觉得很是诧异，回过头来，向着陈家鼐望了几眼，不敢便和他答话，慢慢的涨红了脸，嗫嚅着答道：“是呀，先生，但是……”家鼐不等他说完便道：“想是你家丈夫丢了你，再也不回来了。你小孩子有几个？”“两个，但是……”“大约他们年纪太小，还做不了甚么，想来除了你自己，也没有第二个去养活他们。只怕你上几个月的房租还没有付，房东又在那里吓唬着，明日要撵你们出门外去，是不是呢？大正月里，天气又冷，要叫小孩子们露宿在大街上也不是个事情。”家鼐这一番话，句句都猜到那妇人的心坎里去，所以他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有抽噎着说道：“不是也只得是了。”家鼐道：“你还去想想别的法子罢。”“甚么法子都想过了，两个孩子从昨天起，还一点东西没有到肚里呢。这个东西，他们只许我当五个法郎，就是当了，只够多活一礼拜的命；过了这一礼拜，叫我又怎么样呢？我又没有一点儿生活可做。”“你向来是做甚么生活的呢？”“我从前本来在几家大铺子里，做柏林的羊毛生活。后来我自己愈弄愈穷，他们都不肯相信我了。我自己又没有本钱买来自己做。”

此时陈家鼐眼见得他实在凄凉，那一点恻隐之心，更是按捺不住。于是心里盘算了一番，想到妙儿向来是最肯做好事的，常常见他周济穷人。想了一会，又问道：“你住在甚么地方？我怕可以荐你一件事去做。”“住波孛拉路和未来脱街嘴角上。然而过了今日晚上，明日就怕不在那里了。”“哦！是呀，你没有钱，那狠心辣手的房东，自然要把你们撵出来了，即使你们冻死了，也与他没有甚么相干。这么罢，你明日下午三点钟到白帝诺街九十九号铁瑞福先生家里，来找我姓陈的陈家鼐，那时你来领些生活去做。”“先生，你行这样的好事，就是我母子三个的救命王菩萨了。”“我做得到是要做的。然而我家里有的是藤穿椅子，用不着甚么毛绒装饰的。不过我认识的一位小姐，他一定能帮忙你就是了。此刻你先拿些钱去买些东西，给小孩子呢。你房租欠了多少了？”家鼐一面说，一面就从袋里把那屠夫付的一个拿破仑取出来，交给那妇人手中了。（按：拿破仑乃法国一种金圆之名，因幕上铸就前皇帝拿破仑肖像，即以拿破仑之名名之。每拿破仑一枚，合法郎二十枚云。）当时那妇人回答道：“房租共欠十法郎。先生肯将我这戒指取去，抵押十个法郎，我就受你；倘是你作为施舍，或者作为赏我，我就不能领了。”“这个我不算施舍，也不算赏你，你以后做生活得了工钱，可以慢慢儿还我的。就是十法郎，你也不够呀，倘是如数付了房租，你又怎么过得到明天呢？我说你就拿了去，快去买些面包汤水，去给小孩子们吃罢。”那妇人还要苦苦的推辞，陈家鼐就把他一推，推到了账房门外。又向他笑着说道：“你去罢，不用说这些无谓的话了。日后我娶了媳妇，成了家，还要雇你做管家婆呢。”

说毕，便撇了那妇人，回将进去。刚巧爱媛算毕了账出来，笑嘻嘻的说道：“完事了，明天我可以来取耳环子了，礼拜日也可以戴出来了。此刻你去算你的罢。”家鼐嗫嚅着答道：“不，我已改了主意了。那杀猪的还欠我二十个法郎，我明日下半天去交了猪，再来赎褂子，也还来得及。”原来方才家鼐和那妇人交涉的情形，爱媛本来都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同他相戏道：“你何不简直的认了，说赎当的钱，已经到了那妇人的口袋里，去做了他们救命王菩萨呢？”家鼐也和他戏道：“小姐，你还不知道，这都因为我心上爱你，所以当了你面，行这一回好事呢。正经说，那妇人明日要到铁家去的，请你也和你那好朋友妙儿小姐说说，叫他做做好事。”“那个自然。你如此竭力帮他，也真是难得，我也钦佩得很。就是那屠户万一不还你的余价，你没有钱赎新衣服，到了礼拜，依然一件旧衫子，那时我也得和你把臂去逛呢。”“那倒可以保得定不会落空的。万一不够，我照样再做一头猪都使得。况且我得蒙小姐优待，同去欢畅一天，就多付些代价，也并不为贵。”爱媛笑谢了一声，又道：“如今我必得先行了，不然你就挽着我手臂，一同送我到大街上去罢，我哥哥在那边候着呢。”“不敢，不敢。我不瞒你说，我现在自惭形秽得很，而且你知道我这里还有事呢。”

家鼐一面这么说，一面开了大账房的门，自己退后一步，让爱媛出去。谁知爱媛方欲出门，即又站住身子，用手在家鼐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一面口里说：“瞧！”但见大账房外面，有一个妇人从当里密室中出来，一路向外面大门而走，手里拿了一只硬板做的小匣子。此种匣子是典当里专放贵重首饰用的。那妇人一路走，一路细细的在那里看他手里那张物单，所以并没留心陈家鼐，也没瞧见白爱媛。他们两个却都认识他。那个自来学徒，立刻就把手里那扇二重门一放，门就关了。他向爱媛道：“怎么他也会有事情到这里来吗？一位大曲艺家，方从俄罗斯国回来，他应该满载而归的呀，这又奇了。哼！这位顾兰如娘娘，实在令人可疑，那么我想到葛兰德的说话，到底不错了。”爱媛道：“他这个人，我也很心疑他，但是并不为他到这里来之故，因为我们也常到这里的。”陈家鼐急道：“话虽如此，但是我们不是有钱的人呀。像他……”“恐怕他也不是常常有钱的，这些首饰，也许未到俄国之先当了的。你知道艺术家并不是包发财的。他此刻一到这里，自然立刻要去赎当了……”“要就是他母亲的十字架，或是别的首饰，那里搁得到此刻？你听了葛兰德的话，你就要和我一样不相信他了。”“怎么！他也认识他么？”“此刻他还不敢指定，然而说他极像从前那个麦尔高家的女人。那个人的名声极坏的，他常在下等跳舞会里走动，面上有个疤痕的。”“这个人的脸上并没有甚么疤痕呀。”家鼐摇首道：“那可论不定的，因为我还没有仔细近看他呢，况且他修饰得极精工的。要他果真是麦尔高家的，我总在这几天里边要戳破他。”“我但愿顾娘娘并非你说的那人才好，因为他常要到铁家去走动的呢。但是我们为了他，又耽搁了半天，我哥哥要等得不耐烦了。”

陈家鼐于是把方才要避顾兰如，所以关的那扇门，重复开了，说道：“小姐请罢，我不再耽搁你了。”于是爱媛出了门先走，那位自来学生跟在后面，一路送将出来。这就是出大门口通花篮街的正路了。其时天已晚将下来，旁边廊檐底下，一盏煤气灯已经上了火。将近大门之际，爱媛小姐刚要转身向家鼐握手话别，家鼐脚底下觉得踏着了一块硬东西，遂弯下腰去拾起来，口里也说一声：“瞧！”不知陈家鼐说瞧甚么，且待下回分说。

第十七回拾戒指忽地起猜疑上酒楼留心探踪迹

却说陈家鼐拾起了那东西，拿到那朦朦胧胧的煤气灯底下一看，又说道：“一只戒指。”爱媛道：“恐怕就是你帮他的那个妇人丢了的罢？”“不是的，他来当的是一只四面光的金戒指，就是婚姻戒指，这个却是男人的东西，你看上面还铸着个印呢。”“这必是那一个来当当，不小心掉下来的。你还是拿去交给当里柜上，等失主来认领罢。”“那是说说罢了，你看这里不是一只硬板纸的匣子吗？这不用说，定是那戒指的主人掉下的了，恐怕他匆匆忙忙从匣子转到衣袋里的时候掉下的了……我想这主人，就是顾兰如了。好一位大曲师！你记得他方才手里拿着一个匣子从这里走出去么？而且并没见有第二个经过这里呢。不用疑别的了，我看一定是他掉下的了。要是别人早掉下的，到了这时候，也早被人家见了捡去了。”“幸而他还失落在你这个诚实人手里。你看他要亲身来赎，可见他一定看得这件东西很贵重的呢。”“虽是那么说，然而他未必为了值钱之故，才贵重他。你看这块嵌的是蓝宝石，也不是十分贵重的东西。但是这上面刻着武士的徽号，只怕他重的是这个。”“想必就是顾兰如那男人的徽号了。”“难道他还有这么一位男人吗？怎么史太太和他介绍的时候，并没有提起呢？”“或者因为他早年就寡了的，所以他也就不提了。”“那也说不定的。只是我想这位大曲师，恐怕未必出嫁过罢。至于论到武士的徽号，除非得了军功，才能有的。他要是贵族中人，必定是由法国大战争的时候起家的了，然而我看未必呢。”“无论他怎么样，你无缘无故，总不能把这只戒指留起来呀。”“我何曾要留他的东西呢？不过要趁此机会，当面去交还他罢了。”爱媛听了此话，心里不觉疑惑起来，问道：“怎么？你想要去拜望这个妇人吗？”“是的。我心里很有几件事不能明白，正想当面去问他一问。譬如这个戒指是男人家的东西，他那里来的这张当票去赎他呢？”“那个他一定不肯说的，而且你把这种话去问他，他还要生气呢。况且你也没有干涉他私事的情理呀？”“到了那时，我自然先得赔个小心。他住的地方，他告诉瑞福先生时，我在旁边听见的。我若说是我先生叫我去的，想来他一定要见我。况且他在我先生家里见过我的，总不见得就撵我出来呀。”

却说二人且说且行，缓缓出了当铺大门，走在花篮街上。好在其时街上不见行人，那爱媛小姐忽然的问道：“你干这件事情，你到底要我赞成不要？”陈家鼐讶道：“怎么你忽然之间弄出这么一个问题来了？我甚么事都可以去干，我总不能使你心上不乐呀。”“既这么着，我请你除了方才这些妄念，听我说话，马上把这戒指交还柜上，方才是那个经手赎出来的，你就交还那个。”“很好，小姐，我就依你办去就是了。但求你许我看看仔细，然后去还好不好？方才廊下的灯光实在太暗，这里亮光还好，就不难看清楚了。然而印章却是金石家的一种学问，我却懂得有限，不过要看看这上面的徽号罢了。因为这位顾娘娘，我还不知他到底是顾娘娘，还是麦娘娘。既然亲身来赎取这件东西，则这东西的主人必是同他有关系的了。”“这么说，你还是存了方才这个疑心呀！你这心思未免太固执了。”“是呀，我想我这心思没有用错呢。且待我细看一看。你看这面子是个这么一个式子，纵横刻着几个细字，底子是黑色的。你不知道，此中很有一个道理呢。从前有个朋友是做雕刻师的，他很和我讲过的。你瞧角上还有三只鸟呢，两上一下，还不知是鹰，是鹦鹉，还是杜鹃。看他脚爪，一定是鹰，而且还有个弯嘴作证呢。小姐你看，这个上面还有个伯爵的记号呢。”“任他伯爵的记号，侯爵的记号，与我却毫不相干的。”“但是，小姐你知道贾尔谊是伯爵呀。”

至是，爱媛小姐心里有些觉得陈家鼐的心思所在了，所以问道：“贾尔谊么，你疑心的就是他么？”“这位伯爵，你不知道，他和顾娘娘很相熟呢。”“然而毫无凭证呀。”“凭证是没有，不过我心里猜度罢了。但是有了机会，我总得查他一查，所以我想去见见那个妇人呢。小姐，你须记得姓贾的不久就要和你那位女友成亲了，倘使查得那个曲师和他有甚么瓜葛，也好使妙儿小姐马上知道呀。”“果真如此，我第一个先得告诉他。但是你也不过猜度猜度罢了，外边有爵位的人也不少，况且这戒指你也不能指定说是顾兰如失落的。”“我想查个明白，也是为此。外边贵人虽多，爵位虽同，然而徽号是不同的。这件事，只要打听得姓贾的徽号，就可明白了。可惜这字太小，一时看不清楚。我若就去还了柜上，也不便问他借显微镜细看。你肯许我留到明天，向顾娘娘追问一番，定可探出各种隐情来了。不知你许不许？”爱媛呆呆立了数秒钟，没有回答。家鼐催着道：“小姐，我在这里等你回话呀。”爱媛道：“我并没有甚么回话。不过这戒指要是我拾着的，我连一刻都不要留他。如今却不是我拾着的，与我甚么相干？”家鼐道：“我总想向顾娘娘一问，要这东西不是他的，我就把他交与近处警察，这事就完了。”“这东西若是贾伯爵的，何以他自己不赎，倒要这妇人来赎呢？”“可不是，我就因此有些疑心。所为者，不过是妙儿小姐的事，并不为我自己起见，你是知道的。”爱媛于是想了一想，说道：“你自然是信得过的人，你要怎么，你就怎么去办罢。”

陈家鼐听了此话，好像奉了圣旨一般，再三称谢了。还约他明天仍到铁家相馆里来会面，那时再告诉他此事的下文。又说道：“我穿了这件褴褛衣服，不便和你哥哥相见，恕不远送了。”爱媛重复同他握握手，就飞也似的跑了去，要紧去找他哥哥。这里陈家鼐站住了脚，伸长了颈，目逆而送之，直至他转了一个弯，影儿不见了，他才转身来。一手把那戒指往衣袋中一揣，自言自语道：“麦尔高，好朋友，如今且看鹿死谁手罢。”

话说那天陈家鼐约葛兰德晚上相会的那家馆子，就是旧城子相近落苏大街上一家。巴黎地方靠这一段，此种私家馆子也很不少，人家都称他为“家常馆”，其实是个中等酒饭俱便的地方。你要认真说他是个大菜馆，他却办不出大筵席的；说他是个大酒馆，他也备不了许多的酒。然而后面的雅座却也十分宽敞，喝醉的人不妨进去邯郸一梦，不虑搅扰；要消遣的人，也可到弹子台上一决胜负。所以一家馆子自有一家的主客，不过都是中下社会中人罢了。有几家是专备文士学生照顾的，他们往往借此为聚谈纵论之所。此时清晨，行过他的门前，诗声杂沓，洋洋盈耳。亦有几家是酒徒的乐园，但须衣服丽都，酒家肯予赊欠，他们就不到酩酊，不肯休歇。还有几家竟是藏垢纳污，流氓的渊薮了。此种地方虽常有警察看守，其实亦无如之何的。那陈家鼐常到的一家，是艺术中人聚集所在，大家在此讨论工艺，喝瓶麦酒，习以为常。也有左近小铺中主人翁到此打牌消遣的，然大抵以工艺中人为多。馆主鲍别崇，平日也颇讲求工艺，所以和近边那些技师很是相熟投机。他馆里流氓虽未能绝迹，然而待之甚严，弹子房里，轻易不许他们进去。偶而有些罗唣，他就立刻挥之门外，惟恐主客厌恶，与他生意有碍。所以规矩商人，也就乐于相就了。

且说那位陈家鼐歇了工，无非到他那里消遣，竟是他馆子里一位常客。几于无日不到的。这天晚上，他因为约了人，到得格外比平常早些，衣服也穿得齐整些。原来他同爱媛小姐分手之后，已回家装束过了。那件崭新的元色褂子虽还没有赎出，然而已经换了一件齐整的外套了。这件衣服，他除了赴跳舞会，也不常穿的，这自然是赴公众跳舞会的说话了。至于私家社会，寻常聚集，但须带一个白领，罩一件大衣，也就可以进去了，然而此等地方，他却是难得到的。

且说家鼐等不多时，那葛兰德也穿了常服，欣欣而来。两个直了嗓子，对饮了几大杯酒，然后吸烟谈心，那鲍别崇也坐在一旁应酬，这话就越谈越觉高兴了，因为他们就把那个麦尔高家的当作题目呢。当时鲍别崇道：“他这个人的性格，实在希奇得很，令人难以捉摸。他果真是一个跳舞的好手，到处有人赞他的。他手里的钱，自然也赚得不少，不然，那里撑得住这种开消？他还供给许多古怪的人呢。说也奇怪，听他的谈论，倒极似一位正派的妇人呢。自从他去了之后，我这里倒少了一个好主顾了。”陈家鼐道：“恐怕他还要来呢。”“我也不想了。他还是某年戒肉节（天主教礼节）时候不看见的，他要还在世上，此时年纪也就不轻了。”“我想你见了他，还不至于不识他罢？”“那是一见就认识的，他脸上还有个疤痕呢，你是知道的。”葛兰德听了，插口道：“这疤痕呢，早已看不清楚的了。”鲍别崇道：“在他卸妆之后，浓妆之前，你看他这个疤，竟和鼻子一样清楚呢。”陈家鼐道：“最奇怪是他从前豢养的一班走狗，他们也没有一个知道他下落的。”“那班东西，他要就呼之使来，他不要就挥之使去，那里还给他们知道他的踪迹吗？”“难道自从他去了之后，这些人你也一个没有见吗？”“你知道他们到这里来，大抵总在晚上，穿的衣服都是怪怪奇奇，没有一天同的。一到白天，一个个又另换一种神气。就在街上遇见了，叫我那里能认识他们？况且那时我也并没有留他们的心呀。”“难道这许多人，你竟没有遇见过一个吗？”“上礼拜我好像见过一个的，这个人因为他有黑胡子、弯鼻子，年年戒肉节时候串起戏来，他每每扮做新嫁娘，所以我有些认识他的。穿了矮领的衣服，拿了一朵黄花，这副形状，谁见了都要捧腹呢。那天夜半两点钟光景，我这里刚要关门了，他忽然间走来，问我要了一杯白兰地酒。我因为看他样子很仓皇，所以就给了他，其实我心里很不愿意。不知道他究竟从那里干了甚么事来，口里不停的在那里喘，好像牛一样。“是那一天晚上？你还记得吗？”“我倒忘了，大约总在一礼拜前。”“你曾问起他那个麦尔高家的没有？”“没有，没有。这个妇人，我已经长久不见，早已忘了。如今不是你提起，我那里还想得着他？”葛兰德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至是他也说道：“我也差不多忘记了。”陈家鼐问道：“你今天瞧见的那个妇人，你不是说他很像那麦尔高家的吗？”“他看着是很像的，然而天下同貌的人自也有的。”

他们正在那里说话，蓦地里大门启处，进来一人。不知进来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说。

第十八回几文钱夫妻成陌路一杯酒朋友托交情

且说陈家鼐约了葛兰德在酒馆之中畅谈欢饮，恰巧店主人鲍别崇与从前那个麦尔高家的也曾相识。这里陈、葛二人本来有些疑心那位顾兰如的来历不明，如今忽然聆了鲍店家一番议论，隐然吻合，不觉细谈起来，从此就谈入了港。正在谈得酣畅淋漓，尽情笑乐，忽然大门启处，进来一人。大家回首看时，但见此人身上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古怪衣裳，足上套一双高筒靴子，直接到了大腿上面，一张紫堂色的脸上加配了一个血红的鼻子，活像戏台上扮出来的小花脸一般。【眉】煞是好看！然亦可以觇见各处风俗不同。扮成此等鬼脸，徜徉于众目睽睽之下，吾中国惟最贱最下流之乞人或偶一为之，虽优孟下场不为也。当下走了进来，拣定了对面靠边一张桌子，昂然坐下。一面屁股方才靠着椅子，一面直着嗓子嚷道：“拿一杯红酒来！”侍者答应了一声：“是。”回身就去斟酒。

这里鲍别崇仔细看了他一番，不禁诧异起来，说道：“这真所谓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你说奇呢不奇？”葛兰德听了，就急急问道：“怎么？你如此说来，这才进来的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人吗？”鲍别崇道：“怎么不是？正是我那天晚上的主顾呢！麦家班唱戏，装扮新嫁娘的就是这个人。【眉】这副嘴脸扮新嫁娘，煞是好看，又当合了“辛酉戊辰乙巳癸丑”之八字矣。他人虽然只有这么一个，然而他的衣服可是变换无常的。现在身上穿的这套衣服，你们瞧瞧，像个甚么东西？但是衣服虽换了，他那个鼻子总变不了的，而且他那一口黑而且长的胡子也没有剃，【眉】这口黑胡子，扮新嫁娘时奈何？所以一见就认识的。今儿晚上，爱利戏园那边有跳戏，想是他先到这儿来喝一杯，然后再到那边去的了。”家鼐道：“还有那些同班子的人呢，恐怕在马路上等罢？”鲍别崇道：“不一定的。他们以前往往合了伙儿一起来的，自从麦家的去了，他们就星散了。如今他们既然一个个慢慢的出现，那麦尔高家的也恐怕不久就要来收罗他们了。我们谈的工夫不少了。此刻我要少陪你们，到柜上去应酬来客了。”鲍别崇说毕，就起身去了。

这里葛兰德取表一看，不觉讶道：“已经十一点钟了。”因对家鼐道：“我和你老兄在一块儿，时候过得好像格外快些。我们本来谈得高兴，就谈到天明，兄弟也可奉陪的。但是今晚十二点钟还有公事，要去当班，须得回家改换号衣，所以只得告辞失陪了。”家鼐道：“你有事尽管请便，不必客气。我等一会，恐怕还要到跳舞会去，那时少不得我们还要相见呢。”说毕，葛兰德点头自去，不提。这里陈家鼐别有心事，意欲独自一人，暗暗侦察那麦尔高家的并其党羽的举动究竟如何。正虑同着葛兰德在一块儿，恐怕有些不便，如今他要告辞，恰中下怀，那有不一口答应的道理。

且说那人进得门来，坐在家鼐对面一张桌上。生了那么一部浓髭，还加上这么一个鹰爪鼻，一望即知不是一个善类。这里陈家鼐正在细细留心看他，忽然听得玻璃门上剥啄有声，也不知道是甚么人。看看对面那个弯鼻子的人，依然吸烟自若，一动不动，可见他并没有听得甚么声音。但见他时时向着里面一间小弹子房里探头探脑的张望。这弹子房里另有一扇边门，与大街相通，所以那些出入的人，可以不必由这里酒间的正门往来。且说那人虽不停的往里窥探，但是那些打弹子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看他的光景，必然是等甚么人的。这里陈家鼐却并不等甚么人，只是心里暗暗着急。看官，你道他急甚么？原来他急着要看看，到底敲门的是个甚么样人。如今这间屋里所有的不过是三个人，除了学徒和那弯鼻子的，还有一个就是店主人。所以来的那人除非是找那弯鼻子的了。当时陈家鼐自己心里想道：“来的不要就是麦尔高家的罢？但是叫我怎么可以知道呢？如今这个人就在我的背后，若说顾兰如就是麦尔高家的化身，那是我一回头，彼此都要认出来的。”所以他连动都不敢动一动。这里门上剥啄的声音倒又来了。鲍别崇那老头只管低下了头，在那里干他的事情。那弯鼻子的依然吸他的烟，别的毫不理会。

又迟了一会儿，那大门启处，就有一个妇人翩然走了进来。陈家鼐一见就认识他，不觉暗吃一惊。【眉】他来何故，我也吃惊。心里想道：“这就是我在当铺里遇见的那个妇人吓！”【眉】读者几疑其再寻陈家鼐借钱来也。一面用手把自己头上一只毡帽往下一拖，就压到了眼睫毛上。恐怕被他瞧见了，大家不好意思，不如避了干净。一面心里还暗暗的埋怨他说：“你结交的好伴当，原来也不是好东西，竟是个骗子。拐我的钱用，倒说家里有小孩子要饿死了，神气做得活像。我也不知被这种人骗过几回了，以后我却再不来上你们的当了。”【眉】不得不作此想。

他心里尽管这么胡思乱想，那两眼却不住的望着他们。只见那妇人一直往那坐着吸烟的那个弯鼻子的那张桌子边去，到了他面前就站住了，叫道：“阿林。”那人两只手插在两边衣袋里，口里不住的吸着卷纸烟，听得有人呼他，他就答着说道：“做甚么吓？”及至见了这个妇人，他又说道：“毛毛，是你吗？”【眉】相见时如此漠然，夫妇道丧，为之一叹！那妇人道：“是我呀！你瞧我的样子，难道改变了吗？你害我好找，如今我到底找着了你了。”那人道：“你到这来干甚么，你要我怎么样吓？”“你问我要你怎么样吗？我要你给我几个钱，买些东西给你的小孩子吃，免得他们饿死了。”“要钱！你真不怕害臊的。好么！你又怎么知道我有钱了呢？这又奇了。”【眉】问他要钱，却是如此。夫妇道丧，为之一叹！“你没有钱，怎么又会租衣服穿了，去赴鬼戏跳舞会呢？”那人听了这句话，就格外的动怒，悍然的答道：“这衣服不是我自己花了钱弄来的。”【眉】实在没得回答，只好动怒，所谓“老羞成怒”也。那妇人道：“我知道你本来没有钱，不过把我的钱晦气罢了。如今我所有的东西，都被你弄得精光了。数年以来，我吃了这些苦，连冤都没处去诉。要是我单身一个人生在世界上，怕没处啖饭，还要来颜求你？不过为了这几个孩子没饭吃罢了。”“那么着，你就把他们送了育婴堂就完了。”【眉】父子之情也断了，可发一叹！

那妇人听了此言，登时变了一副哭丧脸出来。陈家鼐在旁边用冷眼细细看他，但见这妇人的眼泪扑簌簌如连珠一般从脸上直滚下来，看了煞是可怜。后来哭哭哀哀说道：“阿林，你且听了。自从你丢了我母子不顾之后，我何曾问你要过一个钱来？任你干甚么事情，住在甚么地方，我心里虽然有些明白，我何曾来找过你一趟？不过今儿晚上恰巧碰见你进门到这里，要来花钱受用，我在窗外看得分明，所以就在玻璃窗上拍了几下，要你知道。你却并不在意，一听都没有听见，叫人怎么不跑进来？谁知倒反来受你的气。”【眉】煞是可怜！“要是我早听见了，知道是你，我也早赶出来给你一个好看了，还要你进这儿来吗？”那人说了这几句，又瞪起了两只眼睛，看住了那妇人不动。那妇人也气极了，说道：“如此说来，你竟要打我、杀我么？好吓！此刻也不迟呀！你敢动动手，我怕你不去坐牢监去？你的孩子怕不要到街上求乞去？那时候，我的罪孽倒要圆满了。请你打罢。”“你话也说够了，我这里还是一个钱没有。你滚你的蛋去罢，我也没有这好手来打你，你亦不必害怕。然而你要再多罗唆一句，可小心一点！”【眉】做老婆的听者。

且说当时他二人的说话一句紧似一句，彼此不肯相下。那妇人的气力，自没有那汉子的强，然而他也没有要叫旁人助力的意思。【眉】可怜，可怜！我欲拔刀相助也。那男子另有他的道理，那里肯叫旁人干涉他的事情。【眉】自了汉之恒情。这里鲍别崇只要他们闹得不十分厉害，他也必不肯插身多事。陈家鼐看了这个情形，心上好不舒服，却又不便无端干涉，也叫无可如何。后来那妇人咬牙切齿的回答他道：“我空了手，是必不走的。”那人听了，就揎拳捋臂的竟要动手起来，不过碍着旁边有人看着，也只好把口恶气硬咽入肚子里去，他心里的主意，不用说已是打定的了。所以对那妇人说道：“你这人也太利害了，叫人看了，好像我不知有多少钱。其实我袋里所有，不过三五个法郎罢了。如今我要打发开你，也只好和你分而用之。你且出去，一会儿我们到大街上再说罢。”【眉】散场时如此，夫妇道丧，为之一叹！说毕之后，竟然就立起身来，要到柜上去算还酒钞了。

这里陈家鼐本来想等那人去了之后，暗暗地向那妇人打听些紧要消息。如今见他们要一同出去，也只好预备跟了他走。继而心里又暗自盘算道：“我刚才既已许那妇人有工可做，他明天自必要到瑞福先生家里来的。到了那时，我必须细细的盘问他一番，不但可以知道他丈夫的底细，就是那麦尔高家的作为一切，或者他听得丈夫说过，也未可知。我方才错疑他日间的事情是做作出来，谁知实有其事。俗语说的：‘一钱不落虚空地。’我方才平空把屠户处得来的二十个法郎给了他，谁知如今就要受他的益处了。但是他男子此刻要他到门外去，显然的不怀好意，至少把他一顿恶打，论不定还要下毒手弄死他。既那么着，我断乎没有旁观不救之理，不如先去唤了警察罢。”

主意已定，方要起身实行，那鲍别崇已是猜到了他心事，连忙给他一个暗号，叫他不必多管闲事。原来鲍别崇知道此人乃是昔年麦尔高家的羽党，向来无恶不作，不是好惹的。一面他自己也离了柜台过来，伸手一推，叫那人坐在椅中，不必起来。一手搁在那妇人肩上，轻轻的说道：“我的好奶奶，你快回去罢。我这里不是你们夫妻相骂的所在；就是在大街上吵吵闹闹，也不成个体统。此刻我必不许他出去和你为难的，你放心走罢。到了家里，太太平平，早些睡觉。有甚么事情，等你们二人大家平了气，在家里细细的再计议罢。”那妇人听了他这一番言语，无话可答，背身要走。齐巧回过脸来，就同陈家鼐打个照面，不觉吃了一惊。这里陈家鼐看他的意思，好像就要招呼，求他帮助似的。连忙用手指搁在嘴上，同他打暗号，叫他不要招呼。那妇人也就会意，口里就说道：“好，好！我去就是了。你这行为，将来叫你的小孩子们明白就是了。”【眉】除此之外，更无话可说，煞是可怜！那人听了，又复开口同他争论。鲍别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妇人轻轻引了出去。【眉】只有如此调停之法。等他出了门口，到了街上，然后把门关上，回身进来。

陈家鼐看了这个情形，心里好不难受。因为他有了钱，情愿在咖啡馆里受用，不肯顾家里小孩子们冻饿，岂不可恶！但是他心里别有用意，一时不便发作，只得把一口气忍了下去，渐渐平复了，倒想着同他兜搭兜搭，或者可以打听些消息，亦未可知。所以就带着笑问道：“他是不是常常这样儿来搅扰你的么？”那人道：“不，这是第一遭。今番是看在你们几位的份上，【眉】承情，承情。以后再要如此，我必不饶他的了。”家鼐道：“以我看来，一个人如果进益赚得少，还是不要娶妻的好。大凡一个人赚钱养活自己一个人是容易的，要是娶了妻子，就要把一个人用的钱分给两个人用，就要觉得不够了。等到后来生了孩子，那就不用说，格外要拮据了。所以一个人要想自己享福受用，不受烦恼，断断不可以娶妻。【眉】所谓“无家赢得一身轻”也。否则亦须到了三四十岁，有了积蓄，然后可娶。然而一个人有了妻子，是断断不能独自受用的了，因为式式先要顾着他，然后再轮得到自己呢。不过同妇人不相干的事情，他要无端干涉，那是为丈夫的自有教训他的权利。”【眉】此种大议论，恐是译者之借题发挥耳。

陈家鼐发了这么一篇大议论，原来是要讥讽他的，谁知那人竟是一个粗胚，那里懂得道理，【眉】可谓对牛弹琴。因就答道：“我在这里享福受用，他能把我怎么样呢？”说毕了，就叫鲍别崇，说道：“拿杯好点的酒来，给我消消恶气。”陈家鼐接口道：“拿三杯来罢，我们大家一伙儿在一块喝酒，钱算我的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就把椅子移到了阿林对面，同他一桌坐了。还有一个位子，是预备着给鲍别崇的。当下阿林说道：“你要请我，我也不必推辞了。横竖改日我有了钱，可以还敬的。”一面说，一面两手插在两边裤袋里，不伸出来。陈家鼐道：“你要回敬我么？看不出你竟是一个好人，失敬的很。今儿晚上，谅必你是要赴跳舞会去的罢？我也待往那里去呢。你从前那些朋友都怎么样了？怎么没有和你在一块儿？”“不知你说的是那些朋友呀？”“我说的就是那些每逢戒肉节，和你搭班在一块儿跳戏的。你不是常扮一个新嫁娘的吗？”“你难道瞧见过的吗？”“见过十来回了。老朋友吓，当初麦尔高在这里的时候，凡有公众跳舞会，我总去的，那时候我们比此刻还作乐呢。”那人道：“麦尔高么？你认识麦尔高的么？”陈家鼐道：“我怎么不认识他？但是我从来没有同他交谈过，也就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了。”阿林起初闻得陈家鼐提起麦尔高，不觉大惊失措。后来自己有些觉着，连忙装作无事的样子。又假意的转问道：“你说的是那一位麦尔高呀？可不是那个住在马德街的红发少女，常常在来恩戏园见他的吗？”“不是。我说的是脸上有个小疤的，在爱利戏园的时候，那一个不知道这位麦尔高娘娘呢？”【眉】麦尔高忽然有两个，岂亦如鲁之有两曾参耶？一笑。“那我可记不得了。”“胡说！以前不是常常同他在一块儿搭班跳戏的吗，那里就忘了？我说，他此刻到底怎么样了？”“我可实在不知道。我以前同他们一块儿跳戏的，也不知多少，跳完之后，各自东西，你说我一个个都记得吗？”

至是，鲍别崇插口说道：“那是记不得的。然而这个麦尔高家的不是寻常人，他从前在我这里请你喝酒，也不知多少回数，你总不应该把他忘了呀！他在这里的时候，在我店里一天晚上用的钱，比你三个月花的钱还多。可惜后来就去了，那时你也不看见了。如今你又出现了，又穿的是跳戏服色，所以我疑心他也回来了。最奇的是你娘子，今儿晚上怎么又在这里把你找到了？从前你几年不曾到这里来，他也从没有来过呢。还有那天晚上，我这里大门已经关闭了五分钟，你才敲门进来要酒，那时候我几乎认不出你了。”“那天晚上么？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是那一天呀！”“别装傻子罢，你要我认不得你，除非你把胡子剃了，鼻子割了，才行呢。【眉】剃胡子可也，如何要他受起劓刑来？一笑。我的老朋友吓！我说那天晚上到底为了怎么回事？看了你样子，好像在那里被警察要抓，所以急急逃跑似的。”“胡说！我那天刚从暮冷路下来，走的急了些，所以有点儿喘气。那里是怕警察？我并没有犯罪，也没有人来控告，何必要怕警察？老实对你讲，那时因为所找的朋友没有会到，所以独自一个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呢。”

说毕之后，便把身子站了起来。陈家鼐问道：“怎么，你要走了吗？还没有到十二点钟呢。”那人一面起身，一面取出一枚金圆，交给鲍别崇说：“这是二十个法郎，算还酒账，多来找我。”又对陈家鼐道：“早些去也不妨，左右总是要去的。”一面说着，便昂然的去了。原来他袋里金圆不止一二枚，不过这种人，只要自己受用，不顾他人死活，所以不肯分给他妻子几个罢了。闲文表过不提。要知以后细情，且待下回分说。

吾闻诸新学少年之口头禅矣，曰“文明”，曰“自由”。一若一文明，则无往而不文明，一自由，则无往而不自由者。然吾骤闻之，吾心醉之，吾崇拜之。又曰“自由结婚”，吾骤闻之，吾心醉之，吾崇拜之。窃以为夫妇为人伦之始，使得自由，自可终身无脱辐之占，家庭之雍睦，可由是而起也。乃观于此回，而为之嗒然。此书吾阅之未终篇，其结果如何，未之知也，然观于此阿林、毛毛之问答，固俨然夫妇矣，乃若是，乃若是！自由国之人民，岂犹有问名、纳彩、父母命、媒妁言之缛节，以束其自由耶？岂犹彼此未相习即结婚耶？今而后，知文野之别，仅可以别个人，而断不能举以例一国。如谓可以例一国也，则如此人者胡自而来也？吾岂欲于此小节处故为龂龂辩哉，吾恶夫今之喜言“欧洲文明”“欧洲文明”者，动指吾祖国为野蛮也，故举此以叩之。

（趼廛主人）

第十九回入剧场改头换面呈杂技萃精会神

且说陈家鼐本来想靠在阿林身上，打探些麦尔高的消息，所以极欲同他细谈一回。谁知几句说话，已经触动了他的疑忌，就此起身要走，心里觉得好不自在。然而仔细一想：“这种人，他既已存心防我，即使与他多谈，亦万万不能得他的实情，追问急了，反要起他的疑心。倒不如由他先去，我再跟踪而往，到了戏场，再作道理，岂不更妙？”主意已定，也就由他自去，并不挽留。又念道：“他的妻子，我已同他相识，明日相见之后，如果问他一切情形，他的男子既然和他恩断义绝，谅他也不致再代他隐瞒，闭口不言的了。”陈家鼐想到这里，心上很自宽慰。不提。

且说阿林把帽子整一整好，返身就走，也不再和陈家鼐告别。因为陈家鼐提起麦尔高，触了他的心，所以早已不在他的眼里了。【眉】是粗莽人举动。那位少年雕刻师，却又偏偏要同他亲近，不肯放松，紧紧的尾随了去。因为恐怕那妇人万一没有去远，被他撞见了，打将起来。【眉】他这种行为，其实与他人并无坏处，不过愈显他的下流行径罢了。若使有我在场，就可打他一个抱不平，免使那可怜弱妇吃他的亏。【眉】是热心人举动。及至出来之后，不见影踪，就知那妇人已自回去，并没有在此候他，那妇人还算是个见机乖觉的人。【眉】所谓乖人不吃眼前亏。阿林也没有往别处去拢，一路径往爱利戏园而来。

原来这戏园离鲍别崇酒馆本是不远，所以不多一会，已自到了，而且亲见阿林一直进去。家鼐却并未随之而入，但在街上往来闲步，想把主意立一立定，再定行止。原来家鼐这天自从出了相馆之后，运气很巧，接二连三的碰着了许多机会，得了许多消息，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两益当铺里遇见顾兰如，在鲍别崇酒馆里遇见麦尔高的旧党，在当铺门口拾着一只金戒指。现在一寸心中，辘轳不息的思来想去，都是这几件事情，一时之间，想不上一个好主意来。【眉】可见侦探之术无他，亦在于随处留心而已。至于那只戒指，他因为放在相馆抽屉里恐怕不妥，所以一直带在身边。出馆之后，竟戴在自己小指头上。鲍别崇见他忽然有了这么一件东西，已经当面问过他，他把假话敷衍过去了。如今打算到跳舞会去。“好得那葛兰德也要到的，要是那个古怪女人麦尔高的妻子今天晚上果真要在那边出现，我们少不得要留心侦探他一番。还要想个法子同他勾搭，说几句话，藉此也可刺探他的口气。然而法子虽好，即有一层难处，因为那些旧时的同党既经他号召而来，各归旧职，这个弯鼻子的阿林自然也在其内。此人与我在鲍别崇店里遇见过，我们大家都瞧不起他，回来在跳舞会见了，不必说我还是看不起他，就是他也不是呆子，岂有不告诉麦尔高，叫他不要理睬我之理？这么一来，我们要想和他讲话一节，是再也不能的了。”

陈家鼐心上方在踌躇忧虑，惟恐设施无效，忽然抬头一望，不觉计上心来。你道他有甚么妙计？原来他一路行来，看见了一家小小衣庄，乃是一个老年妇人所开的。他这里从来不卖新衣，都是收的旧货，任人拣选。有贪便宜货的，往往到他这里来交易。陈家鼐也是这里一个老主顾了。因为不但买他的价钱便宜，就是买不起的，他还可以租给你穿呢。当下陈家鼐见他玻璃窗里挂了好些衣服，不觉触动了心事，心下想道：“我何不到他这里改扮一番？好得这位李婆婆和鲍别崇一样，最爱和我们工艺家要好，我更同他本来相熟，断无不相信我的。他这里衣服很多，可以由我拣选。那时我把衣服一换，再把面貌略略改变，不要说是阿林，恐怕任甚么人都要认不出我来了。”主意已定，就踏进门去，同那妇人招呼。

且说李婆婆乃是一个壮健老妇，为人和气非常。一见家鼐此时进来，业已猜得他的心事。因说道：“你今儿晚上莫非又要往那里去作乐吗？你需用怎么样的衣服呀？”家鼐道：“你有甚么好衣服，请你给我瞧瞧。你知道我是不欢喜穿军士服色的，今儿最好有甚么古怪些的衣服给我，在这里穿了就走。”“那是最便的事情，你请到后面去穿就是了。你喜欢穿甚么，尽你自己去选。褂子、靴子、领子、带子、帽子、裤子，件件都有。不用说是我们欧洲衣服，就是日本衣服，中国衣服，也都有在内。【眉】不知可有红顶花翎朝珠补服？我们是素来相识的老主顾，你独自一个进去拣罢，恕我不奉陪了。你爱甚么，穿甚么就是。”家鼐道：“很好。请你把门关了，待我一个人打扮起来。脱下来的旧衣服，请你代我收下，明天早晨来取。至于这笔租金，我们等三五天再算罢。”“那么说来，你今儿要去干的，并不是甚么好买卖了？”“本来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也不想在这里边捞好处。但是我现在除干正经外，私底下又和一个屠户做小货，很弄几个钱，尽我自己使。而且此刻即使我要预支一个半个月的工钱，我们那位瑞福老师也无有不答应的。所以请你尽管放心，不至于久逋你的。我现在口袋里确还有一个五法郎的金圆，但是既要赴戏园里去，必得要购入场券的；又或遇见了女朋友，更须请他们喝一杯酒儿水儿。所以只得请你欠给我几天了。此刻我要进去装扮了，请你把门关了罢。”

李婆婆答应了，退出来仍到店堂里。等候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工夫，陈家鼐已经打扮好了，走将出来。一看，已把模样儿都改变了，不知道装成一个甚么样子，令人一见了就要发笑的。【眉】阿林如此可也，安分之陈家鼐亦复如此，足见彼国风俗之异。身上穿了一件花缎的紧身，前后都用花绳结束得紧紧儿的。【眉】想是借来孙行者的直裰。可发一笑。下身大小腿上，都用软皮裹紧，好像军人的打腿布一般。足下穿了美洲、印度种着的嵌花鞋子。肩上围着一块虎皮，好似披肩一般。脸上更用颜色开了一个花脸：额角是蓝的，下颏是红的，两腮是红白蓝三色相间的。【眉】不知较京班戏中单雄信之面如何？一笑。这种神气，真是一见了就要发笑的，那里还认得出他是那一个来。李婆婆见了，几乎把肚子都笑痛了。亏得他自己倒还忍得住，走过来恭恭敬敬和李婆婆握手告辞，【眉】做了鬼脸，还要行礼么？一开门就往大街上去了。

家鼐一径来到爱利戏园门口，只见电光澄澈，内外通明，几同白昼。门外车马喧阗，如龙如水。两旁站立之人，色色俱有，除管门、接客、侍者之外，尚有一班贫汉，专在此处找拾雪茄烟头，藉觅微利。（西人戏园中不准吸烟，故来者往往丢之于门外。）而流氓等人，尤专在此处遇事生风，以故格外热闹，拥挤不堪。闲话休提。

且说这位自来学生，本是一个勇壮之人，身材亦复高大。当时两臂撑在胸前，向人丛中直冲进去，居然被他撑开一条路来。到了门口，照例购票进去。不提。

且说法国此种大戏园中，除中间大厅、楼中厢房之外，两旁前后还有许多分室，以为来客用点、吸烟，并喝酒、喝水、饮咖啡之用；男女借作约会谈笑，尤莫妙于此。

当时陈家鼐入得厅来，只有葛兰德一个是他相识，此时他已穿了号衣，同他同事高利书并立门前。家鼐遂有意和他们对面而立，又故意的对着他，努眉闪眼的做鬼脸，要试试他，看认得出是我否。高利书见了，就喝他走开。葛兰德却笑而不言。如此看去，只怕他已经认出的了。当下陈家鼐就走了开去，一转身间，一眼就瞥见一个人，头上戴一只高帽子的，倚在一根庭柱上，目不转睛的望着门外呆瞧，家鼐就心知他是在那里候他同党的。因自念道：“我来得刚在时候上，好歹他的同党来了，我也可以看个分明。”其时台上所演的一出刚巧完结进场，忽见那边牌上又挂出一出，乃是四人对舞。家鼐见了，心中喜道：“这是我的好机会来了，但是还得先去找个对手，须要工力悉敌才好。”

原来他所谓“对手”者，就是少年女子了，此种少女，呼姨挈妹，非亲即邻，成群结队而来的，也不知凡几。内中也有正经靠着工艺度日的。女孩儿们，多是些小家碧玉，手头没有钱，不能到甚么大地方去逛。生长在自由国中，繁华世界，又不肯像中国女子枯坐家中，甘守寂寞。就由父母挈了，到戏园里来，自相寻乐。大约两旁边厢之中成群列坐的，多是此辈。衣裳大抵半新不旧，无甚华丽者；且有并此亦不可得，而假自姑嫂者。亦不暇代他们一个个的算清账了。

且说当时陈家鼐选中了一位稍长的女子，明眸皓齿，出落得别样风流。因为方才演毕的一出戏中，也曾亲见他跳舞得十分精神，无懈可击，又好像从前在别处跳舞会中见过的。原来家鼐往常只要手里有了五六枚法郎，他就往会场里跑的。如今这位女子，今宵刚正穿了一套新裁的衣服，本想显弄显弄，所以家鼐请他作对同舞，他就满口应承。此是法国的风俗如此，并无生熟男女的界限。要在中国，是万万做不到的。【眉】西国好作乐，中国重体制。而且他不但自己应允了，还愿意再去找这么一对，串成一出呢。当时他回过脸去，就瞧见了这位戴高帽子的人儿，一看倒是认识的，所以就娇声呖呖唤他道：“阿林，来！咱们一块儿串这出罢。”谁知这阿林竟摇摇头，走往大门那边去了。这女子因就说道：“那有甚么希罕？你去你的，难道没有你，咱们就跳不成吗？”

不多一会，乐声大作，幕帘启处，脚色登场，两班的人就此作对对舞。那陈家鼐尤欲显其所长，故事事占夺先筹，不肯落后。故此同他搭当的人亦格外拿出十二分精神来，一时棋逢敌手，旗鼓相当。忽如穿花蛱蝶，或似点水蜻蜓，令人眼光缭乱，目不暇给。居然博得拍手喝彩之声，恍如春雷一般，八面而起，还赢得一班专精此业的名优技师亦围绕以观，密若堵墙，各人口中亦啧啧称羡不绝，这最是难得的事。一面陈家鼐耳中闻得有人明明言道：“这必是麦尔高的原班人马招回来了。”【眉】偏是他听得清楚，足见留心。

家鼐听了，正在那里疑心，忽然之间，人声嘈杂，势如潮涌。只见人丛中，那戴高帽的弯鼻子阿林引了五六个奇奇怪怪的人，面上都有面具的，一路挨得进来。【眉】不知较《蜡庙》《四杰村》等戏出场如何？扮的样子各各不同：有扮渔婆的，有扮看护妇的，有作土耳其装束的，有作军人装束的。内中有一个妇人，扮的是西班牙美女，最为华丽，衣裳首饰，金珠宝石，如果真的，足足可以值到万金。惟是面上笼了黑纱，令人不能见其庐山真面。所以家鼐心里格外疑惑，以为不要此人就是麦尔高家的？要想亲近上去，却又不敢，恐怕被他认了出来，反而不好意思。【眉】你不去亲近他，他必然要来亲近你的。仔细一想：“我今宵如此打扮，他也断乎认不出来。好得他到师父那里来的时候，我不曾同他见面。但是顾兰如是否即是麦尔高，麦尔高是否即是这个美女，是一是二，是二是三，令人实难捉摸。然而他要真是顾兰如，我所拾的那只戒指，他必然认识无疑。我今戴在手上，使他见了，必要问我的。”

家鼐一面心里胡思乱想，一面手脚格外用力，拿出十二分本事出来，意思要使他留心观看，或者可以见我这只戒指。到了后来，忽然别翻花样，把个身体倒转来，就用两手撑在台上，居然亦能往来行走，好像中国戏园里扮的鼓上蚤时迁一般。其时那班新来的人也都上台，各献所长。但见那个渔婆把他手里那只渔篮高高往上一踢，踢入空中，迨其落下之时，乃以右肩承之。那个扮看护妇的却往来疾行，连踢飞脚，脚脚俱能足过其首，手足轻灵，异常活泼。其余诸人亦各有所长，花样甚多。【眉】有如中国江湖卖艺者流。原来这爱利戏园的规矩本甚自由，凡有一技之长者，无不可以登台自献。

此时这位陈家鼐心里伈伈伣伣无非要想把他那只戒指使那妇人看见。谁知这么小小一样东西，又并没有金刚钻镶嵌的，除非放到他眼上，请教怎能使人瞧见？这等妄想，岂不可笑！后来转了几个圈子，忽然见有一双绝细、雪白、粉嫩的纤纤玉手伸将过来。【眉】可称一时艳福。家鼐乘势把自己的搭当推过一边，接了这双玉手，二人竭力的狂跳。这妇人一则装饰华丽，二则跳舞活泼，遂使拍手喝彩之声不绝于耳。内中仿佛还有人高呼：“麦尔高万岁！”陈家鼐暗暗称奇，便格外留神起来。不知到底是否麦尔高，且听下回分说。

按：此回中所译，若陈家鼐诸人之装束奇离，阅者骤睹之，当未有不以为怪者，不知彼国风俗固尔尔也。欧洲各国戏园富丽宏壮，法国为最。其造法虽各各不同，然结构大抵与上海张园安垲第仿佛，不过巨丽过之。自入门以后，除楼上两旁包厢之中皆为贵家妇女凭栏闲眺（大半与男子并坐）之所外，其中庭之中男女杂踏，十百成群，奇形怪状，不可究诘。此辈其实并非优伶，大抵皆听戏之人，有意装成怪样，博人一噱，亦有藉此乘间勾搭妇女者。盖入其中者，相遇之下，即可牵手狂跳，以为笑乐。而“跳戏”之名，谅亦由是而得焉。

右为译者自注，观于此，足见所谓文明国、自由国之风俗矣。今之心醉崇拜自由者，得毋亦以此故乎？或曰：“若脑筋中旧习未铲除，故以为异，而不满之耳。”诚然，则吾不敢辞。

（趼廛主人）

第二十回杯酒淋漓好男儿入彀金光闪烁俏美女关心

却说陈家鼐正在注足精神跳舞的时候，忽听得场上有高呼“麦尔高万岁”的声音，正在心疑，忽听起先搭当同舞的那个长身女子问道：“他们在那里呼些甚么？”原来此女落单之后，心怀嫉妒，又见他们跳得格外精神，故特有意问他这句。家鼐答道：“你何不去问方才那个阿林？”这女子道：“这种小人，我何屑睬他！”【眉】然则你起先何必招呼他？岂怀其不顾而去之憾耶？不知阿林之不乐跳舞，固自有意在也。家鼐道：“阿林和这妇人，看来定是一党的，如果问他，必定知道底细的。”这女子道：“以我看来，这个妇人如果就是他们所说的麦尔高，也没有甚么希罕呀！”【眉】你便不希罕，可知人家正要希罕呢。此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家鼐听了，也就默然不再言语。心念：“他既不知麦尔高和阿林他们的底细，我和他多言也是徒然。”此时两班对舞的戏就此告终，大家相率下场。这女子忽言口渴非常，欲和家鼐同到边厢买醉。家鼐辞道：“我身边忘带钱钞，怎么去得？”嘴里这么说，那两条腿已走动了。那女子一看色势不像，冷笑一声，不别而去，岂知正合了家鼐的心愿。

原来家鼐的心思，本在后来的西洋美女等一班人身上探个消息，所以就丢了这位同串的人，跑到咖啡馆来。一瞧，恰好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在这里。但是初次见面，不好造次，一时之间，倒觉有些腆腆，不好意思起来。仔细一想：“我这里除了葛兰德，没有半个熟人，不如还去和他商量。”于是转身向外，径往大门而去。

行不几步，忽觉有人在后面握住其臂，回身一看，不是别人，却就是那位装西班牙美女的佳人呢。当下就对家鼐说道：“阁下跳舞本领，实在精明的很。我见了快乐极了，所以稍停片刻，我就要央烦你和我作对同舞。此时你且请来和我同饮一杯。”家鼐觉得他声音清脆，听在耳际，恍如莺声呖呖，浑身骨软。像这般音声柔和，词旨爽利，虽那位所谓大曲师者在我师父馆中谈论之时，亦从未闻得。所以家鼐心念道：“这位美女决决不是麦尔高了。”当下那位美女又说道：“来呀！”一面说，一面就把臂欲行。家鼐答道：“多谢盛情，但是我并不觉渴呢。”那女的又道：“这不妨事的，何必定要渴了才喝一杯呢？”家鼐道：“我除非身边有钱，可以还敬人家，才肯扰人家的；不然，我从来不肯和人家胡乱吃喝。”这女的又道：“你也太拘谨了，如此，我反信不过你了。既这么着，你不肯喝也罢了。但是我喝的时候，你不妨同我谈谈吓。”

如此看去，这美女必是有甚么说话要和他对谈，所以殷勤到如此十分十二分。那陈家鼐自己却还没有觉得已经受了他的笼络，然而他心里也在那里想道：“倘使他果真是了麦尔高家的，就怎么样呢？莫非我虽画了花脸，他已经认出来了？或者就为这只戒指被他留了心去了。这都是我自己卤莽之故呢！”

其时这妇人见他依然呆立不动，若有所思，只得又催促道：“方才我见了你的跳舞，实在欢喜得很，所以要同你成个相识。老实同你说，这满园子许多的人，不过是你和我两个懂得跳舞罢了。”【眉】所谓“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一笑。家鼐道：“我是不见得怎么样，不过助兴而已，你却着实是位跳舞内家。想必是从玛拉嘎及色维越等处（二处皆西班牙西南部之名城）学成而来的。”那美女听了，就说道：“我正从那边才来呀。”家鼐道：“这就是了，怪道我许久没有见你呢。”那女的急急问道：“怎么？你以前也曾见过我吗？”家鼐道：“可不是吗，我方才听得有人喝彩，喊‘麦尔高万岁’，我听了就记起七八年前，这里爱利戏园有个常常往来的人了。但是他颊上有个疤痕的，如今你脸上笼了一脸的纱，使我也看不分明，不知到底就是麦尔高不是。”那美女听了，不觉吃吃的笑道：“你这人好不刁钻，你无非要我去了笼面纱，见见我的真相，看看到底好不好罢了。这也不是难事，我回来揭了，尽你瞧个饱就是了，何必要扯这许多谎呢！但是此刻在人丛中却不行的。回来晚饭的时候，尽你细瞧，你看有疤痕没有？我想你要不是扯谎，一定记错了人了。你说的那位麦尔高家的，又过了这么七八年，年纪必然不小了。我却还不到二十岁呢，我的小名叫做宝玉。你若随我来，我不妨把我的历史告诉你。你不来也不行的，我方才已经定了一个座儿，此刻只怕点心已经做好端来了。”家鼐道：“这是你和你们同伴诸位吃的，我却没有份儿。”那妇人道：“的确是为你我二人的，我并没有甚么伙儿伴儿呢。不过进园的时候，遇见了许多扮小花脸的，还有别的脚色，就是方才大家合伙儿跳戏的。我即使同他们在一块儿，亦不过为一时取乐而已。其实我却独自而来，还得独自而往。除非你肯同我到美国馆子去晚餐，我才有了伴儿呢。”家鼐道：“我不是先和你说过，可惜我身上一个钱没有带么？不然，我也很愿意请请你呀！”那美女道：“你何必这么客气，即使你真的没钱，也不应该说。况且你既诚心请我，何必定在今宵？今天我先作个小东，改日你来罢。”

二人你推我让，家鼐那里禁得起被他花言巧语，说得天花乱坠，无言可答，只得随了他，走到舞场后面一个咖啡馆里。谁知进得门来，但闻人声嘈杂，已是人满之患。原来跳舞过的人，差不多都到这里来，吃的吃，喝的喝。而且方才和那美女同来的一班男女也都在这里了，然而彼此见了，并不招呼。家鼐也就相信他和这些人是不熟识的了。

当时二人走到一个屋角里，有张空桌，桌上摆着一盘点心，热腾腾的在那里冒气。一个侍者候在旁边，他见二人来了，返身就走。不一会儿，拿了两盅酒来。【眉】所谓醇酒妇人也。一笑。二人且饮且食，谈谈说说。那美女就自己称说是加第斯（西班牙西南名城）大戏园中第一等跳舞家。家鼐道：“你法国话说得何以这么好？恐怕不是西班牙人罢？”他说：“我本来生长在巴黎的，所以心里总想常在巴黎住着。如今那边却又订了半年合同，还得再去。过此以往，我决计要到这里来常住了。那时候倘使你仍在这边，我们就可以常常在一块儿跳舞作乐了。”【眉】如此意远情长，不知家鼐闻之亦心醉否？“那就很好。要你果真是麦尔高娘娘，那就越发好了。”“嗳！怎么你脑筋中总忘不了麦尔高？难道你爱上了他么？”“并非如此，不过因为他跳舞的本事实在高强罢了。”“比我如何？”“那是全然不同的，所谓各人有各人的巧妙。你难道不知道他么？其实你要知道他的细情也不难，只要问方才那个长胡子的人。想你还记得，就是在你我之后跳舞的，他是麦尔高一党里的人呢。”【眉】家鼐亦善于词令。“我道你说的是谁，原来就是那个鹰爪鼻阿林。这种奴才下人，也配我们和他说话吗？别人不可知，他的打扮是一瞧就知道的呀。”【眉】二人言语，针锋相对，煞是好看。

二人你言我语，谈个不了。谈到后来，居然互相展问邦族，各通小字。一个叫做宝玉，是早经说过的；一个家鼐，却又忽然自称诚之起来。原来他此番来的宗旨，本想刺探他人的隐情。如今遇见了这种鬼鬼祟祟的女人，惟恐反被他人刺探了去，所以冒用了这么一个别号，亦聊以借此自警之意。【眉】二人谈来谈去，谈了半天，却彼此都没有一句真心说话，写来煞是好看好笑。谁知宝玉闻之，不知何故，就蓦地举起酒杯来，恭祝他康强福禄。当时陈家鼐也慌忙举杯还敬，行了一个碰杯之礼，准备着彼此自饮多福。却不提防家鼐手上戴的一只金戒指，先前惟恐他瞧不见的，如今金光闪烁，直射到他的眼睛里去。他看见了，就问道：“好一只精致的戒指！何不使我见识见识？”家鼐听了，不由得情情愿愿脱了下来，递交他手里去。

原来这只戒指，人家留心了好一会了。而且这位希奇女客，来得却也突兀得很。想诸位看官都是些明眼人，也早猜到了几分，到底是些甚么缘故。做书的人他既然如此做法，我译书的人如今也还不便替他揭破一切。虽然，妇人家留心看人的饰物，也是世界上最通行的习气。【眉】骂尽世上妇人，译者不怕被世上妇人咒骂煞耶？至于要说他与这当典门口拾得的戒指有甚么关系，所以特地设法来看这一看，这却并没有真凭实据，何敢妄指。闲文休提。

且说宝玉把戒指取得过来看了一回，忽然问道：“怎么这戒指上还刻着一个徽号，难道你尊驾是位贵族么？”“不是，这戒指还是吾祖母传遗下来的，并非我自己的。”【眉】是明明认失掉戒指的妇人作祖母也。可发一笑。“那不是一个样儿吗？你祖母既然生自华族，你母亲自然也是华族，你自己也不必说了，你原说你不是个寻常人呢。但是这徽号是各人各别的，不知你们府上的是怎么几个字？既是你祖宗的号，你必然是知道的了。”“这个我却实在没有知道，我几次三番想把他瞧个明白，无奈字迹太细，总瞧不清楚。”“这也奇了，难道你总没有问过你母亲吗？要吾祖宗有了这么一个显赫名号，我不但不忘于心，而且还要把他绣在衣襟上、手帕上呢。”家鼐听了，无言可答，默不作声。这位西洋美女手里拿了这只戒指，两眼盯住了望他脸上瞧着。家鼐心里着实觉得不好意思。然而足见是个诚实人底子，想了半天，竟想不上一句回答的话来。

后来还是这位美女先开口说道：“咱们来做一桩小买卖儿，你可愿意？”家鼐被他突然一问，心上又是一惊，因道：“这个……”说了两个字，底下还没说出来，那美女就说道：“我老实告诉你，我看上了你这戒指了，你肯卖给我吗？”“叫我卖掉戒指？那可不能，我不是做这种买卖的人。”“那么着，你送给了我罢。”“那也不行。我的好小姐，这是吾母亲遗传下来的东西，我当他是件无价之宝呢！”“你不肯送便罢，何必推推托托的。这么一只戒指，顶多也值不了一百个法郎。你的意思我懂得了，我也不敢怪你，但是我说过我看中意了，我就加上一倍，给你十个拿破仑罢。”“这戒指是不能卖的，不必说是十个，就是二十五个，我也发不了财。”家鼐说了这句，那个所谓宝玉的心里以为他想争多几个，所以问道：“我就给你三十个，你说怎么样？”【眉】此所谓硬买，倘答应了他，只怕还要强赊。“不行，随便加到多少，我总不卖。”“你这人，也总算是个呆汉。据你方才自己说，戒指上刻的甚么字，你连一个都不知道，希罕的东西是这样的吗？如今有人给你六百法郎，你还不肯卖。要是拿到当铺里去，恐怕二十五法郎，未必有人要。或者你不信我有三十个拿破仑，你可要瞧瞧吗？”“那也算不了甚么，我很知道你有钱。然而这戒指我不能卖，这是家传的东西呢。”“很好。然而你们祖宗是些上流国民，容或有之，至于贵族这句话，我非但不敢恭维，而且实在不信呢。”“然而我这戒指要是没有缘故，没有来历，我又何必不把他卖给你呢？要是穷人得了六百法郎，岂不可过半年快乐日子，又何必不肯呢？”“据我想来，这戒指必定不是你自己的。你不肯卖的缘故，大约因为假自友人，必得去还。是不是呢？这也可见你老实之一端。你说到底是谁的？恐怕你还是从甚么妇人处取来的，这妇人必然又是从他情人处转借来的，再不然是他从大街上拾来的。你且把他姓名、住址告我，我不难马上打听他一个水落石出。”“你弄错了，这戒指的确是我的，所以我有不能舍弃的道理。你又何必如此亟亟，大有志在必得之概，这是何意呢？”

那美女听了家鼐这句话，立刻就把戒指往家鼐手里一丢，立起身来，返身就走。口里说道：“这却不与你相干，不必问我。”心上好像有大不舒服的样子。既又回过脸来，变了主意，说道：“我虽并非珍宝的收藏家，然而向来有种脾气：凡是心上瞧得中的东西就想要买，价值不论大小，也不管他值不值。其实买了回去，也不过丢在家里搁着。此刻你既不肯卖，那就算了，我们也不必因此小事，伤了交情。来，来！咱们再跳舞一次，然后同去晚餐，你想何如？”家鼐道：“跳舞是果然很好，晚餐似乎还嫌太早。”“这么说，你很欢喜在这儿玩玩，还不想出去呢？”“也不敢滥玩，但是我来的工夫不多，所以还想再跳舞一二回，回来晚餐，胃口也必然好些。”

原来家鼐推托不去，心里别有缘故。一则，急欲到门口问问那葛兰德，到底认得出这西班牙美女是否即是麦尔高。二则，因为这怪货忽然之间同他联络亲近，实觉奇怪得很；此番又要邀他晚餐，不知暗里可有甚么圈套？【眉】这算作乖。又想：“我这戒指不卖给他，回来不要用强来抢？因为其时那些同来的党人都在园里，只要他口里说出一声弄到了有赏，恐怕个个都肯出死力来夺我的呢。”【眉】岂敢，岂敢！这是陈家鼐一人心里打算的话，暂且不提。

且说当时陈家鼐有意推托，说了晚餐尚早，不如再去跳舞的话，那美女就说道：“你要跳舞，我们还得大家一同去跳。至于晚餐你不去，我就不妨一人独酌，况且我要寻伙伴也很容易。我见你闹了半天，怎么依然是个单身汉？而且我生平最不喜欢的是单身汉。【眉】你去陪着他便不单了。如今……我说诚之，你要去作乐，你就去你的罢，但是仔细着不要丢掉了你们祖宗的金戒指。”说完之后，见他转身飞步就去，不一会，已到了这咖啡馆中，向中间人丛中挨将进去，把一只手臂去搁在一个头上戴盔的男子肩上。那男子就趁势扶了他，二人并肩而行，一路往跳舞场那边去了。

方才一盘子点心，二人差不多都没有尝过，不过单单喝了几盅酒。这笔账却早已有人照例先会过了。所以一待食客起身，侍者已早把杯盘收了下去，一时之间，这些男男女女也都起身，往前面跳舞场而走。但闻足声栗六，碗盏叮当。

此时陈家鼐心中毫无主见，扰乱异常，见此情形，也只好随众而散。及至到了跳舞场上，举首一望，但见那个顶盔束带的黑须男子，和这西班牙美女面对面，手握手的，已经在大舞台上回翔旋转了。还有那些同党的人，他刚才虽说是不相识的，如今却依然成群结队的在那里作对对舞了。仔细看看，那位美女一面虽在那里跳舞，一面口里还在那里唧唧哝哝讲个不了。讲了一会，又向那些党人一个个转相传述。家鼐见此情形，不觉暗暗吃惊。不知他惊的甚么，且待下回分说。

扮西班牙女子之人，写来闪烁异常，其果顾兰如耶？果麦尔高耶？抑皆非耶？迷离扑朔。即阅者今日尚未必能辨，遑论当日陈家鼐矣！

动之以酒，动之以色，动之以重价，皆不为动，陈家鼐自是好汉。

（趼廛主人）

第二十一回逞强梁同心困家鼐毕游戏革面露原形

却说陈家鼐见那扮西班牙美女的嘴里唧唧哝哝在那里说话，又见他的党人一个个转相传述，各各点首会意，不知鬼鬼祟祟要弄甚么神通。家鼐见此形景，不觉暗暗吃惊，自言自语道：“这一定就是麦尔高的一班同党，毫无疑义的了。他这唧唧哝哝，必然是在那里发号施令，不知道要摆布甚么圈套来谋我呢，等一会出去倒要小心防备他们才好。”一面心里这么打算，一面就转身向外，想到大门那边去找葛兰德说话。岂知此时园中正当热闹之际，人山人海，势如潮涌，一时之间，那里挤得出去。好容易挤了许久，方始找着了他。此时可巧高利书往角上一个小屋子里憩息去了，只剩葛兰德独自一人站在那里。陈家鼐向他招呼了一声，就告诉他道：“今儿晚上，麦尔高他们一班宝货都在这儿呢。”

葛兰德不提防忽然之间，有人和他说出这么几句话来，不觉兀自诧异。仔细对他看了一看，不觉失声道：“呀！原来是你，扮得真好呀！了不得。我不是认得你的说话声音，我实在瞧你不出来呢。”家鼐这才想起自己扮了鬼，人家看不出我的本来面目。【眉】无面目见人者，正宜扮此鬼脸也。因说道：“可不是么，我方才扮了好一会儿，才扮到这个样子。我且问你，你有瞧见麦尔高的女人没有？他们一党有好几个人呢：一个看护妇，一个军人，一个渔婆，还有一二个别样的人。他自己，你谅来不说也瞧出来了。”葛兰德道：“不知是笼纱的美女不是？我早就留心到他了，然而麦尔高家的是从来不戴笼面纱的呢！”家鼐道：“从前他虽不戴这个，如今也许有甚么缘故，他所以要戴，又那里说得定呢？况且今昔情形不同，此刻他变名换姓，惟恐有人见他庐山真面，他何必一定不戴这个呢？”

葛兰德听了这番议论，未及答言，忽见前面人丛中有一班人，无端蜂拥似的挤将过来。仔细一瞧，见一个扮军人和一个黑须的人也在其中，这两个是最容易识认的。还有几个，不必说，也是他们一鼻孔出气的人了。当时若有意若无意的渐渐围将过来，不一时，看看自己身子和这位少年雕刻师都已困在人丛中间，此时人声嘈杂，孤掌难鸣，心里实想不出一个善法来。再回头看时，只见这班人独把陈家鼐一个人拥到了墙脚旁边去了。这明明是不怀好意，所以心里着实代他担忧。但是人多如蚁，拥挤不开，所以势力皆穷，无可设法，只得稍待须臾，以观其变。

却说这里陈家鼐忽然之间被这班人把他紧紧困在垓心，一面是墙，三面是人，弄得动弹不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闷得要死。偏偏内中一个人力大如牛，撑开一条铁臂，挡在他的胸前，遂使身子歪都不能歪一歪。家鼐此时计穷力尽，无可如何。幸而这件事他先有些料到，所以不至十分慌张。他心中暗自忖道：“这是金戒指发作了。”因就把两手紧紧捏成两个拳头，抵死不放。亏得他也不是斯文人，手中力量也还来得，故而虽说一双空拳，勉强还能支持，所以这班强徒竟然夺他不动。然而此时拥挤得格外厉害，几乎被他们把身子推倒下去。愈挤愈紧，实在忍无可忍，欲想开口声张，却又昂首不起。这一下子，不被他们挤闷得死，总算是他的造化了。

旁边那些看客，却又一个个两眼注射在舞台上，但知道墙角里偶然有些拥挤罢了。这些小事，谁来理他，那里想得到其中有这么个缘故呢。不过葛兰德一人心上是明白的，但是他也被困在人丛中，挤得气闷要死，谅来也是这些人有意把他牵制在一处的。【眉】此是笼纱妇人在舞台上转相传述，设法先困住警察兵，以便行其抢夺也。不必叙明，令读者自知。又好得他手上并没有戴金戒指，所以挤得还松动些，比陈家鼐好得许多。渐渐挣扎起来，竭力呼救。幸而高利书离得不远，遂和别的几个警察闻声过来，把一干人尽力驱散，这围就此解了。然而陈家鼐的性命已经险的不得了。当时陈家鼐被这些人拥挤得无可如何的时候，他把两个拳头藏在胸前，抵死不放。那些人渐渐挤压上来，他的身子不能支持，也只得渐渐俯伏下去。所以究竟那个要想动手夺他的戒指，他竟没有瞧见。但觉有支羽毛曾经在他脸上刷了几次，当时亦莫明其故。【眉】不知比与胡子接吻如何？一笑。既而不觉恍然大悟，想来此物定是那弯鼻子阿林盔兜上的雉尾。

解围之后，他定了定神，放开拳头，就把阿林那班人不问情由，拳足交加，且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先出一出气。那几个警察也取出鞭子，随手乱挥，见人便殴。不一时，这墙角里一大堆人，好似洪水决堤一般，哄的一声，便散了个干净。然而有心前来摆布陈家鼐的恶党，至多也不过六七人，他们一见势头不妙，早已飞也似的跑了。大约其人愈狡，其走愈速。这些被警察鞭子打跑的，反都是无辜之人，代他人受累，真是无妄之灾。【眉】无辜之人往往代人受罪，可发一叹。凡遇此等处所，往往玉石难分，也是无可奈何的。

且说几个警察正在那里扰扰攘攘，拿人驱人的时候，家鼐独自一人站在背后，休息了一会。此时气已舒了，精神也复了。心里正想上前帮助他们，仔细一看，却不见了那戴盔的人；其余几个同他一党的，也连影响都没有了。不必说，是趁势在人丛中逃跑了。回头看见高利书却带着几个人，家鼐心里是明白的，知道这几个人不知有甚么晦气，要受一点子小累，总算他们的不幸了。想到这里，忽见葛兰德走上几步，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方才说得不错，麦尔高家的是在这里呢。那弯鼻子的确是他党里的人。他们这种花样，也闹得不止一次了。”家鼐就急急问道：“你打算把他捉到警察局去么？”葛兰德道：“自然要拿的，你知道这恶妇在那里么？”家鼐道：“我们同去找他，谅来他未必就逃得那么快呀。方才不是在舞台上么，此刻怎么就不见了？”葛兰德道：“我们到咖啡房去找他。”

于是二人同到一间卖咖啡的旁室里，找来找去，那里有这美女的影踪。家鼐心上好生不乐，说道：“怎么竟被他兔脱了？谅来定是纷扰的时候走的。还有一个我们大家在鲍别崇店里遇见的人，也不知去向了。要抢我东西的就是此人，当时我虽没有亲眼见他的脸儿，然而我想来也没有第二个。但是这个人呢，我以后和他总有相见的日子，不怕驴子去变狗。所最可惜的，怎么今晚麦尔高家的当面竟把他放过了？”葛兰德道：“这也不打紧，你要遇见他的时候多着呢。因为这春季戒肉节的斋期一共有四十天，你也知道的，这四十天佳节里边，各处跳鬼戏的多得很。那麦尔高不回法国则已，他既回了法国，凡遇这种热闹的跳舞会，他无有不到的。这里下礼拜四也有大跳戏，我可以包你拿得定在这里瞧见他的。”家鼐道：“我没有许多工夫去候他，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我方才和他谈了许多说话，我的底细虽没有和他说明，难保不被他侦知了去。【眉】自己要做侦探，却又怕反被所侦的侦了去，真是斗智。要我再像今晚这样同他委蛇，他也必不肯再来信我的了。而且这一班人恐怕等不到下礼拜四，就要闹出些新花样来，比着今晚还要厉害。所以我看最好你和你们几位同事商议商议，先动手把他的党羽拿获了，然后再根究他们党魁的姓名、住址，何难一网打尽呢？”葛兰德道：“我也心里这么打算，但是总要他们先犯一二件违律的事，然后我们才可以动手拿人吓。”【眉】做公人的，自然要望他人犯法，自己才得热闹。一笑。葛兰德道：“他这班人方才几乎把我们两个弄死，这还不算违律犯法吗？”家鼐道：“我们当时就把他们拿住，他们就没有话说，此刻就不行了。你若动一动手，他们见你毫无一点凭据，就说他没有干甚么，是我们有意诬蔑他们。一声号召，群来反对，我们这里三五个警察，那里是他们的敌手？不是反吃他们的大亏吗？”家鼐道：“既这么着，我还是早一点儿回去罢，免得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二计。但是那麦尔高既有了号令，论不定还要跟我出去，到街坊上动手。所以我想最好等他们再上台跳得热闹的时候，我就悄悄再去。此时正在停场憩息之际，我若出去，正中奸计。”【眉】他也胆怯了，足见此一班人之强横。葛兰德道：“你虑得极是，竟早些回去罢。路上须格外留心，不可大意，方才鲍家店里遇见的人，正恐就在此间左近相候呢。”陈家鼐道：“若是此人，我却并不惧他。至于说起鲍别崇的酒店，兄弟是差不多夜夜去的，你老兄有暇，尽请过去谈谈。如果不嫌简慢，弟当做作小东，大家也可以畅谈心事。”

陈家鼐说毕之后，不待葛兰德答言，转身便行。原来高利书把方才拿获闹事之犯讯明无辜，即行开释。【眉】这几个人也算不幸中之大幸。若在中国，必无如此便宜。事毕之后，仍来原处。当见陈、葛二人相对言语，故特徐徐行来。家鼐心中急欲回去，不愿再和此人纠缠，所以不待其至，匆匆别去。乘这些看客纷扰之际，悄悄推门而出，历阶而下。但是出了戏园之后，心上兀又忐忑不定，多一个问题出来。你道又是甚么问题？原来家鼐身上穿的衣服光怪陆离，最为瞩目。在戏园里边大家瞧惯了，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但是一出了这座大门，任凭你跑到甚么地方，人家都要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眉】巴黎习俗已惯，还不要紧。若在中国地方，半夜三更遇了他，一定当他是鬼，要吓煞人也。就算别人不说甚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况且这副嘴脸，回到寓里也不成话说。所以打算仍回李婆婆旧衣铺去改换装束。然而此时时候说早也不早了，不知他那里可曾闭门，所以心里忐忑不定，想想去又不好，不去又不好。加之戏园门外站着许多流氓、车夫，又不知这冤家阿林可在其中，我若走得过去，岂可东奔西突，没有定向？总要想定主意才可一径冲去。而且身上没有银钱，不能雇车代步。左思右想，不得良策。自己呆着脸想了一番：“只得徒步走到李婆婆处，换了衣服，然后回去睡觉。明日一早起来，还得去访顾兰如，要请问他可曾失落戒指没有呢。”

想罢，就出了这爱利戏园的大门，下了阶级，从人丛中挤得出来，一路匆匆而行。得不多时，忽见一株大树底下，一条路凳之上，有一个戴小帽穿短褂的人睡熟在那里，于是家鼐一路行时，便留心望着他。岂知家鼐走过了这株大树之后，再回头看时，却见那人早已站起来，在自己后面跟踪来了。在灯光底下，隐隐见那人足上穿的是一双高筒靴子。家鼐心上猛然想起：“方才在鲍别崇那里遇见阿林时，见他穿着一双顶高的靴子，此时不必说，也就是他了。他把将军帽除去，换上一顶小帽，身上再罩上一件短褂，以为改头换面，人家就可瞧他不出来。我却不必细瞧，已自知道了。但不知那麦尔高的女人又躲藏在甚么地方呢？咳！家鼐，家鼐，你这只金戒指总是个祸水，你要格外留意小心才好呢！”

陈家鼐一路胡思乱想，把脚步放开了，急急而行。不一会到了李家旧衣店的门前，轻轻推进门去。只见那李老婆子独自一人，躺在中间一张栲栳椅里，呼呼的打鼾。家鼐轻轻把他叫醒了。那婆子睁目一看，就问道：“怎么这么早你就回来了吗？难道今晚爱利戏园里没有好顽意儿吗？”家鼐应道：“我已顽够了。我的衣服往那里去了？我就要换呢。”李婆婆道：“在后面屋里，就是你方才脱下的地方，也没有人动过你的。请快快去换过来罢，换好了，我要关门睡觉了。此时时候已不早，大约没有买主来了。”家鼐道：“好，好，我一会儿就换过来了，你请不必烦心罢。”陈家鼐说罢进去，一一改扮起来，就觉得方才说的一句话，未免太容易了。原来他脸上描了一脸的颜色油漆，去之甚难，连卸带装，擦脸洗手，极快也需半点钟工夫。好容易擦净了脸，换过衣服，取镜子照了照，不觉心上喜道：“依然还我本来面目了。”

且说他方才擦脸的时候，不得不把那戒指除了下来，放在桌上。此时重复要取来戴上去，无意之中却见桌上放着一面小巧精致的显微镜，不觉喜出望外，乐不可支。他见了显微镜为甚大喜，且待下回分解。

陈家鼐所拾金戒指，上回扮西班牙女子之人欲以重价求之不得。此回却围攻之，要截之，无非为此戒指。从知此戒指之关系必重矣。而此女子究竟为顾兰如否？顾兰如究即麦尔高否？至此尚不表明，我阅之闷损欲死矣！

（趼廛主人）

第二十二回观徽号揣测得端倪避凶锋潜藏免灾晦

却说陈家鼐换过衣服之后，无意中看见桌上放着一面显微镜，不觉大喜。私念道：“我心里正想要用着这件东西，不意他这里倒有现成的搁着，也算是我的侥幸了。”看官，你道他侥幸的甚么？原来这戒指面上镶着一块深蓝宝石，石上镌着数行字，纤细得异乎寻常，比之蝇头小楷还要小几十倍。家鼐的目光总算是极好的，还是一些也瞧不出甚么来。如今看见这里搁着一面显微镜，自然乐得借来一用，省得再到别处去设法。所以笑嘻嘻的说：“如今，我可以把这戒面宝石上所刻之文，细细的照出来了。但是一件，这金石图章也是一种专门学问，我于此道是门外汉，全乎不解的。虽然，我苟能把这些字句认了出来，就不难着想了。”于是陈家鼐把戒指、显微镜用手巾擦净了，就在灯光之下照了又照，观之再观，好容易把其中所有字母一个个详了出来，再一个个联缀上去，贯串成文。文曰：

Nychar,nydestrier,Rienquemonbras.

非车非马，干戈是将，克敌致果，我武孔扬。【眉】十六言可称外国《诗经》。一笑。

陈家鼐细细看去，知道这是刻的四句铭。四句之中，却分两种文字：前半是日耳曼文，后半是法兰西文。家鼐看来看去，也莫明其故。既而忽然想着：“这必是那失落戒指那人的祖宗古时受的封号。观其语气，不是古名将战胜后的自负语吗？此人既以此语自负，后来国王论功行赏，封以爵位，就把此语作为徽号，勒入勋章，也未可知。以后子孙世世遗传，保守弗失，以此为荣。于是遂将此语镌诸戒指，绣入巾帕等类。这也是贵族子弟们的习气，不足为异。但这戒指是在两益当典门口由顾兰如手里落下，由我自己手里拾得，他也不是贵族，那里来这徽号？岂不可怪？”【眉】上海地方，无论舆台皂隶，戴颜色顶子的不知多少，何足为怪！思来想去，无从索解。

隔了一会，不禁矫手顿足，欣喜欲狂，自言自语，又复自叫道：“嗳！家鼐，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起来了？再过几天，要和我那师妹妙儿小姐成婚的那个贾尔谊，不是口口声声自称伯爵的吗？是了，这个徽号，必然是贾氏祖宗的了。但是贾伯爵当的戒指，何以要这位顾兰如去代他取赎呢？这不用说，他们两人暗地里有密切关系的了。嗄！原来如此，我如今可谓恍然大悟，愈想愈明白了。咳！幸而天夺其魄，使他失落的戒指不先不后，不偏不倚，恰恰被我陈家鼐拾得。这倒也算是件奇事，实非意料所及。倘得由此一路侦探下去，探出些机密事来，这戒指的关系可就不轻呢！”

陈家鼐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尽管出神，一时之间，前前后后的一切事情，禁不得都涌上心来。他就样样式式的比较盘算，益觉得他们一举一动，在在可疑，想到后来，又想到了方才那西洋美女愿出重价购他戒指那件事来，心里越发狐疑。私念：“这只戒指如果卖给不相干的人，要他十个法郎未必肯出，他何以竟肯许到六百法郎之多？我既不卖给他，他竟舍了和平办法，用强硬手段，打算要抢，再三再四的使出许多法术来，好像志在必得似的。如此看来，那扮西洋美女的定然就是顾兰如的化身，毋庸再疑，这也罢了。他手下还布满了许多羽党，其中没有一个是好人，都是些下流凶恶之徒。他的行为既如此，他的为人也可想而知了。贾伯爵既然和这种妇人有密切的关系，则贾伯爵的为人也可想而知了。最可笑的是贾伯爵和顾兰如二人在我师父面前，彼此都装作大家不相识的。此刻想起来，亦无怪其然。因为这顾兰如必定就是麦尔高的化身，那麦尔高的名气是从前人人知道的，那贾伯爵亦深知其然，所以不敢和他认识，恐怕万一露了马脚，累得他自己也不当稳便呢。”

陈家鼐想到这里，又不觉长吁短叹，代他师妹担忧，暗暗忖道：“咳！可怜我那师父双目失明之后，益发的懵懵懂懂，像蒙在鼓里一般。【眉】在鼓里，不知可曾睡觉做梦？一笑。我那师妹是年轻闺女，那知世情的变幻，禁不得被贾伯爵花言巧语，他就要坚守德义，以为许了终身，是必得要嫁他的。【眉】此自由结婚之所以难也。我于此事，却始终大不以为然，惜乎没有证据，无可阻止。可喜今天晚上被我刺探了许多隐情，不患无据，我免不得要详详细细告诉我师父去。【眉】不怕破人婚姻之罪恶耶？哦！我知道了，陈家鼐是法兰西人，不曾读过文昌帝君阴骘文也。我既有了这些确实证据，也不怕他不相信我。我明天一早先得去访访顾兰如，认认他脸上的疤痕要紧。有了这个证据，他就是麦尔高的化身了。至于那个阿林的底细，我不难去问他妻子毛毛。此人凶恶异常，恐怕是麦尔高余党里的第一名呢。贾尔谊的来历，我也得去侦探一番，还要打听他到底往那里去，代那一家公司办事。大不了，我就亲身跟踪了去，总要探得一个水落石出，我才歇手。况且葛兰德也已说明，肯助我一臂的。但是办事须有一个次序，须从头上先行办起方好。所以我先得探一探这戒指上所镌的铭文，究竟是那贾伯爵祖上的徽号不是。此事亦并不烦难，但须托白小姐转问一声铁小姐，就可知道的，大凡少年女子，最留心这些事情。即使妙儿小姐尚未知道贾氏祖宗的徽号，不提则已，提起之后，他既钟情在此人身上，心中必然关切，以后一见了，定要问他的。而且这是荣耀增辉的事，贾伯爵亦必然一问便答的。”

陈家鼐正在那里左思右想，想得出神的时候，猛然听得有人大声呼唤，不觉吃了一惊。仔细一听，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店主李婆婆，当向家鼐问道：“怎么的你装扮了多时，还没有装扮好吗？”家鼐急忙应声道：“好了，好了。”一面答应，一面就匆匆向外而走，手里那只戒指就随手往衣袋里一放。及至走得出来，看见李婆婆方在那里关锁银箱，是打算歇手的样子。回头见了家鼐，又笑着问道：“我要请你帮一点儿忙，替我关几扇百叶窗，你可干不干？”家鼐听了，便接口道：“干干，这有甚么不干的？我租你的衣服，你肯欠给我，我已感之不浅。关几扇窗是极便的事，那有甚么肯干不肯干的话呢？”

说罢，匆匆向外，将要开门之际，忽见有一张极可怖的面孔，加以满腮的胡须，逼近在玻璃片上，目光闪闪，向内张望。【眉】却可怕也，莫非是鬼？家鼐不防，倒被他吓了一跳，一刹那间，那人已转身大踏步而去，然而家鼐已经认出了他。比及开门出去，看见大街上还有三个不三不四的人，本来都群聚一处的，及见有人开门瞧见，却又故意各自东西。要认他们面目，已是相去太远，望之不能见了。家鼐心里已很自明白，知道他们是要等我走出去来寻事的。因为第一个在门口隔着玻璃瞧见的，就是阿林，那三个定是他招来的余党。

于是心中颇觉踌躇不决，要想雇了马车回去，又可惜身上没有带着几个钱。如果独自一人走得出去，则双拳不敌四手，何况他们有四人呢。故此决计退得进来，要向李媪商量。因猝然问道：“李婆婆，你老人家和我相识也多时了，倘使今儿晚上有人把我杀死，你可愿意么？”李婆婆道：“万一有这等事，我还要拼着点眼泪哭你呢，那里有愿意的道理？”【眉】自是积世老婆婆语。“既这么着，你今儿晚上可不必叫我出这个门，因为我一出了你这个门，就不得活了。方才有四个人，在戏园里就要和我厮打，所以我早早避了出来。谁知此刻他们还都候在门外，我倘一出这里的门，恐怕走不到第二个转弯角上，他们就要大伙儿动手攻我了。他们方才必定瞧见我进来的，所以尽在外面等着不去呢。”“怪不得方才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而且他们的模样生得怪难看的，我虽不是胆小的人，却也在迷迷蒙蒙的时候，被他们吓过一跳了。”“你还没有知道他们的底细呢，我却是有点儿知道的，他们这些人，平常弄死个把人是看得稀松，好似扭死一只鸡一样，连眼都不眨一眨呢。”“那么着，我们万万不可再住在这里了，回来他们不要攻进来么？”“那倒不必忧心的，这里是热闹地方，四面都有人家，不必说往来巡逻，常川有人，就是爱利戏园门口，也还有两个警察驻着。况且他们要找的，并非是你老人家，又何必要攻你这铺子呢？”“他们虽不找我，然而难保不乘机打劫我铺子里的东西。”“那是谅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这里和爱利戏园相距不过五六十步路，那边跳舞得正热闹着，要到黎明才止，你说他们敢打劫店铺么？但是我若走得出去，他们必然要跟着跑的。”

“要我放你出去受他们的害，是断乎不肯为的。但是怎么办法才好呢？”“这也不见得有甚么难处，我们但把大门紧紧的关上，躲在里面，就不怕了。他们要敢攻门进来，那时必有许多声音，人家听见了，就会来干涉的。”【眉】倘在中国，必无人来管你闲账，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也。“躲在里边便怎么样呢？”“我的好太太，咱们作叶子戏耍钱不好么？你铺子里怕没有这顽意儿么？要不然，我们大家对坐谈天，你爱听甚么笑话古事，我把最好的讲给你听。”“谈天谈到天明为止么？多谢，多谢，我已想睡得了不得了。”“你要睡，就请在这栲栳椅上将就安睡一宵罢，我在旁边替你守护着。天明之后，我即送你回府。好得你白天里本来不常做买卖，今儿晚上就不舒服些，你明儿尽可回府休息一天。你这一转移间，可算救了我了，我自然感激你不浅，你自己也可以安心了。”“倘然真的他们有意要害死你呢，莫说一宿不回家去，就是两宿我也愿意。但是你们这些手艺家往往撒谎哄人的呢。”“我却不会骗你的。况且这个时候，我还和你老人家开顽笑么？实在因为一出门去，性命就危险的很。”

“他们要害死你，总有一个缘故呀。你又不是个富翁，衣袋里亦没有装足了钞票，就算他们是流氓拆梢党，总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着了你呀。”“这件事情，是因为有个女人杂在其中。【眉】尝言：“女子与银钱，实为天下祸根。”不信，但看中外各种官司案件，没有一件逃得出“财色”二字范围的。倘世界中绝了此二种物事，则政简刑清，不足道矣。从前有个很有名的女人，叫做麦尔高的，你可曾耳闻过没有？”“脸上有个红记的麦尔高么？我也知道他的，他买过我好几回东西，我也收买过他好多旧衣的。”“他到底是甚么样一个人？”“他的行为品行，是都不足道的。然而看他服御奢华，挥霍豪侈，又好像是个贵族似的。平日做人，很是尖利刻薄的，他有个情夫是个赌鬼，麦尔高赚来的钱，都被他作孤注，整千整万的输掉。【眉】麦尔高的情夫是赌鬼，读者请记之。若不是这样，多少年来，麦尔高早发了大财了。”

家鼐听了这话，急急问道：“他这情夫是姓甚么的？”李婆婆道：“这个，他们秘密得很，老身怎么知道？然而他们两口子，近来分散了好久了，不知是为甚么缘故。【眉】就为这个缘故。其实那麦尔高也并没有到乡下去，也没到外国去，我想一定仍旧在巴黎住着。因为没有多时，我曾遇见他呢。”“那么说来，你见了他是认识的了？”“自然是认识他的。他的模样儿生得很标致，头上青丝是不很多的，风韵是极漂亮的。但不知你何以要问起我这些话来？”家鼐听他忽然转问这句，因就用言支吾道：“因为方才在跳舞会里，有个脸上蒙纱的妇人，那些不知进退的呆汉都误以为就是麦尔高家的，故此问问你。如今时候已不早了，谅来你老人家也必不至于撵我出去，我要就此锁门，托庇宇下了。你请安心睡下罢，有我陈家鼐在这儿保驾呢。”【眉】托人宇下，还说是保驾。在家鼐自是戏言，然今日何家鼐之多也。当下李婆婆略略推托了几句面子上客气说话，就在栲栳椅上卧倒下去，不一时就呼呼的睡熟了。

且说那陈家鼐心上不愿意把其中细情和他说明，所以不再多言，让他睡了。至于关着麦尔高情夫的种种细情，只得暂且纵他一纵，以后慢慢的再来探他。因为他目前的心事，又转到了那几个光棍身上。原来他们此际还在外面阴魂不散似的转来转去呢。家鼐在玻璃窗里瞧见他们一个个都占着一条路凳卧而假寐，有意装成睡熟的样子，意思要想骗他乘机溜出去，所谓“请君入瓮”，然后可以瓮中捉鳖。谁知家鼐是你乖我也不呆，借得了李婆婆的店，暂做了安乐窝，不来上当的了。他已拿定主意，枯坐到东方发白，非但不想乘隙跑去，他在室中连烟都不敢吸，惟恐烟气氤氲熏了满室，有妨那李媪的呼吸，害他睡得不安。以为他既好意容留我，庇护我，我何可反而搅扰他，使他不能安睡呢！所以连一点声音都不敢有。【眉】此等德性，我中国人实有愧之，此吾不敢为我国袒者也。然而阿林那张可怖的怪脸，却几次三番的从窗上来探。【眉】设无李婆婆，家鼐危矣。到得后来，看见陈家鼐实在的毫无去志，他的心思渐渐的懈怠，后来也就撒手的走了。一个既走，那几个也一个个的足里明白了。

交了七点钟时，天已大明，街上渐渐有人迹往来，声响不绝于耳。于是家鼐就把李媪叫醒，反扃了门，一路把他扶送到马德街李氏寓所。然后告辞而退，自己走到一座咖啡馆里用过点心，方始回去。略略歇息了一会，便提起精神，前往拜谒顾兰如，要行他那侦探手段。不知探的消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陈家鼐一意不满于贾伯爵，固由于其忠，而贾伯爵必有不满于人之处。露于家鼐之前者，妙儿独迷恋之，盖弱女子最易被欺也。欧洲素略男女嫌疑之别，女子得与男子酬应往还，自非绝无阅历者可比，犹有妙儿其人。况吾国女子严于界限，以深闺不出为贤，于人情世故，如坠五里雾中，轻言自由婚姻者，何不一念及之也。

数凶徒要陈家鼐于路，写得闪烁可怕。

陈家鼐恐妨李媪呼吸，终宵不敢吸烟一节，虽闲闲数语，颇能唤起人之公德心。小说有改良社会之能力，其此类也夫。

（趼廛主人）

第二十三回技艺家偏学侦探术跳舞会乃成撮合山

大抵西国风俗，黄昏时候为众人行乐之际，而所以行乐之道，亦不一而足。巴黎繁华，甲于天下，行乐之处，亦较别地为多。即如那陈家鼐，不过是一个雕刻师的徒弟，居然也是今晚戏园，明夜酒楼，跑个不了。

且说家鼐自从那夜在李婆婆旧衣铺里枯坐了一宵，天明回来，略略休息了数小时，便到恩施街访顾兰如。当时进得门来，并不见有一个男仆，却有一个侍婢出来应客，明眸皓齿，语言伶俐。当将家鼐引到了一个书房之中，窗明几净，陈设精雅。家鼐坐定之后，就欲请见大词曲家。那侍婢道：“我主母并不见客，我不敢轻易去回。”怎禁得家鼐一定要见，说：“有一件东西，日前于无意之中偶然得来，后来知道这件东西乃系顾夫人所失落的，所以不揣冒昧，特来当面奉还，”那侍婢听了此话，就转身入内，回明主母。不多一时，即出来称说：“家主并无东西遗失，请陈先生不必在此多渎。”

家鼐受了一场没趣，只得扫兴而回。【眉】枯作了一夜，急急来访，非独家鼐急欲见之，即读者亦急欲其相见，以观其相见之情形矣。谁知顾兰如偏不见面，文势曲折，非但家鼐扫兴，读者也有点扫兴。然而原著如此，译者只得对不住了也。然而他心内自己明白，其中只有两个缘故，没有第三个的。其一，顾兰如所说的话如果的确无疑，则我要想踪迹跟寻的一条路，是全乎不对的了。其二，或者他因为这只戒指是在两益典当门口失落的，认了这件东西将于自己体面大有妨碍，所以宁使丢了东西不要，却还要说出这几句谎话来装虚场面，也未可知的。总而言之，这二者之中，必居其一。若由后说而论，则陈家鼐此来，本是大错特错，万不应该的。你道为何呢？因为家鼐此次亲身来访，虽未得与顾兰如相见，然而以后顾兰如再去访铁瑞福时，倘在相馆里遇见了陈家鼐，必然能认识的了。论不定他当时还在门缝里瞧着你呢；要不然，那侍婢伶牙俐齿，也足把家鼐的神气形状，详详细细的告诉主母了。这么说来，你要侦察人家的没有侦到，却反被人家侦察了去，岂不是多此一来么？可怜陈家鼐费了许多心计，仍然毫无头绪，非但这一处探不出消息来，连别处的消息也都无头无脑，大有所如辄左之概，心中好不烦恼。

且说陈家鼐在道中认识了的那个穷婆子，家鼐既把他荐与妙儿小姐，那妇人就于约定的时候到铁瑞福家里来。妙儿小姐见了他之后，非但给他事情做，还周济了他许多东西。原来那妇人的母家姓伍，小字毛毛。据他在妙儿面前所述的历史，煞是可怜，所以妙儿格外资助他。

家鼐待他辞了出来，就一路跟了他走，细细盘问他丈夫的来历。那妇人本来觉得难以为情，不肯深言。但是他夫妻二人在鲍别崇酒家处争闹时，都被他当面亲见过的，所以亦无可抵赖，只得略略的告诉他。原来他嫁了阿林已经十年了。当时阿林本是一个手艺人，在一个大工厂里作工。起初也待他极好，隔了半载之后，渐渐的变了心，一日不如一日。后来稍不如意竟敢开口便骂，动手便打。过了三年之后，居然不别而行，不知去向。留下一男一女，要他老婆自己一个人养活他们，这日子就一天难似一天，所以弄到这步田地云。【眉】夫妇道丧，可为一哭。然而吾闻西例，夫妇可以涉讼者，观于此，不能无疑，何毛毛之驯也！至于问到他丈夫平日的一切行为举动，他竟全然委为不知不闻。他丈夫虽这样不长进，他好像还不愿意暴他短处似的。【眉】此妇大可敬可怜。然而他夫妻二人分离以后，彼此显然不相闻问，也是实情。而且阿林所居的地方瞒得极紧，永不肯使其妻子知道。大约是在旧城子左右，亦不能得其实在。家鼐心上最要紧是打听他那麦尔高的消息，谁知他非但不知其人，连这姓名也从来没有听得过呢。【眉】不闻麦尔高姓名的，自是安分妇人。

陈家鼐于那妇人身上既然探问多时，不得要领，他的心思就转注到葛兰德一人身上。原来约他晚上有暇，便到鲍家一壶春酒店叙叙，所以天天盼望和他相见。谁知葛兰德公事很忙，不能常到那里，所以和他相会的时候也很少。问到瑞福这件案子，据称，警察处连日所查的事，是要追究已死白氏丐妇以前的情人为谁。因闻得白氏生前颇有财产，皆为其情人挥霍净尽，故欲追求其人，俾可究出谋毙白氏之故。如此一路根寻下去，穷源竟委，或者可以查出那天晚上浇泼毒药，无端致害瑞福先生双目失明之人，也未可知。岂意迄已多日，毫无影响。所以这件案子竟搁住了，毫无一点进步。加之此案中一切情形，自据当时瑞福先生亲口相告后，复据警察数人详细报告总巡，故警察总长亦已深知一切，无庸传讯一人，所以此案格外好像无人提起似的了。而且此案之中被人谋毙之白氏，并无苦主代他告发。所可作为原告追究此事者，只有瑞福先生一人。然窥瑞福先生之意，只求他令嫒妙儿小姐终日嘻嘻哈哈，逍遥快乐，毫无愁态，他老人家已是心满意足，何尝有一点报仇雪恨的意思呢？非但不想报仇雪恨，而且瞎了两只眼睛之后，倒反委心任运，无牵无挂，一点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这位自来学徒陈家鼐，却是东探西访，着实费点心思。然而一时之间，急切又查不出甚么证据来，所以叫他背地里着急得甚么似的。俗谚所谓“皇帝，不急，急煞太监”，这就是陈家鼐当日的情形了。

且说那位贾伯爵当时因为叔父来信，说抱病极重，故他决意要往小亚细亚士每拿地方一行，俾与叔父相见诀别，所以商议，欲将婚事提早办理，以便相偕东行。此事瑞福亦已答应，允许照办。故此贾伯爵动身东行的日子亦已选定了。铁家父女各各欢喜，自不必言。这是瑞福失明之后，第一次遇到的喜事，这也无怪其然。这几天之中，贾伯爵几于无一天不来相访，来了之后，就和他父女两个在客厅里相见剧谈。妙儿因嫌相馆里人多繁杂，故渐渐生疏起来，不似往日天天必在这里聚会了。从此连瑞福的踪迹也稀了。外面的朋友，如史太太等一班人，竟绝迹不来了。但是一般技师美术家，却天天往来不绝。这都是瑞福的同业故交，因闻瑞福双目失明，复将远游东方，所以特来探望的。那白爱媛小姐本来和妙儿最亲近，自从相识以后，几于无日不在一处，如今也不过偶然一来罢了。至于白路义，是已经许久绝足不来了。所以妙儿天天不过和他父亲及贾伯爵二人，在客厅里谈谈说说，消磨永昼。如此情形，只害得陈家鼐孤零零的独自一人，守着这个相馆，好不冷淡清静。【眉】冷淡清静，正好想法子。一笑。因此他心里对了那伯爵，格外的怀恨多嫌，不喜欢他。大约他们二人因为没有香火缘分之故。

且说白路义兄妹二人要约了陈家鼐，于礼拜日清闲无事的时候，一同逛博物院去，陈家鼐忽然拜此宠命，心上好不快乐。而且爱媛方说明，这是他自己高兴，先和哥哥说起的，所以心上格外欣喜得甚么似的。谁知事不凑巧，刚要届期，那白路义忽因偶染微恙，不能践约，只得展缓七天，至下礼拜日再去。于是家鼐格外振刷精神，竭尽能力，留心刺探，意思要想尽这六七天里边，把那贾伯爵暧昧情形侦探一个明白。然后于下礼拜日见了爱媛方可把他女友妙儿如何坠入圈套，几遭不测，如何被我侦探隐情，援登彼岸，如此一五一十，在爱媛面前可以大大的夸张一番，以显自己的能干，还可叨爱媛的赞扬。

你道陈家鼐何以平空白地忽然生出这许多妄想来？原来他心上和贾伯爵是不合意的，这不合意的缘故，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后来自从与白路义相契之后，心上更又加上一个私见，以为像我师妹这种才貌，与白路义那样人品，二人相配为偶，岂不是天生就的一对璧人？却偏偏去许了这位伯爵，心上好不自在。于是因妒生恨，一心要寻他的短处，偏偏那伯爵的举动，在在有可疑之处，所以家鼐格外的留了心。及至拾到一只金镶戒指之后，益发好似拿到了真凭实据一般。正在明查暗访之际，忽然又有提早婚事之议，心上不觉为之大动，于是乎他脑神经中就一层层的幻出了许多理想来了。常言道：“理想者，乃事实之母也。”今陈家鼐的理想如何，侦探如何，暂且按下，停停再表，且将顾兰如唱曲之事先行叙述一番。

且说顾兰如约定要在史太太家里开会唱曲，届期并要邀请铁瑞福父女同去。瑞福早已允下了，且要他徒弟陪了同去。如今曲期将届，自不免有一番热闹。诸君不嫌烦絮，请先把这史太太的来历先行表白几句。

话说这史太太，既然人人都称奉他“太太”一字，自不必说，是曾经嫁过老公的。但是几多年来，人家只见他是个只身妇人，从没有听得人家说起他老公为人如何，何时过世，没有一个知道详细的。有人说史登来生前是做银行生理的；也有人说他是专门做空盘生意，买进卖出，以做输赢，博余利的；还有的竟说他是放债盘剥重利的。【眉】以我看来，三样都怕不免。盖必要做了银行生理，方有胆做空盘及盘剥重利也。众论纷纭，莫衷一是。总而言之，他遗下那一份家私，为数可就不小。但观史太太所居马德利街上一所住宅极华美，极宏敞，一年房租需付四千法郎，其余一切服御享用，都与富家大族相似，如此豪奢，一年至少非有四万法郎进益不办。所以闻得人说，他所受的遗产虽大，然而每年官息所入，未必就够供他那种阔绰举动。

他的交游极广，神通极大，在巴黎地方，竟是把“月下老人”做了他的专门行业，平日专门预闻人家男女婚姻之事，于中取利。他做这一门生意，赚钱又多，名声又好，不论男女，都欢喜他，感激他。【眉】此种生意倒也别致，老公做了银行生意，老婆却做元宝生意。可发一狂笑。然而他经理这种事情，并不是招股份，合公司，挂一块招牌，设一间办事房，然后堂堂正正说明了代人承办一世男女婚媾之事的。也不用甚么伙计，也不必在商部挂号注册。他的办法，不过他那里常常开跳舞会，置酒请客，犹如曹操请关公一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召集一班男女，聚在一堂，他就互相介绍，俾成相识。其中不免有怨女旷夫，目成心许的，他就从中做个牵头，两面拉拢，成其美事。结缡之后，彼此感其玉成之劳，自然两边都有酬谢。凡遇富室名媛，妆奁丰厚的，被他知道了，虽生平毫不相识，也要委曲设法，竭力罗致。然后渐渐的运动他嫁人，事成之后，这一笔酬谢，至少也要二八的扣用呢。他这种办法，只要看女相夫，不生歹意，就是贫富悬殊些，也还无甚弊病。好得西国开明较早，结婚自由，苟非男女自相爱悦，他人无从勉强，否则就不堪设想了。然而世路崎岖，人心诈伪，难保无希冀财色，百计以谋再娶的。于是倒行逆施，犯出诸般罪恶，斯世岂无其人？惟史太太此法，行之数年，尚无此等情弊。而且他的主意，亦并不是专门运动上流社会的，他那里大厅之中，一堂聚会的，最多是中富及小康之家的少女，和那些中等社会的少年技师。而且这两种人，大家联合起来，亦较为容易。所以就这两种人中他经手拉拢的，已有十来对，都是画师、琴师、曲师之类，与富室女子成的眷属。大抵富室女子心上属意的人，只要规规矩矩，端端正正，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初不计较有多少家产，所以就容易些。史太太赚这笔佣钱，【眉】竟说是佣钱，然则只算贩卖人口。一笑。也不很费力，极稳极当的。

至于贾尔谊初至史太太屋里时，亦不过自称是个平常士人，并没有说起是个贵族。史太太见他仪表不凡，很是器重他，一意要代他作伐一位富室千金，使他享福一世。【眉】史太太亦是以貌取人者。后来就在妙儿面前竭力撺掇，说得千好万好，禁不得贾尔谊又是一个辩才无碍的，几次三番花言巧语，就把一个妙儿的心弄得活了。以后渐渐相稔相悦，就此算许了他。这都是史太太一人之力。不然，妙儿住在家里，没有人常常请他赴会，那里会和这伯爵相遇呢？

说了半天，这唱曲会究竟唱些甚么曲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一路读来，以为一世鬼蜮都是史太太一人牵弄而出者。至此忽将其补叙一番，说得堂堂正正，不过以媒妁为业，似亦寡妇之常，令人疑惑不定。

（趼廛主人）

贾凫西鼓词

贾凫西著吴趼人评点裴效维校点

《贾凫西鼓词》序

呜呼！风云扰扰，变态万千，人海茫茫，乱评黑白。成者王侯败者贼，乃史家不二之法门：诛其君而吊其民，为奸雄欺人之饰语。通鉴驮？史籍驮？吾一往复斯言，而不敢尽信也。而况时势变迁，竞争剧烈，谬妄之说，因而从生。吾见夫优胜劣败，实弱肉强食之遁词：天赋人权，惟凶暴残刻者享受。是故善杀人者，一蹴而几于文明：讲礼让者，万人尽讥为腐败。时评欤？舆论欤？吾旷观斯世，亦不敢信以为然也。借曰舆论、时评皆可信，则善噬人者虎狼，何不贡以文明之谥？善攫食者饿鹰，岂亦得为进化之征欤？然而舆论竟如是，是则无可奈何者矣。吾于是揣摩时势，商榷舆论，远观全世界，近观吾宗国：国家如何？呜呼！是皆欲于舆论中求一名誉而不可得者也。然而国家、社会、政治、教育、程度、思想，历数年十数年而终于如是。呜呼！其不可为也。己知其不可而为之，世无孔子，吾其为晨门驮？许由洗耳：未必羞为帝王：箕子佯狂，岂尽心乎君国？时势之所逼，舆论之所攻，迫而为之耳。此吾年来厌世之心所由生也。

贾凫西先生为胜朝遗老，而考遗佚传中无其人，行箧中书籍无多，不及详求矣。撰有《鼓词》一册，书中两叙一跋，亦皆不著姓氏，益无可考。其词则嬉笑怒骂，皆厌世之文，盖当时有所感之作也。同治末年，曾有人以聚珍版印行，其书仅十余页，迄今三十余年，当尽饱蠹鼠矣。三水麦子正臣搜罗得一册，持以见眎。余读而爱之，将以付诸《月月小说》，商诸周子桂笙，桂笙以为旧，曰：“《月月小说》皆新著，忽阑入此，毋乃成瑕？”余乃止。既而愈读而愈爱之，遍索于书肆，非独无有，且多不知有是书者，乃决意重梓之，以公同好。或曰：“当此锐求进化之时代，子乃为此厌世语，提倡此厌世语，君子不将讥为冷血乎？”曰：“冷，吾不敢辞。南北冰洋，冷极矣，然使凿冰洋为隧，而探地球之中点，吾知其热度将十百千万倍于地球外之赤道下者。君子庶几谅余。”

趼人氏序，时光绪丁未二月。

原序一（统九骚人）

山不可摇，云雾宣其气：海不可量，潮沙泄其机。山海尚有不平之积，而况人之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哉！当其寂处阒然，如蚕斯缚，如蠕斯奋，悲喜交集，曲折万端。洎乎应感起物，心术形焉，蚩蚩者随起而灭，稍有聪明，为之咏言焉，长叹焉，播之音乐焉。盖余横目古今之书，莫非心之不平为之也。天心不可见，闲尝于山之云，曳紫流光，而必不同于昨日：又即于海之潮，涵天浴日，而必不同于去年。因知心之所触，各有浅深：目之所遇，各有彼此。心动于中，目接于外，如矢在弦，发不可遏，工拙靡尽，偏全奚恤？自昔湘江囚累，尚疑怨君，蚕室腐史，不免孤愤，诰六经而下，不诡大道者鲜矣。至于文心不同，各创体制，以言语而变盱睢，以鸟迹而变结绳，褒贬易誓诰之文，纪传改编年之体，文章异态，夫复何穷？乃有传奇，固三百篇之余绪：有演义，或麟经左史之支派。盖予读《文献通考》之续书，尚列《琵琶》《水浒》之稗史。窃谓感慨既深，言之痛切，尺幅穷万古之变，片言发千载之覆。如贾先生之《鼓词》，即谓子美诗史、屈平《天问》以来堪步后尘焉，盖未多愧也。先生济宁人，宇凫西，失其名号，明时进士，其家世亦未暇考。至作书之故，亦未及周知。然观其字成鬼哭，丝动石破者，先生之唾壶欲碎，先生之柔翰万折矣。涂鸦小儿，依口学舌，自矜醇正，方以先生之讪毁昔民，噤口不敢道。则是仁、义、礼、智之字，荀、杨不识其点画；《易》象、《春秋》之文，庄、老未穷其旨归也。呜呼！小知不及大知，岂特蜩与莺鸠云尔哉！

原序二

余之序贾先生《鼓词》在乾隆元年丙辰秋也。逾年七月二十三日，复为论述其意，偶以新病，屏笔墨者二十有四时，既愈而后卒其事。盖文不加点，难免刺谬，而词以达情，不避指摘，爱复为之序曰：

文章之来，邈矣远哉，其端肇于鸟迹，而其盛发为典谟。皋、夔拜手，明良作焉：旦、奭分陕，清庙咏焉。粲而成章，所以敷皇猷，扶心传，其系重矣。三代权操于上，故咙言有禁，而横议者诛。汉世权操于下，故言不雅驯，则荐绅缄口。若是方技百家之说，叛经离道之书，隐僻怪诞之论，学士大夫畏而去之，肄业非所及也，而况乎稗官野史之流哉！顾吾闻尼父之言曰：“博弈用心，犹贤乎已。”东坡之言曰：“苟有可观，皆有可乐。”然则文章小道，大雅不废，街谈巷议，雅化攸关。粤自周室东迁，杂说蜂起，心心有主，喙喙争鸣。庄叟内外之篇，非尧、舜而是架、纣；荀卿乐之论，薄孔、孟而杂刑名。乃至乱民必诛而游侠立传，草窃必杀而《水浒》为书。士君子心胸垒块，天地文章，借得杯酒，互为草稿，但能以意逆志，何妨往而不返。则予之流览于贾先生《鼓词》，心之所注，何不可焉？且夫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念予家号雅儒，室有缥缃，虽名山之业，未敢妄希乎先进。而春官之笔，亦且留意于鸿文，属以覆盆永戴之故。而中郎万卷，零落无存：惠子五车，差池未睹。自计身己败矣，名己裂矣。金殿视草，虎帐飞檄，既己零落于春梦，而载酒问字，对月评诗，又复契阔于乡儒。惟此《鼓词》一册，风雨晦明，与我共对，时一抱膝长吟。而阘茸狱吏之辈，亦颇能解其旨趣。吟之既久，感之愈深，序而存之，论而述之。譬犹蜣之转粪，已忘其臭：更如鸩之食蛇，言甘其毒而已矣。喔乎哉！文章一道，何往不存，苟有心得，随遇而解。牛铎可以知乐，曝背可以献君。故琴瑟在御，而三郎膻鼓解秽：文为涌泉，而门人说鬼倾耳。近世之士，沉没墨牍，文似而实非，尚不如《鼓词》之不拾牙慧，使读者有须眉起舞之乐也。

时丁巳七月二十七日，统九骚人再序。

正文

论地谈天，讲王说伯，第一件不要支离不经，第二件不要荒唐无味：言言都是药石，事事可作鉴戒。那刚胆的人，听说那忠臣孝子，也动一番恻隐。那婆心的人，听说那奸妄邪淫，也起一番嗔怒。即如荆轲报仇，田横死节，讲到这个去处，令人慷慨悲壮，吐气为虹。又如那忠臣抱恨，孝妇含冤，讲到这个去处，令人咨磋伤叹，嘘欷流泪。再提起那曹操杀董承，秦桧害岳飞，讲到这个去处，令人怒发冲冠，切齿咬牙，恨不能生嚼他几口。又如提起那武二郎手刃西门庆，黑旋风法场上劫宋江，讲到这个去处，令人心胆俱快，跃然舞起，真个要替他操刀。如归湖之范蠡，奔山之张良，飘然长往之刘基，看这些人前半截的施为功业，尽该去做。如骖乘之霍光，得君之管仲，恃功请王之韩信，看这些人后半截的结果，名利事就不争了。见多少拔山举鼎的好汉，到后来反害其身，可见生死为难逃之天，虽说是势力，也不全在势力。见多少舌剑唇枪的英雄，结果处百无一成，可见成败有一定之数，虽说是智谋，也不全在智谋。想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下士，说到这个去处，可见人心叵测，再不可以言貌取人。像阳货讥仲尼，臧仓毁孟子，讲到这个去处，可见毁誉无凭，是非颠倒，圣贤不得时，也遭世路坎坷。尝过这些滋味，参透这些机关，才知道保身是哲士，贪位是鄙夫，安分是君子，妄为是小人。唐、虞、夏、商、周，到底同归于尽：巢、许、伊、周、吕，可以并传不朽。盘泥飞天，各有长短：廊庙山林，各有所好。明公漫道这是说书的浪谈，于人心实有补助。但古今书史，汗牛充栋，从那里开头？石渠天禄，万卷千箱，打何处说起？有了，有了，释闷怀，破岑寂，只照着热闹处说来。

十字街坊，几下捶皮千古快。半生清海，一声醒木万人惊。凿破混沌作两间，五行生克苦歪缠。兔走乌飞催短景，龙争虎斗耍长拳。生下都从忙里老，死时才会把心宽。一腔填满荆针刺，两肩挑起乱石山。汉陵唐寝麒麟家，只落的野草闲花荒地边。倒不如粗茶淡饭茅屋下，和风冷露一蒲团。科头跣足闲玩耍，醉卧狂歌号酒仙。日上三竿眠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从古来争名夺利不干净，好叫俺老子江头白眼看。

你看满目蓬蒿，遍地荒冢，埋没了多少豪杰，也该唤醒大梦。怎么太上老君，已是住了二十二天，还尽力拉风匣，落得个踢倒丹炉，成了火焰山一座。花果山孙悟空，已是做了齐天大圣，又去西天取经，走了八十一遍，死里逃生，祸中求福。可见富贵功名，最能牢笼世界。在下有一对联，敢为聒耳：

混杂的万般色相，直死歪生，欺软怕硬，若要平头正脸，便无世界；

滚圆的两个东西，连明带夜，斜行倒走，倘或叉手打坐，那有乾坤。

又有一首《西江月》，一并请教：

混混茫茫岁月，嚷嚷闹闹尘寰。虽然头上有青天，自古何曾睁眼。死后七颠八倒，生前万苦千难。神灵享祭鬼图钱，善恶没人招管。

老子江头漫自磋，贩来今古作生涯。三百二十八万有余载，只用俺几句闲言讲到他家。一时张开谈策口，管教他万古英雄没了遁法。混沌初开人物杂，三皇御世驾龙幸。庖羲掌教结罗网，鸟躲鱼藏把命花。炎帝神农尝百草，赭鞭草木早生芽。督亢反了蚩尤氏，黄帝为君起了征伐。灭了涿鹿十里雾，从此后欺软怕硬乱砍杀。【眉】鼓词皆北音，故“法”“伐”“杀”“万”字皆可借入麻韵也。其他仿此。（趼注）

这三皇五帝前后世界，原无文字纂纪，不过衍袭口传。其间出头的人物，各要仗自己本领制伏天下。不知用了多少心机，使了多少气力，费了多少唇舌，经历了多少险阻利害，干过了多少杀人放火的营生，教坏了多少后人。

你看那茹毛饮血心已残，燧人氏着火又加熬煎。有巢氏不肯在山洼里睡，遂使那榆柳遭殃刨成了椽。女娲氏炼石补天多费手，到于今万里覆盆不见那层天。少昊金天都曲阜，云阳埋葬小山尖。颛顼迂国高阳去，有孙彭祖宇钱坚。高辛建国亳州住，有四妃生了四圣共八元。只因帝挚九年诸侯废，立了个陶唐大圣纪尧年。洚水滔天谁惹的祸？那百姓鳌嗑鱼吞死了万千。伯益氏放上一把无情火，狼虫虎豹也不得安然。四岳九宫举大舜，一十六字接心传：丹朱不才臣做主，神禹为主又遇着传贤。为舜挂的三年孝，四百历数纪夏元。善射的后羿篡了位，少康一旅整朝权。自从放了夏桀帝，这又是黑色牛犊命该全。

自从神尧坐了哥哥的宝位，大舜得了丈人的家私，神禹受了仇人的天下，成汤夺了暴主的江山，其间一眠千年，难明就里，也有可哭的，也有可笑的。在下只一言两句，教他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得。

那时节黑洞洞的世界难睁眼，怎么得清朗朗的乾坤过上几年？沉重重的山河才到了地，轻清清的星月未着上天。神人难处魑魑旺，也亏了三唱更鸡惊动鬼门关。那时有十日并出晃了一晃，唬的些狐子妖孙透胆寒。亏了善射的后羿放了九枝雕翎箭，那十个红轮只剩了一个圆。为甚么大旱七年不下雨？桑林白马祈龙涎。最可笑翦爪当牲来祷告，不成体统怎么传？只见他桑木板顶在脑瓜上，也不怕滴溜了泥丸打了眼圈。全仗的挺硬的脊梁担重担，谁教他撅起屁股唱个喏圆。更可笑古董斯文知礼数，左拉右扯坐了席筵。谁兴的祭祀玉皇杀白马？倒惹的九万里清虚把恶心翻。

这话都是中古时候干的营生，遭的年景，也有停当的，也有不停当的。其中最停当的，只是神尧大舜，虽做了一朝人王帝主，却得一身脱净，万古传留。且说尧为甚么把天下与了舜？他想着：“我这宝位原是我帝挚哥哥的，我将他热腾腾的宝位坐了七八十年，于今发白齿落，也算快活够了。可叹生了个儿子丹朱，教他一盘围棋，也不会下。待于八位皇子中拣一个聪明怜俐的，传位与他，又道天下爷娘向小儿，还怕小兄弟们不知好歹，七拗八挣。又加上洪水未平，共、苗鲧，一般利害行货，倘或乘机弄起刀兵，九位皇子那里招架得起？就是两位公主，也要魂飞魄散，东躲西藏。欲把天下让了巢父、许由，他又装腔做势，洗耳牵牛，逃得影也没了。想一个千妥万当的法子，舍得却还是留得。访闻着有一个壮年好汉，吃辛受苦，孝行过人，不免将他唤来，试看试看。把九位皇子托给他，两位公主嫁给他。后来就委他收拾了四凶，再把天下让与他。既不落老年帝主兴兵诛戮的名色，又省惹下许多冤仇，我那后代子孙也免得受刀下之苦。”所以不把天下与了儿子，却把天下与了女婿。这便是尧让天下与舜。

正是天下原非一人有，子孙传流不到头。婿承翁业真奇事，不是大舜千古仇。想当时阳城一避虽然假，又怎奈朝觐讴歌不自由。

再说舜为甚么把天下与了禹？舜想道：“我从耕田耙地出身，这天下是我丈人给我的，何尝是俺家世传的祖业，也不是白手打来的江山。当年鲧治洪水，八年不成，原来天数如此。就是怀山襄陵，合该有此劫运，难道与他相干？我承岳父之命，将他殛死羽山，化作一个三足黄鳖。我又生下一个商均不肖之子，恰好外甥随舅。那鲧却生的儿子神通广大，伏虎降龙，那等利害。自古道：‘打倒不如就倒’，不免把这傥来的天下，做个现成人情，落个好相与，结识了这个英雄，他也就恩怨两忘，我也好身名无累。”主意定了，遂带着英、皇二位娘娘，驾幸湘湖，还是避阳城的故事，假托名色，说五年巡守，原是旧例如此，一去不返，遂即晏驾苍梧之野。这就是舜把天下让与禹。

正是百丈艨艟千尺篷，一帆高挂水空。纵然飓母风头险，只在丹山碧岛中。英、皇鼓瑟何必多啼哭，也省得湘竹斑斑血点儿红。

再说那干得停当的，屈指无多，就数着了周家文、武父子，也算得真正圣贤，真正豪杰。那豪杰认得真，拿得定，忍得住，下得手，才干得事。自从羑里中潜龙七载，从伏羲八卦，演出生克剥复之理。凡卡世卜年，九五飞天，以及洛邑定鼎，东周降秦，都算的明明白白。虽曰人事，实由天命。自我看来，总之弱肉强食尽之乎矣。最可恨翻舌头的杀才崇佞虎，挑唆的西伯囹圄住成了家。散宣生定下一条脂粉计，献上个兴周灭纣的女娇娃。因此上羑里放出周西伯，倒加上提调两陕专征伐。夜梦飞熊猎渭水，收了个能征惯战的姜子牙。世子纳聘了邑姜女，全仗着自须丈人把舵拿。他爷儿们昼夜商议行仁政，那纣王糊里糊涂在黑影爬。几年家软刀子割头不觉死，只等得太白旗悬才知道命有差。

自西伯得专征伐，三分有二，还咬着牙根，不肯动手。到临终时密嘱世子道：“时至勿疑。”至世子承袭，天命已归，陈师牧野，火焚了妲己，剑诛了商纣，天下方为周有。假如武王假斯文道学起来，高抬贵手，姜太公刀下留情，那纣家十万亿的子孙，六百年的故旧，安知不死灰复燃：况有伯夷、叔齐一班义士，微箕、胶鬲无数忠臣，就是太子武庚还不是败家之子。于今替他想一想：

那纣王七十万雄兵肯出力，那武王前思后想留点人情，姜太公一肚子阴符少施展，那虎贲三千丧了残生，黄金斧钺折了刃，甲子日回不去孟津城，三位叔叔保来武庚的驾，朝歌城一战齐唱凯歌声，到于今武王纵有千张嘴，谁是谁非说不分明。

所以武王认得真，拿得定，到这忍不住的时，便狠一狠下了毒手，一刀请下纣王的头来，悬在太白旗上。姜太公白发飘飘，鹰扬马上，指挥三军，布告中外，放了三声大炮，又呐喊了三声：“咳！都来看纣王的头呀。”那朝歌城里人山人海。

一齐说无道昏君合该死，咱把这新主龙爷尊又称。这才是一刀两断君臣定，秤锤绑住在定盘星。全不想六百年的故主该饶命，同口说七窍的贤人为甚剖了心？唗！没眼色的饿殍叩谁的马，你看俺行孝的君王还载着木父亲。满街上拖男携女去领钜桥粟，后宫里美女佳人跟着虎皮军。一霎时血流漂杵杀了个净，这才是自古灵长第一君。

后来到赔上了两位孔怀兄弟，才成就了卜年八百。算来就是积德累仁，还是强的得手，弱的吃亏。因想起夏桀不杀成汤于夏台，成汤一得脱身，却放夏桀于山东定陶县，遂囚死南巢。商纣不杀西伯于羑里，遂落了这场结果。后世如赵国不杀秦家质当的异人，带犊子吕政，便灭了赵国。鸿门宴楚霸王不肯害沛公，乌江问渡，高皇帝定要逼死项羽。那韩信不听蒯彻之言背叛高祖，高祖却用吕后之谋害韩信。写不尽今来古往，懊悔杀壮士英雄。按下后事，再整前腔。

灵长自古让周朝，王气东迁渐渐消。春秋瓜分十二国，七雄割据逞英雄。秦家杂种把六国灭，只落得胡亥、子婴没有下梢。乌江逼刎了盟兄弟，负义刘邦功业高。当初腰斩白帝子，变了个谦恭王莽篡了朝。光武中兴桓灵败，锦秀江山姓了曹。三人结拜桃国义，三顾茅庐不惮劳。累杀了英雄只争挣三分鼎，不如那甘受巾帼的晓六韬。赤壁鏖兵把心使碎，祭风的先生刚把命逃。木牛流马排八卦，六出祁山替谁家熬？

你看那周、秦、两汉，转眼都成梦幻。曹瞒欺孤灭寡，落了万世的骂名。司马懿依样葫芦，看他有何结果？

秋风吹落中营星，铜雀春深草自青。卖履分香还掉鬼，曹瞒死后马啼鸣。你看他如狼似虎恶父子，再一辈行酒驿亭打支应。那刘聪扎住团营洛阳县，堂堂的主公降了驿丞。金牛跳了能行马，玉板登舟化做了龙。奸心狡计司马氏，百年何尝有一日宁。正是生灵血混长江水，到于今一阵风来草木腥。

话说两晋风流，又变做了六朝金粉，其间五胡云扰，后起了十六处烟尘。在下错断龙掉尾，省些兔颖文：

江南五代起宋家，一掷百万手狡猾。龙行虎步生成贵，可怎么八世为君都犯着殃煞？萧梁事业传同姓，同泰寺舍身把金钱花。侯景兵来神不佑，饿死台城睁着眼巴巴。陈霸先阴谋夺了幼主位，隋杨坚害了外甥起大家。无人伦的杨广杀了父，积作的看花扬州把命搭。这其间六十四处刀兵动，十八国改年建号乱如麻。何时翻了江河水，淘净潢池战血沙。

再说大唐之国，气象何等冠冕，体统那样广大，传国二十一主，享祚三百余年。然春秋责备贤者，且将他伦常宫闹排说几句，并捎带五代过手，后接入大宋、辽、金：

大唐传国二十辈，李世民血溅宫门兄弟上差。后宫里四百宫人放出去，倒把个巢剌王妃做了浑家。不识羞的则天戴上冲天帽，没志气的中宗把盆口夸。洗儿钱接在贵妃手，赤条条的禄山学打个哇哇。擅杀了留后自称节度使，藩镇当权主征伐。砀山的贼民升了御座，只有那殿下猢狲挝了几挝。从此后朱温家爷们灭了人理，爬灰的老贼被儿子砍杀。沙陀降将又作了皇帝，十三太保乱当家。石敬塘倒踏门女婿夺了丈人的碗，堂堂男儿靠着个娇娃。李三娘的汉子又作了唐高祖，咬脐郎登极忒软匝。郭雀儿兵来撑不住，把一个后汉江山送与他。最可惜三娘打水受了半生苦，作了太后临朝还在乱军里爬。郭雀儿天下落在妻侄手，柴世宗贩伞螟蛉没太差。五朝八姓转眼过，日光摩荡照天家。紫云黑龙护真主，陈桥兵变统中华。身加黄袍佯打挣，这还是香孩儿郎弄狡猾。听信娘亲把江山让，烛影摇红是甚么家法？二支承袭偏兴旺，贤臣猛将聪堪夸。那其间生龙活虎辽、金、夏，铁马铜枪乱挤插。虽然出了几个贤国母，马角不生睁着眼巴。三百年的江山倒受了二百年的气，掉嘴的文章当不得厮杀。道通天地有形外，男儿金缯费叉扒。日射晚霞金世界，担头折尽江南花。雄赳赳契丹并阿骨打，中原拉碎乱如麻。满朝里通天讲学空拱爪，铁桶乾坤半边塌。【眉】骂尽宋儒，令人通体为之一快。从古至今皆如此，说那些古董斯文作甚么？十二道金牌害了岳武穆，也是他讲和的秦桧不打死蛇。宋朝里的江山原没一统，铁木真杀戮蛮情手太辣。可惜了文天祥脚不着地全无用，陆秀夫葬江鱼腹鳖嗑牙。这是那宋家崇儒重道三百载，天遣下两位忠臣来报他。【眉】似讥似赞，当有言外意。

在下只两片唇，一张嘴，又把他那六七百年的英君懿主，武将文臣，惊天动地，伯业皇图，生前的金甲玉印，死后的白骨红尘，一气攒来，几言道破。列位试猜一猜，只有八个字，还是“欺软怕硬，直死歪生”。

世事茫茫不可论，北元又起奇渥温。干滩河上雄兵摆，大宋凌夷换了乾坤。剪断截说到了顺帝，优游不断任权臣。反了挑河贫手十七万，引起了山童妖氛戴上红巾。皇觉寺里生好汉，英烈归心不让人。徐达三军无对手，阃外排兵常遇春。沐英、邓愈、胡大海，十八个豪杰建大勋。谁想分茅裂土山河净，血流之灾又在本门。长子早亡孙承重，为甚么仗着毒叔谋幼君？他八十岁回家也该饶命，到于今骨头渣子没处寻。方孝孺自作原该自己受，那朋友门生是他甚么亲？铁铉死守济南府，只挣了一对女儿落在风尘。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狠心的金龙不认得一家人。有一朝金枝玉叶风吹落，报应在涸辙里龙子与龙孙。为甚么说到中场便罢手？只怕你铁石心肠也拭泪痕。

在下不是逞自己多闻，夸自己多见，但读些古本正传，晓得些古往今来。你看那漫洼里十字大路上放响马的贼棍，骑着马，兜着弓，撞着那贩货客商，大叱一声，那客商就跪在马前，叫大王爷饶命，双手将金银奉上。那贼棍用弓梢接住，搭在马上，扬鞭径去。到了楚馆秦楼，偎红倚翠，暖酒温茶，何等快活。像俺谈策之辈，也算九流中的清品，不去仰人家鼻息；就在十字街坊，也敢师生对坐。只是荒村野店，冬月严天，冷炕绳床，凉席单被，一似僵卧的袁安，嚼雪的苏武。

像俺这满肚里鼓词盖着冰冷的被，倒不如出鞘的钢刀挑着火炖的茶。

列位老东主，你听，这却也不是异样的事：从来热闹场中，便宜多少鳖羔杂种：幽囚世界，埋没列数孝子忠臣。比干、夷、齐，谁道他不是清烈忠贞，一个剖腹于地，两个饿死于山：王莽、曹操，谁说他不是奸徒贼党，一个窃位十八年，一个传国三四代。还有甚么天理？话犹未了，有一位说道：“你说差了。请问那忠臣抱痛，六月飞霜；孝妇含冤，三年不雨：难道不是天理昭彰么？”我说：咳！忠臣抱痛，已是苦了好人：六月飞霜：为甚么打坏了天下嫩田苗？孝妇含冤，那里还有公道？三年不雨，又何故饿死许多百姓？况于已经害了的忠臣孝妇何益？【眉】可谓至理名言，可谓辩才无两。自此至篇终，读之而不生厌世思想、者，无人心者也：读之而徒生厌世思想者，亦无人心者也。曾记得在某镇上，也曾说过这两句话，有人也道：“你说错了。到底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我便说：不然，不然。昔春秋有位孔夫子，难道他不是积善之家？只养了一个伯鱼，落了个老而无子。有人说他已成了古今文章祖，历代帝王师。依我说来，就留着伯鱼送老，也碍不着文章祖，也少不了帝王师。再说《三国志》里，曹操岂不是积不善之家？共生了二十五子，大儿子做了皇帝，传国五辈四十六年。又说他万世骂名，依我说来，当日在华容道上，撞着关老爷，提起青龙偃月刀，砍下头来，岂不痛快？可见半空中的天道，也没处捉摸；来世里的因果，也无处对照。你是和谁使性，和谁赌气者？

忠臣孝子是冤家，杀人放火的天怕他。仓鼠偷生得宿饱，耕牛使死把皮剥。河里游鱼犯了何罪，刮了鲜鳞还嫌刺扎？杀人的古剑成至宝，看家的狗儿活砸杀。野鸡兔子不敢惹祸，剁成肉酱加上葱花。杀妻的吴起倒挂了元帅印，可怎么顶灯的裴瑾握了些嘴巴？玻璃玉盏不中用，倒不如锡蜡壶瓶禁磕打。打墙板儿翻上下，运去铜钟声也差。管教他来世的莺莺丑似鬼，石崇托生没个板渣。海外有天天外有海，你腰里有几串铜钱休浪夸。俺虽没有临撞门的无价宝，只这三声鼍鼓走遍天涯。说罢闲言归正传，试听俺光头生公讲讲大法。

原跋（无名氏）

木皮者，鼓板也，嬉笑怒骂之具也。崇祯末年，先生以明经传家，为县令，迁部郎。鼎革后，高尚不出。行年八十，笑骂不休。自曲阜移家滋阳，闭门著书数十卷。木皮子之嬉笑怒骂，有愤心矣，乡人多不解。有沛县阎古古、诸城丁野鹤为手订，付其子，盖阎、丁当时常来其家云。

附识

按：此本向有传抄，脍炙人口，而大同小异。外有太师挚适齐章平话一篇，已借入《桃花扇》中。盖木皮先生以前代逸民，愤结于中，隐姓埋名，一鼓一板，邀游城市街巷间，信口成文：与屈子《离骚》、腐迁《史记》同一抑郁，而发为不平之鸣，使闻者欷嘘悲感。有心者各录其稿，故详略不同。前两序为予曾伯祖萼亭先生（讳□□）作。先生雍正癸卯拔贡，高才绝学，终身不第，抑郁以终。曾因事逮系，其悲愤之气，有不觉溢于楮墨者。所著诗古文词、经义韵学，已刊《望奎楼全集》，今版己漶灭大半。未刻者有《注释奇门烟波钓叟歌》等书。其《治河》一册，则采入《经世文编》矣。诸城野鹤先生所著十余种，亦尚有藏本未刻者，惜皆未睹其全。

同治戊辰闰月，旷视山房竹石主人附识。

情中情

侠心女史译述吴趼人点定裴效维校点

第一章甘冒险少女访知音送远行老人挥别泪

羞沈那者，意大利女儿也。幼失怙，美丰仪而尤深于情，虽毛嫱、西子，温柔不过之。当羞沈那二十二岁诞期，有名康忒达者，为羞沈那幼时褓人也，及期康忒达以羞沈那已笄，曰：“吾代庖之责，可以拱手称谢矣。”乃称觞以宴羞沈那于其别墅。该地去勿能赛海湾仅一矢路也。诞之晨，爆声隆隆，旗影飘飘，祝贺之仪，炫人耳目。时日中，载酒扁舟，歌声与桨声相和也。一时少长咸集，欣然以从此游。薄暮，盛开筵宴，以燕嘉宾。酒阑，乃各燃花爆于长林丰草间，毕剥之声，不绝于耳。

维时方四月，炎焗逼人，恶暑袭衣，羞沈那乃纳凉于衣啥拉。一日，康成达借羞沈那及侍婢巴廊斯，缓步野游，徘徊至勿能赛海口。适一船驶至，名法哀。羞沈那曰：“船来矣，吾作维也纳一游可乎？”康忒达答曰：“汝年尚幼，道路阻且长，汝踽踽独行，恐非能冒此险者。”羞沈那曰：“此易事耳，何惧为？吾意欲环游大陆，以见天地间山川草木，鸟兽虫鱼，光怪陆离，矜奇炫异诸民物，以饱吾眼界，酬吾夙愿也。吾且重赴巴黎，道经巴黎，以达伦敦及巴海密耶海口。吾于是立秀奥峰，俯瞰万千，天然画图，映入吾眼帘中，岂不壮哉此行，快哉此游乎？曩吾意会山水于心胸间，如化身于云雾中，溟蒙莫辨。吾必身经目验而后已，吾乘是船以往维也纳，诚良会也，吾不可失之。”方羞沈那立谈间，双蛾展翠，顾盼生姿，点樱绽红，笑容可掬。斯时也，康忒达怜恨交萦，心不许其往，乃婉言导之曰：“世路险阻，人情苍狗。以汝蒲柳之姿，只身远行，往返于洪涛巨浪中，吾甚为汝栗栗也。且如是而往，使吾心滋戚矣。汝毋亟亟，容缓图之。”羞沈那执意言曰：“是无难，吾行志已决，多议胡为？今夕，吾必往维也纳。”康忒达沉思良久，遂允其行。

羞沈那乃治束装物，顾谓康忒达曰：“吾挈婢同往何如？此行翁知之否？吾将往英之克来服村，觅吾旧友于彼。”康忒达闻言，讶之曰：“汝径往克来服村乎？汝得无儿女情长，钟爱于彼乎？汝方笄，何痴情乃尔？”羞沈那乃一转秋波，笑而言曰：“吾何痴之有？天涯地角，任人而行，吾终吾身以享吾之自由而已；我而不能偿吾之愿，顺吾之行，是放弃自由而不能自保所有也。吾自忖之：吾当走克来服村，一访异地故知，藉谈衷曲，畅何如之！吾蓄此志久矣，美自今始？吾终夜思此，不能成寐，以冀有自由之一日。然则今日之往，正吾暴日希望心所惓惓者也。”康忒达佯言曰：“然则汝隐忍以待者有时矣？汝何狡也？”羞沈那曰：“翁且视之，吾束书盈箧，备途中岑寂时，以作遣兴之资，翁无虑我孤寂。吾今往，非独吾，有使婢为伴。设吾至其地，吾先造圣得斯小姐家。小姐，固吾旧识也，与俱往，当不拒我。吾朝夕侣伴，可破寂寥矣。”乃复问康成达曰：“翁识圣小姐否？彼固一好女子也，貌称可人，俊雅绝俗，吾固非其匹也。”康忒达作疑状言曰：“曩游学于英之拉丁学校者，即此女子乎？彼貌与汝均，但年孰长？”羞沈那曰：“彼差长三岁。自今以往，有询吾以年者，吾当数彼齿以对。翁熟视吾，亦类二十五岁之女子乎？”康忒达答曰：“汝身过中人，然体态轻盈，明眸善睐，且颊生红晕，唇染朱樱，卷发覆额，色泽若金丝，吾视汝貌，当不称汝年也。汝虽加数年以解嘲，然皮相天然，不事假借，汝以老大自居，人且以二八佳人待汝。汝行诸途，则道路以目，一时汝波光流露，旁观而惊心动魄者正不少也，汝何以往为？此地有崇山峻岭，曲涧回塘，山川清景，任汝领略，又胡为乎涉重洋，犯巨险，而独作异乡客耶？始吾以汝作巴黎、伦敦之游，不久便返。今欲往克来服村，何与汝前言相径庭也？吾不允此行。”羞沈那曰：“前言戏之耳，恐翁有所阻。如许吾往，则谨行接吻礼以为别。”康忒达曰：“行止，非吾所能阻也。然阻汝之行，非吾所愿，吾受汝父寄托之重，吾当尽吾庇荫之责，乃无负于汝父。吾视汝犹吾女也，汝独不以父执视吾乎？亟亟欲行，使吾老人忧，汝将何以为心乎？即欲往，姑侯数日而行。”羞沈那于是愁眉双锁，泪盈盈而欲下，顾谓康忒达曰：“翁言诚是，爱我多矣。然吾意已决，奈何？吾自知年幼，不足以撄波涛之险恶，人情之诡谲。然阅历深而世故熟，随机应变，吾善自转圜而已。翁言吾当铭佩，异日当有为翁地者。此行似有拂翁之意，翁其有我，我将去之。”康忒达于是瞠目咋舌，知不可强留，乃许其行。

临行时，康忒达谓之曰：“勉旃，汝好自为之，无令后人笑我拙也。”羞沈那默默然无语，惭感交并。于是足趑趄而不前，面唏嘘而无色。乃泣谓康曰：“离情难诉，别恨谁知，吾心中一若与翁长此永诀者，今日何日，何使我黯然魂销若是之甚也！异日吾至维也纳，当付函左右。”言毕，握手登舟，飘然而去。康忒达乃目送羞娘，呆立半日后，遂怅怅而归。

第二章小登临正言论生计闻艳色戏语结婚姻

英之南有公园，邻海岸，地佳甚，为都人士游宴之区，一时裙屐往来，络绎不绝。时维四月，天气清朗，半晴半阴，树木交萦，葱葱然翠芽怒苗。群鸟飞来，操音林表，以娱游人耳目。时日光微透，空气渐疏，名花盛开，罨列左右，香气袭衣，令人心醉。去园约百余码，卒然有一人乘舆而至，视之，乃安生也。安生自外游归，道经此园，遂命停骖焉。顾谓御者曰：“汝驾轻车回，此去距国无多路矣，吾可徒步也。”安生言毕，遂入，绕园一臣，四顾寂然。但见鸟嘤嘤以求友，木滋滋而向荣。忽行至一僻处，有吟声琅琅然，触于耳畔。安生讶然曰：“声从何来？”乃遍寻吟者不得。行数武，见一少年独自徘徊于林下。心异之，以为吟者必是人。其人顺而长，貌殊文秀，而衣履清洁，雅不类俗人，一似有旧相识者。安生唤曰：“子非吾故人罗守基乎？在此何为？”彼应之曰：“异哉！子胡为而来此？”安生乃前与之语曰：“吾与子当有夙缘，今不期而会，诚意外事也。”罗守基乃掷果盈盘，光彩灿烂，红白错杂，进而与安生曰：“佳否？子视之若何物也？吾知天下多美妇人，粉白黛绿者，都以人力施之，谅不能若是果之色泽天然也。”安生曰：“诚然。是固犹十五世纪时美术家所镌刻于书中者。当时美术发达，号称极点，书中所印诸物，人视之若珍宝。今汝所掷之果，其价值当不在十五世纪时美术下也。”安生言次，目闪视如电，似有讽刺之状。盖安生为人聪慧，举动不逾矩，无佻之风，时人以奇男子目之。当安生与罗守基遇时，知示己以果，为彼诱煽少年之计。而安生言笑自若，面无动色，则其深沉大度，于此略见一斑矣。二人立谈许久，扪表看时，已三下钟。遂各分道而散，安生乃独自步归。行一二里许，道逢管家者来，名阿君安。安生与语曰：“怪甚，吾度于今日必来，子果来。近吾行游数日，尚健甚。一星期前，吾作旧金山之游。是处为名胜之区，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吾朝夕倘佯于彼间，如登九霄之上，不意人间亦有此福地也。吾畅甚，固不负此游。”阿居安曰：“自君之出矣，已三月余，吾屈指望君归。”安生曰：“何悬念若此？”二人乃相述别后之事，缓步而归。

行数里，村舍在望，甲第连云，而群峰环绕，仰观岿然。

安生谓阿君安曰：“前村隐约，想至吾故里矣。”盖安生家去市集数里而遥，半村半郭，有屋数椽，依山而筑，颇具雅致。家构园一区，四时花草，遍植满其中。国之前，湖水莹然，清澈可鉴。夹岸芳草，依依向人。满堤垂柳，稀疏青碧，映带左右。天然景致，雅不让西湖十景之一也。山之阴，大海环抱，汪洋一片，朝浴曦而暮濯月，光彩夺目，几不可以言语状。登高一览，胸襟开阔，看云影天光，纤尘不染。对此能令人尽忘俗虑也。

安生既抵家，与阿君安畅谈数日。寻思野游，乃与阿君安携手同行，途中默然，不作一语。比至一土丘，丘斜上，高约一里许，土人盖筑以供登临之乐者也。安生曰：“吾其登乎？”乃两手抠衣，纵步而上。须臾，立于丘上，以手示阿君安曰：“大哉！海之为物也。浩浩荡荡，茫无津涯，遥接天际，一碧万顷。此所谓观于海者难为水矣。”阿君安答曰：“海其亦有情乎？灿烂者其光，澎湃者其声，亦似欢迎吾子之来者。波涛相荡，声韵琅琅，颇悦于耳。突然而来，又如千军万马之声，汹汹骤至，伟矣哉其势也！”

言已，二人迤逦下丘，向荒村野畔而来。则见四围禾黍，一片青青，耳不闻鸡鸣狗吠之声，目不睹茅屋炊烟之景。对此茫茫，百感交集。维时已六月，天暑甚。安生谓阿君安曰：“野草离离，蹴之生火。骄炎若此，微物何堪？回忆城中居民，地狭隘而人稠密，际此长夏，其将何以消受乎？”阿君安曰：“君无过虑，吾近得新闻，且告君。以君之智慧过人，试思索之。”安生哑然失笑曰：“子从耳闻目睹中来，惟子自知之。吾居局外人，固犹聋聩也，又乌可逆料吾子之意？设吾有先觉之明，则过去、今生、未来，三昧之化身，善恶臧否，吾可以凭吾臆断，泄漏天机，而知所取舍矣。”阿君安曰：“吾告君，君当何以谢我？”安生曰：“惟子所命，如子所言。与吾身有密切之关系者，吾生当衔环，死当结草，以感吾子之盛情。吾谨洗耳以昕。”阿君安曰：“感吾之德固直，但闻吾之言，君毋作骇状。”安生曰：“此特吾幼时之习惯耳，闻有人言可惊可疑之事，则为之动容变色。今吾子所言，率庸常语耳，何以异为？”阿君安曰：“既若此，吾且明以告君。于英之克来服村，吾建宅一所，欲与君居焉。寻有来税居者，故不果。”

安生闻言，作色相顾，而目不定视。阿君安曰：“吾之是言，知君必不以为异。夫以室租人，亦贸易之一端也。彼偿我以钱，我租彼以室。彼得吾室以安栖息，我获彼钱以沾滋润。”安生曰：“若是所获者能几何？人将以为吾囊内钱空，遂不免阮郎羞涩，顾为此补苴之下策。天下事必名利两全，斯为美。吾为此而图利，吾即以此而丧名。舍名而取利，吾所不取也。”阿君安曰：“君富家郎，所言乃如此。乃祖乃父披荆棘，冒霜露，不知费若干之经营，耗几许之能力，而始能拥积厚资，以为子孙幸福。君不甚吝惜，弃若泥沙，且于家道肥瘠，如秦人之视越。吾知数年以后，家中生计，日益萧条，不可思议矣。前数月，君外出，游费稍巨，一来复前，某钜行股东以书付吾，彼言甚愤愤。书略云：近因商务梗塞，钱币积滞，君存款项下，子息甚微云云。”语次，以簿记示安生，忠告善道，令无作闲游浪费。曰：“君亦知君侪地位，如秋风偶起，蝇蚋都稀；炎景稍更，物状易露。所处特危甚，一旦把持不定，便尔落魄终身，奈何？”言已又问曰：“君需钱否？君之所需何用？君亦知生人供给，辄有定数，挥霍金钱，匆论腴田沃产，一呼吸间，尽可散失。君日费一日，所入必不敷所出。欲均出入，道在撙节。撙节者，生财之不二法门也。君知所以撙节之，则君即知财之如何以生。吾于克来服村以室租人，诚为君图久远，全名誉也，吾岂故为是锱铢之利计耶？”

安生曰：“然则租者何如人？其家视中人之产何若？”阿君安曰：“君憨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安有以富人子而不远千里而来，入他人之室者乎？君阅人多矣，世风日下，黄金结交。以若之阔绰如许，尚问人之生计。吾独不然，克来服村之租者，非富家郎，乃美女子也。”安生曰：“此女系英国人否？彼来有僮仆随伴否？”阿君安曰：“彼固意大利人也。彼居克来服村，所挈来者，只一女婢。婢貌称可人，鬟垂髻抱，不加修饰，而风流自在，为其主所最宠爱者。”安生讶曰“伊果为意大利人乎？”阿君安曰：“诚然。吾以名示君，彼即意大利之羞沈那也。当年声名显赫，芬芳齿颊，遥想其人，淘无愧意史所载名妹之流亚也。彼年富貌美，百般韶秀，俨然与意大利女皇克提之像相颉顽。一令他人瞻睹芳颜，浑疑为天仙下降，凡尘中那得如此尤物。以是不为其情迷色惑者卒鲜。”安生曰：“果尔，则克来服村之室，固非吾有矣。彼茕茕女子，离家远适，我一见犹怜，矧如此绝世丰姿，来租吾室，可谓佳人奇遇，而忍取其租金耶？”阿君安曰：“吾以室租人，而不能偿我以金者，天下宁有是理耶？且是女举动规矩，风范大家，付之于吾，吾可以效犬马之劳以答君。彼居吾室，无他求，以室内有一礼堂，清闲幽寂，可作彼朝夕颂祷之地。其外室中陈设，精微适目。据彼云，彼固一旧家女也，其父止生一女。蓄积余资，存贮某银行中，权子母之利，以为彼饮食衣服计。彼乐攻书籍，经史山积，无所不览。所携来者，于目颇宏富。口操英语，甚清晰，与吾辈相仿佛。以彼幼时在意大利，所结交往来者，大都英之女友，此无怪其然也。彼初与吾遇，言吾甚和悦，蔼然可亲而不可犯，为彼生平所未睹，故与吾心惬意洽，无纤芥隙。”

安生闻之，遽然曰：“若是之美，可谓天下绝无而仅有之女子矣！”阿君安曰：“不宁惟是，羞沈那尚有一女友，英人也，名唤圣得斯小姐。小姐为水师提督圣得斯之女，幼生于意大利，与羞沈那相善。后同学于英之拉丁学校，时羞娘、圣姐有‘双风’之称，时人目之以二鸳，盖言其举止轻扬，窈窕有凌波之概，宛如鸳在水中，逐波而上下也。自吾一见羞娘，心迷欲醉，意狂似颠，几不自知何为而至此。故每于夜分沉闷时，握管拈毫，赋诗以赠之。诗曰：‘女儿何事倚栏干，独理淡妆应怯寒。为乞嫦娥借圆月，夜来同作镜中看。’彼见吾吟句，喜不自胜，以为天下人能道出彼之衷曲者，莫如阿君安。遂引为莫逆交，时呼吾为彼之阿君安云。彼两手纤纤，柔荑入握，香生两颊，滑腻无双。彼敏锐如针芒，光彩如旭日初升，朝露未晞，返照闪烁，不可言状。所可奇者，彼时语人云，年已七十四矣。”

安生愕然曰：“其然，岂其然乎？何以子前言彼富于春秋，而今又忽忽若是之老大也？吾甚不解。然则子得无诳言以搪塞乎？天下宁有七十四岁之妇人，而能若是之秀丽姣好者乎？果如是之年，吾知其将就木矣。”阿君安大笑不已，曰：“吾言诚诳君。然则圣小姐吾熟识之矣，圣小姐告吾，羞沈那不惟无七十四岁，且不能足其半数。鉴貌辨色，当无逾二十五岁云。是则羞沈那实与圣得斯小姐同年也。君不闻某年某月，有二月旋行于赤道之间，其殆二人之化身欤？”安生复问曰：“羞沈那美则美矣，但不知已许聘未？”阿君安乃瞠目咋舌而答曰：“君之问题，促人实甚。谁为彼夫，彼为谁妇，吾安得而知其底蕴？使如此神算无遗，则前途茫茫，后路悠悠，天壤间婚姻秘密之权，任吾揣度，尽入吾掌握中矣。”阿君安于是搔首问天而歌曰：“上帝堂堂，照临四方。生人配偶，谁实主张？示我迷筏，其惟彼苍，其惟彼苍。”

安生闻歌乃曰：“男婚女嫁，人之大伦，何恤乎人言？想乃夫作九泉下人矣，不然，何秘密乃尔也？”阿君安乃伪言曰：“然也，君何由而知之？彼乃一婺妇也，孀居独宿，于今数载矣。”安生复以言挑之曰：“彼既为未亡人，然则空房中夜，独守岑寂，子竟忍坐视之。不如使媒妁通问，以续为子室之为愈也。嘤鸣求友，鸟犹有情，何以人而不如鸟乎？子言彼富有财产，子得之可以乐享无穷。子言彼沉潜经史，子得之可以揣摩有益。以子如此之羡慕，则由羡而爱，由爱而敬可知，爱敬相生，斯夫妇之道至矣。且言为心声，发诸口而征诸心，子既若是之羡慕，若是之爱敬，是子之情丝万缕，意种千苗，早属意于羞沈那矣，子曷从吾言？吾知羞沈那当擢子于世界上之第一乐境，使子为世界上之第一伟人。于于是昂首天外，脱颖而去，享自由之幸福：又何至局促若辕下驹，复在吾羁绊下也？良会难图，子若失之，匪惟使羞娘真成薄命，即抚心自问，子亦太不近人情矣。”阿君安曰：“君休矣！无为是言迫我。吾年现尚幼，婚姻之事，何须急切以求？及期而往，固未为晚也。”安生仰首自言曰：“男儿于此，何多忸怩而无决也？”

二人且行且言，已抵家。于是相对踯躅中庭，相视而嬉。

比行至室南，时日光下射，满照窗牖，左右疏柳，略有微阴。当夫夕阳西下，光线返拍，园中花卉，斗秀争妍，有令人心旷神怡，留连而不忍去者。二人于是拾级而登，排闼而入。扉半启，室内黑暗，无光线可通。行至正室，顿觉豁然轩敞，别有洞天。室中陈列玩物，清洁可爱。室成方形，广袤约数十余迈。四壁疏棂，漆色可鉴。地砌以方石，上覆一毡毯。屋之隅，安火炉数座。其一隅有梯一架，可通楼，装饰华美，颇雅观。室中排藤椅数张，方圆参错，不一其形。架上图籍琳琅，目不暇给，虽谓西园东壁，亦不过是可也。

二人遍游数地，寻至一书斋，稍有别趣。修竹茂林，映带左右，时有微飔，帘影披拂。二人遂入，向坐而语。阿君安曰：“今日，来复之第三日也。明晨，当前往该村，觅吾旧侣。”安生曰：“访者为谁？”阿君安曰：“何待言，吾所访者，羞沈那无疑也。”安生曰：“明晨径去，似稍迫。”阿君安曰：“然则来复之第五日何如？奈是日不利吾行。君初返，曷先我以往乎？君以明晨为过速，然则后二日而往，君以为过缓否？”安生沉思不语，乃以手扪袋，取雪茄烟卷授阿君安，寻又取其一以自吸。既而曰：“来复五日，适合余意。但吾初自外归，跋涉奔波，觉肢体疲乏，懒于起行，吾甚不愿外出也。”阿君安曰：“然则君请择焉，君于何日闲，即于何日往。”安生曰：“是固难预决也，吾意欲休息数日，再订行期可乎？矧此间不乏旧友，吾初自外来，酬酢往返，虚与委蛇，亦世故人情中之不可少者。今戚属里党，尚未趋谒，何至于素未识荆者，遽尔造次一往？则卑逾尊、疏逾戚之诮，岂不授人以为口实乎？”阿君安曰：“善，容再图之。君近日饱受风霜，似觉困顿，调养摄卫，自是卫生要事。君浴后，约钟报四下，可至园中啜茗俟吾，吾必至，当与君密谈数刻。”言已各散。少顷，阿君安飘然而来，与安生相施礼毕，乃言曰：“前言君幸无忘却，以吾意度之，无论若何，君当于来复日一往。”安生诺曰：“吾知之矣。”

第三章阳春景物览赏怡情空谷足音忽逢知已

羞沈那冀踞坐于林下，独自凝目注视于远树间。则见蔚蓝匝地，滴翠横天，枝叶交加，千变万化，有目不暇给之态。林之稀处，日光闪烁，苍苍天色，时隐时现。树绕三臣，约拓地十余亩，中有高柯，出类拔萃，如翠岫矗立于万山中。遥望林际，隐如市集，其中生机发达，郁郁葱葱，鸟兽聚集，升降不时，跳舞万状。其外飞鸟布空，互相呼唤，以达其怡情悦意。时有乳鸦堕巢，上下其羽，刮刮之声，聒于人耳。林下风来，时含香气。羞沈那对此，不觉心醉神迷，恍惚不知所措。乃自言曰：“曩在意大利时，若此乔木森林，得未曾一寓目。即奇花异草，珍禽怪兽，亦难邂逅。矧丛集一处，万象毕呈，天何若是之不平也！定独厚于英而薄于意大利乎？回忆生人在世，毫无凭藉，其不平之处实甚，忧者弥忧，乐者弥乐，一似天之于人，容有私意介于其间，吾可以意大利与英之林木作比例观也。虽然，天不能普遍众生，天至不仁，不以阳春烟景，任群生纵观，而特设山川以阻隔之。而轮车铁轨，可以泄大地之交通。然而吾今日至此，得览斯盛，安能数典忘祖，谓非天有以使之然欤？于天又何尤？吾侪视天，谓有厚薄于其布施：天自视之，亭毒众生于洪钧大冶之中，直无所区别也。人之忧，人之乐，皆种种因果变幻而出者耳。是故无忧无乐，因果以熄；一忧一乐，来往靡涯。大造实有调剂转圜之力焉。”

方羞沈那凝思时，觉有声触于耳畔，若云：“彼来矣，彼已至英国矣。吾何由而知之？吾曾目睹其来也。一日，彼徐徐独行，距我约二迈许。吾见之，容貌温和，有君子风，以是吾知其果来也。”羞沈那愕然曰：“伊何人也？声从何来乎？”羞沈那乃呆若木鸡，目不转瞬，思有以会其意。其实所云，乃圣得斯小姐佯作是语以嘲之也。是时圣得斯小姐适野游，身衣儿服，足踏革履，姗姗莲步，袅袅柳腰，其丰韵柔婉，行止未尝躁妄。世之论其举止者，戏谓其年已度古稀之数云。彼出自贵族，生非寒素。乃祖为英之武僚。父即今之水师提督，声名藉甚，时与鼐尔孙屯守相资者也。圣得斯幼从父训，以是规行矩步，彬彬文雅，迥出乎寻常人之外。彼目光睨人，活泼如桃花流水，别开生面。使见者领其神味，合当许为国艳天香也。彼斜欹于马车中，两颐丰采，娇嫩欲滴，光华透露，倍觉精神。旁一侍婢陪乘，年可十六余，修饰清洁，雅不溷俗。

是时御者缓辔而行，向一花园而去。比至，圣得斯命停，以纤手扶婢而下。各持一木杆，杆之两端饰以白银。二人履声槖槖，迤逦行至草地，圣得斯言曰：“彼至矣，吾见其来也。”羞沈那复闻言，不觉大惊，引领而望，言者乃圣得斯也。羞沈那心中诧异，手执紫花一茎，科头垂立，貌益增妍美。乃向圣得斯小姐曰：“来甚当，吾岑寂于此，盼姐来，非一日矣。闻姊前有采薪之忧，近想喜占勿药。”圣得斯答曰：“蒙姊存问，吾痊可多日矣。”正立谈间，羞沈那作色相向，面透白色。圣得斯言曰：“姊何为而然，何顾视愕愕也？”乃侧立于其旁，附耳与语曰：“安生已至矣，姊知之否？吾前见之于火车站处。彼下车时，手提一棕色皮囊，所带行件颇充富。安郎虽初自外归，行无倦色，而态度如常。一切装饰，堪称华美，俨似当代名王希哈之像。姊当于来复日，吾绍介相见于礼堂何如？吾度彼不日当来与姊一晤也。”羞沈那闻言，故作异状问曰：“彼果来乎？吾若有……”言至此忽停。于时羞沈那乃与圣得斯执手而言曰：“近数日，吾心绪瞀乱，精神恍惚，若有为嗜欲所中发者。”圣得斯含笑答曰：“若是乎，姊何以堪此？”

第四章惊艳色游子病相思评品格良朋恣嘲谑

安生私语曰：“吾近日若有所思，忘餐废寝，肠一日而九回，如吾身入于魔障中一般。岂以一女子之故，遂令吾中心惓惓，而不能逃脱于色海情天？吾何若是之痴也？抑岂近日天时酷暑炎热，有以使吾心智不爽，神昧不安者欤？”夫安生何为而发此言也？盖安生言时，独坐于一亭中，未言之先，固有所见也。亭构于园之西角，中可容五六人，凡以为游客憩谈地也。亭之畔，树阴密翳。蜂蝉之声，时闻耳际。芳菲佳卉，栽种盈园，落花满地，因风作舞。时日光相映，五色烂熳，犹古时女皇冠冕之饰。中有玫瑰，红白参错，有如解语，起伏道旁；又若含羞，僵偃草上。时见飞鸟，集于林间，黄鹂一啭，好音相随。安生于此，不觉岑寂俱破，乃凭几而坐，抽毫伸纸，随作函数笺。书毕，乃徘徊庭畔，觉体乏，遂归。

行距园数里，瞥见一马车，飞驶而来。安生以康衢孔道中，车辆往来，不知凡几，固无足异者，遂乃置之度外，不加留意。及见二女同车，乃停步移时。顷刻，车渐近，见一少女两手揽辔，操纵自如。稍长者坐其旁，与之言笑不已，左顾右盼，似若照会少者，令睨一少年。安生领此情景，以为少者或有意于吾。霎时间，神为之往，如芒刺在背，举步不安，乃目逆而送之。车去渐远，乃怅然而返，踯躅歧路，不知所为。心中忐忑不已，觉有物悬于心中，摇摇而不定。于是幻想奇因，倏忽万状，无不毕皇于目前。时而耳中闻有车声至，时而目中见有女子来，飞尘四起，眼光迷离。乃抚然曰：“车中人已成往事，何其丰神态度，犹历历在吾目中也？吾思此少女，当不类英人，其殆外来而旅是邦者；不然，吾前此何竟未之一睹也？曩闻人言，有所谓羞沈那而居于克来服村者，意者其执鞭之少女乎？坐于其侧者，或者圣得斯小姐，亦未可知。”垂头默语，疑鬼疑神，方寸之间，如丸走板，顷刻之间，直不啻有几千万之旋

转也。于是万念纷乘，怅怀无已。回想彼美，得未曾见诸畴昔。转念自身，亦可谓多此缘幸。“当吾初遇时，见其容貌端庄，举止活泼，怡然自得，不知其笑靥为谁而开？彼目稍斜睨，动人魂魄，樱桃小口，不尽娇羞，有一种含情欲语之态。惟恨轮蹄远去，翻使劳燕西东，以致吾情意天涯，断绝何续？即令普天下之人设身处地，亦谁能遣此？吾可谓止饱眼福，幸中之不幸矣。人云羞沈那有倾国倾城之色，绝世佳人之目，吾始以为未必然也。由今思昔，人言不欺我哉。观其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衣裳楚楚，飘然若仙，虽谓英国胭脂队中，无能出其右者可也。”

旋又自疑曰：“是或非羞沈那乎？然吾从前道经此村，何以未曾一见之也？今卒然而遇，必为异乡人可知。虽然，无论其为羞沈那与否，佳人邂逅，亦人生一乐。无如良会不再，使人焦思苦虑，寤寐以求，忧亦无逾于此耳。”安生自见羞沈那，倏经数日，自觉身体乏倦，心智昏迷，如恋床之病夫，卧不思起，镇日恍惚。又若插足于溟雾中，有时如醉如梦，隐约间见有女同车，绝似羞沈那与圣得斯小姐，容止修饰，无不毕肖其真，而一种飘飘有凌云之气。又为目睹而心许者，流波顾盼，黑白匀称，传神恰在阿堵中，华美外观，窈窕自若。及心神一定，又无所睹，不觉面生红晕，燥若秋阳。乃自言曰：“吾视羞沈那于吾英巾帼中，当为第一流人物也。虽起千古名媛淑女于九泉下，当亦不能与之等量齐观。吾有生以来，奇花异草，未尝无一见，然不若是之香色俱佳也。天乎天乎！何使吾怀疑而不得其真？意者其为羞沈那乎？则一介书生，何足为匹？必如是者，殆想望天河之星，择其燎亮者为偶，岂非楼阁空中之想？然自揣命薄，倘得与羞沈那重相觌面，已为缘不浅，更何敢作他妄想？意者其不为羞沈那乎？则如此小家碧玉，僻壤穷乡，又何由而得此？”于时二者交萦于中，沉思莫定。

正仿佛间，闻履声槖槖，启扉而入。安生心中狐疑，以为羞沈那或者至矣。移步探望，乃阿君安自外归也。阿君安少坐，独语于室中，喁喁良久，似计算租税账目情形。寻乃往安生房中，见安生手不停书，旁若无人，佯为不知阿君安来者。阿君安与之施礼，安生不答。阿君安心异之，以为安生若有不豫色然，必有他故，幸无以撄其锋而触其怒也。阿君安侧立久之，见安生挥写如故，淋漓满纸，阿君安似觉烦絮，乃强颜而言曰：“君何为而侮我？吾且有事以告于君。”安生回首顾阿君安曰：“子言则竟言矣，又胡为乎必欲吾搁笔静昕，搅扰吾所有事也？”言讫，复握管而书。阿君安略有艴然之意，曰：“君与吾朝夕伴游，无时或间，亲爱若昆仲，言听计从，号称相契。今相商以事，何遽听之藐藐也？君请少停，且与吾谈片刻何如？”

阿君安乃言曰：“吾外出数日，为君催租敛税，以尽吾会计义务。今已竣事，吾是以复命于君。君未归之前，有友来过访，留刺案上，以为异日聚首之约，君曾寓目否？君亦知吾于前数日往羞沈那家，为君道候。君近当珍重自爱，调养休息，则来复日礼堂之晤，不至爽约。”安生闻言，反怒为笑。阿君安复问曰：“君从远日以来，胡为有沉忧之色见之颜面？”安生答曰：“吾近为天时沉闷，觉头晕目眩，殊少兴趣。”阿君安闻言，异之曰：“天何能为患也？君之所患，吾知之矣，君又何苦而为此饰辞也？以吾观之，清风习习，满陌韶光，一时高车驷马，兴高采烈，士女为踏青而往来者，不知凡几。君惑于他故，意惹情牵，而转归怨于天时耶？吾欲随声附和，亦实难于启口也。君曷登楼四顾，天空一碧，万里无虚，飞烟袅绕，若悬若坠：海水浩荡，与天同白，素练高飞，一泻千里，如龙吟虎啸而来。更有珍禽奇兽，助人游兴，桃李盈园，点缀成趣。如此良辰美景，诚四时之不可多觏。虽罄囊槖以求之，恐亦不能购诸万一也。君尚不满于中，吾甚为君不解。”

安生于是辞屈，不复置辩，乃应声曰：“美哉天时，但于子为然耳，吾则有所慊然不足也。吾生于斯，长于斯，故乡风景，耳目久之，以是吾厌心易生。吾方踌躇于此，尚无所决。”阿君安曰：“君何不决之于吾？吾为君决，君当以何日往见羞沈那。”安生曰：“固甚愿也。无如一言及彼妹，愈增吾万分烦恼。此中苦况，可为吾自道，而难为子言者。”阿君安曰：“君何倨之甚也？社会交际，相持以礼。矧男女初觌面时，尤当以特别看待。今羞沈那以一闺秀之身，不远道路而来，亲造君室，以表趋谒之忱，会君外出而不果晤，吾且代君约以来复日相见矣。彼既以礼来，则君当以礼往。君若不从吾言，吾恐有负于羞沈那之来意，圣得斯小姐之初心。”安生闻言，昂首以目注视阿君安之面。阿君安复言曰：“君，家督也，内而亲戚党谊，外而邻里友朋，其往来酬酢之仪文，固惟君是问。”安生曰：“子言甚善。”

语际，觉肢体十分困乏，以肱凭额，伏于儿上，似欲作黑甜乡之游。默念：“吾往见羞沈那，固吾心中得意之事。奈此事郁积于中久矣，吾既不能宣播之于口，以是苦无左右先容，亦惟隐忍待时，以迄于今。今幸得阿君安一言，吾乘机而去，岂不遂吾夙愿，而成吾二人之美事耶？”少顷，欠伸而起。阿君安言曰：“君疲惫若此，怜甚。可于啜茗时，多取果饵食之，或能滋补万一。”安生低头不语，乃取镜自照，不觉失惊曰：“数日间，吾不意吾瘦比黄花，憔悴一至于此也！”

安生乃复坐，觉房中甚暖，遂偕阿君安散步至花园内。安生自思良辰将近，心中雀跃，但恨日长如年，天公偏不做美，坐令异地相思，几同牵牛织女之两相望也。心中胡思乱想，如将获至珍奇宝于来复日，其烈烈如焚，欲急于一见可知。于是二人乃并肩而行。经一华屋，屋之侧，苍松翠柏，老干纷披，几不能见天日。有群鸟集于其上，时相往还，别有乐境。安生即景生情，喟然曰：“天地间无知之物，尚能择木而栖，以遂其性。矧人为万物之灵，则其对付情人，当不知又如何愉乐也。”阿君安闻言，卒然曰：“君何忽又乐甚？”安生曰：“乐则乐矣，然有所思忆，奈何？”阿君安曰：“君何所思？君何所忆？正不妨明以告我也。”安生曰：“子细猜之，以证子之智慧何如？”阿君安曰：“吾度君不久当以羞沈那为室矣。”安生闻之，愕然曰：“子误矣，与吾所思直相去万万里也。”阿君安曰：“虽不中不远矣。君若语我，吾且为君执柯何如？”安生曰：“如子之言，真所谓以已之心，度人之心矣。吾料子或有意于羞沈那，特反作是语以激吾。”阿居安曰：“然，君何由而知之。”

安生闻之，顿生酸念，乃不悦曰：“子若有意于羞沈那，吾恐羞沈那未必钟情于汝也。”阿君安曰：“君何觑视吾若是之已甚者？”安生曰：“吾为此言，非有他故，以子年未冠，口尚作乳臭味，何遽能行此成人之礼？”阿君安曰：“是固然，三十有室，于礼为当。君亦知岁序如流，光阴似箭，吾儿更寒暑，岂不能底于此一境乎？”安生曰：“三十而婚，吾恐子言未必果中也。即幸而言中，亦只借嫫母以娱情终老耳；欲得一美人以奉箕帚，恐子年半百，尚无希冀之一日也。”阿君安曰：“君无礼实甚！吾何苦以辞辩，吾惟自信生平，未尝以年齿傲人。君言吾年幼，吾且自惭老大。盖吾于世间纷纷扰扰结客场中，阅人不知几许，竟无一当意于吾者。今君以羞沈那无所钟情于吾，岂以吾才学不中足耶？吾涉览群书，更仆难数，则君之素所知也。畴昔之夜，吾方咏羞娘一绝，彼且以吾为天下有情人，则吾或可有成为眷属之望。若以吾仪表不外见耶？则吾之躯干虽不能卓尔超群，然五官四股，并皆中度，尚成人格，发丝缕缕，耀人眉宇间，手足无跛僻之疾，头颅无偏侧之虞。吾自观之，尚差强人意，可以与羞沈那借优俪之欢也。”安生曰：“能若是，则更善矣。然则吾之所言，或有不当，亦未可知。”

二人各自无言，乃径向园中一厅而去。甫入，门遂启，见大厅中铺陈精美，罕与为匹。地盖一花毯，乃波斯所出也。有书籍数十余种，置几上。安生与阿君安往检之，尽小说杂志之类。乃选一善本，踞椅而坐，互相参看。未几，安生倦于视，独自起行，徘徊于厅中。则见四壁字画，张挂淋漓，如奢侈妇人女子之装束一般。安生于是心不耐烦，尘念复起，恍恍惚惚，又见车中之二人来于室内，翩翩衣服，仿佛鸿惊，喃喃笑声，细若鬼语。寻又见其扶椅而坐，作喜色。安生目中见此幻形奇景，遂不觉若迷若痴，呆立不语。阿君安异之，乃置书于几，起而向安生言曰：“君何所见而若此？”安生曰：“子借我来此，恍若置吾身于跳舞场中，所阅无非檀板笙歌，所见无非住人美女。吾子之盛情，容日当泥首以谢也。”阿君安曰：“异哉！此乃一厅也。吾与君外，别无一人至，何来此跳舞之举？君所言，乃乌有事也。”安生猛然闻阿君安言，乃大笑曰：“吾过矣夫！甚矣情之中于人心之深也！”

第五章纵游豫林下得奇逢姿娇憨言中藏谜语

二人言罢，遂赋归来。安生满腹牢骚，郁郁无所发泄，乃假寐永叹。一夕无话。

至翌晨，天方破晓，明尚不能辨掌纹。虽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如农家野老、贾夫贩妇之流，尚未工作往来于田野间，而安生以五内焦躁故，不能成寐，已披衫下榻，独自徘徊于卧室内矣。斯时也，万籁俱寂，阒然无闻，但觉壁上一架悬钟，摆声清澈。少顷，闻钟报五下，安生乃步登角楼，推窗一望。但见远树含烟，曙色如洗，不觉有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之感。乃四顾天色，见东方已明，遂计划一番，预备妥洽。又恐惊醒阿君安，疑吾早起，不知有何事故。乃缓步下楼，轻启半扉而出。

安生行至旷野，觉清晨爽气，呼吸最宜，遂停步移时。渐见红日东升，光芒万丈，倒射于大海中，如万道金蛇，其光彩闪烁不定。怡然自得，曰：“吾宅于此，占水陆风景之胜，可谓二美具矣。”言吃，乘兴前往，心无定向。瞥见一群羊自山坡而下，觅草而食。安生乃行近山麓，驻足片刻，乃沿坡而上。见一带丛林，苍松翠柏，列成队伍。四围望之，罨蔼层层，飞渡海隈，真所谓造化奥妙，尽在无声无臭中；犹道德之在人，充足于内，正不必见诸外也。安生领会情景于胸中，不觉陶然曰：“今而后，吾知早起之乐，宁有涯欤？”于是步于林中，出入数四。

少顷，觉红日渐高，有声四起。枝头鸟语，唤醒眠人。其音之悠扬嘹亮，如度曲一般；好似从世界初开时，将一切才子佳人、旷夫怨妇、英雄儿女之牢骚抑郁，历历诉出，令人闻之，起无限伤心之感，而不觉倦睡也。其外又有蜂媒蝶便，度蕊穿花，忙碌寻食。其彩翅翩翩，往来于日下，倍觉悦目赏心。安生因此感触而言曰：“世界如此之大，人物如此之繁，其熙来攘往而不求休息者，无非为求活计耳，即下至微物亦何莫不然。鸟也，雀也，蜂也，蝶也，皆赋此能力以遂其所有事也，时而飞集花丛，时而往还林下。岂物之性，固若是之好劳而恶逸哉？亦以求自给而已。然则世之自食其力者，其劳动之苦，又当倍蓰于此可知矣。”

自言自语，不觉信步，由一平坡而下。行一二里许，觉稍倦。见前有森林数处，阴可蔽日，默念：“吾且憩足于彼，或可得一美景供吾领略也。”心中无所游移，遂径向林中而去。甫至，乃倚树而立，掉头四顾。忽见一女子立于林下，其相去远近，约有二百余步，隐隐约约，不能辨其面貌如何。默念：“昧爽之时，此女子来此何干？其必为野合私奔可知。然举止甚庄重，又不类倚门卖笑者一流人物，且与吾前日所见于车中者相仿佛，或者为羞沈那乎？但一轮红日，初上三竿，吾想羞沈那尚高枕而卧，则此时必不来此。即令癖同齐妇，不喜久拥鸾衾。然梳妆理鬓，束服整冠，尚须延宕晷刻于闺阁中，则此时必不得至此，又可想见。若其亭亭伫立于彼者果为羞沈那，则定为阿君安私约于此，以共订知心者也。顾乃大言欺余，谓来复日相见于礼堂。幸天假之缘，令吾不期而遇，则吾之命运，转胜于阿君安一筹矣。但吾久恋于此，尤恐阿君安视吾外出，彼于此得以脱身独乐，来践此约，则彼我觌面之际，未免妒忌心生。我何不远引高飞，再图后会之为得哉？然而林下美人近在咫尺，何难以絮语相亲，侦探个中底蕴，又岂可飘然远去，以失吾当前之希冀？”思至此，真有如触蕃之羊，两难其进退也。

而不知此亭亭伫立者，正羞沈那也。彼以旅居无聊，独处岑寂，乃早起作清野之游，以吸受新空气，故徘徊于此树林之中。伫立既久，忽现惊惶恐怖之色。此时安生行渐近，思欲至前相见，奈无人介绍，男女之际，未容唐突，踌躇不决，心旌摇摇。自念：“今日之相逢，实为奇遇，独惜无一人为我先容，斯为恨事耳。”徘徊于林外一土丘之上，注目而视，略能辨羞沈那惊怖之色。而羞沈那此时惊恐愈甚，自念：“孑然一身，谁可援手者？”突瞥见安生呆立丘上，默念：“此人必待吾前往求助者。”于是移步前行数武。安生望见其行近，心中暗喜，乃亦下丘而迎。羞沈那又复停步于林中，顾视安生何以处彼。安生心中早已布置妥切，以为彼来此，吾且前与之施礼，一看其情意何若。于时心不由主，急步而前，握手为礼，略叙数句套语。羞沈那亦复殷勤款洽。二人于是情见乎辞，眉飞色舞。当此景况，虽有诗家画手侧立其旁，恐亦不能描摹尽致，绘写肖真也。

羞沈那猝然以手指树上，谓安生曰：“使我惶恐而惊怖者，即此物也。吾欲以瓦砾击之，但恐不能一发即中耳。将伯之助，能无望于子乎？”讵安生此时竟魄已向九霄云外，虽羞沈那有言，实无所闻也，惟目不转睛凝视羞娘，更无暇及于树上何物。羞沈那见安生如此情形，似痴似迷，心中不由气闷，益加焦急，复询此究系何物，乃久站于树枝之上者。安生闻言，始仰面而望，见树枝之上，摇乱不已。视之乃一黑猫也，盘踞枝上，摇尾瞪目，呜呜作声，目光炯炯，向枝上欲捕一黄雀。鸟乃见机而作，翱翔天空，俄又往还林下，如是者数四。猫不觉心烦技痒，愈欲得此以为快，遂大肆雄心，跳跃枝上，几疲于升降。安生顾而语之曰：“蠢物蠢物，何不解人事乃尔，来此搅扰吾意，触接吾目，殊令吾憎恨。”羞沈那曰：“愚矣哉黄雀也，何不举翅高飞之为愈，顾乃栖恋于此，吃惊受吓胡为者？”言次，面带愁容，作死灰色，若大失所望，不胜恐怖之形，口唇紧合，颜色悚然，迷魂丧魄，似乎猫将得彼以甘心。安生答曰：“何可去者？汝不见夫一枝之上，有巢数处，是以彼往来而不忍去，为护其小鸟故也。”

于是安生将所持之行杖举起，向树中而掷，惊去黄雀。复掉头向猫，以悴厉之声呼唤之，乃叱其名曰：“白泰蒲夫（猫名也）下！”复鼓掌为声，令猫知之而下。猫乃转视，而其状甚舒展，竦肩而起，一跃而至其前。于时尾直如矢，背曲似弓，近安生之足而立，吮舔其毛，复绕行安生数周。孰意羞沈那惧此猫甚，其畏惠之情，溢于言表，一呼吸间，时闻咨叹之声，猝然曰：“唉！谢汝，谢汝。”复露出纤纤一手，指猫谓安生曰：“此汝之恶猫耶？何其凶暴性成乃尔耶？两目深黑，怒视夫汝。彼习惯而然，似以此可邀汝宠也者。”安生曰：“然。白泰蒲夫，诚为吾中心所喜悦者，吾亲爱之，若家人中之一分子也。汝善视之，毋以彼为恶物也。彼猎技最长，且多慧，计其随猎所获逾百数矣。”羞沈那闻言，俯视白泰蒲夫，惟微笑而已。乃婉言曰：“自泰蒲夫，诚哉其为美也，吾爱其名。倘彼允以不复试其技，掠飞捕走，吾岂有不满意于彼者？”

安生佯为不闻，但领会羞沈那之服色如何潇洒出尘，羞沈那之容貌又如何娇妍脱俗。当其看得入魔处，颇有云想衣裳花想容之概。直使羞沈那身上一丝一缕，一眉一发，辨晰之毫无遗误。想其痴迷若此，又那得不魂消魄散也？忽谓羞沈那曰：“汝真似鸟中之名黄鹂者。”羞沈那曰：“类黄鹂乎？果尔则谢汝之比拟矣。”安生曰：“然也。汝可于黄鹂飞在空中时，唤之使下，自与之比拟，则汝定有类于黄鹂，而后始知余言之不谬也。”羞沈那含笑答曰：“黄鹂岂得为美者？法音格姥之鸟当首屈一指耳。”言时一笑嫣然。安生睹此，愈觉羞沈那美不胜言，皓齿朱唇，掩映鲜丽；好似一朵玫瑰，封掩雪中，红白未尝淆乱。遂不禁乐极而言曰：“清晨相见，慰我以腻言，因是以激我留心观视，幸无负此良辰。”羞沈那闻言曰：“噫！自今以往，吾当以寡言笑为戒。假令彼留意目中，岂非使彼永无乐之一日乎？吾辈幸无自蹈危地也。”安生乃以静悄之声，赞敬交至。羞沈那又复笑如故，音节谐和，如玉石相击，作叮当响，入安生之耳，自觉悦怿不已。

安生乃忽然忆及曰：“吾于是信其当不以轻薄子责我也，倘我以奇特之事要索于彼，一观其允与否，则今日相遇之乐，不难再见于异日矣。”遂以言挑之曰：“吾辈唯一主义，在乎当前之遴选耳，择之得当，斯终乐矣。”羞沈那答曰：“然也。无如非常之人，当在英国，子直往选焉！但在意大利则少其人，即令有一二，囿于习俗，锁于见闻，一令他人寓目，遂不免有瞻前顾后之思，如我殆其中之流亚也。且我更有一弊，时喜外出，作吟诗弄句之游。如吾生平所最钟爱者，即‘thehonrsimmtcloti’之章是也。”安生曰：“诗词中之‘thehonrsimmtcloti’者，纤巧雅致，最为难能之作，此当是意大利改良进步之诗也。”少顷，羞沈那以目俯视，为之怆然，若有不胜感触之事。乃摇首而语之曰：“诗已忘之久矣。回溯当年吾揣摩而抄录之，不胜其劳，迄于今，又尽遗之矣。”安生曰：“若是乎，吾亦当为之扼腕嗟叹也。”于是安生与之纵谈，语中含蓄感喟意思，曰：“不独诗为然也，世界上之有知觉理想诸物，如沧海桑田，变迁不定，盈虚消息，曾几何时，而同归于尽，尚何珍爱夫区区文字也哉？如必不得已，亦惟异日收集残编剩简时，获一佳本，以求德国之工作者，付诸梨枣可耳。岂非东隅之失，而桑榆有得乎？”安生以悃款之诚，解劝其忿。羞沈那心中始觉涣然冰释。俯思良久，顾谓安生曰：“此事即托之于汝，汝当置之于心而毋忘却也。”安生颦戚曰：“奚其可哉？吾且有事萦怀于心，交际之外，尚须攻习简编，兼之记忆心甚劣，以是细故琐事，易涉于忘。”羞沈那笑而言曰：“汝记录之于簿册，一翻检之，即应手而获矣。”安生曰：“甚至吾自已之身，亦有时而忘，又遑计及他物也？今请以二十分钟之久限，我当更有别事相告。”羞沈那允之。

安生思索一番。羞沈那静候于侧，将闻其告以何事。安生言曰：“事之萦于吾心，非一日矣，吾决不能委弃之，何故？日昨吾趋谒汝家，奈未值，殊深惆怅。及相遇于今晨，不胜其乐，于是千思万虑，搅扰于心，以求得善机，但至今未能一就。吾岂不重优吾之所有事乎？犹之负重债于汝，使我无一息之暇也。”羞沈那闻言，戏答曰：“负债之累，未必为我而然。果尔，则吾当为汝之债主也。”安生复解曰：“免吾债累，惟有一法：吾惟叩罪于债主之前以恳请耳。”羞沈那戚然曰：“吾不解何故，汝之债累，亦使吾引以为戚。”安生曰：“汝真慷慨过人，实巾帼中之矫矫铮铮者。自今以往，吾当深佩斯言，不复有浪费之举矣。现有屋数椽，留在美境，久不施涂刷，未免有陋室之讥。但其原主担承，后当以此室归之于我。”羞沈那目光流注，讶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且吾闻人言：‘绳枢瓮牖，尚足以蔽风雨。矧若此之建造得宜，有立弗来舍馆之宏敞，有薄克金姆宫庭之华丽，居之亦云足矣。尚以为陋，汝之心真无厌也。”安生曰：“既若是，何以人弃如敝屣，奔走而来此乡曲之地以居乎？”羞沈那停思片刻曰：“吾察其情，未得其故。”安生曰：“汝何为大言欺余？岂以吾有所未审耶？大抵英人建造之制，崇尚简朴，无踵事增华之志向，惟乐于畋猎，故一岁之间，每每屡徙其家。”羞沈那沉思良久，曰：“吾知之矣。然则猎事之外，抑更有他故乎？”安生曰：“余则未能尽悉也，但有一事，可略知之。彼国内居民，新建一国会，每年大集群武士于其中，选举自英之四境，以互相竞武驰马游骋，任人娱乐，镇日未尝倦困，以是显其民之尚武精神而已。”羞沈那于时别有会心，忽谓安生曰：“当其斯会盛行时，汝将何以处置汝之白泰蒲夫猫也？”言际，指猫而笑。

猫若能解人意也者，忽窜入茂林丰草间，望之俨如猛虎。忽而俯身蛇行，阒寂无声：忽而号跳怒吼，穿林升木，以炫其技之长。目光闪烁，时上视不转。羞沈那与安生静视其如何，缄默无言。俄顷，安生谓羞沈那曰：“如此能力，汝当许可。彼静如处女，动如脱兔，此无怪我之爱彼之情挚也。”羞沈那曰：“彼慧美诚然，但我尚有望诸彼者：苟能和顺驯娴，则更足令人悦矣。彼顾视，注意雀巢，此乃其旧念复发耳。”安生曰：“彼习惯如是，当以何法化喻之？”羞沈那曰：“吾有一言，贡诸左右，汝其宥我之憨也。不若缚之于此，使彼既不能逃脱，则其命运穷而智慧竭矣。俟过一二时之久，彼四顾彷徨，自觉烦恼，虽有禽物以及林木，亦不足以动其野心，则彼得脱以后，不复有再至之思想矣。”安生闻之，默念曰：“此果美人畏此猫之诚意耶？抑别有狡狯之思，故为是寓言耶？使果为寓言，亦不能解其言中何物。”

踌躇间，羞沈那又曰：“果能割害以徇余之请乎？请速决之。”安生乃作媚声以呼猫，猫乃纡徐而来。时羞沈那已将围带解下，潜伏于玫瑰花侧，以小刀断去带之一半，俟猫来即缚之。忽谓安生曰：“吾辈当先缚其颈。可取吾之带，为一圈以诱之。”安生从其言。羞沈那乃蹲伏诱猫，安生自旁睨之，见其巧髻盘云，长眉舒黛，韶秀之色，令人神怡。而衣中熏染香气，时时扑鼻，尤觉醉心。一时之间，又不觉心神为之扰乱矣。于时羞沈那系猫于树，回首向安生以目一盼，笑而言曰：“吾其可以行乎？”遂径向克来服村而去。良会难图，佳人已渺，安生亦惟有兴尽而返而已。

新庵译屑

周桂笙译

吴趼人编辑、评点裴效维校点

《新庵译屑》序

初，余以彭君伴渔之介绍，获交周子桂笙，日惟以商榷文字为事。厥后交愈益密，情愈益深，日惟以道义相劝勉，以知识相交换，商榷文字一事，转视为偶然之举矣。顾桂笙虚怀若谷，相交达十年，片言只字，必出以相质证。于是余二人之交谊，与夫互相期望之心，反为之而掩。此余不得不急白之于知我及桂笙者也。去冬，同乡君子组织旅沪广志小学校成，交推余主持其事。于是日与二三同事研究教育之道，舍学校而外，几无复涉足之处，坐是与桂笙疏。戊申八月，桂笙以此卷来，嘱为编次。检阅一过，则皆桂笙以前所译，散见于各杂志者，至是纂为一编，意将不欲自负其迻译之劳，藉是以问世者也。窃谓文章一道，大之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寿世而不朽；次焉者，亦可以动魂魄，震耳目，以为救世之助。寿世之文，如昔贤著撰者无论矣；即救世之文，如时彦之发皇议论，警醒一切者，以之灾梨祸枣，或犹可见谅于君子。而桂笙所译此编为何如文也？其文则鸟语蛩鸣，其技则雕虫篆刻，顾犹鳃鳃然敝帚自珍，而余复为之序之，抑何所就者浅且隘也？呜呼！此岂桂笙之初志也者！此岂余与桂笙互相期望之初志也哉！天地虽宽，侧身无寄，茫茫人海，道大难容。庄生之著《南华》，屈子之作《离骚》，岂好为谲异违世之谈邪？毋亦愤世嫉俗，借以喷薄其胸中之积忿耳。世之读此书者，其知桂笙之为人哉。戊申仲秋南海吴沃尧趼人氏序。

弁言

余平生喜读中外小说，压线余闲，辄好染翰作小说、译小说，此知我者所共知也。顾读书十年，未能有所供献于社会，而谨为稗贩小说，我负学欤？学负我欤？当亦知我者所同声一叹者矣。此编皆平日读英、法业报时所选小品之有味者，随笔译成，无条理，无宗旨，亦犹夫曩者所译诸篇也。拉杂之在我，摧烧之一听诸人。新庵主人识。

卷 上

顽童

美国某夫人，当而仁，于慈善事业，恒三致意焉。一日，偶洲某学堂，适某学童以过失被罚，面墙立。叩其师，则云：“此童以顽梗著全校，教化无所施，骂罚终不悛，且穷于术矣。”夫人蔼然问曰：“君亦尝善视之否乎？”曰：“始余非不善视之，奈野性难驯，非复可以待诸生者待之矣。”夫人默然。视学华，特就此童而诏之曰：“某日散馆后，必过吾，勿忘。”嘱毕乃去。

至日，童果应召至。夫人大喜，与之坐，示之以书画玩具，娱之以钟鼓琴瑟。日既夕，饷以盛馔。共意盖谓天下之人，苟以至诚待之，当无不可以感化之者也。食既，笑而问曰：“人皆坐以承教，而子独面壁立，吾以为辱莫大焉，而子顾乐之者，何也？”意盖将于此下针砭焉。言未已，童亟应曰：“前日之受罚者非我，乃彼德也，彼以夫人与有今日之约，特赂我一铜圆，为之代表耳。”

研人氏曰：读此篇者，鲜有不怪顽童之顽者矣，然而我犹以为孺子可教也。何也？彼犹能忆夫人是日之约也；非独忆是日之约，且赂人代表以赴约，是犹有羞恶之心者也，孟子曰：“无羞恶之心，非人也。”顽童犹得为人乎！吾入世以来，所见无羞恶之心者，盖比比然矣。顽童顽乎哉。

伞

西洋以绢制伞，轻巧使取携，较之中土油纸之制，殆不可同日语，然惟其轻巧也，每易遗忘，亦最易误取。虽平日于他事极狷介诚机者，时或不能免此。此殆与夏日之扇相类，偶误取携，不必其出于有心也。

美国纽约某甲偶出行，遇雨，适未携伞，又以惜新冠故，拟购诸市，而一时苦无物色处。张皇间，几张盖前行者，其友也。默念：“苟追及之，借其伞之半以自庇，便以求伞肆，计亦良得。”遂趋及之，自后抚其肩曰：“良友，吾将有求子子之伞也。”其人却顾，则俨然面目者，一素不相知之人。甲知自误，惶恐将谢过，而苦难措词。正嗫嚅间，其人之面转赤，状极忸怩，遂以伞授甲曰：“吾固未审为君之物也，谨以返璧。”言已，匆遽冒雨行。甲乃于意外得一伞，且不知其所自来，以为怪事，作函遍连亲友，传为笑枋云。

趼人氏曰：一伞，微物耳，无意失之，或不足以挂齿颊；无意得之，居子不免于内疚矣。顾乃函告亲友，传为笑枋者何故？且我无意得彼无意之得，而致彼之惭焉，亦不思他日果遇真主人，公又何以为情也？一笑。

演说

演说一道，滥觞于希腊，而盛行于今日之欧美。上而大政治家，下达工党，非演说不足以成名，亦不足以集事。以故无一处无一业无演说，甚至数人之会亦必为之。然说极难，必有新理想、新学术，始足动人闻听。故彼中演说之人，平日既有习练，临时尤有预备，而不敢轻于发言。凡有可以取悦听者之意者，无不粲苏张之舌，为娓娓之谈，盖不如是不足以博座人之鼓掌欢迎也。是故登台者每兢兢，惟恐不能得台下人之欢心，若优怜之必以喝彩为荣者，殆亦演说家之通欤？

美国某社，一日演说科学，来者概免入场券，而听者仍寥寥无几，听席寂然无赞扬者。主演者兴味索然，几不能尽其辞。俄一人施施来，衣衫殊褴褛。既入，即就近据户旁之座而听焉。坐甫定，即鼓掌顿足，一若不胜其欢迎也者。他人遂亦从而附和之。自此掌声雷动，不绝于耳，遂各尽欢而散。演说者颇感其人，将行，特过其前而谢之曰：“拙论极蒙称赏，具见知音。”其人唶曰：“不佞何尝称种赏尊论乎？实告君，顷君所言云何，实毫无所闻。不过以此处不取费，故特借以避户外之寒威耳。至于鼓掌顿足，亦某取暖自快之一法，于尊论乎何兴？”

趼人氏曰：乙已六月以后，抵制美约事起，各社会之演说者无虚日。试往聆之，则今日之演说于此者，明日复演说于彼，屡易其地，而词无二致，如移置留声器然。不知视此为何如也？

吸烟

某处大宴会，少长咸集，裙屐翩跹，盛会哉。席终，宾客散坐。一老者探囊出小匣，徐启之，取淡芭菰，笑顾旁座者而问曰：“君亦喜吸此否？”其人以为老者将以赠之也，亟应之曰：“唯唯。”老者乃颔首徐徐曰：“然则余虽对君吸烟，亦不致为君所厌恶矣。”

豢鳄

戏亦多术矣，胡为乎有取于鳄也？鳄之为物，身硕而多力，古即能为人患，故见之者避之惟恐不及，否则亦饵捕而诛之耳。乃不谓近人竟有豢之以为游戏之具者，岂非声色犬马之外之别开生面者哉？法兰西人有方姓者，生平雅好此物，前后所获，大小无虑数十百尾，铸铁柜蓄水以豢之，日哺以牛羊之属，鳄游泳其间，亦自忘其为囚也。柜巨且高，方梯而升，俯而瞰，日以为常。鳄趋而就哺，方以外，一切声音笑貌，绝无所闻见。久而久之，遂略辨语意，呼之使来，挥之使去，操纵惟方之命。于是乐不可支，日下水与群鳄相嬉狎。其下水时，亦不以火器随，惟手持短棍，聊以自卫而已。他人见之，莫不惴惴。而方独处之泰然。意且谓此外无以自娱也，宠之爱之，不啻视为第二性命云。

趼人氏曰：鳄，恶物也，性何以能驯？观此，岂鳄之能驯耶，殆以人习鳄之性，与之相近耳。虽然，戏亦多术矣，于此乌乎取？如曰好奇，则奇于此者未尝无有也。吾于是百思不得其解，仅谥之曰：甘与异类为伍而已。

又曰：昔年上海渔人网得一鳄，修约六尺余。时余从事沪南制造局，亲见局总办某观察出银饼四枚，购而纵诸江中。或议之曰：“是害人物，胡为而纵之？”余笑为之解曰：“今之纵盗殃民者从矣，何独于此而疑之？”

鱼溺

日耳曼格物学家某，生性好奇，喜颠倒物性，飞者走之，走者飞之，不以为异也。一日，忽又发奇想，拟设法出鱼于水而活之。因钓取一鲤，注水于柜而畜之，躬自哺饲，而默察其性。日必输出清水一匙，而以氧气若干纳水中，适相当取出之水之量，毫厘弗爽也。行之既久，水日少而气日充。又久之，水且不足以蔽鱼体矣，而输水纳气犹不少辍。察鱼之呼吸渐觉不便，两腮翕张，勉强殊甚。未几水全涸，而鱼竟不死。盖失水之后，实借空气以自养云。自是，鲤竟脱离水族之习惯，而与陆地之动物无异矣。此格致家者，于是大喜过望，珍之若拱璧，爱之逾掌珠。继且取出柜外，置之平地，与猫犬同豢。鲤亦颇善伺主人意，往往追随左右，若小鸟之依人。有时蝇蚋飞过，为其所见，则必纵身跃起，捕而食之。盖犹是水中追逐虫蛆之性也。一日，主人偶出闲步，遇一板桥，鲤踊跃以从，以趋亦步，追随于后，一如平时。方至桥中，忽一蝇横飞而过，鲤见之，即纵身一跃，攫而食之。用力过猛，不觉跃于桥栏之外，误坠河中，意溺死。

趼人氏曰：吾闻有浪子之改过者，复使入妓家，则面赪局促；又闻有恶少之迁善者，复使詈人，则呐呐然不能出诸口也。殆与此鱼之溺相类。

购帽

泰西之人服御奢侈，相习成风，而妇女为尤甚。故至纤极细之物，亦往往日新月异，瞬息不同。虽曰商业竞争之剧，要亦彼国士女奢靡之习有以启之耳。偶读英国杂志所载问答之辞，虽寥寥一二语，其情景宛然如画。爱译之：

一人匆匆坌息行，其友见而问曰：“子行何急急也？”对曰：“适为荆妻购一新冠，亟欲持归，稍迟恐新样复出，又嫌不入时矣。”

联车

西国铁路如织，密若蛛内。其车头机中，初用蒸汽者，继而改用电，今且进而用汽油矣。亦可见科学之昌明，时运之进化，而其竞争之烈，亦有匪夷所思者。

某国合众铁路公司中之总董而兼总办者，曰史密士，公司一切主权，悉归掌握焉。初，史有外甥马立师者，大书院之毕业生也，特就史乞一席为馆谷地。史不之许，曰：“我不能假公济私也。”既而曰：“虽然，欲以亲戚之故而徇私情，固吾所不为；若敬能习勤耐劳，则某所监修路工之役，若肯为之，亦一啖饭处。”马不以小就而辞，遂委之。马视事，风餐露宿，夜以继日，与工人同甘苦。既而以奋勉故，遂进而为管车，为总管，为电师，为书记。至是已二年余，遂为总办所信用，而稍稍委以重要之事矣。

会有外城铁路公司者，忽然无端添收股本，遍贿本处公董局绅，竟得邀其议准，将K字街敷设铁轨之权，由合众公司之手，夺归外城公司。布置运动，均出以秘密。既获凭照，事已妥协，始宣布。比史密士闻信，以事出不意，几如疾雷之不及掩耳也。遍览公司中人，惟马立师才大心细，胆识俱备，堪与共任大事。因特召之入室，与密商曰：“K字街者，盖合众公司电车往来之孔道，出入之枢纽，此路一失，则各段分散，不能联络。故无此路，即无公司，此势所必争也。今彼以贿赂之力，蒙混求得其权利。明日即拆吾轨道，一交子，彼必相夺。今已酉矣，距此尚六小时，即上控亦已不及，矧臬署远在百五十里外乎！虽然，吾辈亦断无听其自然之理；况彼之办法，皆出于诡乎！吾将以汽车往，请示谕禁，以保权利。所有公司中事，暂归汝掌握，百执事亦悉听汝指挥。无论如何，轨道断断不可使动，或出之以和平，或阻之以势力，汝主之，吾不为遥制。设轨道一毁，则不啻以大权授彼掌握，则吾事将去其大半，纵控告得直，亦将成大讼，非搁数年不可，如是则非吾公司之力所能久持矣。汝其为之。”言异匆匆遂去。

马既奉命，即警备工役，密为布置，以备夜战。盖舍此而外，更无御之之方。居顷之，急足至，递来电函。发之，则史密士所乘汽车中途脱辐，整理需时，今夜无再归之望。阅竟，颓然气沮。时已及亥，距明日只三小时矣。心焦如焚，更无良策，展转规画，思所以无负委任者，而左右又苦无足以与议之人，踌躇不能自决。冥索久之，忽拍案而起，曰：“计在是矣！”召总管，传号令，以大小货客各车三百余辆，满载工役人等，于K字街中左出右归，如连环然，回旋不息。车上灯光烁然，远望之，如火龙之夭矫。左右村民知之，咸来聚观，或登车凭轼，笑语为戏，以不须纳资也。工役人等且有重赏。马躬驻总车站前，指挥来往；预召警察，以保护车辆。西国通例，凡电车行驶时，不得加以损害，犯者有罪。故马屡屡以此语语警察长，且重言以申明之，使不令他人近其车，遑论损害矣。

至是，外城公司所派拆轨之人，皆垂手鹄立，作壁上观，无敢近者；其主者亦往来驰骋，仆仆于道，往返筹策，达旦犹不得要领。则有御四轮汽车，风驰电掣而来者，合众公司总董史密士也。坌息降舆，手出臬谕，以示众人，禁勿妄动。而外城公司以衙署向例，以申闭而已启，纵工于运动者，亦决无如是之神速，故均目之为伪也。讵按察司恩蒙，亦继史降舆，朗谕警察长曰：“此余所亲判者，乌得为伪？有以非礼相加者，尔将任其责，其必欲争典直，则三日之内至本署，余当为持平而断定之。”警察长免冠鞠躬，唯唯而退。于是如火如荼之大举动，辄为之冰消。史密士既得其情，乃拊马之背而谓之曰：“今日之事，非马公不及此。今而后，吾既服膺矣！即日推马为公司总办，仅以总董一席自居焉。而马生联车之举，遐迩传述，竟成笑谈。

赚客

德京柏林有某戏班，一日定议，欲以戏资所入充善举，虑无以耸动一时，而所入不丰也。筹得一策，甚儿戏，而其效验竟大著，且甚可笑。先是于登台前之数日，柏林各报章，佥载一新奇广告，略曰：

余有某君，欲为其侄女赘一快婿，用特广为布告。其有中匮乏人，而自问可以入选者，请修函某寓所，详询一切。某君并无子嗣，谨此一女侄，此外尚有一保姆而已。产业约值一万五千元，且别有商业，乏人经营，赘定后，将并以付之，听新婿之布置。某君将藉以娱老，更不制阻云。

广告既出，一日中函询者，无虑数十百通。数日后，凡函询者，各皆得复。略谓：夫妇乃人之大伦，贵在互相爱悦，片纸只字，末容遽定，尚图谋面，再订终身。故仆定于某日之夕，率舍侄子至某处戏园一号厢楼候教云云。

届时园之上下，凡上等客位，几尽为男客所占，后至者几无容足地。园中利市三倍，班中诸伶亦声价陡增。然来者之意，固在彼不在此。故当时园中万目睽睽，视线所集，咸在一号相房，且多以望远镜频频窥测者。亡何，曲奏既终，芳踪犹杳，仰观俯察，想像徒劳，不得已，始纷纷散去。出门惘惘，且有始终不解其所以然之故者云。

食子

大西洋北，有岛曰埃士兰者，译言冰地。殆地居极交冰带中，故以得名。向为丹麦殖民地。某年，丹后临幸，岛中人民咸欢迎之。大牧师某者，以齿德尊，后优礼之，得侍左右，辄携以同游。凡岛中足邀一盼者，牧师亦莫不指导以观，相处既稔，后遂亦知其娶有室家，而非出家和尚也。因一日偶询曰：“有子女几何矣？”顾牧师本岛中土著，虽略解丹国语言，实未畅晓，即率尔对曰：“有二百矣。”盖丹国“子女”一语，其音与埃士兰之“绵羊”句相近，因而误解也。后闻之大奇曰：“如许之多，何能养育乎？”对曰：“是亦易易，夏则刍牧山中，冬则宰而食之耳。”

趼人氏曰：近日有人创言，吾国人不能结团体之故，在于各处方言之不通。诚然哉！吾于吾国方言，惟不通闽语，又足迹未当至闽也。故与闽人相对，则彼此茫然。强相与语，误会者不知凡几也。读此篇而益信。虽然，彼特国外之一殖民地耳，吾自统一之国，奈之何其不思所以齐一之也哉？

律师

西律凡涉论者，例得延状师为之辩护。故业此者林立，其上者固不专以代人涉讼为事，其下者则欲求讼事而不可得。故新得凭照以问世者，欲求其道之行，大非易事。恒有株守无聊，反御车马出游，仆仆终日，藉以耸他人之耳目者。其情状，盖与中国医士之乘舆四出，故作忙遽，迨病家来邀，转迟迟乃至，以自炫聘请之多者，同出一辙，诚恶习也。

美国某生习律法，卒业领凭后，赁屋一椽，榜其门。一时苦无问津者，枯坐无事，时出闲游。惟出必留一纸于门，藉告来访之人，纸书“公出逾一小时即归”八字。邻人见之夙矣。一日，有黠者为书数语于后曰：“试问：汝即归来，有何事事？”亦恶作剧哉。

趼人氏曰：惜乎！中国医士，无要于涂以叩者，曰：“你忙的甚么？”

鹊能艺树

合众国之西南部，有地名亚里崇拿（Arlzona）者，美之行省也。土地肥沃，松楸尤盛。父老相传：凡此森森者，人迹未至之前已有之。故知非出于人之手植，实一种绿鹊为之播种。鹊巢松林之间，生性喜以松实埋地中，习以为常。前年东部某党人游历其境，亲见一鹊以长喙啄地，良久飞去。异而察之，则沙土仍平坦无迹。掘地寸许得一物，则松实也。举以问土人，土人咸笑之，盖彼已司空见惯矣。从知天之生物，自然能发生之，初不藉乎人力也。

趼人氏曰：恒见乡间，老树桠枒间别出一种叶，与本干所生悬绝者，谓之寄生。叩之老农，云是鸟食果实，遗粪树巅，而仁随粪下，及春萌芽，久乃长者。当与此参观。

禽名

美洲合众国西部弗吉尼省有某夫人者，尝三易其夫，而其名皆为禽属，人以为奇，不知其已身与亲属之名多有属此类者，亦可谓遇合之巧矣。夫人闺讳莺儿，既而适婿，字曰病鸳；婿死再醮，厥号瘦鹤；未几鹤死，乃适今夫鹏云。三人各有所出，夫人实卵翼之，今已雁行成列矣，计有小鸳二，小鹤一，小鹏三。夫人之翁贴有六，而名属禽类者盖三：一鸿、一鹊、一凤也。今彼夫人全家僦居燕子岛鹰扬城之黄鹂坊。而记载此事之人，其别篆琴尾，琴尾亦鸟名也，且与夫人有鸟萝之谊云。

趼人氏曰：此则可锡以嘉名，曰“百鸟归巢”。

窃案

柏林某法堂尝研究一案，其问题为饥饿将死之人，能否以一顿啖价值半马克之面包云。德律，人当饥饿欲死之顷，窃食不为罪，施薄罚而已。适有窃食者，面包之值乃抵半马克，疑其太多，一人之腹未足以纳之，故颇资研究。盖恐售赃与人而伪称饿徒，则不可恕矣，后讯得窃者乃一工人，窃得面包后，分其半与将饿死之友，衡情酌理，卒免其罪。夫此事到纤也，乃亦曲折推求，不厌周详如此。使在东方，则尊臀苦矣。一笑。

趼人氏曰：吾读此篇毕，反复思审，忽发一奇想，则欲普告东方饿夫，使之航海至德国偷面包去也。书竟为之狂笑。

以术愚狮

日耳曼兽戏班炫技于荷兰首府，声誉藉甚，驱策登场，辄有人满之患。班中有技师以善驯狮著，演时必持脯入笼，掷脯狮前。群狮见之，恕吼欲攫。技师则以一足加脯上，阻之使不得食。观者皆股栗屏息，为技师危，至有变色者。盖恐兽之喜怒不可以理测，或遭噬也。如是者有日。英人某思有以难之，与这约为胜负，谓能使群狮不食三日，而后仍敢以此术行于众人之前者，愿以巨金为酬。技师处有顷，曰：“可，惟须三来复后行之。”英人诺。届时乃遣人逻守之，迭为更替，昼夜不息，不使群狮得食。三日期满，观者麇集。时狮皆饥火中烧，吼声不绝，大有虎兕出柙之势。当吼声极烈之顷，技师手巨脯，岸然入栏，掷之于地，举鞭临之。群狮竟无一敢近之者，驯伏畏摄，无异曩时也。惟吼声起，则全笼为之震撼。然虽怒目，视巨脯在前，而不敢少动，视眈眈而已。有顷，技师俯身拾脯，复投于地，则环而攫之，斯须净尽矣。观者莫不鼓掌称异。英人以金如数与之曰：“吾诚负矣，虽然，吾如约输金，子必告吾以术。”曰：“是皆于三来复中预为之者也。先以煤油渍牛脯，过三日，持以与之，狮皆见而反却矣。然后更易佳脯与之，乃大嚼焉。久之，遂习以为常，凡先与之者，例却不食。故是日所与者虽佳脯，亦不敢尝必俟再投举，而后食也。”

趼人氏曰：前数年，上海辟一园，曰大花园，有兽戏一班在焉。御兽之西人，役一华童为侍者，童素顽梗，瞰西人出，辄效西人，持棒与兽戏，久之，技反在西人上也。西人知之而妒，乃遣之。于以知兽类既驯，则尽人可狎，不必定技师也。

重修旧好

波斯与希腊二国绝交亘二千三百九十三年，至一九零二年始复派唐立帝氏至雅典，为波斯之驻使焉。盖自耶氏纪元以前四百九十一年，波斯遣使雅典要索水土，以为降伏之征，希腊不从，遂绝使命，不相往还。良以水与土为物虽甚微，而关系国体至重也。至是始重修旧好云。呜呼！自古国际交涉，修怨之久，当以皮二国为最矣。

趼人氏曰：吾深佩此二国之人之血性也。以视乎今日各国，阳为敦睦之言，而阴行侵略之谋者，其欺人为何如哉！

最古共和

圣马里诺者，乃千五百余年之古国，所称世界最古之独立共和国也。界乎欧洲意大利大陆与半岛之间，位于亚卑尼山之东麓，面积仅三十二方里，人口约九千余。自耶氏纪元四世纪以来，即独立行共和政体，为世界最先之共和独立国。近世纪以来，已在意大利保护之下，故内政虽仍独立自治，而对外之名义，则不能与独立国相提并论，殆即所谓市府国家者也。呜呼！此卓尔自立之所以可贵也夫。

代父代母

欧人大都崇奉新旧景教，旧教即天主，新教乃基督也。凡教徒无贫富贵贱。生子女三朝后，必至教堂行领洗礼，而因以命名焉。行礼时，则以亲友中之贵显而有德望者为证人，虽常人亦必择稍有声望者为之，男者谓之代父（Godfater），女者谓之代母（Godmother）盖其时儿母分娩未久，犹在床褥，故请人为代表之意。此等代父代母，例以男女各一人为之，多或四人、八人不等。亦有男子仅请代母，女子仅请代父者，而世俗固以数多为荣也。考欧族古来女子代父之多，当未有若普鲁士郡主爱林者，爱林之代父，竟达四千余众。先是一八六六年普法之战和议告成，普亲王亨利提兵归国，入境，适为郡主命名之期，因令军中将士四千余人，悉至教堂观礼，而为其女公子之代父焉，盖创举也。

顾彼教命名之意亦不一，其权皆操诸代父代母。往往捡基督门徒之诞日，与儿女生日相同者，即以名之，谓之圣名，盖其人皆教中所谓先圣先贤者也。至于普国郡主之所以命名爱林（Irene）者，因德语爱林，犹言太平，故用以纪念和局云。近世西教东渐，吾国之人奉教者亦一遵西礼，然大抵陈陈相因，男则名以若瑟，女则玛利亚耳。二者乃基督父母之名，故人人耳熟能详，外此非略解经典者不能举也。

讷耳逊轶事

百年来英国以海军称雄世界，建海军之威者，实提督讷耳逊。讷耳逊率其艨艟舰，与西班牙、法兰西等国水师相周旋，敌皆披靡。自是英国海军之威立，而讷氏之名亦显矣。讷藉海军以显其名耶？海军藉讷以著其威耶？世有具读史之巨眼者，当亦无以左右之。迩年日俄之战，日将东乡氏大歼俄军于日本海，世人遂以东方讷耳逊目之，与讷之相后适百年，一何奇也！一九〇五年为讷氏百年之大纪念（讷于一八〇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大破法兰西西班牙联合舰队于脱来发茄，即于是日中弹阵亡），英国报界皆列其遗像于报端，且有全报皆叙讷氏之历史而不及他事一语者，亦足觇彼族之崇仰古人矣。迢迢百年后，又当为东乡氏之大纪念，吾不知日本人又当何如？

讷耳逊毕生战绩，以那尔（Nile，在埃及北部地中海沿岸）一役为最著。然其成功之始，乃在于至微极纤，与军事绝不相涉之一针，不亦毕乎？讷氏率师与法军遥拒，而不能侦知法军之踪迹也。自有此针之一刺，乃藉以求得其端绪，而大奏肤功焉。时英军实于意大利之那不勒湾，上将军阿克敦之夫人从征，婢侍夫人饰项间围巾，误以饰领之针刺夫人，痛，呵之，惧，跪而自陈其匆遽之故，而请罪焉。婢，法人也，兄某实役于法军。婢夙侍夫人居英，久无耗，适兄以书来，读之，怦然若有所思，手为之颤，致为此误云。此一刺也，盖若或使之者。阿审知之，索书阅之，则法军之所在及其谋毕叙焉，急以献于讷氏。讷据书定谋，率其军舰，一举而破法。论者谓此一针之功也。天下事有造端甚微，而所诣极大者，其此类乎？

新庵曰：讷耳逊为英吉利百年前卓然一名将也，生平颇多名言，余最爱其一说曰：“勇者虽死，一死而已；怯者虽生，一生而已。”

污水

西俗，妇女多嗜曲蘖，丈夫弗能禁也。或以伤肺为言，始稍稍有减饮者。近世科学大昌，各处皆尚演说，男女之智慧日进。值有演说家极言饮水不洁之为害者，反复推阐，委于取譬，犹恐空言之不足信也，以实验明之：借灯影之回光注射壁间，取沟中污水一滴加于灯帘之上，电光之中，诸景毕现，几如禹鼎铸奸，温犀烛怪之无所遁其形也。水中微虫至纤极细，穷目力而不得见者，至是俨然若牛鬼蛇神，蠕蠕然作战斗状，历历在目。望之可怖，几疑为地狱变相，且令人作三日恶也。既而演说者取烧酒一滴加其上。转瞬寂然，不复动。盖酒性烈，足以杀虫也。自后凡酗酒之妇，莫不以此为口实，几于饮水解渴，亦必以酒和之，为丈夫者皆未如之何云。

按：西人平常解渴皆用清水，惟富人乃得用矿泉水之属为代，故其取水极洁。至近世轮舶汽机发明以后，在在需用清水，故自来水之创制，实亦时势所不容已者也。吾国风俗，各处不食生水，无贵贱皆以茶汤为消渴之品，故鲜有讲求洁水之法者。幸茶汤皆沸水，尚得无恙。故西医考察，称华人饮茶最无损害，亦赖此焉耳。盖水中蛆螬，一经煎沸即死，绝不能为害；而吾人不敢食生水，食之即患腹泻者，即蛆虫为害也。洁水即不尔矣。

索拉

一九〇六年七月十四日，值法兰西改立民主节期，伦敦路透公司传来专电云：法国议院，已将迁移索拉遗骸，入于邦戴翁之议案通过云。

电文简略如是，阅者殊未易领解也。蒙按索拉，字爱弥（EmileZLa），法兰西之大文豪也。母本法国产，父为意大利著名机器师，寻迁巴黎，因家焉。索拉少时以贫故，为人佣工，年薪不过六百佛郎。嗣不原，乃弃去。然闲居无可存活，不得已复佣于巴黎大书肆（Hachette），初在发行所。肆主见其读书綦勤，尤留意各种小说，乃延之入编辑所。索以是得获交诸文学大家，从此浸淫典籍，专心著作，每一稿脱，各日报争罗致之。索拉之名，至是渐显，卒分文坛一席，盖其学有本原也。索氏所著爱情小说，颇极一时之盛；而戏剧词曲，尤脍炙人口，他如社会小说，影响亦甚伟大。其一般改良风俗之能力，后人咸受其赐。故人虽云亡，追思弥笃。因相率提议，欲将索氏灵移入邦戴翁（Pantheon）陈设。邦戴翁者，巴黎之大礼拜寺也，凡大人物之有功于社会者，苟得国民同意许可，例得将灵柩移入寺中供奉，盖不朽之盛举也。索氏迁入问题既入议案提议，遂得众意佥同，照议通过。

从此将与天地同寿，极难得之异数也，其恩荣较之中国入祀贤良祠尤甚。盖专制之国，恩出自上，无论其人生前有功社会与否，但能博得君上一纸诏敇，便可备位其中；而民主国立法自下，故其人非有大功于社会，则决不能得国民同意。夫博全国人民之同意，较之但博一二人之欢心，难易不啻霄壤，恩荣之厚薄，亦由是而判，夫索拉氏者，浅视之，不过一小说家；即重谀之，亦不过一文学家耳。顾国民崇拜之者，竟若是其至也。然则才智之士，又何乐而不思谋有益于社会哉？若我中国，则但能博得君上一人之欢心，而求得高官厚禄，则在世不患无生祠，殁后不患无专祠，国民之非笑，所弗恤焉。夫如是，则人何必苦思绞脑以谋有益于社会哉？此专制之所以为专制，而共和之所以为共和也。

索拉之书，虽经尽译英文，而中有数种，英人严禁，不许在其国内出售，以种种道德，与英国民俗情形格格不相入也。盖英国小说，体例素严，属地出版之书，且有不准运至母国者，则他国人之自成一家言者，无怪其然矣。

朝鲜

朝鲜政府以丙午年为皇太子选征元妃之期，故特颁禁令，不准通国男女嫁娶，必俟选定元妃，方能驰禁云。盖犹是东亚古代专制之遗风也，亦可谓笃守旧法者矣。朝鲜一国自日俄战罢，已为日人挟入肘腋，无异囊中物矣，所以不即郡县之者，尚有所待耳。使其君臣上下及此警悟，幡然变计，竭力奋发，虽未必遽能自立，或尚可苟延残喘。顾犹醉生梦死，妄自尊大，一若不知其国之既亡也者。朝鲜人苟且偷安，殆非至斩绝皇祀，墟其社稷，必不自觉其亡，岂知今世之人国者之别有新法耶？虽然，吾方自哀之不暇，又奚暇为朝鲜人哀也！

设法与行星通消息

法兰西科学大书院中，近忽悬赏四十万金，提倡学术。见此赏格者，莫不骇异。盖吾人今日犹未名囿于故习，他日智慧日进，目的已连，则又将以今日之骇异为少见多怪矣。然其提倡之事，固亦甚奇，谓不论何人，凡能创一新法，可以与地球以外之行星通消息者，当以贮款相赠云。

克虏伯制造厂

克虏伯者，德意志全国第一无上之实业家也，一八一六年设厂，专造一切枪、炮、火药、战舰、鱼雷以及水陆军用兵器之类，以应全球各国政府之取求。故声名大著，基业日充，而制术之精，尤能与时俱进，人莫与竞。德意志全国军队用品，十八九取给于是。而德国陆军能雄视天下，为全欧侧目者，克氏之利器亦与有力焉。如此巨厂，不与异姓合股，而能独立至八十余年之久，良非偶然。盖欧洲创大事业者，公司为多，即日本人之所谓会社也。以无量之巨金，犹创一业若克氏者，虽欧洲商业号种极盛，亦不数数觏，美国庶几有之。

迩年克虏伯厂亦为改为公司之说，德政府及德国制造轮船厂等，皆竭力运动，以冀其成。盖最后之克虏伯氏殁于一九〇三年（克氏出殡，今德皇威廉第二亲为步行执绋焉），身后无嗣，遗产归其女公子盘雪承受，为今德国第一大富豪。厂中百执事，实其新婿为之领袖。新婿鲍伦氏，于一九〇六年十月十六日成婚礼，德皇亲临赐贺，演说吉词，并勖以永永以世界攻守之具供本邦取求；又赐新改从克虏伯氏，以世其业云。厂中所雇军队有二万之多，专为操练器械以及防守巡警之用。其他一切可想而知矣。此为厂价值计英金八百万镑，合这之一切私产，不下十二兆镑，约中国一万二千万元，皆为其女公子一人所拥有。成婚之日，犒厂中员司工役人等百三十万元云。

中国曩年所购德国军械，大抵皆出自克虏伯厂，所费币项不知凡几。合肥李文忠薨，其厂特范铜像，由驻华代表满德赠之李氏，藉作纪念，传之不朽，即今巍然矗立于沪北丞相祠堂隙地者是也。其像酷肖文忠。

戒骂会

骂人，恶德也，于人无毫末之损，于已有行止之亏。故君子不为也。然习俗移人，贤者不免。勋名鼎鼎如合肥李文忠公者，犹不免以乡谈骂属吏。而一般无耻小人，遂有以得其一骂为荣者。此皆彰彰在人耳目，不可掩也。上行下效，捷于影响，被骂者旋回本署，即转骂他人。恶德也而成为恶俗矣。至于赫赫官府，高坐堂皇，拍案叫骂，习为故常，恬不为怪，又何怪乎下流社会中人一启口便狺狺不已也哉？大抵士君子读书明理，平日出言雅驯，爱惜身分，不肯经易辱人。此外如商贾等人，几以骂人之俚谚为其语助之词。吾国人公德私德，败坏达于极点，此亦其一端也。

欧洲吾国自近世纪以来，互相仿效，彼此竞争，文明程度，进化靡已。而美洲各国，尤有后来居上之势，顾犹迁善惟恐不速，去恶惟恐不尽，殊令人望而生畏也。合众国有宗教家，以文明国人虽已风俗改良，可免自相詈骂之习，而对于黑色贱种之人，有时或不能免。因特创立一会，招人题名，以相戒不许詈骂他人为宗旨。一时闻风兴起，各处响应，臻于极盛。美总统闻之，亦驰书褒美，极力赞成云。呜呼！吾国苟不欲改良社会，整顿风俗则已，苟其欲之，则此种戒骂会之设立，亦殊不容已也，愿吾士夫君子、仁人志士，弗以事小而忽诸。

趼人氏曰：吾国且有以骂传者，如灌夫骂座、山膏骂人之类，不可胜记。遂使后世竟有以偃褰傲骂，自为名士者。而译者顾独以责下流社会乎？吾谓下流社会之骂，不过粗夯而已，顾不如上流者之以骂人为高贵也。

兄弟甚多

伦敦某童，一日痛殴其弟于道，弟仆，复握其足而倒曳之。或见之，婉言动曰：“毋然。子如是，不将伤乃弟耶？”童曰：“是何足虑？吾家中弟犹多多也。”

张翁轶事

美国芝加高有张生者，富商子也。生平最喜自述其先人微时轶事，以夸其会计之能，藉作谈助，而资笑乐，闻者亦往往为之绝倒云。初，生之父张翁，尝赁某巨第下层之一室，陈杂物于其中，以能博蝇头之利。入息虽不甚巨，而翁之计学极精，度支亦极省，故往来出入，恒有所赚。积之既久，数殊不资。顾此巨第者，本由数人分赁居住，嗣渐渐为一衣肆所并占，惟翁所赁之室居如故。衣肆执事意犹未足，乃谋之房主，愿独得此屋居之，赁金虽巨不吝。房主以翁占屋虽少，而赁居已久，虑无辞以处之也，乃转令衣肆执事自向翁婉商。执事乃诣翁，以让屋为请。翁曰：“我居此便，不愿徒也。”曰：“我已尽赁此室，不原亦不得不徙矣。且以商业资本而论，汝亦百不逮一，我已以三倍之赁值许房主，此岂汝小铺之力所能堪耶？倘知难而退，犹不失为度德量力之人；且我将竭力相助，代觅新居，俾可即日迁徙，仍理旧业。如执迷不悟，定欲留此，则一月之赁金，已尽耗汝之资本，使汝不复有立锥之地矣。”翁闻之，怃然为间，曰：“诺。然乞假我半月，俾从容布置，君其许之乎？”执事允其请。越半月复至，重申前议，则翁笑谓之曰：“汝辈苟爱之，则亦不妨仍前居此。我自今以后，可不必再付赁金，惟汝辈须月增赁二百金，此间全屋，鄙人已置为薄产矣。”

趼人氏曰：一旦暴富，每自讳其本来，此亦世人之常情矣。张时好谈其先世微生轶事，殆不染忌讳习气者。世之稍有势力者，辄逼人于无可奈之地，以自鸣其得意。夫乌得无量之张翁，一一以此法对付之。

牙医

西国牙医，本有专科。近年逾究逾精，凿孔去腐，皆用电机为之，轻柔录便，较旧法之用足踏者，殆胜十倍。拔牙之法，先用空心针，以药水主入牙床中，使牙根松浮，牙肉麻木，然后拔之，绝无痛苦。

巴黎某少年，一日因患牙痛，就某牙医求治，医乃坐之于机器椅中，使之仰面张口，略加审视，顾谓少年曰：“我知之矣，治之之法，非尽拔诸牙不可。”少年闻之大骇，曰：“是奚可哉？所患仅蟠牙一处，与他牙不涉也。苟不能治，则去其一可矣，与全口之齿牙何与，而欲飞去之耶？”医闻之，反身启案下椟，出手枪拟之曰：“苟再支吾，我立毕汝命矣！”少年不得已，闭目张口，任其所为。至六七枚后，血流满口，痛不能忍，于是狂吼不止，声震户外。为警察所闻，询知其状，拘以去，始知此医乃新染狂疾者，遂与少年同送医院，分别医治云。若某少年者，洵可谓无妄之灾矣。

既病狂矣，胡复可以为医？趼人氏曰：否否。吾欲藉此病狂之医，以医世之丧心病狂者，岂非一绝大快事？书竟为之一笑。

卷 下

私囊

一人晨起，语其友曰：“昨宵不幸为贼所算，窃去饰物约值千金之谱；然金钱竟毫无所失，犹为不幸中之幸。”友怪之，转问其故。则曰：“饰物因藏保险铁箱之中，故竟为贼所窃；若金钱，则皆在拙荆私囊中，故贼亦无所施其胠箧伎俩耳。”

新庵曰：欧美人所制保险铁箱，往往有“水火盗贼皆保无虞”字样。近日美国桑港地震之后，继以火灾，凡铁箱之佳者，其中所藏纸契，皆得不毁，亦可想见其效果矣。顾犹不能及妇人之私囊，可见妇人私囊之巩固，无与伦比也。一笑。

简单利息与复杂利息之分别

有精于算术者，以其下开算得之数，寄登伦敦某报，见之令人眙愕。盖同一利息，简单与复杂之相差，顾若是其巨焉。据云：设有人于耶稣纪元之第一年，以英币本尼（Pennx）一枚存行生息，利不加利，则迄今一千九百余年，所得之简单利息，不过八先令而已：若以利上加利而算，则复杂之利，其数乃达于一三二，〇一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金镑焉。

言情

泰西风气，男女言情，形之笔墨，不甚为讳，盖其所言之情乃爱情而非私情也。其女子有自由择婿之权利，而男子之有友谊亲故者，亦得直接作书请求。然为之父母者，非无干涉之权也，特以此事关乎儿女一生之哀乐，故不如听其自然，但担最后承诺之责任而己。盖父母少时之结婚，亦自由选择，推而至于父母之父母，亦莫不皆然。故虽欲干涉，而习俗己成，无如之何矣。

英人有温氏者，亦素封也。其夫人一日因作书乏笺，乃求之于其女公子之案屉中，无意中得旧札一束，略加翻阅，皆言情之作，意颇不怿。乃下楼示其女，盛气问曰：“若与通邮者，谁氏子也？夫言情亦多术矣，何若是其絮絮之甚哉？惟有告尔父，使若从此与之绝耳。若告我，孰作此寄汝者？”女闻之，柔声静气以对曰：“母既以此责问于儿，则儿亦不敢隐。请母姑戴目镜，再一谛视之，不见此斑斑者，皆数十年前之旧物乎？盖父少时寄吾母之牍耳。”

天生奇疾

日本大和国吉野郡大东村，有出云与志治者，其夫人某氏新产一儿，生有怪症：呱呱落地时，即见右目下微有红肿。尔后累然坟起，臃肿不堪，与儿之日月俱增。越二月，其大如碗，垂垂然一巨瘤矣。遂送大阪某医院求治。医者施以解剖术，于疮中获小人一，五官四肢无不备，不过具体而微。远近闻之，莫不诧为奇事，然据医者之论，则谓此胎本系双胞，特不知如何，彼胎忽于中道误入此胎之皮肉中，以致不能发生，成此怪象云。然亦异矣！

趼人氏曰：此条若入《聊斋志异》或《山海经》，则又群起而指为伪托耳。新近少年偶窥得一二新学，尤指斥无遗。吾国古医书中所载疣瘤疮癞中之有动物及金石物者，指不胜屈，若偶举为谈助，则嗤者斥者随之矣。不知其对于此事，又将云何也？

世界最长之须

一九〇六年五月二十二日，伦敦考文德大公园左近，史梯文氏所设叫货肆中，陈列品内有一奇物，乃世界最长人须，将以竞卖者。一时哄动多人，观者接踵，户限为穿，莫不以一睹为快。须为己故英人卜亚慕之遗物，亦无异一份遗产也。长达英度十四尺，称为世界第一，洵可当之无愧。卜氏晚年因具此长髯故，尝列入数处大博览会人类馆云。

趼人氏曰：光绪八、九年间，上海《申报》尝译西报，载一长髯人，谓其髯长至无可位置，遂盘于腰际，至数匝云。《点石斋画报》绘为图，一时盛传观之。不知与此是一是二也？

废物利用

欧美诸国，极利用废纸，美国废纸中，尤以废弃之钞票为大宗，制为器物，极坚硬耐久。铁路车轮，大抵皆用纸制成，然望之不能见，故不言则鲜有知者。盖纸轮之外围以钢圈，裹以铁皮，纸为中坚而己。纸轮约厚四寸，钢圈约二寸余。与轨道相接触者乃钢，非纸也。纸虽坚韧，以之与钢轨相摩荡，则损坏殊易，故但用于内。约计省铁三分之二，而重量亦减轻不少焉。

今世界第一大琴师乔庆

乔庆，字若瑟，今世界最著名之胡琴师，一八三一年七月十五日生于泼雷斯堡。泼雷斯堡者，匈牙利国中之一小村落也。自幼颖异聪敏非常，若有宿慧。年十二，入电疾地方高等学校，越五载，学业大成。复从名人谈维氏游，遂崭然露头角。素究心音律，至是乃被举为威玛大戏园总理。一八六八年至柏林组织皇族高等音乐学校，声名藉藉，大显于世。美洲合众国尤重其人，恒以厚币聘之往各名都大邑演说音律之学。故乔氏岁必渡大西洋一次以为常，数十年未或间断。英国康桥大书院赠以律学博士学位，示优异也。

附乔庆轶事二则

乔博士居德国汉挪卫时，见其处士女踔冰之戏甚盛，隔窗望之，历历在目，往来冰上，疾如飞隼，进退回旋，莫不如意。博士顾而乐之。心念是固易为，何妨效之，亦行乐中之一大快事也。不觉技痒，亟欲一试。因匆匆至河畔，遇一人，询之曰：“先生欲踔冰耶？”乔曰：“余于此道，从未学问，今日不过见猎心喜耳。”曰：“无伤，我当为先生指导。”因取冰鞋为博士束缚之，曰：“可矣，请起立。”复告之曰：“举右足则如此，举左足则如彼。”言己又曰：“行矣。”博士果从之，乃一技足，十数武踬而颠矣。其人大声呼曰：“噫！”急前行扶之起，徐徐曰：“踔冰固不若抚琴之易也。”博士为之粲然。

或尝问于博士曰“以公一生遭际之隆，何患不传：且数十年中所见所闻，尽多可惊可愕之事。即以音律而论，当亦别有心得。未知平日亦尝笔之于篇，为他日身后流传计否？”博士对曰：“余何暇为自身作行状哉？余生平从不喜作一自负语，何敢形诸楮墨而灾梨枣耶？”问者曰：“虽然，岂不闻李士德身后，亦传有日记一部耶？”曰：“是固然也，李盖最喜自道者也。”李士德（Liszt）亦匈牙利之著名琴师，兼工画术。始见巴牙尼尼之乐器，而改良洋琴之构造，声名藉甚。一八八六年航海至英伦，归国未久而卒。盖一八一一至一八八六年间人也。

俭德

今德意志皇后宫中珠玉玩好，价值不过五百万马克：而后之私有者，仅值二百万马克耳。余皆冕旒之类，价值虽巨，皆朝廷官物，虽得用之，非所有也。后喜雅妆，不喜饰珠玉。皇亦不甚注意于是。故除国有大典偶一盛妆外，往往累月不御珍物，人皆称为俭德云。

趼人氏曰：称俭德者，惟珠玉一类，己拥有二百万，其不足为俭明矣。所可贵者，宫中之有官物耳。若在专制国，则宫中之物，尚何别夫官私耶？

最古律法

考古家温格来博士，近觅得古书一种，为巴比伦王项来贝氏所定之律，实最古之法典也。王生于纪元前二千二百五十年，按之彼教经典，实与犹太人之祖亚伯拉罕同时。遍考载籍，实可称为律法之鼻祖。盖较之摩西之律书，犹古五百余载焉。律计二百八十二条，制度颇已详备。爰摘译数条于左，以见上古西国律法之一斑。

一、妇人售卖解渴之物，既收代价，而不与人以相当之品，则当投之于水。

二、为人妇者，倘专事浪费，或虽不浪费而不勤操作者，本夫可以退休，毋须偿款；惟非艰于生育，而丈夫无故出妻者，则随嫁妆奁当尽数归妇。

三、休退未婚妻者，男子当偿以相当之款。

四、嫠妇之有子女者，非邀地方官之批准，不得任意再醮。

趼人氏曰：按西历纪元前二千二百余年，实当中国夏纪，而中国尧时已定五刑，据此，则中国开化之早益信矣。且尧时五刑沿用至今，不失本意，而无投诸水等奇刑，则文明亦自我中国开之矣。观于第二条，则妇女奢糜之风，亦非彼族古代所尚也。

美人之游费一斑

一九〇五年中，凡往来游客旅费之用于意大利境内者，其数达英金十五兆镑，此意国公家调查之数也。其中半为舟车之费，半为逆旅及购物之费。投资者以英吉利、德意志二国人居多数。意大利有古罗马旧址，实昔时欧洲文明之中心点，故国中古迹胜景独多，游人往往麇集其间，过于他国；加之西人性喜遨游，服御豪奢，第求安适，不惜糜费。故游资所集，竟成巨款。然欧美之人，于理财之术，筹之良审，良以俭啬积贮，不如灌输流通。盖俭啬积贮，则其利私而小；灌输流通，则其利公而溥。且有财之人，苟不出余财以自安乐，则他人不能沾溉余润，以为分养之资，而一切旅馆、舟车、饮食之类，非但不精，且将无人举办。如是则虽有出资之人，亦苦无处购求矣。于是而商业衰败，地方冷落，财源枯竭，游人绝迹。吾中国乃适蹈此弊也。故俭诚美德矣，然有相当之财，而不作相当之用者，其为害于社会，亦殊不鲜。故西人不惜糜费，务求安适，非为一己安适而己也，亦欲分其利以生利也。盖苟能人人技其资财以入社会，则自然而财源流通，商务繁茂，地方兴盛，游客麇集矣。于是而一切旅馆、饮食，自日就精良：而舟车往来，亦愈益交通。意大利之得邀他国人驻足遨游，投此巨万之资，亦非偶然者，盖必有其善于招徕之道焉。

每当夏季，美国富人皆以欧洲大陆为避暑之场，而航大西洋东渡者，莫不先至英伦。故其游费在英国挥霍者，殆以万万计。盖美国富人之豪奢，尤非他国所能望其项背，一冬所得之利，尽以付之于夏而不惜，但求一身一家之安适快乐而已。往往一家不过数口，而独赁一船，不搭客。其至旅馆下榻也，亦独包一层。其费虽巨，彼为清静舒服计，不之惜也。此其人之家资，少或数百万，多则数千万，皆美国之实业家也。如必珠堡之煤商、钢铁商，芝加高之麦商，纽约及波士顿之银行，费城之保险与夫面粉、糖商、煤油商之类，不一而足。每届溽暑，挈眷东渡，莫不以伦敦为乐国，亦有倦游既返者，亦有便道遍游各国者。游客既不惜资斧以求快乐，地主亦精益求精，以博欢心。他国亦有闻风而来，藉分余利者。即美国各处，亦特选最精食品用品，并挑专业售货之伶俐女子，运往英国，以应取求焉。欧美各处，无论舟车、旅馆，其间一切陈设应用之物，无不精洁美备。故游客往来，不须自携行李，但取革囊一件，中藏银行支票簿一册，即可到处为家，事事称意。即挈眷同行，亦无庸多带仆役。

反观吾国，则内地不足道，即各通商口岸，向称得风气之先者，旅行家少携一物，即觉不便。此虽原因于旅客之不肯多费，然栈家亦太不讲求矣。至于官场往来，携物尤多，更为所厌。其到任到差之时，件数尚少：及至卸事而归，则行李之数，动以千计，豪仆相随，往往数十人，到处骚扰，有如盗劫，下属供张，携取一空。曩年斯美、驾时二轮之陈设，非不富丽美备，行之数月，残缺不全矣，皆官场所强取豪夺。以视欧美人之公德，何东西人度量相越之远耶！

逃学受绐

麦德温（MarkTwain）者，美洲合众国之大著作家也。生于汉尼堡，在密稣厘河流域。此河发源于落机山。与密西西必河合流，亦美国大川之一也。麦晚年归里，常在乡学演说，所至欢迎。尝在某蒙学述一小学生事，闻者莫不解颐，而其乡之人，至今犹能道之，且引之以为稚子逃学之戒云。其说曰：某家一小学生，一日黎明梦醒，忽自大呼有疾。家人咸为惊起，皇皇然亟为延医，不敢少迟。须臾医者乘快车由远道莅止，急入室，问所苦。童曰：“半身觉痛。”问头痛否，曰：“有之。”问右手颇觉僵木否，曰：“微觉之。”问右足何如，曰：“亦然。”医者己心知其意，因以目视其母而谓之曰：“尊恙固不轻，虽然，至礼拜一，必仍可入塾读书也，今日礼拜六，午后例当给假休息。不如乞一病假，节劳半日。”童闻之，讶曰：“今日己礼拜六乎？我犹以为礼拜五耳。”未儿医者既去，童亦渐渐起床，自谓霍然矣，遂怀书入塾如平日。比至塾中，始知是日乃礼拜五，非礼拜六，医者特给之耳。

趼人氏曰：吾昔见一童子，日嬲其父携往观剧。其父绐之曰：“俟礼拜七，当携汝往也。”童乃日日检日报，每至礼拜六，辄喜曰：“明日观剧矣。”乃明日，见“礼拜日”下无“七”字，不禁嗒然。与此逃学童子，正复相类。

学说不通

瑞典一乡人子，席丰履厚，家资巨万，称小康焉。年才弱冠，已娶妻生子矣。一日有友过从，其人方据胡床观书。既忽跃然而起，废书长叹。友怪问其故，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友请其说，曰：“书中所言‘人生皆同’一语，不通孰甚。曩吾子生而重九磅，邻人之子初生仅七磅耳，夫安得谓之‘人生皆同’耶？”

某伯爵

俄国某伯爵，年虽已老，兴复不浅，时喜作用狎邪游。一日复至所欢处，促膝而谈，久无去志。妓虽厌之，而利其多金，不敢遂下逐客令也。既而伯爵问此何时矣，妓闲闲对曰：“不敢说。”伯爵曰：“恐已将届我告别之时矣。”妓女曰：“然，已逾之久矣。”

印度杨树

印度多杨树，树大而荫广，凡千人之军驻于一树之下，其荫足可蔽之而有余。其国有著名大杨树一株，躯干多至四百，旁枝多至八千云。

美俄煤油之比较

以寻常通用之灯盏试之，凡美国所产一百一十度光点之煤油，较之俄罗斯通常出口之油，其亮光胜百分之十二云。

女界之大资本家

世界女权之发达，殆当以澳、美二洲为最。据北美坎拿大政府最近发表之渔业、航业一览表计之，凡妇女之为轮船主人者不下七十人；轮船之外，尚有帆船五十六艘，其主权亦皆为此女资本家所有焉。

蚊虫传病宜防

美洲合众国驻扎古巴军队中，有医官曰罗士者，医术极精。晚年尝独创一说，谓每当暑季，人所常患之一种黄热症，以及诸色容易传染之病，都由蚊虫为之传播。盖蚊虫性喜噬人，由甲而乙，其毒即由血液中转相授受，为害极速云。其说一出，国家即命诸医深加研究。嗣据查复，佥称允当确凿。美政府因拨公款四万金圆以奖之，而其时罗士已不幸逝世，此款遂归入其遗产之中。而从此杜绝蚊类，遂亦为卫生界一重要事件焉。

制造金牙

英国有最大金类制造厂，所制牙医所用镶补人牙之一切金器配件，种类綦繁。即此一项，每年需用纯金至四万两，价达英金二十万镑。亦云夥矣。泰西各国近世纪以来，几于无一事不讲求，无一人不讲求，此亦关乎人类进化之理。然豪奢者必先之以富，而致富之道，舍学术末由。

干涉主义

费尔特费者，美国第三之大市府也，为独立时代国会所在地，人口共约一百二十九万三千余。而百禄街与教徒街之间，尤为人烟稠密之区。一九〇六年六月某日，公董局之卫生部，特派出警察百名，医员五十人，突至其处，逐户轮验，以致全市闭门者，凡历五时之久。计半日之间，共验一万四千人，其中未经种痘而强之立种者凡三千人，卒查得患天然痘者一人云。

俄国人瑞

俄罗斯西伯利亚西部多木斯克府医院中，近有一老人至院就医，年已二百岁，闻者莫不异之。然有三代与之相稔者，皆知其年为不虚也。且所有一切契据，如婚约等类，皆可作证云。此老丧偶后，末尝续娶，已鳏居一百二十有三载。子一，年九十而亡，时一八二四年也。俄皇彼得大帝在位时，此老尝亲见之，音容笑貌，犹仿佛能记。老人寿虽奇长，精神亦颇矍铄。惟两足不良于行，故往来出入，皆用抬床从事焉。

趼人氏曰：此老若生中土，则百岁坊将重建矣。然而步履需人，已无生趣矣，长寿何为？

父子同选为议员

一九〇六年，英吉利下议院新选议员中，凡父子同时被举为议员者有七人之多，父子并言则为十四人。父子同院共议国政，一时传为美谈。爱有好事者相与醵资若干，于三月晦日设筵燕之，以志其盛。惟大政治家张伯伦父子，皆坚辞不至。盖诸人皆自由党人，而张氏父子则联合党之伟大人物也。

小不可大算

美国《芝加高日报》主笔，尝纪《微物之价值》一则。谓是处铁路一带各车站中，只就废纸一项计之，以一九〇五年一年所积，售之得价五千金圆之多云。凡铁路公司沿途各站用过之钢笔头、针、钉、铁罐、敝帚，以及破坏之各种机件等类，集成巨数，皆可易金。甚至烬余煤灰，亦可出售，不售亦可用之以培路基。凡此种种，视之若甚细微，殊不足以当巨大公司之一盼。然大者小之积，彼铁路之所以能成富豪之公司者，何莫非由小而渐大，由大而臻于极盛？譬彼银行，世界营业，推为至巨，算计利息，纤及毫忽。故一九〇五年，合众国全国铁路所售废物之价，乃达美金一百二十五万元，数亦可观矣，不知皆从针、笔、废纸、旧钉、敝帚而来也。

趼人氏曰：由此观之，微物皆不可恝置矣。吾国人最爱惜微物而不能利用之，殊可惜也。又如一饭糜之微，亦不许弃置。例如孩童之食饭，孟底余粒，必使尽之：堕于地者，必使拾之。创是举者，必有深意存焉，意若曰：日日之视为颗粒者，积岁计之，即为斗斛也。昔乎其不明示此意，而假罪过、因果等语以怵之，徒导民于愚也，哀哉！

废物变成戏物

法兰西一印字馆主人，一日偶闲步厂房中，见一工人以白纸屑一握，戏掷于一少女之身。此少女亦厂中工人，适有事行过其处也。主人于无意中忽睹此状，不觉有所感触。亟往察之，则其人手中方制厚本月份簿，其上端穿线处凿两小圆孔。而此纸屑则皆圆孔中之余也，大小相等，光滑可爱，堆积一处，不知其几千万片。即命扫贮一器，不许弃置。便命用颜色纸若干置凿孔机中，凿成同式小圆片无数，与前之白纸片相掺杂，然后装潢成匣，以待善价。越日，报中广告即遍传各处，购者遂纷至沓来，居然利市三倍。盖法国风俗，凡男女成婚后，携手出礼拜寺时，观礼亲友例以米粒撒新郎之身，所以与之相戏而示妒意也。向之用米者，至是皆改用此彩色纸屑。人皆爱其轻巧灵便，故至今乐用弗衰。店主人亦从此每年多增一项巨大入息。而撒米之制，遂因之而废云。此等纸屑，细微己甚，弃之亦毫不足惜。乃一经有心人之点缀，便成一种可爱例用之物。甚矣天下无弃物也！

趼人氏曰：吾曾见一贫儿至马口铁肆中，乞取其剪下极碎之废铁，扭成各种花样置纸灯内，爇烛其中，则多种花样之影附于糊灯之纸上，楼台亭阁，花鸟禽鱼，车马人物，无不毕肖，且大有画意。呜呼！吾国岂无巧思人哉，特无人提倡之，遂终不得行其技矣。

画师

中国画术，往往为书家兼技，用以酬应，专门以一艺名家者甚鲜。下焉者，不过画匠而已。画法亦专取写意，以神韵为主，花鸟木石，以神似胜，不以形似胜也。故下笔无一定之理。即以人物论，类皆追写前修，鲜有摹拟时人者。盖写古人可以胸次臆造，而写时人即不易以意为出入也。中国古人之画，亦各有价值，然大抵资秉聪明，而自出心裁，不拘拘于绳墨。后人无其天资聪明，即不能依法则效，亦是大病。且各秘师承，不相讨论，非特自遏发达之机，且多失传之弊。尤可笑者，明系今人之笔，必曰仿古人某某，而其画究与所指古人之法合否，不问也。岂古今人之不能相及耶？

西国列画品于美术，亦艺学之一也。一切古人名画，皆张之于博物、美术等院，任人临摹浏览。其画以惟妙惟肖为主，类能穷形尽相，神情毕现。所谓欣戚笑言，皆穷生动之意，驰骋弋猎，各有奔飞之状者，殆有过之无不及。盖形似之至，神即生焉：非如中国之画，于形外求神也。西国画师又善写时人，适与中国画家相反，然其艰难十百倍之。其为名人写照也，往往先将其人其地审度至再，成竹在胸，而后下笔。如英国百年前水师大将讷耳逊战死后，名画师谈味诗欲图其状，乃亲赴其战舰维多利亚号中盘桓累月，而后成之，卒能毫发无憾，为世所重，至今犹藏诸英京博物院，国人视为至宝。然在西国皆数见不鲜，无足奇者。近见美国某杂志所载，至有画师以生命博画图者，译之以告国画家。

俄罗斯大画家范西蠡者，生平以善画战状著名当世。所作战图，发皇威武，栩栩如生。俄士之战，范更亲执兵役，从征西亚，所绘诸图，尤为世所宝贵。范尝偕俄兵四十名，道出中亚细亚，为靼靼人所围，几及于难，战争七昼夜，援兵至，围乃解。躬冒艰险有如此者，亦所以为图也。又范尝于军中作一图，画一战死者露尸战场间，少一足未及画，而酣战适至，即荷枪助战，越四昼夜，始归而成之。盖当时摄影之法未行，一切战争之状，全赖画师描写。又不肯以意为之，必欲得其确实之状况，故不得不亲出入于枪林弹雨中也。厥后俄士大战之全图告成，有人罗致至欧洲各国游赛。过德京柏林，德皇特命国中军士均往寓目焉，其见重于人如此。亡何，日俄战起，俄国舰队败于日本，范亦溺死某舰中。

英国有名画师胡德微者，亦以善战争写真著称，尝屡赴敌以求图画资料，如一八八二年埃及之战，一八七八年土耳其之战，皆与焉。

法国人物大家梅松年，拟图拿破仑雪中战争之状，往来跋涉，险遭冻毙。图成，卒为国人所称赏。所作拿皇之像，英爽威武，宛然如生，有呼之欲出之概。至于雪中车辙马迹，亦无一处不体会入神。其用心耐劳处，当非吾东方画史中所能有也。

趼人氏曰：前半论吾国画家，最为确当，然吾国人亦非尽无致力于画者。如赵子昂善画马，一日闭户不出，其夫人自门隙窥之，则见其据地作顾盼势，俨然马也。

近人邓铁仙作花卉，每移花灯下，以影作稿本，即此意也。至于摹古人之什，则有钱吉生之弟子，误白阳山人为白汤，画家始扫地矣。

按：铁仙先生名启昌，号跛道人，江宁人也。于画无所不能。晚年目力稍逊，故不甚写人物。所画菊花，名目繁多，洵称空前之作。盖亦今世画师中之鲁灵光也。

（新庵自记）

主笔牢骚

西国某日报主笔，一日大发牢骚，愤然书于报曰：“天下笔耕之难，当未有过于报馆主笔者。”盖报中偶有纰缪，则人人得而见之，亦人人得而指斥之，如日月之食，莫可掩也。或记一事，偶有一二语失实，则更群起哗然，指为造谣生事。若夫平常之人，虽有过失，除二三亲友外，余皆无从得而知之也。不宁惟是，其知友且将造报馆之门，求主笔者代为之讳：又或遇有死亡，则其友且必踵馆求主笔为之代立小传以著于报，扬其善者，讳其不善者。惟为之主笔者，一旦言姐，则国人必快然于心，而且私相庆幸曰：“造谣生事之某主笔，而今死矣。”此虽嬉笑怒骂之文，要亦阅历有得之语，故能有慨乎其言之。吾知局外人必不能道只字也。

趼人氏曰：报章者，舆论之喉舌，国民之耳目，国事之机关，为之主笔者，其任至重也。右说特个人之私言耳。虽然，其处境之难，诚如所言，吾固亲尝之矣。然世亦有旦夕求为主笔而与此说为反对者，吾援隐恶扬善之例，不欲暴之。

十年不寐之奇病

美洲合众国新浙西州忒伦顿城有韩斌（A·Herpin）者，历十年不寐，为从来未有之奇病。据医学家言，吾人休息动作，皆由心君所主，有时或可勉为支持，然至多不能逾九十六小时。是心君不能久劳不息，历四昼夜之久也。今韩斌自一八九四年以来，迄已十年，寝不成寐。久之虽或偶一交睫，然屈指计之，十载以还，殆未满四十度。以是世界名医几莫不以此君为研究之资料，而其故卒莫能明也。忒伦顿本繁盛之区，名医如林，韩斌尝遍访之，曾无寸效。旋至费城，就医数月，名医诊遍，亦不见功。新浙西远近各大病院中，韩斌亦尝一一居而求泊，冀可涤烦洗虑，静心养疴，庸讵知虽欲入梦数小时，亦不可得。美国诸医皆束手无策，视为奇疾，及相率纷纷抵书至英，商诸伦敦名医，或有以妙方相贻者。韩斌莫不如法而试，不敢少怠，卒亦丝毫不能相应，徒事纷扰。计其自患此症，于兹已十余稔，盖其撄是病实在一八九四年以前也。惟初时尚能稍稍假寐，至近十年间，竟有终年不得交睫者，即勉强合眼，亦神志清醒。年少时尝肆力于音乐，故凡遇社会中有喜庆宴会之事，咸有非韩不欢之概，韩亦坐是而退休极晚，然愈晚而愈不得睡。亡何，从诸医劝告，弃乐不作，从早休息，而不睡之病，卒未少瘳。然行之既久，于人身精神，不无少补。某年举一子后，复终宵瞪目，竟岁如周公之坐以待旦矣。子年十六，韩妻不幸构疾而亡。自是，韩氏不复知人世间复有所谓睡魔者。

韩病日深，而精神爽健，年胜一年，亦咄咄怪事。今身量重可百八十五磅，亦无他种疾苦。一日中办事时刻，少则十二时，多则十四时，以为恒，无因病间断者。公事毕，即回宅休息，与常人无少异。平日十时归寝，约卧五时而起，惟苦不得梦乡佳趣耳。韩尝谓人：每当夜深，万籁俱寂，人人入梦，彼独精神焕发，毫无倦容。可见其神经之灵敏活泼，异乎常人。苟使终宵不卧，明亦无妨一日之事。惟日复一日，觉过于劳顿，故不得不偃卧数小时，以自休养，虽不入睡乡，功效与鼾声若雷者正同也。故每夜十时左右归寝，昧爽始起，自觉精神爽垲，胜于隔宿，自此虽镇日勤劳，略不疲倦。于此可知虽不寐，要不可不休息也。韩氏十五年来，办事能称职，无遗误。医者虽谓其神经瞀乱，然行动与常人无异。第有时举目四顾，则厥状颇怪，外此殊未见有奇相，能知其为独醒人也。且性极温和谦冲，观其平时社会欢迎之众，即可想见其为人。居室极精，享用亦务求安适。家道称素封，亲友之贫乏者，时有以赠恤之。今年已四十有一岁。自谓于斯世不敢有所过望，亦知足君子也。

趼人氏曰：吾读此篇竟，不觉大艳羡之，急欲求其致病之由，而不可得。盖余年来从事撰述小说，而苦所居近市，白日喧闹，不便构思，往往于夜间从事，通宵达旦，日间则蒙头大睡，所谓“俾昼作夜”也。故曾撰一联以自嘲云：“瞎说胡诌当著作；鼾呼高卧忘光阴。”虽然，自是以后，吾盖无消遣行乐之时矣。近来日间更苦有编辑之役，辄不得睡：而夜来功课，势难荒废。乃改为中夜即起，酉戌之间即睡，而劳顿更甚，休息之时更少。夫乌得此人之病传染于我，俾得以偃卧之时，为吾消遣行乐之时耶？一笑。

忽得忽失

谚曰：“一两黄金四两福。”又曰：“横财不富命穷人。”甚言人之贫富有定数，而非偶然也，蝇营狗苟者闻之，亦可己矣。虽然，有朝为富家翁，而夕成窭人子者。富贵如梦，变幻俄顷。此其理，亦殊不易测。苟其命中当贫，则不应骤得巨资；苟其命中当富，则不应失之俄顷。故命数之言，亦殊附会不足信也。大抵出入巨万，瞬息靡定者莫如赌，由富而贫，由贫而富，倏忽变化，莫测端倪。在欧洲赌国中，如摩纳哥、西班牙等处，盖常有之事。其次则为商。有某商者，矿师也，贩卖矿场，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者，一生所遇，多至六次。卒购一铜矿，如获石田，乃尽丧其资，富人也而乃赤贫焉。最异者，尤莫如某女子接受遗产，其得失之间，不逾一分时。富人侯沙尔者，英人也，年老无嗣，家财巨万。在医院病革，立命召其奇女至，而以家产与之，其数不下英金三十余万镑。乃辞未毕，而忽然气喘不止，移时再欲有言，则已力竭气绝，视之瞑矣。遂不知其所谓三十余万镑者为契卷，为现金，密藏何处，遍搜不获。不得已，复归家作女红度日如故，非所谓一场空喜者欤？

趼人氏曰：中国人闻之，必曰命也。然侯苟得毕其词，女遂致富，又不闻谓为非命也。是故吾曾以私意训“命”字曰：

命，无定也。

大洗衣作

英国伦敦最大之洗衣作中，其晒衣之路线，延长至七英里，其上皆有遮盖。每次可晒衣八万件，需时不过一句半钟云。

皇后精医

葡萄牙皇后亚米利氏，学问湛深，精于医术，尝在医科大学卒业，领有文凭，盖女博士也。世界各国皇族中之精究此术者，当以后为第一人矣。盖各国后妃、公主，以及贵族妇女之得有各种博士之学位者，固不一其人，然虚名为多，鲜有实学。惟后自幼研求，阅历功深。道路往来，车马填塞，往往事出意外，伤及行人。而后见之，每亲为疗治，必至敷药束帛，诸臻妥协，始登辇而去，从无因尊卑之分，稍有膜视之意云。

雷锭发明家

雷锭（Radium）者，乃一种新发明之原质也。提炼甚难，故其价极贵，每两值至英金五万六千镑，亦云巨矣。然功用殊神，中上之家苟藏得相当之一小方，置诸食厅中，无论严冬奇寒，可以不炉而燠，且可永远不坏。雷锭之性极透光，中隔金钱十数枚，视之如无物；较之爱克斯透光镜能照见人肺腑者尤神。在医学界之功用，尤莫可殚述，且瞽目能使复明。如他日出产能广，提取较易，则世界一切燃料，殆可尽废。发明者之功，亦伟也。

初，发明雷锭者为法兰西大科学家居里博士，号比爱（PeereCuree），为巴黎苏而部纳大学之科学教习。其夫人亦邃于科学，才学与博士相伯仲。一九〇六年四月十九日，博士偶出闲游，失足跌道中，不幸为货车所碾，不治而卒，年仅四十有八。闻者莫不悼惜深之。

英吉利君主之俸额

各国元首，如共和国之大统领无论矣，各立宪国皇君主之年俸，皆有定额，由议院为之制定，额外不能多取一毫。以视专制国皇帝以全国人民财产为一己之私有物者何如？且不第俸无定额而己，一切珍玩异宝，以及食用诸品之取之于各省大吏者，一年之中，不知凡几，而犹美其名曰“贡”。殊不知大吏取之于属吏，属吏仍取之于民也。夫君之好货既如此，臣之贪婪又何怪其如彼？若欲责以洁己奉公，当自明定君臣之俸额始。

英吉利君主之俸额颇优，每年例支英金四十七万镑。计入英君英后私囊听其自用者，一一〇，〇〇〇镑：

宫内诸职官之俸金，一二五，八〇〇镑：

宫内一切费用，一九三，〇〇〇镑：

恩赏、工程，二二，二〇〇镑：

额外不能预定之款，八，〇〇〇镑：

共计四七〇，〇〇〇镑。

英太子年俸，额定英金二十万镑：太子妃十万镑。其余诸王族懿亲，亦均有一定额俸。

世界中之赌国

摩纳哥（Monaco）者，法兰西境内一世袭之小侯国也，在地中海沿岸，法国东南，与意大利边界相近处。全国疆土不过八十英方里，人口十二万六千，全国军队一百二十六人。有市镇三处，曰摩纳哥，曰公大孟，曰孟脱加六。孟脱加六（MonteCarlo）地形狭长，东西可三英里，南北半之。全镇皆有建筑，毫无隙地，故并无农业，而赌博著名世界，输赢极巨。欧洲各国之有刘盘龙癖者，咸趋之若鹜，盖所弗禁也。国之侯曰亚而培，以一八四八年生，一八八九年嗣位。有正副领事各一人驻扎伦敦，英国亦有正副领事各一人及教士一人驻于其国。

趼人氏曰：吾国大吏之筹款者，动辄言彩票，当可为摩纳哥第二矣。

德意志军中利用黄耳

犬为家兽中之最有益于人者，且极重恩义，故有义犬之目。吾国乡人，皆用以为守夜之助，终宵不怠，宵小匿迹暗陬，犬辄见之而吠。盖无光处亦能视物，此天赋之特性，非人所及也。尤善嗅，故用于猎，可作向导。尝见吾师俞厚堂先生（前法文公书馆法文总教）蓄一猎犬，体不甚大，而性极灵敏。以三百金购自某法人。携之出猎，辄奋勇当先，每有所见，即能遥为指示：如见兔则伸左前蹄，见雉则伸右前蹄，野猪则逆行数武，狐狸则前行数武，诸如此类，暗号甚多。教练之精如此。京师有游手好闲者，恒蓄犬以为玩具，矫揉造作之法亦颇多：面之长者可使之圆，体之大者可使之小。其价值亦颇昂贵。然玩物丧志，无益于人也。

德意志军营中，用犬运送枪弹，效验大著，已教蓄成群矣。

少数人之巡哨队中，用之尤得力。紧急之际，使之递送文报，亦快疾无伦。苟有生人自远而来，为人之目力、耳力所不及者，犬能先嗅得之，而示人以惊惶之状，百试不爽。然必教练得宜，使之不吠，庶不致为敌人侦知，否则即不能用矣。兵士递送文报，往往不便乘骑，乘骑则易为敌人所窥，即不免为飞弹所中。故有时不得不减缩速率，步行从事。惟犬绝尘而驰，不虞人见；即见焉，而敌之枪弹亦不易及。其运送枪弹之法，以双联囊缚于犬背，状似马鞍，往来前敌，飞奔极速，非人所及，亦不虑为敌人所得。盖教练时，常使生人效他国军人装束而诱之，迨其既至，则痛挞之。数次以后，犬望见异服之人，即不敢近，逃之惟恐不速。德意志陆军，号称天下第一，益之以犬，愈当精进矣。

笔战

法兰西人诡异之风，迩年来愈趋愈甚，年复一年，不知伊于胡底。俗语曰：“笑话年年有，今年格外多。”可为法国人诵之。故居是邦者，几于无日不闻奇谈，辄为之捧腹不置。巴黎某报主笔，因揭载某事于报，大不满于某政治家。翌日忽得一书，略曰：

某某阁下：无赖若此，与尔挑战，我殊不屑，然亦不得不加以薄罚。今姑赐二掌，分加于尔左右颊。所以不实用狙击者，盖出自余之逾格恩施也。某某手泐。

某主笔作书复之曰：

某某戎首阁下：尊意不欲实行交绥，以伤我命，但邮赐掌颊，聊示薄责，拜领之余，无任感谢。兹谨邮呈枪弹六枚，加诸尊元之中，藉答盛情，务希笑纳。公既以书掴我，我即以书杀公，亦报施之道宜尔也。从此公当以死自视，不复再为斯世之人。盖公一启札，弹即飞入公首中矣。遥对尊尸，鞠躬三肃。某某手复。

见者无不轩渠。

惧母一人

美国人罗某，有少女曰小仙者，生而胆怯多惧，其父患之。一日，特将平日搜得种种譬喻，向之陈说，委婉曲折，冀启愚蒙。女闻之，孳孳憨笑而已。演说既毕，女一一转询其父曰：“父苟见牛，亦将不惧乎？”曰：“牛性甚驯，不足惧也。”曰：“然则马可不惧乎？”曰：“马胆綦细，何惧之有？”曰：“黄犬见人辄吠，遇之必惧矣。”曰：“虽吠，不啮也，何足惧哉？”曰：“蜂虿有毒，父必惧矣。”曰：“此等微虫，更不必惧。”曰：“然则父闻雷鸣，必大惧矣。”其父大笑曰：“蠢哉！此虚声耳，更何足惧？”小仙默然良久，乃曰：“吾父之胆识，诚能加人一等。若是乎天下之物，吾父皆不之惧，所惧者不过吾母一人耳。”

太平铁道

美洲墨西哥国内有狭轨铁道，合干路支路计之，长千二百英里。自创迄今二十余载，从未失事伤人，故人皆目之为太平铁道云。

欧洲糖市

麦达堡者，德意志之巨镇也，在柏林西南易北河畔。有砂糖之大市场在焉，欧洲各国之糖，大抵皆出于其市。故有总机关在焉，其总理为德人李溪。每至月抄，则以其调查所得之数，列表报告，全欧生产，一目了然。欧糖大抵皆用甜红萝卡所制成。尝见其本年四月份之报告，据称自一九〇五年九月至一九〇六年四月，此八个月内出产之总数，乃达六百九十七万三千吨，较之上期，盖增多二百十一万四千吨云。

趼人氏曰：异哉！欧人之嗜甜也。吾闻吾国医家言，嗜糖者辄多齿患。其普通之比例，则吴人喜糖而发齿较早，粤人不喜糖而齿发较迟；简单之比例，有齿患者，叩其生平多喜甜食，无齿患者则反是云。吾国医学久以腐败著，此语未必足以供研究，姑存其说云尔。

空中飞艇

英国武员包惠尔近著一论，登诸英国《国闻报》中，专推阐近时所制空中飞行机器之利害，世人皆属目焉。略谓：世界创行一器，往往利害相倚。即如现今新行之空中飞艇之类，他日如果盛行，则于吾国前途、人民财产，必被极大影响。现在飞行之器，制法极精，厥有二种：其一如飞鸢然，不用气球提携，亦可上冲霄汉，同时可乘数人，安然上升，高至三千英尺以上，枪弹所不能及；其一即为空中飞艇，藉气球上升，随风飘荡，不能往来自如。今兹之制，则竟如为气球添翼，进退咸宜矣。李暴田一九〇二年所制之艇，迄今上升三十三次，每次皆能往返安然，虽有狂风，亦所不惧。近时所制，益加改良尽善尽美，每一小时能行六十英里，升高至一千一百二十米突。野战炮所能攻之点，不过达一千米突而止。故作者以为此种飞艇、飞鸢在太平时，无论欧洲何国，皆可飞越英法海峡，以达吾国，而摄取沿海一切防御建筑之影。战争之际，则可用以抛掷炸药于吾兵舰、药库之上，吾海陆军队皆将末如之何。不宁惟是，美国何勒脱兄弟，且以汽油机器装入飞艇中，亦既试验有效。夫以此种汽油运动之车，行之陆地之上，已捷莫与京，每小时约逾一百英里：若更用以飞行空中，则其速率将不可思议矣。呜呼！吾国海军，号称天下第一，苟长此不变，牢不可破，不知将何以御此新器？有此飞行机数百号，一旦翔集于吾国界之上，即可为所欲为，莫之能御云云。

包氏之言如是。《国闻报》主笔既记其说，复从而为之言曰：谋国之忠，思虑之远，孰过于此？宁得以杞人之忧目之耶？盖包氏亦空中飞行界之一人也。故一旦空气苟为人类战胜，则天下大势必将一变。而此种利器，倘许作为争战之用，则诚有如包氏所言，爆裂炸弹，必将从空而降，使人防不胜防矣。是故海牙万国平和会下期会议之际，不如添入公法，永著为例，此项飞行机器，一概不准充作战具，以破世界平和，而伤无限生灵。此亦抵制之一法也夫。

译者曰：余尝怪夫欧美各国事事物物，何以进步若是其速，往往令人惊心怵目，至于如是也？吾思之，吾重思之，则可一言以蔽之曰：彼此不落人后而己。故甲国新创一物，则乙国即尤而效之，且必求精进焉，务思有以过之而后已。一国如是，他国亦莫不如是。夫同是一物也，其效尤之人即能殚思竭虑，有以过之。则始创之者，必愈益求精，以底于尽善尽美，自不待言。而竞争之道，于斯益烈，盖彼此莫不循优胜劣败之天演公例者也。欧洲如是，美洲亦莫不如是。至吾亚洲，殆事事甘居人后。即以此空中飞行机器而论，彼欧洲、北美诸国，几莫不互相仿效，自能制造。若英国者顾虑之深，犹且如此，则彼不能仿效者惊魂动魄，当复何如？矧吾中国之未尝梦见者乎？虽然，吾中国人向以虚骄自大著称世界者也，即使见之，吾知亦必恝然置之，淡然轻之，不曰“奇技淫巧”，则曰“此为吾国所素有”。何以言之？盖古者列子尝御风而行也。甚且然号于众曰：“此西方人窃吾东方人之余绪耳。”追至他人学成谋我，始瞠目不知所措，误尽苍生，噬脐何及？苟有先几之士龂龂与争者，彼必从而讥之曰：“汝曹崇拜外人，不知爱国。”嗟嗟！曾是爱国之士而如是乎哉？

意大利火山为灾

费斯维火山在意大利西南之滨，地中海沿岸，临那不勒海湾。那不勒者，意大利最殷富之都府也，风景绝住。山在其东南约十英里之遥，高四千一百六十一尺。喷火之口，其对径可半里，深三百五十尺，盖亦世界著名之活火山也。此山往古本已久熄，自耶氏纪元后六十三年起忽大震。其后七十九年又破裂，波辟及希科拉纽二市皆被毁。尔后自一六二一年大喷火以来，又屡次火发。丙午四月初，地忽大震，山火喷发，数日不熄，乱石有冲入天际数千尺而后下者。近山市镇，悉为灰烬，伤失人口牲畜不计其数，数十里外之城市孔道中亦积灰没腔。意王闻变，立饬水师往救被难之民，而王与后亦亲诣慰问，优加抚恤。亦近世纪来，欧洲莫大之巨灾也。那不勒之商业极盛，出产丰富，而湾中所产蛤蛎之属尤著名。近有德国大科学家某氏宣言，谓此类产品，再越二年，必将绝迹。盖自经此次变故后，沿湾滩地，震坏殆尽云。不知其言果验否？

吊蚌珠之新法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若是者，世俗谓之“吊蚌珠”。

此言自北而南，由来已夙，亦不解其何所取义。然予之所谓吊蚌珠者，乃实事而非寓言也。亚洲南洋各岛，以及印度沿海等处，土人之以吊蚌珠为业者，实繁有徒。其人皆习水性，能久居海中，然散漫无稽，各不相谋，无数十人以上之团体。嗣西洋人见有利可图，乃创为公司，大举搜采。上下则用机器缒之，行海则制橡服衣之，头箍铜器，口含皮带，可以喘气，可以视物，虽在水中，毫无所苦。于是取蚌愈多，得珠愈盛，而获利乃愈丰矣。然所获之蚌，未必尽皆有珠。有今日虽无，而他日或有者：有今日虽少，而他日或多者；有今日虽小，而他日或大者。若所获之蚌，不问大小有无，而一一剖之，以定去取，则未免可惜。盖死者不复生，今日之所无者，他日亦不能更有矣。于是西人又殚精竭虑，思得一法：用新发明之爱克斯光（XRays），即俗所谓透骨镜者。渔人备有此物，获蚌以后，珠之有无，不难于壳外照之，有珠者取之，无珠者舍之。从此无宝之蚌，不致罹杀身之祸。此法创行于印度之锡兰岛云。

乐善

芝加高者，美洲合众国之第二大都会也，属伊里女士州，人口约一百七十万。其处有一善会，专以收蒙失宠无主、无家可归之各种猫、犬为义务。会中一切规则，悉由妇女组织而成。会董则白氏夫人，实为之领袖。夫人有族伯曰伦德者，美京华盛顿之甲必丹也，孤老无亲，而富有资产。白夫人与之不通音问者有年矣，近忽以金元五十万邮汇赠之，所以嘉奖其善行也。先是数月之前，芝加高某新闻社曾将善会章程及办理情形备载于报，并将总董之照片揭印报中，故伦德因得悉其始末，喜其慈样，立即嗣以为后，而以家资五十万元分赠焉。夫人得之大喜，即分其大半捐入会中，遂与诸女同志谋所以扩张之法，实行一切慈善事业。盖初仅收豢猫、犬之类，不过妇人女子熙熙之仁耳。伦德在美京，亦颇有声望，因与前大总统夏礼逊氏友善，卜居首都。年已古稀而精神矍铄，犹如五十许人。此次慨分巨金，人咸多之。而白夫人布施多金，人尤以为难能可贵云。

善产

北美坎拿大威尼比克地方有施姓者，其妻新产，孪生四子，男女各半，共重十九磅。第一女重三磅，命名曰罕伦；第二女重六磅，命名曰多罗的（按：罕伦、多罗的皆欧洲古时女杰之名）；第三男重五磅，命名曰爱德华（今英君主之御名也）；第四男重亦五磅，命名曰韬多·罗斯福（美国现任大统领之姓名也）。父年二十九岁。母法兰西氏，年仅二十二岁，连此已产四胎。妇年十六时，第一次生产，即获二子：第二次得三数，然皆不育：第二次产一男，已将周岁；第四次四儿，皆无恙。亦可谓善养儿者矣。

孰不愿富

美国大富豪陆克弗来氏，人称煤油大王。尝屡号于人曰：“能有为我易一新喉管，换一新胃囊者，愿分与家资美金百万元。”卒无敢应者。此二处为饮食入口消化必要之部，关系极重。而陆氏此二部甚疲弱，故进食呆滞，身躯亦因之不能健爽。惜今世医家虽有剖腹解肢之技，尚无易脏换腑之技。不然，孰有不愿致富者哉？

趼人氏曰：使《聊斋》之陆判在，必能享此百万之富也。

旱灾

澳洲南威尔斯地方，曩年大早为灾，丧失牲畜无数，计牛三万头，马五万匹，羊最多，一千七百万腔。牲畜之价，由是大增。故所失者畜，而其损仍归于人。

德皇子结婚自由

德意志联邦皇帝威廉二世者，今世界第一英明雄武之主也，任事勇敢，喜争先着，高掌远蹠，手腕敏活，英断果决，不假顾忌。虽为立宪皇帝，而其霹雳手段，自外表观之，颇似专制国君。其实不然，但观其昨年之宣言，可略见一斑。盖彼虽于家庭父子之间，亦极尊重自由，界限分明，毫不侵占也。皇之言曰：“朕子纳妃，必听自择所爱，但顾永偕好合，立予册封；决不以牵涉外交，见好友邦之故，使之勉强成亲。况此事关乎男女毕生之悲乐，较之恩荣爵禄为尤重，断不能丝毫假借也。且世之男女，皆有自择配偶之权，朕之太子、众子，亦何必独异哉？”云云。盖欧洲各邦，颇有战国风气，往往两国相亲，则从而联姻，以致爱情淡薄，不能白首相终。撒克逊王妃，甚至冲突离婚。此其最近之征，德皇殆亦有鉴乎是。

网鱼之新法

予既译吊蚌珠之新法，详纪南洋群岛西人创用透骨镜照视珠之有无，以定蚌之弃取，而录入《译屑》矣。兹更述瑙威人网鱼之新法，以见西人科学日精，巧思百出，吾人对之，能毋惭悚？瑙威国濒临北海，渔业甚盛。近有创为新法者，试之良效，故一时竞相仿制。所用之器，皆创自前人，此人不过能善用之耳。犹之透骨镜初创时，不过为治病之利器，而后人善用之，则无往而不利焉。其人所用之器，则合传声机、电话机二者而成。法用铁匣一具，中置传声器严扃之，投于水中。传声器之电线，则由匣中传出，联系于渔舟中之电话机上。舟中人苟执电话听筒昕之，则舟之四旁水族往来之声，皆可闻之历历，而鱼之多寡有无，更不难辨晰矣。鱼大则声宏，鱼小则声细，盖其声皆由鱼之翅鬣在水中鼓动而来也。从来网鱼之业，皆在暗中摸索，技网以后有鱼与否，皆茫然无所知。故往往再技再举，一无所有，空劳动作，多费时间。自有此机为之传递消息，而诸弊皆一扫空之矣。

新发明之救生艇

外洋轮船中，皆有救生小艇，悬于舱面，备不时之需。顾限于地位，不能多备，往往有人多舟少，不能悉容之虑。近有创为新法者，以舱面所备乘客闲坐之木椅员必不可少，而急难之际无所用，因即以其地，安放救生小艇。艇作梭子形，上有平盖，中隔以栏，平日栏之左右，皆可坐人，俨然椅也。艇底尖锐，则以埋之船甲板下。不幸失事，则去其盖，即为小艇，一应篷樯桨舵之属，皆在其中，俯拾即是，如法装配，即可应用。从此乘长风破万里浪者，又多一保险之具矣。

译者曰：观于此物，其设想之巧，制造之精，作用之妙，殆蔑以加矣。欧美之人，何幸而获此哉？虽然，以之遍布于中国江海各轮之上，我知亦徒然无益。盖吾国人民涣如散沙，团结之力最为薄弱，平日不知公德为何物，一旦祸生仓卒，只图自救，不顾大局，卒至纷纷扰扰，同归于尽。若丁未八月十日大福轮船在镇江附近失慎，伤失人命至百余之多，闻之令人气沮。同舟诸人苟能稍稍镇定，须臾援舟麇集，即可同登彼岸，不折一人。顾于存亡呼吸之顷，犹复各自顾惜行李，不以性命为重，狼奔豕突，阻碍交通，卒之施救为难，不死于水，则死于火，迨援舟既至，业已无人可救。呜呼！岂不哀哉！

世界最小之表

今日世界中最小之表，当无过伦敦某珠宝肆所藏者。此表本英国侯爵夫人项丽仙之物。夫人生前以奢侈豪华著于时，表壳亦赤金，与寻常金表无异。特具体而微，玲珑精致，不殊一枚英国价值三本士之银币耳。表中长针，合之英度，不过八分寸之一云。

四十万邮片同寄一人

法国某处铁路中人有不满意事，要求主任者改良，卒不应，因循已将十载。盖铁路绵亘数千里，执事供役人等四散分居，虽有志结合，末由联络也。嗣有人思得一策：用邮政明信片四十万张，正面大书议院大总统台鉴，背面历叙要求之事，皆先用铅字印成，密寄全路各处人役，使签名后技入邮筒。法国邮政章程，凡寄议院大总统之信件，无庸粘贴邮票。故未及一日，四十万邮片，皆纷纷由各方面而来，集于总统一人。亦恶作剧哉！

八人成为四双

英国某乡有小村落，名脱来尔（Trail）者，一家四男与一家四女同时结婚，村人传述，播为美谈。有苏梅士者，生有四子，皆务农；同村何德来，亦农家之有声者也，家有四女：长者年二十八，幼者十八岁。二姓门户相当，男女亦年貌相若，遂彼此说合，共缔姻好。且男女八人，自幼往来无间，偶俱无猜。遂于同日同时，结为夫妇。岂月老故作狡狯神通，不然何相值之巧邪？

波兰盐城

天下名城巨镇之以环玮华丽著称者多矣，未有若凯尔堡之奇特者也。凯尔堡地居俄属之波兰，与克兰考相距密迹。全城尽在地底，居民三千余，皆窟穴于盐块中。地本绝住盐矿，民即矿中工役。开辟后，各就盐之空处，以次施工，建屋分居，逐渐成市，遂有盐城之称。盖建筑楼台，皆就地取资，即以矿中盐石堆垒而成，且雕镂精工，略不苟简。中有教堂一所，尤为各处之冠，洁白明净，表里透澈。日夜到处皆燃电灯，光明澄澈，尤为奇观。十余年前，俄皇亚力山大御驾亲在游幸，叹为得未曾有，几疑身在水晶宫中。特赐宝石镶嵌十字架一座，供奉神前。地中终年凝寒，不知有传染病，故居人恒得以寿考终

黠婢

田舍翁某，家小康，性愚而呆。有时或发兽性，则不可以理喻。灶下婢葛氏者，本庖人女，年少而黠，酷喜杯中物，且饕餐殊甚，然亦惟知味，故调羹弄馔专长，秉家学也。一日，主人折柬邀某某二客至家午餐，命备佳肴。葛氏奉命惟谨，羹馔外，别宰二雏鸡焉。火候即至，而客踪杳然。葛乃告于主人曰：“妾今日特备铁排小鸡二，已成熟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及时不食，殊可惜也。”主人曰：“善，会当亲往邀之。”遂匆匆命驾出。

葛返身入房，见日已加未，因念自朝迄今，勤劳未息，佳客不来，末免负人。至是忽觉燥渴不可耐，遂倾酒自酌，意殊适然。一盏既尽，客不至如故。至厨下，则异香满户，芬芳触鼻，闻之不禁馋涎滴地，不克自持。推窗四望，阗焉无人，知主人犹未归也。意存染指，聊解馋吻。乃启釜先取鸡翅，食而甘之，渐及两足，浸假而尾去矣，浸假而首亦去矣。既而出外四观，毫无影响。默念主人此去，必转为所留，反客为主，故至今不归，且恐归时已夜深矣。思竟，怡然自得，且斟且酌，愈饮愈豪，放胆大嚼，无复顾忌，不须臾而二鸡尽。

亡何，主人归，则已杯盘狼藉矣，而主人不知也，犹狂呼备馔，曰：“客将至矣。”己乃磨刀于石，其声霍霍然，将及锋而试，为瓜分雏鸡计也。少焉，二客果联袂偕来，翩翩而入。忽见婢倚窗竭力挥手，状殊惊惶，曰：“客休矣！速毋入，入则两耳将不能保。盖主人今日呆性大作，所以亟亟邀诸公来者，宁为请客计，不过欲割公等之耳耳。岂不闻主人磨刀之声犹霍霍其未已耶？”客倾听良是，知其素有呆性，亦遂信而不疑，急抽身返。婢见计得行，复入诳主人曰：“主人今日所请，果佳客哉！”翁惊问何故，曰：“婢方和盘而出，以飨主人，不意特备之雏鸡，忽为二客各攫其一而去。”翁闻之爽然，自念：“予因候客之故，忍饥以待，岂可任彼尽攫以去，使我偏枯。”乃急持刀追之，见客去犹未远也，大声呼止，而遥伸一指示之，其意将谓请还我一鸡也。二客见其白刃在手，亟亟追来，以为将各割一耳也，奔走愈速。归家后犹各惴惴然自抚其两耳云。

拙妻

乡人韩四，有妻奇拙。一日，四持杖整衣，将往城市，临行意颇踌躇。既而谓其妻曰：“我此去，非勾当三日不得归。设有贩客来乡，欲购此二老牛者，汝不妨引之往观，然价非二百金不售，虽分文勿让也。汝其切志之。”妻答之曰：“行矣，毋多言，妾所为自当尽如君意耳。”韩四曰：“能如是固佳，第恐汝智出孩提下，我转身，汝即尽忘之耳。然我手中之杖，决不汝恕，苟误乃公事，毋望体有完肤矣，慎之。”戒毕遂行。

翌日，果有畜贩来乡，言欲购牛。韩妻引入与观，并告以价。其人大喜曰：“牛甚佳，价颇贱，殊当吾意。”言已，解索牵牛而出。继且自启栅门，将驱牛出庄矣。韩妻乃牵袖阻之曰：“尔以我为愚人耶？弗以二百金来，其毋行矣。”客曰：“诺，微汝言，我几忘之。”既而曰：“今晨匆匆而出，不意遗我钱囊。虽然，无伤也，我将留物为质焉。”因遂择三牛中之小者以还韩妻，并谓之曰：“姑以此畜质一宵，明即来赎。”韩妇欣然从之。客去，洋洋自得，默念：“今日之事，如是行之，可谓竭忠尽智矣。想韩四归来，亦必赞成也。”

越三日，韩四归，足未履阈，即询牛之所在。其妇率尔曰：“已如教以二百金售之矣。其实牛老而瘦，不值此数，幸其人未论价之贵贱耳。”问价银何在，曰：“客因偶忘钱囊，故犹未取，然不久自送至耳。是可弗虑，彼有物作抵偿也。”问何物，曰：“三牛之一也，苟其价银弗至，则牛亦弗与可也。且此畜于三牛之中为最小，妾取其食料较省，故特舍彼留此。是妾之于此事也，亦自谓心尽焉耳矣。”

美洲大树

美洲森林中最多大树，在加罅宽尼省南部，大树尤夥，皆考之历史而不可详者。经精于推测者言之，谓当生于五千年以上至八千年云。美国有博物院，专陈列天然物产，并考求其历史。中有大树一节，自二十尺高之树干上截下者，径可八尺余。以其树节推之，约生于纪元前五百五十年。更有在哥伦埠者，则其对径乃达十三尺余也，可谓巨矣！

神鱼

澳洲新西仑南北两岛间有海峡，名枯克。南岸有港，名比陆罗。港外有神鱼焉，其来何自，居此几何年，人咸莫能测。然各船长之往来斯港者，靡不识之，群呼为神鱼者，垂三十寒暑。此鱼不知何因，辄与轮舶相习，每一轮抵港，鱼必迟诸数里外，以为向导，数十稔如一日，风雨昼晦无间。附近各港轮舶，频仍出入于此者，船长于抵港之先，类能确指神鱼出现之时之地，屡试皆验。鱼身约长丈六七尺，作淡灰色，厥状类鲸。恒虚气水面，故人习见之。初咸呼为小白鲸，后奇其行，故神之云。此鱼独行港内外，未当有侣。出见之际，鱼背巨翅，上植水面尺余。群议其喜与轮为缘之故，言人人殊，或言轮底恒多螺蛳之属盘结其下，鲸与舶摩击而过，鳞翅与轮底相触，螺皆纷坠，彼乃得从容吞食。此其一说，顾犹未尽其神也。

世界水族受议院议决案之特权保护者，厥惟此鱼。一九〇四年，澳洲议院有人建议，不准捕捉此鱼：将来枯克海峡或为此鱼长养子孙之所，亦不得加以损害。违者处以五十元以上，千元以下之罚金。议案旋获通过，永著为例。

自由结婚（四则）

近世欧风东渐，自由之潮日盛，奔腾澎湃，骎骎乎灌输及于全国。此亦时势所为，莫可止遏，纵有反抗之人，效力盖亦仅矣。盖反抗之者，不过少数之老远守旧者流：而欢迎之者，则通国少年，滔滔皆是也。虽然，迎之者狂也，拒之者愚也，苟能因势而利导之，亦未始无大益于吾国也。夫自由之道多矣，有宜于我者，有不宣于我者。其事亦至复杂，断非一二言所能解决。矧以专制之国，一旦而欲入自由之域，其抉择之方，岂可不以审慎出之？故自由不难，得自由而善用之，斯为不易耳。若夫所谓“结婚自由”者，非近时人民所自定之一新风俗哉？政府既未默许，国人亦未公认，可谓自由之至矣。当其始也，不过一二新学家有慊于旧俗之繁礼多仪，故创为新法，以省浮华。如盐山刘君千里之于桐城吴小馥女士，其最初见于海上者也（礼成于乙巳八月二日），然犹假地张园，广邀宾客，堂哉皇哉，当众为之。及其继也，遂有某处学堂，男女学生既就讲堂中，仅烧洋烛一对，双双屏拜，便成夫妇。循是以往，将来流弊所届，不可终极，有必非创行者之所能梦见而逆睹者，可断言也。兹事体大，吾人所当加意研求，而不容轻忽者也。

中国女学，凌夷已极，故中国女子之学术思想，殆无足称。即偶有一二略解风云月露之词者，亦若凤毛麟角，不可多得。然中国女子之道德，自古至今，迄不少衰，实足以冠绝尘寰，而天下莫与伦比。盖环球六七十国，其不文明者无论矣，即号称文明国者，其女子未有不好逸而恶芳。惟中国女子则不然，宁牺牲毕生之欢娱，而惟博取贤孝清节之名誉是务，未尝贫以贱劳苦而易其初心。中国妇女之墨守道德，至于如此，夫亦可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夫死之后，法律虽许别嫁，而中国妇女，人人皆以再醮为耻。其有遇人不淑，秋扇见捐，亦惟自安薄命，不敢怨天尤人。而其最后之希望，惟在抚育儿女，俾之成人而已。呜呼！人但知节母旌表之可荣，而不知皆从哀苦中来也。况乎世之节孝贞烈之贤淑女子凐没而不彰者，又比比然邪！虽然，吾中国妇女虽有此天秉之特性，而礼教之束缚亦未始无功焉。盖节妇之以终身相矢，有感于故夫之爱情而发，犹可说也；若夫贞烈之女，既无故夫爱情之可言，顾亦毅然决然，誓守终身，甚且毕命以殉，此何故哉？彼岂不以婚虽未结，而名分已定邪？此岂非礼教束缚之效邪？先王制礼，如亲迎、奠雁之仪，正所以表夫妇为人伦之首，不容苟简之意。后世奢靡成风，遂多繁文缛节。后生小子，未读古书，遂执是以为制礼者之病。吾惧夫中国数千年之礼教，将扫地以尽也。虽然，中国今日男女婚嫁之礼，按之情势，亦不能不量为变通，以期归于一制。然第求恢复古礼，删节俗例可矣，殊不必别创新法，效颦西俗也。何也？中国际此道德沦亡、民智蔽塞之时，幸而尚有礼教纲常维持秩序，而宠妾虐妻之事，遍地皆是，且多见于富贵之家，夫妇道丧，可为一叹。倘再藉口简易，创为新法，并此告朔之饩羊而去之，则他日始爱终弃，朝婚夕散，其不为禽兽也几希矣。盖中国一夫多妻之制，倘长此不改，则妇女虽有道德，亦将自陷益深，衰弱愈甚，而终为桀黠之男子愚弄欺侮，而无可如何而已。吾友南海吴趼人征君之言曰：“中国今日对于此问题，当务之急，乃在于普及教育，而并不在乎亟亟提倡婚姻之自由也。”此诚正本清源之论。然他日文明日进，女子必有脱去羁绊，不受束缚之一日，谓予不信，盍以美洲合众国之现状为前车之鉴。合众乃美洲新造之大国，文明自由，达于极点，骎骎乎凌驾欧洲，有后来居上之势。夫以如此文明国民，而授以结婚自由，则男女配偶，直可百年好合，永矢白首矣，讵知事有大谬不然者。据最近调查所得，此二十年中，夫妇离婚之案，多至一百余万。自由结婚之效果，亦可睹矣。

其一

英国《人民报》曰：翌年（即一九〇八年）世界中最足动情，堪资研究之新文章，当无逾合众国调查部之新刊报告书。美国男女配偶，本极自由，然结婚以后，凶终隙末，不得已而请求离婚者，所在多有，且有年盛一年之势。幸各处皆有特设法堂，不难详细调查。闻彼中央政府，顷已派员至各联邦，分头调查。约计自一八八七至一九〇七，前后二十年中，各处法堂所发准予离婚之印谕，不下一百万张。现在调查总机关部已摘录案由，详细造册矣。此皆怨女旷夫之事业，抑亦自由结婚之效果也。所愿有立法之责者及早提议，将离婚律例详加订正，通行各联邦政府，共同遵守，庶几可收全国一致之效欤？

其二

迩有美国某氏者，一日特设盛筵，邀请男女友人赴宴，都凡五十人，皆新近请得印谕，准其离婚者也，且皆社会中之表表有声者。是日所提议，即为改良结婚问题云。辩论终宵，迄无成议，东方既白，始散席焉。又美国各处向有所谓“出妻俱乐部”及“离婚总会”之类，亦所以为讨论结婚离异过于自便之问题而设者。然风气之成，由来者渐，非一朝一夕之故，积重难返，未易骤改也。

其三

美国纽约第二十六街，有礼拜寺一所，古刹也。此寺结构虽小，而声名极大，以自由结婚著名世界。寺中住持某，年迈性慈，凡男女来求注册婚配者，循例付讫规费，无不悉如其请，使有情人尽成眷属，双双欢谢而去，从不细加盘诘。人都便之，其门如市，一般秘密私婚之可怜虫，尤趋之若鹜。不特美人乐就之，欧人之渡大西洋而至此成礼者，亦颇不乏人。按其册籍，伶界中人之结褵于斯者，尤较他处为众。盖私婚之人，大抵有难言之隐，不可告人，故不惮跋涉，利用此寺。然此种婚姻，必难久恃，大抵中道脱辐，自愿离异者，皆私婚苟合者为多，所谓欢喜冤家。岂主持其事者，初料所及也。

今此寺住持霍顿博士有鉴于此，幡然变计，特宣告于众曰：“自今以往，本寺结婚章程，均与他寺一律。无论男女，苟不能将确实年岁，以及父母认可之据，一一证明，使人满意者，本寺皆不予成礼。无父母者，当以尊长、亲属或保姆为代。男婚女嫁，须彼此相当，不可过于迁就，致殆后悔”云云。自霍氏改章后，一月中，因证据不全，未能满意，而不予注册赞礼者，凡二百五十五起。由是观之，此举与社会前途大有影响。惟彼法律家以代办离婚印谕为业者，从此将骤少一宗收费耳。

其四

至于夫妇控告离婚之案，千奇百怪，莫可端倪。翌年美国调查部之报告出版，世界中即有专书，不必多赘。姑以巴黎最近之一案译之，可概其余。

法京巴黎离婚法堂，有丈夫控其妻子，自愿离异，俾得自由者。控诉大意，无非以其妻性喜豪华，奢侈无度。据称其妻一年中购四季新冠，多至二十七，每冠平均值二十金左右；制新衣二十五，值四千五百金之谱，他无论矣。问官叩其妻，则云丈夫岁入巨万，妻子添置服饰，费此区区，殊不为多：且当时赠嫁妆奁，亦足值十万金：何遽如此悭吝云。于是问官衡情酌理，判断夫妻依旧和好，不准仳离；但妇之服饰，亦量为限制，以后年不得过三千金云。此二人虽幸免劳燕分飞，然其夫妇之为夫妇，亦可以想见矣。

趼人氏曰：余与译者论时事，每格格不相入，盖译者主输入新文明，余则主恢复旧道德也。吾国旧道德，本完全无缺，不过散见各书，有出于经者，有出于子者，未汇成专书，以供研究耳。诚能读破万卷，何求弗得？中古贱儒附会圣经，著书立说，偏重臣子之节，而专制之毒愈结而愈深。晚近士者偏重功利之学，道德一途，置焉而弗讲，遂渐沦丧。而恰当此欧风东渐之际，后生小子于祖国古书曾无一斑之见，而先慑于强国，谓为其文明所致，于是见异思迁，尽忘其本。呜呼！抑何妄也。不宁惟是，彼之于祖国古书曾无一斑之见者，其于他人精华之籍所得几何，从可知矣。舍我之本有而取诸他人，不问精粗美恶，一律提倡。输进之精者美者庶犹可，奈之何并粗恶而进也？虽然，此犹曰失于审择耳。其尤甚者，则专为自私自利计。如谈自由而及于结婚，其语乃尽出于少年之辈，稍老成者必不肯言。其故果安在也？彼谈自由者，徒哓哓然曰“自由”“自由”，曾未闻有一研究自由之范围、自由之法律者。审如是也，则深山大泽之中，有最自由之一物焉，曰龙蛇豺虎，公等何不从之游也？是故讲自由者一及于范围、法律，则必有大不自由者在。欧美最重自由，而与人晋接之顷，有未识其姓名者，虽晋接再三，非有介绍，不得率行叩问，此吾国人刻不可耐者也。举此小事，以概其余。公等日以自由之声聒人耳，而曾不肯一讲范围、法律，公等谓非借此为自私自利计，虽苏、张来辩，吾不为屈也。

且夫输进文明云者，吾非必欲拒绝而禁遏之也，第当善为审择云尔。以余观之，彼之文明，彼自以为文明耳，而认其为文明与否，其权在我。对于一琐事之微，尚当审辨其是非而论定之，矧此关于全国之学术思想者，顾乃作一犬吠影，群犬吠声之举动乎？况风俗礼教对于社会习惯性质，有密切关系，必欲尽毁我之所有以从人，公等或优为之，全社会未必尽能为也。

吾今存一说焉，以俟诸公之定断。其说维何？则凡学他人者，必先得其短处是也。犹忆吾束发授书时，蒙师教我读，字未尝识也，而师年老多咳病，吾退塾时，殊不复忆字之能识与否，而必作伛偻状以学蒙师之咳。吾少年曾学为画矣，六法未谙，东涂西抹，不能成一幅，而笔砚狼藉，朱粉满案，且及于唇面之间，种种画师之丑态毕呈，甚且过之。家人见之而笑，始耸然而自惭也。吾又曾游于大江南北暨燕齐吴越之间矣，在在方言不同，非互学不能相通，然以此地之人学彼地之语者，未必遂能操其语，而彼地詈人之词必先学得之。此其明征也。公等新少年，历岁月几何矣？窥他人之学术几何岁月矣？姑勿论有自私自利之心，即曰无之，而所学果何如矣？金圣叹先生之序《西厢记》也，其言曰：“现见其父中年无欢，聊借丝竹陶写怀抱也，不眴眼而其子手执歌板，沿门唱曲，若是乎谢太傅亦慎勿学也。现见其父忧来伤人，愿引圣人，托于沉冥也，不眗眼而其子骂座被驱，坠草折臂，若是乎阮嗣宗亦慎勿学也。现见其父家居多累，竹院寻僧，略商古德也，不眴眼而其子引诸髡奴污乱中冓，若是乎张无垢亦慎勿学也。现见其父希心避世，物外田园，方春劝耕也，不眴眼而其子担粪服牛，面目黧黑，若是乎陶渊明亦慎勿学也。”金氏之言，盖戒人慎于造因也。彼所举者，其因非尽不良，而结果皆恶，若是乎审择之不可不慎也。公等动言输入文明，吾不敢菲薄公等，吾且崇拜公等为中国造因之英雄，然而其慎审诸！其慎审诸！

今之恃译西籍而图输入文明者亦多矣，何不亦如周子之译此条，择其短者，亦表白于我国人，俾得有所审择耶？周子译此篇竟，持来商榷，喜其与余之见同也，亟书此归之。此说一出，亦知必多唾骂攻击者，然而非所恤矣。

英美二小说家

中国科举时代，凡得隶名甲乙榜，或仅青一衿者，均为社会所重；彼为秀才、举人、进士者，亦人人以此自豪，入仕后尤处处得占优势，号称正途出身。其人之才不才，可置而勿问，但有科名以冠于姓氏之前，则不才亦才矣，俗尚然也。而真有才学之士，苟不赴试，或试而被黜，则虽学究天人，曾不得享受学位之名誉。偶有一二鸿儒硕彦，声气广通，得督抚大宪为之专折奏闻者，亦只赏以官阶职衔而己。至于勋名彪炳，位至侯伯，非无特赐进士出身者，然此系朝廷异数，不世之旷典耳。惟贾人之子，辇金报效，则殊恩所霈，乃有给予举人，准其一体会试之条。此中国科名之大略也。西国则不然，无论国君民主，皆无策士之典，其甄别之权，一操诸各大学教师。彼教师既有量衡天下士之责，即人人皆可受其别择。学中执业弟子试而合格，固得学位，而文名藉藉，众所共知。如各国执政大员，与夫报馆主笔，小说著者，苟未得学位，或学位犹卑之人，而其资格足当才士之选，可以当之而无愧者，各大学教师亦得予以相当之学位，以示褒宠。每有宣布，士论翕然，从未有侥幸得之者。方之中国较短长于一时之间者，其得失为何如邪？故不特各国臣民视此三数大学之名誉学位为至荣极宠，各国君主后妃亦莫不郑重视之。

伦敦之西，有都邑曰奥斯福（Oxford）者（日本人译为牛津，盖以意为译者），其地最富于宏壮瑰丽之建筑物，而英国盛名鼎鼎之大学亦在于是。一九〇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发一榜，得进士学位者五人：

一、英国威尔斯亲王康诺；

二、英国现任首相班鼐门；

四、英国大将鲍富；

四、美国现代小说巨子克来门［即人称麦德温（MarkTwain）者也］；

五、英国现代小说巨子纪伯麟。

之五人者，皆以文学受知，故士论尤引以为荣。然赫赫懿亲，名相上将，乃与英、美二小说家同邀盛典，不伦不类，在中士所必无者，而外国则恒有之，不分贵贱，惟才是重。斯真能实行平等主义者矣。

此举之前，则有俄国外相槐脱氏得赏学位之事，一时士论所在，莫不同声公认。盖俄罗斯为日本所战败，艨艟巨舰，全军覆没，内忧外患，岌岌可危。而槐氏议和之顷，不亢不卑，卒能告厥成功，无伤国体，其不辱使命，有足多者。同时吾国出使考察宪政大臣泽公端方，亦同邀此典，则不可解矣，岂以研究宪法有心得邪？

考拿喇脱

Cement，译言物之有黏性而能胶固者也。昔有人发明一种矿灰，色微青，以水和之，可以胶砖涂瓦，干即坚硬如石，因锡此名，果有大用于世。流入中国，市贾肖其音而译之曰水门汀，其实亦未尽吻合也。西人初亦不过用以平治道路而已，盖砖石所砌之处，更以此灰和水涂泽之，则其地便平坦如砥。厥后愈推愈广，功用至不可殚述，浸假且有以之制器者（如阴沟水管以及各色方砖、枕木之类，尤为筑路之大宗云），浸假而能造屋矣。中国各处所需此品，初皆来自外洋，今直隶、湖北亦已设厂制造。种类颇繁，惟尚须讲求推广行销之策耳。但西人进步之速，月异而岁不同，于此品外，复已别有所发明，即所谓考拿喇脱者也。考拿喇脱（Conolite），西人称之为“木材之新替代”。其原料以木屑为君，而以一种白色水泥为佐，药水和之，状如水门汀泥。用法亦相同，惟一则宜于厨屋沟渠，而此则厅堂绣阁，无施不可，无论木石砖砌之地，皆可以之涂泽。比燥，即光滑和润，坚如铁石。其性似刚而实柔，仿佛如木，故能履之无声，击之不碎。第发明伊始，价值略昂（铺设之费，每一方码厚不逾寸者，约需规银二两余），故仅得于富室见之，他不多睹也。其性耐洗涤，无渗漏之患，故轮船兵舰用之最多云。至其颜色，则视所用木屑为转移，如红木则为赤色，乌木则为黑色之类是也。余尝取其原质少许，如法调之，自制一圆砚，亦颇光润可喜。苟有良模，复使良工为之，当益见精美。此中国自有砚以来所未有也。

收取牛乳之机器

美洲合众国北部，密苏里邦政府于戊申春仲踵行博览大会，藉提倡实业，谋地方兴盛，亦招徕客商，吸收外资之一法也。一时全国各联邦政府以及工商士庶，莫不闻风兴起，恐后争先，举各挟其奇技淫巧，山珍海错，赴会陈设，互相比赛。陆离光怪，无奇不有，神工鬼斧，非夷所思之品，不胜枚举。尤奇者，机械类中列一收聚牛乳之器，制法巧不可阶。此器发明未久，故知者犹鲜。盖捋取牛乳，向以人工，故用力多而出品迟。今以机器为之，一时之间，可以吸取六牛之乳，毫不费力，合棚七十五牛之乳，仅以一小时零十五分钟毕其事。前后所需以集事者，不过童子二人而已。由是观之，一机之力，足可敌数十人，而其速率尤不可以道里计。凡牛乳之鲜美与否，亦系乎时间之多寡。今神速至此，则其品之美从可知矣。制造之奇，直可与造化争功。故说者以为自今以往，彼发明家苟再致力于此，必能创成一器，使群雌粥粥者每产一卵，必具双黄；或使群蜂酿蜜，无间冬夏。亦可谓善谑者矣，然亦安知此为他日必无之事邪？

摩根

摩根者，美洲合众国之豪富，人称为托辣斯大王者也。全国铁路、轮船、银行等种种实业，凡资本在数百万元以上者，殆无一不与有关系。盖握大西洋两岸金融之权者臻数十年，人故锡之徽号曰“商界之拿破仑”，其势力概可想见。据精于钩稽者称，一九〇五年中，摩根各项商业除经营所费外，所获子金实得美金四千二百万元云。

趼人氏曰：天下之金钱几许，当于若干年之后尽入彼囊中，安得再有精钩稽者而一核之，可骇亦可笑。

免冠礼

纽约《太阳报》尝载一笑谈云“吾俗以免冠为敬人之礼，非此即为不恭，习焉而遂安之，并不知何所取义。闻东方某国有以脱屦为礼者，正与我辈同病，特脱屦之礼，较之免冠尤觉烦难。浸假吾人之冠，亦如妇女之饰羽缀花，甚或长发作髻，细纱笼面。吾恐尔时必将别求他礼，而不以脱帽露顶为敬矣。”云云。盖意有所讽也。

又一则

美国《新学报》载一则云“迩有新学家发明一脱帽法，制一器，若钟内之机簧然。世有见女宾而懒于为礼者，大可购用之，庶可免无礼之讥也。置器帽中，遇人第微俯其首，则帽自能上升，可免举手之劳。礼毕略一昂首，帽即自落而自正，不烦动手。惟用者日须上弦，如钟表云。”西俗重视妇女过于男子，而美国尤甚：妇女教育之程度，亦高于欧洲：故所至皆受男子之敬礼，初不必彼此相识也。国中舟车，皆为妇女特设精室，广众中有妇女至，则争起让座，惟恐不及。右说盖讥不礼妇女之辈，与上节之意不同。

趼人氏曰：友有曾游于英、法者，归为余言彼俗之敬女子，诚如此篇所云也。女子何以如此之可敬？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更不知其对于妓女又如何也？

为君难

千九百十年五月六日，英君爱德华七世崩。次子威尔斯王即位，承佐治四世后，为佐治第五。册妃梅丽为后。逾年服阕，筮期六月二十二日行加冕礼。皇皇巨典，日月照临之下，国徽飘扬之区，莫不腾欢庆祝，君后将相、贵族专使来朝称贺者数十国。猗欤休哉！英国天下莫强，得人亦最盛，亿兆芸芸，竞申忠悃，然爱尔兰一隅，独毅然示梗：女王维多利亚临御之初，竟植黑帜，今王将行幸，又不乐欢迎。民气之不易挫如此，真立宪国如英犹有所憾，矧其纯伪者哉！顾余览其加冕仪注，有专制国所必无者，不可谓非差强人意。爰撮译如左，愿与未见原文者共读之，有心人寻源竟委，倘亦想见其畴昔定制之深意也夫。

第七条设誓

君主业于一九一一年二月六日，当两议院众人之前，将宣言书草就宣布，并已画押。今大主教届时在威明斯德大教堂，于神前诵经毕，次诣陆下宝座前面立，使之设誓，然后加冕。大主教次将下列问题逐一质问君主，君主双手捧书一册，一一敬答如下。大主教问：“汝愿诚心诚意应允立誓，以后治理大英国及爱尔兰联邦暨各属地人民，将悉依议院议准之法制以及律例与夫风俗习惯而行否？”君主对曰：“朕敬谨应允，悉照此行。”大主教问：“凡有一切审判，汝愿尽力使之悉按国法，毋枉毋纵，公正无私否？”君主对曰：“朕允。”大主教问：“汝愿尽汝能力，使神权、福音真传、新教悉仍旧贯否，汝愿使英伦教堂、新教主义、崇拜礼节、治理规则悉按国法保护，照常存留否？英国所有法师僧侣及彼等寺院，并一切照例应享之权利，汝愿悉保护之否？”君主对曰：“联悉允照行。”

君主对答毕，乃起身离座，诣神坛前肃恭设誓。此时不加遮蔽，庶使万民共见。一面由大主教手捧神座所设圣经一部，诣君主前。君主以右手执经，乃发誓曰：“朕顷者应允各节，朕悉照行，神其鉴诸！”言毕以口啜经，并以御笔画押于誓书。

按：仪注全文共十有六条，右其一也。

预言

爱提生者，美国电学巨子也，近世新创各种电机，爱氏之功最多。迩复发预言，谓诸新发明家，不久将有下列种种之成就云。

甲，布也、钮也、线也、包皮纸也、硬板纸也，自机之一端技入，俾一炉而治，厥能组为衣服，成裹载筐，乃出于机之彼端，列肆发售，不费丝毫人力。

乙，器皿之用木者，将代以钢铁。钢器之值，较木质仅需五分之仅，盖铜器取材少而轻巧，不若木器需材多而笨重。且种种色泽纹理，仍可施髹，一如木质。

丙，镍格尔将代印书纸张，镍纸二万页，厚仅寸许，方之寻常印书纸张，坚韧柔软，值亦较廉。

丁，嚣奇氏发明之电力耕种机器一旦告成，则以前所用农具一律废弃。

外此爱氏预言中之最有关系而耐人寻味者，莫若制金术。夫点铁成金，古今痴人梦想已夙。诚如爱氏预言，异日必有善法，得以工制黄金，所待研究者，功成之早晚耳。制金术既明，人人皆能自为，市廛贸易，且薄为土直而弗受。世界金融，殆因之大有变动焉。

译者按：方今中国政府放手大借外债，动以万万计，将来清偿之日，其在人人能自制黄金时代乎？爱提生为世界名人，富有学识，所言必不虚构。理想者事实之母，殆可操券以待。我政府诸公高掌远蹠，亦岂尽昧昧者。无知小民窃窃私议，且有妄思起而反对者，殊不值袞袞肉食者一哂耳。鹏飞万里，其志岂鸿鹄所知，此之谓欤？噫！

送往迎来之学生

夫中国之所以败坏至于如此，盖凡为中国人者，人人皆尸其咎，而士子之罪，尤莫可遣。以其冒士之名，无士之行，而大恶所在，尤莫过于不知耻。

是故聘教师也，设学堂也，诚哉其为强国之良药，当今之要图哉。盖他日之官也、将也、商也、农也、工也，胥将于是而取给焉。故吾今日各学堂之学生，即中国他日之主人翁也，其受社会中之荣誉也，较之昔日之士子殆高数倍焉。虽然，今日之学生，有愈于昔日之士子乎？此则今日人人所欲知之一问题也。吾恐学生也，士子也，盖一而二，二而一者也。今日之学生，即前日士子之变相，且变其名不变其实者也。呜呼！若是乎吾社会中又何贵乎有学生？

且昔之士也，无论其学问若何，凡是斯文中人，殆莫不受社会之欢迎焉，虽下流社会中人，亦莫不知敬文人者。然吾一不解今之学生，同是文人，何以动受人侮也？如学生与教员之冲突，学生与警察之冲突，学生与军人之冲突，学生与商人之冲突，诸如此类，几于报不绝书：甚至学生与僧人冲突者有之，学生与尼姑冲突者亦有之。而各处毁学之案，亦复层见迭出。其原因虽各有不同，要于学生不能无责。

夫治国之道，非学莫从，而为学之人，非少年又曷由哉？然今之少年，其自视果何等也？夫向之士子，亦未尝非学生：而今之学生，固依然是士子。顾所以分而言之者，以不能无新旧之别耳。然吾学生之当自别于士子者，岂仅在此名词而已？举凡一切学问、道德、言论、思想，皆当惟新之是求，惟实之是务，而处处有大过人者，而后庶几可以服人之心，而自副其名乎？

吾亦学生之一，吾恶敢非毁学生。然有一奇耻大辱之事，虽不知耻之士子所不屑为、不肯为者，乃吾最可贵之学生竟优为之，吾舌尚存，吾言曷容以已。其事惟何？则迎送是也。向者三忠灵路过上海，排队而走送者，学生也：大腹贾沈某举殡，排队走送者，学生也：银行买办席某举殡，排队走送者，学生也：某绅举殡，排队走送者，学生也；某富翁举殡，排队走送者，学生也；某制军、某抚军过境，列队站迎者，学生也。呜呼！以吾最高尚最优美之学生，竟与衙役、僧道、旗锣伞、鼓吹手诸人等量齐观，岂不可惜？岂不可耻？虽然，向者吾以为此特上海学生之污点耳，他处不尔也，庸讵知他处学生之特色，且有甚焉者焉。

丙午九月某日《顺天时报》中所登《彰德观操纪》中有一节曰：“又所到车站，每有各处学堂生徒迎来送往，诵国歌，呼万岁，有序不紊，学皆知兵，群结团体，将来为国家干城者，必由此学阵中组织。一念至此，吾侪访员，不能不为各学堂生徒诸君前途祝。旋为呼万岁而过，亦观操中宜特笔之事”云云。盖九月初二日，该报访员道中所见之事实也。

呜呼噫嘻！欲结团体，亦多术矣，何必定须排列队伍，送往迎来，效从前腐败兵勇之所为，而后始为之团体也？该访员之冷嘲热骂，吾甚为诸君愧之矣！学生诸君果能群结团体，一雪此耻乎？吾愿自今以往，其速联合各处学校，一心一德，拒绝此事，而各以一纸榜于门曰：“概不迎送！”

吾读此稿毕，不禁哑然失笑。盖吾旅居江南有年，久之，遂染江南之习惯，于江南各种社会，皆有所窥见。恒见江南说书者流，于茶肆中布小小方台，每日入，辄登台，鼓阮咸，唱弹词，以娱听者。而其台上必高标一纸日：“恕不迎送！”呜呼！曾是学生而说书者流之不若耶？（偈）

禁烟不制药

英人呼阿芙蓉曰Opium，而“鸦片”二字，殆粤人之译音也。故苟效粤音读之，其音原近；反是则去之远矣。

此物流毒中国百余年，废人数百万，伤财数万万。政府利其税而忘其害，由来已久。至今始悟非计，幡然改图。不知其害之中于人心者既深且固。

尝闻深于瘾者言，戒不难，而守綦难，甚有方之守节为尤难者。盖嫠妇守节，视为固然，故心如枯井，无复他念。吸烟去瘾者，方且甘之如饴，朝夕沉溺，寝馈与俱，舍之且不难哉？然苟有良药先抵其瘾，后除其疾，数日后不见他异，亦自然而心安胆壮，不思再食。惟浅者数年，深者数十年，朝呼夕吸，已成习惯，一旦去瘾，无所事事。富者不必言，彼其能吸烟成瘾，持久至数年数十年者，要非无力之人。故非特不能守，且多不愿戒者。或出于万不得已而至于戒，戒而居然能绝者，卒亦不能苦守终老，偶遇疾病，有触即发，比比然也。盖不食之人，方视为毒蛇猛兽，深恶而痛绝之。吸食之人，视之不啻山珍海错，嗜为甘旨。故不绝其来源，而徒责人以不食，是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也。譬之以山珍海错，罗列于饕餐者之前，欲其不染指，岂可得哉？今中国烟肆林立，士药遍地，而欲人不吸，何以异是？故无论吸者之不能戒，即戒矣，亦万难坚守。何也？此物既能受社会数千万人之欢迎，则必有可取者存。今明明有可以恋爱之物，置于恋爱者之前，而欲其不恋爱，是好恶拂人之性也。数十年来，非无劝戒之人，然舌敝唇焦，总归无效者。凡吸食之人，皆存得过且过之心。故苟不绝其种而断其念，更有何他法以收其功？

今以雷霆万钧之力，痛饬戒除烟毒，诚当今切要之图，然于揣本究源之道，去之尚远。盖一经成瘾，断非威胁力迫所能奏效。必以药物清理而调养之，庶几可无性命之忧，而戒者亦无所畏惧。唯药物当否，调和綦难。在省会繁盛之区，各种方药，名目繁多，不妨听其自择。若夫穷乡僻壤，既无药物可求，复无监察之人，则亦将听其欺饰隐匿，仍以不戒为戒乎？创议禁烟有人，而从未闻有为吾民谋一戒烟方法者，亦可异已。岂黑籍中人，皆在可屏之列耶？不解政府禁烟之宗旨，果安在也？谓其痛恶此数百万嗜烟之人，而欲陷之于死耶？则一旦绝其来源，火其存土，使嗷嗷不得食，则皆将瘾发而自毙。谓欲使之戒除烟毒，而成为强健之国民耶？则何不早为谋安全之药物以救之？使一旦误吞吗啡，则非但不能强健，且将中毒以死，谁非上帝赤子，顾可漠然视之乎？

吾尝发议，谓吸烟之人，死不足惜。今睹此篇，始悔前议出于过激，而叹吾友周子真仁人也。吴趼人注。

新庵谐译初编

周桂笙译吴趼人编次张纯校点

吴序

周子桂笙，余之爱友，亦余之畏友也。余旅居上海，忝承时流，假以颜色，许襄日报笔政，周子辄为赞助焉。此篇盖即借以塞空白者也。既入报纸，则零断散失，不复成章。爱编次之，重付剞劂，氏此编周子自序已尽其言，余无可序。余当序，周子更当序。余之于周子，周子通英、法文学，而尤肆力于祖国之古体文，顾殊不自满，好学下问。己亥之秋，因彭君伴渔介绍，余方识之，交久而弥笃。始爱之，继敬之，终且畏之，余亦不自知其何为而然也。恒以所为文见示，美矣，备矣，而犹必殷殷请商榷。如余之不文，复何足以商榷文字，然偶有见及，必为敷陈，辄喜谢以去。虚衷如是，则周子之学正未艾也。此余交之因爱而生敬者也。顾周子洵洵儒者，无严词，无道貌，而余甚畏之，偶得一新理想，或撰一新文字，必走商之；或作狭邪游戏事，则避周子如不及。顾周子未尝责我也，而余之畏惮之如是，周子得毋别有所可畏惮者耶？举此以告读周子此书者，勿徒以其为翻译家、行文家已也。周子与余论道之言稿，万笔不足以尽。余最服膺其一言，曰：“凡事必审度祸福而后行，则天下无可行之事。”呜呼！举此语亦足以略见其为人矣。余旅沪二十年，得友一人焉，则周子是也。此编成，问序于余，不敢以不敏谢责。书此归之周子，其不以我为谀否？然而余则敢自信为非谀也。

光绪癸卯暮春之初南海吴沃尧拜手序于汉皋。时方以春树暮云，怀念故人不见为怅怅也。

自序

人生束发受书，得觇异籍，当勉为中外通儒。若仅仅于学成译材，所就既已小矣。虽然自庚子拳匪变后，吾国创巨痛深，此中胜败消息、原因固非一端。然智愚之不敌，即强弱所攸分有断然也。迩者朝廷既下变法之诏，国民尤切自强之望，而有志之士，眷怀时局，深考其故，以为非求输入文明之术断难变化固执之性。于是而翻西文，译东籍尚矣。日新月异，层出不穷。要皆觉世牖民之作堪备，开智启慧之助洋洋乎盛矣哉。不可谓非翻译者之与有其功也。于是乎，译材固不可以仅目之也。世之君子所译者如是。若余此编，则既无宗旨，复无命意，牛鬼蛇神徒供笑噱，又复章节残缺，言之无文，乃亦与时下君子所译鸿文同时并出，毋亦徒留笑枋于当世耶？虽然，此编之成，初非余之本意，盖吾友吴君趼人怂恿之作也。吴君为南海荷屋中丞公之曾孙，家学渊源，文名藉甚。生有奇气，素负大志，与余交最莫逆。尝谓人曰：“得识周某，不负我旅沪二十年矣。”尝历主海上各日报笔政，慨然以启发民志为己任。然其议论宗旨，喜用谐词，以嬉笑怒骂发为文章，盖谓庄语不如谐词之易入也。尝出泰西小说书数种，嘱余迻译以实其报。余暇辄择其解颐者译而与之。三四年来，积稿居然成秩矣。略加编次，遂付梓人。友人索阅，聊省抄力。若云问世，则吾岂敢。

光绪壬寅二十八年仲冬之月上海新庵主人书于知新室。

卷 一

一千零一夜

亚洲西南有赛生国者，其历代帝皇本纪中载有贤君焉。君聪明睿智，士庶归心，威武英明，邻邦慑服。有丈夫子二人，长曰吓利亚，次曰吓齐南。兄弟皆著贤名，友于甚笃，国人尤交誉之。亡何，君晏驾，遗诏以长子吓利亚继统。吓利亚遂即王位，是为波斯王。吓齐南克尽弟臣之道，竭诚矢敬，以事乃兄。王亦优礼有加，益尽友道。继思分其富贵以俾乃弟，遂以泰泰立地别为一国，使之守之，爵与己等。吓齐南受命就国，即以沙马坑为泰泰立国之都城居之。相去既远，一别十年，未当相见。

吓利亚思弟颇苦，而又不能使其源源而来也。久之，思念益苦，必欲见之。特命丞相出使泰泰立国，召弟来朝。吓齐南知使臣将临，躬率百官朝服郊迎，敬兄之至，及其臣也。握手为礼，问兄王起居，使臣代答如仪。且宣王命，吓齐南感激涕零，旋即寓书使臣。略曰：

兄王待寡人恩义周备，岂敢忘心。虽然兄王之念寡人，究不能逾寡人念兄王之切也，纵无兄王命，寡人亦将请朝。以守土有责，未敢顾私谊而忘大义。贤相衔命来，寡人敢不拜命？且幸敝邑宁谧，贤相其为寡人作十日留，当与贤相同行，觐我兄王。请下帐于敝邑逆旅，所需谨戒有司供给。

越十日，吓齐南部署诸事既备，别其妃，率从官，离沙马坑，至使臣营帐，即其旁驻跸焉，将俟诘朝命驾也。

驻甫定，意忽动，思返见其妃。盖吓齐南优俪綦笃，既行复返见之，益欲以表其相爱之殷也。虑既审，遂微行归，径至内宫，则妃方与仆通，状貌甚狎，暱逾夫妇。勃然怒，拔佩剑并诛之，投尸宫外巨沟中。怒少息，潜出。快快返行在，默不告人。昧爽时，传旨启銮，侍卫仪从扈跸驾遂行，从者皆欢抃鼓舞，吓齐南独不怿。盖夙夜之事未尝忘也。于路未尝有喜色。

既至波斯京城，则吓利亚已率百官出郭以迎矣。十年渴思，一旦以解，乐可知矣。相见皆降舆行抱见礼，慰问万端，盖欲申诉思恋，而莫知所自言也。相见毕，复登车并驱入国门。辇下诸民，欢呼万岁。王置弟于行宫，盖专以吓齐南之来而营者，绮栏雕甍，备极富，靡与御园衡宇相望也。王既置弟，复出沐浴更衣，而后复与相见，各踞胡床，抵掌话十年别，友爱之笃，于此写其真焉。惟日不足，继之以烛，至午夜，王始别而寝。

王去，吓齐南倚榻默然，心事又作，盖以妃事萦系胸臆，棼如乱丝，不能或解，终夜不寝，坐以待旦。蕴于中，形于外，不豫之色又见。王察弟之不豫也，既动之以友爱，更百计求所以悦之。而吓齐南之不豫如故。享以肥甘不豫，娱以声色不豫，被以轻暖不豫，王尽所以悦之之道既穷，而吓齐南之不豫如故也。居无何，王将出猎，敕令猎人大会于围场。围场距城将百里也，吓齐南以不豫如故，不欲行，请留宫中，免与从猎。王从之，乃自率群臣猎焉。

吓齐南独处一室，恼想益繁，念遭际不幸，几欲自挝，偶起四顾，则牖外御园望之历历在目，倚窗闲眺，陡见园中有与仆人握手喁喁狎亵不可以注目者。非他，盖兄王吓利亚之妃，而己之嫂也。吓齐南既睹此状，默念妇人之性大都如是，则世之为丈夫者，谁不如我，吾何为不豫哉！言念及此，百忧顿解，胸中廓然。呼食，食至，啖而甘之，盖自沙马坑启銮以来，无此甘味也，昔之肥甘声色轻暖无此愉快也。

越二日，王猎旋，见吓齐南有喜色，不禁大乐。亟请其故，吓齐南初不肯言，王诘再三，不敢复隐，遂具告以夙昔之故，且谢手刃二人之过焉。王闻之，称许有加，且曰：“使吾与弟易地，恐不止于徒杀二人也，或者手刃千人，庶足以泄忿乎？弟之容忍，不可多求，苍苍者必鉴弟之仁慈而锡以多福也。虽然吾弟之不豫既，闻命矣，今之所以易忧而乐者，何也？请毕其词，以解此惑。”吓齐南初不欲扬嫂氏之恶，伤乃兄心。而王诘问无已，继之以哀乞。不得已，即所见者具告之。且曰：“弟睹此，始悟天下妇人皆如是，以得解此烦忧也。”王闻之狂怒，烈性火发，吼声雷鸣，即奔宫中，置其妃于死地，且诛其仆焉。意犹未足，誓于天曰：“藐躬凉德，遇兹荡妇，贻寡人羞。寡人辱守先君之土地，得旋其权力于国中，自今以往，必日御一女而日毙之，庶几不蒙此耻。虽然吾弟知之必阻我，吾弟去当践斯盟。”

亡何，吓齐南辞归，王赐赆优隆，率百官饯于国门之外，吓齐南遂行。王乃践誓，日选一民女进御。越一日，即迫令自毙。其有不从者，处以极刑。盖自是日御一民女，亦日毙一民女也。丞相某颇著仁闻，抗颜以诤，请罢苛令，至以生死争。而王终不悟。于时怨谤大作，民情汹汹，凡育有女子者，交相为讳，其有已被残杀者之怨毒可知矣。甚夫恩怨之易于感人也。吓利亚，贤王也，赞颂之词，遍于道路；苛政行，则咒诅之者，无异于昔之赞颂矣。甚夫，恩怨之易于感人也。

丞相谏于王不用，殊不自安，乃告于其女公子焉。丞相有女公子二人，长曰希腊才，次曰敌那才。希腊才勇敢绝伦，博闻强记，读书目十行下，其才貌与德行且相孚。丞相每顾而乐之。既告于二女。希腊才毅然曰：“儿虽不敏，愿以蒲柳姿事王。”丞相愕然，举王之暴戾以告之，曰：“儿欲事王，无乃求死欤？”希腊才坚请行，曰：“儿之求事王，非徒事之已也，儿当效忠告善道而佐以权词，将有以感王，使罢此苛政而拯我邦女子。虽然儿之请事王，危道也，儿岂不知之？惟大人弗以儿女之私，败儿壮志。儿之此行，谏王而用，国人之幸也。即其不用，儿死且有荣焉。”丞相卒不怿，盖不忍其自投于陷阱也，乃设为寓言以讽之，冀息其念，曰：

某商人豪于赀，市肆之外，别置田园，以为畜牧。牲畜既繁，嘶鸣之声不绝于耳，念此必有所言，第人不能辨耳。会有通兽语者，商欲学之，而其人靳不以授也。商乃设誓曰：“使吾通兽语，有所闻，必秘之。其有以兽语告人者，天将谴我。”其人乃授之。自是商亦通兽语矣。尔时，国俗重驴而轻牛，驴惟显者得乘之，牛则司耕耨而已。商以驴牛之贵贱悬绝也，共置于一棚，俟于侧以察其所言。无何，牛鸣辨之，牛与驴语也。其言曰：“吾与若同为兽类，尔之乐殊令人景仰无极也，有仆人随侍而顾覆之。浴则为尔浴，食则进尔食。充肠者大麦，解渴者清泉：而终日暇豫。不过主人偶出尔，驮之一往返耳。尔之遭际视我为何如也？以耒耝为羁，勒于泥泞为前驱，仆人执鞭伺于后，其有不前者，鞭挝横加焉。以耒耝之笨重加之于己，无殊桎桔益以催迫，遂使我肩项间无完肤。自晨至暮，役始毕，而所与其果腹者又皆粗粝。我之遭际视尔为何如也？虽欲不妒尔不可得也。”驴曰：“此尔之自苦耳，使尔非多力而耐劳，曷至于是。且尔何驯哉？不知奋角以施其威，不知顿足而示以怒。造物之与尔自卫者，何弗备尔？自昧而弗用耳。彼以粗粝至嗅而去之，彼能不以精者来乎？能如我言，必有大验尔。其知所感我。”牛以为良言也，谢之。明日佃者役牛，则倔强不受，役驱东则西之，驱西则东之，盖有所受于驴也。日既哺，牵之归棚，则触角狂吼。佃者却步走。又明日，视之食料不动如故，牛颓然卧地作呻吟声。佃者以其病也，走告商，商曰：“牛病乎？以驴代之。”即以役牛者役驴，亦以待牛者侍驴，勿姑惜也。于是驴竭蹶终日，且受鞭扑。及夕归棚，已困顿欲死矣。

丞相之为是言也，将以如驴之自败，讽希腊才也。希腊才曰：“此喻不足以易儿志，儿仍愿事王。”丞相曰：“前言未毕也。商人有妇，吾将以商人妇为儿喻。”

商知驴之困顿也，欲悉其状。及夜偕其妇步月同出，至棚侧察之，闻驴问牛曰：“明日佃者复役尔，尔将何如？”牛曰：“无他，仍当如尔教耳。”驴曰：“若然当思有以自保其身命者。吾闻诸主人矣，主人之言曰：‘牛病，毋任自毙，不如杀而货之。已命屠人矣。’吾既闻此，不忍不告，而坐视尔罹刀镬之惨。使明日仆者以粗粝来，速起而啖之。或者主人察尔无病，舍而不杀未可知也。否则诘朝，事非所敢知矣。”牛闻之顿悔，觳觫之状见于颜色。商见闻亲切，不觉哑然而笑。妇见商之无端失笑，也不解其故，异之，请曰：“夫子何为而笑？请语妾，同一破颜也。”商曰：“吾所笑者，惟牛与驴耳。然所以笑之之故，则吾曾设誓于先，秘不告人者，不能为卿告也。卿此愿殆难偿矣。”妇请益坚，商曰：“此有关于吾之身命者，曷能告卿？”妇曰：“夫子戏吾耳！乌有是事？若不以告我，我亦矢于天，不与夫子并立矣。”言已，娇怒形于眉睫，反身入室，自闭其户，号哭室中，声达户外，终夜不辍。商诘朝察之，哭犹未已也，因谓之曰：“卿何愚哉？徒自苦耳。吾不尝为卿言之乎？若明告卿，则吾身命所系。卿何不察也？”妇曰：“我亦矢于天，志不可夺矣。”商以其胶执不可以理喻也，遍召诸戚而告之以故，乞为劝导，冀息其妄念。妇持益坚，曰：“宁死此志不容夺也。”时子女毕集，见母如是，不禁大号。商亦不知所措，独坐户外，自念伉俪之情，不及身命，吾不能舍身命以徇伉俪之私也。一时万虑坌集，左右不知所可。忽所畜犬奔鸡，语雄鸡以主人为难之情状，且深叹主人处境之艰也。雄鸡闻之言曰：“主人何其愚也？遂无术以处一妻乎！吾有雌者五十辈，惟吾之命是听。无他，威足以慑之耳。使主人能破其迟疑之见，施夏楚以振夫纲，而仍弗告以应秘之事，主母有不俯首贴服者，吾不信也。”商闻之，念吾固俨然丈夫者，宁不如一鸡武耶？吾耻之，遂奋然起，呼棒至，执妇而大挞之，一如鸡之言也。妇既受创，顿改悔，不敢强夫以所难矣。于是阖室为之欢。

至是丞相谓希腊才曰：“儿乎儿之此行，得毋欲为商人妇乎？”对曰：“儿志既决，不病此也，此说仍不足以劝我。大人必却儿之请，儿将自献于王矣。窃谓大人之阻力无所施也。”丞相察其意坚，苦无术以阻之，俯顺之而已。遂朝王自陈：“臣女希腊才愿充王下陈之选。”王闻之，惊顾谓丞相曰：“卿亦舍其爱女耶？”对曰：“臣非舍之，臣女所自愿。所谓死在眉睫而不自顾者，臣不能禁之也。彼意盖以得王一宵之幸，虽死有所不惜者矣。”王曰：“君臣无戏言，明旦卿其自送希腊才至。又明日，即援例赐之死，卿无后悔。倘有违言，则卿之首领可取偿也。”对曰：“臣于希腊才虽为父子，然乌敢以儿女之私，违君之命。”王遂命退。退归以语希腊才。希腊才谢焉，不知已大伤厥考心矣。希腊才慰之曰：“儿得事王，苟以宗社之灵得偿，儿愿除此苛政，生民之福也。而此后余年，乐且无涯矣。”既而进其妹敌那才，而语之曰：“吾见王，当设词，使王召妹共止宫中。妹其应召诘朝，天未明即呼我，使作噱谈。吾将有以告，姊且藉此以豁免一国之苛政。非夸也，实可自信焉。”敌那才诺焉。丞相遂引希腊才进于王。既进，而退。王命揭巾视之，殊色也，面带有戚容，眶中泪渍俨然。王曰：“卿惧死耶？不然何戚也？”希腊才对曰：“臣如惧死，乌敢自献？”“然则何为而戚？”曰：“念臣妹耳。王能推恩召之来，使宿宫中，臣诘朝死，得与诀别，感恩多矣。臣死且无憾，惟王鉴焉。”王准之，立遣使召敌那才入。及夕，希腊才侍王寝，而置妹于夹室。昧爽之前，敌那才启于帐外曰：“天将明矣，姊盍起以所知噱谈破妹颜，以尽此一刻欢耶？”希腊才请于王，王颔之。希腊才乃率其妹谢王。谢毕，希腊才乃作寓言以讽王，谓敌那才曰：

某商人拥资巨万，田产之富，甲于一方。偶以事他适，匆匆袱被跨马遂行。行囊中仅略备饼枣而已。既事毕，遄归时溽暑逼人，热气甚盛，见道旁林木郁翳，山泉涓涓，乃就而少息。系马树下，箕踞于其下，食饼枣以疗饥。顾见林木之上，果实累累，执石块遥掷之，果中石堕，取而食焉，不费一文钱，举手即得，商乃乐甚。食已，就泉盥濯，然后向天祷告，一若回民之礼者。然方屈膝，突有仗剑奔己者，急视之，其长倍于伟丈夫，状甚可怖，疑其妖也。惊愕未定，妖行已近，大叱之使起，以所仗剑拟之曰：“尔不畏此耶？何竟杀吾子也？”商闻之，惧极而啼，战栗以对曰：“吾何敢杀人，无论不识，抑亦未见也。”长人曰：“尔尚欲饰乎？尔曾坐此啖饼枣否？”曰：“然。”曰：“尔曾以石块掷空际否？”曰：“有之，不敢隐也。”曰：“然则杀吾子者，果尔也。尔掷石时，吾子适过此，石中其目而毙，尔尚欲饰耶？”商不知所对，惟乞命而已。长人曰：“杀人者死，乌能宥尔！”商曰：“吾实未杀人，即有之，亦出于不知，不知不罪，惟求宥耳。”长人曰：“此语吾已闻之，无赘言。世乌有杀人而不取偿者，况所杀者，吾子也耶！”言已执商之臂，举而掷诸地，挥剑斫其颅。

希腊才言至此，顾牖外曰：“东方既明，王将起盥漱，祷告天神（此为回礼，国俗上下皆奉回教。），祷毕将视朝。吾且就死，不能毕其词矣。”敌那才曰：“警策哉，诚奇闻也，惜不能终听矣。”希腊才曰：“是何足道？使竟一日之长谈，则奇者，尚不止此也。”王亦以其言动听，曰：“寡人将视朝，不能聆卿妙绪，卿其缓一日死，诘朝再为寡人毕其词。”王意盖谓俟其言毕而后刑之也。盥漱祷告毕，临轩诏百官。丞相以念女故，忧而不寐。及朝见王色如平日，不加呵叱，意稍安，而终不能释然也。及夕，希腊才仍侍王寝。明晨，王不待其请，即诏之起，使毕其词。希腊才起坐而言曰：

当是时，商见妖之逼己，急号呼而哀之曰：“吾有一言请毕之，而后就死。我死何足道，特妻孥系念耳。乞假我一载，得归而部署之，及期就死于此，死无憾矣。”妖曰：“矢之当如尔约。”商乃指日为誓，遂失妖所在。踉跄以归，举所遭告其孥，举室号恸，悲声震屋宇。商转引喻而慰藉之，久之始息。荏苒一载期将至，乃清逋负出余资以济贫民，俵遗产于妻子。安置都毕，往赴妖约。

既至，妖犹未来，一老者牵牝鹿至，相见为礼。老者叩何来，商具以告，且曰：“吾将死于妖矣，叟之来，恰宜作壁上观也。”言已，却顾则又一老者牵二黑犬立于侧，盖已备闻所言，亦欲驻此以觇其异者也。俄见浓烟如云，自平地出，如旋风之挟尘以起也者。烟既近，妖自烟中出，仗剑扑商，执其臂而叱之曰：“宜偿我子矣。”商恐惧蜷伏，二老亦惊却。引鹿老人不忍商之就死也，膝行而前，抱妖之足而告曰：“神请霁威，老朽敢以不揣之言为神告。盖老朽与此鹿之因果，较此商之前事，尤为怪诧也，使容老朽陈言，或者此商得蒙见宥乎。”妖闻之，沉吟而言曰：“诺。”老者指鹿而言曰：“神以此为鹿也耶？此吾之妻也。当渠十二龄时，即为我妇，共处者三十年矣，而未尝生育。吾于是别立一人为嗣，盖仆妇之所出也，而妻殊妒之。他日瞰我有事远出，以妖异敕勒之术，变仆妇为牝牛，而变子为犊，纵之于田间，与群牛共役。及我归，问母子之所在，则以丧母失子对。吾闻之，虽伤感而无如之何。转念仆妇虽死，而子犹存，虽暂相失，终当相遇也。以此聊自慰焉。忽忽阅八月，犹未得子之踪迹，亦无从问讯。会大节将至（回俗，遇大节宰牛羊，散给贫民，且邀亲故共享其余。），命家人选所畜肥牛以宰之。家人缚一牝牛至，吾将杀之，牛哀鸣流泪。吾于是不忍其觳觫之念悠然而生，虽反而求之，不得吾心也。手既颤，操刀不能下，命易他牛。妻以吾之不忍杀是牛也，色顿怒，力阻不令易。不得已，嘱诸屠夫为我捉刀。吾视此状，簌簌然不知泪之所从来。屠夫解牛体，则皮骨而外无他物也，益不乐，命别选肥犊。须臾牵犊至，犊昂首奋力奔我，绳为之绝，卧我足下，以首贴地，一若自知就屠而乞哀也者。吾顾妻曰：‘吾欲舍此犊勿杀，卿其勿阻。’妻不欲曰：‘恩及禽兽者，细人之仁耳，何取焉？不如杀之。’吾不得已，命缚犊躬自操刀。刀及其项，犊目注我，泪扑簌如联珠也。不忍之心大动，手复颤，刀堕地，虽欲杀之，力不逮矣。复顾妻曰：‘吾良不忍，必易他犊。’妻犹执欲杀之。吾不可，设词曰：‘今姑舍之，以待来年然后杀，何如？’犊乃得缓死。

明日，佣奴密陈于吾，谓其女解妖术，欲来见。从之。女遂来见，告吾以妖术化母子为牛事。且曰：‘昔者所杀其母也。倘能以子为我婿，将谋所以救之。’虽然施术于人者，亦当使之受报也，吾念子切，遂允其请。女乃取清水一器，咒之不知其云何也。咒已，以水浇犊，遍其体，辗转遂化为人。视之吾子也，相抱哭失声。哭已，吾谓之曰：‘微此女儿终犊矣。儿得脱此犊躯而复人形者，此女之功也。吾将以儿婿之，以报其大德。吾已许之矣。’吾子亦乐从。未婚女复施咒，勒妻遂化为此鹿。居无何，女不幸夭折，吾子遂鳏。今且远游于外，数年不归，消息茫然。吾乃出寻子。然鉴于前事，不敢舍家独行，故与鹿偕也。老朽与此鹿之遭际变幻如是，天下怪诞之事，孰有过此者乎！”妖闻之踌躇而言曰：“诺，吾将贷其半死。”言毕，而引犬之老者亦请曰：“吾亦欲进一身历之笑谈，乞宥商半死可乎？”妖颔之。

老者指犬而言曰：“此俨然犬也者，非犬也，吾之弟也。吾父故时，兄弟二人均得遗产千金，各谋生业。二弟挟资走异国，将以图厚利也。越二年，皆狼狈归，则资斧丧尽矣。时吾生计方盛，获利颇丰，见弟如是，意良不忍，乃各助以千金，俾资贸易。二弟以丧资异地殊恋恋，得千金又将往，劝吾偕行。吾以其狼狈为殷鉴，却其请，而弟终不能释然也。忽忽五年，吾颇欲商于他国，与二弟偕行，以遂其志。而二弟之受于我者，又已荡然无存。吾甚怜之，复各与以千金。盖是时，吾所获资已六倍于父所遗者矣。既以二千金俵两弟，亦自取千金为母，而以所余三千窖藏之。盖所以留有余地者，使此去杀羽返，仍俵分之，犹不失为千金之家也。于是各以母金备货物，登舟扬帆，乘风破浪。舟行匝月，至一处，出所有与土人交易，皆得利，而吾一人所获尤丰。将返棹，于海隅遇一女子，求为吾妇。视之，虽敝衣垢面，而丰致嫣然，风尘不足以掩其艳，盖丽人也。吾惊且疑，不知为计，而女子请益坚。曰：‘君倘不容妾，是以妾贫而弃之也。’吾无以自解，为制衣裙使易之。与之婚配如礼，而女子遂为吾妇矣。既解缆同归于路，觉其性甚婉顺，而伉俪之情渐深。初两弟之经商也，虽与我偕，而获利不如我厚，皆存妒心。至是，吾又坐致美妇，妒益甚，杀机以生。一夕，吾与妇睡方酣，两弟乃举吾夫妇投诸水，自分死矣。妇自水中出，挈吾以起，置一岛中。天既明，告吾曰：‘妾神女也，曩者遇君于海澨，视君貌慈善，故变装束求为君妇，以探君心迹。君不以龌龊贫贱而弃之，已识君之大度矣，知君难将作，故留以拯君。今虽出君于险，而君之二弟非人也，妾将杀之，以除君害。’吾闻之而后，恍然感激，惶悚不知所措，且为弟乞哀，更以吾向之所以待二弟者告之，盖欲其鉴此友爱之诚，或恕之也。妇聆吾言益怒，大言曰：‘吾将腾身往沉其舟，以其施于人者使自受之，使负义之徒付诸巨浸，而后快吾心也。’吾谓之曰：‘好生者天之道，萌杀机即所以伤天和。彼虽不仁，吾弟也。弟虽负我，我宁负弟耶？卿其鉴此，匆伤吾友于之谊也。’言未已，觉身腾空际，俄而如飞絮，如落叶，如纸鸢绝索，如风荡游丝，目不得张，身不由主，殆如在云雾中也。忽焉而足有所履，启目视之，已堕已室第，堕于屋颠耳。呼梯遂下，仿佛如梦发。窖出藏金，仍设肆市上。亲故知吾归，咸来慰贺。迨自肆返，室则二黑犬在焉。摇尾昂头，状甚亲匿，莫测所自来。正相对迟疑，忽仙女现身于前，不禁大快，方将致词，女曰：‘君疑犬所自来耶？此君之弟也。’吾闻之，不禁寒栗。勉问之曰：‘吾弟曷为而至是？’女曰：‘此妾所为也。妾以术送君归，即往沉其舟，丧其资。此二人者本欲杀之，含君友爱之笃，姑罚使为犬，以存其生，使之食狗食，役狗事者十年而后死。藉惩其负义之罪也。’言已，作十年复见之约，且告我以相见之地。今已十年，将往践约，不图于此与神遇。此吾之遭际也，神得毋以为奇乎？”妖曰：“然。诚奇事也，吾亦为尔贷商半死。”言已，失妖所在，三人皆大悦。商拜谢二吏，握手致殷勤遂别。二臾既去，商亦驰归，得与家人复聚，后竟善终。

渔者

（此乃一千零一夜之文也，以节译之故，别为标目。）

某渔者，家赤贫，一妻三子，几不能赡。渔者凌晨即操网出，而又自为定例，日凡投网四次，所获多寡，悉听于天，不多投也。一日，天未明即起至海滨，解衣投网。三投三举皆无所获，而三举皆不空。初举沉重不得起，以为获巨鱼矣，及起察之，朽败驴尸也；再举则一破甑，满盛泥沙；三举则砖石污物而已。渔者失望良用，自诧而不得其故。惆怅者久之，时天已黎明，遂向天祷祝，盖回俗之早课也。祷已，复投网。及举，重逾前，意鱼必多矣。起而视之，无所谓鱼者，一铜瓶压网底。细察有铅封口，若铸成也者，盖有印章，文类蝌蚪，不能辨识。乃欣然自慰曰：“货之于冶家，得值可易米矣。”反覆再视，无他异，撼之无声，益异之。再加审察铅上印章，累累不觉致疑焉。以为此中必储珍物，出而货之，巨富可立致。因出佩刀，撬而启之，所封铅划然脱落，瞰之中空，倾之亦无所有，大奇之。置之于前，凝神细视而思其故。忽有烟自瓶中出，惧而却步，烟重叠出不已，上冲霄汉。一刹那间，水面海滨皆布满若浓雾然，晨光熹微，且为所蔽。渔者惊骇不知所为。既而烟渐出尽，方谓其将随风而散也。俄而烟复入瓶，若有自内吸之者，烟虽多而不觉其瓶之小。入既尽，忽一人兀立于前，貌奇诡而魁梧状类妖物，向渔者审视良久曰：“尔其速礼我，不然将杀尔也。”渔者曰：“敢问神之所以杀我者，何故？”曰：“顷者吾所施异能尔，竟忘之耶？”曰：“记之不敢忘。”曰：“记之亦不能贷尔死。虽然亦不可不加尔恩。”曰：“敢问何恩？”曰：“许尔自择死所耳。尔速就死，毋事辩难。且尔亦知我之往事乎？我上帝之叛神也。达惟之子曰沙鹿门天使也，能知过去未来事，欲我守其法度而受其节制，而吾弗从也。沙鹿门怒以铜瓶锢我，铸铅封之，且加印章以为敕勒，使不得出，以示罚焉。印文上帝之名号也。封已，即令其所役妖举而投诸海中。吾被锢闷损无聊。当第一世时（一百年为一世），誓曰：此百年之中，有能出我者，我必富之；第二世，复誓曰：有出我者，我必尽搜两间之珍物以畀之；第三世，吾又誓曰：谁其出我，当畀以帝王，有所大欲，吾日为三致之，以报其德也。而三百年中，卒无出我者。今第四世矣，受羁既久，欲再誓以德为报，则无以加于前誓也，乃易之以怨焉。曰：有敢出我者，我必杀之，惟当听其自择死地，即所以报之耳。今尔出我，我当践誓言。”渔者觉其加害之意已决，不禁大悲。念已死无足虑，惟三子未成立，吾死，子将无以为生。因号呼曰：“悲乎！神竟不我怜乎！”妖曰：“毋多言，毋延玩，其速自为死计。”妖逼之急，渔者机智忽萌，谓妖曰：“吾无所逃于死矣，虽然葫芦提以死，吾死不瞑也。神其呼沙鹿门及上帝之名而誓之可乎？”妖闻而为之一惊，曰：“胡为而要吾誓？”渔者曰：“吾观瓶之大，且不能容尔足，又乌能容全体哉？尔不誓，吾不信尔之神奇也。”妖曰：“尔不信，吾当誓之。”誓曰：“吾居瓶中，犹尔所见者然也。”誓毕，曰：“吾已誓矣，尔今信乎？”渔者曰：“未也，吾未见终不敢信也。”言已，妖思以其神奇服渔者，化为浓烟，蓬蓬焉，勃勃焉，布满于海滨也。俄而缕缕自瓶口入，如初见时。入既尽，渔者出不意，突取铅盖力盖之，叩瓶而呼曰：“神

乎！吾欲求生而不可得，不得已而出此。吾知无以对神矣，惟神宥我。我将仍投瓶海中，即此间结庐以居焉，戒诸渔者，毋在此投网，且告以此中有狡黠之妖。有起而出之者，妖必杀之矣。”妖于瓶中反复设喻，以哀渔者，欲其致怜而终不可得。既而渔者曰：“尔反覆无常，吾不能信尔。释尔而自伤，厥生吾不为也。昔者希腊国王之待医士窦朋也，与尔之待我将毋同，吾试为尔言之。”

昔者希腊王病麻疯将剧，遍征诸医，百药不效，困苦不可胜言。有医士窦朋者，自他国来，有绝技，知王有疾，遂请朝。谓王曰：“远方之臣闻王遘恙，群医既束手矣，臣不敏，敢用自荐，愿为王治之，内不用服饵，外不施刀针，窃欲起王之疾。”王曰：“诺。”窦朋退制一抛球之具，而空其柄，即空处实以药屑，而进于王，稽首再拜而言曰：“臣敢请王驰马赴抛球之戏。”王从之，策马赴球场，往来纵跃，与从臣相扑逐者，久之倦极而汗，盖药性行矣。王返銮，呼汤就浴，浴已，通体为之一舒。明日疮斑剥落，肌肤莹白，骤如夙昔。顾盼自喜曰：“神哉术乎。”更衣视朝，百官皆贺，欢呼万岁。窦朋从贺如仪，王赐之坐，优礼有加，且赐之食，与同席焉。日晡罢朝，赐金二千，华衮一袭，自是日，有赐赉优隆，异于群臣。丞相某揽大权，性贪而妒，以喜怒为黜陟，道路侧目。以王之优礼窦朋也，妒之，谮于王曰：“窦朋自媒以见，无先容者，其殆他国之间谍乎？久留将不利于王，王其察之。”王曰：“嘻，乌有是哉！夫窦朋善士也，尔亦知其曾起寡人之痼疾乎？世无有欲害人而反救之者，卿其勿疑。卿即嫉之，寡人亦不能以卿之一言而有负窦朋也。”

至是渔者又叩瓶而言曰：“此希腊王之待窦朋者也，吾再告尔王与丞相问答之词，尔其听之。”

王恐丞相未尽释其妒也，举一故事以告之，曰：“昔者一善士，其妻貌甚都，善士爱之，伉俪綦笃，不忍须臾离也。一日以事将远出，特购一鹦鹉畜于内室，然后行。盖以鹦鹉能自言所见，将使之视其妻也。他日归，问鹦鹉别后事，鹦鹉以其妻隐事告之。善士遂疑其妻不端，然念所役仆人皆诚谨之辈，似不至是，故疑焉，而未决也。继且疑鸟为谎，欲罪之。妻欲解其夫之疑，而实鸟谎也。俟善士复他出，乃令一仆于夜静时旋磨于鸟笼之侧，一人频以水洒鸟笼，而别令一人以镜就烛，取返光以射鸟。明日善士归问鸟以曩夜事，鸟曰：‘苦哉，曩夜疾雷走电，大雨倾盆也’。善士念曩夜风月晴明，乌有所谓雷雨者，因以鸟为妄言。于前此之谈其妻之隐事，至是益决其为妄矣。思之愤然，提鸟出笼，掷杀之。嗣闻邻里诸人谈其妻之隐事者，与昔者鸟言无殊也，于是乎大悔。”王语毕，复谓丞相曰：“卿之嫉窦朋，欲寡人置之于死地，得毋类是，而寡人必不如若人之误杀鹦鹉，自取悔恨也。”

丞相对曰：“杀一鹦鹉事不大，失一爱鸟悔不深。以之比拟窦朋，臣窃以为不伦也，乌足以服臣。虽然，臣岂嫉而诬之哉？爱君之至，不敢不以忠告耳。臣言果诬，王请罪臣。昔者某宰辅曾蹈此不以为琐，亵臣请为王陈之。昔者，某国君之世子，性褊急，好畋猎。国君不之禁，且令某宰辅与之俱也。会猎期，猎人咸集，相与逐鹿。世子以宰辅随于后，恐为所获，故惊其走而疾驰之，舍诸从臣。策马独往，至一荒野。有妇人哭甚哀，世子驻马视之，丽人也。问之曰：‘妇人胡为而野哭？’妇曰：‘妾乘马至此，人坠而马逸，不得归，是以哀也。’世子怜之，呼之起，使乘于马后，按辔缓行，将送之归。道经一古屋，妇托词欲下，世子扶之下。妇入屋，世子牵骑从之。妇入内呼曰：‘诸儿速来，今日可喜哉，吾获一少年，为汝等果腹也。’内有应者曰：‘束将来，儿等饿欲死矣。’世子闻之大惊，不知所措，上马纵辔，疾驰而逸。归告国君曰：‘宰辅不扈从儿，致儿遭此厄也。’国君怒执宰辅下狱，缢杀之。此往事也。今王欲罪臣，得毋类是。窦朋愈王疾，其术之神奇，臣岂不知之？臣闻之神于利人者，亦神于害人。以远方之人，自媒以进，谁能知其心者？使其亦出此神奇之术以害王，王将何以处之？臣窃为王危也。”

王惑之，召窦朋而赐之死。窦朋惊惶而对曰：“臣无罪。”王曰：“尔无罪，寡人岂不知之？然而何为而无端愈寡人之疾者，意岂不欲藉此进身而徐图，所以害寡人者乎？寡人不能坐受尔害也。”言已顾左右曰：“其速杀之！”兼命执引进窦朋之人而骈诛焉。窦朋见王意已决，逆知必宠赐之为累，仇已者进谗之所致也。稽颡而言曰：“臣以愈王之疾而得死，非臣之罪也，愿王缓臣须臾。”王曰：“不能也。寡人不杀尔，尔将杀寡人矣。”窦朋至是已瞑目俟刑矣。忽又张目请曰：“王不能贷臣死，臣不敢不死，惟乞容臣自理丧葬，别亲友，赒贫人，并出囊中秘书以饷学者，以传此医学，且欲以呈于王。盖此书之贵，等于王之富藏也，王其勿忽之。”王问：“何书其贵若是？”对曰：“此秘书也，不动于财者，虽尽王之富藏，且不足以易之。所述者，皆医家神奇之术，驱使药性之秘传也。中有一册第六篇左页之第三行，载一异术，能令死人之头与人对语者。杀臣之后，王其试之，有所问，臣头必随所问，而奏对如生平也。”王闻之，亟欲觇其异，乃命缓一日死，使狱卒随之返其庐。

明日窦朋入，则文武百官聚集盈廷，盖风声所播，咸知其异，同来观人头奏对之异也。窦朋以所进书加于额，乞盘承之而后献焉。曰：“王其珍视之。杀臣后，先以臣头置书上，则血止而不流。然后开卷观之，则臣头自能奏对如平日也。然而臣实无罪，惟王察之。”王取书命行刑。刑已，取头置书上，血顿止而不流。再察之，则目翕口张，视王而言曰：“今王可开卷观之矣。”王从之开卷，而篇张仿佛粘连，不便翻阅。王伸指染唾而揭之，至第六篇无所睹。王指书而言曰：“窦朋欺我哉！夫所谓六篇左页者，求只字而不可得，乌有第三行哉！”头作沉吟状曰：“臣仓皇就死之时，中心棼乱，或误忆之也，王请多检数篇必得之。”王如言，逐篇翻阅，而书之仿佛粘连如前也。频以手染唾而揭之，如是者至数十篇，忽觉徬徨不安，中心荡然，晕眩不自持，坠于座下，筋络掣动。群臣大惊，不知所措。头乃大言曰：“王残忍哉！无罪而杀臣，此臣之所以报也！臣之书遍染鸩毒者，故使之仿佛粘连，非以指染唾不足以揭之，使王暗受其毒，此臣之所以报也。夫乌有妄用其权，戮及无辜而不受报者哉！”言已寂然。群臣趋视，王亦寂然，盖已薨矣。

渔者陈希腊王之事毕，又叩瓶而言曰：“初王之待窦朋不为不厚矣，丞相进谗且设寓言以代解之，既而终惑于丞相之言也，卒杀窦朋。杀之斯亦已矣，复惑于窦朋之书，纵之使归，使之恣其毒手，而王亦不免于中其毒以死也。今我与尔亦犹是耳。吾释尔出，尔乌有不死我者？吾其宁为忍人乎！”妖曰：“翁果不我释乎？苟释我，当竭吾所长，教翁以致富之道。”渔者心为之动，曰：“尔果呼上帝之名而誓之，吾当释尔。不然，尔之反复，吾不敢信也。”妖从之，即瓶中誓曰：“翁释我，其不有以报之者，神其殛我。”渔者乃去盖，烟发而妖出，举足蹴瓶入海中，谓渔者曰：“吾今已投瓶入海矣，翁其如我何？虽然，翁善人也，信人也，吾不忍害之，当践吾誓。翁其荷网以随吾来。”

渔者从之，越城而行，复至于野。逾高山以过，复行数十武，得一湖，在两峰之间，湖水之洌可鉴也。嘱渔者投网。渔者视湖中鱼甚多，而具红、白、蓝、黄四色，鲜艳夺目，光彩射人，不禁临深渊而羡叹，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也。而莫知鱼之名，姑投网其间，念获此异鱼，或可求善价。及举网得四，红、自、蓝、黄每获其一也。妖谓之曰：“速将之入城，献于王，必获重赏。今后渔于此，富贵即在是矣。第日投网不得逾一次，倘违吾言，必将有祸。翁其慎之，毋贻后悔也。”渔者方唯唯，妖以足顿地而大叱之。地裂，妖入陷中，地即复合。渔者嗟讶久之。如妖约，荷网提鱼，循原路以归。入城进鱼于王。王见而大异之，以示丞相，旋付庖人烹之，曰：“此鱼之味，必与其色相副也。”赏渔者黄金四百。渔者自有生以来，未尝睹此巨资也，喜极欲狂，转疑为梦。赉之归，与家人置酒为贺。

庖人之承王命，以烹此鱼也，操刀去其鳞，置油釜中，炙之既熟，方将翻置，易面再炙，未及举手而奇事突发。庖人惊惧，不知所为。盖厨屋之壁无端而划然开裂，有女子自裂中出，星眸雾鬓，皓齿丹唇，容光射人，绝代之姝也。衣绣缎之衣，陆离光怪，钗钏簪铒，备极富丽，掣梃而前。庖人见之，惊愕不敢少动。女子以梃击鱼而曰：“鱼乎，鱼乎！尔果行尔素乎？”鱼寂然不答。复问之，鱼皆跃然而起，唧唧而言，其词历历可辨也。曰：“唯唯。尔如欲核算，吾即核算之；尔欲偿还，吾亦偿还之：尔如欲飞，吾亦愿甚。”鱼言已，女子遽提油釜倾于地，幡然仍入壁破处，壁复合完好如初。庖人惊定，急察其鱼，则已隳入热灰中，焦烬若炭，不可复进矣。惊惧成悲，乃哭曰：“吾将何以处此耶？以此直达于王前，王必不信，行将罪我，吾其何以自白乎！”伤感未已，丞相忽来，问：“鱼已烹乎？盍进之。”庖人不敢隐，直陈所见，丞相亦惊骇默然。遂去，入见王，设词以饰之。复传语渔者，命再进。渔者谓使者曰：“日已暮矣，丞相必欲鱼，敢期于明日。”使者反命。

昧爽，渔者操网去，得鱼如其初。献于丞相，丞相得之，即亲携入厨下，与庖人闭门而烹之。及鱼入釜，则所见怪异之状，一如庖人所言也。丞相曰：“异哉！是不可隐矣。吾将备陈于王。”前趋王所，历举所见以告王。王亦惊异，召渔者至，问曰：“尔能为寡人再致此鱼乎？”对曰：“必欲之，敢不如命？惟必明日而后可。”

渔者退，明日果以鱼来如前数。王慰劳之，复赐黄金四百，命侍臣备烹调之具于内室，将与丞相共烹鱼也。闭门操刀，杀之技鱼釜中，方将翻置，而壁破人出，果如丞相所言。而非好女子矣，面目黧黑，状貌狰狞，衣冠类仆人而魁伟殊甚。举梃奔釜前，搠鱼而疾呼曰：“尔果行尔素乎？”鱼昂首对曰：“唯唯，尔如欲核算，我亦核算之；尔欲偿还，我亦偿还之；尔如欲飞，我亦愿甚。”鱼言已，黑人举梃击釜，釜堕于地，鱼化为炭黑，人仍由壁破处入，壁又完好如故。王既躬睹鱼之怪异，欲得其故，召渔者问鱼之所自出。渔者对曰：“臣渔于湖中而得此。湖在城外四小山之间也，计程未知为几何里，第臣步行以就渔，往返才三时耳。”王令备乘舆，以渔者作向导，将幸其地而观之。

既至，王顾鱼而乐甚，以问从臣，皆曰：“此距城虽近，臣等久处城中，实未尝知有此境，抑亦未之闻也。”王命驻跸是间，欲穷其奇。顾谓从臣曰：“寡人既至此，不得其故不返也。”于是左右即湖旁支搭篷幔，以为行营，草建行宫。及夕，王止于行在，谓丞相曰：“鱼之怪异，寡人之惑滋甚。寡人抚有斯土，方舆版图具在，未尝有此湖，宫室之墙坚固完好，黑人何自以出？鱼既投烹釜中，熟过半矣，何以能言？寡人惑实甚焉。今将微服行察其异迹，卿其秘之，百官之有来谒者，卿其托言，寡人心恙厌嚣，将假此山水之胜以习静，终勿宣也。”丞相谏不听。

夜静，王微服佩剑遂行，逾小山，荆棘遍道路，攀附而后行，颇极险阻。险阻既尽，得一巨室，巍然矗立，类王者居。莹石为垣，琉璃作瓦，遥睇之，无以异于水晶宫也。王大悦，曰：“不负此行矣。”行近其门，门大启，瞰之阒其无人也。踌躇而言曰：“中果无人，吾何惧？便有人焉，则将何以自卫？”逡巡而入至廊下，故扬其声，无有应者，益自疑惧。历阶而升，遍行殿中，仍不见人，遂行入偏室。过厅事数处，罔不备极华丽。卧室之中有榻在焉，龙须之帐，珊瑚之钩，门帘以绣金为之，席地皆丝绒之属。别一精室，室外有庭，庭中有池，池之四隅各置狮像一具，雕金为之。有水自狮口中喷薄而出，望之如跳珠也。短垣之外，则有国在焉。花木蔬果，古木怪石，靡不具备。羽族尤繁，翔集丛树间，飞鸣上下，觉美色鼓乐，无此视听之娱也。细察之，盖织铁为网，广阔不可以寻丈计，高亦如之。植丛树于网中，置鸟焉，故鸟亦自忘其为笼居也。游观迨遍，乃叹观止。以一国之君游览之，而叹观止，其富丽可想见矣。王倦息于殿外，遥览园景，犹历历在目，意殊自得。

忽闻怨苦愁叹声自室中出。隐隐言曰：“妖乎！尔之囚我而自乐，其乐者亦已久矣。不速令我死，而倒悬于此，胡为也哉！”王异之，寻声而往。至一室，搴帘入，见一少年，御王者衣冠，高坐于中，面有忧色。王趋前与为礼，少年欲鞠躬而仅俯其首，色谦恭而不起立，曰：“孤不能下座以迎，非不恭也，实有病焉。君其不以此为孤罪乎？”王曰：“得君明示，受礼多矣。虽然，君何一病如是之剧？敢请其详，或有以报君也。且宫外之四小山之中有湖焉，此湖胡为而成者？湖中鱼何以有四色之别？此又为谁氏之宫？而君独居于此，宁不怖耶？”少年闻王问，欲有所言，已哽噎不能成声。抠衣以示王察之，则所谓少年者，其上体俨然人也，自肋以下，无所谓股，无所谓足者，一黑花之石而已。王惊曰：“是胡为者？不告我以故，而出此异状以骇人，愿速以教我，不然吾不及待矣。且吾亦以湖鱼之异而至此，今又遇君之异，窃谓二事必相牵连，或明言之，转得以解脱此祸，未可知也。”少年曰：“唯唯。孤何敢隐，敬为君陈之。此黑岛国也。孤受先君麦毛突之命而为之君。黑岛者，实四小山之名，即以名其国者也。四小山为君所见者，今视之为四小山，昔皆巍然四岛也。先君建都于四岛之中，今成湖矣。湖亦君之所见也。孤承先君之后，既嗣位，即册后，后，孤之中表女兄也。居五年，伉俪甚笃。五年之后，孤情如旧，而后之情寖衰。孤亦未之深求也。偶于午后，踞胡床小歇，瞑目养神，时二宫人侍于侧，为挥扇驱蚊蚋，以孤瞑目，疑已睡矣，相对私语。一人曰：‘王温和可爱而后转薄视之，毋乃不近情耶？’一人曰：‘唯唯。且后每于夜深时，舍王而他出，岂王竟不之知耶？胡为而不究也？吾甚疑之。’一人曰：‘嘻！子何梦梦耶？夫王恶得而知之？后每夜以一种草汁和酒以进于王，王饮之即酣睡若死，后乃出，天明归，以香物纳王鼻窍，而后王得苏也。夫如是，王恶得而知之？’孤闻而默识之。俄而后来，孤乃伪为梦回也者，不欲使人知孤已闻是言也。及夕，后复以酒进，孤受之，睨未阖牖，乘间倾酒牖外，仍以盏授后，免其疑也。既就寝，伪睡以窥之。后大声呼，不答，遂披衣起，出门径去。孤提剑潜身以从。后之所至，重门辄启，锁钥尽脱，盖皆以妖术为之者。径至园中，孤立于园门中，不敢逼近，以园地辽阔，顾盼易及，恐为彼所见也。夜色苍茫中，隐约见其入一小林内，丛花缭绕，短篱隔道，乃蹑足于隔道从之，假花篱以自掩。忽一男子出，与之偕行，且行且语，后许以同飞至他处，以图久远。盖至是而孤不能复耐矣。觇男子行近，拔剑斩之，中其项，应手而仆。暗中疾行回宫。自念得加之以致命之伤，忿气少息。固不虞后有妖术能镇其魂，使不离躯壳也。若人得，虽不得谓之死，而亦不得谓之生，盖自是而后，已界乎生死之间者矣。天将明，后回宫，忧怨见于颜色，见孤而谢过焉。一若以前夕之情为慊也者，曰：‘请为妾建陵寝一所，以终余年，妾之幸也。’孤从之，后乃鸠工建殿，而圆其顶，外观若墓，然名之曰泪宫。君试望之可见也。工既竣，后即迁其意中人于宫中，使养伤焉。后亲为之调护，馈送饮食，盖至今犹未死也。越数日，孤偶过之，闻后与此无生气之人絮絮情话，孤复不能忍，仗剑而前，欲得后而诛之。后狂笑而起，声如恶鸮，指孤而言曰：‘止止。’词色之间，非独忘君臣之礼，抑且无夫妇之情矣。喃喃而咒，不辨其何词。咒已，复谓孤曰：‘吾今以术变尔之形，尔尚得施其威耶？’孤急自顾，则下体已石矣。呜呼！此后孤竟为生人中之死人，死人中之生人矣。盖特尸居余气而已耳。凡兹情形，亦君之所见者，后既变孤之形，复移孤于此。孤既不得为君，彼亦不欲为后。遂毁京城，荡庐舍城廓，市镇都成荒芜，而同归于尽，人民财产尽在湖中。此皆君之所见者也。湖鱼之以四色分者，则国中四民之别。四民各有其教，国俗人民裹布为巾，巾之色各随其教之所。尚白巾者，回教；蓝巾者，耶稣教；黄巾者，犹太教；红巾者，波斯国之火教也。吁！后之妖术可畏也哉！湖其国，而鱼其民，巍然四岛，仅成为小山，而黑岛之国，从此灭矣。孤固堂堂一国之君，不能逃其术，被幽置于此，而彼意犹未足也。日必持鞭至，褫衣而鞭之以百数。计血流被体然后已。鞭已，复以羊裘贴体被我。羊毛遇血粘连，皮肉痛苦尤甚也。悲哉！悠悠苍天，曷其有极！”言已，哀恸不能成声。王亦为之惋悼曰：“伤哉！君之遭遇也。盖亘古以来无如是之奇者矣。吾当为君图所以报之者。”因以己之出处告之，且达来意焉。黑岛之君感激，不可以言语达，遂相与商所以报复之策。计划既定，已午夜矣。王遂止于宫中。黑岛之君下体既石，遂无所谓坐卧，置之如何即如何而已。至是有复仇之望，终夜凝思，万念皆至。

鸡初鸣，王起，卸大衣结束完备，佩剑至泪宫。既至，伏于门外，瞰后出，而后掩身入见，几席间遍爇银烛，通明如昼。宝鼎中异香缭绕，芬芳馥郁，闻之醉心。所谓无生气人者拥衾独卧，王拔佩剑，径前杀之，斫断其未尽之余气，负尸出，投于宫外井中。返身复入，蒙衾而卧，仍以剑自随。

后之出也，至黑岛王之宫，复施挞楚。黑岛王望色而哀之，至于痛哭，而后不为动也。褫衣而笞之至数百，然后以羊裘被于贴体，覆以粗布之衣，然后舍之而出，遄回泪宫。揭帐伏枕，凄然而言曰：“郎将终，奴身不复言耶。似此终日昏沉如醉，不发一言，谁复可与言情者？”盖犹未知衾底已易人也。王闻之，故作喘息，微声答以数语，若不胜其病也者。后闻之，顿释悲惋，狂喜而问曰：“郎已能言耶。郎久不与奴言矣，今所闻者，其郎果言也耶？”王曰：“止止，谁复与悍妇言。”后闻之愕然，撒娇致憨而言曰：“郎何詈奴？”王曰：“吾疾本可早愈，其所以不愈者，汝之悍有以致之也。汝日笞其夫，使之生死不知所从，幽怨之气达于霄汉，故吾亦不得愈也。汝复其原形，而免其笞，吾病亦可早愈矣。”后曰：“果释之足以愈郎，奴何惜而不贷之哉，谨当如命。”王曰：“然其速释之，则吾亦可望瘳矣。”

后即返身出泪宫，以水一器，遍洒黑岛王之体，而咒之曰：“尔之此形为造物所成耶，其毋变其为余之神术使成耶，其速复尔形。”咒已，黑岛王欠伸以起，举足能步，顾盼俯仰而不自知，盖已复其初矣。万钧之累，一旦释之，喜可知矣，遂起立谢天帝。后叱之曰：“去去！速离此宫，回则立死。”黑岛王不敢应，屏息疾趋而退。后立视其去远，趋返泪宫，揭帐而言曰：“奴已如尊命矣，郎其起乎？”王仍微声以应曰：“汝虽起王之痼，吾疾仍不能起也。夫起王之痼，特事之一端耳。尚须究其本源也。”后闻王言，以为其情人果已能言且解事矣，柔情万状，作猥屑之声以呼之曰：“何以谓之本源耶？”王曰：“城市也，居民也，四黑岛也，非汝之术毁之者耶？每夕湖鱼探首水外，呼天而号，欲复吾二人之仇也。夫如是，吾疾复何望瘳耶？汝能一一复之，则回宫之时，吾当可掖之而起矣。”

后信之，且急望其起也，不禁舞蹈欢呼曰：“天乎！奴之心爱而魂系者，果将愈乎！”疾趋而出，取水遍洒之，而后喃喃以咒。咒已，城现而鱼复人形。若男、若女、若老、若幼，有回教者，有耶稣教者，有波斯教者，有犹太教者，为士、为商、为主、为仆，熙熙攘攘，皆复旧观焉。而王之随从，诸臣建行营于湖滨旷地者，今皆在城市之中，彼此相顾，愕眙而不明其故也。后事毕，疾趋而归。人门即呼曰：“郎，奴已一一如命，毕事矣。郎其起乎？速与奴以手，奴将掖郎也。”王唯唯。后揭帐而启衾，将就之。王突起执其臂，拔剑斩之，中其腰，划然遂断。王起，出泪宫。踪迹得黑岛王，交相庆幸。王谓黑岛王曰：“逆后已伏诛矣，君自今无所惧，可长享承平之福矣。不然，请辱临敝国，尚无长途跋涉之苦，寡人愿扫径而迎，以尽地主之谊。”黑岛王曰：“君以为贵邦之于敝地相去匪遥耶？”王曰：“然。往返不过三时耳。”黑岛王曰：“嘻！非一年长征不达也。君辱临时，彼方以妖术缩地，故近耳。今复原矣，岂尚三时可达耶？孤承先君之付托，辱守社稷，不敢从君远行。虽然，君孤之恩人也，孤之余生君实赐之，当舍国以相从。”王闻而疑怪不决，乃谓之曰：“两国之相去既远，君又舍国以从寡人，寡人亦愿以国报之。寡人无子，归国即立君为嗣焉。想亦足以酬跋涉之劳矣。”

留二旬，王会诸从臣，与黑岛王并起銮。驼马百匹，载运金珠玉帛，随扈者五十人，披甲执戈，乘马以从也。将至前驱者，先入国门，达诸政府，且告王之所以淹留之故。于是百官朝服郊迎，万民争道观瞻，胪呼万岁。王返国视朝，知国事如故，大悦。温劳诸臣，置酒为贺。越数日，王以黑岛王舍国相从，将立为嗣。君之意诏诸百官国人，国人皆大悦，王遂赏赉群臣。有差不忘渔者，厚赐之。渔者乃坐成巨富，被殊恩以终。

按：以上渔者一节，亦希腊才演说之辞。姊妹倡和，愈说愈奇，使王虽欲不听，不可得也。是以无夜不听，即亦无日不赦。王之初意，盖欲使尽毕其辞，然后杀之，而希腊才博闻强记，机警过人，滔滔汩汩，层出不穷，直至一千零一夜之久，依然滔滔不竭，而王至是盖已悔前誓矣。因亟命除去残暴苛酷之例，引咎自责，而国人赖是以安。因莫不颂希腊才之贤德焉。或云：为好事者之所假托，则非余所敢知矣。原书篇幅甚长，所记皆希腊才之噱谈也，凡兹所译，十之一二而已。然暇当续成之也。书名本为《阿拉伯夜谈笑录》《一千零一夜》其俗称也。

新庵识

卷 二

猫鼠成亲

昔有一狸奴与一鼠子善，少相押，长相爱，终且成夫妇，愿终身相安焉。一日际盛夏，狸奴忽顾谓其妻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等盍于此际，略谋积蓄，以免隆冬时饥寒欲死乎？虽然，尔固茌弱女流，出则多顾虑不胜任，余当独任之耳。”遂行。越数日，欣欣然返，得肉一孟，上肥下瘦，位置迭然。大喜，遂互商所以藏之之法。密议良久，继而狸奴谓曰：“以余所知，惟礼拜寺最安静，必无他虞。如藏之，可饱享一冬矣。”于是舁孟至其处藏之而返。

无何，狸奴偶一念及孟中物，则馋诞欲滴，屡欲染指而不得其隙。一日，给其妻曰：“今日为余妹之子洗三之期。余将赴汤饼会，盖妹尝谓余云：‘此儿特佳，浑身褐色，而斑文作黑色。’且妹必欲余往作知宾焉。”鼠曰：“果尔，则夫子自当去，惟欢乐时请弗忘妾耳。红酒，妾所喜也，归能遗我少许，于愿足矣。”狸奴应声去。伪为至妹处也者，其实无所谓妹，亦未尝有人请之作知宾。乃匆匆出门，潜往藏肉之处，据盂而吮焉。直至盂面肥肉将尽而止，然后上屋洗脸毕，徐徐散步至日将晡，始缓缓归。鼠逆之入问曰：“今日之会，得毋乐乎？”曰：“乐甚。”鼠又问曰：“是儿今日所命者何名乎？”狸奴徐答曰：“去面矣。”语意颇冷。鼠闻之讶曰：“噫，奇哉！此名乎？”狸奴应之曰：“于我族此名已旧矣，然未必遽出尔祖耗贼之名之下也。”鼠默然，不敢答，遂不复问，而狸奴固未尝一日忘孟中物也。越数日，复以他事撺掇之曰：“有姑母新产一猫，色纯黑，惟颈项间有白毫一圈，殊美丽，殷殷请余往，固辞不获。惟有再累若独守一日门户耳。”鼠应之曰：“可。”遂又潜往藏肉处，肆其大嚼，至过半而止。自言曰：“美哉！亲尝之固胜于嗅多多矣。”继而就地一觉，逸如也。追梦醒，归来已夕阳西下矣。鼠见之，又询曰：“今日之名固何取乎？”狸奴惘然不知所对。继而曰：“今日之名乃去半焉。”鼠曰：“怪哉此名乎！诚生平所未闻，抑亦姓氏谱之所未载者也。”狸奴亦不之答，但吮嘴咂舌，默然捋须而已。

又数日，顾谓鼠曰：“凡事有其二矣，则必有其三。昨日又新产一黑色儿，周身上下毫无一根杂毛，洵数年来我族中绝无仅有之品，想尔必许我行也。”鼠应之曰：“去面矣，去半焉，如此佳名，已足取笑一时。二之为甚，其可三乎？”狸奴叱曰：“咄！止藐尔鼠辈，株守一隅，终年不出户庭。披灰裘，捉蟋蟀之外，若又安知天地间尚有他事耶？”言毕，扬长径去。鼠默然不敢作一声，不知猫固又往飨肉食矣。比归，鼠又询之曰：“今日之名固又何取乎？”曰：“告罄矣。”曰：“告罄矣乎，异哉！我诚不解其何谓也。”遂摇首叹息而睡，而狸奴从此亦不复有人请之赴宴矣。无何，严冬至。一日夜将半，犹无处觅饮食，因谓其夫曰：“寺中藏肉，本备不时之需，盍往食之，聊应今宵之急乎。”狸奴应之曰：“诚然，尔往尝之可也。”言毕，摇摆而出，不知所之。鼠独取道径至其处，则见器则犹是也，而其中空如矣。遂返身遍归，见猫仍若行所无事，惟眉宇间微露惭色，于是低声忍气而谓之曰：“我今知良人之待妾固如是也。向者夫子三次出作知宾，固未尝赴席也，不过三至寺中食孟中物耳。今而后，妾亦能解所谓去面矣、去半焉，与夫所谓矣……”言至此，狸奴已老羞变怒，厉声叱之曰：“休，尔再敢多一言，余即食尔，尔其无悔也！”顾鼠子之言虽为中阻，而犹如箭之在弦，虽欲不发，不可得矣。因脱然而出曰：“告罄矣……”语犹未毕，狸奴已突如其前，以爪按之，顷刻而尽，盖不足供大嚼焉。

译者曰：普天之下，一日之中，熙熙而来，攘攘而往，圆颅方趾中之小事大、强凌弱若此类者，盖不可以胜计也。复何怪乎？此一鼠哉，吾不禁熟视之而为之危也。彼鼠辈之不知自立，强颜倚人，犹其小焉者耳。

狼羊复仇

昔有一老山羊产小羊七头，爱之若掌上珍。一日，因欲赴林间觅食，故集而嘱之曰：“子将入林中矣，尔等其固守门户，切勿受奸狼之给，令其诳入，入则尔等休矣。奸狼发声甚巨，其足大而且黑，辨别亦甚易易。记之记之，不可忘也。”诸羊齐声应之曰：“谨受教，母请行，不必忧也。”老羊去。

未久，忽闻叩扉声甚厉，且叩且呼曰：“儿辈速开门，予已获多物归矣。”细辨之，其声粗大，必狼，非母也。最长者因答曰：“尔非我母，不能开也。盖我母声柔而尔宏，其殆狼也。”狼闻之转身去。觅得白粉食之，成细声，复奔至草庐前而叩之，且低声曰：“儿辈速开门，尔母得多物归矣。”言时翘其两前足于窗限而探之，不意适为一羊所瞥见，因报之曰：“不能开也，我母非黑足者，尔又狼也。”狼遂返身至面包作，乞其司者以湿面裹其足，又入磨坊，乞司务者以干粉敷之。司务者不敢不从，亦不问其所以然，第贸然如法与之，然后挥之使去而已。盖天下圆融人之所为，无不如是也。狼于是复至其处，且叩且呼曰：“儿辈速开门，尔母得多物归矣。”至是，群羊皆信之。惟欲索观其足，则狼翘于窗限，以示之。群羊见其白如雪，因即不疑，而启关焉。不知已引狼入室矣。一见大惊，相与窜避，或匿桌下，或避床上，或藏炉后，或隐厕间，或掩身桶底，或蔽体橱内，其最少者则覆于钟箱之中，故狼虽皆得一一寻之出而吞之，独不及其少者也。无何，狼既厌其欲壑，快意而出，遂至草地，就树荫下偷闲片刻，意殊适，然不觉颓然欲睡。矇眬间已栩栩然化庄生蝶矣。

不一时，老羊由林间踯躅而返，则见洞门大开，桌椅尽翻，床枕落地，桶破盆碎，诸色反常，而子若女亦不知所之矣，不觉惊骇欲绝。搜寻良久，一无所得，继而悲愤间，忽闻有细声自箱中出，呼母甚急。助而启之出，则少子也。泫诉之，始知狼之所以食其兄弟姊妹状。泣然者久之，返身出走，小羊随之。

比至草地，见狼酣卧树荫下，鼾声如雷。老羊于其旁细察之，见狼之胸腹间似有物于中作跳动状。寻思良久，忽自悟曰：“苟其囫囵吞下，则我儿当犹不至即死也。”因命小羊往取针线剪刀之属，急破狼之巨腹。迨割穿少许，一羊之首已若脱颖而出。不一时，举相继跳跃而出，舞于老羊之前，竟无一伤者，乐可知矣。而狼固犹未醒也。于是老羊命诸小羊至溪中寻石卵，群羊领命而往。须臾而返，得巨细石卵无数，皆以实之狼腹中，至不能再容而止。然后，老羊以针线为之缝纫，狼不觉亦不动也。

越半时许，一梦始醒，迨伸足欠身而起，则觉巨腹皤皤重而不舒，向异寻常矣。且喉间燥渴殊甚，欲就溪中觅饮，而胸腹中又觉冷硬不适，行走时互相去撞，铿然有声，疑为羊骨，则又不类，且胸腹满而渴欲死，自言自语，且疑且行，不觉已至溪边。洎探首而下，欲如常日之就饮，则已不可得矣。盖腹中既满贮石子，其身甚重，加之睡梦方醒，疑团满腹，故一时立足不稳，连身倒下，毙于溪中。群羊闻声而出，见之大快，相与欢呼曰：“今而后莫予患也已。”

译者曰：狼性固贪。其死也，固宜然。苟无为虎作伥，助桀为虐，如司务其人者，则狼之计不得逞，即狼亦不至遽死也。故死狼者，司务也，非羊也。虽然当司务为狼敷粉时，岂能计及将以死狼也耶？呜呼！可不惧哉。然而若司务者，天下滔滔皆是也。

乐师

一乐师，一日出游过一深林，林密山深，万籁俱寂。乐师自顾踽踽，恨无同游者，因自语曰：“苟于此间得一佳侣，聊破岑寂，岂不甚善？”言已，遂出胡琴而鼓之。弦声清越，音闻四远，悠悠然，颇有山鸣谷应之概。方顾望间，忽一物自丛树中出，跳跃而前。乐师视之，狼也。意颇不乐与之俱，然狼已近前，且笑而言曰：“乐师鼓琴殊悦耳。我虽不敏，窃愿学焉。特不知以为孺子可教否？”乐师曰：“苟其欲之亦殊易易，第须听余言，遵余教耳。”狼曰：“今而后自当一惟先生之命是听，若弟子之敬事其师，不敢违也。”乐师喜曰：“然则尔其从余游。”狼遂随乐师以行。行数十武，忽见一橡树于前中裂一孔，在可容拳，于是乐师顾谓狼曰：“尔苟欲从余学，其即以尔前足并伸入此孔中，当有以教尔也。”狼果如其教而伸之入。乐师急拾一拳石，乘其不备而塞于其中，使其二足不得复出，挺然作人立状，若将有所拱揖。然乐师谓之曰：“余行矣，尔其在此待余归也。”遂行。行未几，觉孤单寂寞如故，因又自言曰：“会当另寻一佳侣耳。”遂又取胡琴而鼓之。琴韵悠扬，与山涧流水声若相应答，旷逸无匹，意殊自适。忽见一狐狂奔而来，乐师窃谓曰：“我亦不乐与尔群也。”而狐已昂首叹息于其前矣，曰：“美哉乐乎！我甚愿亦能鼓琴也。”乐师答之曰：“尔欲学亦不难，但须听余言，遵余教，未有不能者也。”狐曰：“果尔，则窃愿终身执弟子礼焉。”乐师曰：“然则尔其从余游。”乐师遂行，而狐从之。须臾，行至一处，路殊细窄，往来仅可容一二人，两旁杂树无数，其枝颇长而不甚高。乐师遂止步，以右手攀其枝，按之于地，遂以右足践之，使不得复起，而一面以左手攀左旁之枝，使之倒，而以左足践之。然后顾谓狐曰：“小狐，尔苟欲学鼓琴，盍以尔左足与余，余当有以教尔也。”狐乃伸左足就之，乐师遂以索紧缚之于左枝之上，继而又向之索右足。至是狐虽微觉有异，然窃念师命不可违，预约尤不可违也，遂亦与之。于是乐师系之于右枝梢头。束缚既固，划然脱手，则左右二树枝复向上复其原，狐已高悬于左右两树之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矣。乐师顾谓之曰：“尔其静以俟之，余当归来也。”遂行。

途次，觉孤寂如故，遂又取胡琴而鼓之，且行且言曰：“安得于此间得一佳侣乎？”未几，忽有一野兔自短树间出。乐师见之，曰：“兔亦非我所乐侣也。”然而兔已心醉于琴韵矣，因迫前而致辞曰：“乐师之琴一何悦耳？乃尔神乎技矣，我愿学之可乎？”乐师曰：“是不难也，但须听余言，遵余教耳。”野兔答曰：“如肯指授，固当师事之，夫复何言？”乐师额之，遂挈兔以行。行抵一处，林木萧疏，地甚清旷，乐师探囊出琴弦一，长逾一丈，以一端系之于树根之上，以一端挽圈作结，加之于兔项之间，然后呼兔而诏之曰：“汝欲从余游，其绕树行二十匝。”兔从之，绕树而行。初无所苦，愈行而绳愈短，未及二十匝，兔颈已受束欲断，遂不得动。乐师乃顾谓之曰：“尔且于此少待，余即归也。”遂行。

初狼之受乐师之愚也，以为是师命不可违。及久之，乐师不返，而双足痛苦，始悟为其所给。极力挣扎，脱去羁绊，则二足业已大受夷伤，不觉怒甚，思有以报复之。舍命狂迫，大有扑杀此獠而后甘心之概。至中途，正奋力前行之际，忽闻空际大呼曰：“狼兄救我，吾盖中乐师之计也。”狼仰视，见一狐悬于空际，两足分缚于两树之间，势将垂毙。狼遂以爪攀其枝，龁断其索而释之。互诉所苦，相约同往，誓复此仇。行未几，忽见一兔亦被缚于树间，知亦乐师之所为也。遂亦释之而同行焉。

时乐师携琴以行，且行且鼓。适山中有樵者，方伐木，丁丁然，遥闻琴韵悠扬，自远而近，若与伐木之声互成音节也者，大悦。辍所作，持斧寻声以迎之。乐师一见，大悦曰：“今余得良伴矣，余所求者人也，奈之何前此者惟畜之是遇？”与樵者相见既毕，复取琴而鼓之。樵者方倾耳而听，得意忘形，忽狼与狐、兔偕至，同奔乐师，张牙舞爪，狂扑而前，不问而可知为复仇来也。樵者急取斧御之，始皆反奔，向林深处窜去。于是樵者携乐师归其庐，饷以酒食，成至好焉。

译者曰：谚有之：宁取怨于君子，勿取怨于小人。况畜也耶？虽然出处而择交，固处世者所宜然。然而不可者拒之可也，奈之何从而狎慝之，荼毒之？若狼，若狐，若兔之修怨于乐师，非狼、狐、兔之罪也，乐师自取之也。设非樵者，乐师其危矣。择交而终得其人，此乐师之幸也。君子曰：“侥幸而已矣，未足以为训。”

虾蟆太子

上古之世，人有所欲求之即得，吾有证焉。尝有一国王，生公主数人，皆国色也。而少者尤妍丽无俦，光艳独绝，置于日光之下，日光亦似怜其艳而自掩其曜。古所谓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者，不足专美于前矣。王宫左侧，有茂林焉。古木森森，幽深邃密，中有曲水，回环左右。水清冽涟漪，有若醴泉。时际炎夏，溽暑方盛，少公主因翩然入林，就泉畔作暑计。觉风静鸟寂，万籁无声，一人独坐，意殊无聊。因探囊出金弹丸，频频向空际抛掷以自遣。偶一掷，失之太偏，抢接不及，堕地，如跳珠于草面旋转，坡地颇欹侧，遂入水中。公主虽目见之，而无如何也。泫然久之，至于泣下。

忽闻池中有叹息声曰：“公主何泣？为夫以公主之美，其泣也，虽石人亦将心动矣。”公主谛视之，见一虾蟆昂首水外，数语殷殷，若自其口中出。因告之曰：“我盖惜金弹丸误投水中，故不觉泪盈盈下耳。”虾蟆答之曰：“然则请毋悲，我能以原璧归也。虽然，公主其将何以报我？”公主曰：“惟若所欲耳，金珠衣饰都所不吝，若其自择之。”虾蟆曰：“金珠衣饰，无所用之，非余所欲也。所愿者，公主肯以青睐加我，结为闺中密友，坐同席，食同器，更同卧起耳。公主其许我乎？苟其许之，行当入水取金丸，以献于公主之前也。”公主默计之曰：“蕞尔幺魔，居然妄想享人世间之艳福，是真所谓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矣，一何蠢耶！我其许之，夫复何害？”因应之曰：“我但欲得金丸耳，一切惟命可也。”虾蟆于是返身入水，少顷，口衔金丸而上，跃至池边，吐于草上。公主见金丸，喜出望外，急攫之而遁，意将毁前约也。虾蟆大声追呼曰：“少待，少待！盍取我与尔借行耶？不然，我行弗能若尔之速也。”公主不之顾，狂走以去。不一时已返宫中，虾蟆望尘弗及，不得已仍返池中，亦不之追矣。

翌日，公主方与王共据金盘而食，群臣侍于左右，忽闻庭外有声甚怪，自远而近，直逼寝宫之门，而呼曰：“公主开门。”公主于是离座出，启门观之，则虾蟆在焉。大惊，急掩门，入坐原处，面色灰死。王亦骇然，不知所措，问曰：“儿于门外何所见也？岂有妖物欲为厉耶？”公主惊定，移时始答曰：“非有妖物也，不过一癞虾蟆耳。”王曰：“虾蟆何能为？而儿若是其惊耶？”于是公主告以昨日之事，曰：“儿于林中，方坐池畔，掷金丸为嬉，不意误落水中，惶急而泣，此虾蟆谓能衔之出水。他无所求，但以闺中伴侣为请。夫岂有介族中物而能与人类为伴侣者？儿固漫应之。儿既得金丸，即毁约返，固不虞其竟能为厉也，安得不惧耶？”言已，复闻叩门声，且呼曰：“公主昨既许我，今岂忘之？宁饮水而瘦，毋食言而肥也。”王闻之，顾谓女曰：“尔既许之，不可背矣。盍使之入乎？”公主不得已，亲往启扉而纳之。返身而入，憎恶之色形于眉睫。而虾蟆紧随于后，未尝须臾离也。公主既归座，虾蟆即大呼曰：“椅高，我不得登，请举之。”公主顾而之他，若弗闻也者。王强之，始愤然取而置之于侧座。虾蟆一跃已登桌，邃据金盘而食焉。食毕，顾谓公主曰：“今当抱我入妆阁，置锦衾中与子同梦矣。”公主闻之，恚且悲，不觉泪涔涔下，心惴惴然，不知如何而后可。而王殊不谓然，竟谓之曰：“厥物虽小，既能助儿，则尔必不能弃之也。”公主不得已，强伸纤指取之，匆匆登楼，置于门侧墙隅，然后揭帐解衣拥衾自卧。未几，虾蟆曰：“我亦困倦久矣，其速举我至床，与尔共休息。不然，我将告诸尔父王也。”公主闻之，怒不可遏，愤然披衣起，就床前拾虾蟆，向壁间奋力掷之，且言曰：“蠢物！今尔当闭口毋溷乃公也。”盖公主自念用力甚猛，以为必置之死地矣。不知虾蟆借此一掷之力，遽化作人形，望之俨然一美少年，装束华贵，若王太子，美目频盼，笑容可掬。向之令人恨者，至是又令人不能不羡矣。二人遂相爱悦。翌日告诸王，遂成婚焉。

先是，少年本亦一国王之子，幼是因受恶巫之愚弄，以致化为虾蟆，投诸深渊，谓他日有美貌公主可以救之，他人无能为力也。至是前言虽验，然已受苦不浅矣。二人既婚，太子遂欲载公主归国，国王许之。行之日，车马塞途。忽来一人，侍候于侧，状貌甚恭，谛视之，盖太子之义仆夏礼也。夏礼自幼服侍太子，太子既化虾蟆，夏礼悲愤几绝，屡以身殉不果，继而制铁箍三道围胸前，以志终身不忘之意。比闻太子已复原形，在邻国就婚，因遂兼程而来。比至，则太子方与公主命驾归，遂得相见，太子以后车载之。夏礼大喜，心花怒发，不觉胸前铁箍划然而断，铿然有声。太子闻之大惊，疑为车轮脱辐，停轮询之，夏礼方以实告。于是太子与公主相与叹息者，再嘉其忠义，终身厚遇之。

林中三人

一人丧偶后，膝下只一女，形影相吊，颇苦岑寂。因邻村有某氏妇，文君新寡，遂娶之为继室。而妇亦有一女，二女相处，遂若姊妹行焉。先是妇尝谓女曰：“若父苟娶予，予日必以牛乳果酒供若，而以清水供我女也。”女以告父，父不能决，曰：“此事可喜，亦可忧也。”继而于足脱一靴授女曰：“儿且以此靴挂诸墙，而注之水。其漏耶，则余不娶矣；其不漏耶，则余娶之耳。”女遂如教，以靴挂于墙而注水其中，水浸皮胀，孔缝都没，水竟不漏。女以报父，父闻之，起身而前察之，果然。于是，以礼迎妇归。

归之日，妇果以乳供女食，以酒供女饮，而已女则清水而已。次日，则二女皆清水而已。再次日，则供己女以乳酒，而以清水给前妻女矣。且后之日，皆以此为例焉。且视之若眼中钉，颇有拔之而后快之意。盖前妻女美而能得他人欢，己女丑而易受他人憎也。顾前女虽天生妩媚，易动人怜，且禀性柔和，从不骄人。无如母也不谅，恨之切骨，磨之折之，无日得安，一若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也者。女故居恒郁郁自嗟，实命不犹，然而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从未尝稍露于辞色之间也。

一日，时际隆冬，坚冰遍地，风雪满天，妇竟剪纸作衣。衣成，命前女脱常服而衣纸衣焉。并授之以巨筐，使入林深处觅黑山果，且嘱之曰：“予思此物久矣，其速去，毋违也。”女闻之，婉转其辞而诉曰：“此物生于春，败于秋，至冬令则已无遗类矣。且也地面凝冰，枝头压雪，人之拥重裘而出门者，犹有冷风刮面，吹气成冰之患。若儿则薄纸一身，其不为猛雪狂风吹成片片，作蝴蝶飞者几希矣。若然，则儿之肌肤不将从此寸裂耶？”言未毕，妇厉声叱之曰：“速去，毋多言。不得满篮黑果，不必归来相见也。”随手授以干硬面包一小片，曰：“此足够若一日之粮矣。”于是推之出门，闭关而入，窃喜曰：“此番不死于寒，亦当死之于饥，从此当不复再至我目前矣。”

女不得已，忍寒前行，满目苍凉，第见白雪漫地，求一寸青草而不可得。女既求山果不获，不敢空归，仍彳亍前行。行之既久，忽于林中隐约见草屋一所，就而窥之，内中隐约若有三人，状类侏儒，而貌甚奇古。因拟叩门而入，借问时候，且可藉此少避风雪，而心中又惴惴焉不敢遽叩。踌躇半晌，始微叩之，即闻门内有呼入声。遂推门步入，坐炉旁烤火，并就所携篮中取面饼而充饥焉。顾女已犹未及入口，而三人中忽有一人遽向之索取焉。时女虽饥寒交迫，而毫无难色，竟分其半以与之。其人因问曰：“严寒若此，而尔乃衣衫单薄，孤身入林，其将何为耶？”女作而答曰：“我盖奉继母之命，至此求黑山果者，非满此筐不敢归也。”三人闻之，皆不语矣。女食毕，授以扫具曰：“尔且至后门外扫积雪也。”女即起身持帚而往。迨女既去，三人遂互相议论焉。其一曰：“此女美而且贤，予以后福何如？在我第欲其愈长愈美而已。”其二则曰：“我欲饷以奇宝，使黄金自其口中出。”其三曰：“我则欲其与王子成眷属也。”时女方奉命于后门外扫雪开径，勤奋备至。乃未几，女举帚间忽见累累然熟果满地，皆作深红色，鲜艳夺目。女大喜过望，急以盛之于筐，至满而止。遂携之出，向三人道达谢悃，然后行握手礼，告辞而退，忽忽遄归，盖亟欲献后母也。讵抵家，天已昏黑。因入门，即问晚安。女方启口间，一饼金已灿灿然自女之口中出，坠落于地，铿然有声。妇见之，贻愕良久，莫明其所以然。女乃缅述林中所遇，状以告之。而每一发声，口中必有片金坠落于地，铿锵可听。故不一时，室中光彩灿烂，黄金遍地矣。

而妇之女见之嫉之甚，因谓之曰：“今而后我姊黄金满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此大可骄人矣。”遂私请于妇，诘朝亦欲入林采果焉。妇不之许，曰：“风物凄紧，儿何苦向冰天雪地中寻生活耶？”女不听。妇不得已，乃许之。翌日，竟拥狐裘裹饼饵而出，径至林中。果见草屋一所，中有三人，乃不问是曾相识与否，昂然直入，坐炉旁，出饼饵，任意大嚼。迨三人中一人欲向之索少许，则曰：“我已食且不足，又安有余者饷若耶？”食如故，食毕乃止。于是又一人谓之曰：“墙隅有扫具在，若可取之至后门外扫积雪也。”女答之曰：“若可自为之，我非若之牌也。”其人大怒，抽身将起，女始惧，即取帚往后行。三人见其去，遂亦互相议论焉。其一曰：“斯人悍而妒，不可以善遇之，我将使其愈长而愈丑也。”其二曰：“我将以蟾蜍贻之，使彼每一启口，即脱然而出也。”其三曰：“斯人亦不得其死。”言毕，相与鼓掌，倏忽不见。而女不知也，方持帚扫雪，意在得果，乃俄延久之，毫无所获。大失所望，遂愤然不复耐，即弃帚循原道而归。比返见母，亟欲诉厥所遇状，则甫一启口，即有一蟾蜍突然自口中出。再启再出，愈聚愈众。室中蠢蠢更无隙地，人皆憎恶之。从此女遂不理于人。

而前女年岁愈增而风姿愈美，月貌花容，殆罕伦比。虽粗服乱头，终不能掩其媚也。而继母之所以虐待之者，亦较前愈甚焉。一日清晨，天大寒，妇方扬汤煮棉纱，俄而唤前女至，以纱置其肩，并授以斧，使就门前溪水中而浣之。时天气凝冻，溪水成冰，故需斧以凿之也。女固未有不从者，领命而往，凿冰取洞而就浣焉。手僵欲裂，寒气砭骨，其苦状可想矣。俄闻车声辚辚自远而近，从者显赫。一美少年，冠服如王者，端默拱坐于上，皎若玉树临风。驱车过溪，瞥见女浣纱，光艳夺目，恍若天人，虽西子当年不过是也。王大奇之，因停辇而询之曰：“天寒袖薄，女孩儿家一何自苦乃尔？”女起身敛容而答曰：“贫家女不得不尔耳。”王闻之怜惜殊甚，以为如此丽质乃执斯役，亦太负造物之生成矣。因问女曰：“愿与孤同车否？”女答曰：“愿甚。”盖女备受凌虐，苦不胜言，欲脱母若妹之羁绊也久矣，第求之不得其会耳。至是大喜，遂登油璧草，与王载驰载驱，并驾回宫。乃择日以王者制，举大婚礼焉。盖亦林中三人之所预言者也。女至是贵为王后，置身青云矣。越年余，后举一子，王甚钟爱之，故于后益宠礼有加焉。

初女之去也，其家人举不知其所之。其父闻而恚甚，虽怨其妻之虐，而亦无如之何也。而妇若女闻之辄大快，以为从此拔去眼中钉矣。继而闻女得奇遇，骤大贵，殊艳羡之。屡欲挈女往省，父固逆知其无好意，故屡止之。一日，遽挈女不别而行，既至宫中，后引母以见王。王命厚待之，令居别室少住再去。妇若女遂亦安之。一日，王以事早出，左右皆从焉。后时犹未起，寝宫内阒焉无一人。妇与女忽潜入，一按首，一按足，二人遽捉后起，舁之出，推窗而掷之。窗之外故一池，后因被溺焉。于是妇与己女谋，以锦衾覆女，使卧而代之。及夜，王始还宫，欲有所言，则妇启之曰：“后方入黑甜，毋惊其好梦也。”王乃止。诘朝见女状貌恶劣，向非昔比，大惊问之，则每有所对，口中必有一蟾蜍出，非若向者灿灿然之黄物矣。方骇愕间，妇已推门入，伪作不知状。俄而以言慰藉之曰：“王请弗惊，翌日当可复原也。”王遂舍之而出，郁郁不乐。

是夜，王之从人忽闻窗外水中潺潺有声，推窗望之，月光下瞥见一物，如鸭状，跋往报来游泳池中，隐约间似闻作人声，问曰：“王其寝乎？抑犹醒也？”从人不敢答。俄又问曰：“尔既见我何不答？”从人大骇，不知所措，嗫嚅对之曰：“寝久矣。”曰：“太子何在？”曰：“在摇篮中。”言毕，忽见厥物猛然一跃，登岸倏化人形，行走如飞，径至太子卧处，怀而乳之。俄而复置篮中，摇而荡之。太子既睡，遂出，一跃入池，复化为鸭。次夜复然，如是者三次。从人皆见之而不敢泄。至第三次，鸭忽谓从人曰：“速请王以佩剑来舞于我顶上者三。”从人将命去，王果佩剑疾驰至，就其顶挥剑而舞，盘旋再三。舞毕，忽见后已立于其前，声容笑貌犹如前日也。笑语相慰，携手同入，于是王匿后于太子卧室中。盖越日，适为太子领圣洗之期也。礼既成，王乃命拘妇前而诏之曰：“譬有人焉，出他人于被中而投诸水，当获何罪？”妇答曰：“若然，则剑树刀山不足蔽其辜也。”王曰：“然则尔之罪，尔自定之矣。”立命左右制木桶二，形若铜鼓，然四面皆置锐钉，欲将妇若女递去衣裳，赤身置桶中而盖之，然后使人异至高山之巅，使辘轳而下，滚入水中以死之。后闻之意良不忍，跪而哀求，继之以泣。王遂为之动容，命赦之。即日逐出国门。

译者曰：上下数千年，纵横几万里，环地球中子女之遭继母之荼毒者不知凡几。盖狠心辣手至某氏妇，而可谓极矣。使无如林中三人者于冥冥中播弄之，则充其恶不知将伊于胡底也。我于以见东西古今人之情性如出一辙，初无二致也。然而奇矣。

狼负鹤德

一狼一日吞物，误以骨梗咽喉间，无计使出，窘不可言，因悬重赏以待善医者。无何，一鹤忽自空际回旋而下，效毛遂之自荐。狼大喜，张口就之。鹤以长喙啄骨，骨出而疾愈矣。迨鹤向索所悬赏，则狼应之曰：“汝几见有物一入狼口，而复能出之者耶？今此骨已入我口而复出之者，惟厚汝故耳，复何谢为！”鹤遂飞去。

十二兄弟

昔有一王者，得丈夫子十二人，皆聪俊少年也。然诸兄弟虽友于甚笃，而郁郁不甚快乐。盖王尝言于后曰：“今虽有丈夫子十二人，他日苟得举一女子，则诸子皆当死，惟女独继王位，临御一国，富贵尊荣，他人不得而有也。”故衣衾棺椁十二具，皆已置备密室，扃而锁之。设一旦而生女，则诸子皆不得其死。虽然王有此备，惟后知之，他人初不之知也。后固最爱少子，以年少故，终日与母后俱，名曰彭才明。彭才明一日见母后戚戚然忧形于色，坚询其故，后不得已，私告之，并开密室而示之棺。于是相对而泣，惨然几不能成声。继而子反慰之曰：“母后其毋悲。儿等既知之，当有以避之也。”后闻之，猛然悟曰：“予既孕，行将娩矣。尔等不如往深山中林木深处以藏之。使予所生者子，则当悬白旗于宫楼之上，则尔等仍可怛然返也；使旗而红也，则得女矣，尔等宜各远走，以求自全。”计划既定，乃呼诸儿而一一告之。且曰：“予将早夜祷之于天，使尔等无饥寒炎渴之忧也。”遂相与号啕而别，潜避山中。

既至，十二人每日以次，轮流猱升树巅而瞭望焉。越十一日，轮及彭才明，方于高处徘徊瞻眺间，忽睹红帜高飘，临风招展，不觉惊惶无措，身几颠坠，乃急奔诸兄而告之曰：“母后已产女，我等死期至矣。”于是相顾愀然，不禁大恸。继而诸人愈思愈悲，愈悲愈愤，慨然怒曰：“夫以一女子之故，致我等皆不得自保其生命，纵偷生苟活，亦既有家难奔矣。是可忍，孰不可忍耶？”因相率而誓曰：“使我等长此终古，永为野人，终身不与人世间相通，则亦已耳；苟我等而犹得与女子相见也，则所见之第一人，莫论其为谁何，我等当戮力共杀之，以聊舒今日之恨也。”誓毕，然后互商避之之方，则舍远奔无他法，遂相率连袂以行。

亡何，行至一处，林木萧疏，寂然无人踪迹之。得草屋一所，审视其中，桌椅杂物位置井然，骇然莫测其故。继而相与自慰曰：“此殆苍苍者天悯吾等之遇而特赐之也。”遂谋于此而家焉。居数日，了无他异，亦从无主者过问焉，遂亦安之。恍入世外桃源，不思他往矣。惟兄弟数人群居终日，无所事事，所带粮亦渐告罄，于是削竹为箭，共谋射猎，分头四出，至食方归。遂习为常事焉。彭才明以年稚故，不甚外出，惟门内事悉以主之。顾诸人所获者，如獐、猫、鹿、兔、山鸡、野雀之类，不一而足。他若花果、树实、稻粱、菽麦之得于深山穷谷中者，皆堪供食。故兄弟怡怡，殊无所苦，不啻无怀、葛天之民也。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盖已自忘几易春秋矣。是时，后所生之女已十岁，风姿绰约，性情温婉，额上常戴金星一颗，光芒四射，衣饰亦复华丽，不同凡艳也。一日清晨，偶于后之衣橱中得童子衣十二袭，自小而大，次序迭然，异而询之于后。后叹息移时，泫然答曰：“汝有兄十二人，此其物也。”女大惊曰：“儿有兄十二人之多耶？今何在也？何以儿生平未尝得见，抑且未之前闻耶？”后曰：“彼等遨游天下，四海为家，出亡以来十载于兹矣，从未得片纸只字，又安从而得其踪迹哉！虽然，上苍必知之。”言已，携之至密室，而示之以棺，并告以乃兄出亡之故。言次，泪下如雨，哀不自胜。女转慰之曰：“母后请释悲，见当出外寻之以归也。”遂转身入后之寝宫，启衣橱，取衣十二袭，裹之携以俱行。后阻之不听，拂袖径去。

出城以后，路径皆非素识，亦不辨东西南朔，独行踽踽，且行且歇。既而得一茂林，窥其深处，清旷幽寂，人迹殊鲜。信步以入，第闻猿声、鹤唳、鸟语、鹿鸣而已，勇往之心顿为少减。然一日之间，迤逦而行，已尽数十里。渐见暮色暝漠，夕阳在山，饥渴困乏，一时交至。而四顾茫然，不见人迹，颇萌悔意，继之以惧。然已进退维谷，无可如何矣。方徬徨间，遥见灯光如星，自一草屋中出，遂奋力前行，循其光以去。既至，叩其柴扉，一少年闻声启门而出，见女华服盛妆，艳绝人寰，额上金星益觉灿然耀目。眙愕良久，莫测其所从来，因问之曰：“汝固何人？黄夜至此，意将何为？”女答之曰：“我王女也。因胞兄十二人尝以我一人之故，咸相率出亡，一去不返，故不自揣量，单身而来，窃愿求之以归。天之涯地之角，艰险所不辞也。惟弱女子生长宫廷，未惯霜露，出门茫茫，不意至此。顷见灯光，循路而来，得假一夕，聊免虎狼之患，于愿足矣。其他非所敢请也。”又问“背负何物？”曰：“此我十二兄之故衣，将以作证据者也。”语至此，少年泫然泣曰：“我即汝之第十二兄彭才明也。”女闻之，一时悲喜交集，相抱而号。哭罢，复相与接吻，以示亲爱。既而彭才明出茶酒果饵以饷其妹，而女亦困乏饥饿已极，即坐而享之。彭才明忽忆及前誓，因私度曰：“苟吾诸兄欲践前约，则今日当置吾妹于死地，若欲勉强背盟，则我等之自由权将以一女子之故而化为乌有矣。”遂具以告之于女。女闻之绝无难色，慨然曰：“会当以一死保全兄等固有之权耳，必不贻兄等以食言之累也。”彭才明心本不忍，闻女此言，益觉凄然不乐。寻思良久，乃嘱女暂匿隔室，且弗与诸兄相见。

俄尔诸兄猎罢归来，会食既毕，相与闲坐，其话互谈猎事。彭才明言曰：“诸兄所言要不过寻常事耳，何如弟守屋者之有奇遇也。”众甚异之，因亟请速毕其说。彭才明故笑而不言。诸人益不耐，请之益亟。于是彭才明乘间请曰：“诸兄欲竟此奇事，当先徇我请也。”众问何事。曰：“此后我等如见女子当贷其死。”众皆曰：“可姑请其说。”彭才明笑曰：“我妹子在此矣。”言毕，起身推门，门甫启，公主浓妆艳服，额上金星闪灿照人，嫣然一笑，已立于前矣。众见之大惊骇，然无所措手足。女转冁然含笑而前，一一与之执手接吻，行相见礼。然后逊坐，自述来意，并道相思之苦，跋涉之劳。众闻之，心始释然。念其美意，不觉感极而泣。俄而剪烛共话，娓娓清谈。于夜将半，方各归寝。昧爽，诸兄各携器械出猎如故，女乃助彭才明理家务焉。井臼炊爨，莫不躬自为之，而不觉其苦，一扫公主骄贵之习，盖不啻贫家女也。以是内外整洁，井然秩然。诸兄故益爱重之，而敬礼有加焉。

屋之后故有园，居无何，一日女偶入园闲步，觉奇卉耀目，香气射人，众艳缤纷，群芳馥郁。中有山茶一本，白花初放，半尚含苞，姿态妩媚，清沁心脾。数之得一十二朵，适符兄弟之数，遂动分赠诸兄之念，因一一摘之以归。讵意女方拈花入室，而兄弟十二人忽纷纷化为飞鸦，刮然长鸣，振翼起舞，回翔一周，即连翩飞向林木深处而去。向之房屋、器皿，转瞬亦化为子虚乌有矣。时女独立荒郊中，迷离惝恍，仿佛若梦。正惊疑间，转身见一老妪叱曰：“若做得好事，谁叫若摘此茶花来！此十二茶花即若十二兄之命根也，而今已矣，将终为鸦矣。”女闻之愀然而悲，一恸几绝。继而曰：“姥既知其原因，当亦知所挽救。”妪曰：“法诚有之，第行之颇非易易耳。虽然，苟能勉为其难，则十二禽复可为人如初也。”女遂亟请其说，曰：“苟能救之，虽赴汤蹈火，所不辞也。”妪曰：“然则若不许言，不许笑，装聋作哑，守口如瓶，七年期满，手足聚首矣。限未满，切勿误犯，犯之则前功尽弃，而十二人亦终不可救矣，慎之慎之。”嘱毕，忽失妪之所在。女为骇然，乃仅志其语焉。时女踽踽独行，怅怅何之。极目四望，云树苍茫，莽莽旷野，遍地荆棘而已。徐步而前，见一大树，果实累累，似皆成熟。遂攀枝而登，采以果腹。从此终日终夜身在树间，不言亦不笑也。

越三日，有王者至，率军士猎兽甚众。中有王之爱犬一，厥性綦灵，蓦然见女，直扑树前，狺狺然吠声大作。王见之，遂亦策马而前。见女在树，惊为天人，额间金星闪烁，明知必非常人。谛视之，可人如玉，妩媚天然，盖绝色丽姝也。王心摇摇为之大动，试与之语，不言亦不笑也。王因祝曰：“寡人嗣位以来，因无当意者，犹未议婚。今睹芳容，恍与仙遇，殆天赐我良缘。倘不以寡人为唐突否？”女闻之不答，颔之而已。王大喜，亲手扶之而下，即以御骑载之，并辔而归。乃命扫除别宫以居之，择日行大婚礼焉。女不言不笑如故，而王甚钟爱之不少衰，且悯之焉。

越数载，国母自邻邦倦游归，母故有恶名，及闻王婚女事，哂曰：“王以千乘之尊，何女不可以后，而乃拾道旁乞丐之遣孽耶！夫人哑而不能言犹可说也，顾其终身不笑何为耶？必有所为而为之矣，决非正之福也。”王初以爱女之故，若无闻也者。继而母也不谅，日以此絮聒之。王心渐为之移。一日，遽命付之极刑焉。极刑者，举火焚之也，使女当时开口自辩之犹可免也，乃女救兄之心綦切，宁死不敢犯戒，从容就义，殊无难色。而王之心益痛矣，乃挥泪送之。时庭前鼎中之火已炽，烈烈轰轰，不可向迩。众武士方欲执女而投之，一时空中风雨大作，雷电交乘，隆隆然霹雳之声震撼山岳。众惊愕间，忽有乌鸦十二头翔集女旁，蓦然落地，顿复人形，盖即女之十二兄也。女至是大喜逾望，乃婿然仰天而笑曰：“大功成矣。”于是兄妹十三人乃共诣王前，细诉前事，王始转惊为喜，欣幸无已，乃起身一一慰安之。继而叹曰：“使非天佑，几使寡人误杀巾帼英雄矣。然陷寡人于不义者，国母之谗言也。”遽欲命武士以罪女者罪国母焉，女乃谏止之。

译者曰：世风陵夷，悌道乖常。兄不兄，弟不弟者，盖天下滔滔皆是也。友于之笃若此篇所传之十二兄弟者，已若凤之毛，麟之角，不能常见于世矣。况以十三妹之坚贞沉毅，舍身救兄，虽鼎镬、刀剑亦不足以易其心，夺其志者乎！

按：此篇所传之女，始终未著其名，余以其行十三也，即以十三妹称之。

狐受鹅愚

狐一日至牧场中，见白鹅成群往来嬉戏，因大喜曰：“时哉，时哉！我得一一攫而食之矣。”于是缓缓而来，耽耽而视。鹅见之惊骇欲绝，奔走跳踯，哀鸣，盖欲求免于狐也。狐不之听，磨砺以须，跃跃欲试。群中一老鹅忽昂首而前，侃侃然直陈于狐曰：“我辈今日牺牲于君，固无所逃矣。今无他，希冀第求暂缓一刻之死，以毕祷天之诚，于愿足矣。倘毕此愿，当以次并立君前，任君择肥而啮也。”狐允之。群鹅乃列成一宇阵，昂首长鸣，竭力而嘶，皇皇然声震遐迩。鹅主人闻之，知必有变，急偕多人持械至，狐惧乃遁去。

某翁

某翁家小康，年既耄，体态龙钟，目晕耳惫，不便视听。足复不良于行，故起居不克自如。每饮食，举手辄颤，茶若汤恒泼泻满案，淋漓尽致。翁之子若媳以是深厌恶之，乃移之于墙隅矮桌间，而不与同饮食。馔品亦日以菲薄，继且食器亦易磁为瓦。翁听之不与较，惟终日闭目凝神，静坐墙隅而已。一日，翁偶失手，举瓦盆而碎之。媳乃以贱值购木碗为代。翁亦听之。居无何，翁之孙年四龄矣，一日坐庭前草中，试以索束木片为戏。翁子见而问曰：“儿束此将安用耶？”儿答曰：“无他，儿于此制木碗，以备他日吾亲年老时用耳。”夫与妇闻之，举舌挢而不能下，面面相觑者久之，继而泪且簌簌然下矣。相将入室，奉翁上座，从此敬事以礼，丰其甘旨，殷殷然惟恐不得翁之欢心。终其世，未尝敢一日慢焉。

译者曰：天下惟赤子之性最率真。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也。翁之孙以一言使其亲发现良心，力改前愆者，惟出于至性故耳，甚矣，至诚感格之深也。又曰：世俗劝孝者，有檐前滴水之喻言，前后相及，不移分寸也。观于孺子之言，益信矣。呜呼！岂独父子之间为然哉。天下事，莫不皆然。何物乳臭小儿能以片言警尽世人，吾欲铸金事之。

猫与狐狸

狸奴一日于林木萧疏处，值一狐缓缓然至。因默念曰：“此世界中相传最灵、最智之兽也。会当与之相见，不可以交臂失之。”于是欣然鹄立道左，俟孤行稍近，然后笑语迎之。敬谨致辞曰：“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见颜色，幸孰甚焉。敢问驾将安适？其亦许后生小子，追随左右，藉聆雅教耶？”顾狸奴虽措辞谦抑，执礼甚恭，而狐视之，殊藐然也。略一谛审，微哂而言曰：“展灶儿向余絮絮何为？若窃食捕鼠之余，曾亦习他术否？”狸奴足恭对曰：“小子惟一技之长耳。”问何技。曰：“设有猎犬者至，小子能跃于高处以避之，他无所知也。”狐闻之，大笑曰：“技止此乎？余有智囊在，神机妙策，层出不穷。尔苟从余游，习余术，非惟猎人猎犬之不足畏，抑亦可从而转侮之焉。”言未毕，猎者率犬四五头突如其来。狸奴瞥见之，蓦然一跃，已登树巅，藏身于深枝茂叶之间。回首顾狐，则已被犬擒获，百摆不得脱矣。

译者曰：此狐以智囊自命，诚多术矣。然犹不如狸奴一技之长之足以自卫身命也。术苟不精，虽多奚为？况加之以骄蹇乎！语云：骄兵必败，谅哉斯言。

缶鼎问答

瓦缶铜鼎，位置一室之中，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可望而不可接也。一日，鼎谓缶曰：“余与君相处已久，绝无间言，亦可谓莫逆交矣。君盍来前与余井处，以示亲爱乎？”缶应之曰：“不可。夫余与君之交可以久而无间言者，惟幸相隔稍远故耳。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盖余与足下贵贱悬殊，性质不同，设使相处过近，则偶一相触，余即不能瓦全矣。与其狎而有绝交之患，毋宁淡而有全交之雅之为愈乎。”鼎乃默然而止。

译者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天下尽多趋炎附势之辈。矧遇折节下交者，安有不攀藤附葛，极意奉迎，以为进身之阶者哉！顾乃落落数语，独鸣其真，自非安贫乐道之君子，不能道片义只字也。噫！彼天下之贫贱汉而好攀富贵交者，盍亦有昧乎斯言？

熊皮

某生不知何许人，年逾弱冠，家贫好学。卒业后，会国中有军旅事，广募士卒，生应募从戎，既为练卒，勇敢善战，以是屡获优赏。藉戎衣军粮，以资温饱。越数载，和议成，战事罢，生寻亦遭遣撤。既出军藉，惘惘而返，时则父母已亡，无家可归。不得已，往依其兄若弟，则皆托故不纳，益郁郁不乐，怅怅无所之，殊有英雄末路之概。方踟蹰踯躅间，踽踽然行抵一处，为生平所未经。土阜巍然，四围杂树环绕，横斜欹侧，殊极萧疏之致。生登临四望，触目怆怀，自顾孑然一身，凄感万状。一枪之外，别无长物，前途莽莽，来日悠悠，乃倚枪独坐，仰天而嗟曰：“呜呼！资斧乏绝，战事无期，吾其终为饿殍乎。”

方感叹间，忽觉身后飒飒有声，回首视之，见一怪物，状如人，跳跃而来，形貌魁伟，面目奇古，身衣绿袍，而赤其双趾。爪长而锐，颇类箭镞。生心知其为非人，然察其来意，似不恶，即亦不惧。行既近，两目炯炯，视生而笑曰：“若所求之而不可得者，得毋财乎？余能资尔用也。尔苟用得其当，且可十倍取偿焉。虽然，余不可不一试尔之胆气何若，庶余不致掷黄金于虚牝也。”生闻之，颇怪其狂诞，乃漫应之曰：“欲试则试之可耳。”怪遂嘱生反视其后，洎掉首回顾，则见一巨熊，呜呜然且吼且奔，直扑而来。生怒叱之曰：“敢来，我即诛尔！”遂举枪拟之。枪发，熊应声倒。怪见之喜曰：“壮士果不怯也。虽然，尚有数事当预约焉。”生曰：“苟其与我无害，敢不惟命？”怪曰：“今与尔约七年为期，发毋栉焉，身毋沐焉，虽指甲趾爪毋去焉，赠尔绨袍不及期毋易焉，囊中金钱任取不禁，亦不竭焉。尔苟好自为之，则期满以后，即可享自由之福，极富贵之乐矣。不然，则中道而死者，利耶害耶，尔自计之，非余所敢知矣。”生辗转思维至再至三，心志既定，然后起而应曰：“果能福我，敢不唯命。”怪闻之大喜，亟解所衣绿衣衣之，且褫取所毙熊之皮而授之曰：“昼则衣之，夜则被之，盍携之去。今而后若当变易姓字，即以熊皮为字，以志不忘可也。”生一一拜受。一俯仰间，怪忽不见，试探手入囊，则金钱累累，不知其何自而来也。诧叹久之，乃荷熊皮以去，从此遂自称曰熊皮。

随意所之，遍历四方，囊中资斧任情挥霍，无匮乏虞。一年之中，虽须发不栉，身体不沐，初尚无异于常人也，久之，额发鬖鬖垂肩覆面，虬髯若戟，蜷曲成毡。渐且面目黧黑，形容枯槁，魑魅魍魉，不足喻其丑矣。故生人见之，往往望而却步，甚或掩面狂奔。然每至一处，必出金钱以济贫乏，故面目虽恶，人犹不甚厌恶之，且有从而德之者。夕必出厚资以求宿处，故容颜虽毁而强壮如昔，盖形于外者，虽觉狰狞可怖，而奉于内者，颇尚不薄也。是则皆金钱之功矣。

荏苒四年。一夕至一寓所，叩关求宿，逆旅主人辞而不纳，虽马厩亦莫之敢容，恐群马见其状将惊而逸也。熊皮探囊出饼金数十枚以炫之，主人利其资，始允为之设法，旋处之于空室之内，犹严戒不可越雷池一步。恐他客将见而骇怪，则损旅店声名也。熊皮既入室，掌灯独坐，万籁俱寂，其所以伈伈伣伣往来于寸心而不能顷刻去诸怀者，惟希冀七年之易过而已。维时精神疲倦，颓然就卧。方闭目凝神间，忽闻隔房哭声甚哀，不觉恻然动念，顿忘主人之嘱，拔关遽出。探诸隔房，则见邻叟支颐独坐，啜泣不休。熊皮既触动不忍人之心，遂觉不可须臾复耐。自忘形秽，直前相呼。叟于灯下乍见之，疑为鬼魅，惊怖欲绝，将欲奔避。继闻其和声静气，不类怪物，始敢略与周旋，然心中犹栗栗也。熊皮自知状丑，益作怡色，殷殷致询。叟始敢述其颠沛状，曰：“仆家本小康，以不善治家，人生、产事、家业为之荡然，今且债台百级，祸悬眉睫矣。盖租税之赀，亏欠颇巨，屡索而无以偿。居停行将控诸官也。”熊皮闻之，笑曰：“此易易耳。”解囊出金元数百枚，锵然置案上曰：“此足以解君之围否？”叟喜极，转疑为梦，感极几欲崩角。然以其富有多金而作此囚首垢面之状，终致疑虑，而又能慷慨施与，益不可解。迨熊皮自陈其颠末，叟始恍然知若此者，皆造化之所为也。乃亟请临存其家，于是升堂入室，相得甚欢。

叟因欲以女妻之以为报。叟故有女三人，皆在妙龄而有殊色者，至是遂命以次出见。长女搴帘先出，甫露妖容，蓦睹怪状乃退避，惟恐不速。次女则伫立门前，侧目而视，讥其非人，以为笑乐。幼女独坦然而出，与客相见，复陈于父曰：“无论郎之美恶，大人其既许之矣，儿敢不唯命，贻太人以失信之讥？矧彼拯吾家于患难之中，吾等感戴之不遑者乎。二姊不愿自呈其身，已见乎辞色，则舍儿之外，更无他人，儿虽陋，请事郎以终身，聊以报德。何如？”叟闻之大喜，而熊皮亦深感其贤，不觉肃然起敬。即脱所备金指环分而为二，分凿二人姓氏于上，然后亲授其一于女，而谓之曰：“请迟我三年，此物当团圆也。使三年而我不至，卿虽嫁，吾无憾矣。”言毕，遂相与珍重，挥涕别。女自此遂改服黑衣，不复艳妆，深自韬晦。每一念及良人之处境，无人敢近，未尝不于无人之处泫然流涕也。二姊且日与谐谑，百般揶揄。或言熊爪长利，毋为所伤，或言熊口巨阔，毋为所噬。女闻之，默然而已，从不与较。二姊或拟其痴，女不顾也。顾熊皮往来游行，不避艰险，慷慨施与，一如曩日。遇有贫乏者，益厚济之，故四方之以长寿祷祝者甚众。长寿熊皮之声，盖触耳皆有所闻也。

亡何，七年之期已届，次日，熊皮即遄回原处，坐树荫下，冀有所遇。不一时，果闻风声萧萧，林木摇撼，前所见之怪物倏又至前。乍见熊皮，似有怒色，兀立不言，亦不少动。俄以生旧时戎衣掷还之曰：“此若物可将去，绿衣熊皮当见还也。”生脱而还之，怪遂欲行。生曰：“少待，请先洗去我之积垢而后行。”怪乃决溪水浣濯其身，断其发，剪其爪，尽还其本来面目。韬光既久，一日涤除，艳彩四射，且视前益加美焉。迨怪既去，觉身体顿轻，如释重负。遂至市中购绒绣之衣，雇四马之车，气宇益轩昂。高车怒马，驰骤市廛，见者皆以为此美男子富家郎也。顾其冠履，犹作戎装，故抚媚中时露英爽气，俨然一少年将军也。驰抵老叟家，登门拜谒，则无有识之者矣。时叟设肆阛阓间，权子毋获利无算，尽复旧产。至是见生之至也，以为贵客来，交易必巨，遂厚待之。生亦姑不自陈，彼其有所供奉，辄享之。日既夕，设筵相款，并出三女使侍客。生据中座，长次二女实左右之。履舄交错，玉手奉觞，尽爵无算。盖二女以生貌之都为平日目所未睹，皆有嫁之之意，故藉是以献其媚，以自媒也。叟固亦有意者，应对之顷，辄以婚事为问。生但微笑，亦不置可否。时以目送二女，作犹豫状。二女心旌益摇摇，急思自炫，以遂其私。乃相率起身入房，易锦绣之衣，金珠之饰，将借宝光之四照，以佐其娇妍也。叟亦以事离座他去。生以目视幼女，则默坐前席，不言亦不笑，静穆庄重，目不斜瞬。而一种娟好之态，能令人怜，不以端凝损其媚也。生至是睹之益真，爱敬并起，因探囊出指环之半置酒杯中致敬以授于女曰：“卿尚念此否？”女见之大惊，急于项间所佩红带上解所系指环之半，合而视之，宛然完璧也。屡以目视指环，亦屡以目视生。生曰：“卿疑仆耶？仆熊皮也。卿得毋以前者之指爪犀利，毛发茸茸，不类今日耶？仆非生而陋者，今日之面目，实仆之旧时真面目。前此犀利茸茸者，韬晦之形骸也。今还我本来，得自由矣。”女闻之，悲喜交集，不知涕泗所自来。生亦起握女手，相恃大恸。时长次二女更衣既竟，盛妆艳服而出，宝气珠光，射人眼目，方谓个儿郎当可为我口中肉矣。比至席间，睹此情状，异而询之，则所谓美少年者即熊爪利能伤人，熊口阔能噬人之妹夫熊皮也。一时自媒之热念顷刻都消，悔极而妒，妒极而羞恶之心生焉。一寸心中如辘轳之飞转，更番消长，迄无已时。反身遽出，初不知其何为也。少顷，幼女入室，忽一绿衣人排闼入，笑谓女曰：“余虽失一人，犹幸得二人代也。”语讫，失所在。方致骇怪，则使女入报：“二姊均雉经矣。”女亦哀悼，出告生以所见，并二姊雉经事。然终不解绿衣人之言。生思之，凛然曰：“我知之矣。大抵彼先遇我，将得而甘心。我以任侠施与，彼不得施其技，故其后遇我有怒容也。今二姊以横死，彼盖将以为我之代，故喜而相告乎。”厥后，生即赘于叟家，并承其业，财雄一方。

一斤肉

犹太人显道者，十六世纪时意大利之寓公也。家拥厚资，富几敌国，而犹专以盘剥重利，刻剥小民为事。故人多訾议之，而卒无如之何也。洎其晚年，乃有阿通尼耶者，藉先人余荫，亦以豪富鸣于时。资产之雄，殆堪与显道相伯仲，而宅心之仁厚，接物之谦和，则较诸显道之居心险诈，为富不仁者，相去若霄壤焉。阿氏少年任侠，施与自豪，视显道之为人如仇敌，故所措施，恒与显道为正反对。一时贫乏者之欲称贷抵押，多半出于阿氏之门，盖阿氏取息微薄，而便于人人也，然亦坐是而得罪于显道。盖显道爱财若命，惟利是图之人，彼其视阿氏措施，直是无端而攘夺其固有之利，故恨之刺骨，视若敌国焉。

阿氏有至交裴式尼耶者，初亦富族，至是凌夷。睨富室女坡下氏之美，欲娶之。好事将借矣，而财力未足以成之。因密与阿氏谋，乞援手，假五万金。值阿氏之财皆已散借于外，一时周转不灵，远不济近，遽难集数，无以应之。因窃自筹曰：“故人患难相求，以素负富名之人，而区区之数不能应命，其惭恧为何如耶？抑且无以对故人也。纵故人曲意谅我不以为吝而靳之，亦终觉此心内疚不安。”故虽默筹再四，无计设法，卒应诺之而不辞曰：“今兹暮矣，子明旦来，当有以报子。”裴氏得诺，如奉丹诏，即归，部署婚事。顾阿氏虽诺之，而意颇忐忑，盖恐负良友也。擘画久之，忽自笑曰：“是何难哉！吾行将乞邻矣。”诘旦昧爽，即命仆马走谒显道，显道迎之入。寒暄既毕，即询来意云何，阿氏曰：“无故而履窖藏，意将何若，君当自知之。”曰：“然则贷金耳？敢请其数。”曰：“五万。”曰：“先生之教，敢不唯命。”阿氏悦，命楮墨将署契券，曰：“敢请子金所需？”显道曰：“区区五万之母，尚望子金耶！请毋须此，第署一约足矣。”问何约。曰：“偿金之日，约在一月。有逾约者，请于君身割一斤肉以酬我也。”阿氏闻之，初颇骇异，及察其形色，若真若戏，殊莫测其命意所在。复自忖曰：“意者其欲以非理之律置余于死地乎？虽然，区区之数，何至愆期，会当为之备而早偿之，以塞轻我之心矣。”遂如其言，署券画诺，俾之以易五万金之券。迨抵家，则裴氏已坐待矣。阿氏乃出银券与之曰：“此非仆物，适亦借助于他人者。”因告之故，且及显道要挟之苛，立借券之奇，相与狂笑，互叹其用心之毒，而怜其设想之愚，咨磋者久之。裴氏乃与辞曰：“行将先期以偿，誓不累君一斤肉也。”阿氏大笑曰：“天下宁有斯例耶？此特显老有意戏我，托言如是耳。借曰不然，即此中不暗伏隐谋，思有以难我，亦不过藉此为要挟，重利计矣。吾恐其食指虽动，一斤肉未易尝也，岂果能累我哉！”裴氏怀金别去。阿氏亦恝然不置诸怀。

裴氏既如愿以偿，得与坡下氏成婚礼。燕尔之初，恩好备至，而曾不知岁月之不为我留，约限之瞬将至也，既至限，显道绝无追呼声，彼此益忘怀之。讵显道恃成约在，将据以窘阿氏者，日盼其逾限，以偿所愿，故绝不敦促。洎乎逾限之明日，即据以控诸有司，时则阿氏、裴氏均淡然若忘，而未之觉也。洎乎公役在门，有司传审，始相与措愕，则已不及矣。不得已，乃相约入官。质讯时，坡下氏亦已尽得其情，谓裴氏曰：“以妾之故，累及君之良友，妾实不安，此行当力为解纷，以报之耳。”乃出其奁巨金，与裴氏分怀之，随阿氏同诣有司。坡下氏之心，盖以为尽此以偿显道，数浮于母金，当可悭阿氏之一斤肉也。既至，相与诉辩伸偿金之意。显道曰：“吾非贪夫，约不可废也。”有司亦反复劝导，显道执不从，曰：“坡下氏纵任侠愿以十倍相偿，吾犹宁舍重金以践此约，况不十倍耶？”有司衡情酌理，以先有约在，显道之理虽偏，苦无可以折之者，故终无一词以判断其曲直。即上下观审之人，亦莫不怒显道之强横，而又皆无术以制之，徒忿然作色而无如之何也。阿氏则以笔据具在，益无可置辩，惟有默然自悔署约之孟浪，筹措之因循而已。坡下氏尤焦虑万状，中心徬徨，仰天搔首间，顿忆一事，因私语裴氏曰：“君姑复与之辩，辩而不胜，仍为解纷之辞，藉是以延时晷。妾当有以报阿先生也。”言已下堂径去。

初，坡下氏有友某，律师也，辩才无匹，举国咸耳其名。至是，坡下氏顿忆及之，驱车造访，告以故。某曰：“是易易耳。”因授以应对之词，曰：“只此已足服显道矣。”坡下氏犹恐词穷无以为继，约某同车往，曰：“余将藉子以自壮也。”某从之，及坡下氏偕其友同车驰至，则堂上显道持其蛮理声势汹汹，左握秤，右执刃，顾阿氏曰：“请早舍此一斤肉，毋延缓矣。岂尚有粲花之舌欲屈吾之理耶！”坡下氏舍车升堂曰：“吾尚有辩。”取原契当众宣诵一遍，故延蔓其声而抑扬其节，甚觉清脆可听也。诵已，逼近显道而问之曰：“约止此耶？”曰：“止此矣。”曰：“约外尚有说耶？”曰：“无矣。”曰：“子既涎阿氏之一斤肉，何疏忽乃尔。”既曰：“割肉一斤而不言割之次数，是有一割无再割也。一割而适得一斤，毋轻焉，毋重焉，若能之耶？”显道默然。众皆为之咋舌。坡下氏又曰：“约署以一斤肉为罚，固未尝及于流血。若割肉能有术以止其流血否？如无术，则阿氏之血非白流者，若又将何以为罚耶？凡兹二者，亦请署约而后，操刀若敢应耶。”显道益缄默无语，盖已舌强不得下矣。一时上下观审者，鼓掌之声如雷动，堂上有司亦为之莞然。阿氏骤闻此言，如出地狱而见天日，喜可知矣。回顾显道，则颜色沮丧，骄矜之气都消。怃然为间曰：“是余之疏忽也。”阿氏趋前笑语之曰：“吾今不吝一斤肉矣，先生之意云何？”显道益惭，因请于堂上曰：“此讼阿氏直余不欲较矣。一斤肉请仍留于阿氏之体，五万金亦无须索偿。今日之堂费，余且承之，请息讼。”有司以其先之以跋扈而行狡诈也，又从而罚之锾。于是人心为之大快。

译者曰：险诈之行，今日尽比比矣，庸讵知古已有之乎？险诈之人，中土盖多多矣，庸讵知海外亦有之乎？虽然，以五万金买一斤肉何其奢也，坡下氏受律师之教而反诘之，即俯首贴耳自承为疏忽而不追究，盖是犹豪爽者也。其视今之狡诈之术，层出不穷，继之以狠毒者，为何如耶？

乡人女

某乡人家素寒俭，茅屋三间，聊蔽风雨而已，此外无长物也。室人早世，无子，一女年及笄矣。生而慧黠，能言善辩，妙解人颐，貌亦天然秀美，别具风姿，盖殊不类乡人女也。顾其父，殊鸠拙，终年佣于他人，工资所入，犹不足以赡养其女。宅边故鲜余地，以种蔬果，故常有饔餐不继之虑。一日，女忽发为奇想，告其父曰：“假使吾国王能知吾家疾苦，则必能赐废基一片，俾我自食其力也。我必当使人讽王使知之。”既而王果得其窘迫状，不啻使人赐之地，且从而给粟焉。父若女既喜出非望，遂矢勤矢慎，力加恳种，尽将以答王仁也。一日侵晨，父女躬耕田中，甫举锄，即见泥中有物，光熖闪烁，拾而视之，黄金也。父谓女曰：“此地既为王地，则金亦即王之金，我当往，仍献诸王。”女曰：“不可。若以献之，必将并地而亡之矣。毋宁勿献。”父不听，卒献之。王握金在手，乃顾乡人而询曰：“尔究获金若干，岂仅区区一片耶？”乡人鞠躬对曰：“所得只此。”王不之信，曰：“世乌有廉洁之士至于如是者？吾谅尔必不肯尽献也。可速去而将之来，不然不尔恕矣。”至是，乡人虽力辩其无而王卒不信，乃命系之以付狱吏曰：“当侯其尽献余金而后释之也。”乡人既入囹圄，不饮亦不食，第终日嗟叹曰：“恨不听我女之言！恨不听我女之言！”而已。

狱吏以其状报于王，王命拘之至前而问之曰：“尔悔不听尔女者，果何事？何以不食亦不饮也？”曰：“臣女早逆料及之矣。臣拾金即拟献王，臣女曰：‘若献此戋戋者，则必将并地而亡之矣。’”王曰：“若何为而不听？”曰：“臣愚以为地既王之地，则金亦王之金，故不听其言而卒以献之。此臣之愚忠也。今果尽如臣女言，臣安得而不悔。”王曰：“若果有此敏慧之女乎？盍使之来，孤欲见之。”遂令使臣往召之。女不得已朝于王，王与之语，大悦。既而曰：“孤闻卿性颇敏慧，卿果能解孤意乎？果尔，则孤当册卿为后。”女曰：“臣不敏，乌足以解王意？虽然，既承宠命，请尝试之。”王遂戏与之约曰：“卿诘朝来能不衣衣，亦不赤体，不步行，亦不乘骑，不由大道，亦不由僻径乎？能此三者，孤当令内臣扫除椒房，以待卿也。”女起称谢，告辞而归。王心颇疑焉，不知其果何术以来也。女既归，翌日晨起，汤沐已，乃以所纺棉纱遍蒙其体，以废车之辕，假邻人之驴而盘之，然后覆身辕上，由阡陌间驰行而去。既朝王，鞠躬而启曰：“臣不敏，谨如王所命以来。”王大笑，即留之后宫，被以锦绣，饰以珠玉，择日行大婚礼，居然后矣。王乃释后父于狱，赏赉有加，于是国人皆艳羡之也。

越年余，一日王以阅兵出城。城之外，车马喧阗，商贾云集，盖王方将建营宫室，大兴土木故。农商之流，争以木石运至而交易也。一时熙来攘往，肩摩毂击，车尘马足交驰道路，成一绝大市场焉。顾车马之制，人各不同。或以牛御，或以马御。驴骤之属亦相望以来也。中有一人，以牝马驾其车，而所产小马随焉。少焉于扰攘之顷，小马忽一惊而逸不知所之。急侦之，始见其藏身于二牛之间。二牛盖他人之驾车者也，索之不肯还，谓为牛之子也。而其人则曰：“是固马也，乌得为牛子？”相争不决，始则口角，继且挥拳。方争闹间，适扈从拥王驾至。其人遂奔控于王。王亦不之直焉，曰：“吾闻畜之小者，恒追随于其母之后，而莫肯或离。今此畜既厕身于二牛之间而不去，是为牛之子无疑矣。曷争为？岂若欲攘他人之畜，以为已有耶！吾将加若以诬告之罪。”其人既退，羞愤万状，遂匆匆驾车而归。抵家后，愈思愈忿，几欲自戕其生，既而自悟曰：“以一畜死毋乃自轻，不如暂忍须臾，徐图伸雪之为愈也。”翌日或告之曰：“吾后慈祥而智慧，最能济人之急，救人之难，且彼亦乡人也。子岂忘之耶？于若往求之，吾知必有以助子矣。”其人闻之，大喜曰：“微子言，吾几忘之。”于是称谢不去口。或既去，其人即策蹇入城，以实情诉于后，而求策焉。后乃问之曰：“若能渔乎？”曰：“未之学也。”曰：“非必真渔，第伪之耳能乎？”曰：“能。”曰：“诘旦王将出城观兵，若持钓竿，伏于要道，王之将至，乃举钓竿，择沟渠之无水者，伪为钓鱼之状，若能之乎？”曰：“能。”曰：“能则冤可直矣。”乃授以应对之词。其人受教去。翌日，乃悉如其教而为之。王驾至，见其渔于已涸之沟，异之，使从者问焉。曰：“尔于此何为耶？”曰：“渔耳。”从者笑曰：“痴哉！尔于此而欲得鱼，是何殊悬木以求哉！吾可断其终年不能得也。”其人正色谓之曰：“牛且尝生马矣，安见涸沟之不可以得鱼耶？”从者返告于王。王命召其人至马前，而问之曰：“若受谁之指使，而能为是言？”其人曰：“小人自能言之，不俟人教也。”王曰：“若果能自言，则往者已言之矣，奚俟今日耶乎？”左右刑讯之拷掠备至，其人不得已，尽吐其实。

王闻之，勃然大怒，逐之去，既返跸问于后，曰：“卿何欺孤之甚也，卿而欺孤犹可言也，顾乃使乡人而欺孤于稠人广众中，其罪尚可耶？请从此还乡，宫中无复有卿之位置矣。卿有心爱物，可携之俱去，孤不汝靳也。”后故机警绝伦者，既闻此言，镇定如常，不露惧色。略一凝想，乃即从容对曰：“陛下所命，臣妾固不敢违，虽然，窃念侍王以来一年余矣，未尝失德。今将长辞恩宠，则离别之酒不可不与王共饮之。”乃取瓶斟酒，献之于王曰：“请满饮一觞，以表臣妾之意。”王允之，即举杯一饮而尽，涓滴糜遗，以示决绝。饮既毕，就坐于榻，陡觉神思恍忽，昏昏欲眠。偶一闭目，已不觉栩栩然化庄生蝶矣。盖所饮者，乃安神药酒也。后见计已得行，乃亟命驾双马车，扑被拥王而登之，风驰电掣，疾驶出城，迤逦径归其乡之故宅焉。既抵家越数小时，王始惊回好梦。则见一灯如豆，床帐全非，迨张目四顾，不觉身在草庐之中。骇极呼仆，无一应者。方惊疑间，后忽姗姗而至，对之而笑。王问曰：“孤得非在梦中耶？”后曰：“非也。此妾之旧居也。”王惊曰：“然则孤何得在此？”后曰：“顷者王不尝命妾耶？曰卿心爱之物携之俱归，孤不尔靳也。夫妾之心爱者，世间莫如王，妾故携之俱归耳。王又何怪焉。”王闻之默然，不能答。细味其言，无限感慨，不禁潸然泪下，衣襟尽湿。乃起捉后臂，抚后肩而谓之曰：“卿既爱孤，孤宁不爱卿哉！顷间之事，请勿介怀，孤知过矣。”晨光乍明，即起身偕后，辞其父，并驾回宫。从此伉俪之间益相爱悦，而乡人之冤，亦得以大白。

读者曰：自古人臣之能玩其君于股掌之上者，吾中国四千年历史中，惟得一人焉，则东方朔之于汉武帝是也。呜呼！若此乡人女者，殆东方朔之流欤。

又曰：天下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此案乡人于拦舆控诉之顷，王以仓卒，不暇细研，仅就其理而度之，以驹归牛，何殊指鹿为马。此殆吾国宰官之通病矣。幸而乡人之不死，而犹有大白之一日也。呜呼！吾愿为民上者，其各加之意焉。至若堂帘高远，而小民呼吁无门者，则吾末如之何也矣。

公主

某少年，世家子而凌夷者也，颇好学。文事之余，尤喜驰马试剑。年未弱冠，臂力过人，性倜傥不羁，有肝胆，蓄大志，而不屑治家人生业。故虽长成，犹依父为养。家固贫，炊烟恒断，少年殊不知所苦。父某以家贫故，出而为人司会计。薪水所入，仅足以自存，免一身之冻馁而已。颇以其子为累，然亦无以善其后也。一日，少年慨然自陈于父曰：“以阿翁终岁辛勤，而所获者仅足以为一人之养，儿既堂堂七尺，复以此区区口腹致累大人，儿窃耻之，且此心亦无以自安也。今拟自出谋啖饭处，纵不能得余资供菽水欢，或亦足以自其口，庶太人从此可少一累而无内顾忧乎？”翁不得已，许之。遂相与挥泪而别。时国中适以事与邻邦开衅，命将出师，兴兵无日矣。少年闻之大喜，遂奋身入京师，投入军籍，愿为前驱焉。两车相见，兵刃既接，则敌国之师锐气颇新，己国之军慑于其气，颇致颓丧。加以寡众不敌，坐是前敌士卒阵亡甚众。俄而统将亦以被伤。闻矣，一时军心扰乱，势将却走。少年见势不佳，乃急大声疾呼曰：“爱国诸君，其各努力哉：不然，父母之邦，将有陆沉之患矣。”频呼不已，于是军心为之一振，勇气顿增百倍。少年既奋力而前，余人亦随之俱进。一鼓作气，所向披靡，从此屡战屡克，略地无算。城下盟成，班师奏凯而旋。洎乎论功行赏，则少年之名裒然居首。于是晋公爵，赐金帛，既富且贵，位极人臣矣。盖少年既大有造于国家，而国家亦殊不负少年也。

王故无子，有一女，年可十七八，有殊色，而性极偏窄，殆无比伦，尤无容人之量，盖自幼且然矣。年即长，乃设誓曰：“有愿同生死者，方能妻我，不然，宁终身不嫁耳。”所谓同生死者，盖云公主或不幸先夫而死，则为之丈夫者，亦不得独生。虽然，若反是，则公主亦愿以身殉之也。此言既遍播国中，闻者莫不为之咋舌，故数年以来，从未有敢希尚主之荣者。少年立功归，居京师，闻其故，又见公主美，乃曰：“吾弗惧也。吾本窭人子，徒以军功，彪炳一旦，骤臻贵显，室家之乐犹付缺如。公主肯下嫁，吾当如其誓。”遂自陈于王，效毛遂之自荐焉。王告以公主有前誓，且晓以利害。少年不顾曰：“臣以生死置之度外久矣。矧公主而未必短命乎。不宁惟是，假使臣而有一毫贪生惧死之念，又安能建此功业哉！”王闻之大悦曰：“视死如归，疆场事也，乃能移而置之伉俪之间，真奇丈夫哉！”于是议遂定，择日以公主下嫁焉。

初，少年之与公主也，年既相若，貌亦相敌，而情意亦复相投。燕尔之间，乐可知矣。春日苦夜短，锦帐恨朝曦。怜我怜卿，相亲相爱，时复并驾出游，载驰载驱。尽国人靡有不艳羡之者。光阴倏忽，瞬已三年。一日，公主偶构微疾，百药无效，渐且增剧，卒竟不起。王既闻变，凄惶欲绝，乃命舁尸空室中，略具酒馔果品，而使驸马入居之，然后反扃逻守，欲其践前约也。而少年此际，亦既心志俱灰，万念都寂，盖已无他希冀，惟待食尽而死耳。方独坐懊闷间，陡闻屋角呼呼有声，异而视之，见一常山君自墙隅穴中蜿蜒而出，洁白晶莹，斑文斓然，长约七八尺，前行甚捷。及至公主榻前，忽然昂首注视，势将腾跃而起，以登于榻。少年恐其将噬人也，急拔佩剑挥去，连斫之为三段，而蛇毙矣。少选又有一白蛇，自原孔中蜿蜒而出，迨见前蛇惨死状，细察之，而后返身引退焉。少年知必有异，姑按剑屏息而待之，欲藉以觇其奇也。俄而蛇果复至，口中啣绿叶三片，青翠欲滴。既至其处，吐叶于地，一面移蛇尸之分裂者，为之移近而凑合之。然后乃以绿叶分覆于断处，已乃伺伏于旁。须臾，断者复续，死者亦复生，遂乃相与偕遁，不知所之矣。少年观之，历历在目，骇诧不知所为，不觉叹曰：“区区卵生动物之智，何其神欤，岂由天授乎？不然，吾人之灵敏，何遽不若动物也？顾虽知药物之可以瘳疾，而众未考得植物之可以起死回生于俄顷之间之所由来，岂非吾人之智慧反出于动物之下哉。”冥索久之，不得其故。既而忽作异想，曰：“蛇虽已去，叶犹在此。公主见在，何妨一试。此叶在人固求之不得，在我已当面试验矣。且彼既尝活动物矣，安知不能活人类乎？”因俯拾遗叶，纳于公主之口，而以其二覆于其面焉。安放既毕，然后斟酒自酌，略自歇息。三巡甫毕，忽闻公主喉间格格作响，微嗽一声，即闻呻吟。少年揭叶视之，虽两目犹瞑，而鼻息鼾然，抚之，盖已温矣。酌酒少许灌之，半日始能语。问之亦不觉所苦，如梦方醒而已。少年大喜，乃以其状告于逻者。逻者以闻于王，王闻之殊惊疑，因亲临省视焉。见之大悦，遂命舁公主回宫。数日而愈，宿疾若失。少年以是重视此叶，胜于拱璧，付亲随珍藏之，以备不时之需。

居无何，少年思乡念切，乞假省亲。王许之，遂挈公主乘轮内渡焉。顾公主更生后，厥性顿异曩时，几如隔世。故并驸马再生之德而亦忘之，于舟次竟以向之爱驸马者，移而爱船主焉。船主盖少年佻之徒也，公主既倾心斯人，遂欲与之谋孽。一日，瞰驸马昼寝未起，隐招船主入房，乘其不备，一捉其首，一捉其足，而技之于海焉。既乃入舱，与船主密谋，伪饰驸马所以自溺状，将归而虚报于王也。船主初尚有所顾忌，惧遭愆责，不敢为。公主转以死要之，始不得已，相与举事。公主于是喜甚，乃谓之曰：“君能从妾言，富贵不足道也。妾返将于王前，竭力保君，必当大用。然后更请于父王，而以妾再醮于君，想无不允也。则君之富贵，特指顾间事耳。不特此也，父王年已迈矣，千岁后继其位者，舍君其谁？”船主闻之，不禁狂喜。于是二人亲爱倍于畴昔，盖已不自知其背天灭理矣。奸谋既定，遂转舵扬帆，鼓轮作归计。

方驸马之被投于海也，宿醒未醒，午梦方浓，及溺始惊觉，则已身不由主矣。略一浮起，仰见天朗气清，风平浪静，自念时在白昼，波平若镜，船既无恙，人何沉溺？怀疑莫释，不知所由。顷刻之间，万念交集，而无由自达。虽极力挣扎，总觉不支，载沉载浮。方惊惶无措间，水已入腹，忽觉有物触身，宛若有人援之以手者。俄而则觉身在舟中，第此时已力竭神疲，不能擅动，亦不自解其是生是死，是真是梦，盖其生魂已飘飘然离躯壳矣。当公主与船主之投驸马于海也，他人皆不及知，而驸马之仆独窥伺于后，尽得其情。而公主等不以为意也。迨二人返身入舱，仆即潜下船上所备救生小艇，略取食物，悄然而登。四面寻捞，不见踪迹，嗣于船尾舵下得之。审视无误，始拯之起，鼓棹疾去。而驸马之生死初犹不暇问，盖恐船中人觉察来追也。扁舟如叶，飞若流星，约行一炊许，回视大舟影响杳然。四顾苍茫，水天一色，洎观驸马，则已神色惨变矣。呼之不应，抚之已冰。惊惶悔恨间，顿忆曾奉主人命藏蛇遗之叶，幸随带未忘，急取出之，如法施救。不一时，驸马生气勃然，一跃而起。仆为更湿衣，进酒食，并告以故。驸马始恍然其故，不胜伤感，继之以恨。时虽日落崦嵫，尚辨东西南朔。认定方向，竭力驾驶，不分昼夜，双桨齐飞。迨抵都城，入王宫而后，始知大舟之犹瞠乎在后也。驸马遂更衣入朝，王闻之骇诧，不知所由，遂召之入，细讯之，尽得其故。王叹息良久，曰：“此事孤不能无疑焉。虽然，亦不难水落石出也。”当命二人匿于后宫，以待公主之归。

越数日，公主果来，故作悲惋态，未言先泣，而极言船主相待之厚。迨王问以驸马之踪迹，则公主但哀泣不言，谓船主知其状，可召而问之。王笑曰：“无害也，孤已救得于此矣。”言未已，宫帘启处，主仆先后出。公主知事已败，不觉惊惶欲绝，伏地不起，惟长跪乞恩而已。王大怒曰：“驸马能从尔誓愿，与共生死，爱尔亦可谓至矣。且尔乃已死之人，驸马救之，而尔毫不知恩，以怨报德，孤又更有何恩可加耶？今惟有以尔之道治尔之身耳。”言毕，公主无他言，惟有哭泣。王命将公主置于漏舟之中，送之于海而沉之。船主亦受重罚焉。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短篇小说集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593

定价：63.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中国侦探案
凡例

弁言
断布
搭连袋
东湖冤妇案
强奸辩
钟鼒
开棺验尸
捏写借券案
诬控和尚
假人命
盗尸案
浦五房一鸡案
控忤逆
又一则
打笆斗
晒“银”字
审张七
伪借券
德清冤妇案
左手杀人
验镰刀
烧猪作证
荆花毒
慈溪冤女案
三夫一妻
邻邑伸冤
犍为冤妇案
货郎
自行侦探
蝎毒
清苑冤妇案
太原周生
守贞
争坟案
审树

短篇小说
庆祝立宪

预备立宪
大改革
义盗记
黑籍冤魂
立宪万岁（滑稽）
平步青云（笑枋）
快升官（记事）
查功课
人镜学社鬼哭传
无理取闹之西游记
光绪万年
中霤奇鬼记
活地狱
剖心记

札记小说
卷一卖豇豆者

小儿语
土中人
区新
贩蜡客
潘镜泉
狐言
奇女子
李乙
炭中怪
说虎
捕蛇者
跛解元
李侍郎轶事
缪炳泰
山阳巨案
狐医
富家儿
卷二李善才
息妄念法
张秀才
朱真人故居
李文忠
白云桥异事
宋宝佑丙辰题名录
旌表节妇
刽子手
王孝子寻亲记
卷三莱州府狱
张玉姑
劳山零拾
厉鬼吞人案
龙
尝鼎
六九
某京卿
宋芷湾先生轶事
改正《十三经校勘记》
卷四盲烈
捏粉人匠
谜讧
高密疑案
侠妓
綦烈女
霞云阁主人别传
刘玉书
南海某生
烈鹅
某酒楼
清远健妇
禁鸦片遗事三则
徐次舟观察轶事
误累

趼廛剩墨
盗被骗

嗅瘾
龙
巧对
小塌饼
逸囚
方言
痪驰
蝇钻
诈贿被侮
对联
集《四书》句
借对
复苏
主权已复乎，国家已亡乎
瓶水解毒
桂琬节孝记

趼廛笔记
复苏

狐言
失烟
神签
红痧
扶鸾
射覆
入土不死
盗跖踞文庙
宋江解填词
《水浒三十六人赞》
挽联
地毛黑米
绍兴女
记戊寅风灾
龙鳞
昼晦
蛇人
蜈蚣毒
鬼求医
猴酒
叶中堂乐府三章
轻身法
生魂
绿米
周师傅
夙冤
董杏芬
神医
南海剧盗
上海灾异记
卜地
鼋食鸭
猫妖
星命
行尸
秦中令
绛桃
闲章
顾绣
说虎
纪痛
区仙
一文钱
伍绍荣
金龙四大王
黄道婆祠
伥鬼
假祟
虎媪
西湖主
西湖水
伥鬼王
孝女墓
烈女亭
例哭
改籍
制煤油
科场大果报
谣言二则
果报
某太史
又一则
五海
记李某复仇事
刘华东
讼棍斗法
戴隔壁帽
玉臂金莲
外族侵凌
虞美人诗
广陵蒋生

上海三十年艳迹
自序

李巧玲
艳迹略纪
二怪物
后二怪物
四大金刚小传
小林宝珠
九花娘
六花娘
洪奶奶
女伶
陆昭容
金巧林
沈月春
李佩兰
姚蓉初
姚氏姊妹
李三三
徐瑞卿、王佩兰
胡宝玉小传
北里变迁之大略
上海游客之豪侈
上海花丛之笑柄
花丛事物起原
洋场陈迹一览表
上海已佚各报

新笑史
推广朝廷名器

两个制造局总办
另外一个崇明镇
郭宝昌挥李秉衡
梁鼎芬蒙蔽张之洞
梁鼎芬被窘
对联三则
问官奇话
德寿笑话
陈宝渠
亨利
牙牌数二则
犬车
两个杜联
皮鞭试帖诗
一字千金
咏张松诗
视亡国为应有之事
避讳

新笑林广记
自序1

新小说
“家”字
圣人不利于国
问看书
排满党之实行政策
皇会
误蒙学
骂畜生
帽子不要摆在头上
和尚宜蓄发辫
刚毅第二
汉官威仪
两袖清风
绝鸦片妙法
祖家
小牛小马
会计当而已矣
咬字嚼字
旗色
羽毛
神号鬼哭
长短嘲

俏皮话
自序1

畜生别号
虫类嘉名
指甲
背心
苍蝇被逐
田鸡能言
海狗
野鸡
蝗蝻为害
乌龟雅名
猪讲天理
狗懂官场
地方
地棍
猫辞职
狼施威
膝
面
蛇
鸡
龙
虎
论蛆
腌龙
借用长生
捐躯报国
误字
送匾奇谈
乌龟与蟹
凤凰孔雀
鹧鸪杜鹃
蜘蛛被骗
虾蟆感恩
大字名片
红顶花翎
平升三级
赏穿黄马褂
活画乌龟形
财帛星君
观音菩萨
文殊菩萨
臀宜受罪
人种二则
手足错乱
民权之现象
思想之自由
虾蟆操兵
日疑
空中楼阁
猫虎问答
赤白不分
肝脾涉讼
金鱼
银鱼
驴辩
守财虏之子
外国人不分皂白
蠹鱼
蚊
骨气
松鼠
鸦鹰问答
脚权
蛇教蚓行
蛾蝶结果
铜讼
木嘲
轿夫之言
孔雀篡凤
误入紫光阁
辱国
不开眼
强出头
徒负虚名
民主国举总统之例
狗
猫
手足
代吃饭代睡觉
只好让他趁风头
居然有天眼
不少分寸
记壁虎
獬豸
记鼠
记狗
角先生
引经据典
关痛痒不关痛痒
聪明互用
蛇象相争
吃马
性命没了钱还可以到手
空心大老官
无毒不丈夫
龙
虎
羊
榆钱
纨扇
变形
论像
洋狗
水虫
牛的儿子
蛇着甲
孔子叹气
开门揖盗
骨气
蛇想做官
羽毛讼
水火争
涕泪不怕痛
蛆
虫族世界
走兽世界
火石
水晶
黄白
团体
放生
送死
作俑
山神土地
雌雄风
投生
滑稽谈
不必有用

酒中三鬼
打滑头之弹子
鸡有七德
挡耳光
《淮南子》校勘记
商界之见解
鸦片鬼开欢迎会
只要装扮得时髦
哈雷彗星是张文襄
秦始皇学得蜰虫法
外交人才
酒囊饭袋
洋装
武松打虎
四马路之猫行将饿煞矣
天圆地方耶天方地圆耶
拾金
还是吃鸦片好
官派
吴牛喘月
该死该死
古人之无线电报
鹿死谁手
井井有条
惩赌
可惜不做臭虫巡抚
老鼠也遭劫
电报诊脉
说死话蒙住活人
别字
臭虫遭劫
是亦有祖师耶
好大运动力
“休”字之别解
吃羊肉
放屁不是这样放法
八仙庆寿
招租
打样
没有儿子
五脏俱全
罗汉
也是一个问答
也是书画专家
女子不如鸡
子承父业
天然材料
无药可医卿相寿
骑坐反常
甚似忧时君子
敲冰煮茗
红丸案
读别字
花旦
冬暖夏凉
高车所以防抢帽
验收兵船
只怕死也无益
亦是一问题
符箓世界
未免有屈警官了
贫人多子之原因
戴蓝眼镜者一笑
旅馆大王
轻身
苏州人曰缠格哉
买路钱
敬告实业家
欢迎会
做铁甲船材料
涓滴归公
聪明互用
叔齐远遁
不共戴天
断章取义
误鼠
五洲大同之声音
司非所司
此人之将死其言如何
叫车
宪眷
茶醉
苹果疮
鼻穷于术
特别徽章
无本生利
也算糟蹋外国人
其不文明与中国等
病容
四不像
上海酷暑八景
百像图1
破缺不完之水浒
破碎不完之西游
四只脚
先河之导
剪发问题（一）
剪发问题（二）
剪发问题（三）
剪发问题（四）
剪发问题（五）
剪发问题（六）
剪发问题（七）
剪发问题（八）
剪发问题（九）
资政院人物
转贫为富
返老还童
二之与两
红豆腐汤
国会请愿之目的可达
太迟太早
冥王之言
喜镶金牙者其听之
三皇五帝
乡老查功课
暮夜金钱
作壁上观
应了一句苏州骂人语
鼠辈之言
姓到《千字文》上
岂所以便贫民耶
穷鬼终穷
读别一个字
还有一片瓦
一生不醉
自外生成
臭虫大少爷
自治会缺点之现象
互问贵姓
奇称
世界是一家大药店
铁面
剪须与亡国之关系
别有见解之韩人
会议阻止剪发
发辫之价值
也是引经据典
谐对
商量买棺材
穿拷布
世态炎凉
随缘乐助
太夫子
引经据典
虚题实做
忌讳闹成笑话
大潮已经来了
题小照诗
招租五则
不怕他不来做我儿子
近视
保护商务
医穷妙术
改革之比例
室人别解
寓言七则
骂自己
又骂了自己了
听讼
凑寿礼

出版说明

本卷收短篇小说十余篇、笔记小说五种、笑话四种。

《中国侦探案》，作者署名“南海吴趼人”。光绪三十二年（1906）三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首冠作者《凡例》《弁言》，《弁言》末署“光绪丙午孟春中国老少年识”。正文收笔记小说三十四篇，其中十八篇末附作者自评，署名“野史氏”。汪庆祺（维甫）编《我佛山人笔记》（又名《我佛山人笔记四种》）（1915年上海瑞华书局石印本）卷三《中国侦探三十四案》，即为此书之录，惟将作者自评署名“野史氏”改为“趼人氏”。此次点校，以广智书局本为底本，以《我佛山人笔记》本为参校本。

《庆祝立宪》，作者署名“趼”，标“短篇小说”。载《月月小说》第1号，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1906年11月1日）出刊。《预备立宪》，作者署名“偈”，标“短篇小说”。载于《月月小说》第2号，光绪三十二年十月十五日（1906年11月30日）出刊。《大改革》，作者署名“趼”，标“短篇小说”。载《月月小说》第3号，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1906年12月30日）出刊。《义盗记》，作者署名“趼”，标“短篇小说”。载《月月小说》第3号。《黑籍冤魂》，作者署名“趼”，标“短篇小说”。载《月月小说》第4号，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1907年1月28日）出刊。《立宪万岁》，作者署名“趼”，标“短篇小说”“滑稽体”。载《月月小说》第5号，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十五日（1907年2月27日）出刊。《平步青云》，作者署名“趼”，标“短篇小说”“笑枋”。载《月月小说》第5号。《快升官》，作者署名“趼”，标“短篇小说”“记事体”。载《月月小说》第5号。《查功课》，作者署名“趼人”（目录），又署“趼”（正文），标“短篇小说”。载《月月小说》第8号，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907年5月26日）出刊。《人镜学社鬼哭传》，作者署名“趼人”（目录），又署“南海吴趼人挥涕撰”（正文），标“短篇小说”。载《月月小说》第10号，光绪三十三年十月十五日（1907年11月20日）出刊。《无理取闹之西游记》，作者署名“我佛山人”，标“诙谐小说”（目录），又标“滑稽小说”（正文）。载《月月小说》第12号，光绪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1908年1月18日）出刊。《光绪万年》，作者署名“我佛山人”，标“理想科学寓言讽刺诙谐小说”（目录），又标“理想科学寓言讥讽诙谐小说”（正文）。载《月月小说》第13号，光绪三十四年正月初七日（1908年2月8日）出刊。《中霤奇鬼记》，原题《短篇小说中霤奇鬼记》，署“我佛山人投稿”。载宣统元年（1909）九月二日《民吁日报》。

以上作品，除《预备立宪》《中霤奇鬼记》外，其余十一篇又收入《趼人十三种》。《中霤奇鬼记》据《民吁日报》本整理，其余十二篇据《月月小说》本整理，同时参校了《趼人十三种》。

《活地狱》，原为李伯元作，李写至第三十九回，病重不能执笔，由吴趼人续写第四十回至四十二回，第四十三回由茂苑惜秋生（欧阳巨源）续写。吴趼人所续三回，发表在《绣像小说》第七十至七十一号上，时间为光绪三十二年（1906）二月至三月。每回后有愿雨楼主评语，是否为作者自评，待考。这里一并保留，供研究者考证。此据《绣像小说》连载本整理。

《剖心记》，书名标“法律小说”，署名“我佛山人”。原载《竞立社小说月报》第二期，时间为光绪三十三年（1907）十月，仅刊二回，因该报停刊而辍笔。后作者又将此故事梗概写成《山阳巨案》一文，收入《我佛山人札记小说》中。此据《竞立社小说月报》本整理。

《我佛山人札记小说》，初载《舆论时事报》宣统二年二月十五日至五月十四日（1910年3月25日—6月20日）。凡五十四题五十六篇。1922年上海扫叶山房以石印本刊行，厘为四卷，分订二册。扉页题“南海吴趼人先生著”，各卷首署“趼人”。收五十三题五十五篇，遗漏《假妖》一篇。书前增云间颠公（雷）序一篇，实即1915年扫叶山房版《滑稽谈》序文之迻录，惟改“付之剞劂”为“付之石印”而已。至1926年夏，扫叶山房又以铅排本刊行，由陈益标点，并增《新序》一篇。汪庆祺（维甫）所编《我佛山人笔记》卷二《趼廛续笔》，即为此书选本，选收二十八篇。其中十四篇篇名稍有改动：《土中人》改《土中之宋人》，《区新》改《粤盗区新》，《狐言》改《狐能言》，《说虎》改《义犬》，《捕蛇者》改《蛇人》，《李侍郎佚事》改《李若农》，《狐医》改《说狐》，《张秀才》改《大胆秀才》，《旌表节妇》改《某富室子》，《张玉姑》改《玉姑》，《厉鬼吞人案》改《巨鬼吞人案》，《宋芷湾先生佚事》改《宋芷湾佚事》，《綦烈女》改《烈女》，《某酒楼》改《金陵某甲》。此次点校，以扫叶山房石印本为底本，以扫叶山房铅印本、《我佛山人笔记》为参校本。

《趼廛剩墨》，作者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标“札记小说”。初载《月月小说》第7号、第9号、第11号、第12号，时间为光绪三十三年（1907）三月十五日至十二月十五日（1908）。后收入《趼人十三种》。凡十七篇。其中《龙》一篇重见于《趼廛笔记》，改题《龙鳞》，但文字颇有出入，故两篇均予保留。此次点校，以《月月小说》连载本为底本，以《趼人十三种》为参校本。

《趼廛笔记》，作者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宣统二年（1910）十二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收笔记小说七十一题七十三篇。其中二十七题二十八篇篇末附作者自评，署名“趼人氏”。汪庆祺（维甫）编《我佛山人笔记》卷一《趼廛随笔》，即为此书之选本，选收四十八题四十九篇。其中有两篇篇名稍有改动：《失烟》改《烟鬼》，《鼋食鸭》改《鼋怪》；部分篇章的文字也小有改动。此次点校，以广智书局本为底本，以《我佛山人笔记》为参校本。

《上海三十年艳迹》，原名《胡宝玉》，又名《三十年来上海北里怪历史》，署“老上海撰”。光绪三十二年（1906）八月上海乐群书局出版。全书分为八章，章下或分若干小节，末附二表：《上海洋场陈迹一览表》《上海已佚各报考》。汪庆祺（维甫）编《我佛山人笔记》卷四即为该书，但改题《上海三十年艳迹》，且取消按章节编排之体例，将正文及附录统编为二十五题，题目多用名妓姓名。据汪庆祺（维甫）《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序》称，包括《上海三十年艳迹》在内的四种笔记，“虽非（吴趼人）先生手编，然皆经先生斟酌改削者也”。可见吴趼人对于汪庆祺改《胡宝玉》为《上海三十年艳迹》，以及体例的变动、个别文字的修饰，是完全认可的。而且将两者比较，书名取《上海三十年艳迹》更为确切，编排也更为眉目清楚，文字也更为干净简洁。因此本全集即据《上海三十年艳迹》加以点校。但此次作了两点变动：其一，原《胡宝玉》第一章《发端》，实为该书序言，而汪庆祺予以删汰。此次将其录于书首，并改题《自序》。其二，《上海三十年艳迹》原第二十篇《花丛事物起原》，与第二十四篇《洋场陈迹一览表》同属一类，故将其后移。

《新笑史》，作者署名“我佛山人”，标“杂录”。连载于《新小说》第8号（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1903年10月5日）、第23号（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1905年12月）。凡十九题二十二篇。本全集即据以点校收录。

《新笑林广记》，作者署名“我佛山人”，标“杂录”。连载于《新小说》第10号（光绪三十年七月二十五日，1904年9月4日）、第17号（光绪三十一年五月，1905年6月）、第22号（光绪三十一年十月，1905年11月）。凡二十二篇，首冠小序一篇。本全集即据以点校收录。

《俏皮话》，作者署名“趼人”“趼”“趼廛”，标“杂录”。其中部分篇章，最初散见于光绪年间各报刊。后经作者辑录、修订，并加以续写，连载于《月月小说》第1—5号（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至三十三年正月十五日，1906年11月1日—1907年2月27日）、第7号（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五日，1907年4月27日）、第12—16号（光绪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至三十四年四月，1908年1月18日—5月）、第18—20号（光绪三十四年六月至八月，1908年7月—9月）。凡一百二十六题一百二十七篇，首冠小序一篇。宣统元年（1909）由上海群学社据《月月小说》抽印为单行本。本全集即据《月月小说》连载本加以点校收录。

《滑稽谈》（又名《我佛山人滑稽谈》），作者署名“我佛山人”。初载宣统二年（1910）《舆论时事报》。1915年上海扫叶山房石印单行本，书前有云间颠公（雷）序文（1922年扫叶山房《我佛山人札记小说》石印本，也借用此序）。凡一百五十四题一百七十二篇。1926年仲夏扫叶山房又以排印本刊行，除保留雷序文外，又增无聊子（陈益）《新序》一篇，并由陈益标点。本全集即据以上两种版本互校、标点，加以收录。

中国侦探案

裴效维校点

凡例

一、是书之辑，或得之故老传闻，或得之近人笔记，间有佚其人名、地名者，皆仍之，不为妆点，以昭核实。

二、初辑之始，本拟辑自某书者，皆于每条下注之，以避掠美之嫌。乃有从前曾见之于册籍，今已无其书，忆录之而不及其书名者，故皆置之。惟大雅君子谅焉。

三、我国迷信之习既深，借鬼神之说以破案者，盖有之矣，采辑或不免及此。然过于怪诞者，概不采录。

四、此虽稗官之类，要亦纪事之书，笔墨究宜简洁；且一部书，尤宜以一手笔墨出之。故事迹虽系采辑，而叙事之间，不全抄原本，间多点窜，且有舍其原稿而别为之者。点金成铁耶？点铁成金耶？惟读者金铁之。

五、是书所辑案，不尽为侦探所破，而要皆不离乎侦探之手段，故即命之为《中国侦探案》。谁谓我国无侦探耶？

六、所辑各书内所载事迹，或不仅如所辑者，则其前后事迹皆无关于侦探，故皆不备录。

弁言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以人遇人且如是，况以国遇国乎？万国交通，梯航琛赆，累绎以及，以为我资，舍短从长，吾未敢以为非也。沾沾之儒，动自称为上国，而鄙夷外人。吾嘉其志矣，而未敢韪其言也。大抵政教风俗可以从同者，正不妨较彼我之短长，以取资之；若夫政教风俗迥乎不同者，亦必舍己从人，何异强方为圆，强黑为白，毋乃不可乎？然而自互市以来，吾盖有所见矣，所见惟何？曰：崇拜外人也。无知之氓，市井之辈，无论矣，乃至士君子亦如是；果为吾所短而彼所长者，无论矣，而于无所短长者亦如是，甚至舍吾之长，而崇拜其所短。此吾之不得不为之一恸者也！

买办也，细崽也，舆人也，厨役也，彼其仰鼻息于外人，一食一息，皆外人之所赐也，彼之崇拜外人，不得不尔也。彼之耳，外人之言之外，无所闻也；彼之目，外人之貌之外，无所睹也。其崇拜外人，其分也。彼其于崇拜外人之外，固无所事事也；彼其于外人之外，固无可容之者也。若是者，吾怜之，吾谅之。胡为乎俨然士夫饱经史、枕典籍者，亦甘侪于此买办、细崽、舆人、厨役之列，而相与顶礼崇拜也？

虽然，就吾所言，彼族之果有长于我者，又何尝不可崇拜也。吾怪夫今之崇拜外人者，外人之矢橛为馨香，我国之芝兰为臭恶；外人之涕唾为精华，我国之血肉为糟粕；外人之贱役为神圣，我国之前哲为迂腐。任举一外人，皆尊严不可侵犯；我国之人，虽父师亦为赘疣。准是而并我国数千年之经史册籍，一切国粹，皆推倒之，必以翻译外人之文字为金科玉律。吾观于此，而得大不可解者二：

一、取吾国本有之文法而捐弃之，以从外人也。吾尝言：吾国文字，实可以豪于五洲万国，以吾国之文字大备，为他国所不及也。彼外人文词中间用符号者，其文词不备之故也。如疑问之词，吾国有“欤”“耶”“哉”“乎”等字，一施之于词句之间，读者自了然于心目；文字之高深者，且可置之而勿用。今之士夫为译本者，必舍我国本有之文词而不之用，故作为一“？”以代之。又如赞叹之词须靡曼其声者，如“呜呼”“噫”“嘻”“善夫”“悲夫”之类，读者皆得一见而知之；即施之于一词句之间者，亦自有其神理之可见。而译者亦必舍而勿用，遂乃使“！”“！！”“！！！”等不可解之怪物，纵横满纸；甚至于非译本之中，亦假用之，以为不若是，不足以见其长也者。吾怒吾目视之，而眦为之裂；吾切吾齿恨之，而牙为之磨；吾抚吾剑而斫之，而不及其头颅；吾拔吾矢而射之，而不及其嗓咽。吾欲不视此辈，而吾目不肯盲；吾欲不听此辈，而吾耳不肯聋；吾欲不遇此辈，而吾之魂灵不肯死。吾奈之何？吾奈之何？

二、取与吾国政教风俗绝不相关之书而译之也。虽然，与吾国政教风俗无关者，或于吾国之前途有所希望焉，是善本也，胡可以非之？吾于是不能无所感焉。吾友周子桂笙通英、法文，能为辗转翻译。尝语余曰：“吾润笔之所入，皆举以购欧美之书，将择其善者而译之，以饷吾国。然而千百中不得一焉，吾深悔浪掷此金钱也。非西籍之不尽善也，其性质不合于吾国人也。”呜呼！今之译书者，何不皆周子若？昔者从事字林报馆，与张子韦之共事，张子手一西籍，余叩何书，曰：“笑枋也，亦吾国《笑林广记》类。”曰：“何不译言一二，使吾破颜？”张子遂译解一篇，则殊不可笑。张子曰：“此西人之性质，所以异于吾人也。西人之读此篇，盖罔不绝倒者矣。此吾之所以屡思译之，而不敢率尔操觚者也。”呜呼！今之译书者，何不皆张子若？

文法词句，请俟世之文豪论定之，吾请言译书之种类。迩日竞尚小说矣，竞尚译本小说矣。小说之足以改良社会，时彦既言之不一言矣。然其所以能改良社会者，以其能动人感情也。吾每购读译本小说，其足以动吾之感情者，盖十不一二焉，此吾之所以咎译者也。然而今之购读译本者，其为我若？为不我若？则不得而知也。

小说之种类，曰写情也，科学也，冒险也，游记也，其种类不一。其内容之果能合于吾国之社会与否，不能一概而论定之；其能改良吾国社会与否，尤不能一概而论定之。而诸种类之外，别有一种曰侦探小说。吾每读之而每致疑焉，以其不能动吾之感情也。乃近日所译侦探案，不知凡几，充塞坊间，而犹有不足以应购求者之虑。彼其何必购求侦探案？则吾不知也。访诸一般读侦探案者，则曰：“侦探手段之敏捷也，思想之神奇也，科学之精进也，吾国之昏官、愦官、糊涂官所梦想不到者也，吾读之，聊以快吾心。”或又曰：“吾国无侦探之学，无侦探之役，译此者正以输入文明。而吾国官吏徒意气用事，刑讯是尚，语以侦探，彼且瞠目结舌，不解云何。彼辈既不解读此，岂吾辈亦彼辈若耶？”呜呼！公等之崇拜外人，至矣尽矣，蔑以加矣。虽然，以此种之小说，而曰欲藉以改良吾之社会，吾未见其可也。

吾读译本侦探案，吾叩之译侦探案者，知彼之所谓侦探案，非尽纪实也，理想实居多数焉。吾又间尝寻味著书者之苦境，则纪实易而理想难，纪实浅而理想深。盖纪实，叙事耳；理想，则必有超轶于实事之上，出于人人意想之外者，乃足以动人。今所译之侦探案，乃如是，乃如是，公等且崇拜之，此吾不得不急辑此《中国侦探案》也。仆有目，公等亦有目；仆有神经，公等亦有神经；仆祖中国，公等未必不祖中国。请公等暂假读译本侦探案之时晷，之目力，而试一读此《中国侦探案》，而一较量之：外人可崇拜耶？祖国可崇拜耶？

吾之辑是书也，必求纪实，而绝不参以理想。非舍难而就易，舍深而就浅也。无征不信，不足以餍读者，且不足以塞崇拜外人者之口也。惟是所记者，皆官长之事，非役人之事，第其迹近于侦探耳。然则谓此书为《中国侦探案》也可，谓此书为《中国能吏传》也亦无不可。

光绪丙午孟春中国老少年识。

断布

布肆伙某甲，负布百匹，送于某地，途次值雨，乃避路旁茶亭中。亭先有某乙在焉。既霁，甲负布行，乙起强争之，谓是固我物也。甲不服，与理论，乙复蛮执。路人聚观者，亦莫知所左右也。不得已，鸣诸官。官诘问原委毕，呼役取百匹布尽启之，曰：“吾将察其左证也。”布尽抖散，堆置庭下，官诏甲、乙曰：“吾遍视百匹布，均无应是谁物之证据。若为我折叠之，吾将再为若判曲直也。”甲、乙诺，趋庭下折布。折不三四匹，官怒呼乙责之。乙辄讼冤。官曰：“凡执其业者，必熟于其技，吾视若之折布知之矣。此既汝物，则汝亦业布者，何以所折布，左支右撑，不得成一匹？而甲所折，提挈振抖，左右咸宜。是知汝为诬赖矣。”乙拜服罪。乃薄责而遣之。

野史氏曰：此案不足断也，取布肆主人至，真赝立判矣，然已多一传呼之烦矣。故出其如发如丝之细心，如日如电之明眼，顾盼之顷，曲直遂分。欧美之以侦探名家者，吾不知其能若是之敏捷否也。彼崇拜外人者且曰：“此非侦探也，特明察而已。”则吾又不知欧美之所谓侦探者，亦能脱此明察之范围否？

搭连袋

江南茶酒之肆，触目皆是，行路者各从所嗜而就之，藉以少息而解饥渴，取值亦廉，他处所不及也。

有就酒肆饮者，遗一囊以去，酒博士得之于桌桁之上。囊横不过三寸，直将倍之，即俗之所谓搭连袋者也。启视之，中有洋银二枚、铜钱数十文。乃置之以俟其人。未几，其人果至，酒博士出以返之。其人忽诬赖曰：“吾囊中固有洋银四十元、铜钱且二百余，何仅得此？”酒博士无以自明，呼冤而已。旁座有饮客，起问其人曰：“君囊遗于何所？犹忆之否？”曰：“吾搭于桌桁之上，如之何不忆？”问博士，博士曰：“吾固得之于桌桁之上也。”客使复置原处，视之，则两端下垂。因问其人曰：“是置此否？”其人曰：“然。”客曰：“吾有一法，可以立剖此疑。疑剖，则公论自在众人，吾亦不赞一词也。”旁饮之人均应曰：“善善。”

客乃诃博士曰：“若伺客者，客有遗物，自当返诸其人。今客有洋银四十元，若何得匿其三十八？客有铜钱二百余，若何得匿其二百？”博士大呼冤。客曰：“无已，吾代若偿之。”即自探囊取三十八元、铜钱二百，内之其人之囊中，充塞盈溢，几不能容，膨脝之状可掬。乃笑谓其人曰：“已偿君愿否？”其人唯唯，便欲取去。客曰：“未也。子其复以搭置桌桁之上，使众视之，然后取。”置之，则横亘桁上，两端不复下垂。客曰：“天下有如此之置其囊者乎？且充盈如是，动即有所泄，而囊之外不裹以帕者，天下宁复有此人？”其人气结不能答。客对众曰：“吾固先宣言之，公论在众人，吾不赞一词也。疑而既剖矣，诸公其谓之何？”众皆曰：“子既能破之，即当有以处之。彼如不服，吾众自在也。”客乃谓其人曰：“君囊中有洋银四十元、铜钱二百余，而独能搭置桌桁之上者，其囊必大。今兹小囊，如君言以内之，竟不能置，此众所同见者，吾以是知必非君物。君之囊不知遗失何所，请于他处求之，此囊仍当还之博士也。”乃自取还原物，而以囊授博士。众为鼓掌称快。其人忸怩遁。

野史氏曰：人心狡诈，鬼蜮百端，路不拾遗之风，竟不能复容于今日，可慨也夫！虽然，如客者，可谓明察之甚者矣。使侦探名家见之，吾知其亦必免冠鞠躬曰：“佩服！佩服！”

某年冬夜，尝偕友观剧，既出，寒甚，乃沽饮于宝善街之春申楼，饮已遂行。行且远矣，始忆遗一风帽于彼处，亟返求之。博士乃细叩余：“共食者几人？食何物？饮何酒？酒价若干？一一答之，乃出风帽返余。此博士可谓古道可风矣。附记于此，以励薄俗。

东湖冤妇案

东湖（湖北宜昌府首县）民妇某氏，事姑素孝。每晨起，洁室，治中馈，然后适姑寝问安，侍奉盥栉，进早食，日以为常。一日清晨入姑室，见床下有男子履，大骇，悄然阖户去。姑觉之，羞见其妇，自缢死。乡保以妇逼姑死鸣官。妇恐扬姑之恶也，不置辩，竟自诬服，已按律定谳矣。已而官迁调去，后任张公至，见此妇神气娴雅，举止大方，窃疑如此之人，何至逼死其姑？此中当别有故也。再四研诘，矢口不移。谓之曰：“若有冤苦，当为汝直之；过此不言，行将就法矣。”妇曰：“负此不孝大罪，何颜复立人世？惟求速死而已。”公终疑其冤，沉思累日。因访得县役某甲之妻素以凶悍著，签差提至案下，鞭之五百，血流浃背，系之狱中，使与获罪妇同所。甲妻终夜咒诅，谓：“老娘何罪而鞭我？如此昏愦，乃为官耶？”号哭聒絮，更无已时。妇解之曰：“天下何事不冤，盍稍默乎？即如我负此重罪，冤且及于身名，尚隐忍，鞭背小事，何足道耶？”公固使人潜察之，得妇此言，走告公。公大喜，立提二人至，诘以所言，妇不能隐。悉心鞠问，尽得其情，妇之冤乃大白。遂薄犒甲妻慰遣之。

野史氏曰：此盖咸同间事矣，而东湖父老，至今犹称道弗衰也。丙申七月，余奔季父之丧，至宜昌，彼中人为余言此事，犹有余感焉。后阅薛叔耘《庸庵笔记》亦载此事，惜乎张公之名已佚之矣。

见此妇之静穆，乃疑其冤，已明察矣。又因此妇之静穆，而思及彼妇之凶悍；复借彼妇之凶悍，以雪此妇之冤苦。心思之奇幻灵敏，真乃令人倾倒。彼以侦探名家称者，徒于一人之形迹是求，不知其睡梦颠倒时，亦念及之否也？

强奸辩

相传有奸宿室女者，往来甚密。事发，女父恶之，诬为强奸，送官请惩。复令其女于对质时，亦以强奸供，曰：“不如教，且死汝！”男子备受三木，不承强奸。使人求计于讼师，讼师曰：“若欲求生也，则宜承为强奸；徒执言和，是自速其死耳。”书一纸，付之，曰：“如所教以供，案即定矣。”男子如教，他日堂讯，则供曰：“委是强奸，但仅一次耳。”女跪其旁辄驳之曰：“尔往来月余，独云仅一次耶？”官大笑曰：“乌有强奸而往来月余者？”案遂白。

野史氏曰：此直驱之使自陈其诬者，更何事乎侦探为？或曰：“此特愚人一时耳。”不知彼以术廉情者，何莫非愚人一时者耶？

钟鼒

宁波某县（疑即府之首县也）乡人，于溪流中获一女尸，装束类婢子，遍体鳞伤，不敢匿，以闻于官。邑宰验视，非自溺。陈尸市间，召认，无认者。缉凶，不获。一时或以身死不明，或以疑拐疑逃赴诉者，无虑数十起。讯之，又非一时事，或已经年，或且数年，今以女尸故，相率求雪也。宰或准或驳，都是疑案，久不得结。郡守袁公将揭参之。公有仆曰钟鼒，豪侠多智，请于公曰：“寒士十年攻苦，始克出宰百里，盍少容之？仆当为访白之也。”公颔之，遂囊金乘昏夜去。

旬日后归，具得其状，而面目都非矣。诘之，对曰：“仆素日往来，见邑之豪家某，园凿池，池通于溪，溪流湍急。女尸之案出，仆即疑之。故以暮出，以金赂豪家左右，夤缘为其奴。又以仆浓眉而多髭，居公门久，虞其识我貌也，故拔眉截髭以见之。既入其家，暇与群儿嬉，遂尽得其颠末。豪家之凿池以通溪也，盖专为杀人设矣。奴隶佃人有忤之者，辄生纳之沟中。既死，而后弃之溪内，流急迅下，瞬已不知所之。如是者盖屡矣。女尸其婢也，色颇丽，豪私之。其妻侦之而妒，瞰豪出，挞之至死，而亦师豪所为，弃诸溪流也。且并婢之姓名父母，均访得之矣。”公大喜，立拘至，一讯即服。

野史氏曰：钟鼒之所为，乃与欧美之侦探相仿佛矣。此条见浩歌子所著《萤窗异草》，盖明世宗朝事也。后载鼒之义侠甚详，以非侦探类，故未录。

开棺验尸

某邑宰，年甚少，以科甲出身。既授缺，其封翁虑其少不更事也，随之至任，簿书案牍，实左右之。翁固明练者，一时宰遂有神君之目。一日公出适郭，遇大户之丧，仪从甚盛，执绋者殆百人。后有哭于孝舆之内者，忽风起揭素帏，及哭者之衣，则斩缞之内，别有红裳，不觉大疑。命役访之，则某监生之丧，哭于舆者其妻也。宰益疑，遽呼群役阻其行，且命停榇某寺，以俟检验。执绋者皆缙绅辈，一时大哗，群至舆前与宰辩。宰曰：“诸公与亡者非路人，宁不欲白其冤耶？”曰：“无冤，何自以白？”曰：“验而不冤，吾宁挂冠矣。”众无奈，停榇上寺中。宰归署，忽托疾不视事，群具呈催检验，至再三，均不报。众复呈于郡守，守乃贻书，拟使谢过众绅，以寝其事也。宰复曰：“人命至重，缓葬小事，请予十日限，当有以报命。”郡守亦听之。

忽一日，传呼驺从，率仵作，到寺检验。丧者亲友咸集，且讯之曰：“启验而无据，不知开棺见尸之罪，当孰承之？”宰曰：“吾断不致承开棺见尸之罪，亦不为分金来也。”众相顾忸怩。既启视，验无伤。宰曰：“盍检视其阳具？”则灿然者一五六寸许之针，自溺管入者也。众咸大错愕。宰问曰：“有亡者之中表某，其在是乎？”众应曰：“在。”共推之使前，则已面如死灰矣。复飞签提亡者家之某小僮及其妇至，并绾之，鸣驺返署，一日而谳成。

初，宰之遇是事也，归即白之翁。翁曰：“如所见，吾亦知其冤，第恐验之而无证；即有证矣，末由得其始末，徒事周折耳。吾当访之。”故宰托病之时日，即翁察访之时日也。翁之行访也，衣窭人衣，伪为卜者，蹀躞城野间，几旬日，无所获，将失望矣。一日既暮，小息田间，忽有人来叱之曰：“若盗耶？”翁伛偻而起，应曰：“异乡之人，卖卜为活，夜无宿所，偶止此耳，乌敢盗？”其人曰：“怜子异乡露宿，盍从余来？”从之去，则田间一草屋，入户即榻，榻以外，无容足地也，矮不足以容起立。遂踞榻对坐。其人自陈曰：“稻稔而未割，余逻者也。”遂相剧谈，渐忘形迹。翁故叩之曰：“此间邑尊，为吾乡人，政声如何矣？”逻者曰：“大好青天，恐不得久于其位矣。”问何故，曰：“某监生家事也，吾即监生家佃人，故知之。监生实横死，不知邑尊何由知之？命停棺待验，而又托病不出；亲族控于郡守，不报。闻行将赴控省垣矣。”问：“彼既命待验，何以又托病？”曰：“不知也，第恐验亦不得证耳。”翁曰：“何谓也？”逻者忽视翁数四，曰：“若为邑尊同乡，得毋以吾言达？”翁曰：“贵贱隔绝，虽同乡何由达哉？”逻者曰：“即达亦无妨，第虑牵余作证，余乡人，畏见长官耳。其致死也，以针插阳具，使深入无迹。既殒，乃濯其血污。如之何能验也？”翁惊曰：“彼亲族宁无知者？”曰：“监生之妻某氏，私于其中表某。中表近丧妻，故与某氏谋，将死监生而娶之也。”翁曰：“然则此事惟彼二人知之耳，若何由而知之？”曰：“余乌得而知之？监生家之小僮某，固其中表所荐，实暗使助某氏者也。小僮与我善，窃以告我。亡者是日实饮于中表家，醉归，氏乃乘其醉而毙之者也。彼亲族中方利其妇之速嫁，而分其家产，今为邑尊沮其葬，故皆不平焉。”翁尽得其情，乃返，故破案之神速也。而神君之颂，益遍里闾矣。

野史氏曰：欧美之侦探，人役耳。此乃以封翁而执侦探之役，不尤为难能而可贵耶？呜呼！那得吾国州县官，尽有此封翁！

捏写借券案

海昌陈子庄先生，摄南汇县篆时，有棉花行主姚某，控王某欠花价银一百零六元，有券据，有中证，有代笔，云索之不还，反遭凶殴。中证、代笔者所供与同。提王至，战栗惶恐，似不能言，匍伏久之，始曰：“实不欠钱。”曰：“不欠钱，何以控汝？”又不能对，促其言，则曰：“我纵欠钱，何必倩开烟馆者作中？”先生笑曰：“若非贵人，开烟馆者不能为尔作中证耶？”又曰：“我自能作字，何必倩代笔？”先生闻言，亦颇疑之。既而诘之曰：“汝非蓄意不良，故倩代笔者为图赖计耶？”侍役遂群呵之（群役之呵，实我国法堂之恶习也）。王闻呵，益战栗，伏地叩头，称愿还。

先生终不能无所疑，命带下。独呼原告至，问之曰：“债券何以非彼所亲书？”曰：“彼自倩人代笔，某不与知也。”问：“彼倩人书就带来耶？抑即尔家所书耶？”踌躇而答曰：“即我家所书者。”先生视其踌躇也，益疑其为冤，复诘之曰：“代笔者为彼所带来者耶？”曰：“否。代笔某甲，向居村口，是日因在茶肆争论，甲适来相劝，遂偕归耳。”先生瞥见甲在堂下，乃故扬其声曰：“是在茶肆乎？”曰：“然。”命役带之出。

呼甲至，问曰：“是日王邀尔代笔耶？”曰：“然。”曰：“何以不至姚家署券，乃就茶肆？”曰：“因在茶肆相劝，故即就彼书之。”曰：“若逆知将代笔，故怀纸笔以往乎？”曰：“否。假茶肆之笔，纸则购诸市者也。”曰：“信乎？”曰：“信。”乃命带之去，别置一所。

呼证人某乙至，呵之曰：“王未负姚资，尔与姚要之至尔家，逼勒署券，尔乃书中，此何理耶？”惶惧曰：“某不过为好相劝，实无逼勒事。”曰：“闻在茶馆相劝，何以又至尔家？”曰：“某开烟馆，家有余地，适甲又思吸烟，故偕来就便署券耳。”

先生大笑，令呼原、被、代笔俱至，戏谓王曰：“此案余已讯明，若所欠宁止一百零六元，实三百十八元也。”王大惊呼冤，姚亦代白实止百六元。先生曰：“固也，然券实有三：一书于尔家，一书于茶肆，一书于烟馆。兹有其一耳，其二安在？速将来！”三人相顾错愕，惶恐伏罪。乃惩之，释王去。

野史氏曰：闻之姚与甲、乙，实有隙于王，又欺其舌强口呐，慑见官长，故为是以陷之也。使侦探家为之，又必张皇其事，探诸烟室，探诸茶肆，行且探之于购纸之肆矣。事非不得明，然较诸此寥寥数语，奸情毕露者，为何如也？

诬控和尚

陈公幼学守湖州时，有土妓之夫某，曾佣于密印寺。寺僧颇饶于资，或唆使控僧淫其妻，某信之。适公鸣驺出，乃拦舆控焉。公批仰乌程县提讯。县令某，奉命提僧至，略不诘问，挞而释之，即以申报。公致疑焉，亲提讯问，僧呼冤。公令原、被俱暂押。密传铁佛寺僧至，别置之。独传妇至，问之曰：“若夫所控僧，若犹忆其貌否？”曰：“渠淫我久，且赠我某物，如之何弗忆？”乃呼铁佛寺僧至，妇遽曰：“淫我者正此人也。”公大笑，痛绳甲夫妇而释僧。

野史氏曰：以俗吏视之，此特一毫发之细事耳，而乃明察如是。惜乎陈公之政绩，吾未得窥其全豹也。尝鼎一脔，聊以解馋，或亦读者所同许也。

假人命

蓝公鹿洲由普宁兼摄潮阳令时，视事甫旬日，部民郑秩侯之妻陈氏，控萧邦武纠同萧阿兴、李献章、蔡士显、庄开明等攒殴其夫至死，弃尸峡山大辰沟。问：“何日事？”曰：“十一月十三日事也。”其子郑阿伯以舟载尸至，请验。公签差提五人至，即往验尸。尸已朽败，口颊且不存矣。问陈：“信汝夫乎？”曰：“信。”问郑：“信汝父乎？”曰：“信。”乃令自备棺殓。

返署提五人至案下，熟视之，不讯一语，命还押。及夕，复提五人于别室，谓之曰：“汝等攒殴人至死，例当论抵，知之乎？”皆曰：“知之，惟皆被诬耳。”曰：“余查南熏坊保正，有郑秩侯者，即若人耶？”曰：“然。”曰：“余查前任案卷，若五家先后失窃，官皆批饬保正查缉，有诸？”曰：“然。”“缉获乎？”曰：“未也。”“然则汝等恶其缉之不力也，而毙之耳。”则又呼冤。“死于大辰沟者，果郑耶？”曰：“不知也。”“郑果既死耶？”曰：“不知也。”“汝辈于郑素有隙耶？”曰：“睚眦之怨，或所不免矣。”“汝辈以为系讼与宁家孰乐？”曰：“宁家乐。”曰：“郑实未死，逃耳。吾治普宁，独严于保正，彼畏吾严以逃。至于诈死以诬汝辈，则或别有主使者也。吾释汝辈，可速为我访来。”曰：“四海茫茫，乌乎访？”曰：“彼无远志，邻邑而已。吾为汝辈脱累，汝辈乃惜力耶？”皆叩首谢诺，乃悉纵之。僚幕咸致诧怪。

越三日，萧邦武自惠来县获郑秩侯归，阖邑震为神明。讯其所与定谋者，则讼棍陈阿辰也。前尸则倒毙之乞人耳。并惩之。

或问公：“何以料之如见也？”公曰：“是易易耳。吾治普宁独严于保正，郑，保正也，岂无所闻？故闻吾来而逃也。保正逃，官未有不捕者，宁得逃而免，计惟报死。而又碍于邻里，故借一无名之尸为己尸；又故架词报案，以实其死耳。”曰：“何以能知其伪死也？”曰：“验尸之顷，已洞见之矣。彼云死于十三日，验尸为二十一日，相距不及旬，而时在冬月，置尸又在山溪寒冷地，夫何朽之速，而至于面目不全也？”曰：“何以知有主使之者？”曰：“是则以其市井人，或不能此，姑试讯之耳。吾察此五人者，面目都良善，室家市业都于潮，故纵之使为我用，不犹愈于签差耶？”

野史氏曰：纵被告以捕原告，案情之变幻，于此乃叹观止。至于体察入微，料事如见，犹其余事也。

盗尸案

蓝公任普宁令时，有潮阳人王士毅具控云：“从弟阿雄，随母嫁普宁人陈天万为妾，冢妇许妒，鸩阿雄，乞伸雪。”且具诬告反坐结。公准词往验，发其圹，空无所有。士毅呼冤曰：“是移尸灭迹矣。”公讯天万，则云以痢死，并以所服药方呈案。传医者至，问之，所言与天万同，且自承呈案者为己所订方。视许氏，则硕腹膨脝，扶掖蹲踞，云病蛊九年矣，状极愁惨，念不类鸩人者。穷诘邻右人证，均不知尸所在。问尸母林氏：“阿雄死之日，士毅来耶？”曰：“邀之来，不来也。”“他日来耶？”曰：“诘朝来，然不入我室，过其表姊而已。”“姊有夫男耶？”曰：“无夫，有子廖阿喜，年十五六矣。”传阿喜至，问：“二十八日，王至汝家何事？”曰：“遇于途而已，未入吾家也。”问：“何言？”曰：“彼问阿雄已死，埋否，吾对以埋。又问埋何所，我对以后岭。即去矣，无他言也。”公怒曰：“偷尸者王士毅也！”笞之三十，系于舆后，曰：“吾将返署，授以枷刑也。”即鸣驺行。

至半途，呼捕役语之曰：“速入城，趋东门旅店，问王士毅所寓，室中有人，即逮以来。”役承命去，果获一人，曰王爵亭，举动从容，一若无事也者。与王士毅皆言彼此不相识。呼代书至证之，则士毅递呈时，果与爵亭偕也。出纸笔，令书供，则笔迹与士毅原呈符。严鞫之，则曰：“老讼师陈伟度，实主是谋也，盗尸越邑，皆其所使。”问：“置尸何所？”曰：“是惟伟度知之，即士毅亦不知也。”逮伟度至，扑案鸣冤苦，谓：“天万为我族弟，二王无故欲陷吾弟于死；今陷弟不成，又架词以陷其兄矣。乞公烛之。”公闻其为天万兄也，心怦然动，疑其冤。然察其顾盼闪烁，似非善良辈。乃诈之曰：“吾固知汝不同谋，然二王既汝弟之仇，汝何为而在东门旅店与之共饭也？”伟度出不意，遽答曰：“偶然耳。”曰：“连日共饭，皆偶然耶？”曰：“普地无多饭店，不得不尔。”曰：“即不得不尔，又何必相对语屑屑？”曰：“吾为吾弟劝和耳。”复诈之曰：“共食可也，汝又于旅店中与之同宿，何耶？”曰：“无之。”问爵亭，亦曰：“无也，渠自寓城中林泰家。”传林泰父子至，隔别讯问，知爵亭实止于林氏者三宿，切切密语，然不能知所谋也。

知无枉，乃刑讯之，尽服。则伟度以争祖业故，有隙于天万，尝誓报以惨毒。会阿雄死，乃设是谋。谓盗尸越境，不忧检验，隔属不致败露，被告惧罪灭尸，形迹似实，尸终不出，则问官亦将为难，亦绝无后患。且可于快心逞志之后，开门纳贿，听其和息，不难致富。自谓算无遗策也。问尸所在，则在潮阳水都乌石寨外之溪边，其埋处，上斫一树之半截为标识焉。移牒湖阳，得阿雄尸，验无伤，案乃得白。

野史氏曰：伟度之谋毒已哉！发圹而失其尸，使略粗心者当之，陈天万等已备尝三木之苦矣。乃委曲转折而剖白之，蓝公其神乎！蓝公任潮、普，所破奇案甚多，自为笔记，附于专集，以上仅选录其二则耳。

浦五房一鸡案

苏州乡人某甲，负鸡一笼，入城唤卖。浦五房伙呼视之，与议价，不合，还之。甲点之，少一头，向索，不服。浦五房者，熟肉铺，号称数百年老店者也。邻右皆叱甲，谓：“岂有皇皇巨铺家，而赖汝一鸡者？”甲曰：“使鸡而尽为吾有者，虽丧其一，复何损？这笼鸡皆众邻付我代售者，今所失，吾亦不辨为谁氏物，归亦无以取偿于人，以是争耳。”喧扰未已，会巡抚丁公日昌鸣驺过，甲遽呼冤。公廉其情，亦叱甲为妄。甲益冤苦，倚壁以泣。

旋元和令某公亦鸣驺来，甲复拦舆呼冤。令传伙即舆前诘之。伙曰：“彼适于丁大人前呼冤，已蒙大人叱之矣。且与之论价者，铺伙也，使赖其一鸡，不过归之于主人，伙不得携以归，于伙复何益？主人固拥厚资，何一鸡之贪？伙亦不必以此进媚也。”令曰：“辩矣，然不足以服吾也。汝铺中有鸡若干？”曰：“不知也，随时购而畜之，亦随时取而杀之，胡复能记其数？”曰：“汝今日买鸡否？”曰：“未也。”问昨日，亦曰：“未，所存者皆三日前所购耳。”令呼役，尽取其所存鸡，搜寻备至，不使遗一头。叱令前至署，并带乡人去。扬言曰：“吾将讯鸡也。”市人之围随以观者如堵，咸窃窃然议令之好奇而多事。

至署，升座，传伙问曰：“若素饲鸡者何物？”曰：“馊饭、糠耳。”问甲曰：“乡人饲鸡何物？”曰：“无所饲也，放之野外，使自觅食耳。”乃呼役尽杀两造鸡，剖其肫而验之。则甲鸡肫内，皆砂石、青草之类；而浦五房之鸡皆糠粃，其中独多一肫为砂石、青草。令顾伙曰：“如何矣？汝言非不辩，而吾居此久，未补缺时，与汝苏州人杂居，习知苏州人轻薄。若固非贪一鸡，然以甲为乡人也，故戏侮之，以为嬉笑之助，是汝苏人轻薄之性使然，固不能欺吾也。甲至吾前呼冤，吾诘汝，汝不是非之辩，首白丁大人已叱之矣，是欲以丁大人制吾。亦汝苏人之伎俩也。今曲直既判，吾将与尔请示于丁大人。”

遂命驾，率两造带所剖鸡肫，诣抚院，陈颠末。丁公惭且怒曰：“吾乃为市侩所欺！”断令偿甲鸡值；且罚巨款，充善举。浦五房字号，则勒令出境，不准复设于苏州。

野史氏曰：右一则为亡友梁丽川为余言，信而有征者。此案发时，梁适在沪，而浦五房被逐，乃迁之于沪，梁躬遇其时，故知之最悉也。近则为日既久，前事已忘，浦五房仍

返苏设肆矣。

控忤逆

老媪某氏，扭其子及媳，赴县控忤逆。官升座讯之，媪曰：“子媳夙忤逆，平日侍奉无状。今日乃我生日，仍以恶具奉我，而彼夫妇则酒肉是享。年老人不复能耐，故来控，乞严惩之。”呼子、媳至，讯之，饮泣无所供。官谓媪曰：“部有忤逆之民，官之罪也。尔子、媳不孝，实宜严惩。然今日为汝生日，刑汝家人，不利。吾当为汝上寿，以赎吾罪，且愧汝子、妇也。”命列几堂下，呼面至，令媪与子、媳对啖。已则杂问他案，不即发落，俄延良久。三人忽大吐。呼役验之，则媪所吐者肴胾，而子、媳所吐者藜藿而已。官乃叱媪曰：“酒肉之奉，谁实享之？今而后，岂尚可诬耶？当官而谎，平日之行可知。本当惩汝，姑念控子、媳无反坐理，姑纵尔等宁家，勉尽慈孝，勿谓官可欺也。”媪惭而去。

野史氏曰：抉其腹中之物而验之，设想可谓神奇。使愦愦者当之，鲜有不受其欺者矣。此则见某笔记中，未载官之姓名，仅称之曰“某君”。所载轶事数则，颇似今观察使、前署广东南海令徐君次舟事。徐君在粤，历署南海、清远等县，平反颇多，惜相传多失实者，不得备载之耳。

又一则

林砺之为余言：长白忠若虚大令，名满，治余姚，有政声。终日高坐堂皇，辟门听讼，夜分不息。事无巨细，苟有枉，皆可讼。讼则曲直立判，无羁留。一日薄暮，有父扭其子控忤逆者。提讯之，则父子皆业皮匠者。据言子不肖，薪水缺乏，而己则游荡无已，教训之，则无状益甚也。大令徐徐曰：“若父子吃夜饭也未？”则皆曰：“未也。”命各予钱二百文，曰：“将去吃饭，再来听审。”于是父子俱去。

漏再下，命传控忤逆者，则父子候案下已久。呼父至，问曰：“已吃饭耶？”曰：“谢恩赏，已果腹矣。”曰：“二百钱用几何矣？”曰：“尚余三十余也。”曰：“若吃饭亦吃菜耶？”曰：“吃某菜。”曰：“若饭量若何矣？”曰：“老年人，一瓯足矣。”曰：“某菜值钱，饭仅一瓯，然则胡为仅余三十钱也？”则顿首曰：“小人有痼疾，饭后吃鸦片烟一钱许，亦取资于是也。”命其子至，问曰：“已饭耶？”曰：“饭矣。”曰：“二百钱用几何矣？”曰：“仅用去三十文，尚余百有七十也。”问何俭，曰：“饭求果腹矣，食既饱，无所用之。”乃谓其父曰：“吾已廉得汝父子之情矣。凡吸鸦片之人必惰，虽有业，与游手等。汝子一人，所入几何，不足以应汝之求耳。非不孝也，汝恶其不足以应汝之求而控之，则难乎为汝子矣。”曰：“否。子实不肖，喜游荡，控之非得已也。”曰：“夫游荡者必费，今汝子啖一饭，仅用三十文；汝则仅余三十文，平日之耗费可知。汝子一皮匠耳，终日营营，不足以供汝，或有之，乌在而见其不肖也？吾即不惩汝之诳，亦当惩汝之吸鸦片。第对子而刑其父，吾不忍，即汝子亦必不忍，尤非政教。若即归，当善处父子之间，勉为良民也。”于是其父感极，抱子而泣，泥首谢去。

呜呼！是非独明察，且善于感化者矣。

打笆斗

砺之又言：大令一日坐堂，有互扭而来控者，则米店人控面店人吞没其笆斗也。面店人曰：“是固我物，彼强来诬我者。”米店人曰：“彼初来借用，云即还，讵久假不归，意图吞没。”大令笑曰：“是笆斗之罪也。”命覆斗阶下，呼役扑之，躬自离座监视。扑至数百，忽升座叱面店人曰：“是米店物，若何得吞没之？”面店人呼冤，则指覆斗处，令自视，曰：“初扑之，所出者面麸；扑至再三，则糠见矣。是非初为米店物，而为汝借用者乎？复乌乎赖？”两造皆拜服，遵断去。

晒“银”字

有夜投逆旅者，举一囊以付主人，曰：“此钱囊也，乞代贮之，明日还我。”主人诺之，即注于册曰：“收某客钱囊一事。”复予以收券曰：“凭券付还钱囊一事。”此盖逆旅之通例也。时则旅客踵趾相错，众目睽睽，咸共见之。及就寝，主人窃发其囊，则银也，遽以钱易之。诘旦，客持券取囊，发视之，累累者钱也。失声曰：“死矣！吾本银囊，何得化为钱？”遽向主人理论，则注于册者钱，收券亦钱，昨夜众人所见者亦曰：“彼固付以钱囊也。”客不能辩，控诸官。传逆旅主人至，讯之。主人呈册、券，则册注曰钱，券署曰钱。传证人，客曰：“吾等固见其以钱囊付主人也。”官乃叱而逐之。客徘徊终日，复具控。官怒，笞而复逐之。

客益冤苦，及夜，赴水求死。适有邻邑宰某大令，以事晋省，泊舟其间，见有自溺者，呼舟人拯之。叩其故，曰：“吾，某店伙也，自他邑收债归，投逆旅宿，以银囊付主人。当时以投宿人众，恐有胠箧者流厕其间，故讳银为钱。晨起取囊，果尽钱矣，此必为逆旅主人所易。吾归，无面目以见主人也，是以求死。”曰：“盍控之官？”曰：“已再控矣，官不我直也。”曰：“是无伤，明旦以状来，吾为汝直之。”客谢去。

翌日，果以状来。大令乃赴县署，陈其事。官曰：“是痴人也，证据凿凿皆钱囊，彼且一再赴诉，吾已薄惩而遣之矣。”大令曰：“否，此人必冤，不然，彼何至蹈水而求殉也？乞假我法堂，当为白之。”官不得已，如其请。大令乃尽传逆旅诸人至，鞫之。则册注钱，券署钱，愿为证人者皆曰：“彼固自言为钱囊也。”大令愕然，念无以白之，将遗笑柄。顾役问曰：“逆旅诸人尽在是耶？”曰：“主人有妇在，以此无预眷属事，未传来也。”曰：“速为我传之来。”

役去，乃谓诸人曰：“客所付者实银囊，汝等故赖之。而孰为赖银者，吾不得知，然吾有术以破之也。”命各伸一掌来，以朱笔于掌中书一“银”字，令至庭中，跪烈日下，伸其掌以曝之。曰：“赖银者，掌中‘银’字，当为太阳摄去也。”于是诸人罗跪庭下。有顷，扬声问主人曰：“某，汝‘银’字在否？”应曰：“在。”少顷复问，则复应曰：“在。”差役侍从及观审者，莫不笑之以鼻，以为若是者，直儿戏耳，讼乌得白？

亡何，役传逆旅主妇至，诘之曰：“汝与夫谋以钱易客之银，信耶？”曰：“无也。”曰：“汝夫已自承矣，何得云无？”妇仍狡展。则又扬声问曰：“某，汝‘银’字在否？”噭应曰：“在。”顾妇曰：“如何？汝夫已承‘银子’在矣，再狡赖将刑汝矣。”妇疑其夫之果已自承也，遂尽吐其实，客之冤乃白。一时遐迩称神明焉。

审张七

道光初，山东捕获林清余党张七，亦党魁也，法当死。而张七不自承为张七，承审者易十余员，皆不得实。

时胡君（鉴僧大令之祖，忘问其官阶讳字矣）仕鲁，有能名，大吏以委之。君坐堂，命带至，与之琐琐话家常，问其年岁及家事甚悉，而绝不及公事。问至夜分，呼饼饵至，啖之，并以赐张七，复絮絮话移时始退。明日复然。又问张七：“能饮乎？”曰：“能。”呼酒至，与之对酌。时上官急欲得实，闻君之举动如此也，召而诘责之，曰：“如是，乌能廉其实？”君曰：“不如是，终不能廉得其实也。明当有以复命矣。”

又明日，仍与絮语如故，与之对酌如故，而酒中已置助醉之品矣，饮之使醉，颓然卧堂下。隶役皆窃笑。君独酌于堂上，怡然自得，若无事者然。犯人则鼾呼于案下，移时未醒。侍从皆厌倦。又良久，鼾卧者抒手伸足，似有醒意。君使役附其耳大呼曰：“张七！兹得间矣，犹不遁耶？”则噭应而起曰：“唯！”君大笑曰：“若犹得不承为张七耶？”张七眙愕良久，遽呼曰：“好官！好官！吾当自承。”乃尽吐所行不法事，有官所不及知者亦尽言之。谳乃定。

伪借券

胡鉴僧大令仕闽摄政和篆时，有告欠负者，已经数官矣，曲直卒莫判。盖原告控被告欠四百金，求追，被告则极称冤诬。原告富甲一方，而被告贫窭殊甚，以情理论，富人殊不必诈贫人，且求追欠负外，别无要求，情似贫者图赖；而人又殊懦弱，不类无赖辈。故案终不得定也。

大令受事，先讯此案。翻阅案卷，知为先后分欠者，有券两纸，纸二百金：正月借二百，署一券；四月又借二百，复署一券也。既升座，原被喋喋案下，各执一词。大令命取原券至，审视再三，忽得其情，叱原告曰：“若何得凭空诬人？不承，且杖汝！”曰：“券虽代笔，而彼自画诺，何得云诬？”曰：“不揭汝奸，汝且不服。汝此券得非一书于正月，一书于四月者乎？”曰：“然。”曰：“此二券皆以贡川纸为之，使非同时所作，则纸有厚薄，有大小，纸色亦未必从同；即同矣，而纸纹断无相同理也。今此二纸，合而观之，映光以视，则纸纹相连，若合符节，是明明以一纸裁为二而作者。岂有正月书券时用此纸，至四月复寻此纸之半而为之耶？是又明明同时所为，非伪而何？”原告语塞，案乃结。

德清冤妇案

德清某氏女，误适狂且为妇。狂且素无行，烝于其庶母，使妇以姑事之。居有顷，妇知所为，深以为耻。一日，庶母使作履。履成，进之。庶母审视曰：“微嫌不正，奈何？”妇曰：“履不正何伤？惟须行正耳。”庶母大恚，谓妇讦其隐也。及夜，与狂且谋，醉妇以酒而杀之，以暴病讣其母族。母族贫且懦，不敢与较。

越年余，人言愈啧啧，咸讼妇冤，始赴县控告。时葬已久，发冢启棺验其骨，仵作报无伤，讼不得直。他日易一县官至，复控之，仍不直；上控亦然。事已数稔矣。妇之昆季行，有以翰林通籍者，具状诉于刑部，部臣例题奏。时适换浙江学政，某公膺是差，陛辞时，上即以此案属之。

公至浙，提此案鞫问，无端绪；验骨，无伤也。公念此妇必冤，苟无以白之，即无以慰死者，亦无以复命也。乃托疾，星夜微行至邻省，求得老仵作一人，以重金聘之，与偕归。食与共食，寝与共寝，不使见一人，防贿至也。示日复验。至期，原、被咸集，四方来观者如堵。老仵作检验毕，报曰：“确无伤，惟项下一根骨已易去矣。死者年二十许，其项骨当达若何重量；今视此骨，乃一四十许人者，其重量仅若何耳。”称之果然。于是尽传以前经验之仵作至，严鞫之，则当初次告发时易去者也。追原骨至，则竹木伤痕俨然。狂且至是无可掩饰，始承醉妇以酒，以笆斗加其项而压杀之者。遂论如律。

左手杀人

鄂州民有争舟而相殴致死者，牵涉多人，而系囚累累，狱久不决。郡守某公亲临其狱，提诸囚至，去其桎梏，使列坐庭中，呼酒食劳之。食已，命俱还狱，而独留一人。被留者惶恐，不知所为。公顾谕之曰：“杀人者汝也。”囚不服。曰：“吾观诸人之食，皆以右手执箸，而汝独以左。吾固先查检验案卷，死者致命伤在右肋，此汝杀人之明征也。尚欲抵赖耶？”囚乃服。

验镰刀

有报伤重而毙于野外者，官莅验，则镰刀伤十余处，而衣履具在，所带零碎钱物亦无恙。官曰：“盗杀人，图取财耳。今物无恙而伤多，此仇也，必非盗。”传死者之妇至，密诘之曰：“汝夫向有仇家否？”曰：“夫向睦于邻里乡党，无仇也。”曰：“吾非徒问者，将为汝夫雪冤，盍细思之？”妇思良久，曰：“无也。惟某无赖曾来借债，夫未之应，彼衔恨以去耳。”乃遣妇。饬地甲谕邻近村人，各以镰刀来案呈验，隐匿不报者，即坐以凶手。令出，不终日，乡人之以镰刀至者，无虑百余。官令布列庭下，官据堂上亲临之。时方盛夏，乡人环堵以视，正不知其作何措施也。官察视良久，忽指一镰，问是何人物。人众中有出而承者。问其姓名，则借债未遂之无赖也。官曰：“汝何故杀人？”无赖尚狡展，官笑曰：“汝尚欲赖耶？汝自视其凶器可也。”曰：“均是镰也，某之镰，曾无以异于众人，何乃视为凶器？”曰：“汝不见飞蝇耶？镰所以割稻者，舍是更无所用之，洁净无油腻迹，无腥膻气，故飞蝇满前，不集其上。今诸人之镰皆无蝇，惟汝之镰飞集几满，此非杀人未久，腥气犹在之证据耶？”无赖顾视己镰，果如所言，乃俯首伏罪。

烧猪作证

有妇杀其夫者，既杀，复纵火焚其庐，诈称夫死于火。夫弟控之官，检验毕，坐妇以谋杀。妇不服。官曰：“是易服之也。”命取二豕至，杀其一，与活者并积薪焚之。焚已，出二豕验之：既杀而后焚者，口中无灰；焚毙者，灰满口中也。验其夫口中亦无灰，妇乃伏罪。

荆花毒

单县农人某，力作田间，其妇馌之，食毕乃死。翁姑悼子之死，乃以谋杀控诸官。妇备尝三木，不胜痛楚，遂诬服。案甫定，邑令迁调去。后令至，察阅是案，反复审度，曰：“此妇冤也。夫谋杀其夫者，必惑于奸夫，此妇无之，一可疑也。凡谋毙人者，必于密室，乌有鸩之于田间，以自彰其迹者哉，二可疑也。妇必冤矣。”提讯之，再三研究，妇但哭诉冤苦，亦不自知致死之由。令乃详叩其居室、耕地，亲至其处详察之。复诘妇当日馈食何品，曰：“鱼羹、米饭耳。”曰：“馌出，曾他往耶？”曰：“无也。惟行至某地，觉乏，少息于荆林下耳。”令乃呼鱼及炊具至，命妇当堂作鱼羹，投荆花其中，杂以饭，投诸犬、彘，无不立毙者。妇之冤乃白。

右四则见阮刻《洗冤录》。

慈溪冤女案

某岁，慈溪令黄兆台，以民人陈涌金杀有罪子孙详报，阖邑哗然，谓为冤枉。事闻于省垣，大吏檄宁绍台道及宁波府行查。时许小欧大令奉檄清理积案，彼抵宁波，亦奉檄助理是案。乃诣郡守，请阅案卷，则陈涌金以其孙女阿猫与奴子高宏道通奸，扑之，因伤身死也。郡守拟提讯，大令曰：“苟提讯，万一参差，势难转圜。盍先调黄令来，面询之？”守从其言。黄令至，坚谓所详实不虚。守复商于大令，大令曰：“中丞极注意此事，今日檄且再至。然提讯之，必多鬼蜮，猝难得实，徒延时日耳。盍访之？”守曰：“吾意亦若是，第难其人耳。家人不习地方人情，胥役殊难信，奈何？”大令曰：“天一阁管书人邵某颇诚实，某所素知，曷若使为向导，某自往访之？”守曰：“子行，不虑为窥破耶？”曰：“某习此间语言且娴，无虑也。”守从之。即召邵某至，告以故。邵曰：“小人有戚某氏与陈为邻，访之诚易。第与贵人俱，不虞泄耶？”大令曰：“我伪为商人也者，汝为吾伴，谁复知之？”邵曰：“然则亵贵人矣。”遂相偕发，抵慈溪，即主于邵戚家，因其戚而知陈之家事焉。

陈以贩药川、湖起家。有子四人：长子早世，无嗣，遗一女曰阿猫，即为其致毙者也；次美思，设药肆于杭；三贡元，多病，居于家；四尚稚也。次妇乐氏，丑而淫，新台之咏，乡里皆知矣。以长子之无嗣也，次妇乐氏思以己子为之嗣；长妇以乐淫，不欲后其子，意盖属于贡元之子焉。乐衔之，妯娌遂不相能。会长妇病疟，乐为之调药饵，饮之而毙。阿猫痛母，且疑婶之致鸩也，哭泣之间，杂以怨詈。不数日，即闻阿猫奸事发，为乃祖致死矣。

大令既得梗概，即拟自达于陈氏，以窥其隐，夜与邵定策。诘旦，伪为贩药也者，因其戚介绍于陈。陈不纳，曰：“吾方累于讼，弗暇及此也。”大令颇悒怏。晡时，偕邵小立门外，忽一人自陈氏出。邵趋与语，大令亦亟前与通姓氏，邵从而介绍之，则叶某，陈之妹婿也。言谈间，邵约以行沽，叶欣然诺。邵以目视大令，遂相将入市，登酒楼。邵乘间语大令曰：“此酒徒也，小人亦于戚家识之，醉以酒，或有所得。”大令颔之。邵遂与叶极道契阔，且谈且饮。酒半酣，邵探之曰：“吾友自川、滇贩药至，属舍亲介绍于陈翁，谋为出脱，而翁辞以有讼事，无暇为此。不知何讼，如是其亟亟也？”叶曰：“此事已通天矣，子岂未之闻耶？”邵故讶曰：“岂阿猫事独未了耶？惟闻其略耳，敢请其详。”曰：“大吏已檄郡守行查，子居郡城，胡不知之？”邵笑曰：“某虽居郡城，然终日埋头作蠧鱼，不预外间事；偶有来阅书者，皆酸秀才一流，从无道时事者：何自而知之？”叶乘醉曰：“舍亲惑于次妇，毙其孙女阿猫。事后又张皇无主，求计于我。我为画策，诬以阿猫与奴子奸；复为言于邑宰黄公，得无事。讵省中大吏忽欲行查；而阿猫曾许字洪氏，兹更闻洪氏亦将晋省上控：彼是以亟亟也。”曰：“子适来，亦为之画策耶？”曰：“然。”曰：“策奈何？”曰：“贿奴子高宏道自承奸状，自冰释矣。二公非外人，故轻以相告，幸勿泄也。”大令曰：“令亲亦太愦愦，以媳故而毙其孙女，何其忍耶？抑别有故也？”叶曰：“次媳素得翁欢，而阿猫以母死疑婶氏之鸩之也，见于词色，故怒而为此耳。”曰：“果鸩耶？”曰：“是则不知，然吾亦不能无疑矣，以争立嗣故，妯娌间尝有间言也。”饮毕遂散。

大令挈邵，星夜晋郡，白郡守，立提讯。旋解省，承审官三人，大令亦与焉。盖大令得实，白郡守后，即先驱返省，陈所访情形也。堂讯时，陈果贿高，自承与阿猫奸状，语涉秽亵。大令曰：“是不必辩。”呼提叶至，笑谓之曰：“盍仰首视我？慈溪酒楼之长谈，当未忘也。”叶遽仰视，见大令，失声曰：“败矣！”大吏复委员赴慈溪，发阿猫母女棺检视，则阿猫口中有巨钉，直贯其脑；其母则骨节、指甲作青黑色，按之《洗冤录》，则中鸦片毒也。严鞫乐，亦自承为和药以进者。谳遂成，乐拟斩决，美思绞候，陈徒，高流，黄令部议落职。

野史氏曰：此条曾见于某笔记，后阅大令所著《三异笔谈》，亦载此事。惟以侦探一则，归之于邵某，而不自居，盖不欲以察察为明，故自讳之也。吾国贤长官，每自避明察，因之而湮没不彰者，岂少也哉！使尽得其遗闻，则中国侦探案之辑，恐终吾身而不能尽也。

三夫一妻

孙大令，传者佚其名，强项令也。令合肥时，不避权贵，李文忠严惮之。时有三夫共争一妻者来控，大令断之，一邑称神君焉。

先是部民某，与某武弁交厚。会二人之妻皆有娠，遂相与订曰：“设皆男也，则兄弟之；女也，则姊妹之；一男一女，则结婚姻焉。”至产期，则弁举男，而某生女，遂订姻好。越数岁，弁以事挈眷返籍，音问遂梗，某亦旋卒。女年已十八，其母不能待，遂别字一商人。既纳彩，商人又他去，久无消息，母又别字一邑人。娶有日，商人忽至，遣冰人来订婚期。母骇愕，不知所措。正惶急间，而弁子亦具羔雁来，将行亲迎礼。母益无主，左右不知所可。三家媒妁奔走辩论，各执一词，终莫能决，遂涉讼。

大令得三家呈词，传其母至，询得颠末，一时亦莫能断。终夕寻想，得一策。明日，复升堂，传女至，使跪案下，复传三人跪女后。先叱女，使抬头。既见其貌，则调笑之曰：“妖艳哉！无怪彼三人者之相争也。”语近狎亵。女羞愧惶恐，伏地不敢仰视。则谓之曰：“汝一身，势不能事三姓；彼三人者，亦必不容汝兼事他人；而汝母实皆受其聘焉。本县亦不能为左右袒，今三人具在，惟汝自择焉可也。”女羞缩不知所对，逼迫之，惟饮泣而已。曰：“岂三人皆不如汝愿耶？”不答。再问，再不答，盖已羞愤备至矣。曰：“然则汝愿如何？”曰：“愿死。”笑曰：“果能死以息争，亦美事也，恐汝无此烈志耳。”曰：“宁独愿死，且愿速死也。”曰：“可嘉哉！吾已为汝备鸩矣。”呼鸩至，命饮之。女略逡巡，则叱之曰：“不饮，将提耳而灌之！”女不得已，一饮而尽。母在堂下，号呼奔救，为役牵止之。女饮鸩后，仍伏案下，俄然倒仆，辗转遂僵。隶役抚之，报曰：“已冰矣。”令呼邑人曰：“若已定吉期，奈女已死，当领尸去，礼葬之，俟续弦可也。”邑人曰：“吾所欲娶者生人，奈何娶死者？彼既有前夫，吾当让之。”乃问商人，商人曰：“吾亦无用此死人为也，请让诸先我而有者。”以问弁子，则泥首曰：“嘉礼虽未成，然指腹为婚，先人实命之，结发之义，不敢以死生而渝，请具领。”大令喜曰：“义夫也！”顾商人及邑人曰：“若二人者，徒争之于生前，复委之于死后，殊昧夫妇人伦之始之义，宜各罚十缗，佐彼棺殓。”二人遵谕缴罚。弁子舁女尸归寓所，至则苏矣。盖适之所谓鸩者，蒙汗药也。

野史氏曰：右一则，无所谓侦探也，以其取断之神奇，故录之耳。或曰：尔时设弁子亦不愿具领，将若何？曰：吾知其运策时，先虑及此，不领，且责以为元配而强断归之，使遂其婚好矣。

邻邑伸冤

孙大令宰合肥时，有庐江某甲者，故家中落，沦至为人佃。有姊，适同邑某素封家。姊夫行颇不谨，其翁卒，所遗数千金，悉以付其姊曰：“谨守之，毋为不肖儿败去也。”甲侦知之，诣其姊曰：“弟思佃人之田，终无发迹日。幼学货殖，颇自信，奈乏资本，徒负此志耳，姊盍为我图之？”姊出数百金予之，乃经营设一米肆，逾年，居然获利。乃复诣姊曰：“借姊之助，既获利矣，计当偿还母金。而迩日有某货，忆其值当涨，计尽所有子母，犹不足以尽储之，惟有小试耳。苟得再千金，获利且倍蓰也。”姊又以千金予之。他日又谓姊曰：“某物，奇货可居也，苟得如千金，当可垄断也。”姊又信之，如数予之去。如是数四，姊之金既尽。甲本善经营，数年间，居然致富，报捐职衔，俨然绅矣。

又数年，姊之儿女长，谋婚嫁，念弟已富，当可谋归母金。谓其夫曰：“儿女债，动需多金，盍商之于吾弟？”夫如言往，言及婚嫁事，渐露求助意。甲遽曰：“日来生计大难，力不能为也。”夫归，怼其妇。姊疑曰：“弟殆疑吾夫之犹昔也耶？”乃亲造之，求还母金。甲怫然曰：“是何言也？昔者甥辈稚，弟故稍佽助，以存亲谊，今乃诬我借金耶？”姊大骇，与之辩数四，甲置不理。不得已，讼于庐江令。甲冠服至案，辩曰：“甥辈幼稚，因尝佽助之。今婚嫁矣，乃欲取资于我。此各人门户事，力不能为，故辞之，姊乃以是诬我也。”令问券据，无有；问中证，无有；问过付，无有也。姊遂不得直，号哭而归。

或语之曰：“县君愦愦，不足与决疑难。合肥令孙公，神明父母也，盍往诉之？当得直。”姊曰：“邻邑可控耶？”曰：“是固不可，第往哀之，孙公慈祥，必不负汝。”姊乃诉于孙大令。大令曰：“汝庐江事，何为而诉于我？”曰：“庐江愦愦，不我直也。闻诸人言公神明，故诉之。”曰：“虽然，吾不便越俎也。”姊哀之不已。乃问其当日交涉事，及其母族家世甚悉。曰：“汝姑待之，吾当为汝取偿。”姊谢而退。

大令于狱中取盗犯之罪较轻者二人至，谓之曰：“纵尔，为我办一事，当宽尔罪；苟逸，则罪加一等。尔愿乎？”曰：“愿甚，不敢逸。”乃授以计。先以一犯衣华服，至酒肆中，伪为相识而久别者，絮絮与谈贸迁，故作筹画状。甲以为贩运者也，款以酒饭。正言笑间，次犯囚首垢面，狂奔而入，直闯席间。合肥县役，坌息追至，狂呼逸犯，径入扭之。突见前至一犯，故唶曰：“尔亦在是耶？何都在此？”则指甲曰：“此吾主人也，胡为不来？”役擒二犯去，反命。

大令故升座问之，则曰：“某甲，吾等主人也。”大令曰：“是窝主也。”亟移文庐江，传甲至，令二犯与之对质，甲力辩。犯曰：“若何必辩？若十年前，犹佃人之田，使无我辈，汝有今日耶？”甲曰：“天乎！冤哉！吾之至今日，吾姊实有以助之。”问姊适何人，具以对。问：“助汝几何？”曰：“数百金。”曰：“数百金之母，十年乃能至是耶？”曰：“继之者且若干也。”乃呼其姊至。姊顿首白其图赖状。甲舌挢不敢再辩。大令笑谓之曰：“吾固知汝非盗党，然不如是，汝不吐实。今既无可狡展矣，则汝一身之外，皆汝姊物，当尽归姊；汝十年经营之劳，凭汝姊酌酬之。苟不遵断，且褫汝职衔而惩汝矣。”甲乃状罪遵断退。

野史氏曰：人心不古，伦常乖谬，家庭骨肉之间，自起变故者，盖所在皆有之矣。如此案者，姊弟授受之间，绝无他人可为证见，言语则出此口，入彼耳；资财则此手授，彼手受。世无鬼神，乌从而论断其真伪曲直哉。孙公其神乎！吾不知彼西国之侦探名家，遇此等案，又将从何下手也？

犍为冤妇案

妇非妇也，待年于夫家，俗所谓童养媳者耳。姑待之无恩。小姑尤仇视之，凌虐无状。一日相口角，互讦于姑，小姑不胜，愤甚，思所以报之。乃以毒品杂饵中，将以毙妇也。姑不知，误取而啖之，暴卒。小姑素狡诈，至是竟以诬妇，众咸信之。鸣诸官。犍为令某莅验，械以去，百般推勘，妇不胜桎梏，遂诬服，已具详矣。

会令迁调去，后任为姚公一如，阅卷至是，疑至冤，研鞫数四，不得其情。乃扬言曰：“吾将使神讯之也。”乃夜系小姑及妇于城隍庙廊下，而自于神旁假寐，窃听之。闻二人争论良久，既而皆已，惟闻妇怨艾声，小姑诟谇声。如是两夕，仍不得其情。第三夕，公乃使人预伏于偶像之后，至夜半，推之使起。小姑大唶曰：“休矣！奴伏罪矣。虽然，奴之初意，实将鸩嫂，非鸩母也。”公闻言遽起，一鞫遂服。一时无知愚民，乃谓公能役鬼神也。

野史氏曰：吾知喜读译本侦探案者，必曰：“中国人伎俩，止此而已。”不知神道设教，正所以补王法之所不及，惟视用之者如何耳。苟利用之，何在而不神奇？惟不能利用之，所以成为腐败已。施愚山先生雪宿生之冤（《聊斋·胭脂》）案，何以至今犹脍炙人口也？

货郎

某翁，耒阳之某村人也，以务农为业，二子一女，颇堪温饱。仲子性素劣，日事饮博。翁恶之，曾以忤逆鸣诸官，惩之以儆，及释之出，饮博如故也。先是邻邑有某货郎者，负贩于各市集之间，亦时来村中售其针黹之属，往来既频，遂渐相稔。久之，且愿螟蛉于翁，呼之为父，于其子女称兄弟行焉。女年渐长，情窦既开，以亲狎之故，遂成苟且，父兄皆不知之也。一日，翁自田间荷锸归，入门，则二子皆外出，惟货郎与女在，情态狎昵，其丑不可以暂注目。怒极，挥锸击货郎脑，毙焉。欲兼毙女，而意良不忍，且惧丑声之播也。召仲子归，举而瘗诸竹林中。又恐为犬狼所发，托言防盗笋者，筑垣以缭之，自以为计画周详，鬼神莫测矣。

越数年，人亦无知者。值其仲子博负归，私伐园竹，市之以偿。翁知之，怒挞而逐之。时仲子已醉，因号曰：“翁何苦挞我？即援若人例，以锸毙我而埋诸竹园中，人孰能知之者？”翁益怒，追之，欲箝其口。子且奔且号，遍走村中。村人闻而疑之，鸣诸里正。里正固有隙于翁者，与村人计曰：“某货郎夙与渠家昵，久不见矣，此中岂无因乎？”因以鸣诸官。

时邑令熊公，能吏也，传者佚其名矣。闻报，拘翁父子至，讯之，不承。村人有证其仲子之言者，公犹未之敢信也。移牒邻邑，咨货郎之有无。越数日，有衣巾而至者，货郎之弟也，已入泮矣。泣陈曰：“某年十三龄，兄即行贩不归，尔时年稚，未能间关踪迹之也。父师牒咨，此中不能无故，死生存亡，惟父师怜而鞫之。”公知其有人，遂严讯翁父子，而狡展如故，卒不得实。念刑讯非法，当诱使自言之，乃加签拘女至。时女已嫁而生子矣。既至，与其父兄锢于一室；而独系其伯子之拇指，悬于梁间。遣干役数人轮流密察之，数日不复讯。

一日夜分，伯子不复耐，顾其妹曰：“汝无行丧耻，累及老父，又苦我之无辜者，我之肌肤何罪，而代汝受此无名之刑耶？”女惭而不言，自俯其首。翁诃之曰：“汝耐须臾痛苦，则我可望出于罪，而妹之清誉可存，何哓哓也？”女亦温言慰之曰：“阿兄其耐须臾哉！纵不念妹，宁不念老父耶？”伯子忿然曰：“若父女晏然，而官独窘我，岂我之骨肉，独能耐痛苦耶？”语甫毕，干役突出曰：“供具矣，此后犹能赖耶？”父子相顾失色。役连夜入告，公即秉烛升座，一鞫尽服。

自行侦探

婉姑者，绍兴银匠某甲之妹也。甲挈眷游京师，售其技，以制作精巧，得出入于王公贵人之门。积资巨万，即设肆都中，所作钗钏酒器，名重一时，价倍常值。惟婉姑幼字同里某乙，乙贫甚，势不能入都就亲；而甲亦以肆中事大忙，不克归妹。会有中表弟某孝廉，以应礼闱试至都，即主甲家。榜发报罢，将南旋。甲盛筵以饯之，进百金为寿。曰：“吾将有求于吾弟，必吾弟受此，乃敢言之。”叩何事，曰：“吾妹之字于乙，弟所知也。乙贫，不可来；吾冗，不可去。是摽梅之期，将终愆也，吾不忍焉，而又苦无可属者。吾弟君子，敬以相属，挈之归而遣之嫁，感且不朽矣。故敢以不腆之仪渎君子。”

孝廉慨然诺之，即挈婉姑同行。既抵浙，使媒妁通于乙，涓吉成礼。乙家惟一母，贫不能留客，故合卺后，亲友都散去。诘旦，则乙及母相与被刃于厨下，毙焉。大骇狂呼，邻舍毕至，互相猜忖，莫知所由，共鸣诸官。邑令某，少年意气，精刻自喜，履验毕，即讯婉姑。婉姑备述自京师随孝廉归及出嫁始末。令拍案曰：“是何必复问？已了然矣。”立命拘孝廉至，曰：“怨女旷夫，同行数千里之遥，又年都不艾，旁更无人，此中情事如何，可不问矣。淫女、狂且，罪已不容于死，更杀人母子，岂谓王法可逃，官府可欺耶？”三木备至，孝廉、婉姑遂都诬服，论大辟。

甲在京师闻其事，大惊曰：“吾弟君子而妹贞娴，岂有此事？即不然，弱女书生，岂能操刀以杀人者？此中必有奇冤，吾必有以雪之。”遂以肆务属友人，星夜南驰。至，则已行刑矣。检点妹之遗奁，心中忽有所触，遂复匆匆北行，沿途处处物色，甲故京师名匠，北道大店商贾，多有与之往来者，此行复有所踪迹，益多迁延。一日，至一典肆中，正与主人闲谈，突有持金钏来求典者。甲见之，喜且骇，继以怒，属主人遮留是人。自持所典钏奔所辖邑，鸣鼓上状。曰：“京师银匠某，属表弟某挈妹归籍，嫁于乙。嫁之明日，乙及其母咸为刃毙。邑尊不缉盗，遽以表弟及妹论抵。某归，检遗奁，则所自制赠嫁金饰，尽失所在。物色至此，于某典肆获原赃，持典者，必盗也。今尚遮留典中，乞昭雪。”

邑令得状，即飞签拘持典人至，鞫之，则曰：“抵此，以为无事矣，乃尚败露，无乃天乎！吾供可也。甲之遣其妹也，怜所适贫，特制千金之饰为奁。是事也，京师路人皆知之。吾闻而涎之也，俟其行，乃蹑之至于浙。复探得其婿家为筚门圭窦，易于措手也，故于其合卺之夕，即潜入其家。客散，刃其母于厨下。婿闻声出视，亦刃之。乃冒为婿也者，据新妇而污之。新妇初来，固不知吾之非婿也。复诳观其金饰。黎明，妇睡，始怀宝以遁。闻浙中令已坐罪于新妇及某孝廉，以为无事矣，不虞至此仍败露也。”邑令得供，大惊，据所供以详。大吏持以入告。上震怒，命寸磔盗，且以浙中令论抵焉。

此乃明世宗朝事，杂见诸家记载，各有详略，为采辑于此。

蝎毒

某甲，以负贩为业，恒经岁不归，家惟一妻一母，母且盲矣，赖妻侍晨夕。妻甚孝，得母欢，姑妇也而几如母子。邻里皆羡而敬之。会甲归，母喜，命杀鸡为馔。时盛夏，即设馔于葡萄架下，相与共食。而是日适姑妇皆茹素，惟蔬食陪之，相对话别后事而已。至中夜，甲暴卒。邻里以为异，咸来唁问。里正某闻之，谓死可疑，鸣诸官。验之，则中毒也。疑妇有私，毒掠之。妇不胜其苦，遂诬服。追问奸夫，则无有也。又掠，妇仓卒无以对，随口供曰十郎。十郎者，甲之从弟，每远客，即属之代照拂家事者也。官拘十郎至，问奸状，十郎不承，又掠之。妇见十郎之无罪而被刑也，大不忍，为之泣下。十郎顾之曰：“嫂！”妇亦泣曰：“叔叔！”官大怒曰：“奸夫淫妇，于法堂之下，犹不知耻耶！”掠之益甚，十郎亦诬服。狱上，中丞某公疑其冤，将平反之，为幕友所尼，遂不果。妇与十郎遂相对环首市曹矣。一时舆论咸讼其冤。

中丞闻之，不乐，乃微行访之。至某甲家，见盲媪方坐檐下泣，就问所苦。媪曰：“吾哭儿妇耳。”中丞佯问故，媪曰：“吾儿惨死，虽未知其由，然实命也。昏官无道，恣其淫威，诬我贤妇，坐以大辟，吾死当为厉以报之矣！”中丞又故问贤妇状，媪曰：“他人不知，岂吾亦不知耶？吾子出门，渠即夜夜伴老身宿，夏驱蚊蚋，冬为拥背，虽母女无逾此恩，夫复何隙而为奸也？闻抚军仁慈，吾方昕夕盼狱上，冀得平反。今若此，抚军亦愦愦辈耳。天乎冤哉！吾欲一叩帝阍而代吾贤妇一白此冤也。”中丞闻之，惭汗如雨。复与絮语及食鸡事，中丞疑之曰：“与家人同食鸡，岂有独死汝子者？毒必非鸡。”媪曰：“是日适吾姑妇皆茹素也。”中丞曰：“虽然，鸡宁有能毒杀人者？或有他故耳。”既而又问食于何所，媪告之。乃出钱使代购一鸡，熟之，置诸葡萄架下昔日食处，热气上腾。少选，见一缕细丝，自上而下，入盛鸡盘中。穷极目力始克见之，深以为异。试以一脔投犬，犬毙。顿大惊，悔曰：“误民命矣！此吾之过也。”

遽返署，召集承审此案各员，鸣驺至媪家。媪大惊，跪迎。各员亦莫喻其旨。中丞命烹鸡，熟而置其处，召各员同观之，亲示以所下细丝，复以鸡投犬，犬毙。使役人毁其架，索之，得一蝎，长四寸许，细丝盖其涎也。各员相顾失色。中丞曰：“此甲死之由也。今而后妇之冤始得白，谓非吾辈之罪欤？”即日持以上闻，自请议处；邑令以诬论抵；余降罚有差。

清苑冤妇案

清苑县有兄弟析爨而居者，仲之产荡尽，赖伯友爱，时恤之耳。伯年五十余，仅一子。娶某氏女为妇，逑好甚笃。一日，仲妻以急逋至伯家乞贷，会妇在厨下作晚炊，仲妻与絮语。伯子适自外归，曰：“馁甚矣。”妇即以膳进。食毕，猝呼腹痛，倒地，腾扑移时乃卒，七窍之血如沈也。妇大惊，不知所为。仲妻遽呼曰：“侄妇谋杀亲夫矣！非鸣官，何以白此冤？”即与伯夫妇共首于官，仲妻证焉。官拘妇至，械之，遂自诬为因奸谋杀，并诬指甲为奸夫。甲固其家中表亲，素呐于言，即见官，畏刑，亦遂自诬服。

适制府讷公近堂移督直隶，论囚至此，疑其冤。夙闻某明府有能吏之目，檄其复讯。明府奉檄，先阅其案卷，则积已三年，厚几盈尺，屡供屡翻，其情节实可疑。乃拘集诸人，分别细鞫。先问妇当日情形，妇具白之，即命带去。讯伯夫妇以妇平日之行，则曰：“事舅姑柔而顺，夫妇亦无勃溪。”“与甲奸有之乎？”曰：“未见其往来，不敢知也。”亦命带去。问甲奸状，甲不能成声；再问，则曰：“吾供非奸，则将刑我；供奸，则去死日近：不知所供也。”问仲夫妇，仲则言当日未见；仲妻则曰：“此吾当日所目击者。伯氏五十余，仅此一子，今绝嗣矣，非杀贱婢，无以声其罪也。”明府都令带去。语人曰：“吾已十得六七矣，明日再讯，当尽得其情。”人皆不解其意。

既明，复讯，则拘在案诸人列跪案下。明府曰：“死者夜来以梦告我矣，其言曰：‘吾诚中毒以死，然毒吾者非妇也。’问其何人，则曰：‘毒我者，其右掌色变青。’”言已，以目视诸人。既而又曰：“死者又言：‘毒我者，其白睛当变黄色也。’”言已，又以目视诸人。忽抚案叱仲妻曰：“杀人者汝也！”仲妻大惊曰：“贱婢自弑其夫，何谓我也？”曰：“汝已自承矣，何得复赖？”曰：“自承如何？”曰：“吾言杀人者右掌色变青，诸人皆自若，而汝急自视其掌，是汝自供也；吾言杀人者白睛色变黄，诸人皆自若，而汝夫急顾汝而视其目，是汝夫之代供也。何得复赖？”仲妻色大变，而仍狡展。曰：“再狡供，则刑法具在，将请尝之矣。”仲妻不得已，尽吐其实。则仲与妇久欲吞伯产，每至伯家，必怀砒以往，将伺隙投之。是日见妇作炊，絮语之际，乃乘间下焉。意将尽灭之，不图伯子以饥故，首罹其祸也。

三年冤案，两堂数语，遂昭雪之，人称神明焉。明府曰：“非神明也，吾特持四字诀耳。”问何诀，曰：“察言观色。”

太原周生

太原诸生杜有美，富于藏书，家有书楼。同邑周生、韦生，皆名下士也，时相过从，借读坟典，或就书楼下榻焉。会杜婚于卢氏，卢其姑表亲也。女字慧娟，与生同岁，襁褓即相习，尝易乳以哺；及长，遂订婚媾。吉期，周与韦俱来贺，周私戏谓韦曰：“闻有美之求婚于卢也，卢翁颇固执，坚以姑表不可订婚为词。于是两小皆相思成病，不知费几许周折，始成好事。今夕定情，不知若何状况，吾当窃侦之，以为一笑助也。”韦笑应之。周之为是言也，杜实于屏后闻之，不觉窃笑。及夕，宾客既散，杜解衣将就寝，忽忆日间周言。疑其必在书楼也，喜青庐即在楼下，遂即着短衣，摸索登楼。将窥之，见一人凭栏凝眺，谓必周生矣。蹑至其后，以双手掩其目。其人遽返身，以手力扼杜吭，须臾气绝，昏不知人。慧娟之嫁也，方谓今夕良人，正不如作几许温存矣。忽见杜短衣登楼，不知其意。爰命婢媪出具汤沐，将更衣，忽见一人匆匆入房，其衣履俨然杜也。遽灭烛，即拥之登床。慧娟骇极，默念：“杜夙温文，何忽狂暴乃尔？”力拒之。其人即攫取钗钏。时婢媪取得兰汤至，慧娟呼烛，其人即狂奔夺门去。众大疑怪。俄又闻楼上呻吟声，使媪登楼烛之，则杜裸身卧地上，呻吟其声也。益惊骇，扶掖而下，灌治竟夜，始能言，具道昨日周生所言及夜来事。且曰：“吾被扼闷绝，及醒，已不知何时，自顾已裸，始知其褫我衣裩以去也。”慧娟亦述夜来事，相对诧叹。谓周名下士，所以乃如此。幸未被污，不欲多事，遂隐忍之。

初，周之为是言也，本无心之戏词。及夜，饮大醉，呕吐狼藉，尽污外衣。众为脱去，扶之卧书室中。韦见周醉，遂自去。周醒，客已尽散。自顾污衣，大难为情，即着短衣，乘夜踉跄去。阍者请言于主人，暂假外衣。周言不必，不顾遂行。及明，言于主人。杜证于阍者所言，益信为周之所为矣。三朝，慧娟归宁，偶言其事于母，为卢翁所闻，怒曰：“名下士所为，固如是耶？”逼杜讼之，曰：“以盗贼而冒名士，不惩之，斯文扫地矣！”杜以友谊故，仍忍之。卢怒，遂自具词控于邑宰。宰夙与周生善，阅词，大惊。召周至，示之。周大骇，曰：“某虽不才，何至为此？惟明公察之。”宰亦信其无此事，慰而遣之归。使人讽卢翁息讼，卢益怒曰：“若左袒周某，吾当上控也。”宰闻之，殊悒悒。偶以语幕客，客思良久曰：“此大易明白，亦值得悒怏耶？”宰急问计，客曰：“无论是否周生所为，此人既扼绝杜生而被其衣，则其人之衣，必弃诸楼上无疑矣。搜得此衣，真伪判而罪人得矣。”

宰大悦，即命驾至杜家，使人登楼穷搜之，得敝衣裈于书橱之下，衣袋中且有招赌信一纸，所招者曰阿笨。即问阿笨何人，有知者否。杜曰：“此生乳母之子，饮博无赖，久已逐去矣。”呼乳媪至，问之，则曰：“老妇承主人厚恩，哺少主长，仍留役于此。不肖子时来望老妇，以其饮酒赌钱，主人久绝之，戒阍人毋令入宅。此衣或其前此所遗也。”宰曰：“此信即吉期之日所作，标识了然，必此人无疑矣。”急捕之，已亡去，获之于邻邑。鞫之，自承被主人放逐，颇致怨怼。屡博负，则思试其胠箧之技于主人之家，奈阍者拒之严，无隙可乘也。主人迎娶日，彩舆及门，乃得混以入，图窃以为博资。讵主人掩至，意必知我之为盗而捕我也，故扼之以求自脱，不图用力猛，竟至于绝。问：“褫其衣而被之以入新妇房，何意？”则顿首称死罪，曰：“慧姑未作新妇时，即常来主人家，小人瞰其美久矣，意有所图，不遂，故仅攫钗钏以遁耳。”宰大怒，尽法以痛绳之。周生之冤以白。

野史氏曰：天下事每有浅而易见，而愚人处之，懵然罔觉者矣。如此案褫他人之衣而被之，则其己衣必脱而遗弃，虽妇孺皆可想及者。而此宰乃竟为之怏怏然，使非幕客之言，则周生之冤，竟终无可白之日矣。

守贞

中州某甲与妇某氏，伉俪甚笃，然娶甫经年，即走京师作客，阅十稔乃归。及夕，邻人忽闻妇号呼极惨，咸致诧怪，有叩门问讯者。则甲死床上，失其势，血如注，若宫刑焉。互相猜疑，以妇帷薄素谨，当无他故，然以死状甚怪，不得不鸣诸官。及明，亲族咸集，亦不疑妇有他，然不敢任责，乃告诸里正，鸣官检验。官疑有因奸谋杀情事，拘妇去，拷掠备至，终不承。展转年余，妇几瘐毙矣。

会有商先生者，老申韩家也，年七十余，须发皓然，偶游中州，号称善决疑狱，官延之与议此案。商阅案卷数四，召妇至，略诘问，叹曰：“此妇冤也！不能雪之，吾誓不治此业矣。”躬至其家，审察再四，终无可致死之理。沉思屡日，乃召妇至，尽屏左右，谓妇曰：“吾知汝必冤，然不得汝夫致死之由，则汝冤终不可雪。今左右无人，吾皤然老者，汝宜敛其羞涩，告我当日床第情形，冤或在是也。”妇仰视，见商温霁和蔼，且又高年，知非轻薄语，感激涕泣，强颜而对曰：“为雪冤故，不得不呈耻矣。”又嗫嚅良久，始呐呐曰：“远客久鳏之人，归来未免急色儿，讵一着肌肤，祸即作矣。”语讫，红涨于颊，悲啼可怜。商沉思曰：“汝姑退。吾试思一为汝昭雪之法：稳婆来，命汝若何即若何，毋羞缩也。”妇稽颡谢而退。商召稳婆至，令以铁枝作倒钩，纳猪脏中，作人势状；令妇解裈卧，纳脏牝中，苟有异，即力拔而出之，毋令复退入。稳婆如教，亦不知其是何作用也。讵脏甫纳，一物突出，衔之，倒钩挂其颊，不得脱。大骇，急拔而出之。则修尾四足，黄毛茸茸然，其长乃达七寸许也，厥状类鼠。急以呈报。官升堂验之，妇冤始雪。

或问商：“何以知其有此物？”商曰：“吾亦不知也，但再四思索，甲总无可死之法，而妇又状惨切而态幽静，绝非能杀人者。况当死时，彼即号呼，邻里毕集，断不能伏人于室。计惟有此中有祟而已。”或曰：“此物名守贞，亦名血鳖，孀妇暮年，或老处子、老尼，皆间有之云。”

野史氏曰：此事吾幼时即闻故老言之，且有一二村媪亦能言之者，然终不以为信也。及游上海，亡友顾云航亦为余言之，且谓曾见之于《洗冤录》。吾检之，则无有也。意者《洗冤录》各家所刻不同，引证各别，云航所见者，非吾所检者欤？云航渊博士，当不吾欺，自是稍信之，后阅桐城许叔平所著《里乘》载此条，爰采其大意，删润录之。然观其无姓氏，无地名，当亦由传闻而来者。至于必得商先生而始决此狱，则明是寓言矣。或者远年故事，失于记载，由父老相传而来，中多失实欤？虽然，吾不知科学昌明之国，其专门之侦探名家，设遇此等奇案，其侦探术之所施，亦及此方寸否也？一笑。

争坟案

张公静山，讳其仁，以进士出宰蜀中。道光乙巳，擢新安太守，甫下车，有两姓争坟互控者。稽旧牍，则自嘉庆甲戌即兴讼，纠缠三十年矣。诧问书吏，则谓每一新太守至，必互以词来诉，以两姓皆无契据，不能断也。公传两造问之。一为老诸生，年已七十许，穷酸之态可掬；一则纳资为郡丞者，翩翩少年也。各执一词，言皆有理。公沉吟久之曰：“两无契据，又无证人，惟有起冢中死人而质之耳。冢中人不可起，无已，其求诸梦乎？”乃挥两造退。

斋戒三日，诣城隍庙宿焉。及明，即传两造，共登山判事。郡人咸知太守祷梦于神也，至是或已得征矣，于是围随而观者如堵。公列坐冢侧，观者环立。两造至，公谓之曰：“吾获梦于神矣，谓冢中自有主者，然此时不即以示我，当俟诸今夕。吾思是非真赝，诘朝即见。既断定为此姓物，则彼姓不复得而展拜。而尔二人者，又各以冢中枯骨为祖，一经断定，即不复得而祖之矣。盍于今日先于茔前拜别，以俟明旦之判断乎？”老儒唯唯，郡丞殊犹豫。公不容辩，使卜阄以定先后。阄发，先老儒。老儒乃匆匆拜起，郡丞抚墓而悲，跪而不拜，哭曰：“为子孙者，不复得展其孝思矣。以先人遗壤故，讼三十年，逾三世矣。今郡伯不是非之求，而妖梦是践，先人在天之灵，得呵护之，子孙之福也。脱不然，则从此辞矣，岂不冤哉！”伏而恸，不复能起立。公乃扬言于众曰：“谁无祖父？谁非子孙？使别其祖茔，后此不得复至而不悲者，有是理乎？观二人情形，真赝曲直，众当共喻矣，尚待判乎？”众罗拜曰：“微公言，众亦喻矣。”咸睨老儒而非笑之。公谓之曰：“此众共睹而共喻者，汝复何说？”老儒大惭，服罪。乃奖郡丞而断其地归之。

或问公：“果梦耶？”笑曰：“吾何梦？不过设为此说，使之别墓，观其情之恝挚，以别真赝耳。”

审树

粤中故老相传有“颠梅”者，令于粤，有神明之目。大约系梅姓，而问案多类儿戏，粤人喜加人以诨号，故得此嘉名也。令某邑时，邑人某甲自海外归，怀多金，行至日暮，仍未抵里门，惧遭强暴。四顾无人，即身蹲，以所怀金埋树下。起立张望，确无人影，始匆匆归。抵家已二鼓矣，与妻话别后事。妻问奔波海外，亦有所获耶？曰：“获若干金归，行至某处，日已暮，恐有御者，故埋某树下，明日当取归也。”晨起而出，觉重门皆虚掩者，大骇。检点室中，无所失，心始安。奔至树下，则所藏金亡矣，嗒然若丧。既思：“颠梅令此，诉之，或可望也。”乃具呈词，至县控焉。

梅得词，问其埋金甚悉。又问：“汝客外若干年矣？”曰：“四年矣。”“有父母乎？”曰：“无有也。”“有子女乎？”曰：“一子。”“年几何矣？”曰：“生四年矣，吾外出时，方娠也。”“有妻乎？”曰：“有。”“有婢仆乎？”曰：“乡妇任操作，无婢仆也。”“然则汝出，室惟妻及子矣。”曰：“然。”“汝昨归，曾遇人乎？”曰：“未也。”“汝归，室有异乎？”曰：“无。”“汝埋金曾告人乎？”曰：“未。”“岂妻子亦不言乎？”曰：“归来夜深，子已睡矣，惟言于妻。”“言于妻，喜乎怒乎？”曰：“不喜亦不怒也。”“汝试思之，汝归，室必有异。”曰：“无异也。”“果无异？吾无以白此案矣。”甲沉思曰：“今晨起，重门皆虚掩者，不知是可谓之异乎？”梅忽大怒曰：“是树之罪也，他人寄金于汝，胡为不慎守之？”呼役速拔树至。甲曰：“树老而大，恐不得拔，奈何？”曰：“截以来。”役承命去。乃谓甲曰：“汝来告状，妻知之耶？”曰：“不知。”曰：“归不得告之，告，则惩汝。明日挈汝子来听审可也。”甲唯唯。归，果不敢言。妻问金，则含糊以应之，而不知其何意也。

翌日，抱子径去。役人之奉命截树也，树巨，塞衢而过，路人咸问故，得其实，则互相喧笑曰：“颠梅颠又作矣，失金乃责树耶？”树至署，置庭下，围而来观者如堵也。梅遽命阖大门；令甲抱子立案前；叱观者群立东阶下，一一自东阶升，至案经过，复由西阶下，若点名然。经数十人，后一人复过，其子忽呼曰：“叔叔抱我。”梅止其人曰：“汝识此子否？”曰：“不识。”试使此人抱其子，则张手求抱，状甚亲昵。梅叱其人曰：“盗金者汝也！速还其金，犹可恕；稍支吾，二罪俱罚矣。”其人固言无罪。乃使甲问其子曰：“此叔叔，汝何处见来？”则曰：“此吾家叔叔也。”问：“叔叔爱汝否？”曰：“爱，常饵我。”问：“叔叔住何处？”曰：“家里。”问：“谁家里？”曰：“我妈家也。”梅顾其人曰：“犹不供耶？昨晨甲家之重门虚掩者，非汝所为耶？”以严刑拟之，曰：“不吐实，且视此！”其人惧，始自承。命役押至家，起原赃，则分毫未动也。

或服其神明，梅曰：“何神明之有哉？此正吾以颠感人耳。彼埋金，既无人见，且时在昏暮，更无人行，晨即住取，则已失之。乡人之早行者，类皆赶市集之流，何暇搜寻地下？言出于彼口，入于妇耳，使无从旁窃听者，谁复能知之？然终不敢断为何许人也。及闻其重门虚掩之言，则明明为妇之奸夫矣。甲归，奸夫必在室，妇匿之于一隅，闻其言，故先发以取之。此可料而得者也，然苦无证据。断无舍失金不问，而鞫其妇以奸夫之理。甲久客，则奸夫必恒踞甲室；踞甲室，则必与其小子稔，我乃得而利用之也。虽然，使吾不佯颠审树，耸人观听，彼奸夫者，又焉肯入我署哉？”

短篇小说

裴效维校点

庆祝立宪

已凉天气未寒时，风和日丽，景物一新。散步于半城半廓间，则见盈丈之黄龙国徽，高矗于层楼之上，迎风招展。游人相与语曰：“此会场也，今日庆祝立宪。”伫足望之，会场之外，乐人排列。有显者至，则鸣乐以迎，曰礼也。

俄有肩舆二，坌息至，止于会场之外。乐大作。二老人佝偻自舆中出，相与揖让再三而后进。既入内，择前列之座而坐。甲语乙曰：“此旷古大典也，吾辈垂老，犹得一开眼界，幸哉！”乙曰：“唯唯。然吾究不知立宪之状奚似？闻今日有名人演说，老夫特来聆高论也。”

俄而铃声锵然，阖场皆寂，亦颇类夫文明。有三四人先后登坛演说毕，无非颂扬体。坛下鼓掌声如爆栗，杂以涕唾咳嗽之声。

忽一莽夫攘臂登坛，居中立，努目四顾，拊几大言曰：“立宪，立宪，做梦，做梦！庆祝立宪，庆祝立宪，这是在那里发大热病，说梦话！咳！诸公没睡醒，有那醒的在旁边醒着，笑痛了肚子呢！咳！羞不羞啊，羞不羞？”说时又拊几，訇然有声。甲咋舌，顾乙曰：“若何人，胡为发狂？”乙面赤而怒曰：“今日地方有司均莅场，彼如是其无忌，是并有司而詈之也，大不敬！大不敬！”

莽夫又曰：“七月十三之上谕，是叫你们预备立宪，不是就叫你们立宪。就是庆祝，也只庆祝得一个预备立宪，怎么含含糊糊的把一句话囫囵吞枣的咽了下去呢？就算据诸公的高见，是庆祝立宪了，宪是可望立定的了。”说时背负两手，延颈鞠躬，环视坛下而言曰：“诸公，诸公，可知道立宪是个甚么东西？宪政是个甚么样子的？必要到了甚么程度，才够得上立宪的资格？”乙顾甲曰：“吾正思闻此论也。”甲曰：“然。然其最后之一言，吾又不解。”

莽夫又曰：“煌煌上谕，叫咱们预备立宪。于是就有一班自命开通之士，都说中国百姓程度不及，程度不及。”说时又连连拊几而言曰：“诸公，诸公，这句话说拧了，说拧了，从大西洋拧到太平洋去了。咳！可笑啊可笑！我有一个好比方在这里：比方这儿有一块大石头，要我举起他来。我姑且试试，捋起了袖子，蹲下来，用尽平生之力，只动了一动，却举不起来。那么说我劲儿还够不上，这句话是可以说的了。至于我并这块石头还没瞧见，就胡乱说劲儿够不上，这句话行吗？”说时又连连拊几曰：“诸公，咱们中国的百姓，可瞧见过立宪没有？要说他程度够不上，这不是冤吗？我告诉诸公，今儿是宣布预备立宪，不是宣布立宪；是叫你们往立宪那边望望，叫你们望得见了，那就有点影儿了。并不是说你们已经望见了，叫你们往那边跑啊！就是预备立宪，也不容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是怎样办法呢？拿咱们中国四万万人，一个个的都开了膛，破了肚，拿他这肚肠子，都送到太平洋去，洗刷一个干净，把他那自私自利、因循观望的恶习都洗掉了；叫他知道自私自利是群治之蟊贼，因循观望是涣群之恶因。固然妨害立宪的不止这两个恶习，然而妨害的恶习，以这两个为最大。先能把他去了，哼！那就可以讲究预备了，那就够得上说程度了。诸公，试想想看，今儿说程度程度，配吗？还有一说，就是把四万万人的肚肠都洗干净了，自私自利、因循观望的恶习都没了，那就可以预备立宪了吗？早得很啊，还早得很！你搁得住那一班混账官儿的压制吗？皇上的天恩大得很，准咱们预备立宪，预备定了，那就一定要宣布立宪的年限了。到了年限时，还怕不立宪吗？然而‘立宪’两个字，说都懂呢，此刻却是不懂的居了一百中之九十七八，那稍微懂得点的却还有百分中之二三。倘使那些混账官儿都不懂的倒也罢了，偶然碰了个把懂的，那就不好了。他一想：‘果然立了宪，议院便是百姓的代表。议院操的是立法权，地方官所有的不过是行法权。这一立宪啊，把我从前尊无二上的官威，变做了百姓的公仆，这一口气如何咽得下去？’他还有不竭力阻止你们的预备的吗？”

莽夫说至此处，略一闭目，忽又张目大言曰：“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个笑话来了。比方上海租界那工部局，就和议院一般，是操立法权的，是个主体；那领事官，是操行法权的，是个客体。工部局立了一个法，便行知领事，叫他依着所立之法行去，那领事便依命而行。可笑我们中国官场遇了租界的法令，关着交涉的，动不动行文领事，请其转饬工部局云云。上海是个通商码头，风气开的最早，谁知经过了几十年，那些外交官都是莫名其妙的，硬要叫人家反客为主，这不是个大笑话么？照这样看来，中国官儿简直没有懂得立宪的了；咱们讲究，大家也不用愁了。不然啊，咱们中国的官儿，没有一个不讲究侵人自由的，立了宪，这宪法是上下共守的，他怎么肯轻轻的放过了那本有的侵人自由的权利？还有不竭力压制咱们预备的吗？倘说是不由他压制吧，咱们中国百姓又没有这种能力。咳！可怜啊可怜！我说要是一定想着预备立宪，就要把那混账官儿开了膛，破了肚，拿他们的肚肠都送到太平洋去洗刷干净，把他那侵人自由的恶习都洗掉了，那么，我就恭颂大清君主立宪国万岁！皇太后、皇上万岁！立宪万岁！”鞠躬退。

甲勃然顾乙曰：“颂朝廷只颂万世无疆，无颂万岁之理，已经失体。颂皇太后、皇上可也，至于立宪，是何物事，乃举与两宫并称，嵩呼万岁？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此真大逆不道者哉！吾不欲观之矣！”牵乙裾，悻悻径行。

自七月十三日奉预备立宪之旨以来，各埠庆祝之举，函电相告，要皆立宪问题，而非预备立宪问题，下走窃有疑焉。适《月月小说》出版，爰托为小说家言，而一罄之。未竟之意，当俟下册。干犯诸君，死罪死罪！著者附识。

预备立宪

恒见译本小说，以吾国文字务吻合西国文字，其词句之触于眼目者，觉别具一种姿态，而翻译之痕迹，即于此等处见之，此译事之所以难也夫。虽然，此等词句，亦颇有令人可喜者。偶戏为此篇，欲令读者疑我为译本也。呵呵！

阅者诸君，吾欲将吾此数月之历史，详告于诸君之前。诸君请暂舍此十分钟可宝贵之时间，容吾得尽其言。盖吾此数月之历史，颇有趣味，诸君亦必当乐闻之也。虽然，使吾喋喋为此冗言，诸君必厌闻，请言吾数月来历史之真相。

吾国国民处于黑暗世界中，五千余年，未曾得睹一线之光明，此阅者诸君所共知者也。讵于前此三个月之前，忽觏一异事，使吾人如瞽者之处于烈日之下，隔此一重厚膜，仿佛见膜外透出些微光明。其时为何？则七月十三日是也。盖从此之后，凡遇七月十三日，均可称为吾国国民之大纪念日也。

吾先于七月十四日，适有琐事，仆仆终日，未有宁晷。鸦片烟瘾屡发，皆不能安然卧于榻上吸食，惟以一种以鸦片原料搀入而制成之药纳入口中，然后饮茶一口，使口中之药，得藉咽茶之势送入腹内，以抵瘾。虽亦有效验，然殊不适也。故夜来吸烟，至四时始睡。不幸为家人所惊醒，已达次日（即七月十五日）之下午二点半矣。矇眬之间，误疑晨曦何以自西而射于东？呵欠而起，急呼灯来，吾将先过鸦片瘾。家人以料罩之矮灯及吸烟之竹枪置榻上，吾方以右手举洋伞骨改造之小钢扦，蘸取鸦片膏少许，向灯火上微烘。微风忽起，灯火摇摇不定。吾急以左手伸向灯旁挡风，而右手扦上之烟膏忽然滴下，不偏不倚，恰滴于灯火之上。但听得“吱——淅沥沥——淅沥沥”之声，火已灭矣。吾方疑卧榻之中，何来狂飙？一回首，见房中之窗大启，于是始知风之所自来。急呼家人闭之，然后乃得过瘾。过瘾既毕，身上之汗已透床席矣。盖此数日之炎热，据天文台报告，谓三十年来所未有也。

一小孩手持一卷有字之纸，戏于榻前。吾此时烟瘾已过，身体无所苦，唯尚觉微倦，思睡而已。伸手向小孩索此纸，展而观之，则华文《泰晤士报》也。观其日，为七月十五，不觉大疑，呼家人问曰：“今日何日也？”家人曰：“七月十五。”吾曰：“嘻！异哉！吾以七月十四日有冗事，不遑食息，才一矇眬，何遂超越一日耶？”此时是醒是梦，吾不能无所疑。无已，姑阅报纸。于此报向日排印论说之地位，忽睹二号大字盈幅，异而读之，则七月十三日预备立宪之诏旨也。此诏旨诸君想已共见之，吾不必赘述矣。

吾不觉顿忘体倦，一跃而起，曰：“有是哉？吾国亦有立宪之一日哉？”既而思之，不觉通身为之不适，胸中忽然具无限激刺之痛苦；如有人以数百磅之铁锤猛击吾脑，脑筋骤乱，思想之能力尽失。盖吾此时忽有一大难解决之问题在，则立宪斯立宪耳，何以有预备之说是也。

自此以后数月，吾脑筋中之思想力、记忆力，均不能如前之敏捷。自此时回思彼时之情状，恍若饮酒醉后，脑筋已乱也。

吾于是日日寻绎预备之法，而不可得。盖吾亦甚乐为立宪国之国民，而一享立宪后之幸福，无如不知预备。吾深惧立宪之后，人人皆为立宪国国民，被荫于宪政之下，惟吾之不知预备者，将独向隅，吾将奈何？吾将奈何？盖数月以来，萦绕于吾脑筋之中，如醉如梦者，惟此而已；即吾所谓数月之历史者，亦惟此而已。夫如是，又何足多叙？幸也，吾于最后一日，乃求得预备立宪之法也。

最后一日，吾闻去吾居十里之遥，有一志士，深得预备立宪之法者。吾将访之，以求开吾之新知识。是日，乃勉振精神早起，已午前十一时矣；然以吾观之，已不啻侵晨即起矣。

吾拟步行访此志士，乃先饱吸鸦片始行。又虑十里之遥，非瞬息可达，下午之烟瘾，不能不预备。幸吾藏有以鸦片原料制成之药品，以为不时之需者。乃取一包，约足今日下午之用，置衣袋中而行。讵命运不济，至志士家，则志士已泛舟往海滨，吸受新鲜空气。其家人云：“约须半月方回。”乃嗒然而返。时烟瘾已发，烟虫已于肺窍中蠕蠕动，牵动嘴唇，为之翕张，涕渐下，泪渐作。急以右手揣入衣袋内，将取此鸦片原料制成之药，以止此烟虫之馋，以抵制烟瘾。噫！诸君，吾此时忽丧其魂魄。盖吾恃以抵瘾、恃以救命之药，已不知几时失去矣。由吾家至此，达十里；今返吾家，亦十里。吾失此救命之要物，吾何以返吾家？噫！诸君，此诚吾有生以来第一次之不幸也。然而悲叹无益，仍当竭蹶以行。盖吾终守于此，更无返家之一日，故不如冒险回头也。此时吾身几如无主，一步一蹶，扶摇无定，有类海船之失其舵者然。

嘻！幸哉！吾勉强行达二里许，吾身之重心尽失，更不能前。吾方谓今日为吾生最后之一日矣，嘻！幸哉！路旁草屋之外，高挑一商招，吾泪眼矇眬中，犹能辨识其为“冷笼苏膏”四字。此时吾如落难之人得遇救主，喜可知矣。不暇他顾，即踉跄入此草屋中。一入室，烟气迷漫，沁人心脾，似为之一小畅。于旁得一榻，吾即倒身榻上，即有人以各种器具及鸦片来。吾时已不能动，不能言，惟以手指鸦片示意。送器具及鸦片来之人问吾曰：“代装耶？”吾微点其首。其人即如法为吾装烟。吸过两筒之后，精神似略壮，始张目细辨，觉此屋黑暗如漆，伸手不见其掌，惟闻人语杂沓。不觉暗笑，吾今日何故自投于黑暗地狱？若此屋者，惟猫头鹰居之，庶几可以辨物。

亡何，吸过数十筒，烟瘾过尽，烟虫乃伏，精神复旧。欠伸起坐，觉室中虽黑暗，而仍略可辨人影。盖吾初自光炫之处入，骤睹此黑暗者，目为之眩，故倍觉其暗。此时入居既久，目光略定故也。第见黑影憧憧，或卧或起。有持一箬之鸦片，举扦细细挑拨，就灯火上烘热者；有提枪狂吸者；有就茶壶之前，以嘴直接茶壶斟茶之处，而吸饮唼呷有声者：种种状态，不一而足。

忽闻一人曰：“吾近数月以来，以预备立宪之故，筋疲力尽矣。”吾闻言，乃大惊喜。此人必解预备立宪之术者，吾何不求教之？吾数月之研究而不可得者，不期于此一旦得之。即起身向此人问曰：“预备立宪耶？不知阁下操何术为预备？能略举以教我否？苟不吝教，亦使不才步后尘，学为预备。”此人曰：“预备耶？此事行之极易，而得之极难。此吾数月以来所以筋为之疲，力为之尽也。自七月十三日明奉上谕预备立宪，吾即尽出囊中资，购买南洋票、湖北票、安徽铁路票，心中作中头彩之希望。及至陆续开彩，皆不中。而吾之猛进，未肯少休也，仍出资买种种之大票及副票。讵开彩之后，仍大背吾之希望。如是者数月矣，输出之资已达百金。阁下，汝谓吾不已筋疲力尽耶？”

吾闻言，大疑。盖立宪为一事，预备立宪为一事，买彩票又为一事，绝不相及者。此人如此之举动，以吾观之，其实行与其希望之相反，无殊欲乘汽车者，而购汽船之票也。因愈思而愈不得其故。嘻！岂但吾不得其故，即今日阅者诸君，当亦不得其故也。

此人盖处黑暗之中已成习惯者，故于此仅辨人影之地，彼能察见吾迟疑之色，乃执吾手而言曰：“阁下乎，汝疑吾言乎？汝盖未解立宪国被选及选举之章程者也。夫立宪国之政体，必视所纳税之多寡而轻重其人。故必每岁能纳若干税于国家者，乃得有选举权。有选举权者，始得投票举议员。又必每岁能纳若干税于国家者，乃得有被选资格。有被选资格者，始得受他人之举为议员。吾贫，无中人资，借拆梢打降以其口，家无一金之产，又无一毫之事业，何能纳税？吾故一闻预备立宪，即广购彩票，作中大彩之希望。苟能达我希望之目的，吾即购置田产，经营事业，所纳之税，必使达于有被选资格而后已。则吾第一之希望，阁下可不言而喻矣。一旦得为议员，乡里之人，谁敢不仰我鼻息者？即不然，不获大彩，苟能得其次，吾仍可以置多少之产业，以求所纳之税，达于得有选举权。是时吾第二之希望，盖非阁下所知矣。盖吾姨夫之亲家，有一干儿子。其干儿子之外舅，实为一方之富翁。衡其所纳于国家之税，已足有被选资格而有余。故吾此第二之希望，乃欲持吾之选举权，举此人为议员也。吾既与之有此数层间接之葭莩，彼得为议员，吾又为举主，大可以藉其势力以自雄。此吾预备立宪之术也。使终不能达吾之目的，吾惟有投身均贫富党，扩张社会主义而已。”

呜呼！阅者诸君，吾闻此人之言，吾数月来如醉如梦之历史，乃豁然醒。世间自有此等捷径妙法，吾愚，乃昧焉而不觉，今为此人唤醒矣。乃握手谢其人，并算清鸦片之价，疾趋而归。出吾囊金，广购彩票，以卜吾之命运何如。

诸君乎，诸君乎！吾暂告别诸君，俟卜定吾之命运之后，再为诸君告。

预备立宪，预备立宪，而国人之见解乃如此，乃如此！若此者，虽未必能代表吾国人之全体，然而已可见一斑矣。抑吾又思之：若此者，已可谓之有知识之人矣。其于此事相隔一万重障膜者，犹不知几许人也。此虽诙诡之设词，吾言之欲哭矣！著者识。

大改革

阅者诸君，现时社会之中，有三种东西，最易令人沉迷。一经沉迷之后，便如落下陷坑之中，难望有翻身之日。诸君，此三种东西，你说该改革不该改革？我知诸君一定赞成，说是该改革，该改革。是那三种东西呢？一种是妓寮，一种是赌馆，一种是烟馆。无论何人，一经陷入其中，便是嫖、赌、吹。这三件事，都是足以丧身亡家的，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有一个朋友，陷在这嫖、赌、吹之中，已经几十年了。他忽然一旦大改革起来，我便应该欢欢喜喜同他作一篇《大改革》小说，流传于世，以彰其改过迁善之美德。咳！诸君，我这篇《大改革》，是欢欢喜喜作的么？不然也。我一面作，一面气恼，一面落泪，一面冷笑，一面叹气。

这个朋友，我也不必提他名姓了。他从小承受了祖传的一分绝大产业，富甲一方。他在上海，人人都羡慕他得很。谁知他从小就犯了一个毛病，是喜欢赌。起初不过是新年里掷升官图、抢状元筹顽顽。到后来，新年过尽，大家都要干正事，没工夫和他顽了。他闲着无事，便想要赌。就有那不尴不尬之人，领他到赌馆里去，他便得意的了不得。咳！赌钱谁不望赢呢？然而赌钱的人，倘有赢的日子，那开赌馆的，都要喝西风了。所以我这朋友自入赌馆以来，一连输了好几天，把他气的了不得。那尴尬人知道他气急了，便设法舒他的气，又把他带到妓寮里去。他一见了那粉白黛绿之辈，便乐不可支。从此改了行，不赌了，终日花天酒地，结交了一班酒肉朋友。嫖过几时，总想翻本，于是又带了银钱往赌馆而去，谁知又输了个大败而回。到了妓寮，未免闷闷不乐。那粉头巴结他，同他解闷，便烧鸦片烟给他吃。他吃过几筒，觉得好顽。于是没事时便叫粉头装来吃，赌输时也叫粉头装来吃，酒醉之后也叫粉头装来吃。吃了几个月，不好了，居然不吃他不行了，上了瘾了。

我见他如此，便劝他说：“你年纪还轻，怎么便吃上了烟瘾呢？况且嫖、赌两件事，都不是好事。虽然你具了偌大家私，一时未必败得下来，然而做了这些事，是与声名有碍的。虽然你无求于人，不必爱惜声名，然而这等起居无节，是要伤身体的。我劝你还是快点回头吧。”他说道：“这是行乐派。”我再劝他时，他又说这是他的自由权。我知道他沉迷的深了，一个人劝他不来，便约了几个朋友，同去劝他。谁知他倒恼了，说我们侵他的自由权。从此也就无人肯劝他了。只有我这个不知趣的天天劝，月月劝，年年劝，劝至唇焦舌敝，总是劝他不醒。后来我也劝的厌烦了，不劝了。同他一别，就是二十多年。

近来，我又遇见他了。从前本是态度翩翩的，如今成了个弯腰曲背的老人了；从前本是白白胖胖的，如今成了个又黄又瘦的鬼脸了。我因说道：“老朋友，久违了。”他也说道：“久违了。”我道：“我们是总角之交，一别二十多年，不知你近来光景如何？何年成的家？有了几个孩子了？身子想必甚好？”他说道：“我一向不曾娶妻。到现在仍是同少年一般，嫖、赌还是一样，可是鸦片烟要吃二两一天了。”我惊道：“你怎么还没有改过？你的家当想也败完了。”他道：“没有呢，此刻还好。”我忍不住，又劝他道：“你此刻已经上了年纪了，也应该娶一房亲，立起个家来。你虽然不懂得持筹握算去经商，然而租息所入，也应该存到钱庄上去。你的面色很不好，有吃鸦片烟的工夫，不如弄点滋补药来吃，也可以调理调理身体。”阅者诸君，到底上了年纪的人，有点不同。从前我死劝活劝，劝他不改的；此刻我说了这几句话，他居然感动了。

过了几天，我到他家里去望望他，只见他躺在床上，呼呼呼的吸鸦片烟。见了我，便呵欠而起，道：“朋友，你来了？你前几天劝我的话，我都依了。现在，我一切都大改革了。”我笑道：“你又何必当面说谎？头一件眼见的，鸦片烟你先没有戒脱。”他道：“不，不，我已经娶了亲了。”我惊道：“失贺啊！是几时的事？”他道：“我有钱也送到钱庄上去了。你说我还吸的是鸦片烟吗？正是依了你的话，吃滋补药呢。”我道：“这明明是鸦片烟，怎说是滋补药？”他道：“朋友，你有所不知。我自从听了你的话，就请教医生，开了一个方子，开的是吉林人参、西潞党、棉黄芪、野於术等等，掺在大土里面熬出来的，这不是滋补药吗？可是烟味淡了，从前吃二两的，此刻要吃二两五钱，才得过瘾了。”我心中暗想：“只要他把嫖、赌两门先戒了，这鸦片烟也可以慢慢再劝他不迟。”

此时天色已经将近黄昏了，他吃过了烟，忽然在抽屉里取出一百元银道：“这个要送到庄上去了。朋友，你可高兴陪我走走？”我道：“此时钱庄早结了账了，如何还可以送去？”他道：“朋友，你有所不知，这家钱庄是特别的。”我心中不觉暗暗纳罕：“天下何以有这种特别钱庄？倒要跟他去看看。”于是相与同行。

出得门来，转了几个弯。他说：“到了。”我抬头看时，一家门首，仿佛贴了一张招牌，此时天黑未上灯的时候，也看不出是甚么字。便跟了他进去。初入门时，甚是黑暗。七弯八曲，摸索过了几间房子，忽然里面灯烛辉煌，人声嘈杂。抬头看时，当中一张桌子，围了一大堆人。他也挤了进去。甚么“青龙”啊、“白虎”啊、“出门”啊、“进门”啊，一阵胡闹，便空手挤了出来，对我说道：“存下了。”我道：“这明明是赌馆，你赌输了，还说存庄吗？”他也不言语，拉了我的手，仍旧摸索而出，到了大门之外。此时门外已点上洋灯了。他回头指道：“你看，这不是钱庄招牌吗？”我在灯光之下抬头一看，见是“有进庄”三个字。他便说道：“我因为听了你的话，有钱应该要存在钱庄上，我便想了一个法子：叫他们贴了这个招牌。从此，我只认定这一家来赌。赌输了，只当是存款；赢了，便是支款。这不和存庄一样吗？”

我听了他一席话，气得头也昏了，眼也花了，顺着脚步，跟他走去，也不知走的是甚么地方。他忽然停住了脚道：“到了我家了，请进去坐坐。”我听了这话，猛然一惊。抬头看时，并不是他家门口。因说道：“你几时住到这里来的？这不是你的门口呀，你不要输昏了。”他笑道：“我的家眷住在这里，你进来坐坐，我叫内人见见你。你看，这门楣之上，不是贴着我的公馆条子吗？”我再抬头一看，果然不错。但是公馆条子旁边，还有三四个窄长条子，一时看不清楚是甚么字。心中暗想：“他自己有家，何以不住，要住到外面来呢？”一面想着，跟他进去。我想，到人家家里，自然总在客堂坐的。谁知走到客堂时，不觉一怔：当中靠里放着一个方桌，供着一尊不知甚么菩萨，明晃晃的点着一双大蜡烛。楼板底下，高高的挂着两乘轿子，两旁摆着几条板凳，还有一铺板床，杂七杂八的坐了几个短衣赤脚的人。见了人来，也不起立。正不知是甚么路数，我那朋友已经走到后面，咯噔咯噔上楼去了。

我此时坐又不是，站又不是。正在踌躇无主之时，忽听得耳边一声怪叫，不觉又吃了一惊，仿佛辨出一个“来”字；那“来”字之上说些甚么，可不得而知了。此时那几个短衣赤脚的人都对我看，看得我不好意思，要想退出去了。忽然，那朋友又走下楼来，在楼梯脚下招手道：“你怎么不上来？”我心中着实诧异，只得跟他上去，看是如何光景，再作道理。

上到楼时，走到一间房里，我最触目的是一件东西。你道是甚么？是一张红木大床。不觉愈加惊疑，暗想：“他如何引我到卧房里来了？”忽然走过一个女子，手中拿着一个玻璃高脚盘子，盘子里装的是瓜子，一面递给我，一面嘴里说道：“请用点。贵姓啊？”我心中不觉恍然大悟：这里是妓寮！只听得我那朋友道：“这便是内人。”我此时神魂不定，觉得无限跷蹊。他又说道：“不瞒你说，自从你劝我之后，我也知道娶亲是要紧的。然而谁耐烦去央媒说合，三书六礼，去闹那繁文缛节？这个是我四五年的老相好，我因想了个简便之法：从此我改口叫他老婆，他改口叫我老公。把从前所用的丫头老妈子辞了两个，另外用两个曾经在公馆人家帮佣过的，叫我老爷，叫他太太。门外又贴了公馆条子。你看我这不是居然成家了吗？不是大改革了吗？”

咳！我听了他这一席话，一气一个死！原来这样就是他从谏如流的大改革了。算了，完了，我也不说了。

义盗记

山东向多剧盗，《水浒传》载宋江等驻梁山泊虽小说家言，而宋江名在正史，非虚构也。曹州一带，至今仍为盗薮。表兄祥符王幼安（学曾）曾游其地。归为余言：“曹州民、盗，无可区别，盖无一人非盗，亦无一人非民也。耕作垄畔，俨然农夫也；有孤客过，则辍锄挥刃，杀人以取其财，藁覆死者，而耕作如故，盖相习成风矣。”呜呼！岂民尽甘为盗耶？教育之不及，殆尸其咎矣！虽然，盗亦有可传者。

江阴张星繁直刺（文凤）于乙巳之冬归自山左，余于武进汤禹臣大令（诰）座中遇之。星繁知余有小说之作，为余言一事，人名、地名、年月纤悉具详。年来为衣食囚，楮墨劳形，记忆力尽失，已都遗忘矣，仅记其崖略而已。爰先记之如左方，姓氏里居，俟函询星繁，当再补录，非亟亟也。将记之以愧今之士夫也。

山左某邑获一盗，既递案，即直供无所隐。邑令例详省会。时汉军尚会臣方伯（其亭）陈臬山东，得详，檄星繁往复勘。星繁奉檄往，与邑令会讯。盗曰：“某同母兄弟凡三人，某其次也。兄某，犯案屡屡，于某年月日，由某案破获，已正法矣。弟某，亦犯案屡屡，于某年月日，由某案破获，亦正法矣。某今始递案，盖已晚矣。吾某年杀某人，某年劫某家，得财若干。某死犹有余罪，乞速正法可也。”

星繁廉知其为积年剧盗，若使之为眼线，破获必多。因谓之曰：“若反正，当充练勇，以缉盗自效，非独免罪，且可立功。汝愿乎？”则泥首曰：“敬谢公。凡盗，皆吾兄弟也。卖兄弟以求富贵，某宁死不为！”星繁曰：“盗，民患也，法当诛。诛有罪而立功，何不为？”又泣曰：“盗罪固当诛，然某非诛盗之人。卖兄弟，不仁；贪功以偷生，不义；伪为投诚而无可破获，不信。某宁死不为也。某明知行多不法，终当显戮，故就案即供，不敢烦长官刑讯，乞明公速决之。”

星繁益重其义，反复譬解，至再至三，矢口不移，惟求速死。及夜复讯，烛尽见跋，供如前。明日，遂定谳，当就地正法。传至案下，语以就死，则顿首泣曰：“死，吾罪也。小人有母，年八十余矣，乞公施法外仁，得归别母，死无憾矣。”星繁将许之，邑令不可，曰：“虞其遁也。”星繁曰：“是岂图遁者之所为耶？若遁，罪在我。”邑令不得已，以干役二人，严其桎梏，押使往。

盗归，见母，拜于堂下，曰：“儿不肖，不能奉母天年。今就法矣，谨辞。”母笑曰：“汝兄弟所为，吾固知必有今日。汝所遗，足以供吾终老。速往就汝法，毋以我为念。”再拜曰：“母不悲戚，儿心慰矣。后院某处，有窖藏金，乞母取五百以畀儿也。”母闻言，入内。少顷复出，曰：“窖藏不少哉！前此何以不语我？取五百金何为？”曰：“儿别有所用。余以为母天年之奉可也。”母曰：“老身年八十有一矣，谩藏诲盗，须多金何为？汝其以千金去，吾当别以百金酬二役也。汝好往就法，毋以我为念。”

盗泣谢。以百金与二役。怀千金复至案，呈于官，启曰：“盗之物，皆赃物也。赃获案，例归主人。虽然，小人此赃积有年矣，不复忆所从来，无主可归。谨以呈案，以表区区报效之忱，望明公速以此倡设警察。警察严，则盗自匿迹，无烦缉捕矣。数年前，官捕小人急，乃孑身逃之南洋，以为天地之大，何处不足以试吾技者。讵至其地，巡逻者无间昼夜，技不得展，乃废然返，然后知警察之足以弭盗也。东省捕务废弛，于平日则漠不关心；迨出一案，然后签差焉，购线焉，而所获不无冤者，似非恺悌君子爱民之道。明公苟以小人之言为然，举行警察，使民惮于法网之严，相率改行，东民受赐多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惟明公鉴之。”星繁大感动，仍劝之反正，开导再三。盗瞋目曰：“公犹以狗彘目我耶？”自是不复再语。乃挥涕斩之。

趼人氏曰：“呜呼！叔季之世，道德沦亡；富贵热中，朋友道丧。以吾所见，盖多多矣！如此盗者，吾尝求之于士大夫中而不可得，不图于绿林豪客中见之，天壤间其犹有人乎？道德其犹未尽亡乎？何以草莽中崛出此义侠而明之人也？吾记此篇，不觉又有所感焉。吾感乎近日上海范高头之递案，获之者为范之同盟也。夫范罪当死，而同盟者非可死范之人，则此同盟者，视彼山左之盗为何如也？虽然，若此者，吾于冠裳中转屡见之矣，又乌能独责此同盟者哉？君子读此，当亦为世道人心一恸，而表我之同情也。

黑籍冤魂

世人作小说，动辄便讲劝惩。我近日亲眼看见一件事，是千真万真的。恐怕诸公不信，我先发一个咒在这里：我如果撒了谎，我的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缩了进去，伸不出来。咒发过了，我把亲眼看见的这件事叙了出来，作一回短篇小说。可是这一回小说，只有惩，没有劝的。因为我是记实事，这件实事是如此，我又已经发过咒，不能任意撒谎，阑入劝的意义。而且天下这一路人，只配惩，不配劝的。所以这劝的意义，也宁缺毋滥了。

凡作小说的，每每先作一个引子，把这件事，引起那件事。我这回虽是短篇小说，未免也学着样儿，先诌一个引子，以博诸公一笑。正是：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诸公，我这个引子，是现在社会上人不肯说的，因为内中有些说神说鬼的地方。现在人家都说科学发明了，这些话没人信了，用不着了，我小子何以又甘冒不韪，说起来呢？因为这一段虚构的故事很有意味，所以不妨说说。倘使说得不好，诸公看过了就撂开，再看下文的正文罢了。

话说康熙年间，年大将军奉命带兵平定西藏。年大将军奉命之后，便提兵西征，深入藏境。走到一处，缺了兵饷。虽然牛羊米麦，可以就地买来应用，然而没有银钱，怎生买法呢？虽是动了公事，下死劲的去催，那粮台官只作不知道。年大将军不觉急了，闷闷不乐。一日，骑着马往外面闲逛，顺便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偶然走到一座庙里，这座庙盖造得十分庄严，年大将军便下马进去随喜。只见当中的如来三宝佛，与及两旁的五百罗汉，都是铜铸就的，不觉计上心来。当下拈香默祷说：“我年羹尧奉命西征到此，军粮偶缺，乞借我佛金身，铸作铜钱。将来得胜回朝，奏明天子，再照样铸还。”祷罢，就叫兵士开起炉来，把那些佛像入炉鼓铸。谁知那五百罗汉是铜的，当中那三尊大佛却是金的，直到入炉熔化，方才知道，已经和那些铜化在一块儿了。那时候科学没有发明，又没有机器，又没有药水，一时那里想能够把金子提得出来？年大将军便想了一个法子：把那钱模上“康熙通宝”的“熙”字，改少了一笔，“熙”字本来是从“”字旁的，他改了从“臣”字旁，做个暗记。打算回来之后，一一收回，再提那金子出来。这种钱，到此时偶然还有得看见，俗人都叫他做“罗汉钱”。还说这种罗汉钱，一千文里面，就有四两金子呢！闲话少提。

且说年大将军亏得铸出了许多钱。以继军饷，军心大定。及至平定了西藏，班师之后，他不知怎样，把这件事忘了。不久，康熙爷龙驭上宾，雍正皇帝登位，年大将军得了个罪，革职拿问，奉旨正法了。这件事更没人提起了。那三尊大佛，与及那五百罗汉，当日鉴了年大将军的祷祝，就慨然舍身，救了那些兵士。但是身是舍了，这魂灵可无所依附了，便一同回到本国，寻一座庙宇暂住。你道他们的本国是那里？就是印度。从前的人说甚么天竺、大秦，那都是以讹传讹的。

且说一班佛罗汉天天盼年大将军来还身体，谁知愈等愈不见来。无奈请了斗战胜佛孙悟空来，求他到中国去，向年大将军讨债。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到了中国，放开金睛火眼看了一看，数了一数，中国男子足足有二万万个，却没有姓年名叫羹尧的那个人。便又一个筋斗回到印度，对佛罗汉说道：“年羹尧没有在中国，只怕他欠的债太多，逃走到英国、法国等处去了，你们请个律师向他索取吧。但怕他到欧洲去，入了欧洲籍，你们这班印度人，也奈何他不得呢！”说罢，一个筋斗去了。

佛罗汉面面相看，无法可想。降魔尊者道：“年羹尧这厮，所借我们的金身，也不是他一个人自用的，一般的中国人都曾用着。我们只向中国人索取便是，何必要认定年羹尧呢？”诸佛便一齐问道：“中国那许多人，向那一个索取呢？”降魔尊者道：“他们国债赔款，都是抽捐抽税取来的，无异众人摊还。我们也叫他摊还罢了。”诸佛又一齐问道：“怎样叫他摊还呢？”降魔尊者道：“我们动辄讲舍身救世，此刻说不得要舍身讨债了。”说罢，轻轻的说出一个法子来。于是诸佛罗汉皆大欢喜，曰：“善哉！善哉！”

是夜三更时候，等庙中住持和尚睡熟，诸佛罗汉把那和尚的魂灵传到大雄宝殿，告诉他年羹尧借债不还一节。又说道：“我们此刻要化身去讨回，望你和尚助我们一臂之力。”和尚道：“怎样助呢？”佛说：“我等要化身做一种植物，你明日早起，看庙外照墙后面有甚么花草，请你好好的栽培便是。”

和尚一梦醒来，历历在目。次日起来，连忙到照墙后面一看：只见地上长出了一丛花树，开的花红红紫紫，黄黄白白，五色俱备。于是着意栽培起来。你道这是甚么花？原来正是罂粟花。后来结了子，印度人便破子取浆，制成烟土，贩到中国来卖。于是乎把一个偌大中国，闹的是民穷财尽，原来是还这一笔巨款的。

到了此时，已经过了若干年了，这一笔债，只怕算将近还清的了。所以出了一班志士，开个振武宗社，劝人戒烟。戒烟的人日多一日；吸烟的人日少一日了。恰好又碰了预备立宪的时代，八月初三日奉了上谕，限十年要一律戒尽了。更兼英国有一个善会，是专门劝他们政府禁止贩烟土到中国的。会中得了中国这个禁烟消息，便派了一个书记员名叫亚历山大的，到中国来考查戒烟情形。由南洋一路，经由广东、香港、福州等处，到了上海。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钟在张园开会演说，曾少卿、沈仲礼两位观察做了主席。是日到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足足把一座大洋房上上下下都挤满了。也可见表同情的人多了，只怕可有债毕一身轻之望了。

那一夜，我小子也入场听讲，听毕之后，一团高兴。步行回来，走到一个所在，路旁一样东西绊了我一跤。只这一跤，便绊出我下文的一回短篇小说来。

当时我既绊了一跤，连忙起来，抖了抖灰尘。暗想：“绊我的是甚么东西？我记得踢着一脚时，觉得甚软的，我倒要看个明白。”于是，借着四丈以外路灯的朦胧光影，伏下身子一看，咦！不是东西，却是个人。可奈灯光太暗，看不出他那面目。幸得我身边带着有火柴，便取出来擦着了一根，再俯身下去，对他那面部一照，嗳呀！几乎未曾被他吓了我。只见他洋灰色的面皮，虾青色的嘴唇，倘不是他张开那似哭非哭的眼睛看我一看，我便要当他是个死人了。

当下我便推他一推道：“哙！朋友，你睡在这里做甚么？可是吃醉了？”他哼了一声道：“我要死了。”我道：“哦！是病了。然而病了，为甚么睡在路上呢？”一面说时，再擦一枝火柴，向他身上一照，只见他那鹑衣百结的狼狈形状，实在形容不出来，方才知道是个无告穷民。我又对他说道：“你且安心睡一睡，等我到前路去寻一个警察来，送你到栖流公所。”他哼着说道：“先生，你不……”说到这里，便咽住了。歇了半晌，又道：“我马上就死了。”说着，手中递给我一卷纸，道：“这是我……”刚说了这三个字，又咽住了。

我接过那卷纸，打开一看，却是一本残破的册子，里面写满了字。只可惜灯光半明半灭的，看不清楚他写的是甚么。我因问他道：“这个是甚么？你给我又是甚么意思？”他有气没力的说道：“送……送你。”我道：“咦！奇了。你又穷又病，我与你萍水相逢，我没有赒恤你，你怎么反送东西给我呢？”

问了几声，他不答应，哼也不哼了。我再擦个火柴，俯身一照，不好了，他竟是死了。此时夜色已深，我要寻一个警察，告诉他有个路倒尸，却偏寻不着；要到警察局去报，又不知警察局在那里；至于地保的住处，我更不知道了。匆匆然回到家，拧亮了洋灯，取出那本残缺的册子一看，原来是这个人自叙一生的历史，是个白话体裁，可是白字连篇的。我想：“他既然送给我，自然是想传播的了。但是册子里又绝不自提姓名。”我无奈把他的白字改正了，代他附刊出来。诸公，以后低两格的，便都是他那册子上自叙的话了。

我是本地的一个土著。我父亲在日，竭了毕生之力，挣下了五七千银子的产业。生平一钱如命，恐怕百年以后，儿子败坏家当。他听了他人的说话，说上了鸦片烟瘾的人，便别无嗜好，也不嫖了，也不赌了，最是保守家产的善法。因此我十五岁上，我父亲便教我吃上了鸦片烟瘾。自小是娇生惯养的，不曾好好的读书。到了二十岁上，便娶了亲。

不久，我父母便双双亡故了。我已经生下一子一女了，鸦片烟瘾吃到六七钱一天了。我的妻子便劝我说：“死守着这一份遗产，每年不过几百银子的进账。现在是还可敷衍，将来人口多了，儿女长成了，那就不免要拮据了。不如自己振起精神，也挣个事业起来。要挣事业，先要习勤耐劳。这鸦片烟最是养成懒性的东西，不如把他先戒了。”我听了妻子的话，心中虽以为是，怎奈这劳什子吃了若干年，一时丢他不下。无奈我妻子天天在耳边聒絮不休，我只得假说是戒烟，把烟具一切收藏起来，天天跑到外面开灯。话虽如此，但是天天十二点钟时候起来的一顿瘾，怎么熬得过呢？那时候才从床上爬起来，脸还没有洗，难道就往外头跑吗？若在平时，我一翻身，房中的丫头早就端过烟具来伺候。我自托名戒烟之后，怎么好还吃呢？于是，想了一个妙法：到一家甚么药房里，买了几盒甚么花的戒烟参片，藏在家里，每天起来，先吃几枚下去抵瘾。熬过了这一顿，下午再到外面去开灯。这不是绝妙的好法么？

一天，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我还没有起来，忽听得我妻子大哭大嚷。我吃了一惊，连忙坐起，匆匆在衣袋里取出参片，噙在口里，下得地来，呷一口茶咽下，出来问是甚么事。只见我妻子搂抱着我那五岁的儿子，在那里哭喊。我问：“怎样了？”我妻子道：“方才他嚷肚里饿，我看见将近要吃饭了，便没有理会他。谁知他一会儿工夫就这个样了，还不知是甚么病呢！”我走近去看看，只见他唇青面白，在那里舒拳伸腿的哭。忙叫人去请医生。一会医生来了，也看不出是甚么病。此时，那孩子也不动不哭了，只剩得有气没力的在那里喘气。医生仔细察验一遍，道：“实在看不出是甚么病，或者小孩子吃错了甚么东西，中了毒是说不定的。”这一句话猛然提醍了我，忙到房里，拉出抽屉一看，呀！不好了，我昨天才买回来的一盒参片打开了，撒了一屉子，准定是小孩子当他是饼，吃在肚里去了。连忙施救，一面请陈与昌，一面请外国医生。谁知竟来不及了，一条小性命就此送了。

妻子便和我大吵起来，说我藏了毒药在家里，毒死了自己小孩子。吵到不得了时，我只得告知，我的烟万不能戒，所以天天在外头开灯；起来的那一顿，不能不仗这个抵瘾的话。于是，反把这个错过赖在妻子身上，说他不应该劝我戒烟。吵够多时，我仍旧在家吃烟，不出去开灯了。可是，吃了若干时的参片，烟瘾反大了，此时要吃一两多一天了。

又过了一年，这天是我儿子死的周年，我妻子想着了，便哀哀的哭个不了。我听了厌烦，不免说了两句，就此拌起嘴来。这夫妻吵闹本是常事，谁知他妇道人家易生短见，竟偷了我的鸦片烟，生吃了下去，施救不及，就此呜呼哀哉了。哎！我平日一向不问家事，都由得妻子管理；此时一切大小事，都要我亲自料理了。那些僮仆一向怕的是女主人，此刻女主人没了，他们便恣意欺侮我起来，我又没有气力和他们较量，好不气闷。

过了些时，亲戚朋友都劝我续弦或纳妾。我实在怕费事，怕应酬，然而家里也少不得一个内主，因想了个两便之法：把房中的一个大丫头收了房，等过几年，或者他生有子女，便把他扶正了就是了。谁知从此以后，田上的租米，一年不如一年了；开的一家店铺，被当手的亏空了客账，倒闭逃走了。人家往衙门里一告，官府便传了我去对审。我店里的事向来不曾问过，自然一点也不知。孔夫子说的：“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便直说不知。谁知官倒骂我狡猾，又骂我糊涂，便收在班房里押追。我无可奈何，只得托人把田产卖了抵债。谁知我的田产自从我父亲死后，未曾完过粮，每年的粮都是地保代完的。照例地保代完了之后，拿粮串来向业主算还的。我却于这些上头未曾经心，所以那地保就把粮串藏匿起来。积了若干年的粮串，他便凭了这个粮串，到县里报了遗失方单，请补给一张。他有了这个凭据，便把这田地卖给了外国人，人家此刻早转了地契了。所有一两处未曾卖掉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地了。只得拼拼凑凑，卖的当的，料理清这一笔官司，方得回家。

此刻僮仆也星散了，亲朋也疏远了，家计也艰难了，终日靠着当卖度日。那收房的大丫头，三天五天就和我吵嘴。忽然一天，他起了个不良，把家里当不尽卖不完的衣服首饰，席卷而逃的去了。撂下了我妻子所生的一个女儿，才得六岁。此时，当无可当，卖无可卖了。我想出来谋个事业，却提起笔来，写的字不成个样；拿起算盘来，二一添作五还打不上。写算两件事，我从前都学会的，并且练的很熟；自从吃了烟，就荒到如此。粗重的又做不动。到了此时，我方才想着戒鸦片烟。参片吃不起了，天天只拿土皮来抵瘾。又过了两年，住的房子也抵了债了，没处栖身。

那小女儿尤为累赘，恰好有人来说，某家要寻一个养媳妇，肯出几十块钱。我想：“把女儿送了去，倒不错，既可以有钱救急，又可以脱去累赘。”于是央人去说，果然一说就成，送来五十元洋钱，便把女儿领去。女儿虽然是啼哭不肯去，我也顾不得了，我算与你只有八年父女之缘的了。我得了五十元钱，便不吃土皮了。买了一双新鞋子，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到麦家圈绮园烟馆吃清膏去了。吃上两个月，洋钱用完了，那个堂馆却也熟了，便欠账起来。一连欠了十多天，到了月底，没有钱还，就不敢去了。我此时久已无家可归，白日流离浪荡，晚上住在小客栈里。自从不敢到绮园之后，仍是吞土皮过日子。

一天晚上，顺步走到胡家宅，忽然耳边听见“来，来”的两声。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野鸡妓女，在那里拉一个过客。细看那野鸡妓女时，不是别人，正是我那收房的大丫头。正欲上前捉住，忽听得背后一个人叫道：“先生，你好啊！”忙回头看时，正是绮园的烟堂倌，便逼着要钱，要叫巡捕。我只得百般哀求，说我马上就要讨饭了，你逼死我也无用。他恶狠狠的把我的青布长衫褫了去，把我穿旧的新鞋子脱了去，我也无可奈何。后来和一个同住小客栈的朋友商量，我们不如拉东洋车罢。于是投到车寓，租了车子，拉起车来。争奈我跑不动，生意做的不多，不过聊胜于坐吃罢了。

一天晚上，我停了车在一品香门口等生意，忽见一个娘姨提了一枝水烟袋，搀了一个小清倌人出来叫车。我便迎上去一步，问到那里。那娘姨看了我一眼，说道：“鸦片烟鬼走不动，不要！”便另外叫了一辆车，带了那小清倌人坐上去。我留神对那小清倌人一看，不觉大惊，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女儿。正待叫时，那车已辚辚然去了。我连忙拉了空车，飞也似的赶了上去。好在走不多路，到了东尚仁门口，便下车进巷去了。我便撇下空车，跟了进去，对那小清倌人叫了一声：“阿宝！”原来这阿宝是我女儿的小名。我叫了一声，他也看我一眼，好像是不认得我了。我便道：“阿宝，你不认得我了吗？你不是说到人家做养媳妇的吗？为甚么到了这些地方来？……”我说话未完，那娘姨便抢着道：“你是甚么人？甚么阿宝、阿宝，你只怕眼见鬼了！”一面说，一面搀着那小清倌人急急而行。我跟在后面道：“阿宝是我的女儿，见了面，如何不叫？甚么鬼不鬼！”那娘姨便大声叫道：“阿大叔，有人拆梢啊！”前面便有一个鳖腿跑了过来，道：“那个拆梢？”原来他这鳖腿是步行跟着的，到了巷里，他便先行，此时跑了过来。那娘姨便指着我道：“这个杀千刀，嘴里甚么女儿啊阿宝的乱说。”鳖腿道：“不要理他。”说着，便押在后面。我仍旧跟着，七弯八曲，到了一家门口，他们进去了。我要跟进去，那鳖腿挡住，要撵我。我便哭喊起来，死命要进去，见见女儿的面，谁知里面一拥，出来了六七个人，把我一顿毒打，打得周身疼痛，无可奈何，只得跑了出来。谁知我的空车早不见了，也不知是碍路违章被巡捕拉去，也不知是被别人偷了去。当夜，我也不敢回车寓里去，只得到老北门城门洞里挨了一夜。到了次日，我便得了个伤寒病，又下烟痢。

诸公，以上都是在他那册子上照抄下来的，不过把他的白字改正了罢了，其余是一字不易的。但是他写到得病以后便没了，到底如何闹到死在路上，那却无可查考了。并且后半段的字，歪斜愈甚，几乎不可辨认，想是得病以后写的了。我因为方才听了亚历山大与及各位志士的演说，都是劝人戒烟的，谁知吃烟的人，到此地步还不肯戒，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所以特地表他出来，也算是劝人戒烟的苦口，并且也不枉那路倒尸现身说法一场。但是吃鸦片的朋友看了，少不免要骂我刻毒。我也顾不来许多了，只得由他骂两声的了。

立宪万岁（滑稽）

吁嗟乎新政策

却说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皇帝降了上谕，预备立宪。看官，须知旧社会的俗话：“圣天子有百灵辅助。”这百灵是甚么东西？便是诸天菩萨。当日皇帝降了这道上谕，值日功曹正在旁边伺候，看见了，连忙到天上去奏知玉皇大帝。玉皇大帝听见了，暗想：“近来每每闻得说‘立宪’、‘立宪’，但不知这立宪是甚么东西？但是下界已经做了，天上岂可不做？不免召集群仙及诸佛菩萨，商议这件事。”因命香案吏到各处去宣召，准明日早朝议事。

到了明日，群仙、诸佛果然齐集。玉皇大帝曰：“昨日值日功曹奏报：下界人皇降下谕旨，预备立宪。朕想人间既已立宪，天上岂可向隅？所以特召卿等商量，务望各抒所见。”文昌帝君奏曰：“不可。我们天上自有天上制度，那立宪的名目系出在外国，岂可以用夷变夏？”日游神曰：“不然。我每日在下界游行，听见下界人常说甚么‘天演淘汰，优胜劣败’。果然彼优我劣，又何妨舍己从人呢？”玉皇大帝曰：“二卿不必争执。依朕之见，立宪之法，我们尚在未知，不如派人到外国去考查考查，果然可行，我们又何妨舍短取长呢？但不知何人可去？卿等自去朝房商议，议定了，再来奏知，候朕降旨。”说罢退朝。

众神遂退出凌霄宝殿，在朝房集议。文昌帝君怒容满面曰：“甚么立宪！下界人只讲得一句变法，便停了科举，遂使我的血食登时冷淡起来，此刻索性闹到天上来了。”魁星曰：“岂但是你，便连我这枝朱笔也没用了。你不见我么，举起手，高高的提起这枝笔，永远没得点下去，好不难受。”香案吏叹曰：“岂但你二位，还有可怜的呢。自从那年中国把台湾割归日本，日本听说是个立宪国，崇尚西法，不敬神道的，所以台澎一带的府县城隍都没了事，犹如裁缺官儿一般，都到天上来候补，天天到我这里来钻门路，你道可怜不可怜？”夜游神拍手曰：“几个府县城隍，又算得甚么？你还不知道，自从台湾归了日本之后，几十万个灶君，莫不流离失所，穷得十分可怜。跑回内地来，无可托足，往往饿急了，爬到人家灶突上窥探，等人家的灶君睡着了，却下去偷冷饭吃。内中只有三四个得着好处的。这三四个跑到上海查一查，见金隆、宝德、密采里等几家外国饭店是没有灶君的，他们便各据一家，天天吃大菜。剩下那些穷饿的，到了无聊之极时，便设法唆人家弟兄不和。”香案吏曰：“他唆人家弟兄不和做甚么呢？”夜游神曰：“唆得弟兄不和了，少不得要分家。分了家，便多一口灶，他好去享现成啊。”香案吏曰：“这未免损人利己了。但不知他们既能盘踞着外国饭店，又为甚么不仍然盘踞台湾人家呢？”夜游神曰：“岂不闻下界人言：‘信则有，不信则无。’台湾人降了日本，受了日本人教化，全都不信了，所以他们也不能立足了。”香案吏曰：“此话不足信，难道上海外国饭店便信神道的么？”夜游神曰：“这又不然。外国人虽然不信，然而所用的厨子都是中国人，他们心中时时有个灶君在里面，所以便可乘隙而入了。”

纠察星官曰：“你们不必闲谈了，奉旨所议的事议起来罢，不然，我要纠参了。”李铁拐曰：“这是到外国的差使，第一件最要紧的是跑得快，总用我这跛脚的不着。”香案吏曰：“要跑得快的，莫如齐天大圣的筋斗云。”孙行者曰：“哪吒三太子的风火轮也不弱。”哪吒曰：“电母更快。”电母曰：“我是女子，不便出使。我可保举雷公，他走的同我一般快。”香案吏曰：“有了三位了，多议几位，恭候钦定吧。”众人低头寻思，要走的快的，再没有那个。孙行者拍手曰：“有了！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戴宗曰：“如派着我，我也愿附骥尾，去看看外国景致。只是我又想出一个人来，却是个隐者，今日也不在此处，不知他肯去不肯？”香案吏曰：“管他肯不肯，你说了出来，玉旨派了他，怕他不去！”戴宗曰：“御风而行的列御寇，不好么？”众人一齐说：“好！”于是，再想不出了。香案吏就把这五个名字开了单子，复奏上去。玉皇大帝批下玉旨，五个都派了。

香案吏捧了玉旨出来，雷公埋怨戴宗曰：“你好好的引出一个列御寇来，此刻到那里去寻他呢？”戴宗曰：“他总不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山之中（五山名本出《列子》），只须求大圣去走一次。”孙行者曰：“你胡思乱想，想出这么个人，却叫老孙去跑路。”当下各人散值，孙行者自去寻列子。不提。

单说玄武上帝座下的龟、蛇二将，是日也随同入朝，听得诸神议事，回去，龟谓蛇曰：“我前两年私自下凡，去做了两三年文华殿大学士，深知这立宪的弊病。如果天上立了宪，我们的门包也要革除了，如何是好？”蛇大惊曰：“我终日只知钻路子，如何懂得这个？既然如此，我们要设法阻止才好。”龟曰：“只你我两个不济事，必要多邀两个来商量，才有把握。”说罢，便叫所用的三小子，去请太上老君的青牛、太阳星君的金乌、太阴星君的玉兔、文昌帝君的特（文昌坐骑名）、姜太公的四不像、关圣帝君的赤兔马、二郎神的哮天犬、张果老的驴。

不一会，都到了。龟便将立宪的弊病对众宣布。又言：“请各位来，商量阻止之法。”哮天犬曰：“罢了，罢了！我刚刚保送御史，满望得了缺，可以卖两个折。今据龟大哥言，门包都要革除了，这卖折更不必说，没有望的了。”驴曰：“就是我们在此空谈，也谈不出一个阻止之法，总要请出一位有势力的，方能办事。”赤兔马曰：“我们不如各求其主。”金乌曰：“不可。凡我们所行之事，无非是背主营私。若要求主人阻止立宪，必要说出其所以然之故，岂不是自写罪状么？”玉兔曰：“闻得文昌帝君亦不以立宪为然，还是特大哥的主人，可以求得。”蛇曰：“我平日甚么路子都会钻，今日这件事却难住我了。”四不像曰：“我想起一个人了，此人如果肯出来，必定成功。”众问：“何人？”四不像曰：“申公豹。”青牛曰：“我也想着他，只是他近来到南洋去了，必要着个人去找他来。”特曰：“这倒容易。近来废了科举，敝同事天聋、地哑两个闲着没事。地哑不能说话，我们就请天聋走一遭。”于是大众称善。

特自回去，寻着天聋，附耳大声告诉了此事。天聋满口答应，驾起云头，到南洋去寻着了申公豹，告知来意。申公豹大怒曰：“我在这里运动革命，管他立宪不立宪？你们左右是个奴隶罢了，愁些甚么？”

天聋曰：“我们何尝不努力，只是想不出法子来。”申公豹大声曰：“我是骂你们奴隶，不是叫你们努力。我是革命党，没工夫和你们谈这个。”天聋曰：“你只知叫我们努力，又焉知我们不努力？”申公豹大怒，用手一推，把天聋推出大门，顺手关了。天聋惘惘而回。

众畜生闻得此信，不觉大失所望。复又集众会议，却只议不出一个计策来。玉兔曰：“此刻徒然商量挠阻立宪，未免舍本逐末。不如设法阻止去外国考查立宪的五个钦差，教他去不成功，岂不是釜底抽薪之法么？”驴曰：“如何可以阻止？除非是弄死他们。”青牛曰：“弄死他们也容易。太上老君炼的七返火丹，人吃了要睡七日；若是碰着了，便炸裂起来。一共炼了七粒，那年看我的童子偷吃了一粒，还剩六粒。不如弄一粒，放在他们必经之路上面，等他们踏着了，炸裂起来，岂不是一网打尽？只可惜没有东西去盛他。”乌龟曰：“不知要多大的东西？”青牛曰：“此丹炸力甚大，只消一粒，足够炸死五个人。盛他的东西，倒不必大。”乌龟曰：“我前几天生了一个龟蛋，此时已经抱出小龟，剩下那蛋壳没用，不如拿去盛丹。”青牛喜曰：“盛的东西也有了，只是谁人拿去呢？”于是大众议定：玉兔善于脱身，叫玉兔去。玉兔义不容辞，也答应了。

不说众畜生预备行事，且说孙行者请到了列御寇，会齐了五位钦差，商量动身。列御寇曰：“不可造次。我闻得外国人与我们语言文字都不同，必要请一位通事，方得便当。不知可有这个人？”大众听了这句话，不觉都怔住了。

孙行者抓耳挠腮的想了一会，猛然想着一个人来，曰：“有了，有了！我的那个师弟猪八戒，近来被下界时报馆的一个冷血搬弄得到日本留学去了，此时已有一年光景，外国话想是精通的了，待老孙去寻了他来。”说罢，一个筋斗云，到了日本，横滨、神户、东京都寻遍了，却只不见。没奈何，到同乡会里打听，才知道被《月月小说》社的一个大陆，掇弄得他跟姜太公到罗刹国封神去了。孙行者想了一想，曰：“老孙自从花果山出世之后，大闹天宫，上至天堂，下至地狱，那一处没有走到？只知牛魔王的老婆红孩儿的母亲叫罗刹女，却不听得有甚罗刹国。”一个留学生曰：“你一定要寻他，我知道他的去处。昨天我接着他的信，他现在广东。”

孙行者听得，谢了留学生，一个筋斗，翻到广东，在一处地方落下。只见路旁一所高大房子，门外拥了许多人，都想挤到房子里去，却只挤不进。房子里面一片声喊：“打！打！打！”一会儿，山崩海倒般拥出了许多人，一个个都是头破血流的。孙行者不知何故，摇身一变，变做个麻雀儿，飞了进去，站在房檐上观看。只见许多人在里面厮打，一片声嚷，也听不出他说些甚么。忽见人丛中有一个人嚷曰：“从多数决议，乃是文明办法。动不动就打，岂不是野蛮手段？野蛮到如此，还望预备立宪呢！”行者看时，正是猪八戒，不觉喜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摇身一变，变了个麻苍蝇儿，飞到猪八戒的耳朵边上，叫曰：“八戒呀！久别了。你在这里做甚么？”

那呆子猛听得这话，大惊，急回头一看。这一回头的势猛，那一张莲蓬嘴碰在旁边一个人脸上，把他所戴的金丝眼镜碰了下来。那人大怒，急欲理论，回头一看，见了八戒那副嘴脸，不觉转怒为惊，大叫一声：“嗳呀！不好了！妖怪出现了！”八戒正被众人挤得不耐烦，便索性把那蒲扇耳朵扇动起来。他旁边的人吓的没有一个不大呼小叫，一哄避开，犹如墙摧壁倒般，登时让出一个大圈。

行者又在他耳边曰：“八戒，快走！我有话问你。”八戒曰：“你这猴头，又弄甚么玄虚，寻我到这里来？”

行者恨曰：“还不快走，要等打孤拐呢！”八戒闻言，忙向外去。这屋子里的人，本来挤满了，此时惊觉了八戒貌丑，但是他到之处，莫不争先走避，让出一条大路来。八戒乐得大摇大摆，出了大门，自言自语曰：“这猴头来寻我，断乎没有好事，不知可是又取甚么经？须知老猪此时受了文明教育，再也不干那个勾当了。”行者听得，忍不住现了本相，曰：“你这夯货，为甚只管猴头猴头的骂我？”八戒慌曰：“哥呀，我不敢骂。端的你寻我做甚么？”行者曰：“话长呢，找一个僻静的去处，我与你谈。”八戒曰：“广东是第一个繁华之地，那里有甚么僻静去处？”

行者携了八戒手，纵起云头，落在一个山顶之上，曰：“这可僻静了。我且问你：你方才在那里，是个甚么所在？为甚么那一班人只管嚷打？”八戒曰：“议事呢。粤汉铁路本来被外人占去了，中国人争了回来自办。广东人齐了股份，自办广东一路，股东在那里争权，甚么私举总办咧，股东查账咧，团体会咧，商办咧，官办咧，闹得一团糟，今天索性打起来了。你端的找我甚么事？”行者曰：“你可知道，立宪是甚么东西？”八戒曰：“咦！怎么你也谈起立宪来了？这‘立宪’两个字，是我辈新党的口头禅，借此博个名誉的。”行者曰：“怎么是口头禅？此刻玉帝要立宪呢。”八戒跳起来曰：“真的么？”行者曰：“怎的不真？因为不懂得，派了老孙和几个人到外国去考查。”八戒曰：“派的是谁？”行者一一告知。八戒曰：“别人也罢了，这戴宗是个强盗，如何派起他来？”行者曰：“夯货，你懂甚么？你看现在世上的官，那一个不是强盗？只怕比强盗还狠呢！怎么，天上强盗就做不得钦差？”八戒曰：“不错，不错。他虽是强盗，等到了外国，见了外国人，他就骨软身酥，不敢动弹了。但是玉皇派你到外国，你为甚反跑到中国来？”行者曰：“此刻万事皆已齐备，只是不懂外国话，不识外国字，缺少一个传话的。我闻得你在日本留学，想已学会了，所以特来寻你。但是我闻得你跟姜子牙封神，不知可有工夫去？”八戒跳起来曰：“妙呀！文明到天上去了，这输进文明到天上，我可是个头功了。将来铜像巍巍，高矗云表，好等后人崇拜老猪也！我去，我去。”行者曰：“你须先发付了姜子牙。”八戒曰：“要走就走，发付甚么？”行者曰：“这不变了有始无终么？”八戒曰：“甚么有始无终！这等举动，是我们留学生的惯技；而且必要如此，方显得我们能者多劳，价值更高了。”行者曰：“如此就走吧。”

说罢，一个筋斗，早到了天上。八戒也纵起云头，跟了上去。会齐一众，同到通明殿请训起程。行者又奏明调派猪八戒做翻译官，玉帝准奏，诸人辞出。八戒问行者曰：“你们都走得快，我怕追不及呢。”哪吒曰：“不要紧，你只附在我的风火轮上便了。”八戒闻言，果然附在后面，径出西天门。到得西天门时，早有一班天神，在那里等着送行。大众未免停止法驾，一一握手话别。等诸神回去，却又起行。

孙行者一个筋斗，早翻起来；列子御风亦起；雷公却是坐了车子，阿香在后推着，如飞而去；哪吒带了八戒，踏起风火轮；戴宗拴上甲马，紧紧跟随。不料那玉兔早把龟蛋盛了那七返火丹，放在路上，哪吒的风火轮恰恰在蛋壳上碾过，就平地上炸裂起来，轰的一声，犹如响了个霹雳。哪吒吃一惊，腾空而起，他手脚灵便，不曾受伤；却把一个猪八戒掼下地来，莲蓬嘴上着了一点火星儿，便捧着嘴嚷痛。戴宗紧紧跟在后头，赶了一个着，也炸伤了面部。行者在前，听见声响，回头一看，只见猪、戴两个躺在地下，哪吒升在空中，急约了雷公、列子，回来查看。八戒捧着嘴嚷曰：“是那个放炸弹？”行者曰：“你还馋嘴，要吃炸鸽蛋呢！”八戒曰：“你们腐败守旧党，不开眼界，我说是炸弹。这是外国发明的一种文明利器，怎么弄到这里来？我闻得申公豹那厮提倡革命，莫非是他干的勾当？”八戒说时，那守西天门的增长天王及殷、朱、陶、许四大灵官，都已赶来查问，听得八戒此言，飞奏玉帝，请旨悬赏，缉拿革命党首领申公豹。戴宗哼曰：“且莫乱谈，赶紧医好伤痕好去。”八戒曰：“我痛得利害，走不动呢！”一会儿，玉帝派了医灵大帝来，用些神丹，登时就好了。

于是六人仍前起行。走了三日三夜，到了外国天堂，看见一座六七十层高的房子。八戒认得外国字，一看，曰：“这是礼拜堂，我们进去看看。”便到门口打听，知道耶稣住在这里，不觉喜曰：“耶稣是外国教主，我们请教他去。”于是引着五人走到堂里，访问耶稣在那里。一个外国人对曰：“在第二十八层楼上，你要见他，跟我来。”于是八戒带了五人，跟着到一间房里。这人掇过六把椅子，请他们坐下。把手在墙边上不知怎样拨弄一拨弄，但听得骨碌碌、骨碌碌响个不住，各人都觉得摇动起来。戴宗慌曰：“这是甚么事？”八戒笑曰：“你们真是鼠目寸光，连升高机器都不懂。”

各人果然觉得渐升渐高，不一会，到了第二十八层，机器停住。八戒出来，恰好遇见一个细崽，八戒问他：“耶稣在那里？”细崽向一个门上指指。八戒走过去，叩了两下门。行者在旁边，听得里面说一声“咳门”。八戒推门进去，五人也跟着。只见房里面摆着一张斜坡桌面的桌子，桌子旁边坐了一个白发外国人，墙脚下摆了几把椅子。看见众人进来，也不起立。八戒除下帽子，向那外国人拉手，叽咕了几句话，又一面叽咕着对五人一个个指点。那外国人方才立起来，向五个人逐一拉手。八戒又同他叽咕了好一会，便起身带着五人出来，仍到升高机器处落下，出了大门。行者曰：“你同他谈了些甚么？”八戒曰：“走错了门也。我问他立宪政体，他说他是宗教家，不是政治家。我问他政治家在那里，他说他一心信奉上帝，他事绝不过问，所以不知。”

于是六人又向前走。走过一处藏书楼，八戒照前带了五人进去，见了一个外国人，访问如前，问答了一回，出来，嘴里嚷着说：“晦气！晦气！”哪吒曰：“怎样晦气？”八戒曰：“这个人名叫苏格拉底。我问他时，他说他是个哲学家，不是政治家。我看在天堂上访不出，还是到下界去吧。”行者曰：“到下界去也好。”八戒曰：“到下界，必要变一变方好。若照你们这等装扮，外国人见了，要当你们拳匪呢。”行者曰：“变甚么？”八戒曰：“我变一个你们做样。”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外国人。行者曰：“这个容易。”摇身一变，也变了。哪吒、雷公也变了。只有列御寇、戴宗不会变，行者在他二人身上吹一口仙气，叫：“变！”也变了。

于是六人各驾风云，径向欧洲落下。八戒曰：“我们此来，只能暗访，不能明查。若要明查，必要有了国书，方才可以见得外国皇帝呢！”于是带了一行人，先寻个客寓住下。可怜五个钦差不通言语，犹如哑子一般，只任从八戒一人播弄。八戒也时常带他们出去游行，遇事指点。又到海边上看看外国兵船。外国操兵时，又带着去看看洋操。他又结交了个久于外国的中国商家，这商家有熟识的厂家，八戒央及带他们去看看机器制造。鬼混了几个月。

一日，八戒又同着五人到那中国商家家里去坐，只见坐上先有一人，一般的西装打扮。孙行者金睛火眼，先认得了他，暗暗拉了八戒一把，走向旁边曰：“你认得这个人么？”八戒曰：“初会，初会，姓名还不知呢！”行者曰：“他道行浅，看不出我们，他须瞒不得老孙。”八戒曰：“他到底是谁？”行者曰：“他是《三国演义》上魅死孙策的于吉。”八戒曰：“待我问他去。”便回转来问此人贵姓。此人答曰：“姓于。”又问：“台甫？”答曰：“不凶。”八戒曰：“不凶则吉矣。”

行者问曰：“不知不翁在此执甚业？”不凶曰：“游历至此，并不执业。”八戒暗想：“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待我试探试探他。”因问曰：“有一位申公豹，想是相识？”不凶大惊曰：“阁下何以知道此人真名姓？他自从离了本国，到外国之后，已经改了姓钟。阁下想是同党？”八戒曰：“不，不，闻名而已。”不凶曰：“何不入党？”八戒曰：“入党也要看看时势。”不凶大笑曰：“看甚么时势？看机会罢了。今日革命党有机会可以嫌钱，我便高谈革命；明日立宪党有机会可以做官，我便高谈立宪。你不看看现在舞蹈扬尘、山呼万岁的班中，很有几个谈过革命的呢！还有那革命党当中，也有几个能把立宪党的内容和盘托出的，你想他从前是甚么党来？”八戒曰：“我说时势，也就是这个意思。”不凶曰：“那两个党魁领袖，他们不能改变面目；如我辈，正好自由呢。”八戒笑曰：“信教自由之外，又多了一个入党自由了，世界愈进愈文明了。”

哪吒听得不耐烦，曰：“我们走了吧。”遂别了中国商家，回到客寓。八戒又教了几天行者等复命的话，又答应代他们起折稿。商量停当，算清了旅费，一同走到僻静之处，各各现了本相，纵起祥光而去。八戒有意落后，等五人去远了，拨转云头，走到上海落下，到书店里买了几种译本讲立宪的新书，做起折稿的蓝本，买停当了，方才驾云回去。

等得他到时，五钦差已经复命下来了。行者曰：“你为甚这时候才来？快起折稿，等我们连夜誊清，明日早朝要递呢。”八戒曰：“起稿容易，但不知送我多少润笔？”孙行者曰：“我们每人送你二钱银子，共是一两。”八戒摇头曰：“不行，不行，没有这么便宜。你须知，一个折子好几千字呢。”行者曰：“不行，打二十孤拐。”八戒曰：“哥呀！莫打，莫打。我起，我起。只是忒便宜了，损了我们留学生的名誉。”行者曰：“再多说，也是二十孤拐。”八戒曰：“莫打，我不多说了。”

好八戒，摊出书来，搬字过纸，登时起了五个折稿。行者等真个每人出了二钱银子给他。八戒咕哝曰：“还不及作小说的代价，真是晦气！”行者笑曰：“你莫咕哝，我好好的保举你。”八戒曰：“你保举我甚么？”行者曰：“保举你是个留学生，熟识洋务。”八戒曰：“哥呀，你可有银子？借给我二三千两。”行者曰：“你要许多银子做甚么？”八戒曰：“我要去买一张卒业文凭，做留学生的证据，预备考试留学生，好巴一个翰林进士。”行者曰：“夯货，你这回出洋一次，开起保举来，便照着异常劳绩开去，怕不过班加衔，还要那翰林进士做甚么？”八戒曰：“哥呀，我也不望甚么过班加衔了，只望开复我的天篷元帅便好。”行者曰：“你还恋恋这个天篷元帅做甚么？”八戒曰：“做了元帅，好歹克扣几文军饷。”行者更不理他，便去准备明日早朝递封奏。

且说一群畜生，闻得钦差查考回来，又复纷纷会议，商量阻止立宪之法。都埋怨青牛的七返火丹太少，玉兔的安放不得法。特曰：“你们各位也不必埋怨，也不必忧虑。我看此番立宪，不过名目而已，于我辈无甚大损。”众畜齐声问曰：“汝何以知之？”特曰：“原来你们尚未知道。自从传说要立宪之后，耳报神便设法运动，开了一间天曹官报馆，是他告诉我的。”赤兔马曰：“《天曹官报》我也天天看，却未曾看见这一条新闻。”特曰：“你有所不知，他因为是官报，处处要顾忌。那耳报神用了樟柳神做访事，消息最灵，如某星官旷职，某菩萨思凡之类，那一事他不知道？然而都为了顾忌，不敢登载出来。他告诉我，将来不过改换两个名目罢了。还说我们帝君赋闲了两年，此次还可望有职事呢。”说犹未了，只见南极老人的白鹿喜孜孜拿着一张《天曹官报》来，叫曰：“列位要看好消息么？”

玉兔手快，一手接来，大家团团围着观看。只见报纸里面还夹着一张红纸、一张黄纸。看时，却是观音菩萨开天足会、百花仙子创女学堂的传单。众畜曰：“这是女子的事，我们不看他。”翻开报纸一看，上面一条刊曰：

探得通明殿最近消息云：朝旨以改定官制，为立宪之基础，昨已交各仙卿会议。闻议得照下界分设各部，以一事权。大约以太白金星为礼部大臣，以二郎神为陆军部大臣，以东海龙王为海军部大臣……

看至此，特笑曰：“可谓先礼后兵矣！”蛇曰：“兴了海军部，虾兵85

蟹将都有事体干了。”龟曰：“我左右空着，明日便请个回籍措资假，到东海龙王那里谋差事去。”

白鹿曰：“你们莫忙，且看完了再商量。”于是再看下文，是：

……以东岳大帝为法部大臣，以吕洞宾为度支部大臣……哮天犬大叫曰：“亏得他们想出这一位点铁成金的来当度支部也！”龟曰：“只是未免有侵财帛星君的权限了。”

再看下文，是：

……以姜太公为民政部大臣，以猪八戒为外务部大臣……金乌曰：“奇！奇！姜太公是贫苦出身，深知民间疾苦，用为民政部，还有可说。至于猪八戒，是个甚么东西，可以当得外务部？”玉兔曰：“你原来有所不知。猪八戒近年留学日本，此番钦差出外考查立宪，还带他去做翻译呢。诸神之中除了他，还有谁能略懂外情的呢？”

于是又看下文，是：

……以哪吒为邮传部大臣，以文昌帝君为学部大臣……特喜跃大呼曰：“妙！妙！敝同事天聋、地哑都可有提学使之望也！”哮天犬瞅了一眼，曰：“何妨放文静些！我听见二郎神做了陆军部大臣，何尝不欢喜？何尝不想求个统领？但只可在心里打算，何必这样大呼小叫？”蛇曰：“不错，不错，凡钻路子，只可默运神通，断不可摆在脸上。须知人心险诈，一露了风声，便有人要谋捷足先得的了。”犬、蛇两个说得特低头不语。

再往下看，是：

……以牛郎为农部大臣，以鲁班为工部大臣，以财帛星君为商部大臣……

龟曰：“怪道呢，我说用了吕洞宾做度支部，这财帛星君未免抱屈了。原来留着他做买卖，多财善贾，真用得当也。”

再看下文，是：

诸仙卿议定，此外不再更动，诸天神佛，一律照旧供职。今晨入奏，玉帝已经允准，定于明日早朝，再降玉旨。故今日散朝时，通明殿上，一片欢呼之声，皆曰：“立宪万岁！立宪万岁！”

群畜围观既毕，又复互相传观。特笑曰：“原来改换两个官名，就叫做立宪。早知如此，我们前次放七返火丹，未免多事了。”龟曰：“不然，他这是头一着下手，以后还不知如何呢！”特曰：“你不看‘此外不再更动，诸天神佛，一律照旧供职’一句么？据此看来，我们的饭碗是不必多虑的了。”群畜闻言，不觉一齐大喜，亦同声高呼：“立宪万岁！立宪万岁！”

平步青云（笑枋）

阅者疑吾言乎？此物即在上海。

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俗例往来贺岁，谓之拜年。我既在世俗之中，便未能免俗。况且年下事忙，所有各知己朋友，都违教许久了。此时新年多暇，借此访访知己，谈两句知己语，商量些借小说改良社会之法，也未为不可。谁知世俗还有一个成例：凡是来拜年的，一律挡驾不见，任是知己朋友，亦是如此。我走了几家，都见不着人，不觉十分怏怏。便打算回家，寻那除夕吃不完的屠苏酒，到醉乡深处，乐他一天。

行行去去，去去行行。走过一家门首，看见鲜红的门联，写着“恩承北阙，瑞霭南天”八个大字，旁边还有朱红漆的“李公馆”三个字的牌子。我忽然想着这李公馆的主人，也是我的朋友，不过不十分知己罢了。既然过他的门口，不免也去敷衍敷衍，尽尽世俗之情。想罢，正要去叩门，忽然听见叱喝之声。抬头一看，两个家人打扮的在前，一乘绿呢大轿在后，就在李公馆门首歇下。轿中走出一个人来，反穿着紫貂马褂，戴着貂皮大帽，红顶花翎，脚登粉底乌靴。原来不是别个，正是李公馆主人。我回避不及，彼此相见，大家一揖，各说些恭喜升官发财的套话。那主人便让我到里面去坐。我本来走得乏了，乐得借此歇歇，便随了主人进去。彼此又是一揖，分宾坐定。仆人送上茶来，又端过果盘。

我坐定之后，四面一看，只见花厅正面靠里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紫檀雕花的木龛，龛里挂了一幅大红缎子平金的小幔；龛前面供着一盆水仙花，花前面放着一座古鼎，鼎里面烧着檀香；两旁明晃晃的点着一对堆龙凤的花烛。不觉暗暗称奇：“若是祖宗、菩萨，何以供到花厅上来？若不是供的祖宗、菩萨，何以又焚香点烛？”左思右想，莫名其妙。

我正在呆想之时，仆人又送上点心来，主人便让我吃。我略略吃了些。主人不知有甚么事，到外头去了。看官，我此时因为狐疑不定，说不得不文明的事，也要做一次了。看见无人在此，我便走过去，把那大红缎子小幔揭起一看，不禁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几乎要放声大笑。仍到原处坐下。一会儿，主人又进来了。我尽力忍着笑，与主人应酬。怎奈这个笑是从肚里笑出来的，总忍不住。我此时要想把愁苦的事想点出来，便可把笑压下去了。谁知此时任凭怎样想，只想不出愁苦的事来。只得咬着牙，屏着气来忍。主人已经有点觉着了，因对我说道：“你莫非笑我紫檀龛里的东西么？”我道：“我正要请教，供的是甚么菩萨？”主人道：“说起来话长呢。”说着走过去，撩起那小幔给我看。

我此时见他十分正经，倒不笑了，急于要听他的缘故。因又问道：“这是那里来的？何以这般恭敬供养起来？”主人道：“前年不是朝廷派了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么？大凡出洋的人，在外洋总要买点东西回来，何况他们钦差呢！五大臣回国之后，有一位放了南省的封疆，正是我的顶头上司。这位封疆在外国买回来的东西不少，逢人便送。送了某抚台一个金表，送了某军门一个八音琴，送了某道台一个金刚钻戒指……这都是彰彰在人耳目的。他到任时，我到省里去叩喜，他老人家说道：‘李某人，可惜你来的迟了，我在外国带回来的东西，都送完了人了。’又想了一想，说道：‘还有一样东西，送给你罢。’说着，就叫底下人拿了这东西来，当面赏给我。我们做官的人，上司便是父母，父母赏的东西，怎敢怠慢？所以我捧了回来，便叫人量好尺寸，定做了这个紫檀龛子，与及那红缎幔帐，恭恭敬敬把他供起来，天天焚香供奉。因为新年里，每天又加上一对蜡烛。我每天起来，洗过了脸，便先到这里恭恭敬敬作三个揖。我见了他，就犹如见了上司一般了。”

我听到此处，不禁又是扑嗤的一笑，连忙忍住，辞了出来。走出他大门之后，我便放声大笑，一路笑到家里。路上的人看见我笑得这么利害，只怕还说我发痴呢！

看官，说了半天，你道他那上司所送、他所供的，是甚以东西？原来是外国人撒尿的一个洋瓷溺器！你想，溺器是何等龌龊、何等下贱的东西，平白地捧到桌子上，藏在紫檀龛里，香花灯烛供养起来，还说见了他犹如见了上司一般，这溺器可不是平步青云了么？他便平步青云了，我的肚子可笑痛了。

快升官（记事）

颂旧社会乎？警旧社会乎？

《月月小说》出版之第五期，恰在乙未正月之内，是为新岁第一次出版。俗例新岁须作善颂善祷之词，作小说者无可颂祷，因借小说之标题，为颂祷之词曰“快升官”。以此一篇小说之内容，实是快升官也。有官瘾之人读之，且可以窥见快升官之要诀。

凡办军务者，首重粮台，为兵士足食计也。故当粮台差使者，其保举与前敌同其优异。左文襄用兵甘肃时，粮台书吏朱某，以白身保巡检，复由巡检保县丞。器小者易盈，于愿斯足。于是别其同侪，入都验看，指省山左，为刮地皮计。到省之后，蛰居无事，数年不得差委，至是乃深悔孟浪。

一日，其同僚某过访，朱对之愁叹。某曰：“今有升官发财之捷径，特来报君。”朱喜曰：“此事确耶？”某笑曰：“胡不确？”朱急请其说。某曰：“子本办左军粮台者，彼中之事，子当知之。”曰：“然。”曰：“此间有协饷若干万，每岁由左军委员来领解者，子亦知之乎？”曰：“然”。曰：“此饷已被拐矣。”朱大讶曰：“子云何？吾不解子说。”曰：“前者自称甘肃委员，投文领解此饷者，抚军即批与之，委员乃领解去，今已逾三月矣。昨忽又一委员至，投文如前。抚军大惊，诘问再三，方悟前委员乃赝鼎也。今悬重赏购此人，子能查得之，升官发财，弹指间事耳。”朱爽然曰：“鸿飞冥冥，从何弋获？以此求升官发财，犹使哑人传琐语、聋人听细声耳。”

匆匆又半年，益无聊赖，穷愁困守，希望皆虚。忽有客投刺相访，视其刺，数年前同谱赵某也，急延入相见。客冠五品冠，衣服丽都，气象轩爽，抚掌曰：“朱介侯，数年不见，何犹郁郁耶？”

朱曰：“赵益三，何一朝顿贵，且浓髭绕颊，不畏夫人憎耶？”盖二人从前共事一室，交日益契，遂同订兰谱，相期为性命交，而居恒相戏狎者，故久别相逢，犹不忘故态也。寒暄既已，朱问所从来。赵曰：“近纳资为郡丞，入都引见，将往粤垣听鼓。因言念故人，故纡道相访耳。”朱举手谢之。赵去，朱至逆旅报谒，此盖官场之礼仪如是也。至，则见赵仆从煊赫，行李繁重。坐甫定，更令妖姬二人出见，曰：“此都中新置妾也。”朱平视之，环肥燕瘦，体态不同，而皆具殊色，不觉暗羡之。坐谈之顷，略诉寒苦。及归，赵使人走馈百金。朱念：“赵何一旦豪富至是，岂升官发财果有捷径耶？”

越日往谢，复置酒为洗尘。赵言欲览济南风景，朱即导之游，挟歌妓，泛舟大明湖。酒酣，朱叹曰：“昔与君同为粮台吏，亦与君两次同案得保。方余入都验看时，以为一入仕途，即可得意。方窃笑君之恋栈，不意君一旦鹏举，令余对之，辄增愧恧！窃以为升官发财，必别有捷径者，盍举以一教故人，俾亦得一脱窘况也。”赵拈髭笑曰：“何有捷径？视机缘耳。虽然，机缘可遇不可求，吾人最宜讲求预备机缘之法。”朱曰：“预备之法若何？”赵笑而不言，嬲之，则曰：“此何可以言传？弟当随处留心耳。”

逾数日，游济南名胜皆遍，朱复置酒，饮赵于家。既醉，朱复请预备机缘之法，至长跪哀乞。赵掖之起，曰：“吾与子何事不可言，何必若是？惟此事确非可以言传者，奈何？”朱曰：“第以子所经验者告吾一二，吾将以为例，而仿其意为之。”赵时被酒已深，因促膝附耳以语之曰：“此间前者不有冒领协饷之事乎？”曰：“然。”曰：“子以为冒者谁乎？”朱大惊曰：“岂子也耶？”曰：“子宜为我秘之，我虽妻子亦未尝泄一言，以子为性命交，故以告之。”曰：“此岂即所谓预备机缘者耶？”曰：“何不然？吾平日钤印公事时，即预印空白数纸，以为之备，此即所谓预备也。吾何时欲用，即用之矣。故于销差之后，即取所印空白纸，填为领饷文书，谁知我为伪者？”朱曰：“然则子身有几胆，而犹敢过此？岂不知抚军悬重赏以购子耶？”曰：“此正吾之机械也。吾初来时，未有须。既抵此，以生栀水涂面作病容。既离此，即蓄须。居都中数月，颐养丰腴，面目一变，谁识我者？故吾之来游，正以示吾之坦也。”

筵既散，赵别去。朱思：“赵之所谓预备机缘者，乃如此。惜乎吾手亲公事时，未尝解此，遂使彼独享其有也。”继又思：“吾惟当以彼法为例，若胶柱鼓瑟，则除冒领饷银外，更无他法矣。”解屦登榻，拥衾辗转，已达午夜。忽跃起曰：“机缘即在是，更何求哉！”披衣下榻，走抚署请见，云报机密事。时东抚为张公朗斋，已就寝矣，闻报，即令就卧榻前见。朱乃禀陈赵冒饷事，愿亲往捕之。张公跃起曰：“盗在是耶？果获之，吾必如所悬赏赏汝。”朱屈一膝曰：“不敢领赏，乞公一保举耳。”张公曰：“果获真盗，吾不惜一荐剡。汝速往与历城令言之，令其以役随汝往可也。”

朱叩谢出，趋历城署，言奉抚军命，有急事来。令已寝，起见之。朱告来意，令即派捕役数辈，随之去。至逆旅，破扉入，系赵去。朱乃谓其仆从曰：“汝等误随匪人，当速散去，毋被株连。”诸仆遂一时星散。乃尽取其贵重行李及二姬归于家。赵至官，伏罪就戮。朱乃得保升知县。于是同寅者交相羡曰：“此真快升官也！”而不知朱固抚巨资，拥妖姬，兼升官、发财、艳福三者而有之矣。而朱之心犹以为未足，请于张公，乞得一缺。张公以言于方伯。方伯鄙朱之为人，恒语人曰：“赵罪固当诛，而朱非可诛赵之人。朋友道丧，此世道人心之忧也！”以碍于张公之命，乃俾署峄令。

峄县隶兖州，地瘠民贫，官缺绝苦。朱携二姬及其侄某甲履任，使司出纳。甲与稿案门丁某乙狼狈为奸，朱顾信任之，民怨沸腾，而治地贫苦，上下皆不能餍所欲。岁暮，甲谋卒岁资，苦无着手处，与乙谋。乙曰：“阖治境皆贫民，无可商也。惟一典肆在，或可借润耳。”甲乃以木橐一具，实以沙石，封锁完固，复加以封条，使乙舁往，质八百金。典肆中人曰：“八百金小事，然必当启视为何物也。”乙曰：“此本官所手封者，谁敢启之？”乃悻悻舁之还。

乙去，典肆中人相与计曰：“官，虎也，不可撄其怒，必当有以调停之；不然，吾等居其治下，适为彼砧上肉，彼欲如何斯如何矣！”顾以岁暮，贫民纷纷求质，终日不暇。及夕，其当事者乃得隙，诣县署，求得乙，告以来意。乙仰首视天，若无所闻。言之再四，至于哀乞，乃曰：“吾何知？若自求侄少爷可也。”当事者乃入甲室，趑趄而前，将有所启白。甲注视不少瞬，忽抚几大叱曰：“门役岂尽盲耶？胡乃夤夜贼入而无所睹也？”声未绝，恶奴坌至，势如虎，掳经事者去，交捕役曰：“好视之，明当堂讯也。”典肆得报，相与错愕，急电告主者，请方略。主者为黄县丁氏，山左富民也。复电至，则曰：“彼所求者八百金耳，即与之，可冰释。惟当求介绍者为过付，毋径以送署也。”肆中人得复，即浼得土绅，向甲转圜。当事者乃得释，而八百金已充牣于甲囊矣。朱懵然无所见，亦无所闻也。

明年春，忽有二委员来境，曰奉宪谕查案也。朱茫然，备公馆，馈下程，而不知所查者何案。乙探诸委员之仆从，略得端绪，急报甲曰：“事败矣！典肆主人已赴省控讦，二委员以八百金故来也。”甲曰：“盍赂之？”乙曰：“恐不可赂。二委员一傅姓，为令尹；其一高姓者，盖都戎。武职无查案者，此来盖以其为山左土人，而此事则土人控官，故使之来，以便侦访者也。”

甲默然。入夜，乃走公馆，谒二委员。傅殊和蔼；惟高不以好面目相向，冷语逼人。甲衔之。归，呼本署小队诸人至，出百金，置几上，曰：“有能杀高者，以此犒之。”诸人相视，莫敢应。有某丙者应募出，曰：“我能之。第杀人者死，律有明条，不知法网可逃否耳？”甲曰：“是均在我，必不相累也。”丙喜而去。越一日，晡时，高在院中便旋，丙突入，自后刺之，仆。丙握刃大言曰：“余，县役也，敢当我者，请尝此刃！”扬长遂去。

诸仆从莫敢近。傅睹之，惊惧，视高，已不救矣。乃夜走兖州，诣太守告变。太守惊，札经历至峄，摘朱印。至，则甲、丙均逃矣。事达省垣，大吏震怒，系朱及乙去。乙毙杖下；朱以事委之于甲。乃悬赏缉甲，置朱于狱，几一年，终不获甲。高有侄某居词林，供职京邸，悉是事，纠合同乡官联衔入告，得旨严促东抚结案。东抚以责属吏。属吏急思卸责，乃严掠朱，惨酷备至。朱不胜其苦，遂自承，行刑有日矣。诸友咸来吊慰，有劝其先自裁者。朱曰：“部复未至，或议驳未可知也。”劝者太息而已。初，朱之入狱也，诸友多馈食者；至是，虽有馈，不敢食，恐他人之鸩之也，日惟以囚粮果腹而已。

无何，部复至。其友侦知之，以数十金购得孔雀血少许，和于茗内，使仆俟于西门之外。朱过，跪而进之。朱力却焉，遂俯首饮刃。盖距赵之就戮，未终三年也。

查功课

的零零，的零零，的零零零零零零……

“啊！时候已经晚上一点钟了，是那个传电话？想是无事的人闹顽的，且不要理他，睡我的觉罢。”

的零零，的零零，的零零零零零零……响个不了。

“啊！到底是甚么人？”

披衣起，下床着履，拧亮了洋灯，走近电箱处，拿起听筒：

“哈罗，哈罗，你是那里？是谁？”

有声如蝇，从听筒传来，曰：“我是督署。你是那里？”

“啊！督署？你是谁？我这里是□□学堂。”

“你是谁？”

“我是监督某。”

“传语各学生，不可睡觉，这里派员来查功课。”

“啊！查功课？是是是。几时来？”

“马上就来。”

“是是是，这里准预备……”

挂上听筒，穿袜扎腿。

“来！”

“来。”

“来啊！”

“来，有有有，是是是。”

“来啊！”

“是是是，来了，来了。”

“快叫起教习师爷们，叫斋夫叫起学生，制台马上委员来查功课。”

“是是是。”

“起来！起来！快起来！快快起来！”

又矇眬，又忙乱，穿衣，着履，剔灯。

北京学生曰：“这是那儿来的事？”

广东学生曰：“一头雾水。”

苏州学生曰：“到底为仔事体介？”

江北学生曰：“只是辣块说起的？”

“接帖。”

“嗄！”

“禀大人，四位委员来拜。”

“请！”

拱手，呵腰。

“请坐！”

“兄弟们奉札来查一查学生，不必坐罢，先到讲堂上去。”

“是是是。请，请，请！”

“引导了。”

“来啊！打灯笼。”

“是。”

当当当，当啷，当啷，当啷……学生鱼贯入。

“学生都齐了吗？”

“是，学生都齐来了。”

“监督大人，各位教员，请看守一看守，兄弟们去查一查再来。”“是是是，请便，请便。”

翻箱，倒箧，掀被，揭褥，拆帐，开抽屉，撬地板。

“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

“想是谣言。”

“准是谣言。”

“禀复去罢。”

“禀复去罢。”

“监督大人，各位教员，请便吧，没事了。告辞了，惊扰得很。”“不客堂里坐坐？”

“不了，不了，还有公事要禀复。”

“送客！”

“送客！”

“送客！”

“送客！”

客去。

教员问提调曰：“何事？”提调问监督曰：“何事？”

监督问学生曰：“何事？”

学生问教员曰：“何事？”

“不知”，“不知”，“不知”，“不知”，都不知，通通不知。监督、提调、教员各归房，学生散。

甲学生问曰：“你的呢？”

乙曰：“在裤裆里。”

“你的呢？”

“也在裤裆里。”

“他的呢？”

“也在裤裆里。”

一人曰：“我的却在袖里。”

众曰：“冒险！冒险！一把臂就破露了。”“拿来看是甚么？”

“是《民报》。”

“你的呢？”

“也是《民报》。”

“他的呢？”

“也是《民报》。”

统共有多少？”

“四十份。”

人镜学社鬼哭传

三十三年秋九月，美利坚兵部大臣达孚特如菲律滨，过沪，沪之绅商迎之。美利坚，美洲之大国，吾华之与国也。达孚特之过沪，非使也；绅商迎之，非国际也。

初，美人虐我华侨，沪之绅商首谋抵制。异国之人，或议之曰：“抵制，坚忍之事，非华人所能，美其不足虑乎！”人镜学社社员、南海烈士冯夏威耻之，死焉，遗书同人曰：“未死者宜持以坚忍，毋贻外人讥也！”于是抵制之声腾于国人之口，已而寂然。抵禁华工之约，固未闻或改也。

越二年，达孚特来，议所以欢迎之者，不出于他人而独出于沪之绅商。君子曰：“知过必改，沪之绅商有焉。夫强者服人，弱者服于人；能服人者服人，不能服人者服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以病孱之国，无权之民，而谋抵制民主之强国，是何异于饿夫自绝食于疱人之侧也！不度德，不量力，其斯之谓乎？达孚特之来，忽变计而为欢迎之会，识时务者多之。”

达孚特既至，会于愚园。执事者将有献于达孚特，先宣言曰：“美利坚，国于太平洋之西岸，与吾国屹然相对；方舆之广，民户之繁，且相埒。吾人之游于美利坚者，观其政化，未尝不以美人之乐为乐。吾国被文明之风，亦将改其政化，吾知达君亦将以吾人之乐为乐也。况吾两国之交亲，历年以来，从无隔阂。美人之创为普益之举，以被我华人者，不一其地矣；吾人受美人之教育，而得以从政者，不一其人矣。且淮海之灾，美人赈焉；庚子责币，美人返焉。其惠我中国者，为何如也！故达君之过沪，吾人迎之，礼也。敢进银觥，为达君寿！”遂以觥授一女子，奉献于达君。觥之铭曰：“大美国兵部达孚特尚书莅华，寓沪绅商雅集愚园，以礼欢迎，谨制银觥，用志纪念。”达孚特受而乐之。

君子曰：“执事者可谓善于词令矣！讳其虐我者，而颂其恤我者，可谓善于词令矣！顾不审其亦一权于轻重之间否也？执事者可谓识时务矣！欧美文化，被于吾国，男女平等，同享人权；先王授受不亲之教，久成粪土。故出女子，捧觥以娱宾也，可谓识时务矣！”

已而宴宾，达孚特举觞为之颂曰：“大清国皇帝万岁！”西乐悠然作于庭。古者诸侯大夫之相见也，互相歌诗以为颂，礼也。三代之下，废已久矣。至今欧美诸国犹袭其遗风焉，故执事者设西乐以备和歌。顾悠然西乐之声，所歌者英国之国歌也。于是外人讥之焉，曰：“中国其英乎？不然，胡为而作英歌以答宾之颂也？”虽然，外人讥之，君子谅焉。是役也，执事者皆习于外情者也。君子之于人也，毋求备。彼而既习外情矣，复乌能知有内国之礼、内国之乐？故其习于英者行其英，习于法者行其法而已矣，复乌得而咎之也？

夜，有声啾啾，出于人镜学社之门。其声哀而厉，黯而悲。闻之者曰：“是鬼声也，胡为乎来哉？”同里之人大惧，供楮帛酒醴而祭之，祝之曰：“岂吾人致汝于馁而耶，胡为而哭于斯？岂抱冤而无所白耶？非吾人之所知。魂其灵兮，来格来享。享此而速逝兮，毋怵吾党。”鬼啾啾然应曰：“吾冯夏威也。”

无理取闹之西游记

涸辙鱼哀求援救通臂猿大显神通

却说齐天大圣自从跟着唐僧取经，历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得成正果，封了斗战胜佛，从此便在西方极乐世界，安享清闲之福。撇下了花果山水帘洞中一群猴头，无人管束，渐渐被那些猎户设法猎获，带到市上去玩把戏，不题。

内中单表一个通臂猿，最是通灵。看见群猴被辱，未免暗暗伤心。默念：“从前齐天大圣在时，四海万山，一齐拱服；天兵天将，尚且战败：何等威风！到了今日，眼见得儿孙零落殆尽，大圣又成了正果，不再回山。怎能够我辈之中再出能人，恢复旧时事业呢？”千思万想，无限伤心。忽又转念道：“与其望我辈中再出能人，何如我自己立起志来，以继大圣事业？天下事，有志者事竟成，或者我就做了第二个齐天大圣，也是未可知之事。”于是潜心修炼，不多几时，果然也学会了七十二般变化。他更有一般本事，为当日齐天大圣所无的。你道是何等本事？原来他两只手臂可以随意伸缩。譬如他用左手去取一件东西，那左臂够不上，他可以把右臂通到左边，接长左臂；用右臂亦然。所以叫做“通臂猿”。这通臂猿从此威镇花果山，高踞水帘洞。果然群妖拱服，百怪来朝，好不热闹。一日，这通臂猿在家里坐得厌烦，便想出外游行。原来他的驾云本领虽不能及得齐天大圣的筋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然而也能随意所之，他欢喜向甚么地方去，一霎时便到了。这是他从修心养性时，那趋吉避凶诀上悟出来的。闲话少题。

且说通臂猿要想出外游行，便出了水帘洞，驾起云头，径向南赡部洲走去。不多一时到了，便按落云头。果然肩摩毂击，好个热闹所在。通臂猿正在观览风景，忽听得道旁有人叫道：“庄生呀！你何妨早决西江水，免我枯鱼入肆中。”通臂猿听了，心下大疑道：“这是谁叫呢？庄生又是谁呢？”四下里一看，只见路旁一条车辙，约有一二寸深，积了有几分深的潦水，潦水之内，卧着一条鲋鱼。那叫庄生的正是他。通臂猿走近一步，问道：“哙！老鲋，你卧在这里做甚么？你叫那个庄生呢？”鲋鱼垂泪道：“先生有所不知。我本来在西江居住，修炼成人，已经五千余年，向来安分。不料近来来了一个魔头，和我大战。若是仗着我那些子孙合力齐心，本来还可以取胜。谁知他狡计多端，乘我子孙不曾防备时，引我出了水府，和我决战，战到兴酣之际，他却弄一个不知甚么玄虚，伸出一只巨爪来，把我一抓抓起来，放在这里，没奈何现了原形。正是蛟龙失水，尚且难行，何况我道行浅薄之辈？正在求生不得之时，幸得遇见庄先生，他应允我去决西江之水来相救。他已去了半天，这时还不见来，所以我心急，叫他一声。不期惊动长者，尚乞见谅！”

通臂猿道：“是那个庄先生？他有本事决得西江之水？”鲋鱼道：“就是著《南华经》的庄周。”通臂猿笑道：“原来是那个书呆子，你如何信他的话？那读书人的通病，是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的，不如待我来救你吧。”鲋鱼大喜道：“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你快点施展法力。”通臂猿道：“我要救你，不费吹灰之力，只要念一声‘哪’字咒，万劫皆消。只是你拿甚么谢我？”鲋鱼道：“可怜我近年以来屡被那魔头缠扰，闹得民穷财尽，更有甚么财帛可以为谢的？只求先生大发慈悲，救了我吧！”

通臂猿听说，掉头便走。暗想：“我到南赡部洲来，本要搜刮几文回去，修理花果山，装点水帘洞。不料这厮一毛不拔，我老猿岂是与人白当差的？况我虽然识不多几个字，《中庸》是读过的。那水府是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的地方，如何推说民穷财尽？”越想越恼，道：“不如索性算计了他，好叫他知道我利害。”想罢，纵起云头，赶上庄生。远远望见他飘飘然，仙风道骨，果是非凡之辈。“待我去试探试探他。”

好通臂猿，摇身一变，变了个全真模样。迎上一步，打个稽首道：“先生，稽首了。”庄生连忙回礼道：“道友请了。”通臂猿道：“先生不在家著书做梦，却云游在外，想是别有乐趣，要知道鱼之乐呢？”庄生道：“道友休得取笑，我何尝做甚么梦来？”通臂猿道：“你梦为蝴蝶，是天下皆知的，怎的取笑。”庄生道：“吾昔者知鱼之乐，此时却知鱼之苦呢。”通臂猿道：“鱼有甚么苦？想是被鱼镖打着了？”庄生道：“不是，不是。那西江的鲋鱼，被一个魔头把他抓在涸辙之内，是我要去决西江之水去救他。”通臂猿有心试探他，便问道：“不知是一个甚么魔头，却如此利害？”庄生是个不开混沌的长者，遂老实说道：“这魔头利害呢！是西牛贺洲的一只麻鹰，也历了二三千年的苦劫，近来这一二百年间，才修成了人形。不知他为甚么专与鲋鱼作对。”通臂猿又试探道：“不知西江在那里？”庄生用手指道：“你看那边江流泱泱的，不就是么？”

通臂猿听罢，跳起来现了原形，戟指向庄生一指，嘴里念了一声“唉仳西滴”咒语，庄生便立住不能动弹，脚下如钉了桩一般。原来通臂猿用的是定身法。庄生不能动，又见通臂猿现了那副嘴脸，便大叫道：“你这毛贼！弄的甚么玄虚？还不快快放了我！”通臂猿暗想：“被他这乱叫乱嚷，恐怕被有能之人听了来解救他。不如再用一个噤声法，噤了他的口罢。”好通臂猿，回身又念了一声“文图特厘”咒语，庄生便目定口呆，做声不得。

通臂猿驾云来到西江一看，只见山明水秀，柳绿桃红，两岸楼台，一江帆桨，果然好个所在。正在赏玩景致，忽然岸边一个狰狞可怕的人，在岸边用手掬水而饮。通臂猿暗想：“这个人渴的要死了，喝冷水不怕泻肚子呢？”高声叫道：“朋友，想是你渴很了，怎么只管喝冷水？”那人听见，方才站起来，揩揩嘴，应道：“果然，我渴很了。这个水好得很，朋友，你也来试试。”通臂猿笑道：“我是吃黄河水长大的，希罕甚么？”那人道：“阿弥陀佛！可怜见我家里的水是咸的，不能入口，所以见了这个水，就和甘露一般。”通臂猿道：“敢是住在海洋里？不然，何以四面的水都咸呢？”那人道：“朋友，你是吃黄河水的人，不曾知道黄河以外的事。我们西牛贺洲在西海当中，所以都是咸的呢。”

通臂猿暗暗惭愧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那麻鹰了。”因装做不信道：“朋友，你莫说谎话，西牛贺洲离此地也不知几千万里，你为何便得来？”那人道：“你有所不知。我是修行得道，有名的麻鹰大王，莫说这里南赡部洲只在隔邻，就是对邻的东胜神洲，我也可以去搅他一个鸡犬不宁呢！”通臂猿道：“你既有这等本领，为甚不把这西江拿了去？”麻鹰大王道：“朋友，莫说笑话，山川是生在地上的，如何拿得去？”通臂猿笑道：“亏你不识羞，自夸大口，连区区一条江都拿不动，还要称大王呢！”麻鹰大王连忙下拜道：“老神仙，你如果有本事代我拿了去，我不敢忘报。我那边四面咸水，子孙们都渴的要死，每年只靠我到这里来取点水回去给他们止渴，我也借此饱饮一顿。若能把他送到西牛贺洲，任凭老神仙要甚么谢礼。”通臂猿道：“你们有些甚么？报上来，等我拣中。”

麻鹰大王道：“有有，金银珠宝，奇技淫巧的东西，任凭你拣。”通臂猿道：“也罢，我甚么都不要，只要金钱吧。”麻鹰大王道：“有有，你只要办妥这件事，你要一万有一万，要一兆有一兆。”通臂猿大喜道：“如此我就作起法来。”麻鹰大王道：“作甚么法？”通臂猿道：“移山倒海法。”麻鹰大王大喜道：“我向来只听人家说过移山倒海，却没有见过，今番却看着了也。老神仙，请就作法。”

通臂猿闻言，当把左臂通到右臂上，将右手高高举起，伸出一只大毛掌来。麻鹰大王道：“这是甚么把戏？”通臂猿道：“一手遮天呢！”麻鹰大王道：“好好的天，为甚要遮了他？”通臂猿道：“下界的山川河岳，位置都有一定的，若是勉强移动，不免上干天怒，所以要遮了他。”麻鹰大王吐舌道：“好大手！快作法吧。”通臂猿不慌不忙，念出四句咒语来道：“他鲁大计莫懈，居音才先落哀，实职古或昨则，徒盖方伐墙来。”麻鹰大王睖睖的看着道：“你说甚么呀？”通臂猿不理睬他，口中念念有词，仍是这四句。念了几遍，果然见愁云惨黯，毒雾弥漫，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片江流汹涌之声，如千军万马。登时，两岸居民扶老携幼，呼儿唤女，神号鬼哭，狗走鸡飞。一阵阵阴惨之风，在江面上飘来拂去。正是：

捏定真言四句诀，此中消息几人知？

未知那西江到底移得到西牛贺洲与否，通臂猿的神通灵否，且待著者觑定他的作用，看明白了，再表叙出来。

光绪万年

旧日之推步家，每分甲子为上、中、下三元，且为同治三年甲子为上元甲子，主寿。若持此说质于讲新学者，必为所排斥；而持此说者，又言之成理，广搜证据，以捍御其排斥。新旧相争，其胜败正未可料。噫嘻！旧说胜矣，其言竟验矣，今日已为光绪万年矣。自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诏天下臣民预备立宪，于是在朝者旅进旅退，揖让相语，曰“立宪”“立宪”；在野者昼眠夕寐，引颈以望，曰“立宪”“立宪”。在朝者对于在野者，曰封、锁、拿、打、递、解、杀——“立宪”“立宪”；在野者对于在朝者曰跪、伏、怕、受压制、逃、避、入外籍、挂洋旗——“立宪”“立宪”。如是者年复一年，以达于光绪万年。

小说家之例语曰：“有事话长，无事话短。”自此之后，浑浑噩噩，不觉已到光绪九千九百七十年。此年中国乃生下一奇伟之人，以众人皆浑浑噩噩之故，不能复详其姓氏里居，惟相传称为“伟人”“伟人”而已，故记者亦从而记之曰“伟人”。

此伟人生而聪慧，长而好奇，尤肆力于天文之学。至光绪九千九百九十年，伟人二十岁，天文之学大进。所尤幸者，家拥巨资，除被剥削敲诈供亿之外，余资犹足供其研究之资本而有余。建观星台一，高及云表。其自制之测远镜、聚星盘、风雨表、指北针等，均神工鬼斧，巧不可阶，非耶氏二十世纪时之人所可梦见。而伟人殊不自足，研究无已时。如是者又十年，遂达于光绪万年。

日者伟人登观星台，试验各种仪器，携测远镜以觇星度。咄咄怪事！测远镜中，忽发见一不可思议之怪物，光艳不可以名状。其物维何？曰彗星。其飞行之速率，至于不可测算；其趋向乃直射地球。噫！异事。伟人于是目注测远镜，不少瞬。取新发明之仪器细为测验，乃大惊曰：“祸事！祸事！不图吾等于今年同归于尽。”乃走告戚友曰：“彗星将实行与地球冲突矣，其验当在某日。”戚友或信之，或不信之。俄而此语遍布国中，国人咸嗤曰：“自耶氏十九世纪以来，西人即喜为此谰言，以惑愚人。不足信，不足信。”

伟人不与辩，惟日登观星台测验。初见彗星径对赤道下而来，其体积较地球大十二倍。使果撞于赤道之下，或将地球破而为二，亦难逆料。果如此，则地球将失其旋转之力。然此时不能远虑及此。

越数日，再测之，彗星之行愈近，且由赤道逐渐北移，自赤道渐入于北纬十度之位；又渐入于二十度之位；久之，乃入于三十度之位。噫！中国其危！中国其危！盖此北纬三十度之下，恰当中国扬子江流域之地位，实为中国之中心点。以此地与彼凶恶之彗星相撞，其齑粉也，不可以一瞬。

伟人复细心测量地球东西转，每当辰巳之交，则见此彗星之凶光正对中国。过此，则渐移而西。非彗星之移动也，地轴东转，则觉其西行也。准此推测，则惟相撞时在辰巳之交，中国乃当其冲耳。若至正午，则当撞于印度；交未，或撞于波斯；申酉之际，则或在地中海之南岸，亚非利加洲地方；再迟，则当与北大西洋之水相激射；夜半，则北美之南一带当受其殃；过此以往，或将落于北太平洋。寸心轳转，妄冀其相撞时不在辰巳之交，或可稍缓须臾之齑粉，得以一见世界末日之情形。

既而此彗星愈趋愈北，自北纬三十度，渐入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以至于八十度。伟人私心大庆，暗祝曰：“彗星，彗星！汝其再北行，使汝趋于九十度之外，则与吾地球无与矣。汝其速行，汝其速北行。汝果能速北行，则吾合地球之生灵，皆有生存之望矣。”

时当六月，炎暑逼人。伟人昼戴烈日，夜冒凉露，测探无已时。视此彗星，已将达于九十度矣。然而其去地球也益近矣：寻丈矣，咫尺矣。呜呼！大恐怖，间不容发矣！大风忽起，地大震动，忽然昏黑，人声鼎沸，鸡犬飞鸣，树木摇撼，砂石舞空际。伟人立观星台上，若有持而播之者。急倚阑立定，远见一线之海水壁立而起。噫！此何时？此何时？非彗星与地球实行冲突耶？最奇者，从此以往，昼夜莫辨。日影如驶，自北而南，群星之轨道尽紊，乃至于无从窥测。如是者约十二小时之久。忽觉凉风习习，似近深秋。俄而南风寒甚，俨然冬矣，俄而水皆凝冰矣，俄而大雪纷纷矣。而地之动者复静矣。

伟人急易葛而裘，复登台测验。噫！星度全非矣，昔之自台上所望见一线之海水，今且易其位矣。噫！咄咄怪事，咄咄怪事！备列各种仪器，潜心窥测，以穷其奇，理想实验，纷集脑际。良久，乃得其故。急测验经纬，良不诬，良不诬。噫！怪事。噫！阅者诸君试掩卷一猜，此是何等怪事？

当彗星之来也，自东北方至，其冲撞之力，不可思议。其撞于地球也，恰当北纬八十九度，东经一百三十度之间。噫！此其间非地球北极之边际耶？彼其已渐移渐北矣，使彼迟至一刻，已离去地球矣。乃不偏不倚，于此摩擦以过。此一摩擦也，其力量亦不可思议，故地球随其摩擦而为之转动。地球本东西转，被此一摩擦，乃忽然作一南北转。幸也其摩擦之力犹未甚大也。使其摩擦之力而甚大，则地球从此永为南北转，未可知也。诚如是，则此后之岁月，之景物，之人类，及一切飞潜动植，必有因此而改其状态者。今以其力未甚大之故，地球之为南北转者，仅若一翻身，已复镇静，而仍为东西转矣。然而已移北极于南极矣。

噫！异哉！此一翻也，天下万国，皆移易其位置矣。他国且勿论，先言吾中国。中国在昔之位置，在于北纬二十度至五十度，东经自八十度出入于四十度之间者；今遇此一翻，乃在于南纬二十度至五十度，西经一百二十度出入于一百八十度之间，约在昔时新西兰岛之东北隅。默忖此新西兰岛，此时当在从前日本之地位矣。以天印地，其例盖如是云。以故时当六月，而忽然寒冷冰雪者，南半球之天时如是也。在昔北风寒、南风暖者，北风自冰洋来，南风自赤道下来也；今则反是矣，南风从冰洋来矣，北风自赤道来矣，故南风寒甚也。从此以往，吾人皆互其寒暑矣。

伟人既尽考得其情态，不觉似醒似梦，若假若真。“噫！吾岂梦耶？”抠衣下台，闲步园中。园中荷池，昨方荷花盛开，红白相映，今已枯槁无遗矣。雪深没踝，寒澈心脾。忽闻一阵暗香，随猛烈之南风扑鼻而过。举首视之，数点梅花已开放矣。“噫！如是之景物，乃在六月，乃在六月。是则吾初测见彗星时所不及料者也。噫！吾不料大地山河，乃有此变态。吾昔者测见彗星时，告诸戚友，戚友不余信；播之国人，国人指为妄。今何如矣？虽地球未齑粉，然此一翻身，实为彗星摩擦之使然，有断然也。吾今再告诸戚友，再播之国人，庶几戚友、国人皆信余。”

启键出户，见道路平坦洁净，大非昔比。行人熙来攘往，皆有自由之乐，非复从前之跼天蹐地矣；修洁整齐，非复从前之囚首垢面矣；轩昂冠冕，非复从前之垂头丧气矣；精神焕发，非复从前之如醉如梦矣。“噫！异哉！何崇朝之间，人物与大地俱变耶？是不可解，是不可不急求其解。”走叩戚友，戚友大笑曰：“子日言天文，而不知人事，舍近求远，果何为哉？子不知宪法已组织完备，今日已实行立宪耶？”

中霤奇鬼记

向者吾得一奇病，累日不食而不知饥，强以食进，不下咽。家人忧之，为延医焉。医曰：“是疾也，今人恒犯之，号曰‘泰侈’。为谋适口之品，病斯已，可勿药也。”家人如医言，偶进鲍鱼，颇甘之。或曰：“此东海之产品，既食之而甘，可连类而及矣。”于是，若海参，若鱼翅，若冬菇，若淡菜，若江瑶柱，更番迭进，莫不甘之如饴。虽然，如是种种，市肆皆称贵品，吾腹输入既多，则金钱之输出者亦巨，吾亦不知自惜。偶游东海之滨，为恶剧东风所乘，毛发森竖。归而卧疾，痛深肌骨。家人复以前食进，辄心口作恶，不欲纳也，却之，家人又忧焉。既而家人会食，黄齑豆腐，罗列案中，吾见之，曰：“此尚可食。”索啖之，虽不甘美，而心口不复作恶矣，病亦少解。日暮天寒，家人为进衣，而寒弥甚。视所衣，则丝布所制者，益增寒噤，亦不自知其然也。解去之，易以家织，始渐暖燠。自是病虽未瘥，而齑腐粗衣，颇渐安矣。忽有奇鬼，出自中霤，鼠首而人身，被九宫八卦之服，蹒跚而前，语吾曰：“尔尽弃昔者之衣食，仍求诸所自有，获罪于敖广。吾奉敖广命，将诛尔！”语既，以海菜丝布之属强内吾。拒之，出巨权压吾首，几碎吾颅。视其权，即吾家之秤权耳，不知一入鬼手，何如是之巨也。家人惧，召龟者卜之，得“同人”之“亨”。其繇曰：“鬼之雄踞中霤之中，其势汹汹，吾道其终穷！”又曰：“泰岱之高，可跻其巅也；沙漠之广，可达其边也。心之所贵，惟其坚也。”家人不解，以问吾。吾口方为奇鬼所握，不得言，援笔记之，以俟世之君子。

记者按：此盖为□□□货事，窘于压制，不能竟其志而发也。其曰“心之所贵，惟其坚也”，吾深有取于斯言。

活地狱

第四十回

制出新刑乡绅助虐飞来横祸捕役栽赃

却说陕西兴安府石泉县城内，有一位乡绅，姓祝名椿，字可大。家里光景，甚是宽裕。因为曾在外边做过几任实缺府县，因此在乡里颇颇有点声势。非但是乡里的人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就是地方官也要应酬他，不敢同他十分认真。

有一天他家里失了窃，连粗带细，统通约摸有一千多两的东西，循例报了案。这位县大老爷姓胡名图丹，乃是一位两榜进士出身。平日做得绝好的八股文，是酷摹汪鸣銮一派的。到任之后，依然是手不释卷，一切词讼，并不当心，以致诸事废弛，偷窃的案件，更是不晓得出了若干起。这日却却的碰到祝乡绅家的事，心里方才有点忐忑，当即传齐捕快，自己带了，往祝乡绅家踏勘。祝乡绅正言厉色的责备了一番，胡图丹连连道歉，不敢多说一句话。偏偏有一个不懂事捕快，前后仔细的踏勘了一回，便上来说道：“这个贼没有来路，不像是外来的。”祝乡绅听了大怒，也不管胡图丹下得去下不去，便随手取了一根粗大烟杆，恶狠狠对着捕快打去。捕快躲不及，着了一下，头已打破了一块，血流如注。胡图丹看见祝乡绅动气，连忙把捕快骂了一顿，捕快碍着本官，只得抱着头自认晦气，一边去了。胡图丹又敷衍了一回，方才辞别回衙。立即坐堂，传了通班捕役的头子，每人打了五百板子，又叫赶紧去办案，并给限三天。捕快不敢分辩，只得领打。退了下来，大家也商议不出个道理来，无非是在当典门口，及小押当门口，并赌场上去候候。光景转眼三天，却没有一点影响。到了限，无非再捱几百板子，转上两天限。好在这个板子，是差人心心相照的，虽然是五百下板子，也不过抵了那些打官司不化钱的二三十下罢了。

不料祝乡绅时常派人来催，并且说如果破不了案，便要遣抱上控。胡图丹听见，格外发急，他却没有法子，无非用了些随常的刑法，收拾收拾捕快罢了。又看见一连闹上几天，还是没得影响，心焦的很。正在签押房里一人闷坐，却却祝乡绅又来拜会，胡图丹不敢不请。请到花厅里，落坐送茶，先道了效力不周的话，又把捕役不能破案的事，说了一遍。祝乡绅冷笑道：“这样说起来，老父台在这里荣任，不是为民除害，倒是豢贼害民了。”胡图丹吓了一跳，连忙赔笑道：“兄弟在这里，天天比责他们，只不过打几下板子，我看他们嘴里虽然说得中听，却也稀松平常的，所以现在颇要想出两种新鲜刑具来，叫他们害怕，方能望他们当点心。无奈一时愚蠢，总想不出法子来。老先生见多识广，谅来总有点法子，还请酌示一二。”祝乡绅道：“论理私造非刑，大干例禁。不过捕快就是贼，贼就是捕快，从来无不通贼的捕快，即无不通捕快的贼。收拾他们的东西，只要可以立威，那有甚么不好。老父台是读书过于拘执，其实惩罚捕快，尽可以从严厉些，要是一味姑息，以为阴骘，难道从来除莠安良的贤父母，都算作孽的么？”胡图丹道：“是极，是极！但是兄弟秉性柔软，实在想不出法子来，还要请教。”祝乡绅道：“治弟倒有两个法子，老父台姑且去试试，如果照办，管保用得一样，就可以破案了。”胡图丹大喜，连道请教。祝乡绅道：“第一件名叫红绣鞋，是叫铁匠打一双铁鞋，把他放在火里烧红，替他着在脚上，任是他铁石人也经不起。不过这个人，可也从此残废了。好在本是恶人，地方上恶人，尽管残废几个，有甚么要紧！不过当时那点焦臭之气，有点难闻罢了。这是第一件。第二件名叫大红袍，是用牛皮胶熬烊一大碗，把这人浑身涂满。然后以麻皮按着贴上去，等到干了，却一片一片往下撕着问供。这一撕不打紧，这麻皮被胶粘住，撕的时候，是连皮一齐下的。他身上的皮去了，自然是只剩下些血肉，那血也就挂了满身都是，所以叫做大红袍。这是第二件。第三件叫做过山龙，虽然平常，只要工夫一大，也没有人经得起。是叫锡匠打一个弯曲的管子，扯直了要够二丈多长，把犯人赤剥了，用管子浑身上下盘了起来，除掉心口及下部两处。锡管子上边开一个大口，下边开一个小口，用百沸的滚水，从这头浇进去，周流满身，从那头淌出去。这个开水，却不可间断。任你好汉，到了十壶，也就很够受了。这是第三件。治弟从前在外边做过几任知县，都是用的这个法子，果然畏威怀德，路不拾遗。老父台既是安心要做好官，何妨仿照治弟的法子去办一办？这是合邑蒙庥的事。”

胡图丹一面听，一面赞，又仔仔细细问了一个透彻。等送过客，便传话去，打铁鞋锡管，限次日缴案。胡图丹便把这三种东西，摆列在堂上，把捕役喊上去，讲给他听，并限明日午刻，不能破案，便叫他们来试新刑。捕役听见他吩咐过，一个个魂不附体，下来便聚拢在总捕头家里想法子。有的说是要跑的，有的说要自尽的，吵了一回。这里面却有一个老捕快，已是多年不办案了，姓辛。他有一个外号，叫做辛大头。本是一个极奸极刁极诈极恶的人，因为自己有了年纪，没有儿子，改行为善，久已不作伤天害理的事。如今看见他们这些徒子徒孙十分苦恼，不免又动了他人所说的甚么义气了。当时拍着胸脯道：“你们别忙，我倒有一个法子，你们且定定心罢。”大家听见他有了法子，便鸦雀无声的听他调度。辛大头道：“这是件害人的事，不过如今也说不得了。我看见他失单上有些首饰、银器、衣服、洋钱等项，我无意中曾问了他报案的一句话，这银器是那一家的，他说是天宝银楼的。我想天宝楼的东西，我去年整顿小田的时候，也曾扣留了他一大包银器，都是天宝楼的。我想不如把这件东西栽在那个人身上，拿了他等官去问，我们便大家没事了。”大众想了一想道：“好可好，这事的筋节主意，还要你老人家料理。倒是这包东西，栽在那个身上去呢？”辛大头道：“你莫管，你们明早就把王老八带了去，说是拿到了一个把风的王老八的话，我去交给起赃拿人的话，要回明本官，捱到上灯的时候，方才妥当，怕的是走漏风声。这位老爷好骗，自然答应。至于这个倒运鬼，我想西门外鲁老大家私还好，去年同我在老桑家赌钱，为了七十个钱，我俩就打起来。他倚老卖老，还有人帮着他欺侮我。我这个仇一直想报，因为年纪大，才放下来。这件事倒不如作成了他罢。他家光景也不算坏，砻坊、油坊、米店还有几十亩地，家里也颇颇有点积蓄，把他扳了来，不但可以敷衍公事，我们也可以沾光，补补从前的劳伤。”大家听了大喜，痛赞了一番，随即各散。辛大头又去吩咐了王老八，不在话下。

却说鲁老大是个务农人家，持家勤慎。儿子也大了，通力合作，十几年来颇能有些积蓄。那些米店等虽然不是独开，的确都有合股。寻常的时候，一个钱也不肯多用，每逢新年上，就不免各处去赌赌钱，也是个散散心的玩意。却不知怎样的得罪了辛大头，弄成了一个灭门大祸。却说这日一早，鲁老大起来，站在门口望望景致，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头戴着一顶破毡帽，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低了头一步一步的走到跟前来。猛一抬头，看见鲁老大站在门口，就立住了，换了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孔，对鲁老大说道：“老先生，我有要紧事到乡下去，要找个地方去吃饭。因为这个包袱是最要紧的，不便带着他上饭店。我想求你老人家，暂且在你老人家存一存，我去吃顿饭，吃了便来取。不知老先生肯方便不肯方便？”鲁老大道：“你要暂存，有何不可，不过你是甚么东西？”那人道：“有几件铜首饰，也不值甚么钱，不过是朋友托的，怕的饭店里人多手杂，有个一差二错便了。”鲁老大道：“既是如此，就请你老点一遍罢。”那人笑道：“老先生实在精细的很，我晓得你老先生。老先生尽管放心，难道我还会讹你老先生么？我对你说罢，有一对锡酒壶，一根铜元宝簪，此外没有甚么东西。”鲁老大接过包袱，觉得很重，便道：“我也不看你，你把包袱做个暗号罢。”那人笑着，果然去做了一个暗号，递给鲁老大，便扬长而去。

鲁老大便招呼一个做工的提了进去，放在中间，自己又站了一回，却不见那人来取。一直等到午饭后，还不见来。鲁老大有点疑心，却一面吃了中饭，又嘱咐了家里的人，便去歇息。及至一觉睡醒，问问那人，仍不曾来。鲁老大不过说了两句奇怪。刚刚到得上灯时候，忽听见大门外头一阵人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三种刑具散见于旧小说中，而其说不详。尚有所谓杏花雨者，尤为惨酷。惜乎祝乡绅尚见不及此也。

辛大头以七十钱之细，故遂贻鲁老大以灭门之祸，君子所以有比匪之戒也。是回写辛大头之狡狯神理逼肖。

第四十一回

巧言动听误入彀中毒手频施冤沉狱底

却说鲁老大在家里，听见打门的声音，不觉大惊。正待出来看，早见一个戴着顶子的老爷走了进来，后边跟了许多戴红缨帽子的人，还有穿镶边马褂子人，也有手里拿着刀的，也有打着火把的，一齐拥了进来。鲁老大晓得是老爷来了，连忙上去跪着。老爷便问他名姓，就吩咐锁起来，又把一个马踏子放在大门里头坐着。又吩咐那些戴红缨帽子穿镶边马褂的去抄寻。早有辛大头提了早间那人寄存的包袱来，当着老爷的面打开一看，一共是十九件银器，下边都嵌着天宝楼的字号。鲁老大家里的东西，还有存的百十两银子，早已从马仰人翻的时候不翼而飞了。搜查已过，老爷就叫把鲁老大的家眷撵出去，发下封条封了门，锁着鲁老大，上轿回衙。先把鲁老大钉镣收监。鲁家的家里人，自去张罗打点不提。

原来这件事，自从辛大头出了主意之后，先叫徒弟去见官，说是拿到了一个把风的贼。据他说是另有大窝家，请老爷严密审问。胡图丹立刻坐了花厅，把王老八带了上去，仿佛是曾经见过的一样。胡图丹到任已有两年，王老八犯过三次案子，过了三次堂。胡图丹记性就是再不好些，总也有点面熟。他却也不管这些讲究，便问他祝乡绅家的一案。王老八是受了辛大头的教导，自然是指东话西的，混搅了一阵。等到捱了皮鞭子，要上他夹棍，他才装出害怕的样子，说是愿招，便把辛大头教导他的话说道：“小的本是白河县人，是卖布到这边来的。折了本，不得回家，又在客寓里害了病，弄的当光卖尽。去年鲁老大要找一个帮工的人，因为田里事忙，我去做了几天，因此认识。后来时常去走走。本月初二那一天，鲁老大同了一个黑麻大汉，在酒店上喝酒，喝的甚是投机，嘁嘁喳喳不知说些什么。就在这天晚上，我出来出恭，那可有三更天的光景，看见鲁老大同着那个黑大汉走了过去。我刚刚出完了恭，起来碰到了。我说老先生半夜三更到那里去。鲁老大把我叫在一旁，对我说，他们要到祝乡绅家做一件买卖。你反正也没有事，不如帮一个忙。事后也分些东西给你，或是你在这里做点事，或是做盘缠回去。你心下以为怎样？我当时有点不情愿，后来想了一想，也就答应了。三个人同到祝家的后门口，那黑大汉先跳墙进去了，随后不多时候，一包一包从墙上扔了出来。我便同鲁老大掮着回到鲁老大家里。当时鲁老大给了我十五块钱，我就走了。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胡图丹听了供词，立刻叫他画供，仍旧钉镣入监。胡图丹便要立刻去提人，辛大头又上去回说，不如等到晚上去，给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好。胡图丹也答应了。辛大头这番话，是惟恐那个包袱，还不曾栽过去。所以说两句冠冕话，延捱点时刻。看官你想鲁老大站在门口，那人来寄包袱的时候，要是不答应他寄存，可也没有这个事了。可是捕快的法子最多，不起念头便罢，要是起了念头，任你怎样也逃不出他的范围。一着不成，再换一着，总归叫你上了当，方才罢手。这便是以往从前的缘由。

如今鲁老大被押在监里，幸而家里人赶着来花钱，当晚也不曾吃甚么苦，并打听出被拿的缘故，还只当被贼诬攀了，总以为第二天过堂，一定有个水落石出，就有他的亲戚朋友几个人，具了一张公保的状子，预备次日来投。等到次日，胡图丹一早就坐了堂，带了鲁老大上去，便根究他那个黑麻大汉是谁，可怜鲁老大影响都不知道。胡图丹便说他刁狡，先就把各样的刑法，用了一套全的，鲁老大只是叫屈连天。将近中午，方才吩咐带下去回押。就这个挡里，那纸保状也进来了，状上是说鲁老大怎样安分守己，断没有这样的事。胡图丹立刻批驳了，说了些“人赃现获，百喙难辞”的话。辛大头的伙计，听得有人来公保鲁老大，这一天却却是王小胆值日，连忙就来找辛大头道：“那件事怕不妥当。”辛大头问他听见甚么。王小胆道：“有一班不三不四的人，递了公禀，保释鲁老大。鲁老大今天到堂，又一句没认，只恐怕老爷回过味来，就不好办了。”辛大头道：“胡说！我说你胆小，果然胆小，现在鲁老大就是再添上几十个人来保他，无奈赃是在他家里搜出来的，从来说的捉奸捉双，拿贼拿赃，既不做窝家，那里来的赃？况且王老八一口咬定，更是洗刷不清。今天虽过了一堂，明天还要过堂，等我再去施上一点小计，不怕鲁老大不诬服。”王小胆道：“倒要请教。”辛大头道：“老爷预备给我们的新刑具，难道不会给鲁老大尝尝么？照老爷那个说法，只怕他是铜浇铁铸的，也支撑不住了。”王小胆点头道：“不错，不错。不过是诬良为盗，这事于天理上说不下去。”辛大头笑道：“我看你不但胆小，还有点迂腐习气。你看我罢。”当下无话。

次日果然又是提审，辛大头先就跪了上去说道：“小的昨天开导鲁老大，叫他说说实话，无如再也说不醒他。小的告诉他，如不说实话，新刑法难受。他说刑法倒也平常，总要咬紧牙齿，能打这里头挣出来，才算好汉子呢。小的想大老爷新制的刑具，正可给他试试，他熬不住，自然就说了实话了。”胡图丹一听有理，便叫掌刑的赶紧预备，带了鲁老大上来，先问他黑大汉是姓甚么，叫甚么，那里人。鲁老大哭道：“我那里见甚么黑大汉来？”胡图丹便叫带王老八上来，同他对质。王老八咬定了上次所说的话，鲁老大一味的喊冤枉，质对了半天。胡图丹便叫掌刑的，先预备过山龙，给他试试。当时就把鲁老大的衣服剥了一个干净，用这根又长又粗的锡管子，从大腿上周身弯弯曲曲的绕了过来。绕好了，刚刚这个大口朝上，便用百沸的滚水，一壶一壶的往里头灌，两壶也还可以忍受，捱到十壶之后，鲁老大浑身已是起了无数的潦泡，呼号之惨，耳不忍闻。胡图丹只要他说了是窝家，才肯放他。鲁老大熬不住，只得认了是窝家。又问他黑大汉是那个，也只得随口凑了一个名字。又问他偷的甚么东西，务农的人家，那里晓得甚么古董珠宝，只可随嘴儿乱说，说不对了，胡图丹又说他狡供。磨了一个多时辰，鲁老大说话渐渐的有些低了，头上的汗珠子如雨点一般。胡图丹晓得是时候了，就吩咐放下来还押，明日再问。当时由捕快架着出来，一路上哭哭啼啼，回监去了。

胡图丹退了堂，便着跟班拿了一张名片，知会祝乡绅，请他明天派人来领赃。祝乡绅听见拿到了窝家，正在那里盼望，忽听见说是县里来请他派人领赃，便派了一名得用家丁张桂去领。张桂领了主人之命，次日约摸小晌午的时候，一径往县衙门里来。还不曾到，早有一个人赶上来，扯了他袖子一把，道：“张大爷。”张桂诧异，连忙回头看了一看，却不认得。只见那人笑嘻嘻的道：“请大爷到对面这个茶馆里坐一坐。”张桂道：“我有事要到衙门里去。”那人道：“我知道，老爷起来还早，大爷只管去坐一会，也是与大爷有益的事。”张桂看见他这番模样，也摸不清他甚么主意，只得跟了他到对面一个茶馆里来。那人又拣了一个极僻的地方，让张桂坐下，泡过一开茶，那人方才开口道：“小人放肆，有句话通报。”张桂道：“我们萍水相逢，实在奇异得很，到底老哥贵姓？”那人道：“在下姓张。”张桂道：“很好，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到底有甚么事？敢请早点赐教，我实在有公事在身，不能耽误。”那人道：“大爷是去领祝乡绅家赃物么？”张桂道：“不错。”那人道：“我有一个朋友也在这捕班里，是个有一无二的好手。但是祝乡绅家的贼早已离开此地了，无奈县里老爷一味的蛮干，这个通班才发了急，捉个把毛贼子去抵一抵窝。此次抄出来东西，却实实不是祝乡绅家东西，但是大爷这回领了去的，要说不是这又坏了。非但这个小毛贼子没事，我们朋友不拘多少人都吃不住，并不是我们安心害他，实在要想在他身上追出那个贼的来路。等到追到了那个贼，祝乡绅家的东西，自然是全数水落石出。所以这回领赃的事，总要求大爷高抬贵手。”一面说着，一面就在袖子里塞了一包硬崩崩的东西过来，接着又道：“些些不成意思，随后再筹谢罢。”张桂在袖子里，接着用指头摸了一摸，约摸有个三四十两银子之数，心中大喜，嘴里便收摄不住，连珠的答应出来道：“你放心，你放心。凡事都由我包办。”那人谢了，又讲了几句闲话，才还了茶钱出门，分东西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辛大头栽赃鲁老大诬服，皆寻常事也，一经作者曲曲传出，便觉有神。

知县官名胡图丹，胡图丹者，糊涂蛋也。非糊涂蛋，不能办此种糊涂案。鲁老大之不幸，辛大头之幸也。

王小胆名副其实，殆抱定公门里面好修行宗旨者。

第四十二回

用心思黑狱尽惊魂动手脚黄泉难瞑目

却说张桂到了衙门里，里面发下一包银器来，张桂拎了他，一径回到家里。祝乡绅打开一看道：“不是不是。”张桂道：“既不是，待家人送去还他罢了。”祝乡绅道：“扣下来，等他拿是的来换。”张桂笑着道：“这件事捕快不知捱了多少打，受了多少刑罚。好容易才办到了一个窝家。他家是多年不曾破案，好容易才被捕役干了来，现在要在他身上追出贼来。现在领赃的也不少，老爷既说不是这里的东西，自然是送了回去，等别人来领。不过据家人的意思，横竖失落的赃，也断不会全数回来，现在也是有一点算一点。好在失落的东西还多，莫如老爷写封信去，说此次的东西是了，但只还有别的东西，请他再追罢。”祝乡绅听了，沉吟不语。停了一回道：“也好，就照你办罢。”当时就写一封信给胡图丹，还催他追下余的东西。可是有了这封信，鲁老大的赃证，更是坐实了。

却说鲁老大受了几次刑法之后，本来有点年纪，又加着心中十分愤懑冤屈，正是喊天天不应，呼地地无门，又晓得胡图丹是不容他置辩，早已存了一个但求速死的意思。无奈手足拷镣，动转不得，只有苦苦的捱。自从祝乡绅领了赃去，又把他提出来，上了一回牛皮胶的法子。这个神气，就更是与鬼为邻了。辛大头看见他供认的不对，就叫伙计去教导他道：“你要照着我的说，祝家的房子是怎样格式，偷的是些甚么东西，那黑大汉久已在逃。”如何如何，教导了一遍。鲁老大当时虽然听得明白，无奈到了堂上又忘了若干，虽然是认作窝家，说的话可总是牛头不对马嘴。因此胡图丹不疑心别的，只说是他狡展。一味的严刑以求，弄得浑身上下，无一块可以上手的地方了。就在这个时候，辛大头忽然又出了一个花头，打了一个禀帖，请胡图丹出票去提他儿子来问。胡图丹看了这个禀，正中下怀，大喜，立刻出票拿人。这时候鲁老大的房子，久已发封入官，家里只有一妻一子，因为鲁老大的冤狱，不得明白，已经变卖了田地，一半留着供给鲁老大的监用，一半就到府里去打官司，上控去了。辛大头没有拿到人，只得回去禀复，胡图丹听得上控二字，心里有点发毛，便想趁早替他定了口供，就是上头来提案子，也不怕他来。可是一样，胡图丹要鲁老大定供，也没有别的法子，只不过一味的刑求。但是鲁老大自从上了大红袍刑具之后，浑身溃烂，已无完全地方，奄奄一息的光景，已是十分不妥当。胡图丹虽然发急，也无可如何。

不多几日，果然府里有公事下来，并将控的呈底，一并发下。胡图丹看了一遍，其中已说明是捕役诬栽，县官偏听的话。胡图丹看了大怒，立刻把捕快捉了来，要打他一个半死。等到上堂之后，辛大头口似悬河，一席话说得胡图丹哑口无言，只得招呼赶紧把鲁老大医治好了再问。辛大头下来，邀齐同伙道：“今天老爷接了府里的公事，说是我们诬攀。现在又吩咐赶紧把鲁老大调理好了再问。我们的事，既已到了这步田地，难道还留着一条祸根么？据我的意思，我们也不必替他医病。他病到这个样子，倒是绝好的机会，不如赶早打发他到妈妈家去罢。要就公事上说起来，贼凭赃证，我们须不是诬赖的。况且拿来的是个活跳的鲁老大，弄他到七死八活，是老爷的刑法，至于我们办案，凭眼线，凭赃证，是我们份内的事，不算过份，亦不会有余罪。他自己问不出，干我们甚么事呢？所以据我看起来，等鲁老大病好了，或是上司再派下个精明的委员，一点点的追究起来，怕得我们不得干净。从来的闲话，是缚虎容易放虎难呢。至于鲁老大，虽然得罪我，我报的仇也尽够了，这会事是为着我们大局起见。兄弟们有甚么好主意，不妨大家谈谈，顶要紧的是两句话，不论怎样，还是给他一个死无对证呢，还是留着他做我们的魔难呢？”说过一遍，又催着大家定主意。

就有一个道：“话是一点都不错，但其中还有点支节。王老八是这一案的发起人，鲁老大要是死了，少不得就要追王老八，要是王老八口头不紧，漏了出来，依然是个不得了。鲁老大的事，自然是照着大哥的话办了，可还要想个法子，安顿王老八呢。”辛大头道：“你这句话也不错，可是有一样，王老八自认了接赃把风分到几块钱以后，还没去再分，要按着赃数定罪，也有限的很。就算是上头疑心，要提他去，仔细拷问，他要自有义气的，难道还会替咱们兄弟们惹祸？要是真要是熬不住，总要松了刑，他才会说。就算是不松刑，逼着他说，到那时候，我自有伏伺他的法子。可不是说句大话，绝不能叫他制倒了咱们。”

又有一个说道：“万一老爷一定要逼着我们拿贼，再同从前的办法，我们怎样呢？”辛大头道：“这是糊涂话，祝乡绅家失了窃，咱替他拿到人，要说不是，为甚么祝家肯认赃去；要说是的，可是大老爷自己把他折磨死的。要不打他，不给他甚么过山龙、大红袍，他那里会死？等他磨死了，又问咱们要，这等不通的办法，我想他总不能开口；再不然，我们先下手去跪求祝乡绅，说是拿到窝家，老爷并不细心盘诘，一味刑求，如今弄得死了，一无着落，老爷还要逼着咱们去诬良为盗，外边的人不说老爷的糊涂，反说祝乡绅的刻薄。一篇的尖刻话，激动了祝乡绅，等他们去闹，咱们袖手的看笑话，不好么？”说完，大家通盘划算了一回，都道：“好极好极！就是这样办。”

辛大头道：“既是这样好，鲁老大的病，一时虽不得好，却一时也不得死。要等他自死，自然是顶好，怕等不及这事要出岔枝，要打发他早些，那就得帮他一帮。那位兄弟手脚利落干净，就请今夜晚上去办。老规矩固然好，能够做得一点痕迹没有最好。我记得我们班里有一个包见愁，他自己吹说，他做的事就是包老爷也看不出来，所以自己叫做包见愁。既然有这样大话，谅来还好。请不拘那位兄弟去找找他罢。”当下议定各散。

辛大头就立刻补了一张禀帖进去，说是鲁老大病重。胡图丹不过是吩咐医生当心调治，也没有别的话。次日午后，胡图丹在签押房里看公事，早有管狱的家人进来说道：“鲁老大病故了。”胡图丹未免心里有些吃惊，又想这件事还未定案，到底请邻封相验好，还是不讲邻封相验好。但是他家属已经上控，断断不能不请相验，私自装殓，只得专人到邻封去请验，又补了本府一个禀帖。等到邻封的官来验，一来一往，已是五六天，尸身更是不堪寓目了。糊里糊涂填了尸格，做了一篇照例文章，就算了事。

果然胡图丹因为捕役并非不曾出力，是自己用刑把个窝家治死了，不得口供，便不十分来追究捕役，捕役算是逍遥自在了。至于祝乡绅失落的东西，后来是否由胡图丹赔他，还是祝乡绅到上司身边说歪话，撤他的任，当时自有交代，做书的也不赘叙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鲁老大瘐毙狱中，可谓冤沉海底矣。考其究竟，皆因辛大头之七十钱而起。曾是人也，可不谨小慎微哉！

辛大头心思极巧，口角既尖，无论其为糊涂蛋矣。即以精严自诩，恐亦必受其欺也。

剖心记

凡例

一、小说每多凭空杜撰，纵有暗指时事之作，亦皆隐约其词，令读者如猜哑谜。此书著者访得当日全案底本，故其中无一事无来历，可作国朝掌故读。

一、李明府毓昌事略，已载入李次青《国朝先正事略·循良传》中，赵瓯北《簷曝杂记》亦载其事，海内当略知其梗概。惟其戚林莲峰所撰专传，未经付梓，载之尤详。加以嘉庆十六年即墨绅耆请将李明府入祀乡贤呈，于毕生事迹，载之益详尽。此书博采诸家之作，汇为一编，绝无遗漏，惟出以小说体裁，间有不得不稍变原书之说者，阅者谅之。

一、《先正事略·循良传》载有李明府死为栖霞城隍神之说。此为旧日小说家之绝好材料，兹以语近神怪，不合于近时社会，故略去之。

一、书中所载上谕、奏折、呈词，及一切审讯、检验情形，皆录自原案底稿，无一字杜撰。间有原稿漫灭，不可辨认者，则加□□以志其阙，所以存真象也。

一、全书之线索，皆藉各犯当日供词，寻绎而出，布为起伏关键。故各犯供词，虽具载全案卷中，兹不复再录。惟仪亲王永璇一奏，为全案始末，定罪爰书，则全录之。

一、李明府为嘉庆中叶人，案既定，仁庙亲制排律三十韵以旌其忠，并敕东抚勒石墓前，以示后人。即墨去此不远，当访得此碑墨拓，及明府遗像。俟全书告竣，印单行本时，用电铜法印冠卷首，俾世人知稗官中非尽无信史也。

第一回

增感触开卷述原因惓孝友立身定基础

近年以来，自从新小说发起之后，一时小说之作，风起云涌，数年之间，翻译的、自撰的，真是汗牛充栋；就是在下瞎说胡诌的，也不下五七种了。其中如历史小说、写情小说、社会小说、侦探小说，虽是东施效颦，却幸得看官们还不以为丑，所以近日又触动了一件事，要撰这部法律小说了。却是为甚么事触动起来的？看官们且听我道来。

近来朝野上下，不是天天说化除满汉畛域么？也有臣工建言的，也有百姓上书的。在下敢说一句话，是言之非艰，行之维难罢了。大凡一件事情出来，无论大小，总要说得出、办得到才是个道理。我看得化除满汉这件事，不过政府不做罢了。政府既然不做，这些旁边人，凭你建言的建言，上书的上书，有甚么用处！各人所建的言，所上的书，在下也曾从报纸上得看见过来，内中不是陈陈相因的腐谈，便是不能实行的办法。我最佩服的是皖抚冯梦华中丞所上的折子，有两句说：“伏乞皇太后、皇上以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为心，不独无歧视满汉之见，亦并无化除满汉之见。”又有两句说是“臣尤愿我皇太后、皇上立贤无方，实事求是，但论贤否，不论亲疏”。这几句说话，真是化除满汉的妙药，整顿内政的金针，看了真是令人五体投地！我因为看了这几句话，就触动了心事，要撰这部法律小说。

因为皖抚冯中丞，我却又想起前任皖抚恩中丞来。这位恩中丞被徐锡麟刺死了，恩中丞手下的人，拿了已经抵罪的徐锡麟来剖心致祭。但是社会上的人，都说是“野蛮，野蛮”。依在下说起来，野蛮不野蛮，我是分辨他不出来。剖心致祭，虽然没有这条法律，然而返躬自问，譬如此刻出了一个大有造于中国的英雄，眼看着强国强种，文明进化，一切种种都是他提倡的，他又能设法实行，一旦无端被刺客杀了，只怕社会诸公，也未尝不想拿这刺客剖心致祭呢！若是权力办得到，也未尝不想实行剖心致祭呢。再说得近一层，譬如我的父，无端被人刺杀了，为人子者拿住了这个仇人，岂有不想生啖其肉之理！只怕剖心致祭，还安放在第二着呢。恩中丞虽然不能比得大英雄，更比不得我父，然而人物虽然不同，其所亲之感情，是无有不同的。我因为这件事，又加上一层感触，要撰这部法律小说《剖心记》。做书的缘由表明，且看我叙这卷信而有征、毫不捏造的法律小说正传。

却说乾隆五十年乙巳，这一年山东莱州府府考。这位郡侯甘太尊，是一位爱材若渴的贤太守，在各考童卷中，看见一卷文字清真、书法严整，翻转看看卷面，心中甚是欢喜，便取在前列招复。到了堂复那天，这位甘太守高坐堂皇，细细留心察看，看见一个考童，年在十四五上下，两眸炯炯，举止庄重，便留心看着。只见他笔不停挥，不多一会儿，便誊正交卷。甘太守一面要他的卷，看了一看，一面招呼来至案下，问道：“你便是即墨李毓昌么？”应道：“是。”甘太守道：“十四岁的年纪是真的么？”应道：“是。童生十四岁，不敢虚报。”甘太守道：“你考过了试，还回即墨么？”应道：“是。”甘太守道：“我看你文字很好，举动也端凝。这府城里海山书院的山长张太史品学兼优，我看你与其回即墨，不如就在海山书院读书，专等宗师按临，岂不省了往来跋涉。”李毓昌想了一想，未及回言。甘太守道：“你若肯往那里读书，我这里拿片子送你进去。”李毓昌只得拜谢了。甘太守大喜，即给了一张名片，道：“你回到下处，就连行李搬到书院里去。我这里即刻叫人到张先生那里去知照。”

李毓昌领了名片，谢了出来，心中一路踌躇不定，怏怏回到寓所，出了一回神。只见同寓的一个考童也回来了，问道：“荣轩，你笔下怎么这等快？场场都是你先交卷。甘太尊和你说话，可是叫你到海山书院读书？”李毓昌讶道：“莲峰兄，你怎么便知道了？”莲峰道：“我如何得知！是我交卷时，太尊叫住问我：‘既是李毓昌同县，可曾相识？’我回说：‘一向相识，这回还是同寓。’太尊便叫我和你同去海山书院读书，所以我才知道了。”李毓昌道：“你去不去？”莲峰道：“这是太尊的另眼，如何不去！”李毓昌道：“我本自打算不去了，也是为着太尊好意，不便过却。”莲峰道：“这有甚不去！难得遇了太尊青眼，我们依着他，在这里用功。将来宗师按临，得他吹嘘吹嘘，好歹与我们前程方便。”李毓昌正色道：“莲峰兄，那里话来，我辈读书，科名自有定分，若当此进身之始，便想仗着他人吹嘘，便先成了个患得患失的鄙夫了。”莲峰听说，满面羞惭，连忙谢过道：“荣轩兄，这是我得意之后偶尔失言，望勿见罪。你若是肯留在这里，我也情愿在这里相随，早晚请教；若是你不愿留，我们且等发了案，一同回即墨也罢。”李毓昌道：“太守既有此好意，我们也不便过于矫情，只得暂留在这里，将来见机而行罢了。”莲峰听说，也就无言。当下在寓过了一夜。次日清晨，二人起来，带了帖子，走到海山书院，拜见山长张太史。

张太史接着两张帖子，一张是李毓昌，一张是林挺岳，连忙接见。行礼已毕，张太史先说道：“昨日太尊来知照过，说二位英年饱学，不胜钦仰，此后彼此同研，正好借重切磋。还未请教二位台甫。”李毓昌便道：“学生贱字荣轩。”林挺岳道：“小字莲峰。”荣轩又道：“承太尊推荐，得先生收在门下，朝夕得侍绛帐，尚乞不吝教诲。”张太史谦逊了几句，便叫搬到书院里来住。李、林二人即便回寓，取了行李，搬到书院，重新请了张太史出来，行了师生大礼，从此就在书院用功。

过了几时，府案发了出来，李毓昌取了案首，林挺岳也在前列。林挺岳不胜欢喜，便是张太史也觉着高兴；只有李毓昌行所无事。张太史见了他这等凝重，不禁暗服甘太守拔识得人。

光阴荏苒，早已过了两个月。一日，李毓昌走到张太史房里，禀告道：“门生到此两月有余，多承先生耳提面命，本应常侍函丈，自求进益；争奈门生家里有事，意欲请假回去一次。望乞先生鉴谅。”张太史道：“正是。我一向不曾问得，你家中还有何人？你才得十四岁，除了用功读书之外，还有甚事？”李毓昌见问，眼圈儿一红道：“门生幼失怙恃，只有祖父在侍，年已八十余岁，老人多病，常须伏侍。幼弟今年七岁，家贫不能从师，早晚皆由门生指授认字。只此便是门生的事。”张太史道：“如此不敢强留，但是你也当到甘太尊处告辞一声。”李毓昌道：“读书人不便无事入公门，甘太尊处求先生便中代禀一声也罢。”张太史道：“那么你几时动身？”李毓昌道：“只求先生准了假，明后天都可以动身。”张太史道：“既如此，我不便阻你，你索性后天走罢。等我明天去见太尊，先代你告辞，也是个礼节。”李毓昌听说，连忙拜谢。未知李毓昌回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掇芹香知己遇恩师折荆枝孔怀伤幼弟

且说李毓昌当下辞了张太史，自回斋舍，便告知林挺岳请假回去的话。林挺岳惊道：“你既然请假回去，为甚不告诉我？”李毓昌道：“我自要回去，你不见得也要回去，何必告诉你呢！”林挺岳呆了一呆，也不言语，起身去见张太史，也要请假回籍。张太史讶道：“荣轩要请假，说是因为祖父年高，幼弟待教，你却又有何事？”林挺岳道：“不瞒先生说，门生和荣轩，起初是文字之交，近来同研两月，朝夕亲炙，方知道荣轩是一个方正君子，门生心中已认定他是一个益友。因听说他要请假回籍，所以门生也要跟着回去，打算同在乡里，可以时常亲近的意思。”张太史道：“荣轩不但举止端重，并且天性过人，你愿与他为友，也是你的长处。那么你们一起走罢。”挺岳拜谢了，回到斋舍，告知毓昌。毓昌道：“你在这里用功很好，如何也要回去？”挺岳道：“我也思家念切，所以趁此搭伴同行，在路上彼此也不寂寞。”毓昌听说，也就不再多言。

到了次日，张太史到府里去了回来，便请李、林两个到自己斋内，告诉说，已代回过府尊，府尊切嘱转致荣轩，回去上紧用功，不可荒废；又每人送与程仪京钱十千，聊作膏伙之助。说罢检出钱帖，交与二人。二人拜谢了，便各自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当夜毓昌与挺岳商议道：“承莲峰兄雅意，与我结伴同行，但是也有不方便的去处：我是寒素人家，不能不事事撙节，不能比你。我明日打算自己背了行李，步行回去，你只怕还不能与我同行呢。”挺岳道：“岂有此理！难道你走得，我便走不得么？我便陪着你走便是。”毓昌道：“这个不行！你是走不惯的，恐怕走伤了，岂不是我害你的么？”挺岳沉吟道：“你既然念着祖老大人，急于回去，步行未免耽搁了。我们不如同雇一辆车子，赶路又快，在车上又可以谈天，岂不是好？你如果嫌费，这车价都归了我出如何？”毓昌道：“这个断无此理。”说罢，又沉吟了一会道：“其实我近来心惊肉跳，这些虽然是思家所致，然而归心似箭，总想早点见了祖父，方才安心。同雇一辆车子也好，不过车价断没有归你一个人出之理，总要合出才是。”挺岳也含糊答应了，一宿无话。次日二人起来，雇定了车，拜辞了张太史，并求代为向甘太尊道谢，话别一番，登车而去。

一路晓行夜宿，到了即墨。毓昌回到家中，见了祖父，问知向日安健，自是欢喜；又见过庶母韩氏。韩氏便叫幼子毓材过来拜见哥哥。自此一家团叙。毓昌因为课弟之便，就在家中设个蒙塾，招几个学生，坐起馆来。这回他府考取了案首，又蒙本府另眼相待，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有学问的，所以年纪虽轻，来从学的人却也不少。毓昌收了几处贽见束脩，又考了两课书院，取在前列，得了奖赏，凑起来，拿到挺岳家中，还他前次由府里回来的车费。挺岳道：“这些微小费，何必介怀，我决不收受。”毓昌道：“本来到了家时，就当奉缴，因为前回府尊送的十吊京钱，与及自己身边带的一吊多钱，在路上失去了，所以耽搁到今日，方能奉还。”挺岳讶道：“是在那里失去的？何以在路上并未听见说起？”毓昌道：“是在宿站上失去的，已经失了，说他做甚么。”挺岳顿足道：“你也过于迂腐了，失了之后，便当说出来，叫地保去查；倘使查不出来，好歹要客店里赔我。怎么一言不发，就这么过去了？”毓昌道：“莲峰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偷我几吊钱的人，自然比我还穷，方才出这个下策。倘使一经张扬起来，查明白了，岂不是令其无地自容。所以我索性不去声张，正是留他一点地步。君子与人为善，何处不可行我的恕道。至于要客店赔偿，那更是非理的举动了。”挺岳肃然起敬道：“荣轩兄真是现在的古人，我深愧不如。至于这点点车费，譬如我自己一个回来，也要用的，决不敢受，请拿回去，聊佐膏伙之费。”毓昌道：“这个断无此理。岂不闻廉洁之士，一介不取，莲峰难道不准我行其素志么？”挺岳沉吟半晌道：“荣轩兄，你是个廉洁之士，我不敢相强。但是古人朋友相处，也有分金之义，这个钱，你只算我已经受了，转送与祖老大人，作为助你的甘旨之奉如何？”毓昌听说，便道：“承莲峰兄如此见爱，我虽不敢过却，尚待回去禀过家祖，方才敢受。”说罢辞了回家，见过祖父，禀知上项事情。祖父道：“你自不小心，把钱失去，既负了太尊盛情，又耽搁了莲峰许久，既然凑了出来，自然还了他为是。但是他既如此相谅，知你一定不肯收还，却说送与我的，你若再推辞，又似过于矫情了，只得受了他。不过受人之惠，不可忘报罢了。”毓昌唯唯听命，又再到莲峰处拜谢了。

光阴荏苒，不到几时，县中接了公事，知道宗师将近按临莱州了。一众考童听了这个消息，莫不磨砺以须。毓昌也辞了祖父，约了莲峰，同伴取道到郡城来，仍旧到海山书院住下，拜见了张太史，专等入场考试。

话休烦絮，考场已过，发出案来，挺岳进了邑庠，毓昌却进了郡庠案首。簪花谒圣之后，甘太守专请了毓昌去衙门里，勉励一番道：“这回是兄弟在宗师面前竭力保你，又求他拔了你入郡庠。我看你言动举止十分端重，在海山书院两个月，张太史也极赞你的人品好。此刻的时世，文章易得，品行难求，所以我也乐得收一个优行门生。望你从此益加勉励，做一个完人。”毓昌感恩知己，拜谢不已。辞了出来，仍旧和挺岳结伴，回到即墨，见过祖父。亲友都来贺喜，自不必言。

大凡人事，总不能十分圆满。当着那科举时代，李毓昌不过一个十四岁孩子，被本府另眼相待，进了郡庠案首，这是何等荣幸，何等快活的事！当时一众乡邻亲友，那个不说他前程远大，后福难量；便是他那八十多岁的祖父，看见了自然也是欢喜无穷。那蒙塾之中，因为他进了学，凭空也多添了十多个学生；那些有女儿的人家，也都托了媒人来说亲。你说热闹不热闹！

谁知他进学回来不多几日，他的幼弟毓材，便得了个外感的病。即墨地方本来没甚名医，因为毓昌进学回来，众亲友都送了贺礼，不免置酒请了一天客，那医生拿了这个用神，以为小孩子多吃了肥腻之品，停食在内，开出方子来，药不对症，那外感便传了入里，一天重似一天，任从毓昌十分用心调护，韩氏尽力提携，只因自己不曾懂得医理，便误了事，到了十多天，再也捱不过去，便自死了。韩氏未免儿天儿地的大哭起来，毓昌也不免号啕大哭。毓昌的祖父是年老的人，一听见小孙子不好了，吃了一惊，扶了拐仗，颤巍巍的忙着来看，不期心忙意乱，立脚本不甚稳，又且急步匆匆，被门阆绊了一交。毓昌正在哭叫小兄弟，听说祖父跌了，吓得魂不附体，忙忙跑来看视。不知有无性命之虞，且听下回分解。

札记小说

裴效维校点

卷一卖豇豆者

富家儿某甲，喜食时鲜，重值不吝，日必躬至市场访购。卖菜佣知其然也，群争罗致鲜货，以图其值。渔人有初获鲥鱼者，日已过午，不及入市，持一尾献甲曰：“是未上市之物也。”甲大喜，偿以百金。市人益钦动之。

一日又至市场，见菜佣担上悬豇豆二，长未及尺，盖亦将以饵甲者。甲见问值，曰：“二十金。”曰：“毋太昂乎？”意方踌躇，菜佣曰：“二十金何得谓之昂？吾昨售去一枚，且三十金矣。”甲掉头径去。追问之，曰：“吾之所以不吝值者，求尝人所未尝耳。既有人先尝之，即与平常蔬豆等，非吾所欲过问者矣。”

夫菜佣之作是言也，意将激之，使必出二十金也，而不知适以败事。此应对词令之间，君子所以慎审欤？二十金之不获，其小焉者也。

小儿语

学语小儿，偶发一言，每出人意外，而非常人之可思想而得者，录之亦可发一笑。

某小儿踞矮脚几而戏，偶置糖其上，飞蝇集吮，儿遽啼。问何故？对曰：“许多苍蝇，坐了我的凳子也。”又晨起，儿醒，求人为之穿衣，适无暇，嘱令姑迟迟。儿曰：“我已睡完了也。”乍闻之，均足令人发一大噱。

土中人

鼎湖山，粤中名胜也。全真辈聚众建寺观于山坡，为清修之所。光绪初，某道士于观旁掘井，入地七八尺，忽见一人头，大骇。提之不动。探知其全躯具在，掘而出之，则一古衣冠人也。汲之出穴，衣服随风化去。顾其人心口犹微温，大异之。为剔去耳鼻中泥土，试灌以粥糜，久之居然能咽。越三日，目微启，久之复活。自言为宋时人，本籍洛阳。避金兵之乱，逃至此间。不知何时死去，不知何由复生，更不自知此身之出自土中也。告之，则又不自知何时入土。光绪中叶尚生存。吾友朱培初曾亲见之，谓其状仅如五十许人云。先见其头而后及全躯，则其在土中非坐即立者矣。顾当日何以入土？入土又何以植而不倚？且经数百年不死？此真理之不可解者。谈物理家，其何以辩之？

区新

区新者，粤中之无赖也。性嗜赌，赌负辄行窃，久之随众学为明火行劫。被劫之家，有识其貌者，遂列其名，控于有司。如是者屡，遂得剧盗名。不肖官弁，图获之以邀功也。又从而铺张其气焰，而区新之名乃大著。自是凡官粤中者，莫不以捕获区新为首务，久之且拟抚矣。

候补官某，久未得差，穷极无聊。后钻营得京员函，为之先容，得委购线捕区新，由是官囊骤肥。于室中供一神牌，其文曰“恩公区新长生禄位”。

李文忠督粤日，有请抚区新，予以武职者。文忠哂曰：“是何物事，亦值得一抚耶？此而可抚，则吾平发、平捻时，当抚者正不知几恒河沙数，朝廷亦无如许武职也。”

某党人，亦慕区新名，啖以巨金，使入都刺杀某权奸。区利其金，允之。怀短铳走京师，伺于权奸之门。权奸乘舆出，区探手入怀，将觅短铳，而战栗大作，逡巡遂遁。

贩蜡客

川中某客，贩白蜡数万金，至汉口待价，适屯货多，价大贬。逆旅无聊，俯楼凭眺，见阶下砌遗一文钱，出入诸人，践踏而过，卒无觉者。拾级下，拟捡之，遍觅不得，疑为人拾去矣。登楼上视，钱固俨然在也，暗致疑讶。复下楼觅之，仍不见。再登楼，则见钱如故。疑为目昏，揉睛细察，且隐约辨其文为“乾隆通宝”。益致怪诧，凝视不动，将觇卒有见之者否。俄一荷担者过，俯拾之。客遽呼止之，下楼索视，俨然钱也。窃叹一文钱之福，且不如荷担者，此行母金，将不可问。继念：“汉口之钱，非我所当有，莫若他适。”时市上传言沙市蜡价昂，计不如回走沙市，或可得价。策既定，买舟载蜡，逆流西上。解维甫一日，汉口大火，毁数千家，损失以百万计。镇上所屯蜡，都归熔化，价大起。客复返舟，获利倍蓰。

昔年与武进刘志沂共事，志沂为余言此，且能举客之姓名，盖即志沂友也，惜忘之矣。欧风东渐以来，学者动言破除迷信，鬼神之说，固不必言，即一切言命言数言朕兆者，皆欲痛剿而灭绝之。不知使其身亲此境，又将何如？窃谓造化弄人，事所或有，固不必如愚夫愚妇之处处都疑为有此事，亦不必如高谈新学者之处处都斥为无此事也。即如日食一事，推步家能推而知之，千岁之后，均能预测，固无所谓吉凶朕兆者矣。而古人每谓日食关于国君，尤以元旦遇食为甚，稽之古籍，所在多验。今人每指为偶然。何以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元旦日食，何以是年适有政变之事？借曰偶然，何以元旦日食，不在前一年后一年？曰地球轨道如此，不能前一年后一年也，则何以政变之事，又不在前一年后一年耶？何以两事恰在此一年之中耶？是诚欲索解人而不可得者，敢以质诸今之君子，惟不得仍以“偶然”二字还我。

潘镜泉

粤中潘镜泉，工谲智，性不羁，时人目为佻，呼之曰“荒唐镜”。道光间，肄业省城西湖书院，构文字祸，官吏捕之急，索于书院，已被逸去。乃使人逻于四门，期在必获。潘遁至某仪仗铺（专备红白器皿，赁作婚丧之用者，犹江浙之贯器店），曰：“若曹必救我，苟不然，捉将官里去，且攀供若曹矣。”铺中执事曰：“救君吾可任之，惟计将安出？”潘曰：“是易易耳。吾坐彩舆中，伪为新妇，若以鼓乐导舆出城，即无事矣。”从之，果脱于难。

狐言

狐之能为仙，能为妖，能为祟，前人笔记每载及之，自来无破其伪者，何也？近日新学家，每以为科学大明，此种邪说，不攻自破矣。顾犹有目睹其奇，言之凿凿者。

甲辰游济南，得识清远刘祖乾，豪侠君子也。为余言，德人未据胶州湾时，奉李文忠札，于青岛筑营垒，盖时朝议以胶州湾为军港也。（胶州湾，海湾名，青岛即湾内之半岛，属即墨县。胶州别为一州，与即墨同隶莱州府，今升直隶州。人每多误胶州、青岛为一地，盖德人据胶州湾时，报纸载其事，每省去“湾”字所致也。）粤人某甲，以铁工佣于旅顺，与人博，大负，逃之烟台，辗转至青岛，投祖乾乞援，遂主祖乾家数日。问所欲，曰：“得归故乡足矣。”祖乾乃资以行李，遣其行。去数日，忽劳山道士某驰函告曰：“公友某甲，已如命留此矣。”

祖乾大诧怪，即日亲赴劳山，访道士问故。道士曰：“彼持公名刺来，言公忙不及作函，嘱吾收为弟子，岂遂忘之？”祖乾急饰曰：“是固有之，吾事冗且愦，遂恍惚耳。今何处矣？”道士曰：“彼嫌此间喧扰，已独往前山矣。”盖劳山有前山、后山之别：后山为众道所居，游人亦众；前山则殿宇倾颓，废置已久者也。祖乾曰：“前山荒僻，彼宁不怯耶？吾当访之。”遂至前山，则甲固俨在也。叩以何事出家，则曰：“人生求富贵不可得，即当深入穷山，匿此面目，复何颜见人哉！今幸得处于此，受公惠多矣。”祖乾曰：“虽然，子何以知吾识此道人，而假我之名以投之也？”笑曰：“吾初投公日，适道士使人赍山果馈公，公且手松子一握啖我，岂遂忘之耶？”相与一笑。

祖乾为留前山数日，无事则散步山门外，或倚石阑眺远，以为乐。阑下为峭壁，俯视樵人，长仅盈尺。二人倚阑闲话，偶以足蹴石，石堕阑外，恰一狐经其前，石几中之。狐窜避，回首仰视，作人言曰：“做甚么？”二人耸然避入。究其能言之理，而终不可得也。

奇女子

粤妇某氏，育一女，貌娇好，喜弄翰墨。妇佣于某巨室，挈其女偕。巨室子瞰女美，啖妇八百金，欲乱之。妇持以商女，女曰：“母得其巨金，即嫁之可也，乱胡为？”妇强之，女无奈，从焉。入侍巨室子，将一月，复遣之出，仍依母而居。自是郁郁，若有所思。

会有梁某者，拟纳妾，妇欲以女嫁之。女不可，曰：“从一而终，女子之道也。且母已得人八百金，是儿已报母矣。而必使儿再适人，非儿志也。”妇曰：“痴儿，是特桑濮之行耳，世乌有窬墙穴隙而为之守节者？”女曰：“儿非窬墙穴隙之流，当日既奉母命，儿即为夫己氏之妇。彼既乱而弃之，是彼之不义耳，儿顾不可以不贞。”妇怒，强迫之，不俟女之首肯，即使媒说合。梁亲来相女，见而大悦。粤俗，凡买妾者，说既定，必使女亲受定金，女有不乐嫁其人者，可却而勿受。至是梁出定金，女含涕受之。

嫁之夕，梁细察其举止，疑非处女，遂别室居之。凡娶妇买妾，皆以不贞为大戒，洞房之夕，审其非处女者，明即逐之，此亦粤俗也。梁故长者，故不为强暴之行，仅处以别室，使他妾侦之确，乃进而谓之曰：“吾将经商他出，汝宜暂归宁，俟吾返，再商所以取汝者。且汝终身事，当自好为之，吾不尔责也。”女闻言大哭曰：“君今之君子也，妾不敢怨君，所苦者妾命耳！君犹记妾受定日耶？泪盈双睫，君未之察也。生命不犹，实逼处此，妾知所感矣！虽然，君既行此大德，复能赐妾以百金否？”梁曰：“是不难，将去可也。”女曰：“毋然，俟妾去后，当使妾母来拜领也。”入室作书，怀之出，叩首别梁曰：“妾行矣，荷君子厚恩，所以衔结者，当期于来世。”遂行返家，见母不作一语，长跪而泣。泣已突出短刃，自刎死。妇大惊，号救不及。搜其身，得遗书曰：

“两负不贞名，所以觍然人世者，期有谅我者耳。今已矣！指点黄泉，或幽居之可托；凄凉碧血，问凭吊以何人？撒手一朝，伤心千古，儿固不敢有所怨也。梁君，君子也，既委曲全儿面目，复慷慨助我金钱。儿死，母当亲赴告，必有所赠，为儿丧葬费。此儿生前乞得之恩，不欲更以不洁之遗骸累母也。

妇得书，持以哭赴于梁。梁大骇，顿足惋惜，厚治其丧，终身引为憾事。

若此女者，得谓之贞耶？曰不贞。得谓之节耶？曰非节。然而烈矣。此常人之论也。吾则谓不然。彼其两负不贞之名，非其罪也，母实为之也。观其始终不怼母一词，惟一死以见志，虽谓之完人可也。若而人者，求之士大夫中，且不可多得，而犹得曰不贞、非节也耶？因谥之曰“奇女子”。

李乙

新会海滘乡（按“滘”字为字典所不载，粤人读若“窖”。洼地积潦处，或水边湾曲处，均曰滘，地名多用之，大抵粤中俗字也），李姓聚族而居。李甲者，夙行敦谨，朴愿自守。族豪某，诬为盗，遂陷于法。

其弟乙忿极，而势力非其敌，无如何。遂尽货其田庐，挟资走肇庆，为小负贩。乡距肇庆二百三十里也。乙日荷担市上，售香烛冥镪之类。而于担中暗置铁焉，复以沙囊裹两胫，均日增其量。如是者五年。委担释囊，则轻如猿猴。而市上之人，亦无不识新会李乙者矣。

乙瞰月晦日，至所识肆，贳香烛等物，故作絮絮谈。谓：“吾侪业此，月惟盼朔望日，烧香者众，可多赚几文钱。至于常日，则无殊坐吃也。”语已，携物去。俟日暮，尽释两胫沙囊，怀利刃返新会，抵其乡，才半夜。急叩族豪之门。阍人启户，识其为乙也，问：“何事？”曰：“余有急难求救于汝主，乞速通报，余不吝酬也。”阍人入告，豪已睡，披衣起，问故。乙曰：“汝识我耶？”曰：“汝乙也，胡不识？”乙曰：“知吾来意耶？”曰：“不知。”曰：“吾为兄复仇来也！”声未绝，遽出利刃刺其心，刃出于背，释手遂行。家人阻之不及，追之亦不及也。乙奔返肇庆，仅黎明。荷担出，俟于邑庙之门。高要令来拈香，乙故犯其卤簿，且口出恶言。令怒，捉之入署，责而释之。乙复负贩如故。

越数日，新会令牒高要索乙。高要令捕乙至，示以牒。乙顿首呼冤曰：“小人以晦日贳华于某肆，以朔日犯卤簿获罪，而彼杀人者以晦夜之半，彼此相距二百余里，小人岂能飞耶？”令审之确，遽释之。

停辛茹苦者五年，卒手刃仇人，而自脱于祸，乙真人杰哉！

炭中怪

趼人氏曰：“科学昌明，社会之福也。顾一二谈新之士，恃其凌烁之气，叫嚣之习，遂欲剿除旧说，务尽人而风从之，似犹非其时也。鬼神之德，圣人称焉；妖异之事，经史载焉。往昔达人，未尝不从而疑之也。使其事非信而有征，岂吾国数千年来，竟无一敏断之人举而破之，而必俟今日欧风东渐，借力于一二谈新之士也。吾所深知者，有一事焉，敢举以质之世之谈新之君子。

香山上栅乡卢氏，巨族也。族有妇某氏，一日忽发狂，自批其颊作男子声，大言曰：“吾处山中甚乐，奈何囚吾于床下？不释我，且取汝命！”家人大惊，搜床下，得炭一篓，无他物焉。盖妇翁为茶商，岁恒游于湘赣之间，彼中薪炭皆贱，故恒购归，一时未及用，遂置妇床下者也。发其篓，中有一炭，白如雪，大如拳，谓是物之为祟矣，以香楮送之于城隍庙。族有某甲者，夙无赖，尝走天津，以博负故，与人争，殴人致毙，逃之烟台；又以斗殴杀人，遁于沪，屡为不法事，警察捕之急，始返其乡。乡人畏之甚于虎也。是日适于庙前席地坐，将以伺人之隙也。骤见人以香楮送白炭至，执问故，具告之，笑曰：“此等物，乃能为祟耶？”以足蹴之，炭破为二。甲骤变色发狂，跳跃逾寻丈，自挝其颊，往来奔走，且走且号，无非自詈而语，语作湘南土音。乡人不解也，相顾错愕而已。

卢君炜昌，上栅人，此其远族之事也。炜昌与余共事，其尊甫自乡间来书，述其事如此。炜昌出书示余，相与寻索其理而不可得。未几，炜昌之兄墨林自乡间来，急叩以甲事。墨林曰：“近狂痫尤甚，且自宫矣，然而不死。”若此者，又何说以辩其为妄也？曰脑筋乱，岂彼妇亦脑筋乱耶？曰偶然，曰偶然者，谈新学家之遁词耳，乌足以服人？余与炜昌冥思屡日，终不敢持无鬼之说也。骨角之属，其炭色白，意者白炭其人骨也。以人骨而至于为炭，则其为冤焉怨焉，均未可知也。冤怨之魂，自附于其骨，冥事不可知，以理论则当然矣。初被杂于篓炭之中，迷惘不自觉其何居，及觉，所以祟妇以求出也。既遇甲，遂凭以为厉。是或甲平日之戾气，与彼冤怨之气相感召也。

说虎

歙客某，以贩笔墨为业。一日经某地，见群丐缚一犬，将屠之，犬呜呜作哭声。客驻足观之，犬举首作乞怜状，遂出数百文，购而释之。犬自是随客，出入必偕，吴越齐鲁，凡客足迹所至，未尝相离也。

越数年，客返里，道经万山丛中，日且暮，彷徨求宿处不得。腥风忽起，一虎自山巅下，且扑且吼，迎面而至。瞬已及前，吼声益厉，直扑其颠，昏然遂倒，魂魄飘荡，不复自辨其为生死矣。久之，隐隐闻人声，觉惊颤略定。张目四顾，则数十人罗列其前，秉火炬、荷弓矢、横戈戟者，盖猎户也。旁置死虎。逡巡起坐，自抚其颅。众呼曰：“客苏矣！”给以水，饮少许，神志微复，举手谢众。众曰：“客携犬自随耶？”客四顾失其犬，曰：“诚然。今安在矣？”众曰：“客来省，此为君物否？”客闻言，支拄而起。众导视死虎，见胯下累然一物，则一犬首，坚噬虎势，犹未释口也。客审视，大哭曰：“是汝也耶？”声未绝，犬口遽释，首坠地。客捧之而号曰：“苦汝矣！今而后，吾之生命，汝所赐也。”

初，虎为猎户所逐，越岭至，遇客欲噬。犬狙伺客侧，俟虎起扑，突前噬其势。虎负痛，舍客狂逃，至前山而倒，故卒为猎户所获也。猎户逐虎，见客死道旁，既获虎，遂复返而救之也。犬仅遗一首者，虎狂奔时，盖已以后爪碎裂其体矣。然而终不释口。善哉！闻客哭而遂释之，岂魂犹有灵耶？

客感其义，盛以木匣，葬于路左，为立碣曰：“义犬之墓”，加封植焉。自是过其地，必以楮镪肉饵哭而祭之，亦不自知其悲从中来也。

光绪丁酉，襄沪报笔政。客挟笔来求售，为余言此事。察其颜色，谈虎有余栗，而谈犬犹有余哀也，惜余忘其姓字矣。

捕蛇者

蛇人之弄蛇也，提于手，盘于首，加于颈，挂于肩，犹弄索也。蛇，毒物也，彼果何术以制之？曰药而已矣。药秘甚，非其徒，无得与知者。

昔闻有蛇人笼蛇求售于西医，医探手入笼取蛇，蛇噬其指伤。蛇人急进药，医却之，自以去毒止痛诸品敷之，经旬不愈，且腐溃不已，痛楚有加。无已，仍求蛇人。蛇人出药糁溃处，立谈之顷，痛楚顿息，经日遂瘥。求其方，千金不传也。

尝谓中国技术，何不精美，特秘之一字，致失其传耳。苟公之于世，相与研究，益从而改良之，其精进宁可限耶！

粤中某蛇人，提笼戴笠，徘徊野外，将以捕蛇也。睹路旁一蛇穴，大喜，蹲而察之。遽伸右手探穴，触蛇舌，大痛骤肿，不一瞬肿及肩；舌强不能言，泪簌簌下；左手亦骤麻木，不能屈伸。默念：“吾殆死矣！”忽一牧童骑牛过其前，见之，审视曰：“捕蛇耶？”微颔之。“中蛇毒耶？”亦微颔之。“药乌在？”则微举左手指其笠。童取笠下，遍察之，则笠檐破处，纸裹在焉。发之，则蜰虫盈裹，死且僵矣。笑曰：“是即药耶？”亦微颔之。“服耶？敷耶？”则微张其口。童撮而喂之且罄，蛇人色渐变，自肩以下肿亦骤消。良久，突起立，提蛇出穴曰：“孽畜几误我！”视之，盈咫之赤练蛇也。

欲秘其方而终不能，蛇人之愚勿论矣。顾蜰虫何以能制蛇毒？终使人不能无疑。

跛解元

顺德梁福草比部九图，为秀才时，以玉堂人物自况。某科秋闱后，意尤自得。揭晓之前一夕，梯贡院墙，瞰填榜故事。填榜自第六名起，至全榜填竟。监临主司退座，更衣少息，然后再出，补填前五名。梁瞰填全榜毕，试官已退座，终不睹己名，意气嗒然；加以跨墙露座，终夜未息，倦极欲盹。忽闻唱名第一名梁九图，喜极，忘此身之在墙巅也，一跃欲起，颓然坠墙外。家人舁之归，一足已跛矣。遂以书画著述终其身。

李侍郎轶事

李若农侍郎文田，出身寒微。幼孤，其太夫人佣于梁福草比部家，为伯乞通政思问乳母。通政既离襁褓，仍留司提挈事。时侍郎随母寄梁氏也。稍长，太夫人即使之就市上卖梨枣觅蝇头。通政束发就傅，比部延何铁桥先生为之师。每授读，侍郎辄于窗外窃听，如是者有日矣。先生奇之，加以考问，辄应对不爽。因言于比部，使为通政伴读，而不责脩脯，于是侍郎始读书。及长，与通政同案入泮，乡试复同年。明岁试礼部，侍郎托疾不赴。送通政行，临别握手语曰：“此行当努力，余所以不赴者，让君先着，即所以报君也。”是岁通政成进士。次一科，侍郎以探花及第。

缪炳泰

江阴缪炳泰先生，乾嘉时人，未悉其号，余惟于图像款中睹其名耳。善勾勒小影。乾隆季叶，南书房翰林某学士，出为江苏学政，使勒一像，神气宛然。任终返京，即以此像悬值庐。一日，纯庙临幸，见之，诧为神似，问何人所作。学士以直对。立命兵部，以八百里排单往取。学士惶恐奏曰：“缪某布衣，恐不堪供奉。”即命赏举人。既至，命恭绘御容。缪跪对天威，良久不下笔。谕曰：“毋乃矜持耶？可毋庸。”顿首奏曰：“臣实短视。”即谕侍臣出眼镜盈盘，令择戴之，一挥遂就。时圣寿高，耳窍毫毛丛出，他日绘御容者，多不敢及此，缪独兼绘之。既进，上揽镜比视，大悦。即日赏郎中，旋补某部缺。嘉庆初，放山西某道，未及赴任卒，盖春秋已高矣。

先曾祖以嘉庆己未成进士，入词馆，犹及见先生，为勒一像，伊墨卿先生为之题记，藏于家。霪雨兼旬，恐书画受湿，抖晾及之，遂忆此事，笔为之记。故老传言，仅得崖略，或尚多未详尽也。

山阳巨案

即墨李荣轩大令毓昌，查山阳县赈务，被鸩死。昭雪后，得旨赠荫。《国朝先正事略》已为之传。惟限于史体，琐屑之事多不备载。余甲辰作山左之游，搜得手抄此案全卷以归，拟就其情节，勒为《剖心记演义》。脱稿两回，付诸竞立小说社。竞立旋停印，余亦辍笔。雨窗闷损，偶检及之，复撮其崖略如左。

初淮阳水灾，赈务既已，例委员赴各属查勘。时即墨李公荣轩，适以榜下知县，分江宁候补，即奉委查山阳县，携仆三人首途。既抵山阳，就邑中之善缘庵暂驻。旋遍赴各乡，查得浮开赈户无数，一一笔录存之，将为禀揭地也。公三仆，曰李祥，曰顾祥，曰马连升。李最狡黠，得公笔记状，潜告其友包祥。包祥者，山阳令王伸汉之仆也。包得李言，即以告王令。王令惧，谋所以止之，出巨贿，令包因李以进公。公怒，拒绝之。王令益惧，因包召李至与商。李曰：“小人能为力，而不能为谋；苟谋定有所指挥，小人当效奔走也。”王令喜，授以谋，贿而遣之。

他日，公勾当事竣，将行，王令置酒祖饯。醉归，渴而索茗，不得。良久，李始以一瓯至。公嗅之有异味，置之。时公已醉极无力，李执耳强灌之，颓然遂倒。李之受王令谋也，归而商于顾、马，顾、马皆首肯，于是群小起而谋公矣。适所进，鸩也。李见公倒，呼顾、马至，烛之，血溢七窍。复悬绳梁间，举公起，缢之。及明，伪为仓皇状，奔县署请验。王令至，验为缢死，赠棺殓之。此嘉庆十三年十一月初七日事也。

越十有二日，公叔父泰清自籍至，知公已死，谒王令问死状，令以缢对。问遗仆，曰：“主死仆散，事理之常。吾已荐之他往矣。”谋归其丧，令慨然馈百金，曰：“归宜即营葬事，死以入土为安也。”

泰清持丧归，置棺中堂。公夫人林，贤而慧，无子。公出任后，即依泰清居。至是一恸几绝，思以身殉。夜梦公曰：“世乏细心人，卿果殉，我冤终不白矣。”醒而异之，询泰清山阳情形，茫乎不知所谓冤也，妖梦置之。悲至，则叩棺长恸而已。

一日，偶检公所遗行箧。甫启视，即见蓝表羊裘一袭，折皱狼藉，一若仓卒所置也者。提出抖之，觉襟袖有痕而色异，非油非酒。试濯以水，水色赤；吮而嗅之，其臭腥：审为血也。大骇，持奔泰清曰：“吾夫其冤也！此物奚而至哉？”泰清审之确，曰：“冤则似矣，然犹未足以为证。”问：“若何？”曰：“必启棺验之，始可信也。”夫人曰：“苟得明其冤，虽启棺何伤？”于是剖棺。剖棺而尸见，犹未腐也。面涂石灰，胸际置小铜镜并符箓等。启视心腹指尖，皆作青黑色；濯去石灰，面色亦然；双拳紧握。夫人大恸曰：“天乎！谁杀吾夫者？吾誓雪此冤！”泰清曰：“毋然。家尚有男子，此非妇女事，伸冤吾任之可也。”乃入都控于都察院，事闻得旨：

此案着交吉纶，山东巡抚提到李毓昌尸棺，派明干大员，详加检验具奏。所有原告李泰清着该部照例带往被质。

风声所播，山阳王令早有所闻，已驰贿济南，遍赂上下矣。检验之日，为六月十二，暑气逼人，而尸犹不腐。巡抚以次，众官咸集。以水银洗刷，遍体青黑，毒伤显然。官犹以为未信，必令蒸检，盖将以难尸亲也。尸亲以大冤所在，茹痛从之。及蒸毕，剔刮而验其骨，则两肋两锁子黑如墨。众官相视愕然。仵作犹不唱报。方伯某颇严正，睹此状，知为钱神作用，乃叱仵作欲杖之，始报委系被毒身死。

东抚既复命，旨提各犯入京，交刑部讯问，冤始大雪。特旨：

李祥、顾祥、马连升，均凌迟处死。李祥一犯尤为此案巨魁，着派刑部司官一员，将该犯解赴山东，饬令沿途地方官，多派兵役防护。到山东后，交该抚转饬登州府知府，押至李毓昌坟前，先行刑夹一次，再行处死，仍摘心致祭，以泄幽恨。

一时人心称快焉。此案除三犯外，包祥、玉令均斩决；淮安府王毂绞决；江督铁保、同知林永升均革职，戍乌鲁木齐；苏抚汪日章革职；宁藩司杨、护苏臬司胡克家均革职，留河工效力；其余佐贰杂职，获徙流杖责者八人。惟教谕章家璘，查无受贿分赃，亦无浮冒，得旨送部引见，以知县用。既惩创凶顽，复奖励廉洁，虽片善不遗，此则晚近所罕觏者也。

案既定，复特旨赠李公知府，赐其嗣子李希佐举人，一体会试。公叔清泰，本武庠生，亦赐武举人。御制《悯忠诗》三十韵，勒石墓表以旌之。《悯忠诗》敬录于后：

君以民为体，宅中抚万方；分劳资守牧，佐治倚贤良。切念同胞与，授时较歉康；罹灾逢水旱，发帑布银粮。沟壑相连续，饥寒半散亡；昨秋泛淮泗，异涨并清黄。触目怜昏垫，含悲揽奏章；痌瘝原在抱，黎庶视如伤。救济苏穷姓，拯援及僻乡；国恩未周遍，吏习益荒唐。见利即昏智，图财岂顾殃。浊流溢盐渎，冤狱起山阳。施赈思吞赈，义忘祸亦忘。随波等狗，持正犯贪狼。毒甚王伸汉，哀哉李毓昌：东莱初释褐，京邑始观光。筮仕临江省，察灾莅县庄。欲为真杰士，肯遂黩琴堂！揭帖才书就，杀机已暗藏。善缘遭苦孽，恶仆逞凶铓。不虑干刑典，惟知饱饭囊。造谋始一令，助逆继三祥。义魄沈杯茗，旅魂绕屋梁。棺尸虽暂掩，袖血未曾防。骨黑心终赤，诚求案尽详。孤忠天必鉴，五贼罪难偿。瘅恶法应饬，旌贤善表彰；除残警邪慝，示准作纪纲。爵赐亿龄焕，诗褒百代香。何年降申甫，辅弼协明扬？

徐锡麟案出后，恩铭家人取徐心以祭恩，一时哗传为野蛮。吾不敢不知其为野蛮、为非野蛮也。设有人焉，其君父或兄弟妻孥为人所戕害，试问彼为臣、为子、为兄弟、为家主者，其有剖心复仇之思想否也？窃谓指此为野蛮，不过仅就法律上言而已，就人情而论，必不能断为野蛮也。大抵持此说者，误以闯、献之徒之举动为比例，故执而不化耳。凡论天下事，必当设身处地，行吾心之所安，然后能得其平。不然，高持文明之论，为人情上之专制，吾恐终有妨于所谓文明者也。睿庙于山阳一案，特诏解李祥于李毓昌墓前行刑，并令摘心致祭，迨所谓王道不外人情者耶。世有指吾此说为顽固者，吾固自甘，且甚不愿与公等共进于文明也。

狐医

平泉张晓瀛，患痰喘，历二十年不愈，医逾百人，药逾万剂，而病益加也。羸瘦骨立，自分必死，医术既穷，亦惟听之而已。光绪辛巳正月，病又发甚剧，饮食不进者数晨夕。家人皇皇为备后事。

一日晨起，于枕畔获一纸裹。发之，得红丸一。询所由来，家人咸茫然沉吟。久之曰：“嘻！是岂仙人怜余求死之不得，而以是速余死耶？抑所以起余耶？”纳诸口而咽之。家人恐有误，走夺且不及矣。先是室中相传有狐，而曾不为祟。张嗜茶，瓶碗余沈，隔宿辄罄，家人遂相哗为狐而已。顾服丸后，气顿舒，喉中格格作响，吐痰盈斗。举家相庆。明日，复得一裹，丸色黑。再服之，疾更减。又明日，得灯草盈束，截为寸许，五色咸备。旁置小柬，楷书一行，曰：“服之可痊愈。”字体类《灵飞经》，秀媚娟好。急煮服之，疾乃大瘳，如释重负。

于是益以为仙矣。洁治一室，烹佳茗供之，辄罄；增益之，罄如故。家之人有得窥而见之者，盖四十许之丽人也。薄而与之语，亦相问答。惟一二人得见之外，他惟闻声而已。叩其姓，曰：“胡也。胡也者，狐也，吾实狐。”叩其家，则曰：“吾祖居盛京之宁远州，偶游此耳。”问：“茶之外，犹有所嗜否？”曰：“淡巴菰。”取吸烟之筒，置烟而爇之。其得见之者，则彼固俨然吸烟；其不见之者，惟睹一缕青烟，自烟筒彼端出。张一妻一妾，信奉尤笃，乞得为仙人女，允之，即伏地叩拜。拜已，设仙母位，供香火。

远近闻风，问疾者坌至，然多不为治。问其故，曰：“疾者，孽也，其人多孽则多疾，无孽亦无疾；且无孽之疾可医，多孽之疾不可医。人苦不自省耳。”曰：“信如仙母言，世固多庸医杀人者，亦有说耶？”曰：“世之庸医，皆天医星也，如之何无说？”诧其言不经，则曰：“世有一等人，庸碌自安，自以为不求闻达，人亦以为高尚君子。其实无益于世，徒有耗夫禄食，论其罪，实不容于死，而又不犯刀斧鼎俎之刑，故天遣此庸医杀之耳。”曰：“庸碌自安，亦有罪耶？诚如仙母言，则天地好生之德之谓何？”曰：“此正天地好生之德也。天地之好生也，生一人焉，必无负天地所生，求有益于群生，天地斯喜之。苟其庸碌自安，徒分群生之禄食，是有害于群生也。故必降庸医以速其死，速其死即所以爱群生也。莠草亦天之生物，人必锄而去之者，以其有害嘉谷也，曷诧为？”

富家儿

富家儿某甲，喜修饰，居室亦整洁，厅事前植柳取阴。顾院地微洼，遇雨，辄积潦若小池然。其狎友某乙，时相过从，皆少年善谑，且喜作恶剧。一日乙至，适遇雨，乙御白纻衫，甲欲取浸潦中，以博一笑。乙不可，甲强之至再至三，乙长跪乞免，犹不可。乙忿然自解其衣，投潦中，再投再起，反复折叠，狼藉迨遍。顾谓甲曰：“必如是，然后快于心？”与甲大笑，乙突起挟衣登厅，旋转挥舞，污潦飞扬，四壁屏幛字画，点染殆遍。他日濯纻衫白如故，而屏幛字画卒不可治矣。

卷二李善才

高密红土潭，居邑之东偏，水清而冽，深不可测，无敢游泳者，顾未尝以妖闻也。邑人李善才，一溺之后，而妖说丛兴矣。

善才，传者佚其名，幼孤，家素封。母有淑德，喜施与，有观音菩萨之目。善才幼时，丰肌肉，面白皙，美姿容，故乡人拟之为善才童子，遂呼之曰善才、善才，而真名转为所掩。善才慧，不解音律，而善辨琴声。读书目数行下，年甫舞象，下笔成文，动辄千言。家藏古匕首一，爱逾拱璧，时时把玩。为作歌云：

余家匕首锋如霜，荆卿把去刺秦王。一掷不中荆卿死，至今余恨终未忘。挂壁悲鸣夜出鞘，星流熠熠寒生光。佩之登山临水去，蛟龙魑魅皆遁藏。我之视尔真如命，尔其护我寿而臧。但恐飞逐剑仙去，拂拭贮之虎皮囊。

又尝梦中得句云：

柳毅出龙宫，宫花尽意红。恨多难着笔，作赋让文通。

及觉不知所谓。

是年就师邻村，距家里许。一日遄归，道经潭上。时盛夏，天方午，苦热，就潭畔解笠释扇，掏水而盥。忽异香扑鼻，有女子素袜凌波，自潭中出。大骇欲奔。女子欻已至前，执其袪。益惧，战栗欲啼。女出红巾为之拭面，桃靥藏春，柳眉解语，嫣然笑曰：“唉！好男子，反为女郎吓啼矣。子无畏，我水仙也，与君有缘，故要君于此。”举手反指云：“妾即居此，盍辱临乎？”随其指处视之，长廊广厦，疏林半遮，碧瓦白垩，掩映树隙。夙稔无此巨室，益惧，夺手欲逃。

女子强掖之行，瞬息已至。楼台近水，金碧交辉，墙柳拥青，沼荷争白。门南向洞开，旁卧老厖大如犊，昂头欲起，狰狞可怖。女急叱之去，肩随而入。见白石砌路，苔钱乱铺；苍松翠竹，夹道成林，阴翳郁蓊，不睹天日。善才至此，盖已如醉如梦，不辨东西，唯女子左右之而已。复前行尽其林，忽天地开郎。达一宫院，庭旷阔，花木四周，丽日曝锦，微风度香，仙境也。

行至半庭，见绿蕉成丛，一雏鬟自丛中出，年约十三四，憨态可掬，手捻红花，俯首自簪。女知呵曰：“小鬟俊死矣！憨跳无状，独不畏贻讥贵客乎？”鬟亦不畏怯，犹引手自扪鬓边花，牵衣问曰：“伊何人？得毋即所谓善才者耶？”曰：“然。”曰：“向见南海童子，殆犹不及，怪得阿姑着意也。”女斜睨之曰：“再饶舌，掌颊矣。”乃掩口前趋，至门外，搴帘以待。女推善才入曰：“从此堕虎狼窟矣，子将安归？”复慝笑曰：“尚作呱呱泣耶？行当为汝觅阿姆。”言次，由堂而室，已至卧榻。绣幄低垂，流苏半掩，鱼锦裀重，龙须席凉。女捺善才坐，而自倚枕斜卧，凝睇饱观，不稍瞬。

善才神魂稍定，默计无可脱理，含愁嘿嘿，流览室内。则玳瑁饰梁，珊瑚嵌柱；屏张云母，帘漾珍珠；金迷纸醉，烟篆香浓。盖小鬟方添香入鼎也。鼎状古拙，色兼苍翠，浓润欲滴。东壁悬柳毅传书图，笔意生动，眉目流盼。凝眸久睇，几忘其为画也。旁一联，非绫非纸，色近泥金。其文曰：

洞府有花皆智慧，仙家无事只琴棋。

下设碧玉案，供绿胆瓶，插青莲花。白玉床横设北窗下，棋一枰、琴一张置其上。窃疑水晶宫殿，移置人间，广寒清虚，未必天上矣。

瞻顾良久，仍默无言。女揶揄之曰：“田舍郎，生平未尝睹此。使君自来，当疑误入梵王宫。我若据案南方，使小鬟合十侧立，君必以为活菩萨，我恰好受善才童子五十三参矣。”善才俯不答。女复殷殷执手，问年岁。始低应曰：“生十五年矣。”女曰：“乙卯肖兔，小奴两岁，奴癸丑也。”

言已，忽顾小鬟曰：“贪笑谑，遂忘正事。日已晡，郎君得毋馁耶？速将桃来。”鬟领命去。少顷，将二枚至。女举以授善才。视之，晶莹透光，能见其核，一若水晶琢成也者。时善才苦渴，因言曰：“饥则犹未，实已渴甚，苟不见杀，乞赐琼浆一瓯耳。”女曰：“此冰桃也，但食之，饥渴都除矣。”善才面壁啖，陡觉肺腑清凉，精神发越。女又殷殷甚厚，初无恶态。疑惧少息，始敢与谈。乃曰：“俗眼不识真仙，卿果何如人，而行藏诡秘如此？”女曰：“君不闻洛水宓妃乎？即吾母也。奴所以恋恋于此者，为君故耳。”善才忆小鬟庭中语，及潭上“有缘”之说，知非噬人者，心益宁帖。女顾小鬟笑曰：“我道此桃佳，良不谬。疗渴解饥，都属余事，所足珍者，及壮胆之神丹，开口之宝钥也。”言已，顾善才而笑。善才亦笑。

女见善才意渐定，益喜，按其项，使就枕。自移枕对卧，而执其手，从容言曰：“久闻子天才俊逸，步趋青莲，妾吟君和，佳句定复惊人。”因吟云：

镇日含情头懒抬，忽传柳毅到门来。郎君应号扫愁帚，皱满双蛾一旦开。

善才曰：“天才哉！吾当退避三舍矣。”女强之和，和曰：

貌惭仙子首羞抬，误入桃花洞里来。若是刘郎真可意，洞门从此莫轻开。

女以手指其额曰：“谁道郎君稚？未合卺，便欲禁锢细君，为君妇者，不亦难乎？”善才曰：“必尽人而夫之，乃得遂其大欲？”因大谐笑。女又曰：“宵来不寐，偶拈绝句，请得为君诵之。虽然投桃者颇作报琼之奢望，想君或不吝教也。”吟云：

倚枕对孤灯，不耐观琴谱。好梦几时成？又响芭蕉雨。

善才脱口和云：

织女诉离情，牛郎留笛谱。凌晨乌鹊飞，泪洒丝丝雨。

女微吟再三，忽愀然不乐，樱唇敛红，柳眉锁翠。善才遽起曰：“唱和雅事，句便不佳，无伤大雅，何忽作此态向人？”女曰：“情缘殆尽于此乎？诗谶已兆矣！”善才曰：“吾殆以卿为聪明人也，由此观之，亦愚妇耳。夫明皇，太真，笑牛女之暌违，誓生生之夫妇，其恩爱可谓极矣。然而马嵬兵变，生死长辞。敢问其谶兆自何诗耶？卿无惑焉。”于是女复喜，善才复卧，戏拍其肩曰：“卿勿复尔，前篇从删，请再为之。”吟曰：

神女真海量，可入无双谱。除却日午时，无刻不言雨。

女绝倒，钗为之堕，曰：“郎君口孽哉！若见阎摩王，定堕拔舌地狱。”善才遽颦蹙曰：“悲乎！吾竟不知命在何时矣。”因作反袂拭泪状。女大惊曰：“郎何遽出此？天下宁有杀人痴女子哉？”曰：“卿谓见阎摩王，岂非小生死谶乎？”女又大笑。善才忽庄言曰：“今而后，知诗之感人深也，请勿复言矣。”问何故，曰：“能使啼者笑，笑者啼，其感人不已神乎？”女又抚掌。

既而新月斜窗，花摇淡影，小鬟秉烛来治栖，两人迁坐北牖下，女徐弄琴弦，善才闲敲棋子。女目善才曰：“君善棋乎？”曰：“何敢言善，若遇陶士行，当百战百胜耳；如林君复者，或可与我并驱中原。”女默默为间，曰：“君仅知棋局几道耳，能鼓琴乎？”曰：“庶几伯仲渊明，余子碌碌，未足数也。”女笑曰：“然则必不及渊明矣。”善才曰：“渊明不可作，是未敢知。实告卿，吾不解琴，然而能闻声辨意。”女曰：“脱不解当若何？”小鬟方拂衾，停拂反顾曰：“听而不解，无殊对驴，罚作驴鸣何如？”女曰：“今宵佳会，即推小鬟作盟主矣。”善才诺。

女遂挽红袖，出素手，抚弦动操，钗颤环鸣。曲既终，曰：“弦上声如何？”曰：“仙乎！仙乎！初若置身风涛中，心荡神悚。既而情为之移，顿作天际真人想。”女愕然曰：“君真钟子期也！所抚者《水仙操》耳。”女又疑其所习闻者，复操独得之古调以试之。善才曰：“美哉！雍雍乎，喈喈乎！大有凤凰于飞，和鸣锵锊之致，听之使人动伉俪之情。”女舍琴而作曰：“神解也！诚如君言，此司马挑文君之操，所谓《凤求凰》者是也。此调久不传，奴于洞庭君处宛转窃得之。微独人间无此曲，恐天上亦寥寥耳。君不解琴操，而独得其真，殆以神会者耶？”

小鬟忽呼曰：“阿姑姑，驴子其亡。”女瓠犀微露曰：“乐哉今夕！暑退凉生，荷香满院。果得长耳公仰天一鸣，顿使蝶梦皆惊，远胜关西大汉唱‘大江东去’也。其如不得闻何哉？”善才遽合十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幸遇锺子期挽住，不然被张果老骑去也。”三人拊掌大笑。

女忽顷耳凝神曰：“莲漏已三下，牛女想已睡去，鸳鸯亦合双栖矣。”小鬟闻言，阖扉自去。良宵苦短。东方既白，小鬟推户入，洒扫房室，蹀躞有声。二人起，相对微笑。小鬟捧匜进，置架上曰：“门外何来喧嚷声？奴出视之。”遂去。既盥，女对镜理妆，善才枕其股观之。女忽拍善才面曰：“起！妖且至。”错愕顾视，一物高八九尺，人体而牛毛，无耳鼻及口，双目如镜，执匕首，见善才即攫之，背负而出。

初，善才立潭畔与女语，其邻周某实见之，方疑为谁家眷属，乃不转瞬而相与俱没。大骇，趋其所立处视之，笠若扇委焉。急奔告其母。母大哭曰：“吾儿其果鱼腹乎？”周为号召邻里，执长竿搜潭中殆遍，而踪迹杳然，丧气而返。团坐柳阴，无不扼腕，至有泣下者。曰：“积善之家有余殃，天道其愦愦矣！今而后，宁为恶矣！”

忽一人昂然来，状貌雄伟，环眼虬髯，盖求饮者也。自云王姓，世居海滨，采参为业。见众如此，问故。争告之，且言李母厚德，不宜遭此横祸。王慨然曰：“此水怪作祟耳，吾为探之。”众悦，奔告母。母亲出拜见，延至家，问何需。曰：“一牛皮，一匕首足矣。”母曰：“匕首吾自有。”出以授王，曰：“其如无牛皮何？”众邻曰：“吾等当为图之。”王视匕首，锋铓射人，若新发于硎。曰：“是秋水湛湛然者，不知决人几许人矣，宝刀也。”母曰：“是固吾儿所性命视之者，物在人亡，可胜悲惋！”言次，邻人舁牛皮至。王又索玻璃破镜一具。谓邻人曰：“诘朝相见，尚求多备金鼓、火枪至，以助我也。”邻人去，王就外舍宿。

及明，邻众大集，王突出，众皆惊为厉鬼。察之，则以牛皮按人形作囊以自裹，仅露两手，涂以油墨，目际剪双孔，而以玻璃自内掩之者也。众哗然曰：“天假吾辈以王君，李氏郎当有救矣！”王举手曰：“脱无效，幸毋相尤。”遂行，众鼓勇欢跃从之。至潭畔，王曰：“诸君环列高堤，妖追我出，请鸣金鼓，火器，为我声援。”

言已跃入，于潭底得一洞，奔之。有鱼守洞口，其长不知几何寻丈也。王挥刀，断其尾尺余。鱼怒吞之，王入鱼腹，洞之而出，鱼遂死。见洞门紧闭，撼之寂然。默念：“妖必在是，而苦无术可破之。”忽砉然一声，洞门自辟，一小鬟探首出，若有所侦。王骤决之，随水飘去，则一鲤也。疾趋入，路虽平坦，而苦黝黑。约里许，豁然开朗，则非复水境矣。鸟鸣格磔，蝶舞翩跹，云淡风轻，颇似暮春景色。翘首以望，见贝阙珠帘，隐约可辨。迈步奔之，及门，径入。见美人对镜，有书生偎旁而卧，意必善才，急负之而出。忽闻有声若雷霆，自身后起。回首则景物全非，寒气逼人，水自地中涌出，若决江河。王努力狂奔。甫及洞口，内外之水适相交，澎湃之声，甚于裂石，波涛大作。泅而起。

岸上邻众见种种水族追王，急爇火枪，金鼓大作。王负善才登岸，气已绝。负归，救之而苏。母喜出望。酬王百金，不受，曰：“我非卖命者。闻夫人夙喜施与，吾辈途穷日暮时，往往在夫人覆帱中而不自觉，聊以为报耳。公子之庆生还，亦天之所以报善人也，吾何功？”固强之，曰：“夫人必爱我，请赐宝刀足矣。”与之，大喜，拜谢去，或曰是殆剑仙，则不可得而知矣。

善于颊上被女所拍处，有脂红掌痕，大如小儿手，终身不脱。痛定细思，始悟匕首歌、梦中作，皆谶也。然自是如江郎之才尽，不能为诗文云。

前游山左时，于友人案头，得睹手抄《李善才传》一篇，洋洋万余言。读一遍，爱其诗，录之，藏于行箧。偶检及，为追录其大略如此，以视原文，未尽其半也。

息妄念法

海宁周某家雇一仆，貌殊寝：眇一目，唇缺一寸许，牙黄外露，垢痕腻然。主母使送米佃家。佃妇貌娟好，微涡晕颊，流波动人，见仆嫣然一笑，盖哂其陋也。仆误以为有情，归涉遐想，久之成病，日就尪瘠。其母闻之来省疾，疑主人之督责严，而过于劳顿也。叩之，殊非是。再三致诘，始以实告。母痛子切，委典致于妇。妇殊无难色，欣然许诺，靓妆洁服，偕其母往就之。仆伏枕愧谢。母方欲避出，妇止之曰：“毋庸。”遽前问之曰：“若果爱我乎？”亟应之。“若知我爱若乎？”亦赧然应之。妇大怒，力批其颊曰：“我家男子胜龌龊奴万倍，屑向尔耶！”悻悻遂去。仆病旋瘳。

某甲貌韶秀，娶妇亦娟好。设酒肆于通衢，而以肆后余室居妇。鱼贩某乙，秃发掀唇，湿疮满顶。性嗜酒，每过肆，辄沽酒。既醉，则引吭长歌，声极清越。妇闻声思慕，而耻于失身，积念成疾，百药无效，渐以不起。夫百般譬解，叩其病源，终不肯言。委顿既甚，自念无生理，始冒耻以告，且自谢死罪。夫犹不信。日既午，歌声又作。妇长叹曰：“冤孽者此声也！”夫笑曰：“酬卿愿大是易事，盍早言乎？”趋出，煮酒，邀乙内室饮。饮既酣，请其歌，唇动吻张，歌声抑扬。妇强起，窃自寝室帘隙窥之，欲心骤息，大作哕恶，吐血升许，疾若失。

天下事，凡具有真知灼见者，必无妄念之可萌；其萌妄念者，皆略得影响之流耳。观于此，两人一误于见，一误于闻，遂致几以性命相博。及其被当头之一棒，豁然顿醒。吾不知其愧悔何以自容也。若是者，吾有大惑于近日之橡皮公司，惜乎橡皮公司独无此佃妇、鱼贩其人，遂令此一仆一妇之流，至死犹不知悔也。

张秀才

张秀才，高密人，传者佚其名。性脱略，嗜饮，胆气粗豪，人遂称之为“大胆秀才”云。馆于同里单氏，巨室也。宅中有园，具花木林泉之胜。顾恒加扃键，家人相哗以妖，无敢入者。

一夕酷暑，小酌微醺，谓单曰：“夙闻君家园林竹木冠一邑，假山如画，久思吟啸其下，稍领佳趣，以未得闲，故不敢请，今愿窃有请矣。”单曰：“园扃数年，久成妖薮，未敢以渎先生。”张笑曰：“世上岂有妖魔？狡黠者妄言之，梼昧者误信之耳。妖由人兴，实凭意造。君勿惑焉。仆请入宿，为君察之。”单摇手曰：“不可，不可！昼且不敢入，况暮夜乎！”张固笑而不信也，请益坚。单不得已，使健仆数辈，列炬启扃，呼啸而入。并力粪除，草草具床帐几榻，置酒具，即趋出。

张昂然屏人独入。适月至中庭，光明如昼。院旷阔盈亩，而山居其半，峰峦峭拔，高低半出墙头，起伏作势。花木半已暵萎。惟矬松奇古，老干多作虬龙形，高六七尺，或三四尺，苍翠蟠屈，错落于层峦叠嶂间。山下修竹千竿，阴森之气可掬；拂青云，扫明月，晚风微动，锵锵然韵胜笙簧也。微哂曰：“似此胜地，顾哗为有妖，甘弃置之，愚哉！”摄衣升厅，举酒独酌，尽一罂大醉，解衣磅礴，裸卧榻间，懵腾睡去。

及醒，则仿佛前事若忘矣。推枕四顾，烛灭人静，始忆身在园中。忽壁间板片爆裂作响。张惊，据枕窃听，时月已西斜，松影自窗间入，微风吹动，影亦摇曳作势。益惊，引手几上，取一戒尺以自卫。骤忆妖薮之说，不觉大惧。适夜风起，松竹谡谡有声。忽黑云一片飞掩月光，松竹之声益厉。乃蹑足著履，裸体奔出。及门将启之，而撼之不动。盖阍者居门外，恐妖出，早下钥矣。幸假山附墙，梯山而过。则别一院落，修竹芭蕉，怪石人立，犹不失为园林景象也。植立不敢动，侧耳窃听，恐隔墙之妖蹑其踪也。牛喘鹿撞，蹑蹀方寻出路，才一转折，突一女子，披发盈肩，抱头裸体，赫然立其前。惊极失魂，遽前抱之，颓然就倒，亦不自知其然也。

初，阍人有女病痢，夜深痢作，迫不及衣，赤身出泄。竣而起，忽见一裸丈夫逾垣来，以为妖也，惊极。觉头脑皆鸣，胀痛欲裂，遂以两手掩目，不敢注视。及张卒然抱之，遂相与昏绝，互抱僵卧，相持甚坚。方女之出也，其母知之，讶其久不归，窥之，见其与一男子相抱卧墙下，以为私通，亟告其父。窥之而信。讶其不动，咳惊之，寂如故；近察之，则皆奄奄一息矣。烛男子面，则张先生也。阍人怒曰：“无怪其不畏妖而独宿矣！”挝户告主人。单闻而大惊，急趋视，曰：“是别有故，断非私约者。”力劈其手解之，各救得苏。“大胆秀才”，盖从此嗒然矣。

嗟乎！天下之言不顾行者，盖比比然矣。如张秀才者，使其不强入废园，或入而酣然至晓，无此遭遇，虽拥此“大胆秀才”之号以终，未可知也。遭此而败，乃“大胆秀才”之不幸耳。虽然，今之人，其勿以此讥“大胆秀才”也。大言炎炎，而无惭衾影，问世有几人？

朱真人故居

武进张星繁为余言：胶州湾海中，有一小岛，岛中一石塔，无阶可登。星繁曾亲至其地，使人引绠猱升，复作软梯垂下，得登其巅。四面皆牖，而无门户，亦无下层，上作中霤。多字迹，扫去尘土，或朱或墨，色皆如新。审之，则皆登临者所留题，所纪年月，则六朝时年号为多。叩诸土人，谓是朱真人故宅。而《即墨县志》不载此人。后考得即《论语》逸民章之朱张云，然亦无可征信矣。甲辰游山左，寓青岛将十日，惜未一访之。

李文忠

李文忠之对僚属，恒倨傲侮慢，无所不至。然有面折其过者，则亦深自引咎。某大令进谒，行半跪礼。文忠仰天拈髭，若未之见者。既坐定，问何事来见。对曰：“闻中堂政躬弗豫，特来省疾。”曰：“无之，或外间传误耳。”曰：“否，以卑职所见，中堂或患目疾也。”笑曰：“是益谬妄。”曰：“卑职方向中堂请安，中堂未见，恐目疾深，中堂反不自觉耳。”文忠为之举手谢过。

传说文忠自手书楹帖云：

受尽天下百官气，养就胸中一段春。

论者谓为真宰相语。

白云桥异事

白云桥，村名，属浙之德清县。村有吴姓男子，幼失怙恃，终鲜兄弟，以佣作自给。喜与里中恶少狎游。年十九，腹渐大，人疑为肥耳。既而膨脝不便俯仰，他体却不肥，众又以为虫。顾肤色、饮食如常人。会有妇科医者至，诊其脉，大骇曰：“六脉和而血气萃，君其女也，断为娠矣；男子则非吾所敢知。”吴漫嗤之曰：“君自习妇科，惟天下非尽人皆女也。”里中目为怪疾病。十月余，自觉无所苦，而腹中辄有物转侧。

适负麦易纻入县，遇大雨，狂奔至家，腹渐痛。忍须臾，绞刺不可当，伏枕呻吟，声达户外。邻媪怜其困顿，往馈之浆，曰：“郎中暍耶？”哭不应，痛益剧，翻腾堕地，号哭震邻里。妇孺闻声来观者盈室，吴暝吼无人状，惧而去者少散。忽号内急，邻媪扶之起，就便器坐，血大下。吴死复苏，便器中忽发呱呱声，视之女也。邻人咸致诧怪。视吴则面黄，腹且瘪矣。里人笑为“雄雌”。遂扬播四方，舟车来观者，户限几穿。吴惭而不能讳也。县令闻之欲上达，恐遭诘责，触法网，为村民累。乃拘吴，薄笞之，曰：“拾得谁家弃女子，敢为妖妄惑人？”其女付无子者哺养，事始息。

宋宝佑丙辰题名录

科举取士，无裨实用。德宗朝，毅然举而废之，一时称快焉。夫制艺之不足以治国，去之诚是矣。然以其不能治国也而去之，则必当得一足以治国者而进之，然后国可以治。乃徒闻去其不能治国者，未闻进其可以治国者，则科举之废兴存亡，其间之相去，恐亦不能以寸耳。胶州李莲舟先生，曾见《宋宝佑丙辰题名录》一纸，先生为之按曰：“理宗于淳佑后改宝佑，其年癸丑，丙辰则四年也。自丙辰至宋帝昺祥兴二年，宋亡仅二十四年。国运将竭，人才之困乏可知，而况取自科举者哉！乃观其第一甲第一名，则曰文天祥，字宋瑞，小名云孙，小字从龙，号文山。年二十，五月二十日丑时生。治赋，一举。第二甲第二人，则曰谢枋得，字君直，小名钟，小字君和，号叠山。年三十一，二月二十四日亥时生；治赋兼《易》，一举。第二甲第二十七人，则曰陆秀夫，字君实。年十九，十月十八日寅时生。治赋，一举。”又按：“文山，嘉熙元年丁酉生，元至元十九年壬午殉节，年四十六。叠山，宝庆二年丙戌生，祥兴二年己卯二月六日，负帝投海，年四十二。忠节之士，萃于丙辰一榜，斯亦奇矣！”云云。

余谓此数君者，才力不足以挽亡宋，终以一死塞责，或不见容于今之君子。然而凛凛烈烈，扶植纲常，有宋一代历史，惟此为无上之光荣，则不得不推此数君之节烈也。此则科举中人也。以视今之唾弃科举，留学异国，取法他人，初则昌明种族之义，高谈革命，继则山呼舞蹈，求取功名，且献媚上官，以图利禄者为何如也？此则非科举中人也。呜呼！吾纵极顽固，亦何爱于科举而为此言哉？诚以忠孝节义，萃于群经，士人以科举之故，犹知治经，圣经贤传，所恃以不绝如缕者，赖有此耳；忠节之士，遂或出于其间。科举废，新学昌，学堂立，学科既多，而治经之功以减，况乎更有唾弃国粹，粪土群经者厕于其间。循此以往，而谓忠孝节义之大经，犹得久驻于两大之间也耶？是则吾心所伤者已。自戊申以来，不揣谫陋，提倡经学国学，同类者多加冷齿焉，遂不禁感而出此。

旌表节妇

某富室，生一孩，形体诡异，蒂仅如豆，长而愈缩，盖天阉也。顾家无次丁，子畜之，且溺爱之甚。十七八即为之议婚，邑里皆知其病，无敢与议者，不得已婚于远邑。合卺后，为之媒合者惧有变，托故远出。所娶妇，有殊色，日致幽怨，诟谇时闻。偶归宁，对其父母恒现怼容，惟涩于言耳。富室以子故，愧无以对妇，恒下气怡色以悦之。如是几三年，妇忽有娠，逾十月，居然生子矣。富室亦不问所由来，且以含饴弄孙为乐。又逾年生女，举家安之，诟谇之声，亦渐无所闻。然而天阉者依然天阉也。未几天阉死，妇抚遗孤三十年，怡怡然无怨色。邻里状其节于官，官以闻于朝，得旌表焉。其孤长成，父老皆知为天阉之子也。

讲学家龂龂争气节，治家者凛凛严内外，采风者斤斤求遗逸，而表彰之中，此妇厕焉。论者几何不诧为异事，引为谈柄也。然而未免少见多怪矣。于屋漏衾影中求君子，举世曾有几人？得如妇者，以为薄俗劝，亦足以解嘲矣。以吾所见堂堂显宦之子，明明以嫖死，以色痨死，且死于通都大邑，众目昭彰之下，犹得以殉母闻于朝，特旨宣付史馆，列入孝子传者矣，遑论乡曲小人也哉！吾愿今之君子，得行其恕斯恕之，毋龁龁然以笔墨语言建筑怨府也。

刽子手

刽子手者，能绞人，能斩人，能磔人者也。每绞一人，官与钱一缗；斩一人，与二缗；磔一人，四缗也。粤中多盗，每一破获，可斩者累累，然不知其数也；而凡子弑父母、妇鸩夫男之自外府解省以俟磔者，亦正不乏人；绞者称是。以故粤中行刑，几无虚日也。得缗辄积之，岁不知其几千缗矣。是故生于粤而得为刽子手者，其受禄于天，正自不薄。

夫以负贩之夫，奔波劳顿，终岁不得少休，计其一年之所获几何？即贸迁有无，持筹握算，以争蝇头利者，其一年之所获几何？亦有甘为蠹吏，盘踞公门，上下其手，挑唆撩拨，因而为利者矣，然计其一年所获又几何？更有怀千金资本，或投于公司，以为股东；或投于洋行，以充买办。然而股东则徒拥权利之虚名，而无操持之实际；买办且当外窥市面，内结洋东。计一年之所获又几何？或者营谋一官，到省听鼓，衣食不给，啼号不免者无论矣；即幸而得一例差，署一瘠缺，一年之所获又几何？是故今之人可与粤中刽子手挈长较短者，厥为医士。门诊几何，出诊几何，舆金几何，挂号几何，清晨深夜又几何，规则厘然，不二价之事业也。计其一年之所获，可抵三刽子手。而学为西医者，又可从而倍蓰焉。无怪乎习为医士者之日见其多也。

羌无故实，意有所触，随笔写来，遂成此篇。虽非小说体裁，要亦不失讽刺之意。言者无罪，或当见谅于世之君子。自记。

王孝子寻亲记

王政，承德郡学诸生也。在襁褓时，父重华商于京师，以醉后与人斗殴，误杀人，亡命古北口，在围场为人佣作食力。自是三十余年，音耗断绝。政年弱冠，颇能读书，时时作寻父想。祖母林、母马哭挽之曰：“汝知汝父貌乎？何寻为？”

又数年，泣告祖母及母曰：“天下无无父之国，今明明父在而任其飘流异域，不能服劳奉养，尽子职之一日，天下复何贵有人子矣？”祖母曰：“吾耄矣，岂不愿汝父归？第念汝足迹未尝出里门一步，年来虽据道路传言，汝父在古北口，然沙漠风云，非汝所惯。而况外而道路崎岖，内而家无担石，资斧将焉措？”政曰：“无足虑也，儿自佣书卖字，以为路费；即不然，乞食亦所愿也。”祖母及母终禁之。

政乃伺隙潜行，走京师，访诸父执。佥曰：“前数年确知其在古北口围场谋生，然一岁之间，屡易其地，已难踪迹。况迩来久沉鱼雁，仍在故处否，莫可稽矣。塞外荒凉辽阔，欲遍历其境，虽穷年不可得，子将若之何？”政唯唯谢指导，竟赴围场，凡人迹可及处，无不到，见人即拜问。或曰仿佛有之，则喜形于色；或曰未之见也，则忧从中来。茫茫然不辨东西南朔，信足所至，日必百余里。其间有竟日一食者，有竟日不一食者，有并日不得食者。夜则投古刹中栖止，或露宿岩壑间，往往遇虎狼，濒死者屡，而政卒无退悔心。跋涉年余，十指皴裂，双足重茧，面目黧黑，形貌骨立，真乞人之不若矣。而寻父之志，虽百折不回。

一日，行至围场极北，倦极，见道旁关壮缪庙，趋憩廊下，坐而假寐。矇眬间，闻门外喧呶声。惊醒出视，见一叟挥拳斗两少年，少年皆仆，狼狈殊甚，而叟挥拳殴不已。政劝止之，纵两少年去，叟怒未息。政曰：“昔者吾父以斗误杀人，遂出亡，吾至今犹有余痛。故凡见斗殴者辄阻之，不听则以身翼之，恐其蹈吾父覆辙也。叟诚勇，何必与此龌龊少年较哉？”叟曰：“聆若言，非此间人，顾何以至此，而惫敝之状可掬也？”政告以故，且拜问老父踪迹。叟讶曰：“汝吾子耶？吾王重华也。吾母林，犹健饭耶？汝母马，亦无恙耶？”相与抱持大哭，遂偕归。举室相庆，闾里啧啧称孝子。是年政游郡庠。事在光绪初元也。

卷三莱州府狱

顺治辛丑，苏属诸生以吴县令任维初横征虐民，聚众哭庙，鸣钟击鼓于府堂，遂成大狱，至今人多能道之。以此案牵及金圣叹诸人，遂附圣叹以传也。康熙三十七年戊寅，山东亦有昌邑生员刘范、徐卿及十学诸生千余，抱孔子主鸣钟击鼓，哭于莱州府门之举。同一举动而知之者寡，则案中无金圣叹其人，人遂不以挂诸齿颊也。此案亦起于县令无道，与辛丑案相仿佛。惟辛丑案则成大狱，秀才辈大失败；戊寅案则秀才辈颇吐气，案情则为官场所弥缝，为稍异耳。

先是掖县（莱州府首县）令管承宠患眚，潍县医士郭钦若药之而瘥，遂宠遇之。会管摄潍印，钦若思之以媚之，拟为谋即真，以潍缺优于掖也。以意告管，且定策雇邑之游民若干，冒为缙绅，走省城，诉巡抚，陈管德政，乞调繁。管喜其策，而不思此举实格于例也。遽予郭三十金，使给晋省者为旅费。利令智昏，殆此类欤！潍县乐舞生吴苏，饮博无赖也，奔走势利，无所不为。郭利用之，使约无赖二十余辈图此事，曰：“事成酬菲薄也。”吴利其酬，如约行。郭则干没三十金。吴等徒步往，又纵博无厌，走七百里，几于乞食，始达省。而管令已奉札罢署事，回掖任，前谋不成矣。

或泄管令予金数于吴，吴大怒，唆诸无赖噪郭，毁其门。郭恨之刺骨，谒管令，谮吴反复。管令怒，授意潍儒学革吴乐舞生。吴被革，仍就童子试，入莱郡。郭又走报管曰：“公之不得潍，吴之反复所致也。今彼既至郡矣，某亟思为公报之，而拙于谋也，公其教之。”管素有心计，侦知吴喜博，遣掖之无赖陈玉秀往诱之戏，而以捕役随之。博甫交，玉秀大呼：“吴负千钱！”讧而斗。役掩执之诣管。管呼杖，吴大噪，讦郭干没及己劳苦状。管馁，舍之。趋白府，以博徒招盗为词，入吴罪。时莱守为陈士矿，惑于先入，不察情伪，杖吴二十，荷校通衢。

时赴试秀才咸集郡城，莫详吴之为人，辄呶呶以辱斯文尤守，且诟管纵奸噬人，势已将汹汹。而陈玉秀狐假虎威，辄酒醉攘臂行市上，与诸生遇，即喃喃詈不休。秀才辈尤恶之。昌邑武生徐卿，孱夫也，与侪辈行，遇陈睥睨过，徐颐指目语侪辈：“是即设计陷吴生者。”陈微闻之，大怒，谓：“何预措大事，而敢指斥我？若逋我博钱欲赖耶？”扭之，以属游徼者。廪生刘范至，求解不可。同庠十余生趋府白其冤，守不即出。诸生呼声渐高，守使隶传闻。隶固陈党，挥大杖扑诸生。时聚观者百余人，咸大忿，争掴隶。铃木吏厉声叱逐，诸生聚益众，大诟于门外。内署闭，诸生狂哭，以头触扉，喊声震天。

初，守不得志于学使陆鸣珂，至是颇自危栗。使教官约乡先生数辈，聚诸生于明伦堂，以甘言，怵以官势，绐使和好。管令至，傲睨嬉笑，旁若无人。昌邑教官言：“事在潍掖，而昌邑人无端被祸，徐卿无罪受辱，当有以处之。”乡先生右诸生。新任潍令某，盛气凌人，欲折诸生。以故含怒，列阶下者近千人。刘范排众，平气启白：“但求惩玉秀及府隶，诸生即奉身退。”管不应，而潍令语益悖。堂下怒声轰发，争搏潍令。令仓卒走，管亦避退，诸乡先生皆逡巡遁。惟余教官数人，勉事弹压。

诸生哭于圣庙，声闻数里。黠者抱孔子主以出，诸教官大骇，罗跪俯伏不敢动，亦不敢夺。诸生遂拥之行，民亦多哭。从者迎入府，置主于署门，环对长号。守大窘，役皆走散。学使侦知之，方喜守被困，少泄其憾。而是时众聚难散，实不可收拾。诸生击鼓谒学使，学使为之易试期，亦实纵之以削守势也。诸生既犯大吏，谋所以告巡抚者。守因得乘隙夜出，谢学使，而阴令教官携主去。已而学使不直守，责令亲杖隶与玉秀，以谢诸生。守犹有难色，旋以众怒难犯，卒从其说。此则诸乡先生实赞翊之功也。于是诸生始就试。

夫以一宵小启衅，而能傀儡守令，侮辱诸生，岂非偏听生奸之为患哉？或曰：“大变暴著，而竟能消弭于无形，是则弥缝之巧也。”吁！天下事岂仅此而已耶！

张玉姑

太原富人张某，生二女：长曰金姑，适同邑李氏而早寡；次曰玉姑，字同邑曹氏。曹翁服贾南中，婿随往，故年已及笄，鸳盟虽订，犹未结缡也。久之，道路传言，谓曹翁父子皆客死。张遂商诸玉姑，将别字他族。玉姑不可曰：“微独道路之言不足信，即信矣，儿已许为曹氏妇，宁有他适之理哉？”张强之，玉姑默不语。张遽使媒说于同里姚某，娶有日矣。

曹氏子忽从南中归，行李狼狈，径投岳家。张大骇，穷叩其行止，殆知曹翁客南中，构讼事，商业凋败，郁郁以死。遗嘱其子归投岳家，谋毕婚，且谋归榇也。张闻之，窃喜悔婚之不谬，惟思所以遣之之法耳。

曹子之入门也，婢媪辈皆知之，窃告玉姑。玉姑喜，取白练剪断之，曰：“今无事于汝矣。”及夕，屏人私诣曹，曹骇欲却避。玉姑止之，曰：“郎勿尔，妾已奉父母之命，凭媒妁之言，以为君妇，无私奔理。今既事出仓猝，不得不冒不韪，为我二人谋终身。”曹少定，问来意。玉姑曰：“老爷惑道路之言，以妾别字姚氏，娶有日矣。妾方拟以尺帛自殉以谢君，不谓天怜此志，使君今日来也。”曹曰：“将若何？”曰：“计惟与郎偕遁矣。”曹曰：“仆之困顿，卿当知之，行旅之费将安出？”玉姑曰：“是无虑，妾稍有私蓄，虽行千里，勿虞不给也。”曹曰：“虽然，业日方长，使仆而终困也，将何以处卿？”曰：“君毋虑，乌有丈夫而终穷者？即终穷，妾以守从一而终之义以出此，必无悔。”曹尚踌躇，玉姑促之，乃窃双卫偕遁，径投其姊金姑家，挝门。金姑隔户谓之曰：“若遁耶？”曰：“然。”曰：“与曹郎偕耶？”曰：“然。”曰：“曹郎来，吾已知之。今偕遁，老父当先疑为宿我处。若追捕，必先及此。若宜他往，毋自投于阱罟中也。”玉姑以为然，遂相将他去。

张失女及婿，仓皇追逐，果先至金姑家。金姑隔户曰：“妹果偕婿来，第儿未纳之，已他去，急驰之可及也。”张曰：“是必匿汝家，速启户，毋多言。”金姑曰：“纵逋逃而不捕，必入我家，何故？”张怒，益疑玉姑在内，举鞭挝门曰：“不启将毁而入矣！”半晌，金姑启扉。张率从人入，大索不得。惟一木柜，金姑踞坐其上不动。张欲启视，金姑曰：“封锁已久，钥已失去，无从启也。”张曰：“奸人必在是矣。”叱从人舁之去。抵家发视之，一僧裸伏其中，已死矣。大骇，不知所措。继念：“饰僧尸为女，而以玉姑暴卒讣姚氏，可塞责。”计定，取尸出，被以女衣，加假髻，停尸内堂，即夜延僧众唪经。一面讣姚氏，谓日辰不利，故微明即大殓。将以掩人耳目也。漏四下，忽见死者伸拳舒足。众大惶骇，谓是尸变，哗然尽奔入室，争先闭户。僧众无可走避，豕突出门，铙钹法器，委弃满地。

初，僧实私于金姑，玉姑之投之也，金姑适先纳僧，故设词以拒之。及张至，无可支吾，故纳僧柜中，使暂避。张强舁之归，僧大惊惧，且闭之已久，昏然遂暝。至是乃苏，欠伸起坐，见人众奔避，方致疑惑。举目四顾，见穗帐低垂，香楮狼藉，己所卧者灵床也。自念：“吾其死耶？”俯仰之顷，觉身被女服，尤为诧怪。欲起立，觉双足不似平日。俯视之，则弓鞋缠趾际。急解去之，徒跣出门，去将归寺。路经卖豆腐者家，见灯影外射，室中磨声隆隆然，觉渴甚，叩门求饮。卖豆腐者莫叟启扉，见一严妆女子，疑为大家之逃妾也，内之，导使入房。叟有女夙黠慧，一见僧即唶曰：“若个莽男子，伪为妇人，将赚谁何？爹且导之入也。”叟闻言大惊，遽操杖欲挞之。僧惧，跪而自投，愿尽纳衣饰以自赎。叟乃出布衣一袭，使易之，纵之使去。

僧出惘惘将归，既近寺门，见寺邻屠人妇，方当路蹲而溲。妇颇具姿首，僧夙涎之者，至是遂强调之。妇亦不甚拒，相将入室。忽屠人返，见僧大怒，举屠刀杀之，欲并杀妇。妇诡词乞免。盖屠人黎明荷豕肉入市，妇送之，将闭户以便，旋而遇僧。屠人至半途，顿忆忘其秤，故返也。于是弃僧尸寺前井中，入市如故。市毕归，则乡人汲水，发现僧尸，报里正取出，鸣官请验矣。惧而逃之交城，设酒肆，谋升斗。一少年时至肆中沽饮，久之渐稔，时或对酌。一日，醉后微露杀人事，少年亦不细诘，颌之而已。少年者，张玉姑之婿曹郎也。

初，曹翁之将没也，语其子曰：“人情恒以贫富易其冷暖。我死，若投妇翁而得意，斯已矣；脱不然，当投交城令陈公，或能佽助汝；陈公与余生死交，必不恝置。”语已，伏枕作书，备极恳切。以授其子曰：“以此投陈公，当不误汝。”故曹之偕玉姑出亡也，径投陈，诡称已娶妇，家无片瓦，故偕之来。陈果念旧，留署中使司笔札，而丰其廪饩。经年余，陈调摄太原令，乃藉以平反是狱云。

当僧尸之发现也，官验之，所谓僧者，而衣俗家之衣，乃募能识别是衣者。或识为莫叟物，官捕莫，捕指为杀人。叟呼冤。官怒搜其家，欲得凶器也。已而搜得女衣饰等，官又疑谓是非卖豆腐者所宜有。时张氏走尸事，亦已由里正报官。官视衣饰等殓物，传张使认，良然。提叟与质，叟曰：“冤哉！是夜吾方操作，有叩门者，启视之，一严妆女子来求饮。既而察知为男子之伪饰者，彼愿自卸其妆，而易吾衣以去。胡为而指为张氏之殓物也？”张虽明知之而不敢承，坚称：“吾女死而走尸，乌得诬为僧？必尸走而复仆，为叟所劫也。”官严鞠叟，叟遂自诬杀僧。再加拷掠，并自诬劫女尸。问弃尸所在，即又不能实指其处。以故案悬年余未结。

会官以他事被劾去，陈公来摄篆，阅案至此，以一老叟，于一夜之中，既劫尸又杀人，不可无疑，乃聚诸幕友共商之。曹阅卷审其月日，大致疑讶。入室以告玉姑，玉姑亦疑。使曹取卷至，夫妇共寻绎之。玉姑曰：“以妾遁故，老父或托言妾死，以谢姚氏，事在情理之中。顾何以其尸忽走？是又有故。”思索久之，曰：“是矣。父托言妾死，而苦无尸，故贿此僧饰以女服，使伪为死人，中夜起立，诈为尸变，而遂逃也。苦渴忘形，叩门求饮，情亦或有之。审是则叟之前供为不诬也。第孰为杀僧者？苟吾父恐其泄而追杀之，则此案结，吾父苦矣。”曹俯首久之，抚掌而起曰：“慧哉卿也！苟非如卿言，则彼唪经僧众，阅死人多矣，岂有不察其伪哉？必贿为之无疑。盖非独贿一僧，且兼贿众僧矣。至于杀僧者，吾已得其人，必非岳父所为。卿勿多虑，行当破此案耳。”乃具以情告陈公。

传张至，问当日情形。张仍如前供。问女以何疾死，曰：“暴病。”问走尸何所，曰：“是当问莫矣。”陈公笑曰：“莫须问莫叟，吾还汝女可乎？”传呼请曹孺人，则玉姑已盈盈立案后，遥拜认父矣。拜已，遥谓父曰：“案已大白，爹爹宜早承，毋自苦也。”语已冉冉入。张惊骇不知所措，始尽吐前事。时曹已为备牒至交城取屠人，不日取至，一鞫即服。陈由是竟得神明之目焉。

趼人氏曰：以玉姑一遁之故，遂生出如许枝节，几酿成一大冤狱。顾人不以为玉姑咎者，为其全节也。使非曹郎佐陈令，则莫叟将终于覆盆，屠人幸逃夫法网矣。此中处置，若天实为之，不使节妇抱几微之憾也者。读之令人神气一抒。

劳山零拾

劳山为山左名胜，距即墨西四十里，滨临东海，与田横岛隔水相望。往游者，自华阴以至八仙墩张仙塔，当绕行一百三四十里，其间胜景，指不胜屈。土人相传其陈迹，有足述者，为记于左方，忆及即录，不计次序也。

孤脉峰之巅，露一洞。洞中一神像，自下视之，色相庄严，俨然菩萨也。峰峭削，从无能登之者。相传国初时，有刘道人者，就峰下结草为庵，苦修有年。一日，忽闻洞中有弦歌声。出户仰视，云净如洗，风日清朗。信步行，亦不知为险阻，炊许即达峰顶。入洞中膜拜已，于神座下获一绿琉璃杯，就洞中喜跃大笑大叫。峰下行人咸闻其声，聚而观者几千人，互相疑讶，以为神仙现化也。亡何，道人冉冉自峰顶下，杯犹在手。语人云：“此仙物也。洞中神像，亦白琉璃所为。”里正以为怪异，闻于官。邑令张某，亲来验视，则更无可梯阶矣，仅取绿琉璃杯去。自是不闻有再登者。

双塔口，相传唐师征东时，曾建双塔于此，以便海上了望，识别归途者。数里外，有砖塔岭，岭巅有骷髅花。相传昔有夫妇二人，获稻于双塔之旁，其母馌焉。会雨雹骤作，其夫负妻急奔避塔内，而舍其母。神怒其不孝，使神龙抓塔并二人，掷此岭顶。至今砖迹尚存，故得名。骷髅花，开时逼肖骷髅云，即此夫妻之魂魄所化也。语虽不经，存之亦足以恫乡愚而儆薄俗，故君子不置辩焉。

上清宫之北，有洞曰烟霞洞，为刘仙姑修真处。仙姑之史，则不可考矣。洞前一白牡丹，巨逾两抱，数百年物也。相传前明有即墨蓝侍郎者游其地，见花而悦之，拟移植园中，而未言也。是夜道人梦一白衣女子来别曰：“余今当暂别此，至某年月日再来。”及明，蓝宦遣人持柬来取花。道人异之，志梦中年月于壁。至时道人又梦女子来曰：“余今归矣。”晓起趋视，则旧植花处，果含苞怒发。急奔告蓝，趋园中视之，则所移植者果槁死云。洞前花至今犹存。此则近于齐东野语矣，然《聊斋志异·香玉》一则，即本此而作也。

万历间，憨山和尚挟巨资至下清宫，拆毁三官殿，投神像于海，逐去道侣，招僧建大佛殿，将落成矣。道人耿一鸾赴告于有司，执憨山充配广东，复建三官殿。憨山至粤，建大丛林，门徒无数，复坐化，是为七祖云。今下清宫外，佛殿遗址尚仿佛可认。土人每抚摩太息，惜憨山之不得坐化劳山，少一胜迹也。

摸钱涧，土人相传前明时，道人李灵仙收一瞽者为徒，曰徐复阳，投九钱涧中，令复阳日往摸索。经一年，摸得三钱。三年尽得，目复明。功果圆满，飞升以去。上天以灵仙传道废人，法当诛罚，令刀下解尸。灵仙知之。会即墨决囚，夜间以酒醉役人，纵囚而自缚，幻为囚状。处决时，有白气自腔中出。闻复阳自云中呼曰：“师傅随我来！”监斩者不敢隐，特以上闻，以为误斩神仙。故终有明一代，即墨之犯辟刑者，仅陪决不处决云。是又齐东野人之语矣。

楹联触处皆是，可诵者殊鲜，为摘录数联于此：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闲是闲非；春来尚有一事相关，只在花开花落。有山有水区处；无是无非人家。

柯斧青山，担去白云将换酒；纶竿沧海，钓来明月却忘鱼。秀色可餐，坐客多情分不去；白云入卧，野人无意得将来。

拨云寻出路；待月叫开门。

厉鬼吞人案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后人据朱注，谓刍灵木偶之属。不知非也。人死出殡时，前导作方弼、方相像，谓之开路神。南方以纸为之，齐鲁间则饰生人作此。至今犹有此风，业此者即谓之“作俑”，盖亦贱役之一云。

即墨秦魁，居临河，读书未就，而家贫甚。顾美丰姿，多技巧。既无生计，遂业作俑。既而丧其偶，惟一母存，困益甚。其邻屈生自明，家小康，时周恤之。秦感甚，兄事之。屈妻刁，秦呼以嫂。久之成至交，休戚相关，有如骨肉矣。

屈无族党，惟一姊，曰屈大姑，慧而贤，嫁生三子而寡。夫族贫无立锥，屈或时有馈赠，辄不受曰：“吾十指犹足自谋，尚无需此也。”觉刁氏轻其贫，恒数年不归。惟屈时往存问。尝谓屈曰：“吾观刁之为人，柔婉中藏权术，武则天之流亚也，弟其慎之。”屈宿知其不协，以为姊之为是言，亦流俗报不睦者之见耳，阳应之。爱其次甥，自顾三十无子，拟抚为嗣，商于刁。刁阳喜而心恶之。一日屈省姊，醉归渴甚，呼茶，茶适罄，促刁烹。刁出怨言。屈怒曰：“呼！无异乎姊之谓汝似武则天也！”刁默然。逾半月，屈有耕牛毙于陇；亡何，所畜驴又毙枥下。屈殊闷损。

先是有柳仙者，操子平麻衣之术，言人祸福，辄多幸中，以是得仙名。恒往来村中，是日又至。刁语屈曰：“吾家运蹇塞，虽牲畜罹灾，无预人事，然于吾实有损焉。柳仙至，盍往卜之？”屈诺而往。柳望见之曰：“君色晦且涩，得毋损财乎？”曰：“然。”以实告。柳审视数四曰：“牛驴区区，无预于数，恐更有甚于此者耳。”使袒而察其背，复扪其腹，又使跣而视其足。既而又叩其生辰。推算良久，太息不已。屈亟问之，曰：“言之无益，更何必言？”固请，乃曰：“察君之貌，君子也，惜仅余三日寿命矣。世间又亡一长者，可胜既哉！”屈叩其所以然。曰：“额无生骨，鼻无梁柱，目无守睛，足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不寿之征，君有其六。又以生辰干支推之，三日后刑冲克犯交至，生气绝矣。君急归部署后事，或可免临时失措，他非所知也。”

屈嗒然归，僵卧不语。刁问之，曰：“悲哉！三日后，吾与汝诀矣。”刁愕然曰：“何谓也？”以柳言告。刁大戚，挥涕曰：“使术者之言验，妾义不独生，当从君地下耳。”言已呜咽几绝。屈怜之，且从而慰藉焉，曰：“术士之言，乌可尽信，吾健饭无恙，何足以死我？殆妄言耳。”刁泣良久，忽敛哭止泪而言曰：“妾闻仙道之流，能知人生死者，辄能生死人。柳仙或其类，盍速往求之？迟恐他适矣。”屈卧不应。刁拽之起，言之再三，继之以泣。屈姑从之。柳曰：“去而复返，得无疑我言乎？”曰：“否。窃闻术能知人生死者，其术亦能生死人。敢以重劳先生，苟能起余于白骨之中，则所以报酬者惟先生命。”柳曰：“此数也，乌可逃？敬君长者，姑妄为之。君数不死于疾，而死于鬼。至期于晡时，得胆壮有力者四人，围君痛饮，轰然笑语，故为豪气，鬼即不敢近，过酉晷，即无恙矣。”屈归，刁犹嘤嘤啜泣，泪盈襟袂也。屈解之曰：“柳仙许我矣，卿泣胡为？”以术告，刁喜。为计里中之强有力者，得四人。

至日，具盛馔于别院，邀四人围屈豪饮。刁自即家治具，而使秦魁往来传送焉。既达黄昏，仅得半醉。瓶罄已久，而秦不至。屈隔墙呼之，刁应曰：“秦家叔叔以腹痛，故归已久矣。”屈不及待，自携壶取酒，久之又不至。四人躁不及待，将告辞，忽闻刁号呼曰：“客速来！客速来！吾夫休矣！鬼！鬼！”众大骇，蜂拥至。则阶庭间鲜血狼藉，刁则颤立动摇，襟袖悉索。问鬼何在，曰：“夫自外至，蓝面厉鬼随之入，猝扭其颈，而啮其耳。继张巨口，捧而吞之。妾第见头之入咽也，已惊绝。今始苏，则人鬼皆无，不知其处矣。”众急出四望。时四月初旬，新月微明，似见一物，隐约北行。共逐之，物绝尘而奔，众追益力。将及河，物卓立堤上，衣黑衣，赤发覆其首，茸茸及肩。忽回首南望，面色如靛，目深不见睛，牙獠唇外，赤髯如戟绕其颊。众鼓勇，走将近，物翻落河，淜然有声，震撼渚。众迫河旁窥探，第见宿鹭惊飞，浪花乱滚而已。沿堤巡视，东西行各半里许，杳无所见。宿酲亦醒，相约遂归。村柝已报子，刁犹倚门而泣也。

众告以所见，刁战栗而言曰：“妾甚恐，敢烦寄声秦家老夫人，为我作一夜之伴，感且不朽。”众如秦家，叩门，见纸窗间灯火犹明，呻吟之声自室中出。门启众入，则秦魁方偃卧而呻，秦母为之按腹也。秦见众辄问：“宴散乎？屈兄无恙否？余窃以为术士之讆言也，无论健饭无恙之人，无有死理，亦乌有聚众轰饮，而可以却鬼者哉。”众曰：“君尚未知耶？”语之故。言未竟，秦惊跃，一号将绝，母抚而呼之始苏。骤起坐曰：“屈兄何如人，而惨罹此祸，世竟有此怪事哉！”言已泣数行下，历述与屈契合之情，与恤己之德，嗟叹惋惜，不胜痛悼。众乃致刁氏意。秦即促母往，且乞众为伴送。至则刁犹俟于巷也。揖母入，始扃户。

明日，刁使人邀众及保正至，哭拜曰：“未亡人构此横祸，心碎肠裂矣！夫命当何处索也？愿君子为我筹之。”保正令以四人作证，呈于官。时宁波周证山先生为即墨令，夙著循声。得状，急集讯。刁及四人各对如前言，保正亦无异词。往验其家，血迹犹新。传讯四邻，如出一口。勘河干鬼所投处，水流湍急。以绳约之，深四丈余也。竭川无术，怅望而已。以事涉神怪，无由理测，姑各遣归，候徐察究。

屈姊大姑，察其弟之冤也，具状诉之，格于隶役不得入。乃抱状哭于门，声嘶目肿，屡日不辍。先生闻之，取阅其状，有“世上有杀夫之妻，古来无吞人之鬼。严鞫刁氏，庶洗奇冤”之语。先生温语抚慰，令归静候，允为昭雪；且怜其贫，赐以千钱。顿首谢曰：“所以呼天吁雪者，以弟死不明，求所以白其冤耳，岂因以为利耶？以此而受赏，弟死之谓何矣？”先生拊案曰：“是巾帼之义士也！”感其诚，堂讯数四，卒无端倪，案终搁。大姑忿然曰：“懦夫不足预吾事！刁欲生，须吾死耳。”即拟上控，会疟作，困甚不克行。及愈，已严冬，雨雪载途，孺子无所托，资斧尤艰，痛心疾首，付之浩叹而已。

次年春，周令以他案罢去。新令尹为磁州康公霖生。公年甫三十余，若不更事者。治事月余，微独判决听于吏胥；即进退举止，皆由左右扶掖。隶役辈咸傀儡视之。一月后，忽谓众曰：“吾接印日，干支大不利。明当与尔等更始。”及明，大设庭燎，拜印升座，摘发吏胥奸状，痛予杖责，莫不慑伏。取一月来之判决尽反之，视案牍若观火，裁断如流，受判者惊为神。阅此案及大姑所诉状，曰：“此案胡久悬耶？夙闻周公有循声，于此案胡为而智出女子下也？”即为传讯，详问颠末已，复诘四人曰：“鬼之大，可倍几人？”曰：“大亦犹人，状可怖耳。”问：“投水时作何状？”曰：“吾等未及河干，不睹其状，惟闻落水声淜然而已。”问：“饮于隔院，遂无传送酒馔者乎？”曰：“是屈之挚友秦魁司之，即彼之西邻也。”问：“秦执何业？”曰：“作俑。”公颔首默然良久，问刁曰：“鬼啖尔夫，秦魁见乎？”曰：“尔时秦以腹病归久矣。”公笑曰：“尔谓鬼果入水乎？鬼仍当窟于尔宅，吾当为尔发之。”即传命拘秦魁。莅屈氏前后勘视，见屋后有小园，积薪于一隅。公命去其薪，遍掘薪下土，觉墙下土活于他处。公曰：“得鬼窟矣。”深锄之，未几而败衣见。揭其衣，则俨然僵卧者屈自明也。尸未尽腐，洗而验之，心下刀痕犹可按也。公顾刁氏曰：“汝识之否？”刁面色灰死，顿首乞为丈夫伸冤。公曰：“汝前后供词凿凿，谓鬼之先啮其耳也，而两耳完好如故；鬼未剜其心，心下刀搠之迹，又何自来耶？”刁叩头不复作一语。公顾刁指秦曰：“杀人者汝二人也。”秦犹诡辩。公命搜其家，得凶刀，验与伤痕吻合，一讯遂服。

初，刁私于秦，既六年矣，事秘无知者。忽屈谓其似武则天，刁自疑事泄，大惧。且屈欲以甥为子，益非所愿。窃谓秦曰：“吾欲畀尔三十余亩之腴田，二十六岁之美妻，尔欲之乎？”秦曰：“固所愿也，特无畀之者耳。”曰：“苟能杀自明，妾与田，舍尔其谁归？”秦大喜。故合计贿柳仙，然后投毒牛驴，而遣之使卜也。必招众饮者，用作证也。必哀众为招秦媪者，使亲见秦病，证尤确也。鬼则秦饰为之，仍作俑之故智也。其投河不出者，秦善泅，且居临河，水中从间道归也。

既伏罪，即置于法。公又遣役致屈大姑。役至，则屈大姑方欲行也。公下车日，大姑即拟奔诉，疟复作，不得行。病愈，正欲赴诉，方出门而役至，得其故，大喜。趋案谢，叩头无算。公敬礼之。为判其次子嗣屈，以承外祖之宗祧，副自明之素志，且使大姑得持其家务也。更行牒捕柳仙，惜已不知所往矣。

或问公：“此案难测，何破之神也？”曰：“智哉屈氏！‘世有杀夫之妻，古无吞人之鬼。’而语尽之矣。特前任周公一时忽略耳。鬼不吞人，固矣。且能吞人者，其物必百倍于人身而后可；今曰鬼之巨亦犹人，其非为鬼吞亦明矣。非鬼吞而亡其尸，其为杀而埋之也明甚。且鬼之为物，有影无形，举动无声；而谓入水淜然。固知为人所饰者也，第不知谁实为之者。及供秦魁业作俑，则知魁即鬼矣。惟水不出，莫得其故，孰意其又善泅哉。”

案既结，远近颂神君焉。

甲辰游山左，暇时辄与二三老人曝背檐下，琐琐谈故事，莫不详且尽。因取日记簿，随所闻而记之，此其一也。及返沪，屡思编次之为一小册，饥来驱人，日晷易尽，未暇及也。前数月，偶见某家小说中载一事，与此相仿佛，而曲折中益为怪诞，此盖小说家借以动人之通例，本无足辩。惟以循吏明察所得之案，而托之于侦探，似嫌失实，因记之以存其真云尔。

龙

龙之为物，曾无有睹之者。小说家或有所记载，大都寓言十九，或故神其说者耳。

光绪某年，济南大风雨，雷击一龙，掷市上。时吾乡李山农观察需次山左，督办某金矿，寓省城。其仆入城，斫一爪以归，其大如婴儿腿，腥羶不可近。观察取其鳞数片，使化学师验之，不得其原质。鳞为方式，累无数薄层而成，其大如掌，然终不知其果为龙与否也。

粤中有秃尾龙之说。相传某童子，豢一小蛇，蛇渐长，至室不能容，乃纵之溪涧中，而断其尾曰：“将以为识验也。”既而蛇成龙，以秃尾故，不能升天，每飞腾至半空中即复下。其飞腾一次，必大风雨为灾。光绪初（在丙子、丁丑之间，时余尚稚，不及忆其真矣），三月初九日之灾为最巨，覆舟以百计，死伤人畜以千计。广州槥具，为市一空，至有以缸翁殓者。诚奇灾也。当难发时，余方随族老扫墓花县，舟次赤泥（地名），舟子忽惊告秃尾龙起，急维舟大树下，人则避至岸上。舟人遥指曰：“是秃尾龙也。”望之，第见天际黯云一段而已。俄而风雨大作，雷电挟冰雹至，一时顷即止，花县幸不成灾。翌日，返舟省河，则死尸塞流而下，俯者、仰者、残胫断肢者、失其颅者、穿肠破腹者，掩面不忍睹，偶瞥及之，毛发为之森竖也。而谈者莫不归罪于秃尾龙。

甲辰游山左，知山左亦有秃尾龙之说。胶州猫儿岭下，有虹溪，溪尽处，有泉曰龙泉。相传李氏妇浣矶上，有鳅绕矶，游泳数匝而去。妇若有所歆感，归遂娠。数月，忽产蛇，骤离母腹，即暴长七八尺。其夫骇甚，执锹斩之，仅断其尾，蛇夺门去，入溪而没。是秋大雷雨，溪暴涨，有黑龙游戏波间，秃尾宛然。俄风云拥之去。龙去而泉涌出，故曰龙泉。祈雨辄应。每将大雨，龙或隐约掉尾云中，人咸呼为“秃尾老李”云。同一秃尾龙，一为患，一不为患，殊不可解；而其不能使人直见之，则一也。

俗又有龙起水之说。新会黄伯棠为余言：童时偶行江边，忽一老农呼之曰：“童子速伏，龙起水矣。”语已先俯伏。黄不知何故，亦随之伏。一瞬间，有声如吼，自顶间过。微窥之，水也，映日光如五色玻璃，闪烁不定。骇极，闭目不敢动。时有水如块，自上下坠，移时始息。老农掖之起，曰：“幸哉！子之遇我也，脱不急伏，已为水夹去矣。”

审是，则水之自起，或为气吸起，亦无所谓龙也。大抵山川之气，起而为云，云状善变，偶幻作此形，人特从而附会之者欤？昔者禹平水土，“驱蛇龙而放之菹”，能驱之，能放之，与蛇并称，是特与蛇同类之一物耳。窃谓当日必曾有此物，惟大而无当，其能力不足以自存，久已归于天演淘汰之中，故仅得留一名于世界，其物则已绝矣。若鸾凤、蛟麟等，有其名而无其物者，当以此例之，窃敢武断斯言。

按：驱蛇龙而放之菹：菹：《集韵》：“子邪切，音嗟。泽生草曰菹。”《唐韵》：“侧鱼切。”《说文》：“酢菜也。”《侯鲭录》：“细切曰齑，全物曰菹。”是皆作小菜之属解。每见塾师教童蒙，辄读作侧鱼切。是禹平水土时，以蛇龙为小菜矣。附记于此，亦一笑柄。

尝鼎

小人之侮人也，恒出以轻薄，使受之者无可如何，最足令人忿懑。顾有不以其轻薄为轻薄，反使之无可如何者。虽一笑柄，亦未始非一小小快心事也。

江宁某学堂，聘某西人为监督。某居中国久，于中国礼节习惯、风土人情，莫不深悉。一日设宴，宴江宁守，悉用中国烹饪，就命堂中厨役治馔。饮将阑，惟陪簋（俗称压桌，亦曰坐菜）未陈。适某学生晚膳，求益蔬茹。厨役曰：“无矣。”生方欲许以值，役遽指陪簋曰：“仅有此，子必欲之，请取其一。”意盖以此为监督宴会之品，欺生之必不敢尝，故戏之也。生闻言，竟捧一簋去，啖之无余。陪簋例为四，至是仅得其三。宴既，某呵厨役：“陪簋胡不足？”役言：“小人既备矣，某生取其一，小人不敢与争也。”某愕然，呼生问之。生曰：“然，是固役使我取者。”为述问答之辞。某闻之，固不能直役也，而尝鼎者已不止一脔矣。

六九

乡人贾人曰六九，忘其姓氏，第称之曰“六九”而已。谑者或戏书之为“戮狗”。粤中土音，“九”“狗”无别也。有疑其命名之异者，叩其所亲，乃得其详。六九之父，善人也，五十无子。其母忧之，为置妾，十余年仍不育。母贤，遇妾善，不以其不育而少之也。妾病且殆，母抚之若女。妾感极，濒危，伏枕叩头曰：“妾受夫人恩，无以为报，脱鬼神之说果不诬，死见阎王，当求为夫人子耳。”语已遂卒。越年余，果举一子。时母年已六十九矣，因即命之曰六九，以志异也。母年九十余而考终，犹及抱孙云。

天下不可以理解之事，何处蔑有？如六九者，实咫尺间所见闻。鬼神之说固不足信，即以七旬老妇产子论，当亦生育学所不及研究者，夫乌在寻其理也。

某京卿

某京卿少时，跅弛自放，不可一世。应童子试，题为“井上有李”。备笔书曰：“似杏而非杏，多了一道缝；似桃而非桃，少了一身毛。东风而摇之，西风而摆之，有蒂何足恃，不能借一枝，滴溜溜一落，而落于井栏之上者有李已。”文宗贴为笑卷，京卿往蹲其下。观者或诧怪曰：“谁家产此现世报？”则张目自指其准曰；“吾是也。”群目为玩世不恭。后登第，仕列卿贰，不久即弃官归。

其夫人亦有名士风，终身称夫字。语人曰：“岂如细人辈，以扭捏为贤淑哉！”有田在城南之西偏，岁往监获，使县令具鼓吹旗帜前导。足甚巨，著赤舄盈尺而纤。乘舆必伸露帘外，其目无余子，亦可想已。京卿偶袒小妇，夫人方欲理论，适京卿同年某来访，夫人隔屏高语云：“与渠共贫贱二十年，以十指供饮食，得志相负可乎？”同年悚然，向上拱揖，代责京卿，然后退。

语有“难弟难兄”之说，此又“难夫难妇”也。

宋芷湾先生轶事

宋芷湾先生名湘，粤之嘉应州人。相传先生微时，曾操剃发业。某贡士讲学于广州。一日值课期，某学生适欲剃发，传匠至，则先生也。时先生年尚少，偶问学生今日所命题，学生告之，且曰：“汝岂解此耶？”曰：“曾学为之，未敢自信也。”学生异之，即命拟作。先生即为拟一稿而去。学生即冒为己作，以呈贡士。贡士读之，曰：“是非汝所能为，必有捉刀者。”具以告。贡士尤异之，呼之来，叩之曰：“汝具可造才，胡乃舍之而执此微业？”先生告以贫。贡士曰：“汝且辍汝业，来为我司爨，得隙，尚可学为文也。”先生喜从之，而每失炊。贡士曰：“是汝以听讲，故致误也，盍改为余司出纳？”先生益喜。由是学业大进。年余，学使按临嘉应，贡士促赴童子试，果获售。明年乾隆壬子领解。嘉庆乙未成进士，入词馆，蜚声遍海内矣。

按先生家传云：“九岁师伯叔文会，即伸纸为文，有奇气。”是先生当为书香世族，何至执剃发微业？说颇可疑。说者又谓：“粤中剃发匠，强半为嘉应州人；嘉应州人，强半业剃发。此盖王师入粤，先下嘉应，剃发令下，就命嘉应人操刀为之，子孙遂世其业，无足为讳者。”然吾终不敢尽信，以重诬先达也。或曰：“人以先生文章彪炳一时，而适为嘉应人，故附会此说，以励学者耳。”说似近之。

改正《十三经校勘记》

南海曾冕士明经，名超，生平浸淫经史，过目不忘。暇时辄入书肆，求未见书，或购之，或借读。书贾亦莫不知曾先生者，恒乐为代觅藏本。一日，某书肆珍重出一巨帙示之，启函则写本《十三经校勘记》也。时阮文达督粤，是盖文达手著，出以命镌者。明经必欲借观，书贾珍重付之。既返，则涂乙无数。大惊，不敢隐，以告文达。文达取所涂乙者复勘之，所改正良是，大折服，礼聘为上宾。今世传阮刻《十三经校勘记》，盖皆经明经所改订者。明经之学，固可折服，而文达之雅量，尤非今世骄矜自喜者所可及也。

卷四盲烈

一举一动，中夫礼，合夫义者，惟士君子能之，非所以责儿女也；惟诗书之族能之，非所以责乡曲愚氓也；惟聪明智睿者能之，非所以责疲癃残疾也。乃山左马有才之女，特以死节显。呜呼！是岂尼山邹峄之灵之所钟，虽乡曲残废之人，所禀亦独厚欤？

马有才，胶州流户也，家无恒产，佣佃自食。有女生八岁而盲，家人欲使习琵琶度曲，弗肯为。年十九，嫁盲人庄延生。庄亦流户子，父贫不能存，遂与妻去为丐，拊肩扶杖，哀号市中，以求一钱，市人不以人比类，女不怨也。然特刻苦铢累，阴畜十头，粟二十石。延生借是不为丐，而闾阎终以丐遇之。

越数载，延生以疾死，无子女。营葬毕，尽以资畀兄子庄化起，曰：“族无多人，此汝所宜袭有。苟念骨肉情，岁时以一陌纸、一杯羹奠汝叔，未亡人死且暝矣。”问：“叔母将何适？”曰：“将以殉汝叔也。”邻里皆大笑，且诮让之。女一夕雉经。化起农家子，且赋性愚戆，不知殉节为何等事。大惊，救之苏，以为奉养不谨也，跪请罪。女不言。邻里恐为化起累，恫喝而禁制之曰：“若必死也者，则必白诸官乃可。”盖挟此以难之也。女昔丐城市中，道路所夙稔，乃夜遁去。家人追弗及，以为久不丐，复发狂耳。时蜀人张象翀刺胶州，所谓名进士也，以秩满行取入都，方从州人乞千金，以抵干没。女登堂陈欲殉夫意，且言：“犹子善事我，死勿复相累。”张心厌之，以为不祥，辄谩骂曰：“若死即死耳，何预乃翁事，而敢哓哓败人意！”挥役驱之。女径归其里，以刺史语遍告邻右。邻右皆嗤之曰：“刺史按部，吾曹望之如天上人，渠得见耶？妄语！”勿信。女知人之不备也，猝于是夜缢死。

化起犹惴惴，数日不敢饮食。里之衿耆得其状，使里正以闻。里正故轻女，又闻刺史之厌之也，曰：“死一丐妇，何等大事，而敢以烦官府？”终不言女死。年仅三十五云。

鸣呼！死节，天下之尊德也；乞，天下之贱行也。以贱人而有尊德，天下之贵人，正不知愧几许也。

捏粉人匠

吴趼人屹坐斗室中，闻户外儿童笑语声，久之不散。启户视之，一人踞地坐，陈大木匣于前，捏粉作种种虫鱼鸟兽人物。盖所以供孩童玩具者，亦食力之一流。群儿围观，故笑言杂沓也。近察之，所作人物，须眉欲动，神采毕呈。市上业此者不少，而此制独精，已窃异之。忽一童子出资，使捏一印捕殴一乞丐。其人谢不敏。强之，曰：“捏印捕则可，乞儿吾不善捏也。”重其值，终不允，仅捏一印捕去。问曰：“观若所制种种，莫不酷肖，胡独于乞儿谢不能？”曰：“吾岂不能也哉，以乞儿虽贱，亦吾国人，吾不忍状吾国人之丑态，而张外人之威焰也。”

鸣呼！吾不信蚩蚩小民中，而有此人也，是殆隐君子欤？今之谈时事者，每鳃鳃然虑吾国民程度之低。若此人者，其程度较诸君又如何耶？惜乎未叩其姓氏，遂交臂失之耳。

谜讧

曾、曹二士人，相约会于某所。及期，曹先至，曾久不来，曹颇苦之。乃曾至，谈正事毕，曹戏谓曾曰：“有一谜，请君猜：‘曾孙来止’，打《史记》一句也。”曾思之不得，请谜底。曹自指其鼻曰：“我太公望子久矣。”曾怒其戏己也，曰：“仆亦有一谜：‘将军魏武之子孙’，打俗语一句。知君必猜不着，请径揭出之。”因指曹曰：“□你的祖宗。”曹操之“操”字，本读去声，恰谐俗语。曹闻之大怒，竟至斗殴。

高密疑案

高密某甲，送妹归婿家，道远天暑，经道旁酒家，甲欲沽酒解倦，使妹跨驴先行，曰：“吾饮三杯即至，缓行以俟我可也。”酒殊馥，饮之而甘，釂不已，遂沉醉暂眠。妹行三十里，甲未来，下驴止村中，候之日下舂，问后至者，弗见甲也。妹窘甚，求宿于某翁媪，辞以室狭避嫌。妹哀乞至再，不肯行。媪言：邻匠乙，佣作外县，妻归宁，倩丙妪守舍，幼妇可同栖，我为尔秣驴可也。妹喜谢，往投之，妪辄纳焉。晚食毕，妪暂归省其家，向其子丁言：有少妇宿乙家。丁闻言，止其母勿往，儿行将伴之宿。妪竟从之。丁遂去，与妇戏狎成奸，居然同梦矣。

讵乙适自邻县归，夜深叩门，而外户不扃，疑焉。入伏窗外，闻男女媟亵声，以为妻有外遇，大怒。蹋门突入，锛斧乱下，杀两头。扪得裤，即以为囊。未及燃灯审察，又恐邻人捕系，仓皇负囊出奔，将赴县自首。行经妻父村，大骂门外。时已昧爽，妻披发应门，夫妇相见，互猜惑。妻问：“若负何物？来何早？”夫大骇，问：“若尚在耶？抑鬼耶？”妻谓：“吾归甫三日，何云鬼？”乙知误杀他人，弃囊疾遁。妻父以火至烛之，血液模糊，赫然两人首也。念：“苟惊邻人首于官，则婿不免杀人罪，不如弃之。”就近有圊厕，将往投焉。提囊疾行，将近，见厕上有黑影蠕蠕动。大惧，疑为鬼，举囊遥掷之，砉然有声，与囊同坠溷矣。

及明，有人如厕者，见一人足露溷上，惊告里正出之，则村人戊也，并得血裤及人首。鸣于官。而前村乙家死两人，失其头之报亦至。验之，头与尸合。官循例责差役、里正缉凶，而以戊为失足坠溷。而家属坚称戊久病痢，为人谋害者。亡何，甲亦访至。官令遍传两村邻里至，鞫之，得甲妹借宿状，某翁媪拒辞状，丙妪纵子行奸状。而究不知杀人者谁何，戊之坠溷何故也。

乙妻族窃喜，谓婿可幸免矣。忽某僧踵门求贷十千，乙妻父拒之。僧悻悻去曰：“吝此区区，请勿后悔！”遂去，诣官投首，谓某夜至某处作佛事，天将明，事毕而归，经乙妻父门，见数人窃窃私议，因隐身暗处窃窥之，见其弃人头状。并谓戊适踞厕而私，渠等恐事泄而推之使坠者也。官疾提乙妻及其父至，严鞫之，得乙负人头经门外状；而执谓投头溷中者亦乙所为，所以卸误杀戊之罪也。于是悬拟杀人者为乙，缉之终不获，悬为疑案而已。

夫翁媪避嫌，介绍于邻里，本无恶心。而守舍妪不禁其子，混置雌雄，实为祸首。所最可疑者，乙昏夜杀人，锛下则惊痛遮拒，在所不免，何以不闻有格斗状？且斧不及刀之长而利，持以杀人，殊觉笨重不灵，二尸岂僵卧待杀者？而两首齐断，如是其速，遂无一人焉起而号救哉？又暗中无灯，彼焉知裤之所在，而从容贮顿？此皆不能无疑者也。高密老吏陈姓，举此事以语余。余举此疑以叩之，陈无以答也。余谓乙夜归杀人一节，特传者附会之辞耳。正惟不知其杀人情状，此案之所以为疑案也。

侠妓

惠州刘翔之，富家子也。美丰姿，性聪敏，读书目十行下。父兄期以远大，年十八，授以资，使游学。以是将之日本，取道广州，止逆旅中，以俟海舶。岑寂寡欢，时就同寓张某接谈，数日渐稔。张贾人也，风俗奢靡，商贾交通，恒借院为晋接地，宴会酬应无虚日。

一日，张又宴客珠江花舫，挟刘与俱。席间见一妓，星眸点漆，樱唇绽朱，丽人也。屡盼之。张觉，拉使连坐曰：“成一对璧人，吾当任媒介。”刘低叩绮年芳字，辄低应曰：“阿宝，生十七年矣。”相与喁喁，握手不知云何。席间人亦不之顾。宴终惘惘别。他日又央张同往。如是者屡，渐见情好。宝叩知刘家世，即欲嫁之。刘曰：“敢不与卿同愿，所恨者身已聘而未娶，苦无置卿地耳。”曰：“贱妾敢望敌体哉，他日夫人来归，得抱衾裯，愿斯足矣。”自是情深啮臂，结订同心，留恋半年，已忘东渡。刘又少不更事，挥霍绝豪，所挟游资，至是都罄。

宝见其举止渐不如前，叩得其故，曰：“以儿女私情，几误郎君大事。郎君宜速东行，游资且无虑。”刘曰：“日对佳人，得以此终老，愿斯足矣，东行胡为？”宝愀然曰：“郎知妾以身许郎之意乎？”曰：“相爱耳。”曰：“否。妾本士族婢，主人精相人术，恒与人论风鉴，谓某也当如何，某也当如何，辄多奇验。妾窃得其绪余，亦颇解此。揆镜自视，骨格似尚不至为奴子妇，或将为贵人妾也。少主貌清贵，窃欲终身事之，遂私焉。为主人所侦知，怒，鬻妾勾栏。驱遣之日，谓妾曰：‘吾非忍出此，然鉴汝貌当横折，故使汝历风尘之苦，或足以准偿也。至彼中择人而事，汝自主之，无复禁制者矣。’向者得遇君，骨俗而神秀。骨俗主富，神秀主贵，故欲委以终身焉。不图以燕婉之私，误君岁月，妾之罪也。床头私蓄数百金，敢以赆君。君宜即东行，他日毕业归来，团聚有日，正不必惓惓于此时耳。”言已，出纸币一束授之。

刘受币，仍留恋，阅数月又罄尽。宝再赠之，留恋如初。如是者屡，不觉经岁矣。宝焦灼问之曰：“郎必如之何者而后东行？”曰：“仆日日可行，所以如是者，特恋卿耳。”曰：“郎不早言。向所以赠郎者，合之当足以脱吾籍，侍郎远游，今已为郎罄矣。虽然，曷弗驰函请命于堂上？或可为也。”刘泫然曰：“实告卿，吾已屡禀堂上父母，以我沉迷于此，怒，贻书谴责，故靳其资斧，不然吾何至是？”宝低徊久之，不作一语。明日将暮，出一匣授刘曰：“妾姊妹行曰骊珠者，居佛山，为人任侠。郎为妾持此贻之，此中有书，彼见之，当有以助我，助我即助郎也。妾为郎计久远，郎其勿惜玉趾，为妾一行。”

刘诺之，乘火车行至佛山，遍访不见其人。日既暮，火车已停，欲返省垣不可得，无已投客邸宿焉。彷徨中夜不得寐，就灯下发其匣视之，金珠盈焉。中一函云：

郎以妾故，留恋经年，使郎虚掷光阴，沉迷酒色，得罪堂上，踯躅客途，妾之罪也。夫郎既以一女子之故，灰其求学之心，使无此女子，则郎自当奋志芸窗，力求学问，以赎罪高堂矣。金珠一匣，敬以赠行。给郎他出，妾即仰药。所以绝郎之留恋者，即以振郎之志气，郎其谅之。呜呼！茫茫泉壤，今生之晤会无期；杳杳痴魂，他日之遭逢有梦。情逾金石，誓重山河，固不必以生死间吾初志也。

刘睹书大骇。侵晨驰返广州，则已玉碎珠沉，返魂无术，鸨且已棺殓之矣。买地葬之，题其墓曰“义妾之墓”。尽货其金珠，东游之役始成行。

三年毕业，归省父母，则有青衣侍母侧者，俨然宝也。俟刘拜父母毕，然后盈盈下拜。刘大惶惑，不知所措。母语之故，始恍然。盖尔时宝久以余蓄脱籍于假母，仍依之以居。欲随刘东行，又恐妨其学。顾又屡遣之不行，故馈以金珠，伪死以绝其念。所葬者空棺也。刘行后，宝即径至惠州，投父母自首，且诉相从之意。父母怜而收之。至是始相见云。

若宝者，宁独侠而已哉，抑且智矣！

綦烈女

烈女綦氏，孽出，母不容于嫡，被逐，并将鬻女。其季父佩兰怜而鞠育之，是故女托身于季父。女长，姿容端丽，沉默寡言，许字同里孙氏。娶有日而婿殂，讣至，佩兰匿不以闻。曰：“吾犹女凝重端庄，非寡鹄相，当别字之耳。”时际夏令，女与婢媪辈就庭际攻女红，其嫡母适至，詈之曰：“贱婢克杀汉子，犹自扬扬若无事者，得无羞杀人！”女闻之色骤变，遍询婢媪辈，得其详，色转自若。

先是佩兰有鸦片痼，于后院除小舍，治具精雅，为偃息之所，家人鲜有至者。一日薄暮，佩兰自外至，见有人卧榻上，呼之起，则女也，泪被腮颊，双袖尽湿。问故，则曰：“腹大痛，恶烦嚣，来此暂避耳。”佩兰以其夙不谎也，信之。次晨炊已熟，家人将会食，而女室犹扃，呼之不应；挝门大呼，亦不应。大惊，毁门而入，则女偃卧在床，色如生而体已寒矣。犹不知其殉节也，谓腹痛殒命而已。及殓，于衾中得一角盒，然后知其饮阿芙蓉而死。急研讯婢媪，得日前情状。佩兰乃大哭曰：“吾儿盖死义也！昨入小舍，所以便掩泣，兼以窃鸦片耳。”时其嫡母犹作申申之詈。

含殓已，传有客至。佩兰出迓，则前为女作伐之李生也。因唁问而悉其颠末，悚然起敬曰：“此真烈女也。然生异室而死不同穴，岂不遗千古之憾哉！吾当为告孙氏，使合厝以慰贞魂，何如？”佩兰曰：“是吾心也，予其为我言之。”李如孙氏，则孙已扫径迎劳矣，揖而言曰：“以亡儿婚姻，又劳枉驾。”肃入厅事，待以蹇修礼。李曰：“足下近通数学乎，何前知乃尔？”孙曰：“非也，乃亡儿自言之耳。畴昔之夜，长男妇梦亡儿，纳之，南向坐，而北面拜之。问胡为，曰：‘将求后于嫂也。’曰：‘是应尔之事，曷拜为？’喜而起辞，将出复顾曰：‘嫂氏志之，弟完婚有日，明午前，当有吉语闻也。’晨起，长男妇以告，犹以为妖梦。而君来，适以其时，知梦必有因矣。”李不胜嗟讶曰：“以女之节烈，士之精灵，真所谓合之双美者哉！”因以佩兰意告，孙亦乐从。次日，即以肩舆载木主归。迎女柩为合葬焉。

越三日，佩兰来省墓，孙款之。佩兰极称婿梦中事，以为灵异。孙曰：“不若烈女之精灵尤著也。”因道女之体态举止，并服饰簪珥，一一符合；唯言耳旁一黑痣，为女所夙无。佩兰俯思久之，曰：“是矣，就义前曾患小疮疖，以钱大膏药敷之，然非痣也。第不知何所见而得其详如此？闻之乎？”曰：“亲见之耳。亡儿夙为老母所钟爱，其亡也，故禁家人，秘不使老人知，恐以致其哀也。弟日趋视，惟诳以病未骤愈而已。方君之未来也，升堂省母，将入门，闻女子喁喁细语声。搴帷而入，则与老母坐谈者，俨然一新妇也。见余亦不避，且问老母是为谁。老母笑曰：‘尚未识若翁耶？’彼则盈盈而下拜。余大惶惑，不知所云。老母晒曰：‘如此大喜事，而不以告何也？吾虽老，犹不至畏举动之劳。何孙妇入门，竟不使吾知耶？吾方独坐无聊，忽少妇自东廊出，径前起居。吾茫然不知谁何。坐谈良久，始知新娶次孙妇，已庙见矣。娶以前则不我闻，拜见又不先达，使之突如其来，令人无置喙处。将谓老人吝一戋戋见面金也？’出告家人，潜往视之，则渺矣。”

此则记为平度州事，州人极重视而盛传之，谓修志时当采入也。

趼人氏曰：凡忠孝节烈之士女，当以行传以事传，不必以神怪传。则此篇烈女殉义以后之事，正不必多费笔墨，转使沦于不经。不知忠孝节烈，虽不必以神怪传，正不妨以精灵传也。语云：“至诚金石为开”。况义烈之气，偶聚而成形，未必为理所必无也哉。吾党正不必深持无鬼之论，博一己之高尚，以泯节烈之精灵耳。

霞云阁主人别传

红尘十丈中，有楼焉，眉曰“霞云阁”。阁主人丽姝也。姝之姓字不可知，以典觞侑酒为业。自隐其小字，仅取所以颜其妆阁者榜于门，人即以其妆阁之名名之。十年来上海北里之风，盖如是矣。姝鄂产，初鬻于秦淮入乐籍，辗转复鬻于七里山塘间，遂冒为吴娘。机警善变，恒于言笑外得人意，故所遇多贵人。

年渐长，知盲受羁绊者之必非骏物，而不能展其骥足也。于是谋诸债家，自赎于假母，而负债转累千金。苏沪之间，故有一种操母金以权子者，以资贷于妓女，己则反委身为之厮仆婢媪，所以监督之而责偿焉。与京师之放官债者，殊途而同归。俗谓之“带挡”。姝虽脱于假母，而受监督于债家，终不自慊。既而迁沪上，遂谋适人。

所谓适人者，非适人也，将使纳之者，为之偿其欠负，暂随之去，未几即借故求下堂，或竟挟之以逃，仍操旧业。如是者俗谓之“浴”，殆取去垢而身轻之义欤？世顾有一种大腹贾、纨袴儿，甘为若辈浴具者。

姝凡再浴，终以豪纵，故债级层累而益高，门前车马亦以是而益盛。奢靡相尚，沪滨之风气然也。姝之于客，无不貌为亲昵，务得欢心。而谋所以托终身，恒窃窃自难其选。管生，磊落恢奇之士也。生平择配苛，年弱冠未娶。居恒语人曰：“夫妇，人伦之始，使偶非其人，岂非毕生之憾？吾所得见者，皆庸脂俗粉，不足为管某匹；不得见者，更不敢妄信。使果无可物色，宁终身鳏耳。”会于歌场中遇姝，遽相倾倒。居亡何，即有委身相从之说。议垂成，管之亲若友咸尼之，顾亦有尼姝者，遂不果决，然缱绻流连犹昔也。岁暮，群负咸集，姝商于管。管自遇姝，所以为缠头之费者，已达三千金，至是无以应。狎客中有王某者，面团团而腹便便，夙涎姝色。姝谓之曰：“能以三千金来，此身属君矣。”王喜，遽以千金为定。他日又捆载二千金至。姝曰：“前日之言误耳，实非万金不足以毕吾负，将何以从君？”王愕然，计无所出，囊金返。而姝已以所获千金，谋卒岁矣。他人以其遇王如是也，益实其适管之说，里巷喧腾，莫可为辩。管忧之，叩其所负究几何。曰：“三千金。”曰：“责重而力轻，卿其谓我何？”愤然曰：“请以五月为期，将有以报子。”尽举辎重付管。

航海北行，抵津门，就某院居。服御饮食，拟于王侯。左右婢仆，俯眉承睫，颐指气使，继以呵斥。居停窃议之曰：“吾行非官太太，宁容是人？”姝闻之曰：“此龌龊地，不足以辱我。”弃之走京师。长白某相国公子，奇赏之。姝亦知为奇货之可居也，竭能以事之。不数月，获其五千金而归。集诸债主，出所获金，使俵分之，仅偿其半。复走汉口，求得其稔客某观察而媚之，乘间言曰：“人生不幸作女子，更误落欢场，苟不得多情如公者事之，身世何堪再问矣！妾此行实逋负而来，公苟分一席地以容，妾愿终身侍巾栉，不复返沪矣。”观察曰：“吾宁为若逋逃薮哉？苟如是，人其谓我何？若果事我，当为若偿之。”遂授以五千金，曰：“债毕而归可也。”姝又挟之返沪，尽偿夙负，归于管。管曰：“昔者吾叩卿，卿谓负资三千耳，今竟达万，何也？”姝哂曰：“以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耳。”

初，姝之归管也，人咸窃窃然议之，谓其不克相守以终也。顾姝自是竟一变其豪奢之习，操作若贫家妇，夙夜攻女红，无倦色。管曰：“卿过矣，吾家尚不至以十指求食。”姝曰：“求食云乎哉？借博微资，奉诸高堂，以为甘旨之佐。顾亦知甘旨不俟吾佐，第老人喜勤俭，或足以博开颜一笑耳。”管有妹将适人，母谓管曰：“兄弟无多，妹将适人矣，为之兄者，遂白手相送耶？”管默然，实有所吝。姝闻之，他日检奁中金珠数事，乘管他出，进母曰：“此渠所以持赠小姑者，又以所值微，无颜自达，委妾为走伻，妾窃有喜焉。”问何喜，曰：“喜可望赚阿母赏脚钱也。”相与一笑。说者谓管氏上下之间，和洽倍于平昔，姝实有功焉。

嗟夫！士君子抱经世才，怀匡时志，而不遇于时，逃之狂狷者，盖有之矣。若夫女子，则吾未之前闻也。当其豪奢放纵时，何莫非士君子放歌痛哭时哉！使不遇管，毋亦终于豪奢放纵，如怀才君子之终于放歌痛哭已乎！茫茫天壤间，终身无所遇者，正不知几许，吾恶得一一而哀之也耶？吾于此无暇称姝之贤，急欲贺姝之遇。顾老泪滂沱，又不知何自而至也。

刘玉书

刘玉书，生性蠢拙。幼读书，日授数十字，诵终日，不能上口；十四五，尚不辨之无。父忧之曰：“蠢若此，他日何以自立？”乃为纳资捐一杂职，俾至部投供候选，冀他日得一缺，为啖饭处也。刘长，蠢益甚，加以迂拙。顾行止庄重，跬步必循规矩；与人对语，呐呐如不出诸口。

候选二十年，选得广东某巡检缺。故事：末秩得缺，得于午门外谢恩，惟徒存此例，无有行之者。刘居京师，久习闻此说。得缺之明日，天未黎明，肃具朝衣朝冠，恭诣午门，行三跪九叩谢恩礼。是时天方雨，刘于雨中叩拜从容，惟恐陨越。适某邸入值，乘舆过，见而异之，使傔问为谁。刘谨对：“新选广东某县某司巡检刘玉书，叩谢天恩。”傔走报，某邸以为奇。既入朝房，遇两广制军某公。盖公时方入京陛见也。顿忆刘事，因语之曰：“贵属下某县某司巡检刘某……”将举其事以为笑，讵言至此，内忽叫起，遂不及竟其说，匆遽而入。自此，某公亦未复与某邸遇，陛辞回任。刘恰亦领凭到省，趋辕谒见。公忆某邸在朝房语，优遇之。问：“某王爷安好？余出都时未及见也。”刘唯唯。

到任未一年，即奉檄兼办就近某厘局，获资巨万。既而以事晋省，复谒制军。制军谓：“汝职太小，盍过班？”刘亦唯唯。旋捐升县令，即历署优缺。不数年，叠捐叠保，居然临司矣。请咨引见，制军备土仪及书，令赍呈某邸。刘抵都引见事毕，即躬赍礼物，赴邸求见，而未备门者引进费。门者呵之曰：“若欲求见，当于四鼓时来。”刘亦唯唯。果于四鼓往，则邸方乘舆将入值。刘即舆前叩见，呈书礼。邸颔之。就舆中拆视制军书，书中常语外，兼及刘某心地忠厚，才具优长，已荐保至道员云云。盖终以刘为邸之私人也。某邸此时，已尽忘前事，亦不解制军书中言，颇以为异。沉吟自问曰：“刘某何人，而劳谆谆道及？”既入见，适某道缺出，上问谁堪胜任者。某邸意一时无人，即举刘对，竟被真除。

世之升官发财者，皆得之于机巧迎合，刘独得之于朴愿愚拙，不亦异乎？为此言者，特就一面言之耳。不知刘之升官发财，虽得之于朴愿愚拙，而其所以升官发财者，仍不出于机巧迎合。盖非某制军之机巧迎合，刘必不升官发财也。不过机捩启于彼，而转动发于此，人自不觉耳。

南海某生

光绪乙丑，南海某生入闱，一艺甫成，适为同号生某邀去，以疑义相质，谈良久，始返舍。搴帘欲入，见舍内一伟丈夫，俯首振笔，状极得意，疑误入他舍也。却步细认，良不诬。就帘隙窥之，见其人面黧黑，颔圆而顶锐，张口似笑，口之巨几占全面，唇上横列一目，黝而深。不觉大骇，惊极而叫，遂仆。邻舍闻声，咸来省视，救之苏，自言所见。科场果报之说，入人最深，众咸疑为冤鬼，不敢入舍相窥。号军启帘，无所睹，众遂散。生逡巡入，见几上三艺俱在，视己所作，被涂乙殆遍，不觉窃喜。惊定后竟录之，是科遂获售。

榜发之日，生梦伟丈夫来曰：“姓石名才，字贞吉。与若祖为文字交者几三十年，后在闱中相失，终身不复见。前日见汝，察为故人孙，故为成三艺，成汝之名。余被困闱中颇苦，今幸得出。越三日，当以百钱至城隍庙相赎也。”生梦中慑其貌，不敢多言，唯唯而已。三日后往游城隍庙，见冷摊上置一破砚，砚底仿佛有名，已为积泥所掩，洗而读之，铭曰：“不作廊庙之柱，乐受文人之笔，守墨虚心，字曰贞吉。”款识则其祖名也，大异之。叩其值，仅索百钱。遂购之归，携以返里，呈于父，备述其事。父曰：“是汝祖物也，宝之三十年，后忘于闱中，终身恒不乐。今幸得璧返，且具灵异，佐汝成名，宜持以告庙。”因纳诸其祖木主龛中，岁时奉祀，至今不衰。

世传神怪之事多矣，有伪造者，有寄托者。谈新之士，恒龁龁辩其为妄。吾谓造言者固妄，致辩者亦迂。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有时或转足以博一噱，似犹胜于枯坐无聊也。

烈鹅

先儒谓雁有夫妇之义，雌雄相偶，各匹其匹，不相淆乱。雌者死，则雄为鳏，不更与他雌偶；雄者死，则雌为寡，更不与他雄偶。是故先王制礼，婚姻有奠雁之仪云。虽然，雁之为雁，果如是否欤？吾非雁，不知雁之情，人云亦云而已。粤中以雁难弋获，故婚礼以鹅代焉，亦古之遗意也。凡婚礼之鹅，必雌雄各一，女族受而畜之，鲜有杀之者。

某氏嫁女已十年，所畜鹅犹在，相呼，无殊鹂鲽。一日大风雨，客至，无以为馔，主人命烹鹅，遂杀其雄，置地上，以俟汤镬。雌者绕之悲鸣，追杀鹅者而啄之，逐之不去，扑之不惧；杀鹅者走避，则绕鸣于雄侧如故。俄而猝然倒地，喙吐绿汁，视之死矣。剖而验之，则肝裂胆碎矣。异而白之主人，主人亦异之。与客临视，客曰：“是烈妇也，余不忍食其肉。”言于主人而双瘗之。

观于此，则雁之各偶其偶，而不相淆，说可信矣。嗟夫！禽鸟之属，尚有以义自处如此者。吾独慨夫世之人，有夫死而改适者，有数月而改适者，有数日而改适者，有不改适而丑声四播者。吾亦亲见妻死之日，即央人作伐，图再娶者。呜呼！夫妇道丧，人伦之始亡矣。谥之曰“烈鹅”，以愧世人。

某酒楼

金陵某甲就上海，赁楼一楹，辟酒肆，觅蝇头，借以自给而已。越数年，市面衰落，肆将不支，又值岁暮，竭蹶摒当，无复可望，拟明日闭门休业矣。是夕，一叟荷囊至，入座沽饮，命治馔，辄曰无矣，历数品皆然。叟曰：“夜未深，何以诸品皆罄？”曰：“实告君，明即休业，是以多不备也。”曰：“吾屡饮于此，生涯颇不恶，何便休业？”曰：“主者资本既竭，虽生涯盛，又将奈何？”问：“主者谁？”曰：“某甲。”叟即请见，谓之曰：“闻君明将休业，余以为深可惜也。苟非有万不得已者，勿宜弃之。”甲曰：“房税积三月未偿。租界业主，有苛待居客之特权，积租三月而不偿，彼即逐去居客而封其门，门内物，彼得据而有之，谓以抵租金也。明即其期矣。”叟曰：“三月之租，为数几何？”曰：“六十金。”曰：“苟有以偿租金者，又将几何而后可以继此业？”曰：“是无定资，厚固佳，即不尔，数金数十金，皆足以支目前也。”叟发囊出二百金畀之曰：“持此仍营汝业，毋中辍也。”甲大惊喜，转疑是梦。叩叟姓氏，叟曰：“吾某姓，居某乡。家人以纺织为业，织绩多则贩于上海而售之。岁凡再至，至则必饮于此，故闻子休业，而不能恝然也。”甲谨志其姓氏里居，买馔于别肆以享之。叟醉饱去。明即营业如故。

由是业骤盛，获利倍蓰。而经年叟不至。甲怀金至其里，将报之，遍访无此人，大异之。既返，与家人窃议，疑叟为狐仙，洁一室以奉之，朝夕礼拜为谨。业亦大盛。又十余年，甲女得侍贵人。贵人有房产于通衢，命甲迁其肆居之，免其租值，于是竟煌然大酒楼矣。

清远健妇

幼时，家用一佣妇，清远人。言其乡一健妇，自邑城返乡，身怀数金。一无赖涎之，怀刃相随，将尾之至野外，要而劫之也。妇屡回顾，知其意，解所束带，就涧边濯之，提带径行。无赖四顾无人，拔刀相向。妇笑曰：“能胜老娘，便如所愿。”无赖挥刀下，妇挥带迎之。带湿而软，与刀相撞，彼端即就刀反卷数匝。妇力拔之，无赖几仆，刀堕地。妇急拾刀在握，笑相向曰：“来！来！”无赖踉跄遁。此不以勇胜，以智胜也。

禁鸦片遗事三则

道光间，林文忠公督粤，申鸦片之禁，以茶与外人易烟土，焚之。此见诸奏案，举国皆知者矣。不知当时竟有因是以致富者。当焚烟土时，公亲临监视，至烬灭乃已，所以防盗窃也。聚土而焚，外虽燃而中恐不得爇，则使人以竹杠翻覆挑拨之。于是数十役夫，群杠并举。诸役相约：预去杠中竹节，挑拨时力故捣之，则土尽入竹杠中；一杠满，复易一杠。事后鸦片价骤昂，凡私售者，皆十倍取值，群役尽成富人。

桂林某翁，以末秩仕粤东，久赋闲，贫病交迫。粤俗信鬼神，凡有小疾苦，恒于夜间炷香，烛于门外，喃喃祷祝。翁家居粤久，染粤习，家人学为之。香甫爇，忽二人舁一巨箱至，径入门，止之不可，委地遂去。发视之，烟土也，值盈万，由此营运遂富。盖是时烟禁方厉，凡私相买卖者，必预约一暗号，以为受授之所。此买者约以炷香门外为号，故致送者误投。及既察为误，以禁物故，不敢追求也。某翁子为余父执辈，以非盛德事，讳其姓氏，然近亦中落矣。

当烟禁最厉时，人尚多未戒尽者。士子入场夹带烟泡之法：有携牙柄团扇，空其柄以内之者；有为夹底水烟管以藏之者；有以铜制烟盒，盒之底面皆嵌铜钱一枚，盒旁凿作铜钱累叠纹，盒中亦作方管，自底透面，携带时以钱串贯之，状如五六十文钱等者。诡异之制不一。扇柄、烟管，久不经见，惟此盒则尚有藏之者云。自重申烟禁以来，考验官吏，号称严厉，此等制造，又不知多翻几许花样也。

徐次舟观察轶事

徐次舟观察赓陛，初以县令仕粤东，历署繁剧，喜以察察为明，故士论或议其刻。然其强项之气，有足多者。

其摄南海县时，值穆宗毅皇帝之丧，哀诏至，百官例赴万寿宫哭临。时广州将军某，举止跋扈，肩舆直入。明日，观察以丈许白布，大书“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以竹竿挑之，素衣冠，执立于东华门外，若秉幡然。将军至，则扬于舆前，大呼：“请军帅下马！”将军无奈，降舆步入。

又某都统于国恤日，鸣锣出，为观察所遇，执鸣锣者返署，杖之数十，仍送归都统府；别具禀牍，谓“倘律以大不敬当诛，姑念其无知细民，已薄惩之，仍请示办法”云云。都统无如何，反作函谢之。一时同僚罔不咋舌。

又曾作函于某国领事，函中称之曰“贵领事”。领事复函，谓“本领事职位，等于贵国司道，贵国县令之称司道曰‘大人’，则阁下致函本领事，亦应称‘大人’”云云。观察以函致驳之，略谓：“敝国县令之称司道为大人者，以其为司道也。贵领事职位虽尊于敝国司道，而究非敝国司道。且两国交涉，系主客之谊；主客相交，无责人以称谓之理。且‘大人’二字，亦何足为荣？敝国有一种书画家，无论为舆台仆隶作书画，皆称之曰‘仁兄大人’。贵领事如必责我以大人相称，则我即以此‘大人’二字称贵领事，恐贵领事转滋不悦也。”领事竟不能答。

相传观察署南海令时，某老妇失一豕，指控为某甲所盗。甲称冤，且曰：“凡盗豕者，若驱之行，则蹒跚而迟，必为人觉，故必荷之而趋。小人手无缚鸡力，何能盗豕？”观察曰：“诚然，吾亦夙知汝为安分者，又念汝贫，赏汝十千钱，俾作小负贩，嗣后当益图上进，无负余之栽培也。”言次，仆人已取十千钱置案下。甲大喜，叩谢讫，取钱一一荷肩上，起欲行。观察呵之曰：“止！汝谓手无缚鸡力，十千钱何止六十斤，乃能荷之以行耶？吾未究尔盗豕之法，而尔先言之，是尔工于盗豕者也。”顾左右呼杖。甲大惧，崩角自承。

又一日，呵殿出，遇一童子哭于途。观察顾见之，呼至舆前，问：“何哭？”曰：“筐有二百钱，为人攫去，故哭也。”问：“何业？”曰：“卖油果。”问：“油果安在？”则举其筐曰：“已售罄矣。”问：“筐盛油果者耶？”曰：“然。”曰：“得钱亦置筐内耶？”曰：“然。”曰：“然则筐胡弗为汝守钱？致被人攫？吾当为汝审筐。”即带童子及筐返署。一时途人哄传徐青天审筐也，争随至署观审筐。观察升坐大堂，纵人入观。于案上置水一盂，令来观者自东阶升，投钱一文于水中，然后自西阶下。差役往来弹压，毋少紊乱。诸人以一文钱细故，如命往投。观察高坐监视。忽一人投钱讫，将趋下，观察指之曰：“此抢钱贼也！”搜其身，二百文犹在槖。以赃及所投钱均给童子，而惩抢钱者。人问：“何以知其抢钱？”曰：“一筐中杂置油果与钱，则钱必受油污。投之水中，油必上浮，故一望而知也。”曰：“何以知抢钱者之必来？”观察曰：“吾扬言审筐，一时路人争传，彼方笑吾愚，而疑吾癫，乌有不来者？脱不来，则观者无虑数百人，所得钱尽以畀童子，偿所失，且有余，亦足以了一事矣。”

误累

河南鹿邑县，出有大盗案，已达部，而正犯未获。县令朱某，以甲榜出宰者也。请巡抚海捕牌，出省搜缉。选老捕役二人，各佩一刀往，久无踪。一日至湖广界，旷野无人处有古庙，二人拟暂息。入庙，见一人枕袱，睡熟案上。二役深通律例，知强盗拒捕，格杀勿论，且得赏。因熟悉生心，共按而杀之，舁尸门外，踏地如战场；又各自砍其头、臂作伤痕，委一刀于旁。往报官，官验之信，即出印结回文。二役归，得赏。申呈结案。已而令行取入都，升主事。久之，云南提获某盗，有鹿邑劫财之供。刑部参劾，朱委罪于捕役，提解至京，一讯即承，并不知所杀者何人也。官、役均拟辟。

趼廛剩墨

裴效维校点

盗被骗

丙午冬以迄丁未春，上海拦路劫夺之风大盛，谨慎者至不敢夜行。粤人某商于沪，另室居妻孥，以岁暮事繁，深夜始返其居。路遇拦劫者，将褫其衣。某哀之曰：“子毋然。子之所以为此者，图财帛耳，虽尽褫吾衣，能值几何？吾幸携有钞票在，敬以为赠，请免吾衣可乎？”言已，手出纸一束授之。盗大喜，攫之而逸。某急奔归家，对妻孥吃吃笑不休。盖其所以授盗者，实一已废之流水帐册也。特不知盗解视见之，何以为情耳。

嗅瘾

吸鸦片成瘾，人皆知之矣；不知嗅之，亦能成瘾。吾乡李山农观察，生平不吸鸦片，而独喜嗅之。寓中清客二人，专为烧烟而设者，为之爇成松泡，就鼻嗅之，数十年如故。偶不嗅，则涕泪交下，若烟瘾然。

龙

李山农观察在山东时，一日雷雨大作，市民哗传雷击一龙，堕城中。其仆趋视，携一爪归，大如五斗箕。旋为邻人脔分以去，观察仅得鳞二枚。时方拟开金矿，寓中延有西洋化学师，使化之，不得其原质。曝干揭之，盖累数十层而成一鳞者。鳞作方式，其纹亦都作正方形。甲辰，余游济南，东人犹有能言之者。究不知果为龙否也。

巧对

戊戌政变，谭壮飞先生被戮；其尊人中丞公，亦以是去官。时人有集讣帖之首句、殿试策之末句为对者，曰：

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考；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犯宸严。

此真是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小塌饼

小塌饼，谈者佚其姓名，此其诨称也。流寓上海。性狡黠，屡以事逮案，官屡惩之，小塌饼怼官。一日，复犯事至案，由警署送公廨时，途中潜以两手掬细石盈握。至案下，突起，力掷之。中西官面目咸着，大怒，痛挞之，复判押警署狱三年。时尚无押西牢之例也，判已，例由捕役押至堂下之木栅内少候。

小塌饼至既入栅，瞥见栅外二役相对喁喁曰：“此五百金之重赏，不知谁得致之？”一曰：“苟贼在上海，或为吾辈有，未可知也。”语已，出一纸共视之。小塌饼焉，则松江某氏，为剧盗行劫，华亭令悬赏缉盗，行文至沪也。后列赃物及被劫日月甚悉。小塌饼一一默识之。

既入狱，与诸囚杂处，有怨者，有恨者，有悔者，有泣者，愁惨阴晦之象，盖履之者莫不为之惕然惧，怆然悲也。而小塌饼酣嬉笑语，旁若无人，几不自知身在缧绁之中也者。如是累数十日。同禁之囚异而诘之曰：“子岂不解愁苦者耶？何自忘其为囹圄中人也？”笑而不答。固诘之，乃窃窃语曰：“吾与子皆囚矣，言之或无害。吾入居于此，将以避祸也。”则唶曰：“祸有甚于狱处者耶？”曰：“子良家子，故以狱处为莫大之祸；若余，则视之为天堂矣。某月日，松江某氏被盗，余实为之首。官悬五百金之赏以购余，余乃星夜至此，故为小小不法事，以求羁禁。又虞官之薄责而释余，余终不获免也，又故掷石以撄其怒，于是乃得判押三年。今兹捕役辈网罗四张，夫焉能料及余之已逮狱者？俟三年后出狱，巨万之赃，固犹余囊中物也。”

囚闻之，默计：“官悬五百金以缉彼，吾苟首发之，纵不吾赏，或可稍减吾罪。”计既定，俟狱卒至，窃告之。狱卒希五百金之赏，乃以达之警察长。警察长白之公廨。提案讯之，则故作惶恐状，诘问数四，始自承。诘赃所在，则曰：“埋松江某桥下。”官讯之确，乃移交上海令。令再讯，无移词，乃备文饬二役押送华亭归案，桎梏就道。

途次，故喁喁与二役语，乞少宽假曰：“余不忘报也。”役笑曰：“囚且将就法，复何以为报？岂欲以颈血饮我辈耶？”曰：“否。此至华亭，则某桥所必经之地也。是故吾匿赃之所，而旷野无人。此去经其处，吾先发之，取如干以为酬。吾诣官，有死而已，藏此复何用？子二人得之，不无少补。吾供出匿赃处，官发之而数不符，顾原物宛然，不少讹舛，亦疑所短者为他盗所分去耳。案既破，则官之责尽卸，必不穷追，是于子二人亦必无言也。”役疑信参半，小塌饼故絮絮言之。役心动，窃相议。行至一地，小塌饼曰：“前至某桥不远矣。连日被桎梏，手足殊酸楚，发掘恐不易；吾又适内急。子盍去吾桎梏，俾吾从容更衣，子二人逻守吾侧，吾纵有翅，当亦不能飞去也。俟吾更衣毕，子等随吾往发之，任取不靳。”二役又窃议从之，尽去其桎梏，而左右夹辅之，乃蹲而解。事已，同行，二役一先之，一后之，虞其遁也。

行里许，达一河，河水已涸，架一木为桥，宽仅容足。小塌饼喜曰：“至矣！物即在彼岸之下也。”前役见桥窄，趑趄前行；小塌饼亦如之，后役亦敛手踯躅以前。三人皆至桥中，桥板软，戛戛有中断之势。小塌饼作大惧状，伫立呼前者缓行，而后者已继至，相距咫尺。小塌饼忽腾一足起，后者未及号，已坠桥下；前者惊顾，突挥以拳，亦坠。河水虽涸，而泥泞不可言状，二役竭力挣起，而淖湴没胫，出全力乃得移一步。竭蹶登岸，苍茫四顾，则荒烟蔓草中，夕阳一抹，晚鸦噪晴而已。相对愁叹，互致怨恨，而终无如何。

逸囚

西牢之处犯人也，被以囚衣，左右异色，居狱中作工，各有其职，彼此不得接谈。门前则有司职守者，左右矗立，终日无间。其有囚之亲友欲入狱存问者，必经警察长允许，乃得入。既入，则司狱者引与相见。其所谓相见者，第使之遥遥对立，入视者与囚语，惟能抚慰，不能及其他。处处皆有人伺察之，立法之缜密，至为完备。

一日侵晨，大雨如注。粪夫披蓑戴笠荷粪担来，置蓑、笠、粪担庭间，入内涤厕。事已而出，则失蓑、笠、粪担所在，大惊怪。遍致诘问，问及门者。门者大诧曰：“若非已荷之去耶？”曰：“吾涤厕方出，曷从去？”门者顿足曰：“休矣！囚其逸矣！”急鸣于司狱者，大集群囚，按名点视，果遗其一。四出侦寻，至数十武外僻路间，蓑、笠、囚衣等委地焉，囚则已如天外飞鸿矣。

方言

方言各处不同，然一经笔谈，虽言语不通，亦可达意，此惟通人为然耳。苟笔谈而作俗字，则仍多不解者。安徽黟县，称男子必缀一“汉”字。汉者，俗语丈夫之通称，此犹可解者。其称叔父曰“椒汉”，“叔”旁强加“弔木”字，已奇；称弟曰“汉”，称兄曰“弔汉”，以乃弟头上之两点，移置乃兄之首，尤奇。使笔谈作此，见者当亦瞠然。

痪驰

曾见一丐踞地坐，以两手撑地，耸其臀向前，然后得行一步。盖病痪者也，意颇悯之。忽疾风浓云骤起，雨大至，杂以冰雹，急走避人家檐下。回顾丐者，已起立，狂驰以去矣。呜呼！叔季之世，诈伪百出，吾岂不知之；固不虞穷至为丐，仍出之以伪也！是可为世道人心一恸已！

蝇钻

西洋人以玻璃制为困蝇器：状如钟，钟唇内卷，成一圆槽；下置三足，高约半寸弱；钟蒂处开一孔，由孔注水满槽内，别为杙以塞之。器下置腥膻少许，蝇嗅得，辄从器下入。及饱食腾起，已为器所困，腾扑不已，卒坠水死。盖蝇飞多向上，亦惟知向亮处求脱，而不解器下可从出也。同乡梁少梅见之，戏字之曰“蝇钻”。余亦戏下一转语曰：“然则此物，可为钻营者之鉴矣！”

诈贿被侮

衙役之辈，遇事敲诈，久为社会所切齿。苟贤有司执而痛惩之，当无不称快者。然惩之之快，犹不如玩弄之之为可笑也。

昔慈安太后宾天时，哀诏至沪，臣民遵例穿孝百日。乃于此百日之内，有御枣红马褂以出者。某役见之，以为是可择而噬者也，遽前呵之。其人作惶恐状，问何故。役呵曰：“国制，汝不知耶？”曰：“国制奈何？”曰：“汝御红衣胡为者？”曰：“红衣不可御耶？余制此已三年矣。”役怒曰：“蠢奴才！不足与言，惟当捉将官里去。”遽前执之。其人大惧，愿出资免。役伸手索资。其人摸索囊中，良久，仅出十文钱，授之曰：“吾仅有此。”役怒，复前执之。其人哀之曰：“毋然，吾当质物以酬汝。”役许之，同趋路旁质家。其人解所衣枣红马褂，质钱两串，纳囊中径去。役追索资，其人唶曰：“若胡为而妄索吾资？”役亦唶曰：“汝违制穿红衣，岂忘之耶？”其人笑问曰：“然则吾之红衣何在？”役嗒然。

对联

南京初辟马路时，当道拟创行人力车。某庠生具禀，愿备车辆出租，乞免捐税，而自愿粪除马路为报效。时人为之集一联曰：

斯文扫地；大雅扶轮。

工切典雅，谑而不虐，传诵一时。

集《四书》句

丁酉秋冬之间，襄《字林沪报》笔政，与嘉善张苇芝共晨夕，相与评论时事，皆喜为诡谲之谈。苇芝曾戏集《四书》句为八股体，以刺从政者，题曰《俗吏篇》。今八股已废，苇芝亦久归道山。偶于败簏中检出此纸，录存于此：

今之从政者何如？古之所谓民贼也。夫学而优则仕，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谓之殃民，国人皆曰可杀，唯何甚！昔者窃闻之：君子之仕也，行义以达其道。其君用之，国治而天下平。是故在上位，在下位，道不同，尽心焉耳矣。古之君子，诚如是也。今之君子，异乎吾所闻。朝廷莫如爵贵，人之所欲也，吾何为独不然？虽然，则常闻之矣：天子使吏治其国，有官守者，有言责者。忠信重禄，所以劝贤也。不以其道得之，耻也。君子尊贤而容众，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仁义礼智，所以劝百姓也。见贤而不能举，命也。今也不然，有贱丈夫焉，嚣嚣然曰：“诵其诗，读其书，日省月试，难矣哉！吾弗为之矣。”去其金，求则得之，犹运诸掌也。践其位，行其礼，胁肩诌笑。有是哉？天下皆是也。观其色而不耻者，是诚何心哉？听讼，升堂矣，无财不可以为悦，以杖叩其胫，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怨乎？彼将曰：“自取之也，又何怨？”鄙夫，无知也。有土此有财，放于利而行，馈五十镒而受，馈七十镒而受。虽多，彼将曰：“以身发财，不多也。”得志，居移气，养移体，食前方丈，般乐怠傲，无所不至矣。不得志，一箪食，一瓢饮，衣敝缊袍，放辟邪侈，无不为矣。今居中国，东夷之人也，西夷之人也，欲辟土地。有大人者，空空如也，曰：“和为贵。”当今之世，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野有饿殍。有司者，怡怡如也，曰：“吾不能。”噫！斗筲之人盈天下，圣上复起，亦无如之何也已矣！

借对

尝谓对偶文字，为吾国独有之妙制。盖他国皆多双音以上之字，惟吾国一字一音，然后得此整齐之什也。然文章一道，进化无已，于正对之外，又有所谓借对者，字面则字字工整，字义则相去极远。此惟别具巧思者能之，笨拙者不能也。以余所闻，如：“树已半空何用斧”，对“果然一点不相干”；又“杨三已死无苏丑”，对“李二先生是汉奸”。皆巧不可阶。相传上一联为南皮张相国所属；下一联则京师人因昆剧丑脚杨三以科诨著于时，一旦死去，故撰为出联求对，所属联不知何人手笔，盖指李文忠而言，则未免有伤忠厚矣。近复闻人言：有出联求对者云：“未得同心齐杀贼”；一时属对者不下数千，惟一联最佳者云：“申生重耳晋亡人”。此等借对，真可谓异想天开。余曾拈奥相“梅特涅”三字，以对吾国伯相“李鸿章”，盖妙在“特”为兽名也。

复苏

择一空敞之地为市场，四乡之人，定日麇集其间，互为交易，北人谓之“集”，粤中谓之“圩”。赴其地者，北人谓之“赶集”，粤中谓之“趁圩”。盖古者日中为市之遗意也。

广东兴宁县某市场，一日趁圩者既散，独遗一人，僵坐弗动，抚之，冰矣；察之，则服鸦片自尽者也。有识之者，言此人家在二十里外某村中。遂鸣诸里正，一面使人飞报其家。及其家人驰至，日已昏矣，审视为自尽，亦无他言。顾家贫甚，仓卒无以为殓。乞诸善堂，得薄槥。草草殓已，即觅土工，瘗于就近之义地。会天将雨，家人不及临穴，夤夜驰归。

越十余日，为俗称“回殃”之期。家人方哭奠，其人忽自外归。家人大惊，狂窜入室，急闭户，隔户诉之曰：“家贫，不能丰殓，知无以对君，然请念骨肉情，毋为祟。”且哭且诉，惊惧齿震，不能成声。其人自户外言曰：“若辈毋惧，吾未死也。且辟户，吾将以情告若。”家人以鬼之能为人言也，惧欲死，号佛呼救。其人请辟门益力，而户内人惧益甚，拒益坚，相持良久。邻人闻声来，见之，亦惊惧却走。有勇者入，叩其故。其人自诉曰：“吾初本服鸦片求死，瞑然无知。及夜半，觉有秽水入腹，味大恶，狂吐而醒。扪四壁，自知已在棺内。默念：‘不毒死，将复闷死矣。’腾足以起，棺划然辟。抚摩觉甚薄，知为施榇。而泥水满中，自顾亦淋漓尽致。顿悟顷之入腹者，即此泥水也。竭蹶以起，遍体沾湿。自念：‘以穷迫，故求死。今乃复活，无面目见人。’四顾审视，知为义地。忆三里外某寺僧，向所稔识，不如且往依之，或求剃度，遂蹒跚往。住十许日，僧苦劝之归云。”家人隔户闻之，疑惧始解，辟户相见。

逾日，访诸市场土工。土工见之亦惊，乃曰：“往日瘗君，甫成穴，舁棺其中，未及覆土，而雨大至，遂相率奔归，拟明日竟其事。及晨而往，则棺辟而尸杳，吾侪以为尸变耳。然事近怪异，一惊扬，则官府莅验，从此多事矣。遂仍覆棺盖而掩之。至今栗栗，不敢夜行，恐尸为祟。固不虞君之得庆更生也。”至义地，发其土，空槥俨然。

土人遂相传以泥浆水救服鸦片者，为无上妙药。试之，辄得吐而愈云。

主权已复乎，国家已亡乎

吾国凡通商之处，几皆成为外人治外法权之地，而上海为尤甚，此尽人皆知者也。各国之旅居上海者，凡国家办公之处，皆别以某国字样，盖办公处名义从同，不得不以国为别也。近日中国邮政局新建屋舍，榜门之华文曰“上海邮政总局”；西文则书LTHerialPostoFFice等字，译言为国家邮政局也。合华、洋文，皆无中国名义。若内地局署，吾固一望而知为中国之局矣，以无他国杂居也。今乃在华洋各国杂居之地，吾视之，乃大惑不解焉。岂中国之主权已复，上海为中国所有地，更无俟冠以国名，一如内地之各署乎？抑中国已亡，遂无中国之名义乎？不然，上海一隅，各国之邮政具在，将何以为别也？此两问题，立于绝反对之地位，而乃同出于此数字一名词之中，是不可不研究者也。由后一说，吾不敢知。由前一说，则各处之邮政信箱，与夫邮政信差，何以又皆有“大清邮政”字样也？

瓶水解毒

粤中多祠堂，然惟祭时一辟门用之，余时闭门无所用。高堂大厦，置之可惜，遂有租与他人为学塾者。某祠所设塾，学生大小不一，多寄宿者。某夏日，师他出，及夜不归，学生相聚谋消夜。消夜者，粤中方言，夜间酒食之谓也。于是有谋酒者，有谋肉者。一学生建议曰：“祠后菜园，畜鹅甚夥，盍盗其一，以果我腹？”众韪之，相将秉烛入。某生瞥见一鹅，昂其首，遽前捕之。凡捕鹅者，必执其颈，使不得施其喙也。手甫下，噭然大号，扑地狂哭。众大惊，趋视之，则一巨蛇缠其臂，以尾刺腋下。盖蛇昂首吸夜露，彼误以为鹅也。众相视无策，不敢救，亦不能救。一小学生适持一针，戏以针剌蛇目，蛇负痛窜去。众舁此生归宿舍，置榻上，已奄奄一息矣，不知解救之法。相约苟有变，当以暴卒告其父兄而已。遂相率归寝。

夜半，此生忽苏，大渴，求茗不得，取水注之水饮之，各生之水注为之尽涸，渴仍不已。念大堂上一巨花瓶，或当有水。摸索往探之，有水半瓶。及倾侧罄饮之，渴始少解，后归寝。及天明，觉床席尽湿。自抚其体，则有汗如涎，触手滑腻。惊起拭之，霍然无病矣。或曰：“此瓶水能解蛇毒故也。”惜乎未及考察此水当日曾养何花者。恐未必养花之水，尽能解毒耳。

桂琬节孝记

妇女之殉义殉节，多以绳、药；若夫饮刃伏剑，盖寡闻焉。大抵绳、药二物，其痛苦之至也徐，及其至也，虽欲求免不得矣。至于刀剑，则痛苦之来也骤，多有惊骇而释手者。是故慷慨捐躯，从容就义者，其求死之志虽决，而所以致死之道，亦默有所取舍者也。惟桂琬以饮刃闻，则其义烈益有不可及者矣。

琬为桂中行太守之女公子，幼有至性，事亲以孝闻。年十六，适蒋氏，未期年而寡，琬誓以死殉。家人伺之密，不得间。琬亦恐伤其姑心，勉营丧葬，依姑而居，强食息笑语者数年，人以为事过情忘矣。嗣以母疾归省。时太守任徐州郡侯，琬入署，视母疾且殆。窃念弟妹多未成立，则母之所系者綦重，而己身前已许夫以死，故己可死而母不可死也。达午夜，焚香告天，请以身代母。自书“蒋门桂氏舍身代母”八字，置炉下，拔刀自刎，血流渍地。及家人惊觉，已不可救矣。越日，母疾顿瘳。郡人谓孝女之至诚格天之感召也。剧资筑亭署旁，以旌其孝。盖至今亭犹翼然云。一死而节孝兼备，抑亦奇女子矣！

趼廛笔记

裴效维校点

复苏

童时从蒙师冯竹昆先生读书，与同学潘若祖（此其名也，童子无字，后相失，亦不及知其字矣）甚相得，时过其家。其祖母年七十余矣，言其当五十余岁时，感疾卒，茫茫然不知所之，猝遇其亡姑。姑讶曰：“若何得到此？其速归，毋自误。”以失路对。则曰：“此无妨，吾当导若归也。”携之行，甚疾，初觉阴惨之气逼人。既抵一处，烈日当空，曝脑痛欲裂，光障目，睫不得开。姑折一巨荷叶以代盖，遂无所苦。抵家门，闻子妇辈哭甚哀，仓皇入视，迷惘无所睹。良久，豁然苏，则已陈尸三日矣。

趼人氏曰：世固多巫觋之辈，借地狱轮回之说以猎食者矣。此姥所言，乃绝不及此，知其必非谎言以惑人者。然则鬼神之事，不尽诬乎？若祖之父某公（忘其名字）谓余曰：“自闻家母此言，使人追远之念，不敢少懈，凡遇祭先，俨然如在其上矣。”是说也，则可以立教。

狐言

甲辰冬，游济南，识清远刘祖乾。言其在青岛时，有同乡某，自旅顺逋负而来者，助以资，使之返里。某悉刘与劳山某道士稔，窃其名刺，往见道士，言愿为弟子，乞得刘刺为介绍。道士留之，作书复刘。刘得书，颇致疑讶，自造劳山访之。道士言：“彼厌此间嚣杂，已独往前山习静矣。”刘至前山，惟破庙数橼，某作道装，挥尘默坐，意颇静穆。见刘，举手谢过，遂留与盘桓。同至庙前闲步，下视悬崖万丈，殊懔栗。误蹴一石，石坠崖下。适一狐过，石几中狐。狐跃而避，去数步，辄回顾视二人曰：“作甚么？”

趼人氏曰：祖乾亦讲新学，究新理者也，当语此时，且谓余曰：“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今之新学家耻言鬼魅，正与迂儒之持无鬼论，同一见解耳，未见其有所高尚也。天下事之类此者，正不知凡几，胡可以常理论哉？虽然，设非余之目见，余亦不信也。”语此时，余笑谓之曰：“谚叱言之不经者曰胡说，殆即狐说之误矣？”相与大笑。

失烟

童时，闻邻翁扑其孙甚厉，孙哭之哀，且呼冤。先君不忍闻，就问何故。翁曰：“吾予以一饼金，使购阿芙蓉，归，则得一空器。是非亡其金，即以烟与人矣。”问其孙，则曰：“吾固已购烟，且满一器，至于归而空，非我所知也。”先君曰：“是大易事，盍偕至烟肆一审乎？”翁诺。时已晡，笼灯而往。即至，肆主曰：“是儿与我一饼金，购烟去者，亡金，其冤也。或以烟与人，则不可知。”翁将复施扑责。肆主验其器，良久，忽咋曰：“翁勿扑，童子其冤。使彼以烟与人，虽尽，器必不净。彼以器来时，四周之余烟尚可滴也。今验此器，虽百涤不得如是之净，此中其有异乎？”翁验之，良然。而器底有翁自注之轻重数字，绝非以他器易者。遂相率谓为鬼所摄云。

或曰：此事恐不信。趼人氏曰：吾信之且笃。不观于有烟痼者乎，依时以进，俄顷不可延；量率以授，锱铢不能爽。苟不然，则涕唾涟如，面无人色矣。人即如是，为鬼可知，死且不能绝，何怪其攘之路人也？撄是痼而不戒者，其亦将沦为此鬼也欤！

神签

光绪壬午八月，得先君书，诏赴宁波省疾。时余年甫十七，家母恐年稚不习风涛，使卜于神。乡有灵应祠，祀玄武，载在祀典，云极灵验。往卜之，得一签，语曰：“天昏地暗雨来急，如此风波不可行。”大惧。念以此归，则母必阻不使行，而父病何可缓？商于庙祝，易一上吉签以归，乃成行。以十九日登舟展轮，出虎门，即遇大风雷雨，舟几覆，颠簸于海上者十日，至二十九日乃抵吴淞。不可谓非验也。

红痧

壬寅、癸卯间，上海盛行红痧之症。初起时，觉骨节酸痛，或微热。一二日间，遍身发红点，若疹然，遂名之曰“红痧”。此症初行于粤，粤人以芫荽煮荸荠啖之，良愈。然非险症，虽不药，亦自瘥，从无患以死者。沪人某甲，夙崇西法，举中国所旧有尽弃之，饮食器用，非西法不安不饱也。亦患此，急以叩西医。西医曰：“易耳。以凉水浸巾，绞起而覆之身，疾即已。”甲试之，死。

趼人氏曰：死有恶其不速者，如甲是已。西医非不可备一格，然遇难起之症，医者束手，姑以试之，可也；或夙知某症为彼族专长，就之，亦可也。乃不思其故，病即投之，岂中国遂无医者耶？西医之治伤寒，几曾见其愈一人也？更有狂悖之徒，就医学于彼族，犹未毕业，即狂呓而言曰：“中医将绝于世界。”信斯言也，是中医徒杀人，而不能救人者也；不然，曷至于是？然则公之祖若宗时，为无西医之时代，公之祖若宗，胡为不皆死于医，而犹得传种以逮于公也？此则大惑不解者也。

族叔至泉患目疾，就某西医求治，叩以：“吾中国医家有言：‘外表之五官，皆连于脏腑。’信耶？”西医曰：“外自外，内自内，何得相连？如君患目，斯患目矣，于脏腑乎何有？”乃为之发药，朝服者，夕服者，晨洗者，暮洗者，纷如也。而十诊不愈，且有甚焉。延一月矣，复就某中医叩之，曰：“肾水亏也。”投以药，两剂有效，五剂而瘥。

甲辰秋，余得虚怯之症，闻声则惊。叩诸医生，云：“服天王补心丹，至一年可愈。”厌其久，就诊于陈仲篪。仲篪，西医也，投以药，十四日愈矣。西医固未可尽诬，吾特恶夫挟西医以诬中医者耳。

扶鸾

扶鸾之戏，恒有所见，而究难测其理之所在。谓为术士之手法欤，则文人亦有能为之者，或亦有以童子为之者，其非手法可知；谓必符箓之灵，则世上乌有如许神仙，且任一人呼之使来，挥之使去也？儿时，诸长辈偶集家祠为此，群问休咎。戏谓余曰：“童子亦有所祷耶？”余曰：“欲叩终身事耳。”乩即盘旋动，作一古装人，长髯岸帻，当风植立，回首却顾，衣褶须眉，栩栩欲活。复判二语曰：“其中真妙处，尽在小桃源。”今四十余岁矣，一无所验，此又何耶？坛设祠中累月，忽一日，曾叔祖璞完公临坛，遍斥群从之不肖者。自是众惧，毁其坛。观于此，又不敢尽拟为子虚也。

射覆

甲午、乙未间，与楚雄何景唐比邻居，岑寂无事，学为卜筮。于是《易林》《易隐》等书，纵横满案。迄今思之，殊可笑也。然亦有偶验者。余游市上，购一日本蛋饼归。饼本圆式，而折作三角形。中藏色纸二事，刊有卦名及吉凶语判。盖亦备占验者之购求者也。袖使景唐射之。演卦成，曰：“异矣！是与我同类者：形尖，色黄，有文字，甘而能食。此何物也？”则不得谓之非验矣，特未演为繇词耳。

入土不死

罗浮山道侣，掘地得一裸尸，抚之，胸际尚微温，似有气息。舁之入观，试以清水哺之，尚能咽。数日，易以粥糜，久之，居然复苏。自言宋时人，金兀术下汴时，从汴梁避兵至此。问何以入地，亦不自知。言惟忆枯坐一处山头，渐无知觉而已。叩其姓名及当时事，都不省忆。问所习，曰：“运气。”此人至今尚存，且甚强健云。此为南海朱培初所言，培初曾亲见其人。

趼人氏曰：可以囊括天下之事而无遗者，曰理，曰数。大抵儒者言理，术家讲数，愚人亦多舍理而信数。若此事者，真理与数均无可归者矣。姑勿论入地千年不死，为理所必无；即以数而论，亘古以来，恐亦无此奇数也。持此以质之言理言数者，不知又将谓之何？

盗跖踞文庙

广州府学门斗某，本读书子，性鲠而数奇，困顿无所依，遂沦落为门斗。会仲秋丁祭，先期粪除学宫，某率役操作。及夜而倦，就庑下宿，矇眬间梦有人呼之曰：“起，起！神其来。”仓皇顾视，则一青衣人立身旁。起问何神，曰：“勿问，且与子暂避。”乃偕之至暗陬匿焉。俄闻有声窸窣，狗窦中一人匍伏入，继之者鱼贯也。既而皆就座，喧扰殊甚。一人貌极狰狞，踞中席。四兽环其旁，状在虎、豹、犀、象之外，不可识。百余人列两庑，喜舞跳跃，不解何故。以问青衣，青衣人曰：“踞中席者，盗跖也。旁列四兽，为浑敦、穷奇、梼杌、饕餮。两庑纷列者，为宋江以次百八人，及历年著名之窃贼也。”问：“宫墙重地，何以容若辈？”曰：“是何足异？彼踞此有年矣。”问：“先师何以容之？”曰：“凡祭祀之典，神非享其仪，享其心也。故与祭者，虽似致敬尽礼，而其心初以为神道设教，未必果有神焉者，神即不之享，祭如未祭也。天下之与祭者多矣，如此者百得一二焉。其或致敬尽礼，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者，则视其平日之所为矣。其平日有淫邪之行者，则淫邪之鬼享之；有贪鄙之行者，则贪鄙之鬼享之。所祭者不享也。若此庙自林少穆主祭之后，先师从未来享，盗跖乃从而踞之耳。”问：“踞之者何必盗跖？”曰：“祭者盗跖，享者自盗跖耳，又何足奇？”问：“先师何在？”曰：“伦常日用间，处之无愧者，先师即凭之。先师何不在，而亦何常在之有？”某正欲再问，忽闻殿后吼声大作，一人雄冠剑佩出，盗跖以次众鬼纷窜兽散。某亦惊悟。明日以告人，鲜有不嗤其妄者，而某颇自信。恒自悔曰：“惜乎！未叩青衣之为何人也。”常窃就庑下宿，冀再梦，终不可得。庚子返里，佩伯从兄为余言。

趼人氏曰：此为门斗之寓言欤？抑果有是事欤？未可知也，然其言则殊近理。祭者何人，斯享者何鬼，正如磁石之引针，琥珀之拾芥，物类相感，有不期然而然者，乌得谓之妄哉？呜呼！天下之文庙多矣，其不为盗跖所享者，盖寡矣。

宋江解填词

《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念奴娇》一阕云：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

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六六”“八九”，谓即指百有八人也。或云：“此为明代人附托者。”说近似之。

《水浒三十六人赞》

龚圣与作《宋江三十六人赞》，无公孙胜、林冲，而加入晁盖及病尉迟孙立二人。赤发鬼刘唐，则作尺八腿；双鞭呼延灼，则作铁鞭呼延绰；急先锋索超，删去急字；病关索杨雄，作赛关索；双枪将董平，作一直撞；没遮拦穆弘，作穆横；金枪手徐宁，作金枪班；扑天雕李应，作李英。按《水浒》演义，晁盖称托塔天王，在宋江前称首领，不在将列，而《赞》称为铁天王。病尉迟孙立，在七十二地煞内，《赞》乃及之。或《水浒》尚有别本欤？抑传误欤？《赞》载《癸辛杂识》。

挽联

余生平于诗文，喜性灵语，而恶雕饰，于联句亦然。生平所见寿联、挽联等，殊鲜当意者，意此道或非性灵所能为也。庚子夏，上海妓者陆素娟死，房县戢元丞为之开追悼会，有以挽联属者，为之句云：

此情与我何干？也来哭哭；只为怜卿薄命，同是惺惺。

壬寅游汉口，因吴县沈习之，识谢鑫生，仅一面。鑫生旋卒，讣至，挽以联曰：

与公仅一面缘，竟成千古；累我洒两行泪，望断九泉。

自视尚无雕饰痕。

地毛黑米

灾异之事，史不绝书。自今人之眼观之，鲜不斥为诞妄者矣。虽然朕兆之说所不敢知，而怪异之事，则时有所见矣。光绪甲午，上海地生毛。时余寓西门外，与城垣仅一壕之隔。城垣下为屠户，家人于门外采得毛至，视之，若猪鬃然，疑为隔壕之物，为风吹至也。不数日，而城内外哄传地生毛矣。制造局画图房旁一丛最盛，拔之，长可四五寸许。同人相约勿动，觇其变。乃不久即失所在，亦不见其萎瘁也。己亥，苏州、无锡等处乡人掘地，得黑米无数，煮之不成饭，焚之有烟焰，其非炭可知。余曾亲见之，凿然米也，第色黑如枯墨耳。

绍兴女

咸丰间，长发军陷绍兴，郡有王姓者，一家被虏。王有女二人，具殊色，皆已受同郡某氏之聘。酋得之，以长女赐其先锋将王某。女不从，触柱死。酋复以其少者赐之。少女从王入室，谓王曰：“身既俘矣，乌敢不从？第念祖、父、弱弟均在虏，子能为我出之，然后择吉为婚可也。”王大悦，曰：“吾当为卿图之。”长发军每虏人，辄置公馆中，供使役。王谓其酋曰：“公馆中老耄者众，不足驱策，徒耗米粮，奈何？”酋曰：“盍杀之？”曰：“杀之亦无益，不如纵之。”酋从其言，于是女之祖从而得释。越数日，又谓酋曰：“公馆中童子众多，既不能供使令，更相聚打骂哭泣，令人厌欲死。”酋曰：“杀之。”曰：“此不必杀，纵之，使扬于外，俾他郡人知我恩德，不亦可乎？”酋又从之，而女之弟亦得释矣。王语女曰：“卿祖及弟均释矣，所羁者，为卿父耳；卿父方壮盛，吾无以为词也。虽然，当缓图之，必有以报卿。”女闻之，曰：“弟得释，我王氏有后矣。”遂绝食，七日犹未死。王谓之曰：“卿父尚在，何自苦为？”曰：“仓卒之际，存祀为急；吾弟得释，祀可存矣。父之生死，惟子是命，不敢计也。”曰：“卿盍从我？必生卿父。”曰：“吾义不可生也：生而不从子为失信，从子为失节。且子姓王，我亦姓王，同姓不婚礼也。使吾生而何所适从耶？”王曰：“卿烈女子也，吾不敢强卿。卿其进食，当并卿父而释之，不敢以非礼相干。”女目曰：“子欲生我而陷我于不信耶？吾当报子于地耳。”卒不食死。王义之，言于酋，并释其父。

趼人氏曰：女其圣者欤？于呼吸存亡之顷，存祀、守身、循礼、就义，而不露一毫凌厉激烈之状，何其从容也！就义之言，婉而多礼，知其涵养功深矣。乃数十年来，湮没焉而不彰，谓非采风者之过欤？会稽林蓉圃知余有笔记之辑，乃举以告余，惜已佚其名矣。

记戊寅风灾

龙之为物，号称为神，然究未有目睹之者。尝谓禹治洪水，驱蛇龙而放之菹；能驱之使往者，其为物之无用可知。世人之不得而见，盖已亡种矣。顾何以数千年来，犹奉之为神物也？

光绪戊寅三月初九日，余从族老泛扁舟，至花县扫墓，舟子忽呼曰：“龙！龙！”推窗视之，见天际垂一白气，隐约莫辨。舟子谓飓风将至，急驶入一小港，为避风计。俄而烈风、迅雷、暴雨大至。视白气犹夭矫天际也。良久乃霁。明日，舟过珠江，见覆舟无算，浮尸塞流下，始知昨日之劫之巨也。知其事者，谓是日龙起于西樵山，初无雷雨，但见气从山腰起，拏空而上。某姓墓石，尽被揭去，不知落于何所。龙随风至省垣，所过处，坍倒房屋无算。是役也，爱育善堂备棺殓尸，至二万八千具，其他善堂犹不及计。省垣棺木，为之一空，至有以瓮殓者，巨劫哉！然亦有躬被其难而不死者。

某老妇，当风雨时，枯坐一室。及霁，启户出视，则景物都非，盖风摄其室至三十里外矣。此事终不可解。风摄其室，可也，然何以地亦随之而起？岂非一大怪事哉？甲乙二绳匠，相对作绳，风骤至，闭目不敢动。风止，启目，则已自城西被风卷堕城南，手中犹相对绞绳如故，毫末无所损。相传此数人，皆素有隐德者云。

是日天本晴明，省垣药肆所曝药丸，为风吹起，倒卷至西樵乃落下，一时又哗传天雨药也。

内子为余言，时甫八岁，居三界庙旁。是日兼雨雹，儿时好戏，持帚冒雨，至庙前旗杆下扫雹。忽觉火光夺目，霹雳骤起，大惊欲号，犹未出口，顾视旗杆，齑已粉矣。相去不过咫尺，而不及于难，亦一奇也。

事后，人竞传曰：“龙，龙……”，而卒无见龙之真相者。

龙鳞

李山农观察官山东时，忽一日，天大雷雨。既霁，仆人自外归，以一物呈观察，云龙趾也。适雷雨时，空际坠下一龙腿，市人争脔分之，仆亦攫得一趾。审之，粗如人臂，鳞甲满焉，灿烂作五彩色。乃取鳞数片，以为玩具。鳞方形，其纹亦方。时观察方办金矿，化学师数人在寓，命化而验之，云无原质。今观察已作古人，龙鳞或犹在也。观此，则龙之为物，不尽诬矣。甲辰游济南，惜忘以此事叩土人，片鳞碎甲，当犹有藏之者也。

昼晦

庚子三月初十日，天既明，云密布，有雨意，俄而雷声大作，时盖辰初也。迨辰正时，云间隐隐作绯红色，俄转黑色，俄转黄色，俄成焦黄色。顾视室内，昏若黑夜，伸手乃不见其掌，居人咸爇烛矣。巳初，雨大至，天复明。数日间，报载是日苏州、宁波及长江一带均昼晦。于是人咸谓为拳匪之朕兆也。然拳匪自乱于北地，何与南方事，乃劳苍苍者之示象耶？

蛇人

蛇人之捕蛇也，视其穴，即知蛇之大小，毒之浅深。涂药于手，探穴以求之，犹提鳝耳。新会某蛇人，误探一毒蛇穴，大窘，手不得出，痛欲死，顿失音，虽欲号救，不可得矣。适一童子过，见其状，讶曰：“若为蛇所苦耶？”颔之。“欲求救耶？”亦颔之。曰：“余苦无药，奈何？”蛇人以目顾田畔。童子视之，一笠在焉，曰：“此中有药耶？”又颔之。视其笠，无他物。反复视之，于破处得一纸包。发之，则蜰虫数枚，死且瘪矣。蜰虫，俗称臭虱者也。问：“此即药耶？”颔之，张其口。问：“可食耶？”颔之，乃纳其口中。蛇人嚼之，若有余味焉。咽下，良久，猛提其蛇出，曰：“孽畜几败我！”

蜈蚣毒

新会黄伯棠，役一童子，粪除不洁。梁间坠一蜈蚣，啮其趾，毒作而痛，号叫欲绝。黄固医家，投以败毒诸品，不效，且昏绝矣，惶急无措。或曰：“以表心纸烧烟熏之，即愈矣。”姑试之，烟至而痛止，一饭顷，已矍然起。

趼人氏曰：天下事有不可以理解者，此类是也。右二则皆伯棠亲为余言者，谓研究其理，终不可得也。西人药品，动考其原质，蜰虫或尚可化分而验之；至于烟，特化学家之所谓炭气耳，炭气重，人且不舒，何以能败毒止痛，其理又安在也？虽然，是必有其所以然之故，吾辈特不得其研究之法耳。

鬼求医

相传上海初辟商埠时，某医士名噪于时。吴淞某营官病，召使诊之，乃乘舆往，归已暮矣。时虹口一带犹为丛葬处。舆夫四人，以二人笼灯前导。途次，忽一老媪遮要之曰：“得非某先生耶？”曰：“然。”曰：“吾家娘子病殆，乞先生一临诊也。”问何处，曰：“前村不远。”诺之，媪为先导。抵一处，宏楼大厦，似显者居，而灯烛昏暗。降舆入，媪导至一室。医坐定，出烟壶嗅鼻烟。媪移几近榻前，医就几侧坐。纱帐中出一纤手，瘦削若春笋。诊之，辨为鬼脉。大惊，踉跄出户，登舆呼疾行。行数武，顿忆烟壶置案上，未携出，乃命一舆夫往取。舆夫至原处，则荒冢累累。举灯烛之，烟壶俨然置冢上也。医归，以惊悸死。初闻此事时，谓是张玉书事。后叩诸老人，言玉书卒于河豚，非惊悸也，当是别一人事。

猴酒

家母言：北地人之入山采宝石者，石产山巅，山高不可陟也；且其巅多巨猴，尤不敢近。乃挟弹往，自下弹之，虽不中猴，而弹之频。猴怒，辄拾山石掷人以为报，则宝石杂焉。因而取之，亦善法也。一日，忽掷下二罂，山下固沙地，罂不破。携归，发之，贮酒满罂。近村人闻之，皆以为异，争往乞取，冀尝异味。家母幼时，曾及尝之，云味甚甜美也，惜已忘其山名矣。外祖，直隶宣化人，居东八里，或即彼处就近之地乎？然猴何以能陶能酿？知其去人不远矣。欧人每言人乃猴类之进化，理或然欤？先君则曰：“是必非猴，或前代人避乱山居者。山无盐，淡食久则毛生，故传种至今耳。”盖旧有淡食生毛之说也，是又一解。

叶中堂乐府三章

叶名琛以大学士督两粤时，城陷，为英人虏去，此事诸家多所记载。扪虱谈虎客近辑《中国近世秘史》，亦据薛叔耘《庸庵文集》采入，并采其镇海楼题壁诗。诗与吾家所抄存者略异，而又以镇海楼为印度地，或不免微误耳。粤城自有镇海楼，印度何必与之吻合也？时叶狃于扶鸾之语，不为备，事既败，有撰为乐府以讥之者。为录于下。

其一云：

叶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无事，点兵调勇无庸议。”

十三夷炮来攻城，十四城破无炮声，十五无事灵不灵？

谶诗耶？乩笔耶？占卦耶？择日耶？

其二云：

夷炮攻城破，中堂书院坐。

忽然双泪垂：“广东人误我！”

广东人误诚有之，中堂此语无可疑。

请问广东之人千百万，贻误中堂是阿谁？

其三云：

夷船夷炮环珠江，乡绅翰林谒中堂。中堂口不道时事，但讲算学声琅琅。四元玉鉴精妙极，今时文士几人识？中堂本有学问人，不作学政真可惜。

此诗亦载吾家抄本，而不著作者姓名。

父老传言，近日外人侦知叶之迷信鬼神也，故以纸糊巨炮置桅盘上，任风吹落江中浮泛，又故放舢舨追捞之。间谍走报，叶大喜，谓有天助，故彼之铁炮且浮，必不足为害也，竟置酒相贺。真愚不可及哉！

轻身法

《本草》所载各药，多有言久服轻身者，殊非贵品，而绝无人一试之，岂惧为古人所欺耶？汪讱庵辑《本草备要》，言川中有虐其婢者，婢遁入山深处，无所得食，乃拔草根啖之，甚美。久之，竟不复饥。一夜宿树下，见草动，疑为虎，猱升树上避之。及晓而下，凌若飞鸟。自是身轻于燕，腾跃如飞。家人入山采薪，见之，走告其主，张网求之，弗得。或曰：“是岂真有仙骨者？不过偶食灵药耳。诱使火食，必不能再遁矣。”如其言，设酒馔于路，婢果来食，食已擒之，果获。询其所食，导往验其草，则黄精也。观于此，则凡所谓久服轻身者，必皆不谷食而后可者矣，又何怪世人之不肯一试哉！罗浮山产黄精，道士云生服令人大泻。则此说又似未可尽信。

生魂

吾乡佛山书院，与海防同知署衡宇相望。肄业生偶于院中设坛扶鸾，乩动，画一皮匠担，一皮匠挟一破履盹其旁，地置破履一。抹去，再祷，仍作前画。如是者屡，送之不去，群致疑讶。庖人某自外至，见之曰：“何类补鞋阿三之甚也？”众诘其说，曰：“适于分府署前，见补鞋阿三盹焉，其布置神气，绝类此画。吾当呼之来，使自视其行乐图也。”言已经趋署前，视阿三，盹如故。蹴之醒，欠伸而起，仰视，见庖人，曰：“吾适梦至书院，诸相公饮我以酒，乐甚。汝呼我何为？”大骇，返告诸生，则仙已去而乩不动矣，知适所来者生魂也。然皮匠何以能作画？殊不可解。或曰：“是别一黠鬼引其生魂来，故画其像以侮之也。”是或然欤？

绿米

南海梁简卿孝廉，世居西樵，出馆于省垣。留妇乡居，主家政。一日，有来化米者，非僧非道。婢与以米，不受，曰：“须汝主妇授我也。”婢告主妇，主妇怒，诃婢。婢出，诃化米者。其人怒，举米撒门内，米顿成绿色。自是祟大作，举室不安。贻书促孝廉归，祟益甚：或火发于橱，启视，又无恙；或烟焰蔽室，大惊惶，呼水扑救，而烟焰已熄，绝无火灼痕；忽檐际火星迸射，若花炮然，移时始止。孝廉曰：“是幻术耳，无能为也。”嘱家人勿惶怖。俄而火发，毁其室两楹。或言：“某道士善治鬼魅，宜求之。”孝廉诺。道士应召至，言可祈禳。设坛作法，亦无他异。惟坛供鸡卵如干枚，禳毕剖之，皆失其黄。及夜，云送妖至社坛，戒仆人先至坛，爇香烛，即走避勿近，谓恐为妖伤也。有黠者窃匿坛后伺之。道士即席，禹步作法。良久，作追逐状，奔社坛下，喃喃若有所祷。人受其戒，多不敢近。黠者窥之，见其于坛置香炉内，检出绿米一撮，以纸裹之，袖藏而返云。然自是祟竟不作矣。或谓化米者与道士实相狼狈，以妖术诈人财者。说似近之。

周师傅

陈澄波言其旅人卓溪家，忽妖魅大作。诸妇女夜坐谈笑，中一人忽失其履，遍烛室内外无有，谓诸婢误蹴之去矣。至次日，忽见履置其祖宗神主头上，大致诧怪。及会食，围坐甫定，忽一砖自室外飞至，掷几上，碗盏尽碎。自是每食皆然，昼夜不宁。而尤侮其神主。窃迁之于别室，魅亦随往侮之。或煮饭熟，启其釜，则粪秽满中。卓溪愤恨不已，而无如之何。或言里有周师傅善治鬼。卓溪聘之至，祈禳一日，魅果息。周师傅者，善治鬼病，应手辄愈，而殊不自炫，求治者亦不较值，一方称长者。巫觋中乃有君子，吾于此有慨于士夫矣。

夙冤

同邑罗某，讳其名，作贾于上海。兄弟二人，各挟其妾，居平安坊某屋中。忽一日，佣妇涤溺器毕，置小院中。溺器突飞起，互相击撞，砰訇有声。会午餐，食馔毕具。所役一苏妇瞠目视良久，曰：“六鬼团坐食，主人不可近也。”问其状，曰：“一赤足童子，年可十三四，上身无衣者。其一黄瘦，颈有疤痕，侧其首，似不得正者。”余一一都能状之，今述者不可复记忆矣。罗详叩状貌，辨黄瘦者为其戚之故仆陈天保，余不可辨。自是室无宁时。所役二女仆：一粤妇，一苏妇。粤妇不能见。苏妇能见之，谓赤足童子最可厌，室中诸物之飞舞者，皆彼所为也。渐祟及人，每附于诸妾之体。鬼附时，则觉寒战不已。以桃柳枝击之，鬼亦不惧。被附者经一次，则数日不豫。苏妇曰：“鬼之附人，非附也，特持之有握其吭耳。”

罗大窘，召道士禳之，且告以陈天保之名，而诉其来历，曰：“天保本窭人子，沦落无所依。吾戚某商于沪时，怜而收养之，使执杂役。旋妻以婢，已生女矣。后随吾戚返里，遂卒于粤。吾于彼虽无恩，亦无怨，且为彼恩主之戚，胡为而亦祟我也？”罗语道士时，苏妇忽曰：“黄瘦鬼惭悔现于色矣。渠言为祟非己意，为众所挟耳。渠欲归广东，苦无路引。请代办之，彼当自去，不敢受禳也。”罗即使人至邑庙求得路引。路引者，谓为城隍神之牒，牒沿途鬼神，使无阻行者，若阳世之护照云。取至，焚之。苏妇曰：“黄瘦鬼欢谢而去矣，云附央思轮船以行也。”检日报，是日果央思出口。道士旋作法，苏妇曰：“法不验也，五鬼坐道士旁，嬉笑狎侮，殊不畏，亦不享其祀。”道士惭而去。自是祟益甚，罗不得已，拟迁居避之，又恐鬼随去。乃使诸妾乘舆，遍谒各庙，然后至所设肆中，于楼上居焉，果相安。故居则反扃之而已。

当诸妾之谒各庙也，至红庙，庙前有布铺，粤妓名带喜者，适于铺中购布。既归，忽迷惘，取所购布碎裂之，或剪作小衣。人大惊，问何故。鬼忽附其身曰：“吾五人同随罗氏妾，其所往，将永随之。讵若辈诈甚，遍至各庙，吾辈不得入，惟徘徊于外以俟之。吾于红庙外与同伴相失，故随之归耳。”带喜固粤妓之交西人者，俗谓之咸女妹者也。所交西人不信，云是病，延西医验之，无病状。罗友霍炎南闻其异，偕友数辈访带喜，叩其事。坐甫定，忽酒罂数事自室内飞出，几中其颅，踉跄遁去。后带喜亦先谒各庙，移居以避之，乃安云。

初，罗之迁诸妾以出也，未携一物，惟加键于户而已。而其家人被祟，则人尽知之。其旧役之某仆妇，一日将来起居，踵其故庐，望门而讶曰：“已迁去耶？殆即在肆中矣。”遂至其肆，见罗曰：“娘子辈已迁耶？”罗颔之，以手指楼上示意，一若恐为鬼闻也者，其为祟之烈可想矣。仆妇乃登楼，沿梯而呼曰：“娘子无恙耶？老身来起居，误踵故庐也。”苏妇出迎之，忽大惊，返奔曰：“娘子速避，四鬼随彼妇来矣！”群妾大惊，顿迷惘，较往时益厉。苏妇言，五鬼之中，独不见赤足童子。则知祟带喜者，为彼童子也。鬼至肆中，凌厉恣虐，祈禳厌胜，诸术都穷。顿忆陈天宝言，鬼无路引，不得他去，遂作避地计。然犹恐其或能往也，先附轮船至镇江，延数日，复上溯芜湖，附运米船归粤。自是无信。

年余，罗忽踉跄自粤来，言鬼随至粤，虐祟至不忍言。将至江西，控于天师也。遂买舟至龙虎山，控焉。天师命法官为之作法，三日，谓之曰：“此宿冤也，非法术所能禁制。吾特为若排解之，已导之使去。然冤终不可解，二十年后，彼将复来。惟多行善事，或可解脱耳。”又导之至一暗室，曰：“入此，可见冤之所在。”罗如言，入室，黑如漆。凝神久之，忽见壁间一镜，镜中现一物，毛茸茸然，全体皆狼，大亦如狼，惟手足具人形，迄今不知为何物也。然自是遂安。

趼人氏曰：此霍炎南为余言者也。炎南与罗共门户，其被祟时，正与共门户时也。谓鬼作祟时，竟能撼窗扇，格格作响。至其恶毒之状，有口不忍言，笔不忍述者，从知怨毒于人之甚矣。或谓：“罗于暗室中，实别有所见，以不能告人，故饰言一怪物耳。”是虽不可知，要亦不必深求矣。此事距今已近二十年，不知鬼果复至否？

董杏芬

上海董杏芬，名燧，以字行。甫能言，矢口决晴雨，无稍爽。康熙间，获异书二帙，读之，得仙术。馆钮星若家，会钮将聘妇，欲得金陵纻丝为礼。顾时已迫，杏芬请行，持金闭户，戒勿扰。越宿，挟纻丝出。其书秘不示人，或窃窥之，不可识。一日书忽自焚，乃曰：“吾将死矣！吾死三年后，可焚吾棺。”未几，果死。届三年，如其教，举棺焚之，棺中仅遗一舄。后里人有见之于吴门者，乃知其尸解以去矣。先是董族有贫者，杏芬教取杏核，去其仁，纳药于中，烧之成银，如仁大。曰：“恃此度日可耳，慎勿告人。”后其人死，遂无传。此则见《上海县志》，当不诬也。

神医

乔镇，字孟安，上海庠生，以医名。偶步郭外，见殡者，有血自棺缝中流出。询知为贫民妇，产三日不下而毙者。问：“殓几时矣？”曰：“未终日。”曰：“可活也。”就树下剖其棺，团艾灸其脐。儿骤产，呱呱而啼，验之，男也；灌妇以药，旋苏。时人神之。乔以医药世其家，居邑城绣鞋桥西，制药济人，无不治者。人号所居为“药局弄”。药局弄，今犹存也。事载乔重禧《柿泽堂文集》甚详，兹仅撮其略耳。

南海剧盗

陈某，谈者佚其名，乾隆时人，南海剧盗也。案山积，官吏悬巨赏，购之弗得。县令复饵其伙以巨金，求必获。伙乃饮陈于妓家，拟醉以酒而缚之。陈已有所闻，然亦不惧，赴之。既而佯醉，伙乃缚其手足，舁之至署。陈闭目，绝不少动。令乃下之于狱，严加桎梏。陈竟安之，酣睡竟夕。及曙，令提至案前，将研讯，陈植立不跪。呵之，陈笑曰：“吾膝岂为尔屈者耶？昨醉我以酒，我宁不知？所以伪醉以就缚者，以尔之诈力，竟能通我伙伴以图我，欲就观尔狡诈之状貌耳。虽然，尔之图我，不过为升官计而已，亦非仇我，故我亦不尔杀也。”言已，振臂一呼，声震屋瓦，桎梏尽脱。纵步至庭下，耸身登屋，过四牌楼，拟出西门，皆由屋上行也。至一酱园，误践屋上废缸，遂坠地，缸覆其首。默念：“吾初未见此缸也，胡为而践之，得毋我恶贯满盈，数不可逃耶？吾亦何爱此顽躯以与数争？不如仍自首。”因复循道至县署。吏役辈见其来，尽股栗，莫知所为。陈径登大堂，振臂呼曰：“为我呼县令来！”左右奔告。

初，陈之振臂以去也，令大惊怖，遁归内室，惊喘未已，闻其复来，益惶惧，不敢出。陈待之久，叱曰：“尔不敢出，乃谓我不能入耶？”径奔内室。令睹之，蜷伏不敢动。陈捉之出，捺坐大堂上，哂曰：“竖子何怯也？伸我欲杀尔，不俟复来矣。我正告尔：我已悟大数之不可逃，故返而就戮，第须从我三事。”令战栗问何事，曰：“一、以尔之公服被我，我坐堂上，尔拜伏堂下，行庭参礼。二、当以盛馔享我于大堂之上，纵百姓来观，使我尽醉。三、就刑时，吾仍被公服，以尔之执事肩舆，送我至天字码头。”天字码头者，粤中刑人处也。令闻之，嗫嚅曰：“当无不可。惟公服执事，朝廷名器，吾不敢专，当先白诸大府耳。”曰：“吾俟尔于此，速往请命。”令鞠躬曰：“某即往，惟公勿欺我。”怒斥曰：“吾岂若做官者之为反复小人耶？且欺尔竖子何益于我？”令乃往白大吏。大吏曰：“彼诚肯就刑，从之何害？”

令返署，奉之以衣冠，使坐堂上，拜之。拜已，具盛筵旨酒。陈乃高坐堂皇，狂恣饮啖。署中重门洞辟，百姓来观者，踵趾相接也。既醉，传呼伺候。陈登舆，令从之，执事前导，锣声镗然。至天字码头，降舆，使颈受戮，仰天大笑。挥刀斩之，首已坠地，笑容犹可掬，笑声格格犹自腔中出也。

趼人氏曰：此盗豪矣，然何其呆也！身已就戮，而必欲一被仕宦之衣冠，何为哉？虽然，此盗而衣冠者，已就刑矣；彼衣冠而盗者，举世皆是，而独逃于显戮，其亦有愧于此盗也欤？

上海灾异记

前记《地毛》《昼晦》二则，余亲见之于上海者也。兹偶检《上海县志》，“祥异”一门自顺治元年，迄同治八年，已洋洋几及万言，然后知余前所记者，未免少所见而多所怪也。爰节取自通商后所见之尤异者，记数则于此，以质诸久居是地之老人。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六月二十九日，居民夜闻鬼声。二十六年丙午十月五日亥刻，地震，红光隐见半空，有声如雷。二十八年戊申三月一日，无云而雷；六月二十三日，雪。

咸丰元年辛亥六月七日，北门外民家地出血，是月见雪。二年壬子五月，地生白毛。三年癸丑五月，北门外地出血；十一月七日，河水沸。四年甲寅十月十六日，河水涌，高五六尺；十一月五日，黄浦水沸，有沸高至二三尺者，南至嘉定，北至苏州皆同。六年丙辰二月，天雨血；三月，有黑雨；六月，地生毛，有红白黑色，长者五六寸，臭微腥；八月十一日，潮日三至（九月十日、二十五日皆同）。七年丁巳六月十六日，小南门外民家涌泉如血。八年戊午，地生毛；七月十一日，潮日三至。九年己未六月四日，雪；九月十七日，空中有声。十年庚申闰三月，天雨血三日。十一年辛酉十二月二十六日，黄浦江冰，至明年正月十四日始解冻。

同治元年壬戌二月，东乡池水生五色蛇，有足，长约五六寸，触之则缩成寸许；七月三日夜半，天忽开朗如昼，旋复冥。五年丙寅八月八日，海啸二三时始息；冬，漕河泾赵姓伐古树为薪，树杈中生大菌，具人形者三，一破于斧，一为伐树者窃去，仅存其一，高尺许，眉目耳鼻如寺中弥陀像。（光绪庚寅冬，上海大雪五六尺，苏州河冰，西人之旅沪者亦载入日记。）

趼人氏曰：欧人不信灾祥之说，以科学发明，遇事能究其真理，穷其真相也。欧风东渐以来，中土人士偶得其矢橛，遂亦以一切怪异之事为妄，几谓史册所载之“五行志”，无一非附会者。试为平心论之，吉凶灾祥，姑置勿问，然此等怪异之事，载之志乘，自非虚构；且为日未久，父老犹有存者，尤不可诬。其所以致此之由，果安在也？此则不得不记之，以存吾疑矣。

卜地

某甲惑于堪舆家言，母死，久不葬，偕其兄跋涉求吉地。未几，兄亦死，地犹未得。又逾数年，乃卜得一大吉之地，谓葬之子孙富贵不可言，顾又不以葬其母。人问其故，曰：“以葬吾母，则将发及吾兄之后。故吾欲留为己用，则所发者惟吾子孙矣。”未几，甲病殆，其友某来省视，问疾已，忽称贺。甲曰：“吾病且死，何贺为？”友曰：“子不病不死，虽有吉地不得葬，子孙富贵，期于何日？今子将死，是子子孙孙之富贵且至矣，胡为不贺？”甲闻之，掩面自惭未几，竟以愧悔死。

趼人氏曰：右一则，为顺德李渭川所言。甲即李友，贺之者即李也。尝谓：“惑尽天下后世者，莫如形家之说。顾士大夫且津津而乐道之，江湖无赖之流，更从而蛊惑之，遂使沉痼至于不可收拾，任百喙之辩而不得白。”余故欲以不辩辩之曰：“天下之最尊无二上者，莫如专制国之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土地彼皆得而择之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人民彼皆得而役之也。‘富有四海’，是天下之财皆其财也。彼为皇帝者，胡为不遍征其国之堪舆家，遍历各行省，使所过之境之官吏供给之，务得一万年不败之地而后已，使其子子孙孙得实践乎万万年之说？胡为而数百年即一败至于不可收拾也？岂历代皇帝皆计不及此耶？借曰万年不败之地不可得也，则‘发祥达于数世’，为彼辈之熟语矣。每一皇帝死，必择一发祥数世之地以葬之，斯亦可臻于万年不败之境矣。”持此说也以往，吾知彼辈之词，必为吾所穷。

鼋食鸭

临桂倪云劬大令，诗才俊逸，风雅自喜。宦游于粤，粤中士大夫多喜与之游。任顺德马宁司时，以署中有园，园有池，颇雅洁，购绿头鸭数百翼，畜之池中，与芙蕖相掩映，颇似鸳鸯，日吟啸其中以为乐。顾所畜鸭，日有丧失，察之，殊无行窃之迹，疑或失群伏园陬取。临池有榭，嵌玻璃为窗，窗外为池。夏夜面窗读书，偶举首，见窗外立一人，状貌黧黑，而须发皤然，面窗内，吃吃作鹭鹚笑。俄伸一掌，穿玻璃而入，作乞物状。大令顿悟窗外即水，更无置足地，彼何以能立？玻璃何以能贯以掌？此殆妖也。抚几叱之，顿没。视玻璃，无恙也。明日，使人涸其池，索之，得一穴，穴有鼋，如车轮，重几百斤。乃杀而烹之，亦无少异，然自是怪绝而鸭亦不复失矣。或讽其忍，大令曰：“物非善类，已能幻人形，及其未能为患而烹之，正以绝其他日之患。吾之忍，正吾之不忍也。”

趼人氏曰：仅能幻形耳，犹未足以自卫，即以自炫于人，其取死也宜矣。吾观夫今之少年末学之流，偶得一知半解，即大言不惭者，正无以异于此鼋。观于此，或足以借鉴也夫。

猫妖

东莞陈印波军门官宁波时，其妾忽为妖所祟，日就惫困，医药既穷，延及方士，术亦无济。军门忿甚，商诸部下诸健儿，置妾于别室，伏火器于室外，而以斧钺伏室中佐焉。及夜伺之，星光下，见一兽窜至，火铳齐发。兽奔窗下，仓皇窜入。室中人刀斧并举，毙之。举火验视，猫也，而其巨已几等于狗矣。诸健儿乃烹而脔食之。剖其腹，中有草一穗，自喉际以达于尻，其直如矢，其葱可爱。宁人闻之，咸来乞取少许，顷刻已尽。云以佩小儿，足以镇惊也，抑亦妄矣。然自是怪虽绝，而妾竟不起，未几以瘵死。意者其受痼已深，妖虽诛而病仍难去乎？

星命

光绪初年，吴少澜挟星命之术游上海，名动士大夫间。曾推先叔母造，至二十七岁，批云：“寿元已尽，积德延之。”以后更不赘一语。至光绪九年癸未，叔母年二十七岁。既除夕，辞岁喧笑，殊无病状，迩时且较往岁丰腴。举家窃喜，谓术士之言妄矣。至新岁初六夕，陡得暴病，初七辰刻卒。检历书，则初八日立春也，可不谓神验乎？顾冯竹儒观察以其妻妾子妇之造使推，而内杂以佣妇之八字一纸，则仍推许为命妇。何有验有不验如是其霄渊也？彼道中人云：凡推一造，必有一造之用神。用神一误，则全局皆误云。岂推此佣妇之造，独误用神耶？是又不可知矣。

行尸

诸翟镇有童行五者，其妻养媳而未婚者也。以病死，已逾日，将殓矣，忽起立，操作如平日，取米赴河干淘沥。呼之不应。操作既竟，复至停尸所仰卧。抚之，僵矣。一时远近相传为怪。或曰：“是尸蹶也。”然理终不可解。

秦中令

吴某选授秦中令，会邑有富民犯法者，吴故重入其罪。其人百计营求，不得脱，卒杀而籍其家。遗一子，甫十余岁，并没为奴。后吴以赃罢官归，年已老矣。其戚某开府山东，吴辇金诣戚，为复官计。亲友咸谏止之曰：“子出仕数年，宦囊充牣，今年将古稀，其可以已矣。”不听。时富民之子已伟然丈夫，性驯谨，执役恭顺，吴极爱之。至是，使为前驱，中道忽亡去。众以为逋耳。及夕投逆旅，甫解鞍，富民子猝至，率壮士二三十辈，斩关入，摔吴使跪，数其杀父之罪。吴大惧，叩头乞命，诸仆咸罗拜求免，愿尽出所辇金为寿。不应，挥刃断其首，支解之，悬首马项下。复其腹，提其心出，大哭曰：“今而后，吾始得告慰亡父也！”上马，率其徒径去，毫末无所取。众仆首于官，来验，悬赏大索凶手，卒不可得。仆乃殓其零断肢体，将以持归，忽有黠者倡议瓜分其金，各散去。土人乃舁其棺至丛葬处掩之。久之，其家始得耗，寻至其地，则已不知棺之所在矣。

趼人氏曰：论者均举吴死后之惨，而归之于果报，持是说以励薄俗，吾固未敢非之。然而富民之子，何其智勇足备，坚忍不磨也！忍辱负重，屈身韬晦者，经若干年，而获雪此大仇，不可谓非坚忍也。得其机而始乘之，谓非智乎？斩关而入，杀仇而去，从容不迫，谓非勇乎？呜呼！富民子其神乎！吾亟欲得而崇拜之，惜乎其姓氏之湮没不彰也。吾中国含耻忍诟者久矣，近年来吾国民亦稍知以国耻为耻，而思自雪其耻。然有所举动，无非徒为取快一时之计，不顾重贻国家之忧者，胡不知取此富民子为之师也？

绛桃

绛桃者，济南妓也。居鹊华桥，有殊色，声华藉甚。鸨居为奇货，非十金不容问鼎，求见者贽一金。某老翁时至其妆阁，至则盘桓竟日，不言去，及夕乃行。殊朴愿，语不及亵。绛桃雅重之。一日，薄暮至，时值溽暑，解外衣挂壁间。俄延至掌灯时，忽有醉客汹汹至，喧嚷于外室。翁曰：“此酒鬼，吾当避之。”窬窗而遁，遗壁间衣。醉客入，扰攘良久，始各散去。绛桃顾见翁遗衣，将为拾袭之，举之而重。察之，泥质也，大骇而呼。婢媪坌集，相顾诧怪，阖院均谓妖魅。舁置院中，纷扰不宁者竟月。而翁自是亦不再至，迄不知为何怪也。

闲章

书画家例多作闲图章，以为起首押脚之用。其图章之文，或取古诗，或取成语，无一定也。画士李某，倩人作一闲章，文曰“自成一家”，见者哗然。细思之，实足发人狂噱也。

顾绣

江南称女红刺绣之件曰“顾绣”，初不知其何所取义也。后阅姜绍书《无声诗史》云：“上海顾会海之妾，刺绣人物，气运生动，字亦有法。”又阅《世编》云：“露香园顾氏，绣价最贵，盖所谓画绣也。今顾氏已不传其制。此外作者，虽间有之，著名者亦罕云。”然则“顾绣”之称，有由来矣。

说虎

徽人某甲，今忘其姓字矣。昔襄《字林沪报》时，恒以笔来求售，遂相稔。自言某岁返里，以一犬自随，日将暮，误入深山中，腥风猝起。方股栗间，一虎狂窜至，迎面作欲攫状，一惊而绝，自是昏不知人矣。不知历若干时，觉有人以冷水喷面，寒澈百窍，豁然顿醒。张目四顾，则身卧丛莽中，十余辈举火荷枪环之。默念：“既厄于虎，复厄于盗，吾其死矣！”而惫极不能起，因伏地哀曰：“乞生我，囊中物惟君等有之。”众笑曰：“吾等猎户，怜子而救之，胡乃目为盗也？”问：“虎去耶？”曰：“毙之矣。”强起环视，失其犬，呼之，无应者。众曰：“子失犬耶？得毋在是？”指一处，使验之，则死虎在焉，胯间累然悬一犬首。细察之，盖紧噬其茎，犹未放也。顿悟犬舍生以救己，不觉哭曰：“吾固无恙，苦汝矣！”语竟，犬首若有知焉。骤张其口，堕地，目睒睒若有所视。捧之而哭曰：“生我之恩，没齿不敢忘也。”诸猎户睹之，亦以为异。相与席地环坐，语以获虎之故。曰：“吾等于前山以枪击之，未之中也。虎惧而逸，吾等逐之，经此，见子僵卧，以逐虎急，不暇顾。逾此再经两山，则虎已死涧下，犹以为坠涧死也。见犬首，始知其毙于犬，犹不知犬为子物也。如子言，则犬以救主故，自忘其生，择其要害而噬之。其躯殆虎狂窜时，以后足抓去之矣。”甲闻言，益恸。即乞于猎户，暂主其家，备棺殓犬首，葬于道侧，题曰“义犬之墓”。自是往返，必纡道奠之。甲谈此事时，栗栗然，犹有余惧也。

趼人氏曰：当犬噬虎之时，甲已昏，而猎户未至，固不知其作何状也。而其贾勇直前之情，可悬拟而见之矣。虽然，使噬之而不得其要害，则犬非虎敌，徒殒其身，未必即脱主人于难。此犬宁独义勇，抑亦智矣。世传义犬报主之事，或见诸记载，或得诸传闻者，不可以偻指计。叔季之世，趋避之术日工。世有良史，为诸义犬撰为列传，别为一册，使与豪侠传并传，吾恐豪侠传不能及其什一也。

纪痛

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之入京也，显皇帝以八月初八日起跸幸热河。一时京师百姓，仓皇不知所措。时先祖以工部员外郎被议，居京邸。先君于事前嘱家母奉先祖父母，至宣化外祖家作避地计，而自留于京师。时两叔父亦随侍先祖去。及闻六飞出狩，知事不可收拾。将行，念生祖母灵柩犹寄某庙中。而一日间，火发者数处，海淀居民已无完土。故冒锋镝，扶柩出城，虑火及也。于途次遇西兵一队，要之，不使行。以手抚棺，钩辀作语，似叩此为何物者。苦于言语不通，虽告之，彼亦不解。相持良久，有汉产数人来，均衣彼族之服，荷枪行。盖即甘役于异族，而自戕其同类者也。西兵呼之来，使传语。而彼辈皆潮州人，语亦不通；且彼于西语，亦未必精。故反复良久，仍不得达。西兵忽大怒，举枪头刀，乱斫其棺。先君伏棺号，彼众愈疑，强拽去而毁之。棺剖而尸见，彼辈乃抚掌笑，声格格然也。先君痛绝，号哭且骂。忽一兵持刀来杀，先君惧而逃。兵追之，误蹴一石，蹶而复起，鸣枪四五响，幸不中。然犹不舍也，纵步狂追。先君走急，误堕沟中，污泥遍体，不复能动，自分死矣。而追者见之，遥立以望，吃吃笑不休。笑已，拽枪去，乃得狼狈以出。时城内铺户已关闭一空，无购棺处，雇人以绳捆合破棺。踉跄出城，走五十里，寄厝于沙河。九月，和议成。冬十一月，乃克备棺再殓。是役也，先君既惊且痛，驰抵宣化，即得痴病，惘惘如有所失者几一年。

童时即闻家母言是事，然甚略。及检先君手书日记，乃得其详，泚笔记之，于余心犹有余痛也。

趼人氏曰：闻诸西人，每自负其国为被教化之国，指吾国为半教化之国；被教化者谓之文明，反是则野蛮矣。右纪一则，吾家之私事耳，吾记之，当记之以心，不必记之以笔；其所以必记之者，正所以颂其文明也。愿与尊外族为神圣而崇拜之者共商之。

区仙

东莞石龙村之隔河，有黄家山焉。山有区仙院，面山而建，中供区仙，不知其何神。谓能治病，以疾来祷者，踵趾相接也。

先是自道光间，居民每于除夕，见有红光自山半起，屡岁不爽，异之，而以为灾祥之属耳。同治季年，黄家驹孝廉之封翁某疑之，谓是宝光，当俟其光起时，踪迹而掘之，思之而未发也。夜梦一老者告之曰：“吾区老人也，生于宋真宗元禧间，以医为业，至南宋时已百余岁矣。避乱居此，以木筏济人。时石龙仅成村落，黄家山及石湾均无人迹也。居石龙，尚可望罗浮，今已为涨滩所阻矣。余济人于此，又百余年，此间渐成邑聚。余始入罗浮朱云洞，遗一物于此。子欲掘取之亦大佳，第掘得时，当取以为人治病，不得自私也。”醒而异之。

及除夕，迹红光所起处发之，约七八尺，得一石，嵚巇可喜，高约五寸余。将濯去其污泥，入水，水若沸。审之，有泡自石中出，累累然不绝也。携至家，置水瓮中，亦如之。有病者，取其水煮饮之，辄愈。会有盲者，取其水洗之，顿能视。自是远近神之，求水者踵至。浸石于瓮，注水其中。求水者以罂来，取罂水，投百钱。瓮水竭，则再注。不数年，积成巨款，乃为之建庙，题曰“区仙院”。然仅知其姓，而不知其名，迄不知为何神也。

一文钱

川人某甲，贩白蜡至汉口求售，值蜡价大贬，不得脱。阴雨兼旬，益无聊赖，枯坐逆旅一小楼中，无可消遣。倚阑闲眺，见阶下一文钱，下楼拟拾取之，无所见，疑为人捡去矣。后登楼，及下视，则钱仍在阶下如故，窃以为异。下取之，又无所睹；登楼望之，钱固俨然在也。不觉大疑。凭阑注视，则“乾隆通宝”文，且历历在目。欲穷其变，伫立不去。俄，一挑水者来，拾以去。甲呼止，索而观之，固俨然钱也。默自计念：“我于此间，一文钱之福且无有；蜡价日贱，苟守而不去，正不知作何亏折。不如其行。”乃即日买舟，尽载所有，将赴沙市。上溯不及百里，汉口大火，延烧数千户。镇内白蜡，均付一炬，价顿昂。甲乃返，获利倍蓰于曩昔也。

趼人氏曰：自竞争之说起，黄老之学，久矣夫被斥无遗矣。然有时竞争之术既穷，虽有智力者，亦惟有束手待尽，此真无可如何之时也。苟无以调停之，则必沦于倾轧，一倾轧，则两败俱伤矣。右说为川中老贾所言，在今日闻之，鲜不嗤为妄者。余谓此或前人之寓言，亦未可知。要其为此寓言之用心，不过戒勿倾轧耳，初非借以灰竞争者之心也。读者倘不以辞害意乎？

伍绍荣

粤自林文忠公去后，海防洋务，一时糜烂，至于不可收拾。外兵之进省河也，奸商伍绍荣实导之，粤民知之怒之，而无如之何也。一日，风雨大作，雷震绍荣，死于市。粤民奔走相告，一时诵雷神普化天尊之声上达霄汉。凡供有雷神之庙，香火陡盛，往来膜拜颂神功德者，三月不绝。

趼人氏曰：雷击之为触电，此说久已昌明矣，然事之不可解有如右说者。今日洞辟门户之说兴，即不导之，外人且至；即导之，人且漠然不知怪矣。在当日之人，心中目中之思想见识，固犹未至如今人也，则其怒伍也固宜。而伍之触电，何以适当导外人入省河之后？触电又何以不于其家，不于僻处，而独于众目昭彰、肩摩毂击之市？市人亦多矣，何以电独触伍？借曰皆偶然也，天下何以有如许之偶然，而适集于一人一事者？不谓之有天，不可得也。

金龙四大王

辛卯入都，道出天津，访友于水师营。见营兵肃队奏军乐，乐止，寂然无哗。问何故，曰：“供金龙四大王也。大王昨日来，今供于演武厅。”问可观乎？曰：“可。第宜肃穆耳。”导至厅。厅外立披执者七八人，植立屏息，目不少瞬，若木偶然。登厅，则黄幔高悬，爇巨炬二，香焚炉中。掀幔以进，得方几一，上设漆盘，盘中一小蛇踞焉。审之，无异常蛇，惟其首方，如蕲州产。以其盘屈故，不辨其修短，细才如指耳。乘友不备，捉其尾，将提起之。方及半，友大惊，力掣余肘，乃置之。迨一脱手，而盘屈如故矣。时李文忠督直隶，委员来拈香，神辄附于营卒，数其无礼。文忠闻之，乃亲至谢过云。此真百索而不可解者。

趼人氏曰：“按［宋］谢绪，会稽人，居钱塘，谢太后侄也。伯颜入临安，三宫北狩。绪投苕溪死，门人收其尸，葬于金龙山。明太祖吕梁之捷，谓神灵显助，敕封为金龙四大王，立庙黄河上。自今人观之，直一无意识之举动耳。即曰果有神，则神自谢绪可也，何必自舍其人身，而自附于鳞介之属？谬妄无理，一至于此！公卿大夫，匪惟不禁，且亦从而附会之，复何怪有识者之窃笑于其侧也！

黄道婆祠

上海有黄道婆祠，初以为淫祠也。质之老人，考诸记载，始悉元初居民，以土田硗瘠，不宜黍麦，乃求得木棉种于闽粤之间，归而种之。及收获，初无踏车椎弓之制，惟以手剖去其子，伸弦竹弧间，置几上，振掉成剂，功极艰苦。会有黄媪从崖州来，自称黄道婆，教以造杆弹纺绩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综线、絜花，各有其法。人既受教，竞相作为，转货他郡，居民骤殷。亡何，媪卒。人皆感恩涕泣而共奠之，且为之立祠，以志不忘云。一技之长，遂自元代血食，至今不朽矣；后乎此者，正未艾也。方今上下，孳孳考求工艺，人亦何乐而不为也哉！

伥鬼

清远某翁率其子，荷虎骨全具，贩于佛山。既得售主，交易毕，翁抚所获金而悲。怪致究诘，翁泫然曰：“难言之矣！此虎已伤吾家三口，几灭门，幸而有今日，是以悲耳。”叩其故，曰：“吾长子死于虎。长子妇馌于田，亦死于虎。吾妻入山樵，久之而不归，越日，邻人以其遗衣来，云得自山陬，血犹涔涔也，计亦葬虎口矣。”指其子曰：“此吾少子也，夜梦其母来，谓之曰：‘某山某树下有窖金，掘而取之，一生吃着不尽矣。’醒以告吾，妖梦置之而已。越宿，复梦曰：‘母命也，而以为妖耶？且吾亦何必诓汝？明日以晡往，吾阴魂当佐汝也。’醒而异之。明日，既晡，携楮帛往，将祭山神及其母，而后取之。将抵其处，可望而见矣，一老者遮要之，曰：‘日且晡矣，山行多虎狼，子何冒昧也？’颇怪其预他人事，不答，复前行。老者牵之还，曰：‘必不可往，往则祸作。’子曰：‘吾奉母命而往者，曷由得祸？’曰：‘若母非死于虎者耶？’骤念近村无是人，彼何由知之？转诘之曰：‘翁何以知我？’曰：‘宁独知此，子将取窖金，吾且知之。窖金不可必得，而先蹈危机，非智也。’子大惊，问：‘翁岂神耶？’曰：‘神则不敢知。’指一树曰：‘子盍登此以望？将有所见。’从其言，猱升一古榕树上，俯视老者，已失所在，四顾了望，都无踪迹，益窃疑讶。日既暝，忽闻虎啸声，木叶簌簌下。大惧，藏叶浓深处，窃窥之。见其母引虎至彼树下，彷徨四望，如有所觅；引虎与语，相去远，不知其云何矣。语未竟，虎咆哮怒吼。母抚虎项，若慰藉之者，虎少驯。母复徘徊瞻眺，啾啾作鬼声，虎又咆哮。如是竟夕。闻村鸡远唱，始相率去。既曙，战栗而下。疑老者为山神而感之也，焚所携楮帛以谢之。踉跄归，备述始末，相戒不复入山。讵是夕，虎竟入村，来撼我家门，格格作响。父子大惧，计无所逃。院有巨瓮二，所以贮水者。至是，去其水，覆以自蔽。俄而虎竟毁门入，鬼声啾啾，若为之导，求人弗得，啸而去。掀瓮而出，则室中多所毁坏。及明，村人咸来慰问，具以前事告。虑其后来也，设阱以俟之；遥设酒馔，以祀伥鬼。虎果以夜至，陷于阱，铳弩并发，乃获之。村人怜吾损失多，而以虎归吾。故思之犹有余悲也。”

趼人氏曰：谚有之：“虎毒不食子。”伥其毒于虎哉！虽然，彼伥而既鬼矣，失其本性，又何足怪？吾独怪夫今之伥而人者，引虎入境，脔割其膏腴，吮食其血肉，恬不为怪，且忻忻然自以为得计。若是者，殆人其面目，而鬼其肺肠者矣！

假祟

佛山某机坊，忽祟作，夜闻机房窸窣有声。烛之，无所见；灭烛，复然。渐而果饵之属，每有所失；渐而播弄其刀梭，甚或断其经纬丝。以人守之，明烛达旦，则寂无所有；稍懈，则祟又作矣。咸以为鬼，驯至无敢守夜者。延僧道禳之，不验。不胜其扰，颇苦之，乃悬赏百金，募捉鬼者。

里有孝子某，夙孝敬其母，顾家贫不足以备甘旨，犹竭力为之，而自甘糟粕。会薪水将缺，无可为继。闻是事，默计：“应其募，果能获鬼，得其百金，可谋生计，甘旨当不致缺乏矣；纵其不能，不过博一笑耳。”计划既定，乃挺身往，云能捉鬼。问何须，曰：“无所须也，为我设烟具于机房，当先察鬼之状况，然后为法以擒之。”众诺。是夜孝子往，卧榻上，伪为吸烟也者而伺之。良久，无所睹。复伪睡，不稍转侧。俄而窸窣声作，窗间一物跳跃而下。睨之，猴也，蹀躞机杼间，学织人所为，略一转动，复窜窗去。明日，告织人曰：“夜，请以蔬果之属至，鬼可成擒矣。”众疑其妄，姑为之备。及夕，以蔬果布榻畔，手布囊以俟之。夜深，猴又至，顾见蔬果，登榻，蹲而啖之。睨其状，若甚驯者。突起，以布囊覆之，复纳果囊中，猴竟驯伏囊内。侵晨，乘众未起，提囊归，出猴缚之，果甚驯，属母饲之。返谓众曰：“昨已获鬼而杀之矣，请如约酬我。”众未之信，请试之。过数夜，果宁靖，酬以百金，孝子携金归。念近地某翁畜一猴，颇极爱好，数月前脱锁逸去，曾悬十金赏以求之，未得，或即是物也。挈以诣翁，果翁物，复获十金归。从此作小经营，堂上甘旨丰于曩昔，一家亦无冻馁忧矣。

趼人氏曰：猴何以无端而脱锁？既脱锁矣，何以不远逸，独骚扰此机坊而不去？机坊之人何以又皆不见，必俟孝子见之？此皆事之不必有者也，而竟如是，此殆天所以为孝子谋甘旨者欤！

虎媪

粤中虎患，以清远为多。邑有某甲者，性宽厚，处人和易，而家贫甚，以故壮犹未有室也。一日自外归，日将暮矣，见一少妇负布囊，哭于道左而哀。问何哀也，曰：“不幸早失怙恃，兄嫂不良，鬻为人妾，又不容于大妇，被逐而出，无家可归，是以哀耳。”甲怜之，曰：“日且暮矣，吾家虽屋宇无多，犹不少卿一榻地，盍姑就吾家宿，俟明日再图他适，如何？”妇谢而起，遂与偕归，处妇于别室。及旦，将遣妇，妇曰：“子，君子也。子鳏而妾寡，陌路相遇，留我而不犯，求于今世，千百中不可得一。妾请不他适，即留以事君子矣。”甲曰：“其如无媒妁何？”曰：“告于亲友，然后合卺焉，不可谓非正也，何必媒？”甲虑后患。曰：“兄嫂既鬻我，恩义绝矣，请无虑。”甲从之。妇仅中人姿，而操作甚力，善治家，家渐裕。数年间，连举三子。及子成立，为之娶妇，且抱孙。至是，甲翁而妇媪矣。翁先卒，媪率子妇辈，哀毁尽礼。

又数年，孙又成立，乃顾谓子孙曰：“数十年未归宁，明当一行矣。”诸子曰：“久闻翁言，姥向不宁母氏，今何去也？”曰：“彼时之权词耳，我宁无母族者？”明日遂行，行则负其囊。子孙辈送之至村外，媪行渐疾，步履如飞，追之不及，见其隐隐入林中去，怅望而返。是日，乡人有樵于林中者，归云：“见媪入林，解囊，出虎皮，被于身，伏地化为虎，衔空囊，振尾以去。”其子孙闻之，莫不怒其妄言也。乡人亦无以自白。逾数月，媪又负囊返，各致存问，相处如初。诸子渐疑乡人言，拟私窥其囊为何物。媪似微觉之，扃锁甚固，无由见也。又数年，媪又言归宁。诸子乃使人预伏林中，然后送之，去如前。伏林中者归云：“媪入林，果衣虎皮，化虎以去也。”遗其囊，将以归，自是不复返矣。

久之，子孙辈为主祀之。以媪有庙而无墓，终不安，乃检其所遗簪铒衣舄，招魂以葬焉。其孙有入邑庠者，屡为人言之，毋少讳。

趼人氏曰：虎，祸人者也，此乃独能福人。虎岂果能福人者哉？殆甲之行有以致之耳。是故同一兆也，小人见之乃得殃，君子见之乃得祥。或曰：“子何亦为此腐语？”曰：“非腐也，兆若风雨然：一雨至，旱农得之而喜，曝衣者得之斯怨矣；一风至，舟之顺行者畅，逆行者苦矣。兆之为物，何以异是？”

西湖主

番禺黄仰文言：某岁偕同乡数辈泛舟西湖，游兴既倦，自茅家埠返。经苏堤，忽闻湖中金鼓声，舟子大骇，急转舵，入苏堤桥下系焉。众怪问故，则摇手戒勿语。俄而声愈大，若万马奔腾者然。而天气晴朗，湖光山色，都无变动。遥眺湖心，忽有水冒出，拿空而起，矗立无欹，若中流之砥柱然，其高不知几何寻丈也。水至高处，复散而下，纷纷如雨。俄而此水移动，若风之驶帆，渐去渐远，渐远渐低，以至于灭，而奔腾之声亦与之偕息。始解维荡桨。舟子云：“此西湖主过也。”问：“亦恒遇耶？”曰：“军马之声，则恒有之，第闻声即走避。今日之水，则前此未尝睹之。”问：“不避得乎？”曰：“不知也。吾辈操舟湖上，相戒闻声则避，从无敢犯之者云，迄不知其为神为怪也。”

西湖水

光绪初，某方伯开藩两浙，俸满，将入都陛见。某邸忽以电信至，嘱代汲西湖水，以供煮茗。方伯厌其琐，曰：“吾居浙数年，初不知西湖水之有别于他处也。”行抵上海，始涤洋油罐，盛自来水，携入都以塞责。意盖谓自来水为水中之至洁者，当较湖水为愈也。抵都，某邸受之而不报。后数月，杭守某擢观察使，循例入都，乃灌湖水百桶，至京献焉。某邸尝之，大喜曰：“前某公以余为无眼目口鼻者，不知以何物搪塞我。讵知西湖之水，不独甜味不同凡水，即其色黄而不浑，亦非他水所及也。”某被召后，未履观察任，即擢山东盐运使。人为之语云：“某都转以百桶甜水，换得一个咸官也。”

趼人氏曰：操大权居大位者，其夙昔之留心乃在此，乃在此，且借此以贵贱人焉。国政之谓何矣，岂不哀哉！

伥鬼王

鹤山某生，偶下乡催逋租，误入丛莽中，猝遇虎，大惊，遂仆，魂离舍，怅怅无所之。忽一青衣人来，导之行，曰：“且见大王挂籍去。”姑随之，至一处，殿阙巍峨，类王者居。青衣人导至庑下，生殿上，一老者据案中坐，衣古王者衮袍，而戴本朝冠，紫宝石顶，三眼翎。案下跪囚累累，若听发落者然。方疑讶间，忽红光自天降。诸隶牵囚纷纷走避，老者亦避席下。俄一古代王者自天降，仪从甚盛，入殿高坐。老者免冠俯伏。王者叱左右行刑。左右噭应，褫老者衣，杖一百。杖已，王者率仪从升天去。老者起，仍被衮袍，复冠，据高座，殊无惭色。发落各囚毕，青衣人导生至案前请命。老者审视再四曰：“此非在数者，可呼山神来，送之归。”

俄一白髯翁扶杖佝偻至，领生出。略一回顾，则殿宇都非，不觉疑讶，问：“翁即山神耶？”曰：“然。”问：“老者为谁？胡为着两代衣冠也？”曰：“此吴三桂也。三桂死，见阎王，阎王不知所以处之，请命于天帝。天帝曰：‘此人既不忠于明，又不忠于清，宠惑于妖姬，而敝屣其所生。卒之欲窃大位而不可得，终身怅怅，无所适从。虽归幽冥，无可位置。可别以一席处之，封之为怅鬼王，使领天下怅惘之鬼。’阎王得旨，即言于判官。适判官为略识之无之辈，误书‘怅’字之心旁为人旁，不得已，即改为伥鬼王，掌领天下伥鬼。以子非此数，故遣余送子归耳。”问：“自天而下，呼杖杖之者谁也？”曰：“桂王也。桂王殉社稷之后，上诉于天帝，白三桂恶状。天帝判令王日杖三百，俟满三万六千万杖，乃使之转世为獍。”生尚欲有问，翁辄蹴之，仆，仓皇顾视，则身仍卧丛莽中。

孝女墓

吾粤人之旅沪者，有“江湾照宝塔”之说，妇女辈酷信之。丙申春，家人辈相率往，嬲与同行，姑随之。至，则一庙供观音大士，庙后垒砖作一矮塔。塔前一门，高不径尺，谓从此中窥之，必有所见，则吉凶寓焉。妇女辈咸膜拜，余窃笑之。复至庙前，见壁嵌一碑，碑叙某孝女事。言女矢志不嫁，奉父母终身，父母卒，长斋奉佛以终，殁后，即葬于庙左云云。碑似蒋剑盟或蒋剑人撰，今忆之殊仿佛矣。于是始知所谓宝塔者，实即孝女墓也。复入，敬其孝，长揖拜之。家人辈方俯而窥，一戴发尼抚墓而祝曰：“姑姑请现像。”窥者或言见金甲神，或言见冠带者，见牛者，见马者，不一其说也。余亦俯而窥之，则其中空，断砖零瓦在焉。尼曰：“盍注视？”再视之，忽见白壁甚广，一衣冠人据中坐，未及辨其貌，倏已不见。不知其主何休咎也，亦半疑为目眩耳。

秋七月，家季父以电信来，诏赴宜昌省疾，途次即得讣。抵宜昌，踉跄入公馆，则堂张孝幔，遗像中悬，俨然孝女墓中所见也。谓神非前知耶，何以能示此未来影响于半岁之前？谓神果前知耶，何以吉凶悔吝，又不明以示人，而故作此迷离之状况？借曰吉凶悔吝，不可预泄也，则神又何必作此狡狯以自炫？此真不可解者矣。虽然，其孝不可泯也。他日复至江湾，当求其碑，实我笔记。

烈女亭

前明上海烈女苏氏，名香，许字盛万年。万年有膂力，工骑射，为乔一琦前锋，战死滴水崖。讣至，烈女泫然曰：“若能殉忠，我虽未婚，独不能殉烈乎？”遂雉经死。三日，面如生。事闻，诏建坊旌之。坊在斜桥东（按：上海俗称斜桥有二，此西门外通制造局之斜桥也。）。张所敬、董其昌诸人有挽诗成帙。余初到沪时，犹及见其亭，高不及三尺，广才一尺余耳。大约以筑徐家汇马路，嫌其阻碍，改为之者也。然亭尚留一门，可望见亭中石碣。近不知何人何故，竟以砖灰堵塞亭门矣。

上海自互市以来，五方杂处，流娼遍里闾，几不复知廉耻为何物，遑有于节烈？客俗如此，主俗亦将为之转移，从前淳厚风俗，几不可复睹。综计《上海县志》所载，自元代迄同治初年，节孝贞烈传盈三厚帙，无虑万人，有遗迹可考者，寥寥无几，此其一也。地方有司、缙绅先生不为之重新而表彰之，以励薄俗，斯亦已耳，奈之何听其湮没而不一存问之也？岂果以新学昌明，此等国粹遂可视为琐屑而不足讲耶？呜呼！吾为烈女冤，吾为风俗恸矣！

例哭

吾国俗，凡女子之出嫁者必哭，盖不忍别其父母之意也。而粤俗尤甚，虽登彩舆犹哭，将抵夫家，从者止之乃已。某粤人旅上海，嫁女，女例哭于舆中。途次遇一西捕之初自欧洲来者，闻舆中人哭，谓为有冤，就拘之。舁者惧，弃舆欲遁。会有解西语者至，告以此系华俗，哭，其例也。捕大讶曰：“哭也而有例耶？汝肯保其非冤，盍书券与我？”其人诺，出名纸，画诺与之，彩舆始得行。捕呆立，目送彩舆去，犹摇首称奇不置。

改籍

自戊戌政变之后，禁中恶闻“南海”二字。会诏举经济特科，曾慕涛京卿举十余人，中一人为南海籍，京卿踌躇久之，竟代改为“香山”。诏报可，乃行文礼部，为之更正。辗转避忌，可发一大噱也！

制煤油

石油，或谓之“洋油”，亦谓之“煤油”。某观察出身清贵，以识时务名于时，当道多交章荐之。某年，忽于重庆广收煤斤，积如山而不用，煤价为之陡涨，人皆不知其意。某国驻渝领事疑之，就地方官叩何意，官以问观察。观察曰：“将以制煤油也。”官据以转告领事。领事诧为未闻，问：“此法出何国？用何机器？”官又以问观察，则曰：“吾闻诸某耳，未审其详也。”问：“某何在？”曰：“在沪。”“盍电询之？”观察诺。已而回电至，曰：“吾亦闻诸人言耳。”

科场大果报

八股取士时，全国士子醉心科第，至有演为科场果报之说者：谓一科第，亦必如何积德而后可获；或命中有科第者，偶为恶，亦必夺之。废科举之诏已下，趼人氏笑而叹曰：“中国士习不端，于此可见矣！”或叩其故，曰：“非全国士习不端，何以罚得他一个也不许中，做一次科场大果报？”

谣言二则

汪穰卿，名康年，庚子岁在沪，约一友同游金焦。友扬州人，以事先返扬，订于汪曰：“子至镇江，以电来，吾即至也。”汪诺。友去未几，汪至镇江，发电扬州，而电信署名处，押一“康”字，盖其名也。一时哗传，谓南海先生已至镇江矣，不数日，谣遍长江上下游。

扬州人某甲，富室之中落者也。至甲而逾甚，田产既尽，货及衣物，物亦尽，乃并货其居室。室久无长物，惟余先人木主数事，不得不携之出，又无安置处。以布裹之，携至田间，置一电线杆下。就烟馆宿，将俟明旦，觅一寺庙而寄之也。及晨，有佃者出，见电杆下遗布袱，意为银物，发之而木主见。一时扬城哗传，谓某甲货木主于电局，电局亦专购木主，役其鬼使守电杆也。

趼人氏曰：前一则士夫之谣，后一则愚民之谣也，汇记之，以见国中上下流社会之见识不过如此。犹记某年，有人密告某督之中军曰：“吾闻有人将于某日，由某门掷炸药于督署，以图制军，子，制军之信人也，敢告。”中军闻之，大惊，连夜走白。制军亦惊，严为之备，调兵围督署数匝，自上房以达辕门，戈甲灿然，无昼夜，不敢少息。中军严装以待。至期，寂然。中军驰书问其人，其人以书报之曰：“吾故戏子耳。自某门达督署，相距且三里余，炸药何自以掷？掷亦何由达督署？此明是伪语，子何轻信之而不察也？”中军时已惫甚，乃持以白制军，冀解严。制军见书，面为之赤。夫生死祸福之间，苟非达者，必为之神乱，而不及他察。读者毋持此以为制军病也。

果报

果报之说，儒者不谈。然有时相值之巧，虽欲谓之非果报而不得者。使非余亲见之，犹未敢以为信也。临桂某甲，讳其姓名，本宦家子。与其弟同寓上海，瞰其弟之私蓄，欲分之，弟不可。甲父宦天津，甲惑于妇言，密达书于父，诬其弟以秽事。父得书，大怒，驰书促其少子死。甲得父书，持以迫其弟，弟泣求免，不可，遂仰药。甲即谋鬻其弟妇。弟妇惧，奔余求救，余许以明日往责甲。及明日往，其弟妇已在妓院矣。即走妓院，威其鸨，迫令退还，为之择配，谓事已了矣。不数日，有人走告余，谓甲妇为人拐逃，甲已悔恨而为僧。以甲之非人也，一笑置之。阅数月，又有以异事来告者，谓某乙利甲妇之储藏，诱拐之，既尽所有，狂恣凌虐，妇不堪其苦，已奔某妓院，俨然娼矣。某妓院，即甲鬻弟妇处也。初不信，访之，果然，妇且笑语承迎，略不自愧。呜呼！请君入瓮，其报何酷且速哉！此事余引入所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而变易其姓名，彰其恶而讳其人，存厚道也。

某太史

某太史居京邸，风流自喜，恃才豪纵。一日，独饮于酒楼，闻隔座有引吭而歌者，音节悠扬，殊可听，不觉喝彩。京师俗例：凡歌童歌者，客得扬声奖之；若客歌，则奖之为亵嫚也。隔座歌者，亦一独饮客，携一仆，侍于侧。仆闻呼好声，即反唇相讥。时太史已被酒，将行矣，抗声曰：“吾无暇与汝较，吾翰林某，汝欲评理，造吾寓可也。”遂行。他日，掌院召与密语，太史大惶恐，匆匆请假出都。同寅都不知何故，迄不知其获罪何人也。此同治末年事。

又一则

道光间，某太史，潘文恭门下士也。文恭深器之，期以远到，恒诣文恭讨论经史之学。出入既稔，来去自如，毋庸阍人传报，阍人亦不之阻矣。一日，又造文恭宅，径入书室，文恭适他出。见案头一巨函，题“付潘世恩”。默念：“此谁氏手笔，而嫚吾师若此？”启视之，初无书牍，仅一诗。读之又不浃意，举笔批抹之，大恣雌黄。俄，文恭至，见之大惊，顿足曰：“死矣！死矣！此御制诗，而赐余以命和者，子何轻率若是？”太史亦大惊，求计。文恭曰：“吾且恐不免申饬，遑及为子计？听命可也。”太史跼蹐不安，如芒在背者竟日，夜至不能寐。及明，文恭退朝，太史急问何如耳。文恭言：“天幸，上仅笑置之，继有‘年少恃才，终非大器’之谕。为子计，不如请假也。”太史无奈，请假回籍，以翰苑终。

五海

古有“四海”之说，今计之，乃可得五：俄国北境有白海，地中海之北有黑海，亚洲、非洲之间有红海，中国海面称黄海，合以前藏北境之青海，可谓“五海”，且青、黄、红、白、黑五色咸备。或曰：“青海非海，仍四海耳。”录之以供一笑。

记李某复仇事

吾粤各乡民，多聚族而居，恒历十余世不他徙。传愈久，人愈众，而拓地愈广，本团结之良俗也。而其中有一恶习焉，则一族之中，强弱相凌是也。强者既得凌人，于是而血气相尚。浸假而好勇斗狠，有流而为盗者矣。此粤中盗风之所由炽也。地方有司之治盗也，穷于捕，惟有访盗之姓名、乡里，责令其族绅献诸官。南面者方以此为捕盗之善法矣，不知冤狱即由是而出。

新会某乡，李氏之族也。族甲，著名之剧盗也，案山积。官捕之弗得，例责之族绅。绅以其勇武，故莫之敢撄。族乙，弱支也，适与甲同名，乃缚送于官。官以绅之所献，必不诬矣，坐杀之。乙有弟某，痛兄之冤，而力不足与绅敌。叹曰：“虎狼之窟，其不可居矣！”尽室偕行，至肇庆，受廛为氓，作小负贩，聊以自给。暇则学为超踊之技：裹铅于足，掘地为堑，入，跃而出。久之，铅加重，堑加深，以此自课焉。更学走，以故负贩以出，铅未尝去其足也。如是四年，去其铅以自验，一跃可登寻丈，日行达七八百里。喜曰：“仇可复矣！”俟月晦之日，日既暝，怀刃以去。夜半，抵新会，入其乡，跃入族绅家，叩其卧室之门。绅闻声大疑，披衣出视，即出刃直贯其胸，死。弃刃，跃而出，径返奔，遇险峻跃而过，逮返肇庆，天才黎明耳。急负所贩至某庙前坐待，高要令将来拈香。盖是日，月朔也。即起冲其卤簿，倾覆所贩，扭从者索赔。高要令怒，命执之返署，囚之。

越数日，新会令牒至，言某族绅于晦日午夜被刺，凶手遗凶刀而遁，验刀柄有李某名，审得李向隶治下，请代捕云。令即签票以命役，役奉票曰：“李固已在狱矣。”令讶问谓何，曰：“朔日闯导被执者非耶？”令提讯之，俯首伏罪。问：“若何至新会杀人？”则大惊曰：“民素安分，恶有是事？”以牒示之，则曰：“杀人者在晦夜之半，小人于朔日之晨得罪；新会达此且三百余里，小人所贩各物，多有晦日于某铺取之者，可按也，往返几七百里，小人无五遁术，胡足以达？公其鉴之。”令笑曰：“幸哉！汝之得罪也。羁数日，足以偿汝罪矣。”释之，谢而去。令乃牒复新会，谓李某方在此间狱中，何能至新会杀人？杀人者当别一李某也。

趼人氏曰：吾记杀秦中令之富人子及李某，而后知吾黄人种族中，犹有坚忍不磨之人也。今而后，深愿以坚忍不磨勉吾黄人，来日方长，未必不足有为也。

刘华东

嘉道间，广东卢商入祀乡贤祠一案，举人刘华东实破坏之。

时广东潘、卢、伍、叶四姓，以巨富闻于天下；其奢侈亦冠绝一时，享用过于王侯，思天下之物，有不备于室者，引以为耻。会元旦，卢之西席某，造卢贺岁，例颂吉词。某思卢氏富贵已极，无可为颂，乃忽作奇想，颂之入祀乡贤祠。卢本市侩，不解乡贤祠为何物。他日以问人，人曰：“祀乡贤，则血食千古，其荣过于王公远矣。且事皆可以赀求，此独不能，故尤为可贵也。”问：“必如之何而后可？”曰：“必其德行足为一方矜式，著作有裨于圣学，而后可。”卢乃广聘名流，代为著书。书成，托之于其父。又伪为其父行谊，遍贿粤中大吏，奏请以其父附祀乡贤祠，竟得诏报可。盖其贿已达都中矣。然其父实无行驵侩也，以贩洋货起家。少壮时曾为米贩，以争米故，与其兄互殴，拉堕其兄之发辫，遂涉讼。谳成，以辫贮库，通详立案。至是，遍贿上下，尽销灭其案卷。官吏无大小，缙绅无贫富，贿无有弗及者。

刘华东至其家，坐索千金。卢靳之，仅与以百金。卢妾某氏谏曰：“刘非善类，君今不惜数十万巨金以营一事，何独至于刘而千金是吝，毋乃不可乎？”卢不听，曰：“彼一举人耳，其如我何？”刘微闻之，忿甚，返其百金。以蒙蔽官吏，浑渎乡贤，遍控诸官。均以无证据，不得直。刘几无策。忽念：“卢父殴兄一案，事涉粮米，粮道署当有案，而彼等徒视为刑名，或未念及。盍往求之？”乃至粮道署，访某书吏。吏适他出，遗其八岁小孙于家。刘拟留一说帖以达意，适案头无纸，觅于屉中，则此案卷在焉。大喜，出二金，授其孙，曰：“以此与汝，吾借此纸去，即当送还也。吾访汝祖，正为此耳。”孙得金喜，刘遂携去。

初，卢之销案，果遗粮道署，吏得之，将以挟卢巨万，以刘方讼，姑徐徐云尔。是日归，其孙以告。吏骤失此物，怒极而狂，飞足蹴其孙，仆阶下死。

刘得其据，将入都部控，而苦无资。乃设一大扑满于市，为文暴卢之罪，言将京控而求助焉。不终日，扑满充牣，至不能容。剖之，得金盈千，怀以入都。事闻，诏以法官为使者，莅粤谳其狱。

使者衔命至，卢又厚贿之。使者曰：“据已达部，奈何？”曰：“苟令彼亦得罪，吾虽被撤以出也，亦无憾矣。”刘之入都也，扬言于众曰：“余之此行，当令卢之木主亦被斩刑。”使者以贿故，欲入刘以罪，而苦无词，商诸门客，得一法。某日黄昏后始传讯。刘衣冠至，使者故反复诘问，皆无谓之词，延至二鼓，辕门下键矣，使者退座休息。三鼓后，复升座，改衣素褂。刘亦于袖中出素褂，从容被之。使者为之摇首咋舌。盖翌日为国恤，故事：三鼓为子刻，即以明日论。盖故传之来，闭门以俟三鼓，升座复讯，将指其于国恤日衣天青，而坐以大不敬，固不虞其早为之备也。

卢父卒以殴兄之证，撤出乡贤祠。至日，卢氏捧主出，刘遮要之曰：“当其入也，人以为贤，故得自正门入；今不肖矣，胡复可以由此？”曰：“祠无旁门，奈何？”曰：“窦可出也。”无奈，将自窦中出。刘复要之曰：“止！止！卢氏可窦，国朝不可窦也。”问如何，曰：“苟以‘皇清’二字出于窦，将以大不敬论矣。”“然则如之何而可？”曰：“解去之可也。”不得已，呼锯至，解去二字。刘抚掌号于众曰：“卢氏木主被斩刑矣！”

卢衔刘刺骨，后使人嘱之为文，以讥朝政，题为《草茅坐论》。得其稿，复贿大吏，持以入告，革其举人。刘乃自榜其门曰“奏革举人刘华东”。夜或肩舆出，笼灯前导，亦标此七字。或以为狂，不顾也。

讼棍斗法

粤中讼棍，每独霸一方，一方之有讼者，皆造之，若专利然，他人不能业其业也。苟有来者，必设法以驱之。其驱之法，必令作一极难事，能达，则以所业与共之。否则号于众曰：“彼固某事且不能为者，胡足恃？”则来者不足以自存，必去矣。

某甲，以善词讼，雄于省垣有年矣。一日，某乙来，亦以精词讼自豪，将为他人作刀笔。甲闻之，与之约曰：“制军之冠，吾能致之。于能为我返之而得其收据乎？”曰：“能。”甲使人伪为中丞之戈什哈，持中丞刺至督署，请见制军，呈刺而白曰：“适有货珠宝者，以猫儿眼来求售，中丞谓必如大人之帽准者乃佳。故使某来，假去一较，即当归赵也。”制军诺，并帽笼与之，其人得帽归。甲谓乙曰：“三日后，若送还之，必得收据而后可。”乙诺而去。制军以假帽者久不归，使人索于中丞。中丞大骇曰：“无是事也！”制军大怒，立传首县，随即日破获。两邑令奉命惶遽，传地甲，比差役，四出索帽，合城骚然。百姓哗传曰：“骗子胆似斗大，竟骗及制军矣！”

至三日，乙造甲，悄然以帽去。至城外，易葛布箭袍，冠缀砗磲石顶，负帽笼，赁马，策之而驰，汗遍体。乃入城，疾驰督署，下马径入，喘息而呼曰：“帽至矣。”巡捕、家人围而询之，曰：“必见制军而后可白。”众导之入见，乙屈一膝半跪，启曰：“某，城北某营哨弁也。统带某，知大人失冠，通饬密查，今日于某汛获之，敬以呈验。”制军启视，果己冠也。乙复启曰：“诳冠贼尚羁汛地，请示当解送入城否？”曰：“速将来，交首县，吾将亲视其为何许人，而竟敢诈及我也？”乙诺，又请曰：“乞赐数行字，俾弁可销差。”制军出名刺，署押与之。乙持以示甲曰：“收据至矣。”

趼人氏曰：取督抚大吏，置于股掌之上而玩之，甲、乙亦奇士哉！虽然，此非尽甲、乙之智也，使大吏而非颟顸之辈，未必即足以售其奸。己则不慎堕人术中，而乃严责僚属，今之方面，大抵然矣。如此者，朝廷乃望之以整饬吏治！

戴隔壁帽

某乡出一命案，邑令临验，例传邻右问话。邻皆乡愚，慑于官威，不敢前，求人以代，亦无敢往者。已而得一老儒愿往，众喜。老儒戴大帽，饰以蓝顶珠，昂然至，长揖不拜。令疑之，问：“若邻耶？”曰：“然。”问：“若何功名？”曰：“无也。”“然则何为而御四品冠？”曰：“吾邻有捐道衔者，聊借以自娱耳。”令怒曰：“邻人职衔，何预汝事？”儒急去其冠，跪而伏罪。问：“此命案汝知其由耶？”则昂首曰：“邻人职衔，既无预我事，邻人命案，又何预我事而问我？”

趼人氏曰：此为戏言耶？为实事耶？未之考也。然此老儒微微一言，已道破一切无谓之举动矣。

玉臂金莲

明季，湖广汉阳诸府奢靡成风，宴客必以鹅掌为胾，非此则不敬，且不足以示豪奢也。其炙法：庖人煅地极红，驱鹅履其上，须臾掌肿，厚逾倍；复饮鹅以醯酱。乃断其足以进，目为上品。未几，张献忠陷襄阳，捉男子断其手，女子断其足，分积如阜，号积手处曰“玉臂峰”，积足处曰“金莲峰”。人以为食鹅掌之报也。后人为之咏曰：

楚人鹅掌宴嘉宾，惨报须臾便及身：玉臂金莲两峰峙，只今说着尚惊人。

相传为王梦楼作。

外族侵凌

宋仁宗朝贺契丹正旦书，称“伯大宋皇帝致书于侄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英宗朝贺契丹正旦书，称“兄大宋皇帝致书于弟大契丹圣文神武睿孝皇帝”；贺契丹皇太后正旦，称“侄大宋皇帝谨致书于婶大契丹慈懿仁和文惠纯孝广爱宗天皇太后”。神宗朝贺辽正旦，称“侄大宋皇帝致书于叔大辽圣神文武全功大略聪仁睿孝天佑皇帝”；贺辽皇太后正旦，称“侄孙大宋皇帝致书于叔祖母大辽慈懿仁和文惠纯孝显圣昭德广爱宗天皇太后”。外族侵凌，以渐而至，卒至宗社沦亡，庶支南渡，可哀也！然古人之思想，有非今人所知者。两国交涉，优胜劣败，理之常耳。顾何以彼此相称，伯之、叔之、兄之、弟之？一则何以甘奉以此称？一则何乐而受此称？岂古人竟以此为荣辱者哉？是不可解者。若当今日弱肉强食之际，吾恐虽尊之为父为祖，彼且不屑子孙之矣。

虞美人诗

史迁记项王垓下之歌云：“歌数阙，美人和之。”而不载所和之词。方子严《蕉窗随录》载虞美人和歌云：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词旨虽极悲惋，然五言诗实起于汉以后，尔时当无此体，恐不免出于附会耳。

广陵蒋生

广陵蒋生，既死而尸犹温，妻与女不敢殓，守之，至十四年之久而温如故。邻里谓将成僵尸，至不敢与通水火，且惧尸出为害，鸣于官。官莅验，见尸温软，面无死色，不能强其殓也。后有友人自远方来者，出一家书，云是蒋生嘱递，反复验视，确为生手迹。于是邻里又哄传蒋生仙去矣。妻女始买棺殓之，犹时时启棺省视，温尚如故也。妻女亡后，始无顾之者，正不知其何时始冰耳。

上海三十年艳迹

裴效维校点

自序

天下之称贱籍者，曰娼、优、隶、卒。胡为乎独以娼冠诸其首也？以四民之例例之，首列士者，尊士也；而首列娼者，岂亦尊娼？吾知其必不然也。或者贵贱殊途，贵者之首列，乃益从而贵之；贱者之首列，亦益从而贱之之意乎？

今夫娼，吾不敢谓为非贱也；以其所操之业较之优与隶与卒，吾亦不得谓为非贱之尤者也。庸讵知有大谬不然者。优与隶与卒，其贱乃逮于子孙，三代不得出仕。娼则不然也。今日娼，明日以夫贵，未可知也；今年娼，他年以子贵，尤未可知也。功令与敕诰，初未尝以其曾娼而靳之也。是故娼也者，虽居贱籍之中，而力足以自拔者也。且不特此也，古来名伎，如薛涛、苏小之流，其名动当时而垂后世，为风流名士所望风怀想者，正不知几人，初未闻有从而贱之者也。

解之者曰：“贱娼者，非贱娼也，贱蓄娼者也。娼自有其风流历史之可传，故不妨传；至于蓄娼者，则既执贱役，又复残忍酷虐，故从而贱之，无复有可传之理矣。”然独不可以论胡宝玉。胡宝玉，娼也，可传者也；又蓄娼者也，无可传者也。然其奇闻佚事，使从此道随胡宝玉以去，则必有令人不忍恝置者；与胡宝玉同时之风流佳话，使从此亦随胡宝玉以去，则尤有令人不忍恝置者。作《胡宝玉》。

李巧玲

上海三十年来名妓，首推胡宝玉；胡宝玉之前，厥惟李巧玲。巧玲顾影弄姿，颇为时流所赏。艳声既起，乃惊一混世魔王。魔王，李长寿是也。李长寿出长发军，拥巨资，闻巧玲名，特走上海访之。丹桂戏园者，甬人刘维忠等所创也，颇有名。长寿至，据其中厅，令戏园侍者，毋许他人入座。曰：“为我招北里姝来。”侍者见李颓然一老翁，装束类乡曲，莫名其故，姑诺之。彼时北里姝声价甚高，所谓“长三”者，非有介绍人不得近。侍者乃商之于“幺二”。幺二者，其格次于长三者也。居小东门外，号曰堂子，门署某堂（小东门大火后，又迁棋盘街）。一堂中多数十人，妍媸不一，而问津者之多寡，亦与其貌之高下为比例。侍者择其最下者，招十许人至，侍坐于旁，李视之若无睹焉。戏将终，命仆人辇金至，人赏百金，灿然列案上。于是一夜之间，李长寿之名遂大震。

明夜又来，仍命招妓。则为长三者，为幺二者，妍者媸者，纷至沓来，亦不及辨若干人也。长寿左顾右盼，意殊不慊。诸妓之当其一盼者，即引以为荣，窃窃然谓其同侪曰：“李大人顾我。”同侪视李大人，则其仆方奉黄金水烟筒以进也。是故晚近奢习，有以黄金为烟筒者，实自李长寿始。剧将终，李长寿起，拂衣去。侍者请赏，则曰：“上海妓者，例以三元为一局；吾昨所发者，已溢今日之数矣。”侍者无如之何。是夕也，北里诸姬空巷而至，后来者坐无隙地。中独有一人岸然不顾者，则李巧玲是。

故事：戏园代客传妓，必录之于籍，以为明日收“传费”地。传费者，客使往传妓，妓以铜货六十有三为酬。此上海通例，俗谓之“叫差”。李长寿久探悉之，使人取其籍至，检无李巧玲名，笑曰：“婢子乃不为动耶？”乃夤缘以识李巧玲，狂恣豪奢。巧玲之婢请盥，长寿臂金脱条承其巾。微水溅脱条，婢曰：“脱条着水矣。”长寿遽解下曰：“既着水，无所用之，即以赏汝。”婢惊愕却顾，目视巧玲，巧玲曰：“此何物事，值得如许惊怪？”婢乃谢而受之。会新岁，长寿至，例赏而外，复以数百金掷庭际，俾奴辈争拾为戏。如是种种，皆所以媚巧玲也。乃巧玲而伪为不知也者，终不作留髠之举。至是长寿术无所施。

一日，怀五千金之券至，故置于案上，伪为遗忘也者而去之。明日匆匆来，曰：“昨误遗一纸于是，盍检以还我？”意盖以利动之也。抑知巧玲布置之诡，应对之捷，神色之整以暇，有出夫长寿意料之外者。闻长寿言，从容顾其婢曰：“奴辈不识字，可取出俟李大人自检之。”婢即以紫檀小匣进。发其匣，金珠之类，几充牣焉，余则契券之属。检之，则三四千者，五六千者，纵横错杂，不知其为数之几何也。长寿错愕不知所为，几不能复敛其手。良久，乃徐徐言曰：“吾亦不辨何者为吾物矣，姑置此可也。”婢乃捧匣以退。

盖至是而李长寿乃嗒然矣。揭竿起事之狂焰，至是无可施；攻城略地之诡谋，至是无可展；冲锋陷阵之勇气，至是无可用；反戈相向之狡诈，至是无可逞。惟太息而言曰：“婢子可恨哉！”取一世之枭雄，玩之于股掌之上，李巧玲不可谓非人杰也。

长寿既丧其气，使人间接以叩之曰：“李大人爱卿，卿何拒之甚也？”巧玲曰：“大人姓李，奴亦姓李，礼同姓且不为婚，而况其他？奴即不自爱，李大人亦岂不自爱耶？”长寿闻之，气益为之夺，自是始绝念于李巧玲。而巧玲之囊既充盈矣，以一弱女子而能使恣睢暴戾之徒无所施其技，此李巧玲之所以能独享盛名于胡宝玉之前也。

后巧玲结识某甲，尽出其资股开留春茶园，一败涂地。复构讼事，禁狱中。既释出，则憔悴无人状，竟不知所终。

当李巧玲盛时，其赏识伶人，与胡宝玉有同嗜：曾以争一黄月山之故，彼此据戏场而不归，竟达于旦，卒于两无所获而后已。迨巧玲堕落，宝玉乃无敌于侪辈矣。

艳迹略纪

李巧玲前后，北里烟花之最著者，为吴莼香、顾阿南、金文兰、吴新宝、陆月舫、吴慧珍、吕翠兰等辈，或以貌胜，或以技胜，莫不名振一时，其艳迹有可纪焉。

吴莼香色艺兼胜，时人戏开春江花榜，拔莼香为状元，声名顿噪。粤人某，雄于资，而喜角逐争胜，以莼香之为花榜状元也，必欲置诸金钗之列。莼香雅不愿，故要之曰：“如必娶我，当以冠帔彩舆来迎也。”某竟诺之。嫁之日，所识之客，咸集妆阁，置酒为贺，曰“送状元下嫁也”。莼香归粤人后，不久即下堂，复张艳帜。自是能操粤语，故粤人趋之若鹜。晚年畜二雏，曰静兰，曰小香。静兰旋适人，小香世其业。未几叛莼香，自畜一雏，曰小桂芬，貌殊寝而以技胜。

顾阿南工净，居普庆里，声名藉甚。年四十余矣，犹不以色衰掩其技，彼时尚技之风使然也。后适一衣庄之少主，年仅二十余耳。不二年阿南卒，其夫哭之犹甚哀云。

金文兰生旦并唱，初与顾阿南同居，旋与一总会细崽姘识。年来细崽升为买办，文兰亦畜雏自养，居然鸨矣。

吴新宝亦居普庆里，时有粤人某眷之甚笃，某兼眷黄银宝、何双宝，因统称三人曰“如来三宝”。某虽粤籍，而生于京师，工京剧，尤擅青衫。新宝乃从之学焉。某亦悉心以授之，日至其妆阁，亲为按胡琴，点拍节，如是者三年。故新宝之京剧，独能压倒侪辈也。后别适一李姓粤人，犹时出外客串髦儿戏，所适者亦听之。上海近年来多谈女界自由者，新宝此举，实滥觞之矣。

陆月舫，太仓人，本有夫之女也。其母氏醉于利，挟之来上海。芳名藉甚，王紫铨尤爱好之，一时自命为名士者皆眷顾焉。苏人顾云航雅宠之，曰：“月舫、云航，天然绝对也。”顾有阿芙蓉癖，月舫故对之蹙。问所苦，曰：“思亡父之呆，使奴有今日，故不乐耳。”问：“卿父何呆？”曰：“父作贾于蜀，将东归，罄所有以购楠木棺，谓运之江南，利可数倍也。讵久之无过问者，日益穷蹙。亡父忿恨，取所有棺尽截断之。”顾讶曰：“得无更耗折耶？”曰：“此奴之所谓呆也。然父之此举，亦有深意存焉。渠谓天下吸鸦片者，类皆半截已死，冀其来购此半截之棺，先葬此已死之半截也。”顾大惭恨，遂绝鸦片。其聪明善于词令如此。后适一武弁，而不容于嫡，遂析居。未几，卒以被虐，仰药死。

吴慧珍、吕翠兰，均较月舫略稚，而名噪一时，亦相伯仲，适人亦早。

同时之享艳名者，有张小宝，为恶鸨扬州娘娘之假女。或曰小宝亦扬州人，其假母从烟花间物色得之者。其出身之详，盖不可得闻矣。后适甬人贝某，不安于室，下堂去，变姓名曰贝彩红。贝怒其冒己之姓也，与之理论，举碗掷去，中其颅，伤焉。小宝益挟以索诈，卒予以若干金，始易去贝姓，仍为张。后又适一官，官出仕于闽，置小宝于上海，小宝复不安于室，官闻之而怒，驰书绝之。小宝乃押受一雏（上海鸨妇，每每既买假女，复押于人，是以一妓而事两鸨也，最为恶俗），字之曰张小红，己则退为房老。年余，小红之本鸨赎小红去，易名为范彩霞，艳名噪甚。而小宝则沦落无人状，至乞食于市。此中盖有盈虚之消息焉。

范彩霞，盖冒万翠雅之名为名，而别其字者也。先是有万翠雅者，颇有艳名。会有长洲某生与之游，为诗歌以提倡之。翠雅略识字，生更称之为诗弟子，而名遂益噪。久适人矣。吴下阿侬语，呼“万”“范”同音，“翠”“彩”“雅”“霞”音亦略同，故万翠雅之后，更得一范彩霞也。彩霞姿首明媚，时露英爽气。客有黑旋风其姓，鼓上蚤其名者，眷之尤笃，竟为之脱籍云。

二怪物

二怪物者，北里以之为混名，而加于左红玉、杨韵兰者也。观红玉、韵兰之所为，则诚怪矣，谥为“怪物”，谁曰不宜？

左红玉本粤产，初居老旗昌。老旗昌者，旗昌洋行之旧址，及迁去，粤妓即税其地以为巢，故相率称为老旗昌云。红玉居老旗昌时久，郁郁不得志，乃改隶苏籍。隶苏籍后，不久即适金氏，不安于室，下堂去，理旧业。旋适浙江许氏，已生子矣，既而又下堂，不知辗转于何所。至是复来上海，重张艳帜。其子年已十六七，恒至其处，红玉每为备膳，抚摩怜惜，俨然母子也。此一怪也。

红玉旋为人所窘，祝发为尼，其下场可谓惨矣。然自重到上海以来，亦曾得邀一意外之荣宠，为姊妹行所乐道者，则遇某军门一事是也。上海之有书场，实始于也是楼。集管弦之属，邀请歌姬歌于台上，客环台坐听焉。有点戏者，度一曲，酬以一金；不点戏，则茶资以外无他费。一时少年子弟咸趋之。获利既厚，遂有仿之者，不旋踵，书场四辟矣。北益泰，烟窟也，涎书场之利，亦辟其前楼以为之，邀顾阿南、金文兰辈竞唱，左红玉亦与焉。会前任越南提督军门某过上海，作北里游。某粤人，每格于方言，殊不自慊。时吴莼香已退为房老，静兰、小香未著，某故不及物色之。于北益泰得红玉，大悦，点戏一百出。此为从来点戏所无者，红玉独遇之，故姊妹行以为荣而乐道之也。某旋以宠红玉故，凡歌于北益泰者，皆人点一出，自拟其佳号曰“满堂红”。故姊妹行以为借其余荣，尤乐道之云。

杨韵兰，非长三也，实西棋盘街富贵堂之幺二妓，貌仅中人。颇能京剧，人多呼之为杨月楼。如是者无足为怪也。庸讵知其具一特别之怪像，非人耳目所能及，意想所能得者，则杨韵兰为两形人是也：自朔及望为女身，自既望及晦为男身。同院之娼，无不被其毒者。后鸨知而逐之，遂流落不知所终。是又一怪也。

后二怪物

左红玉、杨韵兰而后，复有二怪物，则李香、赛金花是。

天下有望之似身世堪怜，而察之实行为可鄙者，如李香是已。香本姓黄氏，松江之乡人；时人有为之传者，又谓为皖人，而居于松江者。盖莫可考矣。传者又谓其父曾官广文云。幼读书，学作小诗。长适刘氏。有所谓潘郎者，与之私焉，香遂属意于潘。商于其母，策划成，禀诸翁姑，诳称侍母进香天竺，暗挈潘去。至杭，市一槥，实以木石瓦砾，寄某寺中。其母驰书告刘氏，谓香暴病死。刘遣人来，迎其榇以归，葬之，加封植焉。香遂与潘订永好，奉其母寓于杭。潘故无赖子，无可觅食，三人遂辗转流寓于苏。青阳地既辟商场，形式略拟上海，而犹以剧场为胜。京伶何家声，时在苏遇之，知其通翰墨，为之揄扬于侪辈，纷纷出素箑索书，而酬以润，略可免饥寒矣。

既而相将至沪，复无所得食，乃隶入幺二妓院，自署名曰李金莲。押客有知其能诗者，遂出以语人，名大噪。不数月，迁长三，易名李香，而潘之追随之如故也。自此凡自以为名士之流，莫不争趋之，大人先生亦每加青眼焉。某封翁，颇眷好之，而封翁之子若孙均与订交，其孙情好尤笃。事为宅眷所闻，招之至公馆，罚令长跪，严加诃斥。香大狼狈。既出，语人曰：“吾，妓者耳，顾我者皆客。彼自陷于聚麀而责我，我岂能于客之来者，均索观三代履历而后延之耶？”一时传为笑柄云。所谓潘郎者，至是久已被文绣，餍膏粱，而曳尾于泥涂中矣。会有客拟纳香，潘闻而大惧，以为此一株摇钱树苟失去，则一生吃著将谁赖？乃购人以暧昧事兴讼，或冒为香父，或冒为香舅，琐碎猥亵，哓哓公堂。官乃判香不得复为娼。香既出，走宁波。年余又返沪，变姓名为谢文漪，而为娼如故也。

君子曰：“有文无行，士且不可，况女子乎？”李香于是乎有定论矣。或曰：“李香自改名谢文漪后，仅以书画自给，士流颇多怜其遇者，至有割爱典前贤墨宝以助其从良之举。”果尔，则香之晚节，当可盖其前愆乎？愿香勉旃！或曰：“上海娼亦多矣，子何独责一李香？”曰：正以其识字故。

赛金花，初名傅玉莲，混迹于苏州灯船中。苏州显者洪某见而悦之，纳为小星，大见宠幸。会洪某被命出洋，携玉莲俱行。玉莲遂得游欧洲，习欧人语。既返国，洪某以病告归，无何，得瘫痪病。玉莲私于仆，视显者卧不能起，益无忌惮。显者忿懑死。说者谓洪某负心之报也。

初，洪某少年登一榜，应春宫试时，道出烟台，恋一妓曰小红。既而资斧乏绝，不能成行，小红鬻簪铒以赠之。洪某感甚，与订白头约，盖时洪尚未婚也。既试胪唱，列状头，乃避道南下。以为吾今已作第一人，纳妓为妻，将不利于人口也。小红闻捷报，即杜门谢客。姊妹行咸来庆贺，称之曰“状元夫人”。小红亦窃自喜幸。乃俟之久，无耗，使人侦之，得负心状。小红大恚，仰药死。此论者所以有负心之报之说也。甚有谓玉莲为小红后身者，此则巫蛊之言，不足道矣。

显者既死，玉莲遂出，至沪上，易名为曹梦兰，悬牌应客。而与伶人孙小三结不解缘，声名殊狼藉。既而更名赛金花，走津门，又至京师。会庚子之变，联军陷北京，金花以通欧语故，大受欧人宠幸，出入以马，见者称为“赛二爷”。辛丑和议定，以招摇故，被坊官递解返苏州。未几复到沪，畜二雏姬，遇之虐。为济良所闻，控于官，审之信，乃递解安徽原籍。于是乃知其为安徽产也。

四大金刚小传

上海烟花中有“四大金刚”之目。四大金刚为何？曰林黛玉也，陆兰芬也，金小宝也，张书玉也。四者之中，其最无事迹可纪者，惟张书玉。若必欲纪之，则“姘伶人”三字，已足概其一生，今日其踪迹且在仿佛间矣。其最著者为林黛玉，他不具论，即适人一事，其所适者乃至不可以数计，不亦异乎？其自称适人曰“浴”。盖其举止豪迈，而亏累随之，累既深且重，不复可弥缝，即作适人计，使所适者代偿其负。已而下堂求去，出理旧业。及逋解负而不得偿，又作前计。此其所以为“浴”也。

林黛玉本松江产，初就松江作倚门笑，无藉藉名。上海巨富子宋某，以郡考赴松江，识之，然仅一面缘耳。黛玉旋来沪，无知者。宋闻之，夜邀友就丹桂戏园观剧，飞笺招之。是为林黛玉在上海出局应客之始，扶一苏州佣媪姗姗来。媪闲尝与语苏州妓院规则，且曰：“上海竞行苏州派，不可不知也。”既至，就座，与宋话别绪，献殷勤。濒行，举案上所置瓜仁以敬客曰：“请用点。”座客为之哄然，黛王颊为之赤。盖苏州妓女应酒局，濒行，例以席上瓜仁敬客。彼其习闻苏媪言，竭力摹苏派，故误为之也。

既而居沪，久无问鼎者。乃赴津，隶南妓张家娘班。同辈有花春林、小金珍等，盖皆一时之彦云。黛玉与之处，相形见绌，过问者稀。于是多所迁就，客有盼之者，辄不敢拒。未几，中奇毒，广疮遍体，脓血淋沥，无复人状。既痊，犹为姊妹行齿冷。

无已，附海晏轮船南渡，而舟资无所出，大为买办陆某所窘。既抵沪，犹无以偿，陆屡使人索之不得。林黛玉曰：“是仅区区十五元三角之资耳，我辈作皮肉生涯者，当盛时且不以介意，陆君乃举以窘我。独不能稍留面目，为他日相见地耶？”使者无以难之。陆乃以嘱其友梅某，梅曰：“是不难。”即往以威恫之。黛玉惧，以金气通付质，得十五元归之。金气通者，似簪而中空，两端可贯气以达，饰于髻边，可使空气输入发内，尔时盛行之也。

林黛玉胡为而自字为“林黛玉”哉？则以彼时胡宝玉艳声噪甚，又畜雏姬数辈，实雄视夫姊妹行中，而胡宝玉先曾以“林黛玉”为字也，其志趣可想矣。今之谈林黛玉者，动谓其“剿袭”《红楼梦》，其误实甚，黛玉之志趣既大，而手段又足以副之。既自津返沪，念沪上为繁华薮，非豪奢不足以动人。于是广募外债，盛置衣饰，轮奂其居室，享用过于王侯。于是其名乃大噪。北里娼之所以噪其名者，以艳也。而黛玉实不艳，广疮初瘥，颊上疤痕俨然，乃故施浓脂以掩之。晚近上海娼之盛饰浓脂者，实自黛玉始。以广疮故，眉毛脱落，乃以柳炭浓画之，以泯其迹。晚近上海娼之盛饰浓眉者，亦自黛玉始。准此则黛玉之艳不艳概可想矣。顾其名乃能大噪者，非噪其艳，噪其奢靡耳。而一般逐臭之夫谈北里者，必曰“林黛玉”“林黛玉”，狺狺然如犬吠之声相继也。奢侈无度，逋负遂繁，外观虽壮，中其空矣，迫责者追呼无虚日。而局面既大，势不能骤节省，且即节省亦无及。使怯者处此，几何不窘迫以死耶！而黛玉处之怡然，盖其“浴主义”已预筹之烂熟矣。

时则有黄某者，父本以贩丝起家，至黄某乃改而营纱业。既拥巨产，复广交游，夤缘得寄前任粤督某尚书膝下为义子，其结纳可想矣。一时市侩之流，莫不钦羡而趋附之。黄某亦顾盼自豪。以林黛玉负一时盛名也，时临存之。黛玉初不过视之与诸狎客等耳。乃负债累累，不可终日，环顾诸狎客，惟黄独豪，乃窃窃然喜曰：“此我之浴盆也。”假以词色，故为倾倒，乘间请委身焉。黄以得娶时下名妓为妾，荣宠将等于王侯，遂大喜，为毕其积债而纳之。

黄虽实业家，而究出身纨袴，挥霍之豪，不可言喻。既拥有林黛玉，奢靡益甚，粪土金珠，藁壤锦绣。亲友窃议，路人侧目，皆所勿顾也。然当其时，黄之所进益者，日实五百金，苟长此以往。故不输邓氏铜山也。讵料好事多磨，盈虚有数，不旋踵而兴乐极生悲之感，夫岂林黛玉风尘之劫未盈耶？

上海有一种人，能操奇计赢，左右市面，握金钱之管钥，通实业之机关者，则钱侩是。钱侩之权如是之大，而钱侩之眼又非常大小，盖虏性然也。以故普通社会中人，皆目之曰“钱庄鬼”。钱庄鬼见黄之用金钱如泥沙也，咸栗栗危惧曰：“是必不可久矣！”相戒勿与往还。而黄乃大窘，名誉亦因之而毁，竟居于劣败之数。呜呼！鼠目寸光之辈，真误人哉！

于是黄父忿其子甚，商之于警察长，将捕治之，且将及于黛玉。警察长与黄交故厚，泄其事于黄，而促之行。黛玉自是复出矣。

黛玉复出，脱然无复债累，窃喜其计之得行也，曰：“语将以此为长法矣。”于是奢豪恣纵，靡所不为，尤喜与伶人狎。既又以负累过重，将行前法。会有南江令汪某，以事过沪，耳黛玉名，访之。黛玉窃自计曰：“此奇货可居也。”一醉留髠，与订白首。汪惑之，代偿其逋负，载之以去。而其所狎之伶人，亦随之行。既抵南汇，出入衙斋，恣无忌惮。汪不胜其扰，乃遣黛玉去。黛玉既出，税屋以居，与伶人共起卧，而苦资斧不继。既而机心忽生，大书特书而榜其门曰“南汇县正堂汪公馆”。己则乘二人肩舆，招摇过市，舆灯署衔亦曰“南汇县正堂”也。汪令闻之，恚甚，而无如之何。不得已，转使人为之关说，赂以巨金乃已。

黛玉既得赂金，挟之返沪，仍理旧业。不数年，归南浔邱氏。未几，不安于室，下堂求去。邱故富人，任其挟所有衣饰以行，遂返沪。方窃幸拥此多金，吃著不尽也。讵为胠箧者所乘，夜入其室，罄所有以去。及旦，黛玉始惊悉夜来事，懊丧欲死。奔赴于姊妹行，披发流涕，跣足踊，无复人状。至是而一双天然足，始宣布于众人之前也。

时有杨妃榻者，鸨而猾者也，瞰黛玉窘状，乃大喜曰：“此可借为钱树子也。”因劝之赴津门，而任覆翼之责。黛玉此时已空无所有，张皇失措，聆此言，亦无所可否。转念：“舍此之外，更无他策；且昔年在津，为姊妹行所不齿，此去重张艳帜，或可以一湔前耻也。”遂毅然从之。及抵津，而拳匪之祸作，欲南归，为杨妃榻所抑阻。祸亟，始有谭姓者挈之行，取道山左以返沪。好事者代撰《避难日记》附会之，谓其能诗，不知转以失其真也。

黛玉返自津门，日就憔悴。间或往来于长江各埠演髦儿戏，且由倡而入于优矣。然其张罗之手段，犹不减于昔年也。其至鄂也，会鄂中某显者曾召侑觞政，颇致青眼。乃乘二人肩舆，顶门投刺拜会。巡捕官骤睹大字名刺，犹以为翰林之抽丰者也。及见颜色，始大骇，不敢隐，执刺白显者。显者大眙愕，使人谓之曰：“此处非汝所可至者，速返寓候命可也。”旋使人赠之数百金。

其居留于沪也，会有某巨公将出洋过沪，招之至行辕，颇赏识之。黛玉乃委婉进言，乞临存其家。巨公将允之，为左右所谏止。黛玉乃叹曰：“事之不成，其命也夫！”或叩其说，黛玉曰：“彼衔命之人，乃可挟妓耶？余诱之来，将伏人于夹室，挟之以遂余求矣。”闻者莫不咋舌，为巨公危，复为巨公幸也。

陆兰芬，本名胡月娥，苏州赵氏女。秀色可餐，天然妩媚，故自雏时，即享艳名。既而适一轮船买办郑某，复私一伶人，为郑所知，遂摈绝之。乃出居别室，榜其门曰“冯寓”。未几，变姓名为陆兰芬。

兰芬秀媚独绝，洋贾曾摄其影，寄归本国，称之为“支那美妇人”云。名达海外，兰芬亦足以自豪矣。

兰芬天性独厚，自脱离郑氏羁绊之后，物色得其母若弟，使其弟习西文，学有成。时有庄某者，电局之总办也，眷兰芬甚。会局中招考学生，兰芬请于庄，使其弟应考。庄初不允，兰芬嬲不已，庄乃曲徇其意，使具身家清白保单，准予肄业。学成，调赴天津。同事中有知其事者，故购兰芬小像，悬座中以戏之。其弟果窘甚，驰函告兰芬，谓此间非乐土，不可居矣。兰芬复请于庄，设法调之至珲春，旋又调海兰泡。蛰居数载，兰芬念之甚，电促之返，为之娶妻，居于六马路潮阳楼后某里中，兰芬时归宁焉。嗣其弟夤缘得为军装买办。

陆兰芬虽与林黛玉并称，而黛玉性嚣张，兰芬性静穆；黛玉喜秾郁，兰芬喜雅淡。故风雅士多舍黛玉而就兰芬，宜夫兰芬平日无铺张扬厉之举动矣。孰知竟有大谬不然者。兰芬名既噪甚，厌福州路腹地之烦嚣，迁居于迤西胡家宅之洋房内。忽一日，开筵庆寿，门悬灯彩，雇警察兵为之弹压。至日，来祝寿者，或马车，或肩舆，红顶者，蓝顶者，晶顶者，盖无六品以下之冠服焉，入寿堂叩拜为礼。兰芬一子甫五六岁，居然衣冠回拜。复有短衣秃帽者数辈，亦来免冠鞠躬为礼。於乎盛矣！北里称觞，大人先生乃为之纡尊降贵，何物兰芬，乃能作此空前之举动？

兰芬旋称歇夏，迁居于德邻里，杜门谢客。仅一王姓客与同栖止。未几产一女，即病死。王为之发丧成礼，署其灵曰“先室”。呜呼！兰芬有所归矣。今之浮沉孽海者视之，其感情不知当何如？

金小宝来自七里山塘，盖灯船妓也。与林、陆并称，憨态可掬。后适马氏，未几下堂去。拥资颇厚，甲乙二客皆涎而欲饵之，互致谤语。小宝左右不知所可。已而赴苏，云将入学堂读书也。未几复来沪，居于逢吉里之对门，榜其门曰“曹第”。罗致旧日之客，作樗蒲之戏，藉以沾润焉。役一俊仆，字之曰“同胞”，跬步不相离。说者谓金小宝曾受文明教育，故其区区字一仆人，亦必以新名词云。

金小宝故与林黛玉、陆兰芬、张书玉同称四大金刚者也，而金小宝于三人为稍稚，时人许之为隽品。所居曰“天香阁”。或云能作墨兰，狎客所持素箑，多小宝款，然终未见其对客挥毫，不如李香之能诗信而有征也。

学生沈某，将出洋留学，而苦于资斧不足，小宝慨然分缠头三百金以赠之，一时有“侠妓”之称。斯举也，则不得不谓之风尘中之特色人物矣。

小林宝珠

时有小林宝珠者，貌不甚扬，而以歌胜。客之趋之者如鹜也，侑酒之局，日以百计。故每到即歌，歌已即去，时有拈“曲终人不见”之句以赠之者。博缠头无算，臂上金脱条累累然，肘为之不曲；衣一日十数易。鸨视之若拱璧。壬寅夏，染时疫，暴亡。临命时犹高歌《目莲救母》一折云。

宝珠既死，鸨为之市槥。既归，则客有以楠木材为馈者。未几，别一客又以一具来。崇朝之间，棺材之入其门者凡三，死犹如此，生可知矣。及其殡也，则有“奉天诰命”“诰封宜人”“晋封恭人”等衔牌职事，雇警察兵为之弹压，仪从之盛，亦为仅见。合之陆兰芬之称觞，生荣死哀，二人实共之矣。

此林宝珠，何以以“小”字冠之？则以同时别有一林宝珠也。彼林宝珠前适娶林黛玉之黄某，已而席卷而逃，黄置不问。林宝珠遂仍袭旧名，理旧业。未几，小林宝珠之名大噪，谈者皆曰“林宝珠”“林宝珠”，一“小”字已受天然之淘汰矣。而彼林宝珠者，犹恐有所混淆也，因自别曰“老林宝珠”。北里倡，每自讳其老，今林宝珠乃独自标为老，亦可见老气横秋矣。

同时之享藉藉名者，如金小桃，如陈雪卿，如沈莺莺，如陆庆云，如花奇玉，如张五宝辈，不可以偻指计。然而每下愈况，多有不足记载者矣。

九花娘

夫妓女原不能责其贞，然亦断无提倡其淫者。于是张莼卿乃以淫著，论者谓上海妓女之甘与御夫为伍者，实是莼卿始。卒以淫荡之故，亏负无所偿，奔天津，不知所终。时人戏名之曰“九花娘”，彰其淫也。

六花娘

九花娘之外，又有所谓六花娘者，曰翁梅倩。市井之徒，不识“倩”字，每读为“青”，而“梅青”“梅青”之声盈北里矣。梅倩矮而肥，腰圆背厚，面短而阔，颈缩肩耸，类汪桂芬。如是何以得名？则以能歌称也。《繁华报》曾戏以北里诸姬，拟《水浒传》中一人，所拟者未必皆洽。惟翁梅倩则拟之为豹子头林冲，见者无不绝倒。盖非妙在林冲，而妙在豹子头也。审是，则翁梅倩之尊范可想矣。

某石匠之子，见而大悦之，纳为簉室。岂真嗜好与俗殊酸咸者耶？或曰：“彼石匠之子，非悦之也，将世其业，取翁梅倩去，将以为翁仲之型模也。”是则近之矣。无何，石匠子以事涉讼，翁乘间逸出，仍理旧业。

会寓沪西人赛马。北里积习，遇赛马日，必乘车往观，衣饰服御，穷极奢侈。翁初出，窘甚。适有贩珠宝者许某至，翁向购珠花为饰，值近千金，伪称三四日即偿其值，意将假此以壮数日观瞻，而后璧返之也。许窥知其意，仅越二日，即往索值，且急。翁无以应。许乃偕侦探者至，将窘之。翁猝然谓侦探曰：“我与渠有肌肤亲，渠故持此以作缠头费者，而索值也耶？”侦探乃转憝许，许无可辩，翁遂从此拥有之矣。会客有购彩票者，赠以一纸，既揭晓，中大彩，获数千金。

自是姊妹行皆艳羡之，谓梅倩之后福正未艾也。岂知有盗夜入其室，尽卷所有以去，不独数千金尽失，即所赖得之珠花亦不翼而飞矣。梅倩大窘，气焰杀尽。年渐长，貌益寝，乃由娼入优，往来于津沽、长江一带，演髦儿戏以自给。

洪奶奶

洪奶奶，人妖也，其来历闪烁，殊不可诘。居恩庆里，榜其门曰“洪寓”。时人有拟上海八怪者，洪居其一。洪亦娼也，客有张某者与之游，盖非张之眷洪，实洪之眷张，以张貌都而齿弱也。流连经旬，洪禁之不使归。张父有所闻，往叩洪寓之门，直入寝室，拘张以去。初，洪之禁张也，曾戒役人，凡张友来，均不为达，亦毋导使见。至是，乃怒呵役人。役人曰：“彼来者短衣而秃帽，吾等意为修自来水管者耳，谁复料为客之父也？”洪懊悔不已，然外间已传为笑柄矣。

然洪之客绝少，而其挥霍甚豪，服御奢靡。盖别具神明之技，其供给取诸妇人，而不取诸男子者也。金赛玉颇著艳名，亦犯妇人之大病者。既适人矣，以此病故，被逐而出，居九江里，变姓为陈氏，所挟资几及巨万。所居与洪衡字相望，遂订交焉。为洪所惑，尽丧其资斧，几不能自存。后再适人，则禁之甚严，不得复犯前病。乃以阿芙蓉膏自遣，痼既深，丰韵亦煞。

女伶

年来上海，如林黛玉、胡翡云、翁梅倩辈，皆由娼入优。不知从前实先有由优入娼者，则马双珠是。双珠，东乡人，居曲江里，以堂子班为业。沈仲复观察分巡上海时，申女伶之禁。其母秀卿乃作拔帜易帜计，使之应客，而艳名噪一时。后适甬上某巨贾云。

堂子班多江西人，居之安李氏，其最著者也。居之安者，本福州路临市之住宅房屋，约在今青莲阁之对门，门楣刻石为文曰“居之安”。初非妓院之市招也，人第见有此三字，相率称之耳。其中姬皆以李为姓，李喜莲、李青莲为最著。就室中搭小戏台，凡宴于其家者，可命之登场演剧。亦出外侑酒。喜莲名尤噪，色艺亦足以副之。值喜莲病，客有吟梅仙史者，为之侍汤药，至三阅月而不倦。是则非独以色艺胜，必其情有足以动人者矣。后居室为主者改筑，李氏遂迁居会芳里。恐问津者之或迷也，仍颜其居曰“居之安”，然而式微矣。

谢湘娥出稍后，居鼎丰里，演《翠屏山》，扮石秀，英气勃勃，能使真刀，一时无两。

至于晚近，则女伶遍海上矣，其有一二有佚事之足传者，为略纪之。

周处唱净，响动梁尘，虽男子不及，而性颇傲睨。会有豪客临剧场，使演《御果园》，曰：“能使袒裼登场，当犒以巨金也。”京剧《御果园》，扮尉迟恭者，每赤身出场，客故云云。周处利其金，竟从之，观者无不眙愕。其实假须长一尺许，披拂胸前，莹腻双峰，被掩无迹；此外虽袒以示人，原无别于男子也。亦狡矣哉！

金月梅唱旦，所演《纺棉花》，尤脍炙人口。其实月梅貌不甚扬，嗜之者，因技及色，遂以为天下之尤物，趋之若鹜焉。东抚某公之公子过沪，大赏识之，嘱勿再登台，将纳为簉室，先使之就傅读书。盖公子有事他往，拟归途始挈之行也。濒行，以嘱之刘通守。月梅读书数月，公子不至，乃复登台。时刘通守盛眷之，甚至典质以为缠头，则月梅之动人可想矣。通守负其友二百金，友固非有羡余者，以为暂时之通融耳，璧返自有时也。乃久之，无偿意，友乃造通守商之。通守极道困苦，相对愁叹，且出一五十金之质券以示，曰：“此适质之以毕债者，到手已尽，奈何？”友不得已，辞去。通守乃怀五十金，入衣肆，购备衣裙，所以赠金月梅也。其倾倒宠眷之不已至乎！通守之眷月梅也至，而月梅之所以报通守者亦至。盖通守每至极窘时，月梅反有以济之也。值岁暮，通守为债家所迫，无以卒岁，复走商于月梅，求假百金，且出其不论双单月选用通判之官照以为质。月梅纳其质，与之金。明春，公子复至沪，娶月梅去，挈之往山东，通守所负月梅者不及偿，而为质之官照，亦随月梅入鲁境矣。故夫知通守此事者，莫不曰刘通守已指省山东矣。

胡翡云，颇负一时艳名，亦由娼而优，走汉口，入湘，屡往来于长江一带。或曰：翡云曾卧病，客有葛伯段者为之侍汤药，衣不解带者匝月。及翡云病愈，葛伯段将借此为进身计，求肌肤亲。而翡云厌其痴肥。葛伯段嬲之不已。翡云不胜其扰，乃走汉口以避之云。翡云至汉口，寓宴宾楼，复大病，几不起。其侍婢竟至向医者叩头求救，其危急可想矣。时眷月梅之刘通守适在汉，颇周旋之，并介绍于其友连樯客人。通守于此辈，可谓有缘矣。

陆昭容

时上海有陆昭容者，几于三尺童子，皆能道其姓名。后适王某，至今相安，高车驷马，终日出游。路人犹有识者，指而谓之曰：“此陆昭容也。”时福州路新辟一肆，曰“华众会”，中备茶座及西式食品，而四壁庋置飞潜动植各物，以供观者。昭容恒至其处游息，藉以延揽游客。晚近野鸡妓女之风，昭容实为之滥觞焉。昭容尝自辟一鸦片烟室于宝善街，而自司会计。

所生一女曰小宝，时尚稚，恒着开裆裤，张其两股坐门外，见者咸逗之为笑。曾几何时，竟成尤物，面微麻而流波照人，见之欲醉。适沈氏，未几死。

金巧林

妓女具莫大之知识，莫大之毅力，复以无上之慧眼，能择人而事，以植半生之幸福者，吾得一人焉，曰金巧林。巧林本姓刁氏，享艳名于北里，公子王孙之趋之如蚁之附膻也。而巧林殊落落，盖久已厌倦风尘，怀择人而事之志矣。顾来客殊鲜当意者，特蓄而未发耳。时有大腹贾蔡某者，烟霞之痼甚深，短灯长夜，往往通宵，不达旦不寝也。时人乃锡以嘉名曰“蔡天亮”。蔡天亮雄于财，傲睨一切，征逐北里，少所许可。惟遇巧林，一见倾倒，即拟藏娇。巧林曰：“是不可耦也。虽然，吾沉沦孽海中，终非久计。无已，姑从之以俟时机乎？”于是佯与周旋，蔡乃出资脱其籍，位于金钗之列。无何，巧林挟巨资潜遁，乘一叶舟泊于上海观音阁码头。君子曰：“知其不可托而伪托之，非信也；托之矣，又挟其资以遁，非德也。”金巧林于是乎可议矣。虽然，此一奔也，其终身之幸福胥于是在，论者乃略其迹而赏其明。

时有某贵公子者，亦一代之伟人，隐而未现者也。以失爱于父，茫茫无所之，于吴下买舟如沪，抵观音阁码头泊焉，与巧林舟两舷相倚，可望而见。使公子而为白太傅乎，一曲琵琶，长歌纪事可也；使公子而为赵清献乎？杏花小谑，旋复矜持亦可也。公子乃皆不然。巧林之居北里也，素与公子稔。至是相遇，未免有情。彼此互叩踪迹，公子以实告。巧林曰：“以公子家世，入仕途，何求弗得？顾乃以失欢堂上，踯躅歧途耶？”公子曰：“诚如卿言，奈资斧何？”巧林曰：“公子苟纳我，何资斧之足虑？”公子大悦，即挈之走京师，巧林尽出其资以供运动。

未几，公子得简为山东观察使。因谓巧林曰：“非卿之力不及此，从此富贵当与卿共之。”于是乘海舟赴任，先止于行辕。公子受事讫，饬人迎眷属。办差者以如夫人之礼迎之，香舆抵署，巧林忽大怒，拊舆而叱曰：“止！止！若辈以我为何人？其速舁我返行辕。”仆从疑惧，姑如其言，以俟后命。公子闻之，急趋问故。巧林曰：“公子不弃葑菲而宠我，富贵与共之言，岂遂忘之耶？抑食之也？”公子曰：“唯唯，不敢食言。”巧林曰：“然则我入署而不声炮，贵恶在？”公子始恍然致怒之由也，急命声炮以迎。于是隆隆然飞震海，如夫人入署矣。

初，巧林有姊，适郑氏，生一子，已长成矣。及巧林之适蔡天亮也，郑氏子以姨母行谒巧林，旋愿寄膝下，称蔡为义父，而以义母称巧林。至是乃走观察署，请谒义母。巧林引之见公子，郑乃以向之称蔡者称公子。公子悦，俾以江轮船买办之职。不数年，拥厚资，于是乎有纳胡月娥之举。已而月娥被逐，改称陆兰芬。兰芬享盛名，而郑子日替落。君子于此，觑盈虚之消息焉。

自是而公子官运大佳，利权在握，隆隆日上。待巧林弗敢稍替。某年，巧林病终于上海，公子为之服期丧，丧仪之盛，应有尽有，骇人耳目。呜呼！非巧林之慧眼足以知人，曷克臻此？

天之生物也，天独而有偶，其生人也亦然。当是时，明于知人者，苟仅仅得一金巧林，亦何足异？即金巧林，亦未尝不寂寂寡欢。乃主持造化者，特以与金巧林同等之一双慧眼，付之于与金巧林同时之王逸卿。遂使一时谈佳话者，不至于金巧林之处，更无余响。

王逸卿，芳声噪甚，凡过上海者，皆以一见颜色为幸，博缠头无算。时有太史公请假南下，遄返吴门故里者，道出春申，极倾倒之，出其以“朝考卷”“粉笺对”所换得之金钱为买笑资。少年科甲，顾影翩翩，又操吴下阿侬语，以为彼美舍我而外，当更无所属矣。时逸卿亦喜与周旋云。

时则有怒目直视，奋臂而起，吼声如牛，泼醋成海者，则粤中大腹贾某甲是也。甲拥厚资，旅上海，营实业。久眷逸卿，闻太史之夺其所好也，酸风陡起，思所以挫之，而计无所出。既而曰：“彼恶敢当我哉？彼之所挟者，卖字钱耳，宁足与我相颉颃？而勾栏女子，每视黄金为交情，吾有以处之矣。”于是金也，珠也，绮罗文绣也，馈赠无虚日。太史知之，笑曰：“是何足道，吾力尚能为之。”于是视甲有所赠，太史赠亦如之。逸卿遂坐收渔人之利。甲以其工力悉敌也，益纵豪迈；太史亦竭蹶报命。甲几穷于术。一日忽谓逸卿曰：“吾闻吴下阿侬有‘王六’之谚，此言何谓也？吾粤人，不解此，卿为我释之。”逸卿曰：“此盖无着落之意矣。”甲曰：“然则卿氏王，夫己氏氏陆，卿与之周旋，殆不祥之忏乎？”逸卿意少动。甲出钱肆支折一扣以与之曰：“金玉锦绣，吾岂不足以供之，惟疲于选择。今后惟卿所欲，持此取价可也。”初逸卿犹疑其戏，姑试取之，辄应付无少阻，乃大悦曰：“吾终从若人矣。”太史侦知之，始屏息以退。甲于是傲睨有得色。逸卿持折取资达巨万。

穷通得失之所由来，虽不能逃优胜劣败之公理，然有时一若特设此穷通得失以玉成人事者，此又不能不叹造化布置之巧也。甲营实业有年，趾高气扬，目空一切，以为抚此厚产，虽铜山金穴，不足以敌我矣。庸讵知骄者实失败之因，一旦堕落，几于不可收拾，百债毕集。甲乃大窘，匿不敢见人，懊悔不可以言状。债家追呼急，不得已走避于逸卿家。逸卿察其状，得其故，曰：“大丈夫有事，当处之决耳，避匿胡为者？”甲叹曰：“非财不足以决事。当吾盛时，巨万咄嗟立办；今处此境，目灼灼一寸光之钱侩，谁复信我者？”逸卿乃尽出所取金以畀之曰：“前乎此，吾为君作外府耳。苟不足，则金珠玉帛，皆君所赐者，尽将去，当足以摒挡矣。”甲大喜过望，即挟所有，布置一切，不崇朝而事大定。自是甲德逸卿甚，脱其籍，迎之归。语人曰：“此吾患难交也。”尔后甲业日盛，逸卿亦安乐终身。死之日，甲令众子皆为之服斩衰之丧，所以报之也。

逸卿有妹曰爱卿，受逸卿教有年，故亦长于知人。适毗陵徐观察，嫡早亡，爱卿俨然太太矣。

沈月春

天下有明于知人者，即有昧于知人者。吾记巧林、逸卿而有感于沈月春，是不可听其湮没也。欲知沈月春之历史，不得不先叙杨月楼。

杨月楼，京伶也。粤中徐姓有宦于外者，既死，遗其妇及女于沪。妇性荡，见杨月楼而悦之，诱与私焉。杨亦利其多金。既而碍于其女，往来多不便，商之于妇，迫胁而污之。既而曰：“此仍非计也。”复与妇谋，遣媒妁，娶其女为室，纳聘成礼，定日亲迎。杨意谓得为妇也婿者，即可并其金而致之，计良得也。讵粤人闻之而大哗，联名讼之于官。时县令叶亦粤产也，得词震怒，立签差役捕之。役奉命往，至则灯彩辉耀，贺客盈门，相聚庆饮，亲迎之彩舆犹未发也。役众佣入，主客皆大惊，贺者纷纷奔避，杨乃就缚。惟杂剧陈吉祥，时已醺醉，见役至，攫得沸汤一器，潜登屋俯视，有从庭下过者，则以沸汤沃之。被沃者如醍醐灌顶，哗然大乱，傧相乐人，于是星散。役拘杨至案，叶大令将穷治之，不问一语，先令以铁锤击其踝一千。杨闻命，默念：“吾其死矣！”迨役举锤击之，觉所谓铁锤者，质柔而韧，受千锤，殊无痛苦，颇致疑讶。而不知沈月春实早为之布置者也。

月春爱月楼甚，而无从通其情好。骤闻其肇讼事，即惶惶然诣县役求救。役曰：“县君怒甚，已命备铁锤矣，特不知所用耳。”月春曰：“敲击之外无所用，不必言矣。能设法耶？”曰：“设法奈何？”曰：“苟能以他物代铁锤，使受击者无痛苦，我不吝酬。”问：“何酬？”曰：“一击酬一饼金，若何？”县役诺。故以软木为锤，以欺本官也。月春自奉素丰，燕翅之品，视等蔬腐。至是尽撤所食以饷月楼，己则茹素礼佛，为月楼忏悔，冀免灾难。越数日，复亲临县狱慰问，泣语之曰：“自君入此，妾不敢自安，已茹素为君消罪矣。”月楼瞠目直视，盛气而答曰：“谁使汝茹素来？”月春骤闻是语，气为之结，号哭而返。恚极，自断其发，挟资走杭州，建庵于西湖之侧，祝发为尼，今犹存也。佛说是“善解脱是大解脱”。亦惟善缠绕者善解脱。

李佩兰

李佩兰虽倚门娼，而苛于选客，公子王孙，富商豪贾，曾不足以当其一盼。独于群客中拔识一人焉，曰莫大少。莫大少者，邑令莫县君之长公子也。两情印合，订终身之盟。而公子慑于家法，不敢遽请。会有大腹贾，将以势豪夺佩兰，佩兰惶急，再三敦促。公子无奈。乘间请于县君，果膺严谴。公子郁郁不乐，佩兰亦惟自怨生命不辰而已。值时疫大作，公子染疫暴亡。署中人咸窃窃私议曰：“是殆相思所致也。”县君闻之而怒曰：“不肖子果如是死，何足惜？”既而又迁怒佩兰，曰：“不肖子之死，妖姬实致之，吾将有以惩之矣。”招佩兰至，问曰：“汝欲嫁吾子，果诚耶？”曰：“诚。”曰：“今吾子死矣，若果诚，当即居此，为服三年之丧。”佩兰诺，即居苫块，服麻布，餍粗粝，俨然未亡人也。县君使人试调之，严厉不可近。如是者终三年。县君逐之出，乃重理旧业。后适一太史公去。如此事者，为佩兰之负公子乎？县君之负佩兰乎？吾知世之讲学家，必不敢遽加论定矣。

姚蓉初

蓉初初名王莲舫，声华已藉甚，适湖州陈某。既而复出，始变今名。自是益自持重，凡裼裘而来，挥金而去者，彼皆视之若无物，或取而玩之于股掌之上，人无如之何也。某爵公子游沪上，颇致垂青，掷缠头无算，蓉初视之漠然，从不作留髠之举。公子颇怪之，值夜深，故迁延弗去，蓉初侍之清谈而已。公子不复耐，推窗仰天徐徐曰：“斗转参横矣。”蓉初遽传呼备舆，曰：“公子警夜将归矣。”公子悻悻行，无如何也。毗陵公子拟致之，蓉初不可。或叩其故，曰：“大而无当，非我偶也。”后适一某氏子，某死，蓉初竟矢志终身焉。其原因不可知，要亦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之意乎？

姚氏姊妹

姚倩卿、姚婉卿，姊妹花也。《吴门百艳图》中称之曰小七、小八。到沪后，声华鹊起。会李芋仙游上海，极意提倡之，名益噪。婉卿后适陈姓，无可纪。倩卿乃适一扶风观察，入门，不容于嫡，倩卿竟起而与之涉讼，延四五年而案不得结，可谓家庭之怪现象矣。

嫡庶涉讼恶乎奇？奇盖莫奇于谢玉珍之遭逢矣。宝树胡同者，上海著名之花窟。玉珍其中之一也，适东海观察。观察工会计，当道恒倚重之，实总上海出纳之机关。纳玉珍，大见宠幸。观察之公子，孝廉也，不满于乃父所为，家庭之中，时闻诟谇矣。而玉珍益纵恣。孝廉怒，竟具词控乃父纵妾灭妻，而署其母为原告。意盖谓纵见有司，吾不过代母抱呈者耳。旋经人调停而止。后之纳妓者，其鉴哉！

李三三

呜呼！天涯柳絮，容易沾泥；锁恨桃花，生成薄命。如李三三者，抑亦可怜已！李三三之状况，类乎李香，而其情则大相径庭焉。盖一则甘于下流，一则误于母氏，此君子所以独原于李三三也。三三本姓金氏，浙江之世家女也。父为某科翰林，或曰其祖也宦于苏。父亡后，其母放诞不羁，恒挈其女乘灯船游于山塘七里间；或于家设席，招诸妓女侑觞：视为故常。三三耳濡目染，于妓女之行止及歌曲吹弹等事，皆习能之。会吴中大吏禁逐娼妓，母不耐岑寂，挈三三到沪，寓于大亨客栈。栈邻近皆娼也，洋场无禁忌，茶室酒楼益无禁忌，邻娼更时相过从。无何，资斧乏绝，无可为计，觉旧游如梦，到此皆空。妓家者流，察悉其隐，讽其母以三三应客。母惑之，以商诸三三，三三不从。母曰：“儿不从，徒饿死耳。儿其忍老母以垂暮之年，作他乡饿莩耶？”三三不得已，从之，于是敞门宴客。三三色殊美，一时芳声大著；时人作三三词六十章以提倡之，名益噪。

其浙中本族人知其事，驰函诫其母，嘱令速挈女返浙。母惧，乃为三三变其名曰张蕴玉，更迁居以为掩饰计；而复书族人，强致辩白。无何，又为族人侦知，专人至沪，勒令回籍。其母时已性情尽变，乐此不倦，置族人于不顾，谓彼其奈我何哉？族人不得已，控于官。时官为陈太守，亦金氏戚也，提母子到案，判族人领去。

母忽萌羞恶之念，谓返浙无面目见人，不如就沪地择婿，将藉聘金以终老。适有署永嘉令石子山明府挟资来沪，将谋置小屋，即以六千金脱其籍以去。其母获巨资，滥博无度，未几，尽负去。乃奔永嘉，谋于三三，唆使复出，三三不可，则以死要之。三三曰：“其去也无词，将奈何？”母曰：“是有策在：若而癫也，彼岂尚留若耶？”曰：“奈何不癫？”曰：“是可伪为也。”三三自是遂佯癫。石初耐之。一日，石方会客，三三不被寸缕，径奔客座。石曰：“是不可留矣。”乃遣之。其母挈之到沪，借寓流氓周某家，几三月，谋复出。事为石友金某所闻，飞函告石。石闻而大怒，将弃官来沪，争此尤物。会其母病死，三三遂仍归于石。而居停主人周某，索三月来逆旅费数千金，石几无以为计。其友刘松山，刘维忠之子也，闻之曰：“是不难，吾当力任之。”乃言于维忠，劫周以威，仅犒以数十金，挈三三去。

徐瑞卿、王佩兰

大抵大人先生、富商豪贾之作北里游也，不尽作实事之思想，有被强邀而至者，有迫于应酬者。而此时北里诸姬，应有一侑觞之招，例犒以三元，于是遂有意存悭吝者矣。况来者一人，设遇不能歌者，惟默侍于侧，未免寂寥。于是徐瑞卿出焉。瑞卿别开生面，畜二雏姬，年仅十一二，教之歌。歌既娴，名之曰“自鸣钟”，曰“八音琴”，使之应客。每应招，则两雏偕至，各歌一曲。其取缠头也，亦仅三金。谓之“小双挡”。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者，咸乐招之。且又都在雏年，虽有“割靴腰”者（沪俗谓之剪边），亦可免醋祸，故趋之者如鹜也。自徐瑞卿创始，而小双挡乃大行于沪上矣。近来则每多以一雏搪塞者，此则江河日下之势使然，非徐瑞卿之初意也。近日由济良所，乃商之于中西官，禁以十五岁以下之妓应客，从此上海将绝雏姬之迹矣。

王佩兰，宁波人，艳名亦噪于一时。彼念：“游客应酬之烦者，侑酒之招，日凡三四，必尽责以三金，毋乃太苛？客或转于此而裹足。”乃独出己见，许以二金应招。一时诸客闻风坌至，而佩兰所获，转丰于取三金时也。无何，适江南盐道某观察以去。于是北里诸姬竞效之。至近日，则自贬至一金者竟居多数矣，是又变本加厉者也。甚至通衢店铺，亦有高标“大减价”“乐得便宜”之招纸者，其亦善学王佩兰者乎！

胡宝玉小传

胡宝玉，本姓潘氏，小镜子之女。小镜子者，金陵无赖子，咸丰癸丑，从刘丽川戕官据上海城者也。小镜子初姘识一桶匠之妇，遂生宝玉。官兵克复上海，小镜子且赤族。此妇以外嬖故，未波及，而胡宝玉亦得以保全云。

胡宝玉，初名林黛玉。当少艾时，圆姿替月，秀靥羞花，北里中殆无其匹；而周旋应对，尤为同辈所不及。时上海烟花未盛，骤出此尤物，人莫不争趋之，声价因之而顿高。富商豪贾乃敢近之，下此者不足当其一盼也。时有杨四者，本浙中之巨富，设典肆于沪，既闭歇，复以余资营丝业，利市三倍，一时称长袖善舞者，莫不首推扬四云。杨四眷胡宝玉甚，日必过从，几不可以须臾离，于是出诸章台，置诸簉室。宝玉负一时艳名，富商豪贾之思娶之者，岂乏其人，宝玉均不之适，而独适此杨四者，岂非以杨亦负一时盛名，足以为终身之托耶？彼杨四者，拥巨产，善经营，岂目光一寸者可比，北里姝岂乏人，顾无足以当其一盼者，独惓惓于宝玉，且必纳而置之金钗之列者，岂非以宝玉具姿首，足以娱我，又复意气相投，可望其从一而终者耶？庸讵知天下事每有出人意外者，一旦事变，宝玉乃下杨四之堂以求去。

宝玉既出，始易今名，名较前尤噪。善修饰，非独于粉黛衣饰间为然也，即室中一切布置，亦莫不超乎庸俗之外，而别创一格。慕珠江风月，遂作岭南之游。既抵粤，香名大噪，珠娘为之减色。游既倦，置广南红木器具返沪，陈设室中，居然堂皇富丽，为北里冠。故上海之有红木房间，自宝玉始。

宝玉忽发奇想，思与外人相周旋，念外交家当先通言语。于是夤缘识一粤妓咸水妹，日与之高车驷马，招摇过市，所以学其欧洲语也。咸水妹喜剪额上发，使之鬖鬖下覆。胡宝玉效为之。故上海之有前刘海，自宝玉始。

宝玉聪明绝世，与咸水妹游，未久，居然“也司”“哪”冲口而出，亦居然达其目的。念外交之手段，首先当具形式。于是另辟一室，以西式器具布置其中。夏日则仿为风扇。故上海之有外国房间，有拉风，自宝玉始。

二马车烟筒，例拴以细绳，而以铜扣收其端。宝玉谓之不雅，舍铜扣，而缀以一穗。未几，北里中竞学为之，不数月而遍上海皆学为之矣。宝玉见学之者多也，又别创一格，舍绳而用银链。北里中又竞学之。宝玉乃创为银质烟筒。此数者，今人习用之，而不知皆自宝玉始。

如是种种，皆自宝玉始，宝玉真能制造风气者哉。虽然，如是种种，不过造成一奢靡之风气而已。惟有一事焉，宝玉实尸其咎者，则与伶人游是。宝玉首为之，而宝玉之艳名噪甚，在明眼人观之，则交伶人为一事，享艳名又为一事，固不相为倚伏者也。而愚昧之辈则异是。彼以为宝玉之能享艳名，以能交伶人故也；或又以为宝玉之能交伶人，以享有艳名故也。于是晚近北里之风，莫不以能交伶人为荣。是则宝玉为之作俑也。

当时伶人，如杨月楼、黄月山、十三旦等，皆与宝玉相周旋，而以十三旦为最相得。十三旦，秦人，作秦声，癸酉、甲戌间，名大噪于京师。初，都门人鄙山、陕杂剧，至有“弋阳梆子出山西，粉墨登场类木鸡”之嘲。十三旦出后，风气为之一变，冠裳裙屐，倾动一时，自是而秦腔大盛于都下。其实十三旦以色胜，眉舒柳翠，颊晕桃红，流波动人，见者心醉。故登徒趋之若鹜，而名为之噪耳。宝玉既交之，大有终焉之志。无何，十三旦复入都，宝玉思之不置，乃北走京都以就之。一时都中士大夫诧为奇事。有羡十三旦者，有妒十三旦者；有鄙宝玉者，有怜宝玉者。宴游之地，莫不举此事为谈笑之资料焉。既而十三旦不胜其嬲，遽加以白眼，始踉跄南下，仍至上海理旧业。

物必聚于所癖者，斯言信然。宝玉喜交伶人，而伶人遂亦喜交宝玉。汪桂芬者，京剧中之无赖者也。来上海，值盛夏，慕宝玉名，乃出三千金，借其室为避暑地。调冰雪耦，皆宝玉手自为之。尽一夏而后去。

他人之享艳名也，特豪于北里而已。至于与士大夫相提而并论者。舍宝玉之外，实无第二人，盖当时实有“上海三胡”之目云。上海三胡者：一、实业家胡雪岩；二、书画家胡公寿；三、即胡宝玉也。由此观之，则宝玉之芳誉，诚有非他人所可及，当为社会所共许者矣。至今日，而实业家之胡雪岩久已败且死，书画家之胡公寿亦亡，惟胡宝玉如硕果之仅存，宜乎其顾盼自豪矣。

虽然，所藉以著此名者，必有其术在。如近代沈莺莺以唱青衫著，林宝珠以唱生净著，陈雪卿以《哭小郎》著；其余诸人，亦莫不各挟一技，且视其技之优劣，以定其名之显晦。而宝玉无有也，宝玉之所藉以著名者何？曰放荡。虽然，上海之淫娃，放荡过于宝玉者，岂无其人，而不能一一都著者，以无宝玉之权术也。且宝玉非欲藉权术以著其名也，欲藉以自立耳。能自立即著，是故君子贵自立。

宝玉之处常也，具如日如电之眼，环视诸客，择其最能挥霍者，独与之厚。必俟欲壑既满，然后舍之别择一人，亦如是。彼既拥盛名，凡顾之者，非富商巨贾，即大人先生。故任其择肥而噬，亦居然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也。使胡宝玉而精于计学也者，四十年来所入之资，不难继胡雪岩而崛起矣。而宝玉不然，挹彼注兹，运用神妙。彼盖每择年少而貌都者，以酬其放荡之素志。而年少貌都者，未必有能近宝玉之资格也。宝玉则衣之食之，予取予求，不以为疵瑕也。

非特此也，又能行其恕道焉。大抵洋场开辟以来，外人伸其治外法权于我地，所行者皆外人之法律，虽妓女亦同受其保护，不如我国之以娼寮为厉禁也。故夫洋场诸娼，亦彰明较著，以张其艳帜。而冶游者亦复视为坦途，无所顾忌；不似在内地之踯躅观望，踌躇而不敢骤前者矣。惟是来者既众，则人类不齐。大人先生，固不乏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妄冀尝鼎一脔者，盖亦有之矣。此辈一届节期，当解囊以偿缠头之时，即避而不面。北里中人索之不得，恨之刺骨，乃谥之曰“杀千刀”，所以示深恶而痛绝之也。至或相逢狭路时，必加之以大挫辱，甚或褫其衣而去，此通例也。惟胡宝玉则不然，客偶有逋其负者，非独坦然置之，且预戒其婢媪曰：“凡作冶游者，非万不得已，不逋吾辈之负，以体面所在故也。且缓急人所恒有。若辈倘遇之，其勿以恶面目相向，好留为他日相见地也。”

果如是，则客皆负之而逋，宝玉窘矣。而宝玉又有其神明之妙用存焉。凡守财虏之一毛不拔者，彼必设法以破其悭囊而后已。有朱子清者，夙与胡宝玉稔，而例犒之外，不名一钱。宝玉视其人非无余赀者，而恶其吝。乃商诸贩珠宝之掮客名阿六者，假得珠花二事。然后与朱商曰：“奴日来有所应付而适窘，君盍假我五百金？奴有珠花二事，可为质也。”出珠花示之。朱恃其有所质，慨然诺之，即以五百金来，取珠花去。越数日，阿六踵朱之门而请曰：“日者宝玉言，君夫人将缀珠花，而苦无佳式，曾代假余之物以为型，今乞见还也。”朱愕然曰：“是宝玉质我五百金者也。”阿六笑曰：“君欺我哉、凡游于北里者，千金买笑且不吝，区区五百金，直掷与之耳，何用质为？”朱奔宝玉，告以故。宝玉唶曰：“君何呆耶？君假奴以金而受其质，惟我二人可知矣。苟扬于外，人不将鄙君之悭吝，而讥君之颜厚耶？物诚假自阿六，然彼所云云，正奴之托词也。彼既索取，直还之耳。”朱懊丧无已。珠花卒还阿六，而五百金乃无归期。

如是设法而诓人之财，宝玉似贪矣，不知其慷慨正有他人所不及者；使其慷慨仅施之于年少貌都之辈，不足谓之慷慨也。有某甲者，忽发奇想，宴客于宝玉室。宝玉察其人，不类挥霍者流。乃密访诸其友，始知甲为某店之学徒，岁薪不满十千也。宝玉曰：“然则彼奈何作此豪举？”友曰：“不知也，大抵以慕卿颜色故耳。”宝玉默然。凡宴北里者，席终，例犒以墨银四饼，其筵值则必俟节期始偿之者也。甲宴既毕，例出犒金。宝玉遽纳还之曰：“此物赚来不易，君留以自用。北里非善地，君不宜至也。”甲大感惭而去。

综此以观，则宝玉之于群客也，非独极纵送之能，抑且玩之于股掌之上矣。然此特其处常之法耳，欲知宝玉之真相者，不可不并观宝玉之处变。某年岁暮，宝玉适大窘，尽缠头所入，不足以供应付，尤不得不预筹新岁之费。而上海诸客，都已贷遍，更无可商者。在他人，惟有束手待毙而已。而宝玉忽异想天开。平日侦知宁波某翁富而好色，顾生平未尝出里门一步，而于十洲风月间，则挥霍甚豪。自沪达甬，仅一宿海程，是可分其金以资我也。毅然挈俾媪附海轮去。婢媪虽从行，究不解其何意也。既抵甬，卸行李，命肩舆造翁门，投刺请见。翁睹刺，错愕不解，姑延之入，问来意。则曰：“慕翁名，一晋谒耳，无他求也。”翁大悦。默念：“风尘中竟有知我者，不远千里而来，是不可以薄之也。”即馆于家，供张极盛。越二日，宝玉辞去，翁赆以三千金。于是乎宝玉返沪度岁，恢恢乎游刃有余矣。

若是夫宝玉之善于处变也，宜无所窘矣，而有时亦不然者。宝玉偶观剧于丹桂剧场，遇马永贞。时马永贞称雄海上，号“万人敌”。宝玉羡其勇，屡目之。马误以为悦己也，及散，即蹑至其家。宝玉见其赳赳也，望而畏之，叩以来何事。马怒曰：“若非招我来，何故屡盼我？”屹坐不去。宝玉大惧，奉二百金为寿，马始掉臂行。

马永贞一怒之威，即劫去二百金，若是乎胡宝玉之金钱，当不难立尽矣。不知其去不易者，来之亦易。北洋水师丁统领，率领全队兵舰南下，避冻过上海，慕宝玉名，造访之，觞客于其家。宴毕，出百金置席上，意以为一席之费，酬以百金，可以示阔绰也。婢辈撤席，见百金，以目视宝玉。宝玉哂曰：“小家气终不得脱，此大人赏汝辈者，目灼灼何为？”丁闻之大惊。明日再赍三百金去，以偿其席费，不敢复往。

宝玉挟其色，北走燕，南走粤，所至辄享艳名，而终以上海为归宿。其对于客之囊橐也，则择肥而噬；其对于客之姿首也，则择秀而餐。盖潮州人郭绥之，实被宝玉禁锢年余云。而无锡清河公子，亦实被其泽。公子尝语人曰：“吾固童子体也，乃为胡宝玉所毁。”郭后患天花，形尽变，宝玉乃舍之，伶人何家声，曾于演剧时，杂以诨语曰：“孙行者七十二变，何足为奇？郭新兴小东郭绥之之变法，尤神于孙行者。渠以貌美之故，为胡宝玉所嬲，乃摇身一变，变了个大麻子。”语毕以手指台下曰：“诸公不信，请看！”盖郭适观剧于台下也。略举一二人，可概其余矣。

宝玉色渐衰，乃自隐其名，僦居于三马路，畜雏姬胡玉莲、左芸台辈，而榜其门曰“庆余堂”。庆余堂者，胡雪岩之堂名也，胡宝玉袭之，毋乃自居为“胡雪岩第二”乎？宝玉有一姨生女曰五月仙，能歌，习为优。会汉口怡园剧场聘之，宝玉乃挈以往。一时汉口人奔走相告曰：“胡宝玉来！胡宝玉来！”一般市侩中有曾游上海，曾宴于庆余堂者，咸来问讯。而问讯之词，则有令人发一大噱者。其词曰：“请问哈士蚂烹调之法。”胡宝玉亦冁然具告之。盖哈士蚂为近年新发见之品，筵间鲜用之者，宝玉性好奇，故用及之。而少见多怪之辈，偶尝一脔，即没齿不忘，故殷殷问讯也。

五月仙既登台，掷缠头者若狂，洋银锵锵作响。盖非赏五月仙也，实所以媚宝玉耳。园主人设宴宴宝玉，宝玉男装至，诸人咸执手道慕；其有不得近者，遥立鞠躬，作鹭鹚笑。胡宝玉若无所见，一羹而起。其傲睨偃蹇，不减于大人先生，宝玉亦豪矣！

使胡宝玉长此终老，勤求计学，果得如愿以偿，得成为一“雌胡雪岩”，未可知也。讵料于丙午之春，忽有适人之举。所适者不知为何许人也，第知为陈氏而已。传者又谓其曾熟游于川沙一带云。

妓者、捐纳者、应试者，例无真年岁，盖每每从减云。宝玉之年，不可知也。而说者谓其生肖牛。窃尝屈指计之，同治乙丑至今丙午，为四十二岁；宝玉之年，必不止此，有断断然者。若生于咸丰癸丑，则为五十四岁；以宝玉享艳名之久，犹似不止此数。然则生于道光辛丑，为六十六岁耶？虽未可断定，要亦不甚远矣。以如是年纪而适人，而适人，吾为之咄咄者累日。

嫁之日，锣鼓喧阗，执事前导，居然彩舆也。路人咸啧啧羡之曰：“胡宝玉后福不浅哉！”

宝玉之将嫁也，以所畜雏，纷遣先嫁，类拍卖然。

宝玉之妆奁，不可知也。有得窥见一二者曰：“林文烟花露水三百瓶，茂生肥皂五百打，夹边手巾七百匣。”

宝玉嫁矣，沪上之传说者，或谓其在扬州也，或谓其在清江也，纷纷莫衷一是。乃甫逾月，则仍见宝玉高车驷马，驰骤于洋场十里间。宝玉之此来也，有谓其不容于冢妇者，有谓其不容于翁姑者，有谓其为陈氏子所嫌者。是皆不可知，要此番为宝玉之末路，可断言矣。

北里变迁之大略

上海风气，时时变更，三数年间，往往有如隔代。不过众人处于此变潮之中，而不自觉耳。设有旧游上海，去而复来者，未有不作沧桑之感者也。

前此西北隅静安寺之旁，仅得一申园，为游人麇聚之地。至是而愚园辟矣，浸假而愚园并申园而有之矣。前此味莼园寂然无所闻，至是而游人大集，省称之曰张园。园主人，长袖善舞之流也，辟安垲第，集梨园于海天胜处以娱宾，故趋之者如蚁之附膻。此园林之变也。

福州路以西之屋宇，昔之将就颓者皆新之，于是普庆也，同庆也，久安也，兆富、兆贵也，诸里巷莫不轮然奂然。更改富润里为惠秀里，昔之为良人居者，今栖莺燕矣。鼎丰里扩张矣。世泰里一改而为燕庆，再改而为迎春坊矣。展拓渐西，则西安坊辟焉。再西而辟小花园。且多沿马路而居者，此又昔日独见之于“居之安”，今则触目皆是矣。与西安坊望衡对宇者，为新清和；西南则超清和坊而达祥和里、六马路；西北则沿三马路而达于胡宝玉之庆余堂。堂哉皇哉，上海北里大观哉！此闾里之变也。

自书场大兴，人以其易于猎艳也，多就之；妓又以其易于猎客也，亦多就之。凡妓之莅书场者，皆曰“书寓”。书寓之风既行，虽雏姬之乳臭未干者，亦必呕哑学歌，以自厕于书寓之列。久之，环福州路一带，昔之长三多于书寓者，浸假而二者相等，浸假而书寓多于长三，至今日求一长三而不可得矣。此实业之变也。

上海游客之豪侈

上海纳妓，其身价向无逾万金者；以李三三之负一时盛名，亦不过六千金耳。惟钦赐举人杨宝宝之纳赵文仙，身价万金，首饰三千金。嫡妒甚，攫其饰去，杨别出三千再置之。

李长寿饮于李巧玲家而醉，巧玲命肩舆送之归，别命一婢一媪随去。长寿抵家，犒婢媪人各草纸一束。婢怒甚，出门即弃之。媪怀以归，置之，初不之异也；偶需纸，揭取之，则中夹金叶一片，大惊喜，逐张揭之，皆金叶也。婢于是大悔。

杨玉科兑备金钏数十事，盛之以匣，使仆挟之随行，每有悦者，即求肌肤亲，勿问昼夜也。事已，呼仆进匣，令妓自择金钏一双；间有贪者求其二，亦弗靳也。杨玉科诸妾，均令见客，不回避。一日，其友袁某至，适其妾花小宝在侍，袁屡顾之，杨曰：“汝喜之耶？当以为赠。”立呼肩舆，送至袁处。

刘维忠宴客于某妓家，鳖奴进鱼翅。刘见其衣狐裘，其表则雪青湖绉也，遽谓之曰：“我赏汝一物，当撩衣以承之。”鳖如言，自撩其衣。刘即取鱼翅覆之，从容而言曰：“你穿了这个，叫我们爷们穿甚么？”刘维忠，即创开丹桂戏园者。曾语人曰：“世无百年业，此园他日或为人有，吾亦弗憾，第不可易去我丹桂二字耳。”故丹桂至今屡易主人，均不易名，第加记以别之云。今四马路聚丰园，即刘当日之住宅也。

宴于妓家，两筵并列者谓之“双台”。从前盖无有加于此者，朱谓夫故为创举，使四筵并列，谓之“双双台”。人有效为之者，朱又令八筵并列，谓之“四双台”。时人谥之曰“要紧完”。

绍兴人某甲喜食鸽蛋，偶偕数友至幺二妓院打茶围，夜已深，甲忽思鸽蛋，命妓家购之。妓佣曰：“夜深矣，何从得此？”甲怒曰：“每蛋给一金，可得乎？”妓家利其金，往呼鸿运楼之门，购得三百枚以归。问：“尽熟之乎？”曰：“诺。”乃尽熟之。甲自啖五十枚，强客多食，不能尽，乃尽以赏妓辈。三百金锵然掷桌上，狂笑而去。此罗子和为余言者，子和能举其名，余忘之矣。

粤人冯铁琴游上海，友人邀之至老旗昌开厅，冯飞笺召局，不计其数。局齐集时，至不敷坐椅，假于邻家者且数十。冯又挥笺不已，妓家哀乞止之。又：冯于妓家偶思吸水烟，呼纸卷未至，辄出钞票就烟灯燃之，以代纸卷。其实冯虽故家，然不过藉谷糊口，非富家郎也。

粤人郑华东，与湖州人李某，同在戏馆隔座观剧。李招一妓至，适郑亦眷此妓者，即挥局票令转局。妓旋就郑。李怒甚，亦呼转局。郑见妓去，又招之来。如是不已。姑蹀躞往来，计一小时之久，彼此各转至三百余局。以三元一局计之，妓所获已二千余金矣。

相传内地有剧盗，挟巨资遁至上海，官捕之急。盗知不免，乃入妓院，衣龙袍，置酒高会。遍招诸妓至，册某妓为后，封某妓为妃，某妓为嫔，以某妓院为某宫。穷一夕之乐，明日乃就捕。语人曰：“我总算做了一夜皇帝也。”惜传者佚其名矣。

上海之奢靡甲于天下，胡可以尽记？即如胡宝玉当盛之时，有谣云：“蔡梅杨宋，李不在数。”指豪奢之客而言也。蔡，盖蔡菉卿；梅，盖梅道钦；杨，盖杨子京；宋，盖宋子蕴云。至于不在数之李，则李桂泉也。其孙葵石、李颂芬诸公，皆手散数十万巨资者，尚未齿及。则诸人之豪，从可想矣。

上海花丛之笑柄

丙戌正月，四马路阆苑第一楼火灾。时陆月舫居尚仁里第一家，衡宇相望也。火发，月舫先见之，急取平日所玩弄之青铜康熙钱一串，投诸床下。事后人问何故，曰：“恐火及也。”

顾云航眷陆月舫，顾友张某亦雅爱之，以顾故，不便有所为。乃忽发奇想，谋与陆换帖，陆亦乐应之。张谋诸顾，顾曰：“子奈何以三代履历与妓者？”张顿悔悟曰：“有成议矣，奈何？”顾曰：“吾当为子谋之。”乃造陆曰：“若与张换帖，信乎？”曰：“信。”曰：“帖写就乎？”曰：“未。”曰：“盍告我以三代履历，吾为若书之？”陆茫然曰：“不复忆矣，奈何？”顾故为踌躇曰：“无已，彼此独以姓名年岁交换，而免去此乎？”陆喜从之。于是张氏祖宗免入乐籍。

王紫诠曾约同眷月舫者八人，置酒其家，称为“同靴团拜”。

谢湘娥有客赠以额曰“海上东山”。有攻洋文者临其妆阁，见之，讶曰：“何谓‘山东上海’？”

客偶于妓家谈《红楼梦》，及“怡红快绿”事，谓：“妓院即取此四字以颜妆额，亦甚雅也。”妓闻之，即言于鳖腿，使其以此四字糊作灯笼。及灯笼告成，则误作“移鸿魁乐”。入夜，爇烛于中，招摇过市。

上海妓女多有以“媛媛”命名者。按“媛”有“袁”“院”“岸”三音，而上海人读之如“暖”字平声。有撰为赠媛媛联者，曰：“加膝昔曾怜小小，问名犹记误圆圆。”盖上联为记事，下联将矫正其音也。而呼者如故，盖习俗相沿，虽士夫亦从之，几忘为读别字矣。

李芋仙游上海时，每出，必令仆人携溺器相随，其溺器盛以红木匣。一日入妓院，仆照例携往，至则置于妓室中。及李欲溺，大索溺器不得，呼仆问之，则云已送交室中婢媪，问之又无有。喧嚷良久，及得之于衣笥中，盖婢媪辈素未经见，疑为贵品，故代珍藏之也。

袁翔甫大令有一皮匣，封锁甚严，置诸杨柳楼台，每日必背人启匣检视一遍，迄不知为何物也。后有窃发之者，则女舄盈匣，大者小者，新者旧者，并蓄兼收。不知其从何处来，亦不知其何所用。

不知伊谁氏书一额以赠某妓，其文曰：“我是散相思的”。滑稽者见之曰：“此瘟人也。”

苏韵兰略识之无，商贾之顾之者，苏辄目之为俗客，自称辄曰“风尘中人”。不知伊谁氏颜其室曰“幽贞馆”。妓而称“贞”，真是千古仅见。（按当时有张善贞、蕙贞姊妹，亦有素贞、淑贞等名，惟施于小字，似不甚碍目，以其不过剿袭闺秀之名也。此“幽贞”二字连用，乃似谥法。）

花丛事物起原

银水烟筒、金豆蔻盒、风扇、洋式陈设：以上均起于胡宝玉。

金水烟筒：起于李三三。

申园：起于公一马房。先是公一主者，置备马车甚富，而苦雇坐者寥寥，乃特于静安寺旁建造申园，以为招徕顾客之计。既落成，果获利无算。

赛马日观赛驾车之马扎彩：起于潮州人郭毅臣、绥之兄弟。车至跑马场，为胡宝玉所见，即易坐以去。

钢丝马车：起于张书玉。至外洋定造，轮件均镀镍。车尚未运至，张已先遭横死。

报章：起于《新报》。官办，在同治壬申以前。

搽极红胭脂：起于林黛玉。所以掩其广疮之斑也，画眉亦然。

商标称寓：起于陆兰芬之冯寓。时尚一无踵之者，后兰芬居大洋房，称陆寓，遂多效颦者矣。

电铃报客：起于林黛玉。按上海妓院每客至，则外场扬声疾呼，最为恶习。林黛玉此举，可为彼族改良之先导矣。

妆阁称仙馆：起于陈渔卿之凌波仙馆。

洋场陈迹一览表

阜康庄（胡雪岩业）：在大马路雄贤里，今改集益里，通后马路。申报馆初辟处：在望平街路西。

新新园酒馆：在麦家圈今绮园地。

荣昌广东茶馆：在宝善街、棋盘街转角西南隅，今怡珍对门。

中和园天津酒馆：在四马路、石路转角西南隅。

南丹桂戏园：在法界洋行街。

老会审公堂：在大马路、浙江路转角东北隅。后改为五云日升楼茶馆，今亦废矣。

会审公堂：在大马路，与小菜场相对。今小菜场改造，偏向二马路一面。其大马路一面已改为市厅。

复新园酒馆：在宝善街郭新兴土栈巷口。后迁四马路、石路转角西北隅。今改大观楼茶馆。

丽水台茶馆：在三茅阁桥东，小木桥堍，为幺二堂子娘姨茶会。

松风阁茶馆：在宝善街、石路转角东南隅，为娘姨大姐与其私识评理处。有“潮阳楼，轧姘头；松风阁，拆姘头”之谚。

也是楼书场：在四马路尚仁里口，与荟芳里相望，是为书场之始祖。

杨柳楼台：在四马路白头花园对过，随园先生之孙袁翔甫大令所辟为吟啸地。

申园：在静安寺旁。后为愚园所并。今为外国酒店。

公一马房：在今迎春坊口，占地极大。

燕庆里：约在今迎春坊四弄左右。初名祥春东里，后改百福里，又改燕庆里，今俱佚。

一洞天：约在大马路西，小菜场相近对过，今迷其处。

久乐戏园（后改大观）：在大马路，今迷其处。大观后迁石路。

天福戏园：在六马路。

同庆戏园（广东班）：约大马路今泰和里地，已迷其处。

小嫏嬛（烟花间及台基地）：今石路公兴里。

海天春番菜馆：在今聚丰园之东，中隔一巷，此巷无巷名，相率呼为海天春弄。弄中皆野鸡及广东妓女。今此弄仍无巷名，老上海仍呼为海天春弄。

电灯公司：在美界乍浦路、武昌路转角东南隅。今已改为多福、多寿、多子、多孙四里，为盛杏荪业。

飞龙岛（无电无机之自行车）：在虹口蓬路，即今虹口之小菜场。

斗鸡场（巫来由人斗鸡处）：今吴淞路永平街对门。

有利银行：在今德华银行地。

义锦戏园（山陕班）：在宝善街今春仙之西，后进有便门，与石路、天仙相通。

兆荣里：即今尚仁里，今之老于上海者，呼尚仁犹曰兆荣。按当日本有兆荣、兆华、兆富、兆贵四里，今所存者仅兆富、兆贵，而兆华且迷其迹矣。

大花园：在下海浦。

上海已佚各报

《新报》《彙报》《艺林报》《公报》《指南报》《华洋日报》《华洋旬报》《大公报》《苏海汇报》《华报》《奇闻报》《独立报》《华文报》《文社日报》《飞报》《上海日报》《奇新报》《春江花月报》《苏报》《时务报》《昌言报》《点石斋画报》《飞影阁画报》《亚东时报》《生香馆画报》《奇新画报》《笑报》《笑笑报》《趣报》《便览报》《支那小报》《畅言报》《时事报》《申江日报》《日新报》《时务日报》、（今《中外日报》）、《字林沪报》（今《同文沪报》）、《消闲报》（《字林沪报》附张，今《同文沪报》改《消闲录》）、《觉民报》（后改《觉民录》）、《益闻录》（今改并《格致益闻汇报》）、《汇报》《农会报》《南务报》《富强报》《书画公会报》《实学报》《集成报》《博闻报》《新学报》《开新报》《算学报》《经世报》《求是报》《蒙学报》《日新报》《大事报》《求我报》《妇孺报》《女学报》《医学报》（非今之《医学报》）、《通俗报》《博览报》《萃报》《晚报》《选报》《小说世界》。

新笑史

裴效维校点

推广朝廷名器

凡铁路各车站，均置站长一人或三五人，所以约束苦力，照料行旅者，亦食力细民之一种也。惟胶济铁路之站长，则俨然官矣。客有自济南来者，言道出各车站时，见有蓝顶、晶顶者数辈指挥其间，意以为有显者来此接差或办差者也。及细考之，始知为站长。叩其顶戴之由来，则德人为请于前东抚张汝梅，为张所特允者云。吾闻中国人动言朝廷名器，今以四五品之顶戴，置诸绝无功名之人之头，吾不知其谓名器何也？或为之加一转语曰：“此正张汝梅代朝廷推广名器之用。”

两个制造局总办

上海制造局创于同治初年，当冯竹如观察总办时，以贱价购备巨木数十根置局内，为将来造船桅之用者。以今日先令之价较当日，复以今日物价之昂较当日，则今日欲购此巨木，虽五倍当日之价而不可得，此尽人皆知者也。毛际蕃来办斯局，日日考求樽节。一日，修巡船应用小木料如干，执事者请命于毛。毛曰：“此巨木可解用之。”曰：“此以备船桅之用者，存数十年矣，解之可惜。”毛怒曰：“此时不造船，是废料也。”执事者不敢违，解用之，不数月，数十根都尽。或闻之，归语其妇。妇曰：“奴虽蠢女子，然君倘购衣料归，纵不急制衣，奴断不碎之以为袜材也。”

张之洞再署两江，日以措资为事，命赵滨彦为制造局总办。赵承旨以撙节为名，遂至事事掣肘。各厂司员有请购物料者，辄却之。或言某物为必需之件，不能不购，则怒曰：“宫保叫我来，在局用内省出二十万银子。你们能代我想二十万法子，样样都可以买得；你们不能代我想二十万法子，我甚么都不买。只要省出二十万，我就滚蛋，随你们要甚么买甚么。”

另外一个崇明镇

某年苏抚大阅，长江一带之提镇，咸附乘兵船至吴淞伺候。时瓜洲镇总兵高□□、崇明镇总兵陈旭均，乘保民兵轮以行。高与陈素未识面，至是同在官舱，始互通姓氏及官阶。高闻陈为崇明镇，忽大怒，挥拳殴陈。且大呼其仆曰：“拿我刀来！拿我刀来！”陈大错愕，同僚亦坌集问何故。高暴跳不已，仍大呼刀来，曰：“我杀了他再说。”后经人再三问何故，高曰：“他现成的崇明镇还不知足，要谋我的瓜洲镇，我岂能容他？”陈急白无此事。高益怒曰：“汝在江督前再三恳求，经督署某某等告我，汝尚欲赖耶？”陈又错愕。旁观者问此系几时事，高屈指计曰：“约在三年前。”旁观乃告之曰：“陈某去年方署崇明镇，公得毋误耶？”高始嗒然曰：“原来另外一个崇明镇也。”

郭宝昌挥李秉衡

郭宝昌为南洋水师统领时，至北洋会操。会李文忠至，郭循例站班，文忠昂然过。李秉衡时为东抚，随文忠后，亦昂然过。郭大怒，骤前挥之曰：“止！止！若何人？亦昂然欲过耶？我既做统领时，汝尚在某某幕中，我岂不识若耶？今我在此，若竟敢傲不为礼耶？”李大窘。文忠急回首为之排解，郭怒犹悻悻然。

梁鼎芬蒙蔽张之洞

梁鼎芬主讲两湖书院时，一日往谒张之洞，张约以某日当到院考试诸生。梁归，急出题目，命诸生为文，亲为改削之，至臻完善，而不令誊正。至日，张至，梁置酒待之，请张命题。张转以命梁。梁即以前日所命之题为题。诸生始会梁意，即以其改就者誊正，缴卷时酒才数巡也。张大喜曰：“非节翁教育之力不及也。”

梁鼎芬被窘

癸卯三四月间，中俄密约事发，日本留学生会议编义勇队拒俄。事闻于内地，湖北各学生亦停课会议，于四月十七日，两湖书院及自强、武备各生集于武昌三佛阁前空场内演说利害。梁鼎芬时署武昌盐法道，适乘舆呵殿而过，在舆中自脱其冠，置扶手板上面。架铜边大眼镜，就眼镜中见此情形，喝令停舆，问何事。从者告以学生会议东三省事。梁怒曰：“叫他们不要胡闹，快回学堂去！”众学生闻之，齐声一哄。舆夫大骇，疑学生之将来殴也，舁之狂奔，冠坠舆外，仆从错乱，不复成列，梁亦大错愕。道经都司署，急降舆避入。都司见之，亦大惊随后。诸人喘定后，大索本官不得。一时鄂中人传为笑柄。

对联三则

某科广东乡试主考为萨廉、刘福姚，时粤督为谭锺麟，许振祎则以巡抚入闱监临也。榜发，喧传西主考之差，本以贿得，故所中者皆关节，惟许未染指云。有以告谭者，谭惟太息而已。粤人嵌四人之姓撰为长联云：

公刘好货，菩萨低眉，六万两特放优差，广东被害；少许胜人，空谭无补，八十名循行故事，赴北为高。

广东各州县乡镇皆有公局之设，公局有绅士，有董事，所以治理乡人之钱债、斗殴、口角等小讼事，苟利用之，实自治之权舆也。而为绅董者辄多瞻徇，甚或恃势横行，营私舞弊。顺德县某公局断事尤多瞻徇，或拆“公局”二字撰为联云：

八面威风，转个弯私心一点；大模尸样，钩入去有口难言。

又梁鼎芬之在湖北也，声名狼藉，久为士论所不容。楚人有撰一额一联以相赠者。额云“梁上君子”。联云：

一日难支，足下分开两片；念头大错，颈上须防八刀。

造语颇佳。

问官奇话

朱璜曾权上海租界会审事，一日，捕房解窃犯一人至，请讯。朱讯得系窃西人之物者，朱怒且唶曰：“中国人许多东西你不偷，你去偷外国人的东西，你的胆子还了得么！”

又某处失火，其邻某甲负一衣箱出走。警察疑为抢火者也，拘之去，送公堂请讯。朱不问情由，喝令责打。责毕，方问究从何处抢来。甲曰：“此我己物也，箱内为某物某物。”发视之，良是。甲呼冤，朱干笑曰：“我代你打脱点晦气也。”

德寿笑话

曩岁广东大学堂初开学时，德寿在座，姚道因问现在章程有须改良者否。德正色曰：“似乎可改者甚多。如算学一科，将来此辈人才出身为官，自有账房代理，原不必自劳其力，似乎可删；体操一科，我辈文人可不必习，也觉无谓；地理一科，乃堪舆家言，亦何必叫读书人去做风水工夫呢？”姚但唯唯。堂上堂下，闻者莫不暗笑，跟随人亦为之低首云。

陈宝渠

陈宝渠太守，杭州人，忘其为仁和籍、钱塘籍矣。为上海英租界会审委员时，捕役解小窃至，审为姓陈，辄颦蹙操杭音曰：“我们姓陈的人，没有做贼的。”再审为杭州人，则又颦蹙摇首曰：“唉！那个许你做杭州人？”判罚毕，又谓之曰：“你下回做贼，到法租界去偷，不要到我这里英租界来偷。”

亨利

普鲁斯亲王亨利游历至鄂，鄂督张之洞邀之阅操。阅至排枪，号起枪发，众响一声。张傲岸顾盼，问曰：“较贵国者如何？”亨利猝指一兵曰：“彼之枪何以独不发响？”察之果空枪也，张大惭沮。

牙牌数二则

其一[1]

苏人某，仕于皖。好作马吊戏，酷信牙牌数。一日卜得一课云：“七十二战，战无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心大郁郁，并马吊亦不敢戏矣。一友为之解曰：“七十二战，战无不利，当是吉征，予胡不求彩票之有七十二号码者购之？”某如言，得湖北签捐票一张，其末二码为七二也。揭晓，获第一，骤致十万金。某拥此巨资，终日戚戚，寸步不敢出门，尤不敢挥霍。人问之，则曰：“前二语验矣，第不知后二语何时方验？余是以戚戚也。”

其二

某岁，上海道出缺。时刘康侯以道员需次江苏，为上海制造局总办，眈眈注视，已非一日，至是尤皇皇然。一面电京师打点；一面具衣冠，焚香点牙牌数，得课云：“朝暾熊熊，过半忽逝；鲁阳挥戈，千古奇事。”既而诏下，以鲁伯扬补此缺。亡何舆论哗然，言官言于内，外人阻于外，鲁竟不克到任，可谓神验。或曰：“此人见刘之眈眈，故造为是言以讥之者。”似近之。

1此标次为编者所加。

犬车

马驾两轮之高车，英人谓之Dogcart，盖专以备出猎之用者。猎者自执辔于前，而以后车载猎犬，故得是名。Dog译言犬，Cart译言车也。曾见上海《中外日报》译西报一条，于DogcartDriver皆译作“使犬车者”，几令人疑以犬驾车。是盖直译之过，遂贻笑柄也。若释其意义，当译为猎车，庶几近之。

右则为吾友周子桂笙为吾言。又曰：“凡译西文者固忌率，亦忌泥。曾见近人《反动时代》一书，内载法皇拿破伦二次被放时，临行，遥望法国而呼曰：‘呜呼！吾武勇之邦土。呜呼！吾敬爱之法兰西。汝其安然，时乎其来，尔莫忘为大国民，莫忘为世界之女皇’云云。法兰西何以不得为男皇，而必为女皇？是亦误会法文所致也。盖法文于男女、雌雄之名词，别之甚严；凡一切木石器具之绝无雌雄可别者，亦必强别之。如门、桌为雌类，笔、墨为雄类等，不可枚举。其行文以叙一事一物也，靡独于此物之雌雄别之而已。即其文中所用以叙事之虚字动字，凡借以联贯成文者，亦皆有别。故译者一或有误，即通篇皆误矣。此之所以有女皇之说者，盖‘国’为雌类，则彼祝其国为世界之主也。此‘主’字原文必为雌类，故致成女皇之笑枋也。”

两个杜联

会稽杜联，以翰林官内阁学士。一日，往谒其座主贾中堂桢。贾问贵姓，曰：“门生杜联，专诚参谒师相也。”曰：“年谊耶？为乡科，为会科耶？”曰：“某科会试，某受知于师相。”问籍贯，曰：“浙江会稽也。”问现居何职，曰：“内阁学士也。”语次，贾已俯首隐几，鼾然睡熟。杜坐待，不敢去。有顷，贾欠伸寤，见杜在，复问贵姓，问科甲，问籍贯、官阶。杜一一对如故。问毕，即举茶送客。他日，贾谓人曰：“试差放得太多，门生也搅不清楚。我前日曾见两个杜联，同姓名，同籍贯，同科甲，又同官阶，我如何记得许多？”

皮鞭试帖诗

庚子联军入京，擒顺天府尹李昭炜去，以皮鞭挞之数百。都人士赋皮鞭八韵。诗云：

望望军容盛，如潮敌队联。师兄刀法乱，京兆命丝悬。猬伏肩头缩，豚奔足底穿。偷生才得所，积祸又飞砖。特地金盔入，无端竹片传。一官难恐吓，两手已拘挛。着背直芒刺，留痕等索弦。圣朝崇忍辱，多士式皮鞭。

一字千金

中日之役，卫达三以失机伏法，刘忠诚拥兵榆关不敢出。京师士夫制为小说回目一曰：

卫达三呼冤赴菜市，刘坤一托病卧榆关。

忠诚闻而憎之，且恐流布禁内，将于清誉有损也，商于幕友。友曰：“是易事，当为公改正之，然须酬我三千金也。”忠诚允之。即改曰：

卫达三呼冤赴菜市，刘坤一拚命出榆关。

忠诚大喜，即命刊印数千，使人赉至京师，四处传布；而如约酬幕友。时军中传为“一字千金”。

按：彼时京内外所传回目联句，如“翁孙割地，父子欺天”等，不可胜纪。而独以“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一联，尤为脍炙人口。

咏张松诗

中日战事既有厌兵意，张樵野尚书被命赴日议和使节。驻沪日，上海《新闻报》新闻栏内忽登一《咏张松诗》云：

形容古怪气昂藏，不信斯人总姓张。挈得西川图一幅，插标东去卖刘璋。

虽轻嘴薄舌，亦俊颖可喜。

视亡国为应有之事

偶检《纲鉴》，见云间张氏之言曰：“或曰：‘陆秀夫当颠沛流离之中，日书《大学》章句以劝讲，何其迂耶！’曰：不然。‘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故圣人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忠臣爱君，想求一个是而已。且兴亡何代无之，秀夫岂以是而遂失其道哉？”云云。道之“不可须臾离”，吾既闻命矣。乃曰“兴亡何代无之”，竟视亡国为应有之事，真是全无心肝，真是绝大笑话。

避讳

避讳之说，春秋时已有之，而盛于秦汉，然不过为君上讳耳。挽近官场恶习，讳及上官，卑谄之俗，令人可笑。而彼辈方有以不知避讳为非者，盖习非成是，已不可以理喻矣。云南火腿，产自云南之宣威洲。有以此物献盛宣怀者，其礼单书云：“宣腿若干。”幕府传观，引为笑柄。盛适至，一幕友举以示之曰：“若个人为宫保送腿来也。”

新笑林广记

裴效维校点

自序[1]

迩日学者，深悟小说具改良社会之能力，于是竞言小说。窃谓文字一道，其所以入人者，壮词不如谐语，故笑话小说尚焉。吾国笑话小说亦颇不鲜，然类皆陈陈相因，无甚新意识，新趣味。内中尤以《笑林广记》为妇孺皆知之本，惜其内容鄙俚下文，皆下流社会之恶谑，非独无益于阅者，且适足为导淫之渐。思有以改良之，作《新笑林广记》。

1此标题系编者所加。

新小说

我国自《时务报》出，而丛报界始渐发达，《清议报》、《新民丛报》继起。近年来如《江苏杂志》，如《浙江潮》等，亦皆各具特色，而以地名报之风遂开，闻江西有《新豫章》，直隶有《直说》。或曰：“推《直说》之例，则山东当有《齐论》、《鲁论》，广东当有《广告》，河南当有《豫告》，甘肃当有《甘言》，福建当有《福音》。”《新小说》社记者乃急为之辩曰：“《新小说》非新疆人出版者。”

“家”字

六书：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谐声，四曰会意，五曰转注，六曰假借。秦以后字分八体，汉兴复有草书，要皆不能出六书之范围也。吾独于“家”字不能无疑焉。谓为指事，则一“家”之中，不尽有“豕”，是无事之可指也；谓为形声，则又无声可谐；借曰会意，则一“家”之中，为物甚众，何必特举一“豕”以会意？至于转注、假借，则更不相涉矣。窃谓“家”字宜从“门”从“众”，书作“”字，则一“门”之内，“众”人居焉。以象形、会意而言，均称妥协。今乃于一“宀”之下，置以一“豕”，是特一豚笠耳，人家云乎哉？内地风气不开，人蠢如猪，此“家”字殆其先兆乎？

圣人不利于国

窃谓圣人不利于国，国不利有圣人。夫佛氏，所谓“西方之圣人”也，生于印度，印度今何如矣？耶教之徒，每举耶稣与孔子并称，是亦圣人也，生于犹太，犹太今何如矣？苏格拉底，近人崇之曰“西洋孔子”，是亦圣人也，生于希腊，希腊今又何如矣？孔子为吾国之圣人，不知吾国之前途当若何？呜呼！此虽戏谑之言，而吾言之，惧极欲哭！

问看书

甲乙二人同谒张之洞，张问甲近看何书。甲欲谀之，对曰：“近看《劝学篇》，获益不浅。”张大喜，复问乙。乙本胸无点墨者，以甲言看《劝学篇》，得张之喜，窃念类此之书，张亦必喜。乃对曰：“近日看《劝学篇书后》，获益亦复不浅。”

按：此条昔年曾撰登上海某报者，因自诩造意颇隽，不嫌复迭，复录于此。

排满党之实行政策

请安之礼，不见经传，惟满人有之，汉族所无也。本朝定鼎后，满汉杂处，汉人遂染其习，官场尤盛，且以为僚属见长官之礼。其实满人平辈相见，亦各屈一膝，互相请安，既非事上之礼，亦非谄媚行径也。久之，不知如何，遂以此为卑诌。梁鼎芬尤不以为然，被命放武昌府遗缺府，倡议革去之。督抚降心，两司屏息，僚属概可想矣。论者曰：“请安，满礼也，二三百年来，方得梁鼎芬革去之，一旦还我汉官威仪，是真能实行排满政策者。”

皇会

癸卯六月二十六日，津沪两地土商举行万寿庆祝会，颇极一时之盛。盖自西狩回銮，此日为第一次恭遇万寿，故特举行之，亦庚子恫心之纪念也。事为张之洞所闻，亦于湖北举行。迄今年年为之，而名其会曰“皇会”。或测之曰：“张素衔保皇会，欲除之而势力有所不及，故默为咒诅之计，割去保皇会之‘保’字，聊当杀保皇会也，然而可怜矣！”

误蒙学

不识字人，喜谈时事，忽语人曰：“吾近颇以不识字为憾，急欲读书，不知有何善本？”人曰：“学识字，自当读蒙学教科书。”乃唶曰：“即旧学家，亦未闻有学蒙古语言文字者；吾乃新学家，子奈何令吾降格以习此乎？”盖误蒙学为蒙古之学云。

骂畜生

风俗之日趋于下流，而不知自爱，有在于不知不觉之间者。世俗骂儿女，动曰“畜生”。吾不知彼之骂子女为畜生者，其自视为何物？尤不知其视祖宗父母为何物？

帽子不要摆在头上

某西人曾习中国语而未精，就某学堂教习之聘。一日，学生入其室，忘脱帽，西人吃吃操华语谓之曰：“我们外国规矩，到人家房里，帽子不能摆在头上的。你以后无论到谁人房里，帽子不要摆在头上。”

和尚宜蓄发辫

发辫之无用而累赘，人皆知之矣。有创为奇论者曰：“吾辈各有事业，终日劳动，乌用此累赘物？惟彼和尚者终日无事，亦不动作，即令蓄发打辫，亦不碍事。不知当日定制，胡不如是？”

刚毅第二

铁良奉命南下，无非以搜刮为宗旨。南中舆论，至谥之为“刚毅第二”。盖以其此行与昔年刚毅无二也。或戏曰：“昔者为钢（刚同音），故被搜刮净尽；今仅铁耳，其胡能为？”刚毅南下时，倡收米捐，一时江南米价腾贵。善谑者，曾戏拟一匾额以颂之曰：“每饭不忘。”

汉官威仪

上海之谈逐满者，动言僧道衣服尚似汉制；一入剧场，则汉官威仪历历在目云。其心醉汉官威仪，力图光复，已于言表见之。惟吾见发此议者，绝不肯峨冠博带，阔袖圆领，以为天下先；转短衣秃帽，取法欧美。真是咄咄怪事！

两袖清风

戏剧中皆古衣冠，虽未必尽合古代制度，而其形式则具在也。京剧中《文昭关》一出扮伍员者，向穿马蹄袖，不知何意。或指之曰：“此之谓两袖清风。”又俗以官之廉洁者为清官，反之者为赃官。某日本人每见一中国官，必曰：“此清官也。”问何以知之，则曰：“贵国之官，何一非清官？”同一用别解，均足解颐。

绝鸦片妙法

有创为奇议者，曰：“使吾具百万金钱，当求一妙药，搀入鸦片烟内，人吸之至一两月，即毒发毙命者。吾必遍地开设鸦片烟馆，减价招徕。一两月，此处之吸烟人死尽，又移至彼处，不一年，吸烟之种绝矣。”

按：此虽戏言，然以之处吸烟之人，殊不为虐。盖此辈生存于国中，不过虚糜禄食，且又有传染痼疾之患，固不如早死为佳也。

祖家

粤中市井之流，称英之伦敦，法之巴黎，美之华盛顿，辄曰“祖家”。夫祖家诚祖家矣，然究为伊谁氏之祖家？胡不冠其国号以别之，而遽混称之也？诗曰：“谓他人父，谓他人母。”此乃谓他人祖，思之可恼亦可笑！

小牛小马

世俗自谦其儿女，辄曰“小犬”。盖取魏武谓“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之意也。某君之谦其子女，独曰：“小牛”“小马”。人问其故，则曰：“中国亡后，国人皆牛马，此辈尚小，非小牛小马而何？”

会计当而已矣

偶访吾友吴潜生，时吴贫甚，见其案头置零用记帐册一本，封面题“会计当而已矣”，叹其引用得体。吴曰：“未也，此当作两句读：‘会计，当而已矣。’”盖假此“当”字为质当之当，尤为趣语天成。

咬字嚼字

我佛山人终日营营，以卖文为业。或劝稍节劳，时方饭，乃指案上曰：“吾亦欲节劳，无奈为了这个。”或笑曰：“不图先生吃饭，乃是咬文嚼字。”

旗色

西例旗色均有分别，以红旗为危险，以黄旗为病。中国招商局之商旗，红底黄心。或指之笑曰：“是危险而患心病者也。”

羽毛

西人毛织之物甚多，毡毯之外，有羽纱，有羽绸，有羽绒。别有一种较羽纱略粗者，沪人称之曰“羽毛”，亦取以制衣。人也而被以羽毛，可发一大噱。

神号鬼哭

我佛山人方捉笔撰小说，忽闻人言科举废矣，明诏且见矣。急索报纸视之，果然。乃投笔叹曰：“今而后，神号鬼哭矣！”或曰：“哭煞酸秀才耳，于鬼神乎何有？”曰：“子不见求科举者欤？仆仆亟拜于文昌帝君、魁斗星君之前也，今而后谁复祀之？谓神不当号耶？抑不闻科场果报之说欤？科举废，而含冤负屈于重泉之下者，不复得修怨之地，谓鬼不当哭耶？”

长短嘲

曾见《一夕话》载集《四书》句《长短嘲》一则：长者嘲短者云：“方寸之木，足以有容也；或从其小体，必也射（言寸身也）乎。”短者嘲长者云：“死之日，无所取裁（借作材），工师得大木，以为能胜其任矣。及至葬，壤地褊小，举而委之于壑，鱼鳖不可胜食也。”阅之颇堪绝倒，而微嫌短嘲不畅。顷与梁少梅谈及，言粤中亦有集句嘲短者云：“乘肥马，宜若登天然；衣轻裘，长一身有半。死之日，中古棺七寸；及至葬，一撮土之多。”此则堪与《一夕话》之长嘲相对矣。

俏皮话

裴效维校点

自序[1]

余生平喜诡诙之言，广座间宾客杂沓，余至，必欢迎曰：“某至矣！”及纵谈，余偶发言，众辄为捧腹，亦不自解吾言之何以可笑也。语已，辄录之，以付诸各日报，凡报纸之以谐谑为宗旨者，即以付之。报出，粤、港、南洋各报恒多采录，甚至上海各小报亦采及之。年来倦于此事，然偶读新出各种小报，所录者犹多余旧作。楮墨之神欤？亦文章之知己也。然辗转抄录，终在报章，散失不能成帙；香港近辑之《时谐新集》，虽间亦采及数条，亦仅得一二，非我面目，窃自以为憾。会月月小说社主人有《月月小说》之创，乃得请于主人，月以数则附诸册末，庶可积久而成帙也。以一不值覆瓿之物，而乃值得如许张致，敝帚自珍之讥，吾知其不免夫。趼人氏识。

1此标题系编者所加。

畜生别号

一猴、一狗、一猪、一马四畜生，商量取一别号，又苦胸无点墨，无从着想。遂相约各进城，遇所见之字，即取为别号。约既定，狗遂狂驰以去。入城，至某神庙前，见有“化及冥顽”匾额。狗曰：“此即我别号也。”马继至，昂首无所睹；俯视，见某碑下有“根深蒂固”四字。马曰：“我即以此自名矣。”俄而猴亦跳跃至，举首指“无偏无党”匾额，曰：“我即名‘无偏无党’可也。”俟半日，猪始蹒跚来，遍觅无所见。三畜咸笑之。猪曰：“若等俱已择定耶？”曰：“择定矣。”猪曰：“择定盍告我？”众具告之。猪笑曰：“从来别号不过两字或三字，乌有取四字者？”众为之爽然。猪曰：“无伤也。若等盍各摘一字以与我，则我得三字之别号，而若等亦各得三字矣。”三畜大喜，互商曰：“彼既乞我等之余，只能摘末一字以与之。”于是狗摘“顽”字，马摘“固”字，猴摘“党”字。猪之别号，乃曰“顽固党”。

虫类嘉名

蜂王宴客，诸虫毕集。酒兴既酣，蝉鸣琴、蝶舞彩以娱宾。王大喜，尊以客卿之礼，以不相统属故也。呼蝉为琴师，蝶为采客。入夜，兴未阑，而苦无灯烛，萤乃大放光明。蜂王大喜曰：“外国电气灯，不过如是也。”然观萤之光，自尻间出，因呼之为“光后先生”。萤颦蹙曰：“蒙大王锡以嘉名，不胜荣幸。争奈屁股后头光跶跶，不是一句好说话。”（按：苏州人诮无子者，曰“屁股后头光跶跶”。）

指甲

一人蠢如木石，几于饥寒饱暖都不辨。死后见阎王，阎王怒其无用，欲罚入畜生道中；又以其生平无大过恶，乃罚使仍得为人身之一物。以问判官，判官曰：“渠生平无用，或使之为眉为须可乎？”王曰：“须眉尚可为仪表，当罚之为指甲。”此人哀乞曰：“倘赐生为指甲，小人愿做中国人指甲，不愿做外国人指甲也。”王问何故，对曰：“做中国人指甲，遇爱惜者，可长至数寸，纵不然，亦可长至数分，总算有一个出头之日。若落在外国人手里，则日日用刀扦去，永无出头之日了。”

背心

背心闲居，自叹曰：“吾之覆人者，背与心之外，兼及于肩。南人乃只呼为‘背心’，遗去‘肩’字；北人呼我为‘坎肩’，又遗去‘背心’：吾终不能得一完全名字，殊为可恨！”长袍闻之，笑曰：“凡为衣者，襟、袖、领、楔，缺一不可。汝之生像，本不完全，乃欲得完全名字乎？”

苍蝇被逐

蝉高鸣树颠，其声嘒嘒，熏风吹来，甚觉清越可听也。苍蝇闻之，讶曰：“此声何自而来者？”随其声以寻之，见蝉抱叶迎风，扬扬自得。苍蝇自念曰：“彼之庞然而大者，苟得引为同类，殊足为宗族光。”于是前而致词曰：“子之身黑，吾之身亦黑；子具薄纱之翼，吾亦具之；子能鸣，吾亦能鸣。吾之于子，所谓具体而微者也。吾愿与子认为同类，可乎？”蝉允之，蝇大喜，以为非常之荣幸。一日，蝇集厕上食粪，蝉见之大怒，驰书绝蝇。蝇不知何故，躬往谒蝉，请开罪之由。蝉急挥之退，曰：“若去休！吾清洁高尚之士，胡可引此逐臭之夫为同类也！”

田鸡能言

鸡偶行阡陌间，遇一田鸡跳跃而来。鸡问曰：“若何物也？”曰：“田鸡。”鸡诧曰：“鸡者，有羽毛之称，今若身无一片羽毛，何得谓之鸡？”田鸡曰：“若必欲有羽毛，然后可谓之鸡，则上海胡家宅之野鸡，岂尽有羽毛者耶？”

海狗

海狗，兽类也，而能入水。一日，水大至，淹没山林，群兽尽逃。海狗游行水中，徜佯自得曰：“我亦水族也。”他日，水大退，龙宫将涸，诸水族咸大奔，趋入海洋深处。海狗立岸上，傲睨自喜曰：“我兽类也，水虽尽退，幸能奈我何？”无何，猎者至，枪毙之，取其肾以配春药，服之大效。龙王闻之，叹曰：“我早知这依违两可的畜生，只会在此等下流事业上去逞能。”

野鸡

野鸡讼于冥王曰：“我本是一极有文彩之物，故古圣王亦绘我之像于衣服中，名我为华虫。何以近来上海胡家宅一带之流娼，亦袭我之名？”冥王曰：“时势不同也。古圣王重尔，故取以绘衣；令人不重尔，故借尔以名流娼耳。”野鸡曰：“不然，今之二品官，亦绣我以为补服，何云不重？”冥王沉吟曰：“既如此，我交代世人，将来这些二品衔的官，也叫他做野鸡官，给你一点面子罢。”

蝗蝻为害

某地方有蝗蝻为害，乡民入城禀报。知县官祷于城隍神。城隍神即传蝗蝻来问话，命知县侧坐观审。不一时蝗蝻尽到，罗跪阶下，几于恒河沙数。城隍亦为之骇然，问判官曰：“此等小幺魔，何来如此之众？”判官禀曰：“此是水涨时，鱼虾之类遗于田中，水退后，遂化成此物。”城隍笑曰：“原来专为民害的，是这些杂种东西。”遂一一讯问。蝗蝻中，多有言只啮树叶，不伤禾稼的。城隍曰：“我也不能分辨你等谁是害民的，谁是不害民的。待我咨行雷部，但是害民贼，都与我殛毙了罢。”知县闻之，手足无措，仓皇告辞。城隍问何故，知县曰：“我要回去找一间密室来避雷部。”

乌龟雅名

鲫鱼、虾、蟹、乌龟，共游于池塘深处，悠然自得，遂商量各取一别号。虾曰：“我须最长，我可名‘长鬣先生’。”蟹曰：“我本名‘无肠公子’，可以无须另取矣。”鲫鱼曰：“古人有句曰‘过江名士多如鲫’，我就叫‘过江名士’罢。”乌龟曰：“我当称为‘东海波臣’。”鲫鱼笑曰：“有了你这种臣，怪不得皇帝在那里倒运。”

猪讲天理

天时不正，疫症流行，及于六畜。外国人于起居饮食，最为谨慎。因查得有猪瘟之症，遂传谕各屠户：凡有要杀之猪，都要等外国医生验过，但是瘟猪，都不准杀。于是无病的猪，都先过刀而死。乃相谓曰：“不期这瘟畜生，倒反长命。”一猪曰：“本来这是天理之常，你不见世界上的瘟官，百姓日日望他死，他却偏不死么？”

狗懂官场

耍猴戏之人，一日偶疏于防范，猴逃去，狗亦随猴以逃。一旦如脱缧绁，乐可知矣。于是猴与狗为患难交，彼此换帖，交益亲密。一日，猴蹲坐于辣椒树下，一个鲜红的辣椒，恰恰在猴头上。狗见之，急将猴与己之帖顶在头上，对着猴叩头请安，声言缴帖。猴问何故，狗曰：“如今大人高升了，戴了红顶子，卑职照例缴帖。倘大人不弃，明日卑职再送一份门生帖子过来罢。”

地方

顽钝固执之辈，仍持天圆地方之说，以与人争。人或出平圆地球图与观，不信；以地球仪与观，仍不信。曰：“此特好奇之士，制以欺人者耳。地方之说，非惟中国人信之，即外国人亦信之，如中国人指一地而言，必曰‘某处地方’。吾虽不解洋文，然亦曾见译本，其所译外国人指一地而言之词，亦必曰‘某处地方’，固未尝闻有‘某处地圆’之说。”

地棍

地球为圆体，东西转，南北极为冰洋，此为人所共知者也。然吾窃有忧焉。地球虽东西转，水虽东西流，然终不能涓滴不至南北极。一致南北极，即凝为冰，是水有去无回也。久而久之，水之至南北极者愈多，而存于东西者愈少。南北冰洋之冰愈厚，则东西之地愈见其缩，渐至成为长圆式；再久之，必当成为一条地棍而后已也。

猫辞职

皇帝以猫捕鼠有功，欲封一官以酬其劳。猫力辞，不肯就职。皇帝异之，问是何意，猫曰：“臣今尚得为猫，倘一经做官，则并猫都不能做矣。”皇帝不准，一定要猫去到任。猫曰：“臣誓不能改节，若要到任做官，非改节不可；不然，则同僚皆不能安。故臣不敢受命也。”皇帝问何故，猫曰：“老鼠向来畏猫，而如今天下做官的都是一班鼠辈。倘臣出身做官，一班同寅何以自安？”

狼施威

狐笑猪曰：“汝蠢然一物，焉能及我？”猪曰：“汝何必笑我？汝亦不见得能立功于世。”狐曰：“我之皮，能衣被苍生，如何言无功？若汝则无功耳。”猪曰：“我之肉，能供人果腹，如何言无功？”羊贸贸然来曰：“汝等不必争，我能兼汝二者之长，又当如何？”语未竟，狼突如其来，尽扑杀而食之。笑曰：“这一班奴隶性质的畜生，动辄言功，只合做我的牺牲也。”

膝

屈一膝谓之请安，此满洲常礼也。官场因之，相沿已久。近日忽又倡革此礼。膝乃扬扬得意曰：“今而后吾可免于仆仆矣。然观自改请安为长揖以来，吾窃观行长揖礼者既垂手，复举手，加以低头、弯腰、耸臀，合数者之劳，方成一礼。我行礼时，只略一屈曲即是。足见合头、手、腰、臀之才，方能及我也。”手闻之大怒，欲合四者共讨膝。臀笑曰：“若何必怒？吾等之劳动，乃在大庭广众之中，人人如是，未足为辱。渠虽在此作冠冕语，汝试观其私见上司之时，膝行以前，膝立而侍，其劳苦羞辱，视我辈为何如哉？”

面

面讼于阎王曰：“头为百骸之冠，面又为头之表率。而世人四肢百骸，俱有衣服文饰之具，惟我独无，敢问何故？”阎王亦不知何故，问判官曰：“此亦有成例否？”判官禀曰：“此无甚成例，实因其往投生时，即窃得一张厚皮，蒙在面上，故不必再穿衣服。久之，世人遂淡忘之耳。”

蛇

蛇最喜伸腰，而所居之穴，每苦狭隘，必盘屈而后能居之。欲伸腰，则必出穴外。然常出穴，又恐惊人。乃欲寻一能伸腰之穴，久之而不可得。一日，寻到象鼻孔内，象鼻甚长，其鼻大可以容蛇伸腰。蛇大喜，即据以为穴，便在穴内大伸懒腰。象觉鼻痒，打一喷嚏，将蛇打到十余丈以外，跌得周身骨节酸痛，偃卧不得动。偶遇他蛇，问何故如此苦楚，蛇具告之。他蛇笑曰：“你要图过分之幸福，所以有这一番意外跌扑。”

鸡

百鸟飞鸣林木间，或栖止于屋上。鸡见而妒羡之，以为同是羽类，我何独不能高翔？乃竭力振翮，居然飞至屋上，喔喔长啼，自鸣得意。主人见之，以为不祥，捉而杀之。将杀未杀之际，他鸡嘲之曰：“何苦强欲高飞，致罹杀身之祸？”此鸡笑曰：“若真一孔之见哉！我今虽被杀，然已得见屋上之风景；若汝等伏处榤下，眼界不开，而将来仍不免一杀，何若我之得开眼界而死者哉！”

龙

龙之为物，有角有爪则类兽，有鳞则类鱼，能飞又类鸟，而乃居然贵为鳞虫之长。论者遂感慨系之曰：“不图世人乃指此杂种东西为贵物，且举以喻天子，不亦谬乎？”

虎

苍蝇每出，辄为苍蝇老虎所捕，苍蝇恨甚，而无法以御之。惟有随时留心，偶一瞥见，即飞以避之而已。一日苍蝇出，复遇苍蝇老虎，因遥谓之曰：“汝莫逞强，使吾他日变了人，当将汝辈逐一捉而杀之，以泄吾忿。”苍蝇老虎笑曰，“蠢才！你能变成功人，我也变成功真老虎了，还怕你捉杀我么？”

论蛆

冥王无事，率领判官、鬼卒等游行野外，见粪坑之蛆蠕蠕然动，命判官记之，曰：“他日当令此辈速生人道也。”判官依言，记于簿上。又前行，见棺中尸蛆，冥王亦命判官记之，曰：“此物当永堕泥犁地狱。”判官问曰：“同是蛆也，何以赏罚之不同如是？”冥王曰：“粪蛆有人弃我取之义，廉士也，故当令往生人道；若尸蛆则专吃人之脂膏血肉者，使之为人，倘被其做了官，阳间的百姓岂不受其大害么？”判官叹曰：“怪不得近来阳间百姓受苦，原来前一回有一群尸蛆逃到阳间去的。”

腌龙

小学家于字音最为讲究。按“菹”字，《唐韵》“侧鱼切，音沮。酢菜也。”又《集韵》：“子邪切，音嗟。泽生草曰菹。”村学究教子弟读书，至《孟子》“驱蛇龙而放之菹”句，每每读侧鱼切，是驱蛇龙而为腌菜也。不期禹抑洪水时，却先制此下饭好小菜。可发一笑。

借用长生

时疫流行，每每朝发夕死，仓卒间多有不及备办后事者。时人每指之为虎疫，言其猛于虎也。某甲染时疫死，有家人至市上买棺，苦无佳者，不得已归而熟商之。闻某富室之主人备有长生木在，便往求借用，许以事后照样奉还一具。富室不允。其家人踌躇再三，默念：“富室之人，素喜重利盘剥，何不以利动之？”因对之曰：“尊棺如肯借，他日奉还时，除照样大小之原本奉还外，再加添小棺材二三具，以为利钱，何如？”

捐躯报国

庚子之后，赔款过巨，政府以责之疆吏，疆吏责之州县。大抵于暴敛横征之外，别无筹款之法，故民日见其穷，财日见其匮。惟不肖官吏，上下其手，巧立名目，借饱私囊而已。而投闲置散之员，更于此时穷思极想，条陈聚敛之法，以冀迎合上司，得以见用，故粤中有娼捐之议。（按：近时已实行，美其名曰“花捐”。）夫广东自闱姓报效海防经费以来，已有奉旨开赌之诮；使娼捐之议再行，则讥诮更有不堪闻问者矣。或曰：“此议若行，是加娼家以美名也。”问何美名，曰：“捐躯报国。”

误字

某生号吉人，遇一新识之友，彼此通姓名。他日此友以说帖致之，乃书作“击人”。迨相见时，生笑语之曰：“仆无缚鸡力，不能击人；贱号乃大吉之吉也。”又他日，友与之书，又写作“戟人”。及相见，生又曰：“君何与仆戏？仆非武夫，焉能持戟？”友曰：“君自言大戟之戟，我记得《本草》上‘红芽大戟’，是这个戟字。”生曰：“非也，‘牛眠吉地’之吉也。”他日此友又将其号写作“棘人”，生大怒，以为不祥，走与理论。友亦怒曰：“汝自言棘地之棘，难道‘荆天棘地’不是这个棘字么？”

送匾奇谈

某甲，庸医也，凡有病往医者，辄应手而毙。然不知其手段之辣者，仍多往乞诊，坐是断送人命愈多。一日，忽有人鼓吹送一匾来以赠之。甲亦不知伊谁所送，惟念自悬壶以来，未经如是荣幸，竟受而悬之而已。邻人亦互相疑讶，以为此专送人命者，何来此物？及细访之，始知为某棺材店所送。好事者遂至棺材店访问，曰：“某甲愈若病耶？何为送之匾也？”店中人曰：“否否。小店生意向来清淡，自某甲悬壶以来，生意骤为起色，故送此以志不忘耳。”

乌龟与蟹

乌龟有壳，蟹亦有壳。惟蟹壳薄，而龟壳厚。故龟能负重，而蟹不禁敲剥。然蟹能拥钳自卫，龟惟能团缩避人而已。一日蟹遇龟，将施其钳以为戏。龟急将头尾四足一齐缩入。蟹只钳其壳，格格有声，久之，丝毫无损。蟹笑曰：“这个厚皮的东西，一点也吃他不动。”

凤凰孔雀

乡下人不识孔雀，偶见之，互相哗告曰：“此凤凰也，此凤凰也！”语为凤凰所闻，怒曰：“吾为鸟中之王，谁敢冒我之名者？”使彩鸾往查之，知为孔雀，即回奏于凤凰。凤凰立传孔雀至，大叱之曰：“汝何敢冒我之名，以欺世人？”孔雀曰：“冤哉！我何尝敢冒？彼乡人不识我，故误呼为凤凰耳。”凤凰曰：“汝纵不冒我，也有冒充职官之罪。”孔雀曰：“我何尝冒充职官？”凤凰曰：“汝非冒充职官，何以戴着花翎？”

鹧鸪杜鹃

春社日，燕子初来，杜鹃对之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燕子闻之，心烦意乱。然既来之，则安之，任是杜鹃劝煞，终不肯行。衔泥造巢，以为久远计。无奈杜鹃只管叫“不如归去”，叫到口血都出了。光阴荏苒，又届秋社，金风渐起。燕子想着杜鹃之言，于是浩然有归志，遍向各处辞行。鹧鸪看见燕子将要飞去了，又对燕子说道：“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燕子不觉着恼道：“我本来好好的来去自由，被你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我无所适从起来了。”

蜘蛛被骗

飞蛾误投蛛网，蜘蛛趋前欲食之。飞蛾竭力腾扑，不得脱。蜘蛛笑曰：“好风，好风。”蛾见蜘蛛说话，因乘间哀之曰：“请勿伤我，我将别寻一肥壮者以供子之大嚼，可乎？”蜘蛛信之，遂任其摆脱而去。蛾得脱飞去，途遇一蜂，蛾因谓之曰：“前面有极好之香花，盍往采之？若欲去，吾将为若导也。”蜂大喜，从之。飞近蛛网，蛾遥指曰：“前去即是，毋烦我再引矣。”蜂果奋勇直前，遂罹网罗之苦。蛾遥谓蛛曰：“此我所以报子者也。”蛛即趋前欲擒蜂而啖之。蜂出其尻针，尽力刺蛛。蛛痛极，遥骂蛾曰：“你这小妖魔，起先扇小扇子来骗我，骗的我信了，你却引这么一个恶毒的东西来害我。”

虾蟆感恩

凡县官去任，则百姓、绅董必送万民伞，几几乎沿为成例。一知县去任时，阖属百姓，无有肯送万民伞者。县官方在懊恼，忽见有许多虾蟆送来一顶万民伞。县官大喜而受之。因问虾蟆道：“你们何以肯送我万民伞呢？”虾蟆道：“自大老爷莅任以来，虽没有恩德及于百姓，却还循例出示，禁食田鸡。故我等亦循例送伞，以志德政也。”他日，县官即以此伞夸示于人。某狂生见之，笑曰：“老父台可谓今恩足以及禽兽。”

大字名片

外国人之名片，大仅一二寸许；中国人之名片，大至五六寸；而官场中与外国人交涉往来之名片，则又加大，且字大如拳，不知是何命意。上海各歌妓之名片，亦崇尚大字，几满纸柬。有西友至某妓处小坐，谈笑之顷，观其名片，不禁诧曰：“汝等之名片，何以亦是大字？”妓曰：“此备以请客人之用者。”西友叹曰：“原来汝等待客人，就如官场待我辈一般。”

红顶花翎

兔游行于山林中，偶遇一鹤，兔羡之，问曰：“若之顶，何为而红也？”鹤曰：“此朝廷之一品冠制也。”兔默识之。他日，又遇孔雀，兔又羡之，问曰：“若之尾，何为而文彩斓斑也？”孔雀曰：“此朝廷之所以旌有功者，谓之花翎。”兔亦识之。一日，兔复出游，遇猎者，持鸟枪，迎头痛击，适中其颅，鲜血迸出。兔负创返奔，复遇人以箭自后射之，中尻。兔奔益急，遁入林内。适孔雀与鹤闲谈，见兔至，问何来，兔曰：“我把头磕穿了，骗来一颗红顶，到后来花翎也骗着一枝，只是屁股痛得厉害。”

平升三级

古时之狗，除守夜外，别无所用，日间惟摇尾乞怜而已。近代之狗则不然，懒惰至不能守夜，终日昂首狂驰，目无余子。或问之曰：“汝何所恃而如此之狂？”狗曰：“古时之狗，无人恭维，故夜则谨守门户，日则摇尾乞怜也。若我则已做官矣，故昂首以自鸣得意耳。”或笑曰：“狗何能做官？”狗曰：“汝岂不闻近来人言，每每说甚么‘狗官’‘狗官’么？”

赏穿黄马褂

一白狗行近粪窖之旁，闻粪味大喜，俯首耸臀，恣其大嚼。顽童自后蹴之，狗遂堕入窖中，竭力爬起，已遍体淋漓矣。乃回首自舐其身，自脊以后，为舌之所及者，皆舐之净尽。惟脊以前，仍是遍染秽物，作金黄色。于是摇头摆尾，入市以行。市人恶其秽也，皆走避之。狗乃叹曰：“甚矣，功名之足以自炫也！我今日穿了黄马褂，乡里之人皆畏我矣。”

活画乌龟形

自轮船通商以来，往来海面，鼓动海水，波涛益多。龙王不安于宫，欲遣使臣与外国人商量，设法使水族宁静。遂登殿问诸臣，谁能任交涉之事者。乌龟乃学毛遂之自荐。龙王大喜，即敕令前往。乌龟衔命而去。在路上遇见一轮船，龟欲登船致意，苦于无路可上，乃环舟觅路。正徘徊间，忽船后放出热气，不偏不倚，正射着乌龟。乌龟大惊，遁回。龙王问交涉事如何，乌龟顿首曰：“臣实无此才干，请别遣能员去办罢。”龙王又问何故回来，龟细奏前事。龙王大怒曰：“亏尔起先还挺身自荐，说是能办交涉，怎么外国人放了一个屁，你便吓的跑回来？”

财帛星君

财神之全衔，曰“都天致富财帛星君”。而世之求财者，每昧于财帛星君之为财神，转以玄坛为武财神，甚或以齐天大圣为财神，或又礼招财童子为财神，甚有以一披麻戴孝之地方鬼为财神者。而五路财神之说出，财帛星君转觉落莫非常，不觉叹曰：“我如今就同世上的皇帝一般，徒拥虚名高位，却被群小弄权，闹得我认真变了一个孤家寡人。”

观音菩萨

佛典本极深邃，绝非愚瞽之辈所可梦见。而愚瞽之辈，又偏偏最崇拜佛法。久而久之，牛鬼蛇神之神号佛号，填塞其脑气筋之中，虽水火刀兵在其前，豺狼虎豹在其后，亦不敢须臾离，可怜亦可哀也！某愚夫，每有事必呼：“救苦救难观音菩萨！”某生笑之曰：“汝何故屡呼此聋菩萨名号？”愚夫曰：“罪过，罪过！菩萨那有聋之理？”生曰：“倘使不聋，你叫了这许多，他必定答应你；他总未答应过你，可见他总未听见也，非聋而何？而且他人以眼观色，以耳听音；今渠乃曰‘观音’，可知其不能听矣。”

文殊菩萨

一人诨号“文殊菩萨”，闻其名者，皆不知其命意之所在。一日问其所素狎之友，友曰：“因其室有悍妇，故得此雅号耳。”曰：“岂文殊菩萨有悍妇者耶？”曰：“非也，因悍妇有河东狮子之称故耳。”曰：“河东狮子与文殊菩萨何干？”曰：“狮子非受文殊菩萨所骑者耶？”问者为之粲然。

臀宜受罪

臀死后，控于冥王曰：“吾之于人身，为最安分之物。然无论手殴人，脚踢人，口骂人，厥物之犯奸罪，一旦捉将官里去，官必先笞我，何也？”冥王曰：“凡人五官四肢，皆有所司：目司视，耳司听，鼻司嗅，口司言，手司取携，脚司行动，各有当尽之义务。惟汝一无所用。忝附人身，逸居无事，庞然而肥，自甘退居下流，无所用心，汝之罪本无可矣！尚欲多辩耶？”

人种二则

其一

虱庞然自大曰：“蚤生于猫狗之身，是为猫狗种；蚊出于水，谓之水种；蜰虫出于木缝，谓之木种。如是种种，皆谓之杂种。惟我生于人身，乃是真正人种。”此语一出，乃大犯众怒，群起而攻之。适苍蝇飞过，问是何故，众告之。蝇笑曰：“蚤能跳，蚊能飞，蜰虫亦善走，都各有一长。惟虱蠢然一物，绝无所长，莫说他不是人种，就是人种也不足贵。”

其二

《本草》谓田鸡为人精所化，故称之曰“人精菜”。官府又以其能啖蝗蝻，每每禁人捕食，而食之者仍众。田鸡乃讼于冥王曰：“我本是人种，而世人每每食我，不仁之甚。乞设法禁止之，以保全生命。”冥王笑曰：“尔虽然说是人种，究竟还是一个不曾成人的东西。”

手足错乱

年来报馆林立，彼此争强赌胜，莫不以信息灵通为第一要义。有多派访事者，有特设专电者，有于正报之外别出传单者，无非供人先睹为快之意。甲报主笔与乙报主笔遇，甲曰：“昨日某处某事，为敝馆捷足先登，君须逊我一筹矣。”乙大笑曰：“不图君家贵报先登，乃仗捷足之力。”甲知失言，为之大惭。

民权之现象

有曾为县令者，即罢职，乃至上海。见新学家每每叙谈民权、自由之说曰：“泰西强国，莫不重民权，惟中国无之，此中国百姓之所以苦也，亦中国国势之所以积弱也。”此罢职之县令瞠目而视曰：“汝等不讲官权，专讲民权，叫汝等去做几天官，才知道这个难处呢。且中国何尝无民权？只怕中国的民权，比外国还利害呢。”众问中国之民权安在，对曰：“我做知县时，有一班抗粮的顽户，凭你比煞，他总不肯来完钱粮，你说他的权力不大？”

思想之自由

窭人子穷到极处，终日想发财。每每自己心里打算：中了发财票，便当以若干金置产业，以若干金置衣服，以若干金为家人置金珠，以若干金供挥霍。夜间想及此事，即终夜不睡，几乎把他想痴了。有人问他：“你终日想些甚么？”窭人子以实告。人笑曰：“发财有命，如何想得来？我劝你休了这条念头罢。”窭人子怒曰：“这是我思想之自由，你如何好干预我？”

虾蟆操兵

一小鸟初学飞，在树林间几为猎枪所中，吓得心胆惧裂。从此看见洋枪，即时飞遁。一日遇见外国人操兵，高喊口号，洋枪队排列以进，小鸟又欲飞遁。老鸟曰：“此非猎者，外国人操兵耳。”小鸟观少顷，仍怯而退。及夜，栖树上。月明如昼，树下即池塘。虾蟆乘月色，成群以出，作蝈蝈鸣。小鸟惊曰：“不好了！外国人又操兵了。”老鸟曰：“那里是外国人操兵？不过学洋操的罢了。”

日疑

广东人称白昼曰“日头”，沪上人称太阳亦曰“日头”，吴下各处则称日辰为“日脚”。或乃从而疑之曰：“吾闻日为火球，既称之曰球，自是圆体；即吾人从地面上观之，亦明明见其为圆体。何以有头有脚？既有头有脚，何以吾人又不得见？倘必曰：日无有头脚，为此说者特谰言耳。则又何以万口同声，都作此语哉？”曰：“此无稽之言，不足信也。”以万口同声之言，尚得谓之无稽，无怪夫今之政府群公，不恤舆论矣。”

空中楼阁

一人喜造谣言，或谓之曰：“汝腹内想必有许多砖瓦木石及水作木作诸匠也。”讶问何故，曰：“倘无此等物事，汝焉能造出许多空中楼阁？”

猫虎问答

饥猫与饿虎相遇，猫问虎曰：“吾以不得食而饥，汝何委顿至此，岂亦乏食耶？”虎曰：“吾向以人为食，近来旷观当世，竟没有一个像人的，叫我从何得食？行将饥饿以死矣！吾乃如是，若汝向来所食者鼠耳，世上无人，岂亦无鼠耶，何亦颓唐至此？”猫叹曰：“世上非无鼠，鼠且甚多。无奈近来一班鼠辈，极会钻营，一个个都钻营到拥居高位，护卫极严，叫我如何敢去吃他？”

赤白不分

有生而盲者，故万物之状，均为生平所未睹，惟人云亦云而已。一日，闻人谈五色，盲人曰：“吾虽盲，然亦知赤与白，系同一色。”人或嗤之，盲人争曰：“倘不是一色，何以‘赤手空拳’之赤字，与‘白手成家’之白字，同一解说？”或不能与辩，因戏下一转语曰：“所以赤带白带，同为妇人之病也。”

肝脾涉讼

心为君主之官，凡五脏六腑，均归其掌管。一日，脾来告状，曰：“脾土所以司元气，不期近日肝木恃其势力，横来侵扰。亦不敢与之计较，惟有内加培养，外加防卫而已。讵肝又发泄于外，成为怒气。此明明为肝气也，而世人偏指为脾气。凡肝气发作时，人莫不指称之曰：‘某也脾气不好。’蒙此不白之冤，复败坏名誉，伏望伸雪。”云云。心乃传肝来质讯。肝曰：“我用尽气力，发为怒气。彼乃盗袭虚声，坐享名誉，我不与之计较，彼乃反告我耶？”

金鱼

金鱼游行水上，鲫鱼见之，急走避，告其同类曰：“前之游行以来者，其贵官也耶？其身上之文彩，何其显耀也！其面上之威仪，何其尊严也！双目努视，若有所怒者，吾侪其避诸。”于是伏处一旁，寂不敢动。而金鱼游行水藻间，绝无去志。无何，蟛蜞来，伸螯以箝金鱼之尾。金鱼竭力摆脱，仓皇遁去。鲫鱼诧曰：“不期这等一个威仪显赫之官，却怕这种横行不法的小幺魔箝制。”

银鱼

银鱼，一名面条鱼，离水即死。一日，龙王寿诞，水族均往叩贺。分水犀以时时入海与龙王办交涉，故是日亦往贺。行至水边，方欲下水，见水中一群银鱼，昂首谓犀曰：“吾等欲往祝龙王寿，而若游行极慢，恐赶不及。知君行极速，请附于君身以行，俾可速达，不敢忘报。”犀允之，即下水。银鱼遂成群结队，沿附犀身，自顶至踵皆满。犀乃启行。不期犀行水内时，其两角将水分开，身上绝无水到，沿附之银鱼，尽行涸死。犀至龙宫前，立定，回顾银鱼，欲呼其自行进内，讵已无一活者。犀叹曰：“这一群无知小幺魔，只知道巴结躁进，却恰好自己送了性命也。”

驴辩

主人畜二驴，一则跨以出行，一则留家使牵磨。一日，主人跨驴自远道归，出行之驴谓牵磨之驴曰：“吾已行数十里归矣，若日伏处一室，得毋闷损乎？”牵磨之驴曰：“吾亦行数十里矣，何独于汝为然？”出行之驴曰：“子欺我哉！恶有伏处一室，而能行数十里者？”牵磨之驴曰：“吾日绕磨以行，虽不出大门一步，然积计步数，岂非亦数十里耶？”出行之驴曰：“是持强辩耳，何足以与我较？”牵磨之驴怒曰：“然而秀才们看得两卷书，何以便要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守财虏之子

守财虏生一子，既长成，犹不使出门一步，盖恐其浪用也。故其子虽已弱冠，犹不辨牝牡，而吝啬乃有父风。一日，所畜猫忽生小猫数头，子见之，诧为异事。问人曰：“猫何故而能生子？”人笑告之曰：“此雌猫也，配以雄猫，自能生小猫矣。”子默然久之。一日，持洋钱问父曰：“此洋钱不知是雌的，还是雄的？”父曰：“洋钱有何雌雄之别？”子叹曰：“真是可惜！倘洋钱亦有雌雄之别，一一代配合之，所生小洋钱，正不知几许也。”

外国人不分皂白

或问：“皂字是何解说？”人曰：“皂，黑也。故谚有‘不分皂白’之说，犹言黑白不分耳。”问者恍然曰：“我知之矣，此不分皂白之言，盖指外国人而言也。”问何以知之，曰：“吾中国之皂荚，本是黑者，故谓之皂荚。若外国人之肥皂，显然白色，乃亦呼之为肥皂，岂非不分皂白耶？”

蠹鱼

蠹鱼蚀书满腹，庞然自大，以为我天下饱学之士也。遂昂头天外，有不可一世之想。出外游行，遇蜣螂，蜣螂欺之；遇蝇虎，蝇虎侮之。蠹鱼忿极，问人曰：“我满腹诗书，自命为天下通儒，何侮我者之多也？”人笑之曰：“子虽自命为满腹诗书，奈皆食而不化者，虽多何用？”

蚊

蚊吮人血以活，蚤亦吮人血以活。然蚊之啮人，每被人击死；蚤则到处纵跃，人不易捉获之。乃笑蚊曰：“汝枉具两翅，何竟不能自保其躯也？”蚊亦不自解，就问于蜰虫。虫曰：“子何不自量耶？子之所为，英雄之所为也，将啮人，则先扬其声。故人得以自为之备，俟子之来而击之。若夫蚤之啮人，必潜行而至，猛龁一口，即一跃而逝。人又何从而捕之？此滑贼之行径也。世风日下，滑贼幸免，而英雄途穷，大抵然矣，何独于汝耶！”

骨气

公冶长通鸟语，公冶短却能通兽语。一日，公冶短行山中，遇一虎将搏一牛。牛曰：“汝不见我两角耶？”虎曰：“汝两角有何用？”牛曰：“角者，骨之余，即此足以表见我之骨气矣。”虎曰：“尔果有骨气者，吾且敬尔，不啖尔矣。”牛乃去。又一羊来，虎审视之，曰：“是虽不及牛，然犹足表见其骨气者。”亦舍之。末一猪蹒跚至，肥肉臃肿。虎曰：“是绝无骨气者矣。”扑而食之。公冶短闻之，叹曰：“不图畜生，反知敬重骨气。”

松鼠

主人畜一松鼠，恒置襟袖间把玩之。一日，主人睡熟，群鼠出而窃食，瞥见松鼠被一链条缚住，因而群往问之曰：“若亦我等同类，何以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宁不欲一伸其自由耶？”松鼠叹曰：“我何尝不想自由，只以尾大不掉之故，不得已而供他人之玩弄耳。”

鸦鹰问答

鸦飞必频振其翼，乃得远去；鹰飞则不然，一张翼，即迎风远飏，不必鼓荡也。鸦见而羡之，欲学焉。鼓荡其翅，翔至空中，即张翅不动，不觉飘然坠下。鹰见之，笑曰：“我之张翅不动，而能远去者，以体大故也。若小小幺魔，乃亦欲学为之，毋乃太不自量乎？”鸦怒曰：“依你这等说来，那大鹏鸟是睡在那里，也会飞去的了？”

脚权

四肢百骸，各有位置，出于天然，非可相强者也。一日，耳、目、口、鼻等开五官大会，宣言曰：“我等位置最高，何等清贵。彼脚者，位置于最卑下之地，吾等当相约，不与为伍。”众赞成。脚闻之，置不与较。他日，有人招饮，口极欲往，一饱口福。而脚不肯行。口无如之何，惟有馋涎拖一尺许而已。又他日，耳欲听，目欲视。然所以供视听者，又皆在室外，脚亦裹而不前。耳、目亦无如之何也。思悔议矣，惟鼻不从，曰：“脚虽能制汝等，惟我无求于彼，彼其奈我何哉？”脚闻之，直行至溷厕之上，立而不动。秽恶之气，扑鼻直入，秽呕欲死。肚与胃相谓曰：“他们在那里闹意见，却累了你我。”

蛇教蚓行

蛇无足而行甚速，蚓羡之，欲学焉。曰：“吾与蛇等耳，吾何为不及蛇？”遂学蛇行，苦笨滞殊甚。因伏而窥蛇之行，见其蜿蜒作势。亦学之，竭力腾挪，跳跃以起，卒不得前。不得已，就蛇执弟子礼，乞蛇教之。蛇亦不吝教诲，授以蜿蜒取势之法。而蚓百学不能肖。蛇乃细审之，叹曰：“吾虽无足，然自首至尾节节有骨。若则通身无骨者，乌能行于世上哉？”

蛾蝶结果

蝶翩翩飞舞花间，顾影自怜，日以寻香摘蕊为事。忽蚕蛾飞至，欲近与蝶语。蝶讥之曰：“吾与汝虽似同类，然吾文彩斓斑，翩翩多致，醉香饱艳，傅粉涂金；文人引入诗章，画家摹为粉本。其视汝之笨拙肥重，无所见长者，为何如也！”蚕蛾默然遂退。他日，蛾与蝶皆死，同见冥王。冥王察得蛾能布散蚕种，吐丝成帛，衣被苍生，命转生为富家子，以酬其功。蝶徒以文彩媚人，一无所长，且专以醉香迷色为事，罚令转世为娼，俾仍以媚人为业，且不失其迷醉本色。

铜讼

铸钱之铜与铸鼎之铜不相下，同讼于财神之前。铸钱之铜曰：“我与彼同为铜质，同居金类之一。渠成此庞然大物，一无所长，陈设于听事间，徒供观瞻赏玩而已，然世人每指为雅物，动以千金购求之。我为国宝，专司流通，以便商民，而世人每目我为铜臭。有功于人，反受此恶名，不平孰甚？伏求公断。”铸鼎之铜曰：“禹铸九鼎，遂成为天子传国之物，我如何不可贵？”财神叹曰：“此案吾不能断也。后世天子无鼎，却仍不失为天子，而古人未必可以不用钱。然而世风不古，往往有功于人世者，反冒不韪之名；其有令誉者，皆粉饰升平，徒有其表之辈耳。滔滔皆是，吾其奈之何哉？”

木嘲

松木谓樟木曰：“我所出之松香，其气香；汝所出之樟脑，其味辣：汝不及我多多矣。”樟木曰：“汝只被人解作板片，铺作地板，供人践踏；我却雕作神像，受人叩拜：汝如何及得我？”松木曰：“我虽受人践踏，却也有做栋梁的时候。汝虽受人叩拜，不过被通人呼作木偶；何况还有做成高底，为女子垫脚的时候呢。”

轿夫之言

某大人以捐纳致通显：初捐佐杂，既而渐次捐升至道员，俄而得记名，俄而补缺，俄而升官，俄而捐花翎，俄而加头品顶戴，历任至封疆。无非借孔方之力为之。一日，新用一轿夫，问其月需工钱若干。轿夫曰：“若专抬大人便衣出门，则工钱不必计较；若抬大人衣冠拜客，则月需十金也。”大人莫名其妙，姑留之。或问轿夫：“便衣与衣冠有何分别？”轿夫曰：“渠一身轻骨头，若便衣时，我抬之，轻如无物，故工钱可不计较；若具起衣冠来，他的顶子、翎子、补子、珠子，不知重重叠叠的多少银子，是要我抬一轿子的银子也，重压两肩，如何不要十金一月？”

孔雀篡凤

凤自以为羽族之王，凡事皆傲睨一切。孔雀讥之曰：“汝何足为王？若我称王，则庶几耳。”凤问：“汝何德何能，而欲篡我？”孔雀曰：“倮虫三百六十，人为之长，而人又为万物之灵。今世之人，每每以我尻下之毛安放在头上，以为美观，美其名曰‘花翎’。百体之中头为贵，是诸人最贵之头，尚借光我尻下之毛，足见人之头，尚不及我之尻也，吾何不足以为王？”

误入紫光阁

村学究初入城，至绅富家，见堂中悬百鸟图一轴，仙鹤、孔雀等，罗列满幅，凝神睇视，若有所思。即返乡，夸于人曰：“吾今日入紫光阁一次矣。”人问何据，答曰：“吾曾见图形紫光阁者矣，红顶花翎，确是大观。”

辱国

夜叉造反，龙王命将出师，声罪致讨，下令募带甲之士若干人。于是龟、鳖、鼋、鼍，皆应募而出。龙王视师，喜曰：“足以歼兹小丑矣！”即临阵，龟先缩头曳尾而遁，师遂大败。龙王叹曰：“吾观渠等身戴重甲，以为披坚者自可执锐，不期却是一班丧师辱国的东西！”

不开眼

俗以七月晦日为地藏王菩萨生日。且谓七月大建，有三十日，则地藏王菩萨开眼；若遇小建，则以二十九日为生日，菩萨即不开眼云云。村媪相传，视为掌故，究不知何所据而云然，殊不值识者一笑也。某年七月值小建，或又举以为言。或问曰：“地藏王何故不肯开眼？”滑稽者曰：“你看世上之人，所作所为之事，那一样是看得上眼的？所以他不如闭了眼睛干净也。”

强出头

某甲以口角细故，为地保捉将官里去，官判枷号示众。既枷出，有人见之曰：“是非只为多开口。”甲自抚其枷应曰：“烦恼皆因强出头。”

徒负虚名

世人每以鹡鸰喻兄弟。一书腐见鹡鸰，问曰：“你的兄弟都在那里？”鹡鸰曰：“我等从小就是雌雄相配的，只有夫妇，那有兄弟？世无公冶长，不知我等底细，遂误以急难之名予我耳。其实我寻觅各处，也不知谁是我兄，谁是我弟。”我闻之，叹曰：“不图五伦大义，也有徒负虚名的。”

民主国举总统之例

《本草纲目》上之各种药材，联名具奏于神农黄帝曰：“臣等温凉补泻，各有其性。乃自世上医士配合汤头以来，谬加以君臣佐使之说。忽然以此为君，忽然以彼为君，一日之间，不知被其几经颠倒错乱，用是不安于位。还请降旨，饬查核夺，以安众心。”云云。神农览奏笑曰：“这是民主国举总统之例，何足为奇？”

狗

狗最善媚人，而又极欺贫重富。故见衣衫褴褛者，则必恣其狂吠也。一日，独行郊外，四顾无人，忽遇一金钱豹迎面而来，狗遥望见之，大喜曰：“此金钱被体者，必富家郎也，吾当承迎之。”遂疾趋而前，摇尾作种种乞怜状。行既近，豹突起搏之，张口欲噬。狗大惊，返身狂奔，幸得脱，然已魂不附体矣。遇一牛，问狗何来，狗告以故。牛笑曰：“汝自不通世故。岂不闻近来世上，愈是有钱之辈，愈要吃人耶？”

猫

猫与鼠本无仇怨，而猫见鼠则必捕之，大有灭此朝食之概。鼠屡欲与猫联和，猫不允，鼠窘甚。一日，入书笥啮食，见内有一书，中载一条云：“鼠食盐百日，则化为蝙蝠。”鼠大喜，遁入盐仓，终日以盐为粮。至百日，果生双翅。试振翅，居然飞起，自顾翩翩有致，俨然蝙蝠矣。不觉大喜，鼓翼而出，栖于梁上。见猫方在堂下，蝠乃啧啧作鼠声曰：“猫乎！何不来捕我？”猫闻之，怒目上视，欲扑之，而力又不及。蝠便飞舞空中，忽上忽下，时或贴地掠过，故意逗猫。猫往来奔逐，卒不可得。蝠遥笑谓猫曰：“若前此之穷凶极恶，吾欲乞和而不可得；乃今日亦竟势穷力尽耶？”

按方书载：以巴豆饲鼠，可长至三十余斤。若是则成为庞然大物矣。苟有黠鼠，窃食巴豆，庞然遂大。猫见之，不知又将何如也？附识之，以博一粲。

手足

手、足相谓曰：“吾等或司携取，或司行动，皆有所事，而生平绝无享用，徒事奔波。惟口终日无所事事，或大言不惭，或空谈无补，甚或启羞兴戎，为全体之累，顾乃大烹以养。天之赋形，何不公乃尔？今后吾等相约：凡口之所欲者，吾等皆不为之役，手不取携，足不奔走，以困之。”议既定，是日，口欲食，手敛而不动；欲就食他处，足为之裹而不前。口固无如之何也，长叹而已。手、足于是窃喜，相谓曰：“今而后，渠当卑躬屈节，以求我等矣。”讵口绝不相求。而腹馁甚，始惟饥火中烧，继且手足瘫痪，至于不能转动。于是手、足自知其失计也。

代吃饭代睡觉

一人无论办何事，必躬必亲，一人独任，绝不肯假手他人。一日，诸事麇集，几至调排不开。而此人遂忙甚，手做、口说、眼视、耳听、心想、脚行，五官并用，四体不停。因告人曰：“我今日忙极，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或曰：“何不请人代劳？”此人曰：“做事岂可请人作代？或者请一个人代我吃饭，或代我睡觉，倒可以商量。”

只好让他趁风头

舟行之具，帆、樯、桨、橹并重。一日，桨与橹皆不平曰：“吾等皆水行之要具，而舟人于我等之位置，皆不甚经心。若帆者，则必安放于最高之位置。帆遂扬扬自得，有惟我独尊之概。吾等盍攻之？”舵从旁劝曰：“是可以不必。渠之扬扬自得，旁若无人者，只趁一时之顺风耳。倘风色不对，他便缩头不敢出，让君等宣劳矣。”桨与橹曰：“此权当操之在尔，倘遇顺风时，汝略向旁边一摆，则风自不顺矣。”舵叹曰：“此等趾高气扬的东西，何必与他为难？你只冷着眼看他顺风有得几时？”

居然有天眼

世俗无知妇稚，有天眼之说，殊为可笑。或曰：“天眼究在何处？是何样式？”则对曰：“闪电即天眼也。”据此则闪电只有一处，是天只有一眼矣。或又笑曰：“此之谓独具只眼。”

不少分寸

甲向乙借贷若干金，言定二分息，限日清偿。讵借去之后，即避而不面。乙屡往索取无着，不得已乃致函诘责。甲乃先还十余元；过数月，又还若干元。自是以为例，积一年余，始还清借本，利息一毛不拔。告乙曰：“吾本钱分文未欠，所叨光者利息耳。”乙甚衔之，乃向甲借一件宁绸袍，借后亦避而不面。过数月，始以宁绸一尺许还之，致书谓之曰：“所借尊衣，请先还一袖。”过数月，再以三尺许还之，曰：“今兹再还一襟。”亦积二年余，始以一袍之表里料作还清。告甲曰：“所借尊衣，不少分寸，所叨光者成衣匠之工价耳。”

记壁虎

守宫，一名蜥蜴，俗呼之曰壁虎。长二三寸，四足一尾，常游于壁间。一日，壁虎偶至海滨，见鳄鱼方自水中出。壁虎见之，以其状之类己也（壁虎状极类鳄鱼，而大小悬绝），大异之，趋与语曰：“若非我同类耶？子何食而庞然如是也？”鳄鱼觑见其小也，不欲多与语，第应之曰：“吾因以人为食者。”语讫，入水去。壁虎益诧为奇事，亦欲入水从之。同类谏曰：“予之全身，乃不及其一爪，此波涛汹涌者，入则死耳。必欲从之，必先大与彼等而后可。”壁虎曰：“诚然，我当求其所以自大之术。”遂自鼓其气，肚腹之下，膨胀有加。顾其同类曰：“我之大，足与彼等否？”曰：“不如远甚。”再鼓再问，应亦加之。壁虎叹曰：“吾知之矣。彼因言以人为食者，殆先噬人而后可大乎？吾当试为之。”乃窜至人旁，窥人不察，猛噬其臂。人惊觉，捉而扑杀之。

獬豸

獬豸，神羊也，见不正之人，则以角触之。此说甚古，见《神异经》及《论衡》等书。故后世言官，以其像为章服也。迩日出一獬豸，性极驯，从来不触人。或问之曰：“吾闻汝能触不正之人，今汝驯伏不动，未曾一用其角，岂今世尽是正人耶？抑尔之失职也？”獬豸曰：“唯唯，否否。触不正之人，固吾之天职；然生于今日，则不能不大发慈悲之心矣。”人问何故，对曰：“使见不正之人即触之，从此天下无复人类矣。”

记鼠

鼠偶走入象之鼻孔，象大嚏。自是鼠即诩诩然自夸曰：“庞然如象者且畏我，何有其他？吾所畏者，惟一猫耳。猫之外，虽牛、马、骡、驴，无如我何也。”一日，主人购叭儿狗归。鼠以其非猫，且远不逮牛、马、骡、驴也，不之畏，从而狎之。叭儿狗固喜戏扑者，见鼠跳跃于其前，遽起仆之。鼠出不意，大惊，走避不及，为狗所啮毙焉。

记狗

某说部载：上古某皇帝患一疽，群医束手，病势危殆。乃谕国人曰：“有能愈朕病者，当以公主尚之。”国人无敢应者；即有应者，亦无效。所畜狗乃进为帝舐之，痛顿止。自是日使狗舐，竟得瘳。狗自是据公主室，不复出，逐之挞之，则狂吠狺狺，不可向迩。帝叹曰：“朕诏既出，不可自食其言。然以狗尚公主，辱国实甚，朕有以处之矣。”乃命工人造及大海舶，实以糗粮及服御之物，使公主与狗乘之，纵之出海。飘至一岛，公主与狗居焉，俨然夫妇矣。以上某说部之词也。同乡梁少梅见之，援笔续之曰：“自是生有子女若干人，及长即互相配合，故岛中人孳生不已。至今其人无论男女老幼皆爱狗，甚有与狗同寝处者，盖亦不忘其本来之德性也。”

角先生

香港小银圆，背有文曰“香港一毫”。故粤人称小银圆，皆以毫计，如一毫、二毫之类。市肆记账，又往往减笔写作“毛”字。上海某广东店，向用同乡人执事，旋以与客帮人交易，言语不通，兼延上海人某甲为帐房之助。甲视各帐，多二毛、三毛等字，不解所谓，以问同事。同事曰：“此广东人写法，即‘角’字也。如一毛即系一角，二毛即系二角。以后都可改写角字。”甲颔之。及月底开写帐单，客户中有毛姓者，甲竟写作“角先生台照”。

引经据典

飞禽之中，以野鸡之文彩斓斑为最华丽，亦最悦目。故野鸡亦最爱其羽毛，每夸示于同类。众鸟亦推让之。独乌鸦不服，曰：“汝之文彩，何似我之洁白？”野鸡笑曰：“他等犹可说，若之满身漆黑者，犹自以为洁白，不知何等颜色，方为黑矣？”鸦曰：“我此说并非杜撰，有诗为证的。唐人诗云：‘玉颜不及寒鸦色’。你想玉岂不是白的？尚不及我，其白可想。”公冶长闻之曰：“偏是这强词夺理的畜生，会引经据典。”

关痛痒不关痛痒

脚讼于冥王曰：“一人之身，赖吾而自立，顾何以位置我于极卑下之地？吾实不甘，乞王别有以置我。”王曰：“倘非汝居极卑下之地，则人不能自立矣。且汝苟别图位置，人或以他体图自立，汝即失自立之功。吾试为汝设一喻：譬如民主各国，皆以民权为重，是无异以民权立国也。俗有‘君民上下’之说，是民固在下者，国犹借在下之民以自立，未闻民嫌其位置之卑。汝居一身之下，亦犹是矣，何必争？”脚曰：“吾宜在下，既闻命矣。敢问痛痒无关，一无所用之头发，竟何功而居于至高之位？”冥王曰：“这个却要另外取一个譬喻：汝看看中国之中，居极高之位的人，那一个是痛痒有关，稍有所用的？”

聪明互用

做官之人，堂廉高深，不知舆情，不闻舆论；纵得知一二事，俱是由官亲幕友传述而来。而为官者，出一告示，动一公事，莫不说得历历如绘，犹如亲眼看见一般，可谓以耳为目。上海报馆林立，每晨报纸一出，万众传观。则各处新闻，各种议论，亦犹如亲耳听见一般，可谓以目为耳。耳可以为目，目又可以为耳，真是聪明互用。

蛇象相争

象最畏鼠，盖恐其自鼻孔中入，而啖其脑也。因畏鼠，遂兼畏穴，恐鼠自穴中出也。而蛇最喜钻地，每钻即成一穴。象恶之，令其勿钻。蛇不听，钻如故。象乃与之斗。蛇跃起，将象鼻缠绕数匝。象欲拂其鼻，而不可得。且蛇愈收愈紧，痛不可当。象不得已，乃哀之曰：“我被你缠扰的怕了，我也不来多事了，由你这光棍东西去钻罢。”

吃马

客有以象棋赌胜负者。就视之，黑棋之中卒，将为红炮所吃。中卒被吃，则势败。走车返，可以保护之。而可以驻车保中卒之处，已先有一黑马在。寻思良久，遽走车，自将黑马吃去。着红棋者不允，曰：“无如此着法。”着黑棋者曰：“我自家吃自家，有何不可？你那里管得我许多？”

性命没了钱还可以到手

某甲本窭人子，忽发巨财，居然席丰履厚，面团团作富家翁矣。而素性多疑，所居室保有火险。每夜必手自关门下钥，其钥为外洋上等货，且钥匙仅有一枚，甲自佩之，至明晨，始手自启钥。无间风雨寒暑，必躬必亲。盖既恐外贼之入，复恐内贼之出也。人或谓之曰：“子防贼可谓周备矣，其如火烛何？”甲曰：“我保有火险，何妨？”人曰：“火烛自有赔款，然倘夜间失火，不及启门，奈何？”甲闻言，颇以为虑，寻思得一计：径往保人寿险若干，并为其家人子女各保若干。诩诩然告人曰：“从今而后，虽火烛亦无妨矣。”人又诘之曰：“子不俱烧煞耶？”甲狂笑曰：“我已保了人寿险，纵然烧煞，我没了性命，那赔款钱总可以到手也，怕他甚么？”

空心大老官

蔬菜之类，各各因时而出，过时即无。惟葱则四季皆有，且庖厨之中，日日用之，几成为不可少之品。众蔬乃相聚而问曰：“若操何术而臻此？”葱曰：“我亦不操何术，第一味虚衷耳。”或叹曰：“可见能虚衷者，自能立于不败之地，且随处咸宜也。”或又曰：“甚么虚衷，不过是个空心老官罢了。汝不见世上之空心老官，年年如此，亦处处都有他的事么？”

无毒不丈夫

诸蔬菜被人吃的怕了，相聚议事，曰：“吾等生来味皆甘美，故人皆喜啖之。久之，恐我辈无噍类矣。从此当约定，不复作甘美之味，改为臭恶之味，庶几可以保全。”大蒜曰：“无用，无用。似我之臭味差池者，世人且称之为香而吃之，奈何？”众曰：“然则改作辣味可也。”姜与辣椒曰：“不可，不可。吾等皆辣者，何尝不供人大嚼。”众相顾无术，复拟变为苦味，而念及粤中一种苦瓜，人亦啖之如恒。计惟有束手待亡，付诸物竞天演而已。或为之献策曰：“断肠草性质狠毒，啖之肠断而死，人遂不敢食之。汝等何不都改作毒性？”诸蔬闻声叹曰：“原来如今世界，非具有狠毒之性者，不足以自存。无怪夫俗谚有‘无毒不丈夫’之说矣。”

龙

村学究读《幼学》，见“龙为百虫之长”句，深信之。明达者告之曰：“龙之为物，迹涉疑似，终不可信。古往今来，虽有是说，然究未闻有亲见龙之形者，是殆古人之寓言，何可深信？”村学究不服曰：“他为百虫之长，自然尊贵，不容易见人，亦不轻易为人所见。譬如皇帝，是天下之也长，是不肯轻易见人，人亦不轻易得见的。就是你我二人，都未曾见过皇帝。难道北京的皇帝，也是迹涉疑似，古人的寓言么？”

虎

有捐一末秩到省者，初上衙门禀到，上司偶问话，辄期期艾艾，不能出诸口，甚至颤抖不已。既退，同列笑之曰：“上司非能吃人者，何惊惶乃尔？”对曰：“他是老虎变的，我如何不怕他？”人益笑其妄，则又曰：“非妄也，吾曾读《易》矣，《易》曰：‘大人虎变’。”

羊

中国人有恒言曰：“百行孝为先。”是故君子以孝为盛德，小人以孝希善报。而劝孝之书，遂亦汗牛充栋。其实孝为天性，苟无外诱以汩其天性，世无不孝之人，原无俟夫劝者也。世风日下，其危父母之道，有十百倍于好勇斗狠者。而劝孝之书，遂亦成为不可少之物。其中甚有借喻禽畜以劝人者。《法言》云：“羊有跪乳之礼。”盖羊之骨节，生成如是，非跪不足以就乳，扬子以为礼，不过寓言耳。后人附会之，谓羊有孝思。夫羊之跪乳，既以骨节之故，出于不得已。必借此以喻人，以劝人，人将有不得已而孝者矣，一何可笑！”

榆钱

一乞丐以败筐至榆树下，拾榆钱无数，携之去，未几又来拾。见者异之，迹其所往，则于深山之中，为窖以藏之也。益异之，问其窖藏此物何用。丐者曰：“非汝所知。”拾如故。未几，观者愈众，争问之。丐者曰：“此钱也，故窖藏之耳。”人疑其癫，丐者笑曰：“吾见世之守财虏，恒窖藏有用之钱而不用，甘自菲薄，而自以为巨富，何以异于我之藏榆钱哉？而尔等不以彼守财虏为异，独于我而窃窃笑之，何耶？”

纨扇

秋风乍起，纨扇齐捐。于是诸纨扇相聚而悲，互相愁叹。竹夫人讥之曰：“人生出处，自有定时，用舍行藏，圣人有训。相对愁叹，徒作楚囚之泣，胡为者？若余亦与汝等同被弃置，固未尝有怨言也。”纨扇怒曰：“尔何知？尔不过媚人于床笫之间者耳。吾等乃堂哉皇哉，相与趋跄于冠裳揖让中者。尔何得与吾等同日而语？且尔徒具人之名，而无人之实，又复全无心肝者，自是不解愁叹。”

变形

狐狸修炼成精，即可以幻成人形，此小说家之言也。一狐信之，即日日修炼，炼至二千年，不能成人形。偶潜入城市间，见有反穿貂皮马褂者，不禁大讶。访年高有德者问之曰：“吾欲变人形，修炼二千年而不可得。今日吾偶入城市，见有明明人也，而半体已变作兽形者，敢问其修炼若干年矣？”年高有德者曰：“凡欲变其形，必先变其心。汝虽修炼二千年，而未经变成人心，故终不得成人形也。若汝今日之见，明明人也，而半体已变兽形者，此等人之心，本已变成兽心，故不必修炼，已随时可以变为兽形矣。”

论像

各小兽相聚，自夸其形状之相似者。猪曰：“我似象。”狗曰：“我似狼。”猫曰：“我似虎。”遂各以所似者相标榜：猪言象最灵，狗言狼最凶，猫言虎最猛。猴笑曰：“汝等休自夸，我最似人。任汝等所似何物，人皆能伏之，是我所似者最佳也。”众无以对。猴遂自喜，游行山谷之间，往往以此言骄其侪类。众咸厌恶之。忽一日，狮过境，群兽白猴之状于狮。狮怒曰：“他虽然像煞一个人，还不能算是人，就如此放恣了么？”

洋狗

蚊最小，而飞鸣得意。一日，在路上遇见外国狗，蚊见其庞然一物，窃念：“若此人者，必可靠以为援。”遂称之曰“大人”，而自称曰“卑职”。狗大喜，许蚊附于己身以驰骋。行至一处，遇外国人出恭，狗俟于其旁，外国人事已，就食之。蚊不禁大悔，腾翅飞起，便欲远飏。狗问何故，蚊曰：“卑职虽小，吃的还是中国百姓膏血，然他人已百般指谪，骂我无遗。方才欲跟大人学习洋务，不图大人是吃外国屎的。”

水虫

水中有一种虫，必头尾皆动，然后能行。其游行时，似翻跟斗，故俗呼之为“跟斗虫”。跟斗虫号于众曰：“我乃齐天大圣入水者，故善翻跟斗。”水族各细物信其言，咸震慑之。未几，一鱼来，将虫吃去。众初甚疑讶。旋又遇一虫，众又疑果系齐天大圣，故神通广大，虽被鱼吃入肚内，仍能复出也。趋前问讯，此虫茫然。于是众始悟曰：“原来先前那个，是说大话的轻佻东西。”

牛的儿子

祭丁之牛，例由典史先向之行礼，而后杀。一日，将祭圣，典史拜牛。此牛乃顾盼自雄，顾群牛曰：“今而后，吾方知为牛之乐，居然能坐受此官之全礼也。汝等勉之，将来亦可似我。”群牛亦窃窃羡慕。俄而，牵此牛出就屠，此牛大悔曰：“吾今而后，知无端而获非常之福者，必有非常之祸以随之。”群牛亦窃窃相议曰：“想来那个官，是此牛的儿子，因为知道他老子要杀了，所以先在法场设奠来祭他。”

蛇着甲

蚯蚓与蛇结为兄弟，出入必偕，誓富贵与共。一日，不知如何失散，遂不复相聚。久之，蚓遇一龟，便大喜，走与招呼。龟本不识蚓，不之顾。蚓怒而去，语人曰：“我的拜把兄弟做了一个武官，便不识我这贫贱之交了。可见人情势利，到处皆然。”人问蚓如何知道他做武官，蚓曰：“他从前和我一般，都像一条光棍，此时却着起甲来了。不是武官，如何着起甲来？”

孔子叹气

百鸟皆卵生，惟鹌鹑为化生。故老于猎鸟者言百鸟皆有巢，惟鹌鹑无巢也。化鹌鹑者，或蛙蛤，或田鼠，不一定，乡人每多见之。一鼠将化鹌鹑，头项已化成矣，惟腰胁以下则犹未化。适为乡人所见，急捕而闷杀之，携之入城，炫示于人。于是城中之通人学士，皆以为见所未见，咸来就观。久之，哄动远近，来观者车马相属于途。适孔子一车两马，周游天上列国，于云端中见仆仆于路者，皆文学之士，不知何故，使子路往探之。子路探得实据以返报。孔子叹曰：“这不禽不兽的东西，连气也没了，那一班自命为文士之人，却要看他样子，真是无可如何！”

按：田鼠化鹑，余曾亲见之。昔年与香山梁丽川桂生共事，丽川藏有一头，出以示我。言捉自田间，以药水制之，使不朽者。其状甚诡：鹑头自鼠尻出，鼠尾已不知如何化去，后两足化两翅，腰腹犹鼠也，而鼠头及前两足亦俨然尚在。以所见度之，则以尾化首，以首化尻，以腹化背，以背化腹者。第不知其腹中肠胃如何变化耳。想其变化之时，亦殊苦恼也。又黄雀亦是化生。大抵为一种鱼所化，水滨居民恒多见之。又闻海滨之岛，遇海潮骤涨骤落时，鲨鱼随潮起及潮落，涸于滩上，则展转化为鹿或虎。此虽未曾经见，然以鹑若雀之例例之，当亦非虚也。近日欧美格致之学大明，每持以傲我，不知其又将何以解此也？

开门揖盗

人家多失窃，乃祷之于土地菩萨。土地菩萨既受了一方香火，不得不为之查察。既而查得贼从狗窦中出入。他日，人又以失窃来祷破获，土地菩萨皱眉曰：“汝等因为防贼之故，家家养狗；因为养狗，遂开狗窦。如今我查得贼从狗窦中出入。你们赶紧塞了狗窦，自然没事了。”失窃者叹曰：“我养狗本是防贼的，谁知反是开门揖盗。”

按：前数年某大员语人曰：“从开了总理衙门之后，便天天有外国人来闹。不如把总理衙门撤了，看他再向何处去闹？”与此同一见解。

骨气

獭入水求食，遇一金鱼，即张口啖之，囫囵咽下，殊不足以解馋。复前行，遇一鳖，见鳖裙腻然，喜曰：“此足以供我大嚼矣！”向前噬之，牙触鳖甲，骤不得咽。獭不觉大疑曰：“适间吃的那东西，文彩斓斑，仪表不俗，看看好像一个读书种子，却是没有骨的；倒不如这个臭忘八，还像有点骨气。”

蛇想做官

玄武上帝座下龟、蛇二将，相聚闲谈。蛇曰：“我甚想捐一功名去做官。”龟笑曰：“看你那副尊容，是个尖头把戏；看你那身子，就犹如光棍一般。如何做得官？不如学我缩头安分点罢。”蛇曰：“你有所不知。你看如今世上做官的，那一个不是光棍出身？至于尖头把戏，更不用说了，倘使不是尖头把戏，顶子如何钻得红？差缺如何钻得优？我要钻起来，比他们总强点。且待我捐了功名，钻了路子，刮着地皮，再来学你缩头的法子未迟。”

羽毛讼

毛与羽争贵，羽曰：“必有军功者，乃得赏戴花翎，是羽贵也。”毛曰：“必官至四品以上，乃得服貂褂，带膆貂，非特赐，虽一品大员不得服，是毛贵也。”羽曰：“昭代右文轻武，凡文臣之补服皆羽属，武官之补服皆毛属，是羽贵也。”毛曰：“凡官署之垩其照壁及堂壁者皆毛属，是毛贵也。”二者争执不已，共讼于冥王。冥王不能断，乃叹曰：“不图堂堂人类，且人类中之做官者，其贵贱之间，乃以羽、毛为代表。”

水火争

水德星君与火德星君争长，水德星君曰：“以我沃火则火灭，当我长。”火德星君曰：“以我煎水则水沸，当我长。”相争不已，共讼于玉帝之前。玉帝曰：“下界新旧两党势如水火，攻击不已，闹到天下不宁。今汝等又争，岂欲党人碑树到天上么？”

涕泪不怕痛

或相聚言人身之上，最不怕冷者为面，故冬夏皆不衣；最怕冷者为屁，故一向都伏在肚内，偶然放了他出来，他便忙向鼻孔中钻进去了。或又言最不怕痛者为手臂，无论何人用何物打来，手臂必当先挡住。或曰：“否否。手臂虽不怕痛，然打得狠了，也有退缩的时候。以余观之，最不怕痛者为涕、泪。不信，你看越是打他，他越要从眼眶、鼻孔中跑出来。”

蛆

牛在田畔耕作，见龟、鳖成群而过。牛叹曰：“此等物事，绝无功于人世，却也生在世上，真是无谓。”龟、鳖曰：“吾等何尝无功于人世？须知龟板、鳖甲，都是滋阴之品呢。是我等死了尚有用，不似你一死便无用也。”牛曰：“牛溲、牛黄，亦是药品，何云无用？”旁一粪蛆曰：“若以能入药为有用，则我五谷虫，也是有用的。”牛闻之叹曰：“原来蛆也有用于人世，可见世上庸碌无能之辈，便连吃屎的东西也不如。”

虫族世界

昆虫部中也有一世界，其世界之中也有朝廷，也有国家，也有郡县，也有官吏，也与别部交涉。昆虫皇帝先是令粪蛆执政，久之，国权尽失，国势不振。昆虫皇帝大惧，下诏求贤。争奈蛆既当国，所汲引者，无非是其同类。皇帝不得已，亲拔蠹鱼，置于政府，而逐粪蛆。久之，国之腐败如故，委靡如故。皇帝叹曰：“吾初见蠹鱼出没于书堆之中，以为是饱有学问的。不期试以政事，竟与那吃屎的一般。”

走兽世界

兽能行仁政，使各兽均能平等自由，各安生业。惟猫则饥饿欲死，无可得食。一日，诸猫急纷纷向各兽辞行，名片上都写着“恭辞北上”。诸兽问：“北上何故？”猫曰：“吾等散居各处，不能得食，故欲入京以谋食耳。”或曰：“北京翰林，也不过就四两银子的馆地。汝等前去，何由得食？”猫曰：“吾闻京师为钻营的总会，想鼠辈必多。”

火石

火石与火镰，相撞相击而生火。火石曰：“此我蕴蓄之火也，于镰无与焉。”火镰亦曰：“此我击撞而出之火也，于石何与焉？”于是镰与石，各自以为是，背道而驰。一日，石欲得火，撞于他物之上，百撞不得火也；镰欲得火，击于他物之上，其不得火也亦如石。于是知相依之可贵，相与言和，复归一处，寸步不离。以为如是，则随时可得火矣。火绒闻之，趋而远避。镰与石相撞相击，火星四射，而旋起旋灭，有如电光，卒不得燃。君子于此，叹刚柔相济之功也。

水晶

水晶精莹如水，质坚而透明。乃傲于水曰：“若之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者，焉能及我之坚凝独立也？”水亦自叹望尘不及，然甚欲有以学之。一日际严冬，寒威凛冽，水尽成冰。乃大喜，告水晶曰：“吾今与尔等矣，若焉能再傲我？”水晶曰：“吾可以为材，雕镂成器。若亦能之否？”冰曰：“云胡不能？”乃投琢工，自献焉。琢工取视之，触手即化。水乃叹曰：“吾今而后，知徒有其表者之未足以为材也。”

黄白

颜色之尚，历代不同：夏尚黑，商尚白，周尚赤，近代尚黄，而西人则尚白。或谈论此中之理，有言以方位而尚者，有谓因五行生克之说而尚者。或曰：“皆非也，随其心之所好以为尚耳。近代人莫不想发财，心之所好者惟黄白物：外国人之想发财，不过想赚中国的银子，故尚白。中国人想发财，乃想赚外国人的金子，故尚黄也。”

团体

雪飘扬空中，随风飞舞，不能自主。及落至地下，乃互相凝结，成了一大块；愈是风来得紧，他愈结得坚，莫想吹得动他分毫。风伯至此，势力威权，都无所用。雪乃遥谓之曰：“你只好去欺那散涣不自由的东西，我等如今已结了团体，你还奈我何？我劝你到别处去罢。”

放生

天下有绝不可解之事，而人咸趋赴之而不疑者，放生局是也。大若牛马，小至鸡犬，皆可送至局中豢养之。此等乃谓之善事，夫亦可谓愚不可及矣。吾曾默计此等放生局，将来必养成禽兽逼人而后已。客座中偶谈及此事，吾又忽作奇想：欲捕蜰虫数千百万，送至彼局中放生。此固明明物命也，吾不知局中人将何以教我？

同治末叶，南海冯竹儒观察任上海道时，拈香城隍庙，见庙廊系一羊，仅具三足，必纵而后能行。群儿围而戏之，或投以石，或故牵之，强使行。观察怜其肢体之不全也，嘱人饲之，使终其天年。人乃慑于观察公之意旨，创为放生局之说，广募捐款，筑室于南门外，使人典守之。自是遂多以牲畜送局中放生者，殊无谓也。虽然，犹有说焉。使若牛若马等畜，彼为我供奔走、司耕耨者有年，今老而惫矣，杀之则不忍，留之则无用，送置局中，待其自毙，此犹可说也。而迷信之徒，动以病故，遂愿放生。病愈，则购一鸡，或一鹅，送局中，而以羊为最多。于是孳生不已。每经西门外，见有于义冢之上放羊者，问之，则放生局之物也。夫义冢所在地，向有放牧之禁，独于放生局之羊，乃得享此权利，毋亦贱人贵畜也欤？曰“必养成禽兽逼人而后已”，非虐谑过虑也。

送死

某纨袴拥巨资，而目不识一丁。室中又故罗列图书，以示为读书种子，故藏书颇富。并延清客数人，日坐其中，以代其应酬。一日，友人走函借书，纨袴拆视，不甚了了，以示清客。清客阅之，曰：“某君来借《宋史》也。”纨袴大怒曰：“我家没有送死的东西，叫他到别家借去。”

作俑

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吾则谓始作冥镪者，亦必无后。自神道设教之说起，香烛冥镪，岁耗民财，不可以数计。然香可以解秽气，烛可以取光，当为有用之物。惟此冥镪，一无所用，购归即焚之，乃至再用，又当再买，绝无假借。彼遂以此一无所用之物，据为一大利源，以耗民财。吾以其计之毒，敢武断其无后也。

山神土地

山神与平地上之土地相见，互问其缺之肥瘠。土地曰：“我在平地上，日受万人之践踏，苦不胜言；不如足下之有山可靠，如磐石之安也。”山神曰：“这才是一家不知一家事呢！你看得我如磐石之安，须知遇了穿山甲来时，在我身上硬行穿过，闹得肠穿肚破，好不难受。若你们平地上的，先免了这个痛苦了。”土地摇头叹曰：“你的穿山甲还不常见。须知近来世上多了一种地蛀虫，差不多把我来蛀空了，不比你还难受么？”（上海方言，呼买卖地产之经纪曰“地蛀虫”。）

按：近来更多一班卖矿卖地之大地蛀虫，山神土地，更不知如何痛苦也。

雌雄风

或读宋玉赋“此大王之雄风也”句，疑曰：“风是无形无影之物，何有雌雄？”或笑曰：“自古已有雌雄风之说，汝特不知考据耳。”问有何考据，曰：“凡挟雷雨而至者，谓之雄风；月明星稀，轻云薄雾之时之风，谓之雌风。”曰：“此亦臆说耳，究不得引以为据。”曰：“恶得无据？凡与雷雨同来者，有‘雨师风伯’之说，既称为伯，自是雄的；若月白风清时之风，则又有‘风姨月姊’之称，既曰阿姨，自是雌的。”

投生

一人罪孽深重，死后见了阎王，阎王命判官议其罪。一判官拟之入畜生道中，一判官拟罚作草木。此人述曰：“草木、畜生都不敢辞。但罚做畜生，则请做犬马，不愿做猪羊；罚做草木，则宁做樗栎，不做松楠。”阎王问何故，此人曰：“犬马乃有用之畜，人不肯杀，或足以保其天年；猪羊为无用之畜，徒供口腹牺牲之用，故长大即被杀戮。若夫草木，则樗栎为无用之材，人不我伐；若做了松楠，可供栋梁之用，人又从而伐之矣。”阎王叹曰：“原来凡有血气者，皆以有用为贵；若夫安于无用，苟延岁月者，特无血气之草木为然耳。”

滑稽谈

裴效维校点

不必有用

滑稽者常言：“凡人不必有用，且无用之人必享福。不信，试观人之五指，凡四指皆有用，惟无名指无用，而戒指必戴于无名指，是其证。”云云。因广其意曰：“凡人面具五官：耳司听，目司视，鼻司嗅，舌司言，口司饮食，皆有所用。而凡言人面者，必不举五官，而独举一无所用须眉，以言代表，是亦不必有用之一证也。”然而调侃代表者不少矣。

酒中三鬼

杜康酿酒既成，试他一秀才饮之，秀才醉死。知为太也，薄其味，复使一武弁试饮，亦醉死。酿三成，乃使丐儿试饮，乞儿亦死焉。三鬼共讼于阎王，阎王曰：“已死不能复生，然念汝等枉死，免入地狱，纵之阳间，凡遇饮酒者，汝等皆从而鬼混之可也。”三鬼大喜。故凡聚饮者，初入席时，必互相逊让，举杯举箸，必闻“请啊”“请啊”之声，此秀才鬼混之也；及至饮酣，互相拇战，揎拳捋袖，势若用武，此武弁鬼混之也；及其既醉，不能复饮，则相率求主人赐饭，此则乞儿鬼之矣。吴趼人酒后，恒不吃饭，每语人曰：“吾差幸不为乞儿鬼所混。”

打滑头之弹子

枇杷黄矣，一班滑头少爷行路匿迹。沪谚以猎流妓者为打野鸡，隐语以银元为洋枪。按银元为用最广，不仅用于打野鸡，呼之为洋枪，未免不称。若枇杷者，真成为打滑头之弹子耳。

鸡有七德

乡人延师课子，而待其师殊吝，终岁蔬食。一日，宾东闲谈，乡人请问鸡有五德之说，师为解之。又曰：“他人之鸡，仅有五德；汝家之鸡，当有七德也。”讶问何说，曰：“除本有五德外，我吃得，汝舍不得，岂非七德？”

挡耳光

近日妓女衣服，喜用高领，几及半尺，足以掩其颊，殊不雅观，雇若辈相率效尤，正不知其何所取义也。或曰：“昔年妓女重柔媚，其对客之周旋应对，恒得人喜。近日之妓女姿傲慢，其对客之语言跋扈，恒得人怒，怒则不免于打耳光。此高领掩颊，迨藉以挡耳光者也。”

《淮南子》校勘记

《淮南子》载：苍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注：书契作，诈伪生，去本就末，天知人将饿，故雨粟；鬼恐为文所劾，故哭。或读之而疑曰：“此必有误，雨粟断非天知人将饿。如天知人将饿即雨粟，则近年饥馑相望，何反不见粒粟之雨也？天雨粟，当是奖励作书之意，亦以见为士者可不耕而食也。至于鬼恐为文所劾之说尤谬，文字又何必独劾鬼哉？此‘鬼’字，当是‘兔’字之误。”人问：“然则作书与兔何预而夜哭？”对曰：“兔知作字之后，必将取其毛以为笔，那得不哭？”

商界之见解

凡修筑马路时，所筑之两端树一小小赤帜，所以警告行人，使勿近也。迩来租界各商店，除市招外，每多树一帜，帜色赤，不知何所取义。意者亦以警告行人，使勿近乎？可发一笑。

鸦片鬼开欢迎会

鸦片烟鬼手执兔毫，伸纸摊墨，蹙眉皱眼，抓耳挠腮，要做一篇文字。人问其作甚文字，对曰：“打算召集同瘾，开一个欢迎会，所以打算作一篇小启。”问：“欢迎何人？何必定要同瘾者，莫非出了一个破坏禁烟之人么？”曰：“非也，欢迎哈雷彗星耳。”人讶曰：“哈雷彗星，何有欢迎之价值？又有何德于吸鸦片之人。”曰：“不然。不过因其出现在天将亮时，其时众人正在酣睡之际，惟我辈独醒耳。”

只要装扮得时髦

一种西式便帽，合六瓣为之，软胎，前有帽檐，近日华人盛行之，改西装者无论矣，即长衫马褂之流，头上亦顶此帽，亦一时风会所趋也。华人小帽，向惟以黑缎为之；此帽则灰色者，白色者，蓝者，黄者，五色缤纷，初无定制。前日于剧场中竟见一戴绿色者，甚以为异。或曰：“只要装扮得时髦，便是戴了绿帽，也没甚要紧。”

哈雷彗星是张文襄

古有名将名臣，上应列宿之说；今之迷信者，犹多道之。此次哈雷彗星出现，说者谓为张文襄也。其说曰：“张谪人世七十余年，故七十余年中，其星隐。张死则归位，故星现。其光见于外洋者，出洋游历也；现于中国者，倦游而归也。初现于东方，谓黎明时得一见，好事者不惜坐以待旦之劳，求一望见颜色而终不可得；继出现于西方，又为月光所掩，见如不见。过此以往，其尚可得见与否，未可知也。张文襄在时，僚属之求见者，至备行李宿于官厅，或终不可得见，何以异于此星之现于东方时也？有时幸得一见，而彼老于坐谈之顷，无端睡熟，左右不敢起居，谒者不得达一意而去，何以异于此星现于西方时也？过此以往，尚可得见否，未可知。则含此意以仰文襄者，不知几何人。”然则指哈雷彗星为张文襄者，殆非无因。

秦始皇学得蜰虫法

天气渐热，蜰虫复出，捕得之，欲捏杀，则恶其臭恶，每弃于地而践杀之。然弃之不去，则绕指而走，其行极迅，有时反覆寻觅不可得。滑稽者见之曰：“荆轲刺秦王时，秦王环柱而走，当是学得蜰虫绕指法也。”

外交人才

以一弱国，国于列强之间，一切外交，无不棘手。偶有失败，又为国人所指谪，欲秘密之，又苦无策。外务省于是乎穷于术，外务大臣乃广求人才，将引为助力。一日，有人来荐人才，具一手摺，内开无数人名。视之则皆富贵家姬妾之名也，讶问：“此中有何人才？”对曰：“是皆长于外交，而善守秘密主义者。”

酒囊饭袋

詈人之词多粗鄙，而少蕴藉。某君思有以矫之。詈人之无用者，辄曰口。人或不解，叩其意，对曰：“人之五官，各有所司：目司视，耳司听，鼻司嗅，舌司言，口司饮食。称之曰‘口’者，谓其酒囊饭袋也。”

洋装

某甲乡居，事事要趋时。偶游上海，见租界之狗，均颈系皮圈，口衔铁勒，以为是洋装如此，照购一副。归至乡间，加于所著犬头颈上。或见之曰：“此处无租界禁令，何必如此？”甲曰：“何必管他租界不租界？只要扮了洋装，就是时髦。”

武松打虎

剧场上掮旗枪扮兵卒者，俗谓之“跑龙套”。某甲业此，而赌博无赖，屡向武小生某乙乞贷。乙久厌之。会甲博负，又向贷百二文，乙不应。是日剧场演景阳冈故事，乙扮武松，甲扮虎，往来扑跌，虎终不死。乙初莫名其妙，既而顿悟借贷事，因执虎耳而言曰：“畜生！借给你罢。”拳起语出，语毕拳落，虎乃死。

四马路之猫行将饿煞矣

饮于酒肆中，傅呼伺应者，举箸击碗盏，伺应者即闻声至，此南北之通例也。惟四马路杏花楼之堂倌独不然。对于粤人尚可，因该肆为粤人所设也。倘他省人饮于其中，偶击杯盘，则堂倌必操粤语相谓曰：“拌猫饭去也。”是故非粤人而饮于该肆者，皆猫属。今该肆闭门理账，停交易者将经旬。设从此旗鼓不振，则四马路之猫，不将饿煞耶？

天圆地方耶天方地圆耶

天道圆，地道方，以道言，不以象言。谈者每省去“道”字，曰“天圆地方”。遂令新学家指为不通，以为天地之象皆圆也。或曰：“地球图，吾见其为圆矣，奈何又有指天为方者？”问何说，曰：“不然，外国何以又有一种天方教？”

拾金

弟吸烟成瘾，痼疾深重，终岁俾昼书作夜。其兄患之，戒之曰：“以弟此种行径，虽上天雨金，亦必无暇拾取，终以让人。苟不早为戒绝，是终身之累也。”弟执枪徐徐言曰：“亦视雨金在何时耳。苟雨在三四鼓时，弟拾尽且无人觉也。”

还是吃鸦片好

夫吸鸦片成瘾，妻劝之曰：“吸此无益之物，岁费百余金；设戒去之，是岁可积百余金也。”夫韪之，而未及戒。会岁暮债迫，无可为计，妻出数十金为偿之。夫喜，问所自来。妻曰：“每君购鸦片一次，妾即如其数私贮之，乃得此；使君果戒去鸦片，所积即当倍之，毕债外犹有余裕也。”夫喜，果戒尽。次年岁暮，又有所需，问妻：“今岁蓄几何矣？”妻愕然曰：“以君不购鸦片，妾无所感触，即亦无所蓄矣。”夫大恚曰：“还是吃鸦片好。”

官派

做官人死后见冥王，冥王恶其剥削民脂民膏也，贬之入九幽地狱，罚令永远不许再投人身。一日，此做官人逃出地狱，将偷入阳间，而苦于无凭照，不能投胎，乃潜入化生道中。或问将何往，曰：“我要到阳间做臭虫去。”问：“化生种类亦多，何必定要做臭虫？”则对曰：“我们做官人，向来不肯失官派。我们做官时，日以吸民脂膏为事，故投去做臭虫，日日吸人膏血，取其仍带着几分官派也。”

吴牛喘月

吴趼人咳喘经年，或作或辍而不瘥。一日又喘甚，方苦之，一滑稽友在旁曰：“莫有月否？”时庚戌暮春，苦雨匝月，吴喘息应之曰：“如是天气，那得有月？”曰：“然则，君何喘之甚也？”语已一笑去。良久吴始大悟曰：“伧乃以我为牛。”或曰：“此滑稽之报也。”

该死该死

袁翔甫大令，为随园之孙，亦能为诗，居沪上最久。其对人恒作一常语，曰：“该死该死！”无论闻人何等言，辄先应之曰：“该死该死！”其友某君，别已十年，及复遇，友已丁外艰，为述其父得病及死状。袁不俟其说毕，每听其一言，辄曰：“该死该死！”

古人之无线电报

或曰：“电报至于无线，其法谓精绝奇绝，当非吾国古人所有者矣。”故为不服者笑曰：“亏你自命通人，连《封神榜》都不曾看过。你试看《封神榜》上那个顺风耳，何尝有线报来？”

鹿死谁手

凡富贵人得病，必群医杂进。此次鹿中堂久病，想东医、西医、中医必不乏人，从此渐告安痊，斯已耳。脱不然，正不知鹿死谁手。

井井有条

清明日，插柳条于门，不知始自何时。俗有“清明不插柳，死了变黄狗”之谚。国初扬州石天基辩之云：“黄巢以清明日起兵，预令从己者插柳于门，以为识别。故当时口号曰：‘清明不插柳，死在黄巢手。’俗谚实此说之讹。”云云。粤俗是日且以柳条遍插神座及厨灶等处。某士人戏以插井旁，谓人曰：“可以辟疫也。”于是人皆效之。士人笑曰：“今而后，井井有条矣。”

惩赌

差役捉得聚赌者，来禀本官。官得禀，即刻升座提讯，问：“汝聚赌耶？”直认不讳。官喝：“打！打！”却不撤签。隶半跪请曰：“大老爷，不知打多少？”时官已高坐矇眬，大有前仰后合之势。闻隶言，含糊应曰：“打的是五索，怕放炮么？”

可惜不做臭虫巡抚

入今年来，各处都闹饥荒。湖南、江北等处，且有抢米、民变等事。有心人为之殷忧无已。或曰：“岂但内地饥荒，上海亦饥荒。”曰：“上海至于办平粜，本亦在饥荒之列。”曰：“不然。上海非但人闹饥荒，臭虫亦闹饥荒也。”问何说，曰：“臭虫之多，香港而外，向以上海为最，几于无家无之。近来市面衰落，空屋日多，既无居人，则室内臭虫无所得食，岂非闹饥荒乎？”滑稽者曰：“空屋之多，不自今年始，臭虫之闹饥荒，既已久矣。然而不闻臭虫有因饥荒而暴动情事，可见得臭虫的程度，比人还高。”或为进一解曰：“可惜岑春蓂不做臭虫巡抚。”

老鼠也遭劫

或又曰：“禁绝烟馆，岂但臭虫遭劫，即老鼠亦何尝不遭劫？”盖同一嗅烟成瘾，同一失所依据也。滑稽者曰：“臭虫既会回家去开灯，则老鼠更易设法矣。”问何法，曰：“渠只要到总汇里去，鬼鬼祟祟吃两筒。”

电报诊脉

电报之用，日趋于奇，有能于电报中认笔迹者，有能用电报摄影于千里之外者。巧夺天工，几于不可思议。非惟古人所不及，即今人，非专门学之确有心得，又精于研究者，不易得其理。此当为世人所公认者矣。或有故为不服者曰：“此大易事，我中国古人，必优为之。”问何据，曰：“古人悬丝诊脉，不是用电报诊脉的么？”

说死话蒙住活人

前日英皇电讣至，昨日有人相遇于茶肆，猝然相谓曰：“顷闻德宗景皇帝派载鸿慈、葛宝华为正副专使，赴伦敦，问英皇爱德华第七安好，君亦有所闻否？”言已，相视微笑。旁有某君闻之曰：“似不曾见上谕也。”闻者大笑。某君愕然，既而悟，亦失笑曰：“吾居然被死话蒙住也。”

别字

某妇患难产，诸医穷于术。忽一人献策曰：“不须调治，我知道到了本月二十七日，立下。”人问何故，曰：“你不信，翻开《历本》看看，今年可是三月二十七日立夏？”

臭虫遭劫

故老相传，鸦片之为害，非但人受其痼，即物亦受其痼。是故烟室中之臭虫及鼠子，恒不肯他徙。以嗅室中烟气，久而成瘾，徙他处，或无吸烟者，则瘾发而死也。诚然，近来各处烟馆早经禁绝，各烟馆中之臭虫，将一齐瘾杀矣，岂非大为遭劫？或曰：“是何伤？虽禁绝烟馆，渠也一样回家去开灯。”

是亦有祖师耶

欧风东渐以来，崇拜西人者，不一而足。有相与叙谈，研究崇拜西人起于谁何者。忽一人曰：“是不必研究，吾素知为起于秦文公也。”或问何据，对曰：“吾人自称其国曰中国，又曰中央之帝曰黄帝，又曰吾黄种皆黄帝之后。果如所言，可知欧西白种人，皆西方之帝曰白帝之后矣。《史记·封禅书》载秦文公作鹿畴，用三牲郊祭白帝，非崇拜白人之祖师耶？

好大运动力

玉皇大帝闻得下界将近立宪也，敕令群仙，预备立宪，先行设立谘议局，举定议员。众仙奉旨而行。及至谘议局成立之日，投票选举，内中只有齐天大圣得最多数。众讶曰：“何以这猴头倒得着多数呢？”太白金星曰：“你不看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珍铁，他都运动如风，大家的运动力，那一个及得了他？”

“休”字之别解

一人妻悍妒无度，或劝令休之，其人曰：“他既不死，我又不死，如何可休？”或问：“何以必俟死而后可休？”其人曰：“岂不闻除死方休？”

吃羊肉

一人贫而馋，苦无可得食，乃拾取石块，就溪边濯之，云将煮食也。或言：“子非白石先生，讵可以啖此？”则对曰：“此羊肉也，曷不可食？”或疑其痴，则又应曰：“黄初平叱羊成羊，此宁非羊肉？”

放屁不是这样放法

一人与人因事龃龉，致起笔墨之争，误发一言。事后知悔，另欲掉换一信函，而不可得。乃出资刊登日报告白，悉易原文，冀欺阅者之目。不意愈闹愈拙，一明眼人见之而笑。其人知窥破底蕴，撒一极屁。明眼人掩鼻曰：“老兄你要放屁，恐不是这样放法。”

八仙庆寿

货币中一种重量之名词，英人辟香港时，以代百分银圆之一之称，粤人译其音曰仙。后香港铸出一种铜币，每枚值百分银圆之一，文曰“香港一仙”，今之当十铜圆，实仿其式为之。故粤人之称铜圆，亦曰仙。有寿日称觞者，一人馈铜圆八枚，以为寿礼。或讥其薄，则曰：“礼虽薄，而口彩甚好。”问何口彩，曰：“岂不闻八仙庆寿？”

招租

某甲馆于某所，性喜狎邪游，馆中虽设一榻，而归宿时极少。同事者因戏书“招租”二字，贴其榻上。上海县前所设站笼，自地保施福站过数天之后，亦久虚置。滑稽者亦戏书“招租”二字，贴其上。

打样

凡起造房屋，必先绘为图，谓之“打样”。又买卖大宗货物，必先以货样来，亦谓之“打样”。江浙间店铺，日晡关门，则谓之“打烊”。“烊”“样”音相近，久之，“打样”“打烊”，竟无别矣。新开某店，竟日忙碌。及夕关门，众学徒欢呼曰：“打烊哉！打烊哉！”或问：“关门何以谓之打烊？”滑稽者曰：“世无永不倒闭之店，故此时能打一倒闭之样子看看。”

没有儿子

新学少年，忽然欲涉猎旧学。购得《百子全书》一部归，先遍检各书目，叹曰：“无怪乎外人讥我伦理之不完全也！”人问其故，对曰：“你看这《百子全书》之中，有了老子，又有孙子，却偏偏没有儿子，岂不是不完全么？”

五脏俱全

或叙上海周桂笙事，略云：“肝胆照人，今之有心人也。沉默寡言，而偶作俳言，又似别有肺肠者。”桂笙见之，笑曰：“可谓五脏俱全。”

罗汉

昔年沪上盛行“四大金刚”之说，盖指妓女林黛玉、陆兰芬、张书玉、金小宝而言也。此四人何以得此生谥？则莫可追求矣。或曰：“是当称以罗汉，不当称以金刚。”人问：“金刚、罗汉，同是佛门弟子，有何区别？”曰：“罗者，罗致之罗；汉者，对子之汉也。”

也是一个问答

国朝官阶大小，别以顶色：曰红，曰蓝，曰白，曰金。而一色之中，又有镂花、光身、明、暗之别。盖取意于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正黄、镶黄八旗之意也。然而八旗之外，尚有绿旗一种，不知当日何以不作一绿顶？或答曰：“所以近来大人先生，爬到红顶之后，每每广置姬妾，制为绿头巾，以补此缺憾也。”

也是书画专家

某处开书画会，发起人中，有绝不知八法、六法者。盖以其挥霍颇豪，拟利用之，而羼入其姓名者也。见者大哗。或曰：“吾见其牌九麻雀，永不赢钱，是为大输（同书）家；言大而夸，是为大话（同画）家。以为书画会之发起人，又何嫌焉？”

女子不如鸡

有心人相聚，慨叹晚近女子社会之堕落，曰：“是非复我旧道德不可。”或曰：“女子道德，亦分新旧耶？”曰：“古者女子首重四德，今沦亡尽矣。”曰：“然则女子且不如一鸡也。”诧问何说，曰：“吾闻鸡有五德，女子仅有四德，岂非不如鸡乎？”

子承父业

有父死而烝其庶母者，亲族唾弃，乡党指谪。而此人处之泰然，若无所事。或有规之者，则应之曰：“人家之富者，父死之后，一切财产奴婢，莫不归之于子。吾之所为，亦子承父业之常耳，何众人独不许我？”

天然材料

富家翁每以髦年而蓄群姬，帷薄之间，遂不可问。有戏拟以天然物产，为制一绿帽者，以荷叶为帽胎，以韭叶为帽纬，以青果为帽顶，以松须为翎枝，以青葡萄为帽准。独少一帽绊，无所取材。或进曰：“何不用豇豆？”

无药可医卿相寿

鹿芝轩相国薨逝后，各报一律登载。某甲手一报纸，喟然太息：“无药可医卿相寿，于斯益信矣！”人曰：“今年大老之薨于位者，不一而足，子何独于鹿相而发叹也？”曰：“不然。从前逝世诸大老，或无处求药石，以致误其生命。至于鹿芝轩，他明明有个令弟鹿芝馆（广东丸药店名），是专卖好药的也，居然要死，岂非无药可医卿相寿耶？”

骑坐反常

车马皆所以代步，马可骑，车可坐，皆人所习知者。不料世风降至今日，骑坐亦竟反常，抑亦奇矣。盖西国妇女之骑马，别为一种女鞍，骑时两足偏于一边，既非跨登，斯谓之坐，是坐马也。至于乘自由车者，状若据鞍，又不得不谓之骑车。

甚似忧时君子

山东莱阳之乱，都中齐鲁同乡官哗然，谓东抚办理不善。各报所载，流离琐尾情形，亦有令人不忍卒读者。或手一报纸，睹此事而怅然有戚容，人以为忧时君子也。进而与之言，其人曰：“他非我所知，吾所戚戚于心者，孤负一年之好莱阳梨耳。”

敲冰煮茗

海上冬日冰不多，某甲欲作韵事，冬月求冰，将为敲冰煮茗之举也，顾求之不得。延至盛夏，见市上之售机器冰者，大喜，购归，折柬招友，围炉煮茗。

红丸案

明光宗朝，李可灼进红丸而帝崩，一时朝士哗然，终成疑案。戊戌政变时，亦有操红丸之说者，闻者转疑而成笑柄，甚也红丸之足以惑人也！近来则售红丸者遍市上，且各诩其功效之神，使当日之人见之，不知又将何以置喙也？

读别字

某士人，家庭中抱难言之隐。一日，又被其父无理责骂，士人避出饮泣。其友劝之曰：“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便委屈些也不该烦恼。”旁有某甲听了此话，便牢记在心。他日某乙偶被父母责骂，忿然出走，面带悻悻之色。甲见之曰：“天下无不死之父母，便委屈杀也不须烦恼。”

花旦

某笔记中，载有蛋壳镂花法一则。有试按法为之者，良验，且细入毫芒中，隐隐现刀划痕。其实别用制化之理，非刻划所成也。或见之，把玩不置曰：“置于剧场中，必当独树一帜。”人曰：“此玩具，如何可入剧场？”曰：“这个明明是花蛋（旦同音）。”

冬暖夏凉

客有言古有温凉杯，以宝玉为之，注酒其中，冬暖夏凉，是为无价宝者。或曰：“冬日拥衾睡足，则周身温暖，夏日汗后抚之，则遍体清凉。即自己肌肤，便是冬暖夏凉之无价宝，人苦不自觉耳。”

趼曰：“不求自修，而专事外鹜者，似宜味乎斯言。”

高车所以防抢帽

吾友某君，冠而出。及夜，科头归。诧问之，曰：“被劫也。”友素赳赳，宵小何敢近？益讶之。细叩其故，始悉其乘黄包车（近日一种人力车，轮小而车身作三弯式，轮护以橡胶，御夫颇择精壮者为之，行略迅，俗称之为黄包车）归。黄包车车身低，坐其上，较立地反矮，故宵小易于施其抢掠手段。既抢，行即反奔。而车夫行亦极迅，及喝令停车，已背驰半晌，追之不及矣。余闻之曰：“抢帽之人，古盛于今也。”友问何说，对曰：“古人动辄高车驷马，岂非以矮车防不胜防耶？”

验收兵船

某年，中国向外洋定购兵轮，工竣放洋来华，泊吴淞口。某大老亲莅船验收，以小火轮渡三夹水，两仆左右掖登兵轮。于舱面徘徊良久，指点近处所泊各船，一一询问。既而沿梯下舱，乃以手摇梯旁栏杆曰：“坚固得很，坚固得很。”

按此系实事，不欲举其名耳。

只怕死也无益

昔曾闻一笑枋云：一穷汉手提纸锭，叹曰：“此物硬一硬便好。”旁人笑曰：“纸锞无可硬之望，除非足下硬了去凑他。”又一则云：或问：“人生何处境地最乐？”对曰：“死境最乐。”问：“何以知之？”曰：“倘死境非最乐，何以凡入死境之人，绝无肯复生者？”此二说皆堪发噱。昨又闻一事：某甲贫甚，其戚死，往唁之，见馈冥镪者甚众，却步欲行。人问何故，曰：“将寻死也。”曰：“何故寻死？”曰：“吾此际生存，每向他人求借一文而不可得；死后想亦有馈我者，故欲试为之也。”此则或慨以出之者矣。

亦是一问题

吾国向称皇帝曰“天子”，独不闻皇后为“天媳”，皇子为“天孙”，已属不解。且“天”“地”二字，久为配偶之名词，甚至有“父天母地”之说。皇帝既称“天子”矣，亘古以来，亦未闻有上皇径称“天”，太后径称“地”者，抑又何也？

符箓世界

各行省将考取法官，不知者以为道家之法官也，喟然叹曰：“昔者法官，仅江西龙虎山张天师处有之。今且求之于各行省，将来此辈用事，必变成符箓世界，则庚子义和团之被杀，不亦冤乎？”

未免有屈警官了

或讥警兵曰：“汝等晨夕为人巡逻门后，特狗耳。”警兵曰：“唯唯。吾等即狗，庸何伤？所难堪者，吾辈之上官耳。”问何说，曰：“警兵皆狗，则警官岂不是个狗头？”

贫人多子之原因

富贵人家，每艰于子嗣；贫人抚育维艰，却又每每成群绕膝。有相聚研究其原因者，或曰：“富人虽日食珍品，然所食未必皆与生子有关系；惟贫人每每藜藿自甘，藜不可知，藿类之中，有一种淫羊藿，《本草》称其补命门火，扶阳种子，贫人日食此品，所以子女独多也。”

戴蓝眼镜者一笑

西俗药房贮毒品一瓶，例用蓝玻璃为别。盖恐人误尝，故特作此记认，亦慎重之意也。有因夏日天气酷热，阳光逼人，特购一蓝眼镜戴之以御阳光者。或见之，讶曰：“岂尊目有毒耶？”

旅馆大王

四马路新开新鹿鸣旅馆，大榜其门曰“新鹿鸣西式旅馆栈”。或疑既称旅馆，又称栈，不知是何用意？善笺注者为之解曰：“西人凡于其所执业中独能称雄者，皆美之为大王，如钢铁大王，火油大王之类。今新鹿鸣乃称为旅馆栈，大约是欲为各处旅馆之栈房也。当见各处之旅馆都归之于渠一家，诚哉旅馆大王矣，可预贺也。”

轻身

《本草》注各药，多有能轻身之说，如茯苓、泽泻等，均谓久服轻身，能行水上。或曰：“世间有一等人，骨头没有四两重的，想是多服了此等品物。”

苏州人曰缠格哉

呼人之发语词曰“阿”，吴侬致问之发语词亦曰“阿”。如问好否，曰“阿好”；问是否，曰“阿是”之类是也。某翁耳重听，一日入妓院，见两侍儿，翁问何名，其一曰：“阿宝。”翁误“宝”为“饱”，疑其问也，摩腹曲言曰：“尚饱，尚饱。”又问其一，对曰：“阿娥。”翁又误“娥”为“饿”，亦疑其问，再摩其腹曰：“不饿，不饿。”

买路钱

凡死人出殡，柩前必以一人散放冥镪，谓之“买路钱”，云以施之沿途诸鬼者。某省铁路代表入京，将有所运动。一日，路遇某显者之丧，驻足道旁观之，误践所放冥镪，归家寒热大作，有鬼附其身，呓语无度，而能与人问答。或问何故为祟，鬼曰：“吾向者株守路旁，穷饿欲死，近始厕列要津。今日所得之买路钱，忽被其践踏破坏，吾何为不祟之？”

敬告实业家

秋纬，促织类也，形大而色绿，翅短，鸣声如纺机，一名纺丝娘，俗称纺织娘。一日，蜜蜂谓秋纬曰：“吾春夏营营以酿蜜，绝不以实业著，而秋冬之际，吾即恃此以自活。子初无实业之实而冒为实业之名，且终宵作轧轧声，一若恐人不知子之为纺织也者，而曾无一丝一缕之可见，子果何所取而为此也？”秋纬曰：“世之号称之实业家者，谁非似我？子乃独以责我耶？”蜜蜂叹曰：“无异乎子之望秋先零也。”

偈曰：今之号称实业家者，其谛听谛听。

欢迎会

甲于稠人广座中，忽然打盹。呼之，则欠伸略起，不旋踵盹如故。人问：“夜来何干，而瞌睡如是？”对曰：“夜来有人开欢迎会迎我，使我彻夜未睡也。”问：“何人开欢迎会？何事而欢迎足下？”曰：“夜来以观剧，故不及回家，因借某旅馆中。不期床隙蜰虫盈千累万，开欢迎会以迎我。”

做铁甲船材料

某甲言：“政府日日谋兴海军，奈无铁甲船，总是空谈无补。”乙曰：“本不难，今官场中人之面皮，都是做铁甲船之材料，吾行将上此条陈矣。”甲问：“面皮何能造铁甲船？”乙附耳言曰：“渠等都是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之辈，其面皮之厚，虽开花炮亦不足以洞穿之，岂非绝好材料？”甲曰：“然则汝持此以上条陈，岂不触其怒耶？”乙曰：“否。吾上条陈，即当变其说。”问变何说，曰：“我只说诸位大人大老爷，都是铁面无私的，所以借重诸位面皮造铁甲船，甚是合用。”

涓滴归公

甲滴酒不饮，每燕会，注酒少许于杯中，若残沥然，终席不尝及。一日众聚饮，既酣，以巨觥宣拇战，瓶罄而觥犹未满。甲取口杯中之少许，倾内之。乙见而笑曰：“使子管理财政，必大佳。”问何故，曰：“涓滴归公也。”

聪明互用

耳司聪，目司明，有时亦可以互用者。市井传述新闻，事无钜细，皆闻而知之，故曰新闻。上海报馆林立，每晨一纸风传，万目睽睽者，看新闻也，是以目为耳。古人前言往行，载在典籍，凡考古者，必看而知之。吴侬风俗，得柳敬亭遗意，每取《三国》、《水浒》等书，登台演说，环听者曰“听书”。遂使目不识丁之辈，皆得略知古事，是以耳为目。

叔齐远遁

相传某士子，作伯夷、叔齐文，篇中痛责叔齐舍伯夷而远遁，无兄弟之义，为德不卒。文宗见而异之，以为别有出处也，传至案下问之。对曰：“想当然耳。”文宗怒欲责之，则呼曰：“春秋时，孔子有言，必夷、齐并举。至战国时，孟子惟独举伯夷，岂非叔齐他遁之证耶？”

不共戴天

有吸食鸦片成大瘾者，终岁俾昼作夜。其妻每语人曰：“渠与我有父母之仇者也。”人讶问何故，其妻曰：“每日我起来时，他便睡倒，我睡倒时，他便起来。我两人之头，曾无共戴天之一日，岂非父母之仇？”

断章取义

上海某官，奉札至镇江公干，于是乘火车前往。车将至镇江，经一山洞，眼前骤黑，车上爇电灯取亮。此官笑曰：“我此番可谓公出。”借作因公出外解“而赴（赋同音）大隧之中”了。或曰：“《左传》是‘公入而赋大隧之中’，不是公出。”曰：“偶尔掉文，本是无关出入的。”

误鼠

乡曲老学究初入城市，闻人言，某校某日放暑假，某校某日放暑假。学究诧曰：“放了鼠假，不知还放猫假否？”

趼曰：“暑假之后，一班教员、管理员，亦藉是以休息，不可谓非放猫假也。一笑。”

五洲大同之声音

吾国各省，方言不同，省之各郡，方言不同，郡之各县，方言不同；即县之各乡，方言亦不同也；五洲万国之语音，更无论矣。一日，客座中有人问：“五洲万国，亦有从同之声音否？”或沉吟久之，曰：“其喷嚏乎？”众又求其次，或忽鼓掌曰：“放屁。”

按：啼笑、咳嗽之音，当亦从同，所谓天籁者是也。至于小儿之称父母为爸爸、妈妈，亦欧、亚从同，是盖小儿学语时，开口得音之相近者耳。

司非所司

五官百骸，各有所司，不稍凌乱。乃一入文士之笔，每有颠倒而错乱之者。有如耳本无恙也，而以“目听”；口本无恙也，而以“目语”；手所司者取携，乃忽有“手谈”；口所以纳食者，乃忽然又用“耳食”；腹不能言，何以有“腹诽”；手原未断，何必用“颐指”。胶柱鼓瑟，以索真解，皆堪发笑。

此人之将死其言如何

粤俗人死则延女尼唪经尸旁，至殓乃已。虽似无谓之举动，实将藉以闻哀恸，伴寂寞也。广州某翁，生平风流自喜，且善谐谑，由少而老，未尝一日有戚容，亦未尝一日不诙诡也。年七十余，病将死，临命之际，子孙绕榻前。翁忽张目曰：“今日又将有乐死矣。”子孙辈咸曰：“翁幸而告瘳，敢不仰承色笑。”翁曰：“否。吾瞬即死，死后得妙龄女尼绕吾旁，任吾饱看，岂非一乐哉？”

叫车

内地人某初到上海，欲坐人力车，沿途呼坐，而误呼人家包车。包车例不受雇，故车夫置若罔闻。某连呼之不应，讶曰：“这个车夫是聋子。”车夫闻之，曰：“那个客人是瞎子。”

宪眷

某甲奉上官命，代接取眷属到任。甲奉令维谨，逆旅中闻隔室人言：“近日某甲宪眷极隆。”一人答曰：“不如某乙之宪眷尤挚也。”甲闻之，窃窃自疑曰：“我在这里接取宪眷，何以某乙又有甚宪眷起来？难道是一房外宠的姨太太么？”

茶醉

某君日瀹茗于茶室，久之成癖。又喜饮红茶，每至，坐未定，即呼曰：“泡红的。”一日，访其友于家，坐定，主人呼茶来，某君遽曰：“泡红的。”盖犹误以为人茶肆也。或闻之，笑曰：“此公当是茶醉，不然何以说起乱话来？”

苹果疮

甲眷一妓曰苹香，颇极亲昵。其同事乙、丙，先后因嫖，以广疮见告，朋辈遂咸具戒心，日劝甲，谓宜少敛迹。甲笑曰：“吾所眷者，仅一苹香耳，苟染毒，亦不过苹果疮，固不虞有杨梅患也。”

鼻穷于术

鼻所以司嗅者，然有时司嗅之术以穷，竟至薰莸莫辨。或疑：“岂病鼽乎？”曰：“否。”“然则术何以穷？”曰：“‘书香’‘心香’‘埋香’‘天香’‘吟到梅花句亦香’，从何处嗅得其香？‘铜臭’‘逐臭’、乱臣贼子万年之‘遗臭’，亦从何处嗅得其臭？”

特别徽章

某君喜作狎邪游，日喜携其少妾同行，朋辈都无所回避，碰和吃酒，每每同局，惟知交者，或误称其妾为先生，径与言笑之。经他人告之，始敛容局促。或乃献策某君，谓：“今宠随君入妓院，宜佩一徽章别之。”问：“徽章宜用何花样？”曰：“不须花样，只须三个字。”问何字，曰：“非卖品。”

无本生利

或相聚谈经商之道，均谓“多财善贾”，为不易之名言，断无无本生利之法。或曰：“士夫沽名，妓女卖笑，岂非无本生利？”则更有进一解者曰：“此不过小生意而已，彼其卖矿、卖路、卖域者，何曾用本来？”

也算糟蹋外国人

有一极不可解之事，曰外人在租界办巡警，警兵沿用中国礼帽；中国人自办巡警，却一律用外国装束是也。则有为之强解者曰：“外人之警兵必戴中国大帽者，糟蹋中国官，意若曰：‘汝所戴帽，与我警兵等也。’”“然则中国警服之用外制，何也？”曰：“是亦糟蹋外国人也。”问：“何以谓之糟蹋？”曰：“彼意亦谓穿外国衣服之人，亦有如此腐败者也。”

其不文明与中国等

某国人游历中国，竞夸其本国之文明，而力诋中国之野蛮。某君闻而厌之。一日，某人取钥启匣，将有所取。某君故指其锁，问是何物。曰：“锁。”问匣何必锁，曰：“所以防窃者。”问：“此锁为中国制耶？”曰：“否，此自吾祖国带来者也。”某君遽曰：“贵国虽文明，然犹有防窃之锁，足见贵国窃贼所在皆有，某不文明已与中国等耳。”

病容

某大人烟瘾极大，遵新功令入戒烟公所察验，验得烟容满面。总办委员等碍于其为大人也，注册出结时，改“烟容”为“病容”。或闻之笑曰：“此‘病容’二字，惜乎施之于大人，若施之于美人，则益与妩媚矣。”

四不像

看政府举动，不像是要立宪。

看四马路之繁华，不像市面衰落。

看州县官之应酬豪迈，不像要受赔累。

看城门口之彩票店，不像彩票可以禁得。

上海酷暑八景

夕阳未坠，暑气犹浓，宝马香车，张园返辔：是谓“泥城曝背”。短榻横陈，一灯相对，汗流浃席，烟满房帏：是谓“暖阁围炉”。灯火珠帘，笙歌满座，聚众轰饮，动辄双台：是谓“酒阵排寒”。四隅银烛，围坐斗牌，呼吸香烟，灰屑狼藉：是谓“竹林赏雪”。剧场座满，汗臭相逼，凭高下视，万扇齐挥：是谓“寒林落叶”。酒徒围坐，时飞巨觥，拇战喧呶，肉薄相见：是谓“野店解貂”。僧道铙钹，节号中元，冥镪一炬，火光烛天：是谓“荒原野烧”。人静夜阑，沿途猎艳，妍媸莫辨，得隙即乘：是谓“北郊冬狩”。

百像图[1]

一、妓女之高领，像朝天马蹄袖。

二、饰衣领洋纱边，像洋灰鼠出锋。

三、毕业文凭，像僧家度牒。

四、汽车过处，放出一种恶气，像黄鼠狼放救命屁。

五、洋瓷溺器，像一品锅。

六、安南巡捕帽，像广东馆子盖菜碗之洋铁罩。

七、枷犯，像从前能吸吕宋烟、能说话之野人头。

八、国会代表对于政府，像原告律师对于被告律师。

九、官吏之对于报纸，像鼠窃之对于侦探。

十、未通洋文之人翻译西文，像测字先生代村妪写家信。

十一、租界之狗，像江侍御去后之御史。

十二、节边年底之娘姨大姐，像阎罗王。

十三、节后新年之娘姨大姐，像叫化子。

十四、紫沙圆花盆，像西洋人礼帽。

十六、师范生充教员，像留声机器。

十七、写匿名信骂人，像丑妇又要作态，又不敢公然见人。

十八、苦热得雨，像死囚遇恩诏。

十九、苦雨遇畅晴，像老囚出狱。

二十、租界各弄房屋，像鹁鸽笼子。

二十一、毛厕苍蝇，像伏天免褂时之二品大员，两翅恰像开气袍也。

二十二、医生代人看病，像铜匠学徒开锁。

二十三、穿粉红洋汗衫，像未出毛的小老鼠。

二十四、本届考优拔，像背城借一。

二十五、蒙师求人荐学生，像饿猫捕雀。

二十六、党人想做官，像处女怀春。

二十七、买发财票，像盲人射箭。

二十八、新任官关防告示，像宋江讲忠义。

二十九、穿黑拷绸衣裤，像庙中皂班。

三十、对学究论时政，像对妓女谈贞节。

三十一、富室群姬，像待哺饥民。

三十二、修业文凭，像未到期庄票。

三十三、穷人捡着钞票，像新妇得孕。

三十四、看近来国事，像少年戴老花眼镜。

三十五、租界厕所，像文闱号舍。

三十六、阿拉伯八字，像哑铃。

三十七、和尚坐东洋车，像布袋罗汉。

三十八、牙本无病，强镶以金，像活装含具。

三十九、官场求宪眷，像空心老官求时髦倌人一盼。

四十、吏部大堂，像官缺总发行所。

四十一、各省布政司，像吏部发行官缺支店。

四十二、官场之孟浪行贿，像冤桶之浪掷缠头。

四十三、近日上海妓女之前留海，像哈哈笑。

四十四、士人急求表见，像娈童望老斗。

四十五、寒士点翰林，像叫花子穿新衣。

四十六、瑞制军收拾冯启钧，像武松打虎。

四十七、开轿饭帐，像画梅花。（此条上海风俗）

四十八、酷暑浴罢，像还清宿债。

四十九、苏州人说官话，像昆戏道白。

五十、忽然出一差缺，同僚竞谋之，像群狗争骨。

五十一、政府对于应举之政事，像烟人发烟迷。

五十二、地保索乡愚贿，像流氓强抢。

五十三、差役索构讼人贿，像掳人勒赎。

五十四、佐贰小官索商民贿，像叫化子乞一文。

五十五、州县官索乡绅贿，像妓女索缠头，视有多寡为喜怒也。

五十六、司道索差缺贿，像市侩争货价。

五十七、督抚索一切贿，像关卡征罚款。

五十八、幕友索贿，像牙人取回用。

五十九、言官索督抚贿，像强盗打单。

六十、瘟嫖客夜夜打茶围，像红候补日日上衙门。

六十一、今日外交家办交涉，像懦夫惧内。

六十二、穷候补忽得优差，像麻雀输极时碰出清一色。

六十三、希望宪政之将来，像痴人说梦。

六十四、得与上司阍人换帖，像上海妓女得姘马夫。

六十五、政府之慑于革命党，像小儿怕黑。

六十六、近来大吏吸烟，像缙绅家妇女偷和尚。

六十七、妓女嫁人，像小鸟入笼。

六十八、以政府之眼看国会请愿代表，像踞门恶丐。

六十九、以国会请愿代表之眼视政府，像顽嚚父母。

七十、挟外势以欺凌同种，像再醮妇欺侮前夫。

七十一、日本屐，像“六”字。

七十二、官场有所规避而请假，像学生赖学。

七十三、上海普通席面，像钱模（以圆桌面加于方桌上，恰成一

外圆内方形也）。

七十四、近来社会风气，遇不惬意事，动辄聚众会议，会议之结果，无非致一函一电于政府，若政府置之不理，则又无可如何，像小儿赖地。

七十五、今日之言剔除中饱，像强狗勿吃粪。

七十六、酷热时吃冰冻荷兰水进肚子里，像铁匠粹火。

七十七、心醉欧风，鄙夷祖国蛮争野触，语无伦次，像热病梦呓。

七十八、外国小儿睡床，像俎。

七十九、汉口竹编摇篮，像笾。

八十、脚踏车，像大人国眼镜。

八十一、长子与矮子并立，像“卜”字。

八十二、南人遇北人言语不通，像聋子对哑子。

八十三、今日政府谋政策之进步，像逆风张帆。

八十四、国民望国会之成立，像张果倒骑驴。

八十五、今日之预算表，像小鬼撒谎，不知他要哄谁也。

八十六、武夫于公事上签行，像鬼画符。

八十七、蚊虫，像强盗，其来声势汹汹也。

八十八、蚤虱，像剪绺。

八十九、蜰虫，像穿窬。

九十、虱子，像家贼。

九十一、恶神劣监讲公益，像刽子手念佛。

九十二、地方官敲剥百姓，像强盗。

九十三、上官婪索地方官，像强盗老子。

九十四、革党投诚，像寡妇再醮。

九十五、近年所行之小扇子，像灯蛾翅。

九十六、仅识之无之妇女读弹词，像我辈读西文。

九十七、小孩满头癞子，像荔枝壳。

九十八、遍体杨梅疮疱，像波罗蜜。

九十九、撞木钟，像苍蝇钻纸窗。

一百、吴趼人日课《滑稽谈》，像造言生事。

1本篇原缺第十五条。

破缺不完之水浒

拚命三郎石秀，奉了宋江之命，到汴梁去勾当一桩公事。入到汴梁时，只见满街上都是些锦衣豪奴，往来巡察。石秀迈步前去，即被一个豪奴大声喝阻。石三郎初到此间，不知何故，未便卤莽，遂向旁人打听。旁人道：“你原来不知。这一条官路，是蔡京蔡太师经手，卖给金人，只许金人行走，我们中国人休想踏进一步。”石秀听了，大怒道：“好好的中国土地，为甚要卖与金人？”抡起朴刀，向那班豪奴杀去。吓得那班豪奴飞快报与蔡京。蔡京叹道：“他实在会拚命，我也只得让他一些儿。”

武松打倒了蒋门神，小管营施恩十分礼重，与武松结为兄弟，同起同坐，异常亲爱。一日，施恩忽然接了他兄弟施福来信，说是因为贿纵了逃犯，被本官用站笼站了，得知哥哥和武都头过得好，务乞转求武都头，来救兄弟则个。施恩看了书信，便和武松商量，又把书信给武松看了。武松道：“武松虽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也分个是非皂白。令弟犯了官事，自当官办，武松不便过问。”施恩再三相央，武松怒道：“我不会管这鸟事，你叫他另寻鸟人和他办去。”

却说卢俊义在帐中做了一场噩梦，微微闪开眼看堂上时，却有一个匾额，大书“天下太平”四个青字。心中正疑讶，却又矇眬睡去。忽然听见有人说道：“快请头领去议事。”卢俊义起身，到得一个所在，只见宋江和众兄弟都在那里列席而坐，宋江依然坐了第一把交椅。卢俊义便挨次坐下，悄悄问宋江道：“我们今天议甚么事？”宋江道：“好教员外得知，我等兄弟一百单八人，都被选做咨议局议员，今日是开临时会呢。”卢俊义方才明白。只见会中议论纷纷，议了两件兴利除弊之事，众人举手赞成。只有李逵不服，出位大叫道：“是办得有利的，叫他们照样办下去；办得有弊的，叫他吃铁牛一斧，便万事全休，还议甚么鸟？”声若巨雷。卢俊义吓得一身冷汗，一惊而醒。原来还睡在梁山泊帐中，有两个小喽罗在帐外伺候。卢俊义忙问道：“众头领呢？”小喽罗道：“方才打劫了一伙客商，正在分金亭上大秤称金，小秤称银呢。”

破碎不完之西游

齐天大圣过不得火焰山，反被铁扇公主一芭蕉扇，扇得他飘飘荡荡，身不由主，随着一阵狂风，堕落一处人家屋顶上。大圣恐怕跌坏人家屋瓦，被人捉住，又要多费口舌，连忙摇身一变，变做个麻雀儿，站在屋瓦上。只见旁边竖着一座没门没户、不分层次的宝塔，宝塔四面搭了架，架上站着几个人，都拿了灰刷，在那里粉刷宝塔外层呢。但见那几个人似俗家头发太短，似和尚头发太长，心中暗暗纳闷。因为要看个底细，便飞近一步。看见一个人屁股后头竖着一根铜条儿，就在那铜条儿上站着。原来是外国的一个大厂家，几个匠人在那里粉刷烟囱。大圣站的正是汽笛，他却不认得。正在出神之际，忽然呜呜的放了一声汽笛，正在大圣脚下响起。吓得他翻起筋斗云就走，暗想：“这个人放得好响屁！”一头想着，不期走到空中，和太上老君撞个满怀。老君问其所以，大圣备说了一切。老君道：“原来大圣走到外国去也。”大圣记念师父，不敢多谈，便仍然驾云寻着了唐僧等众，夸说外国风景如何。八戒道：“哥呵，那外国风景如何？你好歹告诉点给我。”大圣道：“不要说别的，那外国人放的屁，都比我们响得多。”

齐天大圣变做了牛魔王模样，到火云洞去戏弄了红孩儿。然而终不能取胜，到底是到南海去请了观音菩萨，方把红孩儿收服，皈依菩萨座下，心中依然忿忿不平，对菩萨道：“叵耐孙行者无礼，冒充了弟子的父亲，讨了弟子的便宜。”菩萨笑道：“论辈分，他是你父执之辈，也不算讨便宜。”红孩儿道：“弟子的父亲牛魔王是身居王位的，他是个甚么，敢做我父亲？”菩萨道：“齐天大圣虽非身居王位，然而他的位分，也与王位差不多了，你就拜了他做干老子罢。”

孙行者三番打死了尸魔，唐三藏不知就里，只当他打杀平人，心中十分恼怒，立时写了一封贬书，把孙行者贬了。齐天大圣出于无奈，拜辞了师父，驾起筋斗云，回到花果山水帘洞。马流二元师接着，十分欢喜，登时聚集众小猴，置酒接风。饮到快活时，大圣便把拜唐僧做师父，到西天取经的话说了一遍。马流道：“不知那唐僧有多大的本事，却敢做大圣爷爷的师父？”大圣道：“没本事，没本事。”马流道：“既然没本事，为甚大圣肯做他徒弟呢？”大圣道：“你没见过人事，如今世界上拜老师的，何尝是要学他本事，不过是一条援引的路子罢了。”

弼马温嫌官小，反下天曹，在花果山水帘洞，竖起了齐天大圣旗号。玉皇大帝派托塔天王带了哪吒太子，率领天兵征讨。孙悟空出阵，声称：“若照齐天大圣的封号封了我老孙，便万事全休；倘若不然，休怪我反上灵霄宝殿，教他龙床坐不安稳。”哪吒战败之后，李天王便回天启奏，把孙悟空的话照直说了。玉帝大惊道：“不料这野猴居然要革命起来。”太白金星出班奏道：“谅这猴头猴脑的东西，如何配讲革命？不过想做官想的疯了罢了。不信，只给他一个部曹之职，再赏他一个甚么差使，包管他登时就山呼万岁，颂扬圣恩。”

猪八戒跟随唐僧去取经，忽然一日又起了凡心，思量跟了和尚，徒然吃惊受苦，不知何日方得成正果。不如暂时撇下了他们，独自价去快活几日，多少是好。定了主意，驾起云头，一直回到高老庄，撞门而进，寻见了高翠兰，大叫道：“姐姐！我来了也。”只见高翠兰拥衾独坐，脸色青黄，气喘吁吁的说道：“你回来了？好了。”八戒道：“姐姐，你端的为甚生起病来？”高翠兰道：“你自跟了唐僧去取经，谁知那时我已经受了身孕，你去后不多几时，我便坐蓐，生下一件东西来，不死不活，又不知是甚么东西，把我气成一病，至今不好。”八戒道：“东西在那里呢？”翠兰指着床下道：“那不是么？”八戒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肉团团儿，非但没有手足，并没有耳目口鼻。八戒见了，不由的怒从心上起，恶向胆前生，举起九齿钉钯，用力一筑，那肉团团儿早一排列下九个窟窿。八戒低头一看道：“你这个没有老子教训，气得母亲生病的东西，虽然备了九窍，怎奈终不成人。”

四只脚

穿洋袜者，必穿两双，以多一层则愈显其洁白也。某老爷用一乡下人为仆，蠢蠢然一拨始一动，有类木石。一日，老爷换袜，仆以一双进，老爷命再取一双来，仆如命而心中闷闷，若有所不解。既出，即向人曰：“吾家老爷当是四只脚的。”人嗤之，则应曰：“不是四只脚，何以要着四只袜？”

先河之导

客告余曰：“甲午中日之役既定，有韩人二对坐于山溪之旁，听泉读诗，抱膝长吟，俯仰自得。忽二日人至，欲渡涧而病涉，挥短杖使韩人负之。韩人乃脱衣解履，各负一人，渡已而返，披衣拭足着履，吟哦如故。君子于是不俟今日，而知有日、韩合并之事矣。”语时一韩友在座，客顾之曰：“子以为如何？”韩友曰：“唯唯否否。子之所讥者，不过以五十步笑百步。至于日、韩合并，殊非敝国所愿，以欲为贵国先河之导，不得不然耳。”客为之大惭。

剪发问题（一）

朝士日来纷议剪发，或问：“一般上海居人，谁是最不愿自己剪发者？谁是最不愿他人剪发者？”余谓：“最不愿自己剪发者，当是一般滑头少年，盖以剪发之后，无从炫耀其油光辫子也。最不愿他人剪发者，当是租界巡捕，盖人尽剪发，则彼捉人时，无复从前之便当也。”

剪发问题（二）

旧俗凡莽男子之撞入人家调戏妇女者，为其夫所捉获，必剪其发辫，而后纵之，所以示辱也。今日朝士日议剪发，使其说果行，则一般莽男子益无忌惮，而家有妇女者，又须别筹相当对待之策矣。

剪发问题（三）

或问：“剪发如其实行，还易服否？”曰：“易，惟冠西冠，衣西衣，而御中国之履也。”问：“何以知之？”曰：“子不闻杭州之风潮乎？彼一闻此信，帽业、当业均起而反抗，独不闻鞋业中人有附和之者，非其证欤？”

剪发问题（四）

或又问：“剪发之后，最吃亏者何人？最便宜者何人？”应之曰：“最吃亏者当是戏班中做三上吊之开口跳。最便宜者只有鬎鬁。”

剪发问题（五）

或问：“实行剪发之后，最获剪发之益者何人？”曰：“和尚。”“和尚不过先已无发耳，益于何有？”曰：“渠偶欲偷婆娘打野鸡，只须换一套俗家衣服，即无可分别，社会不能议其后，流氓不能敲其竹杠，岂非大便宜事？”

剪发问题（六）

或讥剪发之举，为过于崇拜外人，夫外人可法之处甚多，何必学其形式哉？应之曰：“剪发为中国固有之俗，何尝是学外人？”或不服，则晓之曰：“昔者断发文身，为荆蛮之俗。古之荆蛮，宁非今之中国耶？”

剪发问题（七）

或问：“剪发之后，最吃苦者何人？”曰：“剃发匠。”曰：“尚未。”曰：“丝线店之卖辫发者。”曰：“尚未。”“然则何人？”曰：“可怜一班专代人装假辫者，一齐没饭吃矣。”

剪发问题（八）

初剪发之时有二难：欲仍留一二寸许耶，则必先留短发，二三月中有类居苫次；欲径剃去，俟其再长耶，则又有二三月类乎和尚。为孝子耶？为和尚耶？初剪发时，必居一于此矣。

剪发问题（九）

或问：“剪发之后，国中男子所用之梳篦都归无用，黄杨木者、骨者、角者、象牙者，不一而足，都弃置之，岂不可惜？”应之曰：“是不必弃置，尽可运往安南、印度销售。”或乃笑曰：“不图剪发之后，竟多一种出口货物也。”

资政院人物

某生自小出洋，留学十年，乃归于本国，事多所不知。其邻某翁，以龌龊起家，捐纳得二品封职。生归时，适此翁初度称觞，贺客盈室。生窥之，见所悬寿幛、寿联等，皆有“资政大夫”字样，不觉叹曰：“资政院用了这等人，宜夫中国之衰矣！”

转贫为富

忧国者每忧中国贫。以余观之，估修一洋式宫房，动言若干百万，则朝廷何尝贫？遣一二亲贵到外洋闲逛一次，动支盘费辄数十万，则国家何尝贫？一官之任时，虽或行李萧条；及其满任而去，则千仓万箱，陆行满车，水行满舟，则官何尝贫？官之所以得如此者，无非剥削民脂民膏耳。一官去，一官来，皆以剥削为事，年年岁岁，更无已时，而民之脂膏，不即闻告竭，则民何尝贫？或曰：“如子言，中国当转贫为富矣！”

返老还童

中国向被外人讥为“老大帝国”，即吾爱国君子亦不能自讳。自预备立宪以来，一切宪政均在预备时期，即已成立之谘议局、自治局、资政院等，亦均在幼稚时代。以老大帝国而忽转入幼稚时代，是之谓“返老还童”。

二之与两

“二”之与“两”，义虽同，而有时断不容假借者。吴人读“二”若“腻”，音与“一”相近，北人每艰于辨别。有吴人与北人约礼拜二有事，屡言之，而北人皆误为礼拜一。吴人竖二指曰：“礼拜两也。”闻者莫不大笑。

红豆腐汤

城中有富家儿，当秋收时，忽动游兴，自下乡收租。佃户奉承之惟谨，治馔享之。既归，责令庖人作红豆腐汤。庖人不解其法，烹调以进，均不谓然，曰：“吾于佃家且得尝之，何吾家厨役，遂不及乡人？”庖人走询佃户，则是日曾以猪血汤进也。

国会请愿之目的可达

国会请愿，第二次又不得达到目的，持消极的主义者曰：“诸君休矣！盍归乎来？”持积极主义者曰：“努力进行，不达目的勿休也。”则有旁观吃吃笑不休者，问何笑，曰：“吾笑国会请愿之目的，可终达到也。夫一次上书不允，则再举代表，纷纷然雨电交驰，于是再首途，再拟稿，再会议。半年光阴，已消磨于此中矣。迨书上而目的不得达，则依样葫芦，又为之；仍不得达，又再为之。每一次费半年岁月，九年预备，已过者二年。未来者七年，半年请愿一次，苟积十四次，则目的未有不达者也。”

太迟太早

甲访乙，乙享之，烹蛋作馔。临箸叹曰：“惜君来太早，若稍迟，则孵卵成鸡，当杀鸡享君矣。”他日乙访甲，甲亦享之，削竹置盘中，出以奉客。临箸叹曰：“惜君来太迟，不然，尚是嫩笋也。”

冥王之言

某官死，谒冥王，见阶下狱卒皆牛头马面，战栗殊甚。幸阎王色尚霁，始敢巡逡问曰：“此辈皆兽面，何也？”冥王曰：“此辈虽兽面，腔子里却是人心；不若足下辈，然人面者，反具兽心也。”言次，忽牛头向冥王白事，官复又问曰：“此辈已具畜头，何以尚能作人言？”冥王曰：“此亦犹公等之人头畜鸣耳。”官退，判官请曰：“大王见了此等畜官而不恼恨，何也？”冥王曰：“若见了此辈便恼，我便有万亿条性命，都要恼死了。”

喜镶金牙者其听之

镶牙之风，于今为盛。娘姨也，大姐也，妓女也，牙本不缺，必以金镶之，盖直以之为装饰品矣。或曰：“子所举之三等人，皆龟属，乌得不镶牙？”按据物理学家言，龟无齿。吾于是又有所悟焉。詈人者辄曰“乌龟”“乌龟”，初不知其何所取义也。按“龟无齿”之说证之，盖借“无齿”之音，詈之曰“无耻”耳。

三皇五帝

某老翁，年七十余，忽刻一私印，其文曰：“眼见三皇，躬逢五帝。”见者嗤其妄，且曰：“如此狂言，不图出于老叟也。”翁曰：“吾岂狂妄哉？吾昔年随其钦使赴英，会德皇亦赴英，吾于跳舞会中，一日而见英、德二皇。后又随某钦使赴日，得见日皇。是眼见三皇也。吾生于道光朝，历咸、同、光、宣，岂非躬逢五帝？”

乡老查功课

乡老目不识丁，送其子入学堂读书，每日放学，必向其子考查功课。第一日放学，问其子今日读何书，子曰：“今日先生教我读第一课。”第二日又问，子曰：“今日读第二课也。”三日、四日皆然，十日、二十日亦莫不然。乡老勃然大怒曰：“我送儿子去读书，是要教他作文章的，如何先生只教他起课？”

暮夜金钱

某狎客善于取媚所欢，夜半无人私语时，必馈以钜金。或知而讽之，狎客曰：“汝何知？汝不见孝敬上司者耶？此之谓暮夜金钱，无此则不足以博其欢心；不足以博其欢心，即不能得其好处。故孝敬上司与孝敬妓女，其挥霍同，其目的同。非久历官场，久居嫖界者，皆不足与言也。”

作壁上观

有慕某妓香名，相率访艳于其妆楼者，至则妓适他出，俟之良久，不归。墙上悬有妓之小影，纵观以去。既出，人问：“得作刘桢之平视耶？”曰：“否，仅得作壁上观耳。”有食古而不化者咋舌曰：“渠家想有战事，公等乃得作壁上观。”

应了一句苏州骂人语

婚嫁每于春冬行之，大约以新郎新妇拜堂时，例穿棉衣，故于春冬为宜；若在夏秋之间，天气炎热，殊多不便也。即日正午盛热时，过某街，见一家锣鼓喧阗，丝竹迭奏。驻足观之，则一对新郎新妇，正行交拜礼也。身御棉衣，新妇以帕蒙首，不可得见，新郎则额上汗流如泻矣。倘使苏州人见之，必曰：“该格，真正是热昏（婚）。”

鼠辈之言

西人防疫，虑及鼠疫传染，遂设法灭鼠，劝人畜猫，并代人家塞鼠穴。群鼠恐归于淘汰之列，遍发传单，集众会议，若无对付之策，仅致一函于保畜会曰：“鼠亦畜也，公等奈何！”呜呼！联俄耶，联日耶，恐亦智与此鼠等耳。

姓到《千字文》上

《百家姓》一书，绝无文理，徒备为告人姓氏之用。如姓赵，则曰“赵钱孙李”之赵，姓王，则曰“周吴郑王”之王；等顾是也。一人姓诸，人问其是“撇未”朱，抑“言者”诸，对曰：“‘诸姑伯叔’之诸。”周者疑曰：“百家姓没有此句。”诸曰：“这一句不是百家姓，是《千字文》。”问者大诧曰：“人人都是姓《百家姓》的姓，你如何姓到《千字文》上？”

岂所以便贫民耶

新辟小北门外，开一重利盘剥之押店，时论多讥之。昨过其地，见此押店紧邻，却开一米店。意者知贫民无以为生，必并押衣物，乃能购米，故屹然并峙。此两店以便贫民耶？

穷鬼终穷

乞儿死见阎王，阎王念其生平无恶，准其仍投人身，惟福命薄，仅得为贫人，即饬鬼卒押往。途中，乞儿哀求鬼卒，择一富家投身。鬼卒不允，曰：“冥君之命何得违？”乞儿求之不已，鬼卒坚执不从。乞儿默念：“计不如私遁，彼其奈我何？”策既定，忽见一家，门第显赫，墙门内官衔牌密列两旁，大门灯笼如瓮，念此必富贵家矣。瞰鬼卒不觉，突入内，果即投胎坠地。举目四顾，见房舍虽高大，而房中器具殊草草，父母衣服亦极褴褛。此是人家祠堂，其父母乃为人典嗣者也。

读别一个字

姑媳二人不安于室，皆有外遇。父子二人知之，相约捉奸，果然两对狗男女都被捉住，一齐送官究办。官问知缘故，谓父子二人曰：“此系有了成语的，你两个何苦多事？”父子二人惊曰：“偷汉子有何成语？”官指姑媳二人曰：“这叫做姑息养奸。”

还有一片瓦

京师有嫖相公者，挥霍绝豪，车马、衣服、金玉、玩好，莫不为置之，终且为之营居室，构园林。而嫖者乃因是而落拓，至于行之久之，且为无裤公，以草绳系片瓦，藉垂胯下。一日天雨，忽遇相公高车驷马，招摇过市，因冒雨攀辕求见。相公疑其乞钱也，将探囊作小赒恤。曰：“吾非求乞，有所问耳。”曰：“何问？”曰：“问昔年吾为尔所营居室漏否？”曰：“漏将如何？”自指胯下曰：“如漏，吾尚存一片瓦，可将去用也。”

一生不醉

同席数人，闹酒轰饮无已。中有某甲，独滴不入口。或曰：“酒有别肠，此言或不妄。”或又曰：“某甲量最豪，众皆不及。”遂疑甲能饮，以巨觥嬲之。甲窘极。或乃解之曰：“吾辈饮酒，不醉不休。独渠一生不醉，非量最豪者哉？”一座粲然。

自外生成

有无子而妻妒不敢纳妾者，不得已纳外宠，生一子，妻不知也。经十余年，子已成立，夫妇年亦高。一日，妇诞辰，颇叹膝下空虚。夫乘机告以外宠生子事，意其年老妒衰，或可纳之也。讵妇闻言，即大怒曰：“吾不要此不肖子！”夫愕然曰：“尚未见面，何以知甚不肖？”妻曰：“是个自外生成的，有甚好东西？”

臭虫大少爷

枇杷黄后，菡萏开时，欢场中多一种轻薄少年，逐队游行，俗称之为“荷花大少”，或曰“西瓜大少”，或曰“夏大少”，皆言过此以往，便无踪迹也。昔年曾进以雅号曰“蟪蛄大少”，以其不知春秋也。迩更为拟得一号曰“臭虫大少”。或曰：“是无意味，不过亦应时而出之意耳。”曰：“否。”曰：“以其讨厌耶！”曰：“否。”“以其臭名耶？”曰：“否。”“然则何所取义？”曰：“以其必于此时此际，乃得在枕席上讨便宜耳。”

自治会缺点之现象

某省自治会，办理多缺点。其乡人戏将“自治”二字各缺一笔，写作“目冶会”。就“目冶”二字之义订为章程，大约不出吊膀子主义。其章程冗长，不及备录；且又囿于彼省方言，虽录之亦多不可解者。仅记其会长系舞弊学堂瘪孽生，曾充《现世报》主笔，发症学堂监督。

互问贵姓

甲问乙：“贵姓？”乙曰：“姓孙。”问：“那个孙字？”曰：“孑旁加一糸字也。”曰：“原来是我的子孙之孙。”乙转问甲：“贵姓？”甲曰：“姓宗。”问：“那个宗字？”曰：“宝盖头加一示字也。”曰：“原来是你祖宗之宗。”

奇称

有欲学为时事小说者，而苦于不知爵级之称呼。或戏之曰：“向例小说家，皇帝称万岁，王称千岁。由此推之，郡王当称百岁，贝勒当称十岁，贝子当称一岁。”

世界是一家大药店

别人种者以色，凡黄、白、红、棕、黑等是也。合世界言之，大抵黄、白种人占多数，红、综、黑种远逊焉。或曰：“若然，则仍为优胜劣败之征也。”问何说，曰：“优者有用，劣者无用，此一定之理也。从未闻有用人中红、人中棕、人中黑者，惟人中黄、人中白为药品，非其征耶？”闻者笑曰：“不图全世界竟是一家大药店。”

铁面

昔年在茶室中，见流娼往来蹀躞，诸品茶者咸目逆送之。因戏语人曰：“今世男子，皆以铁为面者。”或曰：“铁面无私，世有几人？”曰：“诸男子虽皆铁面，惜夫女子之面，又皆是吸铁石也。不信，但看流娼过处，诸人面皆随之以转，是其证矣。”

剪须与亡国之关系

某中堂对于剪发一事，至有“剪发即亡大清”之语。不知欧洲各国，何尝从古即有剪发之制，稽其历史，剪发殆不过百年。惟印度、安南，至今仍束发之制。自某中堂之眼观之，印度、安南，殆未尝亡也。

别有见解之韩人

日、韩合并之局大定，日人喜，韩人悲，理固然也。宁独韩人悲，凡老大贫弱之国，皆当引为覆亡之辙，黯然以悲者也。乃有某韩人者，闻此信而独喜。或讥其全无心肝，韩人曰：“日为东方强国，韩为亡国，人皆知之。吾出，人皆目吾为亡国之民，吾方引以为耻也。今幸日、韩合并，地图中韩国之名词归于消灭，则吾亦日人也已。以亡国之民，一跃而为强国之民，云胡不喜？”或益讥之，谓：“自他人视之，日人自日人，韩人自韩人，不作同等观也。”韩人曰：“诚如君言，他国人之视华人，何尝分别满、汉，亦都称之曰华人而已。”

会议阻止剪发

朝局近有剪发之议，夫发之剪不剪，本无预于兴亡大计，朝士可否于其问，纷纷议论，已不值一哂。则有社会中一种人，遍发传单，开临时大会，会议设法阻止此举，以保全生计者。伊何人？伊何人？曰：“剃发匠。”

发辫之价值

闻外人新发明一法，能以头发织为衣料，以故出资收买，不遗余力。近我国朝士适倡截发之说，事苟实行，谓宜别申一法：令凡截下发辫，统纳于官，汇送中央政府，设一头发总发行所。以一万万条计，一条之值以小银元一枚计，其代价乃得一千万，尚足以取偿一岁毛巾之值也。曩曾与人言：吾国人号称四万万，岁用毛巾一项，以每岁四人合用一巾计，每巾之值以小银元一枚计，苟能勉用土货，则岁存于国中者一千万。吁！况不止此数也耶，况毛巾又为舶货之最微者耶。

也是引经据典

禁止刑讯，久见明文，而一般州县官熟视若无睹。禁者自禁，刑者自刑，天高皇帝远，百姓固无如之何也。其令刑尤酷，每贯绳梁间，悬被讯者之手或足，以威逼之。或劝其不宜过酷，令曰：“这个吊民罚罪，是汤、武行出来的；我遵用汤、武遗法，还说我错吗？”

谐对

江南渔户，每植断河中，以界鱼虾，簖织芦为之，其梢仅及水面，有时或露寸许。舟行其上，则船底相摩以过。有即此景，出一联者曰：“过簖船搔背，”久无属者。吴县秦散叟为之对曰：“砍柴山剃头。”闻者莫不莞然。

商量买棺材

旧家子中落而丧其亲，谓人曰：“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吾不敢以称家有无之说菲薄亡者。谨与诸君商，请为我择一棺。过佳者，吾力不足举，过薄者，又殊非慎终之道；苟得富家用过之旧物，肯减价相让者最佳。”

穿拷布

粤中拷绸，年已盛行于大江南北。其实粤中非仅出拷绸也，亦有拷布，贫者多夏日衣之。有贫人丁忧而穿拷布者，一富家子见之曰：“是物色近红紫，死了老子娘的人，不宜穿此。”贫人曰：“汝家夏日所穿者，白纱、白绸、白罗，想都是死了老子娘之故？”

世态炎凉

今年天气无定，八月初忽大凉，老弱卸袷衣，犹觉凉侵肌骨。一般空心大老官，遂典去纱葛，赎取罗绸，以为场面光。讵不数日，天气忽然闷热，虽解衣旁薄，犹复汗出如浆。空心大老官遂大为天气所窘，匿不得出。或为之解嘲曰：“甚夫！世态炎凉之令人可畏也。”

随缘乐助

妓院记备酒之册籍曰堂簿。某客偶见堂簿，戏改“堂”字为“缘”字，且旁注“随缘乐助”四字。或曰：“此揶揄浪子之语，说已陈矣。”客曰：“虽是陈言，然细玩得一个‘缘’字，则此四字书于此间，确有真解，贴切不移。”

太夫子

或问：“妇致书于翁，当作何称谓？”坐客一时皆偶忘“君舅”之说，想与搔首致想。或曰：“妇致书于夫，例称‘夫子’。若以门生称先生为‘夫子’之例例之，当称‘太夫子’。”

引经据典

沪俗奢侈相尚，中人之家偶遇丧事，出殡之日，必竞排执事，雇用军乐，沿街游行，以示阔绰，观者谓之“大出丧”。某日翔步马路，忽遇大出丧者，其随行之僧，各以逍遥伞一顶罩之。有叱为无理者，或曰：“此是引经据典之举动，未可厚非。”讶问何经典，曰：“岂不闻《诗·清人》篇有言曰：‘河上（和尚同音）乎逍遥’？”

虚题实做

阴历以月之十五日为望，望则月圆，月月皆有望，望则月必圆。何以独至八月之望，号之为节，如是之慎重，如是之热闹？已不可解。且又制成饼饵，名之曰“月饼”，从而啖之。合中国各行省，莫不皆然。吾恐月球之面积虽大，终不足以供吾人之年年大嚼也。犹记某西书内载一条云：“其妇人对月，忽作遐想曰：‘安得此月化作面包？’”今中国人吃月饼，无乃虚题实做？

忌讳闹成笑话

某督夙多忌讳，遇节日，避僚属谒贺，高卧签押房中不起。其门生某，向充幕下文案，出入自由。衣冠至签押房，就榻前请一安，意谓贺节也。某督怒，跃起捺某坐榻上。既坐，复捺使卧。某惶急请故，某督曰：“你也躺下来，我也给你请个安。”

大潮已经来了

今年天文家测得八月十八日潮水大涨，警告居民船户，预为之备。或曰：“今日四马路一带，大潮已经来了。”人问：“吾方从四马路来，未见有水，子何所见而云然？”对曰：“四马路一班荷花大少，平日吃酒叫局，到了今日八月十五，莫不以漂了之。夫一漂了之，非大潮何能为？”

题小照诗

某君游西湖，展苏小墓，就墓前摄了一影。吴趼人见之，为题一诗曰：“多情尚友到千秋，无奈埋香剩一邱。得与美人作翁仲，纵侪顽石也风流。”

招租五则

招租（一）

殷富人家，每每年老即预置寿材，寄放于寺观之中，岁加髹漆。此亦人子慎终之意，不得概以预凶事讥之也。某甲入庙，见有置寿材者，叹曰：“如此佳品，空置可惜。”或笑问：“不空置，将如何？”甲戏拾石灰块，于材面大书“招租”二字。

招租（二）

沪北某所，驻所办事司员某，于所中自辟卧室，下榻其中，初尚勤谨。既而酒食征逐，渐且留连忘返。久之有外遇，遂不归宿，惟逐日照例到所一次，在公事房料理各事毕，即行，久不顾及卧室矣。一日入内取物，见帐檐之下，高标一纸，书“招租”二字，不知何人所为，干笑而已。

招租（三）

某翁多内宠，粉白黛绿，列屋间居。翁对之乐甚，顾不能无爱憎于其间也。一失宠姬请曰：“翁既不喜我，遂不顾我，又不逐我；下堂求去，妾所不敢。顾亦有一下情，愿请于翁者，乞翁怜而允之。”翁问何请，曰：“替我贴一张招租。”

招租（四）

某文士穷极无聊，炊烟屡断，困饿不堪。一日踞坐路旁，于颊上贴一纸曰：“此口招租。”人问：“租汝口何用？”曰：“租给人家吃饭去。”

招租（五）

某大令以风厉著，奉札权某邑篆，夙知邑多流痞，下车之始，命多置站笼。访得痞棍姓字，按名递案，分别枷责监禁。择其尤者，置站笼中站毙之。一时间邑肃然，站笼亦置而勿用。滑稽者为贴一纸于上，曰：“招租”。

不怕他不来做我儿子

某甲囊金将往毕债，道出某寺，入内少憩，见一人方与寺僧谈因果。此人问僧，“我无子，此是何因？”僧曰：“汝不欠人债，人亦不欠汝债，何得有子？”意盖谓克家令子乃还债，败家荡子乃索债者也。某甲闻之，囊金径归。人间其故，甲曰：“吾亦无子，此金且靳不与，渠欲索债，不怕他不来做我儿子。”

近视

某甲夙短于视，近赴南京博览会参观，一切皆雾里看花，隔帘窥影而已。颇苦旅馆中蜰虫太多，有扰清梦，乃思迁地为良。一日，入会452

场中，见一处，大榜其门曰：“水族馆定于某日开馆。”甲大喜曰：“我即迁居此中，岂不妙哉？”同游咸笑之，甲曰：“他不是明明写着‘本旅馆’字样么？”

保护商务

自议禁彩票之后，一般赌徒莫不竭力运动，希图弛禁。及既实行禁卖，惟阳奉阴违，其市招上，仅糊去“彩票”字样，而易以书籍、洋货等。某地竟有明目张胆，设摊求售者。摊旁植立一警兵，昂首他顾，若无事者然。路人见之，均极诧异。或曰：“此不足异，渠在此保护商务也。”

医穷妙术

某医负时誉，性滑稽，门悬一额曰“万病回春”。盖经其治愈者之所赠也。归家子某甲，亦滑稽之流，造问曰：“先生榜其门曰‘万病回春’，仆有一病，不知能医否？”问何病，曰：“穷也。”曰：“能。第须先叩病源耳。”问：“何谓病源？”曰：“子以何故而致穷者，斯即病源矣。”曰：“吾初亦小康之家，以喜嫖，故遂中落。”医急捉其手而反缚之，操刀而前，将捋其裤。甲大惊号，问何故。医笑曰：“汝之穷筋在此，将为汝割去之耳。”

改革之比例

吴娘娇怯，不耐痛苦，自小缠足时，即不肯十分收束。及至长大，莲船盈尺然，较之楚娃扬女之纤不盈握者，未免相形见绌。至是始装乔作伪，以饰外观。近年天足盛行，大家闺秀亦多作天然足。于是一般吴娘亦不以硕大为耻，撤去伪饰高底，改穿平履。自旁观者视之，似天足而不免有缚束痕，似小足又不免露臃肿状。滑稽者曰：“近日朝政之改革，何以异是？”

室人别解

乱及女仆，谓之“搭脚”，此风盛于吴会。竟有投身受雇时，即订明此节者。风俗之颓，于斯为甚矣！其甲犯此，未几，其妻死，不复娶，即以此搭脚之女仆为妻，对人恒称以为室人。众咸讥之，或为之解曰：“是不足讥。凡用男仆者，皆称之为‘家人’；则用女仆者，称之为‘室人’，正‘宜室宜家’之道耳。”

寓言七则

寓言（一）

富翁畜一狗，颇喜爱之，狗亦解博主人欢。亡何富翁中落，家人星散，豪奴逃亡。惟狗相随如故，富翁异之。狗曰：“主人富，狗之所以求于主人者仅一饱；主人贫，狗之以求于主人者亦仅一饱。一饱之外无他求，此狗之所以异于奴辈耳，非必别具侠性也。”

寓言（二）

狐欲幻人形，将入市求人；人欲学狐媚，将入山求狐。遇诸途，狐问人将何之，人曰：“将学狐媚也。”狐曰：“狐本不媚，昔者有狐能幻为女形，而兼幻得其媚。媚出于人，非出于狐也。子归而求之，有余师。”人问狐将何之，曰：“将学幻人形也。”曰：“昔者之求幻为人形也难，今兹之求幻为人形也易耳。”问何故，曰：“昔者人具人心，凡幻为人形者，必先变其心为人心而后可，是以难；今兹之人，无一非人面兽心者，若子辈欲幻为人形，第持一假面具足矣，故曰易也。”

寓言（三）

猴于骸体之中多一尾，遂终不得为人类。群猴中有倡言进化者，谓宜断去其尾，以为入人类之渐。诸猴虽或有赞成者，而反对之徒甚众。其言曰：“人类固不可以断尾之一蹴而幾，而先亡吾尾，是先亡吾猴族也，吾必以死力争保吾猴粹。”君子曰：“断尾有切肤之痛，群猴之保之也，亦自有其理在，奈之何？”

寓言（四）

猬与蛇处，猬见蛇之柔而滑泽也，曰：“若何以自固？如吾者，猎人来，吾张其刺以俟之，彼奈何近我？若子者，直提而挈去之耳。”蛇闻之，亦殊自惴栗。俄猎人至，猬蜷伏，蛇蹿免，猎人囊猬去。蛇遥猬之曰：“若奈何不张其刺？”

寓言（五）

鼠穴于墙下，家焉。生齿日繁，逐憎其穴隘，将扩充之。于是穴于穴外，穴愈广而墙下基础愈虚。风雨骤至，墙圯而穴陷。群鼠啧啧曰：“不图吾张吾之范围，而亦招天之妒也，不然，胡为而陆沉我？”

寓言（六）

鸢飞戾天，而沉其影于渊。鱼见之，谓鸢之果能入渊也。默自计曰：“吾乃不能戾天，无乃有愧于鸢乎？”他日鸢集渊渚，鱼就商之曰：“吾欲戾天，而病未能也；子盍挈我？试为之。”鸢诺，负鱼而起，翱翔云外。已而下集，释其鱼，视之腐矣。

寓言（七）

主人厌鼠，乃畜猫，将以捕鼠也。鼠侦知猫馋，相率觅饵以贿之。猫饱食，无捕鼠志，且德鼠，而鼠之跳梁益甚。主人患之，设捕鼠机，置饵以待。鼠未之见，猫先见之，蹈焉，竟以身代鼠之死也。

骂自己

照像之法，至近日而愈精。从前用湿片时，必照半晌始成。干片出后，其捷不及一瞬。更有一种快镜，人手一具，即可为之，不必师傅矣。然亦必善测光影，方克有济；不然，非过光无影，即过黑成一黑团矣。某甲购得快镜一具，先试自照，百照不得法，不觉自沉吟曰：“此之谓画虎不成也。”滑稽者闻之而笑。甲亦旋自悟曰：“呀！我骂了自己也。”

又骂了自己了

吴趼人日课《滑稽谈》一则，俾阅者发一大噱，然每每苦思不得。或曰：“子徒从自苦耳，何苦担任此事？”吴曰：“汝不省得，这是我特别的一种卖笑生涯。”

听讼

某书腐侥幸一第，出山作宰。初听讼，以所坐椅离公案太远，鞠躬起，反两手，拟自拉近之，而椅重不得动，遂大斥差役等无用。及问案到一半，尚无头绪，忽起立退入。役等以为退堂矣，传呼退堂。令急返身连摇手曰：“不是退堂，不是退堂。我去撒尿，还要来的。”

凑寿礼

有送人寿礼者，已备寿幛、寿屏、寿联、寿烛、寿面、寿酒、寿包、寿桃八式，犹搔首踌躇曰：“能配够十样就好。”或曰：“不消配得，到了拜寿那天，你亲自去拜寿，便足足十样了。”其人问何故，对曰：“已经有了八样，再加你这寿头、寿脑配起来，不是足足十样么？”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诗·戏曲·杂文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4146

定价：52.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诗
趼廛诗删剩
自 序

柳絮（九首）
蒲沟道中大风
将入都，与君宜大弟剪烛话别，时宿河西务
都中寻先兄墓不得（八首）
行路难（四首）
课 弟
江头伫望晓兰妹，归舟不至（四首）
薰 被
夜坐抒感
送 别
柬祝龄从兄延禧
之杭州登舟口号
上马

同人分咏除夕，分得《宫禁》《小儿》《旅舍》《新婚》四题，录存《宫禁》一章

元旦试笔
何 必
虞 姬
无题（二首）
无 事
以西洋摄影法摄得小像，笑容可掬，戏题此章

文鹿季父春闱报罢，南旋过申，赋此送归岭南，并寄介叔王季父京都（三首）

赠鲁朴人宗泰
秋日分题，分得《孤雁》
闺中杂咏（六首）
倚琴楼诗（十首存四）
挹芬室诗（十首存四）
消寒杂咏，分得《雪影》
赠湘南某姬（二首）
凭 阑

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八首）

刘吉甫婚词，时亲迎槎溪，余为执柯也（四首）

七月十九夜接季父电，诏赴彝陵省疾，即夜成行，戚友知己都不及走告，赋此留别（二首）

阻舟汉上
眺黄鹤楼故址
舟过晴川阁
鹦鹉洲吊祢正平
虎牙滩

《趼廛诗删剩》外诗
游仙诗（三十首存二）

宜昌奔季父丧归，道出荆门，纪以一律

余自二十五岁改号茧人，去岁复易“茧”作“趼”，音本同也。乃近日友人每书为“研”，口占二十八字辨之

自辨别号诗（断句）
和《红豆词》
咏西洋镜
嘲革命党
秋望有感（四首）
李晓暾罢归，与余唱酬，感均崇替，听赠三绝
宜章白沙院斋闻笛
沪上颐园看月
冬木老人赐画，赋此呈谢，并请削正（四首）
读匋帅步祷得雨诗，恭和一首
秦淮柳枝词（八首）
己酉七月谒五人墓有感
端阳新乐府（四首存一）
题某君小照诗
挽陆素娟联
挽谢鑫生联
挽某校书联

戏曲
曾芳四传奇

邬烈士殉路

趼呓外编
《趼呓外编》序

卷一
保 民

制 度
说 刑
说 法
教 仕
孚 信
议 院
游 历
治 河
略 分
成 见
交 涉
附录：不自歉斋漫存
开 矿
律 师
出 洋
定 例
国 用
节 用
征 书
厘 金
铸 银
自 强
圜 法
邮 政
公 司
洋 税
专 利
劝 农
酒 税

卷二
军 政

将 略
团 练
水 师
陆 军
火 器
炮 台
专 权
观 战
渔 团
间 谍
储 才
译 书
考 工
制 造
购 料
验 货
包 工
学 生
用 人
私 造
报 销
弭 兵
格 致
历 数
管仲论
附录旧作：驳袁子才《论语解》
商鞅论
荆轲论
曹参论
刘晏论
异端辨

文
讥弹
恭贺新禧

恭喜发财
升官图
状元筹
助赈谈
医 说

主笔房之字纸篓
某观察

利权外溢
阎王筹款
海盗刺史
黠 吏
金脸盆
中国之守备

序跋
《月月小说》序

历史小说总序
吴荣光手书立轴跋
《筠清馆法帖》跋
《东鲁灵光》跋
冬木老人画册跋
罗春驭《月月小说叙》附识
《四海神交集》识
《云南野乘》附白

传
李伯元传

黄勋伯传

书信
致梁鼎芬书

致曾少卿书（三通）
致消闲社主函
复大武函
致黄楚九书

小说随笔
小说丛话（四则）

说小说·杂说（五则）

启事
《绘图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

《续集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
应酬告白
《吴趼人哭》征订启事
上海庆祝会小启
广东同乡暨各帮均鉴
“说小说”征稿启
广志两等小学招生广告
本社撰述员附告
广志学校附属国文补习夜塾
《两晋演义》分卷启

其他
食品小识

吴趼人哭（五十七则）
吴趼人君演说（摘录）
说 狗
还我魂灵记
沪上百多谈
瞎骗奇闻

出版说明

本书收录吴趼人之《趼呓外编》、诗、戏曲及散见各处的零星文章。

诗

《趼廛诗删剩》，三十七题八十四首。署“南海吴沃尧趼人著，仪陇蒋庚繇紫侪选”。连载于《月月小说》第4号、第5号、第7号，光绪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1907年1月28日）至三十三年三月十五日（1907年4月27日）印行。首冠作者自序（无序题），末署“趼人氏识”。又收入《趼人十三种》，宣统元年七月（1909年8月）上海群学社出版。本卷据《月月小说》连载本点校收入。

《趼廛诗删剩》外诗：

《游仙诗》，三十首存二。原刊本未见。据维摩《杂谈吴趼人的感时诗》（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转录自1940年某报）称，此诗原刊于《漱芳斋诗选》（《字林沪报》本）。本卷据维摩文转录两首。

《宜昌奔季父丧归，道出荆门，纪以一律》，编者拟题。见《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〇八回回评引录。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余自二十五岁改号茧人，去岁复易“茧”作“趼”，音本同也。乃近日友人每书为“研”，口占二十八字辨之》，原刊不详，陈无我著《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引录。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自辨别号诗》，编者拟题，原刊不详，张乙庐《吴趼人逸事》（载1923年1月26日《小说日报》第54号）仅引录两句。本卷即据以收入。

《和〈红豆词〉》，编者拟题。附作者题跋，末署“南海吴沃尧趼人氏”。手迹原件藏上海博物馆，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原件摄影收入。本卷即据摄影点校收入。

《咏西洋镜》，编者拟题。见于《吴趼人哭》第五十一则。本卷即据以收录。

《嘲革命党》，编者拟题。原刊不详，雷瑨（君曜）《文苑滑稽谈》（1914年6月上海扫叶山房出版）卷四《滑稽诗话》引录。本卷即据以收入。

《秋望有感》，四首。作者署名“茧叟”。载《政艺通报》第6年第13号《风雨鸡声集》内，光绪三十三年七月十五日（1907年8月23日）印行。本卷即据以收入。

《李晓暾罢归，与余唱酬，感均崇替，听赠三绝》，作者署名“茧叟”。出处同上。

《宜章白沙院斋闻笛》，作者署名“茧叟”。出处同上。

《沪上颐园看月》，作者署名“茧叟”。出处同上。

《冬木老人赐画，赋此呈谢，并请削正》，四首。署名“趼人吴沃尧”。手迹藏上海图书馆，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手迹摄影收入。本卷即据摄影收入。

《秦淮柳枝词》，八首。作者署名“茧叟”。载《文艺俱乐部》第1年第2号，1912年9月16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己酉七月谒五人墓有感》，原刊本未见。据摩维《杂谈吴趼人的感时诗》称，本诗见于童补萝辑《湖海同声集》（宣统元年八月〔1909年9月〕丰源印书局出版）卷一。本卷据维摩文转录。

《端阳新乐府》，原四首，载光绪三十二年（1906）杭州《游戏世界》第4期（该刊原无出版月日）。编者未见原刊，仅据祝均宙、黄培玮辑录《中国近代文艺报刊概览》（二）（收入《中国近代文学大系》第30卷“史料索引集”之二，1996年7月上海书店出版）收录一首。本诗文字浅薄，是否吴趼人所作，难以肯定，姑录一首于此，以备方家考证。

《题某君小照诗》，编者拟题。见吴趼人《滑稽谈·题小照诗》。本卷即据以收入。

《挽陆素娟联》，编者拟题。见吴趼人《趼廛笔记·挽联》篇。本卷即据以收入。

《挽谢鑫生联》，编者拟题。出处同上。

《挽某校书联》，编者拟题。本卷转录自魏绍昌《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

戏 曲

《曾芳四传奇》，三出，未完。署“我佛山人填词，仪陇山农评点”。载《月月小说》第8号、第9号，分别于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907年5月26日）、九月一日（10月7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邬烈士殉路》，二折，未完。标“时事新剧”。署名“怫”。载《月月小说》第11号、第12号，分别于光绪三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1907年12月19日）、十二月十五日（1908年1月18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趼呓外编

二卷六十篇，附录一篇。作者署名“南海趼人吴沃尧”。光绪二十八年暮春（1902年4月）上海书局出版，石印巾箱小本，二册，改题《政治维新要言》。卷首有作者《趼呓外编序》，末署“光绪辛丑嘉平月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识于海上趼廛”。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文

《讥弹》，六篇。前四篇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5号，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十五日（1907年2月27日）印行；后二篇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8号，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907年5月26日）印行。本卷即据《月月小说》本点校收入。

《主笔房之字纸篓》，七篇。作者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8号，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907年5月26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序跋。《月月小说序》，作者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1号，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1906年11月1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历史小说总序》，作者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载《月月小说》第1号，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1906年11月1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吴荣光手书立轴跋》，署名“吴沃尧”。吴荣光手书立轴及吴趼人题跋原藏周壬林（吴趼人生前至友周桂笙之子）处，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真迹摄影收入。本卷即据摄影点校收入。

《〈筠清馆法帖〉跋》，作者署名“南海吴沃尧”。见宣统元年十二月（1910年1月）上海文明书局石印《筠清馆法帖》拓本（版权页署“南海吴趼人收藏”）；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石印本摄影收入。本卷即据摄影点校收入。

《〈东鲁灵光〉跋》，作者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载《广益丛报》第232号，宣统二年四月十日（1910年5月18日）印行。本卷转录自王俊年《吴趼人的十七首佚诗和一篇佚文》（见1996年8月1日漓江出版社版张正吾主编《晚清民国文学研究集刊》第4辑）。

《罗春驭〈月月小说序〉附识》，作者署名“趼人氏”。载《月月小说》第3号，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1906年12月30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四海神交集〉识》，作者署名“趼人氏”。载《月月小说》第8号，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907年5月26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云南野乘〉附白》载《月月小说》第十一号，光绪三十三年（1907）十一月出版。

传。《李伯元传》，作者署名“吴沃尧”。载《月月小说》第3号，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1906年12月30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黄勋伯传》，作者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8号，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907年5月26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书信。《致梁鼎芬书》，作者署名“某”。原载光绪二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1903年6月21日）上海《苏报》，题《已亡〈汉口日报〉之主笔吴沃尧致武昌知府梁鼎芬书》。本卷转录自王立兴《吴趼人与〈汉口日报〉——对新发现的一组吴趼人材料的探讨》（见1992年11月南京大学出版社版作者著《中国近代文学考论》）一文之附录。

《致曾少卿书》，三通。原署名不详。收入民任社辑《中国抵制禁约记》，光绪三十一年（1905）该社出版；又收入苏绍炳辑《山钟集》，光绪三十二年（1906）觉觉社出版，三函均置于吴趼人名下。本卷据《山钟集》点校收入。

《致消闲社主函》，原刊不详，陈无我著《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1928年4月上海大东书局出版）上册“耆旧遗风”类《吴趼人不甘腰斩》篇引录。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复大武函》，作者署名“趼人”。载《月月小说》第7号，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五日（1907年4月27日）印行，原题《附告》。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致黄楚九书》与《还我灵魂记》一并发表在宣统二年六月十六日（1910年7月22日）《汉口中西报》第1493号。

小说随笔。《小说丛话》，四则。作者署名“趼”。载《新小说》第19号，光绪三十一年七月（1905年8月）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说小说·杂说》，五则。作者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8号，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1907年5月26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启事。《〈绘图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作者不署名。载光绪二十四年七月十三日（1898年8月29日）上海《采风报》。本卷转录自魏绍昌《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见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版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引录。

《〈续集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作者署名“抽丝主人”。载光绪二十四年九月五日（1898年10月19日）上海《采风报》。本卷转录自魏绍昌《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引录。

《应酬告白》，载1902年2月23日《春江花月报》。

《〈吴趼人哭〉征订启事》载1902年7月16日《春江花月报》。

《上海庆祝会小启》，原载光绪二十八年六月二十九日（1902年8月2日）天津《大公报》第四十七号“来函”栏。

《广东同乡暨各帮均鉴》，原载1906年5月17日《时报》。

《“说小说”征稿启》，编者拟题。原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3号，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1906年12月30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广志两等小学招生广告》，原载1907年1月26日《时报》。

《本社撰述员附告》，作者署名“南海吴趼人”。载《月月小说》第6号，光绪三十三年二月十五日（1907年3月28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广志学校附属国文补习夜塾》，原载1907年4月2日《时报》。

《〈两晋演义〉分卷启》，编者拟题。原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7号，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五日（1907年4月27日）印行。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其他。《食品小识》，作者署名“南海吴趼人”。光绪二十四年二月一日（1898年3月3日）起在上海《游戏报》第245号登载，连续至四十余天。本卷转录自陈无我著《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下册《饭袋酒囊·我佛山人和燕窝糖精》篇引录。

《吴趼人君演说（摘录）》，载于1901年3月26日《中外日报》。

《说狗》，原载光绪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1902年6月23日）上海《寓言报》“论说”栏。

《吴趼人哭》，五十八则，作者不另署名。光绪二十八年（1902）据作者手迹石印，巾箱本，一册。本卷转录自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1980年4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还我魂灵记》，署名“吴沃尧”。载宣统二年六月十六日（1910年7月22日）《汉口中西报》第1493号。一文一函并行排列，中印吴趼人半身像，末附《上海中法大药房启》，总题《大文豪家南海吴趼人君肖影并墨宝》。魏绍昌《〈芋香印谱〉和〈还我魂灵记〉》（见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附有《汉口中西报》摄影。本卷即据以点校收入。

《沪上百多谈》，原刊不详。收入1914年冬胡德编《沪谚》（出版单位和出版时间均不详），误署“吴研人”。本卷转录自魏绍昌《吴趼人的两篇佚文》（见1985年12月中山大学出版社版《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3期）之附录。

《瞎骗奇闻》，共八回，最初在《绣像小说》第四十一至第四十六号上发表，时间为光绪三十年（1904）十二月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二月。书名上标“迷信小说”，署名“茧叟”。每回前有图两幅，凡十六幅。光绪三十四年（1908）二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单行本。此以《绣像小说》连载本为底本，参校商务印书馆本。保留了原书中的插图。

在此应该特别指出的是，尽管校点者尽了极大的努力，而吴趼人的诗文作品仍然有不少漏收。譬如：《趼廛诗删剩》乃吴趼人三十二岁以前之作，共收三十七题八十四首。据作者自序云：“年少无知，有作辄存，一览便增汗颜矣。十年以来，删汰旧作，仅存二三。”由此可知，吴趼人三十二岁前的诗，至少当有三四百首，何况此后十多年，诗作虽已减少，不时仍有所作。可见本卷所收佚诗，可谓挂一漏万。至于吴趼人的文，本卷虽收录了《趼呓外编》等文，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吴趼人前期的空白，但他前后任七种报纸的主笔，势必有大量文章发表。譬如吴趼人《致梁鼎芬书》中说：“为《汉口日报》馆主者，以慑于夫己氏之故，凡仆所为论说之稍涉忌讳者，皆屏而勿录，而后日见腐败。”足见作为报纸主笔，吴趼人仅社论性的论说文就写过不少，何况也一定写过其他小品文之类。然而由于诸报均佚，难以稽考。诚望博雅君子，能够补阙纠谬，以成完璧。

诗

裴效维校点

趼廛诗删剩

自 序[1]

年少无知，有作辄存，一览便增汗颜矣。十年以来，删汰旧作，仅存二三，敝帚自珍，言之可哂。丁戊以后，惯作大刀阔斧之文，有韵之言，几成绝响。偶复检视，俨如隔世，进退步之思想不同邪？穷通境之感触有别耶？殊不自解。然而少年之状况，转藉此以得不忘焉，故录存之。壬寅春，与蒋子子才共事汉皋，又承其代为选录一遍，屡怂恿付刊，以事不果。比来蒋子又自安庆贻书敦促，用殄纸墨，成一小册云。嗟乎！揆镜自视，须髯戟张，犹复不忘此绮腻之言，其亦自顾而益增渐惶也夫。趼人氏识。

1此序原有文无题，标题是校点者所加。

柳絮（九首）

喜得东皇乍放晴，长堤逐队斗轻盈。关心只有闲蜂蝶，回首难忘旧燕莺。着露似沾儿女泪，因风翻起别离情。怜他漂泊浑无主，含怨含愁过一生。

迷离如梦堕风尘，孤负长亭十里春。不藉轻狂增妩媚，绝无颜色见精神。喜随鞭影送行客，怕点征衣诮傍人。回首旧时栖托地，翠眉青眼尽含颦。

心事年来拟忏愁，芳原无恙尽遨游。离魂暗逐烟痕断，浪迹翻从树底留。春水夕阳时弄影，汉宫灞岸怕回头。前身剩有青青叶，低挂桥边系客舟。

身世苍茫欲化烟，随风吹落马蹄边。飘零有恨凭谁诉，去住无因太可怜。古驿离愁余寂寂，章台春色任年年。儿童莫漫寻踪迹，渺渺天涯路几千。

剧怜从此谢枝栖，欲送春回路忽迷。芳草轻烟流水外，淡风斜月小桥西。

漫天飞作梨花雨，着地时沾燕子泥。杜宇声声啼不住，那堪回首绿杨溪。

芳魂昨夜一齐苏，踪迹凄迷淡欲无。有恨岂皆缘落拓，此生原不解荣枯。半弯流水时私照，十里长堤着意铺。千古春风共惆怅，者番花事最模糊。

飘得残春到小园，听无声息望无痕。朦胧便作烟云散，酝酿浑忘雨露恩。好与落花论薄命，爱同倩女话离魂。谢家庭院今何在？尽日萧条昼掩门。

春来心事未全灰，犹向花前舞一回。禅偈便思参寂灭，芳姿忍即瘗尘埃。乱迷思妇江南梦，白到骚人鬓上来。飞落酒杯和酒饮，好随幽恨孕愁胎。

罗衫时节昼初长，漾起春愁暗断肠。凭吊客来三月暮，平铺人讶五更霜。已无气力干云路，别有因缘落水乡。化作浮萍翻是福，一生安稳伴鸳鸯。

蒲沟道中大风

尘色黄天地，风声吼树林。一条游子路，万里旅人心。别恨牵南北，豪怀亘古今。昨宵好魂梦，何处去追寻？

将入都，与君宜大弟剪烛话别，时宿河西务

未必轮蹄铁尽消，安排行李又明朝。雄心北指皇都壮，别恨南牵故国遥。万种悲欢归此夕，一场魂梦哭前宵。春寒虽重无霜迹，莫漫鸿泥认板桥。

都中寻先兄墓不得（八首）

先兄寿世，生于同治癸亥。甫三岁，日识数十字，进退揖让如成人，乡先辈多以神童目之。岁丙寅，沃尧坠地，先兄夭亡。先君子哭之恸，葬之京邸广东义园。时将南归，乃立碣墓侧。抚沃尧而言曰：“俟此子长成，好奉乃兄归故土也。”呜呼！先君子之恸先兄也深，而所以期沃尧者远矣。沃尧不肖，悠忽岁月，于今二十有六年，始北入京都。寻至义园，荒烟蔓草，莫可追求。叩之老人，都不省忆。呜呼！谓非延缓之罪耶？复何以为人子为人弟耶？悲歌志之，聊以自讼云尔。

荒草斜阳惨暮烟，临风长恸叩苍天。可怜制就姜家被，依旧年年冷九泉。

空余痛泪哭田荆，惆怅春风太不情。历乱纸钱飞上下，凄凉时节恰清明。

荆棘纵横墓尽荒，不秋景象也凄凉。残碑读遍无消息，红泪飘潇洒夕阳。

乱草荒坟太可怜，孤魂长傍帝城边。一抔黄土归何处？肠断凄风廿六年。

踏遍郊原暗怆神，难凭弱柳系斜曛。

如何夜夜离人梦，只梦还家不梦君？

平原荒草自青青，暗祝英魂尚有灵。漫向泉台悲冷落，多君替我侍椿庭。

无多血泪尽成灰，欲把痴心叩夜台。他日家园奠杯酒，孤魂能否赋归来？

剔残苔藓总茫茫，泪洒春风暗自伤。瘦马一鞭归去也，不堪回首吊斜阳。

行路难（四首）

山路嵚巇险且窄，匹马欲行行不得。悬崖陡绝千万丈，偶然俯视失魂魄。行路难，难如此，吁嗟不若归休矣！惊魂非不欲归休，争奈名心不肯死。

恶鸮呜呜天欲暮，嗟嗟游子尚行路。行路迟徊何足道，今宵未识投何处。行路难，独彷徨，舆人报道休悲伤，而今当道无豺狼；从前当道诸豺狼，一齐化作犬与羊。

船头呼呼风雷惊，奔涛骇浪无时平。魂飞魄落心悬旌，性命乃等鸿毛轻。

行路难，须努力，从来危地见胆识。君不见，一时舟子无人色。

风狂雨骤云脚低，满地荆棘绊马蹄。苍茫四顾迷复迷，抠衣遑问泥涂泥。行路难，莫中止，崎岖莫漫辞千里。请看终古行路人，未必人人行路死。

课 弟

惭愧先知觉后知，不才如我敢云师！

寒窗滋味惟攻苦，世泽渊源待护持。

江头伫望晓兰妹，归舟不至（四首）

春水一泓碧，遥天十里长。江头数行舶，独不见归航。

独立忽忘久，徘徊在水涯。此时心事重，应有绿波知。

微风忽然起，片云遥飞来。我似知此云，来自姑苏台。

春水渺无际，天涯即水涯。欲穷望君目，争被断云遮。

庐墓远违宜读礼[1]，池塘曾梦听吹篪。[2]遗徽本有诗书在，努力吾家作白眉。

1原注：时先叔父母均寄厝天津。

2原注：余与弟素未相见，得先叔讣后，始往天津香河之赤毛庄，携之来沪。

薰 被

拨尽兰膏起睡魔，吴绫轻展细摩挲。烟飘锦帐自然馥，香蕴薰笼不在多。素手记曾劳侍女，热肠谁更念汤婆。含情故向檀郎问，问较侬心暖几何？

夜坐抒感

坐久忽神倦，月明窥客床。忏愁耽夜静，积恨逐更长。酒醒心仍热，宵寒剑吐光。残灯小如豆，顾影一凄凉。

送 别

送子出门去，归期未有期。从君索红豆，留取种相思。

柬祝龄从兄延禧

莫漫豪心肯让人，一般屈蠖有时伸。十年雌伏埋奇骨，百炼雄才剩此身。金石文章同落拓，飘零困顿总风尘。池塘春草成痴梦，讵为流离始怆神。

之杭州登舟口号

唱彻骊歌莫浪愁，天风吹我到杭州。此行别有雄心在，要射江潮不许流。

上马

未容策马走长安，扶上骊驹泪不干。病体似轻愁似重，欲将轻重问雕鞍。

同人分咏除夕，分得《宫禁》《小儿》《旅舍》《新婚》四题，录存《宫禁》一章

甲煎庭燎放瑞光，君王传旨爇沉香。伤心又逼朱颜老，昼闷双颦翠黛长。

此夕黄金谁得凤？今年绿竹未逢羊。倩谁寄语青娥伴？珍重韶华莫浪伤。

元旦试笔

天地老一岁，光阴太倏然。

何 必

黄金且变铁，紫玉亦成烟。云影薄逾淡，冰心寒更坚。一任为死灰，何必求复燃？

虞 姬

歌声哀愤角声酸，剑气光铓夜气寒。莫作寻常儿女视，承恩容易殉恩难。

送穷才昨夜，试笔又新年。诗脱今朝稿，堂余守岁筵。阳春真有脚，先著祖生鞭。[1]

1原注：去腊醉司命日立春。

无题（二首）

嫩晴微雨总销魂，默坐兰闺独掩门。杨柳学人慵欲睡，梨花如我淡忘言。心虽未死难寻梦，诗到成魔不著痕。寂寂无聊天欲暮，淡烟笼月乍黄昏。

为邀绮伴过邻家，低亸香肩髻挽鸦。新换罗衫才出浴，半提纨扇未成遮。娇慵懒上秋迁架，笑语私簪夜合花。偶遇隔村蚕女到，未妨相与话桑麻。

无 事

无事一尊酒，心闲万虑清。古书随意读，佳句触机成。幽鸟寂不语，落花如有声。此中饶雅趣，何必问浮生？

以西洋摄影法摄得小像，笑容可掬，戏题此章

傲骨何嶙峋，惯与世人忤。尔志虽高尚，尔遇乃独苦。一蹶复再蹶，于尔究何补。或因太违俗，转为俗客侮。冁然试一笑，竭力学媚妩。从今见路人，路人或与伍。还我真面目，壮心达千古。

文鹿季父春闱报罢，南旋过申，赋此送归岭南，并寄介叔王季父京都（三首）

万里皇都看壮游，南船北辙小勾留。家园云树京华月，两地怀人一样愁。

几人下第感刘贲，且喜英风侍海滨。惭愧阿咸游沪渎，十年驰逐亦风尘。[1]

难得天涯一再逢，骊歌催别太匆匆。

故园父老如相问，为说飘零与昔同。

1原注：季父赐楹帖，撰句曰：沪海风流怀小阮，京华驰逐怅刘贲。

赠鲁朴人宗泰

如许豪怀未肯降，独抒幽愤写文章。酒凭拚醉愁难破，情到成魔病也忘。花月有时增感慨，咏歌无地著凄凉。天涯多少伤心事，付与人间绾夕阳。

秋日分题，分得《孤雁》

秋老江南寄此身，一声长唳剧酸辛。雪泥鸿爪休回首，萍梗行踪共怆神。背耸严霜寒有信，影翻凉月夜无尘。不须再诉闲心事，我亦悲愁作客人。

闺中杂咏（六首）

有拈《闺情》为题者，诗中多怨词。余曰：“是闺怨，非闺情也。”为赋此六章。既而自视，而未洽情字，改标此题。

春梦初回睡未醒，斜欹绣枕拥黄绫。轻掀罗帐舒星眼，试看晨光透未曾。

扶倦披衣起复眠，绝无情绪到妆前。菱花独对成私笑，云鬓蓬松亸半肩。

牙梳衔鬓恰如钩，颊晕红潮不为羞。几度低徊强忍笑，泥他夫婿看梳头。

奁匣初开讶更疑，谁将宫粉杂焉支？忽然忆着檀郎误，故意佯嗔骂侍儿。

回观夫婿送横波，一笑嫣然展翠蛾。鹦鹉隔帘调慧舌，误将奴唤作哥哥。

萱草盈盈傍砌生，拈题分韵赋金英。含情羞写宜男字，只署忘忧作别名。

倚琴楼诗（十首存四）

不因憔悴始悲秋，梦断灯残独自愁。月色朦胧人寂寂，可怜闲煞倚琴楼。

最难消遣是昏黄，同在天涯莫断肠。我自敲诗卿度曲，顿忘身世是凄凉。

难得痴心未尽枯，纸窗犹守一灯孤。多情独有影相伴，睡到绳床影也无。

独遣长宵借酒杯，烛心将次尽成灰。凄凉景象亲看见，一个枯萤下湿苔。

挹芬室诗（十首存四）

星星灯火两人知，第一销魂是此时。低捻朱弦羞度曲，女儿情态忒娇痴。

醉后狂奴态更狂，披襟延爽踞胡床。者般艳福难消受，玉手亲调醒酒汤。

破瓜年纪发，半似聪明半似憨。到底是真还是梦，香魂随月度江南。

芳心何苦便成灰，知否驹光似箭催？一缕柔魂柔欲断，可怜销得几多回！

消寒杂咏，分得《雪影》

高耸吟肩独掩门，乍晴乍雪酿黄昏。似同飞絮论身世，好共寒梅写梦魂。半亩荒园阴不定，一帘淡月黯无痕。年来我亦清癯甚，时对残灯吊几番。

赠湘南某姬（二首）

碧梧摇曳影扶疏，昨夜银蟾魄乍苏。怪底今年秋色好，本来移自洞庭湖。

闲检书篇遣睡魔，金钗轻叩和吟哦。楚辞莫向灯前读，我辈从来眼泪多。

凭 阑

落月挂屋角，疏星落远林。凭阑浑不语，谁知此时心？

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八首）

君宜、瑞棠两弟，二叔父遗孤也。叔父幼居京邸，长乃筮仕直隶，需次律门。沃尧幼居家园，长游申浦，于叔父之声音容貌，曾未得一日之侍觐焉。戊寅秋，叔父见背，是冬得赴。以辛卯二月附轮北上，挈两弟持丧南来，课瑞棠读书，君宜则使肄艺于沪南制造局。余生无兄弟，对此殊自怡怡。甲午秋，君宜以微疾误于药石，遂致不起，于八月一日先我而死。思哭以诗，悲怆之余，不克成声也。今携瑞棠来展墓，临风一恸，情见乎词，得诗八章，以志吾痛。

残泪随风惨化烟，欲将人事问苍天：本来手足关心甚，底事先吾到九泉？

可怜抔土已榛荆，盂饭杯羹算尽情。回首西风摧落叶，一弹指顷又清明。

天地从知亦老荒，者般摧折太凄凉。荆花开遍春风里，不见残枝绾艳阳。

泪槁心枯黯自怜，纸灰飞落酒杯边。非关生死增悲怆，轮指相亲只四年。

飘潇红泪洒孤坟，奠尽残杯日未曛。兄弟无多情本重，手扶君弟更思君。

墓门春草绽青青，泉路应通笔墨灵。地下若逢君父母，好修子职学趋庭。

寸心和泪一齐灰，暗逐凄风落夜台。泪是辛酸心是苦，凭君滋味细尝来。

浮沉人海本茫茫，夭寿由天敢浪伤。只惜英魂尚沦落，暗随物候送斜阳。

刘吉甫婚词，时亲迎槎溪，余为执柯也（四首）

彩舟无恙出槎溪，报道新郎奠雁归。绿到江波红上烛，满船灯火夜熹微。

玉笙声和洞天箫，一曲歌成步步娇。灵鹊年来慵特甚，为君破格学填桥。

曾凭五彩结同心，从此兰闺静鼓琴。料得东风帘幕里，喁喁相对译乡音。[1]

鸾箫凤瑟赋催妆，曾是温柔别有乡。第一小登科最乐，颂词拟谱贺新郎。

1原注：刘，广州人，女族潮州人。

七月十九夜接季父电，诏赴彝陵省疾，即夜成行，戚友知己都不及走告，赋此留别（二首）

游子行匆促，故人生别离。夜潮催梦去，孤月逐神驰。

不敢偶留恋，无端增怆悲。片帆悄然发，良友几人知？

去去竟无言，言言更断魂。乌私萦季父，骊唱动愁猿。江上水声咽，渡头人语喧。寸心多许事，此际不堪论。

阻舟汉上

尽日江流流向东，替人流梦到吴淞。不知西上心尤切，转觉还家梦不浓。

眺黄鹤楼故址

仙人黄鹤好楼台，几辈登临眼界开。一水便违凭吊愿，半生曾许卧游来。[1]

苍茫烟雨迷陈迹，多少山河共劫灰。名胜不留天地老，只今回首有余哀。

1原注：黄鹤楼景为先曾祖游踪图之一。

舟过晴川阁

舟过晴川偏不晴，篷窗雨打一声声。游踪图最关心事，更倩伊谁画得成？[1]

1原注：此行资斧贷自债家，以游踪图署券。

鹦鹉洲吊祢正平

衣冠不具便登堂，敢对群僚恣激昂。鸣鼓欲攻丞相罪，被身终是汉家裳。生当乱世原应杀，死到千秋敢避狂。鹦鹉洲原鹦鹉赋，传人毕竟仗文章。

虎牙滩

神仙好豢虎，虎性无驯顽。驯乃受驱役，俯伏司炉丹。顽则恣咆哮，笼柙所不安。神仙偶然怒，谪罚居尘寰。

枢精乃坠荆门外，眈眈余怒犹未残。狰狞便作咥人想，张口化出虎牙滩。

奇峡作唇树作舌，刚牙森森排层峦。牙缝馋涎迸流出，涓涓不压成狂澜。横飞匹练亘江面，急如箭发奔洪湍。一漩未平一漩作，有时两漩相往还。纤道一线细如发，远挂山脚微茫间。纤夫几辈齐努力，欲前不前心为寒。舟人号呼相唱和，闻之乃觉摇心肝。我时幸乘铁舰去，机轮鼓动如飞翰。遥望小舟小于蚊，应有人歌行路难。乘风破浪溯流上，眩目虎色犹斓班。

《趼廛诗删剩》外诗

游仙诗（三十首存二）

走龙朝罢玉霄宫，露湿朝衣格外红。俯视下方浑不见，尘寰毕竟隔罡风。

白云深处有人踪，是否清尘隐赤松？听罢流泉鞭虎起，蓬莱绝顶一声钟。

宜昌奔季父丧归，道出荆门，纪以一律

此身原似未归魂，匝月羁留滋泪痕。犹子穷途礼多缺，旁人诽语舌难扪。而今真抱无涯戚，往事翻成不白冤。回首彝陵何处是？一天风雨出荆门。

余自二十五岁改号茧人，去岁复易“茧”作“趼”，音本同也。乃近日友人每书为“研”，口占二十八字辨之

姓氏从来自有真，不曾顽石证前生。古端经手无多日，底事频呼作研人？

自辨别号诗（断句）

偷向妆台揽镜照，阿侬原不是妍人。

和《红豆词》

年年八夕天孙别，银河耿耿人凄绝。凄绝牵衣话别离，纷纷别泪飘红血。飘潇红泪落人间，一时士女增愁颜。愁对阶前红豆树，临风摇曳色斓斑。摇曳斓斑逞风致，那知都是天孙泪。洒归情地化情根，从此情根寄情地。情根忽地萌情芽，延枝蔓叶开红花。红花结成红豆子，不生南国生儿家。儿家本有情人在，对此无端生感慨。彩笔写成红豆词，千回百读芳心碎。碎尽芳心太可怜，那得心同铁石坚。君不见，

牵牛织女遥相望，悲欢离合自年年。

兰史先生《红豆词》原唱，盖为银屏校书所作者也。一时海内骚人墨士，无论识与不识，多有和作。仆时客海上，于先生为神交，因作此章和之，邮达典签，藉博一粲。先生不以为不文，以素笺来嘱书一过，将付装池，久未应命。庚子秋九，以事返粤，道出香江，得图良晤。先生复伸前嘱，草此塞责，殊不值方家一哂也。南海吴沃尧趼人氏并识。

咏西洋镜

方寸中藏境界宽，蜃楼海市化千端。怪他虽具江山胜，只许旁人隔膜看。

嘲革命党

娘子军降革命军，绝无形迹弭妖氛。可怜一例闲脂粉，谁向金阊代策勋。

秋望有感（四首）

数点浮云蔽太清，西风总是怨离声。[1]萧萧柳叶残蝉口慧，瑟瑟芦花旅雁鸣。潭水沉天留素质，空山弄月堕寒晶。

霜原劫火明还灭[2]，解惜草根蝼蚁情。不见佳人玉佩投，每逢萧瑟强登楼。哀吟渐识孤居乐，欢宴难销阅世忧。空气玲珑明月夜，灵魂窈窕故宫秋。龙蛇进退天难问，顽石无瞳也泪流。

群山净秀入新妆，寂寂峰阴恻恻凉。缀阵孤鸿怜夕照，鸣皋一鹤向朝阳。临岐轨辙双旌绾，倚剑云霄百宝光。前途蕙芷多摇落，好托微波护冷香。沈沈海垢逼邱樊，恸哭遥疑笑语喧。优孟登场金粟影，衣冠涂炭木樨魂。丹枫斫尽知心赤，红豆生时带血痕。回首蓬莱云五色；荷恩齐唱望仙门。

1原注：太西列强与日本协约。

2皖浙案。

李晓暾罢归，与余唱酬，感均崇替，听赠三绝

雨哂庭阶风满楼，风还雨去绕天愁。挟琴携酒东山路，未见君来只见秋。倚剑回尊向碧穹，自歌瓠落自飘蓬。湘兰十步萧森地，剩有知音一叶桐。

流水栖鸦点夕阳，空随驹影斗年芳。行吟莫折秦淮柳，一听哀蝉一断肠。

宜章白沙院斋闻笛

韵自凄凉调自清，微风吹送嫩莺声。满庭花影多时立，知是闲情是怨情？

沪上颐园看月

独坐黄昏倦倚楼，微风凉意上帘钩。如何一片溶溶月，不照欢娱只照愁？

冬木老人赐画，赋此呈谢，并请削正（四首）

一笑开缄见画图，神交许我拜倪迂。卧游从此添清兴，敛得林泉入草庐。舒卷乾坤尺幅宽，层峦叠嶂拥奇观。云山岂易供驱策，别有神豪在笔端。

秋风秋雨写萧骚，收尽秋声落兔毫。装入枕函欹枕卧，枕边昨夜吼松涛。曾从书里窥颜色，须发如银望名仙。知水仁山征乐寿，松凌应垂大椿年。

读匋帅步祷得雨诗，恭和一首

云龙神技幻成真，好雨连绵夜复晨。丰岁兆先开大有，农民欢比获奇珍。足霈泽望敷三省，顶祝恩逾解万缗。昨日口碑传已遍，万家膏霢尽沾郇。

秦淮柳枝词（八首）

秦淮水上垂垂柳，曾识六朝燕子来。今日长条苦攀折，问君青眼为谁开？半拂墙阴半拂池，灵风片片雨丝丝。少蛮仙去香山老，文采何人擅一时？

旷代风流绝代人，相逢脉脉各含颦。台城依旧无情碧，袅袅何由系此身？流水栖鸦老树丛，伤春消息有无中。夕阳明灭惺松眼，惯不饶人是晚风。

灵和殿里怀张绪，长托深恩雨露霑。他日荒园谱新乐，春风应许为开帘。春去江南绿意凋，故家乔木尽萧条。如何轻薄风中絮，也学娉婷斗舞腰？

何年乞得扶桑种，沈醉东风不自持。为此樱花好颜色，折花齐到女郎祠。白门曙色海门烟，又逐流莺拂舞弦。羌笛若能绾离别，永丰移植更谁先？

己酉七月谒五人墓有感

呜呼！五人不作天心将如何？君不见，缇骑四出如走梭，一时官府皆阎摩，牛首马面旁叱呵。民气士气归消磨，非理冤狱横织罗。黯无天日世界成妖魔，肝脑膏血骨肉凭斧柯，语言文字皆风波。五人不作天心将如何？君不见，道路日增冤死鬼，性命之贱愈蝼蚁，沈沈大陆无人理。呜呼呜呼五人起！

端阳新乐府（四首存一）

小姐慌，小姐慌，可怜小姐徒慌张。

前大少不可见，望穿秋水心徬徨。

本家娘娘出冷语，令奴闻之增感伤。

吁嗟大少胡不来？令奴满心焦急无商量。

题某君小照诗

多情尚友到千秋，无奈埋香剩一丘。得与美人作翁仲，纵侪顽石也风流。

挽陆素娟联

此情与我何干，也来哭哭；只为怜卿薄命，同是惺惺。

挽谢鑫生联

与公仅一面缘，竟成千古；累我洒两行泪，望断九泉。

挽某校书联

夺我红颜天有意；埋他白骨地无情。

戏曲

裴效维校点

曾芳四传奇

第一出标目

（末上）

【蝶恋花】道德颓亡人格坠，变相森罗，何处寻真伪？白昼豺狼昏夜魅，思量无计先回避。

越是繁华越浊秽，如此江山，只合供吟醉。制芰荷衣纫蕙佩，批风抹月聊相慰。

（白）未能披发赴岩阿，尘网撄人感慨多。赖有书城同

酒国，青春白日且消磨。老夫无名氏，半世江湖，十年沪渎。酸齑辣芥，人情烂熟胸中；覆雨翻云，世界看空眼底。迩来谋避嚣尘，卜居僻地，饮酒读书而外，尚有良友一人，时相过从，纵谈风月，倒也是消闲一助。近来已经小别兼旬，今日天气晴和，敢待来也。（坐唤介）院子那里？（杂应声上）有。

（末）门前小心伺候，倘有人来，即速通报。（杂）是。

（小生上）任你阴谋巧主张，防他将耳属垣墙。大风吹倒梧桐树，尚有旁人说短长。自家管献士是也。（敲门介）里面有人么？（杂应开门介）原来是管老爷，少待通报。（进报相见介）（末）管兄久违了。（小生）得来奇异事，报与故人知。（末惊介）有何奇事？管兄你快道来。（小生）

【满江红】白日青天，公然有，奸淫之辈。（末）管兄，你真是少见多怪了。上海一隅，五方杂处，良莠不齐。你看莺燕楼台，何处非藏奸之所；笙歌锦绣，无非是诲淫之场。那一日没有奸淫之事，不足为奇。（小生）甚么明图强抢，阴谐婚配。（末）这抢亲之风，江南最盛，上海也是常常有的。（小生）庚帖凭媒司杜撰，（末）这有点奇了。从前只知有文人杜撰掌故，于今庚帖也有杜撰的，可见世道人心，坏到极处了。（小生）情书独自摹幽会。（末）怎么又摹起情书来？（小生）尽人嘲，色胆大如天，夫何畏。（末）哦！我明白了，这个是强抢婚配，不是抢亲，就和那强盗抢掳人家闺女一般的行径。所以他要杜撰庚帖，描摹情书，预备人家告发他，他便恃作联婚的凭据。（跌足作势介）照这样说起，简直是霸占，简直比强盗的手段还要利害十分，自然是不怕事了。（小生）姻缘簿，空花缀；狱吏簿，公庭对。（末惊介）益发奇了。这样利害手段，怎么好事变成讼事？这讼事究竟如何？（小生）赖高悬明镜，照穿妖魅。（末大笑介）上海如今也出了好官，可喜可贺！管兄，此案定了不曾？科他一个甚么罪？（小生）判案科条虽末减，（末又惊介）依大清律例，强占良家妇女者，绞监候。既有这样好官，最轻也要定他充军三千里的罪案，再不然也要定他个监禁二十年，再没有甚么末减了。诛奸南董难容讳。（末）想是报纸上的公论。（小生）有词人，载笔谱传奇，锋铓锐。

（末）这事真当得传奇，果然有了这书，老夫定要买来与

管兄下酒。（小生）这书业已出版，鄙人有偏老丈，先读过了。

（末）管兄既是见过，请将书中纲目略述一遍。（小生）记得是：

曾芳四陡起奸淫心，梁刘氏诡串阴阳配；邓七妹险遭强暴污，瑞观察科定棍徒罪。

老丈欲知其详，请到棋盘街金隆里口月月小说社，订购今年《月月小说》一份，那就全有了。（末）如此甚好，便请尊驾同去。（小生）当得奉陪。（行介）

（末）朅来择地避人居，

（小生）谁料奇闻动海隅；

（末）两耳不闻身外事，

（小生）一心好读世间书。

（同下）

第二出涎美

（丑上）

【字字双】獐头鼠目我形骰，奇怪。狐朋狗党我朋侪，拖带。吃穿嫖赌我都来，赖债。打家劫舍我安排，无赖。

平生一棍走秋风，谁敢无情溷乃公。遇色即贪财即攫，不能奸诡不英雄。小子……（笑介）俺的姓名籍贯，本可直说出来，但怕诸公听了，不得明白，待俺剖别剖别，学学拆字先生的行为。俺的姓，上半截好像甲鱼精的“鱼”字没了下半截，下半截就是替死鬼的“替”字没了上半截；把那个上半截合了这个下半截，就是一个“曾”字。旁人都恭维俺是贤人曾参之后，俺偏要说那杀人的曾参是俺的祖宗。俺的姓名连起来，叫做曾芳四。虽然是广东人氏，然而近日的……（屈指数介）许应骙、黄槐森、邓华熙、伍廷芳、唐绍仪，我都仰攀不起，单喜欢认四五十年前的洪秀全是我同乡。记得在家乡的时候，人家都叫我做真慌死。俺听了这个名字不利市，就从广东跑到上海来，谁知这上海的人，又叫俺做真放肆。咳，真慌死也罢，真放肆也罢，都不要管他，俺只管俺的营生。且喜这几年时运亨通，倚仗着阿叔大只华携挈，明中是开设烟馆，暗中是聚赌窝娼。又结识得几个流氓探伙，瞒上不瞒下的干起来。（笑介）哈哈，一帆顺风，东成西就，居然丰衣足食，也算得不虚此一生。只有一桩恨事，生平未娶过老婆。只因与俺门当户对的人家闺女，是俺嫌他举动粗糙，不肯迁就；那如花似玉的大家小姐，他却又怕俺声名浩大，不敢仰攀。因此，哼，俺要掉一句文了：（伸指抹鼻作丑态介）中馈仍虚。唉！虽然俺东嫖西宿，未曾一夜孤眠，然而回到家中，缺了一位夫人太太，未免美中不足。近来央媒说合，也不知央了多少，总没有一处成功，此刻俺也冷了此心。今日闲着无事，天色已不早了，不免出去查点查点俺那赌台上的输赢，稽察稽察俺那台基里的进账，且碰俺的运气去也。

（作出门反身关门介）

【黄莺儿】闲步出门来，腻风光，倦眼开，几多金碧斜阳外。歌台舞台，秦台楚台，好春光一座烟花寨。（笑介）巧安排，记摴蒲钱树，我曾向此中栽。

（丑下）（旦上）偶来芳草地，不是踏青人。奴家邓七妹，适才奉了母亲之命，到街上买点针线回来，顺道探访邻家姊妹，谈谈说说，不觉天色将晚，只索回去。咳！俺女孩儿家，独自伶仃道左，好不凄惶人也！

【步步娇】大人家闺秀多娇爱，总不出，兰闺内。纵偶尔闲行迈，则不过拜月阶前，看花阑外。（丑暗上）（旦叹介）俺蓬门无分梦金钗，这脚踪儿，不拘碍。

（旦下）（丑干笑作丑态介）这是那里来的美娇娘？俺在这上海滩，曾经见尽了多少闭月羞，从未有见过这牛头马。今日无端入眼里，俺好眼福也。

【天下乐】蓦然见摄魄勾魂俏女娃，乖也么乖，口台也么咍，莲台中走下了观自在。则俺愿受金箍，化善才；俺愿化瓶儿，香案摆；

俺更愿乞他那杨枝儿露一洒。

（作皱眉介）适才听这女子的话，好像有甚么心事。（作手舞足蹈介）老天呀老天！莫非他与我该有姻缘之分，因此神差鬼使，在此狭路相逢？待俺前去盯他的梢。（丑下）（旦急上）呀，不好了！

【前腔】蓦然见魔汉风丁赶步来，歪也么歪，呆也么呆，黄昏时陡遇着揶揄怪。

（丑急上骤与旦相撞介）（旦怒介）唗！行路人要方便些，这样撞撞冲冲是何道理？（丑佯怒介）你这位大姐说话不怕丑，你也走，俺也走，（作丑态介）你的屁股撞了俺的手，你还要先骂俺一声唗，你还要教俺方便些走。难道只你有个口？

（张口自指介）俺也有个口，俺且和你口斗口。不然，（作扑势介）和你手斗手。（旦急走避介）怎么你倒怪起俺来？则瞧你那鬼头颅，胡乱筛；你牛腰身，胡乱摆。你敢在女娘行忒胡赖。

（旦行介）（丑追行介）

【那吒令】瞧了你这嫩酥酥粉腮，忒娇来媚来；溜些些短钗，似云来雨来；怒生生恶怀，怕酸来醋来。因甚的独自来？是谁家娇爱？

觑小可，能否许绣帏来？

（旦不语，丑直前拦路介）（旦怒唤介）巡捕那里？（丑

惊避介）（旦急下）（丑吐舌介）几乎吓煞我也！

【鹊踏枝】娇滴滴女婴孩，心儿里机关大。俺指望好事将谐，又谁料抽身得快。（四望介）呀！彩云何在？忒迷离，疑是遇仙来。

（又四望斜指介）俺刚才吓得眼花，这女子不是明明走到青云里那一家，便推门进去了？待俺去认一认他的门口，再作商量。（绕行介）（抬头望介）麦永年馆。哦！原来麦永年，就在这里设蒙塾。但这女子是他何人，何以直到他书馆中去。（想介）

【寄生草】这蒙塾分明在，那娇娘何处来？或者麦永年这厮不庄重，莫不是俏相如挑逗那琴心会？或者是麦永年的女儿，莫不是老伏生遗下那传经派？或者是这塾里的女学生，莫不是杜丽娘特向那寒儒拜？（叹介）咳！若非那可憎玉貌照人寒，俺待要将身闯入书斋内。

（住足介）且慢，且慢。俺老曾钱也赚得不少，色也贪得不少，不是夸下海口，卖下浪言，随便那家闺秀，俺老曾除是看不上眼便罢，若是看上了眼，（作丑态介）俺便成亲。

【赚尾】俺生小性情乖，便色胆天来大。俺不怕倚势装腔作怪，俺待要傍月依星将天地拜。则待俺巧计安排，碧落上遣的神差，黄泉下用的勾牌。便仙山缥缈起楼台，俺也教方士追回钗钿环珮。则敢怕的你那破蓬门，不放出那人来。

（笑介）俺今天倒是真该死，为了这么个丫头，耽搁俺多少稽查输赢进账的工夫。俺决不与他干休，俺若不想个法儿，弄他来做老婆，俺便是这个东西。（两手爬地作狗声介）汪汪汪。（爬下）

第三出劝娇

（旦上）生小蓬门谢绮罗，问年恰比月圆多。不知书史惭班女，却解端容慕窦娥。奴家邓七妹，籍隶粤东。家传清白，虽非名族，颇识女仪。迩来侨居上海，侍奉高堂。事业单寒，颇少应门之辈，米盐凌杂，常须入市以求。今日自外归来，忽遇匪人，沿途侮弄。自念游丝飞絮，不能撩乱芳心；何来浪蝶狂蜂，竟敢妄窥冷艳。奴家万分烦恼，此人百计揶揄。幸赖情急智生，高呼警察，始得回身夺路，趋返家门。呀！闹嚷一番，早又灯随月上，好不气闷人也。

【鹊桥仙】片月黄昏，疏灯掩映，依约漏声初定。寻思道左受虚惊，犹兀自心头轰震。

（叹介）俺想现在俺家，除俺与母亲余氏外，没有第三

个人。虽哥哥荣瑞与俺异母，却还友于情笃，无异同怀。却又作贾河南，远谋斗斛，每每经年不回上海。姊姊六姑，早已出嫁，无事也少归宁。所以这一家之事，全仗俺母女撑持。俺此后欲待不出门，难免老娘劳动；欲待再出门，又难免匪人侮弄。这般左右为难，教俺如何是好？（哭介）（老旦上）归来天已晚，何事又悲啼？女儿，你往常入门欢笑出门愁，今日为何这时候才回来，却又哭哭啼啼，难道在外遇着甚么？快快说与老娘知道。（旦）母亲听禀。

【刮古今】日暮趱归程，（老旦）是啊，天晚应该回来。（旦）谁想中途遭鬼混。（老旦）呀！甚么鬼混？（旦）若说起揶揄情景，恐唬得娘亲心战兢。（老旦）住了！甚么揶揄？我儿从实说来。（旦）蓦地里一奸人，我步步前行，伊步步厮相趁，（老旦）呀！他赶上你没有？（旦）突然拦路话零星。（老旦）不好了！我儿怎得回来？（旦）那时我情急智生，高呼警察，他才闪开。亏急智，才得转家门。

（老旦背立介）呀！怎么有这等无理取闹的事？

【前腔】听伊言，忒暗惊，没来由添愁闷。（转向旦介）你兄长他乡淹困，你娘亲两鬓霜生。内外事，要支撑，又没个多人，恢恢肆应，权将你女职代儿勤。（叹介）偏遇着这等无理取闹的事。难道从今后，裹足在闺门？

（旦掩泪介）

【园林好】为此止不住盈盈泪零，解不了纷纷恨萦，违不得谆谆慈命。女儿此后出门呀，若再遇，那强横，便断送这残生。

（老旦）我儿何出此言？你姊姊适才自婆家回来，待我唤他出来，与你作个计较。（下）（旦）姊姊回来了么？（唤介）姊姊那里？（贴上）

【前腔】七妹啊！闻娘言填膺忿深，怜妹小惺忪胆惊，待姐来支持家政。阃内事，妹亲临，阃外事，姊亲行。

（旦）姊姊一片热肠，做妹的感激不尽。只是姊姊既为人妇，怎能兼顾我家？

【江儿水】细把良言忖，你聪明德性醇。更心肠热侠教人敬，天真烂漫消人闷。念同胞手足钟情甚，无奈于归他姓，虽是连枝，怎能够萱帷厮并？

（贴）七妹此言差矣。

【前腔】自古道骨肉关天性，你不听鸰原急难声？那恶荆榛无故遮芳径，怕墙茨惹得风人咏，门楣减却光辉映。幸喜今朝归省，本是连枝，怎不与萱帷并？

（旦低头不语介）（老旦上，扶贴介）【五供养】我儿啊！听你言言中肯，事事留心，处处关情。（牵旦衣介）劝儿休懊恼，费姊苦叮咛。晚饭已熟，且到后房共食。不必前庭争论，免使隔邻惊问。（合）只要行端正，志清贞，几曾坚白怕淄磷？【前腔】母亲晚饭未进，枵腹劳神，孩儿罪深。姊姊可随母亲后房用饭。我百忧煎肺腑，五味饱酸辛。（贴）七妹啊！不必愁城自困，免使高堂增闷。（合）只要行端正，志清贞，几曾坚白怕淄磷？

（同介行）（杂上嗽介）（老旦指介）那不是麦家妈妈来了？（杂）大娘，俺在隔墙听见你母子们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哝哝唧唧，听了好些时候，总是听不清楚，心里怪急得慌，特来看看，到底为着何事？可能说与老身知道？忝在同居，或可分忧一二。（老旦）妈妈有所不知。（指旦介）只因小女今日在外，突然遇一匪人，拦路侮弄，小女没法，喊了巡捕，那人才得走开。小女奔回家来，就在这堂前啼哭。俺出来问个明白，（指贴介）就同他姊姊劝他，以后不要出门，有甚么事，他姊姊代做。他说姊姊是别家的人，不能常在我家，终久是要他出去，受人侮弄。如此这般的闹了好些时候，倒反惊动妈妈过来，多多有罪。（杂）俺们同居，是自家人一样，大娘说那里话！老身此来——

【玉交枝】只道是闺仪阃训，学班姬课女殷勤。又怕是多情姊妹娇憨性，乍相逢斗草闲庭。却不料惊鹿横遭恶犬迎，乱鸦妄想翔鸾并。也难怪七姑娘着恼，这风波教人怎平？这风声教人怎闻？

大娘，俺听你如此说，七姑娘虑得也有理，六姑娘劝得也有理。只是上海地方不比别处，外面看起来是锦绣天地，内里实在是荆棘纵横。常听得俺家老头儿说，租界内的公堂案，天天都有那盗贼奸淫之事，并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别处莫说没有做得到，就是做梦里也想不到的，上海都会做出来。皆因为上海流氓太多，又是中外五方杂处的地方，一则警察照料难周，二则在官役人亦皆良莠不齐，这班流氓每每藉为庇护，所以更肆行无忌了。七姑娘今天在外遇的，明明是一个流氓，但不知在马路上遇着的，还是在家门口遇着的？俺们外面这条天潼路的流氓很利害，都是不怕杀的强盗。加以北江西路一带，地方僻静，所以此辈更多借为麇集之所。

七姑娘到底是在那里遇着的？（旦）是在马路上遇着的。被他百般侮弄，是俺高喊巡捕，他方才略略走开；俺奔入桃源坊时，隐约还见他远远的跟着呢。（杂）如此说来，依老身愚见，不但七姑娘此后要紧守闺门，就是六姑娘也不可轻易出入。

【前腔】虽则是桃夭已咏，步中衢不避生人。毕竟是苗条体格温存性，俏娉婷怕逗风情。（扶贴肩介）六姑娘，并非老身取笑，实在这班流氓目无法纪，时常打抢良家妇女。感帨不忧尨吠惊，逾园不畏人言正。俺还不放心，这一个流氓既是看见七姑娘进门，俺劝两位姑娘不但不能出门，这几日都得要避一避才好。倘使真闹出事来，（合）这风波教人怎平？这风声教人怎闻？

（老旦）妈妈言之有理，倒教俺为难起来。（想介）呀！

有了，俺不免就带他们到亲戚家居住些时。

【川拨棹】待安顿，护娇姝，出此门。免老身旦夕耽惊，免老身旦夕担惊。也枉那奸人机械心。这筹儿，看怎生？

（杂）亲戚家居住，恐不方便。

【前腔】待安顿，护娇姝，在比邻。俺与你虽是同居，中间还有一墙之隔，外面看着，好像是分门别户。不如请两位姑娘，夜间在俺家暂住。权教伊委曲兼旬，权教伊委曲兼旬。日间仍是娘儿们在一处。又何苦离家依靠人？俺家只有老夫妻两个，日间他教几个小学生，晚间放学，他在学房里睡，并无闲人。而且大娘这里的事，老身可以效劳。这筹儿，看怎生？

（旦）母亲，麦家妈妈的主意不错。（贴）我是不怕甚么，七妹，你且过去，我在此陪伴母亲。（老旦）如此甚好，只是打搅妈妈不便。（指旦介）我儿，你先谢过妈妈。（旦福介）（杂）不消客气。（老旦福介）老身也有一礼。（杂）益发不敢当了。常听俺家老头儿说，这教做应尽的义务。

【尾声】同居事事怜同病，不然啊，火爇城门池不温。（老旦）妈妈，难怪说十万金钱要买邻。

妈妈，同到后房用饭。（杂）请便，老身已先偏过了。

（老旦）不妨坐坐，等小女饭后，就随妈妈同过府上那边去。（杂）好极。（老旦）妈妈，俺还有一句话不曾问得：小女承你晚间留住府上，但不知你家老先生意下如何？（杂）大娘，你与俺同居多时，难道还不听说俺家的事，全是俺一个人做主么？（老旦笑介）如此多蒙盛意了。（同行介）

（杂）邻里周旋理合当，（老旦）云天高谊戴难忘；（贴）可怜宛转随娇女，（旦）真是辛勤做老娘。

（同下）

邬烈士殉路

第一折先殉

（小生扮邬烈士学生服扶病介）

【倒板】昨日里，闻警报，勒借外债。（杂扮同学生四人同上）（邬吐介）好一似，刀割肉，箭把胸穿。这才是，国将亡，妖孽作怪。遭不幸，我江浙，又出了卖国奸谗。邹嘉来、汪大燮，初登贵显。全不顾，公利益，维持主权。恋高爵，贪渔利，嗟来大燮。不流芳，偏要想，遗臭万年。巧政府，惯用出，狡狯手段。江浙事，故播弄，江浙人担。蠢邹汪，病愚痴，学庸识浅。舞台上，作傀儡，甘任人牵。顺上官，媚外人，主持一见。设强词，挟廷旨，剥夺民权。霹雳声，天下响，人人丧胆，人人丧胆。（哭介）眼看着，江浙地，不能保全。

（哭坐介）学生邬钢，乃浙江台州府宁海县人氏。远别家属，力排众议，来在杭州省城，投身铁路业务学校。黾勉从公，不辞劳瘁，原想为浙路效点薄力，尽我国民义务。不料大祸猝发，外部挟朝廷命令，勒逼借贷外债。可恨汪大燮狗彘居心，冒利卖国，同人共愤，掘发他的祖坟，将这卖国贼子驱黜浙籍，稍快人心。但是朝旨已下，我国民，压服在强权之下二百余年，俯首贴耳，惟命是听，从来不敢抗拒。我想起前年抵制美约的时候，即有外人倡言：中国人心涣散，坚忍的事，料他们万万做不到的。那时南海有一位烈士，名唤冯夏威，闻听此言，愤恨吐血而亡。当时便激起了公愤，抵制之声，沸腾人口。不上几时，又寂然无闻。今年美国兵部大臣游历经过上海，并且有人开会欢迎，制觞称颂。民仇国耻，付之流水。我们中国的事情，诸如此类，自相矛盾，徒惹外人轻视耻笑。想我邬钢亦是国民一分子，不幸生逢末世，眼见江浙片土，断送在一班卖国贼子之手，恨不手刃此贼，方消胸中之恨！但是我一介书生，家道寒微，不能毁家纾难，偷生人世，有何面目？不如学那冯夏威尸谏之法，冀我江浙志士哀此大局，悯我苦心，勉力奋发，开会协议。须知此次抵拒借款，与前年抵制美约，大不相同。前年抵拒，乃是举全国人的心力，要挟美廷改除苛例，其权不尽我操。今日抵拒，乃是就我江苏、浙江两省人的心力，恳求朝廷，责备政府，表明意见。吾江苏、浙江的人能独办这条铁路，必然能独筹办这路的款，权自我操，不容稍假。事机危迫，时不可失。我愿留此尸壳，作为诸父老兄弟的先的。有资者破产，有才者游说，赶集股款，为第一要务。休畏朝议已决，不可挽回。泰山之大，愚公尚移；此志须坚，不至挽回不止，我邬钢死在九泉之下，瞑目含笑。如再有头无尾，又蹈前年覆辙，我邬钢灵魂不泯，必化作厉鬼，活捉尔辈。正是这个办法，待我留下遗嘱一封便了。（写信介）（唱）

叹前年，抵美约，虎头蛇尾；志不坚，心不齐，讪笑贻人。今日里，江浙路，风潮猝起。怪只怪，盲政府，麻木不仁。两省路，由自办，商部奏准。卅一年，颁明诏，朱批钦遵。盛大臣，握全权，磋磨更正。银公司，往来信，字句分明。七年久，该公司，并不提议。江浙人，才招股，各自造成。一造兴，一造废，理顺言正。照西例，也应该，废弃前盟。检铁案，积如山，确实凭证。外部臣，敢巧言，蒙蔽朝廷。反说是，筑路款，不敷尚巨。度情势，一时间，难期告成。银公司，顾邦交，一再诘问。允借款，践前约，诚意可钦。昭大信，一草约，坚不肯废。食前言，归咎君，嫁祸于民。分借款，与造路，两层办理。邹嘉来、汪大燮，自作聪明。一己意，一面辞，具本奏闻。反令我，在下人，不要执争。此何事，此何时，毫厘千里。宁捐躯，万不能，姑容让人。三百万，靠一人，为数则巨；两省人，分担当，也不为奇。我邬钢，家微寒，力难胜任。偷生在，人世上，恨无能为。冯夏威，闻一言，牺牲己命。难道说，我浙江，竟无继人？我先死，谏同胞，愤时发奋。力抵拒，收成命，还我权宜。未死人，须坚忍，一鼓作气。不争回，切莫要，怕死贪生。一霎时，怒气冲，热血上涌。（吐介）眼发黑，头发眩，立足不宁。倚北斗，望京华，切齿痛恨。（吐介）戴人冠，披人衣，禽兽居心。犹肆口，说大言，天良丧尽。心问口，口问心，一桩桩，一件件，一年年，一回回，思前想后，想后思前。那一年，那一回，那一桩，那一件，可对国民？手捶胸，足跺地，愤恨不平。权利害，路事重，鸿毛身轻。（哭吐介）强支持，下床来，向东跪礼。（叩头介）辞家属，我此身，不能生回。回头来，又长别，同学兄弟。众兄弟，一乃心，辅助厥成。瞥眼间，又只见，无数鬼魂。（杂扮陈天华、冯夏威、李培仁、姚宣业、潘伯英、陈天听，各鬼魂披发拱手迎接介）一个个，锁双眉，叹气唉声。中国亡，都由于，人心不整。众烈士，愤捐躯，万古传名。我今日，踵遗型，为路先殉。（吐介）眼睁睁，望继起，同志诸君，竭力争论。

（吐血倒地死介）（众魂下）（杂扮学生白）嗳呀不好了！邬先生为着路事，吐血身亡，以身殉难，好不可敬！（同哭介）我们赶紧报知总理知道，商量办法。你看，邬先生死虽死了，两只眼睛还睁着盼望呢。快去！快去！（同下）

第二折追悼

（外扮汤蛰仙素服上）眼跳心惊，不知所为何情？（坐介）（杂扮学生曾民全、齐仁新、包璐丑、平和同跑上）总理，大事不好！南站转机邬钢，呕血殉路。（外白）你在怎讲？（同白）邬钢殉路，不好了！（外气晕倒介唱）

报道一声邬钢死，吓得我，汤蛰仙，魄落魂飞。一介士，尚且知，路权尊贵。倒叫我，后死人，何以为情！

（白）邬钢身殉情形，请从头与我讲来。（曾白）邬钢自从那日得着勒借造路的电报，他便跳的八丈高，气的了不得。（外白）大家就该劝导他才是。（齐白）同学的也曾劝导于他，他闻总理要上北京，他便要跟着总理一同进京，伏阙死争。（外立介）可敬呀可敬！（包白）大家劝他说道：总理现在进京的事，还在未定，你且把病养好了，总理要去的时候，你同去还不算迟。（平白）我并且劝他不要干着急，横竖路是咱们浙江人办的，就是借了外款，外国人来办，还是要用咱们人的，保不定辛工钱还要加重些。倚着洋人的势，更威风呢。（外摇首指介）你倒不是劝他，是催他快点死。（平白）总理怎么说我不是劝他，是催他快点死？难道我劝还劝错了不成？（外白）不是怪你劝错了他，是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倘若借了外债来修我们浙江的路，将来这个权利都到外人手里，这浙江全省就是送了他一样，连你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还想干甚么事？（平白）怎么借了债，就是卖了路，将来立足的地方都没了？（哭跳介）（外）休要哭跳，且往下讲来。（曾白）邬钢闻听总理立时不能北上，更加发急。又跟着听说，政府就要与银公司签约。如签了约，这事更争不回来。急的在地下乱滚乱哭。一直到十七日早上，呕血不止，霎时身亡，还睁着两只眼睛，握着两个拳头，气愤愤的，又是害怕，又是可怜。（外拭泪介）可曾棺殓？（同白）当时同学的人都前往看视，与他洗浴身体，办了一副棺木。临到入殓的时候，眼睛还不肯闭，拳头还不肯开。（外拭泪介）好个烈士，可怜可敬！（同白）殓毕之后，便打了电报往台州去，告知他家中知道。并约定今日同学开追悼会。（外）应该如此。老夫也应该前去，抚棺一哭。（同白）总理既然要去，也是时候了。（外）就此同行。（拭泪介）（同下）

（场面设素幔，桌上摆邬烈士灵牌，供鲜花一瓶）（杂扮学生十人，执白旗，写“浙江铁路业务学校追悼会”，上，行礼介，立右首）（又扮公司干事，穿马褂，摘缨帽，执白旗，写“浙江铁路公司追悼会”，上，行礼介，立左首）（外扮汤蛰仙麻衣哭上）（两边同白）汤先生乃是浙江铁路办事之主，邬钢乃一毕业学生，怎敢劳总理下降，麻衣行吊，越发当不起。（外哭介白）邬烈士为着全浙土地，以身先殉，凡我们浙江的人，都应该看他的榜样，协力同心，至死不懈，争回路政。老夫今日麻衣行吊，正是尊敬烈士，激发同人的热心，聊表我的哀思，休得阻拦，人来摆上祭品。（杂摆香烛）（外行礼介，坐矮凳唱）

见灵牌，不由人，肝肠寸断。（哭）邬钢，烈士醉青！哭一声，邬烈士，细听我言。汤寿潜，为总理，资格微浅。承公举，把路权，付与一肩。想当日，披麻衣，焚香告路。不殉私，速告成，盟誓当天。优先股，励同胞，捐助巨款。方才得，先开办，扩张利源。实指望，早开通，利益共占。又谁料，平地里，大起波澜。银公司，执一见，废约要践。恨只恨，外部郎，全没心肝。有铁案，不引证，层层驳辩。反维护，银公司，表里为奸。挟天子，令诸侯，主持借款。震动了，南五省，人鬼不安。哭烈士，求学问，离乡背井。哭烈士，为公益，受尽苦辛。哭烈士，保主权，忧心耿耿。哭烈士，重浙路，一身为轻。满腔血，喷尽了，英雄浩气。身死后，不瞑目，所为何情？（哭介）都怪我，少才能，不胜重任。不能够，先预防，着着败棋。使成事，大破坏，全浙送弃。汤寿潜，做了个，祸首罪魁。哭烈士，哭的我，泪枯神惫。何面目，再对尔，忠勇灵魂？（哭介）常言道，孝竭力，忠则尽命。大烈士，真不愧，吾浙全人。叹只叹，白发父，倚门望定。眼睁睁，犹盼你，名利双成。谁知道，你今日，为路殉命。可怜他，百年后，又靠何人？（哭介）同学生，痛君死，愤愤不平。激起了，一个个，爱国热忱。感君诚，结成了，团体义气。续君志，还望这，众志成城。我老朽，虽无才，良心未昧。苟偷生，尽我力，图报君心。众同学，随我来，同施一礼。（众行礼）当灵前，发誓愿，表白哀情。从今日，一心志，努力抵拒。就把我，千刀剐，万刀剁，也要执争。大烈士，有灵魂，九泉看定。到头来，总有个，结果收成。

（白）众同学同事请了！你看邬烈士为路捐躯，好不可惨！我们后死之人，正要努力齐心，设法抵拒，把这路事挽回，方能对住烈士，在九泉之下，也好相逢。（哭介）（众白）只求总理作主，无不协力赞成。（外）能得大家同心，老夫为全浙告幸，为全球告幸！但是邬烈士灵柩回台州之日，我们须约齐学商两界，执绋送他登舟，不尽表我们的哀忱，还要鼓励同胞的义气。（众白）总理言之不差，应该如此。（同下）

（杂扮舟子摇船上）（杂抬棺材）（众扮学生、公司干员，执白旗如前）（外扮汤蛰仙素衣冠，同柩登舟介）（同下）

（外扮汤蛰仙便服上）满怀心腹事，搔首问青天。（坐介）老夫汤寿潜，昨日送邬烈士灵柩上船，全省商学两界，执绋恭送，遮道男女老少，无人不痛哭流涕。可见浙江士民爱国之心，人人皆具。但是死者已是死了，我们未死的人责任更重。必须开会集议，急筹抵拒之法，于事方能有济。（杂扮家丁旁立介）（小生扮汤绪便服上）门上有人么？（杂）原来是汤老爷。（生白）你家主人可曾在家？（杂）方才送邬烈士出殡回家，正在书房闷坐。（生）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汤绪求见。（杂）俟我通报。——禀老爷，副工程师汤老爷求见。（外）有请。（杂）请汤老爷。（生进，与外接见，坐介）（生白）老先生，邬醉青以身殉路，激动同乡义气，愤恨难平。究竟借款之事，朝廷已颁明旨，外人多方要挟，外部扶同助虐，甘心将江浙两省做个人情送掉。老先生身为总理，一乡表率。邬钢已死，继其后者，尚必有人。但死者之心，是抱定了一个浙亡人亡的主意。现在浙江尚在将亡未亡时候，失之毫厘，即差之千里。愿浙江速亡者，乃在政府；救浙江于将亡而不亡者，乃责在老先生。邬钢虽死犹生，就是继邬钢而死者，死亦瞑目。（外白）老夫一身苟存，责无旁贷生生白）晚生托庇宇下，充当一名副工程师，只求老先生能呼吁同胞，共济时艰，晚生自有当尽的义务，何庸先生叮嘱。不过现在风潮正急，人心涣散，工上的事，一时更无把握。晚生求老先生给个病假，暂回湖州，一来将养病躯，二来回到湖州，也可调查敝府是何样的对付。（外白）先生既回府养病，并要调查贵府的对付情形，老夫不便强留，但望早去早归。（生白）如此告别了。（唱）

上前来，施一礼，躬身下拜。尊一声，汤总理，且听我言。亡浙江，最惨事，指日发现。望总理，坚心志，努力争权。我此去，恐不能，再得相见。大丈夫，殉国事，理所当然。邬醉青，他一死，流芳万载。我汤绪，不让他，专美于前。（哭下）（外唱）好一个，汤迪臣，英雄烈士。可见我，浙江省，不乏人材。虽然是，廷旨下，令借外债。其奈我，众不服，也徒枉然。汤寿潜，一息存，志不少懈。不拒止，借外债，誓不心甘。叫人来，早把我，行装备办。连夜晚，去上海，协议一番。（下）

趼呓外编

裴效维校点

《趼呓外编》序

丁酉戊戌间，闭户养疴，无所事事。时朝廷方议变法，士大夫奔走相告，顾盼动容。久已不欲出外酬应，日惟取阅报纸，藉知外事。暇则自课一篇，遣此长日，积久成帙，自署为《趼呓外编》。盖当有《内编》一帙，专辨理性之学者，然尚未成书也。未几，《外编》稿失落，遍觅不得。今冬陈君铜士过从，偶谈及此书，始知已为书肆取付石印。爰自为检校一遍，书此记之。夫以咋呓之言，出以问世，亦徒滋余之惭惶耳。

光绪辛丑嘉平月，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识于海上趼廛。

卷一

保 民

天子诏百官，各举所知，应经济科，将举六事以试士，首重内政。则有前席以问于吴沃尧者曰：“政令不明也久矣，政令之所统者众矣。今当变法之始，首重内政，当以何者为先？”吴沃尧曰：“保民哉。我中国抚有四百兆，生齿之繁，甲于寰球各国，而民穷财竭至于此极者，何也？不知所以保之也。”先圣有言：“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夫暴弃其民而能国者，未之有也。齐宣王为战国时一昏庸之主耳，孟子犹以能保民许之。今天子英明神武，夫乌有不知保民者哉？其所以坐视之而不知所以保之者，官吏耳。谨按《会典》，编保甲、防盗贼、劝耕种、垦荒地、修堤防、田禁谷禁、捕蝗伐蛟、救灾发赈、减粜借籽、蠲赋缓征、兴工代赈、安集流亡、赈贫生、赡耆民、养老育婴、矜狱囚、资遣犯，均有专条，其所以保卫斯民者至矣。而地方有司咸以具文视之，坐使名实不相副，驯至于饥馑载道，流亡相望。呜呼！斯民何罪而至于此极也。

四百兆之众，欲人人而济之，不亦难乎？曰：是在政令而已矣。古者以农立国，故孟子言井田。今泰西诸邦以商立国，中国既与互市，而不知振兴商务，遂使漏卮钜万，岁岁输诸外洋，君子已知其失保民之道矣。夫所谓振兴商务者，非谓设一商务局，举一二员董，即足以尽之也。学有以引导之，鼓舞之，颠危者扶持之，力不逮者佽助之。盖泰西之商务，半由是而兴者也。（泰西各国遇新创之商局，国家恒假以资本，宽其偿期，甚或按年月津贴之。）曾举商务局章程询于各商贾，求能举其梗概者，盖十不得一焉，则局之有济与否，商民之信从与否，从可想已。且主持局事者，又皆非熟知商务之人，是犹驱南辕于北辙也，庸有济乎？

商民之通病曰剿袭，曰争逐。盖甲举一事而有利，乙起而剿袭之；剿袭之而犹有微利，则起而争逐者，接踵而至矣。欲其不至于溃败也得乎？吾盖观于纺纱、缫丝各厂而深惧焉，不知商务员董曾一虑及否耳？

其所以剿袭、争逐之不已，而甘于溃败者，何也？曰愚也。然则欲保民者，其先开民智乎？开民智之效最捷者，莫如学堂。振商务之效最捷者，莫如工艺。设工艺学堂，其庶几乎？或曰：迩来工艺学堂之设已有所闻矣。曰：是又不然。闻之今之设工艺学堂者，为教养贫民而设也，规模隘小，器量不宏。所教者，陶人、冶人、梓人等技；其意若曰：使之足以求食也云尔。今之穷民亦多矣，使尽人而能为陶人、冶人、梓人，其果足恃以求食否耶？故工艺学堂者，当统声、光、电、化、格致、算学而赅之，庶几出奇无穷，以与泰西争胜也欤？况专利之诏既下，朝廷既有以鼓舞之，使地方有司果能仰体此意，吾卜必有聪颖之士出夫其间。是匪独商民之幸，抑亦朝廷之幸也。

且今日者，粮食腾贵，民食将匮矣。民以食为天，思所以保民者，能不于此加之意哉？则有忧时君子创为农学会，广绎外洋农务诸书行世。呜呼！吾于此而不能不叹智者千虑之或有一失也。间尝语人曰：甲午之役，创钜痛深，变法图强，此其时矣。然谓以此而足以兴农务，则犹未也。何也？盖苦于农人之不识字也。又岂独农人而已哉，山野富民，家拥百顷田而不识字者盖众矣。是农务书之出，将使士夫读之耶？士夫解农务，于农无与也；将使官若吏读之耶？官吏解农务，于农尤无与也。此吾之叹智者千虑或有一失者也。虽然，书成而农人之得其益与否，是又在乎执政者矣。窃谓宜于各乡设一宣讲农务处，每一书成，使识字者熟读而玩索之，轮日至各乡宣讲，集众农人环听。其有依所宣讲而行之有效者，酌予犒赏。是或兴农务之一端，而不负创会者之初心也。胡为至今而不见举行也？

参天之宜，因地之利，考物之性，农务不可以概论也。乡农愚鲁，纵为之宣讲，未必知所考求也。宜令聪颖子弟学习考察土性之术，代为考察宜忌而劝导诱掖之，农务庶有起色乎？

制 度

帝者立国，创为制度，以为政治之纲，为子孙之法，世世相守，莫敢或违。然而恪守者，事之常；权变者，时之势也。变法之始，动为拘迂之臣百计挠阻，辄以祖宗成法不可或违为词。呜呼！此辈侏儒，拥厚禄，秉国钧，保禄固位，因循误国，苟且迁延，植党既深，去之匪易，豪杰之士所望见而痛心者也。今天子幡然变计，独振乾纲，与天下臣民共图富强之业。维新诸臣，辄以新学进。窃以为，维新之始，当以改制度为先图。今制综天下之事者，部凡六，而军机、总署未与焉。六部者，吏、礼、户、兵、刑、工，各综一事。吏、礼两堂，以甲科翰林为之；余四部则否，盖凡是四部者，尽人而可为者也。刑部所以司刑名，为刑部者，曾读律书或尚有其人。工部诸臣，果皆工营缮、知测量者乎？户部理财赋，亦曰农部，果皆善理财、工会计、知地理、晓农桑者乎？至于兵部，则向未闻以武员任之者也。夫岂工部诸臣皆读韬略之书，挟调度之法以进者乎？予其名而不核其实。庄生有言：“名者，实之宾也。吾其为宾乎？”今之诸臣，岂皆任使之以为宾乎？或曰：今天子洞鉴及此，故特开经济科，将量材以授职。若是乎，则匪独朝廷之幸，抑亦天下臣民之幸也。

捐纳之例，于国体、吏治两有所损，徒思藉此为筹款计，枉寻直尺，抑何末也！考汉武帝元朔间，诏民买爵赎罪，终汉之世，入粟拜爵，入钱谷拜官，盖屡屡见之，此实为后世捐纳之滥觞。至桓帝延熹四年，诏卖关内侯以下官，则直以朝廷为市肆矣。明景帝景泰元年，诏军民输纳者，世袭武职。宪宗成化元年，开纳粟例，备两广军饷，而捐纳之风，遂视为故常。我朝道、咸间，曾颁停止之诏。迨洪孽为逆，军饷孔亟，司农乏术，捐例大启，减成招徕。有识之士戚然忧之。大抵以科目取士，将以求其人；以保举授职，将以观其能。才能则有以见之矣，其人之贤不肖，犹未有以鉴及，君子谓犹有憾焉。顾开捐例而至于减成招徕，是明知其不肖而致之矣。朝解腰缠，暮得授职，衣顶自雄，横行乡里，已为彼中之君子；其尤甚者，则预计捐纳之资几何，贿赂之供几何，得缺之后苞苴所入者几何，民脂民膏所进者几何，权量出入，为利几何，必斟酌妥协而后为之。呜呼！宦情如是，宦途尚可问耶？故今日吏治之大坏者，实捐例有以致之也。盖正途中非无君子也，然真有定识、定力者，世不多见。纵有一二勉为君子者，为众小人日咻之，斯君子之德有时而不终矣。可不惧欤？可不惧欤？

尤可异者，入万金之赀得为道，道之得缺最难，而人之乐于捐万金以为之者，以其差使最广也。毋论其人之为贤不肖也，毋论其人之为才不才也，一为道，则无论为厘捐，为督销，为机器，为电报，为洋务，为商务，苟挟关说以来，无所求而不得矣。谓其才力果足胜任欤？吾不敢信也；谓道以下皆无才力足胜任者欤？吾尤不敢信也。为之解者，则曰：必以此官阶，始足以督率而领袖诸务也。则吾闻之举实事、行实政者，视人之贤才而崇其官阶，未闻以其官阶既崇而强谓之为贤才也。

且今之为道者愈巧矣。先捐一县佐，营一例得列保之差（如漕运、海运之类），保得“补缺后”字样。过三年入微赀，居然为令矣。由是而牧，而丞，而守，莫不以此技致之。且阶逐渐崇，而利亦逐渐溥，所捐输之赀亦逐渐层累而上，必至于道乃止。以所蚀公家之财，仍纳诸公家，而官得以升，此则狡狯之甚者也。若是夫例保之不足恃也，胡为不及早禁除之，而必为市侩小人辟此捷径也哉？

取士，所以用之也，士而不才，勿取可也；取而勿用，曷若勿取？今之由士而仕者，按月计日扣取资格，乃得授缺，一何慎乎？岂久者智而暂者愚，久者贤而暂者不肖乎？曰：将以抑躁进也。躁进者，吾知其不肖矣；循资格所得者，皆贤者乎？呜呼！无异夫宦途中人暮气之甚也，抑无异夫宦途中人有宦海茫茫之叹也。

取而勿用，犹勿取也；用非所学，犹勿用耳。吾曾见夫用非所学之弊矣。或道，或府，或牧，或令，名列荐剡，所荐者或洋务，或算学，或西学；而被召引见后，仍以原官特用，不久得缺。弃其所长，用其所短，坐视而镌秩以去者，盖在有之矣。曷若稍变旧制，以收得人之效哉？变制维何？曰：对品予之官也。如所荐为洋务，即改为洋务几品官；所荐为商务，即改为商务几品官。去其道、府、牧、令之称而对品与之，使得专办其事而尽其所长。此一转移间，上下交获其益，岂曰小补已哉！

偃武修文，归马华山之阳，放牛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后世右文轻武，盖本于此也。乃不旋踵而三叛：以武庚叛矣，淮夷、徐戎且应之矣，卒以征讨而平之。文武之世且如是，况后世也哉！考《会典》，今制总督、提督皆一品也，而相见时则提督佥坐；巡抚、总兵皆二品也，巡抚于总督则敌体，总兵与总督则仪视司道。举一二事观之，文武之轻重已判然矣。乃为武职者，以为朝廷所轻也，于是自视亦轻；文职以武职之自轻也，盖从而轻之。乃至于一则奴养而婢，后之而不自觉其傲；一则奴事而婢，承之而不自觉其耻。参、游以下，盖比比然矣。呜呼！无事则轻视之，有事而欲其用命也得乎？自轻至于不知耻，而谓其犹有奋敌致果之心乎？凡此皆变法之时所急宜审度变通者也。

或曰：田亩之制，各省之大小不同；半斛之制，南北之钜细悬绝；秤尺等类，尤为家异而户殊：是均宜斟酌以壹之者也。吴沃尧曰：此为末治，犹可缓图也。政令者，治国之大纲，官民所遵守，定以斟酌，出以慎重，所以求有裨于公事也。中国幅员广阔，为行省者二十，而外藩牧场未与焉。凡此二十行省，分寄于督若抚，所藉以为朝廷宣政令治地方者也。吾见夫今之省各异政，人各异令者，盖比比然矣。省各异政，或缘南北异，宜民俗异，尚犹可说也；人各异令，斯民无所措手足矣。恒见一官来，谓：若者有利，事当举；若者有弊，事当革。经营数年，迁擢以去。又一官来，谓：前官之举措未善也，尽举而更张之。数年之中，号令不同，禁革一变。夫若是者，岂为国策治安与民共忧戚者哉？徒逞一己之私耳。吾于是深有念于议院矣。（曩曾作一《制度制》，兼论及此，今仍演其意存之。）

说 刑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故刑者，圣王不得已而用之，所以补教化之穷者也。三代之治天下也以道，后世之治天下也以法。至以法治天下，则刑愈密，而罹刑者愈众。其故何也？此无他，教化不逮而已矣。考《会典》，京师五城，顺天府，大兴、宛平二县，暨直省府、州、县、乡、堡及番塞、土司，均择适中地为乡约所，按期集所部民，宣讲世祖章皇帝《钦定六谕》、圣祖仁皇帝《圣谕十六条》、世宗宪皇帝《圣谕广训》，择律文内民俗易犯者，咸宣示之。又京师暨各省、府、州、县俱设义学，每年将师生姓名册报学政。是风教、学校，久有专条，我朝教化斯民之道至周且备也。自有司以具文视之，名存而实亡。无异夫岁刑人于市，而就刑者犹络绎以来也。父兄之于子弟也，教之不从而后扑之，扑之斯从所教矣；不教而扑，彼为子弟者，且不解所以致扑之由也。吾不禁为引颈就刑者疾声呼冤。

狱吏之尊，如天毒，如蛇蝎，猛如豺虎。有司非尽聋瞆者也，非生而为官，微时无所习闻也；非帝力不足以禁遏之，惩创之也。坐视之，使鱼肉斯民而不顾，无异夫其以威福自雄，而目无法纪也。独是斯民何罪，官刑之后，复被此惨毒私刑耶？

有寓教于刑者，枷杖是也。吾见夫南面者矣，提一犯至，酷刑锻炼以取供。供成，本徒流以上罪也，乃惮申详之繁且费，即以枷杖结之。夫酷刑锻炼，非所应受之刑也，而滥加之；罪本不止于枷杖也，而迁就之：何轻重倒置之甚哉！

寓教于刑，莫善于文面之法。拟有犯处决以下罪者，均改从文面。初犯者即以所犯事刺字于其臂，如窃曰“窃犯”、奸曰“奸犯”类。再犯，加刺其名，仍于臂。刺于臂者，将启其羞恶之心，使之改过也。至于三犯，是终不知改矣，乃刺其姓名、犯由于额，俾众人咸得而见之，将终其身，无有敢与交接者。盖与匪类交接，莫不引以为耻也。由是，此人终其身，不得耻于人类矣。由是而无知愚民咸知所警矣。（此意曾演为论说，登诸《沪报》，今节存之。）

说 法

法无古今，弊生则宜改；法无中西，善在则可师。垂拱而治，施于今日不行也；七旬格苗，施于今日不行也。尧舜之治天下，至矣，而其法不能施于今日者，时势之异宜也。泥古者且争曰：“唐虞之盛，百世仅有也。”广封诸侯，夹辅王室，施于今日不行也；田籍不税，关赋不征，施于今日不行也。文武之道隆矣，而不能施于今日者，古今异治也。泥古者又曰：“文武之道，百世之师也。”然而欲施于今日而终于不行也，彼龂龂以争者，何哉？

泰西人丁有捐，艺业有税，施于中国，必谓为苛也；细人细事，查察烦琐，行之中国，必谓为亵也。而轻薄之辈，又必嚣嚣以争，谓：“西法之尽善，而无所不可行也。”

泥古者如此，轻浮者如彼，各执一说，纷然成聚讼之势，抑何所见之偏也！然则，欲复古法而古法不可复，欲从西法而西法不可从，今日之为治竟无法乎？是又不然。中国之法本夫道，西国之法本夫术。以道驭术，道有时而穷；以术济道，术为我所用矣。请参言道术。

今夫恃以立国者，曰政治，曰人才。泰西政令，出自议院。议院者，聚国人而议之，暗合夫“询谋佥同”之义。询谋佥同，尧舜之治也，本中国之古法也。而必建院聚众为之，议员必由国人公举，斯近夫术矣。我朝未尝无此制也，国有大事，下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会议，是犹泰西之上议院也。合百辟卿士而议一事，在朝廷出之，本至公也；而以天下人观之，犹不免以为私，则无下议院之设故也。故泰西之有下议院，泰西之术也。以彼之术，济我之道，而政令合夫众心，收群策群力之效矣。

学堂遍国中，暗合夫“党庠州序国学”之义。庠序学校，三代之古法也，而为父母者纵其子女不入学，律有专条，斯近夫术矣。我朝未尝无学校也，《会典》各直、省、府、州、县、乡、镇设有义塾，皆学校也。愚民无知，就学者寡，日久遂成为具文，此重道而不讲术之故也。以彼之术，济我之道，民皆就学而人才辈出矣。又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申之以孝弟之义，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三代之治所以独隆也。而其所以教之者，道也。

汉、晋以来，其道日替，莠民日众，三代之治乃不可复，其故何也？不变所当变，变所不当变，有以致之也。君子鉴于此，而叹变法之初，斟酌损益，不可以不慎也。三代之治民也，五亩宅，百亩田，国无游民；设为庠序学校，教以孝弟忠信，驱而之善也。井田之废，作俑于战国，而大坏于暴秦；继之者利其所为而不肯复，穷民日众，此救死不赡之时也。而教民之法滥，思复三代之制，不知教民以食力之术，此所以道日替而民日莠也。其心曰：使我民而皆知孝弟忠信，而吾国必治，不难臻三代之隆也。夫亦读《孟子》之言乎？“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后世所为，不予以恒产，而责以恒心也，能乎？不能。借曰能矣，举天下之孝子、悌弟、忠臣、信士，相率而饿殍于道路，于天下事在所损乎？在所益乎？此道有时而穷者也，道穷，斯不能不济之以术矣。

泰西之学校，以文字、算学为权舆，推之而天文、地理、声光、电化、格致、工艺，莫不教之。教以食力也，术也，非道也，而游民遂寡矣。今之为学校者，使能以孝弟、忠信为经，文字、算学为纬，而以泰西各学为机杼，斯民心日正，民智日开，以道驭术、以术济道之明效大验，可立而待也。

夫民教之读书也，道也，曰：将以致其用也。朝廷以经史、学术治天下，非读书无以讲经史、学术也。然而天下士寡而民众，仕寡而士众，则不能不讲术矣。天下之民智寡而愚众，尤不能不讲术矣。政令施于上，百姓蒙于下，政令之关系大矣。泰西之人，学成而仕，犹学古入官之遗意也；中国读书成而后仕，亦学古入官之遗法也。然泰西之入仕者，学仕之所学，一入仕则不必学矣；中国之入仕者，学士之所学，既入仕犹学也：分发于外者，曰试用；分发于部者，曰学习。信其能仕，而用之可也；未信其能仕，而姑发往试用，何哉？且发往学习者，是明知其未能仕也。读书之时不令之学仕，及既入仕而后使之学焉，胡为乎徒糜此数年之俸也？若曰是既信其能仕，而姑设此例，所以慎重名器也，是虚文也。呜呼！天下之虚文岂少哉，此特其一端耳！

教 仕

讲学家起，而君子、小人之界严；君子、小人之界严，而君子众；君子众而小人宜寡矣。而君子众，小人尤众者，何也？中才之士，力不足以为君子，而甘沦于小人也。我之为是说也，闻者恒疑焉，曰：夫如是，岂前夫讲学之世，君子寡小人亦寡乎？则界夫君子、小人之间者为如何人也？曰：是皆自爱之士也。孔孟之教人也，与人为善；后世儒者之教人也，动言不足与为善。夫非善不能与人同也，讲学者起，动以高深测圣人，以心得自期许，更各为崖岸，各立门户，互相标榜，亦互相攻击。其教人也，曰：置身千仞，立名千古。建言立论，恒令学者望而生畏。又以其自励者励人，自绳者绳人，偶有陨越，即斥为不足与入圣道，不足与入圣道者即谓之小人。人以为见斥于君子，即不克与入圣道，而置身千仞、立名千古之念消，于是甘沦于小人。而乡党自爱之士少，千百年来隐受其流毒而不觉也。至于今日而小人充塞天地，欲求一自爱之士而不可得。吁！患深哉。故今之为仕者，位高禄重之辈尚多兢兢自守，以自保其禄位。下焉者，几不知世有声名之说，所惓惓于心者，身家耳，殃民误国，视为固然。一旦事发，镌职以去，侈然不以为怪，且犹自诩曰：“吾囊已裕，无事为官矣。”如是而欲讲求吏治也，得乎？故吾谓今内政之要，莫急于教仕。大抵人生禀赋，上智少而中材多。故教之者不可期以上智，而当勉以中材。厚禄以羁之，优赏以劝之，严刑以怵之，如是则中材之士皆得就我范围矣。

何谓厚禄以羁之？厚其养廉，使之仰足以事，俯足以畜，而心不外驰也。何谓优赏以劝之？有勉为循良，终其任无过者，于迁擢外，更得请于朝，旌其门以荣之也。何谓严刑以怵之？有得罪者，衡其轻重，或褫其职，宣布其罪于天下，亦弗复用；或籍其财产为地方善举，仍文其罪于面，使不得复齿于人类也。夫拚丧声名去位而仍得保其富者，人或为之；至声名丧则身家所不保，且不得齿于人类，而谓犹有试为之者，吾不信也。

是非独可以教仕也，举凡办公之人，均得以此教之，盖其明效大验，吾于泰西见之矣。泰西用人，必优其工值，务敷其薪水之资，而人皆以得罪失业为耻。所谓杂霸之术足以济王道之穷者，此类是也。

孚 信

我尝闻今之论安言计者矣，洋务家之言曰“铁轨为大地之血脉”；农务家之言曰“水利为大地之血脉”；商务家之言曰“财帑为大地之血脉”。呜呼！何治末者之言之多也！吾得一言以赅之，曰：大信为古今中外之血脉。人有血脉不通而能生者乎？无有也。国有大信不孚而能治者乎？无有也。泰西诸邦之为治也必以信，信有时而可以不必践者，亦必坚持以践之，此西国之所以为治也。是犹杂霸家移竿受赏之法也。中国之无信也久矣，彼以诈求，此以诈应，此蒙敝之所由来也。西人素以信称，其与中国交涉独以诈者，何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也。其始也，虞我之诈，乃预为诈以防之；及其继也，知我之可以诈欺，故径行其诈而无疑也。最可哀者，上以信治天下，下以信酬国家，而居间者上下其手以施其诈，而大信以泯。吾于何见之？吾于息借商款见之。甲午之役，国家不得已而作此举，事后外间传言有不还之说，为税务司力持而止。诚如是，是西人转以大信布中邦也。即此传言为不尽不实，所以致之者，必有由来矣，可不惧欤？

孔子有言：“敬事而信。”大哉言乎！其为天下万世治国之经，终有天地之世而不可易者乎！然而吾曾见夫今之为治者矣，非孔教之言不道，非孔教之行不行，而拘挛执腐，不知变化而神其用，坐致因循误事而不自省，遂使道德齐礼之天下，一变而为欺诈蒙蔽之天下。此盖读书而不知化者之为患也。

今之发一号，施一令，非不曰开诚布公也。然而所谓开诚布公者，一纸具文榜于孔道已，则毅然曰：“此吾之大公也矣。”夫亦知上情之未下达，下情之未上达否耶？盖尊官之尊，民每望而生畏。为之吏胥者，又隔膜于其间，上之欲布，下之欲伸，皆为所播弄，遂成一上下隔绝之世界。吁！可哀也已。今欲变法，与民更始，非布大信于天下不可。然而今之民智未开，民疑未释，又非一纸具文即足以尽之者也。欲尽穷僻皆知我之大信，是非宣讲不可。夫宣讲即古者木铎之遗意，举凡利弊之必尽，赏罚之必行，诚信以持之，宣讲以明之，民间疾苦即由宣讲者采而达诸官，联上下一心之治，以佐圣朝万世无疆之基，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议 院

联万众为一心，合上下于一体者，莫议院若矣。议院可以收群策群力之功，取众志成城之益，其有裨于国也实甚。而议者曰：“议院建则权分于众，非所以重国体，非所以尊君权也。”不知权专于上，而国体尊，可以治愚民，不可以治智民；权分于下，而国脉固，可以收集思广益之效，宜民智而不宜民愚。中西政治显然歧判者，此为最。然则相形见绌之由，从可想矣。

今当变法之始，朝士大夫竞言时务，而不一筹及此者，何也？或曰：“风气未开，文学未盛，民智未成，遽议及此，转恐藉以取乱。”是又言之过甚。盖建院非难，举员为难。有院而无员，与无院同；举员不得其人，与无员同。是今日而开议院，徒长嚣叫之风，于国是无所裨益，故缓以筹之也云尔。不知议院之设，莫急于今日。凡风气之未开，民智之未成，及大公之未布，民隐之未通，皆无议院以通达之故也。今宜略仿其制，各州县皆于适中地建院一所。无事时集士庶，先行宣讲圣谕，以励风俗，以正人心；次宣讲农田、水利、技艺、经商之术，以导民智，以开风气。有事则选举公正练达绅耆，与有司会议举行。

夫非谓此即足以尽开风气、成民智之事也。今虽有诏开中小学堂，而一时仓猝未能骤成。即成矣，而来学者皆幼童，俟其学成见效，当期以十年。与收大效十年之后，曷若先收小效于目前哉？更非谓此即足以尽议院之制也。以一县之人，议一县之事，见闻所易及，声息所易通，而所议者无非闾里之利弊，地方大事无与焉。使天下州县之利弊随时得以兴革，贪墨小吏无所施其伎俩，内政之道，思过半矣。此草创议院之说也，至于大备规模，襄理国政，固当俟之议员有人之后。

游 历

仕宦而回避本省，其例肇于明代，国朝因之。其于国计、吏治及仕进之人，三者均无所益。时贤已先我言之，且创为《免回避议》（见吴县冯氏《校邠庐抗议》），言之甚详，可勿赘矣。然而必回避与不必回避，其见似皆邻于偏执，莫若并此成见除之。仕于隔省者，不必谓之回避；仕于本省者，不必谓之免回避，而别筹一因地任人之法，庶于吏治、民生有所裨益乎？

何谓因地择人？曰：使之游历于未仕之先也。风气大开，朝廷变法，遴员出洋游历者有之矣。夫游历即古人采风问俗之遗意。通商而后，开中国溯古以来之创局，往来聘问，宾而不臣。外洋各国工艺较中华为精，政令较中华为密，人情好尚多与中华两歧。欲图富强，不能不广求见闻；欲睦邻交，不得不博考风俗：此出洋游历之本意也。至于中国之各省、府、州、县，则从无越境采风者。若曰此我固有之土地，风俗我固知之，无事采问也云尔。是说也，使各省、府、州、县皆自划界而治，不相过问，不相交接，斯可矣。而今之所以治地方者，人无定宦，宦无定地，每至一地，于民情风土如隔膜；其为官也，又深居寡出，出则仪从、卤簿拥之：民间疾苦，何由得悉？居数年略有见闻，又去而之他。如是而谓民事可治耶？

欲治民事，当知民隐。求能周知民隐，则游历其庶几乎？游历当以学生为之，于各省会学堂选学生二三人为一班，给予文凭，使之游历本省各府、州、县，举凡地方利弊、民风美恶、民情勤惰、地方物产、土性宜忌、民户贫富、沟洫水利、山川形势，皆笔之于书，其与兴革之宜有所见及者，得附存焉。其舟车纸笔之费，定由所过各县月给若干，游历者每至一县，入境出境之日，报之县官，按数算给。其于会垣启行之时，东西各从所之，不得共路。及游毕，视其归之缓速，著撰之详略，择优者酌予奖赏，而都送之京师大学堂。复由大学堂派至他省游历，例亦如之。凡游历者之著撰，亦都送之京师，由大学堂察阅，择所言之符合最多者选出之，汇刻为书。省、府、州、县厘晰详明，分送于各地方有司，责令详察兴革。夫然后民隐可通，民事可治，利皆兴，弊皆革，不求富强而富强，实基于此矣。

夫非谓即此一游历足以尽之也，或三年或五年复一行，著为例。再以新旧之书复加校订，以新书较旧书，则地方之治为如何，燎于观火，是又可暗寓考绩也。或又有以经费为辞者，不知在中国游历非出洋比，月给舟车纸笔之费，虽未可预定，试以月给三十两衡之，天下州县凡一千有奇，使每月县必有游历一人来，来必一月而后去，岁费不过三十余万耳。以三十余万与所获游历之益较，孰者为轻重，请试权之，况所费未必及此耶。

游历而必以学生者，取其所过之境，无应酬供亿之繁，易求实事也；未经养尊处优，与百姓易于亲近也。倘委员为之，非独于事无实济，恐徒多骚扰耳。

治 河

国家岁言治河，而岁闻河患者，何也？曰鲧为之也。曷言夫鲧？曰：今之河员、弁兵皆鲧也，有一鲧已足为河患，而况于无数之鲧。鲧之庸已足为河患，而况尤毒于鲧者哉！举群鲧而尽殛之，河患斯平矣。然则位隆如河督，尚犹鲧乎？曰：河督或不鲧，而无术以驭鲧；群鲧乃迎导之，要挟之，欺罔之，使之自成为鲧而不觉，而群鲧益恣其毒矣。曷言夫其为鲧也？河员无民情词讼之可理，无地丁钱粮之可征，区区养廉，不足以供其豪迈，非兴河工，无以恣其中饱。故遇有治河工程，修筑务极草率，物料务极窳朽。盖一则虞其不再决，一则藉以恣侵蚀也。甚或河本无恙，乃使人挖掘之，摧毁之，使得以小事重报，又可得钜金入橐。民生物产所不顾，国家所最慎重者，乃儿戏视之。呜呼！朝廷、百姓何不足于若辈而恣此狠毒哉！则谓之鲧也，宜矣。

时贤之议治河亦众矣。有议于口外凿湖设闸，以司蓄泄者；有谓改河身为堤，而别筑一堤于旁，然后注河于田，以田为河者；有议导使改道者。权衡轻重，为长治久安之计，改道其庶几乎？钱塘张尚书抚山东时，有荷兰国人某，挟算术游齐鲁间，测量河道，谓需逢弯取直，濒河村庄悉数迁去。仅迁去濒河村舍，似仍改河为堤之法。愚谓等是迁动居民，犹莫若改道之为愈也。改道之说，时贤既言之矣，其言曰：使善测算者就鲁、豫间择地势最低之处辟为分河，以杀水势。吾谓犹不若径由改道，导之入海之为愈也。使此意果行，则媲神禹九年之功，于斯为盛。虽筹费艰巨，而黄河自兹永庆安澜，可举群鲧而尽弃之。所节之廉俸、饷项、修费，为日正长，何虑夫无所取偿也？而议者又谓：河流一去不复，中间不稍停留，则上流时有涸患。此则口外凿湖之说，可附以行也。而独于移民一事，徒以其骚扰而不行，而不知所以筹之，此又因噎废食者之见也。新疆沃野千里，菽麦咸宜，刈获较江南为尤早。而自改设行省之后，坐弃肥壤而不知垦，地广人稀，久为俄人所觊觎。既欲移民以改河道，何不即移之新疆？择地既定，由各地有司传集绅耆，剀切面谕，告以改河道为民图长治久安之计，实新疆为开垦足食之谋。有愿往者，官给文为凭，至新后凭文于所失地倍给以酬之，兼定免赋若干年。力不能往者，官给路费，按站前往，经过地方，有司妥为保护，绝无浮费。不假胥吏、地甲之转输，不凭一纸条告之具文，开诚布公以结之，免赋倍酬以诱之，吾知奔走而往者，必将争先恐后也，而谓事犹不举者乎？河清之盛，当于圣朝睹之矣。

略 分

礼制，政事之表也；威仪，礼制之表也。里为体，表为用，而政事举，国体尊。立法之始，表里并重而不偏废也。今时则迹近偏废矣，且官愈卑而废愈甚，废愈甚而上下之情愈隔。请得言之。皇上临轩治事，召见臣工，威仪肃穆，而诏对皆政事也，并举而未偏废也。上官之接见僚属，威仪亦务极整齐，而问答之顷，议论少，唯诺多，已成偏废矣。临民之官，高坐堂皇，则威仪更极尊严，匍匐堂下者，望而生畏。听讼则以锻炼为能，催科则以敲比为事，诈伪所不察，疾苦所不知，则所谓政事者安在？是则偏废之甚也。推其所以然者，则曰：分定故也。甚矣！分之足以隔阂庶务也。

请言略分。分之所在，习焉不察，久之遂视为固常。上之临下，务极自尊，致使在下者各以越分为戒，虽有所欲言而不得罄。卒之上下蒙蔽之病，讥及远人，顾我仍安之而不变。非所以联上下一心，奋图振作之道也。皇上君临天下，分不可略也。然日趋于朝，以备召见顾问者，亲臣、大臣耳。盍勿于万畿之暇，偶一召见部曹以下诸臣？不必著为例，不必不著为例，圣意所到则召之。则诸臣皆有所警惕，必以召问不能奏对为惧，于公事必有所补益。督抚之接见僚属，旅而进者，亦旅而退，恒有凡再见、三见而不得达一辞者，是又何必多此一见也耶？近则司道之待僚属，亦染此风矣。甚或府之于县，亦若是矣。尊卑之分严，斯上下之情隔，积弊之渐，有由来矣。

然则如之何也以革之？惟略分可以革之。查西人之治事，日有定时，届时莅公事房，凡白事者，尽人皆可入见，白所事，言尽而退，无迎送之文，无烟茶之具。今之士夫言变法者多矣，而独不及此，盖恐妨尊卑之分也。不知于尊卑之分无所损，而于上下之情转得通。实事求是，此为之基，言变法者盍念诸？

成 见

积二百余年而不觉破耗元神，而不觉于军政、吏治毫无裨益者，其惟分别汉、满之成见乎？定鼎之时，人心初附，故外省则设驻防以守之，京师则官置一满缺，意若有以监察之也。今则食毛践土二百余年，谁非皇朝臣子，尚何防守监察为哉？二者相衡，则驻防尤为无谓。岁耗饷项巨万金，曾不得若辈丝毫之用，是虚糜也。生即养之，使之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是导之使惰也；禁之不使就别业，绝其生计也。国家万年有道之基，正未有艾，而此辈之生齿亦日繁；国家岁入有常，而此项之支销无限。徒藉以博歧视汉人之名，于民生国计在所损乎？在所益乎？京师各官之满缺，何莫不然。徒费禄饷，而于事一无所补，历二百余年而不改，谋国者不闻有以筹及之，此吾之所不解者也。曷若除其制，仿屯田法，各授以田，免其军籍，弛其防禁，俾得自食其力；兼有满汉缺，各官均裁去其一，不论为满人，为汉人，量才授官，惟求称职。今传言将有变官制之举，盍不于此先筹之，以成圣天子天下一家之盛治？夫如是，则成见既除，民心愈固，自强之渐，此实寓焉。若曰借以节饷禄之费，是仍治末之言也。

交 涉

处今日而言交涉，已言无可言矣。天下事，曰情曰理，二者而已。始而言情，情不可通，乃舍情言理。事无巨细，此盖尽之矣。今之强邻之逼我也，乃兼舍情、理而不言，所恃以言者，曰势。吾观于此，而既愤且忧，尤引以为深耻焉。欲抒吾愤，解吾忧，洗吾耻，则必有道也。道安在？自强是已。苟不自强，终不可以言交涉。中国自通商以来，交涉之事莫不借助于人。如与日本行成，借助于俄；近为俄、德、法所逼，又欲借助于英是也。夫借助于人者，一时权宜之计耳，岂足以垂久远者哉？故曰：欲言交涉，当先自强。

尝窃计夫自办交涉以来，由初迄终，曾未见有持平之举也。其始以为可拒而退也，坚持以拒之；及知其不可拒，又未悉其性情，徇情以曲从之。遂为彼俗所轻，卒以威挟我，以势逼我，而不得不俯从之。盖由初迄今，未尝以理一相往还也。其始主拒之之谋者，国人莫不曰此攘夷狄之能臣也；继而徇情曲从之辈起，朝士大夫莫不曰怀柔远人以安社稷，此老成谋国者也。而今何若矣？攘夷狄者往矣，怀柔远人者处今日之境，其亦疚心否乎？虽然，羊则亡矣，补牢之计谓犹可缓乎？今之议交涉者，莫不曰舟车之碰撞、华洋之贸易欠负及斗殴命案办理不善，判断不公，动为他人挟制也。各省教案，动赔巨款也。洋人之擅入内地，恣其奔突，不问俗禁，而地方有司转为保护之责也。嘻！其也知夫致此之由乎？盖一误再误，已不自今日始矣。换约之始，苟且模棱以迁就之，不知自为后日地步。迨交涉之案一出，惧开边衅，不敢力争，宁鱼肉吾民以媚之，搜刮帑项以供之。威挟势逼之来，智者不俟今日始知之矣。

尝谓交涉之误，最痛心者，莫若保护教堂一节。耶稣、天主，彼俗之教也，彼而强欲传之中国，听之可也，必强我以保护之责，何哉？既强我以保护矣，则受我之约束可也，又必恣其横戾，不问曲直，教士辄显背条约，强取以去，抑又何也？于是弱者怒以目，强者怒以力，而教案起。盖自兹而黠者遁而之教籍者众矣。呜呼！是奚啻驱吾民以畀之也，又何如举四百兆之人而尽畀之之为愈也。且教士之与我官长抗衡也久矣，教士之言，有司不敢不从也，是教士而有有司之权也。使教民之尤黠者入赀得官，到省候补，教士为请于上官曰：某缺肥，某差优，其为我畀之。上官将不从乎？则争论又自兹起；将从之乎？是不啻以黜陟之权予之矣。纵言及此，恐惧有加焉。故曰：弱之患在国，贫之患在民，既贫且弱，国与民交受其患矣。然尤患之小者也，终为我国之大患者，其教堂乎？可不思有以遏阻之乎？遏阻之术乌在？曰：谢保护之术也。借曰必保护则教士必归我约束也，降而次之，并约束而不允，则教民有罪，有司治之，教士不得过问也。如曰教士有保护教民之条，则应之曰：保护云者，所以保其无妄之灾，非窝藏包庇之谓，亦非无理取闹之谓也。此犹或可稍杀其焰，而渐遏其萌也。犹忆光绪初年，乌程徐赓陛知粤东陆丰，逊事于民教之案，皆照例办结，教士之有干预者，必斥驳之。曾几何时，而事变若此，凌侮之来，谁实致之也？噫！

附录：不自歉斋漫存

某之愚，以为中外交涉事件，系指华民与洋人涉讼而言。是以事涉华洋，有派洋员观审、会审之例。至民教案件，乃系中国之民与中国之民互讼，向由中国官员审断，教士并有不得干预一款。所谓教士不得干预者，原为民教并属中国子民，就令州县审断不公，自可控，由上司衙门平反。人虽习乎外教，民则仍属中华，初与外国之人无涉也。既与外国之人无涉，则教士嘱托，领事函求，均系违章干预，似应据理驳正，以崇国体，而杜衅端。是以某于民教之案，仍归民间词讼，一律造册，未敢区分。（右节录禀稿）

来函诵悉，庄连喜之案，论之详矣。庄月明一日不获，则庄连喜是否正凶不能自辩。地方官决不能以原告指控，正凶之人遽自省释。本县莅任几二年矣，服官十三年矣，何案可以贿通，何事可以请讫，教士岂无所闻？所称绅士谓“费金可释”，绅士是何姓名？果有其人，自当拿究，以绝招摇；倘无其事，本县乃中国丈夫，岂以一二浮言动吾念虑，贵教士又何必以说词来相尝试？本县受国之恩，承乏斯土，惟本清忠以对君上，申信义以抚士民。国体所关，王法所在，虽刀锯在颈而不惊，罢斥在即而不顾，遑恤其他。高明谅之。（右复教士苏恒礼）

右乌程徐赓陛稿也。信件甚多，无非斥驳教士不得干预地方公事者。想当日办理此等案时，亦颇多周折，惟在任事者坚忍持之耳。考诸条约，既有教士不得干预地方公事之条，复有准教士保护教民之说，隐相矛盾，则教案之难办，其罪固得尽委诸今日之有司也？

教案之起，教士愿之乎？不愿也。然则教案之起，谁实使之？亦教士使之也。夫不问皂白，袒护教民，则凡不在教籍者，无不怨之矣。以教堂而为怨府，欲其不致祸也，得乎？教士，域外之异端，其昏愦不知也谅哉，而与之交接者，何竟无以启之也？斯不足为交涉诸公讳者也。立约之始，既曰教士不得干预地方公事，而又有教堂保护教民之条，遂使教士得以藉口。不知保护与袒庇，显判为两事。今之教士以保护之名，行袒庇之实，徒为无赖莠民增一护符。无赖莠民，均我中国王章所不容者，教士乃都招致之，恐亦非传教之初心也。夫教无分中西，大抵皆以劝导为主；是为教士者，挟劝善之具以来，得庇恶之名以去，恐尤非西国政府之初心也。教案之起屡矣，当事者盍本此意引伸言之，以劝导教士，以布告彼国政府，或可挽回万一乎？

更进诘之曰：教案之起，地方有司愿之乎？不愿也。然则教案之起，谁实使之？亦地方有司使之也。不作吏则亦已矣，一行作吏，则古之所谓赤子者，今之所谓鱼肉也。幸一讼兴，牵涉者几何人，羁缧者几何日，威可施，法可枉，手可上下，民之身家、民之性命不足计也。同是案，同是罪，在教籍则任人强取以去，莫敢如何也。于是民相与语曰：“此可为护。”咸奔就焉。呜呼！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雀者，鹯也；为教士驱民者，不肖有司也。胡为乎至今而不杀也？

夫交涉者，两国政府交相往还之大政也。至若商民构讼，已属事之小者。乃至教民之案，亦引为交涉，遂使教案愈繁，而为祸愈厉，办理者愈难措手，此则养痈者之罪也。

开 矿

天下有识之士，莫不知开矿为今之大利源也。明代矿政，以竖官为之，所以骚扰民间者，无所不至。本朝有鉴于此，故悬为厉禁。通商之后，习闻外事，而后知固为利国利民之事，徒以办理不善，政滋扰累耳。然而偶议及此，犹多挠阻者，何也？尝窃计之，有二故焉：一曰风水之惑太深也；一曰集股之信已溃也。请分言之。

三代以上，无风水之说也。或曰：“《书》云：‘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至于洛邑。’《周礼·天官》：‘维王建国，辨方正位。’非风水之说耶？”不知周公之“相宅”乃慎于建都，所相者以控制形势。言《周礼》“辨方正位”者，建国之始，辨正疆界之谓也。至于《孝经》“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则为孝子慎终之意。盖古者大事则卜，葬亲为事之大者，故卜也，初非近世谬悠荒诞之说也。此谬悠荒诞之说，殆起于晋郭璞《锦囊经》，恐其言之不足以动当世，又假托一青乌子《葬经》以实之。盖自是而《海角经》《拨沙经》等书叠出于唐、宋之间，而其说大行，信奉者日众。于是著书者故托失名以为秘传，相地者故为诡异以炫其术，驯至于谬悠荒诞之说充塞天地，流毒至于今日，胶执牢固，竟有白刃可蹈，此说不可破之势。吁！患深哉。

盖尝默计之：佛、老二氏之说，未尝不充塞天地也，然信者半，辟者亦半，信奉者不如是之众也。汉、宋诸贤注疏经义亦附圣教，以充塞天地也，然尊宋抑汉者有之，崇汉议宋者有之，信奉者亦不若是之众也。以诸贤之经学，佛、老之邪说，卒不得敌此谬悠荒诞之说者，以其能祸福人若确凿焉而有据也。祸福之说可以惑愚民，而不足以欺智士；可以罔小人，不足以蔽君子。天下君子寡而小人众，智士寡而愚民众，宜乎信从者之日多也。

今不欲开矿则已，如欲开矿，非毁尽此谬悠荒诞之书不可，非禁绝此谬悠荒诞之言不可。宜下令：凡有风水之书，限日输诸官，当众焚毁，嗣后如查有私刻及私藏不缴者，科以重刑；有再谈此谬悠荒诞之言者，罪如之。令出惟行，定以重律。若谓此为苛刻，则不过使民间少一蛊惑之言耳，禁一无所可否之事耳，初非强人所难之事，不得谓为苛也。若谓此为琐事，则此令一行，民俗丕变，举数千年之积惑而破之，快事也。民俗既变，邪说不得行，举数千年秘而未发之宝，随地皆可采取，大事也，琐云乎哉？抑尤有可不辩而破者。

郭璞为堪舆家之祖，其术至精。《晋书·郭璞传》：晋明帝能占冢宅，“璞尝为人葬，帝微服往观之，因问主人：‘何以葬龙角？法当灭族。’主人曰：‘郭璞云此葬龙耳，不出三年，当致天子也。’帝曰：‘出天子耶？’曰：‘能致天子问耳。’”审是则君臣交精此术。异夫其自为谋者，当为子孙计久远，都畿陵寝，莫不尽善矣，而何以太宁在位，仅及三年？且终晋之世，纷崩离析，国祚转促也？夫亦可知其为谬悠荒诞矣。吾非好标奇异，故为此矫枉之辩，伤世人之沉迷者，多坐视此固有之利权而不取，恐将不免尽为外人豪夺矣。俟外人豪夺之时，更以此谬悠荒诞之说以争，则欲争此植福之基者，而适成为媒祸之阶。杞忧及此，故不觉其言之冗赘也。

事非独立所能举，必求济于众人。而集股之法出西人，谓之公司。中国之奸商、滑吏偶窃得此名，于是谬指一地、一山，谓为某矿，于通都大邑广行集股。商民狃于招商、电报之已见成效也，群乐附焉。原彼招股者之初心，未尝不冀其成也。及其既也，专于应酬，耽于淫逸，加以乐附者众，适养骄奢。于是出则俊仆，入则美妾，集股一事，竟若习而忘之。卒至于亏累不救，一败涂地而后已。十余年前如此者，盖屡见之矣。近年以来，商民鉴于前辙，即有殷实官、商认真集股者，皆裹足矣。夫如是，安望集股之有成效？安望矿务之可振兴？居今日而必欲维持之，以濬利源，其惟有特旨招商，以鼓舞之乎？诚能明降谕旨，准殷实商家延聘矿师，查勘矿苗；确有把握者，准其呈明地方有司，请旨特准招商，永远专利。地方官为之保护，而不挠阻其利权；国家亦只收其税款红利。然又须严定章程，其有侵吞股本，捏报亏折者，予以应得之罪。如是而商民之气庶几可作，矿务之兴庶几可望乎？

律 师

西人构讼，毋分原被，例得延律师到案伸辩，商民便之。即我国士庶亦多称之者。无他，公允故耳。考之西国律师，即中国之刑幕。惟刑幕则私之于有司，律师则公之于众庶，事似出于两歧。究其所学，则一致也。私之于官，固莫若公之于民。使官得恃以平反，民得藉以伸雪之，为大公之措置也。况交涉之案屡起，所延律师无非西人，乌能保其不隐为袒护？是华人又急宜学为之者也。谓宜选子弟之曾读律书者，咨遣出洋学之。学成以归，给以文凭，准从西例，俾行其道，公之于民间。交涉案起，则我国自有明律之人，以佐有司之不逮，办理庶易措手。且民间讼事，亦可听人延聘，代为伸诉辩白。

或曰：“中国讼棍，悬为厉禁，一旦变之，则此辈更无忌惮。”不知向例所禁者唆讼之人，此则为清讼之法，固有相殊绝也。且必有以试其学诣，予以凭照，始得为之。是为在官之人，人人皆得延聘。唆讼者流，转无以施其伎俩。彼为律师者，隐足以制有司之威福，而覆盆之冤以少；明足以伸民隐之未达，而刑律得布为大公。是又非独交涉之获益已也。

出 洋

今之谈游历者众矣，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其故何哉？言非中肯，言犹不言；听不能从，听犹不听也。言者曰：“派员游历，宜厚其行资也。月给二百金，殊不足以敷其支销。故游历者一到外洋，惟有闭门谢客，翻译一书以归，而游历之成效不睹。”信矣。然谓必宜厚之，则外洋以费用应酬，无所底止；行人之踪迹不定，势难定以年月。当此库帑支绌之时，行此茫无把握之事，果厚给以遣之，使仍不得成效，是此钜万金钱，不等于虚牝之一掷耶？将何所取偿耶？政府亦不为也。

言者又曰：“宜选王公大臣子弟，年少未当国者为之。”不知中西风气迥然不同，千金之子且坐在垂堂，而况王公子弟，谓肯历重洋风涛之险也哉？且游历亦不易言也。不通言语，不足以与周旋应对；不通文字，不足以阅书籍报章；不知测算，不足以探山川形势；不持虚衷，不足以访风土人情；不耐劳苦，不足以驰穷边绝域。凡此犹谓可习而能者也。尤有要者：不具远大之志，必不肯发奋为雄，是则不能强以学为之者也。谓宜明降谕旨，求天下有志之士，具以上诸能事者，准其自备资斧出洋游历，由朝廷赏以职衔，给以凭照。游毕归来，以所著书及日记呈总署考察之，确有真知灼见者，破格用之；即有一知半能者，亦当有以奖励之。如是则必有有志之士出夫其间，而谓不著明效大验者，未之有也。

夫游历何为而设也？曰：为采风问俗而设也。欧洲之于中国也，重洋远隔，虽通商日久而各自为国。彼族之风俗、政事，听之可也，何必孜孜然以考求之哉？夫亦曰采其风俗、政治，考其制造工艺，将择其善者而从之，收兼听则明之效耳。闻曾有游历以归者矣，依所见闻著为书，呈诸政府，达之天听；未闻有所采择也，未闻布之天下，俾士庶共知共闻也。是又有游历与无游历等。故谓宜与征著之书，互相考订，刊行天下，与众共之，以开民智者也。

定 例

尝闻古者入境问禁，入国问俗，入门问讳；诚以入人土地，不能不守人法度，就人范围也。今洋人之居中国者，其平日之横行，不守我之法度，不受我之约束，姑勿论矣。一旦有事，交涉案起，中西官会判观审，律师咸集，一鞫再鞫而案结，华人之得宜者，盖十不得一焉，且百不得一焉。交涉乎哉？仰息而已矣。盖一误于订约之初，再误于措置之不善，咎不归于一人，痈非养于一日焉。尝观于此而心焉伤之。

通商定盟之始，当与之约：凡商于我国者，宜守我法，亦由我保卫；而蹈我法者，我得从而刑之。此公法也，执公法以争之，彼无不从也。而是时海禁初开，士大夫不知公法为何物，彼遂有以挟我，谓中西法律轻重殊绝；且西商初至中国，未谙中国之例，使从中法，恐致畸重畸轻，而各治其民之说起。此时试姑进一说，曰：西人有罪，既不能以中法治，始则遇有交涉之案，不论中西人，未妨概从西法，料彼亦无不从也。乃计不出此，毅然允其请。欲去畸重畸轻之病，适授以畸重畸轻之术。其流毒遂至于今日，国民交病，如此其甚，倘亦当时所不及料者也。

往者已矣，自兹以还，能不策其后乎？大抵与华民为病者，商人、教士耳，驻华之西员未必以为然也，西国政府尤未必以为然也。交涉之事所以如是之不平者，商所为也。商何以能为？曰：彼固素重商务，商情如是，不得不曲为庇护也。宜于修约时，要为订议参酌中西各国之律，权衡轻重，斟酌平允，著为中西共守之法。凡律之可以避重就轻，故作苛求者，共当之亦共享之。庶几听讼者从此略有把握，而交涉之事有所措手，彼族之避就无所藉词乎？且不特此也。欧洲各国风俗虽近，其法律未必从同，将来此法一成，未始不可作为万国交涉公例，是环球诸邦都受其益。斯为交涉之一大关键，所愿当事者及早图之。

国 用

人之生也，乐饱暖而恶饥寒，于是不得不谋衣食，而人需用。及其有家也，仰所以事，俯所以畜，而家需用。矧有天下者，抚绥万姓，协和万邦，而得不急筹国用哉？故筹国是者，未尝无人也，若者利当兴，若者弊当革，非不能指陈之也。而径欲举行，则经费无所出，故国用为当今之第一要务也。请策国用。

有若之对哀公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若是夫君之足不足，仍系之于百姓也。而裕民之策，不可不讲也。讲农田以足民食，保商旅以足民财，开矿产以足民用，此足民之大端也。农田兴而钱粮富，商旅兴则税饷增，矿产兴而税饷益增，民足即君足也。虽然，非徒托空言，即可行之有效者也。

今之讲农田者曰：“种茶种桑以饲蚕也，种葡萄以酿酒也，凡此皆以夺外洋之利者也；种罂粟将以塞漏卮也。”而农田之病，实于此基之。西北各省仰食于东南，而不知开垦。闽粤人满之患甲于天下，其仰食于江浙者不足，又益以安南、暹罗之米。使一旦水旱为患，而边衅适开，邻邦遏籴，是束手以待饿殍也。又分肥土沃壤以植桑茶、杂物为目前计，非无利益也。利之所在，人多趋之，是导此米麦之田，使为桑茶、杂物之田也。田而尽种桑茶、杂物，将何所仰食乎？

今年米粮腾贵，有识之士已见及此，犹不及早维持之，是必沦天下之民尽为饿夫而后已者也。计讲农田，莫如开垦。中国西北土满，东南人满，裒多益寡，适足以持平，而开垦之功易见。自吉林以迄新疆、黑龙江，沃野数万里，徒弃置之，而不知自惜因地之利之谓何。移民以垦之，信赏以劝之，斯天地自然之利，与民共享之矣。

而尤以禁烟为急务。闻之川省地土最肥，岁凡三熟。而自种罂粟以来，昔之粜于外省者，今且乞籴于外省，则其祸之烈不待言矣。晋省之民一遇水旱之灾，流亡相继，其祸机何尝不隐伏于此？诚宜禁制之。使地方有司开诚劝谕，必干旱之地不宜米麦者，始得种烟，余概复为米田，俾民易于得食。

议者又谓：“恐洋土入口更多，漏卮益甚。”不知川、晋、滇、鄂等处，民风素俭，而人皆吸烟成瘾者，以种植太广，如取如携耳。使有以禁制之，且隙地所种者，只准运售南省，土人概不得吸食。即此吸食者以抵外省之用，则与洋土相抵之势，未必不如今日也。且谓足以抵洋土之说，亦聊以自欺耳。盖从自种罂粟以来，入口洋土仍年盛一年，未尝少杀，是可证也。

天下之商互相倾轧久矣，所谓剿袭、争逐者也。诚宜设法劝导之，使商各一业，无剿袭之病，争逐之害，而商务乃可持久。更立学堂以教之，选西国商务之书译使读之，则牟利者知所避就，而无亏折之虞。

开矿一事，尤宜专归商办，而官为之保护之，毋侵其利权，毋凌以官势。民力厚，民财裕，如是，虽欲国用之不足不得也。

节 用

神禹之治天下也，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必崇俭以为天下先，此圣王之治也。故《传》曰：“俭，德之共也。”昔者窃闻之而致疑焉。夫抚有四海，一日万成，谓一俭即足以治天下，愚者所不信也。故汉唐以来之君以俭书者，盖于史屡见之。然以俭书者不必治，不以俭书者不必不治，然后知天子之俭所以异于众人也。

俭何以异？曰：以俭治天下，非以俭率天下也。何谓以俭治天下？节用是也。孔子曰：“节用而爱人。”为千乘之君言也。推以治天下，何莫不然？夫节用者，节其虚糜，节虚糜即所以崇实事也。故禹之卑宫室者，节宫室之用，而以尽力于沟洫也。设沟洫之不讲，而徒曰：“吾之宫室而既卑矣，吾之所以治天下者，止于此矣。”能乎？不能。故尝曰：沟洫治，而宫室不必卑；百事举，百姓足，而饮食不必菲，衣服不必恶。盖天下者，积百姓而成者也；国帑者，积天下之财而成者也。为之帝者，抚此百姓，有此国帑，而为之治，所治者，百姓之事也。举一事，施一令，于百姓之损益如何，忧乐如何，利弊如何，帝者之责也。盖天付以天下，使为之治者也，此天子之俭所以异于众人也。

迩者恭读裁并冗员之旨，夫乃叹圣天子英明神武，为天下举大政，崇大俭，节大用也。议者曰：“今当维新之始，百废待举而库帑有限，经费无穷，举此冗员而尽汰之，以所节者施诸用，此不挹而注，不筹而备者也。”不知所以节库帑者犹少，而所以节民用者乃多。盖少一官署，则民间照例之供亿，意外之剥朘，所蒙免者，正不可以屈指计也。於乎盛矣！民困自此其苏矣。

然而又有进者。河督之事，并于东、豫两抚，盖以黄河隶此两省也。南漕转运，以为天庾正供，故特设漕督领其事，粮道而外，设卫弁者三百，设标兵者三千。现办漕运者，惟江、浙两省耳。据所闻，每岁不过一百四五十万石耳，自改办海运以来，沙船轮舶非不敷分载也。议者谓：“恐海疆有事，海道梗塞，而河运不敢遽废，故岁拨二十万石以供河运。”于是以二十万石漕米之故，乃特设漕督，以次各员、弁、兵、役。试问：所办者何事？即以改办海运而论，彼漕员之坐享干俸，坐食糟规者，似可任之矣。又计不出此，必别以委员若干人为之，视朝廷帑项为不足惜，岁费何止百万。实则一商之事耳。

今兹芦汉铁轨已有眉目，大工之成，计日可待。曷若举漕员而尽裁撤之，别招殷实商家承办，溯江而上，直抵汉口，再由路运以达神京之为愈乎？一转移间，而国计民生交受其益。盖所以节国用者尚少，而所以苏民困者实大。民困苏而国家未有不隐受其益者，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者也。而后即以所节漕务经费，开西北之农田水利，将见十年以后，千仓万箱遍国中，更无仰食东南之患。即天庾正供，亦可就地取储，可无转运之烦矣。

织造掌尚衣之职，供御服之用。以蚕桑产于南省，故为尚衣者持节南来，驻节省会，仪视督抚，一署之中，所费不知凡几。今上既捐除成例，凡有裨于国计民生者，罔不奋勇为之。则此织造一差，似可并于督抚，准其委员督办，岁省又为何如也？

通商以来，各口洋关于税务司外，别以道员监理之，谓之关道，于事未见不举，是关征特一道员事耳。谓宜于旧有关差亦宜酌量裁撤，并之于地方有司，以昭划一，以归节省。即以所节经费，为该地方学堂之用，似已绰乎有余，此又宜急于兴办者也。

总之，善理财者，不为有余计，而为足用计；未为国用计，先为民用计。是在夫筹国者神明而变化之耳。

征 书

洋人之入中国也，狼奔豕突，无复顾忌，欺我百姓，辱我官长。其始犹不若是之甚也，至今日而气焰之张不可复遏。其故何哉？尝窃计之，所由来者有二焉：一则由彼之留心伺察也。传教者、游历者、经商者、领事者，每至一处，必察我风俗，窥我民情，尽得其实，著为书，邮归其国刊行；人各一书而书日富，合观而参考之，我民之情伪，彼国人皆知之，且各国皆知之矣。知之如何？曰：知民之善利也，故以小利诱之；知民情之未洽而畏官长也，要我有司以威加之；知有司之畏事也，虚声以恫吓之。其始犹偶为尝试，继且径行而不疑矣。一则由我之迁就以启之也。为总署、为使臣、为参赞、为领事，莫不视交涉为畏途。彼族既征知之，其始姑举一事，试以要求，如愿以偿也，未敢料也；而我畏难苟安，动言惧开边衅，遂应其请。彼乃复以他事来，我之应也亦如之。如是再三，而彼深知我之无能为矣。盖由是而交涉之事日见其难矣。呜呼！胶、旅之案，何尝非植根于此哉？

然则交涉之难，非彼遂以难来也，我自召其难耳。欲反难为易于今日，是殆忧乎？其难顾不得畏，其难而遂安之也。当思所以策之，策之如何？图以彼之加我者，还加之而已。议者曰：“方自顾之不暇，而贸然言报复，是非迂腐之言，即血气之言也。”不知非也。语有之曰：“取法于上，仅得其中。”今而只图为平允之交涉，其不得平允也必矣。舍平允而言报复，庶几鼓舞人心，自强有日乎？

夫然而采风问俗不可缓也。采风问俗者，使臣之责，而使臣之耳目难周，曷若降格求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盖中土人士商于异国者，殊不乏人。宜由使臣传谕，广征著述，捐其文藻，但求切实。察其风土，探其人情，考其喜忌，学其工艺。书成，交由使臣转达总署，斟酌刊行。有得其要窍者，予以不次之赏。而国家政令之得失，人情之向背，仍责令使臣以次诸员随时采辑，亦由总署刊行，布之民间。庶几我国官民，亦习知彼俗情弊，未始非交涉之一助也。他日自强之后，所以报其报施者，何尝不基于此哉？倘勿指为狂瞽，膜视斯言。

吾民之旅居于外洋者以百万计，要皆穷苦，食力者居多，上焉者商而已，读书之士盖绝无矣。一旦欲征其著述，不亦难乎？不知非也。夫固谓捐其文藻，但求切实也。域外旅人，有欲归不得者，有恋其业而不归者，盖自是而世居者有之矣。彼族之风土人情，久已习而知之，更无俟夫采访者，随笔录之，即可成书。俟鉴定刊行时，为之修饰，未为晚也。且既久居外洋，则语言文字自当熟习，倘华文不甚通顺者，不妨即著为西文，俾得畅所欲言，无辞不达意之病，然后使善译者译以华文。或可径使面言。盖今出使之随员，类皆尸位素餐，无所事事，坐待保升，宜使之轮日接见流寓商民，讨论诸事，笔而记之，亦可成书。勿以琐屑而忽之，勿以迂阔而舍之，必有成效可观者。谓恐其书之不足尽信欤？是又有出洋游历者往考证之。

厘 金

无锡薛氏之议厘金也，曰：“此我固有之利权也，外人不可得而过问也。故撤厘金加关税之说，不可从也。盖恐撤厘金而关征不旺，将使利权尽失，太阿倒持故也；且又恐既撤之后，所加之税不足相抵也。故加税必采值百抽二十之例，始足相权衡也，所加而足相抵矣。抑更恐异日修约之时彼复挟，故以请减税，则将并厘金之利而失之也。故虽允其请，而必与之约，使关税若减，则厘金当复也。”盖于此而三致意焉。薛氏之为此论也，盖以普鲁士使臣力持撤厘金之说以争，故不厌反复详辩之也。

乙未中日事定，合肥相国衔命西行，赴各国商请加税，各国仍以裁撤厘金要之，事又不果行。今以洋债故，南省厘金抵于英矣。审是，则西人于我之厘金非厌之也，涎之也。愚尝念及此，未尝不栗栗危惧，为国家忧也。虽然，抵债者，暂时之事，非常局也。今天子乾纲独断，奋然振兴，桑榆之收，计日可待，未始不隐受其益也。何则？洋人办事，动出至公，而于钱银出入，尤为加意。中国厘金之流弊久矣，积重难返，几有尾大不掉之势。此次洋人入内地司其事，首以剔除积弊为务，凡有司员，悉厚其薪水。数年之后，成效昭著，公事所入，仍涓滴归诸公家。而抵期已满，我乃得仍其法行之，且得以其法推行于各省，谓非隐受其益乎？

厘金之为病，在小民而不在富商，在居民而不在行客。故小民之于厘金，噤口不敢道只字，其畏厘金也可知。至于富商、行客，言及厘金则蹙额摇手曰：“甚乎哉！厘金之为病也。”此其情伪也，非真也。何以故？盖司厘金之人之与富商、行客，正表里为奸者也。苞苴既进，正捐可免；小票既给，分卡任行。厘卡方以富商为膏腴，富商方藉厘卡为庇护，而百货麇集，其漏捐者，不知凡几矣。是将德厘卡之不暇，又奚病焉？至于厘局之设，每在州县大埠，而于冲隘之地，广布分卡。夫所谓冲隘之地，实皆荒僻之区，不过舟车往来所经者耳。要皆烟户几十家，农民聚众所居者，去城市既远，视官府如神明。而分卡中之司事、巡丁，乃得凭城藉社，妄施威福。乡民无知，任其凌虐，甚至斗米只鸡、瓶油斗酒，皆有厘矣；不从者，乃从而劫之。怅望官衙，远在城邑，乌从而赴诉？使果赴诉矣，又未必得直，而谓犹有敢议之耶？呜乎！朝廷为军饷之需，善后之计，不得已而取诸民，固不虞畜此豺虎以为民害也。此有心人所为隐忧者也。

厘金之病不在粉饰，而在认真；惟其过于认真，斯转成为粉饰。是于病国、病民之外，别出一仕途之幻局异事也，盖比较是也。夫地方市面之兴衰无定，则来往之商贾亦无定。如是而坐收厘金之款项，乌得有定，而必使之与上届比较哉？且所谓比较者，如谓比其收数盈绌，以觇地方商务之盛衰，别处所以维持之，振兴之，斯比较之功大矣。而不然也。比较优者，谓之能员，可以记功，可以联委；比较不及者，则撤札随之矣。是直欲以一地商务之兴衰责之于此人也，能乎？不能，弗思甚矣。若谓将以杜中饱也，则中饱之弊滋多，非一比较足以杜之者也。

驻沪英领事哲美森，于光绪二十三年辑我《中国度支考》一书，内列中国各省厘金税收，约得一千二百九十五万二千两。谓如果认真整顿，岁可多收七百万两。愚谓犹恐不止此数也。盖尝访诸仕途中人矣，差之肥者，岁可得一二万金不等，而一局之司事、巡丁、仆从等之分肥未与焉。亦尝访诸为司事者矣，分卡之肥者，岁得千数百金不等，而巡船、巡丁之分肥未与焉。合各省而言，其数尚可以偻指计哉。或曰：“是皆勒索苛收者，纵极整顿之，使涓滴归公，恐正捐不及此数也。”抑知认真整顿，布大信于商民，从此更无官吏苛勒之病，而使之略加其捐，亦人情所乐从也。虽然，设盛筵于堂，而使饿夫守之，欲求其不染指，不可；故必先厚其禄食以养之。悬巨金于门，使偷儿见之，欲求其不生心，不可；故又须定为严刑以绳之。整顿之道，尽在是矣。

厘金之为商民之病，中西人又有烦言矣。问果可裁撤乎？曰不可。然则听之，使终为商民病乎？是又不然。夫厘金行之垂四十年矣，人皆谓足为商民病，吾固谓未尝为商民病也。然则商民皆以为病者，何也？曰：非厘金之为商民病，司厘金之员役为商民病耳。尽举而痛惩之，别以廉能者司其事，厚其养，明其赏，伸其罚，划一其章程，吾卜商民将自此而苏也，病云乎哉？

铸 银

窃见欧西诸技艺，每造而愈精；中国则反是。或曰：“是不知考求故也。”信矣，而犹不止此也，畏难而苟安也，因循而愈惰也。吾于何见之？吾于铸银见之。南皮张尚书督两粤时，就粤东建银元局，购置机器，轧造银元，是为中国自造银币之始。由七钱二分，递次至三分六厘，大小虽殊而制造之精致则一。商民便之，行用无窒碍。未几而尚书奉命督两湖，复就湖北建局，一如在粤时。而安徽、江南、福建，皆设银元局矣，而所出银币，工作粗糙，窒碍不行，至地方有司出示行用，乃得稍稍流通。独湖北之币，一如粤中所造者。而细察粤中之币，竟逊于前矣。于以叹因循愈惰之习之为害也。幸也粤币之得先流通于前也，不然，有不同于江南、皖、闽之窒碍者几希也。而督理得人不得人之明效大验，于此益彰。

夫铸币必以精而后可流通，已言之矣。而市侩之把持，又不可无以重惩之也。每以银币一元，入市无应者，强之用，则曰：“非贴水数十文不行也。”问：“为铜质耶？”曰：“非也。”“成色低耶？”“亦非也。”“然则何为而贴水？”彼无以应也。强之用，仍不用也。（此以大元言，若小元则除福建所铸外，皆一律行用矣。）甚矣！中国法令之不行于下也。法令不行于下，是谁之过欤？吾欲尽地方有司而叩之。

吾之为是说也，既痛司铸者之不知考察，又痛市侩之目无王章也。市侩之恶，可以绳以法。而制造之事，则非有公正廉明者督之，精于考验者察之，不足以尽其事也。居今日而言理财、权利，铸银实为之纲。盖自铸则就地取材，成功较易，行用较速，将来合二十行省并力鼓铸，则已足行用。墨西哥之洋元，可以不来塞漏卮也。

铸银币者，每银一元，杂铜质十分之一。非故为掺杂也，银质过软，必杂以一成之铜，而后刚柔有济。每元重七钱二分，日成万元。可获余银七百二十两。纵除去火耗人工，余利当有可观，利国用也。出币既多，物价必平，且可补制钱之不足，利民生也。此皆王制宏谟之举动也。然图所以持久流通者，必定其成色，勤其考验而后可。盖官场习气，每每一局既成，即以诸事都委之工役，纵有一二监察委员，未必实能考验。谓宜选精于化学者，分驻各局，随时验视。而于中国银行，专延总考验一人，凡各省局铸成大小银元，均须先送银行验过，然后行用。或以为解运不便，则改由总考验者轮至各局，随时考之。似此，或可考求精密，成色不减，而制造日精也乎？

或又曰：“铸银之事，昔侯官林文忠抚苏时曾为之，每元重七钱三分，谓之银饼，亦已行用。旋以作伪者多，止而不作。”是作伪又不可不防也。吾于是不禁重有所慨矣。世风日下，民情日伪，至于今日而欲禁绝，作伪者虽惧以极刑，犹有不畏死者在。故虽圣人复起，亦无策以处之也。无已，其惟教诱之法乎？开学校，成民智，励民志，正民心，使之足以自食，而启其羞恶之心。自今为始，勿以为难而畏之，勿以为小而勿之，勿以为迂而却之，期以十年，庶几可不禁而绝欤？然而闻是说者，几何不以我为迂也；有不以我为迂者，其以觉世牖民为心之君乎？吁！

自 强

策外交之道，必曰自强。窃见自强之说之兴久矣，上之相勉曰图强，下之建议亦曰图强。日言图强而强终不可见者，何也？曰逐末故也。今之言强者，动以利器为指归。曰：命中及远，无坚不摧，炮之利也；冲风鼓浪，履险如夷，船之坚也。竞学为之，学之不足，且购置之，一旦有事，毁而弃之。图强图强，强安在哉？

今天子锐意维新，于京师建大学堂，广储人才。大哉！圣谟广运，此其本矣。窃谓犹有急于此者。急者何？曰：“广汰冗员，以并厚廉俸也；杀贪官，诛墨吏，以儆官邪也；教农田，兴水利，以保民食也；保商旅，重工艺，以厚民财也；悬大赏，伸严罚，以励民学也；开大诚，布大公，以伸民气也；联乡约，办团练，以联民志也。雷励风行，责成各疆臣，限以期年见效，不效者诛之；粉饰蒙蔽，厥罪有加焉。夫然而不强者，未之有也。

或曰：“所议惟厚廉俸一条约未行耳，下此者，皆圣朝之大政。《会典》皇皇，政谟具在，尚何以议哉？”不知因循坐误，误矣。夫具文视之矣，不及今一鼓作气之时，先议振作之。更将以因循苟且为治乎？贪墨官吏几遍天下，不谋之而民怨不消；水利不兴，田野不治，而民惰不改；商旅坐窘，器物窳朽，而民困不苏；赏罚不伸，而民不劝；不开诚布公，而民不信；不联络团练，而民气易溃。既曰载在《会典》，本有之政，而民隐犹若是种种者，其故可想也。使天子果施不测之威，赫然震怒，诏书一发，期在必行，则凡兹民隐，为之一伸。内政既修，气不中馁，外人虽欲窥伺，亦不敢轻于尝试。此无形之强，强之本也，强之道也。夫然后济之以术，讲求船炮器械，边衅将自兹泯灭矣。交涉易办而已哉。

抑尝闻之时人之论矣，狂悖者奉西法如神圣，诋古道如粪土；拘泥者读古书而不化，视西法若寇仇。此识时务者所以独为俊杰欤？唐虞以迄三代，因革损益以为治，原无变法之诫。夫所以因革损益者，因时制宜耳，因时制宜，无非取夫便国便民，便国便民即富强之基业。战国之世，七雄并起，急功喜利，动言富强。孟子生于其间，力排众议，而以王道、仁政导时君，陈词既毕，必以“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一语殿之，问有不富强而王，王而不富强者乎？故知仁政、王道为富强之本，苟能行之，有不期然而然者。以例今日，何莫不然？消民怨，裕民食，厚民财，劝民学，伸民气，联民志，此皆今日仁政之要图也。然而因时制宜，又非一纸具文所可行者，故贪官墨吏必曰诛曰杀，国家原有之赏罚必曰大曰严。盖幅员既广，民生既众，官吏既多，良莠贤否不一，非杂霸之术，无以济王道之穷。使犹曰草偃风从，是又迂腐之论矣。

圜 法

二三年来，物贵而钱荒，虽由当道往复接济，而钱价仍不平者，何也？盗销者多也。盗销何由多？铜价昂也。铜之昂，则由于金之昂。盖中国铜产不旺，民间日用铜器仰仗于外洋者久矣。而外洋行用金钱，往外洋购铜，彼以金钱之价来，中国以无金钱故，率以银折金价与之。近来金价，盖较之十年以前，不啻倍蓰矣，铜之价则不得不随之以昂。钱丰之时勿论矣。以近年论，每银一两，易制钱一千一百八十文，以每钱重一钱核之，得铜七斤六两。伸之每百斤约合银十三两五钱有奇，而市上铜价每百斤约值价二十余两。贵贱之悬绝如是，欲奸商之不觊觎也得乎？不及早维持之，其病国病民，将不知伊于胡底矣。而所以议维持之法者，又不一其说。时贤之建议者，或以银贵为病，或以银贱为病，窃尝非之。昔时黄金一两，易银十五六两，今且易二十五六两矣；是银之贱，未有贱于此时者也。昔纹银一两，易钱十四五千文，今只易十一千余文矣；是银之贵，又未有贵于此时者也。银亦贵亦贱，而国、民交困，故知二说皆非也。故以银贵为病者，谋在国；以银贱为病者，谋在民。

统国计民生而计之，统中外情形而观之，非有以持其平不可。以金易银，而银之贵贱，权操自外洋；以钱易银，而银之贵贱，权操在我。故欲持其平，非分外洋之权不可，非专我固有之权不可。何谓分外洋之权？曰：铸金钱也。通商以来，行用洋货，相沿成习。盖其物精而值廉，民趋之若鹜，不可禁遏。而彼以金钱交易，知金钱为我所无，是以彼国银行故昂其金值以谋利。盖中外交易，皆托之于银行。中国购一货来，付银入行时，皆以金价付银，故金价昂，其利愈厚。加以息借洋款，皆借镑还镑。彼于借出收还之时，故为低昂于其间，而我之隐受其亏，不可言喻。谓宜自兹以往，开采金矿者，皆酌提若干，鼓铸金钱。既可以流行民间，其成色与外洋一律，亦可咨准外洋政府，一体流通交易。然后银价之贵贱，乃不为彼族所挟制。此所以分外洋之权者也。

至于钱荒之病，忧愦之士有言宜专用银钱而废铜钱者，是则有激之言，不可以为法也。中国民情朴俭，物值细碎，使通用银钱，则物价工值，断难持平，此取乱之道也。是则钱荒不可以不救也。以银易金，银宜乎贱；以银易钱，银又宜乎贵。盖银贵则钱贱，钱贱则利在民也。以今日铜价之昂，盗销之多，盗铸之众（丙申岁游宜昌，见行用之钱，每缗中求一官铸者而不得，盗铸之众，令人寒心），欲求之于一旦诚难，而竟坐视而不救，又如国计民生何？无已，其惟有大变之一法乎？

按英国圜法，以二十先令为一镑，即金钱一枚是也；以十二便士为一先令，以八法令为一便士，一法令即如中国制钱一文之用。以时下金价伸算，一法令之值，抵中国银三厘有余，约合制钱四文。从前金价最贱之时，中国银价亦贱，亦将抵至四文之谱。物值细碎，此法断乎不行。

考香港通商之初，华人居其十九，英人察知此法不行，故别铸香港钱以便华民之用。其制以机器为之，细若鹅眼，重仅三分，而大小厚薄，万缗如一，使贯以绳而紧扣其两端，则其光泽竟若铜条然。间尝再三审度，而后叹其立法之善也。成以机器，大小如一，轮廓肉好，文肌理莫不细致绝伦。盗铸者无所施其技也。铜质既轻，盗销者莫由得其利，可不禁而绝也。谓宜仿其法，行之于京师及各省宝局，置办一式机器，务使各局所出之钱，大小、精粗、铜色、轻重，掺和之不能辨而后已。一面收回旧钱，改作新钱。如是而谓钱价有不平者，吾不信也。

虽然，此法亦曾行之矣。如粤东新铸，非不以机器为之也。初铸每钱重一钱者，幕有“库平一钱”四字。后以工本不敷，改作每重八分，则去此四字不用，而铜片过薄，文字笔画过粗，所入肌理不深，恐不数年而磨灭殆尽矣。即上海制造局亦尝为之矣，考求未当，率尔操觚，铜色不堪，姑置勿论，至面幕文字略具影响而已。知其不能行用，乃止而不铸。至今日各处之以旧法鼓铸者，竟与盗铸无异。盖泥于十分为钱之说，必求每重一钱，而铜价既昂，耗折无已，故杂以沙泥，遂使钱质之松，可手折为三，是自售其欺也。必如此重以售其欺，曷若减其轻以明其信之为愈哉？

咸丰间，京师初铸当大大钱，吴孙冯氏曾创“以工为币议”，即主此意。旋复自识云：“闻西人能以机器范铜为之，则此法败矣。”不知以机器范铜为之，恰此法之当行也。盖成于机器而工省，正杜盗铸之善法也。或曰：“自开银元局以来，奸民之仿式盗铸者有之矣，胡独于钱而可杜之？”不知盗铸银元者，工费虽大，而成一小元可值百文，成一大元可值千文，故为之也。今竭力制成而所值仅得一文，彼亦何所图而为之？且伪银元者以铜，钱而既铜矣，更将何以伪之？曰铅也，铁也，掺沙也，则官铸本大小、粗细、铜色、轻重如一者，盗铸乌能掺入？然则今之盗铸，非不一望而知也，而民间竟相沿行用者，斯又何故？是则立法之初，无以防微杜渐之故也。

国家全盛之时，铸钱皆以一钱为率，康熙间更加至一钱四分，未几复为一钱。轻重显出两歧者也。至如均轻、均重之时，则各宝局之大小、厚薄不一也：或偏厚而体小，或偏薄而体大。前后之铜色亦不一也：嘉庆钱每多红铜者，即有黄铜者，而较之雍、乾钱之色已殊绝；道光钱称是。如是而一朝之中，各局之制不同；一局之中，前后卯之制不同。流布民间，掺杂行用，参差大小，莫非官钱。此盗铸者所由而生心，乘间抵隙以入者也。今合天下而一之，彼亦从何得间哉？

铜贵之病，盖不自今日始矣。考唐开元间刘秩上议曰：“铸钱用不赡者，在乎铜贵，铜贵则采用者众。夫铜以为兵则不如铁，以为器则不如漆，禁之无害。陛下何不禁于人？禁于人，则铜无所用，铜益贱，而钱之用给矣。”文宗谓宰臣曰：“物轻钱重如何？”嗣后复对以当禁铜器。是盖议而未行者也。然亦有竟行之者。唐玄宗开元十七年，禁私卖铜、铅、锡及以铜为器；代宗大历七年，禁铸铜器；德宗贞元九年，禁卖剑铜器，天下有铜山，任民间采取其铜，由官价买，除铸镜，不得造铸；宪宗元和元年，禁用铜器；晋高祖天福三年，禁民作铜器；宋高宗绍兴二十八年，命取公私铜器悉付铸钱司，民间不输者罪之。凡此盖皆欲借以补救钱荒者也，在当日未始不以为本源之计。然由今观之，犹未治也。孟子有言：“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固不能比而同之也。乃以钱贵故，欲贬天下铜价以裕之；贬之不得，又从而禁绝之：是扰民也。唐宋之后，未必无钱荒之患，乃不闻有踵行之者，其为扰民可知。是则唐宋之后，竟无法以救钱荒矣。

当今海禁大开，西人机器流入中国，此正宜反唐宋之道以行之，使铜价不必贬，而钱乃可裕之时也。且香港行之数十年，商民未尝以为不便，抑且未尝以其小而轻视之也，更未尝闻有盗销、盗铸者也。此吾所谓法无中西，善在则可师者也。天道千年一变，不宜于古者，或宜于今，固不得谓为近于鹅眼、环之币而斥之也。

邮 政

积弊相沿，习焉而不觉。上足病国，下足病民，为患于无形者，驿传其一端乎？

公牍往还，时有延搁。虽加紧文书，不敢任意耽延，而寻常文牍，非积至盈尺，不肯遂递交下站也。至下站矣，而盈尺之文牍，投递非出于一途，或东或西，或南或朔，彼递来者固盈尺，由此分之则皆未盈尺也。又从而搁之，必至盈尺而后去。一站如是，站站如是，贻误公事，乌有底止？此病国者一也。国家岁费钜万，设为驿站，将以便公事也。乃公事未见其便，举凡有司衙门，仆隶下人，偶有私出，皆得借驿马乘之，即仆隶之戚友亦得借乘之。置公事于不办，徒供若辈出入之需，不几若钜万之款，为若辈糜乎？此病国者又一也。

马料取自民间，立法之初，若曰：束刍之费有限，且刈自旷野，无俟种植，不足病民，故为之耳。乃乡民之供亿者，竭一人之力，肩挑以来，彼为吏胥者取而权之，唱报曰十斤，曰八斤。夫乡民能肩挑而至者，最轻不在百斤下，而必任情报少者，无贿故也。沿例日供若干斤，苟不以贿进，虽十数往返犹不足。此足以病民者一也。偶有公家物件，须以车载运者，车由民间轮出当差。有时所需不过一车，则附近村舍传唤迨遍，驿馆之门，差车云集，何止百乘？自早而午而暮夜，无所事事，又不敢他去，必守以候之。有进贿者，乃得及早归去；不及贿者，则虽至暮夜不得归。国家设立驿传，几若为此辈生息之地。此足以病民者又一也。

至置驿远近之不齐，每有过远者，动至马倒官逃，则病又在吏矣。

费帑钜万而举一事，使国、民、官、吏交受其病，倘亦立法之初所不及料者欤？抑使诸弊皆去，国民不病，而徒以传递公牍之故，岁费如此之钜，而不知所以筹善法而节省之，得不谓为畏难苟安之过欤？祛其弊病，节其费用，且藉以别辟一利源，非变制不可。按泰西有邮政之设，遍布各埠，无论公牍私函，皆得投递，取资甚廉，而视其事则甚重，往来传送，不稍延搁。闻日本仿而行之，初虽不见大效，不数年，岁收竟至二百四十二万余元之多。除官吏廉俸、局员薪工均取资于此外，如雇用西人津贴、轮船商务各公司捐助、学校经费，亦莫不恃为支销，尚岁得余利七万余元。此则明效大验著于日本者，泰西各国之利，从可想矣。

年来中国亦既仿行，第只于通商口岸兴办，内地概未筹及。论者谓：内地幅员广阔，一时未能遍设，虽亦议及，而任艰巨者无其人，迟迟吾行，职是故耳。愚则谓：是可并于驿传也。尽去其官吏、差役等人，即就各驿舍改设邮政局，收发改用司事，传送改用民夫。即以开支驿传之费，为开办邮政之资。遍谕民间信局，咸来入股，官商合办，信以孚之，坚以持之。东北用骡马，西南用舟船，各就地利所宜而为之；他日铁轨既通，则改由火车。务极妥速，必期便国便民而后已。行之久久，民间咸知其利便，而公牍往还亦无延搁之病。百姓免徭役供亿之苦，国家无虚糜帑项之费，商民享信息灵通之利，一举而数善备矣，亦何惮而不为哉？且尤有进者：以日本区区一岛国，行之获利如是其厚；中国幅员之广，且不止十倍东洋，其利岂可限计哉？虽然，创设之初，或不无耗折，坚忍定性以持之，以待收效于将来，是在夫能任艰巨者。

公 司

公司者何？聚众人之力，集众人之财，共举而成之局也。西人于商务之大者，一人之力所不逮，辄行公司法，著明效大验，历百十年而不改，有利无弊，此固昭昭在人耳目者矣。然而公司非易立者也。人事不齐，不足以立；大信不孚，不足以立；资本不足，不足以立。人事齐矣，大信孚矣，资本足矣，而总其成者非商务之斫轮老手，其不致于溃败也几希。甚矣夫公司之难立也！

迩者中土人士见夫公司之利，而未知其难也，率尔操觚，垂成辄败，以致公司之举，商民视为畏途。此非公司之罪，经理者之罪也。夫善谋国者，藏富于民。今五大洲之天下，商务之天下也，藏富于民，莫商若矣。中华商务之惫甚矣，所悉力以塞漏卮者，惟丝惟茶，尽丝、茶之全力，且不敌洋布、烟土二项。况近来印度、锡兰之茶，意大利、法兰西之丝，皆显见成效，蒸蒸日上；日本则兼有丝、茶之产。使不及时整顿，将来利权尽失，言之可惧，则公司又不能不亟亟讲求也。

谓宜明降谕旨，设立丝、茶两大公司，部拨钜款以为之倡，专设重臣为之监视，招令丝、茶各商咸来入股。公司董事由众商投票公举，以昭大信；有办理不善者，众亦得而废弃之。然后妥选干商分往产茶、产丝之区，茶则教以种植及采制之道，丝则教以种桑、饲蚕之法。不以琐屑生厌，不以艰巨息肩。其有能以机器制办者，购备用之，务极精美。凡是种种，皆由公司派人为之；每岁所产，均由公司承买，乡人商贾不得私相授受。然后由公司定价售诸洋商。夫如是，则庶乎利权自操，利益共享，利源亦可永固矣；反是则病莫大焉。

业丝、茶者，惟图成本之轻，而茶之色味或不足，丝之收成或不丰，洋商每不顾问。及至亏折，惟怨命运之不齐，而不知究由人事之不讲也。有公司以教诱之，则人事可讲矣。每届丝、茶入市之际，出产之区，商人麇集。洋商知华人之见小利也，故昂其值以招徕之；及其既至，又逆料其本薄不能持久也，故贬价以抑勒之。盖坐是致败者，岁有其人矣。有公司以维持之，则权自我操，洋商不能恣其伎俩矣；使洋商而仍其伎俩，而我固合众力以御之，彼将无如我何也。

或曰：“一切皆以公司为之，禁商人不得私相接受，毋乃迹近垄断乎？”不知丝、茶为商务之大宗，岁挟资以为是业者，可屈指计之，即集业此者之资以为公司，则公司之贸迁，亦即众商之交易也，于垄断乎何有？

或又曰：“我能为之，洋商亦能为之，不虑其闯入内地，先向乡农购买耶？是可查取植茶之地，育蚕之户，隔岁先预为购定，岁复一岁，如蝉之联，则洋商无所施其伎矣。推之，凡所有出洋各货，如驼毛、草辫之类，均可以公司之余力及之。商务之隆，计日可待。筹富民在是，筹富国亦在是，秉国钧策国是者，谅不以为逐末之谈也。

洋 税

封建之世，诸侯各自为治，关稽不征，泽梁无禁，取于民有制，此三代王道之治。暴秦坏法以来，殆不可复。明季之世，盗贼蜂起，军需、饷项难乎为继，乃加征田赋，农夫困蹶，流氓益众。皇朝龙兴之初，鉴及前辙暴征苛敛，痛去靡遗，与民休息，永不复加。岁岁度支，出入相抵；或有不足，别筹他法，田税一事，从不议及。咸丰之初，粤逆窃发，军务日亟，岁增饷项以千万计，司农仰屋，无所措手。一时在廷诸臣，建议于常关之外，创行厘金。于是一岁之中，骤增千余万，应付军饷，而大难得以削平。迩来垂四十年矣。原议军务敉定，即行裁撤；及既肃清，无以善后，不得不留以取资，坐使朝廷失大信于天下。此虽疆臣之过，而其不得已之情则可原也。

至若洋关之设，始于道光二十二年。当时海内晏安，在廷诸臣多讲理学，耻于言利，又不知欧西各国税例，故所定税款，一概从轻。当时未尝不以为意外骤增之款，置之不论不列。迨至修约之时，既不知与约加税，转订一先纳半税，统免子口再征之例。洋税非不略有起色，而内中隐有其欺者，已不可以数计。时贤论之甚详，可勿赘矣。

窃尝考之：地丁、盐课、常关，为中国本有之进款，即以供中国本有之支销。即各货厘金行之既久，亦已视为固有之利，坐享而忘之。惟关税一项，既为从前所无之进项，即当取作从前所无之支销，如出使经费、海军兵轮、各口炮台、船政制造、水师电报、各级学堂、国债利息等，莫不仰给于此。今天子励精图治，降明诏与天下士庶维新，加以各道铁轨，莫非借洋债为之，将来用度之繁，正难逆料。而岁入之款，仍率旧章。贪墨之辈未杀，吏胥之流未除，纵欲求诸民间，徒以肥若辈之私囊，而朝廷转博暴敛之名。是非惟皇上计不出此，即部臣亦不敢出此也，盖铺捐之辙可鉴也。无已，其仍望诸洋关乎？

考初设洋关时，以进口者皆洋货，所征者皆洋税，而所与交涉出入者皆洋商也。既恐华洋之性情不洽，又恐华人之工于舞弊也，故各口税务司，均以洋员任之，迄今几及六十年而不改。太阿之柄，隐然倒持，无异夫加税之说，屡议而屡梗也。或曰：“病不在是，夫税务司，特一司收纳之人耳，其力恶足以及此？”不知欧洲人士以保护同类为重，加税之说一出，彼国政府挠阻于上，旅华商人挠阻于下，而所以知内外之利弊，达上下之情谊者，则税务司也。其力虽不足以挠阻吾议，而足以达情于政府，以阻吾议；尤足以授意于商人，以阻吾议：而议以终于不成。

夫日本，蕞尔一岛国耳。其始也，为欧洲所愚，实与中国同。及其继也，奋然振兴，收回事权，西人无如之何也。盖公法，关税为自有之权，虽极苛敛，彼只能饬令商人裹足，而不能阻我不为也。堂堂大国，曾日本之不若，岂不能为哉？不为耳。

今制洋关于税务司外，别以道员监督，谓之关道，视成而已，无所谓监督也。谓宜于各关税务司外，别设一协理税务司，以华员之勤敏公正者为之。饬令于洋员应办之事，留心伺察，一意学习。数年之后，诸事熟手，然后收回事权，谢去洋员，统归华人经理。然后徐图加税，事或有济也。或谓：“事权旁落者已非一日，恐一旦必欲收回，彼族必有起而争者。”不知西人之遇事要挟，动加恫吓者，恃其势耳。今天子力维新政，惟日不足，中国之强盛，计日可待。数年之后，势与之均，彼虽欲如今日，不可得也。于何以证之？于日本可证之。求理财之道，而欲敛，不为苛，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专 利

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十七日，皇帝诏曰：

自古政治之道，必以开物成务为先。近来各国通商，工艺繁兴，风气日开。中国地大物博，聪明才力，不乏杰出之英，只以囿于旧习，未能自出新奇。现在振兴庶务，富强至计，首在鼓舞人才。各省士民著有新书，及创行新法，制成新器，果系堪资实用者，先宜褒赏，以为之劝：或量其才能，任以实职；或锡之章服，表以殊荣。所制书、器，颁给执照，酌定年限，准其专刊售卖。别有能独力创办学堂、开浚地利、兴造枪炮各厂，有裨于挽回利权、殖民大计，并准照军功之例，给予特赏，以昭鼓励。其如何详定章程之处，著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即行妥议具奏。钦此。

仰见圣天子鼓舞人才，收回大利之至意。旋读邸报，见议定章程，于制造新器、创行新法专利外，又能仿制洋器者，亦得与焉。在承议诸臣，固仰体皇上收回利权之心，将欲鼓励士庶，俾尽外洋所有之器物，中国皆能为之也。然而窃有进者。

制器，尚象之理，中国久经忽置。而通商口岸风气已开，不乏局厂。士庶之见闻日广，能融会贯通，自成新器者，当不乏人；而能仿照洋式，加法制造者尤众。既奉明诏鼓舞，必有应时而起者，虽然，聪明之士所在多有，而狡黠之辈尤遍地皆然。使聪明者竭尽心思智虑制得一器，告诸政府，验其所制确为有用之物，予以执照，准其专利。而狡黠者坐视其成，窃得其法，亦剽袭而为之，借一洋商之名，显然售卖。彼始创者将告之地方有司耶？有司将曰：“彼洋商也，吾无能为也。”将告之总署耶？总署恐亦无能为也，使总署而执以诘责彼国使臣，彼将曰：“中国仿制洋器而能专利，又乌能责我之仿制中器耶？”将无以应之也。故凡谋大事者，不宜授人以口实；今兹之为，是授以口实也。故谓不欲使国民专利则已，如欲使国民专利，必预有以策之。策安在？亦在布大信以服之而已。宜由总署备文布告各国，言中国将考试民智，仿行各国专利之法，以诱掖鼓励之，兼使之仿制各国器具。顾各国均有专利之条，深恐我国工商擅行仿制，有碍他国商务，用特行文咨询，其各国器物有尚在专期内者，请即开单咨复，俾得一律示禁仿造；其有以后造成专利者，亦宜随时咨告，亦俾得随时示禁。已逾专利之期者，乃令仿为之。我国工商自创新器，请各国亦如此约。

夫我制之器尚未有成，徒以一纸空文与之商榷，各国政府谅当允从；且措辞之间，亦皆大公无我，尤易动其听闻。俟其复允时，再行明降谕旨，宣布中外。则他日奸商无所施其伎俩，而聪明才智之士乃肯竭其所长，制造既成，乃得专享其利。朝廷鼓舞人才之明效大验，亦于此以著。借曰不然，则狡黠之伎必如所料，使有志之士穷其聪明，尽其财力，仅成一器、创一法，遽为他人豪夺，为之上者，又无力以维持保护之。前车既覆，后车鉴焉，不几使明诏空悬，士民观望耶？

或又曰：“以一纸空文行咨各国，恐各国徇商人之请，未必复允也。”不知泰西虽重商务，重视商人，而所维持者大局，非一二人之私情也。专利期内，彼此不得仿制，大局也。庇揽华商，收其私费，一二人之私事耳。且在中国庇华商、收私费者，类皆强项无赖之流，彼国政府之事，未必见其能挠阻也。且发言于未事之先，彼亦未必料及我因此而发也。愿为秉政者借箸一筹之。

劝 农

农者，上下千古，纵横万国，所恃以自立者也。古者劝农有专官，教农有专书，以保国本，以维民食。故《春秋》于“大有”则书，其重视农事有如此者，夫非独曰“民为邦本，食为民天”已也。民富则国裕，地利辟则国帑增，亦理财之本务也。井田废而水利坏，疆界漫，民之贫富不一，地之兴废不常。盖农政之不修，凡二千年矣。迄今而东南人满，西北土满，成一畸重畸轻之势。居西北者皆仰食于东南，而东南未必皆足食也。闽粤素称膏腴之地，而谷米不足自给，岁至江南贩运犹不足食，又以越南、西贡之米以济之。是中国之恃以自存，特江南数省耳。加以罂粟之禁既开，川、滇、徐、晋，遍地皆滋毒草，而民食益缺。故一遇荒歉，强者散而弱者委，饥馑相望，均付于天。呜呼！抑亦知人事之不齐有以致之欤？

人事惟何？水利而已。东南各省，熟于水利：官陂、官塘，处处都有；而民间自为之河堰、水荡，大者灌田以千亩计，小者亦可灌数十亩。故买卖田土者，先考问河堰之有无，水荡之大小，田价视为低昂。即保有其业者，亦必岁时修浚。视之似为弃地，实则善使地利者也。惟西北一带，地势高亢，置水利于不讲，既不知储蓄，更不知宣泄，旱干水潦，悉听于天，良可哀已。议者每以地势过高，无所措手为词。不知西北地势平衍而多散漫，河流飘劲而多浑浊，至有“黄河一石水，六斗泥”之语，从可想矣。他如陕西之泾、渭，山西之沁、汾，直隶之滹沱、永定等河，类皆与黄河无异。故涨则浑流汹涌，患冲决；退则河泥滞淀，患淤塞。故愚谓西北水利不患无所储蓄，患无以宣泄耳。苟能尽力沟洫，纵横相承，浅深相受：水涨则以疏泄为灌输，河无汛流，田无熯土；水退则以挑浚为粪治，土薄者可使厚，水浅者可使深。是昔之以决若淤为患者，今且由我御之，不独不足为患，转可借以为利，尚何有水土交病之虞哉？

若夫山岭之巅，水利所不及，人力所已穷者，又可以自来井一法以济之。（法以二三寸口径之铁管，一端剪之为三瓣，击之略如螺旋形。于山上转之使入土，旋转旋深，土已满中。另以皮带激水入管，则土随水反激而出。一管入尽，别以一管接其端，仍转使下，而激水如前。如是二三十丈或三四十丈，管之下端已及泉源，激入之水自为压力，泉水乃反射而出。然后于管端作门司启闭，须用则启之，勿用则闭之，尝考诸西人云：此井穷一日之力，能出水至三百余担云。）夫如是，则水利已尽，而后教民以种植之法。

江南数省已足敷天下之食，西北尽成沃野，其富余可知。自可择土性之近者，广为种植，以收地利。如若者宜桑，若者宜茶，若漆、若杉、若桐、若柳、苦樟、若松，是皆宜于山者。至于平地，则为麻葛，为蔬果，皆有所宜。即米麦之类亦有宜水、宜旱之分，宜春、宜夏之别。旁及牛羊畜牧，皆农功之事。所宜急为讲求者，为上者无以引导之、鼓舞之，为下者遂相率流于懒惰。谓宜特设劝农专官为之教诱，多设员董为之宣讲利弊宜忌，责成绅士为之奖勤惩惰。如是则多拓一尺之土，即多获一尺之利；多垦一亩之荒，即多增一亩之税。民食裕，国帑富，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至若西洋各国，多有以机器代农工者。议者多谓宜仿法制造，推广行之。愚则谓：即机器一事，亦有宜忌之处。盖宜于东南，而忌于西北也。何也？东南之民奢而勤，西北之民俭而惰。俭者，故不欲购办；即购办矣，是将以益其惰也：故曰忌。奢者，故厌常喜新，必乐于置办；置办之后，事半功倍，彼且可以藉其余力，以为别业：是非独无损其勤，且将以益其勤也。是在教导者，因势而施之耳。

酒 税

天下事，有虽妨民食而仍有益于民生者，听之可也；虽不妨民食而有损于民生者，禁之可也；而况既妨民食，又损民生者哉？厥事为何？罂粟是已。虽然，罂粟之为害，既已尽人而知之矣，故议者或谓罂粟宜禁，或谓罂粟宜种之。二说者，盖彼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彼一利害，此亦一利害者也。盖持禁议者，谓其妨民食；持种议者，谓可塞漏卮也。今者既种之后，洋药入口，果岁见其少矣，谓其不足以塞卮，不能也。然既种之后，山右一隅偶遇荒歉，流亡载道矣。川省岁凡三熟，昔者常出其余，以食邻省；今者且不足自给，仰食于邻省矣。谓其不妨民食亦不能也。夫然而欲求一尽善尽美之法，不可得也。意者其惟禁吸食乎？然而因循日久，吸食者众，流毒日甚，几若比户相接，视为故常，禁之又不可胜禁也。将谓比户稽查，禁未吸者不得试吸，已吸者听之终身耶？则户口繁多，徒滋骚扰，必不可行也。将谓一旦必欲禁绝，尽执吸食者而加之罪耶？斯罪人盈天下矣，势又不行也。

窃尝于此三致意焉，欲求一善法而终不可得也。然则将如之何？曰：仍使民间广为种植，薄其税敛，使民咸乐其贱而吸食之。行之日久，洋药入口益少，俟其少至将绝，然后于订约时，伸永禁入口之请；彼以无利可图也，必将乐从。约既定，而后雷厉风行，严禁种植，如有违者，杀无赦。如是，或可冀其根株净绝乎？虽然，此盖数十年后之事，非今日所可骤图者也。

尝默计：夫有妨民食、损民生与罂粟等，而人皆不之觉者，其为酒乎？先王有言：“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酒之为毒大矣，故古者有酒禁之令。降及后世，逐渐疏纵，而酒禁乃置而不讲。

吴县冯氏曾著《重酒酤议》，反复推论，言之最详。大旨谓：约以升粟成酒一斤有半为率，统万民约以十人而一饮，饮亦一升有半为率，是十人而糜十一人之食，亿万众必有十分之一受其饥者。如之何不禁？然而不能禁也。雍正中尝禁酒，乾隆初孙公嘉淦奏罢之。疏中言直隶省一年中被系者千数百人，不胜其株累，而酿酤如故。世宗朝当鼎盛之时，整齐严肃，中外咸若，宜可以令行禁止，然而不能禁。斯不能禁矣，皆前事之师也，又何论近年禁烟乎？故谓以为如酒者，止宜重酤以困之。厘金本抽百之一，独酒可令顿酤十之，零酤二十之，舞弊倍其罚。经三四厘捐而酒值倍矣。使贫者不能不节饮，尤贫者不能不止饮。但得减酿一分，即多若干米，亦即多活若干人，有利无弊者也。

是议也，窃尝读而善之，然未敢谓即可遽行也。及以厘金抵洋款，洋人承办厘务，入浙洋人有创加酒厘之说，窃闻之而益惧焉。已而寂然，谅事不果行矣。

或曰：“既善之，又恐其果行也，何故？”不知筹大计者，当念大局，维大势。我之与外洋订约也，税则之中，凡外洋食物均免征，而酒与列焉。幸也，其值较昂，嗜之者尚寡，然已有漏卮之憾。使一旦而我遽自加重内地酒税，则酒家势不得不取偿于饮者，其值必昂。使值昂而犹不足以偿其税，而掺伪起矣。掺伪则酒恶，酒恶其值仍昂，人谁乐饮？其势必至尽驱华人以酤饮于洋肆矣。不但未见其利，且睹其害哉！故不欲加酒税则已，欲加酒税，必先订洋税，凡烟酒食物之入口者，一律加征。先施于人，而后施于己，则其势顺而可行。夫然后若我土产之烟叶、玩物一切无关于民生者，均可类推而重税之。庶几得理财之道，无病民之患，且免漏卮之祸欤？

卷二

军 政

夫军政者，国家之威权，主帅之号令，三军之司命，胜负之枢纽，不可以不讲者也。《阴符经》曰：“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又曰：“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言军政也。故军政者，统权、术、法、令而言者也。

权者，天子以畀主帅，主帅以畀将佐，故无论为奇为正，为大帅为偏帅，莫不各有其权，以令军士，以供指挥。盖将帅无权，则军士无主，行军者之大忌也。

术者，智略韬钤之谓。战恃以决胜，守恃以扼据，行恃以引导，止恃以自卫者也。故无术不可以为帅，无术不可以为将，抑无术不可以为军士。是在讲之于平时，致用于一旦者也。

法者，我与敌所共有，亦我与敌所共守者也。胜不妄杀，败不乱逃，强不可恃，势不可怙，刚柔相济，宠辱不惊，胜败不乱，功不妄赏，罪不佚罚。大公所在，与天下共由者也。

令者，胜败之所关，性命之所系。智勇因之以见，权术因之以伸。生杀以之，指麾恃之者也。

凡是四者，统谓之军政。军政善者胜，不善者败；善者强，不善者殃。故曰不可以不讲也。

西人之用兵也，善用权；中国则反是。非惟为君者不肯予之权也，即为臣者亦不肯自有其权。必曰：持盈保泰，为臣之道也。不知臣道尽而将道失矣。夫为帅者，发一令，出一师，必请命于君上；将佐则请命于主帅。于军事在所损乎？在所益乎？为法亦然。中国之行军，不得尽谓之无法也。然惟人各法其法，而无公法，此法有时而不济者也。南北两军相会合，皆官军也，设与敌遇，则各法其法，亦各是其是，而各非其非。驯至于胜则相争，败则相委。是直可谓之无法也。惟术与令，庶乎近之。使一旦中外失和，兵戎相见，是彼得军政之全，而我仅得其半也，庸有济乎？余之为是言也，非故抑中而扬西也，非炫彼之长，暴我之短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得不为之预筹也。

昔者发孽构逆，湘乡曾文正公受文宗显皇帝特达之知，削除巨难。文正虽有过人之才、兼人之勇，使显庙不畀之权，事必不济。故文正纵横军旅，扫平宇内，虽遇事禀承庙谟，然必先事而后奏闻。此之谓权，此之谓主帅之权。古人有言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不受君命也，恐误机宜也。虽然，中兴之业以气胜，非以法胜也。气者，鼓舞以励之，养蓄以致之，可暂不可久者也。故同治初年，文正即有湘军暮气之虑，故知为以气胜，非以法胜也。《传》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气必有竭之虑，不若法可自立于不竭之为有用也。何为自立于不竭？将佐有将佐之法，军士有军士之法。承平无事，勤其操练，如临大敌，风雨晦冥，突发号令，试其勤惰；进攻之道，退守之方，勤加教诲；生杀赏罚，以时告诫。使之从军十年，有如一日，则军心坚定而法行矣。至于权，则显庙之任文正，圣谟俱在，可毋容私议矣。

权既一，法既行，复佐以术与令，谓六师所指，不足以雄视海上，吾不信也。

将 略

国家整军经武，以奠内境而御外讧，故不得不有兵；兵须训练，须约束，须统领，故不得不有将；将所以统帅三军，不可不有才。于是储将才之说出。今有人焉，善御火器，举止有方，所向奋勇，可为将才欤？此军士之技艺，未足与言将也。陆行则知地理险要，水行则知沙线、风涛，身先士卒，众皆用命，可为将才欤？此偏裨之才艺，非将才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善能料敌，善能御众，可为将才欤？此参谋之所学，非将才也。然则兼众长而有之，赏罚严明，号令有度，可为将才欤？曰：将才也，然未足以言将略也。

夫将略者，兼有才艺，而运之以仁、信、智、勇、严者也。惟仁能爱人，能爱人而后人为所用；惟信而后赏罚明，赏罚明而后人乐为之用；惟智而后能知人，能知人而后委托不误；惟勇而后胆识壮，胆识壮而后人有所恃；惟严而后号令肃，号令肃而后众有所警惕。凡是五者，缺一不可与言将略者也。然非兼有众人之才艺，又不足以服众也，此将略之所以难也。且五洲通市之后，战具之奇诡，虽公输不足以施其巧；兵法之变化，虽孙、天不足以尽其能。然当世变之际，必有应变之才出而济之。非必谓天生人才以为世用也，习俗所在，风尚所趋，则必有留心者默为考察，而人才因之以生。

吾见今之储才、求才者矣，建学堂，延教习，选聪颖之子入堂肄业，谓人才将自此而出也。于是曰武备学堂，曰水师学堂，孜孜勤求，教之数年，出而用之。吾曾见其人矣，兵法非不解也，御器非不讲也，风涛沙线非不习也，山川险要非不知也，然而气质一变，已迥非昔日之人矣。盖在堂读书之日少，习艺之日多；中学之日少，西学之日多。纵偶为中学，亦不过取其文字通顺而已，故及其学成而出也，俨然变为西人，尚知中华上古有周、孔者，盖寡矣，遑论其他学问哉？

论者曰：“西国诸将帅，皆学堂出身者，岂宜于西者，不宜于中乎？”不然，胡子贬之之甚也？不知西国尚质，只此即足以适用；且学堂开设既久，所在皆人才。故虽学成，亦必循序以进。中国则不然。风气初开，来学者寡，及其学成而出，视众人皆莫己若也，而傲心生；视统率己者非学堂出身，亦莫己若也，而妒心生。既傲且妒，终沦于狂。是于词章狂士之外，别出一种类而已。及其用之也，循资按格，同置于仕途之中，耳所濡目所染者，拜跪趋跄之文，请托营谋之策。其始未尝鄙不屑为也；及其久也，亦自沦于个中而不觉。置可造之才而不栽培之，使之所学仅得其半，此吾之所以为天下人才惜也。

大抵学堂之中，以西师为主，亦以西学为重。故学生亦视西师为重，而视中学为无足重轻。故所学知有用而不知有体，知有术而不知有道，则无异夫其气质之变也。与其如是，何如径延西人用之，何必糜薪水膏伙之资而教之哉？谓宜选募学生时，必须选华文已通达者，始得入堂。堂中别延通变达权、湛通经史而留心时务之儒以为之师，随时讲解古今治乱、兴衰、得失之理，辅以历代彦儒论说。俾来学者咸知以中华古圣之教为体，以泰西学术为用，所以维持其气质，开发其心思。异日学成，皆为淹通中外之士。于此中求将才，将斯得矣。

团 练

地广人众，烟户繁多，主客杂处，来去无定，奸民得以混迹，宵小乘而生心，闾阎因以不靖，非所以奠内也。夫整军经武，将以攘外也，内之未奠，恶有夫攘外？是团练不可不讲也。团练之法，向有行之者，然或作或辍，未尝谋及持久之道。恒见今之办团练者，邻境有警，本境戒严，然后为之解严，辄止此。饥则乞食，饱则弃余，不知积谷者之谋也。而况举办之时，团而不练，器械不精，教习无人，统率无方，训练无时，是团如不团而已矣。而且募集之人，良莠不齐，散漫无纪，以之扰愚民则有余，恃以备缓急则不足，是更团不如不团矣。

窃尝考之：团练一事，村乡易而城市难，盖乡人习劳苦而市人耽安逸也。故举办团练，亦宜先城市而后村乡，先难而后易也。城市办法，宜与保甲联为一气，宜选公廉自爱之员办保甲局事。编查户口时，即劝办民团。宜家出一人，轮日会齐操练。富户不愿就操者，酌捐银钱以助经费，别举公正绅士董其事。其训练之法，一如营制。其枪炮各器，就近先借自营中，操毕即还，再操再借，亦决不误营操也。此初办之时权宜之法。俟经费集成，再行购备而统存置保甲局，自可免私斗伤人之患。编成队伍，派定十长、百长。一年或半年，由官亲临阅操一次，优者奖之。城邑之大者，旦可分作绅团、商团、民团三种，客民多者亦可别为客团，而总以联络一气为主。月选数日，合众会操一次，考得技艺最优者，酌给薪资，派往各乡以教乡农。无论城邑乡镇，于团练处所建一瞭台，务能瞩远。遇有警，鸣钲告众；日则以旗，夜则以灯，别颜色以告方向。众团咸集，守望相助之道，于焉尽之矣。省会如是，各府、州、县亦如是，各乡、镇亦莫不如是；一省如是，省省皆如是。是合中国为一大团练，尚何萑苻之不靖，宵小之潜生哉？

团练非独可以靖萑苻也，抑亦可以联民志。民志不联，非国之福也。然民志至今日而散涣极矣，同一乡、同一里，其相视也，如秦人之视越人，庆吊不通，疾病不闻，此无以联之之过也。苟办团练，则朝夕相见，且相为队伍，出则同出，入则同入，患难相救，痛痒相关，意气联而乡党和，不几几乎上臻三代之治欤？

团练非独可以联民志也，亦且可以图功名。方今变武科之法，改试枪炮，下群臣各抒所见，议备采择。而议者率多以恐操练枪炮，恐肇事端为词。若举行团练，则欲图上进者，于考求算术阵法之余，即可借团练以习枪炮，既可以卫闾里，复可以图功名，吾知必有乐为之者。

团练非独可以卫闾里也，抑且可以卫国家。盖新法练军之说，格而不行，虽有天津新建军及江南自强军、湖北武备学堂等军，倘一旦有事，恐仍不敷征调。而营勇之无用，尽人皆知。使仍临时召募，则团练既办，尽人皆兵，尽地皆兵，既免仓猝训练之患，且得兵皆娴练之益，岂曰小补之哉？

水 师

自通市以来，西人挟其海具，梯杭而至，琛赆咸集；偶有龃龉，舍玉帛，兴兵戎，炮火腾天，轮舶织海，血肉飞糜，性命顷刻。开千古未有之奇局，亦开万世未有之奇酷，此世变之尤者也。湘阴左文襄公仗节督闽浙，首倡议于马江建船政局，延聘洋匠，督工制造兵船。此实为中国开创水师之始。厥后，湘乡曾文正公奏请于上海设立制造局，自制船只及枪炮子药，而御侮之具，似皆可出于自造，无俟仰人鼻息矣。徒以工程浩大，虽有所造成而终不克成军。

光绪纪元越十年，岁甲申，法人事起，兵戎相见。既定盟，当事者恍然于水师之不可不讲也。建海军衙门，购置铁甲巡船、鱼雷等，设海军水师提督领之，号曰北洋海军。而南洋各兵轮不隶焉，惟岁一会操而已。再越十年，甲午中东事起，北军糜烂。南军以游移观望故，转得保全。行成后，当事者虽欲有所振作，事尚未举，而旅顺要隘遽为强俄所据，威海属于英，胶州属于德，广州湾属于法，门户尽失，纵复海军，已无屯师之地。此诚岌岌不可终日者也。兹虽由外洋购来数船，然置诸大沽口，不闻择地屯驻，殊非持久之计。故今日欲复海军，计惟有复设提督。责令由盛京、直隶、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一带遵海而南，择有险可据之处，如旅顺虽为俄有，可以退守复州、熊岳各口；威海虽为英据，可以退驻沙门岛等处；余如江苏之吴淞，浙江之舟山、镇河，福建之福宁、厦门，广东之虎门、琼州，均宜分驻军舰，遥为声援。

考之泰西各国，海军战舰，动以百计。况中国幅员之广，甲于环球各国；沿海口岸，密若繁星。一旦有事，防不胜防。故策海军者，莫若以分为合。以一军驻北洋，一军驻江浙，一军驻闽粤，交相轮换，既可以儆海盗，复可以探沙线，历风涛，有事则互相接应。可合可分，此不易之法也，然而难矣。

窃尝闻时贤论之矣，香山郑氏所著《盛世危言·论水师》一条言之既详，且尽其言曰：“中国既有历年造购之兵轮，又有新增之大铁甲、快碰、蚊子等船，鱼雷各艇，似宜酌分巡、守两事，择善地以立水营。无事则分巡东洋、南洋、印度以及各洲，由近而远，逐渐游历，以练驾驶，习水道，张国威，护华商”云云。诚如是，则吾知为善矣。然证以吾之所见，又大不然。为管驾者，以营求得差；为车副者，以人情派委。所谓游历者，不出国门一步，且非为历风涛、探沙线往也，迎送差遣也。一显者在北，兵轮驻于南，显者而欲南行者，以电召船北来，复载之南行。此其所以为公干也。其无事时，则船在水中央，管驾以逮车副，不知其何往也。在船者水手而已。呜呼！无事则如此，至所谓有事者则又如彼，其有用也得乎？

郑氏之言又曰：“设驾驶学堂，延西师分门教习。已升至第一班者，即派登舟历练，他日为将领、为偏裨、为教习、为司机、为头目，即在其中。”信矣？证以吾所见又不然也。今兵船之中，非无学堂出生者也，习气所染，遂趋之至于不自觉，于是不得不为人才惜也。欲挽回积习，其惟有别立海军之律乎？宜定例：地方公事，非有关于剿捕、弹压、保护者，不得以兵船往。合一军以提督主之，晦明风雨，突出号令以试之，勤者奖，惰者罚，设为功过格以记之。其出巡也，有能探出沙礁，以免后来蹈危险者，赏之；能觅得海面荒岛，足以屯兵、屯煤或足以制奇设伏者，亦赏之。庶几人思勤奋，以免荒废之习，而成有用之军乎？

陆 军

语有之曰：“善学古者师其意。”善哉言乎？吾于何见之？于练兵见之。三代之制，寓兵于农，岁以四时农隙讲武事。后世其法不行，一变而为招募之军。夫岂以郡县之天下，异于封建之天下，一旦征调远出，有妨农时乎？一废而不可复，而军政遂日见其坏。此吾所以言中国之兵以气胜，非以法胜者也。夫两军相见，争性命于俄顷，决胜负于瞬息，而欲尽以气胜，气果足恃乎？而况用则募集，用已则遣散，平日无训练之功，临用无鼓励之法，遣散无抚字之惠。以是言兵，尽人皆可兵，尽兵皆非兵也，庸有济乎？吾故善夫“善学古者师其意”之言也。

吾何以善之？吾观于泰西之兵制善之。考泰西各国兵制，微有不同而大致则一。其制兵分四种：曰常设，曰预备，曰后备，曰驻守。凡民之身体强壮无残疾，长及西度五尺者，皆令当兵，训练三年，是为常设兵；期满退卯，入为预备兵，四年为期；期满入为后备兵，五年为期；期满入后驻守兵，十一年为期，期满出兵籍。其常设兵日夕训练；预备兵月一会操；后备兵岁一会操；驻守兵则虽隶兵籍，凡会操皆不与，惟听征调而已。常设兵皆给饷，余则否。如是行之日久，几于举国皆兵矣，谓非即古人寓兵于农之意乎？

前闻盛太常曾仿此意入告，大致欲分划天下为十镇，参酌西操，共简练新兵三十万人，兵数多寡，就各镇轻重形势等差征选。年在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体质身干合格者，录为常备兵，入营教练，期以三年；退为预备兵，亦期以三年；退为后备兵，亦期以三年；退为民兵，期以五年，除其籍。自预备兵以下，平时在家务农，有事以次征集。预备兵每年一次召集屯营，与常备兵合操；后备兵每年一次召集便宜地方，使之演习：皆视道里远近，给予路费。民兵不集操。在籍者皆免本户徭役。每岁十月，由各镇拣委选兵官，分赴各属，会同州县验选，合格者注于籍，随时征充常备。壮者入营，而老者退籍，老者退而壮者又复入营。历三年，而一兵之饷得二兵之用；历六年，而一兵之饷得三兵之用；九年以后，岁额三十万人之饷，当得一百二十万人之用。各镇营制饷章统归一律，各营枪炮器械统归一式。举绿营、勇营悉去之，以其岁饷三千余万，而练常备兵三十万人，重订饷章，岁约不过二十万；其余以备洋教习薪水，预备、后备兵调操路费，计无不足。奏上，格于部议，其事遂寝，时论多有惜之者。大抵老成持重诸公，多喜因仍而恶更张，使当日建议时不作分划十镇之说，而仍以就各行省地势为词，事或议行，未可知也。

然而愚犹有虑焉。简练新军，采仿西法者也，固吾之所谓“善学古者师其意”之谓也。顾是法可行于泰西，而不可行于中国；虽可行于中国，而未可行于今日之中国。何也？盖贫民多也。凡应募愿入兵籍者，类皆无赖少年，素无恒产者。一隶兵籍，即藉月饷以赡其身家，教之三年，养之三年。使之退为预备兵，仍兵也，而无饷矣；无饷即无以自养，是使之失业也。一退而去三十万人，其有不聚众滋扰为良懦患者，几希矣。此辈未为兵时已非安分者，而况三年之中教以步伐，教以技艺，教以号令，吾恐适以助其强悍之气也。如曰募选时必择有恒产者始为合格，则“好男不当兵”之说，久已牢不可破，谁乐为之？如必临以官威，使之不敢不从，是又徒多滋挠矣。故曰未可行于今日也。必欲行之，其惟速讲教养之道与天地自然之利，使斯民随在皆足以谋食，则庶乎其可也。甚矣！教养之道，无在之不须讲求也。

新法练兵既未可行矣，即以旧制而论，名之曰兵，非役可知；备以御侮决战，非迎送皂隶可知；名之曰兵饷，非官之廉俸可知；名之曰兵额，非能虚设者可知。今则不然。轿役、马夫，莫非兵也；婚丧仆从，莫非兵也。一营之饷入诸官，较散诸兵者为多也；一营之额仅得其半，或竟不及半也。无异夫朝廷屡申裁汰之令，而卒无以应也。甚矣夫蒙蔽之为患也！平居如是，使仓猝有事，其奈之何？

火 器

戈矛所以济刀剑之穷，弓矢所以济戈矛之穷，而所以御之者，铠甲也。自火器兴，而戈矛、弓矢失其利，铠甲穷其用，决生死于数十里之外，定存亡于一呼吸之间；甚至肉飞血迸，犹未望见敌尘者。于是乎枪炮子药，乃得谓之不仁之器。惟其不仁也，不得不有以御之；亦惟其不仁也，不得不有以制胜之。此火器之所以急宜讲求也。自枪炮之一往无前，无可抵御，而议所以抵御者蜂起，各执一说，自以为可用，而卒无肯试用之者，盖亦知其不适于用矣。操御之之议者，半泥以柔制刚之说，或言牛皮，或言纱网，或言棉絮，或言薄铁，或言布袋。窃谓皆迂谈也。漫曰牛皮，且用十数层纱网，附以粘药、薄铁，间以沙泥、棉絮、布袋，再借水力，然而巨炮当前，子弹飞来，无坚不摧；其尤甚者，三四十里外能洞穿盈尺之铁之数物者，果足以御之乎？为是说者，其亦侥幸万一之见耳。然终不能舍而不讲也。其惟有以守为战之法乎？濒海炮台，厚其营垒，以御实弹；多作夹濠，以御开花弹：则是或一道耳。然又不能终于以守为战，必有军行之一日；军行则营垒不得挟以行，夹濠不能越而过；而况海洋相见，系胜负存亡于一舟，更无营垒之可筑，夹濠之可作：则此道终穷矣。

窃尝留意于泰西兵家，见其穷极聪明智虑，劳民伤财之不惜，争新炫异，制务相上，有所不逮者，竞相考求，必欲逮之，且欲过之。格致之师辈出，制造之厂林立，所为者，皆攻坚及远之器也。而所以讲求御敌者，寂无闻焉。于是恍然悟其以攻为御之法，此其不御之御，转以胜于御也。信夫，火器之急宜讲求也。均是炮也，一则力及十里，一则力及十里以外，是彼能及此，而此不能及彼也；亦均是炮也，一则能命中，一则不能命中，是彼足以穷此，而此不足以穷彼也。一交绥而胜败立见。呜呼！此其以不御为御，转胜于御，故无所用其御也。信夫，火器之急宜讲求也。

中国近日非不知讲求火器也，然有讲求之名，无讲求之实。有一枪或炮焉，来自泰西，其式精，其法新，其力足以及远，乃仿为之。仿为之而已，得斯已矣，不知所以求其进也。此制造之弊也。知制造之不足恃，转为购买，而采办之员，或终身未尝睹火器之面，则显受欺蒙也；或利心汩其天良，则隐恣其中饱也。此购买之病也。配用不能一律，训练未必精良。此御器之弊也。（犹忆光绪甲午中东事起，余从事制造局，闻之同事人云：某日发出毛瑟枪若干枝，交炮船为守夜之用。越一日，忽来调换，云：“子不配枪，不能施放。”乃饬工匠验之，则锵锵然如连珠，无所谓枪不配子也。又有友自山海关归者，言在彼处遇一兵施放洋枪，友偶问之，兵竟不知来复线为何物，望牌为何用。呜呼！言之可哀亦可笑也。附记）偶造成或购得一器，即侈然曰：“今而后，莫余上也已。”将毕生恃之，而不知更求新制。及他人已视为窳朽之具，彼犹以为此吾之奇器也。此死守不变，不求精进之弊也。此四者有一于此，不足以讲求火器，况握而全之哉！

炮 台

自海禁弛，而海防严。通市以来，彼常为客，我常为主，而海防尤不得不严。于以沿海各口多炮台之设，因地之利，择要之区而为之，曰将以御侮也。似矣，窃尝见之，不禁叹智者千虑之或有一失也。盖左顾右盼，以壮海上之观瞻，则近之矣；若谓恃之以御敌，则窃谓犹有未备焉。请得详言之。

夫置炮之所曰台，则其非城可知，非营卫尤可知。而必筑土垒石叠作长围，聚千百人于其中。其意若曰：东来则东击之，西来则西击之，可无敌于海上矣。一旦敌至，我以炮去，敌以炮来，敌为我败，幸也，非可操必胜之权者也；设不幸敌炮中我，一中再中，毁我一隅，而全台溃矣。盖垒石筑土以为围者，将以自固也，自固之具既失，则有不得不溃者，势也。台溃而要隘失，敌将长驱以进矣，谓果足恃乎？此吾由粤而津而沪而长江，历眺各炮台，而窃为之惴惴然者也。

然则将何如？曰：宜移此筑围之费，别筑众小台。台凡两排，错综相间，其相距以炮力能及为率，每三台作品字形，连绵为之。台仅一炮，炮架底作转盘，可以四面移动，东西南朔皆可施放。台内以一弁率十余兵，既足以施炮，又可以施枪。前排临江以御敌，后排备作救应。如是则虽一台为敌所毁，而众台犹有固可守，有险可恃。敌虽登岸夺我此台，而炮力所及能救应者尚有四处，鳞次排列，敌虽勇不足畏矣。至于运送弹药，则宜掘堑道为之，于山巅隐处择地掘堑，存储各项，分掘堑道以通各台，佐以得律风。凡有所需，瞬息可达。倘更欲其速，则竟宜于堑道中装置铁轨，而以铁车装运，由高至低，有建瓴之势，一泻千丈，；渗入之水，则以机器出之。掘道之际，更可先预为提防，是亦不足虞也。然后于众台中择一台以居主帅，发号施令，皆以旗为之，则众台有所受命矣。

或曰：“筑土垒石为围，一隅毁则全台溃。今散布诸小台，一台毁，众台可不溃乎？”不知筑土垒石为围，而聚千百人于其中，则是围也，千百人所恃以自固者也。一隅既毁，敌虽未至，人心有不惊惶者乎？今散为众小台，是分其自固之具于众人也。彼台毁则彼台失其自固之具耳，众台固无恙也，自固之具仍在也，何溃为？

抑又闻之：比利士京都之北百二十里，地名爱士钧阿者，有炮台焉，自外观之，一土山而已，初无所见也。过濠之浮桥入台心，内甃以砖，若穿廊焉，而皆内向。以土培其外，而覆其频，故远视无所见也。每距数步设炮一，凿洞以通外，此台外之下层也。以石梯引至台顶，则成周环之土坡，炮皆设于坡后。中作台三重，甃砖覆土如外制，高仅出于外层之坡顶，与外层成夹濠。自下仰视之，仍无所见也。上层置大炮，二层置喷炮，炮眼仅与外层之坡顶齐；下层亦设喷炮；窨地置子药。敌若攻之，则外层土坡后之炮推出坡顶，以挡前敌。炮既放，则撤至坡后再装子药。敌虽受其击，而仍莫睹其人也。而内台三层上之大炮亦即继发。故攻之极难。使遇劲敌攻夺外层，则二层之喷炮固备以御近攻者。使敌为捷足，既夺外层，又跃夺二层，则外层之下固有内向之穿廊，置炮以待，可与三层之大炮夹击之。或敌以开花炮遥击，则其台固层层相间，自为夹濠者。弹堕濠内，虽炸无虞。此亦可取以为法者，岂必曰若英若德若法，始可奉以为师哉？

专 权

甚矣夫无权之不足以行事也！县令之欲行一事而无权，不敢擅专也，禀命于守；守无权，禀命于司道；司道无权，禀命于督抚；督抚无权，奏达于天子。天子下部议，部臣不知权之所在，下之司员；司员尤不知权之所在，商之胥吏，定议以进部臣，持以达天子。天子下之疆臣，复展辗行至县令。所议曰行，斯行矣；曰不行，虽明知其事之善而不敢行也，无权故也。然则权乌在？不知也。上下交无权而事以不治，甚矣夫无权之为害也！

虽然，文臣无权而事不治，病如痿痹，其病渐而久；武臣无权而事不治，病如痈疡，溃败随之矣。承平之日无权，虽病而不觉；有事之日无权，病且不可为矣。是故用兵之道，贵在有权，尤贵在专权。命一将，拜一帅，信而后用之也。苟不信，勿用可也；用而不信，犹未用耳。大敌当前，请命而后战，愚者知其必败；战胜而敌溃，请命而后追，亦愚者知其不及也。

窃谓文武、水陆宜联络，不宜统属。使水师有水师之权，陆军有陆军之权，而后统兵者调度有资，事无掣肘，可自立于不败之地。故曰兵权者，三军之司命，将帅之威势。将能执兵之权，操兵之势，而临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随所遇而施之者也。今制提督有事，无论水陆，必关白督抚而后施行。使一旦有事而仍如是，则所不及设施者多矣。然而难言之矣。中东之役，皇帝布告天下，遍谕诸臣：倘遇敌军，迎头痛击。然卒无击之者，岂敌军果未一至耶？敌船亦无来窥伺者耶？关外诸师均奉诏迎敌者也，传闻其时竟有不出关门一步者。若此，皆不得谓之无权者也。

有权而不知用，斯又非无权之过矣。未得人而付之权，虽有权，如无权；苟得人而不付之权，虽有人，如无人。若是则仍在储才也。建学堂而教以技艺，讲经史而豁其胸襟，经历练以增其胆识，而将才以成；尊之以爵，赡之以财，接之以礼，励之以信，而才为我用。然后可作股肱之倚，心腹之寄。一旦有事，畀之以权，而权之效乃大著。得为之进一解曰：得人而不付之权，与无人同；付权而不专，与无权同：作《专权》。

观 战

观战者何？将以练胆也。天下之才可学而成，艺可习而精，此为中人以上言也。故下愚不移，盖其不能学。而智者禀赋使然也。惟胆不然。胆生于智，智生于识，识生于学。然苟无以练之，则虽由学而识而智，必终于无胆。惟有胆，然后能临事布置，不致慌乱，而后可以作气，而后可以取胜。不然，则所学虽诣其极，临事恐仍不免张皇也，未练故也。

然而战士之胆，与任事之胆不同。任事者阅历多而胆识自定；战士而必使之阅历，则非有战事不可。治天下者方曰图承平之不暇，夫乌可轻言战事哉？西人见及于此，故其操兵也，俨临大敌，必使两军相向，作对垒状。练之既久，军士习见，不以为怪。则一旦从事疆场，与敌人遇，自彼视之，亦若操兵时耳。此练胆法也，然究不若观战之为愈。西例凡两国交兵，局外者例得往观。其意亦欲使将帅、军士观其战阵之法：彼国何以得胜，此国何以溃败，进退迟速之际，施放远近之间，藉为取法。且作壁上观者，无异身列戎行，足以增其胆识耳。美日之战相持数月，而我国绝未派一舰往观，殊可惜也。

渔 团

朝廷于除暴安良之道，无微不至，于陆军之外，置水师焉。此水师者，所以防江河之奸宄，于海军实有间云。故南省之驭江临海者，皆水师提督，所以慎重其事也。然江海之滨，汊港纷歧，防之不胜其防，堵之不胜其堵，而盐枭、水贼之流出，虽日言防贼，而贼仍不少戢者，则水师之未尽善也。

水师之制，以粤省为善，其船谓之广艇。曾文正剿发逆时，于长江治水师仿为之，今江南一带无非广艇。然事有因时而制宜者，则居今日而用广艇，又非尽善矣。广艇之制，多设桨以利速行。桨多，而司桨之人亦多；司桨者多，而一船之中以备为战者无几何矣。曷若仿轮船之制，安设机器，以火力行之之为愈哉？盖如是而有五便焉：粤东创行车渡，其驶甚捷，式犹民船，而机轮以人力施之者也。上海曾仿式为之，谓之木轮船。今即旧有广艇装置机器，改用火力，所费无多，其便一。新式汽炉，多有以火油代煤者，今仿为之，可免装备煤斤之笨重，其便二。既装机轮，则船上司桨之人可全行撤去，多置炮位，利于战，其便三。机轮之速，如风驰电掣，其捷于桨橹何止千倍，利于行，其便四。盐枭、水贼，乌合之众，未必能购置机器，是我捷速而彼迟钝，利于追袭，其便五。有此五便而不及早图之，窃以为憾焉。

虽然，纵极征战之利，行驶之速，追袭之能，而盐枭、水贼正恐未易尽也。出没无常，艰于防也；巢无定所，艰于搜也；汊港纷歧，艰于要截也。如之何而后可以图安闾阎，而卫行旅也哉？则又有术在，曰办渔团也。

闽、粤、江、浙，滨海之省，民之以捕鱼为业者，不可以数计。渔船出没于洪涛巨浸中，若履平地然。盖其生长海滨，素习水性，乃能如是。内地居民虽有勇者，未可强而致也。诚宜招为我用，联为指臂，编成保甲，使自团练，授以旗帜，教之号令。又恐中有奸民，则作连环互保法以防；其家室之居于岸上者，官为保护之，别编为渔户，此亦隐然以制之者也。渔时，使仍为渔；渔隙，则团而练之。官为临视，训其进退之度、布阵之法，考其行之迟速、泅之久暂。技艺之优者，酌给犒赏以荣之；奋勇勤慎者，立为队长，为之督率。练既成，然后施令。有能擒获贼人全船者，受上赏；其余获樯帆、器械，擒贼首或从者，别为赏之等差，以为鼓励；内地有事，其善泅之辈愿从水师效力者，听赏仍如之。是则不费纤毫之饷，而得无数之水师也。若夫海疆有事，则安置水雷之用善泅者，又可得其力焉。语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之谓也。惟承办者宜善体人情，曲为保卫，恩以结之，赏以徕之，信以孚之，斯人乐为之用，而事乃可成。不然，则仍因循之习，蹈故旧之常，袭得其名而自忘其实，虚应故事，侈然自大，遂自以为深可自恃，驯至于名存而实亡，而事遂不可治；抑或者目为迂阔，畏难而苟安，视为故事，轻举而妄动，是则事不克成，虽成亦必无以致其用者也。故曰：非励精图治者，不足以创始；非忍辱负重者，不足以图终。以今日之仕习，今日之颓风，而不整顿之，虽伊、周无以施其才，孙、吴不能展其略者也。是又非独渔团一端如是而已也！

间 谍

制器尚象之学兴，而人力所不逮者，皆有以济之。耳之聪，不足以及百里之外也；传声器出，千里一堂，昔之耳力所不逮者，今且笑言如见矣。目之明，不足以及毫末之细也；显微镜出，状貌毕呈，昔之目力所不逮者，今且横陈眉睫矣。置邮传命，古称迅速，不及电信之瞬息已达也；舟车之力，有时而穷，不及轮轨之履险如夷也。气球升天，铁船入水，制造之诡，鬼斧神工，意想所不及者，皆能为之。于是夺造化之秘，补生人之憾，极制造之能，穷天地之利。懿欤盛矣！至若出师疆场，肉薄相见，枪炮子药，横飞空际，一子及而十人死，十弹炸而全军糜。坚甲利兵，无所施其用；起翦、颇、牧，无所施其勇。洪涛巨浪之中，则有铁甲；水陆要隘之地，则设伏雷。宜乎所向无前，战胜攻取矣。

然而造化无所偏私，制造各具神秘。有挟以来者，亦有挟以往；有恃以攻者，亦有恃以御。则虽炮火相攻之世，而所以决胜负、运机宜者，亦与刀矛相见等耳。于是乎穷极人事，以与造化争衡者，独于运筹决胜之术，有时而穷。盖敌情不可知也，敌势不可料也，敌之山川版图莫可得而致也，虽极制造之神奇，不能设机以侦探也。于是而间谍兴焉。

古者行军亦有间谍，或侦其险要，或探其虚实，均用于临事，不以为常也。时至今日，全球互通，风气大变，而所以用之者，于古乃有间焉。窃尝拟之，盖彰明较著入为间谍，亦无如之何者也。游历之员，遍及内地，足迹所及，体察民情，广探风俗，随挟摄镜，山川形势，每入影中，携之归国，著撰成书。于是遍国中无不知我形势利害者。此间谍之著者也。建堂传教，遍布城邑，招集吾民，劝以为善；蚩蚩之氓，闻风向从。故虽教案叠起，死亡相继，民教不和，彼非不知其难，而犹毅然为之者，其情可想矣。此间谍之尤著者也。通市以来，行肆林立，商旅如织，显为贸迁，暗不可问，此亦间谍之流也。平居无事之秋，则安之而不疑，习焉而不察。一旦有事，汉奸充塞，防之至不可胜防。涓涓不压，成为江河者，此类是也。至若海疆有事，中外失和，富商大贾私为接济，此则利令智昏之流为之，非平居之间谍矣。

平居则无以防之，临事则无以处之，坐令其名目张胆，无所顾忌。此胜负之机，不俟交绥而决者也。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今已为人知，而绝不知人，虽雄师百万，将无以致其用也。诚能法其法以行之，诏令使臣，谕我国行商，于彼国风土人情、山川形势，随时随事留心伺察，上之使馆，著为《风土记》，以备考求。多选年壮有为之员，派使游历，著撰亦如之。俾我国军将，咸知其虚实情伪。一旦有事，悬重赏以募敢死之夫、机警之士，以为间谍。其有裨于军事，当不在火器之下。此则以不战为战，以济经武之穷者也。

储 才

时势变迁，至于今日，强邻逼处，民穷财匮，虽愚者亦知非变计，不足以自强也。自强之道，在夫人才，人才非求之不可得。故今日之要务，首在求才，尤在急于求才，而才不可以仓猝求也。惟急于求才故，天子诏臣工举所知，又开经济特科，此皆为求才而设也，则疆臣大吏，时有保荐。吾不敢谓天下无才，吾尤不敢信天下果有才也。知郡国利病，悉民间疾苦者，是为吏治之才；谙公法，熟洋务，是为使聘之才；习韬钤，解形势，是为经武之才。推而言之，一技之长，片善可取，皆得谓之才。凡此者，吾皆未之见，抑亦未之闻也。故才不才，吾不敢以臆断也。

今之所谓才者，大率皆议论之才，可使之建言，可使之著撰，而不能付以事权，又不能舍而不用者也。盖议论者，不必尽出己见，集所见闻权衡之，而著为论说。其言之可行，行之可也；其言而不可行，置之亦可也。故使之建言、著撰，或可获其益也。未经阅历，使之治事，或致偾事，故事权之不可付也。然不用此议论之才，不足以动天下之观听，人皆委靡，沦于自弃，而不克自励以成才。故用之者，正所以鼓舞天下之真才也。

上有以鼓舞之，则天下士莫不争自磨濯，而真才以出。真才出，则当有以储之。谓宜于省会别建储才馆，学使按临岁试，择尤者致之馆中，资以膏伙，俾得专心肄习。学成，贡之京师，试其所学，量才器使。庶几天下无弃才，亦天下无遗才矣。

若夫攻格致之道，以进乎尚象之学者，是为技艺之才，尤不得不急储之，以为我用。宜令天下士苟有挟此才者，得诣馆自呈其制作。其有能为火器之具，利战阵之用者，官给之资，俾为匠役之费，使得竭其所长，以奏奇技。庶利器不为他人豪夺也。大抵东南滨海各省，风气久开，制造之厂林立，民遂相率学机轮之技，以为生计。浙之宁波，粤之香山，人为之者尤众。其间不乏聪颖之辈，举一反三，尽其能事，以自出心裁，制为新器者。使我而不自用之，则海舶往来，如履庭户，去之他国，将不可复求也。

译 书

中国去欧洲之远，将及全球之半，故书不同文，政治异法，黄白异种。而制器尚象之术，体察民隐之道，与乎臻强致富之法，于中国则皆有所长。苟欲仿其法术，则非通其语言文字不可。然而中人以上之资，其读我中华古圣之书者几何年，复从而学其语言文字者几何年，而后得攻其艺术之书，盖已晚矣。故欲知政治之得失，艺术之机窍，非译书不为功。

一一时人才蔚起。至我世祖章皇帝，遂手定天下，抚有环宇。此虽祖宗之神圣，然文明之治，实有以佐之。

然而译书又未易言也。风气之开，已不自今日始。翻译之什，时有其书。即上海制造局而论，已不下数十种。曾购读之，盖开卷茫然者，十常八九。尝考其故，厥有三端：

条理不贯也。西国文字，与中华固别，即其文法，亦往往不同。汉文之顺行者，彼或逆施；汉文之简捷者，彼或冗赘。颠倒次第之间，在在歧异。故译者但就其逐字译成汉文，而见者卒不可解。使得炼字成句之法，而逐句译之，而炼句成章，犹不免疵；即使尽炼字成句、炼句成章之能事，而词不达意之病，又或不免。此条理所由而不贯也。

一曰命名无定也。西国物名，每多中国亘古所未有，致无以名之。乃即以西音之首字，译作汉文，各从其类，加以偏旁，法原甚善，而又遵行不一。有同是一物，而两书各具一名者。如《化学鉴原》之“碘”，在《指南》为“”；《鉴原》之“钠”，在《初阶》为“鏀”。遂致初学者目迷五色，不知所从矣。

一曰义理不明也。器物之名，致用之理，洋洋千言，非不明且晰也。而于论器物致用之外，戛然顿止，于制造之工夫，推求之要窍，一无所及。是将使读是书者，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也。

凡此三者，谓译人之于西文未加深考欤？非也；谓其故欲隐藏，含而不露欤？亦非也。大抵西国之学，各从其类，故文字亦各从其类而变化。使素非其专门之学，虽西儒视之，亦不解者，盖有之矣。

况今之译书者，西人执西书口译之，华人提笔而记之。口译西书之人，已非译其专门之学，则其译也，亦惟就书言书，就事论事而已。而笔述者，尤非其所素习，惟据口译者之言以书之耳。如是而欲其条理贯通，义理明晰，盖难乎为力矣。

谓译书之法，宜就西人具有专门之学者，各从其类延致之。别使精通西国言语文字者，代为传译华语。而执笔记录之人，亦必求于所译之学，素所解识者；倘有疑义，使译人为之反复详问。庶几译一书，得一书之用，即读者亦无开卷茫然之憾乎？

化学、电学，中土人士多习之者，故其译书也，亦以此二种略为详明。至于声、光二学，则学者绝少，而明其理者遂亦乏人。于是译成之书，遂亦多不条贯、不明畅之处。斯可为余言之印证也。至若工艺、算学之书，则每若表然，可为知者道，而不能导不知者使之知，斯亦一大憾事也。

考 工

昔者古圣王制作衣服、宫室、车船以便民生，制作文字以为记载，制作刀矛、弓矢以威天下，而治民经国之事，因之大备。《周礼》冬官有专职，考工有专书，古圣人之治天下，固未尝须臾忘工艺也。经曰：“来百工则财用足。”是工之有关于富国之道，经已言之矣。中古之世，异教蜂起（此为异教，非异端，余别有《异端辨》），而道学家亦同时竞出，争为高尚，而工事因之以不讲；不知定南车之制，周公尝躬为之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孔子尝言之矣。“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孟子亦曾言之矣。虽曰此圣贤借为喻道之言，要必事不离经者，胡为乎而必以奇技淫巧，而屏斥之不遑也哉？

抑闻之：福建船政、上海制造局而外，沿江、沿海各省多有设局制造者，要皆趋步后尘，曾未闻自创一新器。上海制造局曾自制一枪，于一分钟时，可放三十五响，于是咸诧为得未曾有，锡以嘉名曰“连珠快利枪”。不知以一分钟能放四十余响者，西人早已为之，然犹谓为自成之物也。苟由此而益加考求，亦何尝不日见精进哉？乃一器既成，遂安之若素，自满自足，以为今而后，莫予尚也矣。吁！是亦不可以已乎？间有思得新法者，非畏难苟安，即浅尝辄止，此器物之所以窳朽也。

中东之役，洪雅萧氏曾著《洗耻刍言》，上诸总署，颇多心得之术。如造竹筏以破敌，造海镜以避水雷，造暗船以摧敌艘，造佛身炮以制敌炮，造鉴镜以焚敌军，制仪器以辨程途，求炮准以收实效，变气球以出奇兵之类，条分缕析，兼及制造之法。吾尝见其所著，而细思其理焉。竹筏之说似近于迂，佛身炮近于繁，气球之说则近于难，其余似可立为试造者也。乃萧氏奉总署令，挟其技至南洋试制，旋到上海制造局试制鉴镜，未见大验。一时时论哗然，至有创为论说以诋之者。于是不终其技以去。

嗟嗟！文墨之士，乌足以知制造之艰难？彼西人出一技，制一器，贩运至中国，莫不诧为鬼斧神工者，其亦知试制之初，曾极其几何聪明智虑，始得其法？得法之后，又劳民伤财者几何年，破家荡产者几何人，而后克奏肤功乎？西人之新法，不足为腐儒道。吾闻之：羿者，古之善射者也，其始也，果一发即中的乎？抑习之而臻其极乎？逢蒙，羿之徒也，其始就羿也，亦一发而中的乎？抑发而不中，废弓遂返乎？呜呼！由是言之，天下聪明之士，几何不披发入山，以与禽、虫、鸟、兽为侪伍也哉！是说也，吾欲与萧氏言之，而惜乎吾未识其人也。

制 造

机器者，器械之母；器械者，机器之子。以母生子者，一母得一母之用，亦一子得一子之用；以母生母，则虽一子仍得一子之用，而一母可得众母之用矣。母众则子亦众，然后可臻不可胜用之盛，而制造之事乃毕，而制造之明效大验乃见。不然，则徒具制造之名，未见制造之实，吾不知其可也。

枪之管，炮之箍，必购自外洋，不能自造也。炼钢有厂，铸铁有厂，若是者，何为者乎？则为之强解曰：“中土铁质不精纯，不能为也。”夫枪之管，炮之箍，必求精纯之铁以为之，吾信之矣；中土之铁质果不精纯，吾亦且信之矣。一锚、一链、一钉、一砧，亦必购自外洋，夫岂锚、链、砧、钉，亦必以精纯之铁为之耶？胡为而仍购自外洋也？曰：“自为之，其值且倍于购，故宁购之，而不自为也。”然则外洋之物值独贱欤？吾闻之西人尚豪奢，以豪奢之人远在异国，造成一物，寄至中土，而值较我自造者为贱，吾则不能无疑焉。曰：“彼以机器为之，故成工速而值即因之以贱。”夫岂吾独无机器也耶？而必仰求与人也？曰：“虽有机器，而非造锚、造链、造钉、造砧之机器也。”则所设机器厂又乌所用之？故曰：机器者，器械之母；器械者，机器之子也。

以机器造器械，子仍为子；以机器造机器，斯子亦为母矣。员匠之中，未必无能知机器之人，使之绘为图样，反正分剖，备使众匠按图为之，斯多一机器，或即多一机器用，亦何惮而不为耶？曰：“锚、链、钉、砧，巨细不同，大小殊用，非一二机器所能施其功。”是又何妨期以岁月，亦巨细大小之机器备为之耶？曰：“锚、链、钉、砧，非常用之物，使机器成而常造之，则物料有堆积无用之虞；不常造，则机器有弃置锈朽之虑。”是又因噎废食之论也。成物多至不可胜用，正可售于民间，以为塞漏卮之一助，取赢余以为津贴之费，复何虑哉？且应自造者，犹不止此也，此特其一端耳。

购 料

物料者，成器之巧拙，制造之精粗，实所系焉，不可不考察也。能自有者，自无求于市肆；而非所自有者，则不得不购求之。使所购之物而适于用，用之可也；购之而不适于用，亦姑用之，则其成器可想矣。购物之适用与否，则系于购物之人。若是乎，其人之不得不审度而后用也。

今之总持制造者，深居寡出，其于市肆之情形，绝无所闻见焉。其始也，特派一采办之人购办物料。凡制器所须者，请于总办，总办付之采办，采办求诸市肆，择其适用者购之。使此采办而得人，法原甚善也。乃缘是而中众人之妒焉，谓其营私也，谓其中饱也，而此人遂不足以自立。于是改弦更张，别筹他法：凡制器所须者，榜之于门，置筒其下，使市肆之辈投阄报价，则贱者购之。谓今而后，法诚尽善矣。乃未久，而市侩互为联络，自昂其价，而俵分其利，而法以不行。然后别委司员，另设处所，聚众市人于一室，凡所须用者，咸面议货值。犹恐一二司员易于舞弊，必多委数人。意若曰：此互相牵制之法，使之不得不一秉至公也。不知窳朽货物，即由是而多矣。盖司员非习于市道者，制器者偶须一物，列其名以来，恒有耳目所未经者。物名且如是，遑问其价值，于是为市侩所朦者有之。数人之互相牵制，而深讳此营私之名，又无所适从也，不得不择贱者购之。价贱而得良物者，为天下必无之事。于是以伪者、次者来，制器之处以为不适于用也，返之使更易。则诿之曰：“更无良者矣。”此则市侩之长技也。于是不得不姑用之。使必不能用则再议再购，而制器之处已停工以待，废时失事，其得失之相较，果孰为轻重也哉？叫号争论，终朝而退，所辩之事如此。

预预为购备，斯左矣。如肥皂、洋油、各色漆料、洋烛、梓油、豆油、棉纱、麻丝等，均为逐日须用之物。凡出自外洋者，何不径自达函往各国定购？凡一年约须几何，即定购几何。棉纱、麻丝等出自本土者，访俟市价平时，多为购备，盖亦节省之一道，且免次货之为患也。夫市肆之物，亦都来自外洋，而来价、关税、栈租、行用，莫非取偿于货值。使我径行函购，此中之裨益固于大局无关，然为一局计，似尚为千虑之一得也。推之而铁板、铜板、烟管、汽管、铜条、铁条、钉、砧等物，虽各有大小厚薄之殊，未能一律，而常用之尺寸可考而得之，均可自为购办者也。

煤为制器之要物，亦为常用之大宗。物之美恶，价之贵贱，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此尤宜考求者也。余曾见筹备煤斤，为久远计，而转以玷清名者，为市侩所朦，价略昂故也；亦曾见购买废铁，堆积满库，十年不得铢两之用，而人无所可否者，亦为市侩所朦，价稍贱故也。价昂者，为市侩所朦，人或信之；至价贱亦云为市侩所朦，则人无信之者。不知其不谋制器之用，惟图其值贱而购之，是亦不朦之朦也耳。之二事者，皆出诸总理之人，而人言犹复如是。则采办之难于审用，购料之难筹善法也，从可想矣。亦惟相安如故而已，噫！

验 货

物之随购随用者，由工匠验之；贮以待用者，则由司库人过验而已。无论其人之操守为何如矣，铜、铁、杂货，门类繁多，市肆之人使非素所恃以贸迁者，犹多不辨其名色，况精粗美劣耶？如是则验货之人其操守纵极可信，已不免朦蔽之弊，反是则更不可问矣。且购料者自购料，而未睹货之为如何；验货者自验货，绝不相闻问。窃窥其立法之初意，若曰：此防范之，使不得舞弊也。庸料舞弊所不能绝，而转付以推诿之具也哉。盖购料据物料之名以议值，常有终岁常购之物不下百十次，而终未见其物之为何如也者。使验货者混收次伪之物，彼将曰：“我自购良材，彼自取赝鼎，于我无尤也。”而验货者则曰：“彼购以来，我为之收存之云尔。”驯至于须用之际，取之而不适于用。彼市侩者，已领价值以去矣。则乃阁置之，再购求于市。若此者，盖常有之矣。倘毅然决然于所常用之物，均自行向外洋定购，庶几为杜弊之真源，抑亦制器之一助乎？

包 工

工之巧拙不同，故器之精粗有别，盖尽人而知之矣。造之迟速不同，则视夫工之巧拙故也。然而机轴之转舒迟速有定率，车刨之顷，毫杪所不能差。故成物之迟速，机轴实司之，人力无能为也，是则考工者所宜知也。苟欲成物之速，又欲制造之精，则非于机轴中求之不可。机器之旧者、笨者，设法以新者、灵者易之；转舒之迟者，设法以速之；不足者，添置之；马力之小者，设法以大之；多招巧匠，以分作之。此求速且精之大概也，犹可以人力为者也。不然，不机器之是求，而徒责以人力几何，不贻欲速不达之诮也哉？

包工之举，何以异是？盖包工欲其速成也。其始也，突须一物，限日取用，点工估之，计不能及期竣事也，而势又不得不如期竣事。于是工匠之黠者，创为包工之举。与之立约订期，郑重付之。及届时，工果竣，有所以塞责矣。于是谓包工之果足恃，而制造之精粗非惟不顾及，且将为之弥缝也。意若曰：苟非包工，则并此粗而不精者，且不得成也。于是始则重而难举者，偶一为之；继且轻而易举者，亦相率效尤矣。一事倡之，百事和之，而包工乃成故事。尝考包工之约，大率视承包者所素受工值为衡。包定十日成者，即以十日之值为包价；八日成者，即以八日之值为包价。浸假而承包十日成者，八日已成，既成则以八日工得十日值。其物之为精粗如何，从可想矣。乃犹作强解曰：“包十日而八日成，是节二日之煤也。”至于多费二日工值，则不暇计及矣。抑又曰：“包工者，彼贪速成而得工值则勤。若点工为之，彼将故为延迟，以遂其惰矣。”则吾不知有所谓监工，有所谓稽查，更有所谓总监工者，果司何事也？且吾闻之有集众人之力以求速者，未闻以一人承包而可以求速者也。

学 生

器出于象，象出于数。数者，各学之始基，故凡天文、舆地、声光、电化、重热之学，莫不以算学为宗。惟制器亦然，未有不解算术能创一新器者也。

中国之设有船政制造局，垂三十年矣，亦步亦趋而卒不能自求精进者，以工匠之流非从算学入手故也。是说也，盖知之者众矣。既知之而不知所以教之，后起无人，则制器一事，将来惟有日见其劣而已。故学为工者，一行即学机器，可谓之躐等，亦可谓之逐末。吾盖见今之学为工者，其初学之始，任意命一工匠教之；且非即教之也，使之揩擦杂物、扫地、取水而已。如是者不知若干月日，始略教之。此盖市肆收学徒者之所为，而奈之何堂堂官设之厂，亦蹈其习乎？

窃谓教之之法，宜先聘算学师，教以算法，极浅须至弧角之术；聪颖者，则尽研求精进。然后使之入厂，教以运用机器。习有眉目，复授以画图之法。都学成后，则使之专司机器，以为考证。严其督率，勤其教授，优其膏伙，期以岁月。如是者，使拔十得一，十年之中，约教百人，将有十人杰出其间。而后制造之事，或可求其精进也。非然者，尽如今日之教，则纵学之而有成，其亦尽为人役而已耳，奚益哉？

患无人才也，招学生而教之；患人之不乐就教也，设膏伙以饵之。此学生而堪造就也者，教之成而用之，以收指臂之助可也；此学生而不堪造就也者，及早屏弃之可也；教成而不适于用，或不急于用，不教可也。学生而堪造就矣，教之学成矣，学成而适于用矣，置之而不用，使此学成者望望焉而之他，当事者一任其去而不留。若以为其学犹未足信也，则他人固用之矣，且重用之矣。十年膏伙、十年教习栽培之，以备他人之用，愚夫所不为也；而竟有为之者，余不敢以愚夫目之矣。

或曰：“惟其十年膏伙、十年教习栽培而教育之也，故学成之后非不用之也，廉其薪水，责其报效耳。”则吾见夫养犊者矣，日饲以一束刍，斯足矣。迨犊既长，且能耕作，则曰：“是曾日费我一束刍，始赖以长成也。今虽能耕作，吾将仍以束刍饲之，责其报效，取偿所费也。”则牛不逃，斯殍矣。由子弟而臻于成人，以有室家，亦若是已耳。奈之何明于畜畜，而昧于畜人也哉？

用 人

吾深恸夫“一朝天子一朝臣”之谚也，官场风气大抵然矣。一官来，举前官之位置者咸更张之，以自利其私人，不数年乃去。后来者之更张自利也，亦如之。此俗谚之所由来也。乃有举事必资熟手，位置无可更张者，则惟有添置之一法。添置既多，而冗杂者众，旧者不可去，新者不欲行，浸假而至于正项支销而外，岁费巨万，以养此冗杂之员，可叹也！

用人，将以求举事也。能举事、能任事者，置而勿用；不能举、不能任者，充塞满前：此亦用人之大弊也。制造一事，则非独监察、督工等人为然也，工匠亦然。工匠之优劣不可知也，司员之褒贬不足信也，则考工之政宜举之。选精于工艺者按时考之，以定优劣，以为褒贬，则众知所鼓励，而制造庶可精进乎？此考工之人，不可不急用也。

以一地而萃千百人，人之贤不肖不可知也。贪安喜惰，人情之常，而力作之徒为甚，受雇力作之徒为尤甚。然事有甚于偷惰者，则稽察之人不可不慎用也。

以大公用人者，用一人斯得一人之用；以私见用人者，用二人、三人，恰得一人之用。由此推之，必将用十人以收一人之用而后已也。杜渐防微，不可以不慎也。善举事者，费千金即足以举事；不善举事者，数倍之而后能举：此盖吾所亲经见及者也。

私 造

事有为人情所不免，亦为人情所不容，而有时更可为人情所共恕者，贪是也。抚衷自问，不能无贪也，人情所不免也。彼将贪我所有，我必不甘遂其贪也，人情所不容也。彼若施其贪于他人，则旁观者将曰：“此人之情也，可为人情所共恕者也。”是说也，士君子或免之，而要非可以例众人。是说也，吾盖为官厂私造者言之。

物，官物也；工值，官给也；事，官事也。则受官值，从官事，用官物，以制官器可也，乃贪念起，而私造出。其始也，自能造者造之，不敢以告人也；继则不能自造者，亦使人代造之，然犹同为局中人也；及其终也，则局外人亦得而造之。犹曰人情也，则有私造以出售者，其流弊遂至于不可问。无他，贪为之而已矣。贪，根于奢；奢，根于纵；纵，根于惰。此则维持官事者之责也。

私造起于微末之物。其始，特一刀、一锤等类耳，视为微末而忽之，姑容之。驯至于视为故常而愈造愈多，遂成一漏卮而不可收拾。此君子所以有杜渐防微之戒也。

私造始于盗窃，盗窃启于立法之不严。是故，防范非不密也，稽察非不周也，偶有举发，辄薄罚了事，小人乃从而生心。于是盗窃之不足，加以私造。一人为之，众人效之，日久，乃竟视为应尔之事，良可叹也！尝谓以千人作工，人日怀一两铁以出，其数已不可计；而况有贵于铁、重于一两者哉！盗窃启于私用，一日之内，一厂之人，柴炭琐屑，莫非足用于公家。当轴者知之而弗禁，此所以姑容之，适以启其恣也。

报 销

天下之大公曰法，而所以申明此法者曰例。自例行，而法乃转为例缚，大公因之以不明者，则莫报销若矣。

观其报册，毫忽皆列，非不实销实报也。乃已用之款，开列数目，上之当事。其准若驳，主之于部，稍不合例，则驳之。试思：业经支销，奉驳之后，从何弥补？是明明导其诈也。隐隐然上以诈求，下以诈应，相习成风，而不自觉。至指办报销者，谓之“造报”。报而可造，斯亦奇矣。是事也，施之于他事且不可，而况工作之事哉！

制一物，成一器，自开工至于竣事，应用物料几何，工值几何，必实核之，而后可得此器之价值。今且不于此加之讲求，徒绳之以例，合例者准之，不合者驳之。遂使之报销之时，不得不别立名目，以求合例。或以多报少，或以少报多，或东销西报，或西销东报，颠倒错乱，若与实事比对，竟棼如乱丝。乃至于自制之器，欲核一实价而不可得，于事曾无实济。是则可笑之甚者也。

我有所需求，购于外洋，若兵轮，若器械。外洋非吝而不与也，而必建厂、立局，自行制造者，何哉？曰：将以崇工艺也，将以塞漏卮也。将以崇工艺也，则所以教工者，吾既言之矣；将以塞漏卮也，而自制之物，未尝较购价为廉也，且有倍蓰于购价者也。苟能循名核实，实销实报，则造价几何，购价几何，不难比较而知之。比较而知造价为昂，即当责于总理者，使求其故。得其故，而后求所以整顿而节省之，此则可收成效者也。不此之求，而必和区区于不可破之成例，毋乃舍本逐末乎？

弭 兵

扬雄曰：“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虽古今时势不同，然其意则可法也。今寰球大势，幅员以中国为最广，矿产以中国为最富，人民以中国为最庶，而贫弱则以中国为最甚。眈眈于我侧者，正不知几何国也；而况藩篱尽撤，门户大开，借地屯兵，华洋杂处。凡兹各国，貌为和好，中藏叵测，未可知也。亡命之徒，结盟拜会，延蔓各省，以长江一带为尤甚。伏莽潜滋，时虞窃发，一旦有事，起而为难，亦不可不预为之防也。

今我皇上，乾纲独断，发奋为雄。天下臣庶，翘首以俟富强。外邦人士，亦窃窃私议，谓：中国萎靡之习，于此一除，不难雄视海上，今而后不得不正目以视也。夫然则外扰无虞矣，伏莽潜销矣，凡兹百姓，熙熙皞皞，各有其业；中外和睦，玉帛联欢，可操券以待矣。虽然，窃尝闻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则戢兵之计不可不图也。

海外之人，心术难信，和议不足恃也；官吏不肖，民隐不通，伏莽未易销也。诚宜讲明患患于无形者也。至若规复海军，则宜联南北洋为一气，互为更调驻守，轮派出洋游历，勤加训练，以时合操，耀兵海上，以威邻国。夫然后素之觊觎我者，知我武备既修，海疆巩固，虽挟兵以来，非可幸胜，中情自馁，兵事可息。

至若内地各省，尤宜急办团练，以息奸民。择各省中之章程最善、行有成效者，使各省咸往取法。由乡镇而州县，由州县而府而省，规模一律，务极整齐，必使呼应灵捷，守望可恃。一省如是，省省如是，联天下于一气，奸民无所遁迹，而太平之基得以永奠矣。

沿边省分，谓宜仿屯田之法，以实边防，以固疆圉，是尤不可缓者也。然犹有说者：此非一行举办，即可置之，而自信其为可恃者也。勤慎而勿懈，持久而勿辍；因时制宜，以为调度；慎选人材，以为督率；信赏以为鼓舞，明罚以为儆惩。行之百年，有如一日，则此国家万年有道之基所厚赖者也。

格 致

西人于一物之微，必考其质，穷其理，以致其用，别为专门之学。中国翻译家无以名之，乃取《大学》“格物致知”之义，谓之“格致”，于是相沿谓之“格致”云。使当日而译之为“考究”，则亦相沿谓之“考究”而已矣；抑使译之为“体察”，则亦相沿谓之“体察”而已矣。原无一定之称也，而迂阔家竟据之谓《大学》亡“格致”一篇，中国所以失传；又谓格致之书，已度葱岭而西，故西人拾其绪余，而扩充之。抑何泥哉！

夫《大学》以修身为本，思修身则必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然后可由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故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今西人格致之书，汗万牛而充万栋，无非考察物性，以致物用。由是而声、光、化、电、机器制造出焉。试问：其尽读其书，其有毫末关于正心诚意者乎？其事是二是一，不足辩矣。

蒙少未卒读，长鲜学问，《大学》格致之道，无论不能矣；即西学之所谓格致者，心虽爱好之，而书籍罕观，师友无资，亦无从望见其肩背。然性喜问难，偶有所疑，姑存于此，以俟君子之教我云尔。

格致家言：天体大至无外，物之质点小至无内。凡物皆质点凝结而成，其所以能凝结者，点具结力也。结力有大小，故物有坚松。窃尝疑之。日者，家人偶作面饵，余见之而信焉。盖碾麦为面，质点见矣。取水和之，熟而成饵，是复由质点而为物也。一日，复偶碎磁碗，熟视之而又信焉。夫所以为磁者，泥也，且须滤之极细，而后能为之，小至无内之质点见矣。烧之为磁，是又由质点而为物也。又一日，偶拾炭而熟视之，而不禁大信焉。夫面之为饵，泥之为磁，人力也，非天也。今我熟视此炭而点点之在我手者，炭之质点也。其结力小，故易散而落于我手也。夫饵若磁犹可以人力为之，况造化之于物乎？于是乎吾深慨从前之疑为愚也。

吾于是因悟而转生惑焉。万物皆质点结成，信矣；结力有大小，故物有坚松，亦信矣。今夫竹若木亦万物之一也，其为质点所结无疑矣。结力有大小，故物有坚松。吾观夫竹若木若界乎不坚不松之间也。纵斫之，应手可解；横破之，非锯莫能断也。信如俗谚曰：“为其纵有纹，而横无纹也。”则吾孩提时已知之熟矣。今独不解此结力之为大为小也，岂大于纵而小于横耶？恨不遇格致之家而一叩之。

结力之外有爱力。爱力者，盖即吸力之别称。水乳之交融，胶漆之相投，爱力为之也。爱力之最大且久者，在地心。万物之附于地而不散漫者，爱力为之也。否则，地球岁凡三百六十五转旋，其转旋之力不可以言喻，凡附于地者，皆散漫无踪矣。或曰：“水乳之交融，胶漆之相投，非爱力也。以显微镜测之，水仍水，乳仍乳也；胶自为胶，漆自为漆也。故不能谓之爱力必也。如铁之与养（氧）气化合而成锈，乃得谓之爱力也。”若是乎，则地心之爱力最大且久，胡为不与附地之万物化合为一也？吾于此而窃疑爱力有二种焉，特未得精此学者一证之耳。

爱力之外有拒力，或曰离力，拒之使不得近也。拒力亦生于地。物必下坠者，地之爱力为之也。激之可使上者，亦地之拒力为之也；使无拒力，则虽激不得上矣。虽上而必仍下者，拒力不敌爱力也。盖由是而重学生焉（此余之臆见。重学之必根于此否，未敢知也）。吾于此又窃有所若悟若惑矣。物之能相化而为一者，岂有爱力无拒力耶？如水乳、胶漆之不能化合者，其兼有拒力耶？若是乎，胡为不拒而为二，而必深投深入耶？或曰：“是又地之爱力为之也。”则似矣。

《周髀经》曰：“圆出于方。”是独以数言耳。若以格致之理言，则无物不生而圆者也。苍苍者天，自上而覆下，四维至于不可见，其体圆也；日月五星，亦莫非圆体也；大地为球，球亦圆体也；人畜禽虫，肢体各异，解视其胫骨，莫不圆也；竹木植物，枝叶有别，考其根株，莫不圆也；若雨若露，点滴于地，莫不圆也；以口含水，喷而出之，飞扬空中，莫不圆也。是犹有形者也。人立于中，发为声响，能达于一里者，则东西南朔，其相去一里皆闻也；以此东西南朔之相距矩度为方，则四隅在一里之外，不可得而闻矣：是声亦圆也。意者，造化之生物必以圆乎？圆为体，方为用，而制器尚象之法生焉。

化学家之言曰：“养（氧）气之分剂为八，轻（氢）气之分剂为一。以二气化而合之而成水，其为分剂也九。”则二气之化合为水，未尝泄分毫也。养（氧）气遇火则烧，轻（氢）气遇火则爆。合二气以遇火，则能燃。及其化合而为水也，火遇之则熄。分合之间，其性之反常也如是其烈，是则毕吾生而不能解此惑者已。

声学家之言声也，曰：“声有浪。”闻者咸疑焉。又曰：“声之为浪也，如以石投水然，石所投处，即声所发处。视石下水时，水之涌而成浪，散为圆旋，渐远渐微，至不可见乃已；声之传浪亦若是云。”吾初不之信也。迩者入市，市人嘈杂若鼎沸，闻声而不能辨音。于是恍然悟，声浪错杂之不能辨音，犹之水浪错杂之不能辨纹也。继而更有所悟焉。夫水之为浪，平行而已；若夫声则合东西南朔上下，皆得而闻之。是则声浪之发状，其如球乎？惜乎声之为物，无形无质，不可得而见耳。

有告余者言：英人新创无线电报，已行之有验，其制甚诡。国君下令，三十年此法不准出国度，盖秘之云。余痴人也，闻一奇诡事，必生疑，疑思问，无可问也。俯思其理，久之不得，怅闷欲死，反复推求，愈推愈远。因念西人以瞳人之故，悟得照像法；以滚钱故，悟得踏车法。凡其奇诡之法，莫非于最浅近之理取之。则此无线电报之法，亦必理之浅近易见者。时与家人集坐，偶呵欠，家人亦呵欠，于是恍焉悟即此理也。天下万物，强半有电，或磨擦而出，或相感而出，惟发端不同耳。人身亦有电，一呵欠，当有电出，出于此，应于彼，相感而发，所以呵欠之能过人也。使二人相背而坐，则呵欠彼此不相过，其故何也？电无由入也。然则电从何而入？必目也。人身之电，大抵强半在目。如谓不然，试以手揉之，则见有光闪闪，此非电而何？相背则目不相视，故呵欠亦无由而过也。故谓无线电报，必由此理而悟也。

由是而言，则一电发，众电应，几何不致东西紊乱也？是又不然。发电有多少，有高下，有干湿，必彼此相等，而后相应。安设电具时，各为等差，则此发此应，彼发彼应，心手相得而不紊矣。虽然，雷电风雨之时，相距过远之处，或尚不能用耳；然灯塔以之报警，巡洋兵轮以之报敌船所在，为用已不细矣。是否此理，愿得博学者共审之。

洪雅萧氏著《洗耻刍言》，内一条言制球攻敌之法，谓：“舟既可取象于鱼，则球何不取象于鸟？中置机捩，使之东西南朔控纵自如也。”昔者尝辩之，盖舟之能取象于鱼者，以其能浮也。舟浮于水，则半在水中，故舟能行；半在气中，故人能存。若球则不然。其不能纵使浮至气之巅也，理也，亦势也。盖浮至气巅，是为真空，无养（氧）气以供呼吸，人不能存也；若在气中而能控纵自如，则吾未见取象于鱼者，能入水以行也。乃不谓竟有之者，闻英人制一舟，能驶行于水底。是则球能行于气中必矣。独是水底行舟之法，则又不解焉。其舟之能自沉自浮也，其沉可不至于底也，以重学为之，其理尚易明也。人非养（氧）气不生，火非养（氧）气不燃；其入水也，与气不通，则人何以取呼吸？炉何以爇煤火？机捩何由得运用？是真莫名其妙也已。将谓其说为伪耶？则吾亲见其图矣。破一疑，又启一疑，格物之难，如是如是。不能躬睹其制以明之，其亦吾生之一大憾乎！

格致家之言曰：“天地之间，万物皆自有其力。空气中之力谓之压力。压力者，弥漫于两大之间，与地心爱力相为表里，所以压万物，使附丽于地也。”其力之为用，神矣，大矣！而更有神奇之用，为人所不可思议者，水沸是也。水于平地，以热及寒暑表百度而沸（此以百度表而言；若夫法伦海得表，则为一百十二度；骆木表，则仅八十度。此百度者，谓之舍尔西爱斯表。盖三表之相较如是云）；若于高山之巅，山之距地高及一埋脱（英一里也。合中国三里三）者，九十五度而沸；及二埋脱者，九十度而沸；及三埋脱者，八十五度而沸。由是而推，每高及一埋脱，盖相去五度也。吾缘是而考求其故焉。其故为何？曰：压力为之也。压力重者，水难沸。平地百度而沸者，压力之常。若登高，则空气不及平地之厚，而压力轻。压力轻，而水易沸也，其理明矣。或犹恐不足以为据也，请有以验之：以鸡卵置水中，若平地则水沸而卵熟；于高山之巅，则水虽沸而卵未熟也，无他，热度不足。

闻者皆曰：“水沸之度，压力为之也。”吴趼人曰：非也。水之沸也，热极而涨也。涨之为力，类夫托。有一物焉，空其下，而上镇以百钧之重，有力足以举百钧者举之，斯举矣；若镇之者其重仅铢两，斯铢两之力即足以举之。愈高之，压力愈轻。其水之易沸也，亦若是则已耳。

物之自恃其力，以成为动静、凝结、依附、分合，吾既知之矣，迩者忽又致疑焉。夫动也者，非仅震颤跳荡之谓也，周旋往复，皆得谓之动。请言夫行，行亦动也。行有迟速，有疾徐，理也，亦势也。据理、势言之，力之大者，其行疾以速；力之小者，其行纾以迟。此自然之理、势也。

窃尝考之电行之速率，每秒及三十六万埋脱，此电力之大，吾信之矣。若声与光较，光则则自吾有生以来，固无日不置身于其中也。声之巨者，震山谷，撼屋宇，则甚夫其力之大也。至于光，虽弥漫天地，实无从而得见其力焉。则胡为乎疾徐之相去若是其甚也哉？若曰行之疾徐，无与于力之巨细，则力足以主动静之言不足信矣。愈思之而愈致疑。信夫孔子之言曰：“不如学也”。无力以就学，亦怀疑以终而已矣。

力之为用大矣，要矣。无力不足以成动，无力不足以为静，无力不足以生声，无力不足以致电；极而言之，天地万物，无力不足以自存。力之为用大矣，要矣。推力所以致动，相拒之力所以致静，摩荡之力所以生声而致电，天地万物各恃结力以自存。世人习焉而不察，安焉而不知，偶举以相告，未有不诧为诞妄者也。西国博士详求而博考之，而其学乃大明于天下，此亦造物之气及时而当泄者也。

光学家之言曰：“大地之光生于太阳，大地之热亦生于太阳，盖热极而生光也。”此理易明，人尽信之。又曰：“五色生于光，光生于日；大地无日则无光，无光则无五色。”其说甚诡，人咸诧之，不知无足异也。及夜而日没，掌纹且不辨，何有于五色哉？语有之：“知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其是之谓乎？

化学家以物之能化之使分者，谓之杂质；不能化分者，谓之原质。原质凡六十有四，内多中华亘古所无者。其所向有者，惟硫、磷、炭（碳）、铁、铅、锡、铜、金、银、汞十种，余俱为向所未睹者。翻译家无以命其名，乃取罗马字之首音，译为华字，其偏旁则各从其类而加之，如为金类则加金旁，水类加水旁，石类加石旁等。近日西人更考得六十四质之外，尚有原质三：一为亚根，一为克利勃登，一为呐翁。凡是三者，皆于空气中寻得之。而亚根出于空气，克利勃登出于亚根。亚根既出克利勃登，后又分出一质，是谓呐翁。三者皆为浮质，压之则成流质。三质之外，又得一定质焉，是名梅笪根。闻西人虽考得之，然犹未有以致其用也。若是乎，化学之难也。

物之自有其力，信矣，然力亦有时而绝。凡物中之含有养（氧）气者，加以热，则爱力绝，而养（氧）气化分以出，是爱力绝于热也。信夫爱力之绝于热，宜其一加热，而爱力无所不绝矣。抑知又有大不然者。轻（氢）、养（氧）二气同荡漾于空中，亦同为空气而已，初无所谓爱力也。一加热则爱力生，化合而成水，是热又能生爱力矣。热之为用大矣。若然，则吾不能无疑焉：同夫为热，无端遇于彼而绝之，又无端遇于此而生之。同夫为爱力，同夫为养（氧）气之爱力，无端遇热而绝，又无端遇热而生。爱力之无定耶？热力之功用无定耶？茫茫昧昧，吾乌乎叩之。

声、光、化、电、天文、舆地之学根于格致，尽人而知之矣，不知百工艺事亦莫不根于格致也。以至粗浅者言之：穴方者杙亦方，穴圆者杙亦圆，反是不相纳也。其所以然者，理；知其所以然者，格致也。盖由是而可以造其极焉。故视格致为浅易者，不足与言格致；视格致为艰深者，亦不可与言格致。

格致之理，中土非不知也，不讲耳，观《物类相感志》一书可知矣。书中所载奇诡可疑之术，类多有验，是皆格致之权舆也。轻而忽之，因陋就简，而格致之学遂逾葱岭而西，卒于发泄，是殆造物不甘于终秘也。

大地之上，圜天之下，谓之太空。太空之中，气凝塞焉，气质不一：为养（氧），为轻（氢），为淡（氮），为炭（碳），为绿（氯），为弗（氟），为亚根，为克利勃登，为呐翁。而动物所藉者，为养（氧）气；植物所藉者，为炭（碳）气。格致家尝考之，谓合地球之上万物之众（指动物言）及烧腐所需，日费养（氧）气八十万万磅。此虽无可稽证，要亦非无所据而云然也。又曰：日费如是之多，而不见其少者，因空中养（氧）气足敷数万年之用。是则数万年之后，养（氧）气亦终归于尽矣。惟植物呼养（氧）气、吸炭（碳）气以补之说为差近，然犹未发明往复之理也。夫动物藉养（氧）气以生，无植物之呼则养（氧）气不足以供其用，而动物死；植物凭炭（碳）气以长，无动物则炭（碳）气尽，而植物萎。故天生动物吸养（氧）气以自有其生，更呼炭（碳）气以供植物之吸；植物吸炭（碳）气以自成其长，亦呼养（氧）气以资动物之生。往复有道，循环有转，而生生不息之机寓焉，此炭（碳）、养（氧）二气之自为往复者也。

炭（碳）、养（氧）皆气质也，气性之上浮，犹水之就下，其势悠然沛然，莫之能御也。水就下而人不受涸者，赖河海以载之。气之上浮而莫之能御，不有以制之，使气尽浮入太虚，人无所呼吸，不将尽受其噤乎？是又不然。太虚之间有真空焉，气之上浮，遇之辄止。浮荡充塞，凝而为雾、为露、为雨、为雪，由气成水，复下降焉。使时时如是，久之而气皆成水，而气亦尽矣；乃水受热，仍化而为气。此水与气之互为往复者也。使天无真空，则人噤以死；地无河海，则人涸以死；气、水不相往还，则人且浸霪以死。故曰：天地者，化学之洪炉也。

儒学家之言曰：“河洛图书，为数学之原。”又曰：黄钟为万物之根本，而数学实赖焉。唐宋以来，理学家起，而数学不甚考求，其术遂逾葱岭而西。”是说也，吾不能不疑之。夫岂唐宋之前，西人无数学耶？善夫数学家之言曰：“数也者，人心所公有者也。”孩提之童，无所知识也，与以物，则必择多者而取之。此无他，天真烂漫中，隐隐然知有数也。特未能言其所以然耳。

今夫数至无穷者也，始于一，终于九，成于十，而复转于一。由是而百、千、万、亿，而数乃终于无穷。若不然，则举一数，必为一字以名之，则字有尽而数无穷，数学将由是而溃矣。葱岭而西有绝域焉，不知其几千万国。人有智愚，俗有奢朴。金银钱币，斗斛尺寸，名号在在与中国异。独至于数，则犹是始于一，终于九，成于十，而复转于一也，中国如是，西国亦如是。谓唐宋以前西国无数学，犹可说也；谓唐宋以前西国并数而无之，则吾知为断无是理也。其金银钱币、斗斛尺寸，名号皆与中国异，独于数则必犹是始一、终九、成十而不少异者，抑又何故？

经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数之为数，近取诸身者也。中西土地异域，衣冠异制，语言文字亦无不显然歧异，而其人之为人则同也，五官四肢，位置无殊也。古者洪荒之世，圣人出焉，谓无数学，小不足以记事，大不足以治国也，思创为数。文字之制，既远取诸物，则数学之创，何不近取诸身？于是举一手而五指见，再举一手而又五指见，二五相并而成十，而成数得矣。十之外无数也，故仍转而为一。由一而再至于十，而成百、千、万、亿。盖无不始基于十指也。夫西国之人，五官四肢与中国同，两手十指初无所增减于其间也，则其得数之始，亦若是则已耳。其得数同，则取数以布算也，当无不同，又何必固争曰此我之佚法也哉？

历 数

三代推步之书，秦火之后，世不再见。刘歆著《三统》，而后遂可考而知。后世推步愈密，而其术亦愈精。夫圣人定历以治天下，置闰以正时，时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矣。中古之世，历法屡易而差谬愈多，或越七八年而始置闰，或加闰于岁之首末。此均非历法之正，而差谬所由来也。

按：汉武帝太初元年行太初历（以前置闰均在岁末，谓之后九月），章帝元和二年行四分历。蜀汉昭烈帝章武元年，汉、魏同行四分历，而吴行乾象历；后主建兴十五年，魏改行景初历。晋武帝太（泰）始元年行泰始历。南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行元嘉历，而魏仍行景初历，魏文成帝兴安元年行元始历；梁武帝天监九年行祖冲之大明历，魏亦改从之，至魏孝明帝正光四年行正光历；东魏孝静帝兴和元年行兴和历；周明帝武成元年行明克让历，周武帝天和元年行天和历，周静帝大象元年行丙寅元历。隋文帝开皇四年行甲子元历，十七年改用张胄元历。唐高祖武德二年行傅仁均戊寅历，高宗乾封元年行李淳风麟德历，元（玄）宗开元十七年行一行太衍历，肃宗乾元元年行韩颖历，代宗广德二年行五纪历，穆宗长庆二年行宣明历，昭宗景福元年行景福崇元历。五代蜀武成二年行胡秀林永昌历，晋高祖天福四年行马重绩调元小历（五年而差），南唐烈祖升元四年行陈成勋中正历，周世宗显德三年行王朴钦天历。宋太祖乾德元年行应天历，英宗治平二年行明天历，神宗熙宁元年行崇天历，徽宗崇宁五年行纪元历；南宋高宗绍兴五年行统天历（七年金行大明历），孝宗隆兴四年行乾道历，宁宗庆元五年行统天历。元世祖至元十七年行授时历。明太祖元年（即位之首年）行戊申历。自戊申历颁行，而有明一代恒七八年始置闰，多或十年始一置闰，其差谬不言可知。

更考汉以后，恒多加闰于岁之首末者。闰正月如：汉武帝后元元年癸巳，宣帝地节元年壬子，成帝建始元年己丑（庚寅）、元延元年己酉，孺子婴初始元年戊辰，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丙午，明帝永平八年乙丑，章帝元和元年甲申，和帝永元十五年癸卯、元兴元年乙巳，顺帝永和六年辛巳，桓帝延熹三年庚子，灵帝光和二年己未，献帝建安二十二年丁酉；蜀汉后主建兴十四年丙辰（魏同吴闰二月）；晋武帝太始十年甲午（吴同），怀帝永嘉六年壬申（按是年天下无主纲目书六年）；东晋成帝咸和六年辛卯，帝奕太和四年己巳，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安帝义熙三年丁未；南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丙寅、二十二年乙酉（宋闰五月，魏闰正月），明帝泰始三年丁未（魏同）；梁武帝普通五年甲辰（魏闰二月）、大同九年癸亥；周武帝保定二年壬午、周武帝建德二年癸巳；隋文帝开皇二十年庚申；唐高宗显庆二年丁巳，武后伪周垂拱三年丁亥，中宗神龙二年丙午，元（玄）宗开元四年丙辰，代宗广德元年癸卯，德宗建中三年壬戌、贞元十七年辛巳，宪宗元和十五年庚子，文宗开成四年己未，昭宗乾宁三年丙辰；周太祖广顺三年癸丑；宋神宗元丰元年戊午，徽宗政和六年丙申；元成宗大德十年丙午，顺帝至正十五年乙未；明世宗嘉靖二十四年乙巳。凡四十六见。闰十二月如：汉武帝太初四年庚辰，宣帝神爵三年壬戌，元帝永光四年辛巳，成帝阳朔四年庚子，哀帝元寿元年己未，新莽天凤五年戊寅，光武帝建武十三年丁酉、中元元年丙辰，明帝永平十八年乙亥，和帝永元六年甲午，安帝永初七年癸丑，顺帝阳嘉元年壬申（按《良闾传》是年闰十月），桓帝元嘉元年辛卯，灵帝建宁三年庚戌、中平六年己巳，献帝建安元年丙子；蜀汉后主建兴元年癸卯（三国同）、延熙九年丙寅（三国同）；晋武帝泰始元年乙酉（吴同）、太康五年甲辰，惠帝太安二年癸亥；东晋元帝永昌元年壬午，成帝咸康七年辛丑，穆帝升平四年庚申，孝武帝太元四年己卯，安帝隆安二年戊戌、

义熙十三年丁巳；南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戊戌，顺帝升明元年丁巳；齐武（明）帝建武三年丙子；魏宣武帝正始元年甲申；梁武帝天监十四年乙未，元帝承圣二年甲戌；齐武帝太宁元年辛巳；陈宣帝太建四年壬辰；隋文帝开皇三年癸卯，炀帝大业六年庚午；唐太宗贞观三年己丑、二十二年戊申，高宗乾封二年丁卯，元（玄）宗开元十二年甲子，德宗贞元八年壬申，宪宗元和六年辛卯，文宗太和四年庚戌，懿宗咸通九年戊子，昭宣帝天祐三年丙寅；五代唐庄宗同光三年乙酉，闵帝天顺元年甲午；晋齐王开运元年甲辰；宋仁宗嘉祐三年戊戌，哲宗元祐三年戊辰，宁宗嘉宁十四年辛巳，理宗嘉熙四年庚子；明武宗正德十二年丁丑，世宗嘉靖四年乙酉、十五年丙申，神宗万历二年甲戌。凡五十七见。明初恒十年始一置闰，少或七八年，而历法遂每降愈差矣。

马重绩曰：“为国者，正一气之元，宣万邦之命，受兹术象以立章程。”信夫王者之治天下，四时之政不可忽也。我朝顺治二年，西洋汤若望以新法推步，上诸世祖章皇帝。有旨行用新法，锡名“时宪书”，颁行天下。时政之精，昭越前代，迄今遵用二百余年，奇零微杪，或有差忽。

推步之官，均隶钦天监，士庶无从学习。使算学昌明之后，饬令有志者入监考求，以求精奥，未始非时政之一助，抑亦利用厚生之基也。

医学家之言曰：“医者，意也。”吁！误人哉！夫夺生死于呼吸，争性命于俄顷，乃逞私意为之，危乎哉！泰西医士，莫不先从剖视脏腑筋络入手，故见症详晰；制药莫不分化考验，故质地精纯。此殆大圣人“慎疾”之遗意欤？中土人士恪守圣教，顾独于“慎疾”之训以空疏应之耶？虽然，空疏不独医矣，医特其一端耳。

嗟夫！格致岂易言哉。读书既少，考验无资，纵极宏议博论，不过成为纵横家言；即谈言偶中，终于无所印证。故虽条析记之，不过自慰其愚而已。

笠之所能覆者物，惟幕乃能覆笠，能覆笠，而笠之所覆者，并得而与覆焉；升所能载者粟，惟斗乃能载升，能载升，而升之所载者，均得而与载焉。人之受覆载于天地，何莫不然？虽然，幕覆斗载者，物也，粟也，物若粟受覆载而不知，可也；人受覆哉而不知，则人与物、粟等矣，恶乎可？故人不甘于与物等也，则求所以受覆载之故，而天文、舆地之学出焉。

今夫抑而望高，限于眼；平以视远，限于瞩：而测量之法兴焉。故谓立竿见影者，仪器之滥觞，测量之起点也。降及后世，推步愈精，考求愈密。于是人自受载于地，而得玩地球于掌上；受覆于天，而能列天象于眉睫：而天文、舆地，遂别为专门之学。稽其始基，莫不宗于算术，算学之为用大矣！

不独天文、舆地始基于算学也，百工艺事莫不皆然，格致以次诸学亦莫不皆然。于是人咸诧算学之用之神也，莫不目之为极难之学。不知算学之纲，惟加、减、乘、除、比例而已。不加则减，不减则加，叠加为乘，分减为除。比例者，公法也，数无定，布算之法亦无定，设一例焉，以此例比。布算之法虽仍无定，而例乃有定。以有定挈无定，而无定遂宗归于有定。持此例以布例，则虽至无定之数，皆不得不就此范围，是之谓比例，而算学之道得其旨矣。苟得此术，则开方、勾股诸术，皆可体悟而得之。

《周髀算经》曰：“平矩以正绳，偃矩以望高，覆矩以测深，卧矩以知远，环矩以为圆，合矩以为方。”又曰：“智出于勾，勾出于矩。”此盖后世算学之宗准也。《几何原本》曰：“凡认度数，必始于一点。自点引之而为线，自线广之而为面，自面积之而为体，是名为三大纲。是以有长而无阔者，谓之线；有长与阔而无厚者，谓之面；长与阔、厚俱全者，谓之体。”盖自是而布算之法始备焉。

《九章·名义》：曰方田：布边线而知面积，布面形而知体积之术也。曰粟布：以量求多寡，以度求长短，以衡求轻重之术也。曰差分：数之混者，求得其等而分之，盖即借其等差相较而得数者也。曰少广：即平方、立方之术，衰多益寡以得数者也。曰商功：以率求数之术，如以人行迟速之率，求得道里远近之类也。曰均输：参差之数得而均平之也。曰盈朒：以已见之盈朒，求得未知之数也。曰方程：即比例之术，以无数之数递相遍乘，同异加减，求其正负，以和求较也。曰勾股：横为勾，纵为股，两隅相距之斜线曰弦。此三者知其二，可得其一，亦可求其积，或自直角对弦之界求得垂线。测远近以之，测高深以之，而算术备矣。诚能解此，则进而攻三角、六宗、八线之学，当无不解者矣。抑由是而转为天文、舆地、格物之学，亦先有所主宰矣。

管仲论

杂霸家出而王道绝，王道绝而功利夸诈之徒兴。由是而每况愈下，王道终于不可复。于是谓王道绝于管仲可也，仲不将为圣王所不容乎？虽然，仲未可厚非也。春秋重尊王之义，周公则戎狄是膺。仲之为政也，尊周室，攘夷狄，是仲虽无春秋之严，而隐合春秋之旨；无周公之圣，而暗具周公之心者也。其治内也，乡长三选，连乡轨里，无以异于三代之治也。其交外也，封卫存邢，是又王者兴灭继绝之用心也。然则圣门五尺之童羞称五霸者，何也？曰：羞称五霸，非羞称仲也。齐桓而后，继起而霸者，其去仲盖远矣。仲承王道之绪，以术行其霸。继仲者罗仲之余，以诈行其霸，继仲者之罪，非仲之罪也。是故齐桓公正而不谲，仲有以辅之也。

然则孟子曷恶之曰：战国之世，兵革无虚日，生民之涂炭久矣？孟子思救以仁政，以王道勉时君，故不得不屏仲也。且当时以兵力相尚，以土地竞雄，时君之慕仲，知慕其战功，而不知叩其政事。孟子不欲言其战功，故并其政事而略之云尔。不然，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孔子且厚称之，后人乃欲薄之，奚可哉？

附录旧作：驳袁子才《论语解》

古文简略，不易得解。后人每以臆见解书，各执一说，几成聚讼，而卒不得一真解。遂使学者转无所宗向，而文义益晦矣。

尝读袁子才《论语解》，谓：“孔子仅许颜子以三月不违仁，其他如陈文子、令尹子文皆不许也。至于管仲而曰：‘如其仁，如其仁。’乃又有器小、不俭、不知礼之诮。”乃以臆见解之曰：“使管仲而果仁矣，天下有仁而器小、不俭且不知礼者乎？天下之知礼、能俭且器不小者，或未必仁也。”腾口说而持之过坚，使前后不合。后世之慎言语、少许可者且不然，而谓圣人然乎？然则何以有此？曰：“《论语》有齐论、鲁论之分。齐人最重管仲，以管仲为仁者，齐之弟子记之也；鲁人素薄管仲，以管仲为无一可者，鲁之弟子记之也。”诚如所言，则直以伪书目《论语》矣。违背师训，私出己见，矫言立说，驯谨弟子且不为，而谓孔门弟子为之乎？矫言立说，非伪书而何？袁氏此言，亦太小之夫视诸贤矣。然则当作何解？曰：仁之道大，夫子所以罕言也。而其间有体、用之别，德、术之分。仅许颜子以三月者，许其仁之体也，仁之德也。故陈文子、令尹子文无与焉。许管仲而曰“如其仁，如其仁”者，许其仁之用也，仁之术也。不观孔子之言乎？曰：“相桓公，霸诸侯，民受其赐。”曰：“不以兵车，管仲之力。”则许其为仁术也明矣。夫仁术者，功泽足以被斯民之谓耳，固与仁之体、仁之德判然分为两途者也。如是，而管仲诚器小、不俭、不知礼，又与其仁术何害焉？大圣人就事论事，非若后世儒者之动辄求全责备，其许管仲以仁也，宜矣。而何有于齐论、鲁论之分也哉？

商鞅论

王者治天下以道，霸者治天下以术，道与术均归之于法，是故无法不足以为治。

春秋之世，齐桓崛起，管仲辅之，一变三代之道，以归于法。惜乎管仲、齐桓相继以死，而齐难作，后起无人。不然，由管仲之法，以复归于王道之治，犹反手也。

战国之世，秦孝公恃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公孙鞅辅之，一变先王之道，内立法度，务耕织，修战守之具，外连横以斗诸侯，唾手而取西河之外。当是时，诸侯恐惧，相与合纵以谋弱秦，而终不可得。至于始皇吞周室，并诸侯，废封建，夷天下，为郡县，是犹鞅之余绪也。

鞅之有功于秦大矣，然卒不免作法自毙者，则精刻之为害也。使非为众怨所归，公子虔之徒何由而告反？魏更何为而内之秦？此徒事精刻而不知济以仁慈之过也。虽然，吾犹有论焉。鞅之精刻，鞅之忠也。以忠而自毙，则不得不原之矣。吾何以见之？吾于今之沽恩者见之。今之沽恩者借朝廷之法，营一己之私，门生故吏盈天下，一旦得罪，犹不失所庇护。而犹诩诩然曰：“此明哲保身之道，忠厚待人之极也。”是则吾知其为不取于商君者矣。

荆轲论

荆轲，一伧父耳。田光不知而误荐之，燕丹不知而误信之，樊於期不知而误借之以头，于是所图不成而然，事转以日亟。甚矣！伧父之足以误人家国事也。然而知人之难，亦于此可见矣。当其默然避道，非不类夫涵忍也；交屠狗，击筑歌泣于市，非不类夫狂士有所寄托也。此田光、燕丹、樊於期之终为所蒙也。不然，图穷而匕首见，左手把王袖，右手把匕首，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直一腾击事耳，乃计不出此。事败，且自为解嘲曰：“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契约以报太子。”汝谁欺，自欺乎？故鲁句践曰：“惜乎！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是犹原之之词也。夫当其默然避道，怯也；歌泣于市，不安其怯，欲自炫也；必欲生劫秦王，非有爱于秦王也，非必有契约始可以报太子也，欲生劫之，将以自存也。吾故曰：荆轲，伧父也。

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知“为君难”之一言，可以兴邦。燕丹蹈不知“为君难”之言，其所以致败乎？夫为君之难非他，知人而已。尧知舜，舜知禹，垂拱而天下平。为臣不易非他，图所以酬知而已。舜举禹，禹举稷、契，以上佐垂裳之治，此唐虞之所以为盛也。燕之败，不败于荆轲，而败于田光；不败于田光，而败于燕丹。呜呼！以燕丹之贤，而自误于不知人，以致覆亡其家国。千古下，犹不能不为之痛惜也，荆轲何足论哉！

曹参论

继萧何以相汉者，曹参也。参之于汉，功不及何，然终参之世，汉室宁谧，百姓无扰，不可谓非参之贤也。当参之被召去齐，语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此则参终身所恃以为治者耳。其相悼惠王也，召长者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俗。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致无所适从，乃求治道于黄老。此其清静无扰之所由来乎？观其语惠帝之言曰：“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则其所秉可知矣。虽然，非即此即可以致治也。参承萧何之后，何佐汉高，手定天下，除秦苛政，定为汉制，务极宽大，百姓安之。当参之世，秦之遗民犹有存者，故以雍容遵守为治。处参之际，居参之地，舍是更无他术也。不然，夫乌有专事清静而可以为治者哉？

降及孝武之世，治狱务极惨急刻深，司农立均输、平准诸法，而狱市互扰。后世儒者益取证以贤参，不知终汉之世，遵参之法，亦必不足以为治也。使参而处孝武之世，亦必不以清静为治也。因时制宜，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参特承萧何之后，为一时法耳，夫岂欲为万世法哉？

刘晏论

经曰：“治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孟子之说时君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昔者窃读之而疑焉。夫义与利，显然判为两途，而不容并立者也。必曰以义不以利，则国何由富？食何由足？国不富，食不足，覆亡之不暇，更何以图治？乃读唐臣《刘晏传》，而始释然于以义为利之说也。

当肃宗时，安史为乱，天下户口十亡八九，兵戈遍地。晏以一身当度支、转运、盐铁等使，布置裕如。首疏浚汴水，以使转运；置递相望，以报四方。物价、食货，轻重之权皆在掌握。诸道置知院官，藉报旱潦丰歉。丰则贵籴，歉则贱粜，以谷易货，以供官用。盖由是而国、民交得其利。而考其为政之初，曾无一事不以养民为首务也。民有所养则货财足，货财足则赋税增，知所务哉。其言曰：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廉洁，终无荣显，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其出纳之事虽至细，必委之于士，是又知人善任，无异夫其措施易于藉手，而事易于致治也。若刘晏者，是殆圣人之徒，王道之佐欤？后世之人徒以理财称刘晏，失刘晏矣。

异端辨

佛、老非异端也，异端非邪道也。孟子曰：“若火之始燃，泉之始达。”是善取譬夫端者也，犹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为仁、义、礼、智之端也。若夫荀、庄、杨、墨之流，则舍是而不言，必矜奇炫异，恣其诙诡之辩。故或言性恶，或主汩智，或为我，或兼爱。其发端也如此，而观其指归，则又曰必止于仁、义、礼、智也，貌为圣人而行实诡异。

战国之世，纵横舌辩之士盈天下，而此辈厕焉。其足为人心世道之害，每被其蛊惑而不知，盖德之贼也。孟子生际其时，惧其为害，故距杨、墨放淫词，惟恐不力。杨氏为我，是无君也。杨氏立论，固未尝建无君之言也，使昵信之而不疑，不沦于无君不止。墨氏兼爱，是无父也。墨氏立论，亦未尝以无父为教也，使沉迷之而不返，必沦于无父而后已。此异端之可惧，孟子之所以深恶而痛绝之，曰：“能言拒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自孟子拒之之后，杨、墨之书虽尚传于世，而儒者莫不知为异端，而不敢近之，周孔之道乃昌明于天下，孟子之功伟矣。

至若佛、老之辈，侈谈虚无寂灭之不足，又加以断绝情欲，澌灭五伦，借鬼神诞妄之辞，以蛊惑愚夫愚妇，是直持邪魔之说以自成一教者。非独三代无是说，汉以前亦无是说也。然则孔孟所恶之异端，其非佛、老可知也。后世儒者欲自附于圣人之徒，而无从得其门径，因读孟子“能拒杨、墨”一语，遂妄欲借此以觇圣道。而后世杨、墨之说久已不行，拒无可拒，适佛、老之教流入中国，遂指为异端，而力与之争。不知弃父母，绝妻子，明恣其无父无君之言，以行其邪教，非愚而不肖者不为所愚；虽杨、墨见之，亦且不齿，置而勿论。已尽处之之法，乃必欲夸张圣道而与之争，是非独圣人之罪人，抑亦杨、墨之罪人也。

文

裴效维王学均校点

讥弹

恭贺新禧

吾社会中，凡遇新岁，戚友往来投刺，谓之贺岁。即戚友之远在他处者，亦必邮致贺柬，曰“恭贺新禧”。即本社此第五册小说出版，时值今年新岁，亦循俗，于册端大书曰“恭贺新禧”。处于此社会之中，不能不从社会之习惯也。然而其无谓也实甚，其不通也尤甚。

去岁之三百六十日已尽去，今年之三百六十日方来，于岁月一方面言之，新矣。然而人何尝新？徒多旧一年而已，更何有于禧？所贺者何事，谓非不通乎？

人生之寿命几何？吾国所号称四万万人之中，彭者、殇者，吾无从而调查之，不能拟定一平均之数。要以普通寿命而论，花甲一周，似尚可居于彭、殇之间。吾即拟六十年为吾寿命之数。入今年丁未，吾生四十二年矣。前此之四十一年，已一去不可复返。此后吾有涯之生，纵能如我所拟之六十年，已仅仅余十九年矣。古人有言曰：“去日苦多来日少”者，非耶？呜呼！诸君宜为我吊，顾乃纷纷言“贺”者何为？祸莫大于死亡，吾有涯之生，仅余十九年，去大祸之日日亟矣，而“禧”于何有？同治丙寅，为吾生之第一年，是年为吾最新之年。自是年过一年，即年旧一年，迄于今日，已为四十二年旧朽不堪之人，顾乃言曰“新”也、“新”也，何故？去年之三百六十日，已如飞如驰，如火如电，奔赴于不可复返之地位。吾今日回首思之，此三百六十日，实一弹指顷耳。然而吾自去年中来，日复一日，自第一日以至第三百六十日，固甚纡缓延长也。吾去年处此纡缓延长之三百六十日中，曾有丝毫之建树否？曾有尺寸之进步否？对于社会，曾发一有益之言，种一有益之因否？吾思之，吾重思之，无也，无也，吾不禁汗涔涔下矣，吾不禁泪涔涔下矣。而诸君顾乃相率言贺，或者诸君自有其可贺者在；如仆者，真自吊之不遑矣。

恭喜发财

新岁相遇，必拱揖相颂曰：“恭喜发财！”此市侩新年之口号也，而士夫亦多从而染之。吾有生以来，年年习闻此颂，而吾卒未曾发财；且吾亦曾学为市侩，年年以此语颂人，而吾所颂者，亦卒未曾发财。然则此“恭喜发财”之一言，为极无凭之一言也。新岁之始，相见之初，即彼此互作无凭之言，谓非相率为伪之见端欤？不独此也，使新岁相遇，或且不作颂词，即告以一实行经历失败之事，则闻者必厌恶之。呜呼！不以事之可喜可忧者为爱恶，而以无凭之语谶为爱恶，民智之程度，不可哀也哉！

升官图

吾国人最喜博，且不独以博具为博，即非博具，彼亦必设法使之入于博。如粤人之以手权肉（悬一数十斤之肉于架上，而割离一小方，近皮处留一丝相连之地。来博者以手掂此小方之肉，投资估其轻重。资大集，乃取下权之，中者获彩，头家坐分其利焉）、估柑核（悬一柑，使人投资估其核之确数，输赢颇巨）等类是也。顾不如“升官图”之通行而可怪，明明为朝廷名器也，而取以为博胜负之用，不可怪乎？且不独此也，吾国人无一事有改良进步之望，惟此借为赌具之“升官图”，则改良进步甚速。盖“文升官图”出后，未几即有“武升官图”，又未几而有“文武满汉升官图”，通商之后更有“洋务升官图”，日新月异，不更可怪乎？去年改定官制之后，曾否有“改制升官图”，吾未及知，纵其未有也，不出明年新岁，吾敢决其必有为之者矣。虽然，吾谓初制是图者，盖隐隐有讽世之心焉。彼之视以为升迁调降者，为目六，曰：德、才、功、良、由、赃。而此所谓德、才、功、良、由、赃者，惟枯骨所斫之骰是凭，亦可谓骂尽官场矣。吾旧有咏此物之句云：

尊拳司降调，枯骨主升沉。

状元筹

戒烟之明诏既下，期以十年，吾即急拟购鸦片烟具，枪、斗、盘、盒、灯、扦必备。人问何故，吾应之曰：“将以为十年后之纪念物也。”时届新年，吾忽有所感。盖一副“状元筹”，实为一般寒畯八股士之大纪念物，可无疑义，吾知必有抚此而泪下涔涔者。

助赈谈

先哲有言曰：“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言不可不慎也。”吾欲有言，吾乃先悬此先哲之言以为鉴。

天祸生民，饥馑洊臻，乞赈之书，四面交至。仗义君子，慷慨解囊，一再而三，渐成弩末。吁！宁独饥民之不幸欤？即非饥民，亦深蒙其不幸也。此其理甚微，非宁息静思，鲜有得其解者。

自去岁金山地震以来，俄而江西水灾，俄而湖南水灾，俄而广东水灾，而又继以香港风灾，其惨状腾诸报纸，令读者为之堕泪。于是遂以次捐资，为筹赈计。仆对于此，宁能膜外，亦窃附于大君子之后，尽我能力，以聊为杯水车薪之助。虽然，仆非羡余之人也，劳劳嫁线，以谋斗斛，量入为出，犹虑缺乏。加以某次某处开某会，倡义举；某会某日集议，谋公益：皆不能无所点染。至年终默计之，此捐助之所出，已达吾一年中二月之所入。于是始虑有入不敷出之患，而节省之计乃生焉，一切宴游等事，于是屏绝。

吾于是又默计之：吾以有此一出不可复返之捐助，故遂屏绝宴游。吾往者一岁宴游之费若干，计自今以往，吾将尽节省之矣。往者吾出而宴游时所费若干，内中如御人、如圉人、如仆人及一切服役之辈，所得我惠者凡若干，吾为节省计而不复出，即彼辈无所复入。虽然，使仅仆之一人如是，沧海一粟，夫何足云。吾恐社会中如仆者比比然也，比比然，则彼辈所失者多矣。所失者多，则不免有因而冻馁，因而失业，因而妄作者矣。谓非非饥民亦深蒙其不幸欤？

或曰：“是‘一言以为不智’也，是导人以宁宴游毋助赈也。”曰：否否。凡发言者，必有所为而言，吾讵甘被一言不智之诮？

吾见夫今之大书特书，登诸报章者，曰“寿筵助赈”也，曰“喜筵助赈”也，曰“春宴助赈”也。吾骤睹之，未尝不叹曰：“热心哉君子！慈善哉君子也！”既而思之，殊不然，殊不然。夫以上云云所以助赈者，其人皆羡余富厚者也，苟其为有慷慨慈善之心也者，则指囷输粟焉可也，何待夫喜日、寿日、春日，始移饮宴之资以为赈也？或曰：“否否。彼固已出钜金赈之于前矣，此特其余耳。”夫如是，则又大可不必。交游宴会，久为社会习惯，且喜寿（以整寿言）等事，亦非常有，又何必为此矫枉过正之举哉？或乃笑曰：“此真‘一言以为不智’矣。夫移此宴会之款以助赈者，皆赫然为社会表率之人，彼正藉此以为提倡，使社会中人皆知节无益之费，以为义举也。”曰：已矣！苟如是，是尽驱此非饥民而为饥民矣。幸乎，诸君子之提倡此举者，社会中犹未响应也；使尽社会而响应之，酒肆之倒闭无论矣，无数之庖丁堂役，将复于何处求食哉？

今试悬一说以为喻：使上海之人，人节一月之车费以为助赈之款，钜金可立致（上海人力车不下一万余，姑以一万计，每车分日夜两班，一万车，得车夫二万人。每人连纳车租，至少需赚小银元四枚，方足以得食。合二万人所获以计之，每日得八千元，一月乃达二十四万），于饥民岂非大幸，然而上海之车夫奈何？

是故无益之费云者，实暗寓分利互输之理，不可徒以无益目之者也。使诸君子之移筵费为赈款者，为聊尽吾心，则所失者尚小；若欲持此以为社会倡也，则一言不智，吾不敢为诸君子讳矣。

盖此意于胸中，耿耿数月而不敢发，恐贻阻人向善之机也。然而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吮笔伸纸成此。稿脱，再三审度，中有过刻之言，皆删汰之，仅存右说。孟子曰：“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世或指吾为“齐末”之言欤？愿与关心时事之君子一商下碻之。附识。

医 说

医士当失意时，无人过问，终日俚居无事，或嬉游，或怨艾，单不知一研究吾之学问如何？人之所以不过问者何故？及其得意也，则高视阔步，旁若无人；其对诸病人之来诊者，尤有不可思议之现象。以吾所见，得二人焉。其一，则取费颇廉，而对于病人，辄加谩骂，曰：“若饮食若何之不节也，起居若何之不慎也，今乃病而求我耶？”其骂也，吾知其欲警告病者，使勿再尔也。然则告之可也，谩骂胡为者？毋亦徒令受之者敢怒不敢言，益增其病势也耳。其一，则取费极昂。自按脉，而旁在一徒，为之列方。就诊者才伸手出，彼之指犹未及按脉，口中即黄芪也，附子也，石膏也，乱报药名；其徒即依所报者，为之列方。吾乃疑其为神为怪也，不然，胡为指未按脉，而即可发药也？视性命为儿戏之恶习，乃出于医士，呜呼伤哉！

内子构目疾，垂十年矣，昔者曾就医于城内紫金桥范君香孙而愈。去岁之暮，病复作，旋成翳，视物仅得一影，殆邻于盲矣。余所居为租界乍浦路，距范君处极远，迫于病，拟移居城内以就之。邻妇告内子曰：“此间对弄，有日本医局，门悬一眼为标识，盍往试之？”余闻而出外察之，则为三十九号门牌之博济医局，姑令往求之。至则医局中一叟出应，须发苍然，曰：“余药师耳，不知医。虽然，亦可代为用药。”乃设五色之物于丈外，问能辨否。曰：“不能。”则移近之，复问，至咫尺之间，曰：“能辨矣。”复于丈外伸二指或三指，问能辨否如前。曰：“病深矣，约一月，方可瘳也。”出药液，洗伐兼施，其药费较中医尤廉。以后日往求药，叟见翳略薄，则喜曰：“可望速愈矣。”饮食偶不慎，翳或甚，则戚戚然以为忧，一若彼身之自病者。今已阅月余，病虽未霍然，然已去百分之九十余矣。余急欲为病者指津梁也，乃记之于此。

吾中国古人相传之言曰：“医者父母心”，又曰：“医家有割股之心”。其垂训何尝不善，而吾国之医士之恶习乃如此。彼日本药师，反能力体此意，岂不异欤？

主笔房之字纸篓

某观察

某观察因交卸在即，适大吏迭次饬拿会匪，迄未弋获一人，殊不自安，因思缉拿一二以邀功，借此或可得别差，乃商于幕友。幕友曰：“匪久在署中矣。”观察急问谁何，曰：“公子耳。”曰：“吾子何以谓为匪？”曰：“彼日事招摇，索诈钱财，受人贿托，奸人妇女，私售地皮，如是种种，非匪而何？”

此匪徒，此匪窟，奇甚。既而思之，不奇也，盖久已乎遍地皆然，呜呼噫嘻！

利权外溢

大吏以《民报》为革命党之机关报，通饬各口税务司，禁其进口。或谓某某曰：“今若此，君将奈何？”某曰：“我们仍可一本一本包起来，交外国的邮政局，带到上海。”曰：“不然。君等素以保同种、固权利为口头禅，《民报》之寄日本邮便局，已属利权外溢，而日本尚属同种，犹可说也。今若改寄外国，则岂不利权外溢了么？

阎王筹款

浙吏筹款甚急，乃于洋烟、酒、锡箔三项中，每年加捐至一百万，于是烟、酒、锡箔皆大贵。某甲语乙曰：“君素喜杯中物，又吸鸦片，此二者，目今人人劝戒，而君乃不论其价之贵贱，必典质以食之，岂非自陷其咎？”乙曰：“君喜敬鬼神，锡箔之贵，君亦可忧。”甲曰：“不然。吾之买此，有定例然：祭某神化五百文，某鬼化一千文，至箔之多寡则勿计。昂贵则物少，不过鬼神少得十之二三耳。”语甫毕，为白日鬼所闻，急报告阎王。阎王乃召见财帛司，嘱其统计出入各款。财帛司调查统计后，即禀复阎王，以阴间刻办一二新政，正虑款无所出，而阳世维新的人，又倡破除迷信之说，近来已受其影响；今若再被阳家扣克，每年恐将缺少百余万，如之奈何？阎王筹思良久，忽谓财帛司曰：“我们不如也效阳间，将烟鬼酒鬼加捐吧。”

海盗刺史

海宁州某刺史，工于搜刮，以至向有之缉捕缴费，及储备之赏犒等款，皆为之吞没。捕役恨之刺骨，非但不肯缉匪捕盗，且与若辈串通一气，以至一年之内，盗案将近百余起。而刺史充耳若不闻，故人皆称之为“海盗刺史”云。

黠 吏

某大吏遵谕禁吸鸦片，将通省之现任与候补各官，开列名单，交本人签字。已吸者，则在名之下，书“遵戒”二字；其出差者，则由其家人代点三点为记；不吸者，则画一圈以别之。以六月为限，逾限不戒，则严参不贷。甲乙二吏素黠，而皆吸烟者，一日接到名单后，乃于名之下各画三圈。大吏以其不吸也。六月后派员调查，而甲乙吸如故，其委员以欺瞒上官，面诘之。对曰：“宪单到日，吾等适他往，由家人代画三圈者，以弟常日一餐只吸三个烟泡也。”

金脸盆

中国人之奢侈，莫如官场，亦未闻以金脸盆为器具者。有之，自五少大人始。五少大人者，女扮男装，十七八岁之翩翩少年也。兴禄者，又为某某帅之属吏，思贿赂以得差。而以异想天开之法，倩精工制成金镶珠嵌之金脸盆，以孝敬五少。于是委洋务局、机器局、电报局、营务处、善后局等，札文迭至。而滇省之候补各官，皆竟走兴禄之门。

按：上海近日有女扮男装之许阿妹，不料官场中亦有之。许已枷责监禁，五少大人将何如？以一金脸盆，而得五六处之差使，又得一班之候补者之奔走其门，其受贿贿人，此中何止利市三倍？呜呼！中国之官吏，如是如是。

中国之守备

中国之武备，至今日而疲玩已极。近闻北京阜城门外之某守备，竟为土匪数人闯入其家，将其捆缚一束，投之车中而去。呜呼！守备何备，而竟为一二匪人劫之去？吾尝闻诸练兵者言，中国之兵，御外侮虽不足，平土匪则有余。今以一守备，而竟为匪党所擒，其平土匪之谓何？

“御外侮虽不足，平土匪则有余”。斯言也，乍闻之，似近是。吾乃反复思之，欲为之易一字，曰“御外侮虽不足，充土匪则有余”。

序跋

《月月小说》序

凡人无论为自治，为群治，必具有一种能力，而后可与言；凡人无论为营业，为言论，亦必具有一种能力，而后可与言；扩而张之，无论为政治，为军人，为立宪，为合群，亦必各有其能力焉，而后可与言。凡如是种种，皆我社会中人日循环诵之，以为口头禅者也。然吾社会之能力若何？吾不敢知。

吾尝潜窥而默察之，见乎吾社会中具有一种特别之能力。此特别之能力，为我社会中人人之所富有，而为他种族所鲜见者。泱泱乎大哉！此能力也。使此能力而为高尚之能力也，不亦足以自豪乎？庸讵知有不能如我所欲者，其能力为何？曰：随声附和。

一言发于上，“者”“者”之声哄然应于下，此官场也。一群之学风，视视学者之意旨为转移，此士类也。一物足以得善价焉，群起而影射之；一艺之足以自给焉，群争而效颦之：此工若商也。若夫普通言之，则入演坛也，无论演者之宗旨为如何也，且无论于咳声、唾声、涕声、喁喁声之中，我曾得聆演者所说为云何否也，一人拊掌，百人和之，若爆栗然。入剧场也，一折既终，曰某名伶登场矣，幕帘乍启，无论伶之声未闻，即伶之貌亦未见也，一人喧焉，百人嚷焉，“好”“好”之声，若群犬之吠影然。若是者皆胡为也？是非曲直之不辨，妍媸善恶之不分，群起而应之，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夫然，既是非曲直之不辨，妍媸善恶之不分，群起而应之，则终应之可也。乃亡何，发言于上者易其人，所易之人，所发之言，绝反对于前人也，而“者”“者”之声哄然应于下者如故。亡何而视学者易其人，其意旨与前人绝殊途，而学风之转移也又如响。推而至于商也、工也，入演坛也、入剧场也，莫不皆然。此又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者也。

吾执吾笔，将编为小说，即就小说以言小说焉可也，奈之何举社会如是种种之丑态而先表暴之？吾盖有所感焉。吾感夫饮冰子《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之说出，提倡改良小说，不数年而吾国之新著新译之小说，几于汗万牛充万栋，犹复日出不已，而未有穷期也。求其所以然之故，曰：随声附和故。

或曰：是不足为病也。美之独立，法之革命，非一二人倡于前，无数人附和于后，以成此伟大之事业耶？曰：是又不然。认定其宗旨以附和之，以求公众之利益者，何可以无此附和？凭藉其宗旨以附和之，诡谋一己之私利而不顾其群者，又何可以有此附和？今夫汗万牛充万栋之新著新译之小说，其能体关系群治之意者，吾不敢谓必无；然而怪诞支离之著作，诘曲聱牙之译本，吾盖数见不鲜矣。凡如是者，他人读之，不知谓之何，以吾观之，殊未足以动吾之感情也。于所谓群治之关系，杳乎其不相涉也。然而彼且嚣嚣然自鸣曰：吾将改良社会也，吾将佐群治之进化也。随声附和而自忘其真，抑何可笑也！

小说之与群治之关系，时彦既言之详矣。吾于群治之关系之外，复索得其特别之能力焉。一曰：足以补助记忆力也。吾国昔尚记诵，学童读书，咿唔终日，不能上口；而于俚词剧本，一读而辄能背诵之。其故何也？深奥难解之文，不如粗浅趣味之易入也。学童听讲，听经书不如听《左传》之易入也，听《左传》又不如听鼓词之易入也。无他，趣味为之也。是故中外前史，浩如烟海，号称学子者，未必都能记忆之，独至于三国史，则几于尽识字之人皆能言其大略，则《三国演义》之功不可泯也。虽间不免有为附会所惑者，然既能忆其梗概，无难指点而匡正之也。此其助记忆力之能力也。一曰：易输入知识也。凡人于平常待人接物间，所闻所见，必有无量之事物言论，足以为我之新知识者，然而境过辄忘，甚或有当前不觉者。惟于小说中得之，则深入脑筋而不可去。其故何也？当前之事物言论，无趣味以赞佐之也，无趣味以赞佐之，故每当前而不觉。读小说者，其专注在寻绎趣味，而新知识实即暗寓于趣味之中，故随趣味而输入之而不自觉也。小说能具此二大能力，则凡著小说、译小说者，当如何其审慎耶！夫使读吾之小说者，记一善事焉，吾使之也；记一恶事焉，亦吾使之也。抑读吾小说者，得一善知识焉，得一恶知识焉，何莫非吾使之也。吾人于此道德沦亡之时会，亦思所以挽此浇风耶，则当自小说始。

是故吾发大誓愿，将遍撰译历史小说，以为教科之助。历史云者，非徒记其事实之谓也，旌善惩恶之意实寓焉。旧史之繁重，读之固不易矣，而新辑教科书，又适嫌其略。吾于是欲持此小说，窃分教员一席焉。他日吾穷十年累百月而幸得杀青也，读者不终岁而可以毕业；即吾今日之月出如干页也，读者亦收月有记忆之功。是则吾不敢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者也。

善教育者，德育与智育本相辅；不善教育者，德育与智育转相妨。此无他，谲与正之别而已。吾既欲持此小说以分教员之一席，则不敢不审慎以出之。历史小说而外，如社会小说、家庭小说及科学、冒险等，或奇言之，或正言之，务使导之以入于道德范围之内。即艳情小说一种，亦必轨于正道，乃入选焉（后之投稿本社者，其注意之）。庶几借小说之趣味之感情，为德育之一助云尔。呜呼！吾有涯之生，已过半矣。负此岁月，负此精神，不能为社会尽一分之义务，徒播弄此墨床笔架，为嬉笑怒骂之文章，以供谈笑之资料，毋亦揽须眉而一恸也夫！

历史小说总序

秦汉以来，史册繁重，庋架盈壁，浩如烟海。遑论士子购求匪易，即藏书之家未必卒业。坐令前贤往行，徒饱囊腹；古代精华，视等覆瓿。良可哀也。窃求其故，厥有六端：绪端复杂，艰于记忆，一也；文字深邃，不有笺注，苟非通才，遽难句读，二也；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精神有限，岁月几何，穷年龁龁，卒业无期，四也；童蒙受学，仅授大略，采其粗范，遗其趣味，使自幼视之，已同嚼蜡，五也；人至通才，年已逾冠，虽欲补习，苦无时晷，六也。有此六端，吾将见此册籍之徒存而已也。

虽然，其无善本以饷后学，实为其通病焉。年来吾国上下，竞言变法，百度维新。教授之术，亦采法列强；教科之书，日新月异。历史实居其一。吾曾受而读之，蒙学、中学之书，都嫌过简；至于高等大学，或且仍用旧册矣。从前所受，皆为大略，一蹴而就于繁赜，毋乃不可。况此仅就学子而言耳。失学之辈，欲事窥探，尤无善本。坐使好学之徒，因噎废食。当世君子，或宜悯之。

下走学植谫陋，每思补救，而苦无善法。隐几假寐，闻窗外喁喁，窃听之，舆夫二人对谈三国史事也。虽附会无稽者十之五六，而正史事略，亦十得三四焉。蹶然起曰：道在是矣，此演义之功也。盖小说家言，兴味浓厚，易于引人入胜也。是故等是魏、蜀、吴故事，而陈寿《三国志》读之者寡，至如《三国演义》，则自士夫迄于舆台，盖靡不手一篇者矣。惜哉！历代史籍，无演义以为之辅翼也。

吾于是发大誓愿，编撰历史小说：使今日读小说者，明日读正史，如见故人；昨日读正史而不得入者，今日读小说，而如身亲其境。小说附正史以驰乎？正史藉小说为先导乎？请俟后人定论之。而作者固不敢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也。握笔之始，先为之序，以望厥成。

光绪丙午八月，南海吴沃尧趼人氏撰。

吴荣光手书立轴跋

道光间，先曾祖以收藏为公卿大夫所知，尤以书名于三湘闽粤间。晚年归里，求书者踵相接，至避地桂林以谢之。咸丰甲寅，家庙所藏金石图书，均毁于兵火。至沃尧，几不复可得见。光绪丁未三月，蔡子啸甫自粤东求得此帧，至沪上归余，且曰：“吾不忍以古书画之嗜，而遽夺子之手泽也。”家珍璧返，欢喜可知。而先人呵护之灵，蔡子相知之雅，均有足令人感极而悲者。装潢既竟，思倩善书者代志之。或曰：“是子宗器也，胡可以假手于人？”乃自跋此，以志不忘。

光绪丁未四月，吴沃尧谨志。

《筠清馆法帖》跋

先曾祖晚年，萃毕生搜罗之古碑墨迹，勒为《筠清馆法帖》，藏于家，将以遗子孙垂久远也。咸丰甲寅，红羊劫起，家藏金石图书，荡佚都尽，此石独巍然存，谓非在天呵护之灵耶？咸同以降，族渐凌夷，恒为豪家所夺，渐致残缺不完，旧日拓本，亦都散失。沃尧受生晚，竟未得见全璧。己酉闰月，偶举以语三水麦子正臣。正臣为余言，其小阮贡三，曾访得此帙，韫匮有年。呼贡三发笥，使展读之。呜呼！固不虞头童齿豁之年，犹得一摩挲手泽也。喜极而悲，亦不解汍澜之奚自。正臣鉴余意，嘱贡三割爱归余。呜呼！更不虞头童齿豁之年，复得还之家珍。”此皆非寻常文字因缘可同日语者，余以一身而两遇之，毋亦在天呵护之灵也欤？撰此以志吾幸。稿脱，苦书劣，不敢下笔。挟之走金陵，属于老友沈习之，乞代书焉。宣统纪元闰二月二十日，南海吴沃尧谨志于上海寓斋。

咸同间，此石曾入顺德梁氏，经梁福草比部镌入观款数处，此帙独无，以此定为初拓本。沃尧再识。

《东鲁灵光》跋

泰岱为五岳之至尊，圣人为万世之师表，二者皆萃于山左。古人有言：“地灵人杰”，洵不诬也。光绪甲辰，余游济南，二三同乡相约登泰岱，谒孔林。车马已戒，阻于雪，不果行。名区圣迹，失之当前，于今耿耿。谢君子修，磊落豪迈，壮游海外，眼界恢张。既归国，经营实业，务为商界伟人。有时客座抵掌，谈夙昔之游，名山巨流，险怪万状，未尝不令人心目眩怵。既而游山左，登岱宗，观日出，遍览林泉岩壑之胜，以为壮绝寰海，一一以西洋摄影法留其图。其友胡君茂卿，更以所摄孔林各影片归之。子修视若拱璧，辑为此帙，命之曰《东鲁灵光》。庚戌，挟之过沪，出以示余。余展览之，不觉叹曰：“此吾宗国礼乐、山川之代表也，《泰山道里记》《阙里志》诸书得所辅翼矣！”子修复请余一言。夫以泰山之尊，孔子之圣，余何敢言，复何必余言？虽然，余得请言子修：欧学东渐以来，士大夫之号称识时务者，莫不倾心欧化。谈山川者，必夸海外；讲礼俗者，动举欧风。华、拿以外无英雄，苏、孟以外无贤哲，粪土国粹，疣赘宗邦，而犹觍然语人曰：“吾爱国，吾爱国也。”若而人者，吾觏之厌矣。固不图潢污行潦之内，忽茁青莲；阴霾毒障之日，突现霞霭；浑浊人海之中，忽有子修其人也。知山灵毓秀之宜景仰，摄之以供卧游也；知圣贤礼乐之宜保全，摄之以为典型也。不宁惟是，且一一注以西文，使吾宗国山川名胜、圣哲遗徽，得以流传海外，而播我国光也。子修之爱国，其视今之士夫为何如也？此则吾所敢言者矣。

宣统庚戌仲春，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读毕跋。

冬木老人画册跋

昔人题画句云：“十里烟村五里山，看之如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从知模山范水，必出以惨淡经营，非可以率尔操者也。

西洋画匠，以油和色，专于光阴向背中刻画，一画既成，竞夸神似，摄影法出，尺幅千里，成于俄顷。画家于此，几不能分一席矣。于是画侩一流，又复浓泼水墨，冒为大米参油画法，取媚俗眼。世人遂几不复知有六法。嵌镜中，借玻璃光为之掩映，远近深浅，层次分明，非不足以悦目，顾近詧之，实无一笔之可见。任极神妙，使画匠临橅，计工可得。至于摄影之术，携一具镜箱，尽人可为者，更无论矣。

冬木老人，江南名宿，浙西寓公，酣醉诗歌，尤精画术，深得刘竹先生之心法。竹寔为王椒畦再传弟子，所学具有渊源，其足以传世，不蓍可信。尝谓画法至我朝，而臻至极，然咸同以前，诸名家虽有寿世之计，正如群山万壑，同赴荆门，未足以独树一帜也。惟老人生当世变至极之际，庸耳俗目，群趋西法一途，虽士夫亦所不免，媚俗之流，逐甘为画侩，渐成画妖。老人独守宗法，保此国粹，屹然不为风会所移。千百年后，吾国六法之传，不惟此中流砥柱是赖耶！谓为今日之鲁灵光，犹浅之乎视老人也。

此册为俨之兄示以索题者，余素未识老人，而拜观诗画，亦不禁穆然神往。俨之为余言，老人今年八十余，所作画犹一笔不苟。时寓杭，杭之士夫得寸缣尺幅者，莫不视同拱璧云。世尚有知宝老人墨者，余于是大慰。

宣统纪元四月，南海吴沃尧谨跋。

罗春驭《月月小说叙》附识

罗君辀重，素未识荆，昨承邮赐此《叙》。爰将原稿付诸石印，以冠第三期《小说》，所以志雅谊也。趼人氏附识。

《四海神交集》识[1]

自承乏《月月小说》以来，海内词坛，多有以诗稿见示者。年来嫁线劳人，久已不弹此调。惟是珠玉纷投，散佚可惜，爰付手民，刊诸册后，以志相知之雅，命之曰《四海神交集》云。趼人氏识。

1标题系校点者所加。

《云南野乘》附白

—、此书有慨于云南死绝会而作，拟取自庄开辟滇地，至云南最近之情形，尽列入书内。

—、此书虽演义体裁，要皆取材于正史。除史册外，别取元人董庄愍《威楚日记》、明人杨用修《滇载记》、又程原道绥辑《暇录徭倮类考》《古滇风俗考》及《国朝冯再来滇考》等书，以为考证。惟苦藏书无多，海内君子有知可以取材之书者，乞有以示我，以匡不逮，曷胜希望。

—、最近之调查，至为切要。海内君子，如有所记载，可资参考者，苟能邮以见示，俾成全璧，幸甚！如欲取酬值者，亦请先行函商，当有以奉报。

传

李伯元传

武进李征君，讳宝嘉，字伯元，一称南亭亭长。夙抱大志，俯仰不凡，怀匡救之才，而耻于趋附，故当世无知者。遂以痛哭流涕之笔，写嬉笑怒骂之文。创为《游戏报》，为我国报界辟一别裁，踵起而效颦者，无虑十数家，均望尘不及也。君笑曰：“一何步趋而不知变哉？”又别为一格，创《繁华报》。光绪辛丑，朝廷开特科，征经济之士，湘乡曾慕陶侍郎以君荐，君谢曰：“使余而欲仕，不俟今日矣。”辞不赴。会台谏中有忌君者，竟以列诸弹章。君笑曰：“是乃真知我者。”自是肆力于小说，而一以开智谲谏为宗旨。忧夫妇孺之梦梦不知时事也，撰为《庚子国变弹词》；恶夫仕途之鬼蜮百出也，撰为《官场现形记》；慨夫社会之同流合污，不知进化也，撰为《中国现在记》及《文明小史》《活地狱》等书。每一脱稿，莫不受世人之欢迎；坊贾甚有以他人所撰之小说，假君名以出版者：其见重于社会可想矣。使天假之年，其著作又何止于等身也。乃以愤世嫉俗之故，年仅四十，即郁郁以终。呜呼！君之才，何必以小说传哉？而竟以小说传，君之不幸，小说界之大幸也。君生于同治丁卯四月十八日，卒于光绪丙午三月十四日。卒后逾七阅月，其后死友吴沃尧为之传。

黄勋伯传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天未明，黄君勋伯死于贼。以是月之二十二日，即阳历耶氏纪元千九百零七年五月四日举襄，中西人士之会葬者几千人，观丧礼者万人空巷。於呼！荣矣，盛矣！然非君之侠勇，末由致之。

君讳爵镛，字勋伯。广东南海人，祖居于县之神安司平地堡小桥乡。故钜族，有“平地黄”之称。惟君为三世单传。父某，商于沪，眷属就食焉，故君生于沪。五岁而孤，母潘，矢志抚孤，以女红自给。暇辄抱置膝上，教识字，为讲前贤忠孝义侠故事。故君能养成义侠之气者，以得诸母教为多。外祖潘公，时复周恤之，每抚之曰：“汝父以慷慨著，故无金以遗汝。所差幸者，遗汝以德。汝其光昌汝族哉！”十岁，侍母回籍省祖慈。居逾月，母叹曰：“此乡风气闭塞，非教子之所也。”复挈之至沪。适潘公卒，益无依赖。劳君敬修与有葭莩谊，顾复存问之无间。年十六，母弃养，以哀毁故，遂废读。计君自七岁就傅，至是仅十年，中西并授，虽未尽淹通，而识者皆期以远大，固不虞其遂废读也。十七岁，持母丧归葬，事已，复返沪，谋斗斛。初就瑞利轮船之聘，既而改就履泰西商席，郁郁不得志。时劳君敬修主持泰和商业，乃聘为西文书记。公暇，辄复讲求文学，孜孜不倦。觇其志，殆未必甘终老于商场也。

丙午，君年二十四。会夏初，上海各商创立商团，募热心英勇者，编列队伍，自为团练。君喜跃曰：“年来吾见夫吾国之所谓团体者，皆一哄之举动耳，此举其庶几乎？”投袂入伍，风雨寒暑，练习惟勤，同列咸多之。是冬，商团与各国义勇队联合。丁未春，被举为棚长，其平日为众所推服者可知矣。先是四方饥馑洊臻，流民之失业者咸趋沪上。人既众，劳动之业不能容，遂多流为贼者。自丙午冬以达丁未春，贼屡见，居民几无宁日。有蒋某者，设肆聚梓人，规木为匣，以供运茶之用，俗谓之茶箱。其肆标曰“蒋大顺”，邻于君居。是日囊数百金归，为宵小所见，思乘夜劫之。人静时，约四五辈逾垣入，梓人惊起大号，贼遂四散，一贼跃至君院中。时君寝已久，闻警，不遑衣履，跃出，与贼遇，遽前执之。贼曰：“吾亦粤人也，其纵我。”君叱曰：“吾捕贼，岂以粤人而故纵耶？且遗汝，适足以贻吾粤羞。”手搏之。贼怒，出匕首刺君，君搏之益急，复挥刃。君赤手抱持之，身被二十有一创矣。贼吼曰：“不我释，且死汝！”君不答。贼以刃刺其胁下，肠出累累然，而不释如故。君未娶，同室惟一老妇，初闻君捕贼，大惧，瑟缩不敢复动。至是，邻人咸集门外，警察卒亦至，群哗启门，盖时门尚未辟也。老妇匍伏出，拔键，众拥入。君视警察卒曰：“汝警察耶？此贼也，为余所获，当重惩之。”语已释手，遂仆，已不救矣。纷扰至天明，邑令李莅验，系贼去。事闻于团长虞君洽卿，以为是吾团练中人也，赴于各国义勇队。咸曰：“是以扞卫治安而殉者，宜葬以军礼。”故举襄日，以炮车载柩至厝所，中西人士咸会葬焉。

贼之至官也，自承不讳，而诡姓名为王仁。有知之者曰：是香山卓氏子，名锦。十九岁时，已于其乡间以赌负故，杀人而逃，官悬赏捕之，未获也。逃至香港，航海至天津，与人争一土娼，遽飞足踢娼，娼毙，乃逃之烟台。数月，负一卖水角者资，索之急，复出刀刺之，卖水角者幸不死，又逃之牛庄。去岁始从牛庄至沪，佣于傅家，为典出纳。以凶悍不容于众，故遂为贼云。

夫动敢以白刃相仇，不可谓非勇也。故吾于黄君称之为勇士，而于贼亦不得不谓为勇士。等是勇也，一则义侠，一则盗贼矣。呜呼！毫厘千里，此君子所以慎趋向欤！

书信

致梁鼎芬书

某启星海太守足下：窃闻诸人言办事之手段，每每加人一等，昔尝疑之，今乃信然。

公以一知府，握湖北全省文武政治权，握湖北全省文武教育权，督抚降心，两司屏息，自余百官无足论矣。公意犹以为未足，复创刊《湖北学报》，从此言论之权，又在公掌握中。公才大若海，学贯中西，自非如是，不足以表公。然而公亦足以自豪矣，奈何复眈眈于腐败之《汉口日报》馆？

为《汉口日报》馆主者，以慑于夫己氏之故，凡仆所为论说之稍涉忌讳者，皆屏而勿录，而后日见腐败。盖将取容于夫己氏，不得不然。仆实非之，以宗旨虽殊，情谊犹笃，姑留此席，以冀改良耳。不期捐弃其言论之自由，甘归于腐败，犹不足以见容于公辈，必竭其狮子搏兔之力，拔其洋旗，收归官办。公岂果欲自完满其言论之权哉？夫亦借以取媚于夫己氏云尔。公之才，之学，自命固属不凡；然以仆观之，凡守数千年词藻考据之学，耳食一二西学之皮毛者，必不能解据馆之义务与夫报馆之责任。故吾敢知，从此以后，《汉口日报》并从前之腐败而无之，不过多设一湖北全省之书办总会而已。

虽然，公青云中人，办报本是外行，不必引以责公；公之此举，其志亦不在办报，尤不必引以责公。公既作吏矣，法律自当知之。吾闻衙役、营兵之强买民物者，谓之骚扰，骚扰者有应得之罪。今公之施于《汉口日报》之手段，不动声色，暗中运动，去其洋股，使就于势力范围之内。然后突如其来曰：从五月初一起，当归官办。夫《汉口日报》馆挹注未尝乏资，办事未尝乏人，何必他人横来干预？主者又并未召盘，更何必他人代为接办？事前更绝无商量攘取。即是仆不敏，不知此等举动与衙役、营兵之强买民物者有以异乎？无以异乎？公其有以教我。

公于五月初一日使张尧臣来言：虽归官办，而不改报名，不必停报，就即日起，即算接手云云。阖馆之人闻是言者，莫不手足无措，而又莫奈公何，坐而待亡，愁叹欲绝。天下岂有一文未见，即可视为己物者？虽三尺童子，犹不得不疑为强赊硬欠，此非仆之故以小人测公也。幸仆言于主者，请即停报，敬待后命，然后得以股本来交易以去。使当日果如公命，仍前出报，含糊交代，则今日之股本如何，仆未敢知也。

虽然，此公于《汉口日报》馆主者之交涉，与仆无与，姑不喋喋。请言事之涉于仆者。仆家本寒素，橐笔四方，以其口，固无一日可失馆者。张尧臣又传公言，谓馆中主笔均当蝉联。草茅下士，得公一垂青盼，自当感激无地。然窃为公计，则不能无所疑焉。公文章彪炳，教育广被，门下才识之士，岂止车载斗量，何至挽留此言自由、言平等、诬罔不淑之人？此不能无疑者一。公平日以中正自命，犹记公此次申饬会议拒俄之学生，有言曰：“我与宫保兼帅亦不守旧，亦不维新，守着一个极中极正的道理做去。”举此而知公为“极中极正”之人，何至于纡尊降贵，下引此斯文败类，不顾廉耻之辈为伍？此不能无疑者二。人生所重者气节耳，凡具有气节者，必与一事相终始，相存亡。仆昔就馆沪地，曾四易其主，而仍蝉联，然此乃前主者不支，乞后主者为继，故仍为之供奔走耳。至若前主者之产为他人所强占，而仍就之，是何殊于失节之妇，败降之将？公气节凛然，何至欲人之失节、败降而为己用？此不能无疑者三。仆笔墨鲁拙，虽不能自达其意，然就《汉口日报》以来，每撰为论说，以颂扬公之德政，自侪于谲谏之列。窃自信为谈言微中。齐侯小白能用射钩之管仲，此等度量，千古不再觏，岂于公复见之？此不能无疑者四。仆与公谊属桑梓，又在上海也是园一通姓氏，夫岂贵人未忘，加此青盼，抑或目为才士，故作挽留耶？然而寻尺之义，窃尚明喻，不敢以寒素为虑，不敢以失馆为忧，不欲为公之手段所提挈舞弄；浩然归志，不可复遏！更敢据前此一面之缘，引为故旧，用质此疑，并献狂瞽，未尽欲言，某再拜。

致曾少卿书（三通）

一

久耳鸿名，未亲麈范，海天同志，敢托神交。公此次首倡义举，抵制美约，凡属同胞，莫不钦佩。仆辞汉口《楚报》之席以归，亦为实行抵制起见。返沪后，调查各帮之踊跃情形，不胜感佩。然非公提倡之力不及此，仆之所以馨香以祝，铸金以事者此也。然仆窃有虑者：近日侧闻有禁阻此举之意，无非深恐匪徒藉端煽惑无知愚民，致滋他变而已。窃谓宜布告各埠同志，将此次抵制情形，演成白话。并申明此事与旅华美人毫不干涉，我等倘遇美人，当格外优待，以表我中国人之豁达大度。不过不用其货，不受其佣，以抵制其禁工之约耳。末系以劝导，不可因此滋生事端等语。刊成传单，于各乡镇到处分送。既可使人人皆知，又可弭患无形，此于交涉上先事预防所宜研究者也。尤有进者：不用美货之议，自是实行抵制之上策。然我中国商家之资本，又不得不曲为顾全；使毅然行之，不筹善后之策，则彼专办美货之资本家，不将大受其亏乎？抑彼资本家出而挠阻，不尤为破坏此举之大忧乎？窃谓宜开一大会，邀集各商，调查其以前所定之美货（以定单为据），一一由商会挂号；更查现存之美货，亦一一登录，由商会给予印花，使粘于各货之上，以为标识，凡有标识者，不在禁用之列。所定之货，货到后亦照此办法。嗣后不得再定，违者由商会议定重罚。如此，庶于保全商本与实行抵制，可并行不悖。至于此项印花应如何粘贴，如何杜弊，则请公及精于商务者筹之。仆于商界一途，未经涉猎，无可敷陈也。初六日人镜学社茶会，承社中同人不以仆不文，邀仆演说。仆言此次日俄之战，日本一战再战，挫挞强俄，遂享地球上最大之名誉。今吾中国之抵制美约，亦一无形之战也，使战而胜，名誉当不亚于日本，我国人宜努力为之。（后略）

二

前函既达左右，谅表同情。兹再有所陈者：侧闻近日消息，只求将此次禁约改良，俾仕、商、学生得其优待而已，禁工即仍其旧所不计也。窃以为未可。夫自美国工党之视我国工人，不啻夺其食而食之，故倡禁例。而自我视之，则无论仕、商、学生、工人，均我同胞也。此次合全国之群力以抵制之，徒为此仕、商、学生出死力，而置工人于度外，他人其谓我何？岂此工人非我族类耶？且仕、商、学生之出洋者居少数，工人居多数，合全国之群力，乃仅为此少数人争权利，于理未免不顺，于心毋乃不安？故仆窃谓不然也。此次抵制之议，由公发起，各省同志，如响斯应，人心不可谓不齐。谓宜乘此机会，使美政府竟废禁工之约，为第一要着。当此人心齐一，风起云涌之势，必能达其目的，公其图之。再此次改约一事，谓宜联合各省同志，电达政府，请约稿拟定后，先行宣布，俟通国商民认可，然后签押。倘或未蒙允许，则宜电达美廷，声明既为商民立约，必须商民认可。庶几此事始终不懈，有以对我海外同胞也。是否有当，尚待裁夺。

三

（前略）抵制之举，坚持不变，必能达到目的，惟恐无恒心耳。愚意联络内地，亦一大要着。此时虽有函电相通，究不如专人前往运动之为愈。仆久有此意，惜为家累所缠。公主持商会，交游素广，当不乏热血家，盍择无内顾忧者一商之？（后略）

致消闲社主函

昨得一极异事，谨为主人陈之，或可作一谈助乎？仆广东之南海佛山人也，故自号为我佛山人，其意曰我为佛山之人也。是“我”字应作一读，“佛山人”三字黏紧相连，不能割裂。凡知我者，莫不知此用意。乃昨日于茶室中见卖报人手执石印纸兜卖，取视之，即日来喧传难逃公论花莺莺作状元之花榜也。夫花妓之堪作状元与否，与仆无涉，仆原可不必多管此等闲事。惟见花之评语下历引时下名流曾为褒扬之语，以作证据，谬承引及鄙人。窃念仆之于花，曾无片语揄扬。惟前襄《采风报》时，采风主人偶开花榜，花亦幸厕榜中，仆代作赠诗，有“如此佳人合姓花”之句。此特借其姓以成韵语耳，且系代人之作，岂得指为褒扬耶？尤奇者，其引仆名字，只用“我佛”二字，于万万不能割裂处硬行割裂。不知是何伧父，仆与之有何仇恨，竟将区区微名加以腰斩之罪？是真一大笑话也。请登贵报，质诸作者。

复大武函

大武先生鉴：来书拜悉，推许愧不敢当。尊居何处？统乞示知，以便通信为盼。趼人附启。

致黄楚九书

楚九仁兄大人阁下：承赐艾罗补脑汁六瓶，仅尽其五而精神竟已复旧，弟犹不自觉也，家人自旁观察得之，深以为庆幸。然后弟自为审度，良然，良然。取效于不知不觉之间，是此药长处。因撰《还我魂灵记》一篇以自娱，录以呈政。弟意不必以之发表登报，盖吾辈交游有日，发表之，人辄疑为标榜耳。匆草奉布，惟照不宣。弟吴沃尧顿首。

小说随笔

小说丛话（四则）

吾自出里门后，虽未能遍游各处，然久居上海，于各地之风土人情，皆得而习闻之。吾之所闻，以淫风著者，十恒七八。惟吾粤几不知有“淫风”二字，偶有不贞者，则不复齿于人类。初不解吾粤何以独得此良风俗也。继思之，此亦小说家之伟功。弹词曲本之类，粤人谓之“木鱼书”。此等“木鱼书”，虽皆附会无稽之作，要其大旨，无一非陈说忠孝节义者；甚至演一妓女故事，亦必言其殉情人以死；其他如义仆代主受戮，孝女卖身代父赎罪等事，开卷皆是，无处蔑有，而又必得一极良之结局。妇人女子习看此等书，遂暗受其教育，风俗亦因之以良也。惜乎此等“木鱼书”限于方言，不能远播耳。

理想为实行之母，斯言信哉！周桂笙屡为余言：《封神榜》之千里眼、顺风耳，即今之测远镜、电话机；《西游记》之哪吒风火轮，即今之自行车云云。近闻西人之研究催眠术者，谓术至精时，可以役使魂灵，魂行之速，与电等云。果尔，则孙行者之筋斗云，一翻身可达十万八千里者，实为之母矣。我为之母，而西人为子。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固可耻，此谓他人子，毋亦赧颜乎？

近日忽有人创说：蒲留仙实一大排外家，专讲民族主义者；谓《聊斋》一书所记之狐，均指满人而言，以“胡”“狐”同音也；故所载淫乱之事出于狐，祸祟之事出于狐，无非其寓言云云。若然，则纪晓岚之《阅微草堂笔记》所记之狐，多盘踞官署者，尤当作寓言观矣。

小说每易舛误。近人之作，甫脱稿，即以付刊，不暇修饰者，无论矣。即古人之作，不知几经修改，复经后人点定者，亦复不免。如《西厢·借厢》出内，《小梁州》之赞美红娘云：“可喜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金圣叹批云：“‘缟素衣裳’，四字粘细，是扶丧服也。”及后文《耍孩儿·三煞》追忆双文之美云“下边是翠裙鸳绣金莲小，上边是红袖鸾绡玉笋长。”岂扶丧时红娘既缟素衣裳，双文独可翠裙红袖耶？此虽词句小道，然细心人视之，自不得不以为病。虽然，无金氏之批，则其病转不如是之著也。

说小说·杂说（五则）

吾人生于今日，当世界交通之会，所见所闻，自较前人为广。吾每见今人动辄指谪前人为谫陋者，是未尝设身处地，为前人一设想耳。风会转移，与时俱进，后生小子，其见识或较老人为多。此非后生者之具有特别聪明也，老人不幸未生于此时会也。非独后生于老人为然，即一人一身之经历亦然。十年后之理想，之见识，必较十年前为不同，此则风会转移之明征矣。今之动辄喜訾议古人者，吾未闻其自訾襁褓之无用，抑又何也？

轻议古人固非是，动辄牵引古人之理想，以阑入今日之理想，亦非是也。吾于今人之论小说，每一见之。如《水浒传》，志盗之书也，而今人每每称其提倡平等主义。吾恐施耐庵当日，断断不能作此理想。不过彼叙此一百八人聚义梁山泊，恰似一平等社会之现状耳。吾曾反复读之，意其为愤世之作。吾国素无言论自由之说，文字每易贾祸，故忧时愤世之心，不得不托之小说。且托之小说，亦不敢明写其事也，必委曲譬喻以为寓言，此古人著书之苦况也。《水浒传》者，一部贪官污吏传之别裁也。梁山泊一百八人，强半为在官人役，如都头也，教师也，里正也，书吏也，而一一都归结于为盗，则著者之视在官人役之为何如可知矣。而如是等等之人之所以都归结于为盗者，无非官逼之使然，则著者之视官为何如亦可知矣。吾虽雅不欲授古人之理想，以阑入今日之理想，然持此意以读《水浒传》，则谓《水浒传》为今日官吏之龟鉴也亦宜。

《镜花缘》一书，可谓之理想小说，亦可谓之科学小说。其所叙海外各国，皆依据《山海经》，无异为《山海经》加一注疏。而其讽世、理想、科学等，遂借以寓于其中。吾最喜其女儿国王，强迫林之洋为妃与之缠足一段，其意若曰：汝等男子，每以女子之小足为玩具，盍一返躬为之，而亲尝其痛苦哉！全书所载，各种艺术，又皆分配于各人，尤为得体。不似《野叟曝言》，独以一文素臣为通天本事之人，荒诞不经也。

《金瓶梅》《肉蒲团》，此著名之淫书也。然其实皆惩淫之作。此非独著者之自负如此，即善读者亦能知此意，固非余一人之私言也。顾世人每每指为淫书，官府且从而禁之，亦可见善读书者之难其人矣。推是意也，吾敢谓今之译本侦探小说，皆诲盗之书。夫侦探小说，明明为惩盗之书也，顾何以谓之诲盗？夫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若《金瓶梅》《肉蒲团》，淫者见之谓之淫；侦探小说，则盗者见之谓之盗耳。呜呼！是岂独不善读书而已耶，毋亦道德缺乏之过耶！社会如是，捉笔为小说者，当如何其慎之又慎也。

作小说令人喜易，令人悲难；令人笑易，令人哭难。吾前著《恨海》，仅十日而稿脱，未尝自审一过，即持以付广智书局。出版后偶取阅之，至悲惨处，辄自堕泪，亦不解当时何以下笔也。能为其难，窃用自喜。然其中之言论理想，大都皆陈腐常谈，殊无新趣，良用自歉。所幸全书虽是写情，犹未脱道德范围，或不致为大君子所唾弃耳。

启事

《绘图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

年来海上游客多指林黛玉、陆兰芬、金小宝、张书玉四妓为四大金刚，后又以金小宝不胜金刚之任，而以傅钰莲补之。此虽游戏笔墨，而冥冥中殆有定数存焉。抽丝主人深悉其来历，乃撰成《四大金刚奇书》，以供同好。将四妓之前因后果，历历绘出，令阅者如身入个中。至于悲欢离合之情形，因果报施之奇巧，尤足令人拍案称奇。兹特另加绘像，付诸石印，每部连套价洋四角。所印无多，欲先睹为快者，速向上海四马路文宜书局购取可也。

《续集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

此书续集五十回，系补初集之不足。所有姘识马夫、戏子，争锋吃醋等事，莫不描摹尽致。并于四大金刚之外，所有上海一切淫妓行状，尽皆罗致书中，亦皆历历如绘。虽一切情事为久居上海者所共知，而一经编辑成书，便觉有声有色。加以广征实事，所有坠鞭公子，走马王孙，无赖流氓，拆梢打降，均采发陪衬，尤觉洋洋大观也。想诸君茶余酒后，无可消闲，定当先睹为快。惟所印无多，望速赐顾。专托上海四马路文宜书局代售，每部连套价洋四角。初集连套仍售四角。抽丝主人启。

应酬告白

诸同人鉴：准明日七句钟在一品香会议会事，此约。

戒嫖会总董吴趼人白

《吴趼人哭》征订启事

吴趼人既不预报事，闭门谢客，终日静坐，念风俗人心及当世时局之可为痛哭者，不知凡几，暇辄笔记之，署之为《吴趼人哭》。即以原稿付诸石印，以存其真。每册实洋一角，不折不扣，寄售四马路西中和里飞报馆。

上海庆祝会小启

本月二十六日，恭逢皇上万寿圣节，士民等躬沐皇仁，情深依恋。伏念庚子岁万寿圣节，如旅居外洋檀香山、槟榔屿、新架坡等埠之中国商民，皆张灯悬旗，虔伸嵩祝。惟上海独付缺如，至今士民意犹抱歉。大抵尊君爱国，为同具血气者所应同有之责任。如近日英皇加冕之礼，凡英人之旅居他国者，莫不张灯伸贺；又如西历七月十四号法国革命令节，法人年例，于是日张灯，以志不忘。观此二事，西人旅居异地者尚且如是，其本国朝野之胪欢更可知矣。敢援此例，谨于二十六日，借地为我皇上上万年之颂，藉伸爱戴之忱，命名曰“庆祝会”。庶使中外人知我国士民忠爱之挚，热结之深；我等亦藉以稍伸敬忱，略补前歉云尔。

庆祝会章程列后：

一、会中恭悬士民等公共祝辞一轴，恭颂我皇上仁孝圣德，万寿无疆。

一、是日会中高悬国徽，以崇国体。

一、是日会友齐集，各抒所见，演说此会宗旨。

一、是日会中昆戏、酒筵，以款会友。

一、来会各输公费洋一元，以为是日开支之用；愿多输者听。

一、会友如有见教，请至四马路聚丰园东首吴润记内，向吴君趼人商议亦可。

一、会友所助公费，定于二十四日以前一律收齐，各请饬送吴润记代收，当即掣付收条，二十六日凭条到会。

一、所以先收公费之故，实缘事在创始，未能预定人数多寡，是日之开支殊无把握，故不能不先行收齐，视收数之多寡，定开支之丰俭。事后仍当刊印清单，分送各友核鉴，以昭诚信。

一、设会之地，拟借味莼园之海天胜处。下午五点钟聚齐，六点钟演说，七点钟戏、筵。

一、所议章程，容有未妥之处，即祈诸君子随时赐教，自当择善而从。

上海同人公启

广东同乡暨各帮均鉴

敬启者，叠接粤省函电，附近省城各县水潦为灾，堤溃至四处之多，旱田已全失收，居民流离失所，数万哀鸿嗷嗷待救。转填沟壑，老弱堪怜，铤而走险，更为可虐。用特将伯之呼，务望全粤同乡会眷怀桑梓，各帮善长，义重恤忾，慨解仁囊，成兹义举。谨代灾黎九叩首请命焉。

款交虹口清云里第一号门牌南海别墅陈澄波君手收，即掣付条汇齐解粤。

发起人：许苓伏、欧阳砭、梁少梅、郑金顾、唐福初、邓泽南、黄仰文、甘壁生、陈澄波、谭燕山、梁舜卿、吴趼人

“说小说”征稿启[1]

本社拟自第三期起，取新旧各种小说，逐一评质之，一绍介于阅者，命之曰“说小说”。海内诸君如有关于小说之言论，以及小说之品评，务乞不吝金玉，投之本社，当酌量列入此门，俾读小说者藉资研究。本社幸甚，阅者幸甚。

1标题系校点者所加。

广志两等小学招生广告

本校为两广同乡会所组织，专为栽成广帮子弟而设。特礼聘新会陈季驯先生为汉文正教员，三水吴仲乐先生为英文正教员，并承顺德黄晦闻、邓秋枚，南海梁少枚三先生担任义务讲学员，潮阳郭健霄先生担任兵体操教员，南海吴趼人先生担任国语正教员，又承西医香山陈仲篪、中医内科番禺黄少歧、外科番禺邓志扬三先生担任本校公医，并随时莅校讲演卫生学。即日开始报名。略例如下：

学费：每全年三十元

学龄：八岁至十八岁

学额：八十名

校址：武昌路同德里报名处：本校

开学：戊申正月二十日

详细规则另有专章

报名从速，额满不收。

本社撰述员附告

启者：仆自前岁六月由汉返沪后，久已不预闻报界之事。虽《南方报》前载《新石头记》小说为仆手笔，而于小说栏外，从未著一字，未预一言。且除《新石头记》外，虽小说亦未登过日报。而外间各同乡多有谓仆尚操某报笔政者，屡以报事来问讯；昨友人自京师来函，亦以是为言。殊堪诧怪。在知我诸君子，自不至疑我为招摇；而在仆则嫌疑所在，不得不自行辩明。谨布区区，伏维鉴察。南海吴趼人白。

广志学校附属国文补习夜塾

设在武昌路同德里内，吴趼人先生担任为教员。定于本月20日夜开学。有志学者，请来报名。另有详细章程。

《两晋演义》分卷启

《两晋演义》随撰随刊，本未分卷。兹以此书卷帙过繁，若终不分卷，则书缝数码一气蝉联，不便装订。特分第一回至此为第一卷，自第二十一回起，以每二十回为一卷，以便阅者将来拆订。伏维鉴之。

其他

食品小识

余生平于服食之品，素不讲求；于药饵则尤不加意，盖体气素强，无需此品也。即从前征逐时，日御珍馐，而不知其腴；后来闭门株守，日食青韭黄齑，亦不觉其淡。惟于甜品，则不甚喜之。据医者云：此亦脾胃无恙，方克臻此也。入今年来，时觉困倦，饮食锐减。自念壮已如是，老更可知，乃思所以调补之。质诸医者，或劝御六味丸，或言服两仪膏。试从之，三日无效，辄弃去。盖余性急躁，每服膏、丸等，必须以盐汤为引，或须沸汤调冲，沸汤不可遽得，必坐俟良久，始克进服，殊不耐也。家人辈乃劝服汤药，余益不耐。

今秋薄游吴门，中秋之夕，适在旅舍，对月闷坐。夜将半，觉馁甚，检点行箧，得华兴公司燕窝糖精一匣，姑试尝之，觉甜沁心脾，食片许，藉以点茶而已。食后觉虽未饱，而殊不饥，犹未以为异也。晨起食骤进，午后姑再进之，习以为常。数日后，随友人游虎丘，往返步行，几三十里，殊不觉倦。于是始知此糖之益，决意常服。友人有知之者，咸来索取，惜携带无多，不能遍赠耳。盖其以药品而能代饼饵，且取携甚便，无药引调冲之烦琐，故人皆乐用之也。所尤奇者，余性不喜甜，服此糖则脾胃皆纳；试食它甜品，仍不受也。是岂燕窝之功欤？抑别有法以制之欤？还请质之公司主人。

丁酉仲冬，南海吴趼人识。

吴趼人哭（五十七则）

吴趼人原号茧人，一日求人书画，赠款书作“茧仁”。趼人大惊曰：“茧中之一仁，死且僵矣！”急易作“趼”字，仍音“茧”。因多误读作“研”者，便记于此。

吴趼人何为而哭也？天下事有极可怒者，有极可哀者，更有怒之无可容其怒，哀之又不仅止于哀者，则惟哭之而已。泚笔记之，当不觉涕泗之横流也。呜呼！天下可哭之事，宁独此耶？此特百十千万之一耳。掩面大嚎。

尝与人曰：“我，中国一分子也。”旁有以此言为痴者。视之，则俨然着长衫，戴眼镜，有书卷气之人。问渠何得以我言为痴，则曰：“汝不过中国一布衣，何得有中国一分？”吴趼人哭。

有丧偶之明日即嘱人为之执柯作续弦计者，不知天地间何种戾气所钟，乃生出此种人！吴趼人哭。

庚子之变，联军入京，内廷秘宝流传于外间者，不知凡几，间有携至上海求售者。奔竞之流，遂出资购之，将以进呈。曰：“以若干金购某物，可望记名也，可望放缺也。”曾不闻有一人引为辱者。吴趼人哭。

闻有不学无术，徒解幸进之纨袴某甲，居然欲开报馆。吴趼人哭。

偶过梨园，见台上适演《算粮登殿》，王宝钏随其两姊祝父寿，大为两姊所窘，且又窘于父，忿甚，脱其华服（此华服为其母所给）奔出。适遇其夫薛平贵自塞外立功归，宝钏急代为拂拭征尘，步至台前，竖其拇指，作得意色而言曰：“咱们这个也有回来的一天吗！”吴趼人哭。（此乃是英雄哭，非儿女哭也，须知。）

大众在茶室讲人群进化之理，忽闻隔座笑声嗤然。吴趼人哭。

吴趼人闭户谢客，行将著书，承诸友爱我勉我，以开化为宗旨。又承诸友爱我，代为之踌躇曰：“薪水或不给否？”此两种朋友，我均甚感之敬之。更有一种人闻我此事，笑语他人曰：“此无理之举动也。”是言也，居然同我老婆一般见识。吴趼人哭。

尝默念中国无开化无进步不能维新之故，大约总因读书人太少。忽又猛然转念：惟其读书人太多，所以无进步无开化不能维新也。吴趼人哭。

中国一百人之中，不过有一两人识字；一百个识字人之中，不过有一两人通顺；一百个通顺人之中，大约可得一两个极通顺能提笔行文之人。而此能提笔行文之人，非讲宋儒理学，即讲金石考据，甚或为八股专家。其有自命为名士者，则又满纸风云月露，各执一艺，此外不知更有何物。以几经拣选所得之人，乃如此！乃如此！吴趼人哭。

吴趼人自己固无进步，然眼见他人亦无进步，吴趼人哭。

有志读书之人，偏无读书之力，有力读书之人，偏无读书之志。吴趼人哭。

庚子拳匪作乱，外兵逼都，两宫西幸。知守旧之不足自存，乃诏廷臣议程新政，立政务处，改外务部，变科举，开学堂，次第举行，与戊戌新政相仿佛。而拟诏旨者多作卷气语，承旨拟复者多作瞻顾语。或问于吴趼人曰：“此次新政与戊戌何如？”吴趼人曰：“草茅下士，焉足以知朝廷？”又问曰：“得无与同治间之设同文馆相类乎？”吴趼人哭。

出使日本某，致书外务部，阻止派学生赴日肄业，书中多狂悖语，又多狐媚语。最奇者，中有数语云：“日人利有中国之乱，常肆言诬谤宫闱，污毁荣相，希冀皇上亲政，从此转相煽诱，堕其术中。”夫自戊戌八月以来，屡报圣躬不豫，皇太后三次垂帘，迄今四五年矣。天下臣民，罔不引领以望圣躬康健亲裁大政者，甚至日本人亦望之。今渠引用此语，以不满之词出之，加以“希冀”字样，使其无君之心，大白于天下。有臣如此，吴趼人哭。

慷慨之士慕管鲍风，朋友有急，毅然解囊。洎乎自有缓急，不能不望报于若人，遍处哀求，迄无应者。世有鲍叔，乃无管仲。吴趼人哭。

壬寅二月二十日《中外日报》载河南新闻一则云：某日既暮，某教士归城，及门，则已扃矣。教士叩之，不开，因告之曰：“我教士也。”守兵走告城守，请钥。城守曰：“吾不敢自专，当商之于令。”遂走告祥符令。令曰：“吾不敢专也，当白于抚军。”专人禀白，得抚军令，持钥启门，则时已四鼓矣。教士入，有怨言。抚军使人启谕之，并劳以酒食。他人视此新闻均笑，惟吴趼人哭。

上海穿长衣人多不识字。吴趼人哭。

两天闷坐，良友不来。偶思一新理，方欲发为议论，忽被米盐琐碎所败。吴趼人哭。

某使臣致外务部书，以平等自由为邪说。吴趼人哭。

蟪蛄不知春秋，世多蟪蛄；蜉蝣不得朝夕，世多蜉蝣；孩提不知汤镬之热，引手探之，世多孩提。吴趼人哭。

每遇一显要到任，则衙门左近各客栈有人满之患，盖皆为谋差事馆地而来者也。吴趼人哭。

辛卯入都，于逆旅中见有题壁句云：“三字官箴凭隔膜，八行京信可通神。”吴趼人哭。

见人自备资斧出洋游历，我无此力量，坐看他人开眼界添阅历。吴趼人哭。

沪北诸娼，纵情游乐，绝不计及后来。吴趼人哭。（非哭此娼也，哭类此娼者之多也。所谓不计及后来者，非指金银而言也，指玩物丧志而言也，读此书之君子，尚其谅哉。）

上海有所谓小报者，如《游戏报》《采风报》《繁华报》《消闲报》《笑林报》《奇新报》《寓言报》等是也。吴趼人初襄《消闲报》，继办《采风报》，又办《奇新报》，辛丑九月又办《寓言报》。至壬寅二月辞寓言主人而归，闭门谢客，瞑然僵卧。回思五六年中，主持各小报笔政，实为我进步之大阻力，五六年光阴遂虚掷于此。吴趼人哭。（悔之晚矣，焉能不哭。）

佛、老二氏以邪说愚民，本不久即可灭绝。宋儒乃举孔子以敌之，使其教愈炽，居然并孔子而称为“三教”。吴趼人哭。

女学不兴，女子无德。吴趼人曾作狭邪游，昵一妓，颇惑之。或劝之曰：“彼瞰若赀耳，若床头金尽，彼宁复识若耶？”吴趼人曰：“彼固以瞰人赀为业者，又何足怪？使若穷，柴米不继，床头人亦将作交谪之声耳。”或不以为然。吴趼人哭。

荡子向财虏告贷。吴趼人哭。

金圣叹不生于今日。吴趼人哭。

回忆少年时虚负岁月，未尝学问，如处尘雾之中；及欲学时，又为衣食所累。今已三十七岁，目光才及一寸，无论讲新学，谈掌故，均不如人。吴趼人哭。

或读得两句西书，或吟得两句歪诗，高视阔步，顾盼自雄，几乎上天下地，惟我独尊。吴趼人哭。（王幼安热性较吴趼人为甚，见此等人他不会哭，惟怒目视之或摇头叹气而已。）

州县杂坐官厅，高谈阔论，无非互谈“缺”之肥瘠，不闻有谈及地方政治、民间疾苦者。吴趼人哭。

世人每以油嘴滑舌、巧于应对之辈为有阅历，有经济，有本事。吴趼人哭。

子弟入塾读书，父兄每诏之曰：“好用功，他日中举人，点翰林也。”为之师者亦然。曾不闻有勉子弟以读书明理，学业致用者。吴趼人哭。

互市之后，商务为理财之根本，而士大夫每目商人为奸商。商人亦不知自爱，力求精进，以图自立，徒自相倾轧，甘居奸商而不疑。吴趼人哭。

训蒙无善法，遂使子弟读书三四年，不曾解得一个字义。吴趼人哭。

对闭塞人说开化话，任是舌敝唇焦，不足以开其一窍。吴趼人哭。

团体与依附，其相去在几希之顷。乍观之，几不辨谁为依附，谁为团体，盖其形甚相似也。所分别者在起点之时。平等之人互相团结，是为团体，此以大众之热力为之者也。显贵者在上，群往依附之，其状大类于团体，此以一人之吸力为之者也。中国有依附而无团体。吴趼人哭。

攻西学之子弟，徒知学其语言文字，便庞然自大，绝不解考求专门之学，且习气之深，无出其右。吴趼人哭。

有人常劝冶游子弟，言倡家最炎凉，不可近，子弟不从其劝，辄为之叹息。及观此劝人者之行为，待人接物，仍不免于“炎凉”二字。吴趼人哭。

肯发奋者，世人每目为躁进；抱不平者，世人每目为多事；具热性者，世人每目为狂妄；安因循者，世人每目为守分；自了汉，世人每目为明哲。吴趼人哭。

世人皆知以汤沃雪则雪立化，更无一人能悟及以汤沃雪，则汤与雪两败俱伤者。吴趼人哭。

顽固之伧，以新学为离经叛道；而略解西学皮毛之辈，又动辄诋毁中国常经。吴趼人哭。

三月一日，偕张翘松游龙华寺，沿途有小乞儿扳辕乞钱，一马夫将挥鞭驱之，其一急止之曰：“是不可击也。吾前御车过此，曾恶而击之，渠一声号呼，众乞儿咸集，百十成群，势将围攻，驱之不去，是可畏也。”夫上海之最强者莫如御夫，而天下之至贱者莫若乞儿。乞儿之小者，至微且贱者也，一合群，即足以慑最强横之御夫。以小喻大，即近见远，则谋国家者，乌不可急讲合群之理哉？乃今之士大夫，非独不知鼓舞之，讲求之，转目之为邪说，真是此小乞儿之不若也。吴趼人哭。

有欲入仕途者问老于世事之人曰：“如何方可为仕？”老于世事者曰：“子欲学仕，宜先入倡家，学其奉迎揣摩之道，益从而精进之，斯可仕矣。不如是则败。”吴趼人哭。

伧夫读书，别有见解。夫民权之义，早见于三代，而大昌明于孟子。《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三代有民权之义之证也。《孟子》曰：“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不可”，“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此民权之显著者也。其尤甚者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曰：“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于王。”民贵于君，非民权而何？君而可疾，尤非民权而何？伧夫之流且为之解曰：“此为诸侯言，非为天子言也。”吾又得引证之，《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得其民也。”民何以可得可失？则民之有权无权可想已。伧夫又言曰：“得民失民，自君为之，非民之权也。”不知《孟子》又曰：得其民者，得其心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使谓民无民权之说，则为之君者，且可施压力而挟制其心矣，得乎哉？《孟子》犹有言曰：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旅皆愿出于其涂，商皆愿藏于其市，民皆愿为其氓。试问非民权而何？有此爱戴其君之民，即有欲疾其君之民，试问非民权而何？不过当日有其义而未著其名耳。伧夫每每目民权之说是邪说，而不敢说此说倡于孟子，不敢毅然以孟子之有此说遂逐之出圣庙，摈诸四夷而不与同中国。吴趼人哭。

谚云：“痴心女子负心汉。”就今观之，却多负心女子痴心汉。吴趼人哭。

某甲向某乙长跪不起，作乞怜语。异之，私叩甲曰：“若向之乞贷耶？何自苦如此？”曰：“非乞贷也，向之索欠耳。”吴趼人哭。

百姓生于国家疆界之内，遂为此疆界内之百姓。然自受生之日起，至老死之日止，此百姓之读书与否，国家不问，地方有司亦不问；此百姓之治生业与否，国家不问，地方有司亦不问。是此百姓自受生之日起，至老死之日止，曾未受国家一日之教，一日之养也。不教不养，饥寒乘之，遂起而为盗，国家乃饬地方官捉而杀之。天下冤枉之事孰过于此？故强盗缚赴市曹时，吴趼人哭。

天下无所谓党也。聪明特达之士，知旧学之不足恃，故努力于新学，有时发为议论，亦多新理。闭塞顽固之徒不知此理，墨守旧学，转诧攻新学为邪说，为异端，视之如水火。于是旁观者别之曰：“此新党，此旧党也。”读得两篇报论者亦自诩曰：“我新党也。”吴趼人哭。（此条其实宜笑。）

昔年曾作咏物诗，中有咏西洋镜一首云：“方寸中藏境界宽，蜃楼海市化千端。怪他虽具江山胜，只许旁人隔膜看。”作此诗毕，吴趼人哭。

候补各员闻人谈新政，愚者掩耳疾走，黠者极口诋毁。私叩其何故，则曰：“吾非不知新政之美，第新政一行，则吾辈无差可谋，故不欲闻耳。”吴趼人哭。

少年作诗，即多作悲愁哀哭语，至今不改。偶提笔行文，亦多痛哭流涕语。殊不自解为何故，岂天故多付我以眼泪耶？吴趼人哭。（此吴趼人哭之因也。）

昔年沪北有娼曰张郁兰，楚产也。吴趼人曾赠以诗云：“楚词莫向灯前读，我辈从来眼泪多。”那个吴趼人哭，不同这个吴趼人哭。（因果不同也。）

欲强国者，必当开民智。万民之中，愚蠢拙笨如吴趼人者，复何足道。然求愚蠢拙笨如吴趼人者，尚没有几个。吴趼人哭。

吴趼人著《吴趼人哭》，或曰：“恐怕没有几个人会读。”吴趼人哭。

吴趼人著《吴趼人哭》，或见之曰：“用不着你哭。”吴趼人哭。

吴趼人著《吴趼人哭》，或见之曰：“我亦欲哭。”吴趼人遂与之抱头大哭，且欲与之携手登昆仑山顶，放声大哭。

吴趼人君演说（摘录）

今日集议诸君，大半皆外省人，非尽上海土著。其所以间关水陆而来者，何故？大抵无论为仕、为商、为士、为民，均为创造事业以遗子孙起见。可见，为子孙计之心，为人人所共有。其所以为子孙计者，无非恐我子孙受饥寒冻馁之苦耳。

诸君亦知俄约若成，我等子孙之苦有甚于饥寒冻馁者乎？吾盖恐此约一成，则各国均持利益均沾之说以挟我，则波兰、印度、土耳其之覆辙即在目前矣。

仆素少阅历，他所不知，惟见自去年来，英人调驻上海之印兵，观之不觉有所感触，吾恐此等情形即为他日我等子孙之榜样耳。岂不痛哉，岂不伤哉！

或者犹以为东三省去此尚远，无容我南方人过虑，不知瓜分之说日有所闻，使他国瞰及南省，而后赴与之争，时已晚矣。不观去年之事乎？拳匪蹂躏北方耳，联军之来，亦不过北趋，而旅沪居人已惊心动魄，几至逃亡一空。倘南方一旦有事，其情形尚堪设想哉！

闻俄人迫我政府于初六、七日签密约之押，今日已初五日矣，事势迫矣，间不容发矣。前日集议后，诸同志分电行在及两江、两湖、两粤诸督，请其与政府力争，今事势已至于此，尚何能展转商请？愚意莫若由我同志径电俄国政府，告以民心向背，动以公理，或者俄人稍萌退缓之志乎？抑或者即以此两次集议宗旨，函致本埠俄领事，请其电达彼国政府，亦一阻缓之计，然而事势已迫，终恐不及。

今日诸同志集议，本拟出一问题，问中俄密约果成，终难挽救，则我等将何以对付之？愚意此为一大难题。倘事果不可挽救，我等同志或竟联一拒俄会以拒之。非谓有兵力足以拒之也，非谓有势力足以拒之也，合大众之热力以为拒力，庶几收众志成城之效，共勉卧薪尝胆之心，纵使不足以拒强俄，亦使他国闻之知我中国民心尚在耳。

说 狗

或怀疑而问曰：“有一物焉，其声狺狺，其齿嶙嶙，当门而卧，乃欲口啮人。其毛茸茸，其势汹汹，性发狂驰，不知西东。非狼非虎，非豚非鼠，既喜怒之靡常，亦进退而无据者，此何物也？”

趼人氏闻之，瞿然而疑，恍然而悟，曰：“子所见者，其殆狗耶？子弟见其形，不辨其性，知其外，不知其内，故言之似详而实略也。盍居乎？吾与子言狗。狗之为物，种类不一，时或喜雪，时或吠日，具凶类之毛鞹，禀劣种之性质。其怒也，乱咬乱吠，如狂如癫，嗥嗥呶呶，一往无前；其喜也，俯首帖耳，摇尾乞怜，或依腋下，或伏膝前。恃其声之鸣鸣，博其腹之便便。此则常狗之性，可一概而言者也。至若猎户之狗，其状狰狞，发声如豹，功争飞鹰，獐鹿见之而远避，狐免望之而潜形，笑网罗之无功，佐弓矢之所穷，傲睨一切俯仰称雄者，此狗中之武夫也。又有捧之于手，养之于袖，大才如拳，行不窥窦，毛色殷红有若锦绣，寺人畜之名曰袖狗，此乃狗之文士也。若夫城市之狗，则吠乞儿；村落之狗，反吠衣冠。是则识见之不逮，眼界之不宽也。独是优畜之则随优，隶畜之则随隶，卒畜之则随卒，奴畜之亦随奴，随遇而安，不知择人而事，自负其血躯。君子谓之自暴自弃。然其事主人也，忠心耿耿，必勤必谨，既著义于当世，或表忠于逆境。迂执之儒，因而生教。吴研人曰：余乃不取其奴性。”

还我魂灵记

凡人必不免于死者躯壳，可以不死者魂灵。魂灵存而躯壳奄化，虽死犹生；躯壳存而魂灵澌灭，虽生犹死。吾之为是言也，人或疑之。大抵魂灵之说不一：有以著述、技巧、嘉言、懿行可传于后世之事业为魂灵者，有以宗支衍蔓、子孙蕃庶为魂灵者，宗教家且有魂灵升天堂、入地狱之说。余均以为不然，盖以上诸云云，皆于吾躯壳之外别为一物者也。躯壳，我所有也，魂灵，亦我所有也。以一我而统是二者，是二者必相依附而不可须臾离者也。或曰：“躯壳，得而见者也；魂灵，不可得而见者也。二者之不可须臾离，何从而知之？”则曰：精神者，魂灵之发见者也。传述后世，蕃衍子孙，莫非魂灵为之，即莫非精神为之。魂灵虽不可见，而精神可见；精神虽不可见，而精神之作用可见。魂灵与躯壳不可须臾离云者，质言之，即躯壳与精神不可须臾离也。精神未必果与躯壳离，然有时或困乏焉，或消灭焉，其去离也亦不远矣。

吾生而精神壮足，未弱冠，即出与海内士大夫周旋。历壮，处境艰窘，仅以笔墨谋生活。呕心吐血者十余年，积久而精神暂困。昔之下笔洋洋焉者，浸假而文思苦涩；昔之终日不倦者，浸假而少动即疲。质诸医者，谓宜节劳。顾劳者吾衣食之资本也，曰节劳，是犹节吾衣食耳。劳不可节，而困顿愈甚；困顿愈甚，而精神愈短少。是精神将离吾躯壳以去矣，将成一虽生犹死之人矣。而医者仍持节劳之说，曰非是且不药。不觉惄焉忧之。

近与老友黄磋玖告以所苦，磋玖曰：“吾有艾罗补脑汁，盍姑试之？”馈我数瓶。服之，觉其甘如饴，不知其有效否也，姑服之云尔。数日后，复遇磋玖，戏谓之曰：“药无效，奈何？”磋玖曰：“豚蹄盂酒，而祝满篝满车者，其子之谓乎？姑尽所馈。”如其言，而求效之心尤殷。服久之，不知其效所在，犹以为无效也。然而文思不涩矣，劳久不倦矣，以视往昔之精神且有加焉，顾所馈药犹未尽也。噫，异矣！谓非药之效，不可得也。然而取效始于何？曰：吾不知也。循是以往，效果之极至于何？似尤非吾所知也。吾惟知其效，如由冬入春，日就和煦而人不自觉；如泛舟渡水，舟渐近岸而人亦不自觉而已。吾于是悟夫魂灵者，必借脑力以役使之，然后能发为精神。脑力既不能操役使之权，则虽有魂灵，与无魂灵等，以魂灵不能发为精神之故也。今而后，还我魂灵矣。谓非补脑之功，得乎？作《还我魂灵记》。

沪上百多谈

戏子多用不通新名词。大少爷蹩脚，多推东洋车。妇女多梳辫子。妓女多倒贴马夫、戏子。外国水手坐东洋车，多不给钱。乡下人到四马路，多受骗。相面拆字人多着长衫。奸商多贩米出口。郎中先生多坐轿。滑头多假金时计、假金丝眼镜。衙门里师爷多绍兴人。剃头司务多句容人。典当朝奉多徽州人。革命党多挟炸弹。公馆姨太太多姘头。富商多戤洋商牌子。浪荡女子多雪白高领。妓女立弄堂口，多拉客，多“来来”声。各弄堂多告化子。丝厂门口多流氓。妓院内多军人。红庙内烧香，多广东妇女。五云日升楼转角多电车。戏馆门口多闲汉。大小月底，街上多烧纸锭。早起七八点钟，街口多马桶。礼拜六多好戏，多洋行小鬼叫出局。罗家弄多磁器店。红庙弄多木器店。小东门外多水果行。咸瓜街多参行、药材行。四马路多滑头商店。昼锦里多女鞋店、香粉店。八仙桥一带多杀牛作。城隍庙园内多各业公所。满庭芳街多旧货摊。后马路多绘画庄。自来水桥多蛋行。望平街多报馆。老闸桥多碾米厂、打面厂。里白大桥多铁行。义袋角多丝厂、纱厂。珊家园多小屁精。郑家木桥多小瘪三。跑马厅多小房子。北泥城桥一带多台基。湖丝厂多年轻女子。十六铺朝北，多轮船码头。董家渡多无锡钢船。吴淞江口多小火轮。新北门城口多露天通事，多野鸡包车。会审公堂多律师。开会多拍手声。议决事多举手。结团体多存意见。药房多捏造伪信，以作保证书。客栈多臭虫。夏天多夜花园。汽车多肇事。髦儿戏馆多喝彩声。马路上多暗杀党。轮船码头多野罗扛夫，多敲竹杠。卖土挑膏多广东人。卖熏肠熏猪多无锡人。卖拳多山东人。收纸锭灰多绍兴人。酱园多海盐人。药店多宁波人。酱肉酱鸭多陆稿荐。牙粉香油多日本货。茶食多稻香村。香粉多戴春林。剪刀店多张小泉。袜店多宏茂昌。天妃宫多杂货摊。水仙宫多求仙方。青莲阁多野鸡。弄堂口多水果摊。剃头店多改理发。客寓多改旅馆。兴圣街多毛冷店。紫来街多嫁妆店。石路多衣庄。三牌楼多零剪店。戒烟丸多掺吗啡。钱庄多倒账。交涉事件多仗外国人势。

瞎骗奇闻

第一回

负螟蛉中年得子谈理数信口开河

中国人有句俗话，说的是：“穷算命，富烧香。”这两句话，却也是描写俗态，一些不错。尝见那些富的人，亦晓得自己的命，是比别人的好，终日里养尊处优，似乎没有别的想头，然而还怕的是美中不足：有的怕寿元不永的，有的怕子嗣空虚的，有的怕疾病纠缠的。有了这些心，心上亦是不十二分满足，所以终日除掉了饱食暖衣而外，没有别事，无非是东庙里烧香，西庙里许愿，总想神道得了他的香火，就像阳间里官府得了打官司的使费一样，必定要偏袒他，保佑得他事事如意。那营营扰扰的光景，旁观的看着亦觉得可笑，然而他自己却是乐此不疲。所以这般富人的钱，大都是这些和尚得着的居多。试问那光景难的，可有这大把闲钱去孝敬和尚么？还有一种穷的，他急急图谋的是衣食两字，每遇到极不堪的时候，便诿之于命，说人家是前世修来的，我的命运不如人罢咧。然而否极思泰，穷极思通的意思，也是人人有的。他又没有别的法子，不过把他生的年月日时，找着一个瞎子，金木水火土的推演一番，几时交好运，几时出歹运，今天这个瞎子是这样说，明天那个瞎子又是那样说，有时竟被他碰着一两句。其实，也不过是圣人所说的“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中”，本没有甚希奇。那些被他算准的人，却就奉之如神明，再一连说对了几个，这位瞎先生便从此出了名，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恭维得他同半仙一样。这位瞎先生亦就因势利导，抬高声价。所以这般穷人的钱，也有一大半葬送在这瞎子手里。

闲言少叙，如今单说一个土财主，极相信算命的话，弄得一败如灰；又一个穷人，极相信算命的话，弄得身败名裂。可知这些瞎子，本说的是瞎话，万万靠不住的。

话说山东省济南府历城县东门外，有一位土财主，姓赵名泽长，号伯孔，上代原是卖布的客人，后来挖得窖银，又加以善于营运，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到泽长手里，已是田连阡陌，牛马成群，光景是很过得去。泽长便又在城里开了一个天宝银楼的首饰店，请了一个万全可靠的管事人，泽长便在家里纳福，倒也丰衣足食，无忧无虑。从来说的话，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天地尚有缺陷，何况于人？赵泽长虽是百事随心，却单单的短了一样是，行年五十，膝下犹虚。娶的奶奶钱氏，过门三十二年，儿女俱未生育过一个。泽长到了这个年纪，望子的心，是一天切似一天了。每逢初一、十五，便大早的起来，漱口洗脸，提着钱袋，长工跟着，到各庙里去烧香。一年到头，只要是历城县有的庙，不拘是那个神诞，从没有一次不到的。碰到一班恶毒的秃和尚，又千方百计的骗他的钱，这几年化的也不在少处。只是他是有家，那里计算到这里！

这日正是泽长的五十正寿，吃过面，送了亲友出去，回到房里，唉声叹气的不住。奶奶听见，便来盘问他缘故。赵泽长便把这望儿子的话说了。钱氏道：“我听说生男育女，迟早皆有一定。昨天有隔壁的孙妈妈在这里说起，南门外李家巷内，有一位周先生，算的好命，实在灵得很，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无错差。不如打发人去请他来推算推算，看是怎么样。”赵泽长听了，很以为是，就立刻跑出来，喊了一个长工，到李家巷去请。赵泽长坐在门口等不多时，长工回来了，说周先生的门口，人都挤不开，周先生没有空，不得来，叫晚上把车子去接他去。赵泽长就吩咐了一句：“你们记着罢。”说完也就进去了。

捱到天黑，吃过饭，掌上灯，周先生已是坐着车来了，又有一个跟他的人，点着一盏铁丝灯笼。同去的长工，扶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赵泽长忙迎出去，喊了一声周先生。周先生且不答应，便回头问那长工道：“这可是你们大爷？”长工道：“正是。”周先生连忙堆下笑来，也赶着回了一句赵大爷。泽长就往里让，让他上首坐了。先寒暄了几句，又说他的命理很精，周先生跟来的人，就连忙插嘴道：“我们先生，有名的周铁口，算命这一道，真算是有一无二的了。”泽长便先达他望子的意思，又将自己的生年月日报给他听。周先生先金木水火土的推演了一回，便正襟危坐的道：“尊造是个癸水的日元，地支上有一派正财，财源茂盛的很。地纲上是个辛金，金能生水，既主身旺，又能得上人的余荫。时上未土七煞，七煞为子星，七煞过旺，主无子。今尊造年上是两重乙卯食神，食能制煞，七煞有制，主于有子。现在五十岁，正行财运。到今年九月十八日，交脱财运，交进下一步的煞运，一定得子。并且时聚煞印，将来还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儿子，主于功名显达，强爷胜祖。尊造寿元高大，能有九十六岁的寿，将来还要享儿子的福呢！”

赵泽长听了，好不高兴，又道：“先生，我是问灾不问福。要是当真的不会有后，亦请你不要哄我，我也好另打主意。”周先生道：“甚么话？我是凭命断的，我自来不会恭维人。尊造就是五十以前有了儿子，也断不能收成，总要晚子才好。我是以直道直的。”赵泽长喜不可言，又把奶奶的八字给他算了一算，也说是明年得子。奶奶道：“我也是五十岁的人了，那里还会生育？先生的话，怕靠不住罢？”周先生道：“天下的事，不能按着呆理去算。古人说的，李老君在他娘肚子里八十一年才生下来。你替他算算，就算是十六岁有了，也是九十七岁的人都会生儿子，难道你五十岁的人不会生么？况且这是命里注定的。”奶奶听他说过，也是非常欢喜，连忙打发了命钱，又叫长工仍旧把车子送他回去。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周先生，要是灵了，我们来替你上匾呢！”周先生点点头道：“真的，真的。”说着，一直出来上车走了。

从此，赵泽长夫妇便一心一意的望生儿子。过了三四个月，依旧是信息杳然，赵泽长便说起要娶个二房的话。奶奶不由的酸风大作，闹了一个沸反盈天，有好几天不同赵泽长说话，心里却是暗暗的发急。这一急，倒急了一个主意出来。一过年，便装出一个假肚子来，哄着赵泽长看着，也像似个有孕的样子，一面暗地里托了隔壁王奶奶，出去找人家的私孩子，或是穷人家的孩子。到得七月里，王奶奶早就找到一个，只是奶奶装肚子才装得六个多月，便来同奶奶说明了，装出发动的样子，又买嘱房里帮忙的，叫他们大家证明他是隔年有的，又托人把赵泽长约了出去，王奶奶便暗暗的拿那私孩子从后门里抱了进来。等到泽长回来，到得半路，已有人迎着去报喜。泽长听了，这一喜竟非同小可，连忙三步并两步，赶到家里，看了看，奶奶是躺在床上，一个大胖孩子睡在旁边。泽长心上乐的不知怎样才好，连忙安慰了奶奶几句，便走到前面来，叫人去把大管事的找了来。原来他的大管事的，便是天宝银楼的账上，姓魏，叫做魏子青。

却说这魏子青，正在银楼里算账，忽听得东家喊他，便连忙把来人喊进去，问问是甚么事，才晓得东家添了孩子，心上诧异的很，忙把账簿推开，锁上门，跟了来的人，一同出东门，来到了东家家里。只见赵泽长正坐在堂屋里，一手摸着胡子，一脸的笑容。魏子青便赶行几步，说：“恭喜你老人家，添了相公了！”赵泽长连忙站起来还礼，让他坐下，把以前的事大略说了一说，又叫他去定染一万个红鸡蛋，是要分送亲友的，“后天三朝，店里伙计们如不得空，就便在店里开两桌喜酒，你是要过来的，我们热闹热闹。”魏子青一一答应了，便辞了出来，赶着去办。

到了三朝，果然亲友都来道喜，吃酒搳拳，非常热闹。席间，赵泽长谈起周先生的算命真灵，从前许他，要替他去上匾，过日清闲了，还要替他扬扬名，才尽了我的心。正说着，周先生早已打发人送了礼来，无非是红糖、芝麻这些东西。赵泽长道：“这怎么好收他的？谢了罢。”无如来人不肯带回，一定推了下来，并且说周先生还问小相公是甚么时辰下地的。赵泽长便告诉他，说是午时。又把他另外让在一间耳房里，叫人陪着吃了几杯酒，一碗面，才开发了脚钱回去。当日直闹到二更方散。赵泽长又因为奶奶一点奶都没有，忙着托人雇奶子。这三日里头，已是换了七八个，后来看定一个姓石的，乃是西街上开豆腐店的闵老老的外甥女。当下无话。

到得满月之后，赵泽长果然央人写了几个字，做了一块大红油漆的匾，用了一班鼓乐，送到周先生家。周先生早已得信，也就预备了几样吃的，留赵泽长坐坐。当时你推我让，客气了许多时，方才落坐。周先生早已招呼把招牌除下，今天不做生意。正同赵泽长在里面吃酒，忽然跟人进来说：“洪先生来找你老人家说句话。”周先生道：“那位洪先生？”跟人道：“就是你老人家算他要发大财的洪士仁洪先生。”周先生道：“既是他，就请里面坐罢。”跟人答应出去。

只见门帘一掀，早已进来了一个人。赵泽长早已看见他，生的也还白白净净，身上穿着一件竹布大衫，脚下着了一双缎子鞋，他嘴里早已对着周先生嚷道：“周先生好乐呀！”周先生也就站了起来道：“请坐，请坐！今天是这位赵大爷替我上匾，我留他吃一杯水酒，难得你来的好，你也坐了罢。”洪士仁连忙回头来同赵泽长应酬了几句。周先生早已招呼添了一把椅子，一付杯筷，自己却扶着桌边，挪到下手去了。洪士仁同赵泽长又客气了一句，方才坐了第二位。夹七夹八的说了一回，周先生便先开口道：“老洪，怎么样？你说我算的命不灵，今天赵大爷倒来替我上匾呢！”赵泽长便接口道：“可也真真奇怪，当时我也不相信，那知道竟是丝毫不错，怪不得人家喊他周半仙，又叫周铁口呢！”洪士仁道：“怎样的事？”赵泽长便把以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道：“你看他可是灵不灵呢？”洪士仁道：“果然奇怪。但是大嫂子已是五十一岁了，还会生儿子，莫不是抱的别人家的罢？”周先生连忙接腔道：“老洪，你怎么着！你同赵大爷初次见面，你就说顽话。我晓得你这个人向来是有口无心的，但也不可不拘甚么话便脱口而出。你说五十多岁不会生儿子，据我说，只要命里有，管他五十、六十，就是七八十，难道不许人家有么？还有一说，人家的儿子，就是有养错的，难道我算的命也会错么？”

洪士仁被周先生说了一顿，回答不出话来，倒红了脸道：“既然你算的命不得错的，怎么替我算的命还不灵呢？”周先生哈哈大笑道：“你看你这个人，我说你不懂事，再要像你不懂事，可是没有的了。我说你发财是不得错的，但是还有别的话，你怎样只记得了末后这一句呢？”说着，回头对赵泽长道：“赵大爷，说也奇怪，我算了多少命，再没有他的命奇怪。他将来是富可敌国，但是现在还早，其中有一个极奇怪的理，乃是要他败到寸草不留，连着寸布尺缕都干净了，方才重行白手成家。你道这是个甚么八字？”赵泽长道：“照你这一说，果然奇怪，自然是有点靠梢的容易些。就如做生意，也总得要本钱，要是败到一无所有，这又从那里去发财呢？”周先生道：“话是这样讲。但这个不然，天下的事，也实有不可思议的。你想前朝里明太祖朱洪武，他本来也是个有家，末后一齐败完，弄的他走投无路，怕饿死，才到甚么寺里去做了和尚。当他做和尚的时候，莫说是做皇帝，你问他可想做个小康人家么？那知道运气一转，他会打成一座江山！老洪的八字，固然是万不如朱洪武的，但格局亦是大同小异的，必定也要败到不可收拾的时候，那才能够转过来。或是得了横财，挖了窖银，也不可知。那不就是一个财主了么？但是现在还说不到，差得远呢！总之，他这个坏运还没交完。所以我也常对他说，乐得逍遥自在，不必去奔东赶西，白忙了还是个空，不如静等的为妙。他一时相信，一时又不相信，还满肚子想各处瞎碰，究竟这几年又何曾碰到一个呢？他的八字，我是前后算过十几回了，再不得错的。”说着，又对洪士仁道：“今天你到这里来，还是同我闲谈呢，还是另有别的事找我商议呢？”洪士仁道：“我实在入不敷出，一天急似一天，现在想干一件事去，不知道好去不好去，所以来问问你。”周先生听了，颇有不以为然的样子，便摇摇头道：“既是这样，你请说给我听听。”未知洪士仁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希幸获权作信天翁破巨赀急禳将军箭

话说周先生叫洪士仁把他要商议的事，说出来听听，洪士仁先愣了一回，才大远的转说过来道：“是我的一个表亲，住在城里，他有个哥哥，在上海开布庄，生意甚好，现在他去找他，又买了多少货，打算漂海过去。但是他不识字，他约了我同去，说明白赚了钱，归二八分拆，我算是他的管账的，先付我几十银子安家。你道这个不是个极好机会么？我想着我一天不如一天，坐吃山空，山有倒的时候，我怎么了呢？所以我要答应他同去。我最怕的漂海，因此心上正在这里打算，所以找了你来，替我决断决断，看看到底好去不好去？”

周先生听他把话说完，咂了一会嘴道：“这事我不能做你的主。你是去发财的，但是你八字可没有这重财，今年的流年又平常，水面上还怕有惊险，去不去你自己打主意罢。我若是劝你去，你八字里又不利出门；要劝你不去，你又想着那二成分红。况且上海离这里听说不近，大远的带了东西去，这赚钱两个字就难说。就算是赚了钱，听说那里花天酒地，另有一班人，专做无本钱的生意，他便来拉拢你，必定把你的用完了，他才死心。还有一种人，想法子害你，把你捉到外国监牢里去，你八字今年的流年，本来犯了牢狱之灾，却也保不定你这一去，是件件如意，样样随心。我从前早说过的，你这个八字，是不利南方的，要是在本地，就算是有点长短，也不过是口舌细故，若出了门，便难说了。现在你是想发财去的，我又何能拦你？不要你到了那个时候，再想我的话也就迟了。”

洪士仁听他说了这一篇话，倒弄的格外没有主意了，那一团高兴，不知在那里去了，半晌挣了一句话道：“去与不去，也未定局，过日再谈。倒是你说我发财的话，到底要那一年呢？”周先生道：“说不定，你的八字，我刚才不是又说过了么？约计还有几个年头。我算着甲午年，是你的正财流年，又兼与你八字的寅戌合成火局，旺在春夏两季，三月里又有紫薇龙德高照，其中要是没有别的星宿过将破败，大约是不得错的。万一要是有个把坏星宿在里串宫，难说还要捱过一年半载，也还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你丁财两旺，安享荣华，才晓得我周瞎子的命是不得错的，还要大大的谢我呢！”洪士仁道：“你说我要一齐败光，败到寸草不留，方能发财，如今又说甲午年就要发财，现在算起来，还有几年，那不就要先下街么？”周先生道：“那可就说不准。总之，老天爷安排下的，是早一天也不成，晚一天也不成，你要紧，可知老天爷不要紧呢！”洪士仁道：“照你这说，我是碰见了你，算是你说过，我晓得了，要是那不算命的，他不晓得，他不要混撞么？”周先生道：“可又来？甚么叫做命，这就是命。你有这个命，自然就会遇到我提醒你。那些不找我算命的，他去混撞，也是他命里注定的，所以也不得遇着一个人替他指迷。我劝你不必胡思乱想，耐心去守着罢。我话也说多了，菜也冷了，我们换杯热酒来喝一盅罢！”当时跟人过来，又筛了一会酒。赵泽长有点醉意，便起身作别，又订了几时空，到家里去替小孩子算算关煞去。洪士仁也就跟了出来。周先生扶墙摸壁，送到门口才进去。

单说赵泽长打周先生家里回来，高兴得很。俗话说得好：“有子万事足。”偌大的家私，各样都不欠缺，就是这儿子养不出来，是多年的心病，如今有了儿子，自然是趁心已极。况且周先生大约推算了一回，说孩子将来很有出息，千金难买这下地的时辰，将来不但大富，还要大贵呢！越想越有兴味，坐在车子上，不觉手舞足蹈起来。推车子看了，发急道：“你老人家坐稳些，跌下来不是玩的，怕车子吃不住。你老人家想是多喝了盅，打磕睡呢。”赵泽长被他这一说，心才归到腔子里，连忙敛了敛神，又遮盖了一句道：“可不是，我吃多了酒，怪头晕的。”

不多会，到了家门口，下了车，便忙去看奶奶、儿子。谈了一会闲话，又说要提个名字给小孩子。奶奶道：“不如等周先生来推算过，看五行少甚么，用甚么字罢。”赵泽长道：“我已经约下他了，大约两三天空了就来。”又把洪士仁的话对奶奶说了，奶奶道：“可真奇怪，这算甚么命？要不是周先生，人家还算不出来呢！”当日各自归寝。

光阴荏苒，早又好几日过了。赵泽长也约了周先生，仍是晚间来，又预备鸦片烟等件。到吃过晚饭，依旧打发车子去请。还是上次来的那个时候，周先生来了。赵泽长格外亲热，让到里间房里炕上，先抽了几口烟，才把小孩子的八字报了一遍。周先生便闭了一对瞎过的眼，嘴里咕噜了一会，又用大手指头在手心里子丑寅卯的轮划了一遍，又是长生沐浴冠带临官的数说了一阵，方才言归正传，大声道：“令郎这个八字，是好极的了！况且煞印兼全，将来一定是功名显达，十六岁便可进学，二十岁以里，就能中进士、拉翰林，以下一派好运，官居极品，禄享万钟，最难得的是毫无破败。凶险不过关煞，内有一重四柱关，有一重将军箭。四柱关只要不出门，不坐轿子，也没有事。这将军箭却有二支，一支管三岁，二支管到六岁，过了六岁，才同花木的样子扎根。此外都不犯着甚么。”奶奶道：“将军箭不碍事么？”周先生道：“不碍大事，顶不好的是有箭有弓，那就凶险。他这个却是有箭无弓，譬如光有支箭，没有弓，他也放不出去。然而终究不是件好东西，要是肯破费几个钱，祈禳一下子，也就好了，没事。俗话说的，财去人安乐，那就好养了。要论这个八字，是再不妨事的，但是小时候哭哭闹闹的也无趣，所以我说还是化上几个钱破解破解，既省了大人的手脚，也免得小孩子吃苦。这事你大爷、大奶奶自己斟酌罢，我不过这么说。”赵泽长同他奶奶听了，早已不约而同的抢着说道：“怎样的破解呢？”周先生道：“这个法子我会，我可是不轻易替人家办。我也怕费事，又不许人家进去看，还怕人家疑心我得了他的钱，不给他做事。大爷要破解，还是去另外找人罢。”

此时奶奶看见赵泽长说话，便不来插嘴了。又见赵泽长答道：“周先生，你也忒多心，像我们这样交情，还会疑心你么？况且就算我送你几十吊钱，也平常得很呵！”周先生听了，怫然道：“这就更不成句话了！你真是无缘无故送我几十吊钱，我还不收呢！你别瞧着我摆了店面，天天卖钱，那是我自己本事换来的，我用着心安理得。要是不义之财，别说几十吊，就是几百吊，老实说，你可别恼我，周老二还没在眼里呢！”赵泽长连忙陪笑道：“我们同你说顽话，你莫恼。咱说正经话，我是一定托你去办，要多少钱，你开出来，我就送过去，诸事费你的心，我另外谢你。还有一事，也要费你的心，这个小孩子，也要提个名字，我不知道他八字，喜的是那一门，所以一并请你费心。”周先生道：“这倒容易。他八字内的木少，这名字总要偏于木字的为妙。依我说，不如叫做桂森罢，桂花的桂，三个木字的森，你说好不好？”赵泽长道：“好，好！”奶奶也忙着接口道：“我是不认得字，不过听着却是极好听的，从此就叫做桂森罢。”

当时又闲谈了一回，周先生要回去，赵泽长一面吩咐点灯笼，一面又同他说定了破解的事，周先生也答应了，明日开了应用的东西单子送过来。赵泽长送他出来上车，奶奶还在后边喊道：“周先生好走！”赵泽长直送到大门，看着周先生上了车走了，方才进去安歇。

次日一早，周先生早已打发人送了一张单子，只见上面开着多少烧化，多少陈设，又有摆的米山面山，做的二十八宿的纸札及一切应用的物件。赵泽长便叫来人等着，先进去捧了一包银子出来，交给他回去。“请周先生先用着，不够的我再送来，你们费了事，我还另外酬劳呢。”来人接了，欢喜而去。

赵泽长进来，吃过中饭，正打算去看周先生，周先生早又打发一起人来说，东西一面去办了，还得请大爷拣个日子。赵泽长道：“我本要去看他，我们同走罢。”当时同了来人，慢慢的走去，一路上谈着闲话，又提起周先生算的命实在灵。那个来人却只笑而不答。赵泽长又问他：“现在周先生跟前有几个人？”来人说：“就是我一个。”赵泽长道：“他的闹市在甚么时候？”来人道：“没有定准的时候。”赵泽长道：“新年头里，大家要算算流年，光景就要拥挤不开罢？”来人道：“也不见得。”赵泽长道：“你算过没有？”来人道：“没算过。”赵泽长道：“为甚么不算算呢？也可以自己晓得点子。”来人道：“这个事是相信的就灵，不相信的就不灵，我却是不大相信。”赵泽长道：“这样灵，怎么你还不相信呢？可算是活灵活现的了。”来人又笑了一笑，也不接腔。一面说着，已经到了周先生门口。

那门口果然是冷冷静静，并没有一个人，来人早已抢着进去。周先生走了出来，把赵泽长让在命馆里坐下。赵泽长道：“难得这一回子还清静。”周先生道：“我正睡午觉，都回复走了，一天忙到晚，真烦极了。”赵泽长道：“那叫你算得灵呢！”周先生道：“我们且说正经话，到底那个日子，你拣了没有？”赵泽长道：“我打算是本月二十一同二十六这两天，你随便拣一个罢。还有一说，我是不大懂的，若是这两天可以用就顶好，倘若不可用，还请你老法师拣罢。”周先生道：“我早就查过了。”说罢，就顺手在抽屉里抽了一张单子出来，递给赵泽长道：“我找人写的，你看罢。”赵泽长接过，只见上面写的是：谨择于二十九日甲申、三十日乙酉，这两日是诸神在地府人间，若人求福、祭祀、还愿、上表章、答谢天地、祈禳灾厄、收福，十倍大吉。后面又写着自二十一起，都是不可用的日子。又看见二十一日下注的是：丙子日，诸神破天曹运上门西河辇石运河直岸，若人求福，反招横祸及损人口，大凶。二十六日下注的是：辛巳日，诸神在天门作河运石上塔二三日在彼不歇辛苦，若人求福，主死亡子孙，三代穷乏逃散，招官司口舌，大凶。赵泽长看完了，忙又交还周先生道：“幸亏你查了一查，不然，不但没好处，还有歹处呢。”周先生道：“这个本来不可乱动的，所以古人说，趋吉避凶，就是这个道理。但是前日有一句话没对你说，今天要先同你说了，你也好去打算。我在这里设坛打醮，这府县城隍庙里，你还得要去上上香，打城隍老爷起，以及那些旁边的判官小鬼，两廊下的十殿阎罗，大门口的马夫皂役，统通都要上香磕头，要预备一个满堂灯烛。你到那一天，先去烧香磕头，再到我这里坛下行礼，就便在我这里吃素饭，你看如何？”赵泽长道：“很好。我们一定准于二十九日罢，三十这一天，我还要上街去找人呢，不得空。”周先生道：“也好，就是这样办罢。”赵泽长道：“前回送来的银子，要是不够，我过天送上还你。”周先生道：“不够也有限，随后再算罢。”赵泽长道：“天怕要下雨，我也要回去了，我们的话就是那样罢。”周先生也不留他，早已先站了起来道：“是了，我本当留你坐一回，一来怕天要下雨，二来找我的人也差不多快来了，我不能陪你，怪不好的。倒是到了二十九日这天，我还得早四五天头里就回复他们，若不然，按着时刻来了，我还分不开身呢。”赵泽长等他说完，说了一句再会，早已掀着帘子出去回家去了。

周先生等他走过，复又到命馆里坐了有两点多钟，却是一个算命的也没有，也就吩咐下了招牌，收拾了罢。跟人收拾完毕，进来说道：“先生有几日不发市了，囤里的米也完了，这两天我只喝了点青菜汤，嘴里淡出鸟来，先生你倒也捱得过，就是奶奶同小哥儿就苦狠了。”周先生道：“你不晓得我们的行业，叫作十日滩头座，一日过九洲，只要有了大大的主顾，便好吃上几个月了。”跟人道：“别的不谈，现在须拿钱买米去，晚上的米是不够了。”周先生道：“容易，这算甚么大事？”忙忙的进去，把赵泽长送来的银子，拿了一小块，叫去换了钱买米买菜，再切他二斤多肉，晚上好好的吃一顿再说。

如今且按下周先生这里。且说赵泽长回到家里，便一五一十对奶奶说了，又问问小孩子那里去了。奶奶说：“他头上有点发烧，才拍着睡着了。”赵泽长道：“总是他的命好，才有这一个好先生给他算了出来，要不是周先生，我们还蒙在鼓里呢。这就好了，等这次破解过，自然是好养的了。”当晚谈谈说说，又痛赞了周先生一回，方才安歇。

不多几日，早已是二十九日了。赵泽长一早起来，洗脸漱口，吃了一口茶，便换上一件簇新的洋布大衫，叫长工带着香烛纸马，一径往府城隍庙里去。到了庙里，先在大殿上点了香烛，磕了头，又在判官小鬼及两廊下十殿阎王及小鬼前头都行了礼，一起一跪，足足的磕了一百几十个头，两腿已有点发酸。本来赵泽长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当下坐在板凳上，歇了一回，看庙的又送出茶来喝了，开发了香钱，才慢慢的站起来。长工跟着，又到县城隍庙里去，也是照样的烧香、磕头，早有点支持不住。但是为了儿子的事，也不好说出吃力的话。又很坐了一回，才一步捱一步的到周先生家里来。

好容易走到了，周先生早已迎出来让进去坐。赵泽长坐下，透了一口气，道：“我可是老了，不中用了。今天两个庙里拜了一回，我觉得就很累呢。”周先生道：“本来头是磕得不少，好在这里只要朝上一拜就完了。”正说着，跟人来说：“香烛都点齐了，请大爷去行礼罢。”赵泽长只得起来，踱到中间里去。只见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面又摆了一张半桌，半桌上红红绿绿，不晓得摆了些甚么，身上累得很，也就不仔细去看。方桌左首，是摆了一座米山，约摸也有十石米的光景；下首摆了一座面山，也不晓得多少。桌上四围都用红布围住，上面粘了些二十八宿的牌位。靠外这一边还放着红笔砚，又有一道写好的黄表疏文。赵泽长无心观看，只得朝上磕了头起来，头上的汗珠子早已堆满了。周先生又叫他跪下，自己也跪在一边，不晓得嘴里念了些甚么。念了有一点钟工夫，又把疏文背了一遍，才同赵泽长一齐站起，一面让赵泽长到套间去歇着。他自己就坐在桌子前头，一手摸到了笔，便取过一张黄纸，画了几笔横的，又画了几笔直的，就算是符画好了，便等他干了一干，拿在手里，一直走到套房里喊道：“赵大爷，恭喜，恭喜！但愿你们令郎从今无灾无病，长命百岁。这是两道符，你回去用两块红布，缝两个口袋，挂在他胸前胸后，保你从此太太平平的了。”赵泽长勉强起来接着，还说了一句：“费心的很，这里还有事罢？我要回去了。”周先生道：“没有事了，大爷吃了饭去罢。”赵泽长道：“我很累，我回去吃罢。这里账，我过天再算罢。”周先生道：“忙甚么呢！”赵泽长的长工早又进来扶了出去，车子却也来了。原来长工看见赵泽长累了，早已带了口信回去，是奶奶派他来接的。赵泽长上了车，一直推到家里，下了车，扶了进去，到了床边，一头倒下，哎哟了一声，早已不省人事。未知赵泽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真横逆偏作好机缘迷信心养成破坏性

却说赵泽长回到家里，一头睡倒，满嘴里乱喊。奶奶看着急了，忙去烧了水来，灌了两口姜汤。只见赵泽长把眼睛张开，看了看道：“你们不要吵，我是累的慌，没有别的事，不要紧的。”奶奶看着，终究不放心，又打发人去问周先生，看是怎样的事。不多时，去的人回来了，另带了一盘米，一盘面，就是米山面山的顶，说是周先生交代，要供在家堂，或灶君前的，并且交代昨天的两道符，挂在身上，无冬无夏不可解落，一直过了六岁，方可除去，保得四季平安。至于大爷的病，虽然是昨天乏了，亦有点讲究在内。病者主于东南得之，是土地家亲作祟，所以头疼沉重，乍寒乍热，饮食无味。鬼在西南器物上坐着，须用白钱七十张，向东南三十步外送去，一定就好了。奶奶听见，忙着招呼去办。

过了一夜，赵泽长本来没病，一夜歇过乏来，仍然是精神如旧，因此赵泽长夫妇，更加格外相信周先生。从此家里上上下下，不论甚么人，有了病也不请人服药，都去找周先生开个单子送送祟。说也奇怪，果然也就好了。从此，赵泽长与周先生格外知己的了不得，没事便时常过去坐坐谈谈。

有一日，正在周先生家闲坐，忽然前次会过的洪士仁，满头大汗闯了进来，大声喊道：“周先生，周先生呢？”周先生道：“甚么事？”洪士仁道：“我真气死了！”说着，早一屁股坐下。那时气急败坏的样子，实是不堪入目。赵泽长看他那种神形，也就没有招呼他。又见他穿着一件洋布大衫子，蹬着一双半新不旧的破羽毛鞋，鞋根已踹了一个洞。只听见他嘴里说道：“真他妈的丧气，这般丧良心的东西，将来不知道怎样死呢！”周先生腆着脸道：“你到底甚么事？你可闷死我了，你快说罢！”洪士仁道：“我近来因为用度不周，衣食渐缺，急得没法，又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当卖，才想着我这所房子，还好卖几百两银子，就去找了一个做牙行的人，寻到一个姓朱的，说定了五百吊钱，当时成了纸，先付过四十八吊，其余言明让屋再付清。我先把这钱赎了两三件衣裳，又把东口上那间破房子修理了一下子，昨天搬出去。我向原经手的去讨那应找的钱，谁晓得他们设心不良，说是从前付过四百八十吊，只有二十吊的找头了。你说混账不混账？我同他们闹了一回，他们是异口同声的证住，再看那张买纸上，早又是换过一张了。我说这是假的，他们老羞变怒，倒反了腔，说我讹他，反要打我，因此几乎把我气死。我现在是拼出来同他们干罢！我明天到历城县里告他去，你替我掐算吉利不吉利。我现在闹成个钱屋两空，反倒落了个讹人的名目，真正没有两个鼻孔，要把我气死哩。”

赵泽长听了，也觉得不服气，便开口道：“你说的姓朱这个人，可是住在东岳庙前朝东大门那个开杂货铺的朱友安么？”洪士仁道：“是他，是他！你大爷一向好，我是气急了，进来也没瞧见你大爷。”赵泽长道：“好说，好说。朱友安这个人本来不是好惹的。”只听见周先生在那里说道：“老洪，恭喜，恭喜！”当时不但洪士仁听了诧异，就是赵泽长也诧异的很，先还当是周先生和他说顽话呢。只见洪士仁道：“你可是个人？人家遭了事，你还拿我开心哩。你可是个人？”周先生便正容厉色道：“那个与你开心？我说的正经话，并没有同你说顽话。这是你发财的日子近了，真是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机会，你还要生气，这可是奇不奇呢？”洪士仁听他这说，格外急了，忙说：“你这是甚么话？这要算是发财的机会，可是发棺材的机会！照这个样，怕棺材还睡不到呢。你向来说话不是这样，怎么今日尽拿人开心？敢是你喝醉了？”

赵泽长也在一旁看不过去，便道：“周先生，你别怄着他顽，你倒是替他掐算掐算罢！”周先生道：“别忙，你们听我说。我不说，又要怪我，我说了，又不相信。你这个八字，本是要败到寸草不留，才能翻身哩。但是你人口又不多，你又没有外务，你又省吃俭用，那里会干净呢？又怎样会弄到寸草不留呢？可就有句话，一向也不便对你说。常言道的好：‘一场官司一场火，任你好汉没处躲。’不论多大的家私，碰着这两种事，都要尽的。但是碰到这样事，不但破财，还要受惊吓。所以人家都求天祷神，免了灾星。你八字里干净，这个事是不愁的了。你现在房子也改了姓了，钱也收不到了，也就同那一场官司一场天火一样，真算是一无所有。不过你同他打官司，你可也忖度一下子，你收他的钱，难道就没人看见，是你面对面干的事么？”洪士仁道：“左邻右舍都在那里，那个没有看见？”周先生道：“现在他们说甚么？”洪士仁道：“他们洑上水的，现在都闭着嘴，说是不曾留心，委实不晓得。”周先生道：“可是这个理。你现在又没有凭据，去同他打官司，他要把这四百多吊钱化在衙门里，不怕你官司不输。输了官司，还要办你讹诈，或是再捱上一顿打，更无味了，这是一层。就算官司赢了，上上下下的化费，也不在少处，净到你手里，也有限的很。为了这几个钱，反耽误了正经的大事，又何烦着呢？所以我说是这是发财的好机会，你用不完，自然有法子捞了去。总而言之，你的家当早完一天，你就早一天发财。况且这样的事，不但人家晓得你冤枉，老天爷岂不晓得？叫你这样安安顿顿的破法，不比一场天火安稳多么？所以我说发财的日子近了，才恭喜你。我为甚么要同你说顽话呢？”洪士仁道：“要这么着，不如我自放一把火，倒也干净。”周先生道：“那又不成。这发财的事，是老天注定的，一下地，八字里就带过来，早一天不成，晚一天不许，总要到了不多不少的时候，一碰就成。要未到其时，勉强去做，这就叫做逆天行事，到后头弄得要快反慢，所以总要自然而然的才好。我是一片良言，你自己去想想罢。”洪士仁道：“照你说，我四百吊钱就白扔了么？”周先生道：“明中去，暗中来，将来自然加几倍还你呢！你又何争在三四百吊钱上？”洪士仁道：“要是一定发财，我也并不计较这些，倘或不能确实，岂不是白便宜了老朱，反倒要作成我下街去，那才更冤哩！”周先生听得洪士仁气也消了，又听他说发财怕不准，便怫然道：“这是甚么话？真是岂有此理！你看见我替谁算命不灵过的？你发财不发财的事倒有限，你坏我的招牌，咱俩先算不清的账。”

洪士仁听了，默默无言，呆了一会又道：“我情愿不要发财，不要现在这样窘法。”周先生道：“那更不成。我说个故事你听听。从前有个伍子胥，下了街，在大街上吹箫要饭，后来却做了大官。又有一个韩信，穷的在淮安要饭，没人给他吃，遇着一个洗衣裳妈妈子给他吃了，他还感激，后来却也做大官。这两个人难道不好将后来的富贵荣华移点到前头去，这是个甚么缘故？你讲给我听听。这两件事是人人都晓得的，又不是我现编出来的。可见得迟早的里头，人虽不晓得，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那里由得自己算计呢？”正说的高兴，跟人进来，说是有人来算命。周先生便站了起来说：“我出去一下子，你们坐坐罢。”早就踱出去了。洪士仁便对赵泽长道：“不是他算的灵，我可是再不相信，我也决不肯饶那姓朱的小杂种。如今且听这周瞎子的话，饶了这个王巴蛋罢。赵大爷，你还坐坐，我要去了。”赵泽长道：“我也要回去，他的事忙，我们不要尽着打搅他，我们悄悄的出去罢，省得他送。”说完，两个人便蹑手蹑足的出来，又朝着周先生跟的人摇摇手，教他不要说，便走出大门，分路各散。

如今单说这赵泽长回到家里，料理点杂事，空下来，不是上街去走走，或是到周先生处坐坐，就在家里抱着桂森，逗他笑，拍他睡，倒也另有一种乐趣。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转眼之间，已是四五个年头，桂森已经是会满地跑了。终日里金装玉裹，十分宝贵，果然壮实的很，从来没有甚么毛病。从来说的，小孩子的脾气是没有好的，再不可惯他，越惯就越坏，只要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了。赵泽长打五十一岁上生了这个儿子，就像得了一个宝贝，轻易儿不肯吹他一口大气，奶奶是更不容说了。幸喜一向并无疾病，赵泽长便格外相信周先生的话，又连那做大官、发大财、光宗耀祖的话，句句都印在脑筋里，一刻也不得忘记。无奈桂森更有一个顶坏的脾气，是喜欢跌碗，听他的破碎声音。起先原是吃粥的时候，发了脾气，大哭大闹，后来把碗砸了，桂森哭也止了，倒呆呆的看了一回。从今以后，每逢吃东西，吃完了，就把碗就丢在地下，听他响声。弄过几回，便时时刻刻要砸碗听响声，才能高兴。要是不给他砸，他便躺在地下哭个不了。这个时候，要是大人舍得管教的，打上一顿，骂上几句，也就没事了。可是赵泽长夫妇过于溺爱，想着打个把碗算甚么事，也就听凭他去取乐，不来理他。不到一年，赵家后院子里瓦砾早已堆积如山了。赵泽长因为家大业大，不必在这碗上打算盘，还当是小孩子没有长性，过几天自然忘了。那知道竟是天天如此，未免心里有点不受用，只是还未出口。刚刚赵泽长书房里有一个霁红的花瓶，是祖上留传的三百年的东西，虽然不大，却也甚可宝贵。桂森嚷着要玩，抱他的人又不敢不给他。那晓得才到手里，早已滑了下来，跌在地下，已经成了十几块了。桂森不觉的哈哈大笑。

赵泽长在屋里听见，连忙走出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骂道：“孽障！这是我家几百年的东西，也就给你轻轻摔了！”奶奶先前在房里也早听见，晓得他是砸惯了，并不在意。又听见他哈哈大笑，就连忙打屋里出来，帮着他笑。刚才出门，已见赵泽长在那里骂桂森，又数说抱的人不该给他玩，又看见地下十几块碎的，是几子上的红花瓶，又听见赵泽长嘴里说，值几百两银子呢，又见桂森骂得哭了，只气得他浑身瑟瑟的抖，冷笑了一声道：“我当是甚么事，原来是这个鸟瓶，这又算甚么事呢！”赵泽长道：“你倒说的好，我这个瓶值好几百银子呢，也就这么豁瑯一声算了吗？”奶奶道：“你慢来。我问你，我们的家私就没有再比这个瓶贵的么？”赵泽长道：“这是甚么话！难道有家私的人家就可以任意糟蹋么？”奶奶不等他说完，早是勃然大怒，厉声道：“你莫要说这不知轻重的话，你想想当年没有儿子的时候，你急的像甚么似的，这里烧香，那里许愿，又要讨小老婆，那时候你为甚么不把这个瓶当他儿子呢？好容易眼巴巴生了一个儿子，我也是五十岁的人了，可没得说了，莫说是一个瓶，就是拆掉了几进房子，也只好由他。只要孩子欢喜，快快长成，我们就有了依靠，难道你这一世就靠着这个瓶过日子么？况且就让你说是值几百银子，到底只要几百银子，我这个儿子，可是几百银子能换得来的？你动不动就是这副腮脸，把我那孩子委委曲曲的郁出病了，倘或被你威逼死了，你可好了，你也不想我今年已是五十五岁，十月怀胎不是容易的。我也晓得你的意思，不过想逼死他，借着生儿子的名目，好娶小老婆罢了。那可趁早告诉了你，你不要打算，别做梦！”一面说，一面早又把桂森抱在怀里，拍他道：“好孩子，你别哭了。你爹爹存了坏心眼，想治死咱们，他才如心呢，咱们偏健健旺旺的气气他。好孩子，你要甚么，我给你，你不要哭坏了呀！”桂森本是不敢开口的了，今见他娘抱着安慰他，越发得意，就借端爽性大哭起来。奶奶再三的安慰，才息了声。

赵泽长看见这样光景，越发生气，又平日最怕奶奶的，也不敢分辩，心里也觉得方才莽撞了，只得勉强道：“我又没骂他，我不过说一句东西可惜的，倒惹了你这一车子的话，唠唠叨叨这半天，这可真是奇极了。”奶奶冷笑道：“甚么奇不奇，可是周先生说过的，我儿子将来是大富大贵的，也不稀罕你的瓶，将来买个一千八百的还你就是了。总而言之，现在你要为这点子事骂孩子，孩子也骇坏了，瓶也没了，我看你怎么了？”赵泽长也不敢再说，又听见奶奶提出周先生说孩子要大富大贵的话，早又懊悔起来，暗暗的道：“果然是我心急气小了。”只得忍住了，又敷衍了一两句，走了出去。

奶奶看桂森哭的同个泪人儿一样，还在那里心儿、肉儿叫了一会，桂森才住了哭，板着脸。奶奶要逗他笑，又去取了两个碗，砸给他听。无奈桂森只是不喜，还吵着要砸红的好听些。奶奶真也急了，忽然想起陪嫁的时候，还有一付十个红茶碗，一向不曾用过，赶着叫人取了一个来，先给他看过，砸了，桂森才嘻的一声笑了。奶奶见他喜欢，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当日的情形，也就一天云散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演皇极盲人利口庆初度同族生心

却说赵桂森砸了他娘的红碗，方才喜欢，不上几天，把他娘的十个碗全都砸完了。可是一样，从此日起，要么不摔碗，要摔非红的不要，家里没有红的，他便撅着嘴，不吃饭，不说话。奶奶没有法子，好在有的是钱，就叫人到城里碗店去买。山东的地方，离江西又远，这红色磁器本来不多，又且是极贵的，奶奶要桂森欢喜，也顾不得钱了，时时刻刻打发人到各店上去收买，或是托他代留。碗店里也都晓得了，因此格外抬高了价钱。奶奶只要有碗，也不计价。虽然赵泽长看了心痛，一来怕奶奶罗嗦，二来因为自己儿子总要大富大贵的，也还不十分在意，所以装聋装痴的，张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由着他们瞎闹去。

如是者却又过了两三个年头，桂森已是八岁。赵泽长就想请个先生教他认字。有人荐了一位姓史的，又有一位姓步的，又有一位姓童的。赵泽长自己外行，不敢答应，又去请教周先生。说是姓史的好，他住的地方，在宅子的北首，北方壬癸水，水能生木，是有益的。因此赵泽长就请了史先生，择日开学。先生看着东家财主，也想靠靠福，却很巴结。无奈桂森质地太笨，认了一个字，倒忘了两个字，又兼赵泽长夫妻护着，惟恐委曲了孩子，不容先生认真。先生起先一团好意，也就无处去用，只也是护着饭碗子要紧，格外随和。捱到了年，算了束脩，又到别家去了。赵泽长只得又请一位，混了一年，也是如此。有时先生说了一句，桂森哭了进去，奶奶就要派人来说先生不是。好容易三四年功夫，巴斗大的字也认得了一担。赵泽长只是护着儿子，骂先生没有良心，误人子弟，幸而我的儿子是好八字，不怕的，要不然，真叫这般教书匠害死了。现在急也无法，料想总有一窍通百窍通的日子，因此就把念书的事，松了下来。

那年桂森刚刚十岁，赵泽长夫妻都是六十一岁了，便趁着这个挡儿，请了几桌客，又把本家都请了来，坐在厅上。因为奶奶向来没有人缘，所以本家里单只来了一班男客，女客是一个也没来。当时落了坐，摆上酒来，赵泽长先说了些闲话，跟着赞他儿子的相貌好，八字好，又叫人把一张单子贴在墙上：“任凭众位去看，省得我说，这单子就是有名的周铁口周先生开的，他虽不是皇帝，却是金口玉言，从来不错的。你们别看桂森小，将来还要占他的光哩。”本家里听了，也有同声夸赞的，也有默默不言的。其中有一位叫赵恩普，是个童生，于命理上也会嚼说几句，就忍不住走到墙边来看。只见是张大红帖子，写着年月日时，伤官七煞等字，又有流年的甲子一大排，后面便是长篇一大段，写着命立子宫，天奎坐守，府相朝垣，又喜身居紫薇，左右辅弼，乃大贵之造。文昌化科，天才合命，主有子建之才。长生在命，天寿对照，主有大舜之寿。身临福德，又来福德，主有子仪之福。再查命宫，时德当权，天瑞对照，主福寿绵长。夫妻宫，金舆高拱，吉曜居垣，主既美且贤，兼有内财，百年偕老。子息宫，同梁得地，续世朝宗，主有八子。财帛宫，天财到宫，母仓得禄，主千仓万箱。疾厄宫，解神照临，龙德会合，主壮健无厄。迁移宫，圣心普护，诸吉星回环拱奉，主居家出外，无不相宜。奴仆宫，有丰厚生意诸吉星，主多纪纲之仆。官禄宫，禄马同临，将星佩印，主居官极品。田宅宫，三合六合，天仓人仓，主多恒产。福德宫，紫薇对照，天富居垣，主福寿延长。父母宫，日月双明，椿萱并茂。兄弟宫，大耗四废，独木无林。又查大限，幼年享有荫下之福，天灾无厄，功名显达。壮年一派吉运，名高斗岳，利满仓箱。老运更美，九重诏锡，百岁筵开，子贵孙荣，一门昌盛，可为欣贺各等语。

赵恩普看了一遍，笑了一笑道：“真是好命，也真亏他编派的，这可真是有一无二的了。”赵泽长道：“可也只有周先生能算得这样仔细，我这里有纸笔，你可要抄一张回去细细的看？”恩普道：“这么长的一篇，抄抄也费事，我也晓得了。”泽长道：“你那里会记得许多？”恩普道：“记是记不得，不过百句并十句，十句并一句，一句并一个字，是好罢咧。”赵泽长道：“周先生说他算的命，从来没有差过，但愿他这个也不错就好了。”恩普道：“听说念书还好，念到甚么书了？”赵泽长倒不提防他问这一句，心上有点发急，勉强的回答道：“先生书房里功课，我却未曾去问过，可不晓得念的甚么书。”刚刚那位教书的先生坐在第五席上，听见这边说话，不由的嘻的一笑，上下嘴皮动了好几动，想是要说话，又缩回去的光景。恩普看见，便顺着他走了过去，搭讪着问他名姓。又有泽长替他说明，是这里的教读先生。恩普随即承着上文，顺了过来道：“学生念甚么书了？光景也好对个把对子，做两句小诗儿罢。”先生摇摇头，笑了一笑，也不回话。泽长一旁看见，心里颇不受用，急嚷着“我们大家干一盅罢”，这才把话岔开了。

吃不到三杯酒，奶奶早已打扮了桂森出来，叫他替老子磕头，就便替叔叔伯伯见个礼儿。桂森走到门口，站住了，再也不动。原来桂森长到十岁，从未见过陌生人儿，故此看见人多，他早呆呆的站着看，一步不肯动。后面抱红毡的一个老奶奶，推他上前，他只是不理。大家看见泽长的儿子出来，便大半站起来说恭喜你，也有抓瓜子的，也有抓花生的，也有抓水果的，纷纷都跑到桂森面前。其中却有一个冒失鬼，名字叫赵友道，走上来扯扯他的手，又去摸他的头，又要弯着腰去抱他，桂森就格外发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赵泽长大惊，连忙喝退友道，哄他进去，又端了几盘果子，交给老奶奶带进去，哄他不要哭，如果不成，还是砸红碗给他听罢。

当时大家都觉得扫兴，赵友道也格外无趣，正打算借句把话走开，早听见屏门后头骂了出来，大众听了发愣。说时迟，那时快，已到了屏门后了。这才听见骂的话：“是那里来的野种，也来冒充本家，跑到人家家里，灌上些黄汤子，馕上些面，就应该鸦雀无声，悄去挺尸罢，又来混充甚么伯叔哥哥的！我家里没有这些杂种，都给我滚出去，叫他小心着，我儿子做了官，一个个都要办他，不揭他一层皮也不算！”大家听见，面面相觑，再看赵泽长，却坐着不动，冷洋洋的样子。赵友道早已按捺不住，也发了话道：“这真奇怪，又没有那个碰他，那个掐他，他不过怕陌生，哭了，值得甚么事？就是我冒失，也算不了甚么大事。你儿子做总督，做宰相，是周瞎子封他的，等到北京里皇上封了他，才算是真的呢。到那个时候，我就预备这层皮给他剥，现在还早，难道也可以预支的吗？”奶奶听见，益发生气，无名火足有一千丈高，一脚跨出屏门，戟手指着赵友道骂道：“你这个杂种，你还有理！你是那里的杂种？快快滚出去！我们不希奇你这本家。现放这儿子要做大官，本来像你们这般少皮没毛的下流东西，算甚么！你还强嘴，我今天就刷你两个嘴巴！”同坐的本家早已动了公愤，一齐出位嚷道：“奶奶骂人，要分出个轻重，不犯着牵枝带叶的。老三得罪了你儿子，我们没得罪他，你说话也要放明白些。你儿子现在还没有做官，就是做了，也不能剥本家的皮，你放明白些！”奶奶益发大怒道：“我的儿子做大官，周先生算定的，难道还有假的不成？不是我说句小看你们的话，你们家里没有镜子，尿盆子是有的，也拿出来照照，你们那模样，别说是没有做大官的，就是随便甚么小官也不配。好容易俺家里出了一个好孩子，你们不狗颠屁股的献些殷勤，反倒作践起来，可知道你们都是一班贱骨头，万劫不得翻身的。我同你们说开，从今后，你们不要到我大门里来，我也没有这些本家，咱们两罢开交，你们快滚到自己家里去，装幌子去罢，俺这里没有你的坐位！”大家都是气愤愤的，还有两个要想动蛮，却早被赵恩普劝住。大家又看看赵泽长，却同死人一样，一句也不说，只管坐着呆听。大家便到他面前，说了句老大多谢了。赵泽长也不敢说甚么，只是发怔。大家也不理他，一起都哄了出来。赵泽长在后面，好容易挣了一句对不住，也没有送到大门。

大家到了门外街上，一路谈谈讲讲，都气往上撞，道：“我们从前也就晓得这个女人泼辣，可不晓得这样，这可是领教过了。”又一个道：“他口口声声说他儿子是大官，是怎么一回事？”一个道：“是周瞎子替他算命，恭维他的，他就当了真。你不看见贴在墙上的红帖子，就是命单。”赵友道道：“怪不得他口口声声说儿子做大官，原来是周瞎子说的，真正是瞎话。”赵恩普道：“我也懂得些，这个八字并不见好，恐怕没有甚么出息。”又一个道：“有出息也罢，无出息也罢，倒是这位奶奶，怎么五十多岁的人，还会养儿子，这可不是奇事么？”又一个道：“这事怕靠不住，况且五十多岁的女人，生孩子一定艰难。听说这奶奶极是容易，一发动就生了下来。到了三天，奶奶已是满地乱跑，就算是他身子好，也还不至于此。况且一点乳没有，又安知不是那里抱来的呢？他别忙，我们慢慢的打听到破绽，我还要告他异姓乱宗呢。但是一样，我们今天约会一下，以后可是大家别上他的门了，要是有了凭据，我们大伙儿商议着办罢。”一路说着，到了三岔路口，各人分道去了。

如今单说赵泽长见奶奶把本家都骂跑了，心上也有点过意不去，正待数说，又怕奶奶泛蛮，只坐着不动。那知奶奶还不答应，又怪他不招呼孩子：“如今是脸都吓黄了，可怎么好？这些混账本家，以后可不许他们进来。况且我们又不靠着他，都是他靠着咱们，趁早割开，免得以后时常来纠缠。最可恨的，是那个小伙子，他竟同我顶撞起来，真不晓得是甚么东西！你想我们这大官大府人家，可容得这般东西到这里瞎闹么？”一时数说个不了。赵泽长也是听一句，答应一句。等到奶奶说完了，后头又把桂森送了出来，奶奶去逗着他笑，泽长才招呼人，把厅上收拾了，心上也觉得很对不住本家，但是惧怕奶奶，也不敢去惹是招非。果然从这日起，就同这些本家断了。

光阴如箭，却早又是三个年头。桂森已是十三岁了，一本《三字经》刚刚念完，还是一半夹生的。因为泽长过于溺爱，每天到书房里，不过一点钟工夫，上了两句书，念过几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就得放学。过上两日，不是头痛，就是脚痒，又搁下来。先生又不许多开口，怕得罪了东家，东家还是屡次招呼先生，叫他带松些，怕委曲了孩子。有时先生也对东家说过一二次，东家总说是命好，不在乎一定念书，到了时候，自己就会明白的，所以先生也就乐得消闲自在。

一日，赵泽长坐在家里，忽然长工进来说，有一个人要见你。赵泽长道：“甚么人？”长工道：“不晓得，问他姓甚么，他也不肯说，说你大爷见了他就晓得了。”赵泽长道：“是怎样的一个人？”长工道：“身上褴褛的很，同叫化子也差不多。”赵泽长满肚子想不起这个人来，只得慢慢的踱了出去。走到门口，耳边只听见叫了一声大爷，泽长抬头仔细一看，不觉吃了一惊。不知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山穷水尽洪士仁犹作补牢心喝雉呼卢赵桂森初试牧猪戏

却说赵泽长到了门口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洪士仁。只见他穿了一件蓝布大褂子，两肩上已补了两块，脚下一双鞋，也是只有两个鞋头，后半截都不见了，心上诧异的很。这几年是晓得洪士仁光景颇难，虽有几个亲戚朋友帮扶他点，能得几何？早已到手就尽。后来各处都闹翻了，没有人理他。他是酷信了周先生的话，游手好闲，一事不做，如今真是到了坐吃山空的时候了。相对之下，真觉得褴褛不堪。洪士仁早已迈步上来，作了一个大揖，嘴里道：“大爷，一向纳福。”泽长道：“托你的福，你一向可好？”洪士仁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就想往里走。赵泽长看见他想往里走，心中有点不受用，又想起周先生说他指日要发大财的，却也不好得罪他，忙扯他道：“我们在这里坐坐罢。”说着，长工早已搬过两条板凳来，赵泽长和洪士仁对面坐下。

赵泽长道：“你怎样到了这个地步？”洪士仁道：“实不相瞒，我是上了周瞎子的当了。周瞎子说我一定发横财，我想既是总要发财，我又何必去谋干别的事，所以这几年统没上紧，过一年又一年，越弄越不像样了。现在家里不但是当光卖尽，连住的那间草房子也卖了，如今住在马棚后头一个破棚子里。往后一天冷似一天，女人又病的很重，光景也怕不得好。我不但没钱吃药，连这一日两餐都忙不到嘴。我是没有法了，才来找你老人家，可肯借几吊钱给我去抵挡几天。要如果真是发了横财，我加十倍还你。”赵泽长道：“是了，是了。周先生原说的，你总要败到寸草不留的时候才会发财，照你这说，大约也是时候了。你可又去见周先生么？”洪士仁道：“我去过几次，他还是这个话。我问他借钱，他说不是我不借给你，怕耽误了你的发财。你瞧，这是甚么话？要说是真发财呢，他为甚么同我冷淡起来？要说是假的罢，我和他没有仇，他又何必拿我开怀呢？”赵泽长道：“他的命是不得错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如今这个样子，谅来也不远了。我家爷爷，从前就是挖到了窖银，才成了人家，不要你也是这样罢。”洪士仁道：“那可好哩，我可是没有这个妄想了。周瞎子说我甲午年一定发财，前年不是甲午么？几时见一点点子财气。后来去问他，他说是里面有凶神过将，是要移下二三年也不定。所以我想他前后的话，就有点不相信他。”赵泽长道：“人有不时祸福，说不定的。”一面站了起来道：“你请坐坐，我去去就来。”洪士仁道：“请便。”赵泽长一路走进来，盘算道：“周先生的命是不得错的，我就应酬他几个钱，日后他总要感激我的。但是这个钱不便去向奶奶要，我床底下还有八吊钱，如今分一半给他，也算好了，他也没得说了。”想定主意，便到房里去了。

却说洪士仁见赵泽长进去，便在门口同长工攀谈。忽然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到门口来张了一张，便跑进去。长工还喊道：“小爷，慢着，看跌倒了。”洪士仁道：“这是你家的小爷么？”长工道：“正是。我们这位小爷，将来不晓得怎样呢？大爷、大奶奶看的如无价至宝一般，长了这么大，也没出过门，外头的事一件也不晓得，又不肯读书。大爷、大奶奶是相信了周瞎子的话，又各事任他的性，现在的脾气是坏透了。各样的东西，只愁他不要，要是他要，除掉了天上的月亮，也总得想法子给他。即如有天吃了一个猪腰子，觉得好吃，便问是那里的，他妈对他说了，算他记住了。过了几天，到后园子里去看猪，便要割他的腰子，多少人拗他不过，赶着去买了一付给他。他一定要现在猪身上割下来的，吵了个天翻地覆。没有法子，现去找了宰猪的，把猪宰了，挖出腰子给他，他才罢了。又是个夏天，猪肉又没去路，除掉大家吃了两顿，余下的都臭了。你想，这是个甚么脾气呢？大爷还有时想管教他，无奈奶奶又帮好了，大爷说了一句，奶奶倒唠唠叨叨说个几百句。”正说着，赵泽长已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四吊钱，长工便走开，让泽长坐下。泽长便递给洪士仁道：“今天承你来找我，我本应该多应酬你点帮帮忙，但是你晓得的，大有大难，小有小难，我这两年庄稼收成也是平平，不能十二分宽裕，既你来说了，我无论如何也只好尽我点心罢咧，你且拿回去用着，只些微不成意思罢了。”洪士仁连忙起来作揖道谢，接过来搭在肩上，径自回家。

一到家里，看见他的女人哎唷哎唷睡在床上，连忙问他怎么样，也不答腔。洪士仁没有法，便去找点柴枝，烧了点水，灌了几口。把这钱放在席子底下，又除了几十个下来，出去买了点干粮，忙忙的赶到周瞎子家，去请他推算推算女人的八字，会好不会好。

正逢着周先生没事，洪士仁说了来意，周先生叫他报了一个字，却是“卯”字。周先生就大安流连速喜的背了一回，又道：“这个课，是个赤口，卦象很凶，且看三天内，没有变症，还有指望。”洪士仁道：“可有破解没有？”周先生道：“没有甚么破解。”

洪士仁只得走回家去，女人已是奄奄一息，两个眼珠不住的往上翻。洪士仁没法，只得再烧水去灌他，那知嘴也不开，水不得下，弄了多时，竟是撒手而去。

洪士仁大哭了一场，想想除掉了才借来的三吊几百文，此外一无所有，不如去问周瞎子借几个去罢。连忙又把几串钱塞在死尸身子底下，便一溜烟走到周先生家里，如此如彼的说了一遍。周先生道：“好好，看光景，你是真要发财了。”洪士仁呆了一呆道：“我遭了这样事，发财不发财且不必提，但是人死在床上，亦应该弄口薄皮子材装起来，发送出去。我是一文没有，所以求你念往日交情，借几个钱，我去办一办，等我缓过气来，我再还你罢。”周先生一听，不觉得满面通红，吱吱的半天，方才挣出话来道：“我一天到晚忙着一张老婆嘴，说东说西，弄了几个大钱，只够一家子吃喝，那里会有多余钱借人哩？你可别怪，你是另外要去想个法子才好。”洪士仁道：“我但是有路，决不向你开口，咱们相共了这许多年，我几时同你麻烦过一次？不过现在是真没法子，才逼出这一着。你算我又是一定发财的，我发了财，还会赖你不成？”周先生道：“不是这个说法。我要多余，总可以相商的，现在我自己也不够吃，我又有甚么法子呢？要是说赖，尤是奇谈。莫说是几吊钱，就是几十吊、几百吊，我还怕你赖？你都会赖，天下没有不赖的了。”洪士仁道：“赖不赖且不说，但是今天你要不帮帮我，我怎么过得去？难道人死在床上就由他去烂么？”周先生道：“不就这样罢，我每日用度，总在两吊钱光景，看今天生意，如果能多见几个，除掉两吊钱，此外统通借给你。”洪士仁道：“这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了。我家里死在床上，我如何等得及你呢？且万一你今天不到两吊钱，又怎么好呢？”周先生道：“那可没有法子，你还到别处去张罗张罗罢。要光靠我，我可是灯草拐扶不起人的。”洪士仁看他光景，是不像的了，憋着气站起就走。周先生又敷衍一句道：“坐坐，喝碗茶去。”洪士仁道：“甚么事？人家心上乱的没一点主意，还有功夫喝你的茶呢！”

一径扬长走回家内，又对着死尸哭了一回，想不出法子来，只好买张芦席卷卷罢。拿定主意，就往死尸身下去抽钱，那知那三吊几百钱，却是一文没有。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原来这个马棚，是两头穿的，四面并无墙隔，又无门扇。洪士仁第二次哭他老婆的时候，惊动了人。有一个积年老扒手刚走过来，却一眼看见洪士仁把几串钱塞在死尸身下，就走了出去。这扒手等他去远了，走到死尸身边扒了去，早已不知所往。此时洪士仁更是一点法子没有了，看看死尸，直僵僵的躺在床上，不由的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哭了一回，愣了一回，又暗恨道：“都是周瞎子混账，好端端的咒我要败的寸草不留，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他是坐在黄鹤楼上看翻船呢。我本来要早点找点事做做，也何至有今日？他又许我发财，又劝我听其自然，不可逆天行事，这才到了这个地步。我真是倒运，周瞎子既不肯借我，又把赵泽长借我的钱丢了，我要不去找瞎子去，也还不至于丢呢！事到如今，败到寸草不留的话是灵了，但不知发财的话可有灵验没有？但是钱是丢了，人是死了，怎么好？怎么办？”越想越急，真是泪出痛肠，不由的嚎啕大哭起来。有些走路的，问起情由，也代他难受。就有些好善的，一百二百的凑了回，只凑了两吊多钱，催着他去买两条芦席，卷了卷，驮出城去，义地上埋了。

自此洪士仁益发无有羁绊，马棚子也不住了，白日里各处走走，晚来就在古庙里存身。一件棉袍子早已打了无数补钉，棉花露出来，也都发了黑色。一双套裤，也是挂一片，披一片的。此外一无所有。真是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又过了七八天，天气越冷，身上虽是瑟瑟的抖，无奈肚子更不争气，饿的咕噜咕噜的乱叫，只得脱下棉袍子去当。当得几十个钱，两顿吃完了。又剥套裤去当，那就更不值钱，不过一顿也就完了。却挡不得身上寒冷，肚里饥饿。身上只存了一件小褂子，一条破裤子，当无可当，卖无可卖，只好找了一根大大的打狗棒，捧着个大钵头，去干那卑田院的生活了。如今且按下慢表。

单说赵桂森仗着他爹娘怜爱，把个性子惯的越发坏了。渐渐的一年大似一年，又常听见说街上热闹，便想上街去玩玩。刚刚这天出城隍会，桂森告知爹娘，要出去逛逛。赵泽长同奶奶就派了两个长工，两个妈子，同他出去走走，只不要走远。又抓了一大把钱，交长工带去。路上好买果子给他吃。

桂森出得门来，此是生平第一次，觉得别有天地，心下大乐。一路上看见些卖东西的，又有那出戏法的，又有举石锁舞单刀的，并一切耍猴子玩把戏的，桂森觉得极为有趣。忽然一眼看见卖水果摊子上有一个大红盘子，不由的心上发痒，连忙走上去，拿在手里，尽命往地下一丢，只听见豁喇一声，打个粉碎。桂森哈哈大笑，卖水果的看见大怒，一把拉住道：“做甚么？我不曾得罪你，你来作践我。”妈子同长工连忙赶过来认罪，说是：“你大哥不晓得，这小哥是这样的脾气，你这个盘……”话未说完，卖水果的更跳了起来道：“放你的大驴屁！他有这种脾气，家里顽去。如今砸我的，是我的东西，我这个东西难道就让他白砸了么？”长工忙陪笑道：“别吵，别吵。赔是自然赔你的，但不知你要若干钱，说了我们好去取。”卖水果的道：“多也不要你，你要陪就是二十吊，不就还我原物。”长工道：“二十吊也太多，赔你四吊钱罢。”卖水果的道：“不成，二十吊钱我还是一个虚头没要。况且照你说，也是个有钱的主儿，就多化两个也不要紧。我拿了你二十吊钱，我照样去办一个，通城里我还找不到呢。”长工又央告旁边看的人来说情，好容易赔了十二吊钱。长工就打发一个人回去取钱。桂森已是把脸也吓的雪白了，长工、妈子亦不敢埋怨他。等了一回，取钱的来了，给了十二吊钱，方才起身。卖水果的还是满嘴叽咕，桂森亦同没有听见一样，但是经了这一吓，却也稍为收敛了点。又迤逦着走去，见东西就要买。两个妈子，两个长工，手里已是拿不了。

忽然走到一个赌摊子前头，桂森便站住了脚，看见来了几个人抓上一把钱，一回儿被那个摆摊子的收了去，有的照着他的数，赔他一把。桂森看了一回，心里奇怪，便问跟去的人道：“这是甚么玩意？”长工道：“这是赌钱，小爷真是没出来过，不曾看见。”桂森道：“为甚么他拿了那个人的钱，去赔那个人呢？”长工道：“他输了，就把他的钱收了来，那个赢了，就要赔他的。”桂森道：“怎么就晓得他输他赢呢？”长工道：“他是三颗骰子，要两个一样，下余的一颗，轮点子，那个点子大，就那个赢。你瞧这一把，不是两个二，一个四么？你看这个人，不是两个三，一个五么？这就是五的赢了。”桂森看了，果然不错，心中大喜，也要去赌一赌。无如长工带的钱都用完了，大家凑起来，不到二十个钱，压下去，一把赢了。桂森大喜，教他一齐放上，又掷一把，却是输了。摆摊子的道：“对不住了。”就一齐收了回去。桂森道：“很有趣。”站住了很看了一回，方才走到别处去。一直到天色将晚，方才回家。长工、妈子一齐送到后进，方才各散。

过了一日，桂森便叫人去买了几颗骰子，照样的玩起来。先前不过两个妈子，你押一文，我押二文。桂森没趣，又把长工唤进来，一连玩了三天，觉得没有甚么大意思了，便打听道：“除掉这个，还有别样玩法么？”长工道：“多哩！还有赶老羊，也好玩。”桂森叫他把里面的道理说明白了，又玩上三天，觉得也不过如此，便又无精打采起来。人家赌钱是要赢，他却是想输，他说输的滋味比赢的好。无奈长工妈子们都没有大注，一天到晚不过输上二三百个钱，觉得无味。长工妈子们见他没趣，只得变了法子哄他玩。又过了几天，把这些打牌九、摇宝都会了，就又改了样子。又歇了六七天，桂森看他们总不肯多押，心里奇怪，不免问道：“你们这些人没趣的很，这样好玩，为甚么都不高兴，只放上三四个钱呢？”长工道：“小爷不知道，我们是赢得起输不起的。”桂森道：“是甚么缘故？”长工道：“我们一月只有几个钱，家里老婆孩子一大堆，都靠着吃饭穿衣，要是我们赢了，自然是极好的，倘或输了，这一家只不就喝西风么？”桂森皱着眉头道：“那可难了，那可难了。照你这样说，谁是输得起的呢？”长工道：“像小爷你可是输得起的。”桂森道：“我自己输给我自己有甚么意思呢？此外呢？”长工道：“输得起的，要外头找就多了。就如咱这街上蒋四侉子家，城门口沈二棒锤家，布政司街韩胡子家，将军庙街杨秃子家，曲水亭陈老四家，按察使街卫跷脚家，这些人都是老大的家私，要能他们来陪你小爷玩才好呢，是没得说的了。”桂森听了大喜，便想找这些人来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纵聚赌日趋下流延合婚再申前说

却说赵桂森听见长工说出许多不怕输钱的人来，满心欢喜，又忽然踌躇道：“他能输钱是极好了，但是他如何肯到我家里来呢？”长工道：“这有个道理，你小爷怎么不到他家去呢？你小爷先去拜了他，他再来拜你，彼此熟了，自然是长来长往的了。”桂森听了点头，默默不语了一回，便叫把摊子收了不赌。回到房里去睡了一夜，次日起来，便同爹娘说，要出去顽耍，赵泽长只得又叫长工跟了出去。这一趟，桂森也不买东西，也不打红碗，一径叫长工同到先说的那几处去拜望。也有见的，也有不见的，都是一班小爷出来陪着，也有比桂森大一二岁，也有小一二岁的，说笑了一回，便依着旧路回到家里，对他爹娘说是去拜朋友。赵泽长问是甚么人，桂森又说不上来，还是长工进来说了一遍。只见赵泽长皱了一皱眉头，也就罢了。当晚各散。

果然不到几天，蒋家的儿子叫蒋珍，沈家的儿子叫沈清，又一个叫沈诚，韩家的儿子韩有德，侄儿韩百福，杨家的外甥朱子桂，陈老四的儿子陈喜官，都先后陆续来回看。奶奶听见，早就叫人预备点心，又买些果子，叫各人的跟人带回。从此以后，不是你来，便是我往，更没有工夫念书了。

到了过年的时候，桂森便于大年初一这一天，先到各家去拜年，又约定初二在家恭候。到初二这一天，大家都到桂森家里来了，谈了一回闲话，就说起耍钱的话来。大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晓得甚么，无不兴高采烈。当时搭开桌子，就在赵家赌了一天，桂森赢了百十吊钱，因此格外得了趣，又因他们都是大主码，不是一吊，就是八百，比起那班长工，自然是大不相同了。从此便你约我，我约你，不是你到我家，便是我到你家，一天一天的，早已到了灯节过后。那班人也有去上学的，也有被爹娘管住不许出来的，只有个朱子桂无拘无束，刚刚他母舅又出了远门，益发肆无忌惮，恋着赌里的趣味，还是天天往赵家跑。看见冷落了许多，手里发痒，便撺掇着桂森开赌，不拘甚么人，都可以来摇来押。桂森问了仔细的情形，便进去对赵泽长说要西园里开赌的话，赵泽长大不愿意道：“开赌的人，不过想弄两个钱养家活口，我们偌大家私，吃的有，穿的有，又不要你去混钱养家，正好安心念书，又何必去干这个营生呢！”桂森道：“不过闷得慌，借此消消遣，那里想弄人的钱？况且我是最不喜欢赢人家的。”泽长道：“可又来，既不想赢人家，又何必无缘无故把家私大把去送人呢？况且这是犯法的事，官府出了告示禁止的，我们虽不怎么样，却历来奉公守法，这是万万不能。我不许，我看你越闹越不像样了！”

桂森看见话不投机，也不再说，便去架耸他娘。奶奶只图儿子欢喜，没有不答应的，早已一口应承。桂承说：“爹爹不答应，怎么好呢？”奶奶道：“他是老糊涂了，甚么大事也值当不肯，你尽管去，有我哩。”桂森大喜，忙忙三脚两步走了出来，与子桂商议纠人。

奶奶便来与泽长说知。泽长道：“你也来混闹了，这开赌是犯法的事，断乎不好。”奶奶听了，便摆出满面不愿意的样子来道：“这里离城远，又在城外，那官的耳目也不晓得这样远，这是一层。再者，我的儿子亦是要做大官的，俗语说的好，官官相护，难道历城县就没有一点情分么？这又是一层。况且人家有钱，既不是偷的，又不是摸的，爱怎样就怎样，难道毛厕里的事都要地方官来管么？”泽长道：“这宗名气太坏，传到外边去，说是赵家开赌，咱又是个有家，那些地保差役都要来讹诈的，那可真是要弄出大事来呢！”奶奶道：“甚么大事小事？要真是他们来讹诈，只要叫儿子去对县里说声，就完了。”泽长道：“你更是混说，县里岂是容易见的？”奶奶道：“难道同寅去拜他，也是不见？”泽长道：“同寅是官，官拜官自然是请见的了。”奶奶道：“难道我儿子不是官？要不是官，周先生不是瞎说了吗？”泽长道：“你就是这样，开口是官，闭口是官，难道孩子现在就可以戴着大红顶子出去么？”奶奶道：“讲甚么穷理，胡乱玩几天再说罢，这几天也不会马上出事。”泽长道：“那也难说。你晓得我们家里，近来得罪的人多，这个风声要是传扬开去……”奶奶心里很不耐烦道：“我不相信。我已经答应了，且过个三天五天再说罢。你要是不答应，我可是不依。”赵泽长最怕奶奶，今日被他纠缠不过，只有叹了一口气道：“罢罢，好好。”

奶奶也晓得赌博不是正经事，只为儿子欢喜，便也无法。又同泽长辩说了多时，自己也晓得是强辞夺理，又想敷衍几句，忽然笑了一笑道：“可是呢，周先生说的，咱儿子也该中举点翰林了。”赵泽长摇摇头道：“不像，不像，这些话我是慢慢的有点不相信了。”奶奶道：“怎么忽然不相信了呢？”泽长道：“中举点翰林，是要肚子里通通的，会做会写，像桂森这样不好生念书，又不会写，又不会做，况且今年已是十五岁了，明年就要中举，这一年的工夫，怎会到了这样地步？况周先生算的命，灵的固然不少，也有不灵的，就如他说洪士仁要发财的，并且不远，这句话还是养桂森那年算的，这几年洪士仁到下街做叫化子了。所以我现在很有点不相信。”奶奶道：“你真是瞎说，叫化子一样能得横财。只要洪士仁一天不死，就不能断定他不会发财。从前我也曾听见你说过的，他总得做了叫化子，才会发财呢，你怎么倒忘记了？你也不想想你那年五十岁上望儿子，急的像甚么似的，他来算命，就一口断定，你五十一岁上得子。那时候，不但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可巧第二年真添了孩子，可不真是个活神仙？你如今又忽然不相信起来，真是老糊涂了。”泽长道：“说起这事真怪，我看桂森也不像我，也不像你。”奶奶笑道：“真是奇谈。要像你，就是个老头子；要像我，就是个老婆子。他们做大官大府的，自然有一种相貌主贵，要是像你像我，咱不也成了大官大府吗？”泽长道：“相貌却也不见好。”奶奶道：“你又几时会相面？你又怎样晓得他不好？”泽长道：“我是不懂相，我看他声音举动一切，就同西街上卖豆腐的闵老二是一个样子。那闵老二又何尝发迹，不过是个卖豆腐的罢咧。”

奶奶猛听了这一句，不由的满面通红，心里突突的乱跳，嘴里连一点唾沫都没有了。嘁喳了一回，定了定神，才挣出一句话来道：“天下人的相貌，也有一样的，只要一两处不同，他的贵贱就在那上头分出来，这也不足为奇。况且他的奶妈就是闵家的外甥女，常言说得好，外甥不脱舅家相，吃了他外甥的奶，自然也有点像他了。倒是这些事暂且搁起。今年正月里，很有两家来提亲，都说的姑娘怎样能干，怎样体面，我也没会过。我把八字都开了来，一个是属虎的，四月十九日辰时生；一个是属羊的，十二月二十八日亥时生。两家人家的家私，也同我们差不多。你道是谁？一个就是明湖边上吕晓芙家第二位姑娘，一个就是按察使街张师竹家第四位姑娘，张家光景稍为差些，你道那家好？”泽长道：“两家都好，随你拣那家罢。”奶奶道：“我想我们见识不远，好在有了八字，不如请周先生合一合，那一位好，就那一家，你道怎样？”泽长道：“也好。”奶奶又道：“我又想起一桩事来，几时门口有路过的先生，我去找一个来，再替桂森算算，看他说甚么。要同周先生差的远，或者还有讲究，要差不多，那周先生的命就不会错了。再教他把两个八字合一合，然后再请周先生去合，你道如何？”泽长道：“可以，可以，就这样办罢。”

刚刚说着，早听见大门外边“铛”的一声，奶奶听见，连忙跨了出来，喊了妈妈，叫他到跟前，对他说了几句话，却说的很低，又嘱咐不要弄错。妈妈点头道：“晓得。”便走了出去。

奶奶站在台阶上，等不到一刻，妈妈同了一个瞎子进来，领到房里坐下。奶奶便报了桂森的八字，又叫泽长来听。果然算的同周先生差不多。又叫他合婚，算的却是属羊的好些。当时打发了卦钱，妈妈同着出去。奶奶便同赵泽长道：“你这可不用疑心了。”

正说着，前天那个做媒的媒婆子早已进来，笑着道：“奶奶好。”奶奶赶忙让坐，泽长便走了出去。奶奶同媒婆子说了一回，奶奶就对他说：“明天听信罢。”媒婆子还要到别家去说亲，坐了一坐，便走了。

奶奶就招呼去请周先生。等到晚上，周先生来了。报过两个女八字，周先生推算了一回，道：“这两个命，一个属寅，寅是虎，令郎的八字是属羊的，这个叫做羊入虎口，万万不可做这门亲。那一位属羊的，十九岁一重飞来伤官，最为凶险。况且命里带着桃花，又兼是个铁扫帚的命，主于不得兴旺人家。这两命均不足取，另拣为高。”奶奶道：“到底还是周先生爽快。昨天有一位先生，他说属羊的可用，我就不大相信，幸亏周先生指点明白。”当时又把桂森的命同流年，重新推排了一回。周先生道：“今年流年平常，主于小有口舌是非，不为大害，到下半年就好了。明年又有科场，我是一定要吃喜酒的了。”

话未说完，赵泽长已打房里走了出来，寒暄了几句，便道：“这个喜酒，怕你吃不到。”周先生道：“甚么缘故？”赵泽长道：“他又不用功，也不好好念书，怎样下场去呢？”周先生道：“这有一个道理。人家说的，凡是发科发甲的，有五件事，念书是末了一件事。那五件事呢？第一是命，第二是运，第三是风水，第四是阴功，第五是读书。像你令郎的命，是顶好的了，那就占了第一样。运气过了今年，也是极好，又占了第二样。你们府上，照现在的光景，风水是没得说了，这又占了第三样。阴功一层，你大爷修桥补路，救济贫穷，光说是上街一走，打发叫化子，也得五六十个钱，这又占了第四样。四样都占全了，就是不读书也会中的，何况令郎也念过几年书哩。”赵泽长道：“书没念通，他进场去，做些甚么呢？”周先生道：“这句话叫做场中莫论文。你别急，明年的喜酒是一准要奉扰的了。”赵泽长道：“只要能灵，还有甚么话说呢！”周先生道：“要是不灵，你罚我，你罚我瞎子变成亮子。”泽长老夫妻两个同他攀谈了好一回，才打发车子送他回去。

到了第二日，西园里果是摆了一张桌子，十几条板凳，茶壶、茶碗、水烟、香火、鸦片烟灯，零零碎碎的，都已收拾停当。朱子桂一早就过来，帮着收拾好了。到了饭后，来了十七八个人，赌了半天，桂森除提出头钱弥补不够，还输了八十吊钱，朱子桂赢了二十两银子。当晚各散。次日到的人就稍为多了，都是桂森坐上首，摇的是长庄，自早至晚不下庄的，庄风一倒，没有一盘不被人猜到，都是输的大注子，不到上灯，已输下六百多吊。朱子桂看见，暗想不好，要是一下子弄怕了他，明天不来，便无事做了，就走上来同桂森耳语了几句，桂森便假作出恭，走了进去。朱子桂接过去摇，到晚赢了四百吊钱，除掉朱子桂平分了二百吊，还剩二百吊，就弥补桂森输的钱，还输去四百吊。有些贪图长主顾的，说是拿来拿去的费事，便开了一个折子，说定十天一算。

赵泽长坐在家里，十分发烦，也不理他，只把自己的钱柜锁好，摸了一根拐棒扶着，带了一个人，跟着上街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刚离开大门不远，早看见一个要饭的，满腿的脓血，坐在地下，用两手抓着爬，身上披着一条破席子，遮了下身，浑身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满嘴里哼声不绝，身旁一个破碗，一根竹竿，算是打狗棒。赵泽长也不在意，走了过去，不到四五步，忽听见有人喊道：“赵大爷，不认得我了？”泽长听见，回头一看，并没有人喊他，那个叫化子已是站了起来。泽长仔细一看，还有点认得，仿佛是洪士仁，又仔细辨认，那叫化子早已走了过来，看明白了，果然是洪士仁。泽长不禁的哎哟道：“你如何到了这个地位？”洪士仁道：“一言难尽，都是周瞎子那个王巴蛋害我的。他哄我，说我要发财，又说我要败到寸草不留才能发财，又劝我不要谋干。我因深信了他的话，有多少好机会，好赚钱的事，都没去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也不知财从那里发起？我现在可算是寸草不留了，我找他，他不叫我进去。有一天我气急了，硬闯进去，他又去找了叫化子头来，把我揪住，打了一大顿，头也打破了，腿也打断了，后来进了风，又肿了起来，现在正在溃烂，寸步难行，到弄的要饭也没处要了。你说这瞎子可是瞎毒不瞎毒呢？我是捱一天算一天，要是有天腿好了，我活的也不耐烦，我就去同他拼了命罢，也省得受这些零碎罪。大爷，你一向好，你的大相公可好？算起来，可也该到了中举的时候了。咱从前见面的时候，转眼已是十几年，你做了指日的老太爷，这可真是不堪回首了。”

泽长听他说完，又听见恭维他自己做指日的老太爷，不禁叹了口气，跺了跺脚道：“罢了，罢了，你上了他的当，我也是上他的当了。这个话长，也无从告诉你。我今天出来，是闲走走的，却没有带多少钱。”一头说，一头把钱搭连倒出来，不过四十多文，一齐交给洪士仁，道：“你先用着罢，我出来时再给你点，你可别到我门上去。我的儿子，现在闹的不像样子了。你腿上的疮，可得赶快弄好了，就是去讨饭，也便当些。街南头仁寿堂里王先生有好药，你何不去讨点擦擦就好了。”洪士仁道：“他虽说是为贫穷人施药，却是为富贵人施药，贫穷人尚且沾不到光，何况我是讨饭的呢？”赵泽长道：“不妨，你跟我来。”说罢就走。洪士仁在后，也一瘸一癫的跟了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高谈命理王先生别具会心漏泄春光赵员外一朝撒手

却说洪士仁跟着赵泽长走到仁寿堂门口，赵泽长便叫他站住了，自己踱了进去。早有伙计们在柜台里招呼道：“大爷，你老人家好呀！”赵泽长连忙道：“托福，托福。诸位都好！王先生在家里么？”伙计道：“在家，大爷里面坐罢。”话未说完，王先生已掀着帘子走出来道：“大爷，甚么高兴出来走走？”泽长道：“我闷不过，出来走动走动，活活筋骨。”王先生便让着里面坐。赵泽长道：“我问你要点药。”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洪士仁又捱进了一两步，柜上早已吆喝他出去，又掷下一个小钱。洪士仁因为要求药，也不理他们，钱也不拾，且呆呆的站着。赵泽长听见，忙向柜上人道：“莫吵，我同他来求点药的，我看他腿上烂的走不动路，是我可怜他，所以带来求王先生给他点药敷敷就好了。就是讨饭，一天亦可以多走几家。”王先生听见说要药，颇有难色，勉强道：“这个人是自己作孽，应分自己受的，我们医好他，岂不是逆天行事么？我劝大爷你不管这闲事罢。多舍他三四个钱，等他走罢。”赵泽长道：“并不是我多事，因为这个人我一向认得他，所以冒冒失失同他来的。既是王先生不肯白舍，该几个钱，我送过来就是了。”王先生才颜色和霁道：“依遵，依遵。”忙到房里取了两个瓶子，倒了少许，包在纸包，隔着柜台丢了出来，叫他用自己的唾沫化了敷上，分三次用，药完病好。洪士仁打地上捡起，谢了赵泽长，一径去了。

王先生才同赵泽长坐到房里去谈了一回，又说起洪士仁从前光景也还勉强，几年工夫坐吃山空，家里又遭了事，弄到这步田地，亦就可怜的很。王先生道：“我也听见人说，这个人是成日里东游西荡，不做事，把家里的东西，卖一样，吃一样，后来弄到当无可当，卖无可卖，才下了街。照他年轻小伙子，甚么事不可做，要弄到这样？”赵泽长叹气道：“那里是他不好，全是听了周瞎子的话。周瞎子说他要发财，必要败完才能够发迹，因此终日流荡，一事不做，弄到今日，财也不知从何处发起。他再去问瞎子，瞎子非但不理他，倒反找了丐头，拿他去狠打了一顿。这个疮就是打伤了，收了风烂起来的。”

王先生道：“真是呆鸟！瞎子的话，如何能相信的？偶然也有说着一二句的时候，可是不能作准。况这些瞎子们，也有生下来瞎的，也有半路上瞎的，没有事做，就学了这个门道，专门骗人。子平一道，本来就靠不住，我是从来不信。再加些瞎子的胡说野扯，越发弄得没有影了。我听说凡是人家去算命，他本有一个搀他的人，他虽是瞎子，那个人不瞎，早就见了这个人家的样子，就随时递个暗号过来。他的暗号极多，我们一时也记不清。我还记得黄举人家算命，有人递个暗号，叫做斗，我也不知道，后来瞎子说的话，便不大很错。我打听人家，甚么叫斗，也没人晓得。后来还是他们同行里漏了出来，说斗就是举人。再问他别的，他又不肯说了。他们接到一个八字，先把指头掐了一回，要是年轻的人，他就把这个时辰分成上三刻、中三刻、下三刻，泡你的话，或是先克父后克母，是上三刻；或是先克母后克父，是下三刻；或是父母俱全，是中三刻。等到你自己对他说了，他是已经有了一分约摸了。再泡你这个八字，要应分是克妻的，须得小配，或是大配，要是两硬，也可以免，等你对他说了，他是已经有了二分约摸了。再泡你弟兄，得力不得力，应分这八字，只可几位弟兄，现在到底有了几位，再等你说过，他是已经有了三分约摸了。再泡你子孙，应该先花后果，或是先果后花，或是早子，或是晚子，要是说你晚子，你倒已经有了，你就说也要成房过继，要是说是多子，你说没有，他就说你妻命所关，等把这个再弄清了，他更有四分约摸了。再泡你这个八字，应该读书，可读书没有？要是读书的，他便许他进学中举；要不读书的，他便许他经商发财，等到这个再弄清，他更有了一半约摸了。其余的也无非是这样顽法。再就推算流年，不是双月不利，就是单月不利，遂要问你见过灾星没有？末后说到寿元，更是一无凭据的了。我想那长毛造反的时候，官兵、长毛打起仗来，一天也得死个几千，或是几百，难道这些人都是注定这一天死的？要是预先叫瞎子算算，就怕他一个也说不准。况且还有一层，古人说的话，一天十二个时辰，算他生十二个人，一月不过三百六十个人，一年不过四千三百二十个人，十年不过四万三千二百个人，六十年不过二十五万九千多人，再加上闰月，就算他三十万人，此外都是同命的了。就作一个时辰，再分八刻，也不过三八二百四十万人，也再不会多了。我听见人说，我们中国的人有四万万，这怎样的排法呢？况且阎王爷要打发人去投生，还是一个个替他算过命，凑准了时辰去投生呀，还是糊里糊涂的打发他去投生呢？我还听见说，这生儿子的事，尤其不相干，也有女人不会生的，也有男人不会生的，与命更不相干，连本人都不晓得清楚，怎么瞎子会先晓得呢？可见这个是更不可靠了。周瞎子的顽意多着哩，他还会上天表，设坛求寿，全是一派的瞎话。他有这个本事，何不求求把自己眼睛变个好的呢？西门里有一位刘师爷找他算过命，他说他不好。刘师爷说：‘我去下场会中不会中？’他说断断不得中，还有灾晦，顶好是拣个日子，祈禳一下子，求求天，他再去步罡踏斗，把他八字里星度去移移，非但灾去福生，这中举也还有几希之望。刘师爷这个人是甚么书没有念过？也不信他的话，仍旧还去下场，出过榜，却高高的中了。就有人对他说，他还不信。等到刘师爷回来开贺，他才晓得，才闭了嘴不作声了。有人问他怎样会不灵，他没的说了，就说他时辰不准。这是一次。还有一个寡居媳妇，也不知是甚么人家，去找他算命，这女人是报过八字，一口不开。周瞎子泡不出话来，急了，估量着准是望生儿子的事，便一口许他三四年内要连生贵子，被这个寡妇刷了好几个把掌。又有一回，是我隔壁里史妈妈家的儿子出门多年，忽然有一年多没信，史妈妈急了，找他算命，他说人是没有了。史妈妈又把自己的给他算，他说是今年命里已注定克子。又把媳妇的命给他算，他说是今年注定克夫。史妈妈可也就当了真了，回家来足足哭了一天一夜。那晓不到三天，儿子回来了。问起情由，是因为收账耽搁了日子。当时就要去探他的招牌，倒是史妈妈看的开，劝住了。这都是周瞎子的故典。最可恶的，这瞎子还是没有一样不做。我听说是西街上卖豆腐的闵老二，养过一个孩子，怕养不活，要送给人家。周瞎子晓得了，就来对他说：‘你要送人，我有一个好地方送，你却不可去认，要是那边晓得了，退了回来，你我都不得了，你要是一直不开口，还保你一世不愁衣食。’闵老二自然愿意。后来不知下文是怎样？这几年闵老二丰衣足食，豆腐也不卖了，人家问他儿子，他说是没了。你看这瞎子鬼不鬼哩？”

赵泽长先听他说的话，很有意思，不住的点头。后来听见说到闵老二一层，不觉心上热血上冲，头上嘤的一声，魂灵儿不知飞到那里去了。暗暗忖道：“要这样说，岂不是我家么？我原奇怪桂森的模样，过于像闵老二，原来果然是他的种，这如何是好？”一时间不得主意，脸上的颜色也变了，头上的汗珠子早已滚了出来，却是呆呆的一语不发。

王先生又说了一回，赵泽长却是一语不曾听见，只管呆着出神。王先生看他样子不对，忙道：“今天走多了路，想是吃力了，床上睡一睡罢。”连说了两遍，泽长才回过来，勉强的笑了一笑，道：“真正人老珠黄不值钱，走了这点点路，果然就吃力起来，我也要回去睡中觉呢。”说着，便站了起来。那知两腿竟如几千斤重，心上想叫他走，无奈是差遣不动，只得又坐了下来，托王先生出去招呼长工，快回去放了小车子来。王先生连忙招呼出去，心里却也有些忐忑，暗道：“高高兴兴的，怎么忽然就这样？莫非闵老二的儿子就在他家么？”肚子里盘算了一回，恍然大悟。暗道：“该死该死，说话真不留心，他回去要叨蹬出来，我怎样再与他家来往呢？”想了一会，又凑着赵泽长道：“我们刚才谈的闵老二的儿子那一层话，就是城里孟家，你回去不可对别人说。”在王先生的意思，是借此解解他的疑团的。赵泽长满肚心事，却也并未听清。看见王先生朝他说话，他便朝他点头，算是应酬他的意思。不多一刻，车子来了。王先生叫人扶着赵泽长出来上车，自己亲送到大门口看他上车。赵泽长仍是呆呆的一语不发，连柜台上伙计招呼他，也没听见。

上了车，长工推了就走，几个转弯，已到了大门口。赵泽长忽然心里明白起来，下了车，也不要人扶，摸着了那个拐仗，望里就走。赵桂森正在那里青龙白虎呢。赵泽长一直跑到西院里，举起拐仗，望桂森当头就打。桂森连忙躲开，泽长又用拐杖往桌子上一扫，把宝盆宝盅都打掉，跌在地下，跌得粉碎。口里只骂得一句杂种，又呼呼地喘了两口气，早已软瘫在地下了。却好奶奶一片声骂着走了出来，原来是赵桂森看见泽长来势凶恶，一溜烟进去告诉奶奶。奶奶大怒，摸了一个门闩，跑了出来，嘴里还骂着道：“我同这老不死的拼了罢！”及至一脚迈进房门，早一眼看见赵泽长睡在地下，两三人架不起来，脸似淡金，唇如白纸，奶奶也软了下来，忙道：“怎么着，是不是打人累着了？”长工道：“奶奶快来帮着扶进去罢。”奶奶用手一摸，脸上是飞热的，两手是冰冷的。奶奶道：“到底是怎么会这个样？”长工道：“怕是中了邪，这里总不好，还是搀进去的好。”当时那些赌钱的，见不是路，早已溜了一半，也有一半在这里帮忙，把泽长扶起来，抱到里边床上放倒，一面去请医生，一面去请周先生来算算，怕是冲犯了甚么邪祟。

不一刻，医生到了。进去诊了脉，皱着眉头出来道：“肝脉已见绝症，不知是甚么事气伤了心，必须排解过去，方能下药。要照这样，怕三天捱不过去了。”奶奶大惊。忽见门口又同了周瞎子进来，奶奶便告诉了他病的样子，叫他推算。周先生说是用十张黄纸，送在西南方十步外推送，就可望好了。那晓得赵泽长的样子，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心里却明白，耳朵却听见，听见周瞎子在那里占卦，早一骨碌由床上跳了起来，摸到了拐杖，飞奔出来。奶奶同用人死命拦住。赵泽长舌头是大了，说不出话，只把两个眼睛下死的瞪着周瞎子，忽然又一纵起来，也奇怪，真是力大无穷，两三个人拉他不住，早已抢到周先生面前，举起拐杖劈头就打。长工等急急进来帮着拦住，赵泽长早已喘了一口气往后就倒。奶奶同长工急来抢时，早已断了气了。周瞎子被他打了两下，正待发作，忽听见说是没气了，也吃一吓，连忙道：“你们快扶起来，掐住人中叫叫，我赶紧回去查查书就来。”说着，就趁着人乱时，摸了出来，也没坐车子，叫跟来的人扶着跑回去了。

这里救了一回，已是无用。奶奶就大哭起来，又去叫桂森。桂森正为着主码未齐，摇了一宝，尚未开看，又耽搁了一回，才进来，也号了几声。外面的赌客早已一哄而散。奶奶便叫人找了大管事的去买棺材。长工道：“本家里可要送信？”奶奶道：“我不希罕他。”长工道：“报是要报的，来不来由他罢。”奶奶也没得说。桂森却是一样不管。等到棺殓过了，停在外间，择日出殡——日子也是周先生拣的，本家却是一人没来。开吊的这一天，连陪拜的也没有。奶奶又狠骂了一回，又道：“我儿子做了官，我看他们这些混账东西拿甚么脸来见我？到那时节，还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他们才晓得怕惧哩！”

却说桂森等着送过殡回来，依旧在西园里开赌，夜以继日，不到两个月，早已输了二千多吊。奶奶也有点心痛，只是不肯出口，天天照付出去。人家晓得赵家赌的爽快，传说开去，来的越纠越多，慢慢的早闹到历城县耳朵里去了。

这天刚刚是四月十九晚上，三更多天，桂森正在兴高采烈，忽听得门上一声喊，早撞进几十个做公的，不由分说，见一个拿一个。桂森大惊，想往后面跑进去，早被一个黄脸的揪翻了。一时人声鼎沸，也有打人丛里溜掉的，跑不掉的，都是辫子对辫子结了起来，一个人服侍三个。又有人进来收了桌上的赌具，把这一干人拖到门口，看见马踏子上坐了一个戴顶子穿靴子的老爷，嘴里撇着京腔道：“都齐了没有？”差人回道：“都齐了。”官道：“带回衙门去过堂。”又打手里发下一张封皮，意思想要封门的样子。差人又跪下禀道：“后面还有许多女人住着哩。”官也没说甚么，当即上了轿，带了拿到的人，灯笼火把照耀着回城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一霎魂飞洪士仁逞凶自首全家星散赵桂森被逐归宗

却说奶奶在后面，听见官来捉赌，只吓得浑身乱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妈妈有见识，急道：“奶奶别哭，这事怕还要封门哩。我去找个人想个法子。现在壮班头，是我的本家兄弟，不知同来没有？等我去望望，如果是同来的，我去重托托他看。”说着就出去了。不多一会进来道：“房子是不封了，小爷被他们拿进城去了。”奶奶大惊，急忙叫人去打听，无奈城门已闭，不得进去。奶奶急得似热锅上蚂蚁一样，心里又是急，又是痛，只哭了一个不得了。

天明了不多时，正打算再叫人进城去问信，猛看见桂森走了进来。奶奶一眼看见，如获至宝一般，忙忙的一把拉住，抱在怀里，眼泪便如断线的珍珠一般，只咽着说道：“儿呀，你受了吓么？”桂森挣扎立起来道：“没事。别的人都打了枷了，惟独我只要出三千吊钱，修理文庙，三天里缴进去，便无事了。”奶奶道：“还好还好。到底古人说的，官官相护，是不错的。但是家里一下子要三千吊钱，却拿不出。且去把大管事的找了来再说罢。”桂森道：“快去，快去！今天是第一天，后天就要缴上的。”奶奶便叫人赶紧去请了大管事的来，告诉了备细。大管事的推三诿四的说没有，后来讲明，把那所店面房子押了三千吊钱用，方才落局。

原来大管事的在城里天宝银楼住，这爿店是五万银子的本钱，一年到头，除了开销，每年总余头两万银子，生意很过得去。这几天里，桂森输了钱，前后已支过五六千吊，早已除了货外，没有堆放在家的现钱。再若平空提了三千，还要供给以后的挥霍，通扯起来，怕保不住本。大管事多年的老手，也不肯失落体面，因此早就怀了告退不干的意思。等到官事已过，便来对奶奶告辞，奶奶也不晓轻重，就答应了。桂森听见有这个路子，便对奶奶说，要住在店里去监察他们。奶奶生怕他在家空闲惹事，也说很好。大管事的便同着桂森前去交代，从此桂森便在天宝银楼住了下来。

那晓得同赌的一班人，枷号满日放出来，都到赵家来吵闹，又去了一大宗银子。接着，又是差役书吏也来诈了二三百吊去。接二连三，手头亦日见拮据起来了。到了烦懑的时候，便把周先生算的命背诵一遍，亦是自慰自宽的意思，并时常嘁嘁喳喳的自言自语道：“不会不灵罢。”又猛然大声道：“神仙的话，那会不灵？”自己如醉如痴的，却一时也委决不下。

如今单说桂森住了天宝银楼，要赌也没有人手，只得搁起。无奈他生心浮动，不耐久坐，就有几个刁滑的伙计看出来，想趁空淘摸他几个，就腾出空来，同他去上街游玩。先前不过是在曲水亭喝碗茶，慢慢的就引到花丛里去了。桂森得了滋味，便镇日不回店，今日一张条子来付钱，明日一张条子来付银子。自从桂森进店，到年底，算是五个多月，倒亏空了三万多两。固然是桂森提用了些，同事们又干没了些，兼之本钱不敷周折，格外吃亏。到了新年，二把手的总头便请东家添本。桂森忙回家对他娘说，这店的好运已过，不如盘给人家罢。奶奶也不大晓得外边的事，便问他能卖多少钱，桂森道：“我去商议着办罢。”当日就来回复了二把手的总头，叫他另外招股招替。二把手的总头就同各同事盘了他的，议明货色作价一万两，六折付现，此外生财家伙及房屋等项，共作银一万七千两。除掉房子抵出去赎价，下余统共总算二万银子，分正、四两个月交清。中人费用是一共五百两整，同赵桂森付给现钱。三面言明，立了纸笔。赵桂森收了一张万两的银票，划成些小票，以便零用，即日把铺盖搬到倪家小幺处去，手里有了银子，胆子益发壮了。从来说的，娼妓人家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到了第二期取银子的时候，头一期的银子，所余不到一千两了。桂森也不在意，还是到手辄尽。城里城外，没有一个不晓得是赵家的败子。奶奶也有点风闻，却还不以为事。

转眼秋天来了，人家报举人的，都热闹得很，未免触动了他的心事，便坐了车往周瞎子家去，要他推算为甚么今年不中。刚刚到得周瞎子门口，只见门口搭了一个篷子，篷子底下设了一张桌子，挂着桌围，又摆了一把椅子，还有几个戴大帽子的人。奶奶对车夫道：“你看，这又不晓得是那一家来上匾呢。”长工沉吟了一回道：“这样子不对，奶奶先别动，我去打听打听看。”去不一刻回来道：“奶奶快走罢，周先生死了。他的事，我到路上慢慢的告诉你罢，这里历城县就快到哩。”奶奶吃了一吓，连忙坐上车去，长工推着就走。一路上告诉他说：“是洪士仁把他戳死了，一同到县里报了案，所以历城县就要来相验哩。”奶奶口里不言，心里暗想道：“周先生算命多年，连自己的横死都没算出，这个算命的本事也就有限了。”一路上心里很不是味。

到了自家门口，只见有一个老妈妈坐在板凳上，奶奶一看，原来就是替他抱孩子的那一个人。奶奶心上又是一惊，连忙让进去问他来意。原来闵老二死了，没有装殓，想来支几十吊钱。奶奶不敢不应，便挪凑了，如数付给。妈妈走了，奶奶才放下心。

转眼到了收租的时候，年年是如期交纳，独有今年，等到十月里，却没有人来交租。奶奶只得叫人去催，催的人也不回来了。奶奶十分心焦，捱了好几天，长工才回来了两个人。奶奶问起缘故，原来被桂森早已抵卖出去，用了一个干净。奶奶到这个时候，也熬不住了，又见周先生算的命不灵，心里又是忿恨，又是懊悔，还不晓得桂森在外边究竟是个甚么样子，便有的没的来打听长工。起初长工也不肯尽情倾吐，后来被奶奶纠缠不过，只得一一说了。奶奶又气又恨，从此把那期望爱惜的心，都丢到东洋大海去了。又想道：“这个东西，现在管是管不下来的了。照他们说，现在就是这住宅一所，此外均已改了姓，照他这样顽法，不到一两年，便是干干净净，到那时候，我还要同他去讨饭。我丰衣足食五六十年，要临老弄成这个样子，岂不被人笑杀！”越想越难，越想越气，从此便如一块石头，搁在心上，日里吃不下，晚上睡不着。桂森有时回来，看见奶奶那种咬牙切齿的样子，索性不回来了。奶奶从此便觉得有了病，然而心还没有死，或者桂森回心转意，学起好来，将来亦还有点依靠，存了这个念头，就慢慢的又回了点心。

这日刚是十二月十五日，只见桂森同了一个鲜衣华服的人来，走到里面，指手画脚的说，又是前面有场子，后面有菜院，尽说的这房子上的事。奶奶在里间听清，也还估不透是甚么事，忙着赶出来问，桂森已走了出去。那个人还是东张西望的，看见奶奶出来，也就出去了。奶奶愈觉疑心，等他们走过，忙着贴身的一个宋妈妈出去打听。原来是年关在迩，桂森没有钱用，把这个住宅也押给诸府里了。

妈妈回来说过，奶奶这会却是一些气也没有了，冷笑了几声，又用手狠狠的把自己的嘴巴打了几下，骂道：“老不死的，你莫非真的要等着下街讨饭吗？”大家看他情形，真是气伤了心，也只得无谓的劝解几句。那知奶奶却另有一个主意，就打十六日起，每日三次到佛堂灶王前拈香磕头，求着快点死，劝也再劝不住。果然天从人愿，不上一礼拜的工夫，奶奶已自染了重病，不能起来。医生来了，奶奶也不肯看，撮了药，煎好了，奶奶也不肯吃。用人看着没法，只得找了桂森回来，叫他劝劝。桂森看了一看说：“这是没用的病，须早点办后事，我去料理料理。”说完，趁着热闹，又一溜烟走了。

到了二十七这一天，奶奶已是水米不进，两只眼睛时刻往上翻，用人看着不好，又分路去找桂森。找了回来，桂森道：“年纪大了，总要死的，有甚么大惊小怪，倒是衣衾棺椁可曾预备？”用人道：“小爷说是自己去办的。”桂森道：“我办也可以，你把这些箱子开开，我找点银子去。”用人没法，只得依他开了箱柜。桂森各处翻到了，包了两大包银子，约摸有三百两的光景，提在手里说：“我去办去，你们好好的守着罢。”说完，便大踏步的走出去。这些用人看了，也有痛骂的，也有叹息的，纷纷扰扰，搅成一团。

到了晚上，奶奶却清醒了许多，叫人扶着坐起来，把贴身的一个宋妈妈叫过来，滴泪对他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这个逆种，原不是我的儿子。总怪我那时候不知轻重，生怕大爷因为没有儿子，要娶小老婆。刚刚周瞎子来算命，说他命里还有儿子，我就托人找了周瞎子，问他：‘我已是五十岁的人，天癸已断，那里会生儿子？要是大爷听你的话要娶小，我可是不答应呢。’周瞎子道：‘既是如此，只可以抱一个来。’我被他提醒，就托了他并隔壁的妈妈，在外头打听。刚刚闵家生下这个逆种来，就抱了过来。那时我装肚子，才装了七个月哩。大爷是没有生过的，不大明白，就瞒过去了。当时给了闵家一百银子，以后每年也是给他一百银子，这十六个年头，也很用了不少。闵家没有儿子，就想来认归宗，也是周瞎子吓住他，才没闹破。今年闵家死绝了，我才放心，这个逆种真算是我的儿子了。又是周瞎子替他算命，怎样的大富大贵。我该死发昏，听了他的话，当了真。小时候，连重话也没说他一句，有时大爷骂他，我还帮他，这是你们看见的。只因为是误信了周瞎子的话，才弄成这个样子。我想我可不是真真发了大头昏吗？第一，周瞎子算我要生儿子，就没有准，难道偏偏的做大官、发大财的话，忽然又准了？这也是万无之事。只因我糊涂死了，认定了这句话，如今是到了下流，又把祖父的产业败到寸草不留，就剩了这一所房子，还抵给别人，只等我死后，这房子就找点价也改姓了。现在闵家虽是没有人，本家是割不断的，将来怕没有闲话？弄到末后，都是一场空！儿子是别人的，房产是败完了，就是本家里承继，又谁肯做这个一个大钱都没有的孝子？我们依然是个老绝户，说起来真是可怜！可还有一说，虽然是我不好，总怪周瞎子过于混账，无中生有的瞎嚼。但细想起来，也不怪他，那个叫我相信他呢？我是要死的人了，咱们相处的日子久，又是最信得过的人，所以嘱咐你一句话，你到了外头可以对人家说说，这瞎子的话是一个字不可相信，人家要相信了瞎子的话，就看我做个榜样，还有一个洪士仁的下场头哩！”一头说着，泪下如雨，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做一团。宋妈妈也陪着哭了一回，不过照例劝他安心静养，等好了再说，已过的事不去想他罢了。奶奶又叹了一口气，便翻身朝里睡去了。看官，这个就是医家说的回光反照的讲究，不然病了多日，又如何能长篇阔论的讲这一大篇呢？这真是船到江心补漏迟了。

到了二十八日，奶奶的病果然又凶起来。桂森回来看过，正打算要走，早被用人拦住说：“奶奶的病，今天是不得过的了，你要在家送终。”桂森拗不过众人，只得耐心坐下，不时床前转转。到得未时，奶奶喉咙里已起了痰。大家看了看，知是不救的了，忙着穿衣裳，乱了一回。奶奶忽然睁开眼睛，看了看桂森，嘴里还说了半句话道：“你好没……”随后眼光也散了，不多一刻，就断了气了。

当时里外忙成一片，去抬棺材的，去烧纸的，去喊和尚的，桂森也只在屋里，心里虽十分要紧出去，无奈是有人看住，不放他走，也没法了。

正在乱着，忽然门口哄进几十个人，女的也有，男的也有，都是平日不来往的本家，到得床边，看了一看，笑的也有，骂的也有。桂森去磕头，也没人理他。倒是从前得罪的那位赵恩普，看了一看道：“你是中过举的了，明年该点翰林了，倒是这些混账本家，都等着你办他们呢！”桂森吓的一言不发。等到衣衾棺材齐备，本家里早出来几个人，不许收殓，说要等县里示下。赵家用人都摸不着头脑。不一刻，县差来了，立提赵桂森到堂质讯。桂森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法子，只得跟了就走。本家也陆陆续续都跟了同去。赵家的人惊疑不定，有偷去打听的先回来说，本家告他异姓乱宗，并有隔壁妈妈作证，县里也就随意判令桂森归宗。本家又告他把家资挥霍大半，请官勒追，官说他父母情愿给他挥霍的，干你们甚事，既已用去，不能再追，所以奶奶这个丧事，是本家承办了，小爷是不来了。大家叹息了一回。等到赵恩普来了，草草殓了，便查着家私，却只有一所住宅，还有半价，此外均已一无所有，赵恩普只得权时笑纳了。把奶奶的棺材抬出去，埋到泽长坟上，也没有提起立嗣的话。这赵泽长一家，便从此烟消火灭了。

桂森当时出来，又到堂子里住了几天，银子来路一断，就遭白眼。想到赵家去，已是凭官断开，不能再去；想到闵家去，闵家也没有人，弄的走投无路。究竟桂森以后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不容缕述了。这就是相信瞎子话的结果。无奈如今的人，该做的不做，听了瞎子的话，就如奉了牛皮文书一样，弄到临时，却是一场空梦，没有一句靠得住的，徒然自己耽误自己。到头来百事无成，就如洪士仁之下街苦况，满腔饮恨；就如赵奶奶之临没遗言，却也是懊悔嫌迟了！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社会小说集.上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616

定价：6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白话西厢记
第一回 王实甫角艺妒红楼 趼人氏挥毫成白话

第二回 游兰若乍睹隔墙花 僦梵宇先施斗笋策
第三回 月下焚香再餐秀色 墙隅和韵初逗灵犀
第四回 表孝心天女现全身 饱馋眸书生偿夙愿
第五回 煞风景招提来暴客 尚侠义香积出奇人
第六回 坐镇雄关惊闻噩耗 荡除小丑喜遂良缘
第七回 燕尔联欢踌躇满志 突然变卦懊恼忘生
第八回 指迷途慧婢解怜才 识商音佳人悲失偶
第九回 枕冷衾单病魔入骨 云翻雨覆黠婢惊心
第十回 通素心诗吟三五夜 翻娇脸胆落一双人
第十一回 怜困顿二次递情书 喜团栾一朝成好事
第十二回 春光逗破叱燕瞋莺 幻梦惊回寒霜冷月

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
题 识

序
第一回 魔家将忽起凡心
第二回 宴阴司逃去金刚
第三回 沈小青命名缘起
第四回 金章伯情急投环
第五回 沈小青青眼盼金郎
第六回 穷途馈赆私订婚姻
第七回 赶春闱章伯占鳌头
第八回 状元夫人开筵受贺
第九回 翻脸无情金郎负义
第十回 投环遇救小青还魂
第十一回 兑金镯决意南行
第十二回 击堂鼓告本省宗师
第十三回 抱不平钱公受辱
第十四回 沈小青含恨吞金死
第十五回 沈小青冤魂祟金宅
第十六回 沈小青魂归枉死城
第十七回 赴阴司金刚话旧
第十八回 沈小青再降红尘
第十九回 小江北弄蛇缘起
第二十回 胡宝玉喜得摇钱树
第二十一回 哈哈笑跳槽弃三三
第二十二回 哈子让即家宴客
第二十三回 李三三独邀青盼
第二十四回 魔礼红心羡娼家
第二十五回 弄蛇女上海受折磨
第二十六回 江北女复回江北
第二十七回 魔礼海初堕烟花
第二十八回 青黼绘声双打诨
第二十九回 哈子让吴门访友
第三十回 哈子让倾倒时春菲
第三十一回 阿宝初会胡月娥
第三十二回 胡宝玉白害单思病
第三十三回 阿宝私逃入妓寮
第三十四回 李文仙当街出局
第三十五回 李鸨母图利丧良心
第三十六回 时春菲束装游上海
第三十七回 胡绘声访艳阻桃源
第三十八回 康青黼就聘赴江阴
第三十九回 金章伯承眷放优差
第四十回 时春菲中酒失身
第四十一回 金章伯垂青歌妓
第四十二回 魔礼青再嫁状元郎
第四十三回 康青黼诧逢林黛玉
第四十四回 李文仙委身事水手
第四十五回 李文仙改小王月仙
第四十六回 时春菲随使琉球国
第四十七回 时春菲神往小三儿
第四十八回 林黛玉艳财嫁李叟
第四十九回 胡月娥设计出樊笼
第五十回 停笔墨暂时收束
第五十一回 名士散场风俗改变
第五十二回 小王月仙初入长三堂
第五十三回 胡月娥笼络贾小辛
第五十四回 受金表贾小辛做媒
第五十五回 胡月娥连夜运机谋
第五十六回 华众会小辛下说辞
第五十七回 吟云庐小辛跪桐荪
第五十八回 徐家园芝荪中狡计
第五十九回 详签卦小辛说谎
第六十回 胡月娥委身嫁陈氏
第六十一回 生毒疮黛玉算客人
第六十二回 甘心田看病荐医生
第六十三回 聚丰园黛玉斗小宝
第六十四回 黛玉小宝互进谗言
第六十五回 捏谎言两妓被愚弄
第六十六回 小宝黛玉大闹张园
第六十七回 闹张园小宝败绩
第六十八回 小王月仙再嫁才郎
第六十九回 胡月娥无意露奸情
第七十回 陈芝荪设计捉奸夫
第七十一回 陈芝荪捉奸受伤
第七十二回 两金刚重入风尘
第七十三回 陆兰芬遍尝童子鸡
第七十四回 张家园两番大闹
第七十五回 赵小福力敌众马夫
第七十六回 张家园小韦陀出丑
第七十七回 解老二张园硬劝和
第七十八回 张书玉复得花狐貂
第七十九回 金小宝喜充假金刚
第八十回 宋钟设计逐范发
第八十一回 奸宋钟妙施反间计
第八十二回 淫春菲毒设阴险谋
第八十三回 金章伯辞朝归故土
第八十四回 金章伯游湖得瘫病
第八十五回 悟前因金章伯归天
第八十六回 淫春菲偕仆私逃
第八十七回 魔礼青酬恩偿夙愿
第八十八回 恶宋钟私逃背春菲
第八十九回 庆悬牌小三儿宴客
第九十回 会金刚通宵畅饮
第九十一回 林黛玉筹款赴杭州
第九十二回 林黛玉客邸惊恶梦
第九十三回 打抽丰林黛玉被逐
第九十四回 汪俊生念旧赠多金
第九十五回 林黛玉公堂受惩创
第九十六回 陆兰芬逃债赴浦东
第九十七回 张书玉拟嫁李春来
第九十八回 傅玉莲被逼走天津
第九十九回 同义楼开说金刚传
第一百回 惊好梦默出金刚词

新石头记
第一回 逢旧仆往事怪迷离 睹新闻关心惊岁月

第二回 入尘寰初进石头城 怀往事闷看《红楼梦》
第三回 听芳名惊心增惝恍 尝西菜满腹诧离奇
第四回 慧神瑛下问启新知 呆霸王酣酒呈故态
第五回 求知识拟借新书 瞎忧愁纵谈洋货
第六回 翻册籍自讶过来人 避喧嚣偏逢醉酒汉
第七回 一言不合怒绝狂徒 满口忠言正规大舅
第八回 闲品茗纵谈天足 论禁猎惊及地皮
第九回 一家春慧神瑛品酒 制造局呆霸王买书
第十回 论文野旁及园林 考工艺遍游局厂
第十一回 看造枪炮转疑教授 退打璜表论及赌徒

第十二回 气焰逼人王威儿受屈 冤家狭路杨势子遭殃

第十三回 赠盘缠薛蟠仗义 试邪术王命舞刀
第十四回 受愚蒙薛蟠拜神坛 信邪教中堂攻使馆
第十五回 义和团大闹北京城 呆霸王夜走长新店
第十六回 义和团丑态毕呈 王威儿凶心忽露
第十七回 味莼园两番演说 长发栈一夕清谈

第十八回 引证古今好学生词穷夜遁横施缧绁慧神瑛平地遭殃

第十九回 片言贾祸狴犴羁身 毒手频施鸿毛性命
第二十回 何处有堂前三尺法 忽地来天外一封书
第二十一回 放手枪宝玉缚强盗 中冷箭焙茗现原形
第二十二回 贾宝玉初入文明境 老少年演说再造天
第二十三回 研医道改良饮食 制奇器科学昌明
第二十四回 验病所痛陈医理 乘飞车快阅水师
第二十五回 穿鱼腹战船施猛力 试电气海上发奇光
第二十六回 闲挑灯主宾谈政体 驾猎车人类战飞禽
第二十七回 中非洲猎获大鹏 藏书楼纵观古籍
第二十八回 获大鹏同受奖牌 捕鲲鱼快乘猎艇
第二十九回 遇荒岛鸣枪击海马 沉水底发电战鳅鱼
第三十回 勇水手入海战人鱼 慧神瑛戴冰获貂鼠
第三十一回 探南极异景看漩涡 逐巨鳅无心得海隧
第三十二回 获奇珍顷刻变温凉 尝旨酒当筵论文野
第三十三回 进方物书记登程 游公园暑天赏雪
第三十四回 走隧道纵游奇境 阅工厂快得大观
第三十五回 论竞争闲谈党派 借农桑引出军操
第三十六回 品评风俗及娼优 行军利品偏慈善
第三十七回 演飞车云端列阵 制奇炮电术通神
第三十八回 奇器发明偏谈仁术 壮游已遍拟访文明
第三十九回 故人遇合饮酒陶情 医学昌明驻颜益寿
第四十回 入梦境文明先兆 新石头演义告成

出版说明

本卷收《白话西厢记》《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新石头记》等三部作品。

《白话西厢记》，凡十二回。本书是吴趼人逝世后十二年（1921年10月）才由上海国家图书馆出版单行本。前有陈幹青题识，陈仲子和戚饭牛的序言，并附有袁枚、俞樾两人的《西厢记》评语，金圣叹、杨鹤汀等人的考证文章，合为一册。本次整理，以上海国家图书馆本为底本，只保留了吴趼人的原作，删去了其他附录性文字。

《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前后集各五十回，署名“抽丝主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上海书局出版石印本，有绘图。1937年1月13日至3月6日上海《辛报》转载前集五十回，标“吴趼人遗著”。本次整理，以上海书局本为底本。保留了插图。

《新石头记》，原载光绪三十一年（1905）八月二十一日至十一月二十九日上海《南方报》，仅十一回。署名“老少年”。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月上海改良小说社出版单行本，题为《绘图新石头记》，标“社会小说”，署名“我佛山人”。四卷八册，共四十回，有插图四十二幅。今以上海改良小说新本为底本进行整理。保留了插图。

白话西厢记

李春兰校点

第一回 王实甫角艺妒红楼 趼人氏挥毫成白话

雨泣风歌笔一支，蟠天际地袅情丝；世间多少痴儿女，不管沧桑只管痴。

歌声一缕飞下九霄，歌这诗的，你道是谁？原来却是二百余年以前，订定《红楼梦》的言情圣手曹雪芹先生。他自离了这个五浊世界以后，便乘风御气，直上六欲天宫，证了情天胜果。这天，因为三十三天上的玉皇大帝在忉利天宫开了一个文艺大赛会，遍召上下五千年的文人墨客，把他生前所撰述的成绩一一呈出，并自己说明它的价值、地位和他著作的影响。命文曲星君做了临时总裁，评判高下，分别给奖，以示鼓励。那曹雪芹先生那日得了征召的旨意，就此驾鹤腾云，直向忉利天宫而来，在碧霄云路中偶然感触，就信口吟了这四句。

正在悠然自得之际，忽听耳畔有人唤道：“曹兄好得意呀！”雪芹回头看时，原来却是著作《西厢》传奇的老前辈王实甫先生，也是到忉利天宫赴会去的。当下两人在鹤背上拱一拱手，寒暄几句，便一前一后，直向忉利天宫飞去。

不一会，到了宫门，跨下鹤背，一同进宫。四下一瞧，只见历代文人都已齐集。玉皇大帝与文曲星君坐在中间。文曲星君手下的朱衣神，站在星君旁边，正在宣布开会宗旨。宣布已毕，许多文学家便按着次序，一个个把自己著作呈到案上，并自己说明著作的价值，滔滔汩汩，无非自己夸张自己的好处。朱衣神在旁边一一记了。不一会轮到雪芹，雪芹便抢步上前，把全部《红楼梦》呈上。接着说道：“臣这说部要算千古言情的绝作，不但敢说空前，而且敢言绝后。这是人人公认，不必多说的了。可笑那些词曲家，学了几句雕红刻翠的陈腐套话，你也做部传奇，我也诌种院本。据臣看来，那些词曲家的传奇、院本，凭你做得怎样香艳，总不及我这部完全白话体的《红楼梦》来得真挚。所以，我这部书实在算得言情界的第一绝作，再没第二部书可以比得。至于目今下界那新小说家东涂西抹、千人一面的烂文字，那更不必提了！”说到这里，自觉洋洋得意，不觉露出一种旁若无人的态度。

那知旁边却恼了一位前辈先生。你道是谁？原来就是做《西厢》的王实甫。实甫适才因时代在前，早已把《西厢》呈上，并说：“这部《西厢》要算言情小说之祖，以后各种传奇，没有一种比得上它。”如今听了雪芹的话，不但自己夸张说是空前绝后、千古独绝，而且竟把历代词曲家的传奇、院本一概抹杀，言语之间明明讥刺着我王实甫，说我做的《西厢》传奇远不及他那种白话说部的好。这种议论真是欺人太甚！但是当着玉帝面前，原是各说各的，不好和他翻脸争论，只好憋着一肚子气，愤愤地走出宫门。四下一望，忽然心生一计，想道：“老曹如此猖狂，无非夸张他是白话能手。难道我这支笔能做词曲，就不能做白话么？但是，我既升天，不能为着这点小事，自己降到红尘中去。若在天上做了，又不能传播人间，和他的《红楼》争胜。不如把我这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生花彩笔，赐给下界的一个文人，叫他用这支笔，把全部《西厢》照着原意翻做一部白话小说。将来风行社会，也叫老曹知道我这《西厢》传奇，如今变做完全白话，内中言情的妙处，却也不让《红楼》，才好出我今日这口恶气。”主意已定，心想中华境内，只有江南是个人文荟萃之区，一定有人能胜此任。便在身旁取出那支当日做《西厢》的笔来，望着东南方面用力一掷。咦！

看他天外飞来笔，开出人间未有花。

那支彩笔一落千丈，直坠至地，恰好坠在一个小园里头一间书舍的窗外。那窗内的人正在那里篝灯夜读，忽然听得书窗外面“啪”的一声，好像空中落下甚么东西，连忙开门出来一看，原来窗前地下，却是不知那里落下来的一支大笔，就去拾了起来，月光之下，只见那笔尖上好像闪闪烁烁，有一道道的五色祥光，搅得人眼花缭乱。心中惊异，拿了这笔，走进书房，踅到书案跟前，正要细看笔杆上面可有甚么文字。不料那笔自己会动，竟在案上放着的一纸花笺上面，写了洋洋洒洒的一大篇。那人诧异万分，睁着两眼随着笔头看它写去，一直看到写完，这才明白这支笔的来历和那笔主人的用意。那笔写完，便倏地飞到那人手里。那人本来是个小说家，即时举起那笔，蘸饱了墨，按着《西厢》原意，“嗖嗖嗖”地一直写去。不到天明，便把一部白话体的《西厢》做好。从此后，正所谓：

天外书传天外事，梦中语赠梦中人。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在下吴趼人了。楔子说明，往后便要言归正传哩。

第二回 游兰若乍睹隔墙花 僦梵宇先施斗笋策

芳草连天，落花满地，垂杨缕缕，摇曳风前，掩映着红墙一角，露出一个极大的门楼，上面一块横额写着“敕建普救寺”五个大字。门前一个丰姿秀挺、器宇清华的少年，正在那里下马。旁边一个僮儿接过马匹，系在绿杨树上。替那少年拂过了衣上的尘土，就向前叫门。你道这少年是谁？原来他姓张，名珙，表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先人曾拜礼部尚书，今已去世多年。张生天资聪慧，读书过目成诵。未到弱冠之年，早已秋风得意，中了一个头名解元。只因择配甚严，故此求凰未赋。今年二十三岁，正值唐朝贞元七年二月上旬，张生因为上京取应，路过河中府。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字君实，和张生同郡同学，非常投契，曾订八拜之交。后来他弃文就武，竟中武举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现镇守蒲关。张生多年未晤，时常挂念。今趁上京之便，就定了主意，先到蒲关探望一遭，然后上京应举。

这天到了蒲东，进了城关，找得状元坊的一个旅店住下。张生命随身服侍的僮儿琴童，将行李安顿好了。用了些点心，觉得心中沉闷，就唤店小二来问道：“这里可有甚么游玩的地方？”小二道：“我们这里有座普救寺，乃是天册金轮武则天娘娘敕建的功德院，盖造得非常气概。南来北往的人，没有不去瞻仰游览。官人可要去到那里随喜一遭？”张生听说是个寺院，谅必是个清雅地方，就问明路径，叫琴童牵到马匹，跨上马背，丝鞭一拂，径向普救寺而来。不一会到了寺前，抬头一看，果然金碧辉煌，十分的庄严宏丽。

张生下了马，授与琴童，拴在树上，就命琴童上前叫门。那日，寺中住持法本长老赴斋去了，只留徒弟法聪在寺，照料一切。临行，命他如有探望的便记着，等我回来报知。当下法聪听得外边有人叫门，连忙开门一看，见是一个贵公子的模样，即忙恭恭敬敬的迎了进去，让坐奉茶，问了姓氏乡贯。张生一一回答，知道住持不在，便请法聪引道瞻仰。法聪欣然引领，随处游览。

张生一处处的徘徊眺赏，赞不绝口。行到西首回廊尽处，只见两扇角门开着，那边却又另有一座极大的院子。张生正要过去，法聪连忙拖住道：“那里去不得。”张生道：“却是为何？”法聪道：“里面是崔相国家眷的寓宅。本来这角门是关断的，今天偶然有事开放，一会儿就要关的。先生，我们还是到别处去罢。”张生听说，正要回身，忽然鼻边一阵香风直扑过来，非兰非麝，荡人魂魄，不觉抬眼向那边一望。那知不望尤可，这一望啊！五百年的风流冤孽就此会面。原来那边有个绝色美人，带着一个妙龄丫鬟，姗姗的立在碧桃花下。只这一瞥之间，觉得那美人的脸上身上，似乎有万道神光直罩过来，把张生的灵魂和身体紧紧的笼罩住了，连脚步也不能动弹，只是痴痴的立着。连法聪拖他，也不觉得。正在那里出神，只听得耳边一声娇唤，好似花外莺簧，呖呖可听。原来那美人已见角门外面有人窥探，急忙唤那丫鬟道：“红娘，我们回去罢。”说着，便带着丫鬟进内去了。

张生一缕痴魂，被他一声唤醒，这才回想那美人的颜色丰韵，真是难描难画，凭你子建高才、文通彩笔，把字典上的香艳字面一齐聚拢来去赞他，总也说不到他真正的妙处。总而言之，世界上面无论甚么可爱的东西一一数到，总是赶不上他就是了。张生心想：“我是素来不轻易动心的。见过的女人也不少，总不在我心上，怎么今天见了这个美人，就这样的神魂颠倒起来？”一面想，一面便随着法聪信步走去。口中却留心问那法聪说：“那边的崔相国家为甚么住在这里呢？”法聪道：“这里的长老本是崔相国剃度的和尚，不幸相国病故，他的夫人郑氏带着一个小姐名唤莺莺，小字双文；还有一个螟蛉的少爷，名叫欢郎，一同扶柩往博陵安葬。因为近日有个丁文雅的部将孙飞虎造反，路途阻碍，不能前进。来到河中府，将灵柩寄在本寺西边的一所别院里头。他们一家暂且住下，等到路上太平，就要回去的。”张生听了，记在肚里，无心再去游玩，就别了法聪，带了琴童，乘马回寓。

到了寓中，茶饭无心，倒头便睡，心中辘辘的只想那个美人。心想，这种美人真是难逢难遇的至宝，今日见面也是难逢难遇的机缘。功名富贵是甚么大事？上京应举的事权且放在脑后。如今总得想个法子和那美人再见一面，再想接近他的方法，才不辜负那日的机缘。眼睁睁的想了大半夜，居然想着了一个法子。巴不得到了天明，便去再到那个普救寺里，见了法本长老，行那第一步的手续。偏是那天越等越不亮，好不容易荒鸡三唱，晨钟一杵，窗纸白了。

张生慌忙起来，唤醒琴童，忙忙的梳洗已毕，便命琴童只在寓中看守行李，独自一人向普救寺来。却好法本长老已经回寺，见了张生，知是昨日来过的张解元，殷勤接待，迎入方丈坐定。说道：“昨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张生道：“小生久闻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不期昨日相左，今得一见，三生有幸了！”说着，袖中取出白金一两，双手奉与长老道：“小生途中无可申意，聊具白金一两，与常住公用，伏望笑留。”长老道：“先生客中，何故这般客气？不知有甚见教么？”张生道：“小生不揣，有一件事拜恳长老。小生只因旅舍繁冗，难以温习经史，意欲暂借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凭多少。不知可允准么？”长老道：“这有何难！敝寺颇有空房，任凭先生拣择就是了。”张生道：“小生昨日随喜，见那西偏厢房，靠着那边别院的那三间精舍，非常清雅。就是那里下榻，房金听凭吩咐就是了。”长老道：“很好，很好！停会就请先生把行李搬来便了。”两人正说之间，忽然窗外有个女子在那里一闪。张生急忙看时，只听长老唤道：“外边可是红娘姐？这里没有外人，请进来罢。”外边那个女子听说，便走了进来，见了长老，道个万福，低头站着说：“夫人命婢子来问长老，几时可与老相公做好事了？”长老道：“那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是佛受供日，请夫人、小姐拈香。”

这个当儿，长老只管应酬那红娘，张生在旁偷觑，只见那红娘长得十分娇媚，却又举止端详，没有半点轻狂态度。穿一套缟素衣裳，越显得如出水芙蓉，极清中透出极艳。心想：其婢如此，其主可知。斗然心生一计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先把小姐饱看一回，也是好的。主意想好，便问长老道：“请问长老，是甚么好事？”长老道：“这是崔相国小姐孝心，给他亡过老相国追荐做好事。一点至诚，不遣别人，特遣自己贴身的侍妾红娘来问日期。”张生忽然把手巾擦着眼睛，两眶红红的，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含悲咽泪的问长老，说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思报本，望和尚慈悲，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儿一分斋，追荐我的父母，以尽人子之心。便夫人知道，料也不妨事的。”长老道：“不妨，不妨！我替先生带一分斋就是了。”张生道：“小生有事，走走就来。”说着，走出方丈，立在廊檐下等着。

不多一会，只见红娘从方丈出来。张生连忙迎上前去，深深一揖道：“小娘子拜揖！”红娘斗吃一惊，红着脸儿回了一个万福。张生道：“小娘子可是莺莺小姐的侍妾红娘姐么？”红娘道：“我便是。先生何故动问？”张生道：“小生有句话，敢说么？”红娘道：“言出如箭，不可乱发。先生有话，请讲便了。”张生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红娘变色道：“啐！谁问你来？我又不是算命先生，要你那生年月日何用？”张生又道：“再问红娘姐，小姐常出来么？”红娘大怒道：“出来便怎么？先生是个读书君子，道不得个‘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我家老夫人治家严肃，凛若冰霜。就是三尺童子，不奉呼唤，不敢便入中堂。先生绝无瓜葛，何得如此？早是在我面前，可以容恕；若还夫人知道，岂便干休！今后当说的便说，不该说的，休得胡说！”说着，头也不回，一径去了。张生听了这一番言语，不觉呆了，怔怔的站在廊下。良久，良久，方才叹一口气，自回方丈，别了长老，讪讪的回到寓中。算清店钱，就和琴童收拾行李，一径搬到普救寺中西厢居住。正是：

且向得怜堂畔住，情魔一点几时降？

第三回 月下焚香再餐秀色 墙隅和韵初逗灵犀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深闺寂寂，小院暗暗。正是黄昏时候，莺莺小姐倦绣停针，倚栏闲坐，红娘站在旁边寻些闲话说着，替小姐解闷。偶然想起日间遇见张生的事，便笑着说道：“小姐，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事。咱前日庭院前瞥见的秀才，今天也在方丈里坐地。他先出门外等着红娘，深深唱喏道：‘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红娘么？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西洛人氏，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没娶妻。’”莺莺道：“谁着你去问他？”红娘道：“却是谁问他来？他还呼着小姐名字，说：‘常出来么？’被我一顿抢白，回来了。”莺莺听了，停了片刻，慢慢说道：“你便不抢白他也罢。”红娘道：“小姐，我不知他想甚么哩！世间有这等傻角，我不抢白他！”莺莺道：“你曾告诉夫人知道么？”红娘道：“没有告诉。”莺莺道：“你以后不要告诉夫人知道罢。天色晚了，安排香案，咱花园里烧香去来。”

原来莺莺小姐每天晚上要到花园里烧香一次。张生搬到寺中，私问法聪，知道小姐每夜要到花园里烧香。恰好花园便是西厢的隔墙，心中欢喜，打定主意等他出来的时候，先在墙角太湖石畔躲着把他饱看一回。

那日日还未没，就在太湖石畔等着，眼睁睁地只等小姐出来。可是时候还早，小姐那里便来！左等右等，等了个不耐烦。直等到一更敲过，那时月色横空，花阴满径。只听得那边的角门儿“呀”的一声，微风过处，就有一股醉心荡魄的幽香，细细的沁人心脑。不觉凝眸一望，只见小姐带着红娘刚从角门走出，轻移莲步，真不数那湘凌妃子、洛水神人，端的是百媚千娇，难描难绘。张生提起全副精神，注目凝睇，只见红娘把手中托的香烛等物放在石凳上面，点好蜡烛，取了三炷香递在小姐手里，请小姐拈香。小姐湘裙不动，环珮无声的轻轻跪下。张生侧耳凝神，听他祝告。只见他微启樱唇，低低祝告道：“这一炷香，愿亡过父亲早生天界；这一炷香，愿中堂老母百年长寿；这一炷香……”说到这里，便停住不说下去。顿了一回，红娘在旁边站着见莺莺只是不语，便笑笑说道：“小姐为何这一炷香每夜不语？待红娘来替小姐祷告：这一炷香，咱愿配得姐夫，冠世才学，状元及第，风流人物，温柔性格，与小姐百年成对。”小姐听了，红着脸儿轻轻啐了一口，便深深地拜了几拜，站立起来，走到白石阶前，倚栏望月，不觉长吁一声。

张生见他叹气，心中想道：“他有甚么心事，这样锁眉长叹？想他心中必有所感。我虽不及司马相如，小姐莫非倒是一位文君？待我高吟一绝，试他一试，看他可说甚的？”想了一想，便亢声吟道：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莺莺听得吟声，蓦地吃了一惊，问红娘道：“那里有人吟诗？”红娘道：“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的声音呀！”莺莺道：“好清新的诗句！”红娘道：“小姐常常欢喜做诗，何不也做一首呢？”莺莺不语，停了一停，曼声吟道：

兰桂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是高吟者，应怜长叹人。

张生藏躲的地方和莺莺立的地方，相隔不很遥远，而且又是顺风，把声浪吹送过来。所以莺莺虽是低吟，张生一直凝神的听着，居然听得字字清楚，不觉惊喜欲狂。想道：“不料这位小姐这样聪明，又那样多情于我！诗中意思，明明知道我那首诗是怜他长叹的一片深情，好像很感激我。那真所谓你心我心，并做一心。哎哟！小姐，你真是我张珙平生第一知己了！”想到这里，忽然又想：“他既和我这样心心相印，我便闯将过去，和他说几句话，表一表我爱慕的诚心，谅他也不至于翻脸嗔责。”想着，便要开了门儿闯将过去。忽听红娘道：“小姐，咱家去来，怕夫人嗔怪。”莺莺点了点头，红娘便把香盘收拾好了，扶着莺莺进了角门，“嘣”的一声，两扇角门就关上了。

张生眼睁睁地看他进去，又不好去拉他唤他，只好目定口开，呆呆地立在太湖石畔。心头眼底好像莺莺依旧立在跟前对着他笑，又吟着“料得高吟者，应怜长叹人”的两句。这两句诗的声音，只在耳膜里头盘旋缭绕。足足立了一个更次，花梢露水淋在身上，觉得冷沁心骨，这才惊醒过来，口中还是不住地念着莺莺诗句，慢慢的踅回房中睡下。睡梦中还几度笑醒转来。正是：

花底情缘邀月证，梦中喜事有灯知。

第四回 表孝心天女现全身 饱馋眸书生偿夙愿

自从那晚张生偷看莺莺之后，他算得了诀窍，每晚必在太湖石畔偷觑。几回要想闯将过去，却终是胆怯，生怕太冒昧了，反致决撤。但是月光之下，隔墙偷觑，终觉不很清楚。只得耐着性儿等待二月十五日那天到了，好在一堂堂上，把他娇容看个畅快。

幸亏不多几天，已经到了做好事的日期。张生等得心焦，一到十四日的晚钟敲过，他就眼巴巴的只盼天明，心中胡思乱想，整整的一夜没睡。好容易一更一更挨了过去，挨到四更敲过，他就走到大雄殿外一看，只见殿门紧闭，悄无一人，只得立在檐前徘徊望月。等够多时，谯楼上才敲过五更，一应僧众方才慢慢起来，穿衣洗脸吃东西。又等够多时，东方发白，一伙沙门方才齐集殿庭，敲动钟鼓法器，请法本长老升座。一会儿长老从方丈出来，披上袈裟，戴上毗卢帽，率领僧众，礼佛讽经。一面差人到西院去请夫人、小姐、欢郎同到殿上礼佛听经。

那时寺前寺后、村东村西的檀越渐渐到来，一会儿来了不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挤挤挨挨，都在殿前或立或坐，却没一个看得上眼。张生眼巴巴的只等莺莺到来。那知左等不到，右等不来，等了好久好久，方才听得一声通报：“老夫人来了！”张生急忙向外瞧着，果见一个五十多岁、双鬓花白的命妇，领着莺莺、红娘，还有一个小孩，大约就是欢郎，后面跟着一伙丫鬟、仆妇，簇拥着走进殿来。长老见了，连忙出位相迎，赔着笑脸，启禀夫人道：“老衲有一句话敬禀夫人：老衲有个敝亲，是个上京取应的举子，路过此间，因为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央老衲带一分斋。老衲一时应允了。深恐夫人见责，特此禀告。”夫人道：“追荐父母，有何见责？请来相见咱！”张生一旁听得，连忙趋步上前，深施一礼，口称：“小生拜见夫人！”夫人也欠身答礼。

张生见过夫人，退了下来，站在一旁偷眼去瞧莺莺。只见他袅袅婷婷，随着夫人挟着红娘进殿中，好似嫦娥仙子飞下云霄，满面堆娇，一身是俏，真是倾城倾国，比那第一回的瞥见，前几晚的遥见，越发添上几倍好处。不要说一班看客，一应僧徒没一个不眼花缭乱，神魂颠倒，就是大雄殿上的三世如来，恐怕也要动一动心，把一双绀目赏一赏这庄严妙相哩！张生呆呆看着，只见他和夫人、欢郎一个个拈过了香，拜过了佛。早有寺内僧人在旁边设了座位，请夫人小姐们入座。

莺莺傍着夫人坐了，只见殿上百几十双眼睛都注射着自己，只羞得彻耳通红，低倒了头倚在夫人身上，只是弄那手帕。偶一转眼，忽见那边一位少年书生，似乎就是那天花园里和红娘瞥见的那人，也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自己。心中一动，更觉羞得无地自容，要躲又没躲处。心中却又想着：“那生怎么只在这里住着？却又频频遇见？日前又向红娘说了那些痴话，究竟他有甚么意思？”心下很是疑惑，不觉又微微的瞟了一眼。

那张生在那边看着莺莺，真是越看越爱，越爱越看。觉得他一举一动，一扬眉一瞬目，莫不深入人心，一颗心就随着了他起落动荡。不知心里是个甚么味儿，只是觉得十二分的温馨甜美。心想：“不知他那一双慧眼，一点芳心里头，可曾有过我这个人么？”又想：“殿内殿外许许多多的人没一个不失魂落魄的看着，足见我的赏识非虚。”又想：“这样一个天仙化人的至宝，既经我见，最好做了我的专利品，只许我看才是。如今偏生许那众人饱看，我在这里也不过是个众人，不知他的心中，也当我是众人不是？”想了这里，却又妒忌起来，恨不得把莺莺藏了起来，不许众人再看。

张生一味胡思乱想，竟把吃饭喝茶一概忘却，只是呆呆地看。可恨时光迅速，似乎比前几天快了许多。过了一会，佛事将完，法本长老重复礼佛烧纸，请夫人、小姐、欢郎拜过了佛，命法聪领到后殿用斋。夫人辞谢，领着莺莺、欢郎、红娘和众丫鬟、仆妇，一径回到西院去了。张生睁着两眼，莺莺到东，便把两道眼光跟他到东；莺莺到西，便把两道眼光跟他到西。跟来跟去，只见莺莺随着夫人出殿去了。张生恨不走上前去拉住了他，一缕痴魂竟跟着莺莺的脚步到了他的香闺秀阁里头去了。

良久良久，道场已散，法聪来请他和众位檀越同到后殿用斋，才把张生灵魂唤转，迟迟的随同众人踅进后殿，心中辘轳似的，只是想看莺莺：“不知从此一别，几时才得再像今天一般凭我凝眸饱看？更不知我和他可更有进一步的因缘没有？”心中想想这样，想想那样，又想想莺莺的容貌，胡胡涂涂随着众人吃过了斋，便回西厢，默然闷坐，默想日间的光景去了。正是：

梦迷弱水三千里，人隔座山十二峰。

第五回 煞风景招提来暴客 尚侠义香积出奇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自从那日普救寺中闹斋之后，各处烧香男女看见莺莺的不少，回到家去，个个夸说莺莺怎样美貌，怎样绝色，真个人间第一、世上无双。说得天花乱坠，一时哄传开来，大家都晓得了。这个风声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就传到丁文雅的部将孙飞虎的耳中。那孙飞虎本是一个酒色之徒，自从丁文雅失政，部曲星散，他带了五千人马驻扎河桥，相机行事。如今听得崔相国的女儿这样天姿国色，又是寡母弱女，毫无抵抗能力，可以手到拿来，好比探囊取物，不觉馋涎欲滴，欣喜若狂。当即下令五千人马拔队启行，人尽衔枚，马皆勒口，连夜进发，直向河中府来。心想此番掳得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做我的压寨夫人，是我平生愿足了。

转眼之间，兵抵普救寺前。只见寺门紧闭，就命半万贼兵把普救寺团团围住，鸣锣击鼓，呐喊摇旗，声声只喊：“快献莺莺出来，饶你合寺的性命！倘有半个不字，定把你们杀得鸡犬不留！”法本长老闻得这个凶信，吓得牙齿捉对儿厮打。慌忙一跌一撞的奔到西院，报与夫人知道。夫人蓦然听得，吓得双脚乱跺，只是号哭，丝毫没有主意。还是法本长老说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益。如今小姐还没知道，我们快些报知小姐，大家商议一个办法才是。”一句话提醒了夫人，连忙同了长老奔到莺莺房中。那莺莺小姐自从那日赴斋回来，不知怎地茶饭不思，梳妆懒倦，只是恹恹闷闷，连自己也不知为了甚么。红娘见他这样，百般地引他玩笑，同他散闷，莺莺却只是懒懒的不大开口。这天莺莺正在茜纱窗下，支颐闷坐。红娘站在旁边劝他用些膳，莺莺只是摇头不语。正在这个当儿，忽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急很重。红娘忙去把门开放，只见夫人带着长老一步一撞，直跌进来，口中喊道：“啊呀！儿呀，不好了！”说着，又哭了起来。莺莺见了，大吃一惊，忙问何事，长老把飞虎围寺的话一一告知。莺莺听了，好似半空打了一个霹雳，吓得两泪直流，几乎晕了过去，幸亏红娘扶住。莺莺娇躯一扑，扑倒夫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夫人哭道：“老身年纪已在五十以外，就是死了，也不为夭。只是孩儿年纪尚小，未得从夫。目下遭了这样大祸，怎么是好？”莺莺呜咽着道：“孩儿想来，事已至此，没有别的法子，只把孩儿献与贼汉，免了一家性命。孩儿死也瞑目了！”夫人大哭道：“俺们家里没有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舍得将你献与贼汉！却不辱没了俺家谱？”莺莺哭道：“妈呀，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还是把我献出，一则保全了母亲，二则保全了爹爹的灵柩，三则保全了弟弟，四则保全了寺院，也不至连累了长老和合寺的僧俗。不然，玉石俱焚，孩儿还是不能保全，孩儿的罪孽，却是重于泰山了！”说着，掩面痛哭，泪如雨下。夫人抚着莺莺的脸痛哭道：“你虽这样说法，只我那里舍得你去受那贼汉的糟蹋？将来也要被人笑话，永远是个话柄。还是想个别的法子才好。”莺莺道：“母亲既怕被人笑话，那么倒不如我自己寻个自尽，把尸体献与贼人。那贼见我已死，可也没的说了。”夫人搂着莺莺哭道：“我怎舍得看着你死，要死大家一块儿死。总是做娘的命苦，害了你了！”说着，母女相抱大哭。

法本长老在旁见了，慈悲方寸中，十分难过。忽然心生一计，忙道：“夫人小姐，且免悲伤，老生倒有一个计较在此。”夫人听了，忙道：“长老有甚计较？快些说罢！”长老道：“咱们同到法堂上去，问那两廊下的众人，不问僧俗，但能退得贼兵的，夫人重重赏他一赏。从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好在寺内人多，或者有个计较，退得贼兵，也未可知。”夫人道：“此计很好，我们快些一同去罢！”说着挽着莺莺，带着红娘，随着法本，一同来到法堂上面。夫人问莺莺道：“我的孩儿，却是怎的？你母亲有一句话，本来舍不得你，却是出于无奈。如今两廊下众人，不问僧俗，但能退得贼兵的，你母亲做主，倒陪房奁，便把你送他为妻。虽不门当户对，强如受那贼人的糟蹋。我的孩儿，只是苦了你了！”莺莺听了，垂头不语。夫人哭着道：“长老，就烦你把这番话向两廊众人高叫一遍罢！”

法本长老领了言语，即忙走到堂前，照着夫人的话高声宣布。话声未绝，只见西厢房的廊下，一个少年鼓掌而出，叫道：“我有退兵之策，你们何不问我？”法本看时，原来就是借房的张生。便领着他到夫人跟前道：“禀夫人，这就是十五那日附斋的敝亲。他说有计退得贼兵，所以领他来见夫人。”夫人道：“计将安出？”张生道：“启夫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赏罚若明，自然有计。”夫人道：“恰才与长老说下，但有退得贼兵的，便把小姐与他为妻。”张生道：“既是恁的，小生有计，却先用着长老。”法本道：“老僧不会厮杀，请先生别换一个罢。”张生道：“长老休慌。不是要你厮杀，你但出去和贼头说：‘夫人钧命，小姐孝服在身，将军要做女婿呵，可按甲束兵，退一箭之地。等三日后功德圆满，拜别相国灵柩，改换礼服，然后方好送与将军。不争便送来呵，一来孝服在身，二来于军不利。’你去说来！”法本道：“三日后却怎样说？”张生道：“小生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号为白马将军，现统十万大军，镇守蒲关。小生和他八拜至交。我修书去，必来救我。”法本喜道：“若果得白马将军肯来时，便是一百个孙飞虎，也不怕他了。夫人但请放心，老僧便去打话。”夫人千恩万谢，便叫红娘先送莺莺回房，自己在堂上等着。

法本长老放大了胆，走到外边门楼上面，叫了那孙飞虎出来，把恰才的话一一向孙飞虎说了。飞虎叫道：“既然如此，限你三天。若不送来，我着你人人都死，个个不存！你对夫人说，恁般好性儿的女婿，教他招了罢！”法本见那贼头果然依言，把贼兵退了一箭之地，急忙进去对张生道：“贼兵退了，先生快些修书罢！”张生道：“书已修好在此，只是须得一个能人，冲出重围，送去才好。”法本想了想道：“我们这里厨房下有个徒弟，唤做惠明，最爱吃酒厮打，敢有千斤臂力。但他有个脾气，若央他去，他必不肯；若把话激着他，他却偏要去了。只有他可以去得。”

张生听说，便拿了书信，走出廊下，高叫道：“我有一封信，要着一个有本领的冲出重围，送与白马将军。只除厨房下的惠明只会吃酒，全没本领，去了一定误事，不要他去，其余僧众，谁敢去的？送到了信，重重有赏！”那惠明在厨房下听得贼兵围寺，正在技痒，如今听了送信的事，心想突围陷阵是最好耍子的事，那知张生偏说自己只会吃酒，没有本领，激得暴跳如雷。闯出庭心，厉声大叫道：“那个吃酒？那个误过甚事？你们不要俺去，俺偏要去，看俺有本领没有本领！什么鸟强盗，那个又有三头六臂，惹得俺的性发起来，把那五千人做一顿点心还不够哩！先生，你要送甚么信，叫俺惠明去！你便不叫俺去，俺却定要去，定要去！”法本对张生道：“这个就是惠明。”张生见那惠明，身高八尺，面如锅底，眼似铜铃，一股雄赳赳的威风杀气，真有辟易万人的气概。只见法本向着惠明道：“惠明呵，张先生不要你去，你偏生要去。我且问你，你真个敢去不敢去？”惠明叫道：“你休问俺敢去不敢去，只问你们要俺去不要俺去？”张生道：“你若敢去，还是一个人去，还是要几个人帮着你去？”惠明道：“要甚么人帮我！要人帮的，不叫惠明了。那厮耀武扬威，却弄了五千个鸟杂种帮着吓人。俺惠明只有一个伙伴帮着，再不要人帮了。”张生道：“你那伙伴是谁？”惠明指着手里握的一条齐眉铁棍道：“俺的帮手就是这个！”张生道：“他们不放你过去，你却怎样？”惠明圆睁两眼道：“他敢不放我过去，那就是他晦气到了。你宽心，快把信给我，惠明就此去了！”说着抢了书信，抡着铁棍，开了寺门，飞也似地直奔出去。法本等人连忙把门关上，依旧拴好，躲在寺中，只等外边白马将军的消息。正是：

鲤鱼连夜飞驰去，白马从天降下来。

第六回 坐镇雄关惊闻噩耗 荡除小丑喜遂良缘

那位白马将军近日统领大军镇守蒲关，有人从河中府回来，传说张君瑞已到，却在普救寺中住着，不来相见，心中疑惑，不知是甚意思。本想专着人去迎请，却因日来丁文雅失政，纵兵劫掠人民，将军闻知大怒，便要兴师剿灭。争奈虚实未的，不敢造次。昨日又差探子打探去了。

这日早膳过后，开放辕门，刚刚升帐，只见外边捉进一个奸细。将军见他相貌不像奸细，便喝问道：“兀那和尚，你是那里做奸细的？”那人道：“俺是普救寺的僧人，名叫惠明。今有孙飞虎作乱，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要劫已故崔相国的小姐去做压寨夫人。有个姓张的客人，写了封信，教俺送到这里。将军请看！”说着，双手将书呈上。将军命左右把他放了，惠明叩了个头，起来站在一旁。将军拆书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同学小弟张珙顿首再拜奉书君实仁兄大人大元帅麾下：自违国表，寒暄再隔，风雨之夕，念不能忘。辞家赴京，便道河中，即拟觐谒，以叙间阔，路途疲顿，忽遘采薪，昨已粗愈，不为忧也。轻装小顿，乃在萧寺。几席之下，忽值弄兵。故臣崔公，身后多累，持丧闻戒，暂僦安居。何期暴客，见其粲者，拥众五千，将逞无礼。谁无弱息，遽见狼狈，有胜愤懑，便当甘心。自恨生平，手无缚鸡，区区微命，真反不计。伏惟仁兄，仰受节钺，专制一方，咄叱所临，风云变色。夙承古人，方叙召虎，信如仁兄，实乃不愧。今弟危逼，不及转烛，仰望垂手，非可言喻。万祈招摇，前指河中，譬如疾雷，朝发夕到。使我涸鲋，不恨西江；崔公九原，亦当衔结。伏乞台照不宣。张珙再顿首拜。二月日书。

杜将军看了书信，勃然大怒，便对惠明道：“既然如此，我就传命。和尚，你先回去，我星夜便来。比及你到寺里时，多敢我已捉了这贼子了！”惠明道：“寺中十分紧急，大人是必疾来！”将军道：“那个自然。”惠明拜辞将军，先回去了。

当下杜将军立刻传令，点起人马，星夜起发，直指河中。前队离寺尚有半里路程，孙飞虎的士卒早已闻信。他们怕的就是这位白马将军，如今忽然听得这位将军从天而下，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也不听孙飞虎的约束，一窝蜂的赶到杜将军的军前，卸甲投戈，伏地叩首，口称：“爷爷饶命，悉凭爷爷发落！都是孙飞虎的主意，不干我们事的。”杜将军见他们自愿归顺，便传下军令，上将孙飞虎一人枭首号令；其余不愿当兵的，听凭归农；愿的，开报花名，听候安插。发落已毕，安下营寨。自己轻装便服，带了几名心腹家将，便到寺中访问张生。

寺中夫人和莺莺翘盼回音，正在焦急。张生道：“山门外马蹄声响，敢是我哥哥到了。”说着，果然有人叫门。张生命人开门瞧着，果是杜将军到了。张生连忙整衣出迎，夫人也在堂前恭迓。杜将军和张生握手厮见，张生道：“自别台颜，久失诲教。今日见面，乃如梦中。”将军道：“正闻行旌，近在邻治，不及过访，万乞恕罪。”当下夫人向前，也与将军施礼相见。夫人道：“孤寡穷途，自分必死。今日之命，实蒙再造。”将军道：“狂贼跳梁，有失防御，致累受惊，敢辞万死。如今贼众已降，贼首已戮，也可稍赎罪愆了。但是敢问贤弟，因甚不到我处？”张生道：“小弟贱恙偶作，所以失谒。今日便该随着仁兄回去，却又因为夫人昨日许以爱女相配，不敢仰劳仁兄执柯，小弟意思成过大礼，弥月之后，同来叩谢。”杜将军道：“恭喜，贺喜！既有这样好事，下官自当作伐。”夫人道：“老身尚有处分。如今特备粗酌，聊为将军洗尘。”将军起立道：“既然如此，不劳夫人费心。适间投诚的五千人，下官尚须料理，改日却来拜贺。”张生道：“本当畅叙，恐妨军政，不敢久留仁兄，改日定当趋前拜谢。”说着，也站了起来。将军别了夫人、张生，吩咐起马。夫人送至檐下，张生直送出门，等到将军远去，方才进内。

夫人接着道：“先生大恩，永不敢忘，从今先生休在寺里下榻，便移来家下书院内安歇。明日略备草酌，着红娘来请。先生是必光降。”张生唯唯答应。夫人别了张生，回到西院去了。张生便命琴童收拾行李，搬到那边书院里去居住。法本送着张生道：“先生得暇，仍到老僧方丈里来谈谈。”张生道：“要的要的。”便辞了长老，径到那边书院居住，只等明日佳期。正是：

无端豪客传烽火，巧为襄王送雨云。

第七回 燕尔联欢踌躇满志 突然变卦懊恼忘生

张生搬到书院，只见小小一个院落，十分幽雅清静。因为夫人说过翌日来请赴宴，心想：“今天一定可以满心满意地圆成好事。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孙飞虎倒算得我的大恩人了。”那日天还未明，便起身梳洗，打扮得端端整整，只等红娘来请。

一直等到晌午时分，方才听得窗户外面咳嗽声音。张生忙问：“是谁？”外面应道：“是我！”张生听得果然是红娘声音，连忙自己开门迎进，两下厮见。红娘道：“恭喜先生！奉夫人严命……”张生不等说完，忙道：“小生遵命便去。”红娘不觉一笑道：“席已设了，请先生便去。”张生道：“敢问红娘姐，此席为何而设？可有别客？”红娘道：“夫人此席，专为酬谢先生、许配小姐的事，并没一个外人。”张生道：“小生客中，没有点点财礼，却是怎生好见夫人？”红娘道：“先生请兵平贼，救了我们一家性命，这等大功，岂是区区财礼比得上的！请先生不必迟疑。”张生道：“既然如此，红娘姐请先走一步，小生随后便来。”红娘道：“那么，先生就要来的，红娘先去回报夫人。”说着，先自去了。

张生重复徘徊顾影，修饰了一回，方才进入内堂。夫人迎入，张生趋前拜见。夫人道：“前日若非先生，那有今日？我家一家人的性命，都是先生所赐。今日聊备小酌，非为报礼，莫嫌轻亵。”张生道：“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贼党败亡，都是夫人的洪福。区区微劳，何足挂齿！”夫人便请张生入席。夫人斟了杯酒，替张生把盏道：“先生满饮此杯。”张生躬身接过道：“长者赐，不敢辞。”立着干了，也斟了一杯，替夫人把盏。夫人道：“先生请坐。”张生道：“小子礼当侍立，焉敢与夫人对坐！”夫人道：“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张生只得告坐。夫人道：“红娘，你去请了小姐出来。”红娘答应，忙忙的奔到莺莺房中。

那莺莺自从昨天知道救命恩人就是张生，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侥幸，知道自己从今是张解元的人了。这天极早起来，梳洗好了，自己画了双蛾，点了樱颗，刚在房中坐着。只见红娘笑着进来道：“小姐，夫人请你堂上去哩。那张先生早已到了。我看小姐脸儿吹弹得破，真乃天生就的一位夫人。张解元好有福气呀！”莺莺微微一啐，便款款的站了起来，随着红娘出至堂前。

张生听得环珮声音，知道小姐来了。一面和夫人讲话，一面偷眼觑着外边。莺莺步至堂前，向内一望，两人四目恰好碰个正着。莺莺连忙低下了头，羞得脸红彻耳。夫人道：“我儿，近前来拜见了你哥哥。”张生、莺莺、红娘三人听了“哥哥”二字，个个都吃了一惊，心中暗想：“怎么变了兄妹称呼？敢是变了卦了？”正在大家着急，只见夫人又道：“我儿不要害羞，如今是自家兄妹了。红娘快斟热酒上来，我儿与你哥哥把盏。”莺莺又羞又恼，只得低头接盏，懒懒的捧到张生面前。张生连忙站起道：“不敢劳动，小生量窄，不能饮了。”莺莺见他不肯接饮，知道他有满腔心事，委实吃不下酒，便将台盏授与红娘。夫人道：“先生休得推辞，我儿是必把哥哥一盏才是。”莺莺无奈，只得重又把到张生面前。张生道：“说过小生量窄，其实不能饮了。”莺莺低声道：“你接了罢。”张生只得接了。心想：“这是小姐亲手把的盏，我若不饮，岂不辜负了他一片感情！我今饮了这酒，好比将他情意饮在心里一般。”想到这里，便举起酒来，一饮而尽。夫人命莺莺也入席坐了，叫红娘再斟上酒，道：“先生再饮一杯。”张生低着头儿，好像没有听见，心中辘轳也似的，想着夫人今日忽然变卦，把昨日面许成婚的事，竟然一句不提，却把兄妹称呼塞责，岂非笑话！心中又是烦恼，又是焦灼，不住的偷眼瞟着莺莺。莺莺斜签坐着，也屡屡的秋波微转，有时四目相值，大家却又低头无语。那旁夫人却还闲言闲语的敷衍着；张生勉强应酬，却不住冷笑；莺莺手弄衣带，眼波盈盈，早已满满的包着眼泪，只不敢哭，只好频频回面偷拭，又频频的瞅着红娘；红娘也在一旁着急，只不好说甚么。

夫人见席上三人冷清清的，个个不欢，心中明知尴尬，便叫红娘送了小姐先回房去。莺莺道不的一声，便立起娇躯，告辞张生，怏怏的回房去了。张生也站起来道：“小生醉了，就此告退。但在夫人跟前，意欲一言尽意，未知可否？”夫人道：“先生再请宽坐，有话但说不妨。”张生道：“前者变起仓卒，危如垒卵。夫人亲口宣说：‘有能退得贼兵的，便把小姐许他为妻。’这话有的么？”夫人道：“是有的。”张生道：“那个时候，是谁挺身而出，搭救夫人小姐的？”夫人道：“先生实有活命大恩。无奈先相国在日……”张生忙接说道：“夫人却请住着！当时小生疾忙修书，请得杜将军来，难道就为今日的吃喝么？今日红娘传命，呼唤小生，小生心想夫人是何等样人，自然一诺千金，再无更变。不料见了夫人，不知夫人何见，忽把‘兄妹’两字兜头一盖。请问小姐何用小生为兄？至小生真不用小姐为妹！常言算错非迟，还请夫人三思。”夫人道：“这个小女，先相国在日，实已许下老身侄儿郑恒，前日已经发信去唤他，他若来了却是怎好？如今情愿多将金帛奉酬，愿先生别拣豪门贵宅的千金，各谐秦晋，似为两便。”张生道：“原来夫人如此！只是当日怎么不说曾经许配？如果杜将军竟不前来，孙飞虎公然无礼，那时夫人又有何说？小生何用金帛？今日便索告别。”夫人道：“先生，你今日有酒了，红娘扶先生去书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别有话说。”张生见夫人不容再说，知道再说也是无益，只得随着红娘悻悻而出。

红娘扶着张生道：“先生少吃一盏，却不是好！”张生道：“哎呀，红娘姐！你也糊突，我吃甚么酒来？小生自从瞥见小姐，忘餐废寝，直到如今，受尽无限苦楚。不能告诉别人，须不敢瞒你。前日的事，小生这一封信，本何足道！只是夫人堂堂一品太君，金口玉言，面许婚约。红娘姐，这不是你我两人独听见的，两廊下无数僧俗，乃至上有佛天，下有护法，莫不共闻。不料如今忽然变卦，教小生心尽计穷，更无出路。此事怎生是了？”说着，已经到了书院里头。红娘随着张生走进里边，张生哭丧着脸道：“此事不成，小生也不想活了。就小娘子跟前，只索解下腰带，寻个自尽罢！”说着，真个解下腰带便要自缢。正是：

可怜闭户悬梁客，真作离乡背井魂。

第八回 指迷途慧婢解怜才 识商音佳人悲失偶

红娘见张生要寻短见，连忙拦住道：“先生休慌！先生的一片真心，红娘都明白了。前日实因素昧平生，突如其来，难怪婢子得罪。至于今日，夫人实有成言，况是以德报德，婢子定当替你尽力谋划。”张生道：“果然如此，小生生死不忘。只是如今却有甚么计较呢？”红娘道：“婢子看见先生有囊琴一张，一定善于此道。俺小姐素喜琴音。今晚我同小姐少不得到花园烧香，我把咳嗽为号，先生听见，便可弹琴一曲。看小姐听了说些甚么，便好把先生的衷曲禀知。若有说话，明日早来回报。这早晚怕夫人呼唤，我只索回去了。”张生道：“此计甚好！难得红娘姐如此费心，真是感激不尽。”说着，送出红娘，回到房中，呆呆闷坐。等到黄昏时候，便把囊琴取了出来，整理好了，专候莺莺出来。

那莺莺在房，也是万种愁肠，含泪闷坐，和张生一般。真是两地相思，一般凄绝，而且有口难言，比张生越发难过。到得黄昏月上，红娘请到花园烧香。莺莺懒懒地道：“唉！我还烧甚么香！”说着，慢慢立起。红娘扶着，托了香盘，缓缓的向花园中来。到了园中，只见云敛晴空，冰轮乍涌。莺莺对着这凄清圆月，觉得幽恨千端，闲愁万种，却又无人可诉，不觉长吁一声，珠泪欲堕。红娘在旁打趣趣道：“小姐，你看月阑，明日敢有风么？”莺莺道：“呀，果然一个月阑。”口中说着，心想：“那月里嫦娥围在月阑里面，碧海青天阿谁怜惜？可是寂寞够了。但是如今我在深闺绣阁之中，鸾囚凤槛，不得自由，不较嫦娥更可怜么？”正在想着，忽然听得一阵丁冬之声随风吹送过来。莺莺讶道：“红娘，那是甚么声响？”红娘道：“不知甚么声响，好像是从那边来的。我们走近些去听听看。”

说着，搀着莺莺，望书院那边走来。走得越近，那丁冬之声越发清晰。莺莺道：“呀，这是琴声呀！谁在那里弹琴呢？”红娘道：“那书院里，就是那张解元住的，想来就是他弹的罢。”莺莺听了，点了点头道：“原来他倒也会弹琴。”说着，停住脚步侧耳而听。红娘见莺莺站住，便道：“小姐，园里露水多，不要凉了。你且站在这里听一会子，我去替你取件衣服来。”说着，便把手中香盘放在石上，匆匆转过假山去了。

莺莺见红娘去了，索性走近窗边凝神细听。只听里面琴声忽住，有人自言自语道：“咳，琴呵！昔日司马相如求卓文君，曾有一曲名叫《文凤求凰》。小生那敢自称相如！只是小姐呵，教文君将甚来比得你？我今便将此曲，依谱试弹一回。只是小姐身在深闺，那里听得见呵！”说罢，便弹着那曲道：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琴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莺莺听着，暗暗喝彩道：“真弹得好！但是音哀节苦，一声声里都是别恨离愁，令人听了好不难过。”想着，眼圈儿又红了。只听里面弹罢了曲，似乎把琴一推，又自言自语道：“咳！夫人忘恩负义也还罢了，只是小姐你却不该说谎。如今相思已经害了，又不能见小姐一面诉诉我的肺腑。这样日子教我怎的过得下去！不如死了，倒还干净。只要红娘姐来替我传一句话，教那小姐知道我是为他死的，我便死去也是瞑目的了。”说到这里，一口气咽住，似乎呜咽饮泣。

莺莺听了，好似万箭钻心，不觉两行泪珠直滚下来，暗暗说道：“你错怨了！可知道我如今也和你是一样的无计可施。但是这颗心是决定是你的了，凭它怎样，总不改变！你放心，且待慢慢想法子罢！”莺莺暗暗想着，只是不好向他说明。又想：“他说要死，倘然真个死了，教我怎样对得住他？明儿总得想个法子，安慰安慰他才好。只是怎样安慰他呢？”还在左思右想，只听后面一人叫道：“小姐，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莺莺吃了一惊，急忙看时，原来却是红娘。莺莺嗔道：“恁响喉咙，吓得人家要死！”一面回身便走，一面说道：“你去取的衣服呢？”红娘道：“刚要回房取衣，刚巧碰见夫人，说外边露冷，叫小姐快些回房。因此不及取衣，就赶来了。”莺莺便和红娘走到每夜烧香的地方，匆匆的把香点了，拜了几拜，站起身来，便命红娘收拾回房。

二人走着，红娘道：“适才听得张先生要去了，小姐却是怎处？”莺莺顿了顿道：“红娘，你便与他说，再住两三日儿看罢。”红娘道：“我知道了，明儿我看他去。”说着，已到房中。略略消停，服侍莺莺睡下，便去自己房中安睡。红娘心中无事，自然睡了下去，把小姐和张生的事，想了片刻，便自睡去。只可怜那对痴虫，一个在绣房中背灯雪涕，一个在书院内对月伤怀，大家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苦衷，只是无从觌面。正是：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九回 枕冷衾单病魔入骨 云翻雨覆黠婢惊心

困人天气，织恨帘栊，未免有情，谁能遣此？莺莺自昨夜听琴回来，一夜没睡。次日起来，越发觉得恹恹不快，早膳也不曾好生用得。饭后，便对红娘说道：“你左则闲着，你到书院里看张生一遭，看他说甚么，你来回我的话。”红娘道：“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的。”莺莺道：“我不说，夫人怎得知道？你便去罢。”红娘笑着道：“我去便了。单说张生你不快，俺的小姐也不弱哩。”说着迈步出房，向书院来看张生。

那张生昨夜也是一夜没睡，加上十分气苦，万种相思，竟是奄奄的病了。此刻和衣睡在床上，眼睁睁地只等红娘到来，问他一个明白。红娘走到房外，先把唾津儿湿破窗纸，悄悄的向房中一看，只见张生和衣睡着，只是唉声叹气，一会儿说道：“那红娘也混账，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见来？难道夫人不许他来，还是小姐不许他来不成？咳！没事的人，那里知道有事人的着急呢！”红娘听着，便叠着指儿，把门扇儿敲了两敲。张生听了，直立起来，问道：“外面是谁？”红娘不语，却又敲上两敲。张生急忙开门一看，见是红娘，狂喜问道：“啊呀，红娘姐，你怎么这早晚才来？等死我了，快请里面坐罢！”

红娘含笑进房，不便就坐。张生定要他坐，只得坐了。张生道：“夜来多谢指教，小生铭心不忘。只是小姐可曾有甚言语？”红娘掩口笑道：“俺小姐么，和你差不多哩！”张生急问道：“怎的和我差不多？”红娘笑道：“你问他做甚？”张生急道：“谢谢你，告诉了我罢！”红娘才把昨夜今朝的种种情形一个个告诉了张生。张生喜得病都忘了，跳起来道：“红娘姐，小姐既有垂怜的意思，小生有个简帖，烦你替我带了回去，奉呈小姐。”红娘把头一扭道：“你又来了，我可不能带去。小姐的性子，见了简帖，他拽扎起面皮道：‘红娘，这是甚么言语？你将来！’嗤！双手一撕，扯做纸条，掷在地下，可不讨了一个大大的没趣么？”张生道：“小姐一定不会这样，只是红娘你不肯替我将去罢了。红娘姐，你就行个方便，小生重重谢你。”红娘道：“哼！那个稀罕你的谢仪，我只不将去。”张生央告道：“好姐姐！你是不贪谢仪，只可怜见小生只身独自病的可怜，你便将就带了去罢！”红娘笑道：“看你说得可怜，那么你便写罢。”张生道：“多谢红娘姐，小生决不忘你恩德！”说着，急忙研墨濡笔，取张花笺，一挥而就。红娘道：“写得好呵，念与我听。”张生只得念道：

张珙百拜，奉书双文小姐阁下：一昨尊慈，以怨报德，小生虽生犹死。筵散之后，不复成寐，曾托槁梧，自鸣情抱，亦见自今以后，人琴俱去矣。因红娘来，又奉数字，意者宋玉东邻之墙，尚有庄周西江之水。人命到重，或蒙矜恤，珙不胜悚仄待命之至。附五言诗一首，伏惟赐览：

相思恨转添，漫把瑶琴弄。

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

此情不可违，虚誉何须奉？

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

张珙再百拜

红娘听罢，张生就把花笺叠做个同心方胜，署了封儿，交与红娘。红娘接了，笑道：“我便与你将去，只是先生仍该用心读书，休要堕了志气。”张生道：“红娘姐的好话，小生终身敬佩。只是这个简帖，我的红娘姐，是必在意！”红娘道：“先生放心。恐怕夫人呼唤，我去了。明儿再来看你。”说着，出了书房，一径回到莺莺房中。

只见风静帘闲，炉香欲尽，里面阒无声息。红娘想道：“小姐敢又睡哩！”走进内房一看，只见宝帐半垂，莺莺和衣睡着。玉钗斜亸，云髻半偏，好似春雨棠梨，端的可怜可爱。便把那扇帐儿钩起，轻轻推了两推道：“小姐可要起来？时候不早哩。”莺莺被红娘推醒，慢慢欠身坐起，把耳朵搔搔，又把鬓角掠掠，又长叹了一声，方才慢慢立起身来，打了个呵欠，伸了伸腰，姗姗的走到妆台跟前坐下。红娘见他并不动问，心想：“这简帖儿不好就递上去。”适见莺莺对着镜奁坐着，知道他要整妆，便把简帖悄悄放在镜盒里面，自己站在一旁看着。

只见莺莺斜倚妆台，坐了片晌，方才开了镜盒，正面对镜理妆，忽见镜盒里边有个简帖，便取了出来，拆开封皮，看了又看，颠来倒去，看了半晌。忽然玉容变色，春山蹙黛，秋水含瞋，唤道：“红娘过来！”红娘走到莺莺跟前，莺莺道：“红娘！这东西那里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儿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样东西来！我告过夫人，打下你这小贱人的下截来！”红娘道：“小姐叫我去，他着我将来，小姐不叫我去，我敢向他讨来？我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些甚么？如今不劳小姐告诉夫人，我将这简帖儿先到夫人那里出首去！”莺莺大怒道：“你到夫人处去出首谁来？”红娘道：“我出首张生。”莺莺听了，想了一想道：“也罢，且饶他这一次。”红娘道：“怕不打下他的下截来？”莺莺道：“我正不曾问你，张生病体怎样？”红娘道：“说他怎的？”莺莺道：“你便说咱。”红娘道：“我去看他，只见他面黄饥瘦，难看得不像样儿。他说这病都是小姐害的，除非小姐救他，没有第二条生路。因此写了这个简帖，千求万告的央我带来。不知怎的却得罪了小姐？”莺莺道：“早是你口稳，若被别人知道，成何家法？今后这般言语，再也休提。我和张生，只是兄妹的情分。虽是我家亏他，他怎好这样？你将纸笔过来，我写个字帖去回他，着他下次休得恁般卤莽。”红娘道：“小姐，你写甚的那？你何苦这样！”莺莺道：“你不知道。”说着，一挥写就，递与红娘道：“红娘，你将去对他说，小姐遣看先生，乃是兄妹之礼，并没他意。再一遭儿这般，定禀夫人知道！红娘，和你这小贱人，都有话说。”红娘道：“小姐，你又来了。这帖儿我不将去。你何苦这样！”莺莺听了，立起身来，把帖儿望地下一掷道：“这妮子好没分晓！”说着，赌气走到里边去了。

红娘拾了帖儿，叹口气道：“咳！你把这个性儿那里使啊！我若不去，又道我违拗他，张生又等我回话，只索再去走一遭罢。”说着，拿了帖儿，骨都着小嘴，懒懒的再到书房。正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十回 通素心诗吟三五夜 翻娇脸胆落一双人

红娘拿着简帖，心灰意懒的走到书院。张生见了红娘，好似天上掉了宝贝下来，慌忙接进问道：“简帖的事怎样了？”红娘板着面庞，冷冷的道：“不济事了！先生，你休傻了！”张生还当他是故意吓人，笑道：“小生这简帖是一道会亲的符箓，只是红娘姐不肯用心哩。”红娘急道：“是我不用心？哦！先生，头上有天哩！你那简帖儿里面好听呀！”说着，便把恰才的事从头告诉一遍。张生听一句，惊一句。

红娘诉说完了，说道：“从今以后，我也再不来了，你也不要胡想。怕夫人寻找，我回去了。”张生道：“呀！红娘姐……”说到这里，竟自呆了，怔怔的像木偶一般，良久良久方才哭出来道：“红娘姐，你一去呵，还有谁给小生分剖？”红娘板着脸儿不答，张生急得跪下道：“红娘姐，红娘姐！你是必做个道理，才好救得小生一命。”红娘连忙避开道：“你这个人太难缠了。我有道理，还不替你用心？你不知道他只少打哩！难道教我预备了伤药替你干事么？”张生只是跪着不肯起来，哭道：“小生更无别路，一条性命都只在红娘姐身上，红娘姐！”

红娘见他不肯立起，忽然想着道：“我没来由只管分说。小姐回你的信，你自己看罢！”说着把袖中简帖掷与张生。张生连忙拾起，拆开封皮，看了一遍，立起身来，笑道：“呀，红娘姐！”又读了一遍，笑道：“红娘姐，不想今日有这场喜事！”又读了一遍，又道：“早知小姐书到，理合跪接。接待不及，死罪死罪！红娘姐，和你也欢喜哩！”红娘见他这样，不知甚么意思，等他说完，问道：“却是怎的了？”张生笑道：“红娘姐，你不知道小姐骂我，都是假的。书信里面的话哩，也波哩也啰哩！”红娘道：“却是怎么？”张生道：“小姐约我今夜花园里去。”红娘道：“约你花园里去怎么？”张生道：“约我后花园里去相会。”红娘道：“相会怎么？”张生笑道：“红娘姐，你道相会怎么哩？”红娘道：“我只不信。”张生道：“不信由你。”红娘道：“你试读与我听。”张生道：“是四句五言诗哩。说道：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红娘姐，你道是妙不妙？”

红娘道：“这是甚么解？”张生道：“有甚么解？”红娘道：“我真个不解。”张生道：“我便解与你听。‘待月西厢下’，着我等到月上时候来。‘迎风户半开’，开着门儿等我。‘拂墙花影动’，着我跳过墙来。‘疑是玉人来’，这句没有解，是说我到了。”红娘道：“真个这样解？”张生道：“不是这样解，红娘姐，你来解。小生是猜诗谜的杜家，风流随何、浪子陆贾。不是这样解，怎解？”红娘道：“真个这样写？”张生道：“现在。”红娘听着，不觉呆了，怔了半晌。张生又把那诗读了一遍，红娘道：“这个这样写？”张生笑道：“红娘姐，好笑也！如今现在。”红娘不觉恨的咬着牙道：“你看我那小姐，原来在我行使乖道儿。好，好！看着你罢！”说着，径自去了。

张生送了红娘回来，兀自把这首诗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只等天晚了，月上了，便去跳墙赴约。只是天色尚早，那得便夜。张生心头焦急，等得好不耐烦，恨不得假后羿的弓箭，把太阳射了下来。

好容易挨到黄昏，渐渐地一轮蟾魄，缓缓东升，又到莺莺烧香的时候。红娘随莺莺来到园中，红娘道：“小姐，你在这湖山下立地。我闭了角门儿，怕有人听咱说话。”说着，便离了莺莺身旁，一人走到角门跟前，悄悄的瞧着门外。那时张生恰好候在门外，暗中只见一人探出身来，只道莺莺到了，上前就是一搂，口内叫道：“我的小姐！”红娘倒被他一吓，忙道：“是俺，是俺！早是差到俺，若差到了夫人，却是怎了？”张生才知认错，急忙放手。红娘道：“我且问你，真个着你来么？”张生道：“我为甚骗你？准定抱抱帮便倒地。”红娘道：“你却休从门里去，只道我接你进来，你跳过这墙去。”张生唯唯答应。红娘急忙走开，躲在暗中偷觑。

张生跳过墙去，心中又惊又喜，走到莺莺跟前。莺莺惊问道：“是谁？”张生道：“是小生。”莺莺急唤红娘，没人答应，不知那里去了。莺莺即时放下脸来，满面娇嗔道：“哎哟！张生，你是何等样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撞来，你有何说？”张生不料有这一着，惊道：“哎哟！”便吓呆了，两脚好像钉住的一般，再不能动。莺莺叫道：“红娘快来！有贼！”红娘只得走来道：“小姐，是谁？”张生忙道：“红娘姐，是小生！”红娘道：“呀！这是谁着你来的？来做甚么？”张生红着脸儿一言不发。莺莺道：“快扯起夫人那里去。”红娘忙道：“扯去夫人那里，便坏了他行止。我与小姐处分罢。张生，你过来跪了！”张生只得跪下。红娘道：“张生，你夤夜闯入人家闺闼，作何勾当？你知罪么？”张生道：“知罪了。”红娘道：“小姐且看红娘面上，饶他初次罢。”莺莺正色向张生道：“先生活命大恩，自当报答。如今既成兄妹，岂可又生此心？万一夫人知道，先生却待怎样？如今看了红娘分上，便饶过这回。下回若再恁般，一定扯去夫人那里，决不干休！红娘，收了香桌，快进去罢。”说着先自去了。

张生怔怔的立着，红娘羞他道：“羞也！羞也！不道猜诗谜的杜家，风流随何、浪子陆贾！今日便早死心塌地了。”正是：

惊残窃玉偷香胆，死却尤云雨心。

第十一回 怜困顿二次递情书 喜团栾一朝成好事

那夜，张生回到书院，越想越气，越是不懂莺莺究竟是甚么意思。这么一来，张生的病越发重了。恰好法本来看张生，见他这般光景，便去报与夫人知道。夫人一面着人去请医生，一面吩咐红娘前去瞧看。

莺莺听得张生病重，心下十分对不住他，暗想：“他是个解元，怎么却是这样的笨？前晚的事，原是为他把我书中言语都对红娘说了，绝不留我一些面子，所以假意吓他，也好蒙着红娘这妮子，怎么他竟执迷不悟到这田地？”左思右想，无可奈何，只得老着头皮道：“也罢！左右总是他的人了，管他甚么！”便伸纸提笔，又做了一首七律，封署好了。只见红娘恰好走来，便道：“红娘，不是夫人叫你去看张生么？”红娘道：“是的。”莺莺道：“闻得张生病重，虽然自作自受，却也怪可怜的。我有一个好药方儿，与你带去叫他照方服药，包管就好。”红娘道：“小姐，你又来了！也罢，左右走一遭，我便与你将去罢！”说着，接了帖儿，便望书院里来。

走进张生房中一看，只见张生睡在床上，越发瘦得不成人样，只有一丝气儿。红娘道：“可怜呵！今日病体怎样？”张生喘着道：“害杀小生了！我若死了，阎王殿前少不得你是干连人！”红娘道：“普天下害相思，不像你害得忒杀，小姐那里知道。但是你却因甚害到这般田地呢？”张生道：“你行我敢说谎？我只因小姐来，昨夜回来，一气一个死。我救了人，反被人害。古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了。”红娘道：“如今夫人着俺来看先生吃甚么汤药，这另是一个甚么好药方儿，送来给你。”张生道：“小生这病，凭你甚么妙药，那里会好？你说另是甚么药方，待我看看。”红娘授上帖儿，张生拆封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休将闲事苦萦环，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行，岂防今日作君灾。仰酬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媒。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

张生看罢，直立起来道：“我好快活！早知小姐诗来，礼合跪接。红娘姐，小生残恙一些也没有了。”红娘道：“你又来了，不要又差了一些儿！”张生道：“我那有差的事？前日原不得差，得失也是偶然凑巧罢了。”红娘只是不信，张生道：“红娘姐，你不知道，今日不比往日。我把这诗解与你听。”说着，便把这诗从头到尾解了一遍，说道：“这样明白的话，难道还有差错？今夜小姐一定来了。”红娘道：“我只不敢相信。”张生道：“红娘姐，小生如今嘱咐你，来与不来，你不要管，总之其间望你用心。”红娘道：“那么，我也嘱咐你，来与不来我都不管，总之其间你自用心便了。”说着，辞别张生，自回内院，见了夫人，禀说张生病体已经好些。夫人没话。

红娘就回莺莺房中，笑道：“那张生却也奇怪，见了小姐的药方，看了一遍，竟把病都看好了。”莺莺听了，低头不语。红娘就也不再说了。到得一更以后，莺莺道：“今晚我的身子不快，不去烧香了，收拾好了，我去睡了。”红娘道：“不争你睡呵！那里发付那人？”莺莺道：“甚么那人？”红娘道：“小姐，你又来了，送了人的性命不是耍！你若再要翻悔，我到夫人行去出首，说小姐着我将简帖儿约张生。”莺莺道：“这小妮子倒会放刁！”红娘道：“不是红娘放刁，其实小姐切不可再这样。”莺莺道：“可不羞死人么？”红娘道：“谁见来！除却红娘并没有三个人，怕他怎的？”莺莺不语，红娘催道：“去来去来！”莺莺还是不语，红娘道：“小姐，没奈何，去来去来！”莺莺依旧不语，却慢慢地立了起来。红娘道：“小姐，我们去来去来！”莺莺不语，走了两步，却又停住。红娘道：“咦！又立住怎么？去来去来！”莺莺这才一步一趑趄的扶着红娘走向书院中来。

那边张生正在盼望，左盼不来，右盼不到，急得满屋乱转。一会儿倚着门望，一会儿又走了进去；一会儿倚在枕上，一会儿又团团乱转。耳边听得一些风吹草动的声息，都道是莺莺来了。到得后来，再等不到，心想不要又变卦了。想着变卦，不觉疑心生鬼，又想到了前晚的事，便真当他不来的了。一时意懒心灰，又苦又恨。正在没做理会，忽然听得廊前屟响，连忙直立起来，向外一看，那知果然红娘扶着莺莺到了。举目看时，只见莺莺倚在红娘肩上，粉面通红，柔若无骨，与昨夜神气大不相同。红娘扶着莺莺到了张生房内，一回身便把门带上，走出院去。房中一对璧人，就此成就百年好事，正是：

亿万种情胶里漆，百千重爱茧中蚕。

第十二回 春光逗破叱燕瞋莺 幻梦惊回寒霜冷月

自从那晚张生、莺莺成了美事之后，两人的爱情一天进步一天，真个如漆投胶，如磁吸铁，双心一袜，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莺莺从那晚以后，每到黄昏人静的时候，便悄悄的到书院里去。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幸喜没人知道。

流光迅速，如箭离弦。而在欢娱之中，光阴更觉飞快，匆匆一瞥，不觉一月有余。这天晚膳过后，红娘正在服侍莺莺晚妆，忽见欢郎跳跃而至，才进门便喊道：“红娘，红娘！”红娘见是欢郎，忙问：“甚事？”欢郎道：“红娘，我妈知道你和姐姐花园里去，如今要问你话，叫你快去！”红娘、莺莺听了，大大的吃了一吓。莺莺急得哭了，扯着红娘，只说：“怎处？”红娘也没做理会。既而一想，索性把心一横道：“小姐，你不要害怕，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就是这样掩耳盗铃，也不是个了局。如今我去说去，说得过你不要欢喜，说不过你也不要烦恼。你只在这里听着消息。苦我红娘不着，去撞一撞罢。”莺莺听了，哭道：“只是苦了你了！”红娘不及回言，忙随欢郎走到夫人那边。只见夫人怒容满面，坐在中堂，只等红娘到来。

你道这事怎么就会决撒？原来莺莺、红娘自从干了那事以后，最怕的是夫人，其余丫鬟仆妇等人也都避忌，只有欢郎年纪尚小，莺莺、红娘当他是个小孩，不懂甚么，所以在他面前，未免疏了几分防闲。这日合当有事，夫人用过晚膳，正和欢郎闲坐，偶然想起这几日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别又不同，不知甚么缘故。心中不觉疑虑起来，便随口问欢郎道：“这几日见过你的姐姐么？”欢郎道：“这几日他白天只是睡着，所以不很见他。昨晚见他同红娘花园里去烧香，直到半夜，走过他的房外，房中还是没人。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的。”夫人听了，越发犯疑，便叫欢郎：“你去唤了红娘来，我有话问他。”欢郎因此走到莺莺房中唤了红娘前来。

当下红娘见过夫人，只见夫人喝道：“小贱人！怎么还不跪下！你知罪么？”红娘道：“红娘不知有甚么罪。”夫人道：“小贱人还自口强！你若实说，便饶了你，你若不实说呵，只打死你这小贱人！”红娘道：“教我说些甚么呢？”夫人道：“你可曾和小姐半夜里到花园里去？”红娘道：“不曾去。谁见来？”夫人道：“欢郎见来，还兀自推哩！”说着便打，红娘忙道：“夫人不要闪了贵手！且请息怒，听红娘说。”夫人停了手道：“快说！”红娘道：“那一晚上，小姐停了针黹和红娘闲讲。偶然说起书院里哥哥病体沉重，日来不知怎样，咱两个背着夫人去问候他一遭，也见得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夫人道：“问候呵，他说些什么？”红娘道：“到了那里，他说：‘承小姐美意，只是夫人恩将仇报，教小生死不瞑目。’”夫人道：“后来又说甚么？”红娘道：“后来小姐要走，他又说：‘红娘你且先走一步，小姐暂停一停，我还有句要紧的话。’”夫人道：“哎哟，小贱人，他是个女孩儿家，着他暂停怎么？”红娘道：“夫人，可又来！你道暂停怎么哩？实对夫人说了，他俩如今一月有余，每晚都是这样的。”夫人听了，恼怒极了，反而顿住了口，说不出话来，白瞪着眼，狠狠的瞪了红娘半晌，才喝道：“这事都是你这小贱人！”红娘道：“不干张生、莺莺、红娘的事。红娘大胆说句该死的话，这都是夫人的不好！”夫人道：“这小贱人倒拖下我来！怎么倒是我的不好？”红娘道：“人生世上，最要紧的是一个‘信’字。当日贼兵围寺，大家命在旦夕。夫人亲口说的：‘退得贼兵的，就把小姐许配与他。’张生不是爱慕小姐，为甚无缘无故出来帮助我们？如今夫人兵退身安，便把前言抹杀，一概不提，那不是失信么？既然不允他的亲事，就该多送他些金帛，教他动身。不合把他留在这里，和小姐近在咫尺，可以互通消息。因而有这事。可不是夫人的错处么？如今木已成舟，夫人若不遮盖这事，一来辱没了相国的家谱；二来张生本有大恩，反受大辱，也对不住他；三来告到官司，夫人先有治家不严的罪名。依红娘的愚见，不如恕了他们的小过，完了他们的大事。他们自己情愿，将来也怪不到夫人。夫人你道怎样？”夫人听了，呆了半晌，没奈何说道：“这小贱人倒也说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的女儿。经官呵，其实辱没了家门。罢，罢，罢！我家没有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便与了这禽兽罢！红娘，先与我唤那贱人过来！”

红娘见夫人没的说了，竟依了自己的主见，暗暗道声惭愧，忙去报与莺莺道：“小姐，那棍子儿只是滴溜溜的在我身上转，吃我直说过了。如今夫人请你过去。”莺莺道：“羞人答答的，怎去见我母亲？”红娘道：“哎哟！小姐，你又来！娘跟前有甚么羞？羞时不要做了。夫人等着，快些去罢！”莺莺无奈，只得起来，跟着红娘一步一延挨，心中又喜又愁，又羞又怕，说不出的难过。一会儿到了中堂，走到夫人面前，首垂至臆，低低的叫了一声母亲。夫人见了莺莺，叫道：“我的孩儿……”刚说到此，就咽住哭了。莺莺倒在夫人怀里，也哭个不住，连红娘也陪着哭了。哭了一会，夫人哽咽着道：“我的孩儿，你今日被人欺负，做下这等的事，都是我的业障，待怨那个！我待经官呵，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事不是俺相国人家做出来的。”莺莺听着，大哭起来。夫人道：“红娘，你扶住小姐。罢，罢，罢！都是俺养女儿不长进。你去书院里唤那禽兽来。”

红娘领命，去唤张生。张生还没知道这事。红娘道：“你的事发了，夫人唤你哩！”张生大惶道：“甚么事发了？谁在夫人行说的？这却怎么处？红娘姐，没奈何，你与小生遮盖些。小生惊恐，怎好过去？”红娘道：“你休佯小心！老着脸儿，快些去罢！我为你们魂也吓掉，几乎吃打。如今被我横说竖说，说过来了，便把小姐给你。你还担些甚么忧，与我快些走罢！”

张生听见夫人肯把小姐给他，心中自是欢喜，只是惶愧得很，却也无法，只得跟着红娘进去见了夫人。夫人道：“好个读书举子！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我便送你到官府去，只辱没了我家门。没奈何，便把莺莺许配与你。只是我家三辈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儿，得官呵，来见我；剥落呵，休来见我！”张生低倒了头，唯唯无语，跪下拜谢夫人。夫人道：“红娘，你吩咐收拾行装，安排酒肴果盒，明日送张生到十里长亭饯行去。”红娘答应道：“谢天谢地，谢我夫人！”

张生见没事了，辞了夫人，回到书院，一回是喜，一回是愁。喜的是婚姻成就，愁的是明日便要分离，今夜又不能相会。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不曾合眼。莺莺在房中，却也是一样的心理。

一宵过了，次日，张生收拾行李，带了琴童，乘马先行。夫人带着莺莺、红娘，坐了车辆，随后进发，齐赴十里长亭。那时，莺莺离愁万叠，别泪千行，却是有口难言，说不尽的凄凉苦楚。

一会儿到了长亭，酒筵已设，夫人道：“张生，你近前来。自家骨肉，不须回避。孩儿，你过来见了。”张生先拜见了夫人，次与莺莺相见。张生深深一揖，莺莺也福了一福，急忙背转身躯把绣巾拭泪。夫人道：“张生这壁坐，老身这壁坐，孩儿这壁坐，红娘斟酒来！”于是大家入席，红娘在各人面前斟了酒。夫人道：“张生，你满饮此杯。我今既把莺莺许配与你，你到京师休辱没了我孩儿。务必挣扎一个状元回来。”张生道：“张珙才疏学浅，凭仗先相国和老夫人恩荫，好歹夺个状元回来，封拜小姐。”夫人道：“但愿如此！”张生举起杯来，饮了一口，便搁下不饮。莺莺低头坐着，只是拭泪。两人都有万千言语，却碍着夫人在前，不能启齿，只有一递一声地长吁短叹。

那时正是暮春天气，芳菲零落，景物萧条，一派凄凉景况。席上三人各有各的心事，冷清清地更令人黯然魂销。坐了一会，夫人吩咐：“备起车儿，请张生上马。天色不早，我和小姐也要回去了。”张生立起身来拜别夫人。夫人道：“别无他嘱，愿以功名为重，疾早回来。”张生道：“谨遵夫人严命。”回过身来，又向莺莺告别。莺莺低低说道：“路上自己保重，得官不得官，务必疾早回来。”张生道：“小姐放心，状元定是小姐家的。张生就此告别。”说罢，忍着泪珠，出亭上马，琴童挑着行李跟着，马蹄得得踏着野草落花，径向京都而去。莺莺眼睁睁地看他去得远了，只得随着夫人坐车回去。

张生别了莺莺，上马登程，坐在马上，还是一步一回头的望着莺莺，直到望不见了，方才加上一鞭，望着通京大道匆匆前进。

走了一程，天色晚了，就在草桥驿地方一个小店里头住下。琴童吃过晚饭，一倒头便鼾鼾睡去。张生饭也不吃，懒懒的和衣睡下。离情绮思，触绪纷来。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外面有人叩门。唤琴童时，再唤不醒，只得自己走去。开了门儿一看，那知走进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莺莺。张生大惊，忙问道：“小姐，怎的独自一人走到这里来了？”莺莺倚在桌子上，掩着脸儿，只是饮泣。问了几回，一声不发。张生方要走近前去，细细跟问。忽见外面闯进一人，大喝道：“在这里了。好个不要脸的贱人！怎么逃到了这里？快快跟我回去！”张生吃了一吓，却摸不着头脑，便喝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好管别人家的事情？”那人喝道“你这穷酸，还敢口强！我姓郑名恒，就是莺莺的嫡亲丈夫！我不管他，谁管他？你这穷酸谋占人家妻室，叫你知道我的厉害！”说着，摩拳攘臂，直扑上来。张生大惊，“哎哟”一声，连忙拉了莺莺向外逃走。那知绊着门槛，扑地一交。睁眼一看，却原来是一场大梦。推窗一看，只见满地霜华，一天露气，晓星初上，残月犹明，咦！

离合悲欢都是梦，笑啼歌哭总成痴。

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

张安祖校点

题 识

采访数年，经营半载，始克成书。虽无足重轻之言，自谓颇费心血。尚望书业同人格外见谅，勿再翻刻。如必欲寻新奇工作，则写有《人间魍魉传》一书，尽可奉赠也。谨布区区，谅邀公鉴。

光绪戊戌仲夏夏吉抽丝主人谨识

序

出言而不关于经济性命之学者，君子宁默，故是风云月露之词，壮夫当鄙为雕虫小技，矧稗官野史徒以供人谈笑者哉。且风俗日浇，人心日薄，今日之稗官家、求有作《列国》《三国》之不离正宗者，已不可多得；类皆乡曲俚妓，徒以新舆台皂隶之耳目，士夫恒见而生厌。乃尚泚草研墨，不惮烦琐，缕述之，亦无聊矣。虽然，事有关于风化及有寓于劝惩者则异是。何谓风化？流娼土妓，原所以慰商旅之寂寥，虽不必禁绝之，然置而勿论可也。必思有以提倡之，谀媚之，斯左矣。甚或予以奇异之名，以炫庸耳俗目，谬不尤甚哉！偶得好事者即其奇异之名引而伸之，演成说部，而反其提倡谀媚之本旨，转以贬抑之；起伏线索之中，暗隐报施因果之理。虽于风俗劝惩无所裨益，或亦无伤于风俗劝惩乎！书成，将付梓，乃作此弁之。

第一回 魔家将忽起凡心

已成仙佛已成神，又起凡心累俗尘。从此遂他私羡艳，只怜堕作女儿身。

却说评话家每每捕风捉影造些空中楼阁出来，只图悦人耳目，不顾自己将来要堕泥犁地狱的呢。故小子常常与人说起稗官野史，虽是小道，但是要撰成一书，则此书中的来踪去迹总要有几分影子，并要暗寓劝惩，措词又须雅驯，不要落了淫词小说的套，方能自成一家之言。

人家听见小子这番议论，便都要来请我另撰一书，以醒耳目。小子环观上海的景致，见有四个倌人，叫做四大金刚的，因而暗暗想起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缘故，所以撰出了这海上四大金刚奇书一部，其中虽不免有些空中楼阁，要皆说得原原本本，使看书的人明明知是假的，却不得不信以为真，这就是小子造此谣言的一片苦心了。

这些闲话表过休题，单说此书表的是四大金刚故事，这四大金刚原是佳梦关魔家四将，乃弟兄四人：长曰魔礼青，有一柄秘授宝剑，名曰青云剑；次曰魔礼红，秘授一把伞，名曰混元伞；三曰魔礼海，背上一面琵琶；四曰魔礼寿，他身边却有一物，形如白鼠，名曰花狐貂，亦名紫金龙。这四件物便是他四个人的法宝。当日姜子牙伐纣封神时，将他四个杀了，后来封他做了四大天王。魔礼青是增长天王，职风；魔礼红是广目天王，职调；魔礼海是多文天王，职雨；魔礼寿是持国天王，职顺。当时封神时，原叫他去辅弼西方教典，他受封领命往西方时，如果多走几步，到了泰西辅弼了耶稣天主教典却也罢了，不料他贪图近便，刚刚走到了西竺国，便止住了脚，却做了和尚的门丁，即俗称为四大金刚是也。他看见天天烧香的人来来往往，不觉动了凡心，四人互相商议，便欲私自下凡一走，看看近日红尘景象。此心一起，却早惊动了昆仑山玉虚宫掌阐道教法元始天尊，觉得一阵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早识其机，即传法旨，往召四人。

不一刻，都召到了。天尊开言道：“你这四个魔头，无端忽动凡心，即应堕落回轮，这也是你们的劫数。但我恐你这四个魔头下去，又要开了下界的杀运，我如今且将你们的法宝留下，把你们扭交转轮王罢了。”言罢，即修书一封，命道童将四人擒下，正是：

未作凡间客，先为阶下囚。

未知元始天尊将这四大金刚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宴阴司逃去金刚

只因无故起凡心，未到阳间先落阴。任尔善逃无所用，自投圈套不须寻。

却说元始天尊收了四大金刚的法宝，叱道童擒下四人，修书一封，吩咐一个道童带了四人交与转轮王发落。

道童领命，带了四人，驾起金光，一直到了冥司第十殿。看门鬼卒通报进去。转轮王听得是元始天尊的使者，便连忙吩咐带进来，道童便将四大金刚交付鬼卒看守，自己捧了书函踱了进去。在阶下打了个稽首，转轮王也起身还礼，便叫赐坐。道童呈上了书信，然后谢坐。转轮王将书拆开一看，其略曰：

昔者截教门人魔氏四子，侍法妄为，故命姜尚、黄天化、杨戬等，设法诛戮，复念其苦修多年，不忍汨没，爰于封神时带加一敕，封为四大天王，使之司风调雨顺之职，不期魔心未退，凡念又生，不得不付之转轮，俾其略受红尘小劫，第此辈杀性甚重，不宜付之阳体，庶可抑其杀心，且免开下界杀运，特饬道童解送殿下，书到乞赐施行者。

看毕便对道童道：“多多拜上天尊，小王依书而行便了。”道童又打了一个稽首，辞了转轮王，径回玉霄宫复命不题。

且说转轮王吩咐摆酒，与四大金刚饯行，一面吩咐小鬼出去，放了四金刚的绑，请了进来。转轮王拱手道：“四大天王请了，小王闻得四位要下凡，特设薄酌，与四位饯行。尚乞不弃，吃两杯水酒，聊表敬意如何？”四大金刚面带羞惭，说声不该打搅，遂相让入席。

看官，你道转轮王为何置酒待他呢？一则是同僚面上；二则是受了元始天尊的重托，要将他四人发付女身。这却是个极难的题目，盖以男变女，先要将他阉了，然后凿开混沌，方可成个女身。这四个魔头如何肯就阉割！而且他力大无穷，阴司小鬼非其敌手，如何阉得他来！因而特设一席，请他四人饮宴。

席间另将一种酒叫他吃了，他自然要变做女身，这酒名叫做“汨阳起阴酒”，柔香媚暖，入口如饴。当时四大金刚不知底蕴，饮了数杯，忽觉得胯下奇痒难过，就伸手去摸，忽觉得玉茎无踪，桃源已辟，不觉暗暗吃惊。魔礼青便推更衣，起身到暗处解开亵衣察看，不禁咬牙切齿，驾起金光，先向尘世逃去不题。

且说这里席间见他一去不回，不觉吃了一惊。少顷，只见一个小鬼来报道：“一位天王纵起金光往北方去了。”转轮王吓得手足无措，即忙一面命人去找寻，一面吩咐将三个天王软禁起来。正是：

欲心未止私心起，先尔三人走一遭。

不知这魔礼青逃往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沈小青命名缘起

凭空逃去太无因，从此应嗟命不辰。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

话说转轮王因逃走了魔礼青，急得忙将这三个软禁起来，一面差鬼卒四路打听，一面亲自驾云来到昆仑山，面见元始天尊，告诉一切。元始天尊闻言，掐指一算，道：“这魔头倒急不容缓了。贤王且请回殿，到了二十年后，你在枉死城中去寻那魔头，便有下落。如今且将这三个收禁起来，等寻着魔礼青，一同发落可也。”转轮王领命，辞了天尊，自回阴司不题。

且说天尊送转轮王去后，即叫了身旁一个道童名叫大衡的过来，吩咐道：“我看你尚有六十年红尘富贵，久欲打发你下凡，争奈总无机会。如今魔礼青私走下凡，你可从速下去，与我磨折他一番，不得有误。”大衡童子道：“天尊吩咐，不敢有违，但弟子下了尘，便成了肉眼凡胎，如何认得他呢？”天尊道：“这个不妨，冥冥中自有人来牵引你的。你且解开衣襟，待我在你胸前书一道负心背约的符。”大衡即将衣服解开，天尊书符已毕，即举起袍袖一拂，起了一阵罡风，早将大衡飘飘荡荡的吹落杭州城内，转世为人去了。

这且按下不表，单说魔礼青在阴司逃了出来，心中原无一定去向，自念已经堕落女身，今番下凡也须做一个有出息的女子。尝听见人说“北地胭脂”，大约北方女子总是好的，因此纵起金光，一直望北行来。正行之间，远远望见一朵祥云，正不知是那方神圣，他自己到底是逃出来的，不免心虚，遂按下金光，意欲暂时躲避。不期刚刚按到半空中，却被一阵秽气冲将上来，把金光冲散，堕了下去，投在一个人家去了。

看官，你道这家是谁？原来是山东济南府城外的一个瞎子。这瞎子姓沈，并无名字，时常入城与人家算命赚钱过日子，算得颇也灵验，并且是吉是凶直言不讳，因此人皆叫他做沈铁嘴，又叫做沈瞎子。娶妻曹氏，夫妻同庚，向无子息，直到这年四十齐头，曹氏方才开怀。这日正在坐草，忽见金光一闪，却产下一个女孩，夫妻二人不觉大失所望。瞎子便去将他生辰八字推算，排开四柱，忖了一会道：“呀！这是个煞带桃花的命，这孩子恐不免一番挫折，后福却像是有的，但嫌官星不曾透露，这是叫我难于捉摸了。”曹氏听得他自言自语，不觉好笑，便道：“你这些鬼伎俩，只好去骗别人的钱，自己家里人，还捣甚么鬼呢！倒是同他起个名字罢。”瞎子又将手指掐了一回道：“他五行是缺木的，我想森林松柏那些字眼都不像是女子的名，东方甲乙木是青的，就叫他做小青罢。”这小青听了此言，不觉呱呱地啼哭起来，正是：

一灵未昧心犹醒，偶听人呼觉动愁。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金章伯情急投环

寄世言上少年人，路柳墙花莫问津。不信但看金氏子，功名性命此中殉。

话说魔礼青投胎做了沈瞎子的女儿，其时刚刚坠地，一灵不泯，故此听得瞎子起他的名字叫做小青，不觉呱呱啼哭起来，曹氏连忙搂住，喂他吃奶。以后光阴似箭的，将小青抚养大了。

这些闲话且休提起，书中另说浙江省杭州府钱塘县地方，有一位富翁姓金名光，表字耀之，娶妻洪氏，坐拥万贯资财，因此人皆叫做金员外。这金员外年已五十，尚无子息，因此纳了佃户赵大的女儿做了姨娘。不到一年，可喜已经有孕，到了十个足月，诞下一孩，这孩子就是大衡童子，降生的时，异香满室。金员外梦见一个道童，眉清目秀，入门向着自家打了一个稽首，匆匆便入后房。金员外正待要追问他时，已经一惊而醒。丫环来报赵姨娘生下公子了，金员外大喜，即时燃点香烛，拜谢祖宗，与他取了官名，叫做金共汮。

这金共汮生得身体粗壮，养到了三岁便能行能走，样样会讲。到了五岁，金员外便教他识了字。谁知赵姨娘没福，到了共汮五岁上，便一命呜呼了。金员外与洪氏安人未免神伤，只得看着孩儿过日子。到了共汮六岁，便与他从师上学，倒也十分聪明，不到十五岁便将五经四书都已理毕，诸子百家一经涉猎，便过目不忘。十六岁进了学，十七岁便连捷秋闱。金员外不胜之喜，到了其年冬间，便料理他公车北上，到藩司衙门起了咨文，收拾行李，雇了船只，打发一名家人伺候他望北进发。

这共汮虽已成名，却未曾讨得妻小，到了十六岁时，便取了表字，叫做章伯，又取了一个别号，叫做又乡词客。此时中了举，要到北京会试，父亲金员外给了他三千两银子使费。他得了此注银钱，便沿途的寻花问柳，尽情取乐。及至到了山东济宁府地方，不觉资斧都罄，只得将些衣服去变卖尽了，欲进不得，欲退不能。其时适遇江南一带土贼窃发，各路用兵，隔断南北，音问不通。此时章伯倒弄得左右为难，只得权在逆旅安下。看看正月将尽，复试期近，章伯益发心急，又恐不能赴试，难以回乡见父母。越想越急，无法可施，不觉顿萌短见，竟于夜间解下腰带，意图悬梁自尽。正是：

寄言问柳寻花客，莫学痴迷金共汮。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沈小青青眼盼金郎

忽起牵来作合，结成欢喜冤家。怜才热念偶然差，留做他年话把。

且说金章伯虽然将盘费用尽，家中尚有巨万家资，纵使情急，何至忽萌短见呢？只因他本自个富家公子，向来未曾受过穷苦，而且此次北上，他父亲何等慎重！亲手交给他的数千银子，今始行至中途，居然用个罄尽。正是欲归不得的时节，欲待写信回家去取，待银子寄到，再行进京，却又复试期迫，并且南方沿路刀兵，恐怕要赶不上了，因此心中一急，竟欲解带投环。正在神思昏昏的时候，朦胧间，似梦非梦，见一个道人走近身旁叫道：“金共汮，你不必寻此短见，明日自然有人来助你。你的前程远大，不可限量，好生珍重也。”言毕，化阵清风而去。章伯一梦而醒，心中也自半疑半信。此时已是二更时候，家人送上饭来，也就胡乱吃了些，和衣睡倒，却是一夜不曾合眼。

待至天亮，梳洗了，起身出外闲逛，看看这济南风景。话虽如此，却仍是心乱如麻，一路上呆呆的出神，信步行去。不觉走至一门庙宇，抬头一看，却是“玉霄宫”三字。门外停着一辆车子，遂走进去随喜。却见殿上先有一女子在那里烧香，章伯是年轻的人，血气未定，见了女子，便把一腔心事都忘了，只是注意去看。但见那女子生得千娇百媚，年纪在十七八岁左右，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章伯见了，不觉暗暗忖道：“我一路上寻花问柳而来，所见的女子不下百余人，却不曾遇到这等绝色的人物。”不禁立定了脚，呆呆地看。这女子也秋波微转将他看了一眼。那丫头看见章伯呆看的模样，不觉嗤的一声，笑将起来，便拉着那女子道：“姑娘，我们烧过了香，走罢。”遂一径出庙去了。

看官，你道这女子是谁？原来就是沈小青，他十岁上父亲亡过了，曹氏便将他送入勾栏学习歌舞。到如今八个年头，早将那笙箫笛管、琵琶歌舞件件学成，便自己立了门户。那些王孙公子，无不趋之若鹜。上年有一个富商出了百金，同他梳拢了，这日出来烧香，恰好遇见章伯。这章伯见他出庙上车，也就远远地跟着他去，见车子走到一家门首停下。章伯认得系勾栏人家，欲进去，又苦身畔乏钞，只在门首徘徊观望。忽见那丫头出来招手道：“相公请进来，我家姑娘在堂屋里恭候呢。”章伯大喜，跟着进去。只见小青果在客堂上等着，见章伯进来，便深深地道了个万福，彼此问了姓氏，让到房里坐下。小青问起章伯为何到此，章伯本是率直的人，便一五一十地照直告诉了。小青听罢道：“原来是新贵人，失敬了。”说着，便将章伯上下打量了一回，复又盘长问短，不觉顿起了怜惜之心，便交代了丫头，叫打杂的预备酒席。章伯因为未曾带得钱钞，连忙起身辞谢。正是：

穷途忽地逢青眼，莫道章台无解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穷途馈赆私订婚姻

一念相怜便订婚，最难义侠出钗裙。雪中送炭成知己，男子如今有几人。

话说金章伯起身欲行，却被小青一把拉住说道：“相公且请坐下，妾另有话说。”章伯重又坐下。因看见小丫头出去了，就乘这个无人的时候，对小青说道：“实不相瞒，小生身边并未带有钱钞，怎好在此打搅。”小青连忙接口道：“相公但请放心，今日是妾的东。”言罢，自去梳妆台抽屉里检出了一个小包，恰好丫头进来，小青便将这包儿交给他道：“这里十两银子，是金相公赏的酒菜银，你先拿去交代了。”丫头笑嘻嘻的对着章伯道声多谢，一径走了出去。章伯倒觉得难为情起来。小青又过来与他谈心，将些别话支开了。只见丫头来请道：“酒席都摆在堂屋上了。”小青道：“叫他们搬进来。今儿又没有外客，何必一定要在堂屋里呢。”丫头领命，即忙出去，叫打杂的搬了进来。小青便亲自送上一杯酒，敬了章伯，然后取过琵琶，唱了一出凰求凤的曲子。及至筵终，便留章伯住下。这一夜的恩情美满，却不待言。只是他两人各有心事，都是欲言而止的。

到了天亮，章伯别了小青，回到逆旅，却又想起欲进不得的难处，呆呆的出神。到了巳牌时分，只见一个人走进来问道：“这是金相公的寓处么？”章伯连忙问是那里来的，那人道：“有书信在此。”章伯便道：“只我便是。”将书信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小青的书。其中别无他言，只有本城票号的五百两漕平银子票一张，外夹一字条云：“望作速动身，干取功名。微敬五百两，乞笑纳。小青谨白。”章伯看了又惊又喜，即对来人道：“你且先去，我停停就来。”那人道：“姑娘说相公不必来了。时已不早，就请动身，功名要紧。”章伯闻言，袖了银票及字条，同那人一径走到小青家来。

小青道：“相公为何尚不动身？只管贪恋在此，不怕误了相公的功名么？”章伯道：“特来谢别。”两人携手入房，说了许多珍重的话。章伯便说道：“小生此去，不论得意不得意，必要告之父母，纳卿为室，不知意下如何？”小青叹道：“薄命的人，焉敢望此。但愿相公得意，妾得备小星之列，于愿足矣。”章伯便指天画地的要说重誓，小青连忙止住道：“相公何必如此，只要你的心不以得失易其操持就是了。快些动身罢！不要赶不及复试，这就糟了。”章伯闻言，只得起身告别。正是：

此时留恋浑间事，只要他年不负心。

要知别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赶春闱章伯占鳌头

鳌头独占喜堪知，记否穷途落魄时。不是佳人私赠赆，料应难采上林枝。

话说章伯听了小青之言，只得起身告别。小青便问：“今日动身么？”章伯道：“今日怕赶不上点了。”小青道：“今日已是二月初八了，赶进京投文还来得及。若再延迟，恐误大事。相公不可耽搁了，后会有期，何必在此恋恋。”章伯此时真是一腔心事，欲言难言。欲待说些感激的话，却不知从那一句说起的好。欲待说声多谢，这却又不是泛泛道谢的交情，只得说声珍重而别。小青一直送到大门上，看着章伯走远了，方才入来。这祸胎情种便从此种下了，这且不提。

单表章伯回到下处，即日开了房饭钱，雇了长车，一路进京而来。这一行却与从前不大相同，一路晓行夜宿，只赶程途，路柳墙花概不寓目了。一日到了都城，便到浙江会馆住下，叫长班去礼部投文，自己却拜了几位同寓的乡亲，便料理着复试。复试既过，又料理进场。他原是个有来历的人，文思自是不凡，及至三场完毕，四月初放榜，他却高高地中在第七名上。长班、报子齐来叩喜，即同寓乡亲亦来道贺。他自己即时去叩见座主房师。及至殿试，却又中了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授职修撰，赐琼林宴。这一来却惊动了合京的同乡官，自尚侍、京堂以及部曹、馆阁，莫不纷纷前来道贺。章伯未免应酬了一番，直闹到一个多月，方才停妥。

此时报子早已报到杭州。金员外大喜，连忙专差了家人，赍了书信及三千两银子入京，以备使用。

家人到京，呈上书信银子。章伯问了家中长短，便将家人留在身边伺候。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到了七月中旬。章伯在清秘堂请了假，回乡祭祖，打叠出京。忽想起小青的情义，意欲顺道济南，告诉了他，然后回乡告之父母，前往迎娶。遂要打发家人去雇长车，忽然转念道：“不好，不好。”复沉吟了半晌，始吩咐家人去雇了两轮双套车，望通州进发。家人请道：“为何倒走起通州来呢？”章伯道：“我一路由旱路而来，受的辛苦够了。如今要改从水路回南，你不必多言，去雇车便了。”家人领命而去。正是：

负心背约符，到此才发作。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状元夫人开筵受贺

传来捷报乐何如，深锁春山一旦舒。纵未洞房花烛夜，须知原是我儿夫。

却说金章伯初念，本欲出京时仍走山东，与小青相会。及回心一想道：“我若去见他，必不免提起婚姻一事。我如今是状元及第的人，岂可讨一个烟花女子为妻？虽然他有愿备小星之说，然我当日得了他五百银子，他便是有恩于我，纵讨了回去做小，将来天长地久，他不免以为口实，岂非闹得家庭不安么？”转到这个念头，他便决意弃了小青，故打发家人只雇车到通州，由水路南下。

不一会，家人雇到了，即时打发行李上车，一直出东便门，望通州而去。黄昏时已经到了，就在车寓住下，开发了车夫，就央车寓掌柜的代雇了船。次日一早，便解缆动身。及到了天津，上岸入栈，打听海船开行的日期。恰好有一只夹板船，日间即须出口，就叫栈伙去定下房舱，写了船票，搬运行李上船。却喜得一路风平浪静，走了十多日的洋面，便到了上海。不免换了内河小船，望杭州进发。

到了家时，父母的欢喜，亲朋的道贺，自不待言。金员外自从他上京之后，便与他定下了亲事。这女家陆氏，也是本城的缙绅，此时有心要凑热闹，便就开贺的日子迎亲。到了这日，笙箫并奏，贺客满盈。从此金章伯中馈有人，一对小夫妻如鱼得水，把沈小青的一段情义，益发丢在九霄云外去了。

且说沈小青自从章伯去后，日日的烧香拜佛，要保佑他春风得意。及至春闱放榜，便央人买了题名录来，看见章伯中在第七名上，不禁私心窃喜。不多几时，济南城纷纷传说，今科状元是浙江姓金的，小青听了这句话，急急着人去打听，打听得果是杭州金共汮，不觉喜得心痒难抓，便将他当日应酬章伯的事情，及私订婚姻一节告知母亲曹氏。曹氏也是万千之喜，夸说女儿的眼力不差。小青便从这天起，闭门谢客，专等章伯前来，商订婚娶的事。此事哄传出去，那这姊妹行中，都来与他道喜。从前有叫他青姐姐的，有叫他青妹妹的，如今都一律改口，称叫做状元夫人了。小青口中虽说不敢当，那一寸芳心，却不知欢喜得要怎样才好。众姊姊来来往往与他道贺，却也忙了六七天的光景，才得闭门养静。

一心以为章伯出京必来访问，谁知眼巴巴的望到过了中秋，依然鱼沉雁杳，只得出些盘费，央了隔壁张妈妈的儿子入京打听。去了半个多月，回来说道：“金状元已经于七月间回南去了。”小青听了此言，不觉将一片十分滚热了芳心冷了八九。正是：

任尔再烦青鸟使，负心人去已无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翻脸无情金郎负义

为人第一说天良，丧到天良话便长。倘使天良仍在世，此书从此醒黄粱。

却说小青听得金章伯已经请假回南，不觉芳心顿冷。此时曹氏转埋怨他起来，不免愈加烦恼，渐渐的恹恹成病，卧床不起。曹氏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烦恼，此时却不便再去埋怨他，只好请个大夫与他调理，欲待他病好了，再作区处。谁知秋尽冬来，不觉阳春又转，他的病只是不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曹氏愈加焦急，一日入房来视小青，又用些好话去安慰他。小青在枕边取了一封书信出来道：“这是女儿昨夜扶病写的，求娘仍央张妈妈的儿子送到杭州，讨一个着实的回信，我便死也死得甘心。”曹氏一生只有这个女儿，向来是言听计从的，当日埋怨了他几句，他便一病半年，已是懊悔不及，今听了要送信的话，如何不成？便连忙答应了，拿了书信出来，张罗些盘费，央人去了。

这里小青自寄信之后，便天天屈着指头，计算往返的日子。看看望了两个多月，方才回来，说是：“到杭州一直往金府投信，谁知原书发还，说是金状元已接了老太爷、老太太到京城就养去了。我再四打听，已知金状元去年八月已娶了亲，以后便带了家眷到京供职。他的邻佑所说俱是如此，想是实信。”小青听到此处，不禁目瞪口呆，一言不发，良久良久，方才哭了出来。曹氏也拿他没法了。

到了次日，小青又要央人送信到京，曹氏也只得依他行事。此时小青已有一年不见客，从前的积蓄渐渐用罄，近来是典卖过日子的了。曹氏又当了些金器，打发人送信入都，那知又是跑一个空，回来说是：“金宅不肯收此信，说是我投错了。我没奈何，等金状元出来时当面投递。谁知他翻脸无情，非但不肯接信，转叱喝从人，将我乱棒打开。只得将原书带了回来。”

小青这两天恰才好了些，勉强起身坐坐，忽听见此信，就如冷水浇背的一般，眼中火光乱迸，一阵的昏闷过去了，吓得曹氏等连忙施救。良久方苏，便哭哭啼啼的躺在床上，从此不起了。正是万般悔恨，千般懊恼，却是无人可诉。想起初得喜信的时节，大家叫我状元夫人，那时何等得意，到如今他们竟把这状元夫人四字同我取笑了。想到此处，又添了一种羞愧之心。是夜，乘人不觉，便悄悄的起来，解下罗带，栓在门楣上，轻轻的将粉搓成、玉琢就的一条颈脖套了进去。正是：

可怜百媚千娇女，一旦无常万事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投环遇救小青还魂

痴心女子太无端，便欲悬梁赴九泉。方悟古人言不谬，好姻缘是恶姻缘。

却说小青思量了半夜，越想越悔，越想越恨，因此顿萌短见，解带投环，站在凳上，轻轻的挂了上去，用脚将凳踢开，那带圈儿便收紧了，渐渐的觉得两耳雷鸣，目中火光乱迸。谁知他的阳数未尽，并且还有一番折磨不曾受完，所以他踢凳子的一声响，却已送到对房曹氏耳朵里去。曹氏便问是甚么事情，问了数声，不见答应，未免放心不下，便披衣起来，取了火，出来照看。那知不看犹可，这一看便吓得他魂不附体，狠狠叫了一声：“救命呀！”便嚎啕大哭起来，下房的丫头及打杂的，都一齐惊醒，连忙来看。只见小青是高高的挂着，曹氏急得在地下乱滚乱嚷，打杂的忙说道：“这不是嚷的事，快来解救呀！”言毕，首先取了一张椅子，起将小青抱好，曹氏便来帮着，慢慢地将带解下，抱到床上，一面叫丫头去弄姜汤。此时早惊起了隔壁张妈妈，过来问讯。见了这个情形，便向曹氏说道：“沈大嫂子，你这个时候，不能疼惜他皮肉的了。这事情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来混他的呀！快些打他嘴巴，他就醒了。”曹氏依言，便向他脸上打了十几下，张妈妈复将他抱在膝下，将他前阴、肛门一齐用大腿堵住，果见他眼睛慢慢地转动了。又喂了一匙姜汤，大家围着，歇了半个时辰，只见他叫一声“金相公呀！”便哗地哭起来，张妈妈合掌道：“好了好了，阿弥陀佛了。”是夜陪着，忙到天亮，张妈妈方才回去。

小青此时正是求死不得，那一肚子的难过，恨不得见了章伯，将他咬下一块肉来才好。曹氏背着小青，也是把章伯来咒骂个不了。

过了两天，小青对曹氏说道：“我本待要寻死了，你们又偏要将我救转来。此时要我重理旧业，我是断断不依的。叫我嫁人，我也觉得没有面子。为今之计，只索我自己走一遭京城，寻着那负义的人。或者他见了我，想起当时情义，也不可知。况且我当日原同他说过，情愿做小的。我不当面，他自然乐得赖，我自己寻到了，看他赖到那里去。”曹氏听了，寻思半晌道：“你独自去，我不放心。我若同了你去，这家下交付那个呢？”小青道：“这个不难，我们带了细软，将门锁了，托了张妈妈便是。好在我们不过一月光景就回来的。”曹氏无可奈何，只得到隔壁，同张妈妈商量去了。正是：

平时钟爱浑间事，此日相从见本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兑金镯决意南行

□□□□□□，□□□□□□。又须转往南方，一心要觅才郎。

却说曹氏顺了小青的话，来到隔壁张妈妈处，告知自己欲偕女儿上京，商量托他照应门户之事。张妈妈道：“照应门户，这倒不妨，但是你家青姑娘未免忒煞情痴了。金家那人，若是有些念旧之意，他却早该来迎娶的。如今再三送与他信，他却翻脸无情，连送信的人都被打走，这种人那里还有甚么情义？纵使寻到京城，无非是白费盘缠。依我说，还是劝他不要去了罢。”曹氏道：“我也想着劝他，争奈这妮子脾气不好，越劝他越执拗。莫若依了他，由他走一遭儿。金家那天杀的，倘然再不认账，那时他也可死心蹋地，或者再立门户，或者嫁人，使我老人家下半世还有些倚靠呀！”说到此处，不禁落下泪来。张妈妈连忙劝住，并应允了看门一节。

曹氏回来，告知小青，便择了日子，雇了长车，带了丫头、打杂一共四人，望京城进发。路上无话。

不日到了京城，就在花儿市车寓内歇下。叫打杂的到浙江会馆打听章伯的寓所。去了半天，回来说道：“金状元已升了右中允，放了江西学差，前月出都去了。”可怜小青带病起身，一路上打叠千言万语，欲待见面时，如何埋怨，如何哭诉，如何哀求，倘或他依然不认，我便如何数落。心中好似车轮一儿般地打算定了，忽闻此言，不觉顿时心冷如冰，口呆目瞪。曹氏在旁边，只是埋怨命运不好，来的不巧。小青呆了半响，忽地开言道：“莫说你到了江西，那怕你到了法兰西，我也要寻着你。”此时也不与曹氏商量，也不由曹氏做主，他自手上除下了一付金手镯，交代打杂道：“你拿去金铺里兑了银子，便向这里掌柜的打听往江西的路程，央他雇了车子，明日一早长行。”回顾曹氏道：“母亲你如果不去，我自己去。我连打杂也不用，只要带着丫头服侍我就够了。”曹氏一时想不出主意，呆着脸道：“你到那里，我总要跟你到那里，难道你倒撇下我在这里不成？”小青也不理他，一头倒在炕上，不言不语。

此时他母女二人各有心事，却都说不出来。打杂出去，到金铺将金镯兑了一百数十两银子，向掌柜探了信息，便来见小青，交代了银子，便说道：“往江西的路程，已经打听着了，只是目下南方有些土匪蠢动，各路征兵，路上恐有不便。姑娘如果一定要去，只得走一站，打听一站的了。”小青闻言，默默不语。正是：

正是车马长行，又听兵戈撩乱。

欲知小青听得此信尚南行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击堂鼓告本省宗师

满腹含冤冤未伸，才郎薄悻弃钗裙。登堂径击鸣怨鼓，尚怨天高未得闻。

却说沈小青听了打杂的话，歇了良久道：“那怕南边再乱些，我是一定要去的，你怕强盗，你不要去罢。”打杂的说道：“我是不怕甚么强盗，因恐怕姑娘路上不便，故此关照一声。”小青道：“我不怕不便，你只与我雇车便了。”曹氏接口道：“拢家去顺路不顺？”小青道：“不问顺路不顺路，我是不拢家的。”打杂出去了一会，便带了掌柜的进来说道：“姑娘们动身，旱道只怕不便，不如雇车到王家营，另外雇船，由浙江南下罢。”小青点点头。曹氏无可如何，只得也应允了。一夜无话。

次日四人一早上车，动身出彰仪门，过芦沟桥，望南进发。小青一路上催着趱路，不许少停，足足走了十八天，方才走到王家营。即时舍车登舟，由清江浦取浙河大路进发，道出扬州、过扬子江、入苏州、经杭州，一路许多景致，小青却是无心赏玩。喜得此行，病却好了，坐在舟中，只日日盼到江西。

水路中走了二十多天，方才到了江西南昌府。入店住下，便叫打杂的去访学台衙门，谁知章伯已经按临饶州府去了。没奈何，只得雇船跟到饶州府去。打听了行辕所在，小青便亲笔修了一信，叫打杂送去。谁知一连送了三天，那门上只不肯代传进去。小青此时真是无可奈何，只得雇了一顶小轿，自己出来，去到行辕门口等着章伯拜客回的时候，拦舆去认。谁知章伯是有心负义的人，一见小青，便叱喝从人，将他打退。小青此时真是有冤无路诉，上轿一径回到寓次，又不敢告知曹氏，自己又气又恨又苦恼，足足哭了一夜。

到明日起来，他索性写了一张状词，走到鄱阳县衙门，击鼓鸣冤。这鄱阳县太爷听见击鼓之声，连忙升堂，受了状词。打开一看，却是将本省现任宗师告在案下，不禁大惊。正是：

一腔怨气冲霄汉，要使为官也吃惊。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抱不平钱公受辱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好歹心肠，上天知道。试看章伯，何等暴躁。钱公被辱，小青苦恼。谁知后来，报应恰好。天理无差，只争迟早。

话说那鄱阳县姓钱名忠，表字荩臣，本是两榜出身，为人疏狂玩世。自从补授了这鄱阳县，他却把这些公事、民事作为儿戏一般；虽见了上台，他也常说些游戏的话。上台每每重他的出身，不甚与他计较。这日接了小青的状词，心下暗暗惊奇。他却一言不问，便判小青交官媒看管，即时退堂，入到内室，与太太说知，传出内谕，提小青入内堂问话。不一时提到，钱荩臣却是和颜悦色的，将他逐一盘问。小青便从头至尾，一五一十的诉说一遍。钱知县惊奇道：“看不出你这女子，有这出人头地的见识。可恨金大人忒煞负心了！你如今不必出去，且在内堂住下，暂时陪伴太太。待我亲自去见金大人，劝他接你回去便了。”小青连忙叩谢。

钱知县一时起了不平之气，便连忙袖起状词，吩咐侍候，即刻排导到察院而来。巡捕官传进手版，章伯即时请到签押房相见。钱知县走进来，行了常礼坐下。不待章伯开口，先自鞠躬禀道：“卑职案下收了一张状词，不敢做主，来请大人的示。”章伯道：“贵治下的民情，小弟怎好过问？今老兄如此说，莫非是学里的么？”钱知县道：“并非学里的，却是与大人有些呢。”章伯诧道：“贵治下的民情，何以与小弟有起来？”钱知县袖中取了状词出来，呈与章伯。章伯接来一看，不觉脸上泛起红来，便道：“这等告状的人，贵县只索打了出去就是，难道还准他的么？”钱知县道：“一样都是词讼，焉有不准之理？”章伯怒道：“难道我也是你治下的子民，被你管得着么？”钱知县道：“卑职不敢管大人，唯有将这沈小青问成口供，通详上去，由上台作主罢了。”章伯冷笑道：“好倔强的知县！”钱知县也冷笑道：“好负心的男子！”章伯是年轻得意的人，听了钱知县这番挺撞的，不觉大怒，也顾不得思前虑后，顺手取了桌上的一方朱砚，望着钱知县掷去。恰恰的掷在他左边太阳穴上，血流不止，不觉大叫一声，望后便倒。

正是：

本为伸冤而来，谁知受辱而去。

不知钱知县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沈小青含恨吞金死

情痴如棼，命薄如纸。怨气难消，含恨以死。

却说钱知县被章伯一朱砚打得头破血流，大叫一声：“痛死我也！”仰面便倒，吓得随来从人连忙上前扶起解救。钱知县虽是一时晕绝，要不过是皮肉受伤，并未打穿穴道，故此扶起来束缚好了，也就渐渐苏醒。即时交待跟班，扶了便行，也不辞章伯，一径出了察院，上轿回署。叫了小青近前，将适才的情形对他说了一遍。小青十分过意不去，只是对着现任的官儿，又不好说甚么感激的话，只得默默无言，叩头多谢。钱知县便叫取了五十两银子，赏与小青做盘费：“好好的回山东去，切不可与那负心的人作对，恐怕他暗中谋害你。”小青千恩万谢的叩谢而去。

这里，钱知县一面吩咐收拾行李，一面交代幕宾，打了禀稿，将小青告状及自己受伤各节通禀上去，更且禀请开缺。上台看见禀中语涉本省学宪，到底官官相护，便将这一节搁起不提，只将他开缺的禀帖批准，先行委署，另行拜本请补不提。

且说小青辞了钱知县，回到下处。曹氏接着，不免问长问短。小青笑道：“到底是要我自己去来。他今日见了我，便无言可对，只得应允了，明日来迎娶呢。”曹氏摇头道：“昨日你回来，那般不快活，我不信今日这半天就说妥了。”小青道：“不信由你，我已经亲手接了他的定呢。”说毕，便将钱知县赏的五十两银子取出，双手递与曹氏。曹氏见了银子，信以为真。小青便叫打杂的出去买些酒菜回来，与曹氏对饮。饮酒之间，小青是有一句没有一句的骗着曹氏，不由他不信以为真，便尽情的饮了个烂醉如泥。

小青骗得曹氏醉了，便将剩下的酒菜叫丫头、打杂拿去吃，他自己是从从容容的回到房内，将金共汮三字写在手上，然后取出金叶数片，如法卷好，咽了下去，方才换了一身红红绿绿的新衣上床安睡。

及至次晨，曹氏酒醒起来，见小青未起，便走近床前一看，早已呜呼哀哉尚飨的了，不觉号啕痛哭起来。正是：

本欲此行招快婿，谁知平地失娇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沈小青冤魂祟金宅

劝君何苦结冤家，一结冤家祸靡涯。不信但看今日事，冤魂作祟闹金家。

却说曹氏看见小青死了，不由的号哭起来，惊醒了丫头、打杂，齐来看视，也都落了几点眼泪。曹氏到了这个地方，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叫打杂夹了店伙，带着去买了一口棺木回来，盛殓了，也不敢多耽搁，含悲带恨的扶了女儿的灵柩，依然回山东而去不题。

且说小青自从吞金死后，一灵不泯，飘飘荡荡的来到察院，要寻章伯说话。走到门首，门神见了便要阻挡，无奈见他头上一股神光上冲霄汉，知道不是寻常怨鬼，只得放他进去。

小青寻至里面，看见章伯正在据案看书，便上前起了一阵旋风，将案上的灯吹得半明不灭的，思量动手，去向他索命。猛抬头看见他的元神，却是一个道童打扮，小青心下想道：“怪道他少年得意，原来是有来历的。我如今且不动蛮，先到他家中闹他一个不亦乐乎，再作道理。”想罢，返身而行。路上又想道：“我受了钱知县的恩，未曾报答，如今不免去称谢一番，也略表我受恩不忘之意。”想罢，便到鄱阳县署而来。

入到署中，只见各人俱忙忙碌碌收入物件。走进签押房，看见钱公躺在床上，头上扎了一块墨湖绉手帕，朱砚打的一块伤尚未全愈，便不敢惊动他，远远的对着叩了四个头起来，回身出署，一径望杭州而来。路上遇见些无主孤魂，他便一一的收服了。看官，你道他如何收服得来呢？只因他是魔礼青转生的，头上的一股神光依然未散，所有一切鬼物见了他，都远远躲避。小青此时，俗虑纷纷，把前生的来历早已忘记了。但见众鬼都怕他，他便生出一计来，将众鬼都招呼到跟前来，吩咐道：“你们不必怕我，我亦不害你们，只管跟我到杭州去，还你们一个饮酒食饭的所在，好吗？”众鬼便一齐答应，随着小青行来，一路上并代他招了好些小鬼。

不日到了杭州，寻到金家，便欲进去。门神上前阻挡，小青怒道：“江西察院的门神尚且不敢阻我，你这个甚么毛神，敢来作梗吗？”门神将小青打量了一遍，见他神光万丈，没奈何，不敢违抗，放他进去。小青率着一班没主孤魂，便来作祟，将金家上下一干人等闹个鸡飞狗走，昼夜不休。金员外自从章伯放差，使带了妻媳回乡居住，此时家人闹鬼，弄得没法，写信通知章伯。章伯便就近在龙虎山与张天师商量，聘了一位法官，到杭州家中捉鬼。

法官领命往杭州而去，不日到了金家。金员外接了进去款待，说起闹鬼之事。法官道：“老大人只管放心，贫道既经到此，包你三天之内将一切恶鬼捉尽便了。”说声未尽，不提防半空中一块石头打来，正在法官额上。法官大怒，立刻起来，念动召神咒语，戟指书符。正在作用之间，又是一块青砖飞来，将法官门牙打下两个，大叫一声“痛煞我也。”正是：

凭君法力如天大，难阻含冤一缕魂。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沈小青魂归枉死城

到底痴情能累人，死归泉壤尚痴嗔。若非孽情台前照，只恐从今失本真。

却说法官被这一块青砖打下两个门牙，不觉大怒，连忙捏了避刀兵的诀，复又一连放出了十数个掌心雷，将那些无主孤魂打得东逃西散。只有小青不惧，复要运取砖瓦掷去，却被法官捏着诀，打他不着。法官连忙禹步作法，召到雷部邓天君，命他去查是何方鬼魅。

天君领命，来看小青，只见他透顶神光，知是有来历的，便问道：“你是何处神道，在此作怪？”小青心下一想道：“他何以反叫我神道呢？待我直告诉他，看他是如何。”乃答应道：“我，济南沈小青也。”天君听了不解其故，既托六丁六甲神去查。不一会，六甲神来回道：“这沈小青便是魔礼青的后身。他如今昧了真灵，只怨金章伯负心，在此作闹。”天君即转身向小青道：“天王请了！与你相别不久，为何连同僚的故人都忘记起来？”小青听说，虽然不解，却也好像实有其事，只是想不起来。邓天君道：“小青，看看你后面，那个来也？”这一句话，骗得小青回头，他却半空中放起一个霹雳，罩住他的神光，把他一掌送下阴司。即有众鬼卒前来接应，着带他入枉死城中去了。

且说邓天君欲待来复法官的法旨，不期恰才的一个霹雳起得太重，将金宅的房子震倒，不偏不倚，把章伯的夫人压死，金员外的耳朵也震聋了。天君来复旨时，只见法官立在露天地下。天君复了旨，自回职守而去。

这里金家，鬼虽赶去，只是房子又坍了，人又压死了，不免一场没趣；一面打发法官动身，一面通信与章伯，一面招雇水木匠重造房屋，不提。

且说转轮王，一日正在殿上发落各鬼之时，忽闻半天上起了一个霹雳，旋望枉死城中放起一道神光，即命小鬼去看。去不多时，回来禀道：“是一个吞金死的女子鬼魂，被雷打下枉死城，值班鬼卒接应入去的。”转轮王听了，狐疑不决，便命鬼卒：“去与我带来问话。”鬼卒奉命而去。正是：

幸得根基无恙在，致令阴府放神光。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赴阴司金刚话旧

二十年来久别离，一朝相聚在阴司。只因当日凡心误，事到临头悔已迟。

却说转轮王饬令小鬼去带小青，不一时带到案下。转轮王举眼一看，知道他是魔礼青。小青正欲跪下，转轮王忙道：“不必行礼，着鬼卒带到孽镜台上去照来。”小青只得跟着走。走到台上，只见四面空空，只有一面镜子挂在上头。抬头一照，见镜内的影子身长丈二，面如青蟹，不觉顿然醒悟道：“原来是我也！”回身仍到殿下，转轮道：“天王，如今醒悟了吗？”小青心中已了然明白自己是魔礼青，此时见了转轮王，不免上前行礼；只是一向与他拱揖相见的，今日无端化作女身，弄得他拱手又不是，敛衽又不是。忽听得转轮王开口问他，只得鞠躬答应道：“明白了。”转轮王又命鬼卒带他入偏殿，与三位天王相见。

小青依言入内，只见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三人一齐迎了出来。见了小青的相貌，不觉齐声笑道：“大哥久违了。可怜我三个软禁在此，等你来一同发落，谁知你早已变作女身。若不是小鬼先来通报我们，还当是观音菩萨呢。”小青此时无言可对，只得望着三个拱拱手，也道声久违。魔礼红道：“大哥何以女行男礼起来？”魔礼海接口道：“若据形迹看起来，我们暂时都不能叫他大哥，只好叫他一声小妹妹呢。”回头便笑，对着小青叫了两声小妹妹。小青道：“三弟休得取笑，再过几时，少不免大家要一样的呢。”魔礼寿道：“二位哥哥不必取笑，我倒是要请教大哥一件事呢。你如今是过来人了，这投胎的时候，到底辛苦的么？”小青道：“也没甚么辛苦，不过觉得一阵昏闷黑热，颇觉难受，俄而遍体清凉，便就降生了。只是觉得脑门上一股冷气直透心脾，欲言不出，这却是个苦处。渐渐长大，也就不觉着了。”魔礼寿问道：“大哥是投在甚么人家去的？”小青叹了一口气，便将在尘世所经历的事一一告诉。魔礼红道：“大哥也太粗心，何以不拣一个好人家去呢？”小青道：“我何尝不想拣，只因遇见一朵祥云，不知是何处神仙，我懒得招呼，故按下金光暂避。不期被这秽气一冲，驾不住金光，跌了下去，恰恰就投在他家。”说道此处，又叹了一口气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魔礼红笑道：“你看大哥统共做得几年女子，便把些豪气都消磨尽了，横叹气竖叹气的，都是些女子行为。”魔礼海道：“大哥是先自逃去领略尘寰风味的。我们吃了那昏王的酒，下体缩了进去，在此间处，常常觉得奇痒难熬，浑身瘫软，不能动弹。不知做了人，还有这毛病么？”小青道：“空房独守的时候，只怕还要。”刚刚说到此处，小鬼来说道：“转轮王有请。”于是四人一齐立起。正是：

离悰正欲从头诉，又被冥王阻话头。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沈小青再降红尘

千里姻缘一线牵，好姻缘是恶姻缘。昭彰天理施奇巧，看到春菲一惘然。

却说转轮王见了魔礼青，即连忙驾云，到玉霄宫，来见元始天尊请示。天尊便交代他一个锦囊，叫他依计而行。转轮王接了锦囊，来至阴司，拆开一看，即命鬼卒去请着四金刚出来，置酒宴会。

四金刚来至殿上，转轮王殷勤款待，这酒中便搀了孟婆汤，要昧他们的性灵。这三个不知其故，只管痛饮，惟有小青一心恨着章伯，越想越恼，竟是涓滴不能下咽。见他三个醉了，也便伏在桌上佯醉。转轮王见了，便叫鬼卒分头押往投生。

内中只有小青是清醒的，跟着鬼卒来至殿外，迎面遇见一班鬼差，押着一人前来。抬头看时，却是钱荩臣。小青便上前问道：“钱太守从何处来，为何这般狼狈？”一面说，一面将他仔细打量，只见他左太阳上砚打的，竟结做了一块不红不紫的疤。钱荩臣道：“自从我打发你去之后，我亦辞官不做。上台批准了开缺，我也不等交代，即时起身。谁料额上伤痕未愈，出来受了风，便一日病似一日，不觉的就到此地来了。恰才在五殿阎罗王处问话，阎罗王说我平生尚无大过，应可仍付人身。只是一生把正事都看得太儿戏了，所以难得人身，只得要罚作戏子，以彰报应。今押来转轮王处发落呢。我记得曾给你五十两银子，叫你好好回山东，你为何倒到了此地来？”小青也将自家的事情告诉一遍，彼此嗟叹一番。小青道：“我此时也往投生，不管地北天南，我必定寻着太爷，报此厚恩也。”荩臣正欲回来，早被鬼卒催着入殿去了。

这里小青跟着鬼卒往南而行，不多时到了一处，只见天河前横，不能渡过。小青心内想着纵地金光法，要纵过去，讵奈捏着诀，只是纵不起来。正思量间，看见一只船摇过岸来，鬼卒便拉他上船，说是要渡登彼岸。谁知刚刚走上船头，又被一阵秽气冲来，不觉闷绝。及至稍觉清爽，张眼一看，只见上面挂着西洋琉璃灯，旁边摆着广南紫檀桌椅，耳边听得人道：“恭喜恭喜，又是一株钱树子也！”心下大惊，始知又是落在娼家。不觉呱呱的哭起来。正是：

欲了前身冤孽债，只能委屈降娼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小江北弄蛇缘起

同是金刚不坏身，一般谪降到凡尘。而今落拓君休怨，他日相逢在沪滨。

原来苏州阊门外，有一种灯船，就如扬州的门堂子一般，十分华丽，船上养出色的婊子，应酬客人。苏州人却不叫做婊子，只叫做倌人。闲话表过不题。

却说山塘左近有一只灯船，十分考究，就是他船上的倌人，也是一时有一无二的。他那船曾请名人待他题了“秋舫”二字作为船眉，因此寻花问柳的人莫不知道“秋舫”二字。这船上的鸨母时氏年方三十余岁，虽不出来应客，却喜与些帮闲的姘识，不知与那一个暗中有了身孕，待至十个月足，即产下一个女娃娃，这就是小青投生来的。若说好好人家，自然以生子为喜，只有他们娼家，却是两样，看见生了女孩，便以为添了钱树子，同行中的人都来道喜。过了三朝满月，自有那些嫖客前来置酒庆贺。时氏便抱了女孩出来，叩见众客，要讨见面钱。内中有好事的，便问起了名字没有，时氏答应不曾。好事的便与他取个名字，叫做“春菲”。时氏十分欢喜，从此就定了这个名字，这且不题。

却说四众鬼卒押了四大金刚望阳间而来，押魔礼青的已经交代过不必再提了。单说押魔礼寿的，押着这醉汉，累累赘赘的，行到江北通州如皋县的地方。时已半夜，看见一伙叫化子，围在城门口，交头接耳的。上前一看，却是一个叫化婆子，在那里坐草分娩未下。鬼卒大喜，就将魔礼寿推将过去，这叫化婆马上就分娩下来，却是一女孩子。

过了三四天，就是怀着孩子出来叫化。手边带着一条蛇，却是花狐貂私走下凡的。向来在魔礼寿手中盘弄惯了，如今投在一处，却是十分有缘，无事时便盘绕在孩子身上，就如饴糖一般。

这年适值江北大荒，叫化婆子领着女孩穿州过县的行乞。不知不觉早经了七八年，这女孩也长大了，便将这蛇交给女孩子盘弄。一日乞到苏州齐门外黄埭地方一个人家，他母女二人正在口唱江北小调，只看见门内走出一个女孩子来，看见他母女二人，定睛看了一看，翻身便回，口中高叫道：“姆妈，姆妈！”正是：

夙世根基今尚在，致今相见便相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胡宝玉喜得摇钱树

谪降凡尘已合休，那堪溷迹到青楼。茫茫孽海从今堕，欲问卿卿悔也否。

却说黄埭那个人家姓朱，家内并无男子，只有朱家娘娘，领着一个女孩儿，打席度日。女儿名唤阿巧，年才六岁，这日欲到门外玩耍，恰好撞着弄蛇小叫化子，他定睛看了一眼，好像是认得的一般，回身便叫道：“姆妈，姆妈，外头有个好姐姐呢。”朱家娘娘不知何故，出来一看，只见一个小叫化子，手中盘着花碌碌的一条蛇，形状可怕，不觉叹了一声，连忙打发他一文钱，关门进去。谁知阿巧不舍那叫化孩子，便抽抽咽咽地哭起来，被他母亲打了两下，方才住了。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呢？原来阿巧是魔礼海转世的，与魔礼寿本有夙缘，所以见了面，便有恋恋不舍之意。闲话表过不题。

且说阿巧自从见过那小叫化子之后，便时时想着他，日日在门口盼望。这日合当有事，又听见门外有人乞求，以为又是他来了，急忙开门去看。谁知刚刚遇了一个拐子，这拐子是专向各乡诱拐大小女子，贩至苏州、上海价卖的。此日看见阿巧唇红齿白，正中下怀，遂用些迷药，弹在他身上。阿巧登时觉得迷迷惘惘，信着步跟了拐子而去。那时拐子心下暗想：黄埭离苏州不远，若往苏州去，恐怕不便，寻思须走远些方好。遂附了航船，往无锡而去。寻了数日，没有主顾，又附船走至丹徒去镇江贩卖。谁知镇江虽算是通商码头，只因市面不甚阔大，纵有几家娼寮，却只出不上价。拐子无奈，附趁洋船望上海而去。

上海市面却与别处不同，十里洋场，万分热闹，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到了晚上，更是火树银花，城开不夜。阿巧到了此处，非但毫不思家，并且深恐离了此地。那拐子领着他到宝善街满庭芳的一家小客栈住下，便有那些蚁媒前来看视议价。众蚁媒见了阿巧，都赞不绝口地说：“好一个标致的女子，不知那个有福得着这个好人。”

三三两两传将出去，早惊动了上海第一个当时得令的时髦倌人胡宝玉。这胡宝玉生得浓眉大眼、五矮身裁，本来无甚标致，只因他工于应酬，性更淫荡，所以哄动了嫪毒一流人，趋之若鹜。由是他的芳名日盛，艳帜高张，遂积了好些体己钱。此时听得有人说，有个标致女子，他便着人领了来看。看了果然标致，便说定身价洋三百元。立了身契，打了指模，交割清楚，胡宝玉便与他缠脚，收拾起来，越显得眉清目秀，不觉大喜。正是：

不因此日烟花劫，那得他年狼籍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哈哈笑跳槽弃三三

沪江今日最繁华，学士文人此驻车。酒兴既阑诗兴倦，未妨相与访闲花。

却说胡宝玉自从买得阿巧之后，心下十分欢喜，便请了乌师教他弹唱。须知这阿巧是魔礼海转世的，当日本是背着琵琶弹得动风云雷雨，如今虽转世为人，他的那根基尚在，所以略略教了几遍，他就一通百通的融会起来。胡宝玉见了，益发欢喜，只因他自己虽然名重一时，却于弹唱一道浑如隔膜，如今见阿巧一教即会，就似人家生了克家令子一般，不住的逢人夸奖，这且按下不题。

单说此时上海集贤里，住着一个当朝尚书的公子，姓哈名仁，表字子让，南京人氏，仗着父母的余荫，挟了重资，带下家眷，来上海赁屋居住。平生最喜的文人墨客，空闲的时候也去问柳寻花。他虽是尚书的公子，却没有一点贵介气，无论交友御下，只是笑吟吟的一团和气，因此堂子里的人同他起个浑名，叫做“哈哈笑”。他到堂子里头去，那些娘姨大姐都叫他这个名字，他非但不动气，倒反觉得快活。

这日哈哈笑正在家中闲坐，忽见家人来报说康老爷来了，哈哈笑连忙叫请。原来这康老爷名君谟，表字青黼，福建人氏，却是一位翰苑词林，胸中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因时事多难，更留心经济之学，屡次上书陈策，忤了当道，他遂请假南来，遨游苏杭一带，寄情山水。家眷却也安顿在上海，朝夕相见，益发相好。这日从苏州回沪，径访子让。子让听得故人相访，即忙延了进来，未及寒喧，便拊掌道：“青翁游兴大好，一去就去了两个多月，只是苦了你那贵相好胡宝玉，望穿秋水，红绣鞋儿，不知占了多少鬼卦呢！”说罢，便哈哈地大笑起来。青黼道：“我与你久别了，所以一上岸，就来访你。却没有一句正经话，先来取笑。取笑也罢，尚未笑出来，你却自己又先笑，怪不得他们叫你做哈哈笑呢！话虽如此，我也要问你，那李三三近日如何了？”子让道：“不要说起，李三三人虽甚好，只是他的娘忒嫌贪小了，我如今跳槽不叫他了。”青黼道：“跳了那个？”子让道：“你猜来。”青黼道：“花多福、花瑞福？”子让道：“不是。”青黼道：“吴新宝？”子让道：“那贱骨，新近学了两句青衫，便是以为时髦，我只看他那凸额凹睛的鬼脸不上。不是的。”青黼道：“沈爱卿？”子让道：“不是，不是。”青黼道：“黄银宝、花巧铃、李金林是么？”子让道：“你益发猜到这些小丫头身上来了，都不是的。”青黼道：“如此说，我却猜不着了，子让说了罢。”子让闻言，不慌不忙地说出一个人来。正是：

西施出自情人眼，自是旁人猜不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哈子让即家宴客

谈笑风流集众宾，一时文士聚春申。爱他倜傥哈公子，特设华筵看美人。

却说青黼一连猜了七八个倌人，子让只道不是。青黼道：“如此说，我却猜不着了，你索性说了罢。”子让道：“好聪明的人，现成放着的李巧铃，却猜不到。”青黼摇头道：“想不到你却看上了这个老蟹。”子让笑道：“罢，罢，罢，你的胡宝玉今年还是十五岁呢。”说到这里，恰好李三三打发大姐阿珠来请。子让进门，便先招呼了青黼，然后叫声：“哈老爷，你为着甚么动气呢？足足有三个礼拜不来了。我们先生惦记得紧，着我来请呢。哈老爷，到底先生可曾得罪你，你究竟为着甚事动气呀？依我说，随便甚么事，只你在先生面上，念着旧日交情罢。”子让未及回言，青黼笑道：“三三如此多情，亏你好意思又去跳槽。”阿珠听了，连忙接口：“正是康老爷说的不差，我们先生是着实牵记他，自从他不来之后，我已经来请过十多次了。康老爷，我许久不见你，你可是出门去过么？”青黼道：“正是我刚刚从苏州回来的。哈老爷既然不到你家去，你们先生为甚么不亲自来请他呢？”阿珠道：“想是想来的，只是怕哈太太吃醋，要打出去，所以不敢冒昧而来。”子让听了嚷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家太太是通天下有一无二的一个贤德人，漫说吃醋，日来还劝着我纳妾呢。”青黼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子让道：“也罢，我横竖要请你接风，本意要同你上馆子的，如今就在家里玩玩罢。”说着，便叫家人去新新园叫一桌菜，顺便在街口王宝和家，叫他们送一坛京庄陈酒来。家人领命去了。子让又取出几张名片，挥了数字，另打发一个家人去请客。青黼在旁边看，冷笑道：“我是同你不客气的，只是你捣甚么鬼？”子让也不答应，一面取过一张红诗笺来，在上面端端正正的写了一个哈字，又在底下写在集贤里哈公馆。一面写了“李三三”三字。便交给阿珠道：“你自己带去，不必写地方了。”阿珠接过来道：“这个是算局票么？”子让也不理他，一面又代青黼写了一张，叫西荟芳胡宝玉；自己再写一张，叫清和坊李巧铃。青黼道：“你是当真的么？”子让道：“难道是假的！”阿珠睹此情形，先自携了票局回去。

不多时，李三三竟就带了阿珠来到，入门先叫了一声“康老爷”，然后含怨含颦地对着子让道：“哈老爷许久不会了。”青黼拊掌道：“客尚未到，三三来的好快，足见惦记情真。你看他大有可怜之色，子让亏你负心。”说着客已到了，第一位是杭州胡绘声，第二位是南京侯飞甫，第三位是嘉兴金欣波，第四位是广西岳琴舫，相见已毕，复向青黼道了契阔，各各就坐。三三也逐位招呼了。绘声便道：“怎么闹起局来？子让兄不怕嫂夫人动气么？”青黼便欲开言。正是：

不是片言相激，焉肯敞此花筵。

不知青黼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李三三独邀青盼

裙屐风流集室中，居然青盼出房栊。须知不是闲章句，要出金刚魔礼红。

且说青黼正欲开言，子让道：“不必多说了，写局票罢。”便提笔先代欣甫写了“花双福”，又代绘声写了“陆昭容”。琴舫写了“沈爱卿”，复对飞甫道：“你是向来老气横秋，不肯叫局的。今日须要破格，我代你叫了同庆里吴新宝来，听听他新学的青衫。”说罢，不由他说话，便一挥而就地写好了，点了一点，交给家人去叫。此时酒菜已送到多时，一面就交代摆席就座。

三三过来逐位的敬过瓜子。绘声笑道：“妙，妙，子让竟在家里摆起花酒来了。”青黼道：“我刚要说这话，又被他打断了。我告诉你们罢，今日这台花酒，要多谢阿珠呢。”众人忙问何故，青黼就将适才阿珠的话说了一遍。琴舫道：“妙，妙。这是阿珠的激将法也。”说着，阿珠就拿了烟袋，向子让装烟。子让道：“你好不懂事。上海规矩摆花酒装烟，是先装客人的呀！”阿珠抿着嘴笑笑，当真的便先向众客轮着装过来。

三三和了琵琶，正待要唱，只见里面走出一个雪白粉团的丫头，年可七八岁光景，向着子让道：“少太太说要叫李三三到楼上去看看呢。”子让便叫道：“不要唱了，楼上去罢。”三三便放下琵琶，扶了阿珠上去。绘声大叫道：“三三当心，不要被少太太打下来。”说着，哈哈的笑。欣波道：“你何苦倚老卖老，在人家家里，也是这等胡言乱语的。”飞甫道：“真是该死，该死。”琴舫便问子让道：“适才那丫头是买来的么？”子让道：“不是的，这是用的松江老妈子的女儿。”琴舫道：“看不出松江倒有这标致人物，他叫甚么名字？”子让道：“只怕是叫阿宝。”绘声道：“琴舫又看中小孩子了。”青黼道：“奇极奇极，近来小孩子竟是标致的多。我此回在苏州灯船上，看见一个小清倌人，不满十岁，也生得眉目如画，更且伶牙俐齿，常说是将来大了，要拣一个状元才嫁，要做状元夫人。他名叫春菲。有人问他为甚么叫这名字，他却回得好，说是他住的船叫了秋舫，恐怕秋气太重了，故他起了春菲二字相济。你道奇不奇呢？”飞甫道：“这是你造的谣言。”绘声道：“谣言不谣言，我都不管。只是青黼要受罚，人家在此说哈府丫头阿宝，你却将灯船婊子比起他来。”

说到此处，花双福、沈爱卿、胡宝玉三人已经同来，便将话头打断，不多几时，陆续的都到齐了。飞甫抬头看了吴新宝，不住地摇头道：“该死该死。”子让恐怕新宝难为情，却将些别话同他去打岔。忽听得三三在楼上唱起来。李巧铃道：“是那个在楼上？”子让道：“是三三。”李巧铃道：“你说过不叫他呢。”青黼道：“罢罢，他的夫人都不吃醋，你也将就些罢。”只见小丫头阿宝又走出来。正是：

不因一席华筵敞，四个金刚只剩三。

不知阿宝出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魔礼红心羡娼家

果然闺范大家风，竟肯垂青到个侬。谁料暗中天数定，要他心痒入牢笼。

却说阿宝又出来说：“少太太吩咐各位老爷叫来的局，都要请到楼上去看呢！”子让听了，向着众人道：“列位肯割爱么？”绘声笑道：“这又奇了，怎么叫做割爱起来？”子让道：“不说割爱说甚么呢？假使我剪了你们的辫子，你们准定要吃醋，这就是不肯割爱了。”胡宝玉道：“我不管青黼割爱不割爱，我先上去，给哈太太请安了。”说着起身便行。随后陆续的尽都上去，只有李巧铃不甚高兴，看见众人上去，没奈何也跟了上去，这里倒乐得清静饮酒。不多时，却又陆续下来，告辞而去，只有李三三仍留在楼上。此时席也散了，各人也陆续辞去，只留下青黼在书房谈天。

良久，李三三始下来，笑吟吟的道：“你们散得倒早呀！”青黼道：“三三下来满面春色，一定是哈太太垂青了。只是你来了半天，只怕肚饿呢。”三三道：“我上去的时节，太太正在吃饭，便拉我同吃，连阿珠都叫坐了，同在一桌吃饭。”一面说，一面就靠子让身边坐下。青黼道：“这更难得了，非但自家不吃醋，还要请别人吃饭。”阿珠道：“吃饭还是小事，还有得赏呢！”青黼道：“赏了甚么？”阿珠在三三腕上捋下一只金镯，交给青黼道：“是一对。”青黼接来一看，只见雕缕得极细的花草，上头嵌着黄豆大的四颗钻石。青黼道：“这东西倒所值不资呢。”子让道：“这本是他心爱的，忽然将来赏了人，奇极了。”阿珠道：“哈太太要给哈老爷讨我们先生，这是当面交的定呢。”青黼连忙放手，对着子让作揖道喜，又对着三三道：“如今是要叫你如嫂夫人了。”三三道：“说是如此说，只怕我没福呀！”说着，把子让斜睨了一眼。青黼道：“你们不要做眉眼了，时已不早，我索性走了，让你们罢。”说着，交还金镯与阿珠便走了。子让要留也留不住。三三略坐了一坐，也就告辞，这都按下不提。

单说阿宝随他母亲到上海佣工，自从入到哈府，看见上人养尊处优，他便有些羡慕，今日见了众倌人金珠炫目，便是随来的娘姨大姐，也都是穿绸着缎的，不觉眼热心红。你道他只生得七八岁的孩子，如何会转这个念头呢？原来他也是四大金刚之一，为魔礼红转世的，有了些来头，所以知识早开。并且别的事情不甚了了，单是看见女人的打扮快活，便十分艳羡，从这一天之后，他便朝思暮想起来。

过了几天，哈子让认真娶了李三三，阿珠跟了过来伺候。阿宝无事时，便一五一十地问他堂子里的规矩，问得有些懂得，便一心要到堂子里去。正是：

只缘一念红尘起，堕落红尘尚不醒。

不知后来阿宝果去得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弄蛇女上海受折磨

无端挫辱受灾殃，莫怨皇天降不祥。不是此翻磨折后，将来那得姓名张。

以上已将四大金刚下凡之后，出身履历一一表明。但是那些春菲、阿巧、阿宝等都不是他们的真名。更有那江北弄蛇叫化子，连小名都没有。待我先从他表白起来。他娘自从领他出门之后，一向流离转徙，并未回乡。闻得上海地方繁华富贵，他就带着女儿，一路望上海行乞而来。在路非止一日，不觉来到，果然气象不同，他便挨家乞求。谁知上海洋场地方，向归外国人管辖，立有巡捕房。巡捕房的规矩，却不准叫化子停留，倘然被巡捕看见，就要拉到巡捕房里去的。

这日他母女二人正在一家门首求乞，却被巡捕看见，即时上前拘捉。他二人茫无头绪，只得跟着他去，入到写字房。巡捕头看见小叫化子手中拿着一条花碌碌的蛇，甚是可厌，即叫巡捕先捉了蛇去，放入黄浦江。那小叫化子素来欢喜的是那条蛇，今被巡捕捉去放了，不觉放声大哭。巡捕头恼他讨厌，叫巡捕辣辣地打他两个巴掌，带去关在叫化牢监内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带出来，驱逐出境。

母女二人受了这一番折磨，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只得垂头丧气地行了出来。路上遇见别个叫化子，他便上前问讯。这叫化子将这规矩告诉他，并且指引他出了租界。

母女二人方才明白，遂依着那叫化子指引的路，一直走到十六铺里面。看见江边有些船，船上的人却都是江北同乡，二人便往前投靠。幸遇见一个从前在江北相识的老婆婆，将他收留，让出船上一席之地，叫他二人安身。后又取了些残肴剩饭，请他二人吃了，又带他上岸，到各家求乞，至暮方回。也乞得数十文钱，便随便买些东西吃了，作为夜饭。是夜就在船上歇宿，一宵无话。

次日早晨，小叫化子先起来，看见前日被巡捕放了的那条蛇，盘在他妈妈那根叫化棒上头，不胜之喜，便拿起来心呀肉呀地乱叫。从此只在船上安住，不觉过了年余，一向相安无事。

忽一日，有地保前来关照，说巡防局委员朱老爷吩咐：将江北船一概驱逐出境，不准片刻停留；如不愿出境，每船每月要出捐钱五百文。那些叫化子那里敢违拗，只得立时将船撑至别处。此时母女二人正在出外行乞，及至回来，不见了船，心下惊疑不定。是夜只得在城内过了一夜。乃至东方既白，叫化婆子起来，却不见了女儿，不觉大惊。是日也无心乞求，只在各处寻，无奈绝无踪影。正是：

只道此番真失去，谁知后日竟芳名。

不知到底寻得着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江北女复回江北

堪叹金刚魔礼海，出身微贱可怜虫。大江南北行无定，踪迹飘零似转蓬。

却说叫化婆子自从那夜失了女儿，便连日的在外面找寻，沿路上啼啼哭哭的。寻了三四个月，那里还有这踪影？没奈何暂且按下。过了两月，又有人传述与他，说他女儿回江北去了，他也不管是否，便乘着江北贩柴回空的船回江北去寻觅。只此一去，这叫化婆子以后就无交代了。犹如上回所说阿巧的母亲朱家娘娘一般，也是不再交代的。只缘这两人并无书上的要人，故撰书的也不去寻查他的根底了。闲话表过不题。

只说小叫化子是夜怀着那条蛇正在熟睡，却被一个叫化子偷着背他起来，走到小东门外泰兴小客栈里面，寻着一个江北水贩，价买与他，讲定铜钱八千文，立时交易。那叫化子偷了钱，便连忙去了。这水贩然后将小叫化子摇醒，仔细端详他的面目，尚觉端正，便连忙取了一身干净衣服，叫他换上。你道他的衣服何以这般现成呢？不知这是他们做水贩的本钱，常常拐着买着贫苦的小孩，便要同他换上。一来是骗小孩子欢喜，二则也遮人眼目。这水贩同他解衣更换的时节，他怀中扒出一条蛇来，不免吃了一惊。小叫化子倒拿在手上去盘弄。水贩此时也不去理他，先唤他将衣服换好，同他洗干净了脸。此时已是晚上一点钟时候，他仍叫小化子怀着蛇，自己背上一个包袱，带了小化子，走上江表轮船。恰好上船不久，船就开了。

及至天亮，船已出了吴淞口，水贩便去账房，写了南京的船票，将小化子认作女儿，同他取个名字，叫做猪子。一径到了南京，附驳船上岸，却暗暗先将那条蛇用布包好，临上岸时，丢到江里去。带了猪子，到相识人家住下，便往钓鱼巷秦淮河一带，寻觅主顾。谁知探得近日官府出了告示严禁水贩，立下赏格，要拿拐子。暗暗吃了一惊，不敢久停。回到下处，别过了主人，带了猪子，又去乘船逃走。此时他慌慌忙忙，见了轮船就乘，也不及打听是上水下水，及至启轮之后，始知系上海船，遂索性写了汉口票。讵料到了汉口，又值今年茶商大受亏耗，以致市面各种生意无不冷落，那倚门卖笑的生涯更不必说了。因此耽搁了几个月，无人过问，又是白走一遭。意欲到沙市去，又打听得川河水涸，百货积滞，市面萧条，因此不敢前往。没奈何，只得乘了下水船，仍回上海。已经写了上海票，行至半路，又想着恐怕上海仍旧找寻此女，岂不坏事！打算已定，只等船到镇江，便上岸而去，并且不在镇江耽搁，随即附船渡江望扬州进发。

不日来到扬州，寻着相识的下处，安顿停当，又来寻觅主顾。寻了几天，却有个盐商要买个丫头，叫他带到茶馆去看。看准了，议定身价八十千文，交代他后日仍到茶馆写契交易。水贩虽然不甚满意，但为着这孩子，走了许多码头，今得脱手，也就罢了。

回到下处，专等后天交易。是夜月明如画，水贩乘着月色，独步出来闲逛，走到都天庙门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便立定了脚去听。谁知不听犹可，这一听，有分教：

魂飞天外飘无定，魄散九州去不回。

欲知他听着些甚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魔礼海初堕烟花

当初何苦起凡心，堕落红尘苦不禁。今日烟花初失足，茫茫孽海任浮沉。

却说水贩听得都天庙内有人说话，便立定了脚去听。只听得一人说道：“今日茶馆里看的那丫头，你们认得么？”一人道：“我不认得。”一人道：“我却想起来了。他向有一个妈妈，带着在上海讨饭的，前数月听见说在城门洞过了一夜就失了。可是他么？”一人道：“可不是吗，我还帮着他妈寻了几天呢。”一人道：“如此说，这带他来看的人是个拐子了。要买那孩子的人是王老爷。我时常见他坐着轿子，在运台衙门出进的。我们明日何不去碰了这王老爷，告诉了这情节，他一定要将这拐子送去衙门办。我们还怕有得赏呢。”

水贩听到此处，不觉魂不附体，便欲回寓，打算逃走。忽又听一人道：“我听得他妈自从失了小化子之后，也回江北来了。”一人道：“不错，不错，我还与他同船呢。我们明日索性打听了他的下落，叫他来领身价，我们也好分他几个用用。”

水贩听完了，急急回到下处，思商了一夜，别无他策，只有“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到了天朦亮的时候，连忙叫起猪子，别了主人，走出扬州。到得江边，仍旧渡过小江。恰好一只下水轮船，他就连忙上了轮船。

次日即到上海，仍往泰兴小客栈居住。此时晓得叫化婆子回了江北，转觉放心，到各处找寻主顾。那些长三书寓、么二堂子，却也带去看得不少，都是嫌他江北口气，再看他面目虽然端正，却只粗眉大目，恐怕长大起来做不出生意。无奈，到野鸡堂子里去兜售。谁知那些野鸡鸨母都是外强中干的，看见他只有十一二岁，年纪太小，买了过来一时不能赚钱，便都缩住了手。如是又耽搁了两个多月，也曾带到几家人家去看。那人家又恐怕他来历不明，不敢论价。这水贩不觉十分焦灼，就打着猪子出气，打得他痛急了，他便哭着叫起妈来。水贩打了一回，依旧无益，只是闷闷不乐。

一日正在闷坐之际，只听见外面有人招呼，即便出来看视，却是向来做蚁媒的阿五姐，特来指引他脱货的门路。说是新北门外面花烟间，前日嫁了一个烟妓，如今要买两个小的。水贩听了，连忙带着猪子前去。

那烟鸨李氏也是江北人，当时见了猪子，却也十分中意，便问要多少身价。水贩要讨二百元，李氏吓得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水贩要他还价，他不肯，无奈又带了回来。阿五姐跟着也到了，水贩央着他去说。阿五姐便在中间，将两面撮合，讲定了七十元，立了身契，谢了中保人等，水贩却只剩得五十元干净到手。除了来往盘费，还要折本，只得自认悔气不题。

却说猪子自从卖入花烟间里，李氏便同他取了名字，叫做李文仙。一面与他搽脂抹粉，取出一个莺哥绿的棉袖衫，玫瑰紫的一条夹呢裤，叫他穿上，将头发理顺，篦下好些虱子。一面教他应酬客人，装水烟，烧鸦片等事。又教他随时看见客人走过，都要硬拉着叫他吃烟。这李文仙一一都学会了。只是年纪太小，未能接客。

一日坐在门首，看见一人穿着二蓝宁绸棉袍，元色湖绉马褂，戴着眼镜，在门前走过，文仙便上前去拉，吓得那人连忙躲避。正是：

前生孽账今生了，先坠烟花第一重。

欲知拉的是那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青黼绘声双打诨

无事寻访选胜，二人携手同行。未曾拽入武陵津，只算书呆侥幸。

却说李文仙所拉的人，非是别人，正是胡绘声。这日绘声同着青黼闲步进城，被友人留着吃夜饭。饭后，二人同出新北门，一时叫车不着，遂沿着城河滨走去。绘声却是近视眼，青黼有心同他取笑。一路行来，恰从李文仙门首走过。青黼道：“这女子十分标致，只可惜你是近视眼，看他不真。”绘声闻言，便格外走近些，向着文仙观看。文仙虽然未能接客，却也解得应酬，自从到了花烟间来，却也天天拉得几个客人。却只不是有体面的，总是些车夫、工匠一流。这日看见绘声长袍短褂，带着眼镜，对着他观看，他以为是看中他的了，急忙上前拉住道：“太爷，太爷，到我家吃烟罢。我家烟袋是新的，烟枪是旧的。”绘声吃了一惊，连忙躲避，已被他牢牢地拉着衣袖不放。绘声向来未曾见个此种举动，便问道：“你是做甚么的？”文仙道：“请你家去吃烟呀！”绘声道：“吃甚么烟？”文仙道：“水烟，鸦片烟都有。”青黼在旁看见此种情形，不禁拊掌大笑道：“他不是吃水烟、鸦片烟，只会吃些鼻烟的。你放了他罢。”文仙如何肯听，一定要拉着进去，绘声十分着急，青黼只是冷笑。闹了良久，方才挣脱。绘声埋怨道：“你晓得这里是花烟间，为甚么偏要弄送我过去受这一场侮弄呢？幸得没有熟人走过，倘然遇见熟人，岂不难为情么？”青黼道：“逢场作戏，这又何妨呢？”说着，二人一径走到四马路。此时四马路新开了一家书场，叫做“也是楼”，恰恰在西荟芳对面，专门招些女校书在那里弹唱。绘声便拉了青黼去听书。

上到楼上坐下，绘声故意走到栏干上靠着，暗暗招手，叫堂倌来，说道：“你到对过胡宝玉处，叫他亲自过来唱书。”堂倌道：“他是不唱的。”绘声道：“你不要管，你只说姓康的客人在此，他自然来了。”堂倌领命而去。绘声依旧坐下。少顷，堂倌来回道：“他说不会唱不来呢。”绘声点点头，青黼也不理会，停了一会，书场散了。

绘声又要到胡宝玉处打茶会，青黼便陪着去。胡宝玉接着道：“青黼好会寻开心。”青黼茫然不解。宝玉道：“你明知我不会唱，偏要来叫我去唱，可是有心丢我脸么？”青黼益发不解，绘声只是不言。宝玉嬲着青黼，只管咕哝，绘声忍不住，大笑起来。青黼道：“你如何好笑起来呢？”绘声便把适才听书的时候，故意叫堂倌冒名来叫的一节说了，大家方才明白。青黼也将花烟间的事告诉胡宝玉，大家一笑而罢。宝玉又叫阿巧出来见客，便向着绘声道：“胡老爷专会与人取名字的。这孩子今年十一岁，我打算明年叫他出局了，只是没有名字，望胡老爷赏他一个名字罢。”绘声道：“好，好，我看他细小身材，清秀面目，犹是月里嫦娥一般，就叫胡月娥罢。”宝玉听了，不胜之喜。绘声又拉了青黼，要去访哈子让，宝玉挽留不住，只得送至客堂而去。正是：

才向花丛寻乐趣，忽然转念忆良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哈子让吴门访友

扁舟一叶到苏州，来作山塘十日游。不是此间酬应苦，鸿泥还要久稽留。

却说胡、康二人别了胡宝玉，一同来到集贤里，径访哈子让。家人出来回说：“昨日动身到苏州去了。”二人无奈，分手走开。

原来，子让自从讨了李三三之后，便觉得外头堂子里无甚趣味，虽是看上了李巧铃的，无奈巧铃脾气同自己不甚对，所以也就慢慢地丢冷了。这日忽然动了游兴，便雇了一只船，带了一个家人，向苏州而去。他是无事的人，一路上贪看些景致，故交代船家，只管慢慢地走，所以走三十里也是一天，走四十里也是一天，足足走了八天，才到苏州。泊在南濠，他却不登岸入栈，只在船上住着，叫家人去雇一顶轿来，进城去拜客。

你说他拜的是谁呢？原来是一位在籍的侍讲学士，姓王名铭辂，表字殷乘。这王殷乘会试出在哈尚书门下，所以与哈子让有世谊。后来点了翰林，升到侍讲学士，丁忧回来，他就不乐仕进，故服阕后时，并不入京起服。这日子让去拜他，见面不免一番客套，不必烦赘。殷乘要请他搬到家来下榻，子让坚执不肯，便留着吃了夜饭，方才握手而别。子让坐轿回船，一宵无话。

次日清晨，子让刚刚起来，闻得岸上有人问道：“这坐船上可是哈少大人么？”家人在船头未曾回答。子让忙叫问是那里来的，家人依言去问，那人道：“是首府大人及三位首县太爷叫来打听的。”子让忙叫回他不是，家人照着回了，那人就沿岸边的访问而去。

及至午饭过后，殷乘亲来回拜，就船上分宾主坐下，寒暄已毕，子让道：“小弟适才到苏，却未曾拜过别人，只昨日到府上去过一次，殷翁却不该将我的行踪传扬出去。”殷乘诧道：“这话从何说起？”子让道：“既然不是传扬，何以今日一早就有府县的人来访我呢？”殷乘道：“这可是子让错怪我了。昨日夜饭后，我从你上轿的时节，已经八点多钟，我是吃了两口鸦片烟，早上总要十一二点才起来。这来访的人是一早来的，难道我昨夜赶着去报信的不成！并且我回乡几年，向来闭门谢客，与府县里都无交情。”子让道：“这又奇了，他们却从何处打听着的呢？”殷乘道：“近来逢迎之风，相沿成习。今年老师赏了紫禁城骑马，不及半个月，又赏了紫缰，圣眷方隆，他们自然是要巴结的了。至于打听之法，自有那种逢迎他们的人代为侦探呢。”子让道：“吾兄是轿来的么？”殷乘道：“是轿来的。我今日打算同你逛逛，到了码头就打发他回去了。”子让道：“如此说，叫他们开船，移到别处罢，省得他又来唣。我不怕别的，只见了他们那一副谀脸，有些讨厌。”殷乘道：“好，好，索性将船移入山塘，我们换了灯船，到虎丘去玩玩罢。”子让道：“何必又换灯船，就是这船也可以。如要热闹，就叫两个人来也罢。”殷乘道：“这船上酒菜不便。”子让就依了他，叫解缆放船。至山塘换了灯船，叫了两个侍酒的，一同向虎丘而来。正是：

为厌官场酬应苦，不妨携艳去游山。

不知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哈子让倾倒时春菲

灯船欲比黄金屋，船中有女颜如玉。莫惊颜色出群俦，他年亲伴状元宿。

却说二人坐了灯船到虎丘去，叫来这两个倌人，一名王巧珠，一名谢三宝。他二人叙旧情深，却将两个倌人不甚放在心上。殷乘叫开了烟具，躺下吃烟，王巧珠便过来代装，装了三四筒。殷乘问起上海风景，子让无意中说起讨了李三三的话。殷乘道：“好极，好极！我前两年到过上海，承一班朋友带着，往各家妓院都去过，觉得没有比得上三三的人。相貌且不必说，只他那一副聪明，着实可爱。”子让道：“我如今讨了他，也无容与他客气，也不必为他铺张。只是自从他到了我家之后，北里之游总觉得索然无味了。那几个老的，都渐渐的衰飒起来；那些小的，都是些庸品，绝无个后来之秀。”殷乘道：“这却未必。岂有上海的一个烟花渊薮，就没有出色的么？不过暂时韫而未见，隐而未张罢了。”子让道：“苏州近来有好的么？”殷乘指着巧珠、二宝道：“这不是好的么？”子让笑了一笑。二宝道：“奴等蒲柳之姿，那足当贵人青盼。”子让道：“这又奇了！怪不得他只是默默无言，却原来谈吐之间这等可爱！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了。”殷乘道：“你想罢，倘无一二过人之处，我焉敢荐剡呢？”

一路谈谈笑笑，不觉走过了七里山塘，已到了虎丘山脚，将船泊定，相将登岸。巧珠、二宝便争先上去礼佛，王、哈二人亦联袂同行，寻幽选胜。游了良久，觉得有些倦意，方才下山登舟。此时已经薄暮时候，船上一律点起灯来，排出酒来，二人对酌谈心。子让便道：“似今日这种清酌，我有好几年没享受了。还记得从前在京时，逛相公的时候，有过几次。后来到了上海，日事征逐，闹的十分厌烦。今日此叙，犹如拔出火坑，趋上清凉世界呢。”殷乘道：“这个容易。你就在此多玩几天。”又指着二宝道：“到他船上去桓盘桓盘，倒是怪清雅的。”又问二宝道：“春菲近来好了么？”二宝道：“多谢垂注，已经照常了。”殷乘又对子让道：“你若见了春菲，一定要许他为后起之秀的。”子让道：“何不就叫来一看呢？”殷乘便问二宝道：“你的船在那里？”二宝道：“总不过在这一段所在，只管前去，总要遇着的。”说着，又行了一箭之地，殷乘眼快，已在船窗里张见他的那船，便交代拢住，要叫春菲过来。子让道：“我们有心挪了过去罢。”二宝也帮着相邀。殷乘只得顺从，同着过去。

子让跨到那船头上，抬头一看，见船眉上挂着八分书的“秋舫”二字横匾，踱了进去。春菲便迎着招呼子让、殷乘，入到中舱坐下。子让看那春菲，生得柳黛舒蛾，莲钩蹴凤，真是眉目如画的美人，乃道：“殷乘之言不谬也。”春菲便过来请问贵姓。子让道：“我姓哈，浑名叫作哈哈笑。”说着，先自笑起来。春菲道：“哈老爷倒是欢喜说笑的。”子让又问：“青春几何？”春菲道：“十五岁了。”子让忽然想起一事在心，低首沉吟了半晌，道：“是了，是了。春菲，我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的了。”春菲道：“哈老爷休得取笑，春菲一个青楼女子，那有甚名气到得贵人耳边来？”子让对着殷乘道：“待我送出他的报门来，方见得我非谎语，春菲亦名不虚传了。”殷乘道：“愿闻，愿闻。”子让就从从容容的说出两句话来。正是：

闻名不如睹面，睹面方致倾心。

欲知子让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阿宝初会胡月娥

不是冤家不聚头，如斯作对没来由。当初既是称兄弟，何苦今生结怨仇。

原来子让想起当年青黼说起春菲一般话，今日当面见了，印证往日所闻。果然青黼之言不谬，当下就照着青黼之言一一述出。春菲道：“这是小孩子时的言语，何足挂齿，不期贵人倒记在心上。”殷乘道：“我向在苏州，倒未知此事，不期子让倒先知道了。此次只怕还为仰慕春菲而来的呢。”春菲道：“王老爷少来取笑，只恐要折煞我呢。”殷乘道：“尚书公子来看状元夫人，彼此身份相当，有甚么折不折呢！”说着，已排下筵席，二人坐下再酌。饮至更深，方才散席，子让叫将灯船移近自家船上过船歇宿，二宝苦留不住，只得罢了。殷乘也陪着过来，作竟夜之谈。自此盘桓数日，无非在春菲船上饮宴，又游了几处有名花园，就约了殷乘同回上海。

此时暮春天气，一路上桃红柳绿，缓缓地放船回申，将船放到新闸上岸，雇车回寓。不一时，家人押着行李亦到。净面更衣之后，便相约出来闲逛，同到华众会倚栏凭眺。望了一会儿，看见绘声一人独自坐着马车远远而来，子让便扬声招呼。绘声连忙下车，上楼相见，又与殷乘招呼过，便问子让几时到的。子让道：“这又奇了，你从何知道我出门去来？”绘声道：“你总没有正经话谈，难道你瞒了众朋友，私自一人往苏州取乐，我岂有不知之理？”殷乘道：“是刚才到的。”子让问绘声到那里，绘声道：“我欲往申园一逛，苦无期伴，今遇见二位，恰好同去走走罢。”子让道：“那申园俗不可耐的地方，有甚么趣致？我不去。”绘声道：“申园在上海也算一个地方，若说是俗，只怕将来还有俗的出来呢。去走走罢。”子让一定不肯，转要拉绘声到家去玩，绘声本是个极圆活的人，无所可否的，便同坐了马车到集贤里去。

到得家中，便叫家人去请客，仍前叫了酒菜来家宴客。不多时，飞甫、青黼、琴舫都到了，只有欣波受了感冒不来。此时天气尚早，大家散坐闲谈，不期子让已代众人写了局票，暗暗叫家人先去叫起来。不一回，陆续的到了，大家诧异起来。绘声道：“这不必说，又是子让捣的鬼。”飞甫道：“你可不要又与我玩起那胡宝玉来。”子让道：“这回代你叫的不是他，另是一个小孩子，包你欢喜的。”飞甫问是那个，子让道：“少停来了，你自然知道。”说着，只见一个小倌人扶着娘姨进来。子让一手指着道：“你看就是他。”说到此，忽见顿住了口，定睛的看了看：“怪呀，这是那个？”那小倌人微微笑道：“哈哈笑倒不认我了。”子让道：“奇极，奇极，何以他倒认得我呢？”那小倌人向着青黼招呼了，便道：“娘生病不能来，叫我代的。”子让又定睛看了良久道：“好生面善，原来是阿巧！也打扮起来，倒也标致，我竟不认得他了。”绘声道：“他如今取了名字叫胡月娥，你休要还是巧长巧短的。”说着，阿宝下来，向子让取手帕去洗，恰在胡月娥前面走过，不提防将他的小脚儿踢了一下。胡月娥是在堂子里学得刁嘴恶舌惯的，平空被他踢痛了，不觉就低低地骂了一声：“瞎眼乌珠的杀千刀！”恰被阿宝听了，也低低地骂叫一声：“烂屙婊子！”众人只管说笑，都不曾在心。正是：

无端结下眦睚怨，从此冤仇过一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胡宝玉白害单思病

贱骨从来没药医，无端看戏惹单思。多情太史情痴甚，尚欲将他好护持。

却说众人正在说笑着，只见又是一个小倌人进来。子让道：“好，好，好！来了！这回不错了。”便拉向飞甫身边坐下道：“这是侯老爷，我今日同你做媒人的。”飞甫看了一眼道：“哪里又闹出这小把戏来？”子让道：“这是太仓陆月舫，上海清倌人当中要算他呢。”青黼便催着开席。子让点了一点道：“殷乘的局未到，索性等齐了局再说。好在时候还早，先来的局未必就要去的。”又说笑了一会，子让代殷乘叫的李韵兰方才来到。青黼又催着要开席。子让道：“青黼今日为何这等着忙？”琴舫笑道：“子让聪明一世，今日却朦懂一时了。”飞甫、绘声同道：“琴舫说的不差。”子让仍不解其故，只得交代开席。众人相让就坐。饮了半晌，侍酒的都唱过了辞去，众人复痛饮一回，方才吃饭。

饭后，陆续辞去，只有青黼去得格外匆匆。看官，你道为着甚么呢？原来他听得宝玉有病，急欲前去看视的意思，因此辞了子让出来，便叫了东洋车到西荟芳去，不题。

且说胡宝玉素性淫荡，自从南丹桂老生杨月楼去后，他便没有当意的客人。后来闻得山东马永贞在上海卖技，武艺超群，想来本事是大的，专诚着人去请他来。谁知马永贞是个铁汉，向来女色不放在心上；虽然请了他来，却是讨了一场没趣。自此之后，只姘识两个马贩子及黑儿等，聊以解谗，只苦没有当意的。近来丹桂茶园来了一个老生，名叫孙菊仙，生得十分雄壮。胡宝玉便去看了几天戏，思量要招致他，只苦没有入手。

这日叫了马车，到申园游玩，恰好遇见专姘戏子的昭容。二人本是相好，便在一张桌上泡茶，彼此谈天。常言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两个同行的人说同好的话，故说得津津有味。宝玉偶然说起孙菊仙的人品出众，相貌魁梧，料来是可爱的，怎能究同他亲近亲近，便死也甘心；只是无人引线，为之奈何？昭容道：“这个我可不恭维你，若想他，真是野鸡想吃天鹅肉了。”宝玉忙问何故。“他的一个徒弟叫做小叫天，前年来上海时是我招上了。后来叫孙菊仙知道了，连忙专人来叫他回去，罚他跪了三天三夜。后来亏得那个王府要传去做戏，方才饶了。听说他是奉了甚么教，要平生不二色的呢。”宝玉听了，顿时心冷如冰，登时沉下脸色，也无心吃茶，只是呆呆地坐着。直坐至红日沉西，昭容催着他起身，方才上车回去。直至回到家中，仍躺在床上呆呆的想，夜饭端来也无心起吃。倒是到了八九点钟，高兴要去看戏。看罢回来，依旧呆呆的躺着，不住地要吃茶。从这天起，便弄是思茶不思饭的，成了一个单思病，不到两天，就变得面黄肌瘦起来。所以青黼叫局也不能去，只叫月娥去代。及至月娥回来说道：“康老爷同我咬耳朵说是要来看娘病呢。”宝玉叹道：“他文绉绉的读书人，来看我也没用。”月娥说了便去卸妆。不一时，只听得外场叫客来。正是：

心病还须心药医，旁人急煞均无用。

不知来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阿宝私逃入妓寮

点点冤仇记得牢，须知定数本难逃。若非今日私行去，负煞红尘走一遭。

却说胡月娥听得叫客来，连忙迎出房门，原来就是青黼，便连忙招呼进房坐下。青黼问宝玉是甚么病，宝玉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那天从申园回来就起的。到如今只觉得四肢瘫软，饮食不进。”青黼道：“我听见月娥说你有病，所以催着坐席，席散了就来看你的。近来天气寒暖不常，最易感冒，总要小心呀！”宝玉道：“多谢你费心。”说着，外场进来泡茶，月娥敬过了瓜子，便去烟炕上剪去了烟灯，取过烟盒，要装鸦片烟。青黼道：“不要装罢，我不吃的。”月娥不听，便拿起烟签向盒内掏了一掏，在灯上烧起来，烧成一个极大的泡。忽听得外场又叫客来，月娥急于要迎出去，忙将烟泡在食指上卷。不期里面的烟尚未烧熟，被这一卷都迸了出来，弄了一手，烫得生痛，便连忙取手巾去揩。

刚刚弄得妥当，大姐阿招已领着两个客人进来。月娥吃了一惊，忙道：“房里有客人呀！”及至定睛一看，原来是绘声、飞甫，青黼连忙让坐。绘声道：“我们不必坐，只是请你做了中证人。”青黼道：“甚么中证？”绘声道：“我赢了东道，请你做个中证。”青黼道：“你须要说出来如何赢法，我方好做呀！”绘声道：“我二人席散了一同出来，飞甫说起你今日为何这等匆促，我说你一定来看宝玉病的。”说到此处，忽转声道：“呀！宝玉的病是怎了？我还没有问候呀！”宝玉在床上道声：“多谢胡老爷。”绘声转身向床上看了一看道：“黄瘦了好些，总要保重方好。”说着，又回身道：“我说你看病，他说不是的，所以我们到此看看。今你果然在此，不是看病，也是看病的了。这东道是我赢的，明日他要请我吃花酒，你肯做中证么？”青黼道：“我有得吃，是总肯的。只是飞甫不言不语，只怕要变卦。”飞甫道：“我不变卦。只是你这个人……”说到此处，绘声连忙拉着他道：“我们先去罢。”说着，不由他分说，便要同行，青黼也要一同出去，月娥连忙留住。

送的二人去了，月娥回身捏着指头叫痛，青黼问是何故。月娥道：“就是刚才烟烫的。今日我知道不利，是无事无端被这小娼根骂我。”青黼道：“却是那个骂你？”月娥道：“就是哈公馆的小丫头。”青黼道：“他如何骂起你来？”月娥就将适才情节告诉了一遍。青黼笑道：“这等也不见得就要不利是呀。”说说笑笑，又坐了片刻方去，才且按下不题。

却说李三三自从嫁了哈子让，倒也相安无事，只是阿珠不到几时就辞去了。他辞去之时，别人都无甚说话，只有阿宝觉得十分难舍，拉着他到无人之处，问他为甚么事一定要去。阿珠道：“别的没有甚么，只是我此物做不惯，我仍到堂子里去，那怕老爷大人都是并肩而坐，有得说，有得笑。欢喜时，到外头喜看野景，时常还同着先生坐马车，何等快活！你想在这公馆里可以么？”阿宝道：“好珠姐，你可有认得的堂子要用人，荐荐我去么？”阿珠道：“只怕你妈不肯。”阿宝道：“他不肯，我逃走了去。”阿珠道：“既如此，我代你留心就是了。”二人珍重而别。

自此之后，阿宝便跟着李三三，阿珠虽然出去，却仍时常来探望。

这一天阿宝踢了胡月娥，被他骂了两声，心下怀恨起来，便欲与阿珠商酌。正是：

只为些些小念，结成他日冤家。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李文仙当街出局

怨否当年一念差，果然尘世是繁华。可怜出尽金刚丑，立在街头伴带枷。

却说阿宝被胡月娥骂了“瞎眼乌珠的杀千刀”，想道：“若不是在此处，要守规矩的所在，我便与你对骂起来，谅来你骂我不过。无奈我如今是要守规矩的，只得让你一着。”又想道：“难道就白白地被他骂了不成？总要寻一处地方出气才好呀！”转念：“阿珠姐曾对我说，他如今跟的是清和坊金三宝，我不若寻到他家，与他商量去。”忽然又转念道：“不好，不好！他到底也是堂子里的人，自然要帮着同行的。我如今莫若去叫他荐我到堂子里去，或者有日与他狭路相逢，遂我报仇之愿，也未可知。”他一人胡思乱想，居然想了一夜。

次日起来，打扫了房间，伺候过盥洗，已是九点钟光景，便私自出门，问讯到了清和坊。谁知这清和坊有三巷之多，他便挨家去问。一连问了十几家，方才问着。一直走到楼上，谁料阿珠尚未起来。阿宝在房门口叫了两声阿珠姐，阿珠听见忙问是那个，阿宝道：“是我。”阿珠一时想不着是谁，一时也料不到他会来的，便说道：“到底是那个？为甚不进来？”阿宝听说，跨了进来。抬头一看，只见房内朝南放着一张宁波式的红木大床，床前西边放着大理石面的一张五抽马鞍桌，桌边一路摆着四把单靠椅，两张茶几。再开去一步，列着绣柜。再往前便是厢房，厢房倒朝放着一张弥陀榻；西边也是四把单靠，两张茶几，东面放着八仙桌。正房东面放着两口大柜，柜门上镶着西洋玻璃镜片；当中放着百翎抬各种家伙，一色都是红木制成。再看床上挂的是西湖色熟罗帐子，品蓝缎子平金的帐檐，大红湖绉的床帏。大床对面，厢房里挂着面西洋着衣镜。看了半天只不见人，不由得又说道：“阿珠姐，你藏在那里？”阿珠将帐子揭开一看道：“哎呀，你为何走到这里来？”阿宝笑道：“难道我来不得的么？”原来先一夜，金三宝没有客，所以阿珠也睡到大床上。这本是不足为奇的事，阿宝却是生平未经的，看见的不觉益加艳羡。阿珠一面起来，一面问他甚么事，他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到此间来逛。说着，又央阿珠荐他堂子里生意，嬲个不休。等到十二点钟时候，他尚不肯去，阿珠无奈，留他在房间坐下，自己到哈公馆里寻着他母亲，说明原委。他母亲见女儿出去寻生意，也自情愿。阿珠就回到清和坊，荐他往东棋盘街长林堂么二堂子内，跟小本家杏卿去了。自此相安无事。

一日，南市十六铺内丰顺木行东家七十岁正寿受祝。那些少年朋友来祝寿的，莫不兴高采烈。饮酒中间，叫起局来。内中有一个姓许的，叫了杏卿去，阿宝跟局而去。走过十六铺桥，看见路旁枷号着一个人。这枷犯倒也别致，在面前摆了一方小桌，桌上放些肴馔，还有一壶酒，旁边站着一个浓脂厚粉的小女子，代他斟酒。这枷犯却是一面饮酒，一面唱曲。阿宝看了不解何故，又跟着轿子不敢停留，只得一径走过。及至出局回来，枷犯却仍在此带了小女子饮酒。一路狐疑不决，回到堂子里仍旧出来打听。正是：

毕竟前生留夙慧，故将闲事去关心。

不知那枷犯毕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李鸨母图利丧良心

阿好之人日颂扬，张书玉列四金刚。岂知当日开苞价，只值区区十只洋。

原来那枷犯姓王，单名一个六字。向来在兵船上充当水手。年方三十岁，并无妻子。此时太平无事，所以兵船上的人优游自在。兵船泊在黄浦江，王六闲暇无事，便到岸上来玩耍，常到李文仙家走动。

这日合当有事，他同了三五个同事在十六铺闲逛，看见路旁一所吉房招租，他便商议要租来做个总会，随于同来的人商量，意见相合。便回到船上，同一众水手、伙夫等商议，登时纠集了洋钱三十余元。他便上岸来租了那房子，置办些桌椅什物，门上贴了一张条子，大书某某兵轮王公馆。起初之时，不过聚相饮食，后来竟聚赌抽头起来。一夜赌至更深，被巡防局委员查夜听见，扣门入内搜捉。众人走得快，都向后门逃去了，单单捉住王六，带回局中研讯。讯得聚赌情实，但系兵船水手，不便擅办，叫局勇押到兵船去见船主请示。船主道：“既是犯法，我此处就将他开除，任凭局中惩办便了。”局勇又带了回来，局员便判枷号十天，带往犯事地方示众。

王六本是无赖之徒，虽是枷着他，他却不以为意，私念：“我近来赢得洋钱不少，何不花些钱出口腌臜气呢？”想罢，央了押他的地保，去叫李文仙来，又央他买些酒肴当街饮食。地保起初不允，后来许他酬谢若干，方才首肯。及至买到酒肴，却又因头上带着巨枷饮食不便，他便叫李文仙一口一口地喂他，私许了李文仙两块洋钱一天。文仙不胜之喜，从此天天到来伺候他，哄动了多少人来看。阿宝遇见他的一天，已是第十天，阿宝再出来打听，他已经开枷责释，无从打听的了。

单说王六释放之后，仍到船上来取洋钱开发地保及李文仙等，又托人央了船主，仍补充水手。遂得意洋洋，带了钱物上岸，先打发了地保，再来到李文仙处开发了二十元。李鸨儿见了，喜逐颜开，十分巴结，一声声的王老爷。叫得王六骨软皮酥，不知怎样才好，便道：“文仙伺候我十天，方才赚得我二十元，你便这等欢喜。我看文仙虽只十三岁，却也生得长大，莫若叫他伺候我一夜，我再给你十元如何？”李鸨儿听了道：“王老爷当真的么？”王六道：“我生平不说假话的。”李鸨儿道：“文仙虽生得长大，到底还只得十三岁。若是别人呢，就是一百元我也不肯的，你王老爷面上，就是十元也罢。”王六就当堂又给他十元，再给些零碎银子，叫他去置办酒菜。李鸨儿此时欢喜得说不出来，口内不住地说：“多谢王老爷。”这王六便拉着文仙一同饮酒。可怜李文仙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李鸨儿得了十个番饼，便不管他死活。当夜竟被王六破了身子。王六虽不是兼人之具，但是这点点小孩子如何受得住！从这一夜之后，竟至卧床不起。正是：

莫说金刚身不坏，请君试看李文仙。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时春菲束装游上海

轻舟一叶到春申，偶见花容证夙因。寄语看书人记取，他时依旧到淞滨。

李文仙受伤卧病，今且按下不题。单说阿宝从这天看见李文仙当街出局，而且伴着枷犯，心下诧为奇怪。过了两天，闲着无事，便回到哈公馆去见他妈，并与上人请安。入门见青黼在座，不免叫了声“康老爷”！青黼道：“此女为甚打扮得时路起来了？”子让将他到堂子里的话述了一遍。青黼道：“我虽不长于风鉴，但看此女神情，早料及他要堕落风尘的。你看他将来还不是就这样完了的呢。”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已是四点钟了。阿宝从里面出来要去，青黼叫住问道：“你跟的是那个倌人？”阿宝立住了，答道：“杏卿。”青黼道：“在哪里？我要叫呢。”阿宝道：“在长林堂。康老爷肯照应是最好的了。”青黼道：“这是么二呀！”阿宝道：“下节便掉长三了，康老爷等掉过了长三再来叫应也罢。”说着，只见家人领着一个娘姨，拿着一张单帖大的片子进来，口里叫声“哈老爷”，却将片子递到青黼手上。青黼接到手内一看，上面碗口大的“时芳”二字，不觉道：“上海没有这个人呀。子让你又在那里挖出这个人来呢？”子让也不解何故，只问那娘姨道：“你是那里来的？”娘姨道：“我是朱文兰先生的娘姨。昨日苏州到了一位时春菲先生，是我们先生的亲眷，暂时寄住。今日叫我拿片子来请哈老爷，说是在苏州认得的。你两位那位是哈老爷？我也不晓得呀。”阿宝在旁边便指示了他，然后辞去。心中暗暗想道：“做了倌人便那等阔绰，用这大片子，我怎能也有日子用它一用，便死也甘心的。”一路胡思乱想不题。

且说子让知道时春菲到了，便要拉青黼去看看，遂叫那娘姨先去，然后同青黼步行到同庆里朱文兰家来。春菲接着招呼，朱文兰也来应酬一番。青黼道：“一别数载，春菲居然长成了。”春菲一时忆不及，便问在那里见过的，子让道：“若不是这康老爷说起，我焉能知道你要做状元夫人呢？”春菲方才省悟道：“那里是小孩子时的玩话，康老爷怎么替我传扬起来！”子让高兴，便要摆酒。青黼道：“他初来此处没有房间，如何摆得来？”文兰道：“这有甚么要紧，就在我这房里也好。春菲是我表妹，我此处是自立门户的，岂不是一样。”子让便叫取过笔砚来，叫青黼点菜，随意点了两样。子让又写了几张客票去请客，只有飞甫、琴舫二人同来。子让问起绘声，飞甫道：“他近日收了一个弟子，却是苏州臬台的幕友，与同事不睦辞馆出来的。这人姓危名举，表字伴棋。他师弟二人十分相得，近来天天在一起寸步不离，此刻不知同到那里去了。”说着摆起席来。四人入坐畅饮。飞甫、琴舫看了春菲的颜色，都十分夸奖，不久局也到了。此时胡宝玉虽已病痊，致未应客，故青黼叫的尚是胡月娥。月娥见了，春菲好似十分面善，却只说不出在那里会过来。正是：

犹有夙根留彷佛，致令相见尚依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胡绘声访艳阻桃源

难得名花到沪江，风流公子去寻访。只为姻缘悭一面，至今不及与提倡。

却说子让在时春菲处宴客，独有绘声不来，心中未免不乐。席散之后，便径往他家去访，讵料其仍未回家，只得怏怏自返不题。

单表青黼同了琴舫来访胡宝玉，正房有客，只在外间坐下，胡月娥出来相陪。说话中间，胡月娥说起春菲：“十分面善，然而他却在苏州才来的，我却从那里会过他呢？”琴舫道：“或者你在苏州时见过他也未可知。”月娥道：“这却不见得。我离了苏州六七年，如今回想起来已同隔世，就是我自己爹娘的姓名也记不得了。并且我是如何来上海的，也还糊里糊涂，怎样还会记得他呢？”琴舫道：“这或者是你们前世的缘份也未可知。”说着，胡宝玉自己过来招呼了，便对青黼道：“我前几时一病月余，如今托福好了，择定后天宣卷酬神，请你来吃一台酒，绷个场面。”青黼点头应允，又坐了良久，方才别去。

青黼与琴舫说道：“你看见子让今日的情形么？他一心看上了时春菲，听见他来了，不知欢喜得怎样才好。适间一心要请绘声，后来绘声不来，他便很不高兴，你知道么？”琴舫道：“这是何故呢？”青黼道：“绘声欢喜做诗，而且与新闻纸那些主笔认得，子让的意思要他做诗赠时春菲送去登报，好代他提倡的意思。”琴舫道：“好端端地做了诗又送去，代他们撑板子，真真是犯不着。而且我前年上在京城里面听见那些读书人的议论，都说上海做诗登报的人是叫做‘斗方名士’。你想想，名士之上加了‘斗方’二字，难听不难听呢？”青黼道：“这些闲话我们休题，明日我同你一早去看绘声，告诉他子让这番得意的情节，好叫他做起诗来。”说罢，分手而别，一宵无话。

次日早晨，琴舫便来会了青黼同去看绘声。入得门时，绘声方才在那里洗脸，琴舫道：“好自在的人，睡到这个时候。”绘声道：“若不是子让送条子来，我还未起呢。”青黼道：“昨日他请你不着，十分不自在。今日大清老早，又是甚么条子呢？”绘声在砚台底下取出一张条子，叫他自己去看。青黼打开看时，上写道：

一昨不及屈驾，怅极。时姬春菲初来海上。寄寓其戚串朱文兰家。后日仍拟在彼处设席，务乞屈尊。盼切，盼切。

弟仁手奏

青黼看了，尚未开言，琴舫道：“呀，又与你碰在一天了！”绘声问是何事，二人告知缘故。绘声道：“这个何妨，我们常常吃三四台呢。”

三人谈谈说说，不觉日已薄午。绘声留着二人吃中饭，饭后一同去访子让。正是：

未去寻歌妓，先来访故人。

未知子让相见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康青黼就聘赴江阴

才别名花，又送良友。唱彻阳关，离亭送酒。

却说三人一同行到集贤里要访子让，谁知子让因为城内亲戚家寿日，他进城祝寿去了。三人只得走开不题。

且说子让去祝寿，被主人苦苦留住，说是他难得进城的，要留他住几天。子让无奈，住了两夜便坚辞出城，连忙饬家人去请绘声。家人领命，正欲出门，绘声已同着飞甫来到。子让大喜，便要同到时春菲处。飞甫道：“如今还不到三点钟，老早去走做甚么呢？”子让道：“难道白天不准打茶会的么？”绘声道：“我也急于要看看春菲是何等样人，子让如此倾倒。”子让猛然想起道：“不错，不错，我还约他今日在泥城外张园相会的呀。”说着，便叫家人去叫马车。三人坐了，望张园而来。寻了一遍，不见踪迹，又放车到申园去看，依然不有，无奈又走回张园，泡了茶等他。谁知等到六点钟时候仍不见来。子让道：“莫非他忘了不成？如今时已不早，我们到他家去罢。”遂上车回到同庆里。

入得门来，只有朱文兰出来招呼，却不见春菲。子让便问春菲如何不见，朱文兰道：“哈老爷尚未知呢，昨日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接着苏州电报，他的娘急病，重得利害，春菲妹子已连夜动身去了。”子让听了，不觉将一团高兴化作冰冷。文兰接着道：“哈老爷不须惆怅，春菲说他母亲好了还要来呢。”正说着，外场叫客来。文兰迎出来看，原来是青黼、琴舫二人。青黼道：“宝玉那边，今天叫做甚么宣卷，客多到了，我坐了一坐，厌烦起来，先来看子让。”子让道：“你那里太热闹，我这里太冷静呢。”青黼问起原由，方才知道。但是菜已点了数日，不能不应酬了，就叫摆起来。

酒至数巡，忽然胡宝玉的娘姨来问：“康老爷在么？”青黼问是何事，娘姨道：“你的管家王二爷来寻你，说是有要紧的事，故我领他来这里。”青黼叫了进来，问是何故。家人道：“江阴县里专差送信来请老爷回去做主。”青黼诧道：“江阴县是那个？我不认得他呀。”家人道：“来人说是姓葛。”青黼道：“凭他姓瓜姓葛，只是我不认得他。凭空又送甚么信来呢？”子让道：“或者你那些乡会同年，也未可知。”绘声道：“管他认得认不得，你看了信就知道的，如今瞎猜些甚么呢？”青黼道：“待我回去看来。你们此地散了，就到宝玉那边去，好歹我还要出城来奉陪呢。”说着，举举手先行别去。正是：

正当对酒评花际，来下论文刻烛书。

不知到底是何事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金章伯承眷放优差

不因视学到姑苏，那得相逢此丽姝。嫁得状元归去后，春菲心愿迨非虚。

却说青黼别去之后，子让等也兴致索然，随饮了数巡酒就散了。琴舫惦念着青黼的事，约了众人，同到胡宝玉处，叫先摆起来等他。宝玉招呼过众人，也问起青黼的事。彼此猜疑了一会，只见青黼匆匆的来到。众人一齐起身招呼。青黼道：“我还当文兰那边未散，仍到那边去叫呢。”琴舫先要问江阴送信的事，青黼道：“那里是江阴县的，他们搅不清楚，所以弄得胡里胡涂。”琴舫问：“到底是那里的？”青黼道：“是金章伯的通关书。”飞甫道：“金章伯是那个？这名字倒很熟呀。”绘声道：“亏你还是上元县的一个秀才，连本省宗师都不晓得了。”琴舫问青黼道：“你就么？”青黼道：“我与他素不相识，论科分又是五六科的前辈，看文章又是雅事，如何不就呢？”琴舫道：“他信上敦促着动身，说不日就要按苏州了。”一面说，一面坐席。琴舫道：“料不到这一席倒是离筵呀。”绘声道：“他不见得明日就动身，我们尽可慢慢饯行。琴舫何必就要凄惶起来呢？”青黼道：“明日来不及；后天礼拜，没有洋船。我就礼拜一去罢。”飞甫道：“何必如此匆匆？恐怕失了身份，倒叫他看不起呢。”青黼道：“这是那里话来！他若是看不起，就不来聘请了。飞甫这话未免落了狂生恶习了。前日听得琴舫说起斗方名士，我倒想起上海有一班市侩文人呢。”琴舫笑道：“这倒可以作一付对子。敢问何谓市侩文人？”青黼让了一回酒菜，然后说道：“这市侩文人，就被那斗方名士带起来的：是那一班年轻子弟，稍为读了两句书，原有几分资质，在报上看了斗方名士的诗，便学吟起来；略略得了一知半解，便眼高于天，自以为文人墨客，开口便骂人是市侩。不知他自己出身原是市侩，即目下吃的、穿的，也都是仰仗着市侩。此之谓忘本，此之谓市侩文人。此种人最怕人看他不起，所以每每自装身份。飞甫刚才此言，便已落了那种人的习气了。”说着，又向飞甫道：“这是我狂言，休要怪我。”

飞甫未及回言，子让道：“我听你这口似悬河的议论，正听得入神，却遇着他戛然断住。我问你，这里人你有认得的么？”青黼道：“我却不认得。现在上海有一个抽丝主人，他要撰一部《人间魍魉传》。这部书，就拿这班人来形容殆尽的了。”谈谈说说，不觉更深，大家都有了酒，就散了。

过得两天，青黼乘船来到江阴，径至学台衙门，来见章伯。原来章伯自从那年江西学政任满之后，拜摺请假省亲，顺便续娶了一位张氏夫人，回京覆命。过了两年，升了侍讲学士，放了一任山东学差。不到一年，接到家信，金员外死了，乃交卸回籍守制。讵料刚回到原籍，他母亲也一命呜呼，不免料理一番后事。过了二十七个月后，到京起复，奉旨升补正詹。又过了些时，升做内阁学士，加礼部侍郎衔。这日入朝谢恩，刚刚江苏学政出缺，报到就奉旨派了他去接任。他素仰青黼的才名，所以一到任，就下关书来聘去阅试卷。正是：

神交虽已闻名久，礼聘今才识面初。

不知青黼到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时春菲中酒失身

堕落红尘十六春，已无灵爽证前因。可怜空有金刚号，坏了金刚不坏身。

却说青黼到得江阴来拜章伯，章伯礼延进去款待，宾主十分相得。又拜见过几个同事，专等起马。无事时便写了几封信，叫自己家人王升送去信局，寄与上海各相好处问候不题。

且说哈子让自从送青黼动身之后，一心又念着春菲，时时往文兰家打听。谁知过了几旬余绝无消息，未免闷闷不乐。王殷乘自从同来上海之后，不久就到杭州去了，至今仍无音信。苏州无人可托，更觉难于打听。这天接到青黼的信，便想着要等他到苏州时托他探访，又恐怕他是官衙里的避嫌不肯出来。因此又去雇了船，亲自到苏州去访问。这番不比前番那种优游，只管催着船家趱程，也行三天方才得到，这且按下不题。

单说时春菲接到电报，连夜动身赶回苏州，一路上十分着急。谁知得到家来，他母亲却安然无恙。问起打电报之事，他母亲也茫然不知底里，春菲不觉心下狐疑。此时已近黄昏，只得仍在灯船上过活。母女二人对着猜想，总想不出是那个捣鬼。正在猜疑间，忽然来了一位年轻客人，这人姓金，浑名叫做金不换，杭州人氏，却是金章伯的嫡亲儿子。当日章伯请法官到家捉鬼时将房子震倒，压死了他的原配夫人，其时金不换尚在襁褓，如今长了十八岁，生性顽劣，不肯读书，专喜寻花问柳。他背了父亲，挟了数千金来苏州游玩。闻得时春菲的芳名，他便径往相访。时值春菲到了上海，他问明了上海住处，却去打电报说他母亲有病，哄他回来。这日他算定好了，故此走来。

春菲不免上前应酬一番，请问姓氏，金不换却不肯说出真名姓来，只道是姓黄的。当下见了春菲，拊掌道：“这些些电报费用得着也。”春菲愕然，问是何故，金不换告知前事。春菲暗想道：“这人为慕我颜色，专使电报哄我回来，自是有心人。只是他举止轻浮，不像是个有情的人。”心中如此想，口中一面应酬敷衍。金不换便叫设席摆酒，请了两个蔑片同来饮。这两个人一个姓范，名国发，一个姓宋，叫钟仁，二人向以奉承金不换过活，这日见了春菲便赞不绝口。范国发向金不换耳边说了几句，金不换点点头。范国发入到后舱，与春菲的娘细语良久出来，对着宋钟仁递个眼色。宋钟仁会意，便故意强春菲饮酒，有心下了些不正经的药在酒内，叫他吃下去，他二人便起身告辞。金不换身边取出一张二百两的一张庄票，亲自走到后舱，与春菲的娘商量，要同他梳栊。时氏见了银子，自然是满口应承。金不换喜不自胜，仍来前舱与春菲说话。这一宵春菲误吃了他的药，竟被其大肆轻薄，直至次日起来，方才觉得十分狼藉，不觉懊悔起来。正是：

未了姨太太，先署少夫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金章伯垂青歌妓

容与中流一棹行，偶然相见即心倾。若非宿世留冤孽，未必今朝遇宪旌。

话说春菲虽是青楼中人，却还是黄花女子，这一夜被金不换恣情轻荡，未免大受夷伤，到了次日，竟就生起病来，虽不及李文仙受伤的重，那狼狈情形也仿佛相同。时氏昨日受了金不换二百银子，心中虽然欢喜，及至今日看见女儿情形，不免心疼，背地里就自己埋怨起来。金不换虽是贵家公子，却是胆小怕事的，所以出来游逛，连姓都改了。今听得时氏埋怨，便恐怕起来，撇了范国发、宋钟仁二人，私自雇船回杭州去了。这里春菲被他弄坏了身子，倒病了十余天。一日正在倚船间望，只见一只无锡快船摇桨过船。窗内一人探头出来张望，正是子让。春菲十分欢喜，便高啭莺喉地叫声“哈老爷”。子让听得，抬头看时，见是春菲，忙叫船家拢船过去。

子让走过船来相见，寒暄已毕，将春菲细细看了一眼，诧道：“春菲满面病容，却又带着些春色，却是为何？”说到此处，忽又道：“呀！你是接到你母亲病电回来的呀，想已好了么？”春菲正在满腔委屈，无门可诉的时候，听见子让此问，不觉含着一汪泪珠，逐一地诉说起来。只有说到夜来受苦一节，含羞碍口，说不出来。子让也就会意，便答道：“他既肯打了假电报招你回，是想是个有情的人。”春菲道：“过了一夜之后，便去得无影无踪的，这种人有甚么情呢？正是俗语说的，拔出……”说到此处，不觉涨红两颊，顿口无言。子让将些别话打岔过去，复又告诉他相思之苦。子让此次独自出门，并未带有家人，因此索性将行李搬到春菲船上来，二人日夕亲近。春菲觉得子让是个多情之人，便有委身之意。子让也爱他那一种娇憨态度、聪明质性，有意要讨他，但不知他身价几何。此次到苏，同他盘桓了月余，益发意气相投，便时就探时氏的口气。时氏却也不十分阻挡居奇，只要有一千两银子做养老资就够了。子让不胜欢喜，春菲也是得意，又陪着子让饮了数天，然后叫他到上海去取银子来迎娶。子让先在胥门内租下公馆，遂叫了船只要回上海。春菲也将灯船放到胥门外码头，过船来送行，两下珍重而别。

春菲回转灯船之后，仍在船窗望着子让坐船解缆。忽听得岸上枪炮齐鸣，远远望见官码头上站了两排兵勇，立着许多衣冠之辈。河内一只小快船划到一只官船上呈递手版。这官船尚未泊定，恰好在灯船旁边掠过。春菲倚在船窗看得清楚，只见那官船上去这一位官员，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宁绸剪袖袍，未曾穿得外褂，年纪在四十多岁光景，却留了墨黑的两撇八字胡须。这官员见了春菲也留神来看他，船过了一箭多路还探出头来张望。春菲又觉得好笑，再看子让的坐船早已不见了，随吩咐出塘而去。

看官，你道这官船上坐的官员是那一个呢？原来就是二十年前在山东路上受了小青五百两银子，入京高中状元的金共汮，表字章伯的就是他。今日因为按临苏州府属而来，不期在船上瞥见时春菲，又要生出一段故事。正是：

善恶到头须有报，始知天理有循环。

欲知生出甚么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魔礼青再嫁状元郎

偶在金阎舟过舟，状元学士逞风流。而今始信前人语，不是冤家不聚头。

却说章伯瞥见时春菲，不觉暗暗地神魂飞越，心下想道：“江浙地方，自昔是产美女的，我虽是浙人，只是少年埋头窗下，从未访艳。自通籍以来，即劳于王事，不遑启居。又为官箴所制，正不知负却多少风花雪月。今日到苏州即遇见这等女子，好不令人爱煞。”心中正在出神的时候，只见巡捕官拿了十数个手版进舱来，回说藩臬道府四位大人、三首县及各印委大老爷都来迎接宪驾请安。章伯也不看手版，就交代说都在岸上相见。巡捕官出舱去了，章伯慢慢穿起外褂，戴了大帽。船已泊到码头，遂即舍舟登陆，与各官相见，不免周旋一番，然后到察院安下，随即叫了二名家人来问话。

看官，你道这二个家人是谁？原来就是范国发、宋钟仁二人。他二人本是苏州土著，巴结上了金不换，以为可骗他些钱财使用，谁知他不声不响地走了，二人白白地巴结了一场，不免索然无味，遂投奔江阴，夤缘到了学台衙门当差。因为这本来的名字，做底下人的，不便上人呼唤，范国发便去了国字，叫做范发；宋钟仁便去了仁字，叫做宋钟。二人进了学署，便有夤缘的近了章伯的身边，一般地尽情巴结，细心奉承，因此章伯十分相信。当下叫了二人来问道：“你二人是本处的土人，可知到时下的名妓有几个人？内中可有出色的？”范发道：“这苏州出名的倌人却也不少，只是不及秋舫那个。”章伯道：“甚么秋舫？”范发道：“秋舫是个船名，那船虽是平淡无奇，只是船上的一个倌人叫做时春菲，却是一个出色的人物，莫说苏州，便是上海四马路的倌人，也没有一个及得来他来的。”章伯道：“我刚才在船上看见一只灯船，船上有一个美人，不知是他不是？”宋钟道：“正是，正是，小人也看见的。恰好官船在他那船边掠过，他倚在船窗上呢。”章伯道：“如此说得是了，只是有甚么法子可以娶他过来？”范发道：“这个容易，只消拿些银子去买了他来便是。”章伯道：“要多少银子？”范发正欲开言，宋钟急向他递了眼色，范发道：“这姑苏是有名的繁华地方，勾栏中往往居奇，二三千银子也是一个人，六七千银子也是一个人。”章伯道：“不管他多少，我给你们五千两银子，你二人同我干了这事来。”说着提起笔写了字条，叫他到账房去领取银子，二人领命而去。不出三日，便将春菲抬到察院里来。章伯见了不胜欢喜，重赏二人，即日纳了春菲为妾。

原来二人领了银子，一径来至春菲船上，唤出时氏，连哄带吓地出了五百两银子，硬要将春菲娶去。时氏无可奈何，只得依允。倒是春菲不肯，必要等子让回来再作区处。范、宋二人那里肯依，即日将他抬到自己家里。二人商量，恐怕他见了章伯，要将哄吓及赚落银子的情形说出来，乃到首饰店用了千金兑了些金银首饰，来送与春菲求他遮瞒，口中是姨太太长，姊太太短的，叫得十分亲热，春菲只得允了。过了两天，方才将他送到章伯跟前。

这就是魔礼青再嫁状元郎的一段故事。只是苦了子让申沪往返，白白去了一场，弄得垂头丧气。正是：

嫁得状元酬夙愿，只怜孤负有情人。

欲知子让到苏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康青黼诧逢林黛玉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侥幸哈君，头巾免绿。良久相聚，笙歌徵逐。不因李叟，怎逢黛玉。

却说子让别了春菲回到上海，会了绘声、琴舫等一班旧友，告诉要娶春菲一节。众人莫不同声赞好，独有琴舫默默无言。子让亦不在意，在上海盘桓数日，便携了银子仍到苏州。

寻着时氏，始知已被人捷足先得。子让问他是甚么人娶的，时氏却又糊里糊涂，只说是做官的。及问他是那个官，他又说不出来。心下未免疑惑，又恐他故意藏过居奇，但是看他颜色十分凄惶，又不像是假的，不禁索然。没奈何上岸去访王殷乘。殷乘却又自往上海转到杭州之后一径未回，愈加索漠，他便去胥门内回了公馆房子，独自一人去逛虎丘、谒范坟，登天平、观音、崆峒等山，游邓尉、泛太湖，看遍几家名园，然后放棹返申。

这一日，行抵昆山地方，日已沉西。船家将船泊定，正欲叫人上岸行沽，只见一个人行近船头，向舱内张了一张，口中便道：“正是哈老爷。”说着走进来请安。子让看时，却是康青黼的家人王升。子让问道：“你缘何也在此处？”王升道：“家主人已经辞了馆地，前日动身径回上海。适才到此泊定。家主人叫小的来探问是否哈老爷的坐船，不期果然是的。小的回船禀告，想家主人即须过来也。”子让道：“妙极，妙极，快请过来。”王升去不多时，果然青黼亲自过来。彼此相见已毕，子让便问何事辞馆。青黼道：“一言难尽，待我慢慢告诉你。”又说了些闲话，子让又问辞馆的缘故，青黼道：“其实与我不相干，原可以不必辞馆，只是我与那种人处不来，只得奉身而退了。”子让道：“你说了半天，还未说到题目上来，何苦费这些闲话呢？直捷痛快地说完就罢了。”青黼道：“其实是为的章伯太糊涂了，自从娶了时春菲……”子让急道：“呀！甚么时春菲？”青黼道：“就是你的意中人时春菲。他娶去了以后，便一些正事都不管，连复试的日子都要临时更改的。那天元、长、吴三县二复，几乎鼓噪起来，亏了三个学老师百般劝导，不然早要弄出事了。我见事势如此，所以辞了出来。”子让道：“可见万事皆有前定。我已经与他们商订妥当要娶他的，谁知却被金章伯捷足先得了。”说着，已是上灯的时候，便留青黼便饭，且约定同船返沪。青黼那船却叫王升押着行李坐了。不日到了上海，上岸分手不题。

过了两日，琴舫下了帖子，请青黼接风。陪客无非又是子让、绘声、飞甫等熟人。是日，席设在陆黛云家。琴舫又新结识一个朋友姓田，表字耐秋，也同在席上。大家不免叫起局来。饮酒中间，只见一个娘姨过来问道：“那一位是侯老爷？”飞甫道：“只我便是姓侯的，有甚么事？”娘姨说：“外面有一个姓李的客人来寻你。”飞甫想了想道：“是那一个呢？”娘姨道：“也是南京口音的。”飞甫道：“是了，你请他进来罢。”那人便走了进来。众人看时，却是一个老头子。飞甫不待他们招呼，便一一的将众人姓名告诉了他，然后对众人道：“他姓李，号玉亭，绰号叫做李十万，南京人氏，贩珠宝的朋友。我都说完了，省得你们招呼。”说毕，便拉他坐下，要他叫局。玉亭随手写了局票发出去，便向飞甫道：“有一挂朝珠，平价值得一万银子，如今前路另有急需，只索五千之数，可有这个受主么？”飞甫道：“若是便宜尽有人要，但此刻不谈此事，我们先来豁拳。”说着便打了一轮通关。此时局已到齐，他的局不必细表。单表青黼叫胡宝玉，仍是胡月娥代的。正在唱的时节，玉亭的局也来了。众人都不在意，惟有子让、青黼二人见了，不觉吃了一惊。正是：

改装易服浑无用，原有当年识尔人。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李文仙委身事水手

岂真流水过知音，甘入良家学抱衾。莫说金刚身不坏，百般凌虐也难禁。

却说子让、青黼二人见了那局，都暗暗称奇。子让忍不住问李玉亭道：“贵相好叫甚芳名？”玉亭道：“叫林黛玉。”青黼点点头道：“胡宝玉当日也叫林黛玉。”飞甫将黛玉看了一眼，又将他上下打量一周，向着子让道：“这不是在你家看见过那阿宝么？”子让点点头。飞甫道：“谁知长得这般高大了。只是他一双大脚，如何装得小呢？”一面说，便弯下腰去，要拉他的脚来看。谁知他两只脚放在椅子底下，莫想拉得动分毫。飞甫讶道：“这妮子腿劲大得很。”绘声道：“你这一把年纪，也太闹了不像了。”黛玉含笑道：“我改了妆之后，许多人都不认得了，只当各位老爷未必还认得，谁知一见就识破呢。”青黼对子让道：“我当初原说过这妮子必要堕落烟花的，不期此话不多几时，已经应验了。”琴舫道：“正是呢。昨日听得青黼道子让此次到苏州要娶时春菲，谁知被金学宪先娶了去。这里别人都代子让惆怅，我却要同他道喜呢。”绘声道：“人家正在那里懊悔，说回上海时被我们留着数天，耽误了他的事，你还要同他道喜呢！”琴舫正色道：“我这并不是取笑的话。那时春菲的神情态度，决非安于良家的人。金大宗师一时被色所迷，娶了他去，可知这一顶绿头巾已稳稳的戴上了。若说我的话不足信，好在今日大家都听见的，不出数年必有事故出来，我们亦必看见。到了那时，方知我的话不错呢。”青黼道：“此话颇觉有理。琴舫向来不是轻嘴薄舌的。”耐秋道：“如此说，琴翁是精于风鉴的了？”琴舫道：“不敢，不敢，并非懂得风鉴，大凡与众不同的相貌，都还看得出来。即如此刻所叫几个局，都还无甚异夫寻常之相，只有黛云这妮子，似是有福泽的。我敢断他不出三年便要嫁人呢。”黛云听了，涨红双颊道：“你不要与我取笑，我是不嫁的。”琴舫又道：“胡月娥、林黛玉这两人，将来是不可限量的，只可惜不归于正。”胡月娥道：“岳老爷好端端的说，怎么拿我同那贱丫头出身的比起来？”林黛玉听了，竖起柳眉，睁圆俏眼道：“我是丫头，还算良人家子女出身，强似你屡代做婊子的贱娼根！”

胡月娥尚欲开言，当被青黼止住。玉亭也止住林黛玉。大家又豁了一回拳，局也陆续散去。青黼道：“月娥与林黛玉，只怕是宿世的冤家。前日在子让家里遇见就不对了。”玉亭道：“林黛玉出道日浅，不知几时到过哈府来？”子让告诉他缘由，玉亭方才知道。飞甫道：“是呀，他的娘在你公馆，难道他做了这勾当你不知道么？”子让道：“早就回了他了。”一面说，一面叫盛稀饭。

不一会散了席，玉亭又说起朝珠的事。子让问：“究竟是甚么东西的？”玉亭道：“是淡红珊瑚的珠子，翡翠佛头，碧犀记念。”子让道：“如此说，明日请送到舍下一看，或者我办了也未可知。”玉亭答应。

大家散了，青黼步行进城。走到老北门相近，只见一班吹手前导，一乘小轿挂了彩红，从一家花烟间里出来，向东而去。青黼暗想道：“不期花烟间中嫁人也用吹手的，但不知嫁的是妓是女。”心中想着，一路进城而去。正是：

不因此日从良去，那得他年声价高。不知嫁的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李文仙改小王月仙

果然水性似杨花，那更萧郎又别家。枕冷衾寒宵更永，只能重理旧生涯。

原来那嫁的不是别人，正是弄蛇叫化子出身的花烟妓李文仙。他自从十三岁时被水手王六破了身，又一连蹂躏了数天，弄得他一病半年方才得痊，从此便与王六时时往来。有时王六不来，生意偶然冷落，鸨母便将他百般凌虐。如此过了四五年，李文仙过的怕了。这日又被鸨母毒打一顿。却好打完，王六走到，文仙便抽抽咽咽的吞着声忍着气来应酬。是夜便私下与他商量，要求他娶自己做老婆。王六本是个无家无室的人，有时赚了些钱银，便来花在文仙身上。积年算起来，倒也花了四五百金光景。因此，文仙与他十分相得，便要嫁他。王六是无所可否的人，只要银子凑手，没有不肯做的。这夜文仙再四央求，王六道：“我也想要讨你，只奈一时无钱。后天我有一个会，摇着了有三百多银子，碰你的运气就是了。”文仙听了，不胜之喜。一宵无话。

到了次日，文仙便去烧香，要保佑王六的会摇得着。也是文仙的运气所值，果然到会期之日，王六二十八点得会。收了会银，便来与文仙说知；又唤鸨母来讲身价，言定了二百元番银。王六即时交足了，问他取了收条，出来租定房子，便择了吉日来迎娶。到了这天，那些同事及朋友来贺的，人数不少，倒也十分闹热。李文仙自此便跟着王六过日子，王六也自此成家。谁知文仙原是个弄蛇叫化子出身，后来便落在花烟间里，从未做过一日良家人，所以井臼缝纫一切皆懵然不解。没奈何，王六反来教他。

一日，王六买了几尺洋布回来，叫文仙同他做裤。文仙道：“我又未曾学过，如何做得来？你还是叫裁缝司务做罢。”王六道：“你既是做了人家人，这些事体焉能不做？纵使不会，也要学起来。床上有我的一条旧裤子，你取来照样去做，没有不会的道理。这两天船上有事，我不能来，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将裤子做好，我过两天回来就要穿呢。”说着，就去了。这里李文仙只得依着去做，足足做了三日方才做好。王六回来，看见新裤子折好在床上，知是做好了。取来一看，只见裤裆上补了两块，王六诧道：“怎么新做起来就破了？”文仙道：“那里有破的？”王六道：“不破为何补上两块？”文仙道：“你叫我照那条旧裤样做，那旧裤原有这两块的，我还费了许多心思，才挖得同它一般呢。”王六听了不觉大怒，向着文仙脸上辣辣地打了两个巴掌，将那条裤子照头摔过去，便走了出门。过得三四天，方才回家。看见那条裤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从此之后，二人的恩爱照从前减了三分，更且文仙水性杨花，暗暗地与隔壁张三有染。

一日，王六回家来，对文仙说道：“船要出差了，你与我收捡些衣服出来。”文仙问：“到那里去？”王六道：“先到天津接钦差，到琉球册封去。”文仙只得同他收拾起来。王六在家过了一宿，明日便到船上长行去了。

这里，李文仙不惯独宿，就去招了张三，双宿双飞，俨如夫妇一般。过了些时，张三有了生意，到宁波去。李文仙无可如何，忽然一日起了狠心，将王六所有一切细软家私尽情变卖净尽，回了房子，另外到胡家宅租个房间，做起野鸡倌人来。题了名字，叫做小王月仙。正是：

回首弄蛇叫花日，如今已似上天堂。

不知王六回来如何了解，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时春菲随使琉球国

破浪乘风海上游，独衔恩命到琉球。只怜荏弱春菲女，也学梯航访十洲。

小王月仙做野鸡一节，暂且按下不题。单说金章伯按临苏州之后，顺着路往淞江、太仓等属而去。一路上总带着春菲并范发、宋钟等。到了六月，回江阴歇夏。此时春菲渐渐地相安起来。

恰好一日，章伯的儿子金不换从杭州到江阴来省亲，见了春菲，不觉暗暗的吃惊。就是春菲也十分诧异，想道：“他当日原说的是姓黄，原来是谎话。如今朝夕相见，岂不令我难乎为情。”金不换见过章伯之后，退了出来。早有范发、宋钟二个跟着问道：“少爷还认得我二人么？”金不换看了一看道：“奇极，奇极，怎么你们都弄在一起了？”宋钟道：“当日少爷去了，我二人没处投奔，随投到老爷跟前做亲随。”金不换道：“这倒罢了，那春菲难道也做亲随么？”范发道：“这是老爷娶的姨太太。”金不换道：“我与他本有一夕之缘，如今我欲与他谈谈，可有方便么？”范发道：“姨太太天天在花园荷花池边看荷花。睹着老爷不在旁边，倒可以去谈谈。”金不换听了，放在心上。

一日，走入花园，看见荷花池边，茅亭上坐着一个美人，穿了一身广东白响云纱的衣裤，不曾穿裙，衣脚下露出杏黄色的一条裤带，依在朱漆栏干上看荷花。伸手掠鬓，那一条手腕犹似嫩藕一般。恰好一阵风来，将他身上的花露水香味吹送到金不换鼻里去。金不换不觉暗暗魂消，悄悄地走到春菲背后，立了一会，春菲并不知觉。金不换索性转过前面，深深地唱个喏道：“与姨娘请安。”春菲一时未觉，唬得还礼不迭，及至看见是金不换，倒觉得难为情起来，默默地一言不发。金不换又连作两个揖道：“前番是我猛浪，尚望不要见怪。”春菲道：“前时你说是姓黄的，谁知却是我的儿子。如此说起来，你们竟是父子聚尘呢。你快走开罢，恐防被人看见不雅。”说着，自己先自走开，行至东面一座水阁里去。金不换也跟着他进去不题。

却说金章伯正在书房歇息。晌午，忽然门上传进来一封庭寄，范发不耽搁，即时请起。章伯拆开一看，原来是枢密院寄来的，上写道：

某月日奉上谕：“册封琉球使便着金共汮去。钦此。”同日奉上谕：“江苏学政着高于天补授；未到任以前，着金共汮就近交江苏巡抚暂行护理。钦此。”

章伯看毕道：“这是要即日起程的呀！”回顾范发道：“少爷呢？”范发道：“恰才还看见的，不知那里去了。”章伯道：“叫他来。”范发去了。章伯又问丫头道：“姨娘呢？”丫头道：“花园里看荷花去了。”章伯也叫去叫来，丫头去了不题。

单表范发领命出来，不知金不换在何处，想起前日的话，料来在花园里，遂顺着脚步走来。只见春菲云髻蓬松、红涨双颊地走来，范发心中暗暗称奇，顺口问道：“姨太太，少爷在那里？”春菲道：“在……”忽又顿住了口，道：“我那里知道！”说毕，一径去了。范发走入水阁，只见金不换下卸长衫，手中拿着一只金戒指，在那里把玩。范发道：“做得好事，老爷叫你。”金不换惊道：“难道马上就知道了么？”范发道：“知却未知，我要去告诉。”金不换央道：“好朋友，不要如此，我重重的谢你。”范发道：“老爷放了钦差，叫我来寻你，快走罢。”金不换道：“是那里的钦差？”范发道：“册封琉球。”金不换道：“姨娘去么？”范发道：“这个我那里知道，快些走罢。”金不换一径走至签押房，谁知章伯却不在那里。正是：

乘风破浪衔恩命，覆雨翻云续旧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时春菲神往小三儿

曾受前生顾念恩，而今相遇在都门。不因慕色才倾倒，此事由来是夙根。

却说金不换走到签押房时，适值各官来道喜，章伯出去应酬，只有时春菲在内间里对着穿衣镜掠鬓。金不换悄悄地问道：“知道吗？”春菲连忙挥手，叫他出去。金不换只得回身出来。

等了一等，客已去了。章伯进来交代道：“你这回来得却好，才刚又接了一封庭寄，叫即日交卸学政关防，驰驿回京请训。我后天便带印往苏州，你即刻就收拾起来，将一切行李押往杭州家里去，只留些夏衣与我就够了。”金不换道：“不知还带甚么家眷去？”章伯道：“只带你姨娘及范发、宋钟去，其余一概不用。”金不换只得领命去收拾。

到了明日，雇定大号官船，望杭州进发。这里章伯也带着印信文卷以及春菲等人，望苏州而去。那江阴合城文武官员都到江边，始行别去。

不日到了苏州，章伯就委苏州府教谕，将印信文卷送交巡抚收管，一面拜折奏闻。过了一日，就动身先往上海，附搭火轮船到天津，然后进京。在宫门请安，奉旨第一起召见，问了几句江苏文风的话。第二日又去请训，蒙恩加了一品冠服，即日陛辞出都。到了天津，派定随员，带了春菲来，坐兵轮往琉球而去。一路风平浪静，在海上行了三日，已到琉球国境。

国王特派大臣在境上迎接，只见旌旗招展，枪炮齐鸣。章伯用小火轮渡登岸上，乘坐八人大轿，往皇华馆安歇。另外扫除一间安置春菲，择了日子行册封礼。到了那天，章伯用全副仪仗前导，坐上八人轿，向宫门而来。一路上的百姓，都是香花灯烛的膜拜。到得王宫，国王领着合朝文武大小臣工在门外迎接。章伯下轿，捧着册封的敕命，踱至银銮殿。开读已毕，国王率领百官望阙叩头谢恩，设宴款待，自不必说。自此章伯在琉球国住了十多天，要等国王办贡品，然后回华。

一日，章伯自外面进来，要去看春菲，不想迎头遇见宋钟在里面出来，进去看时，只见春菲正在那里束裙。章伯心疑问道：“宋钟入来做甚么？”春菲道：“我那里知道，他无非进来找寻东西，难道我与他有甚么事不成？”章伯就不言语了。

过得几天，贡品已齐，国王专派宰相萨阿同到中朝谢恩，仍然坐了兵船回华。到得大沽口时，各兵船鸣炮相迎，也是一般声势。在天津歇了一日，即起程回京复命。萨倭自有会同四译馆，带领引见理藩院款待不题。

单表章伯复命，龙颜大悦，即日升了礼部侍郎。章伯谢恩出朝，另叫家人去租定宅子迁进。一时合朝文武都来道贺。章伯十分高兴，雇了一本戏，请同僚各官饮宴，春菲却下了帘子，在里间有戏，整整地闹了一天。谁知这本戏不做犹可，这一做有分教：

前生夙愿今生了，从此金刚要报恩。

不知报的是甚么恩，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林黛玉艳财嫁李叟

采得闲花作小妻，竟忘柳絮易沾泥。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却说是日戏散之后，章伯因应酬了一天，神思困倦，就在书房睡了。春菲暗暗地叫了宋钟进来问道：“今日做《文昭关》扮皇甫纳的那个戏子叫甚么名字？”宋钟道：“他是正旦孙瑞堂的儿子，叫做小三儿。前年孙瑞堂在鄱阳湖淹死了，他没了管束，把身子弄坏，学不上好角儿，在上海人人都叫他饭桶小三儿。”春菲道：“后来做《赵家楼》，他又扮武小生，这等本事也罢了，为甚还叫他饭桶呢？”宋钟尚未回言，春菲又道：“在琉球的时候，被老爷撞见你一次，他起了疑心，幸得我把言语支吾过了，你以后进来须要小心些才好。还有一说，你同范发二人，总要同心共命，千万不要吃醋，倘若事情弄破了，大家都没趣。今夜他睡了，你去约了范发，同到我房里来吃酒罢。”宋钟答应去了。不一会，已同范发悄悄地进来。一宵无话。

到了次日，门上递进来一封信，说是有人在外头请见。章伯拆开看时，却是康青黼的信，荐珠宝贩李玉亭来，求脱货的。章伯在琉球时受了国王的礼，正欲买些东西托萨倭带回去答谢，遂叫请进来。玉亭见了章伯，寒暄已毕，便求他销货，并呈上一纸货单。章伯点了数样，叫明日带来看。自此玉亭耽搁在京，除章伯买去各物外，又销脱了万余金货物，辞了章伯，办些京货，仍来上海。先来谢了青黼，又去看飞甫，未免又是一番应酬。

玉亭一连在林黛玉处请了五六天客。这林黛玉原是在么二堂子里做大姐的时候已经与人破了身的，此时看着玉亭挥金如土，便想多骗他些银钱，只说还是清倌人，交代娘姨央玉亭同他梳栊。玉亭信以为实，竟答应了。这一回被林黛玉骗去了千金光景。谁知悖入悖出，他却看上一个戏子叫李春来，一定要拉他来家与他做相好。讵料李春来是做武小生的人，平生扮演的都是些英雄好汉，如武松、石秀、黄天霸之类，他扮演惯了，心中便羡慕这一流人，所以脾气也带着三分好汉的念头，把女色却不甚放在心上。林黛玉设法只得一遭遭地卑礼厚币去聘他，李春来看见如此，过意不去，只得略略去应酬他。黛玉一见了，就如小孩子得了饴糖一般快活地说不出来，又恐怕他只来一次，便百般地奉承巴结，又送他一个金表、一个金镯、两枚钻石金戒指，诸如此类。不止一个月，把千余金花得干干净净，又想着要赚玉亭的钱，只是没有说话。思商了几天，想着一个法子。等玉亭到来，便撒娇撒痴地要嫁他，玉亭不知是计，又相信起来，便问他多少身价。黛玉道：“我是自己身体。虽然有个母亲，却是乡下人，只要得几百洋钱做棺材本就够了。但是我欠下客人带档洋钱有一千二百元，你能代我还了，就可以娶我过去。”李玉亭踌躇了半晌，就依允了。过得数天，带了银子来代交还债。正是：

挥金如土称豪客，一味都缘被色迷。

不知黛玉到底嫁得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胡月娥设计出樊笼

引得渔郎来问津，百般笼络假相亲。虽然成败犹天定，只此阴谋已可人。

却说李玉亭原是住在客栈的，只因要娶林黛玉，竟租了房子，代他还清各项债务，又给他母亲五百洋钱，另外又偿了三百元下脚，择定日子，迎取过来。那天遍请各客，叫了一本髦儿戏来家演唱。来的客人又都叫局，倒也十分热闹。

内中单表康青黼叫的是胡宝玉，因为他不会唱，被飞甫嬲着要叫胡月娥。及叫来了，又被髦儿戏的锣鼓闹着唱不成，倒是添出胡月娥一椿心事来。看官，你道是甚么心事呢？原来这年胡月娥已长成十七岁了，屡次有人要同他梳栊，却被胡宝玉讨的价大，所以人家不敢问鼎。然而宝玉自己却是极贪淫的人，有时尤云雨的声音落在月娥耳边，未免心动。遂瞒了宝玉，同相帮阿大偷了几回，只是不得畅快。今日此来，看见林黛玉已经嫁人，因此触动了心事，想着到底是自己身体的好，要嫁就嫁，何等自在。只苦了自己有人管束，无论大小事情不由自由，思量要设法赎身，又苦无处借贷，一时间不觉百念纷集，直至终席，不发一语。

及散了回家，恰好有客在房里。这客姓柳名诰，表字宣卿，是出名惧内的货头。月娥见了他，忽然又想起心事，思商：“若是嫁得这个人就十分得法了，待我先来打动他，看是如何！”想到此处，便百般殷勤地招呼起来，故意将些娘姨大姐差开去，暗暗地同他谈些假心事、假情义，将宣卿笼络住，叮嘱他天天要来。宣卿被他迷着，果然的脚步就勤起来。月娥捉个空，给他点甜头，宣卿就神魂颠倒，一时间把家里的雌老虎都忘了。月娥渐渐露出要嫁他的意思，宣卿却只含糊答应。月娥激他道：“莫非为着怕家主婆，不敢答应？”宣卿道：“不是为这个。我因为一注钱未曾到手，待我这注钱汇到了，再给你实信。”

二人说到投机，月娥就叫人买酒来，宣卿吃饭，二人同桌而食。讵料宣卿的妻小李氏早有此闻，这日亲自走到胡月娥家来寻觅。一径走到房内，看见胡月娥正给宣卿斟酒，李氏看得亲切，走上前一把夺下，将来顺手摔了，把宣卿辣辣地打了两个嘴巴。月娥不知就理，吃了一惊。宣卿唬得面如土色。李氏一片声乱：“肏千人，杀千刀，烂污婊子！”并将桌上碗盏扫个一空。惊得隔房胡宝玉过来看视，问知底细，不觉大怒道：“泼妇要管男人，在家里去管，怎么闹到我们堂子里来！来寻汉子，倒也罢了，怎么又打毁东西呢？你家汉子不来，难道我们好去拉他来么？”回头叫娘姨道：“快些外头去叫捕！”只一句话，唬得李氏连忙拉了宣卿就跑。正是：

任尔狮威恶，也怕外国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停笔墨暂时收束

五十回书眼界开，敢夸笔下滑稽才。尚余无限稀奇事，续集之中再叙来。

却说这一场胡闹，别人犹可，只有胡月娥心下十分难过。说也奇怪，他人要嫁，都拣没有大妇的，或打听得大妇贤德的，方才肯嫁。这胡月娥明知宣卿惧内，反一心要嫁他，你道为着何故呢？原来他另存一条狠心，并不是只要嫁人，只要脱出樊笼，却又自己无钱赎身。若真正嫁人了，未见得逍遥自在。所以想了这一个狠计策：偏要拣一个怕老婆的去嫁，要他分开住家，自己却暗暗使横人通知大妇，大妇必定不容，前来驱逐。那时再出来重理旧业，须是师出有名，并非我自己逃走的了计策。虽是想得万全，谁料李氏来得太早了些，遂至功败垂成，未免一团热念化作寒冰，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李氏拖了宣卿回去，自此之后，寸步不准妄行。宣卿也无可设法，只索随遇而安。

再说林黛玉自从嫁了玉亭之后，天天要坐马车看戏，其实借此为名，要去兜搭李春来。谁知李春来知道他嫁了人，益发不理他。后来这个风声送到玉亭耳边，气得他暴跳如雷，把黛玉痛骂一顿，自己却气成一病，卧床不起。黛玉得了这个机会，便偷了许多金珠细软走了出来，另租房子住下。却好隔壁房子便是野鸡小王月仙住的，从此，林黛玉便与小王月仙相识起来。

这五十回书，便且四大金刚的缘起，内中情节不过表得三分之一，尚有后文许多未曾表明。如：小王月仙要改名张世玉；胡月娥要改名陆兰芬；时春菲要改名傅玉莲等，这都是大家晓得的。至于金章伯活被气煞、要紧完大闹张园等事，俱是离离奇奇、虚虚实实的事；更且那争风吃醋的事，不知凡几；四大金刚之外，尚有许多姘戏子、马夫的倌人，也都要叙入书中。真是洋洋大观、有一无二的奇书。本欲一齐付梓，以餍快睹，因为有许多地方尚要修饰，故先将初集五十回先印起来。欲知新鲜奇文，且看续集五十回，便知分晓。

第五十一回 名士散场风俗改变

运会从来有转移，十年前事已依稀。堪嗟海上寻芳辈，半似糊涂半似痴。

从来说部家叙事，原无一定体例，只是有事的时节，说话便长；没事的时节，说话便短。即如这四大金刚奇书，做书的人做到五十回，忽然停住，在看书的人看见，以为做书的人做穷了，不然，就说是另有他事，无暇及此。更有一种人，还要说是故意卖关子，不肯一气做出来，致令看书的人看过初集，便要引领而望他那续集呢。不知这都是不是做书人的意思。其实皆因其中有几年的事，没得好铺叙的，所以略停一停，分为正续两集。其中便轻轻地将几年的事带了过去。我原说过，说部家叙事没有一定体例，只这一点，就是此书的杜撰体例呢。如今闲话且不必题，待我将这几年的事略略表白一番，以免挂漏。

这几年之中，哈子让已经丁忧回南京去；岳琴舫回籍省亲，在路上病故；胡绘声亦归了道山；欣甫、飞甫虽然健在，却也杜门谢客，不甚应酬；田耐秋吃了倒账，也觉得心灰意懒；只有康青黼，才名震动环宇。其时外国国家久慕中华文采，那外国皇帝欲将他本国的史册典籍译成中国文字，久闻青黼的才名，因下了重币，延至外国，请他专司其事。待以客卿之礼，十分隆重。

从此，海上的名士一时风流云散的尽了，只有那淫风败俗年盛一年。从来枇杷门巷粉白黛绿者，籍以点缀升平，故坠鞭公子，走马王孙，酒绿灯红，笙歌竞奏，未免真个魂销。谁知上海此时却又大不相同，花街柳巷，无非淫贱流娼；帽影鞭丝，尽是逐臭臧获。四马路一带弄堂里面，互相征逐的全是些戏子、马夫，所以束身自爱之士不约而同的都绝迹了。

说也奇怪，风俗转移，便连人心都变将过来。从来做倌人的，以结识戏子、马夫为耻；到了此时，那些倌人都以结识戏子、马夫为荣，并且愈识得多，愈姘得众，则非独可以夸耀于人，即同列的姊妹行，亦莫不啧啧称美。更有那一班不识起倒的斗方名士，诌些歪诗去揄扬他，愈纵得那一班淫娼贱妓高自位置，目中无人的起来。这便是数年中，名士散场、风俗改变的缘起。至于四大金刚故事，待我慢慢铺叙起来。正是：

从来名士悦名妓，而今名妓喜名优。

欲知后来四大金刚到底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小王月仙初入长三堂

历遍高低各教坊，平升三级喜洋洋。始知斗胜争强念，不尽名场与利场。

却说林黛玉自从背了李玉亭逃走出来之后，将李玉亭气得一命呜呼了。他便明目张胆，艳帜重张。那时，小王月仙与他贴邻，见他做长三书寓的排场，未免眼热，又看见自己做野鸡的景象，不免自惭形秽，遂思量设法招些掮带挡的娘姨大姐，也要铺张起来。谁知那些娘姨大姐听见他满口的江北说话，料来是做不出的货头，都不肯答应。小王月仙无奈，只得将苏州话学起来。有些娘姨大姐肯教他的，却又不懂他的江北话，并且妇女们又没有甚么话好说，学来学去，无非是些“请用茶”、“请用烟”的话，所以虽系一连学了三个多月，平常日用的话学会了几句，若要他连篇地说一席话，仍是要带着那辣块辣块的声口。那些教他的人也渐渐地厌倦了，说是“你照这样学的迟钝，只怕等你学好了，要等到八十岁呢。那时话虽学好，只怕那些嫖客有钱不肯花在老太婆身上。”这几句话，说得小王月仙又气、又恼、又恨：气的是被人当面糟蹋，恼的是自己口齿太笨，恨的是上海地方做倌人的必要讲苏州话。因此丢了不学。过了些时，看见林黛玉的马车盈门，不禁又生艳羡，争奈自家口齿不灵，更且天天要拉些客人，骗些钱钞，支持门户，所以更难学习，心下思量，无法可施。

偶然一夜，有个客人叫他同去天仙茶园看戏。这一着，倒看出了他的计策来。原来，他看上了几个文班戏子。这些戏子都是苏州人，却又常常与天津人交处，所以又学了一口北方说话。被小王月仙看上了，他就从此以后夜夜到天仙去看戏。每到戏馆，便坐在末包厢房里。这末包与戏房最近，那些戏子下了场都站在戏房门首，也有谈天的，也有闲着的，也有吊膀子的。小王月仙便拣着中自己意的，同他眉来眼去。不上十天工夫，被他兜搭上了一个极有名气的文班花旦，这花旦姓周，别号桐荪，虽是隐于优伶，却倒带着三分风雅。那肚皮里面虽不博古通今，却偶然做两首小诗，也十分清顺，并且能写两个钟鼎，画几笔梅兰，所以风雅文人都乐得与他周旋。其人生得一付标致面孔，故那些妓女见了他，无不欢喜的。周桐荪只因欢喜他的人太多，便高自位置，乐得择肥而食。所以，清和坊陆氏母女二人为着他，居然争锋吃醋起来，其余如胡宝玉、林黛玉等，无不与他结识。便是那胡月娥，也瞒着宝玉与他相好。这天又被小王月仙看上了，桐荪倒不在心上，转是小王月仙百般倾倒，第一件是爱他那标致面孔，第二件是要学他的苏州话，故屡次央人去请他。桐荪那里看得他上眼，争奈他十分讨好，今日送鲜花，明日送水果的去巴结。桐荪却情不过，只得到他家去走动走动，从此被他兜搭上了，又学会好些苏州话。此时，便有娘姨大姐来关说，情愿掮若干带挡，要抬他上长三去，小王月仙即时依允。正是：

学来言语通灵后，好现金刚不坏身。

不知小王月仙毕竟如何升做长三，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胡月娥笼络贾小辛

记曾设计出牢笼，画饼充饥事化空。今日再谀真篾片，要他口角假春风。

却说众娘姨掮了带档，抬得小王月仙到长三上去，那时自然又是一番场面，就有那些有眼无珠不辨妍媸的人，如蚁附膻一般，去他身上花钱。他赚了他人的钱，便去买些人参、鹿茸等物来孝敬周桐荪。桐荪却也乐得享用，这且按下不题。

单说胡月娥闻得林黛玉嫁人重新出来，与李春来十分相好，小王月仙也姘识了周桐荪，心下十分难过，更要急急嫁人，怎奈胡宝玉视为奇货可居，不肯轻易脱手。月娥欲待与人商量，争奈没有知心可靠的人。从前尚有一个周桐荪引为知己，如今又平白地被小王月仙攘去了，愈加闷闷不乐。弄得客人来到，也不大招呼，终日只抱着琵琶理曲子散闷，有时拿着牙牌串五关起课。偶然宝玉叫他代局，他便把客人来任意得罪。宝玉同他淘了几场气，也无可如何。

且说月娥有一个客人姓陈，表字芝荪，向来做轮船上买办，每逢船到上海，便到月娥家来打茶围。但是轮船要十余天才到一次，到了二三天便要动身，所以相识虽久，却不甚亲热。这日轮船又到了，芝荪同了一个朋友到月娥家来。这朋友姓贾，表字小辛，原是篾片一流人，相识了芝荪之后，每每探得他轮船到了，便到船上去，以探望请安为名，其实要偎着他去打白茶围，吃白花酒。这天又跟了去，月娥是见惯的，没有甚么客套闲话，只招呼过茶烟之后，便大家随便闲坐谈天，无非说些路上风景、晴雨寒暄等说话。贾小辛躺在烟榻上烧烟，偶然问芝荪道：“闻得芝翁纳宠，有这个话么？”月娥手里本和着琵琶玩的，忽听得此言，便停住了手，将琵琶交与大姐，自己走近烟榻旁边坐下。只听得芝荪道：“虽有此意，却没有当意的人。”小辛道：“你要甚么样的人呢？”芝荪道：“从来说娶妾娶色，只要姿色过得去，也不管是甚么人都可以的。”小辛道：“像月娥这相貌就很不差。”月娥听了，只诈作不曾听得，低下头拿小剪子去剪指甲，却暗暗地用眼稍去看芝荪颜色。只见芝荪是留着神，向自家脸上细看。忽听得外场叫请客，娘姨问是请那个，回说是姓陈的，芝荪叫取条子来看，原来是船上账房，请芝荪到一品香吃大菜的。便回说就来，又坐了一会，起身欲去。月娥问道：“贾老爷去么？”小辛道：“他又没请我，我可去可不去的，好在也是熟人。”月娥道：“不去也罢，就在此处等陈老爷，我请你吃酒。”说着递个眼色。小辛不知何故，连忙答应。芝荪起身便行，月娥问道：“叫局不叫？”芝荪道：“这是说不定的。”月娥道：“不叫也罢，虽是你的进账大，也要省点的好。席散了请过来，贾老爷等着呢。”芝荪一面去了。月娥便取出折子，叫人去取酒菜，一面陪着小辛闲话。不一会，酒菜取到，月娥让小辛坐了，亲自斟了一盅酒。小辛满腹狐疑，心内想着他向来没有这等举动，今日不知何故，又不好问他，只得在肚里纳闷。饮了一壶酒之后，月娥不慌不忙地说出两句话来。正是：

欲谈心腹事，先敬酒三巡。

不知胡月娥到底说出甚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受金表贾小辛做媒

促膝当筵细酌斟，西洋有表铸黄金。轻轻持赠非豪侠，别有机谋绝妙心。

且说胡月娥留下贾小辛陪着他小饮，饮酒中间，月娥问道：“你适才说我的相貌不差，可是从心里头说出来的？”小辛道：“这句话却问得奇了。目下上海的人，不论识你不识，没有不知胡月娥的，你想颜色不佳如何能名动众人？这岂是我一人的私言，只怕不是从我心里说出来的，倒是出众人眼里说出来的呢。”月娥又劝了几杯酒，说过些闲话，又问道：“适才芝荪说要讨小，可有这话么？”小辛道：“我也不知其详，大约是说起过的。”月娥道：“他不知可是一定要良家女子，我倒可以同他做个媒。”小辛道：“是甚等样人？”月娥道：“是乡下人。”小辛道：“他未必中意。他常常对我说起，讨小老婆必要讨一个小心会伺候的，你想乡下人如何懂得巴结伺候？”月娥道：“这就难了，就是城里人难道就懂得巴结伺候了么？”说着，又让过几杯酒，支开些别话。小辛道：“比如芝荪要讨你，你愿意么？”月娥道：“只怕我没有福气，并且我伺候也不周到，芝荪未必就喜欢我。”小辛道：“只怕你不肯嫁他。你若肯了，包在我身上。”月娥替他斟上一杯酒道：“呀！没有菜了。”回头叫娘姨道：“你去叫外场的，到聚宾园叫两样菜来。”娘姨道：“甚么菜呢？”月娥便问小辛，小辛道：“随便罢。”娘姨道：“‘随便’这样菜是没有的呀！”月娥道：“管他呢，你叫他们拣最时鲜的送两样来就是。”娘姨答应着出去了。月娥回顾还有一个小大姐在旁边，便道：“这酒也不热了，你拿到灶下去烫了来。”大姐依言，提了酒壶出去。月娥在身边摸出一个金表，还带着一条金链条、碧犀表坠，交与小辛道：“你同我做成了媒人，我重重的谢你。这个表，先送给你表表我的真心。”小辛会意，接过来也不看视，就揣在怀里道：“包你成功。只是你自己也在心些。”月娥点点头。此时，娘姨已经走进来，月娥便支开别话，小辛也会意不谈。

不一会，酒热了，方才要饮。忽然芝荪有条子来，请小辛到吕素兰处吃酒，并有局票叫月娥的局。小辛便不吃这酒了，对月娥道：“他怎么在吕素兰处请客，倒来叫你的局呢？”月娥道：“那里知道。他来叫到我，便去走一遭。我不像别人吃寡醋的。你先去罢，你的五脏神发急呢。”小辛一笑要走，月娥赶到房门口叮嘱道：“那物事不要露人眼。”小辛点头答应而去。

一径走到吕素兰处，原来不是芝荪请客，却是一个姓邝的广东人，也不知他的表字，在一品香与芝荪同席，便拉了翻台过去，因为客少，所以芝荪代他邀了小辛。当时虽曾请问过台甫，一转身就忘记了。上海风月场中的朋友多半如此，不足为奇的，所以著书的人也无从交代出来。闲话表过不提。

单说当时入席之后，有的红倌人早转向他去，就是不甚红的，也都是略坐坐就走，只有月娥坐着不动，每见芝荪输了酒，便抢着代酒。那时同席客人有高兴的，便要叫二排局，芝荪见月娥尚未去，就不肯发局票，众人也不勉强他。这胡月娥是有心的人，直等到二排局都散了，还不肯去。芝荪已是吃得酩酊大醉，众人叫盛稀饭，月娥方立起来道：“陈老爷吃醉了。在此等着，我回来打发轿子来接你罢。”正是：

只因欲作离山计，不避当筵装小心。

不知陈芝荪到底醉得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胡月娥连夜运机谋

酒绿灯红绮席开，堪嗤量浅更贪杯。须知日后无穷祸，都是今宵一醉来。

却说当下胡月娥要打轿来接芝荪，芝荪道：“我坐车也是一样。”月娥道：“坐车要露风的，还是轿子的好。你如果恐怕我打发轿子来得迟，你就请坐了轿子去，我坐东洋车也不妨。只是我们轿子上是没有扶手板的，如何使得？”小辛道：“既如此，你快去，再打发来接他就是。”月娥道：“如此拜托贾老爷，代我照应他，我就打发来的。”说罢，又在小银盒内取出一粒半边的豆蔻，亲自送到芝荪嘴里。又叫跟来的娘姨在此伺候，然后出门上轿而去。这里小辛对芝荪道：“我看月娥近来同你格外亲热起来了，莫非你们有了相好么？”芝荪道：“那有这话！我向来玩笑地方是不沾染的，何况我自认得月娥以来，就得了这船上的事，十五六天才回来一次。耽搁不到三天，又要开船。这三天里面，我家里的事都料理不清，那里还有这工夫。”小辛道：“我只不信。”芝荪道：“不信由你。”小辛道：“他今夜叫轿子来接你去呢。”芝荪道：“我不去也不定，你休得取笑。”说着，轿子已经来了，娘姨便请他上轿，芝荪一步一跌的别了众人，上轿而去。

及至轿子抬到月娥家歇下，打开轿帘一看，讵料芝荪已经睡着在里面。娘姨及抬轿的都不觉笑起来。月娥听得，连忙亲自出来，将他摇醒，叫娘姨大姐扶到房里烟榻上躺下。月娥叫人绞两把热手巾代他揩脸，又泡了洋参汤，扶着他吃了两口。谁知吃了下去，他倒哇地吐了出来，吓得月娥躲避不迭。芝荪仍旧躺下，尽情大吐，吐得满烟榻上都是些龌龊东西。娘姨就要来打扫，月娥连连摇手止住。

此时，已经晚上十二点光景。忽间外场叫客来，月娥连忙叫让到小房间里去，自己即过来一看，原来是马夫阿福。阿福问是那个在正房里，月娥摇手轻轻道：“是一个不相干的醉酒鬼，讨厌煞人。”娘姨送西瓜子进来，见是阿福，忙将瓜子放下退了出去，将房门虚掩上，自到正房间里磕睡。

这里，芝荪在榻上鼾声大作。直至两点半钟，月娥方才过来将娘姨叫醒。娘姨问道：“去了么？”月娥道：“不去叫他睡在那里？你去舀点热水在脚桶里，我要用呢。”娘姨答应去了。一会来说：“舀好在小房间里了。”月娥过去，一会才过来。走近烟榻旁边去拾芝荪吐出来的东西，弹在自己衣袖上。娘姨惊怪道：“你去动那龌龊东西做甚么呀？”月娥绉着双眉，轻轻顿足叫他禁声，娘姨倒觉好笑起来。月娥便走到大床边躺下，交代娘姨道：“他有些响动便快些叫我。”娘姨答应。月娥在床上那里睡得着，睁着双眼，看着帐顶，在那里想心事。听着自鸣钟打过四下，起来取过水烟袋吸烟，忽见芝荪在榻上欠伸，连忙放下烟袋走近榻旁，挽着他的头颈，扶他起来。正是：

莫羡应酬真好意，须知内里有奸谋。

欲知芝荪醒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华众会小辛下说辞

舌是谗枪剑作唇，承颜望气献殷勤。须知言语甘甜极，仔细其中有苦辛。

却说芝荪一睡，直睡到四点多钟方醒。月娥便连忙去扶他起来。芝荪揉揉双眼一看，见月娥在旁边，不觉讶道：“我几时来的？”月娥道：“我打发轿子请你来的，怎么就忘了？”芝荪想了想道：“不错，不错，此刻甚么时候了？”月娥道：“四点钟了。大床上去再睡睡罢。”芝荪立起来一看，见满榻满地的呕吐狼藉道：“我吐了么？”月娥道：“可不是么，弄得身上都是。衣服还不要紧，这等饮法要伤身体的呀。”说罢，去鸡鸣壶内筛下一杯洋参汤，双手递给芝荪。芝荪留神一看道：“奇怪！怎的吐到你身上都有了？”月娥低头看看衣襟道：“没有。”芝荪道：“在袖上呢。”月娥举起一看道：“正是，我还不知道呢。是你枕着我这手腕睡了一夜，我动也不敢动，枕得我麻过又麻。”一面说，一面将外衣卸下，又来与芝荪解衣。芝荪道：“我倒累你一夜，如何过得意。”月娥道：“这是甚么话，只怕要常常伺候陈老爷，还要好好地修几世呢。肚里可饿么？别样东西是没有了，还有些干点心，待我取出来点点饥罢。”芝荪道：“不必了，有茶再喝一口罢。”月娥又筛过一杯洋参汤，芝荪喝了。月娥让他到大床去睡下，自己也和衣躺在外床。此时芝荪酒醒了，伸手去摸索，月娥道：“不要如此，你昨夜吃醉酒，如今是空肚子，不要弄坏身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盘腿朝里坐着道：“你倦了，我给你捶捶大腿罢。”说罢，轻舒玉腕，捏着两个绵软的拳头，在他大腿上上下下的捶起来。果然不到一刻时候，芝荪又沉沉睡去，直睡到天亮十二点钟才起来。月娥招呼叫买点心来，一面叫伺候洗脸。

刚刚吃过点心，小辛已经来到。略坐一坐，便拉着出去闲逛。一同走到华众会，拣个坐位泡茶。小辛道：“你昨夜怎么就醉倒了？”芝荪道：“不要说起，吐得他烟榻上十分狼藉，直至四点钟才醒。最奇的枕着月娥的手睡了一夜。”小辛拍手道：“这一定有……”芝荪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你莫忙。一张烟榻，我已经吐了大半边，他是另外端个椅子坐在榻边陪我的。大约扶我起来吐，我躺下时他缩手不迭，被我枕住的。天下有这等笨人，虽是压重了些，他竟不会硬拉出来？”小辛道：“亏你好良心，人家体贴你，恐怕惊动你，所以不敢拉出来，由你压了一夜。不是我放恣的话，只怕你家夫人还没有这等小心巴结呢。”芝荪闻言，默默不语。小辛又道：“到底是你福气，叫个局都强似别人的。你看昨夜席上，坐得如此长久，刚刚又是你的巧运气，偏是昨夜没有转局。”芝荪道：“那个说的，我今早醒了在床上未曾起来，听见娘姨说昨夜错了三个局。未曾去得，宝玉已经在那里着实埋怨，说是还不知客人动气不动气呢。”小辛道：“这等说是月娥给你真心要好的了，我倒给你想得一个好法儿。”芝荪忙问甚么法。正是：

莫轻金表些微物，能买佥壬撮合辞。

欲知小辛想出甚么法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吟云庐小辛跪桐荪

不是无端礼数深，实缘金表不忘心。为他屈下黄金膝，只当同他金换金。

却说贾小辛巧语花言的一派说话，说得芝荪心上活动起来，他便乘机献计道：“一向听说你要纳宠，莫若就讨了他，岂不是好？”芝荪道：“一夜的事情，如何靠得住。”嘴里这等说，心里却暗暗想道：“我酒醒的时节睡到大床上，要同他如此，他还体贴我的身子。我想天下的女子，那个不贪风月的，难得他这等志诚。”小辛见他沉吟，便道：“一次靠不住，何妨多试他两次。”芝荪又沉吟了半晌，忽然拍案道：“使不得，使不得！”小辛吃惊道：“甚么事情使不得？”芝荪道：“这丫头是姘识周桐荪的呀，我竟忘了。”小辛听说，暗暗想道：“他这等语气，便是有心要讨的了，只是憎他这一件事，待我再设法代他洗干净了就好。”想罢，便道：“这等谣言，何足为据？”芝荪道：“虽是谣言，却也未必无因。”小辛道：“这个容易，我与桐荪是认识的，他天天在徐家花园吃茶。等一会我同你也到那里去，你只当不认得我，待我同他谈及这件事，看他口气如何，便知道了。”芝荪道：“这等事，可以不必去打听他。”小辛道：“顺便到徐园逛逛也无不可，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饭，便叫辆马车去。”说毕，会过茶账，一同出来，走到棋盘街升阳楼上吃饭。

芝荪道：“我头晕得很，只怕吃不下。”小辛道：“这是酒病，再吃些酒下去就好了。”又道：“你且点起菜来，等一等，我去去就来。”说毕，一径走到冯泰和，叫烫二斤京庄送去。转身一溜烟地跑到月娥处。看见正房人多，便拉他到小房间说道：“芝荪晓得你姘周桐荪，如果他问你，你要设法分辩才好。”月娥惊道：“他还知道有别人么？”小辛道：“这倒不曾说起。如果说起，我再来关照就是。”说毕，匆匆而去。

一径回到升阳楼，恰好酒也送到。二人对酌起来。略略饮过数杯，芝荪便要吃饭。吃毕，小辛道：“我许久未请你。今日是我的小东。”遂径向柜上会过钞，就在门口叫了一驾野鸡马车到徐园。言定回来，连酒钱小洋七角。二人坐上，小辛道：“我并不是图省钱要坐野鸡车，其实省得又跑到四马路去叫。”芝荪道：“总是一样的。”不多一会，到了徐园。

芝荪终是病酒的人，不愿多走。买筹进园之后，就在双清别墅泡茶。小辛却走来走去，要寻桐荪。寻至又一村，只见桐荪一个人坐在茅亭上品惠山泉。小辛走上去招呼，更不及说别的话，就拉着他手，到吟云草庐内，深深地唱了一个偌道：“拜托你一件事。”桐荪问是甚事，小辛道：“我同一个朋友赌东道。他说你姘胡月娥，我说你不姘。我那朋友也在这里，等一会，我若问起你，你只说没有，便多多感激了。”桐荪道：“我本来同他断了，这东道是你赢的。”小辛道：“不是这等话。如果问起他还姘甚么人，你须要说一概没有。总而言之，把胡月娥说得越正派越好。”桐荪笑道：“你那里赌甚东道？不知与月娥拉甚么皮条，却拿我来混。”小辛又唱了个偌：“认真是赌十块钱的东道，是必求你依我的话，等我赢了请你，还要颂扬你是个好人。”桐荪道：“我不要你请，也不要你颂扬，只要给我磕三个头，我便依你。”小辛听说，当真的跪下去磕三个头。桐荪笑得弯下腰去，小辛立起来，回头一看，谁知窗外头立着一个唱髦儿戏的倌人，在那里偷看，不觉羞惭满面，却又恼不出来。正是：

暗中做事忘廉耻，偶被人知也觉羞。

不知桐荪肯代他支吾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徐家园芝荪中狡计

巧借人言计亦奇，徐家园内弄元机。可怜绝世聪明子，误堕奸谋浑不知。

却说桐荪见小辛如此央求，只得应允。小辛大喜，便道：“我在双清别墅等你。务求说得他极其正经。”桐荪道：“你教我如何说法？”小辛发急，又深深地唱个偌道：“好大哥，好叔，好伯伯。”桐荪拊掌大笑道：“再叫得好听点。”小辛又唱个偌道：“好爹，好祖宗。”桐荪越发笑不可抑道：“外面有人听呢。”小辛连忙出来一看，却是没人。回身道：“磕头都被他看了，就让他听去了也罢，只是你要依我。你如果再作难，我连阿弥陀佛、玉皇大帝都要叫出来了。”桐荪道：“是是是，依你依你。”小辛道：“就要来的。”于是一同出来。桐荪仍到茅亭上，看小辛去远了，故意高声问道：“可是在船厅？”小辛回头绉着眉顿顿足，竖起两个指头道：“是双清别墅呀，你何苦如此。”桐荪笑着点点头，小辛方才去了。

来至双清别墅，见芝荪道：“找来找去，只不见他，不知何故。想是今日他不来，我们来的不巧了。”芝荪道：“既如此，我们去罢。”小辛道：“再坐坐何妨，还早呢。”又坐了半晌，小辛只管踱来踱去，谁知桐荪却从后面走来。小辛见了，便弯腰点头道：“久违，久违。”桐荪忍不住，几乎笑出来，只得同他招呼。小辛拉他另到一边坐下道：“我要看你许久，只是看不见你一面，都在那里走动？”桐荪又几乎忍不住笑，只得应酬他说道：“天天在这里做祖宗菩萨，你要看我做甚？”小辛听了，不觉涨红面皮，定一定神又道：“我要去看看你那贵相好胡月娥，所以要找你。”桐荪道：“那贱丫头，我早同他断了。”小辛道：“为甚么呢？”桐荪道：“要断就断，有甚么为头为尾。”小辛道：“他如今还有姘头么？”桐荪道：“了不得，了不得。”说到此处，伸出指头来算道：“烧汤阿大、马夫阿福、马夫阿宝，这是三个。”说着，抬起头望着天，去想第四个。小辛此时急得手足无措，心头小鹿乱撞，眼睛里黑星飞舞，连舌头都麻了半段。又碍着芝荪在旁边，不好现于形色，只得在肚里乱叫救命王菩萨。桐荪想了半晌道：“还有两个，我想不起来了。总之共有四五个人，都想着他。有的托人去关说，有的自己吊膀子，谁知他叫做甚么改邪归正，不肯同他们搭了。这一班人被他骂了至少有一万声杀千刀。”小辛听到此处，方才改转面色，放下心来。桐荪又道：“听说他近来连住夜客人都要自己拣过，胡宝玉也没奈他何呢。你寻我无非为他，我如今表白过，你不必再寻我了。”说毕，即起身辞去。

小辛回顾芝荪道：“如何？可见我的话不错呀。”芝荪默然不语。小辛方欲再言，忽听得回廊外面一阵笑语哗然。一个女子声音道：“你如今还认得他么？”又一个女子道：“怎么不认得，只要他在园里，倘遇见了，我指给你看。”一个道：“你怎么不叫我同去看看？”一个道：“统共就磕得三个头，我叫得你来，连我也没得看了。”小辛听得，望外面一张，见是一群倌人，内中一个，正是方才偷看自己磕头的。便连忙向旁边一闪，往后间而去。探头往外观望，直等那一群人去远了，方才出来。芝荪只当是他漂过怅的，不便去问他，便催着他要去。小辛也不便久留，遂一同出了园门去寻马车。谁知寻来寻去，只是不见。正是：

轻车怒马寻芳去，讵料无端徒步归。

不知二人如何回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详签卦小辛说谎

应变随机计自生，须知用尽小聪明。吉凶悔吝参颠倒，要尔愚人梦不醒。

却说二人出得园门，那马车已不知去向。小辛便道：“想是放空车去了。我们就坐了东洋车去，看他向那个要钱！”说着，叫了两驾东洋车到四马路。车子走到半路上，芝荪叫小辛道：“你先往月娥处等我，我到大马路一转就来。”小辛道：“就来么？”芝荪点点头。

小辛正中下怀，一径到了月娥处，只将与桐荪磕头一节瞒起，其余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月娥不胜欢喜。坐了一会，芝荪已来，月娥便问道：“今日可辛苦么？”芝荪道：“还好。”月娥拉着他的手向榻上坐下道：“不是我不自量的话，我劝你以后少吃些酒。一个人总是身子要紧，何况你做船上生意的，一个月倒有二十多天在洋面上捱风受浪。好容易到了岸上，就应该好好地将息将息，为什么只管不要命的吃酒。倘使吃出毛病来，那时……”说到此处，眼圈儿一红，低下头去，拉着芝荪的手看着，更不说了。小辛大笑道：“你们何以一夜的恩情能深到如此？”月娥正色道：“贾老爷，说那里话来，讲甚么恩情不恩情，若说我同芝荪，是到黄埔江里洗过都没有这等干净。但是一个人既然叫作知己，就应该样样体贴些才是。就是你们做朋友的，也该代我劝劝他。谁知你们都不是这等存心，每每同到席，便思量要将他灌醉，才得遂心。我若做了芝荪，决不同你们做朋友。别人我不敢说，以后你若再强他的酒，我胡月娥是不依你的呢。”回顾芝荪道：“们若谅我这点苦衷，以后将酒来戒了三分罢。”说着，眼圈儿又红起来，扑簌簌的两点眼泪滴在芝荪手上。芝荪连忙同他去拭道：“以后我不吃酒就是，你何苦如此？”月娥道：“我一向与你相好在心上，从不肯说出来。昨夜见你吃醉的那个形状，不觉心里一阵一阵地难过，故不得不尽情劝你一劝。其实我自己也是痴心，你家里太太想来自会劝你的呀。”芝荪被他这一番作用弄得魂飞魄散，心内好像难过，又好像好过，听到他家里太太一句，回想：“自己家人为我吃酒，只有屡次埋怨，屡次淘气，那有这等轻怜细惜的相劝。”想到此处，看看月娥，不觉十分得意起来，对小辛道：“我方才到大马路红庙求了一档签，有签卷在此，你去看看，待我详来。”说罢，取出来交与小辛。小辛接来一看，上写道：

紫微龙德坐当头，命遇红鸾不用忧。烂漫极时平淡好，安居乐业更何求。

解曰：大事可成，有益无咎。

绝好机谋，一发中彀。

小辛看罢，暗暗道：“好灵。”答卷却像是对月娥说的话。口内说道：“这是一挡好签，你问甚么事的？”芝荪道：“就是问那事。”小辛道：“益发是好的，好在紫微、龙德、红鸾都有在上，又有‘一发中彀’一句，尤妙不可言。”芝荪又取出一张纸道：“这是占的文王卦。”小辛接来一看，上面没有批词，只有一个卦象：

白虎腾蛇勾陈朱雀青龙元武

八应八□○、世、八

戌才申官午

子

化丑才

酉官亥父丑才

小辛原懂此道的，捏着指头一算，内心想道：“今日是癸亥日，这一个是雷风恒卦，化作地风升。凡占娼妓的，当以子孙爻为用。他今虽有心想娶他，却还未成事，且此等事情不能作婚姻看，只得仍以子孙为用。子孙动来克世，可以断为他来就我。但动化丑土旬空，又化成一个伏吟卦。午火又绝于日辰，目下已交立冬月建，也是绝地，这件事断做不得的。倘使勉强成事，恐非常局。”想罢问道：“那占卦先生怎样说？”芝荪道：“他说后天就可成事的。”小辛想道：“这先生以为后天丑土填实，所以断可成事，不知恰恰成了午火的泄气。”口中便道：“我看也是如此。好在他动来克你，倒像是他先就你的。”芝荪道：“不错，不错，那先生也如此说的。”此时已六点钟时候，各处都上了火，月娥便留二人吃饭。芝荪道：“不必了，弄些点心来吃，我们摆一台罢。”正是：

仙机指点如燎亮，争奈愚人自不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胡月娥委身嫁陈氏

从来为妓喜从良，巴到从良素愿偿。讵料机谋千百变，从良仍是假装腔。

却说芝荪是夜在月娥处置酒请客，忽然一个人匆匆的走进来，见芝荪道：“局里接到北洋电报，即刻叫船开到天津，有要紧差使，等不及装货，今日三点钟就生火，此时要开船了呢。我寻你一天，方才寻着。”芝荪吃了一惊。原来是局内的一个朋友姓谈，别号少甫。芝荪道：“如此我去看来，倘是即刻开船，我便不来了。这一席，小辛代我做东罢。”说完便行。月娥拉住道：“如果即刻开船，路上千万小心。如未开船，就快请过来。”芝荪应允，同少甫走了。

这里月娥自同小辛谈天。月娥问道：“方才芝荪叫你看的签卷，是问甚么事情的？”小辛道：“说到这事，你还要谢我呢。就是问你那事。”月娥道：“想是一挡好签卷。”小辛道：“是好的。倒不必谢我了。签也不好，卦也不好，那都被我说好了。”月娥摇头道：“你不要花言巧语，难道他不识字的么？”小辛道：“他不是不识字，只是不会详。”月娥道：“你详给我听。”小辛道：“签卷他拿去了，我不记得许多，只记得煞末两句是：绝好机谋、一发中彀。这两句明明是说你用得绝好的计策，一用出去就成功的话，与他是无干的，却被我详在他身上去，你不该谢我么？”月娥道：“你到底是胡诌。那菩萨又不是痴子，怎么对着他说我的话？”小辛与他分辩不来，只得罢了。

又歇了半晌，芝荪同着四五个朋友同来。小辛、月娥一齐问道：“船不开么？”芝荪道：“已经开去了，我赶不及。好在有副买办招呼，不要紧的，摆台面罢。”于是娘姨大姐、乌龟相帮七手八脚地摆起来。众人入座，相帮便去叫局，履舄交错，钏动钗飞，直至十点钟方散。月娥便留下芝荪，芝荪是夜却没有吃醉。

月娥起身更衣而去，临去时交代娘姨好生招待伺候。又叫芝荪不要走，然后出门而去。及至回来，已是十一点多钟，月娥便叫人买稀饭来吃。亲手调些白糖在内，奉与芝荪。不知这稀饭里面早搀进了安眠药水。这安眠药水也是甜的，所以吃不出来。芝荪吃了便觉得神倦，就在烟榻上躺下，不知不觉地睡去。十二点钟时，马夫阿福又来，月娥去应酬他，直至两点钟时方来叫起芝荪，同到大床上安息。这一夜的恩情美满自不待言。

芝荪着了他的迷，过了这一夜，便央小辛去同胡宝玉说，要讨月娥做妾。小辛又从中极力赞成，说定身价下脚等费共三千元，小辛却赚了个九五扣。芝荪又托他觅房子，他却在小菜场西边里内觅了一幢房子，择了吉日，用彩舆鼓乐迎娶过去。在芝荪以为得了一个知心侍妾，不知胡月娥倒以为从此脱了樊笼，一时虽归了姓陈的，以后少不得设法出来。正是：

诡诈机谋神不觉，入笼正是出笼时。

不知胡月娥嫁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生毒疮黛玉算客人

风流小劫说疮痍，床第呻吟苦可知。堪笑登徒双目瞽，仍推玉质与冰肌。

胡月娥嫁陈芝荪一节已经表过，暂且按下不题。

且说林黛玉自从艳帜重张以后，声名日起。他阅人既多，淫兴愈炽。有时断了客人，便去拉些相帮马夫来救急。说不尽他那些淫恶，在他自己方以为十分得意，未免小觑同列，蔑视客人，所以弄得姊妹行中多与他不对。好好的客人，也都渐渐地疏了。在他家走动的大约都是些外帮客人与及他相好的几个戏子、马夫。

且说这一天，他坐了马车到张园去逛，带着一个马夫，叫烂污小宁波。走到僻静的去处，鬼鬼祟祟不知做甚么事，半天才出来。回到家中，便觉得有些头疼，连夜饭也不吃，就去睡了。却睡来睡去，只睡不着。刚刚合着眼，又梦见一伙客人为着自家吃醋，在房间内打起来，将洋灯打翻，那火便炎炎地焰起来，吓得黛玉连忙用手去扑，这火便烧到身上，连衣裤一齐着了。不觉大叫救命，这一叫，将自己叫醒，仍觉得火烧得疼。叫娘姨取茶来吃，娘姨送茶与他，只见他发起寒热来，想是今日花园里受了风呢。黛玉觉得辛苦，也不理会它。吃过了茶，仍迷迷离离地睡去。这一夜只是梦魂颠倒，百般不安。捱到天亮，觉得略略的好了些，就叫人去请郎中来看。郎中诊过脉，说是感冒风寒，开了几样柴胡、防风等表散的药，吃了下去，不过如此。

到了下午，又渐渐地沉重起来，一阵觉得小腿上生疼生痒。伸手去搔，却是起一个小疮疖。低头去看，见是绯红的颜色，有黄豆大一般。那疮的旁边奇痒难受，只管去搔，搔来搔去，旁边又起出一个来。心内暗暗吃惊，不知是甚么缘故。又过了一夜，竟然两只腿都有了，并且愈生愈多，十分疼痛。那时寒热倒退了，只有痛起来的时候尚带着些痒。吓得两个大姐不知何故，只道是碰了龌龊东西；有个又说是像天花。只有一个老娘姨是有见识的，近前看了一遍道：“这是杨梅疮呀！不知是那一个客人过给你的？”黛玉道：“我的客人是有数的。老客人是李春来，他的身体何等粗壮，并且天天要上台，那里有这个毛病！其次是周桐荪，他是有一无二的干净人；其余王老头子，有十多天不来了，而且他们官场中人自己也十分慎重，那里会生这东西！长脚阿三天天依然驾马车，有了这东西，如何还拉得动缰！外头汤叔阿四是自己一家人，岂有不知他底细的道理！其余那些客人都是有名无实，我不大理他的。”又想了一会道：“我前天在张园草皮地上躺了一点多钟，只怕是碰了甚么毒虫罢。”老娘姨道：“那里有这道理！纵使有毒虫，也只是生些别样东西，如今生的是明明杨梅疮，难道有杨梅疮虫的么？”一句话，说得满房间的人都笑起来。黛玉躺在床上，又想了一会，忽然在腿上一拍道：“是了。”说声未绝，忽又大叫一声：“嗳唷！痛煞我也！”吓得众人一惊。正是：

风流自有风流报，生得风流遍体疮。

不知黛玉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甘心田看病荐医生

人心不古世风低，伪药奇名信手题。只有心田明白甚，说来言语似燃犀。

却说林黛玉忽然想起一事，道声：“是了。”用手作势在腿上一拍，恰恰拍在疮上，不觉叫起痛来。众人吃了一惊，连忙近前看视，谁知已拍穿了一个，流得满腿都是浓血。老娘姨便揉软一张纸，同他去揩。黛玉哼了一会，方才说道：“我想起来，这东西一定是烂污小宁波的。”老娘姨道：“如今不要管他是那个的了，赶紧请郎中看的要紧。”黛玉道：“一请郎中，便要传扬出去，岂不被人笑话。”老娘姨道：“这是你的年灾月晦，也是没奈何的事情。如果一定怕人知道，难道由它生过去不成？”黛玉道：“一时也访不出好郎中来，不如去买些丸药来吃罢。”正说着，外场叫道：“客人来。”黛玉听见，忙叫娘姨让到外间，不要招呼进来，更不要说起生疮的事，只说这边有客就是。娘姨答应出去。

原来这客人姓甘，表字心田，也是常常来走动的，听说正房有客，就在外间坐下，与娘姨闲谈。坐了半晌，觉得正房里面寂寂无声，不觉心疑，问是甚么客人在里面，一个嘴快的小大姐便悄悄地告诉他。心田道：“这有甚么瞒人的事！吃到这碗饭，是在所不免的。”说着，走到正房里来看。黛玉道：“是那个又告诉了你？”心田道：“你这个不必瞒人，快点医治是真的。”黛玉道：“我想不必请郎中，就自己去买些丸药来吃，侥幸吃好了，省得传扬出去。”心田连忙摇手道：“这个断断使不得。与其吃那些药，不如由他生煞了罢。”黛玉问是甚么缘故，心田道：“说起来话长，待我略说一二，你好知道。大凡包医毒门的丸药，都是一两条霸道偏方，用些牛羊骨头烧了灰，加些水银、轻粉之类，将那些毒气坠入骨节里面。故吃他药的人当时虽系见功，到了来春，就一发不可救药，必要将性命送了方歇。更有一种昧良心的人，先说包医，你若不依他，他便用些药给你个火上加油、毒上加毒，弄得浑身腐烂，那时才慢慢地敲竹杠。这等都是那医毒门的秘诀。至于那登告白卖药的，一发荒唐。人家说读熟了汤头歌诀，便去行医，这一班卖药的人，是连《验方新编》都没看过的。二十六文一两的六味丸，他去买了来，加上装潢，便叫做人参三贵丸，要卖两块洋钱一两。二分洋钱一个的广东宁坤丸，他买来换一层蜡壳，便是乌鸡白凤丸，要卖一块洋钱一个。四百多钱一斤的膏药，他买了来摊得半两重一贴，便叫做甚么辟瘟膏药，卖人家五角洋钱一贴。这些毒门丸散，有良心的用些甘草、大黄，没良心的就用水银、轻粉，也还有搽些烂泥捏成丸子卖钱的。”黛立笑道：“如此说，那里有人相信他？”心田道：“你那里知道他们的伎俩！有时在告白上捏个名字出来，说甚么病愈鸣谢；有时自家赌神罚咒的上起来，说甚么假药害人，天诛地灭，男盗女娼，又是甚么雷殛火焚的话，连篇累牍，说个不休，人家自然相信他。及至知道上了当，他的钱也到了手了。话虽如此，到底天理昭彰，有一家专门卖假药发牙痛咒的，一旦居然被火烧了，并且曾经保险。外国人查出他店内并无货物，不肯照赔，如今弄得一贫如洗，你道不是天理昭彰么？”黛玉道：“如此说，丸药是吃不得的了。”心田道：“这个自然，我心里倒有一个外科郎中，待我明日请来诊视。”正是：

明知市上悬壶辈，都是虚言诳骗人。

欲知甘心田请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聚丰园黛玉斗小宝

不是冤家不聚头，聚头即便斗风流。可怜当日华筵上，斗破珍珠两串喉。

却说甘心田当下对黛玉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善治花柳毒门，他却并不出名，不挂招牌，有人知道的去请他，他也不推辞。是他沾手，我见没有不治好的，你如果相信，我明日约了来诊视。”黛玉听说，不胜欢喜，便连忙应允。心田去了。

这里黛玉十分心急，巴不得马上就是明日，好等郎中来看。到了明日早晨，那疮更生得厉害，连两只手腕及脸上都起了，也有两个穿的，流出脓血，十分腥臭。看看等到午后，甘心田方才来到，说是那朋友已经往扬州去了。稍坐一坐，觉得满房间都是腥臭的气味，也就走了。

这里黛玉没法，只得另去请郎中。这市上的郎中素仰他的大名，乐得敲些竹杠。医了一个多月，刚刚要收功了，忽然又生起横痃来，足足又医了一个月，方才平复。这一场淫疮，整整地花了他五百番，所以他的债越越的重起来。况且这两个多月，上海已传遍了，说是林黛玉生杨梅疮。这话说出去，那些客人渐渐的疏远了。及至他平复起来，却又无人传说，门前依旧冷淡异常。他欲待坐马车去招摇过市，待人看见，争奈脸上一点点的红疮疤尚未退尽，只待忍着气去守。

又过了些时，忽然有人叫局到聚丰园，那局票上写的姓施代姓满叫的。林黛玉此时已有三个月无人过问，得了这局票，如奉丹诏一般，即时要去。此时左脸上尚带着一点鲜红的疮疤，他却把胭脂搽得红红的去遮盖起来。收拾已毕，即时坐轿前去。

到得聚丰园一看，原来是姓施的请客。这姓施的表字电伯，生得头发甚少，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就如秃顶的一般，因此一班顽皮的朋友都叫他做电气灯。他向在上海开设一家机器字号，专做官场生意。这天请那姓满的是弟兄两个，老大表字周臣，老二叫做周卿，都是现任南洋留守夫人的公子，来上海购办机器的。在电伯处定了好些机器，所以电伯请他吃酒，代他叫局。周臣叫了小宝，周卿就是叫的黛玉。到了，电伯指点他在周卿旁边坐下。不久，小宝也到了。原来小宝、黛玉二人向来不对的，电伯为人向来好儿戏，故此代他弟兄二人将他两个对头叫来作耍。当下二人见了面，言说之中，不免各带讥刺。满氏兄弟俱不在心上，只有电伯在旁边听着暗笑。等一会，小宝取了琵琶要唱，黛玉也忙将琵琶和起，争来先唱，小宝只得放下让他。谁知黛玉唱了又唱，竟不肯歇。小宝等得不耐烦，也唱起来，彼此不肯相让。小宝的喉咙大，把黛玉的声音盖了。黛玉恨极，也放开喉咙喊起来，起初还是唱曲子，及至后来走板脱节，不知喊些甚么东西。满氏兄弟不知就里，觉得诧异，只有电伯暗暗好笑。二人直斗到气竭声嘶，方才住了。正是：

不是当筵争宠爱，只因平日积嫌疑。

不知二人拼至甚么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黛玉小宝互进谗言

谗言互进最堪嗤，各逞如簧绝妙词。堪羡满家双玉树，任他说煞总如痴。

却说此时聚丰园已经上了排门，所有饮客都散尽了，只有电伯，因为他二人赌气不去，不便叫吃饭，后来等得不耐烦，只得叫盛饭。二人直等到吃饭过后，仍不肯去。电伯从中劝着走了，周臣央电伯带到小宝处坐，电伯应允。

一同走到清和坊来，小宝招呼坐下，问起适间林黛玉是几时叫起的。周臣便道：“也是今日才叫的。”小宝道：“料来又是电气灯做的好媒人。”说着，便问周卿贵姓，周臣道：“这是我的兄弟。”小宝道：“恭喜满老爷，得着一个生杨梅疮的相好。”周卿道：“他怎么生有这个毛病的么？”电伯道：“先是生过的，如今痊愈多时了。”小宝道：“做媒人的，十句说话九句谎。他杨梅疮才好了，如今又生横痃呢。”电伯道：“杨梅疮是看得见的。那横痃生在下身，纵使生了也没人知道。难道你向黛玉胯下看过么？”小宝变色道：“施老爷，你与那贱娼根难道有大不了的交情，为甚么这等帮他起来？这等事，何必是要看见，难道他请郎中吃药，没人知道的么？”回顾周卿道：“满老爷既然叫他的局，保不住不去打茶围。我有一句逆耳忠言，不知还肯听我说么？”周卿问是甚么话，小宝道：“倘到他那边去，要紧不要吃他的茶，还有西瓜子也不能吃，恐怕里面有疮痂呢。”周臣大笑道：“倘遇了嗜痴之人，恰宜奉赠。”说说笑笑又坐了一会，方才出来。

周卿要到黛玉处，电伯也带着同去。黛玉笑逐颜开地招呼请坐，亲自送过瓜子，请问周臣贵姓。电伯道：“他们是弟兄两个呢，你还要叫他伯伯。”黛玉听了，将他两人细细的去看，只见一般的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身材窄小，打扮得又一般的时髦。此时十月天气，穿的是血牙色的宁绸珠皮袍，却是一枝梅的花头，品蓝缎面的银鼠马褂。戴着锦边的瓜皮小帽，帽上钉着铜钱大的一块碧犀，还用珍珠盘出一朵兰花在上头，腥红丝线帽顶，却有核桃般大。兄弟两个都是一般打扮，真是天生的一对璧人，不觉越看越爱，巴不得将他两个来一口咽下。

电伯见他呆呆地出神，便道：“黛玉你转甚么念头？”黛玉道：“我想你那个徽号不对，你是古铜色的面孔，穿些半新不旧的老式衣裳；如何称得起电气灯的名字？”电伯点头笑道：“这句话是有骨子的，我知道了，只是你如何谢媒呢？”黛玉笑了一笑。

只见黛玉说起小宝一事，便道：“我虽是同那麻面丫头不对，其实他并没有甚么，只是两位满老爷，既是弟兄，却不合叫着这一个局。”周臣道：“却是为何？”黛玉道：“他是个没有人伦的。母女二人同在一家倒也罢了，常常高兴起来，母女二人合做一客，到了夜来，便三人联榻。如两位满老爷，有一位叫他的母亲，便百般狐媚，必要将两位拉住，四人联在一起，方才遂他的淫念呢。我看两位满老爷都是官场的人，自然是有体面的，却不可上这淫婢的当。电气灯也是不好，既然做到朋友，为甚给人家做这等媒人？”又坐了一会，三人方才别去。正是：

任君再进谗言语，其奈他人不听何。

不知三人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捏谎言两妓被愚弄

几句闲言起祸机，痴莺怒燕斗纷飞。须知不有嫌疑在，不怕旁人说是非。

却说三人走了之后，原可以从此无事，讵料过了几天，周臣到小宝处打茶围，将黛玉说他的坏话告诉了小宝。周卿到黛玉处打茶围，也将小宝的话尽情说出。恰好两次都有电伯在座，心下暗暗打算，要同他们闹玩。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腊尽春回。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了，那些拜年俗套都且略过不题。单说电伯于初二日到满周臣处贺岁之后，便同着出来闲步。走上青莲阁一看，只见人山人海，都是吃橄榄茶的，几无驻足之地。三人依旧下来，到各处去开果盘。黛玉、小宝与二满交情不过应酬一番，无甚道理，只有电伯的林文仙是交情深厚的，开过果盘之后，又要他吃开台酒、点大腊烛，整整闹了一天一夜，方才散局。

临行时，文仙又约定明日坐马车，电伯也就应允，三人一同走出。电伯对二人道：“明日文仙要我坐马车，我想邀你二位同去。但是你二位清坐无味，莫若每人去带一个如何？”二人也就应允，方才分散。

到了次日一早，二满就到电伯处回拜。正问几点钟去坐马车，电伯道：“新年里热闹，早些的好。我们三个人分头走开，准三点钟在张园大洋房相会如何？”二满依言别去。

电伯饭后一点钟时，便先走到林黛玉处说道：“周卿的老兄今日约小宝去坐马车，只怕周卿也来约你。我闻得小宝说，今日相见要挫辱你一番呢，故此我先来关照你，莫若不去罢。”黛玉正要开口，电伯又道：“事情也甚难，你若是不去，周卿只道你摆架子、闹身分。二则小宝以为你怕他不敢去呢。”黛玉道：“我为甚么怕那麻面丫头。你不来说，我还说不定去不去，你既说了，周卿不请，我还要自己去呢。”电伯匆匆便走，一径又到小宝处说道：“今日林黛玉知道你要坐马车，要在张园同你见个高下，你敢去么？”小宝道：“我今日何尝要坐马车？”电伯道：“周臣请你呢。”小宝道：“周臣请到我，我便去。难道我怕那杨梅婆么？”电伯也就走了。

外出到文仙处，文仙方才梳洗停妥。见了电伯，接着道：“来得好早。”电伯道：“我特来请你看戏。”文仙道：“今日是忌辰，没有日戏。若说夜戏，没有这等早，而且你还应许我的马车呢。”电伯道：“就坐马车去看戏好不好？”文仙道：“髦儿戏没甚看头。”电伯也不理会，他取出表来一看，已是两点钟，就叫人去叫马车。文仙一面吃饭，饭后打扮好了坐上马车，也不走别处，一径来到张园，入了大洋房。

电伯对文仙道：“今日此处有戏。你到楼上泡茶，不可露面。我自在底下，另泡一碗，到了开台时候，我再走上来陪你。”文仙道：“你好端端的新岁说甚么鬼话？”电伯道：“我若说了鬼话，今夜罚我摆双台。”文仙闻言，便自到楼上去。正是：

无端鼓弄如簧舌，要使张园出戏文。

不知黛玉、小宝到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小宝黛玉大闹张园

绝好园林作战场，莺嗔燕怒逞轻狂。旁人看着浑疑讶，疑是梁山孙二娘。

却说文仙到楼上去了，电伯自在底下泡茶，等了一会，不见人来，踱出回廊一看，只见外面站着几个，好象是短衣窄袖的流氓。再看前面草皮地上，也有十几个，都是些花帮鞋、松辫子的脚色，有几个好像是戏班里的人。电伯看了也不在意，仍旧踱进来坐下。只见周臣同小宝一对儿进来，电伯连忙让坐，就同在一个桌上泡茶。小宝不住地往外面张望，只见几个流氓鱼贯而入，见了小宝都望着笑笑，小宝也对他们笑笑，电伯仍不在意。再等一会，又是几个过来，都望小宝一笑而去，众人却并不交谈。电伯心下狐疑，忽然惊悟，暗暗地自言自语道：“今日只怕要闯祸呢。”正在思想之际，周卿带着黛玉也到了。周卿过来招呼，黛玉却远远地拣一个座下坐，叫泡两碗茶。周卿在这边，同小宝说两句话，黛玉便在那边叫道：“茶冷了。”周卿只得过来。黛玉道：“你阿哥的相好，你怎么也去吊膀子？”周卿道：“不过闲谈罢了。”小宝在那边隐隐地听见，却不听得十分清楚。

又等了一会，小宝叫电伯道：“你叫周卿过来，同我说话。”电伯道：“算了罢，有人吃醋呢。”小宝正色道：“这又奇了，放着他阿哥在此，难道就吊了他膀子么？”这句话说重了些，黛玉已听见了，电伯只得叫周卿过来，小宝故意搜寻些闲话同他谈。黛玉站起来向外头去看了一会，恰遇见一个认得的姊妹过来，彼此说些拜年吉利话。那人问道：“新年有看戏么？”黛玉道：“看呢，看的是潘金莲那淫娼戏小叔。”这句话他却故意放重些，说罢，又对小宝看了一眼。小宝听了，不觉怒从心上起，将台子一拍道：“死淫妇、贱娼根，却早是口稳来！大家都是客人罢了，我却没有那种福气去嫁人，嫁了人才有小叔子来戏呢。”黛玉也骂道：“我淫妇娼根却不曾像你的母女二人，夹着客人困肉弄堂，也不像你母女二人争风吃醋。”周卿连忙过来阻止，那里止得住。黛玉正欲再骂，不提防小宝一茶碗飞打过来，恰恰打在耳朵边。此时小宝已离了坐位；电伯已经乘机溜到楼上，与文仙二人倚栏观战；周臣也不便十分阻挡，只得走开些。黛玉顺手取了一个瓜子碟，走近小宝身边，照面摔去。小宝连忙低头一闪，那碟子从头上飞过，已将一支珠花打散了，跌的满地。跟小宝的娘姨便连忙去拾，黛玉抢先一步，提起他前世拿混元伞的那只手向着小宝着力一个巴掌，打得小宝火星乱迸，也伸出手去在黛玉身上乱撕，两人扭作一团。黛玉因为装了高跷立脚不稳，一跤跌在地下，带小宝也带跌了，就地上滚打起来。

电伯在楼上早招呼了二满上去道：“不要理他，我们且凭轼而观，看看谁胜谁败。”周卿道：“只是太煞风景了。”周臣道：“好歹我们不管账，他打他的，与我们甚么相干。”说着，往下观看，只见二人打得钗横鬓乱，两家娘姨争着抢拾珍珠，不及相劝。正是：

旁人看着浑疑讶，何处飞来女将军。

不知小宝、黛玉二人毕竟如何散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闹张园小宝败绩

何苦凭空斗胜来，张家园里竟坍台。匆匆归马加鞭去，惹得旁人笑说呆。

却说小宝、黛玉二人滚地相打，轰动了满园的人都来看视，他二人一个扯碎了红裙，一个抛残了钗钏；一个抓碎了粉面，一个披散了油头，好一场大战。小宝看看敌黛玉不过，正欲爬起来逃走，不提防被黛玉从后心按住，跨马式地跨在他身上，右手扭住他的头发，左手自己理鬓，一面喘吁吁的借着此时歇息，微微地笑着道：“麻丫头，你服了么？叫三声祖奶奶便放你。”一面说，一面提手要打他巴掌。小宝此时已是精疲力尽，被他这一个金刚身体在背上压着，那里动弹得来！急的几乎要哭，那娘姨又只管在地下去寻珠子。看着要被黛玉的巴掌打下，正欲用力翻身，只见一只茶碗飞来，不歪不正的打在黛玉鼻子上。黛玉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又是一个茶碗飞到，吓得将手一松，闪过了。小宝已经翻身，他便趁势站起去看，那摔茶碗的人原来是个小流氓。黛玉飞跑过去伸手要打，那流氓连忙伸手来挡，谁知刚刚挡在金镯上面，两人一齐叫痛起来，旁观的人不觉失笑。黛玉正欲伸手再打，忽听得有人叫道：“黛玉先生不要动手，我来也！”黛玉回头一看，原来是长脚阿三走过来正欲交手。黛玉道：“你有伙计同来么？”阿三道：“没有。”不及多言，伸起他的长脚望小流氓踢去，那小流氓跌了一跤。堂倌忙走过来道：“你们要打到外头去！此处地方小，不要打坏了东西。”阿三便要同小流氓到草皮地上去打。两人同走到外面再不多言，便一来一往地交起手来。那些流氓愈聚愈众，幸得阿三也有些马夫前来相助。好一场大战，闹得张园里面吃茶的人连茶都不吃了，前来观看。

小宝是一步一跌的先上车去了。这里林黛玉也觉得乏，暂且歇歇再讲，连外面的胜负也不及去问了。正当坐着喘气的时候，忽见李春来走过，瞥见黛玉，惊问甚事，黛玉便告诉他如此长短。春来道：“我在馆里听说张园有人打架，故走来看看，万料不到是你。”黛玉道：“阿三只怕打那些流氓不过，你去帮帮他罢，这流氓是那麻丫头叫来的。”春来道：“这个容易。”说着，正欲将长衣卸下，忽闻得外面不打了。出来一看，原来看园的巡捕来，将几个流氓捉去。阿三脚生得长，三步两步地逃脱了。

这一场恶战，在洋房里面打破了二十多个茶碗，十多个碟子。幸得电伯同园主人是认得的，照价赔偿，并不曾被堂倌勒索。

直至红日西沉，大家方才分散。满氏兄弟别了电伯，自坐一车去了。电伯约黛玉坐到自己车上，先送他回去，然后同文仙回寓。正是：

只因几句无稽语，弄得张园作战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小王月仙再嫁才郎

当年曾记委身来，堕落烟花又一回。堪笑此身同傀儡，安排袍笏再登台。

却说林黛玉自从大闹张园之后，自以为得了胜仗，便居傲起来。从此天天坐马车到张园去，逢人演说，习以为常。只有满氏兄弟见他们二人如此恶泼，从此不敢招惹他，只去托电伯再荐过二人。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小王月仙自从做了长三之后，那一点胜心愈纵愈大，那一点淫念愈弄愈狂。起先还只姘得桐荪一人，后来也渐渐地闹得不拘何人，一拍即合了。不到两三节工夫，倒背了三千多洋钱的债，思量不得过去，要寻一个呆子同他还债，却难乎其人。他的客人之中有一个姓焦的，系铁行里小老班，这个人年纪只有二十多岁，向肯花钱，近来忽然有十多天绝迹不到，不解何故，就打发娘姨拿片子去请，娘姨领命。走到表行门首一看，只见孝幡高挂，素彩飞扬，向邻佑人家打听，始知道是老办过了，只得回来告知小王月仙，转觉十分得意。

又过了一个月光景，焦宅的丧事已了，小老办便依然出来游玩。原来这小老办生得面目黧黑，人都叫他做焦炭。如今他父亲过了，就是行老办，因此又加上老办两个字，叫他做焦炭老办，顺口叫惯了，反把他表字来忘了。

这天，焦炭走到小王月仙处打茶围，久别的客人自是格外客套。并且小王月仙从前因他面目丑陋，又不大招接他，如今知道他死了老子，没有人拘管，要弄他几个钱，也就十分巴结起来。

焦炭是年轻的人，那里知道此中的圈套，从此再走动得两三天，竟就被他笼络住了，心内想着讨他回去做小，却未曾说出来。小王月仙已知道他的意思，便时时要去套他的话。

只一天，焦炭吃了几杯酒，来到小王月仙处打茶围，恰好小王月仙要出三个局，安顿焦炭坐下，即便出门去了。半晌回来，家里又有两三起茶围客人，不便一一的应酬，转来便觉有些困乏，走到正房里见过焦炭，向旁边坐下，叹口气道：“我有一天将这些债务还清，便要罚咒不吃这碗饭。”焦炭笑道：“好端端的，为甚的发起脾气来？”小王月仙道：“你看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可曾闲过？轮转来的应酬那班瘟客人。”焦炭笑道：“只句话连我都骂进在内。”小王月仙道：“都像你这等好商量的倒不瘟了。坏在他们是偶然应酬不到，要发他的瘟脾气的呢。”说着，便坐到焦炭身边来。焦炭道：“你到底欠下多少债？”小王月仙道：“你又不替我还，问来做甚么？”焦炭道：“难道说问都不许问？或者你告诉了我，我替你还也不可知。”小王月仙道：“我告诉你，你不要吓。”焦炭道：“有一万么？”小王月仙道：“虽不及一万，也有一半之数了。如果有人代还，或者讲个折头，四千洋钱可以了事，也说不定。”焦炭道：“有人代你还了，你便怎么？”小王月仙道：“要怎么就怎么，那时候我自然是他的人了。”焦炭搂着他道：“我代你还了，你嫁我罢。”小王月仙道：“只怕你是说笑的。”焦炭道：“那个同你说笑？三、四千洋钱，也不在眼里。不信，我明日就打了票子来。”小王月仙不胜之喜，便叫过两个有带档的娘姨来，当面说过。

又过了几天，焦炭果然租定房子，打了四千庄票来，当面交代清楚，即日用一顶轿子，将小王月仙抬过去。正是：

烟花滋味都尝遍，嫁到才郎第二遭。

不知小王月仙嫁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胡月娥无意露奸情

绝妙聪明好女儿，不应狂荡逞娇痴。一朝偶把奸情露，惹得儿夫犯忌疑。

小王月仙嫁了焦炭老办一节表过不题。且说胡月娥自从嫁了陈芝荪，此时有半个月相守。及至那轮船回到上海，芝荪不免仍到船上去，从此又要半个多月才回来一次。月娥一个人用得一个娘姨守在家里，如何耐得住，便天天的坐了马车去逛张园。遇见往日姘头，便招致来家，俨同夫妇一般。算定芝荪将近回来，方才别去。

一边芝荪去了，又来续旧。芝荪犹如做梦一般，那里知道！渐渐的丑声四播，也有些风声吹到芝荪耳边去。芝荪半疑半信，无奈又没有凭据，只得假作痴聋。这里，胡月娥与马夫阿福及赵小福二人闹得滚热，恨不得芝荪永不回来方好。

一日，芝荪船又回来，不免回到家中看视，顺便换两套衣服。只因要觅一个扣带去抽屉内翻寻，不提防开了抽屉，露出一顶金边白毡帽。芝荪大为疑惑，便问这东西是那里来的。月娥不曾防备这件东西落在他眼里，一时无言可对。歇了一会道：“这是前天我坐马车，应该付给他一块半洋钱，我没有角子，给他两块洋钱，叫马夫找给我。恰好他也没有角子，说去取来给我，我不相信他，他放下来做押头的。”芝荪道：“难道他没有马车行的？你这等不相信他。”月娥道：“他是在弄口兜生意的野鸡马车。”芝荪忖道：“这明明是时髦马夫的帽子，如何说是野鸡车呢？”心内想着，便欲留神再察看别的，叫娘姨去买酒来家小饮，打算不出去了，更且天阴得很，恐怕下雨，因此就同月娥对酌。月娥支吾过去，见芝荪不再问，也就放下心来。

二人饮酒中间，忽然窗外起了一阵狂风，吹下一阵雨来，潇潇洒洒的落个不休。月娥道：“这几天总是晴雨不定的，好闷人。”芝荪吃了两杯酒，正欲去睡一睡，忽听得有人打门。娘姨去开了进来，却是船上茶房送来一个条子，说是船上失了两件要货，叫他去查，芝荪只得要起身前去。看看雨虽住了，只是路上泥泞，便要去换雨鞋，却寻不见。月娥也帮着寻觅，只寻不出来。月娥道：“只怕是你上回穿到船上去了。”芝荪道：“上回船到是天晴，我如何会穿去？”月娥道：“上上回。”芝荪道：“上上回也是天晴。”说着，却在床下看见一只花帮薄底鞋。取来一看，按不住大怒道：“这也是马夫的押头么？”月娥一时回答不出。芝荪执定要问，月娥道：“我也不知是那里来的。”芝荪气得了不得，叫娘姨去再烫二斤酒来，娘姨答应着去了。

等了一会，不见回来，芝荪就望外头去了。走到弄口，恰好遇见娘姨回来。芝荪叫住他，拉到无人的所在。交代他道：“他这事你不必瞒我，我也不必细问。今晚我不回来，如果他只奸夫来了，你只将大门虚掩上，待我回来捉住了，赏你十块洋钱。如若不依，我明日一并送你到新衙门里去。”娘姨忙道：“我就依你。”芝荪又道：“你回去不可说遇见我，也不可说起我交代你的话。”娘姨道：“这个自然不消吩咐的。”正是：

准备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鳌。

未知陈芝荪果然捉得住奸夫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陈芝荪设计捉奸夫

好姻缘是恶姻缘，当日姻缘一线牵。今日恶姻缘已满，任教设计也徒然。

且说陈芝荪交代娘姨之后，自己匆匆到船上去料理那失货之事。及至料理既毕，就在船上吃夜饭。饭后已欲登岸，忽见贾小辛来访。芝荪看见他没甚好气，连茶烟也不让，小辛暗暗诧异，便陪着笑脸道：“芝翁船到了几时？可曾回小公馆去过？”芝荪也不理他，走了上岸。小辛也跟着上来道：“芝翁先生，你动甚么气呢？有话好说呀。”芝荪道：“我动甚么气？我还没有谢媒呢。都是你给我做的好媒人。”小辛道：“这是甚么话，我不懂呀，你有甚么事下不去，好说出来，大家商量。这种半吞半吐的，那个知道你为甚么呢？”芝荪将日里的话告诉他一番。小辛道：“这个都要拿着他赃证才好，不要平白地冤枉人。”芝荪怒道：“现在放着一双鞋子、衣帽，还要甚么赃证？”小辛道：“虽然如此，也要见了人才是真赃呀！”芝荪道：“若要见人却甚容易。你与我做一件事。”小辛道：“甚么事？”芝荪道：“你到我家去说，只道我叫你去说的。说船上有事，今夜就要动身，不回来了。就是这事，做得到么？”小辛道：“做得，做得。”芝荪道：“千万不要泄漏我的真情。你若泄漏了，我有一件东西奉送。”小辛道：“甚么东西？”芝荪举起衣袖叫他去张，小辛在袖口一张，吓得舌头吐了出来。原来是一支六门手枪。连忙道：“好大哥，好爷叔，好伯伯，我不敢泄露，你千万不要吓我，我同你去说。”芝荪又好恼，又好笑，催着他去。小辛举步要行，芝荪道：“我在华众会等你。”小辛点头应允。

一径走到九江里来，见月娥道：“嫂嫂，芝荪船就要开了，叫我回来知照你，不必等门呢。”月娥道：“怎么无端的，今早侵辰才到，夜来又要开了？”小辛道：“这回又是接到甚么要紧电报，叫开去北洋呢。听说船未到上海，就先接着电报呢。”月娥道：“他今日回来，何以不曾说起？”小辛道：“嫂嫂，你又不明了，芝荪是船到了就回来看你，电报是局里面接的，他如何得知呢？你安心早点睡觉罢，我要去了。”说着要走。月娥道：“你还到船上去么？”小辛道：“要去也可以。”月娥道：“你去代我带他的雨鞋去。今日为着这双鞋子淘气，谁知却在楼梯底下，我刚刚寻着，你带去给了他，省得他疑心。”小辛是个乖巧小人，极会随机应变的，听了这话便道：“是呀，他也叫我来取雨鞋，不是嫂嫂说，我几乎忘了。”月娥便叫娘姨将雨鞋包好交给小辛。

小辛取了，一径走到华众会，将一切言语告诉过了，又递过雨鞋。芝荪接过来，打开一看，便对小辛道：“这淫妇事该败露，便样样的糊涂起来。这雨鞋不拿来也罢。”小辛道：“这又何故？”芝荪道：“我这鞋有两个多月不曾穿了，今早下雨我才想着，却寻不出来，反寻到一双花帮薄底鞋。如今你去，又寻着了鞋，底却是湿透的。你想放着两个多月不穿，鞋底如何会湿？这不是明明借与他的奸夫穿的么？”说着，拿起雨鞋，要往码头上摔去，小辛连忙止住道：“留个证据也好。”一面说，一面拿到自己身边道：“你不要，给了我也好，为甚么摔了他呢？”两人又坐了一会，芝荪约小辛到善元泰饮酒，直饮到十点多钟，酒店已经上排门，方才出来。正是：巧计虽然都设备，要凭酒力振夫纲。

不知陈芝荪回去捉奸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陈芝荪捉奸受伤

不恃倭刀转恃枪，安排妙策逞强梁。任君设尽天罗纲，难敌男儿身手强。

却说芝荪从善元泰出来，对小辛道：“此时去动手未免太早，茶坊酒店又都关了，我身边拿着这东西又不便去打茶围，却到甚么地方去磨些时候呢？”小辛道：“此时只有广东宵夜馆还开着，并且杏花楼也只十二点就要关门的，最夜是麦家园的和泰。”芝荪道：“就到那里去。”二人步行到了和泰。拣个座坐下，点了两样菜，重新对酌，直饮至一点钟，方才吃两口稀饭。芝荪向小辛道：“你去帮我。”小辛只得答应。

叫了两驾车到九江里。小辛心下暗暗想道：“他手里拿着凶器，我去帮他，万一闹出人命，我还要帮他吃官司呢。若不帮他，又说我无义。”踌躇再四，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到得九江里口，小辛道：“你在前门进去，我同你守住后门，防他逃走。”芝荪应允。小辛假意往后门去，却闪了一闪，早一溜烟的回家安寝去了。

这里芝荪走到门口，轻轻用手一推，却是虚掩的，闪了进去。抬头一看，见楼上点着洋灯，隐隐地听见说话声音。轻轻走进客堂，只见娘姨在那里磕睡，台上放着一支半明不灭的马口铁洋油灯。芝荪不去惊动他，悄悄地一步一步挨上楼来，站在楼梯口，上去探望。只见靠窗的八仙桌上放着几盘小菜，月娥陪着一个男人吃酒，细细去辨他的面目，原来是赵小福，二人正在调笑情浓。芝荪看得火冒，大喝一声走进房来，举起手枪便打。赵小福眼快，已看见他拿的是洋枪，连忙将身子一蹲，又往上一纵，早纵到大床顶上。芝荪扳着机捩放了一打，却是空枪，心内着忙，又扳一下，也是空的。原来匆忙时，未曾装得枪子。赵小福正欲大床背后跳下楼梯，见芝荪手内是空枪，便放了胆纵下来，腾起一脚，正踢在芝荪右腕上，那洋枪就丢在地下。芝荪大叫捉奸，谁知才叫出一个“捉”字，说时迟，那时快，早被赵小福提起拳头，照心窝打去。说声“少陪”，放步下楼，往外去了。

芝荪早被打倒，娘姨在楼下听得声响，便惊醒了，吓得浑身抖战，又不敢上去看，直看着赵小福去了，仍不敢动。月娥虽是胆大，到了此时，也吓得上牙与下牙磕撞起来。末后看见赵小福将芝荪打倒，躺在地下，不觉又惊又喜。惊的是芝荪被打，不知有无性命之虞；喜的是既被打倒，他却不能难为自己了。硬着胆子走近他身边一看，只见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血色全无，未免又害怕起来。筛着声叫道：“娘、娘、娘、娘、娘、姨、姨呀！”娘姨在楼下也筛着声答应道：“甚、甚、甚、甚、甚、事情？”月娥道：“快、快、快、上来呀。”娘姨道：“我、我、我脚软呢。”月娥没法，只得拍拍心窝，咽下一口馋吐，搓一搓手，定一定神道：“没事了，你上来罢。”娘姨道：“我、我、我、要看门呢。”月娥跌跌足道：“关起来。”娘姨只得抖着去关上门，走到楼上来。看见芝荪躺在地下，不禁又吃一惊道：“怎么呀！谋杀亲夫……”才说到此处，月娥已走近他身边，用手按着他的嘴道：“禁声。”然后骂道：“呸！我叫你上来做主意，你倒先来大惊小怪的。快点同我扶他上床罢。”两个人将芝荪抬动时，他早醒些转来，眼睛有些转动，咯了一声，吐出碗口大的一块血。正是：

回思昔日殷勤状，那料今朝有变心。

不知芝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两金刚重入风尘

莫笑烟花逐队忙，前身原是好金刚。只缘万劫皆前定，不坠风尘愿不偿。

却说芝荪吐出一口血，便用手推开月娥，自己爬起来走近床边，正欲说话，不觉一阵头晕，只得卧下。娘姨此时心也定了些，便去灶下弄了一碗姜汤来递与芝荪。芝荪坐起吃了两口，觉得好些，正要再睡下，咯的一声，又是一块血饼吐出来。指着月娥道：“你这贱人，我好了同你算账。”月娥只是不语。整整闹了一夜。

次日芝荪不能起来，倒是那娘姨出主意，去请得一个伤科郎中来。诊过了脉，开了一个方，也无非是田三七、红花、童便之类，吃了下去，略觉好些。到了午间，船上茶房又来说今夜要开船了。芝荪叫了上来，吩咐道：“我这里小房子家里奶奶原来不知道的，如今我病重了，不得不去说知。你此刻就去请奶奶来一次，至于船上的话，我只怕这回不能去了，托了副买办罢。”那茶房领命而去。

这里月娥听芝荪说要去请奶奶，想道：“我若见了那婆娘，必多首尾，不如趁此脱身罢。”开了箱子，假说换衣服，将些金珠首饰藏在身边，对芝荪道：“你家太太要来，我是向来未见过面，不如我回避一会，等他去了我再回来罢。”说着就走。芝荪道：“你到那里去？”月娥也不回言，一径下楼出门而去。这里芝荪也不过当他到隔壁人家去，只好由他。

及等了一回，他妻小亲自来到，连忙着人去寻月娥，已经不知去向。他妻小问知缘由，便连吃醋连嘲笑地说了一番，芝荪愈加气恼。等至黄昏时分，不见月娥回来，芝荪料是他逃去了，追也无益，不如先自回家，这且慢表。

单说月娥走了出来，一径寻着马夫阿福，叫他代买些铺盖行李，叫了车子，走到虹口天后宫旁边，乘木轮船向苏州而去。他虽是逃走出来，却也安定一条心事，要回苏州寻他母亲。及至到了苏州，他就下了客栈，向各堂子里打听。无奈他是从小被拐出来的，连自己的本姓小名都记不得，从何访起！喜得事有凑巧，他母亲朱家娘娘自从失了女儿之后，便来到苏州打听。料得拐出来多半是卖来堂子里，故此索性到堂子里去佣工，苦心寻了十余年。这天，闻得上海来了一个寻母亲的倌人，他便前来探望。见了月娥，彼此都不认得。朱家娘娘因问道：“我十余年前失的女儿叫做阿巧，左臂上生就手掌大一块黑痣，前心两乳当中有绿豆大一点红痣的。”月娥听了回想道：“小时是好像有人叫过我阿巧的。心上红痣也是有的，只因前两年，有个客人说这痣不好，已经点脱了。只有左臂一块黑痣，一向不曾留心，到底不知有否。”想罢，走进里间取一面手镜，自己拉开小衣回头去照，果然是有手掌大的一块黑印，遂出来认了母亲。不免悲喜交集，即时叫他母亲辞了工，一同雇船回上海去。到得上海，就在胡家宅租下房子，改了名字叫做陆兰芬，这就是陆兰芬出身的原本。

只可怜陈芝荪破一注财，淘一场气，又受了重伤，以后不知死活如何，也无人探访得实，所以书上也只好付之缺如，不再交代了。

且说陆兰芬重新出来，租定房子之后，只见对门一家门首贴着“张寓”两个字，起初以为是人家，及后打听明白，方知即是小王月仙。正是：

杨花水性从来说，奉劝痴人莫认真。

不知小王月仙因何出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陆兰芬遍尝童子鸡

原是金刚不坏身，四人队里说兰芬。遍尝童子真滋味，旧日姘头半土尘。

原来小王月仙嫁焦炭并非情愿的事，只因亏累太重，要他代还些债起见。所以过门之后，不及一个月，便时常反目，更且他的前夫王六在船上犯事，革去水手，投在焦炭处当出店，时常见面。王六虽不认得他，他却认得王六，深恐一旦识穿难以为情，故日夕都要想设法出来。更兼淫荡惯的人，一旦入了良家，便觉得处处都是捉手缚脚不称心愿的，不免又放出那偷人手段。

一日焦炭从外面回来，看见一个人影躲入披间里去，不觉心疑。走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和尚。看见焦炭进来，开了后门飞奔逃去。焦炭大怒，扭住月仙便打。月仙也不肯相让，两下对打起来。月仙打不过，被焦炭着实地殴了几拳，就杀猪般哭喊起来。焦炭越加忿怒，马上就赶他出去，月仙也乐得趁势分开，便走了出来。统计嫁了过去不及三个月，又做了下车冯妇。因在焦家知道焦炭母亲系姓张的，因此他也要姓张起来，就在门首贴起“张寓”二字，招致些旧日客人来碰和。后来有个客人问他题个名字，叫做张书玉，这便是张书玉出身的缘起，表过不题。

且说陆兰芬自回上海之后，还有许多旧客不曾知道他此时犹如入山猛虎、出水蛟龙一般无人管束，天天坐着马车招摇过市。到了晚上，便去看戏，在大庭广众之下，弄得他淫眉浪眼。此时有一个做老生的叫做筱荣祥，年纪才得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清秀，被他看上了，便去勾引上手。过得几天，又看上了小万盏灯，也去兜搭起来。那时还有一个初出道的小子，浑名叫做要紧完，他的真姓真名，连自己也不知道，有时说是姓诸的，有时说是姓朱的。见了上等人，他就认姓杨；见了下等人，他就认姓秦。向来没有一个真姓对人说的，又没有表字，他的娘叫他兴官。人家问他台甫，他就说是兴官，后来人家起他一个浑名，叫做要紧完，他就乐得叫这个名字，从此人人都叫他要紧完。这要紧完那年才得十七八岁，便跟着人出来嫖赌饮吹，无所不为。却生得面如傅粉，唇若点脂，两道秀眉，一双俏眼，犹如一个好女子一般。陆兰芬看见了他，不禁神魂飘荡，便斜送秋波展唇一笑，去撩拨他。这要紧完又被他勾上了。从此，天天到他家走动，闹得吃双台。双只台轰动了上海，无人不知。此时陆兰芬尝过了童子鸡的滋味，将旧日姘头看得半如粪土，那些烧汤阿大、马夫阿福、马夫阿宝都是敢怒不敢言。内中却恼了一个人，又生出许多事情来。正是：

只知狂荡偿淫欲，谁料掀翻醋海波。

不知恼了甚人，生出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张家园两番大闹

柳暗花明春自芳，叠山砌石凿池塘。可怜辟就园林地，只与人家作战场。

却说陆兰芬勾搭上了要紧完，两人闹得滚热。别人看了，不过如此，只有一个争强好胜、平生不肯让人的赵小福不觉恼了，心中想道：“这淫妇在九江里的时候，若不是我去救他的急，他便要发了花痴。后来姓陈的来捉奸，若不是我一拳将他打倒，未必他饶你性命。纵使饶你性命，未必肯放你出来。你今日得了法，愈恣狂淫，只图自己快活，不管别人起倒，将筱荣祥、小万盏灯两个小孩子的身子都弄坏了。如今得了甚么要紧完，便连老子都忘了。我总有一天报仇雪恨的日子。”心中存了这念头已非一日。

恰好这天在同芳居吃茶，站在栏干旁边闲看。忽见要紧完、陆兰芬同坐了一驾马车驶过。想道：“他二人一定是往张园去的。”想罢，连忙下楼会了茶钱，也叫一驾马车，先到自己下处，卸去外面衣服，将里面结束得紧紧窄窄的，再穿上长衣，马褂也不扣钮，将两个衣襟归在一处裹在身上，取一条束腰带来束上，叫道：“伙计们！是好汉的都跟我到张园去看把戏！”那些同寓的听得此言，都要跟去。无奈那马车只坐得四个人，这些人又另外去叫了三驾要跟去看。赵小福已带着三个人先去了。

一径到了张园，小福走在阶沿底下金砖桌上叫泡茶来，又吩咐跟来的三人道：“好兄弟，只在此处坐着不可妄动，管叫有戏给你看也。随后来的都叫在此，不可乱动。”说着，自去了。

一径走进大洋房内，只见要紧完同陆兰芬坐在正当中的一个桌上。小福走近一步，瞪着眼道：“要紧完！这是你的坐处么？”要紧完抬头一看见是赵小福，不知何故。陆兰芬早已知机，还要同他使眼色，小福那里还去管他。要紧完便道：“花园茶馆是人人都可以坐得的，你这干人好不通情理。”小福伸手去一个巴掌，打在要紧完脸上道：“老子不许你坐！”陆兰芬便过来拉着小福道：“怎么你个个都要打的？”小福用手一摔，想要摔脱兰芬，兰芬却抵死不放。要紧完被他一巴掌打得生痛，连忙跑了出来，心中还不知是甚缘故。恰好出来遇见他的一个朋友姓湛，表字彪章，也坐着马车到了，尚未下车。要紧完连忙叫住，告诉他的情节。彪章道：“这是他同你吃醋。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了罢。”要紧完道：“丢了兰芬如何使得？”彪章道：“这便要同他打，但是你如何打得过他呢？”要紧完搓手顿足道：“你同我出个主意呀！”彪章想了一想道：“事到如今说不得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好在这里的马夫你多半认得的，快去出钱多招几个来，我再回去叫几个打手。恐怕他也不是一两个人呢。”要紧完道：“快去快来！”彪章就叫带转马加上一鞭去了。要紧完便自己跑来，叫到一个认得的马夫，交代道：“你多叫几个人，帮我去打赵小福。不管胜败，只要保住我不吃亏。但是动手的，每人给他五块洋钱，受了伤时，我给他医治。能捉住赵小福痛殴一顿的，给他二十元。”这一番话说出去，有分教：

花明柳暗芳园里，变作狂徒比武场。

不知这场恶斗毕竟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赵小福力敌众马夫

一怒而兴气欲冲，名园胜地好争锋。男儿放出好身手，仆御焉能再逞雄。

却说要紧完这一句话说出去，早号召到二十多个马夫，一个个磨拳擦掌的要去。要紧完率领着一轰地要进洋房里去，堂倌拦住道：“要打外头去打，此地前回闹怕了呢。”要紧完往内一看，只见兰芬披髻散发哭得犹如泪人一般，撕住赵小福。小福却端端正正地坐着自己位上吃茶，旁边站着看的人不知其数。看罢，对着众马夫道：“你们不要乱，我自小看过《三国演义》的，深明兵法。只要在我旁边保护住我，然后一个一个地去同他比武，我的人多，他只有一个，比的他乏了，然后一齐上前捉住他为是。”众马夫一齐领诺。要紧完大叫道：“赵小福！是好汉的到外面来！”说着，连忙率了众马夫来到草皮地上。谁知隔得远，小福并未曾听见。要紧完等着他不来，遂将二十多个马夫分作两排，每排十个人，分作前后两排，自己站在当中，点一点尚多六个，便叫一个去引小福出来，这五个留着，站在自己前面。

那一个马夫走进洋房，对着赵小福道：“你有本事跟我出来，我们人马点齐了呢。”小福不认得他，只是不动身。那马夫看他不提防，照脸打了一拳，翻身便走。小福连忙撇了兰芬追出来。那马夫走到草皮地了，自家点点鼻头道：“我就是长鞭阿和。你有本事来与我见个高下。”要紧完在马夫队里钻出来叫道：“赵小福！我今日与你见个雌雄，走的不是好汉。”小福见了，怒得眼眦欲裂，走近前来就是一拳，不提防阿和在后来照着屁股一脚踢来，连忙翻身去同他交手。这里要紧完早又钻到马夫队望去，看小福回身照阿和后心就是一拳，阿和急忙闪得过时，小福又腾起一脚，恰好踢在他的臂撑子上，不觉叫声“嗳唷”，回身便走。小福往前赶去，忽见要紧完队里一人挺身直前喝道：“追伤我兄，我软缰阿顺来也！”说着，两人便交手起来扭作一团，在地上扭打。阿顺被小福掀住，不得动身。这里飞车阿五提起马鞭赶上一步，照着小福打去。小福舍了阿顺，立起身只一脚，阿四已跌倒在地。此时，要紧完身边又来了七、八个马夫，都是手执马鞭的保着他。要紧完又胆壮了些，便叫道：“小福英勇，你们要五个敌一个。”一声令下，就跳出五个马夫。放过阿四、阿顺，一齐来围着小福扑打。此时草皮地上，四面立着盈千屡万的人观看，只留着中间一块，做他们的战场。要紧完看见小福力敌四人，全无惧怕，心下着忙道：“怎么好呢？”彪章仍不见来。内中一个马夫道：“再添几个人去，难道敌他不过！”要紧完道：“如此你们索性再去。个个人须要并力，不可放他近我。”这边说罢，就有十个马夫前去，打圈儿围着小福，并力向前。那小福前遮后格，左送拳头，右送飞脚，全然不惧，又斗了一刻钟光景。要紧完道：“这回他该倦了，你们再去十个人，便可捉住他出气。”于是，又出了十个马夫，一共是二十五个人，将小福团团围住。看看他要败下来，众人正欲上前擒捉，忽听得人丛外面人声鼎沸起来，东面人丛缺了一个大口。正是：

须知英雄虽无敌，难御么麽逐队来。

不知人丛外头又是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张家园小韦陀出丑

无端多事太荒唐，小犊从来狎虎狼。今日张园亲出丑，韦陀从此面无光。

却说赵小福看看败下，被他同来的三个伙计及后来跟踪而至的六七个人，一共有十多个人看见，便来帮忙。大家商量道：“我们一齐上去，虽是胜他，也不为体面，莫若我们先给他点声势，到了临时却只用一个人去交手，如敌得过，也见我们的本领；敌不过，再添人上前也不迟。”商量妥了，就在东面喊了一声，分开众人闯入。入到里面，却还不就动手，只站着观看。小福看见是自己的人，胆子一壮，又左五右六地飞舞起来。二十五个马夫大喊一声，一齐拥上。忽见东面上一人，喝了一声，走近前来，顺手提起一个马夫，向要紧完那边摔去，足足摔了有一丈多路。这二十四个便舍了小福来扑那人，那人道：“好不识起倒的王八！”提起脚来，又是一个跌倒。吼了一声，挥了双拳，只见跌跌扑扑的又连倒了五六个。拍拍心窝道：“还敢来么？”这十七八个又一齐上前。小福觑得这个空，便来扑要紧完。要紧完不觉着了忙，幸得还有七八个人在旁边，举起马鞭乱挥。

正在十分紧急之际，只见西北角上喊声大起，来了一群人，当先的就是湛彪章，带着十来个短衣窄袖的流氓前来。内中一个便上前推着赵小福道：“你是甚么人，在此胡闹！”小福道：“你连我也不认得，来做甚么？”要紧完大喊道：“他就是赵小福，快与我打他！”赵小福道：“老子名字有人通了，你是甚么人？”这人伸出拳头来道：“我叫做大拳头张三。”小福举手向他拳头尽力打去道：“看你大么！”张三连忙缩手，小福打一个空，只因用力太猛扑倒在地，犹如打筋斗一般。张三顺手去捉住他的脚，却被他用力一挣，两人一齐跌倒，围着看的人都齐声大笑。赵小福爬得起来，正欲再交手，早被他同来的伙计过来拉了去道：“你乏了，且歇一歇。”这里张三也不动手。

且说那十几个马夫渐次都败下来，彪章带来那一班人中早跳出一个汉子来叫道：“众人不必动手，我来也！”这班马夫听说，乐得一齐退下。那汉子看着那人道：“你若认得八十二个党头目张桂卿，便快些退去。”那人冷笑道：“我有名的盖山东，难道怕你不成！”二人正在通名之际，忽见一个人在人丛里钻出来，大叫道：“我小韦陀是也。从了十年教师，学得一身拳棒，素喜代抱不平。刚刚进得园来，闻得你们相打，我也不管你们谁是谁非，只要你们来见个高下，斗得我三个回合的，我便帮他。”盖山东听了怒道：“甚么小子，敢来阻老子的事！”说罢，拦腰一掌，小韦陀就如风飘树叶一般，身体离了地，跌出去有三丈多远。套裤管里琅锵锵的一声，跌下二支铁尺来，四周观看的人齐声喝采。小韦陀爬起来抱头鼠窜而去。正是：

无端自取当场辱，也算狂徒小折磨。

不知小韦陀走后，两边还要斗到几时，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解老二张园硬劝和

波兴醋海竟成仇，幸有旁人代出头。若使旁人均袖手，舆官命合此时休。

却说盖山东一掌抛跌了小韦陀，回身使一个饿虎擒羊势来扑张桂卿，桂卿闪过，使个狡兔翻身势去还手，两人一来一往的大战起来。要紧完此时心中一定，胆子略壮了些，便问彪章道：“兰芬不知怎样了？”彪章道：“我方才进来到洋房里去，就不见他，想是先去了。”要紧完放心不下，要挤出去寻他。那闲着看的人如堵墙一般，如何挤得出去？那边赵小福看见他走动，又扑过来。张三迎上去挡住交手，斗了几个回合，未分胜负。张三大叫道：“黑眼李四何在？”李四听得叫，挺身上前去帮助。那边小福的伙计生翼虎看得技痒，便跳出来捉住李四，三对儿厮打。

足有一点钟的时候，未见雌雄，四围观看的愈聚愈众。要紧完心焦，正欲叫彪章带来的人一齐上去，忽见一根木棍从人丛里飞出来，到了三对人厮打的地方跌下，吓得六个人一齐吃惊，将身一跃的避过，便齐齐住手。正欲再斗，只见西面人丛里滚出一个黑球，如风车一般，往中间飞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人，翻筋斗而出。知是来帮忙的，怎奈他筋斗翻得快，看不出面目，不便去伤他。只见他翻到中间那根木棍旁边，方才立定。那根木棍早拿在手中。细细看他的那木棍，原来是一根枣木门闩。他提着那棍在手颠了一颠笑道：“恰好，恰好。”又对着赵小福道：“在下姓解，没有名字，因我排行第二，人家都叫我解老二。又因我好排难解纷，转代人家讲和，所以又叫我解纷。今日看见你们打架，我早便要来解劝，但认为你们不过三拳两脚的事，打过就走开的，故此我也不便向前。如今看见你们竟然大动干戈起来，我就有点看不过了，特地出头要来解劝解劝。你们听我说的就此走开，如果不听我解劝，你们也不必相打，只来打我这门闩儿。这门闩也不是我随身兵器，方才给看园老头子借来的，待我先试试看。”说毕，举起门闩左五右六地耍了一回，立定了，将门闩在草皮地上一插，足足地插进去有二尺多深。生翼虎、盖山东二人见了，也不觉吓得伸出舌头。这些酒囊饭袋的马夫、流氓更吓得遍身麻木了。

解老二对着赵小福道：“你们北边人动不动要做好汉，何苦为了一个淫妓这等惊天动地起来。须知上海地方不同别处。闹了事，各处都有巡捕，不怕你好手脚同他为难，他只将那身上带的铜叫嘴吹起来，各处巡捕都来了，不怕你飞上天去，那是慢慢吃官司，好汉是这等的么？我看你莫若听我劝了罢。”赵小福尚未开言，盖山东走过来拉着小福道：“既如此，我们听这位解老兄的劝，歇了罢。”小福道：“也罢，也罢，看老哥的面，饶了那小乌龟罢。”解老二听了，一只手拔起门闩，提着走到要紧完跟前道：“是我给你劝和了，不怕你不依我。”要紧完忙道：“依你，依你。”解老二撇了要紧完，自去还门闩去了。一边赵小福自去歇息，一边要紧完来寻着陆兰芬上车回去。正是：

不有解纷人劝息，一场恶战几时休。

不知两下解散之后毕竟如何了解，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张书玉复得花狐貂

少年记曾手摩挲，今日相逢喜倍多。一任旁人造蜚语，纵化蜒蜿入香窝。

却说要紧完幸得解纷劝散了，寻着陆兰芬上车回去。可怜陆兰芬打扮得千红万紫的出来，闹了个头披髻散的回去，更且哭得泪人一般。同着那十分狼狈的要紧完坐在一驾车上，惹得那路旁人齐齐站定去看，更有那些流氓高声喝采。要紧完叫加上一鞭，先到兰芬家里去摆酒破闷，又是颠倒狂淫了一夜。

到了次日，方才回家。刚才坐定，就有四五十个流氓马夫前来索昨日的酬资，内中还有受伤的，还要医药费，足足散了四百元番银，方才妥贴，这且按下不题。

再说张书玉自从再坠风尘之后，只靠得几个熟客前来应酬，势难敷衍。有时要想去上书场寻些生客，怎奈自家唱得不好，深恐到了书场反要出丑，因此不敢造次。那天在张园看见陆兰芬大闹，弄得钗横鬓乱的坐在马车上，两旁看他的人不少，因此触动了他的计策。从此之后天天坐马车游张园，有心将那马夫来装得穷奢极侈，奇形怪状的招摇过市，惹人观看。惊得那眼光如豆的人不胜羡慕，因此张书玉的名渐渐地有人知道，生意也慢慢地有些起色。话虽如此，只是他那为人生得蠢笨如猪，一生的事迹没有甚么奇异的去处，所以这书中说起他的时候很少。如今单说他一件稀奇的故事：原来六月二十四日这一天，江南风俗叫做雷祖诞。上海西门外，有几个茅山道士募了巨资，建了一座雷祖殿，又叫海上白云观，每年六月，香火极盛。二十四日这天，格外热闹。张书玉也拣了这日坐着轿子去烧香，及至烧完了香出来，在庙门首看见一个叫花子手里拿着一条花蛇，央人买去放生。张书玉一眼瞥见，心下暗暗想道：“这蛇我认得，是我小孩子时弄的，只是略略大了些。”想着，便问那叫花子要卖几个钱，那叫花子要一块洋钱。张书玉也不还价，就在身边摸了一块洋钱给他，向他买了过来。跟来的娘姨急要阻拦他时，他已经交易了。书玉又取出十几文，叫抬轿的去买蒲包来，叫那叫花子代他把蛇装在里面，亲手提起要上轿。抬轿的先不肯依，到底拗他不过，只得由他放在轿子里面。及至到得家来，书玉提了蒲包下轿进房，打开一看，那蛇却不见了，急叫娘姨在轿子里去寻，那里寻得着！吓得两个抬轿的在轿子里里外外的用手去拍，总没有一些影响，房间娘姨都埋怨起来。书玉总不言语，见寻不着，便叫大姐拿衣服来换。此时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书玉又生成的痴肥身子，因此，出去烧香也只穿得一件白官纱的单衣。大姐去衣架上拿一件广东拷绸小衣来给他换，恰好将身上的钮扣解开，正要伸手去接，忽见那大姐“呀”的一声，丢了衣裳往外飞跑。正是：

若非仗着金刚力，那得见蛇也不惊。

不知那大姐因甚吓起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金小宝喜充假金刚

虽异金刚不坏身，狂淫时髦也超群。偶然窃得金刚号，也向张园傲俗人。

却说那大姐“呀”的一声往外飞跑，反使张书玉也吃了一惊，忙问何故。那大姐在房门口，用手指着书玉身上道：“你看看身上甚么东西？”书玉低头一看，原来那条蛇盘在自己身上。他不慌不忙用手去将它取下道：“你倒会玩呀！”说着，提起来左右盘弄。吓得那些娘姨大姐摇头吐舌。张书玉笑道：“你们怕甚么？你可知道这东西有人性的呀！你们不信，待我叫它玩给你们看。”说着，操江北口音叫道：“花儿，花儿，你盘到我膀子上来。”那蛇果然蜒蜒蜿蜿地盘到他手臂上。书玉又道：“花儿，花儿，我乏了，你下来到别处去盘罢。”那蛇果然蜒蜒蜿蜿地下来，去盘在桌腿上。书玉方才换过衣服，叫娘姨取铜脚炉去，将灰出干净了，要给那蛇居住。无奈那些娘姨大姐吓得房门都不敢进。张书玉急得跳脚道：“这又怕甚么呀！你们再是如此，我晚上捉它到你们床上来。”内中有个胆大些，闪闪缩缩进房，取了脚炉去洗刮干净拿进来。书玉将来放在梳妆台底下，又叫道：“花儿，花儿，只（这）块来睡罢，不要盘在辣（那）块了，他们害怕你呢。”那蛇果然卸了下来，走到脚炉里面，一圈一圈地盘起来，足足盘满一个脚炉。书玉取盖来盖上，那些人方敢走进房来。起初还是提心吊胆的，后来也慢慢的习惯成自然了。这且按下不题。

且说当时上海有一个人，人叫做金小宝。原是大姐出身，裙下一双大脚，起初是做么二，后来慢慢地爬到长三上来，他那狂淫的性比林、陆、张三个宝货还要利害。是上海做戏的人，上自头等名角，下至肩旗打伞的，没有一个不去姘过。戏班里也有自爱的人不去理他，他便百般勾引，甚或倒贴银钱，必要尝鼎一脔方肯罢手。因此轰动了上海，无人不知有个金小宝。身体却十分粗壮，六年之中竟生下了五个娃娃，都是瞒着客人寄养在外的。他因生的孩子太多，得了个毛病，每夜遗尿，弄得被褥床席无不淋漓尽致。偶被那滑稽之流看见了笑道：“好像是幅水墨龙。”外间的人听得以为是一句真话，因此又谣传他会画画起来。

同时上海有一个人姓吕，排行第四，人家都叫他吕老四，当初原拜过小热昏做先生。这小热昏是学会了满肚笑话，每日在市廛热闹之处开场说笑赚钱的。吕老四拜得这个先生，也学了三分说笑的本事，因把名字改了学热昏。他前生原是天上二十八宿当中娄星所属的一只天狗，只因它喜欢乱吠，打它下凡，以昭儆戒。它当日投生时，这吕氏本是个书香人家，他从小也读过书，只是乱吠之性不改，要学那假名士派，时时使酒骂座，被日游神听了，去回复娄星，娄星便将他一生衣禄删除。因此他颠颠倒倒，弄得家产荡尽，方拜小热昏做先生。

后来小热昏死了，他仗着学热昏的名字，也要出来赚钱。谁知说的笑话不好，无人要听。学热昏一发穷得过不去，便流落下来做了叫花子。一日在张园门首行乞，忽见金小宝坐着马车进来，学热昏做出鬼脸，对着金小宝双膝跪下，高叫道：“金刚菩萨，金刚菩萨。”正是：

只因迷本性，误认假金刚。

不知金小宝听得学热昏叫他，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宋钟设计逐范发

同类伤残运巧思，心肠狠毒貌慈悲。佥壬诡谲原如此，偶见施为未足奇。

却说学热昏迎着金小宝去叫金刚菩萨，金小宝不胜欢喜道：“难得他知我姓金，叫我金刚菩萨。”随手在旁边摸出五文铜钱赏给他，学热昏千多万谢的去了。后来就天天在张园门首拦着林黛玉、陆兰芬、张书玉三个，也叫起金刚来。这三个每遇见他叫，也给他五文，他就欢喜而去。后来渐渐地加起来，每叫一声，给他六文，他一发欢喜不尽。这些闲话表过不题。

且说此时林黛玉早又嫁了二次，头一次是嫁一个做幕的，不到三天就出来；第二次是嫁一个做官的。那做官的为了这事被上司撤任题参，弄得七颠八倒，他又重新出来，偶然叫做林黛玉，高张艳帜。但是此时四大金刚只有三个，虽有一个烂污金小宝冒名顶替，却不是正身。原来那正身时春菲自从随侍金章伯到琉球回来，愈加淫荡，无端又看见了他那前世恩人小三儿，竟就恹恹地生起一个单思病来。此时章伯年纪大了，胡须出的更长，而且为国忧心，渐渐地白将起来。春菲看见益加讨厌，幸得范发、宋钟二人轮流着常来安慰，足足病了一年多，方才起床。从此只觑着章伯不在，便同范发、宋钟一堆儿作乐。

这一天，应轮着章伯上值，四更天便起来吃些点心，就上车带着宋钟出去。及至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今日是忌辰，忘了换上素衣，正欲叫宋钟回去去取，忽又觉得腹痛，遂叫车夫回转去。到得家来，走进上房，只见范发张张惶惶地从春菲房内走出。入到房内，只见春菲睡在床上仍未起来。章伯一面上马桶，一面问范发进来做甚么，春菲只装假睡着，不答应他。一会儿，章伯叫丫头取过素衣换了，匆匆上车再去，范发一事欲回来再问。谁知范发出来已对宋钟说知，并央道：“如果老头子在路上问起，求你设法同我遮饰。”宋钟答应了，仍伺候章伯上车，他的跟马偏叫别人坐了，他自己却跨了车檐。章伯看见是宋钟，便问道：“适才回去，你看见范发么？”宋钟道：“为甚不看见。他做的事太没天理，如今家中上上下下人等，那个不知道？只瞒着老爷一个人。小的屡次要禀告的，又恐怕老爷动气，因此不敢多嘴。如今又是在路上……”说着，指指车道：“又有人不便多说，只要老爷自己做主就是。”章伯点点头。不一时到了值上，宋钟偷个空跨上马，加上一鞭，回家对范发道：“动气得很呢。说是回来要送办，我回护了多少，连我都骂起来。你莫若暂时避一避，待他过了火，我再说上去罢。”范发道：“避到那里去？”宋钟道：“呆子，就随便那个婊子家，都可以住二天呀。这不过他暂时的火罢了，一二天包你没事的。”说毕，依然上马上去了。直等到午牌时分，章伯方才下值回寓来。正是：

王事贤劳无暇晷，致今家政乱纷纷。

不知章伯回家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奸宋钟妙施反间计

用尽机谋费尽心，这般城府太深沉。眼钉拔去酬君愿，从此无人占绣衾。

却说章伯回得家来，范发早依着宋钟的话，走避开了。章伯便在签押房吃饭。饭后叫春菲到来审问范发的事，春菲道：“我那里知道甚么犯法犯罪的，就连你回来我也不知。既是如此，他只怕是进来偷东西的，待我去查点查点就知道。”章伯道：“你休得油嘴巧辩。这家中上下，那个不知，只瞒了我。”春菲听了，掩面哭道：“这是那个嚼的舌根，平白地含血喷人！可有甚么凭据，造我这等谣言，只怕死去要割舌头的呀。”一面哭，一面说，就倒在章伯怀里道：“你还我一个凭据来，是那个说的，告诉我，我去撕他。”宋钟在外间听得，急走到房门口，垂手禀道：“范发不知跑到那里去了。”章伯原是宠爱春菲的，今看见他哭得泪人一般，不觉心软起来。又听得宋钟说范发走了，遂叹了一口气，立起来踱到外面客堂里，宋钟仍跟在旁边。章伯道：“他既走了，你交代门上的，从此不准他进来就是了。”宋钟应诺出来。

到得自己房间，写了一张字条揣在怀里来寻范发。寻着了，拉到一家僻静的茶馆里坐下。范发便问道：“事情回转了？”宋钟摇头道：“不消说起，春菲也打了一百多藤条儿，弄得身无完肤了。”范发惊道：“我呢？”宋钟道：“你我情同手足，我不能不告诉你，有个招帖在此，你去看吗。”说毕，在怀里取出那纸交给范发，接来一看，上写道：

金宅长随范发于某月日背主潜逃，被卷各赃甚巨，尚未查知细数，如有人将其扭交本宅者，除原赃不追外，赏给京钱二百串。知风报信因而缉获者，赏京钱一百串。决不食言。

范发看了大惊道：“这是决无挽回的了，如何是好？而且帖子贴了出来，走还走不动呢。不知可曾贴来？”宋钟道：“若是交代别人，早贴出来，恰好交代给我。你想我二人交情，那里肯不来关照一声就贴出去呢？”范发道：“为今之计，只得躲着不出来的了。”宋钟道：“这个如何使得？若是躲得过的，我也不来关照你了。他如今还要写信去叫各坊官缉拿呢！”范发着急道：“这等说，我是不能在京居住了。”宋钟道：“依我主见，你还是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范发道：“只是我赤手空拳，如何走得动？”宋钟道：“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我今夜回去，将你的铺盖、行李打点齐备，你明日一早雇了车子到门口来接取罢。”范发道：“铺着行李虽有了，只是盘费如何筹办呢？箱子里虽是有几两银子，怎够得一路上使费呢？”宋钟道：“你我交情也深了，今日你有事的时节，我只得尽些棉力。明日你来接行李的时候，我再送你二十两银子罢。”范发连忙拱手称谢，又叮嘱道：“那帖子你索性等我走了再贴出来罢。”宋钟道：“这个自然，如今已是酉牌时分了，你早点去叫定了车，明日开了城门就走罢。我也有事，不能多陪你了。”说毕，两下分手而别。

到了次日一早，范发果然雇了车，先来到金宅门首，果见宋钟在那里等着。将行李送到车上，又递给他一包沉沉重重的东西道：“这是我的微敬，你收了罢。”范发拱拱手，点点头，也不敢多言，就长行去了。正是：

安排妙策驱他去，艳福而今独自销。

不知范发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淫春菲毒设阴险谋

剜肉钢刀信不诬，杀人无血语非虚。可怜多少奇男子，毕世聪明受此愚。

却说宋钟乘机设法将范发逐去之后，觑个空便来对春菲说：“只道范发畏罪潜逃，不知去向了。”此时章伯的怒气已息，春菲正在想着他，听得宋钟这话，便埋怨道：“你为甚么不留着他呢？如今老头子也不怒了，纵使见了他也不过发挥几句，又怕甚么呢？”宋钟：“我何尝不想留他，只是看他不见，却从那里留起呢？”春菲道：“你只给我寻他回来。”宋钟道：“这却难了，他若是在京好商量，若是出了京时，就是天空海阔的，往那里去寻？”春菲道：“你寻得来，寻不来，我都不管，如今剩得你一个人，只要伺候得到家，就恕你无罪。”宋钟道：“不到家呢？”春菲咬着嘴唇看他一眼，也不言语。宋钟便退了出来。

喜得从此拔去眼中钉，乐得一个人独乐乐。只还有三分碍着章伯，时时要想着拐了春菲逃走，又恐怕他认真追究起来有些不便。左思右想，更无妙法。便暗暗地又与春菲商量。春菲道：“你好狠心，才放了一个，又来想这一个。”宋钟道：“不这样设法，终是不得长久。”春菲道：“只要他回南去，就好想法子。”宋钟道：“他一时如何肯回南呢？除非是革了职。但是革职回去，就连我们也没有威风。”春菲道：“要回南，只在我身上，但是不能性急，至少也要半年才有个影子。”宋钟道：“甚么妙法呢？”春菲道：“一时也不能告诉你，待我办成之后，你便晓得。”说罢，向小皮箱子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宋钟道：“你去买前回你吃那东西来。”宋钟道：“是甚么东西，我忘了。”春菲道：“好蠢才，就是同仁堂那个。”宋钟道：“如何要买这许多？”春菲笑道：“我说你蠢才，果然不错。这还不够半年的用呀。”宋钟道：“这更奇了，这又不是粮草，如何要算定半年的用？”春菲笑道：“这等你还不明白么？”宋钟道：“的确不明白。”春菲道：“你试猜一猜是甚么用，看猜得着么？”宋钟道：“猜不着，要就是姨太太的交情广了，打算每个汉子送他几十丸。”春菲怒道：“好好的，那个同你取笑。”宋钟道：“不然，还有甚么用呢？我知道了，是嫌我伺候的不到家，赏给我用的。”春菲道：“好糊涂的东西，才刚说是要回南，你想不出法子来，是我设出这计谋，只怕要半年才得见效，你为甚总想不出来呢！”宋钟还不曾解得道：“好姨太太，你明白说了罢，这等半吞半吐的，说到明日，我也不懂呢。”春菲又好笑，又好恼道：“等他病了，怕不请假；请假多了，怕不请开缺；开了缺，怕他不回南。”宋钟听了，喜得手舞足蹈道：“果然妙计，一举两得，姨太太也乐得受用呀！”春菲道：“啐！不要嚼蛆了，去办来罢。”宋钟只得退了出来。正是：

若非妙使回春药，那得南归赋遂初。

不知宋钟究竟买了何物回来，春菲如何作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金章伯辞朝归故土

衣锦荣归喜可知，虽然老病足支持。从今饱领山湖趣，更喜随身有爱姬。

却说宋钟领了春菲之命，到同仁堂买了好些小蜡丸，携了回来，交与春菲。春菲接了藏过。

原来章伯有了年纪的人，又因国事烦劳，到了晚上总苦睡不着。请了几个医生看过，吃了好些煎药，总不见效验。后来请得一位太医，给他定了一个方子，叫他去合成丸药。这丸子就叫做宁神丸，每夜临睡时，用盐汤送服三钱，一连服过三个多月，居然见效起来。但有一样毛病，这丸子服久了犹如鸦片烟瘾一般，偶然一夜忘了不服，就通宵不能完寐，所以章伯竟与那丸子相依为命一般，交代春菲一手掌管。到了晚饭过后，春菲就称好丸子，冲了盐汤，送与他吃，这是成为老例的了。

春菲自从与宋钟定计之后，便每晚称丸药时暗暗搀进一二颗小蜡丸，章伯那里留心，只觉兴致勃勃。起初还以为是偶然之事，后来竟成了一个风流老叟，大有无病不孤眠的意思。春菲又更比平日格外打扮得妖艳，把一个章伯起初是弄得神魂颠倒，到后来竟变了神昏志聩起来。过得三个月光景，就得了一个咳嗽之症。请太医来看。说是肾家虚火烁金，水火不济所致，定了个方，吃过几帖不甚大效，又换请一个医生来看。谁知这个庸医误做了感冒，用些表散的药。章伯也其时天气不正，自己亦有几分疑是外感，竟就照方服下。谁知不服犹可，这一服下去，竟咳了个通宵不止。到了明日，就不能起床，只得再请太医来看。说是误服辛散之品，病势转增，要安心调理方可痊愈。章伯无奈，只得上表请假，批准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面，若果安心调治，也遂可望调理好了，怎禁得略略好些，又被春菲百般撩拨，稍不遂意，就撒娇撒痴的。因此，一个月假期已满，依然未得痊愈，只得又展了一个月假。过了十几天，越弄得头重脚轻起来，太医劝他搬到书房里去养静，章伯自己也知是色事过重，恐怕要成痨瘵之症，依了太医的话，搬到书房里去。日间春菲也出来伏持；到了夜来，只叫一个小书童伺候茶水。春菲也乐得趁这个空儿去与宋钟叙旧。

又过了十几天，假期复满。章伯虽觉得好些，究竟病深了，不能就复原。立起来，走得三二步路就要喘气，如何能办得公事？而且年老有病之人，不免思念家乡。因此，又拜了一本，恳请开缺，当日就批准了。章伯就叫收拾动身。

到了明日，不免要去谢恩。那些同僚的知道了，纷纷来送别。忙过几天，择定吉日，带着春菲等动身回南。正是：

虽然带病还家去，也算荣归衣锦人。

不知金章伯南旋之后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金章伯游湖得瘫病

可怜老境已衰颓，浑似逢秋树叶催。一蹶竟成瘫痪症，病原仍自色中来。

却说章伯带着春菲、宋钟及一切家人等坐车出京，到通州雇下四号大船，往天津而去。此时天津紫竹林地方十分热闹。章伯到得天津时，便起了行李，上客栈，自有那栈中人前来伺应。在栈中住了数天，便附搭火轮船南归。三四日就到了上海，不免入栈房住下。章伯向在京都受尽仆仆风尘，一旦到了上海洋场地方，又是一番局面，觉得天朗气清，不觉病也像有了起色，因此就在客栈多住几日，有时同春菲坐马车去逛张园、看夜戏，玩了半个月，方才雇船往杭州原籍而去。

到得家乡，那些故旧戚友都来拜望，又就酬了几天。章伯到底是带病的人，劳顿了，又病起来。此时与在京时不同，有他那填房夫人照料一切，又有儿子金不换早晚请安。此时，金不换已娶了亲，生下一个孩子乳名叫做辉儿。因此，章伯虽然有病，看着儿子、媳妇时时来问寒问暖，闲暇时便含饴弄孙，心下倒十分欢喜。将息数天，就觉得好些。只恼了宋钟、春菲两个，以为初次回来，回径不熟，进出不便。且家中内外各人，不比在京那一班由得宋钟做主，两个不免用心辨认门径、笼络各人，不在话下。

且说章伯自从病好些，便时常坐一顶暖轿去逛吴山，有时去游西湖，正是颐养林泉，人生一乐。一日，又带着金不换去游西湖。坐了暖轿来到湖边，家人扶上湖船，荡了一日，直至夕阳下山方才尽兴，叫船仍旧拢至湖边，家人扶着上岸。不期碰着一块石头，滑了一跤，吓得金不换连忙赶上扶起，送入轿内。

及至回到家时，已经不能起立，只得将轿抬入大门，金不换亲来扶挽。章伯道：“你一人不济事，我觉得两只腿不知痛痒，只是不能起立，只怕要抱我起来呢。”此时，上下人等都知道了，齐来请安。金不换急的没法，宋钟便走过来，叫拔去轿杠，端过一张藤交椅，然后去将章伯背了出来，放在藤椅上坐下。章伯道：“好奇怪，我此时并不见辛苦，只是不能立起来罢了。你们抬我到春菲房里去罢。”他夫人便指挥二个粗使丫头，一步一步地慢慢抬进去，一面赶着叫人去请医生。不问姓张姓李，只要时下有名望的，都请来商量。不一时，请到了五六个医生，都说是疯瘫之症，大家公拟一个方子，去撮来吃下，毫无影响，他夫人是只得说不出来。

一连过了三四天，都是如此。饮食虽然照旧，形容却清减了好些。此时，春菲是另设一榻，在旁边伺候。只因他不能转动，便溺须人，春菲就埋怨起来。起初还放在肚里，过得几日，便嘴里也不时咕咕哝哝的。章伯也有些听见，只是没奈何他。正是：

平日逢迎休过信，要从颠沛见真心。

不知章伯这病毕竟得好不得好，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悟前因金章伯归天

生有根基死有神，此公原是不凡人。尘缘已满归天去，一任金刚再出身。

却说章伯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春菲时常嘴里埋怨自家命苦，被章伯听得，便道：“你不消埋怨，好好的伺候，我病好重重的赏你。”春菲也不理他。章伯不觉叹了一口气，歇了一会又道：“我从前待你的恩情，难道你都忘了么？怎么我一旦有事，你便这副嘴脸起来？记得在京时，你还不是这样的呀！”春菲只作不曾听得，拿着一只水烟袋靠窗口坐下，在那里出神。章伯道：“过来装给我吃。”春菲只得过来装烟。章伯道：“你当真不念念我的旧情么？”春菲道：“甚么情不情，不过是倚着官势硬抢我进来的。到如今害得我举目无亲。这多少年，我母亲的生死也不知。害到人这步田地，还讲恩情呢！”一面说，一面掉下眼泪。将烟袋放下旁边，烟不装了，竟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章伯觉得没趣，便倒在床上闭目养神，不觉沉沉睡去，睡够多时才醒。张目一看，只见帐子放下了，伸手掀开帐子，只见房门也关上了，春菲床上帐子也是放下的，暗想道：“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关门睡觉呢？”正欲叫唤，只见春菲床上走下一个男子来，定睛一看，正是宋钟，慢慢地穿上鞋，开门出去。不禁叫道：“反了，反了！”春菲起来，挂好帐子，走过来对章伯道：“反了便反了，又怎么样呢？”章伯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眼中火星乱迸，一口气在喉咙里面顶出来，便昏迷过去。

此时不由的春菲不吓，只得大声叫唤，就有丫头飞跑往里面报信。吓得他夫人和金不换夫妻忙来看视，围了一床的人，乱呼乱叫。过了一刻光景，方才回过来。金不换捧过一碗参汤，章伯在枕上呷了两口，便要挣扎坐起。夫人道：“好好地睡睡罢，不要劳动了。”章伯不听，坐起来，便叫金不换去取衣冠。夫人惊道：“好端端的，不要胡思乱想呀。”嘴里说着，眼里已经掉下泪来。章伯喘息道：“你不要哭，快取来我换。我自己明白。”夫人道：“既如此，取来你冲一冲喜罢。”金不换不敢走开，只叫妻子去取。不一会取来了，章伯叫媳妇回避了，叫金不换过来，给自己把上下衣服一齐换上。盘膝坐下，闭着双眼。又歇一会，方睁眼看着夫人道：“好一场游戏也。夫人，我自为人以来，功名富贵般般不在人下，如今年老时候，儿孙都算有了，人生像我这等，也可以无憾了。我一切家事都不记念，只有春菲这丫头，他与我是夙世的孽缘，应该如此的。我死之后，好好地发付他。他若是要嫁的，给他一千两银子作妆奁；若是不嫁，也只不可把他在家里守。别样都有他自主，你们也不必去追究了。夫人，这是我要紧遗嘱，千万不作为昏瞀乱命呀……”夫人一面哭，一面听，正欲用言去安慰，忽见章伯手指外厢道：“鹤驾来也。”大众回头看时，却不见甚么，只听得半天上仙乐悠扬，香风飘拂。回转头时，章伯已玉筋双垂，面如金色，端坐拱手的化去了。正是：

半世昏沉君莫笑，到头仍悟旧根基。

不知章伯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淫春菲偕仆私逃

别抱琵琶任所之，谆谆遣命已前知。怪他生就狂淫性，偏逐青衣作唱随。

却说章伯说罢遗嘱，坐化过去。夫人以次各人自是号啕恸哭。哭够多时，方才略略停住，将章伯尸首扶他睡下，迁出正寝。一面打发家人去各亲友处报丧；一面置备棺木。到了次日，大殓成服，不在话下。

且说春菲随着众人胡乱地哭叫一回。大殓过后，他便终日躲在自己房里，只有朝夕上供的时，到灵前照例哭两声，其余一切事务有夫人作主，与他无涉，他也乐得躲开些。偷着空儿，便与宋钟说笑、吃酒、作乐，无所不至。两人商量要做长久夫妻。春菲便道：“老头子临终时吩咐给我一千两银子，济得甚事？而且我若是说明白要嫁人，问他去讨，纵使他应允，如数给了，我的私房他未必肯全给了我。”宋钟道：“你的私房到底有多少？”春菲道：“能有多少，不过几千两金器，那些衣裳我都打算不要了。”宋钟道：“如今戴孝自然用不着。将来除孝之外，难道也不穿么？”春菲道：“不是这等说，我前回在上海坐了两天马车，看见那些时式衣裳又紧结又窄小，十分好看。我那些都是老式的，所以不大中意。”宋钟道：“还有现银么？”春菲道：“历年积下，不过两千两银子光景，却陆续地被你用去四五百。如今是不满二千之数了。”宋钟道：“如果再给一千，我们二人就好过日子了。”春菲默默不语。宋钟又坐了良久，方才走开。

春菲觑着便就去央告夫人，求他依着遗嘱给自己一千两银子。夫人原是不肯就给他的，因想他终究是人家的人，早点给了他，也省得聒耳，因此就兑足了一千银子，亲手交付与他。春菲得着这项银子，便来同宋钟商量。宋钟道：“莫若明告主母，待我娶了你去，岂不是好？”春菲摇手道：“不成功，不成功。”宋钟道：“为甚么呢？”春菲道：“我昨夜悄悄地在他房门口外面听得他说道：‘春菲是一定要嫁的，任凭他几时去嫁，但是我不准他嫁这金姓的亲友，免得丢脸在自家亲友上。’你想，亲友都不准，何况你呢？”宋钟道：“这等说，你是不嫁我了。”春菲道：“不嫁你，又嫁那个呢？”宋钟道：“主母不肯，怎样嫁法？”春菲道：“老头子也死了，你难道还在这里么？叫一只船到后门口来，趁这几天事忙人乱，我们随便带些细软就走了。从此同他陌路，难道还去叩头拜别么？”宋钟道：“几时走呢？”春菲道：“后天是三七做佛事，必定忙乱，我们就好动身。”宋钟道：“既如此，我们先要收拾起来，我去叫船，只是叫到那里呢？”春菲道：“叫到上海去。”宋钟答应去了。春菲自去收拾。

到了三七这天早上，春菲穿了孝衣，去孝堂上转了一转，回来就同宋钟由后门上船而去。正是：

谁道侯门深似海，居然振翼出樊笼。

不知春菲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魔礼青酬恩偿夙愿

相思先种在侯门，如此丰神胜状元。莫作寻常遭际视，前生曾许定酬恩。

却说春菲、宋钟二人雇定船只，将衣箱行李运出，开船往上海而去。出得城时，恰遇小火轮将近启轮，宋钟便叫停船，上岸到船局商量，贴他八块洋钱，托小火轮拖到上海。说妥了，便下船来，叫船上人摇近小火轮旁边，只等开车便附着同行，船上人也乐得省力。

只过得一夜，次日下午便到上海。一般的也有客栈里伙计来招呼他入栈安顿。宋钟便往街上觅房子。过得两天，来保康里觅着一所。即时去宁波家妆店赁定台椅等件，然后开发过房饭钱，迁至保康里居住。一面叫荐头来雇定娘姨，春菲又叫宋钟代他写信到苏州通知他母亲，又置备了一部东洋车。

宋钟此时真是小人得志，天天坐着包车在四马路一带跑来跑去的，以为有趣，慢慢地又学起嫖来。所有那些金小宝、林黛玉、陆兰芬、张书玉等，他竟无有一个不相好。春菲也是天天的马车游张园，到了晚上，又去看戏。看见几个时髦倌人的衣服花样，他便记在心上，自己到衣庄里去买。一家安吉衣庄倒也做了他几百银子的生意。再过得几天，他母亲接到了信，从苏州来投奔，带来二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儿子不知是那个同他生的，小女儿是买来的，大小四人都到上海，此时家里转觉得十分热闹。

这一天，春菲又坐马车，带着一个小丫头到张园里去吃茶，看见一个人在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元色湖绉长衫，黑锻镶滚，墨灰宁绸背身，脚穿呢面挖花薄底鞋，打着一条大松辫子，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左眉旁边生起一块红痣。春菲一眼看见，觉得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他的名字。那人走到他的身边，他还是目不转睛的去看，那人也将他望了一眼，方才走开。春菲心下疑惑，想了好一会，却只想不起。停得一刻，那人又走过，对着春菲目不转睛的看，春菲愈加疑惑。那人又看了一会，才徜徉地走开了。恰好堂倌提了水壶过来泡茶，春菲便问他是甚么人，堂倌道：“这是出名的饭桶。”春菲听得“饭桶”二字，又觉得很熟，但只想不出来，因道：“我只问他的真姓名。”堂倌道：“他姓孙，叫小三儿。”春菲猛然醒悟，暗暗想道：“不错呀，我为他生过一场病的，如今见了，断不可当面错过。”等堂倌走开了，他却叫小丫头去请小三儿过来。小三儿听得有女人请他，即过来坐下。春菲亲手让过一碗茶来，笑着道：“我同你有一面之缘，你还知道么？”小三儿想了一会道：“我忘记了。”春菲也不往下说，只抬着一双骚眼望着小三儿出神。正是：

前生有愿今生践，始信循环报不差。

不知二人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恶宋钟私逃背春菲

缘中不愿压头颅，手段居然类箧胠。背入从来何背出，昧良人请鉴前车。

却说春菲在张园勾搭上小三儿，便要约他到家里去。小三儿道：“你家自有汉子，我如何去得？”春菲道：“这又不是认真的丈夫，不过权时署理的，他如何管得我，但去无妨。”小三儿笑道：“丈夫如何也有署理的？这话忒稀奇了。”春菲道：“你去便知。此时也不必多说。”说罢，会过茶钱，便拉小三儿同车而回。

到得家时，宋钟出去玩耍未回，春菲便让到楼上去坐，小三儿也不客套，就步上楼来。走进房间，只见铺切得虽不十分华丽，却也洁净可爱。大床上挂着一把铜钱穿成的宝剑。小三儿取下来一看，却是古钱穿成的，斓斑可爱。便道：“这宝剑倒有趣。”春菲道：“我平生最喜欢宝剑，但是真的我看着又害怕。从前买过一柄木头的来玩，人家都说我像做戏的，因此我觅得百十个古钱穿了这一柄，挂在床前压邪。”小三儿又问道：“你方才说与我有一面之缘，这一句话从何说起？”春菲道：“不必说起。不说我也不解是甚缘故，一见了你，就像难舍难分的一般。”小三儿道：“这也奇怪，我见了你也是如此。”春菲听说，便挨近身旁坐下，拿起他的手来，看见他中指上套了一个赤金戒指，无名指上套了两个，一个是嵌翡翠的，一个是嵌钻石的。正欲开言相问，小三儿已退下中指一个来道：“这是朱大人小老婆送给我的。”又除下那两个道：“这是王买办女儿送我的；这是张总办家小送我的，一般都是表记。如今见了你，更不去想念那些人。这三个戒指都送给你罢。”春菲道：“送给了我，你可没得带了。我拿一个给你换罢。”说着，在自己手里脱下一个嵌珍珠的来，亲手给他带上，然后将他那三个带到自己手上。小三儿坐了一会道：“今日有事先走了。你先给你那署理丈夫说妥当，我好常来。我们做事要做得明明白白的呀。”春菲还要留他，小三儿坚决要去，只得别了。

黄昏时候，宋钟回来。春菲便对他说道：“你知道我到上海的意思么？”宋钟道：“不过要玩玩罢了，有甚么意思？”春菲道：“不是，不是，我自从在京时见过小三儿，便念念不忘。我这回来申，一心要寻他，如今已寻着了，我要叫他来伴我。就同男子娶妾一般，你做大，他做小好么？”宋钟道：“这个如何使得？”春菲道：“我主意已定。你使不得，我却要使得，看你怎样？”宋钟变了面色，默默半晌道：“由你罢。”说着，已经开夜饭了。宋钟叫添茶打酒来与春菲道喜，春菲见他应允，不胜之喜。是夜，母女二人被宋钟灌得烂醉，扶倒在床上睡了。

直至次晨，晓日穿窗方才惊醒。春菲掀起帐子，睁眼一看，吓得魂不附体。正是：

掀翻醋海兴波浪，数载恩情一旦休。

不知春菲为着甚事吃惊，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庆悬牌小三儿宴客

修来艳福伴金刚，花酒筵开庆绣房。知道情人爱豪迈，双台局面故排场。

却说春菲早晨惊醒，掀开帐子一看，只见衣箱、衣柜一齐开了。衣服等件，乱放一堆，不觉大惊，连叫有贼。惊起众人，方知大门开了，连忙起来检点，只见带来的银子已是不翼而飞，衣服却一些不动，还有一个首饰匣也不知去向了。众人之中单单不见了宋钟，春菲不觉捶胸大哭，众人面面相觑。有个说赶紧寻找，有个说去报巡捕房，有个说上新闻纸。春菲哭着道：“都是空的。这杀千刀听见我昨日说的话，吃起醋来，所以将我们灌醉，他自己走了。走了也罢，你也该留下点点给我用呀！”说着，又大哭起来。他母亲忙来解劝，足足忙了半日，春菲方才梳洗。幸得随身的几件首饰还是不曾取去。

中饭之后，春菲便叫人去请小三儿来，告诉他的缘故。小三儿安慰他一番，又请他坐了一天马车。从此小三儿便与他双宿双飞，俨同夫妇一般，一家大小都把小三儿叫做姑爷。

古语说的是坐食山崩。春菲起初原有二三千银子，到了上海，置些时髦衣服又花用了些，虽然所剩无几，却还可以敷衍。日前被宋钟偷走了，春菲只得设法典当过日子。慢慢当空了，不觉着急起来，与小三儿商量要重张艳帜。小三儿本不过同他姘识的，听见这话也不阻止他。春菲便另题一个名字，叫做傅玉莲，看定了四马路某某里房间，择日子迁了过去，将那金底黑字的傅玉莲牌子挂了出去。

上海堂子里的规矩，大凡倌人初铺房间或初次掉头的，必要有客人吃酒或是碰和，叫做场面。这天傅玉莲便邀小三儿来吃酒，小三儿也十分高兴，邀了一班朋友来给他挣场面。陆续到了十个客，摆起双台来。一般的写局票叫局，李春来此时结识了张书玉，因此就叫了他；周凤林叫了林黛玉；赵小廉叫了陆兰芬；张玉奎叫了刘翠芬；张顺来叫了蔡文姬；夏月珊叫了赵兰英；马飞珠叫了金小宝；何家声叫了花佩玉；范连奎叫了林枝荪；熊文通叫了谢宝玉，一班唱戏朋友倒也吃得十分热闹。小三儿道：“统共只有十一人，吃个双台未免冷清，你们何不叫个双局呢？”李春来道：“这个不必，我还有一说。今日不管甚人都不准转局，若要转起来，今日应转的人不少，岂不要变成走马灯一般么？”小三儿道：“这等说第一便宜了桐荪，这两台局，差不多他个个都是相好呢。”夏月珊问李春来道：“你那张韵兰呢？”李春来道：“你不要说，我若叫张韵兰，你要叫我丈人呢。”夏月珊道：“这是何故？”李春来道：“赵兰瑛叫张韵兰做好爹。他们的好爹就如叫母亲一般。这不是你要叫我丈人么！”正在说得高兴，忽一人闯了进来道：“你们吃得好快活！却瞒了我。”正是：

雄谈轰饮才高兴，谁料门前更有人。

不知来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会金刚通宵畅饮

到此金刚始聚头，当筵各自说风流。笑他不是金刚类，也学金刚狎众优。

却说众人正在雄谈轰饮之际，忽然闯进一人。众人看了，却也是班中同事的刘吉祥。小三儿连忙让坐道：“恰好，恰好，凑了六个人一桌。”傅玉莲敬个一杯酒，小三儿便要他叫局，刘吉祥就叫了洪文兰。不一会，洪文兰到了，对着蔡文姬点头招呼。张顺来道：“你们怎么认得起来？”文兰道：“我们都在公阳里是邻局，如何不认得？”刘吉祥定睛看着蔡文姬道：“好生面善，叫做甚么名字？我却想不起来。”张顺来道：“他叫做蔡文姬。”刘吉祥道：“不像是这个名字。”张顺来道：“他原名是叫花宝琴。”刘吉祥拍手道：“是了，是了，久仰大名了。你家里的惠隆好么？”蔡文姬红了脸道：“好端端的，你为甚牵记起惠隆来？”夏月珊紧靠着刘吉祥坐，便问道：“甚的惠隆？”刘吉祥道：“是他家相帮。”夏月珊道：“你问他的相帮做甚？”刘吉祥附耳道：“又是他的姘头。”月姗方才明白。正欲再说，小三儿在那边豁起拳来。打了一个通关，又到这边桌上来豁。夏月珊道：“这种坐法不好。我曾见人家的吃双台，是将三个八仙桌拼起来，犹如吃大菜一般，岂不爽快！”小三儿道：“已经坐定了，还说他做甚。”遂又在这边豁了一个通关。内中又有要接着豁的。周凤林道：“算了罢，静点吃的好。”又对着熊文通道：“你的贵相好，起初不是这个名字。”文通道：“我初姘识他时，就是叫做谢宝玉。”凤林道：“好象叫过王月仙。”谢宝玉道：“你怎么晓得？”凤林道：“是王月仙不是，我却记不清楚了。总之我记得你，从前是在么二堂子里的，我常常在同芳居看见你。”说得谢宝玉脸上红起来。李春来道：“这等张书玉，前头也叫王月仙，他头上还加个小字呢。”一面说着，又吃了一回，局也陆续散去。众人也有事，都匆匆地吃些稀饭，就散了。

到了十二点钟，小三儿又邀了三个朋友到傅玉莲处碰了五六圈和，方散。小三儿便住下。傅玉莲道：“今日几个局，有两个常常见他们坐马车，自然是红的。其余那几个只怕不见得红。”小三儿道：“你只怕不曾知道，如今那林黛玉、陆兰芬、金小宝、张书玉四个是上海有名的，叫做四大金刚呢。”傅玉莲听得四大金刚一句，好像心里动了一动。小三儿又道：“近来听说金小宝不情愿做金刚，要设法觅人替代呢，你可愿意做么？”傅玉莲道：“我要就不做，做起来我还要做大哥呢。夜已深了，歇歇罢。”说着，抬头一看，只见窗外天气朦胧的，将近亮起来了，就催着小三儿睡下。正是：

通宵轰饮浑闲事，不到销魂不畅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林黛玉筹款赴杭州

不为湖山始远游，柢缘岁暮预绸缪。小轮往返殊轻捷，何必江头另买舟。

却说傅玉莲自从重张艳帜之后，每日的闹排场、充阔绰、坐马车、逛张园。上海的嫖客都是眼光如豆的居多，看见他这等举动，便以为是个时下名妓，渐渐地趋附起来，所以他的生意也慢慢的兴旺了。更有许多人题诗去赠他。那些诗人名士说的花容月貌、玉质冰肌等都无足论，最好的是有一位江南名士赠他的诗，有两句道：“莫怪目中无措大，侬曾亲侍状元来。”这两句说得恰合他的身分，断断不能移存别人的。从此他自己更高自位置起来，这也是他的运气使然。不多几时，上海的嫖客说起四大金刚都不说金小宝，只说傅玉莲了。从前说起来，便说林、陆、金、张，如今改为傅、林、张、陆，更有些滑稽的人，说是开除金小宝，特补傅玉莲的话。虽如此，他天天如此充阔场面到底进项有限，闹到年底渐渐地不支起来。这也不是他一个人，就是四大金刚之中，那三个也是一般的亏空。只有张书玉向客人哀求，得些洋钱来支持年事。那林黛玉是百般盘算，总不够开销。慢慢地捱到十二月，此时去过年的日子越发近了，看看各客人的光景都不像从前的宽裕，而且这年出了贴票一案，市面倒了好几家钱庄，要想设法掉动也是难的。因此想起有个姓汪的客人，系杭州人氏，向来挥金如土的，只是下半年回籍去了，从不曾来过，不如到杭州去寻他商量。

打定主意，带了娘姨阿金，乘小火轮向杭州而去。一路同阿金商量，到了杭州如何住栈、如何打听、如何商借洋银，到兴头时，便十分欢喜。又说到万一寻他不着，岂非徒劳往返，想到此处，不觉害怕起来，一路上心猿意马，眠食不安。喜得在船上只过得一夜，次日下午就到了。

因为向来知道汪家是住在板儿巷的，阿金就在码头上打听板儿巷相近有无客栈。码头上那些挑夫说有的，阿金便叫了轿子，只要到板儿巷相近的客栈里。黛玉坐上，一径到了金刚寺巷聚兴客栈住下，开发脚钱。此时天已晚了，不及去打听，只得先收拾行李，开了铺陈。栈里已来上灯。开晚饭了，阿金便问茶房道：“此地去板儿巷有多少远？”茶房道：“只出了巷口便是。”阿金道：“这里叫甚么街？”茶房道：“金刚寺巷。”阿金对黛玉笑道：“倒住得凑巧呀。”黛玉也是一笑。那茶房将饭茶放下就去了。黛玉看那饭菜时，却是两条三寸多长的鲫鱼；装了一盘十来根肉丝炒韭菜，也是一盘；还有一盘蜡黄稀烂的白菜；一碗咸菜豆腐汤，黛玉绉眉道：“这等东西，如何吃得下饭。”阿金道：“只好叫他们去买些来。”说着，取了一角洋钱，到外头叫茶房买来两个咸蛋、一包火腿，黛玉将就吃了半碗饭。阿金也是吃不惯，胡乱吃些充饥就算了。正是：

山珍海错充肠惯，坐对蔬藜宁忍饥。

不知林黛玉住在杭州住到几时，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林黛玉客邸惊恶梦

缠头虽富债难支，特来异地乞恩施。一个洋钱一滴血，明明恶梦报先机。

却说林黛玉因为饭菜不好，只吃得半碗饭，便躺在床上想心事，不觉矇眬睡去。仿仿佛佛好像还在上海一般，在房间里面同两个客人调笑。忽听得外场招呼有人叫局，黛玉便问：“叫到那里？”外场回报的话却听得不甚清楚，好像说是叫到中西大茶馆，心下想道：“上海几时新开的这个馆子？我向来只知道有个中西大药房，却不知道有个中西大菜馆。”正在想着，又觉得身子已经坐在轿子里面了。看看自己身上，却不曾换衣服，摸摸头上，一点也不曾插戴，想道：“这种样子，如何可以出得局？”便叫轿夫抬回去，“我要换衣服呢”。叫了几声，那抬轿的只不听见，心中未免闷闷不乐。往轿帘外面一望，却不像是上海的马路，黑暗的月色无光，满地都是荆棘。走了半天却只不见到，心下愈疑惑。足足坐在轿子里有一点钟光景，方才歇下，说是到了。出得轿来，那抬轿的却不见了，又没有跟局的。再看那轿子却不是自家那一顶，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个竹编成的箩轿，杠也没有的。心下想道：“说是到了，那中西大菜馆却在那里呢？”回头一看，只见一间庙宇。想道：“莫非就是这里么？待我进去看看。”步进庙时，只见有许多恶狗看着自己，就像要咬一般。大着胆走到正殿，抬头一看，中间供着两位神道：下手的像是一位佛，佛旁边站着一个丫髻的童子；上手坐的一位金冠红袍长须白面的神道，旁边站着两个童子，一个手捧书卷，一个拿着笔砚。想道：“上手的好像文昌帝君，何以同佛对坐起来呢？”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那文昌帝君开口道：“林黛玉走过来！”不觉吃了一惊道：“烂泥菩萨如何会说话呢？”心下害怕，脚下就软起来。要进去，又不敢；要出来，又走不动。忽见那文昌帝君大怒叫道：“与我捆了！”说声未绝，那两个童子早放下书卷、笔砚走下来。黛玉吓得战战兢兢的，正要跪下认罪，早被两个童子过来，不由分说拿来捆绑了，拉到殿上复命。帝君道：“淫娼！怎敢到此窥探？目今徐海一带大旱，禾稻莺粟待雨孔殷，我要借你的血去润田。”回顾童子道：“取他的心血五百滴来。”两童子答应一声，将黛玉吊起，拿一把雪亮快刀向着心口一刀划去，那血便点点滴滴的流出来，一个童子拿着个大碗来接。此时觉得心痛难当，嘴里百般哀求，那文昌帝君只作不听见。忽听得一个童子道：“只满了二百多滴就没有了。看不出这等一个肥人却如此少血。”一个道：“待我再刺一刀，怕他的血不出来？”说罢，举刀又刺。黛玉大叫一声：“痛煞我也！”登时觉得天昏地暗。只听有人叫道：“先生起来，先生起来。”睁眼一看，原来是阿金。正是：

迷离梦境成先兆，始信冥冥有主持。

不知林黛玉毕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打抽丰林黛玉被逐

一般狎客两般情，谁富谁贫别得清。今日请君还入瓮，依然一味闭门羹

却说林黛玉耳边听得有人叫唤，睁眼一看是阿金。定一定神，揉一揉眼，方才知道是梦，便问道：“甚时候了？”阿金道：“街上打过二次三更了。”黛玉在洋镜箱抽屉里取出表来一看，恰恰是十二点钟。便道：“怎么我一睡，睡到这个时候？”阿金道：“我不叫你，只怕还要睡呢。”黛玉道：“亏得你叫一声，不然只怕我要死了。”阿金道：“好端端的，说这话做甚？”黛玉将梦中景象告诉他。阿金道：“这是做梦的事，如何当得真。”黛玉道：“这梦兆只怕不甚好。”阿金道：“你初次出门，心绪又乱，自然做些乱梦，只管说他做甚。起来我开好被，你睡罢。”黛玉起来，吃了两筒烟，阿金开好了被，大家安睡。一宵无话。

次早起来，阿金伏侍黛玉梳洗了，吃过早点，便出外打听汪宅住处。问了几家店铺，方才问着。阿金走近门前一看，只见高大墙门，里面是一间轿厅，两旁列着十多对衔牌，寂寂无人。立了一会，又不敢进去。呆呆地等了半个时辰，里面走出一个男人来。阿金上前陪笑问道：“此处是汪宅么？”那人道：“是的。甚么事？”阿金道：“我们是上海来的，要见汪老爷。”那人道：“我们这里老爷在京里做官，不住在家中，只有少爷。”阿金道：“就是要见少爷的。”那人道：“你是甚么人？”阿金道：“我们先生亲到此地，要见你们少爷呢。”那人道：“甚么先生？”阿金道：“是林黛玉。”那人听说，更不回言，徜徉地往街上去了。阿金无奈，又立了多时，再不见一个人出来，只好回栈。

告知黛玉，黛玉也觉得没法，想了一会道：“难道空走一次么？”阿金也是呆呆地望着天，说不出话来。黛玉道：“此处到他家有多少路？”阿金道：“路倒不远，出了弄堂口转弯就是。”黛玉道：“如此，待我自己去来。”说罢，将鞋带缚过，取过手镜掠一掠鬓，取过一张粉纸随便揩了一揩，扶着阿金，一径走到汪宅门首。

看见那威严气象，不免也是气馁，无奈大着胆走进去。穿过轿厅，旁边一个小门，料来是个门房。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四个人围着碰和。黛玉上前道：“我林黛玉从上海到此，求见你们少爷，相烦一位代我通报一声。”这四个人齐齐看他一眼，却不理他，低下头只管碰他们的和。黛玉又说一遍，四人仍只当不曾听见。黛玉站在旁边，等他这付牌和下，又央告道：“你们那一位同我通报一声罢。”四人仍不理他，只管抹牌。黛玉从出身以来，从不曾受过这种气，不觉焦躁起来，步出门房道：“不通报，我也会进去。”说着，扶了阿金往里便走。门房中跑出一个人来，大喝道：“那里来的村婆娘！好不识规矩，还不出去，要打了！”一面骂，一面过来捉着黛玉的手腕，往外就推。吓得阿金忙道：“不要打，不要打！我们去就是。”拉了黛玉，三步二步迈了出来。正是：

任你金刚真本领，难凭法力进斯门。

不知黛玉被逐出来，毕竟如何回得上海，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汪俊生念旧赠多金

幸有伊人念旧情，毛诗相赠意非轻。从今莫努金刚目，好整归装返沪城。

却说林黛玉被那人推出大门，一路杀千刀、路倒尸骂不绝口。回到栈里，倒在床上，抽抽咽咽地哭起来。阿金也气得开口不得，难以解劝。黛玉哭了一回，坐起对阿金道：“早知如此，何苦走来受这番羞辱。我想无非为着几个钱，债务也不见得逼我性命，莫若我们动身回去罢。”阿金也不言语，想了一会道：“虽不让我们进去，他总要出来的，我到他门首左近去等，终不成他绝不出来。若出来时，被我看见，就好商量了。”黛玉道：“倘等他不着，又怎么呢？”阿金道：“等过三两天，再作道理。”

商量已定，吃过午饭，阿金便去守候。守到红日沉西，不见影响，只得回来。到了次日，一早又去，等到午上回栈吃饭，饭后又去等，直等到夜方回。古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人心自不坚。阿金一连等了四天，却被他等着了。

原来这汪姓客人表字俊生，是杭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绅士，当日步行出门，被阿金撞见，便拦着招呼。俊生倒吃了一惊道：“你为甚事到此地来？”阿金也不及说别的，只道：“请你到前面一走，有句话相商。”俊生跟着他走到栈里。入到房内，抬头看见黛玉，益发诧异起来。黛玉见了俊生，犹如得了珍宝一般，也不及说长道短，含着一汪眼泪，将那天被逐的情形加上些粗话，诉说了一番。俊生便道：“我那里知道，倒委屈你了。”黛玉便将年底难过，要求帮助的意思告诉俊生。俊生想了一想道：“明日再商量罢。”黛玉道：“年下没有几天了，如何还是再商量，那里来得及？”俊生道：“我自有章程，你不必着急。今日我有事要出城去，明日我早些来罢。”便起身要去。黛玉拉着他衣袖，苦苦地叮嘱了十多句“不要忘记”，方才分别。俊生已经出了栈门，尚叫阿金赶上，叮嘱两句。

这一日，他主仆二人一喜一惧的心事更觉难过：喜的是居然等着俊生，不枉走一次杭州；惧的是俊生说话十分活动，不知明日究竟如何，万一到了明日空空回复，岂不是白望一场。想到他“我有章程”这句话，又像不致落空的；想到他匆匆便行，毫无留恋的情形，又不像是肯援手的样子。此时心事，就犹如秀才望榜的一般，说不尽那酸甜苦辣。就是阿金，也一般的万虑纷驰，忽然孜孜憨笑，忽然短叹长吁。好容易过了这一天，到得晚上，也只睡不着。不知怎的，偏生这一夜格外长些，翻来复去，那天只不肯亮。

到得天才破晓，便起来梳洗等候，看看等到十点钟，俊生方才走来。黛玉连忙接着泡茶让烟。俊生坐下吃了两筒烟，看看黛玉的行李道：“你们今天动身，还来得及。”黛玉道：“只要汪老爷肯援手，没甚来不及的事。”俊生道：“银子却一时不便。”黛玉猛听得这话，不禁吓得身子冷了半截。正是：

偏在穷途闻冷语，无殊顶上起春雷。

不知汪俊生毕竟有银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林黛玉公堂受惩创

居然气焰可通神，眼底何尝尚有人。今日公堂受惩创，新闻传播遍春申。

却说黛玉听见汪俊生银子不便的话，不禁吓了一惊。正欲开言再去求恳，俊生又道：“即使有银子，也不便拿来。怪重的东西，我拿它不动，若是叫家人们跟着拿来，又不像个样子。我在此地，不比在上海，叫人家知道我在外头玩笑，是了不得的。若是汇到上海，你们去拿，也是不便。我上半年在上海买了三百元的汇丰钞票，当日买来当玩意的，如今检了出来带在此处，你且拿了去，将就开销罢。”说毕，在身边取出来递给黛玉。黛玉万千之喜，谢了又谢，俊生略坐一坐，即便走了。这里黛玉登时开发了房饭钱，雇了挑夫挑行李到小轮船码头，附船回沪。

到得上海时，又是一番景象。自古道：财壮人胆。他有了三百洋钱，虽然未够开销，算起来，再收些局账，也可以将就过去了。自从林黛玉去杭州之后，他的客人有些日日来打听的，及至他回来了，自然是三三五五的来打茶围，也有碰和吃酒。

只一日，也是合当有事，他出局到外头。不知为着甚事，抬轿的与人打架，将人家打伤，被人扭住到衙门里去告官长，当堂叫补了状词，提到堂上审问。知道是林黛玉的轿夫，那官长大怒道：“林黛玉这淫娼，竟敢纵容龟奴行凶打架，实在可恶！”当堂出了签，叫值日差去捉来问话。这差人奉命去了良久，来回报道：“林黛玉避匿不见，无从捉获。”官长大怒，喝叫比责，吓得那差人连忙跪下苦求。官长道：“限你明日拿到。如若违限，一定血比。”差人叩首谢恩退下。

原来那差人去捉林黛玉时，心下十分欢喜，以为是一个美差。所以，走到林黛玉家连吓带骗的，诈了他若干洋钱，包他没事。以为本官是一时兴头，捉不到就要搁开的，谁想这位官长却是妒恶如仇的，久闻林黛玉的狂淫，便屡次要惩创他，只因公事太多，无暇及此，今既有人告到，故立意要办他起来。这差人到了此时，方知本官的意思，只得再到林黛玉处，不由分说拉了就走。吓得院中那些娘姨大姐手足无措，也有些客人代他着急，便到衙门里去打听几时过堂。打听得说要明日。这里便花了若干洋钱，代他打叠一个高铺，不时地送点心茶水进去，又都要花使费。

次日提到堂上，那官长问了几句话，便撒下签喝打。两旁差役答应一声，将他按住鞭了五十背，又打了二十个嘴巴，背心上打得皮开肉裂，两腮肿得猪头一般。官长又判断枷示三个月。吓得林黛玉叩头如捣蒜一般的哀求免枷，情愿受罚。官长遂改判罚他五百英洋，拨充善举，押候缴洋释放，黛玉只得遵断下来。此时院里有人来看堂事，得了这个信息，连忙回去商量。喜得他杭州带来三百元未曾动得，遂又将他那衣服、首饰去当了，又借了些拼凑起来，代他那里缴案，黛玉始得释放宁家。正是：

任他法力通天地，难免公堂受创惩。

不知黛玉释放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陆兰芬逃债赴浦东

浦左权宜作债台，追呼依就捉将回。早知今日难为计，何苦穷奢极侈来。

却说林黛玉遭此一番惩创，未免益加烦恼，并且不多几天就要过年，一切债务都要料理。满望得了汪俊生的三百元，再凑些便可以支持，谁料出了这事，将三百元用罄，再加上二百元的当头，心下越觉焦灼。不到两天，那些债主纷至沓来，黛玉无奈，只得将当不尽的衣服首饰拿去变卖，各家都应酬了些，其余的约个日子。直乱到大除夕半夜三点钟方才宁贴。此时黛玉真是当尽卖光，戴一支降香押发，穿一件竹布棉袄，就过年了。话虽如此，也还算他的本事。

至于陆兰芬，更觉狼狈不堪。他欠的债与林黛玉不相上下，他的打算却不及林黛玉的周到。所以，到了年下，竟有束手待毙的光景。起初闻得林黛玉到杭州去，他本也打算出码头去寻客人，怎奈自家的外帮客人甚多，不知寻那一个的好。听得林黛玉杭州回来得着三百元洋钱，自己又觉得心痒，决意也要出门。谁知时候过迟了，各船都将近封班。若是去时，有去的船，没回来的船了，心下十分懊恼。年关日逼，那讨债的一天紧似一天，虽有局账可望，无奈这年市面大坏，漂账的多；而且往年漂账的，无非是些油滑子弟，这年却连向来殷实可靠的都漂起来。起初陆兰芬不知这个消息，所有一切账目都推到了大除夕。

到了大除夕这天，又推到晚上，一面打发娘姨、大姐四面八方的去寻客人。看看望到黄昏的时候，连人影都没一个，倒是讨债的坐满一房间，前几天还不过是债主追逼。此时，连两个带当娘姨也着急了。从黄昏时又等到十二点钟，那些讨债的一齐喧嚷起来，陆兰芬急得跑出跑进，无法可施。一转瞬间又跑到隔房去，良久不见过来。

这些债主越发高声乱嚷，有两个便走过去寻他，却不见了。娘姨、大姐都吃了一惊，满院里去寻，那里寻得着？正忙乱间，却连相帮阿四也不见了，众人愈加惊惶。有个说去报巡捕房，有个说贴招帖，有个说上告白。内中一个解事的说道：“事情只在今晚一夜，到了明日就是大年初一，难道还讨债么？此刻出招贴也没人管这闲事，就是上告白，新闻纸这两天也停了，报从何上起？报巡捕房也是徒然，难道那些包探今日不过年的么？还来管你这样事！依我说，莫若大家出去寻找的好。谅他也走不远，不过在姊妹人家暂避罢了。”一句话提醒众人，便分头去打听寻觅，那里有些影响。

末后，遇见隔壁的一个相帮，说是十二点钟时，看见他二人在弄堂口叫车到十六铺的。娘姨们得了这个信息，便五六个人一齐叫车到十六铺去打听。有两个走倦了，到登楼万里春茶馆泡茶，偶然问起堂倌，说有这等男女二人有来过么？堂倌道：“有的，在此泡茶坐了好一会，我听见他们说，要到浦东去呢。”听得的，得了这些信息，便连茶也不吃，回去寻着众人，告之缘故，一齐走到江边，叫了摆渡到浦东去。

正是：

平时阔绰今何在，赢得私逃渡浦东。

不知众人渡过浦东毕竟寻得着陆兰芬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张书玉拟嫁李春来

两度辞巢来去频，而今又觉厌风尘。生成桃李杨花性，为爱风流欲嫁春。

却说众人连夜渡过浦东，这浦东地方与上海就大为两样。一路黑邓邓的看不见人影，而且路上是七高八低的，并且不知他逃到那里，只得不分东西南北，到处找寻。走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庵内，听得里面有人说话，便撞进去一看，不想果然是他。此时也不暇说别的话，拉着他就走。众人围着，推的推，搀的搀，把他押到江边。叫了摆渡，仍旧摇至十六铺码头登岸，也不许叫他坐东洋车，只叫了一部小车，叫他坐下，众人围着回到寓所。

此时已经五点钟，将要天亮了，众债户仍未散去。兰芬回到房内，坐下便道：“你们逼煞我，也是没钱的。”一言之后，也便任人咒骂，只不言语。众债主无奈，只得做好做歹的约了日子，陆续散去。此时天已黎明了，话不多赘。

匆匆的过了除夕，又是新年。各家堂子开果盘、吃开台酒的，又热闹起来。就是陆兰芬受了那一番窘围，到了此时也忘其所以，一般的坐马车、看戏；那张书玉、傅玉莲也是一般的豪迈如前；只有林黛玉受了一番惩创，自入新年以来，虽然还有些客人来开果盘、吃酒，他自己只是无精打采的，心中不住的又怨又恨，又气又恼，又羞又悔。有时心里明白的时候，便自悔当初不该堕落烟花，致遭此劫；有时心里糊涂的时候，便将那官长咒骂一回。后来思思想想，终觉得这碗饭不大好吃，便存了急流勇退之心。又回想自己从前嫁人已非一次，总不得到底，因此，以为嫁人亦非长策。眼看着胡宝玉自从收了招牌以来，只靠着几个熟客，时常走动走动，一般的日子过得很好，便想着要步他后尘。为此，过了元宵，赚了几个果盘钱，便将招牌收下，搬了房子，一般的也有些熟客去碰和。从此林黛玉就聚了赌抽头的一般，转省了应酬出局的事情。那些姊妹行中，看见他这般作用，就如候补人员看见归田的一般，不胜羡慕。

一时，这个风声传到了张书玉耳朵里去，不觉也起了厌倦之心。但是像林黛玉那种做法却不合他的意思。原来，他近日的心上，只有一个李春来，其余那些客人全都不在他心上。因此，觑便就与李春来商量终身大事。李春来此时也被他迷住，无不依从。张书玉便日夕盘算从良时要还若干债项，要花若干下脚，节上收下来的局钱，约有若干，算得清清楚楚。便告知李春来，叫他四月底边预先租定房子，专等端午节嫁了，就要嫁与李春来。这也是他阅历既深，择人而事的意思。至于他嫁后得把得主意定否，这就是张书玉自己只怕也不能定夺。正是：

焦生王六今犹在，大好前车请鉴来。

不知张书玉嫁得成李春来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傅玉莲被逼走天津

年余浪迹寄春江，积债盈千未易偿。逼得津门重卖笑，从兹分散四金刚。

张书玉要嫁李春来一节，已经表过，暂且按下不题。且说傅玉莲自入新年以来，也十分拮据。上年年下，虽然将就过去，无奈亏空愈大，债务愈多。渐渐的大家都知道他与小三儿姘识，未免都裹足不前。并且四大金刚之中，他的年纪最大，到了此时，大有门前冷落车马稀之慨。有两个带档娘姨便与他商量，要叫他出码头去赚钱。傅玉莲本来早有此意，只因舍不得小三儿，所以不肯出口，及至娘姨们提及，他还是含糊两可之间，并不答应实在。

慢慢地捱到正月底二月初，竟是茶围客人都没有了，不由他的不着急，便硬着心肠打定主意，要到天津去。又与小三儿商量，要叫他也到天津，小三儿道：“你且先去，我有个机会自然要来的。”言语之间，带着三分冷淡。倒是傅玉莲有些难舍难分，然而事到其间，也不由自由，写了日子，写了船票，附乘轮船动身，在路非只一日。

到了天津，雇车马候家后堂子里去。改了名字，叫做赛金花，一时又轰动了天津。那一班嫖客无不前来瞻仰，不到几天就红起来。候家后一带，提起“赛金花”三个字，竟是无人不知的了。

一日，有个姓范的人来打茶围，见面之际，彼此吃了一惊，原来就是范发。此时，彼此不便明言，范发稍坐了一坐就走。到得黄昏时，又带着几个朋友来吃酒。席终客散，范发故意迟迟不去，赛金花便留他住下。

是夜，二人在枕边诉说一切。赛金花说起宋钟卷逃，范发说起宋钟怂恿他逃走的事，又道：“怪不得我临出京，他送我二十两银子，我当面未曾打开看看，到了要用时取出来，方知是这碎铜碎钱。”说了半夜，彼此方知宋钟不是好人。赛金花便问范发现在做甚么事，范发道：“我自出京之后，用些小计，赚了几个黑心钱，后来打听金宅南旋，方敢进京，捐了一个县丞，指省直隶，分到天津差遣。我如今也是个老爷了。”赛金花连称恭喜。二人细诉别后的事，足足谈了一夜。

从此，范发就常常来走动，又在外面夸说赛金花的好处，闹得个赛金花名震天津。忽然有一向范发绝迹不到，赛金花心疑，叫人到他公馆里去请。去的人回来说，范公馆已被官封了。赛金花愈加惊疑，留心打听，方才知道范发出京之后，私运过两回军火接应敌人，如今查出，参了功名，拿去办了。赛金花不胜嗟叹。

又过了些时，赛金花到天后宫去烧香。这日恰值天后圣诞，烧香的人山人海，拥挤不开，那些叫花子也都来赶香市，逢人求乞。赛金花烧罢了香，出得庙门，拿些碎钱去散给众花子。内中有一个见了他掩面欲走，无奈腿上生了一个大疮，一步一拐的走不动，赛金花留心看时，原来是宋钟。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同义楼开说金刚传

闻说江南柳敬亭，风生口角泥人听。狂生中酒酣然睡，任尔高歌未肯醒。

却说赛金花自从瞥见宋钟之后，又想起范发的事，显得报应不爽，不由得心下害怕起来，正不知自己将来是如何结局，因此，心灰意懒。那些应酬烦文渐渐的懒惰了。

再说林黛玉收了招牌，本欲就此收山，因看见傅玉莲到了天津，又闻得张书玉要嫁人，只有陆兰芬仍是兴高采烈的，心下想道：“同时的四大金刚，无端的闹得七零八落，只剩得陆兰芬独自称尊，如何气得他过。待我过了节，重新出道，同他判个低昂。”这是他二人素有嫌隙的，因此存下这条心。到底他出道与否，也还难定。这些闲话，表过不题。

且说当时上海有一个抽丝主人，他本是广西人氏，先世也是巨官，世代书香的人家。谁料中间遭过一次兵燹，因此渐渐的陵夷了。这抽丝主人少年便有志四方，不乐家居，十七岁上，便负了书剑，出了广南，北游京师，要干取功名。怎奈时运不就，重新来到江南地方，遍游吴越胜境，复溯长江西上，直到彝陵，方才兴尽而回，流寓在上海，郁郁不得志，只靠着笔墨来糊口。在上海却住了十多年，所以上海地方风俗，皆能略知一二。至于洋场玩笑的去处，他也逢场作戏，学人选舞征歌，但自顾是个寒士，所以不敢十分放荡。到了中年，愈加迹。话虽如此，外面花柳场中的事物，常常有人引作笑谈，这抽丝主人每每听见，便默记在心，就是这四大金刚的故事，他也件件知道。

闲话休题。且说这一日，抽丝主人在家无事，沽酒独酌，手把着一本时务丛书在那里观玩，且看且饮。不觉饮得醺醺微醉，忽然有人叩门相访，开门一看，原来是故人嘻嘻子。进门拱拱手，分宾主坐下。抽丝主人未及开言，嘻嘻子已瞥见桌上的时务丛书，便笑道：“大好天气，何不寻些乐境，看这种做甚么！如今的时事，议论的人尽多，看了他们的书徒乱人意，以我看来，无非是些纸上谈兵罢了。只恐如今将那些高谈阔论的先生请到枢密院去，他也是一般的束手无策呢！何况你我自安于庸碌之流，去看他做甚。我同你去听说书罢。”抽丝主人见他说得有理，就跟着他走。一径走到宝善街同义楼泡茶坐下。抬头一看，只见一张红纸写着：“特请姑苏名家朱寄庵先生弹唱古今全传。”坐了一会，便开书。抽丝主人去听时，原来是说的海上四大金刚传，便道：“这些故事全都在我肚里，听他做甚。”说罢，伏在桌上呼呼的睡去。直至说毕了书，嘻嘻子才叫醒他。抽丝主人欠伸起来道：“好戏，好戏。”正是：

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

不知抽丝主人为甚说是好戏，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惊好梦默出金刚词

一曲高歌妙入神，虽然梦境也宜人。大都世事无非戏，不是当场莫认真。

却说抽丝主人一觉醒来，嘴里说道：“好戏，好戏！”嘻嘻子道：“这里是说书，不是唱戏。”抽丝主人道：“你听你的书，我看我的戏。你不信时，我如今还一字不遗，你借纸笔来，我把这戏文默写出来你看。”嘻嘻子便去柜台上借了纸笔，抽丝主人接过来，振笔直书，写了一大篇，递与嘻嘻子看。上写道：

【北新水令】（末扮元始天尊上）青天碧海尽情痴，莽红尘，几多情累。朱颜空对镜，绿鬓总成丝，驹隙难追。问人生，谁悟其中理。

功圆道满谢丹房，小隐昆仑岁月长。十二万年轮运转，几曾地老与天荒。俺，阐教道长元始天尊是也。自从命姜子牙下山，扶助武王伐纣封神之后，一向清净无事。不料魔家四将忽起凡心，因此将四个魔头交与转轮王发付。又因魔礼青性急先逃，故命大衡徒弟下凡去折磨他一番。话虽如此，这魔氏兄弟，原是掌风调雨顺之职，自从他堕落红尘之后，这风调雨顺乏人司理，以致下界顺、直、秦、晋、川、鄂、徐、海、广南等处时常水旱为灾。昨日大衡已经回山复命，我想这四个魔头也须叫他复职才是。大衡何在？

【南步步娇】（生扮大衡道童上）夙世根原宁甘昧，梦醒身如寄。而今悟天机，一刹那间仍归原位。试问那魔氏更谁依？可叹他到而今仍领尘缘题。

我乃大衡童子是也。前奉天尊之命，下凡去折磨魔礼青。如今尘缘已满，仍侍天尊。顷闻天尊传唤，不免进内参见。（见介）天尊在上，大衡稽首。（末）大衡，我想魔家兄弟下凡已久，如今风调雨顺乏人职掌，须要召他回来方好。（生）天尊法旨，自当遵行。但他兄弟在凡间淫欲熏心，全迷本性，恐虽召他回来，仍不免旷其职守。依弟子愚见，莫若仍命二郎神杨戬去擒捉回来，往天河里洗净其淫秽心肠，然后复其职司，庶不误事。（末）你言甚合我意，即去请二郎神行事罢。（生）领法旨。（下）（末下）

【北折桂令】（净扮二郎神杨戬带犬上）驾罡风四海云驰，瞰尘寰才得些微。显神通，天上宣威。谁不仰望着这凛凛威名，赫赫容仪。惯随身方天画戟，吼天犬儿（指犬介）喜得他十步追随。（举戟介）仗着他，作天上藩篱，食天禄，玉帝酬庸。翼阐教，千古名垂。

俺二郎神杨戬，记曾佐姜师叔收伏了佳梦关魔家四将。只道他受封之后，慎乃职司，奈他凡心不死，被天尊贬下尘凡，罚作女身。适才大衡师叔传来天尊法旨，命我再收四大金刚。已吩咐梦神去领他四个生魂前来见我，敢待来也。

【南江儿水】（末扮梦神领四旦扮林、陆、傅、张四妓上）（外唱）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运奇思，要你空欢喜；报先机，要你参宜忌；强牵连，要你如痴醉。笑世人大都如寐，可知那韦娘殉梦，倩女离魂，都是我偶然游戏。

俺梦神是也，奉二郎神法令，领四大金刚生魂前去发落，已将生魂取到，不免带往参见。呀！你四个在外面等候，待我先上去回话。（见介）星主在上，小神禀参。（净）尊神少礼，四金刚生魂可曾取到？（外）取到侍候。（净）传进来！（外）星主法令，传林、陆、傅、张四个生魂进见。（外暗下）。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林黛玉唱）我恣狂淫，充做了憨女儿窃芳名，改做了青楼妓轧姘头。哪管他撇妻儿，畅心怀，哪管他龟、优、隶，我林黛玉呀野战术希奇。算生平从不乐床帷，纵有那多情人同床第，怎及得摆露天牌九，美滋味？马车旁，全不怕人知。纵然知道了呀，任恁他播新闻，我只是假聋痴。

【南侥侥令】（陆兰芬唱）黑心包笑脸，黄面罩胭脂。我陆兰芬呀，向裙屐队中寻真趣。也曾细细地分辨过来，总不及那未破身，童子鸡。

【北收江南】（傅玉莲唱）呀！记儿夫，携带走边夷。到而今重做了北地胭脂。傅玉莲，赛金花高标名字，众咸知。试思量，状元及第那书痴，怎及得我那亲亲热热的小三儿。

【南园林好】（张书玉唱）扭身躯，笑痴肥。舒柳叶，人讶粗眉。我张书玉本不要旁人说好，只要我心上的李春来欢喜我呀，遂心怀，便为上计。那旁人呀说我好，不稀忌；说我歹，不忧疑。

（相见介）（合）姐姐妹妹请了，请了。（林）我们四人，如何合在一处？（陆）适才一个白须老者领我在此，还说要见甚么神。（傅）你可曾问他见的是甚么神？（张）管他甚么神，见了便知。但有一句话，倘见了是个标致的脸儿，我便要瞒着李春来轧姘头，你们休得吃醋。（合）尊神万福。（净）唗！（四旦同抖介）

【北沽酒带太平令】（净唱）猛抬头，眼迷离。猛抬头，眼迷离。唗！你四个魔头呀，是有知，是无知，逞妖艳，居然别样姿。想昏昏如醉，前生事已全迷。你看他见了吾神，尚是袅袅婷婷逞媚。快与我返原神，掌职司。看你那半男不女，可曾悟昨非今是？唗，免劳我天雷掌雷，尚可以轻饶免罪。不然呀，击你个肉身粉碎。

（四旦滚地介）苦呀！（净）唗！还不现了原形！（四旦合）救命王菩萨！阿弥陀佛菩萨！你叫我现甚么呀？你唱的昆腔甚好，想来是个好戏子，我们同你轧了姘头罢。（净提戟杀介）（四旦翻筋斗下）（狐狸、猢狲、狗、猪同上）狐狸挂林黛玉牌，猢狲挂陆兰芬牌，狗挂傅玉莲牌，猪挂张书玉牌（净）唗！你看四个魔头全迷本性，现不出原神倒也罢了，怎么变成四个孽畜来？哮天犬何在？（犬摇尾介）（净）你将这四个孽畜赶去，吃净他的血肉皮毛，却不得伤他的魂灵，快来交令！（犬点头赶四兽下）

【南尾声】到今朝穷了金刚妓，现原形，四蹄带尾。我亲见了这形状呀，待我慢慢的觅一个文人，撰一部海上奇书去醒世。（下）

新石头记

朱子锐陈年希校点

第一回 逢旧仆往事怪迷离 睹新闻关心惊岁月

大凡一个人，无论创事业，撰文章，那出色当行的，必能独树一帜。倘若是傍人门户，便落了近日的一句新名词，叫做“倚赖性质”，并且无好事干出来的了。别的大事且不论，就是小说一端，亦是如此。不信，但看一部《西厢》，到了《惊梦》为止，后人续了四出，便被金圣叹骂了个不亦乐乎；有了一部《水浒传》，后来那些续《水浒》《荡寇志》，便落了后人批评；有了一部《西游记》，后来那一部《后西游》，差不多竟没有人知道。如此看来，何苦狗尾续貂，贻人笑话呢？此时，我又凭空撰出这部《新石头记》，不又成了画蛇添足么？按《石头记》是《红楼梦》的原名，自曹雪芹先生撰的《红楼梦》出版以来，后人又撰了多少《续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补梦》《绮楼重梦》……种种荒诞不经之言，不胜枚举。看的人没有一个说好的。我这《新石头记》，岂不又犯了这个毛病吗？然而，据我想来，一个人提笔作文，总先有了一番意思。下笔的时候，他本来不是一定要人家赞赏的，不过自己随意所如，写写自家的怀抱罢了。至于后人的褒贬，本来与我无干。所以我也存了这个念头，就不避嫌疑，撰起这部《新石头记》来。看官们说他好也罢，丑也罢，左右我是听不见的。闲话少提，言归正传。

且说续撰《红楼梦》的人，每每托言林黛玉复生，写不尽的儿女私情。我何如只言贾宝玉不死，干了一番正经事业呢！虽然说得荒唐，未尝不可引人一笑。看官们，且听我诌上一个引子来：

定国安邦，好少年雄心何壮。弹丸大的乾坤，怎当得风云莽撞；三尺长的龙泉，却吐出万丈光芒。大好的日光、月光，只可惜隔着了二三百层魔和障，害得人热念如狂！害得人热念如狂！好头颅，没处商量安放，只剩得热泪千行，热血一腔，洒到东洋大海，翻作惊涛骇浪。猛回头，前事尽荒唐！甚的是文场、战场，名场、利场，算将来，不过是五千年的一本糊涂账。

且说那年贾宝玉带了贾兰去下场，等到三场完毕，出场时候，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早在场外候着，要带他去归真返璞，所以贾兰一回头便不见了他。须知他已经悟彻前因，一朝摆脱，所以任凭家中人等闹到马仰人翻，都是弃而不顾的了。大士、真人先引着他赶到毗陵驿，叫他别过了父亲贾政，然后把他送到大荒山青埂峰下，结了一个茅庵，叫他苦修起来。

从此又不知过了几世，历了几劫，总是心如槁木死灰，视千百年如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这一天，贾宝玉忽然想起：“当日女娲氏炼出五色石来，本是备作补天之用，那三万六千五百块都用了，单单遗下我未用。后来虽然通了灵，却只和那些女孩子鬼混了几年，未曾酬我这补天之愿。怎能够完了这个志向，我就化灰化烟，也是无怨的了。”如此凡心一动，不觉心血来潮，慢慢的就热念如焚起来，把那前因后果尽都忘了，只想回家走一趟，以了此愿。却又自己想着已经做了和尚，剃了头发，这个尴尬样儿如何去得？非但父亲见了要动怒，就是姊妹们看了，也嫌我腌。不如耐过几时，蓄了头发再去罢。立定主意，就一天一天的养起头发来。

说也奇怪，从前他苦修时，不知历了几世几劫，就如过了一日似的。如今要养起头发来，却一日比一年还难过。天天只盼头发长，那头发偏偏不肯长的快，恨得他每日在家长吁短叹。好容易捱了一年多，养得了尺把来长，将就可以辫起来了，心中十分欢喜，胡乱辫了。打开包裹，看见那回穿进场的一套半新不旧俗家衣裳还在那里，就取来换了。又带上那块宝玉。无意中在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取来一看，却是那年向紫鹃讨的那一面小镜子，就拿来一照，觉得自家模样儿，依然如旧。于是整顿衣裳，出了茅庵，不辨东西南北行去。

心中只盼遇见了人，可以问路。谁知尽着行去，偏偏一人不见。看看已经日落西山，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喜得脚力尚不见乏。回头看时，连青埂峰的影子也不见了，此处又不知是何所在。正在彷徨之际，猛抬头看见头上一块乌云，愈散愈大，不一会便洒下雨来。急得宝玉跺脚道：“今番坑了我也！这里四面都没有人家，往那里躲一会儿呢？”没了主意，只得发脚乱跑。跑到前面，见着一个树林子，便急急的转入林子里去。他心中本望林子里或者有了个人家，可以躲避躲避。到得林子里时，抬头一望，虽然没有人家，却喜有一座破庙。宝玉此时如获至宝，连忙跑了进去，只见这庙山门已倒，门下势难避雨的了，只得跑到殿上去。

此时已是薄暮天气。这庙的四面，又围了好些参天老树，把那殿上遮得黑魆魆的。宝玉来得匆忙，才跑至廊下时，便踢了一件东西，绊了一交。正要起来，忽的一声，脚下先站起一个人来，骂道：“是那一个忘八羔子没生眼睛的，踢你爷一脚！”宝玉正要向那人陪小心，忽听得他的声音，十分耳熟，不觉定眼仔细看了一看。那人也细细的打量宝玉一会，忽的走近一步，搂着宝玉道：“哎呀！我的祖宗小爷，你也有出现的一日了！奴才该死！”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跟随宝玉的焙茗。

宝玉大喜道：“你为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甚么地方？”焙茗道：“爷走了多少时，怎么还是这么着？自己走的甚么地方，还不知道？”一面说着，往外望了一望，在这半光半黑之中，瞥见那东倒西歪的山门，不觉大惊道：“不好了！我睡糊涂了，怎么叫人家弄到这个所在来？二爷，此刻是甚么时候了呢？”宝玉道：“好糊涂小子！怎么连时候都睡忘了，此刻不是黄昏时分了么？”焙茗道：“不好了，我昨夜睡的很早，怎么把今儿一天都睡过去了？眼见得这是个破庙，没有人的了，怎么弄个火来才好。”想了想，喜得火镰包还在身边，掏了出来，拿起火石乱打，迸了许多火星，只是那火绒燃不着。心中焦躁，不免四下里去摸索，摸到东边，得了一扇小门。推门进去，原来里面另是一个院落，还有两间小屋，屋里射出灯光来。焙茗喜道：“有了人了。”便跨进屋里去。只见一个老道士，蹲在地下烧火。抬起头来，看见焙茗，吓得“呀”的一声，躲到角子里去，口中不住的叫菩萨。焙茗诧道：“我好好的人，怎么叫起菩萨来？”那道士道：“你不是倒在廊下的仙童像么？”焙茗没做理会。忽闻得那锅里透出一股粥香，骤觉得饥火中烧，巴不得拿来就吃。忽想起宝玉此时想也饿了，不如请了进来，同那道士要一碗吃，胡乱混过今夜再说。想罢出来，请了宝玉，一同进去。

刚走到小门时，忽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擦身而过，一溜烟如飞的往外就跑。宝玉吃了一惊，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跟了焙茗到了那屋里，焙茗看时，那道士已不见了。走到里间一看，也是无人。宝玉此时有了灯光，看了焙茗一眼，吓了一跳道：“你这小子，怎么闹的这个腌臜样儿？”焙茗道：“腌臜么？”宝玉取出那小镜子，叫他去照。焙茗照了，只见脸上的尘垢积了有一分多厚，自己也觉得吃惊好笑。连忙放下镜子，四面去找脸盆、手巾，又去找着了水缸，也不管冷热，洗刷了一回。觉得身上也都是尘土，只得脱下衣裳去抖，一面骂着：“是那个忘八羔子作弄我的！”抖过了穿上，方找出碗箸来洗过，盛了一碗粥，伏侍宝玉吃。

宝玉吃了一碗，便不吃了，又问：“这粥是那里来的？”焙茗道：“爷别管，吃了再说。”宝玉又问：“这里到底是甚么地方？”焙茗此时饿的了不得，一面盛粥吃，一面说道：“自从爷不见了，家里的人闹了个鸡飞狗走。上头呢，自太太起，没有一个不是哭的。我们底下的人，是天天在外头混找。后来放了榜，爷中了第七名举人。”说到这里，忽道：“是呀，还没给爷道喜呢。”说着，连忙磕了一个头。起来又说道：“那时候闹的皇帝也知道了，下了旨意，叫各衙门一起访寻，仍然没有音信。又到后来，老爷回来了，说在毗陵驿遇见爷，已经出家了。太太起先信了，后来想想又不信，说是老爷遇见这和尚时，并没有当面说着话，恐怕是眼花了，认错了人。于是又叫找寻起来，京里是找遍了，近京一带也找遍了。又派人分头到南边来找，我派到金陵。因为恐怕爷一时高兴，回南边府第住几时，故叫我来了。我入了金陵境内，天色已晚，离城还有十多里，恐怕赶不上城门，所以到了一个什么玉霄宫投宿。那玉霄宫金碧辉煌，十分显焕，有一百多道士。他们就留我在厢房住宿。不知怎么一睡就睡到这个时候，又怎么睡到这里来？那我可糊涂了。”一面说，一面吃完了粥。宝玉也是怔怔的莫名其妙，问道：“这个粥又是谁的，怎么这里没一个人？”焙茗道：“爷且别问这个。这里面有床铺，且进去胡乱睡一宿，明日好进城，回自己府第里去。”宝玉依言，焙茗便拿了灯进来。

宝玉来到里间，只见窗下放着一个方桌，桌上横七竖八摆了几本书，就坐在旁边，顺手取过一本书来，要想坐着看书解闷。翻开来一看，是一本《封神榜》，放过不看。又取过一本，却是《绿野仙踪》，这些书都没有看头。又见那边用字纸包着几本书，取过打开一看，却是些经卷。觉得包书的字纸，甚是古怪，摊开一看，上面横列着“新闻”两个字，闻字旁边破了一个窟窿，似乎还有一个字，却不知他应该是个什么字了。底下却是些小字，细细看去，是一篇论说。看到后面，又列着许多新闻时事，不觉暗暗纳闷。拿了这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也有可解的，也有不可解的。再翻回来，猛看见第一行上，是：大清光绪二十六年□月□日，即西历一千九百零一年□月□日，礼拜日。不觉吃了一大惊。要知惊的是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入尘寰初进石头城 怀往事闷看《红楼梦》

且说宝玉拿了那张字纸儿只管发怔，暗想道：“我离了家到底有多少日子了呢？据这张字纸儿看来，一定是同那‘京报’一般的东西。不过他不是专载阁抄，把外头的时事也载上的，自然也是按天出一张的了。看他这年月，竟然是自我离家之后，国号也改了。只恨我在那里混修之时，糊里糊涂，不曾记着日子。看他那年月底下，还有甚么一千九百零一年，这更不可解了。”正在这里想着，只见焙茗笑嘻嘻进来道：“爷请看，这是个甚么顽意儿？”说罢，递过一个小小匣儿。

宝玉接来一看，是个黄纸糊的小匣子，上面横写着“燮昌”两个字，反面是画的细细致致的一幅小画儿。要待打开他看时，却是没有盖子的。四面翻转看了一遍，原来是个套匣。便把他推开一看，里面装着好些小枝儿，一头还有一点红红儿的东西。便还了焙茗道：“这不过是小孩子顽的罢了。”焙茗接过来，取出一根细细的去看，口内自言自语道：“怎么个顽法呢？”说罢拿起来，把那红点子对着灯头上去烧。谁知才对到火上去，便“豁”的一声着了，倒把二人吓了一跳。宝玉道：“别弄了，管是个惹火的。”焙茗那里肯听，便道：“这一点点的小头儿，燃着了，那火就那么大。我们把他一根根的都取下来，凑在一处，拿到院子里，放个火球儿顽。”一面说，一面找了个钉儿，蹲在地下，把那小枝都倒了出来，去刮那红点子。刮下了两个，再刮第三个时，不知怎的，“拍”的一声，那红点子自己着了。焙茗又惊又喜，宝玉也歪在旁边看见，说道：“快别弄，拿来我看！”焙茗把小枝儿递上。宝玉道：“匣子呢？”焙茗递了来。宝玉再看了一遍，对焙茗道：“你看这套匣边上，这一面粗得很，像是沙子做的。那上面有几路红印子，不定这东西在这上面一擦就有火了。你试擦一根看。”焙茗果然拿起一根，擦了一擦，却把枝儿擦断了。宝玉道：“蠢才，轻点子呢！”焙茗再拿了一根，往上轻轻的划。划了两下，没有动静，再划重时，又怕断了。宝玉道：“太轻了。”焙茗又划了一下，果然“拍”的一声着了。焙茗大喜道：“二爷真是圣明，叫奴才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么一来，就会着了呢。”宝玉道：“快收起来罢，这是取火的东西。可轻着点，别碰了他。你看刚才把钉子刮了他，也刮出火来呢！”焙茗一面收拾，一面道：“这个取火，比着火镰包儿灵便多了。这回有了这个，不要那个了。”宝玉拾起一根着过的，仔细看了一看，只见那红点子烧成了炭，取起那套匣来，划了一下，便断了。想道：“一根只能取一回火，能多取几回就更好了。”

只见焙茗收拾起来，便道：“二爷请睡罢。明儿家去，我还要赶回京去报喜信呢。”宝玉道：“我就在这床上胡乱睡了。你呢？”焙茗道：“爷别费心，我有睡的地方。”宝玉便和衣躺下。焙茗道：“好歹脱了睡，小心着凉呀。”宝玉道：“此刻我不比前头，不拘甚么，都可以将就得。身体也好，不至于着凉的。”焙茗将门闭上，取了几把椅子，拼摆在门口，便躺下去。宝玉道：“怎么这等睡法？”焙茗道：“怕爷再跑了，奴才可担不起呢！”宝玉笑道：“你放心，我再不跑了。”一宿无话。

次日黎明，宝玉醒了，叫起焙茗，到外间炉子上去烧了点热水，胡乱洗过脸，主仆两个，便出门上路，仍从小门出去。外面原来是三间正殿，却是剥落不堪，两廊多已倒了，两旁神像，也是七歪八倒。出得山门，回头看时，那敕建玉霄宫的匾，还歪歪的在上面未掉下来。焙茗此时只觉得心神恍惚，想着：“我投宿的玉霄宫，明明是一所雕梁画栋的，怎么一觉睡醒，却换了这个模样？”一路上疑惑不定。宝玉是因为看了那张字纸儿的年月，心下也十分疑惑，又不知此处是甚么地方，只得信步行去。

走了四五里路，走到一个小小村庄，见一个老儿正携了农具行来。焙茗便向前问道：“请教老丈，我们到金陵城里去，从那里走？这里是甚么地方？”那老儿道：“这里叫做‘无为村’，也是金陵管辖。你们要进城，只往东去，不上十里就到了。”焙茗谢过老儿，同着宝玉向东而去。慢慢的有了人家起来。一时进了城，宝玉道：“城是进了，那里是咱们家呢？”焙茗道：“爷放心，咱们家是赫赫侯门，一问就知道了。”说罢，便拉着一个走路的人，问他：“荣国府在那里？”那人回说：“不知道。”焙茗又向别人去问，一连问了五六个人，没有一个知道的。宝玉道：“这些走路的人，那里知道，你倒是到店铺里去问问罢。”焙茗依言，问了几家店铺，也是不知道。宝玉不觉纳闷，暗想道：“这里莫非不是金陵，是我们走错了路么？”焙茗道：“走了半天也乏了，爷看见那茶馆么？多少人在那里吃茶呢。爷何不也进去喝碗茶，歇歇再走。”宝玉点头应允。

拣了一家洁净茶馆进去，拣了个座，焙茗另在一边也拣个座儿坐了。茶博士泡上茶来，宝玉慢慢的品茶。因想焙茗问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知道，总是他口齿不伶俐之故。自己在街上又不好逢人去问，此时正好借吃茶为名，得便时亲自问人。坐了一会，只见隔座上又来了一位茶客，举止斯文，暗想：“这个人或者可以知道，不妨试问一声。”因立起来，对那人拱拱手，问道：“失路之人，请问一声，不知老兄可肯指教？”那人也连忙起来招呼，一面说道：“这问路的事，是知道的无有不说，何消多礼。”宝玉道：“我要到荣国府，不知从那条街上去？”那人听说，把宝玉上下打量一番，说道：“老兄想是从来未曾出过门，这句话问的似乎错了些。”宝玉道：“此话怎讲？”那人道：“我只知有一个宁国府，却不知有甚荣国府。”宝玉喜道：“这就好了，你只要告诉我宁国府，我自然可以找到荣国府。”那人又道：“这更奇了，怎么到了宁国府，就可以找到荣国府呢？”宝玉道：“老兄不知道，我们本是一家，找到他家，自然就可以知道我家了。”那人听得不耐烦道：“你要到宁国府，先趁了轮船到芜湖，然后或雇民船，或雇牲口，自然可以走到。怎么在这里南京地方，就问起来呢？须知道宁国府是安徽所属的呀！”

宝玉听了，怔怔的说道：“我不是问那个宁国府，我问的是宁国公、荣国公的府第。”那人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宝玉还未答言，焙茗在旁插嘴道：“爷别理他。咱们贾家的门第，南京、北京，那个不知道的？他既然不知道，一定是个村汉子，再问也没有。”那人听了，也不做理会。焙茗又自言自语的道：“像刘老老，他还是个女人，也会找到咱们家去。咱们南边的府第，自然也不输给别人，就没有人知道，可也是一桩怪事。”那人听了，怔怔的看了宝玉一眼，又看看焙茗，回头向宝玉道：“你们说些甚么？”宝玉道：“没说甚么，你老兄既然不知道，便罢了，我回来问别人。”那人道：“刚才听你们说的，莫不是要问那《红楼梦》上贾宝玉他家么？”宝玉欢喜道：“正是，正是！但是什么‘红楼梦’我可不懂。”那人道：“你可是看小说看呆了。”又笑道：“你要问他家，还是要看贾宝玉呢？还是要看林黛玉呢？”宝玉道：“只我便是贾宝玉。”焙茗在旁插嘴道：“我们二爷现在当面，你为甚提名叫姓的起来，好没道理！”那人怔了一怔，指着焙茗问宝玉道：“他又是谁？”宝玉道：“他是我身边的小厮焙茗。”那人招头看了看天，又揉了揉眼睛，道：“不好了！我今日不是见了鬼，便是遇了疯子了。”

正说着，那边又来了一个少年，那人见了，便招呼入座，说道：“我常说你们年轻人，不要只管看小说，果然有看小说看出笑话来的了。前头我看见一部甚么笔记上面载着一条，说是有看了《西厢记》思慕双文颜色，致成相思病的。我还当他不过设言劝世的罢了，谁知……”说到这里，用手指着宝玉道：“这个人，竟自称是贾宝玉起来，口口声声，只问什么荣国府、宁国府，你道不是看《红楼梦》看疯了的么？”

那人只管高谈阔论，引的旁边吃茶的人，一个个都围过来，对着宝玉观看。看得宝玉没意思，讪讪的起来，叫焙茗开了茶钱，走出了茶馆。因对焙茗说道：“我本来就有点恍惚，听了那人的话，越发恍惚的加了一倍。看来，我们家是一时找不着的了。不如先找个下处，再商量罢。”说着，二人找了一家客寓，拣了个洁净房间住下，还要张罗置备行李。焙茗先到里间，铺设好了宝玉的卧榻，然后自家把外面半间收拾起来。宝玉叫焙茗出去买点纸、笔、墨之类，回来应用，焙茗答应了出去。

一会儿买了些文房四宝回来，又顺带买了些茗碗茶铛之属。宝玉在家时，享尽了膏粱文绣、粉腻脂香之福；出家时非但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并且是耳无闻、目无见的，不知过了几世，历了几劫。此时看见外面粗使的东西，却也小巧玲珑，不觉把玩了一番。忽又想起在茶馆里，遇见那人，说甚么“红楼梦”，想是一部小说。他又说我看《红楼梦》看疯了，所以自称贾宝玉。我明明是贾宝玉，我何尝知道甚么《红楼梦》！想当年，我和甄宝玉同了名字，同了相貌，已是奇事，难道那《红楼梦》上，竟有和我同姓、同名的么？倒不可不看看他内中是个甚么情形。想罢，便提笔写了“红楼梦”三个字，叫焙茗到书坊里去买。不多一会，买了回来。宝玉见有一尺来高的一部书，也不及细看全文，先取了第一本，要看个回目，谁知却是一本图画。见了那些人名，先就暗暗称奇，胡乱翻了一遍，翻到末后，才是回目。便逐回的细看，心中又是惊疑，又是纳闷。逐回看过了，才看正文。一心只想看贾宝玉的事，那不相干的闲文，便胡乱看过，只拣要紧的去看。越看越是心神不定。看了书上的事迹，回想起来，有如隔世。拿着书上的事迹，印证我今日的境遇，还似做梦。不觉越看越想，越想越看，那心神越觉惝恍。忽见焙茗笑嘻嘻的进来道：“爷请猜这东西值得多少钱呢？”不知焙茗拿来的是甚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听芳名惊心增惝恍 尝西菜满腹诧离奇

却说宝玉正在彷徨仿佛，忽见焙茗走进来，手里拿着在庙里看见这黄纸匣儿，笑着要宝玉猜值多少钱。宝玉并不理他，只管出神。出了一会神，又去看书。焙茗不敢多说话，站了一会，即退出去。宝玉还是一面出神，一面看书，巴不得一时之间，把全书看完才好。所以看得废寝忘餐，犹如赶工课一般。比从前赶工课应付他父亲时还利害。看了两个半天，一个全夜，把全部看完了，还在那里呆着脸出神，不茶不饭。吓得焙茗没了主意，只道他从前那个呆性发作，不然就是犯了那回失了宝玉的毛病了。此时姑娘们没有一个在他身边，这便如何是好？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心中益发没了主意，只得忙着到外头去打听荣国府。差不多把一个南京城里都找遍了，却那里有个影子？

一日，便来回宝玉说道：“咱们住在这里，终久不是个事，不如且回京里去。老爷太太也盼望很了，奴才的初意，本想找到这南边府里，多派几个人送爷进京。此刻既然找不着，只得就是奴才一个人伏侍爷的了。”宝玉道：“我心中恍惚得很，就像没了主的一般，只怕进京也见不着众人的了。”焙茗道：“爷为甚说这不吉利的话？爷这回进京，老爷太太不知欢喜得怎样才好呢。奴才在二门上，听得里面老婆子说，爷出门的时候，二奶奶已经有了喜了。这回不定早已生下小爷了，爷这回进京，还要准备着当老子呢！”宝玉啐了他一口，道：“少嚼你的舌根。你到账房里叫他们代雇个牲口，或雇个船，进京罢。”焙茗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带了客寓账房的人来，焙茗先回道：“回爷的话，他们说进京去，用不着牲口、船只呢！”只见账房的人道：“老爷们想是从内地里来，不知道这沿江沿海的风气。此时进京用不着按站走的了，只要乘了轮船，先到上海，由上海再乘轮船到天津。由天津进京是有火车的。跨上车子，不一刻儿就到了京了。方才贵管家来说要雇牲口，或雇船只，这不是舍逸就劳，舍易就难了么？”宝玉道：“不知这轮船有多大？坐多少人？”账房的人道：“我也说不出他有多大，每回的搭客，大约总有好几百人。”焙茗连忙说道：“罢，罢，快别说了！凭他多大的船，坐了几百人，不要挤死了么？我们爷挤不惯。”账房的人道：“管家有所不知，要是坐统舱呢，那是说不定要挤的，坐了房舱，就好得多了。倘是坐了官舱，那是比在家里还舒服，一样的有客堂起坐的地方，饭菜也好，船上买办也来招呼，闲人是不能进去的。倘是爱清净的，那就坐了大菜间，吃的是外国大菜，一路上有细崽招呼。只怕在家里，也没有这等舒服呢。”宝玉又问：“轮船是几时造出来的，甚么叫做买办？甚么叫做细崽？”账房的人暗想：“纵然没有见过，也该听人说过了，这两个人莫非都是呆子？”只得把轮船的来历，及买办、细崽的职役，略略告诉一遍。焙茗道：“我却不信！那么大的船，只怕撑篙打桨的人，也要用好几百名呢。”账房的人道：“他是用机器驶的。要用人撑篙打桨，也不叫轮船了。”

宝玉暗想：“从前我怡红院中，有一个小小的西洋自行船，不过是个陈设的顽意罢了，并且虽有自行之名，却不能行动。此刻怎么闹出那么大的来了？不要管他，且坐他一回，左右长长见识也好。”想定了，便对账房的人道：“那么说，我们就坐轮船罢。但不知可有一直到天津的轮船没有？要是有就更好了。”账房的人道：“没有的，总得要先到上海。但不知你还是要坐房舱，还是要坐官舱？”宝玉道：“你说的甚么大菜间最好，我们就坐那个。”账房的人答应了，问几时走。宝玉道：“那轮船可是天天赶来回吗？”账房的人道：“那里能够！不过，天天总有船就是了。随便那天，都可以走得。”宝玉道：“那么，就明天走罢。”账房的人又问了到上海住甚么地方，有人招呼没有，又说：“我们同上海长发栈是通的，如果要住时，这里有人招呼。”又应酬了几句，方才别去。

闲话少表，且说到了明天，宝玉准备起身。焙茗收拾过行李，吃过早饭，雇了一匹牲口，宝玉骑了，焙茗跟着，又雇人挑着行李，一行人出城，来至江边。这天恰好是招商局的下水船，就先到招商局趸船上歇下，开了个房间，坐着等候。客寓里派有伙友来招呼。一会儿听见外面人说：“到了，到了！”宝玉走出房门，倚在栏杆上眺望。只见远远的一缕浓烟，烟下是一只船，缓缓而来。不多一刻，就走近了。宝玉向那客寓伙友道：“我们就坐这个船么？”伙友道：“正是。”说着，那船更走的近了。船边现出“江宽”两个大字来。宝玉道：“这两个字是甚么意思呢？”伙友道：“这就是这个船的名儿。”宝玉暗想：“船也有个名字，真是闻所未闻了。”一面想着，只见那船一直过去，并不像是要靠拢来的样子。暗想：“这是甚么意思呢？”谁知那船走下了好些路，方才绕一个大圈，回过头来，渐行渐近，一会就靠到趸船傍边来了。登时人声嘈杂起来，伙友招呼了行李，带了宝玉、焙茗，跟着在人丛中挤了过去，上了一层楼梯，进了大菜间，点交了行李，便匆匆的去了。一会又带了一个人来道：“这是我们寓里的伙计，专在船上招呼客人的。到了上海时，只要把行李交给他，没有误事的。”宝玉便问那人贵姓，那人道：“我敝姓包。因为招呼得客人，颇为妥当，多承客人们送我一个绰号，叫做‘包妥当’。有事时，只叫人到统舱里去叫我就是了。”说着，送来的伙友便辞了去。

一会儿船开行了。宝玉走出舱面，要望江景，只见船上所有之物，都是生平未曾经见的。那包妥当在旁边扯七扯八的，和宝玉谈天。宝玉便指着那不曾见过的东西去问他，如舢板、太平水桶、救命圈、转舵机器之类，一一都问了。又到机器舱的窗上望了半天。觉得乏了，便回房歇息。因为一个人闷得很，便拉了包妥当来谈，问问上海风景。包妥当见宝玉翩翩年少，打量是个风流人物，便把上海的繁华富丽，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套。慢慢的又说到风月场中去，说上海的姑娘，最有名气的是“四大金刚”。宝玉笑道：“不过几个粉头，怎么叫起他金刚来呢？”包妥当道：“我也不懂，不过大家都是这么叫，我也这么叫罢了。这‘四大金刚’之中，头一个是林黛玉。”宝玉猛然听了这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觉得耳边轰的一声，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呆呆的坐在那里出神。包妥当还在那里滔滔而谈，后来见宝玉出神，以为他冷淡了，便搭讪着辞了出来。这里宝玉被他一句话，只闹得神魂无定，心中不知要怎样才好。又是气忿，又是疑心。气忿的是林黛玉冰清玉洁的一个人，为甚忽然做起这个勾当来？疑心的是记得林黛玉明明死了的，何以还在世上？莫非那年他们弄个空棺材来骗我，说是死了，却暗暗的送他回南边去了不成？心里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不禁烦躁起来。

烦躁了一会，方欲出去望望，只见一个小子捧一个方盘子来，在盘子里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上，说是请吃饭。宝玉走至桌边坐下一看，只见摆着一个白瓷盘子，盛了半盘汤，一把银白铜匙，还有两片松糕似的东西。前面一个白铜架子，放着几个玻璃瓶儿。宝玉只管看着他出神，真是莫名其妙。呆了一会，拿起铜匙来，喝了两口汤，觉得味儿还好，便一口一口的喝下去。一面喝着，暗想：“这个只怕就是甚么外国大菜了。然而为甚么却拿盘子来盛汤？真是千古奇闻的事。想来他们的酱小菜，倒要用碗盛的了。”不知不觉喝了一半，放下铜匙，那小子便过来收了去。宝玉又觉得奇怪，饭还没有拿来，为甚倒把汤拿去了呢？并且没有第二样菜，真是奇绝。正这么想着，那小子又拿一个盘来放下，又放下一把小刀，一把铜叉。这铜叉的形象，也是说不出来的古怪。再看那盘里时，却是一块鱼浇上些似汤非汤、似汁非汁的东西，颜色倒是雪白。又没个筷儿，正不知如何吃法，难道把这叉子叉着，往嘴里送么？

旁边那细崽见他发怔，便走近一步，指着玻璃瓶道：“这是辣酱油，这是鱼油。”宝玉道：“你给我舀上些。”那细崽果然代他舀上些。宝玉便拿起叉来，叉了一块吃了。觉得还便当，便只管叉着吃，吃完了又换上一盘。宝玉此时却明白了，一刀一叉的运用起来。吃过七八样，细崽收了，送上一杯茶，却用一个小瓷盘托着，还有一把小茶匙。瓷盘里有两块雪白的东西，方方儿的，比骰子大好些，看了也不懂。拿起茶来呷了一口，皱眉道：“太酽了，涩了。”细崽又递过一个小瓷瓶儿，问道：“吃牛奶么？”宝玉点点头。又问：“要糖么？”宝玉也点点头。只见那细崽把那两块白方的东西丢在茶里，拿茶匙调了几下，便都化了。宝玉才知道那个是糖。细崽调罢了，又搀上牛奶。宝玉再呷一口，便觉不涩了，慢慢的呷完，细崽收了去，又来收拾桌子。宝玉暗想道：“吃大菜，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吃了半天，却一颗饭也没有。那两块松糕似的，不知是甚么东西？我却没有动他。”此时吃饱了，不免到外面去走动走动。

只见包妥当笑嘻嘻的走来问道：“你老人家用过晚饭了么？”宝玉道：“吃过了。你呢？”包妥当道：“偏过了。”宝玉道；“你们统舱里吃的甚么饭？”包妥当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承这里账房几位先生照应，是在账房吃的饭，还算好。在统舱里吃饭，实不像样呢。茶房们扛了一木桶饭来，众人便过来抢吃，也有拿脸盆盛饭的，也有拿筐子盛饭的，又没有菜，要吃菜时，要自家随身带来。你老人家出门的日子少，见的也少。我们常来常往，是见惯的了。你老人家吃的大菜好么？这里的外国大司务，是宁波人，做得好菜。管事的姓李，招呼很好的。你老人家见过他么？”这包妥当只管滔滔不断的信口开合，猛不提防，头上“呜呜”的一声怪响，倒把宝玉吓了一跳。要知是甚么声响，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慧神瑛下问启新知 呆霸王酣酒呈故态

却说宝玉正和包妥当说的高兴，猛听得头上“呜呜”的一声怪响，吓了一跳。包妥当道：“到了镇江了。”宝玉正要问时，又听得“呜呜”的响了两下。宝玉道：“这是甚么东西在那里叫唤？”包妥当笑道：“这是放的汽笛，因为到了码头，招呼前面小船让路，以免碰撞之意。”宝玉这才明白。包妥当又指给他看，这边是焦山，那里是金山。此时已经入黑天气，远望镇江万家灯火。一会儿靠了趸船，就听得下面人声鼎沸起来。

宝玉回头忽见自己住房亮了，说道：“没看见人进去，这个灯是谁点的？”包妥当笑道：“这是电气灯，不用人点，自亮自灭的。外国人真是巧心思，这都是他们做出来的。”宝玉道：“正是。我要问你，刚才我看见两个人，那打扮得异样的，不必说了；那副面目也很奇怪，黄头发，黄胡子，绿眼珠子的，可是外国人？”包妥当道：“正是。”宝玉道：“我从前看见那瓷做的西洋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儿，却是身上多了两个翅膀。我就想，人断没有长出翅膀的道理。此刻我见那两个，想来也是西洋人了。他们到底有翅膀么？”包妥当道：“那里人会长出翅膀来呢？不过他们画的画儿，多有画出翅膀的，听说那个还是他们的菩萨呢。”宝玉笑了笑，又道：“那两个外国人在船上做甚么？”包妥当道：“这是驶船的。还不止两个呢，总共有五六个。”宝玉道：“这个船是外国人的么？”包妥当道：“这是招商局的船，是中国的。还有那‘怡和’、‘太古’两家，便是外国的了。”宝玉道：“既是中国的船，为甚要用外国人驶？”包妥当道：“中国人不会驶呢。”宝玉摇头道：“没有的话！外国人也不多两个眼睛，也不多两条膀子，有甚么不会的？不学罢了。”包妥当道：“只怕心眼儿不及他呢。”宝玉道：“但凡是个人，心眼儿总是一样的。不过有一种人被一种嗜好迷住，不得开罢了。还有孔子说的：‘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那里有学不会的学问呢？咱们不赶早学会了，万一他们和咱们不对起来，撒手不干了，那就怎么好呢？这么大的船，不成了废物了么？”

正说着时，只见焙茗笑嘻嘻的走过来，递一个小匣给宝玉道：“这又是一个样儿的，比咱们头回看见那个大些。头回那个，三个钱一匣，这个要化四文。我才在底下买的，给爷瞧。”包妥当一看，原来是一匣猴牌洋火。便笑对焙茗道：“这是洋火呀！你没见过么？”焙茗道：“我头回看见的匣子，比这个小，那小棍上，是粘着红点子的。”宝玉道：“你擦一枝瞧。”焙茗擦了一枝。宝玉道：“这个擦起来不响，着得比那个快。”又问包妥当道：“这东西也是外国人做的么？”包妥当道：“从前是外国来的，这个是日本来的。听说还是中国人在那边创造起来的。此刻算他最好，销路也大。有人说，他一个礼拜要造一万箱，每箱可以赚一元银呢。”宝玉道：“一箱有多少呢？”包妥当道：“这可考住我了，多少我不得而知，那箱子大约有半个八仙桌子大罢咧。”宝玉道：“那个小匣子的呢？”包妥当道：“那是上海做的。有‘燮昌’、‘华昌’、‘烈昌’好几个牌子呢。”宝玉道：“是中国人做的，还是外国人做的呢？”包妥当道：“是中国人做的。此刻汉口、湖南也有人做了。”宝玉拍手道：“是不是呢！我说没有学不会的事情。这么个小巧东西也学会了，那驶船那里有学不会的？房里去坐罢，这会有点冷了。”此时船已开行，两个同到房里又谈了一会，包妥当别去。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起来，洗过脸，细崽送过一杯茶，又是两片松糕似的东西，旁边抹上一块黄澄澄的像是猪油；又是一个盘子放着两片火腿，两个半生熟的鸡蛋。宝玉不像昨天那样忐忑了，拿起刀叉吃了，又喝了茶。又出来闲望一回。包妥当又走了来，说道：“你老人家起来的好早！这回船走的快，上十点钟就好到上海了。”又闲谈了一会，又带着宝玉到下层房舱、统舱各处看了一遍，仍复上来。

不一会，已到吴淞口。包妥当按着旗式指给宝玉瞧：“这是英国兵船，这是法国兵船。”宝玉吃惊道：“这么大的兵船，怎么打仗呢？”包妥当道：“利害着呢！我没见过。听见说，那种大炮放起来，打好几十里呢。”宝玉道：“他们的兵船，为甚放到咱们家来，难道给咱们打仗么？”包妥当道：“上海是通商码头，各国商人都有，这是他们放来保护商人的。”宝玉道：“咱们自己有兵船么？”包妥当又指着两个道：“这是‘海筹’，这是‘海容’，都是中国的。”宝玉道：“那兵船也同这个一样用机器驶的么？”包妥当道：“是。”宝玉道：“那管驶船的，也是外国人么？”包妥当道：“不，那是中国人。”宝玉道：“是不是呢？你昨儿说中国人心眼不及外国人，学不了这个。怎么兵船又是中国人驶的呢？但是这个船怎么要用外国人驶，我可不懂了。”包妥当道：“是，是，你老人家明见。”

宝玉沿路眺望，包妥当一一指点道：“那里是纱厂，那里是布局，那里是自来水厂。”正说着，只见一缕浓烟，远远的如飞过去。包妥当道：“那是火车。”宝玉道：“也是用机器驶的么？”包妥当道：“是。”宝玉拍手笑道：“果然。我到了船上来，就想着水上有了这种船，陆上也应该有这种车才对呢。”

谈谈说说，船已傍了码头。包妥当代招呼着行李，雇了东洋车，送宝玉主仆两个到了长发栈，拣了个洁净房间。焙茗铺设好了，自在外半间安息。一会茶房开上饭来吃过。包妥当进来道：“你老人家要多住一两天了，这两天没有天津船开。有一只‘保定’，要到大后天才开呢。”宝玉道：“怎么把个地名做了船名？这倒别致。”包妥当道：“‘太古’的船，都是取的地名。”宝玉道：“你昨天不说‘太古’是外国人的么？”包妥当道：“是。”宝玉道：“招商局有船到天津吗？”包妥当道：“有。”宝玉道：“但不知几时才开？我但坐中国的船。”包妥当道：“好，好，那么你老人家就等‘新裕’罢。‘新裕’这个船，是天字第一号的好船。现任两广总督李鸿章李中堂还赞他呢！你老人家索性等他罢。在这里上海多顽两天也好。对不住，我还有点小事，少陪了。”说着，告辞去了。

剩了宝玉一人，独在内房，甚是寂寞，要想出去逛逛，又苦于不识路。无可解闷，只得又拿起《红楼梦》来看。把头回不甚经意的地方，都补看了。但是，不看犹可，一看了，便心神仿佛，犹如做梦一般，自家也说不出那个情景来，闷闷昏昏的过了一天。

吃过晚饭，掌上灯，躺了一会。只听得街上仍是车马纷驰，闹的睡不着。正在无聊之时，忽听得隔壁房内一阵跺脚、拍桌子的声音，又听得有人大骂：“忘八羔子！瞎了你娘的眼睛，洒了你爷一脚的开水。”听得这声口好熟，好像是个熟人。然而仔细想想，生平却没有这么一个撒村的朋友。忽又听得一阵大骂，一阵脚步声响。连忙起来，走到外间，只见焙茗已在门口观看。

宝玉看时，那跑的人已经跑过了。却是一个茶房在头里跑，一个赶着要打。焙茗道：“这赶的人十分面善，不知是那一位爷，却想不起来了。”宝玉道：“就是我也听得声音很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赶出来看时，他又跑出去了。”焙茗想了一想道：“哦，是了！是薛大爷。”宝玉听见，便往外去看。走到楼梯旁边，只见一个人，按着一个茶房乱打。仔细一看，正是薛蟠。因叫道：“不要打了！有故人奉访。”

薛蟠抬头一看，怔了一怔道：“咦，宝兄弟，你也跑上海来了？好，好，咱们违教好久了。”一面说，一面过来拉手。宝玉觉得他满面醉容，说起话来酒气扑人，知他又喝醉了，拉着他到自己房里。焙茗迎面请了个安。薛蟠笑嘻嘻的道：“好，好小子，还跟着你二爷呢。”走到里间，抬头一看，又怔了一怔道：“宝兄弟，几年不见，你怎么寒素起来了？这屋里一点儿陈设都没有，怎么住得下！我可不坐了。来，来，你到我那边瞧瞧去。”不由分说，拉了宝玉就走。

走到隔壁房里，只见满眼红光。原来四壁用大红底金花的花纸糊了。墙上挂着穿衣镜、自鸣钟，桌子上横七竖八摆了许多不大认识的东西。薛蟠让宝玉在床上坐下，宝玉看那床时，又是不曾经见的，用细圆竿儿支起来，那帐子也另是一个样子。宝玉坐下，因问道：“好多日子不见了，是几时来的？”薛蟠道：“我还没问你呢。你老子都说你做了和尚了，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你到底做了几年和尚，几时还的俗？”宝玉道：“我何尝做几年和尚！不过打了一会儿的坐，就想着家，要回去。偏偏辫子没了，所以养了一年多头发才出来。偏又走错了路，走到南京去，亏得在那里碰见了焙茗。昨天动身，今天到的。这个就是我的经历了。”薛蟠道：“好奇怪！我自从闹事之后，就没见得你了。后来遇赦回来，没有过得几天，就和我妈拌了嘴。是我赌了气，约了几个朋友，带了酒菜，到锦秋墩去逛陶然亭。谁知吃醉了，就在那里睡着。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及至醒来，却是倾盆大雨。那些朋友都不见了，却另有一伙人在那里避雨。那雨又下个不止，慢慢的就同那一伙人说起话来。谁知他们都是到南边办货的。我回头一想，我和妈赌气出门时，便打算不回家去，所以把几十两金子、百把颗珠子带在身边。此时正合我意，就和那行人打伙儿出京。好奇怪的事，我只睡了一觉，不知甚么时候做出了那个甚么火车儿，机灵得很，跨上去坐了，吱溜的一下儿，就到了天津卫。还坐了甚么火轮船，三天就到了上海。这个地方好得很，我这一住，就住了两年宝兄弟，你来了，也陪我住几时。我这两年贩些货，很赚钱。只有前回贩些书，折了本。此刻的书，还没销完呢。”宝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我拿一样东西给你看，你等一等。”说着去了。不知宝玉要拿甚么东西给薛蟠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求知识拟借新书 瞎忧愁纵谈洋货

却说薛蟠见宝玉匆匆去了，只当他拿甚么好东西去；等了一会，只见宝玉来了，焙茗跟着，捧了一函书放下。宝玉抽出一本道：“你看这部书奇怪么？”薛蟠接过，只看了一看，便往桌上一撂，道：“这个怄人的东西，你也拿来怄我了；只怕你也不见得好看。”宝玉道：“我看了他，就要精神仿佛起来。想着又像是隔世的事；再想想又像昨天的事；再看看他，就犹如我自己的日记一般；并且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也被他载了上去，到底不知这曹雪芹是甚么人？”薛蟠道：“你还问他呢，提起他来，我就恨透了。多早晚我见了他，给他一顿好打！”宝玉道：“你又恨他做甚么？”薛蟠道：“我无意中把‘唐寅’念了个‘庚黄’，他也给我载上了，叫人家怪臊的。怎的不恨他！”说罢，抬头看了看自鸣钟，道：“只得九点钟，宝兄弟，我同你外头逛逛去。”宝玉道：“别胡闹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许久不见，也该痛快的谈谈。你既然比我先到两年上海，这上海的风土人情，想来也熟悉了，何妨告诉告诉我呢。”薛蟠道：“这个叫我从那里说起呢？”宝玉道：“你只拣要紧的，略为说点也好。”薛蟠拍手道：我说出来，你可别不信。”宝玉道：“这是我央及你的，如何不信？”薛蟠又拍手道：“我老实告诉你：这里上海与别处不同，除却跑马车、逛花园、听戏、逛窑子，没有第五件事。纵使有，也不过是附庸在这四件事上头的了。”宝玉笑道：“我问的是上海的风土人情，你却说的是你自家的行径。”薛蟠跳起来道：“你不信，我从明天起和你痛快的逛他两个月，你看是这样不是！”

宝玉并不答言，叫焙茗把《红楼梦》依旧拿回去。薛蟠道：“几年不看见，怎么你就变了一个人，居然把书当宝贝起来？这种混账书有甚么看头呢？”宝玉道：“我看了很以为奇怪，所以拿来给你瞧，谁知你倒先看过了。”薛蟠道：“奇怪的书多着呢！我起先贩书的时候，向行家取了许多书样，以便定货。后来没用，我就把他钉了四大箱。明儿我一总拿来送给你。”宝玉欢喜道：“我正要看书呢！但不知你的是甚么书？要是周秦诸子同那经史等书，是我都看过了的，那个我就不要了。我只要晚近的书才好。”薛蟠道：“我也不知道甚么晚近、早近，你明儿拿去看了，就知道了。拣要看的留下，不要看的撂下就是，左右我是没用的了。”宝玉喜之不尽。再谈了几句，便自回房。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一早起来，梳洗过了，便去寻薛蟠要书。走到他房门首看时，却是锁了。暗想：“为甚大清早起，就出去了呢？”只得独自回房，闷闷的坐着。等到九点钟时候，只听得一阵嘻嘻哈哈，薛蟠闯了进来，嘴里嚷道：“宝兄弟，我惦记着你，今儿早点回来。”宝玉道：“你一早往那里去了？”薛蟠道：“我何尝一早出去，是你昨儿晚上走了，我一个人闷得慌，就到外头去逛了一宿。来，来！还是到我那儿去。”说着，拉了就走。

茶房已经代开了门。二人进内坐下。宝玉便向他要书。薛蟠道：“你何必性急，回来总有得给你就是了。你先看看这个东西。”一面说，一面搬过一个匣子来。揭去了盖，只见里面装着一段光溜溜的圆铁，旁边又装着两个小小球儿。正不知是甚么东西，有甚用处，又见薛蟠取出一个纸筒儿，在里面倒出一个黄澄澄的筒子，套在那圆铁上面；又取出一个喇叭似的东西，也装在上头；然后按上一个把儿，用手扳了几扳。忽见那两个小球儿，飞也似的转起来，那圆铁也慢慢的转动，忽然那喇叭口放出一种怪声音出来。薛蟠道：“你听，你听。”宝玉侧着耳朵去听，一会锣鼓，一会丝竹，一会儿又像唱曲子，忽的一会住了。

薛蟠笑道：“可听出来这是甚么曲子？”宝玉摇头道：“不知道。”薛蟠笑道：“你见的巧东西不少了，可见过这个？”宝玉道：“没见过。”薛蟠道：“这叫留声机器。把曲子唱一回到里头去，就可以一回一回的放出来。那怕放一千回、一万回，也不错一点的。你说这东西巧不巧？”宝玉道：“这东西有甚么用处？”薛蟠道：“有甚么用处，不过听听曲子罢了。”说着，又要去弄那机器。宝玉道：“你且别弄，我听得他不像人声，又不像畜声，怪讨厌的。化了钱买这个顽，真是无味。”薛蟠道：“单这机器要六十多两银子，还要另外配蜡筒呢。”宝玉道：“这是那里买来的？”薛蟠道：“这是洋货铺子里买来的，是西洋货。”宝玉拿起一个蜡筒，端详了一会道：“拿这样没用的东西来卖钱，居然也有人买，也是一桩奇事。”薛蟠道：“你说他没用，外国人是拿他说遗嘱的，或者有甚要做凭据的说话，也说在里面。”宝玉道：“原来如此。人家好好有用的东西，你们却拿来这样顽法，也算得暴殄天物了。”薛蟠道：“你怎么忽然变了个迂人！我又不曾病的要死，说什么遗嘱？至于要做凭据的话，就立了契约了，又何必用他呢？不过要听个把曲子顽顽罢了。明儿再到北边去，我还要多带两个，去给他们解闷呢。”宝玉正要答话时，只见一个人拿了一张纸进来，在靠房门口的椅子上一撂，就走了。

薛蟠赶着过去，拿在手里观看，稍为过一过目，就递给宝玉道：“这是今天的报纸，你瞧！”宝玉接在手里一看，就是头回在那破庙里看见的东西。忙去看他那头一行时，是刻的“大清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心中暗暗想道：“惭愧！我今天才知道日子了。”再看底下时，却也是“一千九百零一年”，未免又是不解，只得请教薛蟠。薛蟠道：“亏得我和洋行里打过交道，不然倒叫你问住了。这是外国耶稣纪元的历法。他们的耶稣降生到今年，是一千九百零一年。”宝玉道：“他们是几天算一年呢？何以我看见一张光绪二十六年的也是一千九百零一年呢？”薛蟠道：“他们也是十二个月一年，不过我们冬月，是他的正月。你看见的，只怕是去年冬月以后的日子罢了。”

正说话时，茶房进来问开饭。薛蟠看了钟道：“只得十点半钟，早着呢！并且也不要开了，咱们外头吃去。”宝玉又问他要书。薛蟠道：“你好性急！来，来！我给你要书去。”说罢，拉了宝玉出了房门，回身上了锁，走过宝玉的房门，又对焙茗道：“开了饭来，你只管吃，我给你二爷外头吃去。”焙茗答应了，走近宝玉一步道：“太太在京给我的几两银子盘费，在南京的时候拿出来使用，谁知都发了黑了，折耗了许多。一路做盘费来，此刻没的用的了。请爷早打主意。”薛蟠道：“呸，好小子！没了钱，甚么大事，有我呢！”说着就走。焙茗嚷道：“薛大爷，小心点！别又把咱们爷挤丢了。”薛蟠也不做理会，拉了宝玉下楼。走到账房，交代道：“我头回寄在底下的货箱，内中有四个不列号的，叫人给我搬到楼上去。送到（指着宝玉道）这位爷房里。”说完，也不等账房回话，拉了宝玉往外就走。宝玉道：“你且慢着，到那里去呢？”薛蟠道：“走着再说。”出了栈门，靠着河沿上往西走去。

那宝玉是生平未经过这样的地方，举目所见，多是生平目所未睹之物，未免一一的指问。薛蟠道：“这些甚么出奇。你欢喜这些东西，我带你去看个饱。”说着，一径走到棋盘街，到两间洋货铺去看。薛蟠办过两年货物，因此洋货铺多是认得的，不免烟茶招呼。听说宝玉要看东西，只当是办货客人到了，于是八音琴、留声机器、钟儿、表儿都摆了上来。开了机器。甚至于小孩子的耍货也取来，罗列满前。宝玉也逐一看了。

看过两家之后，薛蟠便嚷：“饿了！咱们先去吃。”恰好门首有两辆东洋车，薛蟠跨上去就坐，叫宝玉也坐了那一辆。两个车夫，飞也似的跑起来。谁知只得一盏茶时，才转了一个弯，薛蟠便喝叫：“住了。”随手开发了车钱，拉了宝玉走进一家去。一面上楼，一面说道：“这是‘一家春’大菜馆，著名的老字号。我请你尝尝。”说着，上去拣了座位，便要过请客票来，央宝玉道：“我怕写字，你代我写写罢。”宝玉道：“写甚么？”薛蟠道：“梅开洋行，请柏耀廉，你只填上就是了。”宝玉见那请客票是刻现成的，就填上了几个字，又写了薛蟠名字。薛蟠便叫去请。

宝玉道：“这柏耀廉是甚么人？”薛蟠道：“就是这梅开洋行的买办。”宝玉道：“是了。我在轮船上，也听见有个甚么买办，说是很有体面的。后来我想起咱们家里用的，也有买办，不过上头要用甚么东西，发了钱叫他去买，还是个二等奴才。”薛蟠不等说完，便抢着道：“不，不，不！这轮船洋行的买办，和咱们家的大两样，体面得很，靠这个发财的多着呢。今年一个洋人叫做环梅来，要办这梅开洋行，邀他去做买办，专办进口货。我要托他带点洋货，所以相识了。”宝玉道：“你说起洋货，我又要发烦了。我今天看了那些东西，不知怎的就忧愁气恼一齐都看到心上来了。”薛蟠道：“这个为甚么？”宝玉道：“我在街上走了一趟，看见十家铺子当中，倒有九家卖洋货的。我们中国生意，竟是没有了。”薛蟠诧异道：“奇了，奇了！怎么你也谈起生意经来了。”宝玉道：“我不是忽然要谈这个。我想外国人尽着拿东西来卖给中国人，一年一年的，不把中国的钱都换到外国去了么？”薛蟠道：“我说你又呆性发作了。此刻万国通商，怎么讲得这种话呢！”宝玉道：“通商互市，古来就有的，不是此刻才有。但是通商一层，是以我所有，易我所无，才叫做交易。请问，有了这许多洋货铺子，可有甚么土货铺子做外国人买卖的么？”薛蟠怔了一怔道：“这倒没有。”宝玉拍手道：“是不是呢，你想可怕不可怕？”薛蟠忽然拍案道：“有了，咱们中国的丝、茶两宗，行销到外国去的不少呢！”宝玉道：“只怕他们没有这样东西，这就是以有易无的道理了。但虽然是交易而退，也应该运些有用的来。比如刚才所见的甚么八音琴咧，留声机器咧，那都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不过是一顽意罢了。他拿了来，还要卖大价钱。这又不是少不了的，你又何苦去买一套呢？”薛蟠道：“你不知道，此刻这东西销流大得很呢。看见了不喜欢的只有你一个。”宝玉想了一想道：“既如此，咱们为甚不学着自己做。”正说到这里，细崽来报说：“客到了。”只见外面踱进一人来。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翻册籍自讶过来人 避喧嚣偏逢醉酒汉

却说当下的来客，正是柏耀廉，彼此招呼过了，薛蟠便让点菜。耀廉点了，薛蟠又让宝玉，宝玉道：“我不懂，你代我点了就是。”薛蟠代他点了，交给细崽。

耀廉穿的一件海虎绒马褂，宝玉看着不识货，又不便当面去问，只在肚子里纳闷。耀廉又在腰里掏出两枝吕宋烟来，递与薛蟠、宝玉。薛蟠接过便取火去吸，宝玉只放在旁边，听他两个谈些定货的话，又谈些嫖界上的新闻。宝玉半懂半不懂的，只是默然不作一语。

少顷，送上汤来。宝玉在船上已经吃过一次的了，此时看着他二人的样吃起来，也不至十分外行。忽见薛蟠拿起那松糕似的东西，涂上一块紫黑色的酱便吃。宝玉忍不住问道：“你吃的这块是甚么？”薛蟠道：“其实是馒头，切开来烤过的。他们上海人译着外国话叫他做‘拖士’。所以我说这些大菜馆，只好你们念书人来吃的，我们做买卖的人不配来，因为他也不要我们来呀！”宝玉问：“何故？”薛蟠笑道：“他只‘拖士’，却不‘拖商’，我们来了，岂不讨人嫌么？”宝玉道：“菜单上没看见这个名目。”薛蟠道：“这是照例有的，不消点得。”耀廉道：“令亲只怕是初到上海的？”薛蟠道：“是。”耀廉对宝玉道：“只要在上海顽上两天，熟了就好了。上海比别处都热闹呢！”宝玉待理不理的，只在鼻子里答应了半声。不一会吃完了，耀廉说有事，先辞了去。

这里薛蟠、宝玉慢慢的步了出来。薛蟠嘴里还吸着吕宋烟，宝玉道：“你吸了这个，我闻了那气味，也怪难受的。吸他作甚么？”薛蟠道：“你没有吸惯罢了，香得很呢。”宝玉道：“我往常看见琏二嫂子吸的兰花烟，那才是喷香的。这个我闻着非但不香，简直是臭的。”薛蟠笑着，把那一段烟往旁一扔道：“罢，罢！我也不吸了，回来臭味熏了你。你可知道兰花烟虽然香，总没有这个便当，躺着可以吃，走着路也可以吃。”宝玉道：“拿个小旱烟袋儿不一样么？”薛蟠道：“究竟不方便。”宝玉道：“那么把兰花烟设个法儿，也把他做成卷子就完了。”薛蟠拍手道：“好主意！我多早晚到京城里，就办起兰花烟来，作烟卷子。”宝玉道：“你是做大买卖的，怎么贩起这个来？”薛蟠道：“好大口气！到底是公子家气派。你知道外国来的纸卷香烟，一年进口货有多少？”宝玉摇头道：“不知。”薛蟠道：“近来这两年，海关上调查出来，每年进口，足足四百万两银子。”宝玉叹道：“现放着自己家里的烟不吃！你想想看，单这一宗，就每年送掉四百万了。”薛蟠竖起了大拇指头道：“所以我说咱们中国人阔，一年工夫，只烧着顽儿的，也烧了四百万。”宝玉只是叹气。

薛蟠带了他到四马路一带游玩，茶楼、烟馆也上去逛逛。宝玉看见了吸鸦片烟的，又大以为奇。站着看了一会，忽然一阵烟被顺风吹了过来，熏得宝玉头痛，连忙走开，便说道：“有点乏了，咱们回去歇歇罢。”薛蟠道：“要歇怕没有地方？”宝玉道：“到那里？”薛蟠取出表一看，道：“两下钟了，咱们逛窑子去，这时候恰好看他们梳头。”宝玉道：“你还是那个老脾气，总不肯改。”薛蟠道：“我这个是江山易改，情性难移，不像你倒变得与从前简直是两个人了。”一面说着，便雇了东洋车回栈。

宝玉急要看书时，谁知还没有送上来。薛蟠又催逼茶房，要马上翻腾出来。又让宝玉到自己房里坐。宝玉因听得薛蟠方才逛窑子的话，忽然想起包妥当说的“四大金刚”，因拉了薛蟠悄悄问他的缘故。薛蟠笑道：“这件事很奇怪。近来上海那些婊子，多要取了你们大观园各姊姊的名字，岂但林妹妹，连我两个妹妹的名字也被他们取了。我也曾写过信，寄给我妈通知你们府上。我意思好叫姨夫得知，好多写信托了此地地方官，叫他禁止。谁知一连去了两封信，连一个回字也没有。我气极了，这会音信也不通了。你放心罢，林妹妹早就死了，那里会闹到这儿来。”此时宝玉心中又明白了一件事。

只见焙茗来说：“书箱来了。”宝玉便跑了过来，叫茶房帮着焙茗开箱。一时开了，宝玉便一部一部取出来看，却都是些《大题文府》《小题三万选》之类，便撂过不看。又看那一箱时，却是大板子的书，便叫连箱子抬到里间去。再看那两箱，仍然有一箱全是时文，只有一箱不是。又叫把这箱不是的抬了进去。自己亲自检出来，摊放在空床上。好得房里有三个床，自家只睡了一个，便尽往那两个空床上去摆。他一心只要查看年代，翻了一箱出来，见总没有好查的。只见薛蟠走过来，便指着道：“这是前年我从京里带出来，卖不掉的。京里的书，管你都看过了。”宝玉不答，只是翻出来。薛蟠道：“柏耀廉送了信来，邀我吃花酒，今儿六下钟托我邀你同去。”宝玉道：“心领罢，我不去。”薛蟠道：“你何苦道学到这步田地？”宝玉道：“我不是道学。那个人，我看见他满脸的腌臜市井气，讨厌得很。”说得薛蟠索然无味，佯长的去了。

宝玉这里只管低头检书，也没做理会。忽然检着一部《历代名人年谱》，翻了一翻，却是编年纪月，便拿到案头，从第一本翻起，却是汉朝的年月。于是一本一本翻去，翻到末一本，见是国朝的，便逐年翻起来。翻到道光二十七年就没了，暗想：“只怕这部书就编到这年为止的了，以后便怎样查呢？”猛想起，只要看近人的年谱，总可以查出来了。又检出了一部《曾文正公大事记》，就犹如得了至宝一般。也无暇去看事迹，先逐年的查起来。自己屈着指头一算，不觉暗暗吃惊：“原来我是若干年前的人重新出世的。如何我自己只觉得打了一会的坐，留了年多的头发，就过了若干年代了？怪不得有了《红楼》那部书，此刻世人是拿我作故事谈的了。”又想：“怪不得在南京问路时，那人说我看小说看疯了。我这名字说出去，世人一定作为怪诞，不如改了罢。左右我在家里没有取号。”于是自己拟定“仲瑛”两个字。又想起焙茗、薛蟠是那里来的？难道他们也有历劫不磨的工夫么？想到这里，自己反疑心是做梦。且不要管他，我既做了现在的时人，不能不知些时事，因翻了几种晚近记载的书出来观看。不觉天色渐晚，茶房开饭进来，焙茗过来侍候吃饭。

宝玉道：“你当日到底怎样睡到那破庙里，出了京有几时，你记得么？”焙茗道：“我早就和爷说了，出京之后，一直就到金陵。在路上并没有耽搁几天，只在玉霄宫睡了一觉。”宝玉道：“以后这些话别告诉别人，而且在外头万不要提我的名字。”焙茗道：“又没有人问我，我告诉谁呢？至于爷的名字，除了园里姑娘姊妹们，奴才们那个敢提！”宝玉吃过了饭，还是看书。

一会掌上灯来，薛蟠又来，要拉去赴柏耀廉的约。宝玉那里肯去。正在争执时，只见焙茗拿一张片子进来，回道：“一个人送来，说要请薛大爷和爷的。”宝玉看那片子是“柏建仁”三个字，便道：“既然请客，字也不写上两个，知他请到那里呢？”薛蟠道：“我知道，我陪你去。你别怪他，他是不会写字的。此刻只怕没有朋友在那里，所以不曾写得。”宝玉讶道：“穿长衣服的人，怎么连字也不会写起来，你别是骗我罢！顶多不过像你罢了。”薛蟠道：“我不过写的不好，下笔慢罢了。他是简直的不会写，并且除了眼前常见的几个字，还不认得呢。”宝玉道：“这种人，你去结识他！”薛蟠道：“他的洋话、洋字倒很好，你不要看不起他。”宝玉笑道：“这才是舍己芸人呢。”薛蟠道：“你别管他云人雨人，上海单是这一等不识字的人，单会发财呢。细崽咧、马夫咧，发财的多着呢！倒是你们读书人，不是我说句得罪的话，倒没有听见发财的呢！”宝玉道：“也罢，这才不愧为读书人呢！”薛蟠道：“这又奇了，怎么读书人是应该穷的么？”宝玉道：“并非应该穷，大约暴发的财，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叫他在天理上、廉耻上问问心，只怕有点过不去。读书的人明了理，就要保全天理，顾全廉耻，所以就不能发这个财了。”薛蟠道：“那么说，你们家的钱是那里来的？”宝玉道：“那是祖宗时建了功勋，做了官，受了俸，慢慢积攒下来的，又当别论。”薛蟠道：“不要论不论了，咱们走罢！”宝玉执意不去。薛蟠道：“他请你，你不去，我请你呢？”宝玉道：“到你请时，却又再说。”薛蟠无奈，只得独自去了。

宝玉仍旧看书。他本来有一目十行的聪明，此时又急于要知道时事，看的格外快。慢慢的人声静了，便叫焙茗关上门去睡，自己也把套间门关了，仍旧看书。约莫到了半夜时候，忽听得外面打门声，焙茗开门声，忽又听得套间门一阵乱响。问是那个，回说：“是我。”宝玉听得是薛蟠声音，暗想：“这魔王又吃醉了，且别理他。”因回说道：“睡了，明儿见罢。”外面薛蟠哈哈大笑道：“我在这门缝里瞅着你看书，你要骗谁？”宝玉道：“委实困得很，要睡了。”薛蟠道：“你只开一开门，我给你说一句话。”宝玉被他嬲不过，开了门。薛蟠一步跨了进来，一把拉了宝玉，嘴里说道：“我请你。”只说得三个字，便拉着要走。宝玉道：“甚么事？说明白了走。这是甚么时候了，还到那里去？”薛蟠掏出表来一看道：“才一下钟，早得很呢！”宝玉道：“到那里去？”薛蟠道：“我请你。”宝玉道：“请我做甚么？”薛蟠一屁股坐下道：“请你吃花酒。”宝玉道：“这时候还吃甚么酒呢？”薛蟠道：“你不懂，这里上海是没有晚上的。今天是花朝，《游戏报》出了花选，是选上的几个，只怕都要闹到天亮呢。”宝玉道：“你已经吃醉了，还吃甚么？也吃不下呀！”薛蟠道：“我有偏你，已经吃了两台了。上海吃花酒，往往一夜四五台。到后来那两台，那里是吃，不过同上供一般，拿上来摆着，看看罢了。”宝玉“扑嗤”一声笑了。薛蟠道：“笑甚么？”宝玉道：“我笑还没有绑上法场，怎么先就活祭起来了。”薛蟠道：“左右你没醉，你是吃得下的，并不活祭你。去罢！”宝玉还不肯去。薛蟠怒道：“人家请你，你嫌人家腌臜市井气，你敢嫌我么？”宝玉被他逼得没法，只得顺着他道：“你请我，我本来是一定要领情的，只是太晚了，我也乏了，你也醉了，改天再领情罢。”薛蟠不由分说，拉了就走。一面招呼焙茗锁了门，跟着来。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一言不合怒绝狂徒 满口忠言正规大舅

却说薛蟠拉了宝玉出来，早有一辆轿式马车，在那里候着。原来是薛蟠坐来的。薛蟠拉了宝玉上车，便对焙茗说道：“在北边是跨车檐，这里的车没有檐，是站车屁股的。这车子后头有一块铁板，你站上去，上头有两根皮带儿，你两个手抓紧了，别掉了下来。”焙茗如言站好，马夫放缰，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去了。

不一会，车子停住，薛蟠和宝玉下了车，便对马夫道：“今天不要了。明天三点钟，放到栈房里去罢。”马夫答应一声，放缰自去。焙茗也跟了过来。薛蟠带了宝玉，走到一个胡同里转了个弯，便进一家门口，叫焙茗就在底下坐着等，却带了宝玉上楼。才走到楼梯脚下时，宝玉猛听得外面的人一声怪叫，也听不出他叫什么，很以为奇。上了楼，就有两个女子招呼到房里，早有两个人先在那里，却都不认得的。薛蟠先嚷道：“他呢？”只见一个回道：“家兄公阳里还有一局，就来的。”薛蟠道：“那里等得，写条子请他去。”说着，叫宝玉写条子。宝玉道：“我却不曾写过，不知怎的写法。”薛蟠央及道：“好兄弟，你文章也会做，举人也中了，怎么一个请客条子，也不会写起来？你别给我刁难罢！”正在争执时，忽又听得楼下一声怪叫，房里的女人忙赶了出去。

一会，只听得有人嚷道：“来迟了，来迟了！”那女人把帘子打起，叫道：“薛爷，客人来了。”宝玉看时，却正是柏耀廉。薛蟠拍手道：“好了，来了，不用写了。”宝玉方才归坐，那两个人又过来互相请问姓名，原来一个是柏耀廉的兄弟柏耀明，一个叫吴伯惠。耀廉见了宝玉便道：“今日不赏脸，想是兄弟不诚心之过，改天竭诚再请。”宝玉只得同他略旋略周两句。因见伯惠英姿勃勃，神采飞扬，想来不是耀廉一流人，便彼此交谈起来。才知道他从前是在泰顺轮船上做账房的，因薛蟠乘船相识，刻下赋闲无事。宝玉便问：“泰顺是谁家的船？”伯惠道：“是招商的。”宝玉又问：“驾驶是洋人不是？”伯惠道：“是。”宝玉道：“我总不懂，为甚必要外国人驶船，难道中国人不会么？”伯惠道：“怎么不会，此中有个缘故。”

两人说话时，薛蟠早一叠连声叫摆台面。此时又过来问：“叫那个？”宝玉道：“叫甚么？我不懂。”薛蟠道：“咱们说的是叫条子，这儿的土话说叫局。”宝玉道：“我没有相识的，你还不知道么？”薛蟠道：“不管你有相识的没有，不叫不行，不然我代你叫两个罢。你欢喜甚么样儿的？胖的、瘦的，圆脸的、长脸的，大的、小的，快说来！我代你叫。”宝玉道：“尽你混罢，我都不管。”此时，伯惠早被耀廉拉去写条子了。一时写好，薛蟠便嚷坐席。

客栈的饭早，宝玉此时本有点饿了，也就随和着吃些。又问起伯惠方才的话。伯惠道：“中国人何尝不会驶船，不过用了中国人，那保险行不肯保险，有这个难处。”宝玉不懂得保险的话，伯惠一一的告诉了一遍。宝玉道：“那保险行都是外国人开的么？”伯惠道：“中国只有一家。”宝玉道：“难道咱们自家也这样作难么？”伯惠道：“自家虽不作难，但是，一家行家担不起这满船货物；况且货物之外，还有一只船；更何况许多船呢。”耀廉插口道：“非但担不起，并且中国人的事情，都是靠不住的。”宝玉道：“何以就见得中国的事情靠不住呢？”耀廉道：“中国的人，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宝玉不等说完，先冷笑道：“今日合席都是中国人，大约咱们都是靠不住的了。说我靠不住也罢了，难道连你自己都骂在里头？”耀廉道：“我虽是中国人，却有点外国脾气。”宝玉大怒道：“外国人的屎也是香的？只可惜我们没福气，不曾做了外国狗，吃他不着。”回头对薛蟠道：“我本说不来，不来，你偏拉我来，听这种腌臜话。你明天预备水，我洗耳朵！”回头又拉了伯惠的手，问了他的住处，说：“明天过来请安，我先少陪了。”

此时已到了几个局，薛蟠正在那里毛手毛脚的闹不清楚，忽然听得宝玉向伯惠告辞，回头看时，宝玉已出了房门。薛蟠赶上拉住道：“你不要走，你不认得路，回来我送你回去。”宝玉一言不发，直下楼梯，叫了焙茗，出门而去。薛蟠只得跟着出到胡同口，代他叫了两辆车子，说明送到长发栈门口。看着上车去了，方才回身进来，对伯惠道：“我没留神，怎么他忽然一会闹翻了？”耀廉道：“你这位令亲脾气很古怪，我说了我有点外国脾气，他就恼了。其实我自己的脾气，要怎样就怎样，是我的自主之权，他那里好管我呢？”薛蟠也没有听完，便又回过身去和妓女说笑去了。再坐一会，伯惠也告辞了。剩了三人，胡闹一阵，也只得散去。

薛蟠心惦着宝玉，赶回栈房时，已三下多钟。走到楼上，只见宝玉的房门开着，焙茗不知那里去了，宝玉仍旧在那里看书。薛蟠走进去，便深深的作了一个揖，道：“好兄弟，别动气，任谁得罪了你，你只看我的薄脸罢。”宝玉见他醉了，不便说话，只道：“没谁得罪我，我也没动气，不过惦着看书，先走一步罢了。”薛蟠正要答话，焙茗走来回宝玉道：“厨房里茶炉子灭了，水是冰凉的。”薛蟠道：“可是要开水？”宝玉道：“喝了点酒，觉得渴，没有也罢了。”薛蟠道：“这会那儿还有开水，我来给你弄点罢。”说着，叫焙茗跟着过去，取一套家伙来。原来是前几年新出，不用灯心点洋油的炉子。薛蟠如法点着，叫焙茗拿铫子取水炖上。不一会水开了，泡起茶来。薛蟠道：“你看了洋货，总说他们拿没用的东西来换咱们的钱，你看这个怎么样？”宝玉道：“我原说过，通商是以有易无，像这种灵巧的东西，如何不令人可爱？但是一层，像这炉子，到底不是天生的，他也是人工做出来的。他能做，咱们为甚么不能做？大不了买他一两个来，拆开他看看，照样做起来，岂不好么？”说话时，看看薛蟠，只见他张口闭目的，在那里前仰后合。宝玉道：“请去睡罢，明日再谈。”薛蟠要了口茶喝了，说了声：“明儿见！”东歪西倒的去了。

这里宝玉仍旧看书。原来他回来之后，在书堆里检出一部全份的《时务报》，还有许多《知新报》，翻开来看，觉得十分合意。并有一层奇处，看了他的议论，就像这些话我也想这么说的，只是不曾说得出来，不知怎样却叫他说了去。至于所载的时事，本不能尽懂，慢慢的看到后头，也渐渐的懂起来了，所以越看越觉得精神焕发。等薛蟠去了，依旧看起来，竟自忘倦。直到天亮以后，焙茗起来走到里间，见宝玉兀自坐着，不觉吃惊道：“爷竟没睡么？”说了一句话，看宝玉也不动也不答应，暗暗着急道：“别又呆性发了。”却又不敢过于惊动，只在旁边站着，却见宝玉翻了一页书，歇了一会，又翻了一页，料定是看书看出神了。悄悄的退了出来，叫茶房舀了水，自己拿了过来，轻轻的回道：“请爷洗脸。”宝玉方才答应了。洗过了脸，却又到书堆里去翻。忽然翻出一个纸包来，上面题着四个字，是“此是禁书”，包的甚是严紧。连忙打开要看，谁知开了一层又是一层。心中暗想：“这个不定是《推背图》，不然就是《烧饼歌》。”一面想，一面拆，拆了不知若干层。原来里面只有三本书，却是第一、第二、第三的三册《清议报》。便拿过来看，觉得精华又较《时务报》胜些，心中愈加欢喜，不知不觉把三册都看过了。还恨没有第四册以后的，仍到书堆里去翻，翻了半天没个影儿。早已是吃饭时候，吃过了饭，仍是翻来覆去的看那三种报。

又看了半天，只见薛蟠披了灰鼠袍子，还没扣钮子，睡眼矇眬的走来道：“宝兄弟，你好精神，这么早就起来。”宝玉道：“甚么时候了，还说早。”薛蟠道：才两下钟呢！你们吃了饭没有？”宝玉笑道：“晚饭还早呢。”薛蟠搭讪着走了。一会儿梳洗过了，又来道：“宝兄弟，你饿了没有？咱们外头吃点心去。”宝玉道：“你静扮点！这里坐坐罢。又没甚么正经事，只管往外头瞎逛些甚么？要吃点心，叫他们买了家来吃，还不是一样的。”薛蟠道：“其实我的嘴里难过得很，并不想吃甚么，你不愿意出去就罢了，咱们就谈谈。我昨儿晚上酒也多了，把所做的事，全都忘了。”宝玉把书一推道：“吃醉呢，是你的常事，也不必说了。但是那种柏耀廉，你何苦去结识他。大凡交结朋友，也要结交个道理出来。你结交他，有甚道理？若说是定洋货，须知除了洋货之外，赚钱的买卖还多着呢！你只知做了洋货赚钱，须知外国人赚的钱比你还多，你不过代他转运罢了。虽然办土货，也是代人家转运，然而所转运的，还是自己家里的货。咱们何苦代外国人做奴才呢？至于姓柏的这个人，简直的不是人类，怎么一个屁放了出来，便一网打尽的说中国人都靠不住？我问他可也是靠不住的？他倒说他是外国脾气。这种人，不知生的是甚么心肝！照他这等说来，我们古圣人以文、行、忠、信立教的，这‘行’字、‘忠’字、‘信’字，都是没有的了。这种混账东西，我要是有了杀人的权，我就先杀了他。”薛蟠笑道：“这又何至于如此！”宝玉道：“照他这样说来，凡无信行的都是外国脾气。幸而中国人依他说的都靠不住，万一都学的靠得住了，岂不把一个中国都变成外国么？总而言之，他懂了点外国的语言文字，便甚么都是外国的好，巴不得把外国人认做了老子娘。我昨儿晚上，看了一晚上的书，知道外国人最重的是爱国。只怕那爱国的外国人，还不要这种不肖的子孙呢！”薛蟠道：“你何苦这样毒骂他。”宝玉道：“他一句话骂尽了中国人，还不毒么？总而言之，我劝你一句话：这种人是最下流轻贱的东西，以后总要远着他些。我并不恭维你，像你这种人，纯乎是天真，只要走了正路，不难就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起来，何必同这些人胡闹呢！”一席话说的薛蟠不知所对，搭讪着问道：“你看那些书，还用得着么？”宝玉道：“很有些好书。但是那《清议报》只有三册，不知可还有以后的么？”薛蟠道：“有的。你要，我明日给你办来。”正说话时，忽见焙茗来说：“有客来拜。”宝玉连忙迎出去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吴伯惠，宝玉大喜。不知伯惠来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闲品茗纵谈天足 论禁猎惊及地皮

却说宝玉迎了伯惠进来，与薛蟠相见，各各归坐。彼此寒暄已毕，薛蟠说起昨日酒醉之后，把所做的事，全都忘了。宝玉道：“你结识柏耀廉时，须不曾醉。”薛蟠道：“好兄弟，算了罢，我以后远着他点便是了。你说的我也够了。”伯惠道：“其实这崇拜外人的人，上海遍地都是。这个还好，还有许多仗着外人的势力，欺压自己中国人的呢！”薛蟠对宝玉拍手道：“是不是呢？这个还算好的。你要怄气，只怕怄不了许多呢！”宝玉道：“那么，你就跟着他们学！”薛蟠道：“虽不必跟他们学，也犯不着和他们怄气。”宝玉正要答话，只见焙茗带了一人进来。原来是薛蟠昨夜交代的马夫，说是车子已经来了。薛蟠道：“好呀！今儿是礼拜六，咱们跑马车去逛张园。”伯惠道：“早知你有了马车，我就不雇了。我也是马车来的。因为你前回托我找房子，今日打听得跑马场外有一所洋房，特地约你去看看，可合式不合式。”薛蟠要拉宝玉同去，伯惠也说到外头散散闷的好，于是三人一起出门。薛蟠和宝玉坐了一辆车，伯惠也上了车。马夫加上一鞭，转出大马路，向泥城桥而去。

不一会到了，伯惠先找着管房子的人，要了钥匙开门。三人同进去看了一遍。原来是两间洋房，院子里是一片青草地。薛蟠便问宝玉：“这房子可好？你如果合式，咱们一起搬了来，住他几时。”宝玉道：“你要住的房子，如何问起我来？我可不要住这个。我就要动身的，搬来搬去，做甚么呢？”薛蟠道：“你只说房子好不好？”宝玉道：“干净是干净的，也还轩敞。只是我看去总有些不妥当，我可又说不出他所以然之故。”伯惠道：“住惯中国房子的人，看了外国房子格式不同，自然总有点不惯的样子。”薛蟠忽然嚷道：“不好了，饿了！奇怪，怎么一饿就饿的这么不得了，咱们找东西吃去。”伯惠道：“想是午饭吃的过早了。”宝玉笑道：“他今日早饭还没吃呢。你来的时候，他才起来。”说话时，薛蟠已拉了宝玉，让了伯惠出来。上了车，便叫到张园。

不一会到了，在大洋房门口停车。三人下车入门，拣了坐位，薛蟠便嚷着要点心。甚么炒面、水饺子，龙吞虎嚼的大吃起来。吃罢，伸了伸腰，说道：“这才有点意思了。才刚饿的腿也软了，真是奇事。”宝玉、伯惠相视而笑。薛蟠便站起来，逛了开去。

这才宝玉和伯惠谈天。慢慢的说到方才看的房子，宝玉道：“确是奇怪，那房子看着很好，然而我却觉得有许多不妥当的地方，又说他不出来，真是怪事。”伯惠道：“这不过因为他格式不同罢了。”宝玉道：“是呀！他进门就见楼梯，这个位置的先不对。”伯惠道：“洋房不都是这个样子，这个不过是就地方起造的罢了。然而依我看来，总还是洋房的好。别的不说，这一层平顶先好。中国房子抬起头来，看见梁子、椽子，多不养眼。”宝玉道：“他的平顶是怎么做的？”伯惠道：“说出来毫无道理，不过钉上些碎板片，涂上些纸筋灰罢了。”宝玉笑道：“这么说来，还是咱们北边的好。咱们北边也有这个，不过是用高梁秆子做成格子，钉在上头，再糊上纸罢了。糊的是银花白纸，一年一换，就年年都是簇新的了。”伯惠道：“只怕没有这个牢靠。”宝玉道：“要他牢靠做甚么？还有一层呢，像北边的做法，房子要漏了，甚么地方漏，就知道了，可以就收拾甚么地方。照洋房的做法，房子倘是漏了，所漏的雨水，在那平顶上流开，不知流到甚么地方才渗出来。你就要收拾，还不知漏的在甚么地方呢！”伯惠点头笑道：“亏你想到这一层。”

一面说着话时，外面来的人也逐渐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笑语杂沓。忽听得后面一阵笑声，宝玉回头看时，却见薛蟠一手搀了一个妓女，说笑而来，对宝玉道：“这是你昨儿的相好。你赌气先走了，害我代你招呼。今儿还了你，我可不管了。”宝玉红了脸不作声。薛蟠便和那两个妓女，在旁边一个桌子上坐下，泡上了茶。一个小丫头便来和宝玉装烟，宝玉摇头说不吃，那小丫头自去了。

不一会，那两个妓女呼姨唤妹的撇下薛蟠自去。薛蟠过来问宝玉道：“这两个你看谁好？”宝玉道：“好不好且别管，为甚他们都裹了小脚，看着怪恶心的，亏你怎么亲近得了他？”薛蟠未及答话，伯惠先笑道：“又是一位讲天足的。”宝玉道：“怎么叫做天足？”伯惠道：“前三四年，有一班志士，在上海创立一个不缠足会，劝女子不要缠足。后来因为戊戌政变，穷治党人，这会就散了。后来又来了一位外国女士，创了一个‘天足会’，也是劝人不缠足的。取不缠足是天然之意，所以叫做天足。”薛蟠道：“据我看来，那裹脚的叫天足才对。”伯惠讶问：“何故？”薛蟠道：“我记得一句甚么书，叫做甚么天步艰难。你想天足不是裹了的，何至于步履艰难呢？”宝玉道：“真奇怪得很，怎么你说出这么一句雅谑来？”薛蟠道：“这有甚么稀奇！你知道‘洞房花烛朝慵起’，也是我说的酒令呢。”

宝玉对伯惠道：“我这两天很看了些书，今儿早起，还看见一篇不缠足会的章程，还有好几篇序论。说的话本来不错，然而据我看来，还是单面文章，并且陈义太高，似乎还不是时候。他指说缠足是残忍，自然不错，但只就女子一面劝导，未尝议及男子，这就未免说得一面。而且开口便说甚么女子为国民之母，非男子之玩具；又说甚么男女平权，女子宜求自立。这些话我都不敢说他错，只是说的太早了。这个裹脚的恶习，也不知相沿了几千年，以女子为玩具，已成中国男子的天性，那女子也久安于为玩具的了。如今要免去这残忍恶习，何不于劝女子之外，兼劝男子呢？”

伯惠道：“缠足是女子的事，如何劝起男子来？”宝玉道：“只从玩具两个字着想，自有劝法。你想我们大脚的人，尚且要天天洗，或者事情忙了，三两天不洗，那脚上就会生出些坏气味。何况把他裹小了，紧紧的裹上了几十层布，外面看着，虽是纤纤的，那里面不知臭的怎么似的呢！既然弄了个玩具来，却是徒有其表，里面是臭的，有甚么玩头呢？这句话要说穿了，只怕大家也可以恍然大悟。譬如顽的一个翡翠鼻烟壶，壶里面自然装的是鼻烟，不然就是个空壶儿了，也还可以把玩。倘使里面装的是粪秽东西，别说是把玩，只怕看也没人要看的了。千娇百媚的女子，底下却裹着一双臭脚，与这个有甚分别。何况那裹脚的非止是臭，裹的那个样儿，一定是难看不堪的。就是他装饰起来，穿了尖尖的鞋子，我看得就同盘屈古树一般，全无天趣。把这一番话去劝导男子，等男子信了，自然厌恶裹脚。他去求玩具时，自然又换了一副眼睛。那些女子裹脚，不过是甘为玩具，取悦男子，今见男子不要了，他自然也就不裹了。此说出去，那残忍行为可望慢慢的豁免起来。然后一面兴办女学，等那些女子有了学问，自然不教他，他也要图自立的了。此刻那残忍之事，还没有除去，忽然先就教他平权自立起来，譬如一个人病倒床上，还不曾扶得他起来，却先教他跑，怎么办得到呢？天下事，最怕是不办，又怕是办的太骤。”伯惠点头道：“尊论极是。我看见近日办事的人，也觉得太过躐等，倒反好像没了头绪，往往误事，未尝不在此。”宝玉道：“这不叫误事，竟是愤事。”薛蟠蓦地里拍手大笑道：“从前人家多读两句书，你就说人家‘禄蠹’。你此刻居然谈起这些经济来，是禄甚么呢？还是甚么蠹呢？”宝玉道：“彼一时，此一时也。”伯惠道：“这才是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呢！”

说话时，那大洋房内，已是游人如织。宝玉有点厌烦，便催着要走。薛蟠伯惠过了茶钞，一同起身，在廊外绕了一遍，便上车，薛蟠叫放到愚园。三人同进去逛了一逛，也不曾泡茶，便上车回去，仍旧是宝玉和薛蟠同车。在马路上绕了两遍，宝玉道：“这赶车的不要是迷了路，怎么跑来跑去，只在这两条道上？”薛蟠道：“这叫做兜圈子，上海的风气是这样。”宝玉道：“这也无谓极了。”薛蟠道：“依你这么说起来，上海无谓的事多得很呢。此刻客栈里的饭，早开过了，咱们还是吃大菜去罢。”宝玉道：“这又何苦尽着闹呢，回去罢。”薛蟠不由分说，叫马夫放到“一家春”去。

三人下车登楼，此时早是上灯时候。薛蟠一面叫点菜，一面又要叫局。宝玉道：“这个使不得！你要是这样，我可先走了。”薛蟠道：“这又何苦！我真不懂，你为甚么就变成一个老古板脾气。”宝玉道：“不是我古板，因为才刚在那茶馆里说起裹脚来，我看见了那一双纤纤的小脚，不由的就要想到他那几十层布里面的脏劲来，你叫了这些人来是害我恶心。”薛蟠道：“你不叫，我叫。”宝玉道：“你叫了，我也要看见的。算了罢！明日你再来，别约我，凭你叫去。”薛蟠笑道：“你要在上海久了，只怕要给娘姨大姐轧姘头的。”宝玉不懂这句话，没做理会。只看着伯惠点菜。

伯惠恰好写了一样竹鸡，旁边站着的细崽回道：“竹鸡没有了，禁了猎了。”伯惠道：“我记得二十外才交春分，怎么就禁了猎呢？并且新闻纸上也没有看见过告白。”细崽道：“不晓得。实在是禁了猎不是，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两天送野味的没有送得来，我这么猜度罢了。”伯惠就改写了一样，写毕交他拿去。宝玉问道：“怎么猎也禁起来？岂不奇怪。”伯惠道：“这是外国人的规矩，春分以后，秋分以前，禁止打猎。因为这个时候正当孳生，恐怕打了其母，连子也没了的意思。倒是长久之计。”宝玉道：“洋场上还有猎场么？”伯惠道：“没有，打猎的都到内地乡里去。”宝玉道：“然则咱们内地也为他禁令所及么？”伯惠道：“禁令是不及，他不过在洋场上禁卖野味，自然人家不猎了。因为这些野味，都是外国人吃的多，他禁了卖，没有人吃，自然人家不禁自禁了。”薛蟠道：“你不要说内地里头外国人禁令所不及，我看来要及快了。前天我看见了洋务局的李委员，他和我说，有五六百亩地，统共有十来张方单，都是宝山县川沙厅的地皮，都卖给了外国人，要转道契呢！”宝玉闻言，不觉吃了一惊。不知他惊的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一家春慧神瑛品酒 制造局呆霸王买书

却说宝玉听说外国人买了内地的地皮，不觉吃惊道：“租界、租界，我只当是租给他的，怎么卖起来！更让他买到租界以外呢？”薛蟠道：“我头回贩书的时候，到手的书，也胡乱翻两张看。看见一部甚么书，内中说的中国地方，足足有二万万方里，那里就买得完。”宝玉道：“二万万方里的地方，是有了一定数目的，再也不会生出三万万方里来。然而望后来的岁月是没有穷尽的，今年许他买，明年也许他买，终有卖完之一日。”薛蟠大笑道：“你真是瞎耽心！等到卖完了的时候，就和你先前说的话，我们都化灰化烟许久了，那里忧到那千百年后的事？照你这样耽心，只怕不到两年，头发先白了呢。”

说时恰好细崽送上汤来。薛蟠道：“吃罢，别耽心了。再这么着，只怕吃也吃不下呢！”一面又叫拿酒来，“皮酒、波得、拔兰地、威士忌、香饼，宝兄弟，你吃甚么”？宝玉道：“我不懂。”薛蟠又问伯惠。伯惠道：“随便罢，我酒量有限。”薛蟠叫开香饼，细崽便去取了一瓶来，用酒钻开了。宝玉注目看着，只见瓶塞拔去时，瓶里喷出许多白沫。细崽连忙用手按住，却过来先给宝玉舀了一杯，然后逐一舀去。薛蟠便举杯让酒，伯惠呷了一口，宝玉却只不动。薛蟠道：“你为甚么不尝尝？”宝玉道：“怪腌臜的。”薛蟠诧道：“这才开出来的，怎么就腌臜？”宝玉道：“那酒喷出来，他拿手去按住，知道他的手干净不干净。”一句话，说得那细崽涨红了脸，说道：“我们的手，都是很干净的。”一面递起手，自己先看了一看，又递给宝玉看。宝玉又道：“他偏又先舀给我，不是把那脏劲儿都冲到我这里了么？”薛蟠道：“我看你别的都变了，比前头简直的是两个人！怎么这一份爱干净、怕腌臜的怪脾气，还没有改动？”宝玉道：“干净是天生的，人人都是这个脾气，不信你看。”才说到这里，薛蟠连忙挡住道：“罢了，别发议论了，给你换一杯罢。”

细崽听见，连忙又取过一个香饼杯来，用白布擦了又擦，拿到灯亮处照过一回，方才放下。薛蟠代他舀上一杯，宝玉呷了一口，皱眉道：“这那里是酒，简直是醋。不然，就是走了气，坏了。”伯惠道：“他做成的这个味道，吃惯了，就觉得好吃。”薛蟠道：“你不喝这个，叫他再开一瓶波得罢。”细崽听见，连忙去开了一瓶舀上。宝玉道：“这黑色的倒像是一碗药，堆起了那许多沫子，怎么喝呢？”薛蟠道：“你连沫喝下去，就是那沫好呢。”宝玉轻轻的呷了一口，只咽了一半，那一半连忙吐了道：“我又不生病，你怎么给药我吃。”说的薛蟠大笑起来。宝玉道：“又涩又苦，怎么不是药？”薛蟠道：“酸了你说是醋，苦的又是药！罢，罢，再开几样来，叫你评评。”于是又开一瓶皮酒，宝玉喝了一口道：“这也是又涩又苦的。”薛蟠又叫开拔兰地。伯惠道：“不必，罢了，开了不吃，全糟蹋了。叫他拿了一杯来，也是一样。”薛蟠道：“也好。”于是叫把拔兰地、威士忌每样拿一杯来。不一会，细崽用白磁盘托了小小的两杯酒来。宝玉每样呷了一点，皱眉道：“这个喝下去，就像拿小刀子往嗓子里戳的一般，太狠了。”薛蟠还叫拿酒。宝玉道：“算了罢，我不喝了。”薛蟠也就罢了。

一会吃完了。薛蟠又要去打茶围，宝玉执意不去，硬拉着上车，同回客栈。伯惠也跟了去坐坐。因见宝玉摆着好些书，便道：“好用功。”宝玉道：“也不是用功，不过闲着看看解闷罢了。”说着又拿出两本书来道：“我看了这个，一点也不懂，正要请教。”伯惠看时，却是一本《电报新编》，笑道：“这是打电报的码子。”因把电报的情形，逐一告诉了一遍。再看那一本时，却是一本不完全的《无师自通英语录》，说道：“这上头的序文都没了，怪不得你不懂。”又把这部书的用处，告诉了他。宝玉道：“学了这个有甚用处？”伯惠道：“自然有用处，懂了他的话，同他们谈起来，也便当些。等而上之，把文字学精了，还可以翻译他们那有用之书。”

宝玉道：“市上有译好的卖么？”伯惠道：“有呢。”因见桌上摆着有《时务报》，取过来翻出一页，指道：“这不是注着译《泰晤士报》么？这《泰晤士报》便是外国极大的一家报馆。你要买译本，不知要甚么书，也要指出个书名，才好买呢。”宝玉道：“我那里知道甚么呢？只要有一家专卖译书的，便好去拣着买。”伯惠道：“格致书室，便是专卖译书的，他那里多半是制造局译的书，要买一两部，可以去买得。若是买多了，不如到制造局去买。”薛蟠道：“制造局的书，好像配全了不过五六百吊钱，我曾经配过两回的。你要，我明儿一早就同你去配一套来。”伯惠道：“你不要性急，明日是礼拜。”薛蟠道：“那么就后儿去。但是他那里可恶得很，书价不打折扣也罢了，又不肯挂账，又不用庄票，说是路远，难得照票去，必得要现钱。你想就是折了洋钱，也好几百块，怪重的，怎么拿法呢？还有一层呢，他还不肯送。这倒罢了！他那里现成的木工厂，情愿花钱，叫他钉一个木箱子都不肯。你想买了这一大堆子的书，怎么拿法？”伯惠道：“叫一辆小车，就推了来了，这倒不难。”薛蟠道：“可是呢！我头一回去买，就是用小车子推的。挂坏了两本，交不出去，只得又到格致书室去配了。其实格致书室，也贵不了多少。不过恐怕他不全罢了。”说着走到自己房里去。一会过来，交一张票子给伯惠道：“费你心，明儿给我搜罗几百块钞票罢，不然洋钱怪重的，认真怎么拿法？”伯惠接过一看，是一张八百两的庄票。伯惠道：“怕没有那许多呢！”薛蟠道：“你在庄上有便当的最好，不然就往熟朋友地方商量。”伯惠答应了。又谈了几句，就别去。

薛蟠拿出一个金表，在旁边扳了一下，放到耳边去听。宝玉也听见丁当丁当的响了好几声。薛蟠道：“不觉到了十点三刻钟了。”说完，才打开来看。宝玉问：“是怎的？”薛蟠道：“这是打璜表。我这个买了二百块钱，还算便宜的。”说罢，递给他看，又扳动机关，打给他听。宝玉笑道：“这是女人用的东西。”薛蟠道：“想来男子又是个俗物，不配用了。”宝玉道：“不是这么说，岂不闻‘作为奇技淫巧以悦妇人’？可见得惟有妇人方悦奇技淫巧。这个表，不是奇技淫巧之类么？所以说是女人用的。”薛蟠道：“那么说凡是巧的东西，都是女人用的了？”宝玉道：“这有个分别，巧而有用的，便不叫淫巧；巧的无用、徒然取悦耳目的，才叫淫巧呢。比方钟表，何尝不巧，然而钟摆在家里，一家都可以知道时候；表带在身上，出门、走路也可以知道时候，这就是巧的有用了。至于这个打璜表……”薛蟠抢着道：“他偏不知道时候。”宝玉道：“不这么说，他说是不打璜，也可以知道时候，何必要打呢？若说听得远，只怕一丈以外，就听不见了。要知道时候呢，打开一看，就知道了，何必要听？而且有听着数的工夫早也看完了，何况还有错数的时候呢。”薛蟠道：“晚上没灯亮的时候听听，不是用处么？”宝玉道：“到了晚上，没有灯亮的时候，不是睡觉了么？还问时候做甚？”薛蟠呆了一呆，道：“明儿还了他，不买这捞什子了，省得又落你的批评。”宝玉道：“我不批评你，只批评那东西。只如街上那些电灯、煤气灯，照得同白昼一般，那个做法岂不是极巧？然而又极有用，就不能算淫巧。那天我在那洋货铺子里，看见一个电灯，像一个筒儿似的，用手一扳，就放出白豆大的一点光来，试问有甚用处？要说晚上走路用，他不及灯笼的亮，在家里有甚用处呢？这都是奇技淫巧一类，不过哄着娘儿们顽罢了。”薛蟠拍手道：“有用呢！晚上搁在床上，臭虫咬时，拿他一照，就照着了。不然等擦洋火点灯，臭虫早跑的不知去向了呢。”宝玉不觉笑了道：“用得起这么大的本钱拿臭虫的人家，也该拾掇得干干净净，不至有臭虫的了。”薛蟠站起来说道：“罢，罢！说你不过，不说了。明儿会罢！”说着走了。

这里宝玉仍旧看书，又到书堆翻出几部时事书来看了，心里愈觉得明白。忽听得薛蟠房里一阵声音，却是留声机器，唱了一套，又是一套。宝玉听得不耐烦，便起身要过去止住他。走到房门口，推了推门，却是关着的。退了回来，听他又唱了许久，更耐不住，便走了过去，扣了两下门。薛蟠问：“是谁？”宝玉道：“是我。”薛蟠开了门，道：“还没睡么？”宝玉道：“叫你这东西闹的怎么睡得着？”薛蟠道：“我也是睡不着，所以才拿这个来顽。”一面说，一面让宝玉进来坐下。宝玉便伸手去按那留声机器。薛蟠忙道：“快别动，别动！我来收了。”说着把机关一拨，马上住了。宝玉抬头看钟时，已是一点半，因说道：“这时候，隔壁屋里的人早都睡了，你却开了这东西，吵得人家睡不着。人家虽不说话，心里恨的不知怎样呢！”薛蟠笑道：“哈哈，奇极了，你又谈起世故来了。”宝玉也笑道：“我这并不是世故，不过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意思。譬如你正在这里睡觉，隔壁的人也开了这个，吱吱喳喳的闹个不了，你恨不恨呢？”薛蟠道：“我岂但不恨，还要感激他呢，正好听着顽。”宝玉道：“这个只怕只有你是这种脾气。”薛蟠道：“别说了，我渴得很。前儿把洋油炉子送到你屋里去，你叫焙茗拿了过来罢。”宝玉道：“甚么时候，他早睡了。有叫醒他的工夫，自己早拿过来了。”薛蟠道：“罢，罢！又讲究体恤下情了。”一面说，一面过去拿了来，自己炖开水。

宝玉也不等喝茶，别了过来，略睡一睡，早天亮了。披衣起来，梳洗过了，却不见薛蟠起来。只听得有人叩薛蟠房门，外面茶房答应道：“还没起来呢，放在这里罢。”宝玉以为是伯惠，出来看时，却是送报的。宝玉叫住了，看他手中所拿的报，每样拣了一张，交代他天天照样送来。送报的答应去了。宝玉便逐张细看。直等吃过午饭一点多钟，薛蟠才起来，匆匆的便出去了。这一天竟没有回来。宝玉也不理会，只是惦记着明日买书的事。

这一夜也不见薛蟠消息，直过了一夜，次日天明后，方见薛蟠跑了来，道：“伯惠来了没有？”宝玉道：“没有。”薛蟠取表一看，道：“才七点钟，他就要来了。”说声未绝，只见伯惠走来。薛蟠道：“好，走罢！”拉了宝玉就走。不知他要拉宝玉到那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论文野旁及园林 考工艺遍游局厂

却说宝玉被薛蟠拉了就走，宝玉道：“到那里去？也说明白了好走。”薛蟠道：“你不说要买书么？”宝玉道：“何必这么匆匆呢？时候又早。”薛蟠道：“昨日伯惠和我说起你来，说你诸事留心，他佩服你得很。今儿横竖要买书，制造局里他有熟人，他陪你去逛一趟，看看机器。那个道儿远，所以要早点去。”宝玉听了大喜，即同二人出门，又带了焙茗，仍是二辆马车。

上车走不多时，便停住了。薛蟠拉了宝玉下来，伯惠也下了车，走进一家铺子里去。进得门来，只觉着一股油烟气，又黑暗得了不得。步上楼梯时，更是一股热气，烘到身上来，好不难受！到了楼上，拣一个座位坐下。宝玉站着问道：“这就是制造局了么？”薛蟠笑起来道：“那有这种样儿的制造局，这是扬州馆子‘久花楼’。咱们吃点点心，再到制造局去。”宝玉道：“你二位请便。我早起吃了东西，这会吃不下。”伯惠道：“多少吃点，这是有名的扬州馆子，上海只有他一家。”宝玉道：“委实吃不下去，别客气。”说着，便走到栏杆边去看马路上的景致。三人说话时，堂倌早泡上茶来。薛蟠道：“你不吃东西，就喝口茶罢。”宝玉道：“也不渴。”二人无奈，只得叫了两碗面，匆匆吃了，下楼惠账。

起先来的时候，伯惠要同宝玉一车，却被薛蟠拉了过来。此刻宝玉却先拉了薛蟠同上一车，马夫放缰便行。宝玉连连吐了几口唾沫，对薛蟠道：“那个地方，亏你们去得，还要吃他的东西。那个脏劲儿，简直的比狗窠还利害。狗窠不过臭点罢咧！他那里又是煤烟味儿，又是油锅味儿；那些桌椅板凳，没有一处不是一层油，所以我坐也不敢坐。瞅着你们在那里吃喝，实在代你们恶心。要吐个唾沫出口恶气，也不敢吐。”薛蟠道：“奇了！怎么不敢吐呢？”宝玉道：“把唾沫吐在他那里，不把我的唾沫弄脏了么？”薛蟠掩耳道：“别说了！你今日只怕又发了呆性了。人家上好的馆子，多少体面人都赞他，你却说的这么着。”宝玉道：“你说我呆，我就是呆！你乖得很，你不呆！可是往后你别带我到那些地方去。昨儿我住的那屋里的对过，有几个人在那里高谈阔论，说甚么文明、野蛮；还分出甚么物质文明、服饰文明；又说中国地方，要算上海最文明的了。我跟你上过一回茶馆，吃过两回大菜。想起来，确是比北边馆子干净。我在南京，也上过一回茶馆，那茶馆也万不及这里的敞亮开豁。以为上海果然文明的了不得，谁知也有这么个脏地方。说甚么野蛮，我看认真野蛮到了穴居野外的世界，倒还有点清气，不至受那个恶味儿呢。”

薛蟠道：“你且慢点说，我多早晚和你上了一回茶馆？”宝玉道：“前儿坐马车看房子之后，不是上一回茶馆么？”薛蟠哈哈大笑道：“你好大眼睛，那是张氏味莼园，是一所花园。你怎么把他看成茶馆了？”宝玉怔了一怔道：“我不信那是人家花园。要是花园时，无论如何，总要有点亭台楼阁，曲径回栏，也要有些山石树木，分出丘壑。他那里一点没有曲折，一片大空场，当中造了一所高大房子。这个可以算花园，我又何妨找一片荒野之地，造起一座房子，也算花园呢。”薛蟠道：“这是外国式子，花园必要一片空场，取其通畅。他那园子里面，也还有个亭，有两块山石，不过那天咱们没有走到罢了。你不见他门口钉着‘味莼园’三个大字么？”宝玉道：“他那房子里，一行一行的摆了多少桌子，明明是为卖茶而设，花园那里有这么个样儿？任你怎么说，若说那‘味莼园’三个字，是那茶馆的招牌，则可以；要说那个是花园，我一定要争的。”薛蟠道：“这又奇怪，何必你争呢，又不干你事。”宝玉道：“也不说那经营缔造山林丘壑的花园了，算他那个本是花园，他卖了茶，就要算茶馆。你知道‘花园’两个字，多少名贵，禁得起这种糟蹋么？”薛蟠道：“你今天发的都是呆议论，我听不入耳。伯惠他佩服你，你回来说给他听去。”

歇了好一会，宝玉指着车外道：“这是一所花园。”薛蟠抬头一看道：“呀！到快了。这是高昌庙，不是花园。”宝玉笑道：“一片空场上面盖了这个房子，不算花园么？”薛蟠道：“这个，你和外国人辩去，我不懂得。”宝玉道：“可惜我不懂外国话，要学起来，又没有人教。”薛蟠道：“这里教英文的多着呢，不过一两块钱一个月。”宝玉道：“不知要学几个月才会？”薛蟠道：“我也不知道，你回来问伯惠。伯惠他的洋话、洋文都好得很，但不知他学了几时。”宝玉喜道：“我明儿就请教他。”

说话时，马车已进门。只见左壁厢一所房子，门口挂着“炮弹厂”三个字的牌子。马车仍旧前进，进了一座牌楼，转了个弯，方才停住。三人下了车，焙茗也跳下来。伯惠带的仆人黄福，也过来伺候。伯惠道：“还是先买书呢，还是先逛厂？”薛蟠道：“配全套书，很要些时候。咱们先去交代了要一套书，叫他先配起来，咱们逛咱们的厂。逛完了，他的书也配好了，岂不是好？”宝玉、伯惠都道：“好！”

于是薛蟠先走，宝玉等跟着进了一个棚子。只见迎面高处装着一个黑面大钟，正是八点一刻。转了个弯，在一座飞楼下走过，薛蟠道：“这是公务厅总办办事的地方。”又走了几步，路旁又是一排绿棚子，薛蟠道：“这是文案房，卖书的就在这里。”他嘴里说着，却不走文案房，另到右首一所房子里去。那房子是两扇绿色大门关着，在大门上又开了一个小门，大门外挂着“画图房”三个字的牌子。宝玉不觉纳闷道：“卖书的所在，怎么叫做画图房呢？”只见薛蟠推开小门进去，宝玉等人一起也跟了进去。只见当中摆着一个阔大长桌子，这里卖书的人叫做朱坤。薛蟠先说知买书，朱坤问：“买甚么书？”薛蟠道：“配全套的。我来配过两回，你总认得我了。”朱坤道：“认得，我就配起来就是。”薛蟠道：“我们先到各厂去逛逛，回头来点了书算帐。”朱坤答应了。薛蟠要走时，却不见了宝玉。原来那长桌子靠里面一头，放着一个玻璃匣子，里面摆着一个小轮船样子。宝玉见了，想起怡红院的西洋自行船，与这个大同小异，不觉出神。回过脸来，又见里间摆着几张白板桌子，靠边上坐着一人，似是教书先生模样，旁边围了七长八短的几个孩子，在那里念书。却是叽哩咕噜的一个字也听不出来，正在那里发怔呢。薛蟠拉他一把，道：“走罢！”宝玉方才回过头来。伯惠道：“我这里虽然有熟人，却认不得地方，先问一声才好。”朱坤正在开了书橱取书，便问：“到那里？”伯惠道：“锅炉厂。”朱坤道：“出了栅子，望江边走去，走到船坞旁边，往西就是了。”

伯惠等依言走去。到了锅炉厂，伯惠便拉着一个小工，问道：“账房在那里？”那小工道：“你走错了。账房在公务厅楼上。”伯惠怔了一怔道：“我只问锅炉厂的冯老爷。”小工指着一间房子道：“就在这里面。”伯惠带着宝玉、薛蟠进去。只见那冯委员正带着眼镜，在那里写字。见了伯惠，连忙放下笔，除下眼镜，迎了起来。大家招呼了，又请教了贾、薛二人的贵姓台甫，宝玉只说是别字仲瑛。一会泡上茶来，伯惠道：“我们不客气。今日我这两位敝友约着来看厂，贵厂是不用说要看的了。其余那些厂，我没有熟人，也要费心设法进去看看。”冯委员道：“好，好！就请从敝厂看起。”伯惠便立起来同去。冯委员也陪着。到了厂里，便一一的指点：这里是人工做的，那里是用机器的。这个是康邦汽炉，是近年的新样，占的地方少些。又带到机器那边去，指点这是钻眼的，这是刨光的，这是切铁的。又叫一个小工，拿一块碎铁来切给他们看。那小工便拿了一块一寸来厚的碎铁，放到刀口上去，一会切成两段。宝玉吐出了舌头，道：“这还了得！”又叫那小工再切一遍。宝玉弯下腰，低下头去看着切了，立起来笑道：“我当是飞快的刀，原来是没有刀刃儿的，有一寸来厚的刀口。他也不是切，是硬压断的。然而那个劲儿也可以了。”

冯委员又带到旁边水雷厂里去看。这里的机器都是细巧的，与那边又自不同。又拿出水雷针来看，是铜做的，里面装上白金丝通电。说是装到水雷上，只要四两重的劲儿碰上，就炸了。宝玉听说白金丝，又是闻所未闻的。要看时，却是看不见。冯委员又另外叫拿白金丝出来看，原来比蜘蛛丝儿还细，宝玉见了，不觉暗暗称奇。看了一会，方才出来。冯委员便道：“我此刻还有些未了的公事，不能奉陪了。我叫个小工，带着各处去看看罢。放工时，到我这里吃饭。”伯惠道：“好极，好极。”因叫黄福、焙茗都在这里等着。冯委员一面叫一名小工领着去。

于是一行人出了锅炉厂，仍走到那大钟底下，原来是机器厂。那小工便到里面回道：“华老爷，我们冯老爷有几位朋友来看厂，请华老爷的示。”那华老爷道：“好，好！请便。我这里有公事，不能奉陪呢！”于是小工带了三人，逐处看了一遍。又到楼上去看过，才到后头看总机器。那管机器的见是体面人，便一一告诉：这是汽甑、这是冷汽管、这是热汽管的一一说了一遍。

小工又带了三人，从后门走出，不多几步，便是熟铁厂。只站在门口看看，因为里面全是一个个的煤炉，烧得那铁通红；工匠们拿着锤，打得火星四射，没有看头。只有靠门口的一个大锤，却不用人力，自己能提上去打下来的。宝玉便问：“这叫甚么？”小工道：“这是汽锤。”

说罢，便带到洋枪厂去看。进门便摆着好些洋枪。小工先进去回了，便有一个姓万的司事，出来招呼。先看了各种机器，都同机器厂的差不多。后来拿起一枝枪管，放在眼边，望亮处一照，觉得里面隔着一层厚玻璃。用口吹时，却又是通的。薛蟠便叫奇怪。宝玉道：“这个我倒明白，他这里面钻得光滑极了，对了亮处一照，他那四面的回光，映成这影子的，是不是呢？”万司事道：“只怕是这个道理。”旁边一个工匠道：“正是，正是。”说着，引到楼上，看了一遍，方才出来。走到门口时，宝玉站住了脚，对那洋枪看，万司事便走过来，拿起一枝。宝玉以为他要放枪，便退开了一步。未知是否放洋枪给宝玉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看造枪炮转疑教授 退打璜表论及赌徒

话说万司事拿起一枝枪来，递给宝玉看道：“这是从前刘总办出的新样造出来的，一分钟工夫，可以放得三十五响。”宝玉道：“能打多远呢？”万司事顿住了口，一会道：“这却没有考究过。”宝玉又问那些枪名，万司事指道：“这是‘十三响毛瑟’，这是‘五响毛瑟’，这是‘林明敦’，这是‘马蹄’，这是‘哈吃开士’。”宝玉又问：“那刘总办造的叫甚名字？”万司事道：“当年造成了这个枪，还没有名字，解到北洋，给李中堂看，李中堂当场试验了，题了名字，叫做‘连珠快利枪’。”说罢，三人辞了出来。

小工指着西面道：“那边是生铁厂，没有看头，不去罢。”宝玉道：“已经到了这里了，管他有看头没有看头，也去看看。”于是往西而去。

走到时，却见门口的牌子，是“铸铁厂”三个字。小工进去回了，只听得里面说道：“我们这里没看头，请看罢。”于是三人到厂门外一看，原来是直敞着的。里面做工的人，都是蓬首垢面的，脸上铺着一层黄尘。宝玉猛想起初遇焙茗时的模样，不觉又怔了。薛蟠道：“你是怕脏的，怎么见了这些脏劲儿，倒看出神了？”宝玉道：“看怎么脏法，这个是不得已之脏。他们为了做活，闹成这个样儿，他们又肯这个样儿去自食其力。我见了他们，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敬呢！”一面说着，便回身出来，仍循旧路，走到洋枪厂旁边。

薛蟠忽然叫道：“老大的太阳，怎么下雨起来？”小工道：“这是枪厂里面汽管喷出来的汽水，不是雨。”宝玉、伯惠也觉着头上洒下一阵水花。到了转弯去处，薛蟠踢了脚，几乎栽个跟斗，原来是踢了铁轨。伯惠道：“这里也有火车么？”小工道：“从前没有，后来刘总办造了一辆，不过拖炮时用用。这个铁路，是推货车用的。”

一路行来，仍走过机器厂门首，到木工厂看了一遍。这厂里只有两架锯木机器、车木机器之类。略略看了一遍，就出来。看看大钟，已经十一点了。小工道：“先到我们厂里憩憩罢，快要放工了。”三人依言，仍到锅炉厂来。

此时冯委员公事已毕，便招呼谈天。薛蟠弯下腰去，摸着鞋头说脚趾痛。冯委员便问何故，伯惠道：“想还是踢了铁轨的缘故。”宝玉笑了笑。正说话间，只听得外面隆隆之声，宝玉立起来，往窗外一望，正是一车铁条儿用两人推着，在铁轨上经过。宝玉道：“这倒省了许多人力。”伯惠、薛蟠听说，也立起来看。伯惠道：“局里不走火车，单为这个用法，也筑起铁路，未免大才小用了。”冯委员道：“这是光绪初年，外国人造了一条吴淞铁路，上海道向他买了回来，拆毁了的铁轨，没有用处，才装到这里的。”宝玉道：“是外国人造的，买了过来，固是应该，为甚又拆了呢？”伯惠道：“那时恐怕一旦中外失和，外国兵船到了吴淞，就从这条路上来，所以拆了。”宝玉道：“此刻不又有了淞沪铁路了么？只怕此时中外不至失和的了。”冯委员道：“这是一时一时的见识。其实他既到了吴淞，就没有铁路，怕他还进不了来么？”

正说话时，只听得“呜呜”的一声响，早放工了。冯委员便走出门口站着，三人也出来看看。只见一众工匠，都鱼贯而出，走到门口，就交下一根筹来，方才出去。一会散尽。开上饭来，冯委员让坐。吃过，宝玉便要去看那书配全了没有。冯委员道：“买书么？此刻还没开门，等开了工再去罢。”于是分坐谈天，又问了些制造局的历史。直等开过工，冯委员仍派了小工跟着，要去看厂。薛蟠道：“咱们拿了书就走罢，再看甚么呢？”宝玉便问：“还有几厂？”冯委员道：“还有大炮厂、炮弹厂、炼钢厂，可以看看；其余工程处、轮船厂，没有机器，可以不必看了。”宝玉还要去看那三厂，薛蟠执意不肯，宝玉无奈，只得辞了冯委员，带了焙茗，伯惠也带了黄福，一同到画图房去。

朱坤早把书配齐了，拿了一本书目，请宝玉自点。原来内中还有《四书》《易经》等书。宝玉诧道：“这也算译本么？”急翻出来看。那里是译本？还是中国旧书，不过板子刻好了。因说道：“不管他，也放在一起，以备一格。”点过了，薛蟠算过了账，交付清楚。伯惠叫黄福去叫小车。朱坤一面取出厚纸，把书一部一部的包起来。一会黄福叫了一辆小车来，看看装不下，只得又去叫了一辆。伯惠又叫黄福招呼装车，便押了到长发栈去。宝玉也把焙茗留下。三人出了栅子，坐上马车，风驰电掣的先回去了。

到了客栈，开了房门，茶房早送一张条子给薛蟠。原来是柏耀明的条子，写着“无论何时回栈，望立即到舍一谈，有要事奉商”云云。茶房又道：“早上是自己来过一次，后来送来这张条子。以后又打发人来问过两次了。”薛蟠道：“有甚么事，这么要紧，我要歇歇呢！”茶房退了出去。

只见外面走进一人，正是柏耀明。回栈的时候，本是大家同到薛蟠房里，宝玉见耀明来了，便拉了伯惠到自己房里来坐，说起今日在制造局所看的机器，自然都是外国买来的了，不知中国自己会做不会。伯惠道：“会只怕是会的，就怕的是器具不齐，做不起来。然而不会做也难说，今日虽未看见，我知道局里面还有好几名洋匠呢。”宝玉道：“我也为这个纳闷，这些法子，都是外国的，他却肯来教咱们？甚么做枪咧，做炮咧，咱们做起枪炮来还打谁？有一天同他失了和，还不是拿来打他们么？这个，我刚才想了好几句话，可以叫做‘请君入瓮’；又可以叫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可以叫做‘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难道他望咱们中国人都是庾公之斯么？这我可真不解了。”

伯惠道：“那有这话。他们的制造层出不穷，今年造的东西比去年精，明年造的东西又比今年精了。譬如造洋枪，我们要造，请他教，造起的洋枪，能打一里远，他家里造的，已经可以打一里半了。等你学会造打一里半的枪时，他家里造的又可以打二里了。他就教会你怕甚么？”宝玉点头道：“原来有这个道理。我们何不也考究考究，赶上他们呢？天下事，怕的是不曾入门，现在咱们总算入门了，就从这条路上精益求精起来，想也不难。”伯惠道：“可不是么！只恨我们中国的习气，总是死守成法。听见说有个新法，不是诧为荒唐，便是斥为多事。等到人家的新法有了实验，被他亲眼看见，他才信服了。等学起来时，已是迟了。便是今日所买那些书，多半是一二十年前所译的。人家已经旧的了不得，我们还拿他作枕中秘宝呢！”宝玉道：“这么说，这书是没用的了。”伯惠道：“也不尽然。他这里头都是讲科学的书多，要按着他的书去实验呢，那都是些陈腐旧法了。然而我们此时连一点也不懂，借此觇觇他的门径，未尝不可以看得。”

宝玉道：“要懂他们新法的，有甚么书？”伯惠道：“我看这东西，不是看书可以看会的。他们那科学有专门学堂，由小学升中学，入大学，由普通入专门，每学一样要十多年才能毕业。若是胡乱看两部书，可以看会的，他们也不必设甚么学堂了。”一席话，说得宝玉嗒然若丧道：“你若早说了，我也不叫他化这冤钱去买这无谓之物了。”伯惠道：“这又不然，你要考究这些学问，也要先从这里下手，方才知道他的根底。若突然去看那新法新书，倒是茫无头绪。”宝玉道：“说是这么说，不知我看了这个之后，要找那新译的，还有没有？”伯惠道：“这个要打听去，且等看了这个再说。”

正在彼此说话时，黄福、焙茗押书来了。那两个小车夫帮着，一包一包的送上来。宝玉便把那没用的，都叫焙茗收拾到外间去，仍旧放到书箱里面，把新买来的罗列起来。伯惠叫黄福也帮着收拾。忙了好半天，方才妥当。

只见薛蟠气忿忿的走过来道：“真是岂有此理！”宝玉、伯惠都问何故，薛蟠对宝玉道：“就是为的那个打璜表，被你批评上两句，我就想不买他了。这东西原是柏耀明的，他说是一个朋友之物，因为等用，要卖二百块钱。我不过一时高兴，拿过来看看，打算叫人估估价，值得再买。谁知价还没有去估，你倒先说甚么奇技淫巧，是女人所用的。所以我昨日就还了他。”又回头对伯惠道：“你道他方才来做甚么？他倒要撒赖我起来了。说我已经答应了他，不能退还，一定要栽给我。你想，我是受得了那种气的么？被我着实的骂了他两句。他见我不对，又改了面目，说是要卖的人，十分不得了，一定要求我买了，只当做好事。本来说的我心软了，打算胡乱买了他，不过嘴里还没有答应。他忽然又说：‘这表本来值得三百多银子，此刻只卖二百块，要便宜一半价钱。’我不觉恼了。我初意不过是拿二百块钱，买了他，只当是济人之急罢了。谁知他倒说出这句话来，好像是我贪他的便宜了。所以我一口回绝了他，他倒向我翻起脸来。你说奇怪不奇怪？”伯惠道：“就是我昨天看见你还他那个表么？”薛蟠道：“可不是么。”伯惠笑道：“那链条那里去了？”薛蟠道：“他交给我就没有链条的。”伯惠又笑道：“他再要罗唆你时，你只说莫道川已经同我当面说定了，他就再不言语了。”薛蟠道：“这是甚么讲究？倒要问个明白。”伯惠道：“你道耀明兄弟都是好人么？他两个都是赌棍，专门设骗那外路人入局赌博。他们却用甚么‘翻天印’、‘倒脱靴’的法子来骗你的钱。这个打璜表是他的同类中一个叫做莫道川赢来的。这表连链条只怕也值到三四百，是一个路过上海客人的东西，也是上了他们的当，赌输的了不得，就把这表押了八十块钱，又输完了。那客人再要多押几元，他们也不肯。后来他们分赃，莫道川照八十元的价分了这表。近日闻得姓莫的手边也很拮据，情愿照原价卖出来。柏耀明乘他艰窘的时候，只给了他六十元，欠着二十，说慢慢还他。他可拿来要赚你的钱。”薛蟠道：“那链条是甚么的？”伯惠道：“是外国金的。那外国金顶不好，买来时价钱很大，要卖出去，却吃亏不少。”薛蟠跳起来道：“他统共八十元的东西，还拿起一根金链条，还要卖我二百，这个贪心还了得么！”正说话时，伯惠家里打发人来寻，伯惠便起身辞去。不知伯惠去后，还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气焰逼人王威儿受屈 冤家狭路杨势子遭殃

却说作小说的体裁，有事话长，无事话短。宝玉自从到了上海，会了吴伯惠，一见如故，事事都请教他，又请他教英文。伯惠叫他买《士啤令卜》来读，说这个是启蒙的书。宝玉买来看了，伯惠教了一遍，宝玉说：“这个不行，这就和咱们的《三字经》《神童诗》一般，从小念书的人才用得他着。我们此刻这么学起来，要费多少时候？必得有一部有汉文注解的才便当捷速，最好是能有同字典一般可以查字的。我看那个《无师自通英语录》便好。”伯惠道：“那个不好。”于是又教他买《英字入门》《华英字典》。宝玉买了，求伯惠教起来。每日自家分开工课，上半天看买来的译本书，下半天读英文。他本是绝世聪明的人，一经指点，便心领神会起来。又恃着有一部字典在旁边，随便遇了一张残废的外国字纸，也要逐字去查考，因此学的飞快。他自己也把进京的心事搁起，一心只在这个上头。

不知不觉住到了三月中旬。这一天忽见薛蟠匆匆的走了来，道：“宝兄弟，你一到了上海，就说要进京，此刻怎么不提起了？”宝玉道：“提起便怎么？”薛蟠道：“我方才接了一封京信，叫我即刻进京。你要去时，明日和我一起动身。”宝玉道：“你有甚么要事，忽然这样匆忙起来？”薛蟠道：“我这一进京去，便好好的干一个大功名出来。你要去时，也可以干点事业去。”宝玉笑道：“这就恭喜了！只可惜，我一则无志功名，二则学的英文还要求伯惠指教。我虽想进京，一时只怕不能动身。”薛蟠道：“我又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甚？”宝玉道：“奇怪，我来时本也不打算遇见你呀！”薛蟠想了一想，道：“我前回送给你的二百块钱，用了多少了？”宝玉道：“一个没动。你要做盘缠，只管拿了去。”薛蟠道：“我并不是要盘缠，我这回走的匆忙，要托你代我办点事呢。”宝玉问：“甚事？”薛蟠道：“一来是我的行李不能全带，要存在你这里；二来我还有二万银子存在汇丰，你要是进京时，代我汇了去。但不知你多早晚才走？”宝玉道：“存行李只管可以，汇银子可没有汇过，你还是托别人罢。”薛蟠道：“除你之外，还托谁？你不懂得，问伯惠总知道。我回来就把存折送给你。”此时宝玉正在潜心学英文，也无暇和薛蟠多说，便胡乱答应了。

薛蟠便去，到了晚上，就送过一本洋式手折来，又开了一纸行李单，都交给宝玉。宝玉道：“你当真的要走了么？”薛蟠道：“自然。”宝玉道：“到底为甚么事，这般要紧？”薛蟠道：“此刻不便说给你，不知你几时进京？你到得京里，自然知道。”宝玉道：“我也想着要走，只是一时舍不得丢下那洋书，须得再学几时。只要学得差不多，可以自己用功，不必人教，我也就走了。”薛蟠道：“我也不懂你，你本来最恨的是洋货，近来为甚忽然念起洋书来？而且是下死劲的用功，难道洋书就不是洋货了？”宝玉道：“我本来给你说过，用洋货也要分个有用没用，有益无益。这洋书本是个有用的东西，自然要念念他了。”薛蟠道：“我也不管你这个，你到底多早晚进京？”宝玉道：“说不定，快的不过一个、半个月，迟的或者一年、半年。看着罢咧。”薛蟠道：“随你迟也罢，早也罢，我的东西都托付你了。这手折子你收好，这一张行李单上的东西，都存在账房里的。明儿早起，我和你当面交代了账房就是。此刻我要先睡了，明日清早怕有事。”宝玉笑道：“你到底为的甚么事，来的这等慌张？”薛蟠道：“此刻万不能告诉你，你如果进了京，我再和你说。包管这个顽意儿，你也对劲。”宝玉也不再问，薛蟠也就去了。一宿无话。

次日早上薛蟠过来，叫焙茗到账房里，招呼了人来，交代他所存行李都托付了宝玉的话。又说道：“他动身时，交他代我带去。”账房答应去了。薛蟠又拿一把钥匙交给宝玉，又叫宝玉搬到他那房里去住。宝玉道：“你那屋里糊得红光耀眼的，我住不惯。”薛蟠道：“你住不惯，也要把那边的零碎东西搬了过来。”宝玉道：“你叫茶房搬来就是了。”于是薛蟠回过去，把零碎东西归入箱子里；那不能放在箱里的，也叫茶房一一搬了过来。另外还有两个箱子，搬过来寄放。乱哄哄的忙了一天。恰好这天开天津的“安平”轮船，在四点钟时，趁晚潮出口。所以薛蟠忙着，两点多钟时就下船去了。宝玉也不远送，只送到客栈门首，就回来。从此宝玉乐得清静不表。

且说薛蟠坐了“安平”轮船，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一刻不得安宁，巴不得立刻就到了。偏生又遇了风，那路上多走了一天。等得到塘沽时，又值天晚，只急得薛蟠暴跳如雷，眼巴巴熬了一夜。次日破天亮时，便叫了小船，拢岸到火车站。上了车，开到丰台，即刻雇了骡车，赶进城去，找他的朋友。

你道他的朋友是谁？原来是姓王的，名字叫做威儿。本是北京城里的一个著名光棍，平日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因为一天他有事，到宣化县去探亲，他那亲戚就留他住几天，未免置酒相待。他吃醉了，便到街上去逛。无意中又遇了一个醉汉，两下相撞，以醉遇醉，大家便闹起来。路旁过往的人都站着观看，不赞一词，两下便打成一推。大家未免都受有微伤。后来人丛中出来一个老者，把他两个劝开。又对王威儿道：“你这位哥，只怕是初来此地。古语说的好，‘入国问俗，入境问禁’，你也不打听这位杨大爷是咱们宣化城里头等的好汉，任是官府乡绅也让他三分。你仗甚么腰子，敢和他对打起来？还不快过来赔个不是！”王威儿大怒道：“我不认得甚么羊呀牛的。我王大爷生长在城里，除了皇上王爷，那怕贝子、贝勒见了我，也要低个头儿。他是个甚么东西！别说他一个，就是这宣化城，也搁不住我三拳两脚，打个稀烂。”说罢又扑过去，两人复又扭做一团。

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听得“镗、镗、镗”，锣声响处，那看热闹的人，一哄让开。前面开道的人一声喝断，便把二人擒下。原来是本县太爷到了。差役看见有人打架，叱喝不开，便上前捉住，拉到轿前，回了本官。那县太爷在轿里问道：“你们不安分守己的做人，却在外头打架生事。见本县来了，还不知避让，着实可恶！”喝叫每人打他二十小板子。差役正待行刑，只见那姓杨的跪上一步道：“禀上太爷，小的是本城的教民，姓杨名唤势子。”一句话还未说完，那县太爷就大怒起来，叫拉王威儿过来问道：“你这杂种王八羔子，是那里来的，在本县治下撒野？”王威儿道：“小的王威儿，宛平县人，到这里探亲。遇见这姓杨的……”这句话以后还未说出来，那县太爷又大喝道：“着实可恶！给我带回去问他，杨势子无干省释。”杨势子谢了自去。这里差役便拿链条把王威儿套住，带回衙门里去。

县太爷坐了二堂，喝叫：“拿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先叫痛痛的打了一百板子。王威儿大叫：“冤枉！”县太爷道：“我把你这不知起倒的畜生杂种，我活活的惩治死你！你那里不好去闯祸，却走到本县治下来得罪教民！我问你有几个脑袋？你的狗命不要紧，须知本县的前程不是给你作顽意儿的。你还敢叫冤枉，我把你的狗嘴也打歪了，狗牙也给你打掉了，看你还叫！”左右差役听着，连忙上前，劈劈拍拍的打了五十嘴巴。打得王威儿两腮红肿，牙血迸流。又喝叫：“用头号大枷枷起来，发往犯事地方示众。一个月后，再责二百板驱逐出境。”

王威儿受了这场恶气，真是有冤无路诉，只有自认晦气。还亏得他那亲戚到处挪借，同他打点，方才不至十分受苦。一月之后，又打了二百，就有两个差役押着出境。连亲戚那里也不能去道个歉，捱着棒疮，一步一拐的走去。那两个差役只押出了宣化境，便撂下他去了。可怜他一路上行乞，回到京城。

看官，你想受了这种恶气，这种冤枉，如何不恨？起先是恨那知县官，后来想想又恨那杨势子。只是手无寸柄，徒然恨着，也是无用。一连过了三四年，这件事慢慢的淡了。他又到宣化去探亲，住了几时，方才回京。就借他亲戚的驴，骑了出门。行得不远，劈头遇见杨势子。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杨势子却并不在意。只因他仗着那知县怕的是教民，所以他打官司，打一次赢一次。那日同王威儿打架，不过是无意相遇的，过后就忘了，那里还放在心上？所以并不在意。不比王威儿是受了恶气的人，无论吃着饭，睡着觉，总是想着仇人。这三四年里头，那里有一时半刻是放过的？所以看见时分外眼明。因细细打量他，只见他骑的一匹黑驴子，驴子上还搭着马包，头上带着草帽，像是个出远门的样子。不觉自己也拨转辔头，远远的跟着他走。他打尖，自己也打尖，他落店，自己也落店。看看走到怀来县境内，恰好走到一处四无人烟的所在。王威儿故意赶上杨势子，两驴相并，王威儿猛不提防，举起手中鞭杆，照准杨势子额上尽力打去。不偏不倚，恰打在太阳穴旁边，不觉一个头晕，倒栽葱的掉下驴来。王威儿也连忙下来，一手按住，跨在他身上，不问情由，没头没脸的乱打。扬势子乱嚷道：“你是谁，打我作甚么？我没得罪你，好好儿的大家走路。你要打，说明白了打！”王威儿咬牙切齿的道：“你这个瞎了眼睛的王八羔子，你不认得老爷，老爷却认得你！你是甚么羊势子，可知道你老爷却是牛势子。今儿叫我跟你到了这里，可知道你的羊犄角也有及不来我的牛犄角的时候，也叫你受点罪。”说道，接连又是几拳，打得杨势子眼中火光迸裂，大叫：“饶命！”又道：“你到底为了甚么事打我，也说明白。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呀！”王威儿又是一个巴掌，笑道：“打的我手也痛了。”说着攒了他的辫子，提起他的脑袋，往地上乱磕。起先杨势子还竭力挣扎，后来慢慢的没了气力，气也喘不过来了。王威儿磕了一阵，看看他不动了，撒了手站起来一看，只见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下，两只眼睛也定了。在路边拾了一堆驴马粪，塞了他一口，然后跨上驴子回头就走。

走了一箭多路，猛可的想起，今日惹了这场大祸，须回去不得，不如且往别处避他几时。想定了主意，拨转辔头，加上一鞭，向北飞驰而去。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赠盘缠薛蟠仗义 试邪术王命舞刀

却说王威儿带转辔头，仍旧往北而走，走到杨势子身旁，看看他，早是有九分不中用的了。暗想：“仇是报了，只是这祸闯的不小，此刻且到那里去躲一躲呢？”一面走着，一面想着，忽见路旁一匹黑驴，在那里嘶叫，原来就是杨势子骑的驴。当杨势子跌下来时，他早就吓的溜了，走到这里，被路旁枣树绊住了缰绳，因此走不动，在那里嘶叫。王威儿下来，在那马包里掏了一掏，却掏出一吊大钱，并几块零碎银子，又有四五扎手折。打开看时，原来都是杨势子重利放债的账折。想他今番不定是到那里收利钱的，可巧遇见了我，便宜了那些债户。他今天果然死了，也是他重利盘剥、仗势欺人的结局报应，也怨不得我了。想罢，便把那手折撕的粉碎，在身边掏出洋火来，擦个火烧了，道：“凭你不死，也得要遭殃破财。”说罢，取了银钱，束在身上。那马包里的衣服、铺盖，却不敢拿，上驴而去。

这一夜就在怀来驿落店。只因心中没有一定去处，耽搁了两三天，不曾动身。这天忽然喧传境内出了命案，死者是一个过路客商，被人殴毙，遗下黑驴一头，马包一个。由地保报县相验，验得委系因伤毙命。刻下正比差严缉凶手云云。王威儿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即刻算清了客店钱，跨身上驴，亡命的奔逃。出了怀来县境，方才略略放心。一径奔出张家口外去。在路又把那驴子卖了几吊钱做盘缠，在口外流离浪荡了几个月。入了山西境内，又由山西折到山东。一路上做了些小负贩，倒也还可以将就糊口。

一日到了登州境内，遇见一个贩枣子的客人，要招一个伙伴送枣子到烟台去。王威儿就投了他，一路上代他招呼车辆货物。那客人也姓王，单名一个本字，与王威儿谈得投机，不觉自述来历。原来王本是个武举出身，山东恽城县人氏。前几年和人家打官司，那人家不知用甚么神通求了一封外国信给那县官。因此王本非但输了官司，并且连一个武举也送在这一案上。恨得他撇了家乡，出来改了行，做贩货客人。王威儿听了正与自家同病相怜，也就把自家的履历告诉他一遍。王本大喜道：“你投了我，恰是着了道。也不瞒你说，我们现在正要办一件大事，你如果肯入伙，包你立取功名富贵，岂但报仇罢了。”王威儿也欢喜，问是何事。王本对他耳边唧唧哝哝的说了半天，把一个王威儿乐得手舞足蹈。从此就跟定了王本学些拳棒。

到了烟台，耽搁下半个月，把枣卖给一个南边客人，贩到上海的一切交易都妥了。这一天，发货上轮船，那客人忽然走来说少了十包枣。王本便叫王威儿同他到轮船上去点货。王威儿恰才多喝了几杯，勉强支持着到船上去。谁知到得船上，那客人的伙计，已经点明并不短少。王威儿赌气便和那客人争了几句，又因酒后走到海边，受了那海风，愈觉得支持不住，便到船头上找一个没人的所在，倒下来便睡。及至一觉醒来，那船已经开行多时了。王威儿急的乱跳。船上打手打杂人等，见了这个情形，先说他是贼，不由分说，先把他绑了起来，然后再回买办。亏得那买办人甚慈善，听见这话，便亲自问他的缘由。王威儿又把酒醉点货情由说了一遍。买办便吩咐好生看着他，到了上海时，再作道理，因此王威儿并不曾受苦。及至船到上海，船上各人都忙着各司其事，谁还照顾着他，他却乘人不备，溜了上岸。

果然，上海的繁华与众不同，不觉看得他目眩神迷，左顾右盼，也不问东西南北，只拣热闹的地方走去。忽然觉着内急，就解了小衣，当路小便。一个巡捕上前喝阻，无奈他已尿了出来，收止不住。那巡捕抓了他便走，王威儿乱嚷道：“你抓我作甚么？有话好说呀！”说着，还要挣扎。那巡捕举起手，拍的就是一个嘴巴。此时围上来看的人不少。王威儿又嚷道：“好打，好打！宣化县之后，又着了这么一下。”说着举起手来，要回敬那巡捕一掌。忽然人丛中走出一个人来，挡住道：“你这汉子不懂事，想是初到这里的。”王威儿听得有人招呼，抬头一看，只见这人是个上等人的装扮，又是说的北京口音，以为有了帮手了，便道：“我是从烟台来的，才上岸，不过尿了一泡尿，他便抓我。”那人道：“这是此地的规矩，当街撒尿，不过拉去罚三角小洋钱罢了。你若和他打起来，这事就闹大了，快别动手。”王威儿道：“我腰里半个也没有，拿甚么给他罚？”那人道：“这不要紧，我给你。”说着在身边掏出三角小洋钱，交给他，指道：“那里就是巡捕房，你快跟他进去交了罚钱出来，我在这里等你。”王威儿答应着，跟那巡捕去了。

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呆霸王薛蟠。他虽是生得呆头呆脑，一时义侠起来，却又十分疏财仗义。他虽是南京人，却在北京多年，和北京的一班子弟混惯了。到了上海之后，所听的说话，都是南腔北调的，认真北京口音，难得入耳。今日忽听得王威儿说的满嘴京话，不觉心动起来，招呼了他这一下，表过不提。

且说王威儿交了罚款之后，出来果见薛蟠站在左近地方等候，便过来招呼。薛蟠道：“你说才上岸，你的行李呢？”王威儿道：“我没有行李。”因把吃醉酒在船上睡着的话说了一遍。薛蟠又动了怜悯之心，带了他回栈，问了姓名，因对他说道：“你今日幸而遇了我，不然受苦不浅。你不知道这上海的规矩，一切都是洋人办事。今儿抓你的，叫做巡捕。你要是打了他，那办起来没有一定的。不瞒你说，我也干了那么一回。讲究要打，他本来打我不过。谁知他身边有一个铜管子，吹起来怪响。他打你不过，便吹起来，别处的巡捕听见了，都赶了来，凭你多大的本领，也走不了。这一拿去先押起来，过了一宿，还要解公堂。我那回差一点儿叫他办了个监禁三个月，幸而外边认得人多，都肯做保，才罚了几十块钱完事。你要犯了这个，还了得么？”因又招呼账房里代他写一张烟台船票，要送他回烟台。王威儿道：“王本他同我说过，他发完了枣子，也要进京走走。你若有心照顾我，不如给我一张天津船票罢。”薛蟠答应了。只是当日没有船，要歇一两天才有，薛蟠就留他在栈耽搁住。王威儿也把自己的遭逢对薛蟠说知，并不隐讳。因此两人竟有成为知己之势。过了两天，有了船了，薛蟠除了船票之外，又给他几元钱、几件衣服、一份铺盖。王威儿千恩万谢的去了。自此两下都无消息。

事情已经隔了一年，直到那天薛蟠对宝玉说，接了京信，要立刻进京，正是王威儿的信。因此薛蟠到京之后，就先去找他。当下两人相见，各道契阔。王威儿道谢了前情，一面打扫房屋，接待薛蟠十分殷勤，忙着宰鸡，宰鸭，买鱼，买肉。他的妻子巴氏也出来相见。忙的代薛蟠开铺陈，整行李，便留薛蟠在家住下。

一会儿开上饭来，王威儿恭恭敬敬的给薛蟠筛上一杯酒，开言说道：“我在上海多承大爷的恩典，就是粉身碎骨，也报不来。我自从回到京城之后，前头的事，早已冷淡了，因此放心住下。王本也到了京里，我招接了他几天。因他的拳棒好，从前我跟他学过两天，索性拜他做师傅。我写信请大爷来京的路子，就是他的。”薛蟠道：“何妨请他来见见。”王威儿道：“他此刻封了师傅，天天在坛上，不轻易见人。我请大爷的话，先已同他说过，他答应了，才敢写信。咱们今儿痛痛的喝他一天，从明天起斋戒三天去拜坛，好歹先弄个前程再说。”薛蟠道：“要吃斋岂不费事？我吃他不惯。”王威儿道：“咱们当真吃斋么？只管肥鱼大肉的吃，不过别吃葱蒜，他那里就知道。”

薛蟠道：“这件事的始末，我一点也不晓得。我本来也是要进京来的，接了你信，我就早动身几天。你且把这个缘委告诉了我，究竟怎么能干功名？”王威儿道：“现在山东、直隶一带地方，出了一位老祖师，法术通天，立下一个教，叫做‘义和团’，到处传授与人，能调遣天兵天将，立愿要‘扶清灭洋’。他手下有三千六百个徒弟，都封了师傅之职。这王本也是三千六百个之中的一个。做了师傅的，便出来设坛招人入伙，传授法术。若要入伙的，先斋戒三天，到坛上去拜过，拜准了便封做大师兄，学了他的法术，将来便可带兵。”薛蟠讶道：“我不大懂事，然而我听见结盟拜会是犯法的，官府知道了捉了去，轻的打屁股，重的砍脑袋，这件事如何好干得？”王威儿道：“你说呢！此刻不比往常，这件事早通了天了。王爷、中堂早已知道，非但不禁，而且十分欢喜。上月东街上王爷府里还请了两位大师兄去教法术呢！”薛蟠道：“什么法术？我想那剪纸作马，撒豆成兵，都是小说上的话，不见得是真的。”王威儿道：“你说呢！南街上那位铁帽子王爷，他管的是一根打叫化子的棒。这根棒，是从周朝姜太公封神的时候传下来的，经了几千年，受尽天地日月精华，通了灵了。上月我们师傅看过，说是一件法宝。祭起来，一根变十，十根变百，百根变千，千根变万，有无穷的用处呢！此刻用符封了，在王府里供着听用。”一席话说的薛蟠半疑半信。

一时饭罢，王威儿便去找王本。薛蟠也到街上去闲逛，觉得景物全非，也不禁心神恍惚。逛了一会，无精打采的回来。只见王威儿已经回来了，身边立着一个小子，年纪约有十一二岁。王威儿推他见薛蟠道：“这是小儿，近来在坛上学法术。我才去见师傅，顺便带他回来见你。”薛蟠问：“叫甚名字？怎么这点年纪也学起法术来？”王威儿道：“越是小孩子，学的越容易。他名字就叫王命。”说着便对薛蟠道：“我叫他使法给你看。”一面在墙上解下一把腰刀来，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只见王命慢慢的脸色变了，两个眼睛也定了，忽的一声，拿起腰刀，走到院子里飞舞起来，舞得果有门路。并且那腰刀又长又重，断非十一二岁小孩子舞得动的，不禁看的呆了。忽见他放下腰刀，又把一个六七十斤重的碌碡，两手举起来。吓的薛蟠“呀”的一声道：“小心，别闪了骨头拧了筋。”未知果然拧了筋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受愚蒙薛蟠拜神坛 信邪教中堂攻使馆

却说薛蟠看见王命一个小小孩子，居然能舞动大刀，举起碌碡，不觉心中信服起来。便问道：“这是甚么神法？”王威儿道：“我们受那毛子的气，受得够了。还有那一起二毛子、三毛子，甘心去做汉奸。是我师傅立下洪誓大愿，要‘扶清灭洋’，将来立了功劳，少不得要封侯拜相。我们也就出了一生的恶气。”薛蟠道：“怎么叫‘毛子’，又是‘二毛子’‘三毛子’？”王威儿道：“那些洋鬼子，咱们不当他是人，单叫他毛子。咱们中国人，倘附了毛子的党，就叫‘二毛子’，那随和着‘二毛子’的，就是‘三毛子’。”薛蟠道：“这件事大得很，到底怎么个办法？”王威儿道：“此刻天兵天将还没有调齐，天兵天将一齐了，就要动手。此刻多少王爷、中堂，也在那里预备呢。一声齐全了，上头便发下号令来，咱们就动手。”薛蟠道：“外国人的枪炮，利害得很呢，有什么法子去抵挡他？”王威儿哈哈大笑道：“要怕了他的枪炮，咱们也不干了。只要到坛上拜过了祖师，拜过了师傅，凭他什么枪炮，只打咱们不动。”两个人谈话时，那王命还是两手举着碌碡，直挺的站着不动。薛蟠道：“够了，放下来罢。”王威儿道：“我还没有解法，他怎么放得下。”说罢，对着王命念念有词的鬼混了一阵，王命才把碌碡放下，走了进来，气也不喘一喘。薛蟠愈觉得神奇，便巴不得就到坛上去看看。

捱过了三天，一早便催王威儿同去。王威儿道：“早呢，此刻师傅还没有起来。起来了，还要吃福寿膏。”薛蟠道：“甚么福寿膏？”王威儿道：“福寿膏就同鸦片烟一般，不过鸦片烟是毛子带来的，吃不得。‘福寿膏’是咱们自己做的，吃了可以添福添寿，所以得了这个名儿。”薛蟠只得耐着，直等到吃过午饭，王威儿拿了一个包裹，拉了薛蟠同去。

到得坛上时，只见那香和蜡烛烧的烟雾腾天，当中挂着一幅黄幔帐，里面黑洞洞的，不知供着什么菩萨。两旁列着许多军器。王威儿就在地下打开了包裹，拿出一条红布，给薛蟠包在头上，又拿出一条，给他束了腰。自己也包了头，却多穿了一件红坎肩儿，将一条红带子束在背肩儿外面。薛蟠看他时，却是当中缝了一个白布圆补，就同那营兵的号衣一般。圆补上面，写着“孙悟空”三个黑字。薛蟠讶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王威儿悄悄摇手道：“回来再说，这会且别问。”说罢，带了薛蟠径到拜垫前面，自己先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礼，回头叫薛蟠照样拜了。王威儿便转到幔帐里面，一会儿又出来，向上作了一个揖，又打了个扦，高声唱道：“有请师傅。”声未绝响，只见黄幔开处，步出一个人来。你看他青青黄黄的脸儿，乜乜斜斜的眼儿，打扮得虽同常人一般，却是头上多了一幅红巾，腰上多了一条红带。身上穿的虽是长袍，脚下登的却是一双草履。青黄脸上隐隐透出杀气，乜斜眼中明明露出凶光。王威儿便叫薛蟠拜师傅。薛蟠此时已被那邪气所惑，便向着那师傅膜拜。他却只略略打了个问讯。薛蟠拜罢起来，王威儿便说道：“这是徒弟招来入伙的薛蟠，斋戒三日，特来参拜祖师与及师傅，望师傅收留。”那师傅把薛蟠打量了一番，便道：“你这个人敢是诚心入伙的么？须知我这个教里，是专门讲究‘扶清灭洋’的，不准和毛子打交道，和毛子打了交道时，便是二毛子。”薛蟠道：“这个我都知道。”那师傅道：“你既然知道，就可以收留得。但是我也作不得主，须要拜表请祖师的圣旨，看你的造化罢了。”

说罢，便走近香案前，上了一把香，口中念念有词，又鬼混着做鬼脸，做了许久，方才跪下，俯伏在地。王威儿连忙推薛蟠也跪下，俯伏良久，方才起来。那师傅取一张黄纸在蜡烛上化了，捧着那纸灰，鬼混着看了一看道：“好，祖师封你做大师兄，快点谢恩。”王威儿又推薛蟠到拜垫上叩头。那师傅道：“你从此天天要到坛上当差，不可有误。等当差有了功时，我代你开上保举，那时再请一个封号。”薛蟠喏喏连声的答应了，方才同王威儿出来。

王威儿走到门口，便把红巾、红带去了，又把坎肩儿脱了。叫薛蟠也去了巾带，都打在包裹里，一同回去。薛蟠问道：“方才师傅说请甚么封号？不知怎的叫封号？”王威儿道：“就是我穿的坎肩儿，写的就是封号。”薛蟠道：“怎么闹个‘孙悟空’呢？”王威儿道：“封的多是古人名字，内中就是‘齐天大圣’最多。因为他有分身法，只管可以分得出来呢。其实要靠在当差上面，求个封号，至少也得要当三个月差。倘是用几两银子使费在师傅那里打点打点，几天工夫就请着了。”薛蟠道：“要这封号有甚用处？”王威儿道：“这个也同做官一般，有了这个，身份大些，而且体面得多呢！”薛蟠道：“不知要多少使费？”王威儿道：“没有一定的，不过几两银子罢了。有了十两银子，便更快些。”薛蟠便在行李内取了十两重的一锭银子，叫王威儿去斡旋。

王威儿去了一会，欢欢喜喜的拿了一件坎肩儿回来，道：“难得今儿那么巧，一去就得了。”薛蟠抖开一看，也同王威儿的一般，那圆补上却写的是“薛仁贵”三个字。王威儿道：“恭喜大爷，有了九牛二虎之力了。这个是有《征东传》为据的，不是我凭空杜撰出来。”薛蟠道：“那么说，你还有七十二般变化呢。”王威儿正色道：“这个只要学起来，没有做不到的。”从此，薛蟠天天同了王威儿到坛上去鬼混，又学习那鬼混的符咒。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多月了。忽然一天，喧传说红灯照在大沽口外，用神法烧沉了几十号毛子兵船。王威儿好不兴头，便带了薛蟠奔到坛上去。只见密密层层的，早已挤满一坛的大师兄。人声嘈杂，那师傅正在那里发号施令呢。叫这个烧教堂，叫那个攻使馆。一眼瞥见了薛蟠，便叫他同王威儿两个去烧铁路。二人领命，便带了一群人，跑到车站上去放火。房子便烧了两间，只是那铁路怎生烧得他着。二人商量，要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薛蟠踌躇半晌，道：“有了。”便带了众人，抢入洋广货铺子里去。只说焚烧洋货，却暗暗吩咐众人，见了洋油，抬了就跑。一连抢了几十箱洋油，都抬到铁路上。薛蟠喝叫逐箱打开了，都泼在铁路上，安排停当，才放上一把火。登时烈烈轰轰，那铁路的枕木一齐都着了，众人拍手欢呼。于是这一群人，当堂就造起谣言来，都道：“到底薛大师兄法力高强，只念了几句咒语，那铁路便自己发出火来烧了。”薛蟠听了，也自扬扬得意。

王威儿同了薛蟠到坛上去请功，走到坛前，只见人山人海的拥挤不堪。问人时，方才知道前几天有一个大师兄，杀了一个东洋毛子，又有一个大师兄，杀了一个西洋毛子，被一个甚么王爷知道了，拣了今天的吉日，亲到坛上来叩谢祖师，方才散去，众人是跟着来看热闹的。二人挤了进去，说明了烧了铁路的缘由，却瞒过洋油一层，只说念咒烧的。坛上众人又是一场欢笑。

二人正要再讨差使时，只见一个大师兄擒了一个小厮来，说捉着一个二毛子。薛蟠一见大惊，道：“这个不是二毛子，交给我保了去。”那大师兄问道：“你认得他么？”薛蟠道：“如何不认得，他是我舍亲用的一个小厮。”那小厮被捉进来时，已是吓的昏不知人事，满头冷汗，及听了薛蟠这话，才敢开眼观看。定睛的把薛蟠打量了，一会才道：“咦，薛大爷也在这里。薛大爷救命呀！”薛蟠道：“焙茗，你为甚跑到这里来？你家二爷来了不曾？”焙茗道：“二爷不来，小的怎样来呢？到京已经许久了，天天叫我出来打听大爷，却只打听不着。不想在这里遇见了。”薛蟠便对一众大师兄、二师兄说过：“这厮且交给我，让我带了他去。顺便去看看舍亲，招他来入伙。”说罢带了焙茗，招了王威儿同去。走到半路，王威儿说有事，先要回家，薛蟠也不相强。便问焙茗：“宝玉现住那里？”焙茗道：“初来时是住在广升客栈。住得没有两天，外面风声紧了，广升的东家，也说要关门了，所有住客也纷纷的搬走了。二爷便搬到‘江宁会馆’里去，此刻还在那里呢。”

一面说着，走到了江宁会馆。

宝玉一见薛蟠那个装束，不觉大诧起来，也不及叙寒温、道契阔，便先说道：“你怎么干了这行事来？你在上海匆匆的要进京，难道就为的这个么？”薛蟠道：“这个便怎么！”宝玉歇了半日没言语，半晌说道：“你知道你干的这个是甚么？”薛蟠道：“我们这个是‘义和团’，人所共知的。”宝玉道：“哼！你还做梦呢！外头人家都叫你们是‘拳匪’。你怎么干出这糊涂事情来！你看看有一天闹的外国人打进来了，看你们再往那里跑。”薛蟠道：“我们有神拳的法术，又不怕枪炮，毛子怎么打得进来！我们还要打他出去呢！你看，今天不是又在那里攻打使馆么？”焙茗在旁插嘴道：“便是今天小的也听得有一位甚么‘坛’中堂带领‘义和团’去打使馆，所以赶上去看看，就被他们说我是二毛子，捉去了。”宝玉道：“你怎么被他们捉去了，怎么又得回来？”焙茗道：“他们不晓得怎么，要说我是二毛子，捉了去刚要杀，幸得薛大爷在那里，才救了出来。”宝玉又想一想道：“现在的中堂，没有姓谭的，莫非又是拳匪的僭号。”薛蟠道：“我们都是师兄，没有叫中堂的，今天是刚中堂出来。”焙茗笑道：“不错，不错，我听的是‘缸’中堂，是他们把我吓昏了，搅错了，闹了个‘坛’中堂。”说的宝玉、薛蟠一笑。

薛蟠道：“你一见了我，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先就埋怨我起来，说我糊涂，眼见得你是明白的了。然而现在的王爷、中堂，都是信服他的，难道王爷、中堂的见识还不及你么？现在还有一位李大帅，他就要进京了。他要到了京，只怕京里毛子的毛，也要没有了呢。”宝玉道：“你既然信了这个，我也不必同你多辩，只看日后罢了。”薛蟠道：“你既然辩得，我倒要请你辩明白了。你果然说的有理，我就依了你不干。”宝玉道：“这个有什么辩头，眼看着是同儿戏一般的，如何成得了大事？单是不怕枪炮的话，就是荒唐！”说着，在行李里面取出一杆六响手枪，道：“我在上海托人买了这么一个，你既然不怕，可肯让我打一枪？”薛蟠道：“这个，我倒不曾经验过。不过听他们说的，都是凿凿有据，难道个个都是撒谎的么？”宝玉正要回答，只听得门外一阵人声乱嚷，内中还有焙茗的声音。宝玉站起来，要出去看。未知嚷的是甚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义和团大闹北京城 呆霸王夜走长新店

却说薛蟠见宝玉要出外去看，也就抢着出去，宝玉见他去时，便缩住了脚。这个明明是嫌他那样装扮，耻与为伍的意思。歇了一会，只见薛蟠带着焙茗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人，挑了一担西瓜，放下便走。宝玉便问：“为甚吵闹？”焙茗道：“前两天爷说要吃西瓜，小的到外面找，谁知四面张罗的，没找出一个来。刚才门口外面，来了两大车子，小的要和他买两个，他不肯也罢了，倒说这是甚么中堂买的，‘你是个甚么小子，敢来强买！’”宝玉道：“是人家买定了的东西，不问是中堂不中堂，也不能向人家硬买。这是你的不是。”焙茗道：“我又不知他是买定了的，所以才问他一声。既是买定的，不卖也就罢了，何苦拿中堂来吓杀人。他既是那么凶，为甚么薛大爷出去了，他连钱也不敢要，还代送了进来呢？”薛蟠道：“这个本来是那位中堂买来送给使馆的，所以那些押送的人不敢卖。”宝玉道：“你怎么又买了来？”薛蟠道：“凡是我们当大师兄的，说一声要这样东西，谁敢不送了来，还要化钱么？莫说是中堂的，就让是皇帝的，说要也要得来！”

宝玉道：“才说攻打使馆的是一位中堂，此刻又说送西瓜给使馆的也是一位中堂，这是甚么意思？”薛蟠道：“你那里懂得，何尝是要送他，不过借此要药死他们罢了。”宝玉道：“好奇怪，这西瓜那里药得死人？”薛蟠道：“西瓜是药不死人，下了毒药进去，自然要药死了。”宝玉道：“送他西瓜，自然是送整个的，毒药怎么下得进去？”薛蟠道：“用了法术，自然下进去了。”宝玉叹一口气道：“你为甚执迷到这步田地？我也没工夫和你谈了，你请便罢！”

薛蟠道：“咱们不谈这个，请你把如何到这里的话，和我谈谈如何？”宝玉道：“我只看见你那个装扮，就不耐烦。”薛蟠道：“你不耐烦，我就脱了下来。”说着，便把头巾去了，坎肩儿也脱了，带子也解了，一面说道：“你看不得这个样子，可知道这个样子，此刻阔得很呢！走到外头去，谁不让咱们三分。王爷、中堂，不过行一个平礼。其余的尚侍、京堂，在路上遇见我们，还要下车、下马呢。我就很不懂你的脾气。在上海时，见了洋货也要恨，此刻我们和毛子作对，你又说不好。难道我们把毛子打干净了，没了洋货，还不偿了你的心愿么？”

宝玉道：“你何以就糊涂到这样！我恨洋货，不过是恨他做了那没用的东西来，换我们有用的钱！也恨我们中国人，何以不肯上心，自己学着做！至于洋人，我又何必恨他呢？据我看来，他们那一班人，是有所激而成，你又何苦去入伙。你须知什么剪纸为马，撒豆成兵，都是那不相干的小说附会出来的话，那里有这等事！这些话只好骗妇人女子，谁想你这么个人，也会相信起来。你想想看，从古英雄豪杰创立事业，那里有仗甚么邪术的？……”薛蟠不等说完，哈哈大笑道：“亏你还是读书人，连一部《封神榜》也不曾看过。难道姜太公辅佐武王打平天下，不是仗着诸天菩萨的法力么？”说的宝玉“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又叹道：“罢、罢！你去干你的罢！我也劝得没有话好和你再说了。还有一句正经话问你：你的那一笔款，我来的时候，本要和你汇了来，听吴伯惠说有两家汇划庄，因为北边信息不好，已经停了汇兑；有两家不曾停的，又不知靠得住靠不住，所以没有汇来。伯惠说过，倘使这里平静无事，等用时，只要一封信去，他可以代为设法。你看怎么？”薛蟠道：“我此刻也不要用，没有汇来也罢，不然你就拿去用了，也不要紧。”

宝玉正要答话时，忽听得门外一片声喧嚷，一路进来，比方才那个卖西瓜的嚷得利害。宝玉正在吃惊，早见外面拥进了一群人，一般的都是红巾红带，手执单刀。当先一个穿着“孙悟空”圆补坎肩儿的，正是王威儿。一见了薛蟠，就嚷道：“叫我好找，那一个没有搜到，你却躲在这里。快去，快去！坛上有事呢。”说着拉了就走。薛蟠也不及和宝玉作别，只捞了卸下的巾、带、坎肩儿，被众人拥着，一哄的去了。

这里宝玉只是点头叹息。原来宝玉从上海动身时，上海早就风声鹤唳。伯惠屡次劝他不要走，争奈他急于要看看京师近日光景，亟亟要行，伯惠拦阻不住。他便把薛蟠所存下的粗笨东西，及那已经看过的书，都寄存在伯惠那里，带了焙茗便走。到得天津，风声愈紧。据客栈人说，京津火车，日间恐怕要停驶了。因此在天津不敢耽搁，赶着进京。投到广升客栈，此时客栈里只有出去的人，那里还有进去的人？本来有投到的，也不招接了。因为宝玉是上海长发栈招呼了来的，只得接待。住得两天，客栈的人都跑空了，东家也要关门避难去了，这才搬到会馆里去。

初搬进去时，还有几个同寓，不上几天，也都走个一空。自此之后，夜间每每听到外面呼啸之声，有时房顶上也有人行走。宝玉本来也想另外搬个地方，或者仍旧出京。过得几天，有人来说，凡是搬走的，多半在半路上耽搁着，不能前进，又不能退后，更有两起在半路上遇了歹人杀死的。宝玉就想，一动不如一静，只索在这里住着再说。无奈一个人住了偌大一个会馆，未免寂寞，算计不如去打听薛蟠住处，把他邀了来同住。虽然他没有谈头，也还强似形影相对。又想偌大一座京师，从何处去找这个人呢？薛蟠临行，虽然交下了一个住址，此时却又翻检不出来。想起他在上海，欢喜贩洋货的，此地的洋货铺子，少不得总有和他往来的人家，因叫焙茗挨家去打听。

焙茗奉命，打听了许久，那里打听得出来？这天在前门外走过，看见一家大洋货铺子，却是关上大门，静悄悄的。焙茗暗想：“我走过了好几遍，却不曾留心这一家。此刻门虽关了，里面有人也未可知，我何妨去叩门问讯。”想罢，便上前叩门，不想恰好来了一伙拳匪，见他叩了洋货铺门，便说他是个二毛子，不由分说，捉了就走。幸得遇见薛蟠，救了性命。此是前话，表过不提。

却说自这天之后，那些拳匪更是毫无忌惮，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横冲直撞，遇见了衣服穿得窄小点的，就指说是二毛子，吓得焙茗不敢出门。就是会馆的长班，也走个一空，只剩得一个姓张的老头子，还在门房里住着听差。一到了晚上，那拳匪便传出了那无奇不有的口号。更有那稀奇古怪的号令，也是出人意外的，天天花样不同。忽然一天传令不准吃荤，忽然一天传令晚上不许睡觉，忽然一天又传令不许洗澡，又不许晒晾妇女衣服，说是恐怕秽气冲犯了他红灯照的神法。天天或早或晚总有两三处火起，望着红光烛天，着实可怕。然而此时身在重围之中，只可宁心耐性的等着。喜得那拳匪不来搔扰，也就得过且过，只有焙茗耽惊受怕。

一天，那长班张老头，到里面打扫院子，宝玉正在阶沿上站着闲看。因看见张老头须发如银，顺口问道：“老头今年多大年纪了？”张老头儿道：“老汉今年八十五岁了。”宝玉道：“好硬朗。”张老头道：“这两年不行了，前几年我上八十岁的时候，一天还可以跑百十来里地呢。”宝玉又问他近来这两天外头的消息。张老头叹道：“有甚么消息呢？还不是在那里瞎闹！多咱一天外国兵到了，还不是咸丰十年圆明园的局面么？那时候老汉才四十五岁。算起来，足足四十年了。他们太平得不耐烦，又要招两个洋兵来糟踏地方了。”宝玉道：“咸丰十年，怎么样个局面？我虽然书上看了点，总不及你眼见的清楚。何妨谈点听听呢。”张老头道：“事情隔了多年，我也有点恍惚了，不过那时候最大的事，是咸丰皇帝往热河跑了。怪可怜的！就那么一去，就没回京里来了。洋人他打进京，原为的是和皇帝讲甚么约章，谁知打了一个空。你说奇怪不奇怪？要叫咱们中国人，打破了人家的京城，皇帝都跑了，现成的金銮殿，还不往上头一坐么？谁知他们外国人并不想做皇帝，只把圆明园放了一把火，烧个干净，就那么走了。”宝玉笑了一笑，道：“这就是你亲眼看见的了。”张老头儿道：“是。”宝玉也不和他理论，只问他近日外头消息。张老头儿道：“消息便有一点，只是不能乱讲。”宝玉道：“这又是甚么道理？”张老头儿道：“这个消息被义和团听见了，又说咱们是二毛子，造他的谣言呢。前天我一个朋友从天津跑了回来，说起天津此刻闹的兵荒马乱，大沽炮台失守了，天津城也破了。有一个洋将官带了多少洋兵，要打进京来，走到杨村，不得前进，退了回去，说商量了善法再来。此刻不定又来了。一天他们到了，还不是咸丰十年的老样子么？”宝玉道：“你倒也明白，又是本京里的人，为甚不劝劝他们呢？”张老头儿道：“那里劝得听！就是我自己的孙子、重孙子都在那里当义和团，我还禁压他不住，何况劝别人呢。他们懂得甚么？便是我老汉，从前也是糊里糊涂的，那里懂得甚么叫个外国。因为郭大人做钦差的时候，我跟郭大人走了一趟英国，又跟着到过法国；回来之后，又跟张大人到过美国，这肚里才明白了。不然还只当咱们中国是一国，他们外国也是一国罢了。那里知道有许多的国度呢！”宝玉道：“怪道你说话很明白，原来是见过世面的。”

说话时，又隐隐听见外面一阵枪声。宝玉道：“这近来天天听见枪声，总说是攻使馆。这区区一个使馆，攻了这些时候，还攻打不下，那法力也就可想了。”张老头儿笑道：“就是这个话呢！他们老说不怕枪炮，那攻打使馆，被洋枪打死的，也不知多少。好笑他们自己骗自己，拿着一杆来福枪，对着同伙的打去。果然打不倒，人家就信以为真了。谁知他那枪弹子，是倒放进去的，弹子打不出来，放的就同空枪一般。旁人被他骗了，倒也罢了，久而久之，他们自己也以为果然不怕枪炮了。最可笑的，使馆里被他们攻打，自然也要回敬。无奈使馆里面，没有许多枪弹子，便设法到外头来买。他们却拿了毛瑟枪子去卖给洋人，只说他拿了去，也打不死我们的，乐得赚他的钱。你说笨的可怜不可怜！”宝玉道：“既然要同他作对，还要和他交易，也不是个道理。”张老头儿道：“岂但这个，天天往使馆里供应伙食、煤、水的，不都是这班人么！”说声未绝，只见薛蟠慌慌张张的走来，一把拉了宝玉，便到房里去。不知为着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义和团丑态毕呈 王威儿凶心忽露

却说薛蟠慌慌张张的走来，宝玉倒吃了一惊，撇下张老头儿，跟他到房里。薛蟠喘息了一回，才道：“宝兄弟，你知我的来意么？”宝玉道：“你来的这等慌张，亏你还有工夫叫人猜你来意。快说罢！”薛蟠道：“洋兵要打进来了，我打算要走，特地来告诉你一声。”宝玉道：“你们的法术呢？”薛蟠道：“据师父说，现在天兵、天将还不曾调齐，等调齐了，就可以一鼓而擒。前回被你说了那一番话，思来想去，也恐怕他们的说话靠不住，不由的害怕起来，思量不如早点走开了的好。”宝玉道：“这洋兵打进来的话，你是那里听来的？”薛蟠道：“一言难尽！这城里一家洋货铺的掌柜，也是南边人。自从我贩运洋货以来，他就和我有来往。去年他回家去，路过上海，我和他盘桓了几天，因此相识了。此时他也在这里，他们联成了一帮，专门雇了多少人，到外面去打听，消息甚是灵通，是他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这里长新店过去点，有一个地方，叫做‘安乐窝’，地方甚好，可以避难。那里永远没有水火盗贼的警耗。他本来要去的，因为丢不下那一行买卖，所以没有去。他叫我到那里去呢。所以我打算先到长新店住下，听这里的消息。是好的，我再回来；是不好的，我就住‘安乐窝’去。我想约了你一同去走走。”宝玉笑道：“我在这里受了多少惊怕，要走早就走了，还等到这会么？你请便罢！只是你到了甚么地方，总要给我个信。”薛蟠道：“你老住在这里么？”宝玉道：“也不见得。我一心要来看看京城近日的光景，不想来了，就遇了这件事，寸步不能出门。只等事情平静了，我到外头逛几天，也就走了。”薛蟠道：“走到那里呢？”宝玉道：“无非仍到上海。”薛蟠道：“还到上海作甚么？”宝玉道：“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那里消息灵通点，可以知点事情罢了。”

当下二人谈谈说说，将近黄昏时分，薛蟠便起身作别道：“我这一去，是瞒着众人的。那一回，我到这里来时，有一个人来找我，那人名叫王威儿。我走之后，不定他来找我，请你只说我从没来过就是了。”说罢，握手分别，赶出城外，径投长新店而去，不提。

这里宝玉自从送薛蟠去后，外面的拳匪依然如故。王威儿果然来过两次，要找薛蟠，宝玉只推不知。看看又是半月光景，忽然一天那张老头儿张皇失措的来报说：“洋兵到了，即刻就要进城！”宝玉道：“他进城就进城了，你慌甚么？”张老头儿道：“要准备着逃走呀！”宝玉道：“洋兵进城，还杀人么？”张老头儿道：“这个论不定。”宝玉道：“你出过洋的人，还懂得外国话么？”张老头儿道：“英国话可以说得上来。”宝玉道：“你懂得说话，就好办。依我看不必走，洋兵也不见得胡乱杀人。”正说话间，果然外面炮火连天，人声鼎沸起来。张老头儿往外就跑。宝玉不免也走到门首去看看。只见街上扶男带女之人，不绝于路，寻子觅爷之声不绝于耳。真是目不忍睹，耳不忍闻。此时张老头儿也站在门首。忽然来了一个人，跑过来一把拉住他道：“两宫都出走了，你为甚还不走？”张老头儿道：“两宫又不曾叫我保驾，我跟着走作甚么？”那人道：“不是这么说，不过叫你避开点罢了。你还够得上保驾呢！”宝玉道：“两宫出走的话，是真的么？”那人道：“千真万真。我才遇见了荣中堂、刚中堂，还有许多中堂大人们，都陆续的赶着去了。那才是保驾呢！你们不走，我去了。”说着，便一溜烟挤入人丛中去了。张老头儿便把大门关上。

过了三四天之后，街上人声才慢慢的静下来。张老头儿来说：“好了，此刻各国洋兵，陆续到的不少，约定了分段治理，街上可以走得了。只是不懂洋话的，总还怕要吃洋兵的亏。”宝玉听说，便往外面去走走，多时不曾出门，到了街上只觉得天地异色。一路信步走去，只见家家门首，都插着些“大英顺民”、“大德顺民”等小旗子。沿路巡察的洋兵不少，偶然站定了看看东西，那洋兵便要来盘问。喜得宝玉从伯惠读了两个月洋书，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又极肯用心，虽然住在这里，却没有一天不是翻着字典自己用功，所以对答如流，绝无强涩。走到一处，只见几十个洋兵排队而来，路旁另有十来个人，在地下跪着，衣领背后都插着一面小旗子，也有写“大英顺民”的，也有写“大法顺民”的，“大美”、“大德”、“大日本”都有，底下无非缀着顺民两个字。各人手里也有捧着一盘馒头的，也有捧着热腾腾肥鸡、肥肉的。内中一个却明明认得是王威儿，宝玉不觉笑了一笑。那押队的洋兵便站住了，问宝玉：“笑甚么？”宝玉打着英话道：“我也不知贵兵队是那一国的，却见那跪着接你们的人，插着旗子，英、德、法、美、日的乱写，不觉好笑。”说的那洋兵也笑了，道：“我们是英国的。”又指着那些旗子，问：“那一面写的是‘英’字？”宝玉一看，王威儿身上的恰是个“大英顺民”，便顺手拔了下来，指给他看。那洋兵看了，又看看王威儿，只见他俯伏在地，便走过去，用手托了他的下颏，叫他抬头。谁知他已是吓的面如土色的了。那洋兵笑了笑，和宝玉握了握手，便督队去了。

宝玉往前走着，约莫走了一箭多地，忽听得后面一叠连声的叫老爷。宝玉回过头来一看，却是王威儿，汗流满面的走来。宝玉觉得诧异，便站住了脚。王威儿走近身边一咕噜跪下来，便咯嘣、咯嘣的磕响头，嘴里嚷道：“老爷饶命！”宝玉诧道：“这是甚么话？我不懂呀！”王威儿大哭道：“老爷不饶我，我就在这里先撞死了罢！”说罢，又在那里碰响头，只碰得破皮流血。宝玉道：“奇极了，你就是要求饶命，也要好好的说出缘故来呀！况且，我又没有说要你的命，叫我从何饶起呢？”王威儿哭着道：“小的虽然到过老爷处两三次，却幸得不曾冒犯着老爷。小的实在不知老爷是洋大人的朋友，望老爷开恩。”宝玉道：“你这越说我越不懂了，究竟是甚么来由，你好好的说。”王威儿道：“老爷方才不是叫洋大人杀我么？”宝玉道：“这又奇了，甚么杨大人，我不认得呀！”王威儿越是哭个不了，索性膝行走近一步，抱着宝玉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宝玉倒被他闹得呆了。此时旁边有几个过往的人，也都站住了观看。宝玉没了主意，跺着脚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又不肯好好的说，你到底也说个清楚，我好办呀！”王威儿看见人多了，越是不肯说。宝玉怒道：“你快撒手，我没有工夫和你闹。”王威儿连忙撒手叩头道：“老爷，可怜小的，一个儿子已经死了，饶了我罢。”宝玉始终不解其意，顺口答道：“我饶你就是了，起去罢！”王威儿大喜，收泪叩头道：“谢过老爷，就请老爷到我家里去献茶。”宝玉道：“我没有工夫，饶了你，你就走罢。”王威儿那里肯放，一把拉住道：“我家不远，就在前面，请老爷是必赏光。”说罢，拉了要走。

宝玉无奈，只得同行。果然不远就到了。王威儿推门，让宝玉进去。到了屋里，又端了一把椅子，放在当中，请宝玉坐下，重新又叩起头来，又叫他妻子也出来叩头，倒把个宝玉弄得犹如做梦一般。看王威儿献茶献水的忙定了，方才问道：“你到底为甚么事，叫我饶命，我始终不懂。你到底说个明白，我好照办呀！”王威儿惊道：“老爷到底不肯饶我么？”说着，又要跪下。那妇人在旁边也百般的求饶，说道：“老爷可怜了小妇人罢。”又指着王威儿道：“天杀的，不知从那里认得了一班强盗，说甚么有法术，不怕枪炮，要杀尽毛子。还叫小妇人学做红灯照。到了晚上，提着个灯笼，扒到屋顶上去，教着念甚么咒语，说是可以腾云驾雾，驾起云，便可以把灯笼里的神火去烧毛子。谁知混了许久，一点不灵，他不怪自己受了人家的欺骗，还怪小妇人不诚心去学。又带了儿子小王儿去学法，可怜那天攻打使馆，被洋枪打死了。他不怪强盗的法术不灵，倒又说是这天小妇人双手污秽和小王儿打了辫子，破了法术了。前几天洋兵打进来了，一众强盗才知道利害，赶忙丢了红巾、红带前去投降。从此天天有洋兵从门口走过，便出去跪班献酒献肉的申说自家并不是拳匪。可奈不懂说话，任从你说破了嘴唇，那洋兵只当没有听见。方才跪班回来，吓的三魂失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说是有一位老爷和洋大人是朋友，在那里和洋大人说话，不定要说出我的根底。小妇人问：‘那老爷怎么会知你根底呢？’天杀的才说出老爷和薛大爷是朋友，住在江宁会馆。他因为找薛大爷，到过会馆两次，老爷是认得他的。所以要求老爷饶命，在洋大人前好歹方便方便，莫说出他的根底来，这便是老爷的恩典了。”

宝玉听了一席话，方才明白，便道：“你们和我一样的，都是中国人，我何苦叫外国人难为你呢？你放心罢，我不说就是了。况且我并不是那外国人的朋友，不过他问我的话，我随便答应两句罢了。”王威儿连忙叩头拜谢，妇人早又送上茶来。宝玉立起来要走，王威儿那里肯放，道：“方才不是老爷超生，小的十个脑袋，也不够洋大人杀的。小的这里预备一杯水酒，聊表敬意，务乞老爷赏个光，将来倚靠老爷的时候多着呢。”宝玉再三要走，怎禁得他夫妻两个拦住苦留，只得坐下，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调开桌椅，摆上一桌子的鸡鹅鱼肉。夫妻两个，轮流敬酒。宝玉心中暗暗好笑：“不想我今日得了这么个奇遇。可笑前日要杀毛子的也是他们，今日惧怕洋大人的也是他们，今日，我和那洋人答了两句话，他们便这样恭敬起来，要在前几天头里，就是二毛子了。”

正在这里想着，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喊道：“王威儿，快来，快来，洋大人到了。”王威儿往外就跑，这里只剩了宝玉和那妇人两个。那妇人又斟上酒来，亲手递到宝玉唇边，斜溜着一双眼睛说道：“老爷请干了这一杯。”宝玉暗想道：“罢了，怎么闹出这个样子来？不要和从前晴雯的嫂子一般，就不成话了。”一面想着，接过杯来呷了半杯，便推说醉了，伏在桌子上假寐。那妇人取过那半杯残酒喝了，推宝玉道：“老爷醒来，怎么就醉了？”宝玉不答，只装睡着。那妇人弯下腰，把宝玉的脸儿端详了半天，道：“老爷要睡，小妇人伏伺到炕上去睡罢。”宝玉只是不答。一会儿，王威儿进来了，见宝玉伏在桌上，便道：“怎样了？”妇人道：“醉了。”王威儿过来摇了两下，宝玉仍是不动。王威儿便招手叫妇人过去，悄悄的说道：“留下他总是个祸根，不如趁他醉了，结果了他罢！”妇人连忙摇手。不知宝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味莼园两番演说 长发栈一夕清谈

却说王威儿到底是狼子野心，看见宝玉醉了，便和妻子商量，要结果了宝玉性命。妇人连忙摇手道：“人家才饶过了你，你便不饶人家，这个如何使得？”王威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此刻虽是答应了不和洋鬼子说出我的根底，知道他出去之后又怎么？并且他此刻认得了我的门口了，还怕他要带了来呢。”妇人听说，便不言语。谁知宝玉是装醉的，他们说的话，虽是低声，却早听见了一大半，暗想：“这种人真是野性难驯，一转眼间，便生了个杀人恶念。我幸而是假醉，倘使真醉了，岂不要遭他毒手？”想罢故意欠伸起来，打了个咳嗽，吐了口痰，说道：“好渴呀！”妇人听见，忙过来送上一杯茶，宝玉漱了口，王威儿又过来陪小心。宝玉道：“多谢得很，酒太多了，不觉失礼。我想起还有一件正经事没有办，此刻当真要去了。”王威儿还苦苦挽留，宝玉执意要走，遂辞了出来，寻路回去。

一路上暗想：“王威儿这种人真是刁恶奸险，丧良无耻，无一不全。看来那班拳匪，个个如此的了。只是那执政之人，怎么居然会信服用他，闹到这步田地？真是令人不解。此刻虽听说调了两广总督李鸿章来京议和，却又只不见到。这场祸事，正不如何时方了。”又想起王威儿的女人，实在无耻可笑。一路上胡思乱想，回到会馆里，闷闷不乐。到了闷极时，便随意到外面去闲逛。但是每一出去，便看见那些百姓，奴颜婢膝的跪着迎接洋兵，大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概。遇了洋兵欢喜的时候，便一直走过了，不去理会他；碰了他们生气时，反嫌他跪着碍路，不是一拳，就是一脚，那被打的倒反笑脸相迎。暗想：“这班贱骨头，从前不消说的，也是要杀二毛子的拳匪了，看着实在怄气。”又见各国的旗帜，分插在城头上面，越是觉得不乐，心中倒甚悔走这一次，寻思不如还是出京的妙。

回到会馆，便叫了张老头儿来商量。张老头儿道：“此刻城里算是太平了，外面还是兵荒马乱的。昨天我还听见说，两宫要到山西去，路上走得也很不太平呢。幸得到了怀来县，那知县官出来接驾，办得好差，这才受用了。此刻那县官凭空的就升了道台，跟着老太后和皇上一起往山西去。人家都替那知县欢喜，依我看来，倒是不升这个官也罢了。”宝玉讶道：“你这是甚么话？”张老头儿道：“他官便升了，只是现成的知县没了。跟了皇上到山西，听听是好的，须知跟去的多少王爷、中堂大人们，那里看得见他？倒是在知县任上，没事的时候，拿百姓来打两下屁股，铲两片地皮的快活。”说的宝玉笑了，道：“依你说，此刻是走不得的了？”张老头儿道：“走是何尝走不得，不过恐怕路上不太平罢了。”焙茗在旁边用手搔着脑梢子道：“你今天早起和我说的，不是说有一个姓有犄角的要来救咱们么？”宝玉道：“甚么姓有犄角的，你又来胡闹了。”焙茗道：“是他说的，却又不是姓牛姓羊，他说是说过了，只是我想不起来。”张老头儿笑道：“是有的！上海此刻开了一个救济会，捐了钱，雇了轮船，到天津救那一班避难的人回南边去。此刻躲在京里不能回去的南边老爷们，都盼着他呢。但不知他来不来。这个人听说也是个道台，姓陆。”焙茗道：“是不是呢！鹿可是有犄角的，我说我总不会记错了的。”张老头儿道：“前回闹得乱七八糟的，大家都慌了要逃走，老爷那样从容，已经住到此刻了，何必又急着要走呢？再过些时，等外面都太平了再走不好么？”宝玉道：“只是住在这里闷得慌，外头去逛逛，又没有好逛的地方，没奈何也只得等着罢了。”从此，宝玉只在会馆里住着，又没有个报纸，外面的消息一点不知，镇日就如昏昏做梦一般。幸喜他在上海带来的书不少，每日就只看书遣闷。

真是光阴易过，不觉秋残冬至。没有几时，又是腊尽春回。此时外面已略为平静，宝玉便料理出都。一路上只见颓垣断瓦，人迹荒凉，所过麦田，多半废弃。及到了天津，更觉得与来时又是一般光景，不胜嗟叹。到得上海，仍旧住在长发栈。安置行李已毕，即去访吴伯惠，各道契阔。宝玉又告诉他薛蟠的举动，大家嗟叹一番。伯惠道：“你来得正好！今日两点钟张园议事，我们可以同去看看。”宝玉道：“议甚么事？”伯惠道：“听说中国和俄罗斯订了个密约，有割弃东三省的意思。大家就议这个事。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我们去罢。”

于是，同上马车，径奔张园。只见为时尚早，两人就在老洋房廊下泡茶。坐了有一点多钟时候，只见议事的人陆续到了。约莫也有二三十人，聚在一间屋子里，当中摆着一张大菜桌子，先有一个人站到当中去。宝玉定睛看他时，只见他生得双眉紧皱，两目无神，脸上似黑非黑，似青非青，身上说肥不肥，说瘦不瘦，天生成的愁眉苦目，又装出那丧气垂头。只听他说道：“今日难得诸公到此，具见一片热心。近来听说政府和俄国订立密约，这密约不必说总是大有关系的了。诸公到此，务望商量一个办法，怎生阻止得住才好。”说罢，退了几步。众人又你推我让的，让了半天，才又是一个人站到当中去。这个人却是生得黄黄的脸儿，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头上的头发，却长的很长，就和在热丧里似的，站定了说道：“政府和俄国立了密约，这是国家大事。像我这种人，还上来演说吗？算甚么呢？不过依我想来，大家同是中国人，凡是中国的事，都与我们有关系的。这回的约，既是密约，可见这约内的话，政府是不肯叫我们知道的了。但是拳匪之后，庆王和李中堂在京议和，俄国却要把去年寿山在黑龙江启衅的事另外提议，可见这密约是一定关系东三省的了。诸公，去年俄人在黑龙江虐待华人，把数千华人都赶到黑龙江边，逼着他跳下水去，一时华人死尸塞江而下。诸公莫以为东三省的事，与我们无涉呢！我们只管醉生梦死的过去，黑龙江便是扬子江的前车。”说到这里，有几个人连连拍手。那人便退下去了。众人又是你推我让的一番，还是头回那愁眉苦目的人，站上来说道：“我们今日务要商量一个办法，或者拟定几个电稿，打给政府和各省督抚，竭力阻止。诸公以为如何？”说罢，又有几个人拍手。那人又道：“今日人少，我们约定了后天再大会一次，再行决定办法罢。”于是众人纷纷散去，伯惠和宝玉也上车而回。

宝玉又约定伯惠，后天再去看看。到了后天再去看时，那局面大不相同了——移到了大洋房里面，靠里当中，拼了两个方桌子，上面又加上了一个桌子，旁边设了个签名处，下面一排一排的列着百多张椅子。陆续到的人也多了。头回那个愁眉苦目的人，这回不演说了，只在地下踱来踱去，长吁短叹，搓手顿足。起先一个人站到方桌子上面，说了一番开会宗旨，以后又一个人上去演说。可奈今番人多，声音嘈杂，听不清楚。这个人说过之后，来的人更多了。

看官，须知这张园是宴游之地，人人可来，所以有许多冶游浪子与及马夫、妓女，都跑了进来，有些人还当是讲耶稣呢。笑言杂沓，那里还听得出来？只见一个扮外国装的，忽的一声，跳上台去，扬着手中的木杆儿，大声说道：“今日在这里是议事，不是谈笑！奉劝你们静点，不要在这个文明会场上，做出那野蛮举动出来。”说罢，忽的一声，又跳了下去。宝玉细认这个人时，却就是前回那黄黄脸儿的后生。见了他今天的装扮，方才知道他头回并非是在热丧里，是要留长了短头发，好剪那长头发的意思。以后又陆续有人上去说，可奈总听不清楚。宝玉不耐烦，正想走开，忽然听得一阵拍掌之声，连忙抬头看时，只见台上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宝玉吃了一惊，暗想：“近来居然有这种女子，真是难得！”因侧着耳朵去听，只听他说道：“一个人，生在一个国里面，就同头发生在头上一般。一个人要办起一国的大事来，自然办不到。就如拿着一根头发，要提起一个人来，那里提得起呢。要是整把头发拿在手里，自然就可以把一个人提起来了。所以要办一国的大事，也必得要合了全国四百兆人同心办去，那里有办不来的事！”众人听了一齐拍手。以后人声更加嘈杂，竟然听不出了。说了一会下去，忽然又走上一个和尚来。宝玉暗想：“这个和尚一定有点妙谛，要说的天花乱坠的了。”留心要听时，无奈那些人见上去了一个和尚，都在那里惊奇道怪，甚至有捧腹狂笑的，那里还听得出一个字来。那和尚说完了，合十打了个问讯，便下去了。以后忽然上去一人，吼声如雷的大喊起来。看他满脸怒容，一面说一面拍桌子，就和骂人一般。把桌上的一个茶碗，也拍翻了，几乎把那桌子也拍了下来。旁边走过两个人，一人一面把桌子扶住了。他益发拍的利害。这个人的声音大，应该听的清楚了，谁知他声音大时，底下吵的声音也跟着他大了，仍是听不出来。这个人喊嚷过了，便有一个人上去，举起一只手道：“演说已毕。”于是众人纷纷散去，也有许多围在那签名处的。

宝玉和伯惠过去看时，原来他们在那里纠资做电报费。也有助十元八元的，也有助一二元的。旁边一个高丽人，也签了名，助了几元。因为言语不通，取了纸笔写道：“见诸公会议，热心可敬，言语不通，不能侍谈，谨助电费”云云。宝玉见了，不胜感叹。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你何不也签个名呢！”宝玉回头看时，又见一个人答道：“叫我出两个钱，倒可以使得；签名，我不干！”宝玉不觉嗟了一口气。伯惠对宝玉笑了一笑，相将出了大洋房，上车径回长发栈。

时候已经不早，宝玉便留伯惠晚饭，说：“我离了上海若干时候，住在京里，因为乱事起了，又没有个报纸，就同聋聩一般。你没有事，可请在这里作一夕长谈，把别后的事，说点给我听。”伯惠向与宝玉谈得来，就便留下。饭罢，宝玉谈起京里拳匪的事，因说道：“那一班愚民无知，也不必说。怎么一班王公大臣，也轻易信了这个？真是出人意外。”伯惠笑道：“莫说京城里那个顽固蔽塞的地方，上海算是开通的了，去年还有人说端王自有端王经济呢！”说话之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不知想着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引证古今好学生词穷夜遁横施缧绁慧神瑛平地遭殃

却说伯惠随意和宝玉谈天，忽然想起一事，因对宝玉说道：“去年北边闹了那么大的事，多少人往南边乱跑，却都是受尽了千辛万苦，才跑了回来，还有许多不得回来，在半路上断送了的。你却安安稳稳的住在里面，已是一件奇事。这里南边各督抚，都和外人订定了约，照旧保护；又得山东抚台在那边镇压住了，拳匪不能到南边来，这南边应该太平了！这上海的人，却也搬了个空，只说拳匪要来了。这也罢了，内地的人，却又纷纷的搬到上海来，想着也令人可笑。谁知南边果然也闹出一件事来，几乎闹的不太平。湖南一个廪生，听见北边闹的不像样，要在湖北起义勤王，被地方官查着了，就把这位廪生捉去杀了。”宝玉惊道：“勤王是好事，怎么杀了？”伯惠道：“地方官只说他反叛，所以杀了。内中株连的士类不少。这件事直到此刻不曾明白。官场中都说这班人是匪类，然而舆论却都说他们是志士。我们此刻也不能定论这里面的是非曲直，只好等将来操史笔的了。”宝玉道：“公道自在人心，只怕将来的史笔，也逃不出今日的……”

一句话没有说完，只见伯惠的家人黄福，匆匆走来递过一封电报。伯惠接来一看，却是武昌来的，连忙取《电报新编》翻了出来，便叹道：“才说的这件事，便是这件事找我来了。”宝玉道：“甚么事？”伯惠道：“我要到汉口走一次，最好是即刻动身。”一面说，一面顺手把电报放在衣袋里，取出表一看道：“已经十二点钟了，要走还来得及，只是收拾一切，怎样呢……”宝玉道：“甚么事这般要紧？”伯惠道：“就是为的才说去年湖北那案子，我一个朋友无端的被他们牵连及了，提到了衙门里去。此刻打电报来叫我去代他设法，这也是义不容辞的。然而电报到得太迟，只好明日再走的了。”说着便叫黄福先去，交代家里预备行李，明日我要动身。黄福答应去了。

宝玉道：“怎么去年的案子，此刻还在那里闹？”伯惠道：“官场的事情，有甚么凭据！他要和你作对时，便一千年也可以闹不了，左右凭他一面之词罢了。他此刻不和我作对，要是一定和我作对时，我又是个安分守己的，他无可设法，不难凭空的说我是吴三桂子孙，要谋为不轨，也可以使得。”宝玉笑道：“这样说，做百姓的险得很呢！”伯惠道：“可不是险得很么。此刻有了个新旧党界，格外利害！官场最恨的是新党，只要你带着点新气，他便要想你的法子。”宝玉道：“以时势而论，这维新也是不可再缓的了。难道官场中人，是一点也见不到？”伯惠道：“你不知道，维新本是一件好事，但是维新两个字之下，加上一个党字，这里头的人类就很不齐，所以官场旧党，就藉为口实了。戊戌四月之后，那一个不说要进京去伏阙上书？那一个不说拟就条陈呈请督抚代奏？及至政变了，这一班人吓的连名字都改了，翻过脸来，极力的骂新党。推他前后的用心，那一回不是为的升官发财！这个里头的奇形怪状，一时也说他不尽呢。内中我说一个人给你听，这个人叫章柏绳，自己也有了个四品的功名，向在上海一个甚么局里当差，去年湖北那案子也有他的。你想以草莽英雄要建议勤王，这也可算新极了罢！他附在里面，自然也是个新人了。事发之后，被他躲过了。旁人看着那维新党都是盖世英雄，正人君子。你道他的行止是甚么样子？他在那局里有了几年，局里的弊病也略知一二了。看见那总办出脱了一票废料，把那废料价上了腰，他便要去分脏。总办不肯，两个人抬了杠子。他便打了一个禀帖，把这件事禀到两江去。总办知道了，便慌了手脚，要同他说和，分给他多少银子。无奈他的禀帖已经出去了，两江已经要委员查办。你道他得了银子，又怎么个办法？他重新又打一个禀帖上去，说前头那个禀帖不是他上的，不知何人架名冒禀，倒要请两江查办这架名的人。这种人的品行，怎么叫人看得起呢？”宝玉默默寻思了半晌道：“只怕维新党里，不见得个个如此罢！”伯惠道：“自然不能一概而论，然而内中有了这种人，也就难了。”说罢，便要辞去，道：“本来要再陪作一夕清谈，因为明日有事要动身，必要回去打点打点。”宝玉也不便强留，只送到楼梯口上，伯惠便别去。走到门口，正在等那看门的开门，宝玉却赶了出来，问道：“你明日还来不来？”伯惠道：“你有事么？我得便就来。”宝玉道：“不是这样说，我明日打算同你一起到湖北去逛一回，所以约你。”伯惠道：“如此，我明日便来。”说罢各散。

到了次日午后，伯惠果然来了，只见宝玉已收拾过行李，因笑道：“你好性急，要到晚上下船呢。”宝玉道：“早点收拾好了，也是一样。”伯惠道：“我这回去，不定要耽搁多少日子，你没有事么？”宝玉道：“我没有事，任凭你耽搁多少日子，都可以使得。”两人商量停当，晚上下船。一路无话。

不日到了汉口，泊了码头。要依了伯惠，便即刻叫了划子到武昌去，因为有宝玉主仆两个，恐怕招呼不便，因此先上了岸。到鸿安栈歇下，安顿好了他两个，然后带了黄福，渡江而去。这一夜竟没有回来，次夜仍旧不回。宝玉闷着到外面逛了一遍。

这天下午，伯惠回来了，宝玉道：“正事想已办妥了。”伯惠道：“妥还没有妥，只是查出了门路了。明日便放手办去，只怕还可以无事。你没有到外面去走走么？”宝玉道：“罢，罢！我素仰的汉口是天下四大镇之一，所以巴巴的来走一走。上半天，外头去望了一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那个肮脏劲儿，我看倒可以算得天下第一。我几乎没叫那毛厕熏死了。”伯惠笑道：“本来‘臭汉口’是有名的。我来和你商量，我办的事，是在武昌，住在这边不便，丢你在这边，也寂寞得很，不如搬到武昌去，闲了时，我们同出来访访古迹。这里不比上海，很有点名胜呢！”宝玉道：“我本是个无可无不可的，就到武昌也是一样。”

于是歇了一宿，次日一早便叫了划子船，搬过武昌去。划了斗级营一家连升栈住下。伯惠又出去干事去了。过了一大会，方才回来，说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只等回信了。于是带了宝玉去逛“黄鹤楼”、“卓刀泉”；又到汉阳去登“晴川阁”，游“伯牙台”，吊祢衡、鲁肃墓。一连逛几天，伯惠又有事去了。

宝玉一个人闷着，便在那公众客堂上闲坐。恰好有一个同寓的人，是学生打扮，走过来扳谈。宝玉不免问了些武昌学务事情，那学生也略略说了点。又道：“今日下午，学堂监督演说，各学堂学生都去听呢。”宝玉道：“这监督的学问，自然好的了，所以才引动了各学堂的学生。”那学生道：“那还消说得！这武昌城里的督抚司道，那一个不佩服他！就是阖省的学生，都是他教出来的。所以我们都称他为先生，也有称他老师的。”宝玉道：“我们不是学生，不知可去听得？”那学生道：“只要穿上一套学生衣服也可以混着去。”宝玉道：“这衣服我可没有，不知外头可有得卖？”那学生道：“你只暂时穿一穿，我可以借给你。”宝玉大喜。等吃过午饭，伯惠仍不见回来。宝玉便换了衣服，和那学生一起出去。

到得学堂时，只见到的人已经不少了。讲堂上，当中设了讲台，底下密密层层都是椅子。两人挨着坐下。歇了一会，那监督到了，众人一律起立相迎。监督到了台上，向众人呵了呵腰，众人仍旧坐下。宝玉细看他时，倒也生得轩昂，冰盘大的胖脸儿，挂了两腮的黑胡子；没缝的眼睛上，带了个茶碗口大的眼镜；穿的袍子，总有九寸多宽的衣袖；头上戴了一个簇新的暗蓝顶子。站在当中伸了伸腰，便大声念了一句“大学之道”，又叹了一口气道：“单是这‘大学之道’四个字，我们讲一辈子也讲他不完。我且就一个极粗浅易明的，说给诸生听。这‘大学’，外之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内之可以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宝玉听到这里，忍不住几乎要笑了出来，以后便不把耳朵去听他。心中暗自懊悔：“多此一来！我以为他有多大经济学问，原来同村学究讲书一般。我小时候，也听得不要听了。”只管胡思乱想。那监督又咕哝了多半天，宝玉只管低下头，想要磕睡。猛听得一声拍桌子的声响，吓的抬头一望，只见那监督又说道：“近来一班后生小子，拾了日本人的唾余，动辄自命维新，指斥人家守旧。我们中国向来那里有这种字眼！都是那一班人，跟着日本人学出来的，久而久之，就牢不可破的有了这两个名目了。我却立定了一个主意，也不维新，也不守旧，只拣最中最正的道理做去。你们诸生也要如此。此时用功读书，将来出身做官，办起事来，也要拣中正的做去。甚么维新、守旧，都要抹倒他的，那才是名教功臣呢！”说罢，昂然下台而去。这一班听的人，也都纷纷散了。

宝玉同那学生回到连升栈。伯惠早回来了，见宝玉改了装扮，便问何故。宝玉说道：“去听演说呢。谁知演说不曾听着，倒听了好些笑话。”那学生诧道：“听了甚么笑话？”宝玉一面叫焙茗取了自己衣服出来，在客堂里换。伯惠也问：“是甚笑话？”宝玉道：“只他所演说的都是笑话！是一位监督演说，我当是讲甚么大经济、大学问，谁知和坐冷板凳的讲书一般。讲了一句‘大学之道’，还要说一辈子也讲不完呢。到了后来，更发出奇议论来了：说甚么‘维新’、‘守旧’的字眼，都是日本来的，为我们中国向来所无。他竟是不曾读过书的，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不是笑话么？”那学生道：“依你说，这‘维新’、‘守旧’两个名目，不是日本的，倒是中国的？”宝玉道：“除非我们中国的经史，都是日本来的，就可以说这句话。”那学生道：“不必多辩！我只问你这维新、守旧出于何经何典？”宝玉道：“《尚书》的‘旧染污俗，咸与维新’；《诗经》的‘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难道也是日本来的么？其余历代诏书上引用的‘维新’二字，也不知多少，一时只怕还数不完呢。”那学生涨红了脸道：“守旧难道也有出处么？”宝玉低头想了一想道：“‘因陋守旧，论卑气弱’，是出在《欧阳修传》的，只怕《宋史》也是日本来的了。”那学生哑口无言，怏怏的回房而去。

宝玉叫焙茗把那一套学生衣服送还给他，便和伯惠到房里来，问道：“你的事情了结么？”伯惠道：“差不多了，三五天里面，就可以出来了。”闲谈一会，天色已夜，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那同寓的学生已经搬去了，宝玉也不在心上。伯惠仍去干他的事。过了两天，这一天晚上，正在那里挑灯对谈，伯惠说起事情已经完了，打点了上千金之谱，大约明天就可以放人了。话言未毕，只见闯进来了两个公人，问：“那一个姓贾的？”宝玉道：“我便姓贾。有甚么事？”那公人取出一张票子来，在灯底照了一照，也不曾看出是那一个衙门的，更不曾看出为什么事提人。那公人便沉下了脸，恶狠狠的拉了宝玉便走。正不知为着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片言贾祸狴犴羁身 毒手频施鸿毛性命

却说宝玉正和伯惠挑灯夜话，忽然来了两个公人，问了姓名，不由分说，拉了便走，跑得飞也似的。宝玉脚跟不着地的，被他横拖竖拽，又在黑夜里，一点也看不见。走到一所衙门里面，转了几个弯，到得一处廊檐底下，一个看住了宝玉，一个便走到里面去回话。一会儿出来说道：“不问话，先押下。”说罢，二人拉了又走。走到一处，像是监里，交给禁卒，二人径自去了。

那禁卒便把宝玉推到一个栅栏里去。才跨了进去，便拥上好些人，把他围住，要搜身。宝玉定睛一看，原来都是些蓬头垢面的囚犯。暗想：“囚犯何以搜起人来？”喜得身边除了几个零钱之外，一点零碎东西都没有带。众囚只把几个零钱搜去，便各走开。

宝玉向里一望，却是漆黑的，各囚徒都是席地而卧。要再找一处有草席的地方坐下，却不可得。一言不发，只在那里出神。那心中就同做梦一般。暗想：“我今天为了甚事，平白地被他们捉了来？我又不曾犯法，是谁在这里告我？这里又是甚么衙门？”一时不得主意，要想问人时，却没有一个可问的。一时又想到：“吴伯惠此次到湖北，本是为的要救一个朋友，方才听说他的朋友可以有望了，日间就可以出去，不期又闹了我进来，想他又要为我着忙了。”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伯惠的话：“‘官场中要和百姓作对，随便可以栽上一个罪名的。’莫非此地官场要和我作对么？然而我和他们无怨无仇，又何苦害我呢？并且我到此地，也不曾认识一个人，他们又从何知道我？真是奇事！”左思右想，只想不出个道理来。

那旁边的囚徒，看见他站在那里半天不动，都以为他吓的慌了，也有议论他的，也有讥笑他的。宝玉却只不听见，顺着脚步往里走去，要觅个隙地，可以蹲坐的。越到里面越黑了，忽然一股恶气扑鼻而来，原来那里放着一个大粪桶，连忙缩住了脚。然而那粪桶旁边也有几个囚徒躺着，还开了灯在那里吸鸦片烟呢。宝玉便回步出来，望见栅栏外面，墙上挂了个油碗，点了个灯，这栅栏里面是没有灯的。若不是有几个囚犯吸鸦片烟，这里面连个火影儿也没有的。宝玉见没有坐处，便只管踱来踱去。踱到夜深时，各囚徒都七横八竖的睡熟了，也有鼾声如雷的，也有谵语模糊的，也有从睡梦中哭泣的。宝玉猛然想起伯惠的朋友，说还没有放出去，不知可在这里？于是从那半明半暗之中，去认那囚徒的面目。暗想：“我虽不认得他，然而既是伯惠的朋友，伯惠又这般同他出力，那相貌自与寻常囚犯不同。”一面这么呆想着，逐一认去，那里认得出来？心中不免又是胡思乱想。却倒亏他并不气急，要是旁人遇了这件事，胆小的吓也吓坏了，暴躁的不知要暴跳到怎样呢。他却还是从容自在，犹如平日一般，只不过多了一团疑惑就是了。只这一点疑惑，就勾起了无限的胡思乱想，闹了个通宵不寐。到了人静时，万籁俱寂，只有囚犯的鼾声与外面梆声相应。宝玉听了，转觉得天君泰然。

忽然外面的梆声一阵紧似一阵，不久就听见一声炮响，抬头一看，天已亮了。过了一会，渐渐有人起来，外面已是大亮，里面仍是黑暗无比。那些囚犯，也有有人送东西来吃的，也有拿出钱央人代买点心的。身边没有带表，苦于不知时候，只有呆呆的守着。

忽见那禁卒在栅栏外面向自己招呼，宝玉走近栅栏时，只见伯惠站在外面，后头跟着焙茗。宝玉道：“又要劳动你来看我。只是我犯的是甚么事，我始终不曾知道。”伯惠道：“便是我也不懂。我昨夜连夜的惊动了几个朋友，今天又忙了一个早起，总寻不出一个头绪来。第一件奇事，是没有原告的。”那禁卒在旁边冷笑道：“是官府访拿的，自然没有原告。只怕案情还不小呢！”伯惠忙问道：“是甚么案情，你可知道？何妨告诉我，重重的谢你。”禁卒又冷笑道：“你们自己干下了甚么事，只要问自己就是了。我只管看守犯人，那里代你们一个一个的查问案情去。”宝玉对伯惠道：“别的都不要紧，只有这里脏的难受。”伯惠道：“你暂时且耐一耐，回来再设法罢。我不过先来看你一看，顺便带焙茗认识了地方，有事好给你送信，我还要去干正经事呢。倘使提审起来，你说话要小心点。”宝玉道：“我用不着甚么粗心小心，我没有犯事，怕甚么？”伯惠道：“此刻不便说话，再谈罢。”说着去了。

宝玉听说是没有原告的，心中益加疑惑：“据那禁卒说是官府访拿的，我却没有甚么劣迹；并且到了此地，没有几天。他偏偏今天又不审问，要是问了一堂，就可以有点头绪了。”

过了一会，又见那禁卒开了栅门，带着焙茗进来，焙茗提着铺盖。禁卒便叫一个犯人另外搬一个所在，腾出这个地方来。焙茗此时悄悄的递给宝玉一个条子，宝玉会意，便揣在怀里。焙茗方才把铺盖打开，那禁卒早催着焙茗走了。宝玉这才有了个坐卧之地，就便坐下。喜得伯惠办事周到，铺盖里面，还夹了几本书。宝玉便躺下看书，顺便把那条子取出来，夹在书上去看。只见上写着：“公自以语言贾祸，致有此厄。今晨又探得此时仇公者正盛怒，进言不易。当缓图也。狱中语言宜慎，举步皆荆棘，可畏之至。”宝玉看罢，便撕了个粉碎，只是心中越是觉得闷闷。自想：“我从来不肯多言，是多早说了甚么话，以致语言贾祸？这个仇我的又是谁？他力量能叫地方官捉我，想来一定是个显要的了。我却从那里去得罪一位显要，真是怪事！”兜底把从前的说话都搬到心上来想过，也想不出个缘故来，不觉躺在铺盖上睡着了。

不知睡到甚么时候，却被禁卒把他叫醒，带了他出来。早有两个差役在那里等着，宝玉以为要审问了，便随了他去。谁知转了两个弯，便走到一个所在，有人接应了进去，两个差役去了。这里的人便把他拉到一所屋子里面。屋子里面，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桌、椅、板凳、床铺之类，就是空空洞洞的一间空房。那人把宝玉推进去之后，便反手把门锁了。那房门却也是个栅门，宝玉此时，更是莫名其妙，要问那人时，他早已走的远了。

将近黄昏时候，只见伯惠带了焙茗，提了铺盖，方才那个人开了门。焙茗提了铺盖进去，伯惠也走进去和宝玉说话。宝玉道：“起先送来的条子，说的很不明白，我何尝以言语贾祸来？”伯惠道：“这些话且慢谈。此刻这件事越紧急了，你昨夜进去的是班房，不知怎么又寄到外监来了。我先要代你去设法，你切不可心急。”宝玉道：“我并不心急，只是糊涂得太利害，也要叫我知道一点儿呀！”伯惠并不答话，走到门口和那开门的人说话去了。说了一回话，才回头对宝玉道：“你在这里的事，我都托了他了。他就是管外监的禁子头儿，要茶要水，只管和他要去。”

宝玉道：“我急着问你甚么语言贾祸，你却说这些作甚么！”伯惠道：“就是你那天去听甚么演说，听出来的祸事。”宝玉道：“奇了，我去听演说，始终没有开口，那里就得罪了人？”伯惠道：“你回到栈里，发的那一番议论，便是祸根。”宝玉道：“我就在栈里，也不曾说甚么得罪人的话呀！”伯惠道：“你不和那学生驳论甚么维新守旧么？”宝玉道：“这个话怎么就会得罪人呢？”伯惠道：“我也打听了许多人，才打听出来：那个学生，便是这位监督的得意门生。这位监督最欢喜的是奉承他，最恨的是驳他的议论。他也不问人家驳的是不是，但是驳他的，他就以为是诽谤他。所以他这一位得意门生，听了你驳他的话，便不知又加上些甚么油盐酱醋去对他说了，才有这件事情。”宝玉诧道：“原来这里的法律又是一样！”伯惠道：“怎么又是一样呢？”宝玉道：“发两句议论，也要烦官府拿人监押的，不又是一样么？别处那里有这种法律？”伯惠道：“发两句议论那里便可以监押，他这内中不知栽上你一个甚么罪名呢！”宝玉道：“要栽我罪名，也要有个凭据。”伯惠道：“你又迂了！官场中的事情，还不是由他去说的，要甚么凭据呢？”宝玉道：“然则，他栽我个甚么罪名呢？”伯惠道：“这个我还没有打听出来。”宝玉道：“你打算怎样设法呢？”伯惠道：“总逃不了‘解铃还是系铃人’七个字的诀窍。”

说话时，那禁卒已经指挥了两个粗使的人，搬了一张木板桌子，两个杌子进来，又代架起床来。焙茗把铺盖铺好，那禁卒又送了一把红泥茶壶来。宝玉笑道：“这倒也同客栈差不多，就这样住几天也无妨。”伯惠也笑道：“亏你这样从容镇静，要是别人早急死了。此刻只怕我比你还急呢！”宝玉道：“一个人只要把死生祸福看得透了，就没有着急的时候了。”当下伯惠带了焙茗辞去。

从此宝玉倒还觉得清净，不过门是反锁着的，不能出外罢了。每日的三餐，也是焙茗送来，这是伯惠在禁卒那里打点了的，自不消说。宝玉没事，只是看书静坐，上海寄了报纸到来，伯惠又叫焙茗送去看，因此日子倒不是难过。

看看又过了三天，还没问过一堂。正在纳闷，伯惠走来，对宝玉道：“事情真是无奇不有，你道栽上你一个是甚么罪名？他说你是拳匪余党呢。”宝玉道：“这更奇了，影子也没有的事，亏他怎么想得出来！”伯惠道：“真是亏他们想。你道他从那里想起？他因你说得一口京腔，说拳匪都是北边人。你从那里去诉冤呢？”

正说话时，只见那禁卒走来，对伯惠道：“你老人家既然代他老人家设法，还应该早点想个法子。我受了你老人家的赏赐，不知照一声，是我的不是。才刚上头吩咐下来，叫我明天把他老人家‘报病’呢。”伯惠吃了一惊道：“真的么？”禁卒道：“我哄你家作么事呢。”伯惠听说，也不辞别宝玉，匆匆起身便去了。宝玉不解其意，便问那禁卒道：“把我‘报病’是甚么意思呢？”禁卒道：“这个不好对你家说得。”宝玉道：“不要紧，你只管说。”禁卒仍不肯说，怎奈宝玉再三盘问，又许他说了给他赏钱，禁卒方才道：“说了你家不要害怕！报了病，就是要了命了。”宝玉道：“这话怎讲？”禁卒道：“你家很聪明的，怎么这句话也不懂？当初秦桧要害岳老爷，也是这个法子。你家自己想去罢。”说罢出外，反锁了门去了。

宝玉把禁卒的话，仔细一想：“这明明是要我的命了。发了两句议论，便罹了个杀身之祸。这个未免死得轻于鸿毛了。但不知他怎样弄死我，伯惠如果设不了法，我倒尝尝这个滋味，便是做鬼，也多长一个见识。好在我是个过来人，一无挂虑的。”想到这里，倒也坦然。

次日，伯惠又来，宝玉便把禁卒的话对他说了。伯惠道：“这个也不见得，我已经竭力设法去了。万一设不了法，这是我对你不住。”宝玉道：“这是我自作自受的，与人何干？你这两天的奔走，我已经感激的了不得了！”伯惠听了，转觉得伤心，看看宝玉，却还是颜色自若的，只得别了出来。

不觉又过了五日，这天晚上宝玉正睡着了，睡梦中觉得有人将自己抬动，正要睁眼看时，忽然一件很重的东西，在脸上压将下来，偏偏又是仰面睡着，被他压的喘气不得。连忙要推开时，双手又被压住了，要挣脚翻身时，脚也被压了。心想：“是了，这是致死我的法子了。”于是，宁心耐性的等死，只是喘不出气的辛苦，慢慢的觉得肚内的气，直涌上来，便觉得眼睛如同爆裂一般。不知宝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何处有堂前三尺法 忽地来天外一封书

却说宝玉被压的闷绝了，昏不知人，只觉得身子像是轻飘飘的，飞将起来，只苦得不闻不见，到底不知自己是死了不是。正在恍恍惚惚的时候，忽听得远远的有人提着自己的名字来叫，嘴里要答应问是谁，却又如同哑了一般，喊不出来。慢慢的那叫声愈叫愈近，只是自己答应不出的苦。忽然一阵觉得喉咙里一股热气，直透到肚子里。猛又听得耳边一声叫，睁眼看时，只见伯惠伏在自己身边，那禁卒也在旁边，还有两三个人，都忙在一处，也不知他们忙些甚么。四面一望，见自己睡的是床。暗想：“他方才明明把我抬到地下，怎么又抬了上床？他明明是要压死我，怎么又是这种情形？伯惠何以又得信，连夜的赶来？此刻想是救活我了。”心中胡思乱想，嘴里仍旧说不出话来。伯惠又灌了两口参汤，宝玉才慢慢的回过气来，微微的对伯惠说道：“劳你驾了。”伯惠道：“好了，你此刻觉着怎么样了？”宝玉道：“没有甚么，不过喘息难点罢了。”

伯惠方要答话，只见外面闯进一人来，问道：“回过来了么？”伯惠道：“回过来了。”那人道：“那么我先回话去。”说着，匆匆去了。宝玉看那人时，十分面善。不觉默默的寻思，忽然想起正是那同寓的学生，十分疑惑，不解何故。要想问时，嘴里又懒得说话。伯惠又安慰了几句话，又送上参汤，呷了两口。一会儿，焙茗打着灯笼来了，伯惠便道：“此刻已经一下多钟，我先回去，留下焙茗伺候你。到天明之后，便可以出去了，你将息点罢。”宝玉点头答应，伯惠去了。

宝玉又歇了好一会，慢慢的坐起来，此时人都散尽了，只有焙茗在旁边。宝玉走了两步，觉得神虚气喘，周身骨节甚是酸痛，又觉得脚下踩着许多砂子。重复坐下，叫焙茗看看地下是甚么。焙茗拿烛一照，道：“咦，那里来的许多米呢？”宝玉在自己身上一看，见衣服上都染上一层白尘，方才明白那禁子拿来压我的，正是几袋米。但是既然要致死我，何以又救回来？并且那方才同寓的学生，何以也到这里来？真是令人不解。因问焙茗道：“这几天吴老爷在外面忙些甚么，同些甚么人往来，你可知道？”焙茗道：“吴老爷天天出去，小的每天不是往这里给爷送饭，便在寓里守着，都不知道。只有前回同寓的那个穿短衣、戴草帽的人，昨天来过一次，和吴老爷说了好些甚么凉大人，热大人，又是甚么拜门口拜窗户的，小的都不懂。”宝玉听了越觉糊涂，身上又觉得难受，便和衣躺下。心中辘轳似的，想着那刚才之事，只是想不明白，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睡着。睡梦之中，仍觉得身子轻飘飘的，随风飘荡。正在梦魂颠倒之际，忽耳边听得有人说话，不觉惊醒。睁眼看时，只见伯惠站在旁边，宝玉连忙起来。伯惠道：“恭喜！事情完了，出去罢。”一面指挥焙茗收拾铺盖，又赏了禁卒酒钱，便同宝玉一同出来。门口早有两乘轿子伺候着，两人各各上轿，回到栈里。

宝玉一路上看着天上的日光，觉得身心一畅，大有天地异色光景。到了栈里，便沐浴更衣。伯惠便同他置酒压惊。宝玉道：“说着这件事，真是可笑！差不多闹上了半个月，我犹如做梦一般，直到此刻还不明白。只知一向都是劳你的驾，费你的心罢了。”伯惠叹道：“说起来真是荆天棘地。你这回的性命，真是间不容发。倘迟了两三分钟，我此刻只怕要安排和你买棺材盛殓的了。你那得罪的原由，我已略为告诉过你，不必再赘了。我自从打听得他们栽上你一个义和团余党的罪名，便十分着急，真是无缝不钻的了。那天，那禁卒又说是已经交代把你报病，益发慌了。你知道此中弊病，凡是上头叫报病的，这个人就不长久了。无论几天，便叫禁卒下手结果了，就报个病故。你想，还到那里去伸冤？我忙忙的托人介绍，找着那学生去斡旋，说了三天，方才妥当。说得好好的，是昨天行事的。昨天我去看他三四次，都不在家。后来再三打听，知道他前夜过江，到汉口去吃花酒，还没有回来。我又赶过江去，找着了他，硬拉了回来，已经二鼓时候了，叫他连夜去干事，我还跟着他到了那监督的公馆里。他进去说话，我在外面等他。一会儿，他匆匆的出来说：‘恐怕来不及了，因前几天交代的，是今夜要人，今天一天又未见有人去关说，此刻不知怎样。’便同他匆匆到监里去，只吓了我一个半死。那禁卒千不肯万不肯的，不肯让我们去看你，情知是凶多吉少的了。那学生拉了那禁卒，到旁边说了几句话，又亲身到卒官那里讨了主意，方才放我们进去。你已是直挺挺的睡在地下，气已经闭了。七手八脚的好容易救了过来。今天一早我就具了保状，托此地的铺家盖了图书，重重的花了几两银子，马上递进去，批准了，才得和你出来。”

宝玉道：“说了半天，这位监督的手段，这里官场的奇横，我是略知一二的了。然而这番斡旋是用的甚么法子，你也要告诉我，好让我知道。”伯惠笑道：“这件事可有屈你了。你知道这位监督最恨的是人家讥刺他。大凡恶人讥刺的，一定喜人奉承。他还有一个脾气，最欢喜人家拜他的门。我辗转见了那学生之后，许了他的酬谢，托他去关说。只说你起先的话，是一时卤莽，过后深悔失言；又听说监督的学问如何渊博，如何纯正，便欲列在门墙。把他说转了，却要先见了贽见及门生帖子，才肯放人。昨夜连夜办的便是送贽见、帖子。你此刻出来了，还得去拜见他呢！”宝玉呆了一呆道：“这个如何使得！这种人，我为甚么要拜他的门？”伯惠笑道：“为的是救命！难道认真去拜他做先生么？”宝玉道：“既然送了贽见、帖子就算了，何必要我亲自去拜呢！总要想个法子，免了才好。”伯惠道：“你认真不愿意去，就是我替你去罢。好在他没有当面认识过你，也没有见过我，我就冒了你的名，去见见他也不妨。”宝玉道：“你也犯不着去见他！并且他虽不认得我们，那学生是总认得的。”伯惠道：“你何必如此固执，须知道古人的话：‘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你十多天牢狱之灾都受了，何在乎一见呢？”宝玉道：“你本来到这里是代你的朋友设法的，此刻那朋友出来了没有？”伯惠道：“早出来了，并且动身到日本留学去了。”宝玉道：“那么你此刻在这里没事了？”伯惠道：“没事了。”宝玉道：“那么还不好办！我们马上就渡过江去，跑上轮船，往上海一溜，就完了。还怕他赶到上海去找我们么？”伯惠道：“这个不妥当，还是去见他一见的好。”宝玉执意不去，道：“就这么一溜，你说不好，还有个法子，只要写个信给他，只说困了几天，病了，一时不能来见，约他缓几天，我们再设法避他。然而这个信，是要你代劳的。这个‘夫子大人函丈’我写不来。”伯惠笑道：“这也是一法。”于是取过笔砚，代宝玉写了一封信，交代黄福送去。一面两人对坐饮酒，又谈谈人情险诈，入世艰难的话。

吃饭过后，黄福回来，呈上回信并两部书。宝玉并不拆看，还是伯惠看了。那信上写了好些老气横秋的话。看那两部书时，却是一部甚么《丛编》、一部《诗文稿》，都是这位监督的大著作，送给新收门生的。伯惠翻了两页，递给宝玉。宝玉撂过一边，在那里出神。

你道他忽然出甚么神？原来他想起自己在大荒山青埂峰下，清净了若干年，无端的要偿我那补天志愿，因此走了出来。却不道走到京里，遭了拳匪；走到这里，遇了这件事。怪不得说是野蛮之国，又怪不得说是黑暗世界。想我这个志愿，只怕始终难酬的了。要待仍回青埂峰去，又羞见那些木石鹿豕；要待不回青埂峰，却从那里去酬我的志愿？想到这里，不觉六神无主，心中一阵糊涂了。耳无闻目无见的呆呆的出神。

恰好焙茗泡了茶，送上一碗茶来，一连叫了两声，宝玉只不答应。焙茗道：“好好的，又怎么着呀！想是老病又发作了。”伯惠本没有留心，忽听得焙茗说话，连忙看宝玉时，果见他目定口呆那般光景，只当他昨夜吃了亏，病了，因劝他睡下。宝玉听得伯惠说话，忽然神魂返舍，说道：“我没有事，不过在这里胡思乱想，想出了神罢了。”伯惠道：“又想甚么呢？”宝玉道：“我想到底不如速回上海。好在有信去了，他明知我一两天内不能去见他，趁今天走了，他其奈我何？”伯惠道：“其实也可以使得，不过匆忙了些。”宝玉道：“我们行李又不多，说走就走，有甚么匆忙呢？”伯惠道：“你好好的憩一天罢，明天走也不迟。”商量定了。次日便算清了房饭账，到了黄昏时分，雇人挑了行李，出了汉阳门，雇个划子，划到轮船旁边，拣定了房位，又复乘风破浪的到上海去了。至于那位监督，受了宝玉的贽见及门生帖子，却把两部大作算做还礼，终久不曾见宝玉一面。以后他还追求与否，我这书中，也不及表了。

且说伯惠到了上海，便约宝玉不必再往客栈，搬到自己家里去住，宝玉依允了。等轮船靠定了码头，二人舍舟登陆，便到伯惠家去。船上行李，自有黄福、焙茗招呼。伯惠和宝玉到得家时，不免略息风尘。家人们送上好几封信，都是伯惠去后接到的。伯惠一一看了。内中却有一封是托转交宝玉的，便顺手递了过去。宝玉接来看时，却是薛蟠的手笔，拆开一看，上面半文半俚的写着道：

宝兄弟大人阁下：

自从北京一别，我们走到长新店等候，天天还望天兵打胜。谁知后来，果然应了贤弟之话。有人来告诉我，皇帝老子也跑了，于是知道贤弟之话不错。恐怕此地安身不得，欲到自由村，又不识路途，在此问人，人人都不知。幸喜遇见一位朋友，叫刘学笙，别字茂明。他认识路途，我就与他同行。刻下已经到了自由村，住在刘学笙家。

此处地方甚好，真是自由自在。比较上海有天渊之隔，好上好几倍。贤弟不妨来游一次，方知吾言之不谬也。如果贤弟要来，我之款祈代带来。不然贤弟用了，亦不妨事也。云云。

宝玉看了，交给伯惠看。伯惠道：“这自由村是甚么地方，倒不晓得，想是一个极偏僻的地方了。”宝玉道：“就是这话。但不知怎么比上海好几倍。我在这里也是闲住，我打算认真去走一次看呢。”不知宝玉到底去与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放手枪宝玉缚强盗 中冷箭焙茗现原形

却说宝玉接了薛蟠的信，便想到自由村一行。伯惠道：“又没有事，何苦又往北边跑呢？”宝玉道：“正是为的没有事，可以到处逛逛，也是游历的意思。”伯惠道：“我只听见人到外国去游历，却不曾听见到村庄上游历的。”宝玉道：“我正为了这个很不舒服。我听见他们动不动说到外国游历，不知游历了有甚么益处！最奇的是每一个人游历，便有一部游历的日记。无论他游历的那一国，日记的第一篇，一定是画上一张平圆地球图。其中所记的，于人家的政治、风土、人情、物产都没有，内中纵有一二，也是说的模棱得很，何尝有一句是有用的说话？所记的不过某日走了多少路，某日见某人，谈某话，某日游某厂，看制造某物。又复一味的夸张外国如何繁华，如何美丽！看了他的日记，恰是毫无用处。他有画地球的工夫，何以不画了一国的山川险要来？有走路的工夫，何以不稽查了他的风土物产来？有见人谈话的工夫，何以不访求了他的政治人情来？有游厂的工夫，何以不考求了他那制造之法来？游了这么一遍，费了盘缠，费了时日，费了精神，到底有甚么益处！而且他既游历了外国，自然应该我们自己中国的情形要熟悉了，试问那一班游历的，自己中国地方，他到过几处，通了几省的言语？所以我说游历中国比游历外国要紧。只要派上几个学生，叫他自己认定了，愿意游历那一省，就派他那一省。游历之法，要遍历各府、厅、州、县，细细的考察各处风土人情、民间疾苦、地方利弊、农矿出产，一一都要写了日记，并准他附记条陈办法。今年派这个去，明年派那个去。几个人去过之后，把他的日记互相比较，是那个考查得最清楚的，条陈得最好的，就派他去做那个地方的官。你看官民还有隔膜的么？如此一来，地方还有不治的么？”

伯惠道：“你的高论自是不错！然而你此刻又不是想做官，又不是要遍历各府、厅、州、县，不过要到甚么自由村。北边去年闹了那一个大乱子，杀人遍地。那些秽恶之气郁住了，今年必多瘟疫，而且往后天气慢慢的要热了，到了热天，那疫气更是利害。不是有要紧事，何苦去碰他呢？”宝玉道：“那瘟疫怕他甚么？你看那瘟疫死的人，大半是穷人，不然就是那起居无节、饮食不时的干净人。谨慎起居的人甚少得疫症的。”伯惠道：“既如此说，你是一定要去的了。”宝玉道：“我本来各处都要去逛逛，不过先到那里去一走，顺便也把他那款子带了去。请你代他转了汇票罢，此刻汇划总通了。”伯惠道：“通可是通了，然而那个甚么自由村，从来也不曾听见过的，从那里汇去？”宝玉听说，呆了一呆，大家就此放下不提了。

过了几天，宝玉对伯惠道：“我想薛舍亲的款，一定要同他汇去。既然汇兑不通，我想了一个法子。如果取了现银，未免太笨重累赘了，不如同他换了金子，同他带了去罢。好在金子到处都可以换成银子的。”伯惠道：“你还当真要去么？”宝玉道：“他在别处呢，我可以不去；他在自由村，我可不能不去。因为我近来听人家说的那自由有多少好处，要去看看那自由村的自由。我不过要逛一遍，仍旧要到南边来的。我并且要到广东、福建一带去逛呢。”伯惠道：“那么几时动身？”宝玉道：“这几天就打算走。因为此刻正是穿夹袍的时候，行李不必多带，只要带几件单夹及夏衣就够了，并且连衣箱也不必用，只要买一个外国的大皮匣就是。我顶多一两个月就回来。”伯惠知道留他不住，就同他把薛蟠的款子，都换了金条，一一点交明白。宝玉便买了皮匣，收拾好行李，预备动身。恰好“泰顺”轮船要开行。这个船，吴伯惠从前在那里当过帐房的，船上还有两个旧同事，便送了宝玉上船，嘱托招呼一切，方才别去。

“泰顺”船开行了两天，到了烟台下碇，起卸的货甚多，耽搁了许久，还不得开行。宝玉忽然动心，想道：“这里是山东地方，我何不上岸逛一逛，就此从陆路进京，也是无妨。不然，住他几天，等有别个船来了，再附了到天津也好。”想罢，忙叫焙茗收拾好行李，别过船上的人，叫了舢舨，一径登岸去了。在客栈里住了几天，因想我既到了山东，何不去登泰山呢？想定了主意，便托了客栈代雇了长行车，主仆二人，登车向西进发。在路上行了八九天，到得泰安，便到泰山上去游览了一遍。无非是摩挲大夫松，玩索表泰碑，谒青帝祠，游碧霞宫，秦观望长安，越观望会稽。在山上住了两夜，方才下来。

又雇了两匹牲口到曲阜，先下了店，去逛孔林，瞻仰古楷，趋步杏坛，又游了一天多。宝玉心中是无往不适的，便想从此进京去，取道济南，顺便要逛历山。因和客店里商量，要雇两匹长行牲口，或者是雇个车也好。店主道：“今日来不及上路了，明日大早走罢！”宝玉答应了。店家又跟到房里来道：“这屋子不好，我给爷另搬一个罢。”宝玉道：“住一夜的事情，胡乱将就点就过了，还搬甚么呢！”店家道：“爷们从南边来，是舒服惯了的人，搬一个罢。”殷殷勤勤的，代宝玉提了皮匣，取了铺盖，另走到一个屋子里来。这屋子果然比起先那个干净，又是新糊的银花白纸，店家交代好了，方才出去。

宝玉看那房子，陈设得虽是不离那乡村俗态，却四壁都悬有字画；角子上，还挂了一幅中堂，画的是五色牡丹。心中暗笑道：“村也不应该村到这个样子，怎么把个中堂挂到角子上去呢？”闲坐了一会，便吃晚饭。饭后方才掌灯，焙茗便把铺盖开好了。宝玉瞥眼看见角子那画上，爬着一个蝎子，便叫焙茗道：“好好的打了他，别叫他咬一口。”焙茗不敢动手，拾了一块小瓦片，对准那蝎子一摔。摔准了，可摔他不死，也不伤，豁刺一下跑了。一时找他不着，也就算了。宝玉是个细心人，他想：“明明摔准了，何以不死，又不伤呢？这片碎瓦摔到那画上，劲也不小了，但是听他打上去的声音，却一点劲都没有，那画的后头就同空的一般，这是甚么缘故呢？”想罢，揭开那画来看，原来画的后面不是墙，却是一个门口，有一扇木门，是从那边关过来的。门上有一条小小的板缝，凑近去一张，只见里面隐隐约约的有灯光，却看不清楚有些甚么东西。放下那画，十分疑惑。画前面本来放着一张方桌子，往桌子底下一看，却是好好的墙。又暗想这个莫非是个窗户？再揭开那画看时，那窗户自上至下，足有五六尺高，那里有这么高的窗户呢？常时听说北边有一种黑店，专门埋藏盗贼，劫夺客商财物。我今番一定是碰上了，这个怎生是好呢？低头默默寻思，忽然想着在上海所买的六响手枪，带了多时，在京的时候，在会馆里虽然拿他放过几枪，操演手法眼法，却不曾拿他打过人，今番不免要借重他了。因悄悄关照焙茗，叫他今天晚上不要睡，留着心。一面取出枪，装好了弹子，放在枕头旁边。暗想：“他若是一两个人还好，倘使人多，可不得了。然而，无可奈何，也要仗着他背城借一的了。不然，时候已经夜了，往那里走呢？”叫焙茗关上门，剔亮了灯。坐了一会，已是二更时候，便到床上去和衣假寐，焙茗也蹑手蹑脚的躺下。

到得三更过后，四面人声俱寂，微微的听见那画有点响动。宝玉偷眼看时，只见一个少年后生，从那画后钻了出来，手上提着明晃晃的一口大刀，慢慢的踏到了桌子上面。宝玉躺在床上看得亲切，拿起手枪，挥过来一扳，机簧动处，浓烟忽起，“砉”的一声，鸡心大的一颗铅弹，早着在强徒的大腿上，立脚不住，从桌上翻将下来，手中的刀，也撂在地下。焙茗“哗”的一声喊起来，宝玉也忙坐起来，喝叫捉下了。那强徒扒起来要走，却被焙茗下死劲的一推，后又跌下来。宝玉便亲自来按住他，叫焙茗拿铺盖绳来把他绑了。

此时门外已经有人擂鼓般打门，一叠连声叫饶命。宝玉只不理，叫绑了再说。焙茗一个人绑不动，宝玉帮着把他绑了个四蹄攒。外面打门之声，仍是擂鼓似的。宝玉握枪在手，叫焙茗开门。门开处，只见店家踉踉跄跄的跑进来，见了宝玉便跪下叩头，口称：“饶命。”宝玉道：“你开的好店，窝藏了强盗，打劫人家财物！此刻被我打倒了，你便叫饶命；可知我被你们打倒了又怎么？”店家叩头道：“老爷，可怜小的只有这个儿子，饶了他罢。我保佑你公侯万代。”焙茗噗嗤一声笑了道：“你还会保佑人呢！既会保佑人，为甚不先保佑你自己的儿子，别被我爷的掌心雷打着。”店家进来的时候，来得慌张，并不曾看见宝玉手上的枪，听了焙茗这句话，便信以为真，吓的又连忙叩头道：“我的天爷爷，你要是放了掌心雷，我的儿子的性命是死定了。爷爷饶命罢！”宝玉暗想：“这种愚民真是愚得可笑，天下那里有甚么掌心雷。”正想藏过洋枪，乘势借这个去吓他，忽听得已经被绑着的那个强徒儿子说道：“是洋枪打的，不是掌心雷。”宝玉便道：“我若用了掌心雷，你这房子早震倒了。”

此时早惊动了合店的人，店家妈妈也起来了，也来跪着求饶。那店家又忙着跑出跑进，叫伙计们弄茶弄水，做点心。宝玉此时不敢再睡，乐得和他们胡缠。因问他：“为甚要起意作弄我？”店家道：“我们这店，本来是拣行李多的才下手。因为爷来时，我接应那皮包，觉得两头轻重不同，知道包里的银子不少，因此起了意。若是大伙客人，便多约几个伙伴。见爷们只有两个人，所以我的儿子便不约人了，要一个人独得，谁知倒被爷打倒了。”

说话之间，已经将近天亮。外面有人打门，店家出去看了，回来说：“牲口来了，今天头一站是长站，要赶早上路请爷就动身。”宝玉叫焙茗收拾好了，先把铺盖拿去，驮在马上，焙茗背了皮匣，然后放了那强徒，出门上马而去。

走了四五里路，还不见天亮。两旁树木丛杂。焙茗在前，宝玉在后。正行之间，忽听得飕的一声响，一枝冷箭，正中在宝玉的马腿上，那马负痛把宝玉掀下地来，便溜缰去了。宝玉跌下来，便忙在怀里去取洋枪。原来，宝玉因为夜来之事，便加意防备，把那手枪揣在怀里。果然出门不远，便要用着。方才拿枪在手，只见前面焙茗也跌下马来，那马也溜跑去了。马夫不消说，是追他自己的马去了。焙茗却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不动。宝玉不知强盗多少，索性不声张，躺在地下看动静。只见两边一时起了四五个火把，直奔焙茗，焙茗却还是直挺的站着不动。忽听得内中一个强盗失声叫道：“呀！怎么射了菩萨。”宝玉心中猛然省悟，当日在玉霄宫遇见焙茗，原像是个鬼一般，此时莫非有了甚么变动？放眼望去，火光中只见焙茗肩上插了一箭，四五个强盗，都站在那里目定口呆，还有一个跪在地下，对着焙茗叩头。暗想：“这班人都是迷信鬼神的，还可以借这个去吓他。”因一跃起来，跑了过去。众强盗看的呆了，不曾提防，倒吓了一跳。宝玉喝道：“好狗才，你射伤了我的家人，还看甚么？”一面看焙茗时，那里是甚么焙茗？竟是一尊木塑的仙童偶像，面目都剥落不堪的了。心中也自诧怪，不过对了众强盗，不好现于颜色。因对着偶像叹道：“我说你道行不深，果然遭了这劫。”众强盗吓的不知所云，只道宝玉是神仙，便都对他磕头。宝玉只管不理，向木偶身上解下皮匣，自己背了，对众强盗道：“你们怎么说？”强盗只管叩头道：“求神仙老爷饶命。”宝玉道：“想你们也不值得一杀。我这仙童被你们射坏了，须知他暂时避开，过后还要来的。你们好好的抬了回去，香花灯烛供养。从此改邪归正，我便都饶了你。”众强盗连忙答应，叩谢了，抬了偶像就走。

此时天色已经微明。宝玉见强盗去了，暗暗好笑。然而好好的一个焙茗，改变了个偶像，心中十分疑惑：“自己从来不信那妖狐鬼怪的，此时却被我亲见这等怪事。”一面想着，信步行去，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抬头看见日出，不觉惊道：“往济南是向北走的，我怎么向东走起来？”再细看时，只见远远的祥光万道，瑞气千条。那祥光瑞气之中，隐隐现出一座牌坊来。不知那牌坊是何所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贾宝玉初入文明境 老少年演说再造天

却说上回书中，说到焙茗中了一箭，忽然变了个木偶，当此文明开化时代，我做书的，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荒唐话，岂不是自甘野蛮，被看官们唾骂么！不知此中原有个道理，是我做书人的隐意，故意留下这一段话，令看官们下个心思去想想。谁知我这书还没有脱稿，就有一位“镜我先生”见了，把作书人这个隐意一语道破。他还说等我这部书脱稿之后，同我加批呢。看官们如果想不出这个隐意，且等着看镜我先生的批罢。

闲话少提。且说宝玉既失了马匹，又没了焙茗，虽然吓走了那一班强盗，只得自己背了皮匣，信步而行。远远望见一座牌坊，牌坊上发出了好些祥光瑞气，便只管向前行去。走到那牌坊底下，天已大亮多时，向上一望，只见上面写着“文明境界”四个大字。不觉暗想道：“怪道近来的口头禅，动不动说甚么‘文明’、‘野蛮’，原来有个‘文明境界’的。但不知这境里里面文明得是甚么样子，我侥幸到了这里，倒要进去看看呢！”想罢，便步了进去，回头望那牌坊里面的额，却是“孔道”两个大字，暗想：“这‘孔道’两人字，大约就是‘大路’的意思了。”想犹未了，只见旁边来了一个人，生得方面大耳，神采飞扬，八字黑须，英姿爽飒，迎着宝玉一揖道：“贵客远来不易。”宝玉连忙还礼道：“失路之人，偶然到此。不知贵境里面，可容瞻仰？”那人道：“敝境甚是宽大，但能遵守文明规制的，来者不拒。贵客既来此，就请先到敝馆小歇。”说罢，就引宝玉前行。

不多几步，走到一所大房子门前，门楣上挂着一个横额，上头写着“入境第一旅馆”。那人便让宝玉到里面客座里去。宝玉放下皮匣，分宾主坐下。彼此展问姓氏，方知那人姓老，表字少年。童子送上茶来。宝玉接杯在手看时，却是一杯白水，放到唇边呷了一口，觉得茶香馥郁，心中暗暗称奇，举目看那客座，只见收拾得异常清洁。

一杯茶罢，老少年又让宝玉另到一间房里去坐。这房里与客座又不相同，虽然四壁粉垩洁净，却是一无陈设，只在当中摆了几把椅子。坐了一会，忽然旁边一扇小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却是个苍髯老者，对老少年道：“这位贵客性质晶莹，不过肠胃间有点不净。这是饮食上未加考求之过，住上几天就好了。”老少年大喜，便让宝玉仍到客座里去。

宝玉便问：“这位老者何人？”老少年道：“此是敝境的医生。方才所坐的房，是验性质房。凡境外初来之人，皆由我招接到这里，陪到验性质房，医生在隔房用测验性质镜验过。倘是性质文明的，便招留在此；若验得性质带点野蛮，便要送他到改良性质所去，等医生把他性质改良了，再行招待。内中也有野蛮透顶，不能改良的，便仍送他到境外去。方才医生验得阁下性质晶莹，此是外来之客，万中难得一个的。足见阁下是文明队中人，向来在外面总是‘铁中铮铮，庸中佼佼’的了。”

宝玉道：“弟愚昧无知，有何文明之足道？但向来闻得性质是无形之物，要考验性质，当在平日居心行事中留心体察，何以能用镜测验？并且性质又何以能改良？改良性质又有何妙法？贵境既有此法，何不到各处代世人都改良呢？”老少年叹道：“谈何容易！此时世人性质，多半是野蛮透顶，不能改良的，虽有善法，亦无如之何，只有待其自死。至于性质尚能改良之人，即不必我去同他改，他自己也会到此求改的。所以我们也无须多事了。”宝玉道：“性质是无形之物，如何可以测验？还求指教。”老少年道：“科学昌明之后，何事何物不可测验！即如空气之中，细细测验起来，中藏万有。野蛮半开通之流，动辄以空气二字，一总包括在内，如何使得？倘谓无形，不能测验，何以欧美声学家，尚能测出声浪来？不过声学家虽然测出声浪，但所绘声浪图，都是以意为之。敝境科学博士，每测验一物，必设法使眼能看见。即以测验性质而论，系用一镜，此镜经高等医学博士，用化学制成玻璃，再用药水几番制炼，隔着此镜，窥测人身，则血肉筋骨一切不见，独见其性质。性质是文明的，便晶莹如冰雪；是野蛮的，便浑浊如烟雾。视其烟雾之浓淡，以别其野蛮之深浅。其有浓黑如墨的，便是不能改良的了。”宝玉道：“此镜真是奇制，非独见所未见，亦且闻所未闻。”老少年道：“这也是先由理想发出来。古人小说多半是载神鬼之类，每每谈及善恶，谓善人顶上有红光数尺，恶人顶上有黑气围绕。又说人有旺气，有衰气，人不能见，惟鬼神可见。当日著书之人，又不曾亲身做过鬼神，如何知道？不过是个理想而已。既有此理想，便能见诸实行。所以敝境医学博士，瘁尽心力，制成此镜。”宝玉不觉点头叹服。

正在说话时，忽听得有人高声说道：“辰正一刻。”宝玉抬头看时，只见墙角上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古代衣冠，双手捧着一个牌子，牌子上面写着“辰正一刻”四个大字。那双眼睛望着自己似笑非笑。宝玉不觉吃了一惊，暗想：“刚才倒不曾留神看见他。”要待起身招呼时，又见他要动不动的样子，不觉望着他出神。不一会，只见那“辰正一刻”四个大字底下，又现出“一分”两个小字来，不觉又是暗暗称奇。老少年已经觉得，笑对宝玉道：“这是‘司时器’，就同那欧美钟表一般，按时报出来的。”宝玉道：“钟表已是巧制，这个更巧不可阶了。”老少年道：“钟表虽是巧制，无奈他的记号不同。我们本是从子至亥的十二个时辰为一昼夜，他却以二十四点钟为一昼夜。那钟面记号又只有十二点，要记起时候来，必要分个上午、下午，岂不费事？譬如此刻是辰正一刻，要照钟表说起来，是八点一刻。当面问时候，还可以闹得清楚，要是记事，必要加‘上午’两个字，不然弄差了，就要错到戌正一刻去。非但麻烦，我们又何必舍己从人呢？”说罢，在身边取出一个表来，递给宝玉看。宝玉接在手里，见只有铜钱般大，当中现出一个“辰”字，左边是“正一刻”三个字，右边是“三分”两个字。宝玉再看那司时器时，却也变了“三分”两个字了。看罢，交还老少年，叹赏不置。

童子过来请用早点，老少年便让宝玉。宝玉此时正在肚中饥饿，也不推让，一同到了膳房。童子送上一杯茶，宝玉看时，仍是同清水一般，不过稍为稠了点。看见老少年吃，也就呷了一口，觉得那味道在酸咸苦辣之外，另有一种和甘之味，不觉一口一口的呷完了。说也奇怪，只吃了这一杯东西，那肚子也就不饿了。

童子来请示新到客人的住房，老少年道：“就住在第一号房罢。”童子听说去了。老少年引宝玉到第一号房去。只见自己的皮匣，已经送进来了。陈设精雅，没有丝毫富贵气象，也没有半点朴陋气象。现成的床帐被褥，书桌上文房四宝，件件俱全。旁边还有一架书，书架之旁，摆着一把醉翁椅，那一边便是一排椅子。角子上也有一个司时器，却是一个童子，雪白肥团的，笑容可掬，双手捧了个卷书式的牌子，顶在头上。恰是辰正二刻，那童子便报了出来，犹如人说话一般。宝玉道：“这个声音，想同那留声机器一样做法的。”老少年摇头道：“不是，不是。留声机器，那里有这种清楚字音？他那个是相磨成声的，这个是按着人肺管的呼吸，用软皮做成放在里面，另装一副扇风机器，到了时候，机捩一开，扇风扇动皮管翕张成声的。如果晚上睡时，嫌他报的讨厌，这左耳里面有个机关，拨转了他，自然不报。明日要他报，便依旧拨过来就是了。”说罢，拨给宝玉看。宝玉道：“这真是巧夺天工了。”

说话时，忽然一阵清香扑鼻。宝玉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当中一张小圆桌子上面，放着一盆绿萼梅花。宝玉不觉大诧道：“此刻正是五月里，那里来的梅花呢？”老少年道：“这个不奇。敝境内有四个公园，分着春夏秋冬四季。那公园除供人游玩之外，并准人买花。所以四时花木，随时可以赏玩。”宝玉道：“天气不对，何以能得花开呢？”老少年道：“敝境化学博士，能制造天气。譬如此刻是初夏，那春秋冬三个公园的天气，都是制成的。等过夏天，交到秋天，这夏公园又制造起来。”宝玉叹道：“不说这制造天气是个奇技了，只是未曾制造之前，如可发此奇想，也就亏他。”老少年道：“这还是百年前的遗制。只因一百多年之前，敝境科学才萌芽，境内百姓大半穷苦，遇了一年棉花失收，偏是到了冬天，异常寒冷，虽有善堂善士，筹备冬赈，争奈棉花没有买处，也是枉然。那时一位化学博士，姓华名兴，字必振，便倡议说：‘与其人人而济之，不如设法使天气不寒，岂不更妙？’当时人人都嗤他谬妄。谁知他一言既出，便欲实行。使人驾起数十百个气球，分向空中，施放硝磺之类，驱除寒气；又用数十百座大炉蒸出暖气，散布四方，居然酝酿得同春深天气一般，草木也萌动起来。一时穷民大喜。虽然不能遍及境内，然而纵横三百里之内竟然不知道这一年有冬天。这位华必振办了这一回事，可是把他的一份绝大家财，也散尽在里面了。后来政府里知道他有这个绝技，便由政府出费，叫他再为精研。他慢慢的便研究出这制造四时天气的法子来，并且费也减轻了。到了此时，敝境内是民殷国富，本来用不着这个法子了，因为不忍埋没了他的功劳，所以用他的遗法，每一区地方，按着四时，做了四个公园，公园之中，就立了他的石像。几时高兴，我可以奉陪去逛逛。”宝玉道：“这真可谓与天地争功了。”老少年道：“本来当时的人，就送了这位华先生一个雅号，叫做‘再造天’。此刻游园士女，瞻礼遗像，都不肯提名道姓的，都称说是‘再造天遗像’。”

宝玉道：“这三个字，华先生也当之无愧了。我本要到自由村去，不意起了个登泰山瞻孔林之念，就无意中碰到这里来，大开眼界，真是三生有幸。但不知贵境地面有多大？倒不可不各处去见识见识的。”老少年道：“敝境共是二百万区，每区一百方里，分东西南北中五大部。每部统辖四十万区，每区用一个字作符识。从一至十万，编成号数。那作符号的字，中央是‘礼、乐、文、章’四个字，东方是‘仁、义、礼、智’四个字，南方是‘友、慈、恭、信’四个字，西方是‘刚、强、勇、毅’四个字，北方是‘忠、孝、廉、节’四个字。现在这里，便是强字第一百区，我们省称，只叫‘强一百’。就是阁下说要到自由村，这自由村也是这里的一个村名。”宝玉道：“我舍亲到自由村时，说自由村离北京长新店不远，怎么却在这里？”老少年惊道：“除了这里，那里还有个自由村呢？”宝玉在皮匣里取出薛蟠的信，给老少年看。老少年看了大惊。不知他惊的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研医道改良饮食 制奇器科学昌明

却说老少年看了薛蟠给宝玉的信，不觉惊道：“这个地方，幸得阁下不曾去。别的且不要说，单是刘学笙就到过敝境三次。头一次到时，经医生验得他性质污浊，送了他出境。过了几时，又来了，我以为他改换了性质，所以要到此地。谁知医生验过，说他污浊得比前更利害了。第三次来时，更是不消验得，那一种野蛮气象，居然是‘粹然见于面，盎于背’了。这种人引进的地方，如何去得？”

宝玉道：“或者姓名偶然相同，也说不定。”老少年道：“他表字茂明，我明明记得的。那里有名号都同之理？这自由村不消说是野蛮自由的了。”宝玉道：“自由也分别文明、野蛮么？”老少年道：“这里头分别得很呢！大抵越是文明自由，越是秩序整饬；越是野蛮自由，越是破坏秩序。界乎文野之间的人，以为一经得了自由，便如登天堂。不知真正能自由的国民，必要人人能有了自治的能力，能守社会上的规则，能明法律上的界线，才可以说得自由。那野蛮自由，动不动说家庭革命，首先把伦常捐弃个干净，更把先贤先哲的遗训，叱为野蛮。这等人，我们敝境人是绝不敢瞻仰的。他所住的甚么自由村，如何去得？”

宝玉道：“贵境的自由村，是甚么情形呢？”老少年道：“敝境的小地方，都是随意命名的，没有甚么意思，只有这自由村，是我们东方先生的出身地方。东方先生壮年时，曾经反复辩论，发明这自由村的道理，所以这村就叫做自由村。”宝玉道：“这东方先生又是甚么人？”老少年道：“先生复姓东方，名强，表字文明。所生三子、一女，长子东方英，次子东方德，三子东方法，女名东方美。父子五人，俱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志。敝境日就太平繁盛，皆是此父子五人之功。后来这位女公子又招了一位女婿，就是那‘再造天’之后，名叫华自立。他本来是科学世家，东方氏得了这位女婿相助为理，敝境越是日有进步。大家不忘了东方先生的大功，所以才拿他的表字做了地名，以示永远不忘的意思。此刻东方先生上了年纪，退隐在东部仁字第一区。他三子一女一婿还在外面办事。”宝玉道：“贵境真是名称其实，我很想到各处去游历一遍，只惜没有一个向导。”老少年道：“要游历是易事，我也可以奉陪。”宝玉道：“阁下要接待外人，如何好走得开？”老少年道：“接待外人，不是我一人之事，还有同事的。只要请了个假，不妨出去游玩几时。此刻我还有点小事，先要失陪了。书桌上有叫人钟，倘是要茶要水，按钟便是。”说罢辞了出去。

宝玉一人独自赏玩了一回梅花，又看了一回司时器。那童子做得竟同活人一般，心中不住的称奇道怪。坐到书桌上，随意在架上抽了两本书来看。看了一会，觉得无聊，又把桌上的文房四宝随意把玩。无意中把叫人钟按了一下，并没有声响。拿起来看时，又看不出钟里面有甚么。正在纳闷，便有一个童子进来问：“甚么事？”宝玉没得好说，只道要吃茶。童子翻身出去，拿了一杯茶来。宝玉看时，仍是清水一般的。喝到嘴里，又是茶味浓厚。因问道：“你们这里用的是甚么茶叶？怎么没有颜色？”童子道：“就是平常的茶，不过用汽水泡的，所以没有颜色。”喝罢，童子取了茶杯自去。

宝玉把旁边的窗推开一看，原来窗外是一所花园。这窗正对着一个亭子，亭外一株石榴，正在开花，十分红艳。宝玉便凭窗闲眺。司时器报了午正，童子便来请吃饭。到了膳房，仍是同老少年两个同吃。桌上却没有碗箸之类，童子送上一个杯来，杯内盛的也是清水，喝到嘴里却又甘香芳冽。喝完了，又换上一杯。如此递换了六七杯，也有同冲藕粉一般的，也有同杏仁茶一般的，每杯的味道不同。

宝玉忍不住，便问：“吃的是甚么东西？”老少年道：“不过都是鸡、鹅、鱼、鸭、牛、羊之类。这是敝境的大医学家东方德发明的饮食改良。他考得米麦、肉食之类，虽能养人，然而那个渣滓入到肠胃里，有时不化，亦足以致病，所以行了一个新法，把各种食品都用化学提出精液来，所吃的都是精液，自然不致于不化了。又考得用火煮食之物，内中都含有火毒。中国人吃的东西还好，还有些蒸熟的不十分近火，至于欧美人所吃的，非煎即烤，火毒尤为利害。不懂他们是甚么意思，总不肯改良。并且他们未尝不知道煎烤的东西有火毒，所以才做出那种皮酒。皮酒是用槐花做成的，性子极凉。他的意思，是借皮酒的凉，去解散那火毒。殊不知已经吃了热的下去，又吃些凉的去解，直头是把自己的肚肠去做了凉热两品的战场，亏他们还自以为医学昌明呢！还有那种学西医的，也不知他学了多少，便先要把他们自己原有的中医说得个一文不值，还要说中国的医学将来要绝的。你道可笑不可笑呢？依他们所说，中国人的医道不堪，几千年来，中国人就早该死完了，何以尚有今日？他说的西医那么好，西人就应该处处比中国强了，何以人类孳生倒是中国人快？寿命长短，西人也不能比中国人长呢。我们东方德先生，幼年专攻中国医学，学成之后，方才考究西医。两面的都舍短取长，所以卓然自成一家。又参以化学，所以无穷不通。首先就改良食品。他常说，能治病的不算是医生，只能算是病人的仆役。是真医生，务要医得通国人都没有病，才算是医国好手。他这改良食品，也是要医得通国人没有病的意思。”

宝玉道：“改良食品的意思，已经领教了。但是不用火煮熟，怎么能熟呢？”老少年道：“何尝不用火？不过煮水成汽，借这热汽蒸熟食品罢了。”宝玉道：“如此说，居家也太难了，平常只要用一个厨子，一份锅灶，照这样弄起来，厨房里非但要设汽炉，并且还要请一位化学师呢。”老少年笑道：“敝境人家，从来没有厨房。每一区地方，有一个总厨，四面分布送食管，按时由管送到，丰俭随人。这送食管就同那自来水管一般。非独是吃饭，便是喝的茶，也是由总厨里供应的。”说话时，童子送上小小的一个小盅儿。老少年道：“今天菜单上的水果是苹果呀。”宝玉看时，仍是一盅清水，闻着却是一股苹果香，不觉一吸而尽，吸罢散座。

老少年便引宝玉到花园里去游玩。果然奇花异草，点缀得宜，楼阁亭台，结构精巧。老少年道：“中国的客栈草率，自不必说。那欧美的客栈，只不过一味的装璜富丽，纯是甜俗之气。较之这里如何？”宝玉点头叹美，又问：“听说外国楼房，动辄有十多层的，这里不知可有？”老少年道：“那是他们岛国，地小人多，才有这个高楼。可笑一班鼠目寸光之辈，或是眼见的，或是耳闻的，不问来由，只说他是文明的建筑，真是令人作呕。其实我们地大足以容人，何必要楼房呢？”一面说，一面曲曲折折的游遍了。转出园外来，又指着一个门道：“这里就算厨房了，可要看看。”宝玉进去看时，只见四面墙上，都列着一排水制，不下二三百个。那水制都是用玻璃做的。宝玉道：“这个俗名叫做龙头，向来所见，都是铜做的。怎么这个都是玻璃所造？”老少年道：“铜铁之类未免不洁，所以用玻璃。非但这水制，便是一路接来的，都是玻璃管子。只有洗物的自来水，与及地火灯管，是用铁管。”一面说着，便同了宝玉出来，同到客座里。

童子又送上茶，宝玉问道：“这里茶怎么都没有颜色，不要这颜色又有甚意思呢？”老少年道：“茶不过取一点香味，可以醒胃消食。那颜色非但没用，而且有碍。试看泡了浓茶在碗里，放的时候久了，便有了痕迹。可知吃到肚子里，也有痕迹的了。虽然脾胃可以化他，然而何苦叫脾胃用了那有用的消化力，去化那无用的痕迹呢？所以这里的茶，是用茶叶蒸成汽水，便只存香味，一点颜色都没有了。”宝玉道：“方才说地火灯，不知地火又从何处得来？”老少年道：“地火不足为奇。四川煮盐的，就是用的地火，我们不过推广其法。钻地取火之后，就分布铁管，散置开来，作晚上灯火之用。就是总厨里的炉灶，与及制造厂里，都是用地火。”宝玉道：“那么说，这里用不着煤，并没有煤矿的了？”老少年道：“煤矿多得很呢！开采出来都运到外国去卖，本境人是不用的，所以此地十分干净。不比那野蛮国，无论通都大邑，家家都有开火炉的烟囱，还有那制造厂的大烟囱杂在里面，闹了个烟雾腾天的世界，他还自己夸说文明，还有人崇拜他的文明呢！”

宝玉道：“这里科学如此发达，制造厂想必多了。”老少年道：“制造厂都在东部智字区里，智字十万区，差不多全是制造厂。明天游历时，可以去看看。”宝玉道：“这里一个厂都没有么？”老少年道：“有的也不过小厂，不甚大观。此地逼近海疆，倒有个水师学堂，是个大观。那讲堂里面，足足可以容得五万人。”宝玉皱眉道：“这讲堂大的倒不奇怪，只是那离得远的，怎么听得见讲呢？”老少年道：“那位科学世家华自立，发明了一样新器，叫做‘助聪筒’，用一种金类，做成一个小小筒子，不过半寸来长，拿来塞在耳朵里，任凭隔了多远，只要当中没有阻隔，极细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的。”宝玉道：“这又是一件奇器，不知可得一见？”老少年道：“明日同到学堂里，一则看看学堂，二则就可以见这样东西。”宝玉大喜。老少年便写了个条子，叫童子送到水师学堂里，约定明日去看学堂。

宝玉便自回房里去，忽然见桌上的梅花没了，却换上一盆白菊花。宝玉不觉叹道：“常见小说上说的甚么仙人地方，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草。又说甚么术士，能颠倒四时花木。不图我今日亲见其事，亲到其地。”一面推开窗户，窗外的一株鲜红石榴，与窗内的白菊，正是相映成趣。赏玩了一番，仍旧看书消遣。

夜饭后，回到房里。到了入黑时，看见所挂的灯，忽然发起光来，那光比电灯还利害。想道：“地火原来甚亮，那做电灯的见了他，又未免瞠乎在后了。”只见老少年走来说道：“我已经请准了假，明日一准奉陪游历。”宝玉道谢。老少年看看那灯，又指墙边一个表道：“这是明暗表。如果嫌太亮，可以往下推；嫌太暗，可以往上推。”宝玉看时，那表如同寒暑表一般，当中却不是玻璃管，是一根铜条，上面画着分数，写着有字，外面横着一根银针。试把那银针往下推了一分，那灯果然暗点，再往上一推，又复原了。心中十分快活，道：“这又比电灯灵动多了。”老少年辞去。宝玉坐了一会，把灯推的像油灯一般，便睡了，准备着明日往外游历。不知游历了文明境界见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验病所痛陈医理 乘飞车快阅水师

却说宝玉安歇了一宵，次日盥洗过后，用过早点，老少年便来约了一同去看水师学堂。老少年道：“此刻时候尚早，昨日写信去约学堂总办，是约在未初。我们此刻何不先到医院里面去看看呢？”宝玉道：“好极，我正要考察这里发明的医学呢！”于是一同出门前去。

一路上，都是垂杨夹道。那官道有十丈来宽，坦平如掌，两人缓步行去。忽见头上一件东西飞过，宝玉道：“那里来的这一只大鸟？”老少年笑道：“这是飞车。敝境近年发明了飞车之后，官道上就不准行车，以免行人碰撞。当日发出这个号令，不过为保护行人起见。不料，自从不行车之后，一年之中省下的修路费，倒是一笔巨款。”宝玉道：“这车能飞多高呢？”老少年道：“高低是随意的。行远的车，飞得高些，大约离地一百尺。这是市上往来的车，离地不过五十尺罢了。不过远行的车，取准了直线，随便那里都可以横空而过。至于市上行走的车，虽然飞起，仍旧循着官道行走。因为在人家屋上飞过，恐怕车多的时候，不住的车影闪烁，有坏居人眼光。”宝玉道：“这车不见得有多少，我们走了许久，只看见一辆。”老少年道：“此处是幽僻地方，所以少些，到了闹市上面就多了。”

说话之间，早远远望见一所高大房子，上面飘飘扬扬的竖着一面旗子。那旗子是用黑白相间做成花碌碌的，骤看不甚清楚，及仔细看去，却是白底子里面满镶了一个大医字。宝玉道：“这面旗子的地方，想是医院了。”老少年道：“正是。”宝玉道：“那旗子倒想得甚好。”老少年道：“这也是华自立想出来的。敝境除了黄龙国旗不改，外交所用各旗不改之外，是本境自用之旗，一切都独出心裁，做成新样。可恨那一班媚外之辈，没有一件事不仿着外人去做。就犹如这旗色红是危险，黄是病，红十字是医，这都是欧美的通例。他们看了，便要拿来当世界的通例，记在心上，死也不肯忘记。我们初做这个旗的时候，还有两个境外来的看见了，极力诋谤，说是不通，医院一定要用红十字的呢！华自立生性率直，听见了把他痛痛的教训了一顿。他觉得惭惶无地，便逃到境外去了。”

说着，到了医院门首。老少年取出名片，交与司阍人。司阍人拿了进去，一会出来，说：“请。”老少年同宝玉进去。早见一位苍髯老者，迎了出来。老少年便介绍宝玉相见，说：“这是敝区医学长秦君超和。”也代宝玉通了姓名。超和便问宝玉道：“想是新从境外来的？”宝玉道：“是。”老少年道：“敝旅舍医生黄越缓验过性质，说是晶莹如镜，境外所来之人，向来没有的呢。”超和道：“一望气宇便知，何消验得。”宝玉道：“初到贵境，闻得先生医学精明，特来拜谒。顺便瞻仰贵医院。”超和道：“尽请游玩。幸得近年来人民都知道卫生，患病的极少，所以敝院也极闲暇，病房里人也少。”老少年道：“去年病人只怕比前年少了。”超和道：“少得多了。去年一年只看了三十号病。”宝玉道：“这医院管多少地方呢？”老少年道：“敝境每区只有一个医院。本院所管的就是纵横一百里的地方。”宝玉暗想：“纵横一百里之内，一年只有三十个病人，真是闻所未闻的。”不觉叹道：“国手之称，于此方见。”超和谦逊不迭。

童子献茶毕，超和便引二人同去看。出了客座，走到一处，门外挂着一匾，写着“验病所”三个字。到得屋里，只见异常轩敞，三面俱是玻璃窗。窗外花草树木，布置齐整，犹如花园一般。超和叫童子取过“验骨镜”来。童子便捧过一个匣子，犹如照相镜一般，也用三脚架架起，上面却有一张白绸罩着。超和亲手揭去白绸，叫童子站到那边去，便请宝玉看。宝玉往镜子里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退了一步，抬头又看看那童子。超和笑道：“不必惊怕，这是专验骨节上毛病的，请再看罢。”原来宝玉初次一看，只见和那童子般长般大的，那里是个人，竟是雪白的一具骷髅，所以吓的倒退了一步。听了超和的话，又去再看，果然清清楚楚的一身骨头，连那对缝合节的地方，都看得十分明显。看罢，超和又取了一片玻璃镜，加在上面道：“这是验髓的。”宝玉再看时，那一付白骨不见了，却按着那白骨的部位，现出了半红半白的骨髓来。看着那骨髓，很有条理的，如丝如发的在那里运行上下。

看完了，超和叫换一个镜来，童子过来换了。超和道：“这是验血的。”再叫童子去站着。宝玉再看时，只见那童子变了个鲜红的血人，那血运行上下，动得比骨髓快。看完了，超和也在镜子里一望，便问童子道：“你又在甚么地方去胡闹来，把右膝跌伤了。”宝玉听说，忙向镜子里看，果然见那右膝盖上，有茶碗口大的一块血，隐隐的变了淡紫色，四面的血，都在那里运行，到了那紫血上，便运行得慢了。只听那童子说道：“我昨天晚上打园子里回来，跌了一交，并没有胡闹。”超和叫再换一个，童子又来换了。超和道：“这是验筋的。”宝玉看时，果然是通体筋络全现，有条不紊。粗的、细的，都在那里一涨一缩，犹如有呼吸一般。暗想：“他那右膝的血伤了，不知筋怎么样。”留心去看，只见他右膝的一段筋，比左膝的大了点。便对超和道：“他这右膝的筋，不知可是受伤了？”超和过来看道：“如何不是？”于是又换了一个验脏腑镜，只见五脏六腑历历分明：红的是心，白的是肠，淡黄的是胃，紫的是肝，青的是胆，淡红浅白的是肺；又见那心的涨缩，肺的翕张。一时看罢，宝玉叹道：“这可谓神奇之极，与造物争功了。”

当时随意坐下，童子再献茶来。超和道：“可笑世人鼠目寸光，见了西医便称奇道怪，又复见异思迁。不知西医的呆笨，还不及中国古医。此种新发明，他更是不曾梦见。中国向来没有解剖的，而十二经络分别得多少明白。西人必要解剖看过，便诩诩然，自以为实事求是。不知一个人死了之后，血也凝了，气也绝了，纵使解剖了验视，不过得了他的部位罢了。莫说不能见他的运动，就连他的颜色也变了，如何考验得出来？莫说是解剖死人，就捉一个活人来杀了去验，也须知他一面断气，一面机关都停了，又从那里去考验呢？西医每每笑中国人徒然靠诊脉定方，以为靠不住，然而他那听脉筒，又何尝靠得住呢？这些镜子都是东方德和华自立两位竭瘁精力，创造出来的。此刻还在那里研究两种新器：一种是‘验气镜’，专察验通身呼吸之气的，一种是量聪明尺与及灌入聪明的法子。将来这个新法出现了，就可望合境没有笨人了。”

宝玉道：“这真是奇幻绝伦的思想，令人佩服得说不出来。有了这种镜，看起病来，自然是一目了然的了。但不知用的药，还是中药，还是西药？”超和道：“中药居多，不过用法是全然改了。西药间中也会用着，然而用的甚少，用法也不同。”宝玉道：“请教怎样用法。”超和道：“凡人的肠胃，最是娇嫩。自从东方德改良饮食之后，凡境内之人，除了血肉米谷的精华与及清水之外，杂物一概不准到肚里，所以治病的药是不吃的。病人只要到受药室里去，病轻的坐着，病重的睡着。这受药室纵横上下，只有六尺，病人进去之后，关上了门，这边另有制药房，便对症发药。把应用的药，都蒸成汽，由汽管直灌至受药室。病人呼吸之间，受了药汽，病就好了。所以病人并不要服药。除非是肠胃内层的病，偶然服点罢了。”

宝玉道：“外症伤科，又怎样治法呢？”超和道：“外症不外是洗濯敷药。至于治伤科，我们中国本有接筋续骨定痛的古方妙药，近来更加改良了。不像那野蛮残忍之人，看见人家断了一手或一脚，他没有本事治得好，便索性把那手脚锯截下来。人家已经受了一番痛苦，他还要叫人家受第二番，却依然不得好，反成了个残废之人。此等残废不仁之辈，居然也自命是个医生，真是千古奇闻！还有人佩服他文明，这不是奇之又奇么？并且伤科更是变幻不常，必要器具富足，手法敏捷，又要心思灵巧，随机应变，方才可以做得伤科。岂是拿了区区一纸卒业文凭，就可以做得的么？”

宝玉道：“西医每每注重脑，不知贵院可有验脑镜？”超和道：“方才看的是总部镜，是验全体的，还有分部镜。岂但验脑，便是耳、目、鼻、舌，五脏六腑，都各有各的察验镜，是另在一室的。因为验分部时，或要病人坐，或要病人睡，同这个放在一起，不大便当。可以请到那边去看看。”宝玉便欲同行。老少年道：“我们已经耽搁了半天了，那个看起来，更是耽搁时候，我们还要到水师学堂去呢，过天再看罢。倒是顺路到药圃里逛逛，我欢喜闻闻那药香。”超和也不挽留，便道：“改天再来看也好。”

于是引二人出了验病所，绕到后面，出了一个月洞门，那门上就写着“药圃”两个字。进得圃时，只见奇花异草，种植满地。也有参天的老树，也有依篱的小草，也有交枝，也有缠藤，五色缤纷，目不暇给。走过一个铁栅栏，老少年指给宝玉道：“这里面养的是预备入药的兽类。”又过了数武，有一个极大的铁丝网搭就的鸟笼，养的是预备入药的禽类。笼边一口大池，养的是预备入药的水族。宝玉叹道：“这真是无所不备了，但不知草木一部，已种全备否？”超和道：“有那天时不对的，由四个公园代种。这里开的多是鲜药，取新鲜的气味格外浓厚之意。”宝玉道：“西医用药，讲究用质，不用气味，这是何意？”超和道：“这也是他们固执之过，他既不用气味，何以又懂得酸可以开胃呢？”

说着话时，已由圃里绕到前面，二人别过超和，出了医院。老少年笑道：“已经午正了，我们吃了饭去。”说着走到一家饭馆，拣个座坐了。便有童子来伺应。老少年道：“第一旅馆的两客饭。”童子答应去了。不一会便一样一样的送上来。吃完了，净过脸，老少年付了二百文钱就走。宝玉道：“这里饮食改得如此精良，怎么又如此价廉？”老少年道：“我们吃的本是自家的东西，不过在此地吃，烦他用电话传去，叫总厨里往这里送罢了。给他二百文，是他伺应的辛苦钱。”宝玉方才明白道：“那么说，是他开了这馆子，专赚几文辛苦钱的了。”老少年道：“这馆子就是总厨里分设的，每三五里地方，便设一个，以就食客之便。”宝玉道：“这真是便当极了。”老少年便要雇车，宝玉道：“还是走走的好，可以看看景致。”老少年道：“这里是本区之西，水师学堂在海边上，是本区之东，相去一百里呢，怎么走得到？”宝玉惊道：“那么说，车也来不及呀！”老少年道：“此刻才午正二刻，来得及得很。”说着，走到车行里，雇了一辆飞车，二人坐上。司机捩的人，开动了机关，那车便拿空而起，喜得宝玉快不可言。未知走了几时方到，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穿鱼腹战船施猛力 试电气海上发奇光

却说那飞车本来取象于鸟，并不用车轮。起先是在两旁装成两翼，车内安置机轮，用电气转动，两翼便迎风而起，进退自如。后来因为两翼展开，过于阔大，恐怕碰撞误事，经科学名家改良了，免去两翼，在车顶上装了一个升降机，车后装了一个进退机，车的四面都装上机簧，纵然两车相碰，也不过相擦而过，绝无碰撞之虞，人坐在上面，十分稳当。

当下飞车拿空而起，宝玉又惊又喜道：“当日看了一部小说，叫做什么《镜花缘》，说甚么周饶国能做飞车，以为不过是个理想，能说不能行的。谁知到了今日，果然实有其事。但不知可同火车一样，也有个公司，有一定开行的时刻没有？”老少年道：“这里没有这种野蛮办法。人家出门是没有一定时刻的，说声走，就要走，他的车却限定了时刻，人家不出门的时候他开了；或者人家忽然有事要出门，他却不是已经去了，便是还有半天才开呢！你想，这样办法，行人如何能方便？所以此地的飞车，随时可以雇用，大小亦随人拣用。”宝玉道：“不知一天能走多少路？”老少年道：“快车一个时辰能走一千二百里。现在坐的是慢车，一个时辰走八百里。我们到水师学堂一百里，大约一刻时候可以到了。”

说话时，那车已在空中向前飞驶。宝玉隔着玻璃窗往外观看，只见往来的飞车在空中来往，大小不一，大有天空任鸟飞之概。不觉乐得手舞足蹈，说道：“真是空前绝后的创造！”老少年道：“空前是可以说得，绝后是不敢说，此刻还在那里研究改良精进呢。我们今天看过水师学堂之后，明日到别处去游历，可以坐一辆猎车，顺便在空中打猎顽。”宝玉惊道：“空中还可以打猎么？”老少年道：“此处甚少禽鸟，到了勇字、毅字两区，鹰隼之类甚多。”宝玉道：“食品已经改良了，还猎禽鸟做甚么？”老少年道：“何必一定要吃，我们打空中猎，不过是顽意儿罢了。猎得禽鸟，拣可以入药的，送到医院里去；可以做食品的，送到总厨里去。我们自己又要他作甚么呢？”

说话之间，那飞车慢慢的落将下去，不一会，便已到地。那到地的时候，一点也不震动，大有贴地无声之致。二人下了车，已在水师学堂门首。峻宇雕墙，十分壮丽。老少年便进去交名片与司阍人。司阍人见是来会总办的，便先引二人到了总办会客所坐下，方才拿片子进去。坐了一会，总办出来相会。那总办姓吴，表字述起。老少年又介绍宝玉相见。寒暄已毕，老少年便请述起带着，到里面去瞻仰。

述起便在前引路，走过了学生斋舍，穿过膳堂，才到讲堂。讲堂外面便是操场。那操场竟是一望无垠的。宝玉游了一番，果然异常宽大，心中叹羡不置。述起又引到教习会客所，与总教习孙绳武相见。绳武知是专诚来看学堂的，甚是欢喜，道：“地方都看过了么？”老少年道：“都看过了。”绳武道：“未正才上讲堂。讲堂里面，本来设了来宾旁听席的，回来可以屈尊去坐坐。”老少年道：“旁听席离讲席太近，回来我们倒要坐的远点。我们不但来听讲，还要请教助聪筒呢。”绳武道：“这个容易。”说着把叫人钟一按，不一会便来了一个人。绳武对他说道：“你去叫值讲堂的，把旁听席调到门口，把原来的旁听席改做末班学生席。”那人答应着去了。

老少年道：“何必又费一番调动呢？”绳武道：“讲堂上的坐位，有一定的。本堂五万学生，便只有五万把椅子，不调一调，难道奉屈两位站着么？”又谈了一会，听得外面“、、”的钟声响。响了好一会，方才停了。绳武便取了两个助聪筒，递给二人道：“学生都上堂了，请罢。”老少年又教了宝玉用法，于是一行四人，同走到讲堂里去。执事人报了三声云板，众学生一齐起立。绳武说声少陪，便一直上讲席去了。

这里述起陪二人在靠门口的一排椅子上坐下。这讲堂果然阔大深邃，黑压压的坐满了一屋子人，却是鸦雀无声的。宝玉先把助聪筒如法插在耳朵里，绳武便开讲起来。宝玉听得果然就在耳边说话一般，不觉十分诧异。听绳武讲的水师攻守之法，虽然不懂，然而他讲专门学之中，又带了好些保全国粹，合群爱国的议论，也觉得奋起精神。从未正讲到申初，方才下了讲堂，便到宝玉前道歉。那学生便一齐站起来，排了班，退了出去。绳武道：“此刻还到海边去操，可去看看。”宝玉喜道：“好极，难得碰了这个机会。但不知海边离这里有多少路？”绳武道：“就在强字百一区，不过五十里路，飞车一会就到了。”说罢，让到操场上。

只见无数的飞车，排列在那里，众学生正纷纷上车呢。绳武让二人也上车，跟着绳武、述起也到车上来。这个车子比雇的又自不同，是没有顶的，四面都是栏杆，当中竖了一个升降机，就同轮船上的车叶一般。旁边又有一枝桅，四面都是栏干。当中足可容得二三十人。宝玉道：“这个车，下雨天怎样呢？”老少年道：“下雨自然有篷帐。”绳武望着众学生都上了车了，便叫发令。便有一个人在桅竿上扯起一面令字青牙旗。又见那升降机如风的转动起来，无数的飞车一齐的腾空而起，起到空中，那升降机便停了。一大队飞车向东进发。

宝玉看着前面那一队学生车，虽然飞在空中，却也排了队伍，十分整齐。走到栏杆边，望底下一看，只见脚底的山川树木，如流水一般的往后退。宝玉笑道：“那小说上说的腾云驾雾，想来也不过如此。”述起道：“本来创造这车的时候，也是因为古人有了那理想，才想到这个实验的法子。可笑那欧美的人，造了个气球，又累赘又危险，还在那里夸张的了不得，怎及得这个稳当如意呢？小说上说的腾云驾雾，不过是一个人的事，顶说得神奇的不过挟带一两个人就了不得，怎及得这个能与众共之呢。”

说话时，那升降机又转动起来，慢慢的车子就到了地。举目一看，已在海边山上，众学生却在山下平阳地上下车。这山上有一座演武厅，四人相让进去。原来这演武厅是盖造在一个悬崖陡壁的顶上。厅前凿出一片空地，三面铁栏杆，两旁安放着两尊号炮，当中竖着旗杆。厅当中设着公座，吴、孙二人告罪上坐，宝玉和老少年都到厅前空地上站着观看。只见海面上波平如镜，一望无涯。岸边众学生，已纷纷上了舢舨，预备号令下来。忽听得一声炮响，旗杆上竖起一面令旗。那学生坐在舢舨上，却只不动。宝玉心中暗想道：“他们怎么不听号令呢？”谁知一转眼间，那海面上浮起无数的船来。老少年指给宝玉道：“这都是本区守口的战船。”宝玉道：“这是从那里来的？怎么一时就齐集起来，共有多少呢？”老少年道：“共是一千艘。平常都是伏在海底的。”宝玉道：“他又没有一个管通到水面，船上那里有空气可以存活呢？”老少年道：“没有了空气，岂但人不能存活，那船也不能浮起来了。船上有电机，可以一面制造空气，一面收吸炭气。”宝玉道：“空气也可以制造出来，真是无奇不有了。但不知这些船，都有多大？”老少年道：“他们那些野蛮人造兵船，动不动都讲大。这里的绝不大，一律都是五十尺长，却纯是一块铁造成的。除了舱口窗门之外，没有一条接缝。”宝玉看那些船时，却犹如橄榄一般，连桅杆也没有，烟囱也没有。只见那些学生纷纷的放了舢舨，都到船上去了。此时旗杆上早换了令旗，一大队船，便向前开行去了。

绳武、述起也离座走了出来，递了两个眼镜给宝玉和老少年。宝玉道：“这是甚么镜？”绳武道：“人家都叫他甚么千里镜、测远镜。这是东方美小姐创造的，叫做助明镜。”宝玉看时，那镜靠里一面，那玻璃只有指顶大，靠外一面，却有铜钱大，明明是两片玻璃，却又只得二分多厚。便把他戴上，果然看见海上战船，如在目前。原来前面一个荒岛，头一队十艘战船，开到将近那荒岛，十艘船便摆成折叠扇式，都把船头对着那岛。只见各船头上，都放出了雪亮的一颗东西，射到那岛上去，船便都沉了下去。第二队上去，亦复如此。绳武道：“这放的是无声电炮，今日操的是打靶。”宝玉道：“船上又不看见一个炮，是从那里放出来的？”绳武道：“这个船与欧美的不同，一艘船只有两尊炮，头尾各一尊。可是就借船身做了炮身，那船头尾尖的地方，就是炮口，所以这件东西，叫他船也可以，叫他炮也未尝不可。”宝玉道：“这么说，是在船里面放的了。但是怎样取准线呢？”绳武道：“船上备有透金类的镜，在镜里望出来，一点都没有阻隔。”

说话时，左右在栏杆边上装了一个架子，架着一个三尺来长的单筒测远镜。绳武叫多装上两个来，左右答应，便按着人数装了四个。绳武道：“这是透水镜。从这里望去，可以望见水底。”宝玉叹道：“说甚么神仙鬼怪！贵境的科学，只怕神仙鬼怪也望而生畏呢！”绳武道：“这个镜可惜还不曾改良，倘能做得同助明镜一般，可以戴在眼睛上就好了。”宝玉除下了助明镜，去看那透水镜。老少年道：“你何妨戴着看，又可以望远，又可以透水呢。”宝玉依言，戴上了去。果然，见那海底如在脚下一般。细看那海底都是些巉岩乱石，有许多蚌蛤、螺蛳之类，附立在上面。那头一排的战船，已经回来停下了。宝玉只管呆呆的看，那船一队一队的回来，已经到了六队。忽然看见一条大鲸鱼横海而来，这鱼的身子，比战船还大了一倍。恰好第七队船来了，这鱼横截住了来路。内中一艘船，便直撞到鱼肚上去。那边一艘在鱼头的前面过来了，这边一艘，从鱼尾后面过来了。宝玉心中甚代当中那一艘危险。谁知鲸鱼被撞，便大摆拨起来。那战船只做不知，只管顶着鱼肚走，那鱼也被这艘船横送了过来。海面上已是翻波涌浪，海底的船，却安稳如故。宝玉心中甚为纳罕。忽然见鱼肚这边突出船头来，已是被这船钻穿了。走不上多少路，已是全船在鱼肚里钻了过来。那鱼腾跃了一番，便浮了上来。宝玉大以为奇。老少年笑道：“不知又是那一个猎船，得了这便宜货了。”

此时打靶已完，船已回来了，天已晚了。述起、绳武便留在演武厅吃饭，道：“索性看操了电光去。”于是传令开饭。四人同坐，吃罢散坐。

不一会，一轮明月东升。宝玉道：“有月亮怎样试电火呢？”绳武道：“正惟要有月亮的时候试放，才见得电光的利害。”于是等到亥初时候，一连放了三响号炮。山鸣谷应的声音还未绝，忽见海面上，放出了毫光万道，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往下看时，只见管舢舨的人，也须眉毕现。宝玉忙向透水镜里看时，只见那些战船全船发亮，犹如一团白火一般。抬头看那月亮，已被这白光衬的变了红色，不觉摇头叹绝。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闲挑灯主宾谈政体 驾猎车人类战飞禽

却说宝玉从透水镜内，看见全队战船，都见全体发光的，海面的白光，竟把月亮衬成红色。正在诧叹，忽然一转眼，只见满海白光，都变成红色，霞彩万道，光艳夺人。惊奇的正要致问，忽然又变了绿色，把满海的水，照得同太湖一般。忽然又变了黄色，忽然又变了金光万道，忽然又五色杂现，闪烁变化，双眼也看得眩了。忽然又见五色的光，分成五队，往来进退。此时，看那月亮竟是黯无颜色了。盘旋往来了许久，忽地一下，众光齐灭，眼前就同漆黑一般。停了好一会，方才觉得有月色。

当下又放了一响炮，水底战船，便一齐浮起。船上又都有电灯装在两旁及船头等处。左右拿了两盏电灯，向上晃了晃，众舢舨便一齐开到战船旁边。众学生纷纷的在战船上出来，登上舢舨，放到岸边登岸。

绳武约了众人上车，桅杆上的电灯，早大放光明。一时升降机转动，升在空中停住，望着众学生的车，一时齐起，方才向前飞驶。看着众车的电灯，犹如万点繁星。宝玉叹道：“今日可谓极人世之大观矣！但不知战船上放出五色电光，作何用处？”绳武道：“白光是探海的，五色是作号令的。”宝玉道：“日里的号令呢？”绳武道：“海底黑暗，仍然是用电光。至于浮上水面时，临时能竖起一枝铁桅，用的是旗号。通信有无线电话。”宝玉道：“只听说有无线电报，不料也能做电话。但我闻得无线电报，电机发动，无论何处，只要电力能相感得到的，电机都动起来，所以无线电报必用暗码，以防泄漏。这用无线电话，不怕泄漏么？”绳武笑道：“那是制造未精之故。我们造精了，要到那里便到那里。就是那‘叫人钟’，也是无线电铃。”宝玉听了，方才明白那叫人钟按他不响，能叫到人的缘故。

说话之间，飞车已经回到了水师学堂，仍在操场落下。为时已经子正三刻了。述起便留二人住下，另拨一所闲房安歇。夏天铺陈简便，宝玉恐怕述起有事，便约了老少年同到房里去。

宝玉问道：“飞车可称迅速神奇之极，但只是一层，倘使做贼的也坐了飞车，从空而下，偷了东西，也腾空飞去，便怎样踩缉呢？想来此处的捕役，一定又是另有甚么不可思议的神奇手段的了。”老少年道：“敝境的捕役，非但没有神奇的手段，便连捕役也没有一个。不是足下提起，我竟忘了这个名目了。”宝玉道：“这又是甚么缘故呢？”老少年道：“敝境近五十年来，民康物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早就裁免了两件事：一件是取文明字典，把‘盗贼’、‘奸宄’、‘偷窃’等字删去；一件是从京中刑部衙门起，及各区的刑政官、警察官，一齐删除了，衙门都改了仓库。你想衙门都没有了，那里还有捕役呢？”宝玉叹道：“‘讼庭草满’已是佳话，今更删除刑政衙门，真是千古盛治了。但不知是用甚么政体治成的？”老少年道：“世界上行的三个政体，是专制、立宪、共和。此刻纷纷争论，有主张立宪的，有主张共和的，那专制是没有人赞成的了，敝境却偏是用了个专制政体。现在我们的意思，倒看着共和是最野蛮的办法。其中分了无限的党派，互相冲突。那政府是无主鬼一般，只看那党派盛的，便附和着他的意思去办事。有一天那党派衰了，政府的方针也跟着改了。就同荡妇再醮一般，岂不可笑？就是立宪政体，也不免有党派。虽然立了上、下议院，然而那选举权、被选举权的限制，隐隐的把一个贵族政体，改了富家政体。那百姓便闹得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所以又搅出一个均贫富党出来，又是甚么社会主义，终非长久太平之局。不信，你放长眼睛去看，他们总有那分崩离析的一天。我们从前也以为专制政体不好，改了立宪政体。那时敝境出了一位英雄，姓万名虑，表字周详，定了个强迫教育的法令。举国一切政治，他只偏重了教育一门；教育之中，却又偏重了德育。”宝玉拍手道：“所以夜不闭户，道不拾遗，就是这个来头了。”老少年道：“万先生经营了五十多年的教育，方才死了，他临终说了八个字，是‘德育普及，宪政可废’。他死后不多几年，就听见外国有那均贫富党风潮。国人就开了两回大会，研究此事，都道是富家为政的祸根。于是各议员都把政权纳还皇帝，仍旧是复了专制政体。”

宝玉道：“何以专制政体倒好？这可真真不懂了。”老少年道：“看着像难懂，其实易懂得很，不过那做官的和做皇帝的，实行得两句《大学》就够了。”宝玉道：“《大学》虽系治平之书，那里有两句就可以包括净尽的，倒要请教是那两句？”老少年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宝玉想了一想，笑道：“果然只有两句，却一切都在内了。然而那做皇帝、做官的，果能体贴这两句，实行这两句才好呢。”老少年道：“所以要讲德育普及呀！那一个官不是百姓做的？他做百姓的时候，已经饱受了德育，做了官，那里有不好之理。百姓们有了这个好政府，也就乐得安居乐业，各人自去研究他的专门学问了，何苦又时时忙着要上议院议事呢！”

宝玉道：“原来专制政体，也有这样好处。”老少年道：“这又不能一概而论。那没有德育的国度，暴官污吏，布满国中，却非争立宪不可。”宝玉叹道：“没有德育就难说了，就是立了宪，还够不上富家政体，不过是个恶绅政体罢了。有多少靠着一点功名，便居然搢绅恶霸一方。包揽词讼是他的专门学，鱼肉乡民是他的研究资料，倘使立宪起来，这种人被选做了议员，只怕比那野蛮专制还利害呢。”老少年道：“这更是深一层思虑了。但是未曾达到文明的时候，似乎还是立宪较专制好些。地方虽有恶绅，却未必个个都是恶绅。议员又不是一个人，还可以望利害参半，逐渐改良。至于专制，只有一个政府，高高在上，重重压下，各处地方官，虽要做好官，也不能做了，所以野蛮专制，有百害没有一利；文明专制，有百利没有一害。这种话你和那半开通的人说死了，他也不信呢！”

宝玉道：“方才听孙教习说的，那战船船身便是炮身，船的头尾便是炮口。请教，那船沉下时，炮口不要灌水进去么？”老少年道：“这种电机炮，甚是灵捷，放了一弹出去，接着就是一弹装到腔里，送到炮口上，就借这个炮弹堵住炮口。”宝玉道：“难道在水底，还能放炮么？”老少年道：“自然能放，不然，躲在水底做甚么呢？”宝玉道：“水战的器具是看见了，可惜未看看炮台。”老少年道：“此地没有炮台。那炮台是一件最笨最无用的东西！人家以为是守口利器，我们境内虽三尺童子说起炮台来，也要笑的。你看这些战船，不强似炮台么？”宝玉道：“不知陆师学堂又在那里？”老少年道：“东部、北部都有。”宝玉道：“贵境既然分了五大部，何以只有东、北两部设陆师学堂，难道不偏枯了一边么？”老少年道：“敝境只有近海的海防用水师，近边陲的陆防用陆师，至于国境之内，是不设一兵的。”宝玉道：“这是甚么意思呢？”老少年道：“国内设兵难道防自家人么？须知‘练兵以防家贼’的那一句话，是野蛮中的畜类说的，稍有人性的都不肯说，何况敝境连小窃也没有一个，那里还要防甚么强盗反贼呢？”

此时五月的天气，夜景甚短，两人对谈谈，不觉就天亮了，便有人来伺候栉沐盥洗。述起也起来了，邀孙绳武同用早点，老少年便要辞去，述起问：“到那里？”老少年道：“没有一定的去处，打算陪贾君到各处一逛，顺便雇一辆猎车，到空中打猎顽。”绳武道：“猎车何必要雇，我这里有一辆最新式的，是上月东方美小姐所送。我一向公事忙，未曾顽得。这个车，连司机人都不用，坐了上去，自己可以运动。他那开闭机关，都在人坐的地方。每个机上，都注明了用处及方法。一切猎具，都齐备在上面，可以奉借一用。”老少年大喜，称谢。

绳武便引二人到操场上，只见那猎车同前两次所坐的，又自不同：下层犹如桌子一般，有四条桌腿，那升降进退机，都安放在桌子底下。中层后半安放电机，前半是预备放禽鸟的。前面一个小圆门，内有机关，禽鸟进去，是能进不能出的。上层四面栏杆，才是坐人的地方。前半是空敞的，后半是一个房间，所有一切机关，都在里面。桌椅板凳，都位置整齐，壁上架着电机枪四枝，抽屉里安放着枪弹、助明镜等，应用之物，莫不齐备。前面栏杆上放着一卷明亮亮的东西，却连老少年也不认得。绳武道：“这是华自立新创造的障形软玻璃。把他扯开来，外面便看不见里面，里面看外面却是清清楚楚的。”宝玉大以为奇。绳武便叫仆人把玻璃扯开。车上本做有现成的架子，用绳一扯，那玻璃早搭到架子上面，还有一半，便在前面垂了下来。宝玉见隔着玻璃，望外面甚清楚，连忙下车，走到前面一看，果然全车都不见了。但见碧澄澄的一片，同天色一般，只有进禽鸟的小圆门还看得见，是做玻璃的时候，预先留下一个洞，以备放进禽鸟的。绳武道：“这玻璃还能变颜色呢！此刻天好，他是碧的；天不好，他就变成阴晦之色，总随着天色变换。上月美小姐送了这车来，便问了战船的尺寸去，听说要做成障兵船的，呈请政府验买呢！”说罢，送二人上车。

二人坐在车上，拱手作别。老少年到房里开了升降机，升向空中，看了定南针，仍飞驶到旅馆门前落下，叫童子去买了许多罐头食物，又向当事的借了两个年长的童子同去。上了车，对宝玉道：“我已购备了半个多月的粮食，我们就到空中过日子去也。”说罢，把车升起来，向东飞驶。叫童子开了罐头，就在车上午饭。

一时到了勇字区，老少年便拣一处林木茂盛的地方，把车降下。离地只有四五丈光景，忽然一阵小鸟乱叫的声音，从车里发出来。宝玉大以为奇，连忙看时，只见老少年开了一个机关，那机关上錾着“引禽自至机”五个字。老少年道：“我也莫名其妙，见他錾着这几个字，姑且开了试试看的，不料发出这种声音来。这声音究竟从那里出来的呢？”两个人便四下去寻。寻到外面，忽听得中层有颠扑的声音，抬头看时，已是有十多个鹰，在猎车的左右回旋飞舞，飞到旁边没有玻璃的地方，见有了人，便避开去。两人正要回房拿枪，忽听得两个童子在车头上说道：“又一个了。”两人忙去看时，只见一个鹰飞在车前，忽的一下飞近车来，望着中层一撞，就不见了。这才明白，这小鸟声是从那小圆门出来，引那飞鹰自己撞进去的。宝玉道：“这种打猎真是舒服，又何必再用枪呢？”

正说话时，一大童子指道：“那边又一个鹰来了。”老少年抬头一看，只见极目天际，有一个同鹰一般大的鸟飞来，便道：“隔了那么远，还那么大，那里是鹰？”连忙同宝玉取了助明镜一看，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大鸟，自北而南。老少年道：“我们打了他，带回去。你看他自北而南，我们横截过去罢。”说罢，拨转车头，向西飞去。

赶到晚饭过后，月亮上来了，看看赶到。此时看见那鸟实在大的怕人。坐的猎车，已经有二丈四尺长、一丈宽的了，只要那鸟的一个翅膀，怕就有四个车大。老少年忙叫取枪，于是四个人一齐取了枪，对准大鸟打去。谁知枪子打到他身上，他只做不知。宝玉道：“他的羽毛厚，只怕打不进去，我们打他的脚罢，最好是打他的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宝玉早一枪中了他的脚爪。那大鸟嗷然怪叫了一声，便回翅过来。这里四枪齐发，还是挡他不住。看看被他飞近了，那翅膀把月亮遮住了，登时黑暗起来，还幸得车上有两个电灯，可以看见他。忽然一阵那车乱颠起来，原来被他用脚爪抓住了车的上架。看他那脚爪比人的大腿还粗。他却低下头来看那车子，张开大口，又是一声怪叫。他那口一张时，上喙与下喙相去几乎一丈以外。宝玉忙叫：“打口，打口！”那电机枪本来一排弹子是一百颗的，此时新换上弹子，四枝枪便雨点般向大鸟口中打去。不知是人胜是鸟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中非洲猎获大鹏 藏书楼纵观古籍

却说猎车被那大鸟抓住，张开大嘴要啄下来，四人慌忙对准了嘴中放枪。正在危急之间，却被一个童子一枪打在那鸟的眼睛上，复又怪叫一声，把脚爪一松展翅飞去。

那猎车登时荡漾不定，老少年连忙去把住了舵，虽然定了，却是全车欹侧。走到前面看那平准机，原来方才被鸟抓住时，震动的歪了，连忙设法扶正，方才复平。宝玉道：“受了这个大惊吓，费了七八百枪弹，仍旧被他逃了，未免太不值得，我们还得赶上他。”老少年看看定南针时，车已向了北了。因说道：“被他抓的方向也改了，好利害呀。幸得一切机轮都在下层，未曾损坏。”抬头看那鸟时，仍是向南飞去，于是拨转车头，向前直追。那鸟愈飞愈高，这里车也升高了去追。相离四五里，追了一夜，直至天亮，却还未曾追及。

太阳出了多时，看看司时器，只得丑正二刻。宝玉道：“可见得升高了。”这时候已经见了太阳，老少年去看看高低表时，已在三千八百尺之上了。两个童子已睡去。两人略为吃了些点心，仍旧出来观望。

宝玉忽然想起一事道：“我们虽然打倒了他，这个车子也装他不下，我们不要白费了事。”老少年道：“打着了他再说，总有法子好想的。”说罢，把车开快了，往前赶去。赶到辰初时候，看看近了，此时两个童子已经起来，众人又复拿枪在手。宝玉道：“这回我们不要白费了枪弹。他的羽毛丰满，而且又厚又滑，打到他毛上是不中用的。只拣他的指爪打去，才对呢。”老少年道：“此话有理，我们只打他的指爪罢。”说罢，放了一枪，接着宝玉及两个童子也各人放了一枪，都打着了。那大鸟负痛奋翼，飞的又远了。宝玉戴了助明镜去看，只见那大鸟的脚爪，果然流出血来。

老少年又开足了速机，又赶了一个时辰，看看赶上。宝玉道：“这回要另外设法才好，不要又白打着了。”说罢，到房里去翻检，翻了一会，翻出一个小小匣子来，匣外铸着“猎网”两个字。打开一看，只见白光耀目。匣盖里面，贴了一张白纸，上写着：“此白金丝猎网，纵横一百尺。”看那网时，那白金丝细才如发，便递给老少年看。老少年笑道：“有了，我们打倒了那鸟，就把这网载了他，挂在车上，又不占地方，岂不是好？”宝玉道：“我倒是要翻检，看有甚么能制这大鸟的东西，不料翻出这个来。”说罢，又去翻检。

只听得老少年说道：“有了，有了。”宝玉忙看时，是一个小小玻璃瓶，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不仁”两个字，一面另有一张纸，写着：“凡遇恶怪难制之物，以此不仁药敷枪弹尖上。发弹既中，物即中毒死；不中，宜觅回此弹，免害他人”三十八个小字。宝玉笑道：“说不得不仁，也要做一次的了。但是他注明白，打不中要寻回这弹。万一当真不中，岂不又要费事。”老少年道：“不要紧，我们赶近了再打，并且只打他的脚胫，不要打他的爪，又易打得多了。”说罢，取出弹子四个，都敷上了药，又切嘱两个童子，小心在意。

当下赶的越近了，相隔不过十余丈。各人擎枪，觑了准头，一齐放去，喜得都打着了。只可惜这一打着，那大鸟怪叫了两声，飞的愈快，向前飞窜。老少年看的目定口呆道：“可惜敷药的弹少了，不然连发几枪，只怕好些。”

此时已是午正，大家吃了饭，又出来看那鸟时，他初着弹的时候，飞得快些，此时却又如常了。只觉得天气骤热起来。看看赶到晚上，仍然赶不到。老少年便同宝玉约定，两个人轮着睡觉，必要追及这个畜生，方才罢手。宝玉依言。

赶到次日，天气更是热的了不得，只穿了一层单衣，还是热的汗出如雨。到了晚上，越热的气也喘不出来。赶到了第三天酉牌时分，只见那大鸟在前面慢慢的低下去了，这里也把车按低了赶去。看看至近，只见他忽的一下，敛了双翅，翻了一个跟头，倒栽葱的直跌下去。老少年大喜，忙把车子按下。及至到地一看，却是茫茫的一片沙漠，四面无涯，吃惊道：“到了甚么地方了？”抬头看那大鸟，却落在一里之外，还在那里扑腾，把那沙土扇的漫天撒地。宝玉道：“想是毒发了。我们且等他死了，再过去收拾他罢。”于是，解衣乘凉。直到了子刻，那大鸟方才腾扑定了。老少年在房里检出了一本世界地图，抬头看看星斗，又对了指南针，定了那月亮出来的方位，不觉吃惊道：“我们跑到非洲来了。这是世界著名的大沙漠，倒要小心野人。”宝玉道：“我们枪上都装的现成弹子，这倒不必虑他。只是这个大家伙，怎样处置呢？”老少年道：“这个只得等到天亮再商量的了。”

当夜大家都不敢睡觉，直等到天明。老少年忙着取出那白金丝网，四人一同抖开。网口上有小指粗的一根统长白金丝绳拴着。四人分头把网都摊在沙面，然后去移那大鸟。闹了个满头大汗，方才移到网上。拿了统绳，把网口收了，先绑了口，又把那丝绳分挂在车上的四面栏杆头上。安挂停当，然后登车，把升降机开到了升高一千尺的度数。才升了三四丈高，却升不起了，原来被那大鸟在地下坠住了，升不起来。又开到了二千尺的度数，依然不动；开到了三千尺的度数，还是不动。宝玉道：“这却为之奈何？”老少年道：“我们终不能舍弃了他，好歹要带他回去，送在博物院里。”于是，又把升降机开了又开，直开到了八千尺的度数，才觉得有点上升了，然而还觉着迟笨。直开足了一万尺的机，才觉着灵动起来。便看了定南针，取道往向东北飞驶。再看那高低表时，离地不过三百尺。飞了三昼夜，方才到了“文明境界”，便向中部文字第一区驶去。

老少年戴了助明镜，拣了一座空山，方才落下。看着那大鸟已经到地，老少年道：“我们总不能落在那大鸟身上，这山又是坡斜得很，且把他解下，我们另找一处平阳，方可落地。”说罢，四人分到四个栏杆头上，一齐把白金丝绳解下。谁知不解犹可，这一解脱，那车便没命的往上飞升。原来猎车先是坠重了，所以开到了一万尺的升降机，才升高了三百尺。此时落下，大鸟方才到地，那升降机仍在升高七千多尺的度数上，所以一经脱了累坠，便向上飞升。更兼向来升高是逐渐而来，将机关一旋，便升高五十尺；再旋，又升五十尺，共一百尺；又再旋，再是升高五十尺。如此，慢慢而来的。此刻是开足了七千多尺的度数，所以那车便没命的飞升起来。老少年吃了一惊，忙去收那机关，那一旋只收得五十尺，赶忙的不住手收，才收了一千尺。那边宝玉看那高低表已经升到了六千五百尺了。伏在栏杆上往下一看，只见白茫茫的一片，绝不看见东西，犹如天在脚下一般。

老少年仍旧不住手的收那机关，直收剩了五十尺，方才戴了助明镜，找寻方才放下大鸟的空山。幸相去未远，便飞到左近落下。找了近地土人，问了小地名，方知这里是礼让庄。那空山没有山名，因为他在礼让庄的前面，土人都叫他做前山。老少年问得明白，便仍旧上车升起，驶到文字第一区博物院前落下，投了名片，求见掌院。

博物院掌院姓多，名闻，表字见士。听说有远客到了，连忙请来相见。老少年述明送鸟来意，又道：“此鸟现在礼让庄前山上，请多先生派人去取。”见士大喜道：“有了这一件奇物，足为博物院生色了。但是那么大的东西，怎么扛抬得来？还求老先生劳驾一次，仍旧用猎车由空中带了来罢。本院有一片大空场，尽可以安放。我再派几个人去帮着便是。”老少年连忙答应。多见士便派了八名院丁，跟着同去。

一行十二人上了车，不一会就到了。老少年在车上左右察看，那山上并没有可以驻车之处，要落在平地上，叫人把他拉下来，又怕拉坏了那白金丝网，踌躇没法。宝玉道：“何不把车降的离山一二尺，叫他们跳下去，把绳子递上来呢？”老少年依言，把车按下，八个院丁便都跳下山去。却又苦于那绳子递不上来。商量分一个人到礼让庄人家里去借，了一根竹竿，挑着了才递了上去。八个人只能跳下来，却没有本事跳上去了，只得走路回院。

此时，早惊动了礼让庄的人，听说猎了一个大鸟，都来观看。老少年又开足了升降机，把鸟提起，飞向博物院来。这里礼让庄人仰面观看，直至不见了，方才散去。

老少年来到博物院空场上，把鸟放下。这回却留心了，虽然放下了鸟，却不敢解绳放索，把升降机收足，只剩下五十尺，方才解放下来，然后把车驶到旁边落下。

多见士早出来让到了客座献茶，一面叫人解下白金丝网，代为收拾停当。老少年又叫取出中层的猎来那鹰鹯之类一看，都是平常之物，既不能吃，又不能用，就叫都把他放了。见士又细问了猎取大鸟情形，老少年一一告知。又道：“虽然猎了来，却还不知他叫甚么鸟。”多见士道：“这就是庄子说的鹏了。是鲲鱼所化，不信，但见他脚爪上，还带着鳞甲呢。我这里飞禽部里，就少了这个，难得二位冒险猎来，真是令人感佩。适间我已经叫人翻了电报码子，要报知政府。一面写信给报馆，把这件事登报。”

正说话时，那本院书记已经翻好电码，送来掌院过目。见士又问了两个童子的名字，叫书记添了上去，即刻便发。又道：“二位历数万里的辛苦回来，且请在这里盘桓几天，等了政府的回信去。”宝玉道：“这又是甚么大事，要等政府的回信呢？”老少年道：“承掌院的情，申报了政府，只怕还可以望奖呢。”宝玉道：“奖赏不敢望，只是在这里看看各种东西，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就好了。”

于是见士引了二人去看各种物件。原来这个博物院所贮的物件，都分门别类的。先到了藏书楼，进去一看，只见图书四壁，当中十间，是本国的古今书籍；两旁各五间，是五洲万国的书籍。宝玉道：“世人说的，‘一部廿四史，不知从何看起’。到了这里才是不知从何看起呢！”

见士指着一个玻璃匣道：“要先从这个看起。”宝玉看时，只见楼当中摆着一张雕镂极精的紫檀桌子，上面铺着五色锦毡，放着一个紫檀匣子，四面用玻璃镶成，匣子当中放着一根绳子。因问：“这一根是甚么绳？”见士道：“这是上古结绳而治的绳。因为他是字的始祖，所以供在藏书楼里面。”宝玉赏玩了一番。见士又指着一龛叫宝玉看。那龛子挂着一幅黄幔幛，揭开看时，却是几个楠木玻璃匣，装着几部书。见士一一指点着：“这是孔子删订的《诗经》，这是孔子删订的《尚书》，那是孔子所定的《礼经》《乐经》。这一个装的是《春秋》原稿，传说不是孔子亲笔，是子游、子夏两位弟子分抄的。”看罢了，又指旁边一架极残旧的书道：“这是秦始皇焚未透的书。相传是萧何微时，从灰堆里扒出来的。这都是极古之物。”宝玉道：“极古的见过了，不知可有极新的？”见士引到一处，指着两部书道：“这就是最新的了。”不知最新何书，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获大鹏同受奖牌 捕鲲鱼快乘猎艇

却说宝玉看过了两部最古的旧籍，又要看最新的新书。随着见士所指看去，只见一部是《文明律例》，一部是《科学发明》。见士道：“《文明律例》是近来修改定了，昨天出版；《科学发明》是华自立近日的著作，是今天出版，才送来的。这是最新的了。”

宝玉翻了一翻，来不及细看。又到两旁去看了一遍，便出了藏书楼。另到一处，门额是“宝藏”两个字。进了“宝藏”，迎面便是一座“珍珠仓”。宝玉讶道：“有多少珍珠，却上了仓？”见士引着进去，只见两旁大箱小匣，盛的都是珍珠。大的如广东香橙，小的也像圆眼大小，宝光耀眼。因问道：“聚了这许多珠子，颇不容易。”见士道：“这些天生之物，本来没甚奇怪，可笑世人，拿他做宝贝，买一颗，动不动要千金之价。其实这些东西，靠天地自然生成，丝毫不用人力，有甚价值？所难得者，就是聚在一起。所以敝境人家有了珍珠，都送到这里来。等他聚在一起，又可以借此分辨他的出处。”说罢，在珠匣里，取出一片小小牌子来，上面写着“合浦”两个字，道：“这就是合浦所产的珠了。”宝玉逐箱逐匣看去，都有牌子注着地名。

转出了“珍珠仓”，便是“珊瑚林”。在露天地下，种了一丛珊瑚，高的何止十丈，矮的也有五六尺。除了红白两种常见之外，还有黄的、蓝的、绿的，五色灿烂，映着日光，真是宝气亘天。宝玉道：“珊瑚具了五色，也是大观。”见士道：“海底下无奇不有，这都是他们打海底猎取回来的。因看着他没有用处，就送到这里来，给大众长长见识。”

度过“珊瑚林”，迎面是一所光怪陆离的房子，宝玉的眼睛也炫了。老少年道：“我从前来，也不曾见这房子。是几时盖造的？怎么没有看见布告。”见士道：“还没有完工呢。从前他们送来的宝石，本来是摆列在屋里，供人观看。后来送来的太多了，几几乎有实不能容之势，所以想了个法子，把他都琢成方块，拿他代砖石，盖了房子。拟定了名字，叫做‘聚宝堂’。昨天才盖好了，今天扫除一天，还要陈设，一两天内，便可以布告了。”一面说着，转到了房子的正面。只见门额上“聚宝堂”三个字，也是用宝石砌成的。见士引二人进去道：“这所房子，很费了些斟酌。这四面墙壁，虽然都用宝石砌成，却都按着方向的。东部出产的，砌东墙；西部出产的，砌西墙；盖瓦的是中部所产，铺地的都是外洋所来的。这原算不了甚么事，只是多少配置里面，很费了些时日。”宝玉一面听说，一面瞻仰，只觉得五光十色，宝气逼人。

出了“聚宝堂”，又游别处。无非是火齐、木难之类，这书上也不能尽载。游过宝藏，又到工艺院去。当中陈设的都是本境所造，两旁的都是外国货。宝玉只到当中去看，多半是新发明的东西，全是未曾经见的，要问也问不了许多。内中有东方文明当日创造的开山斧凿、治河锄锸，一般都是用机器运动的。此时，平治功成，都送到博物院来安放。浏览了一遍，童子来请吃饭，见士便邀二人到膳房里去。

饭后，接了政府的回电，说“老少年等四人，冒险猎得大鹏，以广国人见识，勇敢可嘉，每人赠给‘头等勇士’奖牌一份。制就即由飞车颁送前来”云云。见士说给二人知道，老少年自是欢喜，宝玉却淡然漠然。那两个童子，一样得了奖牌，那欢喜更不消说了。

从此宝玉等就在博物院住下，耽搁了三天。游遍了飞潜动植各院，看遍了各种金类、非金的矿质，又有东方文明从前各种探险的奇器，一一看遍。大鹏早已用药水制了，支放在飞禽院当中。经司事用工部营造尺量过，从头到尾长五十二尺，最阔处横径三十尺。眼眶对径三尺，胫径一尺二寸，爪径八寸。都写在一块牌子上。又注上老少年等名字及猎得送到的时日，挂在旁边。到了此时，宝玉回头一想，方才想着猎鸟时的危险，因对老少年道：“那天倘使我们敌不过他，四个人还不够他一顿呢。”老少年笑道：“我们区区四个人，只怕还可以做他的一顿点心。”说笑着，忽报政府差人送到了奖牌。见士便带了老少年、宝玉及两个童子与来官相见，拜领奖牌。来官又去看了那大鹏，不觉啧啧称羡。周旋了一番，方才别去。

次日，多见士便把聚宝堂落成，及大鹏安放停当的话，由各报纸上布告出去。一时便哄动了多少人，都来观看。看了大鹏，还要请看猎大鹏的人。宝玉厌烦了，便要辞去。多见士便请老少年、宝玉和两个童子，合照一个像留下。于是引四人到了聚光室里，架起镜子，老少年和宝玉对坐了，两个童子侍立旁边，照像人开了镜子。那镜子旁边有一个把儿，照像人把把摇了三四摇，便收了镜子。打开来取出那照片，一共是一式的二十张，就用纸片照出的，非但神情毕肖，并且衣服面目的颜色都照出来。宝玉道：“从前照像，照不出颜色，并且是照在玻璃上，再晒在纸上的，很费事。这个又是新法子。”多见士微笑道：“那个笨做法，我们十年前早废了。”说罢，每人送了一张，余下的就留在院里张挂。

当下四人辞了见士，上了猎车，径驶回旅店。老少年便叫童子驾了猎车，送还孙绳武去了。老少年闲着便带了宝玉到闹市上去游玩。只见熙来攘往的，都是彼此让路而行，真正是文明景象。且喜得有事的都是坐飞车，路上并没有车马碰撞之虞。那路上一平如镜，并无纤尘。

游玩了两天，宝玉问道：“在市上游了两天，无非是收拾的洁净，气象文明，与及行人往来，都讲理让，这都瞻仰过了。内中单有三样东西，不曾看见。”老少年问：“那三样？”宝玉道：“第一样，没有庙宇；第二样，没有教堂；第三样，没有叫化子。”老少年笑道：“一切迷信都破除了，还有甚么庙宇？我们大开门户，听凭外人来传教。他们来了，立了教堂。任他把那《新约》《旧约》说的天花乱坠，只是没有人去听他。他只能一个人站着自己说给自己听，只得去了。从此他自然不来了。至于叫化子一层，更不必说。从前还有个孤贫院，收养贫民。近十年间，连孤贫院都空了，改做了学堂。大约境内的人民，无论男女都能自食其力的了。说起来，恐怕足下不肯相信，敝境内连‘善堂’都没有一个，就有了也用不着。”

宝玉道：“这是民殷国富的缘故，且不必说。但既没有庙宇，又没教堂，不知可有个文庙？”老少年道：“孔子遗像，倒是各学堂都有的，却没有文庙。”宝玉道：“文庙都没有，不知贵境奉的是甚么教？天下岂有无教之国么？”老少年大笑道：“足下这一句话，要加上两个字，说‘天下岂有无教之野蛮国’，在下便答一句‘天下岂有有教之文明国’。要知道这个‘教’字，是专教那无知愚民的。人民都明了大义，还用甚么教！要问敝境奉的是甚么教，那只得说是奉孔子教了。敝境的人，从小时家庭教育，做娘的就教他那伦常日用的道理；入了学堂，第一课，先课的是修身。所以无论贵贱老少，没有一个不是循理的人。那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人人烂熟胸中。这才敢把‘文明’两个字，做了地名。你不看见那牌坊上‘孔道’两个字么？那就是文明境界之内，都是孔子之道的意思。至于近日外面所说的‘文明’，恰好是文明的正反对，他却互相夸说是‘文明之国’。他要欺天下无人，不知已被我们笑大了口。我请教你，譬如有两个人在路上行走，一个是赳赳武夫，一个是生痨病的。那赳赳武夫对这生痨病的百般威吓，甚至拳脚交下把他打个半死。你说这赳赳武夫有理么？是文明人的举动么？只怕刑政衙门还要捉他去问罪呢。然而他却自己说是‘我这样办法文明得很呢’。你服不服？此刻动不动讲文明的国，那一国不如此？看着人家的国度弱点，便任意欺凌，甚至割人土地，侵人政权，还说是保护他呢。说起来，真正令人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照这样说起来，强盗是人类中最文明的了。何以他们国里一样有办强盗的法律呢？倘使天下万国，公共立了一个万国裁判衙门，两国有了交涉，便到那里去打官司，只怕那些文明国都要判成了强盗罪名呢！”

宝玉道：“正惟没有这个衙门，他们才横行无忌。”老少年道：“那么说老虎是天下第一最文明的了。他任意吃兽，吃人，王法也治他不到，那不是最文明的么？”宝玉笑道：“有一天，叫猎户把老虎杀了，那猎户又文明了。”老少年道：“可不是这样。这个竟是强横，那里是文明？因为他强横惯了，国内的人，只怕没有一个不是强横成性的。他又想只能对别国强横，若是自己国人也互相强横起来，就要成了乱事了。所以才设法立出个教来，鬼混般说甚么天堂、地狱，到处劝人进教，他们还动不动说开民智呢。我看这个劝人进教，直头是导民愚。你想，一派荒唐无稽之言，我们这里三岁小孩子，也知道是不足信的，他却劝的人家信了。这信了的人，不是智出小孩子下么？然而那强横的人，倘使不是信了这个，可是要闹的无法无天了。至于文明国的人，又何必要他呢？所以我说，天下无无教的野蛮国，天下无有教的文明国。”

宝玉道：“然则中国也不能算文明的了？”老少年道：“中国何尝不文明？中国向来也只有一个孔子，没甚么教。孔子也不曾自命为教主。只惜后人传受孔子的道德未能普及，所以未能就算文明罢了。至于张道陵，不过是后世的一个方术家，并不是甚么教。后人以讹传讹，就说他是道教。佛教是由印度流入去的，中国本来没有。一班游惰之民，希图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便做了和尚罢了，也不能算是教。就算他是教，可不曾有甚么道士劝人做道士，和尚劝人做和尚。所以传教两个字，是中国没有的。所以中国要做到文明国还容易。其余的，我就不敢说了。”

正说话间，童子拿了一张片子进来，说有客到。老少年接来一看，原来是吴述起，便忙叫请。述起进来，彼此相见毕，便说道：“今日的休息日，得了个空，一来是来谢步，二来贺喜。”老少年道：“何喜可贺？”述起道：“得了头等奖牌，还不喜么？”老少年和宝玉都谦逊不遑。述起道：“三来还来送一个机会。”老少年问：“是甚么机会？”述起道：“二位在空中猎了大鹏，已经名传阖境。昨日东方法先生送与本学堂一艘海底猎艇，本来要在学生们当中拣几名下去练胆。因为没几天就要歇夏，内中有一个多月的暑假。早上和绳武商量，二位有猎鹏的本事，何不更请二位去海里猎一个鲲鱼回来呢？因此，特来告知。愿把这猎艇借用，不知二位可有兴致？”老少年未及答话，宝玉先大喜道：“我正因为看见水底战船，未曾到船上去看看情形。有此机会，无论鲲鱼猎得着猎不着，先长了海底行船的见识了。”老少年也欣然答应。于是，同坐飞车，先到水师学堂来。与绳武相见过后，便带了透水镜，同坐上飞车，到海边来。不知果然猎着鲲鱼与否，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遇荒岛鸣枪击海马 沉水底发电战鳅鱼

却说四人同坐了飞车，到了海边，叫左右架起透水镜，同看猎艇形式。只见那猎艇做的，纯然是一个鲸鱼款式，鬣翅鳞甲俱全，两个眼睛内射出光来，却是两盏电灯。比较那守口战船，何止大了四五倍。绳武道：“这船上司机、把舵、水手、杂役人等，一切全备，都是本学堂派下去的。二位到船上去，随意指挥便是了，不必客气。”说罢，在怀中取出无线电话筒，先摇了一摇。听得筒里一阵铃响，便对着筒，叫把船浮起来。不一会，果见那船冉冉的浮在水面，露出鲸鱼半身。四人下了舢舨，驶到猎船旁边。宝玉留心看那舢舨，并不打桨，一样是用电机行驶的。

当下那猎船上人开了一片鱼鳞，便是一个现成的舱口，四人一同进去。只见船边是一条甬道，四面绕转，当中分设着电机房、司舵房、客堂、膳房、卧室，件件俱全。游览了一遍，从楼梯下去，到了下层，却是当中一条甬道，从头至尾，一直贯通。两旁房间，编列着字号，分贮各种猎具，并一切应用家伙。再下去一层，却是空空洞洞的。船头上有一个小门，就部位而论，这小门恰是鱼的嗓子。从这门出去，便是鱼头里面。人要入海时，便开了小门，先到鱼头里，穿了入水衣，再把小门关上，开了鱼口的门，灌水进来，便从鱼口出海。那小门关了，水是不能再到里面的。回来时，进了鱼口，把鱼口门关上，按动电铃，司机人便开了抽水机，把水抽干，再开小门进内。后面一段却蓄着海水，预备猎了活鱼，养在里面的。游览了一遍，方才复到上层。述起又请了司机、司舵的人来，介绍相见。司机的是谭瀛、海导、江隐、涉津四人；司舵的是汪作楫、利济、游龙、方指南四人。各相见已毕，述起、绳武二人即别去，仍乘了舢舨回学堂不提。

且说老少年和宝玉送了二人去后，便和司机、司舵的八人，商量到那里去猎。海导道：“我们只拣鱼多的地方去就好。”老少年道：“近处海里的鱼，都见过的。我们最好走远些，把那未曾经见的鱼，猎几个回去，活的送到活物院里，死的送到博物院里去。”宝玉笑道：“你一个奖牌还不够，打算要弄第二个么？”老少年笑了一笑。宝玉问道：“不知这船的速率如何？”汪作楫道：“开足了电机，一个时辰，可以走一千里有零。一昼夜可以走到一万二千里以外。”宝玉道：“既如此，我们何不在海底绕地球一周呢？先从太平洋出去，从大西洋回来，岂不是好！”商量已定，他们便去各司其事。先叫水手把舱门关好，把船沉了下去，向东驶行。

宝玉细察船上，只见四壁都是装的电灯。客堂上，布置得异常雅洁。还有一间书房，庋架了四壁图书，书桌上备就文房四宝。走到甬道外面，原来两旁列着无数的玻璃窗，窗外的海景，历历在目。宝玉喜道：“原来海底也有亮光，然则我们船上，何必要用电灯呢？这窗户里不透亮进来么？”老少年道：“这是海底用的透水玻璃，是里面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的。若是用平常的玻璃嵌上，漆黑的一点也看不见。”宝玉又走到电机房里，去看那行驶机、燃灯机、造氧气机、收炭气机、发亮机，各种都有字錾在上面。宝玉看了道：“已经有了燃灯机，何以又用发亮机呢？”谭瀛道：“这发亮机是预备夜猎，全船发亮以便照海的。”宝玉道：“发亮自然是电火了。请教全船外面，都发了电火，船内的人不要紧么？”谭瀛道：“这船的内层钢板上，都涂了一层软瓷隔电。所以船内的人，绝不相碍的。”宝玉道：“瓷就罢了，何以要软的呢？”谭瀛道：“恐怕有点碰撞，平常的瓷要震破了，所以用软的。”宝玉道：“那么说外面的钢，也是软的么？”老少年在旁笑道：“刘越石诗：‘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古人已有的，这个更不足为奇了。”

宝玉又到司舵房里去，只见当中摆着定南针，正是利济在那里值班。宝玉见当面挂着一面大圆玻璃镜，便往镜里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汪洋，不觉吃了一惊道：“这里又不是船边，怎么也可以见外面呢？”利济道：“这是一面透金镜，海底行路，全仗着他。不然只管乱碰，还了得么？”

宝玉看了一会，便回到书房里去。在抽屉里得了一本册子，上面载着下层各房，某房储某物及某物的用法，开列得十分清楚。便同老少年两个，逐篇检看了一回。侍者来请吃饭。饭后涉津来问道：“这船上没有昼夜，照战船上的规则，是按着司时器做昼夜。到了夜时，便把燃灯机关闭了，到该亮时才开放。二位看是怎样？”宝玉看司时器，已是戌初了。老少年道：“我们到了亥正熄灯罢。”涉津答应着去了。

二人又把那册子翻阅了一回，把船上一切的布置，及一切运动猎鱼的法子，都看熟了。又到外面窗上望望，已见船身发出电光，把海底照得通明，真是游鱼可数。那藻荇之类，青葱可爱。海底无数小岛。这船或在岛上经过，或在岛边经过，岛上附着好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目所未睹的。到了亥正，各回卧房，熄灯安歇。那八位司机、司舵的，自然轮班执事，不必细表。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便到了太平洋当中。海导正当着班，把船浮起，请老少年、宝玉二人上了一层楼梯。只见豁然开朗，原来是鱼的正脊，是个顶盖。揭开了当中一段，便同船面一般，四面都有栏杆，上面安放着天文镜。海导测望了一会，道：“已经走到东经一百五十八度九分，北纬第五度四分底下，再一会就到西半球去了。”

说话之间，忽然远远的露出一个荒岛。大家带了助明镜观看，只是光光的一个岛，没有甚么东西。岛边蹲着一个野兽，仿佛像是老虎。老少年忙叫拿枪来，又叫侍者下去，请司舵的向海岛驶去。看看至近，老少年笑道：“天下事真是令人想不到。本来打算猎鱼，谁知倒是猎兽。”说罢，对准那兽放了一枪。谁知这枝枪不是无声枪，是有声的，未曾打着他，倒唬了他一大跳，大吼一声，窜到海里去了。

老少年猛然省悟道：“这是海马，最为凶恶的，水陆可活。”忙叫关了顶盖，仍旧下去，叫把船沉下，去寻那海马。从那窗外望去，谁知漆黑的一片，犹如陆地上遇了浓烟一般，取出一付小小的透金镜望去，也是如此。忙叫海导开了发亮机，登时海底透亮。只见那海马按着一个极大的乌贼鱼，在那里吃，张开了血盆大口。看见猎艇走近，疑是鲸鱼，也有点惧怕，拖了乌贼鱼往前乱窜。那浓烟似的东西，便是那乌贼鱼吐出来自障的黑水。

此时宝玉也戴了透金镜，同老少年两个各按一个电机炮，觑得亲切，双炮并发，都打着了。那海马着了炮弹，舍了乌贼鱼，往上一窜。宝玉只当他窜出海面去了，正要叫浮起来追赶，忽见他飘飘荡荡的又沉了下来，四脚朝天的已是死了。那乌贼鱼已经被海马咬死了。此时那乌贼吐的黑水，早已随波逐浪散去。

老少年按着册子上的号数，叫开了中层房门，取出两套入水衣，交代两名水手穿上，去取海马乌贼。宝玉看时，原来那衣上都装着小机器，连头带脚，一齐蒙住。眼睛上是两片海底透水镜；两肋底下有两扇薄铜做成的翅桨；左乳部上，一付小小电机，是管双桨的；右乳部上也有一付电机，开动了便在内层扇出空气，足供呼吸。全衣是用软皮制成，穿上了只露出双手，袖口紧紧扣住。两名水手装束停当，取了绳索，走到下层，开了当中小门，到了船头里面，自有人关好。两水手便开了鱼口上的门出去。宝玉在舱里，从窗口望去，只见两人在水里鼓动了肋下双桨，行动自如。走到海马身边缚了，又缚了乌贼，便拖了回来，如法进了小门，才把东西放下了，卸去入水的衣。老少年又指挥取过药水来，先把那海马制了，免致腐败。那乌贼已经被海马吃的残缺了，说道：“这个其实可以不要他了，等再开门时，仍旧抛到海里去罢。”宝玉道：“这东西就有二丈多长，虽然可以不要他的肉，那一片骨头不可不要，带回去有一个妙用。”老少年问：“甚妙用？”宝玉道：“好好把他剖开了，把当中挖空了，岂不是两个舢舨。”

正说话间，忽然一个侍者匆匆走来道：“舵房汪先生请二位有要紧事。”二人听说，连忙上去。只是海导、江隐、涉津及司舵的四人，都在舵房里，只有谭瀛正在值班，未曾来。众人都在透金镜上观看。二人也随着众人看去，只见一条东西夭夭矫矫的迎面而来，也不知他有多长多大。众人也有说是蛟的，也有说是龙的。老少年戴上了助明镜一看，道：“只怕也不是蛟，也不是龙，是个海鳅鱼。《水经》说的：‘海鳅鱼长数千里，穴居海底，入穴则海水为潮，出穴则潮退。’大约《水经》说的未尝不利害些，然而这个东西，也不小了。虽没有数千里长，看去也有五六十丈，比我们的船大了一倍有多，倒要好好的预防他呢。”宝玉细细看时，只见这海鳅犹如鳝鱼一般，身带黄黑色，好像没有鳞甲的，巴斗大的两个眼睛，看着本船蜒蜿而来。于是各人都带了透金镜，各踞一门电机炮，预备迎敌，不使他近前。看他走到炮弹能及的地方，便众炮齐发。谁知他的身体是圆的，弹子打到身上，都斜滑了去。他着了几个弹子，越发大怒，翻波挟浪的扑将过来，任你众炮齐发，他只当不知。走到切近，忽的把身子一翻，便把猎艇拦腰缠住，撼的全船震动。众水手都面无人色。宝玉踞的炮位，那炮口恰好被他缠住，宝玉便摇动电机，一连放了四五炮。须知离远打去，他的圆身子可把弹子滑了。此时贴着炮口，无地可滑，可是弹弹着肉，并且透皮透骨的了。海鳅负痛，才一翻腾，把猎艇放了。

这里便向前逃走，海鳅不舍，在后紧紧追来。众人戴了透金镜看去，只见海水里面带有血色，知道他已受伤，可奈他愈是追的利害。宝玉到司机房，同谭瀛商量道：“我们何不把船外的电火放起，把电火烧死了他呢。”谭瀛道：“船外有一层软玻璃护着的，不然着了空气怎能发亮呢？”宝玉呆了一呆道：“这便怎处？”谭瀛道：“此时船已浮在水面，别的不打紧，恐怕被他弄坏了车叶，就费事了。”宝玉道：“没奈何，且把那软玻璃打破了，权救目前再说罢！”谭瀛道：“不知可有揭去的法子？等我查一查。”说罢取出一本册子，检阅了一遍，喜道：“我初掌这个船，竟有许多法子不曾知道。这玻璃是揭得去的。”说罢，便叫海导来代管了机器，又把册子交给他道：“你且看了，听见铃响，便照册上载明的法子开机。”说罢，带了水手，同到最上层去。宝玉向窗外一望，见那海鳅相离还有二三里路，便也到最上层去，看见当中的顶盖已经揭开了，众水手七手八脚在舱口边上去解玻璃的钮扣。一时解完了，谭瀛按了电铃，海导如法开了电机，果然见那玻璃慢慢的都卷到船底去了。宝玉道：“到了船底不都丢了么？”谭瀛道：“到了底下，自然有个机关，把他扣住。”说罢，忙忙下来，关了顶盖。

只听得舵房里汪如楫道：“这个比那个还大，这便怎处？”原来顶盖关了，船又沉下，汪如楫在透金镜里看见南面又来了一个海鳅，看看至近，不觉失声一叫。不知到底能战胜海鳅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勇水手入海战人鱼 慧神瑛戴冰获貂鼠

且说当下众人见又有一条海鳅到来，看看至近，那个受伤的又紧紧追来。宝玉道：“此时没法，只得回头先打了这受伤的再说了。并且回转头来，把头向着他，纵使他缠过来，也可望伤不着车叶。尽他在后面追来，他一碰便是车叶了。”汪如楫听说得有理，便转过舵来。才转了身，那受伤海鳅已经相离不过一里多路。猎艇对他驶去，他对猎艇扑来，一转瞬间，便两下相撞。海鳅尽力把尾巴翻起，仍旧把船缠住。谭瀛忙把发亮机开了，船外铁壳电气一时都遍，登时把海鳅震的骨软皮酥。过了一会，把发亮机关住，他方才滑了下来，飘飘荡荡的直沉到底。那从南边赶来的一条，看见这条死了，回头便仍向南窜去，料来是惧怕之意。这里众人便不追赶，停了轮，商量处置这海鳅之法。把船直沉到底，依前叫两名水手穿了入水衣，缚了来。忽又想起这东西太大，这船内实不能容，而且两个人恐怕缚不过来。老少年便出了主意，派了十名水手，都穿了入水衣，带了刀枪器具，并白金练、白金锁，交代锁住了，便把一头锁在本船鱼尾上。众水手领命而去。走到海鳅身边要锁，谁知他浑身滑腻，竟无下手之处。后来一个水手想了法子，拿一根枪把他口撑开了，又把刀撬开鱼鳃，也撑住了，使一个人拿了白金练，从鱼鳃进去，从鱼口出来，方才锁了。共拉到船后锁好，方才回来。

这船又向东驶发。将近黄昏时，谭瀛想起船外软玻璃要蒙起来，晚上方能发亮，便把船浮起，揭开顶盖，如法要蒙起玻璃。谁知再也蒙不上来，怕是机关坏了，细细察看，却又丝毫不坏。用透金镜周围一看，都只蒙上了一半，只有船尾那边，上下都用木板隔了几间水手房，透金镜透不过去，看不见有无阻碍。宝玉忽然想起道：“是了，那鳅鱼锁在后头，那根白金练岂无阻碍？”谭瀛猛然省悟，便仍旧关了顶盖，把船沉下。叫两名水手穿了入水衣，交代各人拿一枝电机枪自卫。因为解下鳅鱼，船要浮起，蒙上玻璃，才能沉下，再接二人，所以不能不带了军器，以防不测。两名水手领命入水，去把鳅鱼解下，船便浮起来。此时天色已经昏暗，赶着把玻璃蒙起，盖好顶盖，重复沉下，开了发亮机。这回好生奇怪，那亮光竟发不出来了。谭瀛好不纳闷，只得又查那册子。只见上面载着一条道：“软玻璃卸过复蒙之后，内中不免有空气障阻，电火不燃。须按图将抽气机开动，抽尽空气，始燃。”云云。谭瀛便按图寻出那抽气机的机关，将来开了。一面抽气，一面听着船头叫抽水的电铃，却只不见响。暗想：“莫非暗了，看不见回来？然而两旁窗上，也应该透出灯光呀！”心中甚是着忙。开足了抽气机，抽了好一会，方才抽尽。再把发亮机开了，果然大放光明。忙用透金镜四面一看，只见那鳅鱼掠在半边，两个水手竟不见了。不觉心中懊恼道：“无端的糟蹋了两条人命，岂不失了文明的体面么？”登时传令众水手，四面观看。

老少年也十分着急，戴了助明镜，向远处探望。忽看见西北方面有一大群人，在那里厮打。忙到舵房里叫拨转船头，在透金镜里观看，原来是一大群人鱼，在那里按着两个水手吃，不觉大惊失色。此时方指南值班，便把定了舵，直向人鱼驶去。忽见那人鱼撇下水手，四散逃窜。两个水手依然站起来，迎着本船而来。看看至近，遂停了车，两个水手却不上船，仍望东去。方指南一时想不起，不知何故，只得又拨转向东，慢慢的跟着水手去。原来他二人仍去扯了鳅鱼，锁到船尾之后，方才到船头，如法进舱，卸去入水衣。众人忙问何故。水手道：“我们奉命下去，解下鳅鱼。本船浮上水面，忽然来了一群人鱼，便要抢我们的海鳅。我们想各位先生冒了大险，费了大事，方才猎了来的。带回去送到博物院里，我们也有体面，如何肯舍？便同他争，幸得带有电机枪，当时打倒了两个，他便逃了。我们守着鳅鱼，他又来了，我们只得放枪迎敌，他又逃窜。我们一路赶去，一面放枪。谁知这两枝枪不知多咱用过了的，不足一百弹子，大约放了三十多枪，就没有枪子了。他看见我们不放枪，又扑过来，我两个便拿着枪和他对敌。到底众寡悬殊，被他按倒，他便开口来咬。幸得入水衣甚是坚牢，当中又满贮空气，并不着肉，所以任咬不痛，入水衣也并不受伤，只要设法自己护住两手。正在筋疲力尽的时候，幸得本船来了，那一群人鱼见了，方才四散逃窜。”老少年奖慰了几句，叫去安歇。此时已闹到亥正了，大家谈了一会，方才安歇。

次日，便改了方向，向南行驶。沿路观看海底景致，说不尽那许多奇珍异宝，却又都在博物院曾经见过的，所以都不在意。看见过几种奇怪的鱼，宝玉要猎，老少年又说是动物院里都有的，只得罢休。

走了两天，老少年在舵房里看见远远的一队鱼来，戴起助明镜，仔细一看，不觉大喜道：“今番遇了这样东西，万不可错过了。”忙叫把船浮高了四五丈，便和宝玉到中层，穿了入水衣。宝玉道：“那一群是甚么鱼，我还看不清楚。怎么要亲自入水呢？”老少年道：“并不下海，我们到外层门上去撒网。”宝玉道：“到底是甚么鱼？”老少年道：“《山海经》载：‘带山彭水，西流至芘湖，其中多鲦鱼。其状如鸡，赤尾，三尾、六足、四目，其音如鹊。’我一向也疑《山海经》的说话，恐怕靠不住的，此刻来的一群鱼，正是这个。只没有听见他叫。我们未曾试过下水衣，此刻乐得在船上试一试。歇两天或者遇见海里有甚么稀奇东西，自己也好下去动手。”一面说，一面穿好了衣，取了白金丝网，开了小门过去，等里面把门关好了，才开了前面的门，那海水便一泻而入。两人未曾准备，几乎仰面跌个跟斗，幸喜还支持得住。忙忙把网撒开，早见那一群鲦鱼来了，直游到本船底下去。不一会觉得网网牵动，两人便合力收起。关了前门，按动电铃，约莫五分时，水便干了。里面的人开了小门，二人一齐入内，卸下水衣。只听得一阵叽叽喳喳的乱叫，正是那鲦鱼在网里叫唤呢。老少年大喜，便叫放到蓄水舱内养着。又叫人知照厨房，把提过精液的米麦肉食渣滓，送到蓄水舱去喂鱼，便同宝玉仍到上层。

大众知道猎了鲦鱼，都下去观看。人人道怪，个个称奇。老少年道：“我最恨的一班自命通达时务的人，动不动说甚么五洲万国。说的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却没有一点是亲自经历的，不过从两部译本书上看了下来，却偏要把自己祖国古籍记载，一概抹煞，只说是荒诞不经之谈。我今日猎得鲦鱼，正好和《山海经》伸冤，堵堵那通达时务的嘴。”宝玉道：“只是《山海经》说的甚么‘带山彭水’、‘芘湖’，此地是甚么地方呢？”方指南道：“此刻已到了南太平洋半天了。”老少年道：“何必问他是甚么地方，难道那鱼不会迁徙的么？而且古今地名不同的也多呢！”

说话时，江隐使人来说：“船已浮起，请各位换了冬衣，到上面去看太平洋景。”宝玉道：“怎么要换冬衣起来？”老少年道：“南半球天气和北半球相反，此刻我们北半球的六月，正是南半球的腊月呢！”宝玉道：“我的冬衣却不曾带得。”老少年道：“便是我也何尝带来。”方指南道：“不要紧，我们都有，先拿去穿就是了。”于是大家换了冬衣，走到了上层，顶盖已经开了，果然寒威凛冽，正值隆冬。忽然一阵寒风扑面吹来。一个水手道：“好生奇怪。这么大冷，怎么又是南风？”老少年道：“我们北半球的北风，是从北冰洋吹来的，所以冷。这里是南冰洋来的冷风呢！”一句话触动了宝玉，便问道：“此刻往那里去呢？”方指南道：“此刻向东南去，过去便是南美洲，再往东去，便是大西洋了。”宝玉道：“我们何不取了正南的线，向南冰洋去逛一趟呢！”老少年道：“那边都是冰，如何走得？”宝玉道：“我以理测度他，未必能冰到底。方才我们撒网，猎那鲦鱼的时候，在水里并不觉冷，这上面就冷到如此，可见水底是暖的。我们或者探得这一条路，岂不是好？万一他果是连底冻的，我们就回头走。好在这船走的快，也不十分耽搁。”于是大家都赞成，重新下去，关上顶盖，沉到水底。移过方针，向正南而去。谁知方才开了顶盖，灌进了寒气，登时全船觉冷，非但方才上去的，此时卸不下冬衣，便是方才不曾上去的，此时也觉寒冷，添了衣服。谭瀛把暖气管门开了，放出暖气，好一会儿，方才复旧。众人此时无心观玩海景，一心只望到南冰洋去。司机的也格外开足了气机，昼夜飞驶。

忽然一天，到了晚上，本船放了电光。到了应该天亮的时候，便把电火收了。谁知收了电光，便是漆黑，天还没亮呢！只得又开了发亮机，那天却从此不亮了。宝玉道：“莫非是已经到了南极罢，倒要留心体察呢！”便在船旁窗上看去。只见旁边有好些小岛；那岛上的石头，一律是白色的。宝玉留心去看，忽见一个岛上长出了一丛五色珊瑚，却是十分晶莹透彻，就和五色玻璃做成的一般。因指给老少年道：“博物院的珊瑚林，也是五色俱备，却没有这个晶莹透彻的。我们不可不取几株回去。”老少年道：“是。”就叫驶近岛边，直沉到底。叫四名水手穿了入水衣，开了小门出去。这边恰才关上小门，上层忽听得叫抽水的电铃乱响。忙忙开了抽水机，抽干了，又按电铃下来，叫开小门。门开处，只见四个水手踉跄进来，卸下入水衣，说道：“了不得，冷死了，好利害！”一面说着，还打寒噤。老少年问：“是怎么样了？”水手道：“我们开了外门，那海水灌进来，同冰一般，登时寒气由两手透到身上，好不利害。”老少年道：“不要紧，有法子的。”于是又开了中层房门，取出手套，叫他们先戴上了，再穿入水衣。又用一根皮管，一头接到暖气管上，一头接到入水衣前襟，把暖气灌满了。宝玉道：“这样寒冷，一定是到南极了。我们也不可不下去看看。”老少年道：“去看看也好，并且多带些人去，遇了甚么稀奇东西，好搬运回来。”宝玉道：“还要带枪去，这回可要验明枪子了，不要临时误事。”老少年道：“这个冰冷的地方，怕没有动物了。”宝玉道：“带着防备也好。”老少年道：“有心带枪，便连网也带了去，准备猎几个回来。”说罢，便派了二十六名水手，连前派定的四名，共是三十名。一齐结束停当，灌了暖气，出了小门，里面关上，一行三十二人，便开门下海。

宝玉鼓动双翅向岛上来，觉得走路甚是轻便。一时同到岛上，那三十名水手当中，有二十名是拿了锹锄之类的，十名是拿枪的。那拿锹锄的，便去伐珊瑚树；那拿枪的，便跟着二人到岛后去寻觅巡察。忽见一个小小焦黄的东西，在宝玉脚下跳来跳去。宝玉定睛一看，却是个貂鼠，并不怕人。宝玉见他不怕人，便把他捉住了。不知捉了这貂鼠，还有何事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探南极异景看漩涡 逐巨鳅无心得海隧

却说宝玉拿了貂鼠，便递给老少年。只因穿了水衣，不能说话，纵说了话，这声音也透不出来，对面的人，不能听见，只好相视会意。老少年接貂在手，不觉四下张望，忽见前面岛下一大群貂鼠，约有二三百头，便指挥十个水手一齐赶去。十二人一齐鼓动双翅，赶将上来。一个水手放了一枪，打了一个，那一群貂鼠便一齐往水面上窜去。众人鼓动双翅，也往上起来。谁知赶到一百尺以上，便见许多巉岩下垂的水晶挡住不能上去，用手去扪，他却是个滑不留手的。宝玉举枪去敲了一下，敲下了一块，却不沉下，反向上去了。至此，自信果然到了南冰洋底下。这南极是冰不到底的，此刻我们在冰底旅行了。那一群貂鼠都向冰岩里窜去，此时一个也看不见了。

那冰岩下垂的是纵横斜直的三棱四刃，犹如刀剑一般，人不敢近。老少年放了一枪打去，却打下了好几块，于是宝玉和众人一齐乱打。忽见那貂鼠钻出岩穴来，又往海底窜去。众人紧紧跟随，追到海底时，他却又往上窜去了。众人又跟着追到上面。追到将要近冰时，老少年忽然停了双翅，招手众人，叫一齐停住。在身上解下网袋，取出网来，分给五个水手，做手势，叫他四人四面张开，一个人司了总纲，止住他们，叫不要动。便同宝玉带了那五个人直窜冰岩外面，七枪齐发，向冰岩乱打。果然那一群貂鼠又窜出来，直向海底去，谁知这回半当中张了一面大网拦住。群貂到网时，四面的人一齐放手，那司总纲的便连忙收起口来，不曾走了一个。老少年大喜，便挥手叫他先送到船上去，那水手会意去了。

宝玉忽觉得有物碰在脚上，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株合抱大的珊瑚，往上浮起。宝玉连忙一手抓住，跨在干上。那珊瑚仍然是浮动，忙鼓动双翅，竭力压下。到得岛边，只见众水手各人按着一株珊瑚，面面相观，看见宝玉跨着，便都大喜，学着跨上，一齐到船头上来。一共二十一株珊瑚，却只进去了两枝，其余都不是太长，便是丫杈太阔，不能进去。宝玉便招手叫一个水手来，代自己跨了。进了前门，把门关上；按了电铃，不一会水干了。小门开处，便进去取了两捆白金丝绳，仍复到海里来，交一捆给众水手，做手势叫他们都拴到船尾上。又复指着那珊瑚岛，叫他们拴了再来的意思。便挟了一捆白金丝绳仍到岛上来。只见老少年等十一人，正在那里伐珊瑚。宝玉便取出几根绳子，叫他们拴了，又指着船尾示意。又亲自动手拔了好些小珊瑚，打了几捆，牵到船上，如法进门，把珊瑚却堆到空舱里面。方欲再出来，恰好开了前门，老少年及众人都回来了，也带了好几捆小珊瑚，于是一同进来。忙忙的卸下入水衣，各人都觉得打了个寒噤。大家都道：“奇怪，在海里不冷，怎么回到船上倒冷了？”船上的人也说此刻是忽然起了一阵寒气。说话时，越觉得冷了，众人都忙忙到上层去添衣服。老少年和宝玉也向方指南借衣服穿了。

宝玉道：“今日所获的都是奇物，从来只听见有海马、海虎、海獭、海龙，却不曾听见说过有海貂，今日那个不能不算他是海貂了。透亮的珊瑚，已是未曾经见，却又是浮水的。宋儒凡目所未见的，都以为乌有，不知今日攻宋学的人听见了这个，又怎样呢！”老少年道：“这个貂向来不曾出现的。他在冰岩里做巢穴，可以叫他做冰貂。这珊瑚便是浮珊瑚，把这个带了回去，那南海浮石又不算甚么了！”

此时，谭瀛已经开了暖气管，却还是觉得冷。忽然游龙使人来报说：“请到舵房里看奇景。”二人听说，忙到舵房里，对着透金镜看去。只见海当中另有一条水，从海底起一直竖上去，笔直的一条，四面的水回环流转。当下个个称奇，宝玉道：“停下船就看见么？”游龙道：“不，此刻船又开行许久了，才望见的。”宝玉寻思了一会，又细细的看了那条水一会，忽然省悟道：“是了，那条水一定是南极的中心点。地球往东转的，你看那条水四边回旋的溜，却往西转。这是地球转的快了，这水在地球本体上，不得不西溜。本体往东转的越快，这往西溜的水也越快，溜急了，成了个旋涡。这正是旋涡底呢。”老少年点头道：“正合吾意。”大家也说这个议论极是。不一会走过了，舵房便看不见那条水。此时格外冷了，大家都不解是何故，都以为到了南极冷极了，这船的外壳障不住外面的冷气所致，并不在意。

老少年想起那冰貂，便往下层去看。只见那冰貂在蓄水舱内，游泳自如。内中却有三四十个死了的，便问看守的人：“怎么死了？”看守人道：“上船来不久，就陆续死了，便是这未死的，也都呆的了不得。此刻冷了，他又精神了。你看这水面已经结了一层冰呢。”老少年仔细一看，果然结了一层冰。便叫打开了冰，把那死的捞了上来。看守人依言捞起，老少年取过一看，那身上的毛离水即干，心中想道：“拿他做皮衣，一定是好的。”此时只觉得寒威砭骨，片刻不能耐。走到前面要看那珊瑚，谁知那冷气竟是从那珊瑚发出来的。走近前去，只冷得气也喘不出来，连忙回步。到了上层，叫人把养貂、养鲦鱼的食料上足了，免了看守。下层的人一律上到中层，把舱板严密盖好。又过了半天，那上中两层才慢慢的暖和了。

又走了两天，仍在冰洋底下。老少年道：“我们只怕要从这里穿过印度洋的了。但是为甚走了这几天，还不出冰洋呢？”汪作楫道：“冰洋底下，水溜得很，船又走慢了好些，大约明天总可以出去了。”

众人正在舵房谈天，忽又见前面来了一座插天高的葱翠大山。宝玉道：“这么冷的地方，还有水藻么？”及至戴了助明镜一看，却是生就的绿色山石，并非水藻。宝玉喜道：“这些山石不可不取些回去。你们请看，都生得玲珑剔透得很呢。”老少年道：“这回去取，先要准备好了。前回带了几枝珊瑚，便闹得满船人几乎冷煞。这石头不要也是如此，那可了不得了。我们都带了绳子，取得的都拴在船后头罢。”。宝玉道：“绳子不行！这些石头岩巉得很，绳子拴不了几块，还用网罢！”商量妥当，便也同前回一般，叫了四十名水手，结束停当，灌了暖气，连那到下层司启闭小门的水手，也叫他穿了下水衣，灌了暖气下去。一行人到得水里，那时船已驶近山前停住了。众人走到山前，宝玉争先拣了一块。却俯拾即是，并不烦掘挖。宝玉怕他同珊瑚一样要浮了去，轻轻放下，把手离开一看，却是不动的，方才放心往网里送。众人七手八脚的搬了一大网，方才合力把他牵到船后拴住了。回到船上，解卸衣服，那船又开行去了。

走了一天，果然出了冰洋底下，众人都喜欢的了不得。天也有了昼夜了，不过昼短夜长罢了。虽然船内仍是无论昼夜都点电灯，然而船外的可免了白昼发亮了。从窗外望出去，也不藉电光可以见物了。

到了午牌时分，正想浮出海面，查察到了甚么地方。正欲升起时，忽然迎面来了一条海鳅，蜒蜿作势，便欲扑过来。海导道：“不好了，船尾拴了那许多东西，必要解下来才能卷玻璃，这便怎生办法呢？”大众正在踌躇对付鳅鱼之法，忽又看见那鳅鱼回首狂奔。老少年拍手道：“他既走了，我们乐得追他。”于是开放汽机，尽力赶去。那鳅鱼却也行驶极速，赶了一昼夜，看看赶上，此时又要提防他回头反噬，人人用尽了十二分精神，所有上下人等的视线，莫不集在鳅鱼身上。看着他窜到一座极大的高山边去。这一座山，仓卒之间，也测量不出他有多大，几几乎似是大陆岸边一样。众人都想这东西走到岸边没处好走，少不了要做困兽犹斗的了，大家越是小心提防。看看到了山脚下，那鳅鱼忽地一个翻身不见了。众人都吃了一惊，留心细看，原来山下有一个极大极大的洞，鳅鱼往洞里钻进去了。老少年叫开了发亮机，往洞里探照。照了一回，也莫测深浅。老少年、宝玉同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既是逃避我们，总有怕我们的道理，岂可以放过他，索性追进去罢。”宝玉又道：“说不定是前回看着我们弄死一条的那个，所以他见了我们就怕了。”老少年道：“不错呀！前回那个是向南走，我们此刻是从南极回转来向北走，所以在里面遇着了。赶呀！”于是把船驶到洞口，发足了电火，往内驶去。

这洞里面也有许多岔道，这里只望着宽大的走去。前面那鳅鱼早不见了，那洞可是愈走愈窄，老少年还只管催着前进。看看追了两个时辰，忽然出到洞口之外，那鳅鱼早已踪影全无。众人莫不称奇，连忙收了电光，把船浮起。开了顶盖，四面一望，好奇呀，原来已到了澳大利亚洲的北面了。老少年回头一想，方才那个洞，竟然是澳大利亚洲底下的一条水隧道。因为追海鳅，无意中倒寻出这一个海道来。眺望了一回，依然关了顶盖沉下，向北而去。

行不多时，忽然看见一艘船，也沉在水里行驶，然而沉的甚高，并不沉到底下。老少年指给宝玉道：“你看，这就是现今号称文明国的海底战舰了。”宝玉看那船身上有许多螺蛳蚌蛤之类扒在上面，又生了好些水藻青苔。宝玉道：“怎么我们船上没有这个。”老少年道：“我们的软玻璃是用药水制过的，不惹这些东西。你看他的船虽然沉下，还有烟囱汽管露出水面呢。你看我吓他一吓顽。”说罢，叫谭瀛开了发亮机。一会又收了，收了一会，又开了一开。只见那艘水底战船，便浮出水面。宝玉道：“这是甚么道理？”老少年道：“他那船上又没有透水镜，又没有透金镜，望出来是白茫茫的一片，纵使看见一点影子，也是模糊得很。我这里忽然放了两下光，他却只能见光了两下，又不见我们的真像，少不得要起了疑心，所以把船浮了起来。你看他这番回国去，还要报告政府，哄动了多少格致专门家、博士、学士，来研究这海底发亮的原理呢。”谭瀛见老少年说的高兴，不觉笑了一笑，把船浮到水面，放了两下电光，又连忙沉下，向北飞驶而去。因说道：“我知道他这番回去报告了他们的格致专门家、博士、学士，又考得澳洲之北洋面上，出了一条极大的电鱼了。”说得众人大笑。宝玉道：“这么一来，他竟要当我们是个动物了。”谭瀛道：“我们怎么是动物，这船才是动物，我们还是动物肚子里的东西呢！”

说话间，忽听得一声炮响，忙向窗外看时，一颗弹子落在海里，直沉下去。那炮弹落下的地方，正是方才本船浮起发电光的方面，原来那战船还赶来呢。老少年道：“那种船，一个时辰走不到我们一半的路，也要赶来，真是可怜可笑。”谭瀛道：“我们何苦累他瞎赶呢！”说罢，又把发亮机开了一会。歇了一刻时候，又开一会，道：“好叫他知道我们走的快，自然不赶来了。”不知那战船还追与不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获奇珍顷刻变温凉 尝旨酒当筵论文野

却说谭瀛放了两回电光之后，那战船果然不来追赶了。宝玉道：“他还算知难而退呢！”老少年道：“虽是知难而退，然而也有得他猜疑了。”大家谈笑一会，然后散开，各到船边探望海境。

不多几时，便驶到赤道底下。宝玉道：“我们极冷的地方到过了，可惜只在冰窖底下行走，未曾露得天。此刻到了极热的地方，可要到上面见见天气了。”海导见说，便把船浮起，揭去顶盖，众人都到最上层去眺望，果然炎热非常。老少年忽然想起，放在下层的珊瑚，会放出寒气的。何妨取一枝上来，看在这大热地上，是怎么个情形。想罢，便叫水手下去取一枝珊瑚上来。水手去了一会，取了上来，道：“好奇怪，这上层是六月，到了下层去便是腊月了。”说罢，放下珊瑚，众人顿觉一阵清凉，十分爽快，同称奇异。宝玉问道：“你怎样知道他有这用处呢？”老少年把那天到下层的情形详细告诉了。宝玉道：“原来如此。这东西倒是夏天的宝贝呢。”

又眺望了多时，方才下去，盖了顶盖。此时舱里面早灌满了热气，海导要开冷气管，老少年道：“且不要开，验验这珊瑚看。”果然不一会，便清凉起来。老少年便叫仍把珊瑚送下去，宝玉也要下去看看。水手道：“先生们要下去，先要穿了冬衣，底下冷得很呢！”众人听说，都带了冬衣下去，果然异常寒冷。宝玉道：“怎么就这种冷法？”老少年道：“你想那烈日之下，只一枝珊瑚便清凉起来，这里聚了百十来枝，又没有透出去的地方，如何不冷！”众人围着那珊瑚看了一会，便都手脚僵冷起来。宝玉顾见一堆死貂鼠，便问怎么死了。老少年把看守人的话，述了一遍。宝玉便拿起一个死貂鼠观看，见他毛色光润滑泽，十分可爱，便不住手的摩挲。一时之间，觉得两手和暖。顿时想起这东西生长在极冷的地方，自然具了极热的皮毛，方能御得了寒。这死的一定是进舱之后热死的了。再看看蓄水池，已经结了二三尺厚的冰，那貂鼠、鱼都在冰底下游泳。又想道：“幸得取了珊瑚进来，放出了这些寒气，才把他养活了。”想罢，便把这思意告诉了老少年。老少年取过死貂摩弄一会，果然双手就暖和了，点头道：“果然不错！”大众看了一会，都回到上层，仍旧盖好了舱板。此时上层又灌满了寒气，海导把暖气管开了好一会，方才复元。

原来这船舱里面用的是人力制成的空气，与外面天气隔绝，又有冷暖二气管，所以那气候也是随意制成，便制了个不寒不热最温和的气候，除非开了顶盖及舱口，才有外面的四时气候。

闲话少提。且说水底猎艇走了不多两天，便回到了文明境界强字第二区的海口。把船浮起，揭去顶盖，大开四面舱口窗门。方指南取过无线电话筒，报知吴述起。不一会，述起坐了飞车来到海边，乘了舢舨，过来相见。老少年、宝玉把沿路经历的略略述了一遍。述起大喜道：“得了许多异物回来，我国人又增长了许多见识了。二位路上辛苦，且先请到本学堂去歇歇罢。”老少年道：“先要设法处置了取来的东西。那海鳅非常之大，大约总有四五百尺长，怎么起上岸去呢？”述起道：“越过南极都带回来了，怕没有法子拿他上来么？且请上了岸，慢慢再商量罢。”二人听说，便别过船上众人，乘舢舨登岸，上了飞车，回到水师学堂。分宾主坐定，童子献茶。述起道：“这回二位冒了大险，不特获了那些稀世之物，并且发现了南极是个漩涡。这场大功着实可贺。”二人谦逊不遑。宝玉道：“还是请先设法安置了那大鳅，不然此刻夏天天气炎热，不要腐败了么！”述起道：“我们且发个电信给多见士，告诉了他，问他如何处置。”老少年道：“好，好！还有那些冰貂，是离冰就死的，也请发个电信，给动物院设法。但不知掌院是谁？”述起道：“就是见士的令兄多知，表字能士。”宝玉道：“这昆仲两位的名字真取得好，并且又掌了这两个职司，真是名称其实了。”述起道：“他还有一位令弟，叫做多才，表字艺士。他的科学更了不得！现在东部智字第一区，和东方法两个合开了一个极大的工厂。这一区的地方，竟然没有别家人家，全区都是他的工厂。”宝玉道：“这更了不得了。”老少年道：“既如此，我们何妨发了电信再闲谈呢。”述起便叫书记发了两处电信。老少年又道：“海鳅及那冰貂，是要他们来了设法的，其余何不叫人先起到这里来呢？”述起问：“其余还有多少东西？”老少年说了个大概，述起便派了四十名杂役，驾了五辆飞车到船上去取。三人又复闲谈。

宝玉问起绳武如何不见。述起道：“近日放了暑假，所有本堂教习，都出外避暑去了。”宝玉道：“不知贵学堂有几位教员？”述起道：“分教共是五百员，总教只有绳武一位。”宝玉道：“贵学堂学生有五万人之多，不知如何教法？以五百教习教五万学生，本不算多，但是怎么调排得开呢？”述起道：“那天阁下去听绳武讲学的，是总讲堂。另外还有五十处分讲堂，每堂可容一千学生听讲。”说罢，便带宝玉去看了两处分讲堂。原来那分讲堂，都分设在学生斋舍的附近。看过两处之后，绕出操场，只见一班学生，约有一千多人，在那里练习体操。宝玉道：“怎么这班学生不放假呢？”述起道：“这是放了假不愿出去，在这里自修的。”那学生见总办带了客来，都鞠躬为礼，述起也还礼，老少年和宝玉也鞠躬相还。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只见五辆飞车从空落下。那大株珊瑚和那石头都拴在车下，小珊瑚和海马、死貂，分载车上带来了。四十名杂役冷的发抖，都道：“今年天气奇怪，只怕真要下六月雪了。”老少年顿足道：“这怪我不好，一时失于检点，不曾交代穿了冬衣去。你们快走离了此地罢！到别处去就不冷了。”四十名杂役便纷纷散去。

此时已是合操场都有了凉意，像是深秋光景了。述起另外叫人把海马和死貂先送到客座里去。老少年又叫取了一枝小珊瑚、一块石，都送到客座里，便赠与述起。又每样取一件留着赠与绳武，说道：“照例取了这些东西来，不应该私赠与人，是要都送到博物院去的，这个是聊以报借船之德。”述起道谢受了，同回到客座。设了这两件东西，就觉得满座清凉。老少年叫把珊瑚移到别室，单留下那石头，试验如何。验得也是放出清凉的，不胜之喜。述起道：“这是不知几万年的寒气凝结而成的，自然应该如此，真算得希世之宝了。”老少年道：“这东西向来未曾发见过，不知叫甚么名字，只好就叫他宝石。”述起道：“本来东西那里自己有名字，都是任凭人叫出来的。他能发出寒气来，这寒字要加的，叫他寒宝石罢。”宝玉道：“这是我们自己取得的，岂可以自夸为是宝，他葱翠的十分可爱，不如叫他‘寒翠石’罢。”述起道：“好个‘寒翠石’，这‘寒翠’两个字典雅得很呢。”

正说话间，忽见孙绳武来了，后面跟着的便是多见士，还有两个童子，都背负着皮囊一个。三人连忙起立相迎，述起道：“怎么会得这般巧？”绳武道：“我恰好去看他二位猎的大鹏，这里电信到了，见士怕鳅鱼坏了，我听说又获了甚么奇珍异宝，也急于见识见识，所以附了见士的飞车来了。”述起道：“如何来得这样快？”绳武道：“若是平常快车，那里有这么快？喜得他令弟艺士新做这一辆加快车，一个时辰能走到二千五百里，所以来得快了。”一面说话，一面相让坐下。

见士先向老、贾二人道了乏，又问了鳅鱼的尺寸大小。老少年道：“我们还没有量过呢。”见士道：“先量了，好设法载他去。”述起道：“他二位正愁没法运动他呢。”见士道：“这个容易，依他尺寸，做个皮袋盛了他，由隧车运去就是了。”述起便用无线电话筒叫船上派人下水去量尺寸。一会儿，由电话筒里回报说：“从头至尾，五百五十尺长，腰腹最粗处，围圆一百八十尺，最细处，围圆八十尺。最粗处距头一百尺。距尾三百五十尺。”见士听了，即照此尺寸，发了电信给多才，叫他赶速照尺寸做了一个皮袋来。并问几天可以做好。不一会，多能士也到了，也是坐了加速飞车来的。相见聚话已毕，在车上取下一个大箱子下来，问老少年道：“这个箱子大小，可以容下那貂鼠了么？”老少年道：“只怕差得远呢。”能士愕然道：“猎了多少来？”老少年道：“是用网猎的，只知道一大群，却没有点个数，大约不下五六百个。”能士道：“每个的大小呢？”老少年取一个死的给他看，能士看了笑道：“若是六百个，只怕还装得下。只是还有鲦鱼，这东西是冷热都能受的，随便拿个甚么东西装了去就是。”

当下述起、绳武便叫置酒，代老少年、宝玉二人接风，并请二多。又打发飞车，请了猎艇上八人来。设了两席，分宾主坐定，童子进上酒来。宝玉到此，并未喝过酒，也未曾提过酒。暗想：“他们事事改良，正不知酒是怎样的改良法，倒要试试看。”童子送到面前，便觉得芳香扑鼻。每人一杯酒之外，另有一杯果液。述起举杯相让，宝玉喝了一口，觉得酒味浓醇；又用茶匙吃了一口果液，觉得是橘子香味。因问老少年道：“贵境饮食改良，自是因为卫生起见。但闻得酒是无益之品，不知是怎么改良法？”

老少年道：“不过把酒的烈性除尽，加入养生之品，又把酒味制的极浓极醇，使人乐于饮酒罢了。这都不足为奇，最妙的制法，是吃了不醉。无论何人，吃到大醉时候，也不过性情陶然，觉得心中另有乐境，就同人遇了意外喜事一般罢了。莫说吃醉了闹事撒酒疯的没有，便是那醺醺然的酒气也没有的。”述起道：“本来吃酒不过是借此谈谈，拿吃酒做个题目罢了。必要弄那个狂药来吃了发狂，做甚么呢？”绳武道：“我倒不这样说。古人酒以观德，凡人醉后，必露出本性，所以酒能观德。若是像我们这个酒，又怎能观德呢？我曾经见那野蛮国的人，平时傲然岸然，以文明自命；及至吃醉了酒，便穷凶极恶的胡乱闹事：不是坐了车不给车费，便是胡乱闯入人家，甚至沿路抢东西，闹到后来，便随意在街上睡倒。这不是露尽了野蛮的本相么？”宝玉道：“正是。我在上海住了几时，看见那报纸上载的公堂案，中国人酒醉闹事的案子，是绝无仅有的。倒是捕房案，常有酒醉闹事的，并且是第一等文明国人。这才奇怪呢。”

老少年道：“这里有个道理，中国开化得极早，从三皇五帝时，已经开了文化，到了文、武时，礼、乐已经大备。独可惜他守成不化，所以进化极迟。近今自称文明国的，却是开化的极迟，而又进化的极快。中国开化早，所以中国人从未曾出胎的先天时，先就有了知规矩，守礼法的神经。进化虽迟，他本来自有的性质是不消灭的，所以醉后不乱。内中或者有一两个乱的，然而同醉的人，总有不乱的去扶持他，所以就不至于乱了。那开化迟的人，他满身的性质还是野蛮底子。虽然进化的快，不过是硬把‘道德’两个字范围着他，他勉强服从了这个范围，已是通身不得舒服。一旦吃醉了，焉有不露出本来性质之理呢？所以他们是一人醉，一人乱，百人醉，百人乱，有一天他们全国都醉了，还要全国乱呢。”众人听说，一齐笑了。不知还有甚议论发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进方物书记登程 游公园暑天赏雪

却说老少年一番议论之后，忽然杂了一句“全国醉全国乱”的笑话，引得众人一笑。老少年道：“这个不全是笑话，我记得他们有一个记念日，每年到了这天，全国学生、工匠、兵丁、水兵以及一切办公的人，一律放假。全国停办公事。没有一个不吃酒，就没有一个不醉。醉了之后，在街上横冲直撞，无所不为犯了事，法律衙门也不问，就同没了王法一般。”绳武道：“可是呢！倘叫他吃了我们的文明酒，那里还能看得见他那野蛮的真相！不要被他那文明的假面具，瞒了阖地球的人么？”述起笑道：“在他们固然少不得靠这样东西表暴他的真相，至于酒以观德，不过是古人的呆笨做法。我们这里有了考验性质镜，一望而知，何必要那个酒呢？”

说话之间，酒过三巡。每换一巡酒，便换一回果液，式式不同。那甘香芳冽，沁透齿牙，和那酒香灌到顶门上去。果然越吃越见精神，并无醉意。各人又谈谈海外的事情，彼此互相夸奖，十分款洽。酒饭已罢，各人散坐。一会船上八人辞去，其余都在学堂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能士带了铁箱，约了众人，同到猎艇去取冰貂。当下由飞车送到海边，由舢舨渡到船上。到了下层，只见蓄水舱内所结的冰，已将化尽。能士道：“幸而早一步，倘使那冰化完了，就都要死了。”说罢，取出一具小小电箱，把来复两线放到冰面，按动了电机。转眼之间，只见那游泳活泼的貂鼠、鲦鱼，一时都僵了。能士一面叫四名水手穿了隔电入水衣、带上隔电手套，到舱里去把貂鼠一一取上来；一面开了铁箱，把取上来的貂鼠都放在箱子里。宝玉走近箱子看时，只见浅浅的半箱子清水，里面透出一股冷气。那貂鼠到了箱子里，便又活泼起来，不过箱子小了，容不得他游泳罢了。一会儿都放完了，点着数，只有四百五十个，箱子还不十分满。能士又叫取水来注满了箱。那貂鼠在箱子里面，挤的仅能转动。能士盖上箱子，箱子外面装的有一个小把儿，能士把把儿摇动了一会。宝玉问道：“这是个甚么机关？”能士道：“这箱子夹层里面装着制冰机。这稍为摇动几下，里面便有一半冰，还留一半水供他呼吸，他就可以存活了。”说罢，又取过两个软皮囊，把鲦鱼盛了，注满了水，缚住囊口。叫水手抬到舢板上，别了众人，先渡到岸上，上飞车回动物院去了。

见士便叫水手下水把鳅鱼解下，把绳端送到岸上，然后众人乘舢舨登岸，转盘、起重架一齐运动，把一条极大鳅鱼起上岸来。审验一看，实在大得可怕。能士皱眉道：“这个往那里去制炼呢？并且带来的机器太小，药料太少，这回可难住了。”述起道：“制炼的地方尽有，本学堂的操场尽可用得，只是机器、药料难以设法。”见士道：“且不管他，运到了操场再讲。只是怎么运法呢？”宝玉道：“我们前回猎着大鹏，就拴在车底带来的，何不也用此法？”老少年道：“这个太大了，只怕要多用几辆车才行呢。”述起便取出电话筒，叫学堂里放十辆飞车来。不一会到了，便指挥杂役人等把鳅鱼拴起，逐段分拴在各车上。收拾了半天，方才妥当。宝玉又把前回解放大鹏鸟、飞车向上升窜的缘故，告诉了众人，切嘱降尽了，才可解放。众人一一领会。于是登车，开了升降机，合力把巨鳅移到操场里去放下。宝玉见太阳蒸晒，恐怕腐败，又叫人把浮珊瑚、寒翠石分布在巨鳅身上。把白金丝绳网等，都着人送还船上。见士看着不能设法，坐了飞车，去寻他兄弟艺士去了。

老少年同述起商量，因试验过那貂鼠可以御寒，要叫了硝皮匠来，剥了皮，上了硝，缀成一件貂裘。并取小珊瑚十枝，寒翠石十块，进献给皇帝去。说：“这个总算难得之物，皇帝春秋已高，冬夏得了这两件东西，也是卫生之一助。”述起听说，就极力赞成。绳武、宝玉自无异议。当下就叫了硝皮匠来，叫他算够了一件貂裘料子，拿了貂鼠去上硝。又拣了十枝珊瑚，十块寒翠石，叫巧匠来配了紫檀架子。

却说见士去了一天多，便同了他的兄弟艺士来了。彼此相见毕，艺士便叫在车上取了各种机器下来，搬到操场里去。安置停当，先开了收水机，把鳅鱼身上的水质收干净了，再用机器把药料灌了进去。弄了两天，方才妥帖，艺士作别去了。

再过一天，便由飞车把皮袋送来。又叫木匠做了许多木箱，把珊瑚、寒翠石及用不完的貂鼠和那海马，都装了起来。宝玉道：“这里到文字区很远，怎么运去呢？”述起道：“这种笨重东西，只好由隧车装去。”宝玉问：“什么叫隧车？”述起道：“在地下开了隧道，行驶电车，所以省称叫隧车。”宝玉道：“地底火车，曾听说外国有的，却没有见过。”述起笑道：“那是安设轨道，限定时刻往来的，最是误人事。敝境这个不用轨道。那隧道开足五十丈宽，四通八达，一律平铺铁板，不用轨道。隧道两旁，都开设了车行，任客随时雇用。”宝玉道：“不用轨道，不怕碰撞么？”述起道：“隧车全用铁板制成，铁板上都过足了电气，拒离力极大。两车到了五尺之内，便互相拒住不得相近，那里还会碰撞呢？”当下便差一名杂役到隧车行里，叫个行伙来看了东西，议定了运价，便叫人把箱子抬去。只有那鳅鱼不能运动，仍是用飞车带起，送到隧车行里，然后由行中人设法运用隧道底下上车。见士也起身作别，自上飞车回去了。

述起等督着匠人把貂皮硝好了，座子做好了，便叫书记拟定了一个进呈的启。宝玉道：“给皇上的，怎么用启？”述起道：“凡奏报公事的才用奏，条陈政事用疏。这种进呈的，只用启。”宝玉道：“为甚不用表呢？”述起道：“表是颂扬体，我们从崇实黜华以来，久不用了。”于是书记用了述起、绳武、宝玉、老少年四人名字，起了个启稿。给四人看过，方才誊正。一切都完了，述起就差书记赉了东西，坐了飞车，到中部礼字区去进呈。

此时宝玉早同老少年回到旅馆，商量又要出游。老少年问要到那里，宝玉道：“随便到那里都可以，我只想坐一回隧车。”老少年道：“坐隧车是极容易的事，只要有个方向才好去呀！不然，难道坐了车子混跑么？”宝玉道：“这两天燥热得很，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去就好。”老少年道：“怕热容易得很，就近到冬景公园里逛逛就是。”宝玉道：“冬景公园在那里，有多远呢？”老少年道：“这里去不过十里路，跨上飞车就到了。”宝玉道：“天气热得很，飞车飞高了更热。”老少年道：“一会儿的热，随便怎样也熬过了。我们且到公园一逛，顺便商量定了去处，就由那边雇隧车如何？那边就近有一家雇车行很大的。”宝玉道：“如此去便了。”

商量已定，叫童子去雇了一辆小飞车。二人上得车来，司机人便把机轮展动。果然那车飞的不高，循着官道路径而行，一会儿就到了。老少年下车，却不到公园里去，带了宝玉先到公园对门一家衣服铺子里，拣了两件羊裘。店伙道：“今天园里酿雪呢，二位想未知道。羊裘只怕不够呀！”老少年道：“那么换了貂裘罢！”店伙依言取出，拿包裹包好。老少年拿了，和宝玉同到园里来。宝玉一到园里，便觉得凉风习习，暑气全消。再前行数十步，便有深秋光景。树木丛杂，曲径纡回。绕过了一处松林，便觉得朔风扑面，不觉打了个寒噤，忙把貂裘穿上。转出松林，只见怪石峨嵯，叠成山景。从山洞里踱了过去，便是万树梅花，冷香幽峭。宝玉摇头叹道：“竟能造出世界外之世界！古人说‘巧夺天工’，不图我今日身历其境。”一面叹息，信步行去。沿路上游人杂沓，都是为避暑而来。二人游了几处楼台，穿过几间亭阁，便觉得扑簌簌飞下几颗雪珠儿。抬头看时，已是彤云密布，满天雪意了。宝玉指着一个亭子道：“我们且到那里去歇歇。”老少年道：“前面竹林里挑着一幅酒帘，我们何妨去沽饮，就便赏雪，你看那雪已经下下来了。”宝玉便依言，穿到竹林那边去。只见林外三间茅屋，那酒帘就在茅屋门口竖出来。进了茅屋，转入后座，却并不是厅堂等屋。前面一湾流水，依着那流水盖了一道宽大长廊，屈屈曲曲的沿廊安了栏杆，布置得十分幽雅。

二人相对坐下，酒家便送上两杯温酒来，又送上两盏果液。宝玉道：“此刻满天浓云，怎么我们方才在园外看他不见？难道才起了云，就下雪么？”老少年道：“凡云不过是从地上升起的一股濛气，天然的云升的高，所以见的远。这里酿雪的云，其高不过百尺，外面被日光射住，所以看不见。”宝玉道：“雪也能酿，真是奇事。”老少年道：“还能酿雨呢！每酿一次雨，可以及到纵横五百里地方。所以敝境绝没有涝旱之灾。”宝玉道：“既没有涝旱之灾，自然还能酿晴了？”老少年道：“晴不能酿，却能放。倘遇淫雨下的久了，便用飞车飞到空中，施放硝磺火药，把濛气炸开，天就晴了。”宝玉道：“才进来时，在那松树林里觉得一阵北风，甚是利害。想来风也能做了。”老少年道：“那不是风，不过是一股冷气。我们从热地上走来，陡然遇了冷气，所以觉得像风。其实风不必做，那风是随气候变化的，最没有一定。从雪地里吹过来的风是冷的，从大炉上吹过来的风是热的。无论甚么风，他吹到了这里来，总是冷的了。”宝玉道：“遇了亢旱酿雨，淫涝放晴，这一笔款想也非轻，谁认出呢？”老少年道：“各区从前本来都没有善堂，专办赈济。后来慢慢的百姓都富足起来，这善堂也用不着了。然而各善堂里都有存款产业，各区总汇起来也不少，都没有用处。要送给政府，政府以为取之无名，且国用充足，辞不肯受；要拿来办地方上公益之事，却又能被政府里办得千妥万当，无丝毫缺憾的了；要将来摊还从前捐助之人，各人又都以为这是已出之物，万无取回之理，所以一向空存着。这个款项，便愈积愈大。偶然一年要酿雨，众人商议报了政府，请政府筹款。后来想起这一项，就免了惊动政府，拨来应用，以后竟成了定例了。”宝玉叹道：“这样的政府，这样的百姓，那得不文明呢！”

老少年道：“我们酒已吃过三杯了，还是到那里去呢？商议定了，好去雇隧车。”宝玉道：“我们去看看工厂如何？”老少年道：“就先看工厂罢。艺士开的那工厂，我还没有见过。据说他和东方法两个竭尽心力，改良的不少呢。”两人谈谈说说，外面的雪下大了，登时平地上积起了三寸多厚。宝玉猛然想起一处地方来。因说道：“我们且慢着看工艺，先到一个地方去。”老少年便问先到那里。不知宝玉说出那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走隧道纵游奇境 阅工厂快得大观

却说宝玉因为游了冬景公园，看见了雪，猛然想起那浮珊瑚、寒翠石聚在一处房子里，出了那些冷气，更不知冷成甚么样子了。在船上不过几捆珊瑚，便冷的蓄水舱冻了冰；在操场上露天摆着，那操场上也变了隆冬一般；若把房子围住了，收蓄住那一股寒气，正不知怎样呢！我们何妨先去看看。想罢，便对老少年说知此意。老少年道：“我们去看看也好，然而此刻不必去。且先到旁边去逛了，看见报纸上有了布告，再去不迟。”两人说定了，便离坐给了酒资，觅路出园。

宝玉道：“这园子甚有邱壑，结构得极好。可笑我在上海看见一处甚么味莼园，一片草地，上盖了一所房子，就要算是花园了。”老少年笑道：“那还是文明国的式子呢，你敢笑他么？”说着又走到了松林里，再走了数十步，便觉热了。老少年引宝玉到一个亭子里去坐下，解开貂裘，坐了一会，又往外走。相离数十步，又有个亭子，二人又到里面去，卸下貂裘，徘徊了半晌，觉得像秋天新凉的天气。又出了亭子，慢慢往外走去。老少年道：“这两个亭子，专预备游客出去时歇息换气候的。不然游冬园的时候总是夏天，从这大冷的地方，一口气跑到了暑地上去，怕要受病呢！”说着，出了园门，便仍是赤日丽天，炎歊可畏。老少年走到衣服铺子里，还了貂袭，算了贳钱。宝玉道：“幸得这家铺子，不然怎样进去呢？”老少年道：“要没有这铺子，只得望而却步的了，不然，就要从家里带了衣服来。”

当下二人走到一家隧车行里，说明要雇车到智字第一区。行伙问道：“今天赶不到了，二位还是在车上住宿，晚上换人司车呢，还是在站上歇宿呢？”老少年道：“我们没有要紧事，晚上住站罢。”说定了车价，付了钱，行伙便写了一张票纸，交给老少年，开了一个房门道：“二位请罢。”二人便到房里去。原来这隧车行的规矩，接应客人的行是开在地面上，说定了价，付过了钱，便到隧道里去。隧道里另外有店铺，有伙伴招待一切。

当下二人进得房门，便有人接着，请到里面，端了两把椅子，放在当中，请二人坐下，这人便去开动机器。二人便觉得有点微微震动，一会儿竟慢慢的落将下去。原来这个正是隧道口，开动的是个上落机。二人落了下去。宝玉但觉得四面漆黑，抬起头来，只见那隧门方方的一块亮光在顶上。约莫落下了五、六丈光景，忽然间地火光明，照耀如同白日，已落在一间房子里。落到贴地时，便又有一个行伙来招呼，照了票子，配了一辆两人电车。老少年和宝玉出门登车，管机人也到了车上，开了电机，展动四轮，向前进发。

宝玉举目看时，那里像是个隧道，就和六街三市的夜景一般，灯火齐明。两旁一样是房屋，多半是车站、货仓，也有贩卖零物的店铺。地底纯是铁板铺成，两旁安设栏杆，栏杆之内，备人行走。十字路口矗起飞桥，乃是预备往来车多时，行路之人即从飞桥上过渡，以免碰撞。抬头看顶上，一般的都是铁梁、铁架。约离半里光景，便有一个大洞，乃是通到地面，砌成烟囱一般。以为输出炭气纳入养气之用的。往来的车，风驰电掣般飞行如织，多半是载运货物的。宝玉道：“怪道几次行经闹市上，只见有空手的行人，原来货物都在底下转运。真是一个世界，做成两个世界了。”老少年道：“地面上的大行栈，多半在隧道之上，以便开了隧口，就在底下起造货仓，为往来堆积转运之用。”宝玉道：“开了这么深的隧道，又是纵横如织，同地面官道一般，那阴沟又开在那里呢？”老少年道：“阴沟有两处，地面上用的，在这隧道之上；隧道里用的，还在底下。”两人在车上谈谈说说，不觉到了戌初，车就停住了。管机人先下来，招呼二人到车站里去吃晚饭安歇。宝玉入到车站，见一般的高堂大厦，遂拣定了住房。吃过晚饭，二人同到外面散步。这车站的后面，也有个小小花园，虽不十分宽大，然而回廊曲径，位置整齐。园中树木旁边，都点了地火灯，灿烂得犹如火树银花一般。赏玩了一回，方才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晨，用过早点，又上车起行。午牌时分，到了智字第一区，二人就在车站午饭，饭后方才坐了上落机，升到地面。出了车站，雇了一辆小飞车，到工厂里去。先投了名片，多艺士便请相见。二人说明要瞻仰贵厂的话，艺士谦逊道：“弟深愧不能发明科学，一切都是东方法先生指点的。二位要看机器，弟当先介绍相见。”于是命人请东方法出来相见。礼毕，宝玉便道倾慕，东方法也自谦逊。寒暄已毕，便领路请二人同去看厂，艺士也相陪同去。

出了客座，便登飞车，约莫走了四五里，方才落下。路旁一座极大厂房，门额上大书“制衣厂”三个字。四人同步进去，宝玉留心看时，只见十分空旷，也说不出他有多大，只见纵横罗列的都是机器。东方法指着一面道：“这边墙内便是棉花仓，墙上有一个大铁筒，仓里面另装机器，把棉花由筒口送出来。”

宝玉看时，果见棉花从筒口汩汩而出。旁边便是松花机，随出随松，松了又推到别副机上，并不用人力。到了那副机上，便分送到各纺纱机上去。每一个机上，用一个童子看着，便纺成纱。一面成了纱，便有机送到染机上去。各染机的颜色不同，青、黄、赤、绿、黑各色俱备。染成了便由机器送到烘机上去，只在机上一过，那纱就干了。经过了烘机，便到织机上来。这织机并不是织布，却是织成衣服的。织成了衣服，便送到机上一个竹片架子上。那架子一翻，又翻到折叠机上，一件衣服便折好了。又另翻到一架机上，便有纸包好，往旁边一送，便有个纸匣接着，旁边一个人便取起纸匣。那机上又推出个纸匣来，第二件衣恰好包完送到，便又装在匣里。宝玉看着那棉花从仓里出来，直到织成衣服，包好装好，竟不曾经人动手，直到装好之后，才用人拿下来放到箱子里。各架机的大小、长短尺寸不同，那纸匣上都印定了尺寸字码，不能装乱了。

宝玉心中十分叹羡，猛然想起，向老少年身上的衣服一看，果然也是天衣无缝的。因说道：“贵境有了制衣厂，竟是可以不用缝工的了。”东方法道：“现在还不能，只因那皮衣还没有想出法子用机器做，现在正研究这个法子呢！”又指着斜刺里一行机器道：“这都是造纸的。先用竹头、木屑、破烂棉花之类，入药水缸融化，第二机漂净，第三机成纸，第四机烘干，第五机剪裁及上胶水，第六机成匣。这是第七机印字及送到槽内的。”又指着包衣那机道：“这是从造纸第二机分过来的。第三机成薄纸，第四机研光，第五机剪裁，第六机照尺寸叠成纹路，这是第七机包衣，并送到装匣机内的。一路过来，也不用人力。这一路是做布衣的。”又带到那一边去看，却是做绸衣。无论长袍、短襦，莫不齐备。非但长短、大小尺寸每机不同，并且分着厚薄。那薄如蝉翼的便是夏衣，冬衣是厚及二分，又在衣底梳出丝绒。东方法道：“这个能代棉衣，只可惜及不来皮衣的暖和。这边的机就同那做布衣一般，不过纺纱机改了缫丝罢了。”

看罢了出门，又坐飞车，到制枪厂去看。这个厂比制衣厂大上十倍都不止，那机器纵横安置何止万千。宝玉不觉叹道：“真正大观。”东方法道：“自从舍亲华自立发明了电机无声枪炮之后，政府验过，便把全国应用枪炮，却委与舍亲办理。舍亲是终日研究新法，一经发明之后，都交与我仿造，所以又转委与我。这个厂是要供给全国枪枝枪弹的，所以大些。一切机器都没有甚么奥妙，不过这里是本厂自炼钢、铁、铜、铅，送了矿石进来，便成了枪弹出去，较别国的厂家略胜一筹罢了。”

宝玉游览一遍，见所有机件都是灵巧异常，又逐一请教。东方法有问必答，宝玉十分欢喜。看过了，又到一间小小厂房。东方法让到里面账房里坐下。先自巡看了一遍，和众工匠问了好些话。艺士对宝玉道：“这是考验厂。一切未曾十分发明的，都到这里试做。做的有了实验，然后另建厂房。”宝玉道：“此刻试做的是甚么呢？”艺士道：“试造的许多种。这几天有一种水靴，只怕可以成功试验了。”

宝玉正要问甚么水靴，东方法已巡毕回来，道：“这件东西实在难，只怕这回做的还不能用。”宝玉道：“请教是甚么东西？”东方法道：“家兄忽然发了一个奇想：他是医学专门，要研究一个制造聪明的法子，画了图来，叫做一副小机器。已经造了五个去了，都不合用。此刻又做第六个，只恐还不能用呢！”宝玉道：“在外面也听说贵境大医家要制造聪明，不知这聪明怎能制造？”东方法笑道：“这是家兄的狡狯，故意这么说，以动人听闻的。这聪明是一件无影无踪的东西，如何制造得出来？大抵人的智愚，关乎脑筋的多少。他研究得了脑筋的原质，就把这原质合起来，研了细末，加入药料与及轻清之气，叫人拿来，当闻鼻烟般去闻。鼻窍通脑，这药通到脑上，借着脑中的热气，便成了脑筋，添补在上面，自然思想就富足了。”宝玉道：“这真是奇想天开了。但不知可曾试验过？”东方法道：“就因为他先造了些少，叫一个童子闻，用验脑镜测验，果然见那原质到了筋上，成了一丝脑筋。他才起了劲，要大做起来。”说罢，引宝玉等去看那小机器。原来只有二尺来方的一架，中间除了机轮之外，还嵌着许多玻璃器具、瓶管杯匣之类，不一而足。东方法指着道：“这个匣是盛药料的，这个瓶是贮原质的，这个管是纳入清气的，那个管是输出浊气的。这边机轮动是调药，那边机轮动是把清气化入原质里面的。”宝玉只是啧啧称奇。

艺士又指旁边一处道：“这就是做水靴的。”宝玉道：“我方才要请教，这水靴有甚用处？”艺士道：“穿了这靴，可在水面行走，并且行的甚快。”宝玉看时，那里是靴，却是两艘平底小船，七寸来宽，二尺来长，用白金做的船壳，里面无数的小机轮，中间有一个空处，恰是一只脚位大小。上面装上皮靴统子。艺士道：“穿了下水，两脚入水不过一尺，这靴统长可及膝，扣紧了上面，水自不能灌进里面。机轮鼓动，在水面上，不烦举步，自能前进。前回做好试验过，因为转弯回头不大灵动，所以重新改良的。”

宝玉看见旁边一辆飞车，在那里装配，因问道：“飞车久已有验的了，不知为甚还在这里安配？”东方法道：“这是新近试做的，飞行极速。打算飞升起来，便赶着太阳走。譬如今天正午飞起，便往西依着太阳轨道去，一路赶着太阳都是正午，到明天正午仍回到此地。”宝玉吐舌道：“竟是一昼夜环绕地球一周了。”老少年笑道：“这个车落成之后，我赠一个佳名。”东方法道：“请教甚么佳名？”老少年不慌不忙，说出个名字来。要知说的何名，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论竞争闲谈党派 借农桑引出军操

却说东方法问老少年送个甚么名字，老少年道：“《山海经》：‘夸父与日逐走’，这个车既是要赶着太阳走，倒可以叫做‘夸父车’。”东方法道：“这是断章取义。这一句的下文，那夸父并逐不到日的。我这个却要逐得到，如何好叫‘夸父车’呢？”老少年道：“李峤诗：‘苍龙遥逐日，紫燕回追风。’就叫‘苍龙’车也好。”东方法道：“这是咏马诗，如何扯到车上去呢？”宝玉道：“张文成《释迦像碑》：‘骥从东道，方申逐日之功，鹏举北溟，皆戢摩霄之翼。’不如叫个‘东骥’罢。”东方法笑道：“猎一个鹏还不够，还想猎第二个么？”一面说笑议论，正要再到别厂去看，忽听得半空中吼了三声钟，已交酉初放工了。众工匠鱼贯而出。东方法便让宝玉等上车，仍旧驶回客座，便留夜饭，开了客房留宿，以便明日再看各厂。从此宝玉在工厂耽搁了两三天，纵观各种鬼斧神工的制造，不住的啧啧称羡，深幸开了许多见识，不负此游。

忽然一天，多艺士拿了一张报纸，笑嘻嘻的走来道：“原来你们打了海底猎，回来还进贡呢。”老少年道：“怎么报上有了么？”艺士递了报纸过来。老少年和宝玉一同观看，只见上面一条，标题是“记君德”三个字。底下刻着：

某月日，内阁抄奉上谕：本日览某某等启，并进呈冰貂裘一袭，浮珊瑚十枝，寒翠石十座。据称得自南极，冰貂虽于冰地御之亦温，瑚石溽暑置之而凉。朕验之瑚石良然。惟是卿等冒万险而获此，除分置博物、动物两院外，不自置用，而以归之于朕，朕受之亦复何安？使卿等获亿兆京垓之貂，缀为裘以衣被天下，朕亦何妨受此！今天下皆无而使朕独有，岂吾民皆不畏寒而朕独畏寒乎？朕倘受而衣之，更何颜以对诸臣民？瑚石亦然。然竟拒而不纳，未免有负卿等相爱之盛心，爰命玉人截取翠石一角，留朕案头，以为卿等大功之纪念，余均交来使赍还。卿等其仍以分置博物院中，俾与我国民同增闻见。朕亦与有荣幸焉。钦此。

宝玉看了，不觉心中暗暗嗟叹道：“有这样的皇帝，怪不得他们情愿专制了。而且那上谕的措词，何等谦抑！除了一个朕字，几几乎看不出是上谕来，足见这里是君民一德的盛治了。据此看来，果然立宪、共和也及不到他。”

宝玉正呆呆的想着出神，忽听得老少年道：“珊瑚、翠石都安置好了，我们可以去看了。”宝玉看那报纸时，果然刊了布告出来，便问老少年道：“我们几时去呢？”老少年道：“这里都看遍了，就可以去得。”宝玉道：“那么说，今天就走罢。”艺士道：“不知可还是坐飞车去？”宝玉道：“天气热得很，还是隧车风凉些。”艺士道：“隧车今天赶不到了，路上又要耽搁一宿，不如明天走罢。明天早上动身，恰去赶到那里。”老少年、宝玉一齐称是。当日又看了几种小巧玲珑的机器。

夜来无事，便在园里散坐乘凉。宝玉夸说各种机器，艺士道：“我们日夕研究，不过略有所得。只恐怕被别人争了先着，每年必派人到外国去，查考他们各种器械，幸而还不曾落后。”宝玉道：“外国便不曾到过，然而他们输入中国的，也曾略为见过一二，何尝及到这个来？”老少年道：“说来也好笑，去年一个朋友到美洲去，回来带了一张照片。照的是他们那里的空中飞艇。那照片，照的是一片黑影。分不出颜色，倒也罢了，那飞艇的款式更是可笑！艇的上面装上一个胆式的轻气球，卧放在艇上，艇的两旁装了四个翅式的帆篷。看他那样子，全靠气球上升，飞驶也要仗风力。听说他们还拿到会场上赛会呢！”艺士叹道：“这也难怪，他们的智识程度只有这点。譬如我们百年前头要想腾空，还不是仗气球么？就是我们五十年前的飞车，虽不仗气球，然而还是取象于鸟。不是那回碰坏了一辆，闹了事，只怕到今日我们也还不知改良呢！”

宝玉道：“常听人说，没有党派，就没有竞争；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贵境上下一心，自然没有党派了，何以进步又如此之速呢？”东方法道：“那是不相干的人不要好的话。处处要有人和他比较，才肯用心。没有人和他比较，就不肯用心。所以要靠着竞争，才有进步。不知就是没有竞争，只要时时存了个不自足的心，何尝没有进步呢？并且，我们何尝没有党派，不过党派不在自己家里罢了。”宝玉诧道：“不在自己家里，却在那里呢？”东方法道：“我们自己本国人联成了一党，那不同党派的，自然是外国人了。若要竞争，便和外国人竞争，何尝没有竞争呢？可笑近来的人，开口便说同胞，闭口也说同胞，却在同胞当中分出多少党派，互相攻击，甚至互相诟骂。遇了知道自重的，不和他较量。他看见人家不理他，更是攻及人家私德，讦及人家隐事，自鸣得意。这种真是小人之尤，狗彘不若的东西。靠了这种党派，要求竞争进步，不过多两个小人罢了！有甚么进步呢？我们自家合了全国，联了一党，和外国人竞争，那党派不更大？竞争不更烈？进步不更速么？至于本国的人，何尝没有意见不对的？但是遇了意见不对的地方，彼此都互相讨论，大家剖心见腹的商量，务求归于一致，方才罢手。从来没有看见别人的宗旨和自家不对，便恣行攻击那种野蛮暴戾的举动。”

宝玉叹道：“所以能够上下一心，臻此盛治，未尝不自和气中来。”又问道：“昨天看见贵厂的总机器，那炉子烧的是地火。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还要请教。那飞车和水底船，与及舢舨之类，又不见烧煤，是烧甚么的呢？”东方法道：“那种机器，只第一次用时，要烧一回火，蒸出气来，运动了机器，生出了电火，从此就借电火蒸气。蒸出气来，仍是运动机器，机器仍能发出电火。所以就周而复始，生生不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此刻我们厂里，也打算改良，要用电火了。”宝玉道：“炉子里用的地火不亮，何以点灯的又那么亮呢？”东方法道：“那是灯头上配置好了化学药料的，没有药料，一样的不亮。”谈谈说说，夜色已深，方才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老少年和宝玉别过东方法、多艺士，雇了隧车，到中部文字区而去。傍晚时候到了，出了隧道，到了博物院，见士接着相见。寒暄已毕，见士道：“二位从那里来？可曾回去过？”老少年道：“在智字区看了几天工厂。昨天看见贵院的布告，知道珊瑚等都安置好了，特地来看大才的布置。还没有回去过呢！”见士道：“二位冒了万险取来，区区的布置又何足道。前天述起有信来，问二位的踪迹。说政府里又赠了头等奖牌，请二位去领受呢。”宝玉道：“赍奖牌的使者，不知可是等着？要是等着，我们倒不可耽搁，要快点回去，免累得人家老等。”见士道：“述起已代领下了，慢慢的不要紧。二位要看珊瑚，请去看看再来请用晚饭罢。”

说罢起身，引二人出了客座，到了宝藏。只见珊瑚林旁边，已盖了一间大厂房，把那五色缤纷透明的合抱大珊瑚，都种在厂房里面。未曾走近，已觉得寒气森森。那海鳅就架在珊瑚树上，或高或低，盘旋曲折的装起来，大有夭矫欲动之势。宝玉道：“这个布置，倒是合而为一，却也别致。只是这鳅鱼不合放在宝藏里面。”见士道：“因为这鳅鱼，所以才盖了厂房挡雨。这个还是暂时草创，还要起造围墙，另标名字。因为这珊瑚冷得利害，我带了回来，便把那小的解下一块，锉成一寸见方，放在太阳地下试验，已经一丈广阔没有热气了，积聚了那些还了得么？此刻走近前去，多站一会，都熬不住。每天打扫的人，都穿了冬衣来动手，若到了冬天，还了得么。所以要用围墙围住了，墙上用不透气的木板护着，免得他寒气侵出来。”

三人速速的看了一会，方才回到客座。见士又道：“敝院把那大珊瑚都留下了，寒翠石只留下一块，其余和那小珊瑚都分送到各处博物院去了。貂鼠也只留下一个，其余也都分开了。只有进呈颁回来的貂裘，和那二十座瑚石都留在敝院，海马也在这里。今天晚了，等明天都看看罢。”宝玉道：“不过因为那鳅鱼及珊瑚太大，看看布置罢了。那些还看甚么呢？”当时晚饭既毕，二人就在博物院安歇一宵。

次日，即别了见士，仍坐了隧车回到强字区，到水师学堂里见了述起。述起拿出书记赍回来的上谕，给二人看过，又拿出奖牌来。宝玉接过奖牌，只见比前回的又自不同。前回是圆的，这回是定胜式的，有一寸来长，七八分宽。当中用碎宝石镶了姓名，上面镶了“头等冒险勇士”六个字，底下也镶了好些宝石，却是细如蛛丝，看不清楚是花是字。只见老少年也拿了他自己的在那里细细观看，又向述起借显微镜。述起拿了出来，老少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递给宝玉。宝玉也拿自己的对着镜子看，原来是一篇叙述海底游猎的记，夹叙夹议的，夸奖的了不得。对着镜子看，见那字有绿豆般大，再看看姓名三个字，却有碗口般大。便问述起道：“这镜子有几倍呢？”述起道：“这是我们平常用的，不过一万倍罢了。”宝玉吃惊道：“那不是平常用的要几倍呢？”述起道：“也有二、三万倍的，也有五、六万倍的，说不定。只是我总没有看见过十万倍的。听见说东方法那里有一个，不知确不确。”宝玉顿足道：“可惜这句话听见得迟了，不然在那里时，倒可以问问。倘是有的，也多开一点眼界。”当下略谈数语，便辞了述起出来，雇了飞车，仍回旅馆。

此时宝玉熟了，没事时，便到闹市上去逛。忽然想起，我只管看这个市景，却没有看见过这里的野景，何不问问老少年呢？想罢，便寻着老少年，问要看看野景，当到那里去看。老少年道：“看甚么野景呢？”宝玉道：“不过要看看农桑罢了。”老少年道：“农桑各处都有，南部慈字区、东部仁字区最盛。那没有甚么看头，同别处的都是一样，不过这里没有阡陌。”宝玉道：“没有阡陌，怎样分得开谁的田土呢？”老少年道：“有田之家，彼此都合了公司，同种同收。到稻熟时，按地亩多少均分就是了。”宝玉道：“又何必如此呢？”老少年道：“这里一切耕耨、播种、刈获都用机器，倘使用阡陌分开了，那就应了一句话：‘地小不足以回旋’了。”说得宝玉一笑。

老少年道：“那野景没有甚么看头，今天报纸上刊了陆军的布告，说后天大操，我们倒是去看陆军大操罢。”宝玉大喜道：“如此更好，但不知在那里操？”老少年道：“在北部忠字区。那里是边防最要紧的地方，所以设了重镇。”宝玉道：“人人都可以看得么？”老少年道：“到了操时，还专派了职员，接待来宾呢。我们要看，不必惊动他的职员。那一位陆军都督，复姓西门，名筦，表字子掌，是我的相熟朋友。我们只到他那里看，不更看得清楚么？”宝玉喜道：“如此更妙了。我们明天动身，不知多少时候可到？”老少年道：“坐了飞车，早起去，中上就可以到了。”于是宝玉安排看操。不知果去看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品评风俗及娼优 行军利品偏慈善

却说次日宝玉、老少年坐了飞车驶到忠字区来。到了大营，老少年投了名片，子掌便叫请，于是二人一同进去相见。老少年和宝玉介绍了，彼此礼毕。宝玉看子掌时，只见他生得燕颔鸢肩，仪状端正，却又温恭蕴藉，和气迎人。老少年叙明来意，又道：“忝在相好，所以不惊动贵职员，专到麾下拜谒，乞恕冒昧。”子掌道：“看操很可以，只是将台上不便设客座，奈何？”老少年道：“不便设客座，我们就扮两名小卒，在旁边站着看。”子掌道：“岂有此理！不然，请二位穿了参谋的冠服，也可以看得。怎奈这是一年一次的大典，怎好儿戏从事呢？”老少年道：“贵接待职员的地方，实在来宾太多。”子掌道：“我另有一法，我本有一位私聘的书记，他明日没有事，我请他陪着二位看就是了。”老少年道：“如此好极了。”

说话间，营中掌号司时器报午正，子掌便让二人同上飞车，到自己寓所吃午饭，便和那位私聘书记相见。那书记姓高，名攀，表字于天。彼此相见，通过姓名。饭后，子掌道：“你二位且在这里请坐，于天陪着谈谈，我营里还要处分公事，晚上再谈罢。”老少年道：“有事请便。”

子掌便别了出去，高于天便带二人到后面园子里一个水阁内坐下乘凉。宝玉道：“此地人家差不多都有个园子，连隧道里都有园子，真是难得。”老少年道：“园子是人家万不可少的，全靠着他怡养性情，岂可以少得。除非认真穷苦人家，或者免了。”高于天道：“也少了。今年的新调查，据说从今年正月起，没有园子的人家，比去年所调查的少了三分之二，再过两年，只怕可以举国一致了，不过园子的大小不能一律罢了。”宝玉道：“怎么调查到园子上来呢？”老少年道：“花草树木最有关于卫生的，所以政府也留心到此。”宝玉道：“虽如此说，也足见贵境的地大了。”高于天道：“这西北两边近来开扩的地不少，都是荒凉无人的，政府里首先在这荒凉的地方，开了个大会场。于是，各国的人都来赛会，本国百姓自不消说的不少了，登时就热闹起来。政府又把所有官地贱价卖给本国百姓，又开通了隧道，所以人人多有搬到这个地方来的，那人数就摊匀了。”宝玉道：“那么说此地的人，没有一处多一处少的了。”高于天道：“那又不能说，南部慈字区，东部仁字区，两处都是农务极盛的，田土种的多，人未尝不少些。”老少年道：“信字区全是互市场，人何尝不多些呢？只怕可以扯直了。”

说话间，童子送上解暑西瓜液。宝玉道：“我到了好几处地方，看见用的都是童子，这又是何意？”老少年道：“这都是贫家小孩子，读不起全日的书，只到半日学堂里去读，所以出来代人执役。也有上半天执役下半天读书的，也有下半天执役上半天读书的。”宝玉叹道：“可谓好学也矣。”老少年道：“敝境的风俗，不识字，不明公理，不修私德，都是人生第一耻辱的事。如何有了子弟不叫他读书呢！”宝玉道：“可有个义塾呢？”老少年道：“从前有的，近来没有了。当日会议这件事时很费了些事，因为两种人两种意见，一种人说是义塾与别的慈善事业不同，关系教育，必要仍旧设立，以便贫民的；一种人说是义塾虽是慈善事业，然而贫家子弟不费一文便可以入塾读书，一个人最怕的是有了倚赖性质，如设了义塾，便是从小就教他倚赖了，如何还能养出独立精神呢？这两种人细细的讨论，总讨论不出个真理、真是非来，只得启奏皇上，请皇上宸断。皇上召了百官在御前会议，也议不出个道理来。后来有人上个条陈，说是义塾为贫民而设，在朝百官都不是贫民，纵勉强议定了，到底合贫民之意不合，还未可知。不如行文各区，叫一众贫民各抒己见，到底应设应废，仍叫他们出主意。政府看赞成的多寡以定从违，方是道理。政府议准了这个条陈，便行文到各区去，叫现有子弟读书的贫民各抒己见，写成说帖，各交与本区区长汇送政府定夺。及至汇齐时，查阅一遍，却是主张废去的居了一大半。不过他主张废的意思是说一个人自出学费读书，所费有限，政府立了义塾，教众人读书，其费必大，不如政府省了此费，仍由各人自备学费读书的利便。政府得了这个，恐怕贫民错会了意，又把两种人的意见写了出来，再行文出去，叫众贫民看了再议。谁知这回议了回来，竟全数是主张废的了，所以就依了众人之意，废了。政府省了这笔经费无所用之，就拨做了各小学堂每年考试的奖赏。”

宝玉道：“可见得贵境的人，都是独立精神充足的了，实在可敬。但不知可有女学堂？”高于天笑道：“没有女学堂，那女子到那里读书呢？”老少年道：“天下生人，有男的，就有女的，总是男女各半。所以有一处男学堂，就有一处女学堂，那里好偏枯一边呢！”宝玉道：“这里男女的界限严不严呢？”高于天道：“甚么叫男女界限？”老少年笑道：“你生在长在这边，所以不曾知道。我是常常招接境外人的，他们常常谈及，所以我略知道些。”又对宝玉道：“这里没有男女界限，固然没有那拉手、搂抱、接吻的恶习，也没有那一定回避男子的形迹。男女相见亦犹如男与男相见，女与女相见一般。”宝玉道：“既那么着，又何必要男女学堂分设呢？”老少年道：“那另有个道理。我们重的是德育，就德育而论，只有公德是男女一样的。至于私德，女子与男子就有点不同了。所以读的书，男女都不同，何况将来的专门学，又与男子迥别的呢。”宝玉道：“请教女子专门学些甚么？”老少年道：“门类多得很！女红之外，大约轻巧的工艺，都是女子学得多。近来，医学之中，也拨了儿科、妇科两种，归入女学专门。”

宝玉道：“据这男女没有界限说来，那《礼经》上‘七年男女不同席’，与及男女‘不亲授’的礼法，都可以废了？”老少年道：“这里面，另是一个道理。大约文明未进化之时，淫乱之风在所不免，所以圣人定礼以为防闲。不信，但看《国风》那淫奔之诗，十居七八，这就可想了。至于文明进化的时候，人人都有‘道德’两个字充满了心腹，那里还用得着这些呢？可笑那食古不化崇拜古人的，动不动就说唐虞三代之风不可及，他不过因为当日有了个尧舜文武罢了。须知尧只一个尧，舜只一个舜，文王也是一个，武王也是一个，未必当时百姓个个都是尧舜文武呀。莫说是淫风，譬如百姓，个个都是击壤老人，有了这些无识无知的百姓，有甚好处呢？当今之世，百姓都是如此，只怕这一国就要亡了。依我看还是唐虞以上的人，可以崇拜。”宝玉道：“这又是甚么意思？”老少年道：“那时候制衣服、制宫室、制文字、尝百草、教稼穑、钻燧取火、作甲子、定岁时，都是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还不可崇拜么？太古的人一切都做好了，到了尧舜就垂拱而天下平。须知他那个天下平，是古人同他平好了的。何以要崇拜唐虞三代，倒把太古的人忘了呢？”宝玉道：“我一向只恨那崇拜外人的，却不道古人也不能崇拜。”老少年道：“这又不能一概而论，古人有可以崇拜的地方，何尝不要崇拜？不过总不要太腻了，动不动要说古人不可及罢了。”

宝玉道：“古人的事，且不要谈他。我们且讲今人，贵境人人都能自立，家给人足，至于境内没有乞丐。但不知还有妓家没有？”老少年摇头道：“谁肯去当这个！不要说是没有这种人，没有这种事，就是字典上‘娼、妓、嫖’三个字都是没有的。你可知道世界上有一个自命文明的国，国内有一所妓院，四面装的都是大镜。嫖客到时，先化上几文，那老鸨便按一下电铃。那妓女听见铃响，便推开了镜子做的门，来了二十、三十个，个个都是一丝不挂的赤身露体，都滚在地下，互相搂抱，做出那百般的恶形怪状，叫甚么看图样。嫖客看中意了，便和他到房里去。如是云云。那个床，都放在房当中，四面墙壁都开有小小的窟窿，外面任人观看，要看的又每人收若干钱。你想，这种国还自号文明，自从有‘文明’二字以来，只怕也不曾经过这种糟蹋。”

宝玉道：“妓家没有了，不知可有戏馆？”老少年笑道：“我们字典上也没有个‘伶’字，谁肯厚着脸皮去扮这个！有的是几套词曲，不过借此纪念古人。几位词曲家高兴时，便会同唱唱，也不过是陶情适性的意思，从没有拿这个卖钱的。”高于天问老少年道：“你两位谈些甚么？我一点也不懂。”老少年笑对宝玉道：“如何！这位高先生竟然连我们谈的也不懂，可见得我不撒谎了。”又对高于天说明白了娼优的行径。高于天面红耳热的说道：“我常看见古人的记载有这等事，以为是个讽世的寓言。又看见古人诗集里有甚么‘赠歌者’、“赠妓者’的题目，又以为古乘有这等事，此刻总没有了。谁知世界上还有这些无耻之人，真是咄咄怪事。”宝玉听了他的话，不觉暗暗称奇，想道：“我以为我的见识不广，谁知他的见识更狭呢！”

一席话，不觉谈到红日西斜，高于天又让二人仍到书房里去坐。酉正时候，子掌回来吃晚饭，饭后又去了，直到亥正方才回来。老少年迎着道：“可谓军事旁午了。”子掌笑道：“此刻亥正，快要交子了。这‘旁午’两个字，如果照字面解去，我还是旁子呢！”说罢大家一笑，子掌又道：“因为明日要操了，不能不预备些，所以觉着忙点，其实平时也没有甚么事，空闲得很。我空闲的时候，你总不来谈谈。”老少年道：“你空的时候，我何尝有空？这几天请了假，近日假期也差不多满了，恰好你这里操，我就顺便带了这位敝友来看看。”子掌道：“你们商量好看的地方没有？”高于天道：“没有呢。”老少年道：“我们坐了飞车，在空中慢慢的往来观看不好么？”子掌道：“明天不行。明天先操游击队，枪向上打，不要叫他们误打了一枪，不是顽的。我已经叫人在将台东边，高阜上面，搭了一个篷，桌椅都安置好了，明日到那里去看罢。”

老少年道：“今年操几天？”子掌道：“一样的操三天，可是今年把阵法炮操并做了一天。第三天却操新练就的飞车队。”老少年道：“飞车外人还没有，我们何必先要练这个队，还怕外人用飞车来犯境么？”子掌道：“何必要他有了我才练呢？并且外人也许他会做起来的，等他做成了，我才练，不怕迟了么？并且练就了，预备他们无理取闹时，也好放这个队去兴师问罪。后天并且要试验东方德新发明的一种药水，倘使推测的准，这药水比那野蛮的氯气炮还利害，却又比氯气炮慈善，真是行军利品。”老少年道：“甚么药水，又是利害，又是慈善，令人不解呀！”子掌道：“说出来好像难解，其实不过是蒙汗药。东方德他最恨的是医生动刀针，因此兼恨他那蒙汗药，取来考验他究竟伤人不伤人。谁知考验出来，虽是伤人，却可以改良的，就把他改良了。只是没有用处，才想到拿来做行军利器。所以加重了力量，送来试验。等试验出来，你们就知道了。”老少年还要追问时，子掌已告辞进内安歇去了。要知究竟是何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演飞车云端列阵 制奇炮电术通神

却说子掌因为次日有事，夜色已深，所以不及久谈，先进去睡了。次日清晨，高于天陪了老少年、宝玉吃过早点，便带了童子，到操场上去。果然将台东首，高阜之上，搭了一个布篷，篷里面安排桌椅，虽然是个暂局，却也十分整齐。宝玉看时，只见将台上高树帅旗，西门身披戎服，早已高坐堂皇。两旁的参谋官、指挥官，与及一切副参游守，一律的甲胄鲜明，身佩刀剑。营里兵卒排了队伍，按着次序，都到了操场上面。将台两旁的军队，齐奏军乐。排列已定，指挥官手执令旗，迎风招展。传下号令，便有几名杂役抬出一个倚枪的栏杆，放在操场当中，又抬出两大箩石子。督队官唱声口号，军队当中便步出了一排五名兵士，走到栏杆旁边，把枪倚在栏杆上，各人在大箩里面拾了一块碎石，向空抛去。抛起石子之后，才拿起枪来向石子打去。飕的一声，都打着了。这排兵士便依然擎枪绕到本队之后，前队又上来一排，照前操演。宝玉只看的目定口呆。此时早有十多辆飞车，高挂回避旗，飞向四面阻挡往来车辆，以免误伤。

宝玉道：“这种准头，是怎样练就的？真是令人佩服。”老少年道：“这个准头，讲手法，以手为眼的了。要拿眼睛看准头，那里来得及。”高于天道：“这个自然就同抛东西一般。试拿一样东西往上抛起，再拿手去接，那双眼睛再不要看手，只要看那东西落下，那一只手自然而然会接着的。我们终身由之而不知其所以然之故。这个难头，就是推广这个抛物接物的道理，神而明之，练出来的。”宝玉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些军士一排一排的操过来，竟是没有一个失手打不中的，嘴里不住的叫“奇怪”！高于天道：“这操的固然是纯熟，可知都督看操的本事更大呢！一排五个人之中，虽然站在一处，你看他抛上去的石子，都是参差不齐，高低不定的。打出去的枪子，自然跟着石子。我们的眼睛不过看着那石子有枪子打着没有，知道他中不中罢了。那双眼睛那里还有工夫去看他放枪，那里分得开那一颗子是谁放的？都督却分得十分清楚，一经有打不中的，他马上就指出那兵士来。”宝玉听说，试把眼睛看那兵士，等到他放出枪子来，那眼睛连忙跟着看上去，那里来得及？一连看了十多排，都是如此。不觉笑道：“果然是难看得出来。”

操到午牌时分，便传令暂行停操归队。有两个童子提了篮送饭来吃，三人对坐吃罢。宝玉抬头，看见赤日丽天，异常炎热，因说道：“何以拣了这种热天才操呢？”高于天道：“每年都是冬夏两操，正要这些兵士历练寒暑，以备将来有出境的战事，不怕走到寒带、热带底下，都无所碍。”宝玉看那兵士虽然停了操，却还是列着队伍，一个个都拿了一根小皮管，在那里吸，因问道：“他们吸甚么呢？”高于天道：“他们吃饭呢。身上带的皮袋便是粮食，这根皮管是那皮袋上的。”宝玉道：“那一皮袋能盛多少粮食？”高于天道：“这一袋便是五天粮食。”老少年道：“看了这个，那古人的行兵营里面还要用灶，未免太笨了！”宝玉道：“岂但是笨，看那小说上说的，埋锅造饭，营里打了灶，出起队来，还要带着锅走呢！”说话之际，已经交了未初，军乐齐奏，指挥官传下号令，仍旧开操。一到了酉正，方才停止。

三人回到子掌寓所，宝玉道：“今日说是操游击队，我看倒像是操猎户。”高于天道：“这个本来是由猎户教出来的。当日初讲整军经武时，便有人上了条陈，说猎户的放鸟枪，不讲眼法，只讲手法，准头极好，可以招了各猎户，编了营伍，作为游击队。当时还有人笑这上条陈的荒唐。我们这位都督的尊公，名镇，表字静伯，那时正当练兵大臣，看了条陈，深以为然。怎奈猎户不多，编不了几营，因变通了这个法子，只招他们来当教习。此刻逐渐推广，教成了三万人，分布到各边防地方。遇了战事，大营兵士是上阵对垒，这一班却是三个人一队，五个人一队，分散各处，探缉敌兵，得隙即攻的，所以叫做游击队。”宝玉道：“今天所操的，共有多少人？”高于天道：“各路的一齐都调到了，今天所操便是三万人。此刻操完了，又各归防次去了。”三人晚饭之后，又乘了一回凉，方才安歇。这一夜子掌并没有回寓。

次日操阵法及炮操，高于天又陪着二人看了一天。第三天是操飞车队。宝玉绝早就起来，约了老少年、高于天去看。高于天道：“此刻还未到卯正，未免太早。”宝玉道：“我要看那些兵士上车呢。”高于天道：“那里看得见？车队都不在这里，要等号令才来呢。我们吃了点心去罢。”便叫童子拿点心来吃了，三人一同到操场上去。

将台上静悄悄的，还没有人。坐了一会，忽听得一声军乐，乐声响处，帅字旗早已扯起，迎风招展。子掌率领数十员参谋指挥，及大小武员，同登将台。军乐停止，将台上交下两个花炮，两名传令兵士接在手里，取火一齐把药线燃着。“轰”的一声，两个花炮齐窜到空中去了。又听得“訇”的一声，花炮炸开，飞出四面旗子来。一面是飞龙青牙旗，一面是白底绣彪旗。宝玉心中暗想：“这是日本花炮，我在上海看见过的。好好的操兵，怎么顽起这个来。”想犹未了，忽见四面空中旌旗招展的来了一队飞车，东面也来了一队，彼此都是列成阵势。宝玉方才省悟，那花炮是个号令。再看那两队飞车，离地约有五十尺高低，一字儿对面排开。车的前面，都用钢板装成垛般的护身板，两面对放起枪来。

宝玉吃惊道：“怎么认真放起枪来，不怕伤人么？”高于天道：“那枪炮弹都是用橡树胶做的，打不伤人。弹上涂了白粉，打着的便有一点白痕。倘使打着了要害，在人便算死了，在车便算坏了，不能再上阵，以此定个输赢。”宝玉听说，抬头再看，果见那车上的护身板有几处着了白点。

两队车在空中左右盘旋，忽高忽下，枪炮齐发，如临大敌。每一队车约有五十辆，战的五花八门，各有阵势。两面的车，忽然排成一字往后飞退，东面车队便排作人字形向前追赶。看看赶上，西面车队突然回旗反鼓，两面围将过来。东面车队正在向前飞驶，一时收止不住，被他四面围住了，一时枪炮齐施。东面车队抵敌不住，一齐落下，停在操场上，西面车队便在空中耀武扬威。忽然半空中的枪炮弹雨点般下来，西面车队措手不及，被打的个个受伤，只得一齐落下。原来，东面车队里有五辆飞车，到了围急的时候，四面挂了障形玻璃，直向上面飞驶，俯视一切。见自家车队败绩，便降下来，在西面车队上，一齐往下放枪。登高临下，枪无虚发，因此转败为胜。既胜之后，也落在操场上。领队官到将台上缴令，子掌吩咐仍旧各归防次。两员领队官鞠躬辞退，仍驾飞车，各督本队分头去了。

将台上又发下两个花炮，放起了，飞出红黑二旗。一会儿，南北两面各有一队飞车到了。两阵对圆，枪炮并举。左旋右转，酣战了半天，彼此都不肯认败。子掌便传令停战，落下来，由指挥官查点。北车受弹较多，南车受弹少，而南军受弹又比北军多，算了个平战。两员领队官也各督本队去下。

时已午正，子掌率领各员吃饭休息，宝玉等也吃过饭，在那里议论飞车队的事。宝玉道：“那些无稽的小说，往往说神说怪，说甚么云端大战，不图今日我亲眼见了这实事。”老少年道：“云端大战是见了实事了，还欠一样斗法宝，甚么飞刀、捆仙索之类，我看将来也要据了这个理想，见诸实验呢。”高于天道：“那都是冥幻想象的，怎么能实验？”老少年道：“那腾空驾雾，不是冥幻想象么？怎么做出飞车来，居然实行呢？”宝玉道：“那回我们在礼让庄放下大鹏鸟时，那车子没命的飞升，足足到了六千五百尺，方才停住，只怕云端里也不过这么高低罢！”高于天道：“可惜未曾留一个人在底下看着，到底还看得见不。”宝玉道：“据说上头没有空气，我们多咱带了制造空气的机器，到上头去看看。侥幸到得一个星球上，也可以考究考究，到底那里有世界没有。不然，总是个理想，徒托空言，没有实据。”老少年道：“早就有人想到了，不然办了。因为到了没有空气的地方，便是真空，电气到了真空的地方便要发火。制造空气，只能把窗门关紧了，人在里面自制自吸，断不能放到外面来。那车的机轮，一切都是用电的，岂不要全车发火？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不然，早就有人上去了。”宝玉道：“总要设法能上去便好，不然，总是个闷葫芦。”

高于天道：“不要说了，看操罢！”忽听得一阵军乐声音，将台上下却不见一人。远望大营里面，平地里起了五个花炮，旗分五色，跟着便起了一大队飞车。当中一辆，车头挂了飞龙黄旗，中间桅上飘着帅字旗，驶到操场上面，宝玉便知子掌也上了飞车了。一转瞬间，东、南、西、北四面的车队都到了。帅车上升起令旗，各归队伍，列成阵势，操了一回枪炮。宝玉道：“电机枪炮没有声音的真妙。不然，这枪炮的声音，耳也要震聋了。”老少年道：“岂但没有声音的好，也亏得没有烟焰，倘是有烟的，几炮一放，就烟雾漫天的，那里还看得见车？”宝玉道：“那才认真是腾云驾雾呢！”

正说话间，忽然帅车上飘下一阵极细的水花下来，顺着南风，飘到大营里去。车队里飞出一辆车来，上面插着医字旗，直驶到大营落下。这边车队便往上飞升。宝玉等三人抬着头看，只见他愈上愈高，愈高愈小，仍然是排着阵势。忽的一下，高的看不见了，围着操场看的百姓，一齐拍掌，声如雷动。许久仍不见下来。看看那上去的有两个多时辰了，宝玉道：“莫不都到了空气之外了？”高于天道：“倘到了真空界上便齑粉了。”老少年呆呆的望着西面，指着：“这个时候有雁？”宝玉照着所指看去，果然见有两行雁。定睛看了一会，是向这边飞来的。高于天道：“那里是雁，就是那飞车队回来。”说话时，果然愈来愈近，一会都到了。帅车上把令旗高扯，各车队一时分头散去，子掌所领的车队，也落下操场。

子掌率领众官下车登台，正要发令，忽然东南角上，有两辆飞车风驰电掣而来，到了操场落下。车上走下一个人，走到将台旁边，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与传令兵士，兵士送到台上，呈与子掌。子掌拆开看了，面有喜色，传令叫了那人上台问话。问答了几句，便下来了。宝玉看得纳闷，暗想：“操得好好的，这个人不知来打甚么岔。”只见那人下台时，便走到车旁边，招呼车上人把一个木箱子取下来。那辆车上取下一箱，来人便七手八脚把箱开了，取出好些零碎机件，就在将台底下安配。安配好了，又在那箱子里取出一尊炮来，看看那炮，非但宝玉呆了，老少年称奇道怪，便是高于天常跟着陆军都督的，军火自然见得多，他见了这个炮，也是莫名其妙。不知到底是一尊甚么炮，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奇器发明偏谈仁术 壮游已遍拟访文明

原来这尊炮，是东方法和多艺士、华自立三个人萃精会神，费尽脑力，研究出来的一尊神奇电炮。除了各种发电机轮系用钢铁金类做的，那一个炮身，却非金非石，用极纯净玻璃做成。你想，他们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不要大惊小怪呢？

且说这尊炮做成之后，他三位博士便联名写了一封信，送与陆军都督西门筦。信内述明用法，且说明这等炮非但无烟无声，并且无炮弹。那及远的力量，只要没有阻挡，地平线上都可以打到的。派了一名工师送炮来，顺便赍了信来投递，就叫那工师当场装配试验。知道这三天之内陆军大操，因此赶着今天送到。子掌接了信，自是欢喜，忙叫装配起来。一面传令车队先驶回大营，一面传令在操场尽处竖立一枝高竿，两旁插了回避旗。那看操的人见了旗，自然都走开了。

当下装配完备，子掌又传令缚一个猪来，用绳扯足挂在高竿头上，子掌亲自下座观看试炮。只见那工师看准了准线，炮口对着那猪，用手拿着那机器上的把儿，摇了一转，却是无声无臭的，既无所闻，又无所见。工师叫人把挂的猪放下时，早已着电死了。看的众人一齐愕然。内中也有几个不大信的，以为这猪是被绑死的罢了，那里有变把戏般，便可以弄死他的？子掌心中也有点诧异，又叫缚一个牛来，也拉到竿上，叫工师再打。工师取了准线，那个牛被吊在上面，在那里一面嘶吼，一面挣扎。这边工师把机器一摇，登时立刻就僵了。同看的人这才信服了，拍掌之声，雷动起来。

工师又在箱里取出一枝棍来，说道：“这是避电棍。”子掌接棍在手看时，就同古人用的枪一般，是木头做成的，外面蒙了一层软瓷，棍头上装了一根一尺来长的铁条，共约有一丈来长，便问怎么用法。工师叫再取一个牛来，先把这棍横缚在牛身上，然后缚了四蹄，叫人把牛竖吊在高竿上面，对子掌道：“这便任打，打那牛不着了。”子掌不信，亲自取了准线，摇动机器，果然打不着，便命放下。工师道：“这根棍尖的铁是吸铁做的，这种电气放出去，跟着他的吸力走，那准线便斜了，电都被吸去了。这是防备别国人仿了这个炮的法子去，便好做这个来避他。”子掌道：“这个炮到底能打多远，考察过么？”工师道：“也曾算过，却算不出来，只怕是无远弗届的。”说罢，把转盘摇动，将炮口提起，取了六十度的斜线，再摇动电机。大众抬头注目，往上观看，忽见空中起了一道火光，犹如闪电一般。工师道：“这是电气射到空气之外，所以发出火光。”华先生说：“春夏天的闪电，也是电气在真空界上发火。”说罢，又摇了几摇，只见空中电光闪铄，犹如万道金蛇。子掌大喜，便率领众官，带着工师到大营里，给了回信，工师自去。

高于天也同老少年、宝玉回寓。此时，三人都不曾知道那炮的妙用，只有互相猜议。直到晚上交了子初，子掌回寓，三人迎着，争先问讯，子掌便把炮的功用详细说了。三人莫不啧啧称奇。宝玉道：“这个那里是炮，简直是一个射电筒。”子掌道：“这东西好便好，只是未免太不仁了。陆战还好，若是水战，那战船无非钢铁之类，都是传电之物，一经打着了，满船发电，不知船上的人是甚么情形呢？”宝玉道：“到了开战时候，还要讲仁心、仁术，那就难了。”子掌道：“不然，虽然两国失和便是仇敌，然而总是人类对人类。若只管贪功取胜，恣意杀戮，在临阵时，自然便忘了同类相残的忍心暴动。试问一作局外人想，眼见得因一时之气，伤残同类，岂不是不仁之甚么？”宝玉道：“敌忾同仇的时候，要施行仁术，到底是个难题。”子掌道：“一定要施行仁术呢，是我们这位东方德先生新发明的。然而未曾发明之先，也应该要堂堂正正的见仗。纵使有杀戮，也是堂堂正正杀的。近来那些残忍之国，用尽了那种刻毒心思，做成了一种氯气炮，把氯气藏在炮弹里，一弹放出去，炸开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可笑他做成之后，又装出那假惺惺的面目，说是禁用的，等到见仗时，他不能取胜，又拿来用了，偏又有多少解说，甚么权时用一次罢了。做了这种残忍之事，他还要说文明呢！”

宝玉道：“新发明的仁术是甚么东西呢？”子掌道：“就是那天未曾说完的那一种蒙汗药水，我今天才试演了。洒了一点到大营里，果然众兵一齐蒙住了。医生跟着下去，用了解药方才苏醒。将来行军单用这一品，就可以把敌人全数生擒活捉过来，不伤一命，岂不是个仁术么？然而这东西极难用，必要测得准风力，才能施用。自然，没有风的时候，可以醍醐灌顶的浇下去。遇了有风时候，必要在上风头洒落。然而风有大小，飞车升的有高低，路的相去有远近，必要把风力设法测得准了，方才妥当。我此刻在五十尺以上，测算起来，还有点把握，再高就测不准了。”

宝玉叹道：“不料科学发明有如此神用，简直可以不加一矢以定天下的了。”子掌道：“其实我们政府要发下个号令来吞并各国，不是我说句大话，不消几时，都可以平定了。政府也未尝无此意，只有东方文明老先生不肯。他当了五十年政权，去年告退隐林下。他生平的大愿，是组织成一个真文明国，专和那假文明国反对，等他们看了自愧，跟着我们学那真文明，那就可以不动刀兵，教成一个文明世界了。”宝玉道：“这位老先生愿以身为世界师，真了不得。怎得见他一面便好。”老少年道：“你要见容易。他为人和霭非常，最喜欢见客，谈锋又好。此刻操也看完了，明日我们便去看他。”子掌道：“你二位盘桓几天去。头两天我公事忙，不曾好好的谈得。此刻我公事完了，连奏报大操的折子、申报政府的文书都发了。我何必那么忙呢？不过为的办妥了，我们可以痛快谈两天，你们又何苦急急要走呢？今天我要早点歇歇，明日再谈罢。”说着，辞了要进去，忽然又站住，在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道：“你几位试猜猜，是个甚么？”放下便进去了。

三人齐来看时，却是用钱扎着一小束干草，那草同木贼草差不多，不过木贼草是空心的，他是实心的，看了都不懂得是甚么，便不做理会，各去安歇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要行，子掌苦苦留住。是日，只到营里料理了几件日行公事，便回寓和老少年、宝玉谈天，无非是谈些韬钤方略。傍晚时候，那赍奏使者已经回来了，带回上谕一通。因为子掌又督练了飞车队，加了个飞将军的名号。老少年道：“这飞将军的头衔，是特创的。”子掌道：“我虽然督练好了，却不便兼充这个，明日还是辞了，请政府另派一个都督才对。”宝玉道：“只一天一夜工夫，就回来了。有了这种飞车，连缩地法都用不着了。”子掌道：“这个算甚么！我们昨天操飞车队，你们知道到那里走了一趟？”高于天道：“来回约莫三个时辰，这一去是个半时辰的工夫，走得到那里！”子掌道：“我昨夜留下的那束草呢？”高于天在抽屉里取了出来，道：“正是，我们都不懂是甚么呢。”子掌道：“我恐怕你们不信，所以取了这个来做个凭据。这是阿剌伯人擦牙的草。”宝玉伸出舌头来道：“昨天到了阿剌伯了？”子掌道：“算定正西去，是要到土耳其的。半路上偶然偏了一偏南，便跑到阿剌伯去。我把车落下，恰好一班土人在那里卖这个，见我从空而下，都当我是天神，一齐罗拜。我想拿点信据回来，给了他们两罐军中粮食，拿了他一扎草。”宝玉道：“从空而下的，也无怪他们惊为天神。”子掌道：“野蛮未开，他的人遇了不曾经见的，总是天神。从前西班牙伐墨西哥的时候，只用了十来匹马队，那墨西哥向来不出马的，那些土人见了，不知他是人骑马，只当他是生成的半人半畜，就惊为天神。及至闻他们放炮，又以为是天神驱使雷部。这才可笑呢！”说罢，便叫人去请了大营书记来，叫他起折稿，辞飞将军之职，另简飞车队都督。宝玉等留了两天，便辞了子掌而去。

宝玉闻得南部信字区是互市场，便央老少年同到那边去游览。老少年应允了，同坐飞车，径向南去。那车正飞驶时，老少年忽叫停下。司机人依言，慢慢降了下去，在一片空场停住。宝玉在车上一望，只见黄云遍地，正是麦熟。老少年道：“前两天你说要看野景，所以下来看看。这里正是慈字区南部树艺最盛的地方。”宝玉放眼四望，极目无际的全是麦田，问道：“麦子四月已经收了，此刻何以又有麦？”老少年道：“敝境地质改良了，无论稻麦，都是一季一熟，一年四熟。”

看了一回，方把车升起，离地约二十来尺，缓缓飞驶，经过好些树林。宝玉留心看时，也有各种果木，也有桑林，也有柳林，也有橡林。因问道：“桑林自然是养蚕了，橡树或者取胶，那柳树种来作甚么呢？”老少年道：“也是养蚕的。”宝玉讶道：“蚕还吃柳、橡么？”老少年道：“柳有柳蚕，橡有橡蚕，世人不知，都叫他做野蚕。喜事的人拿了野茧来缫丝，缫出来粗的了不得，就说他没用。不知他自生自长，在树上没有人去整理，结茧的时候，只附在树叶上结，自然粗了。我们设法取了种，也和养桑蚕一般养起来，还不是一样么？不过丝光差点罢了。世人都弃了这一种大利，真是可惜。”宝玉道：“橡蚕我不知道。柳蚕成了蛾之后，不是很大的翅膀，会飞的么？”老少年道：“世人不肯养柳蚕，只怕也是为的这个，恐怕蛾飞跑了，留不下种。不知养柳蚕要设一个蛾房，四壁糊上纸，蚕茧就放在房里。他破茧而出，也飞不到房外去，下种就都下在纸上了。”一面说话，一面也看的够了，便叫把车升高，开了快车，直驶到信字区落下。

这个互市场的总理是东方英，所有一切进出口的货物，都要到他那里注册。他逐年比较盈亏，手底下用了一百员考察员，分派到各国去考察各处的人情嗜好，随时报告。东方英得了报告，便分告各家工厂。因此公事十分忙碌，除了休息日，不肯会客。老少年、宝玉不便去访他，只在六街三市上游玩。真是琛赆梯航，万商云集。市上一间商品陈列所，二人进去看时，当中陈设的是本境土造物，两旁的是洋货。宝玉逐一看去，说也奇怪，他当日在上海时，到了洋货店里，便觉得光怪陆离，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给。到了这里，见那土造的东西，没有一件不是清静雅洁的。看了那光怪陆离的洋货，倒觉得俗不可耐了。看了一番，仍到街上去逛了两遍，便到隧车行里，雇了隧车，要去访东方文明。不知访了东方文明又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故人遇合饮酒陶情 医学昌明驻颜益寿

却说宝玉自从到了文明境界以来，一处处都游历遍了。一切生平闻所未闻的，都闻了；见所未见的，都见了。因为久仰东方文明的大名，便约了老少年同坐了隧车，到东部仁字第一区去探访。乃至车到时，时候已经晚了。宝玉因为他是个退老的大臣，又是年高有德的，更兼是头一次拜访，时在昏暮，未免不敬，因在车站上借住了一宿。

次日清晨，便和老少年两个一同到他寓所，投了名片。东方文明忙叫快请，二人便走到客座。宝玉正要拱揖，东方文明早抢步过来，执着手道：“世兄别来无恙？”宝玉愕然道：“久仰老先生大名，专诚拜谒，自以为初仰丰采，却不知从何处曾侍教过来？”文明执着手让坐毕，始说道：“暌隔多年，或者世兄一时忘了，过后自会想起。”宝玉满腹狐疑，自念生平再没有老头子的朋友。细看他生得须发如银，眉长目细，唇红齿白，无异少年。反复思寻，再也想他不起。文明又道：“故人远来不易，恰好今日是休息日，儿婿辈都回来定省，当令其陪侍痛饮一天，以叙别情。”宝玉更是弄得无言可对。老少年道：“贾君因为慕老先生大名，特来拜谒，不期倒是旧识。”宝玉道：“近日访西门都督，说起老先生愿自立真文明之法则，俾假文明之国有所取法，将以身理世界祭酒，所以特来瞻仰，快聆高论，实想不起从何处曾侍大教。”文明叹道：“谈何容易。老夫执掌政柄，当国五十年，经营缔造以有今日。尚有多少未酬之愿，正不知望谁可继志。儿辈又都恣力科学，无暇及此。现在执政诸公，我虽同他们说过，又大都恐怕因此开了兵衅，迟疑未发。倘老夫此愿得酬之后，或者世界可有文明之望。”

老少年道：“不知老先生有何大愿？”文明道：“世界上凡是戴发含齿，圆颅方趾的，莫非是人类，不过偶有一二处教化未开，所以智愚不等。自上天至仁之心视之，何一种人非天所赋？此时红、黑、棕各种人久沉于水火之中，受尽虐待，行将灭种。老夫每一念及，行坐为之不安。同是人类，彼族何以独遭不幸！每想设法出之于水火，登之于衽席，无奈事体既远且大，总未曾筹得一个善法。”老少年道：“一干涉到此事，恐怕不能免战祸了。”宝玉道：“闻说美洲释放黑奴之后，那班黑人无以觅食，转徙流离，饿殍相望，倒不如为奴时的饱暖。生就了至愚的性质，只怕也不容易提挈得起来。”文明道：“老夫所以说此事既远且大，正是为此。出之于水火之后，还要代他筹一个衽席，方能了事。若徒出之于水火，待他自寻衽席，他便寻衽席不得，必至于再落水火而后已。不然，只要挟了兵力，脱离他的羁绊，何尝不可？无奈同他脱了羁绊之后，还要设法教育他，开他的智识，教得他具了自立的资格，方算大功告成呢。”宝玉道：“这般说更难了。”

文明道：“拿眼睛看人，最要辨别真假。倘使不是这里的真文明发达了，那些假文明之国，到此时还拿那文明面具欺人呢。就美洲释放黑奴而论，单看表面，岂不是文明举动、慈善事业？岂知那发起人，却别具深心。他一心只望做总统，无奈举他的人少，他才异想天开，提倡释放黑奴。以为此辈一经释放，得立于平等、自由地位，必定感我释放之恩，且又有了选举权，将来举总统时，一定要举我的了。谁知那黑人蠢如鹿豕，释放之后，无以为生，反不如从前当奴才的好。岂但不感他，还要恨他呢。”

说话之间，东方英等弟兄三个陆续都来家定省，华自立也带了妻子东方美来省丈人。文明道：“今日有远客在此，你们都来相见。我近来颇厌寂寞，难得故人过我，你们都陪着痛饮一天。”子婿辈都一一答应。文明又叫子女等都叫宝玉“世叔”，宝玉益发局促不安，暗想：“这个老头子真是奇怪，我何尝见过他来，一定要说我是旧识。他儿子的胡子也很长了，何必要叫我世叔呢？问他，他又不肯说，真是莫名其妙。”又想道：“我且不管他，谅来断不是恶意。”一面想，一面看他弟兄三个，除东方法是见过的，其余那两个，一样的都是生得一表堂堂，英姿飒爽。东方美温厚和平，自然庄重。只有华自立生就的一张焦黄脸儿，却不是病容，那焦黄当中，还是容光可鉴，浓眉大目，气象凛然。当下东方英等一面色笑承欢，一面应酬宾客。东方美也是落落大方，固然没有那轻浮样子，却也毫不羞缩，一样的应酬、说话。非但他自己不像以女子自居，就是同他对坐的人，也忘了他是个女子。

老少年、宝玉和东方英谈谈商务，和东方法、华自立谈谈各种技艺，和东方德谈谈医理，又问问有甚么新发明。东方德道：“医学新发明的，只有制造聪明散，已经告成。此刻我要研究两个法子，但不知做得到做不到，只可以尽了我的才力做去。倘使我毕生研究不出来，只可以待后起的了。”宝玉问研究甚么，东方德道：“我想人生最不幸的是死，然而人人都逃不了一死。打算研究出一个不死之法来。人生最受累的是食，无论何等大事，非吃饱了不能办。这吃饭又很耽搁时候，每吃一顿饭，总要一刻时候。一天只算吃两顿，一年积算起来，单是吃饭的工夫，就占了九十个时辰，要耽搁了多少事？所以又打算研究一个不食之法。”宝玉道：“不食不死，岂非成了仙么？”东方德道：“我就因为相传那个道家服气长生之法，起初以为是个理想、寓言，及看看古人载籍，又似不尽诞妄，所以才发念研究。但是古人纵有此法，也不过是一人心得，秘不肯传。我是打算研究得了，普及众人的。”老少年道：“只管不死，不要有人满之患么？”东方德道：“只怕能得着了不死之法之后，便不生子了。不信，你但看古来所有讲仙讲道的书，何尝载有仙道生子的？古人虽未必想得到这一层，然而也可见得是个天然理想。”宝玉道：“果能如此，不是仙，倒是佛呢。”老少年道：“怎么是佛？”宝玉笑道：“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是出在佛经的么？”又问道：“方才老先生说，打算把那红、黑、棕各种人都拯于水火，登诸衽席，但是苦于那些人愚蠢，怕难施教育。既有了制造聪明的法子，何不就拿来医他们呢？”东方德道：“这可不行。我这个制造聪明散，是当鼻烟闻了，可以滋长脑筋。脑筋多了，自然思想富足。其功用不过是助人思想，总要先有了思想的人，用了方能见功。他们那种全无思想之人，虽用了也不见效。所以这东西文明人用了，可以助长文明，野蛮人用了，又可以助长野蛮。那红、黑等人的思想，无非是一个懒字，若用了这个，他越发要想法子去懒了。”说的众人一笑。文明叹道：“我这要救红、黑人的思想，也是舍近图远，舍己从人，其实我们同种的堕入野蛮水火之中的不少呢。老夫当日未曾筹及此事，是一个极大的憾事。偏偏儿辈又都趋入科学一门，于政治上都不留心，此愿只能望小孙辈代偿的了。”

谈说之间问起，才知道东方文明已是孙曾绕膝。孙子东方文、东方武、东方韬、东方钤，外孙华务本等，都在政府受有专职。曾孙东方新、东方盛、东方振、东方兴、东方锐、东方勇、东方猛、东方威，与及外曾孙华日进、华日新等，都已普通毕业，各就专门大学堂读书。元孙东方大同、东方大治，外元孙华抚夷等，都在幼稚园里受教育。至于各女眷，都在各女学堂里当教习。此时暑假，本要回家侍奉文明，文明因为他们终年辛苦，才得这一月来的休息，便叫他们都出去避暑，各图适意，免在家中拘束，并且年老之人也乐于清静。内中有几房媳妇，要略尽孝思，文明也再三推他们去避暑，说：“你们若不依我，便负了我爱惜你们的盛心。”各媳妇只得都去了，三五天才回来省视一次。几个曾孙在学堂里，虽是暑假，却还在学堂自修，并未回家。表过不提。

且说当下已饮过了十多杯酒，喜得这里的酒吃了不醉，不过越吃心里越觉得快活，大有心痒难抓光景。更兼过酒的都是果液，纵使多吃，也不觉饱胀。文明因问起宝玉从何处来，宝玉就把要到自由村寻薛蟠，和山东路上遇了强盗的话说了一遍。文明道：“薛文起肯住的地方，又由刘学笙引进，他又夸美了，这个去处，如何去得？至于将入敝境时，要先历一番劫运，也是天演的定例。”宝玉道：“老先生也认得薛舍亲么？”文明道：“会便没有会过，久闻大名了。”宝玉心中又是纳闷，暗想：“这位老头子语言闪烁，今日可要闷死我了。”正在纳闷时，忽然一阵酒气涌上心来，登时觉得十分快活，把闷气全都忘了。文明又道：“世兄一定要到自由村，这里东去二十里有一个村，也叫自由村，是老夫昔年钓游之地，明日可以到那边逛逛，只怕比文起住的地方总好些。”说罢，又殷勤劝酒。

这天足足的饮了一天。到薄暮时，东方英等陆续都辞去了。文明道：“老夫习静惯了，难得今天闹了一天。倘不是故人远来，儿辈回家省视不过略谈些家常，我便打发他们走了。”宝玉道：“醉酒饱德，感何可言。但是曾从何处侍教过，委实茫然不觉，还望老先生明示。”文明笑道：“世兄今夕且在此下榻，细细的想一想，果然想不起来，明日再当奉告。”又叫童子收拾客房，以备二位安歇。才及上灯时分，文明便道：“老夫年耄，习惯早睡，恕失陪了。二位请谈谈再安置罢。”说着，便告辞进内去了。

宝玉道：“我因为久仰这位老先生大名，特来晋谒，要快聆大教，以开茅塞。不料，反多了两个疑团。”老少年问那两个疑团，宝玉道：“第一件，他如何认得我？我何以总想不起来。”老少年道：“或者你忘记了，一时想不起来，也未可定。”宝玉道：“别的可以不记得，我生平不曾结识过有胡子的朋友，这总记得的。”老少年拈髭微笑道：“我呢？”宝玉也笑道：“你便是头一个。”老少年道：“还有一个甚么疑团？”宝玉道：“他的三位少君，看着不过像四十岁的人，那位小姐，更是未曾满三十，怎么都有了曾孙了？这是几岁上生子的？”老少年道：“驻颜之法，世上还传有许多药方，这又何足为奇。”宝玉道：“这不过是欺人之说罢了。”老少年道：“你现在见的怎么是欺人？不过古人驻颜之方是用药，这里都是普及的，所以平常饮食之品都有驻颜之功。初行的时候，我们境内的老者，没有一个不返老还童呢。不信，你试验自己。你到了敝境有几天，身体觉得怎样了？”宝玉细细一想，果然近日走路轻健的了不得，身上也长了好些气力。猎大鹏那回，还觉着有点乏，海底猎那回，竟是气力愈用愈多了，因说道：“身体不错是好些，然而面目何以都会不老起来？这个有点不足信。”老少年道：“你看我有几岁？”宝玉道：“顶多不过四十内外罢了。”老少年大笑起来，说出一句话，害宝玉吃了一大惊。不知他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入梦境文明先兆 新石头演义告成

却说宝玉只看老少年年纪在四十内外，老少年大笑道：“恰好猜了个畸零也。”宝玉吃了一大惊，便问：“怎么讲？”老少年道：“贱齿今年虚度一百四十岁了。”宝玉摇头不信，老少年笑道：“我又不捐官考试，何必瞒年纪呢？”宝玉也笑道：“捐官考试，只有少报几岁，没有多报几岁的。”老少年道：“其实并不稀奇，将来别国学了我们的医学，也一样可以驻颜益寿的。一个人，不过靠着精神血气以生，只要能设法调理得血气不枯竭，精神常充足就是了。须知人的寿命长短，正是医学精粗的凭据。像那种自己本国人的寿命和人家一样，就先要夸说自己的医学如何精微，人家的如何粗糙，那才可笑呢！”宝玉听了这一百多岁不足为奇的话，越觉得心神彷佛起来。

老少年道：“我的假期明日要满了，先要回去销假。你到那里呢？”宝玉道：“我要到自由村，去瞻仰文明老先生的老宅。”老少年道：“那么明日要暂别了。早点安歇罢，明日好早点起来。”于是各人就榻安歇。

宝玉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起来坐了一回，重复睡下。正要矇眬睡着，只见童子拿了一封信来，说道：“来人立等回信。”宝玉看那封面时，写得清清楚楚的：送文明境界，东部仁字第一区，东方寓内，交贾某云云，却是吴伯惠的笔迹。暗想：“他何以知道我在这里呢？”拆开看时，内中却是要请宝玉即刻回上海，有要紧事的话。宝玉问童子道：“来人呢？”童子道：“在外面。”宝玉起身到外面去，却是黄福。黄福见了宝玉，便走前两步，请了个安，道：“敝上请老爷就到上海一转，有要紧事。”宝玉道：“你等我雇了个飞车去。”黄福道：“不必飞车，已备马在这里了。”宝玉看时，果然有两匹马在那里，便跨上了马，黄福也上马相随。撒开辔头，那马便追风逐电而去。过了几处高山，历尽许多荆棘，走到一处海边，看见泊着一艘轮船。宝玉勒住马，要想上轮船去，谁知黄福那匹马收勒不住，径蹿到海里。宝玉大惊，正要呼救，忽见黄福回头招手，原来那匹马入到海里，却在海面上翻波踏浪的向前驰骤。宝玉大喜，也纵辔跟去，果然这匹马也是一样在海面上走。心中暗暗想道：“从前听见人说，千里马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我只不信，原来是真正有的。”

两匹马跑了许久，便到上海。吴伯惠欢喜迎接，说了好些别后的话，宝玉便问有甚么紧要事。伯惠笑道：“并没有要紧事，不过许久不见了，请你来会会谈谈，并且同你去各处游历。”宝玉道：“我自从到了文明境界，一切都叹观止了，再游历甚么呢？”伯惠道：“你原来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出了好些新闻。两宫回銮之后，次第举行新政，一切都同戊戌那年差不多。不过戊戌那年是雷厉风行，这回是慢腾腾的举动，所以不甚见效。忽然为了美国人禁止华工入境的约，到了改约之期，中国商界、学界的人，因为他名是禁工，实系要禁绝中国人，所以商量了一个抵制之法，相戒不用美货。由上海倡起，各省各埠一齐响应，没有一处不开会、演说。一连几个月内，没有一天不是函电交驰的。这事传到了北京，政府里听见这个消息，便知道中国民气可用。适值又有人上了条陈，说照这样模糊影响的行新政，是不能见效的。必要立宪，方才有用。不然，但看日俄交战，日本国小而胜，俄国国大而败。日本人并不曾有甚么以小敌大的本领，不过是一个立宪，一个专制。这回战事不算以小胜大，只算以立宪胜专制罢了。这个条陈上去，朝廷也感悟了，思量要立宪，只是没个下手处。于是就派了五位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五位大臣分头出洋，去了多时，把各国一切窍要，都查考明白了。在京里设了个宪政局，五位大臣每日到局，各把考来的宪法互相比较。这条英国的好，便用英国的；那条日本的好，便用日本的。还有不合中国用的，便删了去；各国还没有，中国不能少的，就添出来。斟酌尽善了，便布了宪政。果然立宪的功效非常神速，不到几时，中国就全国改观了。此刻的上海，你道还是从前的上海么？大不相同了。治外法权也收回来了，上海城也拆了，城里及南市都开了商场，一直通到制造局旁边。吴淞的商场也热闹起来了，浦东开了会场，此刻正在那里开万国博览大会。我请你来，第一件是为这个。这万国博览大会，是极难遇着的，不可不看看。第二件是看万国和平会。此刻和平会被各国公议到中国来办，举中国皇帝做会长。北京永定门外，已经盖了一所极大极大的会场。这里博览会开过之后，便是和平会第一次开会。我们看过博览会，便到北京去走一次。”

宝玉恍恍惚惚的道：“中国也有今日么？”伯惠道：“我们看博览会罢。”说着，拉了宝玉出去。一出门外便是会场，各国分了地址，盖了房屋，陈列各种货物。中国自己各省也分别盖了会场，十分热闹，稀奇古怪的制造品，也说不尽多少。宝玉正在那里看中国官书局新出版的书，忽见东方文明在前面。宝玉撂下了书，要去和他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俯仰之间，觉得身子在轮船上，那轮船走的十分快捷。看看两岸全是高大房屋，烟囱如林，不觉自言自语道：“这是那里呢？向来没有到过。”忽听得伯惠在背后道：“这里是扬子江呀！”宝玉回头问道：“长江两面，那里有许多房屋？”伯惠道：“你还不知道呢？此刻从吴淞起，一直到汉口，两岸全是中国厂家，接连不断的了。”一转眼间，船已到了汉口。不知怎样，那身子却又在火车上面。那火车走的风驰电掣一般，两旁桑林、茶林、稻田、麦田都好像往后飞驶。众人纷纷下车，宝玉也下了车。抬头一看，路旁一所极大的房子，房子前面一片空场。空场上竖了一枝插天高的旗杆，挂着一面飞龙黄旗，迎风招展。另外有一根长绳，从旗杆顶直连到房顶上，沿绳挂着五洲万国的国旗。看那房子门口时，凿了“万国和平会”五个字，都用飞金铺了，映着日光，十分耀目。宝玉便踱了进去，只见里面设了一个大会场，中国、外国的人坐满场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坐了半天，还是寂寂无声。

忽听得一阵铃响，耳边有人悄悄的说道：“主席的上台了，这便是中国皇帝。”宝玉回头一看，正是伯惠和他说话。正要答时，忽听得一阵鼓掌之声如雷震耳。忙向台上看时，讲席上站着的却是东方文明，演说道：“今日万国和平会开会之第一日，蒙各国公举朕为会长。各国或皇帝亲临或派大员代表，都在此莅会。朕忝为会长，当先宣布宗旨，待各国君长、大员共商办法。此会既名和平会，当就以和平为宗旨。然而开此和平会，求何等之和平，不得不言布明白。和平会不仅求万国国家和平而已，单求国家和平，是国际上问题，范围未免太小，达于极点，不过免兵衅而已。此和平会当为全球人类求和平，而各国政府，当担负其保护和平之责任。如红色种、黑色种、棕色种，各种人均当平等相待，不得凌虐其政府及其国民。此为人类自为保护，永免苛虐。如彼族程度或有不及，凡我文明各国，无论个人、社会，对于此等无知识之人，均有诱掖教育之责任。”宝玉听到此处，不觉鼓掌，合场的人也掌声雷动。主席的又道：“不得以彼为异族、异种，恃我强盛，任意欺凌！故自此次开会之后，当消灭强权主义，实行和平主义。”合场上下一齐鼓掌。宝玉鼓掌不已，又要顿足。谁知一顿足，却脚踏了空，一落千丈，两眼登时昏黑，吓得一身冷汗。勉强睁开双眼看时，原来还睡在东方文明家里客房里面的床上，竟是一场大梦。

看看司时器已是寅正一刻，天还没十分大亮。觉得燥热，便起来到外面乘凉。走到外面，谁知东方文明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看荷花。宝玉道：“老先生好早。”文明道：“老夫自习静以来，一向早睡早起。世兄何以也如此之早？”宝玉道：“偶然醒了，便起来。像老先生这等早起，也难得呢。”两人就在院子里瓷凳上坐着对谈。

文明道：“世兄夜来可想得着何处与老夫会过？”宝玉道：“委实想不起，还祈明示。”文明叹道：“那一年令祖母史太君仙逝之后，在热丧里面，世兄可曾会过甚么客来？”宝玉回头一想道：“没有会甚么客。”文明道：“再想想可有甚么亲友投到府上？”宝玉再四的想了一回道：“只有金陵甄家投到。”文明道：“那就是了。那时世翁在苫次，藉草坐地。我们相会，不便高坐。世翁还全谅卑幼，回避出去，让我们谈天呢。怎么就忘了？”宝玉大惊道：“那是甄世兄呀！怎么就是老先生，又复姓东方？”文明道：“东方是老夫本姓。初因甄氏无嗣，承祧过去。后来甄氏自生了儿子，我便归了家。那一年相见时，老夫说了几句经济话，世兄便面有不满之色。那时老夫便知世兄不是同调。不期一别若干年，又得相会。然而世兄是无忧无虑，从不识不知处过来，所以任凭历了几世几劫，仍是本来面目。老夫经营缔造了一生，到此时便苍颜鹤发，所以相见就不认得了。”宝玉听了如梦初醒，暗想：“他不提起，我把前事尽都忘了。我本来要酬我这补天之愿，方才出来，不料功名事业，一切都被他全占了，我又成了虚愿了。此刻不如且到自由村去，托在他庇荫之下罢。”

正这么想着，老少年也起来了。栉沐盥洗过后，老少年要回去销假，宝玉也要到自由村，遂一同别过东方文明出来，各雇一辆飞车。宝玉握着老少年的手道：“萍水相逢，多承提挈，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弟有一物，谨以持赠，虽非至宝，倒也罕有的，非玉、非石，乃弟受生时含于口内带来的。足下或留以自玩，或送至博物院，任听尊便。”说罢，把通灵宝玉递过去，老少年接了，再三称奇道谢。原来，贾宝玉因为补天之愿已被甄宝玉占了头筹，留下此物，非徒无用，而且不免睹物伤情，不如不见的好，所以慷慨赠了老少年，自上飞车，向自由村去了。

老少年受了那通灵宝玉，不胜惊怪。上了飞车，沿路把玩。只因天气炎热，便开了车窗，将身凭在窗口纳凉，手中仍旧把玩那通灵宝玉。不料偶一失手，那通灵宝玉直跌下去。老少年忙叫降下去，一面把眼睛睁着看那玉，只见他越跌下去越大，直跌到一个山凹里去，分明看得清楚。飞车到山脚下停住了，老少年认得这座山，系在东部仁字第十万区内，山名灵台方寸山。走到山凹里看时，现出一个山洞，洞口上凿了“斜月三星洞”五个字，也是老少年常到之地。寻那通灵宝玉时，那里寻得着？便连影子也没了。只见洞口竖着一块峨嵯怪石，生得玲珑剔透，窍窍相通。石面是一抹平的，平面上凿了许多字。老少年看时，却是一篇绝世奇文，约有十二三万言光景。暗想：“这等一篇奇文却藏之深山，无人可见，未免可惜了。我何不抄了下来，公之于世呢？”无奈身边没有纸笔，便忙忙的坐了飞车，到市上去买了来。再看石面时，那一篇奇文后面，又添出一首歌来，歌曰：

方寸之间兮有台曰灵，方寸之形兮斜月三星。中有物兮通灵，通灵兮蕴日月之精英。载发兮含齿，蒿目时艰兮触发其热诚。悲复悲兮世事，哀复哀兮后生。补天乏术兮岁不我与，群鼠满目兮恣其纵横。吾欲或耳之无闻兮，吾耳其能听！吾欲吾目之无睹兮，吾目其不瞑！气郁郁而不得抒兮吾宁暗以死，付稗史兮以鸣其不平。

老少年一并抄了下来，带了回去。要想付之梨枣行世，又恐怕那篇奇文深奥，人家不能全懂。被那一孔之儒见了，又要以意臆度，字训句诂，胡说乱道，反失了真。于是除了日间办公事之外，夜静时便取那篇奇文过来，照他的意思，改成演义体裁，纯用白话，以冀雅俗共赏，取名就叫《新石头记》。从此，女祸氏用剩的那一块石就从大荒山青埂峰下，搬到文明境界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去了。看官如果不信，且请亲到那里去一看，便知在下的并非说谎。然而，必要热心血诚，爱种爱国之君子，萃精会神，保全国粹之丈夫，方能走得到，看得见。若是吃粪媚外的人，纵使让他走到了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也全然看不见那篇奇文。你道为何？原来那篇奇文是预备丈夫读，不预备奴隶读；预备君子读，不预备小人读。所以，那吃粪媚外的奴隶、小人，到了那里，那石面上便幻出几行蟹行斜上的字，写的是：

All Foreigners thou shalt worship；

Be al ways in sincere friendship.

This the way to get bread to eat and money to spend．

And upon this thy family’s living will depend；

There’s one thing nobody can guess：

Thy countrymen thou canst oppress．

译文的意思是：

凡是洋人你都崇拜，

总是显露真挚的神态。

这是获得面包与金钱的妙法，你全家的生活从此便可悠哉。

只是一件事没有想到：

你的同胞决不会忍耐。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社会小说集.下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654

定价：6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九命奇冤
第一回 乱哄哄强盗作先声慢悠悠闲文标引首

第二回 广源店股东拆股马鞍街星士谈星
第三回 接京函陈大人卖关节除孝服凌贵兴考乡科
第四回 盼乡榜焦心似沸讲风水信口开河
第五回 论柴米家庭现丑态恣鼓簧中表动争端
第六回 鼠牙雀角宗孔穿墉虚噬狼吞爵兴设计

第七回 假三千债抢三百银强徒得意打五巴掌换五担米乡老便宜

第八回 明恩怨夫妻大闹尽慈孝母子伤心
第九回 赠衣银贤母怜贫缢罗巾淑媛谢世
第十回 遇重丧恶棍大遭殃代和事奸徒快中饱
第十一回 裕耕堂一场恶闹区爵兴两次私肥
第十二回 黄千总有意纵强徒凌贵兴亲身行抢劫
第十三回 爵兴宗孔双荐凶徒叶盛简当一场败北
第十四回 三德店大有定奇谋裕耕堂爵兴诈酬谢
第十五回 堂前设恶誓大有劫盟窗外听私言张凤报信
第十六回 区爵兴当筵俨行军令凌祈伯临阵却用火攻
第十七回 闻凶耗梁天来气昏破石室黄知县验尸
第十八回 张阿凤挺身作证施智伯仗义誊词
第十九回 愤奇冤天来初告状行重贿勒先访官亲
第二十回 简勒先智使舅老爷殷孺人大闹黄知县
第二十一回 千金且向闺中送八命初沉海底冤
第二十二回 轻财色张阿凤拒赃买珠钏鲍师爷受贿
第二十三回 刘太守误听一席话焦按察故沉九命冤
第二十四回 施智伯发议天和店凌贵兴夜宿巡抚衙
第二十五回 折毛锥智伯辞阳世听童谣制府察冤情
第二十六回 杨巡捕勇擒大有孔制府夜审喜来
第二十七回 一道旨调去两广督十万金再沉九命冤

第二十八回 大张华筵偏是幸灾乐祸传来警信顿教胆战心惊

第二十九回 妙算无遗爵兴再点将属垣有耳阿七听私言

第三十回 拐巨款喜来遁迹进京都爵兴登程

第三十一回 眷怀故旧蔡显洪赠金怜悯奇冤苏沛之仗义

第三十二回 梁天来度岭走长途林大有书房献密计
第三十三回 探案情沛之入虎穴拟行贿李丰走江西
第三十四回 林大有平空被捕凌贵兴黑夜遭擒
第三十五回 下监牢强徒纳闷自出首李丰献谋
第三十六回 留后嗣原告代求恩定罪名钦差结冤案

发财秘诀
第一回 辟香港通商初发达卖料泡穷汉得奇逢

第二回 察嗜好货郎逐利发储藏夫妇秤金
第三回 开店铺广交亡命充汉奸再发洋财
第四回 区牧蕃初登写字楼陶庆云引见咸水妹
第五回 学洋话陶庆云著书犯乡例花雪畦追月
第六回 五木无灵少爷卖猪仔一条妙计财主仗洋人
第七回 洋奴得意别有原因土老赴席许多笑话
第八回 花雪畦领略狠心法杭森娘演说发财人
第九回 世态炎凉寸心生变幻荣枯得失数语决机关
第十回 舒云旃历举得意人知微子喝破发财诀

糊涂世界
第一回 移孝作忠伦常大变量材器使皇路飞腾

第二回 假孝子割股要名丑新人回头失媚
第三回 虐孤儿晚娘施毒手招游妓俗吏写闲情
第四回 吕祖阁半仙占祸福广和居市侩显神通
第五回 暗挑逗歌曲寄相思真莽撞贪杯失巨款
第六回 裁寿衣借端通内线论相法顺口托人情
第七回 靠虚火施司务扬威为干儿宋媒婆出力
第八回 虞子厚探亲东昌府郭丕基倒楣镇江城
第九回 信鸾仙大府护飞蝗全蚊命进官乘饿马
第十回 老吏著书官场尽相高明骂座奴子羞颜
第十一回 覆雨翻云心思刻毒偷天换日手段高强
第十二回 文章憎命误煞功名机械存心变生骨肉

最近社会龌龊史
《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

第一回 妙转玄机故人念旧喜出望外嗣子奔丧
第二回 五十金暂依招股处二百元押去府右堂
第三回 移花接木三条计动魄惊魂一纸书
第四回 透消息托故避干连乘危急巧辞图攘夺
第五回 奇举动盛宴贺期丧叙琐屑绮筵呈丑态
第六回 一夕碰和真慷慨两番拒贷假贫穷
第七回 巧遮饰穷人装阔绰硬干没恶汉遇强梁
第八回 假复假金矿难查掯中掯珠花不返
第九回 揭行藏有心行诈术乔笑语当面撒奇谎
第十回 陡变幻人心叵测善支离世事难为
第十一回 伊通守改省到山东陈雨堂深宵留沪北
第十二回 盘书局妙施巧术卖字画暂免钉门
第十三回 十二金卖去一员督抚两封书送来无限生机
第十四回 未死人忽地开丧妙弥缝从丰代犒
第十五回 破除资格特赏优差撇弃委员去充买办
第十六回 荐生意伍太守分肥遭骗局张佐君叫苦
第十七回 变面貌鲁薇园割须逞机心柏养芝铸镜
第十八回 喜蛛儿昙花现色相鲁薇园投药治思劳
第十九回 历下亭龙骊珠品泉红雨轩鲁夫人论药
第二十回 老官医粗心投补品娇小姐噩梦警芳魂

上海游骖录
第一回 恣毒焰官兵诬革命效忠忱老仆劝逃生

第二回 家散人亡思投革命党乘风破浪初逢留学生
第三回 论党人乡老微言阅新书通儒正误
第四回 喜慰三生得逢志士横陈一榻纵论新书
第五回 论窑工窳败识由来谈保险利害权得失
第六回 屠牖民巷中交女友辜望延涉足入花丛
第七回 革命党即席现奇形李若愚开诚抒正论
第八回 程小姐挥拳打浪子李若愚掉舌战儇儿
第九回 论时局再鏖舌战妒同类力进谗言
第十回 因米贵牵连谈立宪急避祸匆促走东洋

出版说明

本卷收《九命奇冤》《发财秘诀》《糊涂世界》《最近社会龌龊史》《上海游骖录》等作品。

《九命奇冤》标“社会小说”，署“岭南将叟重编”。本书是根据清嘉庆时粤人安和所著《梁天来警富新书》（又名《七尸八命》）四十回改编。共36回。原载《新小说》第十二至二十四号，时间为光绪三十年（1904）十二月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十二月。光绪三十三年（1906）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分三册。此次整理，以《新小说》连载本为底本，以广智书局本、世界书局本参校。保留了原书中的数则评语。

《发财秘诀》（又名《黄奴外史》），十回，标“社会小说”，署名“趼人撰”。原载《月月小说》第十一至十四号，时间为光绪三十三年（1907）十一月至光绪三十四年（1908）二月。光绪三十四年（1908）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小说正文有眉批，回末有评语，未署名，据推断，当为作者自评。此次整理，以《月月小说》连载本为底本，以上海群学社本为参校本，保留了书中的评语。

《糊涂世界》，十二回，未完，署名“茧叟”。最初发表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上海《世界繁华报》上。据阿英称，报上至少发表到十九回。光绪三十二年二月，世界繁华报馆出版单行本，线装六册，仅收十二回。后阿英据世界繁华报馆本重新整理，收入《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二卷》中，仍十二回。此据世界繁华报馆本整理。

《最近社会龌龊史》，初名《近十年之怪现状》，书名标“社会小说”，署名“我佛山人”。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续篇。宣统元年（1909）发表于《中外日报》上，刊载起迄日期不详。宣统二年（1910）九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二册，收二十回，未完。此据上海广智书局本整理。

《上海游骖录》，十回，书名标“社会小说”，署名“茧”。原载《月月小说》第六至八号，时间为光绪三十三年（1907）二月至四月。光绪三十四年（1908）七月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每回有眉批。此以《月月小说》连载本为底本，参校上海群学社本。保留了原书中的评语。

九命奇冤

赖琼玉吴光正校点

第一回 乱哄哄强盗作先声慢悠悠闲文标引首

“哙！伙计，到了地头了！你看大门紧闭，用甚么法子攻打？”“呸！蠢才！这区区两扇木门，还攻打不开么？来，来，来！拿我的铁锤来！”砰訇砰訇！“好响呀！”“好了，好了！头门开了！呀！这二门是个铁门，怎么处呢？”轰——“好了，好了！这响炮是林大哥到了。林大哥！这里两扇铁牢门，攻打不开呢！”“唔！俺老林横行江湖十多年，不信有攻不开的铁门，待俺看来。呸！这个算甚么！快拿牛油柴草来，兄弟们一齐放火；铁烧热了，就软了！”“放火呀！”劈劈啪啪，一阵火星乱迸。“柴草烧他不红，快些拿木炭来！”“好了，有点见红了，兄弟们快攻打呀！”豁喇喇！豁喇喇！“门楼倒下来了，抢进去呀！”“咦！怪道人说梁家石室，原来门也是石的。”“林大哥！铁门是用火攻开了，这石门只怕火力难施，又有甚么妙法？”“呸！众兄弟们有的是刀锤斧凿，还不并力向前！少停，凌大爷来了，倘使还没有攻开，拿甚么领赏？”“是呀！我们并力攻打上去，不怕他铜墙铁壁！”好忙呀，刀儿，锤儿，斧子，凿子……一齐乱下。“好了，我这里打下指头大的一点来了！”“我这里芝麻大一点也没有动呢！”“嗳！攻了大半个时辰了！我老林打家劫舍，也不知经过几百回，却没有经过这样为难的事。兄弟们不要白费力了，没个法儿，用软梯上去罢！”“不中用！这一个石室，没有天井，就有两个窗户，也不过一尺来高，四五寸宽，那里进得去！”“那么，我们掘地道来！”“也没有。这个牢房是我老子在生的时候承造的，他常常说起，说这牢房底下，四围打了一丈二尺深的沙桩呢！”“这可难了！”轰！轰！轰！这是三响号炮，凌大爷到了。“凌大爷！这石室攻打不开，还求示下！”“吓！你们在我跟前夸了嘴，此刻闹到骑虎难下，难道就罢了么？”“大爷不要动怒，我老林还有一条妙计！”“快点说来！”“好在大爷不是要取他钱财——”“我大爷有的是铜山金穴，要他钱财做甚么？这个不消说得！”“只要结果他一家性命，我老林还有一条妙计，不须打破他这牢房，便可以杀他个寸草不留！”“也罢。我本来只要杀了他弟兄两个，争奈他全不知机，只得一不做二不休的了！老林，你就施展你那妙计罢。”“兄弟们搬过柴草来，浇上桐油，就在这门前烧起来。拿风箱过来，在门缝里喷烟进去……阿七，你飞檐走壁的功夫，还使得么？”“老实说，我虽然吃了两口鸦片烟，这个本领是从小学就的，那里就肯忘记了！”“既这么着，你上去把四面的小窗户都用柴草塞住了，点上一把火。”“可以，我就干这个。”“凌大爷！这里有马靸，你且坐在上风一边，看俺老林成功也！兄弟们快来动手！”好热闹呀！怎见得：

毒雾迷天，浓烟匝地。风过处红光焰焰，火低时黑气腾腾。添柴草的奋不顾身，遑问焦头可虑；拉风箱的乱抒双臂，不辞烂额之劳。四壁厢犬吠鸡飞，一霎时神号鬼哭。尽任他锣声震地，官军赴援无人；只听得炮响连天，贼徒声势愈大。桐油烟臭恶难闻，向石门缝中钻去；催命符容情不得，从阎罗殿上颁来。叫尔室中众人，化作冥司群鬼。纵不似北京的挂炉烧鸭，也要做江南的异味熏鱼。

“这会烧够了两个多时辰了。大约此刻已有四更多天，这牢房里的人，是活不成的了！凌大爷，我们散罢！”“好呀！这正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旋歌’。走呀！打轿子过来！”

哄哄哄一阵散了。这一散不打紧，只是闹出一段九命奇冤的大案子来了。

嗳，看官们！看我这没头没脑的忽然叙了这么一段强盗打劫的故事。那个主使的甚么凌大爷，又是家有铜山金穴的，志不在钱财，只想弄杀石室中人，这又是甚么缘故？想看官们看了，必定纳闷。我要是照这样没头没脑的叙下去，只怕看完了这部书，还不得明白呢。待我且把这部书的来历，以及这件事的时代出处，表叙出来，庶免看官们纳闷。

话说这件故事，出在广东。我闻得各处的人，都说广东强盗多。广东果然强盗多。这句话我也不能代广东人讳。但是大凡做强盗的人，无非是些无赖地痞、亡命少年，从没有坐拥厚资、名列缙绅，也去做强盗的道理。然而这件事，却是一个坐拥厚资的人去做强盗；并且这个人虽然不是甚么阀阅名门的子弟，却也是纳监读书、充做书香人家的人。似他这等人，也做了强盗，岂不是一件奇事？并且这件事出在本朝雍正年间。这位雍正皇帝，据故老相传，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于国计民生上，十分用心；惩治那暴官污吏，也十分严厉；并且又明见万里，无奸不烛。至今说起来，大家都说雍正朝的吏治是顶好的。然而这个故事，后来闹成一个极大案子！却是贪官污吏，布满广东，弄到天日无光，无异黑暗地狱。却不迟不早，恰恰出在那雍正六七年时候，岂不又是一件奇事？

要知道这件奇事的细情，待我慢慢一回一回的表叙出来，便知分晓。

第二回 广源店股东拆股马鞍街星士谈星

却说广东素称繁盛之区，向来商贾云集，百货流通。从前海路未通，往来北省的人多是取道江西。这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南雄岭。这南雄岭是广东省南雄州所属的地方，过往之人，都要在此地经过，因此朝廷就在这个所在，设立税关，征收关税。南雄地方，就成了个南北通衢，客商辐辏。那些多财善贾之流，多在那里开行设店。

内中单表一家绸缎铺子，招牌是“广源”字号。这“广源”是郎舅两个合伙开设的：一个姓梁，名叫朝大；一个姓凌，名叫宗客，都是广州府番禺县人氏。这凌宗客就是梁朝大的妻舅。郎舅二人，情投意合，生意也十分茂盛。后来宗客在别处发了一票大大的横财，就先回到省城去安闲度日，所有南雄生意，都归与朝大经管。不料乐极生悲，这凌宗客发了大财之后，安享得没有几时，就呜呼哀哉了。遗下一子，名叫贵兴，表字祁伯，向来下帏读书，纳粟入监，以为考乡场地步。此时丁了忧，正好庐墓读礼。谁知过得年余，梁朝大在南雄，也一病身亡。朝大两个儿子，长名天来，次名君来，其时正在番禺谭村居住。一朝得讣，不必说，自是星夜奔丧而去。到得南雄，料理丧事已毕，细查近年生意，却是日见清淡。兄弟二人商量：“母亲年纪已高，我们不便远离；设店在此，没人经管，也不成事；凌表弟他向来读书，未必肯来经理；不如写信通知与他，请他来此，眼同盘顶与别人。盘出多少现银，我们照老股公摊。一来免了这头牵挂，二来得了现银，我们回到省城，也好再图别业。想凌表弟也未必不肯。”商量定了，就写了封信，去通知凌贵兴。

贵兴得信，果然来了。兄弟两个再把上项主意，诉说一番，贵兴也点头应允。当下三人定了主见，就招人盘受。不多几天，交易都算清了，自然都是二一添作五地分了。只剩下二十四个玉石花盆及一堂花梨木椅桌，因为议价不合，还没有受主。天来同贵兴商量道：“我们不能为了这两样东西，只管耽搁。好在这个大家都用得着的，不如我们两家分了罢。”贵兴道：“好好的全副东西，分散了就可惜！不如我们两个投票估价，出得价高的，拿出钱来，拿了东西去；拿不着东西的，可得了那价钱，岂不是好！”天来道：“表弟高见不差。”于是两人各各写了投票，交了出来，邀了证人，当众拆开。天来出的是一百零五两，贵兴只出了八十两。天来马上就兑了一百零五两银子，亲手递与贵兴。贵兴不觉后悔起来，对天来道：“这两样东西，弟倒也心爱，只因一向在家读书，不知物价，所以出得贱些。如今我多加五两，共作一百十两，请表兄让与弟用如何？”天来本是无可无不可之人，当下正欲答言，尚未开口，那旁边一个做中证的老伙计道：“这可使不得！当众投票，是极公正之事。此刻票已开了，又来加价，起初又何必投票呢？倒是当面讲价的好了。与其开了票之后，再来加价，又何必开票呢？不是徒然多此一举么？并且凌世兄当面加得，梁世兄自然也当面加得。倘使梁世兄也是心爱此物，也加起价来，岂不成了个争端么？依我看来，还是依投票之价，梁世兄得去为是，免得因此些微小事，你两家中表起了争端。此是老夫愚见，依与不依，听凭你们二位尊裁！”众人齐声道：“老丈之言甚是！倘不如此，我们今天承邀作证人，也是白白多此一举了！”贵兴迫于众论，不得已接了天来银子，怏怏不已。当下诸事停当，表兄弟三人，一同买舟返省。天来兄弟，自回谭村不提。

且说贵兴与天来分手之后，只叫家人雇人挑了行李回去，他自己却散步街头，偶然走过马鞍街，只见一家门首，围着许多人观看。贵兴抬头看时，只见那家门首，挂着一面簇新招牌，写着“江西马半仙，专参六壬神课，兼精命相、阴阳地理”十九个字。贵兴看罢，心中暗想：“我向来在此走过，未见有此。想是新到的，何妨前去领教他一回呢？”想罢上前，分开众人，走到门内。只见屋内摆着一个课坛，上面坐着一人，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蓝布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天青羽毛对襟马褂，颈上还围着一条玉蓝绫子硬领；黑黑儿，瘦瘦儿，一张尖脸；嘴唇上留着两撇金黄色的八字胡子，鼻子上架着一个玳瑁边黄铜脚的老花眼镜；左手拿着一枝三尺来长的竹旱烟管，嘴里吸着，鼻子里一阵一阵的烟喷出来；右手拿着一柄白纸面黄竹骨的折叠扇，半开半合，似摇不摇的，身体在那里晃着。隔着那眼镜上的两片水晶，看见他那一双三角眼睛，一闪一闪的，乍开乍闭。贵兴向前拱手道：“先生请了！”马半仙听见招呼，连忙呵了一呵腰，左手放下烟管，把鼻子上的眼镜除了一除，嘴里也说：“请了，请了！”一面说着，也向贵兴打量一番。只见他生成一张嫩白脸儿，滴溜滴溜的一双小眼珠儿，薄薄的嘴唇儿，高高儿的颧骨，露露儿的鼻孔；头戴细黑布的瓜皮小帽，上头缀着个核桃大的蓝帽结子，（粤俗：素服，帽结用蓝不用白）帽檐上面，却缀上一块天蓝宝石的帽准，身穿细机嫩蓝布长衫，手执一把宫扇式的纨扇，脚上蹬一双挖花京式素鞋，那鞋底儿足有一寸多厚，举止浮动。打量过了，心中早有了主意，一面低下头来，在桌子底下拉出一把凳子来，说声“请坐”。贵兴也不谦让，就便坐下，嘴里说道：“先生敢是初到敝地，难得多才多艺，特来请教，算一个八字。”马半仙道：“如此，请教贵造？”贵兴便将生辰八字，一一告知。半仙戴上眼镜，提起笔写了出来，起了四柱，侧着头，看了一会，又轮着指头掐了一会，放下笔来，除下眼镜，捋了捋胡须，打了一声咳嗽，双眼望着贵兴道：“贵造是一个富贵双全的八字。小弟在江湖上代人算命，已有二十多年，似这般八字，却也不曾遇过几个。还记得十五年前，小弟到北京去，有人拿了一个八字来算，我算得他非但富贵双全，并且才兼文武，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只有一件奇怪，他到了晚年，有一步运，遇了七煞阳刃。据飞星刬度算去，恰好那两年，又是丧门、披麻、亡神、白虎、暴败、天狗、天哭等星宿，应该不得善终，要过刀而亡的。然而好的我就依书讲命，一齐说了，到了后来那一步运，我只得说是恐怕要有点小耗失，起居出入，要谨慎些。你想我们江湖上人，只这句话，就是教人趋避的了。然而算的时候，我可并不知道是那个的八字，到后来方才有人告诉我，说是年羹尧大将军的八字。那时我自己还不相信，怎么像年大将军那样荣华富贵，会过刀而死呢？这个八字一定算得不灵了，一定是我的功夫不精了。谁知康熙皇帝驾崩了，如今这位雍正爷登位，不多几时，就把这位年大将军杀了！那时小弟才敢自己佩服自己，一点儿也不曾算错。今日看了贵造，功名富贵，虽然未必及得到年大将军那样，然而，不是恭维的话，这状元、宰相、封侯封伯，是逃走不去的，并且越到晚运越好。不说别的，就是这日坐文昌，主生贵子，这一层，那晚运是不必说的了。据这么看法，贵造比年大将军还高得十倍呢！”

一席话，说得凌贵兴手舞足蹈起来，问道：“请先生批个大批，要多少笔金呢？”半仙道：“据贵造而论，一生事业不少，一个大批，说不尽许多，不如批个成本的好。”贵兴道：“就批个成本，不知要多少笔金？”半仙道：“小弟这里的规矩：平常人来算，批成本是五钱银子。若是大贫大贱的八字，我算出了，就一文不要，送他一本，等他好趋吉避凶。要是大富大贵的命，也要叨光酌加一点。我可是不争论的，只看来人器量如何。俗语说得好：‘量大福大。’我也不必争。那大量的人，也断不会难为我的。”贵兴拍手道：“好，好！我就送你一两银子笔金，费心同我批个成本，但不知几天可以批得好？”半仙道：“批成本的，不是含糊可以了事，先要考定太阴、太阳、经纬，追究胎元、胎息，参考七政、四余、飞星、刬度，还要装地盘神煞，考查流年小限，以断定一生衣禄。大约十天之后，方可应命。”贵兴道：“不要紧，就是十天。十天之后，我叫人来取就是了。”说罢，送上一两笔金。半仙也不推辞，就便收了，又说道：“倘不见弃，小弟还当奉赠一相，是不取相金的。”贵兴道：“先生真是多才多艺！招牌上还有阴阳地理，想必也是高明？”半仙道：“不敢！小弟在家乡时，单就因为看风水看的灵，因此人家送与小弟一个诨号，叫做‘钻穿石’……”半仙还要再说时，忽见一个小厮走来，对着贵兴请了个安，道：“大爷回来了，为何不到家里去？隔壁陈大人来拜候呢！”贵兴听了，便立起来，辞了马半仙，带着小厮回去。不知陈大人是甚么人，来拜贵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接京函陈大人卖关节除孝服凌贵兴考乡科

却说凌贵兴别过马半仙，带了小厮，回家而去，一路上细问：“陈大人找我有何事故？”那小厮名唤喜来，说小也不小了，年纪也有十五六岁了，贵兴向来以心腹相待。当下喜来便答道：“小人也不知有甚要事。自从大爷动身的第二天，就来过。小人回他说，大爷到南雄去了。他问几时回来，小人回说不知。从此之后，他三天一次，五天一次地来打听。今天看见行李回来，他就过来了，在书房坐等了许久。不见大爷回去，小人便出来寻访。正在没有寻处，恰好遇见大宅那边的易行大爷，说是看见大爷在这里算命呢，小人便寻得来。”一面说着，回到家中。贵兴即到书房与陈大人相见。

原来这陈大人是浙江人氏，本来是一个翰林院编修，放过一任学政，因此人家都叫他陈大人。后来因为犯了清议，被御史参了一本，奉旨革职。他革职之后，慕广东地方繁华，就到广东住下。赁居的房屋，恰在贵兴隔壁。彼此邻舍，常有往来。此番来寻贵兴，却是另有一事。

当下彼此相见，寒暄已毕，陈大人凑近一步说道：“前几天屡次奉访，又值老兄公出未回……”贵兴便抢着问道：“不知有何见教？”陈大人道：“弟接了京里一位同年的信，这位同年姓王，名字呢，此时却不便说出来。明年是雍正四年丙午乡试年期，这位敝同年，是当今文华殿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的得意门生，已经暗暗地许了他一个广东主考，因写信与弟，要卖一两个关节。弟在贵省，是个客居，这卖关节是重大的事，那里好去张扬起来，说我有关节卖吗？因此特来与老兄商量，看有人肯买没有？”贵兴听了暗暗欢喜，道：“马半仙之言验矣！”屈指一算，自己恰好明年五月就满服了。因对陈大人道：“不知这个关节，怎么买法？有甚么凭据？”陈大人道：“老兄没有干过这等事，无怪不知此中玄妙。譬如讲定了价钱，只要他说给你几个字，你就牢牢地记着，等下场的时候，你却把他说的那几个字，嵌在首艺的破题里面，他看见了，自然就取中了。”贵兴道：“此刻不能同主考当面，又怎样呢？”陈大人道：“这也容易！倘是有人买了，少不得我要进京走一次，就是我说给他几个字，也可以使得。只要我到京之后，把那说的几个字告诉了敝同年，也是一样的。”贵兴道：“不知要多少价钱？”陈大人道：“中一名举人，是五千银子，我做中人的，也要一千五百的酬劳；要是想中经魁，却要一万银子，我的酬劳也要三千。这是我这里的实价。老兄去卖得多少，是老兄的好处，我也不管。”贵兴沉吟道：“这不太贵么？”陈大人道：“看着像贵，其实热心科名的人看起来，也并不贵。并且贵省的举人，比别省来得体面。一朝中了举人，上自衙门差役，下至赌馆娼寮，那一处不来巴结奉承，岂不威风！就是乡党有事，出来理论理论，或者同人家说件把讼事，到衙门里去，地方官也不敢怠慢。”一席话说得贵兴兴致勃勃，便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找别人，就是我来买了，岂不是好！不过单为我一个，要劳动大人走一次北京，未免劳驾了。”陈大人道：“不瞒老兄说，弟这里已经有了两个举人了。再能有了两个举人，或者有了一个经魁，凑够二万银子，我就动身了。”贵兴直跳起来道：“大人放心！我就认了一个经魁。不知大人几时动身，便当兑

银子过去。”陈大人道：“老兄禁声，这是何等事，岂可这样大呼小叫！叫别人听去，还了得么！”贵兴连忙住口，便请教何日动身，陈大人道：“老兄这里，既然应了一名经魁，弟三五日内，就要预备动身，虽然为时尚早，然而恐怕路上有意外的耽搁。二来到了北京，干停妥了，也要早日给这里一个信，好大家放心。”贵兴又踌躇道：“万一贵同年放不着敝省主考，就怎样呢？”陈大人道：“这个自然他会打算。既是放了别人，他也可以临时转卖出去，他也落着点回用，好歹总保你这里不落空就是了！”

当下计议停当，贵兴便转入内堂，与妻子何氏相见。妹子桂仙，也过来给哥哥请安道乏，问了些南雄景致。贵兴对何氏道：“好叫娘子得知，今日回家，遇了一件大喜事，娘子要准备做举人奶奶了！”何氏笑道：“乡试还要等到明年，怎么就好准备起来？并且相公还丁着忧呢，那能下场？”贵兴道：“娘子！你怎么把日子都过昏了？我们明年五月里，就要满服了呀！”说罢又把陈大人卖关节的事，一一告知。何氏道：“中个举人，虽然是好，只是去了一万多银子呢。”贵兴拍手道：“娘子好没打算！你想我们凌家，向来不甚发达，明年乡科闱姓，买‘凌’字的人一定少。加以陈大人那里，已经有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姓甚么，我明日索性去问了来。明年闱姓，我重重的买上了这三个字，怕我不在这闱姓里面捞回来么？只怕还有利呢！”

正说话间，喜来进来说道：“大宅的易行太爷来了，说给大爷请安呢。”贵兴道：“他来了无非又是借柴借米，我不见他！你只说我路上辛苦，已经睡了。”喜来翻身出去。桂仙道：“易行叔叔光景艰难，纵使他来求借，也是不多的，自己一家人，哥哥何苦如此！”贵兴道：“妹子有所不知，这个人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见了人撅起一张嘴，除了告帮求借，再没有第二句说话，我不愿意见他。不比二宅的宗孔叔叔，他一样是个穷光蛋，却是会说会笑，又肯替人出力办事。像宗孔叔叔那样，我就常常帮助他，也是情愿的。”桂仙听了，就不言语了。

闲话少提。且说贵兴过得一天，就去打了一张一万两的汇票，又取了三千两现银，到陈大人那里去回拜。一面交托这件事，要了关节的几个字；又问了那两个举人的姓，准备买闱姓，捞本赚利。又说道：“大人进京，费心代我多多拜上王大人，明年倘能中个解元，我还准备一万两的贽敬在这里呢。”陈大人照数收下，先向贵兴道喜，贵兴更是乐不可支。再过一天，又置酒与陈大人饯行，陈大人又教了他在就近买荐卷、买誊录等事，贵兴一一谨记在心。

送过陈大人后，不知不觉，过了十天，便叫喜来到马半仙处取批的命本。半仙见了喜来，送茶送烟地同他交谈起来，用言语打听了好些贵兴家事，临了才说：“这几天实在太忙，还不曾批好，再过三天就有了。”喜来只得回复贵兴。过了三天，再去取来，贵兴一看，上面批的他丙午年就要发解，丁未年连捷，大魁天下，某年开坊，某年大拜。看得贵兴手舞足蹈，如同疯子一般，嘴里只说：“这位先生真说得灵！”

正在那里乐不可支的时候，他的族叔宗孔来了，说道：“侄老爹，乐甚么呢？想是有了甚么得意的事了，何不告诉我听听，让我也帮着侄老爹乐他一乐呀！”贵兴道：“叔父有所不知，想我从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叫人同我算过多少命，都是说我甚么三刑、六害，什么血光、阳刃，都是一片放屁胡说，那里有一个灵的？你看这个马半仙算的才灵呢！”宗孔接过来，识一半不识一半地看了一遍道：“丙午……明年就是丙午呀！他说要发解，不知要解到那里去呢？”贵兴笑道：“怎么？叔父不懂这个？”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发解’是说我明年要中解元！”宗孔听了，连忙深深作了一揖道：“恭喜侄老爹！”贵兴哈哈大笑。宗孔又道：“中了解元之后，怎么丁未年又要大鬼天下呢？”贵兴益发笑不可抑，道：“这是个‘魁’字，不是‘鬼’字。”宗孔道：“就是‘魁’字，我也不懂呀。”贵兴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这个吗？是状元！”宗孔吓得一骨碌扒下来，对着贵兴叩头。贵兴连忙扶起。宗孔道：“阿弥陀佛！这个我也来不及道喜了！果然如此，莫说我宗孔沾了侄老爹的光，就是凌家祖宗，只怕也要沾点侄老爹的光了！”贵兴道：“岂但如此！我们广东八十多年，没有出过鼎甲，我破天荒中了个状元，只怕广东的天也光了呢！”叔侄两个，就同做梦一般。说了半天，宗孔方才说明来意，求借二钱银子买米。贵兴给了他，拜谢回去不提。

有话则长，无话便短。转瞬腊尽春回，陈大人由京中寄了信来，说是诸事办妥，准备来吃喜酒，贵兴又是一乐。等到五月，除了孝服，又过了几时，考过遗才。一日接到京报，广东正主考，果然是姓王的，副主考姓李，心中无限欢喜。等到八月初六，宗孔便来送场。一连三场的送场接场，都是宗孔在那里忙。三场既毕之后，贵兴便天天在家中饮酒作乐，心中是稳稳的放着一个举人老爷的了。更有那宗孔格外巴结，先就到招牌店里，打听做匾额的价钱；又到木行里去，问旗杆木的价钱；又到刻字店里去问刻朱卷的价钱……今天问一样，明天问一样，问了来，便去讨好贵兴。把好好的一个凌贵兴，只弄得如醉如痴。

眼巴巴望到九月初八这一天，说是明天要开榜了，贵兴便起了忙头。不知他忙做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盼乡榜焦心似沸讲风水信口开河

却说丙午这一年，广东乡科，定在九月初九放榜。到了初八这一天，凌贵兴就起了忙头了。拉了宗孔，商量开列菜单，预备定酒席，请喜酒。又取过黄历来，看了开贺的日子。又进去叫何氏，预备赏报子的赏钱。新买来的京靴，恐怕不合脚，又穿上了，在厅上走了几次。这一天的晚饭，竟是未曾下咽。到了初更时候，忽然又肚饿起来。此时宗孔已经来帮忙了两三天，听见贵兴肚饿，便叫人搬上酒菜来，陪着贵兴吃酒。贵兴忽然怔了一怔道：“此刻已经写榜了，不知可曾写到‘凌贵兴’三个字？”宗孔道：“侄老爹只管放心吃酒。写了出来，自然有报子报到的。”贵兴此刻不知怎样，忽又想到万一不中，如何是好？自言自语道：“如果不中，我今番死定了！”宗孔只顾拣大块的吃，大杯的喝，却不曾留心听得这话。贵兴忽然又顿足道：“果然不中，如何是好？”宗孔道：“侄老爹放心，马半仙的话，没有不灵的，我前天也去算了个命，他说我一生衣禄，都仗贵人扶助。你想我这么穷，不是侄老爹照应，那里还有饭吃，有衣穿？这贵人扶助的一句话，不是已经灵了么？此刻已经二更了，待我去叫他们里里外外，都点起灯烛来。等着人来报喜，总要灯烛辉煌，才像个喜事人家呀。”说罢，起身去张罗了一会，果然一霎时里外通明，如同白昼。贵兴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道：“我果然中了，不知要累叔父怎么忙呢！”宗孔道：“这是当得效劳的。侄老爹中了解元，我的脸上也有光彩呀！”贵兴叹口气道：“也不望解元，只要榜上有了个名字就好了。”

正说话间，忽听得门外面一声锣响，人声嘈杂，贵兴大喜，以为是报到了。宗孔更忙着三步两步跳了出去，只听得那人声锣声，慢慢的去远了。贵兴不觉一阵心乱如麻，又想道：“我才头一次下场，就中了，只怕没有这等容易。但是这一科不中，下科不知中不中呢？”忽然又转念道：“不管马半仙算的命灵不灵，一万三千银子的关节，早就买定了，那有不中之理！”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乐。忽又想道：“关节上的几个字，我是已经嵌了上去，但似乎勉强些，不知王大人看得出看不出。万一看不出来，岂不坏了事！”忽又想道：“这几个是极平常的字，万一别人破题上头，也无意中弄上了这几个字，倘使主考先看了他的卷，以为是我，倒中了他，岂不是误了我的事！”想到这里，不由的汗流浃背起来，坐不住，走到炕上去躺下，一会又起来走走，又自己安慰自己道：“那关节的几个字，只有我知道，别人那里有这样巧，也刚刚用了这几个字呢？”忽又回想道：“天下事也难说，万一果然有这等巧事，那就怎么样呢？”侧耳听听，外面已经打过三更了。嗳！我今番不去下场，此刻倒也安安稳稳地睡觉了。虽然盼了一夜，明日穿了衣帽去拜老师，簪花赴鹿鸣宴，也是开心的！我今年只得二十五岁，到了雍正六十四年，我八十五岁，还要重宴鹿鸣呢！”想到这里，不禁“扑嗤”一声，自己笑起来。宗孔道：“侄老爹又乐甚么呢？我看那些报子，真是可恶！你听听看，外面一起一起的过去不少了，单是我们这里他不来，真是可恶！回头他来了，且不给他赏钱，先要骂他几句。你听听看，这管怕是来了！”原来外面又起了一阵人声，再听时，就去远了。贵兴道：“我也不等了，睡罢！”走到内室，便和衣睡下。那里睡得着？不到一刻工夫，又站起来，走到外面。只见宗孔躺在炕上，呼呼的睡着了。独自一人，无精打采的，对着那残肴剩酒默默地出神。坐了一会，走过去把宗孔摇醒了，道：“叔父！你听听看，已经交过五更了，只怕没有望的了！”宗孔一骨碌扒起来道：“侄老爹！不说要睡了么？怎么又出来？”贵兴道：“不知怎么，只管睡不着。”宗孔道：“侄老爹，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我听见人家说，写榜是从第六名写起的。等全榜都写好了，才写前五名。侄老爹中的是解元，是要末末了才写的。写得迟，所以报也报得迟了。”贵兴大悟，暗想道：“我买的是经魁，还可希冀个解元。此刻解元不解元，且不管他。好歹是个经魁，高高的中在前五名，自然填榜填的迟了。怎么我不曾想起来，白白的着急了一夜？早点想起来，我倒先去睡觉了。此刻五更时候，将近要填到五经魁了，可又不能不等了！嗳！好歹再等一个更次，中与不中也可以知道了。”宗孔起来，只是拉三扯四的闲谈，贵兴只是无心理会，定了神侧着耳去听。慢慢的，觉得四面绝无声息，忽然抬起头来，见天已发白，贵兴已是急的搓手顿足。忽听得门外高叫一声：“新科解元试录！”（此广东风气也。放之前一夕，探榜者逐名探出，连夜以活字排版，全榜即成，即钱出，沿街叫卖，谓之试录。时榜尚未张挂也。）宗孔连忙出去，要买一张看，那人已经去的远了，只得回了进来。贵兴叹道：“试录已经出了，总是无望的了！买来做甚么呢？”宗孔道：“只怕那报子找不着我们的地方，也未可知。此刻只怕榜也挂出来了！侄老爹，何妨自己去看看呢！”宗孔一面说，一面觑着贵兴，只见贵兴在那里发抖呢。说道：“叔……叔父去……去看罢！我……我……我看见有点怕呢！”宗孔道：“侄老爹不要担心，等我去看来，包你一名解元，马半仙不会骗我的。”说罢去了。

贵兴气恼一番。看看天色大明，太阳已出，没好气走到房里，纳头便睡。这一睡，睡到下午方才起来，看见红纸裹着预备赏报子的银子还放在那里，自家觉得没意思，便跑到书房里再睡。思量莫非那姓陈的是个骗子，可惜交银给他的时候没有要个收条，不然倒可以告他。又想道：“除非他再也不到广东，倘是再来时，我一定不放过他！”心中胡思乱想，又复睡去，这一天，连饭也没有吃。一直过了三天，宗孔才来，一来了便道：“侄老爹，不要烦恼，我这两天也着实代侄老爹生气，我想内中一定有个缘故。”贵兴道：“甚么缘故呢？”宗孔道：“古语说的好，若要求取功名，要五件事俱全。那五件事是古语传下来的：‘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依我看来，据马半仙算的命，侄老爹的命运，是好到极处的了！至于积阴功一层，别的我不知道，单是我这个远房穷叔子，那一时那一刻不受侄老爹的恩惠，这还不算积阴功么？讲到读书呢，我常看见侄老爹出口成章，就是说句话有时也是之乎者也不去口的，还怕文章作不好么？我疑心的，就是风水一件事，或者有甚么关碍之处，也未可知。”贵兴慢腾腾的答道：“这也未必。我父亲在时，最讲究风水，所有作灶开门，都定了方向，甚至修渠小事，也选过日子。这总是我的晦气罢了，怨甚么风水呢！”宗孔道：“话虽如此，只怕阳宅好了，阴宅未得十分好呢。我闻得马半仙看风水的本事极好，诨名叫做‘钻穿石’，何不请他去看看阴宅呢？好在所费无几，侄老爹也不是在乎此的。”贵兴道：“这等说，就烦叔父去请他来，同去看看。”宗孔巴不得一声答应了，就来找马半仙。讲定了五两银子步金，宗孔却要个九五回用，一同到贵兴家来，叫了船摇到谭村去。

原来贵兴祖坟，葬在谭村。当时船泊了岸，贵兴、宗孔、半仙一同登岸，来到坟上。马半仙开了罗盘，看了方向，又四面看了大局，就发起他那荒谬议论来道：“尊府这一座阴宅，前后俱是高耸，中间低陷，是个‘猫儿伸懒’之局，行门放水，极合其宜，可以断得是发科发甲、丁财两旺之地。”贵兴道：“有甚不到之处，尚望指教，不可过誉！”马半仙道：“我是依书直说，毫无褒奖。从前那位点穴的先生，很有功夫，恰恰点在这龙盘之内。东边文笔既显，西边催官亦猛，后面玄武高耸，前面朱雀坦平，四围巩固，八将归堂，应有一名状元，三名进士，举贡秀才，可保屡代不绝的。”贵兴道：“既如此，何以我今年下场不利呢？”半仙叹一口气道：“最可恨的是前边那一座石室，恰在那犯煞的位上。最宜平坦，不宜高耸。不知是那个人的房屋，倘能叫他迁让，此地便是十全十美的了。”贵兴道：“这是舍亲梁天来的房子。”半仙道：“既是令亲，当好商量。老兄……”说到此处，宗孔拉了他一把，走过几步，半仙不知何故，也跟了过来。宗孔悄悄说道：“你见了我家侄老爹就称呼一声大爷，也不辱没了你，你怎么称兄道弟起来！”半仙忙道：“是是是！”又走过来对贵兴道：“大爷！不可惜了小费，总要弄了过来，拆平了它，非但可保人口平安，而且科甲不绝。千万不可错过！”贵兴欣然，送过步金，打发半仙先回去。宗孔连忙跟到船上，取了回用，又回到贵兴家来，讨这差使，要去见梁天来，商量买他的石室。不知此去买得成功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论柴米家庭现丑态恣鼓簧中表动争端

却说凌贵兴的老宅，本来也在务德里司居住，因为他父亲发了大财，所以又在省城盖造了房屋。贵兴借读书为名，在省城住的时候居多，就是家眷，也是时常往来两面，此次因同马半仙来看风水，就便回老宅去，所以打发半仙先走。

宗孔因为去省城伺候贵兴等榜，也多日未曾回家，此时向贵兴讨了差使，一同走下山来，送得贵兴回到老宅，自己也回家一转，妻子谢氏埋怨道：“你好呀！一去七八天，也不管家里没柴没米。从前天起，灶上就没有起过烟了，闹得个儿啼女哭，叫我一个守着，你却一个人在外头乐呢！”宗孔道：“不要紧，我今番再到省城走一次，包你有好处。”谢氏道：“呸！饿也快饿死了，还讲好处呢！一连三天了，只在门前山芋摊上，赊了两斤山芋，就当一天米粮，还望你有好处呢！”宗孔侧着脸儿想了一想道：“家里还有甚么衣服没有？”谢氏道：“你好快活呀！还想有得当呢！要就在身上剥下来，索性大家赤膊过日子。”宗孔道：“你不要性急。首饰呢，可还有点？”谢氏听了，立起来对准宗孔脸上狠命地啐了一口，又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拨了两拨道：“亏你羞也不羞！我陪嫁的几件首饰，那一件不败在你手里？你曾同我置过甚么来！害得我耳朵上戴了铜耳环子，头上插了铜押发簪儿。你要，就都拿了去！”说罢赌气，果然把那铜耳环、铜押发，除了下来，劈面掼去。宗孔嬉皮笑脸的拾起来，也不言语，往外就走。谢氏哭着说道：“天杀的！你索性把他掼了，等我铜的也没得带，披着头发，光着耳朵，只当穿你这天杀的重孝！”

宗孔头也不回，一直走到贵兴家中，问道：“侄老爹，我来请一个示，比如天来肯让那所石室，侄老爹肯出多少价呢？”贵兴道：“闻得他们当日盖造的时候，不过一千多银子。此刻我为风水起见，说不得要多出几个钱，就是三四千也不要紧。他肯卖最好，不肯时，也不可勉强。不知叔父怎样说法？”宗孔道：“此事同他们女人说，是不中用的。我打算赶到省城，到他糖行里，同天来当面说。”贵兴道：“只是又累叔父奔走，如果事成，这中费我格外从丰就是了。”宗孔道：“这有甚要紧！我即刻去张罗一件事就动身。”贵兴道：“叔父又要张罗甚么？”宗孔道：“不要说起。刚才我回家去，看看恰好柴也没了，米也缺了。”说到这里，把那铜簪儿环儿故意半隐半现的，在贵兴眼前晃了一晃道：“拿这个去当了，好叫他们买起柴米来。”贵兴道：“叔父为了我的事，那有叫叔父破费的道理！不必当，我这里拿去用罢。”说罢，拿出十两银子来，交与宗孔。宗孔道：“明日事成，请在中费里面扣回就是了！惭愧得很呢！我也不说谢了。”说罢，辞了出来，气忿忿的跑回家中，把银子往桌子上一掼，直挺挺地坐着，瞪起了眼睛一言不发。谢氏走到桌子旁边一看，果然真是银子，便陪笑道：“官人！当真把那铜东西换出银子来，真是本事！”宗孔也不言语，把那铜簪儿、环儿也劈面地掼了过去。谢氏连忙拾起来，又陪笑道：“官人，我们老夫老妻，无意中的三言两语，何苦动了真气！倘使气坏了你，你叫我靠那个呢！你吃了饭不曾？可要弄饭给你吃？你喜欢吃甚么菜？我去烦隔壁王妈妈买来。”宗孔也不言语，抓了两块银子，约莫有一两多重，立起来就走。谢氏等他走远了，咕哝道：“天杀的！不受抬举！我看银子面上巴结他，他倒在老娘面前闹起脾气来了！”又大声嚷道：“王妈妈，王妈妈！有空么？叫了李婆婆、张嫂嫂，来打天九呀！我们那个东西又走了！大家来凑个兴儿，我要翻本呢！”

不提谢氏这里。且说宗孔离了家门，叫了一只小船，摇到省城，一径到第八甫天和糖行，来寻梁天来。原来梁天来自从南雄拆股以后，就在省城第八甫，开设天和糖行。自己带着兄弟君来，儿子养福，在行中经理一切，生意倒也兴旺。这一天，宗孔来到，名分上他是娘舅，天来兄弟是外甥，自然殷勤接待。寒暄既毕，宗孔道：“贤甥近来生意想必兴隆，不知这糖行的利息有多少？”天来道：“利息本来甚微，不过所望消场多，就可望多中取利，亦不过敷衍罢了。”宗孔道：“此刻有一注生意，可以获到几倍利，不知贤甥愿做么？愿做的，我就说出来，不愿做的，我也免开尊口了。”天来笑道：“那里有几倍利的生意？除非是贩古董，可奈这个，愚甥不在行。”宗孔道：“这个虽不是贩古董，却也同古董差不多，只要贤甥肯做，我便说出来，没有甚么在行不在行的。”天来道：“既承娘舅照应，又有甚么个利钱，那里有不肯做的道理！只怕还是求之不得呢。”宗孔道：“你肯做，我就说了。我那位祈伯舍侄，今年乡试，主考瞎了眼睛，没有中他。他心中不忿，请了一位极高明的风水先生名叫马半仙的，来看阴宅风水，据说风水十分好，应该要中一名状元、三名进士……”天来见他忽然掉转话头，讲到风水上去，觉得不伦不类，暗暗好笑，因问道：“这是尊府的福地，才谈的是生意，怎么扯到这个上来？”宗孔道：“你不要性急，等我慢慢讲下来呀。后来又说可惜前面这座石室，挡住了风水。倘能把石室拆平了，就要马上见功的。这石室就是贤甥的尊府，因此祈伯特地叫我来，与贤甥相商，请贤甥把这石室让与他。当日你令尊翁盖造这座石室，我是知道的，不过花了千把银子。我今天来时，到祈伯那里请示，问他肯出多少钱，他一口就出了三千。我想他功名心切，就是一万，也肯出的。贤甥若是肯卖时，一万银子，包在我身上。可有一层，先要说明白，可是要三七分的。交易成了，你得七千，我得三千。贤甥！你千把银子的房子，卖了七千，不是几倍利么？”天来愕然道：“原来如此！但是这石室是先父手建，平时常常说起，他日无论家计如何，这石室不准毁卖。三代之内，必要保全。三代之外，人事变迁，也不能预为嘱咐的了。这是先父的话。此刻先父骨肉未寒，那里就好变卖？却想不到这房子有碍贵府风水，好不令人为难！”

宗孔见天来言语之间，似乎活动，心中暗想，以为天来嫌其分润太多，因又说道：“如果贤甥肯让，分润一节，可以从长计议，不必一定三七，就是二八，也可商量。”天来道：“不是这等说，愚甥只碍着先父遗命，是以为难。”宗孔道：“贤甥之言差矣！父命虽重，却是早已死了，与其守着死父亲的遗命，毫无好处，何如徇了活亲戚之情，又可发财呢？”君来听得不耐烦道：“娘舅这是甚么话？人家只有晚辈不长进，败坏先人遗业，做长辈的出来禁止，禁止不从，还可以教训。怎么你做娘舅的，倒说出这般话来，怂恿愚甥们向不肖路上走呢？我弟兄两个，任凭怎么样，这房子是不变卖的。何况此刻靠着点小生意，还有饭吃呢！我看娘舅还是免开尊口罢。”养福插嘴道：“说来也是笑话，人家好好的住宅房子，又是碍了风水了！考试不得中，不怪自己心眼塞，倒说主考眼睛瞎了！若要中举，何不多读两篇文章，多临两行古帖，反来要买人家的房子！须知这房子底下，生不出个举人来的呀！倒是我们近来商量要起造花园，没有地基，凌表叔的房子，恰好合式，不知他肯卖给我么？”天来一声喝住，对宗孔道：“小孩子的话，没有轻重，不要见怪！愚甥不敢不恪遵父命，望娘舅回去，多多拜上祈伯，恕我有违尊命！其实风水一节，虚无缥缈，不足凭信，何必以此撄心呢！”宗孔受了君来、养福两个抢白，正没有下场，今得天来转了个弯，便一言不发，搭讪着走了。天来也不挽留，送出大门而别。

天来转身，埋怨君来、养福道：“就是不卖给他，也要好好地打发他。你叔侄两个，不该出言激怒他！你们可知谭村一带，乡民有两个歌谣，叫做‘不怕雷公，只怕宗孔；不怕菩萨，只怕祈伯’？他两个的行为，就可想而知。这宗孔的绰号，还叫做‘落地蜈蚣’，你们偏要碰到他头上，须防惹下祸来，我可不答应你们的！”一席话说得君来、养福默默无言。

且说宗孔受了一番抢白，没好气走了出来，叫了船，一口气摇到务德里司。舍舟登陆，一口气奔入贵兴家中，将天来、君来、养福各人说话，一字不讳，滔滔汩汩地说了出来。说罢，暗觑贵兴面色。贵兴叹道：“天来表兄，能恪守我姑丈遗命，在市井之中，可算难得！”宗孔以为贵兴必怒，谁知他一点也不怒，反赞美天来，不禁愕然道：“天来还情有可原，君来的话，就太岂有此理了！”贵兴道：“他说的本来也是正理。”宗孔着急道：“叵耐养福这厮，出言无状。”贵兴道：“小孩子家，懂得甚么，何必同他计较！”宗孔道：“小孩子……说小也不小了，上二十岁的人，亲也娶过了，还小么？而且天来也岂有此理！听了他儿子的话，登时也翻过脸来，说我的儿说得不错，当日凌——侄老爹，你不要动气，这是我学梁天来说的——他说当日凌贵兴的老子，本来是个穷光蛋，多亏了我父亲提挈他起来。他此刻有了几个臭铜钱，就这么放恣起来，连我的房子也要想买起了，问他要脸不要脸？”贵兴听了，勃然大怒起来。未知这一怒，怒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鼠牙雀角宗孔穿墉虚噬狼吞爵兴设计

却说宗孔看见贵兴已怒，便道：“我听了他这话，代侄老爹下不来，同他争执了两句。他兄弟父子，就要动起粗来。左右邻居，都来相劝，他还当着众人，尽力地糟蹋侄老爹呢。”贵兴大怒道：“无论省城，无论南雄，那一个不知梁朝大是我父亲携带起来的？梁天来怎敢这般无礼！我与他势不两立！”说着便要往省城，与天来理论。宗孔连忙拦住道：“侄老爹何必性急！此刻去同他理论，一则他兄弟父子，同蛮牛一般，不是可以理喻的；二则侄老爹是读书斯文人，犯不着同他们去斗嘴，叫旁人看见，也失了侄老爹的斯文。何不叫旁人去出他的气呢？”贵兴道：“怎么叫旁人出气呢？”宗孔低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梁朝大葬的山坟，那一片地，是侄老爹你老人家送与他的，原是我凌家之地。此刻何不仍叫我们姓凌的人，抬个棺材去，掘去他的棺材，就葬在他那里？”贵兴道：“掘坟见棺，只怕是犯法的。”宗孔道：“若怕犯法，我们只掘破他的天罡，却不掘到见棺，他能奈我何！好歹去闹他一场，也是好的。”贵兴道：“这个事只怕没有人去做。”宗孔道：“我兄弟顺海，为人胆大，生相凶恶，若多少给他点好处，没有不肯干的。”贵兴道：“只是那里去找那死人呢？”宗孔道：“侄老爹真是好人。何必一定要死人呢？只要胡乱去弄个空棺材就是了。”贵兴笑道：“既如此，叔父去办罢。要开销多少，到我这里来支。”宗孔巴不得一声，来找着了顺海，告知如此如此。登时招了十多个无赖，弄了一口薄板棺材。顺海穿了一身素服，无赖抬了空棺，径奔梁氏坟头而来。七手八脚，砍伐树木，挖掘坟头。

这梁朝大的坟，原来毗连住宅的，就在屋后菜园的后面。这一天，天来的家人祈富在后园浇菜，看见这种情形，连忙奔告老主母凌氏。凌氏听说，老大吃了一惊，忙到后面，开了后门观看，见是娘家的堂房兄弟顺海所为，不禁大怒，骂道：“你们这是做甚么来了！怎样连王法都没有了！……”话未绝口，顺海手执竹竿，吼声如雷，扑将过来，骂道：“老虔婆！这是我凌家之地，我侄老爹祈伯，送给我葬老婆的，干你这老虔婆甚事来，你出来拦阻我！”却说天来有一位叔父，名唤翰昭，住在邻近，闻声出来相劝。顺海见了，便舍了凌氏，径奔翰昭来。翰昭本是个安分乡民，从来不会多事，看见顺海无理取闹，连忙退了回去。这里顺海带着一众无赖，恣意蹂躏一番，撇下了空棺，一哄而散。宗孔便开了账目到贵兴处支钱开销。贵兴一看，不多不少，恰是纹银五十两，就照数付了。宗孔拿去开发了，自己落了一大半，又拿回去骄其妻妾，自不必说。

捱过了年，宗孔的日子又穷了，又来寻着贵兴道：“梁家那一座石室，阻了我侄老爹的功名富贵，我心中总是不忿。夜来想得一个妙计，管教梁天来将这石室双手奉与侄老爹。”贵兴道：“不知叔父有何妙计。”宗孔道：“他那石室，正对着一座土山。我们可将那土山前面，削平一块，竖起木板，在木板上面画一只白虎，对着他那石室的明堂。古语有两句说道：‘白虎守明堂，一岁几人亡。’那时他怕死人，不愁他不出卖。”贵兴道：“如此，叔父就去办来。”宗孔得令，连忙就去。果然在那土山脚下，竖了五六尺宽的木板，画了一只白虎，画得张牙舞爪，摆尾摇头，好不怕人。凌氏见了，又气又恼，叫人请了翰昭来商量。翰昭道：“我们何不在后墙上，画一只貔貅挡着它呢？”凌氏道：“除此之外，也无他法，只得就这样罢了！”遂叫人在后墙上画了一只貔貅。

看官，须知这算命、风水、白虎、貔貅等事，都是荒诞无稽的，何必要叙上来？只因当时的民智，不过如此，都以为这个是神乎其神的，要这样做出来，我也只可照样叙过去。不是我自命改良小说的，也跟着古人去迷信这无稽之言，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呀！

闲话少提。却说宗孔自画了白虎之后，便日夕前来探听消息，以为梁家从此要坐立不安的了。那天，看见一个泥水匠，在梁家出来，宗孔便走过去问道：“请问梁家修理甚么房子呢？”那泥水匠道：“不是修理房子。只因前面不知甚么人画了一只白虎，恰好对着梁宅明堂，他叫我去后墙上面画了一只貔貅，要克制那只白虎呢。”宗孔道：“画好了么？”那泥水匠道：“刚刚今日完工。”宗孔听了，不禁愕然，忽又问道：“貔貅可以克制白虎么？不知又有甚么东西可以克制貔貅呢？”泥水匠道：“那可不知道了。”宗孔没好气，走回家来，思前想后，总不得一个善法，弄了那石室过来，巴结贵兴。越想越气，不觉地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跑到外面，招了十多个无赖，径奔梁宅后面，不问情由，对着后墙一阵乱捣。登时那墙豁喇一声，塌了下来。凌氏听见，忙到后面观看，见宗孔率领一众无赖，正在拆得兴头，因大喊道：“我同凌家有甚么过不去？屡次三番来骚扰我！前番顺海糟蹋山坟，我也不理论了，今番索性闹上门来了！”宗孔不由分说，拿起一块断砖，劈面打来。凌氏急急闪避，险些未曾打中，却把一口金鱼缸打破了。宗孔见打破金鱼缸，触动了心机，登时叫众无赖，把拆下来的砖头搬到旁边一口鱼池里，填塞起来，嘴里大嚷道：“近来谭村一带，小儿多出麻疹。风水先生说，你这堵墙有碍小口。我今拆了，为众人除害。纵使告到官司，怕我输了你？”凌氏还要拼命向前阻止，当有长媳刘氏、次媳叶氏、孙媳陈氏及孙女桂婵，一同前来劝止，扶入内室。宗孔蹂躏了多时，又抢劫了多少花卉树木，方才一哄而散。

凌氏听得外面人声已静，悄悄到后头来一望，只见拆得七零八落，鱼池填塞了一半，花盆、花架也闹得东歪西倒，不觉放声大哭。刘氏没了主意，只得叫祈富赶到省城，请天来兄弟回来商议。天来兄弟闻信大惊，连忙唤了快艇，赶回家中。凌氏一见，便大哭道：“你们兄弟在外，得罪了凌家甚么人，闹到这个样子？你兄弟干下来的，你兄弟还去料理。我上七十岁的人，没有几天活了。只是你们也要过个安乐日子。”天来兄弟，虽由祈富将上项事大概说知，到底还不甚清楚，只得向刘氏诘问，刘氏一一说知。天来到后面看了一遍，不觉怒道：“如此，那里还成个世界！我明天就到番禺县里，告他一状，请官勘验，好歹要罚他赔偿！”凌氏道：“算了罢！岂不闻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兄弟的财势，那一样敌得过凌贵兴？受了这场恶气还不够，还要去讨一场输官司么？只不知你兄弟怎么得罪了他，惹下这场是非？”天来便把宗孔来求买石室一事告知，凌氏闻言，只有叹气。刘氏对天来道：“婆婆不愿意打官司，官人不可违拗，再惹老人家动气。只好自己认个晦气，赶紧叫人来修理好了，仍旧到行里去招呼生意罢。”凌氏道：“媳妇说的是！这些恶棍，从此远避他点就是了。”天来无奈，只得叫了匠人来，修理坟墓，补种树木，重起后墙。过了几天，商量仍回省城，料理生意。君来道：“茶村有一笔账，我们何妨去取了回来，再到省城呢？”天来道：“也好。”于是弟兄二人，取道茶村而去。

真是无巧不成书，刚刚冤家路窄。他兄弟二人取道前行，并不留意，却被宗孔看见了。暗想：“这一条是往茶村的大路，他们到那里做甚么呢？”连忙奔到贵兴家来，乱叫乱嚷道：“侄老爹，不好了！梁天来兄弟，要告到官司去了！”贵兴吃了一惊道：“此话何来？”宗孔道：“我碰见他兄弟两个到茶村去，想来一定是叫人写状去了。”贵兴尚未答话，只见旁边一人说道：“放心，放心！他断不是去叫人写状。”宗孔抬头看时，原来是贵兴的表叔区爵兴。

这区爵兴本是一个斯文败类，坐了一间蒙馆，教了几个蒙童度日。平时专好结交地保、衙役，唆扰讼事，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又略略能料点事，凌贵兴等便推服他足智多谋，上他一个徽号，叫做“赛诸葛”。当下宗孔便问道：“老表台！你向来料事如神，这回可知道他们到茶村做甚么呢？”爵兴道：“茶村一带，多有苏帮客人。这苏帮客人，多是办糖的，与他们总有往来，他们一定到那里讨账去了。”宗孔拍手道：“不错，不错！我们何不到半路去拦截，抢了他的银子，丧丧他的气？侄老爹家财百万，本来不在乎此。然而抢了来，我们一众穷兄弟，吃杯酒，也是好的。不知侄老爹意下如何？”贵兴道：“拦路抢夺，非但王法不容，就是旁人看见，也要抱不平的。”宗孔道：“我们多约几个人去，怕他甚么？”贵兴摇头道：“不妥，不妥！”爵兴道：“纵然多约几个人，理亏也是无用。我有一个法子，要叫天来将身边所有之银，双手奉上。如其不然，即硬行抢夺，也无人敢出场拦阻。并且天来事后，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宗孔大喜，便问是何妙计。不知爵兴说出个甚么妙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假三千债抢三百银强徒得意打五巴掌换五担米乡老便宜

且说区爵兴当下对贵兴道：“如果约了多人，拦路抢夺，非但旁人看见要抱打不平，就是说起来，凌府上的人，出来行抢，也不好听。我有一计，只要写一张借票，写着：‘康熙四十八年，梁朝大因买受沙田，交价不敷，借到凌宗客银三千两，凑交田价，按月行息一分。’拿了这张借票，以索欠为词，他若不认时，就抢了他的银子。旁人也只知索欠，那个敢来说我抢夺呢？”贵兴大喜，一面叫宗孔去约人，一面叫爵兴写假票。写好了，又取米尘弹染过那票子，成了旧色。宗孔已约到了凌氏一众强徒：柳郁、柳权、润保、润枝、越文、越武、越顺、越和、宗孟、宗季、宗孝、宗和、顺海、美闲，共十四人，分布要隘，预备拦截。

也是天来合当有事，倘使他兄弟收了账，就在茶村叫了船，一径到省城去，也就没事了。偏偏想着一桩甚么事来，要回家去走一遍；又因为收了三百两银子的账，带在身上，走路不便，就叫了一只小船，摇到谭村来。那船将近码头时，天来在船上，远远望见码头旁边茶亭里面，坐着一人，正是凌贵兴，手摇折叠扇，左顾右盼。天来暗暗吃了一惊，忙将三百两银子与君来分缠在身上。唉！梁天来这又失着了！他既然见了凌贵兴，明知是凶多吉少，就应该叫船家回转船头，摇到省城去，也就没事了，他却偏偏还要投到虎口里去。等船拢了码头，付了船钱，就舍舟登陆。只见凌贵兴在茶亭里面，一摇三摆地迎了出来。天来兄弟要假装不见，掠了过去。贵兴那里肯放过，高声叫道：“梁老表台，请了。”天来兄弟也只好与他招呼。只见他笑吟吟地走将过来，眉目间却带着三分杀气。左有獐头鼠目的区爵兴，右有豹头环眼的凌宗孔，一个是做眉弄目，一个是擦掌摩拳。天来只得也说声“请了”，便欲走过。贵兴道：“梁老表台！久不相逢，何必匆匆要去？弟有一事奉问呀。”天来只得站定了，问道：“不知有甚事见教？”贵兴道：“从前姑丈那一笔账，不知几时可以清还？”天来愕然道：“先父有甚么账目未清？”宗孔冷笑道：“侄老爹，是不是呢？我明知他是耍赖的。喜得字据没有遗失，何不拿出来给他看呢？”贵兴在身边取出那一张假票来，笑吟吟递与天来道：“这是姑丈字迹，想表台也还认得！”天来接来一看道：“字迹对不对，此时且不必说，但是既然有了这笔账，当日在南雄拆股的时候，何以不拿出来算清呢？”君来大叫道：“哥哥，还有工夫同他讲理！这种借票，要还也可以，大家请到大王庙去，鸣钟击鼓，当着菩萨，我就如数交还！”

看官！看了君来这句话，好笑么？那里有甚么大王菩萨，来管你这闲账呢？不是这等说，在当日那迷信鬼神的人，大有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的神情。他肯叫出这句话来，正表得他是正直无私，不是赖账人呢。不比得近来风气渐渐开了，迷信的人渐渐少了，在热心世事的人，他还在那里暗暗欢喜呢！他说好了，好了，把这神权打破了，我们中国的民智要开起来了，听天由命的话头抹煞了，实心办事的人就多了，不知刚刚不是这样说，这就叫做出人意外之事了。怎么叫做出人意外呢？那一班奸诈狡猾之徒，他知道了鬼神是荒诞的，迷信是没用的，他却不肯在嘴里说出来，等到遇了机会，他还要借着那赌神罚咒，去行他的偷盗拐骗呢！

闲话少提。且说当下区爵兴抢上一步说道：“你二位也不必强辩，也不必动怒。论理，祈伯同你二位是姑表至亲，虽然古语有父欠子还之说，祈伯本来念着亲情，一向不曾提起。倘使没有缓急，莫说是三千，就是三万，也不要紧。无奈祈伯近日要置办赡族义田，还少三千银子的田价，所以才来商量。不然，你想像祈伯那种肯置义田赡族的仁慈君子，他肯为了这区区三千银子，失了和气么？此刻你两位，一个强辩，一个动怒，在祈伯原不要紧，只怕他凌府上各兄弟子侄，也要不答应呢！”天来未及答话，贵兴也未开言，宗孔便道：“区表台的话不错！”说罢便睁圆怪眼，大吼一声道：“众叔侄兄弟在那里？”天来见神色不对，忙向君来递个眼色，意欲叫他逃走。谁知宗孔吼声未绝，早见左有柳郁、柳权，右有润保、润枝，前有越文、越武，后有越顺、越和，一齐跳将出来。贵兴、爵兴、宗孔早跳在茶亭外的石凳上。宗孔在贵兴手上，取过折叠扇来，啪一声开了，扬了一扬，大叫道：“快捉住赖债贼，搜查起来！”八个人一拥上前，将天来兄弟捉住，将身上所带三百两银子尽情搜了出来，殴了一顿，方才放手，簇拥着贵兴而去。天来兄弟抱头鼠窜而逃，谁知到了一个转弯去处，走得急了，同一个来人扑个满怀，抬头看时，正是顺海。顺海大叫道：“赖债贼在这里了！”叫声未绝，只见美闲、宗孟、宗季、宗孝、宗和，一拥而来，把天来兄弟围住，拳脚交下，又打了一个痛快，方才呼啸而去。赶上贵兴，一同簇拥而回。

贵兴当中坐下，爵兴在左，宗孔在右，其余分列两旁坐下。贵兴便要论功行赏，爵兴递过一件东西来道：“贤侄且收好了。”贵兴接来一看，却是那张假借票。爵兴道：“贤侄给他看了，又不即刻要回来，我在旁边已是暗暗着急，幸得围住他时，他慌了手脚，落在地下，被我顺手拾了。这东西落在外面，终究不好，我们收起来，将来还有用处。”贵兴大喜，吩咐把三百两银子秤开了，柳郁等以下，每人十两，尚余一百六十两。宗孔平生办事出力，爵兴画策有功，各得七十两。下余二十两，置办肥鱼大肉，美酒佳肴，叙饮庆功，欢呼畅饮了一夜。

可怜天来兄弟被殴之后，一步一拐，捱到家中，却是痛苦了一夜。凌氏问知底里，十分心痛，也是无可如何。养息了几天，伤痕好了，就到省城去照料生意。过了数月，天来回家省母，就在家中住了几天。一日偶然出外闲步，却又冤家路窄，遇了贵兴。原来贵兴自从纠众抢银之后，甚是扬扬得意，觉得这个顽意儿，很有趣味。虽然不是为钱财起见，然而想起那一天的情景，犹如出兵打仗一般，自己是元帅，左有军师，右有护卫，号令一声，四面伏兵齐起。那张石凳，犹如将台一般，站在上面，好不得意！终日坐在家里，实在闷得无聊，怎能够时常有这个顽意儿，顽顽就好。他终日存了这个心思。这天又在路上遇见天来，暗想天来屡次被我凌辱，当在晦气头上，怎么倒觉得他的脸上精神焕发呢！此时能再打他一顿便好，只可惜没有带人出来，若要自己动手，又恐怕打他不过。

正在踌躇之际，忽见他族叔易行，左手提着粪箕，右手执着粪钩，远远行来。贵兴向来最憎厌他的，此时用人之际，不免招呼，遂闪在一旁，叫道：“叔父辛苦了！许久不见，近来好么？”易行走近一步道：“一双白手，做这最贱的营生，那里还有意可得呢？除非你贤侄照应我，或者就可以好点了。”贵兴道：“我此刻正要用着叔父的一双白手，包管马上就可以发财。”易行道：“这话怎讲？”贵兴道：“梁天来现在前面站着，叔父代我去打他一顿，我重重地谢你。”易行摇头道：“不好，不好！天来同我有恩无怨，我如何打得他下手？”贵兴听了，大为不悦。恰好宗孔走到，问是甚事，贵兴告知一切。宗孔对易行道：“哥哥好没思量！侄老爹是自己人，天来是外姓。纵然你受过他惠，今者何在？莫说侄老爹说了要谢你，就是不谢，这个差使也要当的呀。你看你这粪箕里，还是空的，天色要晚了，你拿甚么好换钱？难道好向梁天来去讨么？”易行踌躇了半晌道：“不知打了之后，怎么谢我？”贵兴道：“打一下，谢你一担米，你有本事打一千下，就是一千担米！”宗孔道：“你听，你听，你不打，我去动手了！”易行道：“我去，我去。”放下粪箕、粪钩，想了一想，走到阳沟旁边，淘了一手污泥，在脸手涂了一涂，径奔天来，举手照脸就打。天来正站在那里闲看，忽见一个汉子，满面污泥，对着自己奔来，还疑心是个痴子。忽见他走近身旁，兜脸就是一巴掌，吓得天来不得主意，呆了一呆，接连就是两三掌，天来掩面逃走。照易行的气力打天来，就是打一千下，也还有余。只因他曾受过天来的恩惠，良心未曾尽丧，所以用污泥涂了脸，也是恐怕天来认得他的意思。等到动手时，只打了几下，手就软了。天来不走，他也打不下来了。所以天来一走，他也就不追。翻身来问贵兴道：“打了几下，贤侄有数着么？”贵兴大喜道：“五下，五下！叔父且先回去，五担米我就叫人送来。”

易行欢欢喜喜提了粪箕，拿了粪钩，回到家去，见了妻子郑氏，便道：“娘子！快收拾起那屋子里的零碎东西，有五担米就送来了！”郑氏又惊又喜道：“五担米那里来的？”易行将上项事一一告知。郑氏听了，对着易行兜脸就是一巴掌，大哭大喊起来。不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贵兴抢劫归来一段，大似剧场中《绿牡丹》、《四术村》等戏，写来一笑。

第八回 明恩怨夫妻大闹尽慈孝母子伤心

却说郑氏知道易行听了贵兴指使，打了梁天来，不觉勃然大怒，也不顾甚么前后，对准易行，兜脸就是一掌，一把扭住了，死不放手，大哭起来道：“你这丧良心没天理的，还有脸来对我说！你不打紧，却害得我没脸见人！你们姓凌的祖宗作了甚么孽来，生出来的子孙，没有一个不是强盗！”这一哭喊，吓的易行慌了手脚，没了主意。住的房子又浅又小，早惊动了街邻众人，齐来观看，只当他夫妻寻常口角，同来相劝。有两个男子，看见易行呆呆地站着，郑氏却扭着丈夫，一味哭喊，还骂郑氏是个泼妇呢。便向易行问道：“易行哥！你们为着甚么事来？”易行没意思道：“我也不知他为的甚事！”郑氏见塞满了一屋子的人，料想易行逃走不去，一松手，把他放了。整了整鬓发，对众人说道：“今日难得众位都在这里，请你众位同我评一评这个道理！我家穷苦，是众位知道的。一年里头，总有几回灶里生不出烟来的，都靠着我们梁家那位姑太太，柴咧、米咧、银咧、钱咧借来接济，这个众位未必尽能知道。去年我婆婆死了，一个钱也没有在家里。我想家里才死了人，到亲戚家去不便当，恐怕人家忌讳，叫他到我们那位大财主侄少爷贵兴家去，求借几两银子，谁知一连去了三次，都说没有起来。第四次去，他家的人倒说大爷到省城去了。众位！这是他凌家的大财主侄少爷自己一家人呢！那时候天气又热，眼看着躺下来的老人家，要放出气味来了！不说别的，纸钱也不曾化得一张。急得我上天没路，入地无门，十分没法，还是去求梁家姑太太。后来棺木咧、衣服咧……没有一样不是姑太太送来的。到了第二天，难得他还想到，说抬工葬费，一切都要用钱的，叫祈富送了二十两银子来。感激得我没有话说了，对着祈富放声大哭了一场……”郑氏说到这里，又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又说道：“我受了姑太太这回厚恩，做梦里也不敢忘记，这个我也常常对众位说的，众位也该知道！”又狠狠地指着易行道：“没廉耻的！丧良心的！这是你母亲的事，你受了人家这个大恩，我问你，就是割你身上的肉给人家吃了，能报答过这个恩么？”回头又对众人道：“我们这位财主侄少爷呢，有时我们因为梁家借得多了，总是有借没还的，怕不好意思，就去求这位侄少爷，却不是睡了，便是出门去了。虽然钱是他的钱，穷是我的命，他不借我也不好怪他，也不能怨他。谁知这位财主侄少爷，今天忽然慷慨起来了，非但肯借，并且肯送了。许了这没廉耻的五担米，却叫他去把我们姑太太的儿子天来外甥打一顿。那没廉耻的，今天只怕吃了屎了，馕了良心眼儿，就当真地去把天来外甥打了！众位，请评一评这是个甚么道理！”众人听了，就有两个对着易行狠狠地啐了两口。郑氏又道：“亏他还有脸回来对着我嬉皮笑脸地说呢！众位，他做了这没廉耻恩将仇报的事，是他凌家的种子如此，却叫我从此以后拿甚么脸去见人！总是怨我命苦，嫁了这种没廉耻的强盗男人！”说着又大哭起来道：“我不如早早死了，不拿眼睛看你，由你干去！”说着，就歪倒身子，一头向墙上撞去。幸得人多手快，把他拉住了，几乎没有碰在一个挂油壶的铁钉上。

众人一齐劝道：“嫂嫂，这个不是拼命的事情，有话好好地说。”郑氏道：“众位不要当我是个泼妇，动不动要拼命。我进了他门，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没有同他斗过一句嘴，也没有怨过半句穷，心中只有自己安慰自己。看他虽然是穷，却还穷得硬直，天不亏人，将来总可以望个出头的日子。就是前几天，那天杀的宗孔，来约他去抢天来外甥的银子，他一口回绝了，说‘没饭吃也不干这个事，何况抢的是天来银子！就是拿刀来逼我，也不肯干的’！我听了这话，心中多少欢喜！谁知他今天平白地就变起来。我不是念着公公婆婆，我要破口骂他是个畜生禽兽呢！”内中一个老人道：“嫂嫂，你不要动气了，这也不是动气可以了事的，我代你们出个主意罢！易行呢，已经做错了，大凡做错了事，那怕圣人也挽不回来的，只有认错赔罪的一个法子。此刻不如你夫妻两个，同到梁家，在你们姑太太那里，赔个罪就罢了。想来你们姑太太宽洪大量，见你们赔了不是，甚么气也可以消了。”郑氏问易行道：“就依了这位老伯伯的话，你去么？”易行此时羞得满面通红，手足无措，只恨没有地缝可以钻得下去，半晌答道：“去就是了！”郑氏起来，拉了他的辫子要去，众人一哄都出了门外。郑氏又托了那位老伯伯照应门户，方才同了易行出来。郑氏道：“去便去，你要依我！”易行道：“依甚么？”郑氏道：“到那里去，见了姑太太，跪了不准你起来。姑太太骂你，不准你的脸红一红；就是姑太太恼了，拿刀割下你一块肉来，也不准你喊痛！”易行一言不答，只管顺着脚走。郑氏把手指刮了自家的脸道：“羞也羞！羞也羞！”一路咕哝着去了。

这里众人议论纷纷，有个说易行无耻的，有个说这也难怪，他也是穷出来的，却没有一个不赞郑氏贤良。

不提这里众人评论，且说郑氏一面数落着易行，望梁家而来。恰好走出街口，遇见贵兴那里送米的，一行五六个人挑了来，见了易行便道：“易行大叔，我们大爷送米给你呢。你到那里去？家里门开着么？”郑氏劈面啐了他一口道：“谁是你的大叔？你主子才配这样叫呢！谁要你家这囚粮来，快挑了回来，叫你主子拿去养喽罗，我这里猪狗畜生也吃不着这囚粮！”送米的人不知何故，白白碰了个钉子，没好气便挑了回去。

郑氏同易行一径来到梁家，叩了叩门，祈福出来开了。郑氏同易行走进去，抬头一望，见凌氏、天来等，一家人都在堂屋里坐着呢。郑氏一手拉了易行，抢上几步，走了进去，对着凌氏扑秃一声双双跪下。郑氏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便放声大哭。凌氏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天来被易行打了几下，虽不十分痛，却也吃了一惊。跑了回来，想了一想，这个人明明是易行，想来又是贵兴主使的，遂告知母亲凌氏。正在大家议论这事，忽见易行夫妻一同跑了进来，形状十分狼狈。天来暗暗叫苦道：“不好了！路上打了不算数，要打上门来了！”及见他夫妻一言不发，跑进来，就跪下大哭，就如当头打了个闷棍一般，不知是甚么缘故，连忙过来要扶起易行。谁知他膝盖底下犹如打了桩一般，那里扶得动？凌氏要扶郑氏，也是扶不动，叫道：“媳妇们快来扶起舅太太罢！我扶他不动呢！”刘氏、叶氏一齐来扶。郑氏只是哭着，不肯起来，倒把他们一家人都弄呆了。凌氏道：“嫂嫂快点起来，有话好说呀！”郑氏又抽噎了半晌，方才止住，勉强叫一声“姑太太”，又哭了。凌氏十分着急，又看看易行，也在那里流泪，因说道：“嫂嫂有话说呀！”郑氏又抽噎了许久，道：“姑太太，我从今以后，再没有脸面见你了！”说犹未了，又哭起来。凌氏着急顿足道：“嫂嫂，你这是甚么话，我不明白呀！”郑氏止了哭，方才把易行如何受贵兴指使，打了天来，自己在家如何同他吵闹，邻人如何相劝，一直说到此刻特地来请罪。又道：“姑太太，这件事我知道你老人家一定要生气的，但是年纪大了，不要气坏了你自己身子，请你把我夫妻两个痛痛地打一顿，出出气罢。”凌氏道：“岂有此理！嫂嫂，你快点起来，不然，我也要跪下来了。”刘氏又过来搀扶，郑氏方才起来。天来又去搀易行，他却还是死命跪着不动，那眼泪同断线珍珠一般，扑簌簌地落个不止，只差没有哭出声来。天来反倒十分过意不去，方欲开言，只听得郑氏道：“姑太太，易行虽疏远些，却还是你娘家的一个小兄弟，他今天干了这忘恩负义的事，你老人家是必要教训了他！”凌氏道：“何苦呢！嫂嫂，他知错就是了。”郑氏道：“姑太太，今天不是我做弟媳妇的，到府上来撒泼打男人，我这里代姑太太教训了。”说时迟，那时快，凌氏身后倚着一根拐杖，早被他飕地一声拿了过来，啪哒一下往易行头上打去，回手要打第二下时，刘氏抢步上前夺住。凌氏见他夫妻如此情形，倒觉十分过意不去，回身去扶易行，易行仍不肯起来，眼中流泪不止。郑氏道：“还不起来，还在这里撒你老姐姐的娇呢！”易行方才起来。郑氏又走到天来、刘氏前，各道一福道：“甥少爷，少奶奶，千万不要动气！这总是我做女人的不好，平日不会劝谏他，以致如此。”天来、刘氏尚未答言，凌氏先道：“嫂嫂，你不要折煞他们。你到这里坐下，我有话同你说。”郑氏走过去，坐下。凌氏执着他的手，流下泪来道：“嫂嫂，你夫妻这一来，好叫我又伤心，又欢喜。伤心的是近日接二连三的祸事，都从贵兴那里来的，就是拦路抢银，殴打受伤，也都是贵兴指使我凌家的人做的。你想，一班都是我娘家人，却来欺侮我夫家，我却又没有法子去压制得住。好叫我非但对着先夫有点惶恐，就是对了儿子也要惭愧……”天来忙道：“母亲千万不可如此说，不要折煞了孩儿们！这都是孩儿们不会说话，惹了表弟生气。只是孩儿的不是，那里好怪到表弟？母亲怎么说出这话来呢！”说着也掉下泪来。凌氏道：“没有你的事。这是我自问良心的话。”又对郑氏道：“嫂嫂，我一向对着儿子媳妇，为了这件事，总觉得自己脸上没光彩。虽然他们十分孝顺，非但没有说话，还时常来劝解我，你听见你外甥说的话么？他还自己担认了这个错处呢！但是他们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是难过。”说着，不住地揩着眼泪。又道：“嫂嫂，你夫妻今天这一来，却增了我多少光彩！”郑氏道：

“不来告帮求借就好了，还说增光彩呢！”凌氏道：“光彩不在穷富上，只在道理上。嫂嫂不要谈这个，我也不是为你今天来对我跪了，我就喜欢，说有了光彩，最替我增光的是……”说到这里，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有了你这么一个明白贤慧的弟媳妇……”又移过那大拇指来，对着易行道：“又有了他这么一个勇于悔过的好兄弟，非但我脸上有光彩，连我凌家门里也有了光彩呢！总不惹人家说是凌家没有一个不是糊涂强盗！”说罢，呵呵大笑，他却嘴里虽是笑，眼泪却落个不止，到后来竟是笑不成功，哭出来了，又呛了一口，咳嗽起来。刘氏、叶氏连忙过来，一边一个捶着背，陈氏捧了痰盂过来，桂婵拿了手巾过来伺候。凌氏呛了一会道：“嫂嫂，你看为了我几根老骨头，把他们忙够了，我真是过意不去呢。”郑氏道：“这才是姑太太的福气呀！”

说话之间，已是晚饭时候，遂留下他夫妻二人吃饭，不一会调开桌椅。正吃饭间，忽见祈富慌慌张张来说道：“不好了，宗孔舅老爷……”一句话还未说完，几乎未把凌氏吓得噎住了，天来吓得逃走了，刘氏等四人慌做一团了，易行呆了，只有郑氏大怒道：“这天杀的做甚么！”不知这天杀的果然做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写得最沉痛！上半回有慨乎社会，下半回有慨乎家庭，此盖作者感慨既深，遂不觉其写来沉痛也。

此一回若演成戏剧，当动人观听不少。

写郑氏以撒泼手段，行其贤慧，的是小家女子，的是贤慧女子。然其不能念着公婆，不肯骂丈夫畜生禽兽，又是知礼女子，吾竟不敢断其为何许人？

第九回 赠衣银贤母怜贫缢罗巾淑媛谢世

却说郑氏听见“宗孔”两字，便把双眉一竖，两眼一睁道：“那天杀的又干甚么来了！”祈富道：“我们黄泥冈上，种的芋头，都被宗孔舅老爷带着几十个人一齐掘去了。”凌氏听了，只是气得摇头，说不出一句话。祈富又道：“小的上前去拦阻，倒被他拳打脚踢地打了过来，此刻还痛着呢！”天来叹道：“掘了去，就算了，还争甚么呢。”祈富道：“今日已是八月初六了，不到几天就是中秋，要用呢。”（粤俗：中秋于月饼外，复煮芋为茸。乡俗如此，不知其何所取义也。）天来道：“今年就买来用就是了，自己家里，用得多少呢！”祈富只得退了下去，嘴里还咕哝着道：“他掘又不好好地掘，把一个黄泥冈掘个稀烂。”天来只做听不见，一面还是吃饭。只见郑氏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饭碗，呆着脸，望着凌氏，一言不发。歇了一会，将筷子一放道：“姑太太，你们甥少爷也太好说话了！怎么说掘了就算了！只管这种隐忍下去，将来越惯得他们胆大了！嗳！这是那里说起，他们这么闹，好叫我在这里吃也吃不安呢。”天来道：“舅母说那里话来？虽然同是一般亲戚，好人自是好人，何必芥蒂呢。”说话间，大家吃过了饭，郑氏又对凌氏道：“姑太太，我想凌家子弟，大半都是强横凶恶的。易行在这里，天天出去，恐怕被他们教坏，我又是个妇道人家，不能时时跟着他，想叫他离开这里，却又无处可去。我想求甥少爷，在省城同他谋一个粗工生活，叫他去做。横竖在家里也是穷，工钱是不必计较的，好叫他离了靛缸，染不着颜色……”天来不等凌氏说话，连忙答应道：“这好极了！我明天就要动身到省城去，可就叫舅父同着去。先在我糖行住下，等一有了机会，我就荐他事情。”郑氏连忙谢了，便要回去。凌氏念他穷苦，又给了他二两银子、几件旧衣服，儿媳、孙媳们也体贴老人意思，各有所赠。夫妻二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到了次日，易行果然过来，跟天来到省城去，不多几时，天来就荐他一个事。到后来，梁、凌两姓闹了个九命讼案，等到奇冤伸雪时，一班强徒没有一个幸免的，只有易行未曾混入强徒队里，一丝也不曾带着，这就是郑氏贤慧所致。此是后事，表过不提。

且说到了中秋那天，家家弦管，处处笙歌，好不热闹。此时正是平了“三藩”，广东经过兵燹，元气初复的时候，正是从兵乱中过来，重睹升平景象。广东风气，中秋这天，家家屋上，高竖彩旗，也有七星的，也有飞龙的，五色缤纷，迎风招展。到了晚上，又高高地竖起无数灯笼，争奇斗异，好不繁华。凌氏到了这一夜，率领儿媳、孙媳、孙女，在庭前赏月，诸人又极意承欢。只见一轮明月初升，万家灯火齐放，好不心旷神怡。

忽祈富报说，凌小姐到了。凌氏一众听说，倒吃了一惊。你道是那一个凌小姐？原来就是贵兴的妹子桂仙。当下刘氏等只得迎出来。桂仙步入中庭，先对凌氏贺了节，然后一一相见入坐。凌氏道：“自从你哥哥同我们作对之后，我们两家，只有争吵，没有往来许久了，至亲居然变成仇敌了。今夜是甚么风，吹得贤侄女来？”桂仙未曾开言，先叹了一口气道：“这也一言难尽！”说着，便扑簌簌掉下泪来，歇了一歇道：“姑妈，我父亲当日，虽然说发的是横财，却是顺理成章，自然到手的，并不是悖入之物。怎么生了我这个哥哥？近来我看见他的举动，很是担心，恐怕不闹到灭族还不止呢！”凌氏道：“这是侄女说的太过了。他不过同我家作对，何至于像侄女所说的呢？”桂仙道：“姑妈有所不知，我同嫂嫂两个，天天看着他的行为，十分担惊受怕。起先他们到姑妈这里来骚扰，甚么抬了空棺材来破坏坟地咧，画白虎咧，这都是宗孔叔叔的主意。后来听说又拆了府上的后墙，这直头是宗孔叔叔做的，我哥哥事后才得知道。那时我约了嫂嫂，屡次劝他，遇了他清醒的时候，还点点头。自从那天约了多人，抢了表兄的银子之后，就大不相同了。那天他抢了银子回来，我在屏后张看，只见他当中坐着，宗孔叔叔同爵兴那狗才……”凌氏道：“那个爵兴？”桂仙道：“就是区家表叔，姑妈怎么忘记了？”凌氏道：“哦！就是他，我见你骂他狗才，倒把我闹糊涂了。他便怎么？”桂仙道：“他两个分左右伴着，还有那十多个，是在底下，雁翅儿排列着两旁坐下。他只说得一声，每人给十两银子，那十多个人，便立起来，一字儿排在下面，对他深深作了个揖，嘴里还高声唱道：‘谢过大爷！’他却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等那些人谢过了，他才呵呵大笑，站了起来。姑妈，你说这是个甚么样子！”凌氏道：“好呀！在家里做起戏来了！”桂仙道：“姑妈，这不成了个山贼强盗的行为么？我也不明白，他为甚么就变到如此。后来叫了喜来来，逐细盘问，方才知道是爵兴那狗才，不知在那里买了一部书来给他看，这部书叫做甚么《水浒》，内中说的都是强盗的事迹。他看过一遍，那狗才又天天来同他讲究，批评那书上的人物，说甚么及时雨宋江，只为疏财仗义，结交天下英雄，到底在梁山泊，坐了第一把交椅，那百万家财的玉麒麟卢俊义反屈在第二。倘使他当日早早见机，怕这第一把交椅，不是他的么？后来闹到皇帝也怕了他们，降诏招安，一一授职。所以想做大官，要先造起反来……姑妈，你想这还成个话么？他听了这些话，就同疯子一般，从前招接的，还不过是本家几个穷兄弟，近来竟有许多面生的人，外路口音的，也一般招接到家里来了。我今夜来还有一句要紧话知照，方才他又招了不少的人，在家赏月，煮了两三担芋头，在那里狼吞虎嚼。我又到屏后去张望，见有两个恶狠狠的面生人在那里，听他同众人说，等新稻熟了，叫那一班人到府上北沙那一段田上去抢割稻谷；还说：‘抢了来，你们只管大众公分，我是一颗都不要的。闹出事来，有我大爷担当呢！’为此特特赶来，给姑妈送个信，好早早防备着他。”说罢便要辞去。凌氏道：“何妨再坐一会，就在此赏月？”桂仙道：“我是私行出来的。家中除了嫂嫂之外，没有人知道，要早点回去。”说着站起来，又对凌氏道：“姑妈，我有一件事，要求姑妈照应着。”凌氏问是甚事，桂仙道：“万一将来我哥哥真个闹出乱子来，求姑妈看我父亲面上，照应他一点！”凌氏叹道：“他不来糟蹋我，已经够了，我那里能照应他呢！”桂仙道：“这句话只当我白说的，姑妈且放在心里，将来或者用得着，也未可知。我今夜回去，打算痛痛地劝谏他一番。他听了便好，要是再不听时，我也不愿意再拿这双眼睛去看他了。今番回去，只怕不能再见姑妈的了！姑妈，你万事都看我父亲面上罢。”说着哭了出来，对着凌氏叩下头去。凌氏连忙扶住道：“好孩子，不必如此，也不必伤心。你姑嫂两个，好好地劝他，没有劝不好的。”桂仙含着泪，辞了回去，不提。

且说凌氏等送桂仙去后，大家叹息一番。到了明日，凌氏便请翰昭过来，告知凌贵兴要抢割北沙田稻，求他去知照各佃户，小心提防。翰昭道：“他既来抢割，一定带了兵器，这些佃户，那里抵挡得住？只好去禀报了千总衙门，请他派几名兵去防守，说不得要化点小费的了。”凌氏道：“如此最好，就请叔叔走一次罢。”翰昭就到千总衙门去，报知黄千总，报说：“有田地一段，坐落北沙地方，近日闻得有人要来抢割，求派几名兵去弹压。”却又不敢说出凌贵兴来。黄千总笑道：“朝廷养兵，是捍卫闾阎的，不是代人看守田地的。我这该管的地方多着呢，倘使家家的田，都要看守起来，我这几个兵还不够呢！”翰昭无话可答。黄千总又道：“这么罢，果然有人来抢时，你即刻来报，我便带兵同你去拿人罢。”翰昭只得谢了出来，回去告之凌氏。大家束手无策，连那知照佃户防备的话也忘记了。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桂仙别了凌氏，回到家来，见了嫂嫂何氏，备细告之一切。恰好贵兴吃得酩酊大醉进来，桂仙不便久坐，便回房里去了。次日，一早起来，趁贵兴尚未出去，便过来同何氏两人，百般地劝谏。起先贵兴听了，尚不言语，到后来便慢慢地强辩起来，末后桂仙说话当中，带说了一句“爵兴那狗才”，贵兴便跳起来骂道：“反了，反了！表叔都叫起狗才来了！伦理也灭了，你还劝我呢。”说着头也不回，一直出去了，仍旧同那一班强徒混闹。到了晚上，月色甚好，又同众强徒欢呼畅饮。爵兴定了议：从此之后，除宗孔之外，不论何人，都要叫贵兴做“大爷”。贵兴道：“别人都可以。表叔，你是外亲长辈，我不敢当。你还是叫我一声‘贤侄’罢！”于是众人大爷长大爷短的，叫得贵兴手舞足蹈起来。正在这里乐不可支，忽听得后面一叠连声叫救命。众人大惊失色，贵兴往里就跑。

未知是何事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遇重丧恶棍大遭殃代和事奸徒快中饱

却说贵兴听见后面叫救命，连忙飞奔进去，只见丫环仆妇，乱做一团。贵兴喝问甚事，只见何氏招手道：“官人，快来呀！姑娘不好了！”贵兴吃了一惊，走到桂仙房门口一看，只见一幅罗巾，高高地把个桂仙挂起，头发也散了，那舌头伸出来有二寸多长，两只眼睛睁起来，比活的时候大了两倍。跺了跺脚道：“这是那里说起？好好的怎么活得不耐烦了！”何氏着急道：“官人快解下来救呀！我们解了半天，解不下来。”贵兴便叫喜来去解了下来。救了一会，眼见得是没用的了。贵兴看见他襟上露出一角信封来，便顺手抽出来一看，信面上写着：“送梁宅姑母大人安禀。”贵兴大怒道：“原来是私通仇家的。死迟了，死迟了！”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赌着气走了出来。一众强徒迎着问讯，贵兴略略说知。爵兴道：“别的不打紧。这位表侄女，不是许了陈家的么？那小官人不必管他，只是他的老子陈泽广，不是好说话的。因为他专门代人写状词，写得好，人家都叫他做‘陈状元’呢。先要设法打发他才好。”贵兴愕然道：“这便怎么得了？”爵兴道：“不过破点财罢了。”当夜乱到天明，一面买棺材，预备盛殓；一面到陈家去报丧。

这陈泽广闻报，就带了儿子，亲来吊问。一见面就道：“这是小儿没福，但不知令妹得的是甚么病？怎么过的这么快？”贵兴道：“是昨夜得的一个急病，医治不及。”陈泽广道：“就烦引路到里面，一则弟也看看，二来叫小儿也向他的未婚妻上一炉香。”贵兴道：“这个且不敢当，先请书房里坐罢。”说罢，让他父子到了书房。因为自己不便启口，就来叫爵兴去探听口气，从中说项，往来回话。到底说到贵兴出了二千银子，爵兴却从中落了五百，陈泽广得了一千五百银子，便屁也不放一个，带着儿子去了。

里面哭声又起，是要葬殓了。何氏屡次三番，叫人出来请贵兴送殓。贵兴因为为了妹子，用了二千银子，没好气，走进来，噘着嘴，也不哭，也不说话。只见五岁大的儿子应科，哭跳着叫姑娘，哭得昏了，一跳跳在贵兴脚上，把他才上脚的一双新袜子，踩了一块污泥。贵兴兜脸就是一巴掌，打将过去道：“他死了，干你甚事，要你这么伤心！”何氏忙过来拉在一旁，哭着道：“谁像你是个没心肝的，同胞一脉的妹妹死了，泪丝儿也没有一点。此刻又没有人得罪你，你又听了那个强盗的唆搅，却来拿儿子出气！”贵兴大怒道：“嗄！谁是强盗？你这强盗说的是谁？”说着，兜脸打了一掌。何氏已经哭得伤心，此时趁势倒在地下，号啕大哭起来。贵兴更是怒不可遏，走近一步，狠狠地踢了两脚。一众丫头仆妇，齐来劝开。贵兴走了出来，怒气未息，一众强徒都来解劝，贵兴直挺挺的坐着，总不答话。众人见没有意思，渐渐地都散去了。只剩了区爵兴一人，花言巧语的，劝得贵兴回过笑脸来，便拉他到烟榻上烧烟解闷。向烟盘里一看道：“呀！不好了！我这一盒烟，怎么浅了许多？”想了一想道：“是了，一定你家喜来拿去了。我听说他近来很肯玩这个。罢罢，这里放不得了。九钱多银子一两的东西，我那里供得起他偷呢？我把这半盒带在身边，这一盒满的请贤侄代我收好了罢，这里再放不得了！”贵兴道：“表叔何不拿回家去呢？”爵兴道：“不行，不行。我那里闲人太多，我供应他们不起。第一是一个姓熊的朋友，叫做熊阿七，也是江湖上一条好汉，因此我很敬重他。只是他的烟量太大，有在那里，无论一两八钱，不吃光了，不丢枪的。”贵兴笑了一笑，又谈了一会，爵兴也去了。

此时里面静了些，不免进去看看。只见何氏对着棺材，抽抽咽咽地哭个不住。贵兴便到房里，把爵兴那盒烟，放在梳妆抽屉里。坐了一会，没意思，又走到外面，在烟榻上躺了一会，觉得寂寞，又到里面来。何氏还是哭个不止。贵兴叹道：“可以不哭了。”看了看神形惨淡，也不觉一阵伤心，翻身仍走到外面。不知怎样，总觉得心神不定，总是他们今日散得太早，冷静得不好，忽然一阵，又觉得心惊肉跳起来。这一日总是无精打采的，到了晚饭时候，他不愿与何氏同吃，叫开到书房里来。独酌了数杯，总是无味，饭也不吃了。坐了一会，躺到烟榻上，朦胧睡去。一觉醒来，已有四更时候，觉得有点夜寒，遂起身到里面去睡。

走入内堂，看见妹子的棺材停着，碧冷冷地点着一双绿蜡烛，不觉打了个寒噤。走入房内，揭开帐子，在床沿上一坐，出了一会神，觉着更冷，暗道：“奇怪！怎么今年才到八月里，就这样冷法呢？”伸手要去推何氏，要叫他睡到里面点。谁知伸手一摸，摸着一件东西，是冰冷的，不觉吓了一惊，直跳起来叫道：“哙！快起来，快起来！看床上是甚么东西？”叫了两声，不见答应，因说道：“怎么睡得同死人一般，这般叫也叫不醒了。”只得拿起灯来，自己去照。先挂起了一边帐子，方才一手拿灯，一手揭帐，弯下腰来一看，只吓得他“哇”的一声，喊了出来，倒退不及，仰面翻了个跟斗，灯也摔灭了，房里弄得漆黑。连忙爬起来，连爬带跌地出了房门，劈面又看见他妹子的棺材，越发吓得浑身都麻木了，非但走不动，站也站不稳了。啪登一声，坐在地上，连忙要起来时，那手脚又作怪起来，不由他做主，再抬也抬他不动；口里要叫时也是叫不出声，心里又慌又害怕。“这回不好了，我怎么哑了？”没奈何在地上乱爬，爬到天井里，用尽平生之力，大叫道：“起，起，起，起，起……”以后更叫不出来了。“不好了！怎么我这下颏震动起来？三十二个牙齿也叩响了？”回头看看堂屋里的棺材，不觉又抖了一抖，仍旧站不起来，只得再爬，一直爬到外面堂屋里。坐在地下，按一按心神，略为好点。那牙齿仍是叩个不住，手脚是冰冷的，身上却一阵一阵只管出汗。并力把牙根咬紧，双手捧住心头，在鼻孔里喘了一回气，觉得又好点了，就坐在地下，大叫道：“你们起来呀！起来，起来，你们快起来！”这时已是四更多天，众人正在好睡。他又在外头叫，那里有人听见？叫了十几声，侧耳一听，仍是鸦雀无声。没奈何，只得站起来。此时好点了，站得起来了，不过脚软点罢了。一步一跌的到外面去，要到门房里叫喜来。此时月已沉西，天井里是漆黑的，看看又是害怕，幸得门房窗户，有一点灯影射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大着胆子走到门房门口，也来不及叫了，攒起拳头，就在门上擂鼓般打得震天响。

你道他在床上见了甚么，就吓到这个地步？原来他拿灯照时，只见何氏仰面睡着，头发披着，眼睛睁着，口是张着，脸上是变成不紫不黑的颜色。他方才说他老婆睡得同死的一般，这可不但同死的一般，直头是死的了。这才把他吓得三魂剩了半魂，六魄失了五魄，露出这副丑态来。

且说当下他那擂鼓般的打门，把喜来惊醒了，骂道：“天还没亮呢，是那个羔子忘八蛋呀！”贵兴没有听见，还是乱擂。喜来又骂道：“是那个混账东西呀！”贵兴因为擂门擂得太响了，还没有听见，擂得更厉害。喜来大怒，跳起身来开了门，谁知贵兴擂门用力太猛，这里门一开，那里就“扑通”一声，扑了一交，跌到门里。喜来猛不提防，被他压了个仰面一交，心中越发大怒，一手执着他发辫，这只手就是劈啪劈啪的几个巴掌。回眼一看，大惊道：“原来是大爷，该死该死！”一面搀扶起来，问道：“大爷有甚么事来？”一面细看他时，只见他面色白的同石灰一般，眼睛也直了，那气是喘个不住。心中惊疑不定，正要扶他坐下，只见他说道：“不……不好了！奶……奶奶不见了！”喜来大惊道：“到那里去了？大门早就上锁的呀！”贵兴道：“没……没了！”喜来道：“到底到了那里呢？”贵兴道：“是……是死了！”喜来又大惊道：“昨日好好的，这是那里说起？”贵兴道：“不……不用多问了，叫人起来罢。”喜来嘴里答应，心里纳闷道：“怎么死得这等大惊小怪的，莫非又上吊了么？”一面就拿着灯，照着贵兴进去，便要到房里去看。贵兴只站在里面天井里道：“你先去叫起各人罢。”喜来便到里面，摇房门打墙壁的，叫起了一众丫鬟仆妇。大众方才出来，忽听得贵兴大叫一声：“呀，不好了！僵尸来了！”翻身往外就走。众人方才听说奶奶死了，已是吃惊，走到堂前见了棺材，又是心寒；忽然又听了这一声怪叫，只吓得哄的一声，往里就跑，蜡烛油盏摔了满地。还是喜来胆大，飞跑过去，拉住贵兴道：“大爷，做甚么？”贵兴道：“快……快放手，僵尸来了！”喜来道：“在那里呢？”贵兴道：“在房里面呢。”喜来道：“哭出来了，是奶奶回过气来了。大爷放心，不是僵尸。”贵兴心中稍为安了一安。喜来一手拉住贵兴，回进来就大叫道：“大家快出来，没有僵尸，是奶奶回过来了。”众人才一个一个地慢慢出来，挨到房里去。原来那里是奶奶哭，是那个睡在里床的应科小官官，因为醒了，叫他娘不应，在那里哭呢。

贵兴虽到了房里，却抵死不敢到床前去。有两个老成仆妇，便过去先抱下孩子来。一个在何氏心口上摸了一摸道：“不中用的了，你们快来拆帐子罢。”七手八脚，就去拆帐子，却听得地下“啪哒”一声，是拉帐子时，在床头上带下一件东西来，掉在地下。喜来拾起看时，不觉吃惊道：“呀！这是鸦片烟盒呀！那里来的？”贵兴不觉顿足道：“罢了，罢了！”乱哄哄闹了一会，早就天亮。贵兴一面叫人去请众恶徒来帮忙，一面到各处报丧。不一会，众恶徒陆续到了，只有爵兴未来。忽听得门外一片声嚷了进来，抬头看时，却是丈人何达安、叔丈何达先，带领二十多个何家子弟，嚷着进来道：“好好的人，怎么一夜工夫就死了？”跑进来也不理贵兴，一直到里面去了。贵兴阻挡不住，暗暗着急，忙叫喜来，飞跑去请爵兴来调停这事。不知爵兴来了怎么调停，且待下回分解。

写贵兴见了死老婆吃惊一段，令人一读一发笑。

第十一回 裕耕堂一场恶闹区爵兴两次私肥

却说贵兴见势头不妙，忙叫喜来去请爵兴，自己先与宗孔商量：“此时爵兴未到，一时之间，怎生应付？”宗孔道：“这是他自己服毒的，又不是我们灌他吃的，怕他甚么！”说犹未了，只见何达安、达先两个，踉踉跄跄走了出来。达安不由分说，走到贵兴跟着，兜胸一把扭住，大喝道：“我的女儿，是甚么病死的？”只这一下，吓得贵兴唇青面白，目定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说道：“我也不知是甚么病。”达安一松手，趁势把他一推，贵兴立不住脚，往后倒退了几步，恰好退到一张交椅前面，把大腿碰了一碰，噔的一声坐下。达先走上去，就是两个巴掌，打得贵兴眼中火光迸射，耳朵里觉得轰的一声。宗孔跳起来，指着达先道：“哙，朋友！有话好好地说，怎么就打起人来！”达先喝道：“我侄女平白地被你们谋死了，难道就罢了么？”宗孔道：“嗄！你那一只眼睛看见是我们谋死他的？是他那小贱人……”话未说完，达先早就赶过来，照脸一拳，宗孔连忙招架，两人就扭住厮打。宗孔觑个便，把达先当胸推了一掌。达先立不稳，倒退过去，恰倒在当中天然几上，把一个三四尺高的古磁花瓶，砰砉一声，跌个粉碎。达先顺手在几上取起一块英德石，对着宗孔摔来。宗孔把头一低，那石从头上飞过，打在玻璃窗上。宗孔顺手拿起地上一个磁痰盂打去。这一打开了头，达先也不打人了，拿起一座西洋大自鸣钟，向天井里一摔，砰砉啪哒，磕个稀烂。又把一个柴窑花碟磕成了十七八片……所有陈设的古玩字画，打了个落花流水。宗孔此时，倒慌了手脚。里面那二十多个何家子弟，听见外面闹了，也从里面打出来。当时凌家众强徒，见宗孔同达先厮打，本要上前相助，倒是凌美闲拦住道：“做好汉的一个敌一个，不必帮手。不然打倒了他，也没威风。”众人方才止住。此时看见何家子弟出来，便一拥上前，一个接一个，逐对儿厮打，把一座四柱大厅，变做了个战场。达安只是一手执着贵兴，平排儿坐着，生怕他走了。宗孔正在赶着达先，忽然后面有人拉了一把，回头看时，却是美闲，递过一个瓦罐。宗孔接来一看大喜，赶上一步，对着达先，看得真切，举起瓦罐，照头打去，不偏不倚，正打在头上，砰砉一声，瓦罐破了，豁喇喇醍醐灌顶般淋了一身粪汁。达先不觉大叫一声，这口一张，流了许多粪汁到嘴里，宗孔已是走远了。达先径奔贵兴，一头撞将过去，拿起贵兴的熟罗长衫就揩。贵兴此时人急智生，反一把扭住达安不放，举起脚来，把达先一蹬，又把达安一拉，往前一送，达安跌在达先身上。贵兴仍是被他拉住，不曾放手，一齐滚将下来，三个人跌做一堆，各人身上都是一身粪花，闹了个异香满室。宗孔拍手大叫道：“侄老爹，快脱衣服呀！”一句话把三个都提醒了，一齐脱下衣服。贵兴得便飞跑，要到里面去躲避。谁知里面的丫鬟仆妇，被何家子弟，大打大闹了一顿，赶了出来，又在外面大闹，吓得把腰门关了，贵兴不得进去。忽又听得天崩地塌地一声怪响，原来上面挂着裕耕堂三个字的大匾，被他们用竹竿挑下来了。这一声响，还未绝耳，忽又听得一声大叫道：“大家不得动手，我来也！”贵兴急看时，原来是区爵兴。当下爵兴一进大门，即抢步上前，将厮打的一对一对劝开，劝了这两个，又劝那两个，劝得那两个时，这两个又打起来了，好容易把他

们分开。

爵兴便高声再说道：“大家不得再动手，这不是打架的事。贵兴贤侄，你坐在当中来，何家各位，请到东边坐了，我们凌家人，都到西边坐了，等我们好好商量。”又叫达先也坐在当中道：“请阁下招呼贵族子弟，暂时平一平气，有话好说。”又叫贵兴道：“贤侄，你镇压着自己人，不许再动手。”说罢，便拉了达安到书房里去，一看，见他浑身粪秽，便叫喜来打水出来，先请洗脸；又叫打开腰门，去取贵兴的衣服出来，先换上了。爵兴先道：“令千金已经死了，并不是打架可以了事的，就是打到明天，人也不能活过来的。彼此终是亲戚，这翁婿情上何苦呢！依我愚见，叫令婿好好地赔个礼、赔个罪就算了。”达安一面洗脸，一面冷笑道：“阁下这话，我也很听得懂，但是阁下知道我小女是怎样死的么？”爵兴道：“我也不仔细，只听见去请我的人，说是服了鸦片烟死的。”达安道：“那就是了，我好好的女儿嫁给他，为甚无端端地自寻短见起来？凌贵兴他不要仗着他有财有势，好端端就可以把个老婆逼死了，却想要拿钱来堵我的口。我钱是看见过的，可引我不动！”爵兴道：“依阁下便要怎样办法呢？”达安道：“既然死于非命，少不免要经官相验，听候官断。”爵兴道：“好，这是个好主意！我也说要这个办法，并且也不必劳动阁下去报官，这里凌家也可以去报得。但有一层要请教，不知报了官，官来验了，又怎样判断呢？阁下虽然未必读过律，然而总是读书明理的。试问验过之后，是自己服毒身死的，有论抵的道理么？既然不能论抵，又何必多此一验呢？况且又是个嫁出的女儿，入了他门，儿子也有五岁了。还有一层，只怕没有断令赔偿恤银给丈人具领的道理。就算那县官不讲律例，硬断贵兴出一笔钱，叫阁下具领，阁下虽然得了些小便宜，然而叫懂事的人说起来，何某人是藉尸诈钱的，不然，就说是卖女儿尸首的。阁下情愿担这个名声么？”达安道：“这总是他凌虐不堪，这里才自寻短见呀。”爵兴道：“凌虐的凭据呢？相验起来，徒然把令千金的遗体，露天露地的，被仵作检验一番，未必寻得出一点伤痕。况且贵兴又没有三妻四妾，有了妾，这‘凌虐’两个字，或者还可以凭空加得上去，你阁下可能指出一点证据来么？凌虐的证据一点都没有，这里倒有了确凿证据了。回来报了官，官到了，一面请验尸，一面请踏勘，外面打得还成个样子么？就差房子没有拆了。古玩字画，又是个没有价值的。那时分作两案办理，人命案子，不管怎么办法，自有律例。登门打架，且不论这打毁甚物，贵兴未必便甘心，开起价钱来，请官断赔，不定是一万八千，你说他值不到这个时，只要你照样还他的东西。”

一席话说的达安无言可答，目定口呆。爵兴不再理他，便到外面与贵兴说话去了。歇了半晌，方才又回进来，一言不发的坐着。达安道：“依阁下说便怎么办呢？”爵兴道：“这是阁下的事，怎么倒问起我来？我看这件事，不容易办。方才我出去问贵兴的话，他并没有第二句话说，只说得一句道：‘我在老子前也不曾受过这种恶气。’正不知你们怎么开交呢。”又冷笑道：“好没来由，把个死人摔在床上，直到此刻，还没有个阴阳先生来过，不要说别的了。”达安道：“不必说了，还是请阁下代我调停下来罢。”爵兴道：“怎么调停呢？”达安道：“但凭阁下主意，我无有不从。”爵兴道：“不得阁下主意，我是无从下手的。”达安道：“我也没有主意，只要小婿给我个下场就是了。”爵兴听了，出去把贵兴拉到一旁，唧哝了一会，又进来道：“我劝解了多少，此刻他情愿打毁的什物概不追究，另外送一千银子，给阁下止泪。”达安低头想了一想，答应得迟了些，爵兴便站起来道：“阁下肯便肯，不肯时我还有事，要先失陪了。好在阁下自姓何，贵兴自姓凌，我还姓我的区，任凭你们去闹一个乱七八糟，我正好冷着眼睛看热闹。”说着要走，达安一把拉住道：“阁下莫忙，我便依了。只是小女的棺殓要从丰，七七四十九天的斋醮，是不能免的。”爵兴道：“这是他凌家的体面，阁下放心。既承应允，就请先回府。这一笔钱，我三天之内代他送到。”达安道：“那么我三天之内，在舍候驾，不可失信。”爵兴道：“大丈夫担当得起，那有失信之理？”说罢，一同出了书房。达安又到里面，对他女儿痛哭了一场，然后招呼了众子弟，一哄而散地去了。

爵兴代送出大门，翻身进来，拍手呵呵大笑道：“却被我一场舌战，赶去了也！这件事本来不好办，万一他真要报起官来相验，虽然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然而这一相验，不定要把表侄女上吊的事也要闹了出来。我们这等人家，前后不出三天，闹了两个自尽的，惊官动府，岂不把这面子丢尽了么？此刻只化了二千多银子，万事全消了，岂不爽快！”宗孔便道：“怎么化二千多银子呢？”爵兴道：“达安要一千止泪银，达先要五百，其余他带来的子弟，一共二十四个人，每人要五十，一共是二千七百两。”又对贵兴道：“方才他都答应了，只说明日打票子时，一千的一张，五百的一张，其余二十四张五十的，以便他逐人分派。”贵兴一一答应了，这才买棺材，延僧道，开丧挂孝，办起丧事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黄千总有意纵强徒凌贵兴亲身行抢劫

却说凌贵兴自从打发丈人何达安去后，便代他妻子开丧挂孝起来，把一座裕耕堂重新收拾，延僧礼道，要做七七四十九天功德。众强徒借着帮忙为名，益发无昼无夜，都啸聚在凌家。贵兴没了老婆、妹子在耳边聒絮，反觉得爽利。到了第三天，爵兴便叫贵兴到往来的钱铺子里，打了票子，整的散的，共是二十六张。爵兴拿了一张一千的去交了何达安，其余散的二十五张，共是一千七百两，对不住，他自己拿去用了，还落得两边都感激他。他还要到凌家来吃白饭。这个一声“贤侄”，那个一声“侄老爹”，那一边又是一片声的“大爷”，贵兴倒也觉得十分热闹，反把死人的事忘了，天天那僧道礼忏之声，与那欢呼畅饮之声相唱和。过了三七，便把两口棺材，抬到祖坟去安葬了。贵兴便纳了两个侍妾：一个杨氏，一个潘氏。丧事之中，又带着吃喜酒，真是笑啼皆作，吉凶并行。

这一天，宗孔偶然想起一件事道：“我记得八月十六那一天，看见梁翰昭在千总衙门里出来，莫非他们此刻要交结官场，来同我们作对么？”爵兴道：“不见得。他们这般村老儿，见了个官就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那里想得到结交他呢？”贵兴道：“话虽如此，也不可不防，并且我们商量要抢割他的稻谷，迟两天就要动手了。这件事，千总管得着的。我这里一动手，他那边一报官，就是报到文衙门里，也要请他武官追捕的。这便如何是好？”爵兴道：“不要紧。这黄千总是最贪的，只要送上他几两银子，他便叫你做老子都肯的了。”贵兴道：“只是那个认得他，方好过付？”爵兴道：“只我就同他极相好，无话不谈的，何必求人？”贵兴大喜，就兑了五十两银子，请爵兴送去。爵兴道：“不必，不必！这些武狗，看见了一个铜钱，就笑得眼睛都没缝了，何必这许多？只要二十两就够了。这是当省的，我不能不叫你省，不比陈家、何家的事，是万万省不来的呀！”贵兴就改兑了二十两。爵兴接了，就去斡旋去了。好爵兴，果然只化了二十两银子，却买了一个黄千总了，回报贵兴，自然欢喜。

这一夜，外面铙钹喧天，他里面却是洞房花烛。这风声传到了梁家，凌氏等知道桂仙姑嫂双双自尽，不免叹息一番。只因彼此成了仇敌，也不便去吊唁。凌氏念着一脉至亲，哭了一场，方才想起，十五那夜，桂仙私行到来，临去那番话，竟是句临终叮嘱之言，难得他小孩子家，有这个远虑。后来天来回家，谈起桂仙的话，凌氏便把桂仙叮嘱，恐怕贵兴闹了大乱子，托付照应他的话说了，天来也是叹息不止。表过不提。

且说凌氏这一天，正在没事，看着儿媳们赶做冬衣。忽然哄了一班佃户进来道：“老太太，不好了！今天来了许多强盗，把我们的田禾都抢割了！”凌氏一看，正是北沙一带的佃户，不觉叹了一口气道：“既然遇了强盗，今年的租，且免了罢。”众佃户道：“老太太呀！多蒙你的慈悲，田租便免了，只是我们靠着过冬天、度新年的本钱，都没了呀！”说罢都哭了。凌氏道：“你们且歇歇去罢，我再商量周济你们点便了。”众佃户谢了出来。凌氏便叫请了翰昭过来，告之此事。翰昭飞也似的，去报了千总。那黄千总皱眉道：“可巧我今天泻肚子，还没有吃饭。这是地方公事，说不得也要去走一遭，只是我要吃点饭才走得动呢。”翰昭道：“吃过饭，恐怕强盗去远了，追不着呢。”黄千总怒道：“朝廷也不使饿兵，你们倒要使起饿官来了！”吓得翰昭不敢再说，只得退出来等候。直等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听见传呼备马，又等了好一会，黄千总方才出来，跨上马，带了几十个兵。翰昭跟着走。翰昭起先还恐怕跟不上，谁知他倒是按辔徐行，莫说翰昭只有五十多岁的人，就是八十岁老头子，只怕也跟着他绰绰有余呢！等到到了北沙时，那里还有个强盗的影子？只剩了一片蹂躏之迹，两面毗连的田禾，却依然是黄云满地。黄千总问道：“这两面毗连的田，也是你的么？”翰昭道：“两面都是别人家的。”黄千总道：“这又奇了！既是强盗抢割，他又何分彼此？何以你家的便抢得一颗不留，人家的却一颗不动呢？”两句话问得翰昭无言可答。黄千总道：“只怕你欠了人家钱债，人家来取去抵债的罢。”翰昭道：“我并没有欠人家的债，或者仇家是说不定的。”黄千总大喝道：“既然是仇家，你怎么报的是强盗？好不知轻重的村夫！你可知地方上出了盗案，地方官要担处分的呢？这种话好胡说乱道的么？你这是遇了我，要到文衙门里这么一说，先赏你这厮一顿嘴巴！”说罢，拨转马头去了。翰昭目定口呆地怔了一会，只得回去告知凌氏。凌氏听了，也是无法可施。翰昭道：“不如通个信给天来侄儿，叫他回来计较。”凌氏道：“这可不必了。此刻将近年下，糖行里生意正忙，不要又叫他分了心，并且叫他回来，也不过是叹上两口气。他的怕事，比你我还厉害呢。”翰昭只得罢了。这里凌氏又张罗周济了各佃户，方才拜谢而去。幸而年来他们糖行生意还好，又是向来宽裕人家，虽然吃了这个亏，还不至于亏累。要是差不多的人家，这一下子，可了不得了。

闲话少提。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又是腊尽春回，交到雍正六年戊申了。天来在行中料理生意，直到年三十夜，方才同了君来、养福回家度岁。广东风气，大行店家，新年里总要到正月二十几才开张，所以天来兄弟父子，就得在家多盘桓几日，以叙天伦之乐。

贵兴那边，景象又自不同。一班酒肉兄弟，狐群狗党，终日不是赌钱，便是吃酒，偶然取过锣鼓来，乱打一阵，这就算他们最清雅的顽意儿了。

一天早起，天井里两盆兰花开了几朵。贵兴便大高兴起来，要置酒赏兰，在去年打不尽的裕耕堂上，大排筵席，真是群凶毕至，众丑咸集。饮酒中间，贵兴忽然停下酒杯，叹了一口气。宗孔又忽然扭扭捏捏、摇摇摆摆地问道：“吾问侄老爹者，为何忽然而叹气之乎？”贵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叔父怎么掉起文来了？”宗孔呵呵大笑道：“我近来亲近了区老表台，听见他常常的‘之乎者也’，我染了他点书卷气，也来学学。这句话，文便掉了，只是那个‘也’字还没有安上去。”说得众人一齐大笑。爵兴道：“笑话慢说，端的贤侄为何叹气？”贵兴道：“我只恨天来那所石室，坏了我的风水，不然，前年我就中了。中举之后，一定是连捷的，连捷起来，我还是个状元。你想去年丁未科的状元，怎么还会让给一个‘彭启丰’呢！”（雍正五年丁未状元彭启丰）爵兴道：“这个何必心焦！他那所石室，总不能死守着的。好在今年不是乡试年期，我们各尽能力，尽今年弄了过来，纵使弄他不过来，硬拆也要拆了他的。包管明年己酉，贤侄高中一名解元，后年庚戌连捷大状。我这里预贺一杯！”说罢，吃干了一杯酒。众强徒一时又欢呼起来。贵兴道：“我想我的运气，真不如人。你看今日赏花，那花盆都是粗货，往日南雄广源店，本有二十四个玉石花盆，还有一堂花梨木桌椅，却又被天来拿去了。若在这里，岂不光辉！”宗孔大叫道：“既是广源店的东西，就是两家都可以用的了。他是甚么人，敢拿了去！来，来，众兄弟们帮个忙，同我去拿了来！”说着就要走。爵兴道：“且慢。贤侄既有此事，你可写个字条儿，只说同他借来用。他要是肯呢，我们这个就是刘备借荆州；他不肯时，我们就去抢了来。这是先礼后兵，他却怪不得我了。”贵兴大喜，就写了个字条，叫喜来去借。喜来去了许久，回来说道：“不肯，不肯，他说东西都在省城，被人家借去了。”宗孔跳起来就要去抢。爵兴道：“你们且慢，等我分派这件事。要贤侄带了头，先叫开了门，只说一来拜年，二来当面求借东西。有你带了头，以后就没有事了。若是教别人去，他明天到衙门里报一个盗案，那可怎么得了！虽然谅他也不敢，然而总不能不防到这一着。”贵兴道：“我亲去了，怎么就没事了呢？”爵兴道：“贤侄自己去了，他那里还好告？就是告到官司，只说我们中表至亲，闹着玩的，谁稀奇他的东西？这就变了个谈笑官司了。”宗孔又跳起来道：“妙计，妙计！我侄老爹几时做了皇帝，封你做个军师。”爵兴道：“不要胡说！”宗孔道：“状元升宰相，宰相升皇帝，这有什么稀奇！不要多说了，侄老爹，走罢。”拉着就走。众强徒一拥而去，只剩下爵兴看家。众人一拥，到了梁家门首，贵兴道：“他看见我们人多了，一定不肯开门。你们且悄悄地站在两旁，等我打开了门，你们就一拥而入。”众人点头应允。贵兴便去敲门，祈富便问是谁。贵兴道：“是我。”祈富听得是贵兴声音，吃惊不少，不敢开门，飞跑到里面报信。凌氏等也吃了一惊。未知开门与他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爵兴宗孔双荐凶徒叶盛简当一场败北

话说凌氏等听说凌贵兴来了，也吃了一惊，踌躇了良久，面面相看，想不出个主意。凌氏道：“也罢，开门放他进来，等我也问他一番，问他为甚只管和我作对。好歹他是我的侄儿，未必好拿我怎样。媳妇们且回避了，祈富快去开门。”天来兄弟见母亲这般吩咐，也不敢阻拦，眼看祈富往外去了。不多一会，忽见祈富飞奔进来，大喊道：“老太太、官人，不好了！强盗来了！”凌氏母子大吃一惊。只见贵兴跟在祈富后面，嘻嘻哈哈，一路笑着，赶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也不知多少，仿佛只认得宗孔、美闲、越文、越武几个，其余乱哄哄的，一时也难分辨。

却说凌贵兴走进客堂，见了天来，一时良心难昧，脸上不觉红了一红，胡乱拱拱手道：“老表台请了。”瞥眼看见凌氏坐在堂上，也不觉弯下腰去，拜了一拜道：“给姑母大人贺岁。”凌氏发话道：“贵兴，我家同你一向是和睦无事的，你为甚事，近来只管和我们作对？须知……”说声未绝，贵兴也没有答话，忽听得宗孔大吼一声道：“侄老爹，你为何只管同他说话，岂不误了正事！来，来，来，我给你有话说！”贵兴闻言，借势一溜，就溜到天井里去。宗孔大踏步上前，一手执着凌氏，大吼道：“你这老虔婆，老不贤，占据了石室，阻迟了你侄老爹的功名富贵……”说声未绝，挥起碗大拳头，就要打将下去，天来连忙抢步上前救护。凌氏又气恼，又惊骇，身子不由的抖将起来。众强徒一拥上前，把所有玉石花盆，花梨木桌椅，登时抢个一空。宗孔放光了一双凶眼，看着众人都一哄散了，便放了凌氏，一翻手扭住了天来道：“贤甥，你送我一送。”不由分道，拉着就走。天来只得跟了出来，走出大门，只见一众强徒，已是散得无踪无影。宗孔一撒手道：“饶了你罢。”顺手一推，天来几乎跌了一交，宗孔便扬长去了，一径奔回贵兴家中。

只见众人手忙脚乱，正在那里调排桌椅呢。当下重整杯盘，欢呼畅饮。贵兴忽然又放下酒杯，长叹一声。宗孔道：“侄老爹，方才因为玉石花盆叹气，此刻已经取到，不知还有甚不满之处？”贵兴道：“叔父那里得知，我此刻忽然想起，我家连丧二命，虽是他们自寻短见，但是我细想起来，总因为梁天来而起。倘使没有梁天来这件事，我不至于同妹子破面，我妹子就不至于上吊。我妹子不上吊，我妻小也就没有死法。这两条命，不是都被梁天来害了么？怎能够把他兄弟杀了，作为抵命，我才得甘心呢！”宗孔道：“侄老爹放心，包在我身上，替侄老爹报仇雪恨。”区爵兴道：“老表台不知有甚妙计？”宗孔道：“侄老爹有的是钱，江湖上有的是英雄。我闻得人说，甚么古语有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好歹去找两个来，一个对一个，怕不结果了他！”爵兴听罢，低头不答。贵兴道：“还是叔父算计得到，但不知那里去寻那江湖上的英雄？”宗孔道：“一时那里去寻？这个只好放在心上，随时留心，遇见时便邀了来，还不能马上就对他说这件事，慢慢地买伏他的心，自然就办妥当了。”贵兴点头称是。当下饮酒已毕，各强徒如鸟兽散。不提。

过得几天，区爵兴带了一人，来访贵兴道：“贤侄前说过要结交天下英雄，我特引这位熊兄来见。”贵兴大喜，便问姓名。那人道：“在下姓熊，没有名字，排行第七，因此人都叫我熊阿七。”贵兴连忙叫置酒相待。熊阿七又讲些使刀弄棒的法门，贵兴只乐得手舞足蹈。爵兴道：“这都不是阿七哥的本行。他擅长的是飞檐走壁，夤夜之间，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贵兴益加喜悦。阿七道：“在下何足道！敝友李阿添，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大爷礼贤下士，早晚当带来相见。”贵兴大喜道：“不知几时可以同来？”阿七道：“就在近处，如果大爷不弃，明天准定同来。”贵兴道：“如此最好，千万不可失信！”酒饭已罢，阿七要吃鸦片烟，贵兴叫人买了一两来。阿七呼呼地吃个干净，方才别去。

到了明日，果然引了李阿添来。另外还有两人，一个名叫甘阿定，一个名叫尤阿美，一般的都是身裁矫健，面目狰狞。贵兴一一接见，置酒相待。饮酒中间，忽然宗孔走到，与众人一一相见，坐下便吃。直等到酒阑人散，宗孔问贵兴道：“方才那个人，是那里来的？”贵兴道：“是区表叔荐来的，就打算叫他们去干那个勾当。”宗孔道：“这都是初交之人，不可就付之重托。我有两个心腹朋友，相好多年，近来许久不见了。前两天打听得他两人在陈村，我便赶了去，请他来，所以几天没有到这里。这两个，一个姓简，名当；一个姓叶，名盛，都是江湖上好汉，杀人不眨眼的。此刻请在我家里，侄老爹要见时，就请来相见。”贵兴道：“既如此，何不早说？请来同众人叙叙，多几个人，到底好商量些。”宗孔道：“侄老爹，你聪明一世，为甚要懵懂一时？这是一件机密大事，只要一两个人知道，方才妥当。若是知道的人多了，万一风声传了出去，岂不误事？”贵兴恍然大悟道：“既这等说，叔父且去请那两位来。”宗孔道：“请来便怎么？”贵兴道：“就重托了他们。”宗孔道：“爵兴荐来那四个呢？”贵兴道：“叔父放心，我不叫他们知道便是。我招接着他们，另外有个用处。”宗孔听了，便起身作别而去。

不一会，带了简当、叶盛两个来。贵兴大喜，一一相见。宗孔便对两人道：“我侄老爹同梁天来兄弟结下了不解之仇，因此要烦你两位，好歹去结果他兄弟两个，自有重谢。”贵兴接口道：“你两位果然有胆，去办了这件事，不管是打死杀死，只要是弄死他一个，我就谢银五百两；弄死两个，就谢一千两。倘使告到官司，有我这里承当，包你没事。”宗孔又抢着道：“官司这一层只管放心，我侄老爹自会打算。这等好机会，你两位不发个财，也就错过了。”简当道：“大爷要差使我们，自当效力。”贵兴大喜道：“如此就重托你两位，但不知怎样下手？”简当道：“这个可不能预定。好在他兄弟开店在省城，住家在这里，早晚总有往来，最好觑个便，在路上下手，结果他了。”贵兴大喜，即刻取出五十两银子，送给二人道：“两位先将出做茶资，事成之后，另外再谢。”二人接受了，连忙道谢。宗孔对二人使个眼色，二人会意，就起身作别。宗孔也跟了出来，邀到自己家里，问二人讨了个八折回用。二人无奈，取出那五十两银子，在内秤了十两，交付宗孔。又将余下的四十两，分秤做两份，二人均分了，方才别去。

叶盛拉了简当，走出村外僻静的去处道：“今日这事，是你答应的，我并没有开口。我想杀人偿命是一定的，这个勾当，我可干不来。他此刻便道闹出官司，有他抵当，倘或到了那时，他只推不知道，那便奈何？请你一个人去干罢。”简当道：“你真是个呆人，等到杀了人时，拿了他的谢银，逃得时最好；万一逃不脱，闹到官司，少不得他要出来料理。倘使他不肯料理，我们便供出他的主使，看他怎样？”叶盛道：“你说我呆，你才呆呢！到了那时，任凭你反供了他，他有的是金子、银子。拼着化个一万八千，到衙门里，怕不洗刷得干干净净，又怕伤了他么？到了那时，我们更是不得脱身。况且这些狗官，地方上如果出了人命案子，凶犯逃走了，他没了法子，还常常拿个不相干的人来，苦打成招，硬派他是凶手，拿来抵命，以了他的公事呢，何况真正凶手到了案呢？”简当听了，呆了一呆道：“据你这样说，万一干下事情，逃走不脱，就是他肯设法，也是无用的了？”叶盛道：“可不是吗！”简当道：“此刻银子已经受了他的了，这个雪亮的东西，好容易到手，难道还了他不成？”叶盛道：“我们不如到省城走一遭，在番摊馆里碰上机会，如果发了财，我们就远远地走开了，岂不是好？”简当拍手道：“此计大妙！”二人当下就唤了船，到省城去。

一连四五天，十分得手，每人拿着二十两的本钱，不到几天，大家身上都有了百十两银子了。叶盛便道：“此刻我们有了本钱，我向来听见说，贩私盐极是好利息，我们何妨去做这个生意？”简当道：“私盐太累赘了，我看还是贩鸦片烟好。这里又有聚仙馆的林大有，他是个私贩烟土的头脑，我们就到他那里买了烟，贩到四乡去，岂不轻便？”叶盛道：“那么我们就办起来。”简当道：“且慢！我们的本钱还少，明日再去押两个宝，每人凑到了二百两银子，就好试办起来了。”到了第二天，两人就分头去赌。谁知从这一天起，连日不利，不到三天，把赢来的连本带利都输了。输的火发，连穿在身上的衣裳，都剥下来去赌，只剩得赤条条的两条光棍。累得凌贵兴在那里盼望得双眼将穿，只是杳无消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三德店大有定奇谋裕耕堂爵兴诈酬谢

却说凌贵兴自从打发简、叶两人去后，便天天盼望信息，谁知他两个这一去，就同泥牛入海一般。看看望到春尽夏来，端阳又过，只没有个信，宗孔也帮着在那里着急。此时熊阿七、李阿添、甘阿定、尤阿美等，却天天在贵兴的裕耕堂内啸聚。还有旧日的一班强人，无非是大酒大肉，亏了这个同贵兴消遣日子，未曾把他盼煞。宗孔却又另外一种心事，日日只盼二人得手，一则自己面子上好看，免得被区爵兴荐来的人夺了头功；二来事成之后，贵兴既谢他二人，少不免要谢我这个荐主；三来又可以在他二人谢钱之内，索个回佣；四则等他闹到官司，贵兴要同他上下打点，自己多少经点手，从中又可以落点私肥。这一件事成与不成，与自己财运，大有关系。所以他心中比贵兴更是来得着急，时时在梁家门前窥探，却又没个动静，不胜纳闷。

这一天正当六月盛夏，贵兴正同众强徒在家赏荷花吃酒，忽见宗孔慌慌张张走了进来，一言不发，拉了贵兴到书房里，悄悄说道：“方才有人从省城来，说看见简、叶两个流落在那里，不知是何缘故。我意欲到省城去打听打听，侄老爹你道好么？”贵兴道：“他两个一去，渺无信息，连面也不得一见。我天天在这里盼望，既然知道他在省城，说不得我两人同走一遭。”商量停当，等到吃罢了酒，贵兴、宗孔带了喜来，就赶到省城。

原来此时贵兴却在省城开了一家绸缎店，招牌叫做“三德”。这三德店前面设柜做买卖，后进却设了三间密室，以备聚集商议机密事情的。当下贵兴到三德店住下，便叫宗孔去找寻二人。寻了两日，方才带了来，见了贵兴，满面羞惭，无言可说。贵兴道：“不必如此，已往之事，我也不来追问，只要你两位以后肯同我尽心办事，我依然一样酬谢。以前之事，一概不必提起。”叶盛道：“这件事，事关人命，最好是多两个人，商量一个善法，方好下手。”贵兴道：“你们意中可有甚么朋友可靠的么？”简当道：“我有一个朋友，姓林，名叫大有，生得身裁短小，习得一身武艺，向来在江湖上打家劫舍，无所不为。近来改邪归正，在小北门外开设一间聚仙馆，门面专卖鸦片烟，暗中却是私贩烟土。为人足智多谋，可以商量这件事。”贵兴道：“烦你就同我请来好么？”简当应允去了。

不多时，同了林大有来见。贵兴大喜，即叫置酒相待。酒过三巡，贵兴又提起前事。林大有道：“方才简大哥在敝馆已经提起，然而据我看来，这件事实在难办。此刻升平世界，那个敢平白地去杀人？”贵兴道：“据此说来，我这个仇是不能报的了？”林大有道：“法子是有一个，可是要大爷舍得银子。”贵兴道：“要多少银子呢？”大有道：“我这个办法，要用许多人。头一层公众的酬谢，至少要五千，倘有结果得天来兄弟的，大约也要一千一个。至于后事，一定要闹出官司，就要上下打点，那个说不定一万八千，也要大爷承认的。”贵兴道：“还有么？”大有道：“没有了。”贵兴呵呵大笑道：“这不过拿万把银子出来罢了。我当是甚么一千几百万，我可就拿不起了。只请教是个甚么办法？要多少人才够调拨？”林大有道：“人是愈多愈好。纠了众人，去他家打劫，就乘机杀了他。”贵兴忙道：“明火打劫，要吃官司的呢。”林大有道：“他只管告明火打劫，我只供撬门行窃，这就在乎大爷在外头打点的了。”贵兴道：“还有杀人呢？”大有道：“就是为的这个。倘使一个人杀死一个人，拿住了，是没得抵赖的。我这条计要多用人去，倘使杀了人，到了官，只要大家约定，胡乱供一个张三李四的名字，只说他畏罪在逃，未曾到案。大爷再在外头打点。不过起了个通缉文书，慢慢的就冷下来了。”宗孔拍手道：“妙计，妙计！若不是我荐出简兄，那里转得出这位林大哥来？”贵兴道：“此计大妙。既然要用多人，我那里差不多有二十人光景。你们三位，若是有甚朋友，也可以荐来。”林大有道：“我两个知己朋友，一个周赞先，一个黎阿二，向来都在江湖上走动，可以同去。”简当道：“我有个本家简勒先，向来在肇庆一带贩卖私盐，此刻因为折了本，投在番禺县衙门，充个卯差，也可以去得。”叶盛道：“我有个舍亲，姓蔡名顺，许久没有事业了，望大爷也提携提携他。”贵兴一一允了。当下席散无话。

次日，林大有带了周赞先、黎阿二来，简当带了简勒先来，叶盛、蔡顺也陆续来到。大家会齐，商量这件事，只喜得贵兴笑逐颜开，又复置酒相待，便欲同到谭村。林大有道：“承大爷之命，本当即刻起行，只怕到了那里，一时未便动手，做这等事，也要见机而行。”贵兴忙道：“林兄莫非想就在省城劫他糖行，就便行事么？”林大有道：“这个如何使得？一则省城巡防严密，二来糖行人多，我们又认不得梁天来是个圆的扁的，万一杀错了人，岂不是白白劳心，又白担个干系么？还是到谭村他家里去为是，但不知他甚么时候在家。到了那里，未免要暂时耽搁，打听他的行踪，这可是说不定几天的事。恰好这几天，我澳门有一票烟土要到，必要我自己在这里接应，所以一时不便动身。”贵兴道：“这一票宝货，不知几时可以到得？”大有道：“大约月底必到。一经到了，我们就动身去干事。大爷放心，我老林答应了人家的事，那怕粉身碎骨，总要办成功的。”贵兴大喜，从此连日就在三德店大酒大肉地欢聚。转瞬到了月底，林大有的货到了，他还要发往四乡，又忙了几天，直到七月初旬，方得动身。林大有道：“我们到了谭村，都是面生的人，被人家见了，未免犯疑。不如改过装扮，夜间上岸，就到大爷府中住下，觑便行事，方才妥当。”贵兴道：“林兄真是见得到，不愧文武全才。”

当下贵兴带了林大有，宗孔带了周赞先、黎阿二，简当带了简勒先，叶盛带了蔡顺，或扮作山西客人，或扮作水果贩客，身边暗暗藏了器械，陆续分班雇船，向谭村进发。到得裕耕堂中，贵兴忙叫请了区爵兴来，商量办事。又招了熊阿七、李阿添、甘阿定、尤阿美，以及贵兴本族凌美闲、越文、越武、越顺、越和、宗孟、宗季、宗孝、宗和、其誉、顺海、柳郁、柳权、润保、润枝，连贵兴、宗孔共是二十九个无赖强徒，就在裕耕堂中挤挤挨挨地坐下。贵兴叫宗孔招呼各人，置酒相待，自己却拉了爵兴到书房里去，把林大有的意思告知，要同他商量这件事的办法。爵兴道：“此计极妙！但是总要人心归一，方才妥当。万一事后，认真捉到官府里去，内中有个把熬不起大刑，供出真情，那可不是玩的呢！”贵兴道：“我只要结之以恩，他们不见得就供出我来。”爵兴叹口气道：“贤侄那里得知。我说一句剖腹见心的话，这一班人，说得好时，便是江湖上英雄，绿林中豪杰；若要平心而论，无非是一班无赖子弟罢了，那里认真都靠得住呢。”贵兴听了，不觉一阵灰心道：“照表叔这等说，这件事是办不成功的了？”爵兴道：“此刻已经招集了这许多人，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意思，他们心中都打算定要分酬谢钱；忽然说是不办了，他们不免要怨恨，将来到外头去，透了这个风声，那就奈何？”贵兴跌足道：“这件事是我太冒昧了，这便怎样办法呢？”爵兴道：“只要把酬谢钱分给他们，说不办这件事了，叫他们到外头去，口稳些便是。想他们既不要出力，依然得了谢钱，自然没话说了。”贵兴道：“事又不曾办得半点，气也不曾出得半口，白白地破了一注大财，岂不可惜！”说着连连叹气，爵兴只是傻笑。贵兴道：“端的表叔有甚法子？和我想想。”爵兴道：“你们起先绝无一字向我提起，就是我荐了熊阿七他们来，也已经半年了，你们向来不曾提到此事，我以为你们放冷了。谁知你们瞒着人，到省城去了一次，又招下了多少好汉，要干这个大事。此刻事情弄僵了，却来和我商量，叫我一时从何设法？此刻依我看来，你们干你们的，我不管账。就是熊阿七们四个人，我也招呼他，叫他们不必干预。贤侄的谢钱，也不必分给他们，我自去稳住他，叫他们不要胡言乱语就是了。等到认真闹出事来，却再理会。”贵兴慌了手脚道：“表叔，你这是怪我的话。圣人说的‘成事不谏，既往不咎’。表叔不要怪我，好歹同我想个法子，我自当重重地酬谢。”爵兴冷笑道：“你动不动就说酬谢，我同你办过多少事，何尝受过你谢来？不说别的，就是陈家、何家那两遭，闹了个天翻地覆，不是我从中调停的么？若是别人和你调停下这等大事，这笔谢费，只怕逃不了一千八百呢，我却何曾放过一个屁？可知我并不是为酬谢起见。不过我们彼此是亲戚，见得到的，不能不关照你罢了。”贵兴沉吟了半晌，取出一张五百两的票子，深深作了一揖，递与爵兴道：“表叔，千万和我想个法子。请先收下这个，事后再当酬谢。”爵兴接在手里一看道：“贤侄何苦拿这个裁给我！我其实并不是要你酬谢。”一面说，一面已把那票子塞到衣袋里去了。又道：“法子是有一个，可以办得千妥万当的。”贵兴大喜，便问是何法子。不知爵兴说出甚么法子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堂前设恶誓大有劫盟窗外听私言张凤报信

却说区爵兴接了五百两的票子，便说道：“有一个千妥万当的法子。”贵兴大喜，忙问何法。爵兴道：“这个法子，只要贤侄多破费一头牛、一腔羊、一口猪，以后便万事皆妥。不知贤侄肯么？”贵兴道：“这是小事，有何不肯？”爵兴道：“这才是个妙法呢。”贵兴道：“请教到底是甚么法子？”爵兴抬着头，仰着面，徐徐地说道：“妙呀！千古笼络英雄，也不外此法。”贵兴再欲问时，爵兴又道：“刘备结识关、张，宋江结识多少好汉，总也脱不出这个范围。”贵兴道：“好表叔，你不要怄我了，快点告诉了我罢。”爵兴道：“这班人目无王法，只除是菩萨可以伏住地。我们只须如此如此……却还少一个做硬的人。”贵兴大喜道：“就是家叔宗孔好么？”爵兴道：“这个人只会胁肩谄笑，不能干大事的。不是我离间你们叔侄的话，你看他近来这几年，跟了贤侄一味地骗吃骗用，何尝同你办过甚么事来？还是另外想一个人罢。”贵兴道：“林大有虽系初交，我见他很有胆识，不如就烦了他。”爵兴沉吟道：“也罢。且等席散了，再同他商量。”

当下两人计议已定，便出来入席。饮过两巡，爵兴站起来，吃干了一杯酒，对众人说道：“今日祈伯贤侄，要同众位商量大事，一切都托我主持。我此刻当众一言，诸位静听。”当下众人果然一律肃静。爵兴又对贵兴道：“贤侄可叫喜来，督率家人，把各处闲房都打扫起来听用，限明日便要齐备。”又对众人说道：“省城新到几位，自然今夜就住在此处，其余各位，也务请从明天起，到这里居住。还请众位今日出去，各人回家，对一切妻子人等，只说明日有事往省城，或说到佛山，或说到陈村，千万不可说是到这里来。限明日午时取齐，我亦在此等候。到时另有说话商量，不可有误！”众人一齐站起来答应了。爵兴又对宗孔道：“有一件事，要烦老表台，明日一早，到省城走一趟。”宗孔道：“可是要我去叫天来兄弟回来就死？”爵兴笑道：“不是这个。明日晚上要用一只羊，这里没有买处，烦你明天一早到省城去买，即日赶了回来听用。”宗孔听得叫他去买羊，从中又好落几钱银子，如何不答应？爵兴说罢，众人重新归座，饮至黄昏，方才散去。爵兴就留在书房，同林大有、周赞先等人谈天，只见林大有果然精悍，是一条好汉子，因拉他在一旁，同他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林大有连连答应。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晌午时分，众人陆续到齐。下午宗孔也买了羊回来，贵兴自去叫人安排一切。是夜依然是呼啸同饮，直到二更方散。撤了残桌，众人分列坐下。爵兴便高声对众人说道：“今日祈伯请众位帮忙，报仇雪恨，不知众位可肯戮力同心？”众人同声应道：“自然是同心合力的。”爵兴道：“既是同心合力，我把今日这个办法，且当众言明。此刻已聚集了二十多人，我们就这几天里头前去梁家打劫，进得门时，不必劫取财帛，只要各位牢牢地记着八个字，回来自当照议酬谢。这八个字是：‘逢男便杀，遇女休伤。’”众人又齐声说道：“当得照办。”爵兴又道：“只是一层可怕，倘事后被他告发，当起官来，又当怎样？”凌美闲等一众听了，不觉面面相看。爵兴又道：“外面自有祈伯打点一切，自可放心，但是你们当官怎样供呢？”众人又不能对。爵兴道：“林大哥有一个主意在这里，要是当起官来，只要胡乱供一个假名字，只说那凶手畏罪先逃，等官府起一通缉捕文书，这里就好想法子，打点放你们出来。”贵兴接着口说道：“但凡到官府受过刑的，我都一一记着，酌量酬送止痛银钱。”爵兴道：“众位都情愿么？”众人都答道：“情愿！”爵兴道，“都情愿了，是最好了。但是认真到起官来，供的凶手名字，你供的是‘张三’，他供的是‘李四’，那又不对了。到了临时，我再拟定一个名字，告诉你们，你们便牢牢记着，个个供的都是一样，不由他官府不信。今日却还有一句话，众位既然都是同心合意的，可肯就今夜设一个誓么？”林大有上前一步，手拍胸膛道：“这个正合我意。”爵兴喝一声“好！”贵兴忙叫抬过三牲来。登时七手八脚，搬了三张桌子到天井里，摆上了牛、羊、猪三牲，又排起香案，点上明晃晃的一对大蜡烛，焚上了香。此时区爵兴已把上头的话略略加上点文藻，写成一张誓词，誓词后面，又把各人的姓名一一列上。当下贵兴先到香案前叩过头，爵兴、宗孔等一班人，都依次叩拜过。爵兴便取出誓词，当众宣读。读完，又按着名字叫起来。叫一个，就有一个答应，如同点名一般。点过了，贵兴叫抬过誓品来。只见两个打杂，抬了一笼鸡，拿了一把利刀，放在当中桌上。爵兴放下誓词，走过来，左手捉了一只大雄鸡，右手拿了刀，说道：“我先誓了。众位轮着来，不可退缩！”说罢，把刀子高高举起道：“有不依今夜之誓的，死得同这鸡子一般……”说声未了，“啪哒”一声，已把鸡头斩下，顺手把鸡往天井里一掼，只听得扑嗤扑嗤的，那没头鸡的翅膀，还在那里乱扑呢。爵兴方才把鸡掼了出去，林大有便忽地一跳，跳在当中，厉声说道：“今夜有那个敢不照样设誓的”，说着，就在身边飕的一声，拔出一把二尺长的尖刀来道：“我就把他一刀！”说着，猛地一下，把刀插在桌子上，震得噔的一声。他自己便先提了一只鸡，啪的一下，斩了鸡头，说了誓词。众人先看见爵兴的斩鸡说誓，本就有点胆怯，

要想退缩。后来见了林大有这等恶狠狠的举动，只得一个个的上前斩过了。爵兴又拿起那张誓词道：“这张誓词，照例是要存起来的。但是，这个是一件机密大事，存着这张纸，恐怕失落出去，反为不美，不如当天烧了，把各人姓名，都存在天上。我们更要戮力同心，须知有天地神明鉴察。”说罢，就在烛火上烧了。却也作怪，恰好起了一阵风，把那纸灰飞到半天里去。爵兴故意抬着头，咄咄称奇，众人看得毛骨悚然。当下收了祭品，众人从此夜起，就在贵兴家住下。

一连过了三天，爵兴只不提起这事。贵兴便问道：“表叔意下，要想几时动手？”爵兴道：“我已算在这里了，天来兄弟难得同时在家，倘使冒冒失失地去了，不能一鼓而擒，岂不是可惜！今日已是七月初八了，到了十二那天，贤侄可延请僧道，打起醮来，僧道可不许进门，可在门外搭起醮棚，连打七昼夜的醮，包你可以成功。”贵兴道：“这又奇了！难道预先超荐他们，恐怕冤魂索命么？”爵兴道：“不是这等说，我另有妙用。贤侄只管预备起来。”贵兴只得叫人去预备了，又问到底几时动手。爵兴道：“只等散醮那夜动手。”贵兴屈指一计道：“十二日开坛，应到十八夜散醮。何以拣了这一夜呢？”爵兴拍手道：“贤侄，你真是和梁家结下莫大冤仇，连这件事也忘了。天来的母亲，不是十九的生日么？平日怎能得他兄弟齐全在家？到了那天，他自然预先回来，同他母亲做寿。莫说他兄弟两个，你就连他儿子养福也结果了，亦是易事！”贵兴大喜道：“表叔真有鬼神不测之机！此事只凭表叔调拨，我再也不过问了。事成之后，再当重谢。”当下就叫喜来先雇了篷匠，在门外搭起醮棚，延了僧道，修斋建醮，只推说趁着这中元佳节，追荐妻妹。起头两天，只引得村中各男女都来观看，三四天之后，看的人也渐渐少了。

且说谭村村中，有一个贫苦人，姓张名凤，为人生性戆直，好管人闲事，喜抱不平，因此人人都憎他多事。出来佣工，每每为同事所不容，所以佣工总不能长久。久而久之，人人都当他没有良性，索性不理他，闹得他走投无路，就流落到卑田院中去了。日间在街头叫化，夜来在古庙栖身，倒也逍遥自在，不至再去受那龌龊人的龌龊气。近来有病在身，并叫化也懒得出去。吃一天，不吃也是一天的过去。这几天看见凌贵兴门前，修斋建醮，便去门前乞些斋饭。谁知舍出来的，虽是残茶剩饭，内中却有许多肥鱼大肉。心中暗想，原来他们修斋不吃素的，乐得拿来充饥，一连乞了六天。

这一天方才乞来吃饱，正要走开，忽然疟疾大发，战抖不已，看见旁边一条夹弄，喜得寂静无人，就捱了进去躺下。忽听得旁边窗户里面，有人说话。一个道：“阿七哥，你今天为什么吃烟格外吃得多呢？”一个道：“你不知道，我过足了瘾，今夜要去干事呢。”一个道：“你真是不经事！你可知梁天来同个痨病儿一般，他那兄弟君来也是骨瘦如柴的，莫说杀他两个，就是再多两个，也不禁杀呢。况且我们二十多人，怕杀不了么？要你这样费心！”一个道：“不是这等说。大爷说过，杀一个，谢一千银子。我想夺头标全捞呢。可惜大爷又说‘逢男便杀，遇女休伤’，不然，我还想多发点财呢。”一个道：“你好狠心呀！”一个又道：“不知今夜几时动手？”一个道：“区师爷说二更就去呢。”张凤听了，吓得一身冷汗，连忙带病走了出来，暗想：“这一带的窗口，明明是凌宅的房子，不道贵兴这厮，明里修斋念佛，暗里却去杀人，真是出人意外。”又想道：“我何不赶去通个信给天来，叫他早点躲避了呢？是呀，这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想罢，拽起叫化棒，提了叫化篮，直奔天来家报信。不知天来得信后怎么设法预备，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区爵兴当筵俨行军令凌祈伯临阵却用火攻

大凡内地村镇地方，所有人家都是祖居的。地方又小，又没有往来客商，朝夕见面的，无非是这几个人。所以一村之中，无论富贵贫贱，彼此都是认得的。谭村亦复如是。所以张凤也是认得梁天来的。谭村村中之人，也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张凤。

闲话少提。且说张凤在窗外听了那一番言语，知道天来今夜有难，急急要去报知。也顾不得身上有病，一口气奔到天来门前，举起手来，把门打得震天响。祈富不知何故，吃了一惊，连忙开出门来，看见是个张凤，骂道：“呸！你这个没嘴脸的，只怕要作死了，讨饭也好好地讨呀！”张凤道：“我不作死，只怕你家有人要作死呢！”祈富大怒道：“张凤，你今天可是发了痴了！怎么登门咒起人来？”张凤道：“你且不要动气，我要求见你家官人呢。”祈富道：“我家官人太没事了，要见你呢！”说着，把他一推，便要关门。张凤就大喊起来道：“你这不识好歹的奴才！你家官人可是当今皇帝，连见也见不得的……”一阵乱闹，里面惊动了养福，出来喝道：“是甚么人，在这里混闹？”张凤道：“我是特来送要紧信的，叵耐你家祈富这厮，不同我通报。”养福道：“你送甚么信来？”张凤道：“我送凌贵兴的信来。”养福听得“凌贵兴”三个字，心中吃了一惊道：“是凌贵兴叫你送来的么？”张凤道：“我又不是他家奴才，他好使得我动？是我听了一个信息，特来通报的。”养福道：“是甚么信息？你给我说了，可不是一样？”张凤道：“这是个性命交关的要紧信，不见了你们大官人，是不说的。”养福听了，心中诧异，只得喝住祈富，不要同他厮闹，自己却到里面告知天来。凌氏道：“不消说，这又是贵兴那厮，叫他来胡闹的。”天来道：“且待孩儿出去看来。”说着，走了出来，便问张凤何事。张凤道：“官人，可借一步说话？”天来便让他到门里来。张凤便把自己如何讨饭，如何发病，如何睡到窗下，如何听见密话，一一说知。天来道：“多承你关切，我这里提防着就是了。”在身边摸出一块银子，约有一两多重，递给张凤道：“这个请你买碗酒吃罢。”张凤千恩万谢地去了。天来回到后堂，告知凌氏。凌氏道：“这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不提防他。”君来道：“这是张凤穷极了，想出这些谣言来骗赏钱的。贵兴就是凶恶到十二分，这个升平世界，怎么就好杀人，难道没有王法的么？”

大家正在半疑半信，议论这件事，忽见祈富进来说道：“张凤那厮又来闹了。赶也不去，还说要见官人。”天来听说，出来看时，张凤道：“官人，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方才我来报信，多谢官人赏我一块银子，我本来万千之喜。我走到半路上，想起我是个叫化的人，今日无端来送这个信，官人赏了我银子，我若是受了，官人们一定要疑心我造作谣言，来讨赏钱的，一定不做准备。到了晚上，依然要遭他们毒手，岂不是我白白送了这个信，劳而无功，而且还要被人疑心我设法骗钱么？因此特将原银送回，务求官人速速躲避。”说罢递过原银。天来大惊道：“这么说，你的话是千真万真的了？”张凤道：“是么！我就知道受了这块银子，人家就要疑心我棍骗，不信我话的了。此刻可真了，官人作速躲避了罢！”天来道：“既如此，我这个还谢得你少呢。你先拿去罢，明天再重重地谢你。”张凤道：“这块银子，我今天是抵死不能受的。不要我为了这块银子，误了官人的性命。等官人躲过了今天，明天谢我，再多点我也肯受。”说着，依旧把银子递过来，天来那里肯接！张凤掼在地下，翻身就走，回头道：“官人千万保重，速速设法。我但望你明天平安无事！”说着，扬长的去了。

天来拾了银子，回了进来，告知凌氏。大家这才慌了，没了主意。凌氏便道：“我的儿，你父子兄弟三个，赶紧走罢，好歹躲了这一夜再说。”天来道：“这个如何使得？不如另行设法。”君来道：“不如同母亲同到省城去罢。”凌氏道：“此时已经将近黄昏，还有甚法可设？我又何必同你们到省城去，终不成贵兴敢来杀我！并且据张凤说，有甚么‘逢男便杀，遇女休伤’的话，我们妇女，又宽一着。你们三个赶紧走罢！你们兄弟要不放心时，可留下祈富在外面探听一切就是了，快点走罢！”刘氏道：“不如等到黄昏将黑的时候走罢。此刻出去，恐怕被他们遇见，又不妥当了。”众人心中七上八下，慌做一堆，只是没有个主意。看看天晚，将近掌灯时分，凌氏再三催促，天来父子兄弟无法，只得含泪拜别，叫船往省城逃生去了。

这里凌贵兴是自从十二开坛那一天起，便眼巴巴地盼到十八，要去行事。到了这天，从早晨起，直到黄昏，终日摩拳擦掌，准备杀人。申牌时分，聚众吃酒，区爵兴就当席发号施令起来，先叫喜来听令，道：“往常吃酒，都是你执席招呼，今日可免了你这差使，唤两个小厮来伺候。你可去邀了当段地保李义来，只说今夜我们这里放焰口，恐怕来看的人多，拥挤闹事，请他来弹压。约得他来了，却让他到门房里吃酒。这李义是见了酒不要命的，你可灌他一个烂醉；你自己却不可吃醉了，我另有用你的去处。”喜来领命而去。爵兴又叫润保、润枝听令道：“这东路上是千总衙门的来路，你二人可扮作家人模样，带了大爷片子，伏在那里。如果黄千总听见声息，出来巡查时，你二人就拦住，拿片子给他看，说是这里因为放焰口，看的人多，在那里拥挤着打架，此刻已经劝开了。家爷恐怕劳了总爷的驾，叫小的们赶来挡驾的。”润保、润枝领命。爵兴又叫其誉、顺海、柳郁、柳权四个听令道：“我已经备下了鞭炮十多箩，你们各领两箩，在门外醮棚的前后左右，不住地烧放，不准有片刻停声。烧不够时，再进来领取。”柳权道：“放焰口向来没有放鞭炮的，岂不被人疑心？”爵兴道：“有人问时，你们只说我们家因为去年连伤了两个女口，阴气太盛，所以今夜借着这鞭炮，要轰开那些阴气就是了。”四人领命。爵兴又叫宗孟、宗季、宗孝、宗和听令道：“你四人各拿闷香一束，初更以后，便分投去梁家的四面街道上，把所有更棚的更夫，街栅的栅夫，一齐闷倒。各人就在四路巡查，倘然遇了官兵，就飞报前去，不得有误！”又叫凌美闲听令道：“你带领越文、越武、越顺、越和、简当、叶盛，一共七人，做先锋先去攻开大门。到梁家门首时，先放一响炮，我这里发第二队人马。”又叫林大有听令道：“你带领周赞先、黎阿二、李阿添、尤阿美、熊阿七、甘阿定，一共七人，作第二队，只听得前面炮响一声，即刻动身。到那里时，也放一响炮，我这里发第三队人马。你们两队人马，如果遇见天来兄弟时，先捉住了，等大爷亲来验明再杀。”又叫勒先、蔡顺两个听令道：“这里北路，便是巡检司衙门的来路，你两个也扮做家人模样，伏在那里左近，倘遇见衙门差役来时，就分一个，引了来，送到门房，交喜来管待吃酒，却仍要回原处伺候。如果李巡检亲自出来，却飞报与我。”二人领命。爵兴又拿出一枝流星火，交给润保、润枝道：“你两人倘然挡不住黄千总，即刻转到暗处，把流星火放起；我这里如果挡不住李巡检，也放起流星火来。你们留心，但见东路流星火起，即刻退回，见北面流星火起，便先四下里散开，慢慢回来。”众人一齐领命。宗孔道：“老表台，我侄老爹办事，着着差我先行，没有一回落后，

今天怎么没了我的事了？”爵兴只做不听见，对贵兴道：“贤侄可自己做第三队，不必多带人，却要坐着轿子，叫令叔宗孔保护着前去，只要验明是天来兄弟正身，杀了就回来。我这里叫人预备庆功筵席。”贵兴道：“表叔真是调度有方，可惜未曾做得军师。”爵兴道：“好歹今夜也做一遭儿顽顽罢。”说罢大笑。

当下酒饭已毕，等到初更将尽，这里便陆续起身。各人临行，爵兴又一一嘱咐：“切记回来时，各人都由后门进来，不可有误！”看着一队队的都去了，又远远地听到第二声炮响，贵兴就上了轿，宗孔扶着轿杠去了。爵兴却暗暗笑道：“好歹叫你做一次奴才去。”

这里外面打劫的情形，开书第一回已经表过，今不再提。且说祈富是夜听得强徒来攻打大门，便连忙到里面道：“强盗真个来了！你们快些关好二门，躲到石室里，我往外面看动静去也。”仆妇程氏听得，忙将二门关上，下了锁。凌氏带了合家人口，躲到石室里面，关起石门，上了铁栓，众人慌做一团。凌氏战颤颤的，只是念佛。后来听听已经打破了二门，刘氏到楼上，在小小窗户外一望，只见红光满地，吓得连跌带滚，走了下来道：“婆婆，不好了！他们还放火呢！”众人听了，只吓得三十二个牙齿，登时打斗起来。不多一会，鼻子里忽然闻着一股桐油烟臭，慢慢的那烟就多起来，熏得众人咳呛不绝，要躲到楼上去。谁知楼上的烟更觉厉害，只得重新下来，一个个慢慢的气也喘不出了，眼泪鼻涕出个不住。这座石室，本来是预备收藏紧要物件的，不甚宽敞，不一会，只见满室皆烟，把两盏油灯罩得惨淡无色，暗晦无光。又过得一会，虽然还隐约看见那两个火影儿，却早是黑魆魆的对面看不见人影的了。凌氏气也喘不过来，那眼泪扑簌簌地流个不住，捞起衣襟掩住了口鼻。听一听各人都寂无声息，只还听得一个人在角子上喘气，欲待叫时，却是用尽平生之力，也叫不出了。欲待看时，莫说那眼睛张不开，就算勉强张开了，在这黑烟里面，如何看得见？没了法，只好暗中摸索，要过去看，不料踢了一件东西，绊了一交，伏在那东西上面。用手摸时，却是一个人，摸在那人的大腿上，觉得已经冷了，要待挣扎起来时，却只挣扎不起，只得伏在那里。不知凌氏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闻凶耗梁天来气昏破石室黄知县验尸

且说天来兄弟，当夜掌灯时分，别过母亲凌氏，各人叮嘱了妻子几句话，带了养福，一同叫船到省城。及至赶到省城，到得天和行时，各伙友都吃了一惊道：“老太太明日千秋，梁兄等既回去称觞祝寿，为甚此刻又赶了来？”天来叹一口气，把张凤报信的话，一一说了，直述到逃走出来避难的话。只听得行中的一位管账先生，拍案大叫道：“呀！梁兄，你这个错，可错得大了！既然有了张凤的报信，你就应该当时把张凤扣住，做个证人。一面报了文武两衙门，存下了案；一面招呼地保、更夫、练勇，或伏在四面，以便擒捉，或列在门前，预为防护，才是个办法呀！怎么你父子兄弟，一同都出了来，却把些女人丢在家里？倘或明天回去，老太太有甚么一长二短，那就怎么样呢？嗳！真正岂有此理！”几句话，只吓得天来张口结舌，魂不附体，跌足道：“这便怎么得了？”君来也道：“该死，该死！怎么我们就想不到这一着？此刻可怎么得了，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呀！”养福道：“据张凤说，他们说的‘逢男便杀，遇女休伤’，只怕女人还不要紧。”那管账先生道：“小东人！你向来很聪明，怎么这个就见不到？有男人在家时，他便这么说，此刻男人都走了，他寻不出一个男人来，岂不要迁怒女子么？”养福听得，顿时呆了。天来跳起来道：“不必说了，我们连夜赶回去罢。”管账先生道：“梁兄，此时也不必着急了，此刻要赶回去也不及了。纵使叫了快艇赶去，到得府上也要五更时候了。万一碰在贼锋上，岂不坏事？我看莫若等到了天明再去罢。”天来此时方寸大乱，心无主宰，听了此言，复又立定。众伙友也在那里议论纷纷。

这一夜，天来三人并不曾睡。有两个伙友也陪着坐守天明。天来一夜只是心惊肉跳，出一阵热汗，又出一阵冷汗，三个人唉声叹气，连环般地不断。看看坐到天色微明，天来又要走。那管账先生本来也陪着坐，此时已是前仰后合地瞌睡不止了，听得天来又要走，便勉强挣扎着：“梁兄，一夜也捱过了，不在这一时之间了，稍为再等一等。府上要有甚么动静，报信的不久就要到了。你此时要走，岂不是两面相左么？”天来听说，又坐了下来。不一会，各店伙都起来，张罗开门了。

天来坐立不安，就走到外面看一回，又走进来叹几口气。忽见祈富踉踉跄跄，赤着膊，满头是汗地奔了进来，气也喘不出地道：“官人呀，不好了……”只说得这一句，便站脚不稳，扑咚一声，跌在地下，放声大哭起来。只吓得君来魂不附体，要着急问时，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来。养福早已浑身冰冷，连舌头都麻木起来了。看看天来时，他却一言不发，面色同白纸一般，嘴唇也青了，两只黑眼珠子只管朝上翻。养福方要叫爹爹时，只见他猛地里往后一翻，直挺挺地仰跌在地下，吓得养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君来也急得叫得出来了，大叫道：“哥哥，这是怎么呀？”众伙友手忙脚乱，都去弄姜汤、开水、通关散，灌救了一会，方才慢慢地回转过来。君来、养福扶起来坐下。此时吓得祈富也不敢哭了，倒反过来安慰道：“官人放心，家中只怕还没有大事。”天来道：“夜来到底是怎样情形？你快说！”祈富道：“昨夜初更向尽时候，强盗来了。小的便向里面通报，知照他们关上二门，小的就到那填不尽的池子里躲避去了。不多一会，强盗攻开大门，又用火攻开二门，小的吓得不敢出头，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隔壁翰昭叔大爷及四邻人家，虽然敲锣喊救，无奈总没有人来。人声闹得盈天响，直到三更向尽，差不多四更时候，强盗方才去了。小的扒起来，到里面去看，只见石室大门紧闭，门外头堆着一大堆烧不尽的草灰，那火还是烘烘地着呢。小的当下便叫开门，谁知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答应。吓得小的慌了，连夜叫了加快的孖舲快艇给官人报信。请官人速速回去定夺。”

天来听说，明知是凶多吉少，然而也只能作一丝之望，赶忙带了君来、养福、祈富，叫了快艇，飞棹向谭村而来。到得家时，只见余烬尚燃，十分狼藉，只有石室大门依然紧闭，翰昭已在那里搓手顿足。天来兄弟见了，也不及说话，便拨开草灰，乱去打门号叫。叫了半天，那里有个声息！正在这里张皇，只见李巡检坐着轿子来了，前面还有地保李义带着。当下李巡检里外勘视了一遍，便向天来道：“幸而还没有偷了东西，还算好。”天来道：“此刻石室里面没有声息，不定还有人命在内？并且外面又是放火毁门，明明是强盗，还望太爷作盗案详禀。”李巡检道：“石室门是在里面关的，就算是强盗，他从那里钻进去杀人？除非连强盗也死在里面。”天来着急道：“太爷不肯作盗案详禀，小人自去报县就是了。”李巡检怒道：“你这里明明一点东西没有遗失，不过失了点火，这还说不定是你们自不小心的缘故！你这个人很胆大，就这样没凭没据地就算是盗案么？”天来道：“太爷不必动怒，自从昨夜四更，强盗去了，这石室门还没有开过。回来打开了门，里面八口女眷没事，小人也就不敢多事，听凭太爷详去。倘使内中有个变故呢，小人只得自行报县的了。”李巡检想了一想，这件事果然有点蹊跷，因说道：“这么罢，你一面叫石匠来凿开石室，一面叫地保去报县，我也就回去办详文就是了。”天来谢了李巡检，一面叫人去叫石匠，一面叫祈富协同地保去报县。

这时候的番禺县姓黄，江西人氏，是个两榜出身，为人颇觉慈祥，办事也还认真，总算没有晚近官场习气的。自从今年三月到任，地方尚觉太平，从没有办过盗案命案。这日闻报，不觉大惊。又听说石室至今叫不开，情知有事，就传齐了刑书、忤作、执事人等，如飞地下乡来勘验。到得谭村，已是申牌时分，只见那两名石匠，在那里凿石室，还没有凿开呢。传天来兄弟过来，略略问了几句话，就叫地保李义来问道：“昨夜此处明火打劫，又放火烧门，你去报过文武两衙么？”李义低头跪下，嘿嘿无言。黄知县拍案再问，李义只管不语。黄知县怒道：“你这狗才！到底怎样说？”李义道：“小人不合昨夜吃了点酒，不曾知道。”黄知县大怒，撒签喝打。左右拖翻在地，打了一千小板子。又传四邻问话，四邻同供：“因见贼人势大，不敢相救；也曾登屋敲锣喊救，争奈没有人来。”黄知县叱退，又传栅夫黄元来，当堂打了五百。离了公座，亲自喝叫石匠用力开凿。此时一扇石门已是凿凹了一大块，只是未曾洞穿。就叫搭起人字架，挂起大锤去撞，撞了几十下，方才撞成一洞。天来看见，连忙走近，低下头要爬进去，谁知刚低头到洞口，里面喷出一阵臭恶的煤气来，把天来熏得涕泪交流，咳呛不止。旁边一个石匠看见，便取块布掩了口鼻，爬了进去，拔了铁栓，开了石门。只觉得一阵臭恶微烟，滚滚出个不断。众差役便走了进去，不一会，陆续抬出八口女尸来。天来兄弟父子已是号咷恸哭，及后见了凌氏尸身，更是抱着乱哭乱叫。养福伸手去胸前一摸，道：“爹爹，叔叔，且莫哭，祖母还有得救呢。”当时又纷纷乱乱，调姜汤，烧开水，灌救了一会，凌氏果然苏醒过来。原来当时各人俱各被烟闷倒，仆妇程氏，已是直挺挺地躺在地下。凌氏暗中摸索时，踢在他头上，绊倒伏下来，口鼻刚刚伏在程氏两腿当中。烟气是上升的，凌氏伏到低处，得了些些空隙，所以不死。此时醒来，看见尸骸遍地，纵横狼藉，不觉大哭起来。天来只得劝住，扶入上房，央了邻舍妇人来陪伴，自己仍旧出来当官答话。

当下黄知县饬令仵作，将七口女尸逐细验过，喝报实系被烟闷死，别无伤痕。又据天来供报尸名：一梁天来妻刘氏，一梁君来妻叶氏，一梁养福妻陈氏，一梁天来女桂婵，一佣妇程氏，一婢女春桃，一婢女秋菊。黄知县叹道：“这伙强徒，居然连伤七命！”便要叫书吏填尸格。君来跪上一步，禀道：“身妻叶氏，已经有身五月，求太爷验明，作八命存案。”黄知县吃了一惊，忙叫仵作如法相验。仵作便去取了一块新瓦，用炭灰烧红，淬在醋里，拿起来趁热盖在叶氏肚上，一会取下来呈案。黄知县一看，果然瓦上现了一个男孩子影出来。就叫书吏照填在尸格上，然后抚慰天来几句，叫他作速备具呈词，以便追缉强盗，便打道回衙。

这里天来兄弟，便含悲茹痛的，收拾余烬，买棺盛殓了七具尸骸。那一种凄惨情形，且不必细表。只有凌贵兴那边，听得这个风声，只吓得尿屁直流。从此之后，大开银库，驱遣财神，在广东官场中演出一个黑暗世界来。未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张阿凤挺身作证施智伯仗义誊词

且说凌贵兴当夜打劫了一番，回到家中，遵了爵兴吩咐，一个个都从后门进来。爵兴已排好了五桌筵席，预备庆功，当下且不入席，列坐两旁，谈说此事。润保、润枝先说道：“我两个奉命在半路拦截黄千总，他果然出来。我们在沙街地方，把他拦住，就照吩咐的话，说了一遍。他又问：‘为何烟焰漫天的？’我们道：‘这是今夜放焰口焚化纸锭的烟。’他就信而不疑地回去了。”勒先、蔡顺也来回报，说：“巡检衙门，并没有差人出来。”其誉、顺海、柳郁、柳权都来回报，说：“一共放了十二箩鞭炮。”凌美闲、林大有又各叙攻打情形。喜来却进来报说：“地保李义，从入黑时便醉了，到此刻还没有醒。”爵兴听罢，呵呵大笑道：“今番可以算得大获全胜了。此时叫他一窝儿死在石室里，没了个苦主，地方官那里还肯认真缉捕？这才是斩草除根呢！”贵兴道：“表叔真是算无遗策，但是我只管依计而行，内中还有许多不懂的，为甚要先打起醮来呢？”爵兴道：“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你同天来有仇，此刻差不多人都知道了。忽然他家出了这件大事，岂不要疑心到你？总要托一个事故，躲避开才好。此时又没有甚么事好做，所以只好托词打醮。恰恰算到今天，放焰口完醮。你是主人家，应该在旁边伺候拈香的，明天事情出来，那个还疑心到你？就这个意思。”贵兴道：“这放鞭炮又是甚么意思呢？”爵兴道：“这里离梁家不过半里路，他们去攻打时，不免要有声息，所以放起鞭炮，乱了那边的声音。这里头还有一个用意，我恐怕李巡检要出来，所以打发简勒先、蔡顺去拦住。万一出来时，先来通报，我这里便要遮留着他，或待茶，或待酒，敷衍住他；也叫外面鞭炮的声音，堵住他的耳朵。所以叫你们回来时从后门进来，也是怕恰遇了李巡检在前面，因此预先打算定了。所以必要简、蔡两个去拦截巡检差人，我其中也有个用意，因为恐怕别人看不出公差的举动，他却又不穿号衣的，更无从分辨。简勒先我曾经问过他，他从前在东莞县当过差役，此刻番禺县里，也有他一个卯名，他是一定看得出来的，所以特派了他去。这是我连日筹划的计策呢。”不一会，那四路放闷香的宗孟、宗季、宗孝、宗和也陆续回来。这个说我闷倒了某处更练，那个说我闷倒了几处更夫，争来献功。贵兴当堂取出了八千银子说道：“我本说过，总谢的是五千银子，其余天来兄弟，杀一个，谢一千。此刻一把火，一缕烟，管取连养福也死在里面，真是算得铲草除根的了。我另外拿出三千银子，你各位一一均分了罢。”众人齐声称谢，方才入席畅饮。直饮至天色大明，日高三丈，方才各各就寝。

到了申末酉初，方才起来。宗孔献计道：“我睡在床上想了一个法子，前回的三千两假借票，此刻正好用着他。凭了这一张纸，乘势好去占据他的糖行。”爵兴道：“不妙，不妙！这样做出来，显见得我们乘人之危了。且慢一步，再想法子。我们此刻不重在糖行，只重在石室，总要设法把那石室先弄了过来，其余再作商量。”

宗孔方欲说话时，只见喜来报道：“大爷，不好了！昨夜梁天来并没有死，所死的都是女人。此刻报了番禺县，在那里相验呢！”爵兴吃了一惊道：“你这话是真的么？”喜来道：“怎么不真？我才从尸场上回来的。亲眼看见天来兄弟父子三个，都在那里呢。地保李义被县官打了一千多板，打得那屁股就同烂杨梅一般，路也走不动了。伺候县官走了之后，还叫人抬着回去呢。”一席话，听得贵兴目定口呆，宗孔摩拳擦掌，爵兴搓手顿足。他三个人，却是三般心事：贵兴为的是白费精神，白耗银钱，未曾杀得他一个，不胜懊恼。宗孔是一不做二不休，他既然未死，何妨今夜再去结果了他？爵兴是想到他家男子未死，闹下这场大事，他一定不肯干休，过两天不知他如何告法？这场讼事很有得纠缠呢。当下便对贵兴说道：“看这个情形，一定是走了消息，有人通了信了，他才预先避过呢。然而这件事，我们已经是万幸的了。天来这东西是个笨货，要是稍微乖巧的，得了信息，先招呼了更练，又召集些佃户，分伏在石室里面，以及外进几间，等你们攻石室时，里应外合，怕我们不束手就缚？所以我昨夜要分作三队起行，也是防到这一着。此刻这一关是已经逃过了，不必说了。从今天起，可不能不防他告发。他若是只告了强盗行劫，没有人名，那就不怕他。最怕的是有人通了信，他却告起主使来，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事！”宗孔道：“老表台也忒煞多心了！我们这里，那一个不是侄老爹的心腹？那一个不受过侄老爹的大恩？谁还去通信呢？谅天来也没有这样大胆，敢告我们。”爵兴不去理他，又对贵兴道：“君子防未然。这件事贤侄可不要看轻了，须要预备一切，一两天内，把众兄弟陆续打发开了，千万不可一哄而出，又不可慌张顾忌，要去的大大方方。贤侄这里，预先要买出两个有年纪的人充做耆民。我们谭村没有甚么绅士，耆民可以当官的，至紧至紧。我此刻也不能耽搁，还要去各处打听天来曾托甚么人写呈子，好作商量。”贵兴听得呆了，道：“表叔，你千万在心这件事才好呢。”爵兴道：“闹起事来，我也要累在里面，怎么好不在心？以后还要大众同心合力呢。”说罢，匆匆辞去了。

且说天来盛殓了众尸，不必说也是哀痛的了，只因凌氏年纪高大，恐怕伤了老人家的心，只好勉强安慰。这一天张凤也来吊问，天来感他的情，就留他在家，吃口闲饭。过得几天，又想到省城生意要紧，只好留下养福侍奉凌氏，带着守孝，又叫君来随时往来两面，自己带了张凤，到省城而来。一众伙友，自有一番唁慰，且不必言。

却说天来有个至友，姓何，表字杰臣。这一天闻得天来到了省城，也来慰问。天来接见，具道一切。杰臣道：“有这等奇冤，梁兄为甚不早日补了呈词，请官追捕？”天来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况且黄县官也交代，叫补具呈词，但是这个呈词要怎么写法，也要请一位高明的商量商量，才得妥当。我昨天才到，所以还没有提起。”杰臣沉思道：“我有一位相好朋友，曾经学过刑名，律例极熟，只因不肯冒绍兴籍贯，所以没有馆地，写的状词最好，却只不肯出面，也没有人知道他有这个本事。而且还有一个极不好的脾气，不容易请教，若是拿了钱请教他，他向来不肯做的，要碰着他路见不平，却是分文不受，登时就代人作了。”天来道：“不知此公姓甚名谁？何不带我去见他，诉说这番冤苦？或者他肯见怜，亦未可定。”杰臣道：“这样求他，未必他肯。我明日约他出来，到外面闲逛，故意经过此处，梁兄便可邀留少坐，闲谈之间，说起这件事，随机应变去求他，方才妥当呢。”天来大喜应允，当下杰臣别去。

到了次日午后，果然看见杰臣同着一人走过，天来便邀杰臣到行里少坐，杰臣就邀了那人一同进来。天来请问姓名，始知那人姓施，表字智伯。当下分宾坐定。杰臣又故意问天来家中之事，天来又故意诉说一番，智伯道：“升平世界上面，那容强盗横行！梁兄为甚不速速补具呈词，好叫地方官缉捕？”天来道：“弟这番被劫，却与寻常被劫的不同，内中有个主使的。”智伯道：“主使的又是谁？”天来便把同凌贵兴交涉前后情节，一一告知。智伯道：“不知可有个见证？”天来道：“见证便有一个。”又把张凤报信一节，说了一遍。智伯道：“有了这个见证，就好单告指使的人了，这个叫做‘擒贼擒王’。若只告个盗劫，他不难贿嘱差役，就是一百年也不能缉获破案呢。”天来道：“多承先生指教，只是缺了个写状的人，不知二位可有相好的朋友，肯做这个事的么？”杰臣听说，看看智伯。智伯道：“省城里面，做这个事业的很多，梁兄自去打听便了。”天来闻言，无话可答。杰臣想了想道：“写状的人尽多，只有一层可虑，凌贵兴是个富有百万的财主，又是个阴险狡诈的人，只怕他早就遍行贿嘱了。这里托了他，他却在呈词上面故意弄些破绽，他却又去同贵兴造诉词，驳了个干净，那就怎样呢？岂不坏了事么？”智伯沉吟道：“不知那个见证的张凤，可靠得住？”天来就把张凤叫来，给智伯当面。张凤先说道：“小人当日，确在凌家窗外，听得强徒说话。那时不过偶然存了个不忍之心，去梁官人家通个信，也并不是望甚么酬谢。谁知事后，梁官人却口口声声叫我恩人，叫得我好生惭愧。又在乞儿队里，把我提拔起来，丰衣足食，我反受了梁官人大恩，莫说是到官做见证，就是叫我赴汤蹈火，也是要去的！”智伯道：“你不要此时口硬，当了官时，那一种威严，只怕你先就要吓慌了。何况说得对便好，说得不对时，要打要夹呢，你不怕么？”张凤大怒道：“你这位先生，太欺人了！难道做过叫化子的，就没有骨气了么？我还因为骨气太傲，才做叫化子的呢！梁官人要肯放我去时，也不必打官司，我此刻就回到谭村，闯进凌家，寻着贵兴，一刀砍死了他，我自己到官出首，拼了我这颗头颅不要，去抵他命，不带累着梁官人半丝半毫，也可以做得到。不过我想被他们弄杀了七尸八命，只拿一个凌贵兴来抵，未免不值得。想告到官司，多捉几个强盗来杀杀这口恶气，方才出得舒服。为此，我不曾去动手罢了。”智伯拍手大喜，忙对张凤一揖道：“好一位义士！恕我有眼不识泰山。这写状的事，就交给我罢。我须不受凌贵兴的贿嘱，他却也贿不到我。”天来大喜，即刻就送过润笔银一百两来。不知智伯受与不受，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愤奇冤天来初告状行重贿勒先访官亲

却说天来当下送过润笔银一百两，智伯那里肯受？天来再三相强，杰臣对智伯递了个眼色，智伯就受了。又坐谈了一会，二人方才别去。走出一箭之地，智伯取出那一百两银子，递给杰臣。杰臣道：“这是天来送先生的润笔，如何给我？”智伯愕然道：“兄既是不要，何故递眼色与我？”杰臣道：“先生有所不知，天来素性拘迂固执，你若是不受他的，他倒要疑心你不同他尽力，所以我劝先生受了。”智伯闻言，也不理杰臣，翻身走到天来行里，当面还他银子。天来大惊道：“先生这是甚么意思？莫非嫌菲薄么？”智伯把杰臣的话述了一遍，又道：“我向来代人写词状，不肯受钱的，不过是个抱不平的意思。”天来还要强送时，智伯作色道：“梁兄，你这就错了，难道你看得我还不如一个张凤么？”一句话吓得天来不敢言语，连连作揖陪罪。

智伯别了去，到得次日早晨，果然亲自送来一纸呈词。天来再三致谢，款待茶点。看那呈词时，上写着道：

具禀人梁天来，禀为虎豪叠噬，抄杀七尸八命事：某悲姓寡人单，居住凌贵兴叔侄肘下，恶听堪舆之言，勒某拆居相让，长伊风水。某念父置子不弃，相拒成仇，屡被势逼，掘破坟墓，斩伐树木，建白虎照明堂，毁拆后墙，填塞鱼池，渡头截劫，掘冈芋，割田禾，抢去玉石花盆、花梨木桌椅，种种欺噬，事事有据。某屡欲誊词上控，为母训所阻，且贫富悬殊，卵石不敌，只得忍止。讵恶十害不休，祸于戊申年七月十八夜，知某母生辰，料某归家上寿，纠合强徒焚劫，冤杀七尸八命。蒙台验明在案，有张凤亲见亲闻，愿为确证。有此大冤，势着沥血上鸣。乞恩丙鉴，沾仁切赴！

天来看罢，再三致谢。智伯道：“梁兄可把他再三读熟，牢记在心，到了堂上，随问随答，不可有误！”嘱罢辞去。天来就取呈词细细读熟。好在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来的，不必十分用心，只看了两遍就记得了。于是觑着黄知县坐堂问案时，当堂呈上。黄知县看罢，对天来说道：“你怎么迟到今天才来补呈？”天来道：“只因家中连丧七人，料理诸多后事，所以耽搁了。”黄知县道：“你这证人张凤，靠得住么？”梁天来道：“是张凤亲见亲闻，情愿做证，可以随时到案听审的。”黄知县道：“你退去候着罢。”天来叩谢退出。黄知县就当堂签出值日原差陈德，到谭村提凌贵兴去。

陈德领了牌票，次日一早，带领众小差，来到谭村。到得贵兴家时，恰好区爵兴也在那里。陈德便指挥众小差，把他两个押起。爵兴吃了一惊道：“请问贵差有甚么公事？到这里为的是甚么事？”陈德冷笑道：“你们做的事，你们自己不知，还来问我？”爵兴道：“话虽如此，你也应该先给公事我们看过，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动起粗来？”陈德在身边取出公事，向桌上一掼道：“你看，你看！”区爵兴取过来一看道：“既是这个公事，我就跟你到公堂走一遭，当堂先告你一个凌辱斯文！”陈德冷笑道：“好个杀人放火的斯文！”爵兴也冷笑道：“你那一双眼睛看见我杀人放火？你们这些伎俩，只好去吓唬那不识字的乡下人。须知我区爵兴是个吃惯官司的，回来我只请你们本官发落。”原来陈德进门时，因为公事上有“凌贵兴叔侄”字样，以为他们便是叔侄两个，今忽听得爵兴这话，知道有误。公门中的人何等油滑！又听得爵兴语言尖利，连忙改容道：“原来是区大爷，小差奉公行事，身不由主，望大爷恕罪。”说罢，便喝众小差道：“两位大爷都是读书君子，你们不得无礼！”众小差闻言，一撒手早把两人放了。爵兴便道：“大凡告到官司，虚者自虚，实者自实，总不难水落石出。你既然知道这里凌大爷是个读书君子，那梁天来不知听了甚么人的话，告了这一状，这里免不得要递个诉词，又何必张皇着便来提人？此刻这公事上又没有提审的日期，你何妨缓一步，到了几时要审，再来关照。等凌大爷自行投到，顺便就递个诉词，这个案不难一堂就可以了结了。”说罢，回头对贵兴道：“贤表侄，可取些茶资送给这位原差哥，让他们也好去吃碗茶。”

贵兴向来未经过官司，方才陈德一来，已是吓得手足无措。幸得爵兴几句话，说得陈德放了手，才放下了一半心。此刻听得爵兴叫他送茶资，就连忙进去取银子，又不知送多少才好。此刻陈德在外面，又不便同爵兴商量，自己又不曾经过这个事，一时没了主意，只得顺手取了二百银子，拿了出来，交与陈德。陈德双手接过，连忙道谢，心中暗想：“原来是个雏儿，倒是个好主顾。将来这案，一堂不结，未免再翻些花样，赚他几个用用。如果这案子迁延下去，好处还多呢。此刻乐得做个人情。”想罢，便陪笑道：“小差本来是奉公而行，并不是斗胆来搅扰，既然凌大爷这般赏脸，就是略缓几天，也不要紧。过几天到堂，自然有照应，但请放心。”说罢，带领众小差，欢天喜地而去。贵兴拍手大笑道：“这样容易打发的官司，怕他甚的！”爵兴道：“不是这等说，我同贤侄赶紧到省城走一遭，好歹要打点打点。他这个告，告得很凶，不可不防，并不是就此可以了结的。”

贵兴连忙同爵兴带了喜来，叫船同往省城，到三德店住下。爵兴匆匆往外面去了，直到二更时分方才回来，满头是汗道：“好利害！原来这个呈词，系当堂呈递，还没有批，就当堂签差的。我们要递诉词，须得要抄了他的底子来，方好下笔。我今天费了大半天工夫，方才弄到，晚饭还没有吃呢。”贵兴忙叫开饭来，一面取过那呈词底稿去看，道：“这个做证的张凤是谁呢？”爵兴道：“贤侄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就忘了这个叫化子？”贵兴道：“哦！原来是他，他有多大前程，敢来同我作对？”爵兴道：“不是这等说，他总是在甚么地方，得了我的凭据，方才闹出这件事来，我们要紧快些预备。我记得简勒先他在番禺县里有个卯名，不知他在里面有甚么路子？明日一早，叫喜来去找了他来。你在店里，另外派一个伙计到谭村去，把那两个买定了的耆民，先邀了来，教他口供。要紧要紧！我吃过饭就去起诉词稿子，这件事很要费点心思。贤侄你也请早点睡，不要来搅扰我。”当下吃过了饭，爵兴自去打草稿。

次日一早，贵兴就起来，先打发一个伙计到谭村去，又叫喜来去寻简勒先。到了巳牌时分，爵兴方才起来，一同早饭。饭后，不多一会，那伙计已在谭村带了两个老头子来，一个叫做钱裕国，一个叫做文昌明。爵兴教了他多少见官不要畏惧，力保贵兴在家刻苦读书，不预外事的话，教了又教，方才教会。喜来也带了简勒先来，爵兴便把天来已经告发的事告诉了他，又问他里面可有线路。勒先道：“不必线路，只我便认得他的舅老爷，想来许他一份厚礼，也可以说得上去。只是闻得这位本官，十分清廉，不知说得动说不动？”爵兴道：“我们许下里面一千两黄金，许了舅老爷一千银子，见了钱没有不开眼的。只要你竭力说上去，事后自然也要重谢你。”简勒先道：“我们是自己一家人，还有甚么谢不谢？事不宜迟，我便要去。”贵兴取出五十两银子给他道：“这个拿去作个茶酒之费。”勒先不受。爵兴道：“这个不是谢你的，你去请那位舅老爷说话，吃茶吃酒，也要使用，总不能倒要你花钱。”勒先方才受了，一径来找这位舅老爷。

原来黄知县是个穷读书人出身，在江西原籍时，穷得无可过活，甚至在街头卖字，曾经娶了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为妻。这人家姓殷，娶了过来之后，殷老夫妻不久就相继而亡。临终时，都嘱托女婿照应小儿子殷成。这殷成从小就不成器，终日在街头赌博，又没有第二个兄弟姊妹。自从殷老夫妻死后，黄知县倒添了一个累。幸得是年乡试中式，次年连捷，中了进士，榜下用了知县，签分广东，领了部文，到省而去。路过他江西原籍时，便许下他妻子殷孺人，一朝得缺，即来相接。不到几年，就题补了番愚县缺。殷孺人得信，也不等丈夫来接，便挈了兄弟殷成，投奔广东而来。殷成此时，便是官亲。黄知县知道他小舅子不成器，恐怕他在外头招摇撞骗，屡屡约束他，提防他。谁知他是个小家人出身，真是村夫牧竖，不足登大雅之堂。衙门里的老夫子，他看见了就怕，人家同他客气，他却是涨红了脸，不懂招呼。终日却在外面，结识那些差役，不是赌钱，便是吃酒。黄知县同他怄了几回气，偏偏这位殷孺人又是护短，黄知县也无可如何，只是肚子里气闷。这一天殷成正在衙门里出来，劈头遇见简勒先，便大叫道：“老简，你来的好！今天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好不气闷！你快来，我给你赶老羊去。”未知勒先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简勒先智使舅老爷殷孺人大闹黄知县

却说殷成一见了勒先，便道：“老简，我同你赶老羊去。”勒先笑道：“好好，你来的正好。你要赶老羊也可以，只是小了不来。”殷成道：“一百文一注。”勒先道：“太小。”殷成道：“二百。”勒先道：“太小，太小。”殷成道：“三百，四百，五百，一千！”勒先道：“小小小！”殷成道：“十两银子！”勒先还是摇头。殷成道：“老简，你在那里发了财来？我不和你赶羊，你好歹先借几两银子我用。”勒先道：“没得借，要就我们来赌。”殷成道：“你要赌多大才来？”勒先道：“古人有说的：一掷千金。你要依得这个，押下一千两黄金，我就同你赌。”殷成大笑道：“老简，你敢是疯了耶？”勒先道：“我不疯，不过你穷点罢了。那一个随了任做了嫡亲的舅老爷，像你这种寒尘！”殷成道：“我也这么想，只是没有个弄钱的路子。”勒先道：“你只要肯押了一千两金子，做个孤注，我同你赌个输赢，你赢了我的，自然就有银子了。你要知道，一两黄金十八换，这一千两黄金，有一万八千银子呢！”殷成道：“你没得给我呢？”勒先道：“只要你赢得，我没有赖账的。”说罢，一把拉殷成到自己寓处，取出骰碗道：“来，来，来！”殷成笑道：“就是一千两黄金一注，你要赖了，我叫我姊夫血比你，不怕你飞上天去。你是头家，快掷快掷！”勒先掷了一把，是个九点。殷成道：“这回赢定了。”掷了两把“没有”，因取起骰子，在手里搓了一搓，用力掷去。那骰子落碗，见了三个“二”，两个“六”，还有一个在那里转呢。眼见得转个“六”出来，便是分相，要赢了。殷成连忙扭住了勒先衣襟，对着骰子喝声：“六呀，六六六！”果然转了个“六”出来，却把一个“二”打翻了，变了个“四”，只得八点，恰恰输了。殷成一撒手，翻身就跑。勒先连忙赶上，一把拉住。殷成着急道：“你剥我的皮！”勒先道：“舅老爷，不要这样，我有句说话和你商量。”殷成道：“没有商量，除是剥我的皮。”勒先捺他坐下道：“舅老爷请坐，我们不过取笑，谁来认真呢！”殷成道：“认真也不要紧，我有的是一条命！”勒先笑道：“我拿甚么做胆，敢要舅老爷的命？此刻金子是有一千两在这里，不知你要不要？”殷成道：“你莫非在这里做梦么？”勒先道：“我并不做梦，却是梦也想不到的，这注横财，只要你有本事去拿！”殷成这才觉着话里有因，便问道：“是甚么横财？用甚么本事去拿呢？”勒先就把梁天来告凌贵兴一节说了，又道：“凌贵兴实是被他诬告，因此气愤不过，情愿送一千两金子到里面，要伸这个冤。舅老爷如果说得里面收了，还另外谢你一千银子，再有本事说得里面一文不要，岂不是这一千黄的，一千白的，都是你舅老爷的么？”殷成沉吟了一回道：“我且说去，碰碰运气。说得成功时，请你到谷埠去开厅。”勒先道：“多谢舅老爷。只是越快越好。”殷成也不答话，站起来往里就走。一路上暗想道：“我何妨把一千银子许了他，我自己却落了一千金子，岂不是好！”又想道：“不好，不好，太少了恐怕买他不动，不如许他五百金子罢。”一头想，一头走，不觉走到了签押房来，黄知县正在那里看公事呢。殷成走了进去，叫一声姊夫。黄知县抬头一看道：“你这几天干甚么事来了，总是十天半个月不见面的？你自己照照镜子看，一脸都是野气，我劝你安静

点，在书房里临几行帖，看两篇书罢。就是正经书看不懂，看看小说，也好拿来定定性，何苦成天在外头混，混得个甚么道理出来？”殷成道：“姊夫，你还埋怨我不看书呢！我前回从家乡带来的一部大板《金瓶梅》，你又拿来烧了，说是甚么银（谐淫字声）书。你单怕我在银书上看了银子下来发了财，是不是呢？我此刻倒送金子给你，好不好呢？”黄知县道：“你不要和我胡说，里头去罢！”殷成道：“不是胡说，是件真事。就是梁天来告的那个状，那凌贵兴是冤枉的。”说到这里，又想道：“五百金子，还怕买他不动，不如多给点与他罢，我少赚点就是了。”又道：“他此刻托人来说，求姊夫代他伸冤，他情愿送八百两黄金给你用呢。”黄知县大惊，怒喝道：“你在外面胡混罢了，怎么干预我的词讼起来？你小心点，还不快滚出去！”殷成初意，以为一说必成，谁知碰了一个大钉子，没好气，三步两步走出签押房，到上房而去。

殷孺人正在那里打丫头，骂老妈子，殷成也不理会，一直走到他姊姊床上，就睡下去哭。孺人打骂了一回，走到房里一看，见了这副情形，大惊道：“兄弟，你做甚么？”问了两声，不见答应，又问道：“可有甚么人欺侮了你？快点告诉我，我与你出气。”殷成见问，越发哭得厉害。歇了良久，方才抽咽着说道：“姊……姊姊，你借给我几个盘费，我回江西去，姊夫撵我呢！”殷孺人听了大惊，猛然叫道：“丫头，请老爷进来！”

不一会，黄知县进来了。殷孺人道：“你要撵，连我一齐撵了去，只要你打发盘缠，我姊弟两个，马上就滚！好等你另外拣一个又贤慧、又标致、又和顺、又是娘家人死个精光的，方才娶了来做太太。我却没有这种福气，只好跟着人家在街头研墨，伺候他卖字，卖了百十来个钱，买米烧饭吃。那里有福气住到衙门里来！本来呀，这是要有福气的太太住的衙门。我们是小人家出身，只配受穷苦，还不自谅，要千山万水走到这里来，受人奚落。兄弟，快点起来卷铺盖，咱们走！男子汉，大丈夫，哭甚么！你虽然没本事，写出字来卖不出钱，终也不见得就饿死了。咱们放长眼睛，看人家升官发财！”说罢了，又一迭连声催卷铺盖道：“就连盘缠也不开发，我讨饭也讨了回去，好歹丢不着我妇道人家的脸！”黄知县道：“好端端的闹甚么？我不懂呀！”殷孺人道：“啐！谁要你懂我的事来！我的兄弟不争气，死捱在这里，还够不上一个奴才三小子。我当日又不是明媒正娶的，是个偷跑跟汉子的，我兄弟便是个忘八乌龟崽子，随便人家要撵就撵！”黄知县怒道：“孺人，你这是甚么话？他只管在外头混闹，自己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份……”殷孺人连忙插嘴道：“呸！他本来是个小户人家，乌龟忘八崽子，又不是甚么做知县太爷的，顾惜甚么身份？”知县道：“我也不知怄了多少气，也怄他不好……”殷孺人又插嘴道：“是呀！这个叫做好死的不死，又不见他死了。害得我要说嘴也说不来！”黄知县道：“这也罢了。他今日忽然还要干预词讼起来，难道我说了他两句，就算得撵他了么？也值得这样惊天动地起来！”殷孺人道：“兄弟，怎么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是甚等样人，也好去干预人家的公事，怪不得受了人家的羞辱，却跑到我这里来哭。”殷成听得，一骨碌爬了起来道：“姊姊，这才是狗咬吕洞宾呢！我常常听见人家说，做了官是用大秤称金子，小秤称银子的，我们这个番禺县，又是有名的好缺，衙门里却是冰清水冷的，外面的人说起来，都说如今这个县官是个呆子，有钱不会用。我听了这话，很是纳闷。我今天出去，遇了一个乡绅人家的师爷，说起甚么梁天来诬告了凌贵兴，此刻凌家肯出八百两黄金，送到里面来，求伸这个冤。知道我是个舅老爷，专诚来托我的，我又不曾招揽他。谁知姊夫倒要撵起我来！姊姊，一两黄金十八换，这八百两黄金，一八如八，六八四十八，有一万二千八百两银子呢！我一片好心，要送万把银子进来，倒受了这个气，你道恼不恼呢？”殷孺人忙问道：“兄弟，怎么说呀！人家就肯拿八百

两金子送我们吗？你为甚不来和我说？”殷成道：“和你说便怎么？也要他肯代人家伸这个冤枉，人家才肯送呢。和你说便怎么？难道人家肯白送你吗？”殷孺人屈指计道：“八百两，一两黄金四两福，四八三十二，是三千二百两，足足有两担福呢！我们不知有这两担福没有？老爷，你为甚放着送上门的金子都不要？是甚么道理？难道你穷得还不怕么？”黄知县道：“他这个公行贿赂的，我那里好胡乱受他？我又没有审过，知道他们谁曲谁直？倘使受了他的，做出那纵盗殃民的事情，便怎样呢？况且我做官，自有做官的廉俸，我不贪那意外之财。”殷孺人道：“呸！不说你没福，说甚么纵盗殃民；你既然说没有审过，那里就知道是纵盗殃民呢？这是个甚么案情，你说给我听。”黄知县不则声。殷成道：“甚么案情？是一个姓梁的，被强盗打劫了，闹了个七尸八命。那姓梁的不来告强盗，却告了一个姓凌的读书人，说是那姓凌的指使出来。”殷孺人道：“那八百两金子，是那一个送的？”殷成道：“就是那姓凌的，被他诬告了，所以肯送出来，求姊夫同他伸冤呀！”殷孺人忽地一下翻了脸，对黄知县道：“这等顺水人情，你也不肯做，难道我嫁了你，就应该穷一辈子，捱一辈子，不应该享一天福的么？姓梁的所告，既然是个读书人，你怎么就说到纵盗殃民起来？你没有发迹的时候，也是个读书人，难道那时候你也是强盗么？”黄知县跺脚道：“唉！你怎么这样糊涂！他不是告姓凌的做强盗，是告他纠合强盗来打劫伤人呀！”殷孺人道：“我不糊涂，你才糊涂呢！你也是个读书人，你纠合过强盗么？你可曾认识过一个半个强盗么？我只当你读书明理，惺惺惜惺惺，谁知你倒拿同自己一般的人，当做强盗，还说我糊涂呢。”黄知县道：“我何尝就说他定是个强盗。因为不曾审过，那里就知道他一定不是呢！”殷孺人道：“你看，你还是这样糊涂呢！你要疑心到读书人是强盗，你为甚么不疑心你自己也是强盗？这件事明明是姓凌的受了冤枉。明天坐堂，先把姓凌的出脱了，然后另外派差去捉强盗，也不亏了姓梁的了。这八百两金子，你不受我就受了。夫妻们好也这一遭，不好也这一遭，好的大家享用，不好的我就拿了它做盘缠，回江西去，由得你在这里做清官！兄弟，你先出去，叫他把金子即刻兑了来，包他明天没事，我这里不怕他不依我这个办法。”

殷成巴不得一声，立起来就走。黄知县要阻挡时，那里还阻挡得住？不知到底闹个甚么了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千金且向闺中送八命初沉海底冤

且说殷成得了他姊姊的命令，一口气就奔了出来。只见勒先正在那里探头探脑，一见了殷成，便抢步上前问道：“舅老爷，怎样了？可得手么？”殷成摇摇头，只不言语。勒先不觉纳闷道：“不行么？”殷成也摇摇头，一把拉了勒先就走，走到勒先寓处，方才问道：“老简，你方才的话是真的么？”勒先道：“千真万真，怎么不真？但不知舅老爷办得怎样了？”殷成道：“事情是好容易办妥了，只是要先付那一千两金子。就是我那一千银子，也是要先付的。不知你可办得到？”勒先道：“只要里面真的答应了，也没有甚么办不到。”殷成道：“自然是答应了。难道我还骗你不成？你要是不相信时，我罚咒给你听：我如果骗了你，马上就叫雷打死我！好么？”勒先道：“舅老爷，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说来。”殷成道：“可要快点，迟了，我可等不及。并且还有一句话：一定要今天送了进去，方能妥当。如果你办不到，我可也办不到了。”勒先道：“我知道，你等一等，我就来。那烟榻上有鸦片烟，你烧两口顽顽，我就来的。”说着去了。

殷成在这里坐等，等得心焦，又舍不得就去，只得到烟榻上吸了两口烟。又躺了一会，勒先方才回来，说道：“事是可以办得到的，就请舅老爷同去取来。”殷成跌脚道：“你这个人太不爽快了！何不就拿了来？你须知我是最怕见生人的。”勒先道：“舅老爷，你又来了！须知人家整千的金子，不是甚么小顽意儿，那里就肯交给我？也得要你去见见面呀！”殷成道：“你不要冤我。你既然认得他，他为甚不相信你？我又不认得他，难道倒相信我起来么？我不去，你要就代我去取了来。不然，我就走了。”勒先道：“你在我们面前很会赖皮，怎么只是怕见人？”殷成道：“这是各人的脾气，我连里面的老夫子，我一个也不招呼的，你此刻怎么说？我要回去了。”勒先道：“你且再等一等，我就同你去拿来。这是大家的好处，就是你也有一千的银子，何必这样性急？出来办事情，总要有点耐性，像你这个样子，那里办得大事呢！”殷成没奈何，只得再耐着性子来等。

勒先又去了好一会，同了一个人来，后面跟了四个跟班，肩膀上都掮着一个紫花布包裹，进来歇下。勒先指着殷成对那人道：“这位便是殷舅老爷。”又指着那人，对殷成道：“这位区师爷，是凌大爷的亲戚。”殷成只得过来相见。爵兴把殷成打量了一番道：“舍亲的讼事，务求阁下鼎力。”殷成望着勒先道：“老简，你到底怎么讲的？不要只管怄我！”勒先道：“东西都在这里了。凌大爷托区师爷送来，请舅老爷给了收条。”殷成道：“怎么要起收条来？”爵兴道：“这个本来不敢要收条，只是弟去回复舍亲，也要有个凭据。”殷成道：“那可难了，我的字又写得不好。老简，你代我写了罢。”爵兴听了，便拉了勒先一把，两个人一同到外头去，唧哝了几句，又回进来。勒先道：“就请区师爷写了，舅老爷画个押罢。”殷成道：“这倒使得。”爵兴要了纸笔，写了“收到黄金白银各一千两正”十一个字，又标了年月，底下又写了一个“殷”字。这是要等殷成自己写名字的意思。写罢，递了过来。殷成也不写名字，就在“殷”字底下歪歪斜斜地画了个十字，便递给爵兴。爵兴笑了一笑，也就收了。便叫四个跟班，取过四个包裹，打开取出十个纸包来，再打开看时，都是金子，一一点过了，道：“这都是足九九八秆的，合共一千两。”又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过来道：“这是送阁下的菲敬。”殷成接了过来，看了又看，拉了勒先到外面问道：“这票子是真的么？”勒先道：“笑话了！他们那里用出假票子来？”殷成道：“我向来不曾用过，不能不小心些。”勒先道：“你放心，我包你用。”殷成方才进来，问勒先讨了一张白纸，把那票子包好了，解开衣襟，放在贴肉的衣袋里。又道：“那个我拿它不动，要找个人帮忙才好。”勒先到外面叫了两个伙计进来，把那金子分做两大包，一个拿一包，跟着殷成要走。他忽然又叫住道：“且慢，且慢！”重新取出两个纸包，问爵兴道：“这是一百两一包，不错的么？”爵兴道：“一丝也不错的。”殷成便把这两包放下道：“老简，这个且存在这里，我等一会来拿。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不下，是我姊姊帮着说的。这是我姊姊要的，我等一会马上就来取。你千万不要弄丢了！”勒先道：“是，是，是。你送进去，就给个回信我们。”殷成道：“又要甚么回信？”勒先道：“好歹里面怎么说，你出来告诉我们就是了。”殷成点点头，带了两人就走。等了好一会，方才回来道：“没有甚么说，我姊姊已经催着明天要提审了。”说着拿了二百两金子，头也不回就去了。

爵兴辞了勒先，自去回复贵兴，说起殷成的举动，大家笑了一番。

到了次日，黄知县果然提审这案。传齐了两造、四邻、地保、栅夫人证，开堂审讯。贵兴也带了钱裕国、文昌明到堂，当堂递了亲供。黄知县看时，上写道：

具诉词监生凌贵兴，诉为藉死架祸、乞恩察释无辜事：窃生父宗客，与恶梁天来之父朝大，在南雄合股经商，二十余年，素无嫌怨。康熙四十八年，朝大因置买沙田，价银不敷，向生父揭借银三千两，立有借据为凭。嗣于某年月日，彼此分手。生父欲取回此款，朝大因见息微合算，不思吐还，耽延岁月。生父亡后，朝大相继而亡。屡向天来兄弟讨取，初尚认欠，再后问取，则以“人死债烂”等语为报。窃思天来富有百万，何致负此三千金之数？实系立意图吞。去年路上相遇，生向理问，恶见生荏弱，拳脚相加。幸得族叔宗孔，闻声奔救，街邻劝解得免。当时即欲誊词上控，缘伊之母，系生之姑，亲来泣劝。因见姑悲苦，更念先人之谊，只得忍止。自谓有姑一日，一日不敢具词，俟其良心自返。岂料贼劫其家，恶以八命陷人，希图卸债。乃以虎监叠噬，抄杀七尸八命事，捏生叔侄在案。蒙恩传审，敢不凛遵赴诉。外抄梁朝大亲笔揭数一纸呈览。乞恩察释无辜，究债欠项，举室沾恩。此禀。

黄知县看罢，把惊堂一拍，对天来道：“你父亲的欠款，既然无力偿还，也要好好商量，为甚要诬捏他，希图抵赖！”天来道：“这是一纸假票，并无中保。”黄知县道：“真票假票，此刻我不急问你。你告他纠合强徒行劫，到底是那一个的见证？”张凤跪上一步，禀道：“是小人于七月十八日，亲在凌贵兴家窗外听得，并无虚诈。”梁翰昭也禀道：“当夜小人亲眼看见贼伙中，多半是凌家子弟，不敢诬扳。”黄知县又问黄元道：“你做栅夫的，应该比别人见得亲切，你怎么讲？”黄元道：“小的见些多是生面人，而且多是隔县的声音……”黄知县一声喝断，对张凤、翰昭道：“你两个见得可比栅夫的亲切么？显见得都不是安分之徒，插身多事！”说罢，撒签喝打。两旁差役，把二人牵翻在地，每人打了三十小板。当下钱裕国、文昌明一同禀道：“小老人世居谭村，素来知道凌贵兴在家读书，从来不敢多事。此次实是被梁天来诬告，太爷不信时，小老人两个都肯具结。”张凤又禀道：“这两个具结的人，小人都认得。”因指钱裕国道：“他是嘉应州人剃头阿三。”又指文昌明道：“他是杀猪阿二。”黄知县道：“他既是剃头杀猪的，本县且问你，你是做甚么事业的？讲！”二旁差役，一叠声喝叫：“讲，讲！”张凤道：“小人素来安分，因为时运不佳，又不敢为非，只在街头乞食。”黄知县一声断喝道：“唗！凡人百艺，都可以谋生，看你年纪不大，又没有残疾，甚么事不能做，却要出来叫化，显见得是个无赖！还要插身唆讼，左右，与我再打！”说罢，撒下签来，两旁差役，答应一声，上前按倒张凤，一五一十的打了五十小板，打得皮开肉裂。张凤忍痛不过，大声叫道：“冤枉呀！冤枉……”叫声未绝，只听得后堂一声鼓响，抬头看时，原来县太爷已退堂去了，众差役一拥上前，簇拥着原、被两造下去，听候发落。

天来心中无限怨气，看见翰昭、张凤无端被打，张凤更是打得鲜血直流，一步一拐的，更觉伤心。正在心中没个主意，忽见一个人走出来，大声叫道：“太爷吩咐，梁天来一案人证，留下栅夫黄元，其余各人，暂时释放。”

天来只得同了翰昭、张凤，回到天和行里。入得门来，只见茶房说道：“施先生在里面候久了。”天来带了二人进内，果见智伯在座，一见便问：“审得怎样了？”天来就将堂上一切问话说了一遍。智伯道：“始终没有问凌贵兴一句话么？”天来道：“没有。”智伯摇头道：“这件事闹坏了。我还料着一件事。”天来道：“先生料着甚么事？”智伯道：“第二次打张凤的时候，后堂便打了退堂鼓，马上知县就退堂去了。”天来惊道：“先生那便知道？”不知智伯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轻财色张阿凤拒赃买珠钏鲍师爷受贿

且说天来听见智伯说出打张凤时知县退堂一节，便问道：“先生那便得知？”智伯道：“这是赃官的伎俩，如何瞒得我过？这等举动，一定是受了贿了。”张凤忍着痛道：“先生既是料事如神，县里伸不着冤，你何妨再写一张状，叫梁大爷到府里去告呢？”智伯道：“你还打不怕，还敢做证么？”张凤道：“死也不怕，打几下算甚么！只要先生肯写状，我是到了阎罗殿，也要证他的！”智伯又对天来道：“这番要告他钱神用事，词中要牵涉到番禺县的了，不知尊意如何？”天来道：“有此奇冤，自然赴汤蹈火，也要去伸雪的。只是又要费先生的心。”智伯道：“既然梁兄这样讲，我明日就写好呈词送来。”当下辞去。

到了明日，果然亲自带了一纸呈词来，交与天来。天来再三致谢，只等张凤将息的棒疮好了，便去广州府呈递。

且说当日凌贵兴听审完了，回到三德店，不胜欢喜，对爵兴道：“今番的千两黄金，果然用得妥当。”说声未了，只见宗孔走了进来，一见便道：“侄老爹，你那天来的时候，也不给我个信，我还不知为甚事来的，后来再到你大府去打听，才知道是为了官司。前两天宗闲也来同我说起，他说闻得这回天来告的状，连我也告上了，还有一个张凤做证。我想赶到省城来帮侄老爹的忙，又因为我衙门里没有一个熟人，来也无用，因此止住了。昨夜我左思右想，想了一条妙计，所以今日特地赶来。”贵兴道：“不知叔父有甚妙计？”宗孔道：“天来不过靠一个张凤做证人，我如此如此……包管天来失了这个帮助。侄老爹，你道好么？”贵兴连道：“妙计，妙计！”宗孔道：“既如此，就好叫喜来先去。”贵兴听说，即刻打发喜来到谭村家里，取丫头美兰来。过了一日，果然取到，贵兴便叫且送到简勒先寓处住下，宗孔便天天出来寻张凤。谁知张凤捱了八十板子，两腿疼痛，将息在天和行里，不能出门。一连过了六七天，方才起床，就到街上散步。早被宗孔看见，一把拉住，便道：“阿凤哥，你一向好么？”张凤抬头看见宗孔，心中暗暗诧异道：“他来找我做甚么呢？”随口答道：“不破不烂，也不见有甚么好。”宗孔道：“我有一句话和你商量，在这当街说话不便，请借一步。”说着拉了便走。张凤心中暗想道：“这又是甚么事？莫非凌贵兴因我证了他，叫这个人来谋杀我么？在这省城里，耳目昭彰，我须不怕你，且跟了你去，探个虚实也是好的。”想着，就跟了宗孔走，转弯抹角，走到了一家门首，宗孔便让他进去。张凤昂然直入，内中已迎出一个人来，正是简勒先。三人分宾坐下，勒先便乱嚷：“茶来，茶来！”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打扮得十分妖冶，扭扭捏捏的，出来送了一碗茶到张凤跟前。张凤举起一双冷眼，只瞧得一瞧，那丫头也送了张凤一眼，就扭扭捏捏的退了进去。

宗孔道：“阿凤哥，你看这个大姐长得好么？”张凤道：“岂有此理！既然到了这里，这个人自然是简兄的内眷，不然也是简兄的使女，你怎么就当面评质起来？”宗孔哈哈大笑道：“简兄，你取出那个来，给他看。”勒先听说，便走进去，不一会，搬出十个元宝来，摆列在桌上。宗孔又在身上取出一个信封，在信封里面抽出一张字纸，也摆在桌上，对张凤说道：“阿凤哥，我对你说，此刻梁天来和我家侄老爹结下冤仇，打起官司来。这件事人人都知道，是与你不相干的，你却甘心同天来做证，这是何苦！想来你的意思，不过要等天来的官司赢了，多少要他点谢礼罢了。不知天来这个官司，万万不会赢的。你的谢礼，几时可以拿得到手？所以我同你想，你不如早早脱了身，不来管这个闲账，我侄老爹也可以栽培你。哪，哪，哪！你看这十个元宝，是五百两银子。还有这一张，是这里东街上的一张房契。这房子说大不大，也有三间两廊，后头一个大天井。方才和你送茶的，就是我侄老爹的丫头，今年十八岁，相貌是你看见过的了。只要你答应一声，再也不去与天来作证，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马上是钱也有了，房子也有了，老婆也有了。你自己想想，打定了主意。”张凤冷笑道：“多承你家的侄老爹好意。只可惜我张凤没有福气，向来不知道甚么是女色风流；露宿风餐的惯了，也用不着房子；叫化也可以吃得饱，银子更是没用。你家侄老爹的金银，只好去买那些贪官污吏，却买我不来！”说罢起身，一路冷笑着走了。

走回天和行，只见施智伯恰好在那里，催天来递禀，张凤便把遇见宗孔一节告知，且说且笑。智伯跌足道：“张义士，你这可差了！为甚不假意应允了他，领了他来，明日连这个赃证，一齐到府里去告发呢？”张凤道：“先生话是不错，只恨张凤生平不会说假话！”梁天来道：“我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事，本来不干张兄的事。事前多承关照，已是感激不尽了。因为和我作证，前天又白受了八十板官刑，好生叫我不安。此时何不就莫管我这件事，受了他的谢，以后倒可以过个安乐日子。”张凤道：“我若是肯贪这种便宜，也不至于叫化了！”三人议论了一回，智伯别去。

过了一天，天来就到广州府衙门里去递了呈词，叵耐凌贵兴神通广大，早又有人送信给他去了。这个人姓陈，名邦禄，是府衙里的一名书办，向来和爵兴相好。自从起了这件事，爵兴早就和他说过，又夸说贵兴如何疏财仗义，邦禄听在耳里，记在心上。这天看见天来的呈词，告的是“财神摆布，巧织瞒详，八命冤沉，号天伸雪……”中间还牵涉着番禺县，好不厉害。便忙忙地来寻爵兴，告之此事。爵兴便引他见了贵兴，大家商量如何设法。邦禄道：“现在本府最倚重的是一个鲍师爷，真是言听计从。若得这个人应允了，那怕天大的事，都不要紧。只是一层，向来不曾听见他受过人家关节。等我且去试探试探，再作商量。”爵兴道：“陈兄，怎么便这般老实？大凡受关节的，几曾见过明目张胆，胡乱被人家知道？只托你用心去斡旋，我等在这里静听佳音，事后重重相谢便了。”

邦禄辞了去，不一日，就来回信，说：“这件事很是难办，这位鲍师爷，确是向来不受关节的，并且生平没有嗜好。我此刻已经又托了人去体察动静，见机行事了。”爵兴道：“只是要费心从速，恐怕被他批死了，就要多费手脚了。”邦禄又辞了去。过了一天，又来说道：“天幸，有了个机会了！鲍师爷新近娶了一个姨太太，这位姨太太看上了一副珍珠手钏，一定要买。那价钱可要一万银子，鲍师爷却只有四千，还缺六千买不成功，打算要退还了。此刻要是有了六千银子，代他还了钏价，只怕还可以商量。”贵兴忙道：“这个容易。”即刻打了一张票子，交给邦禄道：“费心代为关说，再当重谢。”邦禄便辞了贵兴，一径来寻鲍师爷。可巧鲍师爷拿着那手钏来玩弄，正要拿去退还。邦禄道：“师爷，这手钏买定了么？”鲍师爷道：“没有呢。东西是好的，可惜我一时手边没有钱。”邦禄道：“在旁处调动了来，也买了。”鲍师爷道：“一时那里去调动呢？”邦禄递过那六千的银票道：“这个不够了么？”鲍师爷惊道：“这是那里来的？”邦禄道：“师爷只管用去，何必要问那里来的呢？”鲍师爷道：“这必是你有甚要见教？”邦禄就把来意告之。鲍师爷道：“我没有见过这状子。等我看过，办得到办不到再说，这票子你先带了回去罢。”邦禄道：“不必。我也知道师爷一向是公事公办的。这件事明知凌贵兴是受了诬告，才敢来说……”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恰好那卖手钏的珠宝客人来了。鲍师爷看看那手钏，又想起了姨太太，不由的就把那票子凑了自己的四千，交了给他。邦禄看见，早闪了一闪，躲出去了。

鲍师爷送了珠宝客人，回头不见了邦禄，就顺着脚走到签押房。只见本府刘太守正在那里写字呢，见了鲍师爷，便放下了笔道：“老夫子来的正好，请看这张呈子。”鲍师爷接过一看，正是梁天来的状子。看罢了又问道：“县里可曾详到么？”太守道：“到了。”就取出给鲍师爷看。鲍师爷看完了详文案卷，暗想：“这件事好不糊涂。那番禺县虽然断定了天来是诬告，但是众贼行劫，烟杀七尸八命，是一个重案，何以单单申饬了梁天来，却没有另行缉盗的下文呢？这件事一定有点蹊跷。方才陈邦禄的话，未必靠得住。可恨那六千银子已经付了出去，无从呕还他了，此刻怎样办呢？”不觉心下一阵发急起来，打不出个主意。刘太守问道：“老夫子看完了么？你向来料事极明，这个案看来谁虚谁实呢？”鲍师爷因为没了主意，回答不出，因道：“太尊看来怎样呢？”未知刘太守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刘太守误听一席话焦按察故沉九命冤

却说鲍师爷一时回答刘太守不来，因反问道：“太尊看来是怎么样呢？”太守道：“这可难说。我想梁天来一个平民，如果不是受了奇冤，那里便敢来府上控？并且连黄令也牵涉在内。我看来这‘财神摆布’这句话是不免的。这件事必要彻底根究起来才好。但是我近来病后，身体不曾复元，精神总是仿佛，恐怕误会了意，没有敢批出去。”鲍师爷此时暗想，六千银子，生米已经成了熟饭，若是袖手不理，又无从呕出来还他。我虽然向来不受请托，此次不免从权做一遭罢，因说道：“若是梁天来所告的是实情，这凌贵兴自然罪情重大。但看他那诉词，为的不过是三千两钱债，无论还与不还，何至结这个大怨毒？当夜幸而梁天来父子兄弟都不在家，不然，还有个灭门之惨。平心而论，凌贵兴这个人，我虽然不知他的底细，然而究竟是个纳监读书的，同梁天来又是姑表至亲，纵然有甚怨恨，也不至于下这种毒手。而且见证的又是一个叫化子，这里头不无可疑之处。太尊还要三思。”刘太守拍着桌子道：“是呀！我却见不到这个，单是弄个流丐来做证人，先就靠不住了。幸得老夫子明见，提醒了我，不然，又要弄出那年武林的故事来了。”

原来这刘太守当初曾做过一任浙江仁和县，为了一个案子，不听鲍师爷的说话，断错了，被人家上控，弄得几乎参官，好容易打点好了，已是费了好几万银子。从此之后，刘太守听了鲍师爷的话，比圣旨还厉害，说一句，从一句，再没有违拗的。鲍师爷也是个正直的人，尽心辅佐，从来不受人家请托，偏是遇了今番这个重案，却是他破戒的第一遭。所以，到了次日，刘太守升堂，贵兴递了诉词，就同在县里所递的一般，不过当中添了一段，说“张凤是个失业乞儿，曾在他家中行窃，被家人痛打一顿，因此挟嫌诬证……”云云。刘太守看罢，便叫天来、贵兴都到案前道：“你两个是中表至亲，为何结讼？又且各执一词，一个说他欠宿债三千，一个说被他抢去花盆、桌椅、冈芋、田禾。这些事本府不曾亲见，也不能断说谁虚谁实。此刻只算你们都是实的，彼此也可以相抵，不准只管缠讼了。至于盗劫人命，自当另案办理。梁天来只准到县催请缉捕，不得再节外生枝。你们两造都同我具下结来。”贵兴自是得意，天来不敢不从。刘太守喝叫提张凤上来，骂道：“你这流丐，不安本分，既经行窃，还敢挟嫌诬证！”喝令重打一百皮鞭，打得张凤血流满地。刘太守已是转入内堂。

天来这一场委屈，更是难堪，只得具了个结，扶着张凤回去。智伯知道今日堂审，早就赶到天和行里听信，看见张凤回来，十分狼狈，不觉大怒道：“这还了得！光天化日之下，怎容得这班贪官污吏这等横行！梁兄，这件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臬台衙门告去，再告不准时，便到抚台衙门去告，总要伸了冤方才歇手。仗着我施智伯这枝笔，呈词一节，你只管放心。只等张义士将息好了，就去告。”天来再三作谢。智伯辞了出来，顺便在纸店里买个白禀，带了回去。

也是事有凑巧，恰好被喜来遇见了，回到三德店，就告诉贵兴道：“方才在第八甫走过，看见一个人在天和出来，买了一个白禀。不知天来又要到那里去告了。”爵兴道：“这不必说，一定是要到臬衙上控了，我们倒不可不预备他。”

正说话间，恰好林大有来到，大家说起这事。大有道：“叵耐张凤这厮，甘心同他做证，送他银钱妻子，都不肯要，只好设法弄死了他。天来没了证人，就要软了一半，那就不怕他了。”贵兴道：“但是有甚么善法，能得他死呢？”大有低头想了一想道：“前头一班伙计当中，有个黎阿二，自从得了大爷谢钱之后，来到省城，输个精光，此刻还住在我烟馆里，没有事情可做。”贵兴道：“我就再出些钱，叫他去刺杀张凤。”大有抢着道：“不好，不好！万一刺他不成，或是刺成了被官捉住，那时又多生枝节了。我有一个法子，当堂杀死他，不要抵命的。”贵兴道：“这更好了！不知有甚妙法？”大有道：“只要化几个钱，在臬台衙门差役里打点设法，用阿二充了差役，最好是当了个夹棍手。天来不去告就罢了，若是去告时，大爷一面打点里面的事，到得提审时，只要上头说一声夹，这里便把他夹死了，岂不干净！”爵兴拍手道：“妙极，妙极！此计正合我意。”贵兴道：“那么就烦林兄去办，要多少使费，只管到这里来支取就是了。”大有领命辞去。

这里贵兴便时刻留心去打听，又要爵兴设法到里面打点。爵兴道：“此刻天来告不告还没有知道，何苦先去惊动他！等打听得实在了，我自有法子。里面我虽然没有认得的人，却还有个商量的去处。我的亲家李辉国，同里面有往来，尽可以说得活动的，贤侄不必心焦。”贵兴向来佩服爵兴，说他料事如神，听见他这样说，自然依了。

过得两天，黎阿二亲自来说：“已经设法投到臬台衙门皂班里去，特来通知。”贵兴大喜道：“这好极了！你回去先同我在各伙计处打点，万一天来告到，只要能把张凤夹死，我这里肯出五百银子，听凭你们各伙计去分。”黎阿二答应去了。只见爵兴从外面走来道：“好梁天来，果然告了。”贵兴忙道：“快请表叔去打点！”爵兴道：“且不要性急，你先看了他的呈词，我已设法抄在这里了。”贵兴接来看时，大意还是同府里告的一般，那领起的两句，却换做“告为坑杀七尸八命，台宪受贿沉冤，干证惨受非刑，号天究救事”。末后又牵涉着广州府。贵兴看罢道：“此刻应该怎样打点？请表叔快出主意。”爵兴道：“你快兑二万银子给我，多派几个人，分缠在身上，跟我即刻到佛山去走一遭。”贵兴道：“衙门现在省城，怎么倒要到佛山去？”爵兴道：“我亲家在佛山呢。”贵兴道：“兑银子太重了，还是票子罢。”爵兴道：“也好。只是票子也要散碎的。或一千，或五百，那几十的更要多打几张。这回恐怕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到呢。”贵兴依言，便叫三德店的管事，去打了来。爵兴不敢停留，即刻动身去了。

这里凌贵兴眼巴巴地望他回来，谁知等到第三天，依然没有影响。贵兴急得如坐针毡一般，心中七上八落，跳个不住。直到了第四天，方见爵兴回来，说道：“快点预备到堂，一切都铺排好了。”贵兴道：“表叔怎么直到今天才来？”爵兴道：“那里的话？我前天就来了，不过跟着李舍亲去打点，不曾分身回来。直到昨日，方才妥当……”说犹未了，只见传审的差役已到。贵兴便穿了他监生的衣顶到堂。

按察焦公，提两造到案前细审，两造的口供仍是同在府县里一样，问不出个道理来。焦臬司教且退下，又提张凤来问。张凤道：“小人同凌贵兴无怨无仇，倘不是亲见亲闻，怎敢便来做证！”焦臬司听了，默默无言，且取贵兴的诉词来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大怒，拍案道：“张凤！你在府县里供的是隔窗听得，方才又说是亲见亲闻。本司且问你，亲见些甚么来？讲！”两旁差役，一迭连声喝叫：“讲呀！讲！！讲！！！”张凤方才“亲见亲闻”这句话，本是顺口说出来，此刻被这一问，不觉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焦臬司大怒道：“本司所到之处，政简刑清，怎容得你这流丐，挺身插讼！到底你受了甚么人主使？快讲！”两旁差役，又一迭连声喝叫：“讲！”张凤道：“委实没有人主使，是小人亲耳听见的。”焦臬司喝道：“看你这鹰头鼠眼，必非善类，不动大刑，你如何肯供？”说罢，又喝一声夹起来。左右差役，一齐动手，把张凤牵翻在地，上了夹棍，将麻绳收了一收。张凤大叫道：“冤枉呀！青天大人！冤枉呀！”焦臬司喝一声“收！”左右又收了一收。张凤大哭起来，禁不得这一班如狼似虎的差役，受了贵兴的五百赃银，黎阿二又杂在里面，巴不得马上送了他的性命，好去取银，捉住绳头，狠命地收。只夹得张凤眼中火光迸裂，耳内雷鼓乱鸣，从脚箍拐上，一直痛上心脾。天来看见，不由的心胆皆裂，对着张凤道：“张哥，你随便甚么，胡乱招了罢！”张凤摇头道：“夹死我也不……”众差役恐怕他真个胡乱供了，松了夹棍，夹他不死，不好向贵兴要钱，所以听见天来对他说这句话，格外用力地一收。可怜张凤回答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得完，便大叫一声，大小便一齐迸出，死在夹棍之下。众差役故意低头把他细细地一看，方才禀道：“张凤夹晕了。”焦臬司道：“喷醒他再问。”说罢起身退堂。

众差役恐怕他还活转来，看见本官退堂去了，且不松那夹棍，故意提起来，往地下一掼道：“认真的死了么？”看看不见动静，黎阿二又过来踢了一脚道：“哙！”又低头一看道：“咦！果然晕了！怎么这般柔脆？伙计们快来松了他！”登时七手八脚，把张凤松了，有两个还故意地含着冷水，对着死张凤面上乱喷。天来看着，心里痛得哭不出来，早已呆了。黎阿二过来，推他一把道：“哙！这个人是你带来的，快叫人抬回去，医好了，下堂还要带来听审呢。”众差役一哄地早散了。

不知这死张凤的尸首，放在臬台大堂上，如何收拾，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施智伯发议天和店凌贵兴夜宿巡抚衙

且说梁天来当下痛定一番，只得雇人把张凤尸首抬到天和行里，备棺盛殓。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悲苦，不觉生起病来。恰好儿子养福从谭村来到，服侍了几天，请了一个医生来诊治。这医生姓程，表字万里，同天来是总角之交，年轻的时候，又同在一处学习管弦歌唱。后来大家都有了年纪，各营生业。天来时时要到南雄，后来又开了糖行。那程万里是个医学世家，他有了家传，便行起医来，又在第六甫开了一家永济堂药店。自从天来遭了这场横祸，他也时常来探问。此时知道天来有病，自然用心医治；又劝他不要悲哀，大冤终有伸雪之日。

天来一连服了几天的药，方才略略痊愈，只是不便出门，叫人去请了何杰臣、施智伯同来商量。杰臣是没有甚主意的，智伯道：“我听得焦按察审那一堂，便夹死了张义士，我是一气一个死。到这里来探望过梁兄一次，因为听见说病了，不便进来打扰。依我的意思，再到抚院里去告他一告，务必要伸这个冤。起先是七尸八命，此刻是八尸九命了！”天来叹道：“话是这等说，只是前天小儿来了，传来家母的话，叫我不要再告了。闻得凌贵兴为了这件事，撒开手的用钱，已经用出去好几万了，我们怎么敌得他过？此刻世界上只要有钱，谁还讲理呢！这是家母的话，我也再三想过。俗语说的好：‘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我自从遭了这件事，虽然承先生的情，不取我的润笔；然而舍间一日之间，要殡殓七个人，加之各衙门的打点，我虽然不及贵兴用的撒泼，然而已经用的不少了，近来竟然觉着有点拮据了。昨天敝行要出一票货，要用一千五百两银子，也不知费了多少事，才调拨过来。照这样说，我同贵兴，真是卵石不敌。话虽如此，我这九条人命，总不能白白地送给他。所以我左想右想，成了个病，幸得托福痊愈了。今日特请先生来商量，或者从此改个法子，只管去催县里缉捕强盗，等捉着强盗时，强盗去供出他，他自然没得好抵赖了，不知这个法子行不行？”智伯道：“已经过了三个衙门，此刻忽然放下，岂不是前功尽弃？万一捉着了强盗，那强盗不肯供出他，那又为之奈何？何况强盗未见得就捉得着呢！从来说擒贼擒王，若不先告倒了贵兴，我敢说一句，这个案断不会有破获的日子。”杰臣道：“依先生这个说法，还到那里去告他呢？”智伯道：“自然到抚院里告。”杰臣摇头道：“不行，不行！我闻得凌贵兴向来认得一个萧抚院的表弟，这个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单知道他姓李。他们两个人十分要好，自从闹了这件事之后，又格外地亲热起来。大约他两个各有所图，贵兴是要结交他，做个奥援，以备缓急。姓李的是知道贵兴是个富户，要想从中刮他几个。还听说这个姓李的，还在萧中丞跟前力荐贵兴的才学，萧中丞要了贵兴的文字看过，也十分欢喜。姓李的就从中撮合，叫萧中丞收他做个门生。贵兴就拿了一挂枷楠朝珠，一座珊瑚顶子，还有两样甚么东西，做了贽见，送过门生帖子。我家用的小厮，和他家喜来认得，所以知道这个底细。你想告得他动么？”智伯道：“不管告得动告不动，且告他一告再说。况且这位萧中丞的官声甚好，或者他不肯袒护门生，也未可知。万一真个告不动时，却再商量。我的意思便是这样，不知梁兄以为如何？”天来叹了一口气，默默

无言。智伯道：“不是我一定要唆你们两家的讼，况且梁兄的老太太又教训了，说不要再告，我们朋友，又是初交，何必多嘴？不过为的是死者沉冤昭雪，所以代抱不平罢了。”杰臣沉吟道：“莫非这件事错疑了贵兴么？到底不曾拿到他的真凭实据……”智伯道：“何兄，你太小心了。梁、凌两姓，本来是亲戚，张凤何必强来做证？这不是凭据么？况且他是事前先来报信的，不是事后才说出来的，还不真实么？两家既是亲戚，如果告错了他，凌家早就有人出来理论了，何以寂寂无闻呢？兼且贵兴也理直气壮，可以到堂伸诉，何必又捏出甚么假借票来搪塞呢？又何必广行贿赂呢？有了这许多，还说没有真凭实据，那除非是要贵兴自首，才算是凭据了！”天来听了，决然道：“我就一定往抚院里去再告他一纸，还求先生费心。”智伯在袖中取出一个白禀道：“我早就写定了。”天来接来一看，领起的是：“告为屠证沉冤，坑生灭死，千金易捏，九命难伸，鬼泣神悲，叫求超生雪死事。”因说道：“我明日就送去。从此我立定一个主意，那怕告到天上去，也要伸了这个冤，方才歇手！”当下大家又谈了一会方散。

到了次日，天来带了呈词，走到抚院里，盖戳呈递。谁知盖戳房看见他的呈子，连臬台都告在里面，吓得把舌头吐了出来，几乎缩不回去，不肯盖戳。天来没了主意，忙忙去寻着智伯，告知缘故。智伯道：“这个小事，后天便是初一，抚院要出来拈香，你便去拦舆投递便是了。”天来依言，捱到初一，起个五更，走到关帝庙旁边伏定。等萧抚院来拈过香，上轿要行的时候，他便抢步过来，左手捧着呈词，右手扳着轿杠，双膝跪下，口中大呼冤枉。轿旁的戈什哈，登时把天来揪住，两边站香班的文武官员，也吃了一惊。内中还有个番禺县，认得是梁天来，更吓得心中乱跳，暗想道：“今番坑了我了！”刘太守、焦按察也觉得心里不安。当下戈什哈在天来手中取过呈词，递到轿里。萧中丞看了，便叠起来，放在袖子里。旁边戈什哈便把天来推过一旁，“镗，镗，镗”几声锣响，萧中丞去了。这里文武百官，也都纷纷散去。

天来虽然拦舆递了呈词，却是惘惘然犹如做梦一般，又不见萧中丞发落一句半句话，正不知是甚么缘故。怔了半晌，看着那文武各官，也有打道的，也有坐轿的，也有走路的，纷纷都散了，他还在那里出神。暗想：“这个呈子，递的准不准呢？好叫我难解。”只得再去见智伯，把以上情形告诉了他。智伯道：“好了，这是告准了。梁兄，你回去静听好消息罢。”天来不胜欢喜，以为此仇一定可报，凌贵兴指日可擒了。

谁知凌贵兴自从设法致死张凤之后，也以为从此去了一个大患。如果天来再要上控，只可控到抚院里，抚院是素有照应的，自然更不怕他。何况没了证人，他也未必敢再告了。因此带了爵兴、宗孔，径回谭村。仍旧招了林大有、凌美闲一班人，在裕耕堂中大排筵席，互相称贺。一连吃了几天的酒，好不快活。

这一天将近掌灯时候，忽见三德店的一个小伙计跑来，说抚台打发人到店里来请，不知有甚么要事，特来通报。贵兴听了，正在狐疑。不一会，只见一个抚台的旗牌走来道：“凌老爷，大人有请，务必今日赶上省去，已经留下南门，专等凌老爷了。”贵兴心下疑惑，问道：“可知道有甚么事？”旗牌道：“不知。”贵兴只得答应了，又给了旗牌的茶资，同爵兴商量。爵兴道：“贤侄只管去，若等到明日午刻不见贤侄回来，我便赶到省里去就是了。”贵兴道：“不知可是讼事？”爵兴道：“就是讼事，也不要紧，里面尽有人照应，不过当面时，贤侄要随机应变就是了。”贵兴无奈，带了喜来，一径叫船到省城去。

入得城时，已是交过二鼓，贵兴向抚院行去，走到辕门，劈头遇见李丰。这李丰便是萧抚院的表弟，贵兴一向结识他的。当下李丰见了贵兴，便一把拉住，往自家房里去。贵兴道：“且慢一慢，师帅请我呢。”李丰道：“且慢一慢见，我有话讲。”拉着一直走到李丰房里。李丰道：“你这件事闹得好大。今天出去拈香，梁天来拦舆告了一状，那枝刁笔，委实厉害，把焦臬司也扳倒在内，咬定说他屠证沉冤。他回来了，气得要死，把我狠狠地埋怨了一顿，马上就要行牌府县，亲自提审。亏得我再三分辩，说这是一面之词，不如传了凌某人来，当面问问他，留他一点面子。说了再三再四，方才应允。才打发人到你店里去请，恰好你又不在，只得再打发人赶到你府上去。他此刻气得肝气大发，躺在床上，你且不要进去撩动他的怒气。去请你的旗牌，我已经知会过他，叫他只说你生病在家里，你更不必进去了。今夜且住在我处，大家商量一个长策罢。”贵兴听得，目定口呆，手脚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李丰又安慰了他许多；又告诉他，这衙门里某师爷欢喜甚么东西，某师爷欢喜甚么东西，叫他一一预备送礼，又道：“但望他的肝气一时不得好，那就好商量了。”

这一夜贵兴何曾合眼？到了天亮，便辞了李丰，出了抚署，回到三德店。一连打发了三次人，去请爵兴。好容易巴到午刻，爵兴来了。贵兴便同婴儿得了乳母一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同他讨主意。爵兴道：“此刻且打算送礼进去再说，不知李丰昨日说该送的礼物，你可都记得么？”贵兴道：“开的有个单子在这里。”说罢，取出递给爵兴。爵兴看过，便道：“这些东西是家里有的，就不必买；没有的，赶紧买起来。”一时间起了忙头，分头买办礼物。到了次日，交托李丰，代为致送。可巧萧抚院这肝气病，一时不肯就好，一切公事，由得各位师爷以及李丰上下其手。过得几日，辕门外挂出一张批来，只把梁天来气了一个死而复活。不知怎样批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折毛锥智伯辞阳世听童谣制府察冤情

却说梁天来自从拦舆递禀之后，虽然领教过智伯，知道萧中丞已经准了，却又连日不见动静，心中未免彷徨，不住地前去打听，那里有个消息？不觉烦闷。

这一天又去探望，只见辕门外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梁天来批”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两行小字，连忙看时，写道：“尔天来不遵官判，屡次越控，更胆敢告官告吏，真乃刁笔健讼，该打死，该打死！”天来满肚的希望，看了这两行字，犹如跌在冰窖里一般，冷得通身都麻木了，只得再来寻访智伯。入得门时，只见座上先有一个和尚，天来见有人在那里，不便提起。智伯指与天来道：“这位是海幢寺高僧，法号东莱。”天来便与相见。智伯又问起今日有无消息。天来见问，先流下泪来，把那批语背诵了一遍。智伯听说，沉吟了半晌，道：“奇极了！既然收了呈词，为甚不提审，又不发府县，又不委个委员审问，单就这样一批呢？”东莱便问是甚么事。智伯便把这事的前情后节略略说了一遍。东莱道：“萧抚院是个极明白的人，断不至于这样。他与其这样一批，不如当日拦舆的时候把原禀掷还了，何必多此一举呢？这里面一定有个缘故，莫非是左右做的弊么？何不再进一禀呢？”智伯道：“和尚高见不差。除此之外，也再无他法了。”又想了一想道：“不好！他这个批，批的死了，怎样领起呢？”东莱问智伯取过以前各呈词的底稿，看了一遍道：“这个容易。今番只把九命沉冤的事略略带上一句，词中却顶他的批就是了。”智伯道：“我也知道如此，只是领起的两句……”东莱笑道：“智伯今天也不智了！何不说‘情愿该打死，该打死，不愿含冤屈死’呢？”智伯恍然大悟。当下东莱辞去，智伯就依了这个意思，写了一纸，交给天来去递。

过了几天，巡院辕门外，又挂了批出来，只批了八个字，是“业经查案，毋许多渎。”天来又去告诉了智伯。智伯又代写了一纸，领起的是“告为密云无雨，不得不渎事”，递了进去。过了十多天，却同泥牛入海一般，永无消息。天来只得到里面去打听，也不知费了多少周折，陪了多少小心，方才打听得，末后这张禀拿上去，并不曾批，仍旧发了出来。交代说，将原禀掷还。天来听了，如冷水浇背一般，退了出来，去见智伯。只气得智伯双眼昏花，一言不发。天来看见这种情形，不好多说。只见智伯忽然取过所用的一枝笔来，用力一拗，折做两段，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口血来。天来连忙劝道：“这是弟的命运，合当含冤受屈，先生何必动气？”智伯叹一口气道：“我不能代八命伸冤，又累了张凤，回想从前所学的刑律，都归无用。都是我误了梁兄的大事！”说着，又连吐了几口鲜血，一个头晕，便坐不住，天来扶他到床前睡下。智伯道：“梁兄，你前天遇见的东莱和尚，他本来是两榜出身，同现任的两广总督孔大人同年，在刑部里当过十多年差，前几年看破了世情，就削发为僧，飞锡到我们广东来，现在海幢寺。他向日同我往来，都是讨论些刑律的事。为人甚是义气，我死之后……”天来忙道：“先生何苦说到这话？这都是我累得先生过费心血了。”智伯道：“你听我说，我死之后，你可去求他设个法，他一定可以同你伸冤的；你的冤能够伸了，我也死而无憾了。”天来听了，又是感激，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坐了一会，就辞了出来，到永济堂去请程万里，叫他去看智伯，然后自己回行里去。不一会，只见程万里走来道：“智伯已经六脉俱沉，恐怕不能望好了。”天来听得，格外惆怅。过得一日，人报智伯死了。天来不免去吊奠一番，送了三百两奠仪。自念帮手的两个，一个夹死了，一个吐血死了，从此之后，要望报仇雪恨，更没有相助的人了。想到此处，不由地放声大哭。

这一日兄弟君来从谭村来省，天来因为许久不曾回家，思念母亲，便将各事交代君来料理，自己叫船回谭村而去。母子久别，自有一番说话，不必多提。说起那九命沉冤，不免相对痛哭。凌氏便道：“这件事都是我们家运不好，看来这一重公案是无处可告的了。你看张凤做了见证，被夹死了，这还说是那些狗官贪赃枉法做出来的。那施智伯呢，不过代你写写状子，也害得他吐血死了，可见得我们是个不祥之家，你是个不祥之人。你以后也不必痴心妄想，要报甚么仇了，不要又去带累别人。”

天来听罢，默默无言。在家盘桓了几日，便辞了母亲，要到省城去。走到河边叫船时，忽然想起智伯临终，说是东莱和尚，人极义气，可以求他。我今何不先到海幢寺走一遭，碰碰机会看呢？想罢，就叫了一只小船，摇向河南去，直入海幢寺，寻着了东莱和尚。

原来东莱和尚，正是这寺里的知客。海幢寺是广东的一个极大丛林，官场中人，也往往去随喜。广东人的口音，同外省人是对答不来的。那一年东莱飞锡到了这里，那方丈老和尚见他是个外省人，一口好官话，就留住他，屈他做个知客。当下天来见了他，述了智伯临终的话。东莱说道：“我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原没甚不可以帮忙的。但是代人做事，要做到妥当，就是俗话说的有心送佛，要送到西天。你如果一定要伸冤时，可住在这里，等几天，我才好同你想法子。”天来大喜拜谢，便问有甚好法子。东莱道：“法子你莫问，以后但有人问你时，你便说：‘因为含冤负屈，无处可伸，要到这里出家。’无论甚么人问你，你都照这样说，我便代你设法。”天来一一答应了，便写了个信，托人带到省城，交与君来，说明在海幢寺暂住几天，行中各事，仍叫他料理。又叫他速把自从县里起、至抚院止的呈词批语，抄了送来，自己便安心乐意，在寺里住下。却住了七八天，不见东莱有甚消息，不觉心中纳闷，再去问东莱。东莱道：“就在这几天里头，总督孔大人要到这里来的，那时我教你当面告状。并且状词我也同你写好了。这一回包你就伸了冤，你且安心住下。”天来听说，又安心住了几天。

这一天孔大人果然到了。原来这位两广总督孔大鹏，山东人氏，居官十分清正。因为东莱在俗的时候，是个同年，时常到海幢寺去拜望他。这一遭因为到河南去稽查盐政，顺路又去拜望东莱。东莱便让到方丈里献茶，又叫预备斋筵，款待素酒。两人把酒论心，只谈些风月之事，梁天来的案情，却一字不提起。天来在外面，不住地探头探脑去打听，不觉暗暗心急，巴不得闯了进去，大声呼冤。只见一个小和尚，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笑嘻嘻地嘴里唱着山歌进去，走到廊下，便高声地唱了一句道：“广州城里没清官。”东莱喝道：“有贵客在这里，快走出去！”孔制台听了道：“和尚且慢，他嘴里唱的甚么‘广州城里没清官’，我倒要问他一问。”东莱道：“这是外面小孩子们胡诌的，问他甚么！”孔制台道：“这正是童谣，他唱的又关乎我们的官声，怎么不问？”东莱便叫那小和尚过来，教他见过孔制台。孔制台就在席上，抓了点水果给他，问道：“你方才的歌，没有唱完，你再唱给我听听罢。”那小和尚便唱道：

广州城里没清官，上要金银下要钱。有钱就可无王法，海底沉埋九命冤！

孔制台道：“这个歌儿，是那个教你的？”小和尚道：“我听见人家的小孩子唱，学会的。”孔制台道：“是新近有人唱的，还是向来有人唱的？”小和尚道：“这可不知道，我是这几天才学会的。”孔制台不觉纳闷道：“甚么九命冤？怎的我没有知道？”东莱故意假作惊异道：“这个案，大人却没有闻过么？”孔制台道：“我那里知道有甚么案？这等说，和尚想是知道的了。”东莱道：“我只略知梗概。因为前两天，有个甚么梁天来，到这里说是被凌贵兴抄杀了七尸八命，后来官司，又夹死了见证张凤。在省里大小衙门，没有一处不告到，却都告不准，因此灰了心，来这里求我剃度出家，所以我略知一二。却不知他未曾告到大人那里。”孔制台道：“这样说，那人现在这里的否？”东莱道：“在这里。”孔制台道：“可叫他来，我亲自问他。”

一语未毕，东莱还没有答应，早见天来直闯进来，对着孔制台跪下，痛哭起来。东莱道：“大人问你话，你不要哭，有甚冤枉，快告上去！”梁天来勉强收住泪，逐一诉说了一遍，又把所抄的呈词批语呈上。孔制台看完了一宗，问一番话，天来逐一对答。孔制台道：“你且回去，补个呈词，送到我衙门里去，听候传审，本部堂同你伸冤。”天来叩头谢过。东莱道：“不必补甚呈词，老僧已经代他写好了。”说罢，在衣袖里取出一纸，递将过来。孔制台叫天来且退出去，方才对东莱道：“和尚，你今日为甚做这圈套来作弄我？”东莱笑道：“我做甚圈套来？”孔制台道：“那小和尚的歌，怕不是你编的，要他唱着来引我问话？”东莱道：“此中有个缘故，偌大一个广州城，难道真个没有一个廉明的官么？别人我不知，一个刘太尊，一个萧中丞，我知道他向来是廉明得很的，何以这件事，就这样糊涂起来？我也曾细细问过当日审问的情形，想去一定是瞒了本官，左右的人作弊的。所以天来求我代他誊词，我不就答应，必要等大人到了这里，等他当面来告，为的是恐怕递到衙门，就有许多人上下其手，就让大人十分精明，也有查察他们不到的地方呀。”孔制台改容谢道：“和尚这番用心，非但替小民伸冤，并且顾全我的官声，可敬之至，可敬之至！”说罢，辞了和尚回去。天来也谢过东莱，赶回省城。不知此案是否即由孔制台讯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杨巡捕勇擒大有孔制府夜审喜来

却说天来回到省城，将一切事情告诉了君来。兄弟两个，暗暗欢喜。从此只留心打听消息，安排候审。

孔制台回到衙门，马上拔了一枝令箭，委了本辕武巡捕杨福，带同千总苏安，率领刀牌手，飞速到谭村去拿人，交代说：“到了凌家，不论老少上下，是男子一概拿来，不许遗留一名！”杨、苏二人领命，不敢怠慢，即刻上了快艇，如飞而去。

这里凌贵兴因为抚院里的官司已妥，满心欢喜，邀了一众强徒，同来谭村，在裕耕堂中大排筵席庆贺；还乐得不够，又叫了一戏班，来家演唱。此时人人在坐，只有简勒先，因为肇庆帮有信来说，私盐近来易于得手，他就往肇庆仍旧干他的勾当去了。还有尤阿美、熊阿七两个，不知又到那里去盗窃，未曾来得。其余一众强徒，都在那里欢呼畅饮。

到了掌灯时候，一个个都有了酒意了，忽看见喜来没命地跑了进来，口中说不出话，拿手向外面乱指。林大有最有机警，一见这个神情，知道事机不妙，推开酒席，走到天井，恰好倚着一根杠棒，顺手拿过来，在地下一点，借势跳起，一松手，丢了杠棒，早跳到二门头上，又双手按住门头，一翻身做个蜻蜓点水势，把双脚倒竖起来，勾住檐瓦，再一松手，倒翻一个筋斗，早到屋顶上，伏在檐边，观看动静。一众强徒，当时都吓得目定口呆。区爵兴忙问道：“到底是甚么事？快说呀！”喜来道：“官……官兵……”说声未了，只见一个武官，带领着二十多个刀牌手，直闯进来。爵兴情知不是路，连忙走入后面，要开后门逃走。谁知开出门时，当面站着一个戴白石顶子的，说声：“那里去！”一手拿下，喝叫刀牌手绑了，仍旧叫人守了后门，把爵兴带到前面来，只见众刀牌手，把众强徒一个对一个的都绑起来了。贵兴却是面如土色的，跪在地下叩头，嘴里只说：“求大老爷饶命！”爵兴喝道：“蠢奴才！万事当官去讲，你对他叩甚么头！”又冷笑道：“也不知是甚么事，这里影子也不知道，也不给人家公事看，就这样胡里胡涂地来拿人……”说声未绝，苏安飞起一掌，照脸打去，喝道：“瞎眼贼！你不看见令箭么？”爵兴回眼一看，果然见杨福手里拿着一枝令箭，心中暗想道：“今番要死了！怎么动起令箭来？但不知是抚院那里始终瞒不紧呢？还是天来又到督署去上控呢？”因改了笑容道：“方才不知两位尊官，多有得罪。不知两位是奉了那个衙门差委的，我们这里茶资还没有奉送。”贵兴此时已被绑了，听了这话忙道：“是呀，你们快点放了我，我到里面取些茶资奉送。”杨、苏两个只是不理，一面指挥拿人，一面叫到里面去搜，是男子一概捉了来。只见一个刀牌手绑着一个人，从书房里出来，笑道：“几乎叫他躲过，他躲到烟榻底下，我低下头去一看，那榻底是漆黑的，原看不见他，他却叫起‘大王饶命’来。他自己便是强盗，却当我们是强盗呢。”贵兴看时，却是宗孔，闹得满面灰尘，一头蛛网。杨福便叫再搜，是那看不见的地方，拿刀去搠。一时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一共拿了七十多人。原来他们正在那里做戏，连戏子一并捉在里面，所以有这许多人。

当下收拾要走，忽然一个刀牌手大叫道：“这是那里来的东西，好臭呀！”杨福问是甚么事。那刀牌又叫道：“呀！房顶上还有人呢！”说声未绝，杨福早已撩起上衣，一跳上屋，果然见有一个人在那里逃走。原来正是林大有。他上屋之时，已是吃醉了的人，伏在那里，被风一吹，那酒性泛了上来，忍不住便吐，恰好吐在那刀牌身上，因此败露了。杨福飞身上屋去捉时，他方才立起要走，杨福已走近身边，大有着慌，虚晃了一拳，杨福举手招架，招了个空，大有将身一闪，轻轻地一跳，已跳在三尺之外。杨福不敢怠慢，将身一纵，赶将过去。大有转身作一个猛虎下山之势，劈脸扑来，要想杨福一闪，他好乘势翻个筋斗，到杨福后面去。那禁得杨福眼明手快，看见他扑来，连忙作一个童子拜观音之势，把身子一低，顺便伸出一脚，在大有腿上轻轻地搠了一下。大有是被酒的人，饶你十分武艺，终有点脚跟浮动，被这一搠，不由倒栽葱的跌了下去。下面抬头看的人多，这一下恰好跌在众人头上，不曾把他跌伤，一拥上前绑了，连夜解到省城。孔制台吩咐严行收管。

次日，两司府县都来上辕。孔制台问起梁、凌一案，黄知县已吓得一言不发。刘太府便道：“据卑府看来，这是挟嫌诬告的。”孔制台点了点头，也不多说。等众官退去，孔制台便开堂亲自审讯。先把三四十名戏子，叫他班主来具结释放。又叫提林大有上来，因为他登屋拒捕，先叫重重地打了三百大板，然后逐名审讯。也有略供一二的，也有全行抵赖的，孔制台也不过略略问了几句，就叫一个个的都上了镣铐，隔别收禁。

到了晚上，却叫单带喜来一个，到花厅上去问。也不用差役，只带着一个贴身的家人伺候。孔制台和颜悦色地道：“你今天在堂上，供的是凌贵兴的家人，这话确么？”喜来供：“是。”问：“他用了你几年了？”供：“六七年了。”问：“杀人放火是犯法的，你知道么？”供：“知道。”问：“要杀头的，你知道么？”供：“知道。”孔制台忽然变了颜色，把桌子一拍道：“你既然知道，为甚又知法犯法？快点从实供来！”喜来战战兢兢道：“小人没得供。”孔制台又道：“喜来，我看你年纪还轻，人又聪明，有心要出脱你的罪。本来你不过是他一个用人，不是同党，他出了工钱，用了你，你就不能不听他使唤，都不干你的事。你若是好好地从实供了，我一定设法替你出脱。你如果执迷不悟，你们这一伙人，总有一个供出来的，那时我把你当做盗伙，凌迟的凌迟，杀的杀，绞的绞，那时你可不要怨我！”喜来跪在地下，默默不言。旁边那家人便道：“你这小孩子，好没分晓！这里大人有心要出脱你的罪，你还不叩谢呢！”喜来便叩了一个头。孔制台道：“我不是就这样就可以代你出脱，要你供呀！你情愿杀头，还是情愿活着？随你的便。”喜来哭道：“青天大人，当真的出脱了小人，小人情愿实供。”孔制台道：“供了自然出脱你。”喜来又叩了个头，便从马半仙算命供起，中间如何看风水，如何要买梁天来的石室，如何宗孔来献计，画白虎、拆后墙，区爵兴又如何做假借票，拦路截抢，如何去劫夺花盆桌椅，如何荐了熊阿七、尤阿美、甘阿定、李阿添，又如何差遣简当、叶盛，简、叶两个，一去无踪，如何来省城寻觅，荐林大有、周赞先、黎阿二、简勒先、蔡顺，当夜如何杀牛羊，拜神，斩鸡头，发誓，如何行劫，区爵兴如何调度，攻打石室不入，如何放火，搅烟入室……一一供出。喜来供时，孔公便亲自提起笔，等他供一句，写一句。供完了，孔制台还问以后行贿各事。喜来供道：“送番禺县的一千两金子，是小人也有份送去的，是区爵兴带着，送给简勒先经手，那里还有一个甚么舅老爷，小人不认得他。以后多是区爵兴经手，小人不知道。单记得送过两回抚台衙门甚么师爷的礼，那师爷姓甚么，小人可忘记了。只有一个李老爷，是同小人的大爷时常往来的。还记得有一日，李老爷来说，抚台大人要看大爷的文章，大爷说做得不好，怎好拿去，李老爷教他请甚么‘枪手’，他就去请了三个来。那里是甚么枪手，是三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请来住在三德店里。住了五六天，又另外请了一个人来，抄了一本书。小人的大爷，就叫小人送给李老爷去，说是给抚台大人看的。这书上是说些甚么事情，小人就不知道了。”

孔制台道：“送抚台衙门师爷的甚么礼，你记得么？一共送过几回？”喜来道：“几回是记不得了。送的礼，也有绸缎衣料，也有珍珠玉器，也有古董，还有家里摆的一个西洋大自鸣钟，也拿去送了。还有两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黄黄黑黑的末子，还用紫檀匣子装了，也送了去。这是件甚么东西，小人却不知道。”孔制台也拿笔来一一记了，叫把喜来仍旧带下去。喜来哭道：“青天大人，你不说要出脱小人的罪么？”旁边那家人道：“蠢才！就是要出脱你，也要等结了案时才能出脱你呀！”喜来只得跟着出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起来，众官又上辕来了。孔制台叫一概挡驾，只请臬台、首府、番禺县，到签押房相见。这三个人因为昨天问起过梁、凌一案，今日又单请他三人，不免暗暗担心。而且督抚见客，向来是两司同见，道府一班见，州县一班见，今日却不伦不类的，每班见一个人，又是同见，这三个又是经手这个案的人，不消说一定是为这个案的了。内中惟有黄知县格外提心吊胆，只急得恨没有地缝好钻，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不知见了之后，孔制台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一道旨调去两广督十万金再沉九命冤

却说黄知县跟了焦按察、刘太守，进了签押房，见了孔制台，行过常礼，分宾坐下。孔制台问黄知县道：“梁、凌那一案，贵县审过几堂？可有个确实口供？”黄知县见问，先涨红了脸道：“卑职只问过一次，却有谭村耆民，来案具保，说凌贵兴是安分读书之人，当堂保释了，现在比差缉盗。”孔制台又问刘太守道：“这个案曾到贵府里告过？”刘太守道：“卑府曾经亲自提审，准情酌理，凌贵兴是个纳监读书之人，同天来又是个姑表至亲，纵有不睦，何至于下此毒手？而且贵兴是谭村的一个富户，那便结识起强盗来？天来的见证人，又只是一个流丐，似乎不能凭信。”焦按察接着道：“此等无业游民，专门唆揽讼事，最是可恶！”孔制台道：“三位的意思却都与兄弟不对，或者这个是兄弟的偏见，也未可知。萧中丞近来又病了一个多月，听说还不曾好，不知他怎么办法，这个案也曾到抚院去告来，兄弟昨夜倒问出点头绪来了。”说着叫人去带喜来来。不一会，带到了，孔制台道：“喜来，你昨夜的口供，都是真的么？内中可有谎话？”喜来道：“句句都是真的，不敢撒谎。”孔制台道：“你照样再说一遍。”喜来看见座上又有三个官，不知是甚么官，左张右望，不敢开口。孔制台道：“你只管讲，不要怕。”喜来无奈，只得又把昨夜所供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孔制台却拿着昨夜写下来的那张底子，对他的话。听得焦、刘两个，只是错愕，黄知县更是如芒刺背。后来听到喜来说送一千金子的话，犹如青天起个霹雳一般，吓得手脚都冷了，几乎未曾把大小便都吓了出来。喜来供罢，孔制台叫带了下去，对着三人道：“三位想都听明白了，兄弟昨夜问他，又没有动刑，可见得不是刑逼的。请教这个重案，应该怎样办法？”焦、刘两个不觉面面相觑，黄知县便出位请参。孔制台道：“贵县放心。此等重案，本来要出奏的，就是全案案卷，也要启送刑部。等到结案出奏时，少不免要逐条叙出。就是萧中丞那里，兄弟也不敢回护，只听皇上的旨意，以及部议罢了。”说罢，举茶送客。三个人只得起身辞出。

孔制台便下了一个札子，委了一个候补道，到发审局，会同一众发审委员，审问此案。一面把一干人犯，押送到发审局去。

却说贵兴的侍妾杨氏、潘氏两个，见丈夫被捉，吓得没了主意。此时家中没有一个男子，便是儿子应科，也捉去了。只得商量定了，留潘氏看家，杨氏赶到省城三德店里，叫一个伙计去请李丰来商量。杨氏当面见了李丰，求他设法。李丰道：“空口说白话，是不中用的。”杨氏道：“这个自然，说不得要用钱，用多用少，听凭李老爷做主就是了。”李丰听得，便去找着两个发审委员商量。吓得那发审委员把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原来他们都受过孔制台的面嘱，说：“此案自始至终都是贿成。今番你们承审，怕不免还有人来关说，可不准受丝毫贿赂，倘查出了，要严参的！”况且孔制台又亲自问过了喜来的口供，存了底子的，如何敢受？李丰无奈，又去寻着了孔制台的妻舅高全，许下十万银子，求他设法。高全道：“别的事情，都可以办得，只有这件事，格外严厉，近来天天传见发审委员问这件事，查看口供，稍为不对的，都逐条驳正。听说已有两个供的对了，那里还好说话？”李丰道：“姑且去碰碰看如何？”高全道：“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我也不去碰这个钉子。”李丰道：“这个案子，倘使认真办起来，连舍亲萧中丞也有点不便，只求制军看同寅面上，从这个上面说起，便没有痕迹了。”高全道：“他看甚么同寅面上！从前康熙年间，皇帝去谒圣庙，要开中门，他还不肯呢。”李丰听了，不由的发急，对高全跪下道：“这样说起来，只怕我将来也要带累在里面。此刻不说贵兴的事，高兄，你只算是救我，只要事情办妥了，如果十万不够，那怕再添些。”高全连忙扶起来道：“这是认真的办不到，并非有意居奇。李兄既然如此，待我姑且去碰碰就是了。”李丰大喜拜谢。

当日高全等到孔制台事暇时，便去谈天，闲闲地提起这件事。孔制台已经觉得，便冷笑道：“我想不到凌贵兴的神通，有这般大，居然托到你在我面前尝试。我见广东的贪官污吏太多了，将来这个案，我连过付赃银的也要办他一办，你莫非要开个名字上去么？”吓得高全闭口无言，只得退出。

过了两天，那候补道来销差，说全案人犯都画了供了，只有熊阿七、尤阿美、简勒先三个不曾获案。又审得简勒先是番禺县差，黎阿二是臬差，孔制台立刻下了札子，叫两首县火速缉捕熊、尤、简三犯，限日到案。

正在发落时，忽然接了一道上谕。因为山东黄河决口，要孔制台立刻驰驿前去督工修理，所有两广总督印信，着交与萧抚院署理。孔制台不敢停留，即日料理交卸动身。因想起省中各官都是受过贵兴贿赂的，交了出去，恐怕他又去弄了手脚，因加了一道札子，将全案人犯，解到肇庆府寄监。交代说：“等人犯齐了，即刻定罪处决！”又交代两首县，捉获了三犯，即移送肇庆府归案办理。一一交代明白，方才请萧中丞来接了印，立刻起马动身。

却说简勒先在肇庆，专走私盐，打听得凌贵兴的案发作了，也自害怕。后来又听得全案都送到肇庆来，也不知是甚么意思。自己走到府监里，用了几个小钱，去探望贵兴一众人等。贵兴大喜道：“简兄来得好！你在这里多年，或者可以同我设个法。此刻不论钱多少，只要能翻过案来，那怕十万二十万，务求从速设法。”宗孔道：“简大哥，你可怜我被那昏官，夹得我几乎跟了张凤去。此刻脚上还痛呢。你如果救得我出去，我供你的长生禄位。”爵兴道：“老表台，你禁声！这是甚么事，好这般大惊小怪的？”宗孔道：“你不要和我说。我们好歹还捱上两夹，不像你枉做了赛诸葛，足智多谋的，只喝得一声打，便连忙招了。要不是你招供在前，我们此刻还没有招呢！”贵兴道：“不要争了！简大哥，你去打听，有好伤药给我们买点来，我们一个个都受了伤了。可恨那昏官，因为我不肯招，烧红了一张铁板，要我站上去，此刻我两只脚心都溃烂了，寸步难移呢。”宗孔道：“伤药我也要的，只有老区用不着。”爵兴道：“简兄快到外面去打点。不然，这个案早就结了，幸得人犯未齐，这也注定我们有救的。旁的事都可以慢，只有这件事要紧。就是简兄在这里出入，也要小心。”

简勒先点头答应，作别而去。心想这件事情重大，要寻一个妥当人商量，一直走到盐厂里，寻着一个杜师爷。原来他们做私盐的，都与官盐厂的司巡通声气，所以勒先认得这么一个人。当下勒先见了杜师爷，便问道：“师爷，这两天有到府里去么？”杜师爷道：“有两天没有去了，我不定要到琼州去呢。”勒先道：“为了甚事要到琼州？”杜师爷道：“听说雷琼道将近满任，本府打算要谋升呢，我不就跟了他去么？”勒先道：“不知几时可去？我也来给师爷饯行。”杜师爷道：“早呢，谋的人也多，只看谁的钱多，就谁去罢了。这里也不过这么想，打点的钱还不知在那里呢。”勒先乘机便道：“钱倒不愁，只要本府大人肯用。”便把贵兴一案，大略说了，又道：“他此刻十万八万都肯出的，只要翻过案来。”杜师爷沉吟道：“我们做中的好处呢？”勒先道：“他这个人很爽快的。此刻虽然不曾说多少，事情办妥了，少了他也拿不出来。”杜师爷道：“且等我找舍亲商量去。”勒先道：“事不宜迟，要就早点去干妥了。”杜师爷答应了，勒先便辞了去。

原来这个杜师爷名勤，是本府幕友徐凤的亲戚。徐凤跟着这一位连太守，到肇庆府任，杜勤便投奔肇庆，求徐凤谋事。此时一切都已位置停当，无可安插，徐凤转求了连太守，荐他到盐厂里来。当下杜勤到府署里，寻见徐凤，说知原委。徐凤道：“这个案是由孔制台交下来的，恐怕难办。”杜勤道：“只要说得动听，怕他不依？”徐凤道：“你且说怎样说得动听？”杜勤道：“这个案要依了孔制台办下来，省城的官，是经过手的，都是带累着。内中还有一个萧抚台，孔制台亲自办了，是没得好说的。此刻他一个知府，怎么和抚台作对起来？并且孔制台到山东去修理黄河，这个是著名的苦差，办得不得法，便要得处分，说不定革职充军。试问极力办好了，却向那个讨好？”徐凤听了，连连点头道：“我试说说去，你明日来听信。”杜勤辞去了。

到了明日，果然又去听信。徐凤道：“说便说妥了，只是要见了银子才好办事。”杜勤得了这个信，便去找勒先。勒先得了信，便去告知贵兴。贵兴大喜，就叫勒先星夜到谭村去取银。不知取来后能翻案否，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大张华筵偏是幸灾乐祸传来警信顿教胆战心惊

却说勒先得了信，便飞奔到府监里，悄悄告知贵兴。贵兴大喜，便叫勒先即刻动身到谭村去取十万银子来，另外多取二万，作为一切零用。勒先领命，即去叫了五只快船，叫他多添水手，限八个时辰赶到谭村，仍旧八个时辰赶回来，不论船价。船户答应了，每船用了十五个水手撑篙打桨，如飞而去。从未时起行，丑时已到了谭村。勒先悄悄走到凌家，敲开了门，对杨氏、潘氏说明了来意。二妾大喜，即将平日的窖藏，取了十二万出来。等到天色微明时，叫人来运到船上，分装了五船，卯时起行，赶到亥时，就到了肇庆。连忙雇了脚夫，运到寓所，便连夜去知照杜勤，杜勤又知照了徐凤。

次日早晨，便明目张胆的，把那雪白的银子抬到了知府衙门里去。连太守的黑眼珠子，看见了那堆积如山的白银子，那里还顾得甚么利害？即刻派差，赍了公事，到番禺县去，叫他派差协传天来到肇庆去听审。可怜天来此时，恰好病在家里，只得由祈富服侍着，带病前去。到得肇庆时，连太守含含糊糊地问了两堂，贵兴等众人尽翻前供，连太守便把一干人犯尽行释放，便把天来收押起来，要办他诬告。幸得祈富在外面打点，托人具保，天来又具了甘结，方才得脱身回去。与母亲说知，彼此一场痛哭。凌氏道：“我劝你从此以后休了这个念头罢，只当是前世的冤仇就是了。不然，倒反弄得自家吃苦。”天来道：“此刻各衙门也都告遍了，再没有地方好告了，孩儿不休也要休了。”将息了几天，仍旧回到省城去。从此把报仇雪恨的心，一齐放下，只代兄弟君来续娶了一房妻子，侍奉凌氏。

这一天天来有事，走过双门底地方，忽然遇见贵兴，坐着一顶轿子，后头跟着两个小厮走过，天来故意回过脸来躲避。贵兴早看见了，喝令停轿，走下来赶上天来，一把拉住道：“老表台，莫非又要到甚么衙门告我么？”天来道：“告也使得，不告也使得，你休来管我！”贵兴哈哈大笑道：“梁天来，我告诉你，你想告我么？你会上天，便到玉皇大帝那里告我；你会入地，便到阎罗天子那里告我。你若是既不会上天，又不会入地，那怕你告到皇帝那里去，也无奈我何！我明告诉你，事情是我做出来的，只是奈何不得我的钱多。我看见你因为和我打官司，衙门费也不知用了多少，把你的家产都用穷了，我觉得实在可怜！”说罢，叫小厮拿二百文钱，掼在地下，道：“把这个送给你做讼费罢！我看见你精神颓丧，恐怕你忘记了，待我打起你的精神来！”说罢，举起手中的泥金折叠扇，向天来头上乱打，天来竭力挣脱。贵兴扬扬得意，仍旧坐上轿子，回到三德店。

恰好爵兴来到，贵兴拍手哈哈大笑道：“我自从同梁天来打官司之后，用了三十多万银子，却不似今日用了二百文铜钱的爽快得意！”爵兴问是甚事，贵兴一一说知。宗孔在旁，呵呵大笑道：“爽利，爽利！”爵兴道：“贤侄此举，大不相宜，大凡为人处世，须要知彼知己，天来自从遇了此事之后，含冤未伸，他心中何曾一日放下！幸而我们门路广通，从县里起，直到督抚衙门，都打通了。究竟我们越得意，他却越冤苦。你不去撩拨他，倒也罢了。撩拨起来，他那一条死心，未免又要活动起来，再去寻出甚么门路，岂不又要费事！”宗孔道：“哼！要这样怕人，我们当初也不干了！此刻孔大鹏那厮又走了，新任的两广总督杨大人，他未到任以前，我侄老爹便打发人到南雄去送了一份千金重礼，还有甚怕头呢？偏是你足智多谋的，要瞎小心！”爵兴冷笑道：“就算我瞎小心。事到头来，大家有份，到了那时，不要又往床底下一钻便了！”贵兴道：“表叔说的不差，我们从此留心打听着他就是了。”当下无话。

过了一个多月，喜来忽然来报道：“前天新任总督杨大人到任，梁天来在码头拦舆递禀，杨大人不收他的呈子，在轿里掷了下来。梁天来就被旁边的戈什哈叉开去了……”宗孔拍手大笑道：“这千金之礼，送得着也！如今可免得人家瞎操心了。”贵兴也说道：“可见得事前打点，最为妥当，就如一向的官司，县官最小，却也打发了千两黄金。抚院虽大，然而却用不到一万银子。从此之后，我可明白了这个道理了。”区爵兴道：“话虽如此，却还不能不提防……”宗孔不等说完，便哈哈大笑道：“老表台真会瞎操心！怪不得你年纪未到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总督那里，已经告不准了，难道你还怕他进京去御告么？侄老爹，你快点恳求赛诸葛先生出个法子，不然，梁天来当真进京去，在皇帝老子那里告你一状，皇帝老子准了，那时候非但我们躲在床底下的逃不了，就是那能言善辩、足智多谋的只怕也逃走不了呢！”爵兴道：“唉！老表台，你何苦只管怄我呢？”贵兴道：“不必多说了，我们总是留心着提防他便是了。”当下叫过喜来，交代他在外面留心查察天来踪迹，喜来领命而去。

有事话长，无事话短。光阴荏苒，不觉过了月余。喜来报说：“天来病重，大约不久就死，大爷可请放心了。”贵兴问道：“你这是从那里打听来的？”喜来道：“小的前日在他糖行门首经过，看见许多药渣，已是留心体察的，故意一日走过几遭，留心看他行里，只看不见天来。今天早起，又在那里走过，只见那永济堂的医生程万里走了进去，我更留心等着，看他歇了好一会，那程万里走了，却是养福送出来的。不一会，就见他行里一个小伙计，拿了药方子去撮药。小的恰好这两天有点伤风，便心生一计，跑到程万里医寓里去看病，闲闲地问他到天和糖行做甚么事。他说给那行里的东家梁天来看病。我问他是甚么病，他说是忧郁太过，变了怔忡之症，有九分治不好的了，所以特来报与大爷知道。”

贵兴听了大喜，说他会干事，赏了他二两银子，便叫去请区爵兴来议事。不一会，爵兴到了，贵兴告知前事。爵兴道：“但愿他果然病了，虽然不能就死，我们也可以暂时放心。不瞒贤侄说，自从贤侄在双门底辱了梁天来之后，我着实担心呢。”贵兴道：“此刻他病了，据说有九分不得好，死了固然干净，即不然，病他一年半年，就让他好了，也亏耗极了，还怕他甚么？我们且回到谭村去乐他几天，不要再住在这省城了。”说罢，便约了爵兴，一同雇了船，回谭村去。

原来贵兴自从在肇庆府翻案释放之后，一向住在省城医治刑伤。等医好了，又恋着珠江风月，并未回过谭村。此时回到家来，只觉得裕耕堂上，蛛网尘封，不免也有些伤感。当即叫人打扫起来，重新陈设一番，东西书房也都收拾停当，便同爵兴两个饮酒解闷。

却说宗孔也在省城医好刑伤，先就回家去了，此时闻得贵兴回来，连忙便去探望。入得门来，先就大呼小叫，一叠连声地侄老爹叫个不止。原来贵兴自从翻案回来之后，因为一班党羽都受尽刑罚，大家都是死里逃生，提出了大大的一笔银子，分散各人，作为酬谢。宗孔便得了三千银子，贵兴又格外指给他一所房子，几亩田地，因此宗孔平白地便变了个素封之家。那一片感激的心肠，他自己也说不出，恨不能够把贵兴叫了老子才好。所以那狐媚巴结，较前又添了几倍。当下一径走到书房，道：“侄老爹，几时回来的？我一点也不曾知道，我来请你的万福金安呢。呀！区老表台也来了，你们吃酒快活呀！喜来，端把椅子过来，我也陪着吃一杯。”贵兴道：“叔父来得正好，就此吃一杯罢。我们翻过案来之后，还没有庆贺呢。”宗孔道：“正是，正是！侄老爹几时请客呢？”贵兴道：“好教叔父得知，梁天来那厮病得了不得，大约有九分要死的了。”说罢，又把喜来的话告诉他一番。宗孔拍手道：“这更应该庆贺了！我明天亲自到省城走一遭，把众人一齐约了来。这里裕耕堂，也许久不曾热闹了，也好叫他热闹热闹。一来是我们自己庆贺，二来也庆贺天来的病。”说罢，举起酒盅来，连喝了几杯，便起身告辞道：“我近来有点穷忙，先去办妥了，明日好到省城去，代侄老爹请客。”说罢，辞了出来，自去办他的事。

到了次日一早，他果然到省城去了，将那一班狐朋狗党，一一约齐，陆续都到谭村而来。这一日，裕耕堂中又是高朋满座了。贵兴不免又是肥鱼大肉地供养起来，欢呼畅饮。叙了三天，这一天格外地山珍海错，穷奢极侈，作为庆贺筵席。众强徒只不过狼吞虎嚼，笑语喧嚣。惟有宗孔乐得手舞足蹈，那一种兴高采烈的光景，实在形容他不出来。从日落西山起，直吃到二鼓将尽。正商量洗盏更酌，忽听得门外一声大叫：“祸事临头！你们还在这里寻乐么？”这一声叫不打紧，却把众人的酒都吓醒了。不知到底是何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妙算无遗爵兴再点将属垣有耳阿七听私言

却说凌贵兴等众人正在欢呼畅饮，忽听得有人闯进门来，大叫祸事，吓得众人一惊。连忙看时，却是简勒先。贵兴忙问：“是甚么祸事？”勒先道：“我自从送大爷们起程之后，仍在肇庆贩盐……”宗孔抢着道：“问你甚么祸事，你谈这个做甚？快点说了出来罢。”勒先道：“事情有个层次，等我慢慢讲来呀。又承大爷给我许多银子。本钱充足了，便易做事，因此两三个月里头，很赚了几个钱。我看见肇庆的锡器很好，据说是天下驰名的东西，因此买了一份席面，要来孝敬大爷，亲自带了，叫船送来。昨天下午时候，船到佛山，忽然对面来了一只船，我看见船上一个人，很像祈富。一时起了疑心，便叫船家回转舵去，跟着他走。走了一程，天色晚了，那船便泊定了。我叫船家把我的船紧紧靠在他的船边。到了夜静时，我留心察听，忽听见一个人说道：‘今天才离家一天，大爷便这样愁闷，须知在路上的日子多呢。照大爷这样，只怕未曾到得北京，先自愁坏了。’这个明明是祈富的声音。又一个人道：‘我也知道。怎奈想起那一番冤苦，就要伤心，又想到这番进京，不知济事不济事……’以后的话，便模糊听不清楚了。这个可是梁天来的声音。我想他主仆两个进京，必定不是好事，今天一早便要赶来报信。偏又遇了一个旧朋友，硬拉着在佛山鹰嘴沙，盘桓了大半天，所以此时才得赶到。大爷要赶紧设法才好！”

贵兴诧异道：“前两天他才病着，怎么就好了？”爵兴跌脚道：“中了计了！不信你再赶到省城去问程万里，他一定还说他病着呢。”贵兴着急道：“这便怎么处？求表叔作速定个计策才好。”爵兴叹道：“我本来暗中发过誓，从此之后，我一言不发，不定一计的了，省得宗孔表台，开口赛诸葛，闭口足智多谋的，叫我听得难受。”宗孔道：“哼！恭维你还不好么？”爵兴道：“罢了！这一回天来进京，无非是御告，像这等重案，不免要派出钦差来，在家等着罢。到了那时，一网而擒，只乐得大家引颈就戮。好在死的也不是我一个。”贵兴道：“算了罢！这会事到临头，这些口头言语，还计较他做甚么呢？表叔赶紧画策罢。”宗孔道：“侄老爹好不禁吓。怎见得他进京，就一定是御告呢？勒先也不过隔船听了两句话，像是他的声音罢了，怎见得就一定是他呢？”宗孔说话时，爵兴已经踱到书房里去了。贵兴也撇下众人，来给爵兴商量道：“表叔，大事要紧，望你一切都看我薄面，定个计策罢。”爵兴道：“本来这是个同舟共济的事情，我怎好不管？只是怄气不过。”贵兴道：“算了罢，算是我的不是罢。”爵兴道：“为今之计，只有截杀一法，叫人兼程赶到南雄岭等着，等他来时，便一刀了却。”贵兴道：“这岂不是又在那里闹一个命案？”爵兴道：“这里闹到炮火连天，弄出七尸八命，还不怕他，难道再杀个把人，就胆小了么？”贵兴道：“这也是一不做，二不休，无可奈何的了。只是那个可以去得呢？”爵兴道：“这不过姑妄言之罢了，那一个能办这件事？此刻他人已去了，我们在这里纵使派人去赶他，赶得上，自不必说；万一赶不上呢？又要回来报信，这里再设法，再打发人去赶，这样两个来回，他早出了广东界了。那里是计策？”贵兴道：“难道真是束手待毙么？”爵兴道：“法子是有一个，贤侄不必着急。你先出去交代众人，今晚且尽欢痛饮，明日一早有事。你且陪着他们，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想个十全法子。”贵兴应诺，出来交代，又陪着吃酒。

此时众人一个个都怀着鬼胎，那里还有心肠吃酒？糊里糊涂地吃了几杯，就散了。略略歇了一会，都去安歇，宗孔也辞了回家。贵兴便来与爵兴计议，爵兴道：“我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大家陆续起身，都到省城去，却要留下两个人在这里。”贵兴道：“留下谁呢？”爵兴道：“一个是熊阿七，一个便是令叔宗孔。”贵兴道：“留下他们有甚用处么？”爵兴道：“阿七是有用的，留下令叔，不过是叫他陪陪阿七的意思。不然，贤侄出门去了，家中只有女眷，没个自家人，倒留个外人在家里，总不方便呀。”商量定了，各去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陆续打发各人动身，都约定在三德店取齐，单只留下宗孔、阿七。爵兴拉阿七到一旁，附耳叮嘱了几句，又道：“这件事只好暗暗而行，除你我之外，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一得了实信，便到省城来告诉我。”阿七点头答应了，然后才同贵兴，带了喜来，叫船到省城去。到得三德店时，一众强徒早已等候多时了。爵兴道：“此时要首先派人到南雄，不知那位愿去？”李阿添道：“我愿去。”甘阿定道：“我也去。”爵兴道：“有了两个了。然而你们恐怕认不得天来，再叫越文、越武、越顺、越和，四个同着去。他们是见惯天来的，多几个人看着，免得他漏网。”又道：“赣州关一路，也要着人去，不知谁肯去？”美闲道：“我从前曾经到过，是条熟路，我可以去得。”宗和道：“我也要去。”爵兴道：“还可以带了柳郁、柳权、简当、叶盛同去。”又对贵兴道：“贤侄可作速打一张三万银子南雄的汇单来，我这里已写下一封信了，这个差使却要喜来走一趟。”贵兴连忙叫账房去打了来。爵兴叫喜来道：“我给你这封信，你到南雄时，到千总衙门去投递。南雄千总刘升，与我有八拜之交，这件事我全托他代办。这三万银的汇票，你到了南雄，先取一万送与刘千总，余下二万就存在银号里。倘刘千总说打点关上要多少使用，便随时去取。赣州关一面要使用，也到你那里去取。千万要小心在意。”又对李阿添、凌美闲等道：“你们到了地方，各人都到关上去住着，那两处都有刘千总招呼，千万留着心。天来过关时，便指与关上人知道，自有害他的法子，不必你们动手。只要指出了天来，便是大功。”又各人另外给了盘缠使用，立刻出北门，走陆路，兼程赶去。贵兴又嘱咐喜来道：“这是生死关头的一件大事。你伺候我多年，知道你能办事，所以派了你去，办妥了回来，我重重的赏你。路上好生在意。”喜来诺诺连声，一行人纷纷出北门去了。

林大有道：“他们都有事去了，不知我们当办些甚么？”爵兴道：“还有一处，要想拜烦你走一遭。”大有道：“到那里呢？”爵兴道：“我恐怕他不走南雄，却走了和平岭，要烦你去截他。那里没有熟人，不能打点，不是智取，便是力胜，他人恐怕靠不住，所以留下你到那边。”大有道：“和平县一路，是要走东江的，何以他又走佛山呢？”爵兴道：“事情难料，或者他怕我们耳目众多，故意到一到佛山，掩我们耳目，亦未可定。再者，勒先既在隔船听得着他的说话，就不许他看得见勒先么？他看见了勒先，知道被人窥破，改道而行，亦未可知。怎么好说得煞呢？”大有道：“既这样，我就走这路。”周赞先、黎阿二同道：“我等同去助林大哥一臂之力。”爵兴道：“好！你们就带了润保、润枝、宗孟、宗季同去。”林大有道：“我到了那里，除非他不走那一路，要是走那一路时，包管你手到擒来。”于是各各领了盘缠，一路向和平岭去了。

爵兴又叫勒先道：“你可赶到韶州去一趟，那里是个热闹所在，须下手不得。你带些盘缠去，到那里租一只小舢板，在太平关前水上做个小买卖。每日北上的船，都要验关的，你就留心察看。如见了天来，你就先赶到南雄，到关上报知李阿添等，好留心下手。只要你先赶到半日，就有了预备了。”勒先领了盘缠去了。

贵兴见一一都调拨停当，便问爵兴道：“不知南雄一路，是用甚么法子去处置他？”爵兴道：“我托刘千总到关上去打点，见了天来时，便将他扣住，硬说他私带军火，就近把他送给地方官，再到衙门里打点些，把他问成一个死罪，岂不是干净么？”贵兴道：“他并未带得军火，怎样好诬他呢？”爵兴道：“贤侄好老实！刘千总那汛地上，那里不弄出几斤火药、几枝火枪来？预先装好箱子，贴了梁天来记号，存在关上，他走过时，胡乱栽到他行李旁边，饶他满身是嘴也辩不来！”贵兴道：“表叔真是神出鬼没之机了！”爵兴道：“这也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夜，已是算无遗策的了。但愿派去的人，不躲懒，肯赶路，没有赶不上的。连日都是北风，前日勒先在佛山遇见他，算到今天，他最快也不过走到清远罢了，这里从陆路快多着呢。”当下议论一番，各自休息。

从此二人就在三德店住下。凌贵兴是急得同热锅上蚂蚁一般，不是抓耳挠腮，便是跳出跳进。区爵兴也不免要长吁短叹。那些伙计们来劝解的，都说：“这不过是简勒先一面之辞，如今事之真假，尚在未定，何必这等着急呢？”贵兴听了这话，只得自家勉强开解，也在那里希冀是简勒先的谣言。

不觉过了六七天。这天忽见熊阿七匆匆走了进来，对爵兴道：“千真万真，赶紧防备才好呢。”贵兴又是一惊。不知阿七说甚么事“千真万真”，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拐巨款喜来遁迹进京都爵兴登程

却说熊阿七匆匆走来，对爵兴道：“这事千真万真的了。我在谭村，依计而行，天天晚上，到梁家去打听。每夜到了三更时候，天来的母亲便出来烧香拜神，口里喃喃呐呐的，不知祷告些甚么。我在房顶上，风又大，听不清楚，一连几夜，都没有头绪。昨日君来回家去，等他母亲烧过香，方才回房，我便落将下去，在窗外去听他说话。只听见君来说得一句道：‘这番亏了姓蔡的，不是他赠了盘缠，哥哥怎么去得成呢？’又一个女子道：‘去便去了，但不知这个冤伸得成伸不成呢？’又听得君来道：‘这可难说了。如果他有本事，弄到皇帝也受了他的赃，那真是天命了！’你想这不是千真万真的么？”说着便要辞去。贵兴道：“你左右是没事的人，就在这里住几天何妨呢？或者早晚有事，也未可知。”阿七道：“本来可以在这里。我本来是没事的人，但恐一会宗孔大叔到了。我实在怕见他。”爵兴道：“怎么？你们闹翻了么？”阿七道：“翻是没有翻，只是他的说话很难听，还是不听的好。”贵兴道：“他说甚么话来？”阿七道：“又何必再提呢？”爵兴道：“凌大爷问你，就说说也不妨。”阿七道：“我们自从认得凌大爷之后，多承大爷的照顾，这是我们众兄弟都是一样的。前回肇庆府翻了案回来，凌大爷格外恩典，拿出若干银子，分给众兄弟，一来压惊，二来酬劳。当日到堂，本来没有我的事，大爷却分润到我，我不合受了过来。此刻宗孔见了我，要就不提及翻案的事，一提起时，他开口就是甚么‘不要脸的无功受禄’，闭口也是甚么‘不要脸的无功受禄’。我想这是大爷的恩典，与他甚么相干？何苦要常常糟蹋我，取笑我呢？我这几年鸦片烟吃得多了，把那火性子都减尽了。要是前几年的脾气，我早就打了他了。”贵兴道：“这个你何必同他计较！他来了，我说他几句，叫他以后不要如此就是了。”爵兴道：“说也奇怪，他近来不知怎样，专喜欢得罪人。我同他无怨无仇的，他却也是苦苦的糟蹋我。他单知道说‘无功受禄’，倘使当日不是有你们三个在逃的，只怕早就受戮了呢。他还想受禄么？我倒以为你们这一逃，是个救命的大功呢。”贵兴道：“正是！还有尤阿美，至今未见回来，不知到那里去了，又没有个信。他那一份，我还代他存着呢。老七，你不必介意，只管在这里住着。”阿七只得留下。

大家又议论天来进京的事，爵兴把调拨人马之事，一一告之。阿七道：“既然这样周密，料来他飞也飞不过去，大爷只管放心。”贵兴道：“我别的都放心，只因他先动身三天，恐怕我们的人赶不上他，那就糟糕了。”阿七道：“他到京里去，算他告准了，那便怎么样？难道还差人到这里提我们到京，皇帝自家审吗？”爵兴道：“那有这等事！告准了，自然放钦差来审。”阿七道：“那就好办了，钦差未必就不要钱。大爷有的是钱，甚么事打点不过来？除非又出了第二个孔大鹏。我想像孔大鹏那种呆子，天底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的。”这一句说话，猛然又提醒了凌贵兴，以为天下人那一个不是黑眼睛看见白银子的？饶他甚么钦差，我拼了银子买他不动，拿金子去买他，没有买不动的。且等到了那时候再说。于是不知不觉又快活起来，便叫拿酒来吃。

三个人传杯递盏，吃了一会，忽见宗孔大踏步跨了进来，对着阿七嚷道：“你好，你好！怎么说话也没有一句，就跑到这里来了？”阿七道：“我有要紧事来对大爷说。我早上起来时，你尚自睡着。我不敢惊动你，所以先走了。”宗孔道：“偏你有要紧事，我便没有要紧事！侄老爹，我告诉你，好叫你欢喜。我今天早起，不见了老七，问小厮们，知道他来了。我一个人闷得慌，也赶了来。想起你们听见说梁天来进京去了，便慌做一堆。我明明记得前几天，侄老爹亲自告诉我，说天来病了，是喜来打听来的实信。他怎么忽然又好了呢？因此我也学了喜来的样子，装了病，到程万里那里去看病，就问他：‘天来病好了么？’侄老爹，你猜他说甚么来？他说：‘天来的病，只怕神仙也医不好的了！’所以他也回复了，叫他另请高明。侄老爹，依他这样说，天来只怕将近要死了，那里还会进京呢？”贵兴听了，将信将疑。爵兴道：“程万里和天来是莫逆至交。这一定是恐怕我们知道，设法截他，因此串通了，故意在我们面前撒出这个谣言，好叫我们不在意。他有了这种深谋远虑，我们正要加意提防呢。”宗孔瞪着眼道：“偏是你如同看见的一般，我们去打听的，都不像你胡猜乱想的，倒是个真凭实据！”爵兴只不理他。贵兴此时虽然将信将疑，却打了一个行贿钦差的主意，先就放下一半心来。每日只是同爵兴等吃酒解闷。

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多天。忽然一天，尤阿美踉踉跄跄地跑了来，喘吁吁地说道：“凌大爷，不好了！”贵兴吃了一大惊，忙问道：“许久不见你了，为甚事这等仓皇？”阿美道：“喜来没有了！”贵兴道：“甚么没有了？这话怎么讲？”爵兴接着道：“到底甚么事？你从那里来？好好地从头说起罢。”阿美这才喘息定了，说道：“自从那回听说孔制台拿人，我就亡命到了南雄去，投在黄元合行栈里，做个打杂。八天前头，李阿添等一行人投到栈里住宿，我们都是好友，因此晚上没事，就到他们房里叙旧。说起来，才知道大爷已经翻了案。此时梁天来又进京去御告，他们是到南雄截天来去路的。又说起喜来带了三万银子汇单，一同前去。因为带了重资，不便在一起，扮了客商，另外投到朱怡和店里去住下了。说明过了一天，就去取现银，一面送给刘千总，一面来给他们信。谁知等了三天，毫无影响。是我到朱怡和去打听，说是有一个如此这般的客人，来住了两夜，今天一早，就动身去了。问他到那里去的，店家却也没理会，只说是往北去的。据那店家说起来，那人一定是喜来了。我回去同他们商量，又不知往那里追寻的好。想起千总衙门里，我有两个汛兵相熟的，我又去打听，这两天里有人来送过礼没有，谁知连影子都没有。喜来到底不知往那里去了。此刻关上又不能打点，刘千总那里，也不能通个信。这里汇单是汇到南雄那一家的，大众又都不知道，这笔银子拿去了没有，也无从打听，大家急得了不得。又因为一路上兼程赶路，大众都乏了，没有人肯回来报信，叫我赶着跑一趟。是我兼程赶来，求大爷做主。”

阿美一面说着，爵兴一面跌脚，贵兴一面着急，宗孔一面埋怨道：“侄老爹，你有三万银子的大事，为甚不叫我去，却叫喜来这厮去？要是我去时，事情早已办妥了。此刻怎样办法呢？”爵兴道：“事不宜迟，此刻只得再打了汇单，等我亲自赶到南雄打听。天来如果未曾过去，就在那里打点；如果已经过去了，我就在南雄转汇到京城，寻着陈大人，好打听他告得准告不准，然后打点送钦差的礼。除此之外，更没有办法的了。”宗孔道：“喜来拐走了那三万，就由他去么？”贵兴道：“这件事只好再作商量了，此刻先打算进京一路要紧。”宗孔道：“进京么？我也同着去。”爵兴道：“老表台肯去最好了，省了我一番跋涉。”贵兴道：“还是表叔去罢，叔父在这里，早晚还有事呢。”宗孔只得依从。贵兴又虑到天来已经过了南雄，认真要进京，三万银子不够，想打十万的汇单。爵兴道：“只怕三万也够了，万一不够，应允他到了此地再找足，也是一样的。”贵兴再三商量，打了一张五万汇单，交给爵兴，定了明日一早，带了尤阿美、熊阿七动身。

三个人一早出发，一路上无心观看山川景致，只管趱路，兼程而进。走了六天，到得南雄，就投到朱怡和店里住下。爵兴的意思，要住在这店里，好顺便打听喜来的踪迹。这一天恰好是中秋佳节，店主朱怡甫，格外备了酒席，请寓客吃酒赏月。爵兴本来是个酒徒，又恰好碰上这个机会，乐得开怀畅饮，同席各客，不免互通姓氏。内中有好些与这书上无干的，不必表他。单表一个姓苏，表字沛之的，他是直隶人氏，也寓在朱怡和店里，已经二十多天光景了。饮酒中间，爵兴问起朱怡甫道：“十几天前头，有一个名叫喜来的，曾到贵栈寓过么？”怡甫道：“敝店过往客多，那里都记得名字呢？”爵兴又把喜来面貌身裁说了一遍。怡甫道：“像有这么一个，他说姓凌，不知道他的名字，住了两天就走了。”爵兴道：“他到那里去呢？”怡甫道：“这却没有理会得。”沛之道：“不知区兄问他作甚？”爵兴道：“他是个拐子，拐了一笔巨款去。”沛之惊道：“拐了多少呢？”爵兴道：“为数颇不少。”又问道：“还有一位姓梁的，名叫天来，不知可曾到过这里？”怡甫道：“这也没理会。”沛之道：“可是有五十多岁，面目瘦削，头发苍白的么？”爵兴道：“正是，正是！不知沛之兄可曾会来？”沛之道：“怡甫兄真是健忘！梁天来的踪迹，我倒还知道呢。”

爵兴忙问天来踪迹，果在那里。不知苏沛之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眷怀故旧蔡显洪赠金怜悯奇冤苏沛之仗义

却说爵兴当下急急要问天来踪迹。沛之道：“弟在此处，住了将近一个月了，曾记得半个月以前，有这么一个人，在这里住过两三天，就动身去了。”爵兴道：“他到那里去呢？”沛之道：“听说是进京。”爵兴故意沉吟了半晌道：“他果然进京了么？他去办甚么事呢？”沛之道：“这个可不便多问他，但是我看这个人，气色很不好，只怕不久的了。”爵兴道：“沛之兄善于风鉴么？”沛之道：“不瞒区兄说，弟自幼就学就了星命堪舆，至于看相，更是余事。因为久仰贵省是个富庶之地，所以要到那边行道呢。”爵兴道：“好极了！兄要到那边去，弟可写一封信，荐你一个地方。”沛之大喜道：“请教是甚么地方？”爵兴道：“舍亲凌祈伯，极讲究此道。他又轻财好客，兄到了那边去，见着了他，包管不虚此一行。”沛之更是欢喜，于是开怀畅饮。爵兴吃得有了酒意，因问道：“沛之兄既然精通星命，自然六壬太乙，也精通的了。”沛之道：“这不过稍为涉猎，那里就好算精通？”爵兴道：“既如此，就烦同我卜一个课好么？”沛之道：“课倒可以不必卜。区兄心事，我可略知一二，此时不便细谈，且等席散了，我们再仔细谈谈罢。”爵兴大喜。

当夜席散之后，一班寓客，都散座赏月。也有吹箫、吹笛的，也有唱的，有弹的。只有爵兴听了沛之的话，怀着心事，无意赏月，一经散座，就邀了沛之到自己房里去谈天。沛之道：“区兄方才查问梁天来同喜来两个人，莫非都有瓜葛的么？”爵兴此时有了酒意，因照直答道：“不瞒苏兄说，梁天来是我舍亲的一个冤家，连年结讼，他总不得直。近来闻得他要进京，因恐怕他去御控，故打发喜来带了一笔钱，到这里打点，要拦阻他的去路。不料那厮拐了此款，逃去无踪。此番我到此地，正是专为这件事。”沛之道：“不知访着他两个之后，却又作何计较？”爵兴道：“访着之后，却再作区处；一两天之内，访不着时，我便要赶进京去。”沛之道：“莫非也为这件讼事么？”爵兴道：“正是。舍亲从前曾经结识一个翰林，此番打算去托他。”沛之道：“令亲到底为了甚么讼事，值得这般张皇？不知这件事与老兄有关涉没有？”爵兴道：“便是带着些干系，方才这般张罗。”沛之道：“令亲的讼事得直不得直尚未可定，但是弟有一句话要奉告，只是碍着不便说得。”爵兴连忙道：“弟正要请教，有甚见教的话，但求直说。”沛之道：“弟以气色而论，老兄百日之内，恐怕不免有牢狱之灾。此番进京，只恐怕恰恰要碰上。弟学就了风鉴，并不是同江湖上的一般，信口乱道，一味恭维，却欢喜教人趋避。”爵兴道：“弟不进京亦可，只是舍亲所托的重要事件，不由得不走一遭。”沛之道：“足见老兄高义。但弟既与兄有杯酒之欢，不忍坐视，不敢不知照一声。倘到京之后，不幸弟言竟验，那时后悔不及了。”爵兴沉吟道：“苏兄高明，不知这回到敝省去，可能教舍亲一个趋避之法？”沛之道：“这事要见机而作。弟向来好行方便，能出力的地方，无有不出力设法。”爵兴大喜道：“如此，弟修书一封，托兄带到省城，投交舍亲，自有招呼。”沛之连忙谢过。爵兴又问道：“依兄指示，弟且不进京，但不知暂时躲避，要往何方的好？”沛之道：“兄若不辞跋涉，总要离了广东才好。依弟愚见，不如往湖南暂避几时，兄若肯去时，弟长沙那边有一位相好朋友，可以写一封信交兄带去，自然有了招呼。”爵兴大喜拜谢。当夜各各归房歇宿。

到了次日，爵兴先送过一封信来，沛之也给了爵兴一封信。两人又谈了几句，爵兴便到黄元合，寻着李阿添等，告诉他们说：“梁天来已经过去了，但是我遇见一位风鉴先生，曾经见过他，决定他不久就死。如今你们等在此处也是无用，不如早点回去，代我拜上大爷。因为那风鉴先生，说我百日之内，怕有牢狱之灾，教我到湖南暂避。我等过了百日，自然回来。”李阿添等只得应允。

爵兴出了黄元合，打算去寻刘千总。因想起苏沛之牢狱之灾的话：“……千总虽小，却也是个官。况且我同他虽说有八拜之交，究竟多年不见了，不要恰恰碰上，岂不误事！”想罢，遂不寻刘千总，先到银号里打听那三万银子的着落，谁知已被喜来尽数起去了。信步走回寓所，又与沛之商量，问：“同伴的两个，可以同去否？”沛之问了尤阿美、熊阿七姓名，因道：“同去也好，他两位气色极佳，兄同着合伴，也可以仗着他两位，逢凶化吉。”爵兴听了，不胜之喜。当时收拾过行李，给发了寓所房饭钱，带了沛之给的信，即日起行，向湖南长沙而去。

沛之看见三人去后，不觉拍手呵呵大笑，拉了朱怡甫，走到后进一间小楼之上，去寻一个人。看官，你道他寻的是谁？他寻的不是别人，正是受了九命奇冤，要进京去御控的梁天来。

原来梁天来因为新任两广总督到了，去告过一状，未准，因此立定主意，一心要进京御控。又因连年讼累，虽未倾家荡产，却已闹得积蓄毫无了。偶然想起一位世交，系父亲朝大在时，曾经合伙做过磁器生意的。姓蔡，名唤显洪，福建人氏，为人十分豪爽。近日刚从福建来到广东，不如去同他商量，或者将沙田割让，或者将糖行盘顶，想来他还可以承受。想定了，就走到显洪处，告之来意。显洪道：“贤契受了这场大冤，御告自是正理。但是一层，虽然乏了使用，却只可暗中打算，万不能卖产变业。须知凌贵兴这厮耳目众多，一经变产，他必定知道。贤契同他又是至亲，府上光景，自当了然。虽然连年受了讼累，却还不至于变产，这一节他岂不疑心？万一他料到了你进京，岂不要又在路上生事？尊翁当日和我伙做磁器生意，到收盘时候，还有未曾收清的账。那时我有事回福建去了，几年不曾料理得清楚。今番我是从海道来的，走过澳门，便上去寻着当年交易的洋商，把那宿账收了来，共是四千银子。我们两家，每家派着二千。此刻贤契要用，就请四千一并拿了去。”天来道：“这笔款项，当日似乎已经算清的了。既然老伯处又收得回来，只好拜领名下应得之款，那有四千都归了小侄之理？”显洪道：“此时贤契等用，只管拿了去，等到将来大冤伸雪，生意兴隆的时候，再还我也未迟。”说罢，检出那一张汇单，双手递与天来。天来那里敢受，还是再三推辞，显洪再三相让，天来方才受了。拜辞要行，显洪又再三叮嘱慎密行藏，再三珍重而别。

天来怀了汇单，来访程万里，告之显洪赠金一节，万里也自欢喜。两人商量慎密行藏之法。万里道：“这个容易。兄这几天只要少出外，假装做病，我天天到你行里来一次。贵兴那厮，必定有人打听着你，知道你病了，他自然要大意些。到了几时，你却悄悄地起行，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么？”天来大喜，就依计而行。又到两处亲戚地方，张罗了些赀斧。过了几天，带了祈富，悄悄起身，由水路进发。

一天到了南雄，投到朱怡和栈里歇宿，因守了蔡显洪慎密行藏之教，有心要拣一个后进的房舍住下。本打算过了一宿，明日就要起行，谁知到了入夜时，祈富有事出外，恰好走至前进，却遇了喜来也来投宿。幸得自己在暗处，不曾被他看见，连忙退了进去，悄悄告之天来。天来大惊失色，忙把房门闭上，主仆两人，默默相对，急得没有法想。天来此时又气恼，又忿恨，又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

此时却惊动了这一位专好管闲事的苏沛之。南雄地方，虽在八月，天气尚热，这位苏沛之独自一个，走出走进的乘凉。走过天来房门首，隐隐地听见里面有抽咽之声，在门缝里一张，看见一位斑白老者，在那里垂泪。暗想：“这个人好没志气，这么一把年纪，还学那小儿女呢！”伸手轻轻把门叩了两下，只听得里面答道：“是送茶水的么？这里不要了。”沛之道：“不是送茶水的，我是同寓客人，闲着没事，特来拜访的。”天来听得是个外路口音的人，方才开了门，让沛之进去；又叫祈富把门关上，方才请问沛之贵姓。沛之迄自疑心。通过姓名，转问天来。天来随口答道：“姓张。”沛之道：“张兄想是初次出门，所以旅舍岑寂不惯？”天来叹了一口气，并不回答。沛之又道：“不知张兄从何处到此？意将何往？”天来道：“本意是要进京，此刻怕走不成了。”沛之道：“莫非缺少盘费么？”天来道：“盘费倒不缺少，只是今夜便有大难临头，恐怕不能再出这朱怡和的门了！”沛之大诧异道：“大难临头，何以能先知？既然先知，何以又不设法避过，却只在这里垂泪？难道这大难可以哭免的么？”天来道：“谁不知道设法躲避呢？但是这个祸事，进门之后，方才得知，那里措手得及？”沛之听了，不觉纳闷，暗想：“这个人言词闪烁，到底为着何事？难道这店里有人要杀他么？”忽听得天来长叹道：“我死不足惜，只得七旬老母，未尽孝养之道；九命沉冤，未曾伸雪。好叫我死难瞑目也！”沛之听了，忽然立起来道：“我知道了也。”也不知他知道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梁天来度岭走长途林大有书房献密计

却说苏沛之听天来说出“九命沉冤”四个字，便直立起来道：“我知道了。据兄所说，兄不是姓张，当是姓梁。”天来吓得目定口呆，自悔失言。沛之道：“兄不必着急，这件事弟在北京已经听人说过了，说广东有这么一个冤案。兄既是冤主，为着甚事到这里来？今夜又有甚么大难临头？不妨告诉我，或者我可以助兄一臂之力，也未可知。弟生平最喜欢的是代报不平。”天来见沛之义气勃勃，又是外省口音，料来不是贵兴一路的人，况且已经被他识破，势难隐瞒。只得把打算进京御控的话，约略说了一遍，又把祈富遇见喜来的话告知。沛之道：“他打发人赶来做甚么呢？”天来道：“此人与弟有不两立之势，这回知道弟要御控，打发人赶来，必无好意。”沛之沉吟了半晌道：“喜来是凌贵兴的甚么人呢？”天来道：“是一个服侍的小厮，近来很以心腹相待的。”沛之道：“不要紧，我来同你设法。”说罢起身出去，不一会，带了栈主朱怡甫来，指着天来道：“这是一位穷途落难的朋友，请你另外找一个秘密的去处给他住下。这是个与人方便的事，谅来总可以商量。”怡甫道：“可以，可以。这当中有一座小楼，楼上供一位财神菩萨，向来是不住客的，可以搬到那上面去。”天来再三致谢，怡甫即刻叫了茶房，七手八脚，将行李铺陈都搬到小楼上去。沛之、怡甫别了出来。此时尚未交二鼓，秋热正盛，一众寓客都在客堂上散坐，喜来也杂在里面。沛之本来是住了多天的客，寓客之中，多半都认得的了，只拣面生的看去，看到喜来，便猜着了几分，因靠在他旁边坐下，故意拉拉扯扯，同那些寓客谈风水，谈算命，谈卜卦，谈相面。

看官，这几行事业，是中国人最迷信的。中国人之中，又要算广东人迷信得最厉害，所以苏沛之专门卖弄这个本事，去戏弄别人。我想苏沛之这么一个精明人，未必果然也迷信这个，不过拿这个去结交别人罢了。当下沛之谈得天花乱坠，内中有两个请教过的，又极口夸赞他灵验。喜来听得熬不住，也要请教他相面。沛之先问他贵姓，他说姓凌。沛之把他打量了一番，却摇头不语。喜来再三请教，沛之道：“尊相有点与人不同的去处，不便说得。”喜来道：“但肯见教，何妨直说呢？”沛之又再三疑惑了一回，又取他的手掌来就灯下细细看了，还只是摇头，不肯便说。喜来再三相央，沛之道：“说了可不要见怪。尊相奴仆照入印宫，主出身微贱。只这一句话，对不对？要是对的，我便说下去，不对就免谈了罢。”喜来道：“对对！对极，对极！请见教罢。”沛之道：“后福却是不浅，并且发财就在眼前。但只一层，气色上面，却吉凶相混，财气已经旺极，却又有一重晦气罩住。这一重晦气，不是疾病，便是官刑，最要小心提防。双眼底下，有一条阴骘纹，将近要现出来了。幸而还没有出现，倘现了出来，那就一生衣禄，都无望的了。”喜来道：“甚么叫阴骘纹？怎样可以叫他不出现呢？”沛之道：“这个就叫‘修心补相’了。这阴骘纹，并非人人都有的。总是做下了恶事，方才生出来。老兄做过恶事不曾，我可不知道，但是这条纹已经隐隐的在皮内，将近要现出来了。”一席话，说得喜来目定口呆，暗想：“这位先生，莫非是神仙？”当下敷衍了几句话，先自回到房里去，拿出一面小镜子，自己对着看，却只看不见来。踌躇了一夜，想：“沛之的话，一点也不错。他说我发财就在眼前，此刻三万银子，却现成地在我手里。他说我有晦气，不是疾病，便是官刑。想来大爷连年打官司，干下那种大事，不定一朝碰了个清官，要闹到不得了。那时我当家人的，只怕也要连累。他又说我甚么阴骘纹将要出现。我这回到南雄来，本来是要收拾梁天来一命的，明天认真要办了这件事，梁天来岂不要死在我手里！那时那阴骘纹只怕要现出来了。倘使不办，回去又如何回报呢？”左右盘算，总想不定一个主意。想到了五更头上，忽然打了一个决绝，想道：“不如应了那先生发财的话，起了那三万银子，走到别处去罢。我放过了梁天来，也算做了好事。”想定了主意，便不能再睡，打算拿了三万银子，到那里去？怎么安置？怎样做个事业？一直盘算到天明。梳洗已毕，等到同寓众人都已起来，便去寻苏沛之说话，把自己的行踪瞒过，只道出经商，要求沛之指教走那一路的好。沛之道：“江西省城，便是个富庶之地，到那里去最好。”喜来此时，看得沛之如同神仙一般，听见他说南昌好，就定了主意走南昌。当下别过沛之，到银号里取了那三万银子，又换过一家银号，转汇到南昌去。忙了半天，十分困倦，回到栈里歇息，不觉就睡着了。及至醒来，已是下午。就叫栈里的人代雇定了车马，准备明日一早，长行到南昌去。一面又算清了旅费，又取出爵兴给刘千总的信，用火烧了。

到了次日，果然动身去了，临行还来和沛之作别，沛之不免也周旋了他一番。等他去后，沛之即叫过自己一个同伴来，叫他远远的跟着喜来，他到了南昌，住在甚么地方，做些甚么事业？随时要写信来通知。又给了盘缠，那同伴的领命去了。

沛之便来报与天来，天来十分感激，便要动身。沛之道：“此刻且行不得，喜来虽然去了，他一定还有牙爪羽翼在这里。梁兄且多住几天，等他的羽党散了，然后从从容容的动身，那就一路太平了。并且这个也不是赶急的事，不在乎这几天工夫呀！”天来也以为然，因此就在朱怡和耽搁下了。

过了些时，区爵兴赶到，也被沛之说得走了。当下拉了朱怡甫，寻到了小楼之上，见了天来，呵呵大笑，告之原委。天来十分感激，便拟定明日动身。沛之道：“喜来这厮，是从旱路走南昌的，梁兄明日过岭之后，可由水路前去，可免路上遇见。”天来一一应命。

到了次日，天来收拾过行李要动身，去寻沛之告辞。谁知他已经在天尚未明的时候，动身到省城去了。天来不觉暗暗称奇道：“难道这个人专为帮我忙而来的么？一向这等殷勤，何以到了临走的时候，却又无言而去呢？”只得到账房里同朱怡甫告别。说起沛之已经动身，未曾送他一送，甚为抱歉的话，怡甫道：“我看此人，行为举动，不是等闲之辈。他到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专门打听些官司事情，不然，他早就走了。因为遇见梁兄，他又耽搁下来。直到昨夜三更时候，他忽然来结算房饭钱，说今天要走。今日天还没亮，我还没起来，他已经走了。岂不奇怪！”天来听了，很是诧异。别过怡甫，登轿起程，望北京而去不提。

却说苏沛之当日出了朱怡和，一路上不免晓行夜宿。一直到了省城，寻个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就到三德店来访贵兴。谁知贵兴已回谭村去了。沛之雇了船，访到他谭村去。恰好贵兴在家，集了一众强徒，饮酒议事。原来到南雄的李阿添、甘阿定等六人，到赣州关的凌美闲等六人，到和平岭的林大有等七人，以及到韶州的简勒先等，都已陆续回来。贵兴得知爵兴到湖南去了，好不烦恼，恐怕早晚有事，没个人商量。宗孔便道：“何必一定要他才好商量呢！现成我们的一大班人，一个人出一个主意，怕还及不到他么？侄老爹，我劝你少相信他点罢。他看见我们这里事急了，天来告御状去了，他却先轻轻地到湖南去躲了，你说这种人可靠得住么？”

贵兴正欲回答，忽报有一个人，带了区表爷的信来求见，贵兴忙叫：“请进来。”不多时，果然踱进一人。贵兴抬头看时，只见来人生得相貌堂堂，仪表不俗。见了贵兴，举手为礼。贵兴连忙还礼让坐。通过姓名，沛之取出爵兴的信递过去。贵兴拆开看了道：“原来舍亲到湖南去，就是由先生指示的。先生这般高明，以后诸事，都要请教的了。”沛之不免谦让了几句。贵兴便命洗盏更酌，又叫沛之遍看众强徒的相貌，沛之随口说了些恭维的话。单看到了林大有，便许为一时豪杰，夸奖得了不得，珍重地请教了姓名。林大有也觉得顾盼自豪。等酒筵散了，贵兴便邀沛之到书房里去细谈。贵兴道：“先生在南雄，便遇见舍亲，想来我与梁氏那一案，先生早就知道了。但这回梁天来进京御控，不知可有大碍？望先生指示。”沛之道：“这是凌兄过于烦心了。君门万里，谈何容易便可以御控，何况梁天来，弟曾见过，那人衰颓已极，晦气满面，一定不久于人世的了。莫说御控，我看他的寿命，只怕还不及到京呢！”贵兴大喜，正要回言，林大有忽然闯了进来道：“我说出一计，叫大爷放心。莫说梁天来未必告得准，倘使告准了，钦差那边还好打点，甚或至于打点不来，我还有一条妙计，叫钦差也束手无策。”贵兴又大喜，忙问：“是何妙计？何不早说？”不知林大有说出甚么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探案情沛之入虎穴拟行贿李丰走江西

却说林大有献计道：“此刻爵兴已经到了湖南，喜来又没了着落，万一天来果然告准了御状，派了钦差前来，若等钦差到了，方才打点，那就迟了。万一打点不来，岂不是束手待毙？此刻务必先派一个人到江西境上去等着，等钦差过境时，就在那里打点。打点妥当了，自然就安然无事；万一不妥，即刻飞马回来报信。我们预先雇定了海船，一声警报到了，我们就乘船出海。近的就到澳门，远的不妨到新加坡去走走，管叫他钦差也无法可施。”沛之拍手道：“此计大妙！然而我看没有打点不来的钦差。俗话说的好，黑眼睛看见了白银子，那里有不动心的道理呢？”贵兴道：“只是到江西去的人要靠得住，派那个去好呢？”大有也在那里踌躇，想了半天，没做理会。贵兴又和沛之谈天，谈命，谈相，混了许久，又要沛之卜这回讼事的吉凶。沛之口似悬河地谈了好一会，只乐得贵兴手舞足蹈，相见恨晚。

当日便留下沛之，要同他商量对付梁天来及钦差之法。晚上又置酒相待，谈到投机之处，沛之闲闲地问起从前打官司的事，贵兴便取出历来的案卷给沛之看。沛之看一卷，问一卷。问他行贿多少？过付何人？看到萧抚院的一卷，就提及李丰。贵兴猛然想起到江西去打点钦差的，非李丰不可。当下就留沛之在家歇宿，约定明日一同到省城去。沛之乐得应允。两人又谈至更深，方才安憩。

次日早起，贵兴打发众强徒先散去，约定在省城相见。便约了沛之，叫了船只，直到省城，一同到三德店里。贵兴先叫人去请李丰，不一会，李丰到了，贵兴先介绍与沛之相见。彼此通过姓名，贵兴便叫置酒相待，因笑着说道：“我今日一来与苏兄接风，二来与李兄饯行。”李丰讶道：“弟并不出门，甚么饯行？”贵兴笑道：“少不得要烦你出一趟门。”李丰道：“原来又是你的差使，但不知为了何事？”贵兴道：“这件事只怕你未曾知道，知道了，只怕你也吃一惊。可知道这番出门，说是我的事，其实也有你的事。”李丰道：“到底是甚么事？要说就说，何苦这等藏头露尾的呢！”贵兴大声道：“梁天来进京御控去了。倘控准了，彻底根究起来，怕不牵涉着你么？”李丰惊道：“当真的么？”贵兴道：“谁哄你来？不信还有这位苏兄遇见他的呢。”李丰道：“他就有这么大的胆量！”贵兴道：“他有了胆量，少不得我要显神通。故此要烦你走一趟江西，就在那里等着。倘是他告准了，一定派钦差来查办，你就在那里迎着钦差去打点。至于上下使费，要多少是多少。”李丰道：“何不直到京里去打点呢？”贵兴道：“唉！我何尝不想来！先是叫喜来带了银子，到南雄打点，又带了区舍亲的信，给那里的刘千总，托他从中斡旋，要在路上截他去路，硬栽他一个罪名，就在那里把他办了……”李丰道：“这就很好了。”贵兴道：“自然是很好，叵耐喜来那厮，忽地里变了良心，把银子拐走了，直到此刻，仍旧没有下落。”李丰拍手道：“糟了糕了！”贵兴道：“后来得了这个信，我又托区舍亲带了银到京里去打点。好得我京里有一个熟人，就是从前住在我隔壁的陈翰林，要想托他打点……”李丰道：“不好了！一定上当了！”贵兴道：“甚么上当？”李丰道：“你且说下去。”贵兴道：“不想区舍亲走到南雄，遇了这位苏兄，苏兄精于风鉴，说舍亲百日之内，当有牢狱之灾，不宜进京，所以区舍亲又避到湖南去了。昨日他托苏兄带来一封信，说等过了百日之后，仍旧要到京里去。话虽如此，恐怕三个多月之后，事情或有变局，所以要烦你走一次江西。”李丰道：“几时去呢？”贵兴道：“自然要早点去，总是我们等他，他总不来等我们呀。”李丰道：“到得太早也无谓，不如我今日回去，托了摺差，叫他到京里时，要紧代我们打听梁天来告准了不曾。一打听得是告准了，即飞速回来给信，我这里再动身未迟。”贵兴道：“恐怕来不及了呢。”李丰道：“尽来得及。你须知虽然告准了，都察院还要问过两堂。他这一告，是从慕德里司巡检告起，一直告到两广总督。这等重大案件，问过之后，还要奏闻请旨，还要等皇上派钦差；钦差奉过了旨，还要请训。不定还要奏派随员，然后出京。那里会来不及呢？但是这番区令亲不进京去，是一件天幸的事。你方才说的什么陈翰林，可是那个被议过的么？”贵兴道：“正是。”李丰道：“这个人是个骗子呢！其实被议的陈翰林，早已死了。这个人是陈翰林的兄弟，冒了他死哥哥的名字，出来打抽丰。不然我不知道，因为陈翰林在京的时候，同萧中丞相识，他死的时候，中丞已经奠仪都送过了。这个人冒了名，到这里来，还冒冒失失地送给中丞一副对子，一本殿试策。中丞大为诧异，说陈某人怎么又活过来了？叫人去打听，知道是假冒的。便传了首县，交代要拿他。幸得南海县和他是同乡，打听得他本人也是个秀才，因此代他讨了情，不曾拿办，只叫他赶紧自行回籍。这个人此刻未必在京。倘使在京，托了他岂不误事！”贵兴跌足道：“你为甚不早点说，我上了他的当也！”李丰道：“令亲不曾进京，有何上当？”贵兴道：“你有所不知，我先上了当了！”说罢，就把买关节的事，一五一十详细告之。李丰拍手大笑道：“亏你不惶恐，还是个纳监读书的人呢，连这个诀窍都不懂得！”贵兴愕然道：“这里头还有甚诀窍？”李丰道：“凡科场的事，做起毛

病来，无论请枪、关节，没有先送钱的，只写一张借票。譬如你那一年是丙午，那张借票只写因场后需用，借到某人银多少，言明几日归还，底下注明丙午科举人某某。等中了之后，他凭票来取银，你可不能赖。倘使不中，他却不能问你。”贵兴道：“为甚不能问呢？他要撒赖起来，到底是自己出的笔据呀！”李丰道：“你真是个呆子！倘使不中，你可不是丙午科举人了呀！”贵兴拍手道：“原来有此妙法，我从此之后，又长进了一个学问了。”

两个人只顾滔滔而谈。沛之在旁边听了，却暗暗好笑。

说话之间，酒席已备，于是贵兴起身让坐，饮酒中间，贵兴无话不谈。沛之也跟着敷衍，又谈了些星命的话，随意把贵兴恭维了几句，贵兴又手舞足蹈起来。又约定了日子，要请沛之去看风水。沛之答应过。李丰也嬲着要沛之看相，沛之也敷衍过了。又谈起去江西之事，沛之便问打算如何打点。李丰道：“这是随机应变的事，一时也预算不来，但不知祈伯肯破费多少？”贵兴道：“我已经说过，任凭多少，我无有不从的。”李丰道：“这个也只要打票子，不必要现银。你不要像在肇庆那一回地笨做。那位连太尊也是利令智昏，任凭你大挑小担的银子，往衙门里送。这个叫外人看见，像甚么呢？”贵兴道：“但不知那一家银号通江西的汇兑？”李丰道：“你又呆了！这里省城的票子不好用么？那钦差左右是要到这里来的，难道他得了你的好处，就在江西回转么？”沛之道：“依我的愚见，李兄还是早点动身的好。那梁天来此时，怕已经到了京了，准不准就在这一两天里头。要等摺差打听了回来，恐怕真个要来不及呢。”贵兴屈着指头算一算道：“不错！亏得苏兄提一提，若等摺差打听了回来，一定误事，还是赶紧动身罢。”沛之又道：“李兄气色极佳，今年又交入印堂运，这一步运最好，这番到江西去，不定还有意外的喜事呢。”李丰道：“既然如此，我就去罢。”贵兴道：“几时走呢？我好预备票子。”李丰道：“明天就走是来不及的，后天走罢。”贵兴大喜。当下又饮了一回，方才散坐。沛之便要辞去，贵兴苦苦相留。沛之只说有事，改日再来奉访。贵兴问了住址，又送过十两银子，说是相金。沛之那里肯受？辞了出来，回到客栈，自己去干他的正事去了。

贵兴送过沛之，仍旧同李丰谈天，商量定了打多少票子，贵兴又告诉了他林大有的计。李丰道：“这一着打算，倒也是必不可少的，情愿备而不用的好。”贵兴也点头称是。李丰别去，约定贵兴明日送票子来，贵兴答应过了。到了明日，果然备齐了票子，又另外二百两银子盘费，亲身送到。李丰收过了，贵兴方才回店。再过了一天，李丰动身起行，贵兴亲自送了一程，再三叮嘱：“万一事情不妥，务当赶急先回，以便早作远遁之计。”李丰答应了，挥手而别。

贵兴回到店里，便叫人请了林大有来，同他商量雇定海船一事。大有道：“这番一走，众弟兄都要跟着大爷走的，大爷又要带家眷，一只船恐怕还不够，我们何妨雇他两只？一只大爷坐了，一只众弟兄同坐。我仔细想过：到澳门还不妥，当必要到新加坡去。就便可以带点货物，大爷在那边就可以开一家行店起来。”贵兴道：“带货开店，还是后事，先要雇船要紧。”大有道：“这个容易，待我明日就去问了船价来。”说罢别去。贵兴忽又想起苏沛之，便叫人按着他所说的住址去请来。不知请了沛之来有甚事商量，且听下回分解。

苏沛之是何许人，令人捉摸不定。

第三十四回 林大有平空被捕凌贵兴黑夜遭擒

却说贵兴叫人去请沛之，去了许久，回来说：“那苏先生只在客栈里寄存行李，寄了两天，就来搬去了。问他搬到那里，客栈里的人也不知道。”贵兴甚是疑惑，想道：“他要到这里行道的，莫非已经租定了地方搬去了？”因交代店伙们：“留心看街上各处，有苏沛之命相的招纸没有，倘是有时，看他住在那里。”店伙答应去了，贵兴还望他自己再来。谁知等了几天，毫无影响。便是托他去雇船的林大有，也绝迹不来。便叫人到北门外林聚仙馆去请他来。去了一会，只带了聚仙馆的一个伙计来，说道：“林大有那天从大爷这里回去，正要去雇海船，却来了两个南海县差，拿了硬签来提了去。问他是甚么案子，也不肯说，送他茶资，也不肯受。说是本官立刻要人，不能延迟的。没奈何，只好跟了去，直到今天，还没有回来。我们到县里去打听，也打听不出一个消息。”贵兴听了，大惊失色。先打发那伙计回去，马上叫人去找了简勒先、黎阿二两个来。贵兴对二人说道：“林大有不知为了甚么案子，被南海县捉去了。你们两个衙门里熟悉些，赶紧去打听来，千万要打听是我的案子不是。”二人答应去了。

贵兴十分着急。恰好宗孔到了，贵兴便告之此事。宗孔道：“侄老爹放心。要是我们的案子，没有单单捉大有一个人的道理，我看总是他私贩烟土的案发作了。”贵兴终是不放心，皱着双眉，在那里长吁短叹，忽然跌足道：“断不是贩烟土的案！要是那案时，他那林聚仙馆早封了！”宗孔道：“任凭他甚么案，总不是我们这一案，我敢保的。此刻天来又进京去了，若说他告准了呢，钦差也来不了那么快，这里又有谁去告发呢？”贵兴听了，略略放心。

等到入黑时候，简、黎两个来了，摇头说道：“打听不出来。”贵兴道：“你们里面没有熟人么？”勒先道：“连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这才无从打听呢。那天提了进去，并不问话，就奉了内谕，叫钉起镣铐，收入内监。”贵兴大惊道：“这是一个重案了！为甚么不问话呢？这件事实在可疑。”勒先道：“还有下文呢。昨天晚上，本官就在签押房里，叫提去问话。及至提到时，却只问得一句：‘你就是林大有么？’大有答应了一声‘是’。本官只点了点头，便取出一封申文，交给两个似家人打扮的人，连大有一并带了去，也不知是那个衙门里的。南海衙门里的人，本来有两个和大有相好的，向那两个人问问他带到那里去，谁知他两个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就去了。他们又不敢跟着走，所以此刻大有这个人在那里，也不知道。”贵兴听了，越发疑心起来，闹了个坐立不安。向来可以商量的，只有一个区爵兴，如今又到湖南去了。除了爵兴，只有林大有可以商量大事，此刻又闹出这件事来，真是手足无措。勒先便道：“我们破了今夜工夫，去打听罢。从府里问起，一直问到制台衙门，总有一处着落的。”贵兴便道：“事不宜迟，快去罢。”二人答应去了。

这里贵兴急得同热锅上蚂蚁一般。宗孔道：“侄老爹何苦代他担忧！这个叫做‘事不关己，己不劳心’呀！”贵兴道：“这件事来得离奇，我总怕就是我们那一案。”宗孔道：“这个又是白操心，我敢保得一定不是的。要是我们那一案，为甚单单捉了他去？这一定是他自己犯了甚么罪，被人告发了，闹出来的。”贵兴猛然想起：“为甚不去打听他那一个原告呢？得了原告主名，就可以有点头绪了。”

当夜等到三更时候，简、黎两个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阿二说道：“这件事很离奇！府里打听过，没有，道里也没有。只有臬台衙门里，有点影响，却还不甚实在。打听里面的人，都不知道。只晓得昨天晚上，里面打发两名家人，带了一个札子出去，也不知道是到那里去的。不多一会，就带了一名犯人回来，也不问话，也不收监，一直带到里面，也不知道安置在甚么地方。直到今日，也没有消息，想来这就是大有了。听说这位新臬台十分严正，此刻衙门里的人，一个个的都怀着鬼胎呢。”贵兴讶道：“怎么，几时换的新臬台？姓甚么？”勒先道：“大爷怎么还不知道？是前天接印的。焦臬台已经调了浙江了，新臬台姓陈。”贵兴道：“我这几天心乱得很，连辕门抄也没有，所以不知道。我们倒要打点打点，送个礼去，将来也好有个照应。”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爵兴、李丰都不在家，没有人会钻这个门路。想到这里，不觉踌躇了一阵，却只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因对勒先道：“明日再到县里去打听，林大有是那一个原告？”勒先道：“还等大爷费心呢！代书门稿，那里不打听过来？却只查不出那个的原告。”贵兴听了，愈加忧疑道：“莫非有人拦舆？”勒先道：“拦舆也应该有人知道。”阿二道：“莫非原告是告到臬台那里去的么？”勒先道：“不错不错！今夜来不及了，明日一早去打听罢。”

当下二人和宗孔就在三德店安歇。只有贵兴一夜不曾合眼，那心中犹如辘轳一般，忧这个，虑那个，越想越害怕起来。想不如雇了海船，趁早走了罢。想到了天亮，就坐起来。先叫醒了宗孔，告诉他要逃走的意思。宗孔道：“侄老爹为甚只管担这个心？那里就是为了我们的案子？如果是我们的案子，大有捉去好几天了，为甚还不来捕捉我们呢？”宗孔这句话，却说得颇在理上，贵兴听了，略略放心。不一会，勒先也起来了，梳洗过后，也不等黎阿二，独自一个人到臬台衙门打听去了。

贵兴这里，又想起苏沛之，叫人四面八方去寻找，却那里寻得出来？贵兴思量，他想是到别处去了，也就放过。直到了晚上，勒先方才回来，说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得了一点眉目。这件事，合署上下，除了臬台自家知道，就是当日到南海县去提人的两个家人，也只知是个要犯，究竟不知为了何事，也没有个原告。连里面的师爷，也有许多并不知道有这件事的。我们大家测度了一天，想是这位臬台，久已知道大有这个人，这回是访拿地痞捉去的。听说一直提到内宅里去，并不寄监。这件事只怕不小，不然，从来也没有这等办法的。”贵兴道：“我们总要想个法子救他出来才好。”宗孔道：“这又何必呢！他这回事，又不是我们带累他的。”勒先道：“此刻要救他，也没有个下手的地方，只要盼他犯的不是死罪，就好商量了。”

这里正在议论纷纷，却好简当、叶盛也到了。他二人同林大有最是相好，也为得了信，特地来商量的。简当道：“我打听得是新臬台访拿地棍，开了一张名单，交给两县，内中头一名就是大有。”贵兴忙问道：“下余那些都是甚么人？”简当道：“下余那些，却不知道，只知一共有十二人。现在连大有已经拿到了七个。可是那六个都是寄在县监，只有大有提到司里去，不懂是甚么意思。”宗孔拍手道：“侄老爹，这回我的话怎么了？我说与我们并不相干的呢。”贵兴道：“你两个可有甚么法子，可以救得他出来呢？”叶盛道：“此刻只有先到监里打点打点，免了他受苦，再作道理。”勒先道：“你还不知道，他并不在外监，也不在内监里呢。”叶盛讶道：“不在监里在那里？难道请他在花厅里坐坐么？”勒先道：“岂但花厅里，还在内宅呢！”简当、叶盛听了，又是一番疑虑。勒先等听说是访拿地棍，不免又怀着鬼胎。只有贵兴略为放心，自以为是个读书人，断不至于派在地棍之内。既是访拿地棍，或者不涉到自己一案，因此心神定了一定。只是从此日日叫人去打听大有的事，急奈总如泥牛入海一般，永无消息。起先几天，贵兴到店还有点疑惧，过了些时，虽然探不出大有消息，却也没有别的动静，慢慢的就把疑惧的一念全行忘怀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过了两个多月。此时正是冬月中旬。忽然接到李丰从江西专差飞报的一封信。贵兴连忙拆开看时，上写着：

钦使已抵江西，仍是前督孔公。幸副使为家叔，得以进言。款已收受，允为通融办理。足下宜先邀集众人，练习口供，并多邀邻右耆民作保。此乃家叔切嘱，至要至要！仆刻随侍家叔，当与使节同来也。

贵兴看罢，大喜道：“我看今番梁天来再奈我何！难得钦差恰是李丰的令叔，这回差他去得着也！”于是重赏了来人。约了一众强徒，到谭村去商量口供。因为省城耳目众多，而且凌氏众人多在谭村，只得要移樽就教。当日齐集裕耕堂上，少不免又是肥鱼大肉，供养起来。又邀了村中几个有年纪的人来，央他们作个保证，每人先送银十两，许了事后再当重谢。一众都是村中穷民，见有了银子，自然一个个都点头应允，聚议到晚，方才别去。贵兴又与众强徒商议口供，次日又商议了一日。众强徒本要别去，因为贵兴高兴，要设筵预贺，众人就一同留下。到晚上又轰呼牛饮起来。正在酒兴畅酣时，忽听得门外一声炮响，四下里火把齐明，拥进一群人来，吓得贵兴手足无措。未知来的是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下监牢强徒纳闷自出首李丰献谋

却说贵兴等辈欢呼畅饮，要预贺官司得胜。正在兴高采烈时，忽然一声炮响，门外拥进多人，吓得贵兴直站起来，众强徒一齐出席。定睛看时，来的人分明一个个都穿着号衣，那号衣上是“韶州总镇亲兵”六个字。贵兴又是惊慌，又是疑惑，正不知是甚祸事。又见那些亲兵一个个的都是绰刀在手，走了进来，不问何人，见一个捉一个，捉住了就铐起来。一众强徒，出其不意，又见来势凶猛，不觉的都俯首就缚。那裕耕堂本来是一间五开间的大厅，此时也拥挤不开，竟有人满之患了。随后踱进来一个戴水晶顶子的官儿，戎服佩刀，便问：“都拿下了没有？”众亲兵答道：“都拿下了，不曾走了一个。”那官儿便叫到里面去拿犯眷。当即有几名亲兵进去，不一会，潘氏、杨氏、应科及婢女四名，都铐了手出来。那官儿取出一张单子，站在当中点起名来。凌贵兴自然是头一名，其余便是凌宗孔、凌美闲、周赞先、李阿添、尤阿美、熊阿七、甘阿定、简当、叶盛、凌越文、凌越武、凌越顺、凌越和、凌宗孟、凌宗季、凌宗孝、凌宗和、凌其誉、凌顺海、凌柳郁、凌柳权、凌润保、凌润枝、黎阿二、简勒先、蔡顺。那官儿点过名，又看着那单子问贵兴道：“还有一个林大有，一个区爵兴，一个喜来，那里去了？”

贵兴此时已是面无人色，心中暗想：“这是那里说起！莫非是梁天来那一案？然而李丰来信，明明说是钦差收了礼，为甚还下此毒手？而且就是那一案，也应该是县差来提人，干得韶州甚事，要韶州总镇来拿我呢？”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心头上小鹿乱撞，几乎未把那心从口里跳了出来，所以那官儿问他，他并未曾听见。那官儿又大喝了一声，再问一遍，贵兴方才惊定过来，答道：“林大有犯了案，被官捉去了，区爵兴到湖南去了，喜来早就逃走了。”那官儿道：“是真话么？”贵兴道：“是是！不敢撒谎。”那官儿便叫押了一起男女出门去，把他那大门反锁了，加了封条。驱赶着众犯，走到河边，下了快船。众水手撑篙打桨，飞也似的赶到省城。天还没亮，用对牌叫开城门，押到臬台衙门里。那官儿取出一角文书投递，门上传了进去。不一会，陈臬台升坐大堂，那官儿参见过，陈臬台将各犯点过名，吩咐男犯收入内监，女犯先交官媒看管。

贵兴入到内监，犹如做梦一般，便问宗孔道：“叔父，我们到底为了甚事，来到这里？”宗孔道：“便是我正要问你呢，莫非我们在这里做梦么？”美闲道：“你一个人做梦，难道我们大众都做梦么？”宗孔道：“我但愿是做梦便好了，回来醒了，还是睡在自家床上，那我就快活了。”

看官。这等遭逢，犹如当头打了个闷棍一般，怎怪得他们疑是做梦呢！就是看官们看到这里，也是莫名其妙，也要疑惑闷气。待我先把这件事补了出来，破了这个闷罢。

原来梁天来自从度了南雄之后，一路上并无阻碍。到了北京，便到都察院去投了呈词。都御史陈式收了下来一看，见案情重大，又关碍着广东许多官员，心中犹疑不决，所以搁了三日，尚未批出。这一日值日引见，四鼓时候，便到朝房去伺候。恰好遇见孔大鹏黄河工竣，回京复命。陈式想起天来呈词内，有“某年月日由两广总宪孔审明在案”一句，因对大鹏谈及，大鹏惊道：“这个案还未结么？”陈式道：“天来现在来京控，兄弟因为这案情太大，牵涉的人多，所以未曾批出去。”大鹏道：“赶紧批准了入奏！这是兄弟亲自提讯过，毫无遁饰的，不知后来怎样翻了。不能为牵涉人多，就把这个重案搁起的。”陈式道：“再商量罢。”大鹏道：“不必商量，就入奏请旨就是了。贵院不奏，兄弟明日就越俎了。”吓得陈式喏喏连声。不一会，里面叫起，二人方才住口不谈。

散朝之后，陈式回到都察院，赶忙就把天来的呈词批准了，又委了两员御史，把天来传到案下，问过口供，与呈词上无异。连忙就草了折稿，连夜誊正，到了四更时候，便去呈递。雍正皇帝看了这一本，不觉大怒，恰好这日孔大鹏也是召见，皇帝问了几句黄河工程的话，便问起梁天来一案。孔大鹏奏道：“此案经臣在两广总督任内时，亲提讯实，凌贵兴是挟嫌纠众，伙劫梁天来家，攻打石室不进，用火烟熏毙七尸八命。梁天来遍赴有司衙门控告，被凌贵兴遍贿上下，以致冤沉数年，不得伸雪。”皇帝问道：“你既然讯实，为何不结案？”大鹏奏道：“臣虽已讯实，奈案内人犯未齐，故未办结。恰好奉旨命臣督办河工，匆匆交卸。当时臣即以所获人犯，交寄肇庆府监，谆嘱人犯获齐，赶即议结。嗣臣离任去后，不知如何又被翻案，以致案悬至今。”皇帝大怒道：“广东官吏如此贪墨，你在任时，何以不严行奏参？”大鹏吓得碰头，不敢回奏。歇了良久，皇帝威霁，又道：“朕即命你到广东去查办此案，所有广东贪墨官吏，据实严参，以儆官邪，以伸民怨！”大鹏碰头谢恩，又跪过安，退出，回归私宅。

不一会，内阁抄来一道上谕，写着：“奉上谕着孔大鹏、李时枚往广东查办事件，即带同司员，照例驰驿前往。钦此。”又一会，门上拿了帖子来报客到。大鹏看那帖子时，正是李时枚，便叫：“请。”

原来这李时枚便是李丰的叔父，现任刑部侍郎，为人风厉严正。康熙末年，他做御史，弹劾权贵，不遗余力，因此得了廷谴。及至雍正即位，起用废员，他便用了一个主事。雍正知道他是个严正君子，时时把他存放在心里，所以不到数年，就升到了侍郎。此番因为奉旨查办事件，特地来拜会商量。当下二人相见，寒暄数语之后，就商量定了奏派司员四人，次日开具名单入奏，奉旨准了。两位钦差就即日请训陛辞，带了司员，并原告天来，一同出京。

一路上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一天，到了江西，李丰已经在那里候久了。当钦差未到以前，李丰就打听得两个钦差，一个是原审这案的孔制台，一个又是自己叔父。这位叔父是锋芒刺骨的一位风厉先生，京里的权贵，见了他也惧怕三分，如何敢去行贿？思量不如赶紧回去，告诉贵兴，叫他出海逃走罢。想定了，便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忽然又想起：“贵兴是可以逃走的，但是我呢？当日我也曾代他经过几回手，彻底根究起来，恐怕终不能免，难道我也跟他逃走么？若是不走呢，闹到头上来时，少不免要担点处分，并且恼了我叔父，以后要谋一个馆地也难了。若竟跟他走了，我所犯的罪，总不至于死，何苦离乡撇井地走到外国去呢！”想到这里，不觉呆了。忽又回想：“贵兴虽说是个读书人，其实他的行径，犹如市井无赖的一般。他闹了这个重案，本来是神人共愤、天地不容的。我莫若拿了他的贿赂，到叔父那里去出首，将来就是问到当初我曾经过手的一节，我此时已经先行出首了，自然可以免罪了，也可以讨好叔父。”又想道：“这种办法，未免对不住贵兴。”因此又踌躇着，独自一个人，心口商量了半天。到底顾全了贵兴，便误了自己，只好对不住也做一次的了。决定了主意，就仍在客寓守候。等到一天，钦差到了，他便走到行辕求见。门上传了进去，李时枚发怒道：“这个人好没分晓，我们在路上是例不见客的，怎么这等冒昧！”孔大鹏道：“既是令侄，不是外人，就见见也不妨。”李时枚道：“他不好好的在广东，不知迎到这里做甚？”孔大鹏道：“令侄向在那里？”时枚道：“在萧中丞那边。”大鹏触着机，想起喜来当日口供，萧抚院那边过付赃银的，仿佛是姓李，因忙说道：“只管请进来见，或者这个案件的头绪，在令侄身上，可以探听得一二，亦未可知。”时枚听说，便叫门上去叫他进来。

不一会，李丰进来，见过时枚，又对大鹏行了礼，大鹏便让坐。李丰重复又对时枚跪下道：“侄儿特来叔父处请罪，乞叔父饶恕了，侄儿方敢说。”时枚道：“有话好好的起来说，装这个模样做甚么？”李丰方才起来，一旁坐下，慢慢的说道：“侄儿在广东，一时糊涂，结识了一个凌贵兴……”时枚道：“结识得好人！”李丰便涨红了脸，又慢慢的说道：“当日不合代他经手了两件事，后来追悔不及。近来他打听得梁天来进京御控，料定必要放钦差查办，又托了侄儿，先到这里等候，在这里打点钦差的下程……”时枚勃然变色道：“嗄！你敢同他将了贿赂来么？”大鹏道：“李大人且息怒，等令侄说完了，看是如何。”李丰方才宁一宁神，又说道：“侄儿前事已经后悔，此刻怎敢再犯？因为听得凌贵兴说，万一打点钦差不妥当，便要浮海远逃。侄儿想，倘使被他逃脱，这件案就永无结期，那梁天来的冤，也永无伸雪之日了。因此虚应了他，来此等候，要望钦差过境时，便出来自首，并告发贵兴举动，以赎前罪。不料恰遇叔父得了此差，为此特来叩见自首，求孔大人及叔父恕罪。”时枚冷笑道：“遇了我，你便出首；倘是别个钦差，怕你又不经手过付么？”大鹏道：“此时且慢究此事。凌贵兴那厮既然预备逃走，我们要先用滚单到广东，先提了人再说。”李丰道：“不消用滚单，小侄有一计，可使贵兴诸人一网就擒。”大鹏大喜，就问：“计将安出？”李丰不慌不忙说出计来，却是要待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留后嗣原告代求恩定罪名钦差结冤案

却说孔大鹏听李丰说是有计可以一网捕尽本案各犯，不觉大喜，便问：“计将安出？”李丰道：“这案人犯，有三四十人，就是用滚单饬令番禺县先行提人，提了这个，漏了那个，未必一时可以全行获案。并且那一班多半是江湖上的人，多少有点拳脚，事情闹急了，不免要拒捕。不如由小侄在此写一封信，专差一个人送给他，只说钦差已肯通融办理，叫他聚集全案诸人，商定口供。他得了信，一定信以为真，必要聚齐众人商议。大人随后动身，一到了广东境内，随便那里的营里，札委他一两棚人，远远跟着信差去拿人，定然可以一网打尽。不然，此刻番禺县差，已经被贵兴结交得烂熟，倘使奉差之后，故意先给他一个信，岂不要误事？”孔大鹏听了大喜道：“就依世兄这个办法，就请写信。”时枚道：“你不要在这里花言巧语，却是暗暗通信给他。”李丰道：“侄儿写了信，请叔父看过再发就是。”大鹏道：“李大人不必疑心。令侄既然诚心自首，断不如此。并且令侄写过信后，便可留在此处，和我们同行，他又何敢呢！”当下李丰写了信，呈与大鹏、时枚看过，方才封口。时枚便打发一个差官，扮了平人模样去送信。

次日，钦差起节。李丰到客寓里取回行李同行，梁天来自然也一起动身。天来这回御控，倒没有怎么大使费，所带的盘缠绰有余裕。今番跟了钦差出京，他在路上，却是里外打点，把两位钦差及四位随员的家人，都结交得很要好。李丰来自首的这件事，早就有人报知了他，他听了自然欢喜。得便时就来拜望李丰，谢他照应。因此梁、李两个相识起来，每日两个在路上都是一起同行。

不日来到韶州府地方。孔、李两钦差便请了韶州总兵万福到行辕来。交给他名单一纸，叫他委一个妥当的员弁，带两棚人，到省城三德店去捉凌贵兴一众人犯，不许走漏一名。万福领命，便去委了守备叶坚。叶坚奉委之后，便到行辕来请示辞行。大鹏交代说：“凌贵兴一行人，倘不在三德店，便在谭村家里，千万小心，不可走漏一名，连犯眷也一起拿来。”又交代他一角文书，说：“拿住之后，不拘何时，便带了这文书连人犯，一并到臬台衙门投到。”又道：“那一班人犯，多是江湖盗贼，很有些拳脚，千万小心，不要被他逃走了。”叶坚领命，又去见万福，说：“那一班既然是江湖强盗，两棚人恐怕不够，请带一哨人去。”万福答应了。叶守备又先打发两个亲信兵丁，先行兼程前去，打听贵兴一行人是在省城，是在谭村，然后自己动身。布置得十分周密，所以手到擒来。贵兴以及众强徒，何尝梦想得到？怎怪得他入到监里，还疑是做梦呢！

闲话少提。且说两位钦差打发叶守备去后，就在韶州驻节两日。先差两个司员，兼程到省，吊齐各署案卷备查。又行文巡抚，嘱把广州刘知府、肇庆连知府、番禺黄知县、慕德里司李巡检，一并撤任，调省候参。

这两日中间，梁天来和李丰着实谈得投机。李丰说起委员去拿凌贵兴一节，连犯眷都要拿来，这等严厉，贵兴不定要犯一个灭族呢。天来猛然想起：“母亲常说，那一年中秋夜里，桂仙表妹，私行到我家中，说恐怕贵兴要闯灭族之祸，万一真闯了此祸时，求我们照应。今番京控，虽说我的大仇报了，然而亲情面上，怎忍见他灭族？”因对李丰说道：“李兄一向也同贵兴认得，今番他果然灭族，兄能设法救得他么？”李丰道：“这是王法所在，无可奈何的。”天来道：“我是亲情面上，不忍见他绝后。李兄见了李大人时，望乞说个方便，将来定案时节，可否赦免了他的儿子应科，以存凌氏一脉？好在应科还没有成丁，或者可以邀免了。也是我的亲戚，你的朋友，一场交情。”李丰听了，想起从前和贵兴相好，心中也是不忍。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登时就辞了天来，去见时枚。

恰好时枚同大鹏在一处谈天。李丰行过常礼，侍坐在一旁，便对时枚道：“侄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未曾交代明白。贵兴托侄儿到江西时，曾经打了几张银票，作为贿赂之用。侄儿未曾交出，此刻在行李里面，检了出来，请叔父做主。”说罢，双手递上。时枚接过一看，共是八张票子，每张五万，一共是四十万，不觉吐出舌头来，对孔大鹏道：“这厮到底有多少家产？这等挥霍？无怪广州满城官，都被他买到了。”李丰道：“据说凌贵兴的父亲，当日掘着一处窖藏，那银子连他们自己也不知多少呢。”大鹏道：“这笔银子权且带在身边，等到结案之后，交结广州各善堂，拿去充公做善举罢。”李丰忽又后悔起来，暗想：“我何不私自拿起两张来享用呢？他们本来不知道数目的，此刻是已出之物了，万不能拿回来的了。”不觉暗暗跌足。因看见时枚今日颜色和平，不似往日，见了自己便是正颜厉色的，便乘机把梁天来代应科求情的话直述了一遍。大鹏道：“我当日在海幢寺，他来告状时，我一见便知他是个忠厚之人，这原告代被告求情，倒是少有之事。”时枚道：“好在这小孩子还未成丁，这杀人放火，又不是女流的事，本来可以法外施仁的。”两人又议论了一番，李丰便辞退，去告诉天来，天来也自欢喜。

次日，钦差起节，不多几日，到了省城。合城文武官员，一齐到接官亭迎接，按着品级，排班恭请圣安。两钦差便排道到皇华馆歇息。那叶守备早在门首伺候。钦差下轿之后，他就跟着进来，禀知拿到人犯，都已交到臬司寄监，只有林大有已经另案被地方官提去，喜来早就在逃，区爵兴到湖南去了。大鹏叫且去歇息。

一会，众多文武又来拜会的拜会，禀见的禀见，两钦差一概挡驾，单请了陈臬台来见。大鹏说起尚有三名人犯未曾提到一节，陈臬台道：“这三名人犯，早就提到司里了。司里到省，上院禀见时，还未接印，先就交代南海县提了林大有。接过印，即刻就行文到湖南提区爵兴，到江西提喜来。还有两名杜勤、徐凤，虽然不是正犯，也是过付赃银的人证，也被司里传到。因这两名捐有职衔，现在交司狱厅看管。”两钦差大喜道：“原来贵司也知道这个案。”陈臬台道：“这是司里到省时，沿途访问的。此刻人犯齐备，证据确凿，只怕一堂就可以结案了。”两钦差益发欢喜，便传见先来的两个司员，问：“案卷都吊齐了没有？”回说：“都吊齐了。”两钦差便商量明日憩息一天，后天提审。牌示了出去，陈臬司也自兴辞回衙。

到了提审那一天，两钦差公服升堂，在上首并坐。两旁横列着四个公案，坐了四位随员。陈臬台在下首另外设了一座。首府、首县都在官厅伺候。刘、连两知府，黄知县，李巡检，都已先摘了顶戴，也传来在旁边预备问话。天来跪在一旁，先照着呈词说了一遍。凌贵兴等众，由臬差带上堂来，一个个铁锁琅珰的，罗跪案下。大鹏把惊堂一拍，骂道：“凌贵兴！好个学者！溺信堪舆，躬犯王章，遍贿官吏，此案已经本大臣在任时审确，何得又逞刁翻案？从实招来！”贵兴供道：“监生……”时枚怒喝道：“好个监生！打嘴！”说罢，撒下签去。两旁差役接了签，劈劈啪啪的打了五十嘴巴，打得他牙血横流，两腮红肿。再问他时，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大鹏便道：“凌贵兴，你今日死期到了！好好招了，免得皮肉受苦！你不要胡思乱想，当本大臣也是受贿之人。”说罢，叫传首县。两首县本来是在官厅伺候着，一传就到。大鹏拿出那八张银票来道：“这里四十万银子，是凌贵兴送来行贿本大臣的，烦贵县拿去，传所属各善堂堂董来，均分领去，以充地方善举。”两首县诺诺连声，接了票子退去。大鹏又对贵兴道：“凌贵兴，你此刻可死心塌地招了罢！”贵兴此时已是神魂飘荡，忽又听得陈臬台道：“凌贵兴，今日再也不能容你刁狡。不信，你试抬头看本司是谁？”

一众强徒，押进来时，本来都是低着头，不敢仰视的。如今陈臬台这句话，虽是对贵兴一个说，却是大众都听得的，不觉一个个地都抬头去看。谁知不看犹可，这一看，顿时叫贵兴死了半段身子，爵兴暗暗叫“上当”，喜来却莫名其妙，林大有这才明白南海县捉他的缘故。梁天来也看了一眼，却感激涕零得几乎不曾号啕大哭。原来这陈臬台不是别人，正是在南雄遇见天来、喜来、爵兴，谭村去见贵兴，在裕耕堂住了一夜，细查贵兴各案卷，细问过付何人、行贿多少的苏沛之。此时陈臬台把到了南雄以后，即变易姓名，改装私访的情形，对钦差略述一遍，又道：“司里因看见林大有獐头鼠目，一定是诡计多端的，并且劝贵兴浮海远逃，也是他献的计，故不能不急急提了来，以灭他的羽翼。至于爵兴、喜来二个，当时是用调虎离山之计，暂时把他调开，又怕他闻风远飏，所以不等大人驾到，先移提回来，以备归案的。”爵兴跪的是在贵兴旁边，暗暗对贵兴说道：“此时苏、张复生，也不能置辩的了。招了罢，免受肉刑。”贵兴只得招了。他所招的话太长，重编这书的，不能把他都录出来。只有一句简便的话，是他所供的，同这一部《九命奇冤》载他的事迹一样就是了。

当下贵兴供过之后，众强徒也只得照直供了。各人画过供，杜勤、徐凤也供了过付赃银。当下两钦差商量，定了凌贵兴凌迟处死；凌宗孔、凌美闲、区爵兴、林大有、周赞先、李阿添、尤阿美、熊阿七、黎阿二、甘阿定、简当、叶盛、简勒先十三名斩决；蔡顺及凌家一班越文、越武、越顺、越和、宗孟、宗季、宗孝、宗和、其誉、顺海、柳郁、柳权、润保、润枝十五名绞决；徐凤、杜勤革去职衔，问个徒罪；喜来也问了徒罪；犯眷分别笞责释放。应科年幼免责，这等处分，就是天来代求出来的了。又札饬番禺县，立提马半仙到案，重责五百板，枷号一个月，递籍。还有许多过付赃银的，两钦差商量，因为过于牵连，不去追问了。议定之后，定于明日行刑。各各退堂。当夜拟定了一个折稿，把曾经受贿的官，不分大小，据实陈奏请旨，五鼓时就拜发了。天明之后，绑出各犯，请了王命，押到天字码头行刑。

可怜凌贵兴财雄一方，却受了这般结果，都是“迷信”两个字种的祸根。其余那一班强盗，更不必论他了。两钦差事毕之后，即择日起行，北上销差。后来奏折到京，奉了上谕，连、刘两知府，黄知县，李巡检都得了个军罪；萧抚院得了降调处分；杨制台交部议处；焦臬司因多了夹死张凤一案，拿交刑部。这都是一个“贪”字的结果。只可怜刘知府到得了罪之后，还是个糊涂虫，萧抚院也有点上李丰的当。

说到此处，这一宗公案算完结了。我这重编《九命奇冤》的，也就从此毕业了。

发财秘诀

朱子锐陈年希校点

第一回 辟香港通商初发达卖料泡穷汉得奇逢

往事追回泪似珠，十人中有九糊涂；致令一样须眉汉，硬要从中判主奴。

呵，呵，诸公！风气，风气，甚么叫做风气？据诸公说，自然是文明学问了。不知非也。据小子看来，只一个“利”字便是风气。而且除“利”字以外，更无所谓风气者。诸公若不相信，听我道来。

自从通商之后，我中国二十二省之人，莫不异口同声曰：“广东得风气之先。”小子自己便是广东人，也深信我广东是得风气之先的，不敢多让。然而及后仔细想来，到底甚么叫个风气？到底得些甚么风气？转觉茫然。查广东通商最早，再以前的，不必去细考他，自明朝以来，已与各国通商的了。考《明史·外国列传》，“壕镜在香山县南虎跳门外，先是暹罗、占城、爪哇、琉球、浡泥诸国互市，俱在广州设市舶司领之。正德时，移于高州之电白县。嘉靖十四年，指挥黄庆纳贿请于上官，移之壕镜，岁输课二万金，佛郎机遂得混入”云云。壕镜便是今之澳门。由此观之，可见得广东通商最早。又按《明史》，广东巡抚林富，上疏请与佛郎机通商，有云：“粤中公私诸费，多资商税，番舶不至，则公私皆窘。今许佛郎机互市有四利：祖宗时，诸番常贡外，原有抽分之法，稍取其余，足供御用，利一；两粤比岁用兵，库藏耗竭，藉以充军饷，备不虞，利二；粤西素仰给粤东，小有征发，即措办不前，若番舶流通，则上下交济，利三；小民以懋迁为生，持一钱之货，即得展转贩易，衣食其中，利四”云云。说来说去，都是为“利”，何尝有半个字提到风气？诸公！这就不能怪我说一个“利”字便是风气，除“利”字以外，更无所谓风气了。

这些远事，又且不说，等我再说得近些。自入本朝以来，外国人来得更多了，因为他们航海之术日有进步，进行愈速，又视我中华为天府之国。嗳！鼎烹之旁，绕以群鼠，焉有不思染指之理呢？加以中国向来是魁然自大，环绕四裔尽是些野蛮小国。他们来，便说是进贡；我们去，便说是册封。傲岸惯了，更不知甚么叫个外交。外国人初来时，他们便摆出那自大的样子，傲然岸然。及至外国人忍耐不住，翻了脸打将来，他却又害怕了，把头缩了进去，再不敢伸出来。因此着着失败，丧师辱国之事，也不可胜记。至道光廿一年，大学士两广总督琦善，割广东之香港地方与英人义律，是为中国割地与欧洲之始，亦即为通商发达之始。【眉】此等写法，想是要学史笔也。一笑。此事之始末，往因来果甚多，因与此书正文无涉，故不多赘。

且说香港乃是一个海岛，岛中本有些居民，义律得了香港之后，即出了告示，晓谕岛中居民，说是“中国已将香港割与我大英，尔等世居香港之人民，从此皆当投降，改入大英籍”云云。那些居民，也有从的，也有不从的，不必细表。义律乃与英国各商，在香港筑建洋房，设行贸易，慢慢的外国人来得更多。一切起造的水木匠与及细崽、厨子、洗衣匠等，在在须人，不免高出工价，求人应募。那内地的穷民，听了这个消息，便有许多前往佣工谋食的了。那时候广东风气俭朴，他出的工价又较优，所以前往佣工之人，不出三四年，各各都能积攒一二百银元，带回家乡去。那些乡下人眼光如豆，看见一个铜钱，尚且有簸箕大，何况整百雪白的银元被他看在眼里，那得不耀的他眼花头晕？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某甲发了洋财回来了，某甲发了洋财回来了！这个风声一播扬开去，你想那一个不想发洋财？引得那无知之徒，都如水赴壑的往香港去了。【眉】此之谓开风气乎？一叹。

此时，香港的生意也逐渐盛了，外国人也逐渐多了，所以去的人也都容得下。内中惊动了一个南海县张槎乡地方的一个人，姓区，名丙，一向只以小负贩糊口。当时看见人家纷纷往香港去，又都说是可以发了洋财回来，便与自家妻子商量，也想到香港走一遭，碰碰运气去。他妻子说道：“人家有手艺的，是靠手艺去赚钱；懂外国话的，是靠佣工去受值；有气力的，还可以去扛抬。你既没有手艺，又不懂话，就是气力也输与人，你仗甚么可以去得？纵使香港是个铜山金穴，只怕你未必有本事去动得他分毫。我劝你息了此念罢，还是安分点，在家过穷苦日子的好，我也没福做富翁的奶奶。”区丙被他妻子一顿抢白，恼得气也结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忿忿的走了出门，到市上行去，心中也打不定甚么主意。忽见一家店铺在那里烧料泡，心中暗忖：“把这个贩到香港，或者有利可图，我何妨试他一试？”想罢，便先去买了一个竹筐，再到那料泡店中，拿出二钱银子，【眉】二钱银子虽少，仍是以本求利。吾见今日之发洋财，竟有不名一铜钱者。大大小小买了二三百个，也不别妻子，附了船，径到香港来。

看官！那料泡是一件甚么东西呢？原来是用玻璃吹成的一个泡儿，其样式就和馒头一般，那馒头面上正当中，却做出一个小管，那小管的玻璃略厚，那泡儿的玻璃却比纸还薄；靠底一面那块平玻璃，却做得略略有点微凹，用口衔着小管，微微一呼，那块凹玻璃便凸了出来，复微微一吸，那玻璃又凹了进去，如此不停吸呼，那玻璃也不住的凹凸，其凹凸之时，却有声响，作嘣嘣之声。广

料泡之图示

区丙贩了料泡到香港去，在马路旁边憩下，手中拿着一个，不住的嘣嘣呼吸着。这是他们贩这个东西的规矩，教人家听见了，好来买的意思。在香港的广东人看见了，都笑道：“这个人该死！香港地方能有几个小孩子，却带了这个东西来卖，怕不蚀了盘缠也。【眉】明明发财事业，而目光如豆之守财奴，偏鄙薄不为，且从旁非笑之。奚独笑区丙哉？

区丙站了一会，见没人照顾，便掮起竹筐，望热闹所在走去。走了一天，却只没人请教，不觉心中懊悔。到了明日，又掮起来往外走。行行去去，去去行行，不觉到了一个所在。只见两面都是洋楼，静悄悄的路少行人。他心中暗想：“昨日走了一天热闹地方，不曾发得利市，今日怎么走到这里来，想是更没有生意的了。但不知走过了这一条路，那边可还有人家？”心中想着，信步行去，口中仍是呼吸着那泡儿，嘣嘣的作响。

忽然迎面来了一个外国人，看见区丙，便立定了脚看他。区丙胆战心惊，低着头，只管向前走去。那外国人嘴里叽哩咕噜的叫了一句话，区丙不懂得，只不敢理睬他，仍向前去。那外国人赶了上来，一把拉住。吓得区丙放下竹筐，唇青面白，不住的瑟瑟乱抖。那外国人低下头，在筐里拣了一个顶小的，对区丙又叽咕了几句。区丙不知是甚么意思，接过那泡儿，衔着小管，一阵呼吸。那外国人在他手里取去，又叽咕了几句。区丙暗想：“莫非他要买么？这个顶小的，在乡下只卖得一文钱一个，卖给他不可卖贵了，恐怕他打听出来，说我欺他。”然而苦于不知这“一文钱”三个字外国话怎生说法，无奈只得和他做手势，伸出一个指头来。那外国人看见，就在身边摸出一元洋钱给他。区丙大喜，口中连说多谢多谢。那外国人交了洋银，拿起那泡儿一吹，只听得嘣的一声，那块底上的玻璃破了一大块，以后再吹就不响了。外国人把他摔在路边，又拣了一个，给了一元洋银，又拿起一吹，依然破了。外国人很以为奇，摔了破的，又拿起一个对着区丙叽咕。区丙此时福至心灵，知道是问他的吹法，他便接在手里，呼吸了一会，又鼓动两腮，以示呼吸之意。外国人又拿出一元洋银，买了一个，衔着小管用力一吸，的一声又破了。外国人不由分说，拉了区丙就走。区丙吓得魂不附体，死命挣住不肯行。那外国人见他害怕，便用手向前一指，脸上带着笑容，又叽咕了几句。区丙见他并无恶意，方敢掮起竹筐跟着他走。

走到一条路上，见一座洋房，层楼高耸，四面都是门户。外国人站住了，对着区丙做手势，叽叽咕咕又说了几句话。区丙看他的手势，猜度他的意思，料着是叫他在此等候，便放下竹筐，站住了脚。那外国人便走到洋房里去。区丙在外，抬头从门口望进去，只见里面立的、坐的、行动的、对谈的，有好几十个外国人，原来是一所外国人的总会。区丙初到香港的人，那里得知？等了半晌，只见起先那外国人，带着两个外国人笑语而出，指着那料泡说了好些话，又拿起一个递给区丙，做一做手势。区丙会意，便呼吸起来。那两个外国人见了，各以为奇。于时每人出了一元洋银，各买了一个，放到嘴边，嘣一声，两个都碎了。三个外国人一齐呵呵大笑。那两个又各出一元洋银，买了两个，仍只吹得一下都破了。一个便翻身入内，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黑铁生光。

莫讥舞袖太郎当，此是发财榜样。

未知此外国人翻身入内，却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以银一元买一料泡，虽曰受欺，究属顽意小事耳。近日粤东妇人，不知何所取义，供奉孙悟空神像，香炉之上，倒插料泡一个，偶然一响，则欣欣喜曰：“大圣爷爷灵感来佑我矣！”此等迷信，省会富贵家尤多。余尝细思其故，实因料泡倒插炉中，其筒口为炉灰所闭，郁抑既久，偶一发泄；发泄之时，其气上冲，故作嘣响，屡试不爽。一日之中，多则响三四次，少亦响一二次，总视炉灰之多少，为响数之多少。灰多则气愈塞，愈塞则愈易鼓动而泄也。孙行者本邱处机之寓言，本无其人，更安有所谓灵感？乃屡向妇人辈恺切开导，终执迷不悟，莫之肯信。呜呼！女学不明，神权迷信。区丙当日何幸得嘣而发财，社会今日何不幸得嘣而迷信耶？

写区丙痴呆之状，描摹尽致。写区丙乎？吾知作者之意，实为今日之发洋财者写照耳。今之发洋财者，其痴呆如区丙，其忠厚尚不及区丙也！

第二回 察嗜好货郎逐利发储藏夫妇秤金

却说那外国人翻身入内，不多一会，便一哄的跑了二三十个外国人出来。区丙拿了一个料泡不住的呼吸，那些外国人都站着观看。内中有一个走过来，拿起一个顶大的，对着他叽咕。区丙虽不懂说话，情知他是问价，心中也没有主意，随手伸出一掌，却是五个指头都竖了起来。那外国人便给他五元洋银，拿了一个放在唇边，轻轻的学着呼吸，却嘣嘣响了好几声，随即嘣的一声破了。于是二三十个外国人争着来买，随买随吹，随吹随破，不多一会，把一筐料泡卖个罄尽。提了竹筐要走，一个外国人却又对他叽咕着做手势，用手向前一指，却又回手向所站的地下一指。区丙知道是叫他再来的意思，点头会意。

别了外国人，一径走到码头上，恰好走省城的船将近起碇，遂附了船径至省城，奔回张槎乡家中。背着妻子，悄悄的把洋银一数，有五百数十元，心中十分欢喜。等到夜静时，悄悄的走到后院，寻着一个盛水的瓦罐，提到房里，把五百余元都轻轻藏入罐内。又把那瓦罐放在一铺空床底下，壁角旁边，用点炭篓、柴把等遮护住。身边还带着十余元，捱到破天亮时，便起身赶到省城去。在旧木器店里，买了两口轻巧杉木玻璃柜，用水洗刷干净，买两张红绿纸，把里面糊裱起来，又买了两根绳子，一根扁担，把柜挑起，到料器店里买了不少的料泡，附了船，仍到香港去。

走到那总会门口，却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人，等了半晌，仍无动静，不觉心中疑讶。原来他前一回到此，恰值十二点钟之后，两点钟之前，是外国人午间吃饭休息的时候，所以各外国人都麇集在总会里。他这一回到此，却已过了两点钟，直等到五点钟之后，方才陆续有人来。那些外国人看见他挑着玻璃柜，那些料泡都安放在柜内，便都指点说笑，意思是说他这个担子比竹筐讲究了。这一回，也被他卖去不少。也有两个外国人学会呼吸之法了，于是一个教一个，差不多都教会了，这料泡便不大肯破。有一个外国人把他带到住宅里去，叫那外国女人出来看，化钱买了来，都是一吹即破。惊动了隔壁邻居的外国家眷都来看，看见了都要买。女人、小孩子嘻嘻哈哈的一阵，早又卖完了。区丙连夜又趁了夜船，赶回省城，天亮时，早到了。找一个相识人家，寄下玻璃柜，连忙赶回家，依然背着妻子，点了一点洋银数，却有七百多元，照旧收藏起来。又赶到省城去，依然贩了料泡到香港。

话休烦絮，如此贩了三四遍，他的洋钱已经积了三千多了。那些外国人，都学会了那呼吸之法，便不以为奇，不大买了。看官，这旧社会中，“福至心灵”的一句话，虽是极腐败不足信的，然而实有其理。那区丙看见外国人买的少了，他却弄一个玄虚，把那些料泡儿吹作一片觱篥之声，外国人见了，又以为奇怪。原来那种料泡，另有一个吹法，是用嘴唇衔着那管子，轻轻用气吹进去，可以鼓荡得成一片觱篥之声。当时外国人听得，以为另是一种东西，问他讨过去，翻来覆去的细看，却只看不出个道理来。又递过去叫他吹，他又吹了一阵。一时间，总会里的外国人都出来看，又纷纷的买。谁知这种吹法，破的更容易，破的容易，他的生意却又好起来了。如此又贩了两三遍，洋银积了有六、七千。他看着这料泡生意将成强弩之末了，便回到省城，在市上闲行，要寻些奇巧东西去贩卖。【眉】得风便转，别走他途。何物贩夫乃能解此？其发财因，非侥幸以得者也。

忽然，看见路旁地摊上摆着些窑货小人儿。此种窑货，出在石湾地方，那小人做得才和枣核般大，头便像一颗绿豆，手便像两粒芝麻，却做得须眉欲活，栩栩如生。也有着棋的，也有撑船的，渔、樵、耕、读，无所不有，是人家盆景上假山用作点缀的。还有些房屋、桥梁、木栅、更楼、宝塔之类，花样甚多。若到石湾去贩，不过四五文一个，在省城买起来，都要七八文。区丙看了，便触动了机关，即刻赶到石湾去。好在只有六、七十里路，乡下人跑惯的，不消两三个时辰，早走到了。便到窑户里去拣了一千多个，付了价，仍赶回省城。过了一夜，便赶到香港。外国人见了，果然啧啧称羡。乃至问他价时，他却伸出了两个指头，那外国人便拣了十个，给了他二十元洋银。不一会，惊动了总会里的外国人，呼朋引类，争先购买。那消一日工夫，这一千多个小人儿，早变了上三千的洋银了。区丙一想，这个又是好买卖，连忙运了洋银回家，悄悄的安放停当，又赶到石湾，一贩便是五千个。好在这东西又轻又小，既不重累，又不占地方，比着料泡儿更容易带。这回，那些外国人竟有一买二三百、三四百，要寄回外国作货物贩卖的，也有寄去送人的，所以买的更多。被他五六次一贩，闹得赚下的钱也忘了数目了。屈指一计，做这个买卖，不觉三个多月了，我也该歇息歇息了，便从此不做生意，也不愁不是一个富翁了。

【眉】是乡下人本色。

想定了主意，便在省城寄下那两口柜，仍然提着一根扁担径回张槎。入到家中，取出一元银，叫妻子道：“你去和我买一副猪头三牲回来，下余的钱，多打些酒。”妻子道：“你又不要拜神礼佛，买三牲作甚么？”区丙道：“我正要酬神呢。”妻子道：“你又不曾许甚么愿，此刻又酬甚么神呢？”区丙道：“我此刻发了财了，难道不应该酬神么？”妻子道：“你发了多大的财，却值得用三牲酬神？”【眉】佛是吃素的，礼佛也用不着三牲也。一笑。区丙在身边取出一个纸包来，在桌上一放，道：“你去看来。”妻子打开一看，见是雪白的洋银，数了一数，整整的五十元，便笑道：“恭喜呢，是从那里发来这注财？”【眉】只五十元便如此写，乡下人可笑。区丙道：“你不要管，只和我快去买猪头三牲来。”妻子道：“将就点，就买一只鸡罢，等再发了大财，再用三牲不迟。”区丙道：“菩萨多享受我点，自然保佑我再发财。你不要多说，快买来罢。”他妻子果然到市上去买了一副猪头三牲，及神福、纸马、香烛等回来。夫妻两个一齐动手，煮熟了。当天点了香烛，区丙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那妻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捣蒜般叩了无数的头，方才起来。奠过酒，焚了纸马，将三牲切开，烫上酒来，夫妻两个对酌。

妻子带笑道：“当家的，你这注财到底在那里发来的，何妨告诉我一声？”区丙道：“你不必查问，你看见这雪白的洋银，心爱不心爱？”妻子道：“为甚不爱？当家的，你可肯给我十元？我今年冬衣也没有，要想做一件细布棉袄过冬。”区丙道：“你要，便拿十元去，有甚不肯？”妻子喜欢得眉花眼笑，斟上一杯酒道：“当家的，你还要发财呢！难得这般大量，请干一杯。”区丙接过，一饮而尽，道：“我奔走了三个多月，今天是头一回享福也。”妻子道：“正是，你这两三个月以来，从不曾好好在家过一天，到底在外做些甚么生意？我屡次要问你，只见你没有好颜色向我，我所以不敢动问。”区丙不答，在怀中掏出那包洋银，打开，取了十元交给妻子。喜欢得他笑得眼睛没了缝，连忙接过，揣在怀里。又满满的斟上一杯酒道：“酒冷了，等我去再烫一烫。”拿了酒壶，走到灶下，把酒壶放在炭炉子上，取出那十元洋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不住的痴笑。又喃喃呐呐的自言自语道：“千万不要是做梦才好！”一头说，一头又看。不提防把酒烫滚了，沸了出来。那酒烘的一声烧着了，慌得他连忙去抢酒壶，把洋银撒了一地。【眉】写穷婆子如绘。不知怎生体会出来。又不住口的往酒壶上吹，好容易把火吹熄了，才去拾那洋银，却找来找去只有九元。心想这里是泥地，又没个地缝，难道是鬼来抢去了？没奈何，只得先拿酒出去，等吃完了酒再来寻找。想罢，提起酒壶，谁知那元洋银正在酒壶底下，遂喜喜欢欢的拾了起来，揣在怀里。拿酒出来，一面走着，喃喃的自语道：“几乎剩了九元。”区丙仿佛听得，便问道：“你说甚么九元？”妻子乘机扯谎道：“当家的，你才给我的洋银只有九元。”区丙道：“只怕是数错了，补给你一元就是。”妻子忙过来换上热酒，区丙又给了他一元，他便暗暗喜欢的了不得。

二人又吃了几杯，方才吃饭。吃完，收拾过了，已近黄昏时候。区丙自己起身，走到市上一家相熟的杂货店里，对掌柜的说道：“不知宝号所用的大秤可是天平秤？”掌柜的说道：“我们乡下人家，都是老实公平的，所有大小秤都一律的是十六两天平秤，不比苏州、上海的人家黑良心，专门刻剥小负贩，用二十四两、三十二两的天打秤。”【眉】“天打秤”，奇称！区丙道：“如此，乞借一用，明日一早送还。”掌柜的道：“阿丙哥，可是黑夜里还买柴？”区丙道：“正是。因为秤是人家不停要用的，白日里告借不易，所以连夜来借一用，明早好送还。”掌柜的就拿秤借给他。

区丙一手提了秤锤，一手拿了秤杆回去。及到家时，他妻子已点上灯了，看见区丙拿了秤来，便问道：“当家的，你借秤来做甚么？”区丙道：“有个用处。”说着放下秤杆、秤锤，把大门关上，进来又把堂屋门关了，拿了秤到房里去。妻子道：“那房里称甚么？你吃了酒，到卧房里睡罢。要秤甚么，明日再说。”区丙道：“你莫管，代我拿灯进来。”妻子便拿了灯进房，放在桌上。只见靠里面一铺空床，床上也没有被褥帐子等，只放着几件盆桶罂罐之类。看官，这一铺空床底下，便是区丙藏放洋银之所了。当下区丙对妻子道：“你代我把床底下的东西搬了出来。”妻子便低头把一个炭篓、几把木柴拉了出来。再往里看，是一个粗麻布袋，用手拉了一拉，却拉不动，两只手去拉也拉不动，道：“这是甚么东西？放的也忘记了。重得很呢！”区丙道：“待我来。”低头弯腰，用手去拉，莫想动得分毫，不觉暗暗吃惊起来，道：“也罢，把床拆了罢。”于是亲自动手，把床上的盆桶之类拿过一边。广东乡下人家的床，只有两条板凳搁上几块木板，只要把木板竖起，床就拆了。他妻子拿灯照着，区丙找到袋口，把绳子拆开。他妻子留心看时，只见麻袋里面，无数的小席袋。连忙把灯放在地下，拆开一袋看时，见满满的都是洋银。再拆一袋看，也是洋银。一连看了几袋，只吓得他目定口呆，心惊肉跳，手足无措，出了一身冷汗。正是：

惊喜交集，变为怖畏。

穷人发财，如同受罪。

这麻袋里的洋银不知究有多少，且听下回分解。

凡实业家，无论为操艺术者，操转运者，皆当默察社会风气，随之转移，然后其业可久可大，每怪吾国人无论所操何业，皆一成不变，甘心坐致败坏，是则大可哀者也。区丙一小负贩，乃能潜窥默察，投其所嗜好者，呜呼！毋谓其富为侥致也。

贩料泡一节，特欺之耳。至于石湾窑货，不可谓非吾国美术之一，外人至今犹多购之者。然尚墨守旧法，不图进步。工艺之徒，夫何足怪？独怪夫士君子动以关怀时局自命，而卒无以提倡之耳！凡事皆然，宁独此窑货已哉？

下半回，无端写区丙妻子种种丑态，非得已也。以笔法论，所以反照第一回其妻子云云一段，使之相映成色。以命意论，实痛夫女子社会中，实有此情景，特为之摹绘传神，使他日女子社会进化时睹之，犹可见前人之面目也。读者得毋怪笔端尖利，有隙即乘，无孔不钻乎。

第三回 开店铺广交亡命充汉奸再发洋财

却说广东地方，无论人家店铺，洋银是不用纸包的，是用一个席袋盛的。这席袋就同江南的蒲包差不多，不过蒲包是阔的，他是窄的罢了。论那席袋的样子及大小，恰好是插得一个玻璃洋瓶进去。表明白了，不提。

且说当下区丙的妻子看了这许多洋银，不觉喜极而惊，惊极而惧，颤声问道：“当家的，你从那里弄来这许多银子？”区丙也不答话，一袋一袋的搬出来，搬了十来袋，便拿绳子总捆了，叫妻子帮着忙，拿大秤来称过，用笔记了几斤几两，放在一边。再去搬那些出来，一一称过，已是半夜时候。拿算盘来结了总数一看，足足有三十二担重，算了一算，除去席袋草绳等，大约不止五万两，自己心中也暗暗吃惊。遂和妻子两个，仍旧把他藏在床下，外面多堆些柴把稻草之类，把他遮护住。到了明日早起，区丙先去还了秤，然后到镇上买了五口大缸回来，和妻子两个，到屋后空地上，掘了五个大窟窿，把缸藏在地下，然后每夜悄悄地把洋银一包一包的运放在缸里，用土掩埋。区丙又切戒妻子，不要泄漏与人。

夫妻两个，依旧是和平常一般度日，不过一切用度，比较前头稍为宽动些罢了。然而区丙却在外面放出风声，要置买田地，一两年之间，陆续置了万把银子田产，又盖造了几间房子。那时，一乡之人都知道区丙发了财了，亲族邻里那一个不来巴结？同里的说起来，都是区大爷长、区大爷短；同族的不是说大叔叔，便是说大伯伯，甚至同姓不同宗的，都来认本家，叙辈份。还有可笑的，是有一种姓欧的，一种姓欧阳的，也强来认本支。【眉】言之一哭。幸得区丙生性醇厚，见人家来亲热，也不过如此，从前人家疏远他时，他也不过如此。

闲话少提，且说区丙自从发了这一注大财之后，一顺百顺，真是俗话说得不错，“福至心灵”了。并且一个人在穷困的时候，所与往来的无非也是些穷汉，及至发了迹，就有那一班发财人和他往来。【眉】何其言之痛也。一哭。所以他就得了门路，把二、三万现银，存放在十三行第一家字号“伍怡和”里生息，顺便就托他带点洋货来。自己却在藩台衙门前开了一家“丙记”洋货字号，又到香港中环地方开了一家“丙记”杂货店，自己却往来于两间。喜得年年赚钱，他便一年比一年富起来。然而他还是乡人本色，平日只穿的是蓝布短打，黑布裤，脚上穿的一双细蓝布袜。除了拜年、贺节、赴席之外，轻易不穿长衣白袜。所以上、中、下三等人，他都交处得来。那上等人，虽然见他穿了短衣，然而人家都知道他是个发财人，就和他招呼，也不失了自己体面。那下等人见他虽是财主，却是打扮朴素，和气迎人，乐得亲近亲近他，不定从中还想叨他点光呢。【眉】甚矣，人之不可不发财也。因此几年之间，区丙交结的朋友实在不少。香港的店里，单备了一间楼面，专门接待朋友。内中就有许多在广东犯了事，不能容身的，走到香港去投奔他，他也来者不拒。因此一年之中，他那店里吃闲饭的，少说点也有两桌人。

内中单表一个九江乡人，姓关，名叫阿巨，因为在广东闹了劫案，逃到澳门。那澳门却是一个大赌场，五花八门的赌馆，说之不尽。阿巨到了那里，不到几天，把劫来的钱银输个罄尽，遂附了轮渡走到香港，投奔区丙来。区丙也一般招接，留他住下，这一住，就住了五、六年。一天，不知为着甚么事，这关阿巨忽然一去不回，杳无踪迹。区丙还以为店里伙计得罪了他，再三考问，却又不是，日久也就放下了。

又过了一年多，区丙正在香港店里坐着，关阿巨忽然走来。区丙大喜，接着，寒暄已毕，区丙先说道：“先年多有怠慢，以致吾兄一去不来，今蒙不弃，就可以大家聚首了。”阿巨道：“不瞒区兄说，我近来公事极忙，今日偶然得闲，特来探望。”区丙道：“关兄近日恭喜在那里？”阿巨道：“我们且不要叙这些闲话。今有一注横财，特来送与区兄，不知肯受不肯？”区丙讶道：“甚么横财？”阿巨移近一步说道：“近来外国人，因为广东官府不许他们进城，彼此闹翻了。此刻英吉利派了兵船来，打算要攻打广州城，你知道么？”区丙道：“我也听见有这句话，但不知真不真？”阿巨道：“怎么不真？此刻统兵大元帅是伯爵额尔金，我已经投到他部下充当探子，就住在元帅的坐船上。广东的情形我本来熟悉，只有近来官场的举动，怎样的布置防备，不得而知。官府又悬了赏格捉我，此时还未销案，我自己不能入内地，就是到了内地，官府的事也无从打听。所以特在大元帅前保举了你，不知你肯做不肯？”区丙闻言，心中一想：“省城店里，本来有许多衙门里人来做主顾，这件事只怕还办得到。”因问道：“不知肯做便怎样？”阿巨道：“你若肯做，我再一力在大元帅面前保举你，每月坐支薪水五十两，以后探事，每件事酬银五十两，你愿意么？”区丙道：“我就是探着了事，往那里去报呢？”阿巨道：“你若肯做了，就回省城去，只做坐探，探着了事，只要写起来，我那里天天着人到你店里走一次，有便交他带来就是了。”区丙道：“我怕写不好，识字又不多，恐怕要写别字，怎样好做？”阿巨道：“这有甚要紧？你只管写了来，莫管他别字不别字，好在拿得来是我经手。”区丙道：“既承关兄如此关切，我如何不做？但是这件事做下来，不知能赚多少钱？”阿巨道：“每月坐得五十两，其余每件事五十两，【眉】近日，中国官场所设侦探队，月薪每人不过二十余金，如何能得其出力哉？看你的本事去探访罢了。”区丙大喜，即与阿巨约定，即日动身。

回到省城，住在店里，专意招接衙门的主顾，打听些海防洋务的事情。因为他一向是个老实生意人，衙门里的师爷、大爷们只当和他谈天，便多有告诉他的，他便拿了这个去换银子。【眉】大好生意。于是，几时佛山办团练，几时黄埔修炮台，虎门添了若干兵，四方炮台添了几尊炮……买了一刀竹纸来，真是有闻必录，阿巨果然逐日差人来取。可怜广东地方官，一齐都睡在梦里，那里知道有这么一个细作在肘腋之下？更兼那大学士男爵两广总督叶名琛，终日在衙门里礼拜神仙，有时接见下属，无非讲论他自己的文章学问，这件事也被区丙当一件正经事报了出去。在区丙不过是借此作一件事，多赚他五十两银子的意思。谁知阿巨得了这个信息，以为莫大机会，专诚见了那个甚么大元帅，行了鞠躬礼，告知打听得广东总督酷信神仙的话。那大元帅听了，也不过笑了一笑，不当一件事。阿巨献计道：“广东人向来最信神仙，有时百姓过于迷信，官府还要从中禁止。此时第一个总督先信起来，百姓们自然比从前信的加倍了。此刻军务吃紧，我们兵船已泊在省河多天，不定何日开仗。我们不如借此惑乱他百姓之心，他自然疏于防范。一经开仗，就容易得手了。”【眉】可谓“尽忠报国”。一叹。那个甚么大元帅，就问怎么惑乱法，阿巨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那大元帅笑了一笑，说道：“由你去办罢。”

阿巨得了令，便到舱面，叫人用黑纸糊了两尊大炮，抛在水里。那纸糊的东西到了水里，自然要浮起来了。那省河两旁的船户与及两岸居民看见了，便哗然哄传起来，说是洋人的铁炮也浮起来了，可见说甚么船坚炮利，都是欺人之谈。这句话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传到了叶名琛耳朵里，叶名琛却以手加额曰：“大清皇帝之洪福也！”旁边有个幕府便说道：“此愚民之传言，未必可信。”叶名琛道：“这是万目共睹之事，岂有不可信之理？当初清兵入关之后，来征江南，福王逃窜，一路势如破竹，只有江阴县顽民不服，欲拒天兵。当时有一个武生，明知不能抗拒，又无法禁止，因说道：‘我们此举，胜败未卜，何不求神指示？’众人问：‘如何求法？’那武生道：‘拿关帝庙里那把铁做的青龙偃月刀，放在水里，如果能浮起来，我们便可以举事。’那武生之意，以为铁是沉的，意欲借此阻止众人。众人依他之言，把刀放在水里。谁知竟轻飘飘的浮起来。于是众人大喜，一意抗拒。后来王师到时，全城被戮。可见数劫难逃，鬼神也会弄人的。”【眉】他偏能引出证据来，可谓博学多闻。那幕府道：“此事虽见之于野史，却也未必可据。”叶名琛道：“此事不必争执，我们且请仙扶乩，问个吉凶实信。”【眉】又是好主意。说罢，便叫传司道伺候，具了衣冠，叫两名道士书符作法。叶名琛自己率领所属，焚香叩首。名琛又默默祷告已毕，那乩忽然乱动一阵，然后判出“十五日无事”五个字来。名琛连忙焚香致谢，道士焚符送仙。名琛方才回过头来，对那幕府说道：“如何？神仙岂欺我哉！”那幕府只得默默无言。

从此僚属乡绅来请设防，名琛一概置之不理，只说到了十五日就没事了。这件事一做出来，广州城里各衙门都传为笑话。被区丙访知了，又去报信。关阿巨便告知那个甚么大元帅。那大元帅得了此信，就传令十三日开炮攻城。轰天震地的攻了一日一夜，到了十四日，便把广州城攻破，率领洋兵直入，把叶名琛捉了去，后来死在印度。这些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当时洋兵进城，吓得众百姓鸡飞狗走，只有丙记洋货店早早得了信息。到了此时，由阿巨给他一个做记号的物件，挂在门首，安然无事，乐得又发了一注洋财。这一次虽未曾调查得他赚了多少，然而想来也必不菲的了。区丙从做了这件事之后，更是安富尊荣。

自从发财之后，生了两个儿子，此时也都长大了，分在省港两处管理店事。区丙自己还是时常往来。一日，在香港店里吃过午饭之后，忽见一个外国人进来买东西，后面跟着一个小后生，代那外国人传话，甚是伶牙俐齿。区丙见了，不觉心有所触。正是：

诸公莫骂区丙，区丙原是愚民。

今日赫然显宦，如区丙者几人。

未知区丙看见这后生有何感触，且听下回分解。

结交亡命，亦足以间接发洋财。在当局者，虽或出于意料所不及，然自旁观者视之，即不得不引为秘诀矣。

咸丰丁巳，广州失守后，有人撰为乐府三章，以刺叶督。其一云：“叶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无事，点兵调勇无庸议。十三洋炮来攻城，十四城破无炮声，十五无事灵不灵？乩诗耶，乩笔耶，占卦耶，择日耶？”其二云：“洋炮打城破，中堂书院坐。忽然双泪垂，广东人误我！广东人误诚有之，中堂此语无可疑。请问广东之人千百万，贻误中堂是阿谁？”其三云：“洋船洋炮环珠江，乡绅翰林谒中堂；中堂口不道时事，但讲算学声琅琅。四元玉鉴精妙极，今时文士几人识；中堂本有学问人，不作学政真可惜。”又城破时，叶避居镇海楼，尚复从容歌咏。知外人将掳之去，乃作诗题壁云：“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作客星单。空言一范军中有，其奈诸公壁上观。向戍何心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近闻日绘丹青象，恨态愁容下笔难。”“零丁南去叹无家，鹤讯犹存节度衙。海外难寻高士粟，计边真泛使臣槎。身经跃虎波涛阔，望断慈乌日影斜。惟有春风依旧返，女墙红遍木棉花。”《中国秘史》录此二律，词句微有不同。

第四回 区牧蕃初登写字楼陶庆云引见咸水妹

却说区丙看见那小后生和外国人传话，齿牙伶俐，不禁暗想道：“懂了外国话到底便宜。像我从前卖嘣时，若懂了说话，只怕还不止赚那几个钱呢。后来代外国人做了一回探子，亦因为不懂话之故，由得关阿巨经手。我虽然发了点财，然而他那经手的，未免总落我两个。”想到这里，未免自悔当初不学洋话了。

想够多时，遂向那后生请教贵姓。那后生道：“敝姓陶。”又问台甫。后生道：“贱字庆云。”转问区丙，区丙告诉了。陶庆云道：“原来就是贩嘣发财的区老叔，久仰了。”区丙道：“不敢。老朽是不中用了，像陶兄这等英才，正是前程远大，后福难量！”【眉】只要如此，便前程远大，后福难量了。陶庆云也自谦逊。他二人说话时，那外国人又拣了两样东西，叫陶庆云问价，庆云说明要一个九扣回佣。说定了价钱，自有伙计和外国人交易。区丙又问庆云：“这外国人是那家行里的？”庆云道：“他是揸颠行里的大班，我是他行里的写字。不瞒老叔说，我们行里上上下下有四五十个中国人，大班就是相信我一个，所以无论到那里，总要约了我同走。【眉】好货。有甚么事，只要我一句话，无有不灵的。”区丙道：“陶兄这样精明，东家自然信用。没有事还望常到小店坐坐谈谈。”庆云道：“当得过来求教。”说话时，交易已毕，庆云便跟着那外国人去了。

到了五点钟过后，庆云一个人走来，向柜上算了午间买东西的回佣，区丙便留着待茶。又谈了些与外国人交易的事，区丙道：“难得陶兄少年英伟，和外国人说话十分顺溜，【眉】不过看上他那一点。像老朽半句也不懂。可怜那年初到香港，见了个外国人，犹如见了阎罗王一般，半句话也说不出，只好对了他做手势。”庆云道：“老叔自己不曾学会，不知有几位世兄，可以叫他们学起来。”区丙道：“我们做生意人，从小就叫他学生意，那里来得及学这个？”说时，招呼一个后生过来和庆云相见，道：“这便是大小儿。”那后生出了柜位，和庆云拱手相见。庆云便问台甫，区丙代答道：“乡下人没有别字，小名叫阿牛。”【眉】凡暴发者，其子皆牛。可发一叹。庆云道：“总要有个别字，朋友好称呼。”阿牛道：“从前读过两年书，读书的时候，先生代取了个学名，叫做牧蕃。【眉】妙，妙！既牛矣，不牧之使蕃？无怪社会中牛之多也。一笑。以后我就拿这牧蕃做别字罢。”庆云又问贵庚。区丙代答道：“十八岁了。”庆云道：“恰好与我同岁。”区丙道：“他拿甚么比得上陶兄来？”庆云道：“方才牧蕃哥说，读过两年书。那两年倘然读的是外国书，此刻不是写字，也可以做个跑楼了。不是我说句甚么话，那中国书读了有甚么用处？你看我们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听说他是翰林出身，已经拜了相，可见得一定是读饱中国书的了。为甚么去年外国人一来，便把他捉了去，他就低头服礼，屁也不敢放一个？读了中国书若是中用的，何至于如此呢？”【眉】偏做了此辈证据，一何可痛也。阿牛道：“不知我们要学外国话，要读甚么书？”庆云道：“若靠着读书学说话，那工夫就长了。要一面读书，一面学话，方才快当。我此刻还要回去有事，改天我再来和你谈罢。”说着起身辞去。【眉】可见专为回佣而来。区丙起身送了两步，阿牛直送到店门口，问道：“老哥在行里甚么地方？”庆云道：“我们做写字的，自然总在写字楼。”说罢去了。

这里阿牛被他一番说话说的心动了，一心要学外国话。过了两天，看见店中事少，便走了出来，一直到了揸颠洋行。在门外观望了一回，方才趑趄进去。东张西望，又不知写字楼在那里，又恐怕遇见外国人。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便硬着头皮，迎上一步问道：“请问此地写字楼在那里？”那人把阿牛望了一眼，道：“你问甚么写字楼？”阿牛讶道：“这里不是揸颠么？”那人道：“便是揸颠，你问的是船头写字楼，洋布写字楼，杂货写字楼？”阿牛听说，顿然呆了半晌道：“我问一位陶庆云。”那人道：“不知道。”【眉】不知道，妙。说罢，掉头不顾的去了。阿牛碰了这个钉子，搭讪着走了回店，闷闷不乐。

再过了两天，再去访问，走到揸颠门首，只见大门关着，静悄悄的没个人影儿，方才想着今天是个礼拜。白白走了一遭，依旧垂头丧气回去。过了一夜，到了次日礼拜一，心还不死，吃过早饭，再走到揸颠洋行，向各处仔细观看。忽见一处楼梯口上，钉了一个黑漆牌子，牌子上面刻着一排飞金外国字，却不认得。那外国字底下却横刻着“楼字写”三个字，心中闷闷，不懂。忽然想起，这是外国派，右行的写法，自然就是“写字楼”了。【眉】亏他聪明。再看那三个字之下，还有一只手，用手指指着楼梯一面。暗想：“这一定是写字楼了。”大着胆，便拾级登楼。走到楼上，看见一带长廊，劈面遇见一个赤脚的人，手里拿着一本硬面子的外国书。阿牛便问他：“陶庆云先生在那里？”那人道：“我不知道，【眉】又是一个不知道，妙。你到里面问别人去。”

阿牛循着长廊，转了个弯，看见靠栏干的一边，放着一张杉木板桌，陶庆云和两三个小后生都静悄悄的站在那里。阿牛向前招呼道：“庆云哥，违教了。”庆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呆了半晌，【眉】是初相识，不甚记忆光景。顿然省悟道：“原来是牧蕃哥，请坐，请坐。”嘴里说着请坐，那个所在却并没有一把椅子。站了半晌，庆云道：“请到这里来坐罢。”遂拉着阿牛，走了两个转弯，到了长廊的尽头，在身边掏出钥匙，把一个房门开了，让进去坐。阿牛步了进去，却是漆黑的一所房子，深不到丈五，宽不到一丈，两旁壁上用木板钉了八铺床。【眉】只怕是写字楼。一笑。看官们看到这里，一定说我撒谎。这深不到丈五，宽不到一丈的房子，如何容得下八铺床？原来他那个床，就和轮船上的床位一般。他那房里，两对面钉了四个床位，那四个床位之上却还有四个，正应了一句《魏志·陈登传》的话，叫做“上下床之间”呢。

闲话少提。且说庆云让阿牛到得房里，就请他在一个床位上坐下，自己又出去了一会，拿了一杯茶进来。阿牛道：“庆云哥，你不要忙。”庆云道：“难得你请过来，怠慢得很。”正在说话时，忽听得远远的一阵的零零的零零铃响。庆云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方欲开言，忽然一个人闯进来，向庆云招手道：“叫呢。”庆云便连少陪也不及说一声，飞也似的去了。

阿牛独自一个坐在房里，出了一回神。此时入内已久，觉得房内虽是黑暗，却还辨得出东西。只见床前放着一只衣箱，就将衣箱面做了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堆了些茶壶、茶碗、洋灯之类，又放着几本书。拿起来一看，都是些《粉妆楼》《五虎平西》之类。内中却有一本外国书，翻开来一看，一些也不懂。那外国字底下，都注了中国字，虽是认得那两个中国字，却又不成句法。看了一会，一些也不懂，依旧放下去。不料碰翻了一个洋铁罐，撒了一地东西。连忙低头用手摸索拾起，仍旧放在罐内。拿来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吃剩半寸来长的吕宋烟头。

又俄延了一会，庆云才推门进来道：“对不住得很！”一语未完，又是一个赤脚的人跟了进来。庆云把手里拿的一本外国书，夹着两封信，交给那赤脚人去了。然后问阿牛道：“牧蕃兄难得请过来，必定有甚见教。”阿牛道：“没有甚么事，不过仰慕陶兄，来谈谈罢了。陶兄此刻有事，我们改天再谈罢。”说罢起身要走。庆云也不邀留，一同出了黑房，庆云反手锁了门，一同循着长廊，弯弯曲曲的出去。走过一个门口，猛然听得门里面，又是淅零零的一阵铃儿响。庆云便立住了脚，说道：“恕不送了。”说声未绝，便推门进去了。

阿牛独自一个走了下楼，自行回去，心中也莫名其妙，呆呆的在店里坐了一天。到了下午五点钟之后，庆云忽然走来，对阿牛道：“回候，回候！”阿牛连忙让坐，学徒送上茶来，阿牛又亲自送上水烟。【眉】较之做写字者局面如何？庆云口中本衔着半段吕宋烟，接过火来吸着了。阿牛道：“我因为钦羡陶兄的外国话说得好，今天特去请教，不料陶兄事忙，是以不敢多打扰。”庆云道：“这个也不是三两句话说得明白的，以后我们没事，彼此尽可以谈。”阿牛道：“陶兄今日无事，就请在小店便饭，我们可以多谈谈。”庆云道：“岂有此理，我还没有请你呢。牧蕃兄今日如果无事，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如何？”阿牛道：“家父今日早上到省城去了，店里没人，须得在这里照应，少陪了。”庆云道：“店里自有伙计们做事，偶然走开一两次何妨？你要学外国话，我有一个人，外国话很好的，我带你去见见如何？”阿牛听说，遂答应了。当下又寒暄了几句，庆云便立起来，约了阿牛一同出去。

走过了两条马路，到了一条巷里，走到一家门首，庆云推开门，让阿牛进去。阿牛再三谦让，庆云便自先行，阿牛跟着。到得屋里一看，只见不及三尺深的一间房子，【眉】只怕又是写字楼。一笑。当中供了好些观音菩萨、关圣大帝、天后元君等菩萨。立脚未定，里面走出一个女子来，挽了一个上海式的圆头，额上覆了一排短发，双耳上戴着看不见那么大的一对耳环子，穿一件浅蓝竹布衫，襟头上的钮子却是赤金的，领上围了一圈夹红夹黑的珠穿的领圈，下身穿了一条云纱裤子，没有穿袜，拖着一双黑皮拖鞋，脸上却还不施脂粉，天然本色。阿牛见了，暗暗称奇道：“这个明明是咸水妹，庆云怎么和他相识起来？”

只见那咸水妹见了庆云，便道：“怎么这样早，吃了饭没有？”庆云道：“没有呢。”接着叽咕叽咕的说了几句外国话，那咸水妹便对阿牛看了一眼，说道：“房里请坐罢。”庆云便拉了阿牛，走到后面一间房里，只见那房里比外间大了许多，靠里面放了一张洋式铁床，帐子、褥子一律洗得雪白，当中摆着一张洋式圆桌，旁边摆了一张洋式梳妆台，又摆了一排外国藤椅，一张外国躺榻，倒也十分洁净。庆云让阿牛坐下。那咸水妹便放着嗓子，叫一声阿彩，后面便跑了一个蓬头赤脚的丫头来。那咸水妹劈脸啐了一口道：“有客来了，也不知道舀茶！”阿彩便舀了两碗茶，分送到二人跟前。庆云又对那咸水妹说了几句外国话，咸水妹道：“不要麻烦了，我知道了。”庆云方才回过脸来和阿牛谈天。

阿牛道：“听见你们说的外国话实在流利，不知到底怎样才学得会？”庆云道：“不瞒你说，我从前到过澳门，学过西洋话。”阿牛诧异道：“怎么西洋话？又另外一样的么？”庆云道：“自然两样。西洋是大西洋，香港通行的是红毛话。我学了两个月西洋话之后，听见人家说，西洋话不及红毛话通行。恰好我有事到香港，便从了先生读起书来。”阿牛道：“不知读的是什么书？”庆云道：“十啤令卜。”阿牛不懂，庆云又说了一遍，道：“这个书犹如中国读的《三字经》一般。我读了两个月，谁知要靠他学说话是没有用的，我就不读了，专门学起杂话来。”阿牛道：“甚么叫做杂话？”庆云道：“各种应酬问答有用的话。我学一句，记一句，恐怕忘了，自己用笔写起来，此刻已经有厚厚的一本了。”阿牛道：“几时要借来看看，不知可以不可以？”庆云道：“可以之至。我明天送过来，但不要弄失了，这部书我将来还要刻板的呢。”正说话时，忽听得外面一阵乱嚷，不觉吃了一惊，庆云便起身往外张望。正是：

欲识发财秘诀，先要审辨时机。

两句洋泾浜话，到底落了便宜。

不知外面为了甚么事乱嚷，且听下回分解。

陶庆云自称为写字，写字者，书记之俗称也。然一路写其居处行径，令阅者自知其为何等人，而为之掩卷一笑。顾阿牛犹殷殷景仰之者，固由于乡愚无知，要亦以为学会洋话，易于发财之故耳。甚矣，财之足以迷人心窍也！

第五回 学洋话陶庆云著书犯乡例花雪畦追月

却说阿牛和庆云正谈得高兴，忽听外面一片声嚷，庆云站起来，探头往外一望，忽听得一个人大嚷道：“哪，哪，哪……那不是阿枢么？”那咸水妹也出来招呼，那班人便一哄而进。阿牛抬头一看，共是三个人，嘴里乱说乱笑。庆云便介绍与阿牛相见，指着一个道：“这位魏又园。”又指一个道：“这位花雪畦。”又指一个道：“这是家兄，别字秀干。”阿牛一一招呼。庆云又指着阿牛，对三人竖起一个大拇指来道：“这是丙记宝号的少东区牧蕃兄。”招呼过了，那咸水妹又招呼请坐，然后出去。

庆云便对那三人叽哩咕噜说了一遍外国话。又园、秀干都点点头，又向阿牛看看，只有雪畦不懂，庆云又拉他到外面唧哝了两句，方才进来。几个人又乱谈了一会，忽然中国话，忽然外国话，有时外国话说不完全，说两句中国话来凑足。阿牛在旁听得着实羡慕。秀干忽对庆云道：“方才我听见说大班日间要到上海，不知可曾对你说起？”庆云道：“我也听见说，不知确不确。”又园插嘴道：“倘使连家眷一起去，只怕你兄弟两个都要去的了。”秀干道：“阿枢总是不肯留心，须知我们既然得了这种好事，总不宜轻易丢了。我已经和女东说过，求他是必带我两个。”又园道：“你们若是去了，我也要想法子去走走。我有个家叔在上海，可以托他谋事。”庆云正要答话，秀干先说道：“既然令叔在上海，大可以去碰一碰机会。”雪畦道：“你们都是精通外国话的，都想去发洋财，只有我这一窍不通的，只得仍旧回乡下去混。”庆云道：“这又不然。”说时指着阿牛道：“这位牧蕃兄，父子两个何尝懂一句话？此刻不是赫赫然大东家么？”

正在高谈阔论，那咸水妹早带着那小丫头来收拾开圆桌子，摆上杯箸酒壶，又摆上四五样香肠、叉烧之类，后来又搬出一大碗加利鸡来。庆云就亲自筛酒，让阿牛当中上坐，又叫阿直哥坐这里，阿雷哥坐那里。又园忙道：“罢，罢，各人都有别字，不要只管提着名儿叫了。”于是纷纷坐定，那咸水妹也坐了下来。彼此传杯弄盏，庆云十分得意，又和那咸水妹说了好些外国话。忽然问道：“我前回叫你问东家，那‘饥荒’两个字是怎样讲的，你问了么？”咸水妹道：“问了。是叫‘噃棉’，我并且叫他写了出来呢。”说罢起身，在梳妆台抽屉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张外国纸来，递给庆云。庆云接来一看，上面写了一路外国字：Kihong—Famine。于是又园、秀干争着来看。又园道：“阿枢哥真是留心。”庆云道：“你才说不要提着名儿叫，你又怎了？”又园道：“是，是，是我的不是。”庆云又叫咸水妹：“取过我那本簿子来。”咸水妹取出一本外国簿子。庆云接过，取出铅笔，在那簿子上写了“饥荒”两个字，底下又注了“噃棉”两个字，又在旁边照样描了那一路外国字。【眉】“描”字妙！可见未曾会写也。阿牛看见，便要借来看，庆云顺手递给他。雪畦道：“庆云兄真是留心，将来你的英话，怕不学的精而又精！”庆云道：“越是这种冷门说话，越是不能不留心。万一东家要说起来，回答不出，岂不要受他两句‘夫卢’？”

他们说话时，阿牛打开簿子来看。看见上面分作两层，上层便是一句中国话，下层却写了好些口字旁的字，看着十个倒有八个不识的，又且绝无文理，旁边或加一点，或加一圈，或加一竖，实在莫名其妙，只得交还庆云。庆云正要说话，又园忽说道：“令东到底是到上海不是？也要预先谋一谋。”庆云正色道：“这是家兄瞎操心。老实说，敝东和我就同一个人一般。凭他到上海，到下海，怕他少得了我？我们这样人，老实说，谁见了谁欢喜。你看和我们一辈的人，那一个不是一年换两三个东家？顶了不得的，做了一年，也要滚蛋的了。我从在澳门跟着敝东，直到此时，足足三个年头了，那一天他不赞我两句。上个月我受了点感冒，请了两天替工，等我病好了到行里，他对我着实骂那替工的人，说他万万不如我。你想他能离得了我么？”阿牛在旁听了，又生了许多钦羡，又请教他：“那簿子上写的，可是外国话？”庆云道：“正是。这是第二本。你如果要学，我明天把第一本借给你。”阿牛谢了又谢。当下吃过数巡酒，大众饭罢，掌上灯来。又谈了一会，庆云又和秀干咕哝了许久，秀干自去，又园、雪畦也要告辞。阿牛谅来庆云是不走的，也起身辞去。

到了明日，一早就去找庆云，仍旧到那黑房里坐。庆云道：“你来，我知道你是要借我那本书的，我那本书却在家里，等我几时找了出来，送去给你罢。我这里不便，你也不必常来，我有了空，到你那里谈罢。”阿牛只得辞了出来。恰好在路上碰见又园，问往那里去，阿牛告知借书的原故。又园道：“你也太呆了。他那个书，费了多少心血弄出来，他将来要刻板卖钱的呢，怎肯轻易借给你？你要学英话，还是化两块钱一个月去读书罢。”阿牛恍然大悟，因拉又园到店里去坐。从此阿牛又和又园做了朋友。

不多几日，又园走来对阿牛说：“今日庆云跟东家到上海去了。我在香港没有事，也和他同去走一遭，碰碰机会。”阿牛是日不免和他两个送行。然而自他两个去后，雪畦也不见了，秀干听说也到上海了，未免寂寞寡欢。一连过了几个月，他老子区丙到香港来，叫他且回乡下去，料理些家事，因此阿牛又回张槎去了几个月，方才到省城店里，打算略住几天，再到香港。

一天正在店里坐着，忽然门外走过许多人，嘴里都说是“游刑游刑”。阿牛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小猪，又一个人，拿了一面铜锣，一根棒。后面又一个人，被人反绑了手，身上脱得精光，只剩一条裤子。一个人拿着大拇指粗的藤鞭，跟着那拿锣的人，镗的打一下锣，这个人便举起藤鞭，向那反绑的人狠狠的打一下。凡是一声锣响，便是一藤鞭。后面又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如此一路走来，在店门口走过。阿牛定睛一看，那被人反绑了受打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香港相识的花雪畦，不觉吃了一惊。暗想：“他犯了甚么事，受起游刑来？”又看见前面提了一口小猪，不觉暗暗叹道：“这一口猪值得甚么，却去受这种苦恼！”

看官，知道这游刑是甚么刑法么？原来广东地方的一条乡例，因为遇了鼠窃狗偷的，若是送到巡防局惩办，不过打他几十小板子就放了，那班鼠窃，这等打法他并不怕，这边才打过放了，他一出来，又到那边去偷了，所以定了这条例出来。凡捉着此辈，并不惊官，只由街坊叫了地保来，把他绑了，拿了所偷的赃物，游行各处，一面敲着锣，打着他。等到游过了几条街，已是打得体无完肤的了，这便叫做游刑。有两个尖刻的人，和他取了个别名，叫做“追月”。因为那面锣是圆的，像一个月亮在前面，他在后头紧紧跟着，所以题出这个雅号来。

闲话少提。且说花雪畦在香港混了几时，无所事事，只得仍回省城，投在一家米店里做出店。幸喜生就一身气力，除了挑送米粮之外，还可以帮忙舂米，因此每月还赚得五钱银子工钱。安分过了两个月，到了第三个月，就有点不安分了，领了工钱，就到赌馆里去赌。一天，被他赢了十多两银子，便触动了他的发财思想。坐了轮船，到澳门去，思量大赌一场，就此发财起家。谁知命运不济，赌了个大败而回。流落在澳门，和一个阉猪的蔡以善相识起来，却屡次偷了蔡以善代人阉的小猪去卖。蔡以善是个有心计的人，以为在这里闹穿了，不过关他几日巡捕房，倒便宜他吃饱饭了。好得这阉猪的事业，随处可以谋生，就约了雪畦回省城去。这雪畦屡次偷他的猪，他只佯作不知，弄得愈发胆大了。这天又去偷，却被以善看见了，登时大喊起来，被街邻人等当堂拿获，就请他追一回月玩玩。

不想走过丙记门前，被阿牛看见了，心中着实不忍。【眉】乡人犹有不忍之心，亦恰成为乡人而已。一叹。他犯了这事，又不便上前相认，心中踌躇没法。信步走出店门，远远的跟着他去，看他走到那里释放。只听得一下锣声，便是跟着一下鞭声，雪畦哭喊声，看热闹的人叫好声。阿牛一路跟着，幸得转了两个弯，便释放了。那些跟看的人，便一哄而散。雪畦发脚便跑，阿牛在后叫他，他也不答应。阿牛便跟着他走。只见他走到一处厕所里，伸手在一个尿缸掬起尿来，洗那身上的伤痕。这也是他们做小窃的秘诀。凡受了毒打，伤皮见血，必要用尿洗过，才得止痛。阿牛看见他如此，便不好走近，只得远远站着，叫一声：“雪畦！”雪畦抬头一看，见是熟人，羞得满面通红，说不出话。阿牛道：“你弄干净了，到我店里来，我有话和你说。你认得我店里么？”雪畦点头道：“认得。”阿牛便自回去。直等到晚上，雪畦才来，不知在那里弄了一件破衣穿了，见了阿牛，先自涨红了脸。阿牛把他一把拉到房里，悄悄的说道：“你在我跟前，也不必怕难为情。我们既有一面之交，总要帮你的忙。你在这里存身不得，我借给你盘缠，先到香港去走一遭，再图事业罢。”正是：

只要发财能有术，英雄不问出身低。

不知雪畦肯去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咸水妹家数人聚饮，观其言动举止，已知都是能发财之辈矣。独是花雪畦于外国话一些不懂，虽有大财，正不知其如何发起。后来更犯游刑，可谓水穷山尽。不知下回，彼乃先得奇遇。如阿牛者，徒藉其上人之余荫，后此竟寂寂无闻。甚夫，苟无秘诀，不易与言发财也。

第六回 五木无灵少爷卖猪仔一条妙计财主仗洋人

且说雪畦听见阿牛如此说，连忙跪在地下，叩头道：“难得老兄如此周全我，没齿不忘！”阿牛扶住道：“快不要如此，你这回到了香港，好歹谋个事业，不要再做这等事了。”雪畦只是唯唯应命。阿牛取了五元墨银，给与雪畦，雪畦便拜谢去了。找了一个僻静所在，养息了两天。真是贱皮贱肉，打得那般肉血横飞的，不到几天，已经全愈了。便附了轮船，再到香港，仍旧做他的本行，投到一家米行去做出店。到了晚上没事时，却依然聚了几个同事的赌番摊牌九。

也是他合当发财，被他一连几夜，赢的不少。一个同事阿三，输的当卖皆空，因说道：“倘然真是输的不得了，便要卖猪仔了。”雪畦道：“说起来，我不懂这卖猪仔，卖到那边有甚么好处？”阿三道：“有甚么好处？不是不得了的人，总不肯出这个下策。此刻有许多人也知道到了那边的苦处，不肯去了。所以那招工馆里，此时因为自己愿去的人少，便设法拐人去了。”雪畦道：“又不是小孩子，如何拐得？”阿三道：“遇了那穷到不得了的人，拿甜言蜜语骗了他去，不和拐的一样么？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一个亲戚在招工馆里做伙计，是他告诉我的。”雪畦道：“令亲是那一个？可以带我去见见么？”【眉】发财机会到了。阿三吐出了舌头道：“那招工馆是去得的么？除了他们伙计之外，任是甚么人，进了去就不放出来的。”雪畦道：“却是为何？”阿三道：“为何？贩你到南洋去。”雪畦道：“这等说，你要见见令亲，也不能的了。”阿三道：“他晚上没事，便出来吸烟，我要见他，总是到烟馆里去。”雪畦道：“此刻晚上，我们也没事，何妨去望望他？”阿三道：“你莫非要卖猪仔么？”雪畦道：“你不要管我。打听得那边好，我也卖了也说不定。”阿三道：“如此我就和你同去走走。”说罢，一同出了米行，到烟馆里去。

看官，你道雪畦真个要卖猪仔么？这卖猪仔的情形，他早已烂熟胸中，不过苦于招工馆里没人认得，所以听见阿三说，便急急要去见他的亲戚。当下跟着阿三，走到烟馆里，见了那人，彼此通了姓名。原来那人姓高，名叫阿元。相见过后，无非东拉西扯的谈了一会，便别去。从此之后，到了晚上没事，雪畦便一人溜到烟馆里和阿元谈天。久而久之，渐成知己，雪畦更知道了招工馆的章程与及秘诀。半年之后，便辞了米行，坐船到了新安，设法投奔到一家赌馆里做个看门。从此留心那班赌客，有输急了的，他便和他拉相好，荐他到香港高阿元那里去谋事。如此一年多，也不知他荐了多少人。他的囊橐渐渐充盈了，便自己开了一家赌馆。此时下手更易，上当的更多了，胆子也愈弄愈大了。

一天，新安县的少爷，拿了几百银子来赌，输个罄尽。原来这笔银子，是一笔甚么公款，他输了，不敢回去见他老子，彷徨无计。雪畦见了这个情形，便招呼他到里面去坐。那少爷又不敢说出真姓名来，只说输了银子不敢回去见父亲，又不敢说出他父亲是新安县。雪畦看见是一个外路口音的人，更加大胆，便道：“你此时既然不敢回去，何不到香港去暂避几时？你如果肯去，我那里有个朋友，叫高阿元，为人十分慷慨。你去投奔他，或者他能助你一臂之力。”那少爷道：“此刻进退无路，也只得去走一遭的了，便请你写个信给我，好去见那高兄。”可怜雪畦是一字不识的，如何会写？便到外面找了一个识字的伙计来，叫他写一封信，给高阿元，又借给那少爷三钱银子，作盘费去了。

新安县衙门里凭空失了一位少爷，那县太爷十分着急，叫人在外面四处打听。有人当日看见他在雪畦赌馆里赌钱，说了出来，被县太爷知道了，即刻发下封条，出了票子，叫值日差去封赌馆拿人。雪畦自从开了赌馆以来，衙门差役是个个熟识的，便有人通了信息，吓得雪畦魂不附体，立刻收拾细软逃到香港，急急忙忙找着阿元道：“前天送来的那个，原来是新安县的少爷，请你把他放了回去罢，这个祸闯得不小呢！”阿元道：“呸！你也太脓包了，凭是甚么大祸，到了香港还怕甚么？何况我们招工馆，是有泰山般的势力保护的。莫说是县官的儿子，便是皇帝的太子，他除非不来，来了便是我的货物，如何轻易放他回去。况且他到此地那天，恰好有船出口，马上就贩出去了。”雪畦听了，默默无言。过了几时，打算仍入内地去做那个勾当。

忽然一个新安朋友，到了香港，说起新安县自从不见了儿子之后，再三打听，知道雪畦历年拐卖人口，不计其数，知道他的儿子也在拐卖之列，便出了二千两银子赏格，捉拿雪畦。近日又打听得雪畦到香港，已经动文书到香港来关提了。雪畦听得，手足无措，便来和阿元商量。阿元冷笑道：“你既然害怕，当初何必来做这个交易？”雪畦道：“我不怕别的，怕他动了公事来关提，便怎么得了？”阿元道：“呸！那中国官有多大的脸，提得动我们招工馆的人？你既然害怕，走远点罢。不然，到新加坡走一次也好。”雪畦暗自打算，走远点这句话却不错，然而新加坡却去不得。万一他昧了良心，连我也卖了，如之奈何呢？想罢，便别过阿元。

恰好这天有上海轮船开行，便检点行李，把历年积下的钱银，算了一算，约有三千多元，一起打了上海汇单。上了轮船，径到上海，在成章客栈暂时住下。这成章客栈，本来是广东人所开，雪畦闲着，便向栈里打听同乡人的情形。栈里的人道：“同乡到上海的，陶庆云得意的最快了。”雪畦听说陶庆云，便忙问道：“怎么得意了？”栈里的人道：“此刻是台口洋行的副买办了。东家信用了他，只怕不久就要升正买办呢。”雪畦放在心里，到了明天，便访到台口洋行，专诚拜访陶庆云。庆云见是故人，便邀到账房里坐。茶房送上一杯洋装红茶，【眉】住的不是黑房，也不是自己出去斟茶了，可见阔了。庆云在身边取出一根吕宋烟，双手递过，彼此畅谈别后情形。雪畦见庆云脸上光彩异常，较之在香港时，已判若两人了，因说道：“老哥到上海几年发了福了。一向怎生得意？”庆云道：“那里得意，不过穷忙罢了。”雪畦问起又园，庆云叹道：“说来也是难事。他的英话不好，我屡次荐他事情，东家和他说起话来，总是驴头不对马嘴的，总干不下去。此刻住在三马路他令叔家里。听说近来很留心学英话，倘能再学几个月，只怕还易于谋事。老实说，像兄弟这几年倘不是说话灵通，任凭东家怎样好，也到不了这个地位。对了洋人，第一要会揣摩他的脾气，第二要诚实，第三也轮到说话了。【眉】可见他对了中国人，便不诚实也。倘使说话不能精通，懂了以上两层，也是无用的。我此刻虽算是东家赏脸，然而也要自己会干会说话，才有今日啊！”【眉】一席话何等得意！雪畦唯唯称是。庆云又问雪畦到上海有甚么事。雪畦道：“无所事事。到这边来，看有甚么生意可做，也学着沾点手。”庆云道：“老兄是已经发财的人了，做生意最好不过洋货。”雪畦道：“我不懂洋文洋话，若做洋货生意，便不免处处求人，还是做土货的好。”庆云道：“土货最好做米，在芜湖贩米回广东，利钱是稳的。”

正说话时，忽然外面一个人高声答嘴道：“做土货最好是买地皮。”说声未绝，人已进来。庆云起身招呼，一面告诉雪畦道：“这是同乡舒云旃先生。”又代雪畦通了姓名。庆云道：“你欢喜买地皮，就不应该劝人买了。”云旃愕然道：“这却为何？”庆云笑道：“你劝得个个都买地，把上海的地都买完了，你更向那里去买？”云旃道：“莫说笑话。我有一件事来和你商量，你这里有一个姓杜的跑街，此刻在这里么？”庆云道：“不在这里。有甚么事？”云旃道：“我前个月买了一块地，是姓杜的，那地上本来有两座坟，本来说过交易之后，就可以搬去的，谁知这片地是他几房的公产，却被一个人私卖的。此刻那几房知道了，非但不肯搬，还要和我打官司呢。”庆云道：“你便怎样？”云旃道：“我听说你这里那姓杜的跑街和他们是一家，所以特来找你，请他出来打个转圜。”庆云旃道：“地在那里？”云旃道：“在虹口相近。”庆云道：“是租界么？”云旃道：“虽不是租界，却是贴近的。”庆云道：“转了道契不曾？”云旃道：“不曾。”庆云道：“亏你是老内行，买地皮为甚不转道契？转了之后，他敢说半句不搬？由外国人出面，写一封信到上海县去，一面枷枷他起来，怕他不搬？”云旃恍然大悟道：“这几天被那些地皮掮客来把我闹昏了，竟想不到这一层。”

雪畦见他们有事商量，便起身告辞出来，一路上暗想：“原来外国人的势力，如此利害，怪不得他们巴结外国人了。”又想道：“又园住在三马路，我何不去访他谈谈？将来不要被他说话，庆云得了意，我便找他，不得意的朋友便不理了。”打定了主意，一路问讯到了三马路，却不知他住在那一家，不住的两旁观看。忽见一家门首钉了一个牌子，上面横列着一路外国字，底下是“魏公馆”三个字。雪畦虽然不识字，那朋友的姓那个字，总还记得，香港最多公司招牌，所以他又识了个“公”字，在招工馆里鬼混了几时，所以这“馆”字也是认得的，然而也端详了许久，方才分辨出来。心中暗想道：“莫非又园的令叔是做官的么？不然，何以称得公馆呢？”意欲打门去问，又恐防认错了。再三端详这“魏”字是不错的了，又恐怕虽然同姓，却不是又园的阿叔，胡乱打错了人家公馆的门，岂不被人家骂？【眉】以米行出店视之，自然如此。想到广东省城那些公馆里面，都是老爷，何等威严，若是打错了他的门，还了得么？

踌躇了半晌，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轻轻把门叩了两下。里面便有人出来开门，雪畦听得里面拔门闩的声音，心中迄自乱跳。及至开出门来一看，那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专诚拜谒的魏又园。不觉大喜道：“又园兄，久违了。”又园错愕良久，仔细辨认，方才省悟道：“咦，是雪畦兄！几时到的？发了福了，里面请坐。”雪畦看又园时，只见他比在香港时瘦了许多。一面彼此相让进去，分宾主坐定。又园亲自舀上一杯茶，方才叙阔。雪畦问起：“令叔在这里打公馆，想是做官，不知当的甚么差事？”又园不慌不忙说出来。正是：

骆驼不是马肿背，乡人少见自多怪。

不知又园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闻诸某富翁言：若要发财，非狠心辣手不可。观于雪畦之拐卖猪仔，而先俟其睹输之后，既没其财，又鬻其身，不得不谓之狠心。而买地转道契一层，又是自己无此辣手，设法去借一只辣手出来也。某富翁之言虽似，然观于此，则又犹有未尽之秘诀也。

第七回 洋奴得意别有原因土老赴席许多笑话

且说又园听得雪畦问他令叔当甚么差事，笑说道：“阔别这两年，老兄还是没有学过洋字洋话？”雪畦道：“这是怎么讲？”又园道：“那公馆牌子上面那一路外国字，便是家叔的官衔，写的是Chütoy，便是厨子。家叔在总会里做大司务，【眉】大司务，沪上厨子之通称。何尝做甚么官？”雪畦愕然道：“那公馆牌子，可以随便用的么？”又园道：“你还当上海和广州城一样呢！挂个公馆牌子有甚么稀奇？吃到了洋行饭，莫说用公馆牌子，就是衙门也可以称得。”雪畦方才明白。又问又园近来可有事，又园道：“我连年运气不好，此刻隔壁的一个咸水妹有个东家，是兵船上的大副，我暂时伺候他，是没有工钱的。一时谋不出事来，也是无可如何。”雪畦道：“那么你只怕要到隔壁去有事，我不便久坐，不要耽搁你公事。”又园道：“不要紧，他今天怕不得来，我们尽可以谈谈。你这回来，见过庆云没有？”雪畦道：“正从他那里来，连你住在这里，也是他告诉我的。我看庆云得意得很。”又园叹道：“一个人运气来了，便甚么事都顺手。庆云平常也会巴结，有一天为了一角洋钱，几十文铜钱，他便凭空升了副买办，你说奇不奇？”雪畦道：“怎么一角几十文就可以升起来呢？这个倒要请教。”

又园道：“这里不比香港。香港是一块大洋钱换十个角子，是呆的。这里是市价天天不同，有时一块钱只换得九角多，有时候一块钱要换到十一角零。一天，外国人叫庆云去换一块钱的角子，那天市价是十一角零五十文，他换了来，便如数交了。那外国人很以为奇，便问怎么样有这许多。他也老实回说今天市价是这样。外国人倒不懂起来了，等他走开，又叫别人去换一块，别人可是只交给他十角。大约这是人人如此的。本来外国人只知道一元换十角，就是赚了他的，他到死也不能明白，又何妨赚呢？那外国人看见别人只换来十角，也只放在心上。等到公事完了，叫了庆云一同出去。走到钱铺门前，在身边摸出一块洋钱，叫庆云去换角子，自己在旁边看着。果然见是换了十一角五十文来，便着实夸赞庆云诚实可靠。说他所见过的中国人，没有一个好的，只有庆云是个好人。不多几天，便把他升做二买办。你说侥幸不侥幸？”雪畦道：“倒想不到，真是一角多洋钱买了个二买办。”又园道：“这个里面有两层，第一层是他平日会巴结，无论甚么事，外国人叫他做，他没有不肯做的。有一天，外国人叫他……”说到这里，把嘴附到雪畦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话，又大声道：“他也居然肯的，你说别人做得到么？”雪畦摇头道：“未必罢？”又园道：“不信由你，这个还是在香港时候的事呢。【眉】到底甚么事，闷煞人也，然而可想矣。第二层也是外国人的好处，为了他诚实了一角多洋钱，便马上抬举他。若是中国人，你便把良心挖出来给他吃了，他也不过如此。所以我家叔时常教我：‘情愿饥死了，也不要就中国人的事。’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错。依我看起来，还是情愿做外国人的狗，还不愿做中国的人呢！”

雪畦道：“想不到外国人有这等好处。我也要学两句外国话，就外国的事了。但不知上海可有教外国书的先生？”又园道：“多得很，只要两块洋钱一个月。但是你要小心点，有许多靠不住的。他自己也只化两块洋钱一个月，白天里去读了书，到了晚上他就把白天所读的去教人，也收人家两块洋钱一个月。也有自己晚上去读，白天教人的。【眉】此一件事，虽非发财秘诀，却也是赚钱捷径也。你要从了那种人，就上当了。”雪畦道：“不知你近来可有从先生读书？”又园道：“我不从先生。晚上家叔回来，自己教我。”雪畦道：“听说外国字，只有二十四个字母，拼起来就可以成文，不知你可认得？”又园道：“岂止二十四个，有二十六个呢。那自然认得的。”雪畦道：“就请你代我写了那二十六个字母出来，等我先认认，等认得了，再设法。”又园答应了，就在身边取出铅笔，寻出一张表心纸，写了出来，又教了一遍，又在每字之下注一个中国字音。雪畦谢了，又谈了一会，方才辞了出来。

回到成章栈，取出那一张表心纸来，叽哩咕噜的乱念。他莫说外国字不认得，便连注的中国字也是不认得的，所以愈念愈不对了。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一连念了三天，连起头的A、B、C、D四个字还分辨不出来，心中恨极，想道：“我何必要学他？此刻有了三千多的本钱，不如自己做生意的好。”定了主意，便把那张表心纸撕掉了。正打算着不知做甚么生意好，忽然一个人送进一封帖子、一张知单来。问道：“这里可是花老爷？”雪畦吃了一惊，暗想道：“何以叫起我老爷来？”【眉】追月时，正不知哀叫尽人家几许老爷也。只得含糊答应道：“是。”那个人便把知单、帖子递过来。雪畦接了帖子在手，看了又看，只见签条上自己的姓一个“花”字是认得的，花字底下一个“大”字也还认得，“大”字底下还有两个字便不认得了。那两个字底下又有“雪畦”两个字，是当日求人起别字时经人教过的，也就认得。但是这“雪畦”两个字，却写得小了许多，旁边又有一个不认识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帖子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有一个“日”字是认得的。下面一行，端详了四五遍，模糊仿佛，连猜带认的似乎是“陶庆云”三个字。看到角上，还有两行小字，只认得打头一个“六”字。再看那知单时，那个字写得更奇怪了，竟是横着写的，一排一排，犹如外国字一般。顶上头那一排，是每字不同的，自己姓花的“花”字，却也在上面。第二排是六七个大字；第三排、第四排的字都不认得，却每排都是一律的。底下也有好些小字，“雪畦”两个字也在上面。

看了半天，莫名其妙。又看看那送帖子的人，那人正等得不耐烦，便说道：“陶老爷请你吃酒，去不去？”雪畦恍然大悟，想道：“怪道呢，我说这东西很面熟的，原来是请吃酒的请帖。”便道：“请几时？我来，我来。”那人道：“明天六点钟。”雪畦道：“晓得了。”那人道：“请老爷在知单上打个字，我好拿去请别人。”雪畦暗想道：“上海好大规矩，请吃酒还要签字的呢。”想罢便道：“我签，我签！”在桌上一看，并无笔墨，自己本不会写字，乐得推道：“我这里笔墨不便，等我到外面去签了来。”说罢，连帖子一起拿到账房里，见了账房先生道：“费心！陶庆云请我吃酒，那来人要我签字，我是初到上海，不懂这里规矩要签在那里的，费你心代我签了罢。”账房先生笑了一笑，代他写上一个“知”字。雪畦接了过来，说声费心，把那“知”字重新看了又看，一路走回房里，便连帖子一起还了那人。那人道：“这帖子是要留下的，老爷如果客气，明天当面再璧帖罢。”说着放下帖子，拿了知单自去了。

雪畦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疑惑。欢喜的是，在广东时，人家叫自己，总是“阿雷，阿雷”的提着名儿叫，到了上海，居然有人叫我老爷。这一乐，真是乐得要手舞足蹈起来。疑惑的是，那送帖的人叫我明天当面逼帖。我一向只知道逼讨债，与及开赌馆时，人家输光了，要逼人家剥衣裳，这是我干惯了的。这个逼帖，却不知如何逼法？心中踌躇不定。好在陶庆云不是十分客气的朋友，且等明天再说。

到得次日，便如油锅上蚂蚁一般，眼巴巴盼到五点半钟，便锁上房门，一径走到台口洋行。只见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茶房在那里磕睡。雪畦问道：“陶买办呢？”那茶房呵欠着起来，答应道：“今天是礼拜，买办没有出来。”雪畦愕然良久道：“他家在那里？”茶房道：“在二马路庆新里。”雪畦暗想：“莫非在家里请么？”于是搭讪着出了台口洋行。一路问讯，问到了二马路庆新里，看见一扇“陶公馆”的牌子。这回不比寻魏又园的那回了，一直上去打门。里面一个老妈子出来开门，雪畦便问：“陶买办是这里么？”老妈子道：“是。”雪畦便要进去，老妈子道：“老爷不在家。”雪畦又愕然道：“到那里去了？”老妈子道：“不知道。”雪畦不觉大失所望，怅怅回到栈房，已是六点多钟。茶房开上饭来，雪畦一面吃，一面生气，暗骂陶庆云岂有此理！

及至饭已吃完，茶房带了一个人进来送上一张条子，说道：“请吃酒。”雪畦接来一看，上面写着“花雪畦”三个字，接着底下还有“大人”两个字是识的，其余一字不识；当中有一个“五”字，又是识的；再往下看看，到末末了一个“陶”字，也还勉强看得出，皱着眉头道：“这是那里来的？”来人道：“是麦家圈新新楼。”雪畦又恍然大悟道：“原来他请的是馆子。”随对来人道：“就来。”随即仍旧锁了房门，向茶房先问了路径，一路寻到新新楼。入得门来，自己还不知是这里不是，又格外小心，向柜上的人问一声：“这里是新新楼不是？”那人把他看了一眼道：“是的，怎么？”雪畦道：“有人请我吃酒呢。”那人道：“是那个请的？”雪畦道：“陶庆云。”那人道：“是那个陶庆云？”雪畦道：“奇了！是台口洋行里买办陶庆云，还有那个陶庆云呢？”那人便向水牌上望了一望，用手向里面一指道：“你进去。”随又喊道：“第五号来客。”便另有一个人来领了雪畦登楼，到第五座去。

庆云迎了出来，彼此相见。只见座上已有了一个人，便是前次在台口洋行幸会的舒云旃。大家招呼过了，雪畦埋怨道：“我在这里人地生疏，你要请我，又不先知照我，害我今天走到你行里去，又跑到你家里去。”庆云愕然道：“为甚么？”雪畦道：“我只当你在行里吃酒呢。”庆云笑道：“我帖子上明明写好‘六点钟入席，假座新新楼’，你自己冒失，却来怪我？”雪畦听了“帖子”二字，忽然想起一事，把庆云拉过一边，悄悄问道：“你昨天送帖子的是甚么人？”庆云道：“也是行里的一个茶房。”雪畦道：“奇怪得很，他叫我今天逼帖呢。我想逼讨债、逼剥衣裳是有的，这帖子怎生逼法？可是一定要逼的，求你教了我。”庆云也愕然道：“这个却未考究过，我也不懂。那个茶房是扬州人，从前跟过官的，或者官场有这规矩也说不定，我们是没有的。”雪畦方才放心。

说话之间，陆续又来了四个客。一个复姓端木，号叫子镜，人家问他贵姓，他却只说是姓木；一个姓言，号能君；一个便是庆云的老兄秀干；还有一个，雪畦见了，不由得心惊胆战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澳门阉猪的蔡以善。雪畦一见了，便手足无措起来，只得佯作不相识，一一由庆云介绍了，彼此列坐谈天。雪畦一一请教，才知道秀干已得了关上事情，言能君是合隆木号的东家，端木子镜是巡防局的百长，蔡以善在近今洋行写字楼办事。

堂倌问过客都齐了，便调开椅子，摆了七个位，庆云亲自敬酒定席，七个人团团坐定。庆云便问叫局不叫，座中也有要叫的，也有不要叫的。庆云道：“要叫大家都叫，要不叫大家都不叫才好。有个叫，有个不叫，总不大妥当。”雪畦便问：“上海叫局是甚么价钱？”庆云道：“我们要叫，就叫长三，是三块洋钱一个局。”雪畦听说，伸了一伸舌头，暗想：“我通共只有三千多元，只够叫一千多局，这件事如何开得端？”想罢了便道：“我人生路不熟，没有认得的，我不叫罢。”庆云道：“如此大家不叫也罢。”于是让一轮酒菜，堂倌送上鱼翅来。秀干道：“近来新新楼的鱼翅，甚是考究，大家请一杯！”于是各人干了一杯。雪畦暗想：“鱼翅这样东西，向来只听见过，却未曾吃过，不知是甚么滋味？”于是随着众人，夹了一箸，往嘴里一送，谁知还是滚烫的，把嘴唇舌头一齐烫了，连忙吐了出来。正是：

急欲充肠果腹，惹来舌敝唇焦。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魏又园一席话，读之令人痛哭；花雪畦赴席举动，读之令人狂笑。读过一回，真是笑啼并作。

魏又园谈陶庆云事，至紧要关头，忽然附耳低声，此必是发财秘诀之最秘者。惜乎其附耳而谈，遂致此诀独不得传也。

第八回 花雪畦领略狠心法杭森娘演说发财人

却说花雪畦被鱼翅烫痛了唇舌，连忙吐了出来，引得众人一笑。雪畦把鱼翅吐在汤匙里，吹了一会，再放在嘴里，不及咀嚼，便咽了下去。回头一想，还不知是甚么味道。蔡以善问道：“这鱼翅还好么？不知较广东的怎样？”雪畦道：“好，好！这里的比广东的好。”舒云旃讶道：“阁下初从广东来，也说这句话，奇了！”蔡以善道：“在家乡没有吃着好的，自然上海的好了。”雪畦听说，脸上一红，答话不出。

云旃对着庆云道：“贵本家俛臣，近来忙的怎样？许久没有看见了。”庆云道：“俛臣家兄近来不在上海，到汉口去了。”云旃讶道：“他在这里兼了五家洋行买办，如何走得开？”庆云道：“这也是没法的事，不过为的是两个钱罢咧。”以善道：“兼了五家买办，还怕没有钱？还忙到汉口做什么？”庆云道：“为办茶去的。前两年霭兰在汉口跌倒了，前年俛臣帮了他一把忙，重新又爬起来。俛臣先是为看霭兰去的，看了两次，把做茶的门径看熟了，所以自己又办起来。”云旃道：“霭兰这个名字很熟的，是那一位？我一时竟忘记了。”庆云道：“你怎么就忘了？今年正月还同席的，就是俛臣的妻舅。”云旃恍然道：“是呀！我怎么就忘了，那天俛臣请客，就是和他订宽限还钱的合同，此刻怎样了？”庆云道：“今年好了，听说一个茶市，要赚到十万呢。”云旃吐出舌头道：“这还了得，比我们搬弄地皮的好得多了。到底外国人的钱好赚。”庆云道：“做了汉口茶栈，要靠赚外国人的钱，可就难了；纵然发财，也有限得很。”

雪畦听到这里，不觉愕然道：“听说办洋装茶是专做外国人生意的，请教不赚外国人的钱，还赚谁的钱呢？”庆云道：“赚外国人的钱是有数的，全靠赚山客的钱。”雪畦道：“甚么叫做山客？”庆云道：“山客是从山里贩茶出来的，到了汉口，专靠茶栈代他销脱。要赚他们的钱，全靠权术。他初到的时候，要和他说得今年茶市怎样好，怎样好，外洋如何缺货，洋行里如何肯出价。说得他心动了，把货捺住，不肯就放手。一面还要向洋行里说谎话，说今年内地的茶收成怎样好，山客怎样多，洋行自然要看定市面再还价了。把他耽搁下来，耽搁到他盘缠完了，内地有信催他回去了，这边市面价钱却死命不肯加起来。闹得他没了法子，那时候却出贱价和他买下来，自然是我的世界了。”雪畦道：“这样一办，那山客吃亏大了。”庆云道：“岂但吃亏，自从霭兰这样一办，那山客投江的、上吊的、吃鸦片的，也不知多少，【眉】操此术，以致数百万者，有之矣。那个管他！须知世界上不狠心的人，一辈子也不能发财。就以俛臣家兄而论，他兼了五家买办，难道都是东家仰慕他，请他做的么？都是他自己设法钻路子弄来的。至于钻路子的时候，就不能问前任的买办是亲戚、是朋友了，也不能问我谋夺了他的席位他要如何落魄、如何潦倒的了。必要有了这等的手段，方才可以望发财。【眉】真是发财秘诀，如何不五体投地？不然，俛臣家兄到上海来不满十年，就弄了五六十万么？”雪畦听了，默默领会，暗想：“他们的手段比我拐卖猪仔还要利害。从此倒要留心学着他们呢。”

正在想得出神，忽见台口洋行的出店，拿了一封信来给庆云。庆云接过，拆开一看，说了一声：“嗳呀！”众人忙问甚么事，庆云道：“我们行里的正买办死了。”蔡以善拍手道：“妙啊！恭喜！【眉】得了人家死信，忽然接着“妙啊、恭喜”等字。奇极！庆云兄这个正买办是做定的了！我们各贺一杯。”云旃道：“这是该贺的。”于是合席干了一杯。从此轰饮起来，尽醉方散。

庆云要到那正买办家里做一回假惺惺，别过众人而去。云旃约了子镜、能君、雪畦三个去逛。雪畦初到上海，乐得跟着众人去开开眼界。云旃领着众人，走到大马路一条胡同里面，在一家后门敲了两下，便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童子开门，见了云旃，便道：“干爹来了，妈正在这里想你呢。”云旃点点头，领着众人进去。只见屋里漆黑的，没有一些灯火，云旃领众人登楼。雪畦留心看时，只见上尽楼梯，便转入一间客座。那客座靠墙边摆了一张宁式弥陀榻，榻上放着一副鸦片烟具，当中放着一张榉木八仙桌，两旁一式的是宁式单靠椅茶几，当中窗下，放着一张三抽桌子。转入房里，靠里面一张宁式大床。床前一张梳妆桌子，桌子上面供着一座西洋自鸣钟。两旁分列一对玻璃罩台花。靠床一面，放着一个检妆，当中一张八仙桌子，旁边两口宁式衣柜。正对房门口处，摆着一张茶桌，墙上挂了一面西洋着衣大镜。厢房外面，又是一张弥陀榻，榻上一般放着烟具。一个妇人迎了出来，便叫：“阿舒，你为什么这两天不来？”云旃道：“这两天忙得很，没有工夫来。”那妇人一面让众人坐下，便有个大丫头送上茶来，又拿过一枝水烟袋装烟，那烟袋偏偏递到雪畦嘴边。雪畦倒吃了一惊，不知吃的好，是不吃的好，又想用手来接，又怕闹了外行。望望云旃，只见他和那妇人交头接耳的，絮絮叨叨说个不休，也不知他说些甚么东西，没奈何，只得伸手接了烟袋。那丫头转身过去，又递了一枝给能君，方才去点着烟灯。只见方才那小孩子走了进来，子镜便道：“阿宝，你的外国书读得怎样了，可能说两句话？”阿宝道：“可以说两句，只是不多。”子镜道：“你干爹只是叫你读书，不知靠读书学话是最慢的。你看我一个外国字都不识，然而一年到头办公事，何尝对付不过来？”云旃道：“到底读两句书，有点根底。”那妇人道：“你做了干爹，只知道出两块洋钱一个月教他读书，总不肯荐他生意。”阿宝此时舀一碗茶喝了，提了茶壶对那妇人道：“妈，没了茶了，给我一个钱泡茶去。”那妇人掏了一文钱出来，阿宝接了钱去了。

能君对那妇人道：“森娘，你近来生意可好？”森娘摇头道：“阿舒不来照应，有甚么生意？”子镜道：“不要说了，我们恰好四个人，做他一局罢。”森娘道：“可是打麻雀？”云旃指着雪畦道：“这位朋友，新从广东来，怕不懂打麻雀，还是打天九罢。”森娘道：“我为了你备了一副天九牌，你许久不来，没有用着，只怕霉了。”能君道：“霉了就揩一揩，有甚要紧？”说话时，阿宝泡茶回来了。森娘叫丫头去收拾天九牌，调桌椅。云旃一面考了阿宝几句外国话，摇头道：“宁波人口音，总是不对的。”一面说话，收拾已毕，四人便相对入局。森娘坐在云旃背后观看，阿宝又每人递了一碗茶。能君道：“好会巴结的孩子，我明天荐你的生意。只是你的姓冷得很，我总记不得，你再告诉我。”阿宝道：“我姓杭，是杭州的杭，怎么记不得？”雪畦道：“这个姓确是冷得很，【眉】从杭辛斋出现之后，此姓便不冷也。一笑。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阿宝道：“老爷，你贵姓呢？”雪畦道：“我姓花。”阿宝道：“咦，巧得很，我娘也姓花。”森娘道：“那么，阿宝，你就叫声娘舅罢。”阿宝当真叫起娘舅来。雪畦此时，已稍为活动点了，便问森娘几岁。森娘道：“二十四岁了。”能君问阿宝几岁。阿宝道：“十四岁。”能君道：“森娘好开怀得早，十一岁上，就生小孩子了。”森娘涨红了脸道：“十一岁不许生孩子的么？”云旃打岔道：“你两个又不要对亲家，只管查考这年岁做甚么？”森娘道：“做人总要老实点，若是一味尖刻，是要短命的。”子镜道：“若要老实，我的事业就不能做了。”森娘道：“总要老实点的好，你不知道乾昌老班是靠老实发财的么？”

雪畦听了，暗暗诧异【眉】此一诧异，人心可想。道：“不信天下有靠老实发财的人。”想罢便问道：“那一个乾昌老班，怎样靠老实发财？倒要请教请教。”森娘道：“这乾昌老班也是我们浙江人，从小苦得很，几乎饭也没得吃了。幸得一个钱庄上的先生照应他，借给他二千铜钱，叫他做小生意。做做倒也顺手，慢慢积了二、三十千钱。”雪畦笑道：“这就叫发财了？”森娘道：“早呢！他也会做生意，终日提了个篮子，总拣人家走不到的地方他才去，上海各处都被他跑遍了。后来，他忽然又想到做船上的生意，雇了一只小船，带了些洋肥皂、小手巾、吕宋烟之类，摇到吴淞口，跑到外国兵船上或公司船上去卖。他走得多了，那船上的外国人也认得他了。有时外国人手边钱银不便，叫他记账，到下次去收，久而久之，这记账也成了老例了。有一只公司船的外国人，不知怎样欠了他十多块洋钱，一回他去讨账，恰好那公司船已经起锚要开行了，那外国人匆匆给了他一卷小洋钱，叫他赶紧走，不然要把他载到外国去了。那小洋钱，叫他回去点一点，多少下回再算罢。他便匆匆下了小船回来，打开那小洋钱要点数，谁知不是小洋钱，竟是一包金四开——外洋金钱，上海方言谓之金四开，他吃了一惊！”

雪畦听到这里，暗想道：“果然发了财也。”只听森娘又道：“若是别人，岂不是就此发财了？谁知他却不想发这个财，把那金四开收藏起来，动也不敢动。直等到下回那公司船来了，他拿了那包金四开，原去还了那外国人。那外国人欢喜的了不得，说他老实，问他有店没有，他回说没有。外国人叫他赶紧开一家店铺，答应荐生意给他。他就自己凑点，和人家借点，开了这家乾昌。那外国人果然到处荐他的生意，又把他送还金钱的事，上在外国新闻纸上，所以外国人都相信他，说他老实，凡买东西，都到他店里去。他店里没有的东西，也叫他代办，所以他生意好的了不得。去年初开店的时候，不过一间门面的小店，今年已经撑到三间门面了。他从此以后，怕不全是发财的日子么？”正是：

忠信能行蛮貉，圣人本有遗言。

斯世得见斯人，真如硕果仅存。

未知森娘还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闻诸某暴发家之言曰：“发财是极容易之事，世人自愚而不觉耳。”问：“何谓容易？”则曰：“只须心狠、眼明、手快耳。”眼明、手快，关夫才智，或尚可学而致之。至于心狠，则关夫道德，此吾辈之所以终穷也乎？

尝谓天道之说，不过为失意者无聊之谈助；世上惟有人事，无所谓天道也。然亦有不尽然者，一部《发财秘诀》，所叙诸人，吾皆知之。默察其后嗣，则所谓天道者，若隐然得而见之，是亦一奇也。

第九回 世态炎凉寸心生变幻荣枯得失数语决机关

且说雪畦听了森娘一席话，目定口呆，心中只不信有这等老实的人，【眉】小人腹中，本无君子。更不信有这样一个老实人，便有那样一个好外国人。一面想着，把手中的牌都忘记看了。定了定神，方才一面打牌，一面说道：“我不信有这等好外国人。”能君道：“这也论不定的。就是蔡以善，他初到上海时，不过在近今洋行账房里做茶房。一天大班到账房里寻买办说话，那蔡以善土头土脑，拿了一枝水烟袋，装上一口烟，递给大班。谁知外国人是不吃中国水烟的，对他摇摇头。他却把装好的那点烟，挖了出来，依旧放在烟盒里。那大班见了，说他省俭惜物，便对买办赞了他两句。那买办看见外国人都赏识了他，便叫他去读外国书，学外国话。读了半年，略略懂了两句‘也斯’‘哪’，买办便告诉了外国人，叫他做了写字楼细崽。一则也是他福至心灵，处处懂得巴结；二则也是人才难得。近来居然升了二买办了。”

四个人一面说笑，一面打牌，不觉直到天亮，玻璃窗上透出白光，方才收场。算了算账，却是子镜大赢。子镜便道：“好，我今夜请客，诸位务必要到。”诸人未及回答，忽听得外面门声大震，有人打门。森娘忙叫人去开时，那丫头和阿宝都已睡了，幸得楼下同居的出去开了门。外面急匆匆走了一个人进来，直到楼上，问木子镜有在这里没有。子镜忙应道：“在这里，甚么事？”那人便到房里来道：“出了一个大窃案，失赃值到二三万。此刻外国人恼的了不得，叫找你呢。”子镜道：“不要紧，我就去。”说罢那人先去了。森娘一面叫起丫头、阿宝，泡水买点心。云旃早钻到床上去睡了。三人洗过脸，吃了些点心，方才下楼。雪畦留心看时，原来楼下是裁缝店。三人出门分手。

雪畦回到成章栈，要想略睡片时，却偏睡不着。闷极无聊，便走到三马路去看又园。叩了两下门，只得一个蓬头赤脚的丫头出来开门。雪畦问又园可在家，丫头道：“才起来呢。”雪畦走了进去，只见又园就在客堂里一张半榻上睡觉，此时已经起来，却还坐在榻上，用一张被窝盖了下身，上身穿了一条打补钉的破小袄，手里拿着一件已变成灰色的白洋布裤子，一只手拿着针线。看见雪畦进来，一面欠身招呼，一面放下针线，一面把裤子缩到被窝里去，半晌方才下地道：“花兄好早！”雪畦道：“我昨夜一夜未睡？早上无聊之极，所以来望望你。”又园道：“为甚一夜不睡？”雪畦便把赴席打牌情形述了一遍。又园道：“花兄阔得很，结交的多是阔老。”雪畦道：“什么阔老不阔老，不过都是同乡罢了。像蔡以善，我还记得他是在澳门阉猪的。【眉】只怕他也记得你在省城追月呢。隔别了不多几年，他居然是二买办了，无非是一步运气罢了。”又园道：“说起运气来，真是气死人，言能君那厮，他本是一个木匠，因为工艺不好，生意总不如别人。前年年底下穷的和我一般，身边剩了一块寡洋钱。恰好我也有一块洋钱，我两个同到赌台上去。”雪畦道：“这里也有赌台么？”又园道：“为甚没有？你才说的木子镜，便是赌台上保镖的头儿。那回我和能君同去赌，我便没运气，输了回来。他却一口气中了五回宝，一块洋钱就变了二百多。我要和他借两块过年，他都不肯。过了年之后，听说他也是有赌必赢，就开起一家言合隆木匠店来，此刻居然老板了。我们这些穷朋友，他一发不认得了。”

雪畦听到这里，猛然省悟。【眉】猛然省悟得妙！暗想道：“他此刻穷到如此，我何苦来望他？这总怪自己阅历不深之故，万一和他厮混的多，他向我借钱起来，若是借给他呢，正不知何时始还，若是推托了，又未免结怨。这等小人，【眉】穷了便是小人，一何可笑！不知你做了几时君子。还是远避的好。”想罢，正搭讪着要走，又园又道：“不似你到底是个好人，到了上海没有几天，就来看我两次，我今天就要动身到福州去了。”雪畦道：“你到福州做甚么？”又园道：“前回我不是和你说过的么？隔壁那咸水妹的东家是做兵船上生意的。此刻那兵船要开到福州去，恰好他向来用的细崽是宁波人，宁波家中有信来叫了他回去，所以那东家就叫我跟了去。好歹也赚他七、八块洋钱一个月，先混起来再说。只是此时身边零用钱一个都没有，求你借给我一两块钱，【眉】果然借钱了。先生料事可谓如神，但不知如何应付？我到了福州，捱到一号，支了工钱就寄回来还给你。”雪畦道：“这个可以使得，但是我身边没有带着，回头送来罢。”又园道：“不敢，等一会我来走领。船要到三点钟开行，我一点钟到船上去。一点钟以前，我到你栈里去罢。”

雪畦答应了，又俄延了良久，【眉】何故俄延？方才出来。便走到庆云处，托言亲来多谢。坐了许久，又出来到能君所开的合隆号里去，谈了半天，问了子镜的住址，又去访子镜。【眉】何故遍处访友？子镜一见了雪畦，便拍手道：“来得好，来得好！我在这里请伙计吃饭。俗语说的好，相请不如偶遇，请坐罢，马上就要摆席了。”雪畦道：“你不说晚上请客么，怎么请吃中饭起来？”子镜道：“我此刻是请伙计。今天绝早不是有人来叫我么？因为昨天晚上出了窃案，失赃值到二万多。失主五点钟报案，我六点钟到巡捕房里去问明白了公事，八点钟就破了案。巡捕头喜欢的了不得，一连赞了我五六声‘拉姆罢温’，好不威风有体面。然而这件事，我是全仗众伙计之力，所以特地请他们吃一顿。好了，你代我陪客。”雪畦乐得答应。【眉】何故乐得？一会儿摆开了两桌，请了那一班伙计入席畅饮。却与昨夜的局面不同，所有的菜都是肥鱼大肉。那一班伙计，又都是歪了帽子，散了扣子，束腰带束在马褂外面的。不一会，狼吞虎嚼，风卷残云般吃个罄尽。吃完便都散了。

雪畦此时喝了两杯酒，加以昨夜未睡，所以十分困倦了，要想回成章栈睡觉。看看子镜家里所挂的钟，只得十二点一刻，恐怕又园来借钱，【眉】上文俄延访友种种之故，到此方知。只得强打精神，捱延时刻。等过了一点钟时候，方才回栈。睡了一天，等到夜来子镜请客时，他还是关门睡觉，竟错过了。

闲话休题。且说雪畦自从与那一班人结交之后，每日领略些发财秘诀，便约了一个姓袁的同乡，合出资本，开了一家米店。雪畦罄其所有，只得三千金，姓袁的出了七千，合成万金资本，当下两个订了合同。雪畦不会写字，央人代了笔，念给他听了。姓袁的画了押，雪畦也勉强画了十字。从开了这家米店后，倒也年年顺利，四五年间，无不赚钱。雪畦便把家眷接来上海。只有姓袁的生性孤峭，又且平日视钱如命，恐怕接了家眷来费了开销，所以向来只有一个人在店里。生平又绝少交游，朋友也不多一个。被雪畦看在眼里，早就存了一个不良之心。恰好这一年夏天，上海闹时症，姓袁的染了一病，死在店中。雪畦自少不得买棺盛殓，送入山庄。那时广肇山庄只怕还是初成立呢。

且说雪畦，打发姓袁的后事既毕，回到店中，寻着了他的钥匙，把他的箱子打开，先寻着原订的合同，用火烧了；又寻出了好些股份票及钱庄存折之类，一股脑儿都收拾到自己腰里，然后发信到广东给姓袁的儿子。直等到半个月后，那儿子方才赶到，其时那米店已经弄得有岌岌可危之像了。及至查考起数目来，雪畦非但把合股的事赖过，还说姓袁的亏空了数百元，少不得父债子还，要向他儿子索取。开出箱子来，除了几件衣服之外，竟是一无所有的了。【眉】守财奴何苦？他儿子要争论时，又苦于没有证据。此时雪畦的羽党极盛，如陶庆云、陶俛臣、言能君、舒云旃、陶秀干、蔡以善等辈，一个个都是近来几年新发大财的，加以木子镜是个办公人役的头儿，言能君又有一个换帖兄弟金行瑞，是做御史的，都帮着在场恫喝。姓袁的儿子没法，只有忍气吞声，扶了灵柩回去。雪畦就安安稳稳的干没了这一注巨款，撇了那米店不做，另外开了一家字号，专做客货。

开张那天，一班发财朋友都来贺喜。恰好魏又园从福州回来，方到了，脸上气色十分光彩，与大众一一相见，叙了些契阔的话。雪畦置酒相待，席间问起又园别后之事。又园道：“说来也是惭愧，【眉】说惭愧正是得意也。自从别后，跟了两年东家，后来船上的管事过了，东家便派了我做管事，十分赏脸，也十分信用。不多几时，福州的福山洋行缺一个买办，东家便把我荐了上去。承新东家的美意，也十分相信，此刻又荐到上海有利银行来。这都是托列位老朋友的洪福。”庆云呵呵大笑道：“甚么朋友洪福？这都是东家的栽培。我们同在香港时，虽是人人心中巴望有今日，却不敢说是一定有今日。此时巴望着了，列位知道，其功在那里？”蔡以善道：“这是各人靠本事去干出来的。”舒云旃道：“全靠会看东家颜色。”【眉】会看颜色，便是大本事。庆云道：“你两位的话都不错，然却不曾说到根本上来。”

能君道：“甚么根本？”庆云道：“根本就在懂说话。你想，如果不懂说话，就有本事也无从干起；就会看颜色，也轮不到你看。所以，我历年以来，所著的那部学外国话的书，近日已经发刻了，不久就可以刷印成书。成书之后，我卖四块洋钱一部。等我们中国人看了，都从这书上学起话来，好叫一个个的中国人都懂了外国话，发了洋财，那时才知道外国人的好处呢。”能君不服道：“未必，未必！就以座中而论，我和雪畦都是不懂外国话的，难道也靠外国人？子镜是懂了外国话的了，何以他反不及雪畦？”庆云道：“雪畦是例外的，十中无一。至于你呢，因为不懂外国话，每年所包工程，暗中吃亏的也不知多少。外国人是好人，断不欺你。只是在当中代你翻译的，你知道他都靠得住么？子镜呢，你莫说他不及雪畦，他开的那伙食行，一年要做到四五十万的生意，也就可观了。”能君正要驳话，忽听得座上一人说道：“不错啊！”正是：

抑己扬人，莫怪此公饶舌。

欧风美雨，至今已遍中原。

未知发话之人是谁，又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解。

写雪畦自结识了那一班朋友之后，每日领略些发财秘诀，下之紧接写了一个姓袁的同乡云云，是写雪畦发财，实得陶庆云以次诸人之心传也。故只写雪畦干没，雪畦发财，其余诸人是毋容再写，亦足窥其发财历史之一斑。今人有欲发财者乎？隐窥秘诀，于是乎得之多。

雪畦虽默得诸人之心传而发财，然窥其心迹，已具有发财之资格矣。于何见之？于其待魏又园见之。若士君子之以朋友为性命者，实穷相乞儿所为耳。悲夫！

第十回 舒云旃历举得意人知微子喝破发财诀

且说庆云正说得高兴，能君正听得不耐烦，要想开口驳他，忽听得舒云旃说道：“庆云、能君二兄之言，各有一理。懂说话自有懂说话的好处，然而不懂说话的，也未必尽不发财。以我所见，我的那干儿子杭阿宝，我去年才荐他做一个洋布式拉夫，他一得了这件事，白手空拳的先就做了两票小货，居然叫他赚了一千多，以后积聚了半年，居然买了一个买办来做。”

雪畦道：“买办怎么好买来做的？”云旃道：“这是他们宁波人的老办法，我们广帮是没有的。阿宝自己做了买办之后，却又带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们从前到天仙去看戏，出来招呼的案目，叫做甚么淡如的。”庆云道：“呀，那是一个小孩子啊！不错，他还懂两句说话。我时常请东家看戏，他出来招呼，都能应酬。然而阿宝既然做了买办的身份，何以招呼起案目来？未免太不自重了。”【眉】然则云旃又何以招呼龟子？云旃道：“这也难说。阿宝向来欢喜赌，凡犯了一个赌字，无论三教九流，是同局的都是赌友了。阿宝和他是在赌场上相识的，是做了买办之后，想到他当案目的人，识的阔老必多，所以叫他来做式拉夫，去拉生意，因此那淡如也起来了，办的事都是一帆顺风，这些都是我辈后起之秀。还有一个更是奇怪，他是阿宝读外国书时的同窗，所以阿宝知道他的详细，来告诉了我。据说这个人姓孙，名叫三宝，那孙三宝的老子，是盆汤弄一家杂货铺的出店，三宝也便跟在店里学生意。不知怎样，【眉】“不知怎样”四字之中，有无限笔墨。一个外国人看中了他，认他做了干儿子，供他读外国书，整整读了两年。又得他的外国干爹指授了他的口音，所以说话更是出色。一向虽然没有正业，却在四马路开了一家总会，靠着打麻雀抽头，也还过得出。谁知他今年的运气来了，南京一个甚么局里，附着开一个洋文书馆，不知是那一个推荐的，把他请到那里当教习去了。”

庆云点头道：“不料此刻的官场，却也开化得多了。”云旃道：“岂但如此开化，我昨天得了一个信息，说李鸿章、曾国藩两个，要选一百几十个聪明子弟到花旗去读书呢。”庆云拍手道：“好了，好了！从此中国只怕也要大起来了。这个信息若是确的，我把我陶家子侄，不问年纪大小，一律都送了去。到了外国，叫他们前后左右没有一个中国人，不怕他们的话学不好。”【眉】惟知学话，亦一奇事。雪畦道：“倘使他学会了外国的，忘了中国的，有甚么用？”庆云大笑道：“你总肯说这种不通的话，就是忘了有甚么要紧？我是抱定了一个主意的。那年广东省城失守，那总督便是翰林宰相，何以打不过外国人？倘是我做了总督，只要和那外国兵官说得明白，何至如此？所以我说不独中国文字没有一毫用处，便连中国话也可以无须说得。”

庆云正说得得意之时，忽然座中一个人慢腾腾的说道：“陶公宏议大论真不可及！可惜还是见得一面，未能两面兼顾。”庆云抬头看时，原来是雪畦请的老夫子，姓冷，别字雁士。本来是个饱学秀才，为人十分热衷，只因时运不济，落魄在上海。恰好遇了雪畦要开字号，往来书信，动辄须人，便出了八块洋钱一月，请他做文案老夫子。这冷雁士正当途穷日暮之时，遇了这个机会，也是聊胜于无，因此开张这天，也在席上。起先听他们谈了半天那无味之言，只在肚里暗笑，此刻听了庆云的话，更熬不住，便说出这两句来。

庆云因问道：“什么叫未能两面兼顾呢？”冷雁士道：“阁下之言，无非是怪叶名琛不知时务，败兵失地。不知败兵失地之人，又何止一叶名琛？如琦善、牛鉴、伊里布、耆英等辈，也指不胜屈。”庆云道：“是啊！太远的事，我也记不来许多，【眉】不说不知道，只说记不得，好门面语。总而言之，都是一班读书饭桶罢了。”冷雁士道：“阁下可知这一班虽是读书饭桶，却实在是列位的功臣呢。”庆云愕然道：“怎么与我们相干起来？”冷雁士道：“倘使此辈都是识时务、熟兵机之员，外人扰我海疆时，迎头痛击，杀他个片甲不回，更何有广东、浙江、上海、天津之役？更何有《南京条约》？更何有五口通商？倘无五口通商，直至今日，上海仍是一片芦苇滩头，公等又何由到此，更何由发财？然则此辈败兵失地，正是为公等发财而设，岂非是列位的功臣么？”庆云道：“外国人的船坚炮利，只怕就换两个人出来，也未见得是胜仗。”冷雁士道：“然则当日请阁下去做官如何？”庆云道：“我们不必谈那许多，就以上海而论，外国人化了几千万，开了这个码头，筑了马路，给我们做生意，就是你老兄今日，也在这里就馆。一个人总要饮水思源，【眉】好个饮水思源之人。难道你倒说外国人不是好人么？”

冷雁士听了这一番奇谈，【眉】真是奇谈。只气得目定口呆，几乎转不过这口气。暗想道：“罢罢！是我的不是，我何苦招惹他说话呢？”只听得舒云旃又道：“你们不必争执这个，且等我把话说完了。庆云兄说一定要懂了外国话，才能得意，所以我举出杭阿宝、舒淡如、孙三宝做个证据，足见庆云兄之言不谬。至于能君所说，也未尝无理，我亲眼看见的一个人，就是敝相好王逸卿的鳖腿。”雪畦道：“是那个王逸卿？可是前回你叫他局来，他坐了一会，就要转甚么陆大人的局那个么？”云旃道：“正是他这鳖腿，可不是烧火抬轿一流，是管写账的，叫做诸阿三。从前只怕读过两天书，欢喜看看《汤头歌诀》。妓院里的人，偶然有点感冒，总是请他开个方子，常常也有点应验。后来不知怎样，被他在妓院里闹的出了名了，大家叫他诸先生。他就辞了鳖腿不做了，到外头挂起招牌来行医，居然大行其道。你猜是那一个？就是现在赫赫有名出诊要四块八块的诸子纯。不然我不知道，我前几天有点小病，也是请他看的。昨天到王逸卿家去，说起我有病，逸卿问请谁看的，我告诉他是诸子纯，逸卿才把他的出身，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我。此刻那诸子纯，也很有几个钱了，难得他出身微贱，一旦挣到这步地位，也算一个英雄了。以后若遇了富贵人家请看病，再好好的巴结巴结，怕不大发其财么？然而他却是一个外国字不识，一句外国话不懂的。所以我说能君之言，也未尝无理。”

冷雁士在旁听了他的话，所述的事案，虽觉怪异可喜，而听他的论断，着实荒唐，于是懒于听得，不等终席，便自起身，到自己房里，随手取过一本《经世文编》解闷。他们在外面还是哄堂聚讼，终觉得耳根不得清净，怏怏不乐，撇下了书本，斜溜着身子，出了大门，到马路上舒一舒恶气。信步走去，不觉穿过了两条马路，看见路旁一家挂了一扇簇新的招牌，是“知微子命相”，旁边贴着一张小红纸条儿，写着“小批减取一角”。雁士暗想：“这些江湖术士，操此绝无证据之谈，哄人钱财，殊为可恨！”既而又想道：“这也是文人落魄的末路，我何必恨他？”再抬头看看他那红纸条儿所写几个字，笔势遒劲，饶有古意，想来江湖术士那有这一笔好字，多管是个文人，我何不借算命为名，与他谈谈，或者可以消除点抑郁之气。在自己身边一摸，恰好还有一角小洋钱，便踱了进去。

只见那知微子神清目秀，气度娴雅，确不像是个江湖子弟。因拱拱手说道：“先生请了，小弟要来请教算一个命。但是我所以求算之意，与别人不同，别的都不问，单问有发财之日没有？苟无发财之日，可有饿死之日？只问这两层。”知微子道：“天不生无禄之人，是有命之人皆有禄。至于发财不发财，饿死不饿死，却关夫人事，与命无涉的。但是财禄也有厚薄衰旺之分，倒可以查检一查检。”雁士道：“小弟今年四十岁，看别人发财，实在看得眼热了，因此要算一算自己的命。”说罢，便告知生辰八字。知微子排成四柱，分配了官印财劫，放下笔来一想，道：“贵造日坐文昌，时上正印透露，又是八字纯阳，是个读书种子，性格刚强。就此而论，已无发财之望了。”雁士道：“然则有饿死之日否？”知微子道：“我已说过，这个在乎人事。贵造财禄不薄，今年四十岁，以此八字而论，虽未必能断定发多少财，然而财是见过不少的了。扣算六岁起运，童年不算。自十六岁至二十六岁，走的是正财运。这十年当中，着实要见点财啊。请你自己回头想想，这句话对不对？若是对的，我再算下去。”

雁士想了一想道：“我自二十岁起，即代人做枪，润笔所入，积算到二十六岁，大约可有五千金。”知微子点头道：“积存了多少下来？”雁士道：“惟其不能积存，我才来算命啊。”知微子道：“怎么不能积存呢？”雁士道：“不瞒先生说，舍间本甚寒微，十五岁上先君见背。我兄弟五人，毫无产业，我又居长，先人见背下来，一切衣衾棺椁，都是赊欠的。一有了钱，就要加利还人，又要觅地安葬先人，还要代二、三两个舍弟成家，教四、五两个舍弟读书，如何积得住？”知微子点点头道：“底下二十六至三十六这步运，比上一步更高了。据阁下说，上一步运还见过五千金，这一步运一定能积存的了。”雁士道：“不错，我自二十五岁那年进了学，这十年之中，束脩及润笔所入，除了代四、五两个舍弟完娶之外，短衣缩食的，还积了五千金。”知微子道：“那就应该拿出来营运商业，向发财路上走了。”雁士道：“不幸三十六岁那年，先叔不在了。”知微子道：“办一个丧事，也用不了五千金。”雁士道：“先叔是实缺的山东峄县知县，此缺著名清苦，身后亏欠公私各债，不下三千余金。只有一个从弟，年纪又幼小，交代不出。上官押追家属，我偏偏又捐了一千金入善堂，此时赶去料理，是义不容辞的事。等到事情理妥，连运柩回籍安葬等事，罄我所有，也还不够，又借了数百金之债。因闻得人言上海地方易于谋事，所以前年到此，以为比家乡略胜。谁知大失所望，欲要回去，又无面江东。所以特来求教。”

知微子站起来大笑道：“阁下是个读书人，岂不闻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二十年中坐致者已达万金，天之待阁下者，不为不厚，阁下乃天与勿取，既不肯持此万金去巴结贵人，从仕路上发财；又不肯经营商业，从权术上发财，更不肯重利盘剥，向刮削上发财，却如此浪用。兄弟既有五人，丧葬之事，何必一人担任？四个兄弟，各有各事，成家读书，与你何干？却一一都揽在身上。至于令叔一事，更为荒唐。山东与广东，相去何止千里？乐得佯为不知。押追家属，试问押死了令婶、令弟，可能伤及你一毛？却要你如此巴结。说到善堂一层，更是不知所谓了。天下穷人，不知其数，博施济众，舜尧犹病，你岂欲功迈尧舜么？若照你之所为，饿死就在目前也。”

【眉】知微子数语，包括发财秘诀。

雁士大怒道：“我来算命，你便和我算命罢了，谁叫你这种胡说？”知微子道：“阁下息怒。须知命可算，理是不可算的。阁下之命如此，行事又如彼，此刻虽是穷途落魄，也可作富家翁看的了。况你这手挥万金，都用在伦常善事之上，还是一个高尚的富翁呢！难道定要被文绣、餍膏粱，才算富翁么？阁下如果一定要发财，在下也有一个秘诀，可以传授，但恐阁下不肯做罢了。”知微子附耳低声说道：“你若要发财，速与阎罗王商量，把你本有的人心挖去，换上一个兽心。”雁士闻言，登时满心透彻通明。【眉】透穿脏腑之奇光。深深一揖，奉上一角命金，出门扬长而去，从此入山惟恐不深。

此结章矣，何其言之痛也。作者岂有恫于富翁，必欲尽举而丑诋之哉？毋亦有所感触，对于一部分言之耳。然已不胜慨叹矣！著者尝言，生平所著小说，以此篇为最劣。盖章回体例，其擅长处在于描摹，而此篇下笔时，每欲有所描摹，则怒眦为之先裂。故于篇首独写一区丙，篇末独写一雪畦，其余诸人，概从简略，未尽描摹之技也。虽然，读者已可于言外得之矣。

糊涂世界

朱子锐陈年希校点

第一回 移孝作忠伦常大变量材器使皇路飞腾

话说湖南官场，同时有三位出色人员，都是抚台跟前顶红的人。抚台姓黄，江西人。三个红人，一唤任承仁，一唤俞洪宝，一唤李才雄，三个人都是候补知县。任承仁新近从那里交卸回来，抚台极赏识他，曾经保过送部引见。俞、李二位是一直跟着抚台，办过几年文案；李才雄现又兼当土药局的差使。

有天，任承仁穿了衣帽来拜俞洪宝，却好李才雄也在那里。任承仁进来，看见李才雄皱着眉头坐在那里，呆呆的样子。任承仁心里有点奇怪，也不便问他，先同俞洪宝谈了几句心，慢慢的说到家务。任承仁就提起，他有个过继的娘，“因为在家里没有人养活，大远的奔了来找我，既然来了，安分守己的吃碗现成饭罢了。脾气又不好，时常在家里闹脾气。再照这样闹下去，我可有点受不住了，不是我让他，就是他让我。”俞洪保道：“这算甚么大事？他因为没有儿子养活，所以才承继到你。你公馆里亦不少这一碗饭。你让他些，过几年死了，送他一口薄皮棺材也就是了。你要现在一定撵他出去，他情急了，或是告你一状，就算辩得清。倒要耽误了你正经事，那可不犯着，你又何必同这个孤寡老太婆怄甚么气呢？”任承仁想了一想，倒也不错。

他们说了一回话，看看这位李才雄是坐立不安，不住的唉声叹气。任承仁熬不住了，便问俞洪宝道：“李老哥为何这样没精打采的？”俞洪宝道：“你不知道，李老哥丁了忧了。但是他老哥的家道，你是晓得的，如果再把差使丢了，叫他怎样过呢？他这个总办土药局的事虽然不好，在他也还将就敷衍，要再没有这个差使，更不得了，所以在这里难受。”任承仁道：“论理，这土药局的事又不是地方官，就是丁忧的，连下去打甚么紧？”俞洪宝道：“却是没有这个道理。”任承仁道：“甚么道理不道理？这叫做恩出自上罢哩！我倒有一个法子想——”俞洪宝、李才雄就异口同声的问道：“请教大才，有甚么法子？”任承仁道：“里头有位史巡捕，是抚台极红的人，说的话是捷于影响的，可就是爱两个钱。我们去走一趟，探探他的口气，就托他去想法子去。如果有点意思，拼得送他几百银子，把这个差使留下。李老哥固然是不无小补，就是我们，在省里也多个地方走走，岂不甚妙？”俞洪宝道：“好，好！”任承仁道：“既你们也以为好，他丁忧之日了，亦不便耽搁，我们要赶紧才好。”说完，就招呼李才雄在家里等他，又拉着俞洪宝道：“我们去碰碰再说。”李才雄当时说了一句：“费心。”

当时，俞洪宝同着任承仁，一直来到史巡捕房里。史巡捕让他们坐下，说了一回闲话，才提起李才雄的事来，说到要想法子求连差的话。史巡捕此时嘴里正含着一口茶，手里捧着水烟袋，睁着一双眼睛，呆呆的一回，才把这口茶咽下去，腾出嘴来说道：“这个不容易。”任承仁道：“并不是弟等多事，实因为李哥的家道太寒，要是就这样搁三年，那直截要他的命了！”史巡捕道：“他家道虽寒，省城里比他家道寒的还多着哩！”任承仁又道：“李哥一向亏累，现在又出了丧事，用钱多，要有这个差事，还可以拉拢拉拢，就是外面张罗也还容易。要就是这样下来，直截便是一条死路。老哥热肠古道，我们是一向钦佩的。他这桩事只要老哥高抬贵手，他就过去了。我也晓得你老哥是没有不可怜他的，你说的话都是怄着人顽耍。不然，老哥一定不肯帮他的忙，可不就毁了他吗？”一面说着，便走到史巡捕耳朵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史巡捕道：“不是这么说，我们既是一向有交情，没有不帮忙的。不过这件事，我还得找我里头一个朋友出一把力。但我同他有交情，我的朋友同他没有交情，况且也不晓得他这个人。这个当中，兄弟固然是格外出力，老弟你是晓得的，明人不说暗话。况且他又是个违例的事，那个肯轻轻的放过去呢？”任承仁道：“是了，是了，都包在我身上就是。”就把手指在史巡捕袖子里一比道：“这个数目可好？”史巡捕笑了一笑道：“论起来也不算少，但我可是没有权的，事情我去办，碰他的运气罢。这件事不是我不够朋友，但是这里头转了一个弯子，就很不容易了，难道我还来想好处，赚扣头不成？”任承仁、俞洪宝连忙赔笑道：“笑话！老哥太多疑了！”史巡捕道：“我去办办看，晚上叫任老弟来听回信罢！”俞洪宝道：“我也同来。”史巡捕道：“顽不得！我这里只有一个任老弟来惯了的，没有人查问，要是别人夜里来，风声就闹出去了。反正都是为朋友，一样的赤心。你千万不必来，不但没有好处，恐怕还要惹是非。”俞洪宝答应着，当时同了任承仁出来，一径回寓告知李才雄。李才雄晓得是有点意思了，但也还不晓得史巡捕要多少钱的话。

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任承仁来了，摇摇头道：“好利害，好利害！”俞洪宝、李才雄忙问：“怎么样了？”任承仁道：“他是大张狮口，说你的差使一年有两千多银子，他问你要一半。此外，还要你在要紧的地方找个人对抚台说一下子，这算是挂帘子的事。”李才雄听了，呆呆的一言不发。倒是俞洪宝道：“论起这个差使来，一连就是三年，化上一二千银子也没有甚么不值得。但是李哥一时拿不出来，奈何？”任承仁道：“李老哥去凑凑，看凑到多少。要是少些的时候，我们大家能帮一帮忙最好，等李哥慢慢的腾出来还罢。”俞洪宝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但是这个事已经两天了，也该报出去了。”任承仁道：“不妨。李老哥赶紧找人去挂帘子去要紧，等把帘子挂好，再报出去不迟。”李才雄道：“抚台头一个红人就算是首府，我平常也很应酬他。但他是个嘴馋的人，要求他事，总要请他吃饭。我是已在哀绖之中，不便请客，如何是好？”任承仁道：“你不要拘泥，办正经事要紧。你今天就发帖，明天晚上请他，我同俞哥做陪客，也好相帮你说几句。你只管办理，那个人来说你？”当时李才雄便写了请帖，夹着手本，打发人送过去。又叫厨子备办顶好的酒席，明晚请首府，只要菜办得好，钱是不论多少。厨子听见不计较钱的生意，自然欢喜，连忙就去备办。任承仁又到李才雄家去，重新叫他把字画挂起来，把素的依旧换掉。忙忙碌碌，收拾了一回。

正在那里点缀，送请单的却回来了，说是大人有病，请了三天假，明天不能来，叫把原帖带回。李才雄听了，把一团高兴冰冷的了，叹口气道：“我就如此倒楣！”任承仁道：“还有一个法子，你去写好一封夹单递进去，他看见了亦就明白。等他上院去，没有不替你设法的。况且你请他，他也晓得的了。”李才雄道：“也不晓得是甚么病？”回来的人道：“听说招了凉，伤风咳嗽，并没有甚么大病，过两天就要销假的。”任承仁道：“事不宜迟，你依着我去做。老史那里，先要把钱交过去；要是不能如数，六成是要先给的。下余我去对他说，问我们两人要就是了。等老哥把差使混下去，慢慢的去给他，难道老哥还会叫兄弟为难么？”李才雄道：“只要缓口气，少却是万不会少的。非但不会少，老大哥替我出了这一番力，再要叫老大哥为难，那还能算是人么？但是首府这个夹单，还要老大哥费神斟酌一下。”任承仁道：“我是于文墨一道，大大的外行，你，你还是找老俞罢！”又说了一回闲话，任承仁便立起身来道：“老史的数目，我就去答应他分两期，一期先付，一期事成之后两个月再付。万一他要利钱，为数有限，也就答应他了。”李才雄道：“自然，自然，你看着办罢。我心里没有主见，你怎么说怎么好。你这番回护我的心，我难道还不晓得？你直截看着办，不必同我商议了。总而言之，只要事情成功，我是无不恪遵台命的。”说着，作了一个揖道：“费心，费心！”任承仁晓得他不会变卦的了，就装出一番大义凛然的样子来，说了几句义可干云的话，就出来上轿回家去了。

李才雄去找俞洪宝，托他做一张夹单底子。俞洪宝照着他的口气做好了，又添了几句哀戚的话，交给李才雄。李才雄便去找人誊清了，送到首府里去。

却说这位首府，是一位满州人，名叫伊昌。当日看了他这个夹单，暗道：“这个事却是有点不在理。既然说是里面已说通了，要我做面子，我亦何乐不为？但是这话不晓得靠得住靠不住？且待我见了抚台，见景生情罢。况且打去年起到如今，我也吃过他六七十顿了。要一定回复他，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要我十二分替他硬求，我也不干，我犯不着为着他去碰钉子。”主意打定，次日起来销假上院。

李才雄先就打发人在首府衙门口打听，听见传伺候了，便用一个素手本，叫跟班到各衙门挂号，禀知丁忧的话。恰恰伊大人上院，抚台就同他讲起这土药局收数甚好的话。伊大人便接口道：“李令办事向来是最可靠的，不过是他运气太坏。”抚台便问：“他运气怎样坏法？”伊大人道：“听说他丁了忧了。但这个事办到现在这样地步，也不容易，总要有个精明强干的人去接手才好。但是这些候补的人员，卑府是晓得的，除掉现居要差的，便也没有甚么大才具的了。况且在省候补赋闲的日子多，终是前缺后空，要他顾得住公事便不容易了。所以古人说的，凡是办大事的，总要量才器使，不可骤易新手，为的是恐怕前功尽弃。”抚台道：“他是丁了忧要回籍守制的人。”伊大人道：“这个恩出自上，卑府不敢妄参末议，只要大人吩咐就是了。况且卑府听说，李令光景也不大宽裕，自从丁了忧之后，屡次寻死。昨天还有李令的同乡几个人，求卑府转求大人的恩典，能够叫他连下去，真是公私两美。卑府是已经拒绝了他们，但恐怕马上更动，李令真要寻了死，同寅面上很不好看。‘狗急跳墙，人急悬梁’，这也不能一定保得住的。”抚台摇头道：“丁忧的连差，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伊大人道：“好在土药局不比现在任地方官，况且别省也是有过的了。只要大人肯给恩典，这也没有例与不例的。”抚台道：“我恐怕别的候补人员不服。”伊大人道：“量材器使，他们怎敢不服？”抚台沉吟了一回道：“我们就这么办。现在暂且不用更换，等我选到了人再改委罢。”伊大人道：“这正是大人天高地厚的恩典了。”这个时候，抚台同伊大人心上都是明白的，不过借着这个题目鬼画符而已。

伊大人下来，叫人去招呼了李才雄，李才雄感激得很。当晚算是在寓里成服，也就不回去奔丧。过了七天，就依旧的请客宴会，不过换了件把洋缎的衣裳。任承仁当时问李才雄要了六百两银子，谢了史巡捕，说明三个月之后再付四百两，交任承仁转交。任承仁却只交了史巡捕四百两银子，那六百两便落了下来。李才雄见了面，还是千恩万谢的不了。

但是这个端一开，有些丁忧回去的都来了。内中有一个候补通判伍琼芳，家道本好，本来在家里当工房的，因为有钱，就动了官兴，捐了通判。到省不到三天，接到家信，丁了外艰，就忙忙的回去守制。现在听得李才雄做了个夺情总办，不由的心里乱跳，艳羡的很，就赶紧的回了省来，租了几间房子，去拜了李才雄。问了来踪去迹，便用重价雇了两个上等的厨子——非但菜做得好，并且还会做各样的点心，请李才雄、俞洪宝、任承仁吃了几顿，又送了任承仁好些东西。熟识后，就托任承仁把他去引见过史巡捕，又去拜伊大人。伊大人不见他，他隔上四五天必来请安一次，又不时送些东西，吃的、用的、生的、熟的、看的、玩的，不住的搬进来。又重重的门包，那家人更是格外替他求着伊大人收。满洲人的门权向来是重的，只要门口巴结好了，里头是不会不好的。日子一久，伊大人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也请他吃饭，拉拢起来。他又托任承仁去说要拜老师，伊大人不肯，当不住任承仁的这张嘴会说，也就答应了。当时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贽见，又有几件古玩玉器，伊大人一律全收。从此单见便是门生帖子了。

歇了一个多月，就提起要伊大人替他求个差使的话。伊大人道：“论起我们交情，断无不尽力的。但是上头的事，你也要安排安排才好。”伍琼芳道：“门生已切实托过史巡捕了。”伊大人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从此以后，仍旧是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请伊大人吃，又不时送些时新果品、菜蔬。伍琼芳回省转眼已是四个多月，前后化的钱也很不少了。家里的钱入不敷出，接济不上，他也晓得不便问人家借钱，到没有钱用的时候，便把些衣服、古玩去当了钱来请客应酬。要是伊大人欢喜的朋友问他借两个用用，他也是如数奉上，决不推辞。因此，同寅中除了几个有骨气的不同他来往，那班狐群狗党，便是越来越多了。不多几日，听见任承仁委了浏阳县，俞洪宝委了清泉县，就连忙过去道喜。见了俞洪宝，俞洪宝便告诉他：“昨天听见说，我的遗差要委你办，你可有点风声？”伍琼芳道：“这件事怕派不到我。”俞洪宝道：“那有一定的？一个抚台委个把差使，难道还要去查例么？我昨天听见说是已传进稿去，大约一两天就可揭晓了。”伍琼芳虽然不敢决定不假，心上却也欢喜，赶紧就到史巡捕那里去走走，为的是好探探实在消息。偏偏史巡捕生了外症，睡在床上，“嗳呀，嗳呀”的叫唤不住。伍琼芳就没坐下，仍旧回到寓里。却是坐立不安，只得又出去拜首府。刚刚首府又到院上去了，伍琼芳只得坐在官厅里老等，等了多时，才晓得首府在洋务局里陪着洋人吃饭，回来还早。伍琼芳肚里亦饿的慌了，只得回家去吃饭。吃过之后，仍到首府这边来。这位伊大人虽然回来，却是吃醉了，家人不敢上去回。伍琼芳也没得法子，只急得他抓耳搔腮的样子，只得又去拜俞洪宝，问他个的实，心上还放心不下。

过了一天，果然委札到了。说是“牙厘局银库兼收支俞洪宝，已委署清泉县，所遗两差，亟应遴员接充。查有丁忧通判伍琼芳，才具优长，堪以充当”等语。伍琼芳看了一遍，心中大乐。当时开发了脚钱，先去拜谢伊大人，正逢着伊大人又出去了。伍琼芳就叫跟班的拿一张片子，说是拜王大爷的。伊大人的门口叫做王福，是北京人氏，跟着伊大人多年，却是言无不听的。当时听见伍琼芳拜他，就把他请进来，坐在烟铺上。王福送过茶，便先开口道：“恭喜大老爷，这就好了！”伍琼芳道：“这都是大人的栽培。”王福道：“大老爷是去年到省的罢？”伍琼芳道：“是去年冬月十二日到省，十四就接到家信，丁了外艰，也就赶紧回去了。今年四月才来的。”王福道：“这个差使，听说有三千金有余。薪水虽然不多，却是一千七百的银价，那就差不多加六了。又有各厘卡的年节规，要是放活动点，还有加敬。再要能虚吓诈骗，那也没有底的。”伍琼芳道：“那却还不晓得。”王福道：“到底做官好，真是有本有利。”

伍琼芳道：“这个说不定的，我看还是你们这跟大人最好，大人高升了，你们倒也是无本有利了。况且像大爷你呀，是的，只要敷衍一个大人，我们就尽是上司。甚么抚、藩、臬、道、府不要说了，还有那些候补道，也要摆架子，不应酬他又不能，应酬他那还得了吗？要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那一个，将来还要吃他的亏。比起大爷你这个行业，就差远了。就算是钱的话，像大爷在省城里，这一年各处的孝敬，还不够大爷化的么？”

王福道：“多像大老爷这样体恤，当家人的自然好了。但是混账的多，平常时也看见他来，到了节下，塞上一张片子，还要替他上号，莫说是钱，还要赔工夫呢！还有一种同通直隶州，更觉不是东西。他也不下轿，不落官厅，就坐在轿子里打着扦，叫个人送帖子进来，还要叫人出去挡驾。上回有一个，我也不记得他的名姓了，他叫人进来，说是拜会，我就回复他不见。他的跟人说是要出去挡驾，我也不理他。他的跟人去说了，这位甚么老爷就下了轿，一直走了进来，坐在厅上拍桌子打板凳骂开了。我正要上去打他两个嘴巴子，倒是伙计们拉住了，又有一位伙计出去招赔了，他才走的。你说这样的东西混账不混账？芝麻前程，也要出来摆架子，难道二太爷还怕你不成？这可不是发昏了？我想起来了，就是住在县门口朝东房子里那一位候补同知支墉。我后来就去回了大人，大人也很有气，正打算着……”说到这里，外边喊道：“大人回来！”王福便赶紧戴上帽子，出去站班。等伊大人进去，就拿着伍琼芳的手本进去，不多一刻，里面喊“请”。伍琼芳跟了手本进去。

国朝的规矩，同知通判见知府是用晚生帖子，不用手本。这伊大人是抚台最欢喜的人，所以一班同知通判就一齐改用了手本。起初也还推过一二次，嗣后就安之若素了。所以这回伍琼芳上手本是入时的仪注，并非做书人露出马脚来。况且，伍琼芳久已拜了伊大人老师，这个门生手本是久已拿过的了。

闲话丢开，言归正传。当时伊大人把伍琼芳请进去，就先说了一句：“恭喜。”伍琼芳道：“这都是老师的栽培。”伊大人又道：“这个差使听说还不坏，三年之后还有一个劳绩。现在算起来，差不多服满也就可以署事了。”伍琼芳道：“门生以丁忧人员在省得差，俾守制日期无害资格，都是老师一力成全，门生举家感戴！”谈了一回，伍琼芳见伊大人只管呵欠，估道必是烟瘾来了，不便久坐，况且还要到别处去，就辞了出来。又到门房里坐了一回，并告诉王福，以后伊大人衙门里，不拘甚么人的寿日，或是添了小孙子，及各样的事都要招呼。王福满口答应。伍琼芳出来上了轿，还打算上衙门去谢委，看看天也不早，只得回家。刚刚到了二门口，只见多少人围着一个人在那里吵，又看那个人却是满头的血，不觉心上毕拍一跳。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假孝子割股要名丑新人回头失媚

却说伍琼芳看见那个人满头是血，靠在墙上，在那里驾人，看的人拥挤不开，忙打发人去问是甚么事。只见那个人看见伍琼芳的轿子到了，便把人往两边一分，走上来拦着轿子，跪下喊道：“大老爷伸冤！小的姓邹，山东邹村人，探亲不认，反被毒打。”说着又连忙磕头道：“请大老爷伸冤。”伍琼芳道：“你去找地方官，这不干我事的。”姓邹的道：“你是本省的官，怎么管不得本省的事？我到县里要花钱，老爷要是一定不管，就请拿张片子把我送到县里去。”伍琼芳道：“我是丁忧的官，不管闲事的。”姓邹的道：“不对，丁忧的官就该回家去穿孝守制，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大轿，撑着红伞呢？老爷不要哄人，俺山东人是见过世面的。”伍琼芳道：“抚台委了差使，自然就要摆出一个官派来。你不见我没有戴顶子，而且穿的衣裳都是素的？”姓邹的道：“老爷既然是个官，就说不得了。大老爷，好大老爷，求求你大老爷，总要替小人伸冤！”伍琼芳被他弄急了，只得喊了地保过来，叫拉开他，才把轿子抬回到公馆里去。

太太接着，换过马褂，太太便问道：“甚么人在门口胡搅，耽搁了怎么许久？”伍琼芳道：“真是奇谈！”就把姓邹的说的话，一五一十对太太说了一遍。这位太太姓柏，倒是个知书达礼的，呆了一呆便道：“这事本来不好，倒给人家拿住话柄了。”伍琼芳听了心里很不自在，勉强道：“这又不是我兴出来的规矩，李才雄的土药局是久已开端的了。”太太道：“不知道别省也有过么？”伍琼芳道：“多着哩！你是在家不晓得。”太太道：“照这样说，那回籍守制的话，不是白说了么？”伍琼芳道：“皇上家原有这样规矩，叫做夺情。从前曾文正，后来李中堂，都是夺过情的。”太太道：“我晓得。我听见曾文正同后来的李中堂，都是皇上家一时不可少的人，要是等他穿服满了三年，那各样的事情就等不及了，所以才有这个旷典。像李老爷同老爷，不过是个候补的人，李老爷是第一次办土药局，老爷还没有当过差事，怎么丁了忧就显出是好来呢？又难道省城里这许多人就没有好的，必定要待丁了忧才晓得这有才具无才具呢？况且既然是够不到说皇上家不可少的人，就说是本省里不可少的人，只怕也轮不到。”

伍琼芳听了，不觉颜色改变，呆着脸道：“那我就不晓得了，他要委我，有甚么法子呢？”太太道：“你要在家里守制，他如何能委到你？你打四月里起，天天请客，又张罗着送东西，撒开手的应酬，这个光景就像你去求他，并不是他要委你。要论才具资格，省里人多着哩，难道没有一个及得上你的么？”伍琼芳听见把他纸老虎戳破，心上大不高兴，嘴里还说：“我委了差使，有钱赚，大家应该喜欢，怎么你就如此唠叨起来？现在世界是如此，就是你一个孝子也没有用。”太太道：“甚么叫有用无用？也不过行乎心之所安而已。”

伍琼芳也觉得有点理屈辞穷，分辩不来，就起身出来，到书房里来坐下生气。不想，太太却又跟了出来说道：“我想起一桩事来。从前来的时候，我就本打算伺候了婆婆一齐来的。是你说这里苦，没有进项，不能接他老人家来受苦。现在这个差使，你前天说有三千多银子一年，老太太在家无人服侍，况且眼睛也有点毛病，倘或再出了点岔子就更不好了，不如去接了来一处过，你说好不好？”伍琼芳呆着脸道：“好是好，但是没有钱怎么样？”太太道：“只要拿银子换，难道不是钱么？况且听见你说，后天要请首府，那桌菜是三十几两银子，连开发下脚，总得四十两银子的光景。把这注钱腾出来，去接老太太，尽够的了。”伍琼芳道：“女人家真不懂事！这请客是场面上的事，不是省了两个钱的事。要想省钱，就不如关着大门做皇帝了。”太太道：“请客自然是场面上的事，晚几天亦不害事；接老太太来住，也是场面上的事，并且还是根本上的事。你要一定不肯，推说钱弄不出来，我还有几件时新衣裳，现在穿服用不着，就拿出去当几十两银子。我就同着两个家人回去走一趟，把老太太接了来，省得他在家里气闷，也省得人看着不像句话。你道如何？”伍琼芳满肚皮不愿意，却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当时就派了两个家人，一个是赵仁，一个是钱义，跟太太接老太太去。一连三天，伍琼芳也不拿出钱来。太太也就不问他要了，就开了自己的箱子，拿出十二件时新衣服，送到当店里当了三十六两银子，就于第二日起身到湖北去了。伍琼芳只当不知。

过了多时，老太太到了，伍琼芳把面子上的事敷衍过去，仍旧是到外边去应酬。

那晓得这位老太太有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劳碌，渐渐的病起痰喘来。伍琼芳毫不介意，后来还是太太催着请医生，不晓得在那里找了一个医生来，开了方子，吃了药下去，并不见好。那一天怄了点气，更是顽痰涌塞，越发的不像样了。伍琼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拿了几个钱，叫跟班的去买了一块猪肉、一只鸡、一尾鱼，买齐了，都摆在自己书房里。却暗暗的把猪肉用小刀子割了一条下来，包好了另外放着。等到晚上，叫人把院子打扫干净，点上香烛，供上三牲。他却翻身进去对太太说：“老太太的病不好了，怕有不测。药是草根、树皮，没有用的。我现在要去割股，我听说是最有灵验的。我同你要一块帕子，预备下好扎割伤的地方。”太太听说他要割股，心中倒觉得十分凄惨，忙去找了一块帕子，又把香灰包了一包，统交给伍琼芳。

伍琼芳拿了出来，一齐摆在供桌上。等到二更时分，便把跟班打发出去，自己却在院子里，把门掩上，并不上闩，为的是留着一道缝，可以等他们看了，可以宣扬出去的意思。伍琼芳把先前藏下的那一条猪肉放在袖子里，自己拿了一把裁纸小刀，走到供桌前，脸朝里跪着，嘴里咕噜了一回，就撸起袖子来，把那把裁纸小刀在桌子上抹一抹，故意的望袖子里一插，又装着嘴里“嗳呀”一声，就顺手把这条猪肉拉了出来。手里就去抓香灰往袖子里塞，又装出疼极了的样子，就倒在垫子上。耽搁了一回，然后坐起来，又一回才站起来。拿着这条猪肉在香上绕了几绕，嘴里又咕噜一回，方才回过头来往上房里走。见了他的太太便问：“药罐子在那里？”就把这条猪肉放在里头去。却又故意的哼哼道：“我实在受不住了，老太太这里我是不能服侍了。”太太道：“老爷请去安歇罢，这里各样的事有我照应呢！”伍琼芳便故意一溜，歪斜着往前面书房里去，摊开了铺，放倒了头便睡，却忘记了花厅园子里还摆着东西。他的跟班听说老爷睡了，便推开二门进来，只见地下还有些香灰，香灰里有一把裁纸刀，却并没有一点血渍。就有人说：“这割股的事第一要心诚，心诚就不觉得痛，且没有血，看来老爷算是心诚的了。”

不提跟班们纷纷议论，且说太太送老爷出去，便走到罐子跟前，揭了盖子看了一看，只见盘着极长的一条肉，心里好不难受，想道：“老爷今天真正吃了疼苦了，经的起这样长的一块？”又定睛一看，怎么有点像猪肉的样子？就用筷子去夹出来一看，可不是一条猪肉！连忙叫跟班的进来问道：“老爷睡了没有？”回道：“睡了。”太太道：“老爷割股，你们看见没有？”回道：“看见的。”太太终究不放心，就亲自来问老爷，说是：“你方才割股，肉没有拿错么？”伍琼芳哼哼着答道：“只有这一条肉，从那里拿错？”太太道：“既是如此，我就快点去煎了。”伍琼芳道：“要多加水浓煎，把肉都化了才有用呢。”太太答应了“是”，便去了。

回到上房里，把猪肉依旧放下去，又把炉子上加了炭，不多时都融化了，成了油水。太太斟在碗里，请老太太吃了下去。这位老太太痰涌了多日，再下去这一碗浓厚的猪肉汤，真正是催命符到了，不到半夜，竟是气涌而死。太太放声大哭。伍琼芳亦被人喊醒，赶进来跟着号了几声，又自言自语道：“办事要紧。”一面叫人出去备办棺木，一面又写了一个夹单给伊大人，说是续丁的话。并且说这个差使本是丁忧后委的，现在就是续丁，谅亦无改委之理，但是谋夫孔多，还要求在抚台面前保举点的话。伊大人回信也答应了。伍琼芳催着把诸事办妥，即日入殓，拣了三七出殡。太太不肯，为这事，夫妻反目了几次，好容易等断了七出殡，停在大士庵里。伍琼芳又到各处去谢客，不论见了甚么人，总说：“古人说话是靠不住的，割股可以治得父母的病，那知道全是假的，毫无灵验。”又兼他的家人亦在外边说，人家都晓得伍老爷是割股事亲的，都说他是个孝子。有两个知己的朋友就要看他的疤，他却是一定不肯，人家也就罢了。倒是他的太太满心奇怪，也不晓得他弄的甚么鬼，却再不疑心他是弄了一条猪肉来混充的，心上颇有些看不起他。伍琼芳却一点不在意，就是在重服里，依旧是朝宴暮会，吃酒碰和，全没有一点穿孝的样子。

那知道“天算不由人算”，又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伍琼芳官运虽好，家运却坏。他这位贤德太太，不知怎样得了一个蛊胀病，却是血蛊，起先吃药也还有点灵验，后来便一天加重一天，不到半年，已是奄奄一息了。伍琼芳自娶了这位太太，不满十年，倒生了三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还有一个女儿八岁。太太病到利害时候，就把伍琼芳请到床前头，交待了一回后事。又道：“我死过之后，这几个小孩子务必要好好的看待。但是现在正在两重服里，又不能续弦，你怎么好？”伍琼芳也觉惨然，随便应酬了几句。太太又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还有一句话求你，倒也并不是一定为我自己。我的棺材自然是同老太太的停在一处了，我们婆媳活的时候本来好得很，死了又在一处，还有甚么话说！但是这里离家乡不远，一水可通，务必要早早把灵柩送回去，入土为安。就算是你的公事忙，你尽管专派个家人去，亦是可以的。不然要等你服满补缺署事，那就没有工夫，况且叫人看着要说闲话的。你依着我，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的了。”

伍琼芳听着唠叨不完，心里还想张人驹家请吃中饭，又要碰和，已经是时候了，急于要走。但是他的话说不完，看他病的重，又不便站起来就走，只急得他抓耳挠腮，太太说一句，他答应一句，其实太太力疾说了半天，他却是一句没有听见，一心都在张人驹家的鱼翅、燕菜，饭后中发白上。猛然看见太太住了嘴在那里喘气，他便站起来道：“不要忙，我已经去请医生去了。吃上几副重点的药，自然就好了。”正打算往外头走，只见他的太太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不要走，我要坐起来坐坐。”伍琼芳道：“还是睡着罢，坐起来倒怕招了风。”太太又把他的三男一女叫到床前头，一个个看了一看，止不住泪下如雨，叹口气道：“看你们的命罢，我是顾不得你们了。”这一句话却已分做三四段才说完的。刚刚说完，就望后一靠，两眼往上一翻，早已气绝身亡了。伍琼芳忙着喊一回，却喊不回来，只得同着一家大小哭了一回。少不得买棺盛殓，照例的事不必细说。

刚刚过了三天，就有人来做媒，说是黎大人的女儿要许给他，相貌怎样好，赔嫁怎样好，黎大人势力又大，说了个天花乱坠。伍琼芳高兴得很，忙接口道：“承黎大人不弃，是顶好的了。但我尚在服中，要等服满再娶，黎大人的小姐已大，恐怕不能久等，如何好呢？”媒人道：“黎大人已放了四川的盐茶道，急于动身，所以要把这位小姐早点嫁了，省得带来带去的费事。要是耽搁下来，那只可作为罢论了。”伍琼芳惟恐怕这个事不成，一定要求媒人想法子。媒人急了，只得给他点当上上，说道：“我听见江浙那边有一个拖亲的俗例，是拣一个好日子，把新人抬了回来，拜堂成亲，一切都是吉礼。等到过了三朝，就脱了吉服，重新成服，换了素衣。这是从权办理的法子，不知好不好？”伍琼芳道：“好倒也好，不晓得黎大人那边肯不肯？”媒人道：“我去说起来看，要肯了就很好，不肯亦就不必提了。”伍琼芳道：“诸事拜托。要是肯了，你就给我一个信，我好料理出殡；要是不肯，也望你从长计议。但是不可回绝了他。”媒人笑着点了点头去了。临去的时候，伍琼芳还是千叮万嘱了一回。

伍琼芳送了媒人回来，就想着要出殡，越想越要紧，连夜就去喊了土工来对他说了。他的门口用人又去同了刻字店里的人来，说要刻讣文的话。伍琼芳道：“不必了，各处寅好，概不惊动。”到了次日，便预备了一班鼓手，十六个土工，把太太的棺材抬出去，依旧是寄放大士庵，就在老太太灵柩的下首。

伍琼芳送了殡回来，立刻唤了阴阳生来净宅，又叫了泥水匠赶紧收拾墙壁，裱糊匠裱糊房子，又连忙喊裁缝赶办几件衣服。等了两天，不见媒人的回报，连忙去问，正碰着媒人在家里生病。伍琼芳一定要到上房里去看他，媒人也晓得他的意思，便打发人出来说：“黎大人那边还没有说，大约明后天是一定要去说的了，请伍大老爷少等两天。”伍琼芳觉得没趣，也就回来了。

又歇了三天，媒人来拜，伍琼芳就赶紧叫“请”，连忙披了一件马褂迎将出来。刚刚走到二门口，那门槛下有一个铁搭，扎在伍琼芳的鞋子上。赶着伍琼芳走的急了，收束不住，一只脚扎住了，一只脚又跨出去，只听见咕咚的一声，伍琼芳竟从门里跌到门外来。家人赶紧来扶，伍琼芳坐在地下揉了一回，露出腿来一看，膝盖上跌去了一大块皮，两只手臂上都跌青了，鞋口也拉破了，脚面上也有一大条血缝。伍琼芳没趣得很，只得叫跟班的扶着，一步一步的踱了出来。媒人一见便道：“恭喜，恭喜！”又拿眼睛不住的把他看。伍琼芳晓得是黎大人答应了，心下倒也十分喜欢，又被这媒人看的他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说了一句：“费心，费心。”略停了一停便道：“前天我去看你老哥，你老哥病了。你老哥今天来光顾我，我也病了，你说奇不奇？”媒人道：“甚么贵恙，为何走路都要人扶？”伍琼芳道：“兄弟素来有个宿恙，心里一不好受，就要发晕。这几天心绪不宁，弄得六神无主，昨天晚上又吐了一夜。今天勉强起来，觉得头晕眼花，所以要他们扶着，怕的是一点不小心，栽了筋斗。”媒人道：“这样说，倒是我来吵闹了。”伍琼芳道：“那里话！像你老哥是求都求不来的。我们不必尽说闲话，那桩事到底怎么样了？”媒人道：“一概说妥。黎大人起先还说是怕人家说话，兄弟说这更不要紧，要有闲话，自然有老伍承当；况且老伍又是抚台的红人儿，谁去多事，同他过不去？要论这个省分，又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怕甚么呢？黎大人听了，也就答应了。可是嘱咐过的，不要请客，不要十分热闹。虽然不怕甚么，到底掩避点才好。黎大人定于下月二十八动身，现在还有四十多天，赶紧办还来得及。”伍琼芳听他说完，不觉大悦，千恩万谢，就像那受恩深重的样子。

伍琼芳等到媒人走后，赶紧去买珠翠，打金器，凡早前那位太太的，一概不用，并不是有所不忍，是因为不吉利的意思。

过了半个月，已是色色俱全，便拣了初三迎娶。请了一位候补同知盛涛，并一位试用知县张春午做大宾，择了午时发了轿，大吹大擂，径到黎大人那边去。黎府上毫无需索，轿子一直抬进上房，把轿夫撵了出来，另外有喜娘把新人扶出来上轿，头上盖着红巾，却并没人看见。放了轿帘，一面招呼外面放鞭炮，一面招呼轿夫进来抬了起身。开锣喝道，径到伍公馆里来。一路上看的人也不少，也有说伍琼芳服还未满怎么娶亲的，也有说黎大人过于欺人的，也有说这个媒人真是嘴上要生疔疮的，也有说伍琼芳活该倒霉的，议论纷纷。不多一回，早到了伍家门口。伍琼芳早已预备了一挂十万头的喜鞭，在门口放个不了。约摸放完了，才开了门，请了轿子进去，又细吹细打的扶了新人出来。伍琼芳是蓝顶子、大花翎、朝珠、补褂、蟒袍、粉底皂靴，先站在上首，早有喜娘把新人扶到下首来。拜天地、拜花烛、参堂拜灶，闹了一回，才送入洞房。伍琼芳又出来张罗那一班道喜的人，接着摆桌子开席，猜拳行令，闹了个昏天黑地，却没有提起新人。有一位新到省的知州，是伍琼芳的同乡，他却一定要去闹新房，别的客也拦他不住，只得跟了进去。还未到新房门口，喜娘早已走了出来，拦住了门口，手里拿着黎大人的名片说：“我们大人交代的，挡诸位大老爷的驾，要是挡不住，要责备我们当喜娘的。请诸位大老爷原谅些。”这些人是乘兴而来，倒碰了一鼻子灰。有几个晓得的，就做好做歹的说了几句，一齐同了出来，各自上轿回去。不到二更天，竟都一哄而散了。伍琼芳亦惟愿他们早点散去，耳根清净。

送了客回来，便到新房里来。新人已下了装，伍琼芳略略的看了一看，相貌亦还下得去，就搭讪着先同老妈们说了几句闲话。猛一抬头，觉得新人向阴面那一边脸上有点奇怪，伍琼芳便站起来凑着要去看，新人却躲闪得灵便。伍琼芳发急，只得来问喜娘，喜娘说不晓得，就走过来对着新人的耳朵说了几句，新人也就不躲避了。伍琼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位新人，自小儿这右嘴角上生疮，请了一个外科医生来治。这个外科是极有名的，又因为是黎大人的小姐，想格外巴结点，好等黎大人替他传传名，或是上块匾，所以尽用的是些贵重药，不上几天，就结痂了。黎大人先就晓得这个症候不轻，别的医生来看过，要先借药本四百块洋钱，将来医好再听凭黎大人酬谢，惟有这一位外科先生，没有要先支钱，只说等到好了一并酬谢。黎大人看了看这疮，是十分已有九分好了，只少落了痂，便算收了全功了。怕的这外科先生要钱，就借着几句话翻了脸，一定要送他到县里去打板子。那外科先生四处托人求情，并情愿把医治小姐的药费一概报效，算做赎罪。黎大人听见他不要谢仪，心上不过是不肯拿钱出去，既是他不要，就是了，还要装腔做势，勒令他三天要把小姐医得全好。外科先生是恨透了，用了歹心，拈了一粒烂药，替这位小姐上好，他便回家溜到别处去了。这位小姐的疮重新烂起来，再去找他，却找不到。他没有法子，又请别人，别人都说是比前更重，总要先支药费五百块配药，才能下手。黎大人舍不得钱，这些外科先生又恐怕也学了前头那一位先生，不但没有钱，还要打屁股，就都不肯来。只害了五个月，这位小姐的嘴，直从嘴角直烂到耳根底下，烂了一大长条。后来又换了一个医生，才慢慢的收功。所以养在家里，也没有给他提亲。后来黎大人要到四川去，带着这奇形的女儿有点不便，又知道伍琼芳家世也过的去，便叫人去提亲，谅来伍琼芳娶了过去，也不敢怎么样。他就说是有话说，将来不过准他娶一两个妾罢了。这是以往从前的话。当下伍琼芳晓得上了当，连忙走出来要找媒人，轿夫已喝醉了，外边轿夫又喊不到，没有法子，忍着一肚子闷气，也不到新房里去。要知是夜伍琼芳同黎小姐成亲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虐孤儿晚娘施毒手招游妓俗吏写闲情

却说伍琼芳不到新房里去，只见喜娘一回一回的来请，伍琼芳只不言不语。请到第四遍，喜娘便发话道：“我们大人吩咐过的，若是姑爷有甚么话说，只管到大人那里去说。这个是明媒正娶的，姑爷嫌不好，该早就打听打听，现在自己没有见识，娶了过来，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便没得说了。况且姑爷服中娶妻，本是有干例禁的。我们姑娘那样不好，开罪了姑爷，姑爷去告诉我们大人，我们大人自会责罚他。大人还说的，娶妻重德不重色，若是姑爷欢喜那骚狐狸似的，就应该到堂子里去找，不应该屡次托人到我们大人那里去求亲。要论姑爷这样的官阶，这样的家私，我们大人还真真是不稀罕呢！不过碍着媒人的面子罢了。大人说，请姑爷放明白些，娶了回来，若是犯了甚么不好的事，姑爷就理直；若为着相貌不好，还是能够退回去不成？姑爷也晓得，黎府上并不是好惹的。要是姑爷一定不肯进房去，喜娘也没得法子，只有回去对大人直说就是了。我们当喜娘的，不过是为了几个钱，姑爷亦不犯着拿我们来煞气。”说完了，就走了进去。一回又出来道：“请姑爷的示下，到底还是进去不进去？要不就打发我到黎大人家去罢。”伍琼芳没有法子，只得装作痴呆的样子道：“不要吵，我是一时头晕，等我消停会子就进来的。”喜娘冷笑了两声，就进去了。伍琼芳怕他再来纠缠，也就跟了进来。喜娘照例收拾了一回，各自退出。

过了一夜，伍琼芳满肚子不愿意，也不曾开口。天明就出来了，到书房里又躺了片刻，就去拜媒人。见了媒人，便着实的怪他。媒人是一味的认错，赔不是，说是实在不晓得。伍琼芳便另去找朋友打牌去，也不往黎大人那边谢亲。黎大人生了气，叫人把媒人请了来，狠狠的吵了一回。媒人劝了一回，亦赔了多少小心，请了多少安，才出来找伍琼芳。好容易找到了，媒人便对他说了，叫他赶紧预备去回门。又说笑道：“人家说的，‘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我这个媒人真真是不走时，弄得两头不落好，西瓜、火腿不知赔了多少，还搭着忍饥捱饿，赔饭贴工夫，真不上算。”伍琼芳也不言语，只因心里不高兴，打牌是无精打采的，刚刚一场，便输了二百多两，也就不高兴往下再打，只得回家。请回门的帖子早已到了。伍琼芳便招呼伺候，同着新人两乘轿子，依然是吉服到黎大人家来。黎大人接他进去，见了礼，让他在花厅上坐着，又着实挖苦了他几句，伍琼芳也只得低头默受，一语不发。席散回家，次日又到各寅好各处谢步。有见的，有不见的，不过取笑几句。伍琼芳越发难受，真是笑不得，哭不得，当真不得，心中十分不快。

过了三天，仍然改了素衣。黎小姐却不肯改，说道：“我有爷娘，我怕不吉利。”伍琼芳拿他没有法子，只得由他。那晓得这位黎小姐相貌虽丑，性情却是极其凶悍，看着伍琼芳这四个小孩子，真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也不管伍琼芳怎样爱怜他们，他便摆出做晚娘的架子来了，不是打，就是骂，所以这班小孩子见了他，骇得同老虎一样，不敢亲近他，他便越发生气。

有一天伍琼芳出去拜客，黎小姐就把这个大男孩子叫过来，说要教他认字。教了两遍，便要他认出来。恰恰忘记了一个，黎小姐便一个巴掌把小孩子打到墙上去，一碰就碰出血来，晕了过去。黎小姐望着嘻嘻的笑，还是他的乳母过来抱了去，揉了一回，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等到伍琼芳回来，乳妈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伍琼芳连忙看看小孩子，头上还在那里出血。伍琼芳心里气极了，便问黎小姐为甚么打他。黎小姐也就变了脸道：“小孩子是总要管的。我教他认字，并不是坏意。教了他几遍，他只是不理我。我说他两句，他还骂我。我是到你家里做你们小孩子的娘，并不是来做他的奴才。他既然骂我，我就轻轻的打了他一下，他倒会撒赖，便跑到墙角上碰了碰头来讹我，说我打坏了他。看不出他年纪虽小，却是很会使坏。”伍琼芳道：“这恐怕未必。我告诉你，做晚娘的总要慈爱小孩子，小孩子觉得亲热，自然就孝顺你了。要是铁匠的办法，动不动的打个半死，万一当真失手打死了，便怎么好呢？”黎小姐笑道：“你不要我管，我也落得清闲，倒是极容易的，我以后便百事不管，你的儿子就让他封王罢。”伍琼芳见他话不投机，也就不敢再说。自己把小孩子带到外边去买些果子哄他玩。

黎小姐便打这天起，各事不问，有来请示他，他便大骂一顿。每日睡到下午三点钟起来，这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袜，都是拖一片挂一片的。老妈子去问他，他都不开口。老妈子没得法，只得来问老爷要点针线布拿去做。不上两个月，就把伍琼芳烦闷死了，又重新下着气，赔着笑脸，去央告黎小姐，要他帮着料理，黎小姐一定不肯。伍琼芳说过多次，又求了几回，黎小姐方才答应。伍琼芳还不放心，又伺察了几天，看他待小孩子甚好，心里也觉得欢喜。伍琼芳本打算腾出身子来，好到外边应酬。看见黎小姐能够这样，便出去依旧的三朋四友，不夜无归。

过了半个月，就觉得黎小姐渐渐的故态复萌了。他却只为应酬寅僚，不能终日在家，便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由他去罢。伍琼芳的小儿子才两岁零几个月，抱在手里，很讨人欢喜的。那天睡在床上，奶妈出去晒衣裳，刚刚小孩子醒了。黎小姐便过来抱了一抱，那个小孩子便大哭起来，奶妈赶来接了过去，整整的哭了一天，不睡不吃奶。伍琼芳回来听见，就请了小儿科的医生来看，说是没有病，不到晚上死了。伍琼芳心上十分纳闷，亦问不出甚么道理来，也只得罢了。他的第二个儿子，已是满地会跑的了。不知道怎样碰翻了一幢书箱，压死在书箱底下。伍琼芳更是纳闷，走到书箱旁边看了又看，不懂这个书箱怎样会倒的？书箱的架子并没有坏，地板也没有坏，怎样好好的一个书箱就会平空倒下来？而且不偏不正，刚刚碰在小孩子的身上？看了几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请了几天假，在家里仔细划算，晓得是这位续弦的太太不妥。要是再住在一块，这两个大的怕也没有命了。但是，晓得黎小姐心灵手辣，若是告诉他把儿子送到别处去，恐怕他不答应，只得想出一个法子来，说要送老太太同前头太太的棺材回家去安葬，并须带了孝子前去。黎小姐听了，也要同去。伍琼芳道：“我这里若干的东西，你要再一走，那就不得了。莫如还是你在家管着，我去上十几天就可回来的。”黎小姐道：“你不要我去，我就不去。但是两个小孩子都去了，我觉得冷清，莫如留一个给我罢。”伍琼芳道：“太太疼他们，是最好的事，但是我们家乡的规矩，下葬的时候，无论有几个儿女，一概要去捧土堆坟的。要是不到，及到长大成人，人家要说他是个孽种。所以我一定要同去的道理，就是为此。不然长途劳顿，我带着两个孩子，真还嫌累赘呢！”黎小姐也没得话说，心里忖度着：“早晚我都送你上道，怕你飞上天去！且留他多活个把月罢。”

当时伍琼芳同黎小姐说明白了，次日就同两个孩子下了船，又雇了人去把两个灵柩下了船，一直到湖北省城。靠了船，先去找了人把灵柩抬到坟地上，用砖厝好。又去找了一个亲戚，叫做徐子景，广有资财，开着一个大药店。当时伍琼芳对他说明了，把儿子、女儿寄在他家里。又托他请了一个先生，教他儿子念书。所有儿女的饭食、衣履，以及先生的束脩供应，均是徐子景去办，每月由伍琼芳寄还他。伍琼芳在湖北住了个把月，诸事办妥，又叮嘱了徐子景一番，方才自己回来。

到了家里，黎小姐不见两个孩子跟进来，大为诧异，便问伍琼芳道：“你把两个孩子弄到那里去了？”伍琼芳道：“我送他们到上海学堂里去念书了。”黎小姐冷笑了几声，也不再说。心里暗暗的懊悔道：“错了，错了！从前缓了一步，留这两个祸根在外。但愿得天从人愿，叫他两个早早的死了罢。”黎小姐呆了一回，又对伍琼芳道：“我看这两个孩子怪可怜的，你要是真送到上海去，一切衣服饮食那个去照应他？”伍琼芳道：“不要紧，上海学堂里有老妈子可以招呼的。”黎小姐道：“我晓得的，你也不要瞒我，那是送到学堂里去，不晓得你寄在那个私窠子里。也好，也好，但愿得他们这辈子不回来就顶好。要是回来，我可是大棍子往外打，就是打死了他，谅来也不至于抵命。”伍琼芳只不作声，黎小姐咒骂了半天，也就歇了。

忽见跟班上送进一个帖子来，说是清泉县俞洪宝俞大老爷来拜。伍琼芳晓得他已经交卸了，又是他的好朋友，就忙忙的出去见了面，诉说了许多的阔别话，又谈到自己家里事，一面说，一面就止不住的叹气。俞洪宝道：“且慢，且慢，我听见说是抚台被参了！”伍琼芳道：“甚么事？”俞洪宝道：“有几十条哩，顶重的是带着姨太太出去阅边，其中牵牵连连的实在不少。”伍琼芳道：“那个参的？”俞洪宝道：“上谕上只说是有人奏，也还不晓得是那个。”伍琼芳道：“上谕怎么说？”俞洪宝道：“听说是两湖查办。”伍琼芳道：“听说他俩颇有交情，那是一定替他洗刷的了。”俞洪宝道：“他是不要紧，大约总是官小的晦气，着实的要出脱两个哩。”又道：“只恐怕任承仁亦脱不了干系，还怕要出岔哩！”正说着，家人进来说：“伊大人请老爷过去，说是有要紧话面谈。就请过去，伊大人在衙门里等。”伍琼芳道：“你对来人说晓得了，即刻就到。”家人答应了出去，俞洪宝道：“我也要去走走，我们同去罢。”伍琼芳道：“好倒也好，但是不晓得是甚么事？你我同去，莫如你先在外边，别上手本，等我下来，再叫人去回。要是不相干的事，我就替你说，说是你在官厅里，大人自然一定也要喊你进去的了。”两个人商议已定，一同出来上轿，同到府衙门来。

先下了官厅，伍琼芳便招呼先上手本。手本刚送上去，只见前天那个门丁王福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俞洪宝也在这里，就说：“俞老爷也来了，很凑巧，刚才打发人去请，大人现在正出恭哩！二位是晓得的，大人痔疮很利害，这个恭至快也得三点钟的工夫。莫如二位到咱房里去歇歇，抽口烟，宽宽衣，散淡散淡，到时候再穿起来也不迟。”伍琼芳同着俞洪宝道：“很好，很好，我们就到里面去坐罢。”王福道：“我来领路。”一面说，回头就走。伍琼芳同俞洪宝跟在后头，一齐走到王福房门口，早有三小子在那里打起帘子。伍琼芳同俞洪宝走进去，俞洪宝又站定了，对着王福道：“初次登堂。”一面说着，就弯了腰，作揖下去。王福道：“岂敢，岂敢。”连忙还礼，便让俞洪宝坐了首位。俞洪宝要让伍琼芳，伍琼芳不肯，还是王福道：“伍老爷是常来的，俞老爷还是第一次赏光，请俞老爷坐罢。”俞洪宝晓得拗不过，只得坐了，心里又想着王福的话，明明怪着我不来找他的意思，便抢着说道：“早知大爷这样谦和，我是应该早过来请安了。所有不周的地方，诸望包涵点。”王福道：“笑话，笑话，俞老爷别挖苦人！一朝生，二朝熟。俞老爷看得起我，以后要是单见的时候，只管请到这里坐，也不用招呼，直截的走进来就是了。”说罢，便招呼泡茶来。及至泡了茶来，又招呼把烟灯点起来。等到点了烟灯，又招呼叫厨房里预备两份点心，记我的账。伍琼芳、俞洪宝都抢着说道：“不要费事。”王福道：“没有甚么好吃的东西，不过一点意思罢了。”王福便让俞洪宝烧烟，又道：“我这个烟是真正广土，毫无一点料子在内，俞老爷尝一口试试。”俞洪宝谦了一句，就在下首睡下了。伍琼芳便走下来，拉着王福，在窗户口叽叽喳喳说了一回。俞洪宝烟瘾甚大，只顾吸烟，也不问他说的甚么。一会儿点心来了，王福便让他们吃点心。伍琼芳、俞洪宝坐在炕上吃完了，三小子打了手巾，擦过了脸，王福又去抓了些瓜子来，送到他们面前。俞洪宝只见伍琼芳是心上像有心事的样子，正打算要问，王福却又说起别的话，把这件事打断。

等到五点钟工夫，三小子进来说：“大人下来了。”王福就拿着手本进去。伍琼芳赶紧同俞洪宝两个人穿扮起来，只听见里面喊“请”，伍琼芳、俞洪宝便跟了进去，请过安坐下。伊大人是懒怠的样子，低声说道：“你们晓得抚台的事么？”伍琼芳抢着说：“有点传闻，却还不知真假。”伊大人道：“一点不假。”俞洪宝道：“听说是叫两湖查复。”伊大人道：“是呀，后来又有一个御史参了一本，更狠，你我均在其内。”说着就叫：“来啊！”跟班的进来，伊大人便叫去到签押房第二个抽屉里，把那个红纸包取了来。跟班的答应着，取来送上。伊大人看了一看，就递给伍琼芳，嘴里还连说：“这是那里说起，真是无妄之灾呢！”伍琼芳接过来看了一看，正是参抚台的。又有一个折子，是牵连着许多人：首府伊昌、候补通判伍琼芳、候补知县李才雄、俞洪宝都在其内，此外也都是相好的人。伍琼芳看过了，交还伊大人。伊大人又递与俞洪宝看了一遍。大家都是目瞪口呆。伍琼芳定了一定神，挣了一句话出来道：“这是门生辜负老师的栽培。”伊昌道：“要紧是不要紧，两湖是一定要洗刷清的。但是京城里也要安顿一下子，不然，要再起甚么风波，那可就不易措手了。”伍琼芳连连答应道：“是。”又说：“京城里写信去是没有用的，总得自己去一去才好。门生现在服内，谅来省城也没事，可以走得开。门生打算去办这个事，一切听凭老师吩咐。要是靠老师的福，没有事，门生也可以在京城里起了服出来。”伊昌道：“也好，我连夜写几封信你带了去。但是无盐不解淡，总还得带些银子去。抚台的是我垫了，此外也要叫他们解一解悭囊才好。要真是丢了功名，就是开复出来，也是毫无意味，况且钱也化的多，又耽误差缺，叫他们自己忖度罢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后天就可以动身。两湖的折子，大约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复奏出去，我们就赶紧下先着罢。”说完了，就送了伍琼芳、俞洪宝出来。他两个站在大堂上又咕唧了一回，方才各自回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伍琼芳又到首府里来拿信，伊大人又交代了好些话，又带了一张五千两的汇票。伍琼芳辞了出来，又去找那些被参的人，告诉了办法。大家都肯化钱，便又凑了三千两银子，一并交给伍琼芳。伍琼芳赶到票号里开了票子。忙忙碌碌，早又是第三天了，伍琼芳便下了船，开到汉口，搭了长江轮船，一直到上海。只因心中有要紧的事，也无暇游览景致，不肯耽搁，便又忙忙的搭上海宴轮船，包了一间房舱。等到半夜里，轮船候潮开出吴淞口，幸得一路风平浪静，不上四天工夫，已到了天津，轮船已靠了紫竹林，有紫竹林的中和栈房来起了行李什物去。那个时候还没有铁路火车，只得托中和栈替雇了两挂骡车，往京城里去。

头一天住的杨村，刚卸下行李，店小二忙着打洗脸水泡茶，早有一班串店的走了进来，琵琶、弦子闹个不了。伍琼芳本来是花柳场中的老手，前日在上海，只因为急于要动身，错过了那一期，这天津船还要五六天哩，故此不能耽搁。这个杨村离京不过一站多路了，心上觉得放心的很，又是这店里冷清清的，心中很打算留几个唱唱。但是大略看了一看，两边站的、坐的都是奇形怪状，葱蒜之气，扑鼻欲呕。再看了一看穿的衣裳，都是龌龊不堪的，便把他一团兴致都冷下去了。数了一数两边的人，拿了一串钱，叫店小二分给他们，叫他们去罢。店小二是久惯江湖的，早已看出来了，赶紧的开发了他们，上来说道：“这都是一班粗货，不合老爷的意思。老爷要是高兴，咱这里有一个盖码头，是再好不过的，等老爷吃过了饭，我去叫他去。要是唱的好，老爷就多赏他几个钱，就是留着伺候过宿，也不过再加个吊把钱。老爷你说好不好？”伍琼芳点了点头，也不言语。

那店小二便抹桌子、点蜡烛、烫烧刀、摆筷子。开出饭来，是四个菜：一样是韭菜，一样是豆腐，一样是鱼，一样是肉。那韭菜连根都在上边，并未拔去；豆腐是铁硬的；鱼是不知那一天的了，臭气扑鼻；那碗肉是更妙了，上边的猪毛一根一根都在。另有一块大锅饼。伍琼芳看了，吃不下去，只得叫店小二来道：“还有别的菜么？”店小二道：“还有摊黄菜。”伍琼芳却是生性不吃鸡蛋，当时又不肯问他摊黄菜是甚么东西，就叫他添一样摊黄菜来。一会端了进来，乃是一样炒鸡蛋，心中晓得是误会了。只得问他：“还有甚么菜吗？”店小二道：“还有桂花肉丝。”伍琼芳道：“最好，赶紧添来。”店小二看见满桌摆的菜都不吃。不一时，柜上勺子一响，说得了，店小二赶紧送了进来，摆在桌上。伍琼芳一看，原来是鸡蛋炒肉丝，心中很不高兴，要说店小二几句，又恐怕人家笑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有甚么汤？”店小二道：“有木樨汤。”伍琼芳暗道：“这一样总不会再是鸡蛋罢？”便装起老在行来道：“你何不早说，我是最爱喝木樨汤，你去添了来。”店小二答应出去。伍琼芳把桌上的菜并炒鸡蛋、鸡蛋肉丝都交给底下人吃去，桌上只留一块锅饼，为的是可以泡木樨汤吃。正在那里沉吟，那木樨汤已送了进来。伍琼芳一看，乃是一碗鸡蛋汤，不由得心中有气，叹了一声气。店小二吃了一惊，说是：“柜上忙，请老爷宽恕他们点罢。”伍琼芳道：“不妨事，我是不要这个黄的。”小二道：“是了，是了，老爷要甚么，我去招呼，这碗木樨汤就算了小人的罢。”伍琼芳道：“这是我没有对你说，不关你事，你尽管开账。你这里还有甚么菜？再者这个饼，我没有牙，吃不动。要点软软的东西做些来，明天多给你酒钱就是了。”店小二呆了一回说道：“菜是没有甚么了。老爷要吃软的，有擀现成的面条子，再做上一碗芙蓉汤，要不够的时候，就做上两个煨白果罢。”伍琼芳道：“最好，最好。”店小二连忙跑了出去，约摸有点把钟工夫，就端进来了，却是一碗白水面条子，一碗鸡蛋清蒸的汤，一碗水荷包蛋。伍琼芳倒也弄的没有法子，等他放下，便叫他出去。要不吃罢，肚子又饿了；要吃罢，白面条子怎样的吃？至于那两个白果，还是鸡蛋，平常从不吃的。停了一回，只得端起面碗来看了一看，面条子是有指头粗，还有几根头发似的，拔了出来，勉强吃了一筷子，便放下了，又恐怕饿，只得又吃了点，剩下的便叫跟人拿去吃了。

伍琼芳便走了出来，想去找个地方小解，一眼就望见南墙下一个拐角，大家都是在那里解手，便也走过去解了手。左手是个秫秸篱笆，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伍琼芳站住了脚，侧着一个眼睛偷往里看，看见一个胖大女人在那里揉面，揉了一回，忽然把面放了，拿手去擦夹肢窝里的汗，一回又露出又黑又肥的腿，拿手去搔痒痒。伍琼芳不看则已，看见了这样光景，觉得心上恶心，赶紧走到自己房里来。一面走着，一面想道：“怪不道我吃的面里有几根像头发似的东西在内。”越想越难受，刚刚走到房门口，不由得“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了，心上还是一阵的往上冲。只听见店小二说道：“这是怎么样？”伍琼芳道：“不要紧，想是起了痧。”店小二道：“我们这里有挑痧的。”伍琼芳道：“不要紧，停一回就好了。”店小二出去了一回，又进来，呆呆的站在那里，想要说话的样子。伍琼芳问道：“做甚么？”他说：“盖码头已经到了，你老还是怎样？吩咐一句罢。”伍琼芳道：“我心上难受得很，既是来了，只得给他几个钱就是了。”说着门口早走进一个人来，伍琼芳抬头一看，不禁骇然。欲知走进来的是个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吕祖阁半仙占祸福广和居市侩显神通

却说伍琼芳看见进来一个女人，头大如斗，年纪约有四十岁不到的光景，头上有几根黄毛，鼻子歪在一边，三角眼，高颧骨，大扁嘴，两条扫帚眉毛，满面碎麻子，摇摇摆摆的到里间来，便到床上一屁股坐下。店小二忙着招呼道：“就是这位老爷叫的。”那女人便嘻着嘴道：“老爷好！”声如破锣。伍琼芳躺在床上，心上暗暗的诧异道：“刚才那些虽说不好，比他还要好些，他怎么配叫盖码头呢？这正是应了从前的一句话，叫做小丑则小好之，大丑则大好之了。”又看了看这女人，再看看自己，正是渺乎小矣！弄得伍琼芳沉吟不语。店小二道：“怎么样？人来了，你老又病了，这怎么好？”伍琼芳道：“真不凑巧，我今天动也不能动，一动就头晕，心上又怕烦。我既是请了他来，也没得话说，我照往常的数目开销罢。”一面喊他的跟班付了两串京钱交给店小二。店小二又交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一言不发，下狠的瞅了伍琼芳几眼，站起来便往外走，店小二也跟了出去。伍琼芳听他脚底下的声音是刚到门口，便骂道：“真他妈的丧气！”又听见店小二“嗤”的笑了一声，又听见女的骂道：“你别笑，照你这样，你下次就是拿大轿抬我，我也不来了。”店小二急了道：“大奶奶别生气，不关我事，这位客人好好的，吃饭后忽然发了痧，他也不是愿意的，大奶奶你包含点罢。”女的又叽哩咕噜的一路走了出去，路也远了，也就听不清了。

伍琼芳重新坐了起来，叫周升摊好了铺盖，人倒也没有甚么不好，就是饿的难受。好容易等了一个卖花生的来，买了半斤花生，将就压了压饿火，便上床睡了。到了四更多天，伍琼芳起来，洗过脸，便上车开车。

晓行夜宿，又是两天过了。等到第三天，又赶上个大早，一直到了东便门，稍稍耽搁了一回，化了几百个钱，就进去了。伍琼芳招呼把车子一直赶到西河沿来，就住了泰来客店，房屋也还清洁。歇息了一日，便把伊昌传授他的法子，并伊昌的信，自头至尾一样一样的去做。伊昌是三封信：一封信一千两，是送到松树胡同傅老爷的；一封信八百两，是送到化石桥江老爷的；一封信一千二百两，是送到东城根毓老爷的，信面上都写着守候回信的话。伍琼芳便一分一分去送，又有些零碎的，也有一百两的，也有二百两的，总共不下二十余封。伍琼芳顺着路去送，又约了三日后来取回信的话。

回到寓里，天已不早，吃过中饭，想到街上去走走。走到店门口一站，听见店里人说：“这课真灵，连时辰都不差的，这可真要替他上块匾。”伍琼芳满肚的心事，正想找个人决断决断，连忙捱过去问道：“是那里占的课，有这样灵？”那人道：“在琉璃厂西门吕祖阁里面，有一位瞎子先生，叫做张心斋，他本是得过异人传授的。前月我们店里少东西，客人朝我们闹，后来我们就去找他。他占了一课，说是东西并没有失落，但是他安放的地方不好，是放在玄武的方位上，刚刚那天又是甚么星宿值日，就是摆在面前也看不见的。必定要等到某月某日某时，那东西自然出现，也不用找，并且一点没有损坏。当时也只当他是这么一句话，那晓得恰恰这日这时就找到了，原来这位客人挂在床后头。这位客人是南方人，欢喜挂帐子，被帐子遮住了，也没有疑心到帐子后面去。昨天，挂帐子的钉子掉了下来，所以就看见了。你说灵不灵？”伍琼芳道：“这样说，那不成了活神仙了吗？”那人道：“本来他的外号叫做张半仙。”伍琼芳心中一动，当时说完各散。

次日一早，伍琼芳起来，拿了几张钱票，也不带人，便一步一步走到琉璃厂。也无心观看景致，一直投奔厂西门来，到了厂西门，果然有一个吕祖阁，伍琼芳便踱了进去。一路上贴的些条子，都写的是“张心斋卜课寓内”。到了大殿旁边，却是一个圆门，门里面是朝南的三间房子，两间通的，一间是隔断的，院子里也摆了几盆花。伍琼芳看时，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就站在廊下喊道：“有人么？”稍停了一停，只听见里间有人接腔道：“那一位？”伍琼芳接口道：“是我，要找张心斋先生。”只见里间走出一个人来，穿着毛蓝布小夹袄，手里把帘子一打，说道：“请坐罢，你老贵姓？”伍琼芳道：“姓伍。”那人便道：“原来是伍老爷。伍老爷来的早，先生还没有来。”伍琼芳道：“先生不住在这里么？”那人道：“先生天天回家去住。”又看了一看长条几上摆的钟，便道：“也快了，伍老爷请坐罢。”说完便走了出去。

伍琼芳又看他房内，东首这个角上是一张炕，蓝布底炕枕垫，炕几上放着一个铜瓶，瓶里插了一枝假花，一面是一只保险洋灯。靠东墙是一张方桌，两把单靠。靠窗户是一张书桌，桌上也摆着文房四宝。外面这一间当中是一张条几，上面供着一位吕祖，一边挂了一付对子，是墨拓的。桌上香炉、蜡扦、课筒。靠西便是茶几单靠。书桌旁边还有一个书架子，书架子上还有几部书。伍琼芳只当是卜课的书，也不去看他。后来坐的工夫长久了，没有事做，便踱到书架边来看看是些甚么书，原来是一部《大清律例刑案汇览》及些《六部处分则例》，还有一部大板《新缙绅》及那历科的题名录，却并没有一本课书。伍琼芳暗暗奇怪说：“这位瞎先生还要这些书做甚么呢？”正在那里出神，只听见院子里履声橐橐的走了来。先前那个穿短打的也出来招呼，并说道：“一位伍老爷找你老卜课，来了多时了。”伍琼芳晓得是先生来了，便连忙到门口来，恰恰张心斋已跨进门来。

伍琼芳把手拱了一拱道：“张先生，我久仰盛名，今天初次识荆，实在钦佩得很。”张心斋道：“岂敢，岂敢！伍老爷，我今天刚刚家里有事，到晚了，要你老人家久候，对不住得很。”伍琼芳道：“说那里话！先生请歇一歇，我还要请教你的灵课呢。”张心斋道：“伍老爷请坐。伍老爷贵处是那省？”伍琼芳道：“湖北汉阳府。”张心斋又道：“伍老爷恭喜在哪里？”伍琼芳道：“在湖南。”张心斋道：“几时到京里来的？”伍琼芳道：“三四天了。”张心斋道：“敢是保举了，来引见的么？”伍琼芳道：“不关事的，我另外有事来的。”张心斋道：“我听见有几个御史联名参了湖南的官场，可是有这个事？”伍琼芳道：“有的。”张心斋道：“伍老爷想是解饷来的？”伍琼芳道：“也没有，我还在服里呢。”张心斋道：“伍老爷到京有何贵干？”伍琼芳道：“有点小事。”张心斋也不再问，便喊了一声：“老五啊。”先前那个穿短打的走了过来，张心斋吩咐他装香，点蜡烛，打水洗手。

老五去整治好了，又点了三炷香，却不插在炉里，横担在香炉上，便过来招呼。伍琼芳过去，朝上打了三拱，自己默祷一遍下来。张心斋便走上去，也是打了三拱，用手摸着那三根香举起来，举了一举，便插到炉里去。又用手摸着课筒，便摇起来。一面摇着，一面嘴里念道：“天何言哉，叩之则应，神之灵兮，有感斯通。今有湖北汉阳府弟子伍某，为占疑难事，吉则告吉，凶则告凶，但求神应，莫顺人情，伏希明示！”念完，便倒了出来，用手摸了一摸，又放到筒里去。连摇了三次，又把课筒在香头上转了一转，念道：“内象已成，吉凶未判，再求外象三爻，合成一卦。”念完，又倒了一次，便把课筒放在原处，袖着手走了过来坐下，自己咕噜了一回说道：“这卦是兑为泽变雷水解，问甚么事？”伍琼芳道：“闻听湖南友人被参，问可保得住？”张心斋道：“这件事要拿第五爻作用神。为甚么要第五爻作用神呢？凡占卦总是世爻为用神，要是重大的事，或是替大人先生占卦，或是占大人先生，总以第五爻为用神。生旺则吉，克制则凶。此卦内象是巳卯丑，外卦是亥酉未，五爻酉金化申金，是谓退神不旺，巳官的官爻发动，克制酉金。虽说金长生在巳，但现已交午月，今天又是丙午的日子，重重克制，变出来的又不好。大象是个六冲变六冲，初爻朱雀，二爻句陈，三爻腾蛇，四爻白虎，五爻玄武，六爻青龙。五爻又临玄武，这件事恐怕是没有解释的了。”伍琼芳听了，毛骨悚然，说道：“听说这件事已是化了好些钱，托了无数的人，但不知有用无用？”张心斋道：“神兆机于动，动必有因。寅木财爻发动为申金，兄弟克去，且兼寅卯旬空两重，财爻均已落空，这个钱化的恐怕不能得力。”伍琼芳道：“我听说世爻关本人，你看这世爻如何？”张心斋道：“世爻倒不妨事。世爻未土，今天是午月午日，午与未合，又临青龙，定有解救，但是解救之人权力甚大。”伍琼芳看见又有人进来占课，也不再问卜了，付了卦钱，说了一声“费心”，就走出来。张心斋却是不迎不送的。

伍琼芳出来，心里万分懊闷，又想着到前天送信去的地方去收回信。心里头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只见迎面来了一辆大鞍车，鞍鲜明，飞风的走了过来。车夫在那里喊道：“边上，边上！”伍琼芳就赶紧让开。只看见那个坐车的是戴着眼镜，忽地招呼车夫把牲口拉住，自己跳下车来，对着伍琼芳，除了眼镜，拱了一拱手道：“伍兄何来？”伍琼芳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同当工房的一位曹来苏。他们两个是极熟的人，当时寒暄几句，曹来苏便邀伍琼芳到自己寓里去。当时就让伍琼芳坐在车里，曹来苏跨了辕，一径到香炉营二条胡同。

来到了门口，下了车，曹来苏让伍琼芳厅上坐下，便进去了。伍琼芳看了看这个小厅，收拾的甚为雅致。炕床摆了许多的古玩，就是墙上那些字画，也有一大半都是真迹。正在那里呆看，曹来苏走了出来，重新让坐，送上茶来，便问伍琼芳宦途一向可还顺利。伍琼芳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年到省，刚刚三天，便丁了忧回籍。后来听见本省破格用人，说是丁忧的人也可以当差，故此复行回省。等了好几个月，果然委了一个差使，偏偏又是接丁了。不多几日，贱内又下世了，余下三男一女。后来没得法子，照着下江的俗例，娶了位黎观察的令爱，那知非常悍泼。现在还存两个孩子，寄放在湖北舍亲处读书。这是我以往从前的事。”

曹来苏道：“此次来京是何公干？”伍琼芳道：“只因本省大吏听说被人参了几款，所以小弟来京探听探听，实在不实在。”曹来苏道：“听说那边的吏治坏到不堪，到底是怎么样？”伍琼芳道：“那也不见得。不过在省的，有一种得意的，便有一种不得意的。那不得意的不怪自己不会，偏要有嘴说别人。一传二，二传三，越说就越不好听。其实一十八省，那一处不是如此呢？”曹来苏道：“这样说，你老哥到京里来，必是来想法子的了。”伍琼芳道：“不瞒老哥说，我是我们首府打发我到京里来想法子的。但是信也投了，到如今也并没有下文，还不知道有用无用？今天找张心斋占了一卦，卦象却不见好。”

曹来苏道：“那些话不要管他，但是老哥若肯早点赐教，不论甚么样的事，兄弟都可以办到。”伍琼芳道：“老哥有甚么法子？”曹来苏道：“不是你我多年弟兄，不能对你说。现在打磨厂开亿利金号的东家，是个太监，却是大有权力。要是想走人情，到他那里想法子，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事。譬如你这一件事，大约也不过化上八千两银子，就可以风平浪静了。”伍琼芳道：“我来的时候，却带了五千两银子。但是，如今就如石沉大海的一样。要是别开生面，我是拿不出来。就是打电报去要，恐怕他们也不肯相信赶紧汇了进来。这可不是真正要急死人吗？”曹来苏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已如此，没有别的话说，只有自己跳了出来罢。至于他们的事，也只可由他们去了。”伍琼芳道：“我不过带到一笔，看来也得化销若干？”曹来苏道：“有限，大约一折也是不能少的。”伍琼芳道：“现在到底不晓得我们首府托的那几个怎样说法，我还要赶了去等个回信。”曹来苏道：“不妥当。你只管去打听去，我听见说，还有好几位御史要参他哩！并且说是两湖如果过于含糊复奏，还要连两湖参在里头。”

伍琼芳听了，大大的吃了一惊，暗暗的叫苦。停了一停又道：“他们也享用够了，我才真正冤大头呢！”曹来苏道：“伍兄依着小弟的主意，自己顾自己罢。若是走这一条路，包你万无一失。”又伸出指头，一五一十的算了一回道：“至少也得八百两银子，包你一点事也没有。”伍琼芳道：“莫说八百，就是一千也值。但是从那里去借呢？”曹来苏道：“朋友知己的地方去凑凑看，有多少是多少。要是差个一二百银子，我还可以替你想个法子，不过利息是每月二分五。”琼芳道：“利息是小事，不去管他，只要大事无害。但是一折子参的人，怎么就会单单的把我提开？这里头是怎么个讲究呢？”曹来苏道：“要没有这局拿手，人家还来托他吗？”

两人言来语去，说的甚是投机，里边已是端了酒菜出来。伍琼芳道：“初次登堂，老哥竟如此费心。”曹来苏道：“现成的东西，并不费心。”说着，就让伍琼芳坐了首席，自己对面相陪。伍琼芳又问起曹来苏在京贵干。曹来苏笑了一笑道：“没有事。”伍琼芳道：“京城里米珠薪桂，居大不易，曹兄住在这里，必有所图，断断不会在这里赋闲。”曹来苏道：“我实对你说罢，那亿利钱庄的生意，就是我做水客，在外面招呼。我是九五扣的分红，也就勉强可以敷衍了。现在承东家的情，又在河工上替我要了一个保举，已核准了，我是年里也要到省的了。”伍琼芳如梦初醒，才晓得他是拉生意的意思，就切切的拜托了他。又说：“我明天便去张罗起来，若是能够如数顶好，万一不能，还要求告老哥成全其事。”曹来苏道：“是了，是了。”一回吃了饭，伍琼芳便辞了出来，叫了车回到泰来店。

先打听了亿利钱庄，果然是个太监开的，又问了管事的名姓。明日一早，便拿张片子去拜曹来苏。到亿利钱庄门口，便叫人进去投片说拜会。不一会，出来回道：“曹老爷住在家里，不住在店里，他的家在香炉营二条胡同。”伍琼芳听见，晓得曹来苏说的不是假话。又到前天送银子的人家去收回信，有的给了一封回信，原银条附还，有的给了一张收条。伍琼芳求着要见，里边传话出来，说不必见，请他早些回去，所委的事，无不尽力，但是只可以见事办事的了等语。一连几处，都是大同小异。伍琼芳晓得事情不妙，便把人家交还的银条取了回来，又去找曹来苏，对他说个明白。曹来苏道：“他们的事不要管他，我们办我们自己的事要紧。你张罗的怎么样了？”伍琼芳道：“我跑了一天，又典当了些东西，才只凑了六百两银子不到的数，这事怎么好？”曹来苏道：“有了六百银子，不够的你出张票子罢。但为日已不少，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开张票子交给我，我好去办，但是你也离起服不远了，莫如就在京城起了服出去妥当。”伍琼芳道：“不错，不错。我明天一早就把银条送了过来，诸事费心。至于这起服，也还差几个月哩！”曹来苏道：“你明天写一个禀帖到湖南去，就把你们首府所托的人那些情形说话叙明白了，省得以后有别的话说。至于他们的回信，你可誊一张寄去，原信要留下，等到后日面交为是。”伍琼芳道：“不错，不错，到底老哥见多识广。”当日各散。

次日，伍琼芳便把人家退回来的银票划了六百两的一张来，交给曹来苏。又当面写了一张欠票，是公砝平足银二百两，言明按月二分起息的话。曹来苏点过收了，说道：“这事我已同东家说了，东家已招呼人打了一个电报出去，知会两湖，将来复奏里，决不会波及于你，但是你可不好即刻回去。现在回电也还没有回来，大约今晚可到。我有要紧事要出去，不能在家奉陪，我们明天再会罢。”伍琼芳道：“我们明天在广和居会面罢。”曹来苏道：“也好，也好。”伍琼芳便走了出来，心里想道：“要是我自己一个人上了岸，这位张心斋先生的课可真灵了。今天莫如再去找他占一占，看看怎样？”一头想，一头走，已到了吕祖阁。只见大门关着，伍琼芳敲了几下，也没有人答应。又看了一看，二门上是贴了一张小条子，条子上写的是“有病停卜”的话。伍琼芳只得出来，在琉璃厂逛了一会，一径回到泰来店去。

过了一夜，次日早上就到广和居，定了菜，看了座。不多一会，走堂的进来说：“曹老爷来了。”伍琼芳就迎了出来。只见曹来苏手里拿着一个手巾包，笑嘻嘻的道：“来迟，来迟。”走进房门，便作了一个揖，又道：“恭喜，恭喜。”便把手巾包打开，取出一张电报纸来，送到伍琼芳手里道：“幸不辱命。”伍琼芳接过一看，乃是“示悉遵办”四个字，下边还有两个电码未译，想必是他们的暗号了。伍琼芳看了欢喜得很，又是十分的感激，便连连的作揖道谢，曹来苏却也稀松平常的。谈谈说说，早已吃了几个菜。曹来苏便忙着要走，说是还约了人在万福居等他哩，便喊了走堂的，叫他招呼套车。曹来苏一面穿了马褂，又作了一个揖，说了一句“盛扰”，便出门上车去了。

伍琼芳算还了账，此时心中甚是有兴。一回想到伊知府待我很好，但现在我是有力无处使，未免对他不起。就是那些至好朋友，也觉得十分抱歉。既而又转一念道：“呸，呸！他们那里认得我？不过认得我的应酬罢了，那里认得我的人呢！我恭维他，也不过恭维点权力，那里是恭维他们呢！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那里顾得了许多呢！”吃过饭，呆想了一回，便一齐丢开，回到前门外，各处游玩了一回。心里想久居在此无味，还是早早回省去罢。过了两三天，买了些东西，便定了车，又去拜曹来苏。这一天共走三次，都没有看见，伍琼芳只得留信告别。次日，便上了车，一径出京，由通州起早到天津去搭轮船回省。究竟此次参案怎样复奏的，及伍琼芳是否摘释，当时不久就见，做书的也不缕述了。如今且把此事按下，要知还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暗挑逗歌曲寄相思真莽撞贪杯失巨款

却说曹来苏本来是亿利金号的副管事，东家因为他认得的人多，所以叫他在外边拉生意，他才搬到香炉营二条胡同住下，弄到了钱，是九五扣，曹来苏也就很去得过。后来就靠着这个走动人情，在山东河工保了一个从九，每一处合龙，必有他的名字，一保再保，已是保到知县了。其实，他并没有到过河工，也不晓得这个黄河是东西的南北的。自保了知县核准了，他也不想再往上爬，就赶着要引见出来。为的是知县这个官不比别的，一来是有生杀之权，二来是可以发财的。他本是云南的原籍，自幼在浙江一年，在湖北也住过几年，认的人确也不少。他却没有打听外边的情形，听说贵州的人少，容易补缺，便指省了贵州。又要了东家一封信，给贵州当道的，是托他照应，把顶好的事给他的话。但是这个贵州，十分瘠苦，处万山之中，又是晴少雨多，吃的、用的、穿的无一样能够称心如意。所以从前的人有几句歌，单说贵州的地方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虽是不无过分，然亦可想而知了。曹来苏到省一个多月，略略晓得了底细，心中甚是懊闷，又想改省；因为东家的信没有发作，所以耽搁几天。后来，又找了一个旧日相知李子和李道台去求抚台，抚台说是晓得的，极想给他一个事，但现在并没有好的，叫他暂且耐心等几天罢。李道台回复了曹来苏，曹来苏也无法想，只得权时住了下来。

贵州地方虽然穷苦，却是有钱也没处用的。又过了些时候，抚台传见，委他到湖北看纺纱织布等局的做法并利弊，又叫他于江浙一带，要是有好蚕子并桑秧，教他办些回来。即刻就发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曹来苏谢了委，歇了三天，就料理起身，打算到了湖北再说别的。早有县中派来的轿子、牲口不少，曹来苏把银子装在箱子里，又匀了几十两碎的放在腰里，预备路上零用，就上了路。一站一站往湖南走，这个贵州路是不好走的。有一种高山，在这个山头上站着，可以同那个山头上的人说话，要想走过去，必须下了这座山，再往那座山上来。要是会走的，走的快一天也可以到了。倘若是年纪大的人，或是小孩子，一天还是走不到呢！

曹来苏走了好几天，走到了三义镇，拣了一座大大的客店住下来。虽是八月里天气，却还热得很，曹来苏就招呼把桌子移在院子里去，披襟当风，甚是快乐。忽然，天上起了一块乌云，慢慢的越摊越大，不到一刻，风声怒号，满天是浓云密布。曹来苏赶紧吩咐跟班，把桌子上的东西往房里搬，尚未搬完，已是大雨倾盆的来了。这一场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街上的水已是拥淤住了，那雨还是停一刻下一阵，一连三天，真是路绝行人。曹来苏是想早走的，只因这场雨太大，发了山水，阻住了路，不能前进。闷坐在客店里百无聊赖，气闷得很，曹来苏只是搓手顿脚，没有法子。猛听见隔壁店里琵琶的声音，觉得一声声都到心坎儿上来，并听着有个细声细气的女子在那里唱。曹来苏便喊了店家来，问是做甚么的。店家说：“是往贵州省城里去的，也是阻了雨，在这里两三天了。”曹来苏本来懂得曲子，又晓得音律，听他唱的是一出《四季相思》，曹来苏就估着他不是甚么官眷，便叫店家去打听打听做甚么的。店家说：“不用打听，是一班跑马买解的。”曹来苏忽然心中一动，便叫店家去问他可肯陪酒。店家说：“可以，昨天他一个老太婆还对我说起，我是没敢对老爷说。”曹来苏道：“现在为雨所阻，不能前进，弄个人来弹唱弹唱，解解闷也是好的。”就叫店家去叫。不多一回，一位姑娘果然跟着店家来了，后面有一个老女人，手里提着琵琶，还有一支水烟袋。曹来苏看了看他，姿色也还不恶，就叫他坐在炕上，攀谈了两句。曹来苏又问他：“会唱甚么曲子？”女的道：“请点罢。”一面说，早就把琵琶接过来，和准了弦子，拿指甲弹了几弹，又收了一收。曹来苏道：“唱一出《三娘教子》罢。”女的也不接腔，便把琵琶弹了一会，就接着戏文唱起来。

曹来苏听他口音，仿佛是扬州一路的人，等他唱完了，便问他是那里人。女的道：“是甘泉县人。”曹来苏道：“你的色艺都还不错，为甚么不在几个大码头上混混，却要到贵州去？”女的道：“大码头上好的多，那里轮得到我？贵州虽说不好，第一人少，是最好的事。这也如同做官的一样，总要分发到人少的省分里去，这就叫做‘人弃我取’的讲究。”曹来苏笑了一笑道：“主意倒也不错。”那女的便接口问道：“老爷贵姓？”曹来苏道：“我姓曹，我是云南人，从小生长在你们下江，现在是在贵州做官。”女的道：“我不晓得，原来是位大老爷，但是现在还是到贵州去？还是到那里去？”曹来苏道：“是往下江去。”女的道：“为甚么要到下江去？”曹来苏道：“我是奉了抚台的文书，派我到湖北看看各处厂子，再到下江去买点东西。大约你们扬州也是一定要到的。”女的道：“几时可以回来？”曹来苏道：“说不定，也许两三个月，也许四五个月，但是今年是一定要回来过年的。”女的道：“老爷的公馆在那一门，甚么街？”曹来苏道：“我的公馆在东旗杆下，一问就知道的。”女的道：“等你老人家回来了，我再来找你。你此次出门，就只带一个人么？”曹来苏道：“一个人够了，下去一路都有接客的。”女的道：“这回事，你好多几千银子？”曹来苏道：“笑话，笑话！统共发了一千几百两银子，各样在内，我是真也不会办。”女的道：“银子想已汇出去了。”曹来苏道：“贵州汇水太重，我是自己带着他。”女的道：“带着他不怕失落了么？”曹来苏道：“我到东，他到东；我到西，他到西，再也不得失误的。不过是上上下下，箱子稍为重些，就费了事。”女的道：“放在一处嫌重，何妨放在两处。”曹来苏笑道：“看你不出，年轻的人倒有主意，我就是两处放的。”

女的道：“我听见人家说，云南、贵州人最会说假话的。你老是云南人，谅来也是会说假话。”曹来苏道：“何以见得？出孔夫子的地方，也还有做强盗的，那能管得许多。”女的道：“你既然不说假话，我要请教你老人家一句话。我在下江那边，洋钱是见过的了，但是这银子是从来不曾见过面，也不晓得是甚么东西，甚么颜色。只听见人说银子最是有用，也可以换洋钱，无论甚么都可以办。就是要做官，也只要拿银子给皇上家，越多的，官越大。我问他们，这银子是那里来的？他们说，是地上挖出来的。我就打听银子是甚么颜色，预备着我们也可以挖点用。他们说，是蓝的，上一等的能够发亮，再上一等是淡红，顶好的是大红的。可不知道是不是？老爷你带的银子到底是那一号的？”曹来苏笑道：“瞎说，银子是白的，那里会有蓝的、红的，还透亮的呢？”

女的道：“怪不道人家说，云贵老爷们会说假话，今天可相信了。”曹来苏道：“怎么晓得我说假话？”女的道：“有一天我在镇江看见一个官，坐着轿子，带着一个顶子，是个深蓝的；后来在芜湖又看见一个官，坐了蓝色的轿子，戴的顶子是个透亮的；后来在安徽省城里又看见一位官，乃是绿颜色的轿子，戴的是红顶子。我越看越奇怪，就问起他家来，说他戴的顶子是甚么东西做的？就有人告诉我，说是银子做的。顶坏的银子做的是白的，不值钱；稍为好些是透亮白的，他们叫他做水晶顶子；看得过的银子做出来是蓝颜色；再上去就是透亮的蓝、红的了。所以我才晓得，这个银子是有好几种颜色。后来又晓得，官越大，化的钱越多；他既然化的钱多，他头上的东西自然拣顶好的银子打了。你老是贵州的官，你化了多少银子？你的顶子是红的，还是大红的？”曹来苏道：“真正混说，是人家给你当上的。银子只有一样白的，没有第二样颜色的。你不看见财神爷手里拿的一个大黄元宝、白元宝么？那黄元宝就是金的，白元宝就是银的。况且你头上戴的首饰，你也可以拿下来看看，这个白的便是银子的。”

女的拔下来看了一看，笑嘻嘻的道：“曹老爷，你不要哄我，这个是洋钱烊了打的。”曹来苏道：“洋钱就是化了银子打的。”女的道：“怎么银子没有洋钱贵呢？”曹来苏道：“这个看分量。”女的道：“既然银子贵，为甚么要化成洋钱用呢？”曹来苏道：“为的是用着便当。”女的道：“我晓得了，银子准是几十斤一块的。”曹来苏道：“不定，顶多的五十几两。”女的道：“我更糊涂了，五十几两是多少斤呢？”曹来苏道：“三斤多点。”女的道：“我听说是，一千银子是六十多斤，这是个甚么说法？”曹来苏道：“不错，一只元宝是三斤多，十只就是三十多斤，二十只不是六十多斤么？”女的道：“这个不好，上路带着他累赘的很。”曹来苏道：“我本来等到了湖北，就去兑了票子用的，便当些。”女的道：“你放在箱子里，一路上时时刻刻的开，你不怕失落了么？”曹来苏道：“我另外带了百把银子作为零用，整数的便收了起来，路上不去开他。”女的道：“那就很好了。”讲够多时，女的站起来道：“对不住曹老爷，停歇再过来。”说着便走回去了。

曹来苏看他傻得可笑，等他走过，停了一回，喊了店家，打听他同住的有什么人。店家说：“他有爹，有妈，有兄弟，还有两个伙计。”曹来苏道：“他到底是什么行径？”店家道：“他们是卖技不卖身的。”曹来苏也不往下说了。

过了一夜，那雨是住了，但是地下还不能走。曹来苏就到房门口站了一回，又到店门口去望望街上，心里又念着昨天那个女的。站了一会，正打算进来，一回头，猛然看见隔壁店门口那个女人也站在那里。曹来苏朝着他一笑，女的道：“今天还是不能走，老爷没有事情，过来坐坐罢。”曹来苏答应着，便不知不觉的走过来了。女的在前引路，同到自己住的房里来。昨天同来的那个老婆子，也出来叫了一声老爷，让到房里去，又去舀了水洗茶碗去泡茶，又去点了一个火，递了一支水烟袋过来，说：“请老爷吃烟。”曹来苏看了看，他们房里也还不十分穷苦。女的又去忙着开了鸦片烟灯，让曹来苏在炕上坐下，嘴里夹七夹八的说了一回。那个老婆子走了进来道：“我们将来到了贵州，诸事还要求大老爷照应呢！”曹来苏道：“自然，自然，那不用说。你们到贵州住在那里？”老婆子道：“没有一准，大老爷可晓得那个店最好？”曹来苏道：“鼓楼前有一个高升客店，还宽敞干净，可以落落脚。光景是总要找房子的了。”老婆子道：“房子容易找不容易找？”曹来苏道：“房子倒也不难。”老婆子道：“大老爷是到湖北去么？”曹来苏道：“不止湖北，还要到上海去呢。”老婆子道：“约摸要几个月才可回来？”曹来苏道：“要是快，三个月也可回来了。”老婆子道：“真正辛苦得很呢。”说完，依旧走了出去。

曹来苏同这个女的谈了一回，站起身来要回店去，却被女的一把拉住道：“你回店去也是一个人坐着没有事，在这里坐坐何妨？”曹来苏道：“我要回去吃饭。”女的道：“我已经招呼备了饭，你在这里吃顿苦饭罢。”曹来苏道：“这又何必费事呢？”女的道：“巴结巴结曹大老爷，将来到了贵州，多照顾点就有了。”曹来苏道：“笑话，笑话。”嘴里说着，却依旧坐了下来。女的陪着说了一回话，便走到外间去，同方才那个老婆子唧咕了一回，依旧进来。只听见外间拖桌子摆碗筷的声音，忙了一回，老婆子却走到门口来说：“请老爷坐罢。”女的答应着，便邀了曹来苏出来坐。

曹来苏走到外间一看，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摆了八只碟子，无非是鸡、鸭、鱼、肉、花生、瓜子等类；还有一把大酒壶，一个大酒杯子，一个小酒杯子。女的走过来，便把酒壶在酒杯里斟上一大杯。曹来苏道：“你们在客边，这是何必如此呢？”女的道：“这是家常便饭，并不费事。”女的又问道：“你的公馆在贵州那里？”曹来苏道：“在南门大街大牌坊的东首，一问就知道的。”一面说着话，又上着菜，杯到酒干。女的又道：“你的管家可以叫他来吃点东西。”曹来苏道：“不必，不必。”女的道：“菜也多，吃不了明天又要坏了。与其便宜他们店家，不如还是自家人吃罢。”曹来苏道：“也可以。”女的就招呼人去喊了过来，叫他在外边吃。女的一味的让酒，左一杯，右一杯，吃的很有点醉意了，当不住女的一味的让，直吃得酩酊大醉，就躺在女人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点了灯了。曹来苏喝了茶，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就叫跟班扶了回去，放倒头便睡，一直睡到天明才起来。天也晴了，地下也好走了。曹来苏便料理动身，又到隔壁去看看，那一班人已经动过身了。曹来苏也不在意，就叫店里来算账。心中又想：“好奇怪，那个女的前天来过一趟，唱了两出曲子，昨天又破费了许多，办了一桌菜，我一个钱也没有给他。他也不等着钱，竟自一早就走了，倒也实在大方得很。要不是晓得我是贵州的官，将来是少不了的，所以忙不在一时，将来到贵州，好拉个相好的意思。”胡思乱想了一回，也就丢开。不一刻，轿夫、挑夫均已齐备，曹来苏便出来上了轿子动身。不到三四十里路，就是湖南的地界了。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长沙，找了客寓住下。他先前认得的一位伍琼芳，在这里候补，也不去找他，便一直走到一家汇票号里，去对他说明，有一千二百两银子要汇到上海去的话。票号里答应了，说定当晚来挑银子。

曹来苏又到各处游玩了一回，回到寓里，便去把三只皮箱搬下，打开了锁，掏摸了半天，却是一包银子也不见，心里有些发毛。到得第一个箱子里，倒有好几包在内，曹来苏还只道自己差了，便用手去拿出来。不料拿到手里，分量不重，及至打开来一看，那里是银子，都是些砖头瓦片。连开三个，都是如此，银子是一包没有。曹来苏吓得目瞪口呆，心里早已恍然大悟，是那天留他吃酒的时候，又因为菜多，连用人都喊过去吃，就是这个当儿，他们便趁空过来偷了。但是一无凭据，况且离贵州又远，还不知道那一班人到底是往那里去的。呆呆的思想，一言不发，跟班的在旁边也看呆了。正在这个时候，那票号里挑银子的也来了。曹来苏没得法子，只得复他不汇了。曹来苏坐着呆想一回，盘缠虽还有几个，这买东西的拿甚么去办？想来想去，一筹莫展。他的跟班在旁边插嘴道：“老爷同这里伍大老爷相好，去拜拜他何妨？”曹来苏心上自己明白，从前湖南那起参案，本来是不要紧的，他是欺伍琼芳的。当下曹来苏无可奈何，只得派人到号房里查查伍琼芳的住处，便换了一身衣服，穿了缺襟袍子、方马褂，坐了一乘便轿去拜伍琼芳。刚到了门口一看，只见两条封皮封着，不觉大吃一惊。忙去问左右的邻居，才知道是因为亏空查抄了，现在伍琼芳已坐在司监里。曹来苏沉吟了一回，没有法子，况且轿子歇在当街，也不雅观，只得叫周升跟着，索性去禀见首府，再去拜首县去。轿夫说是听说首县请了感冒假，已是半个月没出来；听说首府是封门考试，可不知道见不见。曹来苏听了，更是着急。当下一筹莫展，只得依旧坐了轿子回去。开发过轿钱，坐在房里默默的一言不发。周升也是看了发急，只因这一急，到急了一个法子出来。要知是何法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裁寿衣借端通内线论相法顺口托人情

却说曹来苏失落了银子，想不出一点法子，周升道：“老爷不必发急，小的倒有一个法子。老爷带的钱也还赶得到湖北，到得湖北，就到纱布厂里去住。约摸将到的时候，老爷就在舱里把箱子上的锁扭了，吵起来，说是被偷。小火轮的账房、茶房必是要来查问的，任他如何盘诘，老爷只管骂小的，等小的回答他。他们也还一定要搜查别的客人的行李。任他们闹的怎样，老爷可别软下来。”曹来苏道：“照你说，可不是讹诈众客商么？”周升道：“不是这样说，要这样一闹，人家才晓得老爷是失了银子，等到到了湖北，就有文章做了。那时见过制台，先说明路上被窃的话，制台一定要招呼县里会同保甲局去查人，无论查到查不到，那不就同存了案一样么？那时，老爷再发一个禀帖，或打一个电报给咱们抚台，说是路上被窃，自请记过，并问问这事还是去办，还是另外派人。好在老爷上头的声光很好，充其量不过不要老爷去办，难道还怕有别的余波不成？若是还要老爷办，一定就得再汇银子来，那不是一天星斗依旧是了无痕迹么？”曹来苏想了一想道：“不错，还是你有见识，就这样办。难得你如此护主，我将来得了缺，一定要大大的抬举你。”当时主意打定，也不去拜客，就搭上小火轮向汉口进发。

果然照着周升主意办理，倒也没露破绽，只难为了这些搭客，一个个的行李衣箱都打开查检。这班人不晓得是假的，还帮着咒骂那偷银子的人呢。曹来苏听了，也觉得好笑。等到靠了码头，曹来苏先落了客店，然后去禀见制台、抚台、藩、臬、道、府、首县，就到织布局里去拜过总办，随即搬到局里去住。见制台的时候，已把被窃的话回过了。随即又发了一封电报给贵州抚台，说是自不小心，于小火轮内被窃，已蒙制军饬缉，现寓布局。长江下游各局应否仍往考察？资费已竭，难以前往，乞赐示只遵各等语，叫周升立刻送到电报局里去。

周升领命，到得局里看他拍发了电报，交了电费，取了收条。刚要走回来的时候，早已打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极其面熟。当时四目相注了一回，周升“呀”的一声道：“这不是徐老二么？”那人也笑了一笑道：“可是周大叔？”周升道：“好，好，我们可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你住在那里？”徐老二道：“我跟了一位佘老爷，是新掣签的福建候补知县。回家来看看，就要走的。我家的太太就是这里电报局老总的姑娘，所以我们老爷就住在这里。大叔是从那里来？”周升也把自己的履历说了一遍。原来周升是浙江衢州府人，离着福建甚近。徐老二叫徐升，是湖南衡阳县人，离着贵州也不远。两个主人都是候补，都是知县，虽然贵州苦些，他老爷的脖子粗。两个人一席话，早谈了个易主而事的办法，各人回去见各人的主人，说明白了。佘老爷也无可无不可，曹来苏却因为小轮船上的事是一件短处，落在周升手里，巴不得他快去，也答应了。周升先同了徐升见过曹来苏，也叫徐升同了去见佘老爷。

却说佘老爷名念祖，是湖北武昌府人。他的祖上曾做过浙江的道台，念祖靠着余荫，谋干了一个海运的保举，以知县用。他因为在浙江年代久了，觉得较着别处便当。无奈他有一个叔子在这里候补，要回避，没奈何就指省福建。今年刚刚二十一岁，是上年娶的亲，到武昌来招赘的。新近是到京里引见出来，想同着太太一同去到省，被这位老总留他多住几天。好在限期尚远，又是一水可通，所以就住了下来。现在是把徐升换了周升，还有一个家丁叫做江明，也是浙江人。当时，周升帮同料理行李，捆扎结实，择定四月十五日黄道吉日起身。

这天是招商局的船开，佘老爷先到各处辞了行，就到船上来看着上东西。不多一刻，太太也来了，接着又是太太娘家的一班人来送行，男男女女，混了许久工夫，听得放气，才纷纷上岸回去。佘念祖同着太太住的是大菜间，不到三天，已到了上海。早有接客的塞了一张春申福客栈的栈票，佘念祖收了，那春申福的伙计便来搬东西，又有江明、周升看着发了去。佘念祖自同太太坐了马车到栈房里去了。佘念祖在上海来去多次，相好是极多的，只因为同了太太，所以一处没去，只不过看看戏，吃吃番菜而已。耽搁了三天，就搭了招商局的船到福州去。到了福州，先落客栈，慢慢的寻公馆。一面就去参衙拜客，忙碌了几天，都是照例的事，无庸叙述。

福建虽是东南一个大行省，但比起浙江来，究竟差得多，候补人员也着实的不少，牛鬼蛇神，各有神通。佘念祖未到的时候，满心高兴，颇有跃跃欲试的意思。到过之后，大概情形看了一看，亦觉得望洋兴叹了。但他家里还是个有家，尚不十分在意，以为是资格深了，再没有不得法的道理。周升是从小来过的，一切情形大异从前。又遇到一个亲戚，姓梁，是从前跟了一位藩台来的，后来就住在福建，开了一爿大裁缝店，本钱又大，手艺又好，各衙门的生意自然都是他包了去，店里的伙计用到五六十个。既是周升的亲戚，佘念祖家的生意，自然也是他了。

光阴如箭，已是三个年头，佘念祖手头渐渐的紧起来了。从来说的好，越有越有，越没有越没有。佘念祖手头一紧，就遇事吝啬起来。这里制台是非京信从不见面的，藩台也是一个样子，遇到牌期，先打发号房问明白有公事没有，没有公事，一概挡驾。佘念祖是个候补的人，从那里去找公事去？所以这些人除掉到省见过一面，以后竟是人间天上了。臬台外面似乎有点风骨，其实糊涂得很，人家要见总要午后一点钟去，碰高兴也许见见。就有一班不识进退的去求差使，臬台也觉得烦了，也就学了抚、藩，以闭门羹相待了。首道是个具员，作不了一点主，见他也无用。首府是个好好先生，但是过于引嫌，非但不肯替人家说句好话，并且遇到上头问起某人来，必定先说上一套极不堪的话，以示他大公无私的意思。几处这样一挤，可就拼成功一个贿赂公行的世界了。

周升看见老爷一天紧一天，也觉得发急，闲暇无事，便来找梁裁缝谈心。说起他老爷的情形，颇有告假另觅高枝的意思。梁裁缝微微的笑道：“天下事除了死法有活法。像咱们摸不到个官做，也叫没法。你们老爷既是个官，家里也还有几文，净在这里瞎混，这可不是个呆子？”周升道：“你说的好，终年上门不见土地，怎样好呢？”梁裁缝道：“你们老爷一年要用多少钱？”周升道：“听说要六百多两银子一年。”梁裁缝道：“三年就是二千，再三年就是四千哩。”周升道：“你好，净照顾好话。”梁裁缝道：“我不说假话，三年后你才服我哩。如今这样，算你老爷拼出三年的浇用，我可以给他去走条路。虽然不能说是一本万利，这两三倍的利钱是有的。”周升道：“你的法子我晓得，不过是给你添些成本，好大大的开个裁缝铺哩！”梁裁缝道：“我说正经话。我时常到制台衙门里去做生活，藩、臬衙门也时常去的，里面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没有一个不熟。我抵桩着去多请几个安，再没有不成的事。要是你老爷相信，就请他先出上一张银票，我看老弟的面上，替他去办一办。成了，自然是顶好的了；不成，钱还是你老爷的，况且万没有不成的理。”周升道：“是了，是了，你既是有把握的，我就去对我老爷说说，但是你这里头可还想点好处么？”梁裁缝道：“也不想甚么好处，我是要荐个人当当稿案，就是这一点贪图。”周升道：“那容易，我就去。早则明天，迟到后天来给你回信。我也不坐了。”说毕站起来，一径回到公馆里。

正值佘念祖吃晚饭，周升便先去烟铺上开了灯，烧起几个大烟泡，等着佘念祖吃过饭过来吸烟。周升一面上烟看火，一面就说起这件事来。佘念祖沉吟了一回，方才慢慢的说道：“我看怕不妥当，怕是撞骗罢？”周升道：“小的这个亲戚，是最靠得住的，同小的相处了几十年，从不曾说过一句瞎话，老爷请只管放心。”佘念祖又盘算了老大一回，方才打了主意道：“这样罢，你明天去问问他，他可曾替人家办过么？是甚么人？”周升答应了：“是。”

次日一早，周升便赶到梁裁缝家里，把昨天晚上的话告诉了梁裁缝。梁裁缝心上很不高兴，慢腾腾的道：“这又是你老爷格外多心了，我没有办过，我敢说这句话么？况且是二千银子的事情。就算俺做裁缝的不放在眼里，你老爷是看着白花花的一大堆，凭空丢掉了，也怪舍不得。只是他要问人，人多着哩！那可不能对他说，譬如你老爷办了这件事，也是要隐密点，难道我就能立刻去告诉第二个人？那亦就是一样不能对人家说的。况且这件事要是传扬开去，也不是顽的。你老爷算有身家，难道做裁缝的就没有性命？老实对你老弟说，这事因为你老弟面上，要是照你老爷这样的主儿，不是夸口，我还实在是不高兴哩！不过说是事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老弟亦可以润色点。就是我说荐的那个当稿案的主儿，自然也是沾光了。老弟你斟酌着罢，要办就办，不办就算了。也没有大不了的事，倒教老弟跑了冤路了。”周升听了开口不得，勉强道：“我们这位老爷是最拘泥不过的，才有这句话。一则怕声名不好，二则还怕我说的不真。要不是他这样拘滞，又怎样会好几年不见红点呢？”梁裁缝道：“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有甚么风声？至于名气的话，尤其不相干了。老弟，你看如今的时势，就是孔圣人活过来，一板三眼的去做，也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听说你们老爷并不是科甲，为甚么也会中这个书毒呢？”周升听一句，应一句，也不再回答他，辞了起身，一直赶回公馆里来，从头至尾，一字不漏，统通告诉了佘念祖。佘念祖想了一想，也没的话说，便连忙出去张罗借钱。

虽然佘念祖有点家资，这几年也很丢掉几个，况且问人家借钱，论这候补场中，大半是十扣柴扉九不开。因佘念祖平日用度阔绰，人家也还相信得过。然而终究是借二百止有一百，借一百止得五十，除了几个光景难的，不认识的，不能开口，忙了两天，才只得一千一百多两银子，已是满官厅谣言蜂起，说佘念祖借了一大注钱，不知做甚么用？佘念祖看看，还差个八百多两银子没有法子想，要变卖东西，却又缓不济急。又是周升看见老爷急的走投无路，才想出问梁裁缝借的话来。佘念祖没法，只得叫他去碰碰，居然一说就成功。佘念祖大喜，赶紧写了一张欠票，号了押，打发周升送了去给梁裁缝，并再三的切托。梁裁缝满口应承，一面把借票收了进去，又弯了弯指头道：“今天初八，明天初九，后天初十是黄道吉日，制台要替他老太太做寿衣，我就趁这个挡儿去混混看。那天晚上你来听信罢。”周升答应了，又千恩万谢的，方才走回来复命。

打这日起，佘念祖便同热锅上蚂蚁一样，茶饭无心，只落得满地上走来走去，一回搔头，一回摸耳。时而作一得意想，便仿佛坐在四人大轿里，鸣锣开道的去接印一般；时而作一失意想，就像这二千两头投在大海里，一点声息没有，此后的日子格外窘急，即日便要下海的一般。正是千头万绪，涌上心来，做书的也实在形容他不出。如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梁裁缝到了初十一早，便收拾了剪刀、尺子、粉线、布袋等项，一径往制台衙门里来。先到了跑上房的爷们房里落坐，停了一刻，才由跑上房的爷们同了进去，在外间门口站着。等到太太出来坐下，跟着就是两个丫头捧了一大卷衣料出来，放在桌上。太太就吩咐说是剪一件月白湖绉的紧身棉袄，下余就都是老太太的寿衣。梁裁缝连忙依着尺寸剪了太太的衣裳，又剪老太太的寿衣，一面嘴里还说了许多“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话。裁完了，就用包袱一件一件的包了起来。一头包，一头对着太太说道：“这件寿衣总还得放个三十年光景。裁缝做惯了生活，一动剪刀就晓得的，老太太寿元高大得很呢。”太太听了，晓得老爷一时不得丁忧，可以一直做这个制台，自然欢喜得很。等他收拾完了，跑上房的家人早递给他一个包儿，是赏他裁寿衣的喜钱。梁裁缝接了，赶紧过去请安叩谢过，便站在一旁笑嘻嘻说道：“裁缝有点事求求太太，裁缝晓得太太是仙佛的心肠，才敢开口。”太太道：“甚么事？”梁裁缝道：“裁缝有个亲戚，跟了一位佘老爷。说起这个佘老爷，苦得很，当光卖尽，一天只吃一顿稀饭，还是连米粒都没有的。再要半年，一家门直截都要饿死了。知道太太的心是最慈不过的。”说到这里，便连忙又请了一个安道：“所以裁缝打算替他求求太太，在大人面前提拔一两句，赏他一个差使。就譬如养鸡养狗一样，他一家里大大小小就享受不尽了。论理裁缝不敢说，不过看他实在可怜极了。”说着，又请了两个安。太太被他恭维的心花大开，不觉的脱口而出道：“叫甚么名字？”裁缝就在手里拿出一张红纸条子放在桌上，太太看了一眼，乃是“候补知县佘念祖”七个字。太太道：“这些事是大人作主，我向来不问的。”裁缝道：“裁缝晓得，只当太太是买个乌龟放生罢了。只要太太哼一声出来，是两世为人了。”太太把条子收了进去，梁裁缝也提了包，他就先打发徒弟送回家去，又同这个跑上房的嘁喳了一回，却顺手塞了一张银条过去，托他有点风声赶紧通知他。随即辞了出来，到抚台衙门里去，在门房里坐了。

门房里这些大爷都是熟识的，且时常叨光做件把衣裳不给钱。梁裁缝倒是算大不算小，便应酬了，因此倒拉了交情。他来了，倒是让茶、让烟，很客气的。又有问他生意好的，他便借着这个当儿，皱着眉头道：“快别说，说起来真难受。”其中单有一位仇大爷，含着一口鸦片烟笑道：“怎么会难受？”梁裁缝道：“我店虽小，也有七八十个伙计，全仗着是衙门公馆生意。现在这些穷候补一年也不做一件衣裳，问起来，说是没有差使。问他们差使到那里去了，说是被人兼得多了，倒弄成一个人浮于事的世界了。你想，大家不做衣裳，单靠着大人衙门里这些生活，那里会养得活呢？今年的生意格外清闲，一半人上工，一半人吃闲饭。今天轮这一班，明天轮那一班，你说这不干了么？我看见最可怜的有一位佘念祖老爷，到省已是三年，大人也没赏见过。他逢着衙期没有一次不到，先还坐坐轿子，现在可是坐不起，提了画眉笼子了。”仇大爷道：“怎么叫画眉笼子？”梁裁缝道：“自己提了一个包袱，包着靴子、外褂子、帽盒在街上走，这样办法，人家就起他名儿，叫做‘提画眉笼子’。你想，这个名儿刻薄不刻薄？他家里皮箱还有七八只，可都空了，箱子也插上草标卖了。真是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黑夜里开着大门睡也不碍事。像这天气，一天热似一天了，他还是穿着棉袍子。并不是他怕冷，实在没有了，都当完了。要再把这件去当，可不是光了脊梁么？他先前还住的大房子，现在是一点点的小屋，房东因为收不到房钱，不叫他住，他就朝他磕头，房东也没有法子。前月里不知道怎么着，关起大门，一家子抱头大哭，足足哭了个半时辰。却正是我走过他门口，只听得诧异，还当是他家死了人。推门进去一看，才晓得和了一大茶缸的鸦片烟，打算一家子吃下去，这一哭算是分手的意思。我看那光景，也不由一时心酸，打身边摸了两块钱给他。他还不要，后来说是日后还我，他才收了去，差不多又要朝我磕头。你说这光景惨不惨哩？你们想想罢，也是个候补老爷，真是不晓得作了甚么孽，在这里凌迟碎剐呢！”

仇大爷笑道：“老实对你说，甚么都不论，我们大人京城里朋友最多，要是那个去找到他知己的朋友写封信来，就可以得个事。交情深些，得事好些；交情浅些，得事也差些。只要有了人情，今天到省，明天就可以委事。照你说，这位老佘是一定没有人情的了。要是一直这样，只怕真要饿死哩！总怪皇上家不好，开了捐，哄动了这些人，吃甜头的不过一百里头一二十个，吃苦头的可真有七八十哩！”梁裁缝道：“我们说句笑话，像你大爷这样分儿，大人面前很可以说得进话，你大爷就发发善心，给他弄点事。从来说得好，‘公门里好修行’，又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大爷救他一命，就是救他一家，他一家共总有七口，那不就是七七四十九级的浮屠么？你老不是巴儿子么？你老要有这样的功德，不但可以早早添丁，还要连生贵子呢！”仇大爷道：“大人面前我不敢说话，你别瞎恭维。”梁裁缝道：“你老不肯罢哩。要肯的时候，像你大爷这样的势派，说是不成，可是你大爷欺骗我做裁缝的了。外面那个不说仇大爷人好、心好，我也晓得你是怄着人玩。要是大爷也不能救他，那不是真正没人相信呢！况且大爷是心慈不过的，大爷你这道眼下的纹是最好，相书上叫做阴骘纹。人做了好事，就脸上现出这条纹来。一生缺少的事自然也就可以如愿了。我虽不懂相法，我是听人家说起来的。大爷你不是找东辕门外那个一只眼的相面看过相么？有天，他在我们隔壁替人家看相，劝人家要行好事，还说起你大爷的相，以后是一年好一年，这是他积德回天的凭据。我正闲着没有事，我还问他为甚么还没有儿子，他说：‘别忙，他现在相上非但有儿子，还有三个呢！照他的阴骘纹看起来，还主着两个大贵，他还要享儿子的福，做老太爷呢！’这可不是我说谎，大爷不相信，尽管去问他。不过到那个时候，大爷你不认小裁缝了。”

仇大爷听他恭维的心痒难搔，不觉大乐，却勉强着道：“你这张穷嘴真会嚼，真会捣鬼，我有甚么阴骘？”梁裁缝道：“做的事是自己不晓得的。如今我又要说到本题上来了，就如这位佘老爷，你大爷能够提拔提拔他，他一人有了命，一家子也都有了命。算起来你大爷不过救他一条命，这无意中不救了七八条命么？不但救了他家七八条命，就是他亡过的先灵，也不至断绝了香烟，岂有不感激你大爷的？反过来一想，就不好了。他死了，他一家子也死了；他一家子死了，他祖先的香烟也断绝了，你说伤心不伤心？”仇大爷道：“你说的好，看你的面子，碰他的运气，我替他混一下子。事成了顶好，事不成也与我无干。”梁裁缝道：“你大爷肯照应他，再没有不成功的。等成了，我告诉他，等他来多替大爷磕几十个响头罢。”仇大爷道：“我做是去做，你晓得的，我们是不能空口说白话。这回事为了你，以后做衣裳的时候，工钱却不好照旧的乱开。”说着，又哈哈的一笑，梁裁缝道：“是，是，是，你老放心。”正说的高兴，忽然听见外面喊着：“仇大爷，大人叫。”仇大爷便站起来，穿上大褂进去，梁裁缝也就出来回家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靠虚火施司务扬威为干儿宋媒婆出力

却说梁裁缝回到家里，已是不早，将近上灯的时候，周升已在那里候了许久了。梁裁缝一见，就恭喜道：“你老爷的事，十成里有了八九成了，再等几天看罢。”果然不到十天，就委了一个粮台上的收支，这个差使也算是个极好的差使。佘念祖极为感激梁裁缝，梁裁缝也就把这二千两的一笔款子笑纳了。那年正是中外打仗的时候，捐输减了价。梁裁缝一想，这件事眼下是糊弄过去，但是二千两头买一个差使，佘念祖就是痴呆，也还不至于痴呆到这样。他来问过几次，我听说是这个差使只算遮人耳目的事。不然你也没有当过一项差使，怎么立刻就出去署事？要是一半年里佘念祖得了缺，自然是不敢来追究银子的下落，倘若就这样下去，恐怕佘念祖不肯干休，那时反为不美。我看做官也是件容易事。我本来还聚了几个钱，他又交给我一千多银子，那张借票就算是张废纸，尽现在的捐个把知县已是绰绰有余，我不如替我儿子捐了一个知县，到远点省分里去。我想广东地方有钱，很可以去得。不过想有差事，似乎也不容易，听说那里的候补官直截有五六千多。要是像这位佘念祖，几年不得事，岂不把老本都吃掉了么？踌躇了好几天，才决意的替儿子捐个府知事。捧了一大笔银子，托人去上兑。他儿子名叫有信，年纪二十四岁，读过三年书，西瓜大的字也认得有一石。官场现今本不讲甚么识字不识。况且梁有信又是个小老爷，更是不关紧要。等到领了照，把各路的账目清了一清，又把这扇招牌卖了几百块钱，也没同周升提起，带了家小，一径到广东去了。

广东的地方是赌风盛行，摆赌摊子的，城中不下几千处。梁有信每日带了三块洋钱到一个赌摊子上去，下一块钱，或是打幺，或是打二，一天只认一门。要是一下着了，这天有了三块钱，也就够敷衍三天了。要是不着，再走一家，还是照前的样子打。前头打的要是四，还是打四，难得三下都得不着。就是不着，他还有从前打到余下来的，也可以匀着用。所以，家里的零用倒不消说得，是尽够的了，还有多余。

有天梁有信正在一个摊子上看了一看，想去打四。忽然背后爬上一个人来，拿了十块钱打四。梁有信看得四好，也把一块钱放在四上，那个人把眼斜着看了梁有信一眼。一回开出来，一看却是三。那人登时放下脸来，叽咕道：“人家打四管他甚么事？也要来舐屁股！如今害得我也不着了，天下有这种浑小子！”梁有信也不理他，就走了出来。换了一个地方，还是他的老门道，依旧是打四。那人却已跟了过来，看了看注码，都是幺、二、三的，大约好有六七十块钱，四上就只一块洋钱。那人又摸出十块钱。押在三上，又问了一声：“四上这块钱是那一位的？”梁有信接口道：“是我的。”那人看见就是方才同他在那个摊子上同押四的人，心上大不高兴，连忙回过头吐了一口唾沫。那晓得开出来一看，果然是个四。那人大怒说道：“明明是个三，被他这个混帐东西一块钱压了去的。这些钱你们都收回去，所输的通叫那个崽子赔。”摆摊子的两手按住，早已把钱掳了进来道：“那就不成话了，这宝久已摇定了，那里就会压了去？”那人更怒，撸起袖子，恶狠狠对着梁有信抢过来，想要打他的神色，梁有信连忙躲开，又对摆摊子的道：“存在你处，我明天来取罢！”说罢回头就走。那人要追着去打，早被旁人劝住，还祖宗八代的骂了一大顿，梁有信只当没有听见。那人看见梁有信走远了，还在那摊子边混吵。早有人过来劝说，把那人的十块钱依旧还了他。那人方才把气平了，又到别的摊子上打三去了。

原来，这个人姓施，叫子顺，向来剃头为业。剃头的手艺却不坏，在广东抚台衙门里吃一分工食。因为这位抚台有一个古怪脾气，他剃头是只许剃头的一手动，自洗头、剃发、光脸、剃胡子，不许剃头的用那只手。多少剃头的都做不到，只有这个施子顺单会这种手艺。还另有一种推拿的功夫，也是极好的，抚台身上要有点不舒服，非得他推拿几下子不成。他本是京里人，抚台外放知府，就带了他出来，一直升道台、臬台，转藩台，升抚台，都是他跟着，也算是旧人了。在衙门里日子久了，一切情形都也熟悉，便在外边招摇撞骗，无恶不作，甚至说是替人家求缺、求差。也有人上他的当，到后来都不敢发作，只索自认晦气。他生性是最欢喜赌，可是最怕输，输了便有许多的赖皮法子。因此大家都怕他，这些摆摊子的尤其见了他头痛，却又不敢得罪。他现在已求着抚台，赏了他一个五品功牌，居然也是水晶顶子，他便做了袍套，买了一副补子。他在广东的时候久了，已娶妻生子，一样在外间赁了房子，房子门口贴上“施公馆”的条子。家里也用着男的、女的好几个，都称他为老爷，他的女人就称太太，气派很不小，仿佛是甚么候补道府的样子，有时候出来，也还坐轿子。抚台也有点晓得，教训过几回，他亦如同无事一样。

他隔壁有一个媒婆子，姓周，娘家姓宋，本来也常常走动衙门，到得这位抚台手里，更是走动的勤了。这个媒婆子非但会说会讲，有几分姿色，他还有个降神本事。抚台的太太时常有病，每逢发了病，一定要宋媒婆去请神，求了方子服下去就好。因此格外待他好，竟是一天不能离开。四书上有句话是：“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这两个人就里勾外连的朋比为奸，闹的不成样子。广东官场上的人奔走这个媒婆子门口的，十停里倒有八停。一天少说点也有四五十乘轿子。有的见，有的不见，还有一种下流东西去拜干娘的，逢年逢节送的东西，堆积如山，都不必说。

这天施子顺打赌摊子上回来，踱到这边，施子顺说要开赌，宋媒婆就答应了，派了几个用人，分头去招呼人。不到两个时辰，早都已一个一个的来了。宋媒婆叫他儿子有福去陪客。宋媒婆年纪不到四十岁，早已嫁过五个男人。这个有福，还是宋媒婆第二个男人生的，因为家里没有人，宋媒婆就领了过来。现在，宋媒婆因为已经嫁了五嫁，自己发过誓永不再嫁人了。

有福陪着客，里面一边收拾开赌的桌子，一切齐备，方把大家请到里面去。施子顺躺在炕上抽烟，不过略略抬抬身子。宋媒婆偏做出一种殷勤的样子，一个个都应酬到，方才请施子顺坐上去摇庄。摇了一庄，施子顺输了五百块钱，已经有点面红耳热起来，嘴里已很有点不干净了。大家晓得他最是怕输的，只得大家商通了，作为诈输。怎样叫诈输呢？等他要开宝盆的时候，大家就拼着命拣那注码顶少的一门喊。譬如，明明开了二，二上的注码多，便叫三，其余都是如此。一连二十下，施子顺不但不输，反赢了千把块钱。

偏偏有一个不知轻重的候补知县马廉，他因为自己要顾本，却都是冷门上下筹码。到得四更多天，方才歇手，也有输一二百的，也有输二三百的，只有马廉非但不输，倒赢了六百多块。施子顺心上很怪着他，当时也不好怎样。眉头一皱，想了一个法子出来，一定要叫马廉去摇庄。马廉先前不肯，后来看见施子顺声色俱厉，只得恪遵台命。那晓得那班人还是这个宗旨，只要施子顺押在那里，便替他喊那里。不到四摊，马廉已下去了二百多块，马廉急了。这一会施子顺押了一个四，却开出一个二来，大家都赶着喊四。马廉忍不住了，只得指着宝盆说：“明明是个二，如何是四呢？”有一位穿缺襟马褂的，对马廉挤挤眼道：“两个三，两个五，如何不是四？”马廉道：“一夜不睡，老哥眼花了，这是两个二，两个五，明明是个二罢哩！”当时大家无话，马廉就把赢的收了进来。接着施子顺又押了一下幺，开出来，却是四，大家还是齐声说幺，马廉道：“一个五，一个四，一个六，一个幺，如何会是幺？”就有人拿脚去踢马廉，是叫他不要顶真的意思。马廉看了宝盆，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屈着数给他看。施子顺心上大不耐烦，不由的翻了脸，抢过宝盆往地下一丢，摔的粉碎，嘴里还骂道：“滚他妈的蛋，难道我施大爷还讹人么？真是不开眼的东西？”

大家见施子顺发怒，格外要讨施子顺的好，都硬派马廉的不是。宝盆已经摔了，马廉更觉不能分辩，真是有冤没处诉，要改口也来不及了。不由的天良发现，一股恶气也按捺不住，站起来就走。施子顺看见他并不赔话，又不把钱赔出来，格外气得不得了，不由的拍桌子大骂。大家又帮着批评他的不是，并说他是穷花了眼了。还有想替他周旋的，说是他向来不能吃酒，今天吃了几杯酒，所以失其常度；也有说他向来有个痰迷心窍的毛病；有的说大人不记小人之过。纷纷攘攘，老大一回，施子顺的气才有点平下去。就有人说：“明天叫他来磕头罢。”施子顺道：“不稀罕他这样的狗头！”那人道：“那也不是稀罕，是一定的规矩。难道他得罪了你老，你老就这样罢了不成？”施子顺道：“叫他等着罢，有他的舒服日子呢！”夏天夜短，早已天明。这班人的轿夫都来伺候着上衙门，这才纷纷各散。

施子顺回了家，就睡在烟铺上抽烟，暗想：“我在广东也算有名的人了，这个崽子竟不放我在眼里，要不给他点红白看看，人家以后真要瞧我不起了！”眼珠子几转，早已想定了主意，便喊了一声“来”。早有四五个管家进来站着，施子顺道：“那个猴儿崽子明天要是来，不许他进来。”那四五个管家，早就如雷的答应一声：“是。”施子顺又问道：“今天是初几？”一个管家说：“是初五。”施子顺道：“今天衙门里有事，我要进衙门去，叫厨房里备点吃的，早早开饭。那天李家送的熊掌，问问炖好没有。”管家答应了去，不一刻回来禀复道：“厨子说，还不能吃，总得后天才可吃呢。”施子顺道：“这个狗养的，这样懒。去对他说，明天晚上不整好了端上来，我是送他南海县里去。”管家答应着就去传谕。这时候太阳出了，施子顺反迷迷糊糊睡着在烟盘子上。约摸晌午的时候，只听得门口有人打门，管家赶紧去开门，问甚么事，才知道是抚台衙门口听差的，因为抚台要剃头，喊不到他，发了气，所以特地来请他的。管家忙进去推醒了施子顺，告诉明白。施子顺也慌了，连忙擦了一把脸，披上一件马褂，跟了来的人一同进衙门去了。

却说头天晚上开赌，大家到齐后，宋媒婆也就过去安置了，所以这一夜的故事都不曾知道。到了次日，有福便一一的说了一遍。那晓得，这个马廉是宋媒婆的心爱干儿子。听见受了施子顺的气，还听说要毁他，心上颇有点不自在，就问有福道：“他的点子，你到底看见没有？”有福道：“看见的，马二哥实在不错。一个五、一个四、一个六、一个幺，如何会是幺呢？”宋媒婆道：“虽是赌钱，都有规矩的。这又不是拿势力压服人的事，这是不作兴的。也罢，我去劝劝他罢，叫你二哥过天赔个礼就算完了。”有福答应着。

宋媒婆等到早饭过后，便去见施二奶奶，托他劝劝子顺，又说自己同了小马来磕头就是了。那晓得施二奶奶更是不知高低，不听犹可，一听宋媒婆替他说情，格外的如火上添油，索性指天划地大骂起来，并且还夹了几句混话。宋媒婆可是能受气的人呢？早已满腹烟生，冷笑了两声，走回来。又对有福道：“等到施大叔回来，你请他过来，我对他说。”一直到了上灯的时候，施子顺才回家来，满脸上不高兴，大约是狠碰了大人一个钉子。一到家，他的女人便把马廉有宋媒婆的包庇，所以欺负你这一番话说了一遍。施子顺一腔怒气本来无可发泄，却好借着这个机会痛骂了一顿。接着又是有福来请他，施子顺道：“我不得空，我要同人做对就做定了，我也不顾那个人的腰杆粗不粗。要有本事，各人做各人的去。”有福听见话不投机，只得回来告诉了宋媒婆。宋媒婆大怒道：“好，好，这小子竟是发了昏了！既是如此，你就去对马二哥说，不许过去赔礼，有天大的事有我哩！就是有人杀了他的头，我赔给他！”一面说着，一面气哄哄的叫打轿子上院。

列位要晓得，施子顺一月不过见抚台五六面。这位抚台剃头，是按着初五、十四、二十三三个日子，所谓月忌的日子剃头。至于推拿，往往是抚台不舒服的时候，又不敢开口多说话。施子顺不过是瞎吹，其实并没有一点权力。宋媒婆是时常进去，不见大人就见太太、姨太太，说两句话比甚么都灵。这回到了院门口，下了轿，扭了进去。门口人晓得他来惯的，非但不阻挡，反倒同他谦和的很。

当时宋媒婆到了上房，替太太们请了安，说了些闲话，大远转的说道：“候补知县马廉马大老爷极有材具，新近不知道怎样不见机，得罪了施司务。施司务说是要求大人不答应他，可怜他吓的像个小鬼的一样，昨天找我去替他求神。我劝他说是大人这样的精明，如何能听施司务的话？再也说不信他。这倒是一件新鲜笑话，说给太太解解闷。”太太道：“那个施司务？”宋媒婆道：“就是剃头的施子顺。”太太笑道：“剃头的那有这样能为？况且他如何会得罪施剃头的呢？”宋媒婆冷笑了一声，也不作声。太太诧异起来，一定要问。宋媒婆道：“太太一定要问，我也不敢不说，可不是我进来说人家不好。施司务在外面是无恶不作。哄吓诈骗，件件都会。新近不知蒙了甚么人，说给他求个缺，讲定了一大笔钱。马老爷晓得了，劝那个人不要做，说咱们大人一清如水，那里会有这样的事？那个人果然相信，回复了施司务。施司务问起，所以就恨极了马老爷，在外边各处发了话，说非求大人参他不可。就是这个缘故，太太可千万别对大人说，只当是我媒婆子来搬弄是非。”

太太听了，大为不悦道：“这还了得！大人不过因为他手艺好，所以诸事优容点，那晓得惯到他这个地步！现在是只要有个会一只手剃头的，早已开发了他，只是没有这人，所以他才跳上架子哩！”宋媒婆道：“一只手剃头的人，别省却少，广东并不稀奇，多的很呢。”太太道：“大人问过几次，都说没有，怎你说多得很呢？”宋媒婆道：“那是施司务的鬼。太太不相信，我明天同两个进来，大人高兴，就试试他手段如何？”太太道：“好，好，就这样。你明天也不必自己来，打发人送来就是了。”宋媒婆道：“我不来不成，我不来，他也不得进来。”太太道：“也好，你进来谈谈罢。”宋媒婆又夹七夹八的说了一会，方才走了。

到了次日，果然同了一个人进来，身材极其灵便。太太早已对大人说过了，宋媒婆一向是直出直进的，便也无人阻挡。大人却并不是剃头的日期，因为太太说了，就叫他进来试试手段，果然剃得好；就是推拿工夫，也胜似施司务。当时就招呼留下，开他一份工食，却并不曾开发姓施的。姓施的晓得了，便知道站不住，央同伙里替他告假，也是试探试探的意思，那知大人也准了假。施子顺便收拾了行李，戴了帽子，上来磕头谢恩。大人又赏了四十两银子，给他做盘缠。大人也是怕他回到京里去说些不相干的话，因此还十分优待他。施子顺嘴里虽感激，心上却是恨极了宋媒婆了。诸事已毕，便即搭船回京去了。按下慢表。

且说马廉知道宋媒婆替他争了这口气，心中大乐。从此以后益发亲近，问安、视膳，虽说是干儿子，就是亲儿子能够如此，也就可以算做孝子了。宋媒婆又替他谋了一次署事，是潮州府属的大埔县。但马太爷并不认识甚么字，幸亏身边有一个老家人，文理却尚通顺，写个把片子，封把信，都是这个人经手，叫做江明。马太爷署了事，江明以为，这钱漕稿案一定是他的了。那知马太爷却又是一样心，以为若是给他这个职事，便不能时常在身边指使，所以只派了个伺候签押房。江明心中很有点气，马太爷还是一会叫他写这个，一会写那个，江明没好气，便故意的延捱。马太爷先还好说，后来便有要反脸的样子，江明越发仇结的深了。但是日行公事，都是刑名老夫子作了主，轮不到江明说话，江明告假又告不脱。后来马太爷索性训斥起来，说：“你要不好好的办事，一定要打你板子，办你的递解。”江明气得目瞪口呆，从此所办的事，也明欺马廉不懂，更加不成东西了。

广东地方上人，吃洋行里饭的人最多。有一日，马太爷坐了堂，有一起殴辱斯文的案子。原告是个在学的生员，因为教村馆，打了学生，这学生的爹是当过洋行细崽的，便来同先生吵闹，又刷了先生两个嘴巴。先生怒极了，便来告状。马太爷先问了原告，才带上被告，一看这个细崽的妆束竟是一个洋人，不觉吃了一惊，就连忙退堂，招呼把被告请进来，分庭抗礼坐下，又赔了许多不是，才开中门送出去，反倒把原告打了二十手心，还要移学注劣，总算求了下来。当时看的人都不懂这个讲究，还当是被告与马太爷有交情呢！这位原告既被细崽殴辱，又被县官无故打了二十手心，心里十分不甘，便纠了一班同学，递了一张公呈到府里去上告。府里看了也觉诧异。然而每年收受县里的陋规不少，又不能不偏袒县里，也含糊批驳了。这班人就大为鼓噪，一直告到省里去了。臬台准了状子，派人下来密查。马太爷也得了信，只得到省里去走了一趟。一则因为这案情离奇，想去设法消弭；一则因为到任后还未接太太来署，顺便可以同了太太到衙门里来。当时计议好了，一径带了江明，还有几个跟班，到省里来。

他住的是东门里的公馆，刚刚到得门口，看见门口出出进进的人实在不少，心里奇怪，连忙就问是甚么事。早有留在家里的一个老管家出来请安，随即回说：“是太太今早黎明得急症死了，现在正忙着收殓哩！”马廉大惊，三脚两步跨到里面，抚尸一恸，免不得买棺成殓，停丧在堂。就一面禀到，一面请了三天的假。假满已过，各宪都问起这案子，马太爷说是洋人做了被告，卑职为消弭起见，才把原告惩责了几下。各位大宪一听见是洋人，心上早有点胆怯，只有臬台不相信，说是且等委员回来再说。

马廉回到寓里，心中不甚爽快，真是公私交迫。一个人睡在烟灯上呼呼的抽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唤江明问道：“我看见人家帖子或是名片上，名字旁边另有一个小戳子，是个甚么讲究？”江明道：“那是有了服制的意思。”马廉道：“人家男人死了，女人替他穿服；女人死了，男人是穿几年服？”江明道：“听说是一年服。”马廉道：“是呀，我的名片旁边，应得要加一个小字戳子，方是正理。”江明道：“是，明天就招呼去刻一个罢，不过三个钱的光景。”马廉道：“不要刻，我有现成的。”停了一会，马太爷的烟瘾过足了，便走到房里去，开了一个洋铁拜匣，查了一回，查出一个小戳子来，放在桌上，吩咐跟班的拿去印在名字旁边。原来马太爷向来吝啬到极处，不拘是甚么东西，都留好了。这个戳子，还是从前丁外艰的时候用的一个“制”字。马太爷并不晓得甚么讲究，也并不认得这个字，但是，他的图书及别样的东西，这顶上都刻好一个“上”字，他却死命把个“上”字记住了，所以也不曾倒用过甚么东西。此次发给跟班，他还吩咐“这是上，这是下”六个大字。偏偏这位跟班同老爷一样，亦是一个字不识，接过去磨了墨，就一张一张用了上去。江明一旁看见，心里明白，本待要上去说明，只因挟个不派他好行当的仇隙，也就闭口不言，好在也不是交给他用的。不多一会，马太爷的名片上、帖子上，都刻了一个“制”字放在一边。到得次日，马太爷上过衙门，免不得去拜一拜客。有的都是挡驾，有几位见的，看见他帖子上都刻了一个“制”字，不觉诧异道：“没有听见他丁忧呀？”后来同寅中大家谈起来，才晓得他家留的名片，都是如此。就有好事的去打听他家死了甚么人，才知道是太太死了。因此，大家倒都传做笑话。更有一家甚么报馆里替他登了报，说是“妻丧称制，是从马老爷为始”的话。马老爷却并不知道，还是各处用他的“制”字名片。到后来，马太爷的相好知会了马太爷，方才收了回去，另外刻了一个“期”字图书。又因为自己发出去的，也就不能骂跟班昏蛋了。

马太爷在省里住了几天，查办的委员回来了，才晓得洋行里歇出来的细崽。被臬台大大申斥了一顿，又上院请撤他的任。马太爷听见信息不好，又是刚要收漕的时候，只得连夜回大埔去了。暗地里又切实的托了宋媒婆，宋媒婆替他极力周旋，才定了漕竣交卸的办法，马太爷更是感激。但是自从打省里回来，晓得是不能久任的，便百事不问。任是甚么呈子，总批一个不准，除了命盗案件没有法想，还是仍旧要去验看。只等收过了漕，腰包里满了，好交卸回省，另谋别事。

这日坐在烟铺上，忽然刑名师爷走了过来，马廉赶忙起来让坐。刑名师爷便提起接到省城里密信，说是制台被参。因为说是有个媒婆子出入衙署，贿买差缺，已是放了钦差的话。并且折子上牵连的人不少。马廉一听，大惊道：“真的么？”刑名师爷便从靴页子里抽出信来，送给东家看。无奈东家并不认识，只得胡乱假装着看。刑名师爷从旁一看，那一张信却是颠倒拿着，肚里好笑，也不好说甚么。马廉此时心里很不是味，当着老夫子又不便叫江明来念讲给他听，只翻了一翻，算是看完了，依旧送还刑名师爷，收入靴页里去。师爷看见东家无精打采，便也起身去了。马廉辗转一想：“这事很不好，怕的是自己功名保不住。”只得喊了江明来，要专人到省里去打听。江明道：“这事要是真钦差出京，总要几个月，那时老爷已是交卸了。忙也不忙在这几日，且到那时候再说罢。”马廉听见有理，只得暂时搁起，无奈心里总是放他不下。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虞子厚探亲东昌府郭丕基倒楣镇江城

却说施子顺自从歇业回到京里，依旧开了一个剃头店，又慢慢的巴结上了几位阔京官。人家晓得他是打广东回来的，也有人要打听点广东事情。施子顺便捕风捉影的说了多少。末后说到宋媒婆，怎样的得宠，怎样的有权，候补实缺老爷们如某人某人，无一不走他的门路，口若悬河的说了一遍。刚刚有一位都老爷听见了，便依着他的话，开了一张名单，过了几天，上了一个折子。折子发到军机里，就派了一位侍郎到广西去查办事件。

说是广西，却就是广东的事，因为怕漏泄了，所以说是广西，等到到了广东，便给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原是郑重机密的缘故。但自来说的好，“朝内无人莫做官”，拿着一位广东抚台，怕没有几个耳目在军机里？这里钦差还不曾请训，广东已是知道了，并且所参的事件，都得了详细。抚台想不出法子，然而他那爱护宋媒婆的意思，还是照旧。把他喊进衙门，告知他所以，又叫他搬到别处去住，等钦差来了好同他硬赖。那晓得宋媒婆却又是一番主意。只装作一个无可如何的样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他家穷的很，搬到别处去，亦是没有生意。只有抵桩这条命，交给他们罢。他这一回做作，倒把大人并太太弄得没有法子。后来，还是宋媒婆说：“我还有个儿子，心上本想给他捐个小功名到广西去，自己亦就跟着他去混。无奈总是弄不到钱，只求大人看着，赏他一个甚么东西，或是功牌，或是奖札，能够混饭吃的东西，那是就好了。以后死在九泉之下，也忘不了大人、太太的好处。来世变牛变马来报效大人、太太。”大人这时候，心里也有点明白，但还拿不定宋媒婆是求告他，还是挟制他？好在这个时候是捐局林立，且又减折上兑，便宜得很，便问了他儿子的名字。大人说“有福”两个字太蠢，改了个“攸福”罢。又问：“他姓甚么，还是就写宋攸福？”宋媒婆道：“随意改个姓罢。他的爹本姓卫，就是卫攸福罢。”大人就招呼出去，填了一张县丞的实收来。又给了三百银子，又替他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广西藩台邹士贤，一封是给边防大臣舒春元的。当日，宋媒婆谢了又谢，回到家里收拾东西，暗暗的同着儿子到广西去了。这边的事，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个字的枕中秘诀。含糊过去，也就不必再提。

却说卫攸福到了广西，赁屋住下，衙参已过，还不敢张扬，打听广东这边无事，才托大了胆，去投了藩台的信。那知这位邹大人已经告了病，专等批折回来交卸。这封信虽是投进，竟如石沉大海，连点声息都没有。卫攸福过了半年光景，渐渐的觉得用度大了些，只得求人去办分府的事。卫攸福虽然到省日浅，幸亏有的是钱，钱却很能说话，果然成功，就分到太平府去。太平府离龙州最近，便趁空一直来找舒大人，投了信。

诸公要晓得，这位舒大人本是一个营兵出身。从前长毛造反的时候，也曾出力打仗，后来慢慢的升了起来，一直做到提督，做了广西的边防大臣。他是大鸦片烟瘾，一天总要四五两烟方得过瘾。这四五两烟要是起的晚点，就是镇日吸也还吸不了，这不是句瞎话么？不知道这位舒大人，嘴里吸的烟不过一两多一天，那屁股里吸的烟总得要三四两一天。列位一听这话，要说在下说谎，那有人能屁股里吸烟的哩？还是把烟枪塞在粪门里不成？却不是这个讲究。因为舒大人从前打仗的时候就有烟瘾，不吸足了，马也骑不上；要吸足了，这一天只够吃烟了，那里还有工夫打仗？就有一班同营里的老手传了他一个法子，是把烟膏调厚了，搓成一个条子，或是一个饼子，塞在粪门边。不多一刻，烟膏顺着这一呼一吸的气就进去了。有时或是用张荷叶，涂上烟膏，贴在那里，也是一样，荷叶上倒是净光一点不留。这是吃烟的一个最上的妙法。诸公不信，不妨试试，便晓得在下不是谎话了。当日舒大人得了这个法子，大是高兴。后来屡屡打仗，却从不曾误事。这时做到边防大臣，一呼百诺，原可以不再用屁股帮忙。但是，他已变成一个两路烟瘾，嘴里无论吸多少，总是无用，非得屁股眼里吃够了不成。

在这广西边境日久，幸而边防无事，那带的营头的名额就十分中不满三分，余外的却是他上了腰了。姬妾众多，这边防大臣能有几个钱？无非是多吞几分名饷。由他而下，一层层剥削下去，非但假名字的自然领不到钱，就是真名字的，也就所领有限。那些勇丁几次鼓噪，舒大人没有法子，只得把营规格外放松。从此，这些兵丁就无恶不作，看看这奸淫掳掠都是些本等的事了。舒大人弄到后来，也晓得尾大不掉。却又没法子想，只想换个地方，把这个担子给别人去挑。

现在正是胡弄局的时候，恰巧卫攸福赶来求见。上过手本，投过信，在外边等了有四五个钟头，才得传见。舒大人还问了制台的好，又道是现在没有安插的地方，如果将来边防保案上附个名字，倒还可以。卫攸福只得请安谢了，又重复说道：“卑职此来并不在乎薪水，自己晓得年纪轻，是打算借此操练操练的。”舒大人道：“很好，既这样说，我这里有一个文案，他正要进京去。你如能办，就委曲你罢。”卫攸福虽然肚里不见得十分通达，却得宋媒婆替他请先生教了多年，所以寻常的东西也还看得下去，只是不晓得格式，动起笔来就不成功。但是要说不能，当下又恐怕把这个事错了，更没有事。这才打定主意，姑且答应下来再作打算。天下这样顾前不顾后的人却也不少。当时重复起身谢过，舒大人便招呼他过天就搬进来罢。卫攸福下来，便去拜前手的文案。

这位文案姓虞，名承泽，号子厚，是个湖南人，本是一位佐杂，在边防案里保过了知县。看见舒大人的举动，心上颇为担着忧虑，怕的是一旦边防有事，这些骄兵惰卒，一个也不能得力；还怕这营规一坏，这些本营的兵就难免不倒戈相向，因此时常想告退，便托名要进京引见。舒大人只不放他，后来见他屡次纠缠，才答应了他，等请到人，就听凭他动身。

当日听见有个卫攸福来接办，心里十分欢喜，便立刻请见。问答了一回，才觉得卫攸福文才有限，恐怕敷衍不下去。但是自己要走，也顾不得了。又约计这个把月里没有事，便也放心，随即约定明日交代。交代过后连忙收拾行李，止耽搁了一天，即行动身。却没有走正路，绕了一路弯子走，为的是怕舒大人还要来追他意思。走了多日，方才到了广西省城，只因走得局促，忘记了原保大臣的咨文，心上十分焦躁起来。就有些朋友对他说是没甚要紧，只要在部办那里多化几两银子，就可以弥缝过去了。也是虞子厚一时托大，便也不以为意。耽搁了半个月，张罗了些钱，便取道进京。一路水陆舟车，不必细说。

不一日到了京，住在香炉营二条胡同谢家的宅子里，托人介绍了一位部办，姓史叫伯方。虞子厚拜了他，又托他代办此事。史伯方摇了摇头道：“这事怕不成功。这是一定的规矩，没有原保大臣的咨文，就很费力了。”虞子厚又对他切实拜恳，并说他情愿多化部费的话，史伯方道：“我们的交情原不在钱上。但是这件事须要经几道手，转几个弯，少了也怕不成功，大约总得这个数。”说着，便把指头伸了三个出来。虞子厚道：“三百银子有限的很，就是如此。”史伯方道：“好说，你老哥真会说。要是三百银子，老实话，做兄弟的也不犯着伸这指头哩。”虞子厚这才晓得他说三千。当时目瞪口呆，一言不发，满肚里打算：“这次带来的盘缠费用一齐交给他，也不到三千银子，这事如何是好？”只得下气低声，再四求告。不料，这位史伯方牙齿咬得紧，始终一文不让，虞子厚没法，只得订期再议，闷闷的回到寓里。刚下了车，跟班的便来说：“东昌府的专差来了。”虞子厚一面进去，一面问有甚么事。跟班的道：“听说叔老太爷的病不好了。”说着，专差也走进来，磕了头，起来就把信送上。虞子厚拆开一看，乃是他婶娘的笔迹，心里不禁一惊，脸上早已露出笑容来了。

原来他的叔子名叫尧年，是东昌府的同知，这个缺做过十八年了。东昌府同知的缺本算山东第一个，叔子手里颇可过活，只因没有儿女，从前本有要过继虞子厚的话。因为把话说反了，尧年大动其气，就也搁住。从此叔侄之间格外生疏，便也不通闻问。后来，子厚因为要进京引见，弄不到钱，姑且发了一封信，说要想借一千银子，以备出山的话。究竟一本之谊，尧年倒也极看得开，便如数汇到京里，得了回信，才晓得他住处。尧年年纪高大，早得了一个头晕病，医治总不见好。五月端阳这一日，到府里去贺节，回来一下轿，一个头眩，就跌倒在台阶前，头面碰在石头上，已经皮破血出，不省人事。一时七手八脚扶了进去，才慢慢的还醒过来，还一连发了几个昏。他婶子晓得家里没人，要出了事更不得了。又觉着上次汇过千金到京，虞子厚就以前有点嫌隙，也可以解释的了。这才写了一封苦切的信，专人来请子厚。子厚看完信，晓得叔子那里并无弟妹，叔子一死，这份家私明明是自己的了，不禁乐的心花怒开。却因为当着来人，赶紧装出一副发急的样子，连忙把眉头皱起。无奈这两道眉毛忒杀作怪，勉强把他皱起，他又散开来，倒弄得子厚没法。只得一面叫来人出去歇歇，一面招呼家人收拾行李，雇车包站出京，把这引见的事暂且搁起。

第三天一早便动身，取路往山东东昌府来。走了十天半，已是到了。专来的人就先一步回去送信，子厚也就招呼车夫，一直拉到二府衙门口下了车。子厚的意思，以为他叔子是早已做过二七了，因此急不择步往里飞跑。忽见大门口还是两个红灯笼，心里已有点奇异；又到二堂上，看见堂红依旧，格外诧异，还当是新任的陈设，心里却老大有点发毛。刚转进二门，有几个家人站着伺候，子厚也不及问长问短，一径进去。到得厅上，忽然看见他叔子在那里同一个人闲谈。子厚这一吓非同小可，既已到此，没有法想，只得上去磕头问好。那一位也就站起来走出去了。尧年道：“辛苦你，路上走了几天？”子厚道：“听得叔父病重，连夜赶来，幸得叔父病已痊愈，真是吉人天相。”尧年道：“幸亏这位名医，吃了几帖药就好了。头上也只擦破了一块皮，今已结疤，并不碍事，并且头晕也不发了。”子厚道：“这位先生手段却是高强得很。”尧年道：“真正想不到还能与你见面。但是你这次来，你引见的事怎么样了？”子厚道：“正打算验到，就得了这里的信，所以还未办。”尧年道：“你耽搁几天，还是赶紧去办。但是累了你，又耽误了你出山的日期，倒很对不住你！这里风大，我们里面坐罢。”子厚只得跟了进去，见过婶子，寒暄了几句，就忙忙的收拾一间屋子给侄少爷住了。子厚心里是满肚不开胃，打算这份家私是稳稳的自己独霸，那晓得他又会好了出来。坐了一会，正打算出来，忽然听见小孩子啼哭的声音。子厚心里一跳，忙问道：“是那里的孩子？”尧年道：“是你婶子的主意，替我置了一个妾。倒好，居然一索得男。现在还未满月哩。”子厚听见这句话，真如沸油浇心的一般，一言不发，把这照例恭喜的一句话也忘记了，坐在椅子上，身不由己的乱摇起来。尧年也不在意，还说道：“你一路辛苦，你到房里歇歇去罢。”子厚这才定了神，辞了出来。到得房里，一头倒下，心里十分不快，不免短叹长吁了一回。随即盘算道：“既是如此，我辛苦了这一回，至少千金是要送我的，就譬如我出来张罗盘费罢了。”

转眼住了七八天，子厚说是要回京，尧年也并不挽留，备了一桌酒送了行，又封了五百两银子，还说了多少客气话。子厚虽不十分满意，嘴里也说不出甚么，就打算仍旧按站回京去。继又转念道：“我要是遵陆到清江，到上海搭船到广西去，自己去弄这咨文，所化也还有限，总比这部办想我的少多了。这时候，就是卫攸福办不下来，也是一定请了人，难道还会一定拉住我不成？”主意打定，便定了清江浦的车，一直到了清江浦。换了船，过了江，到得镇江。

住在船上，心上要想去游一游金山寺，却又因为就是一个人，没甚意兴，便在满街上乱撞。忽然看见江里的炮船、兵轮，还有那炮台上，都挂了旗子，五彩翻飞，映着日光，十分好看。子厚便拉着路上的人问道：“今天是甚么事，这般热闹？”那人道：“今天有个外国钦差过境，所以大家接他。大约不多一刻就到了，你瞧热闹罢。”子厚听见，便也不肯回船，只在岸上踱来踱去的等。

不多一刻，果然远远的望见黑烟一缕，从下游直飏上来，自远而近，看看就将近到了。再看各炮台、炮船上的，都是手忙脚乱的情形。等到船已到得面前，只听见“轰轰”的炮响，放了几个之后，忽然停住。正在诧异，又听得震天响的一声，仿佛有一样东西随着这火药直冲到半天的样子。这时候，不但子厚吃惊，就是别处看的人都觉得奇怪。说时迟，那时快，那件东西早已向人丛里落了下来。大家死命的往外挤，发一声喊，冲倒的，碰翻的人，实在不少。还有个卖晚米稀饭、下饺子的担子，早已挤倒地下，担上的碗是砸了个粉碎，锅里的稀饭、饺子是泼得满地。正吵嚷间，那件东西已下来了，不是别的，却是一只人手臂。大家挤着看，就有人晓得炮勇出了岔了。再看那炮台上，还在那里放炮，半天一个，好容易放完了炮，又奏西乐。那外国船上也还了炮，却放得甚是爽利。不多一刻，已经放完，然后启轮上驶。炮台上又吹了一回号，这才大家卷旗押队，纷纷下来。末后有两个人，用一扇门板抬了一个人跟着走。在板上睡的人，却是鲜血淋漓，不住啊唷啊唷的喊。再后就是营官骑了马，嘴里还在那里吩咐人，是叫送到医院去的话。还有两个人拦住马头，跪下道：“这个穆勇，在营当差有年，一向勤慎。此次横遭惨祸，总求不要开他的名字。”只见那押队的点头道：“自然，自然，这不必说。要是不好，就叫他儿子顶了卯罢。”这两人说了一个“谢”字，便起来往前赶散闲人，让这骑马的如飞去了。子厚看见，心里暗忖道：“怪不得人家说中国的兵没用，这样看起来真正没用。你看人家放的炮，多少利落。这炮台放了几个炮，还闹出这个岔来，要是真正打仗，都不用说，就是那三十六着的上着了。”

一头想，一头走。正想回船，走到三义公门口，只见一位客人正同栈房里的茶房吵嘴哩。子厚不免站住，只听见那客人道：“不拘怎样，中国人也得讲理，外国人也得讲理。我才到，本来是想住六吉园的，你请我到这里。你怎么说的？东西交给你是一件东西不得少的。我交给你不是八件吗？怎么就会成了七件呢？”伙计道：“放屁的话，你交给我明明是七件，那里有八件？你想是讹人，那可不行。你要张开眼睛认认招牌，我们是英商的招牌。你也要晓得点轻重，再要胡闹，我就去告诉洋东，办你个无故讹诈，送你到县里去打你一千板子，枷号在门口示众。你当我办不到么？”客人道：“洋商的招牌便怎么样？洋东难道也同你一样的不讲理？”伙计道：“别人不少，单是你少，可有这个情理？再者，你这样混闹，是明明毁我们的招牌，替我们回复生意。我们洋东要是生意不好，你可就按着日子赔罢。还有一句老实话对你说，就算洋东真不讲理，你又怎么样？”客人见说他不过，心里也有点怯他，只得趁势收篷道：“我并不是说你们藏了，怕的是混在别人的行李里去，托你替我仔细找找。找到了自然顶好，找不到难道还要你赔不成？”伙计道：“没有这大工夫。像你这样客人，我不知道接过几十万哩！一个个都要我找东西，我当伙计的还要跑死了呢！”子厚在门外看了多时，忍不住进来解劝那客人道：“省一句罢。”那客人却也不敢再闹，只得认了晦气，借此收篷。

子厚便同他出来走走，问起他名姓，才晓得是扬州郭丕基，有事到江阴去的，还是生平第一次出门。两个人谈了一回，扬州人是最喜吃茶的，就约了子厚前去吃茶。素日晓得这里有一个大茶楼，叫做京江第一楼，便一路到了这座茶楼。果然起得壮丽，上面一块横匾是“京江第一楼”五个字。两边是一副对联，上首是“大江东去”，下首是“淮海南来”八个字，写得笔势遒劲。子厚同丕基就打楼梯上拾级而登，拣了一副座头坐下。堂倌泡了两碗茶来，两人细谈心曲。

郭丕基肚里很有点饥饿，就招呼要两份点心。堂倌看了一眼，也不则声，径自去了。郭丕基还当他没有听见，又高声叫喊堂倌，那知仍是不理，提着一个空壶已下了楼去了。郭丕基在扬州教场里吃茶，那堂倌是和气不过的，见了这个情形，不禁大怒，拿筷子把盘子敲得丁丁的响，也没有人理他。停了一刻，堂倌又上来冲开水，郭丕基厉声道：“同你说话，怎么不理？难道你耳朵是聋的么？”堂倌道：“我耳朵倒不聋，你眼睛是瞎了。”郭丕基道：“我同你说话，你不理，倒反顶撞，是个甚么道理？”堂倌道：“楼上楼下，客人如许之多，也有个先来后到的，点心好了，自然要端上来。要早也早不来，难道我留着不卖，留着自己吃么？吵也无用，总而言之，我们馆里不能为一个人生火。”郭丕基道：“放屁！”正要往下再说，堂倌也怒道：“客人放尊重些。”立刻把水壶往桌上一蹬，又道：“这是洋商的牌子，你要张开眼睛看看，不要说你，任凭甚么人，都不敢在这里撒野，你还不配在这里发狂哩！你嫌不好，你简直滚出去罢，这里不稀罕你的钱！你要逞凶，楼下的巡捕现成，你试一试看！”郭丕基气的发抖，骂道：“混账东西，敢这样混账，我打你这个王八蛋！”正想站起来打堂倌，堂倌早已走到窗子门口，朝楼底下唿哨了一声。只见一人戴红缨大帽，手里提了一个棍子走上楼来，却是中国人。堂倌把手指着郭丕基，对他说道：“他在这里混闹。”巡捕便走上来，一把辫子拖着要走。子厚着急，忙上来解劝，赔着笑脸央告巡捕。巡捕道：“这是向来规矩，没有情分的。”这个时候，吃茶的也不少了。有一个有胡子的人，上来对巡捕说了几句，这个人是认得巡捕的，巡捕方才答应了，招呼叫他们会账滚罢。堂倌便走过来道：“两碗茶九十二，点心两份一百六十，共计二百五十八，又打破盘子一个，作钱六十，小账六十，统共三百八十文。”郭丕基道：“这是个小酱油碟子，不过十个钱。况且我并不曾吃点心。”堂倌道：“我们家伙都有定价。点心已是做了，你不吃不干我事，难道留给狗吃么？”子厚晓得明是讹诈，又晓得郭丕基舍不得，心上又要紧离开这里，便连忙替会了账，拉着郭丕基下楼。堂倌还在那边笑骂，这边也只得佯为不理去了。

走到街上，子厚道：“万想不到这堂倌如此可恶。凭仗着洋人的势，就如此欺负人，实在可恨！”郭丕基道：“这种堂倌，要在我们扬州，早已被人打死了。他这样的混账，如何他这个馆子里还有许多生意？可也作怪。大约本地人是被他欺负惯的。我想自洋人进来以后，我们中国的人吃的亏真正不小，总得要想个法子出口气才好。”子厚道：“这件事照现在情形看起来，怕没有翻身的了。”郭丕基道：“其实，总是中国人不好，他的洋布有甚么好，偏要买他的，难道我们中国自己织的布，穿在身上就有甚芒刺在背？他的洋货有甚么好，难道我们中国的土货，用在身边就显出拙陋难看？即如洋油这件东西，他的气味是臭而不可解的，我是最不欢喜，无奈人家都要点他，说是加倍的亮，这真是个天意。要是大家不买他的东西，他自然也不来了。要这个样子一直不改，十年之后，你看样子罢！”

一路谈着，还走不到半里路光景，看见前面围个圈子，闲人挤了不少。想进圈子去看看，那里还挤得上？忽然间圈子散了，几个人没命的冲了出来，就有个巡捕似的，将一人辫子扭着，望前拖去。后面还跟了无数闲人，有几个像发恼的，有几个像着急的，有几个说说笑笑像是不知轻重的，闹哄哄的一群过去。子厚、丕基立在那里，是晓得他们的利害，也不敢前去多事。随后人也清了。

有一个画空圈抹鼻头的读书人，在那里低着头踱得几步绝好的方步，直踱到子厚身旁，这人还不觉着。听他嘴里念着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难道竟没有王法的么？唉，放屁，放屁！”这人的“屁”声未绝，子厚实在忍不住，便道：“仁兄请了。”这人听见，连忙将眼镜除下，似揖非揖的向着子厚道：“雪斋兄几时来的？”原来这人号唤仁斋，听子厚叫他仁兄，声音又与他的朋友雪斋相似，况且一副近视眼，除下眼镜，更加弄不清楚，所以竟瞎缠了一回。子厚见他是斯文一派，也就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几句。这人却兴高采烈的说道：“方在被巡捕拉去的一个人，也是好好人家的子弟，只因抽上几口鸦片烟，跑到洋街上来，到这烟间里面开了一只灯。后来还账的时候，拿出一个小洋夹，却放着两角洋钱，拿来交与堂倌。堂倌说不出嫌他钱少，面上就装着不愿意的样子。再把角子细看，却是奉天省造的，就要拿去掉换。但这小洋夹里没有第三角洋钱，只得嘴里说道：‘奉天不是中国的省份么？你倒不要他起来。’吵了一回，这堂倌就喊了巡捕，拖出来拉到巡捕房去了。巡捕果然强横，这鸦片烟有何好处？要去吃他则甚？弄到如此狼狈，不知他懊悔不懊悔？”子厚道：“堂倌的权力，洋街上竟大到如此。”这人道：“不是堂倌的硬，开烟间的人，说在洋人处做过细崽，会说几句洋泾浜说话，同巡捕头脑也有些认识，所以他们的堂倌，也靠了些些洋势，就耀武扬威的做起事来。”两人讲得起劲，那郭丕基饿得难受，将子厚的衣裳拉上几拉。子厚觉着，就与这人告别。

一路行来，没找着个点心店，看见一个山芋担子，买了二十钱山芋吃了。一头吃，一头说道：“我明天是要回家去了。”子厚道：“不是你要到江阴去吗？”郭丕基道：“不去了，不去了。我本是要到江阴找一个人，这才出家门口四十里地，就是这个样子。若再走远些，我还有命吗？况且，出门也要取个吉利，这种不吉利，还不如回去好。”子厚道：“那也不然，有正事总是要办的。我还要到广西去呢，这路不更远了吗？”郭丕基道：“我这人真糊涂，也没有问你到广西去做甚么事？”子厚道：“我是一个知县，因为要到广西去请咨文引见，这才要去。”郭丕基惊骇道：“原来是一位大老爷，我还不晓得。我请教大老爷一声，怎样就可以做知县呢？”子厚道：“有好几种不等，并不一样。”郭丕基道：“请你老人家说给我听听。”子厚道：“有的是中了进士放的知县，叫做即用知县。这一班从前是极好的，所以叫做即用，后来各省人多，也压下班去了；有的是中了举人，三科之后，挑选一个知县，这叫做大挑知县；有的是拔贡考二等的，叫做拔贡知县；有的是优贡考一等的，叫做优贡知县；有的是打仗有功，或是出洋，或是办河工保举的，这叫做劳绩知县；有的是银子捐的，叫做捐班知县。这些名目多着哩。”郭丕基道：“譬如捐的，要多少钱？”子厚道：“统通在内，也得四千银子。”郭丕基道：“很上算。我看见我们江都县的老爷出来，坐着四人大轿，前拥后卫，打着锣，开着道，又是红伞，又是衔牌，他坐在轿子里自在得很，很羡慕他。听说他做一年有好几万的银子呢！照你这样说，那不是几十倍的利钱么？”子厚笑道：“他是实缺，我那里能够？我们是候补，到了省，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哩！”一路说说笑笑，早到了栈房。子厚便辞了郭丕基，自己回到船上。家人已打听得明天有招商局的轮船，子厚便招呼归着东西。到了明日，便搭船到上海，取路往广西去了。要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信鸾仙大府护飞蝗全蚊命进官乘饿马

虞子厚别过了郭丕基，搭了轮船到上海，由上海搭船到了广西。那时候，舒军门那里的文案已是请定了人，便也无所牵扯。子厚等到了咨文，重复折回京城，办到省书，部办亦没得别的说了。引见下来，仍旧按着旧路到汉口，岔往四川去。这四川省城是西省的一个大都会，人烟辐辏，商贾骈集，十分热闹。子厚心里十分欢喜，忙忙找了寓处，安顿好了行李，就去找了长班。第二日一早起来上院禀见，却看见官厅上悄悄地没一个人。子厚一时也不晓得是甚么缘故，等了一回，家人早已拿了手本回来说道：“履历收下，改日再见。”子厚只得出来，到藩、臬、道、府各衙门去禀到禀安。也有见的，也有改日再见的。接着又是拜客。过了一日，依旧上院，还是不见。子厚初到，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接二连三去了六七次，总不传见，子厚急了。这时候也就有几个认识的同寅，子厚问了仔细，才晓得制台是轻易不肯见人。有公事及差缺的事，都是制台传了藩台去招呼，藩台也是不耽肩，不论大事小事，都要去请示办理。制台怎么说，他便怎么办。

制台在签押房的里间里，又收拾了一间净室，陈设甚是精雅。当中供一位吕祖的像，又请了一位吕胡子值坛，凡有一应公私事件，以及命盗等情，均请吕胡子扶乩判断。因为乩文上的字不认得，吕胡子是自称几十代的子孙，从幼学会乩文，所以制台慕名去请了他来。譬如外县的断结案子，禀了上来，任你情真罪当，赃证确凿，制台也是不相信，定要去到净室里来扶乩，乩上判了不冤枉，自然是没得说了。倘或乩上说是冤枉，任你怎样结实，都是要翻的。起初外州县也不懂，就连老夫子也是不懂，末后打听出这个讲究来，便有些州县把案子办好，先托人去找了吕胡子，说得妥当，便可如详办理。这吕胡子从此是掌了生杀之权，手头自然是逐渐充裕起来了。制台又极是好善，刻了许多《阴骘文》《觉世真经》《玉历钞传》等书，发给外州县去散，并不取资。有些老手，便格外的露出殷勤来，又上个禀帖，说是民心向善，续请颁发若干本。制台看了欢喜，自然是如数颁给。后来各县纷纷效尤，工本实在多了，没法子，只可取个半价。随后日子一长，只可照本批发了。其实这些州县领了去，并不曾发，不过是要博制台的欢喜。那字纸炉里堆积了不少，还有人拾了去做鞋底。要照中国的旧话，不敬惜字纸，才是大大的罪过呢。

这四川省一冬无雪，春雨又少，蝗虫已自萌生不少。要是上司严饬地方官赶紧扑灭，雷厉风行，何尝不能防患未然。但是制台终日讲的善事，终日看的善书，又见各州县纷纷请发善书，只说是人心向善，定能感召天和，饥馑的事是断断没有的，就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到了蝗虫大势已经蔓衍开了，各州县上了禀，说是怎样捕杀，怎样烧除，这些办理的情形，制台大人大为不悦道：“这是甚么话！几千兆生命都被他们弄死！”便连夜发个通饬，饬令各州县去向刘猛将军庙去祈祷、许愿、唱戏、修庙这些事。这蝗是神虫，奉了神命而来，自然奉了神命而去，若是一味蛮打，不但害了多少生命，那刘猛将军派出来的神虫被你们打死，他岂不生气？以后若是越派越多，岂是扑打能完的事？因此不许各州县捕蝗。又恐怕各州县奉行不力，却暗地里派了几十个候补州县在外边私访。外州县得了这个信，大家已都是气馁。就有一位巫山县知县，是著名的强项令，上了一个禀帖，痛陈利弊，足有千余言。制台看了，不但不能感悟，反说他忍心害理，招呼藩台换人，把他撤任。

这蝗虫的事是一日生九十九子，而且生长极速，只要几天，便能为害，愈蔓愈多，真正弄得是飞蝗蔽天，赤地千里了。制台心里也有点懊悔，嘴里却不好说。这一天斋戒沐浴了，到净室里去焚香点烛，叫吕胡子扶乩笔，自己伏在下边默祷了一回。吕胡子心里十分疑惑，向来制台请乩都是同自己说明了再请，这会不言不语，不知他问的甚么事，要是所问非所答，便不妙了。眼珠转了几转，想了一个主意道：“不如给他一个囫囵罢了。”当时乩笔就在沙盘里转了几转，划了字出来是“拿定主意，不听人言”八个字。制台起来看了大喜，极口感念道：“真灵，真灵。”就赶紧出来，招呼加上一张告示：凡有蝗虫的地方，都要香花供养，不许开罪。并谓：如有人杀一个蝗虫，照杀人之罪办理。告示出来，大家看了好笑，反正已是弄的野无青草了。

各县纷纷报灾，灾区却是极广。四川省虽是多有义仓，亦是杯水车薪，无补于事。制台急了，只得在大堂上设了香案，每日三次的跪拜祈祷。不求别的，只求蝗虫早早的飞往邻境去罢。

藩台接着上院，斟酌了多时，才定了主意，发款派员到湖南等处去办米。制台自己是打这天起便是茹素忌荤，焚香叩拜。又许下印送《玉历钞传》一百万本，却是总不见效。制台也就算人事已尽，没有法子了，只得去传了四十九个和尚，在大堂东边拜忏放焰口。又传了四十九个道士，在大堂西边念经上天表。制台自己也是天天去拈香。制台衙门口终日里是金铙法鼓，吹个不了。

藩台又来请示要开仓放赈的话，制台也只得照办。城里城外，派了三四十个委员，设了二十四处赈局，先查户口，给过凭票，户口查完，开了局子，照票支米，大口一升，小口半升。局子虽有二十四处，却是拥挤不开。委员看这情形实在不妙，怕的是湖南办的米接不上气，那边的米要完了，便不好办。只得私下出了一个主意，把升子改小了些，便把这小的发米。不料有几个狡猾的试了出来，便在局子门口臭骂。委员听不过，出来吆喝，只是不服。就这个当儿，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沸反盈天的大闹起来。委员没有法想，又看见势头不好，赶紧翻墙头逃走了。那些人便砖头、瓦片如雨点一般打了进来。这些司事人等，也就一哄而散。剩下的米还不少，大家就下手乱抢，也有脱了小褂子装的，也有脱了裤子装的，也有脱了套裤装的，不多一刻，所存的米一齐抢尽，大家也一哄而散。那晓这个风声甚快，这边闹事，这二十三处虽然没有改升子，听得这边闹了，便也不由分说，一齐闹了起来。委员都已跑个干净，都先后的赶到藩台衙门里禀见。偏偏藩台烟瘾不曾过足，不能即刻出来。等到藩台传见的时候，大街上已是风平浪静了。首县、城守营各带了衙役营兵，四下里乱跑，算是弹压的意思。

藩台见过委员，问了详细。这改小升子的委员，也晓得升子已是打掉，没有对证，早把这层收起，不过附和着说民之无良而已。藩台很有点气，即刻上院回了制台。制台先前只说必是委员激变，无奈藩台说是无论如何这样风气断不可长，非得惩办为首的不可。制台尚在沉吟，藩台道：“要就这样了法，将来湖南的米一到，这样一抢，这笔款子司里赔不起，请大人示下。”制台只是坐在那里出神，不办罢，公事上似乎下不去；办罢，又恐怕冤枉了好百姓。正在不得主意，首县也来了，算是弹压已过。藩台又逼着制台，要传谕首县拿人。制台只得转告首县，又叫他三天之内一定要破案，却不许累及无辜。首县答应了下来，便唤了通班衙役，叫他们分头查访缉拿。藩台又求制台派兵按户搜查抢的米。制台一定不肯，说是这样一办，那就民不聊生了。藩台见拗他不过，也就算了。回衙门之后，又传谕首县，务要缉获为首，如若疏脱，定行参处。首县也是这样一个人，并没有三头六臂，不过招呼差役上紧办理。上头限了首县三天限，首县限了差役一天半限。这些差役个个摩拳擦掌，择肥而噬。到得次日一早，果然捉了七个人来。首县过了一堂，七个人是极口呼冤，首县也不管，且上去搪塞一下子，就即刻上院禀知了制台。制台也把七个人捉进去，看了一看，七个人仍旧是极口呼冤。制台心上恻然，连忙折回净室，叫吕胡子赶紧点香扶乩，问道：“冤枉不冤枉？”一回批出四个大字来，是“李代桃僵”。制台以手加额道：“真正神灵！几乎冤枉了七条人命！”随即命放了，叫首县另外捕拿正凶。首县莫明其故，急急打听，才晓得是吕胡子的缘故。就一面招呼捉人，一面叫人安排吕胡子。到得次日，又捉了六个人来，这些人都是同地保平时不大合式的。地保不过是捉他来顶缸，害他化几个钱的意思，也不曾想送他的命。一经到堂，不由分说的，算是招了。首县又去禀制台，制台又请吕胡子扶乩，便不说冤枉了。制台大喜，立刻出令斩首示众。可怜这六个人，做梦也不曾做到，竟不明不白的身首异处了。

马仰人翻的闹了五六天，才算平静。藩台仍旧要设局放赈，但是想不出好法子来，只得把候补人员一概传见。分了八天，叫他们各上条陈，或递说帖，或面禀。恰好第四天上，是虞子厚在内，当下见过归坐，藩台说起这放赈没有好法子的话。子厚道：“放赈不难，难在查户口，户口不清，放赈就难了。”藩台道：“诚然，诚然，老哥有何高见？”子厚道：“卑职的意思，要分三等。头等是光景中中的，用不着给赈；二等是靠手艺吃饭的，一天也还可以混几个，这班人都可以不给；第三等便是这些穷苦无告的了。至于有口饭吃的，他果能不来蒙混，原是最好，万一也来蒙混，总要查得清楚。”藩台道：“怎样查得清楚呢？”子厚道：“卑职听见说，有口饭吃的人，他出的粪一定是光黄圆润。无饭吃的，或是吃草根树皮的人，出的粪一定是干燥枯黑。要查得清楚，只要到各人家毛厕去查一查，便知道了。那却是毫无隐匿的。”藩台正在那里吸水烟，被他这一说，不由得一笑，被烟呛了嗓子，咳嗽了一大回，方才平定。笑着说道：“很好，很好，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那个对你说的？”子厚道：“不瞒大人说，先君在日，是山东的河工上委员。那一年，山东决口，筹办工赈。大家没得法子，是先君上的这个条陈，山东抚台极其赏识。后来虽未曾照办，却很佩服先君的才识，还在河工保案里保了一个通判。”藩台道：“好，好，人家是世德传家，老哥是屎德传家了。”又问了别人几句话，也有递条陈的，也有说两句不疼痒的话，便一齐送了出来。

不说藩台这边集思广益，且说制台那边终日里焚香叩祷，四十九天的道场将次完竣。忽然一日，接到川东的电报，说土匪起事的话，制台大惊失色，连忙派了两个候补道，带了四营人，星夜前往弹压。这两位道台，一位姓乌，名圭，号子白；一位姓王，名霸，号亦旦，都现当着营务处的差事。次日一早上院请示，制台道：“这是一帮饥民出来滋事，并不是真正强盗，大兵一到，自然就如汤沃雪了。不过营里的习气我是晓得的，在我们是大事望他小，小事望他无；在他们是无事望他有，有事望他大，一则可以图个保举，二则还可以消纳点银子。所以我是刻刻防他，轻容易不派他们出去。不过，这回来请兵的电报十分紧急，不得不去做这一做。我已交代过了，去尽管去，可是只许带火药，不准带子弹。到了那里，放上两排空枪，自然他们就能散了。你们回来，我自然照样给好处的。你们只要息事，可千万不要去惹事。”

两道听了这话，心里忐忑不定，只得回道：“这些亡命之徒，听说颇有点火器，此次带兵前去，若不带点防备，万一那边当真开了枪，这边便成了徒手抵御了。职道的意思，还是带了去好。只要能够不用，职道断不许他们用。要是一点不带，恐怕不大妥当，请大师斟酌。”制台道：“这是武营里的话，你们是文官出身，应该晓得点事理。只要你们到了，安慰他们几句好话，自然就服服贴贴了。一定要带子弹，却是何故？要说是对打，是万没有的事。他们是乌合之众，如何敢同我们对打？要说是示威，放几排枪就可以示威了。我不是舍不得子弹，我是怕他们去兴风作浪罢咧！如何你们二位也是这样说法？总而言之，草菅人命，博自己的升官，兄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两道急忙说道：“并不是想甚么好处，只不过因为土匪势大，万一晓得我们官军没有子弹，一时负固起来，实难措手。到那时候，匪势就益发猖獗。所以能带点过去，是借此镇压镇压的意思。”制台道：“人非禽兽，总有点良心。他晓得官军是仁义待人，就应该格外感激，万万不会再有甚么拒捕的事，不等大兵到来，已是解散的了，何必多此一举？若是镇压，有这许多兵去，自然是镇压得住，何必一定要子弹？虽说备而不用，到得那时候，听凭兵丁造一句谣言，开上几排枪，那人可就死了不少。老兄既是胆小，兄弟就派别人去就是了。”

两道看见制台发怒，再也不敢多说，只得答应了下来，连忙去拜藩台，说明就里。藩台皱着眉头道：“不妥当，不妥当。但是你们已经把话都说过了，我说亦是没用。姑且去碰一碰，再给二位回信罢。”午后藩台又上院，先禀了别的事，大远转到本题上来。制台还是余怒未息，说是：“现在做官的只图自己升官，并不顾惜民命。我记得那一年阎敬铭做山东抚台，有一个甚么山，避了无数逃难的人在山上。阎敬铭不晓得听了那个的闲话，派兵去查看。当时也不过只说查看，不知怎样就动了手，杀了人可实在不少。那时阎敬铭因为河工的事得了一个革留的处分，这件事奏了上去，处分也消免了，还得了一点格外的好处。有人送他一首五言绝句是：‘兵迹鏖三载，孤山袭大功，生灵无限血，顶上染成红。’你说可惨不可惨呢？这首诗传扬开来，阎敬铭晓得了，自己也于心有愧，才告了病。所以我这次派兵，子弹是万万不能带，任他如何说法，决不能答应。要是真的闹了事，我情愿得处分，于心无愧，不强如阎敬铭有这种疚心之事么？”藩台被他一席话说得不能回答，只得说了两句话，随即退出去，知会了两道，叫他不必再说，说也无益。两道没法，只得会同了营官，择日起身。

营官姓牛，名大武，也是个老营伍出身。当时领了两个月的口粮，七折八扣之后，才按名发给了。这年又是荒年，每日又要走路，一路上人烟零落，无处买东西吃。就是买的，也比平时加了几倍，这些兵倒弄成了个枵腹从公了。离省不过四五天，已散了一营。他带的枪虽是没有子弹，也值几个钱，就起身带着走，还有一件号褂子，一起都不辞而别了。两道听了发急，忙请了营官商议。营官不说他发的饷银一半下腰，只说这一路荒凉，买不到东西吃。两道没法，只得按着驿站去走。到了一县，县里晦气些罢哩。二十里也走一天，三十里也走一天。两道同营官的意思，巴不得土匪自己解散，只要去转一下子，就可以销差，面子又好看，又不吃惊，故所以一路只是延捱。无奈，消息略不见好，却又一天紧似一天，没有法子，只有窄着胆子往前走。走了十几天，距闹事的地方不远，只有几十里了，暂且找了一个村镇上住下，先叫各营兵均要严备。

一宿无话，到次日巳牌时分，排着大队，迤逦望前进发。大队在前，两道的两乘绿呢大轿在后，都戴着红顶花翎的帽子，穿着大马褂，眼睛上架着墨晶方眼镜。走过一个大林子，旁边忽然听见响了一枪，两道还当是县里派人来接他的，连忙端正端正了帽子，用眼去瞧。接连又是两枪，忽然听见人声鼎沸起来。先前的队伍已是去得远了。这边打伞的以及亲兵，当是土匪来了，也顾不得大人，拔起腿来就跑。轿夫看见头脑不对，也把轿子放下，飞跑去了。两道大惊，连忙把帽子探了下来，丢在轿子里，跨了出来，也往回头的路上跑。却跑不动，走了几步，早已倒了。幸而还有一个戈什没有走，连忙跟了上来，扶着他俩慢慢的走。走了三四里路，也并没有甚么动静，这才放了心。看见路旁有几家人家，便去对他说要借住的话。先前不肯，后来说明白了，那些人家也不敢不答应，就斟酌着让了一间出来。两道进去坐下，喘息了一回，才觉得浑身酸痛。乌道台却又烟瘾发作了，不住的呵欠，又是眼泪，又是鼻涕，不一会，直截同死人一样。

戈什把大人安顿停当，重复折回原路去看看。只见轿子还在那里，队伍也回来了，轿夫伞夫一应俱全。戈什赶紧过去问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林子很深，雉、兔最多，是一班乡下人在那里打野鸡，打兔子。一个大个儿一连三枪打到三个，所以齐声喝采。那树林空阔，有些回音，又兼是大人的上下都有些心虚，只当是土匪来了，没命的撒腿一跑，跑了一回，不听见怎样，这才又陆续的回来看看。戈什听了好笑得很，连忙也告诉了他二人的去处，便先打轿子里取了烟具，飞奔到大人身边，点上灯，烧了几口烟，替大人当火吸了，大人才慢慢的有点还醒过来。王大人虽是没有烟瘾，自早上吃了一碗燕窝粥，到如今已是下午，还没有饭下肚，肚子很有点饿，就招呼向房主人借米、借柴，去煮点饭，应该几个钱，格外从丰还他。这个小村子里人，已是食不充口，那里去找好米？几家凑了些粗米，烧了饭，却是粗糙得很，不但两位大人没有吃过，并且没有看见过。这种地方那里还有鸡、鱼、肉、鸭？不过几棵水菜，还是虫子吃过的。整治了端上来，两位大人是饿极了，不但不嫌他不好，倒吃得很香。吃了两碗饭，肚子有个七分饱了，收了下去。不多一会，轿夫、亲兵都来了，绿呢大轿也抬了来，队伍却仍旧在前面扎住。大人把亲兵、轿夫狠狠的骂了一顿。这些人又去找了东西吃过。大人赏了房主人四两银子，房主人是喜欢得很。不过这个时候已是日落西山，离县城还有三十里地，赶是赶不到，又怕遇到土匪，只好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再打主意。

当下没事点起烟灯，吸个不了。却听见大门外头过去的人声不少，也有笑的，也有哭的，老的、少的、大的、小的都有。大人就叫戈什去问，戈什问过回来禀称：“都是近村的，因为被土匪扰了，所以搬家的。”大人道：“你可问他土匪到底怎样？”戈什道：“问过好些人，这些人的话也靠不住，大半都是捕风捉影的话。”大人道：“到底怎样？”戈什道：“据他们说，这土匪因为没得吃，又听见官军要来捉他，所以打算先在这些村庄里掳些粮食，存在巢里，以备抗拒的意思。据他们说，这个地方明天就要到呢。”王大人也就跟了出来，看见这几个人家的门都是开的，不由的走进去一看，却不见一个人。再走一家，也是如此。原来听见谣言，连夜都逃走了。再看村口，绿呢大轿还在那里摆着，还有两匹马也在那里拴着。以外是一个人也不见。乌、王大人不由得连珠的叫苦道：“这便如何是好？我们只可也往回头走罢。”王大人道：“我记得来的时候，约摸离这里十里路光景，有个大镇市，那里还有汛兵，镇上又有团练，谅来还不致即刻跑光。我们到那里去，可躲就躲一下子。一面叫地保到城里去，招呼地方官来接，你看怎样？”乌大人道：“只好如此。但是十里路，我可是实在走不动。”王大人道：“现放着两匹马，我们骑了去。”乌大人道：“我不会骑马怎好？”王大人道：“你坐着慢慢的捱罢。”到了如此地步，乌大人也没法，坐上了马，却不敢伸直了腰。王大人马走在前头，随手就替他拉着缰绳，慢慢地走。好容易走了多时，居然望见那个大镇市了。

乌大人虽是不会骑马，却也并没跌落下来。看官也要晓得这个缘故，这匹马本来是匹号马，虽然发了草料钱，无如经手的家人要扣下几成，号里的号头也要扣几成，到得马夫手里又去几成，所以交给这马吃的，有限得很，不过每天给他点粗草料。那马饿极了，又是一个畜生，说不出的苦，只有一步一步走着捱命，要不打他几鞭子，他也就再不肯走一步。乌大人这次得了这个好处，要是那一种劣马，不要说一个乌大人，就是十个乌大人，也跌得鼻青眼肿了。

闲话休题，却说两位大人到了那座大镇市街口，早望见那些乡团，都在那里摩拳擦掌，见他两个来了，就有人上来盘诘。两位大人直说了，那些人不甚相信，便去告诉了团长。团长亲自来看了，同那前日过去的，似乎相像，只得指引了一个店里去住下。两个大人又同团长说，求他派个人到县里去，叫派人来接，团长也答应了。当下就有地保过来，打听明白了，便立刻起身到县里去报信。

那个县里，正在那里盘查奸细。又因为风声不好，十分担忧。晓得这件事就是平了，自己不是革职，就是永不叙用，虽是面子上还十分撑持，心里却是百分烦恼。又听见说两位道台带了兵，不日可到，心里稍稍宽了一点。这日早起，忽然东乡里地保来报，说有两位道台大人落难在镇上，叫来报信，要这边派人去接。县官听了，老大不高兴，当即唤了地保进来问了备细，踌躇了一回，便唤了一个能言利齿的家丁，叫他拿了手本，同了地保去禀安。并说是：“请问大人来此是甚么公事？听见上县的滚单，说是大人带了兵来。现在兵在那里？目下土匪猖狂得很，县里有守土之责，不敢冒昧前来迎接。如果真是省城里派来剿土匪的，总要求大人先把公事赏给看一看。此外他如再有话说，只要随机应变可也。”家人听了明白，便同地保前去，照话说了。乌、王大人没得法想，只得同团长商议，雇了轿子到府里去。因为府里同他有点交情，可以替他想想法子，也可以托他顺便探听这营官的下落。

却说这位营官，在前面扎好了营，等到第二日一早，不见两位大人来，就打发了人回去一探，只剩得一乘绿呢大轿，此外连个人影都不见了。营官大惊，就派了几个人四下里找寻，只漏了不曾往回头路上找。他们扎营的地方都是大路。那地保进城，以及县里家丁下来，却是走的小路，所以并不曾遇见。各处搜寻了一天，仍是毫无踪影，营官急了起来。暗道：“不好，不定这两个回去对制台说些甚么？”又想：“与其等他们害我，不如我先去埋个根子。”便招呼把大队开到县里去。到得县里，已是不早。县里才晓得这两个大人不是假的，连忙派了人打着轿子去接，两位大人已是动身到府里去了。当下问了一个明白，轿夫等便回县禀复了本官。县里同营官商议，营官说：“这件事不好，我们都是有处分的。莫如连夜发上一个电报，就说乌、王两位大人弃军逃走。”县里也想不出别的话，就照他办。等到乌、王大人到了府里，央求府里替他申雪上去，已是晚了。制台当下接了营、县的电报，不由得大怒。一面另行派人去接带，一面就奏参了出去。

却好这个当里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民心大定。接着官赈、义赈都到，大家有点吃，土匪也就渐渐的解散了。制台听见这个信息，正在高兴，忽然又接一个电报，说是甚么“开缺来京，另候简用，遗缺已是放了云南巡抚过来升补”。制台气了一个发昏，又叹了几口气，急忙找吕胡子，要他再去扶乩，问问到京以后的事，吕胡子早已不知去向了。原来，吕胡子听得制台被参，又听见说牵连了不少的人，还有他在内，说是妖言惑众的话。吕胡子手里已是颇可过得，先前久已把钱陆续汇了家去，他只是一个人，走也是极容易的了。制台更是生气，也只得搁起不提。连忙把历年的俸银外花通通算了一算，也止剩得一万二千银子，便提出三分之一去印刷善书，一路去散。等到新制台一到，便交卸了动身，进京去另候简用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老吏著书官场尽相高明骂座奴子羞颜

话说四川新放的这位制台，是个少年科第，由翰林外放，不到十年，洊升云南抚台。今又升了四川制台，自然是眼空四海。一进四川境，便为了办差闹过好几次，不是把碗盏砸碎，就是把办差的家人打一顿马棒。沿途所过的州、县，无不惴惴。这个风声一传到省里，这位署首县的，姓杨名谔，是有名的一位干员，手里也有几个钱，便格外的讨好。不但房屋的裱糊都是花绫子的，就是下而至于茅厕里头，也都是红毡铺地。至于制台带的人，自朋友以及三小子，无不都有一份应酬。果然钱可通神，新制台面前，自然是誉言日至。制台也觉得好，便狠狠称赞了几次，接过印，也不问军情赈务，先招呼藩台第一句，是把杨谔调个最优的缺。藩台不敢不答应，当时选来选去，不是才到任，就是署任未满，只有夔州府的首县奉节县，方才期满，就挂了他的牌。杨谔听见，很为欢喜，连忙上院谢委。等到署事的人拣了日子，便交了印。一面在外面应酬，一面料理行装，以便动身。

如今单表这位杨谔，是四川省里第一个猾吏，不论甚么上司，没有一个敷衍不好。自到省第二年之后，一连十二年，没有空过。眼眶子虽然极大，心眼子却是极小。就有一班不要脸的去讨他的教，他先前也不肯说，后来就有些拜门的，杨谔却是最喜此道的，并不推辞，从此便狐群狗党，愈引愈多，居然是一个大老前辈了。此次挂了牌，这些门生便想了一个法子，大家凑了份子，在湖北会馆里叫了一班戏子，替他饯行，又好顺便叨叨他的教。头一天便发了帖子过去，到得次日巳刻光景，又用大众的手本去请。不多一刻，早有人来送信，说是来了。大家连忙抢到门口去站班恭候。远远望见杨谔坐着四人大轿，前头一把红伞，又是四个小队，飞奔而来。杨谔坐在轿子里，那副仪表，实在是气派得很。人家就私下里啧啧赞羡。须臾，轿子到了门口，杨谔下了轿，朝两边这些门生拱了一拱手，又让了半天，便一众围随着拥了进来。

到得大厅上，杨谔便去站在上首，众门生齐齐排在下边，行了一个全礼，杨谔在上边还了一个半礼，算是门生见老师应分的规矩。接着，便是为头的来让茶、让坐。戏台上已是加官踱了出来，摇摆了一回，又是财神出来跳舞了一回，这是众门生替老师取个升官发财的意思。跟手演了一出《大赐福》，一出《赵延借寿》，一出《满床笏》，都是老戏。杨谔往四下里一望，收拾的也还齐整。众门生又叫掌班的上来请点戏，杨谔随便点了两出。这就摆起酒席来，果然烹龙炰凤，样样精工，杨谔大喜道：“难得诸位老弟如此费心，愚兄实在抱歉得很。”首坐便道：“这是点小意思，老师快不要如此说，越发叫门生们置身无地了。”当时又上了两道菜，干了几杯酒，首坐的便开谈道：“老师这次荣任出去，离省又远，门生不能常常领教，殊为怏怏。但是门生在省城里，一年一年的真是不了，闻得老师到省没有空闲过，虽然说是能者多劳，门生亦断不敢望其项背。但此中一定有个操纵之法，还求老师不吝教诲。倘异日仰托洪福，宦途顺遂，有生之日，皆赐之年。”

杨谔听了他这话，心花怒开，眉飞色舞了一回道：“这个倒容易，大凡新到省的人，是两眼漆黑，那个是上司欢喜的，那个是不欢喜的，一时也不知道。第一总要打听明白，那红人固是要紧，千万不可失礼，就是那黑的，也要留心。这里头有几种的看法，或是家里有钱，或是甚么举人、进士出身，就也不可十分怠慢。为甚么呢？有这一种人，尽管在省候补，却要摆臭架子，不肯去走人的门路，非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肯去找人。要是他肯去找人，是没有不灵的。第一是他有钱，能运动；第二是他老师同年，多有声援，所以容易翻身。若是平时我们得罪了他，一时不容易修好的。然而说虽是这样说，红黑二字总要认得明白。再次是钱不可不用，当用则用，亦不可乱用。要是红人儿，不论是道、府、州、县、佐杂，总要应酬得面面光，却并不是叫你把钱去乱塞，不过他说甚么，我们忖度忖度，可行则可行，不可行亦要好好回复。至于小小不言的，却又万万不可惜小费。止有一种一时不得翻身的，却又不可理他，平时总要远他些，为的怕他是热落了，就要开口，论起来就直言回复，亦无不可，不过像你们这新出路的人，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有甚么不好意思呢？从前我在首县任上的时候，有一位知府金人缄送了十个马封来借印，你想印色油朱虽说有限，难道不是钱？况且金知府是黑透的人，我就回复了他，叫他管家回去说，要你主人写一封亲笔信来，作甚么用，以备存案，我是不能代人受过的。他来人回去说了，金人缄有了气，也就作罢。恰恰这天晚上，积子发先生送来一张片子，要借一百个印封，说是发讣闻用。这积子发是制台的红人，且虽是丁忧，仍旧在内办事，那又不比金人缄了，我却如数送了一百个印封，一个钱没收他，还对他来人说，如果不够，尽管来取。我记得小时候听见人家念《礼记》有‘父母所爱亦爱之，所敬亦敬之’这样两句，我就是窃取的这个法子。我们在外边做官，就如做儿子一样，只要父母欢喜，别的就不问了。况且得罪了父母，亦只平常，等到父母年老归西，那分家资总是我的；只有上司，却万万不可得罪，得罪了，重则参革，轻则停委，真要叫你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那才苦呢！所以人家说，如能以伺候上司的法子伺候父母，便是真正孝子。一点也不错，说这个话的人真是阅历有得之言。惟愿诸位老弟细细的品评这个理。再次，就要看上司的脾气，有的古板的，有的时式的，有的里外一般方正的，有的内方外圆的，有的口不应心的，总要去试探出来。最难的是一种人，满口仁义道德，说起来要地方官洁己爱民，候补的志趣不苟。每逢外州县的事，或是派个把委员出去，满心放不下，又密密打发人暗地里去打听，见了这些候补人员，问长问短，刺刺不休。他的意思说是要找个有才具的，他也不晓得，人家出来做官为甚么？常言道：‘千里为官只为财。’人家不为着钱，出来做甚么事？既到了官场，甚么叫做才具？我说，只要会想法子，就是才具。顶可恶的是，他见人时常有差委，反不喜欢，说他会钻。看见没人委过甚么事的，他偏要极口褒奖，说他安贫乐道，那才真是怄人呢！还有一种上司，满口说话全是机关，须要留心体贴，不可当作耳边风滑了过去。我还记得前任制台在任的一件事，不是有一个候补知县被参公然行贿的么？说起来亦冤枉。那一天却有几位去上院，制台只见了两位。说了几句闲话，制台便提起现在出了一个某某的缺，二位的资格也都够到了，但是这个缺不容易，总要有些威仪才能胜任。当时这两位老哥唯唯而退，亦莫名其妙，出来对人去讲。就有这个冤桶猜着了《中庸》上是有一句‘威仪三千’，这明明是想三千头的意思。他却一言不发，本来手里也有几个钱，又各处凑了凑，恰恰得了三千的数，便抵桩去呈递。他也没有同制台说明，制台也不晓得。这天制台会客，出其不意，有一位候补知县来禀见，当着大众之下，忽然递了一个红封袋，又请了一个安，说了一句‘求大人栽培’。制台也不晓得是没会过他的意思来呀，也不晓得是故意拿他做个榜样，就当着大众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银票。制台马上反了脸，重重的申斥一顿，叫他回家候参。后来捱不上两个月，果然丢了功名。诸位看看，这化钱又岂是容易的么？前头的制台也不说了，现在的这位制台，他的钱在那里，你们也该打听打听。总而言之，款子到了，信也来了，信来了，那你就尽管预备到任罢。然而可要打听明白，也不是瞎闯的呢！还有一种不见客的上司，却是最好打发。他是专讲此道，此道不通，就可以十年不见，也是常事。刚才说是走上司的心经，这句话还不曾讲完。譬如上司爱华丽的，我们的衣服千万不可古董；欢喜古董的，却千万不可华丽。欢喜年轻的固好，诸位尚都不老。要是欢喜有胡子的，却要早早的留须。至于说起话来，上司说的话总而言之不得错的，千万不可顶撞，随机应变，迎合上意，久而久之，习惯自然，便自然迎刃而解了。此外的要诀就是京信，候补人员总要里修外补。要是我们自己熟人、亲友在军机里自然最好，此外，泛泛的信不如不弄，现钱现货最为妥当，只要有钱，王爷的信也容易。至于到任以后，本府、本道总要敷衍得好，几处宪幕也万万不可大意。因为本府、本道的耳目较近，若不敷衍，恐怕于官声有碍，宪幕是要他批驳上控的案子。在任时第一要联络绅士，要晓得地方官这些万民伞、德政牌，并不是百姓送的，百姓一样出钱，却亦不能不出钱，出钱之后，绅士来还官的情。上司闻知，他也不晓得这个诀窍，还只当是民情感戴呢。所以现任的应酬，宪幕是第一义，巴结绅士是第二义，而顶要紧的，就是要敷衍洋人。洋人在内地传教，地方官本应保护。但是平心而论，这些在教的华人，可也实在不见得全是良善，碰着公正的教士，也未见得一定庇护他们。但是我们平时总要把教士应酬好了，就是初一、十五行香过后，去拜望拜望他，用手本请个安也无不可。为甚么呢？照外面说，我们应该体贴皇上家怀柔远人的意思，不要替他生事；在里面说，我做官是为甚么呢？无非是为两个钱。倘或一定为着百姓，同教士斤斤较量，我们这一任就怕不得期满。所以总要随事论事，万万不可闹脾气。遇着气不过的时候，只要看钱的面上，再无不了的事。就是民教打

起官司来，总要把百姓压服下去。他们是我们的子民，他还敢怎样？能够如此做去，我们自然是久于其位了。碰到地方民情凶悍的，还要格外留心。至于我们交卸时候，这些百姓难说没有几句闲话，也还容易打发，只要化几个钱，预先招呼出去，沿路摆路饯桌子的，每处给钱几百文，在城门口脱靴的，给钱若干文，自然就有一种想钱的出来办。就或有跟着轿子骂的，我们也只可装做不听见。横竖钱已下了腰包，还理他作甚！现在办大差的事，外州县是没有了，就是本道、本府，也得十分尽情，无论家丁、厨子、亲兵、小队都要点缀。须要晓得，我们所花有限，所偿的有几倍呢！要不然，是这班人最坏，他顶会坏你的事。还有抬大人的轿夫，也要留心，遇着一种欢喜说话的大人，他还要打听轿夫，你们老爷好不好？要被他胡说上两句，也吃不了，却也不可不防。至于一次署事下来，回到省里，手头总有几个，第一要格外开阔广交。那些候补道府，嘴头是再馋不过的，他遇到人家请他吃饭，从没有一次不到，那请他吃饭是最好的办法。一者可以拉拢他们，也可以多说两句话，一次两次自然熟识了。或是欢喜打牌的，再请他们打牌，这打牌的诀窍是，我们自己万万不可赢。这些人不是这局的会办，就是那局的提调，见制台的时候多，只要当口上保护几句话，就够得终年的酒席钱了。这其中也还有几个字诀窍，曰红，曰圆融，曰路路通，曰能辨骨董，曰不怕大亏空，曰麻雀牌九中中，曰衣服齐整，言语从容，曰主恩、宪德满口常称颂，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照这十个诀去办，都包括在里头了。总之，这还是些皮毛上的话，还要自己心地明白，随机应变。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那就是再说两天也说不完。我新近做了一部书，叫做《升发须知》，是说想升官发财的不可不知的意思。现在刚刚脱稿付刻，等到刻好了，每位送一部，大家可以看看，就可以懂得大凡了。但是这些事，可与慧心人言之，若懵懂的，固是不懂，就是那些念书念迂了，及中过书毒的人，万万不可给他看，并不是妒忌他，给他看也是枉然，非但不能照办，他还要颠斤播两，说些不相干的话，才真正怄死人哩。”说话之时，早已酒席吃完，戏也唱过五六出了。杨谔便起身告辞，众门生俱各排班在外面恭送。直等到他上了轿，轿子抬起，出了大门，方才散回。大家都在那里揣摩他的传授，还有用笔记的。纷纷扰扰了一回，没有一个不感激老师的教训。大家兴高采烈，等着收拾已毕，各自回寓，预备去各显神通去了。

如今单说一位知县骆青耜，是江苏人氏。先前年轻的时候，也应过两次考。后来钻到招商局里当过一次账房，作了弊辞了出来。又不晓得怎样招摇撞骗，弄了几个钱，捐了一个知县。因为名气太大，晓得南几省站不住脚，这回分发到四川去。到省以后，虽有些小差事，无奈他的手脚太阔，总不够用。这天听了杨谔的心传，回到家里，着实盘算了一回，不禁的拍案道好，又摇着头道：“终究是一面的话！”自言自语了一会，家里人问他，他也不说。次日便到外面转了几天。他本晓得候补道济仁是制台的红人，且有点瓜葛，就想去打通这条门路。无奈一连三次都是挡驾，未免心中有点不耐烦。本打算不去了，只因为杨老师的传授，是不可闹脾气，只得忍了一口气，派人去打听了一个的实。原来旗人的门权最重，济大人既是制台的红人，那些奔走献媚的自然不少，他门口有一个冯二大爷，是济大人的心腹，言听计从。除掉从前济大人认识的之外，要是有人来见，若不先走通冯二大爷的路，再也够不着见济大人的面。济大人却也知道，只为是一向跟随，不要紧的钱，也不来管他。所以这位冯二大爷的声势就一天大似一天了。骆青耜打听得实了，赶紧去当了一笔当头，去买了绸绉绫绢等物，装了一大盘，派人送了去。冯二大爷看了一看道：“这是何苦，我是断不敢领的。”往返两次，总不肯受。骆青耜急了，只得亲自跟了来，一直到冯二大爷房里，再三的作揖打恭，求他赏脸。冯二大爷没法，只得收下，就留骆青耜坐下谈心。冯二大爷道：“候补老爷在省城空闲，很不容易支持，我们都有的用，何必你老人家破费这许多呢？”骆青耜道：“我晓得，你老先生还短甚么？只不过这一点点敬意，实在是力薄，没法弄。这样一点点的东西，不但你老人家看不上眼，就我自己也实在惭愧的很。让我替我自己说句混话罢，这叫做礼轻情意重。好在我同你老先生相共的日子长，以后再慢慢的补报罢了。”冯二大爷道：“好说，好不敢当。”坐了一回，骆青耜也不便就说要见大人的话，只得起来告辞。冯二大爷也不留，就送到大门口，哈了哈腰进去了。

骆青耜心里是十分满意。回到家里，刚刚他一位朋友出差回来，送了他四瓶茶叶，是顶好的。他急急的就去配上了八盒茶食，又去送给冯二大爷。冯二大爷推不掉，也只得收了。过了三天，骆青耜又去请安。不到半个月，果然熟落了，才慢慢的吐出来意。冯二大爷道：“容易，我们大人是最喜见客的，你明天午后来，包你准见就是了。”骆青耜谢了，欢天喜地而去。

次日才打十二点钟，骆青耜早已蟒袍补褂袖里笼着履历，走进门房里来。冯二大爷睡在烟铺上，两个眼还是半睁半闭，仿佛是刚刚下床的神气。看见骆青耜进来，略略的把身子欠了一欠道：“来的早，请坐，请坐。”骆青耜道：“不动，不要客气。”遂即在一旁坐下老等。冯二大爷抽了十二口烟，喝了一碗茶，又吐了几口痰，方才把水烟袋拿过来，点根媒子，呼呼的抽了七八口，方才说道：“大人也刚才起来，你略坐坐罢。”冯青耜道：“不忙，不忙。”一会工夫，冯二大爷吃了点心，洗了脸，方才站起来到隔壁房里去咕唧了一会，早是一个人戴着水晶顶子，拿了手本进去。又捱了一刻，看他挂钟上已是打过三点钟了，里头喊，说是请骆大老爷，骆青耜便恭恭敬敬的走了进去。在客厅上站着等了又有三刻钟的工夫，大人方才出来。当时行礼、送茶，一切烦文不必叙述。济大人把骆大老爷的履历看了一看道：“原来你老哥到省也有三年了，宝眷都在这边？”说过这两句话，早已端起茶来送客。等到送到房门口，还说了一句：“没事可以常来走走。”说过径自进去。骆青耜仍旧回到冯二大爷房里，坐了一坐。冯二大爷便问道：“说的甚么？”骆青耜告诉了他，冯二大爷道：“都是一样，你可要时常来走走，不要太疏远了。总要等到他在烟铺上见你，那就是水到渠成了。”骆青耜道：“承教，承教。多谢，多谢。”遂即辞过冯二出来，又到别处转了一转。

回家想道：“这冯二很是照应我，想老师说的，他们最嘴馋不过的，须要请他们吃一两顿方好。但是既请他，就不能不让他首坐，这个陪客可不容易找，一则怕他们不愿意，二则又恐他们借此联络了，又夺了我的道路去。”正在踌躇，忽然门口送来一张帖子，说是京城里来的一位李子亭李老爷拜会。骆青耜看了名帖，晓得是同乡，还有世谊，但不晓得到四川来做甚么，只得招呼请见。见过谈了许久，方晓得李子亭的叔子服官四川，病故无子，他是来运柩回籍去的。就赶着去回拜，见面之后，就约下明日下午请他吃便饭，李子亭也答应了。骆青耜又自己去请了冯二大爷，又去约了几个亲戚做陪客。

到得次日下午，就派人分头去请。先是冯二到了，骆青耜早已招呼家人称他冯老太爷。因为是称大老爷不好，称大爷又不好，还是这样含糊点好。冯二大爷也不推辞。当时骆青耜让他首座，座上嘁喳了一回，李子亭也来了，坐了第二位，骆青耜是明欺李子亭不晓得。李子亭听见家人称他冯老太爷，也只当是不晓得那位候补老爷的老子，不以为意，不过客气点称一声老伯罢了。这两个到过之后，众陪客也都来了。外间早已摆好桌面。骆青耜出去送酒，依旧是冯老太爷首席，李子亭二席，其余依次坐了。骆青耜同李子亭谈了回京城里事，又忙忙的应酬冯老太爷去。李子亭也不免敷衍两句，又问：“老伯是几时来的？”冯二道：“有五六年了。”李子亭道：“令郎的贵班？”冯老太爷及骆青耜，均不曾提防他这一句话，吱吱的半天说不出来，红了脸一言不发。李子亭还当他不曾懂，又复说了一句。冯老太爷道：“小儿不曾在这边候补。”李子亭又问道：“老伯恭喜是在这里办甚么公干？”冯老太爷道：“我住在济大人那边。”李子亭道：“济大人的事忙，想这些书启账房光景也有好几位。”冯老太爷道：“这些我不管，我是替他上上号簿，办些杂事，他里面书启上另有人的，此外也并没别人。”李子亭诧异道：“这样说，老伯就是济大人的门公，济大人便是老伯的恩主了？”冯老太爷红了脸，也不做声。

骆青耜早端了酒让酒，意思想要把他的话岔开。李子亭先前看见诸位都呵奉老太爷，以为必是一位年高有德的；又见他高谈阔论，两只眼往上一翻，爱理不理人的光景，本来就有点不自在。今又晓得他是济大人的门公，心上益发不自在，又见骆青耜让他吃酒，便冷笑道：“酒倒够了。小弟这次出京，在宜昌经过，有一个朋友请了十几桌客，刚刚小弟去拜他，他就让小弟去入席。小弟一定不肯，让至再三。小弟没法，走到他客堂里去看了一看，也还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并不是甚么兔子忘八，小弟也还当是官场里的人。又见主人家十分情真，便也就有坐下来的意思。那知小弟用的轿夫，他执役虽贱，却还有一点天良。他连忙赶进来，把小弟拉了一把，说请老爷上轿。我见了奇怪，就骂他没规矩。那晓得他说：‘轿夫没规矩也不过是个轿夫，他们坐在上头戴顶子的人还更没有规矩呢！请老爷上轿就明白了。’小弟听他说话不对，也只得走，那主人家也就不再留我。我到路上问轿夫到底是为甚么。轿夫道：‘老爷也是个官，也是朝廷的名器。现在这位老爷请的这些客，那里是甚么好人？都是一班乌龟忘八。老爷虽不是大官，也要顾点身份，不犯着同这些乌龟忘八同桌吃饭。无论老爷是过路的，同他们水米无交，就算是想他们甚么，也不必这样的丢身份。’我听了方才明白。最可怪的，是这位主人老爷，他尽管请乌龟忘八也不要紧，到得明日，依旧可以到外边去摆架子，却又何必拉着我们一同去坐呢？这等肺肠，也实是不可解。小弟一向在京，不知道外边的事，常听见说外边这些官场的闲话，也还以为言之过甚，不想到廉耻道丧至于如此！”话毕，就站了起来道：“小弟还要到一处去走走，不克奉陪，就此辞了。”说完往外就走。走到廊下，等到轿夫点了灯笼。一径上轿去了。主人送他，并在轿子前打躬，他也只作没有看见。

这一会骆青耜老大难受，回来坐下，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就同热锅上蚂蚁一样。同坐的见李子亭骂得刻毒，又恐怕冯老太爷生气，一时都拿不到主意，倒是鸦雀无声的。冯老太爷笑道：“这个人是有点痰气。他是那里人？说话口音很不好懂，一连串说了些甚么？为甚么说完就走了？他说话慢点，还可以懂得点，像刚才这一口气说的，我真直截一句也听不出来。”骆青耜晓得是冯老太爷盖面子的话，只得随着他道：“这人五年前发过一回痰迷心窍，后来好容易医治好了，总以为是不会再发，那知道三杯酒落肚，就发了老毛病，不晓得满嘴说些甚么东西。我们吃菜罢。”大家亦就附和一笑，算把这事遮盖过去。

骆青耜等李子亭去后，就叫把李老爷的杯筷撤去，大家宽坐一坐。又招呼房里开灯烧烟，就让冯老太爷去抽，冯老太爷亦不推辞，一径到里间，睡到床上去吸烟。骆青耜陪坐一边，慢慢的谈起：“济大人有署川东道的信息，你要求他甚么事，也就在这几天里头了。”骆青耜道：“这事全仗太爷提拔。”冯二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说客气话，也要你自己上点劲。”骆青耜道：“我前日说的那个地方，怎么样？”冯二道：“不错，我替你回过了，我忘记招呼你。这个缺上头是要这个数。”随把指头伸了五个。“后来我们大人说你怎么精明，怎么能干，地方上是颇能得点益处，说来说去，才减去这些。”又把指头弯下了两个，“但是这个数也不容易，一者要你去赶紧设法，如今谋的人多；一者要你想法子去送，不要走漏风声，闹出笑话，我们大人亦借此看看你的才具。”骆青耜听了一惊一喜，当时站起来请了一个安道：“多谢，多谢。”冯二也欠了一欠身子又道：“当真你要快去办呢！”说话间，外间又上了一样甜菜，骆青耜就让冯二去吃菜，又谈了些闲话。这顿饭直搅到三更天才完。

送了客回来，自己靠在椅背上，满肚里打算，不得主意。这三千银子虽说足值，向何处去设法呢？幸而想起他住的房东是个大有钱的，然凭空开口向他说借三千银子，恐怕他也断断不肯。除此却是再无第二条路，只得去找了房东，先说了些闲话，再落到正文上，并且许他将来加利奉还之后，还要加送他一千以作酬劳。骆青耜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借钱，不拘多少都肯答应。房东也不肯放心，叫他写了四张借票，还要他找个保人。骆青耜不得主意，因为同寅里断断没人肯保他四千银子的巨款，事情又一天紧似一天，只得又去求冯老太爷做个保。冯二答应了，这才钱票两交。

骆青耜甚为喜欢，把票子带在身上，乘着官厅上没人的时候，便去禀见，说是有公事面回。果然制台见了，也只淡淡说得两句话。制台却是捧着一只水烟袋吃烟，吃了几口，把媒子插在管里，忽然又抽了出来递给骆知县吃。这是从来没有的事，骆青耜福至心灵，已经看出这个巧妙，忙把带的三千两一张银票卷了一卷，插在媒管里，站起来请了一个安，仍旧把水烟袋递还。制台的眼光最尖，早已看见了，接过烟袋去，又自己吃了一口，依旧把媒子插进去。骆青耜偷眼看时，那张银票已是不见了，骆青耜心里明白。制台放下烟袋，就送客出去。骆青耜却不曾回家，一直到济大人家，同冯二如此如彼说了一个详细。冯二也替他欢喜，还赞他机警权变。骆青耜欢喜的了不得。两处一转，时候已是不早，骆青耜肚里也饿了，只得回家去吃饭。

果然有钱使得鬼推磨，不到五天，骆青耜就委了巴县。济大人的川东道也就揭晓。济大人同骆青耜各自欢喜。骆青耜又备了一份重礼去送济大人，济大人是照单全收，又荐了两个门丁。骆青耜的房东也荐了两个人，并且说明一个要做稿案的，姓施名贵；那一个姓周名升，随便派件好事罢了。骆青耜只为用的是他的钱，不能不答应，只得收了下来。又忙着去送冯二的礼，冯二早就叫人对他说不要东西。骆青耜既挂了牌，省里也自然是活动了许多，立刻去写了五百两一张票子去送给冯二。冯二意思里嫌少，骆青耜只得答应他到了任再补请，冯二也就没得说了。

过了几天，是济大人动身的日子了。那一天接官厅上送他的人真也不少，却只有这位骆大老爷不在那里。看官要晓得，骆青耜是最会巴结人的，他这巴县又是受过济大人的成全，岂有不在这里候送的理？只因这位骆大老爷性情乖巧，自看过那《升发须知》后，他又化出许多法子，立意与众不同。大家这里送济大人，他却先到三十里铺去，预备下一座上好的公馆，挂灯结彩，在那里伺候。

这边济大人辞别同寅上了轿，轿夫一口气走了十几里，济大人也有点饥渴。早望见一个戴红缨大帽子的，拿着手本，扑面走过来。早有戈什过去问了明白，便来到济大人轿子前回道：“骆大老爷在前面预备下公馆，菜饭各样现成，伺候大人。”济大人听了心上甚喜，就吩咐轿夫快走。不多一会工夫，早已到了村口。只听见放了三声大炮，骆青耜已是在村口打躬迎接。济大人要下轿，骆青耜再三拦阻，这才一直进了村子。到了公馆门口，果然是非常华丽。济大人下了轿，到得里面看了一看。极口夸赞。接着就是骆青耜手本上来，立刻请见。济大人说了多少抱歉的话，骆大老爷说了多少沐恩的话，接着又谈别事，说个不了。还是骆青耜道：“大人走了一天，也有点乏了，卑职暂且出去招呼他们。”济大人别的倒也不妨，就是烟瘾来了，见他要出去，便也不十分款留。当时骆青耜辞了出来，便招呼先送上点心等件。到得上灯的时候，里外都是点起蜡烛。照耀得如同白日。大人前是一桌上等的燕菜酒席，冯二那边也是一样。其余戈什等均是上等鱼翅席，轿夫跟人等均是海参席。骆青耜就在厨房门口一样一样的看过，方才端上去。济大人吃过饭，过了瘾，天已不早，济大人也就睡了。次日一早，又是照样预备。无奈吸烟的人早上是不能吃东西的，略略的应酬一点，轿夫等均已齐备，济大人又对骆青耜说了多少客气的话，方才上轿。骆青耜又先到村口去送，一直等济大人的行李人等一齐走完，方才收拾回省。这一番预备，骆青耜也很要难为几个钱。他却是从这《升发须知》里推广出来，自出心裁的办法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覆雨翻云心思刻毒偷天换日手段高强

再说骆青耜刚刚到家，不多一刻，就有人来拜会。骆青耜一看帖子，是黄伯旦，也是杨谔的门生，是自己平时极投合的人，立刻请了进来。骆青耜接着笑道：“我还是刚才回来呢。”黄伯旦道：“到那里去？”骆青耜道：“我在三十里铺送济大人。”黄伯旦道：“怪不得我昨天在接官厅没有看见你，你原来想出尖，到那三十里铺去。有你这一来，把我们都盖下去了。”骆青耜道：“这不相干，各人有各人的交情，也如何便能把你们盖下去呢？”

黄伯旦道：“我今天早上听见一句闲话，特来请教你。有一位京官李子亭，是同你认识的么？”骆青耜听了，不由的心上一跳道：“不错，我们总算同乡，怎么样？”黄伯旦道：“他见了制台，很说我们官场的闲话。甚么钻营奔竞，甚么忘廉丧耻，并且说老哥有意的拿他开心，糟踏他，叫个当底下人的坐在他上首吃饭，叫他陪着，不把他当个人，难道我们当穷京官的连个底下人都不如？这到底是怎样一件事？”骆青耜心上老大发慌，呆了一呆，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我心眼太实了！那天济大人的家人冯老二，他虽说是当家人的，人家说他儿子已进过学，也就不算低微了，况且如今世界，只要有钱有势，甚么叫作官？甚么叫做家人？那日他在我这里吃饭，我因为李子亭也是要请的，就把他找了来吃顿便饭。不晓得李子亭这张穷嘴，到了席上，没有住，后来切树到根的一问，偏偏这位冯老二也不好，被他问住了，说了实话，他便大发雷霆而去。在我的初意，不过是想省两个钱，不晓得倒弄得两边不讨好，这才是有冤没处诉！你听见制台怎样回复他的？”黄伯旦道：“制台莫名其妙，不过敷衍了他几句，他还是悻悻而去。我是有闻必告，劝你以后遇事要留点心，不要这等的随便。至于李子亭这个穷京官，料想也捣不出鬼来；就算他是制台的前辈，难道制台就会听他挑拨么？”骆青耜道：“现在世界，总要随和点好。我只当他在外多年，阅历深了，好意请他吃顿饭，不晓得他仍然还是老脾气呢！这样人，我到敢说一句话，是一世不得发迹的。”黄伯旦道：“他来做甚么的？”骆青耜道：“听说是搬他叔子的灵柩的。”黄伯旦道：“他叔子是那个？住在那里？”骆青耜道：“就是李文正的侄儿，住在道门口，朝西大门。”黄伯旦记在肚里，也不多说，立刻兴辞出来，便一直去拜李子亭。

李子亭看了片子，说不认得，挡驾。黄伯旦又招呼他家人进去，再回说是有世谊，务必求见。家人只得又进去说，李子亭道：“外省的官场最会扯弄，拿了鸡毛当令箭，不要理他，只管挡驾罢了，再不然就说病了。”家人又出来说了，黄伯旦没法，只得怏怏而回。到得家里，便吩咐家人道：“若是李老爷来回拜，只管请就是。”自从这日起，黄伯旦也不出门应酬，也不出来上衙门，坐在家里老等。

到得第四天，李老爷果然来回拜。轿子方才站下，里面已是一叠连声喊“请”。李子亭诧异，便骂家人说话不说明白，家人只得上去说是谢步，不是拜会。无奈黄家的家人不理，开了中门，早硬把李老爷的轿子牵了进去。李老爷也没法，只得下轿，走到客厅上。黄伯旦已是衣冠而出，嘴里还说是亵渎大人，说着已是跪了下去磕头，磕头起来，赶紧请安。李子亭久当京官，于请安一道颇不在行，总算混过去，不然就要跌倒。行礼已毕，送茶升炕，说了一两句套话，黄伯旦怕他要走，连忙抢上道：“听说大人到了这里，颇受了骆令的气？”李子亭笑了一笑，也没接腔。黄伯旦道：“如今官场真是一言难尽了！大人在京，久不晓得外边这种不堪的样子。就不算多年世交，就是个莫不相知的，既然舍不得请人吃饭就罢了，何必拿人家开这样的穷心？就是凭自己说也要留点身份，那就有这种不要脸的！”李子亭先前也不在意，后来见他正言厉色大义凛然的光景，不免又拿他当个好人，便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黄伯旦道：“大人可晓得他已经署了巴县了？可晓得他这巴县，是怎样来的呢？”李子亭道：“想是甚么轮委、超委了。”黄伯旦道：“那里，他并没有超委，轮委还在卑职之后。”李子亭道：“那光景就是为地择人了。”黄伯旦道：“为地择人的话，是外省督抚蒙混皇上的话。你想这种样人都要在这上千候补人里去拣。难道上千候补人员竟没有一个如他的？”李子亭道：“那是甚么讲究？”黄伯旦道：“他这是全仗家兄之力。”李子亭道：“想是你令兄替他说来的？”黄伯旦道：“不是那个家兄，是孔方兄之力。”李子亭道：“何以见得？”黄伯旦道：“他是前月初三在同发祥开了一张三千银子期票，后来也没看见他使，等到挂牌之后，制台衙门账房里早有人出来划了进去，这不是个实在凭据么？”李子亭道：“卖官鬻爵，难道真有这样事？”黄伯旦道：“一点不假。况且这是实实在在的凭据。要讲公道，这个缺实在是卑职的，不过卑职没有钱，就只好两只眼睛望青天让他去了。他这次下来是越有越有，以后水大舟高，多财善贾，更是无往不利了。”李子亭道：“我同这位制台是世兄弟，他乡、会试都出在先父房里，我所以同他的交情不比恒泛。上次骆青耜的行径，我已告诉他，他还替他遮瞒，一味支吾，原来有这些讲究在内。今天本要去看他，我去问问他，看他羞也不羞？拿甚么脸见我？”黄伯旦道：“千万不可说卑职说的，倘若大

人说了出来，那卑职就要名列弹章了。”李子亭道：“我理会得，不必嘱咐。”吃了一杯茶，上轿走了。黄伯旦把他送过之后，心上十分得意，且按下不表。

却说李子亭打黄伯旦家出来，一径到院上来拜制台。适值制台没有公事，立刻请见。先谈了几句闲话，又说到要不日动身的话，末后说到：“老世兄财运亨通，真真意想不到。”制台道：“这个缺也是大家晓得的，此外还有甚么财气？”李子亭道：“听说四川候补的有好几千人，这几千人全都是可以生财的，而且四川州县一百四十几处，这些也都可以做些大钱铺，老世兄还嫌财气不好么？”制台不晓得他是何所用意，忙着要问个详细。李子亭便把听见黄伯旦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背了一遍，只不曾说是黄伯旦说的。制台听了一席话，道着心病，老大吃惊。虽然是多年老兄弟，他本人呢，也只平常，至于清议那一层，既做了官，更是置诸脑后。只怕是回到京里去逢人辄道，被都老爷听见，上他一个折子，就顽大了。一想到这里，转不得不下气小心去敷衍李子亭。李子亭又道：“我不晓得是真是假，但是人言凿凿，谅非无因；也许是他在外边胡吹。只要你世兄差人去四下里一访，那就见他无私有弊。无论真的假的，总之与你世兄的官声有碍。”制台道：“他这个缺是轮委的。”李子亭道：“轮委是听说一个姓黄的在前，超委的话他本来没有。”制台听见他说了这些话，也还不肯认错，又向他分辩了两句。李子亭也有了气，便道：“这有甚么要紧？皇上既放了老世兄做四川总督，这四川自然老世兄的管辖。难道我们过路的人还敢来干涉老世兄的权利？一者是多年世好，非比恒常，不敢不言；二者是巴县一个缺，听说还不坏，既要讲卖，这三千头总未免太便宜了些。”制台听说得斩钉截铁，便道：“这话世兄到底那里听见的？”李子亭道：“那个不晓得！同庆祥的票子是骆青耜打的，是老世兄衙门收的。这件事在你老世兄虽说是做得隐瞒，可晓得路上行人口似碑呢！我奉劝老世兄一句话，尽了我的心，至于听与不听，也非小弟所能自主。这四川的候补人员都是老世兄的属下，还敢说甚么？万一闹到京城里，晓得了两起，便有三起，那时节可不知道回护着骆青耜一个人好呀，还是保全着制台的禄位好？请老世兄自己斟酌一下子罢。小弟多言，改日再见罢。”说完立起身来。制台听见他声口不似先前柔软，便先软了下来，连忙拦道：“世兄不必急，兄弟还有请教的话。世兄的话，句句是金玉良言，兄弟敢不恭听？且请坐坐。”李子亭只得又坐了下来，把这件事搁在一边不提。制台又问了些家常的事，便说道：“四川的候补人多，自己耳目难周，世兄在这边可有甚么熟人没有？可晓得有甚么品行最好的没有？”李子亭道：“兄弟在这边不过几个泛泛的，并没有至好的人。至于品行好的，更不晓得。有一个黄伯旦，听他说话似乎也还正派，可也不晓得里面如何？”制台记在心里，这回谈了多时，天已不早，李子亭兴辞而出。

制台送客回来，打算不出主意来。巴县是久已挂牌的了，要叫他不去，这笔银子就得还他，还他倒也有限，但是如何还他法呢？要说是叫他去罢，这李子亭同骆青耜是做定了对头，万一他回到京城里放点火，弄出事来，那可真似他说的话，还是保全四川总督的禄位好，还是这三千银子好？一时委决不下。后来，想了一个主意出来，就作准把巴县这个缺改委黄伯旦，骆青耜暂留他在省里。又叫人去对他说，是李子亭同他过不去，只等李子亭动身后，另外还他一个好去处。骆青耜也不敢说别的，只得答应了，在省城静候着，却是一腔懊恼。到得第二日，黄伯旦的牌挂了出来。这李子亭同黄伯旦并没有交情，只不过一句口头话，制台却要应酬李子亭的面子，又算是照例轮委。这便是黄伯旦移天换日的手段，又较骆青耜高了几倍了。骆青耜托人四下里一打听，才晓得是李子亭保举的，便恨的他咬牙切齿，满肚皮打算拿他点露马脚的地方，难为他一回，无奈黄伯旦挂牌之后，如无其事，也并未来见李子亭。不过照例去上衙门拜客。

却说黄伯旦的太太伊氏，在省城却也苦了多年，听见老爷挂了牌，却也欢喜，等到黄伯旦忙过了，便来同他闲谈，说是：“再想不到就会委了缺。”又道：“这个缺早已委了人，如何又会改委呢？这真是好运气了。”黄伯旦笑道：“你们到底是女人家，一点见识没有，这事是全亏本事，那里有甚么运气不运气？说句老实话，像我这样手段，不是发虚的话，四川省里可实在没有第二个。我是昨天上院把制台大人教训了一顿，他见我说的有理，也没得话说了，他先就软了下来，又朝我赔了许多的话。这个真是从前人说的一句话，无论甚么人，抬不过个理去。”太太道：“我不信这样人山人海的去处，连你这样才具都没一个？”黄伯旦道：“真的，你看那些戴顶子、拖翎子，也是一样的官，要讲起办事，那可差得远了。我不是说现成话，前任制台要是听我的话，还不至开缺哩！”太太道：“才具不才具也不管他，听说这个缺还好，我也苦够了，你到了任，每日要给我一百吊钱。”黄伯旦笑道：“那里有许多钱？一天给你一吊钱罢。”太太道：“那不成。”黄伯旦道：“你先别同我争钱，你赶紧收拾东西好去到任。”太太道：“有甚么收拾？四只皮箱三个是空的，此外的破瓶破罐子，还有几个大钱。”黄伯旦道：“我是要先去借一笔钱，把些当都赎了来。你只把箱子收拾干净，预备着放衣裳罢。”

正说着，忽然家人来说，骆大老爷来拜。黄伯旦想不见他，继而一想不好，就见见他又何妨？就招呼请进来。骆青耜先道过喜，便道：“兄弟空欢喜了一场，乃是为老哥做先声。”黄伯旦道：“这件事是觉着有点奇怪，牌示说是老哥这面另有要紧差委，或者更有好事也未可知。”骆青耜道：“甚么好事不好事，不过一句空话罢哩。”黄伯旦道：“万万不能，必有借重，尽管放心。”骆青耜道：“就算是有好事，兄弟这样的才干还会办甚么事？不过瞎忙罢了。只怪兄弟眼睛不亮，拿着人家同亲兄弟一样，人家就拿着我当顽耍。你道我如何咽得下去这口气？”黄伯旦晓得，他要说到本题上来，只得推开道：“兄弟不日就要动身，不晓得老哥还有甚么吩咐？”骆青耜道：“岂敢，岂敢！兄弟与这巴县是水米无交，就算是有事，也只好自己去做的了。倒是杨老师，听说今年要做五十岁生日，不知道可有公分？”黄伯旦道：“不晓得。其实我此次得缺，与杨老师无干。”骆青耜道：“老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黄伯旦道：“言重，言重。我也想送他点银子，但他也是现任，也不在乎此，随后再说可也。我还要同老哥说一句话，兄弟一两天就要动身，老哥若是有了好信息，务必给一个信，俾得早日欢喜。”骆青耜道：“是了，是了。”遂即辞别。

回到家里，通盘仔细一想，再把他听见别人打听来的话参观互证，觉得其中总还有点道理，李子亭同他水米无交，怎样就会保举他呢？忽然想起制台的巡捕段承恩是自己相好，便去切实托他探听。段承恩同黄伯旦也是相好，只因为黄伯旦近日趾高气扬，心里有点愤愤，遂答应了骆青耜的话。骆青耜又写两封信，一封是给杨谔，一封是给冯老太爷。不多两日，杨谔的回信来，说是“这其中一定有人播弄，务要探听明白，群起攻之，方是正办，万万不可忍气受亏，以致以后越发不妥当了”等话。骆青耜正在猜度，段承恩也来了，便把黄伯旦如何拜李子亭，李子亭不见面，以后李子亭回拜，他硬请进去，谈了多时，又怎样的自己冒充正派人，李子亭见制台如何说法，又说李子亭是从黄伯旦挂牌之后，有一张名片到院上，说是道谢的话，源源本本打听个彻底明白，一齐告诉了骆青耜。骆青耜真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老大气喘了一回，方才同段承恩商议，要报这个仇的话。又招呼摆出几件酒菜来，留段承恩吃饭，商议了许多法子。段承恩道：“这件事，只可还是去请教杨老师，他必有无上妙策。”骆青耜听见这句话，亦就恍然大悟。当日酒散，骆青耜便请了几天假，一直去找杨谔，把前后的事诉了一遍。杨谔也是生气，拿手指头捋着胡子，细细的出神一回，方才说道：“我就做件刻薄事罢。你不要问，等我来替你报这个仇。总而言之，他也不要想在巴县拾一个钱。”骆青耜听了，心中大喜，也就不便再问下去。住了几天，一直回省，按下不提。

却说黄伯旦是湖北人，家眷住在安陆府城外，离城也有三四里路。他年纪本轻，父母双全，因为儿子不很孝顺，便住在家里，一直未曾出来。此次听他署了缺，虽然欢喜，也只是平平而已。他的家里的事，杨谔是一概晓得的。黄伯旦还有一位兄弟，名叫季拔，同伯旦也不合式，只住在家里侍奉父母。黄伯旦到了任，行查收告，正在十分闹热的时候，忽然，接到安陆府打来的一个电报。拆开一看，是“父于十一日病故，拔泣叩”几个字。伯旦心里大吃一惊，急的直跳起了。忽然心里一动，又复坐下，仔细盘算了一回，暗道：“人家三千头弄来的，我不费一个钱，只凭着自己的聪明才力弄到手。如今是一碗饭已要拿起筷子来吃了，就这样凭空端了去，天下似乎没有这样的笨人。但是电报的事，局里一定有底子的，他若是在外头说开了，传到上司耳朵里，岂不是个匿丧不报呢？我总不懂，我们中国人从前定的礼，真正不好，像这样牵制的事实在多。”又想：“我这位老太爷，他真不晓得怎样不见机，早不死，晚不死，单等我得法才死，可真是受他的害不浅。我记得从前浙江有一位候补知府某人，他见他儿子飞黄腾达的起来，就想到自己百年之后，儿子要丁忧的，必定要耽误了儿子的正经事业，屡屡的放在嘴上说个不了，又想不出法子来，后来到底改为承继出去。虽说是本生也要丁忧，到底只要一年了。这才是能体贴儿子的好老子。想我这老子真不凑巧，这便怎样办呢？我在省里置办东西，应酬朋友，也费了好些，要就这样下来，岂不倒弄成一身亏空？”自己在房里咕唧了一回，把桌子拍了一下道：“没法子，只好这样办罢！”便招呼跟班的，请了舅老爷来，同他说了详细。又叫他去对电报局里说，不要声张，情愿送他五十块钱。如果已经说了出去，就叫他再补一张报来，说是第二电，又还阳了。又叮嘱了多少话，舅老爷便去办理。

黄伯旦把一团高兴的心送到东洋外国去了，还是提心吊胆坐在签押房里老等。等了老大一回，舅老爷回来摇着头道：“不成功。”黄伯旦道：“怎样不成功？”舅老爷道：“电报局是大张狮口，先说了多少官话，是万万不能通融。后来才说到正文，据他的意思，说这巴县的好处，全在下半年，他只得五十块钱，未免太不值得了。况且这是安陆的电报发过来的，将来结起总账来，他们便是作弊，关乎他终身的饭碗，万万不能通融。况且昨天的电报，外间已都是晓得了，做鬼不得。后来说到舌敝唇焦，才有点活动。他开口是一千银子，还要现交。我替他搓磨到多时，才说妥了六百两银子。如果这边答应，先送银子过去。他这个假电报明天送来。”黄伯旦听见说局里肯这样办，六百两银子倒也不甚在意，便笑着道：“我还道怎样的不成功，原来是银子的事，我作准答应了六百就是了。不过要替我做得干净些，你快再走一趟罢。”舅老爷答应着，便又去捣鬼。

黄伯旦心里略略放宽，就打算今天先把丁忧的话宣扬开去，明天再把还阳的话也宣扬出去，好等大众周知。便招呼外边，把堂红等一齐都撤了。衙门里上下大小以及衙役书差，都晓得老爷是已经丁了忧，这是第一天的话。次日一早，同城文武都来问候，黄伯旦一面叫官亲陪着，一面叫舅太爷去催电报局的假电报。等了多时，总不见到，同城文武都兴辞而去。黄伯旦心里十分着急，又叫账房去看舅老爷到那里去了，自己只推说是孝衣未齐，等齐了就成服的话。就从早上等起，一直等到上火，舅老爷却是回来了，满头是汗，那副张口结舌的神气，真是画也画不出来。

黄伯旦急问道：“报呢？”舅老爷道：“可恶已极！可恶已极！昨天同他讲得明明白白，今天一早便送了银子去，也交给他了。那晓得忽然变卦，一定不肯，说是关系他的身家性命。好说歹说，只是不答应。到后来更混账了，他把这六百银子也不交出来，还说多少不讲理的话。”黄伯旦发恨道：“他说甚么？”舅老爷道：“他说你们东家既是父亲病故，理应丁忧。照你这样办法，是个贿买通同匿丧不报，闹上去不但你家吃不住，我们还是与受同科呢！至于那六百两银子，我是并不稀罕，不过借此小惩大戒，也叫你东家晓得点轻重。你们要告，尽管去上告。我急得同他闹了起来。他说既是如此，我们局里是不敢办，你若再闹，我就打个电报到总局里去请示，如果总局准办就办，不准办就不办，或就近请总局商明制台亦可。我听了他这话，明是挟制我，又怕替老姊丈闹出花头，只得回来，可还有别的法子想？”又用手把头上的小帽子捏在手里，扇了两扇，便道：“我还没吃饭呢。”又跑到门口喊道：“王升，你看看厨房可还有吃的么？”王升答应去了。

黄伯旦只气得一个发昏章第十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在房里踱来踱去，踱个不了。舅老爷便自去吃饭。黄伯旦晚饭亦没吃，一夜走到天明，也再想不出好主意来。后来打算迟个一二十天再报，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开征，一天一天的日异而月不同。所以打算这样一捱，也总可以有半个多月耽误哩。那晓得这位典史老爷酆寿，也是一位脚色，他听见堂翁丁了忧，便想了代理的念头，也不管堂翁报没有报，早已自己进府去了。黄伯旦听见典史早已进府去，晓得这事是瞒不住，没奈何，只得照例出报报了上去。府里果然委典史暂行代理。典史已是由府回来，便即刻专人过来说明，明天一早接印。黄伯旦到此地步，任你再奸刁点也没法子。这两天，黄伯旦已是茶饭不曾沾唇，应不是伤痛他老子，就是为着这颗印要交出去，把他放在面前，对着他朝他淌眼泪。无奈酆寿是一时一刻不能耽误，只得狠一狠心，含着一包眼泪交了出去，又退到房里去哭了一场，他衙门里人还当是哭他老子呢！

正在这交印出去的时辰，伯旦的兄弟季拔却来了。原来季拔听见伯旦署了任，便把家里的事料理一下子，告明了父母，一径到巴县来做二老爷。刚到门口下轿，早看见里面抬了一个亭子出来，外面鼓乐吹打着去了。二老爷也不在意，等他过了才进来下轿，衙门里已是走得没有甚么人了。把二门的上来问清楚了，才赶进去找人去禀知黄伯旦。黄伯旦听了诧异，连忙出来一看，一些不错，连忙说道：“你如何来了？”二老爷道：“我听见你到了任，所以来看你，我要想找点事做做。”黄伯旦道：“前半个月来的电报可是你发的？”二老爷道：“我不曾发甚么电报。”黄伯旦道：“甚么话？老太爷怎样？”二老爷道：“老太爷身子很好，极其康健。”黄伯旦道：“这更奇了。”连忙到房里取了电报来给二老爷看。二老爷是目瞪口呆，半晌方说道：“那里有这件事？”黄伯旦道：“不好，这一定被那个人做了手脚去了！”连忙喊家人拿帖子到典史老爷那里，叫他不要接印。自己却同二老爷匆匆说了几句，也不及问长问短，又打发舅老爷去问电报局是受了甚么人的指使，弄个假电报来瞎闹。

不多一会，都回来了，典史老爷已是接过了印，并且还有几句说话道：“暂时代理，是奉了本府的札子，并不是自己来抢去的；现在要说是送回来，只要有本府的札子也可以，不能凭这边一句话作准。”黄伯旦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当儿，舅老爷也回来了，说那个电报是由安陆府发的，真的假的须向安陆府去查考，他们只晓得发到了便抄送，别的一概不知。黄伯旦恨的咬牙切齿，一面打发二老爷即日动身回去查考，一面做了一个通禀，请上头彻底根究。又因为电报局前日的挟嫌，便无中生有的夹杂了许多话，自己就在衙门里住着候批。

到得第二天，觉得不耐烦，便发个电报到安陆府里去问。那边回话，说“发电报是向来没有保人，只要交了钱，他怎样写来便怎样替他发，这个是不能认咎”的话。巴县这个电报局得了这个信，又怕把他没入的六百两银子叨登出来，也想先发制人，便上了一个禀帖，说黄伯旦怎样的行贿，怎样的买嘱，最后并且连这位二老爷也说是假的。两个禀帖一同上去，制台便批了“自行查明禀复”几句话。黄伯旦到反弄成一个不能进、不能退。后来终究为着个六百银子的一笔款，被电局拿住，也就不敢十分搜剔，就糊里糊涂告了一个扫墓假回去。临走的时候，还被这位代缺的典史挖苦几句，更弄的不得主意。只为这代缺的，向来是不接交代，不能不等省里委的人到了，算清交代才能脱身。却好这时候是收下忙收漕的时候，这位新任老爷，自然是扫除一切，兼程前进。原来这位新任老爷姓凌，官印是乃本二字，陕西鄜州人，是个秀才出身，为人不时不古。因为黄伯旦到任没得几日，就出这个岔儿，所以于交代各项并不十分苛求。黄伯旦费了多大心机，才把骆青耜煮成功的饭夺了过来，正想安然享用，又被人家夺去，如今是无缘无故的便宜了一个典史、一个新任。可见天下事任你万般奸巧，亦不免有倒绷孩儿的花头，倒是这位凌太爷，真是梦想不到的。

如今单说这凌乃本，接印不到一个月，早接到学台的文书，催他开考。这时已经改了策论，凌太爷是秀才出身，于小考的事还算在行，就择日取齐点名进场，一复、二复、三复，不到半个月，终了场，取的一名案首，姓岑，单名裕，字号其身。等到发过长案，岑其身便来拜见，却也生的一表人才。凌太爷心里甚是欢喜，又勉励了几句话，方才退出。等到学台考的时候，却高高进了第三名，少不得拜老师，讲贽见，忙忙碌碌了几天。

岑其身住在城外一个古树镇上，原本家道也还可以过得，只因为他自己利心太重，想要发财，便搭了一个朋友叫林理生，开了一爿估衣店。不到一年，折了本，林理生又跑了，岑其身没得法，好容易央亲告友，并自己的余积，才把这件事了下来。经了这回挫折，倒弄得手头拮据起来了。他本弟兄两个，哥哥久已亡故，剩下一嫂一侄，先前已是分过家的，所以倒店的事与嫂子无干。他嫂子姓牛，是个有名的泼妇，动不动就出去骂街。因此，邻里替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做“母大虫”，岑秀才也非常怕他。岑秀才还有一个妹子，嫁给本地一个土财主姓萧，时常也回家走走。因为岑秀才光景不好，也就看不起他，却同牛氏最好。岑秀才娶妻万氏，生下子女各一，子名阿宝，女名阿惜。这两个孩子颇有点古怪脾气，岑秀才虽是家计艰难，要穿好的，吃好的。岑秀才反正不管，万氏看不过去，也就打上一顿，无奈过去了，还是如此。这年进了学，人家送了贺分，也有几百吊钱的光景，岑秀才不敢用，就结存在一个南货店里，以备收两个利钱应酬家用，倒也安稳。

转眼又是一个年头。这年正是乡试年份，岑秀才邀了几个知己去乡试，便去托他嫂子照应照应万氏并两个小孩子。刚刚这位萧氏姑娘在家，听见了在旁冷笑道：“大嫂子是孤儿寡妇，凡事都要二哥哥照应他点才是，如今倒是二哥哥托大嫂子照应二嫂子了。”岑秀才摸得他们的门道，也不敢再说，就便岔了一句话，走了出来，找了同伴，一径进省去了。

这年天气也不热，一到七月半后，总说是不会再热的了，那晓得一个多月不下雨，竟是流火烁金的热起来。岑家的房子虽有几间，大的被牛氏住了去，万氏住的已是侧房，况且院子又小，万氏没得法子，就领了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过夜。这院子被这一天阳光晒过，到晚上还是余威犹炽，到得五更天恰又凉了。这一个多月，万氏的热毒寒湿是受足了，到得八月初一这天，就发一个头晕，栽了过去。两个小孩子也不晓得甚么，还当是他睡觉。幸而万氏的娘家，打发一个人来看他，走到面前看了一看，面色不对，头上的汗珠如黄豆大，又摸了他的手，却是冰冷的。来人说是：“不好，一准是起了急痧！”便赶着扶他起来叫唤，又拿了一个铜钱替他刮痧。牛氏已是听见，过来看了看，一言不发，径自去了。这边医治了一会，才得还醒过来。来人又替他张罗张罗，方才回去。万氏到得晚上，却是浑身发烧，口里乱说胡话，牛氏也只当不知。两个孩子是不晓得甚么，这天的晚饭亦没到嘴，哭了三四场。幸而万氏娘家又派了一个人过来照应，才算敷衍过去。捱到次日一早，由万氏娘家作主，请了一位医生来诊脉。诊了多时，说是脉息已是没了，赶紧备办后事。也不曾开方子，就去了。接着万家的人也来了，看了看万氏的情形，万氏已是口不能言，以手指着自己的口，又指着两个孩子，泪流满面。不多一会，眼光一散，已是断了气。万家的人同着两个孩子哭了一回，牛氏也就过来，指天划地的号哭了几声，便叫去接姑奶奶回来。

一会萧家的姑奶奶也回来了，便大家商议着办后事。又去把万氏房里的衣箱一齐发了出来，一只一只的开看，所有稍为值钱的东西，一转眼就不见了。万家看不过去，却也不便说。只好安慰两个孩子，由着他们姑嫂两个去摆布。他们翻到一只箱子里，把岑其身的存折翻到了，便交给牛氏，说是替万氏办后事。当晚忙着入殓，停放在家，又去传了和尚来念经。万家的人已是回去。就打第二天起，每日是八个和尚拜忏，拜的朝西大悲忏。又买了些鲜鱼、肥肉，说是二奶奶一世没享过福，他死后总要替他多用两个，方才对得住他。做的菜有时也端在灵前去摆一摆，有时也不摆，姑嫂两个躲在房里，还有牛氏的儿子，三个人一桌吃了。吃不了的残羹冷炙，就分点给万氏的两个孩子吃。有一顿没一顿，身上的衣服已是出了虱子，头发已是打成疙瘩，也没人来问信。转眼已过了二七，姑奶奶忽然想要写信去通知二哥哥。牛氏道：“我们女人家写甚么信，难道万家不会写信么？”姑奶奶听了也觉得有理，从此更是格外的奢华。先前还是逢七焰口，现在竟是每天晚上都放焰口，又热闹又有趣，反正尽着岑其身的五百多吊钱用，大家又舒服又不心疼，又乐得应酬和尚，实是一举两得。止不过难为了岑其身一个人而已。

却说岑其身到了省里，寓在同学的一个公处，叫做莲花潭，同居约有七八个人。录遗过了，就去投卷。到得初八进场，到了号里，收拾妥当，先到各处去望了一下，等着将近封号，这才回号里去。等到查过了号，弄点东西吃了，就睡觉养神。半夜里题纸下来，岑其身看了一看，却是从前拟题做过的，心中甚喜。略略的润色了好多，便誊清在卷子上。号里的日子最短，转眼已是天黑了，点了蜡烛，伏在号板上誊写。忽听见号子东头哭声振耳，岑其身急急问号军道：“甚么事？”号军道：“闹鬼。”岑其身道：“我时常听说号子里闹鬼，我第一场就遇到这事，我不可不去看看。”就赶紧出了号，往东一直跑去。约摸有四十多号，正是那个哭的地方，门口却是冷清清，没有一人。岑其身大着胆，便在帘子缝里偷眼去看，原来这个人是个花白胡须的老者，卷子已经誊好，放在号板上，点了三枝香，对着他洒泪呢。

岑其身不懂得甚么缘故，便揭开帘子问道：“老先生为甚么事如此伤怀？”那老者见有人来问他说话，便也不哭了，把卷子轻轻的放在卷袋里，方才答应他道：“我有我的心事，承你来看我，感激得很！”接着两边叙了名姓，坐了一回。岑秀才看并没有一点鬼气，便一定要请教老者到底为甚么事伤心。老者道：“说起来可痛、可惨、可恨、可悔！你如是已完了卷，不妨就同你谈谈，若是还早，不必耽误你的工夫。”岑其身道：“我卷已誊清十分之八，难得我们有缘，倒要请教。”老者又叹了一口气道：“你要听，我就说给你听。我本是省里人，从小的时候最为父母钟爱，六岁就送我到书房里去念《千字文》《百家姓》这些东西。到得七岁，先生就叫我对对子，我对不出，先生就替我对。对我父母说是我对的，父母也是欢喜。我是一无所知，乐得顽耍。又过了年把，叫我念《唐诗三百首》，念了几个月，叫我做，我做不出，也是先生替我做。对我父母说，也说是我做的，我父母极其欢喜。到得十二岁那一年，已经念过了好几部经书，先生又给我一样《启悟要津》念，念了几个月，又叫我做破承题。我只当是我做不出，还是先生做呢，那晓得这位先生不能，一定要我自己做，做的不好，一回骂，二回打，三回罚跪。我也不晓得怎样算好，怎样算坏，也就是糊里糊涂的瞎做。又过了一年，先生才讲书。我以为讲书是最好了，那晓得先生是照着小注念一遍，就算是讲过了。我小时性最顽皮，又欢喜些灵巧的顽意。我见书架子上有一部《博物新编》，我看了有趣。先生不许我看，我只是偷看，又被先生打了一顿，说是邪书。又最喜欢打算盘，加、减、乘、除已是一学就会，还有甚么异乘同除、异除同乘等法子。我正要去看，又被先生打了一顿，说是耽误工夫。镇日里只许念八股、念试帖，此外一概不许去看。那知八股这一道，我是最不喜欢，无奈只得耐心去学。到了十七八岁上，又叫我去小考，一次不取，又要一次，空下来只许做八股。后来好容易进了一个学，以为可以偷空做别的事了，那知道仍旧是只许作八股。我父在日，又时常教训我，说是‘要显亲扬名，只有在八股里搜寻，此外毫无道理’。那晓得一场不中，又下一场，闹到如今，八股已是废了。虽说策论同八股差得不多，但敷衍下去，终不好看。要看书也看不进，要学别的也学不成，偌大的年纪，还在这里观光，由后思前，不觉悲恸。我这点香供他，并不是供他做的好，是说我几十年的辛苦都在上头，所以吊他就是吊我自己。我年纪已大，满身是病，得知这次出去还能再来不再来？怎教我不伤心呢！”一面说，一面泪珠儿又滚了下来。

岑其身听了也觉惨然，勉强的劝了几句，回到自己号里，赶紧把卷子誊好了。次日一早去交，随即出场。接连二场、三场都已完毕，岑其身甚是得意。回到下处，赶紧吃点东西，足足的睡了几个时辰，方才起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文章憎命误煞功名机械存心变生骨肉

话说岑其身出场之后，这一觉睡得十分酣足，及至醒来，却好同伴的都回来了，都是兴高采烈，就各处去游玩了一回。回来大家讲定在省城等榜。岑其身怕的川资不敷，不敢答应，就有两个答应，不取他的房饭，一定要陪在省里，贪图热闹。其身也只得随遇而安，从此东游西荡，空下来便把场作互相传观。这个赞那个是“金声掷地”，那个赞这个是“珠光烛天”，如是者又过好几天，却到了九月初十放榜的日期。这写榜的规矩，是关了门在里面写的。主考监临坐在上面居中，房官分左右两边而坐。每拆一卷，先用一个黄条子写了姓名、籍贯、名次，送给监临主考看过，再送到各房官看过，方才交到填榜的去处照写好了，便把这个条子往桌子底下一丢。桌子底下伏的人早已捡在手里，走到龙门口，打了暗号，由门缝里送了出去。那些同伙在外的接到了，便纷纷去投送报喜。所以放榜头一天，里面写一名，外面就报一名，等不到榜出来，外边已是传扬都遍了。

岑其身寓里各同学朋友，打这一天，便不许家人们出去，因为要想在家里静等。大家商议好了，就买了些酒菜，慢慢地在家饮酒等榜。虽然心上都是热剌剌地，却都装出镇静的样子。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还是杳无信息，就有几位不自在了，不是说头痛，便是说肚胀，托故去歪在床上叹气。在坐的人就也渐渐的后劲不如前劲了。

约摸也有上灯的时候，忽然门外喊了进来道：“伍老爷中了！”这时候伍老爷还在桌子上，正夹了一块鸭子要吃，听见说他中了，不禁心花怒放，却故意做出平常的神气，慢慢的道：“也好，也好。”就有人向他恭喜，他却忘其所以，也不回礼，便把筷子上的鸭子往人家嘴里直送，或是往人家耳朵里直塞。大家看见他欢喜的没有主意，便也不来招揽他。不多一刻，又报说是“陆老爷中了”。陆老爷早已推说肚子痛，躲在一旁，后来又被伍老爷一报，更是没了主意，已先在旁边恭桶上出恭，却并出不下来。坐的时候一大，却正有一个屎橛子拖了出来，一听见说是他中了，一跳就起，裤子也没提，拖在地下。因为陆老爷走得猛了，早已绊了一个跟斗跌倒在地，那背后屎橛子还在那里翘然而立。大家不由得哄然大笑，也循例的道了喜。陆老爷定了定心，才重复去整治好了过来，对大家说话。大家还是说笑他，他也有意无意的道：“不是这个讲究，我因为干结了，想要快点好，早灌进点风去活动活动就好了。”岑其身道：“我明白了，这风一定是肚风。这个风颇不容易有，只晓得到底进去没有？”大家又笑，又回头来找伍老爷，问他夹着鸭子为甚么往人家耳朵里乱送。伍老爷道：“不是，不是，我是要腾出嘴来说话。不送掉这块鸭子，岂不要堵了嘴呢。”话言未了，又报“戚老爷中了”。这戚老爷果然来的镇定，脸上也没有一点别致神气。大家正在那里佩服戚老爷还是那副神情，岑其身道：“不要慌，还早哩！现在才报到五十三名，还有一大半呢！我们今天一夜不睡，还要等五经魁呢。”说话之间，已不知戚老爷到那里去了。岑其身便去找他，找到大门口，并未看见，只得回来。园子里有一棵大槐树，仿佛有个三尺高的东西在那里，赶紧过去一看，原来就是戚老爷。一个人藏在树背后发笑，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弯着腰，想是揉肚子呢。岑其身不觉大笑，屋里的人早已跟了出来。戚老爷却是一笑不可收拾，赶紧想板过脸来，无奈五官都不听差遣，只觉得一种快乐的滋味从心上直涌到脸上，喉咙里便不知不觉的笑了出来。看见大众来看，他很有点不好意思，好容易收束住了，抖抖衣裳，仍回到大家房里入座。

就从这位戚老爷报过之后，早是音信俱无。一直等到天亮，榜也发了，大家也毫无想头。中的自然是手舞足蹈，不中的自然是咨嗟叹息，这也不在话下。过得一日，中的还要拜老师，赴鹿鸣宴，很有几天忙。不中的便收拾行李，急急动身。岑其身尤其是归心如箭，无精打采的上了路，不多几日，已到了家，大家各自往各家去。

岑其身一直到得自己门口，忽然看见一班和尚穿了袈裟在那里合十膜拜，心里大惊，走进大门，早已看见儿子阿宝穿麻戴孝，不觉心里一跳，觉得一股凄惨从脚跟底下直透到眼睛里来，眼泪已是不由自主滚了下来。阿宝早已看见，喊道：“爹回来了！”岑其身急到自己房门口，只见灵幡高挂，只哎唷了一声，也不问因由，便抢到灵帏里抚棺一恸。

正在那个当里，大奶奶已晓得了，便同了萧姑奶奶走过来，假意劝了一回。岑其身先谢过嫂子的照拂儿女，方才问起病由。萧姑奶奶道：“说也可怜，二嫂子犯了乌痧胀死的，那时大嫂子急得没法子，各处求神许愿，请医生、拜菩萨，只没有用。最可怜是两个侄男女，只闪得一无依靠，实在伤心。”岑其身看儿子阿宝一看，虽然是穿了一身重孝，鞋子已是没有底了，身上披了白衣裳，里面的衣裳也不晓得有没有。岑其身又忙问道：“还有一个呢？”萧姑奶奶道：“因为他住不惯，所以送到他外婆家去，听说养得倒很好。”岑其身又问：“这一切费用都向那个借贷的？”萧姑奶奶道：“那个肯借贷？亦就是你二哥的存款，我们替你省俭着用。不过我们商议，二嫂子在日也没有享过一天福，现在又是这样死了，这是他生平末了一件事，就算是他面上多化几个也是应分。况且二哥以后飞黄腾达，也不干二嫂子的事，所以我们斟酌着，替二嫂子多念几天经，多放几天焰口，一者看看人的心，二者叫二嫂子的娘家也觉得好看，三则也还是称家有无的办法。总共如何用法，统共开了一笔清折，等二哥哥安歇一半天，我们就交过来罢。”

牛氏早又接口道：“自那日出事以后，我是没有主意。妹妹回来才说，二嫂子为人是极好，如今短命死了，他到了我们家里，也没过一天快活日子，如今就是这一回了，总要给他风光点好。这才去招呼来这些和尚，替我摆个四十九天的道场。今天刚刚是第四十八天了，明天就圆满。恰好二弟回来了。”岑其身大惊道：“这四十九天道场要多少钱呢？”牛氏道：“我也不晓得，总之，笔笔有账，都是姑奶奶开的，二弟只要看账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反正是死人面上，难道还想在这里头赚钱么？”岑其身道：“不是这话，我是没有钱用，丧事虽要办，也还要称家有无。若单图死的好看，活的又怎样过呢？”牛氏道：“男子汉大丈夫，再别说这钱的事。况且像二弟这个人在外头去混，还怕弄不到钱？就是拉点亏空，又算甚么？只是二弟将来无论发了多少财，也只好同新弟妇去快活，再不能够顾到他哩！就算是二弟情分厚，也不过拜上几天忏，烧化钱纸，那样九牛一毛的办法，二奶奶还要生气哩！我想二弟今年虽是没中举，这是早晚总要中的。中了举，中了进士，会上去点了翰林，自然就不愁没钱用了，这几个钱又怎样呢？”岑其身道：“看我这样，怕没这福分。”牛氏道：“别这样说，一路辛苦了，且歇息一回，我们再过来谈罢。”这事两个人一吹一打，走过自己房里，便去把账结了，一共结余三十二吊一百四十三文，便连钱连账通通送了过来。岑其身大略看了看，大半都是五虚六耗，但是关碍着嫂子、妹子，也不便多说。这时候人财两空，坐在账子里盘算了一夜，不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起来，料理房里东西，还有一个衣箱，打开来都是些小衣裳。首饰本来没有，银器也还有两件，这时是一样没有。又叹了一回气，便一直走出大门，往万家来看了小孩子，又问了一问大概情形。岑其身是心神扰乱，坐立不安，同了孩子一径回到家里，又拍着棺材哭了一回，忽然心上转了一念道：“还是出了殡罢，省得他们再起新鲜花头。”就来同牛氏并萧姑奶奶商议，两个人执定主意说是要过了百日。岑其身拗不过他，也只得答应了。是四十九日道场已满，暂且把念经的事停了。岑其身算了一算，连出殡用度，这结余的钱已是不够，只得向同学朋友去借贷。也有答应的，也有不答应的，凑来也是不多几个。

正没摆布处，恰好他的舅子万士民来了。岑其身还只当往日亲情，同他热落的很。那知道，万士民却另有一个主意，板着脸道：“舍妹已断了七，也该出殡了。在家虽好，但一则火烛当心，二则死者亦以早些入土为安。所以特地过来请教妹丈，还是打算怎样？”岑其身道：“我也本来打算早办，只是大嫂同舍妹要在家多停几日，又兼我是一钱不名，还要张罗几文才能办事，因此耽搁下来。”万士民道：“若是妹夫舍不得出钱，我家也还发送得起。不过既许了岑府上，又生过子女，活着是岑家的人，死了是岑家的鬼。要是岑家的事要我万家办，也没甚么不可以，但未免外观似乎有点不雅相。应该怎样，或是妹丈银钱为重，亦只管吩咐下来，我家虽俭，也还可以勉力应酬。”岑其身道：“那里话来！无论如何为难，也要想法，岂要贵府化钱的？由我赶紧办就是了。”万士民道：“可还有一句话，我妹子到了你家，苦也苦够了，这是末了一件事，总想老妹丈风光点些，就譬如行好事罢。至于你那两个孩子，总怪我们妹子，不该留这个遗孽。若是妹丈厌烦他，尽管送到我家去，这倒不必客气。”岑其身被他气得手足发冷，但不便与他顶撞，只得极力的敷衍。他坐了一回，方才回去。

岑其身一人在家里纳闷，忽然大奶奶又送过一张账来，是棺木装殓等用，共一百四十吊钱。岑其身格外发急，只得过去问牛氏道：“弟妇的首饰同衣裳还有几件，不知现在藏在那里？”牛氏道：“衣裳首饰均已入殓了，我是替二弟打算盘，所以没另外添置，就把家里的用了。”岑其身一身冷汗，一语不发，闷闷的走了回来。到了床上，一头放倒，叹了一口气道：“我真要死了！”话言未了，只听见窗户外头喊了一声“二哥”。一掀帘子，早看见是萧家的姑奶奶了。岑其身只得起来，寒暄了两句，让他坐下。

姑奶奶说道：“二哥这几天脸上甚是消瘦，本来一路辛苦，既落了第，又遭了事，心上总要放宽点才好。”岑其身道：“真正倒运！这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更遇打头风。像我这样光景，如何又好死人哩。”姑奶奶道：“可怜，可怜！二嫂子人是极好，且同妹子也极说得来。二嫂子模样亦不像短寿的。况且到了咱家，省吃俭用，如今竟是到了这个田地！不说二哥哥难受，就是妹子，也好几天不能睡哩。但是听见万家来催出殡，说起来，日子也不少，也可以出了。家里房子少，火火烛烛，不大放心，出了倒安稳些。”岑其身道：“正是，正是。但是弄的一钱不名，空手打空拳，如何能得办事！”

姑奶奶道：“二哥熟人多，又拉扯得开，只要随便想想法子，也就够了。场面上只要下得去，难道还要十二分挑剔不成？”岑其身道：“不易，不易，如今世界上人，说起钱来，便同他有杀父之仇的光景，多半有因此绝交的。”姑奶奶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也只好下气去求求人家。”岑其身道：“我想同妹子借一百吊钱用用，下余我再去凑，不知妹妹可能答应？”姑奶奶道：“自己兄妹，要是妹子可以设法，断没有推托。不要说借，就是二嫂子面上，我送个一二百吊钱，也是应该。无如现在也正是没处设法。”岑其身道：“我一定还，断断不敢宕欠。”姑奶奶道：“二哥不要多心，前月大嫂子定媳妇，妹子也还送过百十吊钱。这是二嫂子的大事，一样嫂子，难道妹子还分厚薄？但是手头现成，尽管用也不妨，实系现在一筹莫展。”岑其身道：“妹妹照应点罢，如果不肯空口白话，就写张借据，或起个利息，统通可以。”姑奶奶道：“二哥怎样说妹子倒这样小气起来？去年是把万把银子去替妹夫捐了一个大花样的知县，分发云南，下余的又置了地，现在可真是没有钱了。我要哄你，我就不是人！”

岑其身道：“妹子没有也没法，我现在住的这几间房子，是我受分的，如今请妹妹去抵给大嫂子，以后我要有住处，我就搬去住，要一时没处住，我就出房钱便了。本来我想卖了，一者是不犯着便宜外人，再者搬了个外姓来，大嫂子那边也不方便。”萧姑奶奶道：“也好，我去替你问问他罢。可是一句话，停过灵的房子，人家是有点犯忌讳的。大嫂子虽然不在乎这间房子，但是二哥哥是办正经事，帮忙也是应该，何况还有房子抵呢？就这样办罢，我去去就来。”当下站起，走到牛氏房里，叽咕了老大一回，方才回来，坐下道：“话是已经说了。大嫂子本来不要，后来我再三去说，方才答应了。只要二哥哥写一张归并据给他，以后再住，就尽管住，大约每月按着一分五厘扣房租就是了。自己的家里人，大嫂子并不是一定要较量，实在大嫂子没钱，还要去另借，人家是一定要利息的，这房租就是拨给人家的利息。”岑其身道：“好，好，费心得很，我就照办。可不知嫂子说了多少钱？”萧姑奶奶道：“说了二百吊钱，他还不肯，后来费了多大的事，才明白了。”岑其身道：“难道这房子就只值二百吊钱？”萧姑奶奶道：“不是这样说，房子虽值几个钱，从来说得好，裁衣不值缎子价。况且二哥哥又不是卖的，将来原可赎还，妹子的意思，倒是轻点好。”岑其身道：“那末又何必要我写归并据呢？”萧姑奶奶道：“那是他孤儿寡妇的算计，二哥将来赎屋，难道大嫂子还霸住不许赎么？”

岑其身一心想要钱用，也没得法，只得答应了照办。又道：“我不懂，我走的时候，箱子里大衣裳也还有十几件。应算是装殓了几件，还有好些，如今一件没有，不知道是怎样一回事？”萧姑奶奶道：“都装殓了，那里还有多余？”岑其身道：“我不信，这口棺材里会装得许多？”萧姑奶奶道：“看着不大，装起来才晓得，妹子是亲眼看着办的，那里会错？”岑其身也不便再言，只得拣了一张纸，写了一张归并据放在桌上，又道：“前几天万家人白说了多少闲话，不知道甚么意思？”萧姑奶奶道：“我却有点晓得，万家常常有人到我家里，说二哥哥心太狠，只打算搁在家里，怕抬出去化钱。我听了心上很不愿意，我还着实抢白了他一顿。总之，我们办我们的事，别的不说，出殡这一天，一班僧、一班道士是要的；四邻亲戚来的人，饭是要吃的。坟上开圹破土的这些事，也很不少。我们的账房胡子廛是个老手，叫他来帮忙，决不得错，断不要你多化一个钱。如今，我先把你的钱据两交了再说。”便拿了归并据，径到牛氏房里。

不到一会，果然由胡子廛送了一张二百吊钱的票子过来。岑其身便同他商议出殡的事，胡子廛道：“二先生不要问，一切由我包办，断断不会有一点失措。”岑其身道：“大约要几个钱呢？”胡子廛道：“我已经开了一篇账，照账是万万不能少的了。”说着，便解开手巾包，取出一张白纸写的账目递过来。岑其身接到手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觉得大半都可不必，诸如请阴阳生洗宅，以及鞭爆歌唱这些事。后来看到结总一笔，总结是实估钱一百九十八吊八百四十九。岑其身“扑嗤”笑道：“好，好，我总算还剩百十个钱！”嘴里虽说，心里却舍不得，就与胡子廛较量起来。

胡子廛也不多说，赶紧站起，请了姑奶奶过来。姑奶奶先看了一看账道：“这就很好，幸而胡先生是老手，第二个人照这个价钱真办不下来呢。”岑其身道：“我是还要大大删减点好。”姑奶奶道：“算了罢，二哥哥！这是二嫂子的末了一件事，多就多两个罢，何必这样较量？此后不论二哥哥发了几十万的家私，还与二嫂子甚么相干？”岑其身只是不肯，总要删减。姑奶奶忽的一笑道：“我知道了，二哥哥是想多剩几个钱娶新嫂子哩。无论这个钱本是借了办丧事用的，亦断断不能去办别事。就是二哥哥要娶新嫂子，也应该另外打算，不应该在死嫂子面上去留新嫂子的地步。况且也要图个吉利，不嫌这钱来的背晦么？”岑其身道：“不是这话，死的死了，活的也要过。难道出了殡，我父子几个就可以不吃饭么？”萧姑奶奶道：“二哥哥，快别说这没气力的话。总而言之，这会的事，如果太不像样，不但是对不起死的，抑且叫外人看着笑话，妹子只好斗着胆替做了主罢。”便对胡子廛道：“你去照着单子办罢，诸事有我哩。”岑其身被他弄得没法，只是叹气。胡子廛答应一声，一径去了。姑奶奶又道：“二哥哥看开些，你看那些做大事业的，那一个不是在亏空里钻出来的，这又甚么要紧？”姑奶奶说毕，也就到牛氏房里去坐。这边办事，胡子廛果然按着单子去办。出殡已过，岑其身是一家如洗，没得一点法子。忽然接得一封信。要知信内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最近社会龌龊史

陈年希朱子锐校点

《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

宣统二年（1910）

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已。况乎所谓言者，于理学则无关于性命，于实学则无补于经济，技仅雕虫，谈恣扪虱，俯仰人前，不自颜汗。呜呼！是岂吾读书识字之初心也哉。虽然，落拓极而牢骚起，抑郁发而叱咤生，穷愁著书，宁自我始？夫呵风云，撼山岳，夺魂魄，泣鬼神，此雄夫之文也，吾病不能。至若志虫鱼，评月露，写幽恨，寄缠绵，此儿女之文也，吾又不屑。然而愤世嫉俗之念，积而愈深，即砭愚订顽之心，久而弥切，始学为嬉笑怒骂之文，窃自侪于谲谏之列。犹幸文章知己，海内有人，一纸既出，则传钞传诵者，虽经年累月，犹不以陈腐割爱，于是乎始信文字之有神也。爱我者谓零金碎玉，散置可惜，断简残编，掇拾匪易，盍为连缀之文，使见者知所宝贵，得者便于收藏，亦可藉是而多作一日之遗留乎？于是始学为章回小说，计自癸卯始业，以迄于今，垂七年矣。已脱稿者，如借译稿以衍义之《电术奇谈》（见横滨《新小说》，已有单行本），如《恨海》（单行本），如《劫余灰》（见《月月小说》），皆写情小说也。如《九命奇冤》（见横滨《新小说》，已有单行本），如《发财秘诀》，如《上海游骖录》（均见《月月小说》）。如《胡宝玉》（单行本），皆社会小说也。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者，则为《新石头记》（前见《南方报》，近刻单行本）。其未脱稿者不与焉，短篇零拾亦不与焉。嗟夫！以二千五百余日之精神岁月，置于此詹詹小言之中，自视亦大愚矣。窃幸出版以来，咸为阅者所首肯，颇不寂寞。然如是种种，皆一时兴到之作，初无容心于其间。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部分百回，都凡五十万言，借一人为总机捩，写社会种种怪状，皆二十年前所亲见亲闻者，惨淡经营，历七年而犹未尽杀青，盖虽陆续付印，已达八十回，余二十回稿虽脱而尚待讨论也。春日初长，雨窗偶暇，检阅稿末，不结之结，二十年之事迹已终，念后乎此二十年之怪状，其甚于前二十年者，何可胜记？既有前作，胡勿赓续？此念才起，即觉魑魅魍，布满目前，牛鬼蛇神，纷扰脑际，入诸记载，当成大观。于是略采近十年见闻之怪剧，支配先后，分别弃取，变易笔法（前书系自记体，此易为传记体），厘定显晦，日课如干字，以与喜读吾书者，再结一翰墨因缘。

第一回 妙转玄机故人念旧喜出望外嗣子奔丧

我佛山人提起笔来，要在所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后，续出这部《近十年之怪现状》，不能不向阅者诸君先行表白一番。前书借了九死一生、死里逃生两个别名，及一个穷汉，开头做了一篇楔子，以后全部书都作是九死一生的笔记，用一个“我”字代了姓名，直到全书告终。虽然表出那穷汉便是文述农，那九死一生到底未曾揭晓，累得看书的人猜三度四，这哑谜儿未免太恶作剧了。我如今既然要续撰，且待我先把那九死一生的姓名表白出来，抒一抒诸君的闷气。

那九死一生姓余，名嗣偁，表字有声，向来跟着吴继之做生意，长江下上，苏、杭二州，南北各省，都设有字号。这年接二连三倒了下来，闹得余有声十分狼狈。恰好文述农也走到穷途，余有声便匆匆把一部笔记交给文述农，托他代为设法行世，自己便附了轮船，回到家乡去了（家乡是何处，仍未表明，只怕还是哑谜儿）。

在家乡伏处了几年，日子过的渐觉拮据。吴继之此时也是中落之家，不像从前的裕如了。有声株守得不耐烦，便禀过母亲，仍是向吴继之处商凑了盘缠，附了轮船，走到上海，打算碰碰机会，或者可以谋个馆地，以为糊口之计。此时谦益栈已经闭歇了，就在嘉记弄口泰安栈住下。真是人情冷暖，今昔迥殊，到外面看了两个旧交，都是落落寞寞的，有声也不免暗暗惆怅。偶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姓伊，表字紫旒，从前曾经借过有声一百元洋银的，闻得他现在有了个文报局的差事，光景还好。此时有声旅况萧条，未免人穷思旧债，便走到文报局去打听紫旒公馆住处，寻访前去。

紫旒听说有声到了，便连忙从楼上下来，彼此相见，照例叙过契阔。有声先说了出外谋馆的话，正要开口问他旧欠，紫旒先说道：“兄弟近来运气真是坏极，从去年八月病到此刻，浑身骨节酸痛，举动诸多不便，加以连年欠负，债主日日上门，真是闹得头晕目眩。文报局里几两银子，还够不上利钱。”说着，在身边掏出一个小小皮夹子来，在皮夹子里面取出一张当了五十六千钱的当票给有声看，道：“阁下请看，这是今天才当的。那些无情的债主，他来了便不肯走，无论多少，总要逼出点才去，所以兄弟近来觉得总没有生趣了。”

有声见他如此，倒不便开口，稍为坐了一会，便辞了出来。一路上垂头丧气，猛然想起，我何不去找文述农呢？述农自从那年失意回来，家中又遇了一场火，此刻不知怎样了？寻见了他，好歹总有个商量。想定了主意，便坐车到了城门口，进城走到了也是园滨。一个人心绪恶劣，便有许多想不到的地方，有声直等到了也是园滨，才想起述农房子已经烧了的，从何找起呢？无奈只得在就近的店家去打听，喜得一问便问着了。

原来述农这几年里头，已经设法把房子造起两间，虽然未算得恢复旧业，却也不至于栖身无地了。听说有声访到，不胜之喜，彼此痛叙了一番别后景况，述农便约了有声，仍旧出城，到酒店里吃了两壶酒，天气已是晚将下来。述农道：“你几年没到上海了，我一向也闷在家里，从不出城，我们吃过了酒去看戏罢。上海近来开了一家髦儿戏馆，听说很有几个好脚色。”有声到了几天，一无所遇，心中正自烦闷，也想借此排遣胸中闷气，便答应了。

两人便出了酒店，同到戏园里去。正厅前三排都已经被人定去了，述农、有声便在第四排当中坐下。此时戏已演到第二出。过了一会，只见按目（上海戏馆专司招待看客者之称）引了一群人到第三排坐下，内中一个却是伊紫旒。紫旒只管招呼朋友，却不见有声，有声却看得他十分清楚，不过心烦意闷，懒得招呼罢了。第五出戏，戏单上排的本来是《纺棉花》，忽然改了一出《卖胭脂》。有声向台上一看，见挂了一扇牌子，才知道是被别人点了的。正要和述农说话，忽听得前座的伊紫旒狂呼叫好，回眼看时，只见他还不住的手舞足蹈呢。旁边同坐的一个人，对紫旒说道：“紫翁真会办差，这一身衣服实在配身得很。”又一个说道：“等回来挂出那帐檐，还要光怪陆离呢。”那一个道：“不知统共化了多少钱？”紫旒道：“三件东西，一百六十元。”说时，又叫了两声“好”！便有一个按目走到紫旒跟前，弯着腰说了几句话，紫旒便交给他一包东西。那按目拿到戏台边往上一摔，忽听得豁拉拉一声响，原来是一包洋钱，散满戏台，大约有五六十元之谱。有声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等到戏散之后，夜色已深，述农进城不便，索性到馆子里吃了点心，同到泰安栈安歇。有声谈起紫旒的事，述农道：“我只管看戏看出了神，却不曾留心。紫旒我也认得的，听说他近来阔得很呢！”有声道：“现成我看见他的当票，未见得阔到那里去。”述农道：“姑勿论他阔不阔，欠债还钱，总是应该的。你明日便老实向他讨去，总不能他当了东西便可以不还债的。”有声点头称是。当下谈了一会，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述农盘桓了半天，仍旧进城。有声便依了述农的话，仍去访紫旒。紫旒见了有声，便眉花眼笑的说道：“兄弟还没有去回候，阁下倒又屈驾了。我恰好有一件事情要和阁下商量，阁下不要见弃。我这是念旧的话，差不多的朋友，我也不多这个事。现在有个朋友，在这里办山东金矿的事，正要请一位朋友帮忙，不知阁下可肯屈就？”有声道：“我这回出门，本来为的是谋事，既承推荐，感激不尽。”紫旒道：“既如此，我回来就去通知敝友，再过来奉请。”有声听了这几句话，又是开口不得，坐了一会，只得别去。紫旒道：“我也不敢奉留，也要去看我敝友去了。”说罢，一同出门，彼此分路。紫旒便去看他的朋友乔子迁去了。

原来这乔子迁是江苏的一个世家，祖上都在外做官。他的父亲是一个江西知府，早年已经亡故。哥哥乔子守，是个一榜，服阕之后，遇了大挑，挑在一等，仍旧指了江西省候补去了。子迁向来出继与他伯父乔木。这乔木本是山东的一个候补老州县，很署过两回大缺，五十多岁上断了弦，没有儿子，因向兄弟商通，把侄儿子迁承继过来，以后便打算不续弦不纳妾了。子迁到得山东，便是少爷，终日在外胡闹，甚么鹊华桥、大明湖（济南游宴之地），没有一天没他的足迹。乔木气的了不得，便把他驱逐回南。又过了十多年，乔木年纪过高，便呜呼哀哉了。济南的同乡官看见他身边没有亲丁，一面代为买棺盛殓，一面将衣箱什物封存，一面打电报到南边来，叫子迁赶紧去。

却说子迁自从被逐回南，便终日在上海流离浪荡，结识的朋友不少，却没有几个是正经的。几年下来，闹了个一贫如洗，告贷无门，亲戚朋友都渐渐的厌恶他起来了。只有一个人，是他莫逆之交。你道是谁？原来是北诚信鸦片烟馆的堂倌李老三。原来子迁吃上了鸦片，天天到北诚信开灯，久而久之，便与这堂倌李老三相熟了。从子迁穷下来之后，人人见了他，都是远而避之的，倒是老三有时候三角、有时候两角的借给他。

那几天正是山穷水尽的时候，忽然接了济南电报，说是继父死了，不觉喜出望外，连忙走到北诚信开了一只灯，和老三商量说：“我这回到山东，偌大的一份家财都是我的，只是此刻怎么张罗几个盘缠去呢？”老三踌躇了半晌道：“不知要多少洋钱才够呢？”子迁道：“有五六十元也够了。”老三道：“那里要得许多？”子迁道：“别人或者不消，你知道我的一切铺盖行李都要置办起来，岂不是要多费些么？”老三又沉吟半晌道：“我这里押柜洋钱是有五十元，只是起了出来，我的生意也就要歇了。”子迁不等说完，便道：“不要紧，你便辞了此处，和我一起到山东去。”老三道：“两个人去，盘缠又要多了。”子迁听说，便顿住了口，搓手顿足。老三道：“乔先生，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一个朋友商量。”说罢，径自去了。

子迁躺在烟铺上，过足了瘾，又多吃了二钱烟，还不见老三回来。直等到天色黑将下来，各堂倌都吃过晚饭，老三方才来了，说道：“乔先生，我依你。跟你到山东去，不知要多少盘缠？”子迁想了一想道：“至少只怕也要一百，就是不要一百，也要八九十的了。”老三道：“我已经去和几个朋友商量过，统共凑了三十八元。连这里押柜五十元，有了八十八元了，我们就准定这样办罢。”子迁道：“如此好极了。但不知这里押柜的，几时可以取得出？”老三道：“这个容易，一两天就有的。我们先置办东西去罢。”于是托了别个堂倌代他照应，自己却和子迁出来，到各处买了些铺盖行李等东西。当日老三便向东家辞工，取回了押柜，当真的跟子迁到山东济南府去了。

子迁到得济南，入了继父公馆，不免对了灵柩假意的也要躄踊号叫了两声，然后对各同乡老伯辈叩过孝头，一面成服。就在苫次开灯，仍旧叫老三代他烧烟，一同躺在苫次，在旁人看见，倒像有两个孝子一般。子迁停顿过半天，便有代理后事的同乡，把封锁的箱笼等件一一点交。子迁谢过了，便打开来逐件检点。大约乔老头子剩下的产业及现钱，不下二三万金，便连公馆房子也是自己买下的。

一场丧事办过之后，子迁便留在山东，仍旧是阔天阔地的举动。又和老三置了上等衣服，待如上宾，家人们都称呼他李师爷。两个人一对儿出去，一对儿回家，闹了两年，把老人家遗产闹了一半。因为公馆房子太大，自己住不了，便分租了几间与别人。那来租的，却是一个广东人，招了股份，去招远一带开金矿的，带来的矿石样子不少，一桶一桶的都堆在院子里。被老三看见了，便计上心来，到了夜静时，便亲自动手，偷了三四桶进来。子迁笑问道：“你要他这个做甚么？”老三道：“我看你终年在这济南府混不出甚么道理来，我们不如仍回上海。”说罢，又附耳说了如此如此。子迁大喜，便即日将各种产业变了现银，就是那公馆房子也卖了，只说运柩回籍安葬，向各同乡处辞过行，带了灵柩，雇船到了烟台，附着轮船仍回上海。

把棺材寄到苏州会馆，却在大马路鸿仁里租了一所三楼三底房子，置备家伙住下。在门口挂了一扇“奏办山东金矿局”招牌，又挂一扇“山东金矿招股处”招牌。把偷来的几桶矿石摆在天井里，又开桶取出几块，用玻璃匣安放在桌子上。子迁便是总办，老三便是师爷，放开手段，结交起来。

紫旒说荐有声的馆地，正是这个去处。但不知有声肯就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五十金暂依招股处二百元押去府右堂

且说余有声被伊紫旒几句引为知己不忘故旧的话，说的开口不得，回到客栈，闷闷不乐。此时旅费有限，文述农光景未见得怎样，若不早点谋着一件事，只怕这上海也不能久住的了。但不知紫旒的话是真是假？自己一个人越想越闷。直到晚上七点钟时候，茶房送进来一张条子，有声接来一看，却是紫旒请一品香吃大菜。有声答应知道了，随即锁了房门到一品香去，问了坐号，进去与紫旒相见。座上先已有了两个人，一个便是乔子迁，一个便是李老三。有声向未认得，由紫旒代彼此通过姓名。原来李老三此时已经由乔子迁代他起了个表字，叫李仲英。

当下彼此寒暄已毕，紫旒便让点菜。有声在栈里是吃过晚饭的，随意点了两样。一时点齐了，便发了菜单下去，大众入席。一汤过后，紫旒便对有声道：“兄弟是爽快的人，早起所说的，就是这位乔子翁。子翁在山东多年，所有那边的风土人情、物产地理，都考究的十分清楚，为人又十分精明强干。去年在招远察出一座金矿，探了矿苗，化验过，成数极高，所以禀准了山东抚台，招股开办。抚帅给了札子，到上海来设局招股。要想请一位书启老夫子，恰好足下现在清闲无事；子翁也久仰大名，就打算奉屈帮忙。”子迁接着拱手说道：“一切都望指教。”

有声正要回答，忽然外面跑了一个人进来，生得面目瘦削，皮色青白，手里拿了沉甸甸的一包东西，嘴里说道：“二哥，我早知道你又是吃大菜的了。”说着，又向众人弯了弯腰，把那包东西向桌上一放，便就坐下，向有声招呼。彼此问了贵姓台甫，原来这个人正是紫旒的妻舅，姓贾，表字伯绳。当下伯绳问紫旒道：“奉托的事怎样了？”紫旒道：“我已经竭力磋磨过了，大约七十五两库平银子是不能再少的。以我的交情说上去，他此刻应允照七十五两规平就是了。”伯绳道：“大约一百元光景罢？”紫旒道：“总不过一百零两三元的样子。洋钱折银价，好在是有市面的。”伯绳按一按那包东西道：“这里只有一百元，明日再补足可使得？”紫旒便伸手去取那包洋钱。伯绳连忙一手按住道：“照呢？”紫旒便缩回了手道：“明日包办到就是了。”伯绳道：“那么我们明日交易罢。”说着，拿起洋钱包子，说声失陪，便扬长的去了。紫旒不住的说：“吃两样东西去。”伯绳口也不开，头也不回。

李仲英问道：“是甚么交易？”紫旒道：“是要捐一个小功名。”子迁道：“既然要捐功名，何以不把上兑银子交出呢？”紫旒脸上涨了一阵绯红，道：“伯绳是小孩子脾气，我不好和他计较。”回头对有声道：“我们说得好好的，却被他来打了个岔，还是谈我们的正事罢。子翁那边为的是开办之始，束脩不能从丰，暂时先送五十金一月；等将来开工之后，每年分红，再格外酬劳。不知阁下可肯屈就？”有声听说有了五十金一月，自己暗忖：“姑勿论其丰不丰，暂时且得了一个托足之所，免了客栈的旅费也是好的。”想罢，便道：“多承紫翁的盛情，乔子翁的青眼，就怕兄弟才疏学浅，不能办事。”子迁连忙道：“客气，客气！有翁大才，兄弟是久仰的。”紫旒道：“如此，我们一言为定，明日子翁就送关书过去罢。”子迁道：“这个自然。不知有翁几时可以搬过来？”有声道：“兄弟住在客栈里，行止是随意的。”子迁道：“如此好极了。”当下彼此又应酬了一番，吃完大菜，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紫旒果然亲身代子迁送了关书到有声处。有声受下了，便算清旅费，将行李搬到子迁所开的金矿局去。子迁首先请有声作一张禀帖给山东抚台，禀报开办招股情形，官衔倒是二品衔花翎山东候补道。有声是向来办惯公事的，就和他一挥而就，如式做妥，交给子迁自去发寄。自此以后，过了一个多月，没有甚么事，不过写几封往来书信。金矿局里居然也有人来附股，他定的章程是每股一百两，先收一半。十股、八股、三股、五股，居然有人来的。

一天，子迁、仲英都出去了，只剩了有声在家，忽然紫旒走到，有声接着相见。寒暄已毕，紫旒便问长问短，问宾东相得否？同事处得来否？有声倒是十分感激。紫旒谈过一阵，然后凑近一步，对有声道：“兄弟今天有一件事要和阁下商量。因为要还一笔欠项，要用二百元洋钱，一时没处调动，要想向阁下通融。论理呢，我所欠尊款尚不曾清还，不便再说这个。但是‘前欠未清，免开尊口’，这句是市井上的话，阁下必不如此。所以我才仗着老脸前来商量。并且还有一说，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放在这里做一个信，不过两三个月，我就可以设法归还的。”有声道：“兄弟近来光景不比从前，前几天支了两个月薪水，已经寄了家用。阁下若是早来两天，虽不能如命二百元，多少总还可以应酬一点，此刻却是力不从心，无可如何了。”紫旒道：“我也明知道这一层，但不知可否暂向子迁借两个月薪水，应酬我一半？我这件信物，暂且可以存在此地。”说罢，在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抖出一看，却是紫花印标了朱的一张双月通判的官照，姓名、年貌、籍贯、三代，填的整整齐齐。

紫旒一面抖开给有声看，一而说道：“这东西别人拿去，虽然没用，却是兄弟一辈子的前程。此刻停了捐，就让化了钱也捐不回来。拿了这个作信，想来阁下总可以谅我。”有声道：“委实是没有，倘是有的，也无须这个。兄弟承情荐到这里，还不满两个月，先就向乔子翁借了两个月薪水了，此刻再借，恐怕难乎为情。还是紫翁自己向他商量，只怕还好。”紫旒道：“这个倒有点未便，还是费心阁下罢。”有声道：“如此，这官照请先拿回去，我只管商量商量看。”紫旒道：“如此就费心了，我明后日来取回信。”说罢，怀了官照，别过有声，出了鸿仁里，走到大马路，向西行去。

一路上左右盘筹，到那里去才可以借得着二百元呢？一路上低头去想，猛然想着了一处，恰好一辆东洋车走过，紫旒便叫了过来，跨上去坐了，一路指挥那车夫转弯抹角，到了四马路胡家宅梅春里停下。给了车夫几十文，走到一家门首，扣了两下门，里面问：“是谁？”紫旒答应：“是我。”便有一个人开了门。紫旒问道：“小姐在家么？”那人道：“不在家，跑马车去了，只有老太太在楼上。”紫旒便一径登楼，在楼梯上先叫道：“妈妈，你近来可好？许久不见了。”上面应道：“是谁？”紫旒登尽楼梯，掀开门帘进去道：“是我。”那老妇人道：“哎哟，原来是伊老爷！久不见了，你可好？我家妮儿（京师闺女之称）惦记着你呢！可巧他今儿跑马车去了。伊老爷你这边躺一躺，他就来的。”一面说，一面在烟榻上坐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杆烟枪，嘴里又喊道：“喜子，泡茶来。”楼下答应了一声。老妇人又对紫旒道：“我家妮儿不在家，那些丫头们就都躲懒了，欺负我年纪大。”

说话时，丫头喜子捧了一碗茶上来，放在烟盘里，笑道：“伊老爷，今儿是甚么风把伊老爷吹来了？还是前回送衣服帐檐来过一次，以后就没见过金脸了。”紫旒笑道：“你说我罢了，好胆大的丫头，甚么金啊、银啊，犯了你小姐的讳。”喜子道：“我说的金字，不过是姓，不像你送的帐檐，全幅用了绣金的，绣出来的又是甚么月亮咧，梅花咧，那才犯讳呢！气得咱们小姐一回也没有用过。”那老妇人道：“伊老爷，你不要听他，是用得着的戏上回回用的，妮儿还感激你得很呢。”紫旒笑道：“妈当我是小孩子，我听他呢！当天送了来，我就去点了一出《卖胭脂》，看着用的。以后我也看着用了好几回。”老妇人道，“你有听戏的工夫，就不来家走一趟，累得妮儿天天惦记着你。”

说话时，只听得楼梯上一阵高底声响，走了上来，喜子连忙打起门帘，只见一个打扮得花团锦簇般的女子走了进来，说道：“妈，吓煞我也，好好的坐马车，那匹马忽然疯起来了，就和溜缰的一般，也不问是路不是路的乱跑，把拉缰的马夫也掀了下来。幸得碰了两个红头巡捕，才把马拉住了。我另外雇了东洋车回来的。”紫旒听说，便走上前把右手搭在那女子背后，左手在他胸前拍了两下，叫道：“月梅，月梅！”月梅一摔手摔脱了，瞅了紫旒一眼道：“叫我做甚么？”紫旒道：“怕你吓掉了魂，我在这里替你叫魂呢！”月梅道：“呸！你为甚么咒我？”紫旒一笑，往后向烟榻上一躺，故意把怀里那包官照掉了出来，又故意连忙收起来，往怀里乱揣。月梅问道：“是甚么？”紫旒道：“没甚么。”月梅发怒道：“到底是甚么？又是送谁的鬼鬼祟祟的东西？”紫旒道：“是一样正经东西。”月梅道：“拿来我看。”紫旒在怀中取出，月梅一手夺过，抖开一看，便往地下一摔道：“我说是甚么大不了的东西，原来是一张大当票。”说的紫旒嗤的一声笑了。喜子俯身拾起来，紫旒接过，自行摺好。

老妇人道：“伊老爷，这是一张甚么东西？”紫旒道：“是一张官照。”老妇人道：“要它做甚么？”紫旒道：“凡我们做官的人，都是靠了这一张照做凭据，倘使没有这张照，你也说是官，我也说是官，有甚么凭据呢？”月梅道：“这是那个给你的？”紫旒笑道：“这是化了一千多银子去捐，户部里给出来的。”月梅道：“哦，我晓得了，所以你把它带在身边，叫人家好知道你是个官。然而你揣在怀里，人家还是看不见，不如拿来我代你糊在背上。来，喜子去拿浆糊来。”喜子果然笑嘻嘻的去了。

紫旒道：“此刻喜子走了，屋里只有我们娘儿三个，我不怕直说，我这东西是要拿出来押钱的。”月梅道：“怎样押法呢？”紫旒道：“我今天等着二百元用，一时没有凑处，要向人家暂借，人家若是肯借时，我便把这张照留在他处，做个取信的凭据。”月梅道：“人家要你这个做甚么？”紫旒道：“人家要了，本来没用，不过我没了这东西，就不能出身做官。把这东西押在他处，是不怕我不来取赎的意思。”月梅道：“那么说，我押给你。”紫旒涎着脸道：“你如果肯押，我出三分利钱。”月梅道：“你再拿那劳什子给我看。”紫旒果然又取出来抖开，又指给他看所填的字：“这‘伊金庸’，便是我的名字；这‘三十五岁’，便是我捐官那年的岁数；这‘身中、面白、无须’，便是说我的相貌；这一颗紫花色的，便是户部的印。”月梅折了起来，便道：“妈！你去拿二百元来。”老妇人道：“当真的么？”月梅道：“自然是真的。”老妇人便果然转到耳房去了，这边剩了二人在那里鬼混。

过了一大会，老妇人拿了一叠钞票过来，交给月梅。月梅接过来道：“几时还？”紫旒道：“多则两个月，少则一个月就可以还的。”月梅便把一叠钞票交给紫旒，紫旒接过来一点，只见汇丰的、麦加利的、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乱七八糟，参差不一，点了点数，恰好是二百元，便拿来揣在怀里。月梅也把官照藏起。又鬼混了一会，紫旒便急急忙忙的别去。不知紫旒要到那里，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移花接木三条计动魄惊魂一纸书

却说紫旒拿了月梅的二百元钞票，出了梅春里，恰好巷口有一辆东洋车停在那里，紫旒跨上去坐了，用手一指，那车夫便顺着所指之处，发脚飞跑。转了两个弯，到了大马路凤祥银楼，紫旒喝叫停住，跳下车子，给过车钱，走到凤祥里面，在身边掏出一张票子，交给柜上说道：“这两样东西做好了么？”柜上人接来一看道：“好了。”随即取来一枝银水烟筒，一个金豆蔻盒，先后都上天平称过，取出算盘算了一阵，说道：“烟筒二十八两三钱，盒子四两六钱一分七厘。除收过欠找一百三十五元六角。”紫旒取出钞票，点了一百三十六元，柜上收了，开过发票，找出四角洋钱。此时已是入黑时候，紫旒拿了东西，仍旧坐了车子，走到三马路同安里落车，正要进去，不想迎面遇了有声。

有声道：“方才到公馆里奉候，不想阁下仍未回去。遇见了令亲贾伯翁，说阁下天天在同安里花锦楼家，所以我特来奉访。不料贵相好说，今天阁下不曾到过，并且约了朋友今天叉麻雀，朋友已经到了，还不见阁下到云云。我因为阁下不在，便走了出来，不期恰好相遇。”紫旒道：“如此恰好，就请到里边坐坐。”有声道：“不坐了。我不过受了阁下所托，方才子翁回局，我问过他，他说这两天要解一笔机器款，这几天里头不便挪移，所以我专来回复一声，免误了阁下正事。”紫旒道：“费心得很，迟两天看罢；倘我在别处弄不着，再来求老哥费心。此刻没事，何不请到里面坐坐呢。高兴打牌，我们再邀两个人，多开一局。”有声道：“这个我一向不懂，少陪了。”说罢，拱手别去。

徐步绕行，转到了四马路。心中暗想：“紫旒急到拿官照出来押钱，何以还有心神叉麻雀？这点镇静的工夫，真是令人佩服。”一路上想，一路上东张西望，不提防后面忽然有人高叫一声：“有声。”有声回头看时，却是李仲英。有声立定了，仲英道：“你到那里去了？老总要请客，四面八方的抓人，却只抓不着，连你都不见了。”有声道：“在那里？请谁？”仲英道：“请两个生客，在同安里花小葆家，你快去罢，我还要找紫旒呢。”有声道：“你莫忙，紫旒不消找得，我知道他在那里。先到了小葆那边，我包管你一抓就来。”仲英道：“如此好极了，我们同去罢。”于是二人走西荟芳，穿出了同安里，到了花小葆家。

只见子迁果在那里，还有两个客。有声招呼一遍，方才知道一个安徽人鲁薇园，一个南京人李闲士，都是要入金矿股份的。有声正待细谈，仲英道：“你且说紫旒在那里？先请了他来再说。”有声道：“紫旒今天是主人，在隔壁花锦楼家，请他只怕未必来；除非你亲身去对他说，请他来陪客，或者可以请得动。”子迁道：“奇怪，紫旒和花锦楼前几天闹断了，发过誓，永远不去的了，何以又去起来？”仲英道：“不要管他，且等我亲自去邀了他来，再问他这个。”说罢自去了。

薇园问子迁道：“有翁可是也在山东同来的？”子迁道：“有翁是新近聘请的，一切事情都仰仗得很。”有声道：“岂敢，岂敢！兄弟不懂事，一切都仗子翁指教。”薇园道：“有翁一向恭喜是甚么贵业？”有声道：“向来都在长江一带经商的。”薇园道：“这金矿办起来，倒也是一件大商务。兄弟向在汉口，这回是慕名而来，打算多少做点股份。”子迁接口道：“薇翁今天到局里来，说起打算要做五百股，是一位大股东呢！”

说话时，仲英已偕紫旒走到，彼此相见，通过姓名。仲英道：“紫翁今天十分赏脸，他在花锦楼那边，是碰和的主人，本来走不开，被我说之再三，方才请人代碰。”子迁道：“屈驾得很！但是你前几天就睹神罚咒的说，永不到他家去了，怎么忽然又去碰和？”紫旒道：“这些小孩子们，何必和他认真呢？说说罢了。我听仲英说，鲁、李二公都是罕客，所以特来奉陪。”薇园道：“岂敢，岂敢！久仰得很，今日幸会。”紫旒道：“听仲英说，二位要做金矿股份，这件事很好的。”闲士道：“兄弟无此力量，薇翁是一意要做。因为初到上海，地方不熟，由兄弟引到贵局的罢了。”紫旒道：“兄弟虽不是局中人，然而一向与子翁相好，深知他这个矿办得极得法。前次已经将矿苗寄到日本，请化学师化验过，回信来说成色极高，可以获大利的。子翁已经写信去聘这位化学师，大约下月就可到了。”闲士道：“所以一个人要讲运气。那一座矿山，放在那里，怎么偏偏被子翁找着呢？”紫旒道：“找着了，也要碰巧和这位抚帅有交情，才肯下这个札子。有了大宪提倡，招起股来，才得顺手。”薇园道：“这么大一个局面，子翁、仲翁两个人就撑持起来，足见得才干不小。”子迁道：“这边只办招股，没有甚么事，山东那边人多点。”紫旒道：“这就是子翁实心办事之处。差不多的有了这个局面，那里容不下十来个人？”

说话之间，席面摆好，发出局票，相将入席。花锦楼就在隔壁，首先到了，在紫旒侧首坐下，把一个崭新的金豆蔻盒子放在面前，跟局丫头拿的银水烟筒，也是崭新的，配上一条珠链条。仲英笑道：“这两件行头，一向不曾见过，想是伊老爷新送的？”花锦楼瞅了一眼道：“你管他。”紫旒道：“那个冤大头才化这些冤钱呢！”花锦楼又瞅了紫旒一眼道：“都像你，我们都要喝风了。你伊老爷就是化冤钱，也冤不到我们身上，只梅春里一处，就够你一冤的了。”子迁笑道：“这是一瓶上好的镇江醋，小心不要打翻。”花锦楼道：“你又何苦代你们小葆背履历呢。”

紫旒道：“你们且不要说笑话，我们谈正事罢。薇翁既然答应了大股份，我看子翁的招股章程上也应该列薇翁的大名。薇翁是路过的，不能常驻局内，他应该派一个人到局办事，这是兄弟统筹全局的办法。因为有鉴于近来招股的毛病，你看甚么煤矿局，甚么铁矿局，起初的时候，莫不是堂哉皇哉的设局招股，弄到后来，总是无声无臭的就这么完结了。那里头有甚么奥妙，我们局外人自然不得而知。然而总逃不出办理不善四个字之范围以外。若要办理得善，头一着先要诸大股东和衷共济，以外的事自然就都好商量了。方才听见仲英说，薇翁打算认五百股，照兄弟愚见，乔子翁认的是一千股，莫若薇翁也认了一千股。有了这两个大股东，事情就更容易措手了，不知薇翁以为如何？”薇园道：“这倒不忙。等兄弟商量起来看，未尝不可以多认点。”闲士道：“本来招股这件事，大股东越多，零招的散股越容易。但不知山东官场肯认几股？”子迁道：“这个是官督商办的局面，官场股份却并未提及。倘使我们股份招得好，也乐得不要官款，免得事事掣肘。”

说话之间，众局陆续都到了，一时管弦嘈杂，钏动钗飞，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直到九点多钟，方才散席。鲁、李两个先行辞去，子迁、仲英、紫旒三个人，切切私语，有声见此情形，便也先行辞去，子迁也不相留。

紫旒见有声去后，便对子迁道：“这件事倘使徒事游移，是一定弄不好的，我劝你早定主意的好。”子迁道：“这件事都是仲英闹出来的，此刻骑虎难下。到这里开办了三个多月，来的不满一百股，喜得都是零股，没甚要紧。此刻来了这个大主顾，吃他下去，我没有这个胆量，放了他去，实在是舍不得，总要求你代我出个主意。”紫旒道：“依我是有三条计策：山东抚帅的公子，现在上海，我与他相熟，还说得上两句话，你先放胆吃他下来，然后央求抚帅公子，我们打伙儿走山东，设法认真把他这矿务拿了过来我们办，此是上策。放胆吃了他下来，连前头弄来的，一并俵分了，各走各的路，只把有声丢下，此是中策。这两条计策都不肯行，只索推辞了薇园的股份，只吃点小买卖，此是下策。”子迁道：“紫翁的上策太难，中策太毒，下策又太平常来了，我想大家从长计议，总还可以定一个善法。”仲英道：“我倒有一个善法，我们暂时只管依紫翁的上策做去，做得到便好。倘使做不到，我们将计就计，就行那个中策，岂不干净？”紫旒拍手道：“妙，妙！到底仲哥阅历多，见解不同。我们就依仲哥做去。”子迁道：“这件事最好先见了抚帅公子，打听打听那条上策办得到办不到，再作商量。”紫旒道：“这也容易。你要见抚帅公子，他就在隔壁花锦楼处碰和，说不得我到那边再摆一台酒，代你们介绍介绍，可是说话一切都要留神。”子迁道：“凡紧要的去处，我一切都让你说就是了。”

说罢，一同出了花小葆家，走到花锦楼处，登楼入房，只见和局未散。花锦楼亲自代了伊紫旒，还有陈雨堂、萧志何两个打横对坐，花锦楼对面却坐了一个本房间的丫头。紫旒先介绍了子迁、伯英与陈、萧两个相见，然后问道：“五少大人呢？”花锦楼道：“到群仙戏园去了。说是等看过金月梅的《纺棉花》就来的。”紫旒道：“碰和了几圈了？”花锦楼道：“刚刚满了五圈。”紫旒道：“快碰完了这一圈，我还要请客呢！”花锦楼把牌一推道：“那么就不碰罢，何必一定要几圈呢！”紫旒笑道：“左右五少大人未到，就何妨碰完了呢。”一面说，一面要了纸笔，点了菜，又写一张请客条子，到群仙去请五少大人。条子发了出去，又和子迁、仲英切切私语了一回。请客的回来说：“五少大人不在群仙，打听得是到梅春里去了。”紫旒再写了一张条子，又代送到梅春里去，便坐到花锦楼后面看碰和。

刚刚六圈碰完，还在那里算账，未曾散坐，五少大人带着月梅到了。紫旒正在招呼，五少大人还没有开口，月梅先冷笑道：“和还没有碰完，台面还没有摆，便写甚么客齐请带局来？”花锦楼连忙起来，招呼到一旁坐下。紫旒也介绍乔、李过来相见通名，一面叫摆台面，一面把乔子迁在这里招股办矿一节，略略提起。

霎时间台面摆好，紫旒起身让坐，发出局票。酒过三巡，紫旒便对五少大人道：“这位乔子翁向在山东，与一个广东人合办招远金矿，闹到后来，彼此意见不合。子翁本来答应一千股，五百股的股本早已交了出去，自从去年闹翻了，子翁便独到上海来招股开办。可奈前路那个广东人，此刻还在山东。”五少大人道：“那广东人是谁？”子迁道：“姓李，叫李子选。”五少大人道：“此刻打算怎样呢？”紫旒道：“此刻打算求少大人向老帅处说句好话，或者仍旧合办，最好是独归了这一面。”五少大人笑道：“怕不能这么容易罢？我今夜还有两个局，少陪，要先走一步了。”说罢，带了月梅起身自去。紫旒送到楼梯口而回。几个人草草终席，也自散去。

子迁、仲英回到鸿仁里，只见有声一个人坐在那里出神，还不曾睡。原来有声从花小葆家出来，便一直回到金矿局，茶房进来说道：“今天有个朋友来过，留下一封信在这里呢。”说罢，在砚台底下取出一封信来，却是封了口的。有声一看，认得是文述农笔迹，暗想留个便条，何必封口，述农未免过于仔细了。拆开一看，只见写着道：

刻得一警信，祸机在一发之顷，急趋报，奈觅行踪不得。请于明日一早，到舍面谈，万勿迟误。知名。阅毕付丙。

有声看罢，莫名其妙，甚么“祸机一发之顷”？所以呆呆的出神未睡。要知到底是甚么祸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透消息托故避干连乘危急巧辞图攘夺

且说余有声自从得了述农留下一条之后，心中十分疑惑，通宵不寐。次日一早起来，便进城去寻述农。谁知寻到述农家时，家人说是昨日出城未回，有声闷闷不乐，只得仍旧出城。走到四牌楼地方，恰好与述农相遇。述农道：“我昨夜在你尊处留下条子之后，恐怕你今早不肯就进城，所以我在朋友家借住了一宿，一早去访你，说是你一早就出去了，我便料得你是找我来了，便赶着进来，恰好在这里相遇。”有声道：“请教有甚要事？甚么祸机不祸机？我昨夜一夜不曾睡，今早特来请教。你说得那么利害，我焉有不在心之理？”述农着：“路上非说话之所，我们找个地方坐了好细说。”说着相将绕到邑庙，在鹤亭茶室泡了一碗茶坐下。

述农道：“那乔子迁金矿招股的事，是个骗局，你知道了么？”有声吃惊道：“你是从那里打听来的？”述农道：“此刻山东抚台已经派了委员到上海来查办，暗查了几天，昨天又亲到局里去打听，一切底细都知道了，只怕日间就要发作。倘使发作起来，封屋拿人，岂不是连累了你？所以我急急的关照你，快点离了那局，免得无辜受累。”有声道：“委员是那个？怎么我不见有人到局来查？”述农道：“你已经同席吃过了酒，还做梦呢！那个鲁薇园可不就是？”有声吃惊道：“他说是来附股的呢！还有一个李闲士。”述农道：“还不亏了闲士，我才得了信息。这闲士是大马路丰盛祥金子店的东家，薇园到了，便住在他店里。恰好闲士和我是认得的，我出城总到他那里坐一会。前两天我就知道有一个山东委员住在他那里，却不知是办甚么事的。昨天我又出城，闲士和我谈了一会，便道：‘我此刻要和薇园去串一出戏，少陪你了。’我问他串甚么戏，他便告诉我，说要到鸿仁里金矿局去认股。我说：‘认股是正事，怎么说是串戏？’他才逐一告诉了我。原来他们是个骗局，所以开办了几个月，从不曾登过一个招股告白，须知是个见不得人的事情。山东的招远金矿，人家在那里好好的官督商办，已是一个成局，股份早就招足了。他却冒了人家的名，在这里招股。那边办的是广东人，须知这里上海广帮人最多，又是个往来要道，通商码头，他在这里招摇，自然要被那边知道了。人家得了信，便禀了抚台，认了委员盘费夫马，请派人来澈查。我得了这个信，等他们去过半天之后，便去找你，要告诉你这件事。不料找你两次都不在家，只得留下个条子，约你进来。”

有声道：“我此刻怎么办呢？”述农道：“薇园昨夜已经拟了一个长电禀复，昨夜译了一夜电码，还未译完，大约今天下午这电报要发出去的，总要明后日才有回电。你此刻回去，只说家里有甚紧要事情，即日要动身回去，就先把行李搬到我家里再说。你搬了出来，凭他怎样办法，总好商量，不然闹在一个窝里，岂不是费了手脚么？虽然你是受他聘的，不与同谋，事情总有分出皂白之日，然而等到事情明白，已就吃了眼前亏了。”有声道：“这个办法甚好，只是打搅尊府不当。”述农道：“你此刻有心肠说客气话呢！快点去罢，我在家里等你，你下午搬来就是了。”有声谢过了，两人给过茶钱，分路别去。

且说有声出得城来，就坐了车回到鸿仁里，免不得要装出满面愁容，向子迁说诳，只说接了家中来信，说有要事，嘱令火速动身，恰好今天有船，即日要走。子迁愕然道：“怎来的那么巧，兄弟日间正打算到山东走一遭，免不得要带着仲英去。可巧有翁有事，这便怎处？”有声也踌躇道：“这便怎处呢？”沉吟了一会，又道：“不知子翁有了行期没有？兄弟回去，倘使没有十分大不了的事，仍旧可来。大约往回的日子，也不过半个月，二十天光景罢了。”子迁道：“行期是不曾定，大约也就不远。有翁一定要走，总望早点来的好。”有声答应了，便自去收拾一切。

刚刚午饭过后，电局里的信差送进来一封电报，上面写的是：“济南电报，送上海鸿仁里金矿局乔。”有声接在手里，吃了一吓，暗想道：“难道有那么快的回电么？莫是发作了？”忽又转念道：“就是发作了，回电也不到此地。”一面想，一面撕下签字条，签了字，交来人带去。子迁便取了那电报自己去翻。有声便乐得自己检点行李。过了一会，子迁大约已翻过电报了，面带不豫之色，叫自己的包车夫带了车子去接伊紫旒来。一会儿紫旒到了，和仲英、子迁三个唧唧哝哝了半天。紫旒便过来再三挽留有声，说是子迁接了济南电报，催着动身，往来也无非一个多月，有翁可否留在这里招呼一切？有声听了述农的话，已经透底明白，如何肯留？听得紫旒这话，疑是事情已经发作，巴不得一步跨出了大门，脱去自己的干系，便说道：“兄弟非不肯留，实因接了家信，说是有要紧事，催着即日回去，到底有甚么事，信上又不提起。此时归心似箭，是以万不能留，尚容日后补情罢。”紫旒见十分留不住，便又去和子迁唧哝去了。有声趁此，便叫人来挑了行李，向子迁等告别，径到述农家去，暂住不提。

且说子迁所接的电报，原是他一个同乡父执所发的。这个人姓田，表字仰方，是一个山东候补知府，向来与子迁的继父乔木最为交好，子迁奔丧到济南时，他也当子迁是自己子侄一般的教训。子迁与各父执之中，也只怕的是仰方一个。这仰方本是江南一个名士，在山东也很有点才名，近来奉抚宪委了本署文案。到差之后，除了办公事之外，闲暇时不免翻检旧日案牍。无意中检着了人家告子迁冒名招股的一个禀帖，那禀尾已经批了“所禀如果属实，殊与商务有碍，仰候委员前去查办”云云。仰方见了，倒是一呆，暗恼子迁不肖，怎么这等胡闹？在几个同事当中细为打听，才知道前次奉委出差的鲁薇园，便是查办这件事的，心里又代子迁着急，万一送到官司办起来，还不是把他老子一生的清名都扫尽了？越想越代他担忧，又是恼，又是恨。然而相隔数千里，要责备他也无从责备。薇园虽是相好，本可以代他请托，怎奈又不知他到上海住在甚么地方，无从通信。再取那张禀帖细看一遍，因想起一个法子：姑且照那禀贴上所开的鸿仁里地址，打一个电报去通他一个消息，然后写一封信给薇园，也寄与他转交便了。想定了主意，便一面发电，一面发信。

田仰方此举，虽非正办，也算他尽了交情，较之一班人在人情在的，以及一班见面六月，背面腊月（二语京师谚，六月、腊月，喻冷热也。）的，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了。闲话少提。

且说子迁译出那电一看，只见电文是：

金矿招股事发，宪委鲁薇园查办，宜防。仰方。

子迁见了这十七个字，吓得心头小鹿乱撞，又不敢被有声知道，仲英是商量不出主意的，所以请了紫旒来商量。紫旒看了这电报，也是一吓，道：“原来他甚么五百股、一千股，却是来试探的。此刻没有别法，只有将我昨天的中策借来一用，你二位只推到山东去，暂时避开，留下有声在这里，借他挡一挡锋头再说。好在他是聘请来的，想不致十分难为他。”子迁道：“有声今天早起便接了家信，说家里有甚么要事，今天马上就要动身，如何留得他住？”紫旒愕然道：“难道他倒先得了信？不然，那有这等巧事？且待我留他一留看。”及至留有声不住，等有声去了，三个人又重新商量。

仲英便道：“据我看，也无须商量，只要把房子一搬，搬到新房子之后，我们就不挂那两扇牌子就完了。”紫旒暗想：“这个法子本来是可以行得的，好在薇园不曾拿着他招股的凭据，只须避开了就完了。然而如此一办，未免太便宜了他两个。”因说道：“只怕有些不妥。你叫人搬家，总要告诉他搬到那里，又要叫管房子的来还他房子，他们何难打听出来？况且你两位又和他当面见过，同过席，彼此都认得的。你们这件事本来也错在当初，倘使你们指东说西的胡乱说一个甚么地方的矿倒也罢了，偏要冒了人家的名，所以才有今日。难道你避了面，人家就放了手不成？”子迁道：“依紫翁要怎样才好呢？”紫旒沉吟了半天道：“实在没法。依我看，只有硬挺着等他来，事到临头再为设法罢了。”子迁道：“这个不妙。倘是可以硬挺的，我那老世伯也不打电报来了。”紫旒又取过那张电报反来覆去看了几遍，道：“这‘事发’两个字怎么讲呢？是被人家告发呢？还是上头访着呢？若是上头访着的，还可以设法贿嘱薇园，含糊禀复；若是被人家告发的，那就是薇园肯照应，也没法想的了。电文又简略，山东又远，我又不能料事如神，除了硬挺之外，总不免要吃点小亏。”子迁道：“吃点小亏有甚要紧？只要先设出法来。”紫旒又沉吟了半晌道：“除了硬挺之外，实在无法。须知这件事不止招摇撞骗，还是败坏商务，有关大局的。除非不发作，这一发作起来，你就是走到天边，也逃不了的。”

几句话说的子迁益发慌起来，又埋怨仲英不该出这个坏主意，此刻弄来的银子不满二万，倒用了三四千了。仲英默默无言。紫旒道：“你二位胆小，何妨暂时避一避，等我来替你们硬挺一挺。倘使挺得过的，凭我的本事，不定那个矿当真归了我们办；倘使挺不过，我也有本事不吃他的大亏。”子迁大喜道：“那么好极了，就一切费神。”紫旒道：“可有一层：费神是我的事，费用可是子翁的事。”子迁道：“这个自然。但不知要多少费用？”紫旒道：“这个那里论得定，薇园要打点，衙门里要打点，还有这局子里的开销，我看至少也要三四千呢！”子迁此时巴不得脱了身，便道：“那么我就留下三千银子便了。”紫旒沉吟道：“我算了一算，恐怕不够，你何妨多留点下来，好在用不完我可以还你的。”子迁道：“那么我就留下四千罢。但是我们避到那里呢？”紫旒道：“事不宜迟，要走就走。此刻已经三点钟了，附船到苏州还来得及，你两位就到苏州去一趟罢。地方近点，通信也容易。”子迁道：“既如此，我们就马上动身。”紫旒道：“正该如此。”子迁便连忙叫人收拾细软及随身行李，留下了四千银子给紫旒，随即辞别。紫旒道：“恕我料理此地事情，不能相送了。”子迁连道“不敢”，带了仲英，附内河小轮船到苏州去了。

紫旒等子迁去后，便打发茶房到自己公馆，叫了两个家人过来收拾地方，把从前子迁的布置，一切都改过，这一座三楼三底的房子，登时改了观。又叫一个家人到自己公馆里，赶紧把租来的木器家伙退还了，又带三个月的房钱去交给管房子的人，把家中细软一齐搬了过来。不知紫旒此等举动，是何作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奇举动盛宴贺期丧叙琐屑绮筵呈丑态

且说伊紫旒等子迁、仲英去后，便把自己的家搬了过来，享受他这三楼三底的现成家私。把门外的甚么“金矿局”、“招股处”的牌子除了下来，劈破当柴烧了，另把自己的一扇“伊公馆”牌子挂上。又在账箱里翻出了那些假收条、假股票、假息折、假图书等来看过，又自己填了一百股的股票，藏在身边，然后仍然归还账箱里面，封锁停当，找一个僻静地方，收藏好了，以备将来不时之需。又把子迁原用的茶房、车夫一概开除了。一面写了条子，叫人送到丰盛祥，约鲁薇园、李闲士在花锦楼处吃酒。

且说鲁薇园自从得李闲士引导，查清了乔子迁招股情形，当夜回到丰盛祥，便起了一封电稿，把这件事详细叙出，内中又添了多少曲折，叙他那查访之功，然后请示办法。夜色已深，不及再翻电码。到了次日，起来得迟，饭后又被闲士邀了去跑马车，逛张园，等回到丰盛祥，已经五点多钟了。方才译好电码，叫人送到电局，忽然接了紫旒条子。薇园对闲士道：“这厮也是他一党。看那样子，獐头鼠目，未必是个好人，我们乐得再走一趟，不是贪嘴要吃他，或者借此可以多探点消息出来。”闲士答应了。到了晚饭过后，紫旒的催请条子到了，二人便相约同行。

到得花锦楼处，只见主人伊紫旒之外，已有了两个人，彼此招呼通名，原来一个是秦梦莲，一个是袁伯藜，都是上海有名人物。大家无非说些久仰大名的客套话。过了一会，外场又报说客来，紫旒起身招呼。原来是任剑湖，已经吃得满面春风，走来便道：“来迟，来迟，有劳久候。”紫旒道：“时候正好呢！”剑湖转身招呼鲁、李二人。通过姓名，紫旒便叫摆席，一面问剑湖道：“想是先已赴了一局？”剑湖道：“不要说起，今日赴了一局，犯了个名教大罪。我起先是不知道的，所以去了。及至问出情由，托故要走时，又被他百般拉住。没奈何，只得借他的酒，浇我的愤懑，所以多吃了些。不知可有豆蔻，我要讨一点解解酒，回来还要吃呢！”

花锦楼听说，便去抽屉里取了半颗，递给剑湖。剑湖接在手里，瞅着花锦楼道：“好好的一个人，为甚要犯了无名肿毒？”花锦楼道：“我好意给你豆蔻解酒，怎么你谢也不谢，倒咒我起来？”剑湖道：“请教你芳名叫甚么？”花锦楼道：“难道你头一次见我？不知我名字叫花锦楼？”剑湖回顾紫旒道：“他们不懂，倒也罢了，难道做客的也不懂，总不提醒他们？自从陆兰芬作俑，门外面只贴一张‘陆寓’条子，这一班人就纷纷效尤起来，都改成‘某寓’‘某寓’，以为时髦。及至叩他芳名，他就叫‘某寓’，你说不是笑话么？近来不知怎样又行了甚么轩啊，馆啊，甚至楼、台、亭、阁，都弄了出来。从前有一位名士沈玉笙，代谢湘娥题了一个甚么‘仙馆’，后来他们也纷纷效尤，都用一个某某仙馆的灯笼。然而仙馆是仙馆，问他名字，他还有个名字。就如陆兰芬，他虽用了‘陆寓’门条，然而他还是叫兰芬。不像此刻的亭、台、楼、阁，你问他名字时，他就叫‘甚么亭’‘甚么楼’‘甚么台’‘甚么阁’。贵相好花锦楼，明明是个楼名，不是人名。既没了名字，岂不是和那无名肿毒一般，叫不出名字来的么？”花锦楼笑道：“呸！还要说呢！”剑湖道：“就不是无名肿毒，也应是个无名小卒。”一句话说的合座都笑了。剑湖又道：“还有写起局票来，今日在这里吃酒，叫别人到花锦楼来，还说得去，若在别处叫花锦楼去，岂不是要把一座花锦楼翻造到那边去么？上海不少文人墨士，怎么都随声附和，不通到这步田地？岂不是奇事？”

伯藜笑道：“你何必在这个里头和他掂这个斤两？到底上海有得几个通人？通人又那个去管这些闲事？不过任凭那一班附庸风雅的名士去胡闹罢了。倒是你说甚么赴了一局，犯了名教大罪，把这件事说一说，或者倒是我明日报纸上的材料。”剑湖道：“这件事说起来话长呢。我是吃过了，恐怕别位肚饿，且上了席再谈罢。”梦莲道：“是极，是极。我来写局票。”说罢，提起笔，问了各人，一一都写了发出去。紫旒便起身让坐，薇园问道：“乔子翁、李仲翁今天没来么？”紫旒道：“他两位……”说到这里，忽然回头问伯藜道：“我托伯翁代邀贵本家袁聚鸥，怎不见到？”伯藜道：“他此刻正是忙的时候，怎么得来？”紫旒一面起身斟了一轮酒，举杯让了一遍，又敬了一轮菜。

伯藜又问剑湖今日赴席的事。剑湖道：“这个人的姓名可不必提了。他是一家甚么洋布庄的小东家，那洋布庄是很发财的。七八年前，老东家死了，这小东家便应该子承父业了。谁知他老子知道儿子不成器，临终时便把一切生意交给兄弟代管。这位小东家便大失所望。更兼那位叔父管束得他比老子在时还是利害，吃的穿的家里现成，每月只限定他支五十元零用。”伯藜道：“除了吃穿之外，五十元零用就很阔的了。”剑湖道：“可奈他每天的鸦片烟，要吃到一元多；还要跑马车，吃花酒，如何得够？所以他就拮据的了不得。他老子在时，本来给他捐了一个同知，除服之后，便想法子说要入京引见，向叔父求取盘费。他叔父答应了。他万千之喜，以为一注钱可以到手了。谁知到了临动身时，他叔父对他说：‘银子是有的，可是不能交给你，我打发一个老成伙计跟了你去，专代你管钱。一切盘川、部费种种，都要伙计代交代付。你自己照旧每月五十元零用，之外不准多支一文。’他听了这个话，便气得要死，说：‘我又不是犯了充军的罪，出门上路，还要用人监押着，我何苦出来？’于是就把这件事搁起。谁知他叔父信了他果然要去引见，早把一切费用汇到北京去了。遇了他使气不走，只得又去汇了回来，白白用了多少来回汇费，因此更恼他。他也恨如切骨。外面朋友送了他一个浑名叫做‘失钥银箱’。他后来更使性，不住在家里，在外面姘了一个女人，另外租了房屋，八面张罗的过日子。也亏他不知怎样蒙掤拐骗的过了下来。从外面看，他的举动还是很阔的。今天他忽然在聚丰园请客，我不知为了甚么事，向来相识的，便去赴他的席，也不过当他寻常请几个朋友罢了。谁知他在前厅摆了八桌。我倒莫名其妙，为甚忽然大请客起来？一打听，谁知他令叔前天死了，今天盛殓的。他是一个胞侄，虽是期丧不在苫次，然而也应该动点哀戚，帮着办点丧务。谁知人家忙着写报丧条时，他却一面叫人去聚丰园定厅，一面躲在旁边写请客帖子，算是他叔父死了，他开贺呢！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偏偏他昨日送帖子来时，我又不在家，没有看见知单，等我晚上回去，家人们只告诉我某人明日请聚丰园，我便连帖子也没有看，冒冒失失的便去了。我虽然不曾见过他那位令叔，然而吃了这一顿，未免也对他令叔不住呢！”一席话说得人人叹息，个个说岂有此理。

花锦楼忽然问道：“他开贺，你可曾送贺礼！”这一问，问得众人都笑了。秦梦莲忽然站起来，离了座位，对着房门口跪了下来叩头。众人吃了一吓，连忙看时，原来是他叫的局秦佩金到了。众人又不觉好笑。薇园笑道：“要是梦翁夫人到了，我们还可讥他是季常之惧，不然就赞他是相敬如宾，然而是个贵相好，真是令人不敢赞一词了。”紫旒道：“并且还有一说，从来同姓不婚，又岂可以姓秦的叫姓秦的局？”伯藜道：“这倒不要紧，他们从来没有真姓的，我近日才知道陆兰芬本来姓赵。”梦莲道：“就是真姓也不要紧，我和他不过是杯酒之欢，并且向来都称以好姊姊。”（吴侬，家人相称，多冠以好字，如称父曰好爹爹，称母曰好姆妈，称叔父曰好叔叔，呼子女曰好儿子之类，所以示亲热也。）佩金怒道：“你总是那种痴头怪脑（四字吴谚）的，亏你做得出来。”梦莲连忙站起来，垂了手道：“是，是。”佩金怒道：“说着还是那样，还不给我坐下来！”梦莲答道：“遵命，遵命！”方才坐下。紫旒道：“算了罢，梦莲先生，你累得合席的人都看你两个做戏，酒也不喝了。”梦莲道：“如此我来代你豁一个通关。”说罢，便卷袖伸拳，说道：“先敬你主人。”佩金在后面把梦莲手臂狠命一攀，咬牙切齿道：“你又要闹酒了！”梦莲忙敛手低头。紫旒道：“佩金，你既不许梦莲豁拳，就应该代他豁。”佩金道：“我为甚要代他？”紫旒道：“你为甚不许他豁拳？”佩金道：“他闹了酒，要到我那里胡闹。”紫旒道：“你怕他胡闹，就应该代了他，不然，我还是要他豁。”佩金无奈，豁了一个通关。

这个时候，各人叫的局都到齐了。鲁薇园叫的是陆兰芬，坐了一坐就去了。李闲士叫的是朱小兰，又黑又丑，没甚理会。袁伯藜叫的是朱宝林，一到了坐下来，就唱了一段《目莲救母》，便起身辞去了。任剑湖叫的是朱秀铃，唱了一段《文昭关》第四节，又代豁了一个通关才去。紫旒已有了醉意，便要各人叫二排局。剑湖便取过笔砚，问各人叫谁，一面代写。此时各人的局都已去了，只有梦莲的秦佩金还在那里兀坐不动。剑湖一一问过写好了，向来知道梦莲还有一个叫林秀英的，便不问他，代他写了，一并发出去。

过了一会，陆续都到了，各人都换了人，只有剑湖仍然是朱秀铃。伯藜道：“这个法子倒好，真是一客不烦二主。我们将来都要学样的。”剑湖笑道：“别的好处没有，就只免了那种装乔吃醋的样子。”秀铃笑道：“你只管叫别人，谁和你吃过醋来？”薇园此时已有了醉意，说道：“这里倒好，可以乱叫，济南地方要是叫了两个局，那可闹的不得了了。”紫旒道：“阁下这回是从济南来？”李闲士连忙看了薇园一眼。薇园连忙道：“兄弟六七年前到过济南，所以知道，此刻风气或者也变了，亦未可知。”

正说话间，蓦地里林秀英到了，默默无言，向梦莲身边坐下。忽听得“拍”的一声响，众人连忙看时，原来是佩金向梦莲脸上狠命的打了一掌，分明把半边面皮打红了，众人暗暗好笑。此时二排局都唱过了，轮着朱秀铃，唱了一段《祭江》，一段《卖马》。然后那林秀英自己提起胡琴唱了一支小调，起身别去，佩金还坐在那里，一手揪住了梦莲的耳朵，死命不放。梦莲低着头，只不做声，看他那神情，眼泪也要淌下来了。秀铃道：“姊姊，饶了他罢，何苦来？”佩金道：“像你自然好了，头排也是你，二排也是你。我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不曾动，倒又去叫了。”梦莲对剑湖道：“你何苦害我？”一言未了，只听得“拍”的一声，佩金又向他腮边打了一巴掌道：“你向来没有的，别人可能害你？”梦莲道：“好了，算了罢，我的娘！”佩金伸手又是一掌道：“我有福气做你的娘，只怕你没福气做小乌龟呢。”此时菜已上完，薇园叫盛稀饭，秀铃也告别去了。一时散席。佩金方才扭着梦莲同去。大家见此情形，都掩口局局，笑个不了。不知佩金扭梦莲去后，是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一夕碰和真慷慨两番拒贷假贫穷

却说紫旒宴客之后，诸客皆散，自己正要动身，恰好外面送来一张条子，却是五少大人的，上写着：“即请到陆兰芬处，有要事面谈。”紫旒取出表一看，时候才十点多钟，俄延了半晌，便坐了车子，径到陆兰芬家。兰芬迎出房门口说：“五少大人已经去了，留下说话，请伊老爷明日到公馆里去。”紫旒看那情形，知道他房里另外有客，便走了出来。

正想回去，却在路上遇见了陈雨堂，一把拉着道：“来得好，来得好！我方才到花锦楼处找你，说你到陆兰芬家去了，我就忙着赶了来。”紫旒道：“甚么事？这等忙？”雨堂道：“哪，哪，哪！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紫旒道：“甚么事？”雨堂道：“你可知道今年的茧子极好？”紫旒道：“好便怎么？”雨堂道：“我打算凑点本钱去收。此刻有了三百，打算和你借三四百，让我别处再去张罗点，做了这一笔买卖。”紫旒道：“我有一句极知己的话，不知你可肯听？”雨堂道：“听，听，听，你老哥的话，我是向来信服的。”紫旒附到雨堂耳边说道：“你如果想借钱，拿两个来换我一个。”雨堂道：“呸，呸，呸，呸，呸！你，你，你这个人真，真，真是……”紫旒道：“你也不替我想想，这一向为了应酬五少大人，闹的筋疲力尽，我还想问你借呢！”雨堂道：“啊，啊，啊！正是，我要问你，五少大人那里，不知可能谋一个差事，可否同我想个法子？”紫旒道：“这个是要等机会的。像你那种冒失举动是不行的。”

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从四马路绕出大马路，向东而行，紫旒的包车在后面跟着。雨堂道：“你此刻到那里去？”紫旒道：“没有甚么事，打算回去了。”雨堂道：“你又撒谎了，你住在山家园的，怎么向东走？”紫旒道：“我新近搬到了鸿仁里去。”雨堂道：“好，好，好，好阔！鸿仁里是阔房子啊！我倒要去瞻仰瞻仰呢！”紫旒不便推托，遂相将到了鸿仁里。

入得门来，雨堂深深一揖道：“初次，初次！”紫旒连忙回揖，分宾主坐下，家人送上茶来。又送上一张片子道：“贻大人到了，说是请老爷过去谈谈。”雨堂在旁忙看了一眼道：“咦，咦，咦！这是张梅卿的片子啊，怎么又闹出个贻大人来？”紫旒道：“这是一个南京候补道，走得很红的，人也精明得很，前次到上海，我荐了张梅卿给他，他欢喜梅卿唱得好，很化了几个钱。这两天想是又来了，少不免又要应酬。”雨堂道：“从来不曾听见过姓贻的，这个姓很少。”紫旒道：“他是个旗人，叫贻参，表字敬曾。”说话时，看了看表道：“还不到十二点，可要去打他一个茶围？”雨堂是无所不可的，便答应了。

出了鸿仁里，紫旒坐了包车，雨堂也叫了一辆东洋车，到了张梅卿家。梅卿迎着道：“伊老爷来了。贻大人要碰和，正愁没人呢。”紫旒一面笑着答应，一面和雨堂走到房里，和贻敬曾相见。道过契阔，又介绍雨堂相见，代通过姓名。又道：“这个敝同乡，笔下极好，又是一个豪爽之士。”敬曾也道了久仰。紫旒便问：“几时到的？公馆打在那里？”敬曾道：“昨天才到。暂时住在长发栈。”梅卿道：“此刻有了三个人了。伊老爷，你再邀一个客，就好碰起和来。”紫旒道：“时候不早了，明天再碰罢。”梅卿道：“贻大人高兴今天碰，你又是几时算起时候早晏来了？难道夫人太太近来管得凶么？”紫旒道：“你总是这么一大套。此刻去请客，那里去请啊？”敬曾道：“上回常在一起的萧志何，不知可在上海？”紫旒道：“方才我们同席，且去请请他看。”于是写了条子，叫人去请。一边是雨堂缠着贻大人谈天，一边是梅卿拉了紫旒去说话，悄悄的说道：“礼拜一又要跑马了，我一切行头都没有。方才向贻大人透了风，他答应了我三套衣服，他是才来的，有了这个，不好再说。此刻缺少一对珠花，求你代我想个法子，借一对来用几天，等过了跑马就还你。”紫旒道：“这个容易，我明后日就和你办到。”梅卿大喜。紫旒方才走过来和敬曾周旋。

过了一会，志何来了，彼此相见，梅卿便叫摆桌子。志何一面向敬曾叙阔，紫旒一面商量碰多少一底。梅卿道：“贻大人老规矩，是五百元一底起码，小了是不碰的。”紫旒看看敬曾，敬曾道：“随便罢，就五百底小顽顽罢。”雨堂拉了紫旒一把，悄悄道：“太大罢？我只有借来的三百元在身边，万一不够输，如何是好？”紫旒道：“不要紧，有我，你放胆碰吧。”于是颁定了坐位，坐下去碰。雨堂胆小十分矜持，谁知越是矜持，越是不顺手，四圈碰过，已经输了一底半，不觉急得汗流浃背。换过坐向之后，方才慢慢的翻点转来，又和出了一回大和，点一点筹码，觉得非但不输，并且还赢了点，才觉放心。谁知临了局时，被志何和了一副四喜，接着敬曾和了两副清一色，算起账来，雨堂恰恰输了一底，紫旒也输了一底半。恰是志何赢的一底，其余都是敬曾赢的。紫旒走到烟炕旁边，在小皮夹里取出四张五十元的汇丰钞票，悄悄的塞给雨堂。雨堂接过，背转过来一点，无奈把自己借来的一张三百元十天期的庄票，也拿了出来，凑在一起交出去。紫旒便请志何收了。对敬曾说道：“我的明日送到，想可放心。”敬曾道：“笑话，笑话，这不过消遣罢了。”此时天已将亮，各人稀饭也不吃，只留下敬曾，其余都散了。

紫旒回去一睡，直到次日一点多种才起来。梳洗已毕，吃些点心，便检点了七百五十元票子放在身边，先坐了车子去访五少大人，谁知五少大人已经出去了。紫旒想了一想，便上车到一品香去，写了几张请客票发出去。一会儿志何、雨堂、敬曾都来了，敬曾还带了梅卿同来。紫旒便请点菜，又请梅卿也一起同吃。一汤过后，紫旒取出一卷票子来，递给敬曾道：“这是昨天的七百五十元，请点一点。”敬曾道：“承赐，承赐。”一面说，一面接了过去。梅卿道：“我托你的事情怎样了？”紫旒道：“你不要性急，明天包你办到。”梅卿道：“不是我性急，明天是礼拜了，你可知道？”紫旒道：“准定明日给你办妥就是了。”于是一行人谈谈说说，一面吃喝。忽然敬曾的家人走了进来回道：“客栈里来打招呼，说是泰顺轮船今天晚上开天津，请老爷示，就动身不？”敬曾道：“那么你就拾掇起来，招呼他们写大菜间的票子。”那家人答应去了。紫旒道：“原来敬翁这回是进京，但不知何以这等急急？”敬曾道：“我向来是性急的。这回是去办引见，还有多少打点，所以更要早点进去。”紫旒道：“那么我今夜就在花锦楼处饯行。”敬曾道：“这又何必？”说话时，紫旒已经要了笔砚，写了条子，叫自己车夫送往花锦楼处知照去了。一会儿吃过了，各人道谢走散。

紫旒走到同安里，又当面交代了花锦楼，写了几张请客票发出去，方才走到览胜楼茶馆，寻着了一个姓牛的珍宝掮客（凡代买代卖者，沪谚谓之掮客）。这个人也不知他原名叫做甚么，因为他姓牛，脾气又极爽快粗率，动辄欢喜抱不平，所以人家送他一个浑名，叫“牛性”，久而久之，把浑名叫出，他的真名反没人知道了。当下正和两个同行在那里评金品玉，忽然看见紫旒，便连忙起身招呼道：“啊唷唷！紫翁是难得请过来的啊！请坐，请坐。可是要办戒指送相好？”紫旒也不坐下，便应道：“少胡说。我来找你，是托你弄一对珠花，明天就要的。”牛性道：“是，是，是，明天拿两对送到公馆里去请拣。”紫旒道：“这是一个朋友托我的，你千万不要误事。我已经搬到鸿仁里去，不要走错了地方。”牛性笑道：“准定明日十二点钟送到，你伊老爷几时见我误过事来？”紫旒再嘱托了两句，便走了。这一夜就在花锦楼处吃饯行酒，酒后紫旒亲送贻敬曾到船上，方才作别，不必多赘。

且说礼拜这一天，牛性果然十二点钟时候，便送了两对珠花来，紫旒拣了一对合眼的问价，牛性道：“这一对是一千五百元，伊老爷真好眼力。”紫旒道：“怎见得便好眼力呢？”牛性道：“这是人家急用贱卖的。这东西公道价钱，要值到千六七呢，还不是好眼力？”紫旒道：“就留下这一对，你过三天来取回信，可有一层，如果前路看不对，买不成，可不关我事。”牛性道：“岂有此理！难道我的东西要强卖的么？”说着，又谈了几句天，拿了拣剩的一对珠花自去了。

紫旒忽然想起月梅那里，还欠着二百元，不如先去还了，取回那张官照。于是点了二百元票子，带在身边，先到梅春里去。入得门时，谁知月梅不在家，说是到姊妹人家吃喜酒去了。只有月梅的娘陪着五少大人在那里。紫旒道：“前日承五少大人宠召，当即遵命到兰芬处，谁知趋谒过迟，虎驾先出。昨日到公馆叩见，又值公出。不期今日在此处相遇，不知有何明谕？”五少大人想了一想道：“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此刻也忘了，等想起了再谈罢。”紫旒见月梅不在，五少大人又在那里，不便和他娘交涉，只得敷衍了五少大人一会，别了出来，一双脚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花锦楼处，无非是嬉皮笑脸的闹了一阵。花锦楼道：“明日就跑马了，我的马车钱还没有呢！”紫旒道：“跑马有甚么好看，不过出去给人家看看罢了。”花锦楼怒道：“自然我是要出去吊膀子（吊膀子，眉目挑逗之意，津沪一带均有此谚），你前天在张梅卿家，一场和就输了七百五，我此刻要问你借两块马车钱，还不曾开口，先就推三阻四了。”紫旒道：“奇了！又是那个耳报神报的信？”花锦楼道：“你伊老爷是个阔客，那个不知！一举一动，自然有人看见。”紫旒道：“你只管去看，我代你开销车钱便了。”花锦楼道：“我不要，你只给钱，我自己去。”紫旒无奈，取出那卷票子，点了五十元给他。花锦楼瞥见粗粗的一卷钞票，便撒娇撒痴的不依，一定要了一百元才罢。紫旒又惦记着那对珠花，便走了出来，坐了车子回去。

下了车子，恰好碰见陈雨堂从里面出来，一见了紫旒，便道：“好，好，好，你回来了，我正要找你有要紧事呢！”紫旒道：“又是甚么事，这等慌张？”雨堂道：“不，不，不，是一桩正经事。”两个一面说话，走入了门，只见书房砚台底下压着一张条子。雨堂道：“你，你，你看，我，我，我还留下条子给你呢，你看罢，省得我再说了。”紫旒看时，仍是为收茧子的事，要借五百元做本钱的话。便道：“你总是这等胡闹，我何尝有甚么钱？你不要看得我很阔，我一向都是在这里移东补西，内里头的亏空，不能告诉你。”雨堂愕然道：“我总不信你是空的。”紫旒道：“你不必问我空不空，我给你一样东西看，我便知道。”说罢，在抽屉里取出一个护书，打开给雨堂看，原来是一叠十多张当票，内中还有一张当九百文的。雨堂看得不胜诧异，搭讪着说道：“不料紫旒果然是个空架子。”紫旒还在那里一一的翻给他看，一面说道：“并且我辈读书出身，身边大小总背着一个功名，总要设法弄个把差使，为甚么要学那市侩行为，与小民争利呢？”

一言未了，外面家人引了萧志何进来，此时正是放满一桌子的当票，都被志何看见了。紫旒连忙用言掩饰。不知他如何掩饰得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巧遮饰穷人装阔绰硬干没恶汉遇强梁

原来伊紫旒的待人接物，处处不同，他对了陈雨堂等辈，虽是装穷；对了五少大人、贻敬曾、萧志何等，又必要闹阔。此刻无意中被志何看见他一大堆的当票，如何不惶悚？论他的当票，自然总是他未捞着乔子迁的四千以前当下来。这两天又忙着碰和吃酒，未及取赎的，自不必说。亏得他偏有许多急智，看见志何进来，一面招呼，一面向雨堂递个眼色，一面让坐，一面从容收拾那当票，仍旧叠起来压在砚台底下，笑对志何说道：“我说一个人总不要去嫖，一犯了这个字，凭你飞天本事，总要变了冤大头的。你看这一叠当票，我又逃不了要冤一遭。”志何道：“为甚么呢？”紫旒道：“方才到花锦楼处坐了一坐，她便塞给我这一大叠，说明天要去看跑马了，她的甚么密行棉袄咧，珠簪子咧，珠押发咧，都在这里头，要我代他取赎，你道冤不冤？”志何笑道：“只要有了这个交情，也不算甚么。”

三个人谈了一回，不觉天色已晚，雨堂辞了先走，紫旒送他到门口，悄悄地说道：“你说难不难？我和你是生平第一知己，所以尽情披露，却不料被他走了来，不得不撒一个谎。我的穷只可为知己者道，又岂可叫他们泛泛交情的知道呢？”雨堂是个直率人，便连连道是。紫旒送了雨堂出去，回身入内招呼志何道：“天色不早，我们到一个地方去坐坐，再到一品香吃饭罢。”志何道：“先到那里呢？”紫旒道：“也是一桩冤事，张梅卿明天看跑马，缺少一对珠花，要我代他借一对用，你想这样东西到那里去借？又是个情不可却的事，只得拿内人的一对去给他戴两天。”说着，拿出珠花给志何看。志何道：“难得尊夫人这等贤慧。”紫旒笑道：“只骗他说朋友人家借去照样穿的，那便告诉他借给梅卿？”说着，袖了珠花，和志何一同步行到张梅卿处。

张梅卿自然是笑语承迎。紫旒取出珠花，递过去。梅卿打开匣子看过，不胜欢喜，嘴里不住的千恩万谢。恰好房里的丫头阿巧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了道：“嗳呀，可是伊老爷送的？”梅卿道：“是。”阿巧又问紫旒道：“伊老爷，可是你送的？”紫旒笑道：“是借给他戴两天的。”阿巧道：“我不信，一定是伊老爷送的。”紫旒只含笑不答。梅卿道：“你管他送也罢，借也罢，我只有得戴便是了。萧大人、伊老爷只怕没吃晚饭，你去拿笔砚来，请两位点菜，就在这里便饭罢。”紫旒道：“不必了，我们到一品香去。”梅卿道：“又是谁请客？”紫旒道：“不是谁请客，我们两个去吃晚饭。”梅卿道：“这又何苦？其实那两样大菜也吃腻了，就在这里罢。”紫旒无奈，便随意点了几样菜。梅卿又交代阿巧说：“萧大人、伊老爷都是要吃外国酒的，拿折子去到一品香要一瓶顶好的金头香宾酒来。”阿巧答应去了。梅卿又追到房门口，咕哝了两句，方才回来应酬萧、伊二人。过了一会，酒菜来了，阿巧调好坐位，梅卿让二人入座。紫旒看时，只见除了点菜之外，多了一大碗清炖鱼翅，一小碗鸡粥燕窝。紫旒道：“这未免太费了！随意吃点饭，何必弄这个？”梅卿笑道：“不成敬意的，请罢。”于是殷勤劝酒。

二人饭罢，略坐一会，便一同出来。志何道：“我说张梅卿是一个张飞，何以能如此之大名鼎鼎，原来应酬工夫极好。”紫旒道：“何以见得他是张飞呢？”志何道：“《三国演义》话说，张飞豹头环眼，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梅卿唱起来，岂不是声若巨雷？他那一派行动，说他势如奔马也不冤枉。至于他那副尊容，这豹头环眼四个字，更是确切不移的了。”紫旒笑道：“这未免过于形容了。”说罢大家一笑分散。

到了次日，便是寓沪西人赛马之期，俗话就叫做“跑马”。这三天之中，那些看跑马的人，真是万人空巷，举国若狂。妓女的衣饰，个个炫异矜奇；阔少的马车，人人争强赌胜。外国人在那一边赛马，中国人在这一边赛怪现状，也无暇细表的了。

过了这三天之后，紫旒还没有起来，牛性便来取珠花的回信，坐在书房里等候。紫旒起来梳洗，牛性便问回信。紫旒道：“刚刚这两天我在这里看跑马，没工夫去问，今天下半天我去问明白了，对的拿了洋钱来，不对的拿了东西回来，你明天再来取回信罢。”牛性答应去了。

紫旒捱至下午，一个人独走到张梅卿处。梅卿正在那里梳头呢，见了紫旒，便百般应酬，叫人去买点心，泡好茶，嘴里拉长拉短的，说前两天看跑马，谁的衣服新式，谁的马车讲究，直捱到梳完了头，天色已将入黑，方才起身，在衣橱里取出一个小小红木拜匣，用钥匙开了暗锁，拿出那一对珠花的盒子来。紫旒看见，以为是要还他的了，正待起身去拿，梅卿一手将拜匣仍旧锁好，叫阿巧拿去放还原处，自己却捧了那珠花盒子，笑着说道：“伊老爷，我说一句不应该说的话，今天晚上，我姊妹人家有点喜事，我要去吃喜酒，这对花今天再借我戴一天，明天再还你，不知可使得？”紫旒未及回答，阿巧正在衣橱旁边放那小拜匣，听说，便插口道：“嗳呀，这对花原来不是伊老爷送的，是借的么？”梅卿忙向紫旒丢个眼色，说道：“谁说是借的？我不过因为这是值到一千多的东西，恐怕伊老爷心痛舍不得，故意和他取笑罢了。”紫旒听了这话，无可奈何，点头不语，坐了一会，只得搭讪着走了。梅卿送他到房门口，他又再三叮嘱明日要来取的。梅卿满口答应了，紫旒走了出来。

到得次日，牛性又来了。紫旒不等开口，便说道：“那对花看是看对了，只是价钱上要有点落。”牛性道：“还多少呢？”紫旒道：“只还得一千二。”牛性道：“唔，这是甚么话！快拿出还了我罢。”紫旒道：“他说便这等说，东西又不肯还出来，只怕还可以望加一点。”牛性摇头道：“远得很呢！”紫旒道：“前路到底要多少？你不要当中赚的太凶了的。”牛性道：“这是甚么话！这东西若是落在别人手里，那是一千七八都会讨出来的，就是我拿给别人去看，也少不免要讨个一千六七。因为你紫翁面上，我说了实价一千五，是一个不能少的。此刻我们老实再说句交情话，价钱是一个不能少的，可是卖了出去，我有个九八回佣，五二一、一二，我有三十洋钱好处，这个人情，我卖在你伊老爷面上，叫他扣了，只拿出一千四百七十元来，这是最老实的话，再要少了一丝一毫，紫翁你便代我把东西拿了回来罢。”紫旒道：“那么说，我就代你达到，对就对，不对明天还你东西罢。”牛性道：“就是今天下半天罢，何必又要明天？须知你这边看不对，还有别人要看呢。”紫旒道：“还是明天罢，我还有别的事情，那里有工夫专代你们忙这个？”牛性作色道：“咦，这是甚么话？这是你伊老爷找我的，不是我捱上门来求你的，这是甚么话？”紫旒连忙赔笑道：“失言，失言。我这是对那边说的话，一时口快，在你面前说了。”牛性还悻悻的说道：“真是岂有此理！”说着便站起来要走。紫旒再三赔笑，坚约明天，牛性方才去了。

接着花锦楼打发人来请，紫旒便去。花锦楼嬲着要碰和，紫旒只得写条子邀了三个朋友来应酬他。才碰了四圈，已经是六点多钟了。紫旒有事在心，便叫花锦楼代碰，自己走到张梅卿处讨珠花。入得门来，梅卿正房里有客，阿巧出来招呼到旁房坐下。等了一会，梅卿过来，阿巧便去了。紫旒抬眼看时，那对珠花早又戴在头上了。喜得左右无人，便悄悄的说知要取还的意思。梅卿道：“伊老爷，对不住，明天罢。我此刻已插起来了，忽然又除下，叫那边客人看见难为情。伊老爷，你是知道我的，一生都要撑穷架子，你此刻忽然拿了去，便连你也不好看。”紫旒未及回答，阿巧又跑了来，说道：“那边桌面摆好了。”梅卿起身道：“对不住，请坐一坐，我到那边招呼坐席去。”紫旒只得放他去了。阿巧陪着坐了一会，没甚意思，只得起身，阿巧忙招呼梅卿出来相送。紫旒又坚嘱明天不要误事，一径回到花锦楼处，闷闷不乐，草草终了和局。

次日一早，牛性又来了。紫旒还未起来，听得牛性来了，故意俄延到十一点多钟才起来，梳洗相见。牛性等得心焦已极，一见了便问：“事情怎样了？”紫旒道：“你莫忙，马上还你东西。”又问吃过点心不曾。一面叫买点心来吃，一面催着要吃中饭，对牛性道：“你不要心急，在我这里吃过中饭之后，你只在这里等一等，我马上去代你取了回来。”牛性没奈何，只得捺着自己的牛性等他。紫旒又扯东扯西的和他谈天，足足到了一点半钟以外，方才开出中饭，还备了一壶酒，请牛性吃，等酒饭吃完，已是两点多钟，还要等车夫吃饭。直俄延到三点钟，牛性再三相催，紫旒只得坐了车到张梅卿处。只见阿巧迎出来道：“已经跑马车去了。”紫旒愕然，不觉随口问道：“为甚事跑马车去？”阿巧笑道：“伊老爷真好笑，今天是礼拜六啊！”紫旒暗想：“我不难也坐了马车赶到张园，但是他倘使插在头上，如何肯拔下来还我？若是未带出去，又如何肯就回来取给我呢？牛性那厮又坐在家里，这一次回去，又拿甚么话去搪塞呢？”一面盘筹打主意，一面退了出来。不由自主的便上了包车，仍回到鸿仁里，望着自己门口，倒有点趑趄不前之态。一脚才跨进大门，恰好跟着一个人递了一封信进来，紫旒接来一看，却是鲁薇园的。拆开看时，上写着：

浃旬不晤，尘俗顿增，顷拟趋教，辄恐相左，专价走探。倘驾未他出，至祈少候，即当抠衣。紫旒先生足下。薇园顿首。

紫旒一面看信，一面走进客堂。牛性早迎了出来，问道：“想已取回来了。”紫旒道：“你且莫忙。”一面对来人说道：“我本来要亲去拜望你们老爷，因为身子有点不爽，有甚见教，就请你们老爷过来罢。”那来人答应去了。紫旒对牛性道：“我方才代你去讨东西，谁知他们又跑马车去了，不曾遇见，你晚上再来，我总代你讨还原物就是了。此刻我有一个朋友来坐，这个人是山东下来的委员，是代山东抚台办万寿贡品的，马上要来拜我，说不定这里头你可以捞点生意。你晚上八点钟再来一次，顺便取还原物，再听这委员的信息罢。”说罢，又把那封信递给他看。牛性听说又有生意可望，便自去了。

你道鲁薇园为何忽然要来访紫旒？原来他那电报打去之后，山东抚台接着了，便交与文案委员拟复，恰恰的落在田仰方手里。仰方有意捺了两日，才拟定复稿，大约说是“来电已悉，果如所禀，仰即相度情形办理，仍当访查明确，勿宜冒昧”云云。这明明是仰方有意照应子迁，故意说这含糊说话。薇园接了电报，便去拜谒会审委员俞笠翁，说明情节，请他出票提人。笠翁说道：“他此刻煌煌然的金矿局，未便就提，只好先出个传单去传他来。但是就据阁下一面之词，兄弟也不便就传。”薇园不觉愕然问道：“兄弟是奉了山东抚帅札委来查这个案的，如何不便就传呢？”笠翁道：“大凡出一个传单，也得批明某人为某事被控，方才成个公事。阁下虽奉委而来，可奈兄弟却并未奉委，如何便去传人呢？”薇园不觉默然。不知笠翁到底肯去传人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假复假金矿难查掯中掯珠花不返

且说鲁薇园听了俞笠翁的话，只得请教办法。笠翁道：“阁下纵不具禀单，也要先写一封信来，兄弟才好动公事啊。”薇园只得回去备了一封信。那几天恰好遇了西人赛马，早堂会讯因有西国领事在内，照西例停止，那中国官及一班吏胥衙役，也借此乐得消遥几日。直过完了跑马日子，那传单方才出去。差役拿了传单，走到鸿仁里，找不出一个金矿局，就去回了本官。笠翁便写了个条子照复薇园。

薇园甚为诧异，便和李闲士两个走到鸿仁里查看，只见那金矿局的牌子不知那里去了，换上一扇伊公馆的牌子。薇园道：“莫非伊紫旒住在这里？我们何不扣门问一声？”闲士道：“不好，倘使问了不是的，有甚意思？不如回去写封信来给他，是的固好，倘使不是的，也无非是送信人误送的罢了。”薇园依言。便一同回去商量，写了这封信，叫出店的送去，不料果然得了紫旒的回话。薇园道：“不料果然是他。他和子迁那厮是朋友，此刻金矿局搬走了，他又住在那里，他们一定是狼狈为奸的。我们此刻且去看看他是何情形，不免在他身上追出子迁来。”闲士道：“他们明明是一路的，子迁去了，只得办他。”说罢，二人一同出来，走到鸿仁里伊公馆里去。

紫旒接着，让坐寒暄已毕，薇园道：“不知乔子翁的金矿局搬到那里去了？紫翁又是几时乔迁过来？”紫旒道：“子迁前一向接了广东一个电报，说那边有人愿附大股，就匆匆的动身去了，说到那边再设局招股。曾经交代过说，倘使薇翁要交股银，可交到汇丰里去，由兄弟照过收条，写信到那边，就可以寄股票来。兄弟近来事情很忙，不曾过去知照。”薇园道：“子翁到广东，那矿局设在那里，可曾知道？”紫旒道：“这倒未曾说起，大约不能一定。等他在那边找定了地方，自然有信来。”闲士道：“阁下和子翁想是同在一起办事的，所以诸事都托了阁下。”紫旒道：“并不同在一起。兄弟和他从前并不相识，也因为到这里附股，才彼此认得。”闲士道：“不知阁下认了多少股？”紫旒道：“兄弟是有限得很，不过二百股。不知薇翁到底认五百，或是一千？商量定了没有？”薇园道：“一千也罢，五百也罢，兄弟意思总要见一见乔子翁的公事，才交股银。”紫旒故意想了一想道：“这个便是兄弟也没有见过。这招股的大事，又在这承平世界，青天白日之下，不见得有甚靠不住罢？”闲士道：“我们就是怕的这一着，所以迟迟未交股银。打算查一查清楚再来。”紫旒摇头带笑道：“不见得，倘有甚靠不住，兄弟的一万金就不翼而飞的了。”闲士拉了薇园到一边，悄悄说道：“照这样说，他也在被骗之列的了。我们何不也将实情告诉了他，等他好帮我们一臂之力？”薇园道：“这一着且慢，我看他总是一类的。”闲士道：“如此说，我们一时又不能和他破脸，倘使翻了脸下来，我们此地拿不着凭据办他，他倒通信给乔子迁，从此永不露脸，你的公事更难办了。”薇园道：“且过两天再说。”于是又回过来和紫旒谈天。

紫旒此时已叫人到大马路状元楼去叫了一桌菜来预备留饭。当下便对二人说道：“二位恕我简慢，不曾备得帖子，今天请吃了便饭去。”薇园道：“这个不敢。”闲士道：“改天罢。”紫旒道：“今日务乞赏光，兄弟已经预备下了，务望屈驾。”二人只得留下。紫旒又取了几张片子，叫家人去请客。一会儿，袁伯藜、秦梦莲、萧志何、陈雨堂都到了，主客共是七人。紫旒早就把花锦楼叫来了，又央及各人叫局，发去局条，便让坐席。席间，紫旒还说了多少招远金矿的好处：“子迁这回到广东招股，那边是个富地，不难就招足了，将来兄弟也要仰仗薇翁的福庇呢！”众人也有随声附和的，说得薇园心中没了主意，究不知他是甚么葫芦卖甚么药。

闲谈片时，各人叫的局陆续来到。忽然牛性来了，家人未及通报，他已闯到席上。紫旒连忙起身让坐道：“不嫌残席，请吃一杯。”一面叫家人添个坐位上来。牛性坐下，看看席上多是熟人，便连李闲士也是向来相识，只有薇园不曾会过，便请教过贵姓台甫。紫旒恐怕他说穿了山东委员办贡品的话，连忙叫筛酒，又亲自让菜，胡乱忙了一阵，牛性忍耐不住，便拉紫旒到一边，问他的珠花。紫旒道：“你看，我此刻如何得空？等明日罢，明日准不误你事便了。”牛性发急道：“你便这样从容，须知别人急的要死，在甚么地方，是谁人拿去的，请你写个条子交给我，等我自己去取罢。”紫旒暗想：“看梅卿的神情，分明是要干没了我的东西。我自己虽然讨得回来，也不免大费手脚，不如叫牛性自己去取，或者他难为情，就还了他也不定。”想罢，便对牛性说道：“我此刻老实对你说罢，那对花本来是我一个舍亲要买，我那天拿去给舍亲看过，嫌价钱大，便交还给我。我正要拿去还你，偏偏遇了个朋友，要去打茶围，我便陪他到张梅卿那里去，被梅卿看见了，说有客人肯代他买，要我留下看看，这一留便留到今天。你若是性急等不得，你就自己去讨便了，好在梅卿你也认得的。”牛性听说，便道：“怪不得呢！你屡次搪塞我，这是你拿去的，还是你去讨回来，我不去。”紫旒道：“那么你不要性急。”牛性道：“我此刻知道了着落，倒不性急了。”紫旒道：“那么还请吃酒罢。”于是二人重新入席，与众人酬错，直到酒阑灯灺，方才各散。紫旒送去众客之后，便独自一个溜到花锦楼处不提。

且说牛性吃了几杯，有了酒意，暗想：“紫旒这厮，拿我的东西去做人情，说甚么亲戚要买，怕不是跑马那两天梅卿缺了插戴，他从中做这个手脚，且待我到梅卿处看看，是如何情形？”想罢，便走到梅卿家来。正房里有人碰和，阿巧招呼到旁房坐下。牛性气喘吁吁的道：“你家先生呢（上海高等妓女通称先生）？”阿巧道：“在房间里。”牛性道：“请他过来，我有话说。”阿巧答应了，却不动身。牛性酒量本来不济，多吃了几杯，已有了酒意，再是从大马路走到四马路，受了点风，那酒气越发上来了，所以气喘吁吁地，说话也不成片段了。歇了一会，略觉好些。梅卿从正房里走了过来，牛性抬眼看时，那对珠花端端正正插在鬓旁，便率然问道：“你那对珠花还要不要？”梅卿笑道：“为甚不要？不要便怎样？大约你又想掮了？”牛性道：“这是我的东西。伊紫旒向我要来，说是他的亲戚要买，不料被你留下，多日不还。方才是紫旒叫我自己来讨的。”梅卿道：“牛性，今天只怕是吃醉了？在这里说乱话。”牛性道：“我不曾醉，你不还我，我便去报巡捕房，叫包打听（沪俗称侦探之名词）来向你讨。”梅卿勃然道：“牛性，你到底说的是甚么话，伊紫旒，他和我有□□交情，送我这对珠花。那天送来时，我家阿巧也在旁看见的，还代我说了多少谢谢。阿巧是我家的人，不便做证，紫旒还带了萧志何萧大人一起来的，萧大人也眼看着紫旒送给我，也听着我道谢。我还怕生受了他这贵重东西不当，格外备了燕翅请他们吃夜饭。莫说你去叫包打听，就是吃外国官司告御状，我也有理说。”一顿抢白，把牛性的酒也吓醒了，半晌无言，慢慢的问道：“可真是紫旒说送你的么？”梅卿冷笑道：“我们当娼，卖皮卖肉，不贪点东西，为着甚么来？真也要真，不真也要真的了。”说罢，自回正房里去。牛性白白受了一场没趣，只得走回家梦他的黄粱去了。

且说紫旒是夜住在花锦楼家，直到次日十二点钟才起来。梳洗吃点心，徘徊一会，不觉又是两点多钟。到底心中惦记那对珠花，便走到梅卿处。阿巧迎出房门口，说是：“先生又跑马车去了，房里是昨夜碰和的客人，碰到天亮才睡，还没有起来。”又告诉他昨夜牛性来讨珠花，被我家先生如此这般的一顿抢白去了。紫旒初听得，不觉愕然，既而转念一想，又不觉大喜。别过阿巧出来，心上又想如何对付鲁薇园之策。此刻多应是得了山东回电了，不知他如何办法？昨天明明是来探我虚实，叵耐他不吐真言。左思右想，无法可施。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如此如此，做弄他一番，也未为不可。想罢，便欣欣然走到三万昌茶楼上去。

原来这三万昌茶楼是上海各报馆本埠访事人聚集之所，常日多在那里吃茶，有了新闻，便互相知照。紫旒是都认得的。走到楼上，那一班访事人便纷纷前来招呼，有叫“伊紫翁”的，有叫“伊先生”的，甚至有叫“伊老爷”的。紫旒也笑着招呼，一面故意绕行了一遍。众人便争着让坐。紫旒道：“我是要看一个朋友的。”众人便道：“朋友既没有来，就何妨此地坐坐，带着等朋友。”紫旒就随意坐下，笑问道：“今天有甚么好新闻？”众人道：“我们所访的，都不过是公堂案，捕房琐事，那里有甚么好新闻？”紫旒道：“你们一天到晚在这里空坐，那里有甚么好新闻？”众人道：“你老先生有甚好新闻，告诉我们点。”紫旒道：“有一个乔某，冒充了山东金矿局总办，在这里招谣撞骗，被山东那边知道了，派了委员来查办，谁知道乔某已经先自逃避了，这不是一段绝好的新闻么？”众人问道：“这委员姓甚么呢？”紫旒道：“这个倒不甚了了，你们到新衙门去一打听（会审公堂俗呼新衙门），自然知道了。”说罢，起身别去。众人之中，便有一个机警的，跑到新衙门，在房科里、门房里、差房里，到处去问了个备细来了。

且说紫旒种下了这个根子，便信步回到公馆里，只见牛性已坐在客堂里等。紫旒故意把脸一沉，现出怒色道：“你倒又来了！”牛性诧异道：“你东西没还我，我怎么不来？”紫旒作色道：“东西么？没有了。”牛性道：“这是甚么话？”紫旒道：“甚么话？你自己弄坏了，还装呆呢！我昨夜叫你自己去讨时，你又不去；你如果肯去，我自然教你一个讨回的法子。及至后来，你又私自去了，并不商之于我，白去讨一场没趣，非但东西拿不回来，还被他坐煞了是我送的。你自己丢了东西，讨了没趣，这是你自作自受，与我无干，却害我背了个冤大头的名目。你看我十多年老上海，何尝有过整千整百的东西送过婊子来？”牛性道：“你送过没送过，我不知道。这对珠花你拿去的，你还去拿来还我。”紫旒道：“好轻松的话！我本来没有回你说拿不回来的，你自己却跑去，甚么巡捕房、包打听的一阵胡闹，闹出了他甚么□□交情来，一句坐煞了，叫我怎样再去拿？你自己做坏了，却还来找我？你此刻已经知道在他那里，你便自己去讨罢，我是撒手不管的了。”牛性道：“我倒不相信，就这样就可以白赖了！”紫旒把桌子一拍道：“甚么叫白赖？我白赖过谁来？不怪你自己弄坏了事，还要派我白赖。我就白赖了你，你又去报巡捕房，叫包打听罢。”牛性跳起来道：“你敢赖一赖，我自然对不住，要巡捕房叫包打听的了。”两个对骂得声音很高，便走过两个家人来，做好做歹，把牛性劝走了，临走还骂个不休。紫旒迄自干笑。忽报鲁薇园到了，紫旒连忙叫：“请。”不知薇园来有何事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揭行藏有心行诈术乔笑语当面撒奇谎

且说鲁薇园在紫旒处吃了酒回去，因为打听不出伊紫旒的真话，当晚和李闲士商量，要和闲士暂借二万五千银子，送入汇丰，取一个存折，作为五百股，先交了一半的股银，送给紫旒，看他收不收？他若是收了，便是子迁一党的，就去告他，在他身上要交出子迁来。闲士道：“这倒使得。只是明日是礼拜，要后日办的了。”到了次日，闲着没事，闲士又有正事到外面去了，所以薇园一个人走了来，要探紫旒口气。

紫旒接着，便是天花乱坠的一片闲谈。说话中间，仍然是办金矿有如何好处，这股票将来一定要值到若干倍的，可惜兄弟力量浅，只认得一百股。薇园道：“兄弟的五百股，打算先交一半，明日便送来，紫翁代收，不知可使得？”紫旒暗暗好笑，想道：“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呢！天下那里有这般容易相信人家的道理，且等我做弄他一做弄。”想罢，道：“这个且商量起来看。乔子翁虽不曾交代兄弟代收，然而暂时收了，等他信来，知道地方，汇给他也好，或者简直存在这里，等他回山东时，一起带去更好。但不知那一半几时可交？据兄弟看来，还是一起交的好，他那章程上一回交足的，另外有利益呢。”薇园道：“看罢，如果来得及，我不定也一回交足了。”说罢，便辞了回来。和闲士商量，明日礼拜一，准定照办。

且说紫旒送薇园去后，天色已晚，就走到张梅卿处，告诉他如此如此。梅卿大喜，又交代阿巧及房中粗使的老妈子、丫头，都是如此如此。梅卿又叫了菜来，留紫旒晚饭，自己对坐相陪。吃过之后，再谈了一会，方才别去。临去又叮嘱一番，说道：“不是我心狠，实在他太可恶了。”说罢，便走到花锦楼处不提。

且说薇园得了紫旒肯收银的话，便信这一定是子迁一党。到了次日九点钟后，央及闲士向庄上划了二万五千银子，一同到汇丰去，用鲁薇园的名字存了。取了存折，便一径到鸿仁里寻紫旒，谁知他家人说：“昨夜没有回来。”闲士道：“在那里过的夜，你们可知道？”家人道：“往常不回来，无非住在花锦楼那里，昨夜是不是，可不曾知道。”薇园道：“那么我们在这里等他，你们打发人去请他回来。”家人答应了，果然请了回来，与薇园相见。寒暄已毕，薇园便双手递过那二万五千两的汇丰存折道：“这是五百股的一半，请紫翁代收了。”紫旒连忙推住不接道：“薇翁莫忙。兄弟昨天说的是笑话，天下岂有轻易代人收存二三万银子的道理？并且他临走时，那收单股单也不曾留下一张，兄弟收了下来，又拿甚么出立收据呢？”薇园再三叫收，紫旒再三不肯，只得罢了。说话之间，家人送进来三四张新闻纸，紫旒随手取过一张，略略看了几条题目，便抽出第二张来看，故意装作失惊打怪的样子道：“呀！这是甚么话呀，这是甚么话！薇翁、闲翁，你二位看见了没有？”说罢，递了过来，指给二人看。二人举目，看是上面载了一条本埠新闻道：

乔某冒充山东金矿局总办，在大马路鸿仁里设局诓收股分，事为山东抚帅所闻，特委鲁薇园太守来沪澈查。太守到沪后，明查暗访，尽得底蕴，昨函请俞笠翁明府提讯。讵乔先已得风，早行逃遁，原差只得照复。不知如何了结也？

看官，难道那鲁、李二人，就不曾看过新闻纸么？偌大的丰盛祥金店，难道不看新闻纸的么？为甚他二人直到此时，被紫旒指点才看见呢？不知凡是看新闻纸的人，无非看看第一张几条专电及紧要新闻罢了。那第二张以后的各省新闻、本埠新闻，除非认真闲暇无事，才拿他当闲书小说看看；有事关心的，或者看看本埠新闻。那鲁、李二人一早起来，便忙着办这件事，又无关心的事体，如何看得着这本埠新闻呢？表白出来，免得看官们说是我著书的漏洞。至于伊紫旒，他是前一天预种下根子的，所以有心拣出来看。上回书中，先已表明，不必多赘了。

且说薇园、闲士看罢了这一段新闻，不觉面面相看。薇园道：“外面怎么就知道了？”闲士也不知所对。回眼看紫旒时，他却在那里装得目定口呆的样子，在那里出神。过了好一会，方才说出话来道：“不料我伊紫旒一生自负精明，今日落了个骗局！薇翁，你既是来查这件事的，我们初见时为甚不说起？若是兄弟早点知道，就可以设法羁留住他了。”薇园道：“就是兄弟连日也在这里懊悔，电禀已经去了，上头复电也来了，他却逃去了，叫兄弟如何销差呢？”紫旒呆着脸道：“兄弟凭空去了一万，这又如何说法？”闲士道：“你二位此刻不必着急，且商量个善法看。”紫旒又呆着脸道：“一万银子，别人或者不在眼内，在我可是身家性命的了。”闲士见他所答非所问，怕他是急坏了的，便拉了薇园一把，一同辞了出来。紫旒也只呆呆看着，并不相送。等他二人出了大门，才哈哈大笑道：“好奴才！好崽子！要拿当来给我上呢！且叫你试试我的手段。”

说罢，正想出去，忽然牛性又来了，对着紫旒深深一揖道：“伊紫翁！伊老爷！昨天算我不是，望你海涵。解铃还仗系铃人，珠花是你拿去的，求你还代我拿了回来，我好好的谢你。”紫旒也深深一揖道：“牛先生！牛老爷！昨天算我不是，望你海涵。解铃还仗系铃人，那□□交情四个字，是你代我惹出来的，求你去代我洗涮了罢。我在上海十多年，年年吃花酒碰和，可是守身如玉的；一旦栽上这个名气，实在有点难过。”牛性道：“算了，是我的不是。伊紫翁！伊老爷！谢谢你，饶赦了我罢。你如果不替我设法，叫我拿甚么去赔？你只当做好事罢。”紫旒道：“这个那里有法可设？除非还是你的巡捕房、包打听之一法，不是如此硬讨，他那里肯拿出来？”牛性道：“如此，我便去报巡捕房。”紫旒道：“你怎样报法？”牛性道：“自然要先请教过你。”紫旒道：“这也无所用其请教，你只不要再牵涉我便了。”牛性道：“不牵涉你，说那个过付给他的呢？”紫旒道：“你自己是个珠宝掮客，难道不能交给他的么？”

牛性想了一想，没奈何，只得自己到巡捕房去告，只说张梅卿说是要买珠花，自己把一对珠花交给他，不料被他掯住不还，求派个包打听去代为讨回。原来巡捕房遇了这等事，作为拐骗案，最是注重，牛性又和捕房上下人等有点认得，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珠宝掮客的，就信了他的话，派了一名中国包打听（以后省称华探），一名外国包打听（以后省称西探），一同到了张梅卿家。梅卿笑语承迎道：“牛老爷，你好意思，两天不来，我正要打发阿巧请你呢？”牛性道：“请我做甚么？可是还我东西？”梅卿道：“甚么东西？”牛性道：“你不要装呆，我的珠花呢！”梅卿斜飘着眼睛，看了牛性一眼，伸手向牛性脸上轻轻的扭了一下，笑道：“亏你好意思说出来！”牛性怒道：“甚么好意思不好意思！”指着那华探及西探道：“中西包打听都在这里，你好好的拿了出来便罢。”那华探接口道：“他到捕房告你，干没了他的珠花，赶快拿出来了事。”梅卿听说，忽的翻转了脸皮，对牛性道：“你若是舍不得，就不要做阔佬，弄出这鸭屎臭事情来（鸭屎臭，吴谚，自取其辱之意）。”回头对那华探及西探道：“他叫过我许多的局，便是我的客人，前一向才与我有了□□交情，送我一对珠花，如何是我干没的？”说话时，阿巧及房中一切粗使老妈子、丫头，围了一大群，在那里看新闻。梅卿说毕，都异口同声的说道：“倒不曾看见过这等客人，送了东西给相好的，却去叫了包打听来讨，真正是新闻！”阿巧又道：“牛老爷，你那天住夜，我记得你还出了二十元的下脚（宿娼犒婢媪之称，亦吴谚也），今天可要一起讨还？”又一个老妈子道：“客人送东西给先生，其实不关我们事。那天我看见牛老爷递那珠花给先生，先生双手接过，我眼谗，走过来看一看，问牛老爷买了多少钱，牛老爷说：‘有限得很，千把洋钱。’吓得我不住的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还替先生说了多少谢谢呢。”那西探本来是懂得中国话的，他们的七言八语，一一都听见了，梅卿对牛性那种狎昵情形，也都看见了，便向牛性啐了一口道：“你自己不要脸，送了东西给人家，又要反悔，却拿我们来捉弄！”说着站起来，带了华探，一径走了。

牛性此时百口莫辩，坐在那里目定口呆，看见他两个走了，也只得起身跟着走，一路上还受了那华探多少埋怨。牛性无奈，只得把先是伊紫旒借去的话，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华探顿足道：“既然如此，你方才到行里（沪上公人称巡捕房为行里），为甚不告伊紫旒？”牛性道：“先是他总怪我自己到梅卿家去讨僵了，又和他落了个□□的名气，十分怪我，不肯再和我经手去讨。我再三求他，他才叫我报捕自己去讨的，却不料闹到这个样子。此刻可否烦你和西探说一声，同到紫旒那里去一趟？”华探道：“你起先并不是告姓伊的，外国人那里肯去？况且伊紫旒这个人能言舌辩，在上海若干年，上下人等，三教九流，他没有不认得的。他有心赖你，就是我们去也不见得有用。”说罢，径和西探两个回去销差。牛性只得又去访伊紫旒，求他设法。走到伊公馆，家人回说：“已经出去了。”只得怏怏而回。

原来紫旒自从牛性去后，忽然又想起做弄薇园，便拿起笔来，变换字迹，写了一封假信，只当是子迁寄来的。上面写的是：“到粤之后，即在沙基大街租定房屋，设立招股处，鲁薇翁处之股银，祈嘱其用金矿局名字存放汇丰。初到事忙，不及多叙”云云。写好了，便寻出所填那张一百股的股票，一同放在身边，径去寻鲁薇园。走到丰盛祥时，李闲士接着道：“刚出去了，一时不见得便回来。晚上只怕要在兰芬那边。”紫旒只得出来，明知牛性讨珠花不着，一定要来寻自己，所以并不回去，顺着脚走到大新街，要到四马路。才到三马路口，忽有人在后面叫道：“伊老爷！”紫旒回头看时，却是东协泰马车行的东家吴孝善。紫旒便立住了脚。孝善道：“伊老爷今天可到张园去？”紫旒正在没处消遣，听了这话，正合下怀，因问道：“还有好车子么？”孝善道：“有，有，有。有一部橡皮轮子的新皮篷，才买来了几天，没有用过几回，可要套起来？”紫旒点点头道：“我到三万昌等你。”孝善欣然去了。

紫旒走到三万昌，那一班本埠访员，不免又争着招呼，紫旒也借此俄延了片刻，等马车放了来，便起身行。内中一个访员拉着问道：“伊老爷，你可知道那鲁薇园查办的事怎样了？”紫旒道：“有甚怎样？你们到底是饭桶，告诉了你们还闹不清楚。”访员道：“我们只知道访他外面的情形，至于他骨子里的事，我们怎生知道？伊老爷，你告诉我们一点。”紫旒附了他的耳朵，悄悄说道：“那姓乔的那里会得信，原来就是那鲁薇园得钱卖放的。”说着，便匆匆下楼去了，跨上马车，马夫放开缰，晃了一鞭，那马放开四蹄，风驰电掣般到了张园，在大洋房前下车，走将进去。只见鬓影衣香，履舄交错，游园士女，已经不少了。

紫旒正要和那些妓女说笑，忽然劈头遇见了五少大人。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陡变幻人心叵测善支离世事难为

且说紫旒在张园遇见了五少大人，便连忙上前周旋，问：“来了半天了么？今天来得早，茶泡在那里？”五少大人道：“我还有一个朋友在海天胜处开灯。”说罢，信步绕了一个圈子。紫旒跟着招呼，评花品柳，不觉到了海天胜处。原来鲁薇园同在一起，见了紫旒，便起身招呼，紫旒也就相让坐下。五少大人对紫旒道：“今日彼此当面见了，不妨直说。薇翁奉了札来查乔子迁的事，一向都以为你和子迁是一党的，还托我向你查问，所以我前回请你到兰芬那里去。当晚不曾见着，后来我想这件事是无从查问的，如果你是他一党，一查问起来，倒先走了消息了，所以以后就没有说起。方才薇翁来告诉我，才知道你也落了骗局。”紫旒连忙道：“少大人明见，伊某虽十分糊涂，也不敢干这个荒唐事。”转身又对薇园道：“方才那厮寄了一封信来，已经得了他的地址，看薇翁怎样办法？”说罢，在身边取出那封假信，递给薇园，又把那张假股票递给五少大人看道：“这就是上了一万银子当的凭据，请教少大人有甚办法可以追得回来？”

五少大人接在手里，在烟榻上躺下去看。薇园看完那封信，也递给他。五少大人看过道：“既然有了地方，薇园就少不免要一面电禀山东，一面自己赶了去。一到得广东，也不必和他理论，通知了地方官把他拿下再说。”薇园沉吟道：“可否求少大人拜会上海道，请他打个电报去广东，把他提了来，省得跑这一次？”五少大人笑道：“你好呆气，你想，这样办法，也不必我去拜上海道，你是奉了札来的，就是你自己走一次，说明了原委，怕道台不替你办么？不过我想你这回的差使，是金矿局认了夫马盘费的，乐得借此到广东走一次玩玩。我日间也要回山东去，你且详细写一个禀帖，我来代你带去。”紫旒故意踌躇道：“薇翁如果到广东，不知可能代我带了这张股票去？就在那边追一追。”五少大人道：“你好呆！他虽到广东去，这个案子总要解到山东去办的，就是追款，也要到山东去追。再不然，也要等他回到上海才好商量。此刻莫说薇园带去没用，就是你自己亲到广东，也要等这个案子归宿到那一处，才好在那一处呈案求追呢。”说话时，薇园一面想心事，紫旒一面装愁苦，又搭讪着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方才各各散开。

内中单表鲁薇园，回到金子店里，看不见李闲士，问起来，才知道因为苏州有一票交易，已于四点钟时附了内河小轮船去了，要后天才得回来。薇园便到自己下榻的房里坐下，细想主意。开出文具箱来，要取纸笔起个禀帖稿子。翻出护书一看，原来那二万五千两汇丰存折还夹在里面，不觉呆了一呆，暗想这个东西，何以不曾还闲士呢？仔细复想，原来那天拿给紫旒，紫旒不收，后来我和他两个去赴了一回席，吃多了几杯，回来便各自归房，所以放在我这里，未曾还他。此刻我想到广东去，他又走了，我这东西交还那一个才妥当呢？想罢，仍旧放好。拿了纸笔出来，呆呆的出了一会神。取过新闻纸，看看出口船期，恰好明日招商局广大船出口往广东，顺眼看下去，是太古通州船同日出口到天津。忽然心中一动，便换了个主意。等吃过了晚饭，便亲自到船局去，打听明白，然后回去，连夜起了个禀稿，又誊正封好了。到了次日，拿了汇丰手折，到汇丰银行去提了那二万五千两银子出来，到票号里转了汇单。看官！须知这二万五千银子，原是用他名字去存放的，所以一提就着，毫不为难。

闲话少提。且说薇园又去见五少大人，交托了那封禀帖，说即日就动身，五少大人倒夸赞他做事情爽快。薇园谈了几句，便辞了出来，到伊紫旒处辞行。紫旒外面和他应酬，心里却暗暗好笑：“不料我闲闲一句谎话，却把他调到广东去了。”应酬了一番，薇园自回丰盛祥，叫自己带来的家人拾掇行李，即夜动身。紫旒又请到花锦楼处置酒送别。到了九点钟时候，还亲自送薇园到广大船官舱里。只见薇园的家人及丰盛祥的两个伙计，已将行李送到，安置妥贴。紫旒盘桓了一会，方才别去。五少大人也差人拿片子来送行。一会丰盛祥的伙计也别去了。薇园故意到外面走了一次，大惊小怪的进来，问那家人道：“这一只是甚么船？”家人道：“是‘广大’。”薇园道：“是到那里的？”家人道：“是到广东的。”薇园大骂道：“好糊涂的东西！我好端端的到广东做甚么？我明明交代你是坐‘通州’到天津的，怎么就搅错了。幸而我还留着心，早一点知道，不然等船开行了，这一遭白往来的盘缠谁认账？”一席话骂得那家人目定口呆，不知所措。薇园又顿足骂道：“还不快点收拾，搬到‘通州’去？”那家人听说，方才手忙脚乱的拾掇起来，叫了小工人等搬到通州船上去。好在“广大”泊在招商局金利源码头，离通州所泊的太古码头相去不过一箭之地，不多一会，就搬妥当，薇园就此到天津去了。

只有紫旒送过薇园之后，心中迄自好笑，以为这个冤大头被我冤到广东去了。到了次日，又写了一封信给乔子迁，在报上载了那一段新闻，一并寄去。信内说是“这件事越闹越大了，此刻先要打点笠翁，一面和薇园商量，私下了结，但是薇园口气甚大，就是李闲士那里，也要点缀点缀，所留下之四千金，万不够敷衍，务希再汇若干来应用”云云。这封信去后，满意子迁多少总要接济点来，谁知就如泥牛入海般永无消息。原来子迁和仲英两个商量，深恐这件事情不妥，紫旒要说出自己踪迹，依旧要到案，所以在苏州住了两天之后，便一同躲向常州去了。

紫旒这边等不着回信，未免着急，暗想四千元将近完了，子迁处没得接济，岂不又要另打主意？忽然又想到金月梅处的二百元，尚未还他，不如先清了这一笔债，取回官照，方是道理。想罢，检点了二百元票子，藏在身边，走出了大马路。劈头遇见了袁聚鸥，彼此拱手相见。聚鸥道：“我恰好要来看紫翁，有一件事商量，巧极了，我们吃一碗茶罢。”于是二人同到一壶春，拣个座位坐了。

聚鸥道：“现在有一注生意，甚合我们做的。然而我辈中人，能知道经商脉络的，却没有几个，所以我想着了你。”紫旒道：“不知是一件甚么生意？”聚鸥道：“有一个杭州人许老十，去年在二马路开了一家书局，下本却有六七千，可惜用人不当，开不到一年，蚀了个不亦乐乎。前几天把一部顶大的机器卖了，方才过节。此刻打算招人盘受。我想紫翁你可以做得。”紫旒道：“不知他要多少钱？”聚鸥道：“紫翁如果得意，我便去讨一篇细账来。”紫旒道：“明天就请拿来，我们商量着看。”聚鸥答应了，两个又闲谈了一会，方才散去。

紫旒出了一壶春，走到大新街口，忽听后面有人叫：“紫旒，紫旒！”紫旒回头看时，却是秦梦莲。紫旒不免立定，梦莲走近一步，拉了紫旒的手道：“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不知可以不可以？”紫旒道：“甚么事？”梦莲道：“请你碰和。”紫旒道：“那里？”梦莲笑道：“还在那里。就请同去罢。”说罢，招了招手，叫了两辆东洋车，一径到了六马路宝树胡同秦佩金家。原来座上先有了陈雨堂、袁伯藜两个，房里明晃晃的点了一只大蜡烛，紫旒问知是佩金生日，连笑着说拜寿。佩金也笑着周旋了一阵，便开场碰和。紫旒问起陈雨堂可知道许老十这个人，雨堂道：“他是我老朋友，怎么不晓得？”紫旒道：“他开的书局怎样了？”雨堂道：“这一向没看见他，不大清楚，只怕生意还好呢。”紫旒便不说了。八圈和过，紫旒输了二十元，恰好雨堂赢了二十元，紫旒便扣了抵他的前欠。

碰过和之后，接着又吃酒，无非请来几个熟人，不必多叙。吃酒中间，梦莲忽然离了位，拉紫旒到旁边悄悄问道：“你可有洋钱在身边？暂时借给我二十元。”紫旒道：“恰好没有带钱，所以方才输了和，还要扣雨堂的前欠。你此刻要钱作甚么？”梦莲道：“这一和一酒，还有外面的打唱，都是我的。”紫旒道：“看和别位商量罢。”梦莲道：“别人只怕难，再说罢。”于是重新入席。紫旒留心看梦莲，只见他向佩金耳边唧唧哝哝了一会，佩金忽然沉下脸，变了色，一言不发。此时恰好花锦楼到了，紫旒也向花锦楼耳边唧哝了几句，花锦楼便扬声道：“五少大人在我那里等着有话说呢！”紫旒听说，便起身要走。梦莲再三留住草草吃过几杯，依然起身，带着花锦楼走了。临走又悄悄的约了陈雨堂随后就来，便到花锦楼家去了。无非和那些老妈子、丫头鬼混。

过了一会，雨堂到了。紫旒便问：“许老十的书局如何？请你代我打听打听。”雨堂道：“那个许老十？”紫旒愕然道：“你方才说是老朋友，怎么忽然又不知道了？”雨堂想了一会道：“哦，哦，哦，哦，我弄错了。我方才当你说的是徐大军机的兄弟徐老十呢。徐老十我是老朋友。”紫旒道：“你总喜欢胡说，我明明问你许老十的书局如何，你还答应生意还好，难道徐老十也有个书局不成？”雨堂道：“怎么不是，同文书局不是姓徐的做总办么？”紫旒啐了他一口。雨堂自觉无味，歇一会说道：“你一定要找他，我明日总和你打听来就是了。”说着，吸了两口鸦片，便去了。紫旒也自回家。脱卸衣服时，摸着了一叠钞票，方才想着不曾到金月梅家去，此时要去，也未免太晚了，只得安歇。

一宿无话，次日直到十二点钟方才起来。袁聚鸥已经到了，拿了一张书局的账交来。紫旒且不看，接过压在砚台底下，说道：“我并不要做这个生意。等我拿去问一个朋友，倘有了消息，再给信罢。”聚鸥道：“紫翁不做，就是做个中人也好，好歹也落点中佣。”紫旒也随嘴答应了他几句，他便去了。紫旒看那账时，却是二号、三号、四号、五号铅字俱全，统共约有一万磅，其中上了架用过的约一半，还在箱子里没用过的也一半，还有一部日本机器，其余小样、架子、手盘、铅条等，一应俱全，索价要三千六百元。看过依然放在桌上。

吃过午饭，方才袖了这一篇账，走到二马路，寻到了那家书局，踱了进去，指明要寻老办。许老十出来见了，彼此通过姓名，问其来意。紫旒道：“苏州有个朋友写信来，要印一部书。久仰贵局的价廉物美，所以特来求教。”老十道：“不知要印甚么书？”紫旒道：“要印一部《皇朝经世文编》。”老十道：“这是一部大书。不知印几开的？用几号字？统共印多少？”紫旒道：“大约总印一千。便是我也未曾清楚，不过先要问个价目，好拣便宜的做去。”老十道：“也要问明用几号字，做多少大，每板几行，每行几字，才好算啊。”紫旒道：“既是这样，我去问明了，再给回信罢。但不知下半天在甚么地方吃茶？”老十道：“我下半天四五点钟，总在怡珍居坐一会。”紫旒道：“那么我下半天到怡珍居看你罢。”说着，便辞了出来，摸一摸身边昨夜的二百元钞票还在，就一径走到了金月梅家。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不知惊的甚么，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伊通守改省到山东陈雨堂深宵留沪北

且说紫旒走到金月梅家，抬头看时，那房子早已贴了租帖了，不觉吃了一惊，暗想：“是几时搬去的，何以不给我一个信？”正要呆呆的出神，忽然一个女子手提着水铫子走过，紫旒便向他问讯。那女子道：“这屋里的金月梅嫁了人了，他的娘也跟了过去。”紫旒又惊道：“是嫁了那个？”那女子道：“这个倒不十分仔细，听说嫁的是山东人。”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站在那里，听他两个说话，听到这里，忽然插口道：“他嫁那个，我可晓得。”紫旒忙问：“嫁的谁？”那小孩子道：“他嫁的一个姓伊的，叫甚么伊紫旒。”紫旒听了，不觉一笑，只得出了梅春里。心中满腹狐疑。想起五少大人向来与月梅踪迹极密，莫非嫁五少大人去了？一面思量着，便坐上车子，走到五少大人公馆去。谁知也是一般的高高贴着召租帖子。紫旒不觉又是一吓，难道讨了还不算，还带走了？只得仍旧坐了车子回家，思量今番这张官照怎样赎得回来。

出了一会神，忽然陈雨堂急匆匆的走了来，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喘了半天，方才略定说道：“紫旒！你，你，你，你看，梦莲还是个人么？”紫旒被他这一句话，兜头罩住，倒说不出甚么来。雨堂又连连顿足道：“这，这，这秦梦莲真正是狗□的忘八蛋，害死了人也！”紫旒听了这一句话，想起昨夜的事，心中倒料着有八九分了，问道：“到底甚么事？你骂煞了他，我也不明白啊。”雨堂道：“今天大月底，我要开销多少账目，并且房租欠了足足三个月了，今天打算商量先付他一个月，暂免钉门。谁知昨天碰了他，约着碰和吃酒，我满心希冀碰和里头，或者可以赢几块，谁知所赢又是你的，被你扣了去。然而还算好，不曾伤到老本。后来你走了，他却来和我商量借二十块钱，说因为出来得匆忙，把银夹子忘在家里，不曾带得出来，今天一早就可以送还我的。我昨夜身边连一元的、五元的、汇丰的、麦加利的、正金的，种种钞票，还有四块现洋钱，两块是安徽龙洋，一块是北洋机器洋钱，一块是天津通用的那一种立人儿，一股脑儿共是十七块，一齐拿出来交给他。到了今天早起，我想欠债还钱的，总没有一早送还的好人，不如自己走一遭罢。谁知到他家里一问，他家里也在那里闹饥荒，说他有半个多月没回家去了，还央求我说，倘使遇见了他，千万叫他回去。你想，这不完了！我又跑到宝树胡同，却又时候太早，秦佩金还没有起来，只有一个粗使老妈子说，还有客人呢，问他是甚么客，他却又糊里糊涂弄不清楚。你，你，你，你，你想，这可恶不可恶？”

紫旒道：“谁叫你借给他来？既然上了他当，你此刻还不赶紧找他？”雨堂道：“他家里也找他不着，叫我那里找他？今天没有别的商量，特来求你通融二十元钱，等我先料理了一个月房钱再说，不然，他带了外国人来钉门，那可就糟糕了。”紫旒道：“好如意的话！你上了十七元的当，要我赔你三元的利钱。莫说我没钱，就是有在这里，我也不能借给你这种冤人。”雨堂道：“算，算，算，算了罢，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只当昨天的碰和钱没有扣我的罢。”紫旒作色道：“这是甚么话？你不是来借钱，竟是来讨债的了！好，好，好，我马上就还你的二十，你可也马上还我的二百来。”雨堂连忙道：“你，你，你，你，你怎么就动起真气来了？我何尝向你讨债，不过请你暂免扣债罢了。”紫旒道：“借了人家的钱，在赌债上扣还，这等天字第一号的便宜事情，你还不愿呢！”雨堂道：“怎么不愿？但是马上要钉门，这却怎处？”紫旒道：“呸！谁叫你住到租界上来？既然住到租界，就少不免要受他的气。”雨堂默然半晌，又哀求道：“到底如何？你就多不能借，先借给我十二元，等我先了却一个月房租罢。”紫旒道：“今天大家同是月底，大家同是赁房子住的，我今天也要付房钱，我的钱还不知在那里呢！”

雨堂无可奈何，正起身要走，忽然一眼瞥见书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皮夹子，便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有四元洋银。尽数倾出来一点，除了四元之外，还有十五角小银元，因抓在手里道：“就尽这个借了给我罢！”说着回身便走，犹如逃跑一般。

出了鸿仁里，一口气跑到了四马路北协诚烟馆里，开了一只灯。堂倌阿大是他熟人，送上烟枪来。雨堂便叹一口气道：“今天这个月底好难过！甚么房钱咧，米店咧，柴店咧，裁缝店咧，闹的头也大了。家里头小孩子年纪小，女人们不懂事，只得守在家里等他们来开销，直守到此刻才得出来。还有一家洋货店，有几块钱不曾来，我只好对不住不等了。好在只有一家人家，不至于闹不清楚了，交代下来，才脱身到了此地。这里我欠下几个钱了？”阿大翻开账本子看了一看，道：“有限得很，只欠七角洋钱。”雨堂在身边掏出七角小银元来道：“来，来，来拿了去。咳，真正欠债不是家财。”说着躺下去吸烟，一连呼呼呼的吸了四五口。忽的一下坐起来，把烟枪一丢，叫道：“阿大，你来！你来，你来！你拿纸笔来，我给你几角钱。”阿大连忙递过，雨堂歪歪斜斜的开了两张轿饭账（凡宴于妓家，妓家犒客之仆从，人小洋银二枚，曰轿饭钱。客仆不皆随往，先以仆人名告之，妓家列纸记录，谓之轿饭账。他日客以寸纸书己姓及仆名，饬仆往取，其纸亦谓之轿饭账。此上海之通例。近二十年来，赴宴妓家者，虽无仆人，亦必妄署一名，他日随意给诸茶楼烟室之执役辈，以见好小人。亦一怪现状也。），交给阿大道：“这两张都是宝树胡同秦佩金家的，一和一酒，都是秦老爷的主人。”阿大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便仍旧去干他的事。雨堂道：“你就去拿一拿，顺便替我打听秦老爷还在那里没有？”

阿大听说，便欣欣然的去了。过了一会回来了，说：“秦老爷在那里呢。”雨堂听说，又吸了两口烟，方才坐起来说道：“这盒子里还有一口烟，你代我装上了，我就来。”阿大答应了，雨堂就到柜上掏出一角小银元，兑了铜钱，出门坐了东洋车，径到宝树胡同，下车入内，走到佩金房里问时，说是秦老爷刚刚出去。问到那里去的？回说不知。雨堂只得怏怏出来，仍旧坐了车子，回到北协诚，又吸了一盒烟。时候已经四下多钟了，便出了北协诚，顺脚走到棋盘街。

在怡珍居门前走过，抬头一看，只见栏杆里面坐着的正是伊紫旒，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却看不清楚了。雨堂便走到楼上，向前招呼，紫旒不免相让坐下，又招呼泡茶。

雨堂又向同坐那个人招呼，请教贵姓台甫，原来那个人正是许老十。雨堂极道素仰。紫旒道：“你说与许先生是老朋友，为甚还要请教？”雨堂搭讪着道：“可不是老朋友么！”许老十道：“雨翁广交，我们或者会过，也说不定。”雨堂道：“正是。兄弟从前也在杭州住过两年，一定是在杭州会过的。我还记得初会是在三雅园，那时候许先生还好像没有留须呢！所以我不认得了。这会谈起来，是不错的。”许老十道：“雨翁在杭是几年份？”雨堂屈着指头计算了一会道：“光绪十五、六、七，这三年，我都在那边。”许老十道：“那么不对了。兄弟十四年份便到严州，住了七年，没回杭州去过。”雨堂道：“哦，哦，哦，不错，不错，是我弄错了！”紫旒在旁听得讨厌，便插嘴道：“你不要胡扯罢。我问你，你可知道金月梅嫁的是谁？”雨堂道：“你，你，你，你，你又来了！十多年前的事情，我自然有点忘记了，想不上来，这几天的事情，难道也忘了吗？哦，哦，哦，还有，还有，我们那几天要打公分送礼，却找不着你这个人，以为你们交情厚，或者是单送了。后来吃喜酒那天，也看不见你啊！”紫旒满腹狐疑道：“到底是那一回事？”雨堂拍手道：“你到底是真是假的？五少大人娶了金月梅，难道你认真没有知道么？”紫旒呆了一呆道：“此刻呢？”雨堂道：“此刻么，只怕到了济南府抚台衙门里，当他的少姨太太去了。”紫旒听了，默默无言，暗想：“从此侯门一入深如海，这一张官照，正不知何日可以赎回的了。”

原来紫旒写信给子迁的那几天，偶然和花锦楼有点小口角，赌气不去，恰好遇了一家私门头，内中有个苏州女子，生得有几分姿色，紫旒便在他那里迷恋了几天。正是坐对名花，足不出户，连自己公馆也不回去。他的意思，如此做作，好叫花锦楼听见了，气他一气。这是千古痴心嫖客的行径，不知那做妓女的看了，正是一点与他无干，真正是何苦！恰好他这矫情造作的这几天，正是五少大人和金月梅双星渡河的佳节。及紫旒事过气平，回转公馆，家人把连日所接的信件及请客条子送上，这里面便带有一份五少大人的喜帖。他只看了几封信，那些请帖以为都是事过情迁的了，便没有看，因此一向不知这件事。此时听雨堂说了，方才懊悔起来。好在他为人旷达，懊悔过一阵，也就罢了。他向来告诉人家，总说是个广东候补通判，后来这件事被人知道了，慢慢传扬出去，人家就当笑话，说是伊通守改了山东省了。这是后话，表过不题。

且说三个人当下在怡珍居坐到了五点多钟，紫旒便邀许老十到一品香吃大菜，顺便问雨堂去不去，雨堂焉有不去之理？便一同出了怡珍居，走到一品香，拣了个沿马路的座位。紫旒是此间熟人，招呼格外周到。紫旒虽不再请客，却也不就点菜，只和许老十两个靠在烟榻上，唧唧哝哝的谈个不了。雨堂只在窗外栏杆边看看往来车马，直等到六点多钟，方才点菜入座。雨堂饿极了，便龙吞虎嚼般吃了几样菜，方才罢休。谁知吃饱之后，烟瘾随发。进来时没有开灯，此刻吃完了再要开起灯来，未免有点难为情了。好在这件事他常有预备的，便暗暗在身边掏出指头大半寸来长的两个烟炮，放在嘴里，故意多搀点牛奶在咖啡茶内，搀得凉了，呷了一大口，如法一咽，把两个烟泡送到肚子里去。许老十初次认得紫旒，扰了他的大菜，便要请看戏，又请了雨堂同去。一路走到丹桂戏园，在正厅第三排上坐下。紫旒问雨堂道：“你不要吃烟么？”雨堂正色道：“你们总当我有烟瘾，其实这东西，我虽然顽了二十多年，并不知怎么叫个瘾，说一声不吃，就可以不吃的。不过闲着没事的时候，总想摆弄他，借他做个消遣之法罢了。”说说谈谈，看完了戏之后，便大家散开，许老十回书局，紫旒到那里也不必表他。

且说雨堂本来住在法租界，一个人出了戏馆之后，便想回家，因为觉得饿了，看见路旁一家汤团店尚未关门，便进去吃了八个，掏出一角小银元惠账，还找回四五十文。点一点身边的洋钱，只剩了四元六角，便出了汤团店。心中暗想：“家中不知钉了门不曾？我虽然在外面躲了一天，家里正不知闹得怎么样呢？”心中正在打算时，不期一只野鸡擦肩而过（上海称流娼为野鸡），回眸把雨堂瞟了一眼。后面跟着一个老婆子，对雨堂道：“到我们家去罢。”雨堂看那野鸡，好像有几分姿色，便兜搭起来，说定了一元二角的价钱，便跟他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盘书局妙施巧术卖字画暂免钉门

按下陈雨堂跟了野鸡去后情形。且说紫旒自从与许老十当面之后，凭了自己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天花乱坠，许老十自不觉堕其元中。吃过了一顿一品香，看过一回戏之后，又约了明天早上在三万昌相会。到了次日，许老十一早便先到了，等了半天，不见紫旒到来，不免凭阑闲眺，忽见雨堂远远走来。待他走近看时，只见他矇眬着双眼，好像才睡醒的样子，不免扬声招呼，请他登楼。雨堂便上去相见，扰了许老十两客蟹粉馒头。偶然谈到伊紫旒，雨堂便信口乱吹，说得紫旒是纵横五大洲的第一条好汉，上下四千年无二的英雄。原来陈雨堂是一个胸无城府的人，心口率直，惟有一样脾气，欢喜学人家的谈风，却又胸无材料，所以他偶然谈起一个人来，不是尽情诋毁，便是竭力揄扬。其实说到底，他的诋毁也并不是存心，他的揄扬也并不是有意，不过他要借来做谈风罢了。

许老十那里知道他这等内情？只信他说的是实话。两个人谈谈说说，直等到十点半钟，紫旒才来。一见了许老十，便连忙道歉说：“有劳久候。兄弟今天一早就去找朋友，也是为了书局的事。老实说一句，兄弟是一个穷光蛋，那里有闲钱办这件事？况且昨天晚上回去，接了南京一个电报，是我一个敝友准补了宿迁，要向我借点银子作部费。我正在拮据的时候，只剩了五百两银子存在庄上，见了电报之后，想到朋友有通财之义，这是义不容辞的，所以今天早起，先去知照庄上，把这一笔款汇到南京去了。至于自己的事，只能再向朋友设法。”雨堂插口道：“这等地方，是紫旒最慷慨。”紫旒又道：“这一件事，兄弟本来独力难支，不过仗几个朋友帮点股份，凑起来顽顽罢了。偏偏两个得力朋友又没有遇着，所以耽搁到此刻才来。”老十道：“一切都费心得很。”紫旒道：“这是那里的话？我是为着自己的事。不知十哥昨夜可曾打算定了？”老十道：“二千元我到底吃亏太多。紫翁盘受了过去，生意兴隆起来，也不在乎多三四百元。”紫旒道：“多了兄弟出不起，就是招股，也怕来不及。”雨堂道：“原来紫旒要做生意了！好，好，好，这个书局生意，你弄起来一定是发财的。”三个人又谈谈说说，到了十二点钟时候，紫旒又请吃了一顿九华楼。临散时，许老十嘱咐紫旒：“诸多费心。”紫旒约他晚上花锦楼相见。

雨堂自去北协诚过他的老瘾，自有阿大接着招呼。雨堂一口气吸了两个中盒，方才在那里发烟迷。迷够多时，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问阿大甚么时候。阿大到柜上看了看自鸣钟，回报说：“已经五点钟了。”雨堂觉得肚里饿了，恰好卖粢饭糕的走过，买两块吃了，又躺下去吸了几口，方才要水来洗了手脸，出了北协诚，已是六街灯火了。向东走了几步，转入西荟芳，穿出同安里，径入花锦楼家，正好紫旒、老十同在那里商订合同。

紫旒看见雨堂，便道：“来得好，我这里正缺少一个中人，就烦了你罢。请你看看这个底子妥当不妥当？”雨堂接来糊里糊涂看了一下，也不知看了一行没有，便道：“很好，很好，妥当极了！”紫旒对老十道：“这等办法最是圆通，你老哥也不失东家的体面。在上海如果另有高就，老兄只管去；如果暂时没有事情可办，只管住在局里。就是这次回府出来时，仍可住在局里。局里一班人又都是老兄的旧部，说起来不过是添了新股东进来罢了。如此，老兄脸上岂不是不失丝毫光彩么？”雨堂道：“原来十兄要回府？”许老十道：“便是。今天接了家信，内人病重的了不得，因此要赶回去一次。”雨堂倒在烟榻上要吸烟，旁边一个丫头便过来代装。雨堂得了这个空，才拿过那张合同底子来看。只见写的是，所有这家书局的生财、装修、招牌，共作洋二千四百元。伊紫旒实出二千元，下余四百元作为许老十的股份。全局归紫旒接办，交易之日，先由紫旒交六百元，下余一千八百元，分六期交清，每三个月一期，每期归还三百元，十八个月之后交割清楚云云。雨堂是个率直人，看了也莫名其妙。一会儿紫旒把两张合同都写好了，放在身边。花锦楼已经摆出便饭，三人便吃过晚饭，又谈了半晌，方才散去。临别彼此叮嘱，明日早起到书局里，交易过割。

内中单表雨堂，心中依然记着昨天晚上的野鸡，仍旧寻了去，鬼混了一夜。心中又惦记着他们的事，成交以后，希冀捞两文中人钱。到了次日，天才发亮，便爬了起来，叫人开了大门，跑了出来，一口气走到书局门前看时，谁知大门还不曾开，不觉索然无味。只得顺着脚步走去，留心看那两旁店铺，除了一两家老火灶之外，竟是家家闭户的，方才想着自己太早。一时又没有地方可以住脚，只得走到一家老火灶去泡了一碗茶，要了一盆水来，胡乱洗了个脸。门外头有一个粢饭摊，便亲自出去买了八文钱粢饭，聊当点心。坐够多时，方才惠了十二文茶账出来。时候仍然太早，不免信步行去，借此好捱点时候。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马路鸿仁里，便踱了进去，要访紫旒。紫旒倒已起来了，见了雨堂，便道：“你好早！”雨堂道：“答应了代你办事，怎好不早？我还要好好的赚你点中人钱呢！”紫旒笑道：“好自在的话，我们自己交易定了，你碰了来，做个现成中人，还要中金呢！”雨堂道：“这个不是这等说，此刻我自然是个现成中人，将来如果你们有甚争执，打起官司来，我这现成中人也不免要到堂的。”紫旒劈面啐了一口道：“呸！大清早起，人家定局的头一天，要你来发这个利市。”雨堂吃吃干笑道：“不在乎此，不在乎此，我们去来，我们去来。”紫旒道：“那里去？”雨堂道：“咦，你不是约的今天早起交易么？”紫旒道：“早呢！你就是心急几个中金，也不至急到如此！况且我是老实说，没有的。”雨堂道：“我们知己朋友，不在乎此，许老十我犯不着代他白当差。”紫旒道：“你和他是老朋友啊！怎么说出这个话来？”雨堂道：“罢，罢，算了罢，你不要怄我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到了九点钟时候，方才同到二马路书局里去。

许老十接着，招呼寒暄已毕，紫旒便拿出一式两纸的合同来，请许老十签字。老十从头看了一遍，见与昨夜的草底无异，便签上了字。紫旒拿过来，也签上字，又送给雨堂。雨堂提起笔来，也在中人名下也签过了。紫旒、老十齐说费心，雨堂连称岂敢。老十便将一切账目、图书等项交割过来，紫旒接受了，便在身旁取出一张二百元庄票，及四百元的一张本局股份单，交给老十，要他出六百的收条。老十愕然道：“说过先交六百元的，为何只有二百？”紫旒笑道：“这四百元的股份也要算的。”老十道：“我以为这股份是股份的事，洋钱是洋钱的事。”紫旒道：“这也可以使得，左右是一样的，请你老兄交了四百元股银来，我便照数交六百元给你。”老十道：“这件事不妙，我怎样不曾弄一弄清楚？”紫旒道：“弄是弄得很清楚的，不过你老哥有点不曾明白罢了。你想，若不是照此办法，下余的那里还有一千八百元之多？统共只有二千四百元，若照老兄的算法，四百股份银不交，又要拿六百元去，这不是明明先交一千了么？合同这东西是你情我愿方才订定的，何况又有中人在此！”

雨堂接口道：“啊，啊，啊，啊，不错的，紫旒这个办法是很公平的，十兄你放心罢。”老十呆着脸道：“现成的都摆在这里，那个不放心？只是我今天回杭州去，钱不够用，奈何？”紫旒登时眉花眼笑起来道：“这个好商量。我们先吃点心去罢，动身要下半天呢！”说罢，一把拉了老十，又招呼了雨堂，一同走到四马路九华楼去吃茶。坐定下来，紫旒又是一阵天花乱坠的长谈。这是他独具的天生本事，无论人家有甚心事，只要有他在座，他东拉西扯的一阵胡谈，人家便不知不觉的把心事丢开了。

吃过点心之后，三个人依然同回书局里去。紫旒见雨堂钉着不走，知道他的意思，便拉了老十到旁边说道：“陈雨堂这个中金，应该要多少送他点罢？”老十道：“这是规矩上有的。但是送多少呢？”紫旒道：“他是我的朋友，我不便说多少；请你老兄吩咐了罢。”老十再三不肯，紫旒再三相让。老十道：“我们合送了他十元罢。”紫旒沉吟道：“二千多洋钱的交易，十元中金似乎少些。这样罢，我们各送了十元罢。”老十道：“也使得，只是我这里十分为难，一时拿不出来了。”紫旒不等说完，便抢着说道：“这不要紧，我们此刻是一家人了，只管在账上拿便了。”说罢，便出来取了十元钞票，付给雨堂，悄悄说道：“他只肯五元，是我竭力说项的，才有此数。”雨堂点点头道：“费心，费心。”搭讪了一会自去了。紫旒等到下午，亲自送许老十上了小轮船，还买了几种送行品物，送到船上，方才珍重而别。

自此紫旒把鸿仁里房子退了，搬到书局里去。喜得乔子迁走时，留下的古玩陈设不少，搬了过来，把一间书局陈设一新。便又在局里请过几回客，无非是尽力乱吹。一面挂了这书局的旗号，乱招股份，定了七厘官息，每股百元。于是做一股的，做两股的，倒也被他招了不少。恰好一家□报馆新换东家，这新东嫌那副铅字旧了，要另买一副新的，不免着人到外面去打听价钱，问来问去，便问到紫旒的书局里。紫旒便异想天开的想了一个法子，叫□报馆把那一副旧字拿出来，换自己的新字，每磅要他贴还六分洋钱。那□报的新东默默计算了一会，若要买新字，每磅要在两角以外，这旧字卖出去，只能做废铅，值不到一角一磅的了，算着很有自家的便宜，便答应了。彼此对换了一万磅字，紫旒便干落了六百元。以后因为字样太旧，做不出生意来，那是股东晦气，与他无干的了。此是后话，表过不题。

且说陈雨堂拿了伊紫旒的十元，便欢天喜地的出来，一口气跑回家去。因为两夜未回，在外干的又不是正经事，见了老婆，未免有点惶恐。老婆见了他，不免有三分动气。雨堂先搭讪着问道：“前天的房钱是怎样了的？”老婆没好气，便不答应他。雨堂又问儿子阿生道：“你该知道，是怎样了的？”阿生道：“亏了隔壁殷伯伯代我们拿了两卷字画去卖了十二块钱，才付了一个月房钱，免了钉门。”雨堂大惊道：“是拿我甚么字书去卖了？”老婆道：“门也要钉了，你又犹如溜缰马一般，溜的不知道回来了，不当不卖，拿甚么应付别人？”雨堂听说，连忙打开书画箱一看，别的东西都还完全，内中只少了米南宫墨迹的一个长手卷，一轴赵文敏的八骏图。只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伸出腿来，把那十岁孩子阿生兜胸一脚，骂道：“好畜生！你索性把我的老命卖了，倒也罢了。”老婆见此情形，抢过来护住了儿子，哭着道：“关他小孩子甚么事？你要打打我，要骂骂我，是我拿来卖了，你便怎样？须知我卖了东西，是要保全这个叫化子窝儿，并不是卖了东西养汉子！”夫妻两个好一顿大闹。不知闹到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十二金卖去一员督抚两封书送来无限生机

且说陈雨堂这个人，他祖上本是山东老州县，他曾祖及祖父，都是在山东有名的能员，便是他父亲，也是个山东候补县，署过诸城、峄县，与及梁山泊所在的恽城县，不是苦缺，便是要缺。雨堂随宦在山东，也捐了个盐大使，在山东候补，意思想得一个劳绩保举，便可过个县班。谁知他生性率直，容易得罪人，混了几年，非但不曾得着保举，并且连本有的功名也被上司奏参了。后来他父亲过了，起服之后，他仍然捐了一个二百五的双月知县，在山东当过几年差。他既在山东三四代之久，寅僚旧好总多，易于照应。那一班没有差使的黑州县，看见他未免因羡生妒，因妒生恨，因恨便生出倾轧来。思量要攻击他，说他未曾到省人员，冒当地方差使。这是官场中的生性如此，习惯如此，不足为奇的。雨堂得了这个信息，恐怕连这个二百五的功名都干掉了，便忙着跑到上海来，避一避这个锋头。

谁知一到上海之后，嫖了个不亦乐乎，把祖上挣下来的宦囊散个罄尽；便是几件衣服，也闹的典尽当光，弄到这步天地。却有一层好处，到底是书香人家出身，所有银钱、衣服、古玩等件，都看得不甚贵重，随便当当卖卖，也不甚计论价值，只有那两箱字画碑帖，却看得如性命一般，凭是怎样穷煞饿煞，总不肯当卖。常对人说：“我他日如果做了叫花子，也要搂着这几卷纸片儿求乞的。”就以这两轴赵文敏八骏图、米南宫长手卷而论，两件东西合起来，当日有人出过千金之价的；如今被老婆轻轻的卖了十二块洋钱，如何不气？气得他顿一回足，拍一回桌子，嘴里咕哝咕哝的也不知说些甚么了。忽然一阵目瞪口呆的，直挺挺的坐着，那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乱滚下来。

老婆看见了，不觉冷笑道：“从前当卖尽多少金珠，不曾听见你说过一声可惜，此刻只卖了两个纸卷儿，便那么肉麻起来。”雨堂直跳起来道：“你懂得甚么？那一幅八骏图不算数，单是这一个手卷，我老太爷到京引见时，带着这手卷去，因为卷上有潘文恭公的题跋，便把他送到潘大军机府上，求潘大军机也题一题。谁知潘大军机看中了，叫人示意给我老太爷说，这卷东西，如果肯送给他，他可以写信给山东抚台和河道总督，觑便在河工抢险劳绩案内开一个随折保举，从知县上一下子就可以成了道台，以后还好好的栽培他一个督抚。是我老太爷因为这东西是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不肯送人，所以混了一辈子还是个知县。此刻被你十二块钱卖了我家一个督抚，你说伤心不伤心！”说着，索性号啕大哭起来。

老婆听了这一番话，不觉也直跳起来道：“你不要撒赖我，我不信潘大军机是个三岁小孩子，贪你家一个破纸卷儿，便肯拿一个督抚来换。你家老太爷又不是个傻子，放着现成督抚不做，死搂着那么个纸卷儿。你既然知道这东西可以换个督抚的，你为甚不拿去换一个来做做？此刻东西卖掉了，却拿这些不相干的话来撒赖我。你不要拿督抚来吓我，我娘家也是做官人家，莫说督抚，便是候选督捕府的衔牌，我家祠堂里也有两三对呢！”雨堂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被他一篇糊涂话，反闹得无言可答。含着两眶眼泪，立起来出门去了。无精打采的走到了北协诚，开了一只灯，喳喳喳的尽着吸烟。这一天竟是饥不知食，渴不知饮，昏昏沉沉的在烟榻上过了一天。直到天将入黑时，方才惘惘然出了北协诚。

正在怅怅然无所之的时候，忽然迎面来了一个人，一把抓住了，说道：“雨堂兄，那里去？”雨堂定睛看时，原来是萧志何。志何接着说道：“你可知道，陈蕙裳做了抚台了！”雨堂愕然道：“这是那里来的话？他此刻不过是个臬台，怎么平空的超越起来？可知道放的是那一省？”志何道：“就在山东。因为湖广总督召入军机，山东抚台（即五少大人之父也）升了湖广总督，着速赴新任，毋庸来京，却把贵州抚台调了山东。”雨堂道：“闹了半天，原是与他不相干。”志何道：“还有下文呢。这位新调东抚，着速来京陛见，未到任以前，着陈某人护理。你想，贵州这条路多远，还要入京，他这一护理，不一年也要半载呢！我正要来找你，可要到山东走一次？我也奉陪。”雨堂道：“这话可是真的？”志何道：“我方才到上海道衙门里去，亲眼看见官电，如何不真？”雨堂道：“这也奇怪，现成放着藩台在那里，怎么派了臬台护院？这件事到底有点可疑。”志何道：“亏你还是几代官场！大凡护院，本是两司都可以做得的，只看上头的意思罢了。此刻且不必争，明日见了报，便可见我是撒谎不是。我只问你一句，譬如是真的，你到山东去不去？”雨堂道：“他是我老人家的门生，十来年间，被他由佐杂巴到了抚台，我如何不去谋一个事？其实我一向就想去找他，因为他只是个臬司，手底下没有甚么好差使，只巴望他升了藩司，我就要去了，何况是个抚台？这信息如果是真的，我一定要去。”志何道：“明天在那里看你呢？”雨堂道：“我一两点钟总在北协诚。”志何道：“如此，明天会罢！我此刻还有点事情去。”说着，拱手别去。

雨堂一个人独自沉吟道：“平空遇了他来和我捣鬼，不信陈蕙裳就会护院起来，想是他们知道我穷极了，故意造这些谣言来怄我。”一面想着，一面信步行去，不觉已经到家。想起老婆的蛮不懂理，心里懊悔回来，但是已经到了，只得推门进去。只见自己老婆和一个男子对坐着吃饭，不觉吃了一惊。连忙跨入屋里一看，原来是自己妻舅，从江阴来的。彼此相见，问起来意，方知道丈母病重，思念女儿，专打发儿子来接女儿归宁的。姊弟两个商量连夜动身，正苦等雨堂不回来，没得主意。此刻看见他回来了，便告知此意。雨堂沉吟道：“你回去也好。服侍得外母好了，你也可以多住几天，因为我这两天里头也打算到山东去。等我到了山东得了差使，看定了公馆，再写信接你。”老婆道：“你不要还是怄气，我不走。从没有听见过你说走，我偶然回娘家去，你也到山东去了，天下有这等巧事？”雨堂道：“忘八蛋骗你。方才萧志何告诉我的，说陈蕙裳做了山东抚台，约我同去的。但是确不确还未可定，如果是确的，我就一定要走。”老婆道：“不确呢？”雨堂道：“不确的，我还去做甚么？只等明天早起看了报就知道了。”老婆道：“你既然要去山东，我把儿子带去罢。”雨堂道：“他正在读书的时候，由他在我身边的好。”老婆道：“我们马上动身，盘缠也不曾有。”雨堂连忙道：“此刻鬼捉住我，要我出一文钱买命也没有。”老婆照脸啐了一口。妻舅忙道：“不要紧，我带着现成的。坐江轮到江阴，有限几个钱。”老婆道：“我一场回去，也要买点东西给娘。”妻舅道：“娘此刻是急于要见你，并不是要贪你的东西；况且动身得匆忙，就不买东西回去，娘也不怪你，别人也不笑你的。老实点罢。”当下吃完了晚饭，便打点行李，姊弟两个附了长江轮船去了。

雨堂不知陈蕙裳护院的信息真假，终夜打算，不曾合眼。一到天亮，便叫用的一个老妈子出去买一张报来看。谁知那买来的是一张《游戏报》，没有上谕的，不禁嗒然，只得自己走出去找了来看。谁知果然是真的，照着志何昨天所说，一字不差，不觉喜得他手舞足蹈起来。思量怎样弄点盘缠动身，想来想去，只有紫旒，便一口气跑到二马路书局里。

紫旒方才起来，一见了雨堂，便连连作揖道：“恭喜，恭喜！”雨堂愕然道：“甚么喜？”紫旒道：“世兄弟做了抚台，怕不提挈你升官发财么？还不是喜？”雨堂道：“你真是用了耳报神的，怎么就知道了？”紫旒道：“我们好朋友，是事事关心的，怎么不知道？”雨堂道：“我正是为了这个来和你商量呢！你知道我的，一个大钱没有，还欠了三四个月的房钱，怎么动得了身？”紫旒道：“这个怕甚么？我们朋友总要帮忙的。昨天萧志何已经对我说过了，他要约你同去。他和陈中丞虽然相识，然而交情没有你的深，不怕他是个知府，只怕这回到了山东，他还要仰仗你呢！”雨堂道：“这也不见得。”紫旒道：“这是明摆着的情形，你又何必客气？”雨堂道：“这是护理的事情，我们要走马上就要走了，求你代我筹点盘缠，不知可以不可以？”紫旒道：“可以，可以，我总尽力就是。”雨堂大喜，谢了又谢。紫旒又请他同到九华楼吃了点心，雨堂方才回家。

到得饭后，便走到北协诚去等箫志何。先对着阿大乱吹了一阵，到了一点多钟，只见紫旒的家人送来一封信，另外沉甸甸的一包东西，交给雨堂道：“我们老爷送给陈老爷的。”雨堂接过来，捏一捏那包东西像是洋钱，连忙坐起来，拆开那封信一看，上写着：

因恐足下急用，先筹呈五十番，请即检收，然弟力亦尽于此矣！即夕设席花锦楼，恭饯行旌，乞勿吝玉。雨堂大哥鉴，紫旒顿首。

雨堂看罢，不胜欢喜，连忙打开纸包点一点数，却是三十元洋钱，二十元钞票，便对来人道：“不错了，我收到了，请你回去上复你们老爷，说谢谢。”家人道：“今天晚六点钟同安里，务必请老爷到。”雨堂道：“知道了。我到，我到。”那家人才去了，志何便到。一见面，便道：“如何？我不撒谎罢？我打听得后天就有烟台船了，我们来得及走罢？”雨堂道：“没有甚么来不及，只要有钱便得。”志何道：“你还差多少？”雨堂道：“方才紫旒送了五十元来，再能筹得百金，便可以将就动身了。”志何道：“这个容易，我等一等和你送来。但是你准定后天能走才好。”雨堂道：“只要有了钱，没有来不及的事。”志何又谈了几句，便起身去了。

雨堂有事在心，赶着过足了瘾，便回家去料理一切。先拿出当票来，拣要用的衣服赎了几件。真是事忙嫌日短，不觉又是上灯时候了。便交代老妈子安顿小孩子吃饭，自己走到花锦楼外，紫旒、志何已经在那里了。志何见面之后，便塞过一卷钞票给雨堂，雨堂接过放在身边。陆续客到了，一席花酒，无非是酒肉叫嚣，不必多叙。

且说雨堂得了志何一百元之后，次日便又赎了两件行头，料理清房钱，收拾好细软，将几件木器寄在紫旒书局里。胡乱过了一天，便开发了老妈子，退了房子，带了儿子跟志何动身去了。临动身时，才写了一封信通知老婆，及告知山东收信地址。船到烟台之后，便起早兼程赶到济南。一路上的盘费都是志何报效的，自不必说。到得济南，志何本有公馆在那里的，便一齐搬到萧公馆里去，安息一天，便去上院。那位陈护院，果然一见了面便极道契阔，答应了弄一个好差使，雨堂自是欢喜。因为住在志何处不便，自己另外找了房子，把从前分寄在人家的木器家伙取些回来，自立门面，专等札子。谁知等了一个月，绝无消息。每上院又必见，每见必面允给差，却只不动公事。雨堂不觉支持不住。正在无可生发的时候，忽然一天连接了两封江阴来信，知道丈母死了，不觉异想天开的生出一个筹款的法子来。要知是何法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未死人忽地开丧妙弥缝从丰代犒

且说陈雨堂自从到了济南，守了一个多月，不曾得着差使，光景日见窘迫，又不便向人告贷露出穷相。正在为难之际，忽然接了江阴两封信，说是丈母死了，心中越觉闷闷不乐。拿着两封信，躺在烟榻上，发了一会烟迷，矇眬之间，仿佛入梦，说是家中死了人了，及至看那死人时，正是自己老婆，不觉一惊而醒。提起烟枪吸了两口，忽然心中一动，想出一条计策来。取过纸笔，起了一个稿子，然后叫家人到外面去叫一个刻字匠来，叫他拿了这稿子去照刻。

看官，你道他刻的是甚么？原来是刻讣帖。然而天下事，那里有死了丈母女婿刻讣开丧的道理？谁知他刻的不是他丈母的讣帖，却是他老婆的讣帖。只因穷极无聊，便异想天开撒这么一个大谎，只说死了老婆，遍处散出讣帖，定日受吊。他是在山东三四代的人，所有官场绅士，那一家、那一个不相识？这一散起来，却也散了二三百份出去。人家得了他的讣帖，不免便送奠礼，也有送幛的，也有送联的，也有送钱的。到了受吊那天，便居然设起孝堂来，把个十岁孩子披了粗麻，扮成孝子，胡闹了一天，倒也有好些人来叩奠的。这么一混，那位护院陈中丞，倒送了二百吊京钱的楮金，连各寅僚的，差不多收了三百吊大钱，被他捱过了一个穷关头。还拣了一轴幛子，换了几个字及上下款，寄到江阴去挽他的丈母。恰好这件事情闹了之后，陈护院连下了两个札子，委他一个本辕文案、一个官书局督办的差使。雨堂奉札之下，不免趋辕谢委，一面拜同事，一面择日到差。

且说第四回书中所表的抚辕文案田仰方，他本是山东的一个老候补，他当日以通判到山东时，现在的护院陈蕙裳还是个知县，彼此本是相好。陈护院这回接印之后，自然照旧留差。喜得这护院是个风流倜傥人物，所有一切旧友，莫不略分言情的，所以差使格外好当，上下之情也易于通达，并无壅蔽之虞。这也是他的长处。田仰方本是个豪侠之士，最欢喜应酬，因此护院越发和他共得来。这一天看见雨堂拜片，知道又添了个同事了，并且也是老朋友，因此动了请客之念，定了日子，就在芙蓉巷本公馆里摆起宴来。一共摆了五席，所请的无非是红红儿的候补道府，内中有许多与我这书上无干的，就不去一一琐叙了。内中请的第一个客，就是陈蕙裳中丞。所以这天的客，因为有他在内，都是恐怕落在护院后的，纷纷早到。及至护院到时，一律还他僚属规矩，站班迎接。等到定席时候，护院自是当中第一位，却请了新委善后局提调萧志何及陈雨堂两个陪他，下余在两旁分排了四席。护院入座之后，先交代说：“我们都是老朋友，断不可拘礼节，只管开怀畅饮。总要和十年前，我们在鹊华桥（济南冶游之地）顽笑一般才好。”众人领命，无不痛饮。上过几道热炒之后，厨子捧了活鲤鱼上来，请示做法（济南风气如此）。护院道：“别人总欢喜一半醋溜，不是就红烧，一半总是清炖。我今天变个样儿，一半拿来炒片，一半做口汤喝罢。”厨子领命下去。护院对志何、雨堂道：“你看他们都是静悄悄的，你两个何妨分到两面去打个通关，只当是代我的。他们谁欢喜和我豁拳，就请他们来。”志何、雨堂两个奉命，便分头去豁拳。

雨堂的拳本来不济，打了两桌十二个人的通关，倒输了八个直落五，不觉酩酊大醉。恰好家人捧上炒鱼片来，雨堂道：“这、这、这是老帅点的菜，你们尝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离座久了，老帅没有人陪坐，并且打完了通关，也要去销差。于是一踅一踅的仍走到首席上，抬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那位护院陈大帅不见了。暗想：“莫非也到旁席豁拳去了？”回身要到那边席上去时，不料一回身，和志何撞个满怀。雨堂道：“老，老，老帅呢？”志何道：“没在那边？”雨堂道：“那，那么，到，到，到那里去了？”志何道：“人多眼乱，你仔细看看，难道飞了去不成？”雨堂又一踅一踅的走了一遍，那里有个护院的影子。一眼瞥见了仰方，便一把拉住道：“你，你，你是主人，可，可，可看见老，老，老帅在那里？”仰方愕然道：“没看见。那里去了？”于是四面八方一寻，花厅里、书房里没有一处不寻到，那里有个影子？闹的大家席都不坐了，都在那里惊奇道怪。

只见门上家人来说：“抚院早已去了。临走交代家人，不要惊动，所以家人没敢上来回。”仰方道：“好混账！抚院交代不要惊动，你就直到此刻才来回？没叫我们把地皮翻过来。找去！”家人道：“家人在外头伺候，这会才听说上头找陈抚院。”志何道：“不要说这些闲话了。你可知抚院到那里去的？”家人道：“听那边管家交代顶马的，是说光通书局，只怕是拜浦大人去了。”志何道：“哦，是了！听说浦明理今夜也请客。他那里湖光月色，正是好的时候，所以老帅急着去了。我们赶去伺候罢。”于是主客一众，也不终席，轿马纷纷，都投光通书局而去。

且说这光通书局的总撰述姓浦，名秀，字子秀，本是个秀才，系本省文登县人，明朝浦汝器（名）先生之后。真是胸罗经史，学富五车。又操了一枝好文笔，发起议论来，无论新学旧学，都说得有条有理，因此人家送他一个绰号，叫做“浦明理”。久而久之，就把这浑名叫成真名了。浦明理又从附生上捐了一个道员职衔，到省里开了这个光通书局，专门编译新书，嘉惠来学。这座书局却开在大明湖旁边，客堂背后便紧靠着湖，还有几弓余地，开了个小小花园。这天设了两席，也是专请抚院吃酒。因为是七月天气，要取凉爽，把两席都摆在客堂后面的月台上。田仰方等大队人马赶到，看见门外有几名戈什，便不等通报，一直进去。走到客堂前面，已听得里面管弦嘹亮，丝竹嗷嘈，一片歌声，行云被遏。明理听得有客来，连忙到客堂招呼。仰方道了来意，众人分列坐定，仰方便到席上去看抚院。谁知履舄交错，裙屐纷陈，当中也独少了个抚院。仰方不免向同席各人招呼。叫来的妓女多半认识仰方的，也都一一招呼。仰方便问：“怎的不见老帅？”众人道：“方才吃的有点倦意，说是到花园散步去了。”仰方别过众人，出了客堂，从侧首转到花园里去。

这花园只有一座小小亭子，两间起坐地方，那里有甚么抚院踪迹？好在月色甚好，顺着路绕到客堂西面一个院子里，仍是五间正屋，两道游廊，里面便是浦明理的编辑房。仰方是极熟的熟人，平日都走动惯的，看见编辑房里有灯亮，疑心抚院在里面，便顺脚走到门前，掀起帘子，往里一看，不觉吃了一大惊，连忙退了出来，心中十分懊恼。低着头从回廊东面的一条长夹弄走出去，意思要仍到客堂里去坐。刚刚走到弄口，遇见了浦明理，问：“老帅在里面么？”仰方顺口答道：“没看见。”明理便向弄里走去，恰好在廊下遇见了抚院，便道：“今天这鸭子烧得很好，请大帅上席。”陈蕙裳笑吟吟道：“其实我已经吃饱了。”说着，便一同出去。经过客堂，众人一律站起来伺候。仰方是那边的主人，不免要向前道歉。抚院搭讪着招呼两句，重新入席。浦明理要添席让众人，众人一定不肯，只在外面伺候抚院。陈蕙裳只吃了两片饽饽，便起身走了。众人送过他过后，也就纷纷各散。

各人归去，都无事可表。单说田仰方回去之后，一肚子没好气，也不归上房，独自一个坐在书房里发气。几个家人看见老爷颜色不好，不敢去睡，轮着班在外面伺候。原来田仰方是个南边人，虽然在外处也多年，却有一种婆婆妈妈气，永远不肯破除的。平生忌讳的事最多，大凡同寅中没有一个不知道他肚子里有一部《婆经大纂》的。今天晚上他自以为大不祥，回来第一件便要想法子祓除不祥；然而这件事又不愿意和人家商量，独自一个闷在肚里，直挺挺的坐了半夜。到了十二点多钟时候，才叫了一声：“来！”家人连忙走进去。仰方却拿出一张一百吊京钱（即五十千大钱也）的票子出来道：“去买鞭炮来。”这人道：“现在买，是明天买？”仰方怒道：“明天买我还现在使你？”家人道：“买多少？”仰方拍桌子道：“给你多少钱就买多少，怎么你越闹越糊涂了。”家人退了两步，又回身问道：“请老爷的示，要买多少一挂的？”仰方顿足道：“谁要你那多少琐，多的、少的、大的、小的，尽钱买就是了。”那家人才退了下去，他又叫一声：“来！”家人回转来，仰方道：“带买一对一斤重的蜡烛来。”家人答应去了。

你想时候已经半夜了，况且又不近年，又不近节，谁家预备那许多鞭炮？幸而是在热天，人家睡得迟，那家人领了命，走到外面南华店里、广货店里，一家一家的打开了门去凑买，差不多到两点钟光景，才买了三十多吊钱的鞭炮，与及一对蜡烛。再要买也没处去买了，乐得赚了十几吊钱回去销差。谁知仰方已在那里等得心焦，暴跳如雷的在那里骂了。一见了家人回来，便叫到上房取蜡扦来，先把蜡烛点上，然后叫家人们轮着把鞭炮一挂一挂的燃放起来，闹得砰訇之声连绵不断，把上房的太太、姨太太都闹醒了，小孩子也吓唬的哭了。丫头老妈子一个个都从睡梦中惊起，打听得是老爷动气呢，便都不敢声张。只冤了左右邻居，半夜三更被他吵醒了，不能再睡。好容易盼得他停了一会，正好矇眬睡去，他那里又是哗喇喇的一阵，又惊醒了。七月里夜还短，足足被他闹到天亮，还只满腹疑团，不知是何事故。

却说仰方闹到天亮，渐渐气也平了，人也乏了，便在书房榻上矇眬睡去。这一睡直到下午两点多钟才起来。梳洗过后，无精打采，独自一个在那里纳闷。昨天的闷是怒，今天的闷是怯。怒是以为遇了不祥，怯是恐怕抚院见怪。在我本是无心，在他未免芥蒂。既不便自己去招赔不是，又不便托人转弯，并且要刺探他喜怒，也无从下手。一时间心乱如麻，没得主意，连茶饭也无心去吃。呆呆的想到五点钟时，方才得了主意。随便吃些点心，打点停当，径到鹊华桥去。

原来济南的鹊华桥，犹如上海四马路一般，是个烟花所在。内中一家妓院有个姑娘，名叫巧铃，生得有几分姿色。再靠着点脂粉，便装点得国色无双。若论他的技艺，却是吹弹歌唱，无一不精；应酬客人，更是活泼玲珑，随机应变，因人而施，因此在济南享了个第一艳名。田仰方一向在他那里化的钱不少，却是除了吃酒带局之外，别无他事。今天仰方正是去访他。他一见了仰方，便涨红双颊，叫得一声田大人，便低下了头。仰方反想点闲话去和他周旋。敷衍过了一会，巧铃红了双眼说道：“这碗饭真不是人吃的！甚么事都闹得不由自主。碰了大人老爷们肯原谅的，就是当姑娘们的造化；不然啊，今天翻了醋瓶，明天捣了醋缸，当姑娘的一肚子委屈，除非向阎王爷诉去。”仰方道：“你说些甚么？我都不懂。这里有陈大人赏你的，你拿去罢。”说罢递将过去。不知递的是甚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破除资格特赏优差撇弃委员去充买办

且说田仰方递过去的不是别样东西，正是一张二百吊京钱的钱票子。巧铃接在手里道：“请陈大人自己留着罢，又赏我作甚么？”仰方道：“你就收了罢，客气甚么？”巧铃收了，仰方立起来要走。巧铃看见仰方殊无醋意，并且代送了赏钱来，便拿出从前的老面目相待，见仰方要去，便把脸一沉道：“椅子还没坐暖和，就拔碇了吗（拔碇，济南谚，言舍此他适也）？给我拉个寡去（拉寡，亦济南谚，谈天也。拉个寡，犹言谈几句天）。”仰方又坐下道：“拉甚么寡啊？”巧铃道：“你给我谢谢陈大人。”仰方道：“是这么一句要紧话！我今天有事，要先走了，改天再来。”巧铃不便再留，仰方便一路走到萧志何公馆里去。

恰好遇见雨堂也在座，见了仰方，便问道：“正是，我正想奉访仰翁，请教一件事。从前这里派到上海去查访冒了矿局名字招股的鲁薇园，不知现在那里？”仰方道：“他自从奉委去后，并没有回过山东。后来打了个禀帖回来，说是所查的乔子迁早已闻风逃遁，不知去向。又附了一个请假回籍措资的禀，就此没回来过了。雨翁可是与他相识？”雨堂道：“我从前并不识他，不过在上海同过一两回席，方才接了上海朋友的信，托我查访查访。”仰方道：“薇园也很奇，连我这里也没信来。”

正说话时，仰方的家人找到了说：“请老爷回去，院上有人送札子来了。”仰方听说，便辞了志何、雨堂回去，一路上满腹狐疑，不知是甚么札子。及至回到公馆，一脚才跨进大门，迎面一个人抢近前来，请了个安说：“给田大人道喜。札子已经送到上房去了。”仰方看时，却是抚院的号房。仰方到上房取札子一看，原来委了筹防局总办。这个本是道班的差，自己忽然以知府得了，不觉心中一喜，以为是放了一夜鞭炮之功，从丰赏了札费。那号房本来知道仰方出手阔绰的，所以等在那里，得了犒赏，自欢喜去了。仰方到了明天，不免上院谢委。同寅中都来和他道喜，自不必提。

且说陈雨堂原是接了伊紫旒的信，访问鲁薇园踪迹。得了仰方的话，自写信去回复紫旒。你道紫旒要打听薇园做甚么？原来李闲士从苏州回来，知道薇园到广东去了，想起那二万五千头的存折还不曾取回，问问店里经手，又说没有留下。到汇丰一查，说是已经某日取去了。闲士这一惊，非同小可。暗想与薇园相识十多年，不曾见他干过靠不住的事，何以一旦如此？莫非他临行已经留下，是被店里经手的取去了？然而察看神色又不像。况且这经手的又是自己至亲，想来断不为此事，总是薇园拐去的了。据店里各人说，他因为查金矿的事到广东去了，这件事伊紫旒或者知道，他到广东住在那里。不免去看紫旒探问一切，谁知紫旒也不知道。闲士又不便说出被他拐了银子一节，只在那里皱眉搓手。紫旒见他这副情形，便道：“他是到广东查办事件的人，阁下如果有要紧事，要通信，只须广东有熟人，托人在各衙号房里总打听得出来。”闲士听了，只得说声领教，辞了回去。踌躇了一夜，莫说广东没有熟人，就是有熟人，打听着了，也不见得一封信就讨了回来，少不免要自家走一遭的了。想定了主意，便等到有广东船开时，附了轮船走到广东，遍处打听，那里有个影子？可怜跑了个空，垂头丧气回到上海，只得又去找紫旒。

此时紫旒久已承受了许老十的书局，打听了几天，才见着了紫旒，诉说一切。紫旒也十分疑讶，暗想莫非回山东去了？看闲士情形，十分着急，料得他一定有要紧的事，因此写了一封信给陈雨堂，打听薇园踪迹。

谁知鲁薇园当日见财起意，机械心生，拐了二万五千银子，上了广大轮船，说要到广东去，等送客的都走了，他却搬到通州船上，写了天津船票。轮船到了烟台，照例停泊，起卸货物，薇园却也就此带了行李登岸，投入客栈住下。他所带的家人，本来是山东登州人，到了烟台，已是登州地面，便算清工钱，另外给了他几个盘费，打发去了。到底是初次学做坏人，事事胆小，暂把姓名改变了，叫做张佐君。看官，他既然自己改换了姓名，我作书的也只得跟着称他做张佐君了。

且说张佐君住了几天，等再有到天津的船来了，才附了船到天津去，住在佛照楼栈里。问他的原意，他本要借了闲士的一笔钱，进京去过个道班，这是他见财起意时的主意。及至到了船上，走到半路，忽然又深自懊悔起来，这二万多银子，不是小事，万一李闲士追究起来，寻着我的踪迹，控告起来，岂非身败名裂？因此失了主意，打发开家人，变了姓名，作一个暂时之计。到得天津，越想越不敢进京，住在客栈里，殊无聊赖。同寓的一个广东人，姓方，是一个贩货行商，大家叫他方老办，所住的房正与张佐君相对。住了几天，彼此出入相见，不免点头招呼，佐君从此算是得了一个朋友。他看见方老办天天忙着收什么货，发甚么货，便动了心，暗想：“我何不借着这笔银子也来经商？侥幸赚着了，就可以拿这一笔本钱还了闲士，免得失了交情。”定了这个主意，便时常向方老办研究商务经络。方老办是个直爽人，凡是张佐君所请教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两个成为知己。张佐君结识了一个方老办，未免跟着在外面应酬，便识了一班朋友。

一天佐君正在栈里闷坐，忽然来了一个朋友看他。这个朋友叫杨荩臣，也是席面上辗转相识的，见了佐君便道：“佐翁，连日看不见你，原来你在家里闷着。为甚不到外面去逛逛？”佐君道：“没个伴儿，就懒得出去。”荩臣道：“我今天备了个小酌，特来相邀，可以出去走走了。”佐君道：“怎好打搅？”荩臣道：“朋友们逢场作戏，说甚么打搅呢？”说着，便一定拉了同行。雇车到了侯家后一家南班子里去吃酒。同席的一个俞梅史，一个周济川，其余几个与我这书上无干的，也不必去记他了。荩臣一一介绍，代通了姓名。周济川是拿离士洋行的买办，俞梅史是新从上海来的，也是一个洋东打发他来找寻洋房，要开甚么洋行，顺便要招寻买办。自此之后，他们四个人便天天在一起，混了半个多月。

忽然一天，说是俞梅史的洋东到了，这洋东名叫孩尼低，向在上海开了一家五金进口洋行，这回要到天津来开一家支行。所以先打发梅史来看房子，看定了，这洋东便亲自到了。梅史便起了忙头，霎时间置备中外木器，布置起来，还用了账房、茶房、出店等人，即日开张。这洋行名叫加士梯。济川、荩臣、佐君等未免去和梅史道喜，梅史自然置酒相待。饮酒中间，梅史说道：“今日敝东说起，这加士梯的买办，就委兄弟做了。兄弟于市面上的事情虽还略知一二，但是孩尼低这回到天津，是兼办军装的，缺少了一个军装买办，你几位可替我想一个人出来？”济川道：“军装买办是和我们两路的，倒不必懂洋话，只要熟识官场门路便做得。”梅史道：“熟识官场门路倒不必，只要熟悉官场的应酬规矩，自已有了个二百五的功名就可以做得。至于门路一层，只要慢慢走起来，就会熟的。况且名片上头刻了某某洋行的字样，那官场中自然另眼相看。”济川道：“只是一时那里去找这个人？”荩臣拍手道：“现成放着的不要，你们还向那里去找？”众人愕然问是那个，荩臣道：“佐君兄左右闲着没事，不就干了？”佐君道：“兄弟却向来没干过这些事，恐怕办不妥，并且也不懂得。”梅史道：“这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只要结识几个官场，揽着了生意，从中分你一股佣钱。平常日子不支薪水，如果揽了一票几十万的大生意，除佣钱之外，并且可把你为这票生意应酬所用的钱，开出账来，行里一一还你。佐翁如果肯屈尊，就是这个办法。明天先去见见洋东。”佐君道：“且待兄弟打算过，明天给梅翁回话罢。”

当下酒散回去，佐君独自一个盘算了一夜，没个主意。到了天明，便去请教方老办，把一切情形都告诉了。方老办仔细想了一想道：“若是上海分过来的支行，便应该用上海的行名。我在上海年数也不少，过往的次数也多，交易往来也不少，从没有听见一个加士梯的军装洋行。这还不必深究。但不知他请你做买办，有叫你垫钱没有？”佐君道：“这倒没有。”方老办道：“据我看，这件事未必是好事。但是佐翁左右没有事办，便接了他也不妨，不过处处都要自己小心罢了。倘或有时说有一件甚么事情，或是甚么生意，要你垫钱，那可不要答应他。”佐君领教过后，便辞了回房。心想：“依了方老办的话，左右是个不用本钱的生意，做得着，我便分着佣钱，做不着，我也不担甚么处分，顶多不过应酬上面白化几文罢了。”想定了，便去到加士梯洋行。

梅史道：“昨天所谈的，想已定了主意？”佐君道：“承梅翁的照应，有甚么不定之理？但是兄弟初出茅庐，一切都不懂得，事事都要求指教罢了。”梅史道：“大家都是在外面混的，有甚事情，彼此都好商量。佐翁既然答应了，我们可一同进去见见洋东。”佐君答应了，一同进去。所有问答，都由梅史翻译传递，谈了一会，便一同出来。梅史请佐君把行李搬来，佐君乐得依从，从此便在加士梯行里住下。

梅史又教他印了些外国式小名片，上面刻着：“加士梯洋行经理军装处分省补用知府张辅字佐君。”一切预备停当，梅史便约了外国人去拜客。备了三乘轿子，三个人分坐了，到甚么善后局、洋务局、制造局、东局、关道、天津府、天津县等处，排日去拜会。官场中人听说外国人来了，便如迎接丹诏一般，开了中门，延请相见。又是甚么香宾酒、洋点心、水果等相待。每到一处，见的虽是总办，佐君却打听了有几个委员、师爷，一一都投过一张片子，以为将来应酬地步。忙过四五天，各处客都拜过了，内中也有来回拜的。佐君从此便在侯家后一带应酬起来。一连混了一个多月，没有丝毫生意，心中慢慢的有点悔意。

忽然一天接了一封信，拆开一看，却是善后局提调伍太守请客，约定晚上七下钟在大房子秀玲家，并有“千万请到，大有机缘”的话。佐君便等到晚上，坐了车子去。伍太守接着，寒暄已毕，伍太守说道：“兄弟今天并不请客，不过在这里摆个半桌（天津妓家有此风气），所请除了佐翁之外，只有一个人，却是佐翁不曾会过的，等一会兄弟介绍你们相见，或者有个交易。”佐君道：“多谢费心得很，事成自当报谢。”伍太守也谦逊了两句，便去与秀玲兜搭。过了一会，外场报客到，伍太守连忙敛容迎接，一面指与佐君相见，说道：“这一位是现在这里督宪的孙少大人。”又对孙少大人道：“这是加士梯洋行军装买办张守佐君。”彼此一揖就坐。秀玲便招呼摆席。孙少大人道：“再没客了么？”伍太守道：“今日是专诚请孙少大人来奉谈几句，因为佐卿不是外人，才请来奉陪的。”孙少大人道：“天津现成有军装洋行在这里，怎么我们老头子尽着叫人到上海去买？这也无谓极了。”伍太守道：“正是为了这个，请孙少大人来商量。”不知商量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荐生意伍太守分肥遭骗局张佐君叫苦

且说伍太守向在直隶候补，虽然不十分红，却也不是黑路里的人，道府班中也算有数人物。前几天闻得上头要办一票军装，为数颇大，便设法营谋这个差使，上头也答应了，不知怎样被别人走了小路，把这件事捺住，其势就要改委别人了，因此心中大怒，正是一块到手的肥肉，凭空被人夺去，如何不怒？因想出一个两败俱伤的法子，弄一个大家拉倒。所以才请那孙少大人与张佐君当了面，偏要对了孙少人再四的提及佐君是个军装买办。孙少大人随任在衙门里，虽然各样公事轮不到他多管，然而出了一个差事，总有人去钻谋。凡钻谋的人是无孔不钻的，就如这回出了买军装的事，不定有人走到他的门路，他也不免有点晓得，所以伍太守故意提出一声军装买办来，就惹起他何必委人到上海去买的话。伍太守引出他这句话来，便道：“何况佐君兄，他从前在上海极著名的军装洋行当过多年买办，人又老实可靠，以后如果出了生意，求孙少大人照应了他。”张佐君接着道：“能得孙少大人栽培，自然要格外报效。”孙少大人道：“这个商量起来看罢。我是无所谓的，只要老头子肯答应，我叫你当面去见。”佐君道：“老帅那里，倒是和洋东一起禀见过的，真是一位福人。”孙少爷道：“为甚么事见的？”佐君道：“也就是为拉拢生意起见。”孙少爷道：“我们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既然见过面，提过这事情，怎么会就忘了？”佐君道：“老人家公事忙，那里记得许多小事！”当下三个人谈谈说说，一面吃酒。伍太守一边是在孙少爷的马后尽拍，一边是代张佐君的牛下尽吹。又谈了许多定购军装的筋络，委员舞弊的神通。

孙少大人一一听入耳内，记在心头。席散之后，回到衙门，径归上房。听说制军还在内书房里，就踱进去请晚安。

制军正在那里吃杏仁茶，看见孙子进来请安，便道：“你吃过点心没有？叫他们替你拿一碗杏仁茶来，就在我这里吃了去。”孙少大人道：“孙儿才吃了东西，这会不饿。”制军道：“那么你坐一坐去。”孙少大人就在一旁坐下。制军道：“你这几天都在那里？方才晚饭时候，我吃的一碗口蘑汤很好，我只吃了两片口蘑，喝了一口汤，余下的叫人给你送去，说你没在家吃饭。”孙少大人道：“今天是一个朋友约到外头上馆子去的，倒代爷爷打听了一件事情出来。”制军道：“又打听了甚么？”孙少大人道：“原来这里早开了一家军装洋行，咱们往后办军装，可以不必到上海去了。”制军道：“只怕还是上海的靠得住。”孙少大人道：“左右他那枪炮都是从外国运来的，天津、上海所开的洋行，一样的代外国的厂家经手罢了，有甚么分别？”制军想了一想，点头道：“也罢，明儿交代他们就近在这里办了，不必到上海去罢。倒是省了一笔盘费。”孙少爷道：“只怕委员得了札子，早动身去了。”制军道：“这两天我事忙，札子还没下去。”孙少大人道：“采办军装是一个著名的好差使，他们不知要分到多少回佣？现成的洋人孩尼低在海大道开着加士梯洋行，买办张辅还是个分省补用知府，前回还来见过爷爷的。明日叫人传了他那买办来，爷爷当面和他定了，岂不爽快？委员们多要他们回佣，左右是开在价钱里面；爷爷自己买定，不要这笔回佣，价钱自然便宜许多。”制军笑道：“当面买也好，不过要磋磨价钱，订立合同，要费多少话，我那里有这些精神？这么罢，那札子我也不下了，这件事就是你去办了罢。你也去多少拿他们几个回佣，好去花销，省得常常向我琐。你去睡罢，那篇账我明日给你。”孙少大人不胜之喜，别过祖父，自去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方才起来，门房家人便传进来一个手版，举目一看，正是张佐君。暗想：“我此时看他，没甚话说，况且那篇账也不曾拿着，见他做甚么？”便摇了一摇头。那家人会意，便出来挡驾。张佐君见不着孙少大人，便回轿到善后局去拜伍太守。偏偏伍太守在公馆里，不曾到局，只得自回行里去。又过了两天，伍太守打发人拿了片子来请，佐君即刻便坐车到善后局去相见。寒暄已毕，伍太守道：“此刻生意便有一票，只是上头的意思是要派委员到上海去办。孙少大人答应了，可以设法留在本地办，但是里头恐怕要打点打点，阁下的意思怎样？商量起来，我们做这一票交易。”佐君道：“不知有多少数目？又是怎样打点法？还要请教。”伍太守道：“生意大约有二十多万。至于打点之法，原无一定，只请阁下想法便了。”佐君道：“事前打点，兄弟没有这个力量；至于事成之后，前路要多少好处，无非都开在价钱上面，这是有老例的。”伍太守道：“这是上头的话。这两个经手人呢？”佐君想了一想道：“那就提一个九五回佣出来，交给太尊去开发便了。”伍太守道：“既如此，我们就好商量。”佐君道：“兄弟本打算请请孙少大人，但是初次相见，不好冒昧。请太尊代为转致一声如何？”伍太守道：“这倒不必，孙少大人不轻易赴席的。我这边说妥了，再请过来商量罢。”佐君只得罢休。

又谈了一会，便别了回去，对俞梅史说知。梅史道：“二十来万虽是小生意，然而混了两三个月下来，才算捞着一点，从此做开了头，以后便是熟手了。”佐君道：“伍太尊那边要了一个九五，我们本行不知如何？也得先要对洋东说明白了。”梅史道：“这个自然。我们只要问洋东要了实价，由得我们加入佣钱，然后再由前路去加好处。洋东是都不管的，我们要开多少是多少。”佐君听了，自然欢喜。

又过了两天，伍太守打发人来请佐君，说是请到公馆里去。佐君连忙坐车前去，只见孙少大人已经先在那里了。相见之后，由伍太守交给佐君一篇账，开的甚么单响毛瑟枪多少，五响毛瑟枪多少，又是甚么吉林炮、过山炮。佐君接了过来，看了一遍，彼此复伸前议。说妥了，佐君便先告辞回去，把这篇账交给梅史，梅史自拿去交给孩尼低。等孩尼低逐款开出账来，合算一算，不多不少，恰好是十六万。梅史对佐君道：“我们加四万上去，除了伍太守的九五一万，我们落个三万，你用二万，我用一万，如何？”佐君道：“未免加的太多罢？”梅史道：“你放心，我这个加得极平情的。那个伤天害理的加起来，你还没看见呢！”佐君只得听他。加好了，佐君便拿去交给伍太守。说明九五回佣，只能照这二十万的价算，若是前路加多少，那是不能算回佣的。伍太守道：“这个自然。你听信罢。”

过一天，把账单送得去，佐君一看，谁知他们一加就是十万。十六万的原账，登时就变了三十万了。梅史道：“如何？这才是有天没日呢！”于是把账单拿给孩尼低看，孩尼低也没甚话说，照样另写了一张，又写了一张草合同，一并交给梅史。梅史交给佐君，佐君送给伍太守，伍太守交给孙少大人。

孙少大人拿回衙门去交给制军，扬扬得意的说道：“爷爷，不是孙儿夸口，昨天孙儿在善后局查见一笔老账，照这篇账一样的，买了三十七万多呢！孙儿这回不是替国家省下七万多银子了？”制军欢喜道：“这是你的能干，我慢慢的再赏你。”于是叫传翻译委员。委员来了，制军叫看那合同账单，委员看了一遍道：“写的都对。但是向来买洋货，所开价钱总是金镑，或是马克，或是佛郎。怎么这篇账却开的是两数，又不注明是甚么秤呢？”孙少大人在旁呆了一呆道：“这个倒没弄清楚，待我去问明白了来。”于是拿了出来，到善后局问伍太守。伍太守也莫名其妙，叫人请了佐君来问。佐君也不懂，只得回去问梅史。梅史见问，忙道：“只怕弄错了，我同你去问洋东来。”两个人一齐去见孩尼低。梅史用洋话和他对答了许久，回头对佐君道：“照例要开金镑的。因为开了金镑，我们中国也不过伸银子给价，金镑时价涨落不定，每每中国人吃亏，洋东初次到天津来开行，为招徕生意起见，格外将就，所以预先伸了银数。至于甚么秤的话，向来洋人只知道中国的关秤，其余都不知道，所以没有注上。他们既然问到，就和他注上罢。”说话时，孩尼低已在合同账单上都添注了两个洋字。佐君便去回复伍太守，伍太守回复了孙少大人，孙少大人回了乃祖。又传了翻译委员来看过，说明原委，那委员自然不好再说甚么了。制军在合同上画了个“行”，孙少大人拿出来交给伍太守，伍太守这回却亲自到加士梯洋行，和梅史、佐君当面见过孩尼低，请他签了字，自己也签了中人字；然后梅史、佐君都画了押。孩尼低便说明日再送正式合同过去，伍太守点头应允。

到了明日，佐君拿了正式合同去见伍太守，伍太守亲自送给孙少大人。到了下午，孙少大人和伍太守两个亲自送银子到加士梯行里。原来向外洋定买货物，照例订定合同之日，先交全价三分之一，等外国货物上船之日，电报来了，再交三分之一，交货之日，找足全价。这是官场向洋行里定军装千篇一律的办法，所以孙少大人这天领了十万两的票子，自己先到票号里扣下三万三千两，伍太守又扣下三千三百两，换了六万三千七百两票子，亲去交定。好在彼此都是狼狈为奸的，虽彰明较著，亦不妨事。当下佐君自然招呼应酬。他从前本是官场，自然一切都从容不迫。只有俞梅史一向不曾见过大人物，只忙得他屎屁直流，叫泡茶、泡好茶，递吕宋烟，开洋酒，摆点心，如同办大差一般，却又毫无秩序。孙少大人交出票子，叫写十万两收条。佐君接了，交给梅史。梅史拿了进去，一会儿拿了收条出来，双手躬身递给孙少大人。孙少大人略坐一会，便起身要去。梅史又拉死拉活的要请吃了晚饭去，佐君在后面暗暗拉了他一把，方才罢了。

却说张佐君自从做成一票生意之后，心中十分得意，以为再来这么一票，便可以还李闲士那笔款了。所以又在侯家后应酬了两天官场，酒落欢肠，最易动兴，便在南班子里留恋了两三天。这一天回到行里，要向梅史分那三分之一的回佣，谁知梅史不在行里。问账房先生时，那账房先生道：“前天下午出去了，便没有回来过。”佐君听说，暗想：“到那里去了？”便走到拿离士洋行找周济川问讯。谁知到得拿离士时，那里正在七张八嘴乱做一堆。佐君问济川可在家，一个人答道：“我们也找他呢！先生可知道，我们行里出了奇事，洋东买办一齐不见了。”佐君吃了一惊，暗想：“我们那里莫非也是如此？”忙忙回到行里，找着那细崽，问他洋东可在家，细崽道：“两天没回来了。”佐君暗想：“不好了，一定也是那行径了！”走到梅史卧房，推一推门，是虚掩着的；进去一看，只见床帐等东西都还照旧，四五个衣箱还在那里。此时心中动了大疑，也顾不得前后，扭开了一个衣箱的锁，打开一看，只见装满了的都是破旧字纸砖头瓦石之类。不禁身子冷了半截，暗暗叫苦。呆定了一会，方才想出一个主意来。不知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变面貌鲁薇园割须逞机心柏养芝铸镜

且说张佐君查见梅史的衣箱，知道落了骗局。呆了一会，瞥见他卧房的钥匙在桌上，索性拿过来代他锁了房门，然后到房里去。暗想：“他们骗了官家这笔巨款，却拿我串在当中，此刻他们逃走了，却又把我丢在这里。我如果不走，这件事便都栽在我一个人身上了。”想到这里，又不禁自怨自艾，悔不该拐了闲士巨款，跑到这里来受这种骗局。闲士那里发作起来，我还有个交情可讲，这件事关系官款，如何担当得起？在这里又苦没个人商量，方老办虽是精明人，到底是个初交，这等事如何好叫他知道？思来想去，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但是走虽走了，这一回的事，不比闲士，一旦发作起来，是要行文通缉的。前回不过改换姓名，这回还要改换面目才好。

想定了主意，便取出表一看，见入京火车将近开车时候了，便叫人挑了两个衣箱，直到车站上去，所有帐被等件不敢带了。好在自己卧室就在楼下，楼上是洋人的写字房，账房却设在三层楼。这便是俞梅史等的用心，早就预备下的。至于佐君也住在楼下的原故，梅史因他虽不是一党，然而终日在外应酬的时候多，还不碍事，恰好楼下一个空房，所以由他住了。此刻却便宜了佐君，在外头叫了挑夫来，等把箱子挑出了大门之外，才告诉他到车站上去，所以行里的甚么山店、茶房，都不知他是到那里的。到车站上了火车，到了北京。佐君下车，又叫人挑了箱子，到一家京城土人开的小客店里歇下。洗了个脸，便取出两张鲁薇园的片子来，一张放在身边，一张交给店家。看官，他此刻又光复了鲁薇园的姓名了，我这个做小说的，只得又跟着称他鲁薇园了。

且说薇园当下交代店家道：“行李寄在你这里，我此刻到会馆里拜同乡，倘使会馆住得下，我打发长班来取，就拿这个片子做凭据。你见了这么一样的片子，就交东西给他便了。”店家答应了。薇园记了客店招牌，便走到街上一家剃头店里去剃头。剃过头之后，便叫待诏（京谚称剃发匠为待诏）把胡子剃了，待诏不肯。原来各处的剃发匠都有这条规矩，只代人家留胡子，若是留好的胡子叫他剃下来，他却不肯的，若是一定要他剃去，他必要你自己先剃下一点来，方才肯代剃的。

且说鲁薇园留得好好的胡子，又为甚忽然要剃了呢？只因他在天津受了那个骗局，恐怕发作起来，自己虽然亦在受骗之列，然而官场一边是断不肯原谅的；既然不肯原谅，一定把自己作为同党，那时如何得了？好在在天津时改了姓名，此刻只要还了旧时姓名，便是两个人了。只有面貌是生成的，无可改革，只得把胡子剃了，掩人耳目。好在从前捐官时年纪尚轻，填的年貌是身中、面白、无须，此时要捐过班，就是没有胡子也不要紧。所以定了主意，把它剃了。然而无端剃了胡子，叫人家看见，未免诧异；所以他不在天津剃，不在客店里剃，却到剃头店里去剃。他等剃了之后，再到别处去，叫人到客店去取行李，使得客店的人只知道是有胡子的客人来取行李了。他后到的地方，只知道来了个没胡子的客人。就是京里面相识的朋友与及同乡，都是多年阔别的，这番相见，也不过以为他没留胡子罢了。至于那待诏是个先不知姓名，后不知踪迹的，绝不妨事。他定了这个好主意，所以叫待诏剃了。

待诏道：“老爷好好的胡子，为甚么要剃了？我们照例是不能代人家剃胡子的。”薇园道：“我这胡子不过是留着玩的，此刻留了几个月，觉得讨厌了。”待诏道：“老爷要剃，请先自己剃下点来，我们才好剃。”薇园无奈，左手拿了镜子，右手拿了剃刀，要剃下去，只是不敢，恐怕割伤了皮肉。为难了半晌，还是待诏想出个法子来，递给他一把剪刀。薇园放下剃刀，接了过来，齐根剪了一撮道：“这可好了。”待诏这才飕飕的一阵，把它剃下。

薇园拿起镜子一照，居然变了光下巴的少年郎君，不觉心中又喜又恼。打好了辫子，便出了剃头店，走到骡马市大街广升客店里，拣了一个房，叫广升的茶房拿了片子，到那边客店里取了行李来。开了箱子，取出银子，现成置办被褥。料理妥当，然后出门去拜两个同乡。因为京师密迩天津，不敢过于耽搁，匆匆捐过了道班，办了引见，仍旧归到山东，从旱路上赶回济南。不料在半路上得了个病，病了四五个月。待他病好赶到济南时，那位抚院陈惠裳已经交卸，新抚龙中丞已经到任多时了。鲁薇园和龙中丞是同乡世好，薇园上辕销假，并禀知捐过道班。龙中丞一见，便不胜之喜道：“你来得好，我正在这里惦记你，有多少事情要找你帮忙呢！”薇园谢过了出来，不免各处去拜客。各人见他没了胡子，都很以为奇，那相好知交未免动问，薇园道：“在上海遇了个相士，说我胡子留的太早了，与官运有碍的，所以我把他剃了。”这么一句话，把众人蒙混过了。过了几天，龙中丞下个札子，委了他铜元局总办。有的见他得了铜元局差使，还说那相士灵呢。

且说薇园得了铜元局差使之后，便到局中细细考查，如何作弊，如何蒙混，每年可得若干好处，不觉大喜。因念龙中丞生平喜欢古董，并且欢喜得与众不同，人家欢喜的无非是钟鼎、砖瓦、碑帖、字画之类，他却必要有点灵异的才欢喜。他藏的一个小小花瓶，是在贵州抚台任上时用整万银子买来的。那花瓶又没有年号，颜色也不甚好，只有一样好处，无论梅、杏、桃、李等花，插在瓶里，开过花之后，还要结果生根，所以他就化整万银子买了。还有一座古玉屏风，天晴是干的，下雨时便滋润起来，他也视同拱璧，还说外国人的晴雨表不及它呢。薇园知道他这脾气，思量要搜罗一两件异样古董去孝敬他。这个意思一起，便未免对人说要买古董。这句说话一出去，那班古董客便络绎不绝的怀宝登门，争奈所有的夏鼎、商彝，都不过古色斓斑，别无奇异之处。

铜元局中有一个司事，姓柏，号养芝，为人极其聪明，又且见多识广，古玩字画一门，几几乎是他的专门学，凡看见一样古器，必能指出它的来历。因为生得聪明，又兼事事留心，所以经他见过的东西，他就没有不懂的，就是铜元局的机器，他也天天去考究，到底被他考出那转动的道理，就自己造起一副小机器来。诸如此类之事，不胜枚举。因此人家又送他一个浑名，叫他做“通天晓”。薇园要买古玩，也叫他来参看讨论。

一天，有个古董客送来一面古镜，镜后面古色斑剥，铭了“贵寿无极”四个篆字，镜面却磨得极光，要计三千两价钱。薇园叫请了养芝来看过，养芝也看不出个道理来。那古董客才说道：“这面镜子与别的古镜不同，只要在太阳底下一照便知。”说罢，拿了镜子，把镜面对着太阳，镜面自然有个返影照在墙上，那返影当中，说也奇怪，隐隐的也现出镜背的“贵寿无极”四个字来。薇园大喜。养芝心中暗暗称奇，接过镜子，再四把玩，再四寻思。那边薇园已经还了一千两的价了，古董客不肯，磋磨了半天，说道：“这镜子且留在这里，鲁大人只管商量两天，我再来取信也不要紧。一千两相去太远啊。”

养芝正在怀疑这面镜子的道理，巴不得他留下考究考究，便怂恿着留下，又把玩了半天，忽然心中有所觉悟，便对薇园道：“司事家里本有一部《古镜图考》，可惜不曾带在身边。此刻细想起来，好像图考内说的，这种镜子是秦制。并且司事的亲戚家里藏了有两面，同这个是一样的，久已要让给别人，只可惜他此刻在福建。大人如果肯出一千两一面，有二千两交易，司事写了信去，叫他专人送来，只怕也办得到的。”薇园道：“可惜路远一点。”养芝道：“大人先把他这个留住。等司事打个电报去叫他把镜子带来，大人看得对的，便买了他，不对的，就买这个也不妨事。”薇园道：“这也好。令亲那个，如果看了不对，我多少送点盘费他回去便了。”养芝大喜，连忙推说去翻电报，一口气跑回家里，把第二个儿子叫了来。

原来这柏养芝生平专门做假古董，生下四个儿子，大的叫柏清，从小读书聪明，便叫他专学好了秦汉篆隶；第二个叫柏奇，学了铜匠；第三个叫柏古，学了砖瓦陶匠；第四个叫柏怪，才十五岁，已经打发到江西景德镇去学做瓷器了。且说柏养芝叫了柏奇来，告诉他看见这么一个镜子，和他商量要做两面假古镜，叫他预备了生熟两种铜，说明做法。柏奇道：“做是容易。然而总不能他的字是‘贵寿无极’，我们也做了‘贵寿无极’。”养芝道：“这个自然。”便叫了柏清来商量。柏清道：“他们大人先生总是欢喜吉祥的，就是这些古器，也都是用吉祥文字的，我们也大同小异的写两个字就是了。”养芝道：“我想不用字，用画。”柏清道：“用画却没有吉祥的意思。”养芝想了一想道：“画龙如何？”柏清道：“秦汉的时候，只怕不尚龙纹，用了龙纹，倒变成近代的东西了。”养芝又想了一会，忽然得了一个主意道：“有了。你仿着李斯小篆，写一个寅字在当中，在寅字底下，画一只老虎，做一面；又写一个辰字在当中，画一条龙盘着，做一面就是了。”

柏清依言，写好画好。柏奇照着老子所教，先把熟铜条照样盘了两个字，又把熟铜块剪成了龙虎二物，装配匀停。然后用泥做成了两个镜模子，先把熟铜做的字画放在模子当中，再把生铜熔化了倾在模内，登时成了两面镜子，便拿出来细细打磨。此时熟铜字画在镜背后凸了起来，看得见的自不必说，说是镜面上，也是熟铜嵌在生铜当中的了。打磨了两天，便成了极光的两面镜子。拿到太阳底下一照，看那返影，居然字画毕现，养芝不觉大喜。原来养芝想到字在镜背，断无在镜面照出影子之理，除非铜内有甚么讲究。因想到生铜熟铜的影子，或者颜色不同，因想到这个法子，姑妄为之。不料一铸就成，岂非喜出望外？当下又拿些盐醋之类去炮制那镜背，费了十多天工夫，制出了一层铜绿，又用些灰土之类，把铜绿颜色弄旧了。配了一个旧锦匣，把一对铜镜装在里面。

又过了两天，方才拿到局里给薇园看。照样试演了一遍，薇园大喜，问要甚么价钱。养芝道：“司事已向亲戚那边再四磋磨过来。大人跟前，司事不敢说虚价，这两面镜子，据考据家说起来，是秦始皇造的定时镜，统共是十二面，分十二个时辰，此刻遗传在人间的，只怕不多几面了。这两面巧的是一龙一虎，暗合了龙虎会风云的意思。若是拿去送中丞，中丞一定喜欢的。”薇园道：“你说了半天考据，到底要甚么价钱？”养芝道：“这是司事糊涂。司事亲戚说是本来要孝敬大人的，实在因为家寒，才拿到这种家传的东西来变卖，也不敢多要，两面镜子只求大人赏三千两的价。”薇园道：“太贵点罢？”养芝道：“请大人吩咐。”薇园道：“一千两一面还不行么？”养芝道：“倘使不是一龙一虎，配的那么巧，就八百两一面，他也要卖了。”薇园道：“你先把他留在这里罢。”不知交易得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喜蛛儿昙花现色相鲁薇园投药治思劳

且说柏养芝铸了两面假古镜，还造出许多来历，骗得鲁薇园深信不疑，到底被他索了三千两银子的价，还另外装潢了紫檀匣子，自己先上院去说明了这镜子如此这般的好处，然后着人送去。龙中丞打开匣子，在太阳底下试验，果然不错，不觉大喜，重赏来使，叫家人捧了匣子到上房去，与小姐赏玩。

原来龙中丞膝下有两个少爷，都捐了功名在外候补，不曾随任。只带了太太与两位姨太太及这位小姐在任上。这小姐生得云鬟雾鬓，惨绿怜红，年纪已交十七岁，闺讳是骊珠二字，生性十分聪明，虽未读破万卷，却也笔下通顺，风云月露，也凑得成五七言诗句的了。龙中丞视同掌上明珠。这一天拿了两面镜子进来，先叫女儿看过，又叫丫头们拿到院子里太阳底下晒着，把镜影子挂到墙上，隐隐现出镜背的字画来。骊珠仔细看过，回身向中丞福了两福道：“恭喜爹爹，这一定是龙虎会风云之兆，爹爹不久又要高升了。”中丞益发欢喜道：“偏是你详出这个吉兆来。”骊珠道：“今日有了这个吉兆，应该庆贺，待女儿设个小宴，替爹爹贺喜。”中丞道：“如此我就生受了。”说罢，哈哈大笑。回头对他夫人道：“我看来，像这两面镜子的东西，虽是宝贝，却总不及我的骊珠，是一颗活宝。”说罢，扬扬得意。

骊珠叫人摆下一桌酒席，却又叫人先拿两个茶几到院子里去，摆在太阳底下，用东西把两面镜子分支在两个茶几上，把那辰龙寅虎的镜影子照在堂屋当中墙上。然后上来替父母安坐，笑说道：“女儿今天这一桌，虽说不成局面，却也是个风云宴会呢！”中丞乐不可支，从晌午时候直饮到日落西山，方才肯歇。有了醉意，便早早安息。

次日起来，到外面会客，巡捕官来回说：“营务处的魏道没了。”中丞愕然道：“他请病假还没有几天呢，怎么就没了？”巡捕官道：“听说是个急病。”中丞就没话说了。照例会过几个客之后，便下个札子，把营务处总办的差委了鲁薇园。薇园深感柏养芝，把他派了铜元局中的账房。柏养芝也算交了个老运，化不到十吊的本钱，博了三千银子的利息，还得了通省最好出息的馆地。这且按下不题。

且说鲁薇园自从得了营务处之后，愈觉得受恩深重，难图报称。这一天遇了龙中丞生日，鲁薇园除送过寿屏如意等寿礼之外，再送了一本戏。这个风声传了出去，各人倒不好落后，于是闹得藩、臬、首道、首府等现任官，各人都送一本；各局的总办、提调，或数人合送一本，或一人独送一本；抚辕里面的文案委员，也合送了一本。闹得足足做了半个月戏。薇园送的戏，排在第五天。演唱做过两出吉祥戏之后，便有一个花旦，拿了戏单到龙中丞跟前请点戏。中丞看看他，却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甚是可爱，因点了一出《贵妃醉酒》。那花旦便装扮登台，果然是千娇百媚，压倒群芳。此时外场只用一枝笛，越显得他清歌妙舞。中丞欢喜叫赏。那花旦下了台，卸了装之后，又亲自到中丞跟前请安谢赏。中丞细看他，果然生得韶秀可喜，与在台上时又是一般风韵，这种相貌，真是宜女宜男。因问：“叫甚么名字？”花旦垂手答道：“小名叫喜蛛儿。”问：“几岁了？”答：“十七岁了。”中丞点点头。喜蛛儿还周旋了一会，猛抬头，看见珠帘里面一个女子，对着自己目不转睛的尽看，觉得没意思，便向中丞说了个请假，走开了。

原来这几天的排场，戏台是搭在花园里一座正厅的前面，正厅便做了客座，却把当中的围屏卸下，挂了一重日本帘子，以便把正厅后进做女客座，一般的看戏。那日本帘子本极稀疏，虽是隔帘，却看得极透彻，不过隔开内外，是那么一个意思罢了。所以那女子只管钉着喜蛛儿看，喜蛛儿也看得见有人看他。至于看他的女子是那一个，姓甚名谁，那又是做书的人也不知道，不便乱造谣言，只好等看官们看了下文，仔细去想罢了。闲话少题。

且说当日戏完席散，无事可表。次日又闹了一天，中丞有点倦了，不等客散，先自退归上房。不多一会，骊珠小姐也回来了。中丞道：“女儿为甚也老早回来？”骊珠道：“不知怎的，今天好像有点神思困倦，所以早点回来。”中丞道：“本来一连闹了几天，也觉得厌烦了。”骊珠道：“正是。头一两天觉得很高兴的，后来慢慢就厌了。觉得那唱的也不甚好了。”中丞道：“统共听了六天戏，我看只有昨天喜蛛儿唱的《贵妃醉酒》唱的最好。”骊珠道：“正是。难得他扮起来犹如真美人一般；只怕杨贵妃当日也不过如此。然而那么一个人儿，怎么取个虫儿名字？”中丞道：“我儿爱听他的戏，我明日再传了他进来唱两出。”父女两个谈谈说说，不觉日落西山，外面男女宾客都散了。一宿晚景休提。

且说次日开演之后，龙中丞便叫传喜蛛儿。承差人遍问各戏班，都不知道，想起那天的戏是薇园送的，便找着薇园去问。薇园道：“喜蛛儿本来是京里的相公，今年才赎了身体，要到南边去搭班子，因为有一门亲戚在济南，所以绕道来探亲。我在京里相识他，所以叫他唱一出戏，昨天他已经动身去了。”承差人只得照这番话去回复中丞，中丞也就罢了。

有事话长，无事话短。且说唱过十天戏之后，骊珠小姐便十分厌烦，不肯出去应酬了。龙中丞以为他生性喜静，也自由他。等到半个月的戏唱完，稍为清静了点，中丞也为劳顿多日，每天见客过后，便到上房歇息，一切公事暂时都委托了几位幕府老夫子。只见骊珠近来十分清减，茶饭少进，因问道：“你莫非有病？为甚只管不茶不饭起来？”骊珠道：“这几天不过人神倦点罢了，没有甚么病。”说时恰值开饭上来，骊珠只用茶泡了一口饭，还吃了一大会，才勉强吃完了。龙中丞道：“你这个样子，还说没病！可不要耽搁坏了。”饭后，便叫人请医生来。

请了个本城医生来，隔着门帘，诊过了脉，开出脉案，说是劳顿停食，照着枳实消痞丸的汤头，加减开了几味药出来，说吃两服就好的。龙中丞见说是劳顿停食，倒好像有点意思；因为接连听了几天戏，这种娇贵千金，就要说劳顿了，接连吃了几天酒席，就恐怕有停食了。就叫去撮了来吃。吃了两服下去，如泥牛入海一般，绝无消息。龙中丞急了，叫另请一个医生来，说的也和前医一般，开的汤头也是大同小异。看官！须知抚台衙门一连唱了十多天戏，天天是有酒席的，合济南府的人那个不知？此刻抚台的小姐病了，病情又是困倦无力，不思饮食，岂有不捉住这个用神之理？近世医生大抵都是如此的，也不能全怪他两个。闲话少提。

且说龙中丞看了脉案药方，便道：“前两天先有个医生，开的脉案方子和这个差不多，只怕未必对。”医生道：“病源虽是一样的看出来，用药各人不同。吃了晚生这个方子，管保就好的。”说罢，又请将前医的方子给他看了，又批评了前医的几样药，夸说自己的药是如何用意，如何可以得效，然后辞去。这个方子又吃了两服，莫想有丝毫效验，索性闹得睡多坐少，并且多了个长吁短叹的毛病。龙中丞更是急的了不得，令人出去遍访名医，争奈总没有一个看得对的。这一病就是两个月，索性月信也停了，瘦的剩了一把骨头，面色青白，一天有两三次烧热。烧热起来，便觉得两颧上绯红，手心是终日滚烫的，夜间更多了个咳嗽。此时的医生又多半说是阴亏的了。争奈药石无灵，任你对病发药，也不中用。这两个月里面，把一个龙中丞也急了个茶饭无心，眠食俱废，甚至叫了些和尚道士们，在衙门里诵经礼忏，代小姐祈福；又叫姨太太们半夜焚香礼斗，代小姐求寿。如此又耽延了半个来月。

一天，龙中丞忽然想起鲁薇园是一把歧黄好手，不过不大肯代人诊病，所以朋友们多不知道。自己和他是同乡世好，所以深知他的学问。一向糊涂住了，总不曾想起他来，若是早想起了，只怕女儿的病早好了。想罢，便叫人去请鲁薇园。薇园以为有甚要紧公事，即刻上辕禀见。里面传出来说请到上房里会。薇园一向听得骊珠小姐有病，只因是个小姐，不便过问，及至此时请到上房去会，便明知是请自家诊治的了。提一提精神，进去与中丞相见。常礼已毕，中丞道：“小女一病数月，势极恹恹，诸医束手。可笑我一向公私交迫，闹的神乱智昏，把我们老朋友忘记了，今天才想起来。请代小女诊一诊脉，看到底是个甚么病源，订个好方子治好他。我们老朋友，不说谢了。”薇园道：“怕职道的学殖浅薄，未必足担此任。”中丞道：“在官言官。我们既是私宅相见，何妨脱略些，何必客气！”说着，让过一道茶，才亲自陪了薇园到骊珠绣房外面。

丫头们早已把房门帘放下，门外摆了一张茶几，上面摆两本书做脉枕，茶几旁边摆了一把椅子，预备隔帘诊脉。中丞道：“这是老世伯来诊他，何必多这个事？”叫快撤去了，索性请薇园到房里去坐。骊珠小姐早已起来，坐在床沿上了。只见他春山锁恨，秋水凝愁，别具一种可怜之色。立起来向薇园福了一福，丫头扶近桌边坐下。薇园宁心静气，低头诊过了脉，看过舌头，方才和中丞一起出了绣房，仍到内书房坐下，说道：“小姐这个病，起初是思虑过度，忧郁伤肝所致。那时候如果投以顺气疏肝之品，不难痊愈的；此时病根已深，肝木侵脾，不思饮食；阴火烁金，夜见咳嗽，神志不定，时见潮热，虚损之象已见，恐成思劳。”中丞道：“你背诵医书，我却不懂，请教甚么叫个思劳？”薇园道：“劳伤之症，有五劳七伤。那五劳是：志劳、思劳、心劳、忧劳、痰劳，这思劳是由思想抑郁所致。任职道愚见，姑且开一个方在这里，若是就这么煎服，恐怕也不见大效，应得要找点赏心乐事，引得病人开个笑口，然后服药，似乎好些。”中丞皱眉道：“有甚么赏心乐事呢？”薇园道：“闺阁小姐，每每因为困在深闺里面，以致郁成肝病；若在外头散玩一两天，再选两个伶俐丫头，在旁伺候，只要小姐心开，肯说肯笑，把心事丢开，这个病就可以不药而愈了。若是只管郁郁不乐，就是变了药店里的蛀虫也是没用。”说罢，开了一剂疏郁舒肝宁神顺气的汤头，方才辞去。

龙中丞便把姨太太、丫头们乱骂说：“好好的小姐住家里，你们容他不得！是要怄他生出病来，你们才得快活！你们怄得他病，自然怄得他好。我此刻也没有话说，只在你们身上医好他便了。”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当下二姨太太便道：“方才那先生和老爷说话，我们在窗口外面都听得了。其实我们怎敢怄小姐？那先生说要小姐到外面去逛逛、散散心，不知老爷可答应？若是可行，我们便去劝来，等小姐早点好。”龙中丞听说，点点头。于是二姨太太引了一群姨太太、大丫头，到骊珠小姐香房里去。不知小姐肯出去逛否，且听下回分解。

阅者诸君，想已知骊珠小姐之病源矣。世间尚有此以礼自持之小姐，吾不觉增无限感慨。且于无文字中，亦可见龙中丞家政尚严，始有此好小姐。阅者勿以吾言为不伦也，观于自由自由之辈，吾于骊珠，且欲尊之为贞淑女子；无端拉之入怪现状中，吾且引为罪过。因记此以自忏。

第十九回 历下亭龙骊珠品泉红雨轩鲁夫人论药

且说骊珠小姐一病恹恹三个月，阖家大小还不知他的病源，被鲁薇园看出了是忧思成病，务必要散心才得好。龙中丞爱女情切，说不得要稍越礼教，叫家人们备了一只游船，泊在大明湖边，叫二姨太太率领了三、四两个姨太太，与及素琴、锦瑟两个大丫头，陪了小姐到湖上去游玩。又拨了一名粗使仆妇、两名家人在船头伺候。时值八月新凉时节，那船上敞了两面船窗，放下鲛绡帘子，陈设了小巧玲珑的紫檀小桌椅。一群人簇拥着骊珠小姐，轿马纷纷，来到湖边。

上了船，船户便要开船。忽然岸上来了一个人，头带大帽，家人打扮，手中拿着手版，跳上船来说道：“敝上是奉了营务处鲁大人之命，在这里伺候小姐的，特差家人过来禀安。”家人接了手版，交给仆妇送到舱里去，然后自己在外舱垂手照样回了话。骊珠看那手版时，写的是某营某哨弁尽先拔补守备某某等字样，不觉一笑道：“我们出来，怎好惊动他们？说挡驾不敢当罢。”仆妇仍旧把手版传了出去，家人拿去还了来人，说过挡驾。来人又道：“敝上带了一哨人，分坐了四号船，靠在这左近护卫。”说着又指给那家人看道：“那东边的两号，这西边的两号，都是的。”说毕辞去。

忽又一个老妈走上船来，手里提了一个食盒径到舱里，替骊珠磕头请安，又向姨太太们请过安，然后在怀中取出一张片子，递给骊珠道：“敝上给小姐请安，并送上几样粗点粗果，请小姐点饥解渴。”骊珠看是鲁薇园的衔片，欠欠身道：“承你们大人赏，我不敢当。”老妈道：“敝上专预备了一号火食船在这里，船上有燕窝粥、鲜莲汤、鲜芡实汤。小姐要吃粥饭，那边一切都预备在那里，小姐要时，只要管家们叫一声就送到。”骊珠道：“那么更不敢当了。我们不过出来闲逛一会儿，怎么你们大人这么费心起来？回去千万替我道谢。”老妈道：“这是便当的事情，小姐倒是太客气了！”说时在食盒内取出四盘点心：一样是牛奶酪酥白糊糕，一样是松子枣泥茯苓糕，还有两样是西洋式的饼。又在食盒下层取出四盘水果：一样是切薄的本湖鲜莲藕，一样是剥净的本湖鲜莲子，一样是上海带来的金山苹果，一样是牛奶白葡萄。又说道：“敝上说小姐的病不要忌嘴，吃了甚么可口就吃点，只要吃开了胃口，病自好的。”骊珠道：“贵上大人实在太费心了，你回去代我说，等我好了，亲自到公馆里去叩谢。”老妈道：“这个敝上不敢当。”骊珠叫赏了他四吊大钱，老妈方叩谢去了。

这边便叫开船，荡到烟波深处。薇园备的火食船，紧随在后面。那四号兵船，或先或后，相去总在十丈之外。游船在湖上荡了一转，在历下亭前泊定。二姨太太说说笑笑的，说得骊珠肯到亭上去游玩。那兵船上早已派了四名兵丁，先到亭上去驱散游人，方是一群姬妾簇拥了骊珠小姐到亭上来。果然湖光山色，令人赏心悦目。骊珠道：“果然真山水有趣。我们衙门里的花园也算好的了，怎及得这个敞亮？”二姨太太道：“这个自然。可惜我们不能常常到这里逛。今天是靠了小姐的福，才得开些眼界。”骊珠笑道：“那里是靠我的福，靠我的病罢了。”三姨太太道：“但愿小姐逛了这一回，把病都送到湖里去了，精神复旧，我们就可以常常来逛了。”四姨太太道：“小姐病好了，老爷又要甚么‘内言不出’起来，那里还有得出来逛？”三姨太太道：“痴丫头，只要小姐肯撒个谎，说是三五天必要逛一遍湖，不然就要生病的，管保你老爷一定相信。”一句话说的骊珠笑了。

正说笑间，薇园的老妈早又送上一个食盒，在盒里一样样端出来，却是滚得透烂的燕窝粥，还有四盘精细小菜。二姨太太代说过谢谢，便请骊珠吃粥。骊珠早被湖光山色一洗胸中郁闷，觉得精神陡发，便吃了一小碗粥，觉得还香。吃过粥后，又到亭外去看趵突泉（趵读如泡）。这趵突泉就在大明湖当中，说大明湖的湖水就是趵突泉水也可以，说趵突泉水就是湖水也可以。不过那趵突泉是在湖心涌起，终年终日涌个不住，犹如锅里烧的开水一般。骊珠凭栏望了半晌说道：“济南名泉七十二，趵突为最。我们既然来到此地，岂可不品泉？”二姨太太听说，便叫人放个瓜皮小艇，到泉涌处提了一桶来。骊珠亲自洗净一个茶碗，舀了一碗要喝。二姨太太连忙止住道：“喝不得，小姐要喝，烧开了再喝。”骊珠道：“烧开了，就没了真味了。”说罢，喝了一口。二姨太太着急道：“小姐千金贵体，好的时候还不叫吃生冷东西，这带病的身子怎么喝起凉水来？叫老爷知道了不怨小姐，却怨我们伺候得不好。”骊珠笑道：“喝一口水却遭了姨娘的一大篇话。你不知道，我喝下去觉得清沁心脾，耳目都清爽了，只怕比吃药还好呢！”三姨太太道：“我不信这趵突泉有这么的好处，等我也喝一口看。”说罢，舀了一碗咕都咕都的一口气喝了下去，舐舐嘴，看着骊珠道：“怎么我喝不出它的好处？”骊珠看见，笑个不了道：“在凡品泉、品茶，都要喝小小的一口，慢慢的尝了滋味，才轻轻的咽下去。谁叫你这样的牛饮来？”二姨太太道：“惟其牛饮，所以才和牛嚼牡丹一般，不懂得味道。”说得骊珠又笑了。

此时二姨娘早叫人在船上煎起药来，一面说道：“小姐说的这么好，我也尝尝看。”于是一群人你一碗，我一碗，都舀来喝。骊珠笑道：“此刻不是牛嚼牡丹，却是渴骥奔泉了。”三姨太太道：“我就依了小姐，喝到嘴里，细细尝它，到底还是淡水，有甚滋味？真是不懂！”四姨太太道：“是些微有点甜甜儿的，比别的水不同，咽下去那股清凉，也是很好过的。”三姨太太道：“不信你们的嘴辨得出滋味，我偏辨不出来。”说着，又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嘴舐舌，闭着眼睛，不住的摇头。惹得骊珠笑个不住。二姨太太道：“算了罢，不要喝的破了肚子，白天闹脏了裤子，晚上闹脏了床铺。”说罢，叫人把一桶泉水倾入湖里。三姨太太道：“我到底喝不出个味道来。”四姨太太道：“天生这种东西，本来是叫文人雅士品评的，你这种粗人如何懂得？”三姨太太用手羞着脸道：“小姐文雅罢了，你也配文雅呢！算是尝出甚么一点甜甜儿来。”骊珠道：“不关甚么文雅粗俗，其实是粗心细心之别。”二姨太太道：“也有点心理在里面，向来仰慕这趵突泉，以为是了不得的，忽然得尝着了一口，自然觉得是好的。”骊珠点头道：“这也是有的。”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仍到船上去，在各处荡了一回。骊珠吃过了药，直到日落西山，方才回去。上岸后，仍旧一行轿马回衙。薇园派来的兵排了队，护送到衙门，方才散去。

骊珠自从逛过一次大明湖之后，精神略觉清爽，仍旧每日请薇园诊脉。薇园又劝搬到花园里去住。好了几天，又复困倦起来，慢慢的依旧水米不沾牙，并且厌闻人声。问他甚么难过，他却又说不出来。急得薇园没法，只得告知龙中丞，请他多延几位医生商量。龙中丞急的没法，打电报到上海请了一位名医来，诊了几次脉，都说是思虑过度，忧郁成病。龙中丞听了，无非又是拿姨太太们出气。

薇园暗暗思量：“这一位小姐，父亲看得如掌珠一般，合家人自然奉如祖宗的了，更有甚么不如意事，竟致忧郁成病？此中一定有甚跷蹊。”这句话又不便向龙中丞说，因定了主意，打发自己太太到衙门里去问病，觑便对龙夫人说知。

鲁太太奉了丈夫之命，坐了轿子，到抚院内宅里去。他们同乡世好，向有来往的。龙夫人听说鲁太太来了，便迎接进去款待，自有一番寒暄。鲁太太问起小姐的病，龙夫人叹道：“不要说起，这小妮儿累得人也够了！你们鲁大人说他是忧郁成病，就是上海请来的医生也这么说，这个我就真不懂了。我们虽不是甚么上等人家，然而比中等人家总比得上了。父亲疼得他就如掌上明珠一般，要甚么是甚么，姨娘丫头们那一个敢给他气受？他还有甚不如意的事，何至于忧郁呢？他父亲为了他，天天晚上念《金刚经》，念《观音经》，求他病好。昨天又电汇了五百两银子到上海，助陕西赈捐，也是求他快点好的。做父母的心总算尽了，他还是那样。”鲁太太道：“便是小姐实在生得好不过，又聪明，又贤德，我们见了，也不由自主的爱上心来；何况自己人，那个还给他气受呢！这两天病情怎样了？不知可吃饭？薇园也在那里心焦，所以要妾亲来看看小姐，不知卧房在那里？”龙夫人道：“天天劳鲁大人的驾来诊病，此刻又劳动鲁太太看他，真不敢当了。”鲁太太道：“我们都是一家，还有甚客气？”于是龙夫人领了鲁太太同到花园里去。除了二姨太太在花园照应小姐外，三、四两姨太太也跟了去。

原来骊珠此时住在花园里一座绿云红雨轩中。这绿云红雨轩，共是三间，当中一间，两面开门，一面向南，一面向北，当中摆一架十景橱，隔成两面，叫做鸳鸯厅。厅外种了数十本芭蕉，十多树桃花、红梅之类，所以题做绿云红雨。家人们又省称做红雨轩。东西两间，向日不过随意陈设，此时收拾了东首一间做骊珠绣房，西首一间给陪伴丫头们居住。

且说龙夫人领得鲁太太到了，二姨太太连忙迎出来。龙夫人先在中厅让坐献茶，鲁太太略坐一坐，就到里间去看骊珠。丫头打起帘子，龙夫人陪着进去。鲁太太举目看时，只见骊珠拥了一床蛋青色熟罗秋被，背靠着一个平金红缎大靠枕，斜欹着身子，靠在床上。面色青中带黄，十分消瘦。看见鲁太太进来，便勉强撑持着坐正了，欠欠身道：“又劳鲁伯母的驾了！恕我不能起来行礼。”鲁太太忙道：“小姐请仍旧躺下，我是顺路来看看的。近来这几天觉得好点罢？我听薇园说，脉象总是如此。小姐，你自己要保重点，勉强也吃口粥饭，就容易好了。”骊珠道：“我也知道，可奈咽不下去。”二姨太太接口道：“方才盛了碗燕窝粥，只喝了一口儿汤，就不要吃了。我们这位小姐，不要说是有病，就是没病，饿也要饿坏了。”鲁太太道：“快不要如此，总要吃点东西，这病才容易好呢！”又和龙夫人谈论了几句，要了一向的药方来一一看过。

原来鲁太太也精通医理的。看过方子之后，便走到床前，伸手把骊珠的脉诊了一会，再把各药方看了一遍，向二姨太太问道：“只怕还有点喘呢！”二姨太太道：“这两天天快亮时，是有点喘的。”鲁太太向龙夫人道：“这上海医生开的方，不知可曾吃过？”龙夫人道：“吃过两服了，也不过如此。”鲁太太道：“据妾的愚见，不吃也罢了。就病论病，这个病要好，第一先要把心事丢开，是不药自愈的。若论用药，此时是疏肝散郁理气为主。这江南医生，每每不问甚么病，总用上了石斛、蒺藜两样，最容易引病入阴分。”龙夫人道：“入阴分便怎样呢？”鲁太太道：“这个不好说了。听说小姐月事也停住了，倘使病入阴分，怕的是成痨。”龙夫人道：“这还了得！明天快不要他看了！”鲁太太道：“也不知他们是甚么用意？宗的是那一家？就算他们江苏人只知道有个叶天士、费伯雄，《叶天士全书》也不说如此用药，费伯雄虽然没有多著述，就看他那部《医醇剩义》所订的方，也不是如此。这真是近来江苏时医的新法了。”说罢，又谈了一会，方才出来。龙夫人仍让到上房去款待。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论药一节，愿阅者勿作小说看）。

第二十回 老官医粗心投补品娇小姐噩梦警芳魂

却说鲁太太看过了骊珠之后，仍由龙夫人陪到上房里去，又复说起骊珠病情。鲁太太道：“论理，小姐这般一个知礼达义的人，生在这样人家，父母又那么钟爱，何至于生出这种病来？妾有一句冒昧的话，不知可说得？”龙夫人忙道：“不知有甚见教？我们既是一家亲，就请鲁太太说了罢。”鲁太太道：“小姐是曾经读过书，知礼守礼的。小姐年纪说小也不小了，不知向来可曾提过亲？”一句话说得龙夫人恍然大悟道：“这倒向来不曾提起过。”鲁太太道：“此刻何不和他提一提，冲个喜呢？薇园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句话不便对中丞说得，所以叫妾来告诉夫人。”龙夫人道：“这真是医者父母心，我们当真做父母的倒不曾想到这一层，真是费心了。”鲁太太谦抑了几句，龙夫人待过点心，鲁太太便告辞回去不提。

且说龙夫人送过鲁太太之后，便打发人到内书房里请龙中丞。中丞正在那里焚香，正襟念大悲咒，求小姐病好呢。听说夫人有请，只点了点头，把一首大悲咒念完了，方才到上房里去。夫人接着，把鲁太太的话说一一告知。中丞听了，不觉愕然道：“我倒向来没有想到这着。然而他是个不出闺门的女子，何至于如此？”龙夫人道：“人大了，知识开了。又是个识字的人，不定看了些甚么混账书，也不定这一班妖姬恣口无忌的说了些甚么混账话，被他听了，都是论不定的。”龙中丞道：“薇园既然虑到这一层，我们就姑且依他说试试看，左右年纪大了，终久是要提的。”说罢，叹了一口气，立起来，踱到花园里去看骊珠的病。

走到绿云红雨轩前面，只见一个老妈在大院子里桃花树下洗手巾，里面静悄悄地。中丞轻轻步入鸳鸯厅，掀起帘子，只见二姨太太和素琴、锦瑟两个大丫头，默默对坐，骊珠却在床上睡着了。便轻轻跨了进去。二姨太太等连忙站起来，中丞摇摇手。走近床前一看，只见骊珠半闭着眼，仰卧在床，气息恹恹，面如金纸，又不觉叹了一口气。二姨太太轻轻道：“老爷且到外间去说一句话。”中丞听说，又轻轻踱到外面。二姨太太跟了出来，递过一个细瓷小痰盂道：“小姐的病，不知怎样？老爷请看看这个。”中丞接过一看，只见里面都是白痰，痰中却带着三四条鲜红的血丝儿。不觉吃了一惊道：“是几时起的？”二姨太太道：“是今天才见的。早就想回，又怕冒冒失失的惊了老爷、太太。方才鲁太太来替小姐诊脉，正想说出这个，又怕被小姐听见了。”中丞道：“小姐自己不知道么？”二姨太太道：“不知道的。”中丞点点头道：“拿去洗了罢。不要叫他自己知道。”说罢，匆匆出了花园，仍到上房去，对着夫人跺脚道：“这是那里说起？闹的吐出红的来了！可恨这济南，枉说是个省城，要找一个好医生都找不出来。”夫人听说，也吃了一惊道：“这话怎讲？”中丞道：“我也不知。你去问伺候的人去。”夫人听说，也不再问，三步两步到花园里去了。中丞也自到签押房里去，叫人去请薇园。

薇园到来，中丞告知原故。薇园道：“小姐不知何故，那一点肝火总不得下去。肝火灼金，乃见咳嗽。此时是肺经受伤的狠了，所以带出点血丝来。职道实在学识浅陋，诊治不好。大帅何不叫人打听，这济南城里，想来未必没个名医。”中丞道：“我也这么想。但恐怕靠不住。”薇园道：“也不妨多请几人参酌参酌，职道一个人的见识到底有限。”中丞道：“那么请那个呢？”薇园道：“大帅只要吩咐出来，倘不是好手，他们也不敢引荐得来。”中丞此时心焦如焚，听了薇园的话，便叫人到历城县去，交代打听几名好医生来。

历城县听见了这个命令，便先叫本县官医上院去伺候。这官医已经七十多岁的了，奉了县主之命，便衣冠上院禀见。龙中丞此时尚和薇园在签押房谈天，闻报便叫薇园先到花厅里去陪他，顺便考察考察他的医理，自己却到上房去打听骊珠的病情。只见龙夫人已从花园里回来，两只眼睛哭得犹如核桃一般，说：“女儿只怕是不中用的了。”丫头锦瑟又把小痰盂送出来，说方才又吐了一口。龙中丞便叫拿出去给那官医看。那官医在外面细细的对薇园问过了小姐的病情，薇园一一的都告诉了。那官医闭目宁神，听了半天道：“别的都不怕，就怕耽误的太久了。”说话时，历城县又送来了两个医生，一一与薇园见过。恰好里面送出小痰盂来，三个医生轮流看了，彼此又议论了一番。只见家人来说：“请。”薇园便陪了三个医生到花园里去。到得鸳鸯厅时，龙中丞已在那里了。薇园指点见过，行了常礼，便到里面诊脉。三个医生轮流诊过，龙中丞亲自陪到花厅坐下。那官医先说道：“据晚生的愚见，小姐贵脉，六部皆见细弱，乃是气血皆虚之象。此时急进大补之剂，只怕还可得手。”后来的两个医生同声说道：“晚生等也同此意。”龙中丞道：“既如此，就请三位公议一个方罢！”薇园听了，只是皱眉，又不好多说。只见他三个相让到书桌旁边，由那官医秉笔，三个人唧唧哝哝了一会，开了一个十全大补汤来，内中却又加些红花、桃仁、寄奴草之类，双手递给中丞道：“晚生们订了这个方子，求大帅鉴定。”中丞接过一看，只见打头第一样便是吉林人参三钱，便道：“可以吃得参么？”官医道：“早就该吃的了。小姐贵体本是禀赋虚弱，加以久病气血两亏，人参大补元气，用以培元。本方还有一钱交趾肉桂。晚生看得小姐的咳嗽，是虚火烁金所致，肉桂大补命门，有引火归源之功，命门真火一生，虚火自灭，可以止住咳嗽。这本是四君四物合成的十全大补汤。至于红花、桃仁、寄奴草，乃为停阏太久而设，然而深恐体弱之人担不住，所以每样只用几分。”龙中丞于脉理医道一节向不讲求，听了他一番议论，觉得甚似有理，便把药方递给薇园道：“我们再谈谈。”说时便举起茶杯送客。

三个医生走了，中丞又问薇园：“这方子可用得？”薇园道：“据职道的见识，此时似乎不宜骤补。然而各人见解不同，职道不敢断定吃得吃不得。”龙中丞道：“你只说据你的主意，是吃得吃不得。”薇园道：“据职道看去，似乎不宜吃，还请老帅斟酌。”中丞只得送过薇园，进去与夫人商量。龙夫人道：“既然他们三个人公议的，就何妨吃他一剂试试看。”好在参、桂是自己家里有的，便在方子上圈去了那两样，撮了药来，配了参、桂，煎给骊珠吃了。

且说薇园回到公馆里，天色已断黑，乏的了不得。家人们知道未吃晚饭，便伺候开上饭来。薇园一面吃饭，一面将一切情形，向太太说知。鲁太太大惊道：“这个毛病，如何吃得十全大补？老爷，你如何不止住他？”薇园道：“我已说过吃不得的了。然而这个病是终不会好的了，早点送断了，也省得生人受累。”鲁太太道：“亏你这还是医家之言呢！”薇园道：“这一服药也未见得就送得断。你看我天天投的疏肝理气的药，他吃了下去，那脏腑全不理会，但愿这服药也是如此，那就不至于死了。”说话间吃过了晚饭，略坐一坐，便去睡了。

一觉醒来，听得房门外面似乎有人说话，侧耳再听时，却有人在那里叩房门，说是院上打发人来请。薇园吃了一惊，连忙披衣坐起，取出表来，在灯光之下仔细一看，已是两下半钟。便推醒了太太，自己穿衣下地，亲自开了房门，只见一个家人回道：“院上打发人来请，说小姐有点不好呢！”薇园道：“快预备轿子！”家人道：“早预备了。”薇园匆匆要水嗽了口，也来不及洗脸，穿上衣服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事，取出一条小毛巾，又向抽屉里取出一瓶广东薄荷油，尽情倾洒在手巾上，揣在怀里，方才出来上轿，向抚院衙门而去。入到辕门，便不等通报，早有家人伺候着，打了灯笼，引到花园里去。

进得花园时，只见四下里灯烛通明，真是银花火树，赛似元宵。一径来到鸳鸯厅，只见中丞穿着短打，泪人儿一般哭了出来，一把拉住薇园道：“薇园兄，你今日要救我的老命了！”薇园道：“大帅且不要忙，小姐怎样了？”说时丫头早通报进去，龙夫人及一切姨太太都回避过了。薇园到得里间，亲自拿起洋烛向床上一照，只见骊珠仰卧在床上，脸色转红，上下唇焦黑，闭着眼睛，有出气没进气的乱喘。便叫声：“小姐。”龙中丞带哭道：“我儿，你看这是谁来救你了？”骊珠也不答应。薇园放下烛台，诊了一会脉。龙中丞把薇园让到鸳鸯厅西面的倚云阁里去坐，那里先有了五六个医生，都在那里商量定方。薇园对龙中丞道：“大帅且不要伤心，小姐是误服参、桂之过，暂时还不碍事。可叫人快取生萝卜、生葱捣了汁来灌下去，立刻就好的。”旁边伺候的家人不等中丞吩咐，就如飞的去了。不一会取了来，中丞亲自送到那边，龙夫人接过，亲自灌下去。说也奇怪，不到顿饭时，果然不喘了，脸色也不红了，说了一声：“好渴啊！”中丞便叫人问薇园：“该喝甚么？”薇园道：“喝点西洋参汤罢。如果没有预备，就燕窝汤也好。”里边就依言进了一小杯西洋参。

骊珠自从吃了十全大补汤之后，被三钱人参鼓荡了气，一钱肉桂煽起了火，喘得一个死去活来。幸得薇园来用萝卜解了人参，生葱破了肉桂，方才平复了，又喝了点西洋参，觉得神气略清。微睁两眼，见众人都在床前，不觉又生厌恶，闭了眼不看。矇眬之间，听得三姨太太叫道：“小姐，花园里又做戏了，我们去看来。”骊珠忽觉身体轻松，便随了三姨太太到花园里去。只见戏台就搭在鸳鸯厅前面，除了自己和三姨太太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戏台上正在那里唱《贵妃醉酒》呢！那扮杨贵妃的，正是喜蛛儿。不觉定睛细看，觉得他十分娇媚，真是比那初见时庞儿越整。正在看得出神之际，忽然那戏台不见了，耳边还听得笙歌箫管的声音。自己看看身上，却穿戴的是凤冠蟒帔，原来身在花轿之中。不觉暗暗惊讶道：“我一向不曾提亲，怎么便嫁了呢？”一会儿便有人扶着自己出了花轿，傧相赞礼拜堂，送入洞房。新郎过来，揭去红巾。骊珠微飘凤眼一看，那新郎不是别人，正是喜蛛儿。心中暗暗欢喜道：“惭愧，也有盼着的一日也！”忽然转眼看见搀扶自己的人，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奇鬼，不觉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吓煞我也！”急急张目再看，原来还是躺在床上。龙夫人听得骊珠梦中叫醒，连忙过来用手拊拍着肩头，连叫：“我儿休慌！”骊珠回想方才的事，原来是梦，不觉长叹一声，眼中滴下泪来，身上的汗却出个不住。不知有无性命之虞，且听下回分解。

上海游骖录

于润琦校点

第一回 恣毒焰官兵诬革命效忠忱老仆劝逃生

轰！轰！轰！萍乡乱，醴陵乱。考诸舆论，曰：“此饥民，此无告穷民。”闻诸官府，曰：“此乱民，此革命党。”又闻诸主持清议者，曰：“此官逼民变。”此三说者，各持一义，我不能辨其谁是谁非。况且我近来抱了一个厌世主义，也不暇辨其谁是谁非。只因这一番乱事，在这乱地之内，逼出一个顽固守旧的寒酸秀才来，闹出了多少笑话，足以供我作小说的材料；并且这些材料，又足以助起我的厌世主义，所以我乐得记它出来。咳！看官，这厌世主义，究竟是热心人抱的，还是冷心人抱的呢？我也不必多辩。我还记得古人有两句诗，说道：“科头箕踞长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人。”后来金喟金圣叹先生批评道：“此非冷极语，是热极语也。”可谓把古人心事直抉出来。照此看去，可见凡抱厌世主义的人都是极热心的人，他嘴里说的是厌世话，一举一动行的是厌世派，须知他那一副热泪，没有地方去洒，都阁落落阁落落流到自家肚子里去呢。我愿看我这部小说诸君，勿作厌世话看，只作一把热眼泪看。

这一天外面轰隆的炮声，砰訇的枪声，哗哈的人声，来了无数官兵，嘴里乱嚷，杀、杀、杀、杀乱民，杀革命党。看他那勇往直前之概，若移在甲申、甲午两年去用了，只怕中国早已文明了。【眉】必如此乃得文明，焉得不厌世。争奈那两年他不用，直到这回才用出来。只因他这一用，便有无数的百姓，狼奔豕突的，不辨东西南北往后乱窜，闹了个哭声震天。那跑得慢的，早做了枪靶炮灰；跑得快的，虽然得了性命，无奈饥饿难堪，只得去求乞；越是乞不着，越是饿得慌，只可去抢来吃，以为暂顾目前之计的了。官兵听得这个消息，便洋洋得意道：“这是我们戴红顶子的机会到了。”又是一阵枪炮齐施，把那一群逃避枪炮的人，赶到一个村庄上去。可怜这一所村庄，僻处在万山丛中，从古以来，未曾见过兵火，被这一班人一拥而来，已是吓的手足无措；随后又来了无数官兵，走将来，东家要酒，西家要饭；若供应得稍为迟了点，他便骂道：“我们拼了性命代你们杀贼平乱，难道一口酒饭都不应该享受么？”百姓们那里敢和他分辩，只得战战兢兢备了酒饭，请他们享用。一村之中，没有一家不骚扰到。

内中单表一家，这家中只有一个主人，姓辜，名望延。年纪还不过二十岁，既无父母，又不曾授室，只用了几个僮仆过日子。他的家世，本是半耕半读，到了望延，便专注在经史上，因此年纪虽轻，却已是读破万卷，十四岁上便进了县学，只可惜他僻处荒村之中，外面时事不甚了了，虽然也曾看过两本新书，却苦于无人讨论，也就搁过一边。这天被一班官兵抢了进来，索酒索肉。望延道：“不瞒众位军官说，我们乡下人家，老米便有两斗，那里有现成的酒肉？”旁边一个老家人辜忠接口说道：“正是，我们寒家没有酒肉，请列位到别家去罢。”望延喝道：“胡说，我们这一村都是农民，我家没有，难道别家就有了么？他们当兵的自有兵粮，岂能骚扰百姓，难道没有军令的么？”这一班官兵听说，便暴跳起来，大骂：“反了，反了！”内中一个举起洋枪头，对准望延，劈头打了一下道：“军令，先给你点军令尝尝。”望延大怒，正要争论，恰好外面来了两个戴大帽子的哨弁，望延欲待上前申诉，那班官兵，先是七嘴八舌的说了一大篇，两个兵官对望延看了一看，便喝叫：“拿下！”众兵一声答应，拿下望延，反绑了。吓得老家人辜忠连忙跪下，叩头如捣蒜般哀求释放。兵官喝道：“滚下去！拿了革命党，好胡乱释放的么？”旁边的兵便把辜忠扯出来，押着他去弄酒弄饭。这两个兵官便押了望延到书房里来，在书架上乱翻，把几架书翻得纵横满地，却翻不出甚么东西。末后在帐钩上看见一把京城琉璃厂所卖的七星剑，一个便拿下来，抽出一看，道：“哼！私藏军器，这不是真凭实据么？”那一个又开了书箱乱翻，不知怎样，却在箱子里拿出像手巾包的一样东西来，道：“有了，有了！凭据在这里了。伙计，你在这里看守了他，我去回公事去。”这一个道：“你去回了，这场功劳可是我们两个的。”那一个道：“自然，自然。”说罢去了。好望延，只听着他们说话，一句句都记在心上，只不言语，要看他拿我怎样。只是那手巾包般的是甚么东西？我书箱里除了书籍之外，只有文具，何尝有这个来。想犹未了，只见去的那个又来了，满面笑容道：“委了我两个押解到省去，准拨四名小队护送。此刻他们又要开队了，听说前面村上还有余党，我们得了这个差使，乐得不走远路，早点回省去，又得了功劳。”这一个听了，也乐不可支。二人说话时，果见外面要酒要肉的兵都纷纷去了。

当下已近黄昏时分，好个辜忠有主意，便把养来预备过年的几只鸡杀了，又去配上些鱼肉，把家藏的一坛旧酒开了暖起来，送到书房，请二人享用。低声下气的哀求，说求二位老爷施恩，好歹照顾了我的小主人。那二人理也不理，只管吃酒吃菜。辜忠又道：“二位老爷慢用，像这种寡酒，吃着没趣，待老奴去叫两个人来，陪你两位。”一个便笑道：“看不出这一个小小村庄，倒有姐儿么？”辜忠道：“这里没有，离这里西面三里路外有一个小小镇市，那里却有。”那一个便道：“那么快去叫来。”辜忠答应了，到外面差了一个田上长工去叫，自己却去招呼那四个兵，大碗酒大块肉的吃。望延看见辜忠这般奉承他，心中十分恼怒，无奈此时被绑了，奈何不得，且自由他。只见那二人对照干了一杯，一个道：“伙计，这番立了功劳，你的外委只怕可以望免补千把总以守备补用的了，还加上一个都司衔，顶色蓝了，再望变红便容易了。”这一个道：“那里有这等优保。”那一个道：“唔，这是那里话，拿了革命党，是讲玩笑的么，况且现在大帅最恨的是革命党。这里的乱事，是革命党所为，曾经宫保大人奏报过的，我又找出他那凭据，这功劳还小吗？我看非但是保举，还要破格委用呢。”这一个道：“如此说，你的守备保起来，总是免补都司以游击用，或以参将用的了，并且可望加副将衔，这一下子顶子可红了。”说罢呵呵大笑。那一个道：“我还不愿呢，碰了上头喜欢的时候，我还要求他叙上这回的战功，弄一根花翎呢。”二人说得高兴，又干了一杯。望延听得心中又气又恨，好端端的为了些酒肉小事，却诬我做革命党，拿我一把顽意的七星剑作为私藏军器，天下那有这等情理。等到了省城，我和他对质起来，看他怎样再诬蔑我。

一面正想时，辜忠领了两个土娼进来，又代他添上热酒，两个人便眉花眼笑起来。一个对辜忠道：“你这老头子真知趣，等到了省城，好歹代你家小主人方便方便。”辜忠连忙跪下叩头道：“谢过老爷。”谢过起来，便出去了。那一个低声问道：“你答应与他方便，我们的保举岂不是没有望了？”这一个道：“你真正老实，我不过领了他这点情，随口说说罢了。难道是真的么？伙计我告诉你，大凡杀人见血的，虽然升了官是费气费力的，总要学到杀人不见血的本事，升官才得快，又不费气力呢。【眉】人心如此，焉得不厌世。这一点窍儿都不懂，亏你还出来当差，怪不得你混了十多年，还是个外委了。”说时两个土娼已是做出各种丑态，劝了三四杯酒，乐得二人手舞足蹈，从黄昏时吃到三更时候，都已酩酊大醉。这辜家虽是村庄人家，房子却甚大。辜忠便叫土娼服侍二人，到里面上房安置。二人歪歪跌跌的扶着土娼出了书房门，便吩咐那四名小队道：“小心看了，倘有差失，只问你四个。”谁知那四个也被辜忠灌的烂醉了，嘴里虽然答应，身子已是前仰后合的了。不一会，都伏在席上大睡，鼾声如雷。

辜忠悄悄的走进书房，将望延解下，又悄悄的说道：“他们都睡熟了，少爷，快点走了，逃命去罢。”望延被绑了半天半夜，觉得两手酸麻，一面揉手，一面大声答道：“逃甚么？我到了省里和他打官司去！”吓得辜忠连忙堵住他的口道：“少爷禁声，惊醒他们就不得了了。这个官司是没处打的。我方才细细的问了那几个兵，知道他们拿你做革命党，老奴不懂得甚么叫革命党，又问了底细，方才知道是造反的，拿了去不问情由就要杀你，怎样来得及和他分辩呢？”望延道：“天下那里有这等不讲道理的事？”辜忠道：“现在世界上那里还有讲道理的人。”望延道：“这两个狗头不讲理罢了，难道省城里的督抚大吏也不讲理么？我只等同他到省里去分辩。”辜忠着急顿足道：“少爷啊！你读的书虽多，阅历却少，你须知现在不是讲道理的世界，那督抚大吏倘使他讲了道理，他的功名就不保了。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也不等做到督抚便参革了。并且认真是讲道理的人，就给他一个督抚，他也断不肯做，你若要对大人先生讲道理，还不如去对豺狼虎豹讲呢，还是快点走罢。”说罢不由分说，便要拉着走。正是：

犬马有心犹报主，豺狼无地不伤人。

未知辜望延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家散人亡思投革命党乘风破浪初逢留学生

却说辜望延被老仆辜忠劝了一番，也想到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因问道：“我走了，你明天怎样对付他呢？”辜忠道：“到明天再说，只要少爷脱了难，那怕他把老奴来杀来剐，老奴也死而无怨。此时已是四鼓了，请快点走了罢。倘使他们惊醒了，大家徒死无益。”说罢，递过一个小包道：“这是几两银子，请少爷拿去做盘缠。”望延接在手里，忽然想起那个哨弁，在自己书箱里拿出来一个像手巾包的东西，说是凭据，究竟不知是甚么。四下里一看，只见那东西还放在书桌子上，便走过去拿起来抖开一看，不觉吃了一惊。你道是甚么？原来是一张会匪的票布，上面写了些甚么“忠义堂”，甚么“龙头”，甚么“圣贤”，不伦不类的，还印上一颗朱红印信。那印文是甚么，也不及细辨了。辜忠又催逼着走，只得硬着心肠，出了大门。不辨东西南北，只往大路上走去。走到天色黎明，看见路旁一座古庙，便入内憩息。只因被绑了半天半夜，又走了半夜的路，十分困倦。到得庙里，要在神桌前面睡下，又怕睡熟了被人进来看见，没奈何钻到神案底下去睡，也顾不得蛛网罩面，尘埃满身。这一睡便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却依然困倦不堪。要想再睡一觉，忽听得有人走进庙来，听那脚步声响，不像是一个人，便不敢动弹。侧耳细听，只听得一个人说道：“这是那里说起，毫无凭据的，就诬人家是个革命党。”一个道：“你不听见么？说有甚么票布为凭呢。”又一个道：“别人我不知道，这辜望延是我的紧邻。他平日一举一动我都知，他所有来往的，无非是本村几个读书人，他自己轻易也不出门，那里来的票布？”望延听到这里，认得这个人的声音，是隔壁陆子忠，便想出来相见。忽然一转念，他们何以也跑到这里？不知我走后，家中如何？我且不要出去，且听他再说些甚么。又听得一个道：“但不知他怎生走得脱？”陆子忠道：“怕不是辜忠放走了他。这个老头子真是可惜。”一个道：“你真是好人，他带累了你的房子，你还代他可惜。”陆子忠道：“我们得了性命，已是好的了，还记着那房子呢。”一个道：“他们做官的人，杀人放火都没有罪的，真是便宜事。”一个恨恨的道：“甚么□□【眉】以此二字不雅，故以□代之也。的官，强盗罢咧。”一个道：“遇了强盗，还可以到衙门里去告；遇了他们这一班瘟元帅，还没有地方好告他呢。真是奉旨的强盗。”【眉】奉旨强盗，千古奇谈。望延听到这里，情知有异，正要出来问个底细，忽然又听得咯噔咯噔的进来了两个人，道：“好了，好了，火救熄了，老爷也去了。只有一件不好，说是去禀告统领，我们交不出辜望延，要带兵来洗村呢。”这一句话，只吓得望延魂飞魄越，更不敢出头。又听得那人接着道：“我们快点要设法寻着了辜望延，等他们再来时，交给他方才妥当。不然认真洗村起来，怎么好呢？”一个道：“辜相公是个读书君子，我们怎好害他。况且我们同乡共井，论理只有救他，那里还有害他之理？”一个道：“呸！现今世界上，你若要论理，要做好人，只怕寸步难移呢。况且为了他一个，激的老爷恼了，杀他家人，烧他房子，累的隔壁人家也遭殃，还不应该拿他，送给老爷替我们报仇么？”【眉】世道人心如此，那得不厌世。是乡下人口吻。陆子忠道：“罢了，他此刻已经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既然官兵已去，我们各人回家去检点检点罢。”于是众人都说有理，便一哄而散。

辜望延在神桌底下，听了一番言语，情知辜忠被杀，房屋被烧，由不得悲愤交集。越想越痛，打算到省里具张呈子去告。昨夜辜忠有言，凡做官之人，都不讲理的。万一他动起蛮来，非但不能伸冤，反送了性命；不能伸冤，便要想个报仇的法子。我受了他家破人亡之害，此仇岂可不报！想够多时，总想不起一个法子来，蜷伏在桌子底下出神。猛然想道，他既然诬我做革命党，我何妨就投入革命党里，将来就可望报仇了。想定了主意，便钻将出来，要去投革命党。忽又想道，革命党在那里呢。低头一面拂去身上尘土，一面思想。忽然想着上海租界上，革命党最多，我何妨先到上海去访问呢。想罢，便出了庙门，径奔武穴而来。

晓行夜宿，不止一日，来到武穴。到洋篷里等下水船到了，便坐了划子，上了轮船。船上搭客，挤的不堪。喜得没有行李，只在大舱外面，觅了一席之地，权且坐下。默念我向来未到过上海，不知上海情形如何，须得先打听明白，方可走动。喜得船上人多，内中必有到上海之人，便中便可打听。正转念间，忽见两个外国人，从舱里面走出来，同倚在栏杆上，眺望江景。忽听得一个说道：“我们到底进那个学校？也要定一个方针。”望延听得，大以为奇，暗想两个没有辫子的，明明是个外国人，何以说起中国话来呢？正沉思时，又听得那一个道：“到了日本再说，好歹先顽他两三个月。”一个道：“不然也，我们留学，也是要紧事。你想停了科举，我们更无出路，喜得还有考试留学生一事，倒又是替我们开了一条捷径。”那个道：“何以见得就是捷径？”这个道：“你想，从小儿读书，读了十多年，完了篇出考，今天考这个，明天考那个，闹了半年多，一个秀才，还不定中不中；就算中了，还要等三年乡试；乡试中了过后，还要会试、殿试、朝考，算是一帆风顺的都中了，点了翰林，还要散馆，这里头要多少工夫，多少日子。此刻我们只要留学三年，回来考一场试，只作得两三篇策论，便是翰林进士，还不是捷径么？”那一个扑嗤的一声笑了，道：“你晓得甚么？你当那个翰林进士，当真是从策论上取中的么？”这一个现出惊讶之色道：“不凭策论取中，却凭甚么？”那一个道：“只靠着卒业文凭。”这一个拍手道：“是不是呢？卒业文凭也要留学几年，才得到手啊！”那一个呵呵大笑道：“你真是书呆子，前回点了翰林的留学生当中，有一位的历史很奇怪的，你知道么？”这一个又现了惊讶之色道：“怎么奇怪历史，请道其详。”那一个道：“这位太史公，当初曾经跟钦差出过洋，到一个甚么大学里念过三个月的书，后来回国，连捐带保的，就弄了一个外官候补当中的顶大一个功名。到孔夫子家乡去候补，后来得着考试留学生的消息，他便打个电报，花了三千银子，买了那甚么大学的一张卒业文凭，便捞了一个翰林。像他那种身在本国的，也可以买得着。我们老头子肯给钱我花，我乐得到那边痛痛快快的顽他三两年，临了不要说买一张卒业文凭，就是买三张五张，只怕也还办得到。”这一个道：“你便如此，你尊翁又肯给你钱花，自然乐得这样顽，但是我家寒，带来的费用有限，断不能跟着你顽；况且家父极严，无论留学几年，回来时他一定要考查功课，所以这一层只好让足下独乐乐的了。”那一个又呵呵大笑道：“你真是无意识的动物！留学生难道都是富家儿么？你只要——”说到这里，附耳又说了两句话，【眉】他虽附耳而言，我却听见了。观以上一大篇留学生之行径如是，期望如是，见解如是，那得不厌世。又大声道：“戏资、酒资，何愁没有着落，搅得好，嫖资也出在里面呢。至于令尊翁考查功课一层，更是易事，一班守旧的老头子，那里懂得甚么新学问。你只要把几句新名词，放在嘴里乱说几句，说得他不懂，包他问也不敢问你。”望延听了二人一番对答，方才知道他是两个留学生，但是这未进学堂，先打算赖学的本事，未免太高了。

自己思量了一会，不觉船到了九江，泊定。望延心中一想，九江里洋街有一家布店，是自己母舅所开，不免上去商量，借一副铺盖，并多借几个盘缠。想定了主意，即便登岸，匆匆而去。果然借来被褥一套，衣箱一口，又多少借了几元洋银，复到船上，打开铺盖，这才有了坐卧之处，暇时便与同舟之人交谈，顺便要打听上海的情形。只见那两个留学生，终日跑出跑进，没有宁息的时候。望延等他又倚在船舷时，有意过去同他招呼。通过姓名，方知他两个都姓屠，同姓不宗的。一个叫屠牖民，湖北人；一个叫屠辛高，却是湖南人。望延便问：“二位不知是到东洋，还是到西洋？”牖民道：“放着东洋是条捷径，谁还高兴跑到西洋去。”望延道：“二位想到过上海了。”牖民笑道：“往往来来，走过十七八遍了。”望延道：“兄弟此番却是初到，诸事还望指教。”辛高道：“不知足下到上海有甚么贵事？”望延道：“没有甚么事，不过去逛逛罢了，碰了机会，也打算出洋去走走。”牖民道：“现在的时势不得不出洋，死守着老大帝国，总难望输进新学问。”望延道：“闻得上海革命党人最多，不知确否？”牖民笑道：“足下莫非奉了札子，去访拿革命党的么？”望延吃惊道：“此话怎讲？”牖民道：“不然，你问他甚么？”望延道：“不过闲谈罢了。”牖民叹道：“若论现在的时势，实在不能不革命。”望延闻言，老大吃了一惊。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不知望延为甚吃惊，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论党人乡老微言阅新书通儒正误

且说辜望延听了屠牖民的一句话，不觉暗想道：“莫非这个人就是个革命党？”因说道：“兄弟向来居乡，不与闻外事。现在的时势，何以不能不革命呢？这倒要请教。”牖民呵呵大笑道：“这个岂能一言而尽。”望延再要问时，船上水手在那里洗舱板，拿水冲将过来，各人便自走散，一路无话。

到了上海，望延入了客寓，无所事事，况且又人地生疏，要想到街上逛逛，看见各处都是路口，往来车马不绝，既怕失路，又怕碰撞，只得闷坐在房里。越是闷坐，越是想起心事，念到家散人亡，不由的十分悲痛，要想投入革命党，却不知党人在那里，又不便问人。似此大海捞针般，不知几时遇得着，越想越是悲痛。孤身作客，又没有个人前来排解，于是一连坐了三日。这日十分难耐，便于饭后锁了房门，打算到街上闲逛一回。在路上处处记了东西方向，左右转弯，恐防失路。

转过了两处热闹所在，忽然迎面来了一个人，对着自己，仔细一看，道：“咦，好兄弟，你几时来的啊？怎么我不知道，你也不给我一个信。”望延抬头看时，见这个人生得浓眉枢眼，黄瘦脸儿，面部上高耸两朵颧骨，嘴唇边养就一丛黑须，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堂兄辜望廷。原来望廷和望延是叔伯兄弟，自小生性愚鲁。望延父亲在时，曾经荐他到汉口去学生意，学了一年，人家嫌他笨，遂辞了他，他仍旧回乡。后来又荐他到九江去，仗着亲戚情面，捱延下去。慢慢的他年纪大了，虽然蠢笨，却有一件长处，是老实靠得住。所以也做了若干年生意，积赚了几个钱。前两年到了上海，和人家股开了一家碗店，生意也还过得去。望延当下见了他，便连忙一揖道：“哥哥，是呀，我真昏愦糊涂了。现成的哥哥在上海，我何以居然想不起来。哥哥一向可好？”望廷道：“也不过如此。端的老弟几时到这里的，住在那里？”望延道：“一言难尽，请哥哥到我客寓里细谈。”望廷依言，于是二人回到客寓。

望延把上项事逐一说了，又把自己要投入革命党的话也说了。望廷听得，又悲又怒道：“我这两年在上海，也听得人家说甚么革命党，但是我一心只知道做生意，没有工夫去考究这等事。【眉】言外有意。这革命党到底是一件甚么东西，是一个甚么角色，何以官府要杀他，那两个狗官，何以要诬害你，你这番到上海，要寻革命党，可曾知道他姓甚名谁？”望延道：“我那里知道他的姓名。”望廷道：“不知他姓名，倒也罢了，他总开的有家店铺，你可知道他的招牌？”望延笑道：“这个那里有甚么店铺！”望廷道：“又没姓名，又没店铺，往那里去寻他？这岂不是一件难事？我想着了。这里上海的人有甚么事，都到报馆里登个告白，我想这件事倒可以做得，不如去登上一个‘招寻革命党’的告白罢。”望延失惊道：“这个如何使得！哥哥这么一把年纪，何以还是如此，岂不知这件事不能声扬的么？”望廷道：“你有所不知，这里租界地方，是外国人所管，中国官管不着；中国官要杀革命党。外国人却不杀革命党，中国官要到租界上捉人，先要外国人点了头，签了字，方才好捉，不然外国人用的包探巡捕，反把中国官派来捉人的人捉了去，说他违背定章。你若要找寻革命党，或者你自己做了革命党，只不要离了租界，那些昏官他只好瞪着眼睛看看你，没奈你何的，怕甚么？”望延道：“话虽如此，终不宜张扬出来。”望廷道：“怕了就不要做，做了就不要怕。我们闲话少提，你住在这里不便当，搬到我店里去住罢。”望延大喜，即刻算清了客寓费，便搬到望廷店里住下。

从此与店中夥友，有说有笑，不似从前寂寞。只有到了夜静时，想起那家散人亡之苦，未免悲痛。望廷虽是一个乡下愚蠢老实人，却是天性极厚，友于甚笃。看见望延无事独坐时，便长吁短叹，知道他心事难解；【眉】此一语是概乎言之言，仅于乡下愚蠢人见之，此外未之或睹也，那得不厌世。若要劝他时，自己又苦于拙嘴笨舌，不善词令，乃到外面买了几部新书给他看，说道：“兄弟，我知道你书读得多了，学也进过了，你的肚子自然是装满书卷的了，只是上海往往出些新书，只怕你不曾见过，我胡乱买了两本来，请你看看；如果是好看的，我再去买来。”【眉】写来一笑。望延道：“多谢哥哥费心。”一面说着，接过手来一看，却是几本历史教科书。因翻开两页看看，又说道：“留着我慢慢看罢。”

到了晚上人静时，无聊之极，只有几本历史教科书在旁边，不得已取过来看看。只见里面所辑的古史，颠倒错乱的不少。这辜望延本是个胸罗经史，学富五车的，看到有错误的地方，便提起笔来批改了。他本是一目十行的才子，只一夜工夫已把一部历史教科书批改完了。只见叙到本朝历史，错的更甚，把乾隆朝的事错到嘉庆朝上来，嘉庆朝上的事，又错到康熙朝上去。【眉】读者勿以小说尽为虚构也，此一节却是实事，教子弟者其慎审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他一一都改正了。这一夜真是无事忙，忙到了天亮，方才睡下。等到起来时，已是午饭时候。

望廷道：“兄弟只怕夜来看书辛苦了，不知这个书可好看？”望延道：“并不辛苦，几本书被我一夜都看完了。这等书不是我们看的，是教小孩子读的。”望廷睖了一睖，道：“教小孩子，我们从前不有旧本么？我以为新书，总是先生们把旧书都看遍了，才看的，谁知教小孩子也用新书了，将来的旧书只怕都要废绝的了。”望延道：“这个虽是新书，却还都是旧材料，不过翻个花样，变个面目罢了。”望廷道：“我说呢。人老了，没用罢了，终不能孔圣人的书，也因为老了便没用起来。兄弟你要看甚么书，回来我和你一起去买。”【眉】乡老之言，却是概乎言之。于是饭后同到街上，走到新书铺子里，买了几种书回来，翻开看看，也有很有意味的，也有芜杂无味的，更有些越看越不懂的。不到天把工夫，又都看完了。暗想：“我在书铺子里，看见他那仿单，这种新书，真是汗牛充栋；若一一都买起来，那里有这些钱。我哥哥那里供应得起；若不把他看全了，心中又不得爽快。且不要管他，我多看一种是一种。”

于是拿了他在九江母舅处借来的钱，自己一个，到书铺里去买书，胡乱又买了几部回来，又不够两天的看。因和夥友们说起，上海的新书实在贵，薄薄的一本，照旧书的价钱，不过值得几十文，新书却动辄讲几角几角。内中一个姓张的夥计，名叫张介卿的，说道：“新书的本钱也重呢，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在书铺里当事的，说起他们的书局事业来，也有出了重聘，请了通人。专门编辑的；也有出了重价买稿子的，他这一笔润笔不轻，所以不得不卖贵了。”望延道：“不说润笔，倒也罢了，说起了润笔，那才冤呢。前两天我看了几本历史教科书，内中颠倒错乱的，也不知多少，都被我批出来改正了。你想难道他出了重价润笔，买这种冤东西么？”介卿道：“可是真改正了！”望延道：“这个自然，我何必说谎。”介卿道：“这改正的本子，就可以卖钱，你看一看是那一家的版，我同你碰碰去。”望延拿出来，给他看了。

介卿便去找他的朋友，去了半天回来，说道：“有点眉目呢，他先是要你的改本去看过，是我不肯，恐怕他拿去了不给钱，我们向那里伸冤？后来我的朋友做了保，我才答应了，又和他讲价，我要他三百元洋银，他一口便答应了一百，后来慢慢添到了一百五，我还没答应，他说先看了东西再讲。此刻请你先拿出来，等我拿去给他看了再说，还要请教要多少钱才卖呢。”望延道：“这真是意外之事，随便多少，给我卖了罢。”说着取出书来，交给介卿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三天之后，去取回信，这个交易做定了。”

于是不惊不觉过了三天，介卿便出去了。到下半天笑容可掬的捧了二百元洋钱回来道：“辜先生，你说随便卖多少，我做主和你卖了二百元，你请来点一点数。”望延也自欢喜道：“今番有了看书本钱。”也取了二十元谢了介卿，即刻自到书铺里去，选买了百十来种新书回来，堆了一床。望廷看见，便代他买了一个书架子，庋架起来。望延便设了一个书桌，从此天天看新书，看得高兴，还加这批点，成了个日行功课，把悲痛心事，都撇在九霄云外去了。

古语说得好：“读书所以涵养性情。”这辜望延读书读得多了，所以那性情便冲和恬淡起来，无端闯下了这个祸事，虽然想着心痛，然不过无人时，偶然想；若有人同他说笑，他也事过境迁，竟同忘怀了一般的了。何况生平以书为性命，此时读生平未见书，自是格外精神焕发。只因他这百十来种书看完之后，便多知了好些时事，多悉了好些外情，从此与从前变成了两个人。正是：

但凭新智识，融化旧经纶。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喜慰三生得逢志士横陈一榻纵论新书

且说辜望延自从得看了各种新书之后，心中便一意去研究新学问，反把要投入革命党的心事，搁过一边。适值此时，各报上喧传长江上下游一带，捕捉革命党甚急。自己曾被两个狗官诬蔑过，一时不敢回家，只索安心在上海住下。终日无所事事，不免染了点上海习气，无事时到茶馆里泡一碗茶，坐个半天，慢慢的也结识两个朋友，便也不甚寂寞。

一天从茶馆里回来，张介卿迎着笑道：“辜先生，我今日代你找着了一部好新书。这部书是奉禁过，外面没有买处的。”望延喜道：“是甚么书？给我看看。”介卿珍珍重重的在抽屉里取出一本书来，却用旧报纸包着，双手递与望延道：“请拿到楼上去看罢，这里柜上怕不方便。”望延那里来得及，接过手来，便撕去报纸。只见里面是一本薄薄的书，书面上题着“革命军”三个大字，不觉又惊又喜，惊的是一向知道这部书是奉禁的，何以还有觅处；喜的是收藏这部书的人，一定是个革命党。介卿既能讨他的书，自然认得他，可以由他介绍去相识这个人。心中一面想着，把这本书放在袖内，问介卿道：“这是那里弄来的？”介卿道：“我是托一个朋友去讨来的。”望延道：“我倒要见见藏这本书的人，你可引我去见见？”介卿道：“我也不认得，若要引见，除非还找我的李朋友若愚。但是他住在新马路，明日我和你去罢。”望延道：“你不知道，我性急得很，巴不得马上就要见这个人。”介卿抬头看看报时钟道：“此刻才四下钟，或者还在茶馆上，也未可定，我就同你去去罢。”

于是二人出了店门，坐了车，到四马路去。在四海升平楼门首下车登楼，可巧李若愚吃罢了茶，正在要走。介卿便招呼着，介绍与望延相见。彼此通过姓名，介卿代达来意，若愚笑道：“要见他也容易，他天天在隔壁青莲阁开灯，此时只怕还在那里，只是这个人没甚道理。”介卿道：“你管他有道理没道理，同他介绍介绍便了。”

于是三人一同出了升平楼，向东行去。不多几步，便到了青莲阁，相与登楼，寻到后面一个烟榻上，只见一人横躺着吸烟，若愚便上前招呼。望延抬头看时，只见此人年纪约有二十多岁，生得瘦小身材，一张脸瘦得同猴子一般，又泛出青灰颜色，两只眼睛凹了进去，一双眉毛又粗又浓；又生得低，把两只眼睛紧紧压住；身上穿的一件彩蓝光缎面的羊皮袍，束一条白线络的腰带，没穿马褂，脚下穿了一双外国皮鞋，头上却没有戴帽子。看见若愚招呼，便丢下烟枪起来，伸出右手向若愚的右手拉了一把道：“难得，难得！你也到烟馆来了。”若愚道：“有一个朋友仰慕你，要瞻仰瞻仰你，我特地来介绍的。”说罢便招呼望延相见。那人也伸出手来，向望延拉了一把。望延请教他贵姓，那人道：“姓王。”说时在衣袋里取出一张一寸来长的白片子，递给望延。望延接来一看，见当中印着“王”两个字，底下角上是“及源湖南善化”六个字，便知道这个人号叫及源。望延也通了姓名，却是没有话好说，不过说得两声久慕素仰的话。

介卿恐怕店中有事，便先去了。及源仍旧躺下吸烟。若愚道：“你还是这样吸烟，十年之后，又当如何？”及源听了，尽力吸完了一口烟，把枪一丢，坐起来说道：“你的腐败脾气怎么老不肯改？这种腐败政府的命令，靠得住的么？莫说十年，只怕十万年也禁不绝呢，倒是被外人一语道着，他不过想要专卖鸦片做好生意罢了；除非我们新政府成立了，那就可以有望了。”望廷听得暗想：“这个人真是革命党了。”只听得若愚又道：“你们自命为志士的，纵使政府不禁，也应该躬为表率才是。这样东西，又不是难戒的，何苦被它所累？”及源道：“正惟政府要禁，我偏要吃，以示反对之意；不然我早戒了。况且我的吸烟与大众不同，我是自己有节制的。”望延接口问道：“请教《革命军》这部书，此刻可还有得卖？”及源道：“有，有。此刻有四五个版呢，还有许多《黄帝魂》《种界魂》《思痛录》《孔夫子之心肝》，与及近来出的《民报》，现在都有得卖。”望延道：“不知那一家书铺有卖的？”

一句话没有说完，及源也未及回答，旁边突然来了一个年轻女子，对及源说道：“王大少，快点呵！人家三缺一，单等你一个。”及源眉花眼笑道：“我刚刚要来了，遇了这两个朋友，有点事体，你不要急，我就来。”那女子道：“你不要推三阻四，先生交代捉你去呢，走罢！你朋友有话说，可一起到我们那里。”及源道：“我还没有过瘾，等我过了瘾去。”那女子道：“到我们那里，我装给你吃，你嫌我装得不好，你的相好就在对过房间，也可以叫他来装。”望延道：“阁下有事，我们改日再谈罢。”及源并不听见，对着那年轻女子深深一揖道：“多谢你，阿珠姐，让我吸了斗上的一口再去罢。”那女子“扑嗤”一声笑了。及源便躺下去呼呼的吸完了起来，大叫：“堂倌！拿我马褂来！”望延此时便立起来道：“阁下有事，我们改天再谈罢。”若愚也立起来道：“正是，你打牌去罢！”及源道：“你二位同去看看如何？”若愚道：“我还有事呢。”望延也说有事，及源便道：“如此改日会罢，我天天在这里开灯的。”说话时，堂倌送过一件天青缎洋灰鼠马褂，一顶外国帽子。及源接过，把帽子戴在头上，马褂掖在左手夹支窝下。那女子便拉着他走下了楼。出得门时，及源用右手把帽子揭了一揭，嘴里说了一声“古得拜”，便拉着那女子向西去了。若愚也拱手别去，望延独自一人，回到店里。

恰值夜饭时候，吃饭中间介卿问起了见那人如何，望延道：“初次相见，未曾深谈，然而听他的说话，连吃鸦片烟也要和政府反对，未免无谓。”望廷便问甚么人甚么事，望延一一告知。望廷道：“兄弟，你小心点，做《革命军》的这个人，为了《苏报》一案关在外国牢监里死掉的。这部书不看也罢。”望延道：“哥哥前回不说是外国人不杀革命党么？”望廷道：“外国人本来不杀，只因中国官和他再三商量，他只得卖个人情，将来监禁几天，谁知他就死在里面。”

吃完了饭，望延便急急的到自己房里，翻开《革命军》来看，不多一会，便看完了，不觉狂笑起来。介卿走进来问笑甚么，望延知道他生意人，不懂甚么，纵同他说了，他也不懂，便道：“我不笑甚么，我正要问你，那李若愚可是天天在升平楼吃茶的么？”介卿道：“正是，他们那里有个茶会，天天都有一大班朋友在那里聚会的。”望延便不再说。

一宵已过，次日午后，便独自一个走到升平楼。四面一看，却不见李若愚，只得泡一碗茶，在那里等。等到两下钟，还不见来，只得起身，下楼回去。走过青莲阁，想起了王及源，便进内登楼，果然及源在那里，还有一个西装少年，和他对坐着。望延上前相见，及源也是起来拉拉手，又介绍他与那少年相见道：“这位是留学生，此刻放年假回国的谭味辛君。”望延不免周旋了几句话，又问起及源昨日所谈各种书，要到那里去买。及源道：“你要，我给你弄来罢。会买的，一部《革命军》，只须五分洋钱；若是不会买的，出了五元也买不动。”味辛看了望延一眼道：“阁下这种书都未看见过么？”望延道：“一向乡居，真是孤陋寡闻。自到上海以来，虽略略见过几部新书，然关于革命一类的，却未见过。昨日才看见一部《革命军》。”及源道：“这就是谈革命的第一部书了，真是言人所不敢言，言人所不能言。将来铜像巍巍，高出云表，自当首推邹蔚丹先生了。”望延道：“这位邹君听说是死于西牢的，当日论罪时，倘是专指《苏报》案定罪，我就不敢赞一词；若有丝毫涉及《革命军》，则这位邹君未免死得不值了。”味辛道：“为国民牺牲，有何不值，他这一死，唤醒多少国民呢。”望延道：“讲到为国民牺牲，自然没甚不值得；但是他代人受罪，就未免太不值了。”味辛瞪着双眼道：“何以谓之代人受罪？”望延道：“所有革命军的说话，早经浏阳谭壮飞先生所著的《仁学》说过的了，然而戊戌那年，谭先生就戮，绝无爰书，亦丝毫未涉及《仁学》一字。是谭先生著《仁学》未尝得罪，这一位搬字过纸的倒代他受了罪，岂非不值？”及源呵呵大笑道：“《仁学》几几乎是十年前的旧书了，谁还看他；况且谭嗣同是康党，康党之人是腐败到极点的，掮起一扇保皇党的招牌，甘做牛马奴隶。”望延道：“《仁学》自谭先生死后，才由《清议报》出现，《亚东时报》也登录过，以后才有单行本，也不能算十年前的旧书。”味辛道：“阁下向在内地，不知道人家进步之速，以日本而论，新出版的书，不过一年半年，便三版四版，甚至有十多版的，迨及一二年后，便无人过问的了。”望延方欲答话，忽见一个人走来，对味辛说道：“□□学会又着人来请了。”味辛睖了一睖道：“我竟忘了。”正是：

一夕长谈方逞辩，何来俗事阻机锋。

未知学会来请味辛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论窑工窳败识由来谈保险利害权得失

却说味辛当下对来人说道：“你去回了他，说找我不着便了，我没工夫去。”那来人答应了两声“是”，便去了。及源问是甚么事，味辛道：“那里有甚么大事，他们学会里今日是年终大会，要请我去演说。你想老大帝国境内的学会，有甚么道理？那班会员有甚么学问？我演说出来，只怕他们都不懂呢；若要我降格相从，说点粗浅学问，我又犯不着。所以他写信来请时，我已经回信去辞了。后来他们又来一封信，我没有回他，他就以为我默许了，此刻又叫人来请。其实我今日有别样要紧事，那里有工夫去应酬他？”及源道：“你有要紧事，何以又约我打牌？”味辛道：“打牌便是要紧事。若在平日，本来可以改一天的，然而今日却是他家的归账路头，我承他特别相待，不能不报以相当之利益。”及源道：“碰一场和，也不算甚么利益。”【眉】绝好新名词，却如此用，可发一笑，可发一叹。味辛道：“你不知道，他那里一个正房间，一个客堂房间，我今日是三场和，晚上三台酒呢！你快点过两口瘾去罢，那里已经许多人在那里等着了。”及源便躺下吸烟。味辛又对望延道：“阁下有兴，也请一同去赏光赏光。”望延道：“我初到上海，一向少应酬，少陪了。”味辛道：“除了上海土著之外，那一个没有第一次到上海之一日。若说是第一次到上海不应酬，难道有个成例，必要第几次到上海才可以应酬的么？”望延道：“不是这么说，兄弟是个乡下人，不惯应酬，恐怕贻讥大雅。”味辛尚未答话，及源已吸完了一口烟，坐起来对味辛说道：“这是各人的自由，你也不必强他。”

望延知道他们有事，便起身告辞而出。暗想：“这两个人都未必有学问，所说的话，似乎都是驴头不对马嘴的。昨天李若愚便说这个人没有道理，我看若愚举动安详，或者他倒有点道理。方才等他不见到，此刻或者到了，也论不定，何妨再去看看。”想罢就走到升平楼上去，若愚果然在那里。但是四五个人围了一桌，正在那里高谈阔论，知道不便和他说话，只略为点点头，招呼过便自下楼。

回到店里，闷闷不乐，只得仍旧拿几本书和两张日报消遣。此时些微得了点新知识，和他那旧学问渐渐融成一片。加之受了那两个狗官的诬蔑一种激刺，想到“革命未尝无理，只是遇了两个谈革命的，其行为言语，又绝不像是个认真有志之士；若是革命党当中全是这一班人，只怕一万年也是空谈，怎能够访着一个有学问的人，开开见识方好”。

心中正这等想着，只见望廷走了进来，满面愁容，望延便问道：“哥哥为甚烦恼？”望廷道：“兄弟有所不知，前回一个洋行买办，来定了五对花瓶，要送外国人的，我赚了他几两银子。这回又有一个出洋的官，来定了十二对，开出来的花样，同前回那五对差不多，我便照前回价钱和他定了。此刻窑里来信，却涨了价了，要蚀几十两银子的本。”望延道：“怎么忽然涨起价来呢？”望廷道：“兄弟，你只知道读书，那里知道做生意的难处呢？我从前在九江学生意的时候，瓷器一项行销外国的，每年要销到五十多万。这是光绪十年以前的话。到了此时，五万都不到了。我们在上海做这行生意，专靠销洋庄，洋庄滞了，便没有望了。说起来，贩客也不好，窑户也不好。说贩客呢，单知道老规矩，舍不得多出钱，丝毫不肯通融，向来到窑里定货，是讲铜钱数的，及至付价时，却付的是本洋。光绪八九年以前，每一元本洋要兑一千六百文；若是付货价，可作到一千八；近来钱价一年比一年贵了，此时不过值到一千二光景；然而那些贩客，却还是作定了一千八，你想窑户那里吃亏得起，就只得把东西做粗了。因此之故，景德镇的瓷器便一年不如一年了。此时再不赶紧设法，将来细瓷只怕要绝种的了。”望延道：“只要多出他些钱，就做细了，何至绝种？”望廷道：“你那里知道，这做手艺是有师傅的。二十多年以来，不做细瓷了。

老式

新式盖

碗

从前做细瓷的人渐渐老了，再过几年便都死了；后来的学徒，因为学了细功夫，没有用，就都改学了粗功夫了，这还不要绝种么？这一层是被贩客害出来的。至于窑户呢，却又死守了老古板的样子，你若是出一个新花样去定做，他那种要起价来，比那贪官刮地皮还要利害。外国人最欢喜的是新样子，倘使窑户肯通融做点新式东西出来还好，他却又如此。有一回我想着那一种老式有瓣的茶碗，到窑里买起来不过几十文一个，我想外国人看茶样时，所用来泡茶的碗也差不多，不过多一个嘴，多一个盖。若是做起来卖给外国人，只怕还可以赚钱，就带了样子到窑里去定。你猜他要多少来，竟要到七百文一个，丝毫也不肯减。”望延道：“这就奇了！”望廷道：“这是他们的老行规，凡做出一件东西，都画了图的，这本图册存在他们那个工头那里。有人拿了样子去定做，这窑户先要到工头那里查旧图，查得这个样子，从前有过的，便由得窑户自己去要价；倘是查得从前未曾有过的，却由工头定价。他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价钱来，窑户可不能私减分毫，倘若私减了，被他查出来，却要罚的。”望延道：“罚甚么呢？”望廷道：“只罚他请众工人吃一碗面。”望延道：“一碗面，却微乎其微。”望廷吐出舌头道：“只怕和景德镇的面馆坐满了，也坐不下那些窑工呢。我这回蚀本，也因为那瓶样上些微有点不对之故。”望延听了，默默寻思：“原来内中有这种道理。我想中国事事物物都是止有退步，没有进步，其内情大抵亦必有此种毛病，不过我们不得而知罢了。这等工匠人等，不知世事，只顾眼前小利，不顾大局，却也难怪。然而当此商战竞争的时候，此等事地方官就应该去切实开导，劝谕才是。这等应该干预的事，他却不闻不问；倒要到处骚扰，诬人家做革命党，想着真是可恨。况且我哥哥做了碗店生意，才知得瓷窑这一行的毛病，其余各种工艺，应该整顿的还不知多少呢？”

昏昏闷闷的过了一天，次日方欲约了介卿同去看若愚，恰好是日到了一票货，介卿忙着点收，不得工夫，只得耐着性子，在店里看众夥友收货。店里的楼板上本来开了一个大洞，犹如船上舱口一般，平常仍用板盖住。此时要搬货到楼上去，便开了这块板，一个人站在楼上洞口，一个人在底下，把一包一包的瓷器往上抛去，上面那人便一一接住，百无一失。望延暗暗称奇。等忙了一日之后，各人略为闲暇，望延便对两个抛接的夥友说道：“你两位的手段着实可以，我看了一天，竟没有一件失手的。”介卿道：“这是吃瓷器饭的人，学就的本事人人都会，不足为奇的。”望延道：“用绳吊上去，岂不省事，何必要抛？”介卿道：“若是上货出货本可以用绳吊的，然而万一遇了火烛，势不能不拣值钱的抢些出来，那时仓卒之间，那里来得及吊，所以碗店里收学徒先教他学抛学接，以备不虞。这个抛接的本事，就变了碗店的专门学。近来，上海有了保险，到了失事时，只拿了账簿及保险单往外一走，这个倒用不着了，所以也有不学的了。然而内行的谋事，却难了。从前非在碗店当过学徒的，不能当碗店夥友，此刻有了这一着，外行的也可以混进来了。”望延道：“保险这一层倒是个好法子，只要保了险，就可以高枕无忧。”介卿道：“说便如此，只是自从有了保险，火烛便多了。”望延吃惊道：“这却为何？”介卿道：“有一种狡猾险恶的人，故意保了险，却自己去放火图赔，这个且不必说。譬如我们住在乡下，没有保险的，偶然遇了邻家失事，没有个不出死力去救的，就是我家失事，邻家也是舍命来救，推其原故，无非是防到连累自己。大众都存了这个心，自然火烛就少了。至于保了险，听得隔壁失事，只要拿了保险单等，果然烧到我家时往外一溜，谁还去救，这火不就容易烧起来了么？”望延道：“这样说，只要保了险，不过是保险行破财，纵使火烛多，也不要紧。”介卿道：“照这样说来，要家家都保险方好，若是保不起险的，住在保了险的人家附近，岂非受累；而且越是保不起险的人家，越是烧不起，这是一定之理。所以我住家房子，总要找保险人家少的地方去住，大家都没有保险，总小心点；倘是大家都保了险，纵然不是存心不良，也总不免大意的了。”望廷点头道：“可见得有一利必有一害，这句话是牢不可破的了。”当下各个无话。

过了一宿，望延急着要去访李若愚，便央介卿同去。介卿道：“在上海访朋友，总是在茶馆相会，到人家家里去很不便当的。莫若到了下午，仍到茶馆里去会他罢。”望延道：“茶馆里人多，说话不便，况且我有事请教他，必要专诚去访他，方才是个道理。”介卿无奈，吃过了早饭，便雇了东洋车，同到新马路来。在一处巷口下车，给过车钱，二人一同进巷。忽见一家门首，站着一个少年女子和一个西装少年，在那里尽情调笑。望延定睛一看，不觉愕然。那西装少年见了望延，也是一睖，正是：

浪迹萍踪同海上，天涯何处不相逢。

未知此西装少年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屠牖民巷中交女友辜望延涉足入花丛

却说辜望延走进巷来，便见一个西装少年和一个女子调笑，觉得这少年十分面善，仔细一想，却是在轮船上遇见的出洋留学生屠牖民。牖民也认得辜望延，两下点了点头分散。

谁知这女子站的门首，隔壁便是李若愚寓所。介卿敲门进去，若愚接着，让坐送茶。一面说：“两位好早。”介卿道：“这位辜先生久慕大名，因为前日茶馆里未曾畅谈，所以今日一早就央我带来拜望。”若愚连称不敢。望延道：“兄弟向来乡居，见闻闭塞，所以一到上海之后，便急于访几位开通之士，奉之为师，诸事尚求指教。”若愚道：“不敢，不敢。若说开通之士，上海倒不愁没有，但怕过于开通罢了。”望延听了，暗暗称奇道：“我在这里急欲求开通而不可得，他却说甚么怕过于开通，岂非奇事？”想罢问道：“请教开通为甚还有太过的。”若愚笑道：“无论甚么事都有个太过不及之病，开通何独不然？”介卿在旁道：“你两位正好长谈，我怕店里有事，要先走了。”若愚也不强留，介卿便辞去了。

这里望延和若愚说得投机，便把在乡时如何遭兵乱，如何被诬蔑，如何到上海，一一都告诉了。又说道：“我因为受了这一番龌龊气，所以到上海来，打算认真要投入革命党，将来望一个报仇之日。”【眉】此等思想却是官逼出来的。若愚失惊道：“你何以忽然出此下策？”又叹道：“讲究官场中人，不分黑白，动辄指称他人为革命党，妄兴大狱，也怪不得你起了这个念头。但是讲到革命一事，谈何容易！以现在而论，有断断乎不能讲革命的两个道理：第一是时势不对，大凡甲与乙相战，必要丙之地位，没有人干预，甲乙两个方能各放出真本领，真力量，见个高下；若是丙地位上有一个人要来干预，不是助甲便是助乙，这就无从见我的真本领，真力量了；何况丙地位上又不止一个人呢？此时各处都有教堂，通商口岸又多，一旦我国内有事，外人便要以保护教堂，保护产业为名，起而干预。他到了一处，便派兵镇守，竖起他的国旗，无论你谁胜谁败，这片地他算占领定了。这不是‘鹬蚌相持，渔人得利’么？最可笑的，前一向报上载有一条，说是革命党已商通了一国，请他不要干预，许以事后给与二十处地方通商。你想这一国有了二十处通商场，算他果然不干预了，其余各国岂有坐视人家得利之理？自然各国都来要二十处了。试问中国有几个二十处，这不是未曾革命先瓜分了么？还有人说，通商互市是文明国的通例，不能算是割地的。不知在别国通商，自是通商不是割地；若在我国就目前上海而论，是个通商场，然而细想下去，中国政府对于上海租界地面还有半点主权没有？在名义上看去，是个租界，讲到实事呢，还堪设想么？这还是就单面而论，专讲的是革命党举动。在政府呢，你许了外人二十处通商场，叫他莫来干预，我却许他三十处，叫他来助我；况且你许他的是事后，政府却可以马上办得到，人家岂有放着现成的政府不交涉，却等着和你那未曾设立的政府交涉之理？这么一说，这谈革命的是有败无成的了。这是就时势而论，若是讲人格呢，我也不必细说。今天晚上我有个应酬，要请几个客，我索性都请了革命党，屈你的驾，也去陪陪，待我说两句鬼话，管叫他们现出原形给你看。”望延道：“是甚么应酬？”若愚笑道：“这不能算是应酬，只能算个顽笑，不过上海的口头话，以顽笑为应酬罢了。其实当此时事多艰之际，这顽笑场中，非我辈所宜涉足。我从前也极热心公益之事，终日奔走不遑，后来仔细一看，社会中千奇百怪的形状，说之不尽；凭你甚么人，终是弄不好的。凡创议办一件公益事的，内中必生出无数的阻力，弄到后来，不痛不养的就算完结了。我看得这种事多了，所以顿然生了个厌世的思想，本来要遁入山林，争奈无田可耕，所以就一变而为醇酒妇人主义了。”望延道：“大抵抱厌世主义的人，不是冷极，倒是热极。”若愚道：“甚么冷极热极，不过恨极罢了。”望延正欲答话，忽然有人来访若愚，望延看时，这个人满面愁容。若愚让他坐下，那人屡屡望着望延，大有欲言不出之态。望延怕他有甚么秘密之事，碍着自己不便说出来，便起身告辞。若愚送到大门说道：“下午四点钟，我仍在升平楼，务必到那里一会，等我把革命党请来你看看。”望延答应着，拱手别去。

方才回过身来，猛抬头，看见屠牖民被那个年轻女子扭着耳朵，在那里弯下腰叫痛，猛然见了望延，便用力挣脱过来招呼道：“久违了，方才匆匆，不及多谈，不知足下尊寓在那里？未曾来候得。”望延连说不敢。牖民回头对那女子说道：“等一会儿再谈罢，我此刻和这个朋友有事去。”一面说一面举步前行，那女子高声说道：“等一会儿你再失信，不要怪我声罪致讨。”望延听得，不觉暗暗称奇道：“看不出这等女人倒是会掉文的，禁不住回头看他一眼，只见那女子正在侧面而立，额上覆了三寸多长的短头发，几乎盖到眉毛上，后面打着一条油光大松辫子，辫根上扎了足有三寸长的淡红绒头绳，插着一朵白茶花，画得浓浓的两道眉毛，生成滴溜溜的一双俏眼，圆圆的脸儿，却是不施脂粉，皮肤上略泛黄色。身上穿着一件又紧又小的黑绉纱羔皮袄子，鼻烟色的窄脚绒裤子，倒是一双天足，手里拿着一方丝巾在那里揩擦一副金边黑玻璃眼镜。望延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忽听得他叫道：“牖民，牖民！你回来，我还有话说。”牖民回头立定了脚道：“又说甚么？”那女子恨的顿足道：“你不走近点，我又不吃了你。”牖民便走到他跟前，只见他舒眉张眼的低低说了几句话，却听不出他说甚么来，只隐约听得“牺牲”两个字。他说一句，牖民答应一句，等他说完了，牖民便脱帽鞠躬为礼而退。那女子又高声说道：“这是我名誉上的关系，你千万留心。”牖民答应着，和望延走出马路上，问道：“方才看见你到李若愚家去，不知可是老朋友？”望延道：“初相识，我今日头一次访他呢。”牖民道：“这个人是个守旧鬼，而且还是生就的奴隶性质，甘做满洲的忠臣，我也不过这回到上海才同过几回席，总觉得他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这等人不结识他也罢了。”望延道：“我是初到上海的人，凡事都不懂，总是多交两个朋友的好。无论如何，我总多长点见识。”两人正在前行，忽然遇见屠莘高，对牖民道：“你好！一连三天没有回来，却到那里去了？叫我那里找不到。前天日本有个电报来，说宏文可以插班，我要找你商量，还没有回电。”牖民道：“我们总是要过了年去的了，忙甚么。”望延见他们有正事谈，遂作别自回店中去了。

到了下午，自己一个走到升平楼，恰好与若愚在门首相遇，两个同到楼上泡茶。若愚道：“阁下要看革命党的原形，须要依我而行，等与他们相见时，随我说甚么，你只管唯唯答应，自然有好戏给你看。”望延口中答应，满腹狐疑，不知革命党有甚么原形，又不便只管追问。若愚又道：“我还有许多事实要告诉你，但是此时说出来，你未必信，所以要等你见了他们原形之后，方才好说。”望延道：“到底是甚么事？”若愚道：“总是关于革命一路的，时势变迁无定，内中尽有绝顶聪明之人，也曾被革命之说所惑，及至他宁心静性细想过来，才知道前说之非。惟有我是向来没有这个念头，我并非世受国恩，也不是满洲忠臣，不过看得定这件事不能办的罢了。”望延听至此处，不觉把投入革命党的心思，渐渐消灭下去。

坐了一会，若愚便约了望延，一同出了升平楼，走到同安里一家妓馆里去。望延是初涉花丛，也不知这妓女叫甚名字，一班婢女仆妇，送茶送烟，倒弄得他左右不知所可。若愚叫取过笔墨，写条子请客。望延走过去一看，才知道这妓女名叫周小乔，心中不觉暗暗好笑道：“不料周公瑾千载之下，加了个乌龟头衔。”只见若愚写着，请的是屠牖民、屠莘高、王及源、谭味辛四个。写完交与婢女拿出去，回头对望延说道：“这四个都是高谈革命的，四个之中屠莘高些微安详点，其余三个一提到了革命，没有不手舞足蹈的。”望延道：“这四个人我都会过，今日上午到府上时，还遇见牖民在尊府隔壁和一个女子说话。后来走时，他还在那里呢。”若愚叹了一口气，方欲说话，忽然外场喊了一声“客来”，遂顿住了口。正是：

座上方闻长叹息，门前又听足音来。

未知来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革命党即席现奇形李若愚开诚抒正论

且说若愚听得外场高喊客来，便回头向门口一望，只见得王及源探头望了一望，便嘻嘻哈哈走了进来，谭味辛跟在后面。及源脱下了那外国帽子，走至若愚跟前，拉了拉手，又和望延拉手，却又向那妓女周小乔拉了拉手道：“先生久违了，我惦记你得很，每天粥也吃不下，只吃得两大碗饭。”小乔未及回答，他又对若愚道：“今天却是我吃鸦片的人性急了。你昨天对我说了之后，今天在青莲阁过足了瘾，你的请客条子未到，我便先闯了来。”若愚道：“请客条子方才发出去，却有劳你久候了。”及源好像没听见一般，对着一个年轻婢女亲了一个嘴，那婢女发急要走。及源道：“你急甚么？这接吻是文明国的礼法。”说着走近周小乔前，正要动手，吓得小乔连忙走开，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见了自己相好，便是请安、唱喏、叩头，见了别人，只管动手动脚，回来你敢对你相好胡闹，我便算你本事。”及源听了，赶上一步要捉，小乔身子玲珑，早一溜烟跑到外面去了。

不一会，二屠亦到，若愚便叫发局票，摆席，相让坐下。小乔过来敬过一巡酒，轮到及源跟前却被他捉住了手，硬要亲嘴，小乔竭力摆脱。若愚劝了各人一杯，说道：“兄弟今日有事，和各位商量，趁此时局还未到，先把这件正事谈了如何？”说时却看了望延一眼。及源道：“请教有甚正事？”若愚道：“兄弟前几天奉了一个札子……”及源道：“腐败，腐败！”味辛道：“奴隶，奴隶！”牖民道：“阁下向来是满清忠臣，奉札得差，自是意中事，但不知是谁给的？”若愚道：“是两江端制军的，委兄弟在上海开办一个官书局，并向上海道处，指拨六万银子，作为开办经费，专聘通人，编辑翻译各种教科书。一书出版，即由江督咨行学部立案，通饬各省学堂，一体购用。”及源吐出了舌头道：“这才是专利呢，每一部书不知要印多少才够？”若愚道：“这件事本是兄弟上的条陈，所以端制军就把这件事委了我。兄弟前天去见过瑞观察，瑞观察也答应了款子。此刻房子也看定在老牐【眉】按《上海县志》老牐新牐皆作牐，俗作闸，非是。此从老书。桥北，机器也是现成的，不过要添些铅字罢了。”味辛道：“作新社的日本人，我和他相好，若要买铅字，兄弟可以帮忙。”若愚道：“这些都容易，只有请人极难。”说时指着望延道：“方才已经约了望翁，望翁也答应帮忙了。但是兄弟有一句放恣的话，望翁的旧学是极深的，编辑经史最好，若讲新学，却是……”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口。一会又说道：“不知你们四位可肯帮忙？屡次要求教，又恐怕宗旨不对。”味辛道：“这有甚么宗旨不宗旨，只要有了钱，立宪我们也会讲的。”及源道：“莫说立宪，要我讲专制也使得，只要给的钱够我化。”若愚道：“好在是官款，将来又用压力行销，不怕生意不兴；纵使生意不兴，还可以求上头津贴。诸位倘肯帮忙，每位每月暂送五十金，等试办几个月之后，再商量添送如何？”味辛道：“教科书也没有甚么立宪不立宪，不过不要犯了‘革命’字样罢了。”若愚道：“不独编书，还打算出一部杂志，要力排革命，歌颂朝廷的。”及源道：“若说歌颂朝廷，别处人都可以不必，我们湖南人是不可少的。你想自咸同以来，惟有湖南人圣眷独隆，差不多遍地都是红顶子。”牖民道：“且不必谈这些，倒是你肯就不肯就。”及源道：“有甚么不肯，不过我打算借三个月薪水过年，不知可办得到？”若愚道：“这个且再商量，只要年内能把款子领出来，没有甚么办不到的。”牖民忽然拍手对及源道：“难，难！近来在官人役，是不准吃烟的，你却怎样？”及源道：“说不得也要戒了。其实这东西就是政府不叫戒，也不应该吃，何况奉了煌煌的上谕呢？平心而论，为了我们吃烟，却累皇上费心，只这一层便是天恩高厚；倘再不戒，就未免自外生成了。”莘高道：“你拿甚么来戒？”及源道：“市上卖戒烟丸的尽多，我一家一家试过来，总有灵验的。”若愚正色道：“市上的戒烟药，多半是吗啡，不可不慎。内中有一家分开金银两色的最利害，起了个不中不西的名目去欺人。倘使误吃了他，烟瘾不错是没了，可是上了药瘾了。久而久之，吗啡毒发作起来，还有性命之虞呢。”莘高道：“我有一个朋友，吃了一种甚么彭氏三才丸，戒脱了的。”若愚道：“这个只怕还靠得住。这个做药的人，我有朋友认得他，叫做彭伴渔，是个医生。年纪已经将近六十了，吃了二十多年鸦片烟，忽然起意要戒，便自己定了药方，居然戒脱了。他自己吃的是汤药，因为这个方很灵，但是人家吃起来不便，所以改了丸药。这是他亲身经验的，所以还可以信用得过。”

正说话间，诸局陆续到了，便一个个的回转头去唧唧哝哝，丑态百出。望延听了他们一番话，又见了此种状态，不觉暗暗好笑。却见及源背后坐了一个颀而长的妓女，满面庄严气象，及源却端坐不动，比起先安详了好些。若愚让过了几巡酒，小乔忽然对及源道：“你此刻可要香面孔了。”及源回过头来，对那妓女唧哝了两句。那妓女猛然举起一只纤纤玉手，向及源脸上拍的一声打去，其声清脆可听。及源连忙起身离了坐位，对那妓女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起身请了个安，一言不发，仍旧归坐。那妓女却端坐不动。望延更是诧异的了不得，小乔却拊掌大笑。一时间各人唱曲、拇战、钏动、钗飞，兴尽而散。及源却被那妓女守至终席，扭着辫子带了去。望延也起身作别，若愚便陪着出来，分手各散。

且说望延回至店中，默默寻思：“这等人何以必要高谈革命，及至有了五十金一个月，便圣恩高厚起来，然则从前谈革命时却又何所图？”真是狐疑不决，一夜辗转无眠。到了次日，便独自一个去访若愚，要请教他这个道理。走到若愚门口，只见他隔壁那女子已站在门前，戴着黑玻璃眼镜，东张西望。见了望延，便钉了一眼，猝然问道：“阁下莫非是屠牖民的朋友？”望延出其不意，吃了一吓，涨红了脸，呐呐答道：“是认得的。”那女子道：“可曾见他来？”望延道：“今日未见着，昨夜同席的。”那女子又道：“在那里同席？”望延道：“在妓院里。”那女子现了咬牙切齿的样子，便不再问了。

望延便到若愚家叩门而入，彼此相见，寒暄已毕。若愚先说道：“昨夜的情形，阁下都看见了，只要有了五十金一月，便马上转过风头，圣恩高厚皇帝万岁的了。”望延道：“我正为了此事要来请教，他们一向高谈革命，难道亦有所图的么？”若愚道：“有何所图，不过胡乱说说罢了。然而这里面，也有个原因，我们中国向来有一种名士，或会作些诗词歌赋，或能作两篇古文，或懂点金石，最高等的是注疏过一部半部古书。这等人都是自以为名士的，走起路来，眼睛看看天，自以为学问充足，恃以骄人。大抵中国中古而后，这等不疯不颠的名士，向来未曾断过种，便有许多不长进的人，跟着他学。到了近年以来，东西交通，输进的新学问不少，而且又多了洋务一派人，看得中国古学不甚重了，便有一两个名士，想到从此之后，不能以旧学问骄人了。无奈肚子里却没有一些新学问，看了两部译本书，见有些甚么种族之说，于是异想天开，倡为革命逐满之说，装做了那疯疯颠颠的样子，动辄骂人家做奴隶，以逞其骄人之素志。据我看来，还是名士的变相罢了。可有一层，他的文章却做得好，足以动人，所以就有这一班随声附和的了。你只就昨夜所见的举动，所听的议论，就可见他们的人格了。”

望延笑道：“王及源何以被那妓女收拾得如此贴服？”若愚也笑道：“所以我常说，上海四马路的妓女真是大清皇帝的功臣，我若当了政府，一定要奏明朝廷，一个个都给他封典。他们死了，还要另外给他盖一座女功臣祠祭他呢。”望延诧异道：“这却为何？”若愚道：“凡是气焰万丈，摩拳擦掌要革命的人，一见了妓女，没有一个不骨软身酥，把万丈气焰消归乌有的，这不是弭巨患于无形的大功么？”望延道：“在海外的革命党未必都是如此。”若愚道：“这却不知，然而总是随声附和的多，未必是有能力的。这里头政府也担着一个不是，把海外的侨民视同漠外，任从人家虐待，永远不想保护。于是那谈革命的人，便乘机蛊惑，说现在政府无用，必须建设了新政府，便可以如何如何保护侨民。所以侨民便信了。此刻各处搜捕革命党，也不问真的假的，胡乱诬人。其实这等胡闹，越闹越激的民心思变，倒是急与各国订约，把保护侨民一事视为重大事件，倒是正本清源的办法。”正说话间，忽听得门外一阵大闹起来，正是：

一席清谈方入彀，何来琐屑扰词锋？

未知门外闹的是甚么人，甚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程小姐挥拳打浪子李若愚掉舌战儇儿

且说辜望延正和李若愚谈得入彀，忽然门外一阵喧嚷大闹之声。恰好一个小丫头往外面泡开水回来，走进门便对若愚说道：“屠老爷被隔壁程家大小姐扭住来打呢。”若愚叹了一口气道：“又是一出把戏。”望延正要动问时，只见屠牖民踉跄而来，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的，还听得门外那女子骂声。若愚起身让坐，笑着问道：“在外面吵甚么？”牖民涨红了脸，憩了一会道：“我们中国人的程度低到极点了，怪不得孔子当日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我依着文明国之规矩和他结交，认他做一个女朋友，不料他倒干预我的自由起来了。”【眉】以此事标题，却仅以一笔了之，非不能细写也，不欲以此等事污我笔墨也。志士如此，那得不厌世。若愚道：“这个似乎不关程度的高低，倒是社会习惯上的讲究。自从先王制礼，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数千年来秉此礼教，一旦要舍去我的本来，要去改从别人，这又何苦呢？”说着又回头对望延道：“前日我说过于开通，就是这等去处。”

牖民道：“亏你每每自命开通，试问要强国，除了改良社会，从那里入手？”若愚道：“我岂不知改良社会是个要着？不过我所说的改良社会，是要首先提倡道德，务要使德育普及，人人有了个道德心，则社会不改自良，并非要扭转一切习惯，处处要舍己从人的。”牖民呵呵大笑道：“你不要扭转一切习惯，我试举几种习惯你听可要扭转，‘倚赖’‘自利’‘躲懒’‘推委’‘因循’，请教这等习惯，在社会上还能望改良么？”若愚道：“这等都是性质，并非习惯，都是道德沦亡之后，才有这等坏性质。所以我说要德育普及是改良社会第一要义；至于一切习惯，东西异俗，尽可各从其便；若一定要舍己从人，反可以养成崇拜外人之心；况且举动一切都是形式上的问题，与道德毫无干涉的。”

牖民呵呵大笑道：“亏你还要自命开通，戊戌那年，康、梁之徒便有改易服式之议，说是改了服式便可触目惊心，自然振作了。那康、梁之徒，自我辈今日视之，已是腐败之尤。你的见识还不及他呢。”若愚道：“大凡人说一句话，必有所为而发，断非凭空臆说的。戊戌那年，初言变法，一班老愦糊涂的人，拥挤在要津上。此时康、梁辈在政界上发言，自不得不作此说。当时若改了服式，无异给他们写了一张座右铭；若在今日社会上，这改服式与不改，有何关系；若说改了服式可以振起尚武精神，此说固似近是，然而精神之发生，教育最为紧要。所以学堂的讲堂上，实是精神发生之地；若徒然在形式上讲，精神反会生出流弊。我每每听见那些无知少年，说甚么我改了装，坐东洋车，车夫格外跑得快些。有个说我改了装，走起路来，中国人都避我。照这两句话扩充起来，养成崇拜外人之心还是小事，还要养成倚仗外人欺压同种的性质呢。涓涓不厌成为江河，君子所以有杜渐防微之戒。我辈当此道德沦亡的时候，倘有丝毫关切时事之心，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不可不谨慎的。”

牖民道：“照你这样说，你是个谨守绳尺的君子，我还敢恭维。若说是能改良社会，我却不敢附会，须知此刻中国的万事万物都应该改革。譬如一所旧房子，已经东倾西圮的了，若不是通身拆卸，重新起造，徒然换一两根庭柱，是断乎收拾不好的。”若愚笑道：“这个譬喻，在初发出来时却新颖可喜，到了现在也是老生常谈了。你既然说这个，我也就这个上面说去。譬如我这房子，是住宅房子，一家老少都这样住惯的了。此刻因为他倾圮了，要翻造，然而也得要照住宅房子的样式改起来，方才合用。总不能改一所门口向天的房子，也不能改一所没有门口的房子。这且不必说，住宅房子总不能改作庙宇，庙宇总不能改作厕所，厕所总不能改作衙门，衙门总不能改作店铺。【眉】厕所不能改衙门，而今日衙门比厕所还臭；衙门不能改店铺，而今日衙门受贿起来，比店铺利钱还多。写来一笑。总而言之，是各有各用，亦即是各有各习惯的缘故，不能一说改，便胡乱都可以改的。”牖民笑道：“拆了中国房子，改一所外国洋房住住，岂不舒服？”若愚道：“这个只能作笑话说，也可以作遁词听。若说改良社会，一切都要学外人，我却断断不赞成。”

牖民道：“你处处不赞成学外人，又不主张改装，请教你此刻穿的可是中国衣服？”若愚大笑道：“这一句话，又是谈革命的无聊之谈。中国自三代以来，历代衣冠，都有改革，请教一定要穿中国衣服，应遵何代？若说汉官威仪，应遵汉代，难道汉以前都是夷狄？明太祖得了天下，衣冠一遵唐制，请教他中间隔了宋元三四百年，他那一只眼睛看见过唐代衣冠来？不过复了纱帽圆领，得其大意罢了。至于现在的衣冠，不错，是满洲装束，然而二三百年来，久已成了习惯。我戴的是中国天，履的是中国地，读的是中国书，讲的是中国理。况且二三百年来，满洲人全都被了中国的教化，变成汉人一样了。不信你看各处驻防的旗人，差不多全都不懂满洲话的了。我既生长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祖父相传下来的习惯如此，我就何妨把他作中国衣冠看呢？近来所称有志之士，我看每每于实际上不甚着意，倒是那无关得失的形式上、习惯上处处龂龂以争，殊属无谓。”

牖民道：“形式习惯先改革了，方能触目惊心，岂可以看得轻了，说是无关得失的？”若愚道：“既要提倡改革，自当身为表率，你一定自愿先实行改革，以为之倡的了？”牖民道：“这个自然。”若愚道：“既如此，我有一句极放恣的话，要你据实回答我，不准口与心违的，可说得么？”牖民道：“你且说来，我自然据实回答。”若愚道：“你可不要动怒，我前天听见莘高说，你有一位令叔在这里看见你无意到日本，在上海胡闹，已经写信去接你宝眷出来了。你若是实行改革，为社会倡的，等尊夫人到时，我专诚到公馆拜望，我可要行拉手接吻礼的，你若答应了出来……”说到这里，指着望延道：“有望翁为证，不能食言的。”牖民呆了半晌，涨红了脸道：“我是无有不可的，只怕女子们不肯。”若愚道：“好，好，尊夫人是守中国礼的，是以不肯；我也是守中国习惯的，也不肯相强，不过这样说说罢了。然而何以及源和你贵相好【眉】俗以所眷之妓为相好也。私下行了一个外国礼，接了一下吻，你却大翻腔起来，甚至于和贵相好断绝呢？这个道理倒要请教。”牖民呆了半天道：“这件事你从何得知？”若愚道：“你休问我那里得知，须不是我捏造的，你只回答我这个道理。”牖民道：“我说你不过，算我降服了你罢。”

若愚道：“也不必说降服不降服，不过要知道天下事尽多宜于此不宜于彼的。大至国家制度，小至儿童玩具，在外国是件件好的，移到我国来，也得要和我国人民的习惯性质程度比较比较，方可施行，不是囫囵吞枣般，是外人的全都合式的。譬如手枪，是件文明利器，我也不能作违心之论，说他不好，倘使我辈得有此物，藉以防护身家性命，岂非极好的么？然而落在坏人手里，他却仗了这个去打劫抢掠，这不是个明证么？照说我国社会中尚有坏人，这等文明利器还是不输入为妙，然而就不免因噎废食了。所以我主张德育普及，并不是死守旧学，正是要望道德昌明之后，不为外界摇动，然后输入文明，方可有利无害的意思。”【眉】先生此愿太奢，以现在社会观之，恐千万尚不能偿此愿也。

若愚一面说，牖民一面低头寻思，犹如没有听见一般。至此忽然说道：“不错，我们中国人最没有公德。”若愚笑道：“这又是新学家的口头禅，我最不信服的。道德有甚么公私之分？而且公者私之积也，人人有了道德，人人以道德相接待，那不就是公德了么？何必要标奇立异，别为一门呢？”牖民抢着道：“中国古人立教，只讲三纲五常，绝不曾提到社会上的道德，与及爱群爱国的道德，岂不是不完全么？”若愚道：“你不要忙，古人的时候，或者不曾有社会的名词，是说不定的。然而《大学》上‘与国人交，止于信’不知说的是甚么？古人‘民胞物与’之说，不知再有比这个‘群’大的没有？孔子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不知算爱国不算，倒要请教。其余如‘泛爱众’‘主忠信’等，不胜枚举。”

牖民又抢着说道：“罢了，罢了！中国人单知道忠君。”若愚道：“有话慢慢说，何必这等忙。前两年《新民丛报》上，梁卓如说了一句皇帝要尽忠的话，于是大众诧为新到极处的说话，以为发前人所未发，不知‘主忠信’的‘忠’字，何尝是对于人君而言？‘教人以善谓之忠’这个‘人’字，何尝是指人君而言？至于《左传》‘齐师伐我’一篇，曹刿问‘何以战’，公曰：‘大小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刿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可见数千年前，早有了皇帝要尽忠的话，并且皇帝必要尽忠，方可叫百姓去出战。看得何等重要，后世之人，鼠目寸光，读书不求甚解，被中古时代那一孔之儒欺骗到底，到了死的那天，还堕在五里雾中，反要怪自己宗国的道德不完全。我看着实在可怜、可恨、可笑、可恼！’

正说得高兴时，忽听得窗外呵呵大笑，三人吃了一吓。正是：

何来吃吃鹭鹚笑，打断滔滔挥麈谈。

未知窗外笑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论时局再鏖舌战妒同类力进谗言

且说若愚等听得笑声，抬头看时，只见窗外人影乱晃，跟着一阵脚步声响，进来了三个人，却是及源、味辛、莘高。及源一进门，便举手除去那外国帽子，嘴里说了一声“古得摩灵”，若愚等都起身让座。牖民对及源道：“他方才痛骂我们维新，你还对他行这个脱帽礼呢。”若愚道：“你们动不动自命文明，这私听人家说话，也算是文明的么？”及源道：“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我们才立定了脚听听，若是喁喁私语，我们就要扬声而入了。”味辛道：“我们走到天井里，听见若翁说要和牖民夫人亲嘴，我们以为奇怪，便大家摆手，立定了脚，在窗外偷听你们的辩论。你们到底为甚么事辩论起来，这样滔滔汩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牖民道：“你也不必问为甚么事辩论起，总而言之，他不以输进文明为然罢了。”

若愚听说，笑了一笑。味辛道：“我倒要请教请教，为甚么不以输进文明为然？”望延的记性好，便把二人辩论的话述了一遍，只把牖民被打进来的一节瞒过。味辛道：“大凡与人辨论的，一定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独是把现在的满洲衣冠，视同中国装束，我可极不佩服。”若愚道：“我要请教，比方三百年前，大清未入关直至今日，仍是明朝天下。当此之时，衣冠应该是怎么样的？难道和高丽人一般，还是峨冠博带的，可以与外人周旋么？只怕慢慢的也要改小了，照着明装改小了，还不和此刻的衣服差不多么？并且我也不一定操断断不能改装之说，不过习惯已久，可以从缓罢了。”牖民拍手道：“妙啊！你也要屈服了。”若愚道：“我并不屈服，我此刻说装可以改得，而且急于要改，请你说出一个急于要改的道理来。”味辛道：“这个没有甚么道理，不过这是文明装束罢了。”若愚“扑嗤”的一声，笑道：“甚么文明装束，不过强权装束罢了。明朝时候，峨冠博带的，不及本朝窄袖蛮靴的利便，所以屡战屡败，以至于失天下。到了今日，这窄袖蛮靴和那短衣秃帽的比较，又不及他的利便了，所以军界上改装，却是要紧的。”味辛道：“此刻军界上已经都改了，又何必再说。”牖民道：“他不过要逞其能言舌辩说到东、说到西，都是他的道理罢了。不然，方才我和他说，他一定说改不得，此刻他又说要改，不是任意翻覆么？”若愚道：“我常说，凡人说一句话，必有所为而言。我此刻说要改，是从军界上立言，方才和你辩的是社会上的事，如何可混在一起？”及源道：“这个满洲装束，正是我们九世之仇的大纪念，亏你还要说是可以作中国衣冠看。”

若愚道：“我说可作中国衣冠看，是指习惯而言。至于九世之仇的一句话，正是孟子之所谓‘诐词’。既然自命为志士，有爱国爱群之思想，现成放着强邻逼处不急图自强，现成放着数十万同胞在海外被人虐待不思救援，反要远溯到三百年前的旧事。照这样说起来，汉高、明太也不是揖让而有天下，改换朝代的时候，总不免杀人如麻，既然要报九世之仇，还有那十八世、二十七世、三十六世的仇又到那里去报呢？”及源道：“那是自家同胞相杀，无可奈何的，至于被异种所杀，总觉心有不甘。”若愚笑道：“既然如此说，你我都是中国人，都是同胞，你何妨给我杀了。讲到种族一层，我以为只以颜色为别，你看白人，他们自己未尝无龃龉，未尝无战争，及至对于黄人之问题一起，他们便互相联络来对付我。我们黄人又岂可以自相离异，与人以隙呢？”及源道：“联络黄人是可以的，却不应该奉之为君。”

若愚道：“若必要争着做皇帝，试问美国人种最杂，举起总统来，应该举那一种？向来举总统的时候，可曾牵及到种族问题？”味辛道：“你这句话可谓强词夺理，美国是共和政体，总统不过是个公仆，不是专制皇帝。并且一切议员官吏等，都是公举的，不像现在政府，专门信任满洲人，夺尽汉人的权利。”若愚道：“我并不强词夺理，只怕你未免偏于一面了。美国总统，不错是个公仆，不是专制皇帝，请教这专制政体，是我们中国人汉人中古的贱儒逐渐酿成的，还是从满洲带过来的？至于专任满人一节，最是政府授人以柄的坏处。然而平心而论，偏护同乡的恶习，只怕人人都不能免。自从曾文正之后，做两江总督的，如左文襄、曾忠襄、刘忠诚等，都是湖南人。这二十年间，在南京的湖南人，满坑满谷，几几乎把南京的风俗都改变了湖南的风俗。你想不偏护同乡，那些湖南人来做甚么？然而两江还说是局面大，差缺多，所以容得下。从前刘康侯也是湖南人，做了两年此地制造局总办。那时就有了‘制造局是湖南会馆’的笑话。我想做官的汉人，先把这个恶习改了，再去责备那做皇帝的满人不迟。”

牖民摇头道：“罢了，罢了！处处都是你的理，我们都是笨嘴，说你不过，我第二次降服了。”莘高道：“别的我都不辩论，只是要望德育普及之后，方才输进文明，我却不解。前两天我听见一位极负时望的先生演说，说是佛学输入中国时，中国通儒拿着中国旧学，和佛学融会在一起，便另外成了一种学问。此时欧美新学输入我国，亦可以拿我们的旧学和新学融在一起，另成一种学问，不知此说可通？”若愚道：“此说岂但通，竟是一篇高论。然而当要知道，必要像那位先生的学问的根底，方才发得出这番议论；也必要像了我们这等人，方才听得懂，会得过这番意思。须知社会上没有学问的人居多数，这等议论只能对高等人说；若对中人以下说了，便是对牛弹琴了。此时欧美文明输进来，如何止压得住？我并非说要德育普及才可输进文明，不过是望社会中人人都先有了根底的意思。须知输进文明，犹如天旱时决堤灌水一般，若不先在堤内修治备洫，以沟水有所归，贸然一决，必不免淹及田禾。未受其利，先受其害。试问此时能受输入文明之益的，能有几人？解得两句新名词的，已经算好的了。最可怕是那种一事不知，徒然养成崇拜外人性质的。”

及源道：“你们辩论的也够了，可以不必谈了，还是说我们的正经事罢。我们今日是特来请问书局几时开办的？”若愚道：“这个要等领到了款子，再能说定。”及源道：“请你赶紧去领罢，我是急于要借三个月薪水过年呢。”若愚道：“若为过年费用起见，你可不要单靠我这里，万一年内领不着，要误了你的事。”及源道：“你想办事这等因循，须怨不得我们要革命了。”若愚道：“为了这个也要革命，一天不知要革几回命呢？”及源道：“无论如何，总请你上紧点。我虽然不能单靠你这里，然而你这里也是一条路子，我不能不走呢。”若愚道：“那么，你明后天来听回信罢，成不成，我可不担责任。”及源道：“如此我要少陪了，今天只吃了三筒烟就赶到这里来，还要去过瘾呢。回来见吧，倘有好消息，请到青莲阁给我一个回信。”若愚答应了。及源立起来，把外国帽子一除，嘴里说了一声“古得拜”，便出门去了。味辛、莘高也同去了。仍是牖民、望延留下。

等若愚送客回来，望延便问道：“王及翁进来时和出去时，说的甚么‘古得’，我听他说了好几次，不懂是甚么，想来也是个新名词。”若愚道：“那里是新名词，是一句外国话。”望延道：“原来是精通西文的。”牖民呵呵大笑道：“精通西文，他连二十六个字母还没有问清楚呢。统共就懂得两句‘古得么灵’‘古得拜’，没有一天不说几十遍，听了也觉得肉麻。若翁我老实对你说，你若是开书局请编辑，这位先生是请教不得的。不信你看，他未曾接办，便先要借三个月薪水，将来开办之后，他那一天不要借钱？只怕办一年的事，要用到三四年的薪水。临了一言不合，便掉头而去，这一笔亏空，不要你代他弥补么？虽然官场的报销，名为造报，原可以捏造的。然而有了捏造的工夫，不会自己弄两个，却去替他效劳，未免犯不上了。”望延道：“这位王及翁，向来在上海办甚么事的？”牖民道：“办甚么，不过靠翻戏吃饭。”望延茫然不解道：“翻戏？甚么叫翻戏？”若愚道：“欢喜顽或者有之，未必做翻戏。”牖民道：“未必，上月弄了他同乡人的七百多洋钱，几乎闹翻了。人家要去告，幸得遇了我们来。莘高也是他同乡，出来调处，还了人家五百，方才了事。”望延道：“倒底甚么叫翻戏？”若愚道：“这里上海的土谈，叫局赌做翻戏。”望延道：“甚么叫局赌？我也不懂。”若愚笑道：“用假牌、假骰子，串通了几个人，或者摇摊，或者推牌九，引那生人入局，去骗他的钱。这便叫局赌。这里头甚么翻天印、倒脱靴的名目多得很呢。及源未必干这个。”牖民道：“这个不信由你，他会闹亏空，总是真的，不比我家里有钱寄出来用。这里的薪水，不过聊以津贴我车马之费罢了。”说话之间，已是十二点钟，家人来回说开饭，若愚便留二人便饭。牖民说还有别样事，便辞了去，座中单留下辜望延。正是：

岂但机锋聆妙论，更将口腹累郇厨。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因米贵牵连谈立宪急避祸匆促走东洋

且说望延就在若愚处吃过午饭，饭后各各散坐。望延因为听得若愚议论纷披，十分佩服，便要设法撩拨他的议论，因问道：“昨今两日，听了这几位的议论，实在令人可笑。然而谈革命的人，未必个个如此。”若愚道：“这几个人虽不能算是革命党的代表，然而此等人也居多数了。就是在海外的也是有名无实。我偶然想起一件事，前年我遇见一个商人，是从檀香山回来的，说是曾经入了甚么兴中会，逢人津津乐道，及至问起他，‘革命’二字，他却茫然不解。他也不知道这个会是革命党首领设立的，又不知道会中宗旨，徒然知道出了几元入会费，挂名在会里，是个会员罢了。所以他也不知是件秘密的事，逢人便说。然而在那革命党首领说起来，凡是会员都是同志的，你说冤枉不冤枉呢？”望延道：“这又奇了！难道入会也不问问会内宗旨的么？”若愚叹道：“凡到海外的人，多半都是去做工的，积攒了几个钱便做点生意，于是成了商人。你想这种人，字都不多识一个，那里懂得甚么宗旨。倘使政府里有能力到海外去，捉住了革命党，吊出了他的册籍，按名捕捉。这种人被杀了，自己还不知道犯的甚么法呢？”

望延道：“你不说革命党在海外诱人入党，总说此时政府靠不住，必要换过新政府方能保护侨民么？”若愚道：“他们愚人那里懂得这种文话，他那里知道，换过新政府便是革命，政府指革命党是造反，造反是大逆不道，要灭族的呢。所以我说，尽力保护侨民，非但可以消除革命的风潮，并且也应该由领事官在外面设法开个学堂及演说会等，一则教教国文，二则开开民智，多得一分文明程度，外人也少讨厌我们一分。”望延道：“外人到中国来，我们未曾讨厌他；中国人到外国去，他们何以讨厌我们，真是不懂？”若愚道：“须知外国人到中国的都是上等人，中国人到外国去的，除了几个钦差、随员及学生，与及近十年来几个避地的党人以外，其余都是做工的粗人，一举一动都是粗莽的，怎么不惹人厌呢？所以我说要到海外去教国文，开民智。近来终日说话是预备立宪，办事是搜捕党人，却不想到办这些事。”

说犹未了，忽然窗外一人接声道：“立宪，立宪！吃贵米了。”二人急抬头看时，张介卿已踱了进来。若愚笑道：“从那里来？立宪与米贵有何关系？倒要请教。”介卿切齿道：“若是从前不讲立宪的时候，米价贵起来，邻境出了抢米案，做上海县的传了米行董事来叫他平价。他若是推托，便把他看管起来，吊他的进货账册来查，勒令他平价。不遵，断打他的屁股，都可以办得到。你想那穷苦百姓受多少恩惠。如今不然了，要立宪了，地方要自治了，官对百姓要客气了，商会也立起来了，米贵了，邻境出了抢米案了，上海县也急了，然而没奈何，只得写封公文去问商会，商会又写封信去问米行董事。米行董事只回得‘米价贵’三个字，商会也照样回了上海县，任凭上海县是神明父母，也没有法子想。立宪，立宪，把米立贵了。”若愚叹道：“道德沦亡虽有善法，亦不能行，于此可见其实。稍存恻隐之心的，何妨利钱看薄点呢。并且还有一层，米是有好歹的。那种上好的，米正不妨略贵，那吃好米的人，自是富贵人，虽贵点也不要紧。把那粗糙的卖贱些，以惠穷民，粗糙上所失的，就取偿于上好的里面，还不是保住我的利钱么？”介卿道：“可惜你不开米店，在安南运来的米，连到上海的运脚，不过二两多银子一担，到了这里，卖四两多，还算有良心的呢。”

望延道：“这立宪政体的内容，究竟是怎么样的，倒不可不研究。”若愚道：“我也不底细，这里有个立宪研究会，你到会里去研究，或者可以知道。据我看来，也未见得尽善尽美。不过以现在环球各国政体而论，是立宪政体最好罢了，将来进化起来，总有比这个还好的。以介翁方才所说米贵一节而论，我们中国人道德丧尽，就是立宪也未见得能治国，还怕比专制更甚呢？”望延道：“何以见得呢？”若愚道：“且不要说立宪，就以地方自治而论，无非举几个绅董出来办事。你想专制的时候，还有那横行乡里的恶绅，何况全盘交给他办理，不是如虎添翼么？专制的时候，地方官还可以详革惩办他，此时他是一方之代表，奈何他不得。专制的时候，官吏不好，还有去任之一日。这绅董是终久在一处的，那才是附骨之疽呢。推而至于开设议院，选举议员，都未曾论到人格如何。据我看起来，以此昏天黑地的人才去办事，终不会好的。”

望延在乡时，早见了预备立宪的上谕，到了上海，看了几种宪政书，心中正在那里喁喁望治。今听了若愚前后的议论，革命又不好，立宪又不好，不觉把一片热心冷到冰点度上去。【眉】那得不厌世，那得不厌世。一哭。呆了半晌道：“如此说来，中国是没有望的了。”若愚道：“若要有望，除非设法制造出四万万个道德心，每人派他一个。”望延道：“难道你看得中国人，没有一个有道德的么？”若愚道：“岂敢！那中人以下，没有道德是没有教育之过；中人以上，没有道德是受了教育之过。”望延勃然道：“岂有此理！难道有读书读坏了的么？”若愚道：“自宋儒出世以后，士大夫道德早已丧尽，何待今日？”望延道：“这句话我可真真不懂，请你早点说明了罢。”若愚道：“宋儒责人太甚，动不动要讲天理人欲。讲天理的，不准有一点人欲，有了一点人欲，便全没了天理；没了天理，便是小人。你想一个人岂有无欲之理，声色货利，纵然全不嗜好，饱暖是要图的。这饱暖便是人欲，他却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于妇人女子，尚且责备无已时，人家被他责备得怕了，依了他的话，左右不能成君子的了，便乐得往小人一边走了。你想这不是宋儒的谬妄么？圣人教人，伦常日用，待人接物，只要尽我当然之职，便处处都有道德，何尝这等严厉？”望延道：“我往常也每每疑及宋人讲学，类似谈禅，却想不到这一着。”

二人正说得高兴，张介卿忽然失声道：“嗳呀！我把正经事忘了。”说着对望延道：“老班叫你快回去，有要紧事呢。看他那形色慌张，不知有了甚么事？叫我找你。我到了这里，听见你们谈甚么立宪，我想起米贵的缘由，谈了上去，便忘记了。”望延听得哥哥叫他，不敢担延，即告辞了若愚和介卿回到店中。

望廷见了，便一把拉着，走到楼上，说道：“兄弟，你半天不回来，吓煞我也！”望延道：“哥哥放心，兄弟近来路都走熟了，不会迷失的。”望廷道：“兄弟，你还没有知道，今天早起你出去之后，邮政局送到一封信，是陆子忠写来的，说你逃走了，房子被那两个狗官放火烧了，辜忠也被两个狗官杀了，把你的名字开报上去，说你是革命党呢。既然开了你的名字，总不免要行文捉你的了。我心中还以为你在上海租界上，还不要紧，后来我饭后出去忽然听说，有一个革命党被一个和尚骗到城里，捉到上海县去了。我老大吃了一吓，恐怕是你，连忙到城里去打听，方才知道捉的是在升平楼底下卖书的一个人。”望延道：“一个摆摊卖书的人，如何也是个革命党？”望廷道：“兄弟啊！‘官’字底下是两个‘口’字，他那两个口要说你是甚么便是甚么，饶你生的通身是口，也无从分辩的。此刻出了个骗入城里再捉的法子，兄弟啊，我不敢留你了，你暂时到外国去避避。你愿到日本，愿到新加坡，随你的便，我和你筹点盘缠。你想好不好？”说罢又哭道：“兄弟，你原谅我，不是做哥哥的容你不得，实在是不放心你在上海。我受了叔叔的恩，丝毫不曾报答。叔叔只有你一个儿子，万一我保护你不周，有甚么长短，我就死了做鬼也没有面目见我叔叔。”一席话说的望延也哭了，说道：“哥哥这般爱我，我那有不遵命之理。只是盘缠一节，要哥哥费心不便，不如请哥哥写封信去托陆子忠，请他把家里的房子田地好歹卖几吊钱，寄出来罢。”望延道：“如何等得及？兄弟，你说定到那里，我代你打听轮船。”望延道：“到日本罢，到了日本，我或者还读几年书。”望廷讶道：“兄弟，你学也进过了，你家里的书堆的比山还高，我那年问你，你说都读过了，此刻还读什么书？”望延道：“学问是没有穷尽的，那怕中了状元，还有许多学问不懂的呢。何况进个把学，算得甚么。我多读几年书，长点学问见识，将来回国，或者还可以干点事业。”望延道：“兄弟啊！你这个主意打错了，你到了日本，剪了辫子投降了日本，做日本人罢。等你做了日本人，我过几年，收了这个生意，也跟你到日本投降去了。”望延讶道：“哥哥，这是甚么意思？”望廷道：“难道你不知道吗？各国的人民都是受官府保护的，只有我们中国百姓是官府的肥肉，他要割就割，要吃就吃。【眉】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世事如此，那得不厌世。我们如果做了日本人，少不免有日本官府保护，岂不比做中国人受狗官的瞎冤枉好么？”望延道：“哥哥，不是这等说，我出外去读书，学了本事回来，要设法联络了大众百姓，把那好的官留下，那不好的赶了，硬要那做官的好好儿保护百姓，才是道理。怎么把自己父母之国丢了，去做别国人呢？”望廷道：“那里联络得许多人？”望延道：“哥哥不要管我，自然学到了这个本事，方才回来。”望廷听说，便自去打听轮船，张罗盘缠去了。

望延独自一个，咬牙切齿的，恨恨不已。想到那官吏无道，便想认真投入革命党；想到那几个谈革命的行为，倘与他同了一党，未免玷污了自己。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且待到了日本，看看那边中国人的人格，再定主意。

不一时，望廷来了，说是事有凑巧，恰好“安徽”轮船今天开往日本，已经写了一张二等船票，凑了百十元洋银，兑换了日本钞票，交付与望延。等到晚饭后，收拾行李，亲身送到船上。弟兄两个，依依不舍，直等到放了两回汽笛，船要开行，望廷方才大哭登岸。从此辜望延到了日本，不在上海了。这一部《上海游骖录》也就此告竣了。若要知道辜望延到了日本之后，又有何见闻，且等做了《日本游骖录》出来，方能知道的了。

各人之眼光不同，即各人之见地不同；各人之见地不同，即各人所期望于所见者不同；各人期望于所见者不同，即各人之思所以达其期望之法不同。以仆之眼观于今日之社会，诚岌岌可危，因非急图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革新者也。意见所及，因以小说体，一畅言之。虽然，此特仆一人之见解耳。一人之见，必不能免于偏，海内小说家，亦有关心社会而所见于仆不同者乎？盍亦各出其见解，演为稗官，而相与讨论社会之状况欤？著者附识。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历史小说集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609

定价：56.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两晋演义
两晋演义序

第一回 晋武帝平吴恣淫佚 册贾妃祸水伏宫帏
第二回 假遗诏杨骏恣威权 正中宫贾妃要册立
第三回 恣威权庸人取败 灭伦理恶妇废始
第四回 辅王室宗藩争政权 诛大臣内宫传假诏
第五回 兔死狗烹楚王被戮 逼夫弑母贾后行凶
第六回 杨太后饿死金墉城 卫元德投降鲜卑部
第七回 报私仇孙秀召边衅 觑政柄赵王结中宫
第八回 恣猖獗齐万年称帝 笃忠贞周孝侯捐躯
第九回 锦障金灯石崇斗富 焚琴煮鹤绿珠坠楼
第十回 征氐羌孟观领重兵 废太子中宫施毒计
第十一回 恶贯满盈中宫饮鸩 威权纵恣同室操戈
第十二回 惑群小赵王窃神器 讨国贼宗室起义兵
第十三回 诛篡逆惠帝复辟 弄威权齐王被戕
第十四回 觑大位两镇称兵 误昏庸一王死难
第十五回 走贤王东晋肇丕基 纵刘渊中华开扰乱
第十六回 遭寇乱惠帝返洛阳 报父仇李雄霸全蜀
第十七回 托汉裔刘渊称王 乱晋室张方劫驾
第十八回 勇石勒匹马敌晋兵 恶张方专权召内乱
第十九回 伤时局刘弘劝和 拟迎驾周权被戮
第二十回 拟媾和河间杀张方 启纷争李成即帝位
第二十一回 奉伪诏成都王身死 误中毒晋惠帝驾崩
第二十二回 谋造反陈敏死建业 代报仇汲桑下邺城
第二十三回 归茌平汲桑被杀 投刘渊石勒封王

痛 史
第一回 制朝仪刘秉忠事敌 隐军情贾似道欺君

第二回 闻警报度宗染微恙 施巧计巫忠媚权奸
第三回 守樊城范天顺死节 战水陆张世杰设谋
第四回 骂贼臣张贵发严辞 送灵柩韩新当说客
第五回 叛中国吕师夔降元 闻警报宋度宗晏驾
第六回 死溷厕权奸遗臭 请投降皇帝称臣
第七回 痛蒙尘三宫被辱 辟谣诼二将怜忠
第八回 走穷途文天祥落难 航洋海张世杰迎君
第九回 辞尊号杨太妃知礼 议攘夷众志士定盟
第十回 下江西文丞相建殊勋 度仙霞宗伯成得奇遇
第十一回 谢君直初上仙霞山 胡子忠夜闹河北路
第十二回 盗袖镖狄琪试本领 验死尸县令暗惊心
第十三回 胡子忠再闹安抚衙 山神庙结义狄定伯
第十四回 仙霞岭五杰喜相逢 燕京城三宫受奇辱
第十五回 待使臣胡人无礼 讲实学护卫长谈

第十六回 胡子忠盗案卷尽悉军情郑虎臣别仙霞另行运动

第十七回 越国公奉驾幸厓山 张弘范率师寇祖国
第十八回 灭宋室生致文天祥 论图形气死张弘范
第十九回 泄机谋文丞相归神 念故主唐玉潜盗骨
第二十回 谢君直再上仙霞岭 桂夫人寿终玉亭乡
第二十一回 胡子忠装疯福州城 谢君直三度仙霞岭
第二十二回 谢君直就义燕京城 胡子忠除暴汴梁路
第二十三回 疯道人卖药济南路 郑虎臣说反蒙古王
第二十四回 侠史华陈尸燕市 智虎臣计袭济南

第二十五回 赚益都郑虎臣施巧计 辞监军赵子固谢孤忠

第二十六回 应义举浙民思故主 假投降宗智下惠州

第二十七回 忽必烈太子蒙重冤 仙霞岭义兵张挞伐

云南野乘
第一回 畏凌逼楚王思拓地 告奋勇庄请平蛮

第二回 荒徼外喜遇中原人 蛮洞中详查群猓俗

第三回 筑苴兰庄王滇国 尝蒟酱唐蒙征夜郎

出版说明

本书收吴趼人《两晋演义》《痛史》《云南野乘》三部作品。

《两晋演义》标“历史小说”，署名“我佛山人撰”。原载《月月小说》第一至十号，时间为光绪三十二年（1906）九月至光绪三十三年（1907）十月。共刊23回，未完。宣统二年（1910）三月由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这次整理以《月月小说》连载本为底本，上海群学社本为参校本。保留了原书中的眉批和回后评语。

《痛史》标“历史小说”，署名“我佛山人撰”。共出27回，未完。原载《新小说》第八至十三、十七、十八、二十至二十四号，时间为光绪二十九年（1903）八月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十二月。作者生前未出单行本，最早的单行本由上海广智书局于宣统三年（1911）出版。这次整理，以《新小说》连载本为底本，参校了上海广智书局本和上海风雨书屋本。

《云南野乘》标“历史小说”，署名“趼撰”。原载《月月小说》第十一、十二、十四号，时间为光绪三十三年（1907）十一月至光绪三十四年（1908）二月，仅刊出三回，未完。本次整理依据《月月小说》连载本。

两晋演义

欧阳健唐继珍校点

两晋演义序

自《三国演义》行世之后，历史小说，层出不穷。盖吾国文化，开通最早。开通早，则事迹多，而吾国人具有一种崇拜古人之性质，崇拜古人，则喜谈古事。自周秦迄今，二千余年，历姓嬗代，纷争无已，遂演出种种活剧，诚有令后人追道之，犹为之怵心胆，动魂魄者。故《三国演义》出，而脍炙人口，自士夫以至舆台，莫不人手一篇，人见其风行也，遂竞为之。然每愈况下，动以附会为能，转使历史真相，隐而不彰，而一般无稽之言，徒乱人耳目。愚昧之人，读之互相传述，一若吾古人果有如是种种之怪谬之事也者。呜呼！自此等书出，而愚人益愚矣。

吾尝默计之，自《春秋列国》以迄《英列传》《铁冠图》，除《列国》外，其附会者当居百分之九九，甚至借一古人之姓名，以为一书之主脑，除此主脑姓名之外，无一非附会者。如《征东传》之写薛仁贵，《万花楼》之写狄青，是也。至如《封神榜》之以神怪之谈，而借历史为依附者，更无论矣。夫小说虽小道，究亦同为文字，同供流传者，其内容乃如是，纵不惧重诬古人，岂亦不畏贻误来者耶？等而上之者，如《东西汉》《东西晋》等书，似较以上云云者略善矣，顾又失于简略，殊乏意味，而复不能免蹈虚附会之谈。夫蹈虚附会，诚小说所不能免者；然既蹈虚附会矣，而仍不免失于简略无味，人亦何贵有此小说也？人亦何乐读此小说也？况其章回之分剖未明，叙事之不成片段，均失小说体裁，此尤蒙所窃不解者也。

月月小说社主人，创为《月月小说》，就商于余。余向以滑稽自喜，年来更从事小说，盖改良社会之心，无一息敢自已焉。至是乃正襟以语主人曰：“小说虽一家言，要其门类颇复杂，余亦不能枚举。要而言之，奇正两端而已。余时曩喜为奇言，盖以为正规不如谲谏，庄语不如谐词之易入也。然《月月小说》者，月月为之，使尽为诡谲之词，毋亦徒取憎于社会耳。无已，则寓教育于闲谈，使读者于消闲遣兴之中，仍可获益，于消遣之际，如是者其为历史小说乎。

历史小说之最足动人者，为《三国演义》，读至篇终，鲜有不怅然以不知晋以后事为憾者。吾请继《三国演义》以为《两晋演义》。虽坊间已有《东西晋》之刻，然其书不成片段，不合体裁，文人学士见之，则曰：“有正史在，吾何必阅此？”略识之无者，见之则曰：“吾不解此也。”是有小说如无小说也。吾请更为之，以《通鉴》为线索，以《晋书》《十六国春秋》为材料，一归于正，而沃以意味，使从此而得一良小说焉。谓为小学历史教科之臂助焉可；谓为失学者补习历史之南针焉，亦无不可；其对于旧有之《东西晋》也，谓余此作为改良彼作焉可；谓为余之别撰焉，亦无不可。庶几不以小说家言，见诮大方，而笔墨匠亦不致笑我之浪用其资料也。

主人闻而首肯，乃驰书告诸友曰：“吾将一变其诙诡之方针，而为历史小说矣。爱我者乞有以教我也。旋得吾益友蒋子紫侪来函，勖我曰：“撰历史小说者，当以发明正史事实为宗旨，以借古鉴今为诱导，不可过涉虚诞，与正史相刺谬；尤不可张冠李戴，以别朝之事实，牵率羼入，贻误阅者”云云。末一语，盖蒋子以余所撰《痛史》而发也。余之撰《痛史》，因别有所感故尔尔，即征蒋子勉言，余且不复为，今而后尤当服膺斯言矣。操笔之始，因记之以自励。著者自序。

第一回 晋武帝平吴恣淫佚 册贾妃祸水伏宫帏

话说战国时，孟子有言：“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此一句话，竟成为后世历代兴亡之定例。就如《三国演义》开篇第一句所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合即是治，分即是乱，起伏相寻，更无宁息之日。中间许多历史，一时也难说尽，此时且承《三国演义》之后，从晋朝说起。

晋武帝司马炎，降伏孙皓之后，虽说是三分归一统，其实有晋一代，能称一统者，中间仅得二十余年。晋武帝受魏禅之后，直至太康元年庚子，始平定吴国；及至惠帝太安二年癸亥，李特称成，改元建初。【眉】庚子至癸亥，中间仅得二十四年耳。次年甲子，刘渊称汉，【夹】复改为赵。改元元熙。愍帝建康四年丙子，刘曜破长安，次年愍帝遇害，元帝方即位于江左。自此之后，便十六国纷争，终晋之世，干戈未息。自来号称一统之治者，未有如晋之扰乱者也。【眉】两晋大局，尽此数言。大势表过，再叙正文。

却说晋武帝受魏禅之后，却也摹仿古人，崇尚俭德。迨及平吴之后，取吴宫中美女五千人，到洛阳来，分派在各宫居住，渐恣骄奢淫佚。此五千宫人，本是江南秀女，生长沃壤之乡，虽经选入吴宫，原未受过苦楚，今无端取入洛阳，沿路车烦马殆，不胜风尘劳顿之苦。既入晋宫之后，与那北地胭脂杂处，北方人生成粗糙，未免相形见绌。孟子有言：“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武帝从前虽有几个宠幸宫人，到此时见了江南秀媚女子，遂将从前宠爱之人，都视同粪土，一心要宠眷江南美人。然而其数有五千之多，人人似玉，个个如此，正不知从谁幸起，于是宸衷独断，想得一妙法：敕令有司，传集灵巧工匠，造成一辆灵巧轻便四轮车，此车只容一人乘坐，不用马拖，不用人挽，车辕之内，恰能拴一头胡羊。造成之后，武帝命送至宫内，拴上胡羊，也不带内侍，自己乘上羊车，在羊身上加上一鞭，那羊便驼着车，向前乱蹿，却又不加部勒，任凭此羊蹿至何处，即在何处幸宿。

一班江南美女，沿路上受尽千辛万苦，到了晋宫，谁不望仰承宠幸？一得羊车之信，便各人均去研究引羊之法。有一个北地宫女，其父本以牧羊为业，素知羊于色喜青，于味喜咸，因在自己宫门上，插了几枝竹叶，又在宫门外，浇了一地盐卤。适值武帝乘羊车而过，那羊望见竹叶，即向青处蹿去；及至竹叶之下，又尝着盐卤味道，便低头饮卤，不肯前行。武帝是日，即在此宫住宿。明日，此宫人又复如此。羊车又来，一连数日。这插竹泼卤之法，便传扬出去，于是阖宫之人纷纷效尤，武帝大悦。从此御驾驻跸，惟羊所命，因此渐入荒淫。然帝虽耽酒色，尚未尽忘朝政。鉴于魏代朝廷之孤立，乃大封子姓为王，令各就藩封。诸王中有贤能者，征取入朝秉政，以辅翼此万世无疆之基。

争奈连年用兵，库帑支绌，平吴之后，又值鲜卑慕容涉归【夹】鲜卑戎部之名。慕容，姓；涉归，名。反寇昌黎。【夹】在今热河塔子沟界。不免命将出师，又是一番军务。先是汉魏以来，羌胡鲜卑，【夹】羌胡皆戎部名。降者多处之塞内诸郡，其后数因忿恨，杀害地方长吏，渐为民患。【眉】此五胡大闹中华所由来也，不可不知。武帝即位，御史郭钦上疏曰：“魏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内及京兆、魏郡、弘农，往往有之。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尽为狄地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渐徙内郡杂胡于边地，唆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万世长策也。”疏上，武帝不听。至是，鲜卑遂先为戎首。朝廷方望万世承平，忽多此意外军事，益形困疲，宫中一切度支，未免略从裁减。武帝深滋不悦，因仿汉朝纳金拜爵之制，所纳金即取作宫中费用，外间未免啧有烦言。会武帝亲祀南郊，礼毕，帝问左右曰：“朕可方汉何主？”司隶校尉刘毅对曰：“桓、灵。”帝讶曰：“何至于此？”对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灵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胜之。”口虽如此说，心中终是怏怏不乐。

回至宫中，左右报杨皇后病危。【眉】按，此杨皇后乃元后也，其从妹乃悼后。元后卒于泰始十年，此时所叙乃太康二三年间事。小说家固不妨稍为参差，以顺笔势也。帝闻报，亲往省视，握手慰问。时太子衷在旁，后指太子曰：“妾死，恐他人不能善视此子，妾从妹名芷，字季兰，幽娴贞静，可主六宫。妾死，愿陛下立之，便托其善视吾儿。”言讫而逝。帝见后死，不胜哀悼，治丧既毕，即册立车骑将军杨骏之女为皇后。【夹】即元后从妹也。骏弟名珧，闻其侄女册为皇后，上表曰：“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赐铁券，藏诸太庙，以免异日之祸。”帝笑曰：“何多怯也？”即赐铁券藏太庙。拜骏为将军，封侯。骏自是骄傲自得，擅威揽权。

杨后自承册立以后，果然视太子衷如己出，无奈衷生性愚鲁，后每劝帝为之选择师傅，以冀启诱其聪明。元皇后服满，即拟为之册立元妃。当时卫瓘、贾充，皆有女可入选，卫瓘女美而贤，贾充女丑而妒。充思藉女以自固其位，因赂帝后左右，极称其贤，遂定立贾氏为太子元妃。妃奇妒，而有权术，长太子二岁，太子颇畏之。杨后又赐谢才人与太子。未几，谢才人有孕，贾妃闻之，大怒，佯召才人与宴，借故发怒，亲起驱逐，才人急走，妃取壁间画戟，遥掷才人。才人举手格之，戟坠地，妃意将藉此而陨其孕也。而才人卒生一子，名遹，遹生而聪明，帝每谓其似宣帝。【夹】司马懿。遹年五岁，适宫中夜失火，帝登楼望之，遹牵帝衣至暗处。帝怪问何故，遹曰：“暮夜仓猝，宜备非尝，不可使人望见人主。”帝自是愈奇之。

其时太子昏愚，朝臣共知，尚书令卫瓘，每欲与帝议易储，而不得其便。一日，帝赐群臣宴于凌云台。【夹】在洛阳县，魏文帝所造，登之可望见孟津。瓘佯醉，以手抚御榻曰：“此座可惜。”帝会其意，而不便明言，因佯作大笑曰：“卿真大醉耶！”不料卫瓘言时，贾充恰好在旁。宴会散后，充即使人以此事密报贾妃。贾妃大惧，遍贿外廷及东宫诸臣，使暗辅太子。

话说武帝自闻卫瓘之言，心中迄自闷闷。一日，帝拟召东宫官宴，密书一疑难事，将在席间使太子面决，以试之。时帝后左右皆贾妃心腹，帝后之一举一动，贾妃莫不知之。是日有人密报此事，贾妃闻报，一面使人探听所书疑难事系何事；一面使人暗召给事张泓，密与计议。泓曰：“元妃放心，倘探得所书疑难事，臣自有处置，总不使太子蒙讥也。”正说话间，武帝身边近侍，探得所书疑难事，抄录送来。贾妃大喜，重赏内侍，即以抄录之稿，交与张泓，曰：“卿好为之，他日必不相忘。”泓袖稿辞出，即往见太子，代为拟定判断之词，令太子熟读，不可忘一句一字。又嘱抄写数遍，务极纯熟。

不数日，帝果大宴东宫官，兼召太子与宴。酒过数巡，帝出一纸，命太子曰：“此有一疑难事，汝试判断之。”一时东宫师保骤闻此言，都面面相窥，明知太子姿质愚平，平日又不肯读书，今日面试，他如何判断得出？少不免要耽一个“训迪无方”之罪。正在忧虑出神，只见太子取过那纸，看了又看，故意沉吟了一会，【夹】愚蠢人做起鬼来，便不愚蠢。请了纸笔，一挥而就，呈上武帝。帝接过一看，不觉喜形于色，仍命行酒。众师保见帝面有喜色，方才放心，然而又不解太子何以忽然一旦能立决疑难？是日尽欢而散。

次日，帝大会群臣于殿廷，出太子所判语，与群臣共观，而先示卫瓘。瓘视之，惭惶踧踷，不能自安。自此武帝易储之念尽消，而宫廷之祸根伏之愈深矣。不知后事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晋武号称英明之主，吞蜀，篡魏，灭吴，不可谓非一时之雄才也，然不纳郭钦之言，致召外侮于日后；误册贾充之女，致酿内乱于目前，英明果安在哉？

作小说难，作历史小说尤难；作历史小说，而欲不失历史之真相尤难；作历史小说不失其真相，而欲其有趣味，尤难之又难。其叙事处或稍有参差先后者，取顺笔势，不得已也。或略加附会，以为点染，亦不得已也。他日当于逐处加以眉批指出之，庶可略借趣味以佐阅者，复指出之，使不为所惑也。

第二回 假遗诏杨骏恣威权 正中宫贾妃要册立

却说贾妃自从贿通张泓，代太子拟作判词，瞒过武帝之后，愈加骄纵。其对太子，尤不守妾妇之道，太子亦愈加畏惮之。一时偶有违言，妃辄恶声问曰：“汝之储位，谁代定者？”自此太子遂慑伏于雌威之下，武帝、杨后那里得知。外面是国丈杨骏总揽大权，大小百官有事，先启杨骏，然后敢奏知武帝，举朝侧目。诸王皆不自安，旦夕谋分其权。武帝此时，惟有极意声色，渐渐成疾，更不理朝政。

时杨骏颇忌诸王在侧，汝南王亮【夹】宣帝第四子。宣帝即司马懿。清警有才，骏忌之尤甚，请于武帝，拜亮为大司马，都督豫州诸军事，出镇许昌，【夹】今河南开封府许州。武帝准奏。因又想到太子呆劣，杨骏威权日甚，恐自己百年之后，或有他变，索性将各皇子都封了藩。徙封皇子南阳王柬为秦王，都督关中；玮为楚王，都督荆州；允为淮南王，都督扬州诸军事。以上三王，是太子同母弟，所以令其分镇要地，即日秉节就藩。又封皇子乂为长沙王，颖为成都王，晏为吴王，炽为豫章王，演为代王。更封皇孙遹为广陵王，皆以年幼，留居京师，俟及岁就藩。又封心腹王佑为北军中侯，典领禁兵。安排既毕，默念太子虽愚，有此一番布置，更兼皇孙遹人甚聪明，或者可以匡正其父，更兼他日承嗣大统，自然英明果断。看看杨骏，窃弄威权，心中迄自闷闷，又以碍于杨后情谊，不便奈何他，因此怏怏不乐，病势日增。

杨骏以内戚之故，不时进宫视疾。汝南王亮知武帝病甚，当未就藩，每思进内省视，奈宫门侍卫俱受了杨骏命令，不肯放入。延至次年四月，病势益加沉重，杨骏乘武帝昏迷不省时，将一切紧要官僚，纷纷更动，遍树私人。自己却入宫亲侍左右，名为侍疾，实则暗中监察，恐防有变。武帝偶然清醒，自知不起，命召中书监华，进宫草诏：“命汝南王亮及杨骏，夹辅王室。”就在御榻前钤过御宝。华捧了诏书，回到中书府，正要宣布，忽报车骑将军杨骏来拜，华连忙出迎。杨骏曰：“适所草诏书，似乎微有不妥，乞借一观。”华不知是计，即取诏书与之。杨骏略视一遍，即纳入袖内曰：“此等大事，尚容商量，明日再送还可也。”言罢兴辞。华目定口呆，不知所措。至明日日昃，不见送还，遂亲诣杨骏府索取。阍人回言，已进宫侍疾去了，只得怏怏而回。

且说杨骏赚了诏书，仍回宫中，与杨后私议：“若令汝南王亮共事，未免分权，并且陛下一旦宴驾，内亲之势即衰，我已赚得诏书在此，好歹将他没下，觑便再草一通，庶可独当一面。”杨后见是父亲之言，有何不依。过得三日，武帝又复昏沉不省。杨后乘间奏曰：“天佑晋室，陛下早瘳，社稷之福也。脱不幸，谁可辅政者？”武帝昏沉中，张目四望，见只有杨骏在旁，便闭目不语。后又奏曰：“妾父骏，年来尽心王室，可使辅政乎？”武帝此时，已不知人事，微微点首。杨后即矫旨召中书监华、侍中尚书何邵进内。二人应召入宫，时武帝已是仅剩一丝之气了。杨后命何邵口宣武帝遗诏，命华执笔书之。诏略曰：

昔伊、望作佐，垂勋不朽；周、霍拜命，名冠往代。侍中、车骑将军，行太子太保，领前将军杨骏，经德履喆，鉴识明远，毗翼二宫，忠肃茂著，宜正位上台，拟迹阿衡。其以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领前将军如故。置参军六人，步兵三千人，骑千人，移止前卫将军珧故府。若止宿殿中，宜有翼位，其差左右卫三部司马各二十人，殿中都尉司马十人，给骏令得持兵仗出入。【夹】此等遗诏，真是千古仅见，末一语尤奇。（诏本《晋书》）

写毕，杨后当着华、何劭，呈与武帝。武帝只张目一看，旋即闭目不语。杨后即亲手用过御宝，交与、劭二人。又延了两日，武帝驾崩，太子率领百官，举哀哭临。杨骏遵奉遗诏，自称顾命大臣，率领百官，奉太子衷即皇帝位，是为惠帝，改元永熙，尊皇后杨氏为皇太后，加杨骏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封临晋侯，【夹】骏晋臣也，而封之曰“临晋”，不知当日何以出此？百宫总已。杨骏自是踞宿太极殿，以虎贲兵百人自卫。

汝南王亮，一向以武帝病重，未曾出都，至是知杨骏领兵，盘踞大内，其心叵测，遂不敢入内临丧，惟哭于大司马门外，上表请送葬之后，方始就藩。惠帝得表，不知就里，【夹】可笑。只教交与杨太傅。【夹】可笑。杨骏此时威权无二，恐人暗算，特命其心腹外甥二人，夹辅左右。一名段广，专管机密；一名张邵，使典禁兵，都同住在太极殿内。梓宫大殓时，六宫妃嫔集殿内哭送，杨骏亦不下殿。至是得汝南王表，即与段广商议。广曰：“汝南拥兵不行，其志叵测，宜慎防之。”骏曰：“吾先令张邵，密引兵擒之如何？”段曰：“先帝新丧，人心未定，如此，是召乱也。”骏曰：“倘彼图我，奈何？”段曰：“使彼偶露逆迹，则擒之有名矣。”骏曰：“汝何不探之？”段广领命，即密派心腹细作，到汝南王营中布散谣言，说太傅将讨汝南王矣。汝南王得此谣言，十分惊讶，即与廷尉何勖商议。勖曰：“杨骏弄权，神人共愤，闻先帝已草定遗诏，以王为顾命，诏被杨骏诓去藏过，后一诏，乃杨骏所伪者耳。今朝廷诸臣方倾心于王，王若率领所部，入清君侧，诛杨骏，辅嗣君，此不世之功也。”王不能听。又疑惧滋甚，遂连夜奔赴许昌。勖仰天叹曰：“己不讨人，而畏人讨，愚哉！惜哉！”

却说杨骏知汝南王已去，益无忌惮，其稍稍畏之者，惟贾妃一人。原来武帝崩后，惠帝既尊杨后为皇太后，百官进秩锡爵有差，独未册立正宫。一日惠帝退朝，贾妃便问：“今日外廷何事？”惠帝略举数事以对，无非是封赠百官之类。贾妃曰：“廷臣皆有封赠，内官当何如？”惠帝默然。原来惠帝生性呆劣，愚昧过于村童。尝一日游御苑，闻池沼中蛙鸣声，乃问左右曰：“此啯啯者，为公乎为私乎？”左右皆匿笑。又值岁饥，廷臣奏报荒歉，惠帝问：“荒歉何状？”廷臣不得已，以田畴失收，民不得食之状告。帝曰：“田畴失收，民所不得食者米麦耳；既无米麦，何不食肉糜？”【夹】遂成千古笑柄。诸如此类，其呆可知。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贾妃见惠帝默然无语，不觉怒曰：“陛下今日尊居九五，便忘当日。不知先帝在时，陛下得安储位，是谁之力？今老妪且上尊号，百官皆得进秩，偏我值不得一册？”惠帝嗫嚅曰：“廷臣亦曾议来。”妃曰：“议便如何？”帝呐呐曰：“廷臣谓尚在苫次，不宜册后。”妃唾曰：“上尊号便不妨苫次，进百官便不妨苫次，偏我便碍着苫次，莫非杨骏那厮阻挡？”帝摇首曰：“不。”妃曰：“不然，便是汝南。”【夹】言汝南王亮也。帝仍摇头。妃冷笑曰：“身为九五，乃不能庇一妻。”良久，帝乃曰：“惟卿所命。”妃曰：“区区一册，也不值如此张皇，你看我偏做不得主！”言罢便命侍臣召中书监来。内官领命，召华进内。朝见已毕，帝与妃皆默默无言。华偷眼觑视，见贾妃怒容满面，惠帝踧踷不安之状可掬，正不知为着何事，又不敢启问。良久，忽闻贾妃盛气曰：“偏是要我做主，我便做主。”半晌，惠帝谓华曰：“册立皇后。”华领旨欲退，贾妃大声叱曰：“偏是遗诏在宫内草得，这便使不得！”吓得华战栗请罪，然后请过笔墨，当面草诏。内侍素来逢迎贾妃，至此不等吩咐，早去请过御宝，当面钤印。事毕，华方才辞退，妃曰：“汝便去宣告廷臣，明日告庙。”华诺诺而出。贾妃逼着惠帝，次日吉服祭告太庙，册立贾氏为皇后。贾后也循例到杨太后及惠帝前谢恩，然后凤冠翠羽，吉服御鸾仪宫受六宫妃嫔之贺。自贾妃册立为宫之后，而宫廷之祸愈亟矣。不知宫廷之祸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杨骏之恣威弄权，于此时观之，甚似汉之曹操，魏之司马；及观至其失败处，则仅可拟之以董卓。盖无操、懿之才，而学为操、懿，未有不败者也。

册立贾妃一节，纲目书“帝崩，太子衷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立皇后贾氏。”遂昌尹氏言：“立后，国之吉礼，必有盛仪，若灭裂为之，则非尊祖承祧之意。若必备六礼，则国有大丧，岂宜行此？（中略）纲目上书‘帝崩’，次书‘尊皇太后’，次书‘立后贾氏’，比而观之，其义晓然在中。”（下略）云云，是以此为乱政之始也。故演义亦特书之，而故点染其辞，以为趣味。

第三回 恣威权庸人取败 灭伦理恶妇废始

且说贾后自正位中宫之后，扬扬自得，觑惠帝昏昧，便欲从中干预朝政。适惠帝从群臣之请，立广陵皇遹为太子，惠帝因子及母，遂封谢才人为淑媛。贾后大怒，瞒过惠帝，与黄门董猛商量，设法将谢淑媛幽禁别宫，不使与太子相见。又怕太子他日报仇，想要设法废立；又苦于自己无所出，探知其妹已有身孕，密召入宫与之商议，如此如此，其妹应允。出宫回家，便告知丈夫韩寿，韩寿自然乐从。贾后遂串通太医令程据，自称有孕，日以败絮塞在衣服内层，以示膨胀之状，愚弄惠帝。惠帝果然欢喜。【眉】惠帝之昏庸可知。及至其妹足月，产下一子，即使人暗中抱入宫内。贾后大喜，亦自伪称临盆，尽去身上败絮，使人报知惠帝。惠帝大喜，便欲宣告廷臣。贾后曰：“此时正在谅暗，【夹】天子居丧之称。生子不宜显告。”惠帝遂止。【眉】此非独昏庸，竟是死人矣。故所有洗三、弥月，只在宫中热闹。

贾后谓惠帝曰：“皇子诞生，例当晋百官爵秩，今以谅暗之故，虽不能遍及群臣，然而二三勋戚，也不可不加恩。”【眉】忽然讲礼，可笑。言时开出贾午、韩寿、赵粲三个，求惠帝加官，惠帝连声应诺。却一连三日，不见动静，贾后向惠帝追问，惠帝默然。禁不得贾后再三盘诘，惠帝只得直告曰：“杨太傅不允。”贾后大怒曰：“汝贵为天子，封一二外戚，且不能做主，安望治天下耶？”又恨恨曰：“杨骏老奴，吾誓灭之。”遂与董猛商量。董猛曰：“殿中中郎孟观、李肇，素来恨杨骏不迁转其官，与之有隙，若召与计议，事必有成。”贾后遂夤夜召二人入宫密议。董猛从旁赞助曰：“二君若为皇后立功，且可锡爵，岂但迁转。”孟观曰：“杨骏弄权，宁独皇后震怒，凡属臣下，罔不切齿，诸王尤甚。臣意不如于诸王之中，召一二人入朝，商议政事，却另付以密诏，使率领兵士，入清君侧，必有应者。”贾后曰：“何人而可？”李肇曰：“楚王玮，少年果锐，戚望素孚，又是陛下同母弟，宜速召之，必得其力。”贾后曰：“若往宣召，杨贼不定生疑，不如使人往告楚王，使之自请入朝，可以不露痕迹。但不知何人可往？”李肇曰：“臣与楚王有一面之识，愿往说之。”贾后大喜曰：“卿明日便行，切宜机密，事若有成，不忘报也。”孟、李二人辞出。

次日，李肇推说有病，不能入值，却微服私行，星夜驰往荆州，入谒楚王。王问：“何来？”肇曰：“奉天子命而来。”王索诏书，肇曰：“无也。”王曰：“岂有数千里而传口诏者乎？”肇请屏退左右，屈膝密言曰：“晋室江山，危在旦夕，王知之乎？”王惊曰：“何谓也？”肇曰：“天子仁慈，杨骏骄恣，近日更于朝中遍植心腹，其志叵测，天子如日坐荆棘中。前日密诏某来，与王计议，请王提兵入京师，天子当付以诏书，使王诛逆贼，出其不意，擒之易如反掌；倘一泄漏，则杨贼羽翼众多，非但于事无济，且恐危及万乘矣。某此行所以不带诏书者，亦以杨贼耳目广布，防泄漏耳。”王曰：“杨骏无礼，孤亦恨之。先帝驾崩时孤引兵入卫，彼不俟终丧，即再三迫孤回国，可知其蓄谋非一日矣。但提兵入朝，彼岂不疑？”肇曰：“王但上表请朝，藩王出入，例有护卫，彼又何疑？”王大喜曰：“汝可即归报天子，孤随即拜表也。”李肇别过楚王，归报贾后，奏知如此如此说法，王随即拜表来也，贾后大喜。即日告惠帝曰：“闻楚王将上表请入朝，陛下宜准之，以示友于之谊。”惠帝应允。【眉】惠帝真是傀儡，一何可笑。

不日，楚王表到，惠帝即行批准。楚王玮果然提兵入京，屯兵司马门外，却不面君。贾后得报，连夜与赵粲、韩寿计议，草了诏书，命黄门董猛盗了御宝钤过，星夜赍到楚王营中，令其准备。一面请惠帝至中宫，贾后启曰：“杨太傅造反，陛下知之乎？”惠帝愕然，不知所对。贾后曰：“殿中中郎李肇，已往荆州告变，请得楚王领兵入卫，现在屯扎司马门，只等陛下诏旨讨贼。”惠帝吓得不知所措，良久乃曰：“太傅如何肯造反？”贾后啐曰：“事机危在顷刻，汝不杀人，人且杀汝矣。”帝张皇曰：“然则将奈何？”后曰：“速命一二亲臣，带领禁兵，先将反贼擒下，自然无事。”惠帝便仓皇临御外殿，贾后使黄门董猛随侍出去，以便随机应变。夤夜之中，百官无有知者，只有孟观、李肇、韩寿、贾午、赵粲一班贾后私人，齐集殿上。董猛问：“今夜值宿是谁？”左右报称今夜东安公繇值宿。猛即矫帝旨，召东安公入见，一面暗嘱孟观草诏，以太傅杨骏有罪，削去一切职司，以侯爵归第侯旨。【眉】竟由不得惠帝说话。

不一时，东安公繇入见，董猛疾呼曰：“太傅杨骏造反，东安公宜偕孟观、李肇，率禁兵戒严，以备非常。”东安公大惊曰：“太傅果然造反，臣愿擒之。”董猛曰：“公便宜行事可也。”东安公辞出。惠帝方欲退朝，骏甥段广探知此事大惊，径奔殿上，来见惠帝，俯伏奏曰：“太傅杨骏受先帝厚恩，竭心辅政，皇天后土，实鉴其忠，且又老年无子，岂有造反之理？愿陛下察之。”惠帝犹豫，不知所对。董猛从旁大喝曰：“杨骏反贼，逆迹昭著，凡代为乞恩者，均是同党。”言罢叱令侍臣，逐出段广，簇拥惠帝回宫。

段广被逐下殿，思量要往见杨骏，从长计议。谁知皇城四面俱已守备严密，不放一人出进，段广不能出，无奈返身，往叩宫门，请见杨太后。太后此时久已就寝，闻报段广有急事求见，即刻宣召入宫。段广细奏前事，太后大惊，立刻草定一诏，略言救太傅者有赏。段广接了诏书，飞奔至皇城墙下，觅路至城上，将诏书拴在箭杆上，拈弓搭箭，射到城外。这箭恰被孟观拾得，便使人持奏贾后。贾后大怒，谓惠帝曰：“太傅造反尚是外臣；太后一家人，亦串同杨骏一气，尚复成何事体？”遂不待惠帝主意，矫旨命后军将军荀悝，率领禁兵，将太后先送至永宁宫，严行看守，不准放一人出入。太后嚎哭而去，使人奏惠帝曰：“太傅果有反迹，国法所在，吾亦不敢强有所求，但乞陛下细心推求，免使受屈；至于吾母庞氏，乞恩贷其一死，以全我母女之情。”惠帝闻奏默无一语，良久乃曰：“交有司议奏可也。”

且说杨骏是夜，正在府中饮宴。原来杨骏所居府事，系魏明帝【夹】曹睿。初封平原王时，所建之藩邸，十分宏壮富丽，杨骏终日与府中官吏，饮宴其中。【眉】可见本无大志。是夜，正饮到兴浓时，左右忽报：“天子有旨。削太傅职，令以侯爵归第，听候处分。”杨骏闻报大惊，不知所措。主簿朱振进曰：“纵太傅有罪削职，天子当临御殿廷，明布诏旨。今夤夜出此，必有变故，不可不速作准备。”杨骏曰：“时方太平，有何变故？”说犹未了，忽报：“楚王玮口称奉诏讨贼，倾兵来围太傅府第，看看便到也。”又一起报称东安公繇，率领御林军戒严，一面来擒太傅。杨骏闻报，惊得面如土色。朱振曰：“夤夜之间，变自内起，此一定是阉监为患。为今之计，速宜在府前【夹】杨骏府。云龙门下，放起火来，以阻兵士闯入，亦借此以示威武；一面率领所部，先攻破万春门，拥翼皇太子，号召外兵杀入内廷，肃清宫禁，则奸人自然慑服矣。”杨骏素来柔懦寡断，闻朱振之言，沉吟良久曰：“云龙门乃魏明帝所造，工费极大，奈何一日烧之？”朱振顿足曰：“明公尚惜此区区，死无葬身之地矣。”杨骏曰：“太后在内，必能为我周全。”朱振以头抢地曰：“天子非今太后所出，明公何愦愦耶！”语未毕，一连几次飞报。楚王玮领兵自司马门杀来，东安公繇引兵自禁内杀来，东安公兵已踞云龙门屯住，府第已围得水泄不通了。道言未了，孟观、李肇已率领众兵一拥入内，见人便捉。杨骏慌忙奔入内宅，遇见两弟杨珧、杨济，杨骏仓皇曰：“变起仓卒，贤弟有何妙计？”珧、济同声曰：“昔日苦谏，吾兄不从，事已至此，有死而已，尚有何计？”原来珧、济二人，向见杨骏恣威弄权，屡次苦劝。杨骏非惟不纳，且疑两弟不肯从己，日见疏远。珧时已仕至尚书令、卫将军，因见其兄日益骄恣，逆知必有祸及，遂乞优致仕。济时方为太子太保，亦早欲乞休，以未得其便，故尚照常供职。表过不提。

且说杨骏见两弟口出怨言，心中更无主宰，及窜入内室时，众兵已相随入内。杨骏不敢恋恋，径奔入后园，思量逾墙逃遁，争奈墙垣高峻，不能越过，又见墙外火光烛天，一片人喊马嘶之声，愈加胆落。正在逡巡觅路，忽见火光起处，孟观、李肇各提方天画戟，引兵入园搜捕。杨骏慌得手足无措，躲在暗处，蛇行鼠伏，走至马厩之内潜藏。喘息方定，孟观已至厩外，令兵士举火入内搜寻。兵士举火入内，孟观眼快，早已瞥见，提戟入内，手起戟落，刺死杨骏，拔出佩剑，割下首级。李肇赶到，失惊曰：“奈何便杀？”孟观大声曰：“奉诏讨贼，奈何不杀？”又附耳曰：“太后尚在，如不杀却，倘明日中变，吾辈休矣！”李肇恍然大悟。于是杨骏合族，上下男女三千余人，皆束手就缚。又连夜搜捕张劭、段广等，均送入狱内。李肇又搜得杨骏往来书函两大匣。纷纷乱乱，忙过一夜。

明日早朝，惠帝升殿，楚王、东安公等，各各复命。惠帝曰：“昨夜太后串通杨骏造反，卿等试议，当如何处置？”诸臣闻言，大惊，错愕相视，不知所对。黄门董猛奏曰：“皇太后图危社稷，是自绝于晋室宗庙也。虽陛下于慻慻母子之情，恐群臣不服，尚乞圣裁。”惠帝沉吟不决。中书监张华奏曰：“皇太后非得罪于先帝，然自党母族，不宜为天下母，宜依汉朝废赵太后故事，削去太后之称，只称武皇后，迁居异宫，以全陛下母子之情。”惠帝曰：“张华之言是也。太后昨夜已迁永宁宫，今朕再加恩。赦杨骏妻庞氏之罪，亦送至永宁宫，使其母女相见。其余杨骏三族，即日处斩。即派东安公前往监视行刑。”言毕退朝，各官纷纷散去。东安公即往狱中，提出杨骏三族，押赴市曹。杨珧大呼曰：“先帝曾赐我家免死铁券，藏在太庙，乞公奏明朝廷，推先帝之恩，免赤族之罪。”东安公只做不曾听见。一霎时三千余名口，相对就戮，杀得天日无色，血流成渠。东安公监斩既毕，入朝复命。忽马前报到，内廷发出诏旨，废皇太后为庶人，即日逐出宫门，与其母庞氏，一并押送至金墉城安置，即命东安公督解前去。东安公奉旨，即押着太后母女，及十余个宫人，向金墉城而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杨骏所居之室，史称为曹爽故邸，然朱振劝骏焚云龙门，骏曰：“魏明帝造此大功，奈何烧之？”曹爽第，似不豫明帝事，故假作明帝藩邸。

赵太后，即赵飞燕，汉成帝封为婕妤，旋立为后。哀帝即位，尊为太后。后以禁中旧案，废太后号，称孝成皇后，旋废为庶人。

第四回 辅王室宗藩争政权 诛大臣内宫传假诏

且说废太后为庶人，送往金墉城安置之诏，实系贾后逼胁惠帝所降。既遣东安公押送去后，忽报诸路藩王，纷纷带兵入朝，汝南王亮，首先赶到，现在只离洛阳十里。贾后太惊曰：“诸王未曾奉诏，纷纷带兵入朝，不知何意？”董猛曰：“诸王皆思在朝揽政，今就藩封，非其本意。想各人都有细作在京，探得诛杨骏消息，知道朝中有事，故纷纷以带兵入卫为名，其实争夺政权，不可不防。”贾后曰：“似此，为之奈何？”董猛曰：“不如择诸王之威望素孚者，畀以政权，即藉其力，遣散诸王，然后徐图之，大事可定矣。”贾后曰：“即以畀楚王如何？”董猛曰：“楚王年轻性躁，恐不足以服诸王；汝南已到，不如先授以职。则后来者见大势已定，徒争无益，自然解散矣。”贾后大喜，即逼着惠帝降诏，封汝南王亮为太宰，录尚书事；又恐汝南王一人独秉大权，难以制伏，又封太子少傅、司空、侍中令卫瓘为太保，录尚书事，共秉朝政。令黄门赍诏先驰赴汝南王营中，征之入朝。汝南王得诏，即率领亲兵，即日入洛阳面君，商议大事。惠帝又降诏，太宰、太保两府，皆得置长史、司马、从事、中郎、椽属，及大车、官骑、麾盖、鼓吹诸威仪。太宰亮、太保瓘，皆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履剑上殿。又论功晋封东安公繇为东安王，与楚王玮及贾后之从兄弟贾模、贾谧，贾后从舅郭彰等，并预朝政。

汝南王初掌大权，欲取悦众人，论诛杨骏之功，封侯者一千八十一人，黄门董猛亦封武安侯。御史中丞傅咸谏曰：“无功而获厚赏，则人皆乐国之有祸，祸原将无穷矣！”汝南王不听。楚王玮自以功劳最高，为入清君侧之第一人，而封赏不及，颇致怨望，因暗揽兵权，默示威福。东安王繇亦自以为诛杨骏之首功，虽已晋爵为王，得预朝政，然而随人进退，绝无事权，心中也不免怨望。一日乘马来访楚王，楚王留共饮酒，既醉，二人皆露不平之意。东安王曰：“吾等伯叔兄弟，都就藩封，在朝者寥寥无几，汝南伯父【夹】汝南王亮，为宣帝之子；东安王繇，为琅琊王仙之子。仙亦宣帝子，则繇于宣帝为孙，故称亮为伯父。宣帝即司马懿。虽秉朝政，然专市私恩，殊少建树。皇上仁慈，后宫弄政，整肃宫帏，贤侄【夹】楚王玮为惠帝同母弟，于宣帝为曾孙，故与繇为叔侄。岂无意乎？”楚王愕然，不知所对。盖楚王年少气盛，惟知刚愎嗜杀，宫帏琐事，向不在心故也。东安王怫然曰：“杨太后虽是继立，然于皇上贤侄，皆有母子之谊，今无端被恶妇所废，岂竟漠不关心乎？”楚王曰：“以伯父之见，当如何？”东安王此时被酒已深，遂大声曰：“即以彼处太后之法处之，有何不可？”楚王曰：“伯父禁声。此事重大，容再商量。”言下各散。

不料贾后向来多疑，于各执政大臣处，皆密布心腹细作，楚王等又是亲藩，左右如何无贾后之人？是以二人之言，早有人飞报入宫去了。贾后闻报，又惊又怒，适太医令程据在旁，后问之曰：“此事当如何？”程据曰：“楚王刻拥有兵权，除之非易。且据所报，起意者仅东安王，不如借故将东安王贬徙出去，则楚王势孤，不足为患矣。”贾后怒犹未息，程据又曰：“纵贬东安王，亦宜坐以他罪，不宜宣明此事。一则恐兴旁人议论，二则稳住楚王，以免启其疑虑，又生他变。”贾后大喜，执程据之手曰：“卿真我知己也。”于是定下计策，只坐了东安王繇一个小小风流罪过，削去王爵，贬去带方【夹】郡名，在辽东。居住。

自从东安王贬去后，郭彰、贾谧之权愈大，党羽愈多。贾后亦谋自固之策。汝南王比惠帝长两辈，每每老气横秋，惠帝见他，也带几分畏惧。卫瓘当惠帝为太子时，曾佯醉讽武帝易储，此二人皆非贾后所喜，只因初诛杨骏，人心惶惶，所以借重此二人老成，为镇压人心之计。楚王玮本为贾后所喜，又因东安王醉后之言，犯了疑心，恐怕楚王亦有此意，因此日夜不安，要设法去此三人。乃令董猛召太医令程据进宫，密议此事。程据曰：“一时欲尽除此三人，殊非易事。不如设计，使之互相吞并，则彼此必有一败，然后徐图除之，此为上策。”贾后曰：“计将安出？”程据曰：“臣与楚王府舍人岐盛【夹】周文王迁丰，其支庶留岐者，为岐氏。相善，岐盛向来跟随杨骏，杨骏事败，始投楚王。汝南王素知此人，谓其反复无常，屡劝楚王杀之。楚王未听，因此岐盛甚恨汝南王。此人足智多谋，臣往与之商量，必有妙策。”贾后从之。

程据即径往访岐盛。盛问：“何来？”程据曰：“特来吊公。”岐盛愕然曰：“吊我何事？”程据曰：“汝南屡劝楚王杀公，楚王不从；今闻汝南将罗织公罪，自来取公，如何不吊？”岐盛曰：“此事确乎？”程据曰：“何敢相戏？”岐盛怒曰：“老奴专权恣威，犹自以为未足，前日欲图楚王不遂，更欲图我乎！我不过一王府舍人，何碍于彼？”程据急问曰：“何事欲图楚王？”岐盛曰：“前日老奴委裴楷来，要分领楚王之兵，楚王大怒，以印绶兵符掷堂下曰：‘若领我兵，可都领去，分领何为？’吓得裴楷面如土色，曰：‘此系汝南王之命，臣本不敢。’楚王叱曰：‘孤之兵符，受自天子，汝南王乃可夺天子之命耶？’裴楷闻言，始抱头鼠窜而去。此非老奴欲分楚王之兵权，以图之耶？”程据曰：“然则楚王亦不自安矣！何不说王，求自固之策；楚王既固，则公亦安矣！”岐盛曰：“自固之策安在？”程据曰：“此时政出自禁内，人所知也。楚王于皇后有叔嫂之分，劝王亲近之，则位自固矣。”岐盛曰：“王少年气盛，未必肯求亲近于妇人。”程据曰：“是在足下，善为词令以说之耳。”岐盛领诺，言下各散。

一日，楚王出外射猎，大获而归，置酒称贺，门下吏皆称觞上寿，同呼千岁，岐盛独默然。楚王问故，岐盛曰：“适有心事，偶忘怀耳。”王问：“有何心事？”岐盛前席曰：“耳目众多，殊不便言。”楚王默然。酒阑后，王忆岐盛言，召问之。盛顿首曰：“诸臣皆为殿下贺，臣敢为殿下吊。”楚王骇曰：“何谓也？”岐盛曰：“殿下知东安王获罪之故乎？”王曰：“不知。”岐盛曰：“殿下宴东安于第，东安醉后失言，言为皇后所闻，是以得罪也；皇后既怒东安，岂有不疑及殿下者？前日汝南王使裴楷来，分领殿下之兵，殿下又辱骂之，皇后疑于内，汝南王怒于外，臣窃为殿下危也！”王沉吟曰：“然则当如何？”岐盛曰：“殿下于皇后有叔嫂之谊，以臣愚见，当勤觐皇后，以示亲昵，则皇后必不疑殿下，而反信任之，皇后既信任，更何惧汝南王哉？”楚王大喜。次日即入觐贾后。贾后早得了程据回报，故相见之下，格外亲密。

从此楚王三五日即入宫一次。贾后便嘱惠帝，授楚王领北军中侯，加侍中，行太子少傅，楚王大喜。贾后又召程据商议，欲使楚王杀汝南王及卫瓘，程据曰：“此事重大，须从长计议。”董猛曰：“前者李肇能说得楚王入朝，今何不再用此人？”贾后即召李肇入宫问计，李肇曰：“若行此事，非有诏书不可。”贾后曰：“诏书易事，但不知如何措词，方办得得手？”李肇曰：“只要诬他二人一个重罪，若有了此诏，一切都包在臣身上。”贾后大喜，即命李肇草诏，略曰：

太宰亮、太保瓘，将不利于朕，欲为伊、霍之事，特诏尔楚王玮，宣朕诏书，免亮、瓘官，屯兵宫门，以备不虞。

贾后用过御玺，李肇曰：“此时且宜机密，待夜来使黄门赍授楚王。臣当先到楚王处，随机应变，助楚王举事。”奏罢辞出。

捱至黄昏时，借故往谒楚王，恰遇黄门赍诏书到。楚王奉诏，大惊曰：“二人如此不臣，孤敢不尽力？但当面见天子，请示机宜，然后行事。”黄门曰：“事情已急，若再谒天子，恐有泄漏，反为不美矣。请殿下三思之。”言罢匆匆辞去。楚王便与李肇商量，又请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共议此事。李肇曰：“王既奉诏讨贼，先宜飞檄行知京师内外各营，俾尽知此事，为第一要着；不然，太宰假兵符，调集众兵自卫，便难措手矣。”岐盛曰：“两府官属众多，先宜设法解散其官属，则擒二人，如捉一鸡耳。不然，徒绝其援兵，彼尚能闭门拒守，急切不能下，天子意或中变，为之奈何？”楚王曰：“解散之法安在？”岐盛曰：“此时事出权宜，只可拟一道诏旨，敕令解散。”楚王曰：“矫诏岂不有罪？”岐盛曰：“殿下已奉诏讨贼，虽矫此诏何妨？且不如此，必至大扰乱；设或惊及宫禁，则殿下之罪，较矫诏更重矣。”楚王从之。即令李肇草檄，及拟诏旨。李肇即先草檄文，略曰：

天祸晋室，凶乱相仍，间者杨骏之难，实赖诸君，克平祸乱。而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潜图不轨，欲废天子，以绝武帝之嗣，今辄奉诏，免二人官。孤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在直卫者，皆严加警备，其在外营，便相率领，径诣行府，助顺讨贼，天所福也。悬赏开封，以待忠效，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楚王此时，已调集本部兵马，一面抄写檄文数十张，遍檄京师内外三十六军。李肇只推帮助楚王调拨兵马，却教公孙宏草伪诏。宏即援笔草定，略曰：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二人潜谋，欲危社稷，今免还第；【夹】言免其官，使还居私第也。官属以下，一无所问，各宜解散。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能率所领，先出降者，封侯受赏，朕不食言。

草诏已毕，恰好清河王遐得此消息，亲来探问。楚王便命公孙宏、李肇，领兵去围汝南王府；命清河王遐同岐盛，带兵往围卫瓘府，便擒二人；楚王亲自领兵，屯扎宫门之外，以备不虞。一时京城百姓，纷纷惊扰，正不知朝廷又出了何事。顷刻之间，谣言蜂起。楚王忙命急草榜文，声明朝廷诛讨贼臣，与百姓无涉，各宜安静，毋得张皇。此榜文张挂出去，百姓方知朝廷又要诛戮大臣，不涉民间之事，始渐渐散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兔死狗烹楚王被戮 逼夫弑母贾后行凶

却说公孙宏、李肇领了楚王兵士，径奔汝南王府来。此时外面沸沸扬扬，四边皆知，早已有人报知汝南王亮，商量闭门守御。汝南王曰：“吾忠心为国，有功无罪，何至如是？”帐下都督李龙曰：“事出仓卒，非可以言语辩论。不如点起兵士，先行守御，俟天明入朝面君，再行辩论。”王曰：“吾倘以兵力相拒，是真反叛，授人以口实矣。”说犹未了，外面公孙宏、李肇领兵已到，将王府四面围住。李肇率领数兵，一跃登墙，大呼：“奉诏擒逆臣司马亮。”汝南王在内望见，大声问曰：“吾无二心，何至于此？将军既奉诏而来，不知此诏可令我一见否？”李肇曰：“诏书岂可授与逆臣，宣读之可也。”说罢，将两通伪诏宣读一遍。长史刘准曰：“观此诏书，必是奸谋，不如从李龙之言，竭力拒战。”言时李龙已拈弓搭箭要射李肇，汝南王急止之曰：“将军如此，是陷我为真叛逆矣。不可如此，凡事当从长计议。”言时，李肇已领数兵士，一跃而下，兵士杀散守门人，开门放入众兵。李肇手提方天画戟，手起戟落，先将李龙搠死；喝教手下将汝南王擒下，并世子矩一并打入囚车；一面搜擒眷属人等。是时天气炎热，汝南王既入囚车，汗流遍体，有小卒二人，取扇扇之。汝南王曰：“汝等何人？”小卒曰：“某等外城兵卒，今夜调奉来此，平日曾受殿下恩荫，今殿下无罪被擒，某等亦不平也。”汝南王叹曰：“我之赤心，可披示天下也。”忽报楚王有令箭到来，言有能杀汝南王者，赏布千匹。外面各兵士，闻令争先拥入，打开囚车，将汝南王父子乱刀砍死，又争取首级，以致汝南王耳、目、口、鼻皆被毁坏。原来楚王素忌汝南王，便欲乘此机会杀之，闻李肇只将他槛入囚车，深恐明日面君，杀他不得，故出此号令。

却说清河王遐、岐盛，倾兵到卫瓘府时，卫瓘亦早已得报，左右皆谏曰：“台辅大臣，纵使有罪，亦无星夜加缚之理，此中必有奸计，不如闭门拒守，拜表天子，自请罪状，俟得有诏旨，再行就缚未迟。”瓘叹曰：“吾昔日入蜀时，擅杀邓艾、杜元凯，【夹】杜预字也。曾言吾将不得善终。吾今年七十二岁矣，犹窃幸或可以免，今遇此事，元凯之言验矣。拒守何益？况一经拒守，徒自实反逆之罪状耳。”遂不许闭门。清河王、岐盛兵至，直入内堂。岐盛早受楚王吩咐，捉住卫瓘便杀，并其子孙九人，一齐杀害。只有幼孙二人，一名璪，一名玠，时因有病，在医家就医，仅得免死。当下两面事毕，俱收兵到宫门外楚王营中会齐。

时已近四鼓，李肇推说休息，飞奔内城，用令箭叫开城门，径到营门，寻到董猛，请见贾后。恰好是夜惠帝不在中宫，贾后闻报，忙叫宣入。李肇进见时，只见太医令程据侍坐一旁，李肇心中明白。【眉】《晋书·贾后传》称后荒淫放恣，与程据等乱彰内外，故此处以带笔法出之，既以记实，亦以避秽亵之词也。便奏知上项情事，贾后大喜。董猛曰：“二人既诛，则大权必尽归于楚王，不可不虑。不如设法并楚王杀之，方免后患。”贾后曰：“法将安出？”董猛曰：“不如翻转脸皮不认昨夜之诏，只说楚王所为，则杀之有名矣。”贾后问李肇曰：“卿以为如何？”李肇曰：“董猛之言，正合臣意，臣连夜请见，正为此事。”贾后大喜曰：“卿二人自去设法可也。”

于是李、董二人辞出。李肇径到殿内，正遇中书监张华，告知此事。张华曰：“楚王威望素重，非矫诏不能解散众兵。”李肇曰：“正合我意。”此时天将黎明，李肇拟了一道诏旨，俟东方发白，即命殿中将军，先揭起驺虞幡，【夹】驺虞是一种兽类，其性最仁，绣其像于幡上，扬起此幡，即止兵之令。随挂出所拟诏旨，其略曰：

楚王玮擅矫朝旨，杀戮大臣，扰乱天下，罪在不赦。尔众军士，昨已误听伪令，今宜释仗归伍，各就尔职，如再从其令，即以反叛论。

一面张挂出去，一面使人分赴各营宣告。

一时京城内外各兵，俱纷纷散去；即楚王自己部下之兵，一闻此诏，亦皆面面相观，不敢再有举动。楚王得知此事，不觉大惊，即欲入朝面君，申辨此事，检出昨夜黄门赍来之诏，揣入怀内，正要起身，忽见贾模带领禁兵数百人，径入营内，口称奉旨拿人，不由分说，将楚王执下，公孙宏、岐盛一齐就缚。贾模督令禁兵押赴廷尉，恰好贾谧拿得公孙宏、岐盛两家老小至，正欲交付狱吏，尚书刘颂坌息而至，怀中取出诏书宣读，则令杀楚王及公孙宏、岐盛两家三族之诏也。楚王听诏已毕，对刘颂曰：“明明黄门赍来诏书，言二公将为伊、霍之事，吾奉诏而行，今乃指以为罪耶？且诏自内出，御宝俨然，吾又何能辨其真伪？使果为诏伪，亦由内宫伪造，吾何能伪此御宝哉？”言已，在怀中取出诏书，交与刘颂观看曰：“孤虽不德，亦托体先帝，受枉如此，谓之何哉？”刘颂亦为之欷歔不已，然终无法相救，只得押赴市曹斩首。公孙宏、岐盛夷及三族。时楚王玮，年仅二十一岁也。

且说贾后自从设法杀害二王一大臣后，恐众心不服，因中书监张华儒雅有筹略，为众望所依，此次诛戮楚王，又有设谋之功，遂封张华为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中书监、金章紫绶；封裴为侍中；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王戎为仆射，并管机要，共辅朝政。此数人声望素孚，又皆能尽忠帝室，是以人心渐安。贾后此时大恣所欲，在朝百官，望风承旨，威福日甚，秽乱宫廷，无所不至。

有一次，贾谧家中偶然失窃，被窃去御赐各种物件甚多，即饬令有司踩缉。恰好城南有一小吏，平日本甚寒俭，至是忽然鲜衣华服，且所用多是内廷禁物，即疑其为窃贼，一面擒获小吏，一面报知贾谧。贾谧即亲来审问，差役带小吏至案下。贾谧举目视之，见其人恂恂儒雅，面目韶秀，不似窃贼，心下大疑，即问其衣服等何处得来。小吏供曰：“一月之前，吾在外遇一老媪，自言其家有病人，‘据师巫之言，谓往城南某处，有一少年，如此怎般，若得其人来家解禳，其病自愈。今果遇汝，可见师巫之言非虚。即请到吾家，不惜重谢。’言吾不解祈禳之法。老媪又言：‘不必解祈禳，只须汝往一行，坐镇片时，即可送回。’吾遂从之。此老媪即引吾至一处，强吾入一木箱之中，严加扃闭，几至闷死，但觉彷佛此箱摇动，似在车上行走。良久始定，即有人开箱。忽见楼台好屋，十分华丽，又有无数女子。吾问：‘此是何处？’女子云：‘是天上。’即扶我出箱，用香汤沐浴，带我见一妇人；年约三十余岁，身裁矮小，面色青黑，眉毛之后，有一大疤痕。众女子命我跪拜，此妇人即留吾住其室中数夜，每日必设酒欢宴。饮食之物，俱是生平目所未经见者。临行时，妇人即以此衣服等赠我，并非盗窃而来。”【眉】闺范殊不堪也，一笑。贾谧听得，心内明白，知是贾后所为，不觉满面羞惭，只得佯作不知，故意取其衣服等物，略看一遍，即曰：“此不是原赃，此人未必是贼。”即纵之使去。此事一经传播出去，洛阳城内外，谁人不知有此奇事？内中有机警之人，早猜出此中玄妙，只有惠帝昏庸不省，贾后益发畅所欲为。

忽然一日忆及杨太后在金墉城，与其母庞夫人同处，若不剪草除根，恐贻后患。因与程据商议。程据曰：“皇上虽非太后所出，然先帝时，彼已位正中宫，今日废之，已不免人言，若再加杀害，终怕人心不服；不如先取庞氏杀之，彼痛母情切，自然不久即死。”贾后沉吟曰：“倘彼不死，奈何？”程据曰：“不死却再设法处置，须性急不得。”贾后从其言。俟惠帝驾到中宫时，即猝然问曰：“晋家法律，陛下知之否？”惠帝愕然曰：“何谓也？”贾后曰：“杨骏造反，律当夷三族，奈何令其妻久稽显戮？”惠帝沉吟良久曰：“奈何有太后之情？”贾后不俟言毕，即当面啐曰：“彼已废为庶人，汝尚称之为太后耶？”言已，即命黄门董猛，传旨出去，命有司速往金墉城提犯妇庞氏到京师正法。惠帝袖手旁观，一言不发。不数日提至，有司并赍回杨太后上贾后表文一通。贾后展开看时，只见是为庞氏乞命表，表中称贾后为“圣母陛下”，自称为“臣妾”。贾后阅毕，呵呵大笑，传旨即将庞氏处斩。此是元康元年三月事也。直至次年正月，杨太后犹不死，贾后毒心未已，又生出一计来，定要处死杨太后。不知杨太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杨太后饿死金墉城 卫元德投降鲜卑部

话说贾后杀了庞氏，一心只望杨太后气死，谁知杨太后虽然气苦成病，却一时不死。贾后等得不耐烦，便典与程据商量，要行那鸩弑手段。程据曰：“若是显行杀害，恐怕人心不服。此时虽已除去汝南王及楚王，然诸王尚多，若得知此信，兴兵问罪，岂不费手？不如设法令其自死。”贾后怒曰：“前番我便欲杀却，汝等劝我听其自死；他至今不死，谁有耐心听其千秋万岁，寿终内寝耶？”程据曰：“皇后少怒，倘必欲置之死地，臣有一计，可以令其计日而死，又无杀害痕迹，诸王闭口无言，人心安靖如故。”贾后回嗔作喜曰：“卿有此妙计，何不早言。但不知计将安出？”程据走近一步，附在贾后耳边，说个如此如此。贾后不觉笑逐颜开曰：“惟卿所命。”程据即辞了出外，领了五十名禁兵，前去行事。

却说杨太后住在金墉城幽室之中，度日如年，真个日夕以眼泪洗面。幸得左右尚有十余个宫人，更番劝慰，因此强进饮食，视息偷生。虽不复望惠帝夫妇回心转意，复转尊号，只望安安乐乐，就在金墉城延过一生。原来这金墉城系魏明帝所筑，就在今河南省河南府洛阳县之东北隅地方。当筑造这金墉城时，本无甚用意，不过魏明帝性好土功，连年筑造无有已时，于建造宫殿之外，偶然及此。及后晋武帝司马炎篡魏，废魏主曹奂为陈留王，押往金墉城安置。当魏明帝筑此金墉城时，正不啻代自己子孙预营菟裘也。自此，晋朝即以金墉城为安置废帝、废后之地，闲话表过不提。且说金墉城虽非乐土，杨太后自迁居其地，处于幽室之中，已是愁苦万状；加以母亲庞氏被杀，其悲惨自不必言。何况以子废母，以媳废姑，为天伦之大变；更以母亲之故，上表贾后，自称臣妾，百般哀乞，以求保存母命，亦不可得。本来还有甚乐趣？左右人等，虽时时劝慰，终不免饮泣悲啼。

一日，忽报太医令程据请见。杨太后曰：“我殊无疾病，何用太医，彼来有何事故？”道言未了，程据已昂然而入，向太后起居毕，奏曰：“太后屈居于此，本非帝后之意，迫于廷臣公论，不得不然。今帝后眷念慈帏，特令某来省视，兼恐左右宫人伏侍不周，特旨取回洛阳去，另调妥当人来，听候呼唤。”杨太后曰：“此十余人，与我患难相随，为日已久，伺候一切，甚为妥协，可以无容更换。”程据曰：“皇后有旨，谁敢有违？杨太后曰：“虽承圣恩，更换宫人，我因为此十余人相随已久，不愿遣去，也不曾违甚旨。”程据变色曰：“帝后旨意，谁敢有违？”言罢，大叱：“武士何在？”喝声未了，门外早拥进数十员彪形大汉，听候指挥。程据喝令将十余个宫人，尽数拘押出去，不许遗留一人。众武士得令，即如狼似虎般，霎时拘拿净尽，连执爨老媪，亦驱逐出去，只剩下杨太后一人。程据始率领众人一哄而散，便在门外，前后守住，不放一人出入。可怜杨太后，从此身旁更无一人，门外又有程据率领众武士严密把守，饮食从此断绝。急得杨太后绕室号呼，直至力竭声嘶，倒仆在地，挨了八日，居然一命呜呼，时年仅三十四岁。

程据在外，不住使人窥探，探得已经气绝，即连忙飞马入洛阳，报知贾后。贾后大喜曰：“此卿之功也，必不忘报。”既而又愀然曰：“老婢虽死得并无伤毒痕迹，不畏人言，但是他魂到九泉，岂不要向先帝诉冤，如何是好？”程据笑曰：“此是巫觋之言，何足为信？其实人死即灭，何有阴魂。”贾后正色曰：“不然。倘阴魂之说为虚，何以师巫之辈历数千年不败？申生太子昼见，何以载在经传？【眉】此妇亦熟读《左传》，为之一笑。卿男子辈，多不信此，俟吾与师巫商之。”言讫，即命内侍往召师巫。须臾召至，贾后曰：“杨庶人已在金墉城病死，不知其阴魂如何？汝为我细心查探之，不惜厚谢。”师巫领旨，焚香作法，闭目张口，喃喃良久，呵欠而言曰：“杨庶人罪大恶极，死乃其分，惟彼阴魂不散，将往寻先帝诉苦。所幸彼初到泉壤，无引路之鬼，一时尚不得达也。”贾后顾程据曰：“如何？我固知老婢之心不死也。”又问师巫曰：“能以术禁制之否？”师巫曰：“藉皇后洪福，何术不可行？”贾后曰：“但不知当施何术？”师巫曰：“倘已殓葬，即颇费手脚；若未殡殓，妾当往视之，施术殊易易也。”贾后大喜，即命师巫与程据同至金墉城，监临杨庶人之丧。师巫既至，命取尸覆面入棺，又被散其发，将种种秽物，纳入棺内；盖棺之后，又削桃木为钉，钉棺之四隅，谓是魔胜之法，从此阴魂，永不得出。覆命贾后，贾后大喜，重赏师巫而去。此事廷臣中虽有知者，然皆畏贾后之威，不敢多言，自此洛阳连年无事。话分两头。

却说其时北荒之地，有一部落名曰鲜卑，追原其始，本是黄帝之后。黄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内列诸华，或外分荒服。大约黄帝当日，是大同之治，不限华夷，战胜蚩尤之后，更无所谓华夷，所以诸子也随意分封。黄帝有一子名曰昌意，昌意之少子，受封于北土国，国境之内，有一座大鲜卑山，因取国号曰鲜卑。其后世之君，皆居于幽都之北，广漠之野，畜牧迁徙，射猎为业，国俗呼土为“拓”，呼后为“跋”。因其祖宗黄帝，以土德王，遂以“拓跋”为姓。至唐尧之时，其裔始均，曾入仕中国，此后不甚与中国往来，渐渐音信隔绝。其后传至第六十七世，其可汗【夹】北荒称君主之词。名“毛”，聪明武略，国势始大，统北方小国三十六。魏明帝时，其可汗力微，曾遣其子沙漠汗，至洛阳观风土，直至晋武帝受禅之后，始行归国。自此时时与晋往还，此时其可汗名禄官，国势愈大，禄官自分其国为三大部：自统一部，使其兄之子猗、猗卢各统一部，骎乎有进窥中原之势。

时有代州人卫操，字元德者，生本落拓不羁，颇有才学，欲求仕进，苦无援引，因此郁郁不得志。其同郡人姬澹，字世雅，向为莫逆，境遇亦复相同，时常互相推重，又互以不得用世为忧。一日，二人又复相对论心，姬澹曰：“目今淫后恣权，张华、裴等辈，徒负众望，毫无建树。诸王各就一藩，莫不眈眈注视朝柄，不久必有乱事。一班士大夫徒尚清谈，绝无实际。我辈纵使出仕，亦未必能尽所长，反不如老于田野，放着冷眼，旁观时局，正如看一场好戏剧也。”卫操曰：“诸王之中，岂但注视朝柄，以吾意测之，且有觑觎神器者。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古有明训。我辈自不宜出仕。但是‘天生我才必有用’，岂可以任其投闲置散，以终此身？”

道言未了，忽一人大呼而入曰：“此时正有大好机会，叔父何忧投闲置散哉？”姬澹视之，盖卫操之侄卫雄也。卫雄字世远，生有万夫不当之勇，亦终日郁郁，以闲居为忧者。当下卫操问曰：“出仕机会安在？”卫雄曰：“鲜卑可汗分其国为三部，自统一部，而令其两弟猗、猗卢各统一部。今猗正在参合陂，【夹】今山西大同府阳高县东北。与此处代州，正是毗连之地，我等何不投奔前去，陈说利害，岂不即见大用？”卫操踌躇曰：“我此时虽是隐居，从前却在卫瓘处做了两年牙门将，说不得忠臣不事二主。”姬澹不等说完，即呵呵大笑曰：“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世远之言是也。”于是卫瓘操意决。即日三人同行，一径投奔猗。卫操说曰：“方今大国广拓疆土，雄视北方，天下之人，孰不震慑然？西方尚多未附之国，晋人不尽归心，非久远之图也。诚能西略诸国，南招晋人，俟天下归服，一举而定中原，非难事也。”猗大喜，即荐之于可汗禄官。禄官与之论天下大计，亦十分悦服，即令三人同秉国政。【眉】本国有人材而不能用，终使之为敌用而后已。此列强并峙，时所最宜注意者也。区区一卫操何足道，然天下岂一卫操已哉。一面招纳晋人，一面饬令猗、猗卢西略诸郡，降附者三十余国。晋朝边吏，闻报大惊，飞章奏报。不知朝廷得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读晋史者，莫不注目于十六国纷争；此却于未叙十六国之先，先叙入鲜卑，为北魏入中华作一导线，是作《两晋演义》未毕，已为《南北朝演义》作引子也，又妙在不离正史。

第七回 报私仇孙秀召边衅 觑政柄赵王结中宫

却说晋朝边吏，见鲜卑之势日大，骎骎乎有进窥中原之势，便飞章申报朝廷。惠帝得报，便付与张华商议。此时一众廷臣，多是白面书生，惟知清谈消遣，那里有个谋略之臣？是以议了多天，仍是束手无策，末后一着，只议得遣使行聘，顺便画定疆界，两家修和，各不侵越，以图目前苟安。恰好派遣使臣去后，忽然赵王伦飞章告急，报称匈奴造反，边郡失陷，守吏被杀。惠帝得报，也不知着急，惟有付与张华等商议了事。

原来匈奴系北方一种游牧部落，中华人向称之为北狄，其地南接燕赵，北连沙漠，东连九夷，西距六戎，向来不奉中国正朔。在夏朝之时，谓之薰鬻；殷朝之时，谓之鬼方；周朝之时，谓之猃犹；至汉时始称之为匈奴。前汉之末，匈奴国内大乱，五单于【夹】匈奴称君主之词。争立，自相杀戮，五单于之中，有名呼韩邪，战败无所归，乃率其部落至汉投降，汉廷乃割并州北界之地，与之居住，于是北方诸郡，多有匈奴与汉人杂处，历年既多，渐滋弥漫。至后汉之末，天下骚动，廷臣多有虑其乘机为寇。时曹操当国，乃分其众为五部，每部各设一汉人为司马，以为监督。至魏末时，又分遣其部落，使散居北方各地。故晋武帝即位之初，御史郭钦，首先上疏请藉平吴之威，移兵北向，以讨平之，武帝不听，至是其势愈大。

【眉】回顾第一回。

又值赵王伦镇守关中，军事懈怠，一切军政，俱委之于琅琊人孙秀。这孙秀本是佥壬之辈，夤缘得为赵王门客，百般谄媚，得赵王信用，便擅弄威权。适值雍州刺史解系来见赵王，禀陈军事，与孙秀不合，孙秀由是衔恨解系，俟其去后，暗暗修下一书，使人送与匈奴酋长郝度元，只言雍州无备，嘱其举兵来犯。郝度元本是游牧之辈，平日喜勤不喜静，得孙秀之书，即日起兵来围雍州。解系一面差人到赵王处告警，一面调兵守御。孙秀又从中唆拨赵王，不发一兵相救，幸得解系深通韬略，谋勇皆优，将郝度元杀得大败一阵，落荒逃去。心心转恨孙秀，于是钩连马兰羌、卢水胡一同起兵，改攻上党，三路兵马，排山倒海而来。上党守将如何抵挡得住？被其云梯火炮，一阵攻破，郝度元指挥军士，乘胜来攻上郡，措手不及，亦被攻破。探马飞报赵王，赵王大惊，一面与孙秀商量守御，一面飞章告急。

却说解系镇守雍州，一向与匈奴和睦，便是郝度元处，亦时时互以羊酒犒军，向无嫌隙；忽然郝度元来犯，虽经杀退，解系终不免疑心，遂派了心腹细作，打听此事。知是孙秀所为，不觉大怒，遂上表朝廷，声明此事，且言：“匈奴向来恭顺，未怀二心，徒以惑于孙秀之言，来攻臣郡。经臣杀败，始迁怒于二郡，从此兵连祸结，恐无已时。计不如斩孙秀以谢匈奴，则兵戈可以立解”云云。惠帝览表，也不知可否，惟教付与张华。张华与裴计议：“赵王伦以嬖一私人之故，致召兵衅，如何可镇边疆？不如调取来京，以他人代其职守。”商量既定，遂一同入见惠帝，请召赵王伦来京，镇边之事，请派梁王彤往代。惠帝准奏。即日命梁王彤佩征西大将军印，往代赵王。梁王领旨奏曰：“匈奴势大，臣一人恐不克胜任，谨保殿前将军夏侯骏，为臣之副，当可破敌。”惠帝准奏，即命夏侯骏佩安西将军印，为梁王之副。

梁王彤辞归私第，夏侯骏即来相见，因谓梁王曰：“殿下奉命专征，亦知人间有周子隐否？”梁王曰：“亦闻人称道之，请言其详。”夏侯骏曰：“周子隐名处，吴国鄱阳太守周鲂之子，兴义羡阳人也。少孤，年未弱冠，即膂力绝人，好驰马畋猎，不修细行，纵情肆欲，横行乡里，乡人视为大患，父老里正，相聚愁叹，恨无术可以除之。处知为人所恶，慨然有改行之志。一日谓父老曰：‘今时和年丰，而乡人面多愁苦之色，何也？’父老曰：‘三害不除，焉得不愁苦？’处曰：‘何谓三害？’父老曰：‘南山白额虎。时出伤人，行旅不便；长桥下恶蛟，据水为恶，舟楫多覆。此为二害，并子之所为，则三矣。’处曰：‘是不难，此三害吾能除之。’于是挟带弓矢，夜入南山，果遇猛虎，处射杀之。负死虎入村，报父老曰：‘一害除矣，吾将往除第二害也。’于是挟利刃，解衣服，耸身入水与蛟搏战，水涌数十丈，蛟不能敌，便思遁去。处逐之，或浮或沉，经数十里，三日不返。乡人以为处与蛟俱死，三害尽除矣，醵资相贺，一方称庆。处卒斩蛟挟其头，泅泳而归，将以报人，见村人交相庆贺曰：‘蛟不足畏，周处已死可贺也。’处始知人恶已之甚，乃辞村人，入吴寻二陆求学。【眉】以上是一出除三害剧本。适陆机不在，仅见陆云，告以求学之意，且曰：‘年已蹉跎，恐无及矣。’云曰：‘求学者患志之不立耳，虽年长何害？’自是励志好学，言必忠信。仕吴为东观左丞。适吴亡，王浑入建业，置酒与将士庆功，时吴中降臣，亦皆在座。王浑谓吴人曰：‘诸君亡国之余，何以为情？’吴人皆默然，不知所对，处独曰：‘三国鼎立，魏灭于前，吴亡于后，亡国之戚，岂惟吴人？’浑为之大惭。【夹】浑本魏臣也。入本朝后，曾为新平太守，抚和戎狄，叛羌归附，现为御史中丞，若得此人同往，破匈奴必矣。”梁王彤闻之，默然。

原来周处为御史中丞，不避权贵，梁王屡为所挫，心中正与之不睦。夏侯骏初言周子隐，梁王未甚在意，及细言其官阶，梁王便觉不乐。忽报一众文武俱来送行，梁王一一请见，偶谈及周处事，一众文武，都憎周处在台谏中风骨太甚，正思设法使之出外，今闻梁王所言，都同声恿怂称善。梁王遂入朝见惠帝，保举周处。惠帝依允，即日封周处为建威将军，佩先锋印，随同梁王征讨匈奴。处拜命，即来见梁王及夏侯骏，点起兵马，浩浩荡荡，径向关中而来。临行之日，朝中文武，都来送行。

张华出解系之表与梁王观看，梁王看毕曰：“倘杀一孙秀，足以谢匈奴，安边境，吾又何爱一孙秀哉？”于是一面驱兵起行，一面备就文书，飞马到赵王处，命先将孙秀擒下，听候发落。及兵到关中，与赵王相见，授受兵符旗令讫，梁王便索孙秀。赵王曰：“孙秀乃弟府下一门客耳，【夹】赵王伦、梁王彤皆宣帝之子，故兄弟相称也。杀之本不足惜；但不知兄何以独不容于此人？”梁王曰：“吾闻此次边衅，皆秀所召，故欲杀之，以谢匈奴。”赵王大笑曰：“孙秀在弟府下，无非伴弟清谈，向来不与闻公事，从何召起边衅？且兄领兵到此，不先杀敌，却思先杀自己家人，何不武也？”梁王默然。赵王即令人唤孙秀至，向梁王谢罪。赵王交卸军事既毕，即带领家小门客等人，径入洛阳面君。孙秀在路，说赵王曰：“朝廷此时信用张华、裴，殿下此番征取还京，恐不免投闲置散，以王爵就第。殿下为天潢贵胄，岂可以朝廷大政，拱手让诸他人？”赵王曰：“为之奈何？”孙秀曰：“张华、裴虽然揽权，然实系中宫贾后之心腹，殿下至京，倘能先结纳贾后，则张、裴二人，自然愿党于殿下矣。”赵王大喜，即命孙秀赍了狐貉金珠等物，先行星夜入洛阳打点。

孙秀到了洛阳，先寻下程据，备言赵王思慕之意，又以金珠等物为贿。程据大喜。孙秀即藉其力，得遍贿贾后左右，于是一众佥壬之辈，交口颂赵王贤德。不日赵王到京，面君之后，即到中宫参见贾后。贾后谓惠帝曰：“赵王为天潢懿亲，今既入都，不宜使之闲居，宜拜一职。”惠帝即拜赵王为车骑将军、太子太傅。赵王从此结纳中宫，贾后十分信用。赵王又以车骑将军职位虽隆，苦无权柄，乃乘间请于贾后，求为录尚书事。贾后应允，即与惠帝说知。惠帝以问张华，张华默然。退朝，谓裴曰：“赵王伦性贪而狠，若与以事权，吾等皆不安矣。此后如上意欲授以要职，吾辈必当力争之。”【眉】却是为一己计，并非为国事计。赵王见数日无信，又进宫见贾后，求为尚书令，贾后亦应允。赵王退去，贾后召裴入宫问曰：“前日陛下欲拜赵王录尚书事，以问张华，何以久不回奏？”裴顿首曰：“赵王懿亲，臣不敢议，众望所在，臣不敢违。”贾后默然。赵王求过两次贾后，虽蒙当面应允，事后却无下文，使人打听贾后左右，知为裴所阻，不觉大恨，自此赵王与张、裴二人有隙。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恣猖獗齐万年称帝 笃忠贞周孝侯捐躯

却说梁王彤领兵到关中，代了赵王伦，早有细作飞报郝度元。度元聚众商议，曰：“梁王、夏侯骏都不打紧，周府君，天人也，如何抵敌？不如讲和休兵。”【眉】先声夺人。马兰羌酋长哈哒曰：“我等一战而下两郡，岂可因彼一人而罢？”卢水胡酋长连危曰：“公有所不知，从前周府君为新平太守时，驭众有恩，军士莫不用命，即我等部下之人亦多有曾受其恩恤者，若与之交战，断无胜理。”哈哒大怒曰：“汝部下受其恩恤，我部下须不受其恩恤？汝不敢战，明日看我战来。”

次日，周处领兵自关中杀奔上郡来，郝度元主张坚守。哈哒怒曰：“吾本无意兴兵，汝再三求我相助，今乃畏一周处。汝看我马到擒来。”说罢，不由分说，披挂上马，率领本部，杀出城来。度元放心不下，亦领着本部，在后掠阵。哈哒吼声如雷，飞马出阵，单搦周处交战。晋阵中旗门开处，周处提枪按辔而出。度元领众在后，远远望见迎风招展，现出一面“周”字绣旗，众兵大惊曰：“果周府君也，我等何敢与之交锋？”此言一出，军心已乱，各怀退志。哈哒见周处出马，正欲上前厮杀，忽然流星马报说，后军阵脚移动。哈哒回顾，只见度元阵中，帅旗先已倒下，不觉大怒，迸力向前，与周处接战。战不三合，后军大乱，纷纷退走，周处乘势挥兵混战，哈哒大败而逃。周处骤马向前，度元、哈哒两家兵马，自相践踏，奔至城下，连危接应入去。追兵已到，争先杀入城来，度元等把守不住，只得弃城而走。周处复了上郡，一面使人飞报梁王，一面率兵追逐。度元等奔至上党，喘息未定，周处兵已杀到，把上党城围得水泄不通，一连攻打二日，城中兵皆无战心，多有越城逃亡者。周处得此消息，令撤去北门兵士，只攻东西南三门，留下北门与敌兵逃走。城中各兵，见北门撒围，便不由主将命令，开门溃出，度元等三人与众将士止压不住，只得上马同逃。周处又复了上党，一时军声大振，匈奴各部莫不胆落。

度元等率领败兵，奔至秦雍氐，【夹】亦匈奴一部落之名。依其酋长齐万年，哭诉兵败缘由。万年大喜，曰：“前日略阳氐【夹】亦匈奴一部落之名。酋长杨茂搜亦来依我，茂搜之祖名驹，曾投降于魏，魏封之为百顷王。今茂搜舍中国而依我，又得公等来助，天命在我，未可知也。至于周府君，诚文武之才，然若奉命专征，独当一面，我等诚非其敌；今仅佩先锋印，受制于司马彤、夏侯骏之下，必不能展其谋略，公等看我擒之。我当乘此机会，即皇帝位，进图中原也。”度元愕然，不知所对。万年遂令其部下诸酋，议定礼节，择日登位。一时各部诸酋，莫不踊跃欢呼，于是择定吉日，簇拥齐万年即皇帝位。万年略仿汉制，分封丞相以下各官，便议进兵中原，大起六师，御驾亲征，进围泾阳。【夹】今陕西西安府泾阳县。

梁王闻报，一面奏报朝廷，一面命人往上党调回周处，使往救泾阳。周处奉命星夜回到关中，来见梁王。正在陈说上党善后各事，忽报齐万年已破泾阳，进兵梁山；【夹】在陕西乾州西北。又一路探马报称杨茂搜攻破仇池。梁王本来与周处不睦，此次带领出来，本就存着报仇泄恨之意，讵料周处出马，即连复二郡，正奈何他不得，今闻此警报，便借端发作，大怒叱之曰：“吾令汝速救泾阳，汝不速往救援，却来此处，意图偷安。今泾阳已失，汝有何说？”喝令武士推出斩之。夏侯骏谏曰：“今当用兵之际，不宜先斩大将，可令其领兵克复二处，倘不能取胜，二罪俱罚如何？”梁王曰：“彼巧于窥避，非斩之无以肃军心。”夏侯骏再三苦劝，左右将士一齐告免。梁王乃令周处只带部下五千人，前去应敌，“倘不能取胜，休来见我”。周处辞出帐外，点兵起行，恰遇中书令陈准，赍送军衣前来，马上相见。准见处有怏怏不乐之色，问知其故，入见梁王，点交军衣既毕，因进言曰：“齐万年猖獗，望王起兵接应周处，以免失败。”梁王曰：“狂奴自恃谋勇，故我独遣之，看他不能取胜，羞也不羞！俟挫其狂焰，接应未迟。”陈准不敢多言，辞出，星夜回洛阳，上表曰：

匈奴狂獗，屡犯边邑，梁王贵戚，非将帅才，进不求名，退不畏罪。周处忠勇果敢，有仇无援。宜诏将军孟观，率精兵万人，为处前锋，必能殄寇。不然，梁王当使处先驱而不救，其败必也。臣奉命犒军，见闻较确，谨冒死以闻。

惠帝览表，交与张华商议。谁知张华、裴等一班廷臣，多畏周处风厉，均不愿其立功，因此将表搁起。

且说周处领兵来攻仇池，原来杨茂搜本来往依齐万年，后见万年称帝，心中不以为然，遂引兵来攻下仇池，屯兵自守，自称为“辅国将军右贤王”。万年兵过之处，多所杀戮，避乱之人，多投奔仇池而来。茂搜一一招抚，出资周恤；有欲去者，派兵护送出境，因此人心悦服。兵士亦极有节制，粮草充足，士马饱腾。周处围攻半月不下，正在踌躇，忽梁王有檄文到来，言齐万年已离梁山，攻下六陌，【夹】在乾州东，今称六陌镇。饬令缓攻仇池，移兵往救六陌。周处得缴，一面发文书催取军粮，一面传令退兵，亲自断后。茂搜疑有伏兵，不敢追赶。

周处驱兵到六陌，安下营寨。齐万年即聚众文武商议退敌，度元曰：“周处英勇，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避其锋。”万年曰：“固守自是上策。朕料周处必不容于梁王。我若固守不战，日久彼必生内乱，其时引兵击之，一鼓可定矣。”哈哒曰：“不然。陛下初正大位，进窥中原，今乃惧一周处，则中原数万里江山，何时可定哉？臣虽不才，愿擒周处，献于陛下，以为进见之礼。”万年曰：“汝乃周处手下败将，何得大言？”哈哒大怒曰：“我若胜不得周处，甘当军令！”万年无奈，准其出战。哈哒披挂上马，杀出营来。

却见周处营中偃旗息鼓，并无巡哨军士，哈哒笑曰：“周处徒有虚名，特一怯夫耳。”大喊一声，匹马当先，众兵随后，一拥杀入晋营。恰待扳开鹿角，忽然一声炮响，旌旗并起，晋营左右两翼，箭如飞蝗。氐兵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抵挡不住，发喊一声，往后便退，哈哒止压不住。周处早飞马杀出，正遇哈哒，接住厮杀。战到十数回合，周处舍去哈哒，匹马杀入敌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哈哒大怒，亦回马入阵，寻杀周处。晋兵已卷地而来，相与混战。哈哒见大势已去，率领数十残兵落荒而走。周处望见，拈弓搭箭射去，正中哈哒后心，翻身落马。周处上前一枪搠死，取下首级，杀散众氐兵，奏凯回营。一面使人赍哈哒首级到梁王处报功，并催取军粮。梁王得报，置之不理。周处无奈，与齐万年相持至一月有余。

又值腊月天气，雨雪交下，寒冷不堪，军士辈无衣无食，苦不可言。所幸周处平日驭众有恩，不致溃散。梁王又屡次使人催战，限日要攻下六陌。周处仰天叹曰：“兵无后继，败何足言，所恨者为国取辱耳！”适行军司马入帐禀告：“明日军粮，已是颗粒无存，请令定夺。”周处曰：“明日平明，一齐进攻，取得六陌，何愁无食？”行军司马传令出去。周处连夜飞报梁王告急，并乞援助。明日，驱遣饿兵，扑攻敌营。齐万年使连危出马，晋兵人人奋勇争先，连危抵挡不住，拨马而走。周处追杀三十里，忽然一声炮响，四面伏兵齐起，把晋兵围在垓心，周处左冲右突，不能得出。氐兵四面围来，万年立马高阜，指挥众兵，只向周处围攻。看看至晚，左右报说：“众兵已弦尽矢绝，不能再战。”周处仰天叹曰：“此吾效节致命之日也。”抖擞精神，杀入敌阵，力斩敌将十余员，人马困乏，死于乱兵之下。万年知周处已死，指挥众将，杀散晋兵，便扑攻关中而来。

梁王得报，方才大惊，连忙伸报朝廷告急，一面商议守御之策。幸得关中天险，氐兵一时攻打不下，又值天时大旱，秦、【夹】今陕西巩昌府秦州。雍【夹】今陕西西安府。一带患疫，死亡相纵，枕藉道路，因此万年渐时罢兵。梁王即乘此机会，奏报得胜。【眉】与今之奏报清肃者何异？可发一笑。且说朝廷初闻周处战死，也十分惊惶，一面议命将出师，一面命礼臣议恤阵亡将士，礼臣按谥法，执德不回曰“孝”，因谥周处曰“孝侯”。旋又得梁王捷报，故命将出师之举，暂时作罢。不知氐胡到底何日平靖，且待下回分解。

第九回 锦障金灯石崇斗富 焚琴煮鹤绿珠坠楼

且说晋廷当日诸臣，俱是与世浮沉之辈，苟安旦夕之流，视国家大事，如同隔膜，得了梁王捷报，乐得入朝庆贺，把命将出师一事，搁起不提。此时除张华、裴、贾模、裴楷之外，又以王戎为司徒。王戎是王浑之子，幼而颖悟，神采韶秀，举止安详。六七岁时，与群儿同往武场观兽戏，有猛虎在槛中怒吼，群儿大惊奔窜，戎独屹立不动，神色自若；又尝与群儿戏于路旁，路旁有李树，李子甚多，群儿争上树摘取，戎独不往。人问其故，戎曰：“李在路旁，人人共见之地，而结子累累，无人摘取，必苦李也。”试之，果然，自是人皆奇之。及长善谈论，曾随其父王浑伐吴有功，封安丰县侯，拜豫州刺史，加建威将军，至是拜为司徒。虽置身要津，而不问政事，事无大小，一任僚属所为，终日游玩放荡；性更贪吝，而广有资财，所置田园，不计其数，所入租税，每自执牙筹，日夜会计。其园中有李树数十株，所结李子，异常甘美，戎每岁李实时，即令园丁摘下，卖与他人；又恐人家得其李种，以分其利，将摘下李子，每个钻一孔使透其核，则他人虽得其李，不能播种矣，其卑鄙琐屑如此。【眉】彼李不如此李，一笑。而其外貌，又故为高尚，终日清谈，凡所赏识，尽是虚名之士。【眉】战国之士每以谈笑取功名，然所谈者犹是匡时之术也。此则不知所云矣。阮咸之子阮瞻，一日谒戎，戎留与清谈，偶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有何异同？”瞻对曰：“将毋同。”戎大为赏识，嗟叹良久，即奏闻朝廷，用为丞相椽，时人谓之“三语椽”。戎之从弟名衍，时为尚书令，与河南尹乐广，皆善清谈，不问政事，朝野之人，争慕效之。

从此清谈之风大盛，数人遂互相引重。王衍好谈老庄之学，而貌甚美，每执玉柄麈尾，对客清谈，玉柄与其手同色。乐广幼即聪慧，善悟，尝有亲狎友人，忽久不至其家，一日复来，广问其故。友曰：“前饮于君家，方举杯欲饮，忽见杯中现一蛇影，而杯已至唇边，不得不饮，勉强咽下。及归，遂病，今犹未大愈也。”广闻之，再置酒与此友饮，注酒满杯，问之曰：“杯中尚有所见否？”友视之，仍是一蛇影也。广笑指壁间所挂雕弓曰：“即此影耳。”友视之，其弓之两端，雕作蛇头形，疑乃大解，病亦愈。其善悟多类此，惟以善清谈之故，为王戎所赏识。戎尝好作竹林之游，所与同游者，为稽康、阮籍、阮咸、山涛、向秀、刘伶诸人，号为竹林七贤。所引进之士，莫非浮诞相尚，以任放为达。于是王衍之弟澄，及阮咸之侄阮修，胡母辅之、谢鲲、王尼、毕卓等一班虚名之士，皆奔走其门，尽是不修边幅之流。胡母辅之一日饮酒既醉，其子谦之自外入，大呼曰：“彦国【夹】辅之字。年老，何得饮酒？”辅之大笑，即拉与共饮。其父子之间，无礼如此。毕卓为吏部郎，其所居之邻为酒家，邻人酿酒初熟，卓夤夜私入其家，就酒瓮之旁偷饮，不觉大醉，就在瓮旁睡熟。邻人巡夜见之，大呼有贼，群伴皆起，捉而缚之。卓一无所觉，任人束缚。及天明，将送官究治，视之，始知为毕吏部，解缚谢罪。卓绝不以为羞耻，谈笑自若。此一班人，王戎都视为名士，听其转相汲引。

其时赵王伦在朝，看见此等举动，暗暗欢喜。原来赵王自入朝以来，见惠帝昏庸，早存下觑觎之心，只因向来就藩在外，未知朝中虚实，今见一班廷臣皆是虚诞浮夸之流，殊无实际，虽有张华、裴竭力维持，终是寡众异势，易于下手。遂与孙秀商量此事，孙秀曰：“殿下虽贵为懿亲，拥有王位，其奈绝无兵权，若行此事，非兵不可；以无兵权之人，一旦弄兵，非广筹饷项不可。殿下不知已先筹及否？”赵王默然，良久曰：“未也。虽然，汝智谋之士，必有妙策。”孙秀曰：“殿下亦知洛阳有石崇否？”赵王曰：“岂卫尉石崇乎？”孙秀曰：“是也。此人富甲天下，昔曾与王恺斗富，恺作紫丝布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蔽之，其奢糜至不可言，恺卒不及崇。时先帝宠恺，赐恺珊瑚树一枝，高至三尺，枝干扶疏，世少其匹。恺大喜，以为此是天子之赐，可以胜崇矣，置酒召崇，出珊瑚以夸耀之。崇微笑，袖出铁如意击之，珊瑚应手碎。恺大怒，谓石崇无礼，崇笑曰：‘此区区者何足道，我当偿之。’即邀恺至家，出珊瑚六七株，大皆盈把，高五六尺，宝光灿然，谓之曰：‘较公所有者如何？’恺乃然若失，自此不敢与崇斗富。崇建一园，名曰：金谷园，穷极奢侈，日集宾客宴于其中。今方谨事贾谧，亦是后党一流人。若得此人相助，大事济矣。”赵王曰：“此等事我亦略有所知，但彼方事贾谧，安肯附我？”孙秀沉吟曰：“不然，则以计陷之亦可。”赵王曰：“计将安出？”秀曰：“臣闻石崇有一爱妾，名曰绿珠，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殿下可使人往召绿珠；彼必不肯使之来，然又恐触怒殿下，必亲来谢罪，那时自可设法使之依附。如其不来，却再设计。”赵王本是酒色之徒，一闻此言，不觉大喜曰：“此计大妙，汝即为我一行。”孙秀领命而出，径投石崇府中，口称奉赵王命求见。阍人曰：“此时方在金谷园宴客，不在府中也。”秀又驰至金园。

时已黄昏时候，石崇正与众宾客酣饮，忽报赵王差人求见，不知何事，便教相请。孙秀步入园中，只见满园花木，皆悬金灯银盏，满贮香油，燃点得光华耀目，如同白昼。树枝之上，皆挂彩绸，延绵不断。曲曲折折，步至凉台，忽闻一阵丝竹之声，清越可听。石崇正在台上宴客，孙秀登台相见。石崇让坐毕，孙秀举目，只见众宾客皆锦衣花帽，席上山珍海错，半不知名，象箸金杯，纵横狼藉。石崇便问来意。孙秀笑曰：“奉赵王之命，到府中取一美人，少选即当送还。”石崇笑曰：“赵王亦知寒家有美人耶？”命左右呼诸姬出来见客。不一时，纱灯前导，众美偕来。孙秀视之，约二三十人，皆是轻罗薄榖，贴地长裙，钗钏金珠，与灯光相辉耀，或圆姿替月，或秀靥羞花，不觉为之目炫神摇，开口不得。石崇笑曰：“不知谁可入选者，请君自择之。”秀曰：“皆天人也。但某奉赵王之命，所取者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变色曰：“赵王以威福相加，皆可惟命；绿珠吾所爱，虽天子不能夺也。”孙秀曰：“君博古通今，识时达变，尚祈三思之。”崇曰：“不必三思，烦代谢赵王，绿珠断不能相舍也。”孙秀曰：“赵王慕绿珠颜色欲得一见，行即送还，何必尔尔？”崇曰：“赵王姬妾尽多，何不亦送与我一见颜色，行即送还耶？”秀勃然变色，拂衣而起，石崇亦不相送，众宾客皆不欢而散。孙秀回见赵王，说石崇如此无礼，赵王大怒，便欲设法陷害石崇。

且说石崇当夜，宾客散后，只有一至友欧阳建在侧，谓崇曰：“子今夜触怒孙秀，祸不远矣。赵王虽无权，天潢贵胄也。岂不闻卵石不敌乎？”崇曰：“为之奈何？”建曰：“孙秀素与我相善，适间人众，彼未及见我耳。我尝闻孙秀言，赵王久有叵测之心，公正与贾谧相善，何不以此事告知贾谧，则赵王纵不被诛，亦当被逐，如此则公安矣。”崇曰：“此等大事，贾谧恐不能为力。齐王冏近日正与我往还，莫若上书齐王告变，则事谐矣。彼等宗室之间，每每互相猜忌，吾正可藉以行此计也。”于是连夜作书，交与欧阳建，嘱其明日代呈齐王，建领命而去。

至明日，袖书将往见齐王，忽念：“赵王不知如何举动，倘赵王不介意，我辈又何必多此一举？我何不先往见孙秀，一探消息。”于是径往孙秀家求见，便探问昨夜之事。秀知建系石崇好友，含糊以对。建不得就理，惘惘辞出，误将袖中书遗在地下。孙秀拾得大惊，即持往见赵王。赵王见书，又惊又怒，即入朝去见惠帝，恰好张华等都不在侧，【眉】此时何不交张华议耶，一笑。赵王出书示惠帝，奏曰：“臣托体宣皇帝，尽心王室，可表天日。石崇小子，造作蜚言，离间我骨肉，乞陛下做主。”惠帝览书大怒，即传旨捕石崇及欧阳建，下狱劾问。赵王得旨，即率领武士下朝，命孙秀带往捉拿石崇。石崇正在楼上，拥抱绿珠吃酒，闻报武士来拿，问左右曰：“率领者何人？”左右曰：“孙秀。”崇曰：“此昨夜之祸也。”乃谓绿珠曰：“我以爱汝之故，以致得罪赵王，乃有今日。”言罢以昨夜之事相告。绿珠泣曰：“女为悦己者容，君以妾故得罪，妾当死于君前以相报耳。”言罢纵身一跃，窜出窗外，坠楼而死。不知石崇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征氐羌孟观领重兵 废太子中宫施毒计

却说赵王既捕石崇，也不审问，也不请旨，即令押赴市曹斩决。计石崇之母及兄、嫂、妻子亲口，死者十五人。孙秀迎合赵王旨意，即率领武士，矫诏籍没石崇家，所有贵重细软及金银等，一时皆辇载入赵王府中。张华闻得此事，不觉大惊，忙到赵王府中求见，便问：“石崇何事得罪？”赵王曰：“伧奴造作蜚言，离间我骨肉，孤奉诏斩之，阁下不必多疑。”张华默然良久，乃曰：“殿下久在关中，于氐羌情形，当所深悉。前者朝廷命御史李苾，前往汉川一带安抚流民，据报称略阳氐李特、李庠、李流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又精于骑射，其种类已布满蜀中。李氏又疏财仗义，前岁关中大饥，又值齐万年造反，关中百姓，多有流入蜀中者，李特广出资财，令其两弟分头赈抚，民皆归心，须防其叵测。近日梁王奏报，齐万年愈加猖獗，连连上表请兵，殿下夙精韬略，不知有何妙法，可以退得齐万年，稳得李特？”赵王冷笑曰：“孤若深通韬略，朝廷又何必使梁王代我？李特之事，不过据李苾一面之词，朝廷果能诚信相孚，外人自服，何必多疑。至于关中一带，全是雍州刺史解系误事，彼自恃才能，妄恣杀戮，氐羌之人恨如切骨，所以才激成边衅。若久任此人，纵使擒获齐万年，而别部羌人必相继而起，虽命将出师，有何用哉？”张华暗思：“前次解系有表到来，称斩一孙秀，可以定边事。孙秀系赵王私人，今赵王此言，虽未必可尽信，然亦可见得边将不睦，各怀意见，以致误事了。当下辞了赵王，径入朝来见惠帝，奏闻关中告警一节。惠帝曰：“卿自筹商遣将可也，何必奏闻？”张华不得已，集了裴、王戎、贾模、贾谧一众商议此事。

时贾模已经病重，扶病来会，只贾谧不见到。王戎无所可否，人云亦云。只有张华、裴两个着急，默计在朝文武诸臣，惟有积弩将军孟观，颇有胆识，不如即使之带兵西征。商量定了，方要入奏，忽见贾谧气冲冲而来，众人忙问：“有何事故？”贾谧恨恨曰：“司马颖老奴辱我！我奏知皇后，谁知反代老奴加上荣耀头衔。”原来贾谧在东宫侍讲，对太子无礼，任情戏谑。适成都王颖偶至东宫，见此情形，乃直叱之。贾谧当面无可如何，及至退值，即奔至中宫，哭诉贾后。恰好哭诉已罢，惠帝驾到，贾后对惠帝曰：“邺郡要地，向未有亲藩驻守，成都王颖在朝无职可授，何不命往镇守？”惠帝曰：“卿言甚善，可加成都王为平北将军，即日往邺。”惠帝言罢，忽又想起张华所奏关中告急一节。贾后曰：“前者以赵王不胜边任，故使梁王往代，今梁王亦是如此，奈何？”河间王颙，【夹】司马孚之孙。虽非亲枝，然其为人轻财爱士，知名之士，多往依之，不如令其往关中与梁王一同镇守。”惠帝大喜，即刻命驾，临轩降诏。

当下贾谧诉说前事既毕，张华愕然曰：“我等方议得使孟观领兵往剿，奈何又派一个河间王？昔者陈准曾言：‘梁王贵戚，非将帅才，进不求名，退不畏罪。’实为至言。周处战殁，即是前车之鉴，为之奈何？裴曰：“我等可奏知天子，分别办理，河间出守自出守，孟观征讨自征讨，两不相涉，自无掣肘之虞矣。”正言间，左右报天子临朝，召百官，于是众人入朝，只有贾模抱病不能同往，先归私第去了。张华等入到朝内，惠帝先颁下成都王颖镇邺，河间王颙镇关中之诏。张华奏曰：“臣等议得积弩将军孟观，才兼文武，深通韬略，拟请旨命孟观率领大兵，进征氐羌，以伸天讨。”惠帝准奏，裴又奏曰：“氐羌多诈，征剿非易，统兵之臣，自当相机行事，陛下若命孟观西征，宜拜为元帅，使便宜行事，不可仍受镇藩节制，使之不能尽其所长。”惠帝一并准奏。即日拜孟观为“征西将军”，领兵征剿。张华又想起赵王言解系之事，奏请惠帝调离解系，别命他人往代雍州刺史之职。惠帝曰：“解系既是误事，即削职为民可也，至于应调何人，卿等自去商议便了。”说罢退朝。

且说孟观自从谄事贾后，交结董猛，杀杨骏之后，便不次升官，此时封积弩将军，领宿卫兵十万，朝朝训练。是日奉诏后，先去奏知贾后，贾后曰：“卿此次出关立功，班师之日，朝廷不吝封爵也。”孟观大喜，辞出寻思：“赵王镇关中多年，必知氐羌情形，我何不托言辞行，去一叩虚实。并且孙秀又是知己，亦可以考查一切。”想罢径投赵王府中来。赵王此时籍没了石崇之家，虽未得绿珠，然金谷园内一众歌姬，已尽辇入府中。此时正拥着群姬，饮酒作乐，无暇会客，只命孙秀出去相见。孟观先表明辞行之意，然后访问氐羌情形。孙秀虽在关中多年，惟向以谄媚赵王为事，何曾留心过敌情，惟有随嘴敷衍而已。又问孟观何日起节，领多少兵马。孟观曰：“关中之兵士，多是离心离德，不听调度。弟所领守卫兵十万，平日训练纯熟，拟奏闻天子，尽提本部前去，庶几易于指挥。”孙秀闻言，心中暗喜曰：“彼尽提守备兵去，京城空虚，是赵王好机会也。”因以言挑之曰：“今皇上昏庸，权臣用事，在外立功，亦非易易。”孟观曰：“弟此次出征，却还便宜行事，不受镇藩节制。”孙秀曰：“弟非言此，恐论功行赏时，未免不公耳。”孟观曰：“幸得皇后贤明，或者不致向隅。”孙秀曰：“倘赵王当国，足下官职必不止此。”孟观曰：“赵王当国，有公为我引荐，自然容易升阶。”孙秀正色曰：“不然，赵王礼贤下士，爱才若渴，足下自可表见，何必引荐哉？”言罢孟观辞去，即日点起马步各兵，向关中进发不提。

且说贾后干预外政，日恣骄横。从前抱了韩寿之子入宫，伪为自己所生，一心只望废立，不料此子养不到几岁，竟自死了。贾后转恨太子，时欲加害。奈贾后之母广城君郭槐，时时入宫，劝贾后慈爱太子，贾模亦常常进劝。贾后颇不耐，曰：“他人谤我犹可，汝乃我一家人，亦谤我耶？”贾模由是忧忿成病，不久遂死。广城君不久亦死。贾后喜曰：“今后无人聒我矣。”遂央计谋害太子。

且说太子遹，自幼即有令名，贾后恐其名立，则人心归附，乃暗使内侍数人，诱之嬉戏废学。太子遂日事游荡，招市人在东宫内陈列市肆，使屠人悬猪肉于架上，太子自以手揣其斤两轻重，乃以秤秤之，不差累黍，终日以此为乐，自是名誉大减。一日，贾后伪称惠帝有病，使人召太子入宫。太子既入，却不见惠帝及贾后，惟有宫女数人，设酒相待，言是惠帝之赐。太子乐得开怀畅饮，宫女等又为之歌舞进酒，不觉酩酊大醉。忽然黄门潘岳进见，奏曰：“臣久慕太子法书，欲求赐书一幅，俾得悬之壁间，为蓬荜光，不胜宠幸。”太子欣然，便命取纸笔，忽又沉吟曰：“平日读过诗歌，一时却想不起，可取一本书来，我录写数行可也。”潘岳袖出一纸曰：“请太子即照录此纸如何？”时太子醉中迷惘，不知就里。竟秉笔为之代录一遍。潘岳大喜，拜谢，即持往见贾后。贾后大喜，重赏潘岳，视太子所书之纸，有醉中手颤，写不成字之处，都代补写完全。然后使人请惠帝来，贾后故作恨怒惊惶之色曰：“陛下生得好儿子！”惠帝愕然，不解所谓。贾后出太子所书曰：“陛下自去看来。”惠帝接过一看，不觉勃然大怒曰：“逆子乃如是耶！”立即命驾御式乾殿，鸣钟击鼓，聚集百官。惠帝怒气冲天，将太子所书掷下，命众官观看。众官彼此传观，只见上写着：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约，刻期两举。

众官看得面面相觑，惊惶失色。惠帝大呼：“速擒逆子来，便当杀却。”一众王公大臣，见惠帝盛怒，都不敢多言。张华独奏曰：“此国之大祸，自古常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愿陛下察之。”惠帝曰：“卿尚拘拘于古往之事，今逆子反情已露，朕不废他，他将废朕矣。”裴奏曰：“太子此书何自而来？何人传入，宫中交与谁人之手？传书之人又何由获得此书？皆须审问明白。又当请太子来此对笔迹，此事自易明白，陛下不必怒也。”惠帝闻言愕然，默念：“此书果从何而来？察其笔迹，虽与太子相似，然太子平日书法端正，此则凌乱无章。”不觉迟疑不决。诸王公大臣，皆窃窃私议，卒不得主意。忽贾后使黄门出殿进表，请废太子遹为庶人。惠帝立即准奏，饬令有司并太子之三子、臧、尚，皆押送金墉城安置，并传旨将太子之生母谢淑媛赐死。慌得王衍立即上表，请与太子离婚，愿迎其女大归。原来王衍之女嫁为太子妃，衍见太子得罪，恐累及自己，故首先上表请离婚。惠帝亦即准奏。

当时恼了一位大臣，乃是卫督司马雅。司马雅曾经在东宫给事，深知太子之为人，虽被左右所诱，日恣荒嬉，然英明武勇，孝友慈祥，无损大德，今日之书，料定是内监等之奸计。无奈惠帝盛怒之下，欲救不得。退朝之后，即来访殿前将军郎士猗。士猗曰：“公满面怒气，何也？”司马雅曰：“今日之事，神人共愤，岂公独不怒耶？”士猗曰：“公正与吾同心。但不知有何法可以救太子？倘不能救，徒怒何益哉！”雅曰：“中宫淫乱，举国皆知，此事必淫后所为。我欲联络张华、裴共举大事，废淫后，复太子，清君侧，不知公肯助我否？”士猗曰：“张华、裴徒负虚名，拥有众望，其实皆自了汉耳。当日贾模在时，曾谋废后，与张华商议，华曰：‘公于中宫为宗亲，言或肯信，宜时时进谏，为之陈说利害祸福，庶几皇后知所警惕，天下不致大乱，吾辈得以优游卒岁而已。’裴亦是中宫亲戚，前拜尚书仆射，又奉诏专任门下事，上表固辞，或劝之曰：‘君于中宫为亲戚，当竭诚规谏，谏而不从，即当引疾辞职。倘不如是，虽上十表，有何益哉？’不能从。观二人此等行止，岂可与图大事者哉？”雅曰：“然则公意中有何人可以共图者？”士猗曰：“自孟观尽领守卫兵出征，赵王伦新拜右军将军，拥有兵柄，兼系东宫师保，若与谋之，大事可成矣。”

雅大喜，二人遂同来访孙秀，曰：“今日之事，诚为大变，此时国无嫡嗣，人心汹汹，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而赵王侍奉中宫，与皇后亲昵，无人不知。今太子之废，人皆谓赵王实与同谋，一旦事起，必然累及，何不先谋之。”孙秀佯问曰：“谋之奈何？”二人曰：“复太子，清君侧耳。”孙秀大喜曰：“此赵王之素志也。二公且退，吾当言之，必有以报命。”二人大喜曰：“此晋室之福也。”拜谢而退。不知二人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恶贯满盈中宫饮鸩 威权纵恣同室操戈

却说司马雅、郎士猗二人去后，孙秀吃吃干笑不止。良久，乃入见赵王，告以二人来意。赵王喜曰：“今兵权在手，便可行事。吾已约下通事令史张林，旦夕可为内应，此时机不可失也。”孙秀拊掌大笑曰：“殿下英武神圣，乃为人所愚弄耶？”赵王愕然曰：“何谓也？”孙秀曰：“太子聪明刚猛，殿下此举，以复太子为词，果然废去贾后，太子复了东宫，必不受制于人；且殿下素与中宫亲昵，太子岂有不知？虽建此大功，太子必谓殿下逼于百姓之望，大臣之论，欲藉此以免罪耳，必不肯以为德也。”赵王曰：“似此如之奈何？我不行，恐有行之者矣。”孙秀曰：“殿下放心。贾模已死，贾谧方谄事中宫，必无举动；张华、裴恋栈老马，向无大志；王戎、王衍等流，皆不知天高地厚，臣可保无人敢行此事。殿下且静待之，仅废太子为庶人，必非中宫本意，略延几时，必然又有变故，俟其杀害了太子，我等乃声其罪而废之，剪尽其党羽，则朝廷大权，尽归殿下，一任殿下所为矣。”赵王大喜，遂使人探听中宫举动。

讵料贾后果然容太子不得，一面使人押解赴金墉城，一面派黄门孙虑，领兵一千人，追至金墉城，不许驻扎，一径驱送到许昌，囚在幽室之中，用兵四面围住。然后命程据以毒药和酒，令人送交孙虑，云是奉诏赐太子酒，当监视饮讫。孙虑接着会意，即持壶执盏，入见太子，口称奉诏赐庶人遹酒。”言讫，斟满一杯，凑到太子唇边。时太子长子，年仅八岁，侍立在侧，见此情形，不觉大怒曰：“孙虑何得无礼？”言讫腾身跃起，扑将过去，将酒杯撞翻在地，酒尽倾覆，地上火烟喷起，砖石迸裂。孙虑亦大怒曰：“吾乃奉诏行事，孺子何得抗诏？”出其不意，跃起夺过酒壶，一饮而尽，登时七窍流血而死。太子叹曰：“阴霾蔽天，虽辩何益？汝虽代我死，我其能免乎！与其偷生受辱，不如长瞑也。”孙虑见鸩酒已尽，恐无以复贾后，思以他毒物杂食物中进，而苦不得其间。一日太子如厕，适遇孙虑，虑思此时左右无人，再不下手，恐再难得此机会矣，遂顺手攫得一木杵，直扑太子，当头痛击。太子大呼，苦无救者，遂被弑。虑连夜归报贾后。

赵王伦得信，谓孙秀曰：“果不出卿之所料也。今当如何矣？”秀曰：“臣请先往探廷臣之意，窥其从违。殿下立威，在此一举，切不可作妇人之仁。”赵王从之。

孙秀遂往见司马雅曰：“赵王今欲与公共匡社稷，但不知廷臣之从违如何？公可往探听一切，俟行大事时，从者论功行赏，违者诛及三族。公当密察之，不可泄漏此意。”司马雅曰：“廷臣多从张华，只须一探张华，便知廷臣之意。然赵王从权，矫诏行事，应者亦必多。吾当往见张华，一观其动静也。”孙秀即辞去。

司马雅乃往见张华曰：“闻赵王将清君侧，为天下除害，以弭祸乱，愿明公助之。”张华曰：“吾但知竭忠王室，奉侍君后，他非所知。况天下方承平，何致祸乱？吾老矣，虽祸乱，必不及见，吾但得优游终身足矣。”司马雅怒曰：“刀将加颈，犹为是言耶？”拂衣径出，走报孙秀。秀惊曰：“使公往探其从违，公何得遽出此言？一旦事泄，将奈何？”乃偕雅同入见赵王曰：“事迫矣，乞殿下即日举事。迟恐事泄而祸作也。”赵王曰：“吾已计及。吾每入宫见后，今一旦反颜，何以相见？必得一人领兵入宫方妙。”秀曰：“臣筹之熟矣。齐王之母，与中宫有隙，若使齐王往，必能得力。”赵王大喜，即使人往请齐王。不一时，齐王已到，相见既毕，赵王告知本意。齐王冏恨恨曰：“淫妇屡辱吾母，吾思刃之久矣。此乃吾报仇之日也，谨如命。”时已黄昏时分，赵王即命孙秀草定伪诏曰：

中宫与贾谧、董猛、孙虑、程据等行弑太子，图危社稷，今使车骑将军，领右军将军赵王伦入废中宫。汝等从命，锡爵关中侯，不从者诛三族。

于是赵王带同孙秀、司马雅，领兵入朝。齐王冏领兵入宫。

且说赵王到得朝中，即令黄门速请惠帝御殿，一面鸣钟击鼓，召集百官，开读伪诏。一时扰攘喧嚣，惠帝吓的做声不得。赵王叱武士先将张华、裴、赵粲、贾谧、韩寿等一干人擒下，就在朝门正法，使通事令使张林，监视行刑。张华大呼曰：“汝等乃杀害忠臣耶？”张林笑曰：“汝为宰相，太子之死，坐视不救，乃自称忠臣耶？”华曰：“式乾殿会议，我何尝不谏来？”林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华默然，遂在朝门就刑。赵王乃使孙秀提兵至各家捕其眷属。孙秀承命，分头搜捕，又念及解系此时削职在洛阳居住，遂叱兵士并至解系家，并系之二弟解结、解育，一并捕获杀害，以泄私忿。

且说齐王冏领兵打入中宫，一时内侍宫女等，惊惶号叫起来。贾后大惊，急问：“何事？”说声未了，齐王已领兵到来，便叱武士擒下。贾后斥曰：“何等无礼？”齐王唾曰：“汝欺君杀子，灭视宗藩，这便无礼。”一面叱令搜擒董猛、孙虑，一时擒到。又在贾后内宫，搜出程据，齐王冷笑对贾后曰：“这便有礼。”贾后羞惭满面，做声不得。良久，问曰：“此事何人倡始？”齐王曰：“梁王。”后曰：“击狗当击头，今反击其尾，何得不然？”齐王遂率兵士，拥四人出外，至殿前。赵王立于殿上，呼曰：“有诏废贾氏为庶人，即押往金墉城，毋容面君；程据、董猛、孙虑即在朝门，与诸人一同正法。贾后望见惠帝，大呼曰：“陛下贵为天子，不能庇一妇，任人废之，他日陛下亦被人废矣。”惠帝此时心中慌乱，手足无措，贾后之言，并未听得。司马雅已挥令兵士，扭送出去。贾氏至朝门外，见贾谧、朝寿等尸首，纵横满地，不觉放声大哭，兵士驱逐而去。

且说朝中大事既定，便论功升赏文武，一时封侯者数千人。赵王伦自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追复故太子遹位号，谥曰“愍怀太子”，封故太子之次子臧为“临淮王”，立为皇太孙。又使尚书刘弘赍金屑酒至金墉城，赐贾庶人死。一时赵王威震中外，惠帝反侧不安。

惠帝同母弟淮南王允，时在朝为骠骑将军，领中护军，见此情形，揣知赵王心怀叵测，便欲谋讨赵王。无奈惠帝昏庸，难与商议，只有心腹将士孟平，乃孟观之子，颇有智谋，可与商量。因与之计议。孟平曰：“赵王惟恃一孙秀为心腹，所有一切，皆孙秀为之主谋。而孙秀与某父相好，某当定日约秀至城外射猎，殿下可使人请赵王饮宴，却另使一人矫诏到赵王府，收其兵符，一面就席间掷杯为号，杀之易如反掌矣。某亦即猎场上，觑便杀却孙秀。如此则不动声色，大事定矣。”二人商量既定。

不期赵王素多疑忌，各处布满细作，淮南王府中亦伏有赵王心腹，充作仆人，闻二人商议，虽听不清楚，却隐隐听得是谈赵王、孙秀，又彷佛听得两个“杀”字，即时走报赵王。赵王忙与孙秀商议，秀曰：“此是隐约之词，确否未定，不可发作。不如拜之为太尉，外示尊崇，暗解其兵柄，则可无事矣。”赵王大喜。次日，即请惠帝封淮南王允为太尉。淮南王闻命，惊曰：“是夺吾兵权也。”急召孟平商议，孟平曰：“是必前日事泄，致有此举。”淮南王曰：“事急矣，吾不能坐视宗社震动，卿其助我。”言讫即令孟平为前锋，率兵数百人，直出大呼曰：“赵王造反，我讨之，凡愿讨逆立功者，袒下左臂！”一时左袒相从者甚众，孟平率众至承华门，列阵遥为声势，淮南王率兵径闯赵王府。

惠帝闻报大惊曰：“饮酒听歌岂不快乐，动辄称典，是何意耶？”左右忽报中书令陈毕请朝，此时惠帝已吓得面无人色，不敢视朝，教召入宫内相见。陈毕奏曰：“淮南王与赵王不睦，互相称兵，臣谨请于陛下，乞使人持幡往止兵，与两家解和。”惠帝曰：“卿速往可也。”陈毕出外，取过白虎幡，以授殿中郎伏胤曰：“赵王心怀叵测，人人皆知，淮南讨之，恐不能胜。吾适见天子，伪称持幡止兵，今与尔此幡，速往淮南王阵门竖起，以表天子有诏讨贼。”【夹】晋制有驺虞、白虎二幡，驺虞幡为止兵之令，已见第五回，白虎幡为进兵之令。伏胤领命，持幡出朝，正遇着赵王之子汝阴王虔，便问：“持幡何往？”

原来赵王自总揽大权以来，即封其子虔为汝阴王，使之值宿殿中，窥察廷臣举动。虔闻淮南王围赵王府，口称讨逆，正惶急无措，方欲入内见惠帝，求为解和，却好遇见伏胤。伏胤与虔向来莫逆，因以陈毕之言告之。虔跌足曰：“如此，吾家无噍类矣。为之奈何？”胤故为沉吟之状。虔曰：“公苟能助我，他日富贵，誓与共之。”言讫拔取一箭，折为两段，曰：“苟逾此盟，有如此矢。”胤曰：“既如此，吾誓死相助。公可先入内了却陈毕。”虔即径趋朝内，寻着陈毕手起刀落，挥为两段。伏胤持白虎幡率领禁兵百人，径到淮南王阵前，使人通报，称奉诏相助。淮南王大喜，即开阵受诏。伏胤率领百人，径入阵中，出其不意，叱兵士将淮南王擒下，一刀了却，挥幡大呼曰：“淮南王造反，吾已奉诏诛之。尔众兵误从逆命，概从宽免。可速进攻孟平，功成受赏。”

时赵王亲在府中敌楼上拒敌，射死淮南王兵甚众，忽望见伏胤杀了淮南王，不觉大喜。即令孙秀率领府中亲兵，大开府门，迎将出来，与伏胤会兵一处，直扑向承华门来。孟平列阵相待。孙秀出马遥呼曰：“反王司马允已经伏诛，孟平贤侄，何尚执迷不悟？速速弃甲倒戈，吾当在赵王前保举，不失封侯之位也。”孟平大怒曰：“谄佞贼，谀事奸王，谋为不轨，杀我主帅，吾当生啖汝肉！”孟平正叫骂时，猛不提防伏胤一枝冷箭，射中面门，翻身落马，众兵一拥上前，剁为肉酱。当下安抚了众兵，赵王即入内请惠帝临朝议事。忽报关中有捷报到来。孙秀急拆阅文书，知孟观自到关中，躬冒矢石，身先士卒，大小数十战皆捷，生擒齐万年，就军前正法，此时氐羌悉平，特此报捷。孙秀阅毕，不觉大惊失色。不知孙秀何事惊恐，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惑群小赵王窃神器 讨国贼宗室起义兵

却说赵王正命人入宫，请惠帝临朝议事，忽接到孟观捷报，孙秀大惊，私谓赵王曰：“孟观拥兵在外，而其子孟平在京被杀，恐有他变，为之奈何？”赵王亦惊曰：“似此如之奈何？”正商议间，恰好小黄门出报，说惠帝方才受惊，心神不安，有事明日早朝再议。赵王乃同孙秀回至府中，专议稳住孟观之法。适张林来见，孙秀告知此事。张林笑曰：“何不智也？糜以高官，耸以危词，尚忧其不服耶？至于孟平之死，彼远在边外，亦不过凭足下一言耳。”孙秀恍然大悟，即商于赵王，加孟观为右将军，封上谷郡公。草就诏书，就在府中出发。孙秀附一私书，盛称赵王威德，谓足下此次立功，倘仍是张华等为政，必吝此爵赏。又言孟平拟助赵王平乱，事泄，被淮南王所害，今赵王已表赠为黄门侍郎，以礼安葬云云。孟观既得升迁锡爵，又得孙秀之书，果然相安无事。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次日惠帝临朝，百官咸集，赵王奏闻昨日之事，言：“淮南王年轻浮躁，误听人言，率兵攻臣。臣惟闭门守御，不与计较，希冀百官中必有人出来排解，劝其休兵。不料伏胤矫诏，擅将淮南王杀害，请诛伏胤，以谢天下。”惠帝尚未回言，孙秀已叱武士将伏胤擒下。胤大呼曰：“汝子汝阴王与吾折箭为誓，富贵与共，教我杀淮南王，何反加罪也？”武士急掩其口，推出朝门斩讫。赵王又奏孟观已讨平齐万年，上表献捷。惠帝大喜，即日升赏文武，以孙秀为中书令。孙秀倡言曰：“赵王肃清宫闱，斩除奸佞，扫荡群丑，重振朝纲，望重功高，威德远著，宜请加九锡。”吏部尚书刘颂曰：“不可，昔汉之锡魏，魏之锡晋，皆一时之用，非所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不闻有九锡之命也。况汉之锡魏，不久魏即代汉，魏之锡晋，不久晋亦代魏。是不利于朝廷之举动也。”张林怒曰：“曹氏代汉为魏，司马氏代魏为晋，是易姓也；今赵王宗藩，纵代亦犹司马氏，何不利耶？”叱武士推刘颂出斩之。孙秀附耳言曰：“此人颇有声誉，前者杀张毕、裴已伤时望，今不可更杀此人。”因叱令将刘颂乱棒打出。惠帝遂下诏加赵王九锡。赵王又奏请加齐王冏平东将军，使之出镇许昌，即日起行。

原来废贾后之时，齐王自以为功劳最大，而不见封赏，心滋不悦。孙秀又甚忌之，屡言于赵王，设法使之出外，故有此举。自此赵王威权日重，一切政事均由赵王府中出，张林、孙秀狼狈为奸，朝野侧目。孙秀、张林两个商量，朝中诸事，既皆得手，惟宫内消息不通，惠帝在内有何举动，皆不得知，仍须设法。孙秀忽想起一个人来，即入见赵王曰：“自废黜贾后以来，中宫之位久虚，似非所宜。尚书郎羊玄之有一女，极称贤淑，何不立为中宫？”赵王即奏知惠帝。惠帝不敢不从，即日下诏，册立羊氏为中宫，封羊玄之为兴晋侯。原来羊玄之之外父孙旂，与孙秀同族，因此玄之与孙秀交好，故特荐其女为中宫，以便传递宫内消息。玄之无端得此宠遇，自然感激孙秀，日来趋承。争奈羊后生性淫浪，除修饰之外，一无所知，远不及贾后机警，是以宫中消息，仍旧寥寥。

孙秀又生出一个计策来，便来要求赵王，求赵王做媒，使其子孙会，尚河东公主为驸马。原来孙秀一子名会，年已二十岁，生得鼻仰唇翻，眉低眼凹，颧高腮削，发黄面黑，诸般丑态，莫不齐备。时为射声校尉，虽然身列仕版，却终日与洛阳富家儿，在城外踢球驰马为戏，绝不务正事。人见其貌，莫不疑为下等奴仆。赵王既与之做媒，惠帝焉敢不从？即下诏定日行聘下嫁。洛阳人民，听得天家招驸马，到公主下嫁之日，都相聚来看热闹。遥见驸马锦衣花帽，披红挂彩，骑马而来，都料定是一位少年美貌郎君。及至近前一看，原来是踢球驰马的十丑孙会，莫不哄然大笑。一时洛阳城厢内外，传为笑柄。及至三朝之后，入宫谢恩，宫女们亦争先来看新附马，却只吓得人人掩面飞跑。自此孙秀权势日盛，惠帝宫中举动，纤悉皆知，邪佞之辈，罗致满门，旦夕图谋不轨。又恐赵王心中活动，乃召牙门将赵奉来，授以计策，如此如此，事后当有重赏。赵奉领命而去。

一日赵王大宴门下各官，正当酒酣之际，忽一人闯入中门，仆地遂倒，忽又一跃而起，径奔堂上，居中坐下，大言曰：“我乃宣皇帝是也。”指赵王曰：“孺子昏庸，不堪付托，神器应归汝得，汝乃迟迟不举，岂欲我数世经营缔造之事业，一旦付诸流水耶？汝当勉力为之，我当在北芒，遥为汝助。”吓得赵王和众官罗拜庭下。须臾，此人复倒地，良久乃苏，则牙门将赵奉也。顾见多官，顿起错愕之色，自言不知如何闯入，伏地请罪。赵王慰之使去，众官皆拜贺。孙秀曰：“既宣皇帝有言，在北芒遥助，可使人在芒山盖做一所宣帝庙，殿下亦不宜违先皇之旨也。”赵王大喜，于是一班竞荣趋利之徒，终日聚议篡夺，内外分布心腹，部署大定。赵王乃仗剑入宫，谓惠帝曰：“陛下昏庸，天下人莫不知之，妻子且不能自庇，焉能治天下？何不让有德者居之？”惠帝闻言，吓得目定口呆，不知所对。赵王瞪视良久，冷笑而出。

惠帝目送赵王出去，不觉放声大哭。哭罢，抬头见义阳王威【夹】司马孚之曾孙。侍立在侧。威素性凶暴，膂力过人，惠帝平昔见之，每带三分害怕。近日谄事赵王，赵王拜为散骑常侍，兼侍中，惠帝见之，不禁股栗。威曰：“赵王之言，陛下会其意乎？”惠帝曰：“不知也。”威冷笑曰：“人言陛下昏庸，果不诬矣。赵王内清宫禁，外殄匈奴，功德巍巍，伊、周莫及。天命有在，神器宜归。陛下犹不省悟，岂待刀架颈上耶？”惠帝哭曰：“朕虽不德，然以祖宗付托之重，岂可一日委诸他人？”威大笑曰：“晋家基业，肇自宣皇帝，受魏封为晋公。宣帝崩，景帝【夹】司马师。嗣立，基业日固。景帝既崩，自当为景帝立后。汝祖【夹】司马昭。恃强乘丧夺兄之基业为己有，始传及汝父子。今赵王为宣帝之子，以宣帝之基业，还诸宣帝之子，何得谓之他人？且汝祖于景帝为兄弟，赵王于景帝亦为兄弟，汝祖可夺景帝之基业，赵王独不可承景帝之基业耶？”一席话说得惠帝目灼灼而视，应答不出。威早就御榻之前，取笔草就禅让之诏，逼着惠帝钤用御玺。惠帝此时，惟有啼哭。威怒曰：“事已至此，尚作儿女子态耶？”惠帝曰：“此事重大，容明日在廷众议。”威冷笑曰：“必经众辱，始甘心耶？”惠帝不敢再拗，只得钤上御宝。威曰：“便并玺绶带去，岂不爽快？”惠帝曰：“且等赵王来面授。”

威乃捧伪诏，驰至赵王府曰：“禅诏已到，请速备法驾。”说罢即当堂开读。此时宗室诸王，群公卿士，咸集于赵王府中。读诏既毕，诸人一齐劝进。赵王尚假意推辞，威大呼曰：“自己一家人做事，又非异姓授受，何必多此繁文缛节哉？即速备法驾，吾当再到宫中，取印绶去也。”说罢，带同骆休、满奋、崔随、乐广等率领兵士，来取玺绶。孙秀命司马雅先带领甲士入殿，晓喻一众群臣，有敢违议者，即擒治之，夷三族。又使张林及其子孙会等，分领兵士，屯扎各门，以防有变。时夜漏未尽，孙秀率同各官，备齐法驾，赵王乘坐逍遥辇，左右护卫虎贲五千人，入自端门，登太极殿。王公百官，乱烘烘挤满殿廷，只等玺绶。

却说义阳王威率骆休等到宫内，惠帝正抱玺与羊后二人对哭。威大声曰：“奉新天子诏，来取玺绶，速速交出来，以免取辱。”惠帝以头抢玺而哭。威近前，将惠帝双手扳开，当面夺去。惠帝哭谓羊后曰：“朕与卿结局，无非一废，不如与卿先往金墉城，免得被人押送。”言罢，遂与羊后共乘云母车至华林园，开了西门，带着卤簿数百人，径投金墉城去。只有尚书和郁、琅琊王睿、中书侍郎陆机三人，送到城下而回。

且说义阳王威等夺得玺绶，径至太极殿呈上，赵王大喜。百官欢呼如雷，众人既扶赵王登皇帝位，王公以下，排班舞蹈，山呼万岁。改元建始，大赦天下，升赏百官，凡有职之人，一律封侯。立世子荂为太子，废皇太孙臧为濮阳王。以孙秀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所有同谋之人，一律超阶越次，不可胜纪，甚至奴隶卒役，亦加爵位。又以齐王冏、河间王颙、成都王颖各拥重兵，据守要镇，恐有他变，乃派心腹三人，分往各处，名为为三王参佐，实则暗中临视。

分拨方毕，只见和郁、司马睿、陆机三人入内朝贺。赵王曰：“来何迟也？”陆泫然流涕曰：“故主远行，仓皇走送，故来迟耳。”赵王惊曰：“何处去矣？”陆机曰：“舍金墉城，更何有安身之处？”孙秀密奏曰：“不可便废，可加以虚荣以收人心。”赵王乃降诏曰：“皇帝以谦和之德，禅位于朕，避居金墉城。今朕谨率百官，尊皇帝为太上皇，改金墉城为永昌宫，即为太上皇驻跸之地。”处置已毕，即时散朝。

是日封赏，张林仅得封为卫将军，心中未免怨望。平日与孙秀二人只是外面和睦，心内各怀妒忌。自赵王篡位之后，孙秀益复专权，朝中事无大小，必先启孙秀，后奏赵王。赵王所定之诏，孙秀每每任意改篡，有时就在私第草了诏书，随意即发。一时趋炎附势之流，奔走满门。张林相形之下，愈觉冷淡，心中愈觉不平。乃密作一书，呈与太子荂，言孙秀专权，动违众心。皇上登位，立功之人，类皆小人，党附孙秀，扰乱朝政，宜皆加以显戮，明正其罪，庶几朝纲可以整肃。小人退，则贤人进，天下可望承平云云。荂得书，即呈于赵王。赵王阅过，却交与孙秀。孙秀阅毕，汗流遍体，伏地请罪。赵王笑曰：“张林言卿有罪，朕知卿无罪，何必如此？”孙秀叩头曰：“陛下明鉴万里，既知臣无罪，则毁谤大臣者，似不能委其罪。”赵王曰：“卿言是也。卿且勿动声色，朕为卿处决之。”孙秀拜谢而出。赵王遂定日大宴宗室王公、文武群臣于华林园。至时，多官咸集，饮酒作乐。赵王令张林出席听旨，又命太子将张林之书当众宣读，因书中有“立功之人，类皆小人”一语，不觉大动众怒，齐声呼杀。赵王谓张林曰：“此间皆小人，不能容汝一君子。”叱令武士推出斩之，一时呈上首级。

正要洗盏更酌，忽报齐王冏、成都王颖、河间王颙，三路兵马杀来，更有常山王乂、新野公歆，亦起兵相应。赵王大惊失色。不知五路兵马杀来，两家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诛篡逆惠帝复辟 弄威权齐王被戕

且说齐王冏，系晋文帝【夹】司马昭。之孙，齐王攸之子，攸死，冏袭封齐王。从少年时，即喜周恤贫乏，故有仁惠之名。废贾后之时，冏自以为莫大之功，而不得上赏，常郁郁不乐，口出怨言。孙秀察知其意，又惮其夙有令誉，故与赵王计议，封之为平东将军，使之出镇许昌。及赵王篡位，恐诸王不服，欲以爵禄为羁糜之计，乃加封为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冏亦使人暗入洛阳，打听舆情，知道人怀怨望，乃商议起兵讨赵王，复惠帝。适值赵王使其心腹人张乌到来，为齐王参佐，实则窥探消息。冏察知其意，置酒相待，极口称诵赵王功德，又令左右极意谄奉张乌。张乌大喜，即使人密报赵王，言齐王久佩新天子盛德，绝无异志，因此赵王不作准备。冏乃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共议机密，一面拨定房屋，与张乌居住，挑选美貌女子承值，终日以嘉肴美酒馈送。张乌从此只在家中饮酒作乐，外面之事，绝不闻问。

齐王乃草定檄文，遣使分告成都王颖，河间王颙、常山王乂、新野公歆，约期起义，一面行檄天下郡县。檄文去后，即定日起兵，齐王亲莅校场，点起马步兵八万，封何勖、董艾为左右前锋。正指拨间，左右报扬州参军王邃求见，齐王命传入。王邃手挽人头而入，启曰：“逆臣孙秀，沦陷赵王于不道，天怒人怨。殿下兴兵勤王，应天顺人，天下响应，檄文到处，莫不风从。惟扬州刺史郄隆，奉檄犹豫，某故斩之，率领扬州本部兵马，到此听候指拨。”言毕，以首级呈上。齐王大喜，加王邃为行军司马，即领所部，随营听调。却使人去请张乌，张乌不知就里，径到校场。只见旗影飘风、刀光耀日，齐王身披重铠，端坐在将台之上，一众文武员弁，侍立两旁，不觉吃了一惊，只得上前相见。齐王喝教绑了，张乌大叫无罪。齐王喝曰：“贼奴孙秀，蛊惑赵王，致酿成此大逆不道之事，启我家阋墙之变，却使汝来探我动静。我今日大起三军，奉伸天讨，缺少了祭旗品物，要借汝首级一用。有罪无罪，汝自向孙秀辩去。”说罢，喝教斩了。祭旗已毕，遂传令大小三军起行。一路上浩浩荡荡，杀奔洛阳而来，屯兵颍水之上，却遇赵王兵到。原来赵王得报，即拜闾和为大都督，张泓、孙辅为前锋，率兵应敌，在此相遇。连日开战，互有胜败，因此齐王兵不能前进。

且说成都王颖，本来在洛阳供职，只因与贾谧不睦，被谧在贾后前谮愬，方才拜为平北将军，出镇邺郡。赵王篡位后，加封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亦无非是糜以好爵之意。争奈成都王乃武帝第十六子，于惠帝为同胞兄弟，赵王篡逆，莫说君臣大义上说不去，即手足之情而论，岂有不动怒之理？只因未知人心向背，未敢轻动。一日，接到齐王檄文，不觉大喜，即日点起兵马，拜邺令卢志为左长史，顿丘太守郑郯为右长史，黄门郎程收为左司马，阳平太守和演为右司马，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及督护赵骧、石超等为前锋，大起三军，一面加檄天下郡国州县。一时四远响应，兵至朝歌，四方来会者，二十余万人。赵王却使士猗、许超、孙会、刘琨等领兵应敌，在黄桥地方拒住。成都王前锋赵骧先到黄桥，即引兵挑战。士猗、许超双马齐出。赵骧抵敌不住，败回十里，幸得常山王领兵来会，奋勇杀回，大胜一阵。乂见成都王曰：“新野公歆，已率兵至齐王军前相会，我兄弟宜奋勇直前，不可落人之后。”【夹】为武帝第六子，故与颖为兄弟。成都王曰：“只是关中不见动静，不知河间之意如何？吾当先令人探之。”

却说河间王颙，同日接到两处公文，一处便是齐王起义檄文，一处却是新天子征兵入卫诏书。原来赵王闻报各处起义，一面遣兵应敌，一面征召勤王。孙秀因孟观在关中，赵王篡位后，封为安南将军，监河北诸军事。此时征兵勤王，便顺加一封文书给河间王，又附着与孟观一封书信，嘱其劝”河间王入卫，许以分茅裂土。河间王连接两处公文，不得主意，乃集众商议。孟观进曰：“某幼习天文，粗知星象，夜来见紫薇帝座，光明如故，此必是新天子之佳兆，诸王必败，不可从也。不如引兵入卫，好在皆司马家事，任谁为天子，终非易姓，惟殿下酌之。”河间王大喜，正待商议入卫之策，忽报西安参军夏侯奭请见，河间王令传入。奭启曰：“齐王传檄天下，共讨贼臣，某招集旧部五千人，特来与殿下会齐，共入洛阳讨贼。”河间王大怒曰：“新天子即位，应天顺人，汝何得口出妄言？”喝令推出斩之。于是夏侯奭同来十余人，皆被河间王杀害。一面叱令将齐王赍檄来使执下，槛入囚车。押送洛阳，一面令房阳、张方二人，领兵先行，自己亲率大军在后，趋洛阳入卫。兵至华阴地方，忽探马报称二王兵势极盛，四方响应，现在四面皆是起义之兵，洛阳已成孤立，刻日可破。河间王大惊曰：“孟观误我！”忙命军中撤去入卫旗号，换上义旗，差张方带领五百马队，飞速将齐王使者之囚车追回，一面仍进兵。及至潼关，闻洛阳已破，孙秀已诛，赵王已擒，天子复辟。河间王叹曰：“甚矣，天象之不足凭也！”乃撤兵回关中。

原来成都王前锋赵骧、石超，与士猗、许超交战，士猗欺赵骧为败兵之将，不做准备；赵骧与众计议，乘着夜间天阴月黑，引兵劫寨，士猗出其不意，大败而逃。退至十里之外，恰遇孙会、刘琨兵到。此时天色未明，士猗仓皇之中，疑是赵骧伏兵，挥兵混战。两家兵马互相掩杀，直至孙会与赵骧当面交锋，方知是误。后面追兵已到，石超一马当先，孙会迎着交战，不三合，被石超斩于马下。王彦兵随后杀到，士猗、许超均被乱兵杀死，刘琨匹马逃去。赵骧驱兵大进，径趋洛阳。洛阳百姓闻得义兵杀到，皆箪食壶浆，出城迎迓。孙秀不能禁止，一时兵士解体，无可守御。赵骧等遂长驱直入，将孙秀府中团团围住，不分老幼，尽皆杀死；一面入宫将赵王擒下。王彦便率领三千兵，至金墉城迎接惠帝。河间王大兵随后亦到，恰好拥护惠帝入洛阳。百姓皆香花灯烛，欢呼万岁。河间王乃令赵骧、石超率兵往接应齐王，闾和、张泓、孙辅等在颖上拒住齐王。及闻洛阳已破，赵骧、石超又引兵杀来，情知大事已去，遂同至齐王军前投降。齐王大喜，即合兵一处，向洛阳进发，在路遇见石超、赵骧，同入洛阳，朝见惠帝。惠帝至是始登殿复辟，赐赵王死，大封功臣。封齐王为大司马，加九锡辅政，封成都王为大将军，加九锡，都督中外军事。遣使至关中封河间王为侍中太尉，复常山王乂爵为长沙王，原来常山王本封长沙王，楚王玮诛汝南王及卫瓘时，乂曾引兵相助，及事定之后，贾后坐楚王玮矫诏之罪，执而诛之，乂亦贬为常山王。至是复其本爵，又晋新野公歆为新野王。

一时两镇重兵，齐集洛阳，带甲之士数十万，两王威权并重，竟有两不相下之势。新野王依附齐王，因说齐王曰：“殿下既秉朝政，事权宜专，乃成都又都督军马，当国大臣，岂可以兵柄授人？宜设法取回兵权，庶几可以自卫，不然位高则危，惟殿下图之。”齐王曰：“我亦有此意，奈此时大事方定，容缓图之。”长沙王乂亦劝成都王曰：“齐王威权太重，宜及早图之，不然彼必不能相容，一日夺我兵权，悔已晚矣。”长史卢志曰：“不可。殿下长驱入洛阳，诛贼臣，复天位，此不世之功，天下所共知者也。此时既已立功，急宜立名，以收四海之心。前日邺郡报到，太妃偶抱微恙，殿下宜乘此机会，表称齐王功德，自请还镇省疾，则天下之人，皆仰殿下谦德，功成名立，然后徐图之，方为上策。”成都王大喜，从之，即日拜表辞归邺郡。长沙王乂却留在洛阳，伺察动静，时时到齐王处佯与周旋。

自是齐王威权日重，一切大小朝政，俱在大司马府议行，殿廷均成虚设。齐王又嫌外藩各拥重兵，恐其谋己，暗思削去各镇兵权，苦无善法。又以河间王颙党附赵王，及闻义兵势大，始改换旗帜，又不入洛阳来会，遂思先削除河间王之兵，却未曾举动。长沙王得此消息，便专使飞报河间王。河间王得报，即集众商议曰：“齐王专恣，至不能容外藩，若不设法自固，恐终不免矣。”长史李含曰：“不思剪除权臣，自建奇功，而徒图自存，此下策也。成都王至亲，有大功，推让还藩，天下归心。齐王以疏间亲，弄权专政，朝野侧目。今为殿下计，不如移檄长沙王，数齐王之罪，令其讨齐王，我以兵应之。长沙非齐王之敌，必为齐王所杀，我却移兵讨齐王杀长沙之罪，直入洛阳，剪除齐王，迎成都王入洛阳辅政。如此，则殿下功成名立，四海归心，何忧不自固耶？”河间王大喜。即日拜表朝廷，历数齐王专擅之罪，声称移兵入洛，以清君侧。又移檄长沙王，使讨齐王。一面令李含、张方，引兵杀奔洛阳而来。

却说长沙王接到河间王檄文，即率领亲兵百余人，驰入宫中，尽闭诸门，点起御林军来，围攻大司马府，口称奉诏收权臣司马冏。一面奏请惠帝驾幸东门敌楼，亲督兵士。齐王亦引本部将校，督兵拒敌，就在城中大战。登时洛阳城内大乱起来，杀得尸骸塞路，血流盈渠。此时军民人等，皆知齐王有罪，纷纷从长沙王来助攻大司马府。齐王指挥将校士卒，竭力拒战，从午时战至日哺，死亡枕藉，不分胜败，各自休兵。次日齐王亲率士卒，自为前敌，来扑长沙王，又酣战一日，死亡更多，仍不分胜败。是夜人静时，长沙王巡行各处，闻沟渠之中，血流有声，不觉叹曰：“徒杀士卒，而不获罪魁，死者正未有已时也。”至天明，即指挥众兵直逼大司马府围住，令人多取干柴草木堆在门外，大呼曰：“府中兵士，速开门出降，倘再执迷抗拒，即放火焚烧，玉石不分矣！”府中士卒大惧，遂大开府门出降。长沙王率众一拥入内，将齐王乱刀砍死，老幼男女，杀戮无遗。惠帝遂拜长沙王为太尉。长沙王又引羊后之父羊玄之，及皇甫商共秉朝政，以羊玄之为仆射，皇甫商为将军。长沙王虽秉朝政，却事事皆往邺郡就商于成都王。只因此一番举动，又引出二王造反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觑大位两镇称兵 误昏庸一王死难

却说河间王颙用李含之谋，本欲扬言使长沙王讨齐王，实欲借齐王杀长沙王，己则借此为名，入洛阳讨齐王，废去惠帝，迎立成都王颖为帝，而己则秉朝政。讵料齐王果为长沙王所杀，李含、张方引兵行至中途，即已得信，遂退兵还关中，再商行止。河间王乃写表伸贺朝廷，即使李含赍表入洛阳，便令留居京中，觅便暗图长沙王。李含至洛，呈过表文，长沙王却令李含为河南尹，自是李含朝夕窥伺，不提。

且说成都王还邺时，只辞过惠帝，即便长行，凡百官僚皆不及知。齐王闻报，走马追送，直至七里涧，方才追及。握手相见，成都王挥涕话别，只言太妃有病，急归省视。言次，颜色凄然，却绝口不谈政事。一时路旁百姓，皆称羡成都王纯孝天成。既归到邺郡，卢志劝成都王专行仁政，以收民心。时适阳翟地方大饥，成都王自出金帛粮米，派员前往赈济。又以起义兵时，兵士殁于战事者，约七八千人，尸骸暴露，乃购备棺木数千具，令人逐具收殓，汇葬在一处，刊立碑记，以表其赴义之功。就在其处，盖造一所祠堂，名曰都祭堂，内供死事诸人，遣员四时致祭。从此四方百姓，莫不颂成都王仁德。朝廷闻之，即遣使召成都王入朝辅政。王便欲行，卢志谏曰：“不可。此时人望虽孚，然不可便行，宜上表固辞，以博谦德。”于是成都王上表拜辞。河间王探知此事，即使人问何以不入朝之故。卢志代答曰：“王以太妃年高多病，不欲远离膝下。欲奉慈舆同入洛阳，太妃又懒于跋涉，且已有长沙王在朝辅政，成都王自顾才浅德薄，是故不敢奉诏耳。”使者返报，河间王曰：“仁孝兼至，又谦抑不自满，此君德也，我誓立而辅之。”于是又遣人送信与李含，令其速谋长沙王。

送信人行至洛阳，日已昏黑，误将信送至皇甫商处。商拆阅大惊，急怀信往见长沙王。长沙王大怒，使人请李含至，喝令斩之。送信人逃归，报与河间王。河间王大怒，即约同成都王举兵入朝。成都王久有觑觎大位之心，至是不由卢志谏阻，与河间王联衔上表，数羊玄之、皇甫商专擅朝政之罪；又称长沙王论功不平。一面点起兵马，拜陆机为前锋都督，杀入洛阳。河间王亦拜张方为都督，引精兵七万杀来。表到洛阳，长沙王曰：“此造反也，我当奉天子讨之。”于是点起人马，请惠帝御驾亲征。长沙王自为大都督，奉了御驾，督兵至十三里桥，正遇陆机前部石超，两军相对屯住。忽报张方兵已将到宜阳，长沙王急命皇甫商引精兵一万，前往宜阳，拒住张方。石超已在营前挑战，长沙王大怒，即披挂上马亲自出战，大骂：“反贼！朝廷何负汝辈？乃竟甘心造反。”石超接住厮杀，怎禁得长沙王鼓勇作气，舍命杀来，石超抵敌不住，大败而逃。长沙王挥兵杀去，石超兵死者无数，幸得陆机大队人马已到，接应过去。

长沙王遂奉惠帝进军芒山屯住。人报成都王屯兵朝歌，沿途兵马，直到此处，鼓角之声，数百里不断。入夜，长沙王同羊玄之登山顶眺望，只见敌营灯火蜿蜒相连，极目无际。长沙王惊曰：“人报果不虚也。”玄之更是惊惧忧郁，竟因此得病以死。次日平明，忽流星马报到，言皇甫商兵至宜阳，与张方兵相遇，寡众不敌，大败而逃，不知下落。又一处报马，言张方兵已入洛阳，大恣焚掠，杀死无罪百姓万余人。长沙王大惊，急命速往再探，因夜来见敌兵太盛，恐芒山不得地利，遂奉惠帝移兵至缑氏【眉】偶阅俗本，竟以缑氏误作一女子，谓其精通武艺，惠帝纳为妃云云。【夹】汉置之县治也。其故城在今河南河南府偃师县南。屯住，且等洛阳消息。

却说石超战败，回见陆机。陆机怒曰：“懦夫挫我军威！”喝令推出斩之。刀斧手推出正待行刑，忽然石超亲兵百余人，蜂拥而至，杀散刀斧手，夺去石超。陆机亦不问，只令牵秀代为前锋，石超仍留在营中。惠帝既至缑氏，屯扎方定，牵秀引兵杀到。长沙王又亲自出战，自辰至午，不分胜负。忽然牵秀后军自乱。原来长沙王来时，于沿途树林之中，遍插旌旗，以为疑兵，牵秀后军望见，以为有伏，因此先乱。牵秀不敢恋战，拨马回走。长沙王挥兵追杀一阵，因畏陆机兵势，亦不敢追远，收兵回城。探马报称张方入洛阳，只杀掠一阵，即引兵他去，此时不知下落。长沙王即奉惠帝还洛阳，只见居民房舍，多被烧毁，尸骸满路，惠帝亦为之凄然。

却说牵秀败了一阵，恐陆机见责，不敢回大营相见，幸得长沙王未曾穷追，只在半路屯住。恰好石超引本部百余人前来窥探，牵秀诉说战败情形。石超曰：“司马乂实在英勇难敌，陆机白面书生，妄谈兵事，不敢临阵，只知怪人，吾誓必除之，方消我恨。吾今与将军再杀往缑氏，司马乂不料我等复来，出其不意，必可获胜。”牵秀从之，于是复杀到缑氏来。谁知惠帝早起驾去的远了，牵秀、石超摇旗喊呐，杀入城中，将城中百姓任情杀戮，割取首级，却到陆机处报捷，只说：“大获全胜，逼得司马乂奉了皇帝，奔回洛阳。某等因为兵少，不敢逼近，先回来报捷。”陆机大喜。即长驱兵士，直逼洛阳城下，令将军马咸至城下挑战。长沙王又欲出马，副将王瑚曰：“不劳殿下，末将当往斩之，并可探敌军虚实。”言罢披挂上马，出城与马咸交战，不三合，即大败而回，谓长沙王曰：“敌将勇猛，不可力取，且即斩其一将，亦不能摇动其全军。末将有一策，明日当可破之。”王问：“何策？”王瑚曰：“昔田单破敌用火牛，吾可师其意而用戟马，破之必矣。”长沙王从之。

次日，王瑚选高大战马千余匹，各去鞍辔，以长枪大戟，缚在马身上，安排停当，即引兵出城搦战。马咸、牵秀、石超等亦引兵出迎。两阵对圆，王瑚纵辔出阵，马咸大叫曰：“败军之将，何得再来送死？”王瑚更不答话，举起令旗一挥，只见阵门大开，阵前列着一排战马，众兵士在马上加上两鞭，那马便向敌阵狂奔。王瑚又喝令放箭，马中箭负痛，益发向前乱窜，身上缚着长枪大戟，当之者莫不披靡。马咸军大乱，纷纷望后奔逃，反把后军冲动，立脚不住，一哄而逃。王瑚挥兵，从后杀来，敌军彼此不能相顾。王瑚赶上马咸一枪刺于马下，兵士益加奋勇追杀。陆机大营亦被败兵冲破，只得上马而逃。直逼至七里涧，众兵落涧死者，不计其数，死尸塞满涧中，涧水为之不流，后至者竟践尸而过。王瑚正在穷追，忽然斜刺里一彪军杀出，为首大将正是张方，挡住王瑚，救得陆机等众。

陆机收集残兵，屯扎将息，请张方来商量复仇之策。张方曰：“都督且在此将息，吾当往攻洛阳。”言罢自去。陆机休息数日，方商量进兵，忽报成都王有使命至，陆机连忙出迎。及至相见，使者不是别人，正是牵秀，机不觉错愕，牵秀即喝令擒下。机曰：“我有何罪？”秀曰：“奉成都王钧旨，陆机忘恩背主，思怀二心，卖阵求荣，证据确凿，就在军前正法。”说罢亲自挥剑斩之。原来石超败阵，几为陆机所杀，心中忿忿不平。超向与成都王门下一个清客孟玖交好，孟玖又素为成都王所信用，言听计从，石超乃使人送信与孟玖，嘱令设法陷害陆机。孟玖复书曰：“陆氏兄弟吾亦恨之，但无隙可乘矣。倘在军中，侦得其罪状，速以告我，当有以报命也。”时牵秀亦以陆机书生领兵，心中不服，适遇此次大败，石超便与牵秀商量，命秀至成都王处告变，只说陆机将投降长沙王，因卖此一阵。石超又通信与孟玖，嘱其从旁赞助。成都王信以为真，因此即命牵秀擒杀陆机，陆机弟陆云、陆耽，均被成都王杀害。机兄弟为东吴陆逊之孙，陆抗之子，文名满天下，同时被杀，士论惜之。成都王既杀陆机，便亲到军前，商量进兵。

却说张方逼攻洛阳，长沙王与王瑚商量曰：“张方英勇，过于马咸，不可轻敌。吾念各镇之兵，虽各卫其主，然心中未尝不知有天子。吾明日拟奉天子亲征，使敌兵望见天威，或可解散。”王瑚曰：“此计亦可行，但恐众人叛志已坚，虽天子临御，未必便畏耳。”长沙王曰：“姑试之。”到明日，果然奉了惠帝临阵，白旄金钺，排列严整。王瑚出阵大呼曰：“张方一人造反，汝等众兵，岂皆反耶？天子乘舆在此，急宜解甲投降。”张方兵闻言，果见对阵排列天子仪仗，九曲黄罗伞下，惠帝金鞭玉辔，端坐逍遥马，不觉面面相观，退后便走。张方止压不住，拨马而逃。王瑚随后掩杀一阵，得胜回城。

且说张方败走十余里，收住众兵，遍告军中曰：“此时势成骑虎，进退皆死，惟前进尚可于死中求生，若退后，有死而已。今日汝众兵望见乘舆，纷纷退避，则彼当念汝等不反，不加杀害矣，何以又乘汝等无战心时，挥兵掩杀耶？是可为退后必死之据也。汝等从我军令，乘夜再攻洛阳，城破之日，论功行赏，汝等思之。”众兵果信其言，回旗反鼓，再向洛阳而来。至日哺时，离洛阳只有七里，张方令众兵士，即在此处挑取土石，筑成堡垒，限一夜筑成，以守为攻，不怕洛阳不下。众兵果然鼓勇从事，一夜之间，筑起堡垒数重。张方又差人至河间王处催取军粮，屯聚堡内，为长久之计。逼得洛阳城中，十分穷促，一连数月，城中人心惶惶，百物腾贵。

东海王越，密与惠帝计议曰：“河间王及成都王所恨者，只有长沙王、羊玄之、皇甫商三人，今羊玄之已死，皇甫商兵败逃去，不知下落，只有长沙王在此，不如捉住长沙王，送到张方营中，令其息兵，可救满城百姓。”惠帝本是昏庸无主之人，即便依允。东海王乃使人请长沙王到府议事，却暗伏力士数十人，俟长沙王到来，一声号起，即便擒下。长沙王曰：“我有何罪？”东海王曰：“汝本无罪，天子有诏，借汝救洛阳百姓性命。”遂令槛入囚车，差人押送至张方营中。惠帝亲自降诏，嘱其罢兵。王瑚闻得此事，勃然大怒曰：“长沙王柱石之臣，有功无罪，奈何送之于贼？”点起本部人马，要追出城去夺回，谁知已是不及。王瑚便商量夜间去劫营。东海王闻知，连忙作书与张方，通知此事，令其防备。张方得书，便命将长沙王从囚车中取出，缚在柱上，令人烧红烙铁，将长沙王浑身上下炙烙，长沙王骂不绝口而死。张方遂入洛阳，使人往迎成都王入朝。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走贤王东晋肇丕基 纵刘渊中华开扰乱

却说张方引兵入洛阳，先使人擒下王瑚斩之，遂使人往迎成都王。成都王既入洛阳，张方往见，下拜曰：“河间王久钦殿下盛德，使某提兵入洛阳，实将迎立殿下，君临四海，便请受禅。”卢志从旁叱曰：“成都王忠贞孝友，此来不过清除君侧。今诸佞既除，行将退守藩服，汝何得出此污耳之言？”言毕悻悻退出。成都王乃慰张方曰：“汝之功自不可泯，此事尚容缓图。”张方退出，转恨卢志，而无如之何，乃纵兵大索羊玄之、皇甫商三族，尽皆诛之。次日入朝，逼着惠帝废羊皇后为庶人，出居金墉城，废太子覃仍为清河王。原来太子遹被贾后杀害之后，便立太孙臧。赵王篡位时，又杀太孙。及惠帝复辟，子孙皆尽，乃立康王遐之子清河王覃为太子，至是又被张方废去。适河间王有书与张方，嘱力谋立成都王，苟不得骤立，亦当预为之地，故张方逼废太子之后，即倡言成都王仁慈孝友，宜立为皇太弟。在朝诸臣，皆畏其势焰，莫敢不从，于是即日立成都王为皇太弟。张方引兵还关中。卢志力劝成都王还邺，成都王遂上表请上意。东海王越言于惠帝，使其以太弟还镇邺，又遣使封河间王为太宰，领雍州牧，自是朝政归于东海王。

且说成都王自立为太弟之后，还镇邺郡，日恣骄纵，奢侈无度。时东安王繇、琅琊王睿同在邺郡，东安王屡屡劝谏太弟，太弟不从，且奢侈愈甚，出警入跸，擅用天子舆服仪仗，东安王忿忿不平，琅琊王摇首浩叹而已。原来琅琊王睿，系宣帝之曾孙，琅琊恭王觐之子，东安王繇系琅琊王之弟，叔侄皆幼有令名，而琅琊王尤恭俭退让、沉敏有度，举动不露锋芒。见东安王屡劝太弟，因谏曰：“骄奢淫逸之人，必自败，劝无益也。且吾家频年起阋墙之变，宗室之间，易生猜忌，叔父屡劝太弟，是自取祸也。”东安王不能听。

时东海王越见惠帝昏愦多病，默忖其不久人世，自思久揽朝政，又虑帝崩之后，太弟嗣位，必不能总揽大权，清河王覃，时年仅十一二岁，不如借故废太弟，仍立太子；及闻太弟在邺，僭用天子銮卫，喜曰：“废之有名矣。”遂降诏废太弟，仍立清河王覃为太子。一面使人往金墉城迎羊庶人入宫，仍立为皇后。又恐成都王不服，兴兵犯阙，计不如先发制人，乃点起宿卫兵，逼着惠帝御驾亲征。一面檄召四方兵助剿，及御驾至安阳。【夹】今河南彰德府。应诏之兵，至者十余万。成都王闻报，急聚众商议。东安王大呼曰：“天子亲征，有何商议？惟有解甲素服，面缚请罪耳。”成都王大怒曰：“汝欲杀我耶？”东安王曰：“今天子自来杀尔，何必我杀？”拂衣径起，不辞而出。成都王欲杀之，卢志谏止，乃令石超为都督，率兵迎敌。

石超领命，带领大兵，杀向安阳而来。此时应诏之兵虽多，然皆互相观望，兵心极懈。东海王檄调赴敌，多不应者。石超遂挥兵扑来，应诏之兵，四面逃散，东海王抵敌不住，且战且走。石超挥弓弩手，四远射去，且追且射。惠帝不敢乘马，大呼：“朕辇何在？”侍中嵇绍率众拥辇至，扶惠帝上辇。时帝面上已中三箭，呼痛不绝，嵇绍坐在辇前，以身障帝，急走至汤阴。【夹】今彰德府汤阴县。石超一马赶到，惠帝大呼曰：“此嵇侍中，不可杀！”石超亦大呼曰：“奉太弟命，惟不伤陛下一人。”言已举枪望嵇绍刺去，再复一枪刺死，其血溅得惠帝满身。石超再举枪横搠御辇，辇倒，帝堕辇下。石超令左右扶惠帝上马，径带回自己营中，所有御玺及御用法物，尽行失去。成都王大兵已到，闻惠帝已获，大喜，即来见驾，奏曰：“臣尽心王室，陛下何以无端加罪？”帝曰：“此不干朕事，皆东海王之意也。”时东海王已领本部残兵，奔回东海，各处援兵皆散。成都王乃取惠帝回邺郡，暂居王府，使人进衣食。惠帝至此时，始换下血衣。左右欲洗濯，惠帝曰：“此嵇侍中血不可洗去，留为朕之记念可也。”

成都王自是挟惠帝在邺，自为丞相，仍立为太弟。忽报幽州刺史王浚、并州刺史东嬴公腾，起兵来问罪。成都王大怒曰：“腾乃东海王之弟，此必是东海勾结而来者。”一面令石超率兵抵御，一面遣人至河间王处求援。又恐惠帝以密诏征召四方之兵，乃下令各关隘，毋许放各王公大臣等出关。又以东安王与己意见不合，恐其勾连外兵，乃张盛筵，大宴各王公大臣，声言商议国事，却暗伏刀斧手于两壁厢内，多官畏其势焰，莫敢不至。酒过数巡，成都王举杯曰：“天子听信谗言，轻举六师，妄伐无罪，吾今幸逐去谗人，奉驾在此。吾意即在邺建都，择日盖造宫殿，多官意下如何？”众官皆唯唯诺诺，不敢赞一词。东安王曰：“天子怒汝僭妄，亲统六师以伸天讨。汝胆敢抗拒，劫驾至此，不思早日奉驾回銮，却在守镇盖造宫殿，意欲何为？”成都王大怒曰：“汝敢挠阻国家大计耶？”将手中杯掷于地下，大呼：“武士何在？”两壁厢刀斧手一齐拥出，将东安王抽翻在地，就筵前斩之。吓得多官面无人色。成都王推翻筵席，径回内室。多官纷纷散去。

内中单说琅琊王睿回归府第，与心腹校尉宋典商量曰：“成都横暴已极，今日当着多官，就筵前将东安王杀害，目中上无天子，下无百官，诛戮随心。我倘仍恋恋于此，必然被害，不如早日遁归琅琊。”宋典曰：“彼已下令各关津，不得放王公大臣出关，奈何？”琅琊王曰：“吾岂不知。当微服私行，想可混出。”宋典曰：“他人皆可混出，惟殿下不可。”琅琊王曰：“此是何故？”宋典曰：“殿下左眉之梢，生就一撮白毫毛，无人不知，虽是改装微服，关吏亦必认得。”琅琊王曰：“我亦虑及此，取烟煤涂之，或可暂掩一时耳目。”宋典曰：“如此必当于夜间出行，惟过夜则已闭关，须适当其时方可。”琅琊王曰：“事不宜迟，只今夜便走。”宋典曰：“倘殿下洪福，今夜无月，则更妙矣。”琅琊王乃命宋典略略检点行李，布置停当。挨至初更时分，一轮皓月高升，照耀如同白日，琅琊王叹曰：“似此如之奈何？”宋典曰：“不如缓日再走，不可性急，倘被察出，则以后防范愈严矣。”

正说话间，忽然吹起一阵东风，一片乌云随风而起，恰将月轮盖住，须臾间，布满空中，势将下雨。琅琊王大喜曰：“天助我也？”遂上马先行，令宋典押行李在后，免启人疑。琅琊王一马走到河阳关。时将交二鼓，遥望关上，灯烛辉煌，心中暗暗害怕，行近关下，只觉得光明如昼，照得须眉毕现。关吏扣住马勒曰：“来者莫非琅琊王否？小吏奉太弟令旨，不得放贵人过关也。”琅琊王大惊曰：“我乃洛阳商人，贩货到邯郸去销售，今返洛阳，当赶过关去投宿，官长勿得误认。”关吏正在犹疑，尚欲盘诘，宋典恰策马押行李至，扬鞭直过，顾见琅琊王，乃戏以马鞭击王之头曰：“舍长，汝几时封王、封公、封大臣，却不提挈我也？”琅琊王佯为不解曰：“我与汝伙伴多时，岂不知我，何得为此戏言？”宋典曰：“太弟有令，王公大臣不得出关，汝非封王、封公、封大臣，关上长官，何以阻汝？”琅琊王曰：“原来有此令，无怪长官要盘诘也。”二人对说鬼话，关吏信以为真，遂放二人过去。此一去，正是摆脱玉笼逃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开出东晋一百零四年基业。此是后话，且按下慢提。

却说琅琊王与宋典骗出了河阳关，星夜赶回洛阳，只见洛阳城中鸡飞狗走，鬼哭神嚎，不觉大惊。命宋典打听，原来张方昨日又领兵杀到，大索百姓供应，兵士四出劫掠。琅琊王不及过关，径归府弟，拜见太妃夏侯氏。幸得太妃以次眷属。俱各无恙，遂奉太妃，挈眷属，径回琅琊藩镇。

且说张方引兵至洛阳，闻成都王在邺，仍自立为太弟，遂勒兵入宫废羊后。羊后曰：“废我诏书何在？”张方按剑怒叱曰：“只我便是诏书。若再多言，便取汝命。”羊后不敢复言。张方叱武士押送至金墉城居住，又废太子覃仍为清河王。驰书成都王，告知此事。骚扰数日，引兵复去。

话分两头，且说匈奴刘渊，其先本夏后氏之苗商，世居北狄。至汉高祖时，其单于【夹】匈奴天子之称。名冒顿，势极强盛，时为边患。汉高祖乃以敬奉公主，嫁与冒顿，约为兄弟，自后子孙遂冒母姓为刘氏。刘渊生得姿仪魁伟，猿臂善射，文学武事，并皆工绝。魏咸熙中，其父左贤王刘豹，使渊入洛阳为侍子。及晋受魏禅后，刘豹卒，刘渊应袭为左贤王，而仍留洛阳，武帝甚爱之。杨骏辅政时，曾封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汉光乡侯，所以一向在洛阳居住，不曾归去。此时惠帝在邺郡，刘渊亦随侍左右，与成都王甚是相得，故成都王奏保之为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又保渊子刘聪为积努将军。

一日，刘渊正拟到成都王处商议军务，忽报匈奴本部呼延攸至，赍书求见。原来自刘豹死后，刘渊虽袭为左贤王，却久居洛阳。而渊自幼即有令名，匈奴之人，十分钦仰。见其日久不回都，思念不置。其从祖右贤王刘宣，乃聚集族人商议曰：“昔我先人，与汉朝约为兄弟，同忧共戚。自汉亡之后，中华扰乱，由魏及晋，我等不能代汉家报仇，岂非背盟乎？今司马氏肉骨相残，四海鼎沸，我五部虽不及前时强盛，然犹有二万余人；左贤王有天日之姿，龙凤之表，人望素孚。若奉左贤王为大单于，提一旅之师，杀入洛阳，平司马氏之乱，复汉室之仇，此千载一时也。”族人等皆大喜曰：“右贤王之言，正合吾等之意。”于是刘宣作书，令心腹人呼延攸，到邺郡见刘渊投递。渊得书，即往见成都王，求请给假葬父。成都王曰：“此时正在用兵，吾正欲藉汝相助，岂可便去？”

正言间，忽报：“王浚及东嬴公腾，连合鲜卑段务目尘、【夹】段姓，务目尘名。乌桓羯末，【夹】人名。兵势十分厉害，石超抵敌不住，节节败走，今敌兵将近邺境矣。”成都王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吾不如奉天子归洛阳，以避其锋。”刘渊曰：“不可，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功于王室，四海之人，畏威怀德。王浚竖子东嬴疏属，岂能与殿下争衡？倘一离此地，复归洛阳，则时局又变，不可知矣。某亦抚有五部，今愿速归，调集人马，以二部敌东嬴，以三部歼王浚，两竖子之头，指日可得也。”成都王大喜，即日置酒饯送。刘渊遂辞去。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遭寇乱惠帝返洛阳 报父仇李雄霸全蜀

且说刘渊说下了成都王，许其归国，又表封之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使之往招五部人马，前来助战。刘聪拜辞而去。成都王一面遣发刘渊，一面商议拒敌。几次流星马报到，鲜卑、乌桓兵势厉害，王浚东嬴公仗此兵力，杀败石超，不久即当进逼邺郡。成都王得报，十分焦虑，饬令戒严。

是夜三更时分，忽听得四下里喊声大震，城外火光烛天，人报王浚引兵杀到。成都王大惊，慌忙点起三千宿卫兵，保护惠帝出奔。匆忙之间，寻不着御辇，惠帝慌着，正要上马，恰好一个兵士，不知从何处掠得牛车一乘前来。惠帝便跨上牛车，成都王带着众将士，左右保护，探得东门无兵，便开了东门，望洛阳逃命。方才出得城时，王浚兵已杀入城内，纵火焚烧，百姓哭声震天，声闻数十里。惠帝慌得手足无措，众兵士亦魂飞魄落。奔至天明，离邺郡渐远，人困马乏。匆忙之间，又未带得兵粮，成都王乃纵令兵士至就近各村掳掠。惠帝腹中饥饿，便命进膳。左右曰：“仓卒中未曾带得。”惠帝曰：“何不到民间买去？”【眉】此时何不食肉糜？一笑。左右闻言，皆面面相觑。原来惊惶之际，逃命要紧，并银钱亦未带得。正踌躇间，一小黄门进曰：“奴仆被囊中幸有钱二吊，便当买去。”须臾买来，惠帝看时，却是一个瓦盆盛着一盆饭，既无肴馔，又无碗箸。不得已，只得以手抓吃，却又粗粝，不能下咽，苦不胜言。行至午间，路经武帝陵，成都王请惠帝下车拜谒。惠帝将欲下车，及一俯视，始知双足无鞋，方悟夜来忙迫，未及穿得。无奈取左右之鞋穿用。步至陵前，拜伏大哭，良久始起，复前行。将近黄昏时，忽见前面尘土大起，一彪军杀到。成都王大惊，急命人往探。惠帝战栗曰：“朕命合休矣。”便传旨教兵士且屯住，俟探马报到，再定行止。须臾，一员大将飞驰而来，望见惠帝，滚鞍下马，拜伏道左。成都王视之，乃张方也，不觉大喜。张方曰：“午间得报，知天子驾返洛阳，特来迎接，顺便保驾。”惠帝大悦，传旨合兵一处，同回洛阳。招集流亡百官，安抚百姓，且按下不提。

却说刘渊别过成都王回到左国城，【夹】故址在今山西汾州府永宁州之北。右贤王刘宣等率众迎接入城，即奉渊为大单于，欢声雷动，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并犒部下军士。匈奴部落久已涣散大半，及闻刘渊归国，皆纷纷来归，不到一月之间，有众至五万余人。刘渊一面操练士卒，一面使人至邺郡，去打听虚实。及探得成都王已奉驾败归洛阳，刘渊叹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虽然，吾已许其救援，不可失信。”即商议点兵。刘宣谏曰：“不可！晋人视我为奴隶，喜则命子入侍为质；怒则加兵于我，多疑而无信，是吾仇也。鲜卑、乌桓与我同类，缓急得恃以为援，奈何助仇人而伤同类哉？”刘渊大悟曰：“真忠言也！乘此晋人骨肉相残，吾当创汉高、魏武之业矣。鲜卑、乌桓不足道，吾所惮者为一李特，当使人往成都探其虚实，然后行事。”于是遣人入蜀，打听李特举动。不日探马回报，李特兵败身死，其子李雄，今已自称成都王，【眉】此时乃有二成都王矣。杀得晋将罗尚大败。

原来李特兄弟自到蜀中，广散资财，结纳流民，蜀中官吏谓其谋为不轨，奏报朝廷。朝廷屡议命将征讨，奈特实无反叛之迹，不过同来之流民，皆归心于李氏兄弟，是于地方官吏，建议遣散流民。适遇益川刺史赵厥，有反叛朝廷之意，见李特兄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遂招在部下，故其兄弟李庠、李流、李骧皆投奔赵。赵封李庠为威寇将军、阳泉亭侯，使招合六郡精壮，自为一旅。李庠深通兵法，又得众心，故所练之兵，严肃齐整。赵见其如此，恐不能驾驭，乃欲杀之。李庠亦欲窥赵之心，乘间说之曰：“今中国大乱，晋室骨肉相残，不可复兴矣，明公道格天地，德被寰区，望应天顺人，以行汤武之事，拯生民于涂炭，天下可定也！”赵借势大怒曰：“此大逆不道之言，汝鸟敢以污吾耳！”叱令武士推出斩之。李流、李骧闻报大惊，连夜奔出城外，会着李特，招集流民，星夜袭破绵竹据住。赵命蜀郡太守李芯，率精兵一万，往攻绵竹。李特不等兵到，便率兵出城，在半路伏下。李苾经过，时已黄昏，传令扎住，俟天明进发。至更深时，李特伏兵齐出，扑入敌营，四面放火，李苾军中大乱，十停人马，烧死了八九停。杀至天明，李苾率领残兵，奔回成都，李特乘胜随后掩杀。李芯入得成都时，追兵已到。云梯、火炮四面攻打，喊声大震。蜀中百姓，生性懦弱，吓得扶老携幼，到赵辕门求救，赵手足无措。李特攻至黄昏，不肯收兵。李芯等一班文武，连夜开门出城逃命。赵独带了妻子，混出城去，乘坐小船逃走。走至广都，被其手下人朱竺杀死，将首级到李特军前投降。

却说李特杀入成都，将逃不尽之官吏尽行杀死。一面使人赍表至洛阳，表陈赵反叛罪状，一面将赵首级祭了李庠。时适朝廷命凉州刺史罗尚奉诏讨，已入蜀境，李特乃使人携带牛酒，至罗尚军前劳犒军士，迎罗尚入成都，自己却退居绵竹。罗尚虑流民过多，传令李特，限于七月内一律迁徙出境。李特曰：“此时晚稻未收，虽置行粮，且水潦遍地，亦不便行。请缓期至年终，便当徙去。”罗尚不允，催逼愈甚，且传令各百姓，不得容留流民杂居。李特无奈，乃在城外结下两个大营，俾流民居住。一时六郡流民怨声载道，皆奔集李特部下，一旬之间，聚至三万余人。罗尚恐人多生事，乃饬令部下，勒兵把守。众流民乃大怒曰：“吾等就食来此，乃以叛逆待我耶？”于是群推李特为首，愿听号令。李特乃率众杀败守兵，进逼成都，奋力攻打。罗尚把守不住，退至益州。李特占了成都，自称持节大都督，镇北大将军，改元建初。【眉】未做皇帝先行改元，大有预备做皇帝光景。可发一笑。自是罗尚节节退败，无奈申奏朝廷，又檄调四方兵士前来助战。相持半年，兵弁大集，乃分伏各处要隘，罗尚亲至成都诱敌。李特望见曰：“罗尚自来，可并力取之，捉住此人，全蜀可定矣。”乃亦亲自出城迎敌。其兄李辅、李远，率兵继后。罗尚抵敌不住，望后败走。李特等随后赶来，追杀三十余里。忽然一声炮响，四下伏兵齐起，将李特等兵冲为两段，团团围住。李特奋勇厮杀，罗尚登在高山之上，指挥众兵围得铁桶相似。李特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自午时杀至黄昏，人马死伤大半。忽见敌阵前小校用长竿挑着李辅、李远首级招降，李特大叫一声，拔剑自刎而死。罗尚传令取了首级，连夜袭复了成都。此晋惠帝泰安二年事也。

却说罗尚破了成都，即传令休兵三日，再至郫城取李雄。原来李特之子李雄，生得身长八尺三寸，容貌魁伟，面如重云，鼻如飞龙，目如方器，耳如相望，少有烈气。有相人者游蜀中，每谓人曰：“关陇之士皆当南移，李氏子中，惟仲隽【夹】李雄字。天姿奇异，有大贵之表，终为人主也。”自是人争归之。李特起兵，略取蜀中州县，即命李雄守郫城。至是得父亲被害之报，放声大哭，便欲兴兵报仇。此时李骧自成都逃归郫城，劝曰：“报仇大事，不可仓卒。汝父既为持节大都督，今不幸而死，汝当嗣立。请正位之后，誓师而出，一则为报仇计，二则创基立业，在此一举矣。”李雄从之。即日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封叔父李骧为骁骑将军，刻日兴兵报仇。帐下校尉朴泰进曰：“与其我往报仇，不如使彼来就死。”李雄曰：“我报仇心急，知他何时始来？”朴泰曰：“末将当往诈降，许为内应，则罗尚必亲来受死矣。”李雄曰：“诈降彼或不信，为之奈何？”朴泰曰：“末将受先主公厚恩，愿舍身图报，恐其不信，可用苦肉计也。”李雄曰：“汝无罪，岂可妄施刑法？”李骧曰：“此计甚善，当大事者，不尚妇人之仁。”遂令左右解下朴泰衣服，用皮鞭鞭之百余，皮肉皆破，血流狼藉。

朴泰乃星夜赶至成都，求见罗尚投降，口称并报机密。罗尚唤入，朴泰哭拜在地曰：“李骧、李雄叔侄争立，城中饥民饿莩相望，彼等拥有仓库，不肯救济，民怀怨心。某为收拾民心起见，劝其略施赈抚，谁知反因此触其狂怒，横加非刑，故特来麾下投降，望赐收录。某愿仍返郫城，作为内应。乞将军亲提一旅之师，救此满城百姓性命，某当举火为号。”罗尚见其遍体鳞伤，遂深信之，曰：“汝且在此将息，待伤痊再去未迟。”朴泰曰：“不可。某受刑后，托词养伤不出，星夜来此，若迟延不返，彼必生疑矣。将军倘不信，可使心腹人随某前去，一同立功也。”罗尚大喜，赏与金帛。朴泰顿首，谢曰：“未立寸功，何敢受赏？请将军留此，俟他日破郫城时，用以周济穷民，某受赐多矣。”罗尚叹曰：“义士也！”朴泰曰：“义则不敢当，某所以愿致死力于将军者，一则欲效微劳，二则急于救满城饥民耳。城破之日，乞将军大开仓库，以赈恤之。”罗尚即命心腹将士隗仲，与朴泰先行，便欲亲往取郫城。隗伯谏曰：“不可。朴泰之言，乃一面之词耳，虚实未可知，万一堕其诡计，既不能杀贼，徒自损锐气。不如某代将军一行，纵败亦与全军无损，事成，则归功于将军。如何？”罗尚依言。即命隗伯点起三千军士，杀奔郫城而去。

却说朴泰带着隗仲，星夜回到陴城，引之到府堂之上，一刀杀却，对李雄细说前事。李雄即令李骧引三千精兵，先到半路上伏下。朴泰却去预备一切。次日黄昏时分，隗伯兵到。朴泰等到人静时，悄悄从城上放下一把长梯，倚在城墙上，却在城头放起一把火。隗伯即挥兵直逼城下，兵士见有长梯，又有内应之约，遂争先沿梯而上。朴泰早在城上伏下精壮之士等敌兵登城时，便两个捉一个，都攒四蹄捆下，又拔刀指住，不许声喊。隗伯在城外，看着登城之士已约有四五百人，却还不见动静，不觉心疑，便传令止住众兵，且慢登城。正传令间，忽然一声炮响，城门大开，喊声起处，李雄率兵杀出。隗伯措手不及，拨马先逃。李雄随后掩杀，生擒杀死，不计其数。隗伯舍命逃走，到四鼓时，看看追兵已远，正欲憩息，忽然喊声起处，火把齐明，李骧领一彪军拦住去路，李雄从后面杀来。慌得隗伯落荒而走，所有三千兵，除杀死外，尽被生擒活捉，不曾走了一个。李雄却叫自家军士，都换了晋军衣甲，打着晋家旗帜，口唱凯歌，径奔成都，口称隗将军破了郫城来也。成都守兵见是自家兵士，即开门放入，李家兵就在城中杀起。吓得罗尚等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弃城而走。李雄乘胜追赶，罗尚所过州郡，不及停留，即被李雄袭去。直追至巴东，方始收兵回成都。【眉】李雄是蜀太宗武皇帝。此时蜀中大饥，李雄大出金帛、菽粟，赈抚饥民，人心大悦。李雄遂自立为成都王，改元建兴。【眉】又是未做皇帝先改元，可谓是父是子。此惠帝年永兴元年事也。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托汉裔刘渊称王 乱晋室张方劫驾

却说探马探知此事，飞报刘渊，刘渊大惊曰：“李特兄弟疏财仗义，久得民心。不期孺子英勇，乃能代父报仇，俨登王位。使其顺流而出蜀境，进图中原，则与吾事天下者，必此人也。”刘宣等进曰：“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鱼肉，此天厌晋德之时也。单于积德在躬，久为晋人所服，望单于早登天子之位，然后进图中原。天威所指，万姓欢迎，天下不足定矣。”

刘渊曰：“吾亦欲复汉高之业久矣，然此时天下未定，不宜便即大位，且自称汉王，兴复汉业。俟宇宙混一之后，那时再议未迟。”刘宣等大喜，踊跃欢呼。即日于南郊筑坛，又铸汉王宝玺。择了吉日，群臣奉刘渊至坛上，即汉王位，改元元熙，国号曰汉。追上汉后主尊谧曰孝怀皇帝，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之庙，立妻呼延氏为王后，置丞相以下官，大赦境内，为以告天人。其略曰：

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应期，廓开大业。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汉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过唐日。中宗孝宣皇帝，搜扬乂，多士盈朝。是我祖宗道迈三王，功高五帝，故卜年倍于夏商，卜世过于姬氏。【眉】自己想做皇帝，却认别人做祖宗。汉室自家破国亡之后垂四十年，忽然出此一个杂种子孙，当亦鬼所不及料也。一笑。而元成多僻，哀平短祚，贼臣王莽，滔天篡逆。我世祖光武皇帝，诞资圣武，恢复鸿基，祀汉配天，不失旧物三光，晦而复明，神器幽而复显。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累叶重晖，炎光再阐。自安和已后，皇纲【眉】《晋书》作嗣。渐颓，天步艰艰，国统频绝。黄巾海沸于神【夹】晋书作九。州，群阉毒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狂【夹】《晋书》作猖。勃。曹操父子，凶逆相寻，故孝愍委弃万乘，【夹】《晋书》作国。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终有泰，旋轸旧京。何图天未悔祸，后帝窘辱，自社稷沦丧，宗庙之不血食，四十年于兹矣。今天诱其衷，悔祸皇汉，使司马氏父子兄弟，迭相残灭，黎庶涂炭，靡所控诉。【夹】晋书作告。孤今猥为群公所推，绍修三祖之业，顾兹尩暗，战遑靡厝，但以大耻未雪，社稷无主，衔胆栖冰，勉从众议。【夹】本十六国春秋。

当下刘渊封右贤王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刘宏为太尉，刘欢乐为尚书令，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族子刘曜为建武将军，乔为冠军将军，右于陆王刘景为前将军。文武百官，跻跻跄跄，规模大备。刘渊乃曰：“孤今建业之初，先当示威中原。前在邺郡，曾面许司马颖举兵相助，今王浚、司马腾等焚掠邺郡，逼得其主走归洛阳，彼等遂各还守土，并不入朝，整理朝纲，清除权贵。明明是叛臣所为，孤当举兵讨之，一则践孤前允司马颖之言，二则耀兵中华。可先讨并州司马腾，俟下了并州，即以得胜之兵，往讨幽州王浚。”令毕，即日点兵，亲统诸将向并州进发。

东嬴公腾自和王浚焚掠了邺郡之后，即回到并州，终日纵情酒色，不理民事。及闻刘渊率兵来攻，慌集众谋士商议。可奈众谋士深染了王戎、王衍等习气，以清谈为高尚，平日所讲，无非是黄老之学，此时兵临城下，将至濠边，如何计议得出个善策？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一派老生常谈，绝无一个调遣之策。东嬴公腾只得命将军聂玄，领兵应敌。刘渊前部建武将军刘曜，正驱兵大进，忽遇聂玄领兵到来，便抖擞神威，奋勇厮杀。聂玄看看抵敌不住，又遇刘渊亲统大兵随后继至，知道前面晋兵挡住，便挥兵冲将过来，混战一阵。聂玄大败而逃，刘渊挥兵长驱大进，将并州围住。东嬴公慌了手脚，亲上敌楼瞭望，见刘家兵漫山遍野，士饱马腾，不觉胆落，不敢交锋，连夜使聂玄为前锋，自己保护妻子老少，冲出重围，望山东逃去。刘渊唾手破了并州，分兵攻打附近各州县。

且说东嬴公得脱重围之后，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告急，一面行文至鲜卑求救。且说此时鲜卑禄官已死，猗领其部落训练得部下兵马，十分矫健，登山越岭，有如猿猴，善于以寡敌众。这日接到东嬴公求救文书，便和手下卫操、卫雄、姬澹等商议。卫操曰：“晋人妄自尊大，蔑视友邦，每每目我等为夷狄。前时助司马腾攻邺郡，杀得司马颖及晋帝亡魂丧胆，本足以示威中原，奈前次更有乌桓相助，未足以展我之威。此时司马腾势穷力竭，乞援于我，正好乘此机会，战退刘渊，使晋人从此不敢以正眼觎我，则他日单于进图中原，一鼓可下也。”猗大喜，即亲率精骑五千来会东嬴公，以卫操为谋士，在路相遇。腾见兵少，心中颇觉疑虑，因以言探之曰：“刘渊兵势浩大，不知公有何妙策，可以破敌？”猗曰：“公但预备犒军牛酒，看我建功可也。”说罢自为前部，令东嬴公为后军接应，准备收复城池。东嬴公疑惑不定，猗却驱兵大进。

行至黄昏时分，离并州三十里，便传令扎住。等到夜分时候，却调拨二千步卒，猗带领先行，令卫操率三千骑兵继后，直扑并州城下。二千步兵，皆是娇健少年，各将长矛倚在城墙之下，争先沿矛杆爬上，一拥登城，杀散守城兵士，就城中放起火来。刘渊从睡梦中惊醒，正不知何处兵到，连忙披挂上马。出得门时，只见四面火光烛天，满城多是鲜卑兵士，恼得刘渊性起，手提大砍刀，只拣鲜卑兵多处杀去。此时刘家众将多已惊觉，吹起胡笳，集了兵弁，就城中大战起来，反把鲜卑兵逼出城外去。刘渊杀至城边，恰遇猗挺枪来刺，刘渊挥刀相迎。正在酣战时，忽然一个火球飞落刘渊马身上，那马负痛跃起，将刘渊掀翻在地，猗举枪便刺。忽然一人大呼曰：“勿伤吾主！”刀光闪处，在猗头上，劈去了半个头盔。猗大惊，急舍了刘渊，架住双刀，大喝曰：“汝是何人，敢来送死？”那人曰：“吾乃汉王驾下，飞虎将军綦母豚是也，特来杀汝。”猗更不答话，挺枪来战，綦母豚死力战住，战到十数个回合，猗手起枪落，刺于马下，取了首级。再赶刘渊时，已是去的远了。当夜杀得并州百姓携男带女，号哭之声震天动地，直杀至天明，百姓死亡大半。【眉】乙与丙争雄，甲乃坐受其祸，日俄战争时，东三省之百姓，毋乃类是。古今一辙，可为痛哭。刘渊兵尽退，东嬴公亦领兵来到，与猗相见，十分感谢，一面杀牛宰马犒劳军士。

猗曰：“今四境之外，尚多敌兵，即宜分投赶杀，以净根株。”东嬴公又虑兵少，不敷调遣。卫操笑曰：“我等兵士，以精悍见长，不似中华之兵，以多为贵也。”猗乃指拨各部将，或三百一队，或二百一队，分往四境，追杀敌兵。所有陷落州县城池，限期克复。各部将均领命而去。鲜卑兵士本是游牧出身，聚散进退，变化靡定，刘渊兵顾此失彼，如何抵敌得住？果不出旬日之间，所有失陷之地，尽皆克复。刘渊招集残兵，在蒲子屯住，查点兵士，慰劳各部曰：“吾誓报此仇！”却说东嬴公请得猗兵来，杀退刘渊，克复并州，乃大排筵宴庆功，穷搜民间，得黄金千斤，绢帛万匹，米谷十万石，送与猗，作为酬谢。一面申奏朝廷报捷，却将借鲜卑兵一节瞒过，据为己功。

且说朝廷先得了告急文书，知东嬴公败走山东，并州失守，多官会议，以刘琨为并州刺史，便责令带兵克复城池。及至捷报奏到，刘琨已拜命出京多时了。此时朝中是张方、成都王颖二人用事。成都王一味骄奢淫佚，张方专事剥削百姓，又纵兵四出剽掠，将一个锦缎般洛阳，弄得凋残惫敝，道路侧目，怨气冲天。看看民穷财尽，张方见无可搜刮，遂大会群臣，建议迁都长安。群臣畏其气焰，皆唯唯而已。仆射荀藩曰：“不可。洛阳为天下之中，先帝龙飞之地，陵寝宗庙所在，岂可无端弃去？”张方大叱曰：“汝敢违吾令耶？”叱武士推出斩之，多官劝免。张方即带领兵士，直入殿廷陈列，带剑上殿，立而言曰：“洛阳民穷财尽，不堪为都，请陛下驾幸长安，即刻便行。”惠帝战栗曰：“惟卿所命，但当备驾而后行。”张方曰：“不须备驾，臣有车在此，即请陛下乘之可也。”说罢，便命把车推至殿廷，亲来掖惠帝上车。惠帝泣曰：“朕便行。但请卿饬人至后宫多载几个宫人，及应用之物同去。”张方曰：“但请先行，此事都在我。”即叱令御者启行。成都王颖、豫章王炽，及一班文武都涕泣相从。张方却亲率兵士，闯入宫中打开宝库，恣情掠取，所有魏晋以来，积蓄之金珠宝物、钟鼎、彝斚、圭璧等物，取了个寸草不留。众兵亦在各宫内任情劫夺，吓得众宫人、内监号哭奔走，多有投井投池而死者。门窗间所挂流苏帐，亦被众兵争先拉下，剪作马衣，方才呼啸而散。

荀藩送惠帝至城外，归途看见，挥涕不止。司隶刘暾曰：“徒哭无益，今众官虽多随驾而去，而留在洛阳者亦复不少。吾等急宜在此设立留台，以为办事之地，示天下以天子不过偶幸长安，并非迁都之意，以安海内之心。不然，诸藩视此为变故，纷纷起兵，天下更无宁日矣。”荀藩曰：“公言甚善，奈何未曾奉诏？”刘暾曰：“吾等部署既定，然后奏闻，有何不可？且羊后无罪，被张方逼废，吾等亦宜迎归，奉为皇后，则更堂皇冠冕矣。”荀藩大喜。即日备驾至金墉城，迎羊后还宫，一面在殿上鸣钟击钟，聚集未曾随驾诸官，商量设立留台一事。多官皆以为然。于是荀藩、刘暾二人署了首名，多官以次皆署名，写表驰驿奏闻。

且说张方劫了惠帝，剽掠了宝库，径奔长安。河间王闻报，即至灞上迎驾，就在长安城中征西将军府，暂作行宫。惠帝下诏，以河间王为太宰，都督中外军士；东海王越为太傅，王戎参录朝政，王衍为左仆射，以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又下诏令天下州县，蠲除苛政，爱民务本，俟天下清通之后，再还洛阳。自此朝事粗定。只有成都王颖，自恃为太弟，而不得预政，颇多怨望，而骄恣亦日甚。河间王见之，甚悔从前倡议立太弟之说。而惠帝兄弟二十五人，此时除成都王外，仅剩豫章王炽、吴王晏二人。晏顽钝庸愚，极似惠帝；惟豫章王性情冲淡，又礼贤下士，好学多闻。河间王便隐隐存了个废立之心。不知后事如何，但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勇石勒匹马敌晋兵 恶张方专权召内乱

却说河间王颙自迎驾入长安之后，见成都王颖骄奢淫佚，与其平日之清誉，大为相反，不觉追悔当日，不该立为太弟。幸得此时自为太宰，都督中外军事，大权在握，可以任意施为。察得豫章王炽，为人冲和好学，绝无骄纵举动，因觑便奏知惠帝，请废成都王，更立豫章王为太弟。惠帝本来已是生性昏庸，年来被群下播弄得迁徙无常，屡见兵刃，一发昏沉无主，臣下有所启奏，不问事之是非，惟有唯唯应命而已，故于河间王之奏，亦唯唯称是。河间王遂传旨废太弟颖，仍以成都王归藩，立豫章王炽为太弟。成都王得诏，怏怏离了长安，自回邺郡，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河间王颁下诏书之后，恰好接到荀藩、刘暾奏报，在洛阳设立留台，并奉羊后仍为皇后之事。河间王尚无他言，张方得知此事，便大怒曰：“羊后是我所废，虽天子欲复立为后，亦当商之于我。荀藩、刘暾何人？未曾奉诏，擅自迎立。”乃不奏闻惠帝，亦不告知河间王，拟定了伪诏，即刻差官送往洛阳，仍废羊后为庶人，勒令即日仍出居金墉城，不得逗留洛阳。荀藩、刘暾接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仍送羊后到金墉城去居住。

且说成都王颖奉诏归藩，遂率领门下诸人怏怏出了长安。行至清河地方，忽见前面一彪军摆开，截住去路。成都王惊曰：“何处又用兵？”使从者前往探问。须臾一员将军飞马至前，见了成都王，滚鞍下马，拜伏在地。成都王视之，乃其旧部公师藩【夹】姓公师名藩。也。藩拜毕，启曰：“某闻太弟被废，心中不平，因招集人马，纠合伙伴，前来迎驾，共还邺郡，扫平四海，以定霸业。”成都王大喜，传令暂时扎住人马，与众将厮见。公师藩又引楼机、郝昌来谒见，此二人亦是成都王旧部。谒见已毕，公师藩即传令置酒，为成都王接风解闷。饮酒中间，人报后部人马已到，汲、石二将军在帐外求见。公师藩即教唤入，拜见成都王，并代通名曰：“此汲桑、石勒二将军，新近投到军中，某暂令统带后军。”成都王视之，见汲桑身裁魁伟，声若洪钟；石勒猿臂豹头，龙行虎步，不觉喜曰：“良将也。”即命坐饮酒。

原来石勒乃上党武乡【夹】今山西辽州榆社县。之羯人，【夹】《晋书·匈奴传》北狄人居塞内者十九种，羯其一也。初不自知其姓，惟名曰【夹】音佩。从小即有胆力。东嬴公被刘渊战败，走入山东时，因军粮缺乏，沿途掳掠诸胡人，卖与人家为奴，得钱以充军饷，亦被掳去，卖与茌平人师茌。师懽见其状貌奇伟，乃纵之去曰：“此异人也，吾不敢蓄之。”被纵，茫茫无所归，势将乞食。正彷徨路侧，时见师之邻人汲桑，驱一群马来，叹曰：“惜哉！此一群中乃无良马。”汲桑奇其言，问：“何以谓无良马。”诡曰：“吾善相马，故知之。”汲桑大喜，即邀与为伴。原来汲桑以贩马为业，闻言善相马，故乐招接之。自此即与汲桑为莫逆之交。闻公师藩起兵迎成都王，乃说汲桑曰：“马者大丈夫，当藉以立功名，定王霸之业者也。若徒孳孳于贩运，以觅蝇头之利，是将以贩夫终耳，焉能纵横天下，垂名后世哉！今公师藩起兵迎成都王，势必攻取州县，吾等何不往投之，相机行事？当此宗室纷争之时，天下多事，他日吾等藉此，纵横海内，未可知也。”汲桑大喜。即日选良马数百匹，解投公师藩军前，作为赍见。又以不自知其姓，不便报名，即为之取姓为石，名曰勒。【眉】石勒为后赵高祖明皇帝。同投公师藩，却在此处与成都王相遇。成都王见二人生得状貌骁勇，即令督带前队。宴罢，拔队起行，一路耀武扬威，径奔邺郡而来。沿路各州县有阻挡者，石勒即挥兵乱杀。将近邺郡时，却被平昌公模率领一彪军拦住，不能入境。

原来此时东海王越，因为张方劫驾，乃在山东一带起义，传檄四方，令天下郡县勤王，率兵来会，将迎天子还于旧都。于是东平王楙、范阳王虓，皆以兵来会。东海王乃自为徐州都督，以东平王为兖州刺史，部署文武官员，留心招致天下贤士，号令能及之地，皆派员镇守。平昌公模正奉令镇守邺郡，闻得成都王领兵到来，所以亲自出境挡住。两阵对圆，平昌公出马问曰：“是何处兵马，敢犯吾境？”成都王出马答曰：“某奉天子命，还镇此邦。”平昌公曰：“东海王大集义兵，将奉天子还洛阳，命我镇守此处，虽天子有命，不敢奉诏。”成都王曰：“邺郡本是某之藩封，何劳他人代为镇守？”平昌公怒曰：“此时天下多事，图王定霸，各干功名，藩封何有一定？”成都王亦怒曰：“倘必不可通融，休得怪某无礼。”平昌公曰：“吾乃汝从祖辈，【夹】模为高审王泰之子，泰为宣帝之弟。而颖于宣帝为曾孙，故模为颖之从祖辈也。汝敢无礼耶？”成都王曰：“吾奉天子诏，还镇此邦，有敢阻挡抗诏者，即是国贼。吾讨国贼，有何不可？”言罢回首曰：“石将军何在？”说声未毕，銮铃响处，石勒一马当先，冲出阵前，挥刀直取平昌公。平昌公阵后转出广平太守丁邵，举枪急架相迎。成都王谓公师藩曰：“恋战无益，不如抄出阵后，先取了邺城，则彼不战自走矣。汝等可打着我之旗号，在此掠阵，我当取邺城去也。”公师藩领命。成都王率兵千人抄出平昌公阵后，径至邺城下。守城士卒多是成都王旧部，看见故主归来，争先开门迎接，成都王遂唾得了邺城。

且说丁邵在阵前战石勒不过，败阵而走，被石勒赶上一刀砍死，便奔平昌公。平昌公挥刀自战，怎禁得石勒骁勇，看看抵敌不住。

正在危急之间，忽然四下里喊声大起，范阳王领兵杀到。为首大将乃是苟晞，率领十万大兵，风驰电掣般卷地而来，将公师藩兵冲作数段，首尾不能相顾。石勒正待要杀平昌公，闻得后军大乱，忙杀回本阵，立脚未定，敌兵已山崩海倒般压来，一霎时围得铁桶相似。石勒抖擞神威，匹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透出重围，招集残兵，在一个土山上屯住。却不见了公师藩、汲桑等，石勒登高眺望，见西北角上晋兵摇旗喊杀，谓众军士曰：“汝等谨守此处，我一人自去杀敌也。”说罢纵马而去，望晋兵多处，大喊一声，挥刀杀入，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看看杀至垓心，只见三员晋将围住汲桑厮杀。石勒骤马向前，大喊一声，手起刀落，便斩了一员。回身再杀时，那一员早被汲桑一枪刺下马来。剩一员，拨马便走。石勒大叫休走，骤马赶来，赶到马尾相衔时，石勒纵一纵辔头，便两马相并，轻抒猿臂，把那员将活捉过来，尽力向地下一掷，掷得他脑浆迸裂而死。汲桑纵辔近前曰：“晋兵势大，不能得出，奈何？”石勒曰：“只随我杀来。”汲桑便率领残兵，跟在石勒后面。石勒大奋神威，轮起双刀，直冲出去，无人敢当，被其杀开一条血路，救出汲桑。遥指土山曰：“公可引众至彼憩息，某寻公师将军去也。”说罢，纵马向晋兵多处杀去，所到处左冲右突，杀得晋兵马仰人翻，直杀到黄昏时候，只寻不着公师藩。石勒并无退志，转入一处树林之中，略为憩息，解去马勒，放马啮草。

忽听得林内有呻吟之声，石勒随声寻去，却见林内路旁弃下一辆囚车，黑暗之中，却看不见车内何人，因问之曰：“汝是何人？”车内答曰：“莫非是石将军否？望速来救我。”石勒认得是楼机声音，乃挥刀劈破囚车，问：“何故被囚在此？”楼机曰：“某与郝昌二人，保住公师将军，被晋兵追杀数阵，杀得人马尽绝，只剩得我等三人。忽然又遇见一彪军杀到，某与郝昌敌住晋兵，放公师将军匹马向东逃去，郝昌不幸中箭落马而死，某即被擒。晋将问我何人，某即冒称为公师将军，晋将即将某槛入囚车，将去请功。忽又一将到来，认得某之姓名，那将便撇某在此，又追公师将军去了。”石勒曰：“此去东南有一座土山，我之残兵就山上屯住，汲将军亦在此，汝可往投之，我寻救公师将军去也。”言罢，配好马匹，飞骑而去。

远远望见火光烛天，两军对垒厮杀，心中疑惑不定，登高眺望，却见汲桑与一员晋将对敌。乃纵马下坡，飞驰至阵前，大喊一声，手起刀落，将晋将杀死。杀散众兵，便问汲桑何得来此，汲桑曰：“吾正屯守土山，忽有我家败兵逃得性命者，报说公师将军往东逃命，大约将回山东云云。我即尽起众兵，向东赶来，却在此处遇着一支兵马。”石勒闻言，顾不得楼机，即与汲桑引兵向东追寻。

走至天明，忽见前面尘头大起，石勒曰：“此处尚有晋兵，想司马虓此番当是倾国而来也。”即传令列成阵势，立马以待。忽然一人飞马而来，望见阵势，即立定马脚，观望不前。汲桑大呼曰：“来者莫非公师将军乎？某等寻觅久矣。”那人闻呼，即跃马而来，大叫曰：“二公救我，追兵来也。”原来正是公师藩。说声未绝，追兵已至。石勒性起挥刀，杀过阵去，直冲入阵内，东驰西骤，单人匹马，如蛇龙搅海般，晋兵大乱。汲桑挥兵掩杀过来，晋兵大败，四散落荒而去，汲桑收住人马。公师藩曰：“成都王自去攻邺城后，未有消息。今范阳兵势浩大，纵得了邺城，未必能守，我等不如且回山东，审察时势，再定行止。”石勒曰：“吾已嘱楼机到土山相会，今奈何弃之？”公师藩曰：“吾等三人因兵马折尽，已商定同回山东。彼至土山寻我等不得，亦必返山东去。此可无虑。”石勒又告知郝昌已死，公师藩不胜悲叹。于是一行人径投山东，不提。

且说范阳王虓，杀退公师藩及石勒，救了平昌公模，引兵至邺城下叫门，始知已被成都王颖袭破。平昌公大怒，便欲挥兵攻城。范阳王曰：“竖子向虽僭妄，而素无智谋，区区一邺郡，争之无益。吾等宜乘此一胜之威，振旅向徐州，再传檄天下，共讨张方，有不从者举兵讨之，然后杀入长安，奉天子还洛阳，此桓文之业也。”平昌公从之，遂班师回徐州，共推东海王越为盟主。东海王乃再传檄天下，任意迁置各官，又表请封平昌公模为南阳王。表到长安，河间王张方皆大怒，便议起兵攻打徐州。恰好豫州刺史有表到长安，称“东海王忽使范阳王来为豫州刺史，臣以非朝廷诏书，不敢奉命，惟有以兵力相拒”云云。河间王曰：“彼既如此，吾伐之有名矣。”即命张方领兵到豫州来助，刘乔拒战。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伤时局刘弘劝和 拟迎驾周权被戮

却说河间王接到豫州刺史刘乔表文，知道东海王与己为敌，特遣范阳王为豫州刺史，刘乔以非朝廷诏旨，并力拒住，乃使张方率精兵十万来助刘乔。又下诏征天下之兵，会于许昌，共讨范阳王虓。于是荆州都督、镇南大将军刘弘，彭城王、平南将军释，扬州都督、征东大将军刘准，皆率兵到许昌相会。又探知公师藩曾起兵迎成都王，此时成都王已取了邺郡，恐其与东海王联盟，乃表奏惠帝。封成都王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以安其心。于是成都王令石超、刘褒、王阐等率兵驻扎河桥，为刘乔声援。当下各路兵马齐集许昌城外，声势浩大。

张方大会各路诸侯议事，一时各路主帅，均到张方大营相会，礼毕，依次坐下。张方曰：“范阳王虓，奉了东海王越伪令，欲取豫州，幸得刘乔出兵拒住，今乃窃据许昌，抗拒大兵。公等应诏而来，必有善策。”镇南大将军刘弘进曰：“诸藩王皆天潢贵胄，与朝廷忧戚相关，理宜共奖王室，徒以彼此争权争势，遂至自起兵衅，互相残杀。方今刘渊称王，李雄据蜀，鲜卑、乌桓出没无常，不思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而徒为此无谓之争，恐非国家之福也。以某愚见，不若遣使至东海王处，相与言和。有此互相战争之兵力，移之以讨匈奴，奠天下于太平，端在此举矣。【眉】数语可为今日之药石。刘弘言未毕，张方大怒曰：“我奉诏兴兵，以讨逆臣，即各镇奉诏来会，亦志在讨贼。汝何敢出此言，慢我军心！岂有劳师动众，远来与贼臣言和之理乎？”刘弘曰：“诸王相争，皆是各怀私见，何曾显背朝廷？何得谓之贼？”张方大怒，叱曰：“攘夺朝廷疆土，何得不是贼？汝出此言，莫非私通贼党乎？再敢多言者斩！”刘弘亦大怒而起曰：“汝劫驾废后，便是贼。东海王讨贼之檄，所指何人，汝可曾见来？”言罢，自出营而去。张方便欲使人追捕而回，多官一齐劝住。刘弘回到自己营中，即下令拔队回荆州而去，一面致书与刘乔及东海王，劝其解怨释兵，同奖王室；一面写表申奏朝廷，求惠帝降诏，令各藩联和。表略曰：

自顷兵戈纷乱，猜祸蜂生，疑隙构于群王，灾难延于宗子，今日为忠，明日为逆；翩其反而，互为戎首。载籍以来，骨肉之祸，未有如今日者也，臣窃悲之。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有杼轴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国体，职竞寻常，自相楚剥，万一四夷乘虚为变，此亦猛虎交斗，自效于卞庄者矣。臣以为宜速发明诏，诏越等令两释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后，其有不被诏书，擅兴兵马者，天下共伐之。【眉】此表亦今日之药石也。

此两封书去后，刘乔及东海王越，均不肯听从；一通表去后，朝廷也寂无消息，按下不提。

且说张方见刘弘去后，即商议攻打许昌。许昌城中，范阳王也预备应敌，一面驰书至东海王处求救。东海王乃令淮北护军刘蕃、颖川太守刘舆，领兵前来相助拒敌。原来此时刘琨在范阳王幕下为司马，刘蕃乃刘琨之父，刘舆乃刘琨之兄，父子三人向来都为东海、范阳两王信任，故特调遣前来。范阳王连日被张方攻打，只有指挥兵士竭力守御，不敢出战。及至救兵已到，张方却退兵一里之地，预备交战。刘蕃父子引兵入城，范阳王接见，大喜曰：“卿父子偕来，破张方必矣。近日探得各路兵马，皆无战心，荆州兵已皆退去，石超等虽陈兵河桥，而士卒终日赌射为乐，并无进兵之意，惟张方一人，耀武扬威耳。”刘舆曰：“虽各路并进，亦不必惧。殿下且请高坐，某当生擒张方，与天下共诛其罪。”

正言间，人报敌兵又来攻城。刘舆即提枪上马，带兵杀出城来，刘蕃也引兵在后掠阵，刘琨同范阳王同到东门城楼观战。张方见城中兵出，将军士约退一箭之地，列成阵势。刘舆出马，单搦张方交战。张方阵中先锋吕朗，飞骑而出，刘舆接着交锋，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败。恼得张方性起，挺枪纵马，飞奔阵前助战；刘蕃恐怕刘舆有失，纵马接着张方厮杀。一场大战，只杀得天愁地惨，日月无光。

刘舆正在酣战时，忽听得脑后喊声大震，急回头看时，只见城中几处烟焰冲天而起，人声鼎沸，不觉大惊，拨马便走。吕朗自后追赶。刘舆不敢恋战，只望城中走去。看看将近城门，忽见无数军民，一拥自城中奔出，狼奔豕突般向外乱窜，刘舆被其挡住，不能前进，只得翻身再战。刘蕃抵住张方，且战且走，至此亦被挡住。刘舆无奈，冲开一条血路，杀进城中。只见大街小巷，尽是豫州兵马。原来刘乔在豫州，探得东海王添兵到许昌，亦引兵来助张方。兵马到时，望见尘头大起，流星马报到，方在东门外大战。刘乔大喜曰：“渠在东门拒敌，西门必无准备，许昌可取也。”乃挥兵杀奔西门，一阵云梯火炮，攻进城来。范阳王闻报大惊，不及鸣金收军，由刘琨保着，踉跄下城。豫州兵马已经杀到，在城中四面纵火。人报北门无兵，范阳王即命刘琨在前开路，舍了妻子，杀出北门逃走。刘乔在后追赶。正在十分危急之际，刘舆赶到大叫：“刘乔休得猖獗，我来也！”刘乔听得，回马来战刘舆。刘琨亦回马助战，并力杀退刘乔。兄弟二人保着范阳王，望河北逃去不提。

且说刘蕃被乱兵难民挡住，只得抖擞精神，敌住张方。后见刘舆冲进城去，也虚晃一枪，拨马回走。恰好吕朗追刘舆不着，正勒马回阵，两下撞个马头相碰，刘蕃不提防，被吕朗撞入怀中，生擒活捉过来。张方驱兵大进，抢进城中，与刘乔会兵一处，大肆焚掠。便欲进兵河北。刘乔曰：“公与河间王共秉朝政，不宜久于在外。诸王各争权势，保不有暗行谗间者乎？且得此一胜，亦足以立威。东海王未必敢再称兵，公宜且归长安，方为上策。”张方大喜，欲从其言。吕朗进曰：“不可。今范阳虽败去，必不甘心，不知又去何处借兵，不久即来报仇。东海雄据山东，其心叵测，若一旦班师，彼必乘虚袭我。河间王与明公为心腹之交，旁人无可谗间，况公拥兵在外，何致便有他虞？虽班师亦不可入长安，只宜屯兵灞上，窥察动静，再定进止。”张方恍然曰：“君言是也。”遂屯兵灞上，一面差人到长安报捷。

话分两头。且说荀藩、刘暾自在洛阳设立留台，迎羊后入宫，奉为皇后，承制行事，称洛阳为东台，长安为西台，共议设法迎驾返京。讵料张方不容分说，仍传了伪诏，逼废羊后，荀藩、刘暾等敢怒而不敢言，怀恨年余，计无所出。及闻东海王传檄讨张方，刘暾便欲起兵相应，聚众议事。立节将军周权曰：“张方可讨，而东海王之檄不可应。晋室各藩王，无一人不心存猜忌，吾等虽起兵应之，他日论功行赏，断不能及我辈。不如别树一帜，兴兵杀入长安，诛却张方，迎驾还洛阳，有何不可？”荀藩曰：“吾等向来承制行事，今无诏旨，何能兴兵？”周权曰：“吾等但称奉诏，清除君侧，谁能辨其真伪？”刘暾曰：“今主上在奸臣掌握之中，一旦矫称奉诏兴兵，则主上危矣，望将军三思。”周权踌躇曰：“吾等但称奉诏迎立皇后，然后奉皇后诏讨贼，则无碍于主上矣。”刘暾曰：“不可。羊后前番已经立而复废，今吾等再迎立，彼或再废，为之奈何？”周权怒曰：“此腐儒之见也！此番再立，旋即兴兵，不容长安再有人入境，彼从何而废之？”当下商议已定。周权即自称奉诏迎立羊皇后，备齐法驾，择日率领百官，至金墉城，迎接入宫。羊后即封周权为平西将军，领兵往讨张方，清除君侧。荀藩、刘暾等，各各升赏有差。周权谢恩，退归私第。忽报洛阳令何乔来请议事，周权不知就里，即乘骑前去。

原来何乔本是河间王府中长史，又与张方为刎颈之交，因为荀藩等设立留台，河间王特除为洛阳令，使之窥察动静，随时飞报。前日刘暾等议事时，何乔早已探得详细，飞报长安去了。此时闻得周权即要兴兵，恐怕张方要抵御东海王，不能兼顾，便想设法杀却周权，又惧其勇力过人，不敢造次下手，乃与门下各人商量，只说请其到府中议事，俟其到时，却设宴相待，暗伏刀斧手，掷杯为号，就筵前杀之。安排既定，专等周权到来，何乔即忙迎入，一时众文武官亦多有到者。何乔曰：“将军此次出师，某当应付粮草，但不知何日起程？尚求早日示期，以便预备一切。”周权曰：“此乃朝廷公事，大众理应协力，某点过人马，即便起行。”何乔曰：“理当如命。今日特具薄酒，为将军饯行。”说罢，即令摆宴，推周权首座，多官依次列坐相陪。酒至半酣，何乔亲起把盏。挨次轮到周权面前，何乔忽的变了颜色，掷杯于地，大呼曰：“天子有诏，诛反贼周权。武士何在？”周权大惊，推翻酒筵，一跃而起，拔左右佩剑，欲杀何乔。刀斧手早一齐拥上，将周权拖翻在地，乱刀砍死。

众官一齐惊愕，不知所措。何乔曰：“天子有诏，只诛周权一人，余俱无罪。”刘暾曰：“诏书安在？”何乔曰：“朝廷专使，口传密诏，何有诏书？”刘暾曰：“我乃留台大臣，纵有诏书，当交与我，何以我并无所闻？”何乔怒曰：“朝廷以汝等同恶相济，故不及汝。免汝之罪，已为万幸，今尚哓哓，岂欲与之同死耶？”刘暾尚欲有言，荀藩等多官劝住，不欢而散。羊后得知此消息，吓得手足无措，也不等诏旨再废，即自行出宫，往金墉城去了。何乔当日即写就书信，差人星夜报与河间王。河间王得书怒曰：“留此贱人，终是祸根。”即矫诏称羊庶人与奸人构乱，即日赐死。刘暾得诏叹曰：“何竟不能容一妇人耶？”乃上表谏曰：“羊庶人门户残破，废放空宫，门禁峻密，无缘得与奸人构乱。众无愚智，皆谓其冤。今杀一枯穷之人，而令天下伤惨，何益于治？”云云。赍表使者行经灞上，被张方军士截住，扭见张方。张方拆视其表，大怒曰：“何物竖子敢不奉诏？”即令吕朗率令五千兵，到洛阳去杀刘暾。未知刘暾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拟媾和河间杀张方 启纷争李成即帝位

却说吕朗率领五千兵马，耀武扬威，杀奔洛阳而来。吓得洛阳百姓，鸡飞狗走，又不知何处兵来。刘暾得信，星夜逃往青州，投高密王去了。吕朗追之不及，遂提兵回到荥阳屯住。成都王闻之，默念：“邺城弹丸小郡，不足有为。洛阳乃根据之地。今吕朗屯兵荥阳，不还灞上，倘被其回兵据住，一旦事变，则我四面受敌矣。”于是亲提三千兵马，径入洛阳据住，以观动静。

且说范阳王自许昌兵败，由刘舆、刘琨保住，奔入河北，在路十分狼狈，不觉叹曰：“四海茫茫，一身无寄，转不如百姓之安居乐业，【眉】此时百姓未必能安居乐业。耕凿自给也。”刘琨曰：“殿下勿忧，此去冀州不远，冀州刺史温羡，与某有旧，某请往说之，管教温羡来迎殿下也。”说罢策马先行，径到冀州，求见温羡。温羡迎入，问曰：“久未见公，今从何来？”刘琨曰：“现随范阳王，许昌兵败，道出贵治，拟求足下代设一公馆，信宿即行。”温羡曰：“范阳王将何往？”刘琨曰：“将往幽州王浚处，相与立功。”温羡曰：“王与王浚有旧乎？”曰：“非也。范阳王痛张方专权，朝政颠倒，欲入清君侧，不幸许昌兵败，而王贞忠之心，不曾少懈。尝曰：‘有以兵马粮饷资我成事者，事定之后，当录为首功。’有人告王，言王浚以忠义闻于天下，当有所资助，故欲往投之。”温羡投袂而起曰：“忠义之士，岂独一王浚耶？某愿佐范阳王，乞公为我先导。”刘琨笑曰：“足下勿如此。范阳王之往幽州，非徒欲王浚之资助，兼欲借其幽州为驻足之地也。”温羡曰：“吾即以冀州奉王如何？”刘琨正色曰：“此何等事，不可戏言。”温羡大声曰：“谁戏言耶？”刘琨曰：“得毋后悔否？”温羡曰：“此公赐我立功之机，岂有后悔之理？但乞公为我先导耳。”言罢即令设宴相待。席间，刘琨又盛称范阳功德，温羡钦佩不已。宴罢，即赍了印绶，出城迎迓，直至三十里之外，方才相遇。温羡拜伏在地，献上印绶，范阳王错愕，不知所对。刘琨曰：“温刺史钦佩殿下威德，愿以冀州相借，乞殿下勿却其美意。”范阳王大喜，并马入城，接视州事。即日招兵买马，积草屯粮，预备征讨。

刘琨说范阳王曰：“新募之兵，以之壮声威则可，若欲冲锋破敌，则非久练之兵，不能为力。倘在此迁延岁月，恐东海王先行成功，则我等未免落后矣。某愿往幽州王浚处，借兵数千，以为先锋之兵，攻败张方，往长安迎驾，佐殿下成此大功。”范阳王大喜，从之。刘琨即日驰往幽州见王浚，说明借兵来意。王浚曰：“恰好前日东海王亦来借兵，某已命部将祁弘，领精兵三千前去。今范阳王既欲相假，亦当指拨应用，惟是边地守御要紧，只能借兵，不能借将，奈何？”刘琨曰：“不必借将，但得数千兵士，某当自部之。”王浚即点起三千人马，交与刘琨。刘琨知东海王已借兵在先，恐其先行成功，乃督令兵马星夜驰归冀州，约了范阳王点起新募兵马，以幽州兵马为前锋，冀州兵继后，杀奔河桥而来。刘琨匹马当先，扑攻石超营寨。

却说石超、刘褒、王阐奉了成都王令，屯兵河桥，本无战心，终日惟与士卒赌射为戏。自从刘乔等许昌大胜之后，军心益懈。此时出其不意，突闻兵来，王阐即领兵迎敌。刘琨乘着锐气，挺枪跃马，杀过阵来。王阐接着交锋，不到十合，被刘琨一枪刺于马下，挥兵扑杀过来。石超在后掠阵，抵挡不住，弃营而走。刘琨遂与范阳王渡过黄河，紧紧追赶。看看追至荥阳地方，石超回马再战，刘琨挥兵混杀过来，石超被乱兵砍为肉泥，刘褒落荒而逃。范阳王挥兵直逼荥阳城下，却被吕朗拒住，一连攻打三日不下。刘琨乃留其兄刘舆佐范阳王，自领精兵到廪丘，攻东平王楙。东平王抵敌不住，败回山东去了，刘琨又乘胜攻破豫州，刘乔弃城而走，一时军声大震。

此时东海王亦令幽州借来之祁弘为先锋，扑攻长安，号为迎驾军，于路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河间王闻报大惊，急集众商议。府中参军毕垣，向来曾被张方欺侮，而畏其势焰，无可如何。乃徉与交好，凡有欺侮，皆忍受之，暗中却欲设计陷害。至是乃乘机言曰：“张方领十万之兵，本可以退敌有余，乃久屯灞上，观望不前，其心叵测，宜预防之。不然，山东兵至，彼反为之前驱，则长安危矣。”中庶子缪播亦曰：“东海王之起兵，徒以张方之故耳。若杀张方，则山东兵自退矣。”河间王曰：“彼如有反心，自当杀之，但不得其证据。”毕垣曰：“长安富人郅辅，与张方交好，是否造反，彼必知之，殿下何不呼来一问？”河间王曰：“如此汝即呼之来。”

毕垣乃至郅辅家，问之曰：“张方谋反，汝知之乎？”郅辅大惊曰：“实不知。”毕垣曰：“已有人出首，此时河间王大怒，呼汝往问话，可即随吾行。”郅辅大惧曰：“得毋有株连否？”毕垣笑而不言。郅辅叹曰：“渠初到长安时，十分穷窘，我不合时时周恤之，及渠既贵显，我方以得交贵人为幸，讵料被其株连也。”毕垣曰：“吾有应对之法，可以免祸，但汝当何以谢我？”郅辅曰：“倘能救援，虽万金不吝。”毕垣曰：“莫非戏言耶？”郅辅曰：“公如不信，我当使人立送至府中。”毕垣大喜。因教之曰：“王若问汝知张方反否。汝若言不知，彼必谓汝为同谋，汝但言知，则无事矣。若王有所差委，汝亦不可推辞。”郅辅一一应允，遂同见河间王。

河间王问曰：“张方造反，汝知之否？”郅辅跼蹐不安，嗫嚅对曰：“是是。”王曰：“汝与之交好，既知其反，何以不来首告？”郅辅汗流浃背，不知所对。毕垣曰：“彼既知情，则张方之反，无疑矣。可使彼往刺杀张方，将功折罪如何？”河间王曰：“欲杀张方即杀之，何必刺。”毕垣曰：“不然。彼方拥兵灞上，若知殿下欲诛之，则其反更速，故不如殿下作一书，使彼送去，乘机刺杀之也。”河间王从之，问郅辅曰：“汝能刺杀张方，我乃恕汝之罪。”郅辅唯唯应命。河间王乃封一张白纸于函内，自标函面，交与郅辅。郅辅便暗藏利刃，星夜至灞上求见张方，口称河间王有密信。时已半夜，张方已经就寝，闻报，即令请入内室相见。郅辅递过书信，张方披衣，就灯下拆看。郅辅出其不意，拔刀自后杀之。左右大惊，正欲上前擒捉，毕垣早已驰至，大呼曰：“朝廷有诏，张方谋反，故杀之。【眉】从古已如此，无怪今人诬人为革命党者之多也。诸人皆无罪，军士宜各归队伍，静听后命，不可凌乱。”言毕，即偕郅辅取了首级，径入长安，来见河间王。毕垣曰：“弭巨患于无形，郅辅之功也，不可无以酬之。”河间王即以郅辅为安定太守，先令其持张方首级，至东海王处讲和。郅辅领命，以木匣盛张方首级，径投东海王军前。

东海王此时屯兵阳武，闻河间王有使至，即教唤人。郅辅呈上首级，代达河间王求和之意。东海王大怒曰：“彼纵容贼臣，剽掠洛阳，擅劫车驾，直至今日，势穷力尽，乃欲借此，以掩天下人之耳目耶？汝可速回，传令司马颙，洗颈就戮。”吓得郅辅抱头鼠窜而去。走归长安，诉说东海王不允言和。河间王怒曰：“汝等谗杀张方，使我失指臂之助；山东兵又不肯退，大事均为汝辈所误矣！”喝令推出斩之。左右便将郅辅擒下，推出斩讫，呈上首级。河间王尚欲斩毕垣，【眉】快绝！今之诬人为革命党者，其鉴哉！左右劝免。乃令马瞻、郭伟，至灞上代领张方之众，以彭随、刁默为先锋，以敌山东之兵。

却说东海王逐去郅辅，即将张方首级，传示各处。刘琨正攻打荥阳不下，恰好接到张方首级，即令人用长矛挑起，向城内招降。一时城中军心大乱，吕朗止压不住，只得开门出降。东海王便分兵去攻洛阳，一面直趋灞上。祁弘所带三千幽州兵，如狼似虎，所向无前，拥至灞上。马瞻、郭伟、彭随、刁默一齐出战，祁弘不与交锋，指挥兵士，向前混战，杀得马瞻等兵，大败奔溃。祁弘得了营寨，东海王大军继至，传令且勿休兵，攻下长安，再为休息。祁弘得令，即催兵前进，一阵云梯火炮，攻破了长安。祁弘兵杀入，逢人便砍，四面放火劫掠。河间王匹马微服，逃入太白山藏匿，不敢出。文武百官，纷纷逃入山中。仓皇之际，未曾带得粮食，深山之中，又无居民，只得拾橡实充饥，苦不胜言。幽州兵在城中恣意杀戮，抢掠放火，无所不至，共计杀死三万余人，城中伏尸满路，百姓哭声震天。直至三日之后，东海王大兵继至，方才稍定。

东海王入见惠帝，惠帝已惊恐成疾。时在六月，城中死尸山积，无人埋葬，臭气熏天，秽蛆满地，不可一日居住。东海王便请惠帝还洛阳。乱离之中，不及备法驾，又乘牛车以行，径归洛阳。此时成都王已逃往陈留，惠帝既返故宫，大赦改元，仍立羊氏为皇后。以东海王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虓为司空，镇邺城，晋平昌公模为南阳王，封镇东大将军，镇许昌；封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仍领幽州刺史；晋东嬴公腾为东燕王。朝事粗定，百官稍稍复回。方欲偃息兵戈，与民休息，忽报李雄在蜀中僭称尊号，文武百官闻报莫不惊讶。

原来李雄据住蜀中，久得民心，又复礼贤下士，虽自称为成都王，然一切军政、民政都虚心与多官商议妥协，方才施行，从未专擅。闻西山有范长生者，甚有贤名，岩居穴处，精于天文，自言少年时曾事刘先主，今已一百三十余岁。李雄闻其名，欲奉之为君，长生固辞，转劝李雄称尊号，部下文武各官，亦同声劝进。故李雄就在成都即皇帝位，改元晏平，国号大威，追尊李特为始祖景皇帝；母罗氏为皇太后；封范长生为四时八节天地太师、西山侯，其余文武百官，各各陛赏有差。旦夕训练兵马，以备出战。探马得此消息，连忙报入洛阳。未知洛阳得报，如何准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奉伪诏成都王身死 误中毒晋惠帝驾崩

却说李雄称帝一事，被探马探知，报入洛阳时，东海王越、范阳王虓自恃战功，以为天下无敌，便欲出师征讨。太弟炽曰：“不可。此时中原粗定，宗室之中，尽多流亡在外，难保不再滋扰，各处州郡，均未能解严；且连年用兵，生民涂炭，此时亦宜累与休息。蜀中山川，古称天险，却使进兵，未必能胜。而兵衅一开，势难中止，从此兵连祸结，将无已时。使一旦中原有事，何以兼顾？故吾谓只宜严加防堵，勿使其得出蜀中一步已足矣。”范阳王点头称是，惟东海王犹豫未决。一连商议数日，不能决定。忽报新城公刘弘已死，成都王作乱。东海王闻报大惊，遂罢伐蜀之议。

原来制州都督刘弘，自从上表乞诏解和，不见批答，又见张方残暴，知河间王必败，遂率所部，径投东海王。东海王迎驾入洛阳，文武各官，皆论功行赏，故刘弘得封新城公，出镇新野。刘弘为人谦恭下士，时天下大乱，弘专督江汉，威行南服，谋事有成者，则归功属吏曰：“此某人之功。”事若败，则引为己咎，曰：“此老夫之罪也。”江汉居南北之冲，时有征调，每遇兴兵发饷，弘必亲作手书，指示机宜，故人多为之效力。曰：“得刘公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成都王自洛阳出走后，从间道至长安，则河间王已一败涂地，惠帝已返洛阳，于是流落江湖，无所栖止。及闻刘弘之贤，遂致书刘弘，欲来相投。刘弘大喜，即遣使迎之，盖弘始终主张宗室联和，欲俟成都王到后，拜表朝廷，仍使之出镇一郡之地，以释前嫌也。

及成都王到新野时，刘弘已病重，不能出见，延至数日，竟卒。成都王方失望间，忽报新野司马郭励求见，成都王延入。郭励启曰：“新城公之迎殿下，仍主宗室联和之说。某观奸臣满朝，联和恐非易事；殿下曾为太弟，无罪被废，人心忿忿不平。某意与其联和，不如举兵入洛阳，清除君侧，复殿下太弟之位，方得磐石之安。若徒与言和，则人情反复，不可不虑也。”成都王曰：“我意亦如此，但如何可得兵力？”郭励曰：“今刘弘新死，只有一子名璠，随侍在侧。殿下佯为吊丧，暗带甲士相随，吊毕，刘璠必当出来叩谢，乘机执而斩之，夺其兵符，则新野属于殿下矣。”成都王大喜。即使人传知刘璠，约定日期，亲来吊丧，并嘱郭励相助。郭励欣然应允自去。

过得一日，郭励正料理公事，忽报刘璠相请，郭励即带领从人前去。及至，则由幕客郭舒迎入，郭励曰：“公子请我，何不相见？”郭舒曰：“公子方在苫次，不便见客。”郭励曰：“然则请我何事？”郭舒曰：“某亦不知。公非外人，公子行将出见，请少待。”郭励满腹狐疑。良久，刘璠丧服执杖而出，与郭励相见，曰：“闻成都王明日将来吊丧，特请公来商议接待之礼。”郭励曰：“此事可从简便。成都王大度，当无不优容也。”刘璠先自屏退左右，谓郭励曰：“请公亦遣退从人，当有机密共议。”郭励乃叱退从人。刘璠突然变色大呼：“武士何在？”叫声未绝，两厢衣壁中，跃出四五名彪形大汉，将郭励擒下。郭励大惊曰：“某有何罪？”郭舒大笑曰：“汝与成都王谋，欲于吊丧时刺杀公子，劫夺兵符，尚言无罪耶？”叱武士就厅上斩之，出外驱散从人；一面遣人到其家中，捕杀其老少。早有人报知成都王，成都王大惊，易服微行，逃入河北去了。此事报入洛阳，东海王大惊，急命各王火速归藩镇守，一面使人打听成都王踪迹。于是各人纷纷归藩，范阳王亦带了刘舆守邺郡去了。

且说成都王逃出新野，渡过黄河，意欲投奔公师藩去，恰好公师藩亦部勒人马，要寻觅成都王。争奈在路相左，行至兖州地方，被兖州刺史苟晞探息，在要路上伏下人马，等公师藩兵到，出其不意，八面俱起，杀得公师藩大败，死于乱兵之下，余众四散奔逃。成都王寻公师藩不到，迁延河上，无所适从。及后探得公师藩已兵败身死，愈觉彷徨无措。自从在洛阳出走时，王府各官，与及僚幕等，久已星散，惟有卢志相随。至是，见成都王慌张情状，乃进言曰：“往者某蒙殿下委任，言听计从，后来渐见疏远，故某亦不敢多言取恼，乃使殿下迁徙至此，皆某之罪也。”成都王泫然曰：“昔日依卿之言，博得清誉，讵料我为声色所惑，致有今日。此后苟能自立，一惟卿命矣。”卢志曰：“此去顿邱不远，顿邱太守冯嵩，与某有旧，愿奉殿下往依之。先谋一足之地，然后写表申奏朝廷请罪。皇帝仁慈，念同胞之谊，必能见宥，复殿下之爵位，然后或入洛供职，或出守藩封，惟当处以谨慎小心。宗室之间，勉敦和睦，确非独殿下一人之福，亦天下百姓之福也。”成都王曰：“能如卿言，敢不惟命。”卢志乃与成都王共往顿邱，卢志先入，见太守冯嵩，说明来意。冯嵩即出城迎接，令人打扫公馆，给成都王居住。

二人沿途鞍马劳顿，及夜即鼾然安卧。及至夜分时候，卢志从睡梦中惊醒，听得人声嘈杂，急忙披衣起视。早有二人排闼而入曰：“太守有请卢先生。”卢志不知就里，即随二人到郡署。冯嵩迎入曰：“司马颖为朝廷罪人，某不敢相留，公乃我之故人，亦不敢相欺，谨以奉告。”卢志大惊曰：“成都王安在？”冯嵩曰：“以不敢相留之故，已使人连夜送至邺城，交范阳王发落矣。”卢志大骂曰：“孽子焉敢卖我！”拂衣而起，径出府门，连夜赶及成都王。只见已槛入囚车，有三百军士护送，卢志单人匹马，动手不得，只得紧紧相随。及至邺郡时，范阳王闻报，便欲以礼相待。刘舆谏曰：“不可。成都王居此多年，久得民心。昔晋南阳王为平昌公时，奉诏守此，彼引兵来袭取，城中百姓，即香花灯烛以迎之。今若以礼相待，恐百姓有变，则殿下不能安居于此矣。况彼为朝廷罪人，亦无以礼相待之理。”范阳王从之，即命送入狱中，俟奉闻朝廷定夺。卢志在外，打点一切。幸得成都王在邺日久，深得人心，故在狱中，尚无苦处。

计在狱两月有余。忽一日，范阳王聚众僚幕饮酒，过醉，吐血暴卒，一时府中人心惶惶。刘舆谓府中众官曰：“此间百姓，皆思念成都王不置。若闻范阳王死，成都王又在狱中，恐生他变。成都王一旦出狱，断不能容我等，不如先除却成都王，再行发丧。”众皆称是。刘舆乃草定伪诏，使人赍至狱中，赐成都王死。成都王接到诏书，谓狱卒田微曰：“范阳王已死乎？”田微曰：“不知也。”成都王叹曰：“吾自放逐以来，已三年矣，而未曾一浴。今将就死，不可以不洁之体见先人，汝可取汤来。”田微乃取汤至。成都王浴罢，散发高卧，令田微缢杀之，时年仅二十八岁。卢志闻之，入狱伏尸大恸，买棺盛殓，即葬于邺城外。

且说范阳王既死，讣至洛阳，东海王即表东燕王腾为车骑将军，出镇邺城，以代范阳王。此时太弟辅政，处事颇有条理，不似从前一任权臣用事。东海王心颇失望，因召刘舆至洛阳，密议此事。刘舆曰：“太弟在东宫已久，素得民心，不易动摇，除非暗算之。”东海王曰：“暗算奈何？”刘舆曰：“不知其理事多在何处？”东海王曰：“每在显阳殿，与主上议事。有时主上退御，彼尚一人在殿内批判公事。”刘舆附耳言曰：“何不买庖丁毒杀之？”东海王点头称善。即使人召御膳房太监来，密告以此事，许以事成之后，酬以金帛。太监领诺而去。东海王又切嘱：“小心，不可误事。”太监曰：“某朝夕在内当差，深知太弟每每深夜尚在显阳殿，若传呼一人点心时，即是他在内，决不至有误。”言毕自去。

且说惠帝一向昏庸无主，近来被太弟辅佐一切，也略谙公事。一日，在显阳殿与太弟议事，至二更时候，太弟忽然腹痛，遂先辞去。惠帝一人仍披阅各路表章，不觉三鼓向尽，左右即至御膳房，传备点心。须臾捧蒸饼一盘至，惠帝正在腹饥，便吃了两枚，忽然腹中大痛，滚倒在地。左右大惊，飞报宫内。羊后慌忙出视，一面使人传呼御医，一面召王大臣。一时之间，宫内外灯火齐明，异常忙乱。御医到来诊视，言是中毒。羊后即命将御膳房太监，执付法司。恰好东海王到，闻知此事，即命立将此千余名太监尽行斩首，随即入殿看视。此时惠帝已口不能言，延至天色微明，即行驾崩。登时显阳殿上，大乱起来。羊后乘间谓东海王曰：“大行皇帝尚无子，若太弟继位，是大行皇帝终无子也，我意仍使清河王嗣位。况清河王曾经立为太子，于大行皇帝早有父子之谊，但不知诸大臣之意如何？”

羊后此一番话，系恐怕太弟继位，自己不能为太后之意，不知正中东海王忌太弟之下怀。正欲回言，侍中华混曰：“不可，太弟在东宫日久，民望素定，且又为人贤明，岂可无端易去耶？”此时已有多人往请太弟，即刻可至。已经仓卒遭此大变，又多此无益之更动，是召乱也。”羊后尚欲有言，太弟已至，就灵床前大哭。华混曰：“国不可一日无君，此非太弟哭时，请早正大位，以安众心。”众官皆曰：“华侍中之言是也。”太弟方才止哭。多官拥至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怀帝。然后料理丧事，谥大行皇帝曰孝惠皇帝，时年仅四十八岁，在位仅十七年也。尊羊后曰惠皇后，尊母王才人曰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以明年为永嘉元年。

怀帝自即位以来，终日在太极殿理事，英明果断，大异惠帝时之举动，朝臣交相庆幸，天下喁喁望治。惟有东海王心中不安。

忽一日，怀帝降诏，召河间王入洛阳，授为司徒。东海王大惊曰：“我起兵迎驾时，与河间王有不两立之势，今召入洛阳，我容不得他，他亦容不得我，为之奈何？”寻思无计，仍与刘舆商量。刘舆曰：“此事极易，只须驰书与南阳王，嘱其设法，可保河间王不能入洛也。”东海王大悟曰：“我乃忘却我弟。”因即日修书，专人星夜送至许昌。南阳王得书，即令部将梁臣，带领五十员健汉，伏在要路等候。梁臣领命，带领众人，至新安埋伏。探得河间王将至，却用彩色涂面，扮作绿林大盗，截住来车，就车上将河间王斫死，并其二子亦杀之，方才各散。东海王得报，即使人赍金珠往赏梁臣。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谋造反陈敏死建业 代报仇汲桑下邺城

却说自怀帝即位之后，亲览大政，留心庶务，举朝之人，喁喁望治，惟外间守土之吏，仍是互相攻伐，甚至有显然与朝廷作对之举动。永嘉元年二月，山东先起了一股草寇，其头目姓王名弥，东莱人氏，其祖王颀，武帝时曾做过汝南太守。王弥少有才干，博览群书，喜游侠，尝游洛阳，有相士见之，谓之曰：“子豺声豹视，好乱乐祸，若天下扰乱，子必不作士夫矣！”惠帝末年，东莱之惤县有妖人刘伯根，以妖言惑众，自称深通道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广聚门徒，谋为不轨。王弥闻之大喜，遂投在刘伯根门下，称弟子。未几伯根死，王弥诈称：“师傅遗命，令我代领其众。”王弥本多权略，众亦服其命令，乃聚众入广长山，兴筑堡垒，招集亡命，积草屯粮，四出劫掠。附近州郡，无不被其扰害，称之为飞豹，若遇飞豹兵至，望风而逃，威声大振。至是遂引众喽罗，来攻青、徐二州，所过之处，势如破竹，连劫泰山、鲁国、颖川、襄城等处。攻入许昌，打开府库，将军械钱粮，劫取一空。直逼七星涧，来攻洛阳。

洛阳城门昼闭，百姓惊惶无措。怀帝急召众文官商议拒敌。命东海王越，领兵出战。东海王奏曰：“谅此幺魔草寇，无能为患。臣当即日破之，以抒圣廑。”奏罢出朝，点起一万人马，在城外屯住。忽报司徒王衍来见，东海王延入问曰：“老司徒有何见教？”王衍曰：“殿下奉命讨贼，不知何以御敌？”东海王曰：“第当痛创之耳。”王衍曰：“不然。此辈草寇，皆四方亡命之徒，虽暂时勒以纪律，然能胜不能败。盖一经战胜，彼即长驱直进，其志并非为公家取城池，不过为私人取金帛，故视之若甚勇，其实人各一心，若一经挫败，则各顾性命，四散逃窜，不复能招集矣。望殿下宜以智胜，不可以勇胜。盖以智胜，可以计出万全；以勇胜则敌情虚实，我尚未知，倘少有挫败，则洛阳危矣。”东海王举手谢曰：“老司徒见教是也。请留军中，共议大事。”王衍从之。

次日，王弥引兵来搦战，王衍命坚守勿出。王弥叫骂一日方退。王衍传令军中，严修壁垒，但敌兵来，不许轻出。自与东海王登敌楼察看情形。一连五日，晋兵一人不出，恼得王弥暴跳如雷。王衍谓东海王曰：“此其时矣。”乃拨三千军士，潜渡七里涧，断其归路；又传令全营军士，每名要干柴一把，二更时齐缴，违令者斩。各军一一准备。至二更时，齐来缴令。王衍令东海王率领众兵，衔枚勒甲，潜奔王弥军中去劫营，杀入营寨时，各将干柴就营中放火。东海王如教，杀奔七里涧来。王弥见连日晋兵不出，以为怯敌，毫不准备，被晋兵扳开鹿角，一拥杀入，就大营中放起火来。王弥等从睡梦中惊起，马不及鞍，人不及甲，正不知何处兵来，不敢恋战，夺路而逃。奔至涧边，望见对岸火把齐明，不敢渡涧，沿涧而走。晋兵随后杀来，死者十之八九。王弥率领百余骑，冒死杀出重围，投奔刘渊去了。东海王得胜班师不题。

同时又有庐江陈敏，据住江东造反。陈敏本是尚书仓部，【夹】官名。赵王伦篡位时，洛阳仓禀空虚，民间斗米千钱，陈敏乃倡言南方米谷，皆积存数十年，多有积至腐败者，不如使之运来中州，以济军饷民食。朝廷从之。即使之为广陵度支，【夹】官名。专司其事。适遇流贼张昌奉、流民邱沈，僭称帝号，遣其部下吴弘、石冰等，四出劫掠，聚贼至十余万，来犯广陵。陈敏率兵大破之，斩石冰等，以寡胜众，军声大震。朝廷封为右将军，前锋都督。陈敏遂有久振江东之心，至是乃自称为都督、江东大司马、楚公，加九锡，任意设刺史以下官。又封江东首望顾荣等四十余人为将军郡守。顾荣佯为大喜，而欲暗图之。陈敏一面部署各官，一面训练人马，声言兴兵入洛阳，清除君侧。探马报入洛阳，东海王大惊，急聚门下众文武商议曰：“王弥才退，陈敏又起，为之奈何？且陈敏非王弥之比。王弥不过一流贼耳，陈敏久在江东，顾荣等皆江东夙望之士，亦受其官爵，平日必得人心，倘兴兵来犯，为之奈何？”军谘祭酒华谭进曰：“某与顾荣有旧，素知其为人忠义，今受陈敏官爵，或是权宜之计，亦未可知。待某作一书与顾荣，使就近图之，既不待其来犯，又不劳王师，此万全之策也。”东海王大喜，从之。华谭乃作一书，专使送与顾荣。其略曰：

石冰之乱，朝廷录敏微功，故加越次之礼，授以上将之任，庶有韩庐一噬之效。而本性凶狡，素无识达，贪荣干运，逆天而动，阻兵作威，盗据吴会，上负朝廷宠授之荣，下孤宰辅过礼之惠，天道伐恶，人神所不佑。虽阻长江，命危朝露，忠节今图，君子高行，屈节附逆，义士所耻。王蠋匹夫，志不可屈，于期慕义，陨首燕庭。况吴会仁人，并受国宠，或剖符名郡，或列为近臣，而便辱身奸人之朝，降节叛逆之党，稽颡屈膝，不亦羞乎？昔吴武烈【夹】孙坚谥。父子，皆以英杰之才，承继大业，尚内倚慈母仁明之教，外仗子布廷争之忠，又有诸葛、顾步、张、朱、陆、全之族，故能鞭笞百越，称制南州。然兵家之兴，不出三世，运未盈百，归命入臣。今以陈敏，仓部令史，七第顽冘，六品下才，欲蹑桓王之高踪，蹈大皇之绝轨，远度诸贤，当犹未许也。皇舆东返，俊彦盈朝，将举六师，以

清建业，诸贤何颜，复见中州之士耶？

顾荣得书，使人请甘卓来相议。

原来顾荣是三国时吴国顾雍之孙，甘卓是甘宁之后，所以二人世好莫逆。甘卓此时正与陈敏训练人马，兵权极重，故顾荣独与商议此事。出华谭之书示之曰：“陈敏本无大略，政令反复，其子弟又多骄矜，其败必矣。而吾等安然受其官禄，事败之日，使江西诸军，函首送洛阳，题曰：‘逆贼顾荣、甘卓之首，岂惟一身颠复，且辱及万世矣！子以为如何？’”甘卓曰：“吾等即杀之以报朝廷，如何？”顾荣曰：“未可冒昧，宜多约数人共议。”于是又请得周玘、纪瞻二人至，彼此意见皆同。周玘曰：“陈敏不足道，惟其兄弟众多，必须设法使之离开，方易下手。”顾荣曰：“此事极易，我当致书于征东大将军刘准，使其率兵来攻，然后使其弟拒敌，彼自离开矣。”于是修下书信，星夜差人送去。刘准得书，即使其部将刘机、衡彦，领兵来攻。陈敏急与众商议拒敌之策，顾荣曰：“临阵不如亲兄弟，惟主公自决之。”陈敏大喜曰：“吾正虑吾弟未立大功，难授高爵，今即当使之立功。”乃令其两弟陈昶、陈闳，领众拒敌。周玘进曰：“某愿保钱广为副将。”陈敏从之。

即日点兵出征，钱广来辞周玘，周玘曰：“足下知我保子出征之意耶？”钱广曰：“若以交谊论，为故人图立功地，此当感谢者。若有他意，则非所知矣。”周玘屏退左右，密语之曰：“陈敏庸才，妄图大举，事必无成。某等奉东海王手谕，暗图此贼，免劳天子六师，故吾以此功让于足下，请于军中，图其两弟，此间自有接应也。”钱广领诺，密带心腹将校何康同行。兵至乌江，天色已暮，安下行营。钱广带了何康密怀匕首进帐，口称禀报机密事。陈昶、陈闳不知就里，屏退左右。钱广、何康凑近一步，拔出利刃，手起刀落，诛却二人，大呼曰：“陈敏造反，天子有诏，诛戮反贼。今陈敏已在建业伏法，吾等奉命戮其两弟，有敢动者，诛三族。众兵士宜随吾杀还建业，诛贼立功。”于是三军肃然。次日遂回兵，至朱雀桥屯住，正与甘卓兵相遇。

原来陈敏遣两弟去后，顾荣又说陈敏，使甘卓领兵为后援，于是顾荣、周玘、纪瞻等都到甘卓军中，只等钱广消息。

钱广兵到，遂会合一处，写了数十通檄文，使人持入城中，到处张贴，声陈敏之罪。陈敏大惊，亲领一万人马，出城迎敌，与甘卓两阵对圆。陈敏出马问曰：“我待汝等不薄，何故反我？”甘卓笑曰：“吾等所以从汝者，以顾、周二公之命耳。今顾、周二公，奉天子明诏讨汝，汝死在目前，尚未知耶？”钱广又使人在阵前用长竿挑起陈昶、陈闳两颗首级。陈敏悲怒交集，挺枪跃马，正待要杀过阵来，只见旗门开处，顾荣端坐四轮车而出，手挥白羽扇，对陈敏诸军曰：“陈敏造反，汝等奈何从贼？”众兵闻言，一哄而散。陈敏大惊，止压不住。甘卓乘势追杀过来，陈敏单骑落荒而走。奔至江边，被甘卓追到，一戟刺于马下，取了首级回阵，屯住军士，入城将陈敏一家老少，尽皆诛戮。又行文江东各郡，凡陈敏同族，一律斩杀无遗。江东大定，使人报入洛阳。

东海王奏闻，怀帝大喜，降诏召顾荣入朝为侍中，甘卓为右将军，纪瞻为尚书郎，周玘为参军，其余文武，皆论功升赏。此二人造反，便扰乱了半年，此时又复粗定，朝廷诸人，日事歌诵。一班亲贵之臣，便上表请立国储，怀帝便择定清河王覃之弟、豫章王诠，立为太子。内中惟有东海王以怀帝亲裁大政，不得专权之故，心常怏怏，屡次上表，求出守藩封。怀帝亦以此时天下粗安，宜用亲臣镇守各处，以资慑服，遂使东海王出镇许昌，使琅琊王睿镇建业，高密王略镇襄阳，南阳王模镇长安，改封东燕王腾为新蔡王，仍镇邺城。各王受命，辞了怀帝，各往守土去讫。

且说邺城连年遇了兵燹，府库空虚，人民困苦。新蔡王奢侈无度，笙歌酒肉，昼夜不断，而不知赈抚人民，赏恤军士，以故军民皆有怨心。新蔡王为声色所迷，懵然罔觉，惟终日在府中宴饮。忽一日，探马报称汲桑在山东起事，以石勒为先锋，声称为成都王报仇，沿途陷落州县无数，已杀至魏郡，魏郡太守冯嵩把守不住，看看待破。新蔡王大惊，急聚众文武商议。左右进曰：“军中久无粮，恐不足守。”新蔡王命每兵给与粮米三升，因此军心大怨，皆无战心。不出一日，石勒杀至，新蔡王正待驱兵守城，讵料众兵一哄而散。新蔡王大惧，看着石勒长驱而来，只得上马逃走，被石勒部将李丰所见，纵马赶来，相去五十余步，李丰拈弓搭箭，射中新蔡王后心，翻身落马。李丰赶上，又复一枪刺死，下马取了首级。此时石勒已下了邺城，纵火焚烧宫殿，烧得火光烛天，十日不熄。可怜自汉末时袁绍窃据邺城，始营宫室，后来曹操破了袁绍，大加修葺增广，说不尽夏屋帡幪，重堂高阁，至此尽成灰烬。不日，汲桑大队继至，又商量进兵。未知此番战事，曾否扰及洛阳，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归茌平汲桑被杀 投刘渊石勒封王

却说汲桑率领石勒，攻破了邺城，放火焚毁了宫殿，便拟进兵洛阳，又恐人心不服，忽然奇想天开，带了左右亲兵，径到成都王坟上，设了祭奠。祭过之后，即饬人发掘，将棺木起出，排了亲王仪仗，迎接棺木入城。率众致祭毕，乃宣言曰：“吾兴兵到此，并非利晋室之土地，不过以成都王无罪被戮，为之复仇耳。今迎得王柩在此，吾等无论大小各事，必当柩前禀命，然后施行。”自此朝夕奠供茶饭酒浆，凡军中之事，无论大小，必到柩前禀启，然后施行。如此鬼混了数天，邺城百姓，多念成都王旧恩，今见汲桑如此，无不悦服。汲桑便商议起兵攻兖州，令石勒为先锋，自为中军，以兵车载成都王柩同行，沿路施行军令，仍在柩前禀启。因此军中，人人怀着鬼胎。

探马报入洛阳。此时东海王虽然出镇许昌，朝廷有事，仍然咨问。东海王闻报，即表荐苟晞可为大将。怀帝准奏，即拜苟晞为都督，王赞为副都督，领兵十万，往救兖州。行至阳平地方，两军相遇，苟晞传令立下营寨。早报石勒在外搦战，王赞便欲出马，裨将周纯曰：“不劳都督大驾，末将愿往斩之。”苟晞曰：“石勒骁勇，须要小心。汝自出战，吾等亦出外掠阵。”周纯得令，提刀上马，率领本部，杀出阵前。苟晞、王赞，率领一班战将，亲到阵前观战。只见周纯出马，不及三合，早被石勒一枪刺于马下，挥众杀过阵来，晋兵大败一阵。

苟晞与王赞商议曰：“石勒骁勇，只可智取，不能力胜。”王赞曰：“我今日大败，彼必不做准备，今夜领兵前去劫营，便可图之。”苟晞大喜。即传令先行官张佐、李舆，各领本部人马，今夜三更时候，前往劫营。二将领命。是夜杀到汲桑营中，果然没做准备，被二将斩开寨栅，杀入营中。汲桑、石勒等从睡梦中惊起，急来御敌。张佐、李舆已经杀到中军。石勒不敢恋战，杀出营来，招集人马；汲桑在营中竭力抵住张、李二人，杀得喊声震天。

石勒暗想：“他既来劫我营，则彼营中必无准备，我何不转去劫彼之营。可获大胜。”想罢，即率领所招集得之人马，杀奔晋营来。时已五鼓时候，晋营中只道自己人马回营，毫不在意，被石勒直杀入中营。苟晞、王赞大惊上马，夺路而逃。被石勒大杀一阵，方始回马，半路上恰遇见张、李二人回兵。石勒大怒，奋勇向前，李舆措手不及，被石勒一枪刺死。张佐死战得脱，追及苟晞、王赞，退至平原下寨。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乞请援兵。

怀帝览奏，即命人赍诏至许昌，令东海王亲统大军往援。东海王得诏，即点起人马前往，却畏石勒骁勇，只在官渡地方屯住，却使人往苟晞营中催战。苟晞无奈，只得仍提兵至阳平，使人下战书，与汲桑对敌。自此两下相持，大小三十余战，自六月至八月，互有胜负。一日，东海王送来手书，嘱令大进，即当亲提大兵来援。苟晞与王赞商议，定下计策，先使人报知东海王，约定时候进兵；又专下了战书，约定明日会战，自己却与王赞二人，分头去埋伏，只令张佐引兵与汲桑交战，分拨既定。

且说汲桑得了战书，以为苟晞亲自临阵，到了次日，便亲率众将出营列成阵势。只见张佐出马，汲桑大呼曰：“汝非吾敌手，速唤汝主将来。”张佐叱曰：“吾主将上国勋臣，岂肯轻易会汝草寇？”石勒闻言大怒，飞马出阵，直取张佐。战不及一合，张佐拨马便走，却不归营，绕过营门，落荒而逃。汲桑挥兵杀入营中，却是一座空营，汲桑回顾石勒曰：“晋兵尽退，如非粮尽，即是朝中有事，可急追之。”于是率众赶来。只见张佐败兵，纷纷向前乱窜，看看赶至六十余里，忽见晋家败兵，尽投路旁林内。汲桑心疑，正欲止住众兵，忽见前面尘头大起，东海王领兵接应，风驰电掣而来，势如潮涌。这边汲桑兵，亦正在走动时候，止压不住。一转瞬间，两军相遇。东海王阵上涌出十余员战将，挡住汲桑、石勒厮杀，东海王挥兵混战过来，喊声大震。汲桑、石勒抵敌不住，拨马便走。正仓皇奔窜之际，忽然前面鼓声响处，一彪军摆出，为首大将，乃是苟晞，挡住去路。汲桑不敢厮杀，令石勒断后，自己舍命杀开一条血路，望阳平而逃。东海王与苟晞合兵一处，随后掩杀，杀得汲桑兵十死八九。

及奔回本寨时，只见寨中高竖晋家旗号。敌楼上箭如飞蝗，王赞倚栏大叫曰：“吾已夺下营寨多时矣。”汲桑大惊，只得落荒而走，从间道走至东武阳县，径杀入城中，捉住县令，据城固守，纵令残兵败卒，向百姓人家抢掠饮食。东海王等大兵随兵赶到，将一座斗大东武阳城，围困得水泄不通，传令休兵一日，然后架起云梯火炮，四面围攻。汲桑、石勒把守不住，溃围而出。石勒十分骁勇，一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径奔清渊县来。东海王挥兵追杀十余里，谓苟晞、王赞曰：“汲桑此去，已无能为力。吾拟先班师回许昌，将此功劳，让与二公干去。”苟晞、王赞领命。东海王便班师自回许昌。这边苟晞、王赞，催动军马，直追至清渊县围住，一连攻打了十余日。城中粮食皆尽，汲桑兵士，先将城中牛马牲畜杀吃，牲畜既尽，又将杀人。城中百姓大惧，乘夜偷开城门，招呼晋兵杀入，汲桑、石勒措手不及，只带得亲兵数百人，迎着晋兵巷战。杀至天明，奔出城来，回顾亲随，只有二三百人，商量要投刘渊去，于是取道冀州，一路上劫掠为食，到处骚扰。冀州刺史丁绍闻报，率领所部，伏于要道截击之。汲桑、石勒分头血战，仅以身免，随从尽被杀死，二人又复相失。汲桑不见了石勒，思量不如且投乐平去暂住。

且说此时乐平聚有一股匈奴，为首的名伏利度，拥众二千，时出为患。刘渊屡次使人前去招降，伏利度曰：“大丈夫当纵横天下，何能屈服于人？”谢绝来使，刘渊因此深衔之。此时汲桑兵败将亡，单身投到乐平求见。伏利度聚诸胡商议曰：“汲桑兵败求我，何以待之？”诸胡曰：“汲桑纵横河北，海内知名，必不能久于人下者，今不如乘其兵败远来，执而杀之。”或又曰：“汲桑骁勇，可引为己助，不如纳之。”伏利度曰：“乘其败而杀之，不仁；此人必不甘居人下，纳之是自添肘腋之患，不智。我皆不为，谢绝之可也。”遂使人拒绝不见。汲桑此时进退无据，心神恍惚，默计不如暂回茌平，以图再举，于是怏怏向茌平而去。

比入茌平境，日将暮，在路见一虬须大汉，将一群马在草地上放青，不觉触动旧业，驻马睇视。大汉曰：“汲将军何日归来？”汲桑惊曰：“汝何人？何以识我？”大汉曰：“将军贵人，自不识草野贱役。小人复姓乞活，名田甄，昔年与将军为邻，故得识尊颜。”汲桑叹曰：“吾不如尔也。”遂把兵败逃归一节，略述一遍。田甄曰：“将军勿忧。小人牧厂离此不远，就请到厂中小驻，当略备小酌，为将军洗尘破闷。”汲桑大喜，从之。田甄引至厂中，置酒相待，又招得邻里数辈相陪。汲桑酒酣，叹曰：“吾自起兵以来，曾无如今日之安闲也。”田甄曰：“将军还思起兵恢复否？”汲桑曰：“吾誓雪此耻。他日再起兵，当用汝为大将，以报今日之谊。”田甄举手称谢，众人亦附和称贺。汲桑自觉得意，指诸人曰：“今日得与诸君幸会，共联杯酒之欢，他日起兵，当用某为前锋，某为参谋，某为司马，俟扫平四海，与诸君共享承平，不亦乐乎？”众人一齐称谢，于是尽欢而散。汲桑即留宿厂中，田甄亦自归卧室。

将欲就寝，忽见一人在自己卧榻上鼾睡正浓，田甄大惊。急取火视之，乃邻叟高平也。田甄呼之醒曰：“适奉邀陪汲将军饮，叟乃不至，今何故卧此？”高平曰：“特来贺君。”田甄曰：“何事可贺？”高平曰：“汲将军已许汝为大将，岂不可贺？”田甄笑曰：“此日后之事，何遂先贺？”高平跃起曰：“然则来吊君。”田甄又笑曰：“又何事，乃烦叟吊？”高平曰：“不独吊君，亦以自吊，不独自吊，且吊茌平。”田甄讶曰：“何事可吊？请道其详？”高平曰：“汲桑以一莽夫，妄图大举，屡次兵败，今番且丧尽人马，片甲不留。东海王、苟晞、王赞等军威正盛，探知汲桑逃回茌平，岂不整兵来追？汲桑未必肯束手待缚，未免招集人马，为守御计。如此，则无论谁家胜败，茌必为战场，尔我及茌平百姓，岂复有安宁之日？岂不可吊！”田甄大悟曰：“似此如之奈何？”高平曰：“汲桑反叛，久为国家之患，朝廷深恨之。今彼单骑至此，大兵一到，彼终难久持，必将就擒。我辈同处于一地，无端与之同受兵祸，甚或同为俘虏，此愚者所不为也。君倘能杀之，以其首投东海王，富贵可立致，又可保此间一方之太平，岂不妙哉？”田甄大喜。送过高平，持刀直至汲桑卧处，窃听良久，觉其鼾声雷动，乃潜至榻前，举刀力向心窝刺下，汲桑大叫一声而死。田甄取下首级，用木匣盛贮，次日平明，即飞马起行，投许昌大路而去。

行近上党，突遇一人，策马迎面而来，田甄举首视之，认得是石勒，不觉心虚胆怯，拨马走入林内，意图避过。原来石勒因兵败，又与汲桑散失，探得上党有张督、冯莫突二人，拥胡兵数千，据住城池，与晋兵抗拒，正思量要投那厢去，不期在路，恰与田甄相遇。石勒本不认得田甄，因见其仓皇返辔，转起疑心，加鞭赶上，挽住马勒，叱曰：“往那里去？”田甄到底是心虚之人，不觉面如土色，呐呐答曰：“过路之人，不期冒犯将军，尚祈恕罪。”石勒大喝曰：“汝见我何故惊惶？必是歹人。汝木匣中所藏何物？”田甄曰：“匣中是先人骸骨，将负之归葬茌平。”石勒曰：“汝往茌平，何得反走向这条路上来？”言讫，夺过木匣，打开一看，原来是血淋淋一颗人头，仔细审视，认得是汲桑首级，不禁又悲又怒，扭住田甄细问来由。田甄无奈，将路遇汲桑，引归款待；汲桑历言兵败，投伏利度见拒，商议起兵，曾许自己为大将；后被邻人高平来说，方将汲桑杀却，欲赍首级往东海王处请赏，细细述明。石勒大怒，拔出佩刀，将田甄结果了性命，仍将木匣盛贮汲桑首级，就路旁林子里，掘成土坑，草草掩埋讫，即上马径投上党来。

督、莫突二人，闻石勒来，大喜相迎，待为上客。石勒住过数日，尽知军中虚实，因说二人曰：“昔日闻刘渊起兵伐晋，曾欲与二公合纵，嘱起兵为援，而二公不从。今使晋人一旦起兵来攻，不知二公有何方略，以拒晋兵？”二人闻言，面面相觑，不能回答。石勒曰：“事势至迫，必求援于汉。汉单于记念前事，必坐视成败，以收渔人之利，二公又将奈何？”二人同声曰：“公既垂问及此，必有良策，望即见教，某等愿降心相从。”石勒曰：“上党弹丸之地，战守均未足恃，独立无援，是自取灭亡也。汉单于刘渊礼贤下士，若举上党归之，必见重用，惟二公图之。”二人曰：“吾等昔日曾拒其请，今一旦相从，恐不见纳。”石勒曰：“刘单于度量宽宏，必不见拒。”二人大喜，因留兵守上党，自与石勒往见刘渊。刘渊大喜，封张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仍镇守上党，自此上党亦归刘渊。又封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留在身边听用。石勒念及伏利度不纳汲桑，以至汲桑被杀，急欲报此仇，因入见刘渊，言：“伏利度久据乐平，不肯归服，宜速图之。”不知刘渊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痛 史

王学钧校点

第一回 制朝仪刘秉忠事敌 隐军情贾似道欺君

鸿钧既判，两仪遂分，大地之上列为五洲。每洲之中万国并立。五洲之说古时虽未曾发明，然国度是一向有的。既有了国度，就有争竞。优胜劣败，取乱侮亡，自不必说。但是各国之人苟能各认定其祖国。生为某国之人，即死为某国之鬼，任凭敌人如何强暴，如何笼络。我总不肯昧了良心，忘了根本，去媚外人，如此则虽敌人十二分强盛，总不能灭我之国。他若是一定要灭我之国，除非先将我国内之人杀净杀绝，一个不留，他方才能够得我的一片绝无人烟的土地。

看官莫笑我这一片是呆话，以为从来中外古今历史，总没有全国人死尽方才亡国的。不知不是这样讲，只要全国人都有志气，存了个必要如此方肯亡国的心，他那国就不能亡了。纵使果然是如此亡法，将来历史上叙起这些话来，还有多少光荣呢。看官，我并不是在这里说呆话，也不是要说激烈话，我是恼着我们中国人没有血性的太多，往往把自己祖国的江山甘心双手去奉与敌人，还要带了敌人去杀戮自己同国的人，非但绝无一点恻隐羞恶之心，而且还自以为荣耀！这种人的心肝，我实在不懂他是用甚么材料造成的，所以我要将这些人的事迹记些出来，也是借古鉴今的意思。看官们不嫌烦琐，容我一一叙来。

却说宋朝自从高宗南渡以来，偷安一隅，忘却徽、钦北狩之辱，还觍然面目，自信中兴，诛戮忠良，信任秦桧，所以南宋终于灭亡而不可救也。高宗之后，六传而至度宗。其时辽也亡了，金也灭了，夏也绝了，只剩下蒙古一国气焰方张，吞金灭夏，屡寇中华，既占尽了北方一带，又下了四川，困了襄阳，江淮一带，绝无宁日。

原来，蒙古的酋长姓奇渥温。自从宋宁宗开禧二年，他的甚么“太祖法天启运圣武皇帝”名叫“铁木真”的，称了帝号。看官，须知蒙古本是游牧之国。铁木真虽是称了帝号，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帝”字是怎么样写法，所以他虽建了许多甚么九旗呀、八旗的，在那“鄂诺河”地方即皇帝位，群臣却还是叫他“成吉思”。这“成吉思”三个字，蒙古话就叫做“皇帝”的了。他的称帝，虽是看着中国的样，却连年号也不懂得建一个。后来慢慢的有那些全无心肝的中国人投降过去，在他那边做了官，食了俸，便以为受恩深重了，拿着“尽忠报国”四个字，不在中国施展，却施展到要吞灭中国的蒙古国去了，所以蒙古人也慢慢的吸入了许多中国文明。到了第四传，他的甚么“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名叫忽必烈的，才晓得建个年号。这一年，宋度宗咸淳七年，正是蒙古忽必烈的至元八年，方才去了蒙古两个字，改一个国号，叫做“元”。

他何以不知名从主人之义，舍去自己“蒙古”二字，改一个“元”字呢？只因他手下有一位光禄大夫、太保参预中书省事，姓刘名秉忠，表字仲晦的，这一位宝货，本来是大中华国瑞州人氏，却自从先世即投入西辽，做了西辽的大官，成了一家著名的官族。他的祖父却又投入了金朝，去做金朝的官。到了这位宝货才投降蒙古，又去做蒙古的官。这一天他忽地生了一个尽忠报国的心，特地上了一封章奏，说甚么“陛下欲图一统中原，必要行中原的政事。一切典章礼乐制度，皆当取法于中国之尧舜。中国自唐虞以来，历代都有朝代之号。今陛下神圣文武，所向无敌，将来一定要入主中原，不如先取定一个朝号。据中国《易经》乾元之义，乾乃君象。元，首也。故取朝号当取一个元字”云云。忽必烈览奏大喜，即刻降旨，定了这个元字。从此蒙古就叫做元了。

忽必烈【夹】以后省称元主。又特降一旨，叫刘秉忠索性定了一切制度。秉忠正要显他的才干学问，巴不得一声奉了旨意，定了好些礼乐、祭祀、舆服、仪卫、官制等条例。又定了许多“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金紫光禄大夫”“银青荣禄大夫”“龙虎卫上将军”“金吾卫上将军”“奉国上将军”“昭勇大将军”等名目。元主一一准从，又降旨叫他起造宫殿。秉忠也乐得从事。于是大兴土木，即在燕京起造，也不知费了多少年月，耗了多少钱财，方才一一造成。各处题了名字。改燕京做中都，后来又改为大都。宫殿落成之后，元主就喜孜孜的叫钦象大夫拣了黄道吉日，登殿受贺。到了这日，自是另有一番气象。但是庭燎光中，御炉香里，百官济济跄跄好像是汉官威仪，却还带着好些腥膻骚臭牛奶酪酥的气味，雕梁画栋，螭陛龙，好像是唐宫汉阙，却还带着许多骑骆驼、支布幔、拔下解手刀割吃熟牛肉的神情。

闲话少提。却说元主登殿受贺之际，享尽了皇帝之福，觉得这个滋味很好，不由的越发动了他吞并的心。遂又降下旨意，一面差官去安抚四川、嘉定一带，一面差官去催襄阳一路，务须速速攻下，不许有违。又指拨了两路兵去攻掠江淮一带地方。众官奉旨，都是兴兴头头的分头办去。

只有宋朝这位度宗皇帝，还是一味的荒淫酒色，拱手权奸，只看得一座吴山，一个西湖，便是洞天福地；外边的军务吃紧，今日失一邑，明日失一州，一概不得而知。宫里面任用一个总管太监，叫做巫忠。外面任用一个宰相，叫做贾似道。

这贾似道本来是理宗皇帝贾贵妃的兄弟。贾贵妃当时甚是得宠，乘便在理宗跟前代自己兄弟乞恩。理宗遂将他放了一个籍田令，后来慢慢的又做了两任京、湖南北、四川宣抚使，又放过一回蒙古议和大臣，回来就授了知枢密院事，居然是一位宰相了。说也奇怪，那些投降到外国的中国人，反有那尽忠报国的心，倒是对着自家中国皇帝的中国人，非但没有尽忠报国的心，反有了一种卖国求荣的心。真是叫人无可奈何了。

贾似道这厮，出使过一回蒙古之后，不知他受了蒙古人多少贿赂，要卖掉中国江山。那时我并未跟着他去做他的账房，此时不便造他谣言，所以不曾知道他的细数。但是他自从回国之后，即在临安城外葛岭地方购了几百亩地，在那里起造花园，作为别院。就花园里面，起一间半闲堂，叫了捏像的匠人来，将他自己的像捏了一个，就同他自己一般大小。手脚都用机关装成，举得起放得下，以便冬裘夏葛的同他换衣服。这偶像就供在半闲堂中，叫些歌姬，终日轮着班，对着这偶像弹丝品竹。他自己一个人享用得不够，还要弄一个偶像来代他，这岂不是异想天开到极处了么！他又欢喜金玉古董玩物，所以又在园里盖造一间多宝阁，将贿赂所得的古董东西都罗列在阁上，天天到阁上去抚摩玩弄一回，风雨无阻。这就是他的日行公事了，其余认真的军务事件，倒反而一点也不在心上。非但不在心上，并且还授意满朝文武诸臣，瞒着度宗，不叫他知道。当时贾似道威权日重，十日一朝，入朝不拜。朝中文武，那一个不畏惧他！但听了似道一言，比奉了圣旨还厉害，所以都帮着他去隐瞒。你想这度宗皇帝，如何不在鼓里做梦呢！

当时还有一位同知枢密院事，姓留名梦炎。虽然是个状元及第出身，平生却是一无所长。幸得结识了贾似道，似道提了他一把，就频频升官，授了同知枢密院事。所以他对了贾似道，总是依阿取容，没有一件事不是禀命而行，惟命是听，慢慢的就做了似道第一心腹人。

这日似道正在多宝阁中，盘弄一个玉雕的裸体美人，只见门上的人来报说，留枢密来拜访。似道便说一声：“请。”那门上翻身出去，不多时便引了梦炎上阁来，连忙上前打拱问好。似道在太师椅上，慢慢的半抬身，说得一个“请”字。梦炎就在旁边坐下。似道先问道：“年兄到此，不知有何见教？”梦炎欠身道：“刚才在院中接着襄阳请兵的文书，说是危在旦夕，樊城被困尤急，所以来与老先生商量。”似道道：“这文书有别人知道么？”梦炎道：“没有人知道。”似道道：“台谏中人呢？”梦炎道：“只怕也不见得知道。”似道道：“这就是了，何必理他！我想，在外头，将官们自有道理。我们其实不必多管，由得他去，这也是兵法所言‘置之死地而后生’呢。不然，凭了他一纸文书，今日遣兵，明日调将，我们是要忙得饭也不能吃的了。只是不要叫皇上得知，我们只管乐我们的。”梦炎连忙欠身说两个“是”字。因看见似道手中盘弄着玉美人，便笑说道：“老先生何以宠上一位假美人来了？”似道也笑道：“这是前日淮东安抚使送来的。我因为他因材施琢，颇见巧妙，所以拿来玩弄一番。”说罢，递与梦炎观看。梦炎连忙接过来，仔细一看，只见这玉美人约有一尺来长，可巧翠绿的地方，雕成裙裤，其余面目手足腹背等处，都是雪白的。那脸面更雕得千娇百媚，状貌九生，十分精细。看罢，双手递还似道，说道：“这美人好是好极了，只可惜不是活的。”似道笑道：“年兄，你又来了。真真活美人，那里有这种标致脸儿呢。”梦炎想了半晌，正色道：“似这般美人，是有一个。只是可惜不能到手了。”似道闻言，连忙问：“是那一个？为何不能到手？”梦炎道：“这是学生的邻居，商人叶某之女，经学生亲眼见过的。生得蛾眉凤眼，杏脸桃腮。莫说是凡人，只怕天仙化人，也没有这种可爱的面貌呢。”似道涎着脸问道：“为何不能到手呢？”梦炎道：“今年正月里选宫女，选了进去了，如何还好到手？”似道笑道：“任凭他宫里去殿里去，我有手段弄得出来。”梦炎摇头道：“谈何容易。”似道道：“如果蒙古人取了去，是难得到手的了。如今只在宫里，还有法子想。”梦炎还只摇头，说是：“谈何容易。”

似道即叫人传呼摆酒，一面叫人拿了名片，去请巫太监来。不一会，家僮来报，酒席已摆在百花亭上。似道即邀了梦炎，下了多宝阁，步至百花亭，对坐入席。两边歌姬排列成行的歌舞起来。酒过数巡，门上的人报：“巫公公到了。”似道忙教请进来。不一会，只见巫忠嘻嘻哈哈的踱进来，嘴里说道：“两位相爷在这里吃酒取乐呢。叫咱家来，想是要试试咱家饶嘴不饶嘴。老实说，咱家服侍万岁爷，吃的时候多呢，嘴是向来不饶的。”似道、梦炎连忙起身让坐。又叫撤去残肴，重整筵席，让巫忠上首坐下，重新饮宴。

巫忠便问：“见召何事？”似道道：“无事不敢相烦。刻有一件事，非公公大力不能斡旋。敢须助我一臂。”巫忠道：“只要咱家力所能为，没有办不到的。只求明示，究是何事？”似道便将刚才留梦炎所谈叶氏宫人一节，说将出来。又道：“此女既生得十分姿色，令其白首宫门，未免可惜，所以我意欲弄他出来，派入金钗之列。不知能办得到么？”巫忠想一想，道：“这人不知派在那一宫里，有何差使？更不知曾否幸过？倘是已经幸过，或在御前当差，那便费些手脚。若是未经幸过，又无甚要紧差使，这就容易商量了。且待咱家去打听明白，再作道理罢。”似道问：“此女倘在御前，便如何？”巫忠道：“那只好放在心上，碰着机会再取出来了。若是不在御前，咱只要悄悄的用一乘小轿抬他出来，送到府上。咱在花名册上填他一个病故就完了。”似道拍手道：“妙计妙计！只求早日设法，更是感激不尽了。”巫忠连连答应，说罢，又开怀畅饮。直饮至日落西山，方才撤席。

巫忠梦炎正要辞去，忽见门上人捧了十来封公文上来，说：“是刚才赍公文的人送来的，因见相爷会客吃酒，不敢造次拿上来。今特呈览。”似道道：“为何不送到枢密院去？”门上道：“奴才也曾问来。据来人言，院里没有人。因是要紧公事，所以特地送到相府。探得相爷在别院，所以特地送来的。”贾似道接过一看，也有淮东来的，也有淮西来的，也有湖南、江西一带来的。明知都是告急文书，他却并不开看，将来一总交与梦炎，道：“请年兄明日一一都拟了诏旨，批驳他回去。被围的，责他力守；风闻告警的，责他预备进兵便是了。我也无心去烦顼这些事。”梦炎连连答应。似道又对巫忠道：“这事费心，在里面万万不可提起！”巫忠道：“尽不提起。只是咱有一事，要请教相爷。如今蒙古兵马如此厉害，倘一旦到了临安，我们作何处置呢？”似道哈哈大笑道：“巫公公，你又来了。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么？老实对你说，你想，宋朝自南渡以来，天下已去了一半。又经近来几代的昏君在位，更弄得十去七八。宋朝廷明明是个小朝廷了，然而我还是一个大臣。我却还有点志气，不像那不要脸的奴才，说甚么‘瓜分之后，不失为小朝廷之大臣’。听他那话，是甘做小朝廷大臣的了。我却不然。如今是得一日过一日。一朝蒙古兵到了，我只要拜上一张降表，他新得天下，正在待人而治，怕用我不着么？那时我倒变了大朝廷的大臣了呢。况且他新入中原，一切中原的风土政治，自然还是用中原人，方资熟手。那时只怕我们仍要当权呢。不比那失位的昏君，衔璧舆榇之后，不过封他一个归命侯，将他投闲置散罢了。到那时，我们权势还比他高百倍呢！”巫忠听了这一番高论，默然半晌道：“这是相爷自己打算的退步，但是我辈奴才呢？”似道道：“这你只管放心！蒙古大皇帝既然入主中原，他一定也要用内官的。而且一切朝仪制度，虽说有我们一班文人学士去制定，但宫里的礼仪，外臣是不能入去教习的，少不得我头一名就保举你。”巫忠听罢，连连点头。梦炎在旁深深打了一拱，道：“到那时，可不要忘了学生。”

三人正讲到得意之处，忽听得外面“当当当”三声云板。门上的飞跑进来报道：“圣旨到！请相爷外堂接旨。”似道道：“天已掌灯时候了，又降甚么旨起来了？”随问门上道：“甚么人将来的？”门上道：“是一名内官。”似道道：“叫他进来罢。我酒已多了。甚么接不接的！”门上答应去了。不多时来了一个内官，似道便问：“甚么旨？可交给我。”内官道：“并没有手谕，只传谕召相爷入朝。”似道道：“你知道甚么事吗？”内官道：“不知道。”似道沉吟了半晌，道：“知道了。我就来。”那内官回身去了。这里巫忠、梦炎也不便久留，告辞而去。似道免不得要更衣入朝。但不知此去入朝，有甚事故，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回 闻警报度宗染微恙 施巧计巫忠媚权奸

却说贾似道送去巫忠、梦炎二人，即入内更了朝服，出外乘轿上朝而去。到了朝门，不免下轿步行。上到金銮殿上，只见度宗天子在御座上，也是满面春色，像方才吃过酒是的。似道是奉旨入朝，不拜的，只深打了一拱，道：“陛下召臣，不知有何国事？”度宗醉眼矇眬的说道：“朕方才闻得四川一带已尽被北兵陷了，襄阳被围已经三年。这事怎样才好？”似道闻言，暗暗吃了一惊，硬着头皮奏道：“这话恐怕是谣传。不然，何以臣日日在枢密院办公，总不见有报到呢？”度宗道：“这是天下大事，谁敢造此谣言！”似道又奏道：“陛下，此话从何处听来的呢？”度宗道：“是方才一个宫嫔对朕说的。”似道微笑奏道：“想宫嫔们终岁在宫内承值，那里便得知外事。想来一定是个谣言。臣近来屡接各路文书，都说北兵因为到了南方，不服水土，军中多病，所以全数退去多时了。这正是天助大宋！陛下何必多疑。”度宗还是半疑半信的，慢慢说道：“既如此，卿且退去罢。”似道即刻辞朝而出。度宗又命撤一对宫灯，送回府第。自家也下了御座，乘辇回宫。刚刚转入宫门，遇见巫忠。

原来巫忠在似道处听得有旨召似道入朝，他便先行辞去。别过梦炎，匆匆入内，躲在殿后窃听。方才殿上的一问一答，他都听得明明白白，不觉暗暗吐舌道：“幸而方才接到告急文书之时，我未曾就走，不然还恐怕要怪着我，说是我泄漏的呢。”听到贾似道辞去，他便先退后一步，却又回身来迎着度宗。当下度宗见了他，便问道：“你虽是内官，却时时有差使出去的。朕闻得四川失了多时，襄阳围了三年，你在外面有听得么？”巫忠道：“奴才不曾听得这话。只听得外面多官传说，北兵到了南方，不服水土，军士大半病倒，所以退去多时了。”度宗叹口气道：“这话只怕也不确。不然，有了这好消息，他们何以总不奏与朕知呢？”巫忠不便多言，只在旁边站着。等度宗过去，方才回到自家房内，叫了两个心腹小内监来，叫他明日去打听今年正月选进来的叶氏宫女，派在那里，只明日便要回信。两个小内监答应着去了。

巫忠自己挑一回灯，坐了一会，吃过了些点心，方才睡下。矇眬一觉，醒将过来，恰好是三更时分。忽听得外面许多脚步声响，又有许多来来往往的灯影，在窗上射入来。心中暗想，必定有事。正欲起来时，只听得有人叩门说：“巫公公醒么？”巫忠答应道：“醒着呢。有甚么事吗？”外面的人说道：“万岁爷有事呢。已经传太医去了。”巫忠听说，一咕噜爬起来问道：“在那里呢？”外面答道：“在仪鸾宫呢，快去罢！只怕太后已经到了呢。”说着自去了。

这里巫忠忙忙的起来，挽一挽头发，穿上衣服，开门向仪鸾宫去。忽见前面一行灯火，正是俞修容怀抱着未及周岁的小皇子名昺的，也向仪鸾宫去。巫忠让过一旁，等修容过去后，方才跟着走。一径走到仪鸾宫，又等修容进去，方才挨身而入。只见谢太后在当中坐着，全皇后侍坐一旁，旁边一个保母，抱着刚只一岁的小皇子名的侍立着。不一会，杨淑妃带着五岁大的皇长子名昰的也来了。其余还有许多妃嫔。与这书上无干的，我也不细叙了。

此时只觉得静悄悄的鸦鹊无声。不一会，报说医官在宫门候旨。谢太后即叫宣进来。一时间只见六位太医鱼贯而入，一一向谢太后、全皇后等先后行过了礼。太后即叫内监引入后宫请脉。【夹】与皇帝诊脉谓之请脉，足见中国皇帝之无二上也。又歇了好一会，方见六位太医官鱼贯而出，向谢太后奏道：“皇上这病，是偶然停食，不致碍事的。”太后点了点头道：“卿等用心开方去罢。”六位医官复挨次退出。良久，内监呈上药方。太后看过，全皇后也看过，方叫备药。巫忠觑着没有甚的差使，方慢慢的退了出来，寻着一个仪鸾宫的太监，探问是甚么病症。那太监道：“没甚大病。不过在金銮殿回来，便说有些头痛，后来又吐了两口，便嚷心里烦闷。只这就是病情了。”巫忠听了，知道没甚大事，也便走开。

此时已是合宫皆知，到处都是灯烛辉煌的了。一面正走着，只见一名小内监迎面来说道：“巫公公回来了！你叫咱打听叶宫人的下落，限明日回信，咱今晚已经查着了。他在慈宁宫呢。咱正要寻公公报信去。”巫忠听了，一径走到慈宁宫。问出了叶宫人，却是一位将近三十岁的半老徐娘了，而且相貌也平常得很，不觉呆了一呆。心中暗想：“留梦炎何以看上了这么一个东西，还去荐给贾似道呢？”及至再三盘问，才知这叶宫人是十年以前选进来的。不觉心中一气，只得拿些别的话支吾了两句，方才走去。走到自家住处，恰好那小内监还没睡。巫忠没好气，对着他脸上狠狠的啐了两口，说道：“好蠢才！咱叫你打听今年正月进来的叶宫人，你却拿这个十年前进来的老狐狸来搪塞。须知姓叶的女子多着呢，你为甚不拉一个老婆子来对我，害我无端的跑一趟慈宁宫。须知这条路虽不远，却还不近呢！”说着，没好气的到房里去了。

刚刚要再睡一睡，忽听见吱吱咯咯鸟雀声音，抬头一看，已是天色微明，不便再睡，梳洗过，便去仪鸾宫，应个景儿，点个卯儿。打听得度宗昨夜服药后，即安然归寝，此时还没醒呢。料着没有甚么事，也就走开。信步走去，路过景灵宫门首，就便进去看看。

原来这景灵宫里没有妃嫔，当中供着三清神像，只有几名太监、宫女在内承值。内中两个太监看见巫忠到来，连忙让坐让茶，便问：“巫公公到此有何贵事？”巫忠没得好说，随口答道：“昨夜万岁爷身子不好，所以咱今日到此，要在三清神前烧一炉香，保佑万岁爷龙体安宁，也是咱们做奴才的一点愚忠呀。”两太监道：“难得公公一片忠心，莫怪万岁爷欢喜公公，无论甚么差使，都要公公去办。如此就请上去拈香罢。”巫忠只得站起来，走近神像前，装模做样的炷上三支香。两个太监便一个去撞钟，一个去击鼓。惊起一众太监、宫女，都出来探看。巫忠举眼看时，只见内中有一个宫女，年可十七八岁，生得翠黛弯蛾，红腮晕杏，竟是一个绝色佳人。不免和大众招呼了几句，方才退下。闲闲的问起这个宫人，方知就是正月里选进来的叶氏。巫忠此时不便怎样，只搭讪了两句闲话，就别了出来。

一径走出宫门，跨上马匹加上一鞭，到了贾似道的别院下马，叫人通报。不一会，传说出来道：“相爷吩咐请。”一面开了中门。巫忠大踏步进去。门上领着路，七弯八曲的走到半闲堂。只见似道帽子也不戴，盘膝坐在地下。旁边围了七八个妖姬，还有两个唇红齿白的尼姑，一般都是席地而坐，大家正在那里斗蟋蟀顽呢。似道见了巫忠，方才立起来让坐。未及寒暄，似道先说道：“昨夜几乎气死了我！巫公公，你知道这事么？”一面说，一面遣散众姬妾。家人方才送上茶来。巫忠道：“咱昨夜先走一步，已到屏后窃听了。”似道道：“这么说，公公是知道的了，不用细说了。但是那个泄漏的呢？他说是一个宫嫔说的，究竟是那一个呢？可打听得着么？”巫忠道：“这个只要向昨夜侍宴的人一问便知，不消打听得的。”似道道：“我一定要重重的处置这个人，公公可助我一臂之力。”巫忠道：“如何处置呢？”似道道：不说是昨夜病了么？”巫忠道：“是呀！咱也闹了大半夜没睡。”似道就在巫忠耳旁低低的说了两句话。巫忠点了点头。

似道便走到里面套间里，写了一个说帖，叫家人送去太医院。帖中写的，是说“昨夜皇上之病，系由受惊而起。今日承值医官，务于脉案中声明。则万一变症，亦可免担干系”云云。你想太医院众医官，一则惧怕似道，二则以为他好意知照，岂有不依的呢？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当下巫忠又把亲见过叶氏一节告诉似道。又赞得这叶氏如花似玉，盖世无双。喜得似道眉开眼笑，向着巫忠深深打了一拱，道：“万望公公鼎力，早日赐下，感且不朽。”巫忠笑道：“只是相爷何以谢咱家呢？”似道又附着耳说道：“昨夜我回来之后，恰好北兵的征南都元帅伯颜有信给我，立等回信。我当时回信去，已经保举你了。”巫忠问道：“哦！原来你们是通气的。他来信讲甚么呢？”似道又附耳道：“他催我设法调开权守鄂州张世杰。这是我起先允许过他的，不知怎样我就忘了。他如今来催呢！这事从来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自家人一般，所以才告诉你。”

二人讲到投机，正要摆饭，忽报留梦炎到了。似道忙叫请入。梦炎进来就说道：“有一件很奇怪的新闻，特来报与二位。”似道问：“是甚么新闻？”梦炎道：“就是昨夜那些文书，内中多是告急的。内中有一封是说樊城、襄阳已经失守了。却还有一封又是鄂州张世杰的报捷文书，说甚么俘获千人，夺得战马百匹，战船五十号。”似道未及听完，只急得跺脚道：“罢了，罢了！”一时间攒眉皱目，短叹长吁，半句话也说不出。二人见他如此情形，不便久坐，起身辞去。

似道送过二人，依旧闷闷不乐。众姬妾见客人已去，一个个仍旧捧着蟋蟀盆出来，嬲着斗蟋蟀。见似道纳闷，便又都送殷勤献狐媚起来。似道方才慢慢的同他们兜搭起来。到了下午，留梦炎着人送来一信。似道拆看时，上面写着，是昨夕各件中，有江西告急一纸，刻已拟成诏旨，着张世杰亲自率兵退援江州，仍酌留兵士守黄武、鄂州一带。似此办法，是否妥当，请示云云。似道看毕，即在纸尾批了“照办”两个字，交与来人带去。从此似道略为放心。

过一日，巫忠又来，说起：“昨日医官所开脉案，已经加入‘恐是酒后受惊’字样。这泄漏的人，已探得是张婉妃。这人甚被恩宠，恐怕难得设法。”似道沉吟道：“只要今日及明日的脉案着实坐定了，少不免要查受惊的缘故。那时只要公公在太后前提起这事，再帮衬几句就得了。”巫忠自是答应。似道又问起叶氏。巫忠道：“相爷且莫性急，等咱家同他盘桓熟了，再同他商量，方是长策。不然，抬他出来是极容易的事，只怕他本人不愿，叫喊起来，那倒弄巧反拙了。”似道只得耐着性子去等。

且说巫忠当下辞了似道，回到宫中，一心要寻到叶氏，去献媚似道，所以一日倒有两回到景灵宫去，只说烧香代度宗求病速愈，却去与叶氏兜搭。叶氏不知就里，不到两回，居然也同他亲热起来。这一日，巫忠又去搭讪。恰好神前只剩了叶氏一人，在那里打扫。巫忠得便，拉他就在神前相对坐下谈天。先问他，说道：“姐儿进宫以来，已是大半年了，还寂寞得惯么？”叶氏道：“这里伙伴多呢，倒不寂寞。”巫忠道：“不是这么说。我说姐儿正在青春年少，倘不是被选进来，此时只怕已经出阁了。纵不然，厮守着爹娘，也是骨肉团聚，将来终身总是可靠的。如今被选进来，眼见得是长门白首，心下岂不委屈么？”叶氏道：“说起爹娘不能团聚，自然时常挂念。至于长门白首，这是各人的遭际如此，无可奈何的，倒没甚委屈。”巫忠道：“譬如现在有人替你设法，弄了出去，嫁个富贵人家，父母又可以时时往还，你愿意么？”叶氏笑道：“公公休得取笑，天下那有这等事！”巫忠道：“因为天下居然会有这等事，咱才问你呀！”叶氏道：“就是会有这等事，我也不愿意。岂不闻女子从一而终，又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虽不是嫁与那个，然而被选进来，也是我生就的奴才命。派在这里承值，也是皇上天恩，岂可再怀二心，自便私图么？”巫忠道：“依姐儿这么说，非但‘女权’二字没有懂得，竟是生就的奴隶性质了。”叶氏道：“甚的女权，甚的奴隶性质，这是甚么话？我都不懂呀。”巫忠呵呵大笑道：“你不懂得么？也难怪你。你可知还有甚么‘男女平权’、‘女子世界’呢？你再过七百三十多年就知道了。”叶氏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巫公公，今天可是疯了？怎么说起七百年后的话来。莫非公公竟是未卜先知的么？”巫忠也笑道：“且莫管先知不先知，方才所说的，你倒底愿意么？”叶氏道：“或者皇上天恩，放我们出去与父母完聚，那是意外之喜。除此之外，那有出去的道理！”巫忠知道说他不动，另外将些闲话支开，谈了一会，方才别去。

少不免又到谢太后那旁去运动。说也可怜可笑，他出尽了死力，无非要巴结贾似道，要做一个新朝的内官罢了。又过了一日，忽然想了一条妙计，叫过身边两名心腹小内监来，叫他在宫门外预备一乘小轿，宫门侍卫要问时，只说咱奉了差使要用。一面又着人到景灵宫去传叶氏，只说皇后传唤，叫他先到总管巫太监处听旨。叶氏不知就里，听得传唤，就匆匆的换了一套衣服，先到巫忠那边去。巫忠一见便道：“姐儿，你可谢谢咱家。”叶氏道：“谢公公甚么？”巫忠道：“近日闻得全国舅有病，刚才皇后传咱，派咱去问病。又说要派一个宫人同去，好到上房探问。因为咱们虽是净过身，但外面女眷们，终碍着是个男人，不便说话。咱便保举了你。如今我同你去走走。”叶氏道：“这是一个差使，没甚好处，也谢不着。”巫忠道：“呆人！你借此就好假公济私，顺便去望望你的爹娘了，岂不是好？”叶氏果然欢喜道：“如此，多谢公公。”心中却暗暗想道：“原来他们是工于假公济私的！”正欲再说话时，只见两个小内监来说：“轿已备下了。”巫忠道：“如此咱们就走。”叶氏道：“我还要到娘娘处请训呢！”巫忠道：“不必了。不过要你去问国舅夫人有甚么话，你代他转奏。你只要记着回来复旨就是了。”说着，带了两名小内监及叶氏，一行四人，径奔宫门而去。宫门侍卫问时，巫忠只说奉全皇后懿旨，到全国舅家有事。侍卫自不敢阻挡。

出得宫门，叶氏上轿，三人跨马，一口气直走到贾似道别院方才歇下。门上报将进去，喜得贾似道亲自迎出大门。巫忠执手说道：“恭喜，恭喜！且速速将他送入内堂。叫他把外面衣服卸下，别有用处。”一面说一面走，走到书房内。又屏去左右，问贾似道：“有不相干的粗使丫头没有？要一个来。”似道忙说：“有，有！”即刻叫人传了四五个粗婢来。巫忠指一个与叶氏身材差不多的说道：“就是用他，其余都去罢。”这个丫头就留在书房里面。不一会，里面使女送出叶氏的衣服。巫忠便叫那粗使丫头穿上，说：“咱带你到好地方去。”这丫头也莫名其妙，只得穿上了。这里巫忠才对似道说知混出来的计策，又道：“略延一刻，等太阳没了，带了这么一个回去，断断没有人看得出来，岂不混过去了！到了里面，就设一个小小法儿，再抬了出来。任是神仙也不知这件事了。”似道再三道谢，即叫置酒相待。酒过数巡，天色已晚，巫忠起身作别。又说道：“相爷，今日还有一桩喜事，只是这喜不是那喜。今夕既与叶氏大喜，那喜就不便提及。相爷明日看京报，只怕就知道了。”几句话倒把似道说得一呆，待要追问时，巫忠已拉着那粗使丫头，带了两名小内监，作别去了。

可怜这粗使丫头，无端被巫忠带到宫里，不知如何结果了他，去顶了叶氏的花名册，报个病故。这书中也不及交代了。

还有那叶氏被巫忠弄了出来，送入贾家，一入门时，见似道迎出去，还当他是全国舅呢。及至将他送入内堂，立命他将宫衣卸下，却又七手八脚代他重新打扮起来，直装得同新嫁娘一般，更是莫名其妙。问问国舅夫人在那里，那些人却都是笑而不答，又在那里交头接耳。心中益发纳闷，欲待发挥两句，又恐怕碍着国舅面上，因此暂时按住，欲待见了国舅问个明白。好容易等到似道送去巫忠，回入内堂，叶氏连忙起立，欲待致问。只见一众妖姬，都争说与相爷道喜，“只是今日得了这位佳人，将来不要冷淡了奴辈罢了”。叶氏闻言大惊，高声说道：“我是奉皇后懿旨，到全国舅府去的。你们遮留我在此做甚么？你们又是甚么人？如此胆大妄为，还了得么！”贾似道涎着脸，上前一把搀住他的手。叶氏欲避不及，被他搀来，按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先自家通了姓名，便将留梦炎如何赞他美貌，自己如何相思，如何托巫忠，巫忠如何运计弄出来的话，细细告诉了一遍。又说了些安慰的话，又说了些威吓的话。叶氏此时如梦方醒，却是身不由主，走又走不掉，哭又哭不出，怒也怒不起，真是呼天无路，入地无门。越想越没有主意，竟是呆了同木头人一般，任凭他们播弄。众人遂扶他拜了似道。似道便命置酒庆贺，自不必说。到了次日，似道方才起来，家人便送上京报。似道猛然想起巫忠昨夜的话，急从家人手中取来观看。不知看出这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守樊城范天顺死节 战水陆张世杰设谋

且说贾似道看见家人送京报进来，猛然想起巫忠昨夜说还有一件喜事，看京报便知的话。正不知有何喜事，想来看京报可知的喜事，无非是升官。然而升官之喜，当是自己先奉旨，何必要看京报呢？一面想，一面接过那一本京报。揭开看时，里面第一页上夹着两张红纸条儿，先看第一张，上面是刻着：

奉皇太后懿旨，婉妃张氏妄造谣言，荧惑圣听，致令皇帝受惊，圣躬不豫，实属罪大恶极。张氏着革去婉妃名号，交三法司处斩。钦此。

似道看罢，拍掌道：“这才消却我心头之恨也！巫忠说是喜事，大约就是这个。虽然不算喜事，却也可算得一桩快事了。”想罢，再看那第二张，上面是刻着：

奉旨，权守鄂州张世杰，奏报大获胜仗一节，深堪嘉尚。张世杰着授为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制，仍责令相机进兵。钦此。

似道看罢，心中又是不快。想道：“樊城、襄阳的事已是隐过，这鄂州胜仗又何必奏闻呢？如今他授了都统制。倘使他得了此职，不去退援江州，岂不是白费了手脚么？”闷了半响，叫人去请梦炎来，同他商量，叫他再专人赍了伪诏旨，去催张世杰退援江州。梦炎只得依命而行去了。

看官，你道樊城、襄阳已经失守，鄂州系毗连之地，自当震动，何以反得了胜仗呢？原来樊城的守将是范天顺，手下有两员大将，一名牛富，一名王福，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襄阳的守将是吕文焕，手下也有两员上将，一名黄顺，一名金奎，算来也是两条好汉。所以元朝的征南都元帅伯颜同了副元帅张弘范，带了精兵三十万，围住了樊城、襄阳两处已经四年，还攻打不下。

内中单表这张弘范，他本是大中华易州定兴人。从小就跟他父亲张柔，从金朝投降了蒙古。慢慢的他就忘记了自家是个中国人，却死心塌地的去事那蒙古的甚么成吉思，并且还要仇视自家的中国人。见了中国人，大有灭此朝食之概。这回挂了副元帅的印，跟着伯颜来寇襄阳，围了许久，攻打不下。那时帐下有个行军参谋，叫做董文炳，本是中国真定槀城人。他父亲董俊，曾事金朝，后来也降了蒙古。文炳从小就有许多小智计，此时拜了行军参谋，来寇中国。当下文炳见久围襄阳不下，因上帐献计，请分兵去围樊城，以破其犄角之势，所以张弘范带领一半兵马去围樊城，却也是日久无功。

那天恼了张弘范，亲自率兵来攻城。城中守将范天顺，也在城楼指挥兵士竭力守护。弘范督率众兵，叠架云梯火炮，向前攻打。城上擂木矢石打下，无法可以近城。弘范见城上守御有方，乃用马鞭一挥，约退兵士一箭之地，纵辔向前，扬鞭指范天顺道：“将军苦守此城，已近四年，心力俱竭，徒然劳兵费饷，终久有何用处？而且南朝奸臣当道，宗庙社稷旦夕不保。今我朝分兵南下，倘一旦临安有失，宋室君后尚当投降，那时将军苦守此城，为的是甚事来吃？莫非那时还替宋家出力么！古语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何不及早投降？当不失封侯之位。我爱将军智勇兼备，所以特来相劝。将军切勿执迷不悟。”

范天顺大怒道：“有日援兵一到，我要生擒你这忘宗背祖的东西！剖你心肝出来，看看是个甚么样儿。你也不想想，你出身的易州地方，本是中朝土地。你便是中朝的臣民，不在中朝建功立业，反投到那腥膻骚臭的鞑子地方去，却来此处耀武扬威。”话犹未了，恼了旁边大将牛富，厉声大叫道：“将军且不必同这忘背根本的奴才说话，待我射死这奴才，再出城去杀鞑子。”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着”，弓弦响处，一箭正射中弘范左臂，险些儿翻身落马。左右飞速上前，救回本阵。正待退兵，忽然樊城城门大开，牛富率领五百敢死之士杀将出来。北兵见主帅受伤，无心恋战，阵脚先乱，被牛富冲入阵中，左冲右突，北兵且战且走。牛富终恐寡众不敌，追杀一阵，也自收兵。

张弘范败退三十里立下寨栅，叫了医官来，拔出箭头，敷上伤药，在营中养伤。一连数日，未曾出战。忽报元主差官送红袍大将军来，弘范大喜，忙教请入。看官，你道这红袍大将军是个人么？非也。这是他从西域得来的一尊大炮。这等炮虽比不得近日的“阿姆斯脱郎”“克虏伯”，然而在当日火器未曾十分发明的时代，也要算他是数一数二的利器了，所以元主得了他十分欢喜，给他一个封号，叫做红袍大将军。因为不用他的时候，便将一个大红缎的罩子将他罩住，所以有此美名。

当下张弘范得了这件宝货，不胜之喜，即刻传令众士兵：“今夜进兵，务要攻下樊城。”众兵得令，是晚晡时，饱餐一顿，奋勇向前来至城下，正是二鼓向尽。弘范传令攻城。范天顺仍在城头上往来巡梭，忽听得元军中天崩地塌的轰了一声，只见半空中碗大的一个透红弹子向城上飞来，恰打在一个城垛上。“匉訇”一声，城垛已倒。天顺急令兵士搬运砖石，前来修补堵塞。又传令四门多备砖石，以便随时修堵。方才元军中所放的是红衣大炮，须要格外小心。传令未毕，又听得一声震响，这个弹子却从城头上飞过，堕落城内。霎时间城中百姓大乱起来。不到一刻，接二连三的又是四五炮，弹子却都打入城中。弹子落处，登时火起。一时男女老幼呼号奔走，闹得火光烛天，毒烟迷目，鸡飞狗走，鬼哭神号。天顺此时只顾得守城，也不能理会此事。怎禁得一个个的弹子打来，莫说是砖石等料不能堵塞，眼见得就是铜墙铁壁，只怕也要洞穿的了。正在往来巡梭时，忽然又是地动天惊的一声，木石横飞，火光四射，东北隅上已崩了四五丈的城墙。天顺急驰马前去察看，只见元兵一拥而入。天顺回顾左右，只有十余个从人，正欲杀将过去，元兵已杀上城来。天顺料敌不过，勒马返奔。奔至城楼前下马入内，见壁上挂着一柄龙泉宝剑，遂拔了下来，握在手上，叹道：“我范天顺生为大宋之人，死当为大宋之鬼。我这样一个干净身体，岂可死在那骚鞑子之手！莫若就此了我之事罢！”说毕，举起宝剑，向咽喉上一割。一点忠魂，已上达云霄，与日月争光去了。

却说当夜牛富见敌兵攻城既急，城中又是火起，恼得他暴跳如雷。一时上城御敌，一时又下城救火，闹到四鼓向尽时，正是人困马乏。忽听得东南城垣已破，提枪策马杀奔前来。只见元兵如山崩海倒一般杀入，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张弘范。牛富大怒，也不答话，举枪便刺。弘范不及招架，侧身一让，已被他枪尖戳破了肩上衣甲。牛富回手又是一枪，对准弘范面庞搠去。争奈众元兵一拥上前，那马立脚不住，倒退了数步。牛富无奈，回马而走。匆促间误走入火林之内，抬头看时，前面一派是火。恰待拨转马头，忽听得“泼剌”一声，马后倒下一根火梁，几乎打在马屁股上。恰好王福在外面走过，大叫：“牛将军休慌，俺来救你也。”牛富大声答道：“城垣已破，万无可为。王将军保重，好替满城百姓报仇！我先完我的事去也。”说罢，跳下马来，奋身向火炽处一跃。可怜一具忠骸，就此化成灰烬。

王福看见大叫道：“牛将军既死，俺义不独生！”说罢，便欲自刎，忽又想道：“徒死无益，好歹去杀两个鞑子再死未迟。”想罢，提起一双阔板斧，只向元兵多处杀去。正走之间，恰遇一队元兵。王福不敢停留，挥开双斧杀上前去，如生龙活虎一般，左冲右突，杀得元兵四散奔逃。正欲杀出去时，元军后面大队已至，如风起水涌一般，将王福压得退后，只得拨马杀向他处。不期马失前蹄，将他掀翻在地，急的王福举起阔板斧自刎而亡。

天色微明，张弘范亲自入城。部将阿术、乌里丹都等均来献功。弘范便问：“获住几员宋将？”众将回说：“未及生擒。”又问：“杀了几员？”回说：“守将三员，均已自尽。”弘范大怒，责诸将道：“为何不生擒一二员来，待我亲自报一箭之仇？”诸将默默无言。弘范遂下令屠城。那些鞑兵本来已是野蛮残忍，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何况得了屠城之令。可怜樊城城中，只杀得天愁地惨，日月无光，白骨积山，碧血涌浪。那些惨虐情形，也不及细表。看官，只此便是异族战胜本族的惨状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

且说张弘范屠了樊城，拨了三千兵马，叫部将阿里海涯守樊城，自己率领众兵前往会齐伯颜，助攻襄阳。伯颜得了樊城消息，便自大喜。一面传檄襄阳城中，谕令早降，至是会了弘范，合力攻打。

却说襄阳守将吕文焕，自闻樊城失守之信，即每日集了众将计议。部将金奎自愿领九百兵士杀出重围，到临安求救。文焕恐金奎去了，兵力益加单薄，所以未允。是日又接得伯颜射入城内的檄文，又集了众将计议。诸将或言固守待援，或言决一死战，或言到临安求救，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只有部将黄顺默默无言，文焕便问：“将军有何高见？”黄顺道：“从前尚有樊城为犄角之势，如今樊城破了，我之势力既孤。而敌兵又合在一处，兵力益厚。为今之计，到临安取救是远水不救近火，而且贾似道那厮欺君罔上，恣威弄权，难保其必发兵相救。若说决一死战，则眼见得寡众不敌，强弱攸分，胜败之机，不言可决。若说是抵死固守，则外援既绝，城中储蓄有限，正不知守到何年何月方始得出重围。”言罢长叹一声，低头不语。文焕听罢，也是无言可对，只得遣散众人。

退入内室，妻子袁氏及侍妾媚媛迎着坐下。袁氏道：“相公这两天退回后堂，为甚只是闷闷不乐？”文焕道：“外边战守之事，非你辈女流所知。”袁氏道：“虽非我辈女流所知，但看相公情形，只怕总有些棘手。”文焕道：“正是。从前虽说被围，敌兵却不很来攻打。如今樊城失了，他眼看得我势孤力穷，日夕并力来攻，为之奈何？到了事急之时，我只索叫家将们护送你们回乡。至于我的生死，只好置之度外的了。”袁氏听了，尚未开言，媚媛早已“哇”的一声，哭将起来，说道：“如此说来，相公是置妾等于不顾的了？妾自得侍相公，满望享几十年富贵，也不枉虚生一场，谁料这等结局？望相公三思，代妾等想个长久之计。”袁氏在旁，也是苦苦啼哭。文焕心中着实难过。看看媚媛好似泪人儿一般，不觉把一片忧愤之心化为怜爱之念，不免起身去抚慰他一番。媚媛趁势倒在文焕怀里去哭。文焕皱着眉儿，唉声叹气的抚弄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报元兵又来攻城。文焕起身便欲出去，媚媛倒在怀里，抵死不放。袁氏也抽咽着说道：“相公出去，好歹再进来与妾等一见，死亦瞑目。”媚媛听了这话，更是放声大哭，文焕无奈，只得重又坐下。半晌又报说元兵攻打益急。文焕正欲起身时，忽又报部将黄顺偷了权守襄阳的印绶，缒出城去投降元兵了。文焕顿足道：“这便如何是好？”正是急得手足无措之时，那袁氏、媚媛更是哭得杀猪的一般。

忽又报说元兵架起红衣大炮，要开放了。文焕听罢，也顾不得妻妾，急急跑到外堂，还要擂鼓集众商议。讵料更没有一个人来。左右报说：“如今只有金奎将军在北门守御，其余众将官都不知去向了。”文焕没法，急急上马到北门来。上城观看，只见元军如潮涌一般，都望城上攻打。金奎却转往东门去了。文焕望了一望元军兵势，又想一想妻妾哭泣的情状，此时不知若何。沉吟了一会，叫左右将降旗竖起。不多时，只听得元军中几声胡笳响处，那兵士便退了一箭之地。文焕方欲下城，忽见金奎气忿忿的挟着双刀，纵马而至，大叫：“谁竖降旗？”文焕道：“我要救满城百姓，无可如何，望将军见谅。”金奎狠狠地向文焕望了一眼，拨转马头去了。

文焕回归私第，换了角巾素服，带了国籍典册，大开城门，到元军中去见伯颜、张弘范纳降。伯颜给了一张安民告示，命且回城，大军随后便到。文焕领命回城。伯颜派了部将乌里丹都、葛离格达二人带领三千兵士先行入城。二人领命而去。讵料刚刚入到瓮城时，忽然金奎领了所部五百兵丁迎面杀来。二人措手不及，被金奎大杀一阵，杀开一条血路，转过南城，落荒而去。

二人不敢入城，回见伯颜，告知如此如此。伯颜大怒，又要挥兵攻城。忽又报吕文焕求见。伯颜怒教召入。文焕再四伏罪，说：“只有金奎一人不愿投降，未曾预先知照，以致如此。”伯颜便仍叫乌里丹都、葛离格达二人带领兵士，押着吕文焕一同进城。二人领命，入得城来，念着方才之恨，纵兵大杀，四面淫掠。文焕禁止不住。杀到后来，连自家的妻妾袁氏、媚媛也不知掠的那里去了。文焕此时那里还敢则声，只好吞声忍气的两只手将一顶绿头巾向自家头上套住。看官，这便是卖国偷生的下场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

却说伯颜得了襄阳，一面差人到元主处报捷，一面留下乌里丹都守襄阳。自己同张弘范、董文炳、吕文焕及一众将官，水陆并下，去取鄂州。原来鄂州、黄武一带虽无甚警急，却也常有北兵往来哨探，出没无定。鄂州守将张世杰时时都作准备，旌旗蔽日，刁斗连宵，无间寒暑，总是如临大敌。这日闻报樊城、襄阳相继沦陷，知道北兵一定水陆兼下，来取鄂州。一面差人去哨探北兵水陆将帅是何等人，一面日日训练士卒，预备迎敌。一日探子来报，说：“北兵陆路是伯颜自领，水军是张弘范带着众降将杀来。”世杰即升坐中军帐，传众将听令。先叫部下水师前锋陈瓒率领水师三千，乘坐战船先到上游杨桑湖内埋伏。俟北兵经过湖口后，方杀出来，在他后军杀入，我自有照应。又叫部下陆军先锋李才率领陆兵五千人，出城五十里下寨，作为四面都救应。又叫张顺、张贵准备水路迎敌。各人领命而去。然后自己带着儿子张国威，部署陆路一切，都是秘密布置。

原来伯颜素来知道张世杰十分能军，当日贾似道奉使到蒙古时，他已经贿了似道，叫不要重用此人。近来，又暗暗使人通了似道，嘱他将世杰调开。此番进兵，知道世杰仍守鄂州，却也十分把细。叫部下前锋阿术带了雄兵二万，战将十员，为前队先行。再三叮嘱他沿途小心，不可造进。阿术领命去了。然后自己率领中军，留下辎重作后队。

却说阿术领着人马，浩浩荡汤向鄂州进发。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成桥，在路不止一日。这日黄昏时分，计离鄂州只有百里之遥，阿术传令依山傍树下寨。只因此时尚是夏末秋初，暑气犹盛，是以欲借树林取凉。下寨既定，阿术亲自上马出外哨巡一遍，方才安息。三鼓时候，阿术在帐外乘凉，忽见半空中飞起一支流星号火。正在疑讶间，只听得四面八方的连珠号炮乱响。正不知何处兵来，连忙提枪上马，出外迎敌。刚刚出到营门，迎面来了一员大将。原来正是张国威，奉了他父亲世杰之命在此埋伏，当夜杀到元营。遇见阿术，更不打话，就举起画戟便刺。阿术连忙招架，杀了几个回合，耳边厢共听得喊声大震，正不知宋兵多少。况且平时常听得伯颜说张世杰是一员智勇双全的上将，更不知他今日出的是甚么奇兵，因此无心恋战，舍了张国威，拨转马头望北而走。国威在后追赶，顺手拈弓搭箭，对准他射去，正中阿术后心。只得带箭而逃。回顾元营，火光四起，愈觉得魂飞胆落。马不停蹄的走至天色大明，看看追兵已远，方始勒住马，招集残兵，来见伯颜。

伯颜正在着恼，忽流星马报到，副元帅率领水师由蛮河取道汉江，在杨桑湖口遇伏。宋军前后夹攻，被虏去战船五十号。副元帅已退回蛮河，待探过陆兵胜败，再定行止。伯颜大怒，一面催督陆兵前进，一面移檄张弘范，嘱其火速进兵，在鄂州城外会齐。

却说张世杰大获全胜，劳军已毕，便命将虏来众兵带来问话。凡系中国人，都叫另立一旁。先叫将蒙古人都割去一耳，纵之使去。可怜虏来一千余众，却没有几个蒙古人，十分之九都是中国产。世杰便对那些中国人开导一番，说道：“我们都是中国人民，可就是宋朝臣子。你们的家乡或者已被元兵所陷，然终久是中国土地，将来总要恢复的。须知蒙古是我的仇人，何苦甘心事敌？如张弘范、董文炳、吕文焕这班人，虽然是丧尽天良的，然而他还为的是高官厚禄。你们当兵的，有甚么大好处，却要替他出死力？须知那蒙古鞑子的阴险心肠，招了你们来当兵，与中国打仗，如果他胜了呢，是驱你们中国人来杀中国人。倘他败了呢，我的兵杀你们可也是中国人杀中国人。他成日间叫我们自相残杀，终久不要我们自家人都互相杀尽了，好叫他那些骚鞑子来占我们的好土地么？如今你们愿当兵的都留在此地，不愿的都去归农，我绝不相强。”一席话说得人人感泣，同声说是愿随将军杀敌，以赎前愆。世杰大喜，一一点过花名，留在帐下不提。

且说伯颜、弘范两路兵，虽说直趋鄂州，却只远远扎住，不敢十分逼近。彼此相持两月之久，偶然见仗，却是互有胜败。伯颜正在闷闷不乐，忽细作报说：“鄂州城中兵士纷纷出城，不知向何处去？”伯颜忙叫再探，不知张世杰的兵果要到何处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骂贼臣张贵发严辞 送灵柩韩新当说客

原来张世杰叠次奉了诏旨，叫他退援江州。你想，他在外领兵，那里知道这诏旨是贾似道、留梦炎做鬼呢！他只知道是江州危急，所以朝廷要他去救援。然而又没有派人来代守鄂州，想来朝廷的意见，是连江、鄂两州的责任都付在我一人身上的了。当下会集了众文武，商量留守鄂州的人。众文武都说朝廷既没派人来代守，这责任仍在将军身上。好在公子随任在此，就很该交付与公子代理，别人是断不敢僭越的。世杰恐怕国威年轻，诸事不谙，再三要另举能员代理。争奈众文武一定不从，又说道：“虽然公子年轻，我等竭力辅佐是应当的，至于权领这印绶，是万万不敢。”世杰无奈，只得将鄂州印绶交与儿子国威，再三叮嘱小心在意。留下张顺、张贵、李才及一班文官佐国威守鄂州。令陈瓒带领一万水师从水路进发，自家领二万陆兵由陆路进发，均向江州而去。

伯颜打听得这个消息，连忙飞檄张弘范，叫他拨一支水军去追陈瓒，自家又令葛离格达率领十员副将，由陆路去追张世杰。料来他赴援心急，一定无心恋战，这番赶去，虽不能一战而定，却也可以掩杀一阵。葛离格达领命而去，却被李才预伏一军在城外，抵死挡住。葛离格达不得前进，只得退回，报与伯颜。伯颜便教请了张弘范来议事。直议至天晚，尚未决计。忽报鄂州城中有一名逃卒来投降，口称顺报军情。伯颜教唤进来。那逃卒一步一拐的进来，见了伯颜，叩过头，口称被张顺责打，因此气忿逃出，便报军情。伯颜问：“有何军情？”逃卒道：“张顺料得将军这边一定派水兵去追陈瓒，今日特派流星马由江边赶去，约定陈瓒，倘元兵追来，即当返战。他这边亲率水师赶去，预备前后夹攻。”伯颜听说，便叫将这逃卒留下。

与弘范商议此事，弘范道：“事不宜迟，我已定下计了，如今急要回去调度，包管这回杀得宋兵片帆不回也。”说罢，匆匆辞去。先差一匹流星马，也沿江边赶去止住水军，叫且莫追赶，又另外授了一个计策。然后自家指拨各水军，只待探得宋兵起碇，这里也随后赶去。

原来张顺见李才挡住了葛离格达，便到张国威处献计。言元兵既领由陆路追赶，则水路一定也是不免的。不如去知照陈瓒，叫他且止住勿行，以待元兵。这边另用水军追去，前后夹攻，可获全胜，国威从之。当下张顺便去分派拨出数十号无用的船，船中满载干柴、硝磺引火之物。每十船作一排，用铁绠相连。每排之中却夹着战船一号。吩咐追近敌兵时，即放起火来，将木船铁绠解开，由众火船顺流而下去烧敌兵。自家同张贵率领百号战船，随后接应。调拨既定，专等是夜天将黎明时，悄悄起碇。张顺仍自出外巡哨，恰见一个兵丁犯着军令，张顺便按军法把他责了数十棍。及是夜来查点军士时，却少了一名，知道一定是被责的逃去无疑了。急来见张贵，商量说：“倘这兵逃去，将我们之计泄漏与敌人，岂不是大误事？”张贵道：“既如此，我们不等黎明动身，就此即刻起碇。料他纵然知道，也调拨不及。”张顺依言，同去回过了国威，即刻起行。

先打发放火船去后，自家方才同张贵督领各战船，浩浩荡荡向下游赶去。赶至次日黄昏时分，望见前面火光大起，烟雾蔽江，知是前船放火。忙叫扬帆鼓桨，迎将过去。走不到十里江面，只见众火船东飘西荡的散满一江，火船那边却是旌旗招展的，不知多少战船，一字儿排着迎上来。这回料是陈瓒回兵，正欲合兵一处，会同追剿，不期两面行近时，忽听得一片胡笳声音，来船却是元兵。张顺大惊，急挥众船上前接战。正在酣战之时，忽报后面元兵赶至。张顺忙教张贵分兵往后迎敌，吩咐道：“不幸吾计不成，反中敌计，我二人惟有以身报国的了。不过多杀一个敌兵，总替中国百姓多除一个祸患，大家努力去干罢。”说罢，仍挥兵迎敌。张贵自去挡住后面。

这里张顺明知不能取胜，仍是抵死向前。战至天将黎明，身上中了六箭，着了四枪，支持不住，大叫道：“生不能杀敌矣，死当化作厉鬼，去啖尽蒙古人也！”遂投江而死。兵士飞报与张贵，张贵恼得火星乱迸，恨得肝肠寸断，并力向前，要替张顺报仇。忽然一枝冷箭迎面飞来，张贵急躲时已射中了肩窝，急急拔下箭头。敌船已近，两舷相擦，敌将一枪搠来，被张贵挟住。那将趁势跳过船来，敌兵也纷纷过船，杀散众兵，将张贵缚住，解到中军船上来见张弘范。

看官，须知这番这一枝宋朝水军，要算是全军覆没的了。当下张贵来到中军船上，只见张弘范头戴胡冠，身披胡服，得意扬扬的居中坐着。董文炳、吕文焕分坐左右。还有许多中国人都侍立两旁，不要说这班都是降将了。弘范见了张贵，便叫他投降。张贵直挺挺的立着，一言不发。弘范以为他有心要降了，便道：“久闻将军勇略过人，倘能弃暗投明，取斗大黄金印，犹如反掌。人生图的不过是功名富贵，我劝将军切休执迷不悟。倘能为大元朝做个开国元勋，将来紫光阁上恐怕少不了将军的图像呢。”张贵也不言语，两只眼睛只瞪着弘范，半晌发话道：“我好不明白。”弘范道：“我这是披肝沥胆的好话，你如何不明白？”张贵顿足道：“我好恨！”弘范道：“你又恨甚么？”张贵道：“我不明白，中国很干净的土地，种出很干净的米，如何养成你们这一班龌龊无耻全没心肝的小人！我只恨我姓张的人，从来是堂堂正正忠义相传的，如何忽然生出你这个东西！将来倘使有人要著姓氏谱、尚友录等书，把你这东西的姓名也收了进去，岂不辱没了我姓张的么！”弘范大怒，方欲说话，张贵又抢说道：“老实对你说罢，你要叫我投降，须知我张贵自祖宗以来便是中国人，我自有生以来食的是中国之毛，践的是中国之土，心中目中何尝有个甚么鞑靼来？不像你是个忘根背本的禽兽，只图着眼前的富贵，甘心做异种异族的奴隶！你去做奴隶倒也罢了，如何还要带着他的兵来侵占中国的土地，杀戮中国的人民！我不懂中国人与你有何仇何怨？鞑子与你有何恩何德？你便丧心病狂至此地位！难道你把中国人民杀尽了，把中国土地占完了，将一个堂堂大中国改做了鞑靼国，你张弘范有甚么光荣么？看你这不伦不类的，你祖宗付给你的肢体没有一毛一发不是中国种，你却穿戴了一身的胡冠胡服，你死了之后，不讲见别人，你还有面目见你自家的祖宗么！这话不是我骂你，我只代中国的天地神圣祖宗骂你，还代你自家的祖宗骂你！”

一席话骂得张弘范闭口无言，手脚冰冷，面目改色，几乎气死。两旁立的降将，本来都是中国人，听了这一席话，起先也是汗流浃背的，到了后来，老羞成怒，由不得张弘范做主，也不等号令，一个个拔出腰刀来，把张贵乱刀砍死。他那点忠魂，只怕去会张顺去了。当下弘范气过一阵，叫抬去张贵尸首，便要追赶陈瓒。董文炳献计道：“如今纵追着前兵，胜了一仗，顶多不过覆没了他一军，莫若回兵，用计去袭了鄂州，方为上着。”弘范依言，一面用轻舟逆流而上，追捉宋家败兵，不许放一名回鄂州去。一面将夺得宋兵的旗帜衣甲，叫自家兵士扮了宋兵，转过船舵，向鄂州而来。因是逆流，故行了三日方才得到。这日早晨，离鄂州只有五十里，弘范便叫泊住。等到黄昏时分，方才起碇。赶到鄂州，已是深夜。叫军士打着灯球火把，去叫城门，只说是张顺、张贵两将军得胜而回。城上守兵不知就里，望见是自家兵马，即开了城门。元兵一拥而入。

李才正在各处巡哨，闻警急来迎敌。争奈元兵来的势大，城中虽说戒严，却只在城上安置守具，并未曾准备巷战。李才左冲右突，终归无用。眼见得大事已去，又念着纵然杀得出去，有何面目去见世杰，遂拔剑自刎而亡。

却说张国威在州衙内忽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情知有变，急忙披挂，待要上马，忽然来了一队元兵，将州衙围住。一员敌将策马闯入中门，弃枪下马，对国威拱手道：“贤弟别来无恙。”国威倒觉得愕然，定睛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表兄韩新。原来韩新是世杰的外甥，所以同国威是表兄弟。从小在世杰处学了一身武艺，后来只为干戈撩乱，久不相闻。这韩新存了一点贪生怕死之心，忽然又生了一个图取功名富贵之心，所以投到蒙古军中，派在张弘范帐下差遣。是夜赚开城门，领兵入城，也有他一分的功劳。当下国威问道：“贤兄不是投了蒙古么？”韩新道：“正是。如今我受了定远大将军之职。”国威道：“然则来此何事？”韩新道：“来保护贤弟。”国威道：“如此说，贤兄是要投诚反正了。果然如此，就烦贤兄助我一臂之力，出去杀敌。”韩新道：“如今满城都是元兵，如何去杀？”国威道：“难道不杀他，在此坐以待毙么？”韩新道：“我正是恐怕贤弟见城池已破，萌了那迂腐的见识，所以特地来劝你。”国威怒道：“如此说，你不是投诚反正，却来劝我降敌了！我念一点亲情，不杀你。你快走，不要误我的事！”说着，要去取他那方天画戟。韩新一把拉住道：“贤弟何苦如此，岂不闻‘识时务者为豪杰’。如今任你出去，难道你还杀得出城么？俗语说的，蝼蚁尚且贪生呢。”国威大怒，伸手向着韩新面上就是一拳。韩新也大怒道：“我好意相劝，何得无礼！”国威厉声道：“你背了你的祖宗，负了我的姑母，反颜事敌，这便无礼！”韩新又低首下心的说道：“我念着一点亲情，特来相请。贤弟何苦执迷不悟。”国威大怒，啐道：“无耻的囚徒！谁与你有亲情呢？莫说你我是异姓的表兄弟，就是我同胞的亲兄弟，你反颜事了敌国，也要义断恩绝，以仇敌相待的了！”韩新只是苦苦拦住，要劝他投降。国威正色道：“你倘要在鞑子跟前立功献媚，我将这颗脑袋送给你去请功，倒可以办得到。他事你不必向我缠绕，你去罢！”用手指着门外道：“你看你的伙伴又来也。”韩新回头看时，国威顺手拿着权守鄂州的一颗铜印照头摔去。韩新眼快，连忙躲时，肩上已着了一下，不觉大怒，拔出腰刀杀来。国威也拔宝剑相迎。二人就大堂上战斗起来。外面元兵看见主将动手，也一拥入内，长枪短剑乱下。可怜可敬一个少年英勇的张国威，念了大义，灭了亲情，死于乱兵之下。

却说元兵当夜破了鄂州，足足的杀掠到次日晡时，方才稍定，先后生擒的兵士不下千余人。张弘范便传令叫他们投降，他们却一个都不肯降。弘范正待发落时，忽报伯颜入城劳军。弘范迎入。伯颜先向弘范贺喜，然后向众将士一一抚问。说起生擒众兵没有一个肯降的话，伯颜道：“我不信有此事。拣不肯降的杀了几个，其余自然降了。”说罢，同弘范亲到校场，叫将虏来众兵先捆在东面，叫一名过来，问他肯降不肯，说不肯就拉到西面杀了。再叫一个来问，说不降，又拉去杀了。一连杀了数十名，还是没有肯降的。伯颜也觉得奇异，于是又叫过几个来，问道：“你们如果降了，兵饷比中国加上两倍。你们愿降么？”几个同声说道：“就加到十倍廿倍也不降！我们张将军说的，为国捐躯，死了尸首是香的，魂灵是有光彩的。投了鞑子，非但惹得一身鞑子骚，祖宗在地下还要哭呢。”伯颜大怒，忙叫杀了。又问那些，却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降的。

伯颜不胜叹息，猛然想起前日那一名投降的逃兵，便叫人去缚了来。伯颜道：“你看见杀了的那些人么？他们是受了你们张将军的教训，都是至死不肯投降的。单是你这厮受了几下军棍，便逃出来投降，可见就是你一个人不受教训。我这里容你不下！”喝令斩了，拿他当牺牲，去祭那一千余众。阿术此时箭伤已愈，随行在旁，即上前谏道：“不可。杀他一人，本不足惜，但以后那些中国人以为投降了还要被杀，也有吓怕的不敢降了，也有激怒的不肯降了，岂不沮了敌人归化之心么？”伯颜笑道：“将军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到今日，中国全土已在囊中，他来降固不多，他不降也不少。你说怕激怒他，不肯来降，你须知中国人是激他不会怒的。倘使激得怒时，我们今日未必能到此地了。我杀他正是要激励我自己兵士呢。”说罢，喝令斩了。又叫张弘范去主祭。弘范不敢有违，只得领命。祭过了，方才排宴庆功。

看官，那不肯投降的一千余众，不必说也是可敬的了。这个逃卒，却也是死有余辜。伯颜虽是个鞑子，他处分这件事也要算他出色的了。只有这张弘范奉了伯颜之命，去祭这班忠义之国士，当时他不自己想想，自己是何等样人，他还不羞惭而死。张贵骂他全没心肝，想来不是冤枉他的了。

闲话少提，且说伯颜劳军已毕，休兵三日，便拟进兵。董文炳献计道：“今鄂州已下，根据之地已定，不必苦苦去追张世杰。今宜调集各路兵马，一面取郢州，一面取黄州。距此最近，张世杰已去，守兵不多，一鼓可定。一面分兵去攻饶州及抚州，以分张世杰江州之势；一面攻取池州，做个驻兵之地，以便前后顾盼。再加一路去攻常州。常州攻得下时，就不难径趋临安了。”伯颜大喜。只是眼前兵将不敷调遣，乃行文各处征调去了。忽报元主有诏至，伯颜迎入开读。乃系嘱其如军务不顺手，不妨暂时休兵回朝。朝中也等他商议事件云云。伯颜看罢，即与张弘范商量。弘范道：“劳师动众已经到得此地，眼看得宋家兵力日见穷蹙，倘一时休兵，被他养成锐气，那时又费手脚了。古人说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欲成大功，还是暂不休兵的好呢。”伯颜听见说得有理，就叫董文炳将此意拟定了表章，专差一员武弁赍奏去了，一面仍商量进兵之策。

伯颜的主意，总是要先除了张世杰。韩新道：“末将与世杰有甥舅之谊，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去劝他来投降。”伯颜道：“谈何容易！你看他训练出来的兵卒尚且不降，况他自己。”韩新道：“仗着这点亲谊，姑且去一行。他纵不来降，也可以借此探听他军中虚实。”伯颜道：“能得此公来降，自是好事，但不知如何去法？”韩新道：“世杰之子国威是前日破鄂州时阵亡的，末将已经代他备棺成殓了。如今只借送国威灵柩给他为题便好。”伯颜应允。

韩新便去收拾。因为带了灵柩，陆行不便，备了船只，由水路而去。一路晓行夜泊，不止一日，到了江州。其时江州已被元兵围了，不免先入元营，告知来意。此处元营领兵大将名唤爱呼马，闻得伯颜差来之人，连忙迎入。知是要说张世杰投降的，因说道：“张世杰到了此处，先将兵马扎在柴桑山。后来闻得鄂州失守，柴桑山上有一枝兵来，并力杀开我兵，入江州城去。不两日又有一枝兵从城里杀出来，到柴桑山上去。如今城里打着张世杰旗号，柴桑山也打着张世杰旗号，不知他究竟在那里呢。”韩新低头想了一想道：“江州的守将是那个呢？”爱呼马道：“此处守将是吕师夔。”韩新听了，喜道：“是他吗？我不管张世杰在那里，明日只先进城去，先说得他降了，那时世杰肯降便好，如不肯降，就便设法结果了他，岂不是好！”打定了主意，就在爱呼马营中歇下。爱呼马不免置酒相待，一宿无话。

次日，韩新起来，换了一套素服，软装打扮，也不带从人，骑了一匹马，来至江州城下叫门。守门兵士问了姓名，方才下城通报。不一会，只见吕师夔来至城楼相见。不知相见后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叛中国吕师夔降元 闻警报宋度宗晏驾

话说韩新与吕师夔本来是旧相识，当下见师夔亲上城楼，遂纵马行近两步，拱手招呼，求开城门。师夔便叫人开门，请上城楼相见。师夔道：“与公久违，忽然见访，必有所见教。”韩新道：“渴念故人，故特在主帅前求一差使到此，顺便奉访。还有一分薄礼奉送。”师夔道：“厚赠决不敢领，但求示知是何物件？”韩新道：“此处说话不便，可有僻静地方？”师夔道：“便到敝衙如何？”韩新道：“甚好，甚好。”于是两人把臂下城，上马并辔而行，来到州衙前下马入内。师夔料韩新有机密事相告，便一直让到内书房，方才分宾坐下献茶，屏退左右。

原来吕师夔是一个极贪得无厌之人。方才听得韩新要送他礼物，所以屏退从人之后，即先问道：“近来一路行军，想必大有所获。才说厚赐之物，究是甚么？还乞示知，以解疑惑。”韩新道：“别无他物，不过慷他人之慨，送上金印两颗。”师夔听了，不解所谓，正低头寻思。韩新挨近一步，低声说道：“如今内地盗贼横行，外面元兵强盛，宋室江山十去八九，眼见得不久就要灭亡。前日董文炳又定了计策，分兵攻打沿江各路，直捣常州。你想常州一破，临安还可保么？古语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今为公计，何不弃暗投明？况且元朝新得天下，处处要用人。像我这样不才，还被录用，公如投了过去，怕不封侯拜相么？”师夔听了这话，正在沉吟之际，韩新又道：“不瞒公说，我们现在已经通到宋室朝内的了。第一个是贾似道。他是答应着兵到临安时，里应外合的。其余甚么留梦炎咧，巫忠咧，都是他做包头，一总包下的。你想朝中第一个首相已经如此，你苦守这孤城做甚么呢？倘学了那迂人的见识，说甚么尽忠报国，那是我最不信服的。人生数十年，何苦有功名富贵不去图取，却来受这等结局呢？”师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屡次告急总不见有一兵半卒前来救援，及至末后，却又将最要紧的鄂州之兵调来，大约就是弄这个手脚了。”韩新道：“可不是吗？自从家母舅离了鄂州，不到几日，就打破了。我这回来，非但要劝你，还要劝家母舅呢。”师夔道：“此公恐怕不容易劝得动。”韩新道：“他的儿子在鄂州战死，我今送他的灵柩来，好歹要领我点情。只是我奉劝的话，你到底以为何如？”师夔道：“见机而作，自然是智者的行为，有何不从！我就即刻叫人去竖了降旗就是了。”韩新道：“这且不忙，还有话商量呢。我打听得家母舅不在城内，我想设法将他请来。我们当面说他，叫他投降。他肯便肯，不肯时，就城中先结果了他。你也好带他的首级到伯颜那边做个见礼呀。”师夔道：“好便好，只是刻下元兵围得铁桶似的，如何去请他？就算用细作混得出去，他进来时未免要厮杀一番。并且几次他的进出，都是他自己做主，我并未请过他来。”韩新想了一想，道：“这个容易。待我出城去叫爱呼马假作退兵之状，将兵士退出数里，他自然必入城来，同你商量如何追逐。他倘是带多少兵来呢，我那里自然容易探得。倘是单人匹马来呢，请你悄悄地通个信儿，我再来见他。”师夔道：“此计大妙！便可依计而行。”

当下韩新告辞出城，见了爱呼马，告知如此如此。爱呼马即传令兵士略退三里下寨。过了一日，韩新正在盼望，恰好师夔差了人来，报知张世杰已经单人匹马进城，请将军速去。韩新闻报，即又去换上一套素衣，来至城下叫门，单请世杰相见。世杰正在城楼同师夔指挥兵士修补城垛，见是韩新，便教开门放入。韩新上得城时，先拜见了母舅，然后与师夔厮见。韩新泣对世杰道：“表弟在鄂州镇守，城破时甥急到州衙，意欲相救。不期表弟已经战死，甥只得备棺盛殓。知母舅在此，特地扶送前来，以便母舅差人送回范阳安葬。事已如此，敢劝母舅不必伤心。”说罢，暗窥世杰颜色。世杰坦然道：“守土不力，死有余辜，我有何伤心？只是他能为宋室死义，送回宋室土地安葬也好，可不必一定送到范阳去。”韩新道：“现在灵柩尚在江边船上，求母舅择一地方，先行安置。”世杰道：“既如此，就请贤甥写一字帖儿，我叫人取去。”韩新写毕送上。世杰便叫随来的一名牙将，拿了字帖，到船上去取灵柩。交代道：“取到岸上，只拣一块干净地埋葬了就是。”那牙将领命而去。韩新道：“这是表弟永远安葬之事，似乎不可太潦草。”世杰道：“如今天下纷纷，国家之事尚料理不来，何暇再问这等事。依我之见，贤甥这番送他来，也是多事呢。”

说话之间，师夔便叫人置酒款待韩新。世杰道：“如今军务倥偬，何暇宴饮？”师夔道：“不然，韩将军是远客，岂可简慢。贤甥舅且在此聚聚谈谈，我先回敝衙预备去。”说罢辞了下城。上马回到衙内，传了二十名刀斧手，暗藏军器，伏在两边厢。只待说世杰降元，他肯便肯，不肯时掷杯为号，即出来结果了他。一一安置停当，然后叫人去请。不多时，世杰、韩新一同乘马而来。师夔便命置酒。酒过数巡，韩新对世杰叹道：“当夜元兵袭破鄂州时，愚甥苦苦劝表弟降了元朝。倘使他听了愚甥之言，何至如此？”世杰道：“贤甥方才说是赴救不及，如何又说曾劝他降元呢？”韩新道：“何尝是赴援不及。愚甥到得州衙时，表弟方提了画戟要上马，是愚甥拦住，苦苦劝他。争奈他百般不从，后来又举起州印打来。愚甥虽念着亲情，不去怪他。甥手下带来的人，却耐不住，一拥上前，刀剑并下。那时叫愚甥要救护也救护不来，所以亲送他遗骸到此，与母舅请罪。”世杰道：“如此方不愧为吾子也！莫说是手下人杀的，就是贤甥杀的，也是各尽其职，说甚么请罪呢！”韩新道：“不如此说，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以时势而论，宋室土地，十去八九，眼见得不久就要沦亡。豪杰之士，望风归附，母舅倘能见机而作，不失封侯之位。尚望三思。”世杰微笑道：“贤甥此话，只好向热心富贵的人说去。我的热心，向来未用到富贵上。是以听了一席高论，我还是执迷不悟呢。”韩新道：“如今人心涣散，万事皆不可收拾。母舅还想以一个人一双手恢复中原么？”世杰道：“倘中国尚有一寸土地，我尚有立足之处，不能没有这个希望。果然中国寸土皆亡，我亦当与中国同亡。我的热心，就在此处。”

韩新尚欲有言，忽听得“叮当”一声，酒盏坠地。两边厢突出二十名刀斧手，一拥上前。为首两名彪形大汉，手执剑刀向韩新砍去。韩新措手不迭，推翻酒筵。二人略退后一步，韩新方才拔出佩剑。二人又奔师夔，左右急上前挡住。世杰拔剑在手，大叫“反了！”来奔二人。二人忙道：“张将军息怒，请善自防护。待俺二人杀了卖国贼，再告一切。”说罢，又奔韩新。师夔见势头不妙，急走入内室，大叫：“韩将军随我来。”韩新方惊得手足无措，听得招呼，急走入内，将中门紧闭，由后门绕出。走上城头，把降旗竖起，大开四门，招接元兵去了。

这里张世杰仗剑在手，听了二人之言，正在摸不着头绪，还是要挡住二人。又见师夔、韩新先后入内，正不知是何变故，亦欲相随进去，却被两个大汉拉住道：“去不得，去不得！他二人正要杀将军呢。”世杰愈加疑惑。那两个大汉只得诉说一番。一个说道：“在下姓宗名仁，这一个是兄弟宗义，都在此当刀斧手头目。吕师夔那厮今日传我们来，说要说将军降元，肯便肯，不肯时掷杯为号，便叫出来结果将军。要取将军首级，去见伯颜作为贽礼。我兄弟二人略明大义，所以约定手下到时不许动手，我兄弟便欲先杀了那两厮。此时要告诉将军也来不及，待我们打入去，索性结果了他，再与将军保守城池。”说罢，撞开中门，杀将进去。此时张世杰如梦方醒，也随着二人杀入内室，搜寻师夔、韩新，却只不见。宗仁、宗义手执大刀，逢人便杀，将他一家老幼全行杀死，却只不见吕、韩二人。想是由后门逃走，躲向民房去了。正欲出外追寻，忽听得街上人声鼎沸。急出问时，只见众百姓扶老携幼，哭哭啼啼的往来乱走，口中嚷道：“元兵杀进城来了！”

世杰大惊，急急提枪上马。宗氏兄弟也寻了马匹，跟着世杰杀出城去。此时城中的元兵已是蜂屯蚁聚，你想张世杰等只得三人，又是巷战，任是何等英雄，如何杀得出城呢？此中却有一个缘故，假如是攻破城池的敌兵，他攻了进城，自然提防还要厮杀，而且总以杀人为主。如今这是竖了降旗请他进城的，自然以为城中之人，个个都愿投降的了，如何还有准备？所以入得城时，便四散的都向百姓人家淫掠去了，不提防突然间有人杀来，自是措手不及，所以被三人杀开一条血路，奔离了城门。城外元兵虽多，却被张世杰一马在前，宗仁、宗义在后，如生龙活虎一般，杀入阵去，荡开一路，杀奔柴桑山而来。本营将士接应入去。

世杰道：“不是贤昆仲相救，几丧贼手。”宗义道：“非但如此，我兄弟早商量定了，如果韩新那厮说得将军肯降时，我兄弟要突然出来连将军也……”说到此处，宗仁连忙喝住。世杰道：“我如果背主投元，自然应该连我也杀了。如此方是大义，又何必讳呢。如今有屈二位，就在左右，早晚好商量军事。”二宗诺诺连声道：“愿附骥尾。”世杰大喜。宗仁道：“今江州已失，此处不能久驻，须防元兵来攻。我们还要商量一个退步。”宗义道：“我们不如反把江州围了，这叫做先下手为强。”宗仁道：“你这又是糊涂。倘上游元兵再来，在外围住，便怎么样呢？”正议论间，陈瓒使人来报说：“探得张弘范率领水师塞江而下，我兵过少，恐不能敌。请令进止。”世杰想了想，道：“今元兵既得江州，张弘范到此，必会师一次。我等终要定个退步方好。”想定，即移檄陈瓒，叫他且退入鄱阳湖。自己率领陆兵，退到建昌扎住。一面差人赍表到临安告急。

使者奉命星夜起行。谁知沿路多有元兵，不能速进。又兼在路上病倒了，足足病了五个多月，才能起身。好容易赶到临安，入得城时，只见满城百姓挂孝，心中吃了一惊。正在疑惑观望之间，忽听得一声叱喝，连忙站过一边。只见前面来了一对龙凤日月旗，随后跟着许多銮驾提炉，旌旄斧钺，清音细乐之类，说不尽那种严肃气象。过了许多，方见多官素服步行执绋，后面来了一个棺材，却罩着杏黄缎绣金龙的棺罩。棺后是黄缎魂轿，用九曲黄罗伞在前引导。使者看得呆了，以为不是太后便是皇帝崩了，然而一路上何以不听见说呢？

看官，你道果真是谢太后或是度宗皇帝没了么？非也。原来是贾似道的母亲死了。此时似道威权日重，朝廷还当他是个好人，倚他如左右手。那天他奏报了丁忧。朝廷恐怕他丁忧守制去了，没人办事，又怕别人办事及他不来，意欲要他戴孝视事。又怕他不允，所以度宗想出这个空前绝后的特恩，赐他以天子卤簿葬母，饬令满城挂孝。这一段话不是我诌出来的，倘或不信，请翻开《宋史》看看，这件事载得明明白白，可见不是我做书人撒谎呀。

当下使者打听了，方才知道。想着贾丞相丁忧，如今枢密院不知又是那个呢。不管他，我只投我的文便了。想罢，到枢密院投递。顺便打探打探，方知权理的是陈宜中。这天陈宜中也去送殡，到了次日到院，方才知道。想道：“近来各路告急表章好似雪片一般，皇上又成年不出来视朝，这事究竟如何处置，也得早些商量。我偶然同留梦炎说起，他只说已经办妥了，却又不见有甚动静。”正在纳闷之间，也是事有凑巧，外面报说皇上在上书房。

原来度宗自从那回病后，虽说医好了，却总未甚复元。况且他又是个荒淫酒色的人，终日在宫中饮宴，外边的事虽已略知一二，然一经想起来便觉心中焦躁，倒不如纵情酒色，转可以解闷消愁。因此自从病愈，即不视朝，一切朝政大事都由贾似道去办。这日不知如何，忽然高兴，要到上书房去看两页书。陈宜中得了这个信，连忙袖了表章，去请朝见。度宗教宣召入来，问有何事。宜中奏道：“张世杰有告急表章在此，谨以奏闻。”度宗道：“贾似道在值时，有了军务，他总会调度，并未烦过朕心。”宜中闻言，不敢则声。度宗又想了半晌，道：“朕记得张世杰在鄂州，曾有捷报到此。何以忽然又告急起来？”宜中道：“鄂州已经失守，襄阳、樊城皆已陷了。张世杰退援江州。吕师夔反了，投了胡元。张世杰退守建昌，故此上表告急。”几句话吓得度宗呆了半晌，方问道：“如今外面军情到底怎么样了？”宜中奏道：“昨日闻报常州危急。”度宗闻言，只急得汗流浃背，叹口气道：“卿且退去，明日再降旨罢。”宜中只得退出。

度宗起身，坐上逍遥辇回宫，到俞修容处去。修容抱着小皇子昺迎入。看见度宗颜色有异，奏问道：“陛下龙颜与往日不同，不知有甚心事？”度宗叹口气，指着小皇子道：“这小孩子将来不知死在那里呢？”修容惊道：“陛下何出此言？”度宗半晌没有话说，忽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修容大惊，连忙上前，扶到房内床上，服侍睡下。一面差人到各宫去报。

不一会，全皇后带着小皇子到了。此时小皇子已经封了嘉国公。因他虽是嫡出，年纪尚幼，故未策立做太子。当下全皇后先上前请安问病。度宗只是不语。全皇后只得出来问俞修容，修容道：“妾亦不知底细，亦不知驾从那里来。只入到宫时，面色已是不好，指着昺儿说甚么不知这孩子要死在那里。”全皇后即刻传了随从度宗的近侍来问话，道：“皇上才从那里来？”近侍奏道：“从上书房来。”全皇后又问：“上书房召见那个来？”近侍奏道：“陈宜中请朝召见的。”皇后道：“问过甚话来？”近侍把宜中的奏对说了。全皇后也觉吃惊，然而此时是病人要紧，急叫人去传太医。

忽报太后到了，全皇后、俞修容连忙迎出。只见谢太后喘吁吁的，扶着拐杖进来。杨淑妃扶着小皇子昰跟在后面。谢太后口中说道：“前回那个病还没有复元，怎么又吐起血来了！你们又是那一个激恼了他？”全皇后、俞修容不敢则声，跟着进来。谢太后伏在床前道：“官家，你怎样了？”度宗道：“孩儿没有甚病，太后不必忧心，略歇一会就会好了。”谢太后出来，问起端的。全皇后把上项事略说一遍。谢太后也是紧锁双眉。

歇了一会，医官来了。请过脉，说是“急怒攻心所致。今把恶血吐出，转易用药”。出去拟了药方进来。谢太后叫取药来，看着煎服了，不一会，度宗睡去。谢太后方才交代俞修容等好生服侍，上辇回宫。全皇后却就在修容宫内用了夜膳，看度宗醒过两回，没甚动静，方始带着嘉国公回去。临行又叫杨淑妃不必回宫，在此帮着服侍。杨淑妃唯唯答应。

是夜杨、俞二人不敢睡觉，静悄悄的坐在外间，守到天明。谢太后早打发人来问过。全皇后又到了。传了医官进来诊过，说脉息平了好些，又拟了药方服药。度宗就床上坐起，全皇后坐在床前，度宗又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全皇后道：“陛下且请放心，且保重龙体要紧。”度宗道：“贾似道总说外面军务没甚要紧，朕想明日叫他自己领兵出去御敌。看他自己用兵，如何奏报？”说罢，叫近侍取过笔砚。近侍就端了一张矮脚几，放在床上，放好笔墨。度宗写了一道旨意，给全皇后看。全皇后接过看时，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道：

贾似道着开府临安，都督诸路军马，出驻沿江一带，相机御敌。即日出京，毋稍迟缓。

全皇后尚未看完，度宗忽地又“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全皇后、杨淑妃等吃了大惊，急忙上前扶住。近侍撤去了短脚几，方欲扶度宗睡下，只见他接连又吐了三四口。急得全皇后一面叫人传医官来，一面叫人奏报谢太后。谢太后因年纪大了，又耽了心事，昨夜一夜未曾睡着。此时恰待要歇歇，闻得此报，只吓得魂不附体，即刻叫备辇。宫女奉过拐杖。又一个宫女搀扶着，上了辇，一直向俞修容宫院里来。恰才到得门前，只听得里面一片哭声。谢太后这一吓非同小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死溷厕权奸遗臭 请投降皇帝称臣

却说谢太后到得俞修容宫门时，已听得里面一片哭声，吓得连忙下辇，连走带跌的奔了进去。此时大众心也慌了，礼法也乱了，皇后、淑妃等也来不及迎接了。谢太后走近御榻前，只见度宗面色改变，喉中一寸气不绝如丝。全皇后、杨淑妃忙着灌参汤，俞修容站在旁边啼哭。谢太后走近一步叫道：“官家，你这是做甚么呀？”说着，声也嘶了。度宗听见谢太后声音，微微开眼说道：“太后请便，孩儿没事。”谢太后见这般光景，忙叫去传百官。不一会，文武诸官都齐集宫门请安。贾似道虽是丁忧，他却是早有诏旨夺情起复的，当下也到宫门候旨。不多时，只见内监传出谢太后懿旨，叫商议后事。又一个内监传宣工部官员，叫预备吉祥板。【夹】棺木也。诸官知道大事不妙了，各各循职去议事。

又歇了一会，忽听得谢太后有旨，召贾似道、陈宜中、留梦炎进内。三个闻旨，即刻进宫朝见。只见谢太后哭得泪人儿一般，说道：“皇帝龙驭上宾了。卿等务当同心协力，扶佐幼主。”陈宜中道：“一向未曾册立东宫，不知此番遗诏，立那一位皇子？”谢太后哭道：“为的是没有遗诏，才召卿等商量呀。”陈宜中奏道：“我朝家法应当立长。当日杜太后临终交代，太祖皇帝说：‘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自当立长君为是。”贾似道道：“立长君之说，虽是家法如此，然亦要所立之长君，确是年长能办大事的，方是本意。如今三位皇子年纪都差不多，皇长子却是杨淑妃所出。皇后所出之皇子，只小得三岁。以目前大局而论，自当立嫡为是。”谢太后道：“贾卿之言甚是。”留梦炎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就宜请皇子即皇帝位。”谢太后答应道：“卿等且到外面伺候。”三人遵旨退出。

谢太后即传内侍排了法驾，怀抱着年方四岁的嘉国公，上了逍遥辇，到金銮殿上来，行即位大礼。百官山呼舞蹈已毕，礼臣拟定了诏旨：谥大行皇帝为度宗皇帝，尊谢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全皇后为皇太后，改明年为德祐元年。谢太后又传旨：封陈宜中为左丞相，留梦炎为右丞相，封皇弟昰为吉王，昺为卫王。又拿出度宗临终所写的诏旨，交给贾似道，叫他襄办大事之后，即遵遗旨，择日出师。其余文武百官俱加一级。贾似道只得谢恩。大礼已毕，方欲退朝，忽内侍奏报，俞修容服毒殉节了。谢太后又是伤心，只得回宫料理。一众百官礼成之后，便请哭临。哭临过了，方才出来颁发哀诏。从此足足忙了十多天，方得略略停当。

贾似道恨着度宗临终时还要亲手写了诏旨，叫我出兵。这明明是不甘心我在家享几天福。我这番出去，好歹带了元兵进来，做个一不做二不休。看你剩下的孤儿寡妇，其奈我何！想定了主意，就择日出师。自家先到校场点兵三日，派定了孙虎臣做副将，夏贵做先锋，自家统了中军。临行再三叮嘱留梦炎好生在意，留心将来同事新朝。然后辞朝，又别了诸官，统领着十三万大兵，离了临安，向芜湖一路而去。

等大兵到得芜湖时，探马报说沿江上下全是元兵，江阴已经失守，常州已经被屠。常州城内鸡犬不留，知常州府事家铉翁不知去向。芜湖一地前后都是敌兵。这种消息倘是别人听了，自然少不免要大惊失色的，谁知这位贾似道却全不在意。他自以为与伯颜是通的，任他多少元兵，都是与我自家兵一样。安营已定，即问左右：“此时有甚么时鲜物件？”左右道：“此时柑子最好。”似道便叫兵丁到百姓人家去劫掠了二三百担柑子。打听得伯颜尚在鄂州，即修了一封书，差人将柑子去送与伯颜，便约定彼此不交兵，只等元兵来时，自家便退让。交代已毕，自家即舍陆登舟，在船中居住。

原来贾似道出兵时，另用了十多号大船，装了一众姬妾，及细软金珠等物，由水路随行。此时乐得在船上与众姬妾作乐。等了多日，只见那送柑子的使者回来报说：“伯颜得书大怒，说相爷屡次延约，不将张世杰调开，致使他兵到鄂州时，失了好些人马。如今还要通情，是万万不能的。还有一句不好听的话，在下不敢说。”似道听了一席话，已是呆了。今又听到此言，因问道：“他说甚么？你只管直说不妨。”使者道：“他说传语相爷，叫相爷洗颈就戮呢。”似道听了，怒又怒不得，骂又骂不出，只气得目定口呆。良久，叱退了使者。又想了许久，总是没法挽回。忽然想着吕师夔，他是新近降元，在伯颜跟前想必可以说话。何不托他呢？想定了主意，又修一封书，备了好些金珠礼物，差一名心腹家人，赍往江州去投递。

这里眼巴巴的望着回信。忽报说安庆守将范文虎投降元朝，在伯颜前自告奋勇，愿当前敌。伯颜大喜，封了他做两浙大都督。文虎领了大兵，水陆并下，不日便到。贾似道大惊失色。还仗着自家与范文虎素日相识，便想写信去通个情好。正在修书之际，忽又报说伯颜移檄各处，招人投降，来者不拒。内中单指明如贾似道投降，不得允许。似道这番大失所望，只得登陆到营中，与孙虎臣、夏贵去商量迎敌。

次日范文虎亲领大兵到来。贾似道只得硬着头皮，同孙虎臣、夏贵领兵出营，列阵以待。似道的意思，还想在阵前与范文虎打话，希冀还有个商量。怎当得元兵势大，犹如狂风骤雨一般卷地而来，宋兵那里还立得住阵脚。未曾交绥，先自望风披靡，任凭孙虎臣与夏贵两个百般镇压，只是镇压不住。贾似道杂在乱军之中，弃了衣甲，逃至江边，仍上船去，忙叫：“开船，开船！”舟子不敢怠慢，忙忙的解缆起碇，请命到那里去。贾似道惊魂方定，想一想道：“我闻得扬州风月最好，到扬州去罢。”舟子领命，乘着顺风，向扬州而去。

这里孙虎臣败下阵来，只得退了入城，设法守御，却不见了元帅。叫人到江边船上去寻时，却连船也不见了。孙、夏二人叫人四面找寻，那里有个影儿。寻了三四天，总寻不着，只得写表申奏朝廷去了。

谁知贾似道顺着江流，又遇着顺风，不到几天便到了扬州。他料到芜湖已经失守了，却写了一本，奏称孙虎臣卖阵，以致失了芜湖。如今大兵退至扬州，请添兵救应。

两家本章，不先不后同日到了临安。此时德祐皇帝尚在怀抱，故太皇太后谢氏垂帘听政，天天召见百官，不似度宗的时候，动不动一年半年都不坐一次朝堂。陈宜中又不似贾似道专事蒙蔽，留梦炎虽受了似道的嘱托，却又由不得他一人专权。这天两家本章到了，陈宜中一并呈上。太皇太后看罢，不觉慈颜大怒，说道：“孙虎臣、夏贵还在芫湖，贾似道何以退到扬州？据孙虎臣的本说，败了一阵，便失了似道。可见得他是望风先逃的了。先皇帝在时，他就将军务一律蒙蔽，故先皇帝临终时，有意叫他出去领兵，要看他如何奏报。他今竟然如此！卿等重重的议他一个处分来！”陈宜中领旨。太皇太后又看了一个本章，却是御史大夫翁合奏参贾似道的。大约说是：“似道以妒贤无比之林甫，辄自托于伊、周，以不学无术之霍光，敢效尤于操、莽。其揽权罔上，卖国召兵，专利虐民，滔天之罪，人人能言。乞远投荒昧，以御魑魅”云云。太皇太后看罢，连这个本章一并交与陈宜中。又议了一会军事，方才散朝。

到得次日，百官都纷纷的上本要参似道，内中有一大半是要杀他的，也有几本牵连着别人的。好个望风驶船的留梦炎，恐怕台谏各官牵连着自己，他却也拜了一本，说贾似道卖国求荣，请速正法。太皇太后到此时也不等陈宜中议处分，便降旨将似道革职，查抄家产。姑念是三朝旧臣，贷其一死，押解往循州安置。

陈宜中奉旨下来，即去抄了诏旨，备办公文。正要委人去押解，只见一人上堂拜揖道：“可否求相爷将此差使委卑职去办？”宜中看时，却是会稽县尉郑虎臣。此时因俸满到临安引见，可巧出了这个差使。原来郑虎臣的父亲，是被贾似道害杀的，所以他求了这个差使，要替父亲报仇。陈宜中却不在意，左右总是要委人的，因此就委了他去。郑虎臣不胜之喜，别了宜中，赍了公文，带了差使，出了临安，策马向扬州而去。

似道此时，还在鼓里做梦呢！在扬州打起了公馆，天天带了众姬妾去游平山堂，访二十四桥古迹，好不逍遥快活。忽然，这一天门上报说：“有圣旨到。”似道便叫进来。门上出来了半晌，回说道：“那位钦差面上恶狠狠的，说圣旨到了，不是叫进来的话，要排香案接呢。并且还带了好些差役前来，不知何意。”似道还料不到有甚事，叫排了香案，开了中门迎接。郑虎臣大踏步昂然而入，当中朝南立定，开读了诏旨。似道这才吃了一惊。虎臣便叱令差役，褫去了他的冠服，上起刑具。似道说道：“我是朝廷大臣，纵然犯罪，也该留些体面。”虎臣喝道：“胡说，岂不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叱令锁在一旁，方才请了江都县尉来，查抄了各种物件。扬州是著名的烟花之地，粉头最多。虎臣又叫传了几家鸨母来，将似道带在身边的十八房姬妾，都赏了他当粉头去。看官，这个办法岂不过分了些么？这是他自家结怨于人太深了，也难怪人呀。

闲话少提，且说郑虎臣当下督着众差，押解贾似道上路。自己策马先走，交代说：“倘他走不动时，着实与我痛打。”一连几日，可怜一个金枝玉叶的当朝宰相，已经走的双脚肿烂，打的遍体鳞伤，着实走不动了。怎禁得郑虎臣早起上马时，先打二十皮鞭，叫做上马鞭；晚上投站时，又是二十皮鞭，叫做下马鞭。到了这日，贾似道没奈何，只得对郑虎臣跪下，哀求道：“我今日认真的走不动了，好歹求你给我一顶小轿罢。”虎臣兜脸就是一个巴掌，喝道：“好没规矩！甚么你呀、我呀的乱嚷起来。”似道忙道：“是、是、是，犯官不敢没规矩。”虎臣兜胸又是一脚，喝道：“甚么犯官不犯官！你知道做官的犯了事，还没有定罪，方是犯官。定了罪，便是囚徒。”似道已是浑身痛楚，又吃了这一脚，不觉跌倒在地，只得熬着痛爬起来，哭道：“老爷息怒，囚徒不敢了。”

虎臣心下想道：“这几天，这老的罪受得也可以了。倘苦苦的逼他走，万一他死了，岂不便宜了他！莫若叫他多受几天罪，等趁个便儿，我亲手杀他，岂不是好？”想定了主意，即叫备了一乘小轿，将似道绑在轿内，揭去轿顶。此时六月天气，太阳十分厉害。虎臣叫差役、轿夫都戴上草帽，只管缓缓而行。只有似道在轿内，没有轿顶，终日在太阳底下晒着，几乎又晒出他的膏油来，热得气也喘不出，欲向虎臣求情时，他不是一拳，就是一脚，有时他马鞭在手，趁便就是几鞭，因此只得忍气吞声而受。向日捱了那些皮鞭，已是皮开肉裂，血液淋漓，此时又被太阳晒了几天，索性溃烂起来，臭不可闻。抬他的轿夫闻着他的臭气，便臭乌龟、臭忘八的乱骂一阵，好不难过。

这一日正行之间，只见天上一片黑云，将太阳盖住，似道心中暗喜。而且一阵一阵的凉风吹来，颇觉爽快，虽不及从前水阁凉亭的快活，却较前几天像生晒人干似的舒服多了。不期一转眼间，雷电交作，大雨倾盆。虎臣同众差役急急走到一间古刹廊下避雨，却叫轿夫将似道放在露天地下，落得他淋漓尽致，叫苦连天，百般哀求，虎臣只做不听见。

这雨竟落到黄昏时分，眼见得不能上路了。虎臣抬头看这古刹，上头挂着“木绵庵”三个字的匾。举手将山门打了几下，一个小和尚出来开门。虎臣便向他求宿。小和尚到方丈里说知了，自有知真和尚出来招呼进去，待茶待饭。知道是押解贾似道的，大家争着要看看贾丞相。似道晒了几天，又被这场大雨兜头一淋，竟自发起寒热来，浑身如火炭一般，哼个不住。有两个老和尚看见了，连声念“阿弥陀佛”。当夜虎臣在禅房住宿，将似道丢在廊下。到了二更时分，忽听得窗外有人道：“贾丞相，这里使不得，佛地是要洁净的呀。后面有茅厕呢。”原来是小和尚添了佛灯油下来，见似道就在廊下大解，所以招呼了两声。说完自去了。虎臣听得，走出来看时，见似道在暗地里一步一捱的往后面去。心中想道：“他今日病了，既伤且病，想来必不能久长的。倘被他自家死了，白便宜了他！不如结果了他罢。”想定了，跟着他去。只见他哼哼的走到后面，找着厕所，方欲上去，虎臣叫声：“贾似道！”似道吃了一惊，黑暗中不知是人是鬼，回头看时，隐约认得是虎臣，越发吓的抖了。虎臣道：“贾似道，我今日亲手杀你！一则代我父亲报仇，二则代天下人杀你！你好好的死，免得活着受罪罢！”说罢，伸手一推。似道立脚不稳，倒栽葱的跌到粪缸里去，一头便到了缸底，两条腿还在缸边。虎臣一手拿着他两支脚，起先还有些挣扎，两只手在缸内乱抓，不到一刻工夫便停了。虎臣将手一松道：“好了，这才真个是遗臭万年呢！”踱了出来，想起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天明时闹起来，是要不得了的。纵使说他自己跌下去死的，但未免要惊官相验。验见他那遍体伤痕，我这滥用私刑的罪，也不能免的。如今大仇已报，更无所恋，不如走罢！于是等到更深时，悄悄地开了山门，牵出马来，扳鞍踏镫，加上一鞭去了。郑虎臣是从此走了。看官记着，下文方有得交代，他还建了许多事业呢。据正史上说起来，是陈宜中到漳州去把他拿住了，在狱中瘐毙了他，算抵贾似道的命的。但照这样说起来，没甚趣味，我这衍义书也用不着做，看官们只去

看正史就得了。如今这些闲话，且收拾过不提。连第二日木绵庵内怎样报官相验，也不去赘他了。掉转笔头，再讲临安的正事罢。

当时留梦炎虽然也参了似道一本，他见太皇太后盛怒之下，以为必要杀似道的。谁知只发往循州安置，恐怕他还有复起的日子，心中未免不安，不住的在那里打听消息。一日巫忠来拜访，闲谈中说起太皇太后每谈及贾似道，常有要赦他的意思，咱也想趁便代他讨个情，也不枉相好一场。留梦炎不听这话犹可，听了犹如天雷击顶一般。送巫忠去后，便暗暗的将家眷送出城外，又悄悄地运出了好些细软。一切都停当了，他却“少陪”也不说一声，就此溜之乎也去了。

到了次日，朝中丢了一位宰相，岂不是同芜湖打仗，丢了元帅的一般笑话么？此时只剩了陈宜中一人在枢密院办事，却又接二连三的接着警报。从前警报还是告急，如今竟都是失地之报了。池州失了，权守赵昂发殉了节。芜湖失了，孙虎臣退守泰州。饶州失了，知州事唐震尽了忠。其余也有开门投降献地的，也有支持不住以致失守的。看得陈宜中心乱如麻。忽又报平江府失陷，伯颜已至平江。宜中大惊，急请太皇太后临朝，鸣钟击鼓，召集百官，会议大事。太皇太后道：“此时纵使如何会议，也议不出甚长策来。还是设法遣使求和，暂救目前之急罢。”陈宜中道：“事已至此，‘讲和’两个字，恐怕北朝未必肯从。”太皇太后道：“说不得一个‘降’字，也要隐忍着，且顾目前的了。只是谁可去得呢？”御史刘岊出班奏道：“臣愿往。”太皇太后道：“事不宜迟，即要速去。”刘岊道：“臣今便行。”说罢，辞去了。

太皇太后又叫一面草诏，诏天下勤王。陈宜中道：“勤王之诏颁了多时，总不见有何处兵到。”忽黄门官奏报：“江西提刑使文天祥率兵入卫，在宫门候旨。”太皇太后忙叫宣入。文天祥见驾已毕，奏道：“如今事势危急，急宜令吉王、卫王出镇闽、粤等处。”太皇太后道：“他们都是一点点小孩子，有何用处？”文天祥道：“终是赵氏一脉，虽然年纪小，万不能不令其出镇，以备万一。倘怕年幼，只须拣派亲信之臣辅佐便是。”太皇太后会意，就传下懿旨：进封吉王昰为益王，出镇广州，叫杨淑妃同去，派驸马都尉杨镇做护卫，又派杨淑妃的兄弟杨亮节做王府提举。进封卫王昺为信王，出镇福州，派俞修容的兄弟俞如做王府提举，择日起行。其余随从官员，不必细表。喜得又接了头报，说：“张世杰领兵勤王，不日可到。”太皇太后略觉放心。

过了几天，御史刘岊回朝复命，言：“伯颜不肯讲和，还有无礼之言，臣不敢乱奏。”太皇太后道：“事已至此，但说不妨。”刘岊奏道：“伯颜说，除非是投降。臣便斗胆同他商量投降的事。他要每年进贡二十五万两银子，二十五万疋绢。臣亦斗胆代应允了。后来商量到彼此称呼，臣谓只可称北朝皇帝为伯父，皇帝自家称侄。谁料伯颜不肯，说姓奇渥温的与姓赵的没甚瓜葛，用不着甚么伯侄称呼。既然降了，就要称臣。”太皇太后咽住了喉咙说道：“但能保全社稷，说不得称臣也要从他的了。”说罢，放声大哭起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痛蒙尘三宫被辱 辟谣诼二将怜忠

话说太皇太后欲图旦夕之安，情愿奉表称臣，就叫词臣拟定了降表草稿，仍着刘岊送去，给伯颜看过，合式不合式。刘岊领旨，赍了表文稿子，到了平江，见过伯颜，将稿呈上。伯颜看过一遍，道：“虽然如此，还要叫你们主子交代各路守将，一律投降。我兵到时，自然秋毫无犯。倘若不然，我仍是杀一个寸草不留。你快回去，叫临安百姓家家门上都要贴个帖儿，写着‘大元顺民’四个字。你们也该准备犒军礼物。我随后便来也。”刘岊诺诺连声退出。

回去奏闻，太皇太后大惊道：“我只道投了降，他便不来。谁知仍是如此！只得依他而行的了。”说罢，又哭起来，对陈宜中道：“卿去备办一切罢。”哭倒在龙床之上。众内监搀扶上辇，回入宫去，从此就病倒了。

不一日，张世杰勤王兵到，将兵扎在城外。自家匹马进城，到宫门请旨。黄门官传了进去，良久出来说道：“奉了内谕，太皇太后慈躬不豫，不能视朝。可到陈丞相那边去。”世杰只得出来，去寻陈宜中。只见宜中指挥众人杀牛宰马十分忙碌。问起情由，方知道要进降表。恼得张世杰暴跳如雷，道：“我们在外面拼性命的厮杀，如何这里就降了？”陈宜中道：“要救目前，也是没法。如今文文山也拜了相，你去访访他，从长计议罢。”

世杰闻言，辞了宜中，去访文天祥。只见天祥座上先有一客。世杰看那客时，不觉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却是镇守安仁的谢枋得。世杰不及与天祥见礼，先向枋得道：“这是叠山先生呀！何得在此？我记得起身入卫时，路过安仁，曾得一会。我沿路转战而来，路上不免有些耽搁。请问如今江西情形如何了？”枋得道：“自从将军行后，元兵便袭了建昌，又攻破了饶州。吕师夔那厮亲带元兵来取安仁。安仁那边城低濠浅，将寡兵微，将军你是知道的呀，因此把守不住，只得退到建宁。那知元兵尾随而来，又破了建宁。我只得弃了妻子，赶来临安请罪，方才到此，尚未到宫门请旨。”世杰咬牙切齿道：“甚么罪不罪！左右大家都投了降就算了！文丞相，你是向来讲气节的人，怎么看着一班卖国求荣的奸贼怂恿得朝廷也奉表称臣，你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阻止阻止？我如果早赶到两天，得见那回事，我张世杰是情愿一头撞死了，也不肯看这种没廉耻的行径的。”说罢，他就大叫皇天后土，列祖列宗。那一掬英雄热泪不由的如断线珍珠一般，历历落落滚将下来。

文天祥叹道：“当日太皇太后只图急顾目前，以为送了降表，可免兵至临安，俟兵退后再图善策。何期伯颜不肯退兵，必要一到临安，以示威武。”世杰不等说完，便抢住说道：“甚么示威武不示威武！只怕他到得临安时，也就不肯空过。我不管他，等他来了时，先将伯颜一枪搠死，然后杀退元兵。看你这班文臣羞也不羞！”谢枋得道：“张将军且请息怒。我们商量大事要紧！说是要杀伯颜呢，也未为不可。不过他的大兵已经深入重地了，仅仅杀他一个伯颜，他还有多少勇将呢！万一杀他不成，他反杀起来，这不是投鼠忘了忌器么？”文天祥道：“事已至此，将军再加些怒气，也是无用。如今且待敷衍过了伯颜，我们再图后举。不是我文某今日忽然沦亡了气节，须知生米已成熟饭，仗着这匹夫之勇，是不能成事的。”世杰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适间无礼，望丞相恕罪。”天祥道：“这才足以表见将军忠勇，何罪之有？”

直到此时，三人方才分宾坐下。天祥问起一路情形，世杰道：“本来由鄂州到江州时是分水陆两路，自从吕师夔反了，水师退入鄱阳湖，及来时沿江水路，多是贼兵，故将水师也调上陆路，一起前来。”又说起宗仁、宗义之事。天祥叹道：“忠义之士，每每屈于下僚，倒是一班高爵厚禄的，反的反了，逃的逃了，降的降了，反叫胡人说我们中国人没志气。真是可恨可叹！不知宗氏弟兄二人此次有随来么？我很想一见。此等义士是不可多得的。”世杰道：“现在城外，就可叫来。”随叫自己从人去叫。不一会，兄弟两个都来了。世杰叫他上前见过。天祥着实夸奖了一番，又问了好些话。宗仁却对答如流。原来他兄弟二人禀赋不同，性质各别：宗义只是一勇之夫，为人爽直；宗仁虽也是个武弁，他却恂恂有儒者之风，也曾在经、史上很用过些功。天祥见他如此，愈发欢喜。宗仁也是钦仰天祥不置，遂回身便对世杰说，要求世杰做介绍，拜天祥为师。世杰笑道：“你们当面说得好好的，正好往下说去，何必要我做甚媒人。只是你既拜文丞相为师，要好好的学他的气节！不要像世上的畜生瘟官，钻了门路，拜了阔老师，便要求八行书往外面谋差谋缺刮地皮去罢了。”谢枋得笑道：“宗义士断不如此。将军适才何等盛怒，如何这会忽然打趣起来？”世杰道：“不是我打趣，我实在恨这班畜生，时时都想痛骂痛打他一番。我骂他畜生还嫌轻，不知要骂他是个甚么才好呢。我也知道宗仁不是这种人，因偶然听见拜老师的话，我触动起来，顺口骂他两句。就是你们文人说的，甚么借题发挥的意思呢。”说的天祥也笑了。宗仁见天祥没有推托，知是允了，便端端正正的拜了四拜，说道：“匆促间未曾带得贽见，求师相见谅。”世杰道：“只要二百两银子的米票就够了。”【夹】此是现代京师风气。天祥笑道：“张将军如何只管取笑？”因问宗仁表字。宗仁道：“愚兄弟一向处在下僚，没有表字。”天祥道：“罢罢。老师呢，我也不敢当。不过我甚爱你们这一点忠义之气，早晚同你讨论讨论也好。我今先送你们各人一个表字罢。你居长，可叫伯成，合你的‘仁’字。你令弟居次，可叫仲取，合他的‘义’字。”宗仁、宗义都上前谢过。宗仁便要辞了世杰，跟随天祥。世杰自然应允。

忽报说伯颜兵已到，离城十里扎住。太皇太后扶病临朝，召百官议事。天祥急急入朝。张世杰、谢枋得仍到宫门候旨。太皇太后一并召了进来，便要商量如何送表去。天祥奏道：“奉表称臣究竟过于辱国。臣当冒死到元营力争此事，或能争回万一，亦未可知。”太皇太后道：“先已应允了，并且稿子都送他看过，只怕争也无益。”枢密使吴坚出班奏道：“文天祥之言是也。且尽人事做去，成否再听天命便了。”太皇太后即准奏，就叫文、吴二人做祈请使，到元营面议。

天祥、吴坚辞了朝，各带着两员门客，上马同去。天祥带的是宗仁，还有一个杜浒。这杜浒表字景文，也是天祥的门生。当下一行人来到元营，入见伯颜。伯颜道：“你等送降表来么？”天祥道：“非也。特来与将军商议两国大事。如今宋室虽说衰微，南方半壁尚自无恙，未尝不能立国。叵耐我朝群小弄政，引进的多是贪生怕死之徒，一旦听得将军兵到，遂建议要降。试问一国之君，那有降的道理？所以我朝忠义之士一闻此言，莫不怒眥破裂。今我太皇太后特命某二人来与将军约，请将‘投降’两字暂搁一边，再讲修和。若北朝以宋为与国，请将军退兵平江或嘉兴，然后议岁币与金帛，犒师北朝，策之上也。若欲毁其宗社，则淮、浙、广、闽尚多未下，利钝未可知，兵连祸结，必自此始。将军思之。”伯颜道：“前日刘岊来送到草稿，我已经申奏朝廷去了，如何可以挽回？况且你们已经有言在先，又何得反悔？难怪得我在北边时，就听得说南人一无气节，二无信行的了。”天祥怒道：“将军说那里话来！这是关系我国存亡的大事，自当从长计议，何能说是反悔！何能说是无信！至于无气节的话，在将军不过指叛中国降北朝之人而言，不知叛中降北之人都是中国最不肖之辈，狗彘不若之流罢了，断不能作为众人比例的呢。譬如北朝虽有人类，却不能没有畜生，今将军欲举中国之畜生概尽中国之人类，如何使得呢？”伯颜道：“然则你们南朝如何用这班人守土呢？”天祥道：“朝廷失于觉察，误用匪人秉政，所以汲引之人，都是此狗彘之辈，莫非命运使然罢了。”其时吕文焕、黄顺、吕师夔一班人都在旁边，听了天祥此言，一个个都羞的无地可容。

当下伯颜便送吴坚先回去覆命，却留下天祥。天祥道：“将军既不允所请，也要放我回去，如何留下我来？”伯颜道：“丞相为宋朝大臣，来此议事，责任非轻，故留在此，早晚好商量大事，不必多疑。”说罢，使叫左右引到别帐去安置。

当下吴坚回到城内，奏知此事。太皇太后没法，只得命词臣写了降表，送到元营。伯颜见了，就差了几员文武官儿，带了一千元兵，入临安城去。一时临安城中百姓，都写了“大元顺民”的帖子，贴在门上。以为如此顺从，这奉天承运大元皇帝的天兵可以不致骚扰了。谁知仍是强赊硬抢，虏掠奸淫，无所不至。可怜这班百姓，受了荼毒，还没有地方去控告，只得忍气吞声而受。那几个文武官儿奉命进城，先封了府库，又将各种图书册籍取个一空，纵容兵丁，分占各处宫殿。可怜宋室大臣，那个敢争论一句？

张世杰屡次三番要杀起来，又因伯颜大兵近在咫尺，恐怕惊了三宫，只得耐着性子。忽然，一日有人报说元兵抬了太皇太后及太后、皇帝去了。世杰又惊又怒，便要去抢夺回来。忽又想起事情不可卤莽，且去寻叠山商量。想罢，便去寻谢枋得。枋得道：“三宫昨日已经出城，此时想已在元营了，如何去抢得来？将军不来商量，我也正要访将军去。此时大事尽去，幸得益、信两王在外，将军急宜引兵他去，以图后举。即下官也要就此他去，再作后图的了。”世杰闻言，辞了枋得，率领陈瓒、宗义及所部兵士，浮海去了。

原来伯颜留文天祥在营中，见他举止不凡，有时与他谈论，他却绝无屈节的意思。因想留下此人，以佐宋帝，终恐久后要报仇，不如趁此时一不做二不休，给他一个绝望，故传令进城的官儿，将太皇太后及全太后、德祐帝虏了出来，一面差人追益、信二王。可怜太皇太后此时病在宫中，元兵不由分说，便要扶他出去。争奈他是个病人，扶他不起，于是连所睡的龙床一并抬起来，十来个人拥着就走。全太后方抱着德祐帝，也被他们簇拥着上了一顶小轿，抬着向元营而来。

到得元营时，伯颜叫带入后营安置。全太后没法，只得到后面来。入到后面，只见地上摊着一条芦席，太皇太后躺在上面。四面一看，空洞洞的连桌椅也没有一张，只有横七竖八的地上摊着些芦席，全太后不禁放声大哭。走近太皇太后前问候了一番，席地坐下。婆媳相对流泪，并没一言。看着天色已晚，只见一个鞑兵，拿了一只烤熟的整牛蹄放在面前，又放下两把小刀子。全太后看时，那牛蹄的皮也不曾剥下，上面烧的焦一块黄一块，内中还有许多未曾刮净的毛，一股腥膻之气向鼻孔内乱攒。恶心还来不及，如何吃得下去！争奈德祐帝半天没有吃的，饿得他“呱呱”乱啼。全太后只得取刀来切下一片，取来一闻，又是腥又是臭，说道：“官家，不吃也罢。”德祐帝如何肯依？抢在手中，向嘴里乱塞。刚刚吃下去一块，忽然一个恶心，“哇”的一声，尽情吐了出来。急得全太后要哭，忽听得帐外一人叫道：“不要哭了！你家甚么文丞相武丞相要来见你呢！”一面叫着，一面进来。

此时太皇太后昏昏沉沉的睡在地下，全没听见。全太后听得是自家人来见，犹如孩童得了亲爹娘一般，好不欢喜，忙叫：“快宣进来，快宣进来。”那人道：“好不害臊！做了囚囊，还要摆皇帝家的架子。宣呀、召呀呢！”说着出去了。

不一会，只见文天祥进帐来，俯伏在地，奏道：“使三宫受惊，臣等之罪万死莫赎！”全太后放声大哭。德祐帝见太后哭了，虽不知是甚事，也“哇哇”的哭起来。哭的昏沉睡去的太皇太后也醒了，微微开眼，见文天祥俯伏在地，还有两个不认得的跪在天祥身后。太皇太后喘吁吁的道：“丞相起来罢。到这个地方了，还……”说到此处，便喘的说不下去了。声音太微，天祥还没听得。全太后听了，因勉强止住哭，一抽一咽的说道：“丞相请起来罢，老太后给丞相说话呢。”天祥奏道：“不知太皇太后慈躬如何了？”太后道：“今日受这一惊，益发沉重了。”天祥道：“总是臣等死罪。”说着，在后头那两人手中取了一盂白饭，一瓯薄粥，两碟小菜，进上来。可怜桌子也没有一张，只得摆在芦席上。那地又不平，几乎把一瓯粥打翻了。德祐帝便忙着要吃，全太后道：“难得丞相忠心，但不知从那里觅来的？那二位又是甚么人？”天祥道：“臣虽被伯颜软禁在此，然而供应饮食还不曾缺。今日听得三宫圣驾到此，便急急要来请见。怎奈这里监守极严，不得进来。适才送饭来的人对臣说道：‘文丞相，你好造化，有的好吃好喝。你们太后、皇帝只吃得一只炙牛蹄，还是臭的呢？’臣听了此言，不敢自用，解下腰间金带，贿了监守的人，特地送进来御用。那两个一名杜浒，一名宗仁，是臣的门生，并未授职。”全太后道：“难得卿等一片忠诚。但愿天佑宋室，将来恢复江山，必当裂土分茅以报今日。”又抚着德祐帝道：“官家，你要牢牢记着呀！我们今日才是素衣将敝，豆粥难求的境地呢！”话犹未了，只见那监守的人恶狠狠的拉着天祥就走，说道：“再迟叫元帅知道，我们担当不起呀！”天祥尚欲有言，全太后道：“丞相方便罢，莫要激恼了他，下次不得进来。我姑、媳、母、子三人，此时全靠的是丞相呀！”天祥只得辞了出来。

这里全太后起身，端了一瓯薄粥喂太皇太后去吃。只吃了几口，便呛咳了，摇头说不吃。全太后自家也是苦的吃不下咽。只有德祐帝爬在地下，一把一把的不分是饭是菜，抓着了便往嘴里送。全太后见了这等情形，又是气恼又是苦楚。思前想后，又不觉落下泪来。看着天色已夜，一片胡笳之声四起。帐内黑黑的，并没有一个灯火。德祐帝又哭个不了。忽然看见两行火把，大放光明，一班鞑兵拥着一个将官，手中挽着十多个人头走进帐来，对着全太后一掷，骨碌碌血淋淋的滚满一地。吓得全太后不知是何事故，仰面一交跌下。德祐帝慌得没处躲藏。那将官发话道：“这是卖放文天祥见你的人，我家元帅查着了，砍了头来，叫你们看看。此处你容身不得，元帅叫连夜解你们上燕京去，走罢！”说着，不由分说，把全太后及德祐帝推入一顶小轿内。又用一块破板安放了太皇太后，抬起来就走。这一去，不知如何下落，且待下文交代。

再说伯颜叫人押解了宋室三宫去后，思量留下文天祥在营不妙，恐他又生出别事，又叫人将他师生三人送到镇江，暂行安置。三人到得镇江时，也同在元营一样，有人监守着，寸步难行。住了好些时候，要想一个脱身之计，总没机会。

恰好一天是伯颜生日，元主特地差官赍了礼物来赐寿。伯颜时尚在临安营中，大排筵席，与众将官宴饮。传令各处营盘，是日各兵丁一律赏给酒肉。监守天祥之人也得了一分酒肉，到了晚上，吃得烂醉如泥。宗仁出外看见这个光景，便悄地去牵过三匹马来，与天祥、杜浒一同跨上，悄悄的出了营门。不辨东西南北，加上一鞭，任那马信脚跑去。不到一时，走到江边。天祥指着对江道：“听说真州未失，我们能渡到那边便好。”宗仁便下马，沿江边去寻觅渡船。恰好一只渔舟泊在那里，宗仁便呼渡。惜船太小，只能渡人，不能渡马。于是三人弃了马匹，跳上船去，渡过江来。

恰好在江边遇见一队宋兵巡哨，那领兵官便是真州权守李庭芝部下先锋苗再成。当下再成见了天祥，大喜道：“丞相得脱虎口，宋室江山尚有可为。不知今欲何往？”天祥道：“我想先去见李庭芝商量。”再成道：“不可！先数日真州城中起了一个谣言，说伯颜打发一个丞相到真州来说降。丞相若去见他，他必疑心及此。今不如先在驿馆歇下，待某先去禀知，看是如何情形再处。”天祥依言，在驿馆歇下。苗再成自去了。不到半日，即回到驿馆，对天祥道：“如何！某知李权守必疑到丞相也。某入城告知此事，他果然疑心丞相是说降的，叫某来取丞相首级。某想自军兴以来，守土之人叛的叛了，降的降了，那个及得丞相的气节！今某赠马三匹，请丞相投向扬州去罢。”天祥大惊道：“如此我不得不行，但不知将军如何复命？”再成道：“某只说丞相闻风先行，追赶不及罢了。”天祥遂谢过再成，同杜、宗二人上马而去。

行不到廿里，忽听得后面銮铃响处，有人大叫：“文丞相慢行！”天祥勒马回头看时，只见为首一员武将，率领二十余骑追来。见了天祥，滚鞍下马，声喏道：“某乃李权守部下副将二路分是也。”天祥道：“这又是李权守叫赶我的。”二路分道：“正是！”天祥叹道：“李权守终久疑我，我便回去与他分剖明白罢。”二路分道：“使不得！权守此时正当盛怒，回去必遭毒手。今某奉权守之命来追丞相。某想丞相节气凛然，人人都钦仰的。至于权守的疑丞相，也是一股忠义之气，不过未曾细细寻思，误听谣言罢了，久后终当明白的。某恐丞相路上缺乏资斧，备得金珠在此，不敢说赠赆，乞丞相笑纳。”天祥道：“得蒙仗义释放，已是铭感不忘。厚贶断不敢受。”二路分再三相让，见天祥只不肯受，便将金珠委在地下，上马对天祥说一声：“丞相前途保重！”回马不顾而去。天祥不胜太息，只得同杜、宗二人将金珠分缠腰际，上马向扬州而去。

到得城下时，已是四鼓，不便叫门，且下马歇息，欲待天明进城。此时四面寂寂无声，忽听得一人在城上道：“奉太守命，今日真州李权守文书到此，有能杀文丞相者，将首级去见，赏千金。你们天明留心盘查出入！”天祥等三人听得，惊得手足无措。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走穷途文天祥落难 航洋海张世杰迎君

却说当下文天祥听了城上的话，不觉大惊。思量此时无地可投，算来算去，只有由通州出海一路，可以投奔。然而这一路却是敌兵甚多，路上恐有不测。此处又非久居之地，只得同杜、宗二人跨上了马，向通州一路而去。

走不多时，天色已亮，只见道旁一座古庙，三人下马，入内计议。只见里面先坐着一人，麻衣麻屦，戴一顶草冠，系一条草带，手中拿着一根四尺来长的竹竿，挑着一块三尺来长的白巾，上写着“汉族遗民星卜”六个字。天祥定睛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谢枋得，不觉又惊又喜，道：“难得叠山在此相遇，请问何以到此？”枋得道：“自从丞相去后，不久元兵就到临安城内。可怜那一番淫掠，真是惨无人理。后来又听得三宫北狩。那时张世杰来同我商量，后来闻得他航海而去。大约取道温州，再图恢复去了。不到几日，元兵便去。可怜临去那一番杀戮，真是天愁地惨，日月无光。那时我想，杂在城中徒死无益，因此改了冠服，变了姓名，混出城来。一路以卖卜为生，喜得无人盘诘，故一路到此。不知丞相何来？”天祥也将别后之事告知，又劝枋得同去找寻二王，希图兴复宋室。枋得叹道：“天下事已经至此，一定无可挽回，我纵去也无益。还望丞相努力。”文天祥诧道：“何以叠山先生也出此言！岂不闻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么？”枋得道：“我岂不知此理？但我看得目下决难挽回。丞相可去尽力而为。我虽是芒鞋草履，须知并不是忘了中国，不过望丞相努力在朝，待我努力在野，丞相图的是眼前，我图的是日后。”天祥道：“日后如何可图呢？”枋得道：“丞相此言，莫非疑我迂阔么？你看元兵势力虽大，倘使我中国守土之臣都有三分气节，大众竭力御敌，我看元兵未必便能到此；都是这一班人忘廉丧耻，所以才肯卖国求荣，元兵乘势而来，才致如此。丞相你想，置身通显之人尚且如此，何况那无知小民！自然到处都高揭顺民之旗，箪食壶浆以迎胡师的了。古人有言：哀莫大于心死。我们中国人人心一齐都死完了，如何不哀？我此去打算以卖卜为生，到处去游说那些缙绅大族，陈说祖国不可忘，胡元非我种族，非但不能推戴他为君，并且不能引他入中国与我混杂的。如丞相此去可期恢复，固属万幸。万一不然，我浮沉草野，持此论说，到处开导，未尝不可收百十年后之功。”

天祥听罢，拱手道：“先生真是深心之人，敢不佩服！”又顾杜、宗二人道：“我是受朝廷厚恩之人，不得不以死报。你二人既未受职，何不跟谢先生去，也可助谢先生一臂之力。这也是各尽其职，与委弃责任的不同。”杜浒道：“话虽如此，只是师相此时无人作伴。好在谢先生这番话，弟子们都已听见，从此只要留在心上便是。”宗仁道：“弟子跟随师相没有几时，何忍相离！弟子但愿跟随师相，以行师相之志。谢先生之志，少不得也要随时留心。如今谢先生赍此志要行于草野，弟子们即秉谢先生之志，行之于阵上行间，岂不是好？又何必远离师相呢？”谢枋得道：“伯成兄之言甚是！我们只要立定了主意，到处都是可行的。并且几个人凑在一处，到一处不过是一处，纵使游说动了，也不过是一处，何如大家分道而行。每人到一处，每人说动了一处，就有几处呢。”天祥道：“我从镇江亡命到此，不知向何处去为佳？尚望高明指示。”杜浒道：“正是。闻得谢先生深通《易》理，何不指示趋向？”枋得道：“景文兄何以也出此言？岂不知大易的道理，处常不过论的是修、齐、治、平之道，处变不过论的是天人之理，何尝有甚吉凶。世俗的人动不动以为《易经》是卜筮之书，岂非诬蔑了《易经》么？至于我变易冠服，以卖卜为生，这不过是要掩着鞑子的耳目，暗中行我的素志罢了。难道我也像那江湖上的人，摇了摇课筒，说甚么单单拆，拆拆单，去妄言吉凶么？”天祥道：“话虽如此，但我们匆促之间走到此地，实是无处可奔，究不知从那里去好？叠山先生倘有高见，还乞示知。”枋得道：“此去通州，是沿海的地方，最好走动。那边有可作为最好，万一不妥，那里贴近海边，也可浮海而去。大约益王、信王必是取道温州，海路可以通得的。此是一条正路。若说江南一路，此时已没有一片干净土，倘非兵力厚集，是断断乎去不得的。”天祥道：“然则先生此时到那里去？”枋得道：“君后蒙尘，妻子散失，我此时是一无牵挂，四海为家，可以说得行无定踪的了。”说罢立起来，持了那布招牌，长揖而别，大有闲云野鹤之致。

天祥太息一番，与杜、宗二人上马向通州而去。这日到得高邮，已是黄昏时分，三人拣了一家客店住下。一路上风尘仆仆，到了此时，不免早些歇息。三人用过晚膳，就上床安歇。睡到三更时分，忽听得门外人喊马嘶，正在疑惑间，又不知是甚么人将房门打得一阵乱响，叫道：“快起来，快起来！元兵到了。”宗仁急起来开门看时，原来是店主人气喘吁吁的道：“元兵来了，你们快走罢。迟了他杀来，与我无干。”宗仁方欲问时，那店主人已是一溜烟的去了。

此时天祥、杜浒也都起来了，三人一同出外探望。忽见一队元兵一拥而入。三人急急闪在一旁，在黑暗的去处悄悄的张望。只见一个头目居中坐下，便叫鞑兵去搜寻各房。不多一会，捉到了五七个人上来，内中还有两个妇女。那头目叫搜身，却搜不出甚么来。头目叫拉去砍了，只留下两个妇女听用。

三人看到此处，不敢久留，闪闪躲躲的要想混出去，谁知门外又来了一群鞑兵，只得回身摸到后院去。寻了寻并没个后门，寻到马房内，喜得三匹马还在，只是无路可出。抬头看时，忽见马房旁边一堵矮墙，已经缺了一角。那墙下堆着一堆断砖零瓦，知道必是先有寓客在此逃走，三人只得也逾垣出去。那三匹马无从牵得出来，只好弃了。

于是三人徒步而行，暗中摸索。喜得这条路甚是僻静，看看走至天明，并未遇见一个鞑兵。天祥道：“天色要亮了，我们如此装束，倘遇了鞑子，断难幸免。不如趁此时弃去长衣，改做乡人模样，还可以遮饰遮饰。”二人闻言道：“正该如此。”当下三人把外面长衣脱了，只穿短衣，又取些污泥略略涂污了面目，仍向前行。转过弯来，却是一条大路。此时微微的下了一阵小雨，一天阴云将太阳盖住，辨不出东西南北，只得顺着大路走去。

正走之间，忽远远的听得前面一片胡笳之声，知道元兵又要来了，急得无地可藏。四面一看，只见道旁有一间烧不尽的房屋，七斜八倒的好不危险。三人冒险入内，蜷缩做一堆伏了良久，听得外面一阵马蹄乱响，一个鞑兵举起了手中枪，把那破房屋搠了一下，只听得“泼剌”一声，又倒下半堵墙。一块残砖恰好打到天祥腿上。杜浒头面上几乎也着了两块，幸得双手抱着头，只打在手腕上，忍着痛不敢声张。等了半晌，外面寂寂无声，方才出来探望。见元兵去远了，方敢出来。此时不敢再走大路，向斜刺里一条小路而去。天祥腿上十分疼痛，杜浒、宗仁二人扶着，勉强而行。走到晌午时分，腹中饥饿难堪，更难行动。身边又没带得干粮，只得坐在路旁小歇。

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忽见来了一群人，大约可有五七辈，也像是逃难的光景。宗仁迎上一步，拱手道：“列位可也是避兵到此的么？”内中一个后生道：“正是。鞑子的行踪没有一定的，你们坐在此处不走，万一来了，如何是好？”宗仁道：“正是。在下昨夜仓皇出走，未曾带得干粮，此处又无饭店，我师徒三人饿的行走不动，是以在此小歇。不知列位可曾带有干粮？乞卖些与我们充饥，不论价值。”那后生道：“兵荒马乱的时候，吃的是最要紧。谁要你的钱财来？干粮是有的，却不肯卖。”内中有一老者对那后生道：“哥儿，不是这等说，我们同在难中，都是同病相怜的。我们既有在此，就该给些与他才是。”那后生听了老者之言，便在囊中探出了六七个烧饼，送给宗仁。宗仁便问要多少钱。那后生道：“我说过不要钱，是送给你的。”宗仁便请问姓名。那老者笑道：“我们同是国破家亡的人，逃避出来，不过得一日过一日，得一时过一时。想来大家总不免要作刀头之鬼。你受了几枚烧饼，还要请问姓名，难道还想有甚安乐的日子供我们的长生禄位么？还是希图日后相逢再行酬谢呢？我这个不过是行个小小方便，奉劝你也不必罗皂了，快吃了走路罢，提防鞑子到了，连一日也活不成呢。”说着，一行人自去了。

这里宗仁捧着烧饼，来献与天祥，大家分吃了，略略好些。又歇了一会，方勉强起行。走不到十里路，只见迎面一行人，飞也似的跑来，口中乱嚷：“不好了，不好了！鞑子来了，快走罢！”天祥等让过这班人，商量暂避。天祥道：“你二人走得动，快去罢。我是要死在此地的了。”宗仁道：“师相一人之身，所系甚重，何出此言！”说罢不由分说，把天祥背在身上，向来路跑去。终是背着一人，走不大快。又不知后面鞑兵多少，正在心忙意乱之时，杜浒大叫道：“伯成兄，不要走了，有了避处了。”宗仁立定脚时，杜浒指着路旁一丛芦苇道：“我们何不暂躲在那个所在？料来鞑子总想不到那里面有人。”宗仁看时，那一丛芦苇果然生得十分周密，尽可藏得着人，便放下天祥，走下去拨出一条路，方才来扶了天祥下去。杜浒也跟了下来。天祥道：“我在此暂避，你二人可去了。等鞑兵过后，再来此寻我未迟。”宗仁道：“这个如何使得！我是要在此保护师相的。不过景文兄不可在此，你须出去将我拨出的一条路仍旧拨好，方可掩人耳目。不然，一望而知这里有人了。拨好之后，可在就近再寻个躲避之处。等鞑子过了，再到此处相会罢。”

杜浒听说得有理，便走了出来，收拾停妥。心中暗想：“与其去躲避，不如我在路上等他。他到时我方逃走，引他追过了此地，我纵被鞑兵杀死，却救了师相及伯成了。”打定了主意，就在路旁坐下。等了良久，方见一行鞑兵，骑着马衔尾而来。只因这一条是小路，两旁多是荆棘芦苇，所以不能散开走，只得衔尾而行。杜浒望见了，发脚就跑。那为首的鞑兵便加上一鞭赶来。马行的快，早被赶上。鞑兵再加上一鞭，赶在杜浒前面，方才下马拦住要捉。杜浒道：“不要捉，我有些宝物，送与你买命如何？”这鞑兵不懂得汉话，只伸手来拿住杜浒。等后骑到了，内中有几个原是汉人投降过去的，与杜浒传了话。那鞑兵点头应允。杜浒便将缠在腰上的金珠一齐取出，又撩起衣服叫他看过，并没有了。只见那鞑兵又吱吱咕咕说了几句话，那降元的汉奸便代他传话道：“这是我们的队长，我们这一队兵是昨夜到高邮时失路的，如今队长见你这个人老实，不杀你，叫你引导我们到高邮去。”杜浒故作失笑道：“你们已经到了高邮，还问高邮呢！只这条小路一直去，不到五里远近，便是高邮大路了，还用得着引导么？”鞑兵闻言，撇了杜浒，自上马去了。

杜浒回身寻着天祥、宗仁，告知此事。于是二人轮着背负天祥而走。走到酉牌时分，忽然倾盆大雨起来。苦得无处可避，只得冒雨前行。行了半里多路，见路旁一个坟堂。宗仁道：“好了，好了，我们有避雨的所在了。”背着天祥，走到坟堂之内。只见里面先有两个人在那里避雨，旁边放着两担柴，像是个樵夫模样。三个进内，也席地而坐。慢慢的与那樵夫说起话来。将真姓名都隐了，只说是从高邮避兵而来，要到通州去，今夜没有投宿的地方，不知此地可有客店？樵夫道：“此地没有客店，过往的人都是在庙宇里投宿。但庙宇都在镇上，远着呢，天又下雨，恐怕赶不上了。”宗仁道：“不知二位尊居何处？可能借住一夜么？”樵夫道：“我们家不远，等雨小了，可以同去。不过简慢些。”天祥道：“只是打扰不当。”

说话间，雨也住了，于是一同起行，宗仁依旧背上天祥。此时天色夜了，黑越越的走了一里多路，方才得到。樵夫敲开门，让三人入内，一面烧起火来，让三人脱下湿衣去烘；一面盛出饭来。三人吃毕，宗仁在腰间摸出一块零碎银子，酬谢了樵夫。又问起此去通州还有多少路，此地可有轿子。樵夫道：“这里去通州只有五十里路，轿子是没有的。你们想坐轿子么？”宗仁道：“我二人并不要坐，只是这位先生伤了腿，走不动了。”樵夫道：“那么是为走不动要坐的，不是为的是要装体面，这就好商量了。”宗仁道：“本来不是要装体面，只要一顶小轿就好。不然，就是山轿也使得。”樵夫道：“都没有。我家有一只大箩筐，尽可坐得下一个人。明日请这位先生坐上去，我兄弟二人抬起来，不到一日就可赶到通州了。”说得三人都笑起来。然而想想，除此之外，更无别法，只得依他而行。一夜无话。

次日早起，晨餐已毕，樵夫取过一只大箩筐，拴上了绳索，请天祥坐上去，樵夫兄弟二人抬着先走。杜、宗在后跟随。果然申牌时分，便到了通州。天祥索性叫挑到海边，始取些碎银子谢了樵夫。寻了一号海船，向温州而去。

且说当日派益王镇广州，信王镇福州，那时江西道路梗塞，故益王也同了信王一起，从陆路取道温州而去。走到半路时，忽报说元兵已破了临安，遣铁骑追来。杨淑妃大惊，急请驸马都尉杨镇带兵数千断后，自家同了两位小王轻车轻骑先行。到得温州，十分狼狈。不到几日，又报道杨镇兵败，被元兵虏去了。杨淑妃十分惊慌。忽报直学士陆秀夫带兵二万来护驾，杨淑妃方才少定，只得垂了帘子，隔帘与陆秀夫答话。秀夫道：“此时临安已失，论理两位王子早当就藩，但以时势而论，不宜即去，且在此处扎住。待过了几天，临安百官总有到此的。大家会齐了从长商议，再定行止为是。”淑妃道：“便是奴也是这个主意，故此在这里守候多天。先生一路辛苦，且请退出歇息罢。”秀夫辞了出来。

不数日，陈宜中也到了。临安百官陆续到的倒也不少。大家会着议事。陈宜中道：“今三宫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益王系度宗长子，宜即皇帝位，以镇人心。”众人都道：“是。”于是大家同去禀知杨淑妃。淑妃道：“没有太皇太后的懿旨，如何使得？先生等可从长计议罢。”陈宜中等又议了多时，议定了奉益王为天下兵马都元帅，信王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同行监国。杨淑妃只得依了。群臣遂进了监国之宝。

又过了多天，张世杰到了，请驾由海道到福州。此时温州风声甚紧，百官多主张此说。于是杨淑妃带了二王、百官一同登舟，向福州进发。方才出海，恰好又遇了文天祥的船。当下天祥过船相见，各各下泪。喜得一帆顺风，不数日已到了福州。一行人舍舟登陆，都在大都督府驻定。天祥、宜中、秀夫、世杰等又联衔请益王即位。杨淑妃仍以未奉懿旨为辞。文天祥道：“以淑妃及益王之位分而论，自当以太皇太后为重。以宗社而论，则太皇太后为轻。今请益王即位，系为宗社计，虽太皇太后亦不能以无诏见责。”群臣同声道：“文丞相之言是也。”杨淑妃拗不过，道：“任凭诸位先生意便是。”于是群臣择定五月朔日，奉益王即位于福州。改福州为福安府，就将大都督府正厅改为垂拱殿，便厅改为延和殿。即位之日，遥上德祐帝尊号为孝恭懿圣皇帝，改元景炎。进封信王为广王，封陈宜中为左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信国公。张世杰为枢密副使，越国公。其余百官俱加一级。独是陆秀夫因与陈宜中不合，未曾升迁，仍供旧职。群臣又拟尊杨淑妃为皇太后，吓得杨淑妃在帘内颤声说道：“众先生，千万不可。”不知杨淑妃为何大惊，还说出甚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辞尊号杨太妃知礼 议攘夷众志士定盟

话说杨淑妃在帘内听得众大臣要尊自己为皇太后，吓得手足无措，颤声道：“众先生，千万不可如此。”一众大臣转觉得愕然。淑妃道：“皇帝虽系奴所出，但奴不过是先皇帝的一个遗妃，如何敢当这‘太后’两字？”陈宜中道：“士庶人家尚且母以子贵，何况皇室。这件事淑妃倒不必推辞。”淑妃道：“士庶人家虽说母以子贵，但他那等贵是由朝廷给与封典。至于他在家庭之中，未必因受过封典就可以忘了妻妾的名分。如今全皇太后蒙尘在外，奴忽然受了这‘太后’两字的尊号，纵使全皇太后宽宏大量，岂不落了天下后世的批评？这是万万不能行的。”陈宜中又道：“辽、金两朝似乎已有此成例，倒可不必拘执。”淑妃道：“陈先生这话越发说得远了。那辽、金是夷、狄之人，我中国自尧、舜、禹、汤、文、武历圣以来，又有周公、孔子制定礼法，真可算得是第一等文明之国，岂可由我而起，废了先圣礼法，学那些夷、狄之人，弄出那甚么东呀西呀的！说来也是笑话。把‘太后’两个字闹成了甚么东西！岂不可笑么？”一席话说得陈宜中闭口无言，羞惭满面。

陆秀夫道：“这事须得请了太皇太后的懿旨，方是名正言顺。”淑妃道：“就是太皇太后有了懿旨，奴也是要抵死力辞的。奴本来不喜欢那身外荣名，更不敢僭分越礼。况且此时偏安一隅，外侮方急，难道奴还像那没心肝的，终日想着那甚么上徽号咧、做万寿咧，勒令百官报效银两，铸成了扛不动的大元宝，叫敌兵来取了去作为话柄么？只要众先生戮力同心的辅佐着皇帝，把中国江山恢复过来，把宋室宗社中兴起来，纵不能杀尽那蒙古鞑子，也得把他赶到万里长城以外去。那时奴的荣耀，比着‘太后’两个字的尊号高得万倍呢。”

众官听到此处，无言可对。又复大众商量，以为皇帝之母，似乎不能仍称为妃。倘他日皇帝长成，大婚之后，立了妃嫔，岂不要称混了么？商量了许久，变通一个办法，拟定尊杨淑妃为杨太妃。商定了又去奏闻，把这个意思表明。淑妃只得允了。于是尊了淑妃为杨太妃，怀抱着景炎帝垂帘听政。可怜杨太妃自从离了临安一直到了此时，方才得了喘息的工夫。这里方才商量布置守御，一面兴兵恢复。

忽探子报到，元兵分两路由海路南下：一路取汀州，一路取广州。汀州一路是阿里海涯做元帅，广州一路是张弘范做元帅，每路有精兵三十万，杀奔前来。陈宜中等闻报，急急会齐了，同去奏知杨太妃商量。张世杰便告了奋勇，情愿领兵由海路去援汀州。文天祥奏道：“张世杰既领水师去援汀州，臣愿带领陆兵去克复江西一路。北兵闻江西被攻，海上又有张世杰一枝兵，则往攻广州一路的兵必定惊惶。那时乘势再出一路兵，作为声援，可期北兵不战自退。”杨太妃依言，就令文、张二人刻日起兵前去。

文、张二人当下辞朝出来，分头去点定人马，一面出榜招揽天下英雄。忽报杨太妃有旨宣召，文、张二人连忙入朝。杨太妃道：“文先生、张将军这番出兵，但愿一举恢复中原，挽回危局。奴想自先皇帝以来，只有元兵来入寇，我方设法御敌，从未曾起兵去攻伐他。这回文先生去克复江西，可算是头一次，不可不慎重其事。奴想定了主意，学古人那登坛拜将的礼，已委陆先生派人到城外去筑两个将坛，准定后天行礼。只是皇帝年纪幼小，奴又是女流，只好请陈先生恭代行礼的了。二位切不可推辞。”文天祥奏道：“现在干戈撩乱，似乎可以不必衍此等仪文。况臣才识浅陋，屡次兵败，那敢当此隆礼？”杨太妃道：“先生说那里话来。这拜将出兵，本来为的是干戈撩乱，要去扫荡妖氛，才有这个礼呀。难道天下太平的时节，倒有这等事么？”张世杰道：“汉高祖登坛拜将的事，只为韩信年轻，恐怕不能服众，所以顽出这个把戏来，有甚礼不礼！臣等都是身经百战的，何必这个。”杨太妃道：“这是奴要表明皇帝慎重这事起见，两位都不可推辞。奴还有一个商量，如今上了孝恭懿圣皇帝的尊号，还没有进上册宝。奴想要差一个精细人，赍了册宝送到北边。一则是进册宝，二则是请三宫圣安，顺便探探情形。先生想想有甚可靠的人？”文天祥道：“进册宝自是礼数，但送到北边去，恐怕不方便。倒是差人到北边去请三宫圣安，打探消息是真。这册宝一节，依臣愚见，不如先在此望空上了。等他日扫平了胡元，三宫回銮时再上罢。”杨太妃道：“先生说得是。但差遣何人去好呢？”天祥想了想，奏道：“臣有一门生，姓宗名仁，此人极精细，可以去得。”杨太妃道：“他现居何职？”天祥道：“在臣幕下，尚未受职。”太妃即命内臣传旨，封宗仁为代觐使，即刻宣召入朝。

不一会，宗仁来到。山呼已毕，太妃道：“文先生保卿可往北边代请三宫圣安，屈卿充个代觐使，不知何日可以起行？”宗仁奏道：“太妃慈德谦和，臣不敢当。至于代觐一节，无论何时即可起行。况臣也恋主心切，亦望早日觐见三宫，探个着实消息回来。一则上慰慈怀，二则也稍尽臣道。”太妃喜道：“既如此，卿可择日起行，愈速愈好。”当下一众辞出。

宗仁跟天祥回府，道：“侍奉师相未久，今又要分离，真是令人无奈。”天祥道：“这是一桩正事，到北边去要紧是打听元人动静。这事非同小可，所以我不保别人，单保你去。不知你几时可去？”宗仁道：“送过师相起节，就可动程。还有一件事，央求师相，不知可承俯允么？”天祥问是何事。宗仁道：“门生兄弟共是五人。除门生及宗义跟随师相及张将军外，还有三个兄弟前日追寻到此地来。那第四的名宗智，今年方才二十岁。他从小喜欢弄水，长大了就熟谙水性。宗义因这番张将军由海路出兵，就荐在张将军幕下。还有两个，宗礼、宗信闲着无事，自小也学过武艺，意欲求师相收在麾下，早晚听候差使。”文天祥道：“我今正在用人之际，所以出榜招揽天下英雄。令弟在此，是极好的了，快请来相见。”宗仁就教人去唤来。不一会，兄先弟后的来了。参见已毕，侍立左右。天祥抬眼看时，二人都是彪形大汉，浓眉广颡，燕颌虎腮，一望而知是两员勇将。不似宗仁虽是身材高大，勇力过人，眉目间却像一个恂恂儒者。天祥大喜，留在帐下。

到得晚来，门上又报说有四条好汉求见，天祥叫请进来相见。四人参拜过，各通姓名。第一个姓赵，名龙，表字云从，生得紫面虬髯。第二个姓李名虎，表字公彪，生得唇红齿白。第三个姓白名璧，表字复圭，生得气宇轩昂，声音洪亮。第四个姓胡名仇，表字子忠，生得瘦小身裁，举动机警。都是因为见了榜文，前来投效的。天祥看罢，不胜之喜，齐命坐下相谈，又各赐衣甲鞍马。赵龙道：“某等早想拜投丞相门下，尽忠王室，只恨没有机会。今见榜文，特来拜见，务望录用。”胡仇道：“在下在临安时已暗暗的跟定了丞相。后来丞相到镇江，在下因恐鞑子要害丞相，也伏在左近。后来听说丞相走了，在下连夜访寻，杳无踪迹。后来在江边寻见了三匹马，料是弃马渡江了，也就跟过江来。忽听得军民人等纷纷传说，说丞相奉了元主之命，来说李庭芝投降。那时在下就冷了半截身子。喜得后来遇见谢叠山先生说起，方才晓得是谣言，那时已是无处追寻了。一天在海边，遇见一个渔船，因自念终久是个亡国之民，何不学孔夫子说的乘桴浮于海呢？因央那渔翁带我在船上，帮他撒网起网，自愿不受工钱。承他应允了。谁知上船不到几时，起了飓风，把船上的桅也打断了，舵也打折了，无法可施，只得随风飘荡。足足受了五六天的风涛，却飘到了此处。上岸散步，问了土人，知道丞相在此，又说得不甚明白。在下就辞了渔翁，要来打听。半路上遇见这三位，说起丞相在此出榜招人，因此同来拜见。”天祥道：“一向多承暗中保护，感谢不尽。”胡仇道：“今日得见丞相，三生有幸，务乞收在帐下，早晚听令。”天祥也谦让了几句，就让到外厢去，令与宗礼、宗信相见。

天祥叫了宗仁到里面，说道：“我看那胡仇为人甚是机警。你一个人到燕京去，我正在不放心。明日想派他跟你去，你意下如何？”宗仁道：“初次相见，尚不知他的底细，如何好结伴？待门生出去试探试探他再看罢。”天祥道：“正是我叫你来，也是要商量这事呢。”

宗仁就辞了出来，与众人相见。互通姓名，挨次坐下。宗仁便做个东，置酒与众人接风。连宗礼、宗信共是七位英雄，把酒论心，各诉生平，十分畅快。到半醉时，李虎叹道：“如今干戈撩乱，其实不是我辈吃酒的时候。不过宗大哥美意，不便十分推辞。明日我们跟丞相出师，在阵前打仗的兴致也要同今日吃酒一样才好呢。”宗仁闻言，十分敬佩，道：“弟岂不知此理，不过今日与众位初次相会，借此聊表敬意。二则借此大家谈谈心曲罢了，其实主意不在吃酒上呀。”

胡仇道：“正是。我们此番得见丞相，跟随着效力，我劝众位千万不可把‘忠君报国’四个字摆在心上。”大众听得此话，不觉一齐错愕。胡仇道：“列位有所不知，世上那班人动不动要讲忠君报国，面子上是很好看的，你试问他心里何曾知道君国是甚么东西？不过借着这个好名色去骗取功名富贵罢了。不信你看投了鞑子那班官儿，当日做宋朝的官的时候，何尝不是满嘴的忠君报国。及至兵临城下，他的性命要紧，就把忠君报国那句口头禅丢到了爪哇国去，翻转面皮投了降了。及至得了性命，又想起那个功名富贵来。只是没法可取，他又拿出他的那副面具来，去说忠君报国。可是忠的是鞑子的君，报的是鞑子的国了。”说罢，便咬牙切齿的恨起来。白璧道：“我们只要把‘忠君报国’四个字不这样用就是了。”胡仇道：“我们何犯着挂那种卖假药的招牌！依我说，我们今日不过是各人去报私仇罢了。列位的事我不知，只我就是临安人。临安地方也没有同鞑子见过仗，太皇太后先奉了降表过去，可以算得怕他的了。那臭鞑子不费一兵半卒之力，唾手直入临安。你看他还是杀戮淫掠得一个不亦乐乎。那时我想，国也没了，要家何用？所以撇了家去暗中跟随文丞相。今番出兵，是我们凭藉着君国之力去报私仇。我想此时我家祖坟不定也叫鞑子掘了。这个破家毁坟之仇，如何不报！列位看着我到了阵上时，捉了鞑子，我要生吃他的肉呢。所以我不说忠君，只说孝祖宗；不说报国，只说报仇。”一席话说的众人一齐点首。

宗礼笑道：“依兄此说，我们国中现在鞑子不少，你何不杀两个出出气呢？”胡仇道：“唉，怎么兄要说出这种话来了？尽我的力量去杀，能够杀得几个呢？就叫我一个人杀他几百，也不能算得报仇。必要仗着兵力去克复城池，赶绝鞑子，才好算得报仇呀。”白璧道：“依兄此说，仍是不离忠君报国的宗旨。”宗仁道：“胡兄此言甚是痛切。不过他未曾将他的意思说得圆满。他是报仇就是忠君报国，忠君报国就是报仇，把两件事混做了一件，办起事来越发奋勇些，是不是呢？”胡仇拍手道：“正是，正是！我满心是这个意思，不知怎样总说他不出来，好笑。我在江北遇见了谢叠山，他打扮得不僧不道的模样，同我谈了半天。我说起报仇的话。他说：‘甚好，甚好！但只一样，自己报不来，也要交代子孙去报。’我想，世界上那有许多好子孙！到了子孙的时候，鞑子盘踞得久了，莫说子孙要存了个深仁厚泽食毛践土的心思，就是子孙要报仇，那鞑子还要说甚么大逆不道呢。”赵龙道：“及身报得来便好，报不来时我便一头撞死了，并且连儿女都要自家先杀了，何苦留些骨肉叫人家去糟蹋！”白璧道：“不能这样说。依赵兄这话，岂不是中国从此没了人了么！”

宗仁道：“凡事都要有一个退后思想。譬如我们明日出兵报仇，一路都是胜仗便好，万一不胜呢？再万一有甚大不测之祸呢？那时就不能不依叠山先生的话了。这话我也曾听先生说过，反复思量，这倒是个深谋远虑呢。我有一句话请教胡兄，当日暗中跟随文丞相时，你是怎样跟法的？”胡仇道：“我为要暗保文丞相受了多少恶气，我是见了鞑子就恨的。那时没法，只好投入鞑营去。我若是投到伯颜跟前显显我的本事，不怕他不重用我。但是我为的是保护文丞相，犯不着拿本事去帮助仇人，所以只去充做一个马夫。那天伯颜生日，大家大酒大肉的吃，偏偏我也吃醉了。及至醒来，失了三匹马。我心中一想，必是文丞相骑去了。偷入去一看，果然不见了。是我赶出去跑到北固山顶上一望，见那三匹马在江边吃草，知道是渡江去了。”

宗仁道：“我记得那夜天阴月黑，如何望得见？”胡仇听了，定睛将宗仁看了一看，道：“同文丞相一起的有两位，莫非一位就是宗大哥么？”宗仁道：“正是。”胡仇拱手道：“失敬，失敬！兄弟生就的一双眼睛，黑夜里可以辨得五色。若在白天里，只要目力可及的地方，可以辨出人的面貌。起初时，我以为人人都是如此，后来慢慢的才知道我竟是生成的一双怪眼。”大家听了，都觉得惊异。宗仁道：“想来胡兄武艺必定高强。”胡仇道：“马上的功夫却是有限，只因身材矮小，先就吃了亏。我看着各位的身躯雄壮，还十分羡慕呢。其余那小小技艺，不足挂齿的，不过心志总还不让人。”

宗仁见他义气磅礴，知道他是一条好汉，非同那投营效力希图升官发财的可比。此番北上，得他结伴最好。因将文天祥打算叫他结伴到燕京的话说了一遍。胡仇道：“我们投到此处，本来是任凭丞相差遣。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走一趟燕京呢。我就伴送大哥到了，再折到营里去也是一样。”宗仁大喜，再让一回酒，大家饭罢散坐。

赵龙道：“今夕得闻胡兄报仇的一番议论，十分钦佩。我们今日虽是初见，却是彼此同志，何不大家定一个盟？不必学那世俗上的甚么结为兄弟，只要联合一个盟会，立定了一个报仇的宗旨，始终不许渝盟，好么？”大众齐声道好。宗信道：“虽不必学那个结拜兄弟的俗套，但必要公举一位盟主方好。”白璧道：“赵兄先发此议论，就请赵兄做个盟主罢。”赵龙道：“这个断不敢从。”李虎道：“我有一句话，要举一个人，却是我说出来不许再推辞的。”众人道：“只要举得公允，自然大众赞成。”李虎道：“我们多是一介武夫，如何好当盟主？须知我们今夜虽然只有七个人，将来人众起来，要办大事。或者不仗朝廷之力，另起民兵，代国报仇；或者别有他举。那时人多议事，盟主坐了主席，要博采众论，下个公断的呢。今夜七人之中，只有宗大哥文武双全，人材出众，正合推为盟主。”众人齐声道好。宗仁再三推辞。白璧道：“我劝宗大哥一话，将来我们慢慢招致的人多了，那时有了比你强的，再让与那位未迟。”宗仁不能再辞，只得应允了。当下商量要起个会名，宗礼道：“我们就学《三国演义》上周瑜的群英会如何？不然，还有俗话说的许多‘明日会’、‘改天会’呢。”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宗仁道：“三舍弟常会说些疯话，诸位不可见笑。”于是当下议定了叫做“攘夷会”。大众折箭为誓，立了盟约。宗仁署了主名，其余挨次签名。宗礼道：“大哥今日吃酒做了主人，如今联盟又做了盟主，真是主运亨通了。”说得众人又一齐大笑。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宗仁把昨夜事告知天祥，天祥也是喜欢。当即入朝请旨，将新投效的都授了副将之职，只有胡仇封了代觐副使。又过了一日，要行拜将之礼。行过礼后，天祥就要起节。到了这日清晨，天祥带领众将官上马出城，到坛上去。要知到坛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下江西文丞相建殊勋 度仙霞宗伯成得奇遇

话说景炎元年秋七月，丞相文天祥奉了经略江西之命，初八日行登坛拜将之礼。是日早晨，天祥自丞相府中率领众将官，乘马来到坛下。大小三军早已伺候。那坛周围二百四十丈，分作三层，每层高一丈二尺。下层按着方位，分树青、黄、赤、白、黑五色旌旗。中层是风云日月旗，分布四角。上层遍树飞龙飞虎旗，当中迎风立着一面缕金“帅”字大纛。天祥下马登坛，众将分列左右。军中鼓角齐鸣，旗牌官报：“吉时已到。”陈宜中秉着节钺，两员中军在后面左右跟随，一个手中捧着“经略江西丞相信国公定北大元帅”的金印，一个手中捧着尚方宝剑，步到坛上，南面立定。天祥北面受命。军中换奏西乐。宜中口传诏旨已毕，将节钺授在天祥手中。左一员中军官即将帅印代为挂上，右一员中军官也代佩上尚方宝剑。天祥北面谢恩。礼毕，宜中率领中军退下。天祥就在坛上誓师，其辞曰：

粤惟皇宋，奄有四海，三百余年。上应天运，下洽民情。威震远迩，德被黎庶。蛮夷归化，华夏倾心。蠢兹北虏，寒盟入寇。马蹄所及，恣其蹂躏。忿我宗社，几成墟屋，哀我百姓，淫毒备尝。三宫北狩，皇帝南渡，凡我中国臣民，咸当疾首。用是皇帝特命文某经略江西，荡除胡虏，洗涤腥膻，复我邦族，还我民命。文某才薄德凉，时虞陨越，咨尔大小军士，其各一乃心，用乃命，复乃皇室，为邦家光。荣施所及，矧惟文某。呜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尔军士尚其勖哉！

誓时三军肃静无哗。誓毕军中又奏起军乐，勇气百倍。天祥下坛来到中军升帐，齐集诸将听令。先命赵龙领精兵三万，径取梅州。宗信领精兵一万，去取会昌。此二路系吉、赣要道，先须克复。白璧领兵二万，为两路都救应。自家率领宗礼、李虎将中军，杜浒随营参谋。其余偏裨将校不及备载。调遣已毕，令前军先行，遂入朝陛辞。

却说陈宜中下得坛来，就往那边坛上，去与张世杰行拜将之礼。大致与这边一样，不必细赘。天祥入到朝堂，恰遇张世杰也来辞朝。杨太妃道：“文先生、张将军，此去但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奴在这里专盼捷报。如今宋室江山一担的都托在两位身上。可怜奴是女流，一事不知，皇帝年幼，真正是孤儿寡妇。务望两位各矢丹心。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当铭感，奴母子更不必说了。”说着，不觉抽咽起来。天祥、世杰同奏道：“臣等自当竭尽股肱之力，恢复中原。继以肝脑涂地，以报国恩。”奏罢，辞出。张世杰自由海道进兵。

天祥回到军次，先行官早已起程去了。宗仁、胡仇等着要送行，忽报有故人求见，天祥教请入相会。原来是皇宋前任权守赣州的吴浚，天祥做江西提刑使时与他相识。此时已降了元朝，封了顺侯，派在伯颜帐下效力。阿里海涯来攻汀州，伯颜又派了他跟随阿里海涯。他仗着素来与天祥相识，在阿里海涯跟前夸了口，要说天祥投降，所以此番来到。天祥不知来意，只教请入来相见。分宾坐下，天祥先开口说道：“仆与足下昔日是寅僚，今日是仇敌，远劳光临，不知有甚见教？”吴浚道：“今日虽是仇敌，焉知他日不仍做寅僚？久不见故人，特来倾吐心腹。何以足下一见，先就说此决绝之话？”天祥拱手道：“如此说来，莫非足下已萌悔过之心，要投诚反正么？果是如此，仆当奏闻朝廷，赏一个四品衔的主事。足下自北营来，必知北营虚实，倘能倾心相告，只这便是一件大功。”吴浚道：“足下且莫性急，容某细细奉告。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又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室三百余年，气运已尽。今大元朝大皇帝奉天承运，入主中华，况又礼贤下士，所有投诚之人，一律破格录用。又久仰足下大名，特降谕旨，令各路军马倘遇足下，不许杀戮，必要生致。圣意如此，无非欲足下改事新朝，与以股肱之托。足下何不弃暗投明，不失封侯之位。仆为此事特来相劝，务乞三思。”天祥听罢，勃然大怒道：“我以为你投诚反正，方十分庆慰，讵料你出此禽畜之言，也不想你身为何国之人？向食那朝之粟？欺君背主卖国求荣，还有面目来见我，出此没廉耻之言！我文某一向只知道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你那一派胡言，只怕狗彘也不要听，何得来污我之耳！我今日系兴兵恢复的吉期，正缺少祭旗品物，就借你狗头一用。”喝教：“左右与我斩了！”左右听令，一拥上前，将吴浚推出辕门，斩讫，呈上首级。天祥祭旗已毕，下令起行。

宗仁、胡仇二人送至十里长亭，方才拜别。回到朝中，拜辞杨太妃，也要即日起行。太妃发下请三宫圣安的表文，及黄金千两，叫代呈三宫使用。二人辞了下来，便结束登程。

胡仇道：“我们今日虽是奉命往北，但沿途上多是失陷的地方，都有元兵把守盘查。我们须得改了装束，冒作鞑子，方得便当。”宗仁道：“我们堂堂中国之人，岂可胡冠胡服！”胡仇道：“时势不同，只得从权做去。我们虽是暂时借穿胡服，那一片丹心却是向着中国，比那些汉家衣冠的人，却一心只想要降顺新朝的如何呢？我们此去，虽说是个钦差，其实是细崽的行径，怎好不从权做事？”宗仁见他说的有理，就换上一身蒙古衣服。两人分着背上了那千两黄金，怀了请安表文，佩了宝剑，结束停当，扳鞍上马，一路长行去了。

路上看见那些百姓人家流离迁徙的景象，真是伤心惨目。看见他二人走来，都是远远避开的。到了晌午打尖，晚来落店，那些饭店旅馆都不较量价值，可以随意开发。有的时候，开发他也不要。宗仁心中甚是诧异，便向胡仇说起。胡仇道：“宗大哥，何以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连这个道理也不晓得？”宗仁诧道：“这里面又有甚道理？我却是不晓得。”胡仇道：“宗大哥何不自己照照镜子，扮的是甚么模样？中国百姓叫那臭鞑子凌虐的够了！莫说看见了害怕，就是说起来也心惊胆战呢。他们看见我们这个模样，当是真正鞑子来了，那里还敢计较，那里敢不走避？只怕我们吃了他的饭，住了他的店，一文不开发，还打他一顿，踢他几脚，他也不敢则声呢。”宗仁听了不胜叹息。胡仇又道：“我们改了这个装束，不过是为了前面走路起见，真是神人共鉴的。还有那丧廉耻没天良的，故意扮了鞑子来欺人，或者结识得一两个鞑子，仗着鞑子的势来欺人呢！这种人真是狗彘都不如！说着也要动气的。”宗仁越加叹息。

一路上谈谈说说，倒也不甚寂寞。一天走到了衢州地界，已是申牌时分。只见迎面一座大山挡住去路。胡仇指道：“前面那山名叫仙霞岭，有一条石路，可以越过岭去。岭上山明水秀，还有瀑布一道，倒可以游玩游玩。”说着，走到山下。谁知要寻那条石路时，再寻也寻不着，添了许多树木怪石。胡仇道：“这又作怪！莫非鞑子做出来的？这塞断了大路，又是为着甚事呢？如今只好在山脚下绕过去的了。”抬头看时，西面万山丛杂，路径崎岖，想来不大好走。东面虽然也是一条小路，却还平坦些，二人就投东面路上去。

一路上弯弯曲曲，甚是难行。约莫走到三里路光景，忽听得一声锣响，树林内跳出二三十骑人马，大叫：“鞑子留下买路钱去！”恼了胡仇，拔出佩剑，纵马杀将过去，那二十余骑一齐迎上。宗仁也舞剑来助，杀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败。终久是在小路上厮杀，转动不便，手中又是短剑，所以杀不过去。宗仁大叫：“胡兄且休同这毛贼厮杀，我们先退下去再商议罢。”说罢，拨马先走。胡仇随后也退了。

喜得那毛贼并不来追赶，两人退了半里路，下马歇息。此时已是日落西山，天色昏黑，两人席地坐下，取些干粮充饥，商量如何过去。胡仇道：“我道此处本有一条石路越过岭去的。如今寻不出来，一定是这夥毛贼塞断了，叫人家走这条小路，他却在那里拦抢。我们今夜先寻一个地方宿了，明日过去，好歹杀他一个一干二净，以便行旅。”宗仁道：“此地厮杀很不便当，并且不知他有多少伙伴，我们不如且在此歇息歇息。等到夜深时，摘去了马铃，悄悄的过去了，岂不是好？”胡仇点头称善。

二人坐了许久，看看斗转参横，大约已是半夜光景。两人悄悄的上马，按辔徐行。一路上果然没有遇见强人。走了一程，看看将近绕尽此山，忽然“吃嗒”一声，如天崩地塌一般。两个人两匹马一齐跌落陷坑之内。四下里锣声响处，登时火把齐明。一伙喽罗走来用钩铙搭起。说也奇怪，搭起看时，明明两匹马，却只有宗仁一个人。那喽罗便四面去搜寻，那里有个影儿！宗仁心中也暗暗称奇。众喽罗只得绑了宗仁，牵了马匹，解上山去。来到一个所在，有几间大房子，气象倒也威严。入门看时，当中一座大厅，正面摆着公案。公案上面坐着一条大汉，见众人推宗仁上来，便喝问道：“你这鞑子，往那里去？从实说来，饶你一死！”宗仁喝道：“胡说，我明明是中国人，你怎么知道我是鞑子？”左右又禀道：“本来是两个鞑子，跌在陷坑内，那一个不知那里去了。”那大汉又道：“你那同伴的鞑子那里去了？”宗仁道：“你怎么只管叫我做鞑子？我已被他们暗算了，我那里知道我同伴的下落。”那大汉切齿大怒道：“你自头至脚没有一处不是鞑子装束，怎么敢冒充中国人！”宗仁道：“我偶尔改装，也是常事。”那大汉更是暴跳如雷，道：“你是个真鞑子，我倒饶你一条狗命，留在山中当点苦差。你若是个中国人，忘了国家，甘心扮作鞑子，我便先杀了你。”喝教左右，搜他身畔。先是解下一个皮袋，内有黄金五百两，并有些零碎银子、干粮等物。又在怀中取出了恭请三宫圣安的表。那大汉看了，吃了一惊，立起来问道：“你这人究竟是甚路数？快快说来！”

宗仁看他的神色举动，料是一个草莽英雄，正打算用言语激动他，使他投诚到文天祥那里去，也可得一臂之助。今忽听他又问，因直说道：“我姓宗名仁，表字伯成，奉了杨太妃及皇帝之旨，到燕京去请三宫圣安。因恐到得北边，中国人走动不便，故此改了胡服。”那大汉听罢，急急下座，亲自松了绑，扶宗仁上坐，纳头便拜。口中说道：“不知天使过此，多有冲撞，不胜死罪。还望天使包涵。”宗仁倒弄得一惊，连忙扶住，道：“壮士快请起，不必如此。请问贵姓大名？”那大汉不及回宗仁的话，忙叫手下“快快多打火把，四面去寻那一位天使的伙伴来。倘有一差半失，我的罪更大了”。

说话未完，忽听得半空中有人大叫道：“不要寻，我来也！”声尚未绝，“飕”的一声，胡仇已立在庭前，手中仗着雪亮的宝剑。那大汉及宗仁都吃了一惊。宗仁虽是同胡仇结伴同来，却也不曾知道他有这个本事，当下吃惊之中，着实带几分欢喜。当下胡仇上前相见，通过姓名，便道：“刚才我跌下坑去，几乎也同宗大哥一齐被捆，幸而生得身体轻便些，一纵便纵出坑外。四下里已是一片锣声，火光乱起，急得我又不敢厮杀，只得寻个地方藏身。喜得此地树木甚多，我还不敢扒上树去，恐怕被人看见。只得又是一跳，跳上去时，双手捉住一个树枝，然后将双脚钩起，伏在树上。看他们簇拥着大哥进来，我一路上也在树上蹿来蹿去的跟到此地，伏在檐上窥探。打算要设法相救。”说毕，在怀中取出一枝小小的镖儿，对那大汉道：“你若要杀宗大哥时，你脸上早着了他也。”那大汉连道：“不敢，不敢！”

宗仁又请问那大汉姓名，大汉道：“在下姓金名奎，本是衢州人氏，当日在吕文焕部下镇守襄阳。可恨吕文焕那厮，平白地反了，投了胡元，引兵入城。我恨得无法可施，率领部下五百人，大杀他一阵，走回衢州。鞑子来寇衢州时，本来可以把守，又可恨留梦炎那厮，不知为着甚事，放着现成宰相不去做，却逃到衢州去，隐姓埋名的住了好几时。等到鞑兵临城时，他却偷出来开了城门，纳了元兵。气得我三尸乱暴，七窍生烟，仍旧率领五百人，杀出城来。走到此处，我忽然一阵心动，想去投朝廷，不如权且在此落草，养精蓄锐，再定行止。因将大路塞断，单留下一条小路。在下虽说是落草在此，却并不称王称霸，也并不骚扰中国人，专门与鞑子为难。两位天使如果不是这等打扮，过山时，守路的兵非但不敢惊动，并且指引避过陷坑呢。”宗仁听了一席话，十分钦佩，因劝金奎去投文天祥。金奎道：“在下也久有此意，但我的庐墓多在衢州，因想先克复了衢州再讲。”胡仇道：“不可不可。我猛然想起一事来了。我们所定的攘夷会，还没有一个基址。终不能这会散在各处，没有一个归总的所在。莫若就设在此处，将来招致着会友，有愿跟随文丞相、张将军出征的最好，倘是一时没有机会的，也好投奔此地。”金奎问：“是甚么攘夷会？”宗仁告知备细。金奎大喜道：“此地尚有一位英雄，等天明了大家相见，再作商量。此刻天也快亮了，大家歇息歇息罢。”叫左右在别室铺设好床褥，请二人安置。自家也去睡了。

二人听说还有一位英雄，不知是何等人物，急着要相见，那里还睡得着。翻来覆去，直至天明，即便起来。伺候的人送上脸水，二人梳洗已毕，早点已送上来。只见伺候的人走路好像很不便似的，再细看时，原来一个个脚下都带着脚镣。二人心下暗想：“这是为着何故？看金奎是个豪爽的人，不应该如此刻毒。”

正在想着要问时，金奎已带着一个人进来。只见那人生得面如冠玉，辱若涂朱，眉清目秀，虎步龙行，两人起身迎着相见。金奎代通姓名，始知此人姓岳名忠，表字公荩，系岳飞的玄孙，当日在仙霞岭的一个古庙内读书。金奎到仙霞岭时，彼此相见，十分投机。及至金奎将大路塞断，就山中立起寨栅，将古庙拆去，盖造了若干宫室，俾众兵士居住，这岳忠仍留在此。金奎只当他是个客，当下表明来历。四人重新叙起话来。讲到攘夷会一节，岳忠也十分赞成。宗仁在皮袋内检出那张盟约，请他二人署名。二人署毕，宗仁便要将这盟主让与岳忠。岳忠那里肯应。胡仇道：“如今主盟不主盟倒还不急着推让，倒是这张盟约要存在此地。金兄即允了借此地做个会所，就请按着这约上的姓名，写个信儿，到文丞相大营去通知。好在各友都在那里。”金奎道：“这个使得。”当将盟约收下，邀二人同去看操，二人应允。

于是四个人一齐出来，走到大厅上。抬头看时，当中挂着一个大匾，写着“仇胡堂”三个大字。胡仇不觉笑起来道：“昨夜来得卤莽，未曾看见。金兄何故将我的名字倒过来做了堂名呢？”金奎也笑了。岳忠道：“当日我本说这两个字不雅驯，金兄要表明他的主意，一定要用他。此刻做了攘夷会的会所，明日把他卸下来，就直用了‘攘夷会’三个字，岂不是好？”金奎道：“好，好！明日就换。”说着出了门，上马去看操。

宗、胡二人沿路看时，原来遍山都是树木，而且那树木种的东一丛，西一丛，处处留着一条路，路路可通，真是五花八门。倘不是有人引着，是要走迷的。金奎道：“这山上树木很多。这都是岳兄指点着移种的。这是按着八阵图的布置，虽然不似《三国演义》说那鱼腹浦的八阵图的荒唐，然而生人走了进来，可是认不得出路呢。”宗、胡二人十分敬服。说着出了树林，来到校场。金奎让三人进了演武厅，分宾坐下，下令开操。看他不过是三四百人，却是号令严明，步伐齐整。金奎道：“这也是岳兄训练的。”二人益加敬服。阅毕，又同到山后去看农业。原来仙霞岭后面是一片平阳，四面众山围住，一向是个荒地。金奎到后，就叫众兵开垦起来，居然阡陌交通。田畔又有百余间房子，居然像个村落，里面有纺织之声。宗仁道：“这里还有妇女么？”金奎道：“在下所部的兵士多是衢州人，所以陆续有接了眷属来的，都住在此处。左右没事，就叫他们做些女红。我这山中便是个世外桃源了。”说话间，宗仁瞥见一群人在田上耕作，却一般的都带着脚镣。正要相问，忽一个兵士来报：“山下捉住一人，装束得不蒙不汉，又像是个疯子，请令定夺。”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谢君直初上仙霞山 胡子忠夜闹河北路

却说岳忠、宗仁、胡仇、金奎四人正在那里观看地势，彼此闲谈。忽报山下捉住一人，装束得不蒙不汉，请令定夺。金奎便同三人仍旧上马，回去发落。走到大堂之上，只见仇胡堂的匾额已经卸下，另用青松翠柏扎成“攘夷会”三字，挂在上面。金奎愕然，问起缘由，方知是岳忠交代手下人做的，不觉大喜。四人分宾主坐定，众兵丁拥上一个人来。大众举目看时，只见那人须眉似雪，面目枯槁，穿着一身麻衣，足登麻履，头戴草帽，将一把雪白头发披在肩头，手执一枝藜杖，昂然上前。金奎远远看见，便道：“这不僧不道的，一定是个妖人，不然就是个疯子。”岳忠道：“当此扰乱之时，或者是个高人，佯狂玩世，也未可定，正未可轻视。”说犹未了，只见宗仁起身下座，抢步前去，对着那老人倒身下拜。金奎等倒觉得愕然。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谢枋得。当下宗仁指与众人，一一相见。金奎先举手谢过道：“不知老先生鹤驾远来，有失迎迓。下人无知，又多失礼，尚望恕罪。”岳忠道：“老先生节义凛然，久已钦佩。今日不吝尘驾，必有所见教。”枋得道：“国破君亡，不能补救万一，又且丧师失地，正在不胜惭愧。不期外间反加以节义之名，真是惭愧欲死。因在福建一带闻得金将军义不降元，独在此处，占据一方，故特冒昧到此拜谒，愿闻将军雅教。”金奎道：“在下卤莽无知，只知道食人之禄者，忠人之事，一向佐着吕文焕那厮把守襄阳。当日虽然樊城已失，襄阳势孤，然若肯死守，未必不可以待援兵。叵耐吕文焕并不集众商议，竟就私竖降旗。那时我本待杀却那厮，据城自守，无奈降旗一竖，人心已散。杀他一人，亦属无益。所以等他迎鞑子入城时，痛杀他一阵，逃到此地。我意总以为守得宋家一寸土，还有个安身之地。公荩屡次劝我力图恢复，我想这是一件极难极重的事，只好做到那里算那里的了。”岳忠道：“在下虽有此志，只是才疏学浅，年纪又轻，经练更少。今得叠山先生惠然肯来，正好商量此事。”枋得道：“那里话来。岂不闻英雄出少年。列位年力富强，正好替国家出力。老夫年来神气昏瞀，在此苟延残喘。天下大事，正在仰仗列位呢。老夫今日来此，有一件事奉告，亦有一件事奉托，不知可肯见听？”岳忠忙道：“老先生不吝教诲，自当洗耳恭听。”

枋得道：“列位雄踞仙霞岭，志图恢复，自是可敬。老夫所奉告者，是请列位万勿灰心，更不可轻弃此地。而且踞此一隅之地，要图恢复万里江山，也非三年五年可成之事。列位在此办事顺手，固是可喜可贺，万一施展不来，可不要徒恃一己之能。”金奎道：“招致英雄，是我本来心愿。这节自当领教。”枋得道：“不独招致英雄，就可了事，最要的莫如教育后进，拣年轻有志之子弟，各尽所长，尽心教育，务必使之成材。如此，就是我一生之志未遂，将来也可继起有人。我办不到的，也可望后人办到。若只知尽我之力做将过去，有志未遂，一朝咽了气，便以为我一生已经尽职，未免所见太浅了。所以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两句话，为世人所最佩服，我却并不佩服。须知受人寄托，死后尚不能卸责。既知道死后尚不能卸责，就当立一个死仍不已的主见。若只知死而后已，则只须看见事不就手拚了一死，博个死后荣名。试问于事有何益处？至于要做到死仍不已的地步，却除了教育后起，没有第二个方法。此是老夫特来奉告的一件事。”

岳忠不禁点头道：“老先生高论，真是高深邃远。从此当写作座右铭，竭力做去。并当把此论传之后世，庶几一代办不成之事，可望第二代，推之还可望第三第四代。”胡仇忽接口道：“这么说，到了灰孙子的灰孙子一代，总有办到之一日呢。”说的大众一笑。枋得正色道：“这可也是正论。不过讲到教育后起，并不是一定要教自己子孙，只要是年轻有志的，都要教起来。不必多算，一个人只要教十个，将来那十个，就可以教一百个。人材日多，那里还有办不到的事呢！”

金奎道：“话虽如此，只是同在下一样的，不过只有了几斤蛮力，别样学问一点也没有，拿甚么去教人呢？”枋得道：“这是将军过谦了。将军有了武艺，就教武艺；等那有韬略的去教韬略。我本来说的是各尽所长去教人呀。并且还有一层，像将军这抗拒元兵，那一腔忠义之气，就很要拿出来教人。这个比教武艺、教韬略更为要紧。只要教得遍地都是忠义之士，你想，我们中国还有那鞑子立脚的地方么？”金奎大喜道：“我一向也不知甚么叫做忠义，只觉得我自家满肚子不平。看看我们好好的一座锦绣江山，怎么叫那骚鞑子来乱糟蹋！想到这里，我就恨不能生吃鞑子的肉，谁知这点不平就叫做忠义。老先生这等说来，那忠义之士是极容易做的。”枋得道：“本来从古忠义之士，多半是不平之气养成的。施展在朋友上面，就是侠士；施展在国家上面，就是忠义。”岳忠道：“金将军向来没有表字，今得闻谢老先生高论，我可奉赠一个表字给金将军，莫若就称做‘国侠’罢。”宗仁道：“好个国侠。除了金将军，也没人敢当。”

岳忠道：“闲话少提。请教谢老先生，说托我们的是一件甚么事？”枋得道：“老夫所生三子，长子名义勇，不幸早年亡故。次子熙之，三子定之，此时尚流落江西。老夫一月以前已经着人带信去，叫他投奔金将军麾下，早晚听受驱策。料想不日可到，还求金将军收纳。”金奎喜道：“这好极了！有甚么托不托，求不求，只叫我仙霞岭又多两位英雄。”岳忠道：“两位公子如果惠然肯来，在下等得以朝夕侍教。”枋得抢着说道：“将军不必说此谦话，总是气味相投，志同道合，方才来投奔。将来彼此有个切磋。这是老夫敢说的。”

说罢，又回头问宗仁：“何以亦在此处？”宗仁将奉诏到燕京的话说了一遍。金奎便叫置酒，代枋得接风。枋得道：“这可不必。老夫也不能多耽搁，就此要告辞了。”岳忠道：“老先生既然到此，何不就在此处安住几时？”枋得道：“我住在此处，徒占一席，于事无济。倒不如仍然到外面去明查暗访，遇了忠义之士，英雄之流，也可以介绍他到此地来，岂非一举两得？”岳忠道：“老先生既不肯屈留，又有这番盛意，自不敢相强。但是吃杯水酒再去不妨。”枋得道：“不瞒列位说，老夫惨遭世变，国破家亡，已是茹素多时了。”岳忠对金奎道：“我们终日酒肉，惭愧多矣。”枋得道：“这又是一个说法。老夫是老朽无用，论公事上面，眼看得天子蒙尘，山河破碎，不能补救万一。论私事上面，先兄君禹在九江就义，亡弟君泽、君恩、君锡都是同死国难。只有我觍然面目，偷生人世，所以食不甘味，麻衣茹素，少谢罪戾。至于列位，正当养足精神，代国家报大仇雪大耻，又岂可以我为例呢？”说罢飘然辞去。金奎等送至山下，握手而别。

当下四人送过枋得，仍上山来。宗仁亦欲告别，金奎、岳忠那里肯放，一定留住，要把攘夷会章程议定，才肯放行。宗仁道：“此时小弟君命在身，实在不敢久留。等到过燕京，得了三宫着实消息，复过命，再来商议。”岳忠道：“君命固重，但以国家大事与君命较，则君命为轻。我等所议攘夷会，正是国家大事。纵耽搁几天有何妨碍？”宗仁无奈，只得暂时住下，又取出盟约，请金奎存下。金奎初时不肯，宗仁再三推让，并要将这盟主让给金奎。岳忠道：“盟约带在身边本不方便，就存下何妨。盟主一层，依小弟愚见，一定是要众位同盟公举。宗天使也不能以一人私见，就让了出来。不如盟主的名目仍旧请宗天使承了，一面发信到各同盟处，知照本会基址，设在此处，以后有愿入会的，都以此处为归宿。招接一切的事，就请金将军担任了，岂不是好？”宗仁、金奎听了，也同声应允。大家又商量了一会整顿山寨、操练兵马的事。岳忠想起谢枋得之言，就挑选了十多名年纪少壮、粗知字义的兵丁，教育起来。金奎也选了二十名彪形大汉，教他们十八般武艺。宗仁、胡仇又耽搁了一天，到了次日，一早起来，便要辞别。金奎不便强留，就在山下置酒送行。宗仁、胡仇也不便推辞，一齐来到山下草亭之内。宗仁便不肯入席，只立饮三杯，就要上马。因看见行酒的小厮也都带着刑具，宗仁更耐不住，问道：“请教金将军，这班人犯了何罪，却要他带了刑具服役？”金奎道：“天使有所不知，这班都是我虏来的鞑子。因为他野心不死，恐怕他逃走去了，所以加上刑具。然而白养着他，又不值得，因此叫他服役。”宗仁道：“这个似乎过于残忍了。”金奎道：“天使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若不残忍他，他却要残忍我呢。两位此次到燕京去，留心看那鞑子待我们汉人，是怎样待法，就知道了。”宗仁此时不及多辩，同胡仇匆匆饮过三杯，大家说声珍重，上马向北而去。

在路上晓得夜宿自不必提，一日行至河北地方。这里久已被元兵陷落，一切居民都改换了蒙古服式，蒙汉竟无可分别。只有蒙古人，不问寒暑，颈上总缠着一条狐狸尾巴。因他们生长在沙漠寒冷之地，自小就用惯了这件东西，所以到了中国，虽在夏天，热的汗流浃背，他仍不肯解下。中国人向来用不惯，所以虽然改了蒙古装束，颈上却还没有这一件毛茸茸的东西。

这天宗、胡二人来到河北镇上，天已将晚，遂寻一家客寓歇下。胡仇往外散步，偶然经过一条街上，看见围了一丛人，不知在那里看甚么。胡仇走上一步，分开众人，捱进去观看。只见两个蒙古人按着一个汉人，在那里攒殴。胡仇正欲向前问时，那两个蒙古人已经放了手。两个人各提了一只牛蹄，扬长的去了。那个汉人在地下爬了起来，唧唧咕咕的低声暗骂。胡仇把他打量一打量，这人却也生得身材高大，气象雄壮，只可怜已是打的遍体鳞伤了。只见他一面骂着，一面一拐一拐的向旁边一家铺子里去了。此时围着的人，也都散开了。

胡仇走到他铺子里，拱拱手道：“借问老哥，为何被这两个鞑子乱打，却不还手？难道甘心愿受的么？”那人听说，把舌头吐了一吐，道：“你这个人敢是蛮子，初到这里来的么？”胡仇道：“在下是中国人，不是甚么蛮子。可是今日初到贵地，因见你老哥被人殴打，心有不平，所以借问一声，又何必大惊小怪呢？”那人听说，站起来道：“客官既是初到此地，请里边坐罢。”胡仇也不谦让，就跟他到里间去。那人先问了胡仇姓名，然后自陈道：“我姓周，没有名字，排行第三，因此人家都叫我周老三。又因为我开了这牛肉铺子，又叫我做牛肉老三。胡客官，你初到此地，不知此地的禁令。是以在下好意特地招呼你一声。你方才在外边说甚么‘鞑子’，这两个字是提也提不得的。叫他们听见了，要拿去敲牙齿拔舌根呢！”胡仇道：“我不问这些，只问你为甚么被他们乱打？我来得迟，并没有看见你们起先的事。但是我看你光景，好像没有还过手。这是甚么意思？”周老三吐舌道：“还手么？你还不知这条律例。此地新定的条例，天朝人打死汉人，照例不抵命；汉人打死天朝人，就要凌迟处死。天朝人打汉人，是无罪的；汉人打了天朝人，就要充到甚么乌鲁木齐、乌里雅苏台去当苦工。你道谁还敢动手打他呢？”胡仇满腹不平，问道：“难道你们就甘心忍受他么？”周老三道：“就不甘心，也要忍受。忍受了，或者还可以望他们施点恩惠呢。”胡仇道：“这又奇了！眼见你被他打了，还有甚么恩惠！难道你方才是自家请他打的么？”周老三道：“天下也没有肯请别人打自家的道理。因为这两位兵官到我小店里买一斤牛肉，我因为刀子不便。”胡仇道：“怎么你开了牛肉铺子，不备刀子的么？”周老三道：“你真是不懂事！这里的规矩，十家人共用一把刀子。倘有私置刀子的，就要抄家的呢！这一把刀子十家人每天轮着掌管，今天恰不在我家里，所以要等往今天掌管的家里去取来，方能割剖。那两位兵官等不得，只给了我五十文钱，就要拿了一只牛蹄去。我不合和他争论，他就动了怒，拉我到外面去打了一顿，倒把牛蹄拿了两只去，五十文也不曾给得一文。”胡仇道：“这明明是白昼横行抢劫，还望他施甚么恩惠呢？”周老三道：“我今天受了打，并没有还手，他明天或者想得起来，还我五十文也未可定。这不是恩惠么？”

胡仇听得一肚子气，却因为要打听他一切细情，只得按捺着无明火，又问道：“他的规矩虽然限定十家同用一把刀，你们却很不便当，不会各人自家私置一二把么？”周老三道：“这个那里使得？这里行的是十家联保法。有一家置了私刀时，那九家便要出首。倘不出首时，被官府查出了，十家连坐。你道谁还敢置私刀么？”胡仇道：“我只藏在家里不拿出去，谁还知道？”周老三道：“到了晚上，官府要出来挨家搜查呢。搜查起来翻箱倒匣，没有一处不查到，那里藏得过来！”胡仇听了，暗暗记在心上，却又问道：“这镇上有多少人家？他那里夜夜可以查得遍？”周老三道：“他不一定要查遍。今天查这几家，明天查那几家，有时一家连查几夜，有时几夜不查一次，总叫你估量不定。”胡仇道：“你们也一样是个人，一样有志气的，怎么就甘心去受那骚鞑子的刻薄。”周老三连连摇手道：“客官禁声，这两个字是提不得的。叫巡查的听见了，还了得么！这里安抚使衙门出了告示，要称他们做天朝，叫你们中国人做蛮子。”胡仇大怒道：“难道你不是中国人么？”周老三道：“我从前本来也是中国人，此刻可入了天朝籍了。我劝你也将就点罢，做蛮子也是人，做天朝人也是人，何必一定争甚么中国不中国呢！此刻你就是骂尽天朝人，帮尽中国蛮子，难道那蛮子皇帝就有饭给你吃，有钱给你用么？从古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客官你真是不识时务呢。”

胡仇听了，一肚子没好气。知道这等人犹如猪狗一般的，不可以理喻，立起来就走了。回到客店，同宗仁说知前项情事，道：“旁的不打紧，只有我们的要紧东西不能不收藏好了。不知那鞑子们今夜查到这里不查呢。”宗仁点头道：“是。”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两人商量，把那请安表文，和自家的随身军器与及金银等物，要设法藏过。四围看了一遍，正在无处可藏，忽听得外面有人说话道：“客人来迟了。小店都已住满，请到别家去罢。”又一个道：“东边那屋子，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不是空着么？”一个道：“那屋子住不得，那里有大仙住着，走近门口就要头痛的。”这一句话直刺到胡仇耳杂里，连忙出来一看，果然见东面一间房子，乌漆黑黑的，没有人住，心下暗暗欢喜。等那些人走开时，回到房里，把那要紧东西包在一起，悄悄的拿到东边那屋子里来。走到门口，轻轻用手一推，却是锁着的。门旁有个小小窗户，再去开那窗户时，喜得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忙忙把那要紧东西递了进去，倚在窗下，仍把窗门轻轻带上。

回到房里来，与宗仁两个相视会意。胡仇叹道：“不料此处行这般的苛政，把汉人凌虐到这步田地，还有那些人肯低首下心去受他，真是奇事。”宗仁道：“岂但此处，自此往北一带无处不是如此。我们从此倒要十分把细呢。他到处都设了一个安抚使，这安抚使何尝有丝毫安抚，我看倒是一个凌虐使呢。我今日听得这里店主说，这安抚使每夜还要选民间美女十名，去伺候他。那没廉耻的顺从了他，到明日或后日，不定还望他赏了一二百文铜钱，放了出来。碰他高兴的时候，还要叫进去。内中有两个有点志气的，自然抗志不从，却从没有放出来过。不知叫他怎样处置了。你想这还成个世界么？”胡仇听了，好生不平。说话之间已交二鼓，于是安排就寝。这一夜却喜得鞑子没有查到这店里来。不一会，宗仁先睡熟了。

胡仇翻来覆去只睡不着，坐起来侧耳一听，觉得四边人静，不觉陡然起了一点侠气。悄悄起来，换上了一套夜行衣，开出房门，走到东边那房子，开了窗户，取出那一包东西来。散开来取了自己所用的一把朴刀，挂了镖袋，取了火绳，结束停当，仍旧把东西放好，掩上窗户。腾身一跃，只觉得满天星斗，夜露无声。不知胡仇要到何处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盗袖镖狄琪试本领 验死尸县令暗惊心

话说胡仇当夜结束停当，佩了朴刀，带了袖镖袋儿，纵身上屋。四下里一望，只见是夜月色微朦，满天上轻云薄雾，疏星闪闪，从云隙里射出光来。胡仇此时一心只要往安抚使衙门里去，探听他们的举动，到底他把我们汉人如何凌虐。好歹结果了那鞑子民贼，抒抒这胸中恶气。想罢，只望房屋高大的地方窜去。

好在他从小学就的是飞檐走壁的本领，不到三蹿两蹿，早到了一所巍峨官署。胡仇心下暗想：“我此番进去，是要杀人的。要探听明白，不要误伤了人才好。我今日初到此地，未曾打听得到底有几处衙门，要是错走了人家，岂不误事！”想罢了，蹿到头门瓦檐旁边，一翻身扑将过去。双脚钩住了廊檐，右手托着椽子，左手拿出火绳，晃了一晃。仰起面来一看，只见门头上竖的一块白匾，写着“钦命河北路安抚使”八个大字。暗道：“不错了。”收过火绳，使一个猛虎翻身的势子，仍旧到了屋上。走到里面廊房顶上，往下一看，只见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有东边一间里面有灯光人影。想来这都是不要紧的地方，我且到上房去看。想罢，就从大堂顶上过去。又过了二堂，再往下一看，是一排五间的高大房屋，两边还有厢房。想此地是上房了，只不知那鞑子住在那一间里面，且下去看看再说。遂将身一纵，轻轻落了下来，脚尖踮地。四面一望，只见东面一间灯光最亮。

走到窗下，吐出舌尖儿将纸窗湿了，轻轻点了个窟窿。往里一张，只见一个老头儿坐在醉翁椅上打盹，还有两个白面书生对坐着，一个低头写字，一个旁坐观看。只见那写字的放下笔来，把纸一推，说道：“据我看来，这些人都是多事！此刻眼见得天命有归的了，乐得归化了，安享太平富贵，何必一定要姓赵的才算皇帝呢？像文天祥、张世杰他们倒也罢了，这一班手无寸柄的也要出来称甚么英雄豪杰，想来真是呆子。他也不想想，就算姓赵的仍旧做皇帝，那姓赵的那里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呢！”一个道：“可不是吗！我先父做了一世的清官，到后来只叫贾似道一个参本，就闹了个家散人亡。先父就在狱中不明不白的死了。这种乱世之中，还讲甚么忠臣孝子？只好到那里是那里的了。”

说话之间，那打盹的老头儿盹昏了，把头往前一磕，自家吓醒了，一个笑道：“张老夫子，醒醒呀！提防刺客。”胡仇听了这话，暗暗的吃了一惊，道：“奇怪，难道他知道我在外面么？”只听得那老头儿打了个呵欠，道：“不要紧，刺客在平阳，离这里远呢。”一个道：“平阳捉拿的公事已经到了这里了，难道那刺客还不能到么？”老头儿道：“也不要紧，那刺客不说么，刺蒙不刺汉。我是汉人呀！并且主公今日不在家，他那里就来呢！”

胡仇听了，好不纳闷，这不清不楚、没头没脑的听了这几句话。又是甚么拿刺客，这刺客是说的谁呢？又说主公不在家，可见这鞑子是不在家的了。我这岂不是白跑一次么？且不管他，再到别处去看看再说。

想罢，一纵又上了屋顶，重新走到外面廊房顶上，跳将下来。往东面屋子里一张，只见两个鞑子席地而坐，当中放着一个红泥炉子，红红的烧了一炉炭火。旁边地下，放着两段牛蹄，那鞑子拿刀割下来，在炭火上烧着吃。还有两个妇人，嬉皮笑脸的陪着。仔细看时，就是打周老三的那两个鞑子。胡仇走过门口，在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只听得一个鞑子说道：“不好了，分润的来了。”一面问道：“谁呀？”胡仇不则声，又敲了两下。里面又道：“你不答应，我开了门，总要看见你呀。”一面说着，拔去门栓，开了出来。胡仇手起刀落，只听得“呀”的一声，还没有喊出来，早结果了。胡仇在死的身上扑将进去，把刀在那一个鞑子脸上晃了一晃，当胸执着道：“你要喊了，就是一刀。”那鞑子要挣扎时，又见他雪亮的刀在手，只得说道：“不喊，不喊。请你不要动粗，有话好说。”胡仇道：“你家主子到那里去了？说！”那鞑子道：“到河南路安抚使那里祝寿去了。”胡仇道：“上房还有甚人？”那鞑子道：“没有人。太太和小少爷都没有随任。”胡仇提起刀来，在他颈脖上一抹，骨碌碌一颗脑袋滚到墙下去了。

看看那两个妇人时，一个躺在地下不动，一个抖做了一团。胡仇一把头发提来，问道：“这里囚禁女子的房屋在那里？”那妇人道：“在……在……在……在……在……。”胡仇道：“你不要怕，在那里？你说了，我不杀你。”那妇人道：“在……在……在花园里。”胡仇一刀把他结果了，又把那吓的不会动的也赏了他一刀。四下看了看，见那一段吃不尽的牛蹄，顺手拿起来，插在死鞑子的颈腔里。吹熄了灯，出了房门，纵身上屋，再到后面望有树木的地方窜去。

到了花园，落将下去，只见四下里都是黑越越的，那里是囚禁女子的地方呢？摸不着头脑，只得又腾身上屋。东张西望，忽见前面有一带高墙，便纵身上去。往下一望，却是三间屋子，四围都用高墙围住。屋子里面一律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只见一个婆子提了一个水铫，往后面去了，胡仇轻轻落了下去，蹑足潜踪跟在他后面。只听他嘴里咕哝道：“这班小孩子没福气，就应该撵他出去，还他的娘。偏又囚在这里，叫老娘当这苦差，这是那里说起。”一面咕哝着，到后面一间小屋子里去了。又听他道：“老王婆没有好事做，炭火也不加，水也不开了。”说着又翻身出来。

胡仇等在外面，等他出来，迎面晃了一刀。那婆子吓的“訇”的一声，把铫子扔了，缩做一团，抖道：“大……大王饶命。”胡仇道：“此地囚下的女子有多少？”婆子道：“一共有二十五个。”胡仇道：“监守的人有几个？”婆子道：“六个。”胡仇扯过他的裙来，嗤嗤的撕下了两条，把他反绑了手脚。又撕下一块，塞住了口，提起来扔在一旁。方欲举步向前边去，忽听见小屋子里有“呼呼”的鼾声。走进去一看，三个老婆子同在一个榻上，正睡熟呢。胡仇提起来，也不同他说话，一个个都绑好了，方到前面去。刚要转弯，不期那边一个人也转弯过来，扑了一个满怀，口里嚷道；“好婆子，你去取开水，怎么去了这半天呀？”胡仇把他兜胸拿过来，也绑好了。走到正屋里去，又是一个老婆子，正在门阆上朝里坐着呢。胡仇在他肩膀上一扳，道：“夜深了，请睡罢！”那婆子仰面一交，看见胡仇，大惊道：“你是谁？”胡仇道：“你不要怕，我不杀你。”正要绑那婆子时，忽然里面走出个女子来，道：“怪道今夜睡不着，原来死期到了！阿弥陀佛，你们大人也肯开恩，赏我们死了。快拿刀来，不要你动手。”胡仇不做理会，且把婆子绑好了，提起来。觉得他身边掉下一件东西来，胡仇也不在意，提到后面，往旁边一扔。

仍到前面来，只见那女子还站在那里，毫无惧色，对着胡仇道：“要杀拿刀来，可不许你动手。”胡仇故意把刀在他脸上晃了一晃，但见他非但不退缩，倒伸长了颈脖子，迎到刀口上来。不觉暗暗钦敬道：“好刚烈女子！”因收住了刀，对那女子道：“请教姐姐，此地共有几位？”那女子道：“连我共是十九人。要杀便杀，问甚么呢！”胡仇道：“在下并不是来杀姐姐们，是要来救姐姐们出去的。不知姐姐们可愿意？”那女子道：“我不信有这等事，莫不是奸贼又出甚法子来骗我们？”胡仇道：“在下是实意来救各位烈女出去的，并非奸贼所使。此刻已经将近四鼓了，姐姐们要走就快走，不要耽误了，倒反不妙。”那女子把胡仇打量一打量，翻身进去。不一会就同了七八个女子出来，都是睡眼朦胧的。胡仇道：“还有呢？都叫起来同走罢。可要静点，不要惊动了人。”于是又有两个到里面去，把一众都叫醒了出来，一个个却惊疑不定。内中一个道：“管他甚么呢！倘使这位真是义士，救了我们出去，自然是侥天之幸。万一是奸贼所使的，我们左右是一死，这又何妨呢？”众人都道：“有理，有理。”于是胡仇翻身出来，那一班女子也争先恐后的往外走。

刚刚跨出门阆，忽然一个踹了一样硬磞磞的东西，几乎跌了个筋斗。低头拾起看时，却是这里大门的钥匙，就是方才那婆子身上掉下来的。胡仇走到门前，看见大门锁着。正在焦躁，那女子恰把钥匙递过来。胡仇开了，大众就要出去，胡仇道：“列位且慢着，等我先去找着了花园后门，再来领路。不然到了外面走散了，倒不便当。那一位先到里面把灯都灭了才好，不然这一开门，灯光射了出去，就着眼了。”说着去了。不一会便匆匆走来，道：“真是造化，后门找着了。并且是虚锁的，又省了一番手脚。快来罢。”于是一行人悄悄的出了高墙，径到后门而去。胡仇取下了锁，开了门，一个个都放出去了。

他却重新把门关好，上了锁。复又回到高墙里，也仍旧关上门，下了锁。纵身上屋，走到大堂，落将下来。寻了一张纸柬，公案上现成有笔墨，拿火绳在纸柬上晃着，写了“下民易虐，侠客难防”八个字。又想了一想，在后面批了两句道：“此刀不准动，明日亲来取。”将身一纵，左手扳住正梁，吐了点吐沫，把纸柬先粘在梁上，然后拔出刀来，把纸柬插住，方落下来。细细一想，诸事停当，然后再由旧路悄悄的回到客寓。此时已初交五鼓。

来到东边房子窗下，轻轻开了窗户，提出包裹，解下朴刀，除了镖袋，觉得轻了。摸一摸，呀，不好了！袋里五七支镖都不见了，这是几时失去的呢？又未听得有落地声响，这事可煞作怪。越想越不解，不觉顿时呆了。

忽听得背后有人轻轻说道：“不要着急，镖在这里呢。”胡仇猛回头看时，却又不见有人。忽听得屋顶上有微微一声拍手响，拾头一看，却是站着一个人。遂将身一跃，也上了去。对那人道：“彼此既是同道，你何苦作弄我！”那人道：“你跟我来。”说着将身一纵，往北去了。胡仇只得跟着去，纵过了二三十重房子，那人却跳落平地。胡仇也跟着来，走到一颗老松树下，那人坐定，胡仇道：“朋友，我的镖是你取去的么？”那人道：“你且莫问这个。你有多大本领，却去干这个勾当？”胡仇道：“我并非有甚么本领，不过要为民除害。叵耐那厮不在这里，我好歹救出了十九个节烈女子。你既说我没有本领，足见你本领高强，敢问贵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狄名琪，字定伯，汾州西河人，武襄公狄青玄孙。请问阁下贵姓？”胡仇也告诉过了，又道：“原来是名臣之后，失敬失敬！适间弟失去袖镖，正在怀疑，忽闻背后有人说镖在这里，不知可是狄兄所为？”狄琪道：“恕小弟斗胆。兄到安抚衙时，弟恰好也到。见兄跳下身去，照着牌匾，知道兄是日间未曾来探听过的。那时弟在兄身后，就暗暗取了一枚。及至兄在书房窗外窃听时，弟又取了一枚。后来兄又到廊房外面探望，弟刚取得一枚。兄便过去叩门，弟又顺手取了一枚。兄在高墙里面，提那婆子到后头时，又取了一枚。关花园后门时，又取了一枚。在大堂写字帖时，又取了一枚，共是七枚，谨以奉还。”说罢，双手递了过去。

一席话说得胡仇目定口呆，暗暗惭愧，说道：“狄兄真是神技！怎么跟了小弟一夜，小弟毫不知觉？倘蒙不弃，愿为弟子。”狄琪道：“那里话来！胡兄技艺高强，不过就是老实些，只顾勇往直前，未曾顾后。倘再把身后照应到了，就万无一失了。小弟此来，还有一句话奉告，尊寓那里藏不得军器，这些鞑子要挨家查的。”胡仇道：“弟也知道，只是那间房子说是有甚么狐仙居住，永远锁着的。谅也查不到。”狄琪道：“在平日或者查不到，今夜胡兄闹了这么大事，明日那里有不查之理？只怕粪窖也要淘淘呢。”胡仇道：“似此如之奈何？”狄琪道：“弟已算好在此。兄快去取来，包你藏得十分妥当。”胡仇不敢怠慢，立刻窜到寓里，取了包裹来。只见狄琪仍在树下，说道：“快包好了。这树上有个鸦巢，两个老鸦我已拿下来弄死了，快把包裹放在巢里，万无一失。”胡仇听说，就背了包裹，盘上树去。安放停当，仍旧下来，向狄琪道谢。

狄琪道：“胡兄明日要到那里去？”胡仇道：“弟还有一个同伴，要到北边去。”又道：“明夜要去取刀，明日怕不能动身，后天便取道山东路，往北去了。不知狄兄要往何处？”狄琪道：“弟四海为家，行无定址。恰才从平阳路来，胡兄既往北行，弟明日就往南去。到河南路也闹他一闹，叫他们以为刺客向南方去了，兄好放心北行。”胡仇道：“多谢之至！兄说从平阳来，恰才听得那衙门里人说，平阳出了刺客，莫非就是狄兄？”狄琪道：“正是。然而未曾伤人，不过在那安抚使床前留下一把刀罢了。”胡仇道：“狄兄如果南行，可投到衢州仙霞岭暂住几时。”遂把设立攘夷会一事，大略告知。狄琪道：“如此甚好。弟如路过那边，一定前去。”说罢，握手而别，各分东西。

才行了数步，胡仇又站定了，回头叫道：“狄兄且慢，定伯兄且慢！”狄琪也立定了。胡仇上前问道：“万一他明日大索起来，连鸦巢都搜到，岂不要误事！”狄琪道：“不要紧。此中有个缘故。这鞑子不知那一代的祖宗亲临前敌与金兵交战，被金兵杀得大败，单人匹马落荒而逃。后来因山路崎岖，弃了马匹，走到旷野之地，走不动了，蹲在地下憩息。可巧一只老鸦飞下来，站在他的头上。金兵远远望见，以为是一块石头，就不追了，他方才得了性命。从此鞑子们见了老鸦就十分恭敬，称为救命神鸟，连这‘鸦’字的讳也避了，他如何敢动到鸦巢呢？”胡仇道：“如此是万无一失的了，承教承教！”说罢，两人分手。

胡仇仍窜回客寓，悄悄的回房安寝。此时已是天色微明。胡仇闹了一夜，此时得床便睡。也不知睡到甚么时候，朦胧之间，只听得宗仁叫道：“起来罢，要赶路呢。”胡仇故意哼了两声道：“我昨夜只怕感冒了，难过呢。让我歇歇罢。”又哼了两声，仍然睡着了。宗仁听他说病了，只好由他睡去。胡仇这一觉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来。宗仁忙问道：“此刻可好点么？”胡仇道：“好点。只是太晏，来不及上路了。”宗仁道：“赶路不打紧。只怕要弄出事来，我在这里正没主意呢。”胡仇道：“弄出甚么事呢？”宗仁道：“今日一早，外面就哄传起来了，说是安抚使衙门出了刺客，杀死亲兵。方才店小二来告诉我这件事，说本镇上各客寓，三天之内，已住之客，不准放行。未住之客，一概不准收留。要挨家搜寻呢。并且听说街头路口都有兵把守，过往之人一律要搜查呢。”胡仇道：“如此正好，我就在此处将养三天。”宗仁把手向东边屋子里一指，道：“只是那东西怎么得了？”胡仇道：“不要紧。这寓里人多着呢，他知道是谁的？”宗仁道：“那里面有请安折子呢！一齐弄掉了，怎么复旨？”胡仇道：“不要紧。那屋里有大仙呢，也许他们不敢搜那屋子。”宗仁道：“说也奇怪，你昨夜安放东西，可曾给他关上窗户？”胡仇道：“关的。”宗仁道：“今天早起，可开了。他们嚷甚么大仙出来了，宰了鸡，点了香烛去祭。我很担心，恐怕他们进去，见了包裹。幸而他们非但不进去，并且连窗户里面也不敢张一张，我才放下心来。”胡仇听了，暗暗好笑。这明明是我五更回来时取出包裹，忘记关上的，他偏要说大仙出来了。谁知我就是大仙呢！

不说宗、胡二人悄悄私谈，且说安抚使衙门，到了次日早起，一个亲兵到东廊房里来寻他伙伴，推门进去，呀！这一吓非同小可，怪声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杀了人了！”登时惊动了众人，乱哄哄都来观看。恰好本官又不在家，只得去告禀师爷们。一时间几位师爷都出来了，也是大家吓了个没有主意。

一面地方上也知道了。因为安抚衙门出了命案，非同小可，飞也似的去禀报县令。县令闻报，也吓得魂不附体，轿子也来不及坐了，连忙叫备了马，带了仵作扳鞍踏镫，加上三鞭，如飞的到了辕门下马。气喘吁吁跑到里面，与众位师爷匆匆相见，便问：“尸首在那里？”当下就有地方引到东廊房里来。县令也不敢坐，就站着叫仵作相验。验得女尸二具，男尸一具，均是被刀杀死，身首仍是相连。另男尸一具，已经身首异处。县令逐一亲身看过，看到那一具，说道：“这一具是身首异处的了，既然没了脑袋，他那颈腔子上血肉模糊的，又是甚么东西呢？”仵作听说，蹲下来摸了一摸，又摇了一摇，把他一拉，拉了出来。看了看，是半段牛蹄。禀道：“禀老爷，这个死人想来生前是个馋嘴的。他脑袋也没了，缺了吃饭的家伙，还要拿颈腔子吃牛蹄呢。可是没有牙齿，嚼不烂，未曾咽到肚子里去。”县令一声断喝，心下暗想：“这个杀人的很是从容不迫，他杀了人，还有这闲工夫开这个心呢！”正在肚子里纳闷，忽听得外面众人又是一声怪叫。未知是何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胡子忠再闹安抚衙 山神庙结义狄定伯

且说安抚衙门的人乱作一团，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闻得县令来验尸，大家又忙着打听，谁知这县令也验不出甚么道理来。忽然大堂上一个小厮大叫道：“在这里呢，在这里呢！”众人不知何事，一哄又到大堂上去。只见那小厮抬着头，在那里指手画脚。众人仰面一看，吓了个魂不附体，一齐乱嚷起来。一时县令及几位师爷都来看了。县令道：“这个刺客的本领也就非凡。那么高的正梁，他竟能把刀插上去！”内中一个师爷，戴起了近视眼镜，把那纸帖上的八个大字一个一个的细辨出来，后头那一行小字还是看不见，叫眼睛好的人念给他听。他听了，吐舌道：“这个胆子还了得！”

正说着，人报中军到了。原来这中军昨夜也拥了民间美女，饮酒作乐，不觉过醉，直睡至红日三竿。左右闻得这事，急急走到帐内，把他千呼万唤，方得起来，还是宿醉未醒。听得这件事，老大吃了一惊。忙忙过来，正遇着师爷们同着县令议论这刺客留刀的事。中军抬头一看，也觉吃了一惊。想了一想，道：“这厮合当命尽。他既然说今夜来取刀，待我今夜点齐了本部人马，在这里守着，不怕他会飞上天去！”又对县令道：“说不得贵县也要辛苦了，费心也点齐了通班捕快，今夜在这左右帮着巡逻。侥幸拿着了刺客，大人回来，彼此也有个交代。”

内中一个师爷道：“不如此刻先派了兵挨家搜查。各处要路隘口，多派人把守盘诘。”中军听说，连连称是。马上就发出号令，各处大索。又叫县令派了元差，跟着众哨官、百长、什长分头搜查去了。

宗、胡两人正在窃窃私议。胡仇心下明白，只因此时众寓客历乱异常，房外不住的有人走动，不敢轻易说出，恐怕泄漏机关。只有宗仁急的搓手顿足，又不敢露出形色来，恐怕犯了人家疑忌。其实同寓客人，那一个不是忙着赶路的？今听得已住之客不准放行的号令，那一个不急的搓手顿足，唉声叹气？不过宗仁是有事在心的人，格外提心吊胆罢了。

正在惶惑之间，那搜查的人到了，一声叱喝，把一座客寓重重围住。当先一个哨官，跟着一名县差，带了几十名兵丁，一哄而进。先是每一个客房派一名兵丁守住，那哨官亲身一处一处搜过来。跟随的人，带着就抢掠金银，一间间翻箱倒匣，摧墙倒壁的搜过。可怜有一个被他在行李内搜出一把裁纸刀，一个搜出一把扦脚刀，也被他当作凶器，登时锁了，押到县里去比问。真个是马槽厕所没有一处不搜到。

后来搜到有大仙的那一间，宗仁更是提心吊胆的，两手捏着一把汗。只见那店主人跪倒禀道：“这屋里向有大仙居住，求老爷免搜。”那鞑哨官喝道：“胡说！莫不是你这里藏着奸细么？”那店主不敢再辩，连跌带扒退了下去。那哨官举足一踢，“匉訇”把门踢开了，先自进去。后头跟了六七个人。在屋里四面一看，并没有东西，连个桌椅也没有的。那哨官反动起疑来，细细的四下里找寻。忽见一处地下的泥松了，凸了起来，就叫手下发掘。掘下了三四尺深，忽觉得一股腥气，直刺鼻孔。一个兵丁举动铁锹再掘了一下，不好了！掘出祸来了。只见地洞中伸出了一个碗大的蛇头，吐出三四寸长的舌头，往上一喷。那兵丁早着了毒气，晕倒过去了。吓的众人一声大喊，跑了出来，大叫“捉蛇，捉蛇！”那蛇不舍，蜒蜒蜿蜿往外追来。这里面搜查的人一个个都是赤手空拳的，奈何不得。内中有个机警的，连忙出去招呼了有兵器的进来，一阵大刀长矛乱刺乱砍。那蛇腾跃起来，拿尾巴打伤了几个人，方才被众人杀死。细看他时，真有碗口粗细，一丈来长。想来这间屋子一向是他在那里作怪。住的人住得不安，无知的愚人就说是有了大仙了。

闲话少提，且说当下那哨官，叫把晕了过去的兵丁拖出来一看，已是无救的了。又伤了几个人，也就无心搜查。有那未经搜查的，也不过胡乱翻了一遍就算了。宗仁眼看着他们去了，方才放下心来。然而不见搜出自己的包裹，却又纳闷。胡仇道：“大哥不必心焦，那东西我早就安放了一个妥当去处，包你不误事就是了。”宗仁不知此中缘故，仍是闷闷不乐。

且说那中军当日抖擞精神要捉拿刺客，不到日落，就传令众军士饱餐一顿。到得黄昏时分，便点齐人马，把一座安抚使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众军士一律的弓上弦，刀出鞘。又叫了两小队，分布在大堂、花园等处，只等刺客到了，一齐动手。中军又出下号令，如有能捉住刺客者，回明安抚大人，破格行赏。倘刺客当面仍被逃脱者，即照军法从事。你想，众军士那一个不图赏怕罚呢？一个个都振起精神，摩拳擦掌，等待捉人。那中军官身披掩心甲，佩了腰刀，不住的内外巡逻。

那几位师爷已是吓的手足无措。他们本是分着房间居住，到了此夜，天尚未黑，便商量要住到一屋子里来。立叫小厮支起铺来，关上房门，下了门栓，又抬了一张桌子把房门堵住。恐怕不够，又七横八竖的加上几把椅子。又支上一床薄被，把窗户挡住。收拾停当，有两个格外胆小的，早就钻到床上，抖开被窝，连头蒙住。有两个自命胆大的，还要商量今夜如何睡法。一个说：“要点灯睡的好，就是刺客来了，也可以看得见。”一个说：“灯是点不得的！点了灯，要被他看见，反为不美。”一人一个主意，正在争执不已。猛回头看见先睡的两个，在床上抖的连帐子也动了，不觉打了个寒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钻到床上，也陪着他发抖去了。

不提这里慌张，且说那中军官巡出巡进，不住的喝着口号，叫：“留心呀，留心！”后来巡的乏了，就坐在大堂上憩息。抬头看着那把雪亮的刀，暗想：“看他如何取法？”忽又回想道：“我坐在这里，是吓的他不敢来了。不如藏在暗处，张弓搭箭。等他来时，给他一箭，岂不是好？”想定了主意，便走出廊外，拣个黑暗去处伏住，也不去内外巡逻了，只眼睁睁的望着那刀。

守到三更以后，大众都有点困倦了。忽报说后面马房失火。中军此时隐身不住，忙忙出来分拨兵丁去救火。方才分拨定了，又报中军府失火。中军官道：“不好！他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我不能去。只分派得力人，回去扑灭就是了。这个时候，他一定要来了。众军士们小心呀！”

一声未毕，只听得“扑通”一声，又是“扑通”一声，屋顶上掉下两个人来。众兵一齐大喊道：“刺客来了，刺客来了！”举起火把，围上前来照看。中军也忙着来看时，却不是甚么刺客，原来是本标的两名哨官：一个已是跌得头破额裂，脑浆迸出，眼见得是硬了；一个未受重伤，还能说话。中军喝问道：“你们做甚么来？”那哨官道：“我们二人商量着刺客一定从房顶上来的，徒在底下守着无益。我两人曾学过飞走的功夫，因此同他两个同登屋顶，分做东西两处屋角守着。方才看见大堂屋脊上好像有个黑影子，我连忙赶过去，看见那一个也赶到那里去了。我两人合在一处，却看不见人。不知怎么，觉得脚下绊了一绊，就跌了下来了。”

中军听说，道：“不好！这时候管保到了。”抬头看时，“咯嗤”一声响处，中军只喊得一声“嗳”，那“呀”字还没有喊出来，身子便倒了。众兵士这一惊非同小可，上前一看，便一齐发出怪声喊道：“不好了，中军爷着了镖了！”这一声喊，大堂上下一切守看的兵士都围了过来。两个百长忙叫：“先抬到堂上去。这是刺客放的镖呀！”众兵士七手八脚，忙忙抬了进去。大众还抬头一看，道：“还好，刀还未拿去。你看，明亮亮的还插在上面呢。”这一闹，可闹的不得了了。安抚衙内搅他一个人马沸腾，又忙着防刺客，又忙着救中军。谁知他这一支镖不偏不倚，恰恰中在太阳穴上，那里还救得过来！一面将镖拔下，他早大叫一声，气就绝了。

此时上下无主，只得飞跑到里面，报与众位师爷，谁知一处处的房门都是敞着的。末后找到一个房间，门虽关着，却是任凭你把门打得如同擂鼓一般，里面只是寂无声息。这报信的吓得没了主意，跑到外面去，大叫道：“不好了，众师爷都被刺客杀了！”大众听了，慌做一团。内中就有个哨官出来做主，一面报县，一面用流星马到河南路飞报。

不一会，县令来了。慌慌张张验了中军，派定人守护了尸首。又到后边去要验众师爷，叫人撬开房门，推开桌子椅子。看时只见六七顶帐子，在那里乱摇乱动。一个便叫道：“不好了，刺客在房里呢！”翻身就跑。县令恰才要进去，倒被他吓的倒退两步。后来有两个稍为胆大的，约了一同进去。剔起了灯亮，揭开帐子一看，只见一团被窝在床上抖着呢。拉开被窝看时，内中一位师爷唇青面白，嘴里三十二个牙齿在那里打着关，说道：“大……大……大……大……大王饶命！”这兵丁伸手拉他一把，道：“师爷莫怕，刺客去了。呀！师爷的手怎样湿的？”扶起他看时，浑身上下犹如水里捞起的一般。可怜这是他出的冷汗呢！不曾叫他汗脱了，还算好。那位师爷定了定神，看见搀他的人是个鞑兵打扮，方才放了心。一面县令也进来了，一个个的都叫了起来。

县令看见一众师爷无事，方才略略放心，仍旧出到大堂，吩咐把中军尸首停好，代他解去了掩心甲。忽见他的腰刀只剩了一个空鞘，刀却不见了。此时众人防刺客的心都没了，乱烘烘的不知乱些甚么。此时听说中军爷的刀不见了，一个便道：“不好！中军爷的刀是宝刀呀，不见了还了得么！回来中军爷问起来，怎么回话呢？”一个道：“呸！人也死了，还会问你要刀么！”这一个方才笑了。

县令在大堂上踱来踱去，搓手顿足，急不出个主意来。猛抬头看见梁上插的那把刀，忽然想起道：“早上来时，那刀子没有那么大，好像换了一把似的。莫非他们捉弄我么？”想罢，便对那哨官说道：“怎么梁上那一把刀子，好像不是早起那把了呢？”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留心细看，就有中军贴身的亲兵认得是中军的刀，便道：“这是我们爷的刀呀，怎么飞到上头去了？”众人留心再看时，那纸柬儿也换过一张了。只是灯光底下，看不大出是写的甚么字。县令便同哨官商量道：“这光景只怕又是那刺客所为，莫若把他拿下来罢。”哨官道：“我们天尚未黑就守在此处，寸步未曾离过，他那里就换得这样神速呢？没奈何，先把他拿下来罢。万一他插不稳，掉了下来，又闹出事。”于是吩咐兵丁，拿梯来取。可奈没有这个长梯。恰好两处救火的回来了，就拿那救火梯子进来。谁知仍旧搭不到正梁。又取过一张桌子，垫了梯脚，方才搭住。扒上去取下来看时，正是中军的宝刀。此时县令心中还疑心众人拿他捉弄，再看那纸柬时，却是并未换去，不过上面又加了一张。写的是“原物取还，我去也”七个字。不觉心中纳闷，只好等安抚使回来，听候参处。这里足足忙了一夜，天色大明，县令方才别去。这一天镇上各处，格外搜查得厉害。可奈绝无踪影。宗仁只是纳闷，惟有胡仇心下明白。他却绝不作声。

一连过了三天，看着有人动身去了，知道已经弛禁。宗、胡二人也收拾马匹，料理动身。宗仁道：“我们的东西在那里呢？可要取了回来。”胡仇道：“大哥只管放心前去，包在弟身上，取了回来。”宗仁无奈，怏怏而行。一行出了河北镇，望北进发。

这一天胡仇有意耽延，从早到晚走不到五十里路，便要歇宿。恰好这个所在没有村店，只在路旁一个古庙内歇下。喜得这座古庙没有闲人，只有一个老和尚在那里苦修。用了一名香火道人，也是个老头儿。当下二人叩门入内，说明投宿来意。和尚连忙招呼到方丈里坐地，一面摆出斋饭，就让二人在云房歇宿。胡仇饱餐一顿，便嚷困乏，要去歇了。拉着宗仁到云房里来，悄悄说道：“大哥，你看天色已晚，我正好去取东西。你且在此等我，倘是等久了，可不要着急。我这来去差不多有一百里路呢，你放心安睡罢。我不到天亮就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急急的换上夜行衣。宗仁问道：“到底往那里取去？”胡仇道：“自然还到镇上去取。”宗仁还要说话时，胡仇已经走出天井，轻轻一跃，到房顶上去了。

宗仁暗暗想道：“一向只知道他是技击之流，原来有这个本事。不定镇上闹的事，就是他做出来的呢。”一时心中又惊又喜，又是纳闷：惊的是胡仇有这等本领，居然像侠客一流；喜的是有了这等侣伴，沿路可以放心；纳闷的是他既干下这个事来，何以三天以来并没有一言吐露，把我瞒得铁桶相似？呆呆的坐在那里闷想。一时人声俱寂，四壁虫鸣，那一寸心中，犹如辘轳般乱转。看看坐至三鼓，只得安排就寝。睡到床上，那里睡得着！只是翻来覆去，好容易捺定心思，方才朦胧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微明，仍未见胡仇回来，不觉又是担心。

开出门去解手，走到廊下，只见漆黑的一团东西。宗仁心疑，走过来蹴了一脚。忽的那团东西竖了起来，原来是一个人。宗仁定睛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胡仇，不觉大喜道：“胡兄回来了！何不到房里去？”胡仇道：“弟回来得不多一会，因推了推门，是关着的，不便惊动大哥，就在这里打一回盹。却也刚才盹着。”于是宗仁解过手，一同进内。

胡仇提着一个包裹，进房放下，道：“东西都取来了，一件不失。大哥请点一点。”宗仁道：“又何必点呢。只是你把这东西放在那里？如何把我瞒起来呢？”胡仇道：“我何尝要瞒大哥，只因那边耳目众多，不便说话罢了。”宗仁道：“那刺客的事莫不是也是你闹的么？”胡仇道：“大哥那里知道的？”宗仁道：“我只这么猜着，也不知是与不是。”胡仇就把当夜如何到安抚使署，如何杀了两个鞑子，如何放了十九个女子，如何留下朴刀，如何遇见狄琪，如何把包裹寄放在鸦巢内，一一都告诉了。又道：“昨夜还要有趣呢。大哥睡了，我到三鼓时候前去取刀。见他们防备得十分严密，我便到马房里，及中军衙门两处，都放了一把火，要想调开他们。谁知他们人多了，调不尽许多。后来又看见东西屋角上，都伏着有人。凭着我的本事，本可以躲避得过，然而究竟碍事。我就在屋脊上面故意露了一露影子，那两个人便一齐赶过来。他们在南面来，我却伏在屋脊之北。等他走近，我只伸手在他两个脚上一人拉了一把，他们便倒栽葱的跌下去了。我走过来一看，连那中军官也围着观看呢。我就轻轻跳了下去，走到那中军背后，把他的腰刀轻轻拔了下来，仍然纵到屋上。好笑那骚鞑子犹如睡着一般，一点也不知道。我等他回过脸来，觑准了赏他一镖。众人乱了，围着去救，我这才翻转身子，抱定庭柱，翻了个神龙掉尾的式子，又换了个顺风拉旗，到正梁上拔下自己的刀来，又把他的腰刀插上，留下一个纸柬，方才把刀送到鸦巢里去。你道有趣不呢？”宗仁听罢，半晌才说道：“这件事好便好，只是于大事无济。以后还是不要做罢。”胡仇道：“我本要刺杀那安抚使，为民除害，可巧他不在家。倘使在家时，叫我给他一刀，岂不省了许多凌虐。”

宗仁道：“话虽如此，只是胡兄知其一不知其二。从来奸佞之辈，逢君之恶，或者贪污之辈，虐民自利，那就可施展行刺的手段，杀了他为民除害。须知那奸佞贪污之人，不过一两个，多不过十来个，刺杀他也还容易，警戒他也尚容易。此刻外族内侵，遍地都是鞑子。他本来已经是生性残忍，更兼仇视汉人，几乎成了他鞑子的定例，那一种凌虐苛刻，看的同例行公事一般，那里还知道这是不应为而为之事？就让你今番得了手，杀了他，明天又派一个来，仍是如此。你那里有许多工夫去一个个的刺杀他呢。何况未曾得手，格外惹起他的骚扰来。你看前两天那种搜索的样子，只就我们歇宿的那一家客寓，已经是闹得鸡飞狗走，鬼哭神号。那一班鞑兵，借着检搜为名，恣行劫掠。内中正不知多少行旅之人弄得进退无路呢。胡兄具了这等本领，莫若早点到了燕京，觐过三宫，复过旨，仍到文丞相那里立功去，倒是正事。”

胡仇听了，怔着半晌道：“这么一说，倒是我害了河北百姓了，这便怎么样呢？”宗仁道：“既往不咎，以后再办起事来，审慎点就是了。”

说话之间，天已大亮。二人梳洗过后，吃了早点，谢过和尚，上马起程。走不上三十多里路，只见迎面来了一人，生得唇红齿白，态度翩翩，书生打扮，骑着一匹白马。后面一个小小书僮，背着书囊，紧紧跟随在后。那书生见了胡仇，滚鞍下马。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仙霞岭五杰喜相逢 燕京城三宫受奇辱

却说那书生见了宗仁、胡仇，连忙滚鞍下马。宗仁、胡仇不知他是何人，见他招呼，也只得跳下马来，彼此拱手相见。宗仁、胡仇同声问道：“足下何人？素昧生平，望恕失敬。”那书生道：“路上非说话之所，那边一座小小的庙宇，可到那边谈谈。”宗、胡二人满腹狐疑，只得牵了马匹，一同前去，走不上一箭之地，就到了庙前，四人一同入内。那书生又翻身出来，在那庙的四面看了一遍，再复入内。叫小童到外面去看好了马匹，方才指着宗仁，对胡仇道：“这一位兄弟是素昧生平的，怎么胡兄也认不得我起来？”胡仇被他邀到此地，本来是满腹怀疑，摸不着个头脑。忽听了此言，猛然省悟道：“原来是狄兄，失敬，失敬！”便对宗仁道：“这位便是前几夜弟遇见的狄武襄公玄孙定伯兄了。”宗仁大喜，也通了姓名。三人就席地而坐。

胡仇道：“狄兄前夜不说是到河南路去么，怎么反从北面来呢？”狄琪道：“此是四天以前的话了。有了这四天，到河南路去可以打两个来回了。那一天分别时，已将天亮了。别后无事，我不等大亮就动身，赶到河南路，恰好断黑时候。可巧这一天是那一路的甚么安抚使生日，聚了多少鞑官，在那里吃酒。我也效颦胡兄，在大堂正梁上给他留下一刀一柬，并未伤人，就连夜回到河北路来。知道胡兄镖打了中军官，不胜欣佩。那天匆匆一见，并未请教胡兄要到何处去，所以前日特地赶到前站，希冀可以相见。不料昨日等了一天，未曾遇见。方才想起，胡兄一定是先行出了河北，然后折回去取军器的，所以在半站上歇了，以图近便。所以今日一早又迎将上来，不期在此相遇。”胡仇道：“那里不是三天不准人行么，狄兄怎样走的？”狄琪道：“弟与小徒并未落店，只在各处闲逛。”胡仇道：“弟与宗兄同奉了旨，到燕京去代觐三宫，所以行李内还有表章银两等件，不尽是军器。”狄琪道：“这个差使怕不易办。弟闻得三宫在燕京如同囚禁一般。住的房子四面尽是高墙，外头都有鞑兵把守，绝不放一个汉人进去。胡兄到了那里，千万要小心在意。”胡仇道：“怎么鞑子们专门用高墙困人？河北路困那女子的，也是高墙。”

狄琪忽然想着一事，道：“胡兄，你干事勇往则有余，细心还不足。河北路高墙里的几个老婆子，你把他绑了不放他，又仍然把那门锁了，岂不白白的饿死他们？弟从河南路回来，想起此事，连夜进去放了一个，好让他叫喊起来。论来他们不过迫于势力，代他看守那女子，罪还不至于死呀。”胡仇道：“兄办事真是细心，弟万万不及。当真说的，不如求狄兄收弟做个门徒罢。”狄琪道：“师弟是断不敢当！然而弟奔走江湖五六年，并不曾遇见一个同调。今得见胡兄，也是三生有幸。我们不如学那小说上的行径，结为异姓兄弟罢。”胡仇大喜道：“如此只怕我还要叨长呢。”当下两人就交拜了八拜，叙了年齿。

胡仇二十八岁，居长。狄琪二十四岁，为弟。

胡仇对宗仁说道：“宗大哥，不要看的眼热，不如也一同拜了罢。”宗仁道：“不忙，不忙。我们联盟会里，将来免不得一大班都是异姓兄弟，那才热闹呢。请问狄兄，此刻要到何处去？”狄琪道：“弟行无定踪。”胡仇接着道：“我曾劝狄贤弟到仙霞岭去。”宗仁道：“不如到江西文丞相那里立功的好。”狄琪叹道：“依弟看来，文丞相也不过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罢了。此刻天下大势，那里还好提得起！”说罢，不觉长叹。

宗仁听了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猛然想起谢枋得教育后进之言，因道：“狄兄既不到江西，仙霞岭是不可不去的。叠山先生也到那里去过，发了一番议论，劝各人各尽所长，教育后进，以为将来地步。此刻岳公荩已把他那家传的《易筋经》教将起来。据说学了这《易筋经》，上阵见仗，气力用不尽的。”狄琪道：“兄说的岳公荩，莫非是岳忠武之后么？”宗仁道：“正是。”狄琪大喜道：“如此弟一定到仙霞岭去。只因弟从前学的《易筋经》未经师传，终不得法，所以劳动久了，终不免有点困乏。如今好投师去了。”胡仇道：“贤弟真是了不得！有了这个本事，还是这般虚心。只是宗兄劝你去做教习，你却去做学生，未免反其道而行了。”

狄琪道：“弟何足为师。然而遇见要学的，也未尝不肯教。就是弟带着的那个书僮，也并不是书僮，就是弟的小徒。”说罢，便叫了他进来，与二人相见。又代他通了姓名。原来姓史名华，年方十六岁。相见既毕，仍到外面看守马匹。狄琪对胡仇道：“兄此番到燕京，弟有一物可以借与兄用。”胡仇便问何物。狄琪道：“此乃弟世代相传之物，就是先武襄公所用的铜面具。先武襄公每到阵上，必戴着铜面具，是人所共知的。后来人家又故神其说，说是这铜面具有甚法术。其实是个谣言。就是弟也不知是何缘故，一定要戴着这东西上阵。想来当日西征，与及征侬智高时，那些敌兵都是无知之辈，所以戴上这黄澄澄的东西，去吓敌人，也未可定。然而细细想去，却又不必如此。或者以备避箭之用，也未可知。这都不必管他。自从到了弟手，弟却另外有用他的去处。我们夜行，身上有了夜行衣以避人眼，只有一张白脸最难隐藏，所以弟把那面具用黑漆漆上一层。夜行时戴上，更是方便。”胡仇道：“蹿来蹿去的，带了这东西，不怕累赘么？”狄琪道：“一点也不累赘。”说罢，到外面去，在书囊里取了出来交与胡仇。胡仇接过来一看，那里是个面具，就同织布的梭一般，不觉对着他发怔。狄琪道：“所以不嫌累赘，就在此处。当日不知巧匠怎么做的。他有个软硬劲，把他拉开来，就是一个面具。一松手，他又卷起来了。”说罢，拉开来给胡仇看，果然是墨墨的一个面具。一撒手，又卷了起来，仍旧同梭子一样。

胡仇看了，大以为奇，问道：“但是怎么戴法？”狄琪道：“这面具上头同帽子一般，下面也照着下颏样式做的。拉开来，上面先戴在头上，下面往下颏上一扣，再也掉不下来。”说罢，自家戴与胡仇看，果然四面帖服，不像平常的面具。不觉大喜。狄琪道：“兄到了燕京，恐怕鞑子们不许你们好好觐见，少不免要夜行，故以此物相借。”胡仇谢了又谢。宗仁道：“我们彼此上路罢，不要太耽搁了，错了站头。”胡仇道：“宗兄怎么近来胆怯了？”

宗仁道：“并不是胆怯。只因身上背着这重大事件，在这荆天棘地上行走，不能不小心些。”狄琪道：“正是，天也不早了，我们走罢。”说罢，出了庙门，各各上马，拱手而别。

狄琪一心要学《易筋经》，就带着史华，径奔仙霞岭来。一路上无非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一日过了衢州，到了仙霞岭。只见山下乱石纵横，无路可上，只得循着山边而行。行了许久，只寻不出上山的路。正在踌躇之间，忽然一声锣响，那边石岩之中跳出了二三十人，当中一员头目，手执齐眉棍，嘴里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就同鞑子说话一般，全然听他不懂。狄琪笑道：“你这汉子，嘴里说些甚么？”那头目便立在一旁道：“没事，没事。就请过去。”狄琪道：“我不是要过去，我是要到仙霞岭的。”那头目道：“你到仙霞岭做甚么？这里就是仙霞岭。你说了，我同你通报。”狄琪道：“我姓狄名琪，要拜访岳将军的。”那头目便放下齐眉棍，叉手道：“请狄将军少待，便当通报。”那手下的小卒听见了，就有两个飞奔上山去了。

这里狄琪问那头目道：“你刚才叽哩咕噜的说些甚么？”那头目道：“这里的山主金将军的号令，凡是鞑子经过，一律要捉上山去，不许放走一名。若是汉人，就放过去。因为近来有许多鞑子也扮了汉装，亦有许多汉人也扮了鞑子，恐怕闹不清楚。前两天岳将军出下号令，叫我们守山口的都学了两句蒙古话。有人经过时，先拿这话问他。他答得出的，便是鞑子；答不出的，便是汉人。以此为分别的。”狄琪听了，这才明白。

忽见两个小卒当先走下来，说道：“岳将军迎下来了。”狄琪放了辔头，迎将上去，果见当头来了一员好汉，生得面白唇红，一表堂堂，骑着高头骏马，按辔而来。便上前欠身问道：“来者莫非岳将军否？”岳忠连忙下马答应。狄琪也翻身下马，执手相见。彼此又通过姓名，史华也上前见过，方才上马，同到山上来。

金奎早迎到廊下，狄琪也上前厮见，分宾坐定。史华侍立一旁。狄琪道：“今番在路上，遇见宗伯成、胡子忠二位，说起金将军义不降元，与岳将军雄踞仙霞，为将来恢复地步，不胜钦佩。又闻得岳将军肯以《易筋经》教育后辈。不揣冒昧，愿拜在门下。”说罢，纳头便拜。吓得岳忠还礼不迭，说道：“不敢，不敢！弟一技之长，何足挂齿。狄兄愿学，早晚尽可谈谈。至于师弟之称，断不敢当！”拜罢，重新入座。岳忠问起如何遇见宗、胡二人。狄琪便将胡忠如何在河北路行刺相遇，自己如何到河南路去，又如何赶在前站，迎将回来，一一告知。只瞒起盗镖之事，一字不提。

正在滔滔而谈，忽听得金奎在旁边呵呵大笑起来。岳忠道：“金兄又笑甚么？”金奎道：“我只喜这仙霞岭的英雄日多一日，想的不觉心痒起来，忍不住要笑。”狄琪问道：“尚有那位在此？还请相见。”岳忠道：“是叠山先生两位公子前天到了。”狄琪道：“何不请来一会？”岳忠道：“他两位各有所长。大公子熙之长于农事，前天到田上勘视了一回，说水利还未尽善，此刻监工改造沟洫去了；二公子定之考究畜牧，此刻往山后勘地，要建造畜牧场。少刻都要来的。”狄琪听了，暗想道：“亏得有此二人。不然，徒然在此耍刀弄棒称雄称霸，到了粮食尽绝，也是徒然。若要出去劫掠，只落了个强盗的名目罢了。”

忽听得金奎又说道：“狄将军，可知道我们这山上被谢叠山老先生定下了一个规矩？”狄琪道：“请问是甚规矩？”金奎道：“凡在山上的人，不能空住着的。”狄琪笑道：“可是要献纳伙食钱？”金奎道：“岂有此理？”狄琪道：“不然便是听受驱策。”金奎道：“唉！算我不会说话。狄将军不要同我取笑。”狄琪道：“请教到底是甚规矩？”金奎道：“各人要将自己本领教与众人。今狄将军有了这通天本事，明天也可以选几个人教起来。”狄琪道：“这不是小弟推托，这可不能胡乱教人的。不比平常武艺，纵使教成一个万人敌，他总是要在明处使出来。弟这个全是暗中做事的手段，教了正人，本不要紧；万一教的是个不正之人，他学了去，那就奸淫邪盗无所不为的了。纵使要教，也得要慢慢查察起来，果然是个光明正大的行径，方才可以教得。”岳忠道：“这也是正论。但是近来金兄每天聚集了所教的学徒，讲说忠义。又讲那鞑子凌虐汉人的可恨，汉人被虐的可怜。那听讲之人，有许多听了怒形于色的，也有痛哭流涕的，这种人总可以教了。”狄琪道：“只怕是金将军的高徒，都不能教得。”金奎怒道：“这是甚么话！难道我教的都是奸人么？”狄琪道：“不是这等说。金将军身躯雄壮，武艺高强，所选来教的自然也是些彪形大汉。我这个末技，却是要身裁瘦小，举止灵动，眼明手快的，方才学得上来。”金奎道：“罢了，罢了。我本来还想学呢，此刻没得望了。”

正说话间，谢氏兄弟到了，大家又厮见一番。金奎见有了谢家兄弟，又平添了狄琪、史华，乐不可支，便叫置酒庆贺，痛饮至晚方散。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宗、胡二人别了狄琪，一路上晓行夜宿，到了燕京。投了客寓，便先要打听三宫的住处，及元人将三宫如何看待。原来伯颜到临安时，虏了太皇太后、全太后及德祐皇帝去。只因太皇太后抱病在床，在路上把他停下来，叫押全太后及德祐皇帝先去，想要等他病好了才送到燕京。一日，太监巫忠不知从那里跑来见伯颜，说是现在二王出奔在外，留下太皇太后在此，万一他出一道手诏，二王之中随便叫一王即了皇帝位，倒又费了手脚，不如及早押到北京去处置。伯颜便问巫忠是何人。巫忠便自陈履历，并言曾托贾似道介绍。伯颜听得是贾似道一党人，不觉大怒，叫拿去砍了。后来想起这话不错，便不管死活，叫带病而去，所以全太后、德祐帝先到，太皇太后后到。元人便把他们安置在两起。全太后、德祐帝在一起，太皇太后另在一起。

有一天，元主忽必烈在宫中宴饮，忽然想起全太后来。便对左右说道：“朕要叫那蛮婆子来，行一回酒取乐，如何？”左右道：“这蛮婆子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怕没有甚么趣味。”元主道：“管他呢！叫他来看看。”于是就有两名太监去了。去了多时，回来说道：“那蛮婆子恋着那小蛮子，一定不肯行。奴才们未奉旨意，不敢施为，请旨定夺。”元主道：“不是还有一个老蛮婆子么？”左右道：“老蛮婆子是别在一起的。”元主道：“就叫那老蛮婆子去看顾那小蛮子，替了那蛮婆子来。这是朕格外施恩，叫他这食毛践土的蛮婆子要知道朕的深仁厚泽，赶紧就来，再倔强时，就给他一顿皮鞭，叫他知道朕的国法。”

两个太监奉了圣旨，就到太皇太后那里，簇拥着他，连扒带跌的到全太后这边来，把元主的圣旨口传了一遍。太皇太后哭道：“媳妇呀，你就去走一遍罢。我们是国破家亡的人，受辱已受尽了，也不是头一次了，你好好的去了再来，我还有多少话要同你说呢。快去罢，免得受他们的皮鞭。小官家有我照应呢。”说还未了，就有一个太监上前兜脸一掌，道：“这是甚么地方，还由得你官家长官家短的！”只打得太皇太后头晕眼花，险些儿栽个跟头。打了不由分说，拥了全太后要走。德祐皇帝哭起来叫道：“母后呀！”这太监回身又是一掌，打得德祐帝哭倒在地。那一个太监道：“由他去罢，打他做甚么呢！”这一个太监便道：“这是甚么地方，由得他们在这里官家、母后的乱道，僭越非分到这步田地，还了得么！这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呀。”说着，簇拥全太后出去，上了车子。

来到东华门，便拖了下来，拥入宫去。来到宫门时，早有上谕出来道：“呀！蛮婆子换了青衣进去。”两个太监便过来剥了原穿的衣服，代他穿上了一件青衣。走到宫里来，见了元主。两个太监过来，叉着颈脖子喝叫：“跪下！”元主道：“蛮婆子抬起头来。”全太后只得抬头。元主道：“唔，怎么不搽点粉来？来，左右，带他搽粉去。”全太后没奈何，去搽粉。想起自己身为国母，无端受此奇辱，不觉流下泪来，又把搽得好好的粉弄污了。如此好几次。元主又不停催促，没奈何，咬着牙忍着泪，搽好了出来。元主呵呵大笑道：“好呀，还是一个半老佳人呢！快筛酒来。朕从今不叫你蛮婆子，叫你美人了。你可快点谢恩。”说还未了，就有一个太监来叉着跪下，叫磕了头，还是叉着脖子不让起来，说道：“你说呀！说谢皇上天恩。”全太后没奈何说了，方才放起来。

元主道：“美人，你会唱曲子么？”全太后道：“不会。”元主道：“不会么？左右，给他五百皮鞭！”全太后吓的魂不附体，忙说：“会，会！”元主呵呵大笑，道：“会就免打。你要知朕是最爱听曲子的呀，快点唱来！”全太后没奈何，随口编了一个北曲《新水令》，唱道：

望临安，宫阙断云遮，痛回头，江山如画。烽烟腾北漠，蹂躏遍中华，谁可怜咱在这里遭磨灭！

元主只知欢喜听唱曲子，这曲文是一些也不懂得的，也不知怎么是一套，只听这几句音韵悠扬，是好曲子罢了。便呵呵大笑道：“好曲子，唱得好！美人，你再来敬朕一杯。”全太后没奈何，再上去斟了一杯酒。

元主此时已经醉了，便把全太后的手捏了一把。全太后已是满腔怒气。元主又道：“美人，你们蛮婆子总欢喜裹小脚儿。你的脚裹得多小了？可递起来给朕看看。”全太后那里肯递。左右太监已经一叠连声喝叫：“递起来，递起来！”全太后忿气填胸，抢步下来，倒身向庭柱石上撞去，偏偏气力微弱，只将额角上撞破一点点，然而已经是血流不止了。元主一场扫兴，不觉大怒，道：“这贱蛮婆不受抬举，快点撵他回去！”左右一声答应，也不管死活，一个抬头，两上抬脚，抬起来便走。一直送到住处，往地下一掼，便回去复旨。

元主怒犹未息，忽又叫过一个太监来，道：“你传朕的旨意，封那老蛮婆子做‘寿春郡夫人’，封那小蛮子做‘瀛国公’，单单不封这贱蛮婆子，叫他看着眼热。要活活的气死他！”那太监奉了旨，便到三宫住处来，大叫道：“圣旨到，老蛮婆子、小蛮子快点跪接！”太皇太后看见全太后这般狼狈，正自凄凉，忽听得圣旨到，又气又恼又吃吓，正不知是何祸事，只得颤巍巍的向前跪下。全太后不知就里，也只得带着德祐帝跪下来。太监向全太后兜胸踢了一脚，喝道：“没有你的事，滚！”这一脚踢得全太后仰翻在地，那太监方才说道：“皇上有旨，封老蛮婆子做寿春郡夫人，封小蛮子做瀛国公，快点谢恩！”太皇太后福了一福。德祐皇帝叩了头。太监喝道：“天朝规矩，要碰头谢恩的！”太皇太后没奈何，低头在地下碰了一碰。太监道：“还有两碰。”太皇太后只得又碰了两碰。太监道：“说呀！”太皇太后道：“说甚么？”太监道：“蛮子真不懂规矩。你说谢皇上天恩，快说！”太皇太后没奈何说了，又叫德祐皇帝碰头。德祐不肯，太监便过来按着他那脑袋，在地上咯嘣、咯嘣、咯嘣碰了三碰。又道：“说谢皇上天恩，快说！”德祐皇帝哭着说了，那太监方才出去。忽然又是一个太监来，大嚷道：“圣旨到！”不知又是甚么圣旨，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待使臣胡人无礼 讲实学护卫长谈

话说太皇太后及德祐帝谢罢了恩，恰待起来，忽然外面又闯了两个太监进来，大叫道：“圣旨到！”太皇太后、德祐帝只得仍旧跪下，低着头，不敢仰面观看。只听得那太监齐声道：“奉圣旨，老蛮婆子和那小蛮子仍旧住在这里，交理藩院看管。那贱蛮婆子撵到北边高墙里去，只许他吃黑面馍馍，不准给他肉吃。快点谢恩！”太皇太后、德祐帝只得碰了头，说了谢皇上天恩。全太后却只呆呆的站在一旁不动。一个太监大喝道：“唗！你这贱蛮婆子，还不谢恩么！”全太后道：“这般的处置，还谢恩么？”太监又喝道：“好利嘴的贱蛮婆子，你不知咱们天朝的规矩！那怕绑到菜市口去砍脑袋，还要谢恩呢。这有你们蛮子做的诗为证，叫做‘雷霆雨露尽天恩’呀。”全太后没得好说，只得也跪下碰了头，说了谢皇上天恩。那太监便喝叫跟来的小太监，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拉了全太后便走。从此太皇太后得见了孙儿，却又失了媳妇。可怜那一掬龙钟老泪，泣的没有干时。

宗、胡两人初到大都，住在客寓里，那里得知这些缘故。日间又不敢彰明较著的访问，到了夜间，胡仇便穿了夜行衣，带了黑面具，到处窥探查访，却只寻不着个踪迹。一连几日如此，不觉心中焦躁。

这一天，胡仇独在客寓里坐地。宗仁往外闲逛一回，听得街上的人，三三两两都说甚么“刺客，刺客”。宗仁留心听时，却又听不甚清楚。信步走到大街上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处，一个个的都抬着头，仰着面，在那里观看。宗仁也随着众人去看时，原来是河北安抚使移文到此，捉拿刺客的一张告示。吓的连忙退步，回到客寓里，对胡仇说知。胡仇听了，便要出去观看。宗仁道：“他出了告示要访拿你，你怎么倒自己出去露面？”胡仇道：“这有甚么要紧！我脸上又没有刺客的字样，手里又不扛着刺客的招牌，他那里便知道是我呢！”说罢，自去了。

不多一会，便回来说道：“这事很奇怪。宗兄，你听得么？”宗仁道：“除了那个告示，莫非又有甚的事么？”胡仇道：“可不是么！我方才出去，听得人说，我家朝廷又专派了钦差，从海道走天津卫来。不知是甚么意思。起初我还以为是个谣言，再三打听了，却是个确信。并且打听得钦差是姓程，已经到了天津卫好几天了。不知为争甚么礼节，却只住在天津卫，不到这里来。我好歹去打听打听。”宗仁道：“这个是甚么意思？却揣度不出来。去打听也好。只是几时去呢？”胡仇道：“等到将近入黑时，我只推有事出城，便连夜赶去。好在我晚上也看得见，走路是不妨的。”宗仁道：“正是。我从前听胡兄说，黑夜之中能辨颜色。然而前回在河北路闹的事，我听胡兄说，又带了火绳。这是甚么意思呢？”胡仇道：“这火绳是我们不可少的。比方一时之间，要寻觅甚么细微东西，或者要看小字，却非火不行。何况那里是我初到之地，一切情形都不熟悉，又焉能少了他呢。即使能辨得出颜色，到底要定睛凝神，方才可见，怎及得了这个方便呢？”宗仁点点头道：“这也说得是。不知今夜出去可用这个么？”胡仇道：“自然总要带着走。宗兄为甚只管问这个？”宗仁道：“不为甚么。我方才洗手，打翻了点水在你的藤匣子上，连忙揩干。打开看时，已经漏了进去，却将一把绳子弄湿了，恐怕是你的火绳，不要弄坏了，误了你的事。”胡仇道：“这个不要紧。这火绳是用药制炼过，在大雨底下也点得着的。”宗仁道：“这就好了，赶着去打听打听，到底是甚事？我们在这里好几天了，也不曾得着三宫的消息，好歹多一个人，也好多打一个主意。”

商量停当，等到太阳落山时候，胡仇便收拾起身。只对店家说是出城有事，今夜不回店来了。说罢自去。宗仁独自一人在店守候。过了一天，胡仇欢欢喜喜的回来。宗仁便忙问：“打听得怎样了？”胡仇道：“这位钦差是原任的殿前护卫，姓程，名叫九畴，福建人氏，久已退归林下的了。今番因为圣驾到了福建，他便出来见驾。据说我们走后，陆君实已经拜了相。程护卫去见过驾时，便去见陆君实，说起我们代觐之事。程护卫便说，这件本是堂堂正正的事，须得递了国书，明白说出要觐见三宫，方才妥当。我两个不曾奉有国书，恐怕见不着。陆君实大以为然，即刻保奏了他做了钦差，到这里递国书。他正在要访我们呢。”宗仁道：“却又为甚么在天津卫耽搁住了呢？”胡仇道：“此刻已经到了通州了。程护卫动身之前，本来就怕走旱路不便，所以要走海路。到了天津卫，上岸之后，谁知这里鞑子早知道了。那鞑官儿预先就出了一通告示，说甚么程九畴经过地方，有司不必敬他，着自备盘费，程九畴只许带百人进京朝见，其余都留在天津卫云云。因此程护卫不曾起身前进。二来也因为不知我们消息，正在那里打听。此刻我们不要耽搁，赶着到通州去，会齐了程护卫，重复进来，再行设法罢。”

宗仁道：“我们本是两起来的，此刻怎好闹到一起去呢？”胡仇道：“程护卫来的本意，本是为恐怕我们办不妥才来的。那国书上面本来就空上两个名字，只等见了你我，便把你我名字填上。一同会那鞑子官儿，说明觐见三宫的意思，看他如何举动，再作道理。”宗仁道：“他们说甚么只许百人进京，想来程护卫带来的人不少呢。”胡仇道：“这回程护卫还带来一份国礼呢。带的是十万银子，一千金子，一万匹缎绢。那搬运的人也就不少了呢。”

宗仁听了，便和胡仇收拾起程。结算了店家旅费，跨马直奔通州而来，见了程九畴，分宾坐定。宗仁道：“此次幸得老护卫远来，晚生们正寻不着三宫的门路，又不便四处访问，此番老护卫赍了国书前来，自可以堂堂正正的觐见了。”九畴道：“正是。陆丞相踌躇到了这一着，所以在杨太妃前保举了老夫，当了这个职任。其实老夫近年来十分龙钟，那里还当得起这个重任？只为受恩深重，不能不拼了这副老骨头。此刻侥幸到了此地，见了二位，一切事情还望二位努力。老夫不过一个傀儡罢了。”宗仁道：“晚生们年少学浅，还仗老护卫指教。”九畴道：“二位正在英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眼看得山河破碎，满地腥膻，我们有了年纪的人如何还中用呢？将来国家的命运，怕不是仗着一众年少英雄转移过来么？”

胡仇道：“同是大家的公事，也不必论甚么年老年少，将来的事自有将来的办法。依在下的愚见，不如先商量定了这回的事为是。前日匆匆拜见，不及细谈一切。不知老护卫有何主见，我们何不先把这个细谈谈呢？”九畴道：“此刻那鞑官儿还是只许我带一百人去。我先是怕搬运人夫不够，和他们争论。后来他索性说不必我的人搬运，他自着人来代我搬运了，只叫我带几名随从的人进去。我想这也罢了。昨日忽然又有一个鞑子来说，叫我即刻进京。我因又和他争论，说我是奉了皇帝上谕，赍国书来的，你们礼当迎接，不能像这么呼来喝去的。那鞑子就去了，到此刻还没有回信。”宗仁道：“老护卫争的是。我们既是堂堂正正的来，自然该当和他讲礼法。”说罢，大家散坐。

宗、胡两个卸去了胡冠胡服，照着品级换上了中国冠裳。九畴又把国书取出，添注上宗、胡两个钦差名字。过了两天，只见来了两个鞑官，带了一大队鞑兵来，说是来迎接国书的，并请钦差同去。程九畴、宗仁、胡仇三人和鞑官见过礼，便一同上马。用黄亭抬着国书在前，三人随后跟来。走到下午时候，到了他那甚么大都的地方，先在驿馆歇下。

过了一宿，鞑官叫人备了三乘轿子，请三人坐上。又把轿帘放下，轿夫抬起便走。仍然是国书在前，三人随后。走了好一会，走到了一个所在。把轿子直抬到二门之内，方才歇下。三人下得轿时，那鞑官也自到了。三人抬头一看，见大堂上挂着“理藩院”三个大字的堂额。程九畴不觉发话道：“我们堂堂天使，怎么打发到这个所在来？”宗仁四顾，不见了抬国书的黄亭。便问道：“我们的国书那里去了？”那鞑官道：“已经送到礼部衙门去了。你们且在这里住下，待我们奏过皇上，自有回话。”说罢去了。便有两个鞑子来，引三人到了内进。

三人此时手无寸柄，只得暂时住下。不一会，二三百个鞑兵把金银缎绢与及三人的行李都搬来了，只放下便走。三人只得叫从人收拾过，静听消息。

到了次日早上，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几十个鞑子一拥而进，却都站在大堂上面。内中就有两个鞑子到里面来招呼三人道：“我们大老爷来了，要见你们呢。”三人移步出来，只见一大群鞑子正在那里拥挤不开。居中摆了一把椅子，一个鞑官坐在上面。旁边地上铺了两大条羊毛地毡，那些鞑子一个个都盘膝坐在西面一边。

当中的鞑官指着东边对三人道：“你们就坐在那里。”程九畴道：“我们中国人向来没有坐地的，不像你们坐惯。”胡仇便接口道：“快拿椅子来。”那鞑官道：“也罢，拿椅子来。你们坐了好说话。”当下就有那小鞑子取了三把椅子来，三人一同坐下。那鞑官先发话道：“你们到这里是做甚么的？”程九畴道：“本大臣奉了杨太妃及皇上谕旨，赍国书来投递，要通两国情好。国书已被你们取去，怎么还佯作不知？”那鞑官道：“不是带有银子来么？”程九畴道：“金银绢匹都在这里，是送你们的，可来取去。我们国书内声明要觐见三宫的，怎么没有回信？”那鞑官道：“不必觐见，我们早代你们觐过了。”宗仁道：“我们觐见三宫，还有事面奏。”那鞑官道：“我们也代你奏过了。”胡仇道：“这又奇了。我们要奏甚么事，你怎么知道，能代我们奏呢？”那鞑官没有话说，站起来走了。跟来的鞑子，也都一哄而散。

宗仁叹道：“像这种人，犹如畜生一般。莫说内里的学问，就是外面的举动，一点礼仪也不懂，居然也想入主中国，岂不要气煞人么！”九畴叹道：“如今的世界，讲甚么学问！只要气力大的，便是好汉。你看杀一个人放一把火的，便是强盗，杀遍天下人放遍天下火的，便是圣祖、神宗，文、武皇帝！我朝南渡之后，只有一个岳鹏举，一个韩良臣。鹏举被秦桧那厮把他陷害了。就是良臣也未竟其用。以后竟然没有一个英雄豪杰，怎么不叫人家来蹂躏呢？”宗仁道：“真个岳、韩之后，就竟然不曾出过一个良将，这也是气数使然。”九畴道：“甚么气数不气数！依我看来，都是被那一班腐儒搅坏的。负了天下的盛名，受了皇帝的知遇，自命是继孔、孟道统的人，开出口来是正心、诚意、闭下口去是天理、人欲。我并不是说正心、诚意不要讲，天理、人欲不要分，也不是同韩侂胄一般见识，要说他是伪学。然而当日强邻逼处，土地沦亡，偏安一隅的时候，试问做皇帝的，还是图恢复要紧呢，还是讲学问要紧呢？做大臣的，还是雪国耻要紧呢，还是正心、诚意要紧呢？做皇帝的一日万机，加以邻兵压境，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他却开出口来便是正心、诚意。试问办得到办不到？自从他那么一提倡，就提倡出一大班的道学先生来。倘使敌兵到了，他能把正心、诚意、天理、人欲说得那敌兵退去，或者靠着他那正心、诚意，天理、人欲可以胜得敌兵，我就佩服了！当时如果岳、韩两个提倡起武备来，对皇帝也讲练兵，对朋友也讲练兵，提倡得通国人都讲究练兵，只怕也不至今日了。”

一席话说得宗仁错愕起来，问道：“依老护卫说起来，这正心、诚意的学问是用不着的了？”九畴道：“这又不然。照经上说的，由正心、诚意做起，可以做到国治天下平，如何用不着呢？但是有一句古话，说的是‘善易者不言易’。须知道，实行的人断不肯时时挂在嘴里说出来的。就是说出来，也拣那浅近易明的才说，断不肯陈义过高，叫人望而生畏。”宗仁道：“正心、诚意就是正心、诚意，还有甚么浅近深远之别么？”九畴道：“只要说到实行上面，就是浅近；不讲实行，单向着理解上说去，自然深远了。譬如岳鹏举当日说的：‘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命，天下即太平。’这就是实行的话。你试想，文臣果然能不爱钱，武臣果然能不惜命，不是认真能正心、诚意的人做得到么？能做到这样的人，还不是纯乎天理绝无人欲的么？鹏举当日绝不曾提到这正心、诚意、天理、人欲的话，单就爱钱惜命说去，可是人人听得明白，人人都佩服他这句话说得不错。像他那种甚么‘去其外诱之污，充其本然之善’那些话，你叫资质鲁钝之人，任凭你把嘴说干了，他还不懂甚么叫做本然之善呢。又如甚么：‘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事物之变，自然意诚、心正，可以应天下之务。’这些话对皇帝去说，你道皇帝听得进么？人家急着要报仇雪恨，又要理政事，又要办军务，他却说得这等安闲。譬如人家饿得要死了，问他讨一碗饭来吃，他却只说吃饭不是这般容易的，你要先去耕起来，耨起来，播起种子来，等他成了秧，又要分秧起来，成熟了收割起来，晒干了还要打去糠秕，方才成米。夫然后劈柴生火，下锅做饭，才能够吃呢。你想这饿到要死的人，听了这话，能依他不能呢？我也知道这是从根本做起的话，然而也要先拿出饭来，等这个将近饿死的人先吃饱了，然后再教他。并且告诉他，若照此办法，就永远不会再饿了。那时人家才乐从呀！没有一点建树，没有一点功业，一味徒托空言，并且还要故陈高义，叫人家听了去，却做不来，他就骂人家是小人，以显其他是君子。偏又享了盛名，收了无限的门生，播扬他的毒焰，提倡得通国之人都变成老学究，就如得了痨病一般，致有今日。我有一句过分的话，当时秦桧卖国是人人知道的，他这种误国的举动，比卖国还毒，却没有人知道。如果中国有福，早点生出个明白人，把他的话驳正了还好。倘是由他流传下去，将来为祸天下后世，正不知伊于胡底呢！”

宗仁听了半天，起初以为是泛论讲学之辈，后来听到他引了“去其外诱之污”等句，方才知道是专指朱熹讲的。宗仁生平本是极推崇朱熹的，听了九畴这番议论，不觉满腹狐疑，因问道：“依老护卫说来，这讲学不是一件好事了？”九畴道：“讲学怎么不是好事？不过要讲实学，不可徒托空言。并且不可好高骛远，讲出来总要人家做得到才有益呢。”宗仁道：“正心、诚意何尝是做不到的事情呢？”九畴道：“我方才不是说么，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命，便是正心、诚意。却是任你拣一个至蠢极笨的人来，或拣一个小孩子来，你同他说这两句，他都懂得。非但懂得，他并且知道文臣不应该爱钱，爱了钱便是贪官；武臣不应该惜命，惜了命便要打败仗。若单讲正心、诚意，不要说至蠢极笨的人与及小孩子，就是中等资质的人，任你口似悬河，也要讲好几天他才略略有点明白呢。”宗仁道：“他这讲学，本来是讲给聪明人、上等人听的。”九畴道：“须知天下上等人少，下等人多；聪明人少，鲁钝人多。这一国之中，必要人人都开化了，才足以自强。若是单单提倡上等人、聪明人，这一班下等鲁钝的就置之不理，这一国还算国么？譬如出兵打仗，将帅不过几个人，兵卒倒是论千论万的。任凭你将帅谋略精通，武艺高强，那当兵的却全是孱弱不堪，兵器都拿不动的，能打胜仗么？讲到正心、诚意，那些兵卒们，若不是人人都正心、诚意，也不能取胜呢。然而要教他正心、诚意，正不知从那里教起。还不如说些粗浅忠义之事，给他们听，养成他那忠义之气么？你想，养成了忠义之气，还不是正心、诚意么？他们好陈高义的，往往说人家是小人，做不到这个功夫，他却自命为圣人。莫说圣人他未必学得到，就学到了，却只有他一个圣人。站在这一大班小人里面，鞑子打来了，那里又造反了，那里又闹饥荒了，试问圣人便怎么？”宗仁听了，恍然大悟。暗想：“原来这正心、诚意是人人做得到的，极容易的事，却被朱夫子说的太难了。”又想起九畴这番议论，同谢枋得教育后起的话恰好互相发明，不觉暗暗佩服。正要开言，忽听得门外一阵人声嘈杂，又拥进一大群鞑子来。不知此来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胡子忠盗案卷尽悉军情郑虎臣别仙霞另行运动

却说宗仁正听得程九畴的话入了彀，忽然又拥进来了一群鞑子。当先是一员鞑官，向九畴说道：“你们带来的金子、银子、绢匹，奉了我们皇帝的圣旨，交内务府点收。只我便是内务府的堂官，你们可交给我带去。”九畴道：“金银绢匹本来是送你们的，都堆在这里，你们取去便是。”那鞑官便吱吱咕咕的发了几句号令，那跟来的鞑子，便七手八脚的大挑小担登时搬个一空，那鞑官也就扬长的去了。

宗仁看见这般举动，又是可笑又是可叹。因对九畴道：“倘不是遇了世变，我们从何处看得着这种野人！”九畴道：“这种本来是游牧之辈，一定要责他礼节，才是苦人所难呢。”胡仇道：“罢了，算了，不要谈这些不相干的了，我们的正题，还要讨论讨论呢。我们说要觐见三宫，看他们的意思，是不许我们见的了。还得要打个主意才好呀。”九畴道：“看他明天回信怎样说，再商量罢。此刻也急不来。如果他们一定不许觐见，只怕仍然是要烦胡兄去暗访呢。”胡仇道：“暗访也访过多日了，只访不出个头绪来。说不得今夜也要去访查访查，这倒不必定要等他们回信再访。”三人议定了，方才退入后进。宗仁又与九畴讨论了些学问。

等到夜静时，胡仇穿上了夜行衣，戴了黑面具，别过二人。走到檐下，将身一纵，鸡犬无惊的就不见了。九畴十分嗟讶。

且说胡仇上得屋时，心中本来没有一定的去向，只随意所之。蹿过了好几处房屋，只见迎面现出一所高大房子。暗想：“莫要在这里，且进去看看。”想罢，蹿到那房檐之下。躲在角上黑暗的地方，用一个倒挂蟾蜍的势子，只一翻身，双脚挂在檐上。倒过头去，一手抱住庭柱，往下窥探，只见堂上点的灯烛辉煌，内中坐着七八个鞑子，老少不等，在那里团团围坐。一面吃酒，一面割生牛肉烧吃。那一股腥膻之气，闻了令人恶心。当中坐着的一个年纪最轻，却是穿的是绣龙黄袍，开口说道：“南边打发来的几个蛮子，怎样处置他呢？”坐在上首的一个道：“只索杀了他就是了。这点小事，还要费王爷的心么？”下首一个道：“这几个蛮子不值得一杀。我们要杀，就杀那大伙儿的。杀他这三个没甚趣味。”又一个道：“不错。杀要杀两个有本事的。这三个人，一个是老的将近要死了，一个是白面书生，那一个更是猴子一般，能干些甚么事出来？杀了他也是冤枉。”又一个年纪最老的道：“他们总算是来通好的。自古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不如莫杀他，也足显得我们天朝豁达大度，也好借他们的口，到南边去传说天朝威德。”那年轻穿黄袍的便道：“老刘说的是，不杀他也罢。”那坐在上首的道：“他们说还要甚么觐见三宫呢！”那年轻穿黄袍的道：“这可使不得。我们好容易把那蛮婆子弄来，岂可以叫他们轻易相见！他们见了，鬼鬼祟祟的，不知要商量甚么呢。天已不早了，我们不要把唱戏的功夫耽误了。唱起来罢。”这句话才出口，阶下便走进去十多个小厮，一般的都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时管弦嘈杂，就杂乱无章的唱起来。却也作怪，唱的一般都是中国曲子，并没有甚么胡笳杂在里面。

胡仇看到这里，就轻轻的用一个猛虎翻身的势子，翻到房顶上去。又拣高大的房子去寻了几处，并无踪迹。看看天已不早，就忙忙回到寓处。程、宗二人已经睡了，也就解衣安憩。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便把昨夜听见的话对二人说知。九畴道：“据此看来，觐见仍是不能明做的了。”胡仇道：“但是叫他老刘的是那个？想来这个人一定是中国人。”九畴道：“不消说得，一定是刘秉忠。他本来是瑞州人，他家的历史，香得很呢！他的祖父降了西辽，做了大官。他的老子却又降了金朝，也做了官。到了这位宝货，又投降了鞑子。祖孙三代倒做了三朝元老，真可以算得空前绝后的了。”

还说着话时，忽然报说鞑官到了。三人迎出外堂相见。那鞑官便道：“你们不必多耽搁，我奉了皇帝圣旨，要你们即刻动身，不得少有停留。”九畴道：“我们奉旨来此，是要觐见三宫。怎么把这个正题置诸不理不论之列？”鞑官道：“你们的甚么‘三宫四宫’在这里，饭也有得吃，衣也有得穿，房子也有得住，用不着你们见。你们见了，也不过如此。并且你们将来也不必再来见他，我们代你们把他养到死了，便代你们棺殓祭葬，一切不用你们费心。这是天朝的深仁厚泽，你们应该要感激涕零的。”说着，不由分说，叱令从人，收拾行李，押了动身。九畴等三人，束手无策。三人虽然都有武艺，争奈此时同在虎穴之中，并且这个不是可以力争的事，只得忍着气上路。一路上仍旧坐轿。鞑官、鞑兵却骑马跟着，一径押到天津。上了原来的海船，督着起了碇，方才呼啸而去。

九畴等三人一肚子不平，无处发泄，只气的目定口呆。胡仇便叫把船驶到僻静去处，仍旧泊定。对九畴、宗仁道：“两位且在这里少候，我好歹仍旧到他那大都去，探个实在消息。倘使不得三宫下落，我便上天入地，也要去寻来。你二位千万等我回来了再开船。”九畴、宗仁到此也是无可如何，只好听凭他办去。当下胡仇改了装扮，结束停当，带了干粮军器，背了包裹，走上岸来，望大都而去。

这里程九畴、宗仁两个自在船上守候。宗仁便终日与九畴讲学，暗想：“这一位虽是武夫，却是个讲究实行功夫的。凡那一班高谈阔论的鸿儒，被他诋骂得一文不值。内中言语虽不免有过激的所在，可也确有见地，倒是一位讲实学的君子。”为此，谈的愈觉投机。慢慢的又讲到时局，九畴叹口气道：“这番文丞相、张将军两位，便是国家气运的孤注。他两位要是得手，从此或者可以图个偏安；万一不利，那就不忍言了。”宗仁又把仙霞岭设立攘夷会一节告知。九畴道：“这也是最后无可如何之一法。但可惜局面小些，恐怕不能持久。”宗仁道：“据金国侠的意思，打算复了衢州，再进窥全浙呢。”九畴道：“衢州在万山之中，恐怕不是用武之地。然而这个也是尽人事做去罢了。”两人谈的入彀，转忘了盼望胡仇之久。

一连过了七八天，两人谈至更深，方才就寝。忽然舱外蹿进一人，正是胡仇。两人连忙起来，便问事情如何了。胡仇喘定了片刻，方才说道：“三宫不知被他们藏到那里去了。挨家寻过，却只寻不出来。后来恼了我，打算到他宫里去探听。等到四更时分，蹿了进去。我满意这个时候，他们总睡静了，谁知走到一处，灯烛辉煌，有一大班鞑子列了许多公案，都在那里办公事。左侧一间，静悄悄的坐了几个鞑官儿。再往里一间，当中坐着一个龙冠凤冕、虬髯细眼的鞑子，前面跪着三个鞑子。我想，这当中坐的一定是鞑酋忽必烈了。伏在檐下，看他有甚举动。方才宁一宁神，那跪着的三个已经退出去了。一会又进来两个，也对那酋跪着，说了好些话，又退出去。一起一起的都是如此。过了五六起，所说的话，好像都是甚么打胜仗、得地方之类，我很疑心。此时天色已经朦胧发亮了，那酋也退到后面去了。我又在瓦上蹿到方才见他们办公的那房子里去，见他们乱烘烘在那里收拾文书，都归在一起，放在抽屉里面，就纷纷的散了，不留一个人。我便轻轻落下来，在抽屉里取了那文书。四下里一望，都是书架子，却放着些都是文书。书架上面还分别贴个签儿，标着些甚么民政、工政、财政之类。我都无心观看，只在那军政架上取下了一大叠，束在怀里，蹿了出来。喜得时候甚早，没有人看见。我便兼程赶了回来，好歹总探了些军情。至于三宫的下落，确是没有地方去访寻了。”说罢，解下包裹，取出文书，道：“我在路上还没有工夫去看呢，打开来大家看罢。”

宗仁便去剔亮了灯。九畴取了过来，先理顺了日子。原来都是伯颜、张弘范的奏报。先看了几卷，也有报得了常州的，也有报得了平江的，也有报宋帝已降、兵到临安的，也有报押解宋帝起行北上日期的，这都是已往之事。三人早从那里经过来的，无心去细看。后来看到一卷，是报梅州失守。略言南人立益王为帝，命文天祥寇我江西。其先锋赵龙率兵三万，陷我梅州云云。又一卷是报会昌失陷的，说是宗信领兵陷了会昌。三人不觉大喜。再看下去，有报说陈瓒陷了兴化军，张世杰陷了潮州及邵武军的，又有报说赵时赏围攻赣州的。三人愈加欢喜，抖擞精神往下再看。却是几卷无关紧要的平常事情，也并不是军务。这个大约就是胡仇在抽屉里取出来那一叠，他们新近接到未曾按类分开的了。又往下看时，内有一卷写道：“某月日遣副将李恒袭击文天祥于兴国县。天祥兵不支，退走永丰。适永丰先为我兵别队所破，兵先溃。追至方石岭，斩敌将巩信，擒赵时赏。刻天祥走循州，正挥兵追剿。”云云。宗仁大惊道：“一向都是胜仗，何以一败至此？”急急搁过此卷，再往下看时，是报说张世杰来寇泉州，被我军击退，遂克复邵武军的。宗仁顿足道：“两处都败了，此刻还不知怎样呢。”急急又看下一卷时，是报说我兵破福州，南人奉其帝奔潮州的。九畴叹道：“大事去矣！”急又翻一卷来看，上写道：“据谍报，南人奉其帝奔潮州。道遇张世杰，遂入世杰军中，窜至浅水湾。我军追至，张世杰又窜井澳。正追剿间，据刬探报称：前途有飓风，南军舟多覆没，帝落水，遇救得起，然死生未知。尚待再探。”云云。又有一卷，报说文天祥此时在丽江浦云云。以下便没有了。

三人看罢，不觉纳闷，相对愁叹。胡仇便道：“不期便闹到这个地步！我们这番回去，只怕还没有地方复命呢。”九畴道：“我们此刻只有先到潮州一带去打听行在的了。”宗仁道：“或者我们径奔丽江浦，投文丞相去。文丞相那里总知道行在处所的。”九畴道：“军情瞬息千变，莫说我们到南边还要好几天，就是此时，文丞相也不知在那里不在了。”胡仇道：“他末后那个奏报，又说我们皇上落水，死生未卜。此说不知确不确。万一有甚不测，我们还复甚么命！并且据这奏报，那边地方多失陷了，不知怎样支持？”九畴道：“万一有甚不好说的事，还有信王在那里呢。陆君实一定能担任这件大事。若说那边地方多已失陷，须知两广地方还大着呢。你们区区一个仙霞岭，还打算要复兴中国，何况有了两广地方呢！”说话之间，已经天明，便吩咐船户起碇。三人又商定了沿途拢岸，以便探听南方消息。一时间船出了口，放洋起来，不免受些风涛之险，不在话下。

一日船家拢船进了一个海湾，泊定了，来报说到了益都路了。胡仇道：“那里有个益都路起来？”九畴道：“这本是我们的东京路。自从鞑子占据了，就改了益都路。但不知怎样去打听？”胡仇看看天色，道：“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候了，还是我去暗访。此时我得了法门了，只要向公事上去探听，没有消息便罢，有了总是确的。”宗仁点头称是。九畴道：“未必，未必。他这种军务事情，何尝是通咨各路的。你须知大都是他的总汇，所以才有这些公事呀。”胡仇不觉了睖一睖，道：“我姑且试去探探，左右船已泊了，不去也空坐在船上。”说罢，换了装束，自去了。到了半夜方才回船，果然没有探听着。

到了天明吩咐起碇再行。胡仇道：“似此看来，再到别处傍岸也不过如此，徒然耽搁日子。以后可以不泊岸罢。”宗仁道：“今番无论走海道走旱路，总免不得要到广东。但是近来海上有了战事，我们虽到了广东洋面，恐怕也近不了行在。”胡仇道：“照此说来，福建洋面就有了战事的了，自然有许多鞑船在那里。万一遇见了他，罗皂起来，也是不可不防的事。我们不如径走温州，由温州登陆罢。我们顺便还可以拢仙霞岭，探听探听近来消息，不过多纡绕几百里路。”九畴道：“仙霞岭虽是可去可不去，然而我们总在浙江一带登岸便是。我们此刻行李少，走旱路便当些。”

商量已定，即叫船家转舵转篷，向温州进发。偏又遇了风暴，在海湾浅处避了十多天风。复行驶出，风势又逆了，因此行了一个多月，方才到得温州海口。泊定之后，三人便舍舟登陆。九畴便要渡飞云河，取道南雁荡，入福建界，往广东。宗仁、胡仇商量要先到仙霞岭探听消息再去。九畴拗不过二人，只得依了。于是取道乐清、青田，一路望仙霞岭而去。

此时温州一带久已属了胡元。三人虽说是中国的钦差，然而带了国书去，却没有回书来。并且不以礼相待，直头是被逐出来的。此时不便仍以钦差自居，只得微服而行。又以此处居民也一律的改了胡服，因为那一班鞑子见了穿中国衣服的，不是说他异言异服甘居化外，便说他大逆不道，拿了去不是监禁若干年，便是砍脑袋，因此三人也只得暂时从权，换了胡服，打伙起行。海船泊岸时，天已不早，因此到了乐清，便投了客寓。

是夜月明如水，三人不能成寝，偶到外面玩月。只见中庭先坐着一人，也是胡冠胡服，在那里吹笛。吹罢了，又唱曲子。唱的却是中国曲子，并不是胡调。宗仁等他唱完了，不禁上前问道：“适聆雅奏，阁下当是汉人。”那人连忙起身招呼道：“正是，正是。此时满目中虽然都是胡冠胡服，内中却十分之九是汉人。只看其心是汉心是胡心罢了。”宗仁听他此言，以为必非常人，因请问姓名。那人道：“在下埋没姓名已久，此时沧桑已变。政俗都非，就说也不妨，姓郑名虎臣的便是。”程九畴从旁急问道：“莫非是在漳州木绵庵杀贾似道的郑义士么？”虎臣道：“正是。不知老丈因何得知？”九畴道：“那木绵庵离我家只有二里之遥。那一天出了事，我一早就知道了。后来地方官还出示捉拿义士，不知义士藏到那里去来。”

虎臣因还问了三人姓名，方才说道：“在下那时走了出来，也不辨东西南北，走了几天，到得福州。那捕拿的文书也到了。我急的了不得，走到海边，要附海船逃走。偏偏又没有海船。天色又不早了，看见海岸旁边有一家人家，我便去投宿。内中却是一个渔翁，承他招留。后来同他谈起时事，谁知他并不是个渔者出身，也是个清流高士。因为愤世嫉俗，托渔而隐的。我又略略说起贾似道，他便切齿痛骂。我见他如此，便告诉他在漳州杀贾似道逃走出来，此时官府行文缉捕的话。他十分钦敬，并道：‘老夫本来要等八月秋凉，方才出海捕鱼。既然阁下要避难，我们来日便出海。我们出海一次，总要三五个月才回来。不然，捕了鱼，就驶到别处口岸去卖，那就可以几年不回来一次的了。’当时我十分感激。那渔翁便叫两个儿子，连夜收拾起篷、缆、桨、橹、鱼叉、鱼网之类。忙了两天，他便带了两个儿子，和我一同上船出海。留下渔婆及他那两房媳妇看家。我从此就在渔船上过日子。虽然偶尔也回福州一次，然而不到几天，又出海了。去年九月，渔船到了潮州，我因为潮州有个好友在那里，好几年不见了，此时捕拿我的事也冷淡许多了，因辞了渔翁，去访那好友。不到几天，喧传圣驾到了。我不觉大惊，想这时候福州一定失守了。过了不到一个月，又听说兴化军失守，守将陈瓒殉节。”

九畴等大惊道：“此信是真的么？”虎臣道：“怎么不真！圣驾本来是在浅水湾。后来刘深领了水师来攻，几乎支持不住。幸得张世杰在军中调度得法，方才逃出虎口，前往井澳。偏又遇了飓风，御舟也覆了。好容易把圣驾救起，闻得已经因惊成病了。”九畴等三人相顾道：“此信是确的了。”虎臣道：“就当那几天里头，我遇见了谢叠山先生。他告诉我，这里有个仙霞岭。岭上有多少英雄，都是心乎宋室的，劝我投奔。我依言附了海船，来到这里。”胡仇道：“敢是此时才去？”虎臣道：“不是，此时是从仙霞岭来。我因为岭上诸位多主张以兵力恢复中原，我却不能武事，住在山上也是虚占一席，因此辞了下山，出来别有运动。此时却不便说出来。”胡仇道：“我们都是仙霞岭上一家人，就说说何妨？”虎臣道：“公等说出姓名，在下便知道。并且攘夷会上，我也书了名。不然，那里肯尽情倾吐？这运动一节，此时确不便细谈，只到后日便知。我总不失了攘夷会的颜色便是了。”四人又谈了一会，各各安歇。

到了次日，便分道扬镳。虎臣到那里去，且待下文交代。且说九畴等三人，在路不一日到了仙霞岭。把路军士问知底细，报上山去。不一会，金奎、岳忠、狄琪等，一班儿都挂了孝服，迎下山来。三人一见，不觉大惊。不知带的是谁的孝，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越国公奉驾幸厓山 张弘范率师寇祖国

却说程九畴、宗仁、胡仇看见金奎等一众穿了孝服迎下山来，都不免吃了一惊。胡仇头一个性急，连忙加上一鞭，走到码头相近，便滚鞍下马。不及寒暄，先问：“没了甚人？”金奎也下马道：“且到山上去说。”遂向前与程九畴厮见，又与宗仁见过。数人重新上马登山。宗仁留心看时，一路上的情形大为改观了。道路也修好了，树木也葱郁了，山坳内房屋又添了许多了。一路观看上山，到了攘夷会门前下马，相让入内。只见大堂之上也尽都挂了孝。宗仁便问：“没了甚人？”岳忠道：“三位还未得知，今上皇帝龙驭上宾了。”一句话只吓的程九畴面如土色，忙问：“是几时得的信？”岳忠道：“是前天得的信。”九畴不及多问，抢步到了大堂上面。看见当中供着御灵，便当先哭临了。众人也随班行过礼。

岳忠、金奎才让三人到左壁厢的三间大厅上叙坐。九畴方才细问情由。岳忠道：“自从宗、胡两位去后，不多两天，有十多个鞑子贩了五百匹马，在岭下经过，被我们捉住，得了马匹。考验起来，可喜都是些上好的马，因此就立了一个马探部。选了精细的兵士分投探事，随时飞报。此时派在外面探事的有二百起，所以外面信息甚是灵通。三天五天总有各路的信息报到。这个警报还是三天以前报到的。据报说，去年十一月，元将刘深起了大兵来寇浅水湾行在。张世杰竭力抵挡。争奈鞑兵势大，支持不住。只得率领残兵，奉了御驾，向秀山进发。走到井澳，遇了大风，损坏了御舟。左右侍卫与及皇上尽皆落水。幸得张世杰悬下了重赏，众兵丁一齐凫水施救，方才救起。从此就得了个慢惊的毛病。刘深那厮又追将过来，只得带着病逃到谢女峡。陈宜中丞相见势头不好，说是到占城国借兵，带了十多号船去了。直到此时，不见回来。到得今年四月，便驾崩了。当下一众大臣都要散去，幸得陆秀夫慷慨说道：“大行皇帝虽然上宾，广王乃度宗皇帝之子，现在军中。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兴者，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数万，天若未绝中国，何尝不可据此恢复？”说得众人应允，方才奉了广王即皇帝位，上大行皇帝庙号，为端宗。

宗仁道：“文丞相此刻在何处，不知可曾探得？”岳忠道：“文丞相初出兵时声势极大，首先复了梅州。张世杰克复了潮州。陈瓒克复了兴化军。一时鞑兵丧胆。广东制置使张镇孙也乘势克复了广州。于是吉安、赣州一带尽行克复。大兵会于会昌县。张世杰一路也乘势攻打泉州，克复邵武军，招降了海盗陈吊眼、许夫人，兵势也不弱。后来鞑子那边来了一员贼将，叫做甚么李恒。带了一支鞑兵，探得文丞相在兴国县，便轻骑前来袭击。文丞相不曾提备，败了一阵。打听得邹在永丰县有数万兵士，便打算到那里去。谁知永丰先被鞑兵攻下了。文丞相率领残兵，走到石岭地方，人困马乏，走不动了。便吩咐且扎下行营，略为憩息。谁知李恒追兵已到。众兵士喘息方定，那里还敢接战，只得拔队先行。副将宗信带领五百名兵士断后，等李恒兵到，便挥兵杀回。直杀入鞑兵阵内，左冲右突了一回，后又杀将出来。李恒见他以寡敌众，勇气百倍，疑有伏兵，不敢追赶。宗信杀出来后，就在山坡前扎住小歇。鞑兵此时四面围将过来，用强弓硬弩，一阵乱射，可怜宗将军和五百兵士同时殉国了。”

宗仁听得，不免凄然下泪。岳忠又道：“李恒既射杀了断后兵，便一路掩杀过来。追到空坑地方，我家兵尽行溃散。赵时赏被鞑兵捉住。问他是何人，他便冒充了文丞相。李恒信了他，文丞相方才得脱。一路招集残兵，在海丰县扎住了几时。此时闻得出驻在丽江浦，觑便要图克复广州。”宗仁道：“怎么，广州又陷了么？”岳忠道：“岂但广州，兴化军及潮州都陷了。鞑兵破兴化军时，恼陈瓒不肯投降，把他分尸数段，杀得百姓血流成河。潮州是杀得鸡犬不留，说来也是可惨。”

当下各人叹息一番。程九畴伤感之下，便得了个怔忡之症，不能起行。宗仁听得兄弟宗信殉了国难，也是十分伤感，因此得病。都耽搁下来，只得暂住几天，再定行止。

忽然一天，马探回来报说：都统凌震又克复了广州。胡仇听得，便对众人说道：“此刻程、宗二位都生病在此，不能复命。不如我到广东走一次，顺便打探军情如何？”众人都道：“如此甚好。”胡仇即日结束停当，背了行李，骑马下山，向广东进发。

一路上晓行夜宿，只觉得景物都非，不胜禾黍故宫之感。越过了福建界，到了广东地方，直向广州进发。说不尽那兵荒马乱情形，真是令人伤心惨目。到得广州，与凌震相见。方知广王即位后，改元祥兴，就以今年景炎三年改为祥兴元年。升广州为祥兴府。先帝崩于州。此时陆秀夫、张世杰奉祥兴皇帝迁至新会之厓山。此时计程，还在路上。

胡仇得了此信，便问凌震讨了一号海船，沿路迎将上去。走到新会地方，恰与大队兵舰相遇。胡仇叫把船拢近，先问了张世杰坐船。驶得两舷切近，便使人通名求见。世杰忙叫快请。胡仇跨过船来，相见已毕，便诉说一切。世杰不胜切齿道：“我若不雪此仇，誓与此舟同沉！”于是带了胡仇，到杨太妃御舟复命。太妃说：“胡仇奏说一切，也是无可如何。”只说得一声“卿且退去歇息”。世杰又引到祥兴皇帝御舟。上得船时，有两名御前护卫挡住，教且在前舱憩息，此刻陆丞相正在和皇上讲《大学章句》呢。世杰、胡仇只得在外面等候。

过了好一会，那御前护卫进去探问过两回，方才有旨出来，宣世杰、胡仇两个进去。胡仇便跟着世杰进去。舞蹈已毕，将到大都一切情形奏闻。那祥兴皇帝才得八岁，一点事也不曾懂得。那复命一节，不过是个礼节罢了。只有陆秀夫侍立一旁，垂绅正笏，望之俨然不可侵犯。说句俗话，就犹如庙里泥塑木雕的神像一般，把一个八岁孩子，也被他拘束得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胡仇奏完了，也不曾懂得回答一句甚么。还是陆秀夫代传谕旨，叫且退去憩息。

世杰、胡仇退了出来，回到中军船上。世杰叹道：“陆君实也不愧为一代大儒，只是迂阔了些。天下事闹到这个步位，皇上的年纪又不曾长大，他只管天天讲甚么《大学》！我岂不知《大学》是讲修齐治平之道，然而对着八岁孩子去讲，未免太早了些。”胡仇道：“教导也是不能少的。此时若不把道德陶融了，将来长大亲政时，天下事更不可问了。只是《大学》未免太高深了，何妨取浅近的先行诱导也好，使听讲的易于入耳。并且连年兵败，迁徙流离，三宫北狩，这等大耻大辱也应该时常提在嘴里，好使皇上存了个国耻在心，方才能奋起精神，力图中兴呀！将军何不劝劝陆丞相呢？”世杰道：“我何尝不劝来？可奈他说，报仇雪恨，恢复疆土，是武臣之事；启沃圣德，致君尧舜，是他文臣的事。倒叫我只管设法杀敌，不要管他。他言之成理，叫我也无可如何。”

正说话间，内臣赍到了御旨，封胡仇为军前督参，就留在军中听用。胡仇受封谢恩毕，然后与宗义、宗智相见。说起宗信殉国一节，不免吊唁一番。从此胡仇留在军中，不在话下。

且说大队船只乘风破浪，不日来到厓山。这厓山在新会县南八十里大海当中，与奇石山相对。远远望去，犹如两扇大门一般，好个形势。这两山之中便是海潮出入之路。山上人民聚族而居。平时也设兵戍守，所以山上有个镇府衙门。船拢了岸，世杰便和秀夫商量，要奉两宫登岸，先到镇府衙门驻跸，再作后图。商定之后，奏闻杨太妃。便备了法驾，请两宫登岸。此时颠沛流离之际，法驾也是有名无实，不过草草应酬两乘轿子罢了。一时岛上居民闻得太妃、皇上驾到，无不扶老携幼，出来瞻仰。

此时正是六月时候，海边的天气无常。御驾正在前行，还不曾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顺风吹来，登时布满空中，便大雨倾盆，雷电交作起来。一时无处躲避，抬轿的人只得冒雨向前飞跑。偏又狂风大作，把轿顶揭去。喜得走不多远，路旁有一座古庙，轿夫便连忙抬了进去。随从的人也跟着进来，一个个都是淋漓尽致，气喘吁吁的了。太妃下得轿来，便忙着叫人在行李内取出衣服，代祥兴皇帝换出湿衣。自己也换过了。

这一场雨是暴雨，此时早又雨过云开，现出一轮红日了。宫人们便取太妃和祥兴帝的湿衣到庙后去晒晾，又苦于没有竹竿之类，只得把衣服抖晾在一种小树之上。这种小树土人叫他做山桔，到了秋天结成一种指顶大的小果，颜色鲜红，也可以吃得，不过味道略涩罢了。说也奇怪，这山桔树的树身与别的树本来无异，自从披挂过了御衣之后，那树身忽然长出了许多斑节，七高八低，或大或小，就如龙鳞一般。以后便永远如此。土人说他因为披过龙袍，所以留下这点古迹，因此就叫他做龙缠山桔。最奇的，这山桔本是广东的土产。然而除了这座庙后的，别处所生一律都是光身，没有斑节的，岂不是一件奇事么？唉！此时是讲究文明进化、破除迷信的时候，任凭你说穿了嘴，写秃了笔，要破除愚人的迷信，还怕来不及，我却无端的引入这么一件无稽之事，不经之谈，不怕被人笑话么？不是这等说。因为此时新会果然有这种山桔，果然是别处地方所无的，故老相传都是如此说，所以我引了出来。正见得我中国人心不忘故主的意思，并不是迷信的话。闲话表过不提。

且说张世杰奉两宫到了厓山之后，便移檄广右诸郡，征取钱粮。一面遣人入山，采伐树木；一面招募工匠，起造行宫。又赶造战舰，招了铁匠，打造军舰。朝夕训练士卒，以图恢复。从六月赶到十月，方才略有头绪。

话分两头，且说文天祥自从空坑兵败之时，一妻二子早在军中失散。却被鞑兵获住，闻知系文天祥妻子，便要派兵护送他到大都去。须知他是一门忠孝的人，那里肯跟他到北边去？便都自尽了。天祥退到循州，招集残兵，往海丰扎住。将息了几时，便进扎丽江浦。偏偏又遇了一场瘟疫，兵士死的甚多。正在忧闷之间，接了家报，他的老母亲及一个长子又都死了。天祥忙便上表奏报丁忧。陆秀夫与张世杰商量，此时正是邦分崩离析之际，岂可听其闲居？并且他若丁忧回去了，那一支兵实在也无人可以统带。遂拟了一道诏旨，温语慰留。又奏闻杨太妃及祥兴帝，遣官前去赐祭。天祥得了诏旨，自念家属已尽，剩得孑然一身，乐得尽忠报国，于是墨绖从戎，进兵潮阳。恰好邹也练成了一支兵马，前来相会。

那时外寇既深，而本国的盗贼也自不少。有两个海盗的渠魁，一名陈懿，一名刘兴，在潮州海面一带，出没为患。文天祥想，内患不靖，难御外侮，遂差了一员将官，坐了小船访到二人巢穴，劝令投降。二人不肯降，并且出言无状。差官回报，天祥大怒，拨了一支水师，乘了兵舰出海征剿。那海盗本来是乌合之众，见官兵到了，便张皇失措。刘兴早被一支流矢射中，落海而死。盗众益发大乱。陈懿见势头不妙，便转舵逃走。千不合万不合，这支官兵不合不去追赶，被他逃生去了。他逃到半海，恰遇了鞑子大队兵船。陈懿便在自己船桅上竖起降旗。鞑兵望见，以为是宋家兵马，下令驶近。陈懿便到中军船上去叩见元帅。你道这元帅是谁？原来就是张弘范。此时伯颜已回大都，张弘范受了天地父母之恩的那个异种异族皇帝，就封了他做都元帅。封了李恒做副元帅。这李恒的历史与张弘范又自不同。我说句粗话，他竟是个杂种。何以故呢？他本姓于弥，是西夏国主之后。唐朝之末，他不知那一代祖宗做了唐朝的官，赐姓李。后来也有做宋朝官的。到了鞑子入寇时，他的老子李惟忠方才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被一个鞑子的甚么王看中意了，把他收留抚养大了，才生下他来。如此说来，他虽未见得真是杂种，也和张飞骂吕布的话一般，是个三姓家奴丁。

闲话少提，却说李恒本来就随同伯颜入寇宋室，到处蹂躏的了。此时封了副元帅，更是耀武扬威。和张弘范两个带领大队兵舰，要寻宋兵厮杀。这天听说有宋兵投降，便同弘范坐了中军，传投降人进见。陈懿不免唱名报进。弘范问起来历，方才知道是个海盗，不是宋兵，不觉大喜。取过空头扎付，填了个行军千户，给与陈懿。李恒道：“陈懿是个强盗，只怕未可轻用。怎么便给他扎付呢？”弘范笑道：“只要他肯为我用，便是好人，那个管他强盗不强盗呢？况且我要寻文天祥踪迹，正缺少一个向导，何不就用了他，岂不是好？”因问陈懿：“此时文天祥在那里？”陈懿道：“此时在潮州练兵。”弘范道：“从此处到潮州的海路，你可熟悉么？”陈懿道：“我在海面上行走了十多年，莫说到潮州，就是附近广州、惠州以至雷州、琼州、廉州一带，都是熟悉的。”弘范大喜，又加了一副委牌，委他做了前锋向导官。陈懿拜谢了。弘范便叫他带领大队向潮州而去。

此时已是十一月天气，北风大作，乘着顺风，不一日到了潮阳境地。沿海居民看见大队鞑船塞海而来，一时奔走号呼，哭声遍野，扶老携幼，弃业抛家，都往内地乱蹿。天祥闻报，忙忙上马出来晓谕弹压，却那里弹压得住？一时军心大乱起来。部下的一员将官刘子俊忙来报道：“兵无战心，势难久驻。看看敌兵前舰已经登岸，不如率领众兵由末将保丞相先走。留邹将军断后，退还海丰，再作区处罢。”说声未了，探马报到鞑兵已经登岸，追杀过来。天祥急忙回营察视。只见众兵都慌做一堆，料难驱之使战。便同刘子俊、宗礼、杜浒及一切众将率领众兵先走，留邹后。

指拨方定，张弘范的兄弟，先锋官张弘正早已追到。邹截住厮杀。只因兵心慌乱，不敢恋战，且战且走。猛不提防，一支冷箭过来，把坐骑射倒，将邹掀翻在地。张弘正赶马过来，举刀要砍。邹大喝：“鞑奴不得动手！”连忙丢了长枪，拔出佩剑，自刎而亡。弘正下马，取了首级，仍向前追去。

却说天祥等正走间，流星马报到，邹已死，追兵将近。只得舍命前行。走至五坡岭，人困马乏。看看追兵已远，便传令扎住。兵士解甲休息，摘去鞍辔，放马吃草，一面埋锅造饭。正在山前列坐，忽听得一片胡笳声响，鞑兵已到。一众军士亡魂丧胆，正是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宗礼骑了无鞍马来战弘正，不十合，被弘正一刀搠落马头。宗礼亦自刎而死。刘子俊急挺枪来迎，正纵辔而出之时，不提防马失前蹄，掀翻在地。众鞑兵一拥上前缚住，解向后面中军去了。此处赵龙、李虎、白璧一齐上前挡住。众鞑兵见拥出了三员战将，便一齐放箭。这里三人一心要挡住鞑兵，好放天祥远去，别作后图，所以并不闪避，仍是向前厮杀。一面舞动军器，遮拦格架，挡拨箭弩。怎禁得这里万弩齐发，不一会，三条好汉都死在乱箭之下。

鞑兵仍复前追，赶及天祥。弘正赶一个两马并头，便伸手把天祥活挟过去，陷了海丰，就解天祥到中军来。谁知刘子俊被捉，来见张弘范时，便自认是文天祥。因他明知鞑子最怕的是文天祥，所以自己认了，待他不再追赶，好等天祥逃至行在，再图后举的意思。不料后来真文天祥也被捉来了。弘范问了姓名，不觉大惊道：“南朝那里有了两个文天祥？”因叫几个降卒来认。内中有认得的，便指出刘子俊姓名。弘范大怒，喝令斩了。一面劝文天祥投降。天祥那里肯依？弘范叫且送到后军安置。休兵一日，便又传令下船，仍叫陈懿做向导，杀奔厓山，来灭宋室。不多几日，到得厓山。弘范在船头上望见厓山水寨，不觉吃了一惊。不知惊的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灭宋室生致文天祥 论图形气死张弘范

却说世杰自从奉了御驾，迁幸厓山之后，盖造行宫，赶制船械。是年九月，就奉端宗皇帝梓宫，在厓山安葬，号永福陵。自此大事粗定。世杰一意整理武备，以图恢复。陆地上训练马步兵，海上操练大小战舰。到了年终时，已造成大战舰千余号，小战舰三千号，操演纯熟，箭弩齐备。

一日世杰入见祥兴帝，适值陆秀夫在那里进讲《大学章句》。世杰等他讲完，然后对秀夫说道：“刻下战舰齐备，堪与一战。但是连年失败，人心畏怯。新近文丞相兵败被俘，存亡未卜。仆意欲奉两宫御驾亲征，或者可以鼓舞士气，振刷军心。不知丞相以为如何？”秀夫道：“用兵是危险之事。天子万乘至尊，岂可轻履危地？望将军再图良策。”世杰道：“御驾不行，人心终不能鼓动。而且连年航海，士卒离心，如不奉皇上镇压住他，万一人心解散，为之奈何？”陆秀夫乃从其言，同去奏闻杨太妃。

到了祥兴二年，正月元日，朝贺已毕。即奉两宫，舍陆登舟，驶至海口，御舟居中下碇。四面数百号护卫舰，列成阵势，却将一千号大战舰一字儿排列在前面。中舻外轴以大铁缆相连。船头有楼棚，如城堞一般，旌旗招展，盔甲鲜明，十分威耀。其余小战舰留作指拨，四面巡梭。

张弘范率领大队战舰到来，远远望见，犹如一座城池一般，所以吃了一惊。吩咐先下了碇，再作商议。李恒道：“他屯兵海中，海水咸不可食，一定要到厓山汲水。我们不如先夺了厓山，不消十日，他军心自乱。那时乘势进兵，一鼓可下了。”弘范依言，叫李恒亲自督队去袭厓山东面。李恒领命，率领一百号战舰，杀奔厓山东面来。谁知张世杰虽然身在舟中，他陆上的防兵早已布置严密。李恒战舰到时，岸上万弩齐发。几次冲突，总不能近岸，徒然被射伤了好些士卒。

李恒不觉纳闷，暗自筹划：“若取不得厓山，无面目去见弘范。不如抄到宋兵背后，出其不意，攻他一阵，好歹总有些斩获。”想罢，便叫转舵。刚刚转过山坳，忽听得一声鼓响，当头来了一队战船，为首大将正是宗义。驶得切近，拈弓搭箭，觑定李恒射来。李恒急闪时，已中了肩窝。宗义把令旗一挥，全队战船桨橹并举，冲将过去。李恒的船本来乘着北风，满拽帆篷而来，到此收篷不及，被宗义兵一阵弩箭，射得众鞑子死伤枕藉。李恒忙叫转舵逃走，已被宗义指挥兵士夺获了二十号船。李恒狼狈逃去，宗义全胜而回。原来世杰在敌楼上，望见鞑兵拨动船只，知是去袭厓山，恐怕有失，便拨宗义去救应，果然胜了一阵。表过不提。

却说李恒败了回去，与张弘范商议道：“宋家兵船俱用铁缆相连。此时虽交正月，北风尚大，我们何不学周瑜战赤壁故事，用火攻之法呢？”弘范又从其议。下令准备五十号旧战船，满载干柴、茅草、硝磺等引火之物，扯满风帆。另用十号大船拖带，驶近宋兵水寨，一齐放火，拖船却便驶回。那火船乘着顺风，直撞过来。谁知世杰出海时，早就防备火攻。那战舰外层，一律都用灰和泥涂满，不露一点木在外面，容易烧他不着。看见鞑兵放火船来攻，便传令放倒船桅，把来船拒住。五十号火船相离在二三丈之外，便不能近，所以一场大火，只烧了几百根船桅。

张弘范看着火光冲天，烟焰蔽海，以为这一把火可以把宋兵烧的靡有孑遗了。乃至烟消火灭时，望见宋家水寨依然旌旗招展，雉堞完好，不觉一场失望，又和李恒商量。李恒道：“张世杰全力在此，必不能兼顾他处。他的钱粮，全靠广右诸郡供应。不如元帅在此与他相持，待我由水路绕道外海，去攻下了广州，先绝了他粮道。任凭张世杰英雄，他总不能驱饿兵交战。”弘范依言。李恒便点了二十号战船，将军器旗帜全收在舱内，扮做商船模样，径奔广州。陆续登了岸，守土官兵还未曾得知。及至一声号起，一片胡笳之声。李恒当先，带来二千兵士，一齐拔出军器，一拥入城，逢人便杀。凌震听得鞑兵已经进城，仓皇失措，弃了印绶，扮做平民，逃走出城。坐了一号海船，径投张世杰去了。这里李恒取了广州，纵令兵士杀一个尽兴。然后留下一半兵士把守，自己仍带领战船回厓山去，适值世杰和弘范交战。

却说李恒去取广州时，便绕道外海，此时回来，却径由内江出来。恰好在厓山南面，听得前面金鼓声与胡笳声相和，知是交战。便指挥兵士，桨橹并举，直向宋寨后面冲将进去。世杰亲赴前敌，与弘范大战。全军精神都注在前面，不提防后面有兵杀来，吓的措手不及。李恒率领二十号船，横冲直撞，一直杀到中军。各舰纷纷起碇逃走，军中大乱。

陆秀夫带着家眷另坐一船，听得鞑船杀入中军，以为世杰前面兵败，连忙叫出妻子来，自己督着他跳下水去。然后过到御舟，祥兴帝正在吓的啼哭。陆秀夫奏道：“世杰兵败，鞑兵已杀入中军。孝恭懿圣皇帝已经被辱，陛下不可再辱。臣愿奉陛下以死社稷。”奏罢，取过那方卞璧玺，投入海内，道：“此是我中国历代传国之宝，不可坠入胡人之手。”说罢，背起祥兴皇帝，走出船头，纵身一跃，君臣同溺。可怜从此日之后，中国人便没有一寸土地，好好的一座锦绣江山，变作骚胡世界了。秀夫下得水时，李恒已到，杀上御舟，扯下龙旗，换上鞑子旗帜。一时宫人纷纷赴水，军中益发大乱。

探艇报到前军，世杰与弘范两个还未分胜负。闻报连忙收兵回救，弘范自后掩杀过来。世杰不敢恋战，奋勇退回。入到中军时，人报陆丞相义不受辱，奉了皇帝赴海归神。世杰叹道：“天亡宋也！”此时中军各舰五零四散，已不成阵列。世杰寻着了杨太妃御舟，奏道：“陆丞相已奉皇帝殉国。臣愿奉太妃杀出重围，访寻赵家宗室，再立后嗣。”杨太妃大惊，哭道：“奴流离数年，不过望抚育皇帝成人，以报先帝。今皇帝已经殉国，奴岂有独生之理？望将军访求赵家宗室，共图恢复。奴死亦无憾矣！”说罢，推开船窗，翻身落水。

世杰抢救，已经不及，只得仍过坐船，望见前面一千号大战船已经断了铁缆，四散分开，多半已换了鞑子旗帜，忠志之士纷纷落水殉国。回顾只剩了十六号战船相随，便奋力夺路，冲出重围。十六号船又只剩得十号。又遇了狂风大作，波浪掀天。世杰号令众将道：“我冲出重围并非逃生，正是就死，不过不愿将我这干净身躯死在骚鞑子之手罢了。我今便凿船自沉，尔等兵士，有愿逃生的，只管各自散去。”众兵一齐大呼道：“我等愿随将军尽忠社稷，不愿偷生！”说罢，也不等凿船，纷纷赴海。世杰叹道：“愧煞一班反颜事敌之臣也！”说罢，也一跃自沉。这十号船飘在海上，空无一人，正合了一句古诗：“野渡无人舟自横。”

且说张弘范大获全胜，便率领大军杀奔厓山而来。用藤牌挡住了弩箭，一拥上岸，任情杀戮。胡仇本来奉了世杰将令，留守厓山。及至鞑兵上岸，情知抵敌不住，然而徒死无益，于是杂在难民之中，走到海边，觅了一号渔船，出海去了。这且按下不表。

却说弘范攻下了厓山，就在祥兴帝的行宫置酒大会。又在那里磨崖勒碑，刻了“张弘范灭宋于此”七个大字。他自以为莫大之功，要为天下后世留个古迹。谁知后来到了明朝，有一位大儒者，姓陈名献章，表字公甫，生在新会白沙乡，人人都称他白沙先生。这位白沙先生见了他这七个字，便道：“这七个字纪不尽他的功劳，待我同他加上一个字罢。”便在张字上面加上一个“宋”字，变成“宋张弘范灭宋于此”。看官，张弘范的初心勒了这块碑，不过要纪他是元朝开国的功劳，谁知被陈白沙先生轻轻的加上一个“宋”字，反纪了他背叛祖国的罪恶。正是要求留芳千古，转变了遗臭万年。此时媚外求荣诸君，也要留心提防，不要后世也出一位大儒，在台衔上面加上“中国”两个字才好呢！闲话少提。

却说张弘范磨崖纪功之后，便班师回大都去。仍把文天祥安放在后军，一路同行。经过吉州地方，天祥身经故土，想起当时克复及以后失败情形，不胜愤恨。遂不吃饭，打算绝食而死。说也奇怪，俗语说的：七天不吃饭，便要饿死。这位文丞相却是不吃了八天，依然无恙。没了法，只得仍旧吃饭。一路上缓缓而行。直到十月，方才到了那个甚么大都。张弘范便去复命，并奏闻捉了文天祥来。元主忽必烈便叫张弘范劝他投降。

弘范奉了他的圣旨，便置酒大会。请了一班降臣，让天祥坐了首席。酒过三巡，弘范开口道：“宋家江山已无寸土，丞相已无所用其忠了。倘肯投降天朝，少不免也是个丞相。丞相何苦执迷不悟呢？试看我们这一班，那一个不是中国人？一个个都是腰金带紫的。人生求的，不过是功名富贵。天亡宋室，丞相必要代他恢复，这不是逆天么？到了吉州时，丞相绝食，八日不死，可见后福正是无量。望丞相仔细想来。”文天祥道：“我若肯投降，也不等今日了。我岂不知腰金带紫的快活？但是我坐视国亡不能救援，死有余辜，怎敢还望腰金带紫？并且这等胡冠胡服，只合胡人自用，中国人用了，我觉得非但不荣耀，倒是挂了反颜事敌的招牌，写了卖国求荣的供状！诸君自以为荣，我文某看着，倒有点代诸君局促不安呢。”一席话说的众人满面羞惭，无言可对。弘范强颜道：“丞相忠义，令人愧服。”宴罢，就叫人打扫一间公馆，送天祥去居住。

次日复命，说天祥不肯降的话。元主道：“这是你不善词令之过。朕再派人劝他，看他肯降了，你羞也不羞！”弘范一场没趣，退了出来。元主就叫丞相博罗劝令文天祥投降。博罗奉旨，便在宰相府召集百官，叫人请天祥来。天祥来到，走至堂下。看见博罗居中坐下，一众文武百官侍坐两旁。仆人传令行庭参礼，天祥闻说，翻身便走。仆人追上，问是何故。天祥道：“我并未投降，便是个客，如何叫我拜起他来？士可杀不可辱！你去告诉你家丞相，要杀便杀，下拜是万万不能的。”仆人回去，告诉了博罗。博罗只得撤了中坐，请天祥来，以客礼相见。博罗道：“宋家天下已经亡了多时，你只管不肯降，还想逃到那里去？”天祥道：“纵使无路可逃，还有一条死路是可走的。当日被你家伯颜将我拘住，辱我三宫，那时便想以一死报国。因为念着老母在广东无人侍奉，并且两位王子尚在浙地，还想奉以中兴，恢复故土，所以忍耻偷生。到了今日，已是绝望，但求早赐一刀。”博罗道：“你家德祐皇帝被我天朝擒来，还未曾死，你们便立了皇帝。这等算得忠臣么？”天祥道：“当此之时，社稷为重，君为轻。德祐皇帝北狩，国中无主，所以另立皇帝，以主宗社。何况二王皆是我度宗皇帝之子，有何不忠？难道那一班奴颜婢膝投降你家的，倒是忠臣么？”博罗道：“你家德祐，没有诏旨叫他做皇帝，这便是篡位。”天祥道：“德祐皇帝北狩之后，端宗皇帝方才登位，怎么是篡？况且是我家天下，我家人自做皇帝，也要算做篡位，然则你们平白无端恃强凌弱硬来夺我江山，这又算甚么？”博罗怒道：“你立了两个皇帝，到底有甚么功？”天祥笑道：“为臣子的岂可存一个‘功’字在心里？譬如父母有病，为人子的延医调治。父母痊愈了，岂能自许为功？”博罗道：“你立了二王，可曾治好了？”天祥道：“父母有病，明知不能治，也没有不治之理。及至真正不能治，那是天命了。”博罗道：“你动辄以父母比君，你今日不肯投降，只求速死，然则你父母死时，你为甚不死？”天祥笑道：“父母死，要留此身办理后事，还要显亲扬名，如何便死？你只管劝我投降，譬如父母死了，岂有另外再认别人做父母之理？我若投了降，便真是认别人做父母了。”博罗道：“你若投了降，少不得一般的封侯拜相，岂不是显亲扬名么？”天祥道：“事了异种异族的皇帝，辱没及于祖宗，遗臭且及万世，何得谓之显扬？”博罗大怒，喝叫推出去斩了。

左右即簇拥天祥下去，如法绑了，推到辕门外面。刽子手拔出雪亮的大刀，看准颈脖子上，用力砍去。恰才举起刀来，只见一匹马如飞而至。马上骑了一名内监，大叫：“刀下留人！”刽子手便停了手。那内监滚鞍下马，径入宰相府，口传元主诏旨，说：“万一文天祥执意不降，务必留着慢慢劝导，不可杀他。”博罗只得传令放了，又叫天祥谢恩。天祥道：“我生平只受过君父之恩，其余无所谓恩。况我生死已是度外之事，又谢甚么呢？”博罗怒道：“这般倔强匹夫，岂可再叫他安然住在公馆！可送他到监牢里去，磨折他几时，等他好知道我天朝的威福。”左右便把天祥送到兵马司里去。

张弘范知道元主喜欢文天祥，得了这个消息，便想说得他投降，好去领功。因亲去交代司狱官，好好的侍奉天祥，不得怠慢。谁知司狱官已先奉了博罗之命，叫拣一间极卑湿的房子与天祥居住。弘范只得备了被褥之类送来。此时十月下旬，北地天气早寒，弘范又送了炭来，又拨了两名仆人来伺候。自己天天到狱中探访，看见天祥衣服单薄，而且旧敝不堪，又送了一袭狐裘来。过一天去访天祥，见天祥仍穿着旧衣，因问道：“那件狐裘，莫非不合身么？天气甚冷，丞相何不穿呢？”天祥道：“我是中国人，岂可穿这种胡服？”弘范听了，回去便叫缝衣匠，做了一件宋制的宰相袍送来。天祥仍旧不穿。弘范道：“这不是胡服了，丞相何以还不穿呢？”天祥道：“君亡国破，死有余罪，尚有何面目再着朝衣？”弘范又叫人做了一件青衣，天祥方才穿了。弘范更是送酒送肉的，天天不断。供应了一个多月，绝未曾谈起投降的话。一天弘范退朝，打叠了一番话，来劝天祥投降。走到门口，只听得里面有人曼声长吟。侧耳听去，正是天祥的声音。念的是一首歌，歌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哺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励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阒鬼火，春院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谬巧，阴阳不能贼？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忧，苍天曷有极，哲人日以远，典型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弘范听罢，便进去相见。常礼已毕，便道：“丞相何必自苦？宋室三百余年，气运已尽。我皇帝奉天承运，奄有中土，明是天命有归。丞相是个明人，岂不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何不早早归顺，上应天命，下合人心？若徒然心恋宋室，此时赵氏不闻有后，已是忠无可忠的了。望丞相三思。”天祥道：“人各有志，何苦相强？我不肯降元，就如你不肯复宋一般。试问叫你此刻起了部下之兵，兴复宋室，你可做得到？”弘范知道他立志坚定，不便再说。坐了一会，即便退去。

光阴似箭，不久又是腊尽春回了。这天是那鞑子的甚么世祖文武皇帝至元十七年正月元旦，一班大小文武官员，或鞑或汉的，夹七夹八，排班朝贺已毕，各归私第。又彼此往来贺岁。张弘范在家整备筵席，邀请同僚宴饮。饮到兴酣时，弘范扬扬得意道：“我们身经百战，灭了宋室。不知皇上几时举行图形紫光阁盛典？”此时博罗已醉，听说便道：“你想图形紫光阁么？只怕紫光阁上没有你的位置呢！”弘范愕然问道：“何以见得？”博罗道：“皇上屡次同我谈起，说你们中国人性情反复不可重用，更不可过于宠幸。养中国人犹如养狗一般，出猎时用着他，及至猎了野味，却万万不拿野味给狗吃，只好由他去吃屎，还要处处提防他疯起来要咬人。从前打仗时用中国人，就如放狗打猎。此刻太平无事了，要把你们中国人提防着，怕你们造反呢！你想，还可望得图形的异数么？”弘范呆了半晌，道：“丞相此话是真的么？”博罗呵呵大笑道：“这是你们中国人反复无常自取的，如何不真？”弘范听了，气的咬牙切齿，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往后便倒。众官齐吃一惊，赶前扶救。不知弘范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泄机谋文丞相归神 念故主唐玉潜盗骨

却说张弘范听了博罗一席话，气得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往后便倒。吓的众多官员，急急上前围着扶救。只见他手足冰冷，眼睛泛白，口角里血水流个不住，已是呜呼哀哉了。这是媚外求荣的结局，表过不提。

且说胡仇在厓山，随着众难民附了渔船逃难，茫茫然不知所之。在海上飘了半年多，看看粮食已尽，只得拢岸。及至登岸看时，已是辽东地方。胡仇只得由陆路南行，沿路行来，已尽是鞑子世界。心中不胜悲愤，兼之在海上几个月受尽了风涛之险，因此染成一病，在客寓里将息调理。又过了三个月，方能行走。一天到了燕京，心想前回奉诏来代觐三宫，未曾得见，此时不知是何景象？又想起在厓山时，闻得文丞相被俘，想来一定也在此地，何不耽搁几天，探听这个消息呢？想罢，便拣了一家客寓住下。

到街上去闲行，希冀得些消息。正行走间，忽听得有人叫道：“子忠兄为何到此？”胡仇回头看时，此人十分面善，却一时认不出来。便问道：“足下何人？在何处会来？”那人笑道：“乐清一会，怎便忘了？”胡仇猛然想起是郑虎臣，因问道：“郑兄何以也在此处？”虎臣道：“此处说话不便，我同胡兄去访一位朋友谈谈。”于是同胡仇走到一处，叩门而入。里面迎出一个人来，修眉广颡，气宇轩昂。虎臣介绍相见，彼此通了姓名，方知此人是张毅甫。虎臣道：“这位张兄，是一位义士。我到了此处，便与相识。每每谈及国事，总以恢复为己任。”胡仇起敬道：“中国有人，宋室或尚可望。但不知有何善策？”张毅甫道：“此时大事尽去，只剩得一腔热血罢了，还有甚么善策呢？”

胡仇又问虎臣别后之事。虎臣道：“我自从到此，便设法钻了门路，投到阿剌罕那里做书启。今年阿剌罕拜了右丞相，他倒颇肯信我。”胡仇道：“这又是何意？”虎臣道：“要设法恢复，先要知道他的底细，又要运动得他生了内乱才好下手。攘夷会里众位英雄都见不到此，又怕他们不肯屈辱其身，所以我来任了此事。此时会中探马时常来此，我有了消息，便由探马报去。我这不是代会里当了一名细作了么？”胡仇叹道：“忍辱负重，郑兄真不可及。不知此时三宫圣驾如何？文丞相可曾到此？”虎臣道：“太皇太后去年就驾崩了。此刻太后及德祐皇帝仍在这里，封了个甚么瀛国公。文丞相去年到此，囚禁在兵马司。起先是张弘范要文丞相投降，供应得甚好。今年正月大初一，这卖国奴才伏了天诛，以后便只以囚粮果腹。我便设法通了狱卒，时常去探望。早晚饭都由毅甫这里送去。”

胡仇也把厓山兵败一节告诉过了。虎臣道：“胡兄既在此，何必住在客寓？可搬到张兄这里来，早晚有事好商量。”胡仇也不推辞，当下便央虎臣，带了去兵马司，见文天祥。把厓山兵败一节，详详细细的告诉过了。依恋了半晌，方才辞出。便到客寓，把行李搬到了张毅甫处住下。

毅甫引了胡仇、虎臣到密室里，商量道：“我想，外面要求赵氏之后也甚难。德祐皇帝现在这里，文丞相也在这里，我们倘能觑一个便，劫了文丞相出来，奉了德祐帝，杀入他皇城里面。一切都是现成的，据了此处，号召天下。更派兵守住了关口，阻住鞑兵的来路，倘天未绝宋，未尝不可恢复。但是要设个法，把他近畿的兵调拨开了，方好下手。”胡仇道：“要调开他的兵颇不容易，除非先从外面起义，攻克了几处城池，他方肯调兵出去。”虎臣道：“待我慢慢设法，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三人商量到夜。

虎臣别去，回到丞相府。只见阿剌罕呆着脸，在那里出神。虎臣问道：“不知丞相有甚心事，可否说与晚生？也分点忧。”阿剌罕道：“此时天下太平，四夷宾服，只有日本未曾朝贡。从前曾经派了使臣，赍了国书去，叫他来进贡。第一回投到了，没有回信。第二回是海上遇了风，未曾送到。去年又派了使臣去，今天回来了，复命说日本如何无礼。皇上大怒，立刻要起兵去伐日本。我想日本比高丽还远，劳师动众的，万一不利，岂不挫尽了威风？想要谏止，却想不出要怎样说才得动听。”虎臣连忙说道：“丞相差矣。日本不臣，正当征伐，以示天朝神武。倘使姑息容忍，将来各国都以为天朝不足畏，观望不前。连那高丽、安南都藐视起来，那时反要逐国征讨，岂不更劳师动众么？”阿剌罕道：“话虽如此，然而不能操必胜之权，万一失败，岂不失了国威？”虎臣道：“只要多起兵，谅日本蕞尔小国，何难征服呢？”阿剌罕低头思想，虎臣又道：“若起了倾国之兵，那日本国不够一踩，那有失败之理！何况此时皇上天威震怒之下，丞相若是进谏，怕不白碰钉子？”阿剌罕道：“谈何容易。起了倾国之兵，万一国内有事，便如何？”虎臣笑道：“丞相忒过于疑虑了。此时大元一统，天下归心，还有何事呢？”当下二人谈至夜深，方才安歇。

次日阿剌罕入朝元主，又商量要起兵伐日本。阿剌罕奏道：“臣以为日本远在海外，不易伐。倘陛下如天之量，能容忍过了最好；如果陛下必要大张挞伐，以示天威，则当多派兵士，以期必胜。”元主道：“朕调集各路镇兵三十万，派禁兵二十万，取道高丽，以伸天讨，有何不可！”于是传旨兵部，行文调兵。阿剌罕下朝回去。

虎臣探得实信，便来告知毅甫及胡仇。胡仇道：“天幸有此机会，宋室可望复兴了。但此事必要先奏知太后才好。”毅甫道：“瀛国公府关防严密，如何进得去？”胡仇道：“只要知道了地方，我可以去得。”虎臣道：“如此我便可带你去认了门口，但不知如何去法？”胡仇道：“不瞒二公说，飞檐走壁是我的本技。认了门口，我便到晚夜里去。但是也要通知文丞相，一面送信到仙霞岭，叫各人乔装打扮，陆续来此。等人齐了，才能起事。”虎臣道：“这且莫忙，等此地有了出兵日子再说。并且忽必烈这厮，每年必到蒙古一次，一去便是半年。等他去了，国内空虚，便好乘机猝发。”胡仇道：“这却不然，必要乘他在此时起事，先杀了他以报国仇。等他们蛇无头而不行，方好办事。倘使放他到蒙古去了，我们占了此地，他不免又要起兵来攻，岂不费了手脚？我们只等他起兵出了海，就动手。”毅甫点头称是。

商量已定，虎臣便带领胡仇，认了瀛国公府门口，顺便到兵马司悄悄通知文天祥。是夜胡仇穿了夜行衣，纵身上屋，寻路走到瀛国公府。这座府第是有名无实的，统共是三间土屋，给全太后母子居住。其余四面的房屋都是鞑子居住，名为护卫，其实是监守。全太后自从那回忤了忽必烈，被关禁到高墙里面去，从不放出来。去年太皇太后病的重了，将近要死，不知哀求了多少，方才把他放出来服侍。不多几时，太皇太后驾崩，全太后便留在这里抚养德祐帝。是夜胡仇到了，伏在屋檐上偷看。只见下面三间土屋，当中一间门口挂了一挂芦帘，里面堆了许多沙锅、瓦罐之类，打了一口土灶。西面一间堆了些破旧杂物。东面一间，透出灯光来。胡仇轻轻跳下，用舌尖舐破了纸窗，向内张望。只见一个中年妇人，穿了一件千补百缀的旧衣，盘腿坐在土炕上面。炕上摆着一张短脚几，几上放着灯。几那边坐着一个十来岁大的孩子，生得面黄肌瘦。这妇人拿着一叠小方纸片儿，教那孩子认字。看官，只这一个妇人，一个孩子，便是太后、皇帝了。可怜外族凭陵，便被他糟蹋到如此。长到十来岁大的人，书也不让他读，只得自己教他认几个字。闲话少提。

却说胡仇看罢了，暗想，这只怕便是太后、皇帝了。这土屋是盖造在当中，四面都有房屋围住，料是看守的人。此时还未交二鼓，只怕众鞑子未睡，不便敲门进去。且到四面那房子里一看，众鞑子果然没睡，也有斗纸牌的，也有搂着鞑婆子说笑的。胡仇在身边取出一把闷香，走到暗地里点着了，一处处在门缝里放烟进去。不一会，便都呵欠着睡了。

胡仇又走过来，在纸窗洞里一看，只见那妇人已经把短脚几推过一边，站在地下抖被窝。留心再看，底下是一双小脚。暗想鞑婆没有裹脚的，这一定是太后了。便伸手轻轻的在纸窗上弹了两下。全太后吃了一惊问：“是谁？”胡仇轻轻答道：“请太后开门，臣有事启奏。”太后听得是南方口音，惊疑不定，又问道：“你是谁？是那里来的？”胡仇暗想：“我纵说出姓名，太后也不知道我这个人，不如撒个谎罢。”于是答道：“臣是文丞相差来的。”太后听了，便剔了剔油灯，开了房门，带了德祐帝，拿了灯到外间来。胡仇揭起芦帘，进去拜了太后，又拜德祐帝。慌的德祐帝躲在太后身后。太后道：“乱离到此，不必行礼了。有事说罢。这几年外面的事情如何？文丞相此刻在那里？”说时已经抽咽起来。胡仇只得从前次奉命代觐说起，直说到厓山兵败宋亡。然后说自己附船逃难情形，直说到来了燕京，见了文丞相，和郑虎臣、张毅甫商量恢复，特地先来奏报的话。太后道：“难得文丞相及将军等如此忠心。但愿十五庙在天之灵，各位成了大功，不惜分茅裂土。但是此时在虎口之内，千万要秘密。万一事前泄漏，我母子性命亦不能保了。”胡仇道：“臣等自当小心。待约定了日期，再来奏报，此时不便久留。”太后道：“此处关防得十分严密，将军怎得进来？”胡仇道：“臣能在檐壁上走，来去甚便。”说罢，辞了出来。一纵身，便到屋上去了。全太后呆了半晌，想道：“这是新进的人，并不曾受过高官厚禄，还这等忠义。可恨那一班守土之臣，一个个的反颜事敌，把中国的江山作礼物搬送与鞑子。”

不说全太后心中之事，也慢提胡仇回去，且说元主自从恼了日本，便连日催着调兵，刻日出师，大有气吞东海之概。合朝文武大臣，都为这件事忙坏了。一日在朝议事，筹拨兵饷，赶备衣甲，修理战舰，添造兵器等。指拨已定，方欲发朝，忽然留梦炎出班，上了一道封奏。略言：“闽省僧人某，喜观天文，言近日土星犯帝座，恐有变故。而中山亦有狂人，自称宋主，聚众千人。幸觉察尚早，经地方有司扑灭。臣昨日趋朝，又言路上有匿名揭帖多张，言某日纵火为号，率两翼兵为乱，末有丞相可无忧之语。今赵留居京师，文天祥亦近在咫尺，请分别处置，免其为患。臣受恩深重，不敢不冒死以闻”云云。元主看了，恼得睁圆鞑眼，吹动鞑须，大叫：“快提蛮婆子及小蛮子来！”

侍臣奉了诏旨，忙来提取。全太后、德祐帝不知就里，被他们横拖竖拽，拉到了他那甚么金銮殿上。元主大喝道：“好蛮婆子！你到了这里，朕有甚亏负你？你受了天高地厚之恩，不知感激，反要做那大逆不道之事。这里容你不得，朕派人押解你到蒙古去。这是朕格外天恩，饶你一命。”全太后只得谢了恩，起来要搀了德祐帝走。元主喝道：“唗！再不能容你母子在一处，留下小蛮子，朕别有处置。”全太后那里舍得，抱住了号啕大哭，被众侍臣硬扯开拖了出去。元主就派了差官，押解起行。并将掳来的宋家宗室，一律都解到蒙古去。又叫人来捉住德祐帝，硬将他的头发剃去，当堂变了个小和尚。又派人押了，送到吐蕃去。拣一个凶恶和尚，交与他做徒弟。

处分已毕，方叫提文天祥来。元主道：“你好倔强，为何不投降？如果降了，朕便用你做丞相。”天祥昂然答道：“堂堂中国丈夫，岂有投降夷狄之理？”元主大怒，喝令推出斩首。左右力士簇拥出去。元主忽又转念，天祥为人忠正可爱，不如赦了他，等他知感，或者可肯投降。便传旨叫赦天祥。留梦炎忙奏道：“外面谣言如此，天祥万不可赦。陛下如爱忠正之臣，臣有一门生谢枋得，为人忠正，不亚于天祥，臣当作书招之来，同事陛下。”元主准奏。

却说殿前力士拉了文天祥，到柴市法场上，举刀行刑。天祥南向拜别宋朝十五庙，从容就戮。后人敬他的忠义，就把柴市的地名改做了教忠坊。直到此时仍用此名。力士杀了天祥，便去回奏。元主叹道：“好男子！可惜他不肯投降。今已死了，可追封为卢陵郡公，谥忠武，赐祭一坛。”即叫丞相博罗主祭。博罗领旨，便备了祭品，写了敕封卢陵郡公文忠武公神位”，设坛致祭。是日风和日丽，众多官员都来祭奠。只等博罗祭毕，便依次行礼。博罗上香已毕，方才拜下，忽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霹雳一声，大雨如注。一阵狂风卷地而来，把所供的神位卷起，直吹到云端里去。吓得博罗及众多官员面如土色，连忙取过纸笔，改写了“故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文公神位，仍旧供上。致敬尽礼，拜将下去。霎时间云收雨散，天地晴明。博罗等无不震服。祭毕，复命，奏闻此事。元主也是惊奇。

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胡仇等自从通知文天祥，奏闻全太后之后，便打发人星夜到仙霞岭。知照各位英雄，陆续赶来，觑便下手。忽然一天，郑虎臣踉跄奔来，报道：“大事不好了！”毅甫、胡仇忙问：“何事？”虎臣道：“文丞相归天了。”胡仇、毅甫一齐大惊，同声问道：“那里来的信？可是真的？”虎臣道：“是阿剌罕下朝来说的，千真万真。并且全太后已被他们送往蒙古，德祐帝被他们逼着做了和尚，送往吐蕃去了。闻得文丞相在柴市就义，我们快去看来。”于是三人匆匆走到柴市，只见天祥尸横在地，首级撂在半边，面色如生，一齐抚尸大恸。哭过一场，张毅甫便叫人就地搭起篷厂，备了衣衾棺椁，将首级缝好，具香汤沐浴，更衣成殓。忽然尸身上散出一阵异香，沁人心脑。换下来的衣物，百姓们争着取去供奉。有拿着一支旧鞋子的，也当宝贝般收藏起来。毅甫等只得任人取去，只留下一件外衣，做个记念。翻开衣底，只见上面写了一首赞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至义尽，是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一首赞流传后世，至今虽三尺童子都听先生说过，不必细表。

却说张毅甫等殓了天祥，拣一处洁净的庙宇停放了，朝夕到灵柩前焚香上供。过了几时，便和胡仇商量，此时文丞相已经就义，太后、皇帝又不在这里了，眼见得“恢复”两个字是无望的了，我们不如奉了文丞相灵柩，回吉州去安葬，然后到仙霞岭与众位英雄商量办法，岂不是好？”商议定了，便请了郑虎臣来，告知此意。虎臣道：“此举极好。二位安葬了丞相，再到仙霞，务乞代为转致各位，我身虽在此，心在宋室。务必尽我之能，唆摆得鞑子们自生内乱，等外面好举事。”于是张、胡二人便择定日子，奉了灵柩，一路向江西而来。

二人商量：“若取道河南，走淮西入吉州，路便近些。不如走淮南入浙，先过仙霞，与众人相见，看有甚机会可图。”商议已定，遂取道淮南。毅甫是北方人，从来不曾到过南方，看见山明水秀，未免流连风景。一天到了临安，胡仇便去省视祖墓，谁知已被鞑子铲平，拔去了碑碣，不觉痛入骨髓，恸哭失声。毅甫勉强劝慰了一番，方才雇到江船。渡过钱塘江，天已昏黑，只得在船上住了一宿。

天明雇人先起了灵柩上岸，商量行止。只因此时已是十二月天气，下了一天大雪，走路不便，只得暂时借住在一座古庙之内。这庙里只有一个老道士住持，甚是清净。住了一天，那雪下的更大了。是夜人静之后，忽然有人来扣庙门。老道士开了，便进来了五六十人，喧呼扰攘，借庙内地方吃酒，惊起了张、胡二人，起来问是甚么事。当先一人，便过来招呼。问起情由，知是运文丞相录柩南回的。那人便道：“既如此，二位也是同志的了。在下姓唐名珏，表字玉潜。今夜之会，只因近日来了两个鞑子和尚，十分残暴，把我宋家先帝陵寝尽行发掘，取了殉葬的金玉珠宝，又发掘了许多大臣及富家的坟墓，共有一百多处。还要拿先帝的遗骸杂入畜生骨头，取去镇塔。”胡仇听了，不觉大怒，又想起自家祖墓，不胜悲愤。未知此事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谢君直再上仙霞岭 桂夫人寿终玉亭乡

却说胡仇痛定了一回，又问：“甚么叫镇塔？”玉潜道：“那鞑和尚要盖造一座宝塔，却先将人骨头埋在地下，然后起造，叫做镇塔。是以我不胜悲愤，又苦于无力，只得把家中那鞑子掠不尽的东西拿来变卖了，凑了百把两银子，定石匠造了六具石匣，要将历代先帝遗骸盗了出来，藏入石匣里面，另外安葬。然而独力难支，只得央及村中各兄弟帮忙，趁今夜雪大好做事。又因天寒地冻的，要吃两碗酒御寒，也助起气力。无奈我家房舍小，容不下许多人，所以借这个地方一叙。”张、胡二人拱手道：“原来是一位忠义之士，失敬了。”当下玉潜便让众人列坐，生起炭炉暖酒，大碗大钵的吃一个尽兴，方才一齐起身出去。

张、胡二人也跟着去看，准备帮忙。出得门来，原来那六具石匣已经放在山门之外。众人抬起，便分到各陵上去。这石匣面上，都凿了字号。玉潜交代，按着字号，某号到某陵，不可错误。又另外带了十多人，拿了锄锸之类，先到兰亭山后面，扫除了积雪。掘开六个地穴，等众人把石匣盗了遗骸来，便按着字号安放在穴内，然后掩埋。又恐怕日久忘记了地方，叫人把陵上的冬青树，拔了一颗来，种在上面，做了记认。布置妥帖，已是天色黎明。

张毅甫与胡仇商议：“唐珏是个有心人，何不招他也到仙霞岭去呢？”胡仇也以为然，便将攘夷会先后情节对他说知，便请他同到仙霞岭去。玉潜道：“怪道我说二位既是从燕京来，到江西去，怎么不走淮西，却从这条路上来，原来有这个缘故。既如此，我此刻一无挂碍，父母妻子都被鞑子冲的散失了多年，家也破了，人也亡了，乐得到那边去，希冀做一番事业。”于是等雪晴了，三人一起同行。不日到了仙霞岭。

胡仇先寻着了伏路小卒，叫他上山通报。不一会，诸人知到文丞相灵柩到了，都一齐迎下山来。胡仇举目看时，当先一人，却是谢枋得。胡仇便先问：“老先生鹤驾何时到此？”枋得道：“方才到此，还未坐定，便闻得文文山忠骸过境，特来相迎。”于是众人迎了灵柩上山，安放停当。然后设奠，众人都不胜悲恸。只有谢枋得叹了一声，抚棺说道：“文山，你便成仁先去了，令我惭愧煞也。”祭奠已毕，胡仇遍视诸人，单少了个程九畴。问起来时，方知已经死了，不免又是一番悲叹。

谢枋得开言说道：“我今番到此，是代各位打算了一个长策。我自闻得厓山兵败，肝肠摧裂，此时十三道全被鞑子占踞，我们若图恢复，仅据了一个区区仙霞岭，势难举事。从前鞑子们破了临安之后，专注在闽广。此刻闽广全陷，他自然要搜寻到此。此处虽说是天险，怎禁得他人马众多，恐怕难以持久，所以我代各位想了一个善法。莫若把所设的关隘一律毁了，堵塞之处，也开通了，把此处房屋一律改为庙宇。南面大竿岭、小竿岭之间，有一处坡陀平衍，人迹罕到，可以盖造房屋，安顿各家老少。至于马头岭、苏岭、窑岭各处，都与此处山脉相连，各处都可以盖起庙宇来。各位或扮道士，或扮僧人，既免了穿他的胡冠胡服，又不犯他的忌，暗中仍可以联络各处忠义之士，以图后举。清湖镇离这里不过四五十里路，是个水陆通衢。可到那边去开设一家大客寓，就便可以物色人才。近年来，我在外面布下一个谣言，说是胡人无百年之运。只等这句话传扬开去，便人人心中都种下了一个恢复的念头，将来举义时，便人心易于归服了。”

岳忠道：“老先生见教极是。我等就商量办起来。”狄琪道：“本来此时仓卒，也难起义，必要求得赵氏之后，才得师出有名。”枋得叹道：“此后只要有一个中国英雄出来，略定天下，驱逐了胡人，也不必问他姓赵不姓赵。须知赵氏之后，也不足一定靠得住的。我这回从嘉兴来，遇了一位赵孟，是太祖皇帝十一世孙，秦王德芳之后，终日在那里谈书论画。我见了他，偶然谈及国事，谁知他竟是全无心肝的。我起初还不过当他是个纨习气罢了，后来他拿出诗稿给我看，内中有写怀的一首，收两句是“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你各位想，还是人说的话么？我看了不耐烦，便走了。后来听说，他还钻营求人保荐他呢！

金奎道：“骚鞑子做了皇帝，不是阵上投降的，他那里还用我们中国人？姓赵的这个不过妄想罢了。”枋得道：“这可不然。那鞑子也在那里伪做礼贤下士，在那里欺人，要沽名钓誉呢。前一向，留忠斋（字梦炎）还写信来劝我到燕京去，说他已经极力保荐我了。我已经写信回绝了他。因为他是我座主，不便说甚么太激烈的话。然而我措词委婉之中，带着许多讥诮，也够他受的了。”金奎道：“那厮在衢州献城时，恼得我不曾杀了他，不料他倒是老先生的座主。”张毅甫道：“他只管学人家礼贤下士，据我看来，他所礼的必不贤，所下的必非士。如果真是个贤士，断不受他礼下的。”枋得道：“他非但要在朝的几个大臣保荐，并且行文各路郡县，一律搜求呢。表面上看去，好像他是孜孜求治，谁知他专为那一班贪官污吏开一条发财门路，不过使他们开一番骗局，趁几锭银钞【夹】二语出先生文集《上留忠斋书》。罢了。”岳忠道：“这却不可解。”枋得道：“他们得了这个文书，便去搜求遗逸。有不愿就征的，他便任情勒索，岂不是发财了么？”狄琪道：“闲话少说。老先生赐教的一番办法，我方才想过，极应该如此，并且要赶早办起来。”等他们起兵来时，便不及了。”枋得道：“正是。你们便好分头去查看地势，我此刻便要告辞回家乡去省视老母，并要带小儿定之同去。”众人听说，知道他不可强留，便一齐起身，送下岭来。定之也取了行李同行。

这里众人便商量建造庙宇，在山坡深处盖造房屋，居住老少，以为避世之地。喜得仙霞岭后，先已开垦过了阡陌半过，早已成了个村落。添造无多，便够分拨。

张毅甫耽搁了两天，便留下唐珏，只和胡仇两个扶了灵柩，取道广信，望吉州去了。一路上晓行夜宿，在路上度了残年，又遇着几场春雪，在路上耽搁得日子不少。直至二月初旬，方才得到。这一天到得吉州地方，二人便先寻了一所庙宇，暂时安放灵柩。与庙中和尚说定了租金，拣定了殡房，便去迎请灵柩入庙。

及至入到庙时，忽见一个人素衣素冠的，也扶了一口棺材，在此停放。张毅甫不认得是谁，只当也是一个运柩回乡的人罢了。胡仇看那人时，不是别人，正是宗仁的第四兄弟宗智。当日在厓山水师之时，曾会过几面，因此认得。遂上前握手相见，问他从何处来。宗智道：“我一向跟随张将军在海上。厓山失败那一天，张将军见事机尽去，便自溺殉国。那时诸多将士都纷纷落水赴死。我想，倘一齐死了，张将军之忠骸岂不要葬了鱼腹？因此我虽然下水，却仗着生平熟谙水性，在水底等张将军气绝了，仍捞起到船上去。扯起风帆，任风吹去，不两天，吹到了潮州地方。我便置备了衣衾棺椁葬了。又想起文丞相的太夫人在惠州病故，经文丞相就在那边寄厝了。当日文丞相曾有信给张将军，说他日恢复江山，首先要奉太夫人遗骸归葬故土。我葬过了张将军之后，便想到惠州去，奉曾太夫人灵柩回来。然而苦于没有盘费，所以在潮、惠一带变了姓名，扮做江湖卖艺之流，混了差不多两年，攒了百把两银子，才得把灵柩运到此地。”

胡仇、毅甫一齐拍手道：“奇，奇！我等奉了文丞相灵柩，也是方才走到，为何巧值到如此？”宗智惊道：“文丞相几时归天的？我一点不得知。”胡仇便把天祥就义的事述了一遍。宗智道：“这是我丞相忠孝之气感动天地，所以才有这般巧遇。不然南北隔绝，道路险阻，虽约定日期，计程而进，只怕也要有点参差，那有这般巧值呢？”这句话传扬开去，一时哄动了吉州百姓，扶老携幼都来顶礼膜拜。从此之后，天天在柩前致祭的，往来不绝。三人会在一起，拣了地，择了日子，奉曾太夫人及文丞相两口灵柩同日安葬。吉州百姓来会葬的，何止万人空巷！

三人俟葬事完毕，封植妥备，遂打伙儿同到仙霞岭来。此时金奎已把攘夷会的大堂，改做了大雄宝殿，供着如来三宝佛。他自己和所教的五百名彪形大汉，一齐祝发，扮了僧人。岳忠和宗仁已改了道装。马头岭本有一所玉皇庙，兵荒马乱之时，那道众都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二人便占了玉皇庙，带了三十名学徒，都扮了道众，前去居住。表面上是念经拜忏，骨子里是读兵书，学剑法。狄琪带了史华，却在苏岭结了个小小茅庵，扮了香火道人。在苏岭脚下，平坦的去处，也盖了几十间茅屋，居住了人家，都扮做了农夫，以耕田为业。内中备了一间宽敞高大房屋，狄琪不时到来，集了众人讲说忠义大节，又反复陈说鞑子虐待汉人的情形。谢熙之在窑岭盖了一间道院，供了三清神像，也带了一众人，在那里扮了道众。清湖镇开设了大客寓，带着卖酒，便教唐珏去做当事，顺便物色英雄。又南路上枫岭、梨岭、鱼梁岭等处，都建了庙宇。或僧或道，无非是攘夷会的人。从此南北七十余里，声气相通，仙霞岭上又是一番景象。此时各处房舍，也有已经完工的，也有未曾完工的。塞断山路的乱石，却早已移开了。

胡仇等三人到了仙霞岭，见金奎已净了发，居然一个莽和尚。胡仇便道：“我们从此到这里来，只当是个投宿的过客了。”金奎道：“此时几处荒岭，却被我们展拓开了，尽可找一处安歇。”遂把上项事一一告诉了。宗智听得宗仁在马头岭，便先辞了去相会。胡仇对金奎道：“我倒不必要甚么地方，我是喜动不喜静的，我将来扮个江湖卖艺之流，到外头去探听消息。这个缺也不能少的。”金奎道：“有了许多探马，还不够么？”胡仇道：“探马只得探事迹，我这个是探人的心迹。我出去便扮了个不疯不魔的样子，去试探人心。只要人心未忘宋室，我们也不枉这番举动。”金奎道：“这也是一法。你回来与公荩商量去。不然，明日此地聚会，也可以议得。”胡仇道：“明日甚么聚会？”金奎道：“这也是公荩定出来的。因为大众散开了，不得朝夕常见，因此定了每逢三、六、九日，到这里来聚会一次。看有甚么当兴当革的事，就可以议定。”当下胡、张二人就在庙内下榻。

到了次日，果然岳忠、宗仁、狄琪、熙之、宗智、史华、唐珏都到了。彼此相见已毕，岳忠先说起清湖镇的客寓，因为唐珏经手，已经定了名，叫唐家店。”此时打算再设一家。那里小小一个镇市，有了两家大店，则旧时所有的小客寓自然无人过问。此后过往之人都可物色了。但不知谁人肯做这件事？”张毅甫道：“各位都是练习武事的英雄，不可分身。我一无所能，至于出入会计的事，还略略晓得，不如我来办这件事罢。”金奎大喜道：“那就可以叫做张家店了。”当时大家都赞成这件事，就议定了。胡仇说起要到外面去探事的话，众人也都说好。岳忠道：“但有一层，前天我那里得了信，说那鞑子的中书省行文到南边各路郡县，照北方一样办法，汉人不准携带军器，居民十家同用一刀。既要扮江湖卖艺之流，无非是耍刀弄棒。他有了这个禁令，如何使得？”狄琪道：“我那边有一个老者，姓张名汉光。他本是个医士，并有许多经验药方，神妙无比。不如问他要了药方，扮作江湖卖药的。”众人一齐道好。岳忠道：“还有一事，我近来著成了两种书，一种是《胡元秽德史》，一种是《胡元残虐史》，已经付刻。胡兄奔波了几千里路，不如略为憩息。等我这两种书刷印好了，多少带点出去，散布在外面。等人家看了，也可以唤起他们那思念故国的心事。”狄琪道：“这种书拿出去卖，鞑子不要禁么？”岳忠道：“何必要卖？只要遇了谈得来的，便送他一部。”狄琪道：“就是送，也难得很。被他们看见了，又说是布散逆书呢。”胡仇道：“这倒不妨。我自有法把他布散开了。只请你先问张汉光要到药方。这合药也得要几天呢。”狄琪答应了。当下各人散去了，分投干事不提。

且说谢枋得别了仙霞岭众人，带了定之，一路上晓行夜宿，向江西进发。一天到了信州弋阳县，便向玉亭乡而来。原来枋得原籍是福建人，自他的高祖做了一任弋阳县令，罢官后，就在那里住下，在县南玉亭乡置了些田房。后来子孙，就做了弋阳人。鞑子入江西时，不必说也是到处蹂躏的了，这玉亭乡自然也在所不免。他的夫人李氏，奉了婆婆桂太夫人到山僻去处避乱。时值安仁失守，枋得寻访了几次，总无下落。就是熙之、定之两位公子，也是流离失散。及至兵乱过后，李夫人才奉了桂太夫人回来。那房屋已是被鞑兵糟蹋的不成样子了，只得胡乱修理修理，暂为居住。枋得又出游在外，彼此都无音问。婆媳两个，只是过贫苦日子。这一天枋得回到家中，喜得九十二岁老母康健在堂。母子相见，悲喜交集，自不必说。枋得从此便隐姓埋名，养亲教子，足不履户外。

因为当时那元主要笼络人心，访求宋朝遗逸。中外鞑官，与及一班反颜事敌的宋朝旧臣，都交章保荐谢枋得。这谢枋得是何等气节的人，岂有受他征聘之理！无奈鞑子征求不已。只因他不肯露面，又不知他的行踪，遂下令各路郡县一律搜求。那弋阳令便三天五天到谢家去访问。枋得只叫人回说：“一向没有回家。”后来他来访问不已，枋得有点厌烦，要打算出外避过他，又舍不得撇下高年老母，只得在屋后另外搭了一座小小茅庐，作安身之所，益发不肯露面。便连左右邻居，都不知他在家里。如此安闲过了大半年，桂太夫人偶染微恙，逐渐沉重。枋得延医调治，亲侍汤药。争奈春秋过高之人，气血已尽，延至次年二月，便呜呼哀哉了。枋得哀毁尽礼。虽没有那世俗延僧聘道，建醮修斋的恶套，然而朝夕供献，恪恭将事，事死如生。大殓过后，在家里停放几时，便送到祖茔安葬。

葬事已毕，枋得对李氏夫人说道：“从前一向弋阳令来访我，我只推说不在家，所以一向躲在家内，就是邻人也不知我的踪迹。今因安葬母亲，送到坟上，亲友邻人都已见我，难再隐瞒。如果弋阳令再来，如何回说？莫说我世食宋禄，身受宋恩，我就是中国一个平民，也没有去对了鞑子山呼万岁之理。须知我此处安身不得，老母已经安葬过了，我的大事已完，如今我便要出门云游去。我留下儿子定之奉养夫人，夫人不必记念我。我等亡国之民随时可死，随地可死。夫人就是得了我的死信，也不必伤心。”李夫人道：“君只管放心避地，妾自看守田园。倘有事业可做，便该叫儿子出去。妾虽将近六十岁，然身体顽健，不消他侍奉得。”枋得道：“此时也无事业可做，夫人只管把他留在身边。倘遇了有事时，我便写信来取他。”夫妻两个商量既定，便具了祭品，枋得在灵前拜别，又到祖茔上别过，方才收拾了一两件轻便行李，取道望福建而去。

枋得去了没有两天，那弋阳令果然又来访问。定之回说：“没有回来。”县令道：“前天有人亲眼看见他送葬，那里还说没有回来？”定之道：“先祖母病重时，不错是回来过。但是先祖母弃养后，办了葬事，又出门去了。”县令作色道：“朝廷卑礼厚币来延聘他，他在宋朝有多大的前程？要装模做样高蹈远引，这便是不中抬举了。本官奉了上台之命，屡次来访，他总匿而不见。此时一众街邻，都说亲眼见他送葬，还要把话搪塞我。说不得今天要搜一遍了。”说罢，喝令从役人等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那里有个影子！县令又问定之：“到底藏到那里去了？”定之道：“委实是出门去了。倘使在家，又何必藏起来。”县令又问：“到那里去了？”定之道：“闲云野鹤，行无定踪。”县令听了，无可如何，只得回去。未知县令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胡子忠装疯福州城 谢君直三度仙霞岭

却说谢枋得离了弋阳，望福建路上行去。过了名山胜迹，未免凭吊欷嘘。看见风俗日非，更不免凄然泪下。一日行到福州地方，入到城市，寻了客寓。他一路上仍是托为卖卜之流。此时鞑子之防汉人，犹如防贼一般。下了命令，大凡一切过往行人，都责成各客寓盘问往踪来迹，与及事业。枋得胡乱诌了个姓名，又只说是卖卜为业。闲着没事，便拿了布招，到街上闲走，顺便采访风气人情。

在路上看见两个人，连臂而行。内中一个说道：“我们闲着没事，何不再去看看那疯道士卖药呢？”一个道：“也好。你说他疯，我看他并不是疯，不过装成那个样子罢了。看上去倒像是个有心人。”一个又道：“我也这样想。不过他到了几天，人家都叫他疯道士，他那招牌上也写的是疯道人，我也顺口说他一声疯罢了。”那一个又道：“他那种说话，若是只管乱说，少不免要闯祸的。”枋得听了，暗想：“甚么疯道士，莫非也是我辈中人，何不跟着他去看看呢？”一面想着，顺脚跟了二人行去。

走到一座大庙，庙前一片空场，场内摆了许多地摊，也有卖食物的，也有卖耍货的。内中有一大堆人，围成圈子，在那里观看。那二人也走到那圈子里。枋得也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瘦小道士，穿一件青道袍，头上押了一顶竹冠，地下摆了药箱，摊了一块白布招牌在地下，写着“疯道人卖药”五个字。那道士正蹲在地下，在药箱里检甚么东西呢。检了一会，方才站起来。枋得细看时，那里是甚么疯道士，正是仙霞岭上的胡仇。枋得便把身子往人丛中一闪，试看他做甚么。只见他右手拿了一片骨板，左手拿着一面小铜钲，一面敲着，嘴里便说道：

“奔走江湖几许年，回头本是大罗仙。携将九转灵丹到，要疗冥顽作圣贤。自家疯道人是也。神农皇帝怜悯自家子孙，近日多染奇病，特命疯道人携带奇药，遍走中华。专代圣子神孙，疗治各种奇病。你道是那几种奇病？一忘根本病，二失心疯病，三没记性病，四丧良心病，五厚面皮病，六狐媚子病，七贪生怕死病。你想世人有了这许多奇病，眼见得群医束手，坐视沦亡，所以神农皇帝对症发药，取轩辕黄帝战蚩尤之矛为君，以虞、舜两阶干羽为臣，佐以班超西征之弓，更取苏武使匈奴之节为使，共研为末。借近日文丞相就义之血，调和为丸，敬请孟夫子以浩然之气一阵呵干，善能治以上各种奇病。服时以郭汾阳单骑见虏时免下之胄，煎汤为引，百发百中，其验如神。更有各种膏丹丸散，专治一切疑难杂症。那个药，是没病吃了病，病了吃不好。那膏药呢，好处贴了烂，烂处贴不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诸君有贵恙的，只管说出来。今日初摆出来，尚未发利市。我说过奉赠三位，分文不取。诸君诸君，当面莫错过我疯道人。过后难寻吕洞宾。”胡仇说了半天还没有人理他。他便手击铜钲，高声唱起道情来。唱道：

据雕鞍，逞英雄，拨马头，快论功，轻轻便把江山送！尸横遍野屠兄弟，膻沁心脾认祖宗。中原有你先人冢，全不顾，忘根背本，还夸说，勋耀从龙！

做高官，意扬扬，失心疯，似病狂，异言异服成何样！含毛践土偏知感，地厚天高乱颂扬。此时饶你瘿心恙，问他日黄泉地下，何面目，再见爷娘？

没来由，变痴聋，叛国家，反夸功，人身错混牛羊种！史迁传未编夷狄，周室功忘伐犬狨。问他是否真如梦？何处是唐宫汉阙，谁个是，圣祖神宗？

两朝官，一个人，旧乌纱，怎如新？出身履历君休问。状元宰辅前朝事，拜相封侯此日恩。门生故吏还相引，一任他故宫禾黍，我这里舞蹈扬尘。

一般人，最堪悲，似城墙，厚面皮。天威一怒难容你。将军柔性甘凌辱，兵部尊臀愿受笞。低头不敢争闲气，试问他，扪心清夜，衾影里羞也么咦？

肉将麻，骨将酥，媚他人，媚如狐。争恩斗宠还相妒！吮痈舐痔才奴婢，傲妾骄妻又丈夫。抚心自问诚何苦？媚着了骚官臭禄，失尽了男子规模！

好男儿，志气高，重泰山，轻鸿毛，如何乞命将头捣？降旗偏说存民命，降表无非乞免刀，偷生视息甘膻臊。虽说是，死生大矣，到头来，谁免一（叶平）刀！

（尾声）叹世人苦苦总无知，须知祸福相因倚。劝诸君，若撄奇病还须治。

胡仇唱完了，又敲了一回铜钲。疯疯癫癫的，做了一回鬼脸，只管对着众人看。众人看他，他也看众人。只见众人听了他的道情，也有笑的，也有点头叹息的，也有不解的，也有掩耳而走的。在人丛中一眼瞥见了枋得，便连忙撇下了铜钲骨板，走过来打了个稽首道：“谢老先生鹤驾几时到此？贫道稽首了。”枋得也拱手还礼道：“老朽日来才到，却不知仙踪也在这里。”胡仇道：“既如此，我们借一步说话。”枋得道：“我只住在某处客寓里。我们暇了再谈，此时各有营生，不必耽搁。”说罢飘然自去。

方才转了个弯，忽听得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叠山先生。”枋得回头看时，却没有认得的人。又向前去，不多几步，又有人在后面叫道：“叠山先生，那里去？”枋得又回头看时，虽有几个过往的人，却都是素昧生平的。又不知这素昧生平之中，是那一个叫自己，不觉呆立了一会，方才前行。到处走了一遍，然后回到客寓。

天色将晚时，胡仇来访，彼此诉说别后一切。胡仇把为装出来试探人心，及张汉光合药，岳忠著书的话，说了一遍。枋得道：“这两种书可不能冒昧送出去，徒取杀身之祸。我这个并不是怕死的话，就如你今日唱道情所引的‘重于泰山，轻于鸿毛’，看怎么死法罢了。若是大不能有济于国事，小不足以成一己之名，未免鸿毛性命了。这种书倘使胡乱送人，被那鞑子侦知，或者送非其人，送着那丧心病狂的汉人，倒拿到鞑官那里出首去，加上你一个传播逆书的罪名，又何苦呢？虽说一般的是死于国事，然而岳公荩苦心著撰出来，不能收得尺寸之功，你便遽以身殉，未免徒劳无功。”胡仇道：“老先生见教的极是。我向来送人，都是十分慎密，总是到了夜间，潜行送去。他得了书，还不知从何而来的。”

二人正在说话，忽然一个人匆匆走进来，向枋得拱手道：“叠山先生请了。”枋得向那人一看，却是个素不相识的，不觉愕然道：“足下何人？从何处会来？尚乞明示。”那人道：“久仰山斗，望风而来，何必相识。”枋得道：“不知有何见教？”那人道：“本省参政要请先生前去一会。”说着，便有人拿了“福建参政魏天祐”的官衔名帖进来，道：“轿马都已备下了。”那人道：“就请先生一行罢。”枋得道：“须得先说明白，参政请我何意？”那人道：“当今皇帝下诏求贤，多少人保荐了先生，怎奈不知先生踪迹。皇帝又诏令各路郡县，一律搜求，所以参政也十分在意，不期今日访着了。”枋得道：“足下又是何人？何以识我？”那人道：“我是参政的门客。今日出来，偶然看疯道人卖药，听他唱道情。后又见他招呼先生，说出一个‘谢’字，我便留了心。后来在先生后面叫了两次，先生都回头观看，是以知道实了。回去告知参政，特地来请。”枋得道：“我是一个卜者，别字依斋，那里是甚么谢叠山！足下不要错认了。”那人道：“先生不必多辩，且请去见了参政再说。”说话时，已来了许多仆从，簇拥着枋得请行。胡仇见人多，便自去了。这里众人拥着枋得上了轿，一直到参政衙门来。

魏天祐迎接进去，十分恭敬，说道：“久仰先生大节，今日得见颜色，不胜欣幸。”枋得手拂长髯双眼向天，只当未曾听见。天祐又道：“此时大元皇帝抚有中夏，求贤若渴，中外朝士，都荐先生。尚望一行，必见重用。”枋得大声道：“你既久仰我的大节，为何又教我失节？”天祐道：“此时宋家天下已无寸土，先生更从何处用其忠？古人言‘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执迷不悟？先生倘是主意未定，不妨仔细自思，便屈在敝署小住几时，再派人护送先生到京里去。”说罢，便叫人送先生到署后花园里去安置。于是一众仆人，带了枋得到花园里去，在一间精致书房里住下，又拨了两名书僮来伺候。枋得处之淡然。不一会，送到晚饭，十分丰盛。备有壶酒，枋得却并不举箸，只吃了两枚水果。家人又来铺设锦裀绣褥，枋得道：“我家孝国孝在身，用不着这个。可给我换布的来。”家人奉命换了。

到了夜静时候，安排就寝，忽闻窗外有弹指的声音。开窗一看，原来是胡仇来探望。枋得开门让进，胡仇便问：“魏天祐那厮请先生来有甚话说？”枋得道：“无非是劝我到燕京去。他也不看看，我们可是事二姓的人！”胡仇道：“先生主意如何？”枋得道：“有死而已。我从今日起，便打算绝食。万一不死，他一定逼我北行，不免打从仙霞岭经过。你可先行一步，知照众人，对了押送我的人万不可露声色，只当与我不相识的。我死之后，望你们众位努力，时时叫起国人万不可懈了初心。须知这个责任同打更的一般，时时敲动梆鼓，好叫睡着的人知道时候。倘停了不敲，睡觉的人就一齐都糊涂了。眼看仙霞岭众人，虽似无用，不知正仗着这一丝之气，还可以提起我国人的精神。倘连这个都没了，叫那鞑子在中国住久了，曾亲经他那兵祸的人都死了，慢慢的那耳闻他那兵祸之惨的人也死了，这中国的一座锦绣江山，可就永为鞑靼所有的了。”

胡仇领诺，又盘桓了半晌，方才别去。

到了次日午饭时，枋得便颗粒不吃。天祐听得，便亲来劝慰道：“先生何必自苦？人生如驹光过隙，总要及时行乐，方是达人。”枋得目视他处，总不理他。天祐道：“我今日早起，在签押房桌上忽然见放着两本书，不知是那里来的？遍问家人，都不知道。”说罢取出来给枋得看。枋得看时，却是一本《胡元秽德史》，一本《胡元残虐史》。略略翻了一遍，便笑道：“这著书人也忒有心了。然而胡人无百年之运，到了那时，怕没有完全的著作出来么？”天祐道：“怎么说没有百年之运？”枋得道：“我考诸易数，察诸人心，断定了他无百年之运。不信你但看这部书，不是人心思宋的凭据么？”天祐道：“这种逆书，我待要访明了是谁作的，办他一个灭族！”枋得道：“这是宋家遗民各为其主之作，怎么算是逆书？”天祐道：“大元皇帝应天顺人，抚有四海，岂不闻‘居邦不非其大夫’？何况非及天子，这不是大逆不道、乱臣贼子么？”枋得道：“天道便不可知。若说顺人，不知他顺的是那一个人？中国人民说起鞑子，那一个不是咬牙切齿的？只有几个人头畜鸣之辈，谄颜事敌，岂能算得是人？若说乱臣贼子，只怕甘心事敌的才是乱臣，忘了父母之邦的才是贼子呢！”天祐大怒道：“你敢是说我们仕元的是乱臣贼子么？如此说，你是忠臣。封疆之臣，当死守疆土，安仁之败，你为何不死？”枋得道：“程婴、公孙杵臼二人，都是忠于赵氏。然而一个存孤，一个死节；一个死在十五年前，一个死在十五年后。万世之下，谁人不敬他是个忠臣？王莽篡汉十四年之后，龚胜才绝食而死，亦不失为忠臣。司马子长说的‘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韩退之说的‘盖棺事始定’，匹夫但知高官厚禄，养得你脑满肠肥，那里懂得这些大义。”天祐道：“你这种不过利口辩给、强词夺理罢了，甚么大义不大义。”枋得道：“战国时，张仪对苏秦舍人说：‘当苏君时，仪何敢言。’今日我落在你这匹夫之手，自然百口不能自辩的了。”天祐无可如何，只得自去理事。

从此枋得便绝了食，水米不入口。可也奇怪，他一连二十多天不饮不食，只是饿他不死，不过缠绵床褥，疲备不堪。这一天，家人又送了饭来。枋得暗想：“饿既不能饿死，不如仍旧吃饭，免得徒自受苦。好歹另寻死法罢。”于是再食。不多几日，魏天祐奉了元主诏旨，叫他到京。天祐又来劝枋得同行，被枋得一顿大骂。气得天祐暴跳如雷，行文到江西去捉拿他家眷下狱，要挟制他投降。一面整顿行李，到燕京去，便带了枋得同去。心中甚是恨他，却又不敢十分得罪。只因他那一种小人之见，恐怕枋得到燕京时，回心转意，投了降，那时一定位在自己之上，未免要报起仇来，因此不敢得罪。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枋得知道行期已近，便提起笔来，吟了一首诗。因为他本来有几个朋友在福建，他隐名卖卜时，没有人知道。及至天祐请他到了衙门，这事便哄传起来，朋友们便都来探望，所以要作一首留别诗。当下提起霜毫，拂拭笺纸，先写下了题目，是《魏参政执拘投北，行有期，死有日，诗别二子及良友》。诗曰：

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纲常在此行。天下久无龚胜洁，人间何独伯夷清！义高便觉生堪舍，礼重方知死甚轻。南八男儿终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

这首诗写了出来，便有许多和作。到了动身之日，便都来饯送。枋得一路上只想设法寻死，争奈天祐严戒家人，朝夕守护，总没有死法。

一日天色将晚，行近小竿岭。此处被金奎等在山上建了一座庙宇，派了乔装道士在那里居住。枋得动身时，胡仇探得行期，先来报知，并述了枋得吩咐的话。宗仁、岳忠、狄琪、史华、谢熙之等一班扮道士的人，都预先到了小竿岭来，整备素筵饯行。远远的便差小道士打探，探得到了，便迎下山来。先见了魏天祐，说道：“贫道等久仰谢叠山先生大节，闻得今日道出荒山，特备了素筵饯送。望参政准贫道等一见。”天祐暗想：“这穷山道士也知道他的气节，真是了不得。”当即应允，一同登山入庙。熙之便要过来拜见父亲。枋得连忙使个眼色，熙之会意，便只随着众人打个稽首，一面款待天祐，一面祖饯枋得。言语之间，各带隐藏。又一面使人报知金奎。

只因天色已晚，一行人便在庙中歇下。岳忠等只推说久仰大节，要瞻仰丰采，把枋得留在一间静室内下榻，把方丈安置了天祐。那守护枋得的家人，因有一众道士在这里，便都各去赌钱吃酒。

这里枋得便与众人作一夜长谈。又嘱咐熙之努力做人：“我一到燕京，即行就死。一路上，我便想死。前两天忽然想起谢太后的梓宫尚在那边，我到那里别过先灵，再死未晚。”熙之听得父亲就死，不觉恸哭，要跟随北去。枋得道：“这可不必。你要尽孝，不在乎此。不如留下此身，为我谢氏延一脉之传。你若跟我到北边去，万一被他们杀害，将如之何？况且天祐这厮，已经行文江西，拿我眷属。此时你母亲和兄弟定之，想已在狱中。我虽料到他这个不过是要挟我投降的意思，未见得便杀害，万一不如我所料，你又跟我到北边去，送了性命，岂不绝了谢氏之后么？你须记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之求死，你之求生，是各行其是。不过你既得生，可不要忘了国耻，堕了家风。不然便是不孝了。”熙之无奈，只得遵守父命。枋得又勉励了众人一番。

次日早上起行，金奎早率领了一众僧人，在山门外迎着，请到方丈拜茶。茶罢起身，金奎叫众和尚一律的穿了袈裟法服，敲起木鱼，念往生咒，祝谢先生早登仙界。枋得大喜，执着金奎的手道：“和尚知我心也。”天祐见此情形，不觉暗暗称奇：“何以这里的道士也知道仰他的大节，这里的和尚又知道他必死？非但知道他死，又要祝他早死？真是奇事。”一面想着，上轿起行。经过了窑岭，熙之又赶到前面饯送。送过之后，一行人度过苏岭、马头岭，便入浙江界，一路望燕京而去。

将近燕京时，枋得又复称病不食，连日只是睡在车内。一天进了京城，天祐便先去朝见元主，奏闻带了谢枋得入都。元主便欲召见，天祐道：“谢枋得在路得病，十分困顿，怕未便召见。元主便吩咐送往报恩寺安置，派御医前去调治。等全愈了，再行召见封官。天祐得旨，便去安置枋得。未知枋得此次能死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谢君直就义燕京城 胡子忠除暴汴梁路

却说谢枋得到得报恩寺来。魏天祐拨了两名家人前来伺候。南朝投降过来的官员，纷纷前来问候，或劝他投降。枋得便问太皇太后的梓宫在何处。内中有知道的，便告诉了他。枋得叫备了祭品，亲自支持着去祭奠一番。然后回寺，高卧不起，不饮不食，亦不言语。人问他时，只推说有病。一班旧日同僚来望他，他也只瞪着双眼，绝不答话。莫不扫兴而去。末后留梦炎亲来看视，说了许多慰问的话，又夸说了许多皇元皇帝如何深仁厚泽。枋得道：“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逋臣，唯欠一死。愿老师勉事新朝，莫来相强。”梦炎道：“天时人事总有变迁，何必苦苦执迷不悟？还望念师弟之谊，仍为一殿之臣，岂不甚好？”枋得道：“君臣之义，师生之谊，二者孰重？望先生权定其重轻，然后见教。”梦炎羞惭满面而去。枋得冷笑一声，也不起来相送。

梦炎去后，过了一会，忽然有人送来一瓯药，说是留丞相送来的。枋得看那药时，稠的像粥汤一般。因对来人说道：“承留丞相厚意赠药，然而我这个病，非药石所能愈。我也不望病愈。请你转致丞相，来生再见了。这药也请你拿了回去罢。”那来人道：“这是留丞相好意，望先生吃药早愈，同事新朝的意思。先生何故见却？”枋得大怒，取起药瓯向地下一掷，道：“我谢某生为大宋之臣，死为大宋之鬼，有甚新朝旧朝。你们这一班忘恩背义之流，我看你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再见宋室祖宗？”骂罢，便挺直了睡在床上。那来人没好气的去了。

从此之后，他非但不言语，并且有人叫他，也不应了。他在路上已经绝了几天食，到了报恩寺来，一连过了五天，那脏腑里已是全空，无所培养，一丝气息接不上来，那一缕忠魂便寻着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打伙儿去了。

那拨来伺候的家人，连忙去报知魏天祐。天祐忙着来看时，只见他面色如生，不禁长叹一声，叫人备棺盛殓。自己到朝内去奏闻元主。后人因为谢枋得全节于此，就把这报恩寺改做了悯忠寺，以为记念。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一众寺僧。也甚钦敬枋得尽忠报国，到了大殓之日，大家都穿了袈裟法服，诵经相送。正要举尸入棺时，忽然一人号哭闯入，伏尸大恸。不是别人，正是他公子定之，奔来省亲，不期赶了一个亲视含殓。

你道定之如何赶来？原来魏天祐行文到了弋阳，拘捕枋得家小。弋阳令得了文书，便把李夫人和定之两个捉了，分别监禁起来。李夫人到得监内，暗想：“我虽然一个妇人，却也幼读诗书，粗知礼义，受过了宋朝封诰，岂可以屈膝胡廷？今日捉了我来，未曾问话，明日少不得要坐堂审我。那时我不肯跪，不免要受他刑辱。非独贻羞谢氏，即我李氏祖宗也被我辱没尽了。不如先自死了，免得受辱，岂不是好？”想定了主意，不露声色。等到夜静时，竟自解带自尽了。直到天明时，狱卒方才查见，连忙解下来，一面飞报弋阳令。弋阳令得信大惊，便和两个幕友商量如何处置。一个幕友道：“魏参政带了谢枋得进京，却叫我们拘住他的家小，不过是逼挟他投降的意思，并不曾叫处死了他。今无端出了这件事，万一枋得到燕京肯投了降，不必说也是执政大臣。区区一个县令，如何抗得他过？万一他报起仇来，怎生抵挡？不如把他儿子放了，待他自行盛殓。我们再备点祭礼去致祭，或者可望解了这点怨气。”弋阳令依言，把定之放了，不敢难为他，反道了许多抱歉的话。定之听说母亲没了，不暇与他周旋，飞奔到狱中，伏尸痛哭一场。奉了遗骸回家，备棺盛殓。弋阳令即日便来致祭。定之没了母亲，一心又记念着父亲。盛殓过后，即奉了灵柩到祖茔安葬。葬过了，便想赶到燕京去省视。收拾过行李，到他姊姊葵英家来辞行。

原来枋得有一女，闺讳葵英，嫁与安仁通判周铨为妻。安仁失守时，周铨死节。葵英当时便要殉夫，因为未有子女，要寻近支子侄代周铨立嗣，所以守节在家。又因连年兵荒马乱，周氏家族转徙在外，所以未曾觅得相当的嗣子。李夫人死后，葵英奔丧回来。送过殡后，仍回夫家。这天定之去辞行，只见葵英招了几个牙人，在那里商量变卖家私什物。定之问是何意。葵英道：“我自有用意之处，慢慢我告诉你。”一会儿，议价已定，即行交易。除了随身衣服不卖之外，其余一切钗环首饰细软粗笨东西，全行卖去，只剩下一间空房子，和一个人。众牙人纷纷去了，定之便告诉了到燕京去的话。葵英道：“这是要紧的事。我想父亲到了燕京，一定奉身殉节。你此去能赶上送终最好，不然也可以奉了遗骸，归正首邱。”定之道：“姊姊今日变卖了东西，是何意思？”葵英道：“当日安仁失守，丈夫殉国。我视息偷生，想要择子侄辈立一个后，谁知直到今日仍未有人。我想皇上江山也有不保之日，我们士庶人家便无后又怎么。所以决意不立后，把这些东西卖了，我要在村外河上造一座石桥，以济行人，倒是地方上一件公益的事。你到燕京去，早点回来，看我行落成之礼。”

定之便别了葵英，径奔燕京。及至赶到，枋得已经没了两天了，恰待要盛殓时候，便恸哭一场，亲视含殓。就在寺内停灵。一时燕京士大夫，无论识与不识，都来吊奠。和尚又送了两坛经忏。

一天郑虎臣备了祭礼来祭吊。他们在仙霞岭是相会过的。行礼已毕，便留住谈心。让虎臣上坐，定之席地坐下，问起虎臣在此的缘由。虎臣把自己的意思表白一番，又道：“我身虽在此，然而攘夷的意思是刻不敢忘。前回阿剌罕有谏止伐日本的意思，被我一阵。说转了他的心肠，便起了五十万大兵，假道高丽而去，杀了个大败而回。好得他不信我们汉人，凡当兵的都是鞑子。我不须张刀只矢，杀他一阵。他去时是五十万人，回来时剩不到五万。虽然不是我手杀他，然而借刀杀人，也出出我胸中恶气。从此之后，我总给他一个反间计，叫他自己家里闹个不安，然后在外面的才可得隙而攻。”定之道：“这等举动，深心极了。但能够多有几个人更好。”虎臣道：“仙霞岭上倘有与我同志的，不妨到此。我可以设法荐到鞑子那里去，觑便行事。须知时势已经到了这个地位，徒恃血气之勇，断不能成事的了。”

二人又谈了良久，虎臣问起定之，有枋得的遗墨没有。定之问是何意。虎臣道：“有一个张弘范的门客，得了一纸文丞相的遗墨，我用重价买了来。因想起文丞相和谢先生一般的大义凛然，使宋室虽亡，犹有余荣。意欲再求得谢先生遗墨一纸，装裱成册，以志钦仰，并且垂之后世，也是个教忠的意思。”定之道：“张弘范的门客那里会得着文丞相的字？这就奇了。”虎臣道：“据说当日张弘范掳了丞相，载在后军。进逼厓山时，张将军竭力守御。弘范叫文丞相写信，劝张将军投降。丞相不肯写。逼之再三，丞相便提笔写了一首《过零丁洋》诗。弘范无奈他何，只得罢了。那门客顺手把他检了，夹在护书里，所以得着了。我明日拿来你看。只乞有谢先生遗墨，赐我一点。”定之道：“只要行匣中携得有的，自当奉赠。”说罢，虎臣辞去。

到了次日，果然拿了一幅笺纸来。展开一看，只见笔墨淋漓的，先写下一行题目，是《过零丁洋旧作一章，录寄范阳张将军》。诗云：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末后只押了“文山”二字。二人同看了一回，相与叹息一番。定之道：“前两年，先父曾作了两首示儿诗，写了两份，一份给家兄，一份给与我。此诗我常随身带着，便觉得先君常在左右。郑兄既然欲得先人遗笔，就当以此奉赠。好得家兄处还有一份，我兄弟同有了，也是一样。”虎臣连忙拜谢。定之取出来看时，诗云：

门户兴衰不自由，乐天知命我无忧。

大儿安得孔文举，生子何如孙仲谋。

天上麒麟元有数，人间豚犬不须愁。

养儿不教父之过，莫视诗书如寇仇。

千古兴亡我自知，一家消息又何疑。

古来圣哲少才子，世乱英雄多义儿。

靖节、少陵能自解，孔明、王猛使人悲。

只虞错改金根字，焉用城南学劝诗。

虎臣看罢，不胜大喜，重又拜谢。便拿去装裱起来，以示后世去了。这里定之料理丧务已毕，便择日扶了灵柩回弋阳来。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到了玉亭乡。却见他那葵英姊姊归宁在家。姊弟相见，一场痛哭，自不必说。将灵柩奉至中堂，安放了几天，便又送至祖茔上安葬了。

葬事已毕，葵英对定之道：“我起先变卖什物，要造一座桥以济行人，谁知工程做了大半，还未完成，我的钱已用完了。只得把房子也卖了，完此工程。”定之道：“既然如此，姊姊便可常住在家里。此时父母俱已亡故，骨肉无多。姊姊在此完聚，也是求之不得的事。”葵英道：“喜得这桥刻下已经完工，我二人可到桥上行个落成礼。”定之道：“如此也好。但不知要用甚礼物？”葵英道：“不必礼物。不过到那里看看，行礼是个名色罢了。”

于是二人同到了桥上，果然好一座坚固石桥。二人步至桥中，葵英倚定桥栏，对定之说道：“此时父母葬事已毕，贤弟之事已了。周氏无子侄可嗣，我尽散所有，做成此桥，俾后人永远不忘。周氏虽无子嗣，似还胜似有子嗣的了。如此，我代周氏经营的事也算完了。贤弟从此努力，勿堕了谢氏家风，勿失了父亲遗志。”说罢，一翻身跳落桥下。只听得“扑通”一声，水花乱溅。桥下流水正急，定之不觉大惊，忙叫“救命”！桥下泊的舢舨小船，看见有人下水，都忙着刺篙、打桨，摇橹去救。争奈水流太急，直赶到三四里外，方才捞起。百般解救，已是来不及了。

定之抚尸痛哭了一回。此时围着看的人不少。定之便对众人把他姊姊毁家造桥的原委，告诉了一遍。众人听了，那一个不叹息钦敬，一时都围着那死尸罗拜起来。定之谢了众人，又雇人舁送死者回家，备棺成殓。此时早哄动了阖乡之人，个个送楮帛来奠。那楮帛香烛竟堆积如山。

定之择了日子，送至周氏祖茔上安葬。葬这一天，来会葬的，不独玉亭本乡万人空巷，便是邻乡之人闻得这个消息，来送葬的也不知几千几万人。当日送葬众人公同议定，题了这座桥做“孝烈桥”，以志不忘。后人每经过孝烈桥，莫不肃然起敬。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定之葬了葵英之后，便把门户托与邻人，只说出门有事，径望仙霞岭来。到日，恰值众人齐集在金奎处议事，胡仇亦在外回来。只因探马来报，汴梁路黄河决口十五处，鞑官驱强壮民夫堵塞，砖石沙泥不敷所用，乃驱老弱百姓作为堵口材料，杀人不计其数。又一路探马报到，江南大饥，元主发粟五十万石，派了鞑官到江南赈济。那鞑官奉了诏旨，将赈粟尽行吞没，到了江南，终日吃酒唱戏，百姓流离迁徙，并不过问。因此众人聚集商议。定之到来，与众人见礼之后，先把父母如何亡故，姊姊如何就义，一一说了。熙之一场痛哭，自不必言。众人也互相嗟叹，不免唁慰一番。然后再行开议。

宗仁道：“前者胡兄在河北路，大闹了两次安抚使衙门。当时我曾劝胡兄不必如此。为今之计，却除了行刺之外，别无他法。”胡仇道：“那时宗兄曾说过，他们虐待汉人视为常例，虽杀了他一个，换一个来还是如此。我听了宗兄这话，很是有理，所以从此就没有动过手。何以宗兄今日又主张起行刺来呢？”宗仁道：“此中有个道理。那时胡兄忿的是他们处常的手段，虽刺杀他，换一个来，自然是仍然一样。今日这个，在他们也是格外的残虐，杀一个，也足以警后来。”胡仇道：“如此说，我便告了这个奋勇。”狄琪道：“徒然一杀，不彰其恶，杀之也是枉然。我意若举行此事，必要多带几个手脚灵敏之人，一面刺杀了，便一面四处张贴榜文，声其罪恶，庶几能使后来的寒心。”岳忠道：“此说极是。”狄琪道：“此时汴梁、江南两路都要去。不知胡兄愿到那一路？”胡仇道：“贤弟如果高兴走走，我们各人认一路。”狄琪道：“弟也因为闲住的久了，也想出去活动活动。”胡仇道：“好极。如此我到汴梁去，贤弟就到江南。我仍旧卖药，不知贤弟怎样去法？”狄琪道：“我只到处去化缘，不卖甚么。”宗仁道：“你二位都要带几个人去才好。”狄琪道：“我那里教了好几个徒弟，只拣几个手足灵敏的带去便是。”商议既定，约于明日起行。金奎道：“你们便出去干事，只苦了我闷坐在家里，好歹要闲出病来。”胡仇笑道：“和尚不必闷，我这番出去，好歹寻一个去处，请你出去抒伸抒伸。”说罢，便随了狄琪，到苏岭选了四名矫捷少年，豫备同行。狄琪自己也选了四人，留下史华看守茅庵。次日各分南北，上路去了。

不说狄琪到江南，且说胡仇带了同伴，一路向汴梁进发，在路仍然托为卖药。不止一日，来到河南境内。只见洪水滔天，那百姓转徙流离之苦，实在触目伤心。行至汴梁路，便寻了客寓住下。在路上探得元主已派了钦差，带了银钱到来赈济。及至到了境内打听时，钦差虽然来了，却“赈济”二字绝不提起，只有逐日会同安抚使驱役民夫，修堤堵口，却又不发给工食。胡仇心中十分恼怒。入了客寓，到了夜静时，便和四人分写了百十来张榜文，无非声明鞑官罪恶。

次日晚上，人静之后，便交代四人静等：“我今夜未必就能下手，不过先去探路。探明白了，明日再作商量。”说罢，换过衣服，带了袖镖刺刀，纵身上屋，躐至安抚使衙门里面。寻至上房，见灯火未灭，纵身跳下。向屋内一望，只见几个鞑妇围住说笑，却不见有一个男子。暗想，这鞑子那里去了呢？再纵上屋顶，经过二堂，到了大堂各处寻了一遍，却只不见，不觉心中纳闷。

正站在大堂上胡思乱想，忽听得仪门外一阵人声嘈杂，射入火光。连忙往上一蹿，伏在房檐上观看。只见仪门开处，进来了一大队灯笼执事，乱纷纷的在天井里四散摆开，诸人便散。一个人嘴里嚷道：“你们明天一早就来，要到钦差公馆里接大人呢，早点来伺候。”诸人一齐噭应，便纷纷出去。这人把仪门掩上。胡仇一翻身跳将下来，把那人的胸膛攒住，拔出刺刀在他脸上晃了一晃，道：“喊了便是一刀。”慌的那人抖做一团，说不出话来。胡仇道：“钦差公馆在那里？说了便饶你。”那人抖着道：“在……在……在鼓楼前的高大房子便是。大……大王饶命。”胡仇手起一刀，把他结果了。

纵身上屋，向鼓楼前而去。寻到钦差公馆，便一处处往下观看。看到花厅上，只见灯烛辉煌，笙歌竞奏，里面坐了两位鞑官，相对饮酒。两旁坐了十多个妓女，在那里奏乐度曲，四个家人侍立行酒。另外一个官儿，在廊外拱手侍立，十分足恭。

胡仇左右张望，只见东面一条夹弄，走过去一看，却是通连厨房的所在。弄内有一个小门，便轻轻落了下来。把夹弄门关住了，闪到院子里，把通到前面的门也关了。翻身上屋，留神往下观望。只见一个家人，走到夹弄里去。胡仇轻轻的一镖打去，只听得“呀”的一声倒了。里面听见声息，便跑出来了两个家人。胡仇接连又是两镖，真是镖无虚发，一齐并倒。第四个正要出来看时，胡仇早飞身下地，手起刀落，撇去了半个脑袋。大踏步上前，一手握刀，一手指着两个鞑官骂道：“好个害民贼，百姓何罪，你要驱他们做堵河口的材料！鞑酋发放银米赈济，他那银米也不过取于民间，仍以散于民间，你何得一概干没，吞入私囊？我今日杀你，为民除害！”说罢，手起刀落，砍了一个。那一个正待要走时，被胡仇兜胸捉住，双手举起，往阶下一丢。只撞得脑浆迸裂，早是肝脑涂地，去报他主恩去了。

回头看廊下侍立的官儿，早已伏在地下，抖做一团。再看厅上时，却是溅满一席的鞑血。那十多个妓女，也有跪在地下磕头的，也有哭的，也有互相拥抱的，也有吓呆了不会动的。胡仇先把那官儿一把提起来，问道：“你是个甚么官？是鞑子，还是汉人？”那官儿战兢兢的道：“我是祥符令，是汉人。”胡仇一丢手，四下里一望，见院子里搭着凉篷，有两根扯凉篷的绳子，便拿刀割取下来，把那十多个妓女都反绑着，鱼贯的拴起来。连那祥符令也拴在一处。又割下几幅妓女的裙来，把各人的嘴都堵塞住了。又取了一块布，蘸了血在墙上大书：“皇宋遗侠胡仇为民除害”十个大字。回身向祥符令道：“我姓名也写下了，你认清楚我，明日好画影图形的拿我。我且在你这媚敌求官的脸上，留下点记认。”说罢，举刀在他脸上拉了两下。可怜割得血流被面。嘴被堵住了，又嘶叫不出来。胡仇早腾身上屋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疯道人卖药济南路 郑虎臣说反蒙古王

却说胡仇杀了两个鞑官，安置了祥符令，腾身上屋。侧耳一听，正值三更三点，遂蹿回客寓，对四个同伴说知。忙叫四人连夜分作四路，去张贴榜文。并须逾城出去，城外也要张贴起来。四人领命而去。约过了一个更次，便陆续回来。五人议定，一早动身。四人先回仙霞岭报信，胡仇还要到别处去。

次日天明之后，城厢内外喧传贴了许多无头榜文。里正见了，便忙到县令处报，谁知县令昨夜在钦差公馆伺候未回。赶到公馆时，说花厅院门还未开。原来这院门被胡仇关了。外面伺候的人，知道有妓女在内，关了门，自不敢去叫。那厨房的庖丁，见许久不来要菜，出去打听时，夹弄门关了。听了听，外面寂寂无声，自不必说，是在那里干甚么勾当的了。越等越无声息，现成的酒肉，乐得大家吃起来。吃了个烂醉如泥，日高三丈，犹未起来。

及至外面伺候的人，见里正报说出了无头榜，榜文上说的是杀了安抚使和钦差，除暴安良的话，这才大惊。到门前窥探了半响，不见动静。敲了两下，不见答应，益发慌了。用力撞了许久，把门撞开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钦差死在阶下，脑袋已撞成齑粉了。一个家人死在廊下，没了半个头颅。夹弄口又是互相枕藉的横了三个家人，各人头上都带着一枝镖。一个是从脑门上打进去的，两个是打在太阳穴。花厅上死的是安抚使，首级撂在一边。十多个妓女和县令都拴在一处，眼光闪闪口不能言。那县令更是满面血迹。

众人连忙过来解放，掏去口中裙布，一个个都已不能动弹。有两个妓女竟是吓的硬直冰冷了，忙着到厨房去取开水灌救。开了夹弄门进去，看见几个庖丁七横八竖的躺着，吃了一惊，以为都是被杀了。及至听得鼾声如雷，方才把他们乱推乱叫的叫醒了。忙着弄了姜汤开水，出来灌救。先把县令救醒了，抬回县署。里正忙着到合城大小文武各衙门去报，一时都到县署齐集。县令一面诉说了昨夜各原委，里正呈上榜文，这才饬了通班马步快赶缉凶手，为时已经巳午之交，胡仇等已经去的远了。

莫说这里慌做一团，忙做一堆的事，且说胡仇离了汴梁路，迤逦望北而去，一路上仍托为卖药。此时大水之后，居民多患湿疮，胡仇的药，甚有灵验，买卖倒也不恶。有时遇了贫病的人，他一般的施给医药，不较药资，因此所过之处，莫不歌颂疯道人的功德。胡仇隐了真姓名，只身称为疯道人。有时疯疯颠颠的唱两阕道情，有时落落寞寞的默无一语。一天行到了济南路，此地居民稠密，看着倒也富庶，就便觅了客寓安歇。寄顿了行李，便携了药箱，到闹市上摆起摊子来。慢慢的便有许多过往行人，围住了观看。胡仇演说了一番各种药品的功效，见无人来买，便敲起铜钲，装出疯态，口中说道：

道人四海可为家，茫茫何处是中华？炼成再造乾坤散，要觅英雄付与他。自家疯道人是也。历尽名山宝刹，采尽异卉奇葩，修合成药，普济世人。这且不在话下。年来于修合各药之暇，更炼就一服空前绝后之圣药，名为再造乾坤散。奔走天涯，要觅一位有道之士，奉赠与他。争奈南北奔驰，都无所遇，今日初游贵境，知历下是我们中华古圣帝耕钓之地，山明水秀，或有奇人郁育其中，也未可定。说起这再造乾坤散，修合的药料也极平常，不过用英雄眼泪一掬，豪杰肝肠全副，忠臣心一片，孝子魂一缕，烈士血一腔。这几味药，难得起来，天壤绝无，易得起来，人人尽有，被贫道采取齐全，炼成此散。并不卖钱射利，只求得一位英雄有道之士，便双手奉赠与他。唉！常言道：“说话赠与知音，良马赠与将军，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今日再无所遇，贫道又要含泪出济南城去也。闲时编了几阕俚语《驻云飞》，既然无人买药，不免唱来消遣则个。唉，甚的来由呀，甚的来由？

甚的来由？南渡偏安忘大仇。天地蒙膻臭，草木都含姤。休、酣乐眼前头，可怜身后。大好西湖，今日谁消受？索性把剩水残山一笔勾。

甚的来由？降表甘心奉寇仇。就道仓皇走，此日真巡狩。休、往事怕回头，痛心疾首。景炎、祥兴统绪谁承后？只得把圣祖、神宗一笔勾。

甚的来由？举动拘牵失自由。残忍天生就，杀戮无停手。休、蹂躏遍神州，家倾户覆，地惨天昏，何处堪号救？无奈把子姓黎元一笔勾。

甚的来由？无赖衣冠等沐猴。趔趄狨夷后，出尽爹娘丑！休、只要觅封侯，甘居功狗，雉尾貂冠，尽得他消受。情愿把黼黻文章一笔勾。

甚的来由？甘为他人作马牛。赋税才输彀，徭役还随后。休、倘不应追求，披枷带扭，子散妻离，谁个来援手？怕不把性命身家一笔勾。

甚的来由？忘却同胞敌忾仇。南北忙忙走，敢惜悬河口？休、有志总须酬，切休罢手，奋勇争先，莫落他人后。切休把父辱君仇一笔勾。

甚的来由？寒地充天满贮愁。国辱谁甘受，国难谁能救？休、好整你戈矛，男儿身手，锦绣江山，未必难仍旧。那肯把赤县神州一笔勾。

这七阕《驻云飞》总名叫做《七笔勾》。唱完这七阕之外，照谱上还有一阕“尾声”。当下胡仇才唱完了这七阕，那“尾声”还没有唱出来，人丛中便走出一条大汉来，对胡仇拱手道：“请问道长所炼之药，可曾分赠过人？像我要拜求一服，不知还肯施舍否？”胡仇举眼看时，那人身长八尺，气象凛然，仪表非俗。连忙稽首回礼道：“贫道适才说过，并不曾遇见知音，所以还不曾赠过他人。然而内中或者有聪明人默为领去，也未可知。”那人道：“道长说要遇了英雄有道之士，方才肯送。不知像我这等粗人，还能领受否？”胡仇道：“居士要领受，便自去领受。又何必贫道赠送？不敢请问居士贵姓大名？”那人道：“我姓黎。舍间不远，可否请仙驾过临，以便拜领圣药。”胡仇道了声“打搅不当”，便收拾过药箱，卷了布招，随那姓黎的去。

走不多路，转过两个弯，到了一个门首。敲了两下门，里面童子开出门来，便让胡仇进去。转过一个小小院落，南北对着，一式的三间平屋。姓黎的让胡仇北屋里坐下，放声大哭，纳头便拜。胡仇大惊，连忙扶住，道：“居士何故悲恸？”姓黎的拜罢起来，道：“道长，你道我果然姓黎么？我本是姓李名复，字必复，今年三十岁。先父名坛，初时不合听了人言，降了蒙古，派来镇守此城。宋朝理宗皇帝景定三年，投诚反正，便举此城归宋。拜表乞师来援，一面移檄邻近各处，同心归宋。一时益都、涟、海等处，皆闻风响应。那时留梦炎还在南朝，理宗皇帝命他带兵北来。他只观望不前。蒙古兵大至，先父把守不住，被他攻破城池，自投大明湖内。水浅淹不死，被蒙古兵捉去，遂与先兄彦简同时被害。其时我尚在母腹。先母本是外宠，另外置备房屋居住。城破之日，先父预嘱先母，说：‘倘他日生的是女，便不必说；若是生子，可取名曰复。令其长大，为父复仇之意。’其时幸居住别业，未曾波及。先母生下我来，就在此度日。改姓为黎，以避耳目。我长到十六七岁，先母才把这话告诉我。屡次想投奔南朝，又以老母为累。三年前先母弃养，又闻得南朝已经亡尽，可恨我抱了这报仇之志，没处投奔。适才听见道长所唱，不觉触动心怀，流下眼泪。乞恕卤莽，道长有何可以复仇之策，尚求指教。”

胡仇道：“居士孝心壮志，令人可敬。此时若说报仇，只须自己去报，何必再要投奔他人？据贫道看来，此时人心思宋，居士若肯举义，怕没有响应的么？”李复道：“话虽如此，若没有一个赵氏之后，奉以为君，只怕人心不服。”胡仇道：“此事只能从权办理。此时我们起义，只要代中国争社稷，并不是代赵氏争宗庙。若必要奉一赵氏为君，莫说此时没有，就有了，或者其德不足以为君，又将如何？总而言之，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只要逐去鞑子，是我们中国人，有德者皆可以为君。只问有德无德，不问姓赵不姓赵。若依居士的办法，是终久无有报仇之日的了。”李复道：“道长之言，顿开茅塞。但不知此时他处地方的民心如何？”胡仇道：“依贫道看来，人心思宋，是一定的。不过此时是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罢了。况且鞑子又禁了汉人，不准携带军器，连劈柴切菜的刀都是十家合用一把，自然急切不能动手。倘有一处起义，只怕草泽英雄还不乏人。”要复道：“谈了半天，还不曾请教道长贵姓道篆，仙乡何处？”胡仇道：“贫道姓胡，临安人氏，没有道号，就叫了疯道人。今日遇了同志的，我也不必隐瞒，实告居士，我并不出家修道，不过是乔装打扮，掩人耳目。借着卖药为名，到处访求英雄，以图恢复中国。居士若有此意，我可以代为招致几位英雄相助。”李复大喜道：“不瞒道长说，此处便是先父别业。后面有一座小小花园，里面窖藏颇富。就是兵器也不少。平时我也结识几个市井少年，只没有调拨的人，不敢造次。道长能代招致人材，真是我三生之幸。”胡仇道：“此时且不可造次，并不可泄漏于人。待我星夜赶回南边去，再寻几个同志，南北相应，方为妥当。”李复大喜，二人又长谈了良久，胡仇方才别去。

次日即雇了快马，赶站回南。在路不止一日，到了仙霞岭。恰好狄琪也回到了。众人正聚在马头岭岳忠那里，单单不见了史华。

原来狄琪到了江南，乘夜刺杀了两个放赈钦差。把八个随员都割了耳朵，叫他们回燕京去回话。一面张贴榜文。等到天明时，合城大乱。他索性振臂一呼，把各处仓库却打开了，一众饥民饱掠了一顿。他却乘乱跑了出城，赶了出境。各处云游了一回，方才回来，因为失了史华，闷闷不乐。

宗仁道：“大约他出去顽几时，就回来的。何必念他？”狄琪道：“我料他此去，未必回来的了。我因为他虽然已经二十多岁，见了人，还是腼腼腆腆的，所以虽然教了他几路拳脚，那飞走跳纵的法子并未教与他。这回他要跟我出去，被我说了他几句。说他一点志气也没有，怎能跟我办这等事？他大约怪了我这句话，便不别而行的去了。”胡仇道：“我看他生得唇红面白，犹如女子一般，不料倒是受不得气的。”宗仁道：“等过些时，再去寻访他也未晚。或者过几时，他的气平了，会回来也说不定。”

胡仇道：“正是。我们不必尽着谈他，还有正经大事呢。”说着，便把李复一节事告诉了众人。狄琪拍手道：“却是巧事。我今番在江南，也结识了两个人。一个杨镇龙，一个柳世英，都是浙江人。因为江南大饥，他两个暗中带了巨款去，暗中散放，顺便招致英雄。据他说，在原籍已经有了万余人，此番散赈完后，便打算回去起义。”胡仇道：“有了此处，便可与李复相应。只是李复势孤，我们必要派人去帮助他才好。”金奎道：“好，好！你前番临走时，说好歹找个地方我抒伸抒伸。今番敢就是我去？”

胡仇还没有回答，忽报说清湖镇唐珏来了。众人忙教请入。不一回，唐珏领了一条好汉来。唐珏向他通过众人姓名，然后那汉自言姓董，名贤举，广州人。特由广州到此相访。岳忠便道：“壮士远来，有何见教？”董贤举道：“闻得从前跟张元帅的一位宗将军在此，特来拜访，并有所求。”岳忠道：“能效力之处，自当遵命。”董贤举道：“恰才在唐家店，听唐君说起，此处尽是忠义之士，料来说也不妨。我在广州，暗集钱粮，私招人马，部下已有了万余人。打算起义，恢复中原。一旦得势，更当水陆并进。奈苦于水师训练无人，要求宗将军枉驾到那边走一次，便当以水师相托。”宗仁指着宗智道：“这是舍弟宗智。曾经跟过张将军几年。不知壮士何以知道？”董贤举道：“惠州有一位义士，姓钟名明亮，也与我们同志。在那边也集了万余人。我们常有往来，是他说起。因为他有一个贴身的护勇，是当日代文丞相看守曾太夫人厝所的。宗将军到那里起运灵柩时，曾对那看坟的说过，运柩到吉州安葬之后，就要到仙霞岭，因此知道。”宗智道：“败军之将，不足与图存。何况当日跟随越国公，不过因为略谙水性，图个进身。至于训练之事，恐不能当此重任。”

董贤举正待开口，宗仁先说道：“这是公众的义举，你力所能为的，倒不必推辞。”董贤举大喜。当下岳忠便叫置酒相待。这一班都是心乎中国之人，酒逢知己，自不必说；大家谈起起义之事，岳忠又指拨了一百名探马，代他们互通消息。又差人到浙江去打听杨镇龙、柳世英的举动。狄琪顺便附了一封信去，也不过是通知又多了两路同志的话。只有金奎莽着要到济南路去。岳忠道：“那边人少，自然应该要去。但不知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了众人同去？”金奎道：“既然那边人少，自然要多带人去。我打算把五百僧众都带了去呢。”岳忠道：“你那一班高徒，虽然剃了发，却一个个都还是用的在家名字，不曾有个法号，怎么好出去呢？”宗仁道：“这个容易，编取了五百个名字，叫他们各记一个就是了。只是金将军也要取一个法号才好。”金奎道：“那回公荩送我一个表字，叫做国侠。我今番就用了他罢。”宗仁道：“这个不像和尚名字。”岳忠道：“把国字去了，改做‘侠禅’，不就好么？”金奎道：“好，我就用他。”是日尽欢而散。留下董贤举盘桓了两天，宗智便同他到广州去了。

这里岳忠和宗仁把五百僧众都取了法号，分作三个一起，两个一起的，陆续向济南路去。一面交代，到了那边，随意投在寺院里挂单，在那边宁心等候。那怕等一年半年，没有机会，切不可妄动。到那边时，彼此不是同行的，只作不相识。胡仇又写了一封信给侠禅，带与李复，切嘱千万慎密行事。从这天起，每天打发几个起身，又交代分路而走。一起走淮南，一起走淮西，不可同行。一连打发了一个多月，才打发完了。末后是侠禅起身，众人不免一番饯送。僧众尽行后，宗仁便剃发了，到寺里住持。另外再招了愿剃发的三四百人，在内为僧，依然旧日规模。

胡仇看见僧众去了，只等各路约期举事，便要到燕京去打探消息。仍然背了药箱，装做道人，一日到了燕京，打听郑虎臣，却不见了，心里好生纳闷。只得在闹市上摆摊卖药。卖了两天，忽然一个小厮走近前来，作了一揖道：“师伯几时来此？”胡仇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史华。不觉惊道：“你几时到这里的？你师傅想你呢！”史华道：“此时不便说话，师伯住在那里？我晚上来。”胡仇告诉了他。

到了晚上，果然来了。胡仇问他为甚到此，史华只是低头不语。胡仇又问：“郑虎臣可曾见着？”史华道：“我到此就是投他，为何不见？”胡仇喜道：“他此时在何处？”史华叹道：“此时只怕见不着他了。”胡仇忙问何故。史华道：“上半年，一个蒙古王来觐见，和阿剌罕往来颇密，因此虎臣也识了那蒙王的门客，谈得投了机。那门客便把他荐在蒙王那里。他便辞了阿剌罕，来投蒙王。那蒙王名叫明里铁木儿，生性浮躁。不知怎的，被虎臣说动了他的心，星夜回蒙古去，起了本部兵，登时造反，要打入燕京，争夺天下。起先的声势，好不厉害。陷了几处城池，占了几处山寨，在哈斯图岭立了中军。这里屡次调兵调将，都不能取胜。后来元主亲征去了。自从他亲征之后，便迭获胜仗。今天早起的军报，是已经攻下了哈斯图岭，获住了明里铁木儿了。如此说，虎臣纵不被擒，也死在阵上了。岂不是从此不能相见么？”胡仇惊道：“你此刻到底在那里？这种消息如何得知？快告诉我。”史华道：“我此刻有一句话请问师伯。请师伯教了我，我再讲未迟。”胡仇道：“你要问甚么？”要知史华问的是甚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侠史华陈尸燕市 智虎臣计袭济南

却说史华把郑虎臣说反了蒙古王一节，诉说了一遍之后，因见左右无人，又说道：“前回师伯和我师傅，分头到汴梁、江南那回事，到底为着甚么来？”胡仇道：“你这个问的奇怪，难道你不知道么？”史华道：“我知道不过是为民除害罢了。然而今日害民之政，比那个厉害的还有呢。”胡仇惊道：“草菅民命，吃没赈款，这个害民是了不得的。不知还有甚事比这个厉害？”史华道：“草菅民命，吃没赈款，不过是一个人做的事，害的是一处地方。比方他派了个好人去，便不至如此。他此刻中书省立了个规措所，名目是规画钱粮，措置财赋，其实是横征暴敛，剥削脂膏。把天下金银都搜罗到他处，然后大车小载的运往蒙古。这里却拿出些绫绢来，写上几个字，用上一颗印，当现钱叫你们使用，叫做甚么钞法。我们中国统共能有多少金银，禁得他年年运回去？不要把中国运空了么！”胡仇道：“这个果然是弊政，比那个厉害。你既然说得出来，必要有个处置之法。”史华低头不语。胡仇道：“你此刻在那里？到底做些甚么事？”史华道：“此时不便说？我也不敢说。说出来，辱没了我师傅，只要久后便知。我此刻还有事，不能久陪，暂且告辞，改日再来领教罢。”说着，辞去了。

胡仇不胜纳闷，想着他那闪闪烁烁的十分可疑。想过多时，只得搁起，连日仍然在外卖药。忽然一天，传说元主回京，跸路清尘，所有一切闲杂人等，俱要赶绝。胡仇卖药摊本来设在正阳门外，此地为跸路必经之所。这一天清道，便被赶开，一连三天，不能做买卖。这一天传说御驾已过，仍旧可以摆摊了，胡仇背了药箱，走出寓门，忽然听得街上三三两两的传说，中书府出了刺客，好不厉害。又有人说，统共不过二十岁上下的人，便做刺客，怪不得把自家性命也丢了。胡仇听了，十分疑怪，怎么这里居然也有同调？既然能行刺，为甚又把自家性命丢了？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迎面来了个老者，像是读书人打扮，在那里自言自语道：“杀人者适以自杀，不度德，不量力，其死也宜哉。”胡仇向他打个稽首，问道：“请问老丈，这不度德不量力的是谁？”那老者道：“道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一位卢中书，昨夜被所用的一个小家人刺杀了。那小家人刺杀主人之后，知事不了，即自刎而死。此刻陈尸教忠坊，招人认识。如有能认识者，赏银一百。你这道人何妨去看看，如果你认得他，包你发一注横财。”胡仇听了，谢过老者，竟向教忠坊而去。到得那里，只见围看的人十分挤拥。胡仇分开众人，挤了进去。只见陈尸地上，旁边插了一枝木杆，挂了赏格。再看那尸身时，不觉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史华。心中惊疑不定，旁观的人议论纷纷，有笑的，有骂的，有叹息的。忽然人丛中跑出一个人来，叫道：“老四，你看这个字条儿，这是今天早起，官府相验，在他身上搜出来的一张字，拿去存案。我方才到衙门里去，问书吏抄来的。”说罢，递过一张纸。这个人接在手里，展开观看。胡仇连忙走近一步，在那人背后一望，只见写着：“卢世荣暴敛虐民，万方愁怨，吾故隐身臧获，为民除害。欲免拷掠，故先自裁。”云云。胡仇看罢，不胜叹息。便不去卖药，背了药箱，仍回寓中。暗想：“好个有志气的史华！因为他师傅说得他一声腼腆没用，他便做出这一场事来。怪得我问他做甚么事，他不肯说。说怕辱没了师傅。不知你肯降志辱身，做这等事，正是为人所不能为呢。此时卢世荣家，不知乱的怎样，今夜我不免去打听打听。”

于是捱至夜间，穿上了夜行衣，飞身上屋，向中书府去。只见宅门大开，灯烛辉煌，大小家人一律挂孝。中坐孝幔内，停着尸灵。妇女辈在内嘤嘤啜泣。廊下左侧厢有一条夹弄，胡仇在屋上越过夹弄，望下一看，却是另外一个小小院落，一明两暗的三间平屋。内中坐了七八个门客，都在那里高谈阔论。一个说：“陈尸召认，是白做的。就是认得他的人，也断不敢说。”一个说：“为甚不敢说呢？现写着一百银子的赏格，谁不贪银子呢？”一个说：“我们做官的，往往言而无信，早就把人家骗的怕了。这是一层，还有一层，他认得的说了出来，不怕我们翻转脸皮，说他是同党么？”一个说：“不错，不错。若说认得，他在这里当家人，我们都是认得他的。不过都只知道他叫琪花，不知他的真姓名，所以要陈尸召认。倘有人知了他的真姓名，不免又要向他追查家属。家属拿到了，还不免要他当官去对质。谁高兴多这个事呢？”一个说：“这些闲话且不必说。今日我到丞相府去报丧，并请博丞相代奏请恤典。闻得博丞相说：这恤典两个字，且慢一步说。闻得陈御史还要和我们作对呢，去打听要紧。”一个说：“人都死了，还作甚么对？这又是琪花的余波。这么说，快点打听才好。”说着，便叫了几个家人进去，问道：“你们谁认得陈都老爷宅子的？”内中一个道：“小的认得。他住在南半截胡同路西，一棵榆树对着的一家便是。”那门客道：“那么你明天清早就去打听，陈都老爷明天进朝不进？若是进朝的，打听为了甚么事？”那个家人答应了，就一同退了出来。

胡仇听得亲切，暗想：“甚么陈都老爷，要和他们作甚么对？他方才说的住处很明白，我何不依他说的门户，去探听探听呢？”想罢，翻身向南半截胡同而去。果然见有一棵榆树，对着一个门口。蹿到门内，只见各处灯火全无，只有南院内透出一点灯光，便落将下去。只见一个童子在廊下打盹。胡仇悄悄的走到窗户底下，轻轻用舌尖舐破了纸窗，往内观看。只见里面有两个人对着围棋。一个八字黑须的黄脸汉，不认得；那一个正是郑虎臣。不觉又惊又喜，然而又不便招呼。呆看了一会，只得又纵身上屋，蹲着等候。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底下有人声。伏在檐上一看，只见打盹的童子已经起来，打着灯笼先走。那黑须黄脸的跟着。郑虎臣送至廊下，便进去。那两人径往北院去了。胡仇又落下来，仍在方才那小洞内张望。见虎臣一个人呆坐着，便轻轻的弹了两下纸窗。虎臣吃了一惊，回头对纸窗呆呆望着。胡仇又弹了一下，虎臣仍是呆呆望着，不发一言。胡仇又连弹了三下，虎臣惊疑不定，问道：“是谁？”胡仇轻轻答道：“是我。”虎臣大惊，直站起来道：“你是谁？”胡仇道：“疯道人。”虎臣益发吃惊，走近纸窗，轻轻问道：“是胡兄么？几时来的？”胡仇也轻轻的答道：“多时了。”虎臣道：“此刻谈话不便，你住在那里？我明日一早看你罢。”胡仇便轻轻的告诉了他的住址，然后纵身上屋，回去安睡。

次日，郑虎臣果然一早就来。胡仇不及他言，先要问史华的事。虎臣道：“说来这件事话长。我昨天才从蒙古回来，已经不及见他了。他当日投到燕京来，寻着我，说他师傅说他腼腆，不能办事，所以他要出来做点事，给人家看。我问他要怎样做事，他说要我荐他去当门客。因为一时没有机会，我就留他在我处住了几天。他却十分体察人情。几天里面，把这里燕京官场的恶习，都体察到了。又对我说，当门客不便行事，莫若当家人的好。又叫我荐他当家人。我十分谏阻，他只不听，我只得把他荐给陈天祥，就是你昨天见到的那里。这陈天祥表字吉甫，是一个监察御史。史华倒也欢喜，他说，得便叫陈天祥多参几个厚敛虐民的官，便是他尽心之处。谁知不到几天，被中书卢世荣看见了，欢喜他的姿色，硬向陈天祥要了去，做了贴身的家人。他本来改了姓李，叫李华。这卢世荣把他改了做琪花。”胡仇道：“这又是何意？同他改个女孩子名字呢？”虎臣道：“这里官场，酷尚男色，也是染的鞑子恶习。所以他自愿当家人，不愿做门客，也是图易于进言，易于近身之意。他却也狡猾得狠，虽到了世荣处，却还时常到陈天祥这边来，做出许多依恋的样子。说思念故主，不愿随卢氏。意思是要陈天祥参卢世荣。怎奈卢世荣方条陈了规措所，元主就派他办理，十分宠信。陈天祥不敢下手。史华又尝私对我说：‘这规措所是专辇中国金钱到蒙古去的。世荣这厮意思，怕中国穷的不得精光。上了这个条陈，我一定要取了他的性命，推倒他的规措所。’云云。前天，他把查察得世荣办规措所之弊端，开了手折，送给陈天祥。又说了句来生再报主恩的话。陈天祥也不曾在意。谁知是夜他竟刺杀世荣，自刎而死。天祥昨日得了信，随即据他所开的弊病，具了奏折。又在折尾叙明世荣致死，‘系因威迫良家子弟，致被反刃，凶手畏罪自刎，云云。我昨天到时，他折子已经写好了，今日一早具奏去了。等一会便有信息。”

胡仇道：“史华对我说，郑兄说反了蒙古王，为甚么在此处？”虎臣道：“我说得他肯反了，到了蒙古，他竖旗起事那天，我就推说和他游说各家王子，便脱身去了。难道我还跟着他受死么？我这个是教他自相杀戮，虚耗他的兵饷，又使他互相疑忌的意思。不然，他们一德一心修起政事来，我们更难望恢复了。”胡仇又悄悄把济南、浙江、广州各路的事，告诉了虎臣。虎臣喜道：“如此便有点可望了。还有一个蒙古王，名叫‘延纳’的，不久就要反了。知照他们乘时举事，长驱直进，燕京唾手可得。据了燕京，南方不难传檄以定矣。”胡仇道：“郑兄也应该趁此时走了，或到济南，佐理他们办事也好。因为他们那里战将有余，谋士不足，郑兄到那边去，好代他们谋画机事。”虎臣道：“我也甚想回南边去走一次，觑着得便就行。”胡仇道：“郑兄此时可是就陈天祥的事？”虎臣道：“不。不过我昨天回到这里，暂时借他地方歇住罢了。只听了今天的信，再定行止。”说罢，二人又谈了许多别后的事，方才分散。

到了午饭过后，虎臣满面喜色匆匆走来，说道：“陈天祥的奏居然准了。下了诏旨，说卢世荣办理规措所，暴敛虐民，天怒人怨，假手李华，代天行戮，死有余辜。仍着戮尸示众。李华畏罪自刎，不必追究。卢氏私出赏格，拿家属问罪，规措所着即行停止。”胡仇道：“其实卢世荣已经死了，也就罢了，何必又戮甚么尸呢？”虎臣道：“这正是鞑子残暴的行径，也是虐待中国人的去处。如果卢世荣是个鞑子，也绝不至于如此了。”胡仇道：“这么一办，好虽好，可是那一种没心肝之流，又要说甚么天恩高厚，感激涕零，倒代他立固了根基了。”虎臣道：“我们时刻存心恢复，他们自然时刻存心永据了。我们此刻且莫虑这个，我已叫陈天祥差人买棺盛殓史华。我们且去看看，也是送他一场。”胡仇点头应允。

二人一同走到教忠坊，只见卢世荣的首级，已经用本笼盛了，挂在高竿之上。陈天祥正差了两名家人，买了棺木，来盛殓史华。二人看着殓好了，送到城外义地埋葬。胡仇留在燕京探听消息。虎臣便问胡仇要了一封介绍信，径奔济南，投李复来。

李复得了胡仇书信，便延请虎臣在花园里居住。此时侠禅已到了多时，只是觑不着机会下手。问起带来的僧众，知道都散在各寺院里居住。虎臣道：“且等我住过两天，到外面去看看形势。少不得没有机会，也要做他一个机会出来。”

从此郑虎臣便天天到城外各处去查看地势。一天出了南关，顺着大路走去。沿途观看野景，也忘了路之远近。不觉走到一山，山下有几家居民。路旁放着两乘山轿。轿夫过来问：“可要坐轿子？”虎臣便问：“这是甚么山？”轿夫道：“这是有名的千佛山。山上有一千尊佛，十分灵验。这里安抚使大人也常来拈香的。”虎臣听说，便步行登山。只见一条石路，蜒蜿而上。过了一座牌坊，转了一个大弯，便到了半山。这半山上有一个大庙宇。庙内倒也十分宽敞，僧众也不少。从庙后转出去，又有许多小庙，都有和尚住持。虎臣游过了，便回到大庙里，走入客堂，便有知客和尚来献茶。虎臣闲闲的问道：“宝刹共有多少高僧？”和尚道：“本庙的不过四五十人。近来倒是挂锡的客师甚多。”虎臣道：“我在山下就听说宝刹菩萨十分灵验，这里安抚使也常来拈香。”和尚道：“安抚使爱大人时常来此，倒不是为的拈香。敝庙方丈是一位蒙古高僧，曾经封过国师，与爱大人是相好的，所以常来谈天。”虎臣又应酬了几句套话，然后辞了和尚，循路进城。

回到李复家里，恰好李复接了仙霞密报，知道广州、惠州、临安一带都约定了九月起事。虎臣道：“此时已过了中秋，转瞬便是九月。我们此地也不可不预备。”李复道：“计将安出？”虎臣道：“此处安抚使是那一个？”李复道：“是爱呼马。”虎臣道：“侠禅此刻不可安坐在家里，赶到各寺院里，知照伙伴，从今日起，陆续都到千佛山庙里挂单。限于九月初七日取齐，不可有误。”侠禅道：“千佛山我也去过一遍，我们伙伴已经不少。”虎臣道：“要借他那里办事，众人不能不到那里。你且去招呼，我再告诉你的法子。”侠禅答应去了。虎臣又问李复：“平日结交的市井少年，共有多少人？”李复道：“共有二千人光景。要是他们再转代招呼起来，大约可得三四千人。”虎臣听罢，点头筹画。一面叫李复陆续打发二百人扮作客商，暗藏军器号衣，到益都去。“记准了九月初十、十一两天，大家留心，听得城中连珠炮响，便一齐动手，不可有误。这就近只有益都有重兵，先取此处最要。”李复依言，分派去了。

直等到九月初七这天，虎臣才授了计策与侠禅。叫他去行事。又拨了十多名市井少年，暗地跟随了去，听受指挥。又教李复暗暗把号衣军器分给众人，只听初九日城中炮响，便一齐动手。分拨已定，只在家里坐待时候。

却说侠禅领了虎臣的计，径奔千佛山来。见过知客和尚，说明来挂单一宿，明日便行。那知客和尚见他相貌狰狞，心中未免有些害怕。无奈禅林规矩如此，只得把他留下。侠禅暗中查点，见自己伙伴约已到齐，便悄悄的告诉了众人，明日早饭时，如此如此。众人都点头会意。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饭厅上高敲云板，主客各僧便都鱼贯而入，各就坐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方欲坐下，侠禅忽然举起饭碗向地下一掷，大吼一声：“与我下手！”仙霞上一众和尚便一齐动手，两个缚一个，把本庙僧人一齐都缚起来，不曾走了一个。连那使役人等，都捉住了。侠禅一面分拨五十人守住山口，提防走了人，一面拨人到后面小庙里捉拿和尚。自己抡起锡杖，径奔方丈而来。那方丈里的鞑和尚，在那里割烧牛肉下酒。旁边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大蒜煨狗肉。侠禅大吼一声，举起锡杖，当头打去。鞑子和尚未曾提防，被他这一下，打得脑袋破裂，脑浆迸流，倒在地上，挣了两下就不动了。侠禅大怒道：“好个不耐杀的东西，怎么手也不回就死了。”一脚把尸首踢开，出了方丈。督着众人，把本山和尚都押入空房，锁禁住了。然后饱餐一顿，取出一个字帖，差一个伙伴，送到安抚使衙门里去。

看官，你道这是甚么帖？原来是郑虎臣预先写下的，冒了鞑子和尚之名，约爱呼马初九日到千佛山登高的。爱呼马得了帖子，便回说明日准到。侠禅便吩咐众人，各各准备。到了初九那天，又差一名和尚去催请。爱呼马便传齐执事，带了五十名亲兵，鸣锣开道，作张盖游山之举来了。刚刚来到半山，牌坊底下便有许多僧人排班迎接。轿子抬到山门之外，爱呼马下轿。执事亲兵都在门外伺候。爱呼马步入庙来，见两面僧人排班站立，独不见方丈迎接，心下疑惑，便问道：“如何不见方丈和尚？”和尚回道：“今日老和尚偶抱小恙，请到方丈里相见罢。”爱呼马径到方丈里来，一脚才跨进了门，侠禅早在里面提着锡杖等候多时，一见爱呼马进来，手起杖落，劈头打去。爱呼马本是一员战将，虽然未曾提备，却也身手敏捷，连忙往旁边一闪。正待喝问，第二杖又劈头下来。忙伸两手去挡接，不提防这一根锡杖是镔铁打成的，有五十斤重，侠禅的气力又大。这一接，把他的虎口震开了，连忙松手，大叫：“亲兵何在？”叫声未绝，腰上早着了一下，被侠禅一搠，直搜到天井里去，横卧在地。正要挣扎起来，背上又连着了两下，便呜呼哀哉了。侠禅径奔出来，指挥众僧，把执事亲兵围住了。捉的捉，杀的杀，不曾走了一个。不知以后如何取济南，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赚益都郑虎臣施巧计 辞监军赵子固谢孤忠

却说侠禅受了虎臣之计，赚爱呼马到千佛山结果了，又围住他的执事亲兵，杀的杀，捉的捉，不曾走漏了一个。即剥下号衣，叫跟来的市井少年穿了，扮作亲兵，飞马进城，到文武大小各衙门禀报。只说安抚使在千佛山得了暴病。众多官员得了此信，便都匆匆的到千佛山去请安问病。侠禅那一根禅杖，未免又劳动他逐一结果。

虎臣探得众官都已出城，便到安抚使署前，放起三声轰天大炮。不一会，刀枪林立，剑戟争光，一众好汉都来齐集，听候号令。虎臣一面分兵到四门，砍倒了守门兵弁，摧倒了腥膻臭恶的鞑旗，换上光明正大的宋家旗号。一面打开了监牢，放出了犯人。自己却亲身杀入安抚衙门，首先收了文书印绶，出榜安民。李复带了兵士，出城去会合侠禅。恰好在半路相遇，会齐了同进城来。李复亲提各和尚来问话，内中是汉人，尽都释放，仍回本庙；是鞑子，都拿去砍了。虎臣备了文书，差一名精细兵士，到益都去投递。又叫侠禅带了本部五百禅兵，受了密计，先到益都城外一百里地方埋伏。倘遇了益都兵来，不可放过，就便截杀。教李复镇守济南，自己却带了五百兵士，扮做难民，径奔益都来。

却说益都守将是葛离格达，拥了一万重兵，镇守益都。这天接了一封文书，内言济南起了土匪，请发兵来弹压。葛离格达看了文书，便派一员副将，带了五百鞑兵前去。这员副将名唤宋忠，得了将令，领兵便行。走不到百里之遥，忽听得一声鼓响，树林内拥出一队和尚。为首一员生得面貌狰狞，虬髯倒挂，手抡禅杖，大喝：“侠禅在此，谁敢过去？”宋忠纵马上前，问道：“你既是出家人，为甚不去念经礼佛，却来造反？”侠禅更不打话，纵马出阵，抡起锡杖便打。宋忠忙举枪相迎，战不三合，被侠禅一杖打落马下，挥兵掩杀。这五百和尚都是侠禅亲自教出来的，操练了几年，今日新硎初试，勇气百倍。这五百名鞑兵，不够他们一阵，还嫌杀的不尽兴。侠禅约住众人，仍旧埋伏林内。

不多一会，又有一支兵到了。原来郑虎臣首先到了益都，又递了第二道假文书。只说济南被围甚急，专待救兵一到，里应外合。葛离格达连忙又叫一员副将，名唤胡突的，带了一千鞑兵，兼程进发，会合宋忠，同援济南。侠禅截住去路厮杀。五百僧众便向敌阵冲入，横冲直撞，鞑兵大乱。胡突措手不及，被侠禅一杖打死。杀得尸横遍野，方才鸣金收军。

那边郑虎臣赚得葛离格达两次出兵，便教五百假扮难民一拥入城。口称济南已失，只得弃家逃难到此，围住了镇府衙门求赈。葛离格达大惊，便集众将商议，遣兵救援。一将出禀道：“末将虽不才，愿领兵克复济南。”葛离格达看时，却是乌里丹都。这乌里丹都从前与葛离格达是同僚，一同跟了伯颜、张弘范入寇宋室。后来他贻误了军机，被伯颜参了他一本，便奉旨革职。他要谋开复原官，就想投营效力，争奈没有人肯收他。后来葛离格达出守益都，他仗着同僚之谊，便来投奔。葛离格达收在帐下。此时听得济南有失，便出来讨差。葛离格达大喜道：“将军克复了济南，我当奏闻朝廷，开复将军原官。”便拨了三千人马，交乌里丹都，即刻启行。乌里丹都奉了将令，即刻起身。益都百姓看见一天之内连起了三次兵，又见那假扮的难民说得土匪怎生厉害，一时人心大乱。

且说乌里丹都领了人马，离了益都，径奔济南。走了百里之遥，只见两旁树木丛杂。天色已晚，便传令札住行营，埋锅造饭。安歇才定，忽然军中扰乱起来。乌里丹都急问何故。左右告道：“军士掘地作灶，掘出了好些尸首。细看时，都是益都兵士，所以惊扰。”乌里丹都喝道：“那有此等事！再有妄造谣言者，斩！”正传令间，忽报外面火起。急出帐看时，只见两旁树木尽着。此时九月天气，木叶黄落，着了火，犹如摧枯拉朽一般，军中大乱。乌里丹都传令拔队起行，忽然听得喊杀连天，鼓声大震，一队和尚在火光里杀出来。乌里丹都大惊，又不知敌兵多少，不敢恋战，带着人马向济南路上走去。走不到十里路，只见前面一带火光，列成阵势，旌旗招展，正不知多少人马。幸得那一队和尚兵只杀了一阵，便自退去。不如回去见过葛离格达，添兵再来。想罢，便传令回马。只见那树林内火光迄自未熄，那树木被烧的倒将下来，塞住大路，不得前进。正叫兵士探路时，忽然鼓声大震，火把又明。先前那队和尚兵又从两旁杀出。当先一员虬髯和尚，直接到乌里丹都马前，举起五十斤的镔铁锡杖，劈脸打来。乌里丹都接住厮杀。侠禅杀的性起，用尽了生平之力抡动锡杖，往来如风。一杖打在乌里丹都的马头上，把马头打碎了。那马负痛直跳起来，把乌里丹都掀翻在地，跌离五丈多远。侠禅赶上，拦腰一杖，几乎未曾打做两截。挥兵掩杀，那鞑兵夺路逃命，挤拥不开，自相杀戮，死者不计其数。看看杀至天明，侠禅方才约住众兵。

那杀不完的鞑兵逃了性命，到葛离格达那里报信。葛离格达大惊，正欲派兵救援，忽报济南安抚使盼救兵不到，杀出重围，逃难到此，离益都只有十里。葛离格达连忙上马，带了一队亲兵，出城迎接。出得城时，只听得城内三声炮响，猛回头看时，城头上大乱，四门尽闭，不到一会，尽换了宋家旗号。正不知何处兵来，吓得葛离格达几乎堕马。幸得标下各兵，还有五千驻扎城外，仓皇便投到营里去。忽探马报说，济南安抚使爱大人，被土匪追赶甚急。葛离格达仓皇之际，便引了一千军士，迎将上来。走不到五里路，只见一队残兵，打着爱呼马旗号，飞奔而来。葛离格达亲自出马，迎将上去。那一队兵行至切近，忽然一声号起，众兵士一齐去了头盔，全是和尚，直扑过来。葛离格达大惊，不及招架，回马便走。五百和尚在军中左冲右突，勇气百倍。城外各营，闻警齐来救援。城内郑虎臣，率领七百少年壮士杀将出来，正不知敌兵多少。正在混战之际，一连三四次报到，东平、临清、东京、莱州、平度各处郡县，一齐失守。此是虎臣假报，他们那里得知？军士闻报，信以为真，一时大乱，无心恋战。簇拥着主将寻路奔逃。

葛离格达也没了主意。正在慌张之际，忽然侠禅匹马撞将过来，马头相并，抡起锡仗，当头打去。葛离格达不及抬架，侧身一闪，打在肩上，翻身落马，军中大乱。葛离格达竟被众兵踏成肉酱。混杀了一阵，鞑兵四散奔逃。

虎臣收兵入城，安民己毕，留下人马镇守益都。自己和侠禅率领五百禅兵，班师回济南去。李复迎接进城，商议分兵进取。虎臣道：“此时兵马未足，不可轻进。一面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等兵粮足用时，方可四面掠地。”李复依言，竖起了兴复宋室的义旗，招军买马；一面差细作分往广州、浙江等处探听消息。

且说临安杨镇龙，本是当地一个巨富。伯颜兵入临安时，纵兵蹂躏，他家损失不少。他的父亲杨敬及母亲，均被鞑子掳去，死生未卜。那时镇龙才一十八岁。乱后访寻父母消息无着，因此立志报仇。与嘉兴柳世英结为生死之交，平日阴蓄了许多敢死之士，待时而动。生平又专喜济困扶危，临安地面，人家都称他为小孟尝。前番江南大饥，他和柳世英两个暗带了钱米，前去赈济，全活的不少。所有流亡无归之人，都招到临安来。喜得他家广有田园，安置一二千人，并非难事，因此人人歌功，个个颂德。镇龙见人心归服，便坐了船，亲自到嘉兴来，与柳世英商量。

这柳世英家世是以蚕桑为业。嘉兴一带的桑园，多半是他私产，因此也是财雄一方。所有种植桑园的佃夫，便是他的心腹。这一日家人来报，说杨镇龙到了，便亲自迎出来，执手相见，延入密室，置酒相待。说起举义的事，柳世英道：“这件事必要斟酌万全，方可下手。近来虽据探报说广州董贤举、惠州钟明亮都约定九月起事，我们虽也答应了九月，然而万一没有机会，切不可卤莽。我并不是畏缩，恐怕画虎不成，被人笑话。近来仙霞岭上各人既与我们通了气，何不先到那里走一遭，和他们商量一个长策呢？何况我们人众虽多，却都是不曾上过阵的，战将更少。到得那里，或者可以招致几个来，便好行事了。”镇龙喜道：“如此，我们便行。”柳世英道：“前回听得狄定伯说，本来他们踞了仙霞岭，招兵买马的甚好。后来恐怕鞑子与他们为难，便一律都改为寺观，众英雄都改了道士和尚。我看这一着很为不妙。这番到了那边，看看形势，好歹劝他们再改回来。果然有险可守，我们也可以有个退步。”镇龙道：“这个且到了那里再说。”于是二人收拾过行李，叫家人挑着同到仙霞岭来。一路上水船陆马，夜宿晓行，不在话下。

一天，到了清湖镇，天色已晚，便觅客寓投宿。恰好路旁一家大店，招牌写着“张家店沽酒寓客”。二人入内，先拣了酒座坐定。家人把行李放下。酒保便过来招呼，摆上几碟小菜，暖上一壶会稽女儿酒在二人面前，各斟上一杯。那两个家人自然另桌去吃。酒保便问：“二位还是在此歇宿，还是吃酒便行？倘是歇宿，我们此地有上等客房。”镇龙对世英道：“只怕我们吃过酒赶上山去，还来得及。”酒保道：“二位是到那里的？”世英道：“我们是到福建去的。”酒保笑道：“既到福建去，巴巴的赶到山上去做甚么呢？我这里住一宿，明日一早起行，不舒展得多么？”世英道：“那里有一个道士，是我们的朋友，要去看看他。”酒保道：“是那个山上的？”世英道：“仙霞岭的。”酒保笑道：“客官你弄差了。仙霞岭只有和尚，没有道士。只有马头岭、苏岭、窑岭是有道士的。”世英听了，觉得一呆。那酒保便去了。世英对镇龙说道：“那狄定伯明明说是仙霞岭，怎么到了这里，又说不是。莫非有点蹊跷？”镇龙道：“或者这酒保弄不清楚，也未可知。何况这等事，本来是慎密的，或者定伯故意闪烁其词，更未可定。”

说话之间，只见店中走出一个人来，向二人招呼让酒，便在横首坐下，问道：“不敢请教二位，是要访那一位法师的？小店这里，所有山上的寺观都来买酒，略有点晓得。”英世道：“是一位姓狄的。”那人道：“你二位贵姓？”二人说了。那人连忙拱手道：“久仰大名了。不知驾到，有失迎迓，失敬了。”忙又叫酒保重新暖酒，送到头号客房里去，即起身让二人到里边来。走过了两进客房，直到第三进内，另外一个小门，推门进去，却是一座小小花园。园内盖了三间精室，琴书炉鼎，位置幽雅。进去坐定，世英方问那人姓名。那人道：“在下张毅甫的便是。”镇龙道：“莫非是从燕京送文丞相灵柩回吉州的张义士？”毅甫道：“尊称不敢。”镇龙道：“义士为何做了这当垆的勾当？”毅甫便把仙霞岭建庙开店的一番话告知，又道：“这园内各处房屋，便是专为延接天下英雄而设。平常过客，是不得进来的。”世英道：“狄定伯前者说是在仙霞岭，方才贵伙又说仙霞没有道士，这是何意？”毅甫道：“若说这仙霞岭的山脉，大而言之，从东面天门山起，过雁荡、括苍到这里，直到福建岑阳岭、云祭岭、翠峰山、新路岭，迤南入西，到江西盘古山、南径岭一路几千里，都是仙霞山脉。小而言之，从这里清湖镇起，迤南七十里，入福建界，都是仙霞岭。大约仙霞是个总名，近人把最高的一座定了仙霞岭名。其余都另有名字，不过都是仙霞的别峰。他处人便笼统说过了，近地人却分别的很清楚。如定伯他只在苏岭结了一座茅庵。二位要会他时，只消到马头岭岳公荩那里，便可以会得着。”二人大喜，说话时，酒保已送上酒菜。三人对坐，把酒论心。二人就在张家店住了一宿。

次日早起，张毅甫亲送到马头岭，与岳忠相见。通过姓名，便差人去请狄琪、宗仁来，共议此事。宗仁道：“既已应允了广州那边九月起事，我们又已差人去约济南一路，他们亦必如期同举，这里万不可失信。如果怕没有将弁，我有两个小徒，刘循、刘良勇力过人，可以相借。”岳忠道：“便是我教的张雄、马勇，也可以叫他跟随二位，听候指挥。”镇龙大喜，拜谢。又谈起此处一律毁去堡栅，改建寺观，甚为可惜的话。岳忠道：“便是我也日夕打算过来。当日谢叠山先生教这样做，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以避鞑锋。也因为我们当日建立山寨时，只在山之一隅用乱石塞断山路，过往诸人，都要绕山下小路，才能到仙霞关。我们那时，本怕不能大举，才这样办法。此刻既是各处都举事，我们也断不袖手让人。二位起义时，此处必定响应。”二人更是欢喜。聚了一天，即带了刘循、刘良、张雄、马勇别过岳忠等，先到嘉兴去。

论理，这条路是先到临安，再到嘉兴，何以他二人却到嘉兴呢？因为世英想起一件事，说：“我们虽说是举义，然而说起来，不过是一个平民，恐怕人家不肯响应。必要寻一个宋家宗室，奉之为君，方为名正言顺。”镇龙道：“此时更到那里去寻宋朝宗室呢？”世英因又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姓赵名孟坚，表字子固，系安定郡王之后，曾经做过翰林院学士承旨。宋亡之后，避乱在海盐居住。那年程文海奉了元主之命，访求江南人才，要荐他。他高卧不起。文海使威迫胁，他仍旧抵死不行。文海无奈，荐了他的同族兄弟赵孟。此人至今尚在海盐，便想迎他到军中。先做个监军，以后觑便行事，或竟奉他继了宋室之后，立之为帝。二人议定，所以在临安并不耽搁，径向嘉兴来。

先把刘循等四人安置在家里，拨人伺候。二人径奔海盐，寻到赵子固庄上，告与守门老仆，说有事要求见。那老仆进去良久，出来相请。二人进得庄门，只见夹道桑阴，匝天浓绿，内中也点缀些花草，大有隐士之风。

二人跟着老仆，走到一所房子内，拾级登楼。老仆领到了楼上，便自下去。二人抬头，看见子固是一位苍颜老者，气象荡然。一个垂髫童子侍立一旁。二人上前，拜见已毕。子固让坐，便问：“二位辱临，不知有何见教？”镇龙见有童子在旁，因请道：“有心腹之事相告，乞王孙屏退左右。”子固道：“这童子只在老夫身边，并不下楼一步。有话但请说无妨。”

镇龙、世英齐声道：“胡元恣虐，宋社沦亡，迄今苦元虐政，人思故主。某等愿从众志，毁家抒难，兴复宋室。特来请王孙监军。”子固道：“二位在宋，官居何职？”世英道：“某等皆是农民，并未授职。”子固起敬道：“难得两位义士不忘先朝。但老夫行将就木，只求晚年残喘，与圣朝草木同沾雨露之春足矣，何敢多事？况不肖弟孟屈膝胡元，厚颜献媚，我赵氏祖宗当恸哭于地下。凡我宗族都蒙其羞，更有何颜妄图恢复？望二位努力为之。此时赵氏宗社已屋，胡元僭妄，凡我中国人，皆与之为不共戴天之仇。但能起义恢复，凡是中国人，有德者皆可居之，何必赵氏？”镇龙道：“王孙话虽如此，还望以宗庙为重，屈驾一出，以镇人心。”子固道：“不瞒二位说，自国亡之后，老夫即居此楼，足不履地，日以卖字为生。有所不足，则老妻采桑，饲蚕织绢，以佐朝夕。自恨不溘先朝露，更何心争雄？二位果能恢复旧物，即据而有之。但能使胡元绝迹，即我赵氏祖宗亦必含笑顶礼于九泉。二位好自为之。”世英道：“王孙高洁不从，某等只好别求宋家宗室了。”子固道：“这大可以不必。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昔者我太祖皇帝军次陈桥，骤遇兵变，黄袍加身，遂受天下于周。天下岂是赵氏私物，何必如此拘执？”二人再三相请，子固笑道：“二位孤忠可敬，志气甚大，何以识见反小？此时兴兵恢复，是代合中国人驱除腥膻污秽之气，岂是为我赵氏一家之事？望二位旗开得胜，肃清宇内，俾老夫得再履中国土地，受赐多矣。”

二人见子固执意不从，只得兴辞嗟叹而出。一路上商量，虽无赵氏监军，此时人心思宋，或者亦可以行事。且待回到嘉兴，再为商量。不知回嘉兴后，如何布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应义举浙民思故主 假投降宗智下惠州

却说杨镇龙、柳世英二人回到嘉兴，便和二刘、张、马商量起事之法。商量了数日，尚无头绪。刘良道：“此时已是八月下旬，不上几天，便是九月。若说起事，是时便可以动手。若必要等机会，恐怕误了约期。我看从来地方起事，无非是民心散涣，或是民怨沸腾，方才闹起来。论此时民心，原未十分归附胡元；论民怨呢，他那种苛虐之政，百姓们居然受惯了，也忘了怨了。除非此时他另外出一个甚么政令，激起民怨，方才是个机会。”一句话忽然提醒了柳世英，即日下乡，到自家庄上去。

原来柳世英在离城十五里地方，有一座庄院，十分宽大。世英到了那里，便叫人分头去招了四五百名佃夫来，杀牛宰马，相与痛饮。饮酒中间，世英正色对众人道：“我今日听了一个消息，甚为不好，告诉你们各位，早为防备。”众人都问：“是甚么信息？”世英道：“如今鞑子朝廷下了一道诏旨，派了钦差，专到我们浙江地面，要搜寻十万童男，十万童女。钦差不日便到。我同你们众位情同手足，各位都有子女，我既然得了消息，不能不告诉出来，等大家好预备。不然钦差到了时，挨户搜寻，那时藏也没有藏处。你们各人也各有亲戚朋友，也都要互相知照，免得临时张惶。”众人听了，一齐错愕。内中一个问道：“不知他要这许多童男女做甚么？”世英把桌子一拍，咬牙切齿道：“他要在蒙古地方起造一座极大宝塔，可奈他那里多是沙漠，地皮太松，不能起造。他要取了童男女去活埋在地下，垫塔脚，叫做打人桩。你说可恨不可恨呢？”说的众人都切齿大恨。世英又道：“我为这件事，这两天不进城，就住在这庄上。你们想得出甚么主意，三天之内可来告诉我。”众人应诺。这一天就不欢而散。

这几百人出去，便沸沸扬扬的说起来。不到一天，嘉兴城厢内外，早传遍了。妇女们听了这话，都在那里哭哭啼啼，登时就怨气冲天，便有许多人到柳家庄上讨消息。世英一发说的厉害，说是若有隐藏的，都要治罪穷追。诸多人等更是吓的没了主意。有些人便打算带了子女逃走的。世英道：“凭你逃到那里，总是没用。被他碰见了，说你有心抗旨。非但子女不能免，自己还要受罪。”说的众人一发慌了。到了第三天，拥到柳家庄去讨主意的，何止数千人。庄内容不下，甚若庄门以外二三里路，都站满了人。世英道：“当日我们太祖皇帝相传下来三百多年，百姓们相安无事，那一个不是受了皇帝的覆载。此时鞑子恃强，灭了宋室，我们百姓就受此惨毒。为今之计，除非赶去鞑子，恢复了宋朝，方得太平。众位如果要保全子女，同享太平，可同我进城，先杀了鞑官，占住城池。然后传檄各处，一同恢复。非独免了惨毒，又且做了中兴功臣。不知众位意下如何？”众人同声愿往。

于是世英指拨刘循、刘良、张雄、马勇各带一队百姓，分往四门杀散守门兵士，关闭城门，不许放鞑子出入。自己和杨镇龙带了众佃夫百姓，一拥入城，到郡守衙门，先将郡守卜成仁一刀杀死。城头上早飘起灭胡复宋的旗帜。杨镇龙便向柳世英借了一千佃夫，带了张雄、马勇，扮做逃难百姓，飞奔临安而来。此时搜求童男女的谣言，早已远近传播。临安一带，也是人人惧怕，个个张惶。杨镇龙带领一千人到时，地方上全没准备，被他一拥进城，围了安抚使衙门。安抚使哈斯哈雅措手不及，只得从后花园短墙上跨了出去，扮做平民，逃走去了。杨镇龙据了临安，出榜安民。一面差人飞报仙霞岭，一面差人到广州一带探听虚实。

岳忠得报，便聚了宗仁、狄琪商议道：“胡子忠昨日差人报到，说蒙古王延纳反了，元主自将亲征。今杨、柳二人已占了临安、嘉兴，虽未知山东、广州两路消息如何，前回柳世英说起，我们不如仍旧造起寨栅。我想造起寨栅，又要兴工动作，不过分得一隅，计不如夺了仙霞关，拒住福建来路。这里马头岭也造起一个关来，我们便自成一家，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从前谢叠山先生劝我们改了寺观，我也恐怕被他们围了，里面粮食不足，所以依了。近来山内开垦的地更多，可以不忧这个。他来了，我们力足以胜的，便杀他个片甲不回；力不能胜的，我们便闭关自守，以老其师。他不来惹我们，这一条路是闽浙通衢，商贾往来，我们可以收他的关税，以供兵饷。岂不是一举数得？”宗仁道：“非但如此，我们并且可以出去攻取城池，以为响应。眼见得兴复宋室，在此一举的了。”狄琪道：“此处仙霞关并没有重兵把守，不过税厂里有百把名护勇，另外有五百名鞑兵，扎在那里，算是保护税厂的。我们带几百人去，唾手可得。得了此处，并可以堵住福建的来路。”三人正在计议，忽然几处飞马报说，湖州、甬东、会稽、处州各路兵起，都竖了灭元复宋的旗帜。宗仁道：“如此，我们更不容缓了。”于是议定，当夜狄琪引一千兵去取仙霞关。叫谢熙之监工，在马头岭要路上筑造马头关。宗仁镇守本山。岳忠带领一千兵士，去取礼贤县。这礼贤县近在清湖镇北十五里，因这里最近，先去攻打试兵。

且说狄琪当夜带领一千兵，悄悄的行至仙霞关下。分五百人攻打鞑营，五百人取税厂。先把税厂围住，打开厂门，攻将进去，逢人便杀。这税官正在睡梦里，三更半夜，正不知何处兵来。下得床时，狄琪早已进来，手起刀落，结果了性命。得了税厂，拨二百人去杀守关兵士，就便守关。自己率领三百人去助攻鞑营。那里正在混战，鞑兵仓卒之中，黑摸着厮杀。我兵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狄琪兵到，直奔鞑兵阵内，左冲右突，身体轻健，如入无人之境。五百鞑兵，不曾留得一个。可怜这场败仗，连一个送信的人也没有。

岳忠带领一千人下山，先到了清湖镇，分在张家、唐家两店居住。是夜四更造饭，五更起身，平明时到了城下。恰好城门开放，岳忠匹马当先，一千人一拥而入，就城中杀起来。到了县署，擒下了县令，出榜安民。城上竖起宋家旗号，杀了县令祭旗。差人到清湖镇取了张毅甫来，叫他权了县令事，把鞑子的印信毁了，另铸铜印，改了礼贤县做江山县，取恢复江山之意。直到此时，还是叫江山县。岳忠班师回马头岭，谢熙之已经督率工役，筑造关隘。岳忠便差人到各处报捷，并拟定了彼此往来公牍，一律仍用德祐年号。因为景炎已崩，祥兴殉国，此时只有德祐帝尚在吐蕃，所以仍用此年号，是尊宋室的意思。又行知各处，当取鞑子所铸至元通宝钱，一律销毁，改铸皇宋通宝钱行用，使百姓们思念宋室。一面差人到广州去催促起义，逼取福建，以便与此处相连。部署方定，又是一连好几处报到兵起。

大抵自高宗南渡以来，在临安建都一百四五十年，历代都是讲究以仁义礼让治天下。百姓们久沐皇仁，此时忽遇了胡元暴虐，那一个心中不横亘着“大宋”两个字。此时得杨镇龙、柳世英两个起了义兵，一时响应者五百余处。浙江一路，几乎全都恢复了。宗仁等得了此信，更是欢喜。恰好济南捷报又到了，于是更盼广州的信，又加派了人去催促。

且说董贤举自从聘了宗智到广州，便同到战船上去。原来董贤举并不在陆路上，恐怕泄漏机谋，因此造了百余号大船，只推说出海捕鱼，暗中招集四路英雄。广州民情好斗，往往因些微小事，两姓相斗，各聚数千人，如临大敌，虽死不悔。董贤举利用此辈，说以忠义，又陈说胡元暴虐，说得人人愤激。他便罗致到手，也有随他下船操练的，也有在家居住等他起义的。这百余号船出海，也去捕鱼，有时操演水战。自从宗智到了，更认真操起来。恰好广州安抚使因为地方多盗，要招募团练兵，限期七月要招足了三千人，教与操练，九月安抚使亲自看操。董贤举得了这个信息，不胜之喜，便暗暗吩咐手下各人，都去投充团练。等到他阅操那天，自有道理。各人受命而去，所以这一回所招团练之兵，十停之中倒有九停半是董贤举党人。他们又都是在家私自操练过的，教起来格外容易。那安抚使自是欢喜，定了九月十五日在校场看操。董贤举得了信，便秘密布置，分头授以计策。

到了操的那天，安抚使带了一员中军，两员副将，一队亲兵，亲到校场上来，到演武厅坐下。团练兵排队到了，果然旌旗招展，盔甲鲜明。那百姓围着校场观看的，人山人海。安抚使叫传令开操。中军官手执令旗，在厅前传令。忽然人丛中一声大炮，轰天震响，便竖起一支灭胡兴宋的大旗来。登时四面八方一片声叫杀。那些团练兵把鞑子号衣一齐脱了，里面便现出皇宋义民的号衣来，刀枪剑戟直杀奔演武厅来。那一班看热闹的百姓，吓的四散奔逃。剩下的都是董贤举部下，一个个去了外衣，里面都是皇宋义民的号褂。董贤举抡起一双阔板斧，径奔安抚使。安抚使大惊，忙叫两员副将迎敌，自己由中军官保护着，逃回城中去了。这两员副将，那里敌得住四五千人，不到一顿饭时，早就剁成了肉泥。

董贤举率领部众，径奔城下。城门已闭，城楼上箭如飞蝗，射将下来，不能得近。贤举挥兵攻城。忽见一人走上敌楼，手起剑落，杀死守将，赶散兵士，开门出迎。贤举便领兵入城。那杀守将的不是别人，正是宗智。原来贤举遇事都与宗智商量，这回的布置也是二人在船上商定的。及至贤举上岸行事，宗智正欲驶船出海。忽然想起在城外举事，万一放了人进城报信，先行设法守御，再移檄邻郡来救，岂不是前后受敌？因此星夜赶回，暗暗率领二百兵士，乔装入城，以为内应。当下会合了贤举，一同攻入安抚使衙门，合家屠戮。宗智劝道：“这些鞑子自然该杀，但是那老弱的，可恕便恕了，何必杀戮太过？”贤举道：“对了这些畜生，万不能施妇人之仁。须知他们杀来时，把我们中国人如何糟蹋？老弱的似乎可恕，你须知老的他曾经从少壮时过来，他少壮时曾经杀过我们，如何不杀？至于那弱的，更不能恕。我此时恕了他，他将来壮起来，便不肯恕我。为甚么自己留下这个祸根？我此时得了广州，有所凭藉，他日打到蒙古，我还要把他全部落杀一个寸草不留，方才放心呢。不然留下他那孽种，能保得住他永远不觊觎中国么？”于是传令合城搜罗鞑子，见了便杀，不准留下一人。汉人不准骚扰，虽一草一木亦不准动。此令一下，合城汉人无不香花灯烛，顶礼膜拜。部署已定，宗智便率领水师到惠州去接应钟明亮。

却说钟明亮在宋朝时，本来是一个海盗，专在海外拦劫商船。张弘范到广东时，屡次遣人招安，明亮不肯投降，只说：“大丈夫当南面称孤，岂肯屈膝他人？”这句话传到张世杰耳边，也遣人去劝他投顺。他又说：“元兵寇急，我可以相助一臂。等元兵围解，我仍是我，不愿受封官爵。”世杰恐怕他不受约束，也就放过。明亮说过这话，便想助宋攻元。正待启行，已闻得厓山失败，遂又入海去了。董贤举当日本是个海客，从海外贩货回国，遇了钟明亮行劫。贤举慷慨取出金银相赠，又劝其改业。明亮道：“我也知飘流海上终非了局，无奈已经失足多年，内地不能容我。为之奈何？”贤举又说起鞑子占了中国土地，怎样残虐，怎样苛刻。明亮大怒道：“我当日便虑到海上非久居之所，内地官府又不能容我，便想占据一片土地，独霸一方。又怕人家派上我一个乱臣贼子之名，无奈只得飘泊在外，好几年足不履地。不料骚鞑子如此可恶，我须容他不得。不免回惠州去，杀散了他，自己占据了。此时我是夺鞑子之地，不是夺皇帝之地，须不能派我做大逆不道乱臣贼子。”贤举道：“果能如此，岂但不是乱臣贼子，还是忠臣义士呢！”明亮道：“我也不要做甚么忠臣义士，只要得个安身之所，由得我称孤道寡。如果兵精粮足，战胜了鞑子，仍把他赶出长城以外，我不妨也做几天皇帝顽顽。”自此便与贤举订交，相约举事。争奈他的大名早已威震百粤，近海一带，天天防他，竟无下手之策。

这天宗智率领十号大船，来至惠州洋面，与他会合，说：“贤举已得了广州，特来策应。”明亮道：“我这里总想不出一个下手之策，正没个人来商量。”宗智道：“大凡平地起事，断不能硬做，必要略施小计，出其不意，方能下手。”明亮道：“计将安出？”宗智道：“可将十号兵船拆去炮位，改作商船模样，混到惠州城里。我们却如此如此，另做计较。”明亮大喜道：“果然妙计。”遂依了宗智的话，连夜把十号兵船都拆卸了炮位，藏过各种兵器。拨了一千名心腹兵士，扮作商人水手，驶到惠州去。

这里宗智吩咐各船，都在海外暂行下碇，但听得深水门炮响，可一齐驶来。自己和明亮坐了一船，略带上几十名兵士，船桅上高扯降旗，驶向深水门来。这深水门是惠州出海的门户，向日设有炮台把守。守台的鞑官望见降旗，便差了一员武弁，乘了舢舨，到船上来问是那里来的。宗智便邀请入船相见，说是：“钟明亮刻待伙伴，劫得财物，一切都据为己有，因此众心离散，各船都四散而去，各自谋生。只剩得这一只船，如何还能安身？小人劝他不如归顺天朝，改业守分，他又不肯，因此小人把他擒住，要送到郡守太爷那里投降。”说罢，便叫取明亮过来，请武弁验看。只见两名小卒从后舱把钟明亮拉了出来，双手反绑了，口中大骂：“反贼不识羞耻，卖主求荣！”武弁见了，便去回报守台官。守台官命将船泊岸，取到台上验看。宗智叫先把明亮平日所用的五百石硬弓、丈八长矛送上去，然后自己带了明亮登岸，径到炮台里参见守台官，求备了文书，解与郡守。明亮却站着不跪，不住的大骂：“无耻小贼，卖主求荣！”守台官道：“你要投降，也可以使得，但是要依我一件事，我便与你文书。若不依我，我先杀了你。”宗智道：“老爷吩咐，小人自当遵命。”守台官道：“捉拿海盗的文书上，没有你的名字，单指名要捉钟明亮。有能捉获者，照军功前敌保举。我此刻先给你一个六品功牌，派你做一名哨官。”宗智连忙叩头道：“谢过老爷。”守台官道：“便派你解去。可是我文书上只说是我出海擒来的。你见了郡守，也要如此说。等我得个异常劳绩的保举，少不免要好好的抬举你。”宗智道：“小人遵命便是。”守台官大喜，即刻备了文书，又派了五十名兵士护送，抬了弓、矛先行。把明亮上了镣铐，打入囚笼，径奔惠州来。

入得城时，众百姓闻得捉住了海洋大盗，那一个不来看？把一个郡守衙门，挤满了人。郡守闻报，到堂验了弓、矛。宗智呈上文书。郡守看了，叫打开囚笼，要验正身。宗智亲自下去，开了笼锁，顺手便把镣铐开了。明亮一跃而出，在地下拾起长矛，望郡守当胸一刺，直从后心透过。举起长矛一挥，把一个未曾死绝的郡守，直摔在大门以外，大叫一声：“子弟们何在？”人丛中拥出一千余众，暗藏的大刀阔斧，一齐都使将出来。吓得百姓们四散奔逃。早有人把四城门关闭下锁，不放一人出去。一面搜杀鞑子，一面出榜安民。

守台官派来跟随宗智的五十名兵士，杀的一个也不曾留下。宗智就在自家队里选了五十名武艺高强的，扮做了守台兵士，自家带领着，飞奔深水门来。不等通报，直奔入炮台，寻着守台官，一刀杀死。五十名兵士就台里杀起来，守台兵大惊，一个个都不曾准备，手中未带兵器，只得四散奔逃。这里便四面追杀。宗智先叫扯毁了鞑旗，竖起宋家旗号，又放了三声轰天大炮。海上众船听得炮响，一齐起碇，驶将进来，把鞑子守口的兵船围住，四面放火，烧了个一艘无存。明亮唾手得了惠州，便请宗智商议进兵湖州，进取福建。一面行文董贤举，叫他进兵韶州，进觑江西，相期在中原会合。未知这番进兵，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忽必烈太子蒙重冤 仙霞岭义兵张挞伐

却说钟明亮一面行文广州，叫董贤举进兵韶州，自己却进兵取了潮州，直逼福建地界。福建省内各路，一时起兵相应的，也有二十余处。江淮一带，又纷纷起兵。这个消息传到燕京，枢密院里那一班做平章政事的大臣吓的手足无措。先是山东报到济南、益都失陷。不多几天，又报到临安、嘉兴失陷。接着广东警信又到。自此各路告急的文书，雪片般来，无非说某处失了，某处陷了。此时元主到蒙古亲征延纳去了，又值太子真金死了。

原来蒙古是天生的游牧贱种，他那里没有宫室房屋，终年都是骑在骆驼身上过日子。到了晚上随便走到那里，便支起篷帐住宿。到了天明，又骑上了游到别处去。所有动用器具，都带在骆驼身上。他所以要游来游去之故，为的是打猎。猎了鸟兽，拿来当粮食。猎不着鸟兽，便蛇、虫、鼠、蚁也要吃的，所以叫做游牧。

忽必烈这厮，虽然夺了中国天下，盖造了宫殿，他那游牧的性质还不能改变。终年坐在家里，他那里有这种耐烦性子守得住？所以他把燕京改做大都，又在蒙古破天荒的盖了几座宫殿，取了名字，叫做上都。他每年来往一次，以遂他那游牧的习惯。每年到上都去，便留下太子真金监国。这是他一向的老例。

这回起了大兵亲征延纳，自然也是太子监国了。当时有两个辅佐太子的官，巴不得太子早点做了皇帝，自己好望升官。无奈眼看着元主七十多岁还不肯死，于是设法去和两个丞相商量。只说皇上春秋已高，还是这样勤劳国事，太子心下不安，要想求丞相上个封奏，请皇上让位与太子，太子做了皇帝，自然尊老皇帝做太上皇，岂不甚好？两个丞相听了，便拟了一个奏折，誊清了盖了印，正要拜发。忽然又想起这件事奏上去，依了便好，倘然不依，起了疑心，说我们阿附太子，岂不是连自己的前程都难保？因此一想，便搁住了，不曾拜发。

那两位辅佐太子的知道了，见功败垂成，十分着急。便设法通了丞相门客，把那折子偷了出来，暗地里差人送到元主的行在。元主见了，倒没有甚么话说。那两位丞相知道了此事，连忙上折分辩，说这个奏折非出己意，系由太子授意云云，并指出那两个辅佐的姓名。元主看了，怒得须发倒竖，暴跳如雷，道：“不肖畜生，就等不及我死了你再做！你既然性急要做皇帝，为甚不索性杀了我？”说罢，便传旨到燕京去，先收了两个太子辅佐下狱，“不肖子待朕回来处置”。

这道诏旨到了燕京，兵马司便来拿人。吓的两个急望升官的辅佐，都在监里上吊死了。太子真金知道此事，也吓的魂飞魄散。还望元主回来，可以同两个辅佐对质，分辩得明白，父皇知道不是出于我意，还有解救。不到一天，报说两个辅佐都吊死了。这一回是死无对证了，不觉愈加惊惧。因此急出一个病来，一天重似一天。众多官员天天到东宫问候，一面奏闻元主。元主绝不挂念，反说：“这等不肖子，倒是早死为佳。”这句话传到太子耳朵里，又是一番气恼。病势加重，就此呜呼了。

众大臣一面治丧，一面飞报元主。不多几天，又迭接了各路警报，一发慌的手足无措。雪片的文书，飞往蒙古告急。元主得报，不由得他不惊惶失措，幸得蒙古已平，延纳就擒，便忙忙的班师回燕京去。可笑人家得胜班师，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旋歌。他的得胜班师，却是兼程奔走，犹如败北而逃一般。回到燕京，也不及问太子的事，便召集文武各官，商量拒敌，飞饬有事各邻省，协力进剿。一面派右丞相蒙固岱挂了帅印，统领十万鞑兵，先救济南、益都一路。

且说李复自从得了济南，招兵买马，声势雄壮，邻郡不敢正视。侠禅性急，便带领本部五百人，渡过黄河，来取武定。李复放心不下，拨了一千兵相助。侠禅领兵杀奔武定而来。郡守闭门拒敌，不敢出战。侠禅攻打一月有余，还攻不下。

一日报说蒙固岱领兵到来，径往济南去了。侠禅怕济南有失，便传令退兵。武定郡守望见兵退，便率领鞑兵前来追袭。侠禅便命众兵停住，等追兵到来，一齐回旗反鼓。自己匹马立在当路。武定郡守追至近前，看见侠禅按兵不动，不敢逼近，却教军士放箭。侠禅大吼一声，抡起锡杖，杀将过来。郡守大惊，回马便走。侠禅赶杀过来，鞑兵大败奔逃。侠禅追至城下，看着那郡守将近城门，便按住禅杖，拈弓搭箭，一简射中郡守脑后梢，翻身落马。众鞑兵忙来抢救，侠禅乘机挥兵，一拥进城。得了武定，出榜安民，一面差人到济南报捷。

不想那报捷的兵士走至半途，被蒙固岱兵获住，搜出报捷文书，便留兵屯守济南来路，自己亲领五万兵来取武定。侠禅领兵出迎，鞑兵卷地而来。蒙固岱并不交战，只挥令众兵重重围裹。侠禅毫不畏惧，率着本部五百人，往来冲突。究竟众寡不敌，杀至日暮，奋力杀出重围。望见武定城上，已换鞑旗。知已失守，只得望济南而走。刚刚渡过黄河，只见漫山遍野尽是鞑兵，急寻小路而走。蒙固岱也率兵渡河赶来。侠禅人困马乏，便率领残兵，登路旁一座小山扎住。蒙固岱率兵攻上山来，侠禅就拾取山上大小石块打下，鞑兵不敢相近，只得四面把山围住了。是夜不敢安睡，天明时便下山要想突围而出，几次都不能得手，只得仍退上山去。支持了一日，行粮已尽，山上又无处取水，便和众残兵商量，要乘夜突围。是夜天阴月黑，对面不见。一众人马，衔枚勒甲，悄悄下山。不想才下得山坡，便听得人声。原来蒙固岱也乘着是夜昏黑，饬令兵士在山下掘成陷坑，要活捉侠禅。众兵正在动手，忽然听得有人马响动，便大喊起来，飞奔回本营报信。侠禅在黑暗中挥兵掩杀。蒙固岱得报，忙命点起灯球火把，指挥众军，把侠禅一众重重围住。侠禅在围内左冲右突，杀一个马仰人翻。至天色微明时，坐骑中箭倒了。侠禅失了坐骑，不能厮杀，拔剑自刎。五百人全死于乱军之中。

蒙固岱便领兵直趋济南。此时郑虎臣到益都去了，李复登城守御。只见鞑兵用长竿挑了侠禅首级示众，不觉大怒，率领三千兵出城迎敌，被蒙固岱杀得大败而回。鞑兵乘势攻城，架起云梯火炮，日夜轮班攻打。李复把守不住，被他攻破城池，也自刎而亡。

细作报到益都，郑虎臣大惊，暗想：“我守此孤城无用，不如走到南边去，别作良图。”于是改了装束，匹马出城，径投仙霞岭来。益都没了主，那蒙固岱自乐得唾手而得了。平了这一路，便领兵到浙江来。有几路没志气的，先就降了，因此蒙固岱声势更加浩大。杨镇龙、柳世英只得弃了城池，投奔仙霞岭来。岳忠先后接见了虎臣及杨、柳二人，得了信息，也差人去叫张毅甫暂时弃了江山县，回清湖镇去，免得交兵，令生民涂炭。一面营缮马头关，以便固守。

早有细作报到蒙固岱军前，言仙霞岭有强人占住，起造关隘，十分险固。蒙固岱大怒道：“我自下浙江以来，一路望风归顺，何物小丑，乃敢抗拒？”问：“帐下谁人领兵，去踏平仙霞岭？”两员战将应声而出，正是左右先锋甘士裘、甘士则弟兄两个，上帐禀道：“末将兄弟愿往。”蒙固岱道：“上阵不离亲兄弟，你两个去甚好。各要鼓勇当先，不可挫了锐气。”二人领命，各带本部人马，杀奔仙霞岭来。一路上任情虏掠，杀戮无算。风声传到清湖镇，各居民纷纷迁徙逃避。此时行旅绝迹。张毅甫、唐珏也收了店务，回到仙霞岭来。

却说二甘杀至马头岭下，抬头一望，只见山势险恶，山隘新筑了一座高关，便在关下叫骂。关上偃旗息鼓，只做不知。二甘叫骂了一日，无人接应。次日再来搦战，又不见一个人出来。二人商量道：“眼见得几个剪径毛贼听见天兵到了，不敢出头。无奈这座关甚高，便插翅也飞不上去。明日须用云梯火炮去攻，方可望破。”次日，果然搬取许多云梯火炮，来到关下。方欲架起，忽然关上一阵火箭，飞蝗般射来，云梯全行烧毁，火炮就地轰起，倒把自家军士轰死无数。再来叫战时，却又不见一人。二人闷闷不乐。

是夜三更时候，忽听得军中鼓声大震，关上人马撞入军中劫寨。正是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二人急急披挂上马。杨镇龙已杀到帐前。二人双枪并举，敌住镇龙。柳世英从后面杀至。甘士则舍了镇龙，来敌世英。镇龙拨马便走，士裘匹马追去。镇龙向树林内走，士裘追近时，忽然金鼓齐鸣，火光大作。林子里冲出一队人马，为首大将乃是张雄。士裘正纵辔绝驰的追赶，收马不及，与张雄马头相并，被张雄轻抒辕臂，擒过马来。掷在地下，喝叫军士绑了，解上关去。士则敌世英不过，拨马而走，被世英一箭射中后心，亦被捉住。关上鸣金收军。这里鞑兵在黑暗地里，不知备细，尚且自相掩杀。直至天明，方才知道主将不见了，只得奔赴大营报信。

却说二甘被捉，解上关来。岳忠、宗仁、虎臣、狄琪、杨镇龙、柳士英、刘循、刘良、张雄、马勇一班义士排列上座。兵士解二人上来，喝令跪下。问了姓名，宗仁道：“既是无名小卒，杀之无益。可待至天明放他回去，叫蒙固岱亲来受死。”兵士将二甘押下，各人自去安歇。

到了天明，果然把二甘放了。二甘得脱，便寻路回到大营，去见蒙固岱。把被擒一节瞒起，只说黑夜兵败，迷失路途。蒙固岱大怒，喝令推出斩了。众将一齐告免，蒙固岱道：“暂且寄下两颗狗头，每人再带三千人马，去取马头关。取得来时，将功折罪。取不来，只拿脑袋见我。”二甘拜谢，领兵复来，离关十里扎住，勉强出来搦战。只见此番关上旌旗招展，剑戟鲜明，气象又是一样，但只是不肯出战。蒙固岱又几次催促进兵，二甘前被关上一阵劫寨，杀的怕了，这回是夜夜提防，不敢解甲而睡。被蒙固岱催逼不过，只得把关上不肯出战的情由，备了文书去申报。缮就了文书时，要用那先锋印，却不见了。吓的魂不附体，在营中四处搜寻。士则道：“昨天傍晚时，发给各营的粮食，还用过的，怎么今天两颗都失了？岂不蹊跷。”无奈，拷问近身兵士，那里拷问得出来。又只得各处搜寻，只差地皮没有翻转来寻觅。此时合营上下都知道失了先锋印，一个个称奇道怪。正在慌张忙乱时，忽报关上有人来下书。二甘叫传进来。那投书兵士直入中军，递过书信，并一个包裹。士裘看信，士则打开包裹看时，两颗先锋印端端正正的包在里面，吓得面如土色。士裘看那信上，写的是：“夜来无事，故借取先锋印为把玩之具，今特送还”云云。二甘慌的手足无措，暗想：“他家有如此能人，如何能取胜！不如索性说兵少，攻打不下，请丞相自来，免得我们负此重任。”于是赏了来人去了，便备了文书，申详上去。

蒙固岱十分大怒，亲提大兵到来。在路上纵情杀戮，以出怒气，所过处鸡犬不留。到了清湖镇，见居民逃的踪迹全无，无人可杀，便喝教兵士，把合镇房屋拆为平地。把大兵屯在镇上，亲到前面督战。

二甘迎入中军，告说：“关上坚守不出，在外仰攻不便，是以不能取胜。”蒙固岱亲自领兵出阵，士裘在左，士则在右，挥兵攻打。那一座关在半山上面，巍峨高耸。自山下望见，如在云霄一般，如何可攻！关上虽是遍竖旌旗，密陈剑戟，却并不发一矢。蒙固岱这才信是难攻，收兵回营，商议破关之策。士裘又诉说前番用云梯火炮，反致失败之事。参谋官吴典谋献计道：“日里攻打不易，不如乘夜，多选轻健兵卒，用长梯扒上关去，斩关落锁。外面再以重兵接应，或者可下。”蒙固岱依计而行。

到得晚上，选了一千名轻健军士，准备长梯，径奔关下。只见关上全无灯火，鼓角无声。正竖起长梯，争先要上，忽听得一声梆子响，关上火把齐明，箭如雨下。一千兵士，死伤大半，弃梯而逃。蒙固岱十分大怒。到天明时，关上倒差人把长梯送还，说是：“请丞相夜来再用。”蒙固岱气得三尸乱爆，七窍生烟，喝教把来人斩了。左右劝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蒙固岱道：“那是两国交兵的话。这是几个毛贼，如何不斩！”一时把送梯的五十人尽行斩了，用长竿挑到关下示众。岳忠大怒，便点兵出战。

却说仙霞岭上，自从探得蒙固岱兵到，弃了江山县之后，知道不久便要交兵，便做了兵符印信。大众公推岳忠做了元帅，众人愿受指挥。岳忠谦让不过，只得受了。把兵士花名册点了一点，全山所有兵士，共得三万人。其余老弱不在其内。少壮务农，未隶兵籍的，还有二万人。便派定了张雄为左先锋，马勇为右先锋，宗仁中军统领，郑虎臣参预军谋，张毅甫管理军粮，唐珏监督行军工程。谢定之守仙霞关，以防福建一路。谢熙之管理全山百姓讼事，狄琪四路都巡察兼管探牒。调取张汉光做行军医官。其余杨镇龙、柳士英、刘循、刘良及一班大小战将，皆随营听用。众人见岳忠调拨井井有条，越加拜服。

前番劫营胜了一阵，专要激怒蒙固岱，要他亲来受死。军中有了狄琪一个人充做探牒，所以敌军中一切备细，无所不知。前回到敌营探听消息，顺手取了两颗先锋印，戏他一戏。这回用长梯取关，也被他先探知了，所以有许多准备。这送梯回去，却是岳忠之谋，要引蒙固岱出阵，好去擒他。虎臣谏止道：“这一送回去，他一定老羞成怒，要斩来人。我们这里人数有定的，何苦白送几十人性命呢？”岳忠道：“不妨。当日金将军擒来许多鞑子，都上了脚镣，叫他当奴才。此刻把这种人选五十名，去了脚镣，就着他送去。他若杀时，也是杀他自家。”虎臣称妙，依计而行。果被蒙固岱杀了。当他盛怒之际，这五十名鞑子虽百口也不能辩。

岳忠听报，便亲率众将，杀下山来，单搦蒙固岱交战，直逼营前叫骂。蒙固岱大怒，问：“谁敢出战？”二甘道：“末将愿往。”蒙固岱道：“你二人乃败兵之将，不可当前敌。”中军护卫桑良辛道：“末将愿往。”蒙固岱与了令箭。点了五千人马，杀出营来。只见岳忠军前竖起皇宋三军司命旗，岳忠居中，左右雁翅般排列着十多员战将。岳忠见敌兵已出，便问：“谁去交锋？”马勇应声出马，大叫：“来将通名受死。”桑良辛道：“我乃蒙丞相麾下中军上将桑良辛，你是何人？敢来敌我！”马勇道：“你是无名小卒，非我敌手，只叫蒙固岱来！”桑良辛大怒道：“蒙丞相金枝玉叶，岂肯见你们这班毛贼！”马勇举枪便刺。良辛急架相迎，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恼了张雄，拍马舞刀，前来助战。良辛抵挡不住，拨马回阵。岳忠挥兵掩杀过来，鞑兵大败。张雄、马勇两匹马当先，直追至营前，扳开鹿角，挺枪挥刀杀入。鞑营大乱。二甘及一班武将保着蒙固岱，弃营而走。岳忠占了寨栅，查点军士，受伤的都送回关上，交张汉光医理。

却说蒙固岱败回清湖镇，气忿填胸，便起齐了人马，前来报仇，直逼岳忠营前，便要踏为平地。营内万弩齐发，几次冲突，不能得近，只得约退人马，树立寨栅。方才动手，忽听得炮声震天，鼓声动地，岳忠领兵杀到。蒙固岱忙挥兵迎敌。那边岳忠已退去了。一连几次如此。蒙固岱令后军立寨，前军迎敌。军士忙了一天，方才把营寨立定。

是夜岳忠亲率军士，打起灯球火把，来挑夜战。蒙固岱大怒，亲自上马，率领二十余员战将，出营迎敌。张雄一马当先，直取蒙固岱。副将低打都手摇方天戟出马相迎，不三合，被张雄一刀斩下马来。甘士则连忙出阵，两个在阵上大杀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败。蒙固岱正欲叫人助战，忽然一连几次飞报，后营五六处火起。蒙固岱大惊，忙叫鸣金收军。军士回顾，后面火光大起，一时慌乱起来，忙忙回走。岳忠挥兵赶来，鞑兵立脚不住，四散奔逃。岳忠领兵杀入大营。众将保住蒙固岱，舍命逃走。后营火光更大，军士不战自乱，又听得前营已失，遂弃营溃散。蒙固岱禁止不住，只得仍奔清湖镇来。不知此火从何而来，与及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云南野乘

欧阳健萦雪校点

第一回 畏凌逼楚王思拓地 告奋勇庄请平蛮

话说天下事积久渐忘，最为可怕之事。我中国幅员之广，人民之众，若能振起精神来，非但可以雄长亚洲，更何难威慑全球？只因积弱不振，遂致今日赔款，明日割地，被外人指笑我为病夫国，瓜分豆剖之说，非但腾于口说，并且绘为详图，明定界线。幅员虽广，人民虽众，怎禁得日蹙百里，不上几年，只恐就要蹙完了，你说可怕不可怕？近年以来，我国人渐渐苏醒了，出了一班少年志士，奔走号呼，以割地为耻，救亡为策。在下是个垂老之人，看了这班少年，真是后生可畏，怎不佩服？然而听听他们奔走号呼的说话，都是引威海、台湾、胶州等为莫大之耻辱，以东三省、新疆、西藏等处，为莫大之危险，你说他们这些话是错了么？错是一点不错，却是轻轻的把一个未及百年历史的香港忘记了。你说他们为甚么忘了呢？只因割弃香港之时，这班少年志士莫说未出娘胎，就是这班志士的尊堂，只怕也还未出娘胎呢，所以这班志士，自有知以来，只知道香港不是我属，怎能怪他忘了呢？照此说去，再过几十年，这班少年老了死了，又出了一班少年，不要又把台湾、威海、胶州忘了么？所以我说积久渐忘，最是可怕之事。我因为这个可怕，便想到把旧事重提，做一部中国古历史的小说，庶几大家看了，触动了旧事，不至尽忘。然而中国古历史浩如烟海，不知从何处做起的好，我想诸志士莫不以割弃土地为耻，自然以开辟土地为荣，我试演一部开辟土地的历史出来，并且从开辟时代，演至将近割弃时代。好等读这部书的，既知古人开辟的艰难，就不容今人割弃的容易。这等说来，只有云南历史，叙起来最有意味。

这云南地方，本来是徼外荒蛮之地，后人说是《禹贡》梁州之界。其实三代以前，那一片地尚在鸿濛世界，无可稽考的，不过据古册相传，说帝颛顼生于若水。《水经注》云：“若水南经云南郡之遂久县。”即今之金沙江也。又禹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梁州水入南海者，惟澜沧江，所以就指为梁州之界。直到战国时，七雄并出，今日讲富国，明日讲强兵，今年合纵，明年连横，征伐无有已时，百姓皆无宁日，无非为开拓疆土起见。【眉】今日列强何莫不然。到了楚顷襄王时，秦国势力大盛，日日有吞并诸侯的意思。顷襄王一想：“祖宗时灭蔡、灭杞、灭莒，何等威风，及至父亲怀王，用了张仪那厮为相，激怒了秦国，屡次杀得我国兵败将亡，割地乞和，还不算数。秦昭王狠心辣手，诈言会盟，把我父王骗入武关，带回国内，逼令我父王割巫黔中之郡。我父王不允，遂留在秦国。其时我又入齐为质，幸得国中文武到齐国迎我回来，立我为王。不料即位那年，秦国即取了我十六座城池，照此日蹙百里，我楚国不就要灭亡了么？”想到此处，不觉心焦，便和两班文武商量。当有上将军庄奏曰：“此时七国纷争，秦国最强，我国虽然屡次失地于秦，以臣愚见，失地殊不足忧，好在我国在于边地，西南一带多是蛮人居住，虽然有路，与中国可通往来，然究以山川阻隔，行旅不便，故绝少人来往。以臣愚见，不如带领强兵，去开辟蛮方土地。我国兵力，御强秦虽不足，平蛮人或有余，如能掠得其地，虽失之东隅，仍可收之桑榆，尚不失为大国。不知我王以为何如？”顷襄王大喜曰：“壮哉吾弟！但不知谁人可以为将？”原来庄乃是楚庄王之后，古人之姓，有以所封之地为姓者，有以所生之地为姓者，一经取定，子孙即永远是此姓。如庄，他是楚庄王之后，故即以庄王之谥为姓，所以顷襄王称之为弟。且说庄闻言，即奏曰：“臣虽不才，颇有远大之志，愿王赐臣劲卒数千，必能掠得蛮方之地，双手奉献。”顷襄王曰：“吾弟忠勇，深慰寡人之心，但不知从何处进发？”庄曰：“陆路崎岖，不如水路安稳，臣拟从沅江进发。”顷襄王大喜，即日点起一万步兵，一万水兵，交与庄，当殿挂了帅印。到了起行之日，顷襄王亲自率领文武多官送至江边，庄拜别启行。当时随驾送行之人，也有称赞庄勇敢的，也有笑他荒唐的，也有代他担忧的，闲话少题。

且说庄率领数百号兵船，沿沅江而行，逢州过府，不止一日，出了楚国境界。只见两岸山明水秀，好一个去处，只可惜绝无人烟。庄便带领几个从人，舍舟登陆，缓步而行，相度形势，何处可以据险筑城，何处可以开垦耕种。一路上缓缓前行。又不知走了多少日。一日，忽然远远望见有一处人烟，庄就传令且将船泊定，“此系蛮方之地，未知虚实，不可躁进”。船泊定了，庄亲自上岸眺望，欲寻个土人问话，谁知行不数步，忽然一阵骤雨，只得退了回来。从此一连落了十多日雨，不敢前进，岸上又苦于没个行人，等天晴了，庄叫人到岸上去，好歹寻两个土人来问个虚实。不一会，带了一个人来，庄举目一看，只见他披发跣足，不穿上衣，下身穿围了一条红布，满脸涂了白粉，两耳带着一对径尺大的铜环，直垂至肩下，也分不出他是男是女，手里提着一把斧子。庄问他话时，他叽叽咕咕的回答，苦于不解。幸得来时已带了能通蛮话之人，即传来通译。据说此地是夜郎国地方，国王就在前面城内居住，有精兵十余万，附近四处小国都来进贡。庄闻言，暗暗吃惊，自虑兵少，恐不能取胜。又问其拿这斧子作甚么。答言趁此天晴，出来樵采，以备天雨时所用。此处隔三四日即雨，一雨十余日方止。庄听了，闷闷不乐，令人犒以酒食放去。帐下部将小卜进言曰：“此土人之言，殊不足据。末将方才验他所持之斧，乃是以铜制成，问其何以不用铁做，彼乃不知铁是何物。举此一端，足见其兵器先不如我利，不如从速前进攻城，乃为上策。”庄从其言，即令解缆前进，直至望见城池，方才靠岸泊住。

小卜即告奋勇，愿攻头阵。庄曰：“不可。我为主将，必当先往察其虚实。”说罢点起一千步兵，杀奔城下。只见城门开处，拥出一阵兵来，一般的不穿盔甲，赤身露体，手执铜刀铜枪，喊呐而出。为首一员大将，跳跃而前。庄回顾小卜曰：“似此不难平也。”小卜遂奋身而出，与来将接战，不数合，一刀挥为两段。庄挥兵前进，杀得众蛮兵东逃西窜。小卜奋勇向前，直杀进城去，吓得夜郎王魂不附体，率领几个王妃及亲族等，夺门杀出，落荒而逃。庄遂唾手得了夜郎城，传令船中兵士，一半守护船只，一半登岸，在城外扎住，以防蛮兵复来，一面考察此处风土人情。原来夜郎国中，雨多晴少，每每霪潦为患，而且国中无有礼教，最信巫鬼，国中公卿大夫，也尽是巫觋之流，无所谓政事，惟有祈禳镇压，便是政事。亦无刑法，有犯罪之人，由官咒诅之，镇压之，即是刑法。有功之人，除爵赏之外，由国王为之祈禳；有得国王祈禳者，国人皆以为荣。其余婚嫁死丧等事，皆由巫人主政。人民懒惰，不知畜牧，亦无蚕桑，其地又不产铁，凡应用铁做之物，皆以铜代之。国中又甚穷，不知用金银铜三品为币制，在水中淘取贝壳，以代钱币。地方和暖，不知有秋冬，故男女皆是裸体，不知衣服为何物。庄不觉叹曰：“虽得其地，奈如此人民，有何用处？”小卜曰：“此处地大人稀，依末将愚见，不如带领士卒，由陆路各处打听，或另有善地，亦未可知。”庄依言，休息数日，仍留一半士卒看守船只，带领一半士卒向前进发。不知此去又寻获何地，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荒徼外喜遇中原人 蛮洞中详查群猓俗

且说庄舍了夜郎城，带领小卜及众军士，向前进发。夜郎王觑庄去后，仍旧回城，自不必说。且说庄沿途晓行夜宿，一面觅取向导，走了十余天，忽见前面大江前横，不可复进。庄唤向导来问，向导曰：“此处名为滇池，周围三百余里，四面俱有小国，各据一方。”庄问何国名，向导曰：“猓猓国、犵狫国、紫姜国、郎慈国、八番国、九股国、六额国、子棘国、宋国、蔡国。”庄大惊曰：“如何此处也有宋国、蔡国？不知其国有多大？”向导曰：“此间各国以夜郎为最大，【眉】此夜郎之所以自大欤？其余各国，并无城池，不过各据山洞居住。滇池四面平演，各国之人，都不大到，惟在远处山岭之内，各为疆界。”庄曰：“宋国、蔡国，在何处？”向导指前面一山曰：“蔡国即在此山之中，若到宋国，须绕出此山之后，方可得到。”庄遂命兵士绕滇池而行，径到山前，扎住人马，命小卜带领一队步兵，入山探路。

小卜领命前进，入到深山之内，只见沿山脚下，露出一所村落，其房屋式样，类似中国，便奋勇前进，直抵村中。村中各人见有兵来，俱纷纷走避，男啼女哭，登时大乱，然其装束衣服，亦与中国相同。小卜捉住两个土人问话，并问其国君何在。土人曰：“我等并无国君。”小卜曰：“既无国君，何以称为蔡国？”土人曰：“我等皆蔡国之人，只因周定王二十二年，楚国起兵灭蔡，国中大乱。楚王又肆行杀戮，遂有数十人携带男女，避乱到此。恰好此山无主，便在山内筑屋而居，今已历一百六七十年，传代至三四世矣。祖宗初到此时，皆言楚国兵威势不可当，遗下楚国旗帜式样悬挂室中，以为纪念，遗言子孙，若遇此等旗帜之兵来，急宜走避。【眉】此可谓桃源以前之桃源。方才看见将军所掌旗帜，与室中所悬者无异，是以惊惶走避。至于蔡国之名，因初到此地时，此地土人问我等从何处来，是何处人，我等对以蔡国人，土人遂称我等为蔡国，其实不过数百人聚居，并非国也。”小卜闻言，遂带此二人来见庄。庄惊喜曰：“不料中原人物，有先我而来者。且楚国威名，已于百余年前慑及此地，吾恨来此之晚也。”遂赏与二人酒食，令其回去，传话各人，不必惊慌，我此来并不杀戮，不过要开拓土地而已。土人拜谢而去，庄便传令兵士尽入山中，就在村前扎住休息一天，就令蔡国人引导，往取宋国。蔡国人曰：“宋国亦与我们相等，数年前齐国灭宋，宋国中有数百人避兵来此居住，不必征讨。此间惟有猓猓国最为强悍，并有竹弩为兵器，弩头以毒药涂染，当之者死，遇之者亡。若能征服猓猓，则他国之人可不战自服。”庄闻言，遂令引导至猓猓国。

不日走到，只见山势险恶，树木丛杂。小卜仍领一队兵士前往探路。走到一处树林之内，忽然一个兵士猝然倒地。小卜大惊，亲来察看，只见此兵面上，着了一枝竹箭，抬头四望，忽然瞥见前面树上有一个人，正在那里又要放箭。小卜大喝：“休放冷箭，我也来！”挺枪直前。那人见小卜赶来，并不下树，就在树上跳跃走避，如飞鸟过枝一般，十分灵捷。小卜按下长枪，拈弓搭箭射去，射了三箭，皆不能中。小卜大怒，喝令兵士一齐放箭，那人早在树上如飞的去了。小卜回视那中箭兵士，早已死了。只得回报庄。庄惊曰：“似此如之奈何？”踌躇半晌，正要和土人商议，忽然一队猓猓如飞而来，并无阵势，却走路轻捷，跳跃灵动，如猿猴一般，蜂拥而来。庄列成阵势，待与厮杀，谁知那猓猓并不近前，相离一箭之地，即飞蝗般拿竹箭射来。凡中箭的莫不登时倒地而死。庄大惊，只得引兵退走。那猓猓并不追赶，看见楚兵返走，却拍手呵呵大笑，声如恶枭。庄引兵退二十里扎住，与小卜商量破敌之策。小卜曰：“猓猓所放之箭，不过是一尖竹，并无箭镞，却当之者死，必须设法先御其竹箭，然后可图取胜。”庄命人将阵亡兵士取来验视，见着箭处，青紫肿胀，并无血痕，心下大疑。

小卜曰：“待末将前去探来。”遂回到本营，选了二十名敢死之士，身披重铠，重到林树深处窥探。一兵忽指前林曰：“那边一个猓猓来也。”小卜抬头一看，果然树上又蹲着一名猓猓。小卜领众奋力向前，却步步留心，防放冷箭。那猓猓果然用竹箭射来，小卜等留心闪过。猓猓连射数箭不中，不觉大怒，蹿身下树，在地下轮取一条木棍，杀奔前来。小卜率众一拥上前围住，猓猓苦战，不能脱身，被小卜生擒活捉过来，押到大营来见庄。庄举目看时，只见那猓猓披发跣足，浑身上下，并无寸缕，下体束一条虎皮裙，耳带铜环，双手亦带铜钏，即传通事来，问其竹箭是何毒物制成。猓猓曰：“吾等皆以游猎为生，竹箭亦为射猎之用，乃用蜂溺制成。”【夹】溺即尿字。庄问蜂溺如何可取致。猓猓曰：“凡蜂螫人，其痛不可当，其尻针之力，断不及此，其所以能致人痛苦者，皆其溺之毒，其溺即由尻针出。【眉】猓猓也懂科学，一笑。吾等取之之法，乃以猪脬揉薄，吹气入内，使涨缚于竹端，觅得巨蜂窠，举竹以猪脬其窠，群蜂尽起，争螫猪脬。如是经四五蜂窠，则脬内所积蜂溺，可得一盏许，乃削尖竹，以尖端浸蜂溺中，七日取用。无论豺狼虎豹，只须此毒箭着体，略破其皮，毒入血内，登时即死。”庄曰：“有解毒之法否？”对曰：“吾等惟恐其毒之不甚，并无解法。”庄曰：“我大兵到此，汝等何故抗拒？”猓猓曰：“吾等与世无争，亦不容人入境，亦不知何所谓大兵，惟非我族类，则必拒之。”庄又细问其山内情形。问毕，赐以酒肉，猓猓食之大喜。食已，拜谢，又乞再赐肉一瓯，言将以献其酋长，“我等素不解此味也”。庄命与之，猓猓欢跃跳舞而去。庄谓小卜曰：“似此野人，无术以平之，为之奈何？”小卜曰：“彼族惟居此山中，我等当细探地势，四面围合，纵火烧山，想不难一鼓平之也。”

正商议间，人报才释去之猓猓又来，并带来猓猓十余人，在外求见。庄命唤入，猓猓罗拜帐下，献上金玉珠宝无数，言奉酋长之命，献此以为瓯肉之谢，特请将军入山。庄大喜。小卜谏曰：“野人无礼，中恐有诈，不可轻往。”庄曰：“不然，狡诈之术，多出于聪明而无德行之人；猓猓辈僻处荒徼，生性浑噩，天真烂然，断不有诈。”遂令猓猓先导，自率众兵士随行，径入山中。其酋长在洞外相迎，叉手为礼，相见已毕，酋长极称肉食之美，乞庄教以烹饪之法。庄始恍然其相迎之故，【眉】始则曰非我族类，则必拒之，此时却以一饮食之徼，自引非我族类者入室，何今日猓猓之多也？遂令厨役杀牛宰马，大宴群猓。群猓欢跃，笑声雷动。

小卜得闲，带领精细心腹数人，遍历各洞。见各洞之中，竹箭堆积如山。详加访问，始知猓猓法律，凡有制成毒箭者，皆尽纳于酋长，作为公中之物，各猓不得私用，所以防其自相残害也。【夹】居然有社会的观念，又能自爱其民。今世之人，有愧于猓猓多矣。若要出猎，方到酋长处领取，凡领箭三枝者，最少须获两兽，或两鸟，然后得食，若仅获一兽一鸟，则猎者无所得食矣。盖领取三箭，猎回，例以一兽或一鸟献酋长也；若一无所获，则处以死刑。【眉】此等法律，得未曾有，然颇似军令。是故群猓箭法，百发百中。其风俗则男女无一定之配偶，不知以苟合为耻，随其喜怒爱恶以为取舍。【夹】可谓自由结婚。是故生子知有母不知有父。无论男女，均以射猎为事，不解耕织，惟好饮酒。每岁夏间，群猓觅取山果酿之为酒，酿成之后，先以十分之一献诸酋长，故酋长处积酒无算。又无岁时记载，每岁遇初次骤寒之日，谓之岁首，彼此往来贺岁，相聚饮食。其食兽肉之法，扫取落叶，热之以火，即以肉投火中，熟而食之，亦有生食者。不解制盐，故俗皆淡食。其酋长亦无定人，俟积酒既多，即不欲再居酋长之位，随意择所素喜之猓，传位与之。酋长亦无所事事，惟遇群猓有争执时，讼之于酋长，酋长为之判其曲直而已。【眉】此法律更奇。以之处置刁民，亦一快事。遇有各执一词，不能定曲直是非者，则皆杀之，群猓亦无怨言，以为法当如是也。【夹】然则何妨委屈自承为曲，以求免死耶？猓性亦大奇。

小卜一一考察详备，即来告知庄，定计剿灭群猓。未知所定何计，能否剿灭，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筑苴兰庄王滇国 尝蒟酱唐蒙征夜郎

且说小卜谓庄曰：“猓性喜饮酒，喜饮者必醉。将军宜言于酋长，令其明日使群猓大猎。当受以烹调之术，等他猎回，即令庖丁分至各处，教其烹煮鸟兽，群猓同时得享异味，必痛饮群醉，俟其醉后，当设法图之。”庄从其言，即言于酋长。酋长大喜，次日果发出竹箭，令群猓大猎。群猓亦喜。是日所获鸟兽，堆积如山。庄即令庖丁，分投教以烹调各法，酋长亦请庄饮宴。小卜在外，分拨兵士，各授密计行事。那酋长款待庄，而所有肉食各品，皆为庄手下所制。酋长一一询问，庄命庖丁来，一一告以制法。酋长听得津津有味，便传令叫猓女入洞，歌舞娱宾。一时十余个女猓，走至筵前，高歌猓歌，相对跳舞。庄举目观看，亦有稍具姿色者，惟皆赤身露体，不以为耻。俟其唱毕，亦自拔佩剑，叩剑作歌。歌毕，酋长大乐，以巨钵狂饮，不觉大醉。庄回至帐中，小卜告来曰：“今夜各洞之猓皆相聚狂饮，末将已分拨硝磺引火之物，令各兵分投埋伏，俟群猓尽醉时，先在此间发起号火，各兵便一齐动手，今夜猓猓国当无噍类矣。”庄大喜。一时四面细作陆续来报，各洞之猓多被醉倒，小卜便令在营前草堆放起火来。各路之兵望见本营火光，便一齐放火。庄、小卜严装上马，率领兵士四面剿杀。一时四面八方，漫山遍野，不下百余处火起，烧得众猓猓走投无路，大醉之下，多被烧死。其有未曾大醉者，惊醒逃出，又被楚兵四面截杀。所有竹箭，均在酋长洞中，早被楚兵用柴草塞住洞口，付之一炬，与那酋长同归于尽。是夜庄大获全胜，猓猓几乎杀尽。虽有百余个逃出火洞，避过楚兵，逃到别处山中，然而伏匿不敢再出，无能为患矣。

庄杀至天明，鸣金收军。小卜恐有遗猓，自领五百人，遍山搜捕。此山纵横百余里，尽被搜遍，又见山中树林丛杂处，蜂巢最多，乃依猓猓之法，试取蜂溺，制成竹箭，试射牛马，果然着箭即死，不觉大喜，告知庄，备为征剿恶蛮之用。

庄休兵半月，又令向导带领前进。征取犵狫。犵狫最是胆小，虽然聚有数万人，踞山居住，听得有兵到来，早已四散奔逃。从此便不成部落。自此庄兵威大振，附近滇池一带，如紫姜、郎慈、八番、九股、六额、子棘等国，率皆望风归降，亦有惊散逃蹿，率其部落深入穷山者。庄亦以所带兵少，不敢再为深入，便率领兵士，拟先回楚国报捷，再请添兵，前来略地。与小卜商量停当，即日引兵而回，经过夜郎城，那夜郎王亲自出城迎接，犒劳军士，十分恭顺。庄别过夜郎王，舍陆登舟而去。

一路上晓行夜泊，不止一日，来到巴黔中郡地方，望见前面旌旗蔽江，辘轳相接。庄谓小卜曰：“前面已是楚境，如何屯此重兵？莫非主上恐我南征不利，起兵应援否？”小卜曰：“不然，我等大兵，且勿前进。将军离国已三四年，音问不通，恐国中有变也。”庄从其言，令大船靠岸泊住。小卜亲乘小舟，向前刺探。只见前面尽是秦兵旗号，连忙回报庄。庄大惊曰：“秦楚连年用兵，今秦盖已取我巴黔中郡矣。断我归路，为之奈何？”道言未了，秦营中已有人率战船来搦战，庄命小卜前往应敌。楚兵连年在外辛苦，将士皆惫，小卜不能取胜，只得退走百余里，商议进兵之策。小卜进曰：“今秦兵势大，道路梗塞，国中之事，未知如何。既前进不得，急宜退后。趁此军威正盛之时，回旗反鼓，荒徼蛮民，必然慑服。若迁延在此，秦兵骤难敌退，一旦夜郎等国得此风声，起兵以蹑吾后，前后受敌，此危道也。”庄从其言，即日传令回兵，兼程而去。

路过夜郎国，不复惊扰国人，径至滇池，将大兵屯住。相度地势，驱使各蛮人，大兴土木，筑起一座城池，名之曰苴兰城，各洞蛮人都来归服。庄就在城中，盖造宫室，自立为王。取各蛮人女子，分配众兵士。城外土地肥美，令众兵开垦耕种，兼教众妇女种桑育蚕。就城中建立学校，教以文化，招众蛮人来学，并选强壮者训练为兵。蛮人夙安淡食，庄又择近海有咸水之地，开辟盐田；滇池之中，又足供渔猎；附近各山，又多金银各矿。庄竭力经营，不数年间，居然民殷国富。各蛮洞之人，见此情形，多有愿以其地附入版图者，苴兰声势，因之愈大。小卜率领练就之蛮兵，东征西略，探得滇地之北，有一国名曰邛都，其国甚大，国人椎发耕田，国中划分邑治，颇有条理，为诸蛮之冠。小卜曰：“此不先征服之，他日必为我患。”遂引兵至其地，沿路山川险恶，树木密杂，幸得所部蛮兵，攀藤附葛，凿山开路，不以为苦。不日来至邛都城下，邛都国中初无准备，骤见兵至，军民大惊。小卜驱兵直入，得了邛都。邛都王面缚请降。小卜遂与定约，岁岁供应苴兰牛马牲畜等物。然后率兵西向，攻下同师国，迤北攻下隽国、昆明国，皆责令岁贡若干，方始回兵。不数年间，徙筰、冉、白马等国，尽皆征服。庄遂在苴兰，大修政事，以中国礼教教其民，自此声教被于荒徼，庄遂世为苴兰王，改国名曰滇。然与中国梗绝，直至秦始皇时，令将军常，开略边地，由蜀中开成栈道，然未及滇中。自汉高祖灭秦，统一寰宇，亦惟开略蜀地，未尝及滇。

至汉武帝建元六年，东越王不肯臣服，尽废岁贡，武帝命王恢率兵往讨东越。王恢以地理不熟，兵至东越境，不敢深入，遣番阳令唐蒙。轻骑往见东越王，说以利害，劝令归降。东越王既见唐蒙，蒙盛夸中国兵威，并陈武帝恩德曰：“皇帝恐一经开战，则生民涂炭，故诏将军王恢，仅陈兵境上，勿轻杀戮。王倘不速决，大兵到时，悔无及矣。且王若归降，不过岁修职贡，皇上宽仁大度，可免遣子入质，王仍不失南面称孤，如甘受兵祸，则此位未必复为王有矣。”东越王果然听从，情愿降服称臣，岁修贡礼。设筵款待唐蒙，席间蒙尝及一物，其味甚美，而不知其名，问曰：“此何物也。”东越王曰：“此蒟酱也，出于牂牁。”蒙甚喜食之。临行时，东越王即以蒟酱赠行。蒙归报王恢，遂班师回长安，王恢自去复命。唐蒙自归长安后，每宴客，多用蒟酱，食者皆以为美。一日，为蜀中贾人所见，笑曰：“此蒟酱也，出于夜郎国。夜郎临牂牁江，江甚广阔，利于行船，至吾蜀中，一水可达，故此物吾蜀人以为常食之品，不足为奇也。”蒙乃细问自蜀中入夜郎路程，及夜郎国形势，贾人一一告之。蒙大喜曰：“此制东越之扼要地也。”乃上表曰：

南越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而叛服不常。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牂牁江，出其不意以攻之，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

武帝览表大悦，即日拜唐蒙为中郎将，领精兵三千人，辎重粮食齐备，往征夜郎。唐蒙拜命，即日亲莅校场，阅看兵士，择日拜辞武帝，祭旗出师。未知此去能征服夜郎国否，且听下回分解。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写情小说集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647

定价：5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恨 海
第一回 订婚姻掌判代通词 遭离乱荒村撄小极

第二回 情脉脉芳心增忐忑 乱哄哄蓦地散东西
第三回 紫竹林无处访鸿泥 八百户暂时驻芳趾
第四回 侍亲娘荒店觅茶汤 寻夫婿通衢张字帖
第五回 警恶梦旅夜苦萦愁 展客衾芳心痴变喜
第六回 火熊熊大劫天津卫 病恹恹权住济宁州
第七回 巧应对安稳出危途 误因循夫妻遭毒手
第八回 论用情正言砭恶俗 归大限慈母撇娇娃
第九回 甘落魄天涯羁荡子 冒嫌疑情女谏顽郎
第十回 遁空门惘惘怅情天 遭故剑忙忙逃恨海

情 变
楔 子

第一回 走江湖寇四爷卖武 羡科名秦二官读书
第二回 寇阿男京华呈色相 秦绍祖杯酒议婚姻
第三回 思故乡浩然有归志 恣顽皮蓦地破私情
第四回 寇四爷迁怒拟寻仇 秦二官渡江图避祸
第五回 订姻缘留住东床客 恋情欲挟走西子湖
第六回 筹旅费佳人施妙术 怒私奔老父捉娇娃
第七回 甘舐犊千金嫁阿男 赋关雎百辆迎淑女
第八回 何彩鸾含冤依老衲 秦白凤逐利作行商

劫余灰
第一回 谱新词开卷说痴情 借导言老人商了愿

第二回
订新亲文章欣有价 惊噩耗快婿忽无踪
第三回 南海县演出无头案 朱婉贞初遇丧心人
第四回 心旷神怡贪观花埭景 手忙脚乱遍觅掌中珠
第五回 祸起萧墙恶人施毒手 羁身暗室淑女悄投缳
第六回 返芳魂再遭磨折 筹妙策强作周旋
第七回 机警芳心百般运计 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第八回 李明府推敲知底蕴 朱婉贞仓卒又沉沦
第九回 遇救援一命重生 完节操三番就死
第十回 情扰成魔魂游幻境 死而复活夜走尼庵
第十一回 老尼姑粲说淫欲情 朱婉贞历遍灾晦病
第十二回 三折肱名医愈烈女 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第十三回 朱婉贞归家诉别绪 陈六皆劝酒试奸徒
第十四回 信胡言访求到西粤 寻劣弟踪迹走湖南
第十五回 奸诈人到底藏奸 节烈女奔丧守节

第十六回 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续 归人万里意外庆团圆

电术奇谈
第一回 冒风涛航海蹑情人 暂分离临岐惊朕兆

第二回 论方技痛骂时医 试奇术误伤良友
第三回 沉沦点士河可怜归客 彷徨新水驿急杀佳人
第四回 苦缠绵彻夜相思 生懊恼沿途打算
第五回 了旧债深感垂青 阅新闻忽惊告白
第六回 慰倩女故作痴谈 觅情人拟奔都会
第七回 露面抛头访寻情侣 细心静意查看新闻
第八回 林凤美情急求侦探 甄敏达问讯到银行

第九回 警醒芳心俏佳人痴情顿绝追查面貌死仲达冤屈初明

第十回 卖淫妇房里一番谑浪 落难女梦中万里奔波

第十一回 强劝酒采莲恣放荡 试弹琴凤美寄愁思

第十二回 酒楼中淫妇狂且恣谐谑华筵上奸徒恶女设阴谋

第十三回 破阴谋奸徒中毒 寻死路凤美投河
第十四回 十家巷佳人撄小恙 时敏街侦探叩芳踪
第十五回 问底细悟彻奸徒计 病缠绵深感热心人
第十六回 丑陋汉忽起痴情 老乐师畅谈技艺
第十七回 多情人跋涉求芳躅 薄命女慷慨入梨园

第十八回 声誉及远人投身异域 痴情迷蠢汉蹑迹巴黎

第十九回 启情书重逢旧镯 访恶汉细认家珍
第二十回 林凤美惨中催眠术 甄敏达急走巴黎城
第二十一回 甄敏达连夜走梧州 林凤美失魂居旅舍
第二十二回 丑钝三哭醒俏凤美 苏士马大闹聚仙楼
第二十三回 林凤美公堂告状 苏士马狱内著书
第二十四回 士马临命呈催眠术 仲达还魂结美满缘

恨 海

裴效维 校点

第一回 订婚姻掌判代通词 遭离乱荒村撄小极

我提起笔来，要叙一段故事。未下笔之先，先把这件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这段故事叙将出来，可以叫得做写情小说。我素常立过一个议论，说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未解人事之前，便有了情。大抵婴儿一啼一笑都是情，并不是那俗人说的“情窦初开”那个情字。要知俗人说的情，单知道儿女私情是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那儿女之情，只可叫作痴；更有那不必用情，不应用情，他却浪用其情的，那个只可叫作魔。还有一说：前人说的那守节之妇，心如槁木死灰，如枯井之无澜，绝不动情的了；我说并不然，他那绝不动情之处，正是第一情长之处。俗人但知儿女之情是情，未免把这个情字看的太轻了。【眉】解情字透彻。并且有许多写情小说，竟然不是写情，是在那里写魔；写了魔，还要说是写情，真是笔端罪过。【眉】《红楼》《西厢》一齐抹尽。我今叙这一段故事，虽未便先叙明是写那一种情，却是断不犯这写魔的罪过。要知端详，且观正传。

却说光绪庚子那年，拳匪扰乱北方，后来闹到联军入京，两宫西狩，大小官员被辱的，也不知凡几。内中单表一个人，姓陈，名棨，表字戟临，广东南海人。两榜出身，用了主事，分在工部学习，接了家眷来京居住。夫人李氏，所生二子：大的名祥，表字伯和；小的名瑞，表字仲蔼。在南横街租了一所住宅安顿。恰好他一位中表亲戚，从苏州原籍接了家眷来京，一时寻不着房子。戟临本来嫌房子太大，便分租三间与他，大家同院居住。他那亲戚姓王，名道，表字乐天。妻子蒋氏，所生只有一女，小名娟娟。王乐天是个内阁中书，与陈戟临一般的都未曾补缺。京官清苦，长安居不易。戟临住了北院的五间房子；西院三间，王乐天住了；还有东院三间空着，一般的要出房钱，未免犯不着，因把召赁的条子贴了出去。过了几时，便有一个人来问，要赁房子。戟临便招呼他看过，问起姓名，那人道：“姓张，名皋，字鹤亭，广东香山人。”戟临见是同乡，更是欢喜。议定了租金，鹤亭便择日搬了进来。他也只得一妻一女：妻子白氏，女名棣华。这是辛卯、壬辰年间的事。

说出来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一个院子，三家人家，四个小儿女，那时都在六七岁上。王家本是陈家老亲，张家又是陈家同乡，同在一院里居住，内眷们来往，甚是亲密。四个小孩子，也是天天在一处顽。戟临请了一个蒙师，在家里教两个孩子读书，王、张两家也把女儿送来附学。小孩子家愈加亲密，大家相爱相让，甚是和气。张鹤亭每过一两年，便要到上海去一次。原来鹤亭是一个商家，在上海开设了一家洋货字号，很赚了几个钱，因此又分一家在北京前门大街，每年要往来照应。凡是到上海去时，便托戟临照应内眷，因此更成了知己。

光阴迅速，不觉已过了五六年。戟临已经补了营缮司实缺，满、汉堂官又都十分器重，派了个木厂监督的差使，光景较前略为好了。一日，李氏对戟临说道：“祥儿今年已是十三岁，瑞儿也十二岁了。他弟兄两个，近来很用心读书，我看将来也不输与老子。”戟临笑道：“奇了，怎么夫人平白地夸奖起儿子来？”李氏道：“不是我平白地夸奖他们，可知做父母的看见儿子好，心中便格外欢喜；欢喜了便多方要代他们打算。”戟临道：“打算什么呢？”李氏道：“打算同他们说定了亲事。”戟临道：“这个忙甚么？他们年纪小得很呢！”李氏道：“老爷有所不知。我看见同院的两个女孩子，和我们祥儿、瑞儿，真是天生的两对，便想说定了。”戟临道：“同住在一个院里，怕他们跑了不成？过两年再说不迟。”李氏道：“不是怕他们跑了。我看得这一对女孩子实在好，恐怕被人家先说了去。岂不是当面错过？”戟临沉吟道：“王家娟娟，人倒甚聪明；【眉】倒甚聪明。记着。近来我见他还学着作两句小诗，虽不见得便好，也还算亏他的了；说话举止，也还灵动。【眉】说话举止是灵动的。记着。张家棣华，似乎太呆笨了些，终日不言不笑的。【眉】呆笨不言不笑的。记着。并且鹤亭是买卖人，一点也不脱略，那一副板板的广东习气，还不肯脱，他未见得便肯和我们官场中结亲。”李氏道：“我们且央媒人去求亲，肯不肯再说。此刻提也不曾提起，怎么便先料定人家不肯呢？”当下商议已定。

次日，戟临便央了两位媒人，分头去说合。王乐天一口便答应了，把女儿娟娟许与仲蔼。张鹤亭听了，却与妻子白氏商量。白氏道：“这是儿女大事，官人做主便是，何必和我妇道人家商量？”鹤亭道：“不是这等说。我天天在外头，回家的时候少。娘子天天在家见着，他们祥儿到底人品资质如何？虽然说是小孩子家看不出甚么，然而一举一动，与及平日脾气，总可以看得出点来。他们现在一处读书，可还和气？这也是要紧的。”白氏道：“祥儿的举动，倒比他兄弟活泼得多。【眉】举动是活泼的。记着。常听说读书也是他聪明。至于和气不和气，这句话更可以不必说，此刻都是小孩子见识，懂得甚么？”鹤亭道：“这倒不然。彼此向来不相识的倒也罢了，此刻他们天天在一处的，倘使他们向来有点不睦，强他们做了夫妻，知道这一生一世怎样呢？”白氏道：“他们天天多是哥哥、弟弟、姊姊、妹妹的一处顽笑，有甚么不睦？”鹤亭便不言语。到书房里看看众孩子的情形，见他们都伏在案上写字。和那教读先生谈了几句，便踱了出来，那里看得出个甚么道理？可有一层：陈戟临是个世宦世家，教出来的孩子，规矩却是甚好。所以祥、瑞两个，虽然十一二三岁的孩子，那揖让应对，已同成人一般。【眉】揖让应对，自是官家专门学。这一着，鹤亭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回同白氏商量，一则是看白氏心意如何；二则自己只有一个女儿，也是慎重他的终身大事之意。其实，他心中早有七分应允的了。当下回到东院，再与白氏商量，不如允了亲事；但是允了之后，必要另赁房子搬开，方才便当；不然，小孩子一天天的大了，不成个话。

夫妻们商量妥了，到了明日，便对媒人说知。媒人回了戟临的话，自是欢喜。张鹤亭便在西河沿另外寻了一所房子，搬了过去。戟临便把东院收拾起来，做个书房。【眉】景况好了，便不分租与人了。一笑。王乐天仗着是老亲，李氏又苦苦留住，便没有搬开。一面择吉行文定礼，彼此交换了八字婚帖。娟娟仍旧上学，同着读书。他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放了学时，常到李氏这边来顽，孜孜憨笑。李氏十分欢喜他，抚摩玩弄，犹如自己女孩儿一般。鹤亭自从搬开之后，棣华便不读书，只跟着白氏学做女红，慢慢便把读过的《女诫》《女孝经》都丢荒了，只记得个大意，把词句都忘了。【眉】只要如此。

光阴荏苒，到了庚子那年，两对小儿女都长成了。棣华与伯和同庚，都是十八岁，棣华大了月份。仲蔼十七岁，娟娟最小，也十五岁了。这年陈戟临升了本司员外郎。这一年正是拳匪闹事的时候。自从上年，便有了风声，到了正、二月里，便风声一天紧似一天。苏州人向来胆小，【眉】奚落杀苏州人。王乐天又是身体孱弱的。到了三月里，外面谣言四起，乐天便告了个假，带了妻女，先行出京，回苏州原籍去了。与戟临说定，等过两三个月没事，仍然带眷来京；万一有了事，这里总是容身不得，便在上海相会。戟临一一答应，送了一程，便自回去。此时仲蔼、娟娟都已知识渐开，大家都有恋恋不舍之意。近来张鹤亭到上海去了，只丢下家眷在京。

自从乐天行后，那京官纷纷告假回籍的，络绎不绝。恼了政府，下了一个号令，不许告假。于是一众京官，稍有知识的，都知道是要等死的了。白氏慌得几次到戟临处，商量出京南下。争奈此时已不能告假，白氏又只母女两个，不便远行，总想不出一个办法来。直挨到四月底边，忽接了鹤亭电报，说“此间消息不佳，倘料得乱事将起，即祈南下，并请挈带舍眷”云云。戟临此时也没了主意。外面谣言，一日数起：忽然说各国公使已经电调洋兵入京，准备开仗；忽然又说荣中堂已经调董福祥入京护卫；有人又说董福祥的兵尽是拳匪；有人又说端王已经向公使馆下了战书，明天就要开战。此时京里的人，那一个不慌做一团。

到了五月初一，更是人心惶惶，那拳匪在街上横冲直撞。戟临慌了，便请了白氏来，叫他收拾细软，带了女儿过来；自己派了家人，和两个儿子一同起身。白氏依言，即日收拾了行李，带了女儿棣华同来。当此乱离之际，也不及讲那未婚回避的仪文了。戟临分付两个儿子起行。仲蔼道：“父母都在这里，当此乱离之时，岂有两个儿子都走了之理？只等哥哥陪了张伯母出京，孩儿留在这里，侍奉父母。万一乱事起了，也同父母在一处避乱。【眉】此情之施于父母者，谓之孝也。戟临道：“我是做官的人，不得不遵守命令，不能告假。你们何苦身处危地？莫若我在这里，你两个奉了母亲，和亲家母一同去罢。”李氏道：“老爷在这里，我们岂可都走了？还是孩儿们同去的好。”仲蔼道：“母亲和哥哥同去罢，孩儿在这里侍奉父亲。”戟临道：“小孩子懂得甚么，还不和你哥哥一同快走！”仲蔼道：“别的事不敢令父亲动怒，这件事任凭大人责罚，孩儿也不敢行。”戟临无奈，只得叫伯和一个，带了家人李富，同了白氏母女，雇了两辆骡车动身。

到了火车站上，要附坐火车到塘沽去。谁知到了车站时，站上的人一个也没有了，说是今天不开车了，因为怕洋兵进京，已经把铁路拆断了。伯和没法，只得和白氏商量，且坐了骡车过去，侥幸赶到丰台可望有车。又和车夫商量，加了他车价，一路向丰台而去。那骡车又不敢在铁轨旁边行走，恐怕遇了火车，不及回避，只得绕着道儿走。走到太阳下山，将就在一家村店里住了。这家店统共只有一间客房，房里又只有一张土炕。棣华此时，真是无可奈何，只得低垂粉颈，在一旁坐下。这家村店，却又不备饭的，伯和只得叫李富往外面胡乱买几个烧饼充饥。幸得没有第二伙人投宿。伯和同家人、车夫在堂屋里打盹，过了一夜。

次日，那车夫便不肯行。无奈又只得加他车价，伯和许了他每天每辆给他七两银子，不问一天走多少路，走一天算一天。说明白了，方才套车起行。走到丰台车站，只见站上烧的七零八落。车夫又不肯行，拌了多少嘴舌，方才前进。是日又赶不到黄村，仍在村店中歇了一宿。伯和因为与棣华未曾结亲，处处回避，一连两夜在外间打盹。北边村落房屋，外间是没有门的，因此着了凉，发起烧热来。这天就不能行动，只得在那村店里歇住。白氏甚为心疼，便叫到房里炕上睡下憩息。棣华只得在炕下一张破椅子上背着身子坐下。幸得带着有广东的午时茶，白氏亲自和他热了一碗，吃下去，到了下午，才好些。那车夫又罗唆着说：“纵不起行，也要七两银子一天。”那李富又和他争论。伯和便道：“不要争了，依了他们罢。”那车夫听了，方才无话。

是夜伯和就在房内歇了。好得北边土炕甚宽，只要房子有多大，那炕便有半个房子大，动辄可以睡得十多人。白氏把一张矮脚炕几摆在当中，让伯和睡在几那边，自己和女儿就睡了几这边。若在北方人，这等便是分别得很严的了。棣华何曾经过这种光景，又是对了一个未曾成婚的丈夫，那里肯睡，只是背灯低首，默默坐下。伯和白天里吃药出汗，睡了一大觉，此时反睡不着。躺在炕上，但见一灯荧然，棣华独坐，白氏在那边已睡着了。对此光景，未免有情，便轻轻的说道：“姊姊睡下罢。”

看官，须知棣华比伯和大了两个月，从小在书房里，便是姊弟相称的，所以此时伯和也照前称呼，叫一声姊姊。切莫动了疑心，说广东人的夫妻是以姊弟相称的。闲话少提。

且说棣华听了伯和这句话，低头不语。伯和又道：“有炕几隔开了，伯母又在那边。你看那纸窗都破了，虽是夏天，夜深了不免要有风的，不要受了凉。”【眉】情景如见。棣华低着头，半晌，慢腾腾的低声说道：“贤弟请将息罢，病才好了。”伯和听说，一骨碌坐起来。不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情脉脉芳心增忐忑 乱哄哄蓦地散东西

却说伯和一骨碌坐了起来，棣华暗吃一惊：“他起来做甚么？他叫我睡虽是好意，却不要因我不睡，强来相干，那就不成话了。”只听得他说道：“姊姊睡罢，不要熬坏了身子，明天还要动身呢。”棣华低声道：“贤弟请睡罢，病才好了，不要又着了凉。我困了，自然要睡的。”伯和也不答话，把夹被窝推过一边，俯身取鞋子穿上，走下地来，方才说道：“我仍旧到外面打盹去，姊姊请安睡罢。”说罢，出去了。【眉】此时互相怜爱之情，何其浓也。棣华暗想：“我们还是小时候同过顽笑，这会隔别五六年不见了，难得他这等怜惜我，自己病还没有大好，倒说怕我熬坏，避了出去。他这个病，是为回避我在外面打盹熬出来的，今夜岂可再去累他？”欲待叫时，又羞于出口；欲待不叫，于心又不忍。便站起来，轻轻把白氏推了一推，叫道：“母亲醒醒！”【眉】想得好主意。白氏惊醒，问是甚事。棣华低头不语。白氏笑道：“甚么事？叫醒我，又没有话说。”一面坐了起来，又问甚么事。棣华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白氏甚是疑心，一回头，看见伯和不在炕上，便问那里去了。棣华向外间一指，眼边不觉一红。【眉】写女儿情态如画。白氏正要下地，只见伯和走了进来，说道：“我在这里，姊姊总不肯睡，所以我仍回避出去。”白氏抢着道：“这又何必！现在我们是逃难的时候，那里还论得许多规矩？贤侄快睡了，女儿快过来，靠我这边躺下。谁病了都不好呀！”伯和拿眼望着棣华，棣华只是低着头。白氏道：“贤侄先睡下罢，我会叫他睡的。”伯和便上炕去睡了。白氏伸手把棣华拉到炕沿上道：“睡罢，不要累得人家不安。”棣华还只低着头，坐在炕沿上。白氏催了几次，方才盘起腿到炕上，和衣躺下。心中暗想：“我若是不睡，便连母亲也累得不能睡了。只是这嫌疑之际，令人十分难过。倘是先成了亲，再同走倒也罢了。此刻被礼法所限，连他的病体如何，也不能亲口问一声，倒累他体贴我起来。我若是不睡，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眉】心中忽有如许“他”字，试想是何心肠？又想到：“尚未成婚的夫妻，怎么同在一个炕上睡起来？”想到这里，未免如芒在背。几次要坐起来，又怕累得伯和不安，只得勉强躺着。一夜想这个，想那个，何尝睡得着。

天才亮了，就坐起来，微舒俏眼，往伯和那边一望。只见他侧着身子睡了，把一床夹被窝翻在半边。暗想：“此刻天将黎明的时候，晓风最易侵人的，况且正对了那破纸窗，万一再病起来，这身子怎生禁得？”要待代他盖好了，又不好意思。待要叫醒母亲，又恐怕老人家醒了不能再睡；今日谅情要动身的了，不多睡一会，怎禁得在车上劳烦？【眉】又是孝。待要叫醒伯和时，又出口不得。思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得轻轻下了地，悄悄地走过来，轻舒玉手，把夹被窝一拉，代他盖了。谁知白氏早已醒了，不过闭着眼睛养神。棣华代伯和盖被窝，恰遇了白氏双眼一睁，早看见了，便道：“你再代他掖好点呀！”这一句话不打紧，却羞得棣华满面通红，直透到耳根都热了，连忙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眉】绝无苟且事而畏羞如此，写小儿女如绘。暗想：“若是成了礼的夫妻，任凭我怎样都不要紧；偏又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有许多嫌疑，真是令人难煞。索性各人自己投奔，两不相见，不过多一份惦记，倒也罢了；偏又现在对面，叫人处处要照应，又不能照应，弄得人不知怎样才好。”想到这里，不知怎样一阵伤心，淌下泪来。白氏坐起来，一眼瞥见，问道：“哭甚么？”棣华拭了眼泪，勉强应道：“没有哭。”白氏叹道：“我也知道你为难。但是你们非平常的可比，从小儿在一处的，姊姊弟弟相处惯了。今日在这乱离之际，是迫不得已的事，又有我在旁边，其实‘嫌疑’两个字，也可以从权免了。我见王家娟娟，和他们小瑞儿是终日有说有笑的。虽然他们是老亲，究竟也是个未曾成礼的夫妻，娟娟何曾像你？【眉】好个现成比例。我们早是搬开了，倘使当年不搬开，你便怎样过呢？”棣华听了，猛然想起：“倘使当年不搬开了，一向不知是何景象？那时候年纪小，自然不懂得甚么嫌疑；直到今日，倒也相处惯了，犹如养媳妇一般，倒也罢了。偏是我处的这个地位难。”

正在胡思乱想，伯和也翻身起来了，揉眼问道：“伯母、姊姊好早，怎都起来了？”白氏道：“贤侄今日可痊愈了？”伯和道：“好了，今天可以动身了。但不知外面情形如何。”白氏道：“不知这里可打听得出来？”伯和道：“这里的人糊涂得很。昨天我问他们，他们都是所问非所答，但知道大师兄杀毛子，又是甚么天兵天将的乱说一遍，没有一句听得的话。我们只索早点动身，到前面去再打听。”说罢出去，叫起李富，炖水洗脸。白氏母女也梳洗过了。

伯和叫套车，忽然两个车夫之中有一个说：“不去了，我不做这买卖了！我昨天晚上听得人说，毛子兵已经到了卫里，正和大师兄在那里开仗。毛子用的是枪炮，大师兄用的是神兵神火。大师兄便不怕枪炮，咱们可不行，我不能为了赚几两银子，去陪你们做炮灰。”那一个车夫还劝他说：“咱们都是大清朝人，大师兄‘扶清灭洋’，自然保护咱们，去走走，怕甚么呢？”李富便说：“咱们不一定到天津，随便到了黄村也罢，安定也罢，廊坊也罢，只要遇了火车，我们便上火车去了，焉见得一定要到天津做炮灰呢？”那车夫道：“你还做梦呢！还有火车？你这一辈子莫想了。所有铁路，都被大师兄一把神火烧的化了水了。”【眉】奇谈。伯和听得，便出来问：“怎么样了？”那车夫道：“不必问怎么样，总而言之，这买卖我不干了。算还了我车价，我回去了。”伯和问这一个车夫道：“你呢？”车夫道：“他不干由他不干去。只是你们四个人同坐了我的车，只有一个牲口，【眉】北方统称骡马之属曰牲口。那里拉得动？早知道要长行，应该弄一辆双套车才是。”伯和道：“在这里再雇一辆车来，不知可有？”车夫道：“这小乡庄地方，那里去雇车？雇两匹牲口，倒或者可以有的。”伯和道：“那么你代我们去雇来。”车夫答应去了。那一个便嚷着要车价，伯和只得给了他，他便赶着空车去了。

不一会，那雇牲口的车夫回来了，说：“这里连个牲口都没有，有的都是人家自己养的，不肯受雇。”伯和道：“这就没法了，只好同坐了一个车的了。”车夫道：“不是我不肯，无奈牲口拉不动。”伯和道：“拉不动，走慢点就是了。并且我们跨车沿的，未尝不可以下来走走。”车夫道：“那么，要加我点价。”伯和道：“加你二两银子一天就是。”车夫笑道：“你老爷也太会打算了！两辆车都是七两银子一天，此刻那一辆辞了，只加我二两，老爷倒省下五两来。”【眉】真算得到。孳孳为利者往往如是。伯和道：“你要多少呢？”车夫道：“把他辞了的都给了我，不公道么？”李富道：“岂有此理！咱们出了七两银子一天，只跨个车沿？”【眉】又算得到。伯和道：“算了罢，就照给他罢了。这个离乱的时候，还讲甚么呢？”车夫答应了，便走了出去。要叫他搬行李时，却不知他那里去了。

伯和回到房内，悄悄对白氏道：“我方才站在院子里和车夫说话，看见门外逃难的车比前两天更多了：外面的光景益发乱了。我们把紧要的东西，悄悄的分缠在身上罢。”白氏听了此言，不觉慌了道：“外面怎样了？”棣华道：“母亲且莫问。这个是好主意，缠在身上，总比放在箱子里稳当些。”白氏连忙取出钥匙，开了小皮箱，取出首饰匣，把两对珠花拆散了，与几件金首饰，母女两个分缠在身上。棣华看匣里还有十两金叶，取了出来，对白氏道：“这件怎样？”白氏道：“这个交给贤侄罢。”伯和正在那里开了自己箱子取银子，多了不好带，少了又怕失了箱子不够用，十分踌躇。听得白氏此言，回头一看，棣华便把金叶递给伯和。伯和接在手里，把二三十两散碎银子缠在身上。又在身上解下一件东西来，递给白氏道：“这是家传的一件顽意儿，家母给了我。此刻身上有了累赘东西，带他不便，请伯母代我收了罢。”白氏接过来，棣华俏眼看去，是一个白玉双喜牌。白氏便要放在箱子里，棣华道：“这东西放在箱子里不稳当，还是带在身上罢。”白氏便递给棣华。棣华重新把身上东西解下，把双喜牌放在一起，再缠上去。【眉】明明是交换纪念。伯和又取了几十两银子交给李富，叫他缠上。又取出这几天的车价来，锁了箱子。把十两金叶分做两处，解开腿带，把他束在腿上。然后叫车夫，谁知那车夫还没有回来，只得等他。

等了好一会，方才来了。家人帮着搬行李上车。白氏母女互相搀扶，出了店门上车。伯和给了店钱，又叫车夫进来，交给他车价，说明：“连今天的十四两也在内了。你且带在身边，我恐怕路上有失，丢了箱子，没得给你，累你白忙了几天。”车夫欢喜，接在手里道：“果然今天逃难的人更多了。我问问他们，也有前天出京的，也有昨天才出京的，这咱便走到这儿了，可见得事情是急了。”一面说着，放下马鞭子，把银子放在肚兜子里，一同出了店门。伯和同家人一边一个，跨上了车沿。车夫说道：“好！咱们碰运气去。运气坏的，做了炮灰；运气来了，多挣几两银子。”说着，把马鞭一挥，滴溜滴溜的滚着舌头，那骡子便发脚行动去了。【眉】读之令人回想在北方看车夫赶车，尚欲失笑。伯和在车沿上看时，却多了一匹骡子，【眉】此出去许久之故也。便问车夫道：“你那牲口往那里弄来的？”车夫道：“是我设法去赁来的，也化了五钱银子一天的赁价呢！不然，一匹牲口，究竟怕他累慌了。”伯和道：“那么你头一次说去赁来骑的，怎么又说没有？”车夫道：“赁来拉车，我是仍要回来的，可以还他；若是骑了去，他们那边又没有下站接应，你们不还他，他向谁要呢？”家人道：“咱们赁来骑了，总是和你在一起的，难道你到了天津，不能代他们带回来么？”车夫道：“头回可是没想到这一着。”李富冷笑道：“怎么叫没想着？不过咱们骑了牲口，你不能要咱们双倍车价罢了。”车夫不做理会，只管赶着车走。【眉】说破他了，自然只好不做理会。

伯和在车上留心看那往来的车马，十分拥挤。暗想：“此时由京出来的，自是避乱；还有望这条路上来的，难道反投到乱地里去么？怎得一个熟人问问便好。”怎奈来来往往的，留心看了半天，总没有一个熟人。因问车夫道：“他们那个往这条道上来的，是甚么意思？”车夫道：“谁知道呢，此刻四处都是谣言，城里往卫里跑，卫里又往城里跑，【眉】京都人称京都曰城里；称天津曰天津卫，省言则曰卫里。其实那里都不得太平。有一天认真的大师兄和毛子开了仗，他们的输赢咱们不管，只别糟蹋咱们旁边人就好了。”

一面说着话，到了中午时候，便在一家村店门首停住打尖。那店里黑压压的人已坐满了，白氏母女便不下车。伯和到店里胡乱吃些东西，买了两张烙饼、一盘子摊黄菜，泡了一壶开水，叫李富送到车上去，给白氏母女充饥。【眉】北方打尖品物如此。“烙”字读如“劳”字，去声。车夫先解下牲口去喂了，自己却要了一壶酒，拿烙饼卷了摊黄菜，吃着过酒。伯和先吃完了，站在店门口等车夫。此时门外停的车益发多了，本来是一条官道，很阔大的，闹了个肩摩毂击，挤拥不开。

伯和正望着时，一辆车子到了门首停下，车上下来了三个老者，也来打尖。店里面坐不下了，就在门外的一张破桌子上坐下。伯和看那三个人，像是个做买卖的样子，因走近一步，问道：“请问三位，可是从卫里来？可是往城里去？”内中一个老者说：“我们虽是从卫里来，却不往城里去，是往保安州避乱的。”伯和道：“卫里此刻不知可还太平？”老者道：“不要提起，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了。昨天洋人拨了几百名洋兵，到京城里保护使馆，火车已停班不开了。洋人要借火车进京，铁路会办唐观察不肯借，同他争了几句，洋人便拿起洋枪来要打，唐观察没了法，只得借给他。闻得沿路铁轨多有损坏的，不知他们可曾到京？”伯和道：“我们出京多日了，车子不能按站走，老盼不到卫里。”老者道：“阁下想是要到南边的，到了卫里，赶着快走。我看不到几天，那里就要大乱的了。最好是望天津到塘沽的铁路未断，先到了塘沽去，更放心些。”伯和道：“那一班大师兄，究竟是甚么意思？”老者摇头道：“这是一班小孩子瞎闹，怕不闹个大乱子出来？可怜天津卫，从明朝至今，未曾遭过兵劫，这一回只怕不免的了。”【眉】北方百姓，何尝无明白人！

说话间，车夫吃过了酒，套了车，要起身。伯和别过老者，跨上车沿，动身而行。这一天赶的快，已经过了廊坊。伯和因为吃了东西，饱了，跨在车沿上颠的不舒服，便下来同家人两个徒步而行。行不到三里路，忽然一堆人卷地而来，也不知为数多少，没命狂奔，口中乱嚷：“不好了！毛子来了！”伯和被众人推的非但不能前进，而且要返身跟着他们向来路返走了。急的没了主意，那脚步又不能做主，后面来的人过于汹涌，任凭怎样支持，总是立脚不住。随着众人返走了十多里路，又不是原路。那车子也不见了，李富也失散了。不知失散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紫竹林无处访鸿泥 八百户暂时驻芳趾

却说伯和被这一群人卷地而来的冲散了，既不见了车辆，又不见了李富，又不知端的为了甚么事这般慌张。问问那逃走的人，也都莫名其妙，只不过看见人走也走就是了。【眉】以讹传讹，不问情由便先慌了，大都如此。乱走了一阵，慢慢的散开了。伯和循着旧路，要寻那车辆。及至寻至原处，天已黑了，过往的车影儿也没了，大约这个时候都投了店了。只得就在近村店里去打听，又都没有，十分心急。时候又夜了，没奈何，只得也投了客店，胡乱过了一夜。

到了次日，天色黎明便起来，到各处去寻访，问了几家村店，都回说不知。暗想：“莫非已经往前面去了？【眉】已在三十里外了，何由得知！只得望南缓步行去，心中十分张皇，不知怎样才好，总不得一个主意。甚至连那李富都杳无下落。身边束了几十两银子，到了此时，转嫌累赘沉重，行走不便。心神无主的顺步乱行，遇见有村落的地方便去访问，总是毫无信息，行行去去，走到一个所在，远远的望见有一所高大房子。留心走近去看时，房子那边停着一串火车，那车头上还在那里冒烟。心中暗暗欢喜：“莫非他们已经上了火车了？”急急的望前而行，打从一片田上要越过去。正在低头之际，忽听得迎面一声叱喝。抬头看时，远远的站着一个洋兵，手执洋枪，许多洋人在铁路上做工。原来这里是落垡车站，洋人借了火车运兵进京，走到此处，铁轨被拳匪弄坏了一段，洋兵在那里收拾。伯和不知就里，前去观看，顺便要探访白氏母女消息，却被这个守路洋兵喝住。伯和不免一呆，便立住了脚。洋兵见他立定，便拿枪对着他要打。吓得伯和翻身就走。那洋兵从后追来，伯和舍命狂奔，方才得脱。【眉】此昨日一群人狂奔之故也，可想。心中愈觉凄惶，正不知白氏、棣华是否被洋兵杀害。

投到一家店里打尖，顺便访问消息。此时已经过午，不是打尖时候，故店中人甚少。伯和便向店小二访问，小二顺口答道：“今天晌午时候，是有一辆车坐了两个娘儿们，到这里打尖来，说是要赶到卫里的。”伯和信以为真，因又问道：“我是昨天走散了的，此刻要雇一辆车到卫里去，不知可有雇处？”小二道：“这里小地方，没有车子。就有一两家车店，这两天来往的人多，早就雇空了。老爷要雇，还得赶上半站，到了杨村，凭你要雇车子也有，牲口也有。”伯和听了，吃过了两张烙饼，即便起身。走到晚上，不得到杨村，便在一个小村落觅了一家野店，歇了一宿。次日早起，赶到了杨村，已是中午时候。打过了尖，便雇一匹驴子骑上，加上一鞭，赶到西沽时，日已平西。早有车店接应，下得驴，歇了一宿。

次日清早，便步过了虹桥，雇了一辆东洋车，飞奔紫竹林而来，径到佛照楼问讯。这一家佛照楼客栈，是广东人所开，十分宽大。凡是富商显宦，路过天津，都向这里投止。广东人自不消说，除了他家，再也不向别家歇宿的了，所以伯和一到，便来打听。入了栈门，向帐房中询问，如此这般的两个女眷，可曾到此？那掌柜的便在客簿里一查，说：“没有。”伯和心中不觉登时失望，如堕五里雾中。只因他信了那店小二的话，以为他所说的一定是白氏、棣华了，依他所说，自然早已到了天津。于是一心一意，以为到了此地，准定可以相见的了。谁知那小二是随嘴乱说的，这一个却信以为真，到底望了一个空。不觉垂头丧气，只得又到紫竹林一带小客栈去打听，那里有个影子？只得自己仍到佛照楼投宿。他心中打算：“这佛照楼是广东人麋聚之所，我先住在那里，或者他们后到，也可在那里相见。”谁知佛照楼掌柜的见他没有行李，不肯收留。伯和只得把如何出京，如何散失的话说了出来。提及了张鹤亭，那掌柜的和他相识，方才留了。伯和取出银子，草草的置备了铺盖，从此就在佛照楼住下，天天盼望踪迹，凡遇了门前车马之声，便跑出来张望，望见入门的人不是白氏母女，又复嗒然若丧。

他便这等盼望，谁知白氏母女并未曾到天津来。那天在路上，遇了那一群人冲将过来时，冲得车横马乱，甚至有车翻马倒的。白氏母女所坐的车虽未翻倒，怎奈那车夫赁来的那匹骡子，性子极其倔强。北边的双套车，不像上海的洋式双马车样子，只有一匹牲口套在车辕之内，另外一匹是用一根长绳，一头拴在车上，一头拴在牲口身上的，两匹牲口，一前一后。那车夫自然把自己的牲口套在辕内，那赁来的用长绳拴了在前头走。一群人冲来时，把那骡子冲横了，本来向南走的，此时骡头却向了西。骡子的倔强性便发作了，向西飞跑，车子也跟着他转了向，这一匹牲口也被他带的不得不跟着飞跑了。车夫在车沿上，颠得跌了下来，及至爬起来追时，那里追得及，只跟在后面没命狂追，嘴里不住声的叫：“！！！”【眉】百忙中添此一句，令人失笑。原来北方的牲口，是懂得听号令的。平常赶车，只要车夫叫一声“”，他便站住了不动。此时他跑的性起，自然任凭你叫一千声也没用的了。

白氏母女，起先望见拥来了许多人，已是吓的魂不附体；及至那骡子性发飞跑，把车夫掀翻在地，更是吓上加吓。那路又不平，车子格外颠簸得利害。白氏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州，一阵晕了过去。棣华急得双手抱住，在车内大叫“救命”。那骡子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路，将近一个村落，才被一个乡人拦住，一手执住了辔头，车才停了。骡子还把双足向后乱踢，棣华还在车内连哭带喊的叫“母亲醒来”。歇了半晌，那车夫方才气喘吁吁的赶到，向那乡人道谢。棣华一手搂着白氏，一手掀起车帘向车夫道：“你快到那里讨点开水来，这里人也吓晕了，快灌救要紧！”车夫道：“这个地方，那里去取水呢？”那乡人听了，便道：“怎么，吓坏了人么？快快把车拉近村口来，我给你们开水。”说着，飞奔先去了。【眉】此是北方风俗厚处。若是南方促狭鬼，任你死了若干人，他只在旁边看热闹。车夫拉了牲口，慢慢的向村庄上去。村庄上的人，知道有人在车上吓坏了，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都跑出来围着车子观看，问长问短。此时白氏眼皮掣动，似有醒意。恰好那乡人拿了开水来，棣华道了谢，接过来，慢慢灌了下去。白氏一口气回了过来，微微睁开眼睛，说道：“吓煞我也！”车外的人都道：“好了，好了！回过来了！”

棣华寻思：“此时母亲病了，不便走路。”因问：“这里是甚么地名？有店没有？天已不早了，有店，我们先下了店罢。”那乡人道：“我们这里有名的乡庄，叫作‘八百户’；往西再走，便是‘九百户’。‘六百户’却在南道上，‘七百户’在北道上。【眉】谁问你那许多来？此所谓随手写来，都成一笑也。有急事人遇了此整暇之辈，真是无可奈何。这里并不是通衢大道，要下大客店，可没有；若是肯下小店，只我便是开店的。”棣华道：“就小店也不妨。”乡人听说，便把车拉到庄内，到了店门首歇下。棣华扶母亲下了车。乡人帮着车夫把行李取了下来，送到房里。白氏觉得身体酥软，头重脚轻，心神飘荡，气息微弱。【眉】自是吓出来的病情。棣华扶到炕沿坐下，忙忙开了铺盖，伏侍睡下。白氏道：“好女儿，你憩憩罢，辛苦了。你吓着了没有？”棣华道：“女儿不吓，母亲放心。”

白氏道：“伯和贤侄呢？”棣华本来先受了那一群人冲来的吓，又受了骡子溜缰的吓，末后更见母亲晕绝了，这一吓更非同小可，那一寸芳心容纳了这许多吃吓的事，早把伯和吓的忘记了。此时被白氏一提，不觉失声说道：“嗳呀！”说声未绝，把脸一红，又咽住了。白氏忙问道：“怎么了？”棣华低声说道：“没有来。”【眉】写小儿女处处羞怯情形，不知如何体会出来？白氏此时忘了自己身体酥软了，连忙坐起来道：“想是冲散了，这还了得！还不快着人去寻来！”棣华道：“母亲才吓坏了，自己将息着保重点罢。他……”说到这里，便登时顿住了口，两颊绯红起来。【眉】此“他”字自不容未嫁女郎道者，故顿住而脸红也。白氏一叠连声叫家人李富。棣华道：“李富也没看见，想是冲散了。我们车子打横的时候，还看见他在旁边，想必他也见我们，不定会寻来的。”【眉】此两个“他”字，指李富而言，故便直说出者无妨。白氏道：“丢了他们，可不得了，快去寻来！”便叫车夫去寻。车夫道：“来了那一大堆子人，把他们一卷，都卷的往北去了。这里走到原路上，有三十多里；再往北去，又不知在那里，怎样寻得来？天又快黑下来了。”棣华想了一想道：“我给你五钱银子，做跑腿钱，寻了回来，再重赏你。”说罢，在衣袋里取出一块五钱重的碎银出来，放在桌上。车夫拿在手里颠了一颠，道：“既如此，我便去寻来。”说罢去了。【眉】有了银子便肯行，所谓“有钱使得鬼推磨”也。

白氏仍旧躺下，棣华心中七上八下，想道：“伯和到底不知怎样了？他若是看见我们的车子，自然该会寻来，但不知被那些人挤得他到那里去了？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向来不曾历过艰险，这一番不知吓的怎么样了？病才好了的人，不要再吓出一场病来。”忽又想起：“他病才好了，自然没有气力，倘使被人挤倒了，岂不要踏成肉酱？”想到这里，不觉柔肠寸断，那泪珠儿滚滚的滴下来。又恐怕被母亲看见，侧转身坐了，暗暗流泪。忽然又怪他为甚么不跨在车沿上，便可以同在一起了。虽那车夫亦跌了下来，但跌虽跌了，可就知道跟寻了，不见那车夫到底追了上来么？又想：“这都是我自己不好，处处避着嫌疑，不肯和他说话。他是一个能体谅人的，见我避嫌，自然不肯来亲近。我若肯和他说话，他自然也乐得和我说话，就没有事了。伯和弟弟呀！这是我害了你了。倘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生是好？这会你倘回来了，我再也不敢避甚么嫌疑了。左右我已经凭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与你的了。”【眉】口中偶露一“他”字便顿住不肯说，意中偏有许多“他”字；许多“他”字犹以为未足，更提其名而呼之曰“弟弟”，曰“你”。真是体会得到，描摹得出。

正在胡思乱想，那店家到门口来问道：“太太们做夜饭不做？”棣华回身看看白氏，却睡着了。因对店家说道：“你们做好了，多少拿点进来罢。”店家道：“我们这里是不做客饭的；要做时，请小姐拿钱去买面。”棣华取了七八十文铜钱给他。回身看看白氏时，虽是睡着，却身上烧的火炭一般，两颊绯红。不觉慌张起来，抖了一床夹被窝，轻轻同他盖上，自家守在旁边。

天色已黑将下来，店家送进一盏马口铁的洋灯，放在桌上自去。棣华又想起：“天已黑了，他此时不知被挤在那里？今天晚上，又不知睡在那里？身边的金银，不要失落了才好；倘是失落了，便不好了。”忽又想起：“他是一个文弱书生，不要反为了那些金银闹出乱子来！此刻正在乱离之际，这件事第一耽心。”想到这里，不觉一阵阵的汗流浃背。忽听得白氏大叫一声：“贤侄快救我！”叫声未绝，便自惊醒了。棣华俯身问道：“母亲怎样了？”白氏张眼道：“甚么时候了？”棣华道：“才断黑不久。”白氏道：“我身上可是发热？”棣华道：“烧得很呢。母亲可要喝茶？”白氏道：“给我一口罢。”棣华忙取出茶叶，放在壶里，走到房门口，问店家要开水。店家道：“水还没开呢，等一会儿罢。饭，做饼还是做汤？”棣华回头问白氏，白氏道：“我不吃了，你爱吃甚么，叫他们做甚么。”棣华便对店家说道：“不吃了，留着明天做罢。”店家接了茶壶。

棣华仍到炕沿上坐下，问道：“母亲方才做梦来？”白氏道：“你怎么知道？”棣华道：“母亲自己叫出来的。”白氏道：“叫甚么？”棣华道：“叫……叫……叫‘贤侄救我’，把母亲自己叫醒了。”白氏道：“怎么真个叫起来？我梦见白天里那许多人又拥到这里来了，看见伯和贤侄也在人丛中。忽然一个人拿起大刀杀进门来了，向我乱砍，我便叫起来。这一叫，就醒了。”

说话间，店家送进茶来。棣华斟了一杯，递给白氏。白氏喝了，说道：“我又是头痛，又是头重，怎生是好？”棣华道：“母亲将息点罢，不要劳神了。”白氏道：“方才你背着我流泪，我也在那里伤心。伯和虽是我的女婿，却是人家的儿子。倘是散失了，不到几天还得相见便好；倘或有甚么长短，将来怎生对亲家？”棣华听了，触起心事，止不住一阵珠泪又扑簌簌的洒将下来。白氏道：“我儿快不要伤心，你要这样，我更难过了。”正说话间，外面忽然闯了一人进来。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侍亲娘荒店觅茶汤 寻夫婿通衢张字帖

却说白氏母女正在彼此互相慰藉，忽然闯了一个人进来。抬头看时，正是那车夫。白氏忙问道：“找着了没有？”那车夫满脸酒气，手中拿着一根旱烟管，薰得满屋子的大蒜臭，大着舌头说道：“那里都找到了。今儿那一闹，走散的人也不知道多少。各处车店里去问，都说是来找人的也不知有多少起，谁有空儿去问他姓甚么叫甚么。把我的腿也跑折了，也问不出个影子来。”【眉】五钱银子足够一醉矣！一笑。棣华便道：“你去歇歇罢。”那车夫便出去了。棣华对白氏道：“母亲，这件事却怎生是好？我们且不要虑日后的事，就是眼前，没个男人，我们在路上也不得方便；况且母亲身上又不好。”白氏道：“此时我也没了主意了，只觉得头晕头痛，心里乱跳，身上又烧得滚烫。你叫他们弄点午时茶我吃罢。”棣华答应着，取出午时茶来，走到房门口要叫店家，谁知都睡了。叫了几声，不见答应，取出表来一看，才得九点钟。要自己出去弄时，那房门以外是漆黑的。正在那里呆想主意，白氏道：“他们睡了，便由他去罢。”棣华道：“他们睡了，待女儿去弄来。”白氏此时觉得十分辛苦，也急于望好了好动身，便由他去弄了。

棣华取了一根纸捻儿，点了个火，出到外间。四面一照，只见墙上挂着一盏马口铁洋油灯，便先把他点着了。四面一看，只见西面靠墙摆着一张方桌子，桌上横七竖八的摆了许多筷子碗盏之类。东面墙脚下打了一口土灶，树叶、树枝、高粱杆子铺满一地。灶上安放着一口铁锅，旁边放着一个沙罐。拿过来一看，是空的，却没有盖，又没有水。吹着了纸捻，到院子里一照，并没有甚么，只有两匹牲口拴在那里。回到后院一看，有一口小缸，用一顶戴残的草帽盖住。揭开一看，喜得是半缸水。便进去在桌上取一个碗出来，先洗干净了，取了一碗水，舀在沙罐里。又没有小炉子，寻了许久，在树叶堆里寻了出来，这沙罐没盖，便拿一个碗来盖了。抓一把树枝、树叶，生起火来。【眉】自出京后，一路写赶车、落店，至此再极力一描摹，竟是一篇北方风土记。不一会，水开了。揭去碗一看，是碧清的，才想起未放午时茶下去。忙到房里取出来放下去，煎了一会，约莫好了，舀了一碗出来。把炉子里火弄熄了，壁上的灯也灭了，拿到房里去。白氏却又睡着了。便轻轻推了一下道：“母亲！吃茶罢。”白氏梦中大惊而醒，问道：“做甚么？”棣华道：“母亲休惊，女儿在这里。”白氏道：“我睡着了，就是梦魂颠倒，甚是害怕。”棣华道：“这是母亲受了惊之故，静养点就好了。午时茶煎好了，可要吃一口？”说罢，递了过去。白氏坐起来，吃了几口，重又睡下。棣华取过夹被窝，代盖了，守坐在旁边。白氏昏昏沉沉，又复睡去。

棣华此时一灯相对，又复万念交萦。想起：“伯和此时到底不知在那里？身上究竟平安否？”恨不能够即刻有个人代他通一个信。又悔恨错出了京，倘使同在京里，到了事急时还可以相依，或不至散失。又想起：“父亲在上海，那里知道我母女困在此处？”那一寸芳心，便似辘轳般转。又念：“倘得伯和平安无事，到了上海，他自然会寻着父亲。那时父亲知道我们相失，又不知怎样着急了。咳！但愿他平安到了上海，就是父亲着急几天也罢了，好在我们也总有到上海的日子，我们到了，父亲自然不着急了。或者我们到了天津，先发个电报到上海，父亲自然放心了。”忽然想起：“伯和曾否到上海，只消到了天津，打电报去问父亲，便知道了。”想到此处，巴不得当夜就到了天津。无奈母亲病了，明天料来不能上路，不知几时才好？若得早到一天，岂不是可以早知道一天么？忽又想起：“伯和纵使到上海，则我们此时赶到天津去，他也不过在轮船上，未必就到，纵发电去问，亦是枉然。”想到这里，不觉自己啐了自己一口。心中又忽然一阵糊涂起来，甚么都不想，只看着那似豆的残灯，在那里出神。

忽听得白氏从睡梦中哼起来，忙俯身在额上摸了一下，却出了一额的汗，忙取过手巾拭去。白氏醒了，又哼个不住道：“女儿，我此刻格外辛苦了，头晕的就同没了主一般，只觉得身子是飘飘荡荡的，又头重的抬不起来，如何是好？”棣华道：“母亲身上可有汗？”白氏道：“通身是汗了。”棣华又伸手到身上，都代拭干了。说也奇怪，汗虽出了许多，他那烧热仍旧未退，只觉得烧的比先前厉害。棣华益发慌了。白氏又要午时茶喝，棣华道：“只怕吃不得了，出了这许多汗，甚么风邪都该散了，为甚还不退烧呢？想来是不对症的了。”白氏便不言语。棣华盘膝在旁边守着，愈觉得凄凉。忽听得窗外一阵狂风过处，洒下雨来，打得纸窗淅沥，愈觉得愁肠百转，度夜如年。白氏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身上的汗，出个不止。醒一回，棣华伏侍揩拭一回，直到天色黎明，还没有睡。白氏的病，更觉得重了，哼声不止。

棣华暗想：“母亲病势如此，眼见得不能起身的了。这辆车子，要十四两银子一天，如何用得起？好在他昨天已经把车价都开发了，不如且打发他走了罢。三两天母亲病好了，再作打算便了。”想定主意，天明之后，便对那车夫说：“你且回去，我们此刻暂时不能动身了。”那车夫道：“说过到天津的，怎么半道上好回了我？”棣华道：“人病了，不能动身，知道病到几时？你这十四两银子一天的车价，我们出不起。”车夫道：“今天就走，只要一天半就可以到天津了。是你们回我的，这一天半的价总要给我。”棣华暗想：“这个人借端撒赖，真是可恶！”又见那店家及几个不相识的人都站在门口观看，给他几两银子原不要紧，但是钱财露眼，须防歹人起心。因撒了一个谎道：“给你原不要紧，但是我们带的银两汇单，一切都在陈少爷身上。他走散了，叫我拿甚么给你？倘使不是走散了，有银子在身边，也不回你了。”车夫沉吟半晌道：“车价没了，茶酒钱总要给我两个。”棣华取了一块碎银，约有二三钱重的，给了他。车夫接过来，便自己套着空车去了。

棣华便问店家：“这里可有好大夫？”【眉】京师呼医生为大夫，“大”字读如“代”。店家道：“大夫便没有，有一个药铺里的掌柜，他会治病，不消诊脉，只要把病情告诉了他，抓几样药来，吃了就好。”棣华道：“不知靠得住靠不住？”店家道：“那里靠不住可以代人家治病的？我们这里八百户的人，那个生病不是请他治的？”棣华便把母亲受吓得病，头晕、发烧，吃了午时茶，出了汗，烧不肯退，病又加重的话，对店家说了，叫他去抓药。又恐怕他忘了，又取出笔砚来，逐一写了出来。因为十三岁上便荒了读书，此时提起笔来，十分勉强。慢慢的写完了，自己又信不过有写白字没有，怕弄成笑话。因为病情要紧，只得老着脸，交给店家拿去。那乡庄人家，看见姑娘们会写字，便十分稀奇，传将出去。

那店家的内眷，本来看着他母子二人，不过是个过客，住一宿就走的罢了，所以没甚招呼。及至闻得棣华会写字，便走来招呼夸奖，称奇道怪，说：“像我们乡庄儿上，爷儿们也没几个认识字的呢！”【眉】乡人每每少见多怪，于此可见一斑。“爷儿们没几个识字”者，可为教育一叹！民焉得不愚？又问：“太太病的怎样了？阿弥陀佛，怪可怜的！太太们金枝玉叶，平常轻易不出门，碰了这种事，自然

就吓唬出病来了。”棣华本来为人极是和融，便也同他对答，倒可以借他解闷，免了许多胡思乱想。

谈了一会，店家抓了药回来，道：“忘了带钱去，是赊着的。”棣华问：“是多少钱？”店家道：“五百钱。”棣华打开药包一看，内中有一样朱茯神、一样朱麦冬是认得的，其余便不大认得出来。因说道：“这里的药很贵，怎样便值到五百钱？”店家笑道：“小姐是从京城里来的，不知道咱们这乡庄上的规矩。咱们这里一吊钱，只有一百四十个大钱；五百钱只有七十文。”棣华这才明白了，便数了七十钱还他，自己要去煎药。那店家内眷忙叫店家去代煎，自己要和棣华谈天。棣华只得称呼他嫂嫂。他道：“这个称呼不敢当。我的小名叫五姐儿，邻居、朋友个个都是这么叫我，小姐也叫我五姐儿罢。”棣华笑了一笑，问他姓氏。五姐儿道：“我们当家的姓张，叫五哥儿。【眉】五哥儿配了五姐儿，可称“二五偶”。一笑。我娘家姓李，自小到这边来做童养媳妇，所以就那么哥儿、姐儿的叫惯了。”棣华一听，暗想：“看他们虽是乡庄人家，倒是从小童养过来，夫妻相守着永不分离的，多少快活！我与他若是向不相识的，倒也罢了；偏又是从小同居、同砚过的，叫人回想起小时候的友爱情形，便要时时挂念着。此刻又是同行，承他多般体贴，真是令人感激得很，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偏又分散了，令人好不挂念。”想到此处，不觉出了神。那五姐儿还有一大串说话，他竟自没有听见。两人又谈了许久，只见五哥儿送了一碗药进来。棣华伏侍母亲吃了，仍旧睡下。

五姐儿又问棣华吃甚么饭。【眉】北人无论米食、麦食均谓之饭；南人则饭、面别之甚严，吃了面抵死不肯说是饭。可发一笑。棣华道：“其实吃不下，不吃也罢了。”五姐儿道：“昨儿晚上听说就没吃，今天再不吃，不饿坏了么？待我去清清的做一碗片儿汤来小姐吃罢。【眉】片儿汤，南人谓之胡蝶面。太太病人，不能吃饭，咱们家有小米，我去做一碗小米粥来。”说罢去了。一会儿果然端了一碗片儿汤来。棣华道谢，五姐儿放下自去。棣华走过桌子边坐下，拿筷子调着，只见那面色黑得不像个样子，只呷了一口汤。五姐儿又端了一个碗进来，道：“小姐胃口不好，加上点忌讳罢。”【眉】北人讳言醋字，呼醋为忌讳，亦一可笑之俗也。棣华道：“费心得很，其实我真是吃不下。”接过来，顺手加上一点，又呷了一口汤，勉强吃了两片，便不吃了。再一会儿，五姐儿拿了小米粥进来，见白氏正昏昏沉沉的睡着，便轻轻说道：“烫着呢，由他凉凉也好。”棣华点点头。五姐儿看见片儿汤还没动，便道：“小姐怎么认真一点也不吃？别饿坏了！”棣华道：“吃不下，怎么办呢？”五姐儿拿了出去，又盛了一碗小米粥进来，道：“小姐吃不下，吃点粥罢。”棣华其实肚子里是饿了，不过心烦意乱，胃口不开，吃不下去。今见五姐儿那般殷勤，便勉强拿来吃。这小米里面，又有许多细砂子，嚼在牙上，格吱格吱的好不难过，只得呷到嘴里，便直咽下去。恰好吃完了，白氏醒了。棣华便端过粥去，伏侍母亲吃粥，吃了一碗。五姐儿问：“可还要添？”白氏道：“多谢，费心得很！不要了。”五姐儿收了出去。

白氏道：“睡的骨头生疼的，扶我坐起来罢。”棣华扶白氏坐起，又取过伯和的铺盖来，放在一边，叫白氏靠着。因为挪动了这个铺盖，又触起了心事，一阵心酸，又复流泪。白氏看见，明知女儿心事，然而自己也正在为了这个烦恼，没有说话好解劝他，棣华忽然想了一个主意，便对白氏道：“母亲，他……”说到这里，又顿住了。白氏道：“我的好女儿，你有话说罢。我和你母女至亲，又没有外人，甚么话不好说呢？”棣华道：“我想昨天散失之后，他一定也找我们。何不写几个字，说明我们在这里等他，拿到外面去贴起来？他见了，自然会寻来。”白氏道：“好主意。【眉】我也说好主意，只可惜不曾昨夜便做；虽然，若是昨夜做了，便无此一部小说矣！你便快写起来罢。还得要多写几张，凡是在往来大路以及车店客店门口，都贴起来才好。”棣华忙取出笔墨笺纸来，在桌子上去写。写着：

陈伯和鉴：有人在八百户……

写到这里，便顿住了。出去找五姐儿问道：“你们这个店，可有个店名？”五姐儿道：“我们这个店，还是五哥儿太公手里开下来的，叫作‘张家店’，邻近各处乡庄都有名气的。【眉】如此店也有名气，可发一笑。小姐问他做甚么？”棣华道：“我不过这么问一声儿。”说罢，回到房里，在笺纸上接写了：

张家店守候，望速来。切盼！

总共二十个字。自己看了一看，虽然写不端正，却还认得是个字。便一张一张写来，写了二十多张。五姐儿走进来看见了，便问道：“写许多字儿做甚么？”棣华道：“要烦你们五哥儿，代我拿到我们昨天失散的地方张贴起来，好叫失散的人看见了，寻了来。”五姐儿道：“正是，我还没有动问，你们失散的是那一位？”棣华见问，红了脸，答不出来。白氏在炕上连忙代答道：“是一个亲戚，同伴出京的。”五姐儿便叫了五哥儿来，教他去贴。棣华又切切叮嘱，叫他贴在容易看见的地方，以及车店、客店的门口。五哥儿答应去了。此时已是下午申牌时分，五哥儿直去到傍晚时候，还没有回来。

忽然门外来了一伙人，有五六个之多，要来投宿。五姐儿招呼了进来。棣华道：“这却怎处？我们怎好和他们同在一起？”五姐儿道：“不要紧，小姐们搬到我屋里去。”说罢，便代把铺盖行李搬到对过一间来。【眉】居然亲热。棣华扶了白氏过去，五姐儿便招呼那伙客到客房里。棣华扶白氏上炕坐下。这边炕上，多了一张炕几，地下却没有桌子，只有两把竹椅。墙上贴了许多五彩画张，画的都是一出戏，如《四郎探母》《卖胭脂》之类。忽然看见旁边贴了一张字纸，仔细一看，不禁为之愕然。要知这张字纸是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警恶梦旅夜苦萦愁 展客衾芳心痴变喜

且说棣华扶了母亲过来，伏侍坐下。忽见墙上贴的五彩画张旁边，贴了一张字条儿，正是自己写母亲病情的那张纸，不觉暗暗称奇，不知贴在这里是何用意。【眉】彼以为女子之字不可多，故粘之于壁也。此意不言自明，故书中亦不再提及矣。白氏坐了一会，五姐儿掌上灯来。棣华问道：“我们住在这里，你们又到那里去睡呢？”五姐儿道：“不要紧，我在这里陪着，让五哥儿到客房里睡去。”棣华道：“那客人肯么？”五姐儿道：“小姐不知这乡庄儿上的规矩。那边客房里，常时一睡十七八个人，都挤在一个炕上。还有人过多的时候，这屋里也住客，我就到后面搭个板铺儿，五哥儿还不是混在客人一起么？这是常惯的事，小姐只管放心。”此时白氏坐的乏了，仍复睡下。五姐儿到外面烧水，招呼那伙客人洗面洗脚，又代客人做饭。一会儿，又送了两碗小米粥进来，一小碟子咸菜。棣华见他这般殷勤，心中倒觉得不安。【眉】多情人必易感激人。伏侍母亲吃了一碗，自己也勉强吃了。五哥儿回来了，说：“字帖儿都贴好了。今天外头好不热闹！【眉】此等人偏说是热闹，奈何，奈何！极愁苦事，却以趣语出之。来了多少义和团，都说是赶到卫里杀毛子的。我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到这会才回来。”棣华听了，又是耽心。只因听了义和团的话，不知伯和怎样？倘使遇见了，不知可碍事？再过一会儿，人静了，白氏对棣华道：“今天吃的药，倒有点意思。此刻好多了，头晕也轻了，那觉着轻飘飘的也没了；只是头痛、发烧，依然不好。明日再去抓一服来吃，只怕就可以望好了。”

棣华听说母亲好点了，自是放心。因为昨夜通宵不寐，觉得倦了，便在白氏身旁睡下，一心一意去想念伯和：“不知他今夜又宿在那里？这等乱离之际，不知可曾遇了强暴？又不知可曾安抵天津？……”那心中忽喜忽悲，说不尽的心事。正欲矇眬睡去，只见五姐儿来说道：“恭喜小姐，你家陈少爷到了！”【眉】“你家”二字，直刺耳朵。五姐儿如何认得？梦境离奇！棣华听说，连忙起来问：“在那里？”五姐儿道：“在外面，就来了。我同小姐去看来。”棣华便起身，同五姐儿走到门外一望，原来是一条康庄大道，那逃难的车马络绎不绝，那里有个伯和在内？正自仔细辨认时，五姐儿指着前面道：“小姐你看，那边不是陈少爷么？”棣华顺着所指处望去，果然见伯和跨了一辆车沿，笑容可掬的过来。暗想：“车里面还有甚人？他还是跨着车沿呢！”回眼一看，那赶车的正是出京所用、今天早起回了他的那个车夫。不觉暗暗欢喜道：“原来是他代我们寻着的！”因便高声叫：“伯和贤弟！”叫了两声，那辆车子从自己身边经过，伯和却只做听不见，车夫赶着牲口，径投南道上去了。棣华不觉十分悲苦，暗想：“他一定是怪我一向避嫌，不肯和他说话，因此恼了我了。”【眉】是意识界。又不好意思过于呼唤，拿着手帕在那里拭泪。忽听得旁边有人说道：“好忍心！姊姊一向不理我。”回头看时，不见了五姐儿，却是伯和站在那里，不觉转悲为喜。正欲说话，那过往的车子内，忽有一匹牲口走近自己身边嘶叫起来，不觉吓了一跳。猛回头看时，只见眼前漆黑，不见了伯和，那牲口还在那里嘶叫。宁神一想，原来还睡在炕上，炕几上的灯已经灭了，那伙客人骑来的驴子拴在院子里，在那里嘶叫。才知道是做梦。【眉】凡小说家写梦境，入梦时似真似假，一至出梦，总不脱“豁然”“惊悟”等语。此却别具一格。

回想梦中光景：“伯和何故不理我？大约是我日间苦思所致。”猛可想起梦中见了车夫代伯和赶车，又想起：“打发那车夫时，曾说及所有银子、汇单都在伯和身上，不要那车夫记在心里，出去遇见，图害了他。此刻乱离的时候，有甚王法？果然如此，可是我害了他了。我想念他，梦见他，自是常事，何以又看见那车夫呢？”愈想愈像真的，不觉如身负芒刺，万箭攒心，一阵阵的冷汗出个不住，不由得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暗想：“他若是因此丧生，我便是相从地下，也无面目相见，叫我如何是好？”愈想愈伤心，愈伤心愈哭，

【眉】梦时以此为喜，醒时却以此为惧，真境、幻境，其见解自是不同。

把白氏哭醒了，问道：“女儿何事痛哭？”棣华答不出来，仍是抽咽不止。白氏叹口气道：“我儿，不要伤心了。万事皆前定，但愿‘吉人天相’，女婿平安，便是两家洪福。”说到这里，顿住了不说。棣华听了，更是伤心，几乎要放声大哭。白氏也忍不住呜咽起来。棣华见母亲哭了，便连忙忍住道：“母亲正怕睡的骨头又要疼了，女儿起来捶捶罢。”白氏道：“不疼，不要捶，你睡罢。”棣华道：“女儿左右睡不着。”说罢，便坐起来，黑摸着代母亲捶腿。白氏道：“此刻甚么时候了？”棣华道：“方才听见远远的打四更，这乡庄儿上的更次不见得准；灭了灯，又看不见表，也不知是甚么时候。”捶了一会，白氏又睡着了。棣华兀自暗暗垂泪，恐惊醒母亲，不敢呜咽。【眉】多情人必孝。伏在炕几上，听着村鸡乱唱，不久就是天明。

五姐儿睡在炕几那边，一觉睡醒，见棣华呆呆坐着，便道：“小姐起来得好早！”棣华道：“睡不着，半夜里就起来了。”五姐儿翻身起来，对棣华定睛一看，道：“小姐，你哭甚么来？眼睛都红肿了。”棣华道：“不曾哭甚么。”五姐儿叹口气道：“出门人自然是苦的。”【眉】隔膜之言，说来一笑。说罢下炕，去张罗弄水洗脸。是日又叫五哥儿去撮了药，白氏吃了。

做书的有话便长，无话便短。白氏在此养病，一住就是十天。那病却是不好不坏的，只管在那里发热发烧。棣华是念夫愁母，寸心无有宁时，自不必说。过到第十天上午，忽然一个人走进来问：“张家店是这里么？”五哥儿答应道：“是。”那人道：“可有一位张太太和一位小姐住在这里？”棣华听见，连忙问：“是谁？”一面走出房门，往外一看，却是李富，走前两步，请了个安。棣华这一喜，喜的说不出来，就如见了亲人一般，也自忘了甚么是个嫌疑，忙问道：“少爷呢？可和你一同来？身子可好？”【眉】如闻其声。李富道：“小的也因不见少爷……”棣华听了，便如冷水浇背一般，登时便丢去了一天欢喜，又担上了一担忧愁，便退了入房。

李富走到房门口，给白氏请了安，说道：“自从那天失散之后，小的寻不见车子，又不见了少爷，思量总是往卫里去了，便雇了一匹牲口，要到卫里。走着走着，走到铁路旁边，看见好些洋兵，不知在那里做甚么。小的只看了一看，那洋兵便对着小的打了一枪，在肩膀上擦过。【眉】可见杀人不尽是拳匪，洋兵所杀亦不尽是拳匪也。连忙跑了回来，下在店里养伤，今天才好了。听得外面风声紧的了不得，天天往卫里去的义和团，也不知多少。要出来打听，在店门口看见一张条子，写的是有人在这里等少爷。料是亲家太太在这里，因此寻到这里，果然得见。此刻外面乱的不得了，多少人从卫里往这边跑，卫里是去不得的了。小的打听来，此刻只有山东地面太平。亲家太太赶紧动身才好，这个地方，只怕也不得安静。”五哥儿在旁边说道：“不错，我们相近的七百户、九百户，都请了大师兄来设坛学拳。我们这里，也不过这一两天就有大师兄来了。”

棣华听了，又是悲苦，又是害怕。白氏道：“你少爷到底那里去了，可打听得出来？”李富道：“料来总是到卫里去了，但得到了卫里，此时早到了上海了。亲家太太早点动身要紧。”棣华道：“此刻太太病着，怎么好动身？”李富道：“不知亲家太太是甚么病？从水路动身不要紧。此时也只有水路太平些；若再走旱路，再像前回那样子一来，就不好了。”白氏道：“如此，你便去雇船罢。我头回吓怕了，再禁不起了，还是早点走罢。”棣华哭着对母亲道：“他还没有来，我们走甚么？”白氏强慰道：“他已经到了天津，自然就到上海去了，我们等在这里做甚么？并且我还有个主意在此：这里五姐儿夫妻都是好人，我们只要重托他，如果女婿到了，告诉他我们到山东去了，叫他也跟去。我们到了山东，也照样写着字帖儿，贴在通衢大路，他自会寻来。”棣华道：“山东地方大得很，我们到那里呢？”李富接口道：“此刻逃难的人都说德州便太平，我们就到德州罢。”五姐儿道：“这就可以办得到了，倘有人来问信，我便指引他去便是。”棣华道：“母亲也要告诉他那模样儿，不要错指引了别人。”【眉】细心之至。白氏心急，一面叫李富先去雇船，一面告诉五姐儿伯和的面貌。五哥儿告诉李富说：“这里没有船叫，往东南走三十里，清宫庄东面才是运河，才有船可叫。”李富听了，便到外面赁了一匹快骡子，加了一鞭，飞也似的去了。

这里白氏便叫棣华收拾行李。棣华虽然记念伯和，也恐怕母亲再受惊吓，禁当不起，只得含悲茹痛检点起来。【眉】元人曲云：“好叫我左右做人难。”五姐儿也在旁边帮着收拾。棣华因为五姐儿百般殷勤，此时临别，倒有点恋恋不舍之意。【眉】多情人无处不用情。收拾好了，又叫五哥儿去多抓几服药，预备母亲在路上吃。开发店钱，也不和他细算了，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算了店钱。五哥儿夫妇千恩万谢，欢喜无量。棣华又念五姐儿连日伏侍勤劳，在小指上褪下一个小小的金戒指来给与他道：“辛苦了你几天，留下这个给你做个纪念罢。”【眉】多情人必慷慨豪侠。五姐儿吓得连忙万福道：“小姐，这是那里说起！我今生受了，来世再报小姐的大恩！”【眉】不喜而吓，所谓受宠若惊也。不道谢而言报，亦是意外喜极而惊语。亏他写得出来。棣华道：“这是我酬谢你的意思，不算甚么，何必说报？”五姐儿吐出舌头道：“小姐，你便说不算甚么，这个金器，我们乡庄儿上人家，前一辈子也没见过呢！【眉】后一辈子如何？一笑。棣华道：“这里可有车雇？回来我们上船，还要坐了车去呢。”五姐儿道：“车是没得雇的。本庄刘太公家自己有着一辆车子，我叫五哥儿去借来用用，可以使得。”五哥儿在外答应道：“可以使得，我就去借来；回来我自己赶车，便送太太们下船。” 【眉】银子之功，自不必说。棣华道：“这更好了，费心得很。”

商量停当，吃过饭后，申牌时分，李富和一个船户，都骑着骡子来了。李富说道：“船价贵得很，大点的船，动不动要二百多两银子才肯到德州。小的雇的是一只小船，没有中舱的，只有内外两舱，也要一百两银子。小的大胆，雇定了。人少，这只船也够了。”白氏道：“只要坐得下就是了，此刻是逃命的时候，还讲究甚么？”李富便和船户搬取行李到车上去。棣华别过五姐儿，扶了白氏上车，然后自己上去。五姐儿送到车边，代下了车帘。那船户把骑来的骡子拴在车上，做了个双套车。李富自去把骡子还了主人，然后同船户跨上车沿。五哥儿赶着牲口便走。看看走到日落崦嵫，才到了清宫。船户还了赁来的骡子，赶到岸边时，已断黑了。船上人打了灯笼，先接应了白氏母女上船，然后搬取行李。棣华又拣了一块碎银子，谢了五哥儿。五哥儿不肯接受，棣华道：“你今夜断不能回去，在这里住店也要使用，拿去罢。”【眉】此虽小事，亦多情人体贴人情处。五哥儿方才接了，拜谢而去。

白氏母女住了内舱，李富住了外舱。他的行李，当日散失时，本在车上，此刻便取了出去。船户来揭开舱板，把两口小皮箱放在舱下，铺平了，竟是一个平舱。棣华恐怕母亲睡的骨头酸疼，开铺盖时便把自己的一床褥加铺了上去，意思要就同睡在一个铺上。白氏看见，便道：“也好，我垫厚些，你便可以用了那一副。”说时，指着伯和的铺盖。棣华把脸一红道：“我就同母亲一铺罢。”白氏道：“这又何苦？天气慢慢的热起来了，挤在一处做甚么？”说罢，拉过铺盖去解。棣华道：“既然母亲怕热，又这么分付，我就用了他罢。”接过铺盖开了，铺好；又把自己的一床夹被窝支起来，做个帘子，隔断外舱。

是夜，棣华用了伯和被褥，不觉情极成痴，默念：“虽未成礼，今日奉了母命，先用了他的衾枕，或者是他日同衾之兆，也未可知。”这一点痴念萦在心上，不知不觉，把一切愁苦都暂时丢开。只打算将来成礼之后，如何恩爱，如何相敬……想起他在村店时，那般体贴，又是彼此同遭过这场患难，将来不知要生受他多少温存。想到得意之处，转觉得心痒难挠起来，遂不觉酣然睡去。【眉】情极成痴，盖有之矣；然实未经人道，不知具何等慧心，才能描摹至此。不知何日始达德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火熊熊大劫天津卫 病恹恹权住济宁州

却说棣华在张家店里一住十天，既忧虑母亲之病，又不知伯和的生死存亡，更兼那店房又矮又小，郁着一屋子的闷气。有时到院子里走走，又是满院子的骡马粪臭，夜静时，直薰到屋里来；加之心中悲苦，何曾得一夜安眠？今夜到了船上，这船虽小，却靠在河边，气息为之一清；他又展开了伯和衾枕，陡生痴想，心中为之一畅。所以就酣然睡去，连梦也没有一个，直到天色平明方醒。坐了起来，看看母亲，还自睡着。水面上早起有点微凉，盘膝坐着，把夹被窝盖着，在那里玩弄出神。默念：“昨夜那一番痴想，不知能如愿以偿否？倘能如愿，我今日便多受些苦，也是情愿的。只是苦了他，不知失落到何处。我这里想念他，他的想念我只怕还要利害。已经到了荆天棘地之中，再受那相思之苦，不要把他身子磨坏了！”忽又想起：“小时候读过《孟子》，有几句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他今年才十八岁，便遭了这流离之苦，将来前程万里，正未可知；说不得夫荣妻贵，我倒仗了他的福了。”【眉】如卿此言，则庚子之变身经其难者何止千万人，岂皆前程万里者耶？可谓痴极！虽然，天地间本有此一种痴想，以为情人自然之慰解；不然，不令钟情者一齐愁煞耶？想到这里，又复十分自慰，抚摩着那衾枕，聊当相见。

呆坐着出了一会神，白氏也醒了。棣华便问：“母亲今天可好点？”白氏道：“不过如此。船开了没有？”棣华道：“还没有开呢。”掀开帘子一看，李富也起来了。看见棣华便道：“请小姐打发点银子，买点粮食，好开船。”棣华听了，便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两重，交给李富。李富叫船户称过，嘱其到岸上买点米面咸菜之类。一会儿买了回来，便开船。

走了一天，到了一个所在，只见帆樯林立，好不热闹，船便泊定了。棣华问李富：“这是甚么地方？”李富也不知道，转向船户。船户道：“清宫庄下船的地方是个支河，这里才是大路，有名的叫作西大湾子。前面便是卫里。”棣华吃惊道：“我们为的是卫里不太平，【眉】原来并不是热闹。才要到德州去，为甚倒走到这里来？”船户笑道：“总要越过这里，转向南路，到了静海，才是往德州的大道。你看这里所靠的多少船，都是避乱的。这里离洋场很远，是不要紧的地方。你们看这些船，在这里也不知靠了多少日子，不肯开行；不过暂时避在这里，总望没有事，他们便仍旧上岸，不去远了。”棣华听了，方才明白。是夜，就在西大湾子停泊过宿。

次日起身开行，谁知这里停泊的船，盈千累万，舳舻相接，竟把河道塞住了，不得过去。船户百般为难，在众船缝里钻行。从日出时忙到日入，走不到三里路，只得停住。这还是幸得船小，才有缝可钻；若是船大了些，竟是寸步难移的了。到了半夜，恰值潮水涨了，船户又起来觅缝钻行，只走了半里多路，又复被大船挡住，只得泊了。如此一连三天，不得过去。

忽然这一天，远远望见浓烟蔽天，半日不熄。外面各船户，互相大惊小怪的传说义和团放火烧天津城里大教堂。白氏听了，又是惊慌。棣华连忙过来搂住了，说道：“母亲不要害怕。这是岸上的事，我们这里离得远着呢，况且又在水里，是没事的。”口中是如此劝慰，心里是惦记着伯和：“此刻不知可在天津？倘在那里，便不好了。怎能想个法子，知道他的下落，才可以放心呢！”到了夜来，望见那浓烟的所在，便变了一片火光。左右邻船，都在那里喧呼议论，都是南边人声口居多。纷扰到半夜，方才略静。

到了第四日，又忙了一日。船户道：“好了！看过去，前面只有百十来条船，明日怕可以出去了。今天晚上是四更天的潮，我们赶四更再走罢。”棣华在舱内听得，略略放心。只是念着伯和，未免暗暗落泪。吃过晚饭，正在倚枕歇息，忽然一阵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吃了一大惊。推开篷舱观望，又被旁边一号大船挡住，看不见甚么。白氏已吓得打颤。棣华道：“母亲休惊，女儿问来。”掀起帘子问李富，李富却往船头去了，叫了几声都不听见。便对白氏道：“母亲不必惊怕，没有甚事，待女儿出去看来。”白氏道：“你小心点儿。”棣华道：“女儿知道。”说罢，鞠躬出到船头。李富看见，连忙站过半边，道：“小姐小心！”棣华出到船头，站起来抬头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远远的起了六七个火头，照得满天通红，直逼到船上的人脸上也有了火光影子。人声嘈杂之中，还隐隐听得远远哭喊之声。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忙问李富：“是那里走水？”李富道：“还不得确消息。听说是七八处教堂同时起火，都是义和团干的事。”棣华再抬头望时，只见岸上树林中的鸦鹊之类，都被火光惊起，满天飞舞，火光之中，历历可数。天上月亮，映的也变了殷红之色，心中不住的吃吓，忙忙退入内舱，脸上不敢现出惊惶之色。【眉】如此大惊，亏他按捺得住。

白氏问：“到底是甚么事？”棣华道：“又是岸上失火，那些人便大惊小怪起来。没有甚么事，母亲只管放心。”说罢，便坐近白氏身边，轻舒玉腕，代为捶腿。心中只念着伯和：“如果他还在天津，此时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不知可脱得了这个难？”万分悲苦，却又诉不出来，对着母亲，又不敢哭，那眼泪只得向肚子里滚。外面那些人，一阵阵的怪声乱叫。白氏道：“明日再走不出去，我便吓死在这里了。我那虚飘飘的病，服了药本来好了，此刻可又发作了。”棣华道：“母亲但请宽心。据船户说，明天准可以出去了。”白氏道：“果能如此，我就有了命了。”此时白氏的烧热病又重起来，昏昏沉沉的睡去。只撇下棣华一个，独自伤心。

到了四更时分，众船户果然起来，设法把船移动，辛苦到天亮，果然离开了大队船只。众人满心欢喜，撑篙打桨的走到薄暮时，到了静海。谁知这里避难的船，比西大湾子更多，一望无际，都是帆樯。仍旧在船缝里钻过去，争奈此处河道甚窄，竟有终日不能移动一步的时候。无论白氏母女心急如焚，便是几个船户，都说晦气。从静海走到独流，本来只有一天的路程，这回却走了一个多月。只见岸上的义和团成群结队，裹红巾，束红带，持刀弄棒的，互相往来，也不知他做些甚么。自从离了独流，才能畅行；然而遇了码头，仍有许多避难船只，不过不像那么拥挤罢了。从此，按站前进。

不日，到了德州城外。只见旌旗招展，刀剑如林，正不知为着甚事。泊定了码头，不敢就登岸。【眉】惊弓之鸟闪烁。李富和一个船户上岸去打听，一会儿回来，那船户慌忙开了船，往下站而走。棣华问道：“这不说是德州了么，为甚还走？”李富道：“方才打听得京城已被洋兵打破了，天津也失了。此刻各省督抚都兴兵勤王，这岸上是山东抚台袁大人的勤王兵，方才到此，正要封船，由水路进京。所以船户忙忙开了，是恐怕被官封了舱，白当苦差。”【眉】原来如此！棣华道：“他便如此，我们为甚要多走一程？你可去问问他们，怎么说法？”李富听说，便从船舷上往后梢问船户去了。白氏道：“我有一句话和你商量：我们自从离了静海之后，一路上还算平安。只是我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了，药是早吃完了。我此刻思家甚切，与其在这里耽搁住，不如和船户商量，就叫他直到清江浦，我们由镇江附轮船回上海罢。”棣华道：“母亲不说，女儿也想过来。这个本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我们在八百户约下人家德州相会的，怎样呢？”【眉】处处不能忘。“人家”二字奇称。我欲问卿：谁是人家？人家是谁？白氏道：“这个呢，怪不得你老记着不肯忘，便是我也时常记在心上。但我想他又不是个呆子，那有尽着耽搁之理？此刻早到了上海了。不信我们到了上海时，包管他已住在我们家里了。”棣华低头一想道：“万一他寻到这里来，我们走了，岂不误事？不如仍回到码头上，仍旧写几个字帖儿，在码头上要路贴下，说明我们已经南下，就是他到了，也可以知道。”白氏道：“这个主意也好。”

母女商量停当，恰好李富问了船户，从后梢出来回话，说：“船户的意思，再往下走一站，请太太们在下一站登岸。小的和他争论不得。”棣华道：“现在我们打算径往清江浦，你问他要加多少钱？并且要回船停泊一会儿，我们要到岸上贴两张字帖儿。”李富又到后梢去说了半晌，出来回说：“径到清江浦，他只要加五十两船钱，大约他们也情愿到南边避几时的意思。小的同他说明白了，此刻已经转舵回船了。”棣华听说，便在网篮里取出纸笔，伏在舱上写字帖儿。等到船拢了岸，搭好了跳板，棣华已写好了十几张。李富领了，到岸上去贴。心中暗想：“我们从卫里动身，走了两个多月才到此地，少爷就是来，也不知何时方到。这里是个热闹城市，不比乡庄儿上，贴不上几天，便被人家的招帖盖住了，有何用处？”但是小姐要如此办，不敢有违，上去粘贴了，便自回船。

船户接着，忙忙的就抽跳板，起锚开行。忽听得岸上一阵排枪乱鸣，白氏又吓得魂不附体。棣华生平不曾听过这等声音，也吓得芳心乱跳。看见母亲吃吓，只得硬着胆子强来安慰。白氏已是一阵阵要发昏迷。棣华十分慌乱着急，搂住叫唤，又百般安慰说：“方才枪响，是官兵打拳匪，已把拳匪打跑了，母亲放心。”【眉】也会撒谎。一笑。安慰了许久，方才略定。棣华问李富：“前路可有大村镇？先靠定船，要请大夫看病。”李富转向船户，船户道：“这里下去六十里，四柳树地方，是个大镇市，我们尽今天赶到罢。”是日果然赶到了四柳树，无奈天色已晚，只得等到次日。

清晨，李富上岸，请了一位医生，下船看病。在外舱隔着帘子诊了脉，掀开帘子望了颜色，看过舌头。说是猝受大惊，神魂离舍，暑邪乘之所致。此病已被耽误了，此时颇觉棘手。定了一个安魂定魄、祛邪清暑的方，叫他在路上可以服五帖，自去了。李富到岸上，撮了五帖药回来。一面煎药，一面开船兼程进发，是日赶到了马甲营。这药一连服了五天，不见起色。李富也甚为耽心，便对棣华说道：“小的看亲家太太的病，不比寻常，在船上不是调养的地方；这大夫的药，又不见功；若说到一站请一回大夫，尽着换人诊看，也不是治病的方法。前面到济宁州，不过还有两天路程。那边地方，甚是热闹，在山东地面也算是一个大码头。在小的意思，不如到那里上岸，请医调治；一面写信到上海去，或者请亲家老爷来，也好得个主意。”棣华一心虽怕伯和跟迹南下，然而母亲的病更是要紧，遂依了李富之言。等到了济宁，便开了船钱。舍舟登陆，觅了客店居住。住了一天，店家见有个病人十分沉重，便要下逐客令。此时现银已经用尽，只得叫李富拿些金珠之类去质卖了。觅了一处房子，置备了一切动用家具，请医调治。一面打电报给他父亲张鹤亭，又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寄去。从此，白氏母女便在济宁耽搁住了。暂且按下不题。

且说伯和自从到了紫竹林，住在佛照楼。过了十来天，外面的风声更加紧急，所有南省之人，都纷纷附了轮船南下。只有伯和，一心要等白氏母女，不肯动身。【眉】原也是个有情人。这一天，佛照楼掌柜的也要歇业避乱了。伯和只得收拾，出了佛照楼，到附近的一家四合客栈里住下。又过了两天，喧传义和团定了日期来攻紫竹林，四合栈也要歇业了。伯和暗想：“拳匪恨的是洋人，我只要离了此地，到内地里去，或者可以无事。但是到了内地，他们来了，从何处找我呢？不如径到西沽大车店里住下，他们来时，必要经过，可以相见。”定了主意，就收拾过行李。此时东洋车，拳匪不准到内地，只得套了骡车，径到西沽来，下在店里。在路上，只见那些拳匪成群结队的横行，幸得此时尚未劫掠。在西沽住了一天，便遇了烧教堂的事。此时的拳匪愈来愈多，本地的土著也起而相应，无间日夜，到处只闻呼啸之声，往来不绝。

伯和天天只在店门首看那大队行人，希冀遇见白氏母女。这一天正在往来观望，忽然来了一大队拳匪，也不知其数多少，蜂拥而来，叱喝着叫百姓跪接。伯和本是个极机变的人，如何肯跪？然而看此情形，乱事正未有已时，眼看得白氏母女不能相见，不如且设法出了险再讲罢。于是回到房里，扯过一幅红布裹在头上，扮做拳匪模样，跑出店来，混在里面。才上了虹桥，回望自己住的车店，已经火起。那拳匪沿路焚杀，竟没有一个官兵出来拦阻。正行走之间，忽听得紫竹林那边连天炮响。伯和怕不是事，便故意转到一条横巷里去。弯弯曲曲走了半里多路。只见一处烧不尽的颓垣败壁；这一片火烧场的尽处，却有一所房子，巍然独存。暗想：“这里不知可能暂避？”想罢，便踏着瓦砾过去，循墙寻觅，得了一个小门。不知这小门之内是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巧应对安稳出危途 误因循夫妻遭毒手

却说伯和走近那小门，用手一推，是关着的。叩了两下，不见有人答应。走的乏了，便靠在那小门之上略歇。歇了良久，隐隐听得门内有人声。侧耳再听时，忽然那门开了，伯和一闪，跌了进去。里面四五个人，都哗然大叫起来，口中只叫饶命。伯和一想：“自己头上裹着红布，所以他们认做拳匪。”连忙把红巾去了，向众人作揖道：“列位不必错疑，我是个逃难的。不信，你们且看，我手中并无兵器。我为的是跑乏了，在这里门外歇歇，不想惊动了众位。”那四五个人互相错愕，内中一个便道：“既然来此，也是缘分。当此兵荒马乱之时，我们也不多他一个人吃，就留在这里，一同躲避也好。”伯和大喜拜谢。便有一个人把小门关了。伯和看时，统共是五个人。问起情由，才知道这五个都是米店的伙计，这所房子便是米栈。米铺子的门面，开在前面大街上，已被火烧了，烧倒了的断砖残瓦，把这米栈的前门堵住。这小门是个后门，后门外的小巷是个极僻静的地方，所以伙计们便躲在这里避难。当下伯和与众人通过姓名，便献计道：“这里既然是米栈，谅我们几个人靠了所存的米，总不至于饿了。但是一旦被拳匪跟寻着了，总是不免。不如等到晚上，我们出去，把那小巷子的两面用砖瓦塞断了，岂不太平？”一个人道：“好便好，只是我们统共六个人，一晚上要塞两头的路，如何来得及？不如我们取些砖瓦之类，把这后门堵住了，便没有人来。不信，但看前门，不是靠些断砖零瓦堵住了么？”伯和道：“出去堵了，又怎么进来呢？”那人道：“带了梯子出去，堵了之后，上梯子从墙上进来。”众人一齐称妙。是夜便如法炮制，把小门堵住了。

从此，伯和便在这里避乱。每日只听得外面枪炮声响；到了夜来，只见红光烛天，幸喜都在远处。六个人昏昏沉沉的，过得日子也忘了。时常听得前门外面，有多人走路的声音；后门外面，却是声息全无。约莫过了有一个月光景。忽然一天，听得外面炮声震天，比从前响的格外利害，隐约听得外面有许多哭喊的声音。【眉】此联军破天津城也。用暗写法，令读者自知。自此次之后，便一连十多天不闻声息，不过偶然有一两响罢了。伯和道：“一连好几天不闻声息，外面想已太平了，我们不如设法出去罢。”那五人齐声道：“若是太平了，我们东家岂有不来查看栈房的道理？一定还没有太平。”伯和道：“兵乱以后，那里便急着来查看栈房？且避乱是没有定的，也有许多跑的远了，没有回来。你几位没事的人，可以在这里等候；我有事在身，打算先出去了。”五人道：“门也堵住了，怎么出去？难道再扒挖一次么？”伯和道：“这个我也不敢劳动，但求借我一梯子，等我上到墙上，把梯子提到墙外下去，要烦一位收梯子进来罢了。”这五个人知他去志已决，便依言送了他出来。

伯和逾墙出了米栈，走出了小巷口，只见满目荒凉，房屋尽皆烧了，剩了一片瓦砾；路上还有许多死人，血肉模糊，十分狼藉。暗想：“我是在万死之中逃出一生来，这是那里说起的侥幸！”正在低头觅路，忽听得背后一声叱喝，回头看时，只见一个洋兵，手执洋枪。伯和发脚便跑，忽听得一声枪响，自己便跌了一交。正待爬起来时，那洋兵早走近身旁，把自己所用剩还带在身边的几两银子搜了出来，拿了扬长而去。伯和等他去了，便起来往前面走去。忽觉得身下甚湿，低头一看，右面大腿上流出许多血来，穿的那单马裤上，破了一个焦洞，才知道是着了枪子。此时那里去觅伤科？匆忙之间，就在地下抓了一把土，把伤口按住，再往前走。走不多几步，觉得大腿湿了，扭过头一看，见血流如注，裤子后面也是一个焦洞，又抓了一把土按住。望见前面有一处，许多房子相连，并无火烧痕迹，便望房子那边走。却是一条大街，两旁店铺一律的关门闭户，好不萧条。

此时觉得伤处疼痛，一步一捱的，希冀遇了个人，求个歇息的地方。只管四面观望，忽见一家店铺，排门虽然上好，却有两扇微开，似是虚掩未上拴的。走过去轻轻一推，随手而开，便问：“里面有人么？”问了三四声，不见答应。伯和此时觉得痛极，也不管甚么，捱身进去，回身掩好了门，便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定。坐了良久，不见一人。捱到后面窥探，只见后面一个院子，院子里面三间平屋，厢房便是厨房，锅灶尘封，像许久没有动用的样子。仗着胆，走到平屋里一看，也不见一人，只有八个大衣箱放在地下。回到铺面上一看，原来是一家药店，竟是空无一人的了。【眉】直到此时方知是药店，极写慌张情状也。于是先把门下了闩，在柜内搜寻，见了些熟地、黄精之类，便拿来归在一处，打算把他代粮，在此权过几天。又搜出好些膏药，便不管对不对，先拿两张在伤口上贴了。自家仔细体察，方知这枪弹中在大腿旁边的肉上，幸而未对着骨头便穿肉而过的。【眉】使棣华知之，不知如何心痛也。贴了膏药，便走到平屋里去，把衣箱提了提，却是很沉重的。旁边一张床，无褥无席，只得扫了灰尘，胡乱躺下。从此就在这药铺里暂时躲避。

过了五六天，总无人来，那伤口慢慢的好了。却是那可以代粮的药也要尽了，打算舍了此处，再奔他处。忽然一天，外面打门声甚急。心中暗想：“不好了！这是主人来了，如何对付他呢？”忽又听得门外说话的声音，不是中国人，心中益发害怕，不敢开门，只坐在里面平屋里发怔。此时外面打门之声更急。再听时，竟不是叩门，是拿重东西撞门的声音，益觉慌做一团，不敢转动。忽听得砰訇一声，门已开了，闯进了一群人。定睛看时，五个是洋人，两个是华人。五个洋人都拿着洋枪，先在铺面上看了一遍，然后一同进来。伯和此时走投无路，暗暗叫苦道：“今番死也！”那洋人看见了，便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旁边那华人便传话道：“兵头问你是甚么人？在这里做甚么？”伯和知道这华人是个通事，登时生出机变来道：“我是这铺子里的伙计，东家避乱去了，叫我代他看守铺户的。”【眉】亏他这等机变。通事转告了洋人，又问：“你守了多少日子了？”伯和道：“一个多月了。”通事又和洋人说了好几句话，又问：“你莫非撒谎？这一个多月，你吃甚么？喝甚么？”伯和道：“我一月以来，只吃些熟地、黄精之类当饭，噙点乌梅代茶。”说罢，在床上取出熟地、乌梅给他看。通事又与洋人说了好几句。那洋人又取那乌梅在舌尖上舐了一下，笑了一笑，又说了几句。通事便道：“兵头说，难得中国有你这等好人。你这里有甚么贵重东西？要到那里去？你说了，兵头给你照会，送你出境。”伯和道：“也没有甚么贵重东西，只有这八口箱子。我和东家都是广东人，东家先回广东去了。临行时，叫我得便代他带这八口箱子回去。”通事吃惊道：“怎么你是广东人，一口的北边话？”伯和道：“在北边多年了。”通事道：“如此，我们是同乡。不知你还会打乡谈不会？”伯和道：“如何不会？”便和他说了两句广东土话。通事大喜，又对洋人说了。那洋人便在衣袋里取出洋纸、铅笔，画了许多洋字，交给伯和。通事道：“这个便是照会。你拿了这个，有洋人问你，你只要拿给他看，便没有留难的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叫人来代你挑了箱子。到至河沿，雇了小船。驶到大沽，便有烟台放来的运船，可以附了到烟台，再附轮船回去。”伯和不胜之喜，谢了又谢，送出大门。不一会，果然来了十多人，口称奉了洋大人之命来代搬行李的。伯和便叫他们把八口皮箱扛了，径扛到河沿，叫了一只小船，运将下去。众人便要散去，【眉】洋大人之命，即连工钱也不索。可叹！伯和叫住，解开了腿带，取了一片金叶，给作扛力钱。众人欢呼拜谢而去。

这里小船，便摇向大沽去。一路上有那洋兵巡哨小船，伯和都拿出照会给他看，他看过了便放行，果然沿途无阻。到得大沽，果然泊了几十号运粮船。伯和便上了一船，叫人把八口皮箱搬运上来，拣了一席之地坐下。又取了一片金叶，谢了小船户。此时倚定船舱，回想自出京以来以至今日，犹如做梦一般。同船之人，无非是流离失散的：也有失了子女的，也有失了父母兄弟的。如今聚在一起，真是“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看断肠人”。一个个都是愁眉双锁，短叹长吁。伯和对此景象，也不免勾起心事来，念着父母兄弟不知如何？棣华母女不知流落何所？想到这里，也自凄然不乐。又默念到：“我凭空撒了一个大谎，被我谎了八口大皮箱，正不知箱中是何贵重之物。倘都是金银宝贝，这一注财也发得不小。”想罢，又不觉暗暗快活起来。【眉】善读者不俟终篇，已知伯和之为人矣。在船上坐了十多天，和同船诸人大家诉说一切，倒也不甚寂寞。直等到人坐满了，方才起碇出口，向烟台驶去。

船到烟台，伯和解下两片金叶，代了船价。叫了驳船，载了行李，起岸，入了客栈。推说乱离中失了钥匙，叫铜匠来开了锁。原来八口皮箱里面，多是细软、衣服、金银、首饰、珠宝之类，不觉大喜，便打算到上海去。恰好隔壁房里有一个贩枣客人，姓辛，字述瑰，宁波人氏。他向来走东昌贩枣，今年因为北方扰乱，枣价大落，他趁便办了好些便宜货，都已发付南下。此时住在栈里，正等轮船回上海去。伯和因为一人寂寞，未免同他扳起话来，知道是到上海的，便相约同伴。不一天，有了轮船，便一同动身。到了上海，便同住在洋泾浜大方栈里。安放行李已毕，便到丈人张鹤亭的洋货字号里去谒见丈人。谁知问起来，张鹤亭因为记念家眷在京，于五月初间，附了轮船到天津，取道进京接家眷去了。伯和只得回栈去。从此便留在上海，与辛述瑰一起住下。暂且不提。

且说陈戟临自从打发大儿子护送白氏母女出京去后，便把家眷搬到东华门外锡拉胡同居住，以为此地逼近禁城，可以稍为太平。过了几天，风声更紧。戟临屡次打发小儿子仲蔼避去，仲蔼只是不肯，说道：“侍奉父母是人子当尽之职，处常尚且如此，何况处变？当此可危之时，若做儿子的舍父母远去，则做父母的何贵有子？若说是恐怕同死无益，不如逃出去以存宗祀，则哥哥已经出京去了。父母身边，岂可无人？”【眉】写仲蔼纯是孝子。盖天下无有多情而不孝者，亦无有孝而不多情者也。说得戟临无奈，只得由他守在身边。

到了十五那天，喧传董军入京，日本书记生杉山彬在永定门外被董军杀死；义和团与董军联合做一气，与洋人为难。街上往来的，无非是义和团；东交民巷一带，麇聚的更多，觑便攻打使馆；锡拉胡同一带，义和团往来不绝。戟临从此便连衙门也不敢上，每日只关上大门避乱。屡次叫仲蔼逃避，仲蔼道：“父亲若叫孩儿一人避去，孩儿死不敢行。据孩儿的意思，莫若父母一齐出京避乱。虽说是不准告假，究竟功名与性命相较，还是性命要紧。工部又不是守土之官，何必在这里守着？何况这场乱事，实是王公大臣所招，我们何必同他一般见识？”戟临道：“话虽如此，究竟有个责任。倘若是大家都往外一跑，这部里的事有谁办呢？我这几天虽然不到部，如果有事，他们还可以送个信来，我还可以去办得。到了十二分危险的时候，再走未迟。”仲蔼见说不上去，只得罢了。又过得几天，又喧传德国公使被义和团杀死，董军旦夕便攻使馆。仲蔼又劝父亲走避，戟临只是不允。

又过了两天，京报上载了一道上谕，足有六百多字，无非是痛骂洋人，奖励义和团。戟临叹道：“照这上谕所说，欺凌我国家，侵犯我土地，洋人固然可恨。但何不商量一个对付之法，振刷起精神来，力图自强，自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同他计较？徒然召些乱民，要与他徒手相搏，又有何益处呢？”仲蔼道：“这个上谕一下，便是与了洋人一封战书。大乱就在眼前，父亲还是快走罢。”戟临道：“且再过两天，倘是风声过紧，说不得也要暂时走避的了。”说犹未了，忽听得门外一片喧嚷之声。家人报说：“是董军经过，义和团也杂在其内，往交民巷攻打使馆。”仲蔼便道：“父亲还是作速走罢，再作观望，恐怕来不及了。”戟临也急了，便叫李氏收拾细软，准备明日动身。

是夜，忽然听得远近一片喧嚷之声，火光冲天而起。仲蔼忍不住，便出外去打探，只见街上往来的，没有一个不是义和团，拥挤不堪，口中乱嚷：“烧教堂！烧使馆！杀毛子！杀二毛子！”走到前门大街，望见火光还在西面，不敢走远，便自退回。及至来到家时，只见重门洞开，心中大疑。连忙进去看时，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惊的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论用情正言砭恶俗 归大限慈母撇娇娃

却说仲蔼出来打探了一回，及至回家，见重门洞开，已是吃了一惊。及至走到里面，只见满地血迹，父母俱被杀死。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吓到魂飞天外，魄散九州。仰面一跤，跌倒在地，便晕了过去。可怜又没人灌救，歇了半晌，自行苏醒，不觉放声大哭，哭过一会，要叫家人时，却没有人答应。自己出来里外一看，所用的一名车夫、两名家人，都已不知去向。南边带来的一个家人，也被杀死在后院里。寻到厨房，只见一个老妈子，慌做一团，躲在柴堆里。仲蔼叫他起来问时，他还在那里发抖。抖过好一会，方能说话，说道：“一班义和团，不知怎的，打开大门进来，问老爷是那里人，老爷回他说是广东人。他说全是二毛子，便杀了。太太哭喊时，也被杀了。【眉】乃郎以自陈广东人之故得福，乃公以自陈广东人之故得祸，想此时广东人皆有幸有不幸也。两个二爷和那车夫，都裹了红头，跟那义和团去了。”仲蔼只得出来，叫他关上大门，帮着把尸首抬好，不禁又哭起来。俟至天明，去买了三口棺材，雇人把头缝好，草草殓了。也不能成礼，就送到广东义园去寄葬。葬事已毕，便打算逃避。可奈金银细软，多被义和团劫去；笨重家伙，此时要卖，也没有人承受。翻遍了各箱笼，搜刮起来，只剩了十来两银子，思量不能远去。听得安肃县没有拳匪，那县官李灼然，是父亲同年榜下知县，向来相得，不如投奔他去。定了主意，便开发了老妈子，弃了一切家具，把所有字画衣服之类，都送到米市胡同南海会馆中寄放。然后出了彰仪门，赁了牲口，取道芦沟桥、长辛店，投安肃县来。

李灼然接见之下，得知戟临被害，不胜悲悼，便留仲蔼住下。仲蔼住过两天，便对灼然道：“蒙年伯不弃，下榻在此，感激无量。但念先君先母惨遭毒手，故乡又无恒产，他日归葬父母，自己成家，后事正长，何能坐食？还求年伯荐一馆地，俾得自谋生计，不胜铭感。”灼然道：“我也谋虑到此，但是县中没有事情；纵有了事，也不过几吊钱一月。世兄且略住几时，等有了机会，自当设法。”

是夜，署中一个帐房朋友王伯绅与仲蔼谈天，因对仲蔼说道：“敝东看见阁下文章丰采，十分倾佩。有一女公子，欲以仰攀，嘱弟致意。弟拙于词令，只能直说。不知阁下意思如何？”仲蔼道：“年伯错爱，怎敢推辞？无奈先君在日，已经聘定有人，不得遵命。还求阁下代为转致。”伯绅道：“莫非阁下有意推托么？”仲蔼道：“岂有此理？弟当此落魄之时，有人垂青，方趋承之不暇，何敢借故推委？”伯绅听说，便照直回复了灼然。

次日，灼然便对仲蔼道：“近日北方一带扰乱异常，纵使有馆地，也恐怕不得太平。我有一个去处要荐世兄，不知怕远不怕？”仲蔼道：“年伯赐荐，何敢嫌远，但不知在何处？”灼然道：“此刻陕西西乾鄜道孙可亭观察，是我的换帖，兼管着全省营务处的差事。若投奔在那里，可望一个好点的馆地。我因为代贤侄打算，将来归葬父母，成家立业，后事方长，非寻常小馆地可以办得到，所以想着这个去处。世兄肯去时，我便写封信荐去。”仲蔼道：“年伯如此周旋，真是粉身难报！”灼然道：“我们世交，何必如此？只是世兄的文章丰采，不能朝夕与共，令人爽然。不知令尊在日，曾与世兄定下那一家的亲事？”仲蔼道：“是苏州王氏。”灼然当下亲笔写了一封信，送了盘缠，仲蔼拜谢了。

次日长行，出了安肃县，一路上晓行夜宿，走了二十多天，方才到了陕西，便到西乾鄜道衙门投信请见。可亭看了灼然的信，便请到花厅相见。仲蔼的谈风吐属本来甚好，可亭十分欢喜，便留在署内，允许代为位置。先在营务处文案挂了个名字，支取干脩。

不到几天，官场中接了电报，知道联军已经攻破京城，两宫出狩，将要临幸西安。大小官员便忙着要办皇差，抚台委了藩台做总办，道台做会办。可亭得了这个兼差，便把仲蔼派在采办处。一时各路商贾，闻得省城采办物料，供应皇差，便都麇集到西安，登时热闹起来。仲蔼得了采办的事，那些商人那一个不来巴结，未免暗中有些孝敬。虽然同事有人，然而这一笔好处，瓜分起来也就可观了。

众人有了钱，又有那班商人应酬，那花柳地方，自然不免要涉足。到了那些地方，少不免要迷恋。仲蔼虽然也随众同往，却只淡然漠然。有人佩服他少年老成，也有人笑他迂腐。仲蔼道：“少年老成，我也不敢自信；迂腐，我也不肯认。我自信是一个迷恋女色极多情之人，却笑诸君都是绝顶聪明之辈，无奈被一部《红楼梦》卖了去。”【眉】奇论，妙论！众人都问：“此话怎讲？”仲蔼道：“世人每每看了《红楼》，便自命为宝玉。世人都做了宝玉，世上却没有许多蘅芜君、潇湘妃子。他却把秦楼楚馆中人看得人人黛玉，个个宝钗，拿着宝玉的情，对他们施展起来。岂不是被《红楼梦》卖了去？须知钗、黛诸人，都是闺女，轻易不见一个男子；宝玉混在里面用情，那些闺女自然感他的情。此刻世人个个自命为宝玉，跑到妓家去用情，不知那当妓女的，这一个宝玉才走，那一个宝玉又来，络绎不绝的都是宝玉，他不知感那一个的情才好呢？那做宝玉的，才向这一家的钗、黛用了情，又到那一家的钗、黛去用情，也不知要多少钗、黛才够他用，岂不可笑？”【眉】奇论，妙论！写尽一切嫖客丑态。众人道：“照这样说，你是无情的了？”仲蔼道：“我何尝无情？但是务求施得其当罢了。”众人又道：“若必要像宝玉那等才算施得其当，也就难了。”仲蔼道：“宝玉何尝施得其当？不过是个非礼越分罢了。若要施得其当，只除非施之于妻妾之间。所以我常说，幸而世人不善学宝玉，不过用情不当，变了痴魔；若是善学宝玉，那非礼越分之事，便要充塞天地了。后人每每指称《红楼》是诲淫导淫之书，其实，一个‘淫’字，何足以尽《红楼》之罪？”【眉】从有《红楼梦》以来，未曾经此评论。众人笑道：“如此说，尊夫人是享尽阁下之情的了。”仲蔼笑道：“不敢说。内人虽已聘定，却还不曾迎娶，又从何享起？”内中一个说道：“阁下在外不肯滥用其情，留以有待，这便是享了。”说得大众一笑。从此仲蔼留在陕西，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棣华奉了母亲白氏在济宁州住下养病，只靠典卖金珠度日。连打了两个电报到上海，总不见有复电，心中愈加忧疑。后来又发了个电信去问，才得了个复电，却是“鹤五月进京接眷未回”九个字。【眉】鹤亭进京，此处用虚写，笔下便不忙。不觉心中又多了一层忧疑挂念。暗想：“这荆天棘地之中，父亲何苦轻身而去？多只为钟爱女儿，才冒这个险。我们路上又不曾相遇，此时不知在那里？好不令人担忧！眼看着母亲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经过几个医生，都说是十分棘手。”可怜这一寸芳心，又是忧母，又是念父，又是忆夫，经了这三种折磨，加之以金珠将尽，又多一层心焦，渐渐的也黄瘦了。

捱到九月下旬，又要添做冬衣。白氏的病，愈加沉重，竟至一天昏晕两三次，吓得棣华晚间也不敢睡。默念：“古人有割股疗亲的，不知可灵不灵？倘是灵的，我又何惜一脔？眼见得诸医束手，舍此之外，更无他法。姑勿问灵与不灵，我且做一次看。”于是等到夜静时，焚香告天，求母病早愈；又暗暗祷祝：“虽说身体发肤，受于父母，不敢毁伤，然而我今日为母病起见，说不得犯一次不孝，以起母病。【眉】割股虽愚，然不得不谓之孝矣；而曰“犯不孝”，吾恐今之不孝者，辄以孝子自居也。一笑。如果母亲因此得愈，情愿再领此不孝之罪。”祝毕，袒下左臂，用口在臂上咬着一块肉，提将起来，右手拿起并州快剪，飕的一声，剪下一块肉来，并不觉痛楚。连忙用布裹住伤口。【眉】割股亦有法；不然，如何切得下一片肉来。拿起那块肉来一看，不过半截手指大。便悄悄的拿到药罐前，放了下去，生火煎药。等白氏醒了，便舀出来，伏侍吃下。守至天明，仍然不愈，心下更加焦急。那伤处直到此时，才觉得疼痛起来。

又过了几天，已是十月初旬了。白氏愈加昏沉，自知不起，看着棣华一天瘦似一天，心中也甚是难过。因对棣华说道：“自从出京之后，不到三天，我就得病，缠绵到今日，都是亏了女儿伏侍，我儿能够如此，也不枉我抚养一场。我自己看来，这个病是不得好的了。我死之后，我儿切不要过于伤心，也不必思念父亲及女婿。我们女子尚且能在难中逃出，何况男子！断不至于有甚意外。我做鬼有灵，必定暗暗指引女婿出险，到上海来与你成亲。”棣华初听母言，已是泪流不止；听到此处，更由不得放声大哭道：“母女们千辛万苦得脱虎口，实指望永远相守，不料母亲病到这般，这都是女儿不会伏侍之罪。倘然有甚山高水低，女儿情愿跟着母亲去了！”白氏道：“我儿，切不可如此！我虽不得好，须知你还有父亲、翁姑、丈夫，必要自己保重，才是孝女；不然，我就做鬼也不安了。”棣华听了，愈加悲痛，执着白氏双手道：“母亲快点将息着，携挈女儿到底。女儿情愿减了寿元，让给母亲。只要我母女永远相守，女儿情愿捐了一生的衣禄，换将过来。”一面哭，一面说。只见白氏已经晕了过去，吓得棣华伏了抱住大叫：“母亲醒来！”叫了一会，白氏又微睁双眼，有气没力的说了一句：“女儿保重。”【眉】父母爱子之心，死犹未已，为人子者念哉！便咽了气了。

棣华不觉抚尸大恸，说得一声：“母亲！你撇得女儿苦也！”便觉得身体忽然轻如败叶，被风吹起，飘飘荡荡的，好不快活，把一切悲痛都忘了。想起逃难的时候，那身子能像今天这种轻飘，能御风而行，又何至在路上耽搁。正想念间，忽听得远远的有人叫：“小姐，小姐！快回来罢！”那声音细得犹如耳鸣一般。暗想：“这是那个叫我呢？”那声音叫个不住，愈叫愈近，慢慢的叫到耳边来。仔细一听，正是雇用的老妈子王妈的声音。猛可想起：“母亲没了，我如何撇了母亲，跑到这里来？”由不得说一声：“我好苦也！”睁眼一看，只见雇用的王妈抱着自己灌救，方知自己哭晕了。【眉】据作者云曾经气厥，一去时实系如此情景，故写得出也。可谓现身说法矣。此时王妈念一声佛道：“好了，回过来了！”棣华醒来，看见母亲，又复撞头痛哭。王妈一面苦苦相劝。李富只在院子里跌足。【眉】写得出。

棣华哭够多时，李富走到堂屋里劝道：“小姐且止一止哀。此刻亲家太太过了，亲家老爷不在这里，又没有个少爷，许多大事都在小姐身上。如果小姐哭坏了，更有谁作主？此刻办后事要紧。”棣华听说，方才略略止住啼哭。忙叫李富叫了裁缝来，赶做寿衣。又取出一包金饰来交与李富，叫他先去变卖了，去看寿器。李富领命去了。棣华仍旧哀哀哭泣，暗想：“割股也不能疗，莫非是古人欺我？但是欺人的说话，何以相传了若干年，还不被人识破？大约古人必不我欺，不过我心不诚罢了。”想到这里，又痛恨自己不诚心。【眉】肉且割下，何得谓之不诚？孝子之心不得不作此想耳。一头撞到灵床上，又复痛哭，直哭到天愁地惨，日月无光。李富剪了衣料，叫了裁缝来；又去看好了寿器；请了阴阳生来，择日大殓。

到了盛殓之日，衣衾棺椁都已齐备。正待入棺，忽然有人送进一封电报来。李富接了，交给王妈，王妈递与棣华。棣华一看，封面是上海来的。连忙抽出来看时，却一字不识，不觉呆了，便问李富。李富道：“电报向来用的是洋码，小的也不认得。”【眉】中国电报局必用洋码，实所不解。是殆崇拜外人，甘忘根本使然，不便商、民犹其次也。棣华道：“你赶紧拿去请懂得的人看一遍，到底是些甚么？”李富道：“头回来那个电报，是电报局里翻好来的。这回不知为甚，他们不翻？除非是仍然送到电报局里，请他们翻出来。”那送电报的信差道：“翻便翻好了，在我身边，不过要交出加一翻译费，才好给你们。”棣华便叫李富给了他，又在收条上签了字。信差交了出来，却是“鹤即日动身来”六个字。不觉又喜又悲：喜的是父亲无恙，指日可望到来；悲的是母亲亡故，父亲虽来，老夫妻不能相见的了。想到这里，又不觉放声大哭道：“母亲！你好命苦也！”痛哭过一场，方才大殓。

自此，朝夕哭泣上奠，天天屈指计着父亲行程。盼到月底，鹤亭到了，知道白氏病故，父女抱头痛哭。哭过一场，彼此诉说所遇乱离情状。鹤亭恐怕河道冻冰，即日带了女儿，扶了灵柩，率同李富，雇定船只，兼程南下。那王妈不必说，是开发去了。棣华见父亲一字不曾提起伯和，未免又是耽忧；欲待问时，却又羞于出口。父亲较母亲又自不同，终日在船上，惟有默默愁苦。在路不止一日，船到了清江浦，便过江到镇江去，附了轮船回上海。不知回到上海，两人如何相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甘落魄天涯羁荡子 冒嫌疑情女谏顽郎

原来鹤亭在上海，四月间便听得北方风声不好，各家报章议论沸腾，十分心急。到四月底，发了个电信给戟临，不见有回电。过了端午节，匆匆便附了轮船到天津，要进京接家眷。到得天津时，见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从塘沽到天津的铁路，都有洋兵把守；各国兵船，布满口外。便先到上海大道一家洋行里，寻着一个朋友，打听消息，并告以进京的缘故。那朋友极力劝止说：“万万去不得！莫说京里去不得，便是紫竹林也不能去。不如且在我行里耽搁两天，再作道理。”鹤亭虽一意要走，怎奈行内诸人都说走不得，甚至有内地之人迁到洋场来避乱的，就不敢行。不到几天，便大乱起来。一面是拳匪攻紫竹林，一面是洋兵夺大沽炮台。外面讹言四起，《国闻日日报》馆也被拳匪毁了，一点信息也没了。没有几天，联军又到了，攻打天津城。所有在洋场避难的人，都藏在地窖里面。粮也绝了，取些花生熬粥代饭，吃了又泻个不止。此时津沪轮船断了往来，欲走不得，连上海的消息也断了。直到了九月间，陆纯伯在上海开办了救济会，租了轮船，直放天津，载难民回沪，鹤亭才得附了回来。又托了一个救济会执事罗焕章，托其代访寻妻女。及至回到上海，见了两个电报及棣华的信，才知道他母女已在济宁。便先发一个电信去通知，然后连夜起身。到了镇江，取道清江，甫兼程进发到了济宁，才知道妻子过了。携了女儿，运柩到沪，暂在广肇山庄寄厝。

一切事情都已停当，才向棣华谈起伯和失散后绝无消息的话。棣华在父亲跟前不好说甚么，只道：“既然有了救济会，自然少不得也要到上海，请父亲在外面留心打听便了。”鹤亭道：“我有店开着，他是知道的，既然到了上海，他总会到我店里来。此时只怕还流落在北边，也未可知，只得托人到北边去打听的了。并且亲家那边，也没有信息来，不知如何，也甚耽心。待我写个信去，托人打听罢。”说罢自去。

原来鹤亭向有一房姨娘，在上海居住。前两年生下一个小儿子，今年三岁，因为是属狗的，小名就叫狗儿。棣华与庶母同住，更是处处避嫌，不敢露一些愁苦，只有晚上独对灯花垂泪。捱过了残年，北方大事粗定，开河之后，便有到天津轮船。鹤亭写了一封信，与了盘缠，叫李富到京里去投信与陈戟临。李富叩别自去。不多几时，得了李富来信，才知戟临夫妇被害，仲蔼已往陕西，伯和仍无下落。棣华得了此信，愈加悲苦。如此又过了一年多。【眉】又过了一年，是壬寅年了。棣华暗中流下的眼泪，少说点也不止一缸了。

忽然一天，鹤亭悻悻然走了回家，对棣华说：“你说陈家这畜生，一向在那里来？”棣华听了愕然，不知所对。鹤亭把桌子一拍道：“他一向只在上海，却藏着不来见我！”棣华听说，心中暗暗的念了一声佛道：“只要旅人无恙，就是父亲动怒，不免慢慢的劝得息下来。”【眉】闻此说不怨不怒而喜，是何等情！鹤亭又道：“他在天津，不知怎样拐了人家许多金银、首饰、衣服等物，前年便到了上海，结交一个甚么辛述瑰。由这个辛述瑰勾引了他，就识了无数的狐群狗党，在上海大嫖起来。去年五月，讨了一个妓女，叫甚么金如玉。过了没有几个月，这金如玉就罄其所有，席卷而逃，便把他闹穷了，又吃上了鸦片烟。从去年冬天便落魄下来，在虹口一带的小烟馆里住宿，近来竟闹到求乞了。你说可气不可气？”【眉】补叙伯和以前之事，只用鹤亭口中述出，并不费事；倘从伯和一边叙来，则嫖妓、娶妓，种种丑态，未免有累笔墨矣。由此观之，可见非义之物，得之不祥。棣华听了一席话，如冷水浇背，如天雷击顶，如万箭攒心，那酸甜苦辣的味道，一齐向心上涌来。见父亲十分动怒，又不敢说话。鹤亭又狠狠的叹了一口气。棣华道：“这是女儿命苦所致，父亲不必动怒，休要气坏了身子。”鹤亭道：“当日看他小孩子时人甚聪明，就是后来长大了，我也看他举止端方，心中甚是欣慰，却不道一变变到如此！此刻我打发人找他去，等找了来，且叫他在家里住下，先叫他把鸦片烟戒了再说。”棣华低头道：“父亲只当疼惜女儿。”鹤亭叹了一口气，起身自去。

棣华独自一个，暗暗垂泪，暗想：“他为何一旦颠倒至此？总是所交非人所致。但愿此番寻着他，等父亲劝戒得他醒悟了便好。大约年轻男子，在外胡闹都是不免的。他离了父母，无人管束，他自然有糊涂的时候，这也难怪，只是太把身子糟蹋了。”想来想去，又怪着出京之日，自己不该过于矜持，叫他不肯同坐一车，以致失散，这都是我害出来的。越想越是追悔，便拿指甲自掐起来。

且说鹤亭相识一个朋友，叫作卜书铭，是开鸦片烟馆的。伯和有钱的时候，常去买烟，买得多，便相熟了，彼此通过姓名，也略知伯和的来历。一天，鹤亭对他说起女婿失散的事。书铭问起他女婿姓名，正是陈伯和，便如此这般的告诉了一遍。鹤亭便托他去找寻，自己便回来告诉女儿，然后回到店里。

不多一会，书铭带了伯和来，伯和不免上前拜见。鹤亭看时，只见他骨瘦如柴，面目黧黑。此时三月里天时，上海尚冷，他只穿了一件破旧竹布长衫，十分瑟缩。鹤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着书铭和众多伙计，不便说他。等书铭坐了一会，辞去了，方才把他带到家里来。【眉】鹤亭也是多情。在书房中坐定，问他以前的事。伯和道：“我因为失散后，流落到上海，所以不敢相见。”【眉】这个谎撒得太勉强了。鹤亭笑道：“谁不知你在天津发了横财，到上海来嫖了个不亦乐乎！娶了个妓女，被他卷逃了，累得你一寒至此。此是已往之事，且不必提了。你为甚么又吃上了鸦片烟？这个东西便是一生之累，我见了他，恨如切骨。你从今可住在我这里，先把鸦片烟戒了，好好的在这里温理旧业，将来也可以望个上进。”伯和道：“我吃烟并没有瘾，不过顽顽罢了。”【眉】凡是吃烟的人，偏都说是没有瘾，可发一笑。鹤亭道：“只要如此便好了。你令尊令堂都没了，你可得信？”伯和大惊道：“这是几时的事？”鹤亭道：“可见得你是昏天黑地的过日子，连父母信息都不去打听打听！”说罢，取出李富的信给他看了，也不免流下泪来。【眉】父母惨死，为子者得信，“流下泪来”四字之上加上“也不免”三字，其孝可知。世间真有此子，令人一叹！

鹤亭走到楼上，叫姨娘拣出一身棉衣服来，叫丫头拿下去，给伯和更换。转过棣华房里，对他说知伯和来了，要留他住下，叫他戒烟的话。棣华把脸涨的绯红，要开口说话，却又说不出来。鹤亭道：“女儿有话只管说，何必如此？”棣华方开口要说时，又顿住了，脸上又是一红。鹤亭道：“奇了！有甚么说不出的话呢？”棣华方才嗫嚅说道：“女儿闻得戒烟不得法，要闹出病的。父亲要他戒烟，一面要请医生来调理着方好。”【眉】何等体贴！鹤亭道：“这个容易，医生彭伴渔和我是老朋友，我回来写个条子，请他天天出诊时顺便来一次便是了。”说罢便下去，又故意回头笑道：“女儿放心，我绝不难为了他。”一句话说得棣华双颊绯红。鹤亭便笑着下去了。棣华暗想：“父亲到底疼惜女儿，方才那等大怒，此刻他来了，便一点气也没了。我说的话，千依百顺。不知我棣华何等福气，投了这等父母。但不知终我之身，如何报答罢了。”【眉】我看到此等处便欲下泪，不知何故。又因伯和到了，肯住在家里戒烟，心中又是一畅。旦夕只望他戒烟之后，调理好身子，便如愿相偿了。

且说鹤亭下去，见了伯和，又好好的劝戒一番。伯和只是低头不答。【眉】大凡劝人，他自低头不答者，其心中必不以为然者。不可不知。鹤亭把他安顿下，便到店里叫一个老成伙计到家去，陪了伯和去洗浴；又写了条子请彭伴渔。自此，伯和就在岳家住下。倘使他就此改过自新，戒去烟瘾，成就了婚姻，岂不是好？岂知他在上海把心闹野了，在家里总觉得不安稳。【眉】上海竟是不祥之地。可叹！住了三四天，便不耐烦，溜到外头去了。倘是到外面去散一回步，又回来了，就是出去也何妨；无奈他这一去，就不回来了。鹤亭见他两天不回，有点疑心，到书房里一看，桌上放着一个心爱的宣德炉没了。只得又去找卜书铭，托他找寻。寻了三天，方才寻着，带了回来。身上的棉袍也没了，穿了短衣。问他时，说是当了。问他的当票，却又卖了。问他宣德炉，却也拿到冷摊上卖了。【眉】写败子如画。鹤亭只得付之一叹，又苦苦的劝了一番。棣华见父亲如此相待，更加感激。讵奈伯和野心不改，回来之后，住了两天，仍旧溜了出去。

如此三四次，鹤亭恼得没法，便来和女儿商量，怎生劝得他改过。父女两个，相对愁叹。棣华向父亲跪下，说道：“女儿有一个办法，乞父亲恕了女儿之罪，方敢说。”鹤亭道：“女儿何故如此？快起来，有话但说无妨。”棣华道：“女儿从小就和他同砚读书，彼此是见惯了的。后来订了亲事，搬开几年。及至出京之时，又是同伴起身。那时女儿为的是未曾成礼的，处处回避。偏又一个车夫回绝了不肯行，只剩了一辆车子，害得他不肯同坐一车，徒步相随，方才散失，以致今日。这明明是女儿害了他。【眉】直到此时，还是自责。他此刻染了个痼疾，父亲那般苦劝，他只不听。”说到这里顿住了口，好一会，方才流下泪来道：“女儿想来，儿女之情，是人人都有的。当日出京时，女儿也承他十分体贴。今日禀过父亲，女儿打算含羞冒耻，下去见他，当面劝他一番，或者他肯改，也未可知。望父亲恕女儿越礼之罪。”【眉】迫不得已而去，此棣华心苦矣！鹤亭叹道：“女儿起来罢。你们从小是相见的，就是见见也不为越礼，你便去见他罢。能够劝得转来便好，劝不转来，便是我误了你的终身了。”棣华含泪起来。鹤亭便起身下去，索性到店里去了，让女儿去劝他。

棣华起身要下楼，只觉得一阵面红耳热起来，脚下便软了，心头小鹿乱撞，重复坐下。按一按心头，又站起来要走，不知怎样，只是心跳不止。又歇了一会，方才勉强扶下楼梯，走到房门口，又是一阵心跳。好容易按定了，进得门来，又是一阵脸红。【眉】不知从何探得小儿女此等心情、此等情形？伯和正躺在榻上，看见棣华进来，暗暗诧异，也不觉自愧起来，现于颜色。只得起身相见，说得一声：“姊姊请坐。”棣华倒觉得一阵阵的心跳不止，回答不出来，只在书桌旁边坐下。【眉】想此时两张红脸面儿相映，甚好看也。良久方说道：“许久未见贤弟，清减了许多了。”伯和低头不答。【眉】倒是伯和不答，奇极。棣华道：“自从那天失散之后，不知贤弟怎生到的上海？”伯和仍旧低头不答。棣华道：“总是怪我过于避嫌，以致贤弟如此。往事也不必论了，此刻家父请贤弟在此暂住，倘有不到之处，不妨直说，切不可放在心里，自己见外。”【眉】不是自己见外，实系自外生成也。伯和听了，登时脸上涨的绯红。棣华道：“家父劝贤弟戒烟，本是好意；倘戒的不很舒服，不妨慢慢的戒，也不必过于急切，致伤身子。”伯和突然说道：“我这两口烟，一辈子也戒不掉的了！”棣华说开了头，正要往下说去，不提防被他突然拦了这一句，不觉顿住了口。心中暗想：“他从前情性甚是温和，何以一变至此？”因又说道：“戒不掉也不要紧，不过家父最厌的是这个。贤弟纵不肯长戒，何妨暂戒几个月，好让家父欢喜欢喜？将来我们成过礼之后，任凭吃多少，我再也不敢拦阻。”伯和道：“就是我老子复生，我这两口烟是性命，不能戒的。我此刻一贫如洗，拿甚么成礼？我是打算定了：做得好便好，不好我便当和尚去。”棣华听了，不觉愕然，暗想：“为甚变成这个样子了？”

正要寻话往下说时，有人在外面叩门。丫头开了门，却是他父亲带着彭伴渔来看病，连忙从后面门口回避到楼上去了。暗想：“天下没有不能感格的人。他今日何以如此，见了我只管淡然漠然？莫不是我心还有不诚之处，以致如此？或是我不善词令，说他不动？嗳！怎能够剖开此心，给他一看呢？”默默寻思，不禁又扑簌簌的滚下泪来。【眉】又用自责，棣华岂是情人，竟是圣人！

过了一会，鹤亭送了彭伴渔出去，又到楼上来问道：“女儿劝得他怎样了？”棣华正欲回答，只见丫头跑上来说道：“陈姑爷又出去了。”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遁空门惘惘怅情天 遭故剑忙忙逃恨海

却说鹤亭听得伯和又去了，只长叹了一声道：“女儿，这是你的命，我也无可如何的了！”棣华不觉流下泪来。鹤亭也无心再问，搭讪着走了下来，也不去再寻伯和，只索由他浪荡着去。心中还打算他在外面受尽了折磨，或有回心转意之日。谁知伯和这番出去，竟至无可跟寻。可怜棣华寸心如结，说不尽那一种抑郁缠绵。有时他姨娘过来劝慰，倒触起他思念母亲的心事来。从此恹恹成病，茶饭少进，日见消瘦起来。张鹤亭爱女心切，想设法寻回伯和再为解劝，又怕他仍旧逃避，反与女儿添些病症。真是左右为难。

这天店中无事，便回到家中看望女儿。棣华正在倚枕憩息。鹤亭坐定，先说些闲话，慢慢提到伯和这件事来，因叹口气道：“论起来，这件事总是我误了女儿。当日陈氏来求亲时，你们只有十二三岁，不应该草草答应了他，以致今日之误。”棣华道：“父亲千万不可如此说。天下事莫非前定，米已成饭，女儿断不敢怨天尤人，此刻只有听其自然罢了。只念着当日同居时，陈家两老待女儿甚是多情，此时定了翁姑之分，女儿未曾尽得一点孝心。【眉】堂堂正大，非尽儿女私情也。他又不幸遇了那一班损友，学的流连忘返。女儿德薄，不能感格得他回心。此正是女儿罪案，父亲何故引起过来？”鹤亭道：“我此刻想了一个主意：且把他寻回来，也不必要他戒烟，便设了烟具，尽他去吃。择日先成了礼，把他招赘在家，然后由女儿慢慢劝他。或者他仍旧读书，或者在店里帮着做事也好。【眉】早点出这个主意，只怕还好。只是我又愁到一着：万一他成亲之后，仍然如此，岂不更是为难？”棣华道：“论理，这等事不是女孩儿家可以插口的，然而事至今日，也是无可如何，父亲只管照此办去。女儿想，古人有言：‘至诚金石为开。’到了成亲之后，女儿仗着一片血诚，或者可以感格得过来，也未可定。【眉】此等人还望可以感格，真是痴极。万一不能，那就应了《孟子》两句话：‘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眉】此女乃熟读《孟子》，一笑。惟有自己安命，断不敢有所怨尤。此时我们不知他踪迹便了；已经知道了他的踪迹，倘再俄延不办，万一他在外面磨折坏了，就是父亲也无以对其父母。”【眉】谁知果然不出卿之所料。鹤亭听了，点头不语。良久乃道：“如此，我便去寻他来便了。”

说罢，径自出来，暗想：“我这般一个贤慧女儿，可惜错配了这么个混账东西！总是当日自己轻于然诺所致。看了这件事，这早订婚姻是干不得的。”【眉】有小儿女之人听着，不可随意作小说读过也。一面想着，便顺着脚步，去三马路烟馆里访卜书铭，问伯和下落。书铭道：“他近来贫病交迫，前两天还到我这里来，借了两角洋钱去，病的不成个样子。【眉】写尽荡子下场。我还劝他说：‘丈人待你很好，你为甚不愿在那里？何不仍到丈人家去？他那里未必多了你一个人吃饭。’他倒说：‘我不惯仰人眉睫。’【眉】算是他的志气。一笑。我听了这句话，倒不便再劝他了。”鹤亭听了，笑不得，恼不得，只是叹气。因央及书铭代为寻觅。书铭便叫一个伙计去寻。去了许久，回来说道：“他病的了不得。本来住在虹口广华昌小烟馆里，后来人家因他病的过重了，恐怕有甚不测，便把他送到广肇医院去了。”鹤亭听说，吃了一惊，连忙别过书铭，坐了车子，赶到广肇医院去看。只见伯和十分昏沉。问那伏侍病人的人要了药方来看，开的脉案是由疟疾转伤寒，是个险症。急的搓手顿足，走近伯和榻前问道：“贤婿，你觉得怎样了？”伯和张开眼睛看了一看，仍复闭上，答道：“不怎样。”再问他时，便不答了。【眉】写病情如见。鹤亭无奈，只得叮嘱伏侍的人小心伏侍，等病好了，自当重重酬谢。

说罢，自回家去。思量此事告诉棣华不好，不告诉也不好，踌躇没了主意。回到家去，只得含糊说是伯和有点病，等好了回来。禁不得棣华百般追问，问是甚么病？病在那里？既然病了，为甚不叫他到家来养病？【眉】已是十分着急矣。鹤亭被他追问不过，只得直说了。棣华大惊道：“这个如何使得？医院虽说有人伏侍，那都是公众的人，要茶要水，怎得便当？父亲为甚不叫他到家来养病？”鹤亭叹道：“我同他说话，他都不答应了，怎么再和他说话？”棣华更是惊慌，也顾不得甚么了，便道：“父亲，可容女儿去看他一看？”鹤亭道：“去就是了，只是不可过于劝他家来。他不愿到我家，总是另外有甚意见。此时他病的不能动了，本来不难把他抬了来，争奈他向来不愿意的，一旦乘其不能拒抗的时候强了他来，未免心中要动气。病人动了气，岂不是代他添病么？”【眉】善于体贴。鹤亭非徒恃岸然道貌之长亲比也。说罢，便叫包车夫预备。

棣华带了一个老妈子、一个小丫头，同坐车到了广肇医院。入到病房，只见房中支了四个板铺，三个都空着。伯和睡在一个铺上，病的面青唇白，瘦骨难支，紧闭双眼。棣华由不得一阵心酸，却说不出话来，在床沿上坐下，轻轻的在额上摸了一下，觉得干热。伯和睁开眼来一看，棣华忍不住流下泪来，叫一声：“陈郎，觉得怎么样了？”【眉】从前叫过多少贤弟，此时忽然换转陈郎。一寸芳心，正不知打叠多少时候矣！伯和有气没力的说道：“辛苦。”棣华道：“这是妾害出来的，望郎君善自调养。得郎病愈，妾愿贬为妾媵，以赎前罪。”伯和摇一摇头。棣华伏下身子来道：“家父劝郎戒烟，本是好意；郎既不能戒，也是无妨。不知可是戒烟得的病？”伯和道：“不是。”棣华道：“郎君千万宽心养病，这里不方便，不如仍到妾家去，妾当捐去一切羞怯嫌疑，亲侍汤药。”伯和叹口气道：“我不能动了，明日好点再说。”说着话时，便有人拿进一碗药来道：“陈先生，吃药了，可要我扶你起来？”棣华道：“扶起来怕不方便了，烦你拿个汤匙来罢。”那人答应，便去拿来。棣华亲自拿汤匙喂着吃。此时伯和连咽药的气力都没了，喂进去，便从口角里流出来。棣华由不得一阵阵的心中悲痛道：“陈郎，怎样了？”伯和呛了两声道：“方才我一阵昏迷，此刻再灌，我可以咽了。”棣华再喂一匙，偏又洒了一半在外，忙把手帕揩了。叫小丫头到后面要一碗清水来，嗽了口。叫老妈子、丫头都到外头去，自己把药呷在口里噙住，伏下身子，哺到伯和嘴里去。看他咽了，再哺，一连哺了二十多口。伯和摇头说：“不吃了。”棣华看那碗时，只剩了半口药，就搁过一边。伯和道：“你口苦。”棣华道：“陈郎，妾心更苦呢！”说得这一声，那眼泪便和断线珍珠般扑簌簌落个不住，抽抽咽咽的哭起来。伯和叹了一口气道：“姊姊！”只叫得一声，便不言语了。棣华道：“郎君，不可再这种称呼。妾身已为郎君所有，今日侍奉汤药，是妾分内事。千万宽心调理，不可多心想这个想那个。”【眉】知其知感而嘱其不必感也，体贴入微。

正说话时，鹤亭来了，丫头、老妈子都跟着进来。鹤亭问道：“好点没有？”棣华道：“才吃下药去。”鹤亭向旁边一个空铺上坐下。棣华道：“此时太沉重了，不便家去。只是这瘦剩一把骨头的人，睡在这板床上，怎生禁得住？请父亲回家叫人送一个棕榻来罢。这里动用东西都是顶粗的，茶碗、茶壶之类，亦请送一两件来。”鹤亭道：“这个都容易，女儿先回去罢。”棣华道：“女儿打算今天先不回去，等伏侍得好点了，明天一同家去了。”鹤亭踌躇道：“只是晚上睡在那里？”棣华道：“那里还有睡的工夫？这个倒不消虑得。”老妈子在旁边说道：“方才我们到后面园子里去，看见有伏侍女病人的妇人，他们另外有住房。困了时，和他们商量去歇一会，只怕也可以使得。”鹤亭听说，只得由女儿的便，先自去了。打发人送了棕榻、铺盖和茶壶、茶碗之类来。

棣华叫来人先把对过的板铺卸下，安上棕榻。一回头，看见桌上放着一副残破的鸦片烟具，暗想：“这个东西如何用得？”便叫来人去把店里待客的一副烟具取来暂用。来人答应去了。这些来人，无非是店里打杂、出店之类，都知道伯和是个未成亲的女婿，棣华是个未出嫁的女儿。今见此举动，未免窃窃私议，有说难得的，有说不害臊的，纷纷不一。【眉】此冒不韪而行我志者，是以难也。

不说众人私议，且说棣华铺设好了棕榻，便叫老妈子帮着扶起伯和。伯和一手搭在棣华肩上，棣华用手扶住了腰，扶到棕榻上放下。伯和对着棣华冁然一笑，棣华不觉把脸一红。忽然又回想道：“我已经立志来此侍奉汤药，得他一笑，正见得他心中欢喜，我何可又作羞怯之态，使他不安？大凡有病之人，只要心中舒畅，病自易好的。我能博得他舒畅，正是我的职分。”想罢，索性也对着伯和舒眉一笑，伏侍睡下。又索性盘腿坐到床上，俯下身子，百般的软语温存。又在身边解下那白玉双喜牌，给伯和看，道：“自从失散以后，这东西妾一日不曾敢离身。”伯和见了，不禁滴下泪来。棣华忙道：“妾与郎看，不过要郎知妾一向思念之苦，岂可因此伤心？”说着话时，烟具也送来了。棣华打发老妈子先回去，单留了小丫头伺候，便代伯和烧烟。争奈这东西向来不曾顽过，好容易才装上了，递给他吃。此时伯和在枪上竟不能吸了，另用一个小竹管插在烟枪嘴上，棣华一手捧枪，一手拿灯，方才吃得下去。【眉】吸鸦片之苦如此。这一天，棣华就在院里伏侍，连夜饭也不曾吃。捱到半夜里，伯和烧热大作，呓语模糊。小丫头在空铺上横躺着睡了。棣华十分悲苦，不住口的轻轻叫“陈郎”。伯和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捱过了一夜。

次日早晨，本院的医生来看过，一面诊着脉，只是摇头，开了方。棣华照昨天的样子哺了药。病人此时已是连眼睛都不张的了。午间，鹤亭带了伴渔来看，棣华此时也不回避了。伴渔看了，也是摇头。又取本院药方看过道：“医院的规矩，是没有不开方之说，但是病人一口气还在，总要发药的。这个方，错是一点也不曾错，只不过尽人事罢了。我遇了这个症，是不敢开方的了。鹤翁，我看你不如同他备点后事罢，只在这一两个时辰内的了。”说犹未了，忽听得訇的一声，猛抬头看时，原来是棣华晕绝在地。鹤亭忙来抱起乱叫。伴渔道：“徒叫无益，快掐他人中。”鹤亭依言，用力一掐，棣华蓦地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道：“陈郎！奴害得你苦也！”【眉】如闻其声。顾不得伴渔在旁，三步两步走近榻前去看。只见伯和双颊绯红，额黄唇白，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的了。棣华哭道：“陈郎！你看看奴是谁来？”伯和微睁双眼道：“姊姊，我负你！”【眉】荡子回头，已来不及。万古伤心！说罢，那身子便慢慢的凉了，两颊的红也退了，竟自呜呼哀哉了。棣华这一场哀痛非同小可，只哭了个死去活来。鹤亭只管跌脚。伴渔却自叹气。小丫头见此情形，慌了，也哭起来。院中人役知道人死了，便来七手八脚抬到殓房里去。鹤亭便去置办衣衾棺椁。棣华哭得泪人儿一般，亲为沐浴更衣，又向院中伏侍女病人的妇人借了一把剪刀，把自己十个指甲都剪了下来，又剪下了一缕青丝，裹在一起，放到伯和袖内。说道：“陈郎，你冥路有知，便早带奴同去也！”说罢，大哭，旁边看的人也都代他流泪。【眉】我亦哭矣。内中有知道的，说：“这个还是未婚妻呢！”众人益发称赞。闲话少提。

且说当下大殓已毕，在这医院之内，不能成礼，便送至广肇山庄，暂时停在殡房里面。棣华哭别了，跟随父亲回到家中。鹤亭只坐在堂屋里出神。棣华径自登楼去了。鹤亭出够一回神，叹一口气，正要到店里去，忽见棣华手中握着一把头发走下来，对着自己扑怀跪下，放声大哭。鹤亭吃惊看时，只见他头上那十万八千根烦恼丝已经齐根剪下，不觉惊惶失措道：“女儿！你这是做甚么来？”棣华哭够多时，方才说道：“女儿不孝，要求父亲格外施恩，放女儿出家去。”鹤亭跌足道：“女儿，你这是何苦？我虽是生意中人，却不是那一种混账行子，不明道理的。你要守，难道我不许你？你何苦竟不商量，便先把头发铰了下来呢？”棣华哭道：“父亲！你可怜女儿翁姑先丧，小叔尚未成家，叫我奔丧守节，也无家可奔，断没有在娘家守节的道理。这一条路，女儿也是出于无奈。女儿此番去了，望父亲只当女儿嫁了，在陈家守寡，也是一般。女儿本打算一死以了余生，因恐怕死了父亲更是伤心，所以女儿这个还是下策中之上策。父亲疼惜女儿一场，将就再顺了女儿这一次罢！”说罢放声大哭。【眉】真是可怜，我亦为之泪下矣！姨娘在旁边解劝不得。鹤亭无奈，只得央人介绍，到虹口报德庵住持处说了，择了日子来接。

到了那天，棣华先拜别了家堂祖宗及母亲，望空拜别了丈夫，然后拜别父亲，说道：“女儿不孝，半路上撇了父亲，望父亲从此勿以女儿为念。倘天地有情，但愿来生再做父女，以补今生不孝之罪。”鹤亭到此，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道：“女儿，苦了你也！”棣华又对姨娘跪下道：“女儿不孝，半路上撇下父亲。望六之人，动辄须人招呼，望姨娘善为护持。做女儿的，生生世世犬马报答大恩！”说罢，叩下头去。姨娘慌忙挽住回拜，哭做一团。哭够多时，棣华又抱起了五岁的小兄弟狗儿，说道：“好兄弟！你在外听父亲的命令，在家听母亲的教训，将来长大成人，孝顺父母。你姊姊不孝之罪，已经通天，你不必记念我也。”说得那五岁孩子也哀哀痛哭。大家又珍重了一番，棣华便起身向报德庵而去，当日削发为尼。

鹤亭自从棣华出家之后，终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忽然一天，有个人闯到店里来，对着鹤亭纳头便拜。鹤亭吃惊看时，正是仲蔼。仲蔼拜罢，猝然便问：“姻伯可知家兄现在那里？”鹤亭见了仲蔼，心中又加悲惶，执手相见，让到客座里坐，一面告说：“令兄已不在了！”仲蔼听说，放声大哭道：“哥哥！不道果然是你也！”哭倒在地。良久，鹤良含悲劝住了。仲蔼方才问起家兄到此，可曾成亲的话。鹤亭叹了一口气，从当日合伴出京，半路失散说起，直说到医院病重，女儿亲往伏侍汤药以及出家为止；只不知伯和在津所发的横财是何来历。仲蔼挥涕道：“我嫂嫂又多情又贞烈。哥哥，你负煞嫂嫂也！”【眉】郎君误矣！贞烈之人，未有不多情者也。鹤亭问起仲蔼这两年的事，仲蔼道：“侄自从到了陕西，当了一年多的采办，加之孙观察诸多照应，好歹挣了万把银子，又由文童保举了一个巡检的前程。回銮之后，又帮了孙观察几个月，才请假入京，运先父母灵柩南来。打算到苏州就亲之后，再运回广东。今天才到，奉了灵柩到广肇山庄。不料看见同号的一副灵柩，题着‘南海陈公伯和之柩’，心下万分疑惑，所以急急到姻伯这里打听，不料果是家兄。【眉】此所以猝然间哭“果然是你”之故也。不知嫂嫂出家之后，可还回来？报德庵男子能否进去？可否令小侄见嫂嫂一面？”鹤亭道：“庵里只怕男子不便进去。今日先室忌日，小女回家祭奠，此时只怕还在家里。”仲蔼道：“如此，敢烦姻伯引去一见。”

鹤亭便带了同到家里去，让在书房坐下，叫丫头到楼上去说知。一会儿，棣华下来，缁流打扮，面黄肌瘦，神采无光。仲蔼忍不住放声大哭，拜倒在地道：“我哥哥负煞嫂嫂，兄弟又不能早日南来，以致嫂嫂如此，今日特来请罪。”棣华也大哭回拜道：“叔叔请起。这是我命犯孤辰寡宿，害了你哥哥，所以出家忏悔，想起来兀自心痛。【眉】到底还是自责，一“情”字岂足以尽之。叔叔万不可如此说。望叔叔保重，早点娶了婶婶，生下儿女，代你哥哥立一个后。未亡人虽已出家，不得为母，亦代你哥哥感入肌髓也！”【眉】计算到百年后事，真是情到海枯石烂时也。仲蔼听了，愈是哭不可抑。坐了一会，棣华便辞了上楼。仲蔼也要辞去。鹤亭道：“不知贤侄住在那里？不嫌简慢，何妨住到这里来？”仲蔼道：“此番出京，有人写了封信，介绍住在德昌字号，行李已经搬去了。并且小侄即日就动身到苏州，虽然有了先兄期丧，不便娶亲，也得先见了家岳，定个日子。”

说罢，便辞了出来。到德昌取了行李，径到苏州。先入了客栈，按着从前写下的住址去查访。谁知到了那里，已是门是人非了。问了两家邻舍，都说王中书那年回来不久就死了。才终了七，他妻小便带了女儿到上海招女婿去了。仲蔼暗想：“只我便是女婿，他又招甚么女婿？并且热丧里面，那里有招女婿之理？”无奈问了几家，都如此说。只得怏怏回到上海，仍住在德昌字号里，终日寡欢。号主归荃书，【眉】归结全书也。问知情由，道：“或者他们没了男子，到上海投亲，也难说的。何妨登个告白访问呢？”仲蔼依言，登了个访寻王乐天中书眷属的告白。半个月，杳无信息。仲蔼更是不乐，暗想：“我数年来守身如玉，【眉】只“守身如玉”四字，也足以写尽仲蔼之情。满望今日成就了婚姻，谁知来迟了，我的表妹不知迁徙到那里去了？”

归荃书见他终日闷损，不免设法代他解闷。一日，邀了几个朋友，同着仲蔼到妓馆里吃酒消遣。一时灯红酒绿，管弦嘈杂，大家猜拳行令起来。仲蔼仍是毫无情绪。忽然一个妓女，丰姿绰约，长裙曳地而来，走到仲蔼右首一个朋友后面坐下。仲蔼定睛一看，不觉冷了半截身子。原来这人和王娟娟十分相像，不过略长了些。那妓女也不住的对仲蔼观看。仲蔼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娟娟一起顽笑，到定了亲时，大家背着人常说：‘难道将来长大了，还是表兄表妹么？’这句话，是大家常说的。这个人如此相像，我终不信果然是他。待我把这句话提一提，看是如何？”想罢，等那妓女回脸看自己时，便说道：“难道还是表兄表妹么？”那妓女听了，登时面红过耳，马上站起来，对那客人说道：“我还要转局去，你等一会来罢。”说罢，拔脚便跑。【眉】一部书中，伯和浪荡，娟娟卖淫，岂无可写之处？观其只用虚写，不着一字而文自明，作者非不能实写之，不欲以此等猥屑污其笔墨也。其视专模写狎亵之小说，相去为何如也？

仲蔼此时才如冷水浇背一般，登时两眼昏黑，连人带椅子仰翻在地。众人吃了一大惊，只当他发痧，用痧药乱救了一阵。仲蔼道：“我偶然昏晕，并非发痧，这会好了。”归荃书也不知就里，忙把他送回号里去。

仲蔼拿自己和哥哥比较，又拿嫂嫂和娟娟比较，觉得造物弄人，未免太甚；浮沉尘海，终无慰情之日。【眉】此所谓情天恨海。想到此处，万念皆灰，即定日运了父母兄长灵柩，回广东安葬。把挣来万金，分散贫乏亲友。披发入山，不知所终。

西江月

精卫不填恨海，女娲未补情天。好姻缘是恶姻缘，说甚牵来一线。底事无情公子，不逢薄幸婵娟。安排颠倒遇颠连，到此真情乃见。

情 变

裴效维 校点

楔 子

痴男怨女坠情天，开出人间并蒂莲；雨骤风狂双蒂落，好姻缘变恶姻缘。何苦纷纷说自由，若无欢喜便无愁；而今好悟前人语，不是冤家不聚头。

诸公知道这八句歪诗，是甚么解说？正是我说书的勘破情关悟道之言。有人驳我说：“既是勘破情关，便是个无情之人，如何又说起写情小说来，岂不是自相矛盾？”不知正是情到极处，方能勘得破情关；情关破后，便可以因情悟道；既然因情悟道，说起写情小说来，正好现身说法。这句话并不是我杜撰的，蒲柳泉先生曾经说过，他说：“恝者，情之至也。”（见《聊斋志异》卷八《花姑子》）我就拿这个“恝”字，来演说“情”字，所以这部书叫作《情变》。

大抵情到极处，反成了不情，于是乎有变；倘无变，反不成为情。这便是本书的大概。至于书中的事迹，还要拜恳诸公，拿中国眼睛来看，不要拿外国眼睛来看；拿中国耳朵来听，不要拿外国耳朵来听。驳我的又说道：“你说的是中国话，写的是中国字，自然是中国人才听，中国人才看。况且一个人的耳朵、眼睛，那里有分开中国、外国之理呢？”嗳！不是这么说。因为近来有一种人，样样都要说外国好：外国人放的屁都是香的，中国的孔圣人倒是迂儒；外国的狗都是好的，中国的英雄倒是鄙夫；所崇拜的不是华盛顿，便是拿破仑，至于张睢阳、岳武穆，他是不屑齿及的；甚至于外国人的催眠术便是心理学，中国人的蓍龟便是荒唐。这种人不是生就的一双外国眼睛，一对外国耳朵么？

我为甚么要先说出这几句话呢？因为我所说这部书，内中带着一个白莲教的苗裔。说起来，白莲教的幻术，移花接木、变影幻形、撒豆成兵、剪纸为马，诸公如果拿外国眼睛看了，外国耳朵听了，岂不又要骂小子荒唐？其实白莲教起于元朝的韩林儿，继于明朝的王森、徐鸿儒，有《元史》《明史》可证的。倘使当日徐鸿儒等辈把这幻术细为研究，用以牟利，未尝不是一个幻术名家；无奈他错了念头，以为这纸幻的马、豆幻的兵，可以当真用的，借此谋叛，所以至于一败涂地，后人就目为邪教罢了。如果诸公果然用出外国眼睛来看，外国耳朵来听，一齐摇起外国头，摆起外国手，吐了外国唾沫，开了外国口，说道：“啐啐！呸呸！荒唐！荒唐！没有的事。只有外国人敲碎时辰表，装入洋枪里面，放了一枪，砉然一声，那个时辰表却好好的挂在墙上，与及用火烧了钞票，仍旧可以还原的，那个才是真幻术。你所说的，都是些腐败旧话，不要听，不要听！”那么呵，小子这部书也不要说了。诸公果然肯具了中国耳朵，中国眼睛，小子便先报出个纲目来：

走江湖寇四爷卖武 羡科名秦二官读书

寇阿男京华呈色相 秦绍祖杯酒议婚姻

思故乡浩然有归志 恣顽皮蓦地破私情

寇四爷迁怒拟寻仇 秦二官渡江图避祸

订姻缘留住东床客 恋情欲挟走西子湖

筹旅费佳人施妙术 怒私奔老父捉娇娃

甘舐犊千金嫁阿男 赋关雎百辆迎淑女

何彩鸾含冤依老衲 秦白凤逐利作行商

感义侠交情订昆弟 逞淫威变故起夫妻

祭法场秦白凤殉情 抚遗孤何彩鸾守节

第一回 走江湖寇四爷卖武 羡科名秦二官读书

一具圆槽一碗茶，登坛人羡舌生花；为他儿女传心事，敢秘余芬吝齿牙。两小无猜聚一堂，书香不及口脂香；只因种得情根早，延蔓情丝万里长。

诸公要听我这部小说，且莫嫌琐碎，待我先把白莲教的故事略表一二，下文听去，才有条理。原来徐鸿儒当日，收了许多的徒弟，他却也分作四科教授：第一科是移山倒海，颠倒阴阳；第二科是变形幻影，撒豆成兵；第三科是移花接木，诸般游戏。这三科大约都是障眼之法，只有第四科是个实在功夫。你道是甚么？原来是舞剑击球，耍刀弄棒。他因为第一科过于惊人，不肯轻易教人，只有贴身的几个心腹徒弟学会；第二科也是惊人举动，他也不是容易肯教的，当日学会的，大约也是他几个心腹之人；第三科学会的人就多了；至于第四科，更是他门下的普通学，是人人尽会的。

徐鸿儒败后，他的心腹人，都是不离左右的，自然一同被戮了，所以第一、第二两科便失传了。纵使有一两个漏网的，因为他的戏法太大，一演出来，便要惊动许多人，必要寻一个荒山野岭，没有人迹的地方，方才可以试演。既然不能常常试演，就未免慢慢的生疏了，久而久之，就没了这件事了。只有第三、第四两科，学出来的多，漏网的也不少，因此传了出来，此刻江湖上卖艺的，便是此辈。天下事有了真的，就有假的。那真的武艺高强，幻术神妙，自然容易赚钱，走了几年江湖，囊有余资，他也就归隐了。旁边人看得眼热，学得两样手法，备了一个锈了又锈的枪头，装上一根竹杆，挂上几条红缨，也说是走江湖卖艺。人家看了，都觉好笑，于是就连那真的名气，也被他带坏了。这一班人却又越弄越多，变成叫化子一般。就是那圆光、辰州符之类，也是白莲教一派，也因为假冒骗钱的多，所以才被人一概都说是假的了。闲话说过，言归正传。

且说扬州府南门外三十里地方，有一座小小村庄，地名叫作八里铺。内中有一家人家，姓寇，他家的男子排行第四，人家都称他做寇四爷。娶了一房妻小，是瓜州镇人氏，娘家姓余，人家都称他寇四娘。这寇四爷啊，却是一个白莲教的遗孽。寇四娘的父亲余佐清，却又是个少林宗派的拳棒名家。佐清儿女无多，生平所学的拳棒，尽数传与儿女。所以寇四娘从小就学就一身武艺，善使一双雌雄双股剑，舞动起来，百十个男子近他不得。那寇四爷的家传枪棒之外，兼及呼神召将，符箓治病，与及一切幻化诸般景物。然而他为人却是沉默寡言，这些幻术之类，他虽然学得件件皆精，却不肯拿出来炫人。人家有晓得的，遇了有甚么喜寿等事，请他来，求他幻化点非时花果，与及千里外的禽鱼之类，他却无不欣然乐从。并且他所幻化出来的果子，都可以任人取吃；花木禽鱼，都可以任人把玩。绝不似江湖上弄手脚的一派，闪闪铄铄，不许人近的样子。所以近处乡村一带，没有不知道寇四爷具有神术的。好在他不拿神术骄人，平日也只勤习武事。善使一枝铁杆梨花枪，这也是他祖传白莲教的枪法，与近时所传的甚么南派、北派不同；更兼使得一手好流星锤，用一根麻绳拴了一个十多斤重的铅锤，百步外打人，百发百中。并且还有一个本事：他拿着绳头，放锤出去，任你站在多少远近，他要打着你时便打着，他不要打着你时便轻轻的碰在你鼻尖上；如果你仰面在鼻尖上放一个铜钱，他有本事把铜钱打去，人却并不受丝毫的痛。这是他们江湖卖技的人练就的真本领，凭你是算学学过八线的人，立了标杆测量，也没有他那么准。所以和寇四娘匹配起来，真是一对天生就的夫妻。怎见得：

一个是江湖上著名的好汉，一个是巾帼中绝技的佳人。一个似太史子义，善使长枪；一个似公孙大娘，善舞双剑。一个雄赳赳八面威风，一个袅婷婷双眉写月。一个言语时似舌跳春雷，一个顾盼时便眼含秋水。一个虽非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却是形端表正；一个虽是艳采羞花，轻云蔽月，却非搔首弄姿。

他夫妻两个，年貌相当，所以自成亲以后，真是如鱼得水。闲暇时，便讲些武艺。寇四爷又把那幻术的秘诀授与妻子，喜得寇四娘心地聪明，善于悟会，不多几时，也都学会了。他屋后本有一片空场，闲暇时，就在空场上比较刀枪，搬演幻术。寇四爷家本有薄田几亩，雇人耕种，勤勤俭俭的，还将就可以过得日子。

这一年恰好麦熟的时候，遇了几十天的大雨，把麦都霉了；接着又是淮水大涨，从上流头冲将下来，淮安府以南一带，尽成泽国。携男带女的饥民，都顺流而下，打算渡过镇江，到江南一带乞食。寇四爷睹此情形，便和妻小商量，说道：“我家靠着父亲在时，挣下了薄田数亩，不过是个小康之家。遇了年丰岁稔，尚且怕到坐吃山空，何况遇了荒年？倘使依然坐吃，到了下半年，恐怕就不免饥寒交迫了。我家从祖父下来，都出去江湖卖武，这算是我家一个祖业。到了卑人，却不曾出过门。喜得娘子武艺高强，正是卑人的一双好帮手。我想不如出门去走一遭，侥幸呢，多赚几文回来，以为后半世享用；不然，在外赚了，在外吃用，也不至受那荒年的气。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寇四娘道：“官人说得是。妾也是从小儿学了舞刀弄棒，到了今日，纺绩女红，一些儿弄他不来，不能做官人的内助；倒是出门去，妾是不怕的，好歹也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寇四爷听了大喜，说道：“难得娘子与我同心合意。既然如此，就便打叠起程。”夫妻两个，收拾过行李，与及一切应用家伙，结束停当，牵过一匹乌孙汗血马，把一切行李都驮在马背上，别过街邻等众，牵着马长行进发。

出得八里铺村口时，却遇了同村的一个秦相公，手中抱着雪白肥胖的一个周岁儿子。见了寇四爷夫妻，便连忙上前招呼，说道：“四爷今日果然长行了。”寇四爷也立住了脚招呼。秦相公道：“四爷去得匆促，不曾备得杯酒饯行，既然在此相遇，就请在路旁酒店里吃三杯去。”四爷道：“怎好生受秦相公？”秦相公道：“彼此乡谊有素，说那里话来？”说着右手抱了婴孩，左手挽了寇四爷，口中招呼着寇四娘，同到路旁酒店里，拣了座头坐下，叫酒保打了两壶酒。秦相公亲自筛了一巡酒，举杯相劝道：“四爷、四娘，请干了这一杯，今番出门，前程万里！”寇四爷夫妻两个，果然对照了一杯，说道：“多谢秦官人！我夫妻两个就和逃荒一般，出去冲风冒雨，还望甚么前程？得免叫化就是侥幸了。”秦相公叹道：“这是那里话来！像我们读了几句死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要想逃荒也没处投奔呢。眼见得今年麦是没了，稻子直到此刻还不能播种，再过了两个月，只怕要吃赈米了。”寇四爷道：“秦相公说那里的话！你们读书君子，有日平步青云起来，那才是前程万里呢！”大家谈谈说说，吃过几巡酒，寇四爷夫妻起身相辞。秦相公恐怕误了他路程，不便相留，便会过了酒钞，抱了孩子，送出店门，大家珍重一声别过。

不说寇四爷夫妻出门，且把这秦相公表白一表白。他姓秦，名叫绍宗，表字亢之。也是八里铺人氏，与寇四爷住处，相去不过一箭之地。世业是半耕半读。兄弟秦绍祖，表字绳之，向未分居。虽不十分丰富，一家数口，却也冻馁无忧。亢之娶妻陈氏，前两年生了个儿子，却养不住，几个月便殇了。今年春上，又生下一个孩子，取个小名，叫作二官。可是这孩子十分命苦，出世方才弥月，陈氏便一病身亡，亢之只得用了奶娘带领。更喜得绳之妻小李氏贤慧，早晚都留心照应。亢之自从断了弦，终日无精打采。

这一天，抱了小孩到外面闲步散心，恰好遇了寇家夫妻，饯了个行，抱了小孩二官回家，和兄弟绳之说起，说：“寇四爷夫妻两个，成亲不过一年，今天双双出门去了，虽说是寇家的世业，却一半也是荒年所累。眼见得今年收成是无望的了，我们家里或者捱几天老米，还不至于怎样；至于本村的人，恐怕有十居其九不得了的呢！”绳之道：“大哥说得是。老人家剩下来的南瓜，今年只怕用得着了。”亢之道：“兄弟说的正合了我的意思。再等几时，看真是过不去的时候，就发了出来，也不枉了老人家积存几十年的心事。”绳之道：“可不是吗！老人家原说过的：闲时备了急时用。若到了急时还不用，倒不如不备了。并且水旱偏灾，是各处都有的。倘使各处富有之家，平时都预为之备，等到遇了饥荒年岁，就拿出来周济邻里，能得处处如此，那里还有逃亡之人？各处都没有逃亡之民，更那里有铤而走险之事？说起长治久安来，未必这个就是长治久安之策，然而也未尝不是长治久安之一助呢！”

诸公，请不要把这一番话作小说听了，此刻各处闹饥荒、闹米贵的时候，也是各处谋自治的时候，自治会里的先生，何妨用戥子把这句话称一称分量，看值得研究不值得研究？如果一家办不下来，并合了十家、百家，看还办得办不得？也不枉了我说书的多一番嘴，如果诸公只当小说听了，或者当一句迂阔话听了，那就算在下的白讨厌一场。闲话休题，言归正传。

原来秦亢之、绳之的父亲秦谦，是一位务农力穑的长者。每年在自己菜园的隙地上，种了许多南瓜，到了秋深的时候，南瓜成熟了，那大的足有三四十斤一个，小的也不下十来斤。他是个小康之家，还不至于拿南瓜当饭吃，当蔬菜呢，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他每年南瓜成熟时，便都将来削了皮，切了块，煮个稀烂，打成了糊，却拿来糊在竹篱笆上，犹如墙上加灰一般。年年如此。糊得厚了，便把他剥下来，堆存在仓里。有了新南瓜，重新再糊。如此积存了两大仓。家人们都不知他作何用处，他也并不说明 。直到临终的时候，方才分付儿子说：“你们享尽了太平之福，不曾尝着荒年的苦处。我积了几十年的南瓜，人人都当他是一件没用的东西。我死之后，你们千万不可把他糟蹋了。万一遇了荒年，拿出来稍为加点米，把他煮成粥施赈。这是我闲时备了作急时用的，你们千万在心。”亢之、绳之两个受了遗命，年年也照样收存。这一年恰遇了荒年，所以他弟兄提议起来，喜得志同道合，没有异言，只等认真过不去的时候，便举办起来。

果然这一年五月里，霪雨一月，六月里又下了一场冰雹。吓得乡下人一面央了地保到县报荒，一面打了包裹，提了筐篮竹杖，携男带女的，都要逃荒去了。绳之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出外止住众人。亢之便走到自己的秦氏家祠里，开了大门，邀了十多个上了年纪的村中父老到来，对众宣言道：“列位乡邻呀！自古说：‘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朝难。’今年不幸遇了荒年，列位要出外谋食，在下怎好阻止？但是一层，逃荒出去的，人家看得就是叫化子。一切施粥施饭，难免馊的、臭的都夹杂在里面，这还是小事。那些地方官，还要说我们滋事，无论到了那一处，都被他驱逐出境。流离浪荡的，还不知那一天才可以回家呢！我们历代乡邻，忽然今走散了，岂不伤心？”说到这里，那几个父老已经唏嘘流涕了。亢之又接着道：“天幸我家薄薄的有点积蓄，不至于就要逃亡。况且我先父在时，历年积存的南瓜不少，原是备作荒年之用的。在下的意思，今日便勉承父志，发了出来，与众乡邻一同享用。众位便各自归去，察看田地，有可以补种的，补种起来；有可以改种的，改种起来。天可怜我们，几个月后，还望有点收成，就可以慢慢的捱过去了。”绳之接着口道：“万一不然呀，把我们的储藏都吃完了，天气还没有转机，那时候，我弟兄们也打着包裹，和众位一伙儿逃荒去。此时断没有任着各位星散，我弟兄在家安享之理！”说到这里，那几个父老早已感激得号啕大哭起来，同声说道：“难得秦家两位相公如此周济，救了合村人的性命。将来怕不公侯万代呢！”绳之道：“我还有一句话和诸位商量：现在缺的是粮食，却不缺柴草，还望各位代请几个强壮乡邻帮帮忙，代斩几担柴草应用。从明日起，就在敝祠里面煮起粥来散放。”

众父老听说，就都到外面去，和各人说知，一时之间，不觉欢声雷动。乡下人知识有限，不解得这是人力所为，只说是佛菩萨保佑，才出了这两个善人，登时都宣起佛号来。斩柴的斩柴，割草的割草，半日之间，那秦家祠后面空场上的柴草，就堆积如山起来。

到了明天，秦氏兄弟果然叫了工人，把积存的南瓜搬到祠堂里面，支起锅灶，就把南瓜和水，下锅熬煮起来。一众乡人，跋来报往的来领吃。亢之弟兄又亲自尝过，觉得力量太薄，恐怕不够充饥，每锅里面，又酌量加点老米，越发闹得颂声载道。真是古人说得不错：“人之欲善，谁不如我？”便有几个小康之家，听得秦家散赈，也送了几担米来。秦氏兄弟却也乐取诸人以为善，收受下来，便用红纸写了“收某人助米若干”，标贴出去。到几时动用了，也签贴出去：“某日支用若干。”乡下人办事，本是没有条理的，然而照他那样，却是绝无弊窦。此时天气炎热，不免有点疠疫传染，亢之索性亲到扬州去买了些痧药等回来，分给众人。这么一来，老大一个荒年，一座八里铺，竟没有一个失散逃亡的。

到了八九月里，那补种的花生、豆子、杂粮等，都慢慢有点收成之望了，人心也大定了。直到了年下，秦家积了几十年的南瓜也吃尽了，方才停赈。从此秦家出了个善人之名。遇了过年过节，那些曾经受惠的人，也有送鸡的，也有送鸭的，也有纠合了几家合送一口小猪的。却之不得，只好受了。乡下人家，只看牲畜繁盛便是发达之机，因此秦氏比从前更觉得兴旺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亢之的儿子二官，已长成八岁了，出落得一表人材，十分可爱。怎见得：

风神韶秀，头角峥嵘，绛唇绽朱，明眸点漆。克岐克嶷，姿容已见魁梧；学步学趋，揖让居然中节。秀外慧中，崔彦通后生第一；神清气爽，伏士标日下无双。

八里铺合村的人，没有一个不欢喜这孩子的。这且不必说。单说这孩子，生下一个传种的红痣，却隐在左胁底下，有指顶般大小，朱砂般颜色。因为他父亲亢之左胁下也是这么一颗，所以人家说他是个传种痣。今且表白在先，下文再见分晓。

且说亢之闲着没事，便教他认几个字，就便也想觅个蒙师，替他开学读书。恰好遇了扬州府城一个亲戚，进了甘泉县学，送了报单喜帖来，请吃喜酒。亢之弟兄不免封了几分银子的芹敬，托便人带去送了。报单拿来贴在门口，一班乡下人见了，自然啧啧称羡。秦亢之也想起自己虽是耕读传家，却向来不曾采得芹香。喜得儿子二官，生得聪明漂亮，何不好好的教他读书，将来或者可以光大门闾，岂不是好？想罢，便和兄弟绳之商量。绳之因为妻子李氏几年都没有生育，看得二官犹如自己儿子一般，听见要教他读书，自是欢喜。因说道：“我们本村虽然有两个蒙师，但不过都是教两本《百家姓》《千字文》的材料。我们家里，自从二官出世以后，家道日见顺适；并且这孩子生得聪明，像个读书有成的。我想殷家表叔，他教小孩子最得法，闻得他自从前年失了馆地，一向闲在家里。不如请他来教二官，亲戚面上，料他也不好推辞。”亢之道：“他住在竹西亭，离此地有五里多路，不知他肯来不肯。本村里实在没有人，就等我明天亲自去走一遭，看是如何再说。”弟兄两个商量已定。到了次日一早，亢之便起身到竹西亭去，看他的殷家表叔。

且说他那表叔，姓殷，表字曰校，是个累代以训蒙为业的，祖居在竹西亭。这一天看见表侄秦亢之到来，少不免茶烟相待。寒暄已毕，亢之便说出来意。殷曰校捋一捋两撇八字黄胡子，说道：“是呀，你家二官也到了读书年纪了。我这几年懒得出门，就许久不看见他了，长得还好吗？”亢之道：“便是因为他年纪太小，没有带得来请表叔公的安。”曰校道：“这两年我年纪大了，精神也磨不起，所以有两年没有就馆了。幸得大小儿到瓜州去就了专馆，二小儿也弄了个蒙塾，教上十多个学生，我也乐得养养静了。贤侄既然亲自到来，我也不便固执，好在一两个孩子，还不十分费神。”亢之连忙站起来，作了个揖道：“一切总求表叔费神。”曰校道：“难得贤侄想着我。你可知我殷氏虽然累代科名蹭蹬，那教学一门，却是甚利的。你可知仪征阮文达公，就是我先曾祖教出来的呢。高邮王引之，又是我先祖启的蒙。我老人家门下的进士、翰林，也是一大把。就是我所收的门生朱卷，不管他进士、举人一起在内，叠起来有七八寸高呢！你今天想着了我，你家二官一定要发的。”亢之又连连作揖道：“多谢老表叔教诲他，将来得有寸进，自然都是老表叔栽培的。”曰校又正色道：“我们忝在亲戚，诸事本来不必计较，但是也要说明一句：凡事都是先小人，后君子的好。”亢之道：“束脩一层，只请老表叔吩咐，小侄无不从命。”曰校道：“在他处呢，再多的钱，我也不去劳神的了；在亲戚情面上，少了我也不够，多了我也说不出，你一个月送我五百大钱罢。不过一年要作十二个月算的，一年你出六千文，遇了闰月照加五百。贽敬、节敬在外。贤侄，你看如何？”亢之道：“一切都遵命办理。但不知老表叔几时可以去得？”曰校道：“贤侄先请一步，我收拾点行李，叠起几卷书，明日就来。”亢之大喜，作别去了。

到得明日，曰校果然带了行李书箱，坐了一辆小车来了。亢之弟兄迎着，代他发付了三十文车钱。请到里面，收拾出一间书房，开了行李，庋架起几本书，设了师位。然后散坐闲谈，定了开学日子。到了那天，曰校也居然戴了一顶祖父传下来的大帽，秦二官便谒圣拜师。亢之用红纸裹了二百文，送作贽敬。曰校便替秦二官起了个学名，叫秦白凤。从此，照例天天上书写字。他本来是父亲教着认过几百字的，教起来自然容易，不上两个月，把那些《三字经》《千字文》都理过了，便读起《大学》来。

一天，白凤放了学，出来见父亲，只见座上坐了一个人，亢之叫二官快来见过伯伯。白凤抬头望去，却是个不相识的人。正是：

他年未必成娇客，此日先来见岳翁。

要知座上坐的是谁，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二回 寇阿男京华呈色相 秦绍祖杯酒议婚姻

繁华自古说皇都，帽影鞭丝入画图。色即是空空即色，故呈色相惑凡夫。一水扬州对润州，隔江结得凤鸾俦。可怜月老姻缘簿，未许团圆到白头。

当下秦白凤听得父亲分付，便走上一步，口称“伯伯”，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那个人连忙扶住道：“好，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那年我们出门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正是淮水盛涨那年出门卖艺的寇四爷。寇四爷那年带了妻小，渡过了长江，就从镇江起，沿着江岸西行。一路上耍些拳棒，赚得银钱，作为盘费。虽是栉风沐雨，却还进止自由。每到得一处地方，多则寄居几月，少亦耽搁几天。行行住住，不觉到了湖北武昌府，是个繁华所在。这个时候，寇四娘身怀六甲，已将足月，寇四爷便不住客店，赁定了房子。满意生下个男孩，便香烟有继；不期足月临盆，却生下个女娃娃来。寇四爷虽然失望，却也聊胜于无。因替他起个小名，就叫阿男。从此有了这个襁褓物，寇四娘便不能出场卖艺，寇四爷独手单拳，便觉得没甚么兴趣，因此商量取道回家。

夫妻两个正在商量，忽然遇了一个机会。原来武昌对岸汉阳府地方，有一家富户，姓万，取名叫作夫强，人家都称他万员外。这万夫强坐拥百万家财，闲着没事，便想设法消遣光阴，平日养了十多位拳教师，终日驰马试剑，耍刀弄棒。闻得寇四爷是江湖上一条好汉，便备了礼物，修了书函，专差家人渡过江去，聘请寇四爷，做个教师。寇四爷接了来书，看过一遍，且不收礼物，对来人说道：“承员外美意，本当前去领教；争奈我有家眷住在这里，这里又是客地，少不免常要在家里照顾一切，早晚过江不便。拜烦上覆员外，我不日就要动身回乡，等我送了家眷回乡，再来领教。”那来人道：“教师不必过虑，我家员外，为人十分慷慨，家里闲房尽多，就请连宝眷一起搬过去也不妨。”寇四爷道：“话虽如此，但未得员外面允，怎好造次？”那来人听说便道：“既然教师如此说，且待我回去禀明员外，却再来请罢。”寇四爷应允了。那来人便寄下礼物，只身回去。过了半天，又来了，说道：“员外已经分付过，指拨出一所房屋，请宝眷居住，就请教师过去。”寇四爷大喜，方才收过礼物，与寇四娘收拾起细软，抱了阿男，一同到汉阳而来。

万夫强接着，十分优礼相待。寇四娘安顿过行李，也进内去见过万夫人。从此寇氏夫妻，便在汉阳住下。寇四爷逐日价和万夫强讲究几路枪法，或与各教师比较武艺。喜得寇四爷为人和蔼，不逞高强，和别人比较，虽是本事能胜他的，也不过较一个平手，不肯使人当场没脸；这个承他情让的，自然心中感激。因此同事当中，处得十分和气。从此一住便住了五个年头，阿男已长到六岁了。万员外有个叔父在京里，官居礼部侍郎之职。因听说侄儿万夫强连年在家耍刀弄棒，恐防他误招匪人，便写了一封书函，专人回汉阳去，只说京里有事，叫他进京去走一遭。万夫强便收拾行李动身。各教师得了这个信，便都暂时告退。寇四爷这才带了妻小，回到家乡，不免到各乡邻人家一一去道契阔。

这天到得秦亢之家，恰好遇了白凤放学，四爷见了，便把他接在膝边道：“长得好快呀！那年我出门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今年可有九岁了？上学读书了吗？”亢之道：“八岁了。今年才请了一位先生，在家里读书。”四爷道：“好呀！我们阿男是在湖北养的，今年也六岁了。”亢之道：“原来四爷恭喜添丁了。”四爷道：“惭愧，是个女子，不过落得眼前热闹罢了。喜得他长得容易，虽然只有六岁，也有你们二官般长大了。如果秦相公不讨厌，我也想送他过来从先生读书，不知可使得？”亢之道：“四爷有意栽培女公子，这是好极的了。这里又没有第二个学生，先生也正苦过于寂寞呢。就请送过来便了。”寇四爷大喜。恰好秦绳之从外面回来，与寇四爷彼此相见。大家道过契阔，寇四爷便作别回去，与寇四娘说知，要送阿男上学的话。四娘道：“阿男才得六岁，怕早了些罢？”寇四爷道：“阿男年纪虽小，身躯却是长大的。方才在秦家，看见他家二官，已经八岁了，生得也不过阿男那点大小。我意思要早点叫他上学读书，将来你我自己再教他些武艺，教成一个文武全才，也好招一个快婿养老。”寇四娘听说，自无不允之理。当下拿历本，看定了日子，寇四爷便去置备点纸笔书籍之类。

到了日期，便亲自送女儿阿男去上学。先见过亢之弟兄，又带到里面见过绳之的娘子，然后转到书房去拜见先生。原来亢之已经从中介绍，说定了每月送金二百文，殷曰校也乐得每月多捞他二百，就答应了。这天早起，白凤一早先到了书房。不多几时，亢之带了寇四爷，领着阿男来了。寇四爷先向殷曰校见过礼，然后叫阿男上前叩见，又叫与白凤相见过后，方才就了学位。真是一个英俊好女儿，虽然仅得六龄，却已出落得英姿绰约，态度轻盈。怎见得：

修眉画螺，皓齿编贝。一点朱樱唇小，两旁粉颊涡圆。漆发垂肩，愈衬出梨花脸白；星眸转睐，乍舒开柳叶眉青。耳底双环摇曳，写出轻盈；额头一点焉支，增来妩媚。看此日垂髫娇女，即他年绝代佳人。

从此，阿男就在秦家读书。绳之娘子因为自己没有儿女，见了别人的小孩子，没有不欢喜的，况且阿男又生得粉堆成、玉琢就般的一个女孩儿，如何不爱？便和伯伯、丈夫说知，中午放学时不放阿男回去，留在家里吃中饭，到晚饭时才放他回家。因此阿男早来暮去，每日除了读书之外，便在上房和秦白凤顽耍。

诸公，告子一句话说得最好，他说：“食色，性也。”这好食和好色，真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性情。不信，但看小孩子出世，就解得吃奶，啼哭起来便要娘，若是用了奶娘呢，他便见了奶娘，比爹娘还要亲热，这便是好食。到了几个月，略略识得人事的时候，你试拿一张白纸、一张红纸去逗他，他伸出手来，一定是要红的，这便是好色。手抱的孩子是断断乎没有习染的了，所以说是性也。秦白凤和寇阿男两个，一对小儿女，一个是眉清目秀，一个是齿白唇红，似此天天在一起，虽是两小无猜，却也是你爱我脸儿标致，我爱你体态轻盈。小孩子家虽然不懂得甚么，就只这点，便种下了无限情根。况且两个同在一处读书，相守到五六年，秦白凤长到了十四岁，阿男也十二岁了。

那寇四爷送女儿去读书，不过是一时高兴。这几年读下来，阿男已经略识几个字，随便一封信，拿起来也勉强念得下了。乡下人家女儿，有了这点本事，便要算是才女的了。因此阿男到了十二岁那年，寇四爷就不叫他读书了。一则是已经心满意足；二则是因为没有子息，恐怕失了自己的家传幻术、武艺，要想传给女儿。所以叫他歇了学，天天在家里，先教他些翻跟斗、耍拳脚、纵高、跳远的软工夫。秦白凤一旦失了个侣伴，便觉得读书写字都没了神采。听得阿男在家习武，天天到了放学时候，便跑到寇家去看。原来寇家门前是一片空场，寇四爷天天就在空场上教阿男，白凤便天天到空场上去看。有时碰得不巧，已经教完了，他便直到寇家里去，和阿男顽耍。好在彼此乡邻，又是两个小孩子，各无猜忌的，所以由得他“哥哥”、“妹妹”的，依旧天天在一起。

如此又过了两年，阿男已是十四岁了。寇四爷又想起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的念头，便和寇四娘商量道：“我看阿男长得实在快。你看他只得十四岁，人家见了，那一个不当他是十六七岁的人？人又生得聪明，所以我的幻术、武艺，他都学得纯熟了。你我又没个子息，我想替他招个女婿养老。无奈这乡下地方，没有个出色的子弟。”这一句话未曾说完，寇四娘便接着说道：“官人说得不差。妾早就看中了一个人，说出来不知官人对不对？就是妾的侄儿余小棠。我们亲上加亲，岂不格外亲热。”原来寇四娘的父亲余佐清，世居在瓜州镇上，只生下寇四娘兄妹二人。寇四娘的哥哥叫余棠伯，生下一子，就叫小棠。家中薄有资财，前两年棠伯过了，小棠倒还能支持门户，此时已长到一十八岁了。寇四娘归宁时，早就暗中向侄儿许下了亲事，所以小棠一向不肯提亲，单等他表妹。寇四娘这天乘便说了出来，寇四爷听了，沉吟半晌道：“娘子看中的，自然不差，况且又是亲上加亲，自然是好的了。但是卑人的意思，要想带女儿出门一次，侥幸遇了个王孙公子，不然，或者配上个江湖好汉，这才遂了我的心愿呢。”寇四娘听说，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不便十分违拗，便道：“官人说的自是高见。但不知几时动身？到那里去？”寇四爷道：“我想北京是个天下第一繁华的所在，打算去走一遭。一则为女儿的终身大事；二来这许多年不曾走动，借此也舒舒筋骨。”当下寇四娘应允了，便择日起程，不免又到各乡邻人家去辞行。此时和秦家的交情，比以前又是不同，因此寇四娘带了阿男，专到秦家话别。绳之娘子接着款待，自不必说。

且说秦白凤下学进来，见了阿男，自是欢喜。然而此时彼此都长大了，不免要避点嫌疑；虽然仍是有说有笑，但较之于从前耳鬓厮磨的光景，又自不同了。当下谈了几句，阿男忽的起身说道：“不知先生可在书房里？我受业一场，也应该去辞个行。”寇四娘说道：“礼该如此。你去去就来罢。”阿男对白凤道：“就烦哥哥陪我走一遭。”白凤笑着答应了。两人同到了书房，谁知殷曰校放了学，便到外头散步去了。白凤道：“先生既然出去了，我回来替妹妹说到罢。”阿男望着白凤，脸上泛了一点红，说道：“我何尝要辞甚么行，不过要和你说句体己话罢了。”白凤道：“妹妹此番出门，有甚话分付，自当洗耳恭听。”阿男脸上又红了一红，才说道：“哥哥，你到底爱我不爱？”白凤道：“妹妹说得奇！我听见你要出门，已经心焦得了不得，要想设法留住你，却又无法可设，肚子里有多少说话要和你说的，却又说不出来。我此刻为了妹妹，已经心乱的了不得，妹妹还要和我打趣，我有甚不爱妹妹的道理呢？”阿男低下了头，一会儿脸上红了又红，方才颤声说道：“你如果真爱我，便请你务必等着我。”白凤也红了脸道：“我也这么想，但怕我们自己做主不来。”阿男道：“只要有心，我有法子呢。”正说到这里，忽听得门外咳嗽了一声，殷曰校回来了。阿男端端正正的福了两福，说了辞行的话。殷曰校是一切都不关心的，随便敷衍了两句。他二人仍到上房去了，盘桓了一会，方才分手。

且说寇四爷别过众乡邻之后，带了一妻一女，出门而去。家里养的一匹乌孙汗血马，给阿男骑了，夫妻两个，另外雇了牲口，一路上冲州过府而去。这一行却没甚耽搁，不过到了盘缠缺乏时，就地设个场子，使两路拳棒，换几文盘费罢了。走了一个多月，到了北京，拣一座客店住下。寇四爷便向店家打听，那里有个好场子可以卖艺的。店家说道：“客官要卖艺，却是好运气。这里西直门外，有一座夕照寺，因为四月初八是佛诞，初一便开庙门，足足开一个月；这一个四月之中，烧香的红男绿女，公子王孙，不计其数。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七，客官们将息两天，恰好到那里去。”寇四爷大喜道：“是难得这个好机会也！”便进来和四娘说知。

大家将息了几天，到了四月初一，夫妻母女同到夕照寺前面，拣了一片空场，鸣锣击鼓，耍起枪棒来。一连耍了几天，生意倒也不坏。这天寇四爷对四娘说道：“我看这北京人才不少，明天初七了，初八那天，游人一定更多，我想明天拿出我的幻术来，耍他两套，多哄动些人。初八那天，就便拣个女婿。”四娘笑道：“这人山人海的，不知怎样拣法？”四爷道：“我有一个问天卖卦的法子，到了那天，把我家藏的两颗珍珠，缝在阿男靴头上，只说有谁上场来和阿男交手，能把他靴头上珠子摘去的，就把珠子赠与他；如有人果然摘得去，便与他说亲。娘子，你说这个法子使得去么？”四娘道：“万一被一个老头子，或者一个蠢陋汉子摘了去，却怎样呢？难道也把女儿嫁给他不成？”四爷道：“娘子好不聪明。果然如此，我不过拼了这颗珠子罢了，谁还和他提甚么亲？况且我们阿男手脚灵动，如果不是天缘凑合的，只怕没有人摘得他去呢。”四娘笑道：“官人的高见不差，是妾过虑了，就照这样办罢。”

他嘴里便这么说，心中却不以为然。等寇四爷走了出去，便悄悄的和阿男说知他父亲的主意。又说道：“照你父亲的主意，将来你不知嫁到甚么地方去，岂不是活活的把我母女分开？我一向早已定了主意，要把你和表兄余小棠匹配起来。瓜州离我们家不远，时常可以往来，又是亲上加亲，岂不是好？为此，我特地关照你一声，到了那天上场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要被人摘去。”阿男听了，回头一想：“表兄余小棠生得一张紫黑面孔，举动粗莽，母亲如何叫我嫁这等人？又想起白凤哥哥生得何等秀雅，况且又同在一村居住，余小棠那里及得来他的脚后尘？况且我临走的时候，约过叫他等我，我岂可在这里配亲，自失其信？不如面子上从了母亲，暗中却把这身子留给白凤哥哥罢，等到回家时，却又再作道理。”想定了主意，只向四娘点了点头，不便说出甚话。四娘以为阿男依了自己，自是欢喜。

次日，阿男早起，便扎扮起来：梳一个堆云拥雾流苏髻，扎一副双龙抢珠金抹额，当中装一座猩红软绒英雄球，鬓边厢插一枝岭南情种素馨花，耳朵下缀一对桃梢垂露珍珠环；穿一件金绣碎花玉色小紧身，肩上披一件五云捧日缨络，腰间束一条鹅黄丝织排须带，腿上穿一条玉色碎花小脚裤，足登一双挖嵌四合如意小蛮靴。结束停当，寇四娘代他披上一件百蝶穿花玉蓝夹斗篷，罩上一顶五色洒花观音兜。跨上了乌孙汗血黄骠马，寇四娘夫妻两个亲自夹护了，到夕照寺去。这一天，围随观看的人，更是人山人海。到得夕照寺前，依旧拣了一片空场，先安顿好了他的刀枪家伙，系好了马匹。寇四娘敲起铜钲，寇四爷飞起流星锤，分开众人。然后提起了一根铁杆梨花枪，照例说了几句“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人过要留名，雁过要留声”的话。然后对众说道：“今日在下身体有些困倦，耍不动刀枪，特叫我小女出来，请教两路剑法。”说完了，寇四娘又敲起铜钲来。寇阿男便脱下观音兜，卸脱夹斗篷，提了他母亲所用的雌雄双股剑，整一整抹额，收一收束带，走上场来，摆开架子，抱着双剑，将身一转，打了个团圆和合拱，方才舞动起来。怎见得：

轻抒皓腕，斜送明眸。出鞘时两道寒光，舞动时一泓秋水。曳影横飞，问锋锷则陆犀甲；寒铓四射，论敏捷则水截轻鸿。贴地时似点水蜻蜓，腾空处像穿花蛱蝶。电影飞闪冲斗牛，寒光绕体飞龙蛇。遂令万目尽凌乱，细看两肋生碧花。

一时围看的人，无不齐声喝彩。舞够多时，阿男方才敛住寒光，露出梨花娇面，再向众人打了个回旋拱，方才下场。

寇四爷又提了枪上场，说道：“承蒙列位不弃，剑是请教过了。在下还有一套小小戏法，要搬演出来，博众位一笑。争奈这个石狮子碍事，待我先把他刺倒了。”众人看时，原来是夕照寺前的一座石狮子，连座子足有六尺多高，从头至尾有五尺多长。寇四爷拿了枪向狮子刺去，谁知用力太猛，枪头撞到石上，迸出了一阵火星，刺一声，那铁枪杆居然断了；寇四爷仰面闪了一跤，便叫起痛来。寇四娘连忙上前扶起。寇四爷反手摩挲背后道：“想是地下有甚石子之类，我背上痛得很呢！”寇四娘便去地下扒开泥土一看，说道：“没有石子，却有两根竹桩，待我拔他起来。”说罢，一手攥了一个桩头，向上一拔。咦！不是甚么竹桩，却是一张竹梯子，这一下已经拔了两层踏步上来了。寇四娘又拔一下，那梯子已出来了有一人多高。看的人无不称奇道怪，一齐嚷着：“拔啊，拔啊！”寇四娘果然只管向上拔，谁知越拔越高，高到上冲霄汉；从底下望上去，已经看不见梯顶了，底下还不曾拔尽。四娘和阿男两个换力去拔，到后来拔不动了。四娘道：“想是上头顶着天了，这便怎样？”寇四爷此时也哼完了，说道：“正好我的枪断了，女儿，你过来，你就从这梯上天去，代我向二郎神借他的三尖二刃刀，我用一用。”

阿男果然走近梯前，一步一步的上去。当时万目睽睽的，看着他手脚移动，一层一层的上去，直到了云端里面，慢慢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看的众人没有一个不缩头吐舌的。寇四爷自在场上，向四面求赏，说：“赏了钱，好看我女儿下来。”一时四面的钱，纷纷抛到场上。他夫妻两个一一的收拾好了，仍然不见下来。四爷便叫四娘上去催他，鬼混了一回，四娘方才依允了。说也奇怪，四娘一脚踏上去，才起第二只脚，那竹梯却插了一层入地里去了；等换了脚踏第三层时，那第二层又插下去了；如此一层一层的插下去，慢慢的把插天高的一张竹梯，尽情都插到地下去了，只剩了两个梯头露在外面。四娘睖睖的看了半天，举起脚来，把那梯头踩了一脚，便索性都插了下去。四爷道：“且慢，如今没了梯子，叫我女儿怎生下来？”四娘愣然道：“这便怎样？”四爷道：“还把梯子拔上来啊！”

四娘果然便去扒泥土，谁知扒了一尺多深，那里有个影子？四爷急了，敲着铜钲，仰着面，极声的叫女儿道：“你便跳下来罢！”四娘便捞起衣服要接。叫了半晌，隐隐听见阿男答应，那声音却不在天上，似在地下。四爷便停了钲，各处去寻。只听得阿男叫道：“爹爹啊，我在这里呢！”跟着这声音寻去，寻不着。再叫一声，又听得应一声。寻来寻去，原来那声音就出在那石狮子底下。四爷顿足道：“罢了！完了！这石狮子少说点也有四五千斤重，把他压在底下，怎得出来？来来来！你快和我抬开了他，女儿才得出来呢！”夫妻两个一齐动手，一个涨得肉突筋粗，一个迸得面红耳赤，却如蜻蜓撼石柱般，那里动得分毫？夫妻两个故意你埋怨我，我埋怨你一番。忽听得阿男在地下说道：“爹爹、妈妈，快些走开些，我出来也！”说声未毕，只见那座石狮子左右摇了两摇。寇四爷夫妻连忙走开。那狮子一连摇了十多下，便慢慢的离了地。原来阿男在地下把他双手举起，从地下钻了出来。这一下把围看的人，又都惊得缩头吐舌，喝彩之声，就和打雷一般，轰轰不断。你看阿男面不改色，出来之后，还用力把狮子往上送了两送，才把他掼下，却又不偏不倚，恰好掼在原放的地方，分毫没有移动。这一下，四面的赏钱，又往场上乱丢。寇四爷收了赏钱，谢了众人，即便收场回去。

到了次日，那来看的人更多了。寇四爷却叫阿男把两颗珠子缀在靴头上，到了场上时，只说是打赌赛，叫人来取珠子。阿男出场耍了一路空拳，便有两个不自量、不济事的上来交手，不到两个照面，早已跌扑出去。后来虽然来了几个有家法的，争奈阿男自己知道这是自己终身大事，怎肯轻易被人摘去，因此处处提防。何况那珠子顶多不过黄豆般大小，耍拳棒的人，都是些粗手笨脚之辈，更不是容易摘得下来的。此时除非秦白凤上场，我知道阿男便情情愿愿的把靴尖送到白凤手里，请他摘了。

阿男便如此痴心，谁知秦白凤那边，已经另外提亲了。原来白凤的叔父秦绳之有一个朋友，姓何，表字仁舫，向在镇江开了一家布店，生意倒也十分兴旺。仁舫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彩华，二儿彩章，都已长大成家，仁舫久经抱孙的了。晚年却生了一个女儿，照着两个哥排行，就取名叫作彩鸾，才长成一十五岁，一向随着父兄在镇江居住。秦绳之闲在家中没事，这天渡江来访何仁舫，仁舫邀往家中去坐。原来他住家、店铺是分在两起的。当下两个老友相见，未免要留住盘桓几日。布店里事情，自有彩华、彩章料理，仁舫向来只在家中纳福，何况来了个朋友呢！绳之住在何家几天，他家中的家人妇子，自然都出来相见。别人且不必提，单说何彩鸾本来生得端凝庄重，光华照人，那秦白凤又是绳之的爱侄，因此绳之见了彩鸾，便想起侄儿的亲事来，默默的放在心里。生意人家不及官宦人家的礼节多，拘束大，所以彩鸾自从拜见过绳之之后，便出入自由，不甚回避。绳之察得他举止大方，言语伶俐，就越发看上了。

一天早起，仁舫约了同到茶馆里吃早点心，带吃两壶酒。吃酒中间，绳之便问起：“彩鸾侄女，不知可曾有了夫家？”仁舫回道：“早呢，今年才十五岁，我一向还没有和他提亲。”绳之道：“且待我和他提一提，看是如何？”仁舫道：“老弟提到，那子弟自然是不错的，但不知是甚人家？”绳之道：“我今天又可以算做媒，又可以算求亲，我所提的就是舍侄白凤。小孩子生得还聪明，读书也还好，但不知可仰攀得上？”仁舫未及回答，只见何家用的一个小厮，带着一个乡下人跑来。那乡下人一头大汗，对着绳之便叫道：“二相公，快快回去，你家大相公有事呢！”正是：

通辞本欲谐鸾凤，归去还应痛鹡鸰。

未知那乡下人来报的是甚么事，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三回 思故乡浩然有归志 恣顽皮蓦地破私情

为人何苦远离家，第一家园乐最赊；今日倦游归去也，任从客地斗繁华。为人切勿学钟情，学到钟情梦不醒；任尔一情情到死，情天高处又投生。

上回书中，说到秦绳之正向何仁舫代侄白凤提议亲事，忽然来了个乡下人，请他回去，说是大相公有事。绳之定睛看时，原来是家里的一个佃工张阿六。绳之忙问：“甚么事？”阿六道：“大相公昨夜从田里回家，忽然昏倒。连忙请天生堂药铺的李先生来诊看，说是中风，救了半天，方才苏醒，叫我赶来请二相公回去。我连夜动身过江来，这才赶到。”绳之闻言大惊，便打断了提亲的话头。连忙叫阿六胡乱吃些点心，到何家取了行李，辞了仁舫。匆匆和阿六到了江边，恰好遇了渡江渡船，渡过江去，飞奔到家。

只见亢之睡在床上，口鼻搐动，双眼呆定无神。白凤站在床前，伺候吃药。绳之走近一步，叫声：“大哥，怎样了？是怎样起的？”亢之看见兄弟来了，便伸出手来。绳之连忙递了自己的手过去。亢之拉着兄弟的手，嘴里说了两句话，却是舌头强硬了，调不转声音，听过去只觉得哩罗哩罗的几声，并听不出他说的是甚么话。绳之天性是最厚的，见此情形，便不觉扑簌簌滚下泪来，盘了腿坐到床上，两只手执着亢之的手，只管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呜咽了许久，才对亢之说道：“好大哥，你此刻觉着怎样？你说两句清楚话我听听。”说也奇怪，亢之听了，就说出话来，虽不十分清楚，但是留心听去，仔细体察，一半听声，一半会意，居然听得出来了。他说道：“我并不觉难过，不过身上有点麻木，想来不至于此。万一我死了，……”说着望了白凤一眼。白凤连忙走近一步，紧靠床前。亢之又看了绳之一眼道：“儿子是我的你的，都是一样；就是有了侄儿，我也知道你的，何况……”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歇了一会，又望了白凤一眼道：“我死了，望兄弟……”说到这里，还清楚听得出，以后又是哩哩罗罗的，听不出来了。绳之一直捏着他哥哥的手，亢之说一句，绳之应一句，到了此时，不觉哭了出来，倒没话答应了。白凤早就哭得泪人儿一般。绳之娘子李氏在旁边伺候茶水汤药，也带着一眶眼泪，满腹忧愁。殷曰校也不住的到里面探问。下午从瓜州请了一位高医生来，诊了脉，开过方子，服下药去，仍然没有转机。此时便惊动了邻舍亲戚人等，都来问病，也有荐医生的，也有说单方的，忙了这个，又忙那个。争奈亢之的寿元只有此数，虽尽了人事，他的天命终不可挽回，便呜呼哀哉了。

秦白凤本来生得天性极厚，又读了几年书，颇知礼义，父亲死了，号啕痛哭，自不必言。哭过之后，他便先向叔父绳之叩头，求叔父主持一切；又向先生殷曰校及众亲族人等一一叩过孝头。内地乡间，还有些古风，不比得上海人情浇薄，一出了事，亲族邻里便都来帮忙。大凡办事，人多易举，一霎时便移尸正寝，设起孝堂。绳之约了殷曰校，亲自去看定了棺木，择日含殓。内地地方不懂得甚么破除迷信，未免延请僧道，唪经拜忏。灵柩在家里停了几时，便又择日送到祖茔上去安葬。原来秦亢之自从十多年前，散了一回赈之后，便逐年的施茶、施药、施棺，因此在乡中有个善人之目，一班耆老都说他难得。所以他死了，是人人落泪的。到了下葬那一天，来送葬的人，八里铺一乡之中，算是万人空巷；还有南边从瓜州来的，从竹西亭来的；北边从仪征来的，从扬州来的，甚至有从邵伯镇来的。小小的一个乡下农民，死得如此热闹，也算不可多得的了。

据我说书的看来，上海那些阔老官大出丧，化了几个冤钱，雇了一班斐猎滨乐工，不是用情面，便是用势力，弄了几名洋枪队、刀叉队，押着棺材，绕着大马路、四马路兜圈子的，还不及秦亢之死得体面呢！我说到这里，就有人驳我了，说：“你这句话说错了。乡下地方的事情，怎及得上海的体面？”我道：“体面不在乎排场，只要辨一个真假。秦亢之死了，四乡八镇的人来送他，都是仰慕他是个善人的一片真心。至于上海阔老官的大出丧，莫说乐工、兵队是化钱出法子去弄来的，就是那送殡的亲友，都是假的。”驳我的人又说道：“岂有此理！难道你也说他化钱雇来的么？”我道：“岂敢。遇了阔老出丧，只要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便具了衣冠，雇了马车，去送送，到甚么延绪山庄咧，苏州会馆咧。那主家阔的，手笔大的，送出来的车金就是两块洋钱。我雇来的马车，车价不过一块二角，再添了两角小洋钱的酒钱，照现在的洋价，我还赚了七个角子五个铜爿呢（沪上称当十铜元为“铜爿”，“爿”，读若板）。大马路一壶春的早茶，又可以吃十天八天的了。”驳我的人又说道：“万一碰了个主家手笔不大，只送一块钱车金的，你岂不是要蚀四个角子了么？”我道：“呸！平日知道他手笔不大的，谁过去送他？”据此看来，可见一切都是假的了。闲话少提。

且说秦白凤办过了葬事之后，又料理谢孝。还有家中多少琐事，与及田庄上的事情，从前都是父亲料理的，此刻父亲没了，虽说与叔父不曾分家，自有叔父照管一切，然而有多少事情，是一个人不能兼管的，所以白凤不能不学着照料，因此便不能读书了。丧事过后，便辞了殷曰校，把全年脩金送了他，他自无话去了。从此秦白凤便废了学，日日只管理些农场事情。当初寇阿男出门时，彼此本有点恋恋不舍；加以阿男在书房里说了那一番话，更觉得魂销心醉。自从阿男去后，竟是眠思梦想，把窗课也荒废了。后来遇了父亲身故，一场哀毁过后，才把阿男渐渐忘怀。这也是秦白凤天性过人之处，才得如此。你看近日的人，有许多自命开通的，热丧里面娶亲纳妾，不知要多少。至于二十七个月服制当中，没有一个月不挟妓饮酒的，那更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了。

唉！白凤便把阿男忘怀了；可怜阿男是个痴心女子，他既心许了白凤，便是一生一世的事，那怕死到头上，他也不肯忘怀的了。所以在京城里面，他父亲叫他拣女婿，缀了珠子在靴尖上，凭天作合，有人能摘下珠子的，便把阿男配他，千人万人当中，未尝没有一个俊俏后生配得起阿男的；争奈阿男一心只在白凤身上，每到上场，十分留意，怎肯教人摘去？每天回来，自己一定又脱下靴子，仔细验过那缀珠子的线，倘有点毛了，便拆下来换过。因此一连上了七八天的场，总没有人近得他分毫。内中不少轻薄少年，希图尝试的，走上场去，无非被阿男打得跌跌扑扑。因此一连七八天，休想有一个人近得他分毫。

这一天正要收场回去的时候，忽然人丛走出一个人来，像个家人打扮，对寇四爷道：“家爷请教头到宅子里去谈谈。”寇四爷对那人望了一眼道：“不敢。你家贵上是谁？我和他素昧生平，不知有何事故见召？”那人道：“家爷姓万，是湖北人，从前在家乡时，曾认识教头的。”寇四爷恍然大悟道：“哦！是了，莫不是汉阳万夫强万员外？”那人道：“正是。因为不知教头下处在那里，叫家人等在这里相请，就请同去。”寇四爷道：“不知宅子在那里？”那人道：“进城到锡拉胡同便是。”寇四爷听说，便叫四娘带了阿男，先回客店里去，我去拜望万员外去。说罢就和那人同走。

到了锡拉胡同宅子门首，那人先进去通报。寇四爷放下袖子，抖了抖灰尘，又用袖子把双靴掸干净；恰好里面传出来叫请，寇四爷又正一正帽子，踱了进去。万夫强早已迎到房檐底下。寇四爷趋前一步，作揖行礼道：“江湖微末，前承宠爱，感激无地。”万员外连忙还礼，让坐、献茶。寇四爷道：“在下到京，已经多日，不知贵府住处，不曾过来请安，还求员外恕罪。”万员外道：“便是我也不知道教头来京。前几天和几个朋友到夕照寺随喜，看见教头搬演戏法，实在神妙。因为被朋友们拉着逛地方，不曾招呼得，又不知尊处在那里，不便拜访。恰好几天里头事情忙，直到今天才得个空儿，请教头来谈谈。我们一别有十多年了。”寇四爷道：“正是，有十三四年了。”万员外道：“那天我看见一位姑娘，踏梯上天的，不知是那一位？”寇四爷道：“那就是小女，在贵府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万员外道：“哦！原来就是他，长得那么大了，怪不得我们要老了。有十八九岁了罢？”寇四爷道：“才十四岁。”万员外讶道：“十四岁，为甚长得那么大？哦！是了，想是你天天教他拳棒，身上的筋骨操练得强壮了，所以长得快些。不知可有了人家没有？”寇四爷道：“没有呢，这几天正想和他拣个女婿。”说罢，便把缀了珠子在靴头上，谁摘了去便嫁给谁的主意，说了一遍。万员外听了，吐了吐舌头，忽然又笑道：“教头，你好没主意。近来少林派的拳脚，各处都有，万一被一个和尚摘了去，难道你就招个和尚女婿不成？”寇四爷听说，脸上红了一红。又把当场只说是赌赛，如果摘了珠子的人是合意的，便去说亲；是不合意的，拼得送了这颗珠子的话，说了一遍。万员外方才点头不语。两个又叙了些别后的话，万员外便留下寇四爷晚饭。晚饭中间，喝了几杯酒，不觉时候晚了，他住的客店本在外城，此刻来不及出城了，只得就在万宅住了一宿。

晚上，万员外方才和寇四爷谈起正经话来，问道：“前几天看见教头搬演的戏法，实在神妙，但不知内中是甚么道理？明明上了天，何以忽然又在地下呢？”寇四爷道：“这不过一点掩眼之术罢了，何尝真的上天入地。”万员外道：“不瞒教头说，近来京北一带，有一种甚么八卦教，专门以邪术惑人，骗人入教，顺天府和直隶总督已经严饬地方官严密查拿。像教头顽的，原不过是个顽意儿，不要叫地方上看见了，疑心是个邪教的党羽，那就费了唇舌了。所以我请了教头来知照一声，这是我们相好一场，照应的意思。至于拳棒呢，只管耍不妨。还有一层，你那位千金择配之法，未免近于儿戏了，万一配上了一个陕西、甘肃的人，岂不是嫁得和充军一样么？这件事还要再设善法的好。”一席话说得寇四爷唯唯称是。又问起万员外进京以来的光景，才知道万员外自从进京以来，便干了个小功名，分部行走。办了一次陵差，得过两回保举，升了郎中，分在刑部，已经补了缺，有两三年了。

寇四爷盘桓了一夜，方才辞了回寓，将万员外的话，一一和四娘说知。四娘道：“外头风声一节，自是亏得员外知照。至于拣女婿一节，我早就说过不妥当的，是官人一定要如此办法。”寇四爷道：“好在顽了几天，总不曾有人摘得去，此刻只索罢休。倒是外面有了那个风声，我想弄拳棒也有点不便，我们不如回南去罢。”四娘听了，正遂心怀，夫妻两个便料理起来。阿男得知，更是满心欢喜。

诸公，须知他夫妻父子统共只有三个人，就存了三样心事：寇四爷无非为到了几天京城，便赚了若干吊钱，打算回家去再置一两亩田地；寇四娘是欢喜着回家，向余家提亲；阿男呢，一心只有个秦白凤，打算回去了，便要设法嫁他，以遂生平之愿。古人说得好：“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他至亲的夫妻父子，只有三个人，就存了三条心，虽然外面没有甚么违拗，但是心里已是各向一边，这就是离心离德。这离心离德，是天下第一件不祥之事。在下每每看见世人，今日说团体，明日说机关，至于抉出他的心肝来，那团体两个字，便是他营私自利的面具；那机关的布置，更是他欺人自欺的奸谋。一个团体之中，一部机关之内，个个如此，人人这般，你想，这不是离心离德么？你想，这不是不祥之兆么？嗳！一个团体如此，个个团体如此；一部机关如此，部部机关如此。你说中国的事情，那里弄得好哪？有人说道：“喂！说书的，不要只管打岔了，还是说你的书罢。”呵呵！列位的心肝，被我在下的戳着了，所以不要听了。罢罢！我也不来讨列位的厌了，就言归正传罢。

寇四爷收拾过行李，又到万员外处辞了行，方才带了妻子南下，一路上晓行夜宿，过府穿州。遇了通都大邑，不免耽搁两天，拣个场子，耍两套拳棒，赚几文盘缠。在路不止一日，到了扬州。扬州是个繁华之区，寇四爷一向往往来来，却没有甚么耽搁，这一回有意多住几天，在外面耍了几天拳棒。却被几个盐商知道了，叫到家里去顽两套戏法。今天到东家，明天到西家，无非是颠倒四时花木、搬运异地禽鱼之类。那些盐商，一个个都是用钱如用水一般的；加以寇四爷所顽的，都是幻术真传，与江湖上掩手掩脚的不同；又有了一个花枝招展般的阿男在场帮着搬演，跟着讨赏。那班盐商，便泼水般赏钱出来，生意比在京时好了十多倍。寇四爷十分欢喜，便在扬州耽搁住了，直到了年下，方才取道回家。

回得家时，卸下行装，憩息一日，便又到各邻里人家去拜望。嗳！一年不知出几次门，回几次家，出一次门，辞一次行，回一次家，拜望一次，这岂不是厌烦死了？不知不是这么说。内地里乡下人家，至今还有点古风，同乡同里的，都还有点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意思；不像上海租界的居人，同在一条巷子里住了若干年，彼此都不相闻问的。所以寇四爷一经回乡，便先去探望乡邻亲友。

别家人家都与阿男无涉，单是要跟了母亲到秦家去，满意要和白凤痛痛快快的叙个旧。谁知到得秦家时，白凤到村外佃户人家收租去了，阿男跑了个空。只随着母亲向亢之灵前吊奠一番，又和绳子娘子闲闲的叙了些别后的话。喜得绳之娘子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仍旧当他小孩子看待，问长问短，十分亲热。谁知这一番亲热，又撩拨起阿男一桩心事，他暗想：“白凤哥哥此刻已是父母双亡的了，倘能嫁了他，头一件没有翁姑管束，又有这么一个好婶娘，和我这般亲热，真是十分美满。若嫁到别人家去，入得门时，一个个都是素昧生平的，知道彼此对不对呢？”想到这里，巴不得自己当面提亲，争奈没有这个办法，只得忍耐在心里。坐了一会，绳之娘子待过了点心，四娘便起身辞行。阿男巴不得多坐一刻，等白凤回来，见他一面，因向四娘问道：“母亲还是回家，还是再到那里去？”四娘道：“我还到李姆姆家去走走。”阿男道：“孩儿困倦得很，不同去了。”绳之娘子接着道：“姑娘既然不同去，就在这里再谈谈。四娘从李姆姆家回来时，再拢这里同着回去；不啊，就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也好。”四娘道：“如此，我自己去罢，阿男留在这里等我。”一面说着一面走，绳之娘子一面送出大门。

阿男满心欢喜，送过母亲，依旧跟了绳之娘子进来，婶娘长，婶娘短，十分亲热。又把在北京，在扬州，与及在各处所见的景致，有的没的，都扯来谈谈。直谈至红日西沉，还不见白凤回来。阿男更忍耐不住，便问道：“婶娘，我在这里坐了半天，怎的总不见白凤哥哥？不知他身子可好？”绳之娘子道：“他到外头收租去了。他此刻没了老子，不比从前读书的时候闲空了。他叔叔照顾不到的地方，总得要他帮帮忙。有两家佃户，完起租来，向来总不肯好好拿出来的。此刻老的过了，更是欺他年轻，闹到此刻大腊月了，天天去催，还是催不着。”正说着话时，寇四娘来了，约了阿男回去。绳之娘子挽留不住。阿男因为母亲执定要走，也是无可如何。绳之娘子送出大门，恰好白凤从外面回来，遇见了，便向四娘一揖道：“四娘、妹妹回来了？不知几时到的？”四娘回福了一福道：“昨天才到的。你一向好？”白凤又与阿男相见了。阿男见了他朝思暮想的人，自然格外留神，瞟着一双水汪汪的俏眼，看了又看，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主人家又已经送到门外，不便再为淹留，只得走了，却还回转头来对绳之娘子说了声“明天会”。说时那双俏眼，却是瞟着白凤的。白凤却为收租不着，一肚子没好气，并没理会。阿男见了这种神情，却是怀着鬼胎：“不知他为甚么这回见了我，待要理不理的样子？莫不是他把我临行的时候那一番话忘记了？不然，他便是另外有了情人。”

诸公，大凡世间女子，器量最浅，疑心最大。对于男子一面，他不生疑心倒也罢了，只要他疑心一起，先就要疑到这一层，这是一定不易之理。可是阿男这回，可委屈死白凤了。你看他跟了母亲回到家里，心中只想着白凤那副冷淡情形，闷闷不乐，连晚饭也没有好好的吃，推说身子不爽，一早便到房里关门睡觉去了。躺在床上，却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暗想：“我临行时怎样嘱咐他？隔别了不过大半年，他何至于见面都不理我？枉了我一路来回，为了他眠思梦想。还有在京城里的时候，父亲要我上场拣女婿，我为了那颗珠子怕被人摘去，父亲就要硬作主，把我嫁人，我那一天不提出了一千二百分精神，去和人家交手？虽然没有几天，然而我总是为了他才肯如此。不然，北京城里，怕少了个小白脸的后生？只因我心中向慕了他，就把那些人都看不在眼里。却不料他如此反面无情，岂不令人可恼！”心中想着，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此时腊月天气，越是睡不着时，那被窝越不得暖和。阿男心烦到极处，便兀的一下坐起来，挽一挽头发，顺手取了一件紧身，披在身上。想了想：“靠着我的本事，崇楼大厦，我尚可以飞檐走壁，出入自如，何况乡下几间瓦房？我就趁着这黑夜里去见他，问个明白，也可以解去我心头之闷。”想罢，便穿了一条扎腿裤，套上了鞋袜。侧耳一听，村柝已报三更。便起身取了一把腰刀，挂在身上，悄悄的开了房门，又悄悄的把堂户门开了。觉得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便是毛发森竖。抬头一看，房顶上白了，原来下了雪，已积得有二寸多厚了，那空中还是飘飘拂拂落个不止。阿男心中顿然一呆，想道：“做贼的有两句口诀，叫作‘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这是恐怕月下露影，雪上留痕的意思。我虽不是做贼，却也是个私行。秦家门户，我虽是走熟的了，但不知白凤此时住在何处。到了那边，不免要东寻西找，我何苦去留个痕迹？且等天晴了再去罢。”他只管敞着门，睖睖的呆想。忽又觉得一阵寒气深砭肌骨，十万八千根毛管，便一齐都竖了起来，跟着打了个寒噤。连忙关上了门，回到房里。

关了房门，解下了腰刀，和衣倒在床上，在那里咬牙切齿的恨白凤，觉得心中一阵烦躁，十分难受。矇矇眬眬，正想睡去，忽听得窗外有弹指的声音，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却又没了声响了。想再睡时，又听得窗外拍拍拍的弹了几声。心想：“半夜里是甚么人？”便起来推开窗户一看，只见秦白凤站在窗外。阿男见了他，不觉心中一喜一怒，便道：“你进来么？大冷的天气，站在外头不怕冻坏了？”白凤道：“我不惯钻洞。你开了门，我进来。”阿男果然开了两重门。抬头一望，只见一天白雪，都变做了青绛颜色，一阵阵的热气扑面而来，比六月里在太阳底下晒着还要难受。白凤早已走到跟前。阿男本来有多少说话要和他说的，到了此时，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见白凤笑嘻嘻的说道：“妹妹，自从你出门之后，我便和李姆姆家的大嫂子结了亲，好不恩爱。”阿男怒道：“你把我临行的话都忘了，却去和一个二婚头结了亲，还要到这里来气我。你小心点，我虽是个女子，却也是个走江湖的好汉，有一天碰在我手里，才知道我的利害！”白凤道：“利害么，了不得不过杀了我罢了。我现成在此，就请你杀！”阿男低头一看，腰刀还在身上。听了白凤的一番无情话，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拔出刀来，尽力向白凤杀去，刀过处人头落地。

只有一桩奇事：他那个头跌在雪里，犹如铁匠炼钢，烧红了铁淬在水里一般，吱吱喳喳的有声，冒起了一阵浓烟，被一阵风吹到脸上，那热气直扑过来，热闷得几乎气都喘不出了。再回眼看白凤时，谁知他腔子里又长出一颗头来，和杀下来的一模一样，却又白嫩了好些。不觉大惊，想道：“我父亲传了我多少法术，却没有这个。”便问白凤道：“你这个法儿是那里学来的？”白凤道：“这就是你教给我的，怎的反来问我？”阿男回想，又像是自己也有这个法术。因又问道：“怎么你长出来的头，比从前的白嫩了许多？”白凤道：“这是新长出来的，自然要白嫩些。”阿男把刀递给白凤道：“你试杀了我，看我也换个新头。”白凤接过了刀，忽的变了个红脸虬髯的大汉，眼睛里射出两道火光，挥刀尽力杀来。阿男自觉得头随刀落，肚子向上努了努力，思量要迸出个头来。谁知这一迸并未曾迸出了头颅，却迸出了一腔热血，闹得淋漓满身，血流到处。犹如火烧一般，热得手足乱舞，一个翻身，跌在地下。张开眼睛，四面一望，原来睡在床上，竟是一场噩梦。觉得浑身火热，头上犹如顶着火盆一般。一翻身坐起，又觉得两耳雷鸣，头上觉有千斤之重。这才脱了鞋子，和衣钻到被窝里去，竟是一夜烧到天亮。次日早上，便起不了床。

寇四娘得知，便忙着人请了医生来看，开了药方，吃了两帖药，大烧热便退了。只仍是气息恹恹，不思茶饭，早晚还是潮热，一直淹缠到过了年，还未痊愈。绳之娘子倒来看过他好几次。这种病，便叫作相思病。幸得阿男心中虽然是想白凤，却还带着一半是恨他，所以这个病还不至于深入膏肓；若是没有恨他的心思，只是一味想他，这个病就难得好了。

阿男病到了次年二月，方才起床。四爷、四娘便叫他到外面去散步消遣，这是体贴他久病初起，寂寞寡欢的意思。乡下姑娘本来也没甚拘束，况且他又是走过江湖的人，在外头逛逛，更不算得甚么了。阿男自己也觉得困闷无聊，便信步出门，随意行去。走到村外，远远的看见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白凤。阿男见了他，也不知是甚么缘故，眼中扑簌簌的便流下泪来，一步一步走到白凤跟前。白凤兀自不看见他。原来此时正是农忙之际，白凤此时是出来课农，眼睛只向远处看，并未留神到近处，阿男又是从他旁边走来，是以并未看见。阿男走到近前，便叫一声：“哥哥。”白凤猛回头，见是阿男，便道：“妹妹，你大安了？我有孝服在身，新年时不便到你家和四爷、四娘拜年。是我婶婶到你家拜年去，回来说起，才知道妹妹不好。后来我婶婶去看你，我总想附一句问候的话，却又不好意思。”阿男道：“你还记得我呢？”白凤愕然道：“妹妹，这是甚么话？”阿男道：“我去年出门的时候，和你在书房说的话，你还记得么？”白凤道：“我一天也要想起几遍，怎么不记得？”阿男道：“哼！未必罢？”白凤诧异道：“何以见得我未必？”阿男道：“你既然记得，何以见了我理也不理，话也没一句呢？”白凤道：“奇了，这是那里说起？”阿男道：“去年我回家时，和母亲到你家去，在门口遇见你，你何尝理我来？”白凤回头一想，笑道：“我还和妹妹作揖相见，如何说不理？”阿男道：“可曾有一句话？”白凤道：“那时四娘、婶婶都在跟前，叫我和妹妹说句甚么话？况且你们又匆匆走了。妹妹，这是你错怪我了。”阿男听说，睖了一会，便问道：“哥哥，你此刻的卧房在那里？”白凤道：“就在从前先生住的那个房子。”阿男道：“可还有别人？”白凤道：“还有两个佃工，睡在耳房里。”阿男正要往下再问，忽听得那柳树背后有人答道：“是睡在耳房里，不是睡在眼房里。”白凤、阿男一齐吃个大惊，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牧童，在那里顽皮。白凤骂了他一声，两个就此走开了。正是：

东风到底还多事，吹起落花惊燕莺。

未知他两个走开之后，到几时再走拢，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四回 寇四爷迁怒拟寻仇 秦二官渡江图避祸

情到成痴便可怜，仅凭灯火证因缘；无人私语沉沉夜，愿作鸳鸯不羡仙。罡风无赖散鸳鸯，南北分飞路阻长；从此天涯隔神女，锦屏无梦到高唐。

上回书中，说到秦白凤和寇阿男两个，正在喁喁私语的时候，忽然被一个牧童前来打了个岔，他二人便分开了。诸公想还记得，这时候是二月中旬，这一年阿男是十五岁了。前一年在京城的时候，他的母亲寇四娘，一心只想把女儿许给自己内侄，打算回到南边就要提亲。这句话想诸公也都还记得。此刻他回到家乡，已经过了年了。新年里头，或者寇四娘回娘家拜年，或者他内侄来给姑娘贺岁，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有了这个会面，就应该把亲事提一提，成与不成，也应该有个交代。不知其中有两个原故：一来阿男回家，没几天就病倒了；二则新年里头，寇四娘叫了个瞎子来算流年，一家大小的八字都叫他算过，算到阿男，那瞎子说是本年虽有红鸾暗照，却是阳刃守宫，不宜提亲；若是本年见喜，恐有刑伤云云。妇道人家最相信的是这些话，所以寇四娘便不敢和他提亲事。有人来做媒，也推说年纪太小，不便提亲。所以阿男才得一心一意来想白凤，不然啊，早就成了余家的人了。

那天他两个被那顽皮牧童冲散，白凤自有他的课农公事；阿男仍到各处散了一回步，方才回去。心中暗想：“白凤果然未曾忘记我，倒是我以前错怪了他了。但可惜今天未能和他畅谈，他的婚姻之事，到底怎样？我去年做的那个梦，又是甚么来由？”登时把从前恼白凤的心事，又变成了恋白凤的心事。从这天起，又是闷闷不乐，连日在外头散步，要再碰他，偏又一连三四天都碰不着，越是觉得烦闷。忽然一天想起：“我何以这么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生病的时候，秦家婶娘来看过我好几回；我此刻好了，也应该去谢谢人家，我何不借此为名，到他家去走走？或者可以得个空儿和他谈谈；不啊，也可以约个时候，约个地方，和他见一见，商订了我们的终身大事。不然，总怕倒有个中变。”

想定了主意，便等次日吃过早饭，禀告过父母，自到秦家去。绳之娘子接着款待，问了些病中情景，谈谈说说，又帮着绳之娘子整理织机，不觉已到了中饭时候，绳之娘子留他吃中饭。阿男本待推辞，争奈从早上来了，直等到此时，依然不曾见着白凤一面。暗想：“他虽一早出去了，总要回来吃中饭的；我既然来了，总要等着他一见。”定了这个主意，便一留就住。谁知等到吃饭时，非但不见白凤，便连绳之也没有回家。阿男便问：“怎不见叔叔和哥哥来吃饭？”绳之娘子道：“因为外面用的佃工每每躲懒，此刻田上事情忙，他两个督工去了。饭是送到田上吃的。”阿男听了，又不觉大失所望。胡乱吃过了中饭，敷衍了一会，便辞了回去。镇日价无精打采，看那光景，又像要生出病来了。

到了晚上，一更过后，归房睡觉。闷闷的坐了一会，侧耳一听，已是一更四点，四边厢万籁无声。乡下人家，不比上海是通宵达旦，俾昼作夜的。更兼农忙的时候，白天里辛苦了一天，明天一早还要有事，所以越发睡得早，到了一更多天，早是家家熄火，户户关门的了。阿男想了一想：“此时四边人静，却又未必他已睡熟。且待我趁此时候，前去会他一会，当面说定，岂不爽快？”想罢了，站起来，把外衣卸下，换上一件黑色绉纱密钮紧身棉袄，穿一条黑色绉纱扎腿裤，登一双黑牛皮底皂靴，卸下了钗环，戴上一顶乌绒壮士巾。这一身衣服，他们江湖上好汉的名色叫作夜行衣。阿男结束停当，跨了一口腰刀，打开箱子，检出了一枝闷香，带了火种，悄悄地开门出来。蹩到爹娘房前，侧耳一听，寂无声息，想是睡了。蹩出天井，仰面一看，但见满天星斗，夜色沉沉。此时二月下旬，春寒还自料峭。阿男擦一擦手掌，将身一纵，鸡犬不惊的已到了房顶上。手搭凉篷，四边一望，认准了方向，便望秦家窜去。

两家相去不远，不够他三窜两窜，已经到了。低头一看，看见东边房里灯火犹明，认得是绳之夫妇的卧房。将身一窜，就和蜻蜓点水般落在地下。走近窗前，只听得里面还有纺纱的声音。在一处明瓦缝里望进去，只见绳之躺在一张醉翁椅上，他娘子自在旁边纺纱，一面说道：“看书虽是好事，但是白天里头忙了一天，晚上也应该早点歇歇。天天弄到三更天，明天一早又要去忙了，未免太吃力了。官人还是劝劝他的好。”绳之道：“人家教子弟，总是教他勤力攻苦，没有教他躲懒的。”他娘子道：“教他养息精神，总不会错的。我两个又没有一男半女，将来两房只有他一个。是啊，还有何家有回信来了没有？这一向你忙，我总没有问起。”绳之道：“回信还没有呢。我想天下算命的人，都是看的《子平渊海》，没有甚么别种书看的。我们这里算命算得好，合婚合得对，自然他那里算起来、合起来，也是一样的了。”他娘子道：“不啊，我们叫人算，是算何家姑娘的八字，算得好，也是何家姑娘的八字。他那边来要了我们二官八字去，知道算得好不好呢？”绳之道：“这些我就不懂了。何仁舫是一个豁达的人，未见得他一定拘泥这个。不过他前回来信有一句话，说是他家姑娘是我见过的，他也要叫二官去，等他见一见，才能定夺。我想我们二官人材出众，生得又秀气，何老头子见了，一定是中意的。”

阿男听了这一番话，知道白凤已经另外提亲，不觉心中发了一点酸气，上透泥丸，下达脚趾，那个难过，就叫他自己说，也说不出来。以后绳之的话，他也不要听了。轻轻走到天井当中，将身一纵，上了屋顶，在屋脊上坐下，暗打主意。呆想了半天，忽然发狠道：“天下万事，总是先下手为强；若是只管游移，便要因循误事了。”想罢站起来，窜到西面一个别院里，低头一望，认得是从前读书的所在，便跳了下去。先向耳房里一张，只见里面漆黑无灯，但听得鼾声大作，一个呼，一个哈，犹如唱和一般。阿男便取出火种，又复加上半段闷香。心中暗暗笑道：“管叫你明天日高三丈，还不得起来呢！”安顿好了，回身到正屋里一张，只见白凤在书桌旁边一张竹交椅上歪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出神。阿男仔细端详他，果然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气爽神清，风采秀逸。“莫说乡下人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子弟，便是我跟着父亲走山东，走北京，走扬州，地方走了几千里，码头过了几十处，过眼的人也不计其数，何尝有一个及得这个如意郎君的？我从小儿和他耳鬓厮磨的，此刻长大了，那婚姻大事，倘是被别人抢了，叫我何以为情？”

想罢，便举手弹了两下窗门。白凤在里面吃了一惊，放下书卷，侧耳细听。阿男又弹了三下。白凤道：“奇！难道有人么？”阿男又连连弹了三四下。白凤站起来要去开窗。阿男在外一面弹窗，一面还是张着里面，早把房里面的地势审度好了。看见白凤起身，知道他要开窗了，便先退后两步，架了势子。白凤就近窗前，把耳朵贴着窗户听了听，又绝无声响，不觉疑心，便推开窗要看。谁知呀的一声，窗门开了，阿男早飕的一声，从白凤头上窜了进去。白凤吃了一惊，还当是一只野猫。及至回头一看，忽见一个黑衣青年站在当地。这一惊非同小可。耳边厢轰的一声，早把魂魄轰散了，浑身上下都摇动起来，三十二个牙齿一齐叩响，身子软做一团，口中叫道：“大大大大……大王饶命！”

哈哈！这寇阿男将来是要做几天秦白凤老婆的，如何对老婆叫起大王来？我想诸公听了，一定说这是惧内党称老婆的特别名词了。不知非也。现在世界上的惧内君子，每每将他尊夫人称做玉皇大帝呢，叫句把大王，真正是苏州人说话：“啥格稀奇？”闲话撇开，言归正传。

当下阿男看见白凤软瘫做一团，身上瑟瑟的抖，几乎连墙壁都带动了，不觉心下自悔孟浪。连忙将一顶乌绒壮士巾摘下，露出了云鬟雾鬓，上前一步，双手扶住白凤道：“哥哥休怕，是我呢。”白凤迄自不明白。阿男又拍着他的背说道：“哥哥休慌，我是阿男呢，来得鲁莽些，你不要害怕。”白凤这才认出是阿男，心头迄自小鹿乱撞，喘了一口气道：“妹妹，你吓煞我也！”阿男含笑道：“哥哥休慌，是我的不是。”一面说，一面把窗门拉上，一面扶起白凤，送到竹交椅上坐下。自己又端过一把椅子来，凑近坐下，握了白凤的手，着意温存。过了一大会，白凤方才定了惊。问道：“妹妹，你为甚么半夜三更跑了来，又是这种打扮？你是怎样来的？”阿男叹口气道：“我的来意，本是一片痴心，却不料累哥哥受了这一大惊，我倒不便说了。”白凤道：“妹妹不过又要问我可曾忘记去年临别的话，为的是我们终身大事。”阿男听说，把身子一倒，倒在白凤怀里道：“哥哥真是和我一条心，怎的就知道我的来意？”白凤道：“我正在这里愁呢，我们两个不能自己做主，这便怎好？”

阿男道：“是啊，我方才在上房听见叔叔和婶娘谈天，说甚么何家姑娘，和你说亲呢。你可知道？”白凤道：“我连影儿都没有。”阿男道：“甚么何家，你总知道的。”白凤道：“委实不知。”阿男道：“方才我听得叔叔说甚么写信来，回信去，想来总是个熟人。”白凤想了一想道：“哦！不错，有个何甚么，是在镇江开布店的，和我叔叔常有来往，要就是他。”阿男道：“如果这头亲认真说成功了，你就怎样？”白凤道：“就是这个难。我方才不是说的么，我们就是苦于自己不能做主。”阿男沉吟了半晌，道：“要自己做主也不难，我有个法子。”白凤道：“甚么法子？”阿男道：“只要你对你叔叔说：‘不要甚么何家姑娘。如果和我提亲，我要寇家妹妹。’”白凤忙道：“来不得，来不得，这个事情怎好自己开口说得？”阿男愕然道：“这么说，万一何家的亲事说定了，那就怎样呢？”白凤道：“所以我说难啊。”阿男道：“其实自己说说也没甚要紧，婚姻大事，尽有人自己要做点主意。”白凤道：“说是不错。比方我叔叔先和我说起，我自然还可插得下口去；如果叔叔不和我提起，叫我怎生说上去呢？而且还有一层：我父亲亡故了还不到周年，我便向叔叔说自己的亲事，非但面子上过不去，道理上更是过不去啊！”

阿男睖睖的听了，半天开口不得，仰着脸只管呆想。忽然淌下几点眼泪来道：“那么说，你是不能娶我，我是不能嫁你的了？”此时阿男仍是倒在白凤怀里，白凤低下头附着他的耳说道：“不如妹妹自和四娘说，央个媒人到这边来，倒也还有点意思。”阿男道：“不行。我娘一心只想把我嫁给我的表兄。”白凤道：“这就更难了，我两个来生再做夫妻罢。”阿男兀的一下坐起来道：“来生么？我偏要今生做他一做。”白凤见他忽然坐起，倒吃了一惊，及听了他这句话，又觉得好笑，便道：“做夫妻有甚做一做、做两做的？”阿男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个人说笑了一会，听得外面已打过三更，白凤便催他走。阿男道：“明天晚上我再来，你休要再是那么吓。”白凤道：“既知道是你，我自然不吓了。”阿男戴上壮士巾，仍在窗口跨了出去，回头对白凤说了一声：“明天会。”将身一纵，飕的一声，早已不知去向了。

白凤心中不住的称奇道怪，暗想：“这等身手，莫说是个女子，就是男子当中，也寻不出几个。几时和他长在一起，倒要跟他学学。”又想起：“他那一种情致缠绵的样子，竟是一心一意的为了我。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我和他从小儿耳鬓厮磨长大的，彼此情性，彼此都晓得，得与他做了夫妻，自是生平的大愿。争奈这件事情，总要尊长做主，我们自己虽然各具痴心，只怕也是徒劳梦想的。”

诸公，这是秦白凤以礼自守的好处。别人做写情小说，无非是写些痴男怨女；我说这部写情小说，却先写出一个道学先生来，岂不是驴头不对马嘴？不知这个正是我说书的唤起世人的苦心。你看秦白凤这么一个绳墨自守的后生，半夜三更，来了个情人，一头倒在怀里，撒娇撒痴，说了半天的话，无非是商量他们的终身大事，临去就白白的放他走了，这也可算得第二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然而他还不免为情所累，可见得这个“情”字，真是世间误人之物。说到“勘破情关”四个字，正不是容易做得到的事情。闲话少提。

且说这一夜阿男去后，莫说秦白凤思前想后，不得主意，心乱如麻；便是阿男回到家中，他虽然早定下一个办法，然而到底还是小儿女心性，他定的主意，大半近于儿戏的。他想：“照此办下去，将来成就了长久夫妻，我两个便如何恩爱，如何美满。万一事情中变，我便肯为他死，但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又打算明夜如何布置，如何行事，不觉想得心头滚热，一夜无睡，直到天将破晓，方才矇眬睡去。这一睡便睡到日高三丈。

寇四娘怕他又是病了，便到他房里去看看。只见他把身子压着被窝，仰着脸，双眼微饧的睡着。便伸手向他额上去摸一摸，觉得温和如常，方才放心。正要缩手时，不提防阿男睡梦之中，忽然伸开双手，把四娘的手臂用力一搂，叫道：“哥哥，爱煞我也！”这一叫，把自己叫醒了。张眼一看，见是母亲坐在床沿，登时羞得满面通红，连忙捞过被窝，蒙着头翻身向里睡去。四娘此时，又是恼，又是笑，又是疑，坐在床沿，默默暗想：“他心中有了甚么人，在这里眠思梦想？可见得‘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句话是不错的。”想罢，便推了推阿男道：“起来罢，甚么时候了？”阿男蒙着头只不做声。四娘连推带摇的一连好几下，阿男方才一翻身坐起来，挽起了一缕乌云，胡乱盘在头上，将一枝簪儿压住，仍是搭讪着难为情。

四娘道：“我儿，你才叫的是谁？”阿男听说，又把脸一红，伏在四娘身上。四娘拍着他的背说道：“你说啊，你有甚心事，告诉了娘，娘自和你打主意；你不要自己放在肚子里痴想，是要想出病来的。”阿男听说，便坐了起来，却又再三难于出口。四娘道：“我和你是母女，你连娘跟前都不肯说，待向谁说去？一个人的心事，不是放在肚子里就可以了得的。你难为情多说，就单说一个名字，我听听看。”阿男努力的按住了羞容，说道：“秦……”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又连忙伏到四娘身上，嘴里嘤嘤的，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四娘道：“哦！想是秦家二官。这小孩子倒也不错，你又是和他一起读过书的。其实我心中一向也有意于他，不过嫌他文弱太过了。论他的相貌，配起我儿，正是天生一对佳人。过两天，我到都天庙去求个签，如果是好的，我便依了你，乐得将来近便点；不过算命的说，你今年阳刃守限，提不得这件事的，这总是明年的事情了。”

嗳！诸公想来又要讨厌我了。现在文明时代，一切迷信都要破除，还说甚么求签咧，算命咧，岂不是讨人厌么？不知现在虽是文明时代，寇四娘他那时代并非文明时代。他当日是这么说，我说书的今日是这么述，这是我职务，该当如此的啊。闲话少提。

且说寇四娘当下已是应允了阿男的了，阿男可谓从心所欲的了，倘使他安心静意的等待，岂不是好？谁知他偏又不然，他一心因为听了绳之夫妇向何家说亲的话，生怕何家姑娘捷足先得。当夜二更时分，他依旧换好衣服，结束停当，背边背了一个革囊，依旧飞檐走壁的到秦家去，索性一处处都和他点了闷香，方才到白凤房前叩窗。白凤明知是他，自然不似前番惊吓，推开窗户放他进来。看见他背了个革囊，便问道：“妹妹深夜私行，还带了这累赘东西作甚么？”阿男笑道：“请你吃酒呢。”一面说，一面将革囊解下。白凤代他接过，放在一边，说道：“妹妹真是好身手，我昨夜看还没有看清楚，妹妹已经纵到那里去了。不知可吃力？”阿男笑道：“为了哥哥的事，就是吃力些也情愿的。”说话时，白凤打开那革囊一看，原来里面有的是牛脯、羊脯、猪脯之类；还有一壶酒，两双筷，两个酒杯；最奇的是还有一对蜡烛，一炷香，还夹着些纸马之类。白凤不觉笑道：“妹妹半夜里还烧香呢？”阿男正色道：“我这个带来，是要和你干一桩正经事情的。”白凤道：“甚么正经事情？”阿男把脸一红道：“我们的终身大事，到底怎样办法，哥哥可有主意？”白凤道：“妹妹，我可是真没有主意，不过此心惟天可表罢了。”阿男道：“我那边倒有点意思了。”说罢，就把早起寇四娘的话说了一遍。白凤自是欢喜。

阿男道：“我那边便如此，你这边呢？何家不何家的，可设法止住么？”白凤道：“倘使我叔父向我提及，我也可以推说孝服未满，先不必提起，延宕些时日，以后再来设法。”阿男道：“万一叔叔不向你提起，简直的给你定了，就怎样呢？”白凤搔着头，皱着眉道：“这就怎处呢？”阿男道：“索性和你说了罢，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带了香烛来，我并不是要烧半夜香，是要来和你就此拜堂成亲，天地便是我们的媒妁。我们先把大事定了，将来如果有甚风波，却再打算。”白凤道：“多感妹妹的深情，只是未免鲁莽些。”阿男道：“处处怕鲁莽，这件事就没有成功的一日了。”说罢，便开了门，要到外间去点香烛。白凤道：“妹妹且慢，恐怕耳房里两个佃工要醒来。”阿男道：“你放心，连叔叔、婶娘那边，我也一齐打发睡了，管保明天还要睡个老晏呢。”说罢，点了香烛。

白凤到了此时，身不由主，也过来帮着他忙。点好了，两个就一同下拜。拜罢了，两个又手搀手的相视而笑，意思是要交拜，却因为站得太近了，这一跪下去，已是两鼻相撞的了，弯不下腰去，只对跪了一跪，便双双起来。两个又是欢喜，又是心慌，又是好笑。搀着手，凌乱着脚步，仍走到里间来，阿男一面笑着，取过酒脯，便满满的斟了一杯酒，递给白凤；白凤接过，也斟了一杯递给阿男：两个人并坐了吃起来。这时光浓情蜜语，说书的这张嘴笨，也不能一一都替他们叙出来。直到了三更时候，白凤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明天会罢。”阿男斜看了一眼道：“天地也拜了，好意思还赶我呢！”嗳！说来他两个小孩子家这等做事，未免儿戏；然而从来幽期密约的事，也从来没有像他两个这等做法的。阿男直到了五更向尽，方才去了。

从此以后，便明去夜来的，天天在一起，闹得像饴糖般扭结不开。大约小儿女知识初开，都有这个情景的。两个人闹了有一两个月。这天晚上，阿男忘了烧闷香。耳房里的佃工张三半夜醒了，起来解手，看见正房里未曾熄灯，便轻轻的走到窗外，向窗缝里一张，也不知他看见些甚么，吐了吐舌头。便走回耳房里，轻轻的摇醒了同伴的李四，拉他出来同看。这一看不打紧，到了天明，不免两个说笑，惊动了别的伙计，都来问说甚么，笑甚么。恰好那李四是生就的一张快嘴，便如此这般的尽情说了出来。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区区一个八里铺，能有多大地方，不到几天，便传得家喻户晓。这风声便到了寇四爷耳边去了。

大凡外面传播的谣言，总未免有些装点，真一半、假一半的乱说。寇四爷所听的话，大约是有些秦白凤怎样引诱的话在里头。寇四爷听了，便气得三尸神乱暴，七窍火生烟，在家里便乱嚷乱骂起来，一定要拿刀子去杀秦白凤。寇四娘再三挡住，说是事情还未问明白，不可造次。他这一闹，却惊走了秦家一个人。

原来秦、寇两家，平素往来最密，有甚果品食物之类，时常互相馈送。这天因为端阳节近了，绳之娘子做了粽子，便打发一个仆妇送些到寇家去。那仆妇才走到院子里，便听得寇四爷在内乱嚷，不便闯进去，便立住了脚。忽听得寇四爷道：“秦家那小畜生，居然敢在我太岁头上动土来了！你今天拦住了我，我明天也要杀他的！”这一句话把那秦家的仆妇吓倒了，连粽子也不敢送进去，连忙跑了回来，对绳之娘子说知，如何这般。原来这件事情，秦家内外人等，都已尽情知道了，只不敢对绳之夫妇说。今天这仆妇听得寇四爷要杀他少主，如何还敢隐瞒，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个罄尽。

这一天恰好绳之在家，听了这些话，不觉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急，一叠连声叫找二官来。一个仆妇回说：“今天二官并未出去，只在祠堂空场上看打麦。”绳之忙叫去叫他来，一会儿叫来了。绳之跳起来道：“你干得好事！要不是看你老子香火情上，我今天先杀了你！”白凤在外，早就有人告诉他，这件事情发作了。所以他一看见叔父动怒，便走近一步，跪了下来道：“侄儿不肖，请叔父教训了，只求叔父不要气伤了贵体。”绳之见此情形，倒没得话说了，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歇了半晌，说道：“你到底怎样干出这个没廉耻的事情来？是从几时干起的？”白凤此时双眼流泪，无言可对。绳之又问了一遍，白凤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侄儿供了出来，也是没用。不如求叔父成全了，倒是存了两家体面。”绳之道：“啐！好自在，好不要脸的话！人家在那里磨快了刀要杀你呢！”白凤便不敢再说，只是垂泪。绳之娘子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恼也恼不回来，哭也哭不回来的了。姓寇的说是要杀人，他们江湖上的朋友，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依我说，侄儿赶紧找个地方躲过几时才好。”绳之道：“何仁舫屡次有信来，说要见他一见，就趁此叫他到镇江走一遭罢。”绳之娘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今天晚上就走；不然，叫他找上门来，便费了手脚了。”绳之听了，便自去写信给何仁舫，就便荐白凤在那边学生意。这里绳之娘子便拉起白凤，连埋怨带劝导的说了他一遍，又切嘱他到了镇江千万安分，暂时不可回来。白凤一一领命。外边绳之已写好了信，叫个佃工叫了一只船，泊在码头等候。当天吃过晚饭，便打发白凤坐了船，到镇江去了。正是：

流水卷情离欲海，江声挟浪化银河。

未知白凤去后，阿男又将如何，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五回 订姻缘留住东床客 恋情欲挟走西子湖

月下红绳系一丝，牵成连理玉交枝；怪他只绾姻缘事，不为人间绾别离。匹马如龙走浙江，任教折翼要成双；关山看得如门阈，似此情魔未易降。

上回书中，说到秦白凤奉了叔父绳之之命，连夜到镇江避祸去了。他从八里铺起程，要走竹西亭，过瓜州镇，渡过长江，才到得镇江，一路上还有些耽搁，说书的且把他按下，等他到了镇江，再说他不迟。

如今先说寇四爷这天暴跳如雷，一定要拿刀去寻杀秦白凤，被寇四娘再三按住。四爷迄自怒骂不了。阿男起先听得，也有点心慌，躲着不敢出来；后来听得父亲怒骂不了，自己仗着父亲钟爱，便按着羞耻，老着脸皮，捱了出来。走到父亲跟前，意思要想伸诉两句，谁知见了父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掩着面啼哭。四娘见阿男啼哭，不觉也抽抽咽咽的哭起来。寇四爷见此情形，也就不骂了，狠狠的叹了一口气，在竹榻上一躺。

四娘哭够多时，方才止住了抽咽，叫一声：“我儿，你……”只说出一个“你”字，便又哭起来。阿男更是哭个不住。寇四爷忽然冷笑一声道：“你们干得好事，这是哭得了结的？”阿男听说，便哭哭啼啼的走到四爷跟前，双膝跪下。四爷忽的一下坐起来道：“这算是了却你的事？”阿男转身对四娘哭道：“母亲，请你替孩儿做个主罢。”说道，便膝行而前。四娘迎上一步，双手把他搀起，搂在怀里，不知不觉的便大哭起来。寇四爷跳一跳脚道：“你们干下这些好事，还要在这里哭，我看你们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可能哭得了结？”说罢，站起来往外就走。吓得寇四娘撇下了阿男，上前一把拖住四爷道：“官人，你往那里去？”四爷道：“你们怄的我还不够，还要我在这里听你们哭热闹呢？”四娘道：“不是这等说，人命关天的事，官人，你不要出去闯祸啊！”四爷道：“许你们丢丑，就不许我闯祸？”四娘听说，越发扯住不放。四爷没法，依旧坐下。三个人六目相看，默默无言：阿男只是低头弄带；四娘一手支颐，靠在梳妆台畔；四爷手捻着两根新留的髭须，在那里默默的出神。

歇了半天，四娘叹一口气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我看上去，不如将错就错，成就了这件事罢。”四爷听了，并不言语。又歇了半晌，四娘再说一遍。四爷恨恨的道：“随你们去搅罢，我不管这件事了！”说罢叹口气，扬长自去。阿男倒在母亲床上睡了半天，四娘仍是默默无言。这一天的晚饭，母女两个都不曾好好的吃。

阿男一早便到自己房里去睡了，心中忐忐忑忑，翻来覆去，如何睡得着？到了二更时分，依旧换了结束，开了房门，到白凤那里，意思欲商量一个善后办法。到了那里，只见窗里面漆黑，暗想：“今天为何睡得这般早？”轻轻弹了两下，不见答应，不觉大生疑惑。要想撬窗进去，又怕倒别有事故。转身到耳房外面一听，只听得里面鼾声大作，心中迄自疑惑不定。又蹩到正房门前，无意中用手轻轻一推，谁知那门便开了，不觉心中一惊。一步跨了进去，走到房门外再轻轻一推，却也是虚掩的，便想跨步入内。忽然转念一想：“我和他往来了两个月，向来他是留灯等我的，何以今天忽然如此？莫非这边也闹穿了，把他调开，另外换个人在这里？我且不可造次。”想定了，在身边摸出闷香火种，点了一枝，轻轻吹了一口气，把香烟送进去。

歇了半晌，才挨身进去。把火种吹起了火苗，举向床上一照，不觉吃了一惊：原来帐褥俱无，只剩一张空榻。呆了半晌，回身向书桌上一照，只见笔墨等东西都没了，案头摆着几本书，是白凤天天看的，也不见了。暗想：“这件事莫非两家同时发作？这边把他挪到那里去了？为甚昨天晚上还不曾提起半句呢？”呆呆的站了一会，不觉扑簌簌的落下泪来。想起：“昨天晚上还是有说有笑，相亲相爱的何等有趣，今天晚上变了这个情形。况且我白天里受了多少气，满意晚上到这里来伸诉伸诉，谁知跑一个空。还不知他是到那里去的，字条儿也不给我留一个。”想罢了，又拿火种在桌上地下照了一遍，意思要想白凤有个字条儿留下，谁知影儿也没有一点。只得回身出去，轻轻的依旧反手掩上了两重门。飞身上屋，窜到绳之住房院子里落下。向房窗上一望，也是漆黑的。走近去侧耳一听，也是声息全无。闷闷的站了一会，只得仍旧回去。

可怜他这一夜真个是彻夜无眠：心中想到事情弄穿了，不知如何结果，又是忧愁；凭空的一个意中情人不见了，又是疑虑；满心的委屈没有伸诉的去处，又是苦恼。心里头有了这三件事，来来往往，不知不觉的便又哭起来。眼睁睁看到天色微明，便坐了起来，在那里出神，也不知坐到甚么时候。四娘过来了，看见他一个人坐着动也不动，那眼泪和断线珍珠般落个不住，却没有哭声，也并不抽咽。四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我儿，你这是傻甚么？”阿男猛的一下惊醒了，回过头来，见是母亲，便搭讪着道：“不做甚么。”一面拉过检妆，对镜梳洗。四娘坐在旁边看他，一面说道：“孩儿，你这件事，我也不来追究你是怎样弄成功的，昨天晚上我对你父亲说了个舌敝唇焦，劝他就把你说给秦家，一则是将错就错，二来是家丑不出外传，好容易说得你父亲答应了。你今天好好的出去，不要还是哭哭啼啼的，反要激得他动怒。你快梳洗好了，我们一同吃早饭；吃了早饭，我便去央李姆姆做媒。孩儿，你看可好？”阿男只管低头不答，半晌才道：“孩儿吃不下早饭。”四娘道：“孩儿，你不要会错了意。这件事原是你的不是，我只为止有你一个，从小儿是千依百顺的，所以不来责怪你，反来迁就你，并且代你向父亲跟前讨了人情，做娘的自问不过如此了。你再是使脾气，啼哭不吃饭，拿自己的身子去怄气，那我可不管了。昨天晚上已经没有好好的吃饭了，今天早饭又说不吃，你究竟饿得了几顿？”阿男也不言语，默默的梳洗过了，四娘便拉了他出去吃早饭。阿男勉强吃了两口，便自回房，尽力去想他的心事。

四娘便到李姆姆家去，托他做媒。李姆姆道：“四娘好眼力，秦家二官和你们姑娘，真是天生成地配就的一对好夫妻，我便去和你们说合。”四娘道：“大凡亲事，总是男家求女家的，姆姆过去，总求说得好看些。”姆姆道：“四娘放心，我自然说得两面好看。”四娘大喜，千拜托万拜托的去了。

李姆姆送过四娘，便换过一件青布外衫，蹩到秦家去。绳之娘子迎着笑道：“姆姆，今天是甚么风把你吹来了？”李姆姆道：“一向少来和相公、娘子请安。”恰好绳之也在家里，便接口道：“好说，好说，姆姆这么大年纪了，如何敢当？”李姆姆道：“像我叫作老不死，留几根骨头累人。”绳之娘子道：“姆姆说那里话，此刻孙子也长大了，应该要享福了。不知几时娶孙媳妇，请我们吃喜酒？”李姆姆道：“嗳唷唷！茶饭也不曾弄得周全，还谈这个呢。倒是你们二官长大了，大相公又没有第二个，要早点打算和他成家了。不知可曾定下人家？”绳之道：“早呢，今年才十七岁。”李姆姆道：“不知一向可曾提过亲事？”绳之娘子说道：“提……”只说出这一个“提”字，绳之便抢着道：“没有呢。”李姆姆道：“不知可要提亲？如果要提，我来做个媒人，赚两个媒人钱用用。”绳之道：“不知是甚等人家？想来姆姆的眼力定然不错，就怕我这个顽侄没有福气罢了。”李姆姆道：“我前天到寇四娘家去，看见他家那姑娘，生得十分齐整，和你们二官正是一对。我问起来，知道他还没有人家呢。”绳之道：“好是好极了，只是我这个顽侄，我是不理他的了。前两天他犯了家法，我把他赶了出去，不许他回来。此刻不知他到那里去了。”李姆姆道：“嗳呀呀！这是那里说起？他小孩子家犯的甚么大事，怎么便赶了出去，叫他到那里去投奔？”绳之恨恨的说道：“他是我的侄儿子，我念在先兄一脉，才赶了他，放他一条生路；如果是我自己生的儿子，我早就是一刀了！”李姆姆道：“嗳唷唷！阿弥陀佛！说说也罪过。他到底甚么事激恼了相公？”绳之道：“无非是些无耻下流的事，还说他做甚么！姆姆难得过来，请在这里吃了中饭去。”说罢，自出去了。

原来绳之看见李姆姆进来，不多几句说话，便提到白凤亲事上去，便有点疑心是寇家打发来的；后来听他提到寇家，所以就顺口撒个大谎，免得他再来乱琐。秦、寇两家，历代乡邻，一家有个男孩子，一家有个女孩子，都生得十分秀气，一向岂有没个联婚的意思？便是绳之娘子，也曾向丈夫提及。绳之总嫌他是个走江湖的女子，一则怕名声不好听，二则怕他的脾气举动，怕有不妥之处，所以一向搁起不提。今番又干出这件事来，闹得八里铺无人不知，如果将错就错成了亲，这个先奸后娶的名气，是终身赖不掉的。绳之虽是乡下人家，却还读过两句书，守着点廉耻；不像那些个讲究自由结婚的人，只管实行了交际，然后举行那个甚么文明之礼，不以为奇的。闲话少提。

且说绳之娘子也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人，听得丈夫这番话，早就会意了。绳之出去之后，李姆姆不住的念佛，又问：“到底为甚事赶出去的？”绳之娘子道：“我也不知道为的甚么事，那天无端的叫了进来，骂了一顿，便撵出去了。我问过他两三回，他也不说。”李姆姆道：“可怜，可怜！他一个小孩子家，身边又不见得有钱，叫他投奔到那里去呢？”绳之娘子道：“想来他也没有投奔之处，只有邵伯镇有个远房姑夫在那边，常常都有信来问起他，或者他到姑夫那边去，也未可知。”诸公，这一个谎又是绳之娘子玲珑的去处。他因为昨天听见寇四爷要杀白凤，白凤昨天晚上走了，今天就有个李姆姆来做媒，这里头不免有点可疑，恐怕是来打听白凤往那里去了，要去追杀，所以白凤明明往南走镇江，他偏说是往北走邵伯镇，以免他追着的意思。这也表过不提。

李姆姆看见做媒不成，虽然绳之娘子留他吃饭，也觉得没甚意思，搭讪着谈了几句，便辞了出来，径到寇四娘家去回覆，把绳之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四娘听了，也觉得顿然一呆。却不料阿男掩在屏风后头，听得白凤被他叔父撵走了，由不得如万箭攒心一般，三步二步，从后面绕到自己房里，倒在床上，掩面痛哭；恐怕被人听见，又不敢放声。偏偏那李姆姆又坐在堂屋里唠叨不断，寇四娘偏又留他吃中饭，叫人到房里招呼阿男。阿男推说身子不快，没有出去应酬。李姆姆吃过饭，又唠叨了半天才走。

四娘送过李姆姆，便来看阿男，见他哭得泪人儿一般，两只眼睛肿得有桃核般大。诸公，若是差不多的人家，女儿干下这等事，他父母知道了，正不知怎样惩治呢；不比得阿男，他父母半生，只有他一个，从小儿当掌上明珠般看大的，一旦他做下这等事，他母亲四娘虽有点怪他，却又舍不得拿他怎样，反要设法成全他的事情。所以四娘到他房里，看见他哭得那副情形，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叹一口气道：“嗳！这是那一辈子造下来的孽？”坐了一会，才低低的对阿男说道：“儿呀，这不是哭的事情。我想秦家对李姆姆说的话，未必是真的。他家两房只有这一子，任是犯了弥天大罪，何至于把他撵出大门？只怕是你爹爹昨天疯了般要拿刀杀人，不知是谁透了风声给他们，他们恐怕认真弄出事情，把他藏到别处，是说不定的。等我消停两天，打听真实了，再托人去说，不怕他不答应。他认真不答应时，我也会翻转脸面，要他赔还我的黄花闺女，看他担得住担不住？”四娘一番半似有理半似无理的话，说得阿男住了啼哭。

四娘又安慰了一会，方才出来，把李姆姆做媒回覆的话，告诉了四爷。四爷心中半疑半信。后来慢慢采访，知道这件事是在秦家干出来的，是被秦家佃工窥见，传扬出来的。因此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女儿去就人家的，那恨白凤的心也就淡了。自从李姆姆去做过媒之后，又传出来，说绳之把侄儿撵走了。因此外间谣言，又说是秦绳之硬气，侄儿犯了事，便把他赶了出去，不像寇家仍旧把没廉耻的女儿养在家里。四爷听了这种说话，如何忍耐得住？回到家去，便没事寻事的拍桌子打板凳乱骂，夫妻两个也相骂过几回。阿男明知是为了自己的事，嘿不敢言。天天受这种哑气，心中又是思念白凤，不觉又恹恹的病起来。

一个人做事，真个是不能走差半步，若是走差了半步，便处处都有人指摘的了。阿男生出病来，未免又要延医吃药；外面人知道了，又纷纷议论起来，说他生的是相思病。四爷耳朵里终日不得干净，心中更觉烦恼，便不顾女儿生病不生病，即日要带了妻女，依旧去走他的江湖，意思是要离开八里铺，免听这些闲话；并且决定这一回出去，一定在外面拣个女婿，就在外面嫁了女儿。定了主意，便要即日起程。四娘再三拦挡不住，阿男也只得挣扎上路。一路向山东大路前去。他夫妻母女三人这一去，又不免冲州过府，我说书的这张嘴，却没闲工夫去跟着他涉水登山，且把他们停顿一停顿，掉转舌锋，再把秦白凤提一提。

秦白凤带了一肩行李，袖了叔父书信，连夜动身。到了瓜州，换了渡江船只，渡过镇江，一路上问讯前去。问到了仁大布店，把行李停放在店门首，亲自走到店里，将书信投递。恰好何仁舫在家里，未曾到店，由何彩章、何彩华兄弟两个招呼，将行李先搬到店里；一面打发小伙计回家招呼何仁舫，顺便将绳之的信带去。仁舫见了绳之的信，知道白凤已到，连忙亲自到店里来。白凤上前叩见。仁舫便问绳之的好，白凤说过托庇。仁舫道：“令叔来信，意思要叫贤侄在小店这边学生意，不知府上耕种的事，怎生放得下？”白凤道：“家叔因为小侄株守在家，难图长进；先父故后，又已经废读；舍下田地不多，家叔一个人也还照应得过来。所以叫小侄到这边伺候老伯，看有甚么相当的事情，可以学习学习。”仁舫道：“小店里生意本不甚大，事情也不多。既然令叔托到，贤侄不嫌委屈，先在小店里住下，随意帮帮忙，以后再说罢。”白凤连忙谢过。

这天因为白凤初到，仁舫叫另外备了两样小菜，请他吃饭，又叫了一壶酒，仁舫自己也在店里陪着。吃酒中间，仁舫和他谈些生意经络。白凤是聪明人，自然容易领略。彩章、彩华两个，虽然一向在店里经营贸易，却还没有撇下书本，便和白凤谈些学问。他三个未必就是学问渊博，配说到“讲学”两个字，但是在商务农田中人，能略讲文学的，要算他三个是工力悉敌的了。仁舫在旁听了，自觉得欢喜。况且白凤相貌又生得十分清秀，举止亦甚为娴雅，更觉可爱。当时饭罢，便叫在店里打扫开一间当街楼面，指给白凤居住。从此白凤就在仁大布号里住下。

彩华把往来书信一事，交给他去办。日间书信无多，白凤便学着算法、看银色等事。仁舫察看得他十分勤谨，通信到八里铺时，便请绳之来镇江商量亲事。绳之直等到七月初旬，新稻登场之后，方才有暇来到镇江，与仁舫相见。此时亢之没了，绳之是白凤胞叔，将来要做主婚的，亲事一层，不便当面自己说。由何仁舫另外请了媒人，两边传话，这爱亲做亲的媒人，自然不费甚么唇舌。两边传过了庚帖，议定了行聘礼物，便择日传红。绳之在客边，没甚亲友，并且住在客栈里，诸事从简。仁舫那边，不免有一班亲友前来道贺，热闹了一天。

只有秦白凤闷在心头，却说不出。想起与阿男山盟海誓，何等深情。自从这件事闹了出来，正不知他在父母跟前受尽了多少委屈；此时他在家里，又不知如何想我。今日我逼于叔父做主，定了何家亲事，将来总有相见之日，不知怎样对得住他？又想起以前幽期密约时，何等恩情；此时独居小楼，日间门前市廛热闹，还容易过去，到了夜阑人静时，便不免万虑纷集。况且这种心事不便告诉别人；自从定了亲之后，和彩章、彩华已定了郎舅名分，这等事更不能提得半个字。因此郁在心里，不得舒发，遂不觉恹恹成病，茶饭懒沾。

何仁舫父子那里得知他的就里，只说他病了，便替他延医调治。医生说他郁闷所致。仁舫以为他一向在乡间田里游行惯的，此时关闭在店里，所以成了郁闷。就叫彩章、彩华两个，轮着带他去逛金山、焦山、甘露寺等处，替他解闷。虽然略略好些，终久不能复元。他这一病，不知病到何时方好，说书的又不能尽着替病人写照，只好把他暂时放在床上，再掉舌锋，先说别处去了。

且说寇阿男委委屈屈的带着病，跟父母出门去了。此时暑气正盛，寇四爷恼怒之下，不顾死活，只催着赶路。先还由水路先到扬州，打算等阿男病好了起旱；谁知到得扬州，阿男的病仍无起色，便一路仍由水路径到清江浦去。阿男在船上将息了两天，略见精神。寇四爷便叫渡过黄河，到王家营去，就在王家营起旱，要取泰山一路行去。谁知走了两天，到了宿迁县，阿男又重新病倒。这天才落了店，他便浑身上下热得如火炭一般，涕唾全无。吓得寇四娘忙向店家打听，请医生来诊病。医生说是受了暑，开了一剂清凉解暑的方子，吃下去绝无效验。四娘便埋怨四爷：“都是你逼他走旱路，受了暑热。”四爷还是一肚子没好气，并不理会。亏得四娘百般调治，才把烧热退了。但是依然不茶不饭，每日子午两时手心脚心仍是烧的，形容日见消瘦，唇青面白，只剩得两颊绯红。到了夜来，便是梦魂颠倒，呓语模糊。寇四娘明知他的病情，争奈不便和四爷说得，只好暗中设词开解阿男。阿男虽是个女孩子家，却是走过江湖，见多识广，会打主意的人。暗想：“我只管病在这里，终不是个了局。不如将息好了，设法寻着了他，再图终身之计。”想定了主意，便天天打算寻着了白凤之后，如何偕隐，如何过活，如何温存，越想越快活，那个病就慢慢的好了。

时候也到了七月下旬，天气也渐渐凉快了。寇四爷又整理起程。阿男跨了自己家养的乌孙汗血黄骠马，一路上按辔徐行。第一站到了红花埠；第二站过了李家庄，这李家庄已是山东沂州府剡城县所属；第三站到了丰城。这一路都是平阳大路，再往前去，便是山路了。这天到了丰城，落了客店，吃过晚饭，寇四爷交代早睡，明天要起早赶路。当吃饭时，喝了两杯酒，一早便睡了；他意思仍是明日一早起来，要赶早上路。谁知睡到明日起来时，已是日高三丈了。看看四娘，仍是瞢腾大睡，连忙把他推醒。四娘坐起来，揉揉眼睛道：“呀！这是甚么时候了？”转眼一看，却不见了阿男。又道：“呀！阿男那里去了？”连忙趿鞋下地一看，房门是虚掩的。开了门，叫了店小二来，问道：“我家的姑娘那里去了？”小二笑道：“你老人家关了房门睡觉，谁知道你家姑娘？”四娘大惊，转身入房，只见四爷在那里顿足道：“罢了，罢了！”指着桌上叫四娘道：“你看这是甚么来？”四娘走近一看，却是一撮香灰，便知道阿男夜来烧了闷香，心中更是一急。忽见那店小二走来，说道：“你家姑娘可有了？”四娘道：“没有啊，你可见来？”小二道：“岂但不见你家姑娘，我方才到后槽去，你家那匹牲口也没了。”寇四爷听说，不觉一阵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直喷出来，觉得眼前一阵漆黑，便砉的一声，仰跌在地。吓得四娘抱住乱喊，喊了半天，方才醒来。四娘又央人去寻了些童便来，给四爷喝下，略略定了一定。那店主人走来道：“今天早上起来，我店里大门是好好锁着的，怎么连人带马都不见了？莫非飞上天去了？”四爷不住的摇头，身子一歪，便躺在床上，从此气成一病。只可怜四娘又要侍奉丈夫汤药，又要思忆女儿，慢慢的也生起病来了。

说书的先尽他两个病人在床上躺躺，却先提一提阿男往那里去了。原来他早定好了主意。这一夜，等父母睡了，人静的时候，他却拿出一枝闷香点着了，插在桌上。拿了革囊，带了几两银子，与及些干粮带在身边，仍旧扮了男装，结束停当，拿了鞍辔，悄悄开了房门，反手掩上。摸到后槽，把那一匹乌孙汗血黄骠马牵了出来。走到大门前，见已经上了锁，便用一个啄木解锁法，把锁解下。开了大门，牵了马出去，将缰绳拴在一棵树上，把鞍辔一一装好。翻身进了店门，仍旧替他关门上锁。然后腾身上屋，跳在门外。在身边取出早先备下的四张神骏灵符，拴在四个马腿上。这也是他们白莲教相传的道术，无论甚么骡马之类，腿上拴了这个符，跑起来比平日要加四五倍快；譬如这马是日行百里的，拴了符便可以走到四五百里。阿男拴好了符，便腾身上马，加了一鞭，向来路而去。

那马发开四蹄，追风逐电般，一夜不曾停止。走到天明，已到了黄河边，连忙叫船渡过黄河。走了一天，黄昏时候便到了八里铺。将马匹拴在村外一间都天庙前，自己走到庙内略歇，吃了些干粮。好在这都天庙是一座废庙，庙里没有人的。他等到人静时，便走近村前，腾身上屋，窜到秦绳之家，伏在窗外，要听一个白凤的消息。

此时八月初旬，绳之已从镇江回来。阿男向里一张，只见绳之伏在桌上写信，便潜心静气的等他写完，看过，封好，在信面上写了“祈交白凤舍侄收启”。心中不觉懊悔道：“这仍然是没个着落，如何是好呢？”只见绳之把这封信套在一个大信封内，又封了口，这个信封是写现成的，写的是“寄镇江西门大街仁大布号何仁舫先生台启”。阿男暗道：“惭愧，今番得着了也。”悄悄的翻身上屋，仍旧窜至村外，跨上黄骠马，打动了一鞭，到了瓜州镇，天还没亮。在马腿上解下了神骏符，就在江边候至天明，叫个渡船，渡过镇江去。在市上买了几件行李，到甘露寺去借一所僧房歇下。安顿了马匹，便出门问讯。到了西门大街，果然有个布店，招牌是“仁大”二字。便不住的在门前来来往往，一则留心体察房屋情形，二则察看店中人物。走了几回，果然看见秦白凤在里面，不觉喜得心痒难搔，巴不得即刻上前相见；无奈耳目众多，不便造次，只得回到寺内。

眼巴巴的盼到黄昏，向和尚买了碗斋饭，胡乱吃了。宁心耐性，等到人静时，方才逾垣出去。走到了西门大街仁大布店门首，抬头一望，只见一排四五个楼窗，有两个里面漆黑，有两个还略有灯光。要待上去张一张，却恨窗前没有个立脚之地。好阿男，腾身上屋，将身背贴在房檐边上，用一个悬崖撒手法，身子向后一翻，把双腿挂在檐瓦上，身子倒挂下来。伸手摸着窗，轻轻挖开了明瓦片，往里一张。只见两个不相识的人，在那里各睡在一个铺上，隔床谈天。阿男一翻身，仍旧上屋，到那边一个楼窗上面，照样翻下来窥探，只见白凤在那里拿着扇子，在床上赶蚊子要睡。阿男轻轻弹了两下，白凤侧耳一听；阿男又弹了两下，白凤便停了扇子，转面过来。阿男轻轻叫道：“哥哥，开开窗。”白凤吃了一大惊，走到窗前，把窗扇一推，飕的一声，阿男已窜了进来。白凤见了，又惊，又喜，又害怕。正要说话时，阿男早走过来，把他双手捉住，一翻身背了起来，一脚踏到窗槛上，往下一跳，早已到地。放下白凤，携了手，一直跑到甘露寺，叫白凤在外等着。他却腾身上去，回房取了行李，带了马匹，开了大门。出来拴上神骏符，扶白凤上了马，然后自己骑在马鞍后面，加上一鞭，向杭州大路而去。可怜白凤始终犹如做梦一般。正是：

甘向半途抛父母，却从夤夜走夫妻。

未知到了杭州之后，又有甚事，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六回 筹旅费佳人施妙术 怒私奔老父捉娇娃

居然一线可通天，楼阁嫔姬证妙诠；莫漫当场讥幻术，古来几辈是真仙？百年方庆赋鸾凰，偕隐湖山乐未央；谁料罡风天外起，无端折翼散鸳鸯。

且说秦白凤被阿男连夜硬挟上了马，放开辔头，径向杭州大路进发。白凤在马上，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吓得眼睛也不敢睁开；生平又没骑过马，这匹黄骠马又格外高大，颤巍巍的生怕跌了下来。幸得阿男在后头紧紧搂住。一直跑到天色微明，已到了苏州界内。路旁一个小小村庄，隐隐看见村里射了点灯光出来。阿男便收住了辔头，扶白凤下了马，在村口一棵树上拴好了马匹，叫白凤看了。自己蹩到村里一看，见那灯光是一家磨豆腐的人家。便买了两碗豆浆出来，递一碗给白凤，在革囊里取出干粮，两个人吃了一饱。还了豆腐店的碗，重新上马，又向前进发。

走到了黄昏时候，便到了杭州地界。阿男又扶白凤下马，解去了马腿上的神骏符，两个人牵着马，缓缓前行。白凤已是肌肠雷鸣，更兼受了一日一夜马上的颠簸，觉得浑身酸疼难当，一步一捱的走不动。阿男见了十分怜惜，看见路旁有一家酒店，就在门外拴了牲口，同白凤进去，拣个座位坐了，叫酒保取酒来，借此歇息。吃过一巡酒后，阿男便问店小二：“这里近便地方，那里有客店？”店小二道：“客官可是要落店？”白凤道：“正是。”小二道：“客官不嫌简慢，小店后进有宽大房屋，一般的安寓客商。”阿男大喜，便叫小二领路，自己亲到后面去看。

原来后进是一座大院子，平列着五七间正房，两旁还有四间厢房。阿男指了一间正房道：“我们就借住这一间罢。请你代我把牲口拉了进来，卸下行李辔头，一面给他上点料。”小二答应去了。阿男便督率着他搬了两件行李进来，亲自开了铺盖，拂拭了桌子。叫小二：“把酒菜搬了进来，我们在房里吃酒。你给我们弄点晚饭。”小二也答应去了。阿男才出去招呼白凤，一同进来。可怜白凤自从被阿男背在身上，跳出楼窗，挟了上马，一路上只有惊慌害怕的心思，满肚子的疑惑，也来不及去想；直到了此时，又是浑身酸疼，坐定了更觉得厉害。大约不惯骑马的人，每每犯着此病，何况他又是带病的。阿男来招呼他进房时，已是两腿都不能动了。幸得阿男搀定了，才一步一拐的走到房里。

小二掌上灯来，又添了两样菜，泡了一壶茶，方才出去。白凤听得小二说话口音，和扬、镇一带大不相同，方才把那疑惑的心肠提了上来，开口道：“妹……”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连忙顿住了。阿男连连摇手，悄悄道：“暂时只叫兄弟罢。”白凤道：“我们到了甚么地方来了？”阿男道：“这是杭州。”白凤吐出了舌头道：“杭州？我们走下了多少路来了？不是飞的么？”阿男道：“你还不知道，我一天一夜从沂州赶到镇江呢！”白凤只是摇头。又问道：“你来的时候，四爷知道么？”阿男摇头道：“便是娘也不知。”白凤道：“我们跑到这里做甚么？”阿男道：“我自从这件事给父亲知道了之后，日夜不得安宁。那天晚上，还到你那边去，谁知你已经不见了。可怜我满肚子的委屈，没处伸诉。后来还是我娘的主意，要将错就错，叫人到你家去做媒人。谁知你家叔叔，说你犯了甚么事，把你撵走了。我得了这个消息，这一急，差不多要走到死路上去。后来我父亲一定又要出门，可怜我带了病，跟着跑，在路上又病倒多时。到了丰城，那天晚上，是我偷了马匹，私逃回八里铺，夤夜到你家去打听你的消息。恰好看见你家叔父写信给你，我看见了信面上的地址，便连夜赶到镇江找你的。”白凤道：“你骑的是甚么马，跑得那么快？”阿男道：“马是一匹好马，我又用了符术，所以一天好走几百里地。”白凤道：“我们到了此地，还打甚主意？”阿男瞅了一眼，笑道：“凭你打甚主意罢，此刻我是你的人了。”白凤皱眉道：“我两个的情义，自然是巴不得能够天长地久的了。但是只身出来，甚么都不曾带得，这里杭州地方，又是个人生路不熟的所在，将来怎生过活呢？”阿男笑道：“这个那里虑得那么长，我们且管见一天过一天罢了。”

说话时小二送上饭来。两个吃过了饭，白凤实在困乏极了，先自和衣睡下。阿男净过了手脚，听得白凤哼声不止，便也和衣上床，用他学就的那按摩之术，替白凤通身按摩。心中无限怜惜，暗想：“若不是怕父亲追上来，我断不肯累他跑这许多快路。”一面想着，一面逐节按摩。白凤便慢慢的睡着了。阿男方才悄悄睡下。

到了次日，白凤的困乏略略好了些儿。两个左右闲着没事，阿男终日替白凤按摩。将养过几天，便好了。阿男打算另外觅一个住处，做个长久之计。白凤道：“我们何不仍旧回到扬、镇一路？离家也近点。这里人地生疏，样样不惯。”阿男道：“你有所不知。我们教中，有多少法术。我在丰城逃了出来，我父亲如果要追赶我，他自有圆光之法。在水中一照，便看得见我们在那里，那怕走到隔省，也照得出来。只要再隔一省，便看不见了。若是在江苏，他在山东一照便见，所以我才走到这里来。”白凤道：“比方他回到江苏再照，岂不是又要照见了？”阿男道：“不相干，他必要在我发脚的所在，才照得出来；他离了丰城客店，往那里去照？”白凤道：“依那么说，我们是永不回家的了？”阿男道：“过些时再说。家中一定也要找我们。将来你一面写信求叔叔，我一面写信求父母。你是两房独子，我是个独女，怕做长辈的不依从我们？我们此刻先寻一个安身之地，住在客店里，我又是这个装束，终不便当，万一败露起来，又要费事。”

两个商量定了，便去寻房子。在西湖边上，寻着了一处合适的，便搬了过去。阿男复了女装，两个人便做起长久夫妻，真是十分美满，如愿相偿。那一种恩爱温存，说书的嘴笨，说他不出来，只好由得诸公去默想他的情形的了。他两个便如此，只可怜他两家的上人，为了他两个，苦得甚么似的。可是他两家人分在两起，说书的一张嘴，不能说两头话。

如今先说寇四爷在丰城病倒。他这病不过是急怒攻心，一时心血逆行，冲了一口出来。及至怒气过了，不过觉得身体困倦，将息几天，自然好了。只有寇四娘失了女儿，已是一急；看见丈夫喷出血来，又是一吓；及至救苏了丈夫，又想起女儿，未免伤心；加以又伏侍了两天病人，自己不觉便病倒了。日间恐怕四爷动怒，不敢言语；到了夜来，睡梦之中，不免要呼儿唤女的啼哭，每每自己哭醒自己，不然就是自己叫醒自己。这种苦思成病的诊候，最是难治。从此寇四娘淹缠床褥。

寇四爷只急得双足乱跳。自己病好之后，已经照过一次圆光，隐隐的看见她渡过镇江去，以后的影子就乱了。心中急着要去寻她，争奈四娘的病不肯好。足足淹缠了一个多月，方才可以挣扎起床。又将息了几天，四爷性急，便雇了车，动身回南。在路走了五天，才到了王家营。渡过黄河，四爷另外雇了一艘船，直到瓜州镇去。原来他打定了主意，要到镇江寻阿男，恐怕四娘一个人在家没有照应，因此要送他回娘家去，自己好安心去寻女儿。当下把这番意思对四娘说知，四娘自然无不听从之理。商量定了，便叫船户开船，直放瓜州。

四爷在船上又和四娘商量，此去到了余家，只说阿男在家看守门户，未曾来得，这是家丑不可外传之故。又切嘱四娘：“千万不要露出思念女儿的形状。等我往天涯海角，将这浪蹄子寻了回来。”四娘道：“官人所说，我都依得。但不知官人寻着女儿，将他怎生发落？”四爷听说，慢慢的低下头去，默默无言。四娘哭道：“他年纪说大不大……”四爷道：“说小可也不小了。”四娘道：“他这番走了出去，无非是一点痴心。官人，你可怜我一辈子只有他，将来要招个女婿，做个半子之靠的。”四爷不等说完，便冷笑道：“他自己找着了个女婿，便父母都不要了，逃得无影无踪，靠呢！”四娘道：“官人寻着了他时，如果动了粗，叫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只得……”说到这里，便哽咽住了。四爷道：“依你寻着了便怎样？”四娘沉吟了一会道：“依我呢，只要知道了他的下落，便由他去了。我料他无非是和秦家二官在一起。他们愿意回来最好，若是不愿意回来，官人只要记住了他的地方，等我也去见见他。”四爷道：“好自在的话！你自疼爱女儿，一厢情愿的这么打算，只怕秦家不肯呢！就是秦家肯了，带了他们回来，重新行媒说聘，花烛弄堂，这件事乡众邻里都当新闻说的，不要说他便一辈子受人指摘，我的女儿，何苦叫他如此？”四娘道：“不啊，就带了他回来，仍旧许给我侄儿小棠。”四爷只是摇头。四娘道：“不啊，我们不要上瓜州，只回八里铺去。官人在家安息几时，等我出门去寻他。”四爷道：“这个那里使得？”四娘道：“放官人自去，我总不放心。”四爷道：“你总不过怕我难为了那贱人，我寻着他时，便不伤他一毛一发，还你一个人便是。这样，你可放了心？”四娘道：“得了官人这句话，我方才放心。”夫妻两个商量妥当，那船户便按站前进，不日到了瓜州。夫妻二人付过船钱，舍舟登陆，径投余家来。

余小棠自从父母亡故之后，便接了他一位寡婶张氏到家，代他料理家政。余小棠的父亲向来走江南一路，贩卖布匹。他从小就跟着在外头历练，所以他父亲故后，他自己年纪虽轻，却还能承父业。好得走惯的各码头，所有交易店家，他都跟着父亲见过，所以更易为力了。此时是要赶冬令生意，收买了若干货，正打算贩运往南京，恰遇了四爷夫妻到来。小棠见了姑夫、姑娘，自有一番应酬。他那位婶娘张氏，自然也迎出来招呼。老姑娘们久不见面，格外亲热。张氏便问：“外甥女儿为何不来？”四娘道：“姑娘们年纪大了，出门不甚便当；况且家下也没有人看守，所以没有和他来给舅母请安。”四娘嘴里便这样说，可怜他心中就如同万箭齐攒一般，面色上又不敢露出来。张氏不知就里，还要问长问短，四娘只得勉强应酬。四爷和小棠谈天，只说有事要到江南走一遭，你姑娘想要回家看你，所以同着来的。小棠道：“如此巧极了。侄儿恰好要贩货到南京去，姑夫请在这里稍停几天，一同上路去。”四爷道：“我有紧要事，只到镇江，不到南京，打算明日一早就走的。”小棠于是款留了一宿，四爷自过江去。

先下了客店，然后出来在大街小巷，庵堂寺观，处处物色，那里有个影儿？一连寻了十多天，犹如大海捞针一般，心中不免闷闷。这天走得乏了，看见路旁一座大茶楼，便走了进去，泡了一碗茶，在那里歇脚。只见远远的坐着一个人，也在那里吃茶，却和一个人在那里谈天。这个人手里拿了一枝笔，指天画地的，不知说些甚么；那个吃茶的人，却是秦绳之。四爷心中不觉忽的一动，但因求亲不遂，心中有点不快，因此不便过去招呼。只见那拿笔的人走开了，慢慢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托了个盘儿，原来是个测字的。四爷便招呼他过来，拿了一个纸卷，随口说是问求财。那人看过纸卷，胡说乱道的恭维了几句。四爷指着绳之道：“那人叫你测字，问甚么？”测字的道：“他问的是寻人。”四爷心中又是一动。歇了一歇，便走到绳之那桌子上去招呼。绳之见了四爷，心中也是一动。彼此都是为了小儿女走失了，又因为两个在先有了私情，此时都疑心是相约潜逃的，所以绳之、四爷一见了面，各人都怀着鬼胎。四爷先招呼道：“秦相公难得过江来的。”绳之道：“正是。因为看个朋友，所以到这里来走走。四爷，你不是到北路上去了的么？为何有空到这边来？”四爷道：“不要说起。谁知这两年北路上年成不好，到那边做不出生意来，只得带了家眷们回乡。我又是在家里闷住不惯的，所以到这边来走走。”绳之听了，心中又是一疑。

原来白凤夤夜跟阿男走了之后，次日彩章、彩华两个查见，没了主意，飞奔报与仁舫，一面专人到八里铺去报信。绳之夫妻得信，犹如青天下了个霹雳一般。绳之便渡过江来，和仁舫商量寻访之法。绳之娘子在家，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烧了家堂香，又去拜叩天地，甚么都天庙、土地祠，处处都去求到。可怜他妇道人家，除此之外，再无别样见识。然而所为的不过一个侄儿，并非自己所生儿女，诚恳到如此，这个妇人，已是十分难得的了。到了今日女子社会中，只怕要照样寻半个也难呢！闲话少提。

且说绳之娘子除了烧香求神之外，便天天打发人过江去取信。绳之过江见了仁舫，查看了形迹，也是无法可施，抑且莫名其妙。寻访了几天，总是渺无下落。绳之心中已是有几分疑到是和阿男同遁的，只是对仁舫不便说出来。只得出了招帖，定了赏格，各处大街小巷去张贴起来，说是送到者谢钱多少，送信因而寻获者谢钱多少。大家看了，纵然垂涎他那笔赏钱，那里去寻他的踪迹？这赏帖在外贴了一两个月，被风雨剥蚀的也有，被别人招帖盖没的也有，久矣乎冷淡下来了。所以寇四爷到了镇江，没有看见那招帖。

当下绳之听了他家眷已回八里铺的话，心中又是一疑，暗想：“若是他家女儿好好的在家里，这就是我错疑他人了。”因顺口问道：“四娘、千金都好？”四爷道：“托庇都好。”说话时，四爷已叫了两角酒，一盘肴，请绳之吃酒。原来扬、镇的风气，茶馆、酒饭合而为一的，所以如此便当。饮酒当中，绳之不觉露出白凤走失的话。四爷问了走失的日子，心中越发料定系自家女儿所为，却又不便说出。因故意问道：“不知二官平日可曾结交过匪人？论理这楼窗上跳下来，毫无声息，是不容易的事。这一两个月之内，可有点信息么？”绳之道：“就同泥牛入海一般，永无消息。”四爷道：“不是我夸口，若是早遇了我，此时早已找着了。”绳之道：“如此，敢就费四爷的心。”四爷道：“我并不能分身代你们去寻人，我只能代你们查一查他踪迹所在。”绳之大喜道：“如此还是费心。但不知怎生查法？”四爷道：“只要领我到他发脚逃走的所在，我自有法子查见。”绳之大喜。又喝了两角酒，便抢着惠了茶酒账，一同到仁大布店。

彩章、彩华兄弟接着，和四爷通过姓名。绳之说明来意，彩华兄弟也自欢喜，即亲自领了四爷到白凤当日的卧房里。四爷叫拿一碗水来，他对着那碗水，不知弄点甚么玄虚，闭着两个眼睛，鬼混了一阵。忽然低下头来，张开眼睛，尽着对那碗水里去看。诸公，须知这就是他们白莲教里法术之一。他这一看，已把白凤、阿男两个逃走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了。心中又是恼，又是恨，到了此时，方才豁然明白，这件事只有自家女儿不好，与别人毫不相干。看罢了，不觉叹了一口气道：“人是到杭州去了。”彩华兄弟急问道：“不知人可平安？”四爷道：“平安得很。你们赶紧打发人去寻他罢，大约是住在西湖边上。”说罢，又对绳之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绳之便和四爷出去，找了一个酒馆坐下。四爷道：“我们累世乡邻，一向和睦，今年无端两家小孩子弄出那回事来。起先我还以为大家都有点不好，所以我还有点恼你令侄。今天我圆光看去，这回令侄走失，都是我家那贱人，偷了我马匹，从沂州逃到这里，半夜拐走你令侄的。我在布店里不便说这个话，所以约了你出来，请你赶紧收拾行李，我们一同到杭州去。”绳之沉吟道：“这个……”说了这两个字，底下便说不出话来。四爷道：“秦相公，你不必多心。我们走江湖的人，最是爽直。当初的时候，我以为这些事情，总是男的勾引女的，所以我很恼你家二官，简直要杀了他出这口气。此刻明白了是我家的贱人不是，那里还有存别样心之理？这一去寻着了，我们各带各的人回家，照旧是乡邻相好。”绳之见他说得爽直，便应允了。问道：“不知四爷打算几时走？”四爷道：“我要走马上就可以走得，好在我一件行李也不带。”绳之大喜，便约定了次日动身。到了次日，取了行李，别过仁舫父子，会了四爷，向杭州而去。他两个在路上并没有乌孙汗血马，更没有甚么神骏符，不是一天可以走得到的，我且暂时把他按下。

且提一提那一对痴儿女，在西湖边上住下，说不尽的你恩我爱，竟是一对夫妻。有时联袂游山，有时同舟泛水，无拘无束，甚是优游。争奈阿男带来的银钱无多，看看已将用罄，白凤便日夕心焦。阿男道：“你且不必忧心，等到真是没有钱用时，只要我出去一遭，一二百吊钱，马上捞得回来的。”白凤道：“说是这样说，但是我们总要想个长久之计才好。”阿男沉吟道：“这也说得是。既如此，你到外面去买几匹白布，再买一面小铜锣来，等我做个作用，弄点本钱，再想法子做个小小生意。我们所望不多，只要够我两口子用的就是了。”白凤道：“是甚么作用？”阿男笑道：“你且莫问，先去买了布来。”白凤依言，到城里去买了几匹粗白布和一面小铜锣。阿男又到人家竹园子里去，化了几文，砍了几根竹子回来，都截作一尺多长。又把买来的布，一匹匹的接缝起来。又扎了一个美人风筝。夫妻两个忙了一天。

到了明日午饭过后，把各样东西收拾了一担，白凤挑了，锁好了门户，两个人一同进城。找了一片空场，把那短竹枝插在四面，拿白布来围了一个场子。阿男拿起小锣敲起来。杭州是个繁华所在，又是省会地方，阿男又生得姿容出众，十分妖娆，不一会，便引得人山人海般围着场子观看。阿男敲着铜锣，唱了一支道情，对众人说道：“我们走江湖的，路过贵境，缺少盘缠，要向列位奉借。但是没有空手向人讨钱之理，幸得生平学就了一门戏法，敢向列位搬演一番。这也是出门人无可如何的举动，有甚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列位见谅。”说着，把铜锣交给白凤，白凤也学着敲起来。阿男取一碗水，拿在手里，又对众人说道：“戏法便有多般，不知那一种才合列位的眼？我想这一片空地，白白放在这里可惜，不如盖一座房子在上头，岂不是好？待我姑且试一试，如果盖不起来，列位不要见笑。”说罢，呷了一口水，鼓着气，向四面一喷。周围看的人，觉得好像飞砂迷目一般，一个个都拿双手去揉眼睛。及至开了眼时，忽见场中现了一座房子，红墙绿瓦，四面千门万户，金碧辉煌。阿男道：“惭愧！一时水木匠呼应不灵，没奈何，向洞庭君处借了这座凝碧宫来，给列位醒一醒目。”说罢，拉了白凤一同到房子里去，进了这个门，却出那个门；出了那个门，却又进了这个门；四面穿插一番，方才出来。看的人已是齐声喝彩。

阿男又对众人道：“这般一座凝碧宫，没个人住在里头，岂不荒废了？没奈何，神仙洞府必要神仙居住，我们凡人却住不得，且待我请几位仙姬下来，住在里面，给列位看看。”说罢，向白凤道：“我要在这里看守房子，不能分身，你代我上天去请几位仙女下来。”白凤道：“又没个梯子，叫我怎样上去？”阿男道：“呸！没用的东西！我天天上去三五回，何尝用过梯子来？你不去也罢，我自有伙计去。”说罢，取过那美人风筝来，对着风筝说道：“伙计啊，我轻易不敢烦你，因为我家汉子没用，不敢上天，所以烦你到天上走一遭。不论是何仙女，请他几位下来。”说罢，提起线来，迎风一放，那风筝便滔滔上去，越上越高，越高越小，不一会，只看见像一个黑点儿了。阿男便把放出去的线收起来，越收越下，越下越大，慢慢的看得出是个美人风筝了。却有一般奇怪：放上去的只有一个美人风筝，此时看上去，好像有七八个之多。阿男再收一回线，越发看得清楚了。只见七八个美人，犹如活动的一般，大有顾盼转动之势。

阿男却停住了手道：“仙女是已经请到了，望列位高抬贵手，赐借几文盘缠，好待我索性请了下来，列位也开开眼界，见见仙人。”说话未完，那四面的人，都一齐把钱往场上掼去。阿男是走惯江湖、弄惯此事的人，一看地下的钱，便有了数，意思嫌少。因把线头交给白凤拿着，自己取了一碗水，拿在手里，对众人道：“我们夫妻两个路过贵境，求借盘缠，断没有争多较少之理，但是承赐的似乎还不够用。此刻我想了个商量之法：这一座凝碧宫，想来诸位都想进去瞻仰瞻仰。我定一个价钱，愿到里面去看看的，每位收钱一百文，在我这碗水里洗过眼睛，进去逛一趟。但是我还有一句话，预先表明：我这个明明是法术，如果不给钱，不洗眼，擅自进去的，碰破了头，磕伤了脸，却不要怪我。”说罢了，一时出钱洗眼进去的人，不计其数。

乱了一大会工夫，方才停住。阿男放下水碗，把风筝收下来。说也奇怪，放上去时，明明一个美人风筝，到收下来时，忽然变做了七个美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种乐器，有拿箫的，有拿笙的，也有拿了不曾见过不知是甚么东西的。阿男一一和他见礼。这七个美人便笙箫齐奏起来，一面奏乐，一面步到那房子里去，在那千门万户中，左穿右插，犹如蛱蝶穿花一般，好不热闹。阿男在这个当口，又向四面求了一回赏，一面和白凤收拾地下钱文。众人正定睛看得出神时，忽见房子里透出一缕浓烟，内中隐隐看见点火光，一霎时那烟越出越多，散将开来，恰好又起了一阵旋风，把那浓烟吹得布散四面。围看的人，一个个不觉都眼泪鼻涕齐来，拿双手乱揉。及至耳边听得一声小铜锣敲响，众人举眼看时，早已天清地朗，那房子、美人、浓烟一齐不见了，仍剩下一片空场。白凤、阿男早收拾好钱文，向众人道谢，看的人就一哄而散了。

他夫妻两个收拾回去，点一点所得的钱，约有四五十吊。白凤道：“有了这个，又可以过几时了。”阿男道：“本来我就叫你不要担心，总可设法过几时的。但你昨天说过，要做个长久之计。我打算再出去顽几天，多弄几吊钱做本，我们做个小小生意，才可以长久呢。”白凤道：“这个也是一法。就怕顽得多了，没人看了；就是有人看，他也不肯多给钱了。”阿男道：“我换着样儿去顽，怕他不看？他不给钱，我有向他要的法子。”白凤道：“正是，我要问你，方才那些人到房子里去的，不知他们都看了些甚么？”阿男道：“这个我那里知道？戏法本是随心幻化的。他是个富贵人，就看见金碧辉煌；是个高雅人，便看见琴书字画。我变把戏，只能变个外场，至于里面，是各人的心自己去造的，我怎样知道他们见的是甚么呢？”白凤道：“照今天的情形，一年只要出去顽几趟，我们就尽够用了。”阿男道：“其实这个抛头露面的，我也不愿意出去。你既然立定主意，要图一个长久之计，我只要一连出去几天，弄个做生意的本钱出来，以后我就永不出去了。”当夜夫妻两个商量商量，欢欢喜喜的，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午后，他两个又收拾停当，仍然进城，到了昨天那个场子上去，照旧设了布围，阿男又敲起小铜锣。他昨天的把戏，人家多有看过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大家都知道他的戏法好。所以今天他的布围方才围好，早已哄动了排山倒海般人，围住了场子了。阿男方才敲动铜锣，还不曾开口说话，忽见人丛中跑出一个轩昂大汉，分开众人，跳入场里，劈面把阿男打了两个嘴巴，一把扭住头发，捉了就走。白凤吃了一惊，定睛再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寇四爷。吓得魂不附体，连场上的东西都顾不得，向人丛中一钻，便逃走去了。正是：

意外悲欢增怅惘，个中消息掌盈虚。

要知他二人从此拆散之后，还能复合否，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七回 甘舐犊千金嫁阿男 赋关雎百辆迎淑女

私语喁喁计久长，晓来犹带口脂香；可怜忽地遭摧折，人各天涯又洞房。离合悲欢事有无，是圆是缺半模糊；一般处境浑难辨，若个成双若个孤。

当下寇四爷捉了阿男，不由得阿男不跟着走。起先还揪着头发，走了一箭之路下来，四爷放了手，阿男也只得亦步亦趋的了。只可恨那一班跟在后头追着观看的，也不知干他甚事，要他远远跟随。四爷没法打发他们走开，心中十分急躁。虽然他跟他的，我走我的，各不相干，然而自己是个外路人，带了个女子同走，万一惊动了地方，前来问两句话，就未免繁琐了。心中正自烦闷，忽见路旁一间茶馆，便带了阿男进去，拣个座位坐下，泡了一碗茶。四爷勉强敛了怒容，默默坐着。只可怜阿男心中千回万转，心事犹如一团乱丝一般，不知从何处想起的好。忽然想着：“我虽被父亲捉到这里，幸得昨天弄了几十吊钱，他拿了这个，也可过活几时；不然，拿来做盘费回八里铺去，也绰绰有余的了。”忽然又想着：“他向来最胆小，我父亲凶神恶煞般跑来捉我，不知他吓得怎样了？万一吓病了，没个人服侍，这便怎生是好？”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心伤，暗暗落泪。忽又想到：“父亲捉我回去，不知把我如何处置？索性因为我做了丑事，把我杀了剐了呢，倒也安心静意，死到九泉之下，去等他做来世的夫妻。但是依了我母亲的主意，无非又是要我嫁甚么表兄余小棠。我若依了母亲，嫁了姓余的，将来却怎样对他？若是不依母亲，除死之外，别无他法。”心中左右盘算，只有寻死一路最为高着，心中默默寻思了一大会。此时外头跟着看的人，见他父女两个坐着不动，便渐渐的散了。四爷见众人散去，便会了茶钱，带了阿男，到河边上叫了一只船，到镇江去。

阿男在路上，一心只要投水寻死，所以虽然无心观玩景致，却也终日推开篷窗，倚舷闲眺。问他心事呢，他实在是要乘隙投水。无奈一路行来，却是内河小水，生怕跳了下去淹不死，被人救起来，反觉没有意思。四爷呢，此时已看得这个女儿是与我不相干的了，不过他母亲一定要他回去，我便送他回去，以了我事罢了。父女两个，各怀一种心思，所以一路上并没有事。

晓行夜宿，到了镇江，换了渡船，渡过江去，到了瓜州。四爷先到码头上雇定了船只，把阿男安顿在船上，便单身到余家去接四娘。只说女儿在家思念得很，我叫了来回船只来接，逼着马上要走。四娘虽未知已经寻着了女儿，却情知是为了女儿的事，在这里不便说话，即便起身辞行。此时余小棠贩布未回，张氏挽留不住，只得放他夫妻去了。

四爷带了四娘，直到了码头，船户搭了扶手。四娘到得船上时，阿男看见是母亲，早不觉抢步过来，双膝跪了，抱着四娘的大腿，放声大哭。四娘反吃了一惊，及至定睛一看，知是阿男，也不觉嚎啕大哭起来。四爷走进舱里，连连顿足，厉声说道：“你们家里死了谁，在这里乱哭？”这一声恶吼，把他母女两个吓得登时止住了哭，面面相觑。四爷恶狠狠的坐下，便叫开船。阿男捏手捏脚的退到里舱去。四娘坐了一会，彼此都没有话说，也便退归后舱。只见阿男拿着手巾揩着眼睛，在那里掩泣呢。四娘忙摇摇手，叫他不要哭。一面挨身坐下，握了他的手，肩挨肩的坐了一回，低低的问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阿男见问，又复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四娘又百般的把他温存了一会，方才止住了哭。在船上到底说话不便，四娘也就不再多问。

此时船上，寇四爷是怒容满面，鼓着双腮；四娘是愁眉不展，默默无言；阿男是抽抽咽咽，未曾住哭。好在瓜州镇到八里铺，只有十里水程，不上半天就到了。便舍舟登陆，径回家中。阿男此番大有无面回江东的景象，一路上只低了头，急步而行。回到家中，也羞见那些男女伙计，一径回到自己房里，也不管甚么蛛网尘封，便向床上一倒。四娘叫人打扫内外时，方才把他叫起来，代他抖干净了衣服。阿男只是低着头，任人播弄，犹如新嫁娘一般。女伴人等，都莫名其妙。

诸公，这就是孟夫子说的：“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又是俗语说的：“做贼心虚。”讲到当日实情，阿男是从山东地面逃走出来的；他的父母是从山东一径走到瓜州，方才住脚，并没有回到八里铺；并且在余家也瞒起这件事情的。这么说来，除了他父母之外，竟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逃走这件事的。然而，在他自己，却以为做了这等事，羞得再见人，并且觉得是人人都知道我逃走的一般，所以见了个人影儿，便是惭惶万分。这就是一良未泯的凭据。若是丧尽天良的人，他岂但不知羞耻，只怕还要当众宣布他父母的野蛮专制，不容他自由结婚呢！闲话少提。

且说阿男自从回到家中，终日躲在房里，不梳不洗，不茶不饭。恼得寇四爷屡次要杀他。在阿男，本来也屡次要自寻短见，无奈念着母亲养育之恩，又不知白凤的下落，因此迁延，未曾决计。既然他父亲要杀他，却也情愿延颈就戮的。却是四娘拚命的护住，夫妻两个便反目起来。从此之后，便闹得朝啼暮哭，内外不宁。如此又闹过了年，方才略略宁静。阿男却又病倒了。

原来阿男和白凤情丝未断，若是终日吵吵闹闹，这吵闹就分了他那思忆的心，倒也好过。此刻吵闹得厌了，不再吵闹了，却是一个个都还是带着气，抿着嘴，鼓着腮的，默默无言。他是有心思的人，听了四面没有人声，正好尽他去思忆，因此就易成病了。四娘因为他赌气，不茶不饭的惯了，这回他病得不茶不饭，倒也大意了几天，以为他仍是赌气。及至看见他潮热上来，才知道是病；那阿男的病，可就越深了。原来他起先觉得心中烦闷，不想吃饭，四娘叫了他一遍，不吃就算了。谁知这一来，撩动了他无限心思：他想起在杭州时，有一天和白凤赌一口小小的气，开出饭来，不肯去吃，那白凤拿了饭碗，捱到床前，百般的哀求，要他息怒，是他故意装娇不理，白凤急得眼泪也淌了下来。“此时我有病不吃饭，便是生我下来，养我长大的母亲，也不过叫一声，不吃就算了。算来知疼知痒，贴心贴肝的人，只有他一个。但不知在杭州失散之后，他到那里去了？可曾回家？或者回到镇江店里？怎的不给我一个信？”忽又想到：“头一天虽然挣了几十吊钱，尽够他回家的盘缠，但不知他的心意如何？可要为了这件事，惧怕他叔叔，不敢回家，逃到别处去？他虽是个男子，却在外面没有十分历练；不要带了几十吊钱，反倒上了人家的当，那时候弄得欲归不得，就怎生是好呢？”想到这里，便觉得心里好像滚油煎一般。忽又想起：“我自回家之后，寸步不出大门，外面事情一点也不知道，何不叫人去他家打听打听呢？”

想罢，叫了一个贴心的女伴来，吩咐他设法到秦家，打听白凤有回家没有。那女伴道：“他家二官么？那不消打听得，没有回来呢！说是在镇江走失了。这里得了信，他家二相公就到镇江去了，听到年下才回来。过了年没几天，又出去了，大约还是去找他呢！”阿男听了他这一番话，未免又添了许多疑虑；添了疑虑，便是添了忧郁，从此病势便加重了。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总是不见功效。

四娘便和四爷商量说：“阿男这孩子，近来两年总是三灾两难，从去年起，便没有好好的过日子。说起来呢，你总怪他跨错了脚步；其实，这些事情，我看小孩子们多半是不免的，不过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家里瞒着，外人就不得而知罢了。前回的事，是被官人乱叫乱嚷，甚么要杀秦二官，方才传扬了出去。不信，你看这回，我们从沂州下来，在家门口经过，到了镇江、杭州，找了孩子回来，有谁知道？何况我两个大半世人，只有这点点骨血，在天理人情上说去，没有不要他好的道理。依我看来，他这个病，一半是官人恼了他，他见了官人就害怕，吓出来的。”四爷冷笑道：“你的女儿胆小呢！三四天功夫，从山东跑到浙江去，半路上还拐了个汉子。我这一恼，他就要吓病了呢！”四娘道：“唉！不是这么说。从小儿，我两个都拿他当掌上明珠般看待的，他就是走错了一步半步，也只望做爹娘的痛爱他，原谅他；谁知你翻过脸来，大改了平常的样子，终日睁眉努目。自从他回来了之后，你从没有和他答过一句话，就是他早起出来叫你一句，你也从没有好好的答应过一声。他是个娇生惯养出身的，忽然处了这个境地，他就不是吓病的，也是气病的了。”

四爷又冷笑道：“哼哼！我气死了他，只怕要算忤逆呢！”四娘道：“不是这么说。官人，事情已经隔了年了，你平一平这口气，我们做个商量。凭他怎么不好，总是自己的骨肉儿女。今天就是你把他撵走了，他在外头做些不相干的事情，人家说起来，总说是寇某人的女儿。”四爷道：“依你便怎样？”四娘道：“做父母的，有甚怎样，不过总要完了他的终身大事。”四爷道：“你还在这里做梦呢，人家秦二官到此刻也还不知去向。这件事，我还自怪鲁莽，只顾得自己扭捉那贱人，不曾先叫绳之出去见了二官，害得他不知下落。我还要出去帮他寻访呢。你便想完了他终身大事，只怕就是寻着了，人家也不要这种贱人；就是人家要了，我也没有脸面拿这种贱货给人家，叫人家一辈子指摘说，这个是寇某人的女儿。”四娘道：“我不是一定要指着秦家。但得好好儿的有个人家，把他嫁了，就定了我的心事。”四爷道：“罢了，谁要这种好货？早晚再把他带到山东路上，不然，到江南那边去，几吊钱把他卖了就完了。”四娘怒道：“官人！你早不是疯了？自己女儿肯拿来这等糟蹋！女儿我也有一份的，你肯卖，我却不肯卖。”四爷道：“你要争你这一份，我却肯让了你那一份，我不要了，你把他拿去，凭你嫁给甚么王孙公子，我总不来沾你一点儿光，我也不管一丝儿事，由你去干罢了。”四娘见说不下来，也就不再多说，只提起精神，一心去调理女儿的病。

却说阿男这回的病，好生奇怪，经四娘的延医服药。拜佛求神，乱七八糟的搅了一阵，居然慢慢的好了。却有一层：他那举止也慢慢的失了常度了，他的说话也慢慢的前言不对后语了。四娘心中十分着急。有个医生说他是心境的毛病，和他多散散心，还许就好，若单靠药石，是治不好的。四娘听了，十分心焦，便终日逗他顽笑。他有时清楚的时候，倒还懂得安慰四娘，说是：“母亲放心，我不过一时神思昏乱，并没有甚么大病，只要静养几天就好了。”有时他糊涂起来，叫他吃饭，他便吃个不住，并不知饱；一天不叫来吃，他也不知饿。叫他行就行，叫他住就住，犹如木偶人一般。

四娘见了这种情形，便没了主意。和四爷商量，四爷理也不理，叫他去看一看也不肯。有几家邻近人家，都来看病，看了这个情形，也无非面面相觑，说不出个道理。四娘无可如何，想起瓜州是个大镇，或者有个好医生，打算带了女儿回娘家去，就近延医调治，不免又向四爷商量。四爷道：“我说过不理的，你要怎样便怎样就是了。”四娘听了，没好气，回到房里，收拾过自己几件细软，叫人去雇了船，带了一个女伴，领了阿男，一径下船到瓜州镇去。

阿男到了船上，四娘逗着他看岸上景致，倒也觉得清爽些。到了瓜州，先打发女伴到余家去通知。张氏听说，便也打发了自己的一个女伴，同到船上去迎接。余小棠此时正好在家，便忙叫人打扫出一间房屋，预备姑娘、表妹同住。不一会，四娘领了阿男，两个女伴押了行李来了。张氏、小棠一齐迎接出来，彼此相见行礼。小棠留心看阿男，只见他出落得格外丰富，真是眼波流媚，眉山锁情；但是举动之中，不似从前活泼，倒反现了一种端庄态度。彼此相见已毕，四娘叙过一番寒暄之后，便表明来意。小棠道：“表妹有病，早就应该到这边来就医了。这里是南北通衢，莫说是本镇世医，就是南来北去过往的医生也不少。稍停住下来，等我去打听一个名医，包管一医就好。但是我看表妹的面色，不像是有病的，倒像比从前胖了好些。”张氏接着道：“你小孩子家懂得甚么？大凡病人，有病容的倒不要紧，那没有病容的倒要小心呢！”

当下大家谈了一回阿男的病情，叙了一番别后的契阔，四娘便去督率着开了行李，从此安心在娘家代女儿治病。争奈他这个病，好两天，坏两天，总没有收功之一日。请一个医生来看两天，吃两服药，觉得好点，再看下去，就不灵了。换一个医生，亦复如此。四娘不免心焦，闲中便和张氏商量。张氏道：“我看你家姑娘的病，莫非是有甚不遂心的事，郁出来的？否则就怕是喜信发作了。姑太太何不替他提一提亲事，冲个喜，或者就好了，也未可知。”四娘道：“正是，我也想到这一着。我生平只有这个妮子，打算招个女婿，做半子之靠，一向有心小棠。嫂嫂，你看这个亲做得做不得？”张氏道：“我们都是一家人，姑太太愿意了，有甚做不得的？不过还要和姑老爷商量。”四娘道：“虽然如此，也要小棠自己情愿才好，就请嫂嫂试探他一试探。”张氏道：“他有甚不情愿？况且我们也做得动他的主。”四娘道：“话虽如此，这是他终身大事，首先要尽他情愿了才好；我们硬作主下来，万一将来小两口子有甚不对之处，还要埋怨我们呢！”张氏依言，当日觑个空儿，便和小棠说知。小棠见他表妹生得那一副花容月貌，早就有心，不过自己难为情开口；如今他姑娘反先说上来，如何不乐从，自然一口应允了。当下张氏回复四娘。彼此都是至亲，一切都没有甚么争论。小棠一面央族长出来主婚，一面央一位现成媒人。

四娘把阿男托了张氏照管，一面叫船回八里铺去和四爷商量。谁知四爷仍是一概不理，说是：“我并没有这么个女儿！”四娘见他这么斩钉截铁，便也恼了，自回房里，把自己生平的体己，尽情装了两大口箱子，拿去做阿男的妆奁，仍坐原船回到瓜州。只推说四爷被山东一位营官请了去做教师，一时不得回来。一面拿出银钱，托人置办妆奁，一面张罗传红行聘。四娘意思，要另外租一所房子做事。倒是张氏殷勤留住，说：“这个本来是亲上做亲，彼此有甚客气？况且甥女有病在身，你搬了出去，诸事都没人照应。我们家里房子左右多着，南面院子里的三间，一向都是空着，堆点柴草。明天叫人收拾出来，姑太太就住到那边去。传红行聘，就从这边送到那边。就是成亲那天，也就和养媳妇拜堂一般。我们一个大门里做事，岂不热闹？况且甥女身上不爽，有你这老母亲在这里，照应也便当。虽说是搬了出去，仍然要搬回来，然而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四娘听了，自然乐从。

因为急于要和阿男冲喜，日子定得极近，传过红没几天就行聘，行了聘没几天就拜堂，是接紧来的。四娘拿自己的体己，巴巴结结的办了一份妆奁，足足值到千把银子。到吉期的头一天，先送了过去。适值阿男的病又发作了，向四娘问道：“母亲，你这几天忙甚么？”四娘道：“我儿，明日是你的大喜，和你表哥成亲了，怎么你还不知道？”阿男道：“那个表哥？”四娘道：“小棠表哥。”阿男道：“我不嫁他，我有我的白凤哥哥！”四娘忙把手掩了他的嘴道：“我儿，休得胡说！”阿男道：“并不胡说，我是要嫁白凤哥哥的！”四娘没法，附着了他的耳朵，悄悄说道：“我知道你惦记着白凤哥哥，可奈他此刻不在这里，你还是先嫁了小棠表哥再说。”阿男道：“白凤哥哥来了，我仍是要嫁他的。”四娘无奈，只得对他点点头。阿男便倒到床上去哭。

四娘心中十分忧闷。幸喜到了次日行礼时，他却呆得犹如木偶一般，任凭人家拿他怎么拨弄。一切道喜的乡邻、亲戚、朋友，见了新娘，没有一个不交口称赞；看了他那举止，也都道是新娘怯羞的常态。张氏恐怕四娘寂寞，预先行了个变通办理的法子：这天拜过堂之后，马上就会亲，好等四娘也在这边来热闹，因此便连回门礼也在当日做事。

说也奇怪，阿男自从做亲之后，那一种似呆非呆的病，就慢慢好了，但是又时时露出那一种愁眉苦目的样子来。小棠那里知道他的心事，只当他有甚不满意之处，百般的设法去温存他。阿男终是不言不笑，倒变了个庄重女子。四娘等他成其好事之后，又过了两个月，见他日子过得倒还安乐，虽然常常带着心事，却还不至于生出病来；小棠待他又十分和气；张氏更不消说，见了侄媳妇，犹如待生客一般，非常客气，便十分放心，回八里铺去了。

且说余家的房子，正与大码头逼近。小棠自己住的是三间楼房，没事时，倚阑闲眺，所望见之处，正是由江入河，由河入江的所在，是个往来要道，终日帆樯不断，橹桨如织。阿男没事时，便终日在那里闲望。自从四娘去后，更觉无聊。虽有小棠相待得十分和顺，争奈不是自己意中人，任他百般委婉，只觉得他走近前来啼笑皆厌，面目都非。这一天，正和小棠赌了一口小气，独自个登楼散闷。忽见码头上一艘江船，载着一乘花轿，泊近码头，鼓乐喧阗的把花轿抬过一艘河船上去。仔细看那迎亲的灯笼，是姓秦的；送亲的灯笼，是姓何的。陡然想起来：“莫非是秦白凤娶何彩鸾了？可恨我进了这个牢门，外头的事一点不知道。看了这两姓灯笼，一定是白凤负心，又去和别姓成亲了。”忽又转念：“这个不能怪他，他也和我一般，不由自己做主的。但不知他娶了新人之后，也和我一般，对了新的不忘旧的不是？倘使他也是这样存心，我将来便赴汤蹈火，也要图个天长地久的。”

诸公，你道这娶亲的是谁？原来正是秦白凤。白凤当日在杭州时，陡然见了寇四爷捉去阿男。他在家时，是听见四爷要杀他，才避到镇江去的。此时忽然遇着了，自己又和他女儿在一堆，如何不吓？只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州，犹如刀已在颈一般，连忙摔下了那面小铜锣，向人丛中只一钻。其时四面围看的人，也同吃了一惊，正不知寇四爷是何等样人，一个个都连忙向后一退。只这一挤，把个白凤挤得昏天黑地，也不知走到了甚么地方。看看挤的人散了，四爷的影儿也看不见了，喘定了一会，也不知是何原故，四爷是从那里跑来的，此刻捉了他又到那里去，自己此刻又不知向何处投奔是好。摸摸身边，只带了一百多文和钱把银子。胡乱想了一会，总不得个主意，又不敢回家。他家中还有草草的一份家私，与及昨天挣下的几十吊钱，后院里还有养着一匹久没骑坐的乌孙汗血黄骠马。这些东西，不知后来便宜了甚么人。白凤、阿男两个既然舍得把他丢下来，我这说书的就犯不着代他去寻觅了，所以以下书中也没有交待的了。诸公记着，这是我已经声明在此，不要说是我的漏洞。闲话少提。

且说秦白凤犹如逃兵荒一般，逃了出来，不敢回去，在路旁呆呆的坐了一会，思量今番如何是好。左打算、右打算，总免不得先回镇江，再做道理。但是身边所带的钱，是万万不够盘缠的，就是徒步行去，沿路上也要吃饭的饭钱。然而除了回镇江之外，实在是无路可走，无家可奔，又断无裹足不前，流落在这里杭州的道理。他心中如此千回百转，总是没有主张。不觉站起来信步行走，顺便问了到苏州大路的方向，便出了城门，顺着大路前进，一路走到日落西山。

这一天，他又慌，又急，又愁，竟不知肚中饥饿，连晚饭也不曾吃。看看天色黑将下来，恰好路旁一间庙宇，他就蹲在廊下寄宿。这一夜何曾睡得着，想起：“寇四爷捉了阿男去，正不知拿他怎样难为。他是个娇嫩不过的女子，四爷那种粗笨手脚，倘使一时性起，动起粗来，便一下已经受不住，不知要狼狈到甚么样子了。”想到这里，恨不得插翅飞去，代他受点折磨。转念又想到：“数月以来，我两个何等温存，何等亲爱。此刻凭空的把我两个拆散了，又不知他思念我怎生难过？”想到昨天晚上，因为白天里赚了几十吊钱，夫妻两个何等欢喜，有说有笑；今天晚上，便折翼分飞，在这里受这等苦楚。忽又回想：“我虽然在这里受苦，却还好过；他此时如果被四爷责打，还要受痛楚呢。”思前想后，又想到将来回去，何以见丈人？何以见叔父？想到这一层，更是如芒在背一般。不觉一阵阵的面红耳热，不住的自己拿手来打自己的嘴巴，深悔自己从前走了出来。

如此过了大半夜，方才觉得有点饥饿，慢慢的便饥肠雷鸣起来。大凡一个人，越是饥渴，越是睡不着，何况他又多了思念情人、羞见父老的两桩大心事，如何还想合得拢眼？眼巴巴的望到五更左右，觉得以后见人处处都难为情，不如寻个自尽，死了的干净。起了这个主意，便自站了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腰带解下，在星光之下四面一望，恰好这出廊外面有一道栅栏，便把带子抛起，挂在栅栏上面，在底下打了个圈儿，踮起了脚，轻轻的把颈脖子套了，把手一松，便吊了起来。

嗳呀！照这么说，那秦白凤就此要死了？不知不然。他上吊时，不曾用了垫脚的家伙，所以虽然吊了上去，却还不曾悬空，他那脚尖儿还有一点点着地，所以他白白受了一个更次的辛苦，却死他不了。天色黎明时候，那庙中一个和尚出来解手，看见栅栏旁边笔直的站了个人，吃了一惊。走近一看，是吊着的，更是惊慌。连忙翻身入内，叫醒了一个伙伴，一同出来解救。烧了姜汤开水灌下去，白凤慢慢的醒了。

和尚便问他姓甚名谁，为何寻死。白凤不肯说知真姓名，只有含糊答应，说流落在此地，不能回家乡，所以寻此短见。和尚便道：“呆人！这也值得一死么？好歹寻点小事业做做，积聚几文，就好回家去了。”白凤道：“我在此地没有一个认得的人，叫我做甚么事业？”和尚道：“一个人只怕没有本事，有了本事，那里寻不出事业来？但不知你会做些甚么？”白凤道：“我一些本事也没有，不过叫我放牛、播种、田上的工夫是会的，其余不过是会写几个字。”和尚道：“会写字就好了。城里有个王乡绅的老太太，立愿要写一藏《金刚经》，布施各寺院。天亮了，你写一张字样来，我代你送去看，如果看对了，你便代他写几部经。得了他的笔资，除吃饭外，还可以积攒几文，慢慢的就有了回家的盘缠了。”白凤称谢不迭。和尚道：“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本，这个不算甚么。”说罢，便让白凤到里面坐下。

等到天亮，白凤写了一张字样。和尚吃过早粥，让白凤也吃了一碗，便代他拿了字样进城而去。过了一会，喜孜孜的拿了一束白纸来道：“恭喜！看对了，就请写罢。”白凤自是欢喜，谢了又谢。暂时借了和尚笔墨，写将起来。此后便附在这庙里吃饭，并向和尚借了庙中一席之地，作为安歇之处。和尚念他是个异乡流落人，便不和他计论房租。白凤因为恐怕回镇江难见丈人，回家乡难见叔父，便一心在这里写经。勾留了好几个月，直等到过了年，春去夏来，才得他叔父绳之寻到，带他回家去，和何彩鸾成亲。正是：

鸾凤和鸣成比翼，螽斯衍庆卜他年。

未知白凤成亲以后又有何事，且待小子闲了，再来说开。

第八回 何彩鸾含冤依老衲 秦白凤逐利作行商

红绳偏绾恶姻缘，天外飞来不白冤；稽首慈云且韬晦，剖明心迹待他年。犁云锄雨事田畴，终岁勤劳不少休；闻说商人多暇豫，且从抱布觅蝇头。

原来当日秦绳之和寇四爷两个访到杭州，下了客店，便天天在外头寻访。你想偌大一个省会地方，要访两个人，从何访起？虽说寇四爷圆光时，彷佛见他们在西湖边上，但是湖边居民也不少，势难挨家去问。无非是在茶坊酒肆，各处去打听，随时随地，留心体察罢了。如此访了有一个多月，仍是绝无影响。绳之有点不耐烦，并且有点疑心寇四爷的圆光靠不住了。

这一天，又跟着四爷在茶馆闲坐，正打主意要和四爷商量，先行回去。忽然看见一个人匆匆走进来，向隔座一个老者拱手招呼道：“有劳久候了。”老者道：“为何此刻才来？我等得不耐烦，正打算要走呢。”那人道：“不然早来了，半路上遇了一个变把戏的，看了他半天，所以耽搁到此刻。”老者道：“甚么把戏，也值得一看？”那人道：“奇怪！这把戏从来没有见过的。江湖上变把戏的人尽多，都不过是变两碗水，或者变点食物出来，无非是遮遮掩掩的手法。今天是一个很标致的女子，平白地在一个空场上变了一所千门万户的房子来，并且可以任人进去看的。我有点不信，也进去看一遍，那内中的陈设，也是说他不尽。这还不足为奇。他还放了一个美人风筝，及至收下来时，却变了七八个绝色女子，能歌能舞。你道奇不奇？”老者道：“果然有这样好戏法，我也要去看看了。”那人道：“此刻他收了场了，听说他明天还要来呢。”四爷听了，便起身向那人拱手招呼道：“请教，这变戏法的在那里搬演？”那人连忙起身招呼，用手向西一指道：“就在那边大王庙前的空场上。”四爷道：“这女子不知是那里人？有几个伙伴？”那人道：“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同伴，大约是夫妻。两个说话也和老兄一般，有点江北口音。”四爷道：“多承指点。我们明日也去看看。”说罢拱拱手，再吃了两口茶，便会了茶钱，和绳之回到客店。

绳之问道：“方才那个人说的，不知可有点像？”四爷道：“我猜的倒有九分是了。明天我和相公一同去看看，不是的便罢，如果是的，你捉你的令侄，我捉我那贱人，捉了就走。”绳之笑道：“走到那去呢？”四爷道：“相公是有行李的，自然先回这里，收拾行李；我是没有行李的，捉住了那贱人，犯不着在这里多丢丑，马上就雇船走了。到了那时，我和你总是各人走各人的路。”绳之听了，只当他是气头上的话，并没做理会。

到了次日，吃过饭，四爷约了绳之一同出去，一路问讯到大王庙前，远远的早望见人山人海般围了一个大圈。四爷捋臂当先，分开众人。绳之紧随在后。终是四爷力大，先挤到了里头去。绳之还被挤在众人当中。四爷见了阿男，早气得三尸乱暴，七窍生烟，飞步上前，揪住头发，打了两下，拖了就走。绳之在人丛中看得分明，极力挣扎，挤得进去时，已看见白凤向那边人丛中挤了进去，一时人声喧嚷起来。绳之大叫：“二官！二官！”白凤此时已是魂不附体，又被众人挤得脚不着地，加以人声嘈杂，任是放炮般声音，他也听不见；任得绳之喊破了喉咙，也是无济于事。乱了一会，那些人都纷纷散了。这空场四面都是大路，正不知他走到那条路去，只得彷佛着他挤去的那边寻去。走过一箭之地，便见路口纷歧，更是无从寻起。呆了一会，仍只得信步行去，东张西望，那里有个影子？寻来寻去，不觉到了黄昏时候，只得觅路回店。

及至回到店中，不见了四爷，方才想起他昨天“一人捉住一个，各人走各人的路”这句话，此时独自一个，越发没个商量。这一夜心焦如焚，翻来覆去，如何睡得着？到了次日，又到外面去胡乱寻了一天，仍是毫无踪影。没奈何，写了百多张寻人招贴，化了钱，雇人到外面各处去张贴。谁知他那位令侄，自从在那庙里写经之后，便寸步不出庙门；写好了，是和尚代他送去交卷，又代他拿了笔资来；他在人前又不吐真姓名。莫说绳之贴了百把张招贴，就是贴个千把张、万把张，他也无从知道。

过了两个多月，绳之思量：“莫非他已经走离了杭州，回镇江去了？不如且回镇江走一遭，顺便沿途打探他的消息。”定了主意，便打点从陆路上动身。沿途仔细访问，一路问到镇江，如何问得出来？仍旧走到仁大布店里。彩章、彩华兄弟接着，问长问短，绳之把前事一一说知。过了一会，何仁舫得了信，也出来探问。绳之此时不再隐瞒，便把白凤如何被阿男勾引的事，先略略说了一遍，然后说知阿男从山东赶来，把白凤挟走，到了杭州，及与此次寻访，当面又被他走失的话，说了一遍。仁舫十分担心，却又爱莫能助。大家商量了一番，只得于极无聊之中，仍是写了招贴，到处张贴。

过得几天，绳之别了仁舫，回家去走一遭。他娘子接着，问了在杭州一切备细，得知绳之被白凤当面走脱，不觉出力埋怨。绳之在家，住不到几时，又要到镇江去。与仁舫再三商量，除了再往杭州寻访之外，别无他法。绳之只得仍旧雇了船到杭州去，终日在各茶坊酒肆、庵堂寺院去明查暗访，终是杳无消息。看看寻至年下，只得先行回家料理过年。可怜他娘子自从这几个月以来，烧香许愿，求神问卜，无所不至。大约妇女们遇了这等事，徒然心焦，却不能出外来帮忙，总不免闹出这等事情，何况他是旧社会的人，自然更是在所不免的了。闲话少提。

且说绳之在家过了年，照例在热闹声中过了一个正月。绳之娘子便催着丈夫，出外去设法找寻白凤。绳之情知寻找不着，无奈娘子催逼不过，只得打点行李，仍旧到镇江来，和何仁舫商量办法。仁舫道：“前回来圆光的那位寇先生，甚是灵验，能得他来再圆一次光便好。”绳之道：“不要说起，在家里我也见过他来。他自从找了他女儿回去之后，便闹得家人大不和睦。后来他那位夫人，不知把那位小姐带到那里去了，八里铺竟没有人知道。这回我回家去，也曾拜访那姓寇的，只望他和我再圆一次光。说起这话时，他却也十分抱歉，怪在杭州时过于卤莽，以致挤失了舍侄。提到圆光一节时，他只说这是可一不可再的事。再和他说话时，他便有点傻头傻脑的，驴头不对马嘴起来。大约这个人，被他女儿气出点心病来了。”

仁舫道：“这等说又难了，我们毫无主见的，又到那里去寻呢？”彩章道：“依我的愚见，他无非还在杭州。我们相处有日，知道他的脾气。他是个有志气、有廉耻的男子，被那无耻女子把他挟走了，他自以为无面目见人，所以不敢回来。既然不敢回来，他断不会离了杭州再往他处的道理。不过说不定他在那边就了甚么事业，耽搁在何处罢了。”仁舫道：“你料他在杭州也罢了，何以又见得他有事业可就呢？”彩章道：“从前是说他有个女子勾绊住，此刻可没有了。他如果没有事业可就，何以能耽搁到今天？只怕他沿路讨饭，也要回来了。”仁舫道：“你既然料定是这样，明日何不陪秦伯伯去走一趟呢？”彩章道：“这几天有两个布客在这里办一票交易，等这件事办完了，我就陪秦伯伯走一遭。”大家商量定了，绳之就住在“仁大”等候。

谁知这一票交易办妥了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来个不了，足足忙过了一个二月。到了三月里面，湖南、江西的夏布客又到了。彩章算是店里一个总管事，如何走得开？等到招呼过了夏布交易，已是四月下旬了，又要张罗向各处收讨节账。直等到过了端阳，方才有暇，便和绳之两个，从旱路上到杭州去。沿路逢村过市，入店打尖，彩章都一一留心体察。

这一天到了杭州地方，离城还有二十里路，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这时正是夏至前后，风雨最是无定的，看看那片黑云愈布愈浓。绳之四下一望，并无人家。彩章遥指道：“那边一簇树林里，有一所大房子，大约是人家花园别业，或是庙宇祠堂之类。喜得旁边一条小路，似乎可通过去。我们且赶到那边去，躲过一阵雨再说。”绳之抬头一看，果然不错，便点头答应，斜刺里顺着小路而行。走过了半里多路，已有雨点打下来。二人急急前行，那雨点愈下愈大。及至赶到房子跟前时，抬头一看，像是一座庙宇，却走的是庙宇的后身。只得冒着雨绕到他的前门，只见山门上榜着“报恩寺”三个大字。二人急忙走进山门，方才立定了脚，拂拭身上雨水，再抬头向外望时，原来寺前也是一条往来大路。

两个立了一会，那雨仍不住点，看看天色就要晚下来了。绳之和彩章商量：“不如就在这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进城罢。好在我们为寻人而来，这里也应该要寻访寻访的。”商量定了，两个便到客堂里去。知客和尚连忙过来招呼。绳之道了来意，知客道：“敝刹尽有闲房，檀越不嫌简慢，还望多随喜几天。”绳之等也随和着，同他敷衍了几句应酬话。知客又让到方丈里去坐，开上素斋，吃过夜饭，点上灯烛，和尚们自有晚上功课，各自去了。

绳之、彩章闲步中庭，此时已是雨散云收，现出一天星斗。但听得四壁厢虫声、蛙声，与那木鱼声、磬声相应。忽然又听得一阵读书声，入耳声音很熟。绳之步出了方丈，顺着那读书声寻去。走进了一个院落，只见一所客房，内中透出一点灯光，那书声正从那里面出来。绳之走近一步，寻着一条窗缝，向里一张，不觉心中十分疑讶，连忙潜步回身，对彩章道：“我近来想二官想得昏了，这两天天天晚上梦见他。此刻我到那边院里，看见一个读书的人，就居然和二官一般。你道奇不奇？”彩章道：“伯伯可曾同他答话？”绳之道：“我是在窗外偷张的，如何同他答话？”彩章道：“他读书的声音如何？”绳之道：“也和我们二官一样的。”彩章道：“那个怕不就是他？我们同去看来。”于是跟着绳之，一同到那边去看。彩章只一张，便去叩门。里面问：“是谁？”彩章不答应，再叩了两下。里面开出门来，彩章一脚跨了进去，一把握了那人的手，道：“老弟，你好没来由，躲在此处！”那人吃了一大惊，定睛看了一会，方才说道：“原来是大哥！”说话时，绳之已随后踱了进来。那人看见绳之，便撇了彩章，径奔绳之跟前，双膝跪下，抱住绳之的腿，放声大哭。

原来此人正是秦白凤，这报恩寺就是秦白凤初时投奔所在。后来得了写经一事，他便借住寺中。寺里和尚见他笔墨干净，遇了有功德的时候，所有榜文疏牒等，都请教他去写。因此白凤也就安心在此韬晦几时。心中虽然思念阿男，却也未尝不思念他的叔父、婶娘，只是觉得没有面目回去。思量起来，都是阿男错了一着主意之过。今日弄到这步地位，便觉得万念皆灰，思量就在这里削发出家，只是怎生对得住何家小姐？他一向的心思，都是这样左右为难。这天晚上，因为写经的纸完了，闲着没事，随意取过一本书来看看，便读将起来。谁知惊动了绳之、彩章两个。此时他见了绳之，不觉愧悔交并，双膝脆下，正想磕头下去，那眼泪不知怎的，流个不住，不觉哭出声来，便索性抱了绳之大腿，放声大哭。

绳之倒吓了一呆，道：“甚么事？甚么事？”彩章道：“这是白凤兄弟啊！”绳之才一把搀住了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想煞我也！”一面说，也哭将起来。彩章连忙上前劝住，一面搀起了白凤，拉过凳子，相将坐下。白凤便诉了别后一切情形，深自愧悔。彩章听了，才知道寇阿男有飞檐走壁的本领。彩章未免暗担心事，他想：“此时阿男虽被他老子捉了回去，然而他有了这一份本领，断不甘久作笼中之鸟，井底之龙。如果他和白凤恋奸情热，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可以暗中把他劫去，那时又向何处去寻他？万一我妹子过了门之后，再遇了这件事情，便如何是好？”彩章一面想心思，绳之也一面诉说自己思念之苦。中年人易生哀感，谈谈说说，不觉又落下泪来。白凤也不胜凄惶。此时外面各和尚功课已毕，因为方才听得他们哭声，此时便来窥探，得知他们骨肉重逢，一个个都念起佛天菩萨来。

大凡说书的，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他三个人聚在一处，谈了一夜。到了次日，便雇了一艘船，谢别了和尚，向镇江而去。到得镇江时，彩章首先上岸，飞报仁舫得知。大家见面，自有一番悲喜，都不必细说。

单说绳之带着白凤，见过仁舫之后，便急于渡江。仁舫不便强留，只得送他叔侄去了。他叔侄两个回到家中，绳之娘子那一番悲喜交集，哭啼并作，也难以言语形容。忙得他先上家堂香火，一会儿叫人到都天庙去酬神，一会儿又叫人到土地堂去还愿；一面忙着叫人打扫房子，问白凤欢喜住那一间；一面搀了手问长问短，问些别后情形。白凤不免又要诉说一切，说到寇阿男会飞檐走壁，变化幻术，惹得旁听的女伴们都啧啧称奇。绳之娘子道：“幸得自从他老子寻了他回来后，便不知把他送到那里去了，倘使近在咫尺，还有点不方便呢！”娘儿们久别重逢，自有一番畅叙。

消停几天，绳之娘子便催着绳之，请了原媒，去何家商量，择日迎娶。何仁舫因为女儿大了，也是愿为之有家的时候了，便应许了媒人，听凭秦家择日迎娶。绳之便请了星命先生，定了八月中旬，纳徵迎娶。先用着大红帖子，写好了，请媒人送过江去。因为就亲起来，彼此都不便，便索性过江迎娶。所以迎娶那天，恰被阿男看见，无端的又勾起了他的寡相思，老大害了半天，方才休歇。

且说秦家这天喜气盈门，祥光满座。自从天色黎明，便打发花轿过江去，贺喜的亲友们才陆续到来，绳之叔侄两个应酬不迭。午间置酒相待贺客。直到酉牌时分，花轿方才回来。一时大吹大擂，傧相赞礼，请出新人，行过合卺礼，送入洞房。挑去红巾，白凤偷眼时，新人却生得十分丰富，脸庞儿是端庄，眼波儿是明媚，不比寇阿男专以苗条妖冶见长，不觉心中大喜。匆匆的仍到外头应酬贺客。等待过晚膳，各人散去，已有二更时分。家中大小人等，各去安歇。白凤、彩鸾从此便成了天生匹偶。三朝、回门、会亲等一切俗套，也不必去细表他。

单说他夫妻两个自从成亲以后，真是如鱼得水。白凤本来生得干净，自然易得新人欢心；何彩鸾的相貌，却是艳如桃李，洁似冰霜，更兼性格温柔，语言和顺，新郎对之，自是快心。每每对着新人，思念旧人，得意时，便拿两个的相貌互相比拟，心中暗自品评。何彩鸾也深晓得他的心事，因为这是他已往之事，便全不放在心上，倒反觉得好笑。这也是何彩鸾豁达大度之处，表过不提。

且说彩鸾进门以来，上下人等，莫不和睦；绳之娘子更是看得他和掌上明珠一般，问寒问暖，便是亲娘也没有这般体贴。彩鸾心中自是十分感激。成亲一月以后，彩鸾便觉得有点腰慵力弱，起初还恐怕人家说话，勉强撑持；再过得几天，便索性茶饭也懒得沾唇，并且闻着饭香，便打恶心。心中暗暗纳罕，以为未曾出嫁时，向来没有这个怪病，慢慢的只想吃酸东西。绳之娘子得知，问了备细，知是喜信，更是百般调护。家中大小人等，得知这个消息，没有一个不欢喜的。只有何彩鸾，倒反觉着有点难为情，见了人总觉没意思，便终日躲在房里，不轻易出来见人。绳之娘子便一日几次叫人送茶，送水，送点心，招呼得格外周到。彩鸾也十分感激。至于他年少夫妻，私房里自有一番取笑，这也不必表他。

且说彩鸾自有了喜信之后，绳之娘子早就打发人过江去通知何家。仁舫父子自然也是欢喜。恐怕他舟车上下不便，便叫人止住了他，叫他暂时不可归宁。彩鸾见两边上人相待得一般的轻怜浅惜，心中十分安慰。绳之娘子更是性急，这边才得四个月光景，他便把临盆各物，与及小孩子衣服，一切预备妥当。绳之笑道：“太忙了，那里见过新娘子进门才四个月，便预备这些东西的？”绳之娘子也笑道：“我这个叫作有备无患呢。并且这东西我生平不曾经历过，就是生二官那一回见过，却都是大姆姆自己做事，我也不曾留心；就是曾经留心一二，到了此刻，也都忘记完了，还不如早点预备起来的好。”老夫妻们说说谈谈，也自觉得快活。此时秦家门里，真觉得祥云叆叇，瑞气纷腾。是秦家的人，无论丫鬟、仆妇、女伴、佃工，走出来都是满面喜色；便是合八里铺的人，也都说是天道有知，善人有后。纷纷扰扰，又过了新年。何仁舫早已差人来和彩鸾说知，不许归宁拜年。彩鸾奉了命令，只索在闺中安息。邻家几个女伴，早晚过来，甚么状元筹、升官图，就把一个正月过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又到了百花生日了。原来扬州因为是各盐商麇集之所，那班盐商，明明是咸腌货色，却偏要附庸风雅，在扬州盖造了不少的花园，因此种花之风，遍及扬州。就是附郭各村庄，都得了府城风气，无论何等人家，只要有半弓隙地，他便种起花来。每年二月十二，相传是百花生日，家家人家，都剪些红绸红布之类，挂在各种花树上面，算是贺花生日，也算是四时八节中的一种景致了。

这一天，绳之娘子正忙着分派红绸，到各处去张挂，又交代厨房里下面：“今日花神菩萨寿面，大家吃一碗，都要像花般兴旺。”正在这里忙着，忽然白凤慌慌张张跑来说道：“婶娘，你请到那边去，看他是做甚么？”绳之娘子吃了一惊，道：“甚么？有了甚么事了？”白凤道：“我也不懂。”绳之娘子道：“到底是甚么事？甚么懂不懂！”白凤道：“他在那里嚷肚子痛呢！”绳之娘子笑道：“呸！这也值得那么大惊小怪？”嘴里虽是这样说，心里到底也着了忙，连忙丢下了剪刀红绸，三步两步走到那边去看。只见彩鸾眼泪汪汪的蜷伏在床上，双手捧着肚子，在那里哼。见了绳之娘子，便哭道：“婶娘，救我啊！”绳之娘子走近一步，坐在他身边问道：“好端端的怎样了？可曾闪了腰？”彩鸾含泪摇摇头。绳之娘子忙叫人去请医生来，诊了脉，说是闪动了胎元。开了个安胎定痛方子，吃了下去，好了一会，依旧发作起来。绳之娘子派专人骑了快马，到瓜州镇去请好医生。一时之间，合家上下都惊慌了，那瓜州医生，直等到日色衔山，方才得到。诊了脉，问了备细，也说是动了胎元。定了个方子，撮了药来吃下去，那医生去了。这边更是一阵痛似一阵。恰好这天绳之没有在家，把个绳之娘子急得要死。白凤到底是个年轻小孩子，诸事都不懂得，到外面寻了两次绳之，却只寻他不着。

原来绳之这天被一班朋友约了，到三里外一座胡家花园里去吃酒，庆赏百花生日去了。这一天足足吃到定更以后，方才回家。却看见家中里外，灯烛通明，不知是何缘故。连忙回到自己房里，又看见自己娘子在那里料理小孩子衣服，便问是甚么事。娘子见了道：“官人回来得好，今天忙得我够了。”绳之道：“到底是甚么事？”娘子道：“二官娘子今天忽地里叫肚子痛，闹了一天，直到此刻。可煞作怪，此刻居然有点像要临盆了。”绳之道：“胡说！那有这么早临盆的道理？”娘子道：“可不是，我也不相信。此刻收生的也来了，据说胞浆已经破了，我才忙着过来拿衣服。苦草、红糖，一切都还没有预备呢！”

正说话时，只见一个女伴慌慌张张走了进来道：“怪不怪？怪不怪？竟是一位少爷呢！”绳之听了，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绳之娘子便道：“你休问怪不怪，快拿了衣服去，赶紧问苦草、红糖来了没有？赶快煎了，吃些下去。我就来。”那女伴拿着一包衣服去了。绳之跺脚道：“这是那里说起？算足了不过六个月，这是那里来的？”说话间，白凤也无精打采的走了来。绳之抬头望了一眼，白凤连忙低了头。绳之娘子道：“此刻且休多说，调理着大人、小孩子要紧，将来就是有甚么对与不对，我们总不要难为人家的人。”说着起身去了。绳之问白凤道：“这是那里来的，你总该知道？”白凤脸上一红道：“侄儿那里知道？”绳之道：“这是那里说起？”白凤道：“真正不知那里说起。”绳之跺脚道：“他进门时，可是个处女？你可不是死人！”白凤把脸涨红了半天道：“可不是个处女么。”绳之又跺着脚道：“那么今天这东西是那里来的？真正坑死人了！”

此南海吴趼人先生绝笔也。先生名沃尧，别署我佛山人。长于诗古文词，根底深厚，骎骎乎跻古作者之林。间又出其余技，成小说家言。无论章回札记，皆能摹绘社会之状态，针砭国民之性质。积理既富，而笔之恢奇雄肆，又足以达之。近如本报所登之《情变》及《滑稽谈》，在先生犹非经意之作，而已备受阅者欢迎。然则一纸风传，啧啧于众人之口者，洵乎有目共赏，非可幸而致也。惜乎时数限人，文章憎命，偶撄小疾，遽赴玉楼。留此断简残篇，永不能完秦庭之璧。其为惋怅，海宇同之，固不独联缟纻交者，伤旧雨之凋零已也。[1]

1编者注：本段文字系《舆论时事报》编者按语，对读者了解吴趼人未写完《情变》的原因很有帮助，故予保留。

劫余灰

裴效维 校点

第一回 谱新词开卷说痴情 借导言老人商了愿

离合悲欢，消磨尽，青春年少。回首处，前尘如梦，中心孔悼。万里追随形共影，寸衷保守贞和孝。鬓萧萧，留得女儿身，芳晖耀。遍涯角，充覆帱；凭到处，情丝绕。凭海枯石烂，独标清操。记事幸存稗史在，写真笔看文人掉。到而今，剩得劫余灰，供凭吊。

右调《满江红》

情，情，写情，写情，这一个情字，岂是容易写得出，写得完的么？还记得我从小读书时，曾经读过《中庸》，那第十二章上，有两句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又有两句道：“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这一章书，本来是子思解说“君子之道”的说话，然而这两句，我却要借重他解说一个“情”字。

大约这个“情”字，是没有一处可少的，也没有一时可离的。上自碧落之下，下自黄泉之上，无非一个大傀儡场，这牵动傀儡的总线索，便是一个“情”字。大而至于古圣人民胞物与、己饥己溺之心，小至于一事一物之嗜好，无非在一个“情”字范围之内。非独人有情，物亦有情，如犬马报主之类，自不能不说是情。甚至鸟鸣春，虫鸣秋，亦莫不是情感而然。非独动物有情，就是植物也有情。但看当春时候，草木发生，欣欣向荣，自有一种欢忻之色；到了深秋，草木黄落，也自显出一种可怜之色。如此说来，是有生机之物，莫不有情。然则我借重《中庸》的几句话解说“情”字，是不错的了。但是“情”字也有各种不同之处，即如近来小说家所言艳情、爱情、哀情、侠情之类，也不一而足。据我看去，却是痴情最多。说到这里，我且先和看官们说一件可笑的故事。

先父在日，曾经用过一个家人，名叫何动。这何动最欢喜动物，他虽是佣工作仆，却还以动物相随。在我们天井里，养了四五条金鱼，又养了一个猴子，一个莺哥。这猴子教的十分驯伏，懂得代人递茶、取火；那莺哥也能说话。古人有句话，说是“鹦鹉能言，而不能言其所欲言”。他这莺哥竟是能言其所欲言的，所以更难得了。这何动每日除了代主人做事之外，无非抚摩玩弄这几样东西。但是这猴子虽然驯伏，这喜动不喜静的性子，是不肯改的。更兼喜欢学人做事，如看见人种花，他便学扒泥；看见人洗衣服，他便去弄水之类，不一而足。

一日，仆妇辈在厨下杀鲫鱼，被那猴头看见了，便跑到金鱼缸边，把那金鱼一个个的捞起来，用指爪破开了鱼肚，挖去了鱼肠，却还放在水里，手舞足蹈的，以为得意。恰好何动取了钉锤，要到书房里敲钉挂画，从天井里走过。莺哥见了，便叫道：“猴子杀了金鱼了！猴子杀了金鱼了！”何动到缸边一看，果然四五条金鱼，都是肚破肠流的，浮在水面了。这几条金鱼，都有四五寸长，他也不知养了多少年的了，一旦被那猴子弄的一个不留，如何不恼？所以一见了，便由不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举起钉锤，对准猴头，狠命的一下。不偏不倚，恰好打在天灵盖上。打得那猴子脑浆迸裂，倒在地下，只吱吱的叫了两声，挣扎了两下，便跟了他的老祖宗齐天大圣，到森罗殿上查生死簿去了。这何动打了一下，并未回顾，便去挂画。挂好之后，将钉锤送还原处，便去看那死金鱼。度他的意思，还要临缸凭吊呢。不想走到缸边，看见那猴子横躺在地下，头脑子上血液模糊，已是死了。想起他平日的驯伏，不觉自怨下手太重。忽又念及，这件事都是莺哥搬弄是非惹出来的，不觉转恨莺哥。恰好那莺哥又叫道：“猴子死得好！死得好！”何动听了，心中大怒，取下莺哥架，向地下用力一掼，把莺哥也掼死了。这何动一时之间，三样心爱的东西，同归于尽。呆了半晌，忽然放声号啕大哭起来。因此大家取了他一个浑名，叫他做“何呆子”。

看官，像这种人的举动，便可叫作痴情。如此说来，非独人对于人有情，即人对于物，物对于人，亦是有情的。你说这“情”字所包广不广呢？自从世风不古以来，一般佻少年，只知道男女相悦独谓之情，非把“情”字的范围弄得狭隘了，并且把“情”字也污蔑了，也算得是“情”字的劫运。到了此时，那“情”字也变成了劫余灰了。我此时提起笔来，要抱定一个“情”字，写一部小说，就先题了个书名，叫作《劫余灰》。闲话说完，言归正传。

且说广东地方的居民，往往喜欢聚族而居，常有一村地方，只有一姓。若要联婚起来，最近也要到邻村去问名纳彩。他自己本姓的一村，最多有上万人口的，少的也在一二千人之数。亦有一村之中，居住两三姓的，这两三姓，便屡世联婚，视为故常，久而久之，连那亲戚辈分，都闹的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张家两个女孩子，名分是一个姑娘，一个侄女，同嫁在李家，却到了李家，就变成妯娌之类，也不一而足。此等人家，遇了婚丧等事，都互相往还，姑表母姨，混作一团；彼此男女，多不回避。这倒是风俗浑厚的好处。但不过乡村人家如此，若说到省城市镇上，又当别论了。

且说广东南海县属的一个地方，名叫岗边，是个半村、半镇的所在。那里有两姓之人，聚族而居。一族姓朱，一族姓陈，都是著名的大族，屡代联婚的。内中单表陈氏族内，有一个人，名希平，表字公孺。到了五十岁上，始生了一个晚子，却是庶出。此子出世之后，那姨娘便得了个产后血晕之症，一病身亡。端赖夫人李氏，爱同己出，雇了奶娘，鞠育抚养，尽心尽力，方得长大成人。生得身躯雄伟，性质聪明。取名叫作陈畴，表字耕伯。好个陈公孺，教子有方。因为岗边地处乡僻，没个好先生，耕伯启蒙读了几年书之后，到了十三岁上，便叫他到省城大书馆里，去从先生读书。

看官，须知为父母的，能够懂得教子成名，便不愧教子有方了。那时候正在科举时代，所以陈公孺能把十三岁的晚子，送到省城大书馆读书，做书的人，便要许他教子有方。若要拿着现在的风气程度去责备他，说是何不送到日本学堂里呢？那就没得好说了。闲话少题。

且说陈耕伯奉了父亲之命，到省城读书，喜得他有一个本族叔父陈六皆，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玉器店，就近可以照应他，老夫妻也就十分放心。耕伯也乐得朝夕用功，以求上进。每年之中，只有清明祭扫，年下解馆，回岗边两次。光阴荏苒，不觉三年，耕伯已是长成十六岁了。他的学问，也与年俱进。这年，他的先生便叫他出考，虽然未敢侥幸，也要出去观场。耕伯奉了先生之命，同着几个窗友，便去点名报考。谁知他县考、府考，几场却都高高的考在一圈前十名。便欢欢喜喜，写信回家，报知父母。陈公孺接了儿子的信，虽是十分欢喜，却还没有甚么。只有他母亲李氏，欢喜得笑啼并作：嘴里嘻嘻的笑，眼里的泪珠儿却扑簌簌落个不止，又连声念佛；又叫人到姨娘神主前烧一炉香，告诉他儿子快要进学了，可怜他没福，看不见了。公孺见了这种神情，便笑道：“夫人，你忙甚么？这府、县考是不能作准的，等他果然进了学，再忙不迟。”李氏拭泪道：“我自从嫁入你门，每每看见你去考，多是考在十几圈里，偶然一回跳上了一圈，便自家欢喜的了不得，拿了自己场里作的文章，读了又读，何等得意！【眉】写尽寒畯。惜乎科举已废，今后不能再睹此等情形，以与此书印证矣。此刻儿子比你强，你为甚不许我欢喜？”一席话，说得公孺哑口无言。

李氏又道：“此时欢喜不欢喜，且搁过一边。我想畴儿已经长大了，我两老都是六十以外的人，往后的日子越短了，也应该早点料理，替他定一头亲。徼天之幸，得他进了一名学，簇新的秀才，娶一位簇新的秀才娘子回来，岂不是双喜临门？【眉】写得浓艳，满足。纵不然，今年也代他完娶了，我们也望见个孙子，就是死也瞑目。”公孺笑道：“好好的说喜事，怎么忽然说到死上来？但不知夫人要娶一个甚么样儿的媳妇？平日可曾留心来？”李氏道：“我一向早有心在朱家婉贞。这女孩子生性伶俐，相貌又端正，与畴儿同岁，从小儿庆吊往来，与我们畴儿又很和悦。近来闻得他跟着老子读书，十分精通。拿他配了我们畴儿，不是一对好夫妻么？只是嫌他是一双大脚。”公孺想了半晌道：“哦！原来你说的是朱小翁的女儿。这个人脾气古怪，养的女儿未必好。大脚一层，还是小事；他却又从小没了母亲的，先就缺了姆教一层。”李氏道：“他老子脾气古怪，未必女儿也跟着古怪。况且他老子因为没有儿子，这女儿又从小没有了母亲，方才不和他缠脚，当儿子养着，又认真教他读书，那里有不好的读书人呢？”公孺笑道：“难道朱小翁不是读书的？何以他那生性的古怪，居然出了名，人家都叫他朱呆子？倘使他女儿也和他一般，岂不受累？”李氏道：“这个可不必虑。我们两家喜庆往来，我常看见那女孩子，甚是和婉可爱的。”公孺道：“夫人既然中了意，就央媒去说罢，我也不过这么揣度，并不是一定说那女孩子是古怪的。”李氏道：“央媒一节，还要老爷去办。他家没有母亲，还要央个男人，向他父亲说去呢。”

正在说话间，童子报说：“省城六皆老爷回来了，在外求见。”公孺笑道：“恰好，这是天差来的媒人。”忙叫请进来相见。六皆入内，与兄嫂常礼已毕，送上代耕伯带回来的家书。陈公孺拆开看时，无非是在外平安的话。一面与六皆寒暄，便问何事回乡。六皆道：“连年生意清淡，存货又多，出路太少，因此回来筹措些盘缠，且去支持些时日。”公孺道：“如此说，老弟在家有几天耽搁的了？”六皆道：“十天半月，都说不定。”公孺道：“如此，我有一事相烦。刚才我老夫妻在这里商量畴儿的亲事，正要央媒向一家去说亲，恰好老弟回来，就烦执柯。”六皆道：“当得效劳。但不知提的是那一家？”公孺道：“是朱小翁的小姐。”六皆皱眉道：“这小姐从小没了母亲，朱呆子把他当男孩子养着，将来妇道上头，恐怕平常。”公孺道：“我也虑这个。”李氏道：“叔叔，你是出门的人，不知道。婉贞这孩子，我常看见的，那一种温柔婉顺，只怕有母亲管教的，也不及他呢。这是我愿意的，将来媳妇的好歹，与媒人无干，叔叔放心去说罢。”六皆笑道：“我也不过这么一句话，既然嫂嫂的法眼看中，想是不差的了，兄弟便去说。只是朱小翁这个人生性古怪，说上去成不成，可不干我的事。”李氏道：“这个自然，只要叔叔用心去说。”六皆笑得答应了。三人又谈些别事，方才分别。过得一日，六皆便到朱家去访朱小翁说亲。正是：

要仗红丝联匹耦，安排银汉渡双仙。

未知六皆此去说亲，得成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订新亲文章欣有价 惊噩耗快婿忽无踪

且说陈六皆受了族兄公孺之托，来到朱小翁家求亲。这朱小翁单名一个学字，小翁是他的表字。平日为人专讲理学，真是一个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古板君子。家道寒素，单靠着几亩薄田度日。这一天六皆到来，讲到求亲一事，朱小翁道：“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吾何为独不然？不过有一层：我家小女，从小跟我读书，诸子百家，俱能涉猎。不是我夸口，真可算得是不栉进士。陈家小郎才学如何，可配得上小女配不上？必要先考一考。至于世俗那凭生辰八字，排算配合的，我可不信，倒可不必多此一事。”六皆道：“不知阁下要怎样考法？”小翁道：“这也难说。几时等他来家，我和他谈谈，驳问驳问，见见他的学问就是了。”六皆道：“我是不惯做媒的，不会说谎话。舍侄今年才出考，县、府考都坐定在十名前。省城的同学，和他的先生，都决定他一定要进学的了。不知这样学问，可还配得过令嫒？”小翁沉吟道：“也罢。我潦倒半生，单有此女，总想招一个读书种子做女婿，所以一向人家来说亲，我都没有答应。陈家既是老亲，我和公孺，照最近的亲戚算起来，恰好是平辈，小儿女年纪又相当，莫有甚么好推辞的了。这样办法罢，我考也不考了，费心回去对公孺说，若是这一场他儿子进了学，叫他便准备行聘，我也乐得招一个秀才女婿；若是不得进，请他再到别处求亲罢。”

六皆听了，倒没有话好再说，只得回报公孺。公孺笑道：“只此便可见得这个人的古怪。你允不允，说一句话便了，何必借此推托？”李氏道：“老爷，你快点写封信给畴儿，叫他用心考，这回是一着两着的。他得了你信，自然格外留心，怕他不进一名学回来？”公孺道：“这又何必？写了信去，告诉了他这件事，倒分了他的心。难道除了朱家女儿，便没有媳妇了么？”李氏听说，便顿住了口。等六皆去后，便不住的唉声叹气，有时喃喃自语。弄得公孺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由他。

过了几天，接到耕伯来信，言院考已过，已经招覆。李氏便问：“招覆是甚么？”公孺笑道：“你这回定媳妇有了望了。得了招覆，这一名秀才，便有几分望头的了。”李氏听说，一时又高兴起来，忙着料理钗环首饰，预备行聘；一面又着人去请六皆来。公孺笑道：“你又忙甚么？不过几分望头罢了，等果然进了学，再忙不迟啊！”李氏道：“我这里也不过打点几分，若是十分时，便把聘礼送过去了。”公孺无可如何，只得听他忙去。

不一会，六皆来了。李氏便道：“叔叔，我家畴儿已经得了招覆了。据老头子说，这秀才有几分好望了。请你再去和朱小翁说，如果畴儿进了学，他须不能赖这头亲。我一得了喜报，便要行聘的。”六皆笑道：“兄弟便去说，不怕朱呆子赖了，有我呢。”说罢果然去了。到了晚下，方来回覆，说是：“朱小翁满口应承，说是得了喜报，尽管送聘过去。省城店里有事，我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了，因此连夜来回覆一声。”李氏道：“嗳呀！你虽是媒人，却还是自家叔叔，为甚要拿腔起来？我这里行聘，正要用着你，你却预先躲了！”六皆道：“并不是拿腔，实在是有事。我已经打算定了，到了果然行聘时，我兄弟九如可以代我的。”李氏笑道：“你请了替工便好，不然，我是不依的。”说罢，老弟兄又谈了些话别的话，公孺又再三拜托照应耕伯，方才别去。

从此，李氏更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终日行坐不安：或叫人去庙里求签，或叫人到摊头问卜，有时自己烧一炉家堂香，有时又许了个魁星愿。看他的举动，比望榜的秀才还要心切。公孺起先还劝他不必如此，争奈越劝他越不是，只得由他去了。

一天，老夫妻正在闲谈，公孺道：“这两天论理要出案了，还不听见有甚信息，想是白望的了。”李氏道：“没有的话。我昨天晚上，还梦见畴儿簪着金花，披了彩红回来呢！”【眉】世上尽多以梦作真之人，不能独笑李氏也。公孺笑道：“这是做梦，如何当真？”正在说笑时，忽听见门外一片声嚷，所用的一个童子飞奔进来，说道：“老爷，不好了！有许多人打来了。”一言未毕，又听得门外一阵锣响。李氏大惊道：“嗳呀！敢是白日青天，鸣锣打劫了？”只见两个戴大帽的，当先抢了进来，打了个千道：“恭喜老爷、太太！少爷高中了县学案首。报单随后便到，小的们抢个头报。”公孺大喜道：“难为你们，外面憩憩吃茶罢。”便叫童子招呼出去，一面预备赏钱。李氏怔怔的说道：“可是畴儿中了？为甚许多人这般大惊小怪？”公孺笑道：“这两个是学里门斗，那许多人是跟着看热闹的。”李氏方才欢喜不迭。开发了赏钱，两个门斗去了。一会儿，二报的也到了，呈上报单，说道：“小的们在省城遍找少爷的寓所不着，方才到此，所以来迟了。”【眉】此是找到寓所，不见少爷，偶然说浑了也。须知。公孺也发了赏钱。不一时，合族人等都知道了，纷纷前来贺喜。老夫妻两个应接不暇，央了两个亲支族人代为招呼，足足忙过了一日。

次日绝早，李氏即使人请了九如来，嘱其到朱小翁处订定行聘日期。九如应命自去。不一会，回来说道：“朱小翁也十分欢喜，听凭这边择日送聘，他都遵命。”李氏便拿了《时宪书》，立逼着公孺拣日子。公孺笑道：“已经说定了，何必这样忙？”李氏道：“人家高兴的事，你总欢喜扯淡。”公孺翻开了《时宪书》，看了一看，问道：“你要快的，还是要慢的？”李氏道：“自然越快越好，如果今日是黄道吉日，便是今日更好。”公孺笑道：“你便一厢情愿，也要想到人家要打点回盘来得及啊！后天便是黄道吉日，但不知他家来得及来不及。”李氏便对九如道：“如此，再烦叔叔去走一次，问是如何，他应允了，我们便是后天行事。”九如领命去了。这里李氏便忙着叫人买酒，预备后天行聘，顺便舀酒，索性热闹在一起。

原来广东风气，凡遇了进学中举等事，得报之后，在大门外安置一口缸，开几坛酒，舀在缸里，任凭乡邻及过往人取吃，谓之“舀酒”。那富贵人家，或舀至百余坛；就是寒酸士子侥幸了，也要舀一两坛的。【眉】科举既废，广东之酒当省不少也。一笑。所以李氏兴头里，先要张罗这个。又叫预备一口新缸，不要拿了酱缸去盛酒，把酒弄咸了，那时候我家小相公不是酸秀才，倒变成咸秀才了。【眉】趣语，顺笔写来，一笑。说的众人一笑。

不一会，九如又来了，说朱小翁事事应允，就是后日过聘。公孺道：“这件事却也奇怪，怎么他的执拗性子，今番一些不用了？”李氏道：“这是我孩儿红鸾星照命，才得如此。既然他答应了，我这里便预备一切，后天要烦九如叔叔来领盘。”九如连忙答应。这李氏忙做一团，又要打点行聘，又要打点舀酒，还要亲自到文昌宫、魁星阁去还愿，还要到观音庙烧香。公孺笑道：“文昌、魁星倒也罢了，这件事与观音何干，却要烧他的香？”李氏道：“这是我们女人的道理，你不要管。”【眉】“我们女人的道理”，奇极！然则女人必别具一种道理者矣。写旧社会女子如绘。公孺也就一笑置之。

真是忙中日子易过，不觉已到了行聘之期。不免循着俗例，先下帖子，请了媒人，朱小翁也请了女媒。两家媒妁先到男宅聚会，公孺衣冠相陪，桌上陈列聘礼，请媒人过目，李氏也出来相见。彼此行礼已毕，门外放起鞭炮，继以一片人声喧嚷。原来家人们在门外舀酒。那些乡邻亲族及过往之人，都来争取，也有当堂吃了的，也有取回去给读书小孩子吃，说是吉利的。跋来报往，好不热闹。乱过一阵，三四十坛酒，都舀完了，人也散了。这里送媒人上轿，跟着用抬箱抬了聘礼，同到朱家去。一路上的人，多是啧啧称羡。有个说：“陈家小郎好聪明，只十六岁便进了学，你看这等定亲，比平常的加几倍体面。”有个说：“朱家小姐好福气，未曾过门，先就把定了做个秀才娘子。”也有几个老寒酸见了，因羡生妒，说是：“这个有甚么稀奇？从前袁子才点了翰林，才请假娶亲；潘世恩还中了状元，才请假娶亲呢！”闲话少提。

且说两位媒灼领了礼物，一程来到朱宅，朱小翁迎入相待。因为没有内眷，便请自己已经分居的弟妇来家，在内帮忙，接收礼物，打点回盘。小翁自在外面款待媒人。忙过半日，打发回盘去后，小翁方才入内。他那弟妇把各种礼物一一点交小翁，方才回去。【眉】偏要写得十分圆足，满心满意，却是反激下文。盖行文之法，必须按得正，扯得紧，则翻转来方才有力也。

原来他这一位弟妇，是个姨娘扶正的。他弟兄二人，兄弟名叫朱仲晦。同胞兄弟两个，却娶了省城杨氏的同胞姊姊两个为室，可巧又一般的短命，先后身亡。小翁便不续娶；仲晦先已娶了一个赵氏姨娘，妻子死后，便把这姨娘扶正了。可有一层极奇怪的事：小翁生性古板，是一个迂夫子；仲晦却喜与市井无赖为伍，嫖赌吃着，无所不为。任凭小翁连劝带骂的说穿了口，总不肯听，因此兄弟们才爨分居。这一天因为内眷无人，只得请来料理。本支诸女子，知道婉贞喜事，也都到来道喜看热闹。众姊妹便围了婉贞，在房里说说笑笑，也有向他道喜的，也有向他取笑的。喜得婉贞生得落落大方，虽不便公然出来料理各事，却也没有那一种小家女子佯羞做涩的样子。

等到人散以后，小翁进入内室，便将所有礼物，交与女儿收管，说道：“这个虽不是你的事，然而你没有娘了，除你自己之外，更无人收管，我是不惯这等琐事的。你从小读书明理，这婚嫁大事，总要办的，谅来也不学那种羞涩之态，好好收存着罢。”婉贞默默无言。等父亲出去之后，便将各物一一检收，共是一双凤头金钗，一支镂花金压发簪，一对嵌翠戒指，一双嵌珠耳环，共是四样首饰。猛想起：“这一对戒指是看见过的，往常有甚喜事，陈家表伯母来，便戴在手上，此刻却拿来做聘礼，表伯母却做了我婆婆了。”因为这个，又想起自己母亲：“记得五六岁上，凡遇有来往应酬，我母亲最欢喜的是他。【眉】他者，非我之谓也，疏远之词也。然女孩儿心口中之“他”字，却异常亲密。每每见了，便把他和我两个一对儿抱在膝上，说是得了这个女婿便好。那时自己年幼，不解羞惭，也跟着嘻嘻的笑。此时已遂了母亲所愿，只可怜我那苦命的娘，没有眼睛看见了。”想到这里，不禁落下泪来，将各物收藏过后，慢腾腾的走到母亲神主前，点了一炷香，心中默默的告诉一遍。然后归房，暗自喜慰。

且说朱小翁这一天上午办了喜事，下午便到外面去探访朋友。婉贞直等到晚饭时，小翁方才回来，气冲冲的在交椅上一坐，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婉贞不知何故，不敢动问。过了一会，开出饭来，小翁也不吃，只是坐着发气。婉贞见如此光景，便叫仆妇收拾过，低低的问道：“父亲为甚事情生气？”小翁看了婉贞一眼，叹一口气，又不言语。婉贞更是摸不着头，只得又低低说道：“父亲不要气坏了自家身体，有甚么事，何妨说说？或者做女儿的可以分忧一二。”小翁猛然说道：“分忧，分忧，我这里才是代你分忧呢！”婉贞讶道：“甚么又是女儿的事？倘女儿有甚不是，请父亲教训了，只求不要动气。”小翁叹口气道：“我大半世的人了，做事未曾卤莽过，偏是你这回的亲事，办的卤莽了，便出了意外之事。”婉贞惊道：“甚……甚么……”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口。小翁又叹一口气道：“陈家那小孩，平白地不见了。”只这一句话，便吓得婉贞魂飞魄越。正是：

正喜姻缘偿素愿，何来噩耗警芳心？

不知陈耕伯如何不见了，究竟有无着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南海县演出无头案 朱婉贞初遇丧心人

且说婉贞听得父亲突然说是陈家那小孩子不见了，不觉吃了一惊，不由的冲口而出，说道：“嗳呀！怎么不见了？”小翁道：“若是早两个时辰得信，这个劳什子聘，便可以慢一着了。偏是行聘过后，这里回盘过去，他那里接到六皆来信，说是不见了，从终覆出场之后，便没了这个人。”婉贞听了，心头小鹿乱撞，悲又不是，愁又不是。一口气涌到喉咙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歇了一会，方才说道：“既是终覆出场便不见了，何以昨天才得信？”小翁道：“我也不知备细，只听得人说，我便连忙去找陈九如，谁知九如已和公孺两个赶往省城去了。”婉贞听了，默默无言。小翁又道：“倘使他有甚不测，倒并不是难题，不过这头亲定得卤莽些，害你守望门寡。谅来我教你读书一番，应该略知大义，不致辱没了我的家门。【眉】如此教女儿，所以世俗以为呆子也。但怕那畜生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躲着不敢见面，过几时却又然面目的跑了出来。我有了这样的女婿，岂不活活的把我气死？再或者他在外滥嫖的昏了，忘了回家，这等人也就一辈子了。我算来算去，只有这两层，不然断没有平白地不见了一个人之理。”【眉】谁知偏出此两层之外。

婉贞听了，暗想：“父亲说的两层，第一层是不见得的，他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又何必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倒是第二层有点意思，年轻的男子，往往把持不定，失足花丛，是常有的。然而任他怎么昏迷，自己高高的中了案首，也该回来了。这里面或者另有事故，也未可知。只是自己是个女孩儿家，不便多说，惟有默自耽惊。”辞了父亲，自归房内。可怜从此以后，银缸问花，金钗卜凤，更无已时。且按下不题。

却说当日陈公孺，喜孜孜的打发两位媒人，领了聘礼到朱家去，方才送出大门，却接到六皆自省城寄来一封烧角的要信，不觉吃了一惊。连忙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公孺大哥如见：前日案发，畴侄大喜抡元，弟急至其肄业馆中道贺。讵到馆晤其业师何先生，言畴侄自终覆以后，未曾回馆，因疑其在弟店中，故未寻访云云。而近日畴侄实未来过，经弟直告何先生，彼此惊疑不定，不知失落何所。旋经何先生饬人至各学生家问讯，非但毫无消息，并探知尚有学生二人，同时失去。见信务乞速到省城，商量寻觅之策，不可有误。专此飞报，即请台安，专盼大旆。弟六皆顿首。

公孺看毕，不觉惊得面如土色，默默无言，自打主意。李氏连问是甚么事，公孺只管摇头不答。后来李氏问得急了，公孺含糊道：“没有甚么事，等一会九如来了，我们一同商量。”李氏摸不着头，取过那封信来看时，又苦于不识字，只有儿子名字，那个“畴”字是认得的。明知是关着孩儿的事，这封信又是烧了角的，明明凶多吉少。争奈公孺不肯说，只急得他双足乱跺，一定要追问。

正在争执时，两位媒人已领了回盘回来。公孺按住了一天惊恐，屏住了满腹忧愁，一般的笑逐颜开，款待两位媒人。李氏见此情形，也便将心放下。等待过了媒人，女媒辞去，公孺留下九如，又叫李氏收过了回盘礼物，彼此将衣冠宽去，方才取出六皆的信，给九如看。九如看罢，失惊道：“怎么便不见了？”李氏连忙抢着问道：“甚么不见了？”九如道：“原来哥哥还没有告诉嫂嫂。这封信是几时到的？”公孺道：“刚才到的。我若告诉了他，他要大哭小喊的，把今天的喜事闹了个没有了局，所以暂时按住。”又回头对李氏道：“此刻告诉了你罢，是畴儿不见了。”李氏怔了一怔道：“怎么讲？”公孺道：“畴儿自从终覆出了场，就不见了。”李氏听了这句话，犹如天雷击顶一般，但觉得轰的一声，耳也聋了，眼也花了，眼前看见黑魆魆的一大块黑影，黑影当中火星乱迸。一霎时间，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不因不由把双脚一蹬，便扑通一声，连坐的交椅一并仰翻在地。吓得公孺连忙过来扶起。仆妇等辈，与及族中来道喜的女眷们，都来帮着扶救。叫了一会，李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接着便哭叫一声：“我的苦命的儿呀！”

公孺顿足道：“他不过暂时不见了，终须要寻出来的。你等果然寻不出，再哭不迟呀！”李氏顿住了哭，呆着脸怔了半晌，说道：“你又说甚么？”九如接口道：“畴侄虽然暂时走失了，他有这么大一个人，终须要寻着的，嫂嫂不必性急。”李氏道：“照你说是走失了，吓煞我也！”回头对公孺道：“你说话也说清楚些，我刚才明明听见你说，畴儿自从终覆出场就没了。”公孺道：“你自己耳朵听差了，反要怪我说不清楚。”九如道：“此刻也不必争执这些闲话了，哥哥赶紧亲到省城走一次要紧。”公孺道：“我便去，还要求老弟陪我走一次，好歹多个人商量。”九如道：“当得奉陪。”李氏便忙着要收拾行李。九如道：“行李不必带罢，我们到了省城，总是住在聚珍，还怕少了我们的被褥？”公孺道：“如此，老弟快回去知照一声，我们就行。”九如笑道：“哥哥也急昏了，弟妇现在这里，我又何必回去知照呢？”原来这一天九如的妻小张氏，也过来道喜，此时尚未去，正在前厅招呼李氏，劝他不要愁。公孺听了，也破颜一笑。匆匆叮嘱了李氏几句不要愁急的话，便和九如同到码头上，雇了一艘快艇，兼程赶往省城而去。

此时岗边一带，早已沸沸扬扬，将此事传出去，是以先被朱小翁知道了。这且按下不题。

且说公孺、九如赶到省城，已是黄昏时候。舍舟登陆，到了大新街聚珍珠宝店，与六皆相见，问起如何不见的情形，六皆也不能深悉。此时天色已晚，行事不便。捱过一宵，公孺便到西湖街，拜望那位何先生。原来这位何先生是一位通儒，单名一个哉字，表字谓信。当下何谓信接着陈公孺，彼此寒暄已毕，公孺道：“小儿一向得蒙先生耳提面命，感德不浅。此次第一回出考，即侥幸了，此皆先生训迪之功，特来拜谢。只是小儿场后走失了，听说先生门下，还有两位高足同时失去，不知可是真的？到底如何走失，近日可有点消息？还求指示。”何谓信道：“如何走失，兄弟也不得而知。此番门下连令郎，却有三个学生出考。令郎及一个姓柴的，名叫柴也愚，都同时招覆。一个姓游的，叫游于艺，却早被摈了。终覆那天，游于艺前去接场，就没有回来。他们各人都有家的，柴也愚住在宝华坊，游于艺住在泮塘，便是令郎也常到聚珍去，所以他们没回来，兄弟却并不在意。直到前日，令弟六皆来到，兄弟方才知道。此时柴、游两家，都忙着寻访，阁下不妨到两家去探问，或者可以商量一个方法。”

公孺闻言，谢了何谓信，辞了出来，忙叫了一乘轿子，先到宝华坊，后到泮塘。两地相距又远，足足一天的工夫，方才到过两家。问起来，也是毫无头绪，不过家人们干着急罢了。柴也愚还是三代单传，从小没了父亲，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祖父，已是哭的不省人事了。公孺初意，本来也只当儿子不肖，在外闲荡，一访寻便可以寻回来的，及见了这般光景，不由的也慌张起来。回到聚珍，又将近入黑，与六皆、九如，相对愁叹。

还是六皆出主意，写了寻人赏格，到处张贴。此时广东还没有报馆，省城各公馆字号，看的都是香港报纸。便写了赏格底稿，寄到香港《循环报》《维新报》《华字日报》等处，去上告白。这一哄传出去，不到一日之间，广州城里早传作新闻，说南海县学失了案首。过得几天，已定了簪花谒圣的日期，却还是杳无消息。广东人便造了一句笑话，说南海县这一案是个无头案。日子越久，消息越是杳然。公孺急得终日耳鸣眼跳，眼巴巴望了一个来月，仍是没有丝毫踪迹。起先各人把这件事哄传开去，还望有人知道的，前来报信。久而久之，外边传说的也冷淡了，没有人说起了，更是没有指望。公孺无奈，只得托下六皆，自和九如两个，先行回乡。

李氏此时已是思子成病，公孺只得强词安慰，一面延医调治。又叫九如去通知朱小翁。此时为日已久，仍无踪迹，小翁料得从前疑他干下不能见人之事，暂时避面，与及在外滥嫖，忘了回家两层，已是错疑了。据此月余之久，还没有一些影响，想来总是凶多吉少。因此听了九如所说，也不免愁叹，并没有甚么怪人的话，倒反托九如向公孺夫妻劝慰。送过九如之后，便到内室，对婉贞说知。可怜这一月以来，这位婉贞小姐，已是断尽柔魂，碎尽芳心的了。今听得寻访不着之言，无非是和他加些碎心材料。

看官须知，这订定婚姻，本是儿女终身大事，一经说合下定，便是毕生忧乐所关。若然有了中变，如婉贞所遇此等事，其心中之苦，便不言可知。然而所说合的婿家，若是向来不相识，不相知的，遇了此事，不过是一个“苦”字，便包涵尽了。至于婉贞与耕伯，却是从小儿常常相见，在一起顽笑，耳鬓厮磨的。虽然自从耕伯到省城读书之后，隔别了几年，后来六皆来做媒说亲，朱小翁未免向女儿提及。他口中虽未便说出，心中却把从前我两个曾在何处相见，何时何日在何处同顽耍，在何处同谈笑，觉得这耕伯如何亲热，如何可爱，一一都涌上心来。倒觉得父亲一定要等他进了学，方才许亲，未免多事；暗暗地祷祝他早点进了学，以便成就这件好事。及至闻得他高高的中了案首，陈家备了聘书聘礼，前来下定，心中之喜，不言可知。谁料欢喜未完，忽然得了这个消息，他这“苦”字当中，未免藏着一个“情”字，所以较诸平常遭遇意外的，更为难过。

当下听父亲说知仍无消息的话，不免叹一口气，慢慢的说道：“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小翁皱眉道：“然而没有确实消息，又不能说他一定怎么。”婉贞道：“少年秉性，总是以科第为荣。他高高的中了案首，倘使平安无恙，岂有躲着不出之理？据此看去，岂不是……”说到这里，便噎住了。小翁低头默默无言。

忽然，小丫头报说二老爷来了。小翁道：“这个厌物，许久不见了，却又来找我做甚么？”一面说着，起身出去。只见他兄弟仲晦迎着道：“哥哥，兄弟一向在外，前回侄女行聘大喜，不曾来道个喜，帮个忙；今天回家来，听说侄婿走失了，却来与哥哥道恼。”小翁道：“你总不肯安分在家耕读，一年到晚，总在外头流离浪荡，干些甚么？”仲晦道：“哥哥，我不比你清茶淡饭，可以熬得日子，好歹总要在外头碰碰机会，有的捞两个回来，没的也沾光一顿酒肉。我们说正经事，我才从省城回来，下个月初一，是外母七十岁正寿。我们兄弟两个同是女婿，虽然他女儿没了，亲情总是在的，我想和哥哥一同到省城祝寿去。并且外母也曾说来，说是许久未看见婉贞侄女了，嘱咐我叫哥哥带侄女去住两天。不知哥哥可去？”小翁道：“这个自然当去的，但不知你几时动身？”仲晦道：“我想早点走，后天便动身，因为乡下买不出东西，要到省城备点礼物去。若是侄女去，我便带了弟妇去，给他做伴。”小翁道：“弟妇果然去，我也乐得叫女儿去给外婆拜寿。”

当下商议定了，仲晦辞去。小翁便入内告知婉贞，准备动身。婉贞虽然没有心绪，然而父亲高兴，外婆生日，也不便违拗，略略收拾收拾。到了后日，仲晦雇定了船，带了赵氏动身，小翁也带了婉贞，和一个小丫头上船。只这一去，有分教：

乐昌宫镜破更破，烈女贞心寒复寒。

不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心旷神怡贪观花埭景 手忙脚乱遍觅掌中珠

却说朱小翁当日带了女儿婉贞，和一个小丫头，名唤杏儿的，一同下船。仲晦与赵氏早在船上。大家相见已毕，赵氏和婉贞自往内舱，小翁和仲晦坐了头舱。船户问过行李、客人都齐了，当即拔跳开船。

行到午间，早到了花埭地方。仲晦对小翁道：“我们何妨停一停船，到岸上去走走，看花园里有甚么盆景松柏之类，买两盆配配寿礼，价钱又不多，东西又清雅，岂不是好？”小翁讶道：“你一向是个酒肉征逐的人，何以忽然能解起清雅来？好好，就叫他泊船，我和你上去走走。”说话未完，船户也进来说道：“已经到了花埭了，老爷们可要上去游玩？”仲晦便叫泊船。不一时船泊定了，搭了跳板，兄弟两个相将上岸。仲晦走至船头，又叫赵氏照应好了侄女。赵氏笑道：“你也忒小心了，这么大的侄女，还要人照应，还怕我照应不过来么？”说着，他兄弟两个早到了岸上，一家一家的花园去逛。

原来这花埭地方，开了好些花园，虽是卖花的，园中却也有点亭台楼阁，回廊曲榭，任人游赏。不似上海卖花的花园，只有两间花房，一片空地，便叫作花园了；那稍为有点亭台池沼的，不是专门卖茶卖酒，便是要收取游资。闲话少题。

却说小翁和仲晦走了两间花园，看定了两盆罗汉松，讲定两元洋银。小翁在身边一摸，只有一元，因叫花匠道：“你挑着送到船上收银罢。”仲晦道：“怎么？”小翁道：“我只有一元在身边。”仲晦道：“我们既上来了，何不多逛逛？哥哥把这一元给了他，再写个条子给侄女，叫他照收了松树，再给他一元，不就妥了么？”小翁道：“也说得是。”于是到花园的账房里付了一元，又借纸笔写个条子，交给花匠带去。自和仲晦到别家花园游玩去了。

走到一家园里，看见短墙之外，露出一座危楼，一带朱红栏杆，隐约被园中的一丛垂丝柽柳遮住。楼角上飘出一面酒帘，那挑帘的竹竿，恰被一株槐树遮住。仲晦道：“好个处所！哥哥，我和你到那酒楼上吃两杯酒来，这对酒赏花，也是骚人韵事。”小翁道：“奇极！你今天为甚只管风雅起来？”仲晦道：“想是被哥哥薰陶的。”小翁大喜，暗想：“他一向在外征逐，我只当他滥赌胡嫖，不可教诲的了。看他今天的举动，也还未尝不可教诲。何妨就借吃酒为题，彼此坐定了，等我劝他一番，省得在船上对着弟妇，他不好意思。”于是答应了。

相将出了花园，到隔壁酒楼上，拣了一个靠栏杆的座位，相对坐下。酒保送上一壶酒，几碟菜。此时正是四月下旬，望去园中，虽是春花多谢，却是万绿丛生，清和天气，不减明媚春光。栏杆两旁，又摆着两盆洒金杜鹃；吃酒的桌上，还供着一盆细叶石榴，开了两朵火红的花。小翁对此，不觉怡然。两人对酌了数杯，小翁正欲开言，仲晦忽说道：“不好！哥哥，你身边还有零钱么？”小翁道：“我身边只有一元，已经给了松树价了。”仲晦道：“我身边也没有钱，这酒账如何开发？哥哥，你请坐一坐，我到船上取了钱就来。”小翁未及回答，他已匆匆下楼去了。

小翁便一人自斟自酌，流连风景，心胸豁然，不觉一壶已罄。酒保又送上一壶来，小翁迄自独酌。等了许久，只不见仲晦来，不觉第二壶也罄了。酒保又问可要添酒？小翁已是陶然，摇头示意。酒保退了下去。小翁独自倚栏闲眺，俄延良久，不觉红日西沉，便不免心焦起来。身边又没有钱钞，不能走得，左右盘算，无法可施。身边摸出表来一看，已经将近五点钟了。忽然触动了机关，暗想：“我何不将这表押在这里，到船上取钱来赎呢？”想罢，便到柜台上去，对掌柜的赔个笑道：“先生，我有一句话商量，不知可容我说得？”掌柜的看见小翁是个斯文人，连忙站起来，也赔着笑道：“先生有甚话，只管分付。”小翁道：“我兄弟两个，本是路过此地的，偶然泊了船，上来游玩，便和我兄弟到这里吃酒。不料我两人身边都未带得钱钞，是我兄弟到船上取钱去了，却到此刻还不见来，我实在等他不及了。请你算一算，共是多少钱？”说时将表递上，又说道：“我将这表抵押在这里，待我到船上取了钱来赎，不知可使得？”掌柜的听说，一面递过一根水烟筒，让吃烟；一面叫酒保去看账。一会儿，那酒保高声报道：“二钱四分。”掌柜的满脸赔着笑道：“这点点不要紧，何必要抵押？这个表请先生拿好了，待我叫个小孩子，跟先生到船上去取了来便是。”小翁连忙递还烟筒，拱手称谢。掌柜的便叫过一个学徒来，说道：“你跟这位先生到船上去，带二钱四分银子回来。”学徒答应了。

小翁再三道歉，辞了掌柜，带了学徒，下楼而去。一路上暗想：“早知有这等办法，我何必等这大半天呢？”一面想着，早到了码头上。抬头看时，所有停泊在这里的，全是些小沙艇，却不见了自己的坐船，心中十分狐疑。四面张望了一回，那里有个影子。旁边有个船娘，只当他是叫船的，便上前问道：“客人可是要到省城么？”小翁道：“我是来寻一只船的。请问你，今日午间，有泊在这里的一只紫洞艇，到那里去了？”船娘道：“早两三个时辰便开了，此时只怕将近到佛山了。”小翁道：“我们是从岗边那边来的，要到省城去，怎么你说到佛山？”船娘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开船时，船上一个船户嘴里说道：‘好在顺水，不然今天还不能到佛山呢。’这句话无意中被我听见了，所以知道。”小翁道：“那是另外一只船，不是我的坐船。”船娘道：“不瞒客官说，我就在这个码头上做生意。若是二三月里，这里游客船多，闹不清楚；再过几天，看划龙船的船也多了，也闹不清楚。今天只有这一只紫洞艇来停泊，我又不曾有生意到别处去，岂有弄错之理？”

小翁闻言，心下大疑。眼看着烟水茫茫，无踪无影，又是疑惑，又是焦急。没奈何，带了学徒，仍回到街上，问那学徒道：“不知此处可有当铺？”学徒用手指道：“那边高墙的不就是个当铺么？”小翁带了学徒，走到当铺面前，恰恰赶上，迟一步就要关门了。连忙进去，拿那表到柜上去当，只当得一两银子。小翁也不计较，央那柜上的人，代称了二钱四分，给那学徒去了。余下的揣在怀里。再到码头上观看寻找，却只毫无踪影。暗想：“莫非到省城去了？”不得已，叫了一只小沙艇，渡过省城。此时已是暮色苍茫，万家灯火了。

不一会到了省城，小翁付过船钱，舍舟登陆，径奔丈人家来。他丈人早已亡故了，只有丈母在堂；还有两位舅爷，却都在外面做生意，不常在家。小翁到了，只有些女眷接待。小翁便问“仲晦到了不曾？”他丈母杨老太太道：“二姑爷前几天来过，我要留他在这里等过了我生日才去，他一定不肯，说还有事，等到了生日那天，再来拜寿，便去了。至今未曾来过。”小翁道：“便是他前两天来对小婿说，初一是丈母生日，约了小婿同来拜寿；还说丈母思念婉贞外孙，叫带了同来。今天早起，一同下船，午上到了花埭，我同他到岸上逛了一逛，他先回船去。及至小婿要回船时，那船已不见了，所以跟寻到此。”杨老太太大惊道：“这还了得！敢是被船户拐走了？今天天色又好，没有风，断不至有甚意外的。”小翁心中十分焦急，两位舅太太也代为忧虑。叫厨下先开出夜饭，请大姑爷吃了饭再商量。小翁那有心肠吃饭，只略略应酬了一口，便放下了。

这一夜权在岳家下榻，一夜何尝安寝，翻来覆去，直至鸡鸣。捱到晨熹破晓时，即便起身。也不惊动丈母，叫仆妇辈舀了热水来，草草盥洗了，即出门。径到码头上，叫了一只快艇，四桨齐开，飞也似的赶回岗边，径回家中，问小姐可曾回来。原来他去时，只留下一名仆妇看门，这仆妇回说：“没有呢。”小翁心中暗想：“莫非真是被船户拐走了？只是仲晦何以也不见了呢？莫非他到船上取银时，已经不见那船，他到处访寻去了？”心中捉摸不定，便出门到仲晦家中去查看。

走到他门口时，只见门内横七竖八的放着许多水匠、木匠的家伙，不解何意，顺脚踱了进去。又见远房的一个族侄，名叫朱锦廷的，站在那里指手画脚，指挥众工人。小翁叫一声：“老侄，在此有甚么事？仲晦可回来了么？”锦廷回头一望，笑道：“原来是大叔。二叔昨天才动身，那得便回来？”小翁道：“老侄在此做甚？”锦廷道：“大叔原来不知，二叔已把这所房子卖给我了，此刻来收拾呢。”小翁大惊道：“他怎么便卖了，他自己住甚么地方呢？”锦廷道：“二叔也不好，怎么不告诉大叔一声呢？他与人家合了公司，在香港开了一家烟店，因为股份银不够，把这房子让与我。他带了二婶同到香港去了。”小翁听了，心中暗暗叫苦，想是这劣弟有心把女儿拐走的了。香港是个烟花之地，万一把他卖到烟花门里，可不辱没煞朱氏祖宗也！口中又不便说出，呆呆的了半晌，又问道：“老侄，可知道他的烟店是甚么招牌？”锦廷道：“这个倒不得而知，没有谈到。”小翁怏怏的辞了回家，心中又气，又恼，又恨，一时又不敢张扬出来，真是哑子吃黄连，心苦自家知。

过了一会，凑了些盘费，仍然叫了快艇，赶到省城。也不到丈人家去，只在沙基一带，等到夜轮船开时，附了轮船，径到香港。找个客栈住下，便到街上去打听那里有新开的烟店。打听了半天，那里打听得出来？没奈何，回到栈里，一人独坐，长吁短叹。猛然想起：“他既是开烟店，问他的同业中，自然会知道的。”随又出来，走到街上，留心察看。走了一箭之地，看见一面招牌是“生熟名烟”。注目看时，是一家小小烟店。因走上去拱手问道：“先生，请问这里香港地方，可有一家新开的烟店？”店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掉头不顾。小翁无奈，柔声下气再问一番。那人瞪起了双眼道：“不晓得！”小翁退了出来，走了半里路光景，又看见两扇招牌，是“兰州水烟”、“福建条丝”。他又走上去，赔小心，问了一遍。这店里的人，却回了一句极妙的话，说道：“我又不是地保。”小翁怏怏而出。

一连问了几家，都是如此。怒又怒不得，恨又恨不得。正想回去，猛抬头又看见一家极大烟店，招牌却是“朱广兰”。小翁此时已无心再问了，因已走到面前，姑且去探一探，因踱了进去。只见店中坐着一个老者，小翁如前赔了小心，方才启问。那老者道：“新开烟店，叫作甚么招牌，可知道？”小翁道：“因为不知道招牌，所以难打听。”老者道：“是开的大店，还是小店？”小翁道：“听说合了公司开的，谅也不过小。”老者道：“你打听他做甚么？”小翁道：“不做甚么，不过去看个朋友。”老者站起来道：“先生，你不要上当了。我这小店是专做批发生意的，无论开大店、小店，我这里一定先知道的；今年又轮到小店做烟业董事，信息更是灵通；近来何曾有甚么新开烟店？莫是被人骗了你来香港，要拐你去卖猪仔？倒是要小心点，这香港不是个好地方。你是那里来的？你贵姓啊？”小翁方才碰了那些人的钉子，今听了这老者之言，这般亲热，便十分感激道：“小弟姓朱，从岗边来的。”老者道：“如此说，我们是一家。宗兄，你赶早回去罢，这香港向来有拐卖猪仔之风，近来几个月，更是利害。我看你是一个斯文读书人，不要上人家的当。”小翁道：“小弟年将半百了，谁还要我这个老猪仔？并且我这么大的人，也不至于受人拐骗。”老者道：“你莫说，拐卖的人，那管你年老年少？你虽是骗不动，他会用硬功，晚上走到僻静的地方，他们便硬来捉你，把你推到猪仔馆里，你奈他何呢？”小翁听说，毛发耸然，拱手谢过老者，回到客栈。

捱过一日，到了下午，依然附了夜轮船回省城。走到船上，上了扶梯，拣一把藤椅坐下。忽见对面一人欠身招呼。小翁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老亲对新亲的陈公孺。他两个：一个是失子的，一个是失女的；一个是失媳的，一个是失婿的。正是：

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未知二人相遇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祸起萧墙恶人施毒手 羁身暗室淑女悄投缳

且说公孺、小翁二人相见之后，各各触动心事。小翁便问公孺，为甚事到香港。公孺道：“前天听见说，有人曾在香港遇见不肖子，因此赶来打听，谁知茫无头绪，只得回去。”小翁到此时，也忍不住反过手，把藤椅移近一步，【眉】上回公孺只欠身招呼，此处小翁反手将椅移近者，何也？盖省港轮船之椅，偶一离座，即被人占去，其野蛮有如此者，故不得不已也。须知。悄悄的把婉贞失去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又说道：“我这劣弟，干下这等事，本无颜再对老亲翁；今日在此，无意相逢，小弟不能不从实说出。只好等我寻着劣弟时，亲身扭送府上，听凭老亲翁送官惩治罢了。”公孺道：“这个或者不关令弟之事，是船户拐走了也未可知。”小翁道：“他预先把房子也卖了，如何不是他干的呢？”两人相对愁叹。此时轮船早已开行。到夜深时，各人都就坐在椅子上打盹。及至天亮，已到了省城。二人就同雇一只快艇回去，再为设法寻访。不提。

且说仲晦那天撇下了小翁，匆匆走到码头上。忽见有一大堆人在那里打架，一片喧嚷之声，只叫：“打！打！打！……”不知为了何事。便借此机会，跳上船来，叫道：“岸上白昼打劫，快点开船！”船户即刻拨篙抽跳，一篙点开了船。仲晦方才走到舱内，问道：“罗汉松送来了么？”赵氏道：“送来了，放在后梢呢。”婉贞道：“叔叔，我父亲呢？”仲晦道：“他忽然想起忘了拿甚么东西，叫了一只快艇赶回去了。交代我先开船，他随后仍叫快艇赶来。”婉贞心疑，问道：“忘了甚么东西，这般要紧？”仲晦道：“你父亲生性古怪，谁敢多问他？”婉贞心中不胜疑虑，坐在舱中，闷闷不乐。看看走至傍晚时候，还不到省城，欲待问仲晦时，他却在前舱睡熟了，鼾声不息。

再过一会，那船便停住了，在一个码头上泊定。婉贞以为到了，便欲叫醒仲晦。赵氏连忙止住道：“侄女不要叫他，他方才是吃了酒的，他的酒脾气很坏，若叫醒了他，要乱骂人。你听这码头上人声嘈杂，他自然睡不安稳，不久就要醒了。”婉贞无奈，只得依他，倚在船窗上闲眺。忽然一个船户在船舷上走过，婉贞因问道：“可是到了？”船户笑道：“小姐说的好自在话。若是这半天工夫可以到了，我们就该发财了。”婉贞闻说，心下大疑，也不顾赵氏，走到前舱，连叫几声叔叔。仲晦醒来，问是甚么事。婉贞道：“我们这船，足足走了一天，为甚还不到省城？此刻又停住了？”仲晦揉着双眼道：“你到省城作甚么？”婉贞大惊道：“叔叔不说到省城外婆家去拜寿么？”仲晦笑道：“你原来不知，外婆早搬到肇庆去了，我们此刻到肇庆去呢。”婉贞又大惊道：“怎么一向没有说起？今天早起下船的时候，我父亲还说是到省城呢？”仲晦道：“你父亲向来只知道讲理学，外面的事他何曾留心？”婉贞听了，默默无言。这一夜在船上翻来覆去，何尝睡得着。

到了次日，又走了一天。婉贞问道：“到底几时可到？我父亲说赶来，他不要赶到省城去呢？”仲晦道：“临分手时，我告诉过他。你只管放心，他用快艇来，或者路上彼此看不见，他还比我们先到呢。”婉贞道：“到肇庆要走几天呢？”仲晦道：“不然两天就可以到了；此时西江水发，沿路都是逆水，走起来看罢咧。”婉贞听说，十分心焦，然而看着是自己胞叔，谅来没甚歹意，暂且宁心等待。

如此晓行夜泊，足足走了六天，走到一个所在，十分热闹，河面帆樯林立，说是到了，那船靠岸泊定。仲晦走到岸上，去了许久，同了一个老婆子来，说是外婆打发来接的。那老婆子着实看了婉贞一会，却又没有言语，又不行礼。婉贞一面梳头理鬓，没做理会。仲晦又去了一会儿，那老婆子说是去叫轿子来，也起身去了。

又过了一大会，看看太阳将近要下山了，仲晦又和那老婆子同来，说是轿子叫不着，只好用小船摇到城里去的了。婉贞不知所以，便要和赵氏同行。仲晦道：“你婶婶还要看顾行李。外婆听说你到了，喜欢的了不得，叫你先去一步，他要紧等着见你呢！现放着他家的老妈妈来接你，你就先去罢。”婉贞此时心下大疑，却又身不由主，只得带了杏儿，跟着那老婆子走出船头。早有一只小船在旁边等候。老婆子搀着跨了过去，坐定，那小船便摇了开去。婉贞问道：“老太太一向可好？”那老婆子不答，婉贞心下愈疑。只见那小船摇不多时，便在一只大船旁边泊定，说是到了。那老婆子便叫婉贞过去。婉贞道：“这是甚么所在？我不去。”那老婆子道：“你好自在！到了这里，还由得你做主呢！”说着伸手来扯，不由分说拉到了大船上。

只见舱里面，迎出来四五个油头粉面的妇人，同声说道：“来了，来了！”那老婆子也不理会，走到中舱，当中坐下，便叫拿皮鞭来先打三十下入门鞭。婉贞此时，胸无主宰，也摸不着是甚么路数。只见一个粉头，递过一根皮鞭。老婆子提在手里，喝叫婉贞跪下。婉贞道：“这里是甚么地方？ 你是甚么人？我叔叔为甚么送我到这里？你为甚么要打我？你且说个明白。”那老婆子提起皮鞭，没头没脸的打了一下，骂道：“这贱丫头，好没规矩！放着妈妈不知道称呼，满嘴你啊我啊的。老娘化了雪白的银子买了你来，难道消受不得你一声妈妈？”说着又是一鞭。婉贞大怒道：“是谁卖了我来？你带我到叔叔那里讲去！”老婆子也怒道：“说好自在的话！到了这里，还有得你回去？你这贱人，若不给点手段你看看，你不知老娘利害！”说着，举起皮鞭打来。婉贞大怒，夺过皮鞭，也没头没脸的打去。吓得一众粉头，齐声发喊。后梢走出两个男子，将皮鞭夺过。老婆子十分大怒，喝叫：“绑了！”两个男子上前，把婉贞掀翻在地，反绑了手。老婆子狠狠的打了四五十鞭。婉贞闭着双眼，由他打去，却并没有半句求饶。老婆子打罢了，叫拉去后梢，不许给他茶饭，看他倔强到几时。

婉贞此时心如槁木死灰，只求速死。所以虽是打得皮开肉绽，却并不觉痛苦，也不哭泣。众人把他推到后梢，他只闭着双眼，默念：“叔父无良，将我拐到此地。此时父亲不知如何着急？”又想到：“当日初定婚姻，即走失了夫婿，此时自己也落于歹人之手，真是夫妻同命。但不知他走失，可是遇人拐骗，可受我这种苦？”一时之间，万念交集，倒不觉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直至日落西山，满江灯火时，前舱外面，管弦嘈杂，笙歌聒耳。婉贞还是呜咽不休。忽见那老婆子手执皮鞭，恶狠狠的走进来，也不说话，没头没脑的又是二三十皮鞭。打完了，才发狠骂道：“外舱有客吃酒，你这贱人敢在这里啼哭，扰乱客人清兴！”婉贞闻言，索性放声大哭。那老婆子恨的无法可施，举起皮鞭又打。婉贞一面哭，一面高叫救命。急的老婆子没法，叫过两个男子，扯些破布之类，把他嘴堵住。可怜婉贞一个荏弱女子，何尝受过这等折磨。这一夜凄凄楚楚的，捱一刻似一年光景。及至夜静更深，外舱轰饮已毕，便人声寂然，只听得窗外水声淙淙。默念不如赴水求死，争奈被他缚住，不得动弹。

如此捱了一夜，到天色微明时，那老婆子便进后舱来，指挥两个男子，将婉贞拉至岸上，推入一乘小轿里面，用绳缚住，抬起来便走。婉贞此时身不由主，口不能言，况且路上又没有行人，只得由他抬着去。一路上，自己留心察看这地方上是甚么情形。只见沿岸一带，多是木行。转弯抹角，走了三四里路，便进了一座城门。又走不多路，便到了一家门首，轿子歇下。那老婆子忽然从轿子后面转到门前，叩了两下，里面便有人开了门。那老婆子便拉了婉贞出轿，推到门里去后，又把门关上，抡起一根木棒，没头没脑的一顿打。打罢，喝叫关起来。随有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妇人出来，连拉带劝的，把婉贞送到一间暗室里去，反手把门扣上。

歇了一会，那妇人又复推门进来，问长问短的，要和婉贞说话。可怜婉贞此时，已是死去活来，躺在地上，只剩了一丝之气。那妇人代他把绳松了，扶到一铺板床上睡下，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妇人取些开水来，灌了两匙，仍复出去。过了一会，婉贞慢慢痛定，苏醒过来，只觉得眼前漆黑，正不知是何所在，心中无限凄楚。因自己立定一个念头，要寻个自尽，了此残生。定了主意，倒不去思前想后，反觉得心下澄清。

到了晌午时，忽见那妇人捧了一碗薄粥进来，叫道：“姑娘辛苦了，随意喝一口儿粥汤罢。”婉贞要待不理他，因转念自己因何到此？此处又是甚么地方？就是死了，做鬼也还糊涂，不如趁此问他个明白。因搭讪着道：“我此刻也不饥不渴，你请便罢。”那妇人道：“听说你昨夜并没有吃饭，我婆婆交代说，要饿你三日。是我不忍，将些粥汤来给你，你如何倒不要吃些？”婉贞道：“就饿三十日也不妨。惟是我因何到此，此地又是甚么地方，请你明白告诉了我，我便死也瞑目。”那妇人道：“难道你自己倒不知道么？”婉贞道：“委实我一些也不知道。”那妇人摇头道：“你父亲卖你，难道不先和你说过的么？”婉贞诧道：“我父亲何尝卖我来？”那妇人道：“我也不知道，是我婆婆今天早上送你到家来说起。说你是广东人，你父亲因为连年与人家打官司，把家产都打穷了，没奈何，要卖了你作讼费。”婉贞闻言，明知这是自己叔父的诡谋谎话。因又问道：“然则为甚么卖到你家来？此处究竟是甚么地方？”那妇人道：“你父亲因为卖在广东，恐怕辱了体面，才带你到这里梧州来卖。”婉贞吃惊道：“这里已是梧州了么？可是广西地界了？”那妇人道：“正是。这里城外沙街一带，多是木行与及大字号。我家在三叉河，置了三号花船。我婆婆是著名的阿三姐，手下买了十三个女儿，学会了吹弹歌唱，往来的都是富商大贾。今日买了你，是第十四个了。今早我婆婆来说，你比那十三个都好，叫我劝得你顺从了他，自然另眼看待。依我说来，顺从了也好。从前买来那些姑娘，初来的时候，也都和你一般，不肯依从；后来落得受了千磨百折，无可奈何，依旧是从了他。你想这不是白白吃苦么？说起来，我们门户人家，像是很下贱的。要知道做姑娘的，一天从了良，每每比三书六聘的还要遂心。须知在家嫁人，不过凭着媒人一面之词；姑娘们从良，尽着自家拣择，凭要甚么家当富厚的，年纪轻的，相貌好的，都由你选到满心满意。嫁了过去，生儿育女，儿子长大了，做了官，一般的是诰命夫人。只怕在家做千金小姐许配的人家，也不过如此呢。”

婉贞听了，默默不言。暗想：“好狠心的叔父！凭空将我陷到这个所在，好叫我此时生死不能自主。父亲此时，更不知为了我着急到甚么样子。叔父卖了我，不知可还回家去？他见了我父亲，不知拿甚么话来搪塞？老弟兄两个，更不知如何吵闹。”想到公公婆婆，已经失了儿子，又失了媳妇，更不知怎样愁苦。一时心中犹如乱丝一般，既不是酸，亦不是苦，只呆着脸出神。忽听那妇人又道：“千拗万拗，到底还是要顺从的，白白捱几天饿，捱几顿皮鞭木棍，何苦呢？我劝姑娘还是早点回心转意，依从了他。只要客人们看得中，生意好，你要吃的，要穿的，怕他敢少了半点儿？姑娘，你还是自己打主意，不要白讨苦吃。”

看官，若是别的小说，叙到婉贞这等知书识礼的人，听了那妇人这些不入耳之谈，少不得要说他甚么“柳眉倒竖，杏眼睁圆”，写得他那种三贞九烈，凛乎其不可近的了。在下这部小说，却是句句实话，件件实事，并不铺张扬厉的，所以还是照着实事说实话。

那婉贞小姐，听了这一番言语，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到后来，听到他“自己打主意”一句，却暗暗点头，想道：“我此时已是落在歹人之手，插翅难飞。若不是自己打主意，还倚仗谁给我主意呢？”想罢了，默默无言。那妇人仍旧在旁边咕哝了一大会，放下粥汤自去。只剩得婉贞一人，独自悲苦，把他那自己打主意的一句话，翻来覆去的想，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

不觉捱过了一日。那妇人也进来过两三次，用些不相干的言语去劝慰。婉贞勉强支持着疼痛，兀自坐着，待理不理的，由着他去搭讪，只不开口。到得晚上更深时，那妇人反锁了门，自去睡了，连一盏油灯也没有留下。漆黑的一所空房，里面只留下一个苦命的婉贞。千思万想，除了寻死的一条路，再没有别的主意好打。“只是我糊里糊涂死在这里，没有别人知道，岂不是冤沉海底？况且我父亲也未知我的下落，还要疑我随波逐浪，到那里去了呢。然而事到其间，也顾不得许多了。”待至夜静时，恰好半钩残月，破窗而入。婉贞思量，没有死法。“早间他们原是用绳子捆我进来，本来大可上吊，无奈此时绳子已被他们收去了。”满屋漆黑，虽有些月影，也看不出有甚么东西来。

呆想了半晌，远远听得谯楼上已交五鼓，心中一急，急出一个主意来：此时身上穿的只有两层夏衣，因将里衣脱下，用力撕成条儿，就把这条儿，把裤子紧紧束住，替出裤带。左右审视，只有门头上可以吊得。便先将门闩上，取过一张椅子，站了上去，把裤子带扣在门头上，打成了圈套。不觉一阵伤心，暗暗叫道：“父亲！女儿从此不能侍奉膝下了！”又暗暗叫道：“陈郎！我因误入歹人之手，堕落烟花，义不屈从，今夜就命，所以报一聘之礼。陈郎啊，陈郎！他日荣归续娶，薄命人只怕已经肉尽骨枯的了！”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心酸，扑簌簌落下泪来，几乎放声恸哭。听到谯楼已交五更三点，不敢耽搁，将头套入圈内，双脚轻轻把椅子踢开，绳圈一紧。霎时间觉得眼前火光迸射，耳中锣鼓乱鸣，咽喉中结住一口气，不得上，不得下，迸得周身血脉暴涨。可怜他：

一缕贞魂归净土，万分冤苦堕深渊。

不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返芳魂再遭磨折 筹妙策强作周旋

且说婉贞悄地投缳自尽，倘使婉贞从此死了，岂不干净？然而婉贞果然从此死了，是历劫已尽，更无余灰了。幸得他命不该绝，方才留下《劫余灰》这部小说来，以供后人谈助。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上吊，轻轻用脚踢开椅子时，未免訇然有声，早惊动了隔房那妇人。原来那妇人便是鸨妇阿三姐的媳妇。阿三姐的儿子，每日在花船上照料各龟奴伺候客人，每至夜深，方才回家。因他得了一个耳聋之病，虽在他旁边放炮，他亦不闻。因此人家起他一个混名，叫作阿聋。娶了这房媳妇之后，人家又因他阿聋的“聋”字，与“龙”字同音，便将他的媳妇叫作阿凤，取“龙凤相配”的意思。起初不过叫着取笑，久而久之，便以假作真，那妇人就以阿凤为名了。

且说阿凤当夜闻得訇然一声，便吃了一惊。拿了灯过来，隔门听了一回，不闻声息；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连忙回房，将阿聋推醒，取了钥匙过来开门。及至将锁取下，推了一推，那门屹然不动。便做手势，叫阿聋去撞门。阿聋此时，还是睡眼的，说道：“他关门睡觉，不由他睡去，这半夜三更，又打他做甚么呢？”阿凤恨起来，取过一条板凳，用力去撞了两下，却撞不动。便将板凳交与阿聋，做手势叫他撞。阿聋莫名其妙，只得用死劲撞了二三十下，才把门闩撞断了。二人推门闯将进去，举火一照，却不见有甚么，便连新买来的姑娘也不见了。两人不觉吃了一惊。阿凤先拿火向床底下一照，阿聋便去察验窗户墙壁，却不见一毫动静。两人且惊且疑道：“总不能遁土去了！”阿凤猛抬头，看见门背后露出一幅衣襟，便失声道：“在这里了！”走近前去，把门掩上，只见婉贞高高挂着，两眼圆睁，舌头已吐了一段在外，头发披散，好不难看！便吓的“嗳呀”一声，缩退了两步。原来婉贞在门背后上吊，他们毁门而进，恰好把婉贞掩在门后。所以到了此时，方才看见。

此时倒是阿聋有主意，连忙端过椅子，站将起来，一手抱住婉贞，一手先把挂在门头的带子卸下，抱将下来，送到床上，叫阿凤帮着解救。自己却忙到厨下弄开水姜汤，一顿胡乱灌救。也是婉贞寿命未尽，慢慢的回过一口气来，叹了一声：“嗳！”便扑簌簌泪如雨下。阿凤便指着脸一顿大骂道：“好没良心的贱人！我劝了你多少，你不听我劝倒也罢了，为甚又来和我拚命，要想害我？你这贱人命犯桃花，落在这里。须知天不容你死，要你好好的把花债还清，那时方许你讨饭捱命呢！”阿聋也咬牙切齿的骂道：“贱人要寻死，明日告诉了娘，活活的打死你，却容不得你这般死的舒服！”

乱哄哄的吵闹了一会，天色早已大明。阿聋便到外头去了，阿凤还在旁边咕哝。婉贞此时满心悲苦，无地可诉，只剩得嘤嘤啜泣。正在十分凄楚烦厌时，忽见阿三姐排闼而入，气冲冲的对准婉贞，劈面两个巴掌，打得耳鸣眼热。打了之后，便一把拖翻在地，自己坐在床上，指手骂道：“贱人活得不耐烦要寻死，为甚不早点在家寻死，却到我这里来上吊？我偏不要你死，要磨折你一生一世，看你又奈我何！哼！你想要拿死来讹诈我，吓唬我，你不到外面去打听打听，这里苍梧县的门上大爷是我的干亲家，衙门里几位师爷，都常在我船上走动，莫说死了你一个贱人，就是多死几个，也没奈我何！”又回头骂阿凤道：“不识羞的婆娘，只知道搂着汉子睡，也不知道看守看守。万一这贱人当真死了，我要在你身上赔还这一个来！”婉贞被打了两下，坐到地下，心中大怒。本要和他大闹起来，拚一个你死我活；因恐怕双拳难敌四手，再吃了眼前亏，只得暂时忍耐。听到阿三姐骂出甚么门上大爷是干亲家的话，不觉心中一动，想出一个主意来。即刻按住了怒气，忍住了悲苦，呆呆想这个主意的办法。所以以后他们说些甚么，骂些甚么，也听不见了。

阿三姐骂够多时，方才气忿忿的去了。阿凤也跟了出去，两人又在外面唧唧哝哝了一会。阿凤复走了进来，见婉贞仍旧坐在地下，便骂道：“贱人！还不起来，要撒你娘的娇呢！”婉贞此时已定了几分主意，听见他骂，并不倔强，便勉强撑持起来，一步一捱的捱到床上坐下。阿凤还唠唠叨叨的道：“有了钱，那里买不出人来？却买这么一个贱货，还要交给我看管。老虎也有瞌睡的时候，叫我那里看守得来？”婉贞道：“你不要埋怨了，我也不想寻死了，你也不必看管了。”阿凤冷笑道：“你便说自在话，我一时看管不到，你又吊死了，我向你的死尸讲理来？”婉贞道：“你不必多疑，昨夜是我一时短见，有累了你。天既然不容我死，方才得你救活我，就再寻死路，也未必死得去的。所以，我立定主意，一定不死的了。”阿凤道：“你不死，又怎么？”婉贞道：“我此时想起来，你昨日的话，句句都是好话。我纵千拗万拗，总是拗不过的，所以想到不如顺从了。一则免了眼前受苦，二则也望后来有个出头之日。想到这里，自然是不愿再寻死路了。”阿凤道：“你的话可是真的么？”婉贞道：“这是我一心情愿的，为甚么不真？”阿凤喜道：“既然如此，你好好的躺下，先把伤痕养好，待我教你些规矩，包管我婆婆欢喜。”婉贞道：“如此，多承指教了。”阿凤道：“你既然到了此地，便是我婆婆的人，你对我婆婆，当得叫一声妈妈。就是对我，也得叫一声嫂嫂。还有你哥哥，更不消说了。可惜他是聋的，就是叫他一万声，他也听不见，不过叫我婆婆听着欢喜罢了。你躺下罢，我去弄点伤药来给你搽上，包你不到几天就好。”说着自出房去了。

一会儿，拿了一小瓶油来，要和婉贞搽那皮鞭伤痕。婉贞连忙说道：“油搽在身上，怪腻怪脏的，我不要搽，嫂嫂不要费心，拿了去罢。”阿凤说道：“脏不要紧，好了可以洗的；这东西还可以止痛呢。”婉贞道：“我此刻也不觉痛了，多谢嫂嫂，不要搽罢，我生平第一怕这脏东西。”

看官，你道婉贞是当真嫌脏，不怕痛，不肯搽么？原来他心中，此时已定了一个主意：姑且假意顺从，暂作缓兵之计，慢慢再作设施，缓得一时是一时。所以生怕搽了药油，伤痕好的快，等伤痕好了，那鸨妇少不免要逼着出去应客，因此只推说怕脏，不怕痛罢了。阿凤听说，果然也不来勉强，再三劝他躺下。又在床前伴着，说了一番闲话，方才出去。一会儿，又捧进一碗粥来，劝婉贞吃。婉贞此时胸中早有了主意，便乐得借来充饥。

到了午饭过后，便有许多隔壁邻居的三姑六婆，过来和阿凤大说大笑，又都走到房里和婉贞搭讪。好个婉贞，识得时势，也便拿些不相干闲话，和那一班婆娘去混。过了一会，他们又在外间调开桌椅抹牌。阿凤便来拉婉贞去观局。婉贞也乐得见见天光，舒舒闷气，于是勉强支持着，到外面来坐了一会。

忽然阿三姐走了回来，一眼瞥见婉贞，便嚷道：“怎么就放了这贱人出来？”阿凤笑着道：“他已经千依百顺了，婆婆难道还关着他么？”婉贞便站起来说道：“昨天、前天的事，都是我的不是，妈妈休要怪我。”说此话时，心中想道：“我是何等样人，要和这鸨妇说这服低的话，还要叫他妈妈？”未免委屈，只是出于无奈，无可如何的，不觉流下泪来。那鸨妇阿三姐也真会变化，听了婉贞此言，登时放出笑脸来，执着婉贞的手道：“姑娘辛苦你了！你跟我来。”说着拉了婉贞，走到一个房里，自己坐在床上，叫婉贞在床前椅子上坐下。先说道：“我昨日手重了，姑娘你可还痛？”说着，拉起婉贞手腕来看，只见纵横错乱的红紫青黑皮鞭痕，便道：“嗳呀！阿凤，你为甚么不和姑娘搽点伤药？”婉贞未及开言，阿凤早抢了进来道：“我原拿出来要搽的，是姑娘自己说怕脏，不肯搽。”阿三姐道：“姑娘们总是喜欢干净。你去拿来，我亲自给他搽。”婉贞连忙止住道：“妈妈，千万不要，我委实怕他脏，不要搽。况且昨日妈妈疼我，打得轻，并不怎么痛，过一两日就好了。”阿凤笑道：“还嫌轻呢！婆婆再打他几下。”阿三姐道：“他依从了我，莫说是打，别人碰他一碰，我还不答应呢！”婉贞道：“本来妈妈是打得轻，若是打得重时，便有十个我也打死了。”说得阿三姐、阿凤一齐笑了。

阿三姐又道：“你既害怕脏，我另外给一个定痛丸你吃。我这定痛丸，是一个跌打名医的家传秘方制成的，无论那里痛，吃了便好。”说着，亲自取了钥匙，开了一个小皮箱，取出一个纸匣来，翻了又翻道：“是几时把各种丸药都混在一处了？阿凤，你去找那一个识字的来认一认。”婉贞道：“认甚么？只怕我还看得出。”阿三姐道：“认这蜡壳上的字，我们那里认得？”婉贞道：“我识字，如何认不得？”说时已站起来，走到阿三姐身边，顺手取起一个一看，道：“这是追风苏合丸。”阿三姐道：“好，好！你既然认得，索性给我分开了罢。”婉贞就接过纸匣，把那些跌打丸、活络丸……，一种种都分开来。找出了两颗定痛丸，说道：“定痛丸只剩了两颗了。”又看那匣里时，却还有两颗绝孕丹。不觉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些地方，就有这种东西，此等人真是无恶不作的了。忽又转念一想：“我是个处女，如何管到这些闲事？”想到这里，脸上不觉一红。阿三姐早已觉得，因接过手来道：“这是预备那些倔强丫头们用的。若是我心爱的女儿，我自然要望他多子多孙啊！”说时，用纸一种一种的包开，婉贞再看那匣里时，还有拳头大的一个玻璃瓶，瓶上贴着红纸，写着“打胎散”三个字。心中又是吃惊，却不便说出，只有暗骂龟鸨丧心罢了。

阿三姐包好之后，仍旧放在皮箱里面，锁好。单留下一颗定痛丸，交与阿凤道：“你去拿点酒来化开了，给姑娘吃。”婉贞接在手里道：“不烦嫂嫂，我自己化开了吃罢。”阿凤便到外面取酒去了。婉贞再看那蜡壳时，果然是定痛丸。捻破蜡壳，拿那颗丸药一闻，多是乳香、没药的气味，方才放心。阿三姐又说了好些做姑娘的如何快活，遇了个好客人如何开心的话。婉贞只是赔着笑，唯唯诺诺，并不答嘴。一会儿，阿凤取了半杯热酒进来，婉贞把丸药慢慢调开了，一口咽下。阿三姐道：“你好好的将息罢，明天我再来看你。”说着去了。阿凤仍旧引着到外面看抹牌。

光阴易过，又是一天。吃过晚饭，一众三姑六婆，方才散去。阿凤却拿了一叠书来，说道：“姑娘，你是识字的，可肯教教我？可怜我拿了这些书，识一个，不识一个的，无从唱起。”婉贞接来一看，却是些不相干的小曲唱本。心中猛然一想道：“这老鸨今天骂了我几句，却触动我打主意的机关。此刻因为知道我识字，是我第二个机会到了，只怕可以借此逃出樊笼，也未可定。”因笑着说道：“嫂嫂既然备了这些书，自然是识字的了，怎么又和我客气起来？”阿凤道：“我委实是识一个不识一个的，才求姑娘教我啊！”婉贞道：“既如此，嫂嫂先自己念起来，有不认得的，我来告诉你。”阿凤果然移近灯下，断断续续的曼声唱起来。每句之中，又唱了大半别字，还要想过一会，才说得出来。婉贞听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恼，便随意把他唱错的字，说了几个。阿凤越发欢喜，唱至更深，方才住口，便和婉贞同榻睡下，这还是防备他寻死的意思。婉贞明知其意，也不做理会，故意在枕上和他谈些读书识字的话。阿凤问道：“姑娘读过几年书，就识了这许多字？”婉贞道：“我何尝读过书，不过跟人家学写了两个月字罢了。”阿凤道：“原来姑娘还会写字，不知可肯教我？”婉贞道：“这有甚不肯？嫂嫂如果肯学，我包你不到几天便会了。”阿凤大喜。

到了明天，果然到隔壁人家去借了一方砚台，一枝破笔来。婉贞看那笔时，已是秃的不成样子的了。因笑道：“砚台还可以将就，这枝笔如何用得？须要去买一枝好的来。还有写字的竹纸，也要买几张来，才好写啊！”阿凤果然去买了几张纸、两枝笔来，道：“这两枝笔，一枝姑娘写给我看，一枝我自己写，可好？”婉贞听了，正中下怀。因随意写了一张，叫他蒙上仿纸，自己去写；他写不成时，婉贞还去把他的手。幸得服定痛丸之后，过了一夜，果然诸痛大减，便乐得借此消遣。一面自己默运绮思，打自己的主意。阿三姐每日来家一转，看见如此，以为婉贞果然顺从了，自是欢喜。不知婉贞是：

要离虎穴龙潭险，费尽三毛七孔心。

不知婉贞打甚主意，有甚妙法，可以出得樊笼，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机警芳心百般运计 淋漓箴血一纸呈词

且说婉贞自此日之后，天天教阿凤写字。阿凤仍是天天晚上，伴着同睡。婉贞明知他是防范自己，也故作不知。阿三姐每日回来，婉贞总是笑语承迎，故意自家怨恨伤痕不愈，不能早到船上应客。骗得阿三姐信以为真，十分欢喜。交代阿凤小心调护：“他要吃甚么，家里没有的，你便告诉我。”婉贞听说，便殷勤致谢道：“妈妈这等疼我，我过几天伤痕好了，应起客来，每天至少要他十个大元宝，孝敬妈妈呢！”说得阿三姐眉开眼笑，说道：“看不出这个小丫头倔强起来，天也不怕，地也不怕；讨好起来，却比那些贱人高出千倍万倍。等你做过三五年生意，我亲自替你拣一个好老公嫁你。”好婉贞，居然能敛住羞惭，笑语拜谢。这些鸨妇，本来喜怒无常。有时婉贞误触其怒，一般的贱人长、贱人短的乱骂。婉贞也只默默低头承受，有时还赔笑认罪。所以阿三姐越是放心他，只当他是多年的买女，并不当他是个新来的了。

一日复一日，光阴易过。婉贞看看身上伤痕，将近痊愈，有几处已经结了厚疤，只等疤盖脱了，便好了。心中暗暗着急，想道：“不趁这几天行事，等果然伤痕痊愈了，他要我到船上去，却拿甚么推托？”正在想着，恰好阿三姐回来，面带喜色，问婉贞道：“姑娘，你的伤都好了没有？”婉贞道：“差不多了。”阿三姐道：“阿弥陀佛！【眉】偏是此辈喜念佛。一笑。好了也罢了。我告诉你，昨天晚上，府里的文案王老爷到我们船上来，说广东的甚么台，升到此地桂林做抚台；这里桂林的抚台，又升到福建去做制台。大约下月十五左右，新抚台要到桂林去，经过这里，总有几天耽搁；下个月底，旧抚台要到福建，也走这里过。这两帮大过客，都是些大人、大老爷。阿弥陀佛！你快点好了，到船上去，好歹趁这个锋头，发一个大利市。或者那一位抚台大人看中了你，阿弥陀佛！那赏钱下来，不定一千两、八百两呢！”

婉贞笑道：“只怕我没有这种福气。正是，我有一句要紧话，【眉】却是要紧话，并非谎也。要告诉妈妈，一向放在心上，不曾说得。此刻我的伤也要快好了，将近要做生意了，所以也不能不说了。”阿三姐笑道：“你了、了、了，说了许多，到底要说甚么？”婉贞道：“我今年正月在家的时候，曾经叫一个算命的算算今年的流年，他算我今年五月里一定要死的。那时我吓怕了，问他可有甚么解救？他说，若要有救，除非到城隍庙里许下个愿，便可以逢灾变福，遇难成祥。我便依他去许了愿：如果遇死不死，便香花灯烛酬神。妈妈，这个月是几月了？今日是几时了？”阿三姐道：“今日五月二十六了。”婉贞拍手道：“妈妈，我前回不合自寻短见。自那时数到今天，还不满二十天呢。遇了哥哥、嫂嫂救活了我，你说这算命的灵不灵？”【眉】一席话，不知费尽几许芳心，打算多少日子的了。阿三姐道：“阿弥陀佛！不但算命的灵，菩萨也真灵！”阿凤在旁插嘴道：“可惜那算命的不到这里，若是到了这里，我也要算一算。”

婉贞道：“我就为了这事，要告诉妈妈一声。此刻事情都灵了，我打算要到城隍庙里去酬神。”阿三姐道：“这个容易，我明天代你去烧一炉好香。”婉贞道：“妈妈，这个不行。这也是那算命先生说的，许愿要亲自去许，酬神也要亲自去酬；不然，菩萨恼了，要加倍罚呢！况且我做了妈妈的女儿，也应该代妈妈烧一炉香，保佑你长生不老，怎好要你去呢？”阿三姐道：“你自己去也使得，只是要拣个日子。”婉贞道：“不必拣甚么日子，初一、十五，菩萨总来鉴香火的。我禀告过妈妈，不是初一去，便是十五去便了。”阿三姐道：“既然如此，你就等六月初一去罢，十五怕你全好了，要去做生意了。”婉贞道：“那么就是初一去。”阿三姐道：“到了那天，叫两顶轿子，叫阿凤也陪你去。”婉贞道：“我们都是一双大脚，怕走不动么？我身边又没有钱，就是香烛钱，也要和妈妈借，不知几时才有得还，还坐轿子呢！”阿三姐道：“你要走路去也使得，好在这里到城隍庙也不甚远。”说罢，又说了些家常及那不三不四的话，便自去了。

从此日之后，婉贞便不吃荤菜，说是斋戒烧香。阿凤见他如此，也跟着要斋戒起来。婉贞笑道：“我为的是还愿，才斋戒；你好端端的斋戒什么？”阿凤道：“你还愿，我要许愿呢。”婉贞道：“你又许甚么愿？”阿凤道：“我既然陪你去烧香，总没有空到庙里走一次的道理，自然也要烧香拜神，乐得顺便许一个愿。至于要许甚么愿，我此刻还打不定主意呢。”【眉】可发一笑。婉贞听说，不觉暗暗好笑。阿凤又道：“姑娘，我们明天再吃斋也罢。”婉贞道：“这又为甚么？”阿凤道：“今天才二十六，明日吃斋起，一直到初一，有五天不得荤腥到口呢。我们今天晚上杀一个鸡，买些鱼肉来吃了封斋，到初二那天做祃开斋，岂不好么？”【眉】两粤风俗，以月之初二、十六二日杀鸡煮豚，以祀门神、财神，谓之祃祭。俗称曰做。“祃”字读如“牙”。婉贞吃素一层，不过是坚阿三姐等之信，何尝是要斋戒。听得阿凤说，便顺口答应了。阿凤便去叫所用的老妈子，去买起鱼肉来。自己家里有现成养着的鸡，便亲自动手杀起来。到了晚饭时，又炖了一壶酒，来让婉贞。婉贞生性不饮酒的，他没法相强，便自独酌，不觉醉了，一个人大笑大说的，乱到二更天，方才睡下。等得靠着了枕头，却就鼾声大作。

睡了一个更次，酒醒过了，翻了个身，不见婉贞在床，吃了一惊。翻身坐起，却见婉贞伏在桌上写字。因说道：“姑娘，甚时候了，你还写字呢？”婉贞道：“早呢，不过二更罢了。”正说话时，听见更楼上冬、冬、冬，当、当、当，报了三更三点。阿凤道：“姑娘当面撒谎呢。”婉贞笑道：“是我写字写昏了，你睡罢；我也不写了，也要睡了。”阿凤果然觉得酒醉困倦，便又睡下。

直至天明起来，见婉贞正在睡得酣浓，【眉】事已办妥，自然安心浓睡。便不去惊动。直到辰牌时分，婉贞方才起来梳洗。对镜理鬓时，阿凤在旁边失惊道：“嗳呀！姑娘，你的手上为甚伤了一块？”婉贞自己看时，左手膀上绽了一条缝，有一寸多长，还有些血水淌出来，因说道：“你还问呢！昨天晚上你吃醉了酒，拿了一把果刀乱跳乱舞。我怕你伤了自己，忙过去抢，却被你割了一刀。”【眉】白赖得妙。阿凤吃了一惊，顿然呆了半晌道：“我记得没有动手，不过多说点话罢了。”婉贞道：“你自己吃了酒，乱了性子，伤了人还抵赖呢！难道我自己割了一刀，赖你不成？我回来告诉妈妈，说你吃醉酒要杀我。”阿凤慌忙道：“好姑娘，你饶了我罢，告诉不得的。”婉贞道：“这为甚么？”阿凤道：“你自己不知道？你此刻是他心上的肉了。经我眼看着买来的人，有七八个了，他待得总没有你好。背后头总说你是梧州阖埠的第一个人材，他将来发财养老，却靠在你身上的了。你若告诉了，说我杀你，他怕不先杀了我呢！”婉贞扑嗤的笑了道：“那么你还赖不？你再赖了，我一定告诉。”阿凤道：“阿弥陀佛！好姑娘，我不敢赖了。是我醉后失手，得罪了你，你饶了我罢！”

正说话时，阿三姐走了回来，一面进门，一面问道：“姑娘，今天好点么？”婉贞忙垂手掩过伤痕道：“多谢妈妈，好点了。再过六七天，包管可以跟你到船上去了。”阿凤看见如此，方才放心。阿三姐又说了些闲话，指点了些家事，正欲出门，忽然又止住，对婉贞道：“六七天之后，你便可以出去了。我想叫个先生到家里来，先教会你一两支曲子，可以暂时应酬。”婉贞听了，顿然一呆，连忙正色道：“唱曲么？我不干那个。”阿凤道：“这是做姑娘一定要的。”婉贞道：“你懂甚么？不信你问妈妈，【眉】“不信你问妈妈”，妙妙！先坐煞他也。古时候的出色姑娘，那个是靠着唱曲子的？那一个不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来的？你看我出场给你看，若是不懂琴棋书画的村老客人，我还不理他呢！越是上等客人，越是欢喜这些琴棋书画，包你来的都是好客。我学曲子做甚么？”阿三姐道：“你真是都懂的么？”婉贞道：“我长了十六岁，读了十七年书，怎的不懂？”阿凤大笑道：“你撒谎也不会，十六岁的人，怎么会读了十七年书呢？”婉贞道：“我在娘胎里先读了一年才出世的，怎么不是十七年？”【眉】凡小说家之写女子于患难时全贞操矢节烈者，莫不出以愁惨凄凉之笔，或激昂慷慨之文。此乃独以诙谐谈笑出之，真是别有蹊径。说的阿三姐、阿凤一齐笑了。阿凤道：“莫说琴棋书画了，姑娘就是这一张嘴，也就够应酬了。叫我们学一辈子，也学不会这种说话。”当下说笑一阵，阿三姐去了。闲话少提。

光阴易过，转瞬到了初一这天。天未明，婉贞便起来梳洗。阿凤惊醒了道：“早啊！起这么早做甚么？”婉贞道：“烧香要烧头炉香，怎么不要早点？”阿凤听说，一骨碌爬了起来，忙去梳洗。一面到对房连拖带拽的，大声叫起阿聋。婉贞道：“叫他做甚么？”阿凤道：“婆婆交代过，叫他陪我们去呢。”婉贞暗想：“这是防到我逃走呢。你看得我同三岁小孩子一般，这里人生路不熟，叫我逃到那里去？”一面梳洗完了，天色方才平明。阿凤叫起老妈子关门，三个人一行向城隍庙去。

到了庙内，婉贞先烧了香，随后阿凤也烧香磕头。拜过了正殿，婉贞又要拜后殿；拜了后殿，又要拜这样，拜那样；末后，连两廊下画的十王殿，也要一一拜过。俄延了两个多时辰。婉贞正在心焦，忽听得庙外一声叱喝，镗、镗、镗几声锣响，外面抬进一位官来。婉贞抬头看时，那衔牌是“特授苍梧县正堂”。因拉阿凤道：“我们走近点看看，我向来还没有看过官是怎样的呢。”阿凤道：“我害怕，不去。”婉贞道：“你害怕，我自己去看。”说罢便走。阿凤也趔趄着跟在后面。

此时那县官已经在神前行礼。婉贞闪闪缩缩，愈走愈近。看着那官行完了礼出来，在丹墀上轿，轿夫正要抬起，婉贞忽然大喊一声：“冤枉啊！”声才出口，便用力摆脱了阿凤，飞奔到轿前，攀住轿杠跪下，怀中取出一纸呈词呈上。旁边伺候的人连声叱喝，有个便要举马鞭来打。那县官在轿里，看见那呈词只是一张白纸，却写的是红字，留心一看，却又不类银朱，心知有异。接过手来，原来是血淋淋的血书。【眉】刺血写状，一路只用暗写，却令读者一望而知。上文手臂刀伤，至此有匣剑帷灯之妙。便喝住差役，把呈词先看个大略。只见写的是：

具呈词难女朱婉贞，年十六岁，广东南海籍。禀为途遇拐匪，陷身火坑，不甘自污，乞恩超豁事。窃难女于某月日，由南海岗边乡原籍，随同生父朱小翁，雇舟至广州省城探亲，半途被舟子将生父骗至岸上，遽尔解维，直驶至治下，将难女价卖与鸨妇阿三姐，逼令为娼。……

那知县官只看了这几句，便叫婉贞道：“你退下去，再补一个合式的呈子来罢。”轿夫听见说完，婉贞尚未回答，便要抬起来。那喝道的早“哦呵”的一叫。婉贞连忙拉住轿杠道：“禀大老爷！难女被难在此，退下去无家可归。一经离了官府，又被恶鸨等掳去了！”那知县官沉吟了一会，叫过一名差役道：“你好好带这女子，到官媒那里去。”说罢起轿去了。

阿凤被婉贞挣脱时，见他跑到官轿前，也还不知就里，只吓得软瘫做一团。那阿聋本来有几分呆气，又蠢又戆，看见婉贞到轿前跪下，远远的也对着官轿磕头。及至官去了，只有一个差人同婉贞在那里，夫妻两个不知好歹，便走近前去，问道：“姑娘，怎样了？”婉贞冷笑道：“怎样了？少陪了！”阿凤道：“回去罢。”被那差役一声断喝，把婉贞带到官媒处，暂时安顿。

却说那苍梧县知县，姓李名琛，表字珉卿，年纪约有五十多岁，是一位名进士出身。当下收了婉贞的呈词，打发开去，就在轿内，看他那呈词的下文是：

……窃难女幼承姆训，粗解女仪。门第虽未媲夫簪缨，家世本相传以清白。骤罹污辱，情岂能甘？苦受羁縻，计无所出。况复鞭鸾笞凤，淫施假母之威；叱燕嗔莺，恣发狂且之吠。言难入耳，体乏完肤。逼迫之势难堪，坚贞之志不泯。伏念守身如玉，箴言垂《女诫》之篇；断臂投梭，奇节仲古人之范。用拚一死，悄投午夜之缳；视此余生，已若朝晨之露。讵料折磨未了，冥府不容一尺之阶；解救得苏，微躯复入千层之网。夫救人者岂淫龟恶鸨之仁哉？盖利我者在惹蝶招蜂之计耳。是故返魂香爇，继以鞭棰，切齿恨深，益加荼毒。求死不得，虚生何为？况乎贞白之志操虽坚，强暴之横施可虑。用是权宜划策，笑语为欢，设词缓其淫威，具状诉兹苦楚。托礼神以离虎穴，伏孔道以俟凫旌。沥血陈情，沾仁渎禀。伏乞恩施雨露，拯我余生；威震雷霆，惩兹巨恶！谨禀。

李珉卿看完了，暗想：“这女子可煞作怪！他情急到刺血作禀，还有心情去弄骈体呢。且等回到衙门，问他一堂，便知端的。”正是：

已凭权术全贞节，犹复推敲运匠心。

未知李知县问过一堂之后，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李明府推敲知底蕴 朱婉贞仓卒又沉沦

且说李知县回到衙门，先不入内署，就在二堂升座，叫传朱婉贞上来。婉贞跟着差役，到得官媒处，尚未坐下，即听说来传问话。官媒便和差役带了上堂，婉贞跪下。李知县道：“朱婉贞，你且把如何随你父亲出门探亲，如何被拐，再面说一遍。”婉贞就不慌不忙，把自己经历过的情形，说了一遍。中间只瞒起叔父朱仲晦一层，都推在船家身上。婉贞说完，李知县又把呈词看了一遍。看了朱小翁的名字，十分相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因问道：“这呈上朱小翁，是你父亲的名字、是号？”婉贞道：“是号。”李知县道：“名字是甚么？”婉贞道：“单名一个学字。”李知县恍然大悟道：“是他。”一面出签，叫值日差去提鸨妇阿三姐，立等问话；一面叫官媒仍带婉贞下去，不必走开，即刻还要传问。自己便退堂入内，换了便衣，出到花厅，便叫再带朱婉贞问话。

婉贞一时之间，被他叫来叫去，心中好不自在。不过在他这里告状，不得不依着他。走到花厅时，待要跪下，李知县忙道：“不必跪，我还有话和你说。你父亲这几年进了学不曾？”婉贞想道：“我好好来告状，他放着我的事不问，却问起这个做甚么？又见他分付不必跪，莫非我父亲和他相好？然而我父亲向来不结交官府的，正不知是甚么意思。”只得答道：“一向不曾进学。”李知县道：“为人过于古板，自然就不合时宜。你尊翁和我并无半面交情，十多年前，我在南海县里帮着南海县徐大老爷看县考文章，见了你尊翁的卷子。徐大老爷很赏识他，因想先收了他做个门生，所以托人致意，叫他先拜了门生，包他一名秀才。谁知你尊翁非但不来，并且不知怎样对来人挺撞了几句。徐大老爷一时性起，便把他的卷子捺下了。后来徐大老爷也很后悔，说一个不肯交结官场的人，一定是个方正的，从此逢人便揄扬。所以当日尊翁虽未进得学，那有才有品，是官场都知道的。你这番遇了歹人，我自然当得设法送你回去。至于惩办恶鸨，那更是我分内事。只为你此时无家可归，把你放在官媒那边，我甚不放心；你又是我案下原告，不便住在我衙门里。所以我首先要商量一个安置你的地方。以后我单问那恶鸨，尽法惩办，也不必你出来对审了。”【眉】好个李知县！婉贞闻言，连忙拜谢。李知县便叫家人去请典史管太爷来。家人去了。

那李知县一面只管对婉贞问他被拐来的时候，沿路是甚么情形；到了鸨妇家，怎样受磨折。婉贞一一对答，只有被拐在路上的情形，用权词混了过去。不多时，典史管仲裘到了。李知县便指着婉贞道：“这是广东一个士族之女，被人拐到此地，此刻来兄弟案下告发。但是他孤身弱女，苦于无家可归。若交与官媒，未免有辱斯文。所以请老兄来商量。”管典史答应道：“不必堂翁费心，卑职那边，尽可以住得。”李知县道：“兄弟正是这个主意。老兄可先叫人来接了去，我们还可以谈谈。”管典史忙叫自己家人去叫一个仆妇来，备了一乘小轿，把婉贞接到典史衙门里去。这边李知县和管典史寻些闲话谈天。谈了一会，管典史方才起身辞去。李知县送到花厅门口，执着管典史的手道：“我们男人，和那女子说话不便，老兄可转托老嫂，试探他的口气，看他可曾定亲？这个人贞烈可嘉，才智皆备，若是未有人家，兄弟要给他做个媒呢。”管典史唯唯应命而去。李知县退入内衙。

到得下午晚堂问案，先问：“原差提到了鸨妇阿三姐不曾？”原差回说尚未。李知县大怒，立刻撒了一批签，打了五百板。另换一个差人去提，立等着要问话。差人去后，这李知县又问了几件案，那差人早来回禀：“鸨妇阿三姐提到。”李知县叫提上来。李知县先问：“你是鸨妇阿三么？”阿三姐答应：“是。”李知县道：“你买良家女子为娼，你知罪么？”阿三姐道：“小妇人凭中向他父亲买来，是他父亲情愿，立有笔据，小妇人那管他凉家热家？”李知县把惊堂一拍道：“好利嘴！我且问你，他父亲立的笔据在那里？”阿三姐在怀中取出，差人接过，送至案上。李知县一看，却是明明写着将亲生女儿一口，名唤婉贞，并使女一口，名唤杏儿，一并卖与阿三姐，任从改名使唤云云。具名却是张阿五。李知县看罢，暗想道：“原来还有一名使女，何以朱婉贞的呈词，却未叙上？大约这张阿五从他处拐来，并在一起贩卖的，也未可知。”因问道：“张阿五是甚么人？你向来可认得？”阿三姐道：“小妇人向来不认得，他自己说是婉贞的父亲。”李知县又把惊堂一拍道：“胡说！此刻那女子来我案下告发，他叫朱婉贞，怎么他父亲姓张？这明明是你这恶鸨串拐串卖。我问你，那一个使女杏儿，现在那里？”阿三姐道：“现在船上。”李知县叫先带下去，又叫差人速去把杏儿提来。分付已毕，又问过两件案，方才退堂。

到了晚上，管典史走来，说是已经卑职内人向朱婉贞问过，据说已经许了人家，所以这回是为父母保声名，为丈夫保贞节，格外情急。李知县道：“哦！怪不得我说他是个处女，那呈词上为甚引了断臂投梭的典故，以节妇自喻呢！”管典史道：“呈词上还引用典故么？”李知县道：“还是刺血写的呢。”管典史道：“这点小事，何用血书？未免过于张皇了。”李知县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在我们看见，自然不过一个寻常拐卖案件。在他是一个处女，遭了人家禁闭着，勒逼污辱；就是他自己的话，为父母保声名，为丈夫保贞节，是何等情急的事呢！”【眉】好个李知县，能体谅出婉贞意思来。若是糊涂官，凭你刎颈见血，他仍莫名其妙也。管典史唯唯称是。李知县是性急之人，凡遇了案件，都是随到随审，随审随结的。此刻提到了这件事，他又想起来了，便叫家人去问原差：“杏儿提到了没有？提到了，就带到这里来先问话。”管典史看见他又要审事，便辞去了。

一会儿，原差把杏儿交与家人，带到签押房来。李知县一看，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便堆着笑脸问道：“你是叫杏儿么？”杏儿道：“是。”又问道：“你为甚么事，到这里来的？”杏儿道：“今天一个人到船上去，叫我来的。”李知县笑道：“我不是问这个，我问你一向在那里？为甚么到了那个船上？”杏儿道：“我向来在乡下，跟着小姐。那天老爷带了小姐和我到船上去，说是到外老太太家去做生日。”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李知县再问时，他只管拿眼睛看着，更不回话，看那光景，是要哭了。李知县又叫家人去拿些点心来给他吃，又再问他道：“到了船上便怎样？”杏儿道：“到了船上，还有二老爷、二太太在那里。”李知县纳闷了一会，又问道：“二老爷、二太太是你老爷甚么人？”杏儿道：“我不知道。”李知县没法，逗着他顽笑了一会，又问道：“此刻你老爷那里去了？”杏儿道：“不见了。”李知县笑道：“怎的不见了？”杏儿道：“那天二老爷和老爷上岸看打架，后来只有二老爷回船，老爷便不见了。”李知县道：“后来便怎样？”杏儿道：“后来二老爷睡了。”李知县道：“我不问你这个，后来二老爷带你到那里去？”杏儿道：“带我到妈妈那里去。”李知县道：“那妈妈在那里？”杏儿道：“在船上。”李知县道：“你小姐呢？”杏儿道：“不见了。”问道：“怎的不见了？”答道：“那天妈妈打他，打过就不见了。”李知县沉吟了半晌，又问道：“你小姐叫二老爷做甚么？”杏儿道：“叫叔叔。”问道：“此刻你二老爷呢？”答道：“不知道，也不见了。”李知县问得半明半昧，只得叫先把杏儿带出去。自己回到上房，对夫人尹氏说知。

原来李知县有四个儿子。两个大的，一个在京里当部曹，第二的也在江南候补；第三的只有十八岁，在桂林省城公馆里读书。他自己只带了夫人尹氏及一个姨太太，与六岁大的一个庶出晚子到任。当下李知县对尹氏说知此事。尹氏道：“这有何难？明日传齐了原被，一问便明白了。”李知县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朱婉贞的父亲，是广东一个品学兼优的宿儒，十多年前，我在徐明府南海任上当幕的时候，已经知道他的；这朱婉贞又是一个德才兼备的女子。所以我不愿在堂上问他，也是爱他、敬他，要成全他的意思。”尹氏道：“这有何难？明日把他叫到里面，问他便是。并且老爷说得他如此一个完全的人，让我们也瞻仰瞻仰。”李知县一笑道：“正是夫人提醒了我，准定明日就在上房先问他罢。”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李知县叫一个仆妇，到管典史内衙里去要人。管典史见堂翁如此器重朱婉贞，不敢怠慢，备了一顶小轿，一直抬到县署宅门前，方才放下。朱婉贞进去，见李知县便衣，和夫人、姨太太等坐在一处，莫名其妙，只得上前拜见。李知县道：“这是宅内，不是公堂，你不必拘定官礼，且坐下，我再问你底细。”婉贞也不客气，就告了坐。李知县先问道：“据你说是船户拐你来的，他可是单拐你一人，还是另有别人？”婉贞见问得跷蹊，遂含糊答应道：“难女就是一人，至于他前舱后舱再有人没有，难女不得而知。”李知县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小丫头么？”婉贞大吃一惊，只得应道：“是。”李知县道：“怎么你呈词里没有叙及，问话时又不说起呢？”婉贞强辩道：“因为心绪不宁，急于自己脱身，是以忘记了。”说话时，一个家人早把杏儿带了进来。婉贞见了，又吃一惊。【眉】婉贞何以只管吃惊？阅者试猜之。杏儿见了婉贞，“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飞奔扑到怀里，哭个不住。婉贞见此光景，也不免流下泪来。

李知县道：“昨天晚上，我细细问了这丫头一遍，他说拐你们的，是一个甚么二老爷，你是叫那二老爷做叔叔的，到底是你甚么人？”婉贞听说，吓得面如土色，站起来，撇开杏儿，走到李知县面前，双膝跪下，叩头有声，哭道：“这是难女该死！”李知县出其不意，倒觉得愕然。问道：“这又为甚么？你有甚话，快起来说。”那边尹氏便叫仆妇过去，把婉贞扶起。婉贞迄自哭个不止。李知县道：“你有甚么隐情，快说了，再哭不迟。”婉贞拭泪道：“此刻不敢瞒大老爷说，难女实是被叔父拐来的。因为这拐买人口不是个好事，想到家丑不可外传，所以瞒过了不提，只推在船户身上。叔父虽然如此，究竟是祖父一脉，倘使在大老爷案下供出，大老爷要追究起拐匪来，一来失了祖父体面；二来伤了父亲手足之心；三来叔父从此也难见人；四来难女以自己一身之故，陷叔父于罪，非但不忍，亦且不敢：所以把这句话瞒过了。呈词里面不敢提及这丫头，也是怕他无知直供出来。不料难逃大老爷明鉴。只得求大老爷成全难女，情愿连那恶鸨都不办，只求得一身出了火坑。以前的事，求大老爷一概抹过。”【眉】上回无限恢谐笑语中，实藏有此一篇文字，却直至此处一一补出。一篇文字，便变成两篇文字；两篇文字，又仍是一篇字也。说罢又跪下来，叩了三个响头，道：“难女在这里代叔父求恩。”李知县听婉贞说一句，便点一点头，心中暗暗叹服：“那一副天性已经难及，再是自己落在患难之中，还想得如此周全。”正在想着，见婉贞又叩下头去，便忙叫仆妇快扶起来。彼此歇了半晌，没有话说。尹氏不住的赞婉贞聪明孝顺。

李知县又问道：“你为了自己叔父，便忍心由得这小丫头流落在这里么？”婉贞道：“这个难女断乎不忍。原打算自己脱身之后，回到广东，由父亲出面，在本籍地方官处，递个呈子，只说他被人拐去，已探得卖在某处求追。那时由本籍出一角文书，关提回去，再为具领。”李知县笑道：“你的好主意！此刻也不必这样周折了，你就过去，补一张供状来，等我好惩办那鸨妇；再补一张领状来，把杏儿领了去罢。”婉贞连忙拜谢。杏儿哭着，仍要跟了小姐去。尹氏便道：“由他们就在这边，不是一样的么？”李知县道：“叫他过去的好，等我结了案，夫人欢喜，再叫他到这里住两天，我也要设法送他回籍。这丫头倒可以先带了去。”婉贞便带着杏儿，辞了出来。李知县对尹氏道：“夫人，你看这等人可敬可爱么？我见了他，便有意要他做个媳妇，谁知他已经许了人家的了。”【眉】原来如此，方知上文要做媒是假话也。尹氏道：“老爷怎么连这个也去问他？”李知县道：“我不是当面问，是托管典史的内眷问的。”

又歇了一会，管典史着人送了婉贞的供状、领状过来。李知县即刻升堂，提了阿三姐来，办他个逼良为娼的罪，鞭了一千下背，把一面大号枷枷起来。提朱笔标了“枷号三个月，发三岔河码头示众”。那一纸卖契，当堂销毁。

办完了，便出门拜客。先到沙街广东会馆，拜董事黄德卿，告诉他有一个同乡女子在这里，如此这般，请他设法送回去。黄德卿道：“这个容易，恰好这几天，敝同乡协顺木行的东家廖春亭，要送家眷回去，就可以附了他的船同行。等兄弟去问了他几时动身，再来知会。”李知县大喜，辞了回去，便告知尹氏。又着人去叫了婉贞来，细细告知。婉贞感激涕零，再三拜谢。

过得一日，黄德卿来，说廖宅已定于明日起程，请即送朱婉贞过去。李知县即告诉了婉贞，叫家人备了轿子，送到廖家去。又着一名家人，一名仆妇送去。婉贞感激不尽，辞了出来，上轿出城。到了廖家，见过廖春亭，及他的妻子人等。一窝儿的人太多，做书的也无暇一一去烦叙了。

且说到了次日动身，廖春亭叫的是一号大船，解维开行。此时婉贞心中之喜，不言可知，巴不得一下就到了家，方才遂意。谁知此时西江水发，那号大船顺流而下，走到肇庆峡时，水溜过急，舵工把持不定，那峡口又起了一阵旋风，登时涌起大浪，那船便登时翻了转来。一时哭声、喊声、风声、水声，嘈杂相和起来。旁边的小船看见大船覆没了，便飞划来救人。幸得那边各船户都是深知水性的，一时都纷纷入水，救人捞物，闹了半天，把一切人口都救起了。廖春亭水淋淋的便来查点人口，自己家人一个不少，便连杏儿也救起了，单单少了一个朱婉贞。正是：

百折千磨完节操，珠沉玉碎泯贞魂。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遇救援一命重生 完节操三番就死

且说廖春亭当下因不见了婉贞，便叫人再下去打捞；自己率领家人，在岸上晒晾行李，检点物件。直乱到日落西山，仍是渺无影响。只得犒赏了救援之人，另外雇了大船，安顿家眷。一连打捞了三天，所失之物，尽行捞起，只有婉贞尸身无着，只得开船下驶。不日到了佛山，春亭叫把船泊定。自己另外叫了一只小船，带了杏儿，摇向岗边去。寻访着朱小翁，先告诉了在梧州李知县委托带婉贞回来一节；又叙述了在肇庆峡翻船，他人尽行救起，独不见了婉贞一节。然后把杏儿交代了。朱小翁见了杏儿，也不免一阵伤心，谢了廖春亭。春亭辞别而去。小翁又把杏儿细细盘问，争奈年纪太小，问来问去，总弄不明白，不过得了个约略罢了。幸得朱小翁为人旷达，知道女儿能在患难之中自全贞节，设法脱身，便不辱没了我朱氏门楣。此时已经落水而死，伤心也是无益。倒是杏儿要设法安插。

原来朱小翁年来只有父女两个度日，那时还用了个老妈子。后来婉贞失了，他便连老妈子也打发了，只用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僮子，代他打扫炊爨等事。此时杏儿回来，没有人招呼他，留在家里不便，因想起陈公孺来。他们的儿女新亲，虽未过门，却喜得是有老亲在前，彼此时常来往的，因此打算不如把杏儿送往他家。一则他家有女眷，容易招呼小孩子；二来免得放在家里，看见他便想着女儿。打定了主意，便到公孺家来，说明来意。公孺闻得婉贞如此守贞全节，不觉十分叹惜，道：“只是寒门不幸，犬子没福，不能消受这一位贤德媳妇。此刻既然落水，尸身未曾捞获，生死尚在未知。老亲翁不可不急往打听，或者经人救起，也未可知。至于小丫头一层，尽管送来舍下。”小翁道：“肇庆峡是著名水溜紧急的地方，廖春亭一家眷属都已救起，单单遗下了他，可见得是忙乱之际，措手不及，顺流而去的了，那里还有生理？打听一层，是可以不必的了。”说罢，便起身辞去。公孺便打发老妈子去接杏儿来，一面入内告知李氏。

李氏自从失了耕伯之后，思子成病，十分沉重，百般调治，近日方才起床。听见公孺说，便道：“这孩子不知生成一条甚么命？是我当日一时之错，只欢喜他模样儿长得好，性情也还好，不曾要他的八字来算一算，胡乱便定了亲。谁知一边才下文定，他一边就把我的畴儿克的不见了。克了丈夫还不算，自己还要受尽多少磨难，方才落水而死。他若是早点死了，我的儿子只怕不见得走失了呢！”【眉】奇谈！公孺道：“这不过偶然碰着的事，与他的命甚么相干？八字这层，是最没有凭据的。”李氏道：“我也是一向听得你说，甚么风水、看相、算命都是假的，这回便误了事。你若说是偶然碰着的，何以别人不走失了，别人不淹死了呢？”公孺道：“和畴儿一起走失的，还有两个人，难道他们也是定了媳妇，叫媳妇的八字克跑了的么？”李氏道：“那是别人的事，我不管账。总而言之，我的儿子，一定是被他克跑了的。”【眉】迷信人之见识如此如此，将从何而救药之？公孺笑道：“向来也只有克死丈夫的八字，却没有克跑丈夫的八字。”李氏道：“我的儿子命不该死，他的命却是应该守寡的，才闹出这个把戏来。”公孺又笑道：“依你说，他此刻落水死了，畴儿为甚还不回来呢？”李氏道：“正是，他此刻死了，只怕我儿就回来了呢。”公孺知道他不可以理解的，就不和他理论。

一会，老妈子把杏儿领了来，公孺便细细问他婉贞情形。小孩子家，那里知得甚么，问了半天，仍是毫无头绪。恰好六皆前来辞行，自家兄弟，便入内室相见。

原来六皆近来因为聚珍店里生意清淡，省城地方开销又大，有一年多入不敷出，意欲招人盘受，又一时没有主顾。只得把店关了，结算了往来账目，把存下来的货，都搬回家里。此时因为存货只管放在家里，不是个事，便带了几件，要出码头去做贩客，因此到公孺处辞行。公孺问道：“老弟这番出门，可有个一定的去处？”六皆道：“虽是没有一定，却打算先到梧州，或者再到桂林。如果桂林再销不完各货，便打算从那里走一次湖南。此时沿江沿海轮船已通的地方，那里富豪欢喜的都是洋货，了不得的是用钻石。我们中国本有的玩好，都已视同粪土了。【眉】岂但玩好而已哉！还是内地的人，还有讲究这个的，所以我不走通商码头，情愿辛苦点，往内地里走。”公孺道：“这巧极了！你这回到梧州，我托你打听一件要紧事。”说着，便把婉贞的事说了一遍。六皆不胜叹息道：“当日大家只说朱呆子古怪，他的女儿未必便好，谁知却是这等一个女子！”公孺道：“他在梧州的情形，我们未能知道底细。老弟到了那边，务必仔细打听。据小丫头杏儿说，那边的知县官把他接到内衙，那官太太也在一处说话，可见得那官儿也是敬重他的。并且又是由那个官托了会馆董事，转托廖春亭带他回来。到那边向同乡一问，就可以知道的。这一层还可以从缓，最要紧是在肇庆下游一带，打听有人捞着他的尸身没有？运了他回来。我还有一条私心希冀的，最好是有人救起他。千万托你当一件正事打听着。可笑朱小翁，他是旷达到不可及的，自己一个女儿，落水死了，他竟行所无事。我劝他去打听打听，他竟然看得漠不相干，你说奇不奇呢？”六皆答应了尽力打听，又谈了一会别去。不题。

且说婉贞那天翻船落水，自念绝无生理，只索闭目敛手，听其自然。此时水溜正急，便顺着溜头，漂下去二十多里。恰好遇了一只官船，用小火轮拖着上驶。官船舱里一位老太太，正在倚窗闲望，忽见水面上漂着一个女子，便忙叫：“救人，救人！”那些家人听说，便忙叫船户：“救人，救人！”船户听说，先赶到船头上，大叫小火轮停轮。小火轮停了轮，看着那水里的人，已流到下游去了，便连忙转舵追去，将官船拖近那女子旁边，船户水手，忙把竹篙搭住，拯上船来，放在船头。那小火轮仍旧转舵上驶。这边船户人等，救起了婉贞，只见他已是吃了一肚子水，灌得十分膨胀。幸得心口还有点微微跳动，便设法先把他覆身放在一把椅子上，等他把肚里的水吐了出来，方才用姜汤灌下，良久方才苏醒。

家人便到舱里告诉老太太，说那女子已救醒了。老太太便叫：“带他进来，我问问他，是在那里落水的，好设法送他回去。”家人出来叫婉贞。婉贞此时心神惝恍，犹如做梦一般。入到舱里，只见老的少的，坐了三四个女人。还有那站着的，想是丫头仆妇之类。却一般的都是旗人打扮。那老太太先开口说道：“你看他这水淋淋的，行动不便。丫头们快带他到里舱去，随便先给他衣服鞋袜换了，再出来见我。”婉贞此时，也不及言谢，就跟了一个大丫头到里舱去，自己先把头发拧干了，丫头取出衣服换过。低头一看，自己也变了个旗人了。便出来向那老太太拜谢。苦于不知道称呼，只说得一句：“叩谢救命之恩！”看见两旁坐着的，料来自是上人，也一一拜谢了。那老太太便问他落水原故。婉贞只约略把附船回广东，遇了风翻船的话，说了一遍；自己以前的遭遇，却没有提起。那老太太便道：“此刻救起你，只得暂时在船上，等我们到了肇庆，再设法送你回去罢。”婉贞又拜谢过。老太太道：“只怕一会儿就可以到了。我们是做官人家，你就在肇庆暂住两天，也无妨。你且到后面梳头去罢。”婉贞就依言，再到后舱。一个大丫头跟了过来，和他梳通头发，暂时打了一条大辫子。

婉贞向那个丫头细细打听，才知道这老太太的儿子是京旗人，名叫式钟。因为老太太生他时，梦见睡在桂花树下，遂取了个号，叫作卧桂。是一个广东候补知府，年纪只有三十岁上下。这回得了肇庆盐局总办的差事，先一个月，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到肇庆接差。此时打发人回广州，接取全眷。老太太及太太之外，还有四个姨太太，十多个大丫头，共是坐了两只大号官船，到肇庆去。

正说话时，船已到了码头，船上家人先去报信。那式钟早已租定了大公馆，便打发轿子来接。一行人轿马纷纷，到公馆里来，自然婉贞也在其内。到了公馆，先是式钟拜见老太太，又与太太厮见，然后姨太太等叩见，再后便是丫头仆妇等叩见。婉贞心中想道：“我到了此地，自然要见他，然而又犯不着杂在丫头之内。”只得闪在老太太旁边。等众人都见过了，老太太看见婉贞在旁，便道：“你也见见老爷。消停一两天，打发你回去。”婉贞便过来见了。旗人的行礼，不论男女，都是请安。婉贞不会这个，只福了一福。穿了一身旗人衣服，却行的是汉人的礼，甚是碍眼的。【眉】然则今之长袍马褂打辫而相见时动辄举手行西礼者，如何？这些丫头们见礼，式钟本都不在心上，一面对他们点头，一面仍是和别人说话。只因婉贞这一福，他倒留心看了一看，便问老太太道：“娘，这女子是那里来的？”老太太道：“这是在路上打水里救起的。他是广州人，因为翻了船落水，我叫人救了他。还要你设法送他回广州去呢。”式钟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又做了好事了。回广州一层，也不必急，姑且叫他跟着娘住几天，左右公馆里不多一个人吃饭。”说罢，他们又叙了些家常，方才散开，各人都去督率家人，安置行李等事。

从此，婉贞住在这式公馆里，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十分不安。心中又是挂念父亲，为了自己失去，不知如何着急。想到：“廖春亭与我同时落水，不知他可曾遇救？若是经人救起，此时想已回到广州。他受了李知县所托，带我回去，我落水死了，他回去自然总要告诉我父亲。我父亲不知我被人救起，又不知如何悲切？做儿女的不能承欢色笑，倒为了自己的事，再三令老人家担忧，真是令人难过。”又想到陈耕伯：“不知有无信息？我是一个女子，遇了这些磨难，尚且有人援救；他是个男子，想来总应该有法自存。但不知此时回来了不曾？若是回来了，知道我被人拐去，心中又不知怎生难过？”在梧州时，被鸨母百般凌虐，自己求死不得，遂无暇想到这些。及至后来，天天自己设法脱身，一切言语举动，都要留心，更没有工夫想到这个了。及遇了李知县后，一心一意，以为即日可以回家，心中一喜，又不必去想了。到了此时，进退不得，犹如受了软禁一般，所以把一切事，都涌到心上来。没有人在旁边时，便独自一个垂泪。那一班丫头仆妇，都是受过主人淘融的，莫不带着几分骄蹇之气，谁去理会他？自姨太太以上诸人，一发不必说了。便是那位老太太，虽是一时发了善心救起了他，及至回到家来，也不过由他先住着再说罢了。因此婉贞更是度日如年，屡次向着老太太恳求方便，设法送回去。那老太太总说等老爷打听了，有便船就可以去得。

如此的一天一天，大约过了六七天。这一天婉贞正自独坐出神，忽然一个大丫头，名唤玫瑰的，笑嘻嘻走来，向婉贞道：“恭喜啊！”婉贞愕然道：“甚么事？可是有便船，我可回去了？”玫瑰道：“‘吉人天相’，这句话可是不错的。所以你掉了下水，遇见咱们老太太救你起来。”婉贞道：“到底是甚么事？你说的是甚么话？我不懂啊！”玫瑰道：“太太交代过，叫我不要对你先说起的。我先告诉了你，你不要忘了我。”婉贞道：“到底甚么事？”玫瑰道：“老爷要收你做姨太太，这两天和老太太、太太都说好了。此刻太太叫你过去梳头，喜期就是今天。”婉贞听了，吓得魂不附体，登时身子冷了半段，说不出话来。玫瑰道：“快走罢，回来妆扮好了，给老太太们磕了头，我们就要改口叫姨太太，讨赏钱了。”婉贞坐着不动，那心中一时之间，大乱起来，正不知如何应付方好。想了半晌，没有主意。玫瑰在旁，又再三促迫。婉贞忽然决断道：“去来，去来！到那边去求得免便罢，求不免，左右不过一死。”说着，站起来就走。

走到前面，只见那式钟和太太都坐在那里。婉贞抢步上去，对太太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求太太做主，小女子虽是处女，却是已经定有夫家的。今日这件事，万不能依从。”那太太被他突然而来，倒吃了一吓，回答不出，只拿两只眼睛看着式钟。式钟道：“那里有这个话？玫瑰，快搀他起来梳头去。”婉贞道：“小女子委实不敢从命，求老爷原谅。”式钟道：“没有甚么原谅不原谅，难道老太太白救你起来的么？”婉贞道：“老太太救命之恩，没齿不忘。只求老爷全了小女子的名节。”式钟怒道：“我不懂甚么名节！【眉】我不懂名节不名节一语，直是代表官场。玫瑰，快同他去梳起头来。”婉贞被两三个丫头拉到房里，只见脂粉、检妆、衣服都已预备在那里。一个老妈子便过来和他梳头。婉贞拿起检妆，向地下一扔，砰訇一声，摔了个粉碎，顺手把桌上脂粉等物一扫。【眉】到了此时也只得如此。丫头们大惊失色。式钟听见了，走进来一看，怒道：“反了，反了！给我绑起来！”婉贞骂道：“好一个做官的人！强逼民女为妾，玷辱官箴，坏人名节！你当我是那没志气的女子，话也不许伸说一句，便要行强？”式钟大怒道：“好，好！他居然教训我起来了。快与我打！”说声未绝，丫头、老妈子早拿了皮鞭、板子，四五个人没头没脸的乱打一阵。

婉贞此时除求死之外，更无他法，所以打得愈重，他便骂得愈狠。式钟恨极，走来夺过皮鞭，亲自动手，又连连踢了几脚，婉贞终是个血肉之体，在这六月炎天里，如何受得起这般毒刑，慢慢的，便住口不骂了，也不挣扎了。丫头们是不住手的打，式钟喝叫住了。只见他直挺挺的躺着，已是死了。便叫家人化几百文，去买一口薄板棺材来，叫人把他抬到城外义地上去埋了。一面又自己懊悔不迭，只说可惜了一个天仙般的美貌女子。正是：

一死可怜完操节，者番真个是埋香。

未知婉贞死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情扰成魔魂游幻境 死而复活夜走尼庵

且说婉贞被式钟打死，叫人用一副薄棺，抬到城外义地上去掩埋。当下两个土工抬着，向城外而去。时已黄昏时分，出得城时，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云，愈布愈大，霎时间狂风四起，飞砂走石，好不怕人。两个土工埋怨不迭，看看离那义冢地还有一里多路，只得发脚飞跑。谁知走不到十余步，便雷电交作，泼头落下倾盆大雨来。吓得两个土工把棺材丢在路旁，抱头而走。到此已是空旷之地，四面不见人家，只得走回原路，觅到人家檐下，暂避一时。谁知那雨愈落愈大，更不肯歇；加以风撼树木之声，如千军万马一般。二人捱到雨点略小的时候，便冒雨回城，置那棺材于不顾了。【眉】婉贞已死三次：一次投缳，二次落水，此次竟入棺矣。一次险似一次。

且说婉贞一时义烈性起，置死生于度外，任凭式钟毒打，不肯屈服。到后来被式钟一脚踢在肋下，不觉一时痛极气厥，顿然觉得身轻如叶，殊无痛苦。暗想：“我此刻大有飘飘欲仙之意，如果能飞逃出去，岂不免得在此受难？”想罢，起身便行，果然觉得足不履地，如顺风使篷一般，一会儿便出了式公馆。只见街上行人如织，不知向那方行去的好，一时心无主宰，信步行去。恍惚之间，觉得历过万水千山，也不知是何所在。徘徊观望，忽见前面一座庙宇，恍惚是岗边村外的观音庙一般。走近看时，果然不差，不觉大喜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家也！”连忙走到村中，寻到自家门首，推门直入。走到父亲书房里，只见父亲朱小翁，正在那里对着一盏明灯，提了一枝朱笔，在那里批点一部甚么书。不觉含悲带苦，上前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叫了一声，父亲并不答应他，只得又走近一步，贴在身旁，又叫一声：“父亲，不孝女儿回来了！”那小翁却只低头看书，一面加圈、加批，并不理会，犹如没有听见一般。婉贞此时已站在书案前，顺眼看那部书时，却是王阳明《语录》。因又忍住了悲苦，柔声下气，再叫一声。小翁仍旧不理。婉贞想道：“莫非我父亲疑我在外失节，因此恼了我么？此时既不理我，教我也无从分辩，只得暂时忍耐着，等父亲气平了，却再说话。”

想罢，便回到自己房里。只见蛛网尘封，床上帐褥都没了，妆梳台上积尘寸厚，不觉心中无限感慨。拿手巾略略拂去床上灰土，挨身坐下。猛抬头，看见房门是在外面反锁着的，不觉大疑道：“我莫非一向都是做梦，此刻还在恶鸨阿三家锁闭住么？”连忙走到门前一看，果然是在外锁着的。幸得门缝甚宽，可以挨身出去。再到父亲房中，只见父亲坐在一张藤交椅上，拿着一枝旱烟筒吸烟。婉贞便走到身边跪下，哭道：“父亲，女儿受了千辛万苦，才脱离虎口回来，父亲怎的不理我？”小翁仍是吸着烟，犹如不闻不见一般。婉贞不禁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够多时，只见他父亲仍旧看书去了。暗想：“父亲既不原谅我，我何不到翁姑跟前哭诉去呢？”

想罢，出了家门，径到陈家来。入得门时，径入内室。只见公公陈公孺坐在灯下，弄一副牙牌；婆婆李氏睡在床上，哼声不止，似是有病的模样。婉贞此时忐忑不安，上前去见的不好，不上前去见的也不好，一时没了主意，呆了一会，遂自决道：“丑媳妇也要见翁姑的，不上前便怎么？”想罢，便移步近前，叫一声：“公公，媳妇叩见。”说着，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又福了一福。谁知公公也和父亲一般，犹如不闻不见，不做理会。婉贞见此情形，不觉心中一阵悲苦，又不便哭出来。只得走近床前，弯下腰去，对李氏叫一声：“婆婆，媳妇来了。婆婆在床上，乞恕媳妇不便行礼。可怜媳妇受了无限苦楚，留得此身回来，侍奉翁姑，望婆婆……”说到这里，便呜咽起来。哭了一会，看李氏时，也是不做理会，犹如没事一般。婉贞不觉一阵心中大苦，抢步出了房门，坐在堂屋里，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不觉以头抢地。

哭够多时，猛抬头一看，觉得自己所坐之处，并非陈家堂屋，却是一个荒郊所在。不觉心下大疑道：“我今日何以迷惘至此，莫非在这里做梦么？”然而回想前事，历历在目，又不像是梦。又想到：“身世飘零，父亲不以我为女，翁姑不以我为媳。深恨前此投缳不死，落水不死，不知留此残生，还要受多许磨折？”想到这里，又独自悲痛起来。

正在凄惶时候，忽见前面一行人马向这边来。定睛看时，好像是官府执事。自顾所坐的地方，正是一条小路，左边是一条小河，右边却是水田，那执事便向这条小路来。婉贞觉得无处回避，只得挣扎起来，站在路边。那一行执事渐行渐近，旗锣伞扇走过之后，一个少年郎君骑着一匹白马，按辔缓行而来，打从婉贞身边掠过，对着婉贞定睛一看道：“咦！朱家表妹，为何一人在此？”婉贞也定睛一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朝夕记念，名分已定的未婚丈夫陈耕伯。不觉心中又惊，又喜，又羞耻，又惶恐，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耕伯早已翻身落马，又鞠躬问道：“端的表妹为甚一人在此？”婉贞此时心中棼如乱丝，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没有一句说得出的，好容易把一句话提到嘴唇边来，却不知怎样又缩了下去。便不由自主的扑簌簌滚下泪来，犹如断线珍珠般，要收也收不住。耕伯道：“表妹想是受了委屈了。我这里左右有空轿子，就请表妹登轿，先到我家再说。”说时便有仆人招呼，把一乘空轿子抬过来。婉贞此时身不由主，恍恍惚惚，便坐在轿中，轿夫抬起便行。只见耕伯依然骑马在前先导。回视两旁，却又不是荒野之地，六街三市，异常热闹。

婉贞坐在轿中，也自莫名其妙，暗想：“我今番回来，父亲脾气向来是古执的，一时动气不理我，也不足怪。只是公公、婆婆，何以也不理我起来？公公且不必说他，至于我婆婆，从前名分未定，以老亲称呼时，便十分疼我，一见了，便侄女长，侄女短，何等亲热！方才见了我，就犹如没有看见一般，可见得从前亲热，都是假的。只有耕伯见了我，便那等小心怜爱，足见到底是夫妻情重，与别人又自不同，也不枉我一向出生入死的代他苦守。等一会到了，少不得要把我一身所经的细诉与他，还不知他怎生怜惜我呢。”一路上胡思乱想，耳边厢忽听得一阵鼓乐喧阗。自顾身上，穿的是凤冠霞帔。抬头看见轿前的耕伯，也是穿了一身吉服，在那里下马。心意中想：“莫非今日是亲迎吉朝么？”

正那么想着，轿子已经停下。便有两个喜娘，过来揭去轿帘，搀扶出轿。入到一所大宅内，拜堂行礼，一般的拜见公婆。婉贞偷眼看时，那公婆却是喜孜孜笑溶溶的，不似从先那一副冰冷面目。傧相送入洞房，便出去了，房中只剩了新夫妻。一时耕伯走近身边，软语温存，百般慰贴。婉贞此时倒羞答答说不出话来。侧耳听一听，外面人声寂寂，远远的好像已打三更。耕伯还坐在身边，喁喁细语，说道：“我们从小儿便大家相爱，不料今日天从人愿，成了百年好事。想表妹的心也和我一般的，为甚么对此良宵，倒默默无言，学起息夫人来了？”婉贞低低答道：“妾得侍郎君，三生有幸。只是文定那天，忽然传说郎君走失无踪，不知一向在何处？却使妾多受一番磨折。”婉贞说话时，却仍是低着头的。说了这两句话，却不闻耕伯答应，不觉抬头一看。谁知伴着自己坐的，那里是个陈耕伯，竟是一只斑斓白虎，像人一般坐在那里，一只前脚抚在自己背上，一只按在自己胸前。这一吓，真是三魂走了两魂，七魄丢了六魄。登时觉得耳鸣眼黑，芳心乱跳，欲叫又叫不出来。自觉得身子倒在地下，登时浑身痛楚起来。

惊定一回，张眼观望，只见四面漆黑，自己睡的地方，十分逼仄。伸手扪，觉得自己像睡在一个木箱之中，箱内积水盈寸，竟是睡在水里，气急的喘不过来。猛然想起：“自家被式钟那厮一顿恶打，打完之后，难道他竟把我活葬了？自己想来真是命苦。他索性打死我倒也罢了，为甚活葬了我，叫我受这等罪？”不觉又悲悲切切哭将起来。身上伤痕又痛，闷的又喘不出气，又睡在水里，浸的那伤痕更是痛的不堪言状。不觉转悲为怒，腾起一脚踢去，谁知那棺盖划然顿开。

看官，须知他那薄棺，并不到半寸厚，草草用几个钉钉起来的，婉贞又是一双天足，被他恨极一踢，如何不开？婉贞看见棺盖开了，便伸手推过一边，咬着牙，忍着痛，挣扎坐起来。抬头一望，只见满天星斗，四面并无房舍，风吹得树上呜呜作响，加以虫声唧唧，方才自悟，果然身在旷野之中。原来夏秋之间，疾风暴雨，易起易散。此时已将近五鼓，久已云收雨散了。婉贞坐在棺内，细想方才之事，似梦非梦：“若说他是活葬了我呢，他纳我入棺时，总不能一无所觉；一定是打死了我，草草纳入棺内，抬至此处的。若说我已经死了半夜，此时复苏，那方才所见的，便不是梦境。或者我的魂魄已经回家一转，也未可知。只苦于现在不知是甚么时候，自顾浑身湿透，更向何处投奔？唉！苍天啊！你为甚不放我死了，却还要我活在世上做甚么呢？”一个人坐在那里，怨一回，恨一回，悲唶一回，好可怜啊！你想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向来是娇生贵养的，凭空叫他受了多少苦楚，想看官们早已巴望他快点团圆的了。谁知临了时，却叫他身带重伤，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坐在荒郊之外，泥水之中。造物弄人，未免太不仁了！闲话少提。

且说婉贞凄惶过一会，独自宁神，要想一个投奔去处。终不成到了天明，真个去讨饭叫化么？然而当此之时，莫说是个女子，便是个男子，有了通天手段，也是没处施展的。也是天不绝人，无意中被他看见远远有一星灯火。婉贞暗想：“且莫管他，既有灯火，总有人家，我且到了那人家的去处再说。”想罢，便挣扎起来，一步一捱的向着那露出灯火之处，摸索行去。可怜他身上既是受伤痛苦，又被雨水透入棺中，衣服尽湿，全都沾裹在身上，越加痛楚，越加难行。况且大雨之后，野外之地，泥泞不堪，仅有些微星光，如何看得见，所以又是一步一滑。幸得一双天足，还不至十分蹉跌。捱了一里多路，看看那灯光之处渐近，隐隐听得木鱼之声。此时更顾不得甚么，只管向前行去。

看看走近，抬头看时，却是一座小小茅庵。门额上一块横匾，却看不出是甚么字。那木鱼之声，就从那庵中而出。便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木鱼之声，顿时停住了。婉贞又叩了两下，里面问是甚么人。婉贞道：“我是一个落难女子，来求宝刹片地，略歇一宵。”里面寂然无声。半晌，又听得一人说道：“这是个女子声音，你便开门与他方便罢。”说罢，便有人掌了一枝蜡烛，出来开了门。婉贞看时，却是一个老婆子。正要举步进去，那老婆子把婉贞看了一眼，吓得“呀”的一声，把蜡烛摔在地下，连爬带跌的往里便跑。婉贞见吓了人，便站住了，不敢孟浪，只见佛堂里面踱出一个老尼来，南无着左手，右手拿了一串念珠，口中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又问甚么事。那老婆子爬在地下，用手向外乱指道：“鬼，鬼！”那老尼道：“阿弥陀佛！老衲今年八十岁了，平生没做坏事，那有鬼上我门？”

婉贞在外听得，便道：“师傅啊！奴是个落难女子，被人害得这般狼狈，并不是鬼，休得害怕。”老尼道：“既是一位女菩萨，请进，请进。”婉贞方才举步进去，回手和他关上了门，方才走上佛堂。【眉】颠沛仓卒之中，举动皆有分寸，婉贞不可及。那老尼把婉贞一看，也自吃了一惊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菩萨可是遇了歹人，弄得这般模样？”【眉】婉贞狼狈情形，从老尼等眼中看出，是渲染法，是补笔法。婉贞道：“一言难尽。”老尼道：“女菩萨，此非说话之时，待我取两件衣服出来，你去洗个澡，换了衣服，再说罢。”回头叫那老婆子道：“翠姑，【夹】老婆子有此艳名，奇极！你快去烧起水来，给女菩萨洗澡。足见你禅心不定，须知悟彻空明，何处有鬼？”老婆子答应着，转到后面去了。老尼道：“老衲的是出家衣服，女菩萨用不得。回来水烧好了，我叫翠姑拣两件出来，将就穿穿罢，只是亵渎不当。”婉贞道：“此时得免裸体，已感大德，何敢有嫌？敢问师傅法号？”老尼道：“老衲妙悟，皈依佛法已六十五年了。方才那翠姑，本是我在家时的丫头，小我四岁，今年也已七十六岁了。他本名翠环，从他丈夫死了之后，也要跟我出家。我怕他禅心不定，不肯和他剃度，他便在此做个香火道婆。因为大家都老了，所以我叫他一声翠姑。”正说话时，翠姑来说：“水烧好了。”妙悟便叫翠姑取一套衣服出来，送婉贞到浴堂里去。正是：

借浴菩提般落水，本来干净女儿身。

未知婉贞浴罢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老尼姑粲说淫欲情 朱婉贞历遍灾晦病

且说婉贞走到浴房，脱下湿衣，低头一看，只见浑身青肿，且有几处皮破血流的地方，不免自己暗暗伤心。洗拭时更是痛切骨髓。自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日自己以保全名节之故，受此荼毒，陷于不孝，真是无可奈何。”洗罢，便穿衣出来，向妙悟拜谢。又央翠姑取了一盆水，将头发解开，栉沐了一遍。天色已经大明，妙悟叫翠姑备了两盘素点心，请婉贞吃。此时妙悟早课已完，也来相陪。便说道：“不敢动问，女菩萨因何被难至此？我看女菩萨举动手足，都像不甚灵活，脸上也有两处青紫浮肿，敢是遇了强暴？因何能夤夜至此？”婉贞垂泪道：“生命不长，致多颠沛。师傅垂问，非一言所能尽，且待我一一述来。”于是把如何往省城，如何被拐，如何被卖落娼寮，如何受磨折，如何投缳不死；如何用权术骗出，拦舆告状，苍梧县如何超豁，嘱令同乡廖春亭带回家乡；如何覆船被救，式钟如何强迫为妾，如何打死：一一诉说。内中只把叔父仲晦行为瞒起，只说是船家拐骗。【眉】处处为尊者讳，婉贞真不可及。妙悟听说一句，便念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婉贞一面说时，也不住的泪如雨下。妙悟听毕，说道：“女菩萨守身如玉，令人可敬！只是佛家最忌说诳。女菩萨身陷虎穴，尚能设法逃出陷阱，机警可知。何以由省城直到梧州，竟任从舟人上驶，岂有不犯疑心之理？”婉贞听说，默然半晌道：“那时本有一位亲戚，同在舟上，所以未曾疑及。”妙悟惊道：“如此说，令亲也一同被拐了？”婉贞嗫嚅道：“这却未曾。”妙悟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孽障迷真，变生骨肉，阿鼻地狱，正为此人而设。女菩萨捐除冤债，代为隐讳，正为此人添重罪过也。”

婉贞暗想：“此人之名，不愧称为妙悟。”已经被他喝破，也就不再设词。因问道：“方才老师傅说出家已经六十五年，想已深通佛法。像弟子这等愚昧，不知可求剃度否？”妙悟道：“善哉，善哉！女菩萨是福泽中人，何得生此妄念？”婉贞道：“弟子并非妄念，实因经过诸般苦恼，诸般磨折，不如皈依佛法，自求忏悔。再浅而言之，弟子自念愚昧，断不易能参佛乘，不过要借一片蒲团，作个避世所在罢了。”妙悟道：“要参悟佛典，并不在乎出家。至于避世之说，更非女菩萨所宜言。不要看了老衲的样，须知老衲当年出家，是出于万不得已的。老衲在俗时，也是名门之女，十五岁上，便许了亲事。先夫比我长了四岁，先父因看见他肯用功上进，所以订定了。不料过得一年，先夫以用功过度，病瘵身故。那时老衲便要奔丧守节，先父因为夫族那边弟兄众多，恐怕我被人欺负，一时未允。是我截发为誓，先父不得已，将我应有妆奁之资，盖了这座茅庵，题了庵名为‘贞德庵’，老衲便出家在此。又请命于翁姑，将先夫移葬在贞德庵旁。老衲朝夕念佛，代他忏悔，至今已到了六十五个年头。【眉】也是个情种。若女菩萨方在青年，前程不可限量，岂可生此妄念？”

婉贞听了妙悟一席话，不觉呜咽起来。他想起：“昨夜死在棺内时，明明觉得自己一魂不泯，回到家园，见老父，见翁姑。虽然父亲、翁姑都不理我，想来魂灵是无形之物，生人不能见我，所以我虽见他叫他，他却并不知道，并不是不理我。至于后来忽然看见耕伯，那般温存体贴，明明与我交谈，这岂不是两魂相遇？他的魂能与我的魂相遇，想来已是凶多吉少的了。虽然我不难学妙悟这般苦守，但是妙悟能把丈夫骸骨移在庵旁，相守至六十五年之久，将来示寂，还有同穴之望。我的陈郎，倘在外遭了不测，却叫我怎生为情也！”想到这里，所以不觉呜咽起来。

妙悟此时却盘膝瞑目，合十入定。【眉】写老尼如画。良久，婉贞呜咽定了。妙悟道：“女菩萨，情种哉！一定有难言之隐。然而老衲是出家之人，并且痴长了数十年，何妨略示一二？”婉贞心中暗想：“这妙悟处处能窥见我的隐衷，一定是个智慧之人，我何妨捐除了女儿情态，把陈郎走失之事告诉了他，或者他能料出吉凶来，也未可知。”想罢，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一遍。妙悟道：“少年人心性不定，误听人言，留恋他乡，终有归来之日，女菩萨何必忧虑？”婉贞道：“这是老师傅慰我之言罢了。”妙悟道：“不瞒女菩萨说，老衲初出家时，本名妙净。近十年来，参透禅机，学我佛以慧眼观众生之法，料事百不失一，所以改名妙悟。【眉】惟清净乃能觉悟，禅理入微。我且说四句偈言，女菩萨听来，包管日后有验：

万里风涛万里人，交柯连理种情根。他年悟彻情中趣，再把他情说与君。”

婉贞听了，莫名其妙，因说道：“弟子愚昧，不解偈中玄理，老师傅何妨明示一切？”妙悟道：“便是老衲，也莫名其妙。此中有无玄理，也不可知。女菩萨但牢牢记着，或者他日有验也。”婉贞道：“弟子此时之心，已如止水，何以尚有他情？”妙悟道：“女菩萨解错了。他者，非我之称。既然非我，则我之外，第二人是他，即第三人、第四人，无非是他。女菩萨未能无我，所以不能无他；他亦未能无我，所以更不能无他。女菩萨自去参悟罢了。”婉贞道：“老师傅四句偈中，却有三个‘情’字，不知这‘情’字作何解说？”妙悟道：“先天一点不泯之灵，谓之情。此乃飞潜动植，一切众生所共有之物。有之则生，无之则死。有何难解？”【眉】写情小说中，忽然谈禅起来，真是别开生面。婉贞道：“老师傅清修数十年，自应参透清净妙谛，不知还能忘情否？”妙悟呵呵大笑道：“女菩萨聪明智慧，但是未能免俗。这‘情’字既然有之则生，无之则死，老衲又何敢无，何能无？何况我佛最是钟情之辈。”【眉】硬派我佛是情种，真是奇谈。且听他解说来。

婉贞讶道：“我佛清净无为，虚无寂灭，何以尚不能忘情？”妙悟道：“佛以慈悲为本，请教大慈大悲，发宏大誓愿，拯救众生，这个‘情’还有比他大的么？须知无人无情，无处无情。这‘情’字，正施于君臣之间，便谓之贤君忠臣；反施于君臣之间，便是暴君叛臣。正施于父子之间，便是慈父孝子；反施于父子之间，便是顽父逆子。夫妇之间，施之于常，谓之恩爱；施之于变，谓之节义。世人力量单薄，情亦单薄，所以能见情之处，只在伦常之中；我佛法力无边，情亦无边，所以能普施之于众生。可笑世人论情，抛弃一切广大世界，独于男女爱悦之间用一个‘情’字。却谁知论情不当，却变了论淫。还有一种能舍却‘淫’字而论情的，却还不能脱离一个‘欲’字。不知‘淫’固然是情的恶孽，‘欲’字便也是情的野狐禅。【眉】此写情小说也，而此数语却骂尽一切写情小说。可笑有一种人，欲求皈依佛法，动说勘破情关。不知破了情关，便是我佛的罪人，如何可以皈依？究其所以之故，不过是误拿‘欲’字作‘情’字解。其实他是勘破欲关，情关如何破得呢？便是老衲苦修数十年，无非是勘不破一个‘情’字。”【眉】绝妙现身说法语。婉贞道：“敢问老师傅，是甚么情勘不破？”妙悟道：“便是夫妇之情。我自问从出家以来，愈到心如槁木死灰处，愈是我情最深处。【眉】得此一解，‘情’字之价值从此顿增矣。所以我说世人动辄以‘淫’‘欲’二字作为‘情’字解，还要拿他的见解发为议论，著书立说，这种人是要落拔舌地狱的。”【眉】一切著写情小说诸君听者！

婉贞道：“善哉，善哉！老师傅一席话，真是世人的当头棒喝，弟子受教多多矣！只是弟子有来处，无去处，欲求剃度，师傅又不允，不知能设法使我回广东么？”妙悟笑道：“此处肇庆府，便是广东地界。女菩萨要回岗边是真？”婉贞道：“正是。”妙悟道：“此处虽有到佛山的渡船，【眉】渡船，粤言犹江南之航船也。【夹】岗边即在佛山之旁，故云。然而我看女菩萨灾晦未退，又是孤身女子，不宜远行。不如设法通个信到府上，打发人来接的妥当。”婉贞道：“只是打扰师傅不当。”妙悟道：“不妨，不妨。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但不知女菩萨自己能写信否？”婉贞道：“写信容易，但是这荒僻所在，如何寄去？”妙悟道：“那就好了。今日饭后，翠姑本要进城，就请写了，交他带进城去寄罢。”婉贞连忙称谢。

妙悟引到禅室里，文房四宝皆备，遂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给他父亲。及至封了起来，一想：“寄往那里好呢？岗边地方是个乡僻所在，各处渡船都不通的，必要有个转交之处才好。”想了一想，只想起陈六皆表叔，在省城大新街开了一家聚珍珠宝店，不如托他转交罢。【眉】何必便无他处可以转交，而必想及聚珍者，正见其念念在此也。于是提起笔来，写好了，交与妙悟。不期站起来时，忽然觉得头晕，便又坐下。定了一定神，只见天旋地转的，晕的了不得。妙悟已经觉着，便叫翠姑设了一张榻，请婉贞且歇息歇息。自己便到佛室外去诵经。

婉贞睡到榻上，觉得一阵一阵的昏迷，便自矇眬睡去。合着眼，便见鸨妇阿三姐来威逼接客，略不肯从时，他便拿皮鞭来打。正待哭喊时，那阿三姐不见了，拿皮鞭的却是式钟，提起鞭，狠命的打来。不觉叫一声：“嗳呀！”一惊而醒。却是身上打伤之处，在那里切痛。又觉得耳鸣眼花，十分沉重。自己抚摩身上，觉烧得和火炭一般。念到身世凄凉，不觉凄然泪下，才闭了眼睛，又是梦魂颠倒，不是吓醒，便是哭醒。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醒了几次，睡了几次。

翠姑从外面进来道：“小姐起来用膳罢。我们老师傅是吃长素的，没有甚么菜，怠慢得很呢。”婉贞道：“那里话，惊扰得很。我此刻觉得十分头痛，吃不下去，请你老师傅自便罢。”翠姑伸手向婉贞头上摸了一下，道：“嗳呀！怎么烫得这般利害？”说着三步两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妙悟进来，看了道：“阿弥陀佛！这是昨夜受了感冒了。翠姑，你赶快拿我的午时茶，煎一碗来。”翠姑答应去了。妙悟到自己禅榻上，取了一床夹被，代婉贞盖了，掖好了四面。婉贞道：“老师傅！可怜我落难在此累你，我也说不出多谢的话了。”妙悟道：“女菩萨，安心睡罢，等一会吃了午时茶便好的。”说罢又盘桓了一会，方才出去。一会儿，翠姑端了午时茶来，给婉贞吃了，便到城里去，代婉贞寄信。

婉贞自吃了药茶之后，依旧迷迷蒙蒙，不觉睡到掌灯时候，方才觉得烧热略退，只是依然头重，不能起床。翠姑端了一碗薄粥来请用，便告诉信已交信局寄去了。“小姐只管安心，我们老师傅是个慈悲老佛，你不必烦心搅扰不安这一层。快快将息好了，等府上接了信，打发人来接你时，只怕我们还舍不得你去呢。”正说话时，妙悟也来了，一般的用好言抚慰。倒闹得婉贞十分不安，满望早点好了，虽在这里暂住，却还不至于以病体累人。谁知他的病偏不肯就好，在贞德庵一病就是半个月。病既不愈，那寄去的信，也竟绝无回音。

看官们想还记得，那聚珍店久已关闭了，陈六皆已经将货底运到别处贩卖去了，这封信如何还送得到？可怜婉贞那里得知，心中又是思念父亲，又是记挂耕伯。看着妙悟、翠姑天天都为自己的病忙的不得了，心中又是不安。加以寄信去后，父亲非但自己不来，也并不打发一个人来，更且回信也没有一封，不知家中出了甚么事故。他那一寸芳心之内，时时刻刻，拿这几件事来辘轳般转。大凡病人，最忌的是心事。他的心事更不止一端，如何能够骤愈呢？所以闹的一天轻，一天重起来。翠姑着实耽点心事，只有妙悟行所无事，道：“这是他灾难未满之故，灾难满了，自会痊愈的。你看他的相貌，清而不癯，秀而有骨，是个有福之人，断不至于死在这里的。”翠姑道：“话虽如此，也要早点医好了他，彼此放心省事。”妙悟道：“他此刻心事烦得很，万难痊愈的。只要解了他的心事，他就可以十愈八九了。”翠姑道：“这就难了，他的心事，他自己才知道，谁能解得？”

正说话时，外面有人叩门，翠姑出去开了。外面踱进一个男子，妙悟一看，道：“好了，女菩萨的救星到了！”原来此人是肇庆城里的一个名医，姓黄，字学农，年纪约有五十多岁，与妙悟夫族本是世交。妙悟出家那年，学农的父亲还撰了一篇碑记，至今尚嵌在庵中墙上。这黄学农虽是学成医道，十分精明，却并不悬壶问世，所以轻易请他不动，他也轻易不肯代人看病的。平日极敬重妙悟的节义，所以时常到贞德庵来望望。当下妙悟见了学农，便合十道：“居士，违教久了。”学农道：“正是，许久未来瞻仰老佛。昨日被鹤山的一个舍亲硬拉去看病，直到今日方才回来，路过这里，特来问讯。”妙悟道：“非但令亲要硬请看病，便是老佛也要重烦居士。”学农道：“老佛有甚不适？”妙悟道：“非老衲病，是老衲病；老衲不病，老衲病病。”学农道：“老佛又要谈禅了。”妙悟一笑，方说出婉贞病来。正是：

天际送来灵扁鹊，禅床顿起病雏莺。

未知婉贞之病能医得愈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三折肱名医愈烈女 一帆风侠士送娇娃

且说妙悟当下把婉贞夤夜投奔，感冒得病，半月不愈的话，说了一遍。学农道：“老佛忒煞胆大，倘使他是个人家逃出来的婢妾，你也收留下来，不怕累了自己么？”妙悟道：“四大皆空，何处是累？”学农道：“慈悲心动，怕不能空。”妙悟道：“此女虽无来处，却有去处，也不必累我。”遂把婉贞所述之遭际，及寄信回家，嘱人来接的话，一一述知。学农道：“原来是一位奇节女子，可敬可敬！我便医他。”妙悟便叫翠姑先到禅室里去，知照了婉贞。然后亲引学农到里面去。

婉贞已是勉强坐起，用夹被围住了下身。翠姑端过一张矮脚几，放在榻上。学农诊过了脉，定了方子，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好让婉贞方便睡下。学农道：“他这个症，有伏暑在里面。起先只管吃些午时茶，所受风寒都祛去了，只是不能清那点暑热。我这方子，吃两剂下去便好的。”妙悟道：“居士名手，自然能祛除百病。只是他的心病难除。”学农道：“说到心病，便是神仙也难医治，莫说是我。”妙悟道：“我料他此时心病只有两条，若能先治好了一条，他的病也就易好了。居士住在城里，相识人多，或者可以同他设法。”学农道：“奇了！这女子的心病，怎么叫我到城里去医起来？”妙悟道：“他此刻两条心病：一是思夫，一是思父。思夫这条，我们是难设法的。至于他思父一条，似还可以尽点力。”学农道：“怎么尽力呢？”妙悟道：“他曾经写了一封信回去，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信。他自写了这封信之后，便病倒了，不能执笔。老衲是仅识得经卷几个字，写是写不来的。居士若能代他写一封信，写得上紧点，叫他家里赶快打发人来接他。等他家人到了，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学农道：“这个容易，老佛去问了他家的住址，我便代他写封信。”妙悟道：“他写信时，那收信地方，我看见过的，一时忘了，待我再问他来。”说罢，走到里面，问明白了，出来对学农道：“写省城大新街聚珍珠宝店，陈六皆转交朱小翁便是。”

学农听了大惊，顿然省悟道：“他莫非是陈耕伯的聘室么？”妙悟道：“居士何由得知？”学农道：“这个陈六皆是我的老朋友。他所开的聚珍珠宝店，早已闭歇了。此刻带了货底，到梧州去卖，前一向路过这里，还在我家耽搁了几天，动身还不多时。他告诉我，一个侄儿，别字耕伯，才定了亲，便不知去向；后来那所定的侄媳，也被人拐去了，听说卖在梧州。是这个女子自己告了官司，亏苍梧县李大老爷，交代同乡人带他回去，到了肇庆峡，沉了船，捞救不着，生死未知。还托我打听呢。”妙悟道：“善哉，善哉！这是佛法因缘，得遇居士。他虽未曾对我说出陈耕伯名字，然而所有情节，一一符合，准定是他。居士便行个方便，如何？”学农道：“请老佛去问明白了他，倘使是这个人，我便亲自走一遭，送他回去。”妙悟合掌道：“善哉，善哉！待老衲问去。”

说罢走到禅室，看见婉贞躺着，因问道：“请问女菩萨，那聚珍店的陈六皆，是女菩萨甚么人？”婉贞道：“是表叔。”妙悟道：“是老亲还是新亲？”婉贞道：“是老亲。”妙悟道：“那陈六皆有一位令侄陈耕伯，女菩萨可与他认得？”婉贞听说，不觉一骨碌爬起来坐着，一面说道：“敢是来了？”既而回心一想，不禁涨的两颊绯红，慢腾腾的说道：“老师傅问他怎的？”【眉】此等神理，不知如何体会出来？妙悟见此情形，心中已了然明白。因说道：“方才来看病的黄居士，是陈六皆的朋友。老衲和他说起女菩萨前次寄信的事，他说聚珍已经闭歇了。六皆前一向路过此地，还在黄居士家住了几天，此时往梧州去了。须知这半个多月，没有回信的原故，是那封信无处可投了。”婉贞道：“不知我六皆表叔到梧州有甚么事？”妙悟道：“听说是贩卖底货。此刻黄居士叫我传言与女菩萨，安心调理，病好了，他亲自送你回去呢。”婉贞大喜道：“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令人感激不尽的了！”

妙悟便出来对学农说知，又述了婉贞感激的话。学农道：“这等奇节女子，我便把他作菩萨供养，朝夕礼拜，还不能表我钦佩之意，何必他说感激呢！老佛劝他安心调养罢，待他好了，他要几时走，我就几时送他去。这个药方，我带了进城，撮了药，叫人送来罢。虽说不甚远，也有四五里路，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拐杖走一次了。”妙悟道：“如此一发成全了他了。”学农便起身辞去。

妙悟仍到禅室里看婉贞，婉贞还坐在榻上，问道：“方才那位黄先生，可是此间施主？老师傅可是向来相识的？”妙悟道：“非但是施主，非但向来相识，还是老衲的世交。我这庵中一篇《贞德庵记》，还是他尊大人作的。女菩萨这一问，老衲又知道了，可是因为他答应送你回去得太易了，你是个惊弓之鸟，又防出了意外？这个老衲敢保的。”【眉】妙悟，真是妙悟！婉贞道：“不为这个，我倒为的是萍水相逢，便荷此大德，怕无以为报罢了。”妙悟道：“这个何必说报？黄居士才说，像女菩萨这等奇节，他还要焚香顶礼，以表他的钦佩呢。”婉贞道：“这是黄先生的过奖。守身保节，是我等女子分内之事，算得甚么？加以‘奇节’二字，不要惭愧死人么！”

妙悟道：“这是佛家之所谓魔障。被这魔障障住了，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恶人做尽罪过，有人劝他，一并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过；亦犹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善女子，做尽功德，他却自己不知是功德。内中无非是魔障为之。然而必要有了这一层魔障，方是真恶人、真善人。若做了罪过，自己知是恶事，这个还不算恶人；做了功德，自己信是善事，这个也不算真善人。若女菩萨做下这等节烈的事，还自以为是分内之事，这便是真节烈。”【眉】即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之意也。婉贞道：“老师傅这等说，我越发惭愧了。”妙悟道：“阿弥陀佛！这魔障更深了。女菩萨且歇息歇息罢，等一会煎好了药，再叫你。”

婉贞道：“我此刻清爽了许多。想那黄先生是个神医，诊了脉还没有吃药，就好了许多了。【眉】是解除心病之功也，神医云乎哉！不敢劳动老师傅，和我谈谈倒好。”妙悟道：“阿弥陀佛！女菩萨从此消除灾晦了。”婉贞道：“恐怕未必，近日以来，总是魂梦颠倒。”妙悟道：“梦由心生，梦由心灭。心中有梦，处处是梦；心中无梦，处处非梦。梦魂颠倒与灾晦是不涉的。”婉贞道：“弟子受了老师傅大恩，犹如见自己人一般，弟子也不敢自外。有个怀疑之处，要求老师傅参解，释我疑惑。”妙悟道：“甚么怀疑？老衲见得到的，无有不说。”婉贞便把在棺材里面似梦非梦那一段事，告诉了妙悟。妙悟道：“魂离躯壳，往游他境，也是理所或有之事，即作为恶梦观可也。”婉贞道：“弟子所疑者，在后半路，恐防有甚凶恶之事。”妙悟道：“梦境虽幻，有时不幻；魂魄虽真，有时不真。而况阴阳合而和，则躯壳生；阴阳散而叛，则躯壳死。女菩萨当日被人毒打，痛极而厥，阴阳于此之时必失调和；及至将苏，阴阳由不和而复归于和。当其阴阳二气复遇合时，相击相摩，易生种种怪象。凡人入梦境时，阴阳亦必少有不和；及其醒时，复由不和而归于和。尔时亦生怪象，如惊醒、吓醒、跌扑醒等类，乃自然之理，何关休咎？总而言之，我心无有休咎，则非但梦境非我之休咎，即当前所见，亦非我之休咎。【眉】别有见解，未经人道。女菩萨聪明人，何以见不及此？”婉贞恍然道：“老师傅舌粲莲花，弟子顿开愚昧矣！”

说话时，学农已打发人送了药来。翠姑便忙去生火，煎了，给婉贞吃。这一剂药下去，婉贞居然好了大半，是夜酣然睡着，连梦也不曾做一个。直到五鼓时，妙悟早课诵经，敲得木鱼响，方才惊醒。坐起来，觉得神清气爽，自己觉得自从在花埭与父亲失散之后，不曾有一日如此安泰。便就在榻上默坐养神。翠姑到禅室里取东西，看见了，道：“嗳呀！天还没亮呢，小姐好早啊！可好点了？”婉贞道：“多谢翠姑！我好了。”翠姑取了东西自去。一会儿又进来问道：“小姐可再睡一会儿罢，天还早得很呢。”婉贞道：“这半个多月，我也睡的怕了，巴不能够起来，如何还要睡？”翠姑道：“如此，我去取脸水来。”说罢去了。一会儿送进洗脸水。婉贞下床，盥洗已毕，翠姑又送上粥来。婉贞道：“你老人家不要为我忙，等和老师傅一起吃罢。”翠姑道：“老师傅昨夜先行交代过，知道小姐今日要好的，叫我预备着伺候。你先用罢，不必等了，早课还有一会呢。”婉贞此时果然觉得有点饿了，也就不再推辞，吃了一碗粥。翠姑又把自己用的梳篦等送进来，【眉】幸得有个翠姑，不然尼庵里何来奁具耶？一笑。婉贞草草梳了头。妙悟早课已完，进来说道：“阿弥陀佛！女菩萨大安了？”婉贞道：“多谢老师傅！好得多了。”于是对坐闲谈，慢慢的天色大亮，太阳出来了。

黄学农早已亲身来到，并带了书僮，捧了一个攒盒来。妙悟到佛堂里相见，寒暄已毕，学农道：“我素知老佛厨下，锅灶都不许动荤腥的。朱小姐久病初痊，胃口不好，必要有点精致肉食，方可吃得粥饭。所以特备了一个攒盒送来，顺便看看他的病，改个药方。”妙悟道：“一发都烦居士费心了。”说着，便叫翠姑端了进去，告诉婉贞。婉贞看时，是一个海南红木攒盒。揭开一看，里面七个精致瓷碟，盛着一样是腊鸭肫，切成薄片；一样是去了皮撕细的腊鸭腿；一样是火腿；一样是肉松；还有那虾米、鱿鱼丝、卤肫肝等，共是七样。【眉】是广东风味。一笑。说道：“怎么好？多谢黄先生了！”

说时，妙悟已引了学农进来。婉贞道：“蒙先生赐药，顿起沉疴，已感谢不尽，怎么又蒙赐馔？实不敢当。”学农道：“小姐久病初痊，必要有点可口之物，方能下饭。偶备几式粗肴，何足言谢？”妙悟接着道：“难得居士想得到，知道老衲厨下不进荤腥，所以特备了这个攒盒来，给女菩萨下饭。”婉贞道：“这个我一发不敢受了。老师傅宝刹，向来戒断荤品，怎好为我破了这例？”妙悟道：“不妨，不妨。这攒盒是黄居士送来之物，女菩萨又是客，与我小庵无碍的。”学农道：“还是先诊小姐的脉罢，早好一天，好早走一天，省得在这里思亲念切。但不知服药之后，觉得怎样？”婉贞道：“多谢赐方赐药，服后顿愈八九，先生真是神医！”说话时，翠姑已摆好了两本书，作为手枕。婉贞移步到桌边，伸手诊脉。学农诊过之后，又定了个方，仍旧带在身边，说进城去撮了送来。婉贞道：“承先生如此厚赐，愧无以为报！”学农未及回答，妙悟道：“这是居士与人方便，何必言谢？”学农道：“老佛说的是佛法，我行的是儒素。圣人秉笔作《春秋》，是教后人以彰善罚恶。我敬佩朱小姐的奇节，不过借此聊表敬意罢了。”婉贞道：“先生这等说，越要令人惭愧了。这是时运不济，偶遭磨难，何足算节？”学农道：“小姐不必过谦。好好的将息几天，我再送小姐回去罢。”说罢起身辞去。

从此，婉贞一天好似一天。学农也天天到庵中来看上一次。七八天后，精神一切都已复旧。学农自从医治婉贞之后，回家不免说起。等到婉贞病愈，学农的夫人便带了媳妇、女儿等辈，到贞德庵礼佛，顺便看看婉贞。一个个都啧啧称赞他贤德。黄夫人知道他能写字，早预备了一张扇面，来时便请婉贞写。婉贞受了学农大恩，无可推辞，只得写了。黄夫人回去，未免夸示于亲戚朋友。便有许多女眷闻得此事，都来瞻仰这奇节佳人，一时闹得贞德庵前车马盈门。妙悟虽是清静惯了的人，向来厌见生客，这回却十分高兴。他以为婉贞受了三番死难，苦守贞节，也应该令人瞻仰瞻仰他的丰采，以为一众女子的矜式。所以凡有人来，他都殷勤招接。闹得翠姑烧茶送水，有时还要办两样斋，更是十分忙碌。然而凡所来之人，必定烧香，捐助香钱之外，总赏他几文。他也乐得积攒起来，以为将来棺材老本，所以也十分高兴，生怕婉贞走了，没了生意。那所来之人，一个个都要求婉贞写字，又都送与润笔。婉贞虽然不受，妙悟却在旁都代他收了。

如此一耽搁，又是半个月。婉贞急了，屡次央求黄学农送他回去。学农答应了。是日叫备了船只，带了一名女仆王妈，来到贞德庵中，叫了一乘轿子，接婉贞下船。妙悟送到门口，方才递过一包银子，道：“这是女菩萨半月以来润笔所入的，敬以奉还。”婉贞那里肯收，只说：“拜烦老师傅，代我买香来敬了佛罢。”妙悟也不肯收，将来交与学农，学农收了，婉贞方才拜别妙悟。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之意，依恋了一回，方才上轿。来到码头下船，学农叫王妈在里舱伺候婉贞，自己住了外舱。这回却是一帆顺风，直到岗边，方才停泊。但觉得：

两岸儿童闲笑语，居然入耳是乡音。

未知婉贞归家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朱婉贞归家诉别绪 陈六皆劝酒试奸徒

且说当下泊定了船，黄学农先自上岸，带了一个船户，去访问朱小翁住家。叩门求见，朱小翁延入。相见已毕，小翁让座献茶。学农道：“阁下且休客套，先打发人去接千金要紧。”小翁讶道：“阁下说甚么？”学农道：“是阁下千金回来了，请打发家人到船上去接来。”小翁道：“弟生平只有一个小女，已在肇庆落水身故，阁下此话何来？”学农道：“弟便从肇庆送千金回来，他已遇救，并未身死。”小翁此时如醉如梦，将信将疑，目定口呆，对着学农发睖。学农站起来道：“此去码头不远，阁下不信，且同去看来。”说着拉了就去。小翁此时身不由主的跟着便走。船户在前领路，一径来到码头。

走上船来，婉贞望见父亲来了，抢步迎去前舱，叫得一声：“父亲！”便扑到怀里，双膝跪下，放声大哭。小翁直挺挺的站着，一言不发。呆了半晌，方才落下泪来，说道：“女儿！你真个回来了也？”婉贞不曾听见，还是跪在地下，抱着小翁双膝，哭个不休。【眉】体会得出！试想此时除哭事外，真是无话可说也。学农便叫王妈出来劝止。婉贞勉强忍住了哭，满心委屈，要诉说一番，却只说不出一句话来。小翁叹气道：“此时事已过了，哭他甚么？我儿且先跟我回去罢。”学农道：“正是。今日父女重逢，是大喜啊！”婉贞只得整了整鬓发，拭干了泪痕。学农再和小翁登岸，王妈和婉贞在后相随。码头离家并不多路，不用轿子，一行走了回去。小翁重新和学农见礼，再三致谢。婉贞也向学农叩谢了。学农先打发王妈回船，略略和小翁说了几句在贞德庵遇见婉贞医病的话，便起身告辞。小翁再三相留，学农道：“弟并不便回肇庆，不过到船上看看，可以再来的。”小翁方才送至门首而别。

婉贞等父亲送客回来，重新上前见礼。父女两个，对诉别后事情，提到了仲晦，小翁不觉咬牙切齿。婉贞诉到在苍梧县拦舆，词中并未提到仲晦。小翁道：“这也罢了。”婉贞又诉到在肇庆翻船一节，小翁道：“这些以前之事，我都略略知道，不过一向若明若昧，不甚清楚罢了。”婉贞讶道：“父亲何由得知？”小翁道：“当日翻了船时，廖春亭全家及杏儿都被救起，单少了你一个。春亭把杏儿送了回来，我细细问过他，所以有点知道，只苦于小孩子说不明白。”婉贞道：“这也难怪，本来到了梧州，他便不和女儿在一处了。此刻杏儿呢？”小翁道：“我因为没了你，家中便不用女仆，小孩子没有人照应，我把他送到亲家那边去了。”婉贞又把遇了式老太太救起之事，从头至尾，述了一遍。只听得朱小翁涕泪交流。婉贞诉完之后，小翁却又呵呵大笑起来道：“好，好！你能如此立志，真不枉我教你读书一番。”

婉贞正要答话时，忽然所用的童子了一包东西进来道：“老爷，方才那客人丢下了一包银子呢。”小翁接过手来，见是一个手帕包着的，沉甸甸约有三四十两重。便道：“在那里拾来的？”童子道：“就在那客人坐的椅子上。”小翁道：“如此，待我送去还了他。”说罢拿了银子，径到码头上看时，谁知那船已经不见了。问问码头上的小船，却说开去多时了。小翁心中十分疑讶道：“这黄学农是甚么人？他救了我女儿，还要送银子给我，天下断无是理！”一路疑惑着回家，对婉贞说知。

婉贞猛然省悟道：“是了！这是女儿在贞德庵时代人写字，人家送的润笔。当时女儿不受，却是老尼姑妙悟在旁一一代收了。依着女儿的意思，是姑且由他收了下来，等临行时，只说送他香金，以报他救护之意。谁知临行时送他，他却不受，定要还了女儿，女儿又不肯接收，是黄先生收下来的，想是此物。”小翁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用皮纸封裹严密的。纸裹之外，有一张字条儿，写着：

令千金润笔所入，承妙师法嘱，谨以带呈。贤父女暌隔日久，正当细谈别况，仆不便久扰，仍即解维上驶矣。黄学农留白。

小翁看罢，不觉叹道：“不图今日尚有如此古人也！”【眉】写黄学农，真是义侠一流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莫测。然而追之不及，只索收了。婉贞便到自己从前的卧室里收拾一切。

此时岗边村里的人早已一传十，十传百，知道朱婉贞被救回来。陈公孺知了这个信息，便告知李氏，要打发女仆前去问讯，又把丫头杏儿送回去。李氏道：“送了回去也罢。我看他主仆两个多是不祥之人，一边定了亲，便把畴儿克跑了，直到此时，死生未卜。这丫头自从到这里，我总是天天有病，没有一天不躺下两三回的。送了他回去也罢。”公孺明知他思子情急，气的发昏了，所以说出这等蛮话，也不和他计较。便打发一名女仆，带了杏儿去了。这边李氏还是咕哝个不住。

婉贞自从在贞德庵听了妙悟一番妙谛，回到家来，除了侍奉父亲之外，便一味习静忏悔。不知不觉，过了半年日子，已交到次年三月了。忽然听得杏儿说：“陈六皆来了！”

原来陈六皆自从贩了各样货物，取道西江，到肇庆见过老友黄学农之后，便附船到了梧州。在同乡处打听得婉贞当日拦舆情形，仍旧未知其生死下落。耽搁了几个月，见货物没甚销路，等过了年，便取道到了湖南，入了长沙。只见地平如砥，六街三市，十分热闹。那繁华景象虽不及广东省城，然而那种干净齐整，却有过之无不及。当下择定了寓所，便到各珠宝店兜揽生意，倒也销脱不少。

住了二十多天，忽然一日，在路上遇见一个人，十分面善。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朱仲晦。六皆便上前招呼道：“老表台，违教了。”仲晦出其不意，吃了一惊，道：“阁下莫非是六皆兄？有何贵事到此？”六皆道：“出门惘惘，行无定踪，遂过此地。不期得遇表台，未知在此何事？”仲晦嗫嚅道：“也只在此闲住。”六皆道：“彼此至亲，既经久别，何不请至小寓一谈？”仲晦道：“尊寓在那里？改日弟来请安罢。”六皆一把拉住道：“久别初逢，怎么说这种见外的话？务请同去一谈。”仲晦无奈，只得相偕行去。

到了寓所，六皆知道仲晦是个酒肉朋友，先暗中叫寓中小厮去购备了酒菜，然后和仲晦开谈。问道：“自从老表台和令兄小翁同到省城，舟次在花埭失散之后，只有令兄一人回家，尊驾与令侄女都不知去向。今幸相遇，不知令侄女无恙否？可还在一处？”仲晦道：“当日虽与家兄同雇一船，带了侄女到省城去，到了花埭，因为与家兄吵闹了两句，我带了内人，另外雇船去了。他父女二人如何下落，我那里得知？”六皆向来也知道仲晦素性无赖，故任他胡说，并不致辩。因顺口说道：“如此说，令兄也太无理了。他总说阁下和他令嫒都不见了，听他的口风，好像还说是阁下带走了的呢！”仲晦切齿恨道：“他向来以道学自命，那知做出事来，全无人理！”【眉】偏是无人理之人，偏说他人无人理。

说话时，小厮已摆上酒菜。仲晦是见了酒便忘了性命之人，因眉花眼笑，说道：“今日才是他乡遇故知呢！一见就打搅了。”六皆是个有心人，也不和他多说话，只一杯一杯的劝他喝。看他喝的有了酒意了，方才慢慢的说道：“方才老表台说，令兄做事没有道理，不知是甚么事？”仲晦道：“也没甚么事，不过他过于把持罢了。我兄弟两个分家时，除了每人应得的田产外，尚剩了十亩祭田，作为尝。自分家以后，我的命运不济，一分薄产都丧失了。我想祭祀是子孙之责，若必要做祖宗的自己留下尝产业，作为祭祀之需，又何必要子孙呢？【眉】偏说得有理。所以向他商量，要把那十亩祭田分了，每人可得五亩，好歹让我去变两个钱使用。谁知他执定不允。我和他说得多了，他索性把这十亩田去报了官，存了案，永远不准变卖，闹得我无法可想。岂不是送我上了绝路？因此我和他虽是同胞兄弟，心里却是很不和的。”

六皆有心要试探他的说话，索性又让他多喝了几杯。仲晦已是酒兴勃勃。六皆故意逗他道：“兄弟们终是兄弟，若结了冤家，也不是了局。”仲晦道：“我此刻到了湖南，是不回去的了。若要我回广东，除非是戴了红顶子，方才回去。【眉】好志气，然而说得不伦不类。他送了我上绝路，我也送他上了绝路，因此便要一辈子不和了。”六皆道：“怎么送他上绝路呢？”仲晦此时自悔失言，便把话遮饰道：“这不过说说罢了。”六皆道：“令兄每每对人说，他的女儿是阁下带走了的呢。”六皆切齿道：“是我带走也罢，不是我带走也罢，他的女儿，左右这一辈子回不得家乡的了。”六皆道：“如此说，老表台知道他下落的了？”仲晦被了点酒，扬扬的说道：“知道也使得，不知道也使得。”六皆道：“这句话未免太奇了。”仲晦不答，举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六皆又代他筛上一杯，说道：“令兄的脾气，本来是人所共知的，你想人家为甚叫他做朱呆子呢！”仲晦又喝了一杯，说道：“我叫他下半辈子苦给我看！”六皆道：“到底他女儿落在何所呢？”仲晦道：“掉下水去了。”六皆暗想：“莫非肇庆翻船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因为与其兄不睦，此人无赖，不定遂下毒手。我今日遇见了，倒不可不试探他一个清楚。”因又满满的劝了几杯，说道：“怎生掉下水的呢？”仲晦道：“虽不是真正掉下水，也和掉下水一般的。【眉】自己送他下了火坑，却要说是掉了下水。纵然捞得起来，也不得干净的了。我想他虽然失了女婿，却还可以再嫁一个，此刻他总没得望了。”

六皆心中暗暗吃一大惊，忖道：“依他这样说，莫非耕伯走失，也是他弄的鬼么？”因又问道：“他女婿不知到那里去了？老表台可知道？想你交游素广，必定有消息的。”仲晦乜斜着眼笑道：“交游广呢！”六皆见他醉了，再问道：“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仲晦道：“有甚不知？”六皆急道：“在那里呢？”仲晦道：“在么，在……在……在南……”【眉】写醉人如画。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六皆道：“南甚么？”仲晦大笑道：“六皆，你看朱小翁后半辈子享福也！酒也多了，明日会罢。”说罢，起身告辞。

六皆挽留不住，便送他出门，看看他一蹩一蹩的去了。忽然想着：“我何不乘他吃醉之时，暗暗跟着他，看他住在那里，好再寻他？”想罢，便叫小厮：“只管收拾过碗盏，我送了这个朋友去就来。”说罢赶上前去，远远跟着。只见仲晦走前三步退两步的，转弯抹角，走到学宫前一条巷子里面，在一家门首叩门。半晌，有人出来开门，仲晦便进去了。六皆远远望着，看他进去之后，走到那门前一看，只见门前一扇牌子，写着“岭南朱公馆”。六皆不觉暗暗称奇道：“他何以打起公馆来，莫非做了官么？”回心一想：“或者他寄住在同姓人家里，也未可知。然而这件事怎么能打听一个实在呢？”一路寻思，走了回去。小厮早把碗盏收拾好了。

六皆忽然想了一条妙计，道：“他喝醉了，一定睡觉，且等我赚他一赚。”想罢，取过一个信封，装了一张白纸进去，用浆糊封了口，提起笔来，写了个“朱大老爷台升”，下面写着“名内具”。叫过小厮来，交代道：“学宫前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岭南朱公馆。你把这封信送进去，不要说是这里送去的，只说是甚么公馆送去的，随便你撒一个谎，却要他一张回片来。”小厮道：“说甚么公馆？你老人家教了我罢，我不会撒谎。”六皆道：“也罢，你便说陈公馆送来的罢。”小厮答应着，拿了信，走到学宫前小巷子里，寻到了朱公馆，敲开门，把信递了进去，说道：“这封信是陈公馆送来的，要一张回片。”家人接了信，拿进去。不一会，拿了一张名片出来，交给小厮。小厮喜孜孜的拿了回去，交与六皆。六皆接来一看，是“朱景熹”三个字，后面盖了“仲晦谒片”四个小字。

六皆暗想：“他居然做了官了，真是奇事！我如何去打听他一个虚实？并且他说畴侄在南甚么，又不曾说得明白，总要问清楚了方好。然而我明日到他公馆里去见他，他倘使想起今日酒后失言，托辞不见我，又将奈何？”思来想去，没有个善法。又想到：“他所说的一个南字，不知是南甚么？莫非是南雄？又莫非是南澳？”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夜便连夜饭也不曾吃，睡也睡不着。忽然又想了一条妙计，道：“他不曾告诉我做官，我也不曾告诉他贩货，且等我明天再赚他一赚。”

于是等到明日，一早起来，拣了几样玉器，打了包裹，一径走到仲晦公馆里来。敲开了门，六皆赔笑对那家人道：“大爷，我是贩了珠玉货物，到这里贩卖的。意思想请你进去问一声贵上，可要买点？班指、翎管都有，就是太太们的珠花簪子都备。费心代我回一句，倘使有了交易，情愿给尊驾一个九五回用。”那家人笑道：“我们公馆里怕还不买这个呢。”六皆道：“我的东西十分便宜，说不定是要买的。有了交易，少不免大家弄点好处。”那家人听说，便叫六皆到门房里坐下，先要他两样烟壶、班指等，玩弄了一番，然后说道：“我只管去问问看，要不要是论不定的。”六皆道：“这个自然。纵使不买，拿进去看看也不要紧。或者贵上有朋友要，荐荐生意也好。”那家人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招呼进去道：“你说的回用，不可忘了。”六皆道：“这个自然。”遂跟了那人进去。走过一所客堂，越过一方天井，到了一所书房里面，见了仲晦。仲晦不觉大吃一惊，目定口呆，一言不发。正是：

昨日初逢叨醉饱，今朝再遇露机关。

未知二人相见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信胡言访求到西粤 寻劣弟踪迹走湖南

且说仲晦见了六皆，不觉吃了一惊，暗想：“这个人莫非是个地理鬼，何以就寻到我家里来了？”到了此时，却也无可回避，只得招呼让座。一面骂底下人说：“你们都是瞎了眼睛的，表老爷来了，怎么不好好通报，却捣甚么鬼，说甚么珠玉客人？还不快舀茶来！”六皆道：“这是我之过，不干他们的事。便是我也不知这里就是老表台公馆，不过看见公馆牌上分明写着岭南，以为既是同乡，总可望照应点生意，所以上门碰个机会。不期又遇了老表台，真是意外之喜。”仲晦道：“昨日无意相遇，得叨醉饱。今日弟当少尽地主之谊，就请在这里畅谈，吃了便饭再去。”

六皆听说，正中下怀，便道：“弟今日本来就要拜访，只因未悉尊居，心中正在纳闷，不期无意之中得入公馆，真是梦想不到。弟正要与老表台抵掌长谈，既蒙留饭，怎敢自外？不知老表台在这里当甚么差使，几时得的保举？想必十分得意？”仲晦道：“弟七拼八凑，【眉】想连卖婉贞之钱也凑在内。直到去年六月，方才报捐了一个典史，捐免验看。到了省，满望可以得个优差，谁知直到此时，还没有差使，有何得意呢？”六皆道：“不知老表台何以忽然发起官兴来？”仲晦道：“我在省城佛山，每每看见那些小委员当了个把保甲差，无论是县丞、典史、千总、把总，都可以随意捉赌拿贼，极有威风，所以想到做官一层。”六皆道：“不知尊眷可在这里？”仲晦道：“同在一起。”六皆道：“不知何日回广东去？”仲晦道：“那就论不定了。在我的意思，总要做到督抚，方才回去呢。”【眉】好大志气！写发官迷之人之情形，可发一笑。六皆笑道：“只要官运亨通起来，这也不难。只是老表台和家乡没有冤仇，何必如此？”仲晦道：“不过是这么说，既然在家乡混不好，不如在外面罢了。”

六皆默念：“此等酒肉之辈，向来贪小。我何不送他一两件东西，笼络了他，慢慢试探他呢？因为昨日他有知道耕伯信息之说，所以格外要留心盘问。然而这等人，若是直问他，他一定不肯说的；不如骗得他欢喜了，慢慢探他出来的好。”打定了主意，便打开了包裹，取出一个白玉班指，一枝翡翠簪子，递与仲晦道：“这回走各处，绕道而来，不曾带得家乡土仪。这个班指送与老表台，聊表敬意；这枝簪子，请代呈表嫂罢。”仲晦道：“怎生好受？未免太破费了。”六皆道：“区区微物，不成敬意。”仲晦收下了。

两人又闲谈了好一会，到了吃饭时候，就在书房摆饭。仲晦让座道：“我们至亲，不过随意吃个便饭，我也不请人陪你了。”六皆道：“是极，是极！彼此至戚，把盏论心，最是乐事。”一面说，一面谦让入座。家人上来，筛了一巡酒。六皆道：“我们传壶把盏的爽快，何必要他们在这里呢？”仲晦道：“也是，有了他们，倒好像拘束了。”【眉】这典史太爷，倒也排场。便回头叫家人退出去。六皆便一连和仲晦对照了三杯，说道：“老表台真是豪爽人，若对了令兄，便有点难耐。”仲晦道：“不要提他，我们喝酒。”六皆道：“令兄虽然如此，令侄女人却甚好，只可惜落水死了。”仲晦道：“那里有这句话？我昨天不过酒后戏言，包他还活着，只怕在那里现世呢。”六皆道：“老表台酒后的话，隔日尚能记得，本事真好。弟每每喝醉了，到了明天，醉后之事，一概忘个干净了。”仲晦道：“我何尝不是？不过提起了，有点影子罢了。”

六皆道：“昨日酒后，老表台和我说了舍侄耕伯的住处，我到今天，全行忘了。敢求老表台趁此我未大醉之时，再告诉我一遍如何？”仲晦愕然道：“我昨天何尝说起令侄来？”六皆道：“怎的没有？我还仿佛记得是南甚么。”仲晦又愕然道：“南甚么呢？”六皆道：“老表台，我们至亲，何苦要隐讳？你昨天明明说舍侄在南……，及至我问你南甚么，你又不肯说。那时我因为怕老表台醉了，未便追问，怎么今天还不肯告诉我呢？家兄只靠这个独子，老表台倘使知其下落，告诉了我，寻了回来，家兄一定重重相谢。”仲晦闻言，暗自沉吟道：“纵使依直告诉了他，他也断乎寻不回来，不如哄他一哄。”想罢便道：“令侄下落，我虽然略知一二，但是现今尚在那里不在，我可不敢保了。”六皆道：“只要老表台说了出来，便好依着这条路上去追寻了。”仲晦道：“我去年在南宁，曾看见他一回，此刻不知还在那里不在。”六皆道：“可知道在南宁甚么地方？那时可曾与老表台招呼说话？”仲晦道：“他在一家米店里，我曾和他说话。”六皆道：“在甚么米店里呢？他在米店里做甚么呢？”仲晦道：“那米店的招牌，我可忘了。他在那里管账。”六皆道：“奇了！他放着簇新的秀才不做，去当米店的账房，却是为何？米店的招牌，老表台虽然忘了，不知可还记得在那一条街上？”仲晦道：“记得，记得，就在县前街，离县衙门不多几步路，是朝东开的门面。我当时也问他，为甚么跑到这里来？他说因为他老子代他定了朱呆子的女儿做老婆，呆老子生的，自然是个呆女儿，他不愿意娶个呆老婆，所以走避开了。”

六皆听说，半疑半信。吃过了饭，便辞了出来。为了自己侄儿之事，也顾不得生意，次日便动身长行，取道洞庭湖。到了湖北，由汉口附了轮船到上海，再附了轮船回广东省城，又叫了快船赶回岗边。见了公孺，方才知道婉贞已经回来，并且知道他经历的苦处，不胜感叹。便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一一告诉了公孺。公孺未及回答，李氏便抢着道：“如此，就拜烦叔叔代我走一次南宁，把畴儿带了回来。这是我误他的，他不要呆老婆，我这里先代他写休书休了。”公孺道：“忙甚么？那朱仲晦的话，可是靠得住的么？我那畴儿何等驯谨，岂有因为定亲定得不如意，便撇下我两个，一去不回，连信也没有一封之理？仲晦的话，我决定不信。老弟，你再去告诉小翁，看他意下如何？”

六皆领命，便到小翁这边来。小翁延接坐下，道了契阔。六皆又称赞了婉贞一番，要请他出来相见。小翁便叫杏儿去请。婉贞自从经过几番磨折之后，那儿女子之态，已经一律捐除，便出来叩见六皆。六皆当面又夸奖一番。然后把在湖南遇见仲晦的话，细细诉述了一遍，便连呆老子、呆女儿、呆老婆的话也直言无隐。又说道：“弟方才回来，已对家兄说过。据家兄之意，以为令弟的话，未必靠得住。叫弟到府上来，请教尊意如何？”朱小翁听得，怒火如焚，只骂：“劣弟！岂有此理！他说话说得如此闪烁，必定知道令侄的所在，不定还是他摆布出来的。我便自己到湖南去问他一个明白。”婉贞道：“父亲且请息怒。叔父说话，每每是指东说西的，令人捉摸不定。南宁之说，固然未必可靠，然而父亲要到湖南，只怕也不能问得明白。这件事只好稍缓一两天，大家从长商议，方为有济。”六皆道：“此说也是，且待我回去，再和家兄商量，看有甚长策。”说罢，又略略叙了些别后的话，方才告辞回去。

过了一日，李氏便使人请了六皆来，一定要他到南宁去。公孺略略阻挡，他便百般不依，说是：“你们不去，我便自己去。须知你们一个不要儿子，一个不要侄儿，我的儿子是要的。”六皆见解劝不来，理说不明，只得答应了到南宁去访问。料理了两天家事，便动身附船前往。到得南宁，访到县前，再三访问。谁知非但没有这件事，并且县前一带，数十年来，从没有开过米店的。只得怏怏而回，告知公孺，又去告知小翁。小翁听了，只是咬牙切齿，要亲到湖南，见了仲晦，问个明白。六皆道：“他起先说得甚为含糊，然而一个南字，是极清楚的，但不知是南甚么。我再三盘问，他才说是南宁。此刻南宁已经访过了。据我的愚见，凡有个南字打头的地方，都去访一访，或者访得出来，如南雄、南澳之类。”婉贞道：“那里访得许多？南雄、南澳，只是就近的地方，远处如江南的南京，江西的南昌，还有直隶的南宫县，江苏的南通州，这不过随口举几个，正不知有多少南字打头的地名呢，如何访得遍？”

小翁道：“不必说了，除了我到湖南之外，别无他法。六皆老弟，这件事只能再劳你驾，陪我走一遭的了；因为我生平未曾出过远门，若要去时，非老弟做陪伴不可。”六皆道：“老表台要走，小弟当得奉陪。然而据小弟之见，纵使见了令弟，也未见得探得出真话来。”小翁道：“去了探不出真话，坐在家里就探得出真话了么？我决意去走一遭。老弟，求你一定陪我。”六皆道：“这个容易，但不知何日动身？”小翁道：“我此刻恨不得飞到了湖南才好，只要老弟得暇，我马上就可以动身。”婉贞道：“这是出远门的事，非同省城佛山可比，如何好这般匆促？就是父亲要动身，也要收拾几天。”六皆道：“侄女之言有理。你们一面料理着，几时动身，请知照我，我是随时可行的。”说罢辞去。

婉贞对小翁道：“这件事，叔父到底不知是否知情，父亲老远的去了，倘使问不出来，岂非徒劳往返？依女儿愚见，不如先写封信去问问叔父，无论知道不知道，自然回信来。”小翁不等说完，便道：“这个顽劣东西，做事绝无人理。若是写信去问得明白，他也不干这无法无天的事了。我亲自去还不知问得他出不呢。”婉贞道：“父亲为了女儿的事，跋涉长途，做女儿的心中怎么得安？”小翁道：“我并不为你。听六皆述来口气，陈家小郎，不定也是这顽劣东西摆布的。纵使没有这门新亲，就是老亲上面，我的兄弟拐骗了他家儿子，叫我何以对公孺？我这是为我自己起见，并不为你。你赶紧和我收拾行李罢。”婉贞只得自去收拾。此时那一寸芳心，又是耽心父亲长途起居寒暖，又是希冀可得耕伯消息，一时之间，酸甜苦辣，莫不齐备。

收拾了两天，小翁便去约六皆同行。这日六皆叫人先挑了行李到小翁家。公孺也来送行，与小翁殷殷话别。因知道婉贞要叩送父亲的，恐怕自家在这里不便，珍重了几句，便先去了。婉贞出来叩送过父亲之后，对六皆道：“表叔这回陪家父出门，路上一切照应，却要劳表叔费心，侄女已经感谢不尽。还有一事拜托表叔是，到了湖南之后，家叔为人，侄女所深知的，偶或说话粗莽，是不免之事。家父素性又严厉，不要为了侄女之事，使老兄弟失了和气，教侄女平添罪戾。一切都求表叔从旁解劝。侄女不能亲身侍奉，一切有劳表叔，侄女先此叩谢。”说罢泪下如雨，叩下头去。六皆连忙还礼道：“这个不消嘱咐，我总一切留心便是。”婉贞拜罢起来，又对小翁说道：“女儿还有一句话，求父亲依允。”小翁道：“是甚么话？可以依的，自然依你。”婉贞道：“父亲到了湖南，见了叔父，不必提起女儿的事，只当女儿仍旧没有回来，也不知下落，免使叔父听了难以为情。这个一来是保全叔父体面，二来不提起女儿来，叔父或者还有真话说出来；若一提起女儿，叔父听了，便生惶愧，问他别话，更要支吾了。”六皆道：“侄女所见极是，自然可以依得。”小翁道：“此时也虑不得许多，我们到了湖南，见机而行罢了。”大家珍重一番，打发行李下船，小翁、六皆遂出门而去。婉贞只带了一名女仆及杏儿看守门户。不提。

且说小翁、六皆到得船上时，公孺早在那里等候送别，一径送到省城，方才另行叫船回家。小翁、六皆打听了上海轮船开行日期，便附了船到上海。沿路也无心留恋风景，也不耽搁，随即换了长江船，到了汉口。又换了民船，到湖南，入了长沙省城，觅到了寓处。小翁不及歇息，便央六皆引路，寻到了学宫前。只见那岭南朱公馆的牌子早不见了，那房子门首贴上一张“吉房召赁”的条子。六皆不禁愕然道：“怎么就搬了？难道晓得我们来，特为避开了么？”呆看了半晌，只得向隔壁人家去打听。那隔壁的人道：“这朱公馆的老爷，不知为了甚么事，吃了官司，关在监里。那朱太太便搬去了，只是搬到那里，却是不得而知。”小翁、六皆听了，心下十分疑惑。正是：

风云变幻殊难测，门第今番异昔时。

未知朱仲晦到底为了甚么事，吃了甚么官司，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奸诈人到底藏奸 节烈女奔丧守节

且说小翁、六皆得了仲晦遇了讼事消息，只得回寓，再作商议。幸得六皆前次到过长沙，有几个熟人，便去设法打听。打听了两天，才知道仲晦得了一个保甲差使，不到几天，该管地方出了一个命案。仲晦串通了地保，受了凶手的贿赂，勒令苦主私和，断令凶手出了一百吊钱，作为棺殓之费，仲晦从中硬吃了五十吊，地保又不知干没了若干。苦主不甘，便告发了，指名说仲晦受了凶手贿赂。长沙县不敢隐瞒，马上回明了臬台，便把他撤差，听候查办。谁知那凶手得了风声，先已逃避了。那苦主催呈，又咬定是仲晦放走的。此时已经审过两堂，那仲晦受赂一节，过付人已经画了供，无可抵赖。因此臬台便把他详参了，押着他，要他交出凶手。这是犯案的缘由。至于他家眷搬到那里，却没有人知道。【眉】想是不可问了，故此书下文也没有交代了也。

六皆得了这个消息，便告知朱小翁，商量办法，道：“此刻倒要先商量营救令弟出来要紧了。”小翁道：“这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的。论理，至亲莫如兄弟，自然该救他，然而谁叫他犯了王法来？并且这种人救了他出来，我却没有第二个女儿给他拐了。何况我带来盘缠有限，怎能代他设法？这等人乐得叫他受几天罪。好在总没有拿他论抵之理，只索由他罢了。不过要设法去见他一面，问他令侄的实在地方要紧。”六皆道：“这个只怕还可以办得到。前回我到这里来，长沙县主买了我一挂朝珠，两件佩件，他那家人得过我几两银子回用。此刻去寻他，只怕还可以设法。”说罢，便走到县署，寻着那个家人，告知来意，用了点小钱，向差役处打点妥当，方才回来。同了小翁，到班房里去探问。只见仲晦囚首垢面，十分狼狈。小翁不觉也动了动心，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话说。仲晦见了小翁，也带了点羞愧之色，半晌无言。六皆先说道：“老表台，是几时遇了这事的？我们今天特来看你。”仲晦道：“难道你们信息得的这般快，我这案发了还不到二十天呢。难得哥哥老远的来看我，不知可能代我设个法儿？”小翁道：“谁叫你自己做事糊涂？此刻如何定案，不知有了消息不曾？”仲晦道：“凶手还没有捉住，如何定案？”小翁道：“我特地到这里来，问你耕伯表侄的消息，谁知你出了这件事。”仲晦冷笑道：“我只道好哥哥老远跑了来看兄弟，谁知却是亲丈人老远跑来寻女婿！”小翁听了，已是怒不可遏，勉强按住，说道：“前回你对六皆老弟说耕伯在南宁，累他跑了一个空，却找不着。大家商量，你必定知道他的所在，方才说得出来，所以特来问你。我又不曾知道你出了这件事。”仲晦不等说完，便抢着道：“他的腿又不长在我的身上，如何他的去处却问起我来？”这一句话，却气得小翁目定口呆，几乎一口气回不转来。六皆道：“只因前回老表台对我露了知道的口风，所以才来奉询的。”仲晦道：“我便知道，我偏不说，看又奈我何？”小翁听了，一言不发，回身便走。六皆只得跟了出来。

回到寓所，小翁直挺挺的坐着，一言不发。六皆也闷闷无聊，设不出一个法来。默默寻思了半晌，忽然说道：“有了！我们问他不说，我设法叫管班房的差役试探他出来。这个法子，准定使得。”小翁道：“我是已经被他气昏的了，一切都托老弟去办罢。”六皆便出来，到班房里去寻那差役说话。拉了他出来，到一家酒店里坐下，烫了酒来，二人对喝，便托他这件事。先拿出二两银子来，教他办点菜，请仲晦吃酒，等他醉了，方才肯说话的；又教了他如何说法。许他探出实话之后，酬谢他若干。那差役一一都答应了。六皆惠过了酒钞，一同起身，忽又说道：“你老兄多早晚和我办这件事呢？”差役道：“我们白天都有公事，恐怕忽然传起来，打断了不便，到了晚上方好行事。”六皆道：“怎能够我去听他说话更好。”差役沉吟道：“这也使得。我自己那间房，本来有个套房。今天晚上，就奉屈在套房里坐一会，我在外间请他，所有说话，自然都听见了。只是那套房是我一个伙计住的，肯不肯，先要和他商量。”六皆听说，知道他无非是多要几文钱的意思，便都和他说妥。回来告诉了小翁，小翁道：“如此委屈，老弟未免太费心了。”六皆道：“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事，这又何妨？”

于是等到晚饭之后，便走到班房里，寻着了那差役。那差役早预备好了，便先把六皆藏在套房里。方才去见仲晦，说道：“朱太爷，大喜！”仲晦愕然道：“有何喜事？”差役道：“这里说话不便，请借一步说话。”便约了仲晦到自己房里来。伺候的小厮送上茶烟，然后去调开桌椅，摆了七八个小碟，烫上一壶酒。差役道：“今夜特备一杯水酒，给朱太爷贺喜。”仲晦莫名其妙，一面就座，一面说道：“到底有何喜事，却要老兄这等破费？”差役筛上一杯酒道：“一向多有简慢，明天太爷开复了官，补了缺，我们来伺候，要望太爷包涵呢。”仲晦道：“怎么我一旦就会开复了呢？”差役道：“今日报到，本案的凶手已在醴陵捉住。恰好令兄大太爷来了，他们已经在外面设法。同来的那位陈先生出的主意，要向那凶手处打点，叫他把送贿的事一概赖过。今日已经见着了那过付的人，叫他下堂翻供。这样一来，太爷不就没事了么？”仲晦道：“果能如此，便没事了，只是望开复也难。”差役道：“太爷是官场中人，难道不知道这个规矩？当日臬台的详，是详请暂行革职，归案讯问。既是暂行的，没了事，自然开复了。”仲晦大喜道：“果然如此，我断不白受你今夜这一杯，一定重重谢你。”说罢，便连连痛饮。差役道：“今日来看太爷的那位大太爷，想是同胞弟兄？”仲晦道：“虽是同胞，然而我们却是向来不大和睦的。”差役道：“总是亲弟兄的好，虽是不睦，遇了事，他便肯出来设法。若是别人，那里管你许多呢！”仲晦听了，正在动了一动心，差役又道：“今天他两位来看太爷，不是要问一个甚么人，在甚么地方么？”仲晦道：“正是。”差役道：“想来这个人的所在，太爷是知道的了。”这句话触动了仲晦一件事来。

原来六皆初次去寻那差役时，被仲晦在栅栏里面望出来看见了，心中正在怀疑。此时听了差役的这一问，猛然想了起来，暗想：“原来是你们摆布的计策，我说那里有这等仁义的朱小翁呢？原来是你们问我不出，却用这个计策叫旁人试探我。幸而我不是小孩子，不上你们这个当。也罢，且待我送他一个绝念罢。”想定了主意，便道：“他们问的是一个亲戚，我虽然知道他的所在，却不便对他们说的。”差役道：“这却为何？”仲晦道：“你有所不知，这个亲戚，便是我家兄的女婿，是那同来的陈先生的侄儿。”差役道：“都是至亲，为甚不便说呢？”仲晦道：“他已经死了，我说出来，岂不叫他们伤心？”差役道：“怎么死的呢？”仲晦道：“小孩子不知听了谁的话，偷跑到香港去顽，却遇了香港闹瘟疫，他才到香港，便染了时疫死了。又没有个亲人在身边，谁去理他？便由得地方上弄了一副施棺，抬到义地上埋了，也没有个碑碣。此刻纵使告诉了他们，也是白白伤心一场罢了，所以我不告诉他。”那差役见应问的话都问过了，没得再问了，便有的说说，没的说说，二人相对，痛饮一顿，喝得仲晦大醉，然后送回班房。

六皆在套间里听了仲晦的话，不胜悲痛。等差役送了他出去后，便别过差役，咽住一口气，含了两眼泪，匆匆的赶回寓所，对小翁述了一遍，不觉声泪俱下。小翁听了，却是半疑半信，然而也不免耽了心事。两个人终夜不曾合眼。

次日起来，六皆又独自一个走到班房，见了仲晦，也把代他打点凶手及过付人的话，述了一遍。仲晦只是冷笑不信。六皆又柔声下气，央问他耕伯的所在。仲晦却又游移其词，指东说西。六皆道：“近来广东有人传说他不好了，却不知是不是？老表台若是知道实信，请念一点亲情，老实告诉了我，等我们也息了寻他的心事。”仲晦道：“我因为念这一点亲情，才这样说呢。”六皆听了，更信他昨夜之言是真的了。别了仲晦回寓，便与小翁两个相对愁叹。一连几天去问仲晦，都是些闪烁不定之词。六皆劝小翁代他打点打点。小翁道：“此刻盘费要用完了，那里还能顾他？并且这等顽劣之人，我巴不得监禁他一辈子，免得他在外生事。我们此刻只能把他这句话作为真实消息的了。早点回去罢，不要等银钱都用完了，那时更不是事了。”两人商量妥当，只得撇下仲晦，动身回广东去。

一路无话。及到了家时，小翁径回己宅。六皆也先回去，卸下行李，却才去见公孺，只得把仲晦的话从实说了。李氏一听此言，便儿天儿地的大哭起来。公孺回想：“当日走失了之后，曾听得人说在香港看见过他。及至我亲到香港访问，却又绝无踪迹。依此说来，仲晦的话竟是真的了。”也不免一阵伤心，落下眼泪。李氏却哭得在地上打滚，六皆再三劝住了。李氏便要叫和尚道士打醮招魂。公孺道：“且慢一慢，差不多两年都过了，此刻何在乎一时？且待我再到香港一遭，打听明白了，设法把他骸骨运了回来，再为举行不迟。”李氏便又催着动身。六皆道：“哥哥年纪大了，行走不便，还是兄弟代劳了罢。”公孺道：“已经累老弟走了一遭湖南，回来一天也不曾歇息，又为我去跑，未免令我心不安。”六皆道：“这是那里的话！照哥哥这等说来，要自己弟兄做甚么？【眉】反映仲晦。兄弟今日歇一天，明天就去。”李氏道：“如此拜烦叔叔，是必代我去寻了回来。”六皆答应了，又安慰了一会，方才告别。

走到朱小翁家，只见小翁和婉贞两个正在相对愁叹。婉贞见六皆进来，先拜谢了沿路照应父亲之德。小翁问道：“老弟想已见过令兄了？”六皆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小翁道：“小女正在这里商量要奔丧守节。此事当日是老弟的原媒，就求老弟过去和公孺兄说一声，看是怎样办法？”六皆道：“难得侄女这般贤德，我就去说。但是等我到过香港回来，再办不迟。”小翁自是依从。当下六皆谈了几句，就告辞而去，明日就动身到香港打听。

你想这么一件没有来历的事，如何打听得出来？无非是白走一遭，白忙几日，依旧空身回来。公孺惟有叹气。李氏早又哭的病了，一面还催着延僧道招魂。六皆便把婉贞要奔丧的话告诉了一遍。李氏道：“我寒家没福，消受不了这种贤德媳妇，叫他另嫁高门罢。”公孺抢着道：“岂有此理！此女为了我儿，受了多少磨折，保全清白。他今日要来奔丧守节，我们正是爱怜之不暇，岂可说出这等话来？”李氏道：“那是他自己愿意要如此，何尝一定是为我儿？”公孺道：“夫人，你念子情切，过于伤心，也是不能怪你的。然而这等说话，却犯不着说，叫人家听见我们书香人家的人，怎么说出这等话来，岂不是令人笑煞？并且当日这门亲事，我并不曾十分主张，是夫人一力要做的。到了此时，你动辄说媳妇的命不好，把你儿子克跑了，克死了。你须知畴儿走失在前，文定在后，莫说算命八字等事是靠不住的，便是靠得住，也与媳妇的命无涉。倘当日朱小翁答应得慢点，迟得一天半天文定，那便先要得畴儿走失的信了。你不想这个，一味的只怪媳妇命不好。他此刻奔丧守节，是万不能拒的。倘使他入门以后，你还是如此，岂不难为了他么？”一席话，说得李氏闭口无言。

六皆便往来于两边，择了吉日。婉贞身穿素服，拜别了父亲，由原媒六皆领导，坐了青衣小轿，过陈家来。先拜谒了祖宗，叩见了公婆。是日李氏早雇了道士，到码头上招魂。婉贞也坐了素轿，到码头上行礼哭奠。这一场痛哭，是他积了两年日子的暗泪，到此一齐倾放出来，真是哀动路人。几名道士在旁边铙钹喧阗，胡闹了一阵，说招着魂了。婉贞便抱了神主，坐轿回家。李氏也哭得泪人儿一般，在堂屋里以头抢地的哭叫我儿。婉贞睹此情形，又触动了伤心，索性伏地大哭。哭到伤心，不觉哇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便昏晕倒地。正是：

可怜无限伤心事，尽在猩红一点中。

未知婉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续 归人万里意外庆团圆

且说婉贞吐血晕倒，吓得家人仆妇等忙来灌救，良久方苏。从此婉贞在陈家守节，坊邻亲友，没有一个不敬重他。只有李氏念子情切，动辄迁怒婉贞，三日五日，便无理取闹的哭一顿，骂一顿。婉贞只是承颜顺志，绝无半句怨言。因此贤孝之名，著于乡里。公孺明知媳妇委屈，然而翁媳之间为礼节所拘，不便多所劝慰，只有心中默鉴其可怜而已。

不知不觉，过了三年，李氏已七十岁，血气久衰。一日，偶因受了感冒，借势成病，日重一日，延绵床褥，甚至便溺须人。婉贞目不交睫，衣不解带的伏侍了一个多月。看看不起，婉贞更是寸步不敢离，只在床前守着。李氏自己也知道不中用的了，张开眼睛，看见婉贞坐在床沿，便叫一声：“贤媳！可怜苦了你这一辈子也！近年以来，我又任性，你更是委屈，我此刻悔也无及了。”【眉】到临死方悟，可怜已无及矣。然而李氏尚是好人，以吾所见，多有至死不悟者。婉贞哭道：“婆婆将息点罢，这是做儿媳的伏侍的不周到，那里有甚么委屈？”李氏抬头，看见公孺也在房中，便道：“老爷，我老夫妻两个命苦，一个庶出的儿子都守不住，却累了我的贤媳。我自己知道是不中用的了。六皆叔叔新近添了第二个孙，我意思要央及过继了畴儿，好等我死之后，虽没有儿子，却还有个孙子，讣帖上也好看点；二则有个小孩子在前，也免得媳妇过于寂寞，我们后继也有个人。你道如何？”公孺凄然道：“夫人！你将息点，一切都依你便是。”李氏伸出手来乱抓，婉贞连忙伸手去按住道：“婆婆，做甚么？”李氏接着了婉贞的手，便握住不放，脸上微微含笑。婉贞连叫婆婆，不见答应，已是咽了气了，登时大哭起来。公孺是数十年的夫妻之情，至此也不觉乱挥老泪。哭过一阵，便安设灵床，择日成殓。不必细表。

公孺依了李氏之言，与六皆商量，要过继他的小孩。六皆自无不允，即日叫奶娘抱了过来。公孺题了一个农字做名字，以便刻讣，又索性题了个表字，叫作恒农。定了受吊日期，亲友都来吊唁。婉贞哀毁尽礼，自不必说。办过丧事之后，婉贞便一意侍奉衰翁，抚育嗣子；时时归宁，省视老父。

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又过了十五年。恒农已长成十六岁；公孺已寿登九秩；朱小翁比公孺年纪小了二十一年，也六十九岁了；婉贞也到三十六岁。恒农一向读书，甚是聪明。公孺鉴于耕伯走失之事，便不敢放孙子出去从师。喜得他这位母亲是个不栉进士，自从守节以来，心如枯井，惟以课子为事。朱小翁又是个饱学儒者，也时时教导外孙。所以恒农也就学问大进。

这一天是公孺的整寿，婉贞率领嗣子，为之称觞。乡居的人虽不尚浮奢，然而家庭之乐也是不免的。况且寿跻耄耋，亲族人等都不免前来庆祝。因此这一天虽无外客，本族及亲戚人等，也挤满了一屋子。六皆、九如、小翁不必说都在座的了，其余那与本书无涉的，却无暇细表了。外面一众男客开筵畅饮，里面婉贞接待众女眷，里外一般热闹。公孺举杯向众人让酒道：“老朽托列位的洪福，遂有今日。嗣孙已经长成，不难还可望抱个重孙。望各位今日痛饮尽醉，以助我之老兴。”众人都道：“老寿星精神矍铄，我等今日祝寿之后，还要等建百岁坊时，再来奉扰呢。”道言未了，忽然外面轰然跑了二三十人进来，嘴里乱嚷道：“老寿星！老太爷！喜也，喜也！你们相公回来了呢！”公孺倒吃了一惊，并不听见众人说的是甚么；站起来再问时，众人一片声嚷的震耳欲聋，更听不出一句说话。

正在乱时，门外又拥进了一大堆人，把一方绝大的院子都挤满了。人丛中钻出一个人来，直到厅上，对众人望了一望，看见公孺，便抢步上前，双膝跪下道：“父亲！不孝孩儿回来了！”一言未毕，早已哭将起来。公孺此时神魂无主，左顾右盼，嘴里只管说道：“这是甚么事？这是甚么事？”众亲友亦都面面相觑，不胜错愕。公孺仔细再看此人，却明明是耕伯模样，不过面目苍老了些，又带了点黧黑之色，还跪在地下，不觉伸手搀了他起来。一回头，看见朱小翁站在自己身边，便道：“亲家，我们是做梦么？”小翁道：“我也疑心呢！”耕伯道：“父亲，不是做梦，是不孝孩儿阿畴回来了。”公孺迟疑道：“你莫非是鬼？”六皆走近一步道：“哥哥，今天真是大喜！畴侄已庆生还，你何必多疑呢？”公孺嘴里呵呵大笑，眼里却扑簌簌的落泪不止。六皆道：“大众不要乱，今天贤侄回来，我们二十年的疑团，一朝打破了。但是当年怎生走失？今日怎生回来？这件事大家都急欲知道的。大家且都归席请坐，跟进来的各位坊邻都请静一静，等贤侄当众大声把一切说出来，大家听听，此中必有新闻的。”于是大众都依言归座，阶下的人也一时声音顿静。

公孺执着耕伯的手道：“你是我畴儿回来了？”耕伯道：“是。不知今日何事，众亲友都在此？”公孺道：“今日是几时？你且想想。”耕伯想了一想：“哦！今天是父亲寿日。孩儿流落多年，一时竟忘了。”六皆道：“你父子叙别，是一两个月也叙不完的了。快把你所经历的说来，大众听听。你不看院子里众人都是要听新闻来的么？说了，等他们散了去，我们却再细谈。”

耕伯听了，遂站在当中，说道：“那一年院考终覆出场时候，却是仲晦表叔在外接场。一位同学姓游的，也在那里等着。我和一位同学柴也愚从里面出来，便遇了他两位。因为辛苦了一天，便到就近的一家茶馆里略为歇息，四众聚坐吃茶。仲晦表叔说起这几天里香港赛会十分热闹，约我们同去看会。我同游于艺两个本来不肯去，那柴也愚十分高兴，一定要去。我们却他不过，便同坐了夜轮船到了香港，住在一家客栈里。仲晦表叔说是看会是要领一张照会的，这领照会的地方就在客栈对门，叫我们三人之中着一个去。柴也愚、游于艺两个愿去。仲晦表叔又教了他入门如何说法，如何讨取照会，他二人去了。我们在楼上栏杆边看着他二人入了对门房子里去了，却许久不见出来。

“仲晦表叔叫我去催他们，我依命而去。谁知入得门时，却是一所黑暗房子。里面有个人出来招呼，带了我到后面一间去。见有许多囚首垢面的人，柴、游两个也在那里，我便约他们出去。他两个哭道：‘我们出去不得的了！这里是猪仔馆，进来了，便要贩到外洋去卖的。’我听了，吃了一惊，连忙要出去时，那门早反锁了。在这黑房里住了两天，吃的都是冷饭，又没有茶水。到第三天，一个人拿了一叠纸来，叫我们签字在上面，说是签了字，就放出去的。大家不知所以，便签了给他。忽然又有人送了一大壶茶进来，大家渴了两天了，便尽情痛饮。谁知喝了那茶之后，舌头都麻了，说不出话来，人也迷惘了。便有两个人来，说是放出去了，我们一众人都跟了他走。不知怎的，却身不由主，跟他走到码头上。便有舢舨来，把我们渡到轮船上，赶到舱里。我们迷迷惘惘，直到半夜时候，方才苏醒。那时舱口也封了，船也走动了。

“在船上受的苦，比在黑房时还胜十倍，也不必细说了。昏昏沉沉，也不知走了多少天，到了一处，把一众人赶上岸。到了一处房屋，把我们一个个用麻布袋装起来。便有人来讲论价钱，逐个磅过，又在袋外用脚乱踢一会儿，便又把我放了出来。还有几十个同放的，却不见了柴、游两个。从此之后，我便同他两个分散。直到今天，也还不知他们下落，生死也无从打听。此时便有两个外国人，把我们当猪羊般驱赶出去，又到了一个轮船上。行驶了三天，才到了一个地方。重复驱赶上岸，到了一所烟园里，叫我们给他种烟。列位，这个便叫作‘卖猪仔’。仲晦表叔，他和我今生无怨，前生无仇，不知为了何故，要把我来这等陷害？

“据说，卖到这烟园里，还是好的；若是卖到别处地方，还要受罪。然而这一个园子里，总共五百人做工，每日受他那拳脚交下，鞭挞横施，捱饥受渴的苦。一个月里面，少说点也要磨折死二三十个人，因此他时常要添买猪仔。我起初到时，那园主人看见我身子瘦弱，便埋怨那买手，说他不带眼睛，买了这个饭桶来。后来知道我识字，便叫我做他的文案。我也是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在那里担惊受怕，柔声下气的做了他三年奴才，学会了巫东由话，朝夕无非是想脱身之计。

“这日得了个空，我便将辫子剪了，换了一套外国衣服，又用一种银粉水把脸及两手涂黑了，扮做巫东由人，偷了他一张出行照会，偷跑了出来，附趁了轮船，到了大埠。可怜我直到此时，方才知道那大埠就是新加坡。【眉】从此，仲晦所说“南”字之下是“洋”字也。此时身边钱也没了，所涂的银粉水只有七天的功用，过了七天，面目依然要白的。恐怕被人看穿，真是走投无路。后来投到一家广东铺里去做打杂，总想积起几个工钱回来。无奈新加坡那边百物腾贵，莫想积聚得起来。只得写信来家，商量设法。念到乡下地方，外洋书信是递不到的，只得寄到六皆叔父聚珍店里。谁知一连发了二三十封信，都只没有回音。

“我在那里换了三个东家，又捱了六七年。后来遇了一位老东姓蔡的，名叫蔡柏臣，知道我是个读书人，便邀了几个读书朋友来考我，谁知反被我考住了他。那蔡柏臣十分欢喜，邀我回家，教他两个儿子读书；又在他的朋友地方推荐，附了几个学生进来。于是束脩所入，一年约得千金。教了一年，我便要辞他回家，他又苦苦再留一年。这年里面，他便把他大女儿招了我做女婿。这一来可是上了当了，被他苦苦软禁着教他儿子。直到今年，已足二十年了，才肯放我带了妻子回家。此刻眷属还在船上，我先回来见我父母。这是我在外二十年之大概，至于细情，便是谈一年也谈不完的了。”

公孺此时犹如天上掉下一件奇宝来一般，快活得不知怎样才好，又疑是做梦，又疑是发昏。起先听耕伯说的上半段，不住的扑簌簌泪下；听到下半段，他早已快活的昏不知人了。倒是六皆听了耽心，因先向阶下众邻人说道：“列位到此，无非是要听新闻，此刻新闻听完了，列位且退一退。我们家里出了这件喜事，过一天少不免请各位喝喜酒。”众人听说，一时都散了，只剩下厅上众人。六皆便拉恒农过来，指着耕伯，叫恒农拜见父亲。耕伯诧道：“侄儿何来这个儿子？”六皆道：“你且坐下。今天你回来了，是一件大喜事，却还有一件大难事呢！”说罢，便把当年定亲，及婉贞苦守贞节，误听谣言，承继嗣子一事，一一说知。

耕伯听了，心中倒没了主意，道：“这便怎生是好？”六皆道：“我也代你算到怎生是好呢。”公孺听了，也睖了半晌道：“依我的意见，朱氏贤媳，品性和平，是极易商量的，但不知蔡氏为人如何？何不接了回来，趁亲族人等都在这里，便可以议定此事。”朱小翁道：“这个用不着怎么议，当日这边定亲时，耕伯本未得知，所以又娶了一位，只索算做平妻罢了。”六皆道：“这个我也知道，只是大小之间，恐怕不容易处断呢。”公孺道：“朱氏历了多少磨折，保全贞节，抚育嗣子，又是父母之命，聘定在先，自然居长。”六皆道：“论情论理，自是这般，但不知蔡氏性情如何？”耕伯道：“此刻且等我去把他们接了回来再处。”公孺道：“船上还有甚么人？”耕伯道：“孩儿已生了两子一女：长子九岁，次子七岁，女也三岁了。”公孺大喜道：“如此好极了！快带来见我。”耕伯领命便去。六皆道：“且等我和你去走一遭。”于是两人一同出了门。六皆道：“贤侄到船上去，先要和侄妇说妥了，再行登岸。不然，今日一场大喜，弄了个吵闹下场，如何是好？”耕伯领命。

到了船上，先招呼蔡氏出来，与六皆见礼。又指点三个孩子，叩见叔公。然后请六皆雇了工人，发行李上岸。自己走到内舱，和蔡氏说出家中已有聘妻一事，又略略把婉贞遇拐守贞的事说了一遍。蔡氏道：“既是父母所定的元配，自当居长，况又为郎君如此苦守，说来也令人可敬。妾便自居妾媵，亦所甘心。且等见过公婆，听凭公婆位置便了。”耕伯这才想起，方才回家忙乱，并未见及母亲，便走出前舱去问六皆，方知母亲已经亡故多年，又不免一阵伤心。发放行李已毕，便带了妻子回家，叩见父亲。

公孺见了三个小孩，快活得笑不出来，倒哭起来了。蔡氏见过公公之后，又是六皆出的主意：此时人多，若一一见礼，未免耽搁时候，只在当中铺下拜垫，一总拜见了。蔡氏拜过之后，又是六皆指点，叫耕伯领了进去，拜见各位内亲。六皆自己先行，耕伯、蔡氏随后。婉贞此时早已得信，心中一喜，便把童时与耕伯互相亲爱的情景，登时兜上心来。众内眷都纷纷贺喜，又纷纷议论，内中多有说是婉贞贤德所感召的。有两个便去把供奉耕伯的木主拿来毁了，用火焚化。正在互相评论时，六皆领了耕伯、蔡氏进来。此时婉贞倒反没了主意，回避的不是，不回避的又不是，不觉站起来呆了。倒是耕伯先走近前来，深深作了一揖，说道：“表妹！我此时一言难尽。”【眉】妙，妙！除此一语外，实在无话可说也。婉贞登时涨的满脸绯红，还福了一福，回答不出话来。蔡氏知道是婉贞，便走近前去。说道：“少奶奶请上，待妾叩见。”婉贞伸手把蔡氏两手紧紧握住，没有话说，扑簌簌滚下泪来，如断线珍珠般，收也收不住。良久，才哽咽着说道：“我们姊妹，怎么说这等话？”蔡氏早拜下去，婉贞也连忙回拜。六皆见此情形，方才代公孺、耕伯两个放下心来。便叫耕伯仍照外面见礼之法，一总见了个总礼，方才出去。婉贞又叫人出去叫恒农进来见母亲，蔡氏谦逊不敢当。耕伯又带了三个子女进来，婉贞也非常喜爱。

这一天的喜，只喜得人人尽欢，方才散去。公孺留下六皆、九如、小翁，要商量耕伯、婉贞拜堂成亲的典礼。此时人尽散去，便索性同到内堂聚议。婉贞此时却又不羞怯了，上前对公孺禀道：“蔡氏少奶奶苦苦要以嫡礼见媳妇，媳妇如何敢当？”公孺道：“难得，难得！真是和气萃于我陈氏一门了。你们本来没嫡庶，一般的以姊妹相称罢了。”婉贞道：“方才叙过齿，是蔡氏少奶奶长媳妇一岁。”六皆搔首道：“这倒难呢。”公孺道：“并不难，这个不必叙齿，自然是以父母所命的居长。好在两位媳妇一般贤德，彼此都是有谦让没有争论的。依我之见，你们谁做姊姊，我都不管，总而言之，一律平行罢了。”九如笑道：“老哥哥这个断得好，赶紧择吉拜堂罢。”婉贞道：“婆婆身故之后，丈夫还没有穿孝。媳妇愚见，等补穿孝服之后，再商量这个不迟。”小翁拍手道：“好啊！我正要说这句话。”公孺笑道：“你们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论理固当如此，然而我要奉求老亲翁，听我从权点罢。便是我的儿子媳妇，也要体谅我。念我老年人，欢喜见喜事，算我这回是老髦的乱命，勉强顺从了，先拜过堂，等满月之后，再补守孝罢。不然，我已是九十岁的人了，再等二十七个月，怕又要守我的孝了呢。好歹让我老人看看你们团圆之喜，多开几天笑口，也是好的。”婉贞听了，不敢再拗，便由得公孺择日拜堂。

到了这天，真是贺客盈门，且有许多平素绝不相识的人也具了贺礼来，亲到道喜，要看看这位守贞新娘，说不尽的热闹。至于成亲之后，两人之恩爱，自不待言。

这一段奇闻奇事，当时传了开去，大家都说千古以来，有一无二的。在下当时也听得详详细细，因把他这段故事，编成了这一部《劫余灰》。

电术奇谈

裴效维 校点

第一回 冒风涛航海蹑情人 暂分离临岐惊朕兆

这日三月二十日，上午十一点钟时候，英国韶安埠地方，听得汽笛声呜呜的响，原来邮船韶安号从印度到埠。船中有一搭客携了行李，舍舟登陆，来觅旅舍。只见道旁有一家大书“东明栈”三字，这客便昂然直入。原来此人姓喜，名仲达，伦敦人氏，年方二十八九岁。身体魁梧，眉清目秀。可惜沿路受了海风，把面色吹的淡黑了。他五年前到印度去办理矿务，今始附船回国。只因自幼已孤，伦敦并无亲族，在船上郁得辛苦的了不得，所以他就在此登岸，且不往伦敦，在此暂借旅馆歇息歇息。

入栈安置行李已毕，静坐养神。忽然想起：“伦敦有一至交朋友，姓苏，名士马，是一位医学士。我今回国，既无亲族可以寄居，自当先去访他。但不知还是先通他一个信好呢？还是不通信与他，突然去访，叫他出其不意的好呢？”沉吟打算了半晌，忽然想道：“我还是出其不意突然去访他，好叫他又惊又喜，把别来要对我说的话，不知从哪一句说起的是好，岂不有趣么？”

正在这么想得出神，两只眼睛直望着墙上发睖，伸出一只手在盘子里抓饼干去吃，忽听得房门外面有人问道：“可进来么？”只这一句话，统共四个字，内中就显得是千娇百媚，是一位美人的声音，大有“睆莺声花外啭”之致。仲达听了，不觉大惊，一时又想不起是那一位美人来访。不因不由的顺口答道：“请进来，请进来！”话犹未毕，只听得砉的一声门响，袅袅婷婷的走进一个美人。真是眼含秋水，眉展春山，杏脸桃腮，柳腰云鬓。倒把仲达吓了一惊，问道：“莫非是林小姐么？何得来到这里？这里是英国呀！”那女子面露羞怯之色，低声说道：“正是，奴也知道此地是英国。”仲达心下更加疑惑，因又问道：“小姐从哪里来的，莫非也附坐韶安号来的么？何以在船上时未曾相见？”那女子道：“奴虽是附韶安号来，在船时故坐在中等舱位，不敢与郎君相见；因恐郎君见奴，或不许奴跟踪而来，在半路上逼令奴乘坐别船回去，也未可定。”仲达听罢，着实不安，故佯作笑容道：“倘仆在船时得与小姐相见，何忍又令小姐半路折回？但仆有一言，望小姐切不可隐瞒，请明以告我，小姐来到此地时，不知曾告诉过尊翁否？”那女子听了此言，眉目之间无限情态，瞅了仲达一眼道：“不曾，家父也不知奴的行踪。郎君何必多问？”说罢默然，半晌不语。

仲达沉吟道：“事已至此，也是没法。但小姐不别而行，随仆到此，将来尊翁得知，必疑仆为诱拐，奈何？”那女子悄然俯首，默默无言，微咬朱唇，现出一种可怜之色。仲达心中大为不忍，又道：“仆并非懊恼，小姐不必多心。仆在船中时，一路上何尝不惦记着小姐。今见小姐来，方十分快乐。适间之言，不过代小姐打算，想着小姐不别而行，日后尊翁之怒，未可测度，他人亦必多讥诮。小姐试想想，是不是呢？”那女子含悲忍泪，瞅着仲达说道：“郎君在印度时，十分爱奴，说不尽的海誓山盟。今闻郎君此言，莫非从前都是一片假意么？”这一句话，把仲达难住了，呆了半晌，方才答道：“从前何尝是假意？但此中有多少难处，小姐请三思之。依仆想来，我二人到底难图结婚，作长久之计。倘缠绵不舍，不过是自寻烦恼。故不如趁此时，学那古人瓶坠簪折、义断恩绝的念头，倒是撇脱。所以吞声忍泪，硬着心肠出了印度，正为我二人日后之计。”那女子闻言，面上登时改色，气的手足冰冷，哽咽着道：“郎君虽说为我二人日后之计，但以郎君所言，奴已为郎君所弃，复何乐于人世？奴自问心意中惟有郎君一个人可托终身。不过郎君以奴为东亚女子，倘纳以为妻，必有玷清门，故引为耻辱，不如早为绝念。这是郎君自为之计，何尝念及奴之终身？”说到此处，声也颤了，气也咽住了。

仲达心中十分不忍，婉言相告道：“林小姐，不可误会仆意，凡事不能不三思。仆与小姐，阶级不同，种族不同，宗教亦不同。若小姐与仆结婚，贵国之人，必大不以为然。更有一事，小姐在贵国，实贵族中之千金小姐，尊翁断不肯以小姐许配工艺之人。小姐还当从长计较。”那女子道：“郎君说那里话来！国人以为然不以为然，家父许不许，都不相干，只要看奴的立意罢咧。况奴的生母亦是英国人，嫁与奴父，何尝有甚么种族宗教的较量？今奴已立定主意，不归印度。奴心中只有郎君，不知道有甚么阶级、宗教、种族。如果郎君终要弃奴，奴便投海自尽，以明奴心。昔日郎君在印度时，曾借一小说与奴，那小说叙一事，言既鲁巴（国名）有一军士，在西班牙与一少女两情爱慕，及归国时，军士舍之而去。那少女积情成痴，连呼‘既鲁巴，既鲁巴’，随后赶去，赶至英国而死。郎君正是那军士；奴正是那少女，自不知为郎君所捐弃，追郎君到此。倘事情无可挽回，只有一死以表痴情的了。”当下那女子志气激昂，语言痛切，而神情又十分凄惋，不由得仲达不感动。

原来那女子姓林，名凤美，是印度国高兰酋长的女儿。似此贵族人家，她父亲本无许其爱女跟着一个英国的技师远到韶安之理。只因仲达在印度得操采掘权，从业矿山的所在，正在这酋长所辖境内，因此常在那酋长家中行动。更兼那酋长虽是东亚人，却不以种种专制为然，故对自己女儿，亦不十分缚束。所以凤美常常与仲达相见，久而久之，未免两情爱慕。仲达本来生得人材出众。凤美也是一个秾纤得中，修短合度的美人。虽颜色稍黑，而不足以损其美，而且养就一把漆黑的头发，犹如西班牙少女一般。仲达自然心爱。但自家想着阶级及种族都不相同，故深自敛抑，不敢放恣。及至回国之日，就毅然舍去，以为从此断绝情丝，可以两无牵挂了。不料凤美不避风涛之险，暗暗地跟着自家远渡重洋，随到韶安埠来，又加上这一番情致缠绵的话，不由得不心软起来，那爱情的热度重新又发起，不禁伸手执着凤美道：“小姐，小姐，仆今日方知人情可贵。仆一向不善调停，以致小姐忧虑，百喙莫辞。从今以后，请捐弃一切忌讳。如畏贵国人讥评及阶级之界限，都可以不必计及，惟求遂我二人之情罢。”说罢时一滴情泪，不禁溅到凤美颊上。凤美听得此言，自是欢喜不尽。然而当此之际，正所谓悲喜交集，不知泪从何来，不觉伏到仲达膝上，一场痛哭。仲达此时也不知怎样才好，只是抚着凤美之背，在那里流泪。那一种温存慰贴的情状，我这支笔也描摹它不出来。

歇了半晌，仲达方说道：“为今之计，当如何安置小姐？”凤美听说，倒觉得一睖，说道：“这话怎么讲？”仲达道：“商量觅一个妥当地方，俾小姐暂住，以待婚期。”凤美道：“这有何难？就与郎君同居亦可。”仲达道：“话虽如此，但我国风气，未结婚以前，男女不能同居。倘违背了这个老例，则受人唾骂，受人讥诮。是以不能不从长计议。”凤美道：“那么说，我们就今夜结婚如何？”仲达叹口气道：“小姐是深闺秀女，平时不知外事，何况我国的风俗，自然是一点也不知的了，这也难怪。我们英国的旧例，若行婚礼，要在三个礼拜之前预先报上。纵使仆即刻去报，也有二十多天的耽搁，这二十多天之内，实在不便同居。”

凤美听了一席话，不觉大失所望道：“谁知有这等难事？但不知可有甚么法子，可以早点成婚？”仲达想了一想道：“法子也是有的，只要我亲往伦敦去求大牧师，取了特别的允许状，那就可以结婚了。”凤美喜道：“那么说，奴就陪着郎君同往伦敦去罢。”仲达摇摇头道：“小姐到底不谙世事。仆若与小姐同到伦敦，有多少阻碍。这且不必说，就是去求那特别允许状，也非容易，要多少筹划奔走。倘小姐一定要同去，难道我奔走筹划的时候，也牵着小姐走来走去么？”

凤美听了，又觉得没趣。歇了良久，像有气没力的说道：“那么说，难道丢下奴在这里么？”仲达道：“仆如何舍得丢下小姐？只求小姐暂住在这里，仆先到伦敦走一趟，前后不过三日就可以回来。仆看这家的主妇人很忠厚可靠，待人亲切。不如将小姐付托与她，仆可以放心往伦敦去。”凤美一面听仲达说话，一面低着头，拈着指上的宝石指环在那里摩挲，眼汪汪的一泡眼泪几乎要滴下来，哽着喉道：“那么说，是到底不能与奴同去的了？”仲达道：“小姐何以不明此理？譬如我们就是同去，到得伦敦时，也不能同住，还不是同在这里一样么？况且小姐到了伦敦，人地生疏，没有一人照应，少不得又是我的事。岂不是为照应小姐，倒耽搁下求允许状的工夫么？仆何尝舍得撇下小姐，依着我的痴心，巴不能够我的皮肉同小姐的皮肉都粘连着一块儿，快刀也割不断才好呢。这回暂别，正是为将来长久永远不分之计。两三日之间，难道小姐也等不及么？”凤美一面听说，一面已经掉下泪来，勉强出声答道：“这么说，奴只得遵命了。”仲达又拉着凤美的手道：“这才是呢！小姐可在这里歇息歇息，一路上受那风浪也辛苦了。三日之后，仆就回来。此刻待我叫了店主妇来托付他罢。”说罢，伸手把叫人钟按了一下，外面就走进一个伺候的丫头来，仲达叫他去请店主妇。

不一时，店主妇来了。这店主妇名阿卷，生得相貌温和，令人一见，便知是一个亲切可靠之人。当下进房，看见二人情景，正在怀疑。仲达指着凤美道：“请奶奶来，不为别事，欲将这位小姐托奶奶照应照应。”阿卷益加疑惑，两眼望着凤美出神。仲达让阿卷坐下，将要与凤美成亲，自家要往伦敦大牧师处求特别允许状之故，略略告诉了一遍，复又求他照应凤美。阿卷细看凤美，只见他红晕羞霞，翠眉锁黛，那一种忧戚戚、羞答答的样儿，着实令人可怜可爱。因对仲达说道：“客官只管放心前去。妾家本是靠这旅馆的营生，照应客人，自是分内的事。客官既然慎重相托，自当格外留心，那怕怎样忙碌，也得时常抽个空儿陪着小姐就是。”仲达喜之不尽，连忙申谢。又问凤美道：“小姐的行李有多少呢？可拿到这里来，放在一处，容易照应些。”一面又取笑说道：“这也算学着当家呢。”阿卷也笑道：“正该如此。小姐就可搬到这屋里住下了。”凤美道：“奴并未多带行李，不过随身衣服几件，还有一个小皮匣罢了。”说罢，同阿卷去取行李过来。阿卷料着他两人还有话说，就辞了出去。

凤美将小皮匣同钥匙放在仲达跟前道：“这东西放在那里呢？”仲达笑道：“里面有银子么？”凤美道：“郎君可开出来看看，里面有些少银子，其余都是钗环簪钏等物。”仲达果然取过来打开一看，只见宝物累累，灿烂夺目。其中有嵌钻嵌宝的指环，又有嵌宝的领饰（用以装饰衣领者）、簪钗等，内中插着一张英兰银行一百元的钞票，七横八竖，乱糟糟的放得全无秩序。顺手取出一副金手镯一看，是东洋美术家所制的。镯上雕的花鸟，细入毫芒，神情毕肖，上面还嵌着指头大的三颗钻石。因问道：“小姐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么？”凤美道：“这手镯是家父出一万元买来给奴的。其余都是先母遗下的，奴并不知价。”仲达道：“小姐有这许多宝贝，着实好算一个财产家的。仆估一估，大约总值得三四万元。这等宝物，放在旅馆里不大稳当，应该存放在银行才是。”凤美道：“就请郎君带往伦敦去，存放银行罢。”仲达想一想道：“也好，我带到伦敦去，就用小姐的名字存放罢。”凤美道：“就用郎君的名字存放何妨？”又笑着道：“这也算是奴的一份妆奁呢。”仲达摇手道：“罢罢罢。仆虽不才，这几年倒也多少赚了些财产，不必靠老婆的妆奁过日子。存放时，还是用小姐名字的好，不要叫人家知道，还疑心我为着这宗大财产，诱拐小姐出来的呢！仆即刻就要动身，迟了恐怕误了火车时刻。劳小姐的驾，送仆到停车场好么？”

当下凤美答应了，锁了房门，两人手挽手，一直到了停车场。只见驿夫鸣铃催客，火车已将开行。凤美送仲达到上等车前，握了握手，正要分别，凤美向自家手上一看，不觉吓得面如土色，连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正是：

已是分离挥痛泪，那堪朕兆警芳心。

不知凤美到底为着甚事吃吓，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二回 论方技痛骂时医 试奇术误伤良友

却说凤美送仲达到停车场，仲达正要上车，凤美忽然面色大变，口中乱说：“不好了，不好了！”这两句“不好了”不打紧，却累得仲达也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甚么事不好了？”凤美道：“奴到底要跟郎君到伦敦去。”仲达道：“这又奇了，方才说得好好的，为甚又要同去呢？”凤美伸出纤纤的手指道：“郎君请看这指环上的宝石是甚么颜色？”仲达一向本没有留心，此刻见凤美忽然相问，因定睛看了一看道：“这是青蓝宝石呀！”凤美道：“这宝石本来是红的，倘或有甚不祥之事，它能变作青色，犹如给人投信一般，屡试屡验的。它今日忽然又变起来，莫非郎君身上要有甚事？”仲达笑道：“那有这等事。伦敦又是仆的家乡，能有甚事到我身上来？好歹来回只有三天，小姐请放心罢。车要开行了，不能耽搁了。”说罢，跨上车去。凤美此时心中无限抑郁，无限苦楚，却又说不出来。在指上取下指环，对着火车窗口用力一丢，丢在仲达身上。仲达接在手中，细细一看，明明是一颗青蓝宝石，就将它套在自己指上。心想：“这是个甚么劳什子，晓得甚么吉凶，会变甚么颜色？可笑女子们总是迷信这等事。怎能够得世界上生出一二位聪明出众的人著书立说，破尽种种迷信方好呢！”一面想着，只听得一声汽笛，那火车已风驰电掣似的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仲达在旅馆内想着的那一位医学士苏士马，他住在伦敦上环大街。年可三十二三岁。生得矮小身材，青白面色；额下生得一双深凹的眼睛，那眼睛珠子带着灰色；唇上生得两撇八字式的细胡子。妻子王氏，年在三十左右。这一天，夫妻二人对着火炉谈家常事务。士马叹口气道：“这几天为欠了房租，房东催我搬家，已经催过好几次了。欠了那零碎店账，也是天天来催逼。还有那借款呢，是没有一天不来催利钱。过这种穷日子，实在叫我没法。我想到没得好想了，打算四五天里头，把些家私都卖了，走到乡下里去住几时罢。这大街上实在住不得了。讲究我行医呢，是住在大街上方便；怎奈我的医道虽好，外面那些人都不信用我，叫我也没法。”

王氏道：“君的医道，本来太高了。自古道‘曲高和寡’。何不也学着时下市医的法子，自然有人来请教。君所用的催眠术，着实令人可怕，怎怪得人家不敢领教呢！”士马道：“你懂得甚么？我研究这个催眠术已经多年，那里就肯半途而废？你叫我学时下市医呢，我是断断乎不肯的！你知道时下市医都是些骗子么？”王氏道：“这又奇了，医生怎么是骗子呢？”士马道：“你不知道么？我说给你听。譬如一个人有病，去请教十个医生，这十个医生各人开一个药方出来，一定是十个样子。你想一个病症，是有一定应服的药的呢，他们十个人就开了十个样子的药方，这不是看不出人家的病源，胡乱开的方子吗？ 病源还看不出来，就去充做医生，不是骗子是甚么呢？还有一种丧尽良心的，不望人家的病速愈，只望人家的病长久些呢。”王氏道：“这又奇怪，怎么望人家的病长久呢？”士马道：“你好糊涂，病长久些，他好多弄点医金哩！还有呢，有一种故意摆架子的，明明坐在家里没事，偶然有人请他来诊，他总说忙得很呢，故意耽搁到半夜三更，方才肯去。也不顾有病的人睡在床上，等得心焦。到了人家，坐也不曾坐定，开口便是大话，不说今日诊了三十家，便说诊了二十几家。及至诊脉时，又故意装成匆忙的样子，胡乱开了方子，取了医金，算了轿钱，头也不回就走了。你道是骗子不是呢？还有一种终年没有人请教他，他却用了两名轿班，终日抬着他在街上混跑，恐怕人家不晓得他是医生。明明青天白日，他却把那某某医室的灯笼挂在轿子后面，成天的东跑到西，南跑到北。”

王氏听得含笑说道：“这又是为甚么呢？”士马道：“为甚么呢？他这跑得慌，好叫人家估量他出来看症忙呢。看他这种忙法，自然是医道高明，有起病来，好请教他了。你道是骗子不是呢？还有那些聋的、瞎的，连望、闻、问、切四个字都懂不清楚；又有那些字也不识，开起脉案来，写满一纸心、肝、肾、肺、脾、胃的，更不用说了。我还给你讲一桩故事：你知道亚洲那边有一个国，叫作支那国。支那国中有一位著名的大医士，叫作叶天士，是苏州人。当日支那医生有八大名家，叶天士也是这八大名家之一。唉！你知道这位大名家是怎么出名的呢？说来也是话长，左右坐着没事，我索性说给你听罢。支那人最迷信神鬼，也可算得是多神教之国。国中有一个张天师，这张天师说是甚么张道陵的子孙。张道陵是道教的领袖，他的子孙世代袭了张天师的封号，说是管理一切神鬼精怪妖魔等事，他的眼睛看得见神鬼的。张天师本来住在江西，一天不知为着甚事，登了船到苏州去，在路上受了些风寒。到了苏州，泊定了船，就请叶天士来医。那时叶天士还同我一样没甚人请教他的呢。不知怎样，偶然被他医好了。张天师就要送银子谢他，他却不肯受银子。张天师道：‘你既然不受银子，我拿甚么谢你呢？’叶天士道：‘天师来到此地，抚台是一定来拜访的。我明日在码头左近等着，等抚台来到船上时，我却坐一乘小轿在船前岸上经过，请天师对着我的轿打一个躬。’天师听了诧异道：‘这是为甚么呢？’天士道：‘如此，抚台一定问天师为甚打躬，只要请天师说是因看见天医星经过，所以要打躬致敬，那么我就受惠不浅了。’天师只得应允了。到了明日，抚台果然来拜会。天师就如法炮制。抚台听得说是甚么天医星，连忙叫人追上去打听是甚么人。打听得是叶天士，这位抚台就牢牢的记着了。从此，叶天士声名大震起来。你说这不是出奇制胜的骗法么？至于近来那些求两个大人先生出个名儿，登上新闻纸告白；或者巴结上报馆主笔，在新闻末后作两句颂扬的话：这种骗法还未算精呢。”

王氏道：“说了半天，君所用的催眠术是不骗人的。”士马道：“你如何懂得？常时有病的人，他不肯把得病的缘由告诉医士，医士又不是扁鹊，看不见病人的脏腑。譬如夹色伤寒之类，本系从暧昧中得病，病人恐不好意思，就不肯直白说出来，往往因此误了性命了。我仗着催眠术，可以叫病人一点不能隐讳，凭他甚么事都要吐露。所以我治病，较别人有把握。独是有了这等本领，却没人赏识，弄得穷到这个样子，你叫我气恼不气恼呢！”说着，又唉声叹气起来。

王氏正欲出言劝慰，忽见所用的一个老仆走进来回道：“有一个客，说是喜仲达，前来拜访。”士马又惊又喜道：“你说的是谁？是喜仲达么？快请，快请！”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迎将出去。两个人久别相逢，相见时那一种情状，我这一支钝笔，可也写不出来了。当下士马先开言道：“喜兄，你这番来，为甚不先给我一个信儿？我以为君还在印度开矿呢。今日忽然回来，好叫我喜又不是，惊又不是。不曾见兄时，打算相见之后，有多少话要说，如今倒弄得一句话也没有了。”一面说，一面王氏也过来相见。仲达坐下道：“那座矿山，本来是先叔的遗产。当初也不知有矿脉没有，后来弟到了印度，细细的试探寻觅，却叫我寻出一个矿脉来。两三年间，出额颇大，实出意料之外。所以托福，好歹挣了些财产。”他两个人本来是极亲热极相好的朋友，一别五年之久，相见时仲达便倾心吐胆，无话不谈。只有凤美的事只字不露。

谈了一会，仲达便道：“伦敦虽系弟的故乡，却是没有亲族，此乃兄所素知的。不揣冒昧，今夜欲在尊处借宿一宵，不知可使得么？”士马道：“彼此相好多年，纵使兄不说，弟亦要挽留，有甚使得使不得呢！隔别了几年，兄倒说起外话来了。”仲达道：“既如此，还要借兄的铁柜一用。因为敝友托带了些紧要物件来，放在铁柜里面好放心些。”王氏从旁插嘴道：“喜君真是好运气，四五年不见，就发了财。”仲达不等说完，便抢着说道：“那里话来。在外头劳碌了几年，不过算是积凑了几个工钱回来罢了。”说话时，士马已将一个小铁柜开了，说道：“兄有甚么东西，只管放进去，这钥匙兄也可以带了，弟并没东西在里面呢。”仲达闻言，就开了自家的大皮匣，取出凤美所托的小皮匣及银行汇票等，放在柜里面，锁好了。王氏知道仲达还没吃晚饭，略略再坐一坐，就辞了仲达，到厨下弄饭去。

当下屋里只有仲达、士马两个，促膝谈心，说不尽那五年的别绪。士马又说起一心要研究催眠术，以及家计艰难一节。仲达道：“兄要研究学问，请尽心研究去。至于家计一事，弟近年托福，多少赚得几两银子，自当尽力帮助。我等多年老友，谅来兄必不怪弟亵渎罢？”士马喜道：“这才是分金逢鲍叔呢！话虽如此，但钱财与交情不可混杂。既承兄好意，只求借给我二百元，我这里自当写立借券，照例纳息。”仲达皱眉道：“兄要二百元作甚么用呢？”士马道：“有了二百元，就可以还了房租及那些零碎店账，也算驱赶了一班讨债鬼。”仲达道：“照这样说，不过是眼前之计，以后还是不能专心致志去研究催眠术呀。弟的意思，想借一千元给兄，或者还可以稍为料理料理家计，那就可以腾出工夫来考究学问了。至于利息一层，更不要说起，咱们是多年老朋友，还讲这个么？”士马闻言，又是一番惊喜。正要回答，仲达又抢着说道：“士马兄，弟是个率直的人，说出话来，一句是一句的，也不许你推辞呢。”士马道：“却之不恭……”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仲达又抢着说道：“那那那！兄又要说这些无味客套的话，说来做甚么呢？弟是听了这种说话最厌烦的。”士马道：“只是无以为谢呀！”仲达皱着眉，用脚尖儿点一点地说道：“还要说个谢字，五年不见兄，兄的世故越发深了，不似从前爽快。须知这世故上的虚文客套，最是能妨害人德性的呀！不信但看那专门在世故上周旋的人，任凭他性质如何忠厚，只要被世故熏陶的久了，渐渐的把忠厚两个字丢往爪哇国去，心肠变了，面目换了，嘴也油滑了。外面看着是很圆通一个人，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个欺字打了底，不但欺人，还要欺自己。士马兄，你想这不是叫世故把那德性全汩没了么？”士马听了一番高论，十分钦佩，自不敢再提到谢字，只有暗暗的感激便了。

二人又说些闲话，仲达问起催眠术的功用。士马道：“这是用一副电机，叫人感了我这电气，便自忘其所以。所有十分秘密之事，平生断不肯告诉人的，也要说出来。我设此术，盖非要探人隐事，不过借此问病人得病的由来罢了。”仲达道：“这电气无论何人都可以感得么？”士马道：“施展起来，人人都可以感得。”仲达道：“弟却不信。弟想感受这种电气的人，必是迷信极深的，倘是受过文明教育的人，断不致感受。即如此刻，兄能使弟感受那电气，将未对兄说的事都说出来么？”士马道：“这有何不可，不过费十分钟工夫罢了。”

仲达听到此处，忽然生了一种好奇的心，就央着士马试验。士马在架上取下一副电机来，把正负两端递给仲达，叫他拿着。然后用尽目力，注射着仲达双眼。不到十分钟时，仲达脸上渐渐现出失心的形状。又等了少顷，仲达已是全行感受了。士马道：“喜君，你今在那里，可知道么？”仲达变了一种怪异的声音道：“我不知道在那里。”士马道：“你不知道吗？我告诉你，这里是印度呀。印度比不得英国，你不觉着热吗？”说也奇怪，登时仲达变了满头大汗，热得气喘喘的。士马又笑道：“你有甚隐讳的事么？可告诉我。”仲达道：“甚么隐讳的事呢，是事业上的事么？”士马道：“正是。”仲达道：“我有八千五百元的汇单，已经签名在单上。因恐怕路上遗失，别人拾了，就可以去取，我已通知过银行，谅来也未必有这等事。因我近来回国，银行叫我改用过一个新图章。这个新图章的字迹，已经由孟买代理店通知伦敦银行。并且我到伦敦银行取银时，要说一句暗话。因为恐怕有人冒我名字去取银，他甚么都可以冒得，这句暗话却只有银行当事与我两人知道，别人断不能冒得出的呢。我还有一个极相好的朋友，叫作苏士马，如今不知他还在伦敦否？我很惦记着他呢。他很穷的，我很想帮助帮助他，也不枉我们一场相好。”士马道：“那句暗话是怎么说呢？”仲达道：“这暗话是我去取银时，银行中人问我要多少，只答应说四十八个，这就是句暗话了。”

士马试演已毕，笑道：“喜君，喜君，便闭目归原罢。”仲达依言，闭了双眼。若照士马平常施用这催眠术，只要闭了双眼，不一会就还过原来了。不知怎样，这回仲达却闭了半日的，还没有动静。士马又伸手去摇摇他道：“喜君，喜君，苏醒呢，苏醒呢。”仲达并不回答。正待再叫时，忽见他面色大变，伏到地上。士马着了忙，执着手诊他的脉，已是其冷如冰，脉息全无了，十指拘挛了，如同鹰爪一般。再欲将他抱起时，谁知连身体也硬了。士马方才大惊，在药架上取药水来救。一面在手腕上代他放血，谁知血也凝了，割了大大一刀，只流出一滴黑血。这可明明是死了。人命关系，这便如何是好呢？正在十分着忙，忽听得外间脚步乱响，吓得士马越发手足无措。正是：

误将良友伤生命，疑是公差来访查。

未知仲达性命到底如何，外面脚步声响又是何人，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三回 沉沦点士河可怜归客 彷徨新水驿急杀佳人

话说士马试演催眠术，误伤了仲达。正在设法施救之际，忽听得外间有脚步声音，不觉又惊又怕。急忙推转仲达的身子，使他面对墙壁，又取一张毛毯来将他兜头盖住。刚刚收拾妥当，外面的人已经走了进来。士马抬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自家妻子王氏，方才放下心来。王氏一面进来，一面口中说道：“饭菜都好了，喜君还是先用点酒罢。”话犹未了，忽见仲达如此情景，不觉大吃一惊，登时顿住了口，呆了一呆道：“这是怎么呀？可是病了？”士马道：“正是呢，他说头痛得很，不吃酒饭，并觉得心里厌烦得很。你先去罢，我在这里看守他。”王氏道：“妾在此陪着照应不好么？”士马道：“他厌烦呢，你可将我的铺盖放在外面一间，你先上楼去睡罢。我等喜君歇歇好了，还有机密话说呢。”王氏不敢违拗，只得去了。

士马打发王氏去了，还在那里种种设法去施救。那晓得越救越不是呢，慢慢的口鼻都歪斜起来，一双眼睛也闹得歪不歪正不正，全然失了从前部位，脸上又浮肿起来，眼看得是绝望的了。又不敢声张，只有对着他叹气。心下一面打算：“要报知警察来验尸呢，一定是说我谋财害命，这是有冤无路诉的；若是不报警察，到明日就此买棺盛殓了，则我住在此处多年，家中多少人口，邻里都是知道的，今平白无端闹出一桩丧事来，人口又不缺少一个，岂不叫人家疑心？”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主意，坐在椅子上，对着死者，只是叹气。忽然又转念道：“仲达今日到伦敦，首先来访我。这伦敦城里，他又没有甚亲族。想他回来，是没有人知道的。他所有一切资财，都带在身边，放在我的铁柜子里面。银行暗号，我又知道了。他今忽然死去，这财产岂不是我的？但是必要设法将他尸首藏过才好。藏到那里才妥当呢？”又想了想：“后门外面就是点士河，莫若把他丢在河里罢。”屈指算一算，此刻潮水将近要退了。等他顺着潮水漂到海里去，岂不是永无踪迹么？”

想定了主意，立起身来，在架上取下一瓶威士忌酒，满满的斟了一大杯，放在嘴边咕噜咕噜的吃下去，要借点酒意壮壮胆力。吃罢了酒，捋一捋袖子，在仲达身上细细的搜了一遍，所有一切东西，都取了下来。又将他手上的指环脱下，这指环正是凤美送行时变了颜色的那个。又将一小瓶鸦片放在他的衣袋里面。他想：“如此办法，纵使有人捞着他的尸首，也不过疑他自寻短见，断断疑不到有人谋杀他的了。”安排停当，又对着尸身打量一打量，还恐有人认得他。取出剪刀来，将他的头发剪短了好些。对尸身说道：“喜君呀，你在印度赚了偌大财产回来，自己不能享用，这也是你命中注定，无可奈何了。我今日并非有意杀你，你可不要怨我。我本来要好好的备了衣衾棺椁办你的后事，但是恐怕不利于我。我今葬你到点士河里去，你好好的随着流水，上天堂去罢。”

说罢，抬头看看自鸣钟，恰恰打两下。于是悄悄的出来，把一重一重的门都开了。仔细听听，四邻都寂寂无声，街上也没有走路的人。喜得离河边不远。复又悄悄的进来，将尸身背起。仲达本来生的高大，士马是个矮小身材，背起来自是吃力，拼命的出一把死力，方才背得动。一步一步的暗中摸索，出得后门，将尸身放下。喘了半晌，把后门关好，复又背起来，四面望望没有人，方又一步一步的走到河边。喜得此时一轮明月，被浓云蔽住，黑魆魆的对面看不见人。捱到河边时，却又有一个铁栅挡住。虽说栅门是虚掩的，只苦背着尸身，两手不能脱空，只得复又放下，推开栅门。不敢喘息，重新背起来。走到一个泊船的码头，喜的没有船泊在这里。士马就轻轻放下尸身，又轻轻的说道：“喜君，此地是你的坟墓了，请你上天堂去罢。”说罢，将尸身一推，扑通一声，水花乱溅。此时潮退正急，水势滔滔。可怜喜仲达在外辛苦几年，赚了一份资财，回到故乡，未曾享用得一日，就将此身付诸流水。并且他又是个仗义疏财的好汉，怜香惜玉的情人，如此归结，真正天祸善人，令人愤懑的了。闲话少提。

却说士马推了仲达下水，看着那水流的方向，忽听得耳边呜呜的一阵风响，吓得他毛骨悚然。回身走入栅内，急急回去。一路上好像是有人跟着似的，左右回顾，却不见有甚人。走到后门，推门进去，复又一重一重的把门关好。回到房内坐定了，喘息半晌，打开仲达的大皮匣一看，无非是些随身衣服等类。又打开铁柜，取出小皮匣，检出了那八千五百元的汇单，内中还有好几张随时可以取得的汇单，总共有二万金光景。想来这几张是没甚暗话的了。又看那些钗环首饰，只觉得五光十色，宝光射人，心中又惊又喜。想到凭空的杀了人，又是害怕。正在那里出神，忽听得架子上訇的一声响，吓得士马一大惊，十万八千根毛管一齐竖起，那汗出个不住。勉强大着胆，打一个咳嗽，拿起蜡烛往架子上战战兢兢的照看，忽见黑魆魆的一个小小东西在架子上跳下来。士马又吓得倒退了一步，几乎又把手中蜡烛摔了，一阵冷汗又出起来。定了定神，方才想着是个老鼠，刚才声响，想来是那鼠子推翻瓶罂之类。也不敢再向那架子上细看，走过来把翻出来看的东西胡乱塞好，锁了铁柜，换过拖鞋，走到外间。

他妻子早已搬过铺盖来，他放下烛台，跨上床去。上床时，又好像有人在床底下拉他的腿似的。一登脚上得床时，一双拖鞋已是撂得远远的了。一头钻到被窝里面，紧紧的闭着眼睛，那心里好像有七八个小鹿乱撞，那里还睡得着，只闹得方寸中不得安宁。偏偏那蜡烛又点完了，房间弄个漆黑。偶然张开眼睛时，黑暗中好像仲达站在面前，越发不敢开眼。忽然又想道：“莫非我在这里做梦么？”足足胡思乱想了一夜。

好容易捱到天色黎明，便起来将仲达的皮匣藏过，开了铁柜，取出那八千五百元的汇单，放在身边，坐在椅子上出神。自己也不知是甚时候。忽听得砉然一声门响，士马又是一惊。抬头看时，见是王氏，方才按下心头。王氏不见仲达，便问道：“喜君呢？”士马道：“喜君么？他……他……他昨夜去了。”王氏讶道：“呀！半夜三更，往那里去？是坐车去的呢，还是走路去的？”士马道：“我……我要代他叫马车，他……他一定不肯，说有要紧事，也留不住，就那么去了。此刻我要出去有事呢。”说着，催取了脸水，盥洗了，出门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凤美送仲达上车之后，看着那车开行，一直到望不见那车，还望着车上烟囱喷出来的烟，慢慢地连烟也望不见了。他的那一寸芳心，几几乎在铁轨上跟了那火车去呢。站在那里出了一回神，忽然又想起那宝石变色的事，心中越发不安。不觉后悔起来，顿足自语道：“我如何放郎君一个人去呢？郎君到伦敦，一定有意外的事，如果我在身边，也好照应照应。唉！车已去的远了，这便如何是好？”转眼看见一个驿丁站在旁边，因问道：“请问下一班往伦敦的车，要到几时开呢？”那驿丁见他是送上等车客人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答道：“要歇两句钟才开下一班呢。”凤美道：“我等下一班的车开时，要赶上先前开行的那个车可以么？”驿丁听了，不觉又惊又笑：惊是惊他的话说得太奇怪；笑是笑他不懂事。又不好摆在脸上，仍是和和气气的答道：“赶是赶不上的。此地到伦敦，有六个停车场。已经开行的是急行车，只在前面清水驿停一停，其余五个驿站都不停的。等到下一班车，却是六处都要停歇，如何赶得上呢？”凤美听罢，不觉双眉紧皱，呆了一会，几乎要哭出来。驿丁看见这个情形，不觉动了怜惜之心，因对凤美道：“小姐要赶那车，是万万赶不上的。如果送行时忘了甚说话，可以打电报到清水驿去，请那一位下车等候。这里小姐等下一班车开时，坐到那里去相会，不是好么？”凤美听了，不觉大喜道：“原来有这种方便法门，我那里知道？既是这么样，就多谢你代我去打电报罢。”驿丁道：“打电报也得要小姐自己起了底稿。不如我带小姐到电报房去罢。”凤美不胜之喜，就跟了驿丁到电报房，借了一支笔，写一个信稿道：

两句钟所发急行车上等车内，有客名喜仲达，车到时乞转达此人，嘱其下车相待。并请传言：凤美附坐四句钟所发之车，随后即至。韶安凤美。

写罢交与电报房的人，算交了报费。不到十分钟，即接到了回电，报房人了出来，交给凤美。凤美看时，只有七个字道：

谨遵命。清水驿长。

凤美看罢，心中那一乐，就犹如已经见了仲达一般。决定主意，四句钟时要往清水驿。心中又想道：“郎君临行时，把我托付了阿卷，我今到清水驿去要寻郎君，也得告诉了阿卷方是情理。”想罢出了停车场，附了一辆马车，回到东明栈，告知阿卷，要到清水驿。阿卷再三相劝道：“喜客官三天就来的，小姐何必这等性急？”凤美道：“我电报已经打了去，此时不去，不是要累喜君在清水驿呆等么？”阿卷不便再阻。

等到了时候，凤美别过阿卷，便附上等火车而去。到得清水驿时，急急下车，四围一望，人众虽多，却不见仲达，还恐怕是人多看迷了。等了几分钟，那一火车开行了，上车的，落车的，送客的，接客的，种种人都散了。停车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驿丁，那有个仲达哩！四面张望，心下怀疑道：“莫非郎君等得不耐烦，往外散步么？抑或恼我不从命，不肯等我，一直往伦敦去呢？郎君呀！果然如此，你便错怪了奴了。”正在那里左思右想，一个驿丁上前问道：“小姐是要到那里去的么？”凤美道：“否，本来约定一个人在这里等我的，此刻却寻不见那人。请问驿长在那里？我要见驿长问句话呢。”

驿丁闻言，就带凤美到驿长房里。凤美就把前后的事告诉了驿长。那驿长道：“那里有这等事？我已经叫驿丁将电报送到车上去了，况且急行车只有三辆是上等座位，断没有交不到之理呀！”说罢，又叫过一个驿丁来问道：“我先前叫你送电报与上等车的喜仲达君，你交到了没有？”驿丁道：“交到了。”驿长又问道：“交到了他说甚么？”驿丁道：“那位没说甚么，看完了信，只说得一声‘知道了’。”驿长道：“他有下车么？”驿丁道：“那时上下的人十分混乱，却不曾留心看得。”说罢退了出去。驿长转对凤美道：“小姐所托的事，我是办妥的了。”凤美焦急道：“虽然费过了驿长的心，但是这喜君如何不在这里呢？”驿长笑道：“这个我那里知道呢？想是喜君等得不耐烦了，往外面散步去，也未可知。那边有一个女客堂，请小姐到那边去坐坐等着罢，我这里有事，恕不能奉陪了。”

凤美无奈，只得退了出来。走到女客堂里面，一个人坐着，思来想去，无限心焦。坐了一会，坐未暖，又起来走几步，往门口外面张张，又靠着窗户望望。偶然听见脚步声响，以为仲达来了，抢出来看时，却是个生脸的人，倒弄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咬着那一点朱唇，想一回又叹一口气。坐在这把椅子上不是，又走到那把椅子上坐坐，坐不安稳，又起来走几步，又往窗户外望望；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不知怎样才好。这里是极洁净的一座女客堂，他看得犹如牢狱一般。等得没有多少时候，他过得犹如多少年一样。想到自家因为一点痴情，远渡重洋，来到此处，郎君已去，并没一个相识人，又是气苦；想到仲达身上，不知吉凶如何，又是担心害怕；看看天色已晚，自己是个孤身幼女，还不知住宿在那里，又是焦急。

唉！不要说是凤美当日亲身经历的，就是我译书衍义的人，衍到这里，也替他难过呢！好了，好了！外面又听见有脚步声响了，而且不止脚步声响，还打着一声咳嗽呢。这声音刺到凤美耳朵里来，明明是仲达的声音，连忙出来一望。正是：

彷徨岐路心如沸，寂寞空堂耳有闻。

要知此人是仲达不是仲达，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四回 苦缠绵彻夜相思 生懊恼沿途打算

话说凤美在女客堂等仲达，正在等得心焦，忽听得外面有人打了个咳嗽。连忙出来看时，却是一个面生不相识的人，不禁又是一个失望。须知仲达若是接着了凤美的电报，那有个不等他的道理？然而据刚才驿长问驿丁时，那驿丁回答的话，仲达是已经接着电报的了，如何不下车来等呢？原来那驿丁受了驿长嘱托之后，偶然忘了此事，急行车到时，他并未将电报交与仲达。后来想着时，那车已开了，他便把那电信撕碎了。及至驿长问他，他却撒了这么一个谎。害得凤美一场呆等。

等了两个时辰，天色已晚下来了。左思右想，没个法儿，只得再到驿长房内，想求驿长想个法子。驿长见他面色青白，那一种彷徨无主的形状，实在可怜。因问道：“未遇见那位么？”凤美道：“未遇见。此刻不知可有甚法子？”驿长道：“没有甚法子。小姐有甚心事，可以告诉我的么？还有一说：不知那位喜君，可有相识的人在这里没有？倘是有朋友在这里，我倒可以差一个人去问讯。”凤美道：“喜君没有朋友在此地。不知可还有甚别的方法？”此时凤美正同那雏婴失母一般，一腔的心事，满肚的抑郁，都没有一个哭诉的地方。所以一面同驿长说话，一面已经淌下泪来。驿长看着，也着实代他为难。因说道：“别的方法可没有了。那喜君既是没有朋友在此地，他又不在这里等着，我想他一定是没有下车，一直往伦敦去了。为今之计，小姐只有赶到伦敦，方能见面的了。如果小姐决意到伦敦去，可稍停一刻，就有急行车来。”凤美无精打采的答道：“就是妾到了伦敦，也是无益。妾连喜君住在伦敦那里还不知道，往那里找他呢？”驿长听了，不觉满腹疑惑起来，说道：“这么说，更难想法子了。”又笑道：“这行径倒像是幽期密约打散鸳鸯的情景呀！”说着，把凤美上下打量了一番。凤美倒弄得难以为情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驿长自悔失言，因劝道：“在这里空等着也是无谓，小姐既不肯往伦敦，不如回韶安去。小姐在韶安住在那一家旅馆呢？”凤美道：“东明栈。”驿长道：“哦！东明栈？莫非就是阿卷开的么？”凤美道：“正是。”驿长道：“阿卷我是认得他的。这个人待人甚好，一切事都肯照应，小姐住在那里是好极的了。我劝小姐一定还是回韶安去，就是要寻喜君，也好同阿卷商量。小姐如果定了主意，往韶安的火车也就要到了。我先打个电报给阿卷，叫他到停车场来接。我这里也代为留心，倘得了喜君消息，就给小姐一个电报，好么？”凤美见驿长这等亲切，又想着倘不回韶安，这里人地生疏，也不知往那里投宿才好，只得应允了。驿长就去打电报。

不一会火车到了，凤美别过驿长，上了火车，向韶安而去。到了将近半夜时候，方到韶安。阿卷果然在停车场等着迎接，扶凤美下了火车，又坐了马车回东明栈去。一路上，阿卷问起在清水驿的事情，凤美一一告诉了，阿卷也觉得疑惑。到得东明栈时，送凤美到房里，开了电气灯，叫丫头们送上茶来，同凤美对面坐下道：“刚才小姐说的一番话，妾甚是疑心。如果那驿丁交了电信给喜客官，喜客官看了，只说得一声‘知道了’，却不下车等小姐，这是个甚么意思？妾看那喜客官，也不像是个薄幸男子，看来断没有撇了小姐之理。”原来阿卷不知他们二人内中情事，因此疑心仲达有意撇了凤美，又不好当面说破，只好这么一问，试试他的口气。凤美道：“喜君是堂堂男子，多情多义，断不会有撇下了妾的道理，这一着妾倒十二分放心。”阿卷闻言，不便再说甚的。觑了觑他的颜色，又说道：“既这么说，喜君为甚接了电报，不在清水驿等小姐？”阿卷心中到底还是疑着仲达，故又这么一问。凤美听了，默默无言。看他那一寸眉心，几乎锁断；那宜喜宜嗔的面庞儿，如罩重霜。阿卷又故意自言自语道：“就是我接了人家的电信，叫等一等，我就是有甚大不了的要紧事，也要等人家一等呀！”凤美道：“妾料得喜君必定在清水驿下车等妾的。俗语说的：‘等人见久。’想是他等得不耐烦，往外面散步去了。”阿卷道：“就是散步，也不能就这么一去不来呀！”凤美流泪道：“妾想来，这一散步呀，一定出了甚事，所以不得回来。妾那宝石指环，遇了不祥之事，就变了颜色，是屡试屡验的。今天送喜君时，平白的又变了青色，所以妾才这样担心呢。嗳！我的喜君呵！你就是身上有甚事，也应该给我个信呢！”说着，不住的取罗巾拭面，慢慢的伏在桌上，呜呜咽咽的几乎又放声大哭起来。

阿卷看见这个情形，也不禁伤感，心想：“莫非果有这等事？”想要拿些话安慰他，却又无从安慰起。因随嘴乱说道：“那里有这等事？小姐尽可放心。妾忽然想着一件事情来了，莫非那驿丁把电信错送给了别人？那接信的人见信上没甚要紧事，不过约喜君下车等待，他故意闹着顽儿，说‘知道了’，叫你们两边不照面，也未可知。世界上这种闹顽意的人多得很。”凤美略略抬了抬头，说道：“奶奶这话不错，妾也这么想。但愿果然如此，喜君平安无事，那就好了。”阿卷此时只要安慰凤美，有的没的随嘴说去，又道：“这接电的人未免太胡闹了，也不管人家焦急盼望，何苦来呢？小姐请放心罢，等喜君回来时，小姐试问问喜君，他一定未曾接着电报呢。”凤美道：“这也说不定。”阿卷见凤美稍为住了哭，索性要安慰他，伸手在他背上轻轻的拍了两下道：“妾料喜君明日就有信来，不信妾给小姐赌个小小东道好么？”凤美道：“妾想明日不见得就有信来。”阿卷道：“就是没有信来，小姐也不必忧心，男人们懒写信也是有的。就是妾的亡夫在时，每每出门，及至回来时，从没有先通个信的。大约男人们欢喜闹顽意儿，故意弄得人盼长盼短担心的了不得，他却突然走了回来，要令人家又惊又喜的样子，他在那里算取乐呢。小姐不必担心，喜君后天一定就回来了。”

阿卷一面胡诌，只管说得高兴，凤美听了倒反又呜咽起来。原来他听得阿卷说出亡夫两个字，心中想道：“他的丈夫没了，所以称做亡夫。可怜我的喜君，他倘是有甚长短，我这个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薄命未婚妻，只怕还够不上拿这两个字来称呼我的喜君呢！”想到这里，不由的一阵心酸起来。阿卷那里知道他的心事，只想着：“凤美如果被仲达弃了，岂不可怜？况且这痴心女子负心汉，是世界上常常看见的。你看他在这里哭得泪人儿一般，那男子此时正不知在那里乐呢。”正在这么想着，忽听得壁上挂的自鸣钟当当的打了两下。阿卷惊道：“今夜怎么这样快？已经两下钟了。只顾在这里磕牙，耽搁了小姐的睡。”说着，代凤美开了被窝道：“小姐请安睡罢，夜深了，不要受了风呀。”凤美道：“这不要紧。奶奶请先去安睡罢。”阿卷只得退了出来，自去归寝。

话分两头。却说苏士马自从弃了仲达尸首之后，并瞒着妻子。出了门，便大着胆子，坐上马车，一直到伦敦银行去。走入账房，取出那八千五百元的汇单，交给柜上的人。那人将汇单反复看了数遍，问道：“阁下是喜仲达么？”士马道：“正是。”那人道：“敝行的经理说过，阁下来取银时，要先请入相见。”士马心中暗暗的吃惊，只得强作从容道：“见见也好。”那人道：“那边是客堂，请阁下先到那里，待我去通报。”士马依言，到客堂里坐定。不一会，只见刚才那人进来，请他到经理房里去。

士马跟着走到经理房时，只见那经理人坐在写字台里面，鼻上架着金丝眼镜，隔着眼镜打量了士马一会，问道：“阁下就是喜仲达么？”士马道：“正是，在下便是喜仲达。”经理道：“久仰得很，今日幸会了。孟买代理店曾有信来通知阁下的事，实在恭喜呀！发财呀！路上平安么？风浪可大么？这回辛苦了。”士马含笑道：“多谢厚意。过红海的时候，稍为有点风浪，其余都还好。”经理道：“红海风浪是很大的，在下也曾走过。闻阁下在印度矿务很好。”士马本来不知道印度的事情，不敢多说，恐怕露出马脚来，只想快点取了银子就走。遂说道：“也没有甚么好处，多少总算赚了这几个钱罢了。今日奉访，要求方便则个。”经理道：“做得，做得。但是先日曾经孟买代理店通信来，要求阁下回答两件事。”士马道：“这是有约的，阁下有问，自当奉答。”经理道：“第一是图章的事。”士马道：“这图章多承代理店里经理先生代为留意，我临行时叫我改的。”经理道：“今日阁下来取银子，还是要多少呢？”士马道：“八千五百元。”经理含笑道：“到底要多少银子呢？”士马道：“四十八个。”经理又故意取笑道：“要五十个好么？”士马道：“多谢，多谢，不要那么多了。”经理就叫账房来，取了银子，交与士马。

士马取到了银子，辞了经理出来，一直走出了银行大门，方才放下心来，喘了一口气。又想：“昨夜点过还有一万八千元的汇单，是随时可以取银的。今若一齐取回了，恐怕犯人家的疑心。”一路上盘算着：“还有许多宝石之类，若不将它显现出来，岂不是白白有了这东西？若是要显现它出来，又恐怕被人看见，认得是仲达的东西，颇为不妙。”忽又想了一想道：“我向来是个穷措大，这伦敦里的人那一个不知？今日忽然发了财，岂不犯人家的疑心？这英国又是富强之国，不比那老大国天天借着筹款的名目大开赌场，番摊、围姓，白鸽票、彩票，各种赌具，到处都有的，时时可以发财，刻刻可以发财。可恨我今日不生在那等国里，倘是生在那等国里，今日就是平白地发了财，也不要紧。有人问时，我便撒个谎，说是我中着了围姓彩票，人家还要向我道喜呢，谁还疑心我谋财害命呢？但是今日这事怎么办呢？”

左思右想，不觉的又心慌起来，生怕终究要露出马脚，这谋财害命的罪非同小可。又不觉一阵追悔不迭。想道：“我昨夜为甚不报警察来验尸呢？我尽把财物当官交出，总不能说我谋财害命。他触电死的，我只报个急病。验尸的医生都是我同行，谁还与我作对？这等办法虽然穷些，却还可以过个安乐日子。如今事情弄僵了，提心吊胆的，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不觉一阵一阵的汗流浃背。身子虽是在那里走路，暗地里却是在那里搓手顿足，不知不觉的面红耳热起来。

悔过一阵，又想道：“此刻生米已煮成饭了，悔也无益，不如早点打算罢。这几张汇单，虽说是一万八千元，却是零零碎碎的，东家汇一千，西家汇八百。我若是一家一家的都去取了，一定叫人家疑心。不如到巴黎去住几时，避过这个伦敦。到了巴黎时，再拿出这笔款银去买了法国或荷兰国的外国公债票，或买了股份票。就是那些宝石东西，除自己要用的几样拣了出来，其余也可在法兰西银行存放。但是此番到法国去，是改了姓名好呢，还是用真姓名好呢？”

心中一路盘算，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自家门首。抬头一看，吃了大大的一惊。原来门前围住了数十人，一个个嘴里乱嚷，一时间又听不出他们说些甚么。士马顿足道：“不好了，不好了！怎么这样快就破案了？我是入门呢，还是趁他们未看见逃走了呢？”正是：

心猿意马方才定，虎役狼差又吓人。

不知到底是否破案，士马逃走不逃走，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五回 了旧债深感垂青 阅新闻忽惊告白

话说苏士马从伦敦银行取了银子回来，走到自家门首，只见许多人在那里围着观看，心中大吃一惊。你道为了甚么事呢？当真是他弄杀喜仲达的案破了么？不然。原来士马向日是穷极的了。讲究他的门庭，若说有甚人来求诊呢，真是门可罗雀；然而说到讨债的人呢，却又是户限为穿的了。终日看门的人，无非是代讨债鬼传递说话。这日士马一早出去了，王氏一个人在家里，又是接二连三的有人来讨债，连看门的人回话也回厌了。就是里面的丫头，看看这个情景，也把主人看不上了。起初还不过是背后有言，慢慢的居然出言顶撞起来了。王氏也拿他无可如何。正在那里唉声叹气，暗暗垂泪，忽然一个债主带着一个执达吏（封财产之小官）傲然而来，也不言语；王氏坐在一旁，他也同没有看见一般。入门便将药架及各种动用物件，一一粘了记号，加上封印。

王氏看见，知道是丈夫欠了人家的钱，日久不还，这是人家经了官府，来查封家产，备抵欠项的了。看见他举动无礼，也是一腔怒气；怎奈自家穷困，无可如何，只得忍气吞声，哀求道：“长官先生，不必这么着。此刻我男人不在家，请稍等一等，待我男人回来，好歹有个商量，多少总要先还一点儿呀。”执达吏不肯道：“这是我应办的事，有人来告到，我是照例而行。你要是求，求债主去。”债主不等开言，便沉下脸道：“你问你自己男人呀！我今日来，明日来，后日也来，也不知跑了多少回数。他总说今日不便，明日罢，明日尽有的。及至明日来也是这两句话，后日来也是这两句话，我听也听得厌了。他欠我三百元的本银，加上一百八十元的利息，总共是四百八十元了。上月月底仅仅付过我五元，你想这是差到那里去了？此刻对你老实说，马上算清了一百八十元的利息，本银还可稍迟两天；再若说是没有，那可不能怪我了。”王氏道：“先生说的也是不错，但是此刻我男人不在家，只求先生稍等一等，等他回来了，再作商量呀。”那债主只作没听见，恶狠狠的站在那里，看着执达吏检点东西。王氏又羞，又气，又恼，又恨，不觉一阵气的昏倒过去。此时执达吏也呆了，债主也慌了，家中的仆婢也乱了。你想如何不惊动了行路的人，慢慢的挤满一门口，都嚷道：“不好了！因为讨债，逼出人命来了。”

正当这个时候，恰好士马回来。在门外时，看见许多人，以为昨夜的公案发作，不敢进门。后来仔细听了，知道是讨债的，便大踏步分开众人走了进去。看见王氏昏倒在地，便大怒道：“好呀！你们强逼出人命来了。倘是救不过来，我们再算账！”执达吏道：“我们在这里封记东西，他便昏了过去，这个与他人何干？只问你自己便了。”士马也不及同他辩论，回头便叫丫头道：“阿桂，快拿开水来！”阿桂即刻走到厨下，取到开水送上。士马亲自灌下去，又轻轻的拍着肩膀，唤了两声。王氏苏转来，睁开双眼，看见士马，便哭道：“郎君回来了么？你看那些人，一句话也商量不过来。”说着放声大哭。士马道：“不要哭，不要哭。这些畜生，你理他作甚么呢？”此时那债主看见人已活了，放下心来。忽听得士马说“这些畜生”的一句话，便走上一步，紧紧的对着士马的脸骂道：“嗄？你说谁是畜生？”士马睁圆双眼，指手道：“只你便是畜生！统共不过是三四百元的数目，就这等无礼起来，几乎逼出人命。比方欠到几千几万，你又该怎么样？我如果马上还了你的钱，包你又是一副面目。你这种人，不是畜生是甚么？嗄？你不是畜生是甚么？”债主冷笑道：“好骂，好骂！我也不同你多说，你只还了我四百八十元，大家开交，我也没有甚么又是一副面目。只要还了钱，我就走，谁空着同你斗嘴来？”

士马也不言语，在衣袋里取出一卷钞票，在内中拣出一张，往地上一摔道：“拿了去！”债主低头向地上拾起一看，原来是伦敦银行的一张五百元钞票，不觉大惊道：“呀！这是五百元呀！”伸手要去拉士马的手。士马缩手不理他。债主脱了帽道：“学士不要动怒，这是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刚才说话鲁莽，望学士宽容，大人有大量，我知道学士也不怪我。以后倘有要用的时候，尽可以通融，千万不要见弃。但是这里是五百元，小子怎敢拿去，等我找出二十元罢。”说罢，在身边掏出了几张钞票，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凑够了二十元，递与士马。士马恶狠狠的站着也不理他。债主只得放在桌子上道：“请学士点一点，不要错了。”士马冷笑道：“算了，滚你的罢！”债主回过头来说道：“对不住了，有劳大驾。谁知这个样儿？对不住得很呢！”债主这句话，本来是要对那执达吏说的，谁知那执达吏看见风头不对，早就溜之乎也的去了。债主抬起头来，见没有人，又是一个没趣。知道士马不肯同他拉手，只得又脱下帽子，点了点头，说声：“再会。”搭讪着走了。

王氏看见债主去了，门外的人也散了，犹如重囚遇了大赦一般，便问士马道：“郎君，这银子是那里来的呢？此刻一齐都给了他，以后怎样过活呢？其实先给他点利钱也就可以了。”士马道：“这也难怪你疑惑。但是有不相信我的人，也会有相信我的人。以后尽放你的心，过活是不愁的了。”王氏道：“郎君一向没甚知己的人，莫非是喜君么？”士马道：“你想罢，除了他还有谁呢？”王氏听了，不觉感极而泣，垂泪道：“喜君真是恩人！妾想要供了喜君的长生禄位，祝祷他无灾无害，长生不老呢。”士马听说，忽然一阵良心发现，背转身来，念了半句佛道：“南无阿弥……”以下便哽咽着念不下去了。亏得王氏不曾察觉，省了一番盘问。

稍为歇了一歇，士马又道：“昨夜我将近来光景艰难告诉了喜君。喜君说一向知道我要研究催眠术，似这等手头拮据，也难专心用功，亦是一桩可惜的事。又说除了我之外，并没有甚么亲戚朋友。他既然挣了些资财回来，没有不帮助朋友的道理。因此送给我钱，叫我尽心研究学术。我起初本来要推辞，无奈喜君一片美意，说我若是推辞了，便是见外了他，我只得说声从命。所以今日早起，我便出去访着喜君，同他再三商量研究学术之法，他劝我到法国去游学呢。我想走一趟法国也好。”王氏听了，信以为实，感激仲达不尽道：“如今世上的人，同在患难时，没有一个不说是甚么刎颈之交，还有拜把子换帖的，非但说是同甘共苦，还要说甚么同生同死呢。等到有一个发了财了，谁还认得谁来？只怕那穷朋友找得去，他还用得着一句《孟子》，叫作‘出诸大门之外’呢。但郎君往法国，不知几时回来，可要带妾同去么？”士马道：“我到法国，本来为的是研究催眠术起见，回来是说不定几时的。然而多也不过三年，少或不过两年，就要回来的。你一向不是说要回娘家么？我想这几年这个家累得你也乏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娘家去住几时。你虽是个出嫁女儿，外母不见得就讨厌你呀。”

王氏听了，低头一想：“这个主意倒是甚好。并不是我撇得下夫妻恩爱，实在这几年把那个很不顺手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弄的怕了，回到娘家去，头一件先免了这个操心，又得母女团聚。”想到此处，不觉喜形于色。尚未开言，士马又道：“不是我要说一句小气话，你终是个出嫁女儿，回娘家去，成两三年的住着，也不是事。你这回回去，我每月贴给你十元，你可将四五元贴给外母，作为食用；余下的你零用了。譬如外母收了你的呢，你虽住在娘家，也不算白吃饭。如果外母不受，那是你母女的情面，我可不管了。果然如此，你便十元一齐拿来零用了罢。只要时常买点可口的东西请老人家吃，这也算我做女婿的一点孝敬了。”王氏闻言，喜之不尽，说道：“这也是喜君的恩典呀！妾最是知恩报恩的，明日回到娘家，左右没事，妾便认真的供起喜君的长生禄位来，一则多谢他，二则祝他长生福寿。”这一句话又触动了士马心事，一时良心又发现起来，勉强出声说道：“这也不必，我们本来是好……”说到此处，那“友”字也说不出来了。喜得王氏也没有看破，一阵闲话，就混了过去。

王氏又问道：“郎君几时动身呢？”士马道：“我要走就走，本来很便当，只是又要送你回娘家……”说到此处，王氏抢着说道：“妾娘家淮州，虽是有一百多里的路，火车却很便当，不必郎君相送。”士马道：“唉！不是这等说。我也要买点伦敦土物，托你带去，送与外母，略略表我女婿之意。并且这里也要退了房子，这些动用的家私用不着了，也要拍卖了呀。”王氏道：“是呀，昨日郎君也曾说过，要卖了家私往乡里去，是极不得意的事；不料今日又说起卖了家私往巴黎去，却是极得意的事呢。但不知几时办起？”士马道：“要办就办，天下事最怕的是没有钱，我今有了钱了，怕有办不来的事么？我们明天就办起来罢。明天我出去先寻一个妥当的旅馆，搬去住下，我再回来拍卖了家私，然后消消停停的送你上了火车，回娘家去。好在此地去淮州，只有一百多里路，一天来回几次。我等得了你到家的平安信，再动身往巴黎就是了。”王氏闻言，又是不胜之喜。

当下吃过午饭，士马也等不及那收房租的来讨了，先自走到经租账房，算清了房租；告诉他三日之内，要搬走了。然后出来寻了一间洁净的旅馆，看定了房间，回来告知王氏。夫妻两个，又打算了好些日后的话。到得晚上，王氏先去睡了。士马想要检搜仲达的大皮匣，忽然想起昨夜害怕光景，连忙走上楼去睡觉。他是昨夜一夜未睡的，到了此时，靠着枕头就睡去了。

一宵晚景休提。却说次日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点，便出去看定了旅馆，回来将王氏搬去。然后叫了拍卖经纪来，将家私一齐拍卖了。又去交代经租账房，付还房子。开发了丫头底下人。足足忙了一日，方才回到旅馆去，夫妻二人，喁喁话别。又过了一日，士马出外买些零物，交托王氏送与外母。到旅馆账房里打听到淮州的火车，谁知今日已经开过了三班，那第四班是要到晚上九点钟方开。士马因为晚上不便当，便索性再等一天。

到了次日早晨八点钟，亲自送王氏到停车场，握手珍重而别。士马送了王氏上车，望着那火车开了，方才回到旅馆。检出那些宝石指环等物，细细的抚摩玩弄，要拣一个戴在手指上。戴戴这个也好，看看那个亦好，倒弄得左不是右不是起来，到底胡乱套上一个。收拾过了，又取仲达的大皮匣过来，细细检看。谁知里面又有二千多元的钞票，便一面打算着买外国股份票。心想：“改了姓名是犯不着的；若用我自己真姓名，又恐怕人家犯疑。”左思右想道：“不如到了巴黎再买，也是一样。但是此番是远离故国，必要多盘桓几天方可动身。”故此又耽搁了两三天。

一日，顺手取过一张新闻纸来，要看着消遣。看了几段新闻，眼光射处，忽又看见一段告白。仔细看时，上面刊着道：

难女凤美普告仁人君子：如有知喜仲达君踪迹者，务求通知韶安埠东明栈，或就近通知伦敦明安街十八号屋，必当厚谢，决不食言。凤美告白。

士马看罢，不觉吃了一大惊。知道有人跟寻仲达踪迹，恐怕事情破露，不敢逗留，即刻收拾动身。正是：

金锁顿开逃异域，铁鞋枉汝踏天涯。

要知士马究竟是否即刻动身，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六回 慰倩女故作痴谈 觅情人拟奔都会

却说士马见了凤美的告白，心下吃了一惊。暗想：“这凤美是何等样人？莫非是仲达在印度带来的情妇？但何以他并未提起？这告白又说甚么韶安埠东明栈，又说明安街十八号，这明明是在那里四下跟寻的了。一旦破露出来，如何是好？不如早点走了罢。”又转念道：“明安街十八号是个甚么所在？何不去看看呢？”想罢就出了旅舍，走到明安街，寻到十八号。抬头一看，谁知不看犹可，这一看只吓得魂不附体，返身就走。回到旅舍，忙忙的收拾行李，开发了房饭钱，也不敢对旅舍主人说知到那里去，一个人直奔至开往法国的轮船上，向巴黎去了。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凤美住在东明栈，度日如年的过了三天。这第三天是仲达约定回韶安的日子。到了这天，凤美天未明就起来，呆呆的盼望。看看日过花砖，毫无消息。急得凤美叹气唉声，不住的走出走进。虽有阿卷时来安慰，他却比在清水驿等仲达时更觉难过。等到晌午时分，仍不见到。急得凤美没法，出了东明栈，来到停车场等候。好容易盼着一缕浓烟，伦敦的火车到了。凤美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车上的人下来。只见来人虽多，那里有个仲达？呆了半晌，垂头丧气的回到东明栈。阿卷接着问讯，凤美并不回言，只摇了摇头，便到房里去了。看着天色晚将下来，仍是石沉大海一般，绝无消息。

阿卷日间在外面照料各事，不能来陪伴。到了晚上，抽个空儿，到房里要同他谈谈。推门进去，只见凤美一个人坐在那里垂泪。听见阿卷推门，便急说道：“郎君来了？盼煞奴也！”定睛一看，见是阿卷，方顿住了口，也不招呼，那眼泪同断线珍珠一般，扑簌簌的落个不住。阿卷看见也觉得可怜，半晌无话。此时阿卷复又疑仲达弃了凤美，只不便直说出来。因道：“小姐不必着急，喜客官今日不到，明日一定到的了。”凤美也不回言，只在那里落泪，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阿卷又道：“喜客官莫非诓骗小姐，撒个谎，说到伦敦求取允许状，就此躲过了，也未可知。”凤美道：“这是奶奶多心，喜君不是这等人。”阿卷道：“不是我要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俗话说得好：‘痴心女子负心汉。’男人们往往弃旧怜新。小姐们在深闺生长，不知世事，往往要上这种人的当。小姐你再想想，不要只管执迷不悟，错了念头。”凤美怒道：“那负心弃旧怜新的是一班下流贱种的东西，不能算做人类的。我的喜君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多情多义的丈夫，那里肯学那下流贱种的行为？不是妾要得罪奶奶，奶奶这句话着实是放……”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口。

几句话说得阿卷无言可对，歇了半晌道：“妾偶尔失言，请小姐莫怪。妾还有一句话奉问，不知可说得么？”凤美道：“那里话！妾也失言，奶奶不要见责。我们有话只管谈，不要紧。”阿卷道：“喜客官把小姐托付与妾，今看见小姐这般忧郁，自然要尽力想个方法。但从未知道小姐及喜客官的来历，叫我要想法子，也是无从捉摸。不是妾唐突，要求小姐略略的告诉我一些儿，或者可以商量个法子。”凤美道：“这也一言难尽，只好告诉奶奶一个大概罢了。印度孟买相近的所在，有个地方，叫作高兰，家父便是那里的酋长。”阿卷不懂得酋长是个甚么东西，十分诧异，问道：“妾长了若干年纪，只知道潮水是有涨有落的，谁知印度的地方，油也会涨起来。想来那里的油一定便宜，到那里贩油定是获利的了。”一席话倒说得凤美破涕为笑起来。说道：“不是这等说，那酋长就是藩王。”阿卷讶道：“那么说，小姐是一位郡主呀！失敬了。从此妾要改口称郡主了。”凤美忙道：“这个万万不可，还是照常的好，不要叫人家听见，惹人诧异。先母是英国人，三年前已经身故了。家父最欢喜交结英国人，所以喜君也时常有往来的。喜君是一位矿师，在高兰开金矿的。”阿卷笑道：“那么说，是喜君在贵王府里出入，得给小姐相好的了？”凤美羞答答的低下头去不回答他。阿卷道：“小姐来的时候，那尊……呀！这个称呼倒把我蒙住了，只好胡乱来罢。小姐来的时候，尊翁王爷知道的么？”凤美听他称呼得不伦不类，不觉又笑了一笑道：“家父不知。家父向来最疼爱女儿，妾虽没有告诉过才走，过些日子再说破了，家父也不见得恼的。”阿卷道：“小姐同喜客官来此地，一定有个原故。”凤美忽然想及在高兰时，仲达不别而行的光景，不觉一阵心乱，道：“喜君临行时，并没与妾当面，不过送给妾一个信儿就走了。”阿卷道：“哦！那么我晓得了，喜客官是要小姐绝念，所以不来当面，只送给一个信儿。那信上又说些甚么呢？”凤美道：“大意不过说我二人阶级不同，若他长在印度，恐怕误了妾的终身大事，故先自断绝了念头回国的话。”

阿卷皱着眉道：“小姐这一说，又把妾闹糊涂了，阶级又是个甚么东西？”凤美道：“这个解说起来话长呢，而且不同的还有宗教、人种的两件事。”阿卷又皱眉道：“这个我可又糊涂了。人种自然是说的不是一国人不便结婚，那宗教又是个甚么东西呢？”凤美道：“奶奶怎样连这个都不懂起来了？请问奶奶信奉的是甚么教？”阿卷道：“自然是耶稣教了。”凤美道：“那么说就是了。我们印度信奉的是回回教，也有佛教、婆罗门教。”阿卷讶道：“原来耶稣教之外，还有那么多的教！”凤美道：“还多着呢。我们印度东北边 ，有一个大国，叫作支那国，他们自家称为中华国。那国中有他们孔夫子的儒教，张天师的道教，还有甚么白莲教、八卦教，我也说不尽那许多呢。”阿卷听了，连连点头道：“那么说，我连阶级也懂了。想来印度房子里的阶级，与我们英国房子里的阶级，是两个样子的，是不是呢？”凤美本来是满腹忧愁，听了这种呆话，不觉忍不住又大笑起来。阿卷又道：“这种小事有甚么要紧？就是阶级的样子不同，只要上落惯了，也是一样的，还怕跌了筋斗么？喜客官你要借点意逃走，也说件大点的事呀，为甚单指着这点小事？”

凤美又好笑起来。笑罢了又道：“妾看了信，就瞒起家父，赶在喜君后面，同附韶安船来。但在船上时，并未露面，一直到了此地才相见的。”阿卷吐舌道：“小姐，好大胆！你是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又是孤家寡人的一个，怎么就走起海洋来？怪不得喜客官被小姐捉住。小姐这个手段若是拿出来行兵调将，还了得么？夜深了，请小姐安置罢。妾还有一句话，老实告诉了小姐，那酋长、阶级、宗教、种族的话，妾都懂得。不过看见小姐终日忧郁，恐怕闹出病来，所以故意装做痴呆，说些呆话，给小姐解个闷儿，逗着笑笑。我的好小姐，你垂念我的一点苦心，今夜好好的睡罢，可不要再像前两夜那终夜自言自语的了。好小姐，你只算疼爱了我罢。包在我身上，明日喜客官一定来的。”说罢开了被窝，看着凤美睡下，方才代他带上房门去了。

凤美睡在床上，想着阿卷着实可感。自己孤身在外，遇见了这种逆旅主人，真是侥幸。但回想到仲达身上，又是愁肠百结，翻来覆去，仍是一夜不曾合眼。到了第四日，仲达仍不见来。亏得阿卷时时来安慰一番。凤美那一种难过光景，真是笔难尽述。第五日又盼了一日。到第六日，凤美已是奄奄一息，有气无力的了。阿卷再要安慰他时，却也没有话说了。复又回心想到：“仲达一定是个拐子，不知骗了凤美多少资财，撇下了他，逃走去了。不知向凤美明白开导，叫他死了盼仲达的心，或者可以稍止悲啼。”

想罢，便走到凤美房内，闲闲的谈起道：“妾看喜客官这一去便杳无音信，依妾看来，一定是他负了心，有意要撇弃小姐的了。只可怜小姐万里重洋，辛辛苦苦的跟了来，却遇了这么一个薄幸人。”凤美带怒说道：“妾前日已经说过，喜君不是这等人，奶奶为甚只管说他薄幸？”阿卷只作不听见，又说道：“可怜小姐撇了现成的富贵，撇了老父，撇了家乡，老远的来到英国，却落了这难。喜客官呵！你为甚两次撇了这位多情的小姐那？”凤美听了益发动怒，瞪着一双杏眼，看着阿卷一言不发。阿卷全不理会，又说道：“妾虽是一个蠢人，遇着了疑难的事，却还有三分决断。那喜客官说甚么到伦敦去取允许状，此刻看来全是一片谎话。他约定小姐三天后回来，这明明是叫小姐白白的等他三天。过了三天之后，他不回来叫你，要赶也赶他不上。况且伦敦又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轮船、火车处处都是，有了这三天工夫，他也不知道逃到那里去了。”阿卷心中一向疑惑的事，到了此刻，不觉的尽情倾吐出来。

凤美起初本怪着阿卷出言莽撞，瞪着双眼瞅着他。听到后来，不觉的慢慢把双眼垂了下来，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想要哭，却又哭不出眼泪来。歇了半晌方道：“奶奶的话并不是不在理，我也这么想过。但我的心中不知怎样，总信喜君断断乎不是个薄幸人。若要问为什么这么相信他，可是我自己也不明白。”阿卷道：“小姐同喜客官交情，妾是不得而知，小姐深信，自然有可以深信的去处。但是喜客官为甚一去不来呢？”凤美道：“这个么，只怕除了天菩萨、佛爷爷，没有知道的了。妾想上去，喜君一定遭了甚么事故，不定还有那不好说的事呢。唉！这个叫我怎么处？今生今世只怕不能……”说到这里，便噎住了喉咙，说不出来了。歇了一歇又道：“但愿不这样，妾就有了命了。”

阿卷道：“喜客官欢喜吃酒么？”凤美听了，当是一句不相干的话，并不回答。阿卷道：“男人们吃酒，往往要误了正事。你看那些十天有九天醉的，醉起来便撒酒疯，莫说是尊卑秩序，就是他的老子在跟前，他也不认得似的。没有人劝他还好，倘是有人劝了他，他还说甚么这是我的自由，你们生就奴隶性质的人，不要同我多说的呢。小姐，你想这等人，不是为了吃酒失了本性的么，如何不误事？”凤美道：“不，不，喜君是滴酒不入口的，断不会因吃酒误事。”阿卷道：“依妾看来，到底还是小姐过信喜客官了。以前的事，妾不得而知，现在这里放着他这一去六天不来了。莫说从此不来，就是明天来了，他也是个失信的人。不是妾要多怪了他，就是有事不得空来，也应该先给个信呀！”凤美含着一眶眼泪道：“妾也不怪喜君失信，但愿明日喜君来了，纵然失信，妾也情愿。可是喜君的事，奶奶总不及我知道底细。我一心只恐怕喜君身上有甚变故。我想到送喜君上车时，那指环平白地变了青色，我心里就同针刺的一般；因为先母亡故时，这指环也是平白地把那颜色这么一变。奶奶你想我担心不担心呢？”阿卷听说，嘴里说道：“这也奇怪！然而这个或者不应在喜客官身上，应在别处也未可知。”他心里却想着：“虽然有这么一个先兆，或者不应在仲达身上，却是个凤美被弃之兆，也未可知。”嘴里却不便说出来。

正在心里在那里疑惑，忽听得凤美说道：“今夜喜君不来，我明日就动身去了。”阿卷惊道：“动身到那里？莫非要回印度么？”凤美道：“不，我要到伦敦寻喜君。”阿卷又惊道：“小姐要往伦敦么？这个可使不得。伦敦的人，来来往往的多少，要到那里去寻喜客官？真是海底捞针，往那里捉摸呢？依我想来，还是回印度的好。况且小姐出来的时候，尊翁又不曾知道，这时候正不知惦记得怎么样呢！”凤美道：“妾寻不出喜君来，断不回印度去。”阿卷道：“伦敦地方大得很呢，人又多。小姐去了，人生路不熟，那里寻得出来？况且那里歹人多着呢，做骗子的，做拐子的，明抢暗夺的，也不知多少，那里去得？喜客官将小姐托付与妾，此刻如果放了小姐去，万一喜客官来了，妾怎么对他？如果小姐一定要到伦敦去，妾只好对不住了。”凤美道：“怎么个对不住呢？”阿卷道：“妾要去报了警察，送小姐回印度去。”凤美大惊道：“奶奶这个可使不得，要是那么一来就坑死我了。”阿卷沉吟半晌道：“小姐执意要去，妾也不便拦阻，只是要依妾一件事；倘小姐不依时，任凭怎样，我总不放小姐去。”凤美急问要依一件甚么事，阿卷不慌不忙的说将出来。正是：

已是此身成敝屣，还从大海去捞针。

要知阿卷说出一件甚么事来，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七回 露面抛头访寻情侣 细心静意查看新闻

却说阿卷当下对着凤美说道：“小姐一定要到伦敦去，妾那里有个相好朋友，在伦敦时敏街开设一家来安旅舍，妾当写一封信，托他照应小姐，小姐是必到那里去住。到了伦敦之后，无论寻着喜客官与否，必要给我寄个信来。小姐若肯依妾这个办法，便可去得。”凤美道：“这是多承奶奶照应，有甚不依？妾这里谢还谢不尽呢！妾到得伦敦，三天之后，必有信来。总没有奶奶这等照应我，我倒叫奶奶挂念着的道理。”阿卷听说，就修了一封书，交代给凤美。当日已不及动身了，须要明日早晨。

这一夜，凤美的心事又换转了一番，想到：“明日到了伦敦，寻着了仲达，料想仲达已经求得了允许状，我们两个就可以即刻成亲。这一段美满姻缘，真是满心满意。从此一生一世，与情人永远的寸步不离，以偿这几天相思之苦。”想到这里 ，只觉得心痒难挠，不知怎样才好。忽然又想到：“万一寻不着仲达，我是个青年幼女，孤苦伶仃的撇了老父，弃了家园，走到伦敦。那里是个人生路不熟的所在，正是东西南北的方向都认不出来，不知要流落到怎么个地步？而且又听见阿卷说，那里歹人极多，叫我怎样提防得来？”想到这里，不觉又是害怕，又是苦楚。忽然又转念到仲达身上，不知吉凶如何。那一寸芳心，就如辘轳一般转个不了，依然一夜未曾合眼。天还没有亮，已经起来了，呆呆的坐在那里。等到了天色微明的时候，还未见阿卷来招呼，他就急得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你道他急甚么呢？原来他急着恐怕赶不上头班的火车。其实就是头班火车，也要九点钟方才开行，这时候不过是五点钟光景，那里就会来不及呢？然而心中有事的人，一定有这个光景，并不是我演义的造他的谣言。闲话少提。

且说当下凤美眼巴巴的望阿卷来招呼，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响，连忙开了房门。往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伺候的丫头，双手揉着眼睛，一面走路，一面还是打呵欠呢。见了凤美，讶道：“小姐，好早呀！莫非又是一夜没睡么？”凤美道：“你家奶奶呢？我今天要动身往伦敦去，恐怕误了头班火车呀！”那丫头笑道：“就是头班火车，也要到九点钟才开车呢，那里就会误了？”说着，就到房里来打扫一遍，又去取洗脸水来。凤美梳洗过，阿卷也来了。见了面就说道：“小姐好早！为甚不多睡些，养养神？回来在火车上辛苦呢。”凤美道：“妾也知道，只是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无谓，不如起来的好。”说着彼此让座。凤美便算清了房饭钱，说了些多承照应的话。阿卷也说些前途珍重的话。不一会吃过了早点，阿卷便亲自送凤美到停车场上，大家握手而别。

凤美上了车，坐了半天，方才开车，风驰电掣的到了伦敦。凤美因为不认得路，就雇了一辆马车，直到时敏街来安旅舍。一路上看见那高楼大厦分列路旁，高矗云霄，也数不尽它多少层数。往来的人累万盈千，车马交驰，络绎不绝。那一种繁华富丽的景象，真是生平目所未睹的。回想自己在孟买时，孟买的地方，在印度境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繁华所在，那里及得这伦敦十分之一？又想着这样人山人海，那里去访寻仲达？但是已经到了这里，再没有空回的道理，无论上天入地，都要把仲达寻了出来，方了心愿。一面想着，不觉到了来安旅舍门首，马夫收缰停车。凤美付过车钱，下车入内，交明了阿卷的信。旅舍主人见是阿卷介绍来的，信内又再三嘱托郑重招呼，便不敢怠慢，拣了一间幽静房舍，请凤美看过合意，方才安置住下。

凤美住定了，便要想法子去寻仲达。但是方才在车上看见那种肩摩毂击的光景，从何处寻来？呆想了一会，无端又想到那宝石变色的那回事，料得仲达必定有事，不知可有性命之虞，不觉一阵一阵的心寒起来。忽然又自开自解的想道：“我今来到伦敦，是为寻喜君起见，何苦要一味迷信着这个？还是赶紧想法子，寻出人来，便见分晓。但是从那里寻起呢？”忽然省悟了一件事，想仲达来到伦敦，为的是两件事：第一件，是到礼拜堂求允许状；第二件，是到银行里去取银子，及寄放宝石首饰。只往这两处地方访问，一定有个着落。

想罢，就雇了马车先到礼拜堂去，求见那位管理允许状的大牧师。本来自家是个青年幼女，不好意思去问，然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无可奈何，只得羞答答的问道：“请问大牧师，这几天里头，可有一个姓喜，名叫仲达的，到这里求取允许状么？”那牧师见了凤美这副神气，便会他的意，含笑说道：“小姐请坐，待我查一查就知道了。”说罢，取过一本账簿，细细的查了一会，说道：“并没有叫喜仲达的。”凤美听了，又如冷水浇背一般，心中一阵凄凉起来，暗暗叫苦。心想：“我以为喜君必到这里，才来打听，谁知又落了个空。”回想阿卷的话，不是全没道理。一时间心乱如麻，在身边取出一信，递与大牧师道：“妾留下这封信，如果喜君到这里求允许状，费心代交给他。”原来这封信，凤美在东明栈的时候，就预先写好的，此刻顺带了来。那大牧师不知就里，点头应允道：“这个我必交到。我想喜君既是要求允许状，他早晚总要来的。”

凤美别过大牧师，没精打采的回到来安旅舍。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大街灯火齐明。料想银行里已经关门了，只好等明天再去访问。独自一个人坐在房里，只见一个丫头在房门外面走过，凤美叫住了，问他银行在那一条街上。那丫头道：“这里银行多着呢，不知小姐问的是那一家？”这句话说出来，倒把凤美闷住了，半晌回答不来，慢慢的说道：“我只问一家最可靠的。”那丫头道：“可靠的也多着呢，谁开了银行，肯自己说靠不住？谁又肯胡说人家的银行靠不住呢？小姐要查这个，待我取个行名簿来，小姐自己查一查。”凤美道：“好，好！你就拿来。”那丫头果然去拿了一本册子来。凤美翻开查点时，谁知伦敦的银行有几百家，明日正不知从那一家问起。一时间心里又乱起来，呆呆的翻着这本行名簿去看，自己也不知看些甚么东西。后来困倦到十分、十二分，方才上床睡去。

到了天亮，梳洗过后，雇了马车，到大街上去拣大的银行，胡乱找上几家，到后来可巧碰到伦敦银行里去。凤美将仲达的事细问那柜上的人，那人道：“喜仲达么？他二十一日那天来过的。本来说要再来一次的，不知怎样，这几天总不见来，我还等他呢。”凤美听说，这一喜只喜得心花怒放，犹如拾着了异宝一般。又默默计算：“我同喜君二十日到的韶安，当日喜君便动身来伦敦，二十一日正是到伦敦的第二天。此刻已隔了七八天了，怎么还不再来呢？这七八天，他住在那里呢？”因含笑问道：“这位喜君住在那里？先生知道么？”那人道：“这个……我问问经理的总该知道，小姐请等一等。”说罢到里面去了。

此时凤美心中犹如开了千朵莲花一般，心想：“只等那人告诉了我他的住址，我出了银行门口，跨上马车，许那马夫几个酒钱，叫他加上几鞭，好快呀！到得那里，我也来不及握手，也来不及寒暄，我先要痛痛快快的埋怨他一顿。问他为甚么作弄我？这几天不给一个信与我，害得我捱一天犹如捱一年一般。哎！这也不好。说起埋怨，那里埋怨得许多？这点点小事情就埋怨起来，将来一生一世永远的夫妻，不知有多少埋怨呢。况且他男子汉大丈夫，在外头干正经事，一时顾不来家里，也是常有的。”

正在这么想着，只见那人出来说道：“那天喜君来的忙得很，谈了不到几句话，并没有提起住址；敝行的经理，也未曾问到这一层。但是一两天里头，喜君一定再来的。”凤美听了，顿时冷了半截身子，把方才怒放的心花，登时就凋谢完了。心想：“今日仍旧是白忙了这半天，依然不能见面。”忽听得那人说道：“一两天之内，喜君必定再来。小姐可留个信在这里，等喜君来时，我代小姐给他。”凤美就取出一封信来，递给那人道：“那么着，就拜托先生。”那人道：“不要紧，这个总可以交到的。”

凤美就辞了出来，仍旧回到来安旅舍，把上项事情写了封信，寄给阿卷。又叫丫头取了二十一日以后的新闻纸来，逐细翻看，要去逐细参详；好像仲达躲在新闻纸里面，他要在新闻纸上找个仲达出来一般。看官，你道这是甚么缘故呢？原来他此时又想到仲达身上，不知有甚事故，倘然有甚事故，新闻纸的信息最灵，必定刊布出来。因此取了新闻纸，逐条细看，看有像仲达身上事情的新闻没有。他那里知道，仲达在半夜三更时候，叫人家弄死了，沉在点士河里面。到了这七八天的工夫，莫说葬于鱼腹，只怕还变了鱼粪了呢。所以任凭他逐段新闻去参详，总参详不出那一条是类似仲达的事。一时心上又好像放心了些。只因他一向总疑心仲达身上有甚不祥的事，但仲达好好的一个人，身体又雄壮，办事又精细，如果有甚不祥之事，必定出于意外。这出于意外之事，岂不惊人耳目？既然惊人耳目，自然采访新闻的也要采访出来，刊登在新闻纸上，供人观看。今看遍了这几天的新闻纸，毫无动静，想来没甚要紧的了。一面这么想着，一面翻过前幅后幅的告白来看，心中也没有主意是要看那一条，不过也是希冀看得着“喜仲达”三个字罢了。正在胡乱翻看之时，忽然看出一条寻仲达的路子来。正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苦海迷津遇救星。

要知凤美看出甚么寻仲达的路子，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八回 林凤美情急求侦探 甄敏达问讯到银行

却说凤美翻看连日新闻纸，看到后幅告白，一双俏眼无意中瞥见一方告白，标着“私立侦探会社”六个字的题目。再看那下文时，寥寥叙着数句道：

专代人查探走失迷路之人及盗窃罪犯、疑难案件等事，酬金从廉。明安街十八号私立侦探会社谨启。

原来伦敦地方，向有这等私家的侦探会社，并不是警察署的侦探，他却一样的可以代人家探事。并且这个里面，很有几把能手，碰巧起来，破案比奉官的侦探还要神速些。凤美本来何曾想得到请侦探来寻仲达，只因这告白上头一句便说“代人查探走失迷路之人”。凤美本来疑到仲达身上有事，及见了这一句，未免又触动起来，以为：“仲达离家日久，莫非也是失了路？我何不去托这侦探来代我访寻？并且我托他不过是访寻朋友，并不是追寻案犯，断不至于败坏喜君名誉。”

想定了主意，就雇定了马车，到明安街来，寻到了十八号房屋。抬头看时，果然见门上装着一块小小铜牌，上头镌着“私立侦探会社”六个字。凤美把叫门的电铃机关轻轻按上一下，不一会就有人出来开门。凤美说明了来意，那人就引了凤美进去，与一位侦探相见。凤美抬头看时，只见那侦探年纪约有四十五六岁，头上的头发差不多都脱光了。请教起姓名，方才知道他姓甄，名叫敏达。凤美又对他说明来意，他登时就满口应承道：“这等是小事，日日差不多总有人来托到，我访查这等事，没有不成功的。但不知喜君是个甚么样的相貌，可有照片带来没有？”凤美道：“没有。”敏达道：“他的相貌是甚么样的呢？”凤美道：“喜君身材比平常的人稍为高些，不肥不瘦；他的面色，因为走了一趟大洋，被海风吹的稍为带点黑色。”敏达道：“他的鼻子是甚么样？有须没有？”凤美道：“鼻子是高的，没有胡子。”敏达道：“眼睛是怎样的？”凤美道：“喜君是生成的一双小圆眼睛，很可爱的。”敏达道：“哦！这样看来，是个标致后生。头发是甚么颜色？”凤美道：“头发同漆一样黑的。”敏达道：“他在韶安动身的时候，带的甚么行李？穿的甚么衣服？”凤美道：“穿的是礼服。行李只有一个红色的大皮匣。”

凤美一面说，敏达一面拿出铅笔来，逐样记在一个小手折上面。又寻思道：“仲达这个人，二十一日到过伦敦银行，以后又并没有去过。——不要紧，不必忧心，这是易事，我必能寻他出来。”凤美问道：“不知要多少侦探费？”敏达笑道：“这些小事，用得了多少？二十元就够了。”凤美在身边取出五十元的一张钞票，递与敏达道：“请先收了这个，如果寻着了喜君，另外再当重谢。”敏达吃了一惊，看看凤美，只见他一片热心流露在脸上。看他那光景，不要说五十元，好像五百、五千，也肯拿出来的。暗想：“我做了多年侦探，未曾遇见过这等慷慨的人。”又想：“他这个不是慷慨，倒是一片热诚。不知他寻这姓喜的有甚么事？我且不要管他，只鉴他这点热心，同他办事罢了。”因对凤美说道：“侦探费本来不必这许多，但小姐已经拿了出来，未必肯收回去，我自当拜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四五天里面，总把喜君寻出就是。”凤美道：“只要寻出喜君，无论费用多少，妾断不计较。”他说这话时，不知不觉的又哽咽起来。

敏达见他情切，不觉动了一点侠气，伸手在自己身上一拍道：“小姐放心！这件事无论难易，我一定要办妥了，才算好汉。”凤美道：“多谢得很。但不知这人山人海里面，从那里寻起？”敏达道：“此刻先出一个告白再说，告白上说明，有知喜君下落的，送信到我这里。”凤美道：“就叫他送信到我那里也好，我就在时敏街来安旅舍。”敏达道：“我看小姐不像是此地人，但此地不知可有亲戚朋友没有？”凤美道：“我初次到这里，除了喜君之外，并不认得第二个人。”敏达道：“这可使不得，这伦敦地方，歹人极多，恐怕有假冒送信的，又要生出别样枝节来。小姐要喜君知道是小姐寻他，这告白就出了小姐名字也好。再不然，分作两处：叫送信的人或送到我这里，或送到韶安东明栈去。”凤美道：“这个办法也好。总而言之，一切拜托就是了。”说罢辞了出来。

这里敏达一面依着商量定的话，草了告白底子，送去刊登；一面通知各同事，八面张罗的在伦敦大索起来。谁知闹了两天，毫无影踪。敏达不觉疑心起来，便到来安旅舍去访凤美。凤美见了敏达，以为有了仲达的信了，连忙问道：“寻着了喜君了么？”敏达道：“依我向来的手段，这等事不过一天半天就办妥了；此刻闹了两天，还没个影子。我想喜君身上必有甚么事，自己有意藏起来。但是必为了一个缘故，至于为的是甚么缘故，我可不得而知。小姐既然与喜君相识，或者可以知道，求小姐告诉我，好再想法子。”凤美听了，不觉失望，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敏达道：“我并不是要知道甚么隐情，小姐如果有甚不便说的地方，也不必尽说，不过要知道一个大概，好换一个法子去寻访起来。至于我们办公事的人，就是知道了别人秘密的事，也断不肯胡乱去传扬的。所以我想小姐把与喜君相识的缘故，及两人的交情，略略告诉我。”凤美听了，踌躇了半晌，就把自己与仲达的来历，从头至尾略略说了一遍。

敏达听罢道：“这等说是喜君撇了小姐的了。”凤美带怒道：“怎么人家总要疑心到这一着？”敏达道：“在别人看见，自然总是这样忖度，小姐与喜君的交情到底是怎么样，别人那里知道呢？依小姐这样说，是喜君断没有撇下小姐之理，我自然又要另外设法去查访。”凤美见他虽然有这么一句话，却不似阿卷说的决绝，遂对敏达说道：“喜君断不撇下我的，这是我两人的交情，一定信得过的。”敏达侧着头寻思了一会道：“喜君同小姐的交情虽然信得过，或者有甚旁人在喜君跟前搬嘴弄舌，用了个离间之计，小姐那里知得？”这一句话直刺到凤美心坎里去，不觉暗暗害怕起来道：“我也怕到这一着。但我初到此地，不知谁是喜君的朋友。喜君平日，也没有谈及朋友的事。”

敏达道：“这么说，就难得头绪的了。”又想了半晌道：“喜君可有资财没有？”凤美道：“多少总有点，喜君平日也曾略略说过。并且喜君在韶安动身时，我托他带了好些宝石首饰，到这里存放在银行里面。”敏达吃了一惊道：“那宝石值多少钱呢？”凤美道：“实价便不知，大约总值得二三万银子。”敏达低声道：“唔！明白了，明白了。”此时敏达心中，好像黑夜里得了灯烛，航海的得了罗盘，喜形于色，就起身要行。凤美道：“得着头绪了么？”敏达道：“得了，得了！三四天里面，包你有个确确实实的信息。小姐早告诉了我这话，就不是这么个办法；先日那个告白，先就登错了。”

说罢辞了出来，走到停车场，跳上火车到清水驿去，要查问那个驿丁，他交电报与火车上的人的相貌，与凤美说的同不同，及接电后是甚么神气。谁知跑到驿长那里一问，说是那个驿丁，前几天因他误了公事，已经开除去了；并且那驿丁被开除之后，已经到了加拿大去。敏达一团高兴的到清水驿去，谁知听了这一番话，弄得垂头丧气，依旧回到伦敦，在停车场旁边那些马车行里去访问。原来上火车时，先就在停车场旁边贴了一张赏格，上面写着：“二十日下午两点钟，韶安所发之火车抵伦敦时，车上有身穿礼服、手携红皮匣之客（如何身材，如何容貌），有以马车载此客者，即来报知，赏银三元。”所以他回来了，就急着去打听。谁知仍旧同泥牛入海一般，永无消息。心中暗想：“莫非仲达存心要藏过身子，所以不坐马车？他到过伦敦银行，我何不到银行里去打听？”

想罢，就一径到伦敦银行里去，告知原委，要求见经理人。那经理人传言出来，说是事情忙得很，若是五分钟工夫，还可以一会。敏达答应了。就有人引他到客厅里坐下。那经理人出来相见道：“怎么这位喜君竟寻不见了，是甚么缘故？”敏达道：“在下闻得喜君二十一日到过宝行，以后就渺无踪迹了。闻得喜君不曾说起住处，有这事么？”经理道：“我看见喜君甚忙，所以不曾问及。”敏达道：“这个还是阁下不曾问起呢，还是他言语之间有意掩饰的呢？”经理道：“这个不见得。”敏达道：“喜君到宝行为的甚事？求阁下告知一二。在下是明安街私立侦探社的人，受了一位小姐所托，寻觅喜君的。”经理道：“敝行规矩很严，有许多不能对别人说的，但能说的，未尝不可略说一二。”原来伦敦地方，每每有些人假充了侦探，到各处去鬼混，所以经理人也防着这一着。当下只对敏达道：“喜君是来取银子的。”敏达道：“取多少呢？”经理道：“这个就不便说了。”敏达道：“喜君除了取去的银子，还有存项在贵行么？”经理道：“这个也是不便说的。已经到了五分钟的时候了，我不能再奉陪了。”说着就立起身来。敏达发急道：“求阁下再稍为等一等，在下只问一句话，这句话是可以说得的。”那经理也不坐下，只立定了脚道：“一句话还不要紧，就请见教。”敏达道：“那喜君取银之外，还有甚宝石首饰，存放在宝行么？”经理道：“没有，提也不曾提到这个事。”敏达道：“他不是用他自己名字存放的，用的是一个女人名字。”经理道：“也没有。”说罢就出了客厅，仍去办事去了。

敏达也出了银行，心中早又有了一个决断。一路向时敏街来，要到来安旅舍去告诉凤美。正是：

要将阴险状，报与美人知。

要知敏达把甚么话告诉凤美，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九回 警醒芳心俏佳人痴情顿绝追查面貌死仲达冤屈初明

却说敏达到伦敦银行，同经理人问答了几句话，就决定了仲达非但是个轻荡男子，并且是个阴险奸诈的小人。可怜凤美这么一个多情女子，却遭了这奸贼的圈套。好笑他还说不会撇下他的。我本待不告诉他，但是要他晓得外面世路上人情险诈，也不得不告诉告诉他。一面想着，就径奔来安旅舍而来。那一位度日如年的凤美，此时心中只有敏达那里一丝之望，几乎要把性命都付托在敏达身上。一见了敏达，便喜不胜言，立起来问道：“甄先生，事体怎样了？”敏达道：“哼！实在消息还没有呢。这个奸贼阴险狡诈，并非寻常棍徒可比。”凤美不胜诧异道：“有甚么奸贼棍徒，谋害喜君么？”敏达不答。歇了一歇，问道：“试问喜君到伦敦来，第一件为的是甚么事？”凤美道：“这是告诉过先生的，是为取允许状。”敏达道：“然则他只到银行里取银，却不到礼拜堂取允许状，是甚么意思？”凤美道：“我思疑喜君取银之后，身上有甚变故。”敏达听了，觉得他那一片痴情实在可怜。因说道：“喜君到银行虽有别事，但是小姐托他存放宝石首饰，也是一件紧要事。”凤美道：“正是，喜君也这么说来。”敏达道：“小姐想来，喜君已经存放好了不曾？”凤美道：“这个没有不存放之理。”敏达冷笑了笑道：“哼！他竟然就没有存放，只取了银子就去了。这是我在伦敦银行打听来的。我本来不想告诉小姐，只因小姐过信了他，我不能不来告诉。小姐你试想想，当日他在清水驿，何以接了电报不等一等？后来我们报上出来的告白，他不能不看见，看见了何以不出来？到了伦敦来，何以专为来取的允许状又不取？受了小姐重托的存放宝石首饰，何以不存放？现成放着这几个凭据，都是确确凿凿的。小姐你不可不醒一醒。”

敏达一番说话，犹如利刀快斧一般，向凤美心坎刺去，只搅得他柔肠寸断，芳心如焚，脸上泛起青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敏达看了，以为他要哭，正想拿说话去安慰他，忽听凤美道：“这么说，据先生的意思，非但说喜君抛撇了我，还说喜君是个棍徒盗贼了？”敏达听了，暗暗叹息，想道：“他还不肯醒，这便奈何？”因说道：“有了许多凭据，我也不能不说了。”凤美脸上犹如罩了重霜一般，说道：“我算是个瞎子，虽然有了这个凭据，自己看不出来。此刻听了先生的话，方才醒悟。他在我国动身时，已经抛撇了我，我不合跟他到了此地。这么看上去，这个人不但无情，并且是个贪得无耻的人，我也不去寻他了，这等人寻来了也是无益。所托先生的事，就此了结了。”

敏达道：“不是这么说。若说他抛弃小姐一节，这是道义上的事情。至于拐骗人家的财宝，这是法律上的事件。明日小姐同我去报了警察，多派些能干侦探出来，怕他飞上天去！捉住了他，非但追回了小姐的宝物，怕也不受五年十年的牢监么？”凤美道：“我断不肯因我这点点东西，叫喜君去受罪。报警察一节，我断不做。喜君虽然得了些些宝石首饰，却被先生知道了，坏了名声，又没了我这个人，也可怜得很，何必还去追寻呢？这宝石又不是没有买处的东西，我也不要它了。”敏达道：“小姐虽是这么说，但待这种丧良心的人，何必还用情？报了警察，好报仇出气呀！”凤美道：“我已经再三想过，只要查出了这点凭据，我已经心满意足的了，何苦又去节外生枝？”敏达道：“那么说，我去报警察。如果警察署有人来问，小姐是要直说的。”凤美连忙道：“这个断断不可，先生不要会错了我的意。我托先生是要寻喜君这个人，并不是要告发喜君的罪。先生为我忙了这几天，我也感激得很。但是从此之后，不敢再劳驾了。”凤美此时脸上的青白色已经回了过来，说话中间隐隐带着几分威严。敏达倒觉得呆了，无言可对。

凤美又在身边取出五十元的一张钞票，递与敏达道：“这小小意思，不好算酬谢的，请先生收了。”敏达惊道：“五十元？我断不敢受。如果办成功了事，未必不受。但此刻是半途而废的，怎么好受起谢来？”凤美想了一想道：“先生且收过了，我还有别样事奉托。”敏达道：“请教是件甚么事？小姐且说出来，看好受不好受。”凤美道：“我想请先生再到银行里走一趟，查查这取银的到底是喜君不是。”敏达听说，想凤美嘴里虽是决绝，心里还是藕断丝连似的，实在可怜。因说道：“我必去再查。小姐没事，还是到外头散散步的好，可以看看景致，解解闷儿，又可以舒舒筋骨。终日的困在屋子里面，会困出个病来。至于这五十元，我断不敢受。等到万一事情办成功了，再受不迟。”

说罢，就辞了出去。心中暗想：“这女子实在痴恋得可怜，我那样开解他，他还是丢不下念头，还要去查问真假，你想那里有假的道理？”忽然又想到：“这件事虽然有些影迹，却还不能算得真凭实据。凤美所说再查的话，未尝不是个道理，我何妨再去问问呢？”在身边取出报时表一看，时候已经不早了。去迟了恐怕银行关了门，就雇了一辆马车，飞也似的到了伦敦银行。恰好打过了四点钟，银行将近关门了。幸而这位经理人还没有去，让到客厅里坐下。这时候已经停办公事了，不比头一次来的那样促迫。经理人先从容问道：“想来又是喜君的事，不知可有点头绪了么？”敏达道：“正是为着这事，在下要打听阁下，问问喜君的相貌 。”经理道：“我同喜君虽然是匆匆一见，然而也谈了有五六分光景，他的相貌虽然细说不出来，大致却还记得。”敏达取出那记事的小手折，翻出记仲达相貌的那一页，问道：“阁下且大略说说那人的相貌。”经理道：“他的相貌，与人不同。最是一双眼睛，看人极有威严，带着露点凶光，眼睛珠子带点灰色。”敏达惊道：“哦！头发是黑色么？”经理道：“不是，不是，头发是赤色的。”敏达又惊了一惊道：“面色黑么？可有点像海风吹黑的么？”问到这里，那经理回想起来，也有点疑心道：“可也奇怪，他走了海道回来，脸上却没有一点风尘之色，雪白的一个脸儿。”敏达道：“身材高大么？”经理道：“不，不，矮小得很呢。”敏达道：“有胡子没有呢？”经理道：“嘴上是两撇八字胡子，下颏的胡子还没有。”敏达急急的把手折揣在怀里道：“好奇怪！好大胆！这个人并不是喜仲达。”又对经理拉了拉手道：“惊扰得很。在下此刻要干这件事去，不及细谈，少陪了。”

说罢，匆匆的辞了出来。心想：“据这么看来，天下事真有出人意外的。这个人的相貌同仲达差得那么远，何以这么大胆，敢公然去冒取？想他必定另有计谋的。莫非他已经杀了仲达么？不错呀，所以仲达不能去取允许状。一定这宝石戒指也被他拿去了。但是仲达二十日才在韶安动身，他二十一日就去取银，这杀仲达必是二十日晚上的事了。这件事一定是识仲达的人做出来的，但是苦于不知仲达的亲族朋友都是些甚么人。还有一件事情奇怪：那两天上了告白寻他，他是个出远路的人，好几年才回来一次，那些亲戚朋友自然都是急于一见的了，何以出了这个告白，从来没有一个人来问讯？难道仲达竟是一个房顶上开门，六亲不认的么？既然没有相识的人，又是那个把他杀死？这伦敦又是个热闹不过的地方，断不会有甚么断路的。我此时就是寻出那个死了的仲达，也破不了案。不如设法把那矮小、白脸、赤发、露眼、带灰色眼珠子的东西找出来，马上就可以破案。”想要到警察署报告这件事，又不愿让他们成功，又不知自己的力量办得到办不到。沉思了一会，就决定主意，自己去办这件事，那怕用尽平生之力，但能破了案，也可以显显自家的本领。又踌躇：“这件事还是告诉凤美呢，还是不告诉呢？罢了，不要告诉了。我方才劝得他绝了念头，已经有九分九信了仲达是个薄情的人。我如果又告诉了他这件事，不过给他添些忧愁的材料。万一忧坏了他，岂不更是可怜？不如索性瞒了他，等破了案再告诉他罢。那时候他仇也报了，万一仲达未死，还可以给他一个意外之喜，岂不好么？”自家心口相商，定了主意。就不走时敏街，一面径自回去想法子，运动他的那九牛二虎之力，去办这件事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凤美送敏达去后，独自一个人对着那火炉烤火，手里拿着一根铁枝，拨着炉灰，在那里出神。此时他心里却不想仲达了，只想着自己后路茫茫，不知怎样个结局。此刻如同做梦一般，不知这身子在那里。想到这里，那人便懵懂了，更没有事情可想，糊糊涂涂的手里在那里拨灰，竟然整个人是呆了。忽然耳边听得一声：“小姐吃茶么？”方才猛然惊醒。原来是一个丫头送来一杯新茶。凤美接茶在手，呷了两口，方才醒定了。看那火炉时，却不知几时火已灭了，自家也不曾知道。暗想：“我怎么变得这么糊涂？不会真个闹出病来，那时靠着谁来服侍？”想：“不如依了敏达的话，出去散散步罢。”忽然又想到：“自己此刻孑然一身，何必住在此处热闹的所在？不如另找一个清净地方去住几时。”想罢，就对那丫头说道：“请你家主人结一结房饭账，我打算要搬了。”那丫头惊道：“要搬了么？不知几时搬？”凤美道：“你只叫他先结算到今天，我说不定今日晚上就搬的。”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凤美也出门去散步。他本来是初到伦敦，东西南北都不知道的。此刻出来要到那里，也没有一定主意，只信步行去。又觉得四肢无力，料来走也走不远，怎样才能够跳出了这个热闹场中呢？正这么想着，忽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己旁边，车旁写着“往花水公园”五个字，那车上已经坐着两三个女客。凤美虽是不知花水公园是个甚么所在，想来花园总是个清静地方，何不去看一看？想罢就跨上车去。那马夫看见他坐了上去，就加上一鞭，如飞而去。只这一去，有分教：

相思才脱缠绵病，陷害还逢歹毒人。

要知凤美去到花水公园又有了甚事，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回 卖淫妇房里一番谑浪 落难女梦中万里奔波

却说凤美依了敏达之言，出来散步。出了来安旅舍，走到街上，遇了一辆往花水公园的马车，就坐了上去，一径来到公园，付了车钱，下车到公园里去逛。只见春光明媚，花鸟争妍。此时暮春天气，在伦敦虽然还是寒冷，然而柳尽萌芽，花皆绽萼；寒冰初泮，池内游鱼可数。嬉春士女，一队队的分花拂柳而来。凤美本来觉得头脑涨痛，到得此时，不知不觉的就痊愈了。园外人家稀少，商店更是绝无仅有。路旁古木繁杂。就在池边拣了一把椅子坐下。虽然未能忘尽了悲苦，这一时之间，也觉得心旷神怡。暗想：“可惜这里是个公园，不能居住，倘能够得这么一个旅舍就好了。”正在这么想着，忽听得一阵琴音，被那顺风吹到耳朵里。凤美本来解得音律，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举眼向那琴音所从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园外有一所三层楼房，四围都是树木，把那房子围在当中，盖造得极其精致，像是人家的一所花园，不知可许游人进去？那琴音就从那楼窗上出来，想是一个风雅人物。一面想着，就站起来，顺步出了公园，走去望望。他的意思，不过左右是出来散步，出去看看，如果是个准人游玩的花园，也可以进去逛逛。谁知走近门前，只见门外挂“上等旅舍”四个字的招牌，不觉心中大喜，想道：“那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我正想寻一个幽静的寓所，可巧碰在这里。”

想罢，就走了进去探问。这旅舍的主人也是个妇女，出来招呼，把凤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可掬的问道：“小姐可是要寻寓处么？这里楼上楼下都有房间，楼上的格外洁净。还有个梳妆楼，是住客公用的，也十分清洁。小姐可要上去看看？”说罢，引凤美上楼游看了一遍，又开出一个房间道：“小姐进去看看，这个房间可合意？”凤美进去一看，只见房中位置整齐，洁净可喜。推窗一望，恰好对着公园，甚觉合意。因问道：“妾要住这一间，今晚就可以来么？”那主妇道：“无论几时，都可以来住。这间房子每月要五元的租钱。”凤美道：“就是五元。妾今晚必定就来。”主妇看了看凤美，心中不觉懊恼道：“早知他这么样，就要他八元，只怕也是一口答应的了。”又说道：“灯火、茶水、煤炭与一切的零碎费用，是另外算的。食用是十五元一个月。妾这里不同别处，招呼一切，都格外周到，动用东西，也齐备干净。”凤美道：“都可以依得。妾去去就来。”主妇道：“这么着，妾就叫丫头们打扫起来。”

凤美心满意足的辞了主妇，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回到时敏街来安旅舍。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了。他清算了房饭钱，匆匆写了一封信给阿卷，大略说是：“到伦敦后，再三探听，始知已为仲达所弃。此时心如槁木死灰，不复作寻仲达之想，亦不欲再作依人之计，故即日移居别处，祈不可追寻。所有前次寄存之零碎行李，他日再当亲来领取”云云。写罢，交了邮局寄去，就坐了马车到那新觅得的旅舍来。他检点行囊，还有二百来元，也不知能敷衍多少日子。心想：“大约总有几个月好过。好在用完了，身边还有些零碎宝石指环之类，可以变价开销。眼看得目前已经同失群孤雁一般，伶仃孤苦，那里还虑得日后的许多？”可怜凤美自从到英国以来，除了仲达之外，只有一个阿卷是能亲切商量的，一个敏达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此刻孑然一身来到这里，又不给人家个信，从此之后，身上再有甚么事，是没有人照应的了。

自从搬来之后，头一两天也觉得爽快。过得两三天之后，看着也不过如此。虽然常到公园里散步，怎奈只觉得索然无味。可见得心中郁闷的，任是走到天边，也难得一个快活境界。想着流落异乡，日后不知如何结局。想要回孟买去，实在无面目见人。况且父亲之怒，正未可知。虽然或者父亲饶恕我，不怪我，但是心境里的苦楚，也同在此地一般。那花水公园旁边，有一座花水桥，屡次想要投河自尽。又想到母亲临终时，握着自家的手，叮嘱了许多保重身体的话。倘若自寻死路，是不知保重到极了，所以屡屡走到桥边，又自己止住。从此之后，又是天天困在房里，连窗口外面也不望一望。

却说凤美所住的楼下，有一个美人，名唤采莲，年纪约有二十岁内外。他的那装扮甚是奇异：有时扮了个教师，有时扮了个女戏子，忽然一天扮个未曾出嫁的闺女，忽然一天又扮个贵族的夫人。时时到外面去，也不知他有何职业。从来也不看见他看看书，只翻一翻新闻纸。不是出门，便是到那主妇房里去闲谈。凤美见他无忧无虑的逍遥度日，甚为钦羡。

这一天，采莲又走到主妇房里去，只见那主妇在那里坐着吃烟出神。采莲道：“奶奶在这里想甚么心事？”一面说，一面便一屁股坐到交椅上去。主妇笑道：“我们老人家还有甚么想头？不像莲姐天天盼黄昏。我看莲姐不知乏力不乏力？”采莲佯怒道：“不要多嘴，我是天底下第一个正经人。”主妇道：“正经？那南北街的是谁？”采莲不瞅睬他，歇了一会道：“奶奶，你看那楼上的女子是甚么来历？”主妇道：“我也觉得奇怪。”说到这里，又低声说道：“要说是私奔的呢，何以又没有个男子？我曾经问过他，还有同伴的人没有？他说没有。此刻已经过了四五天了，并没有个人来探问，也没有一封书信往来。这两天寸步也不出门，闷坐在屋里，不知他有甚么事。”采莲道：“莫非是个女学生？然而又不见他到学校里去。”主妇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是个女教师，所以想着这个女学生。”采莲斜睨着一双眼睛，轻轻的在主妇身上打了一下道：“不许你多嘴。你看他不过到公园里坐一坐就回来了，终日没事。我看他无非进贡些房饭钱给你罢了。是呀，他终日没有事的，那里来的用度呢？”主妇笑道：“游手得财，正是极平常的事，为甚么这会又大惊小怪的？”采莲道：“又多嘴了，谁不知道我是个正经人？”一面说，一面笑，一面将主妇手里的烟管抢过来吸。又说道：“我看他虽然终日愁眉不展的样子，然而那个脸庞儿实在生得标致。”主妇道：“正是，你如果教他一两样手段，只怕这伦敦的男子都要叫他迷住了。”采莲道：“你又来多嘴了，我教他甚么？我有甚么手段？”

主妇道：“我看那女子身边的钱一定不少。我还在洗澡房里看见他一件东西。”采莲急问道：“是甚么东西？”主妇笑道：“这个么，你肯买一瓶葡萄酒送我，我就告诉你。”采莲道：“罢罢，不要作难了，说了出来罢。”主妇道：“这句话不止值得一瓶葡萄酒，你不肯送时，我索性不说了。”采莲站起来，伸手在主妇的腰眼里乱摸一阵，挠得他痒不可当，笑着说道：“罢了，罢了，我说，我说。”采莲松了手，主妇又不肯说。采莲又要来挠痒，主妇怕痒，方才说道：“我昨天晚上，看见他戴了一对嵌宝的金镯子。”采莲道：“是真金的么？”主妇道：“我那里好拿他的来细看？但是我想他戴的，总是真的。”采莲抿一抿嘴说道：“自然，要是戴在我手里，那不消说一定是假的了。”主妇笑道：“这个自然，你看你手上戴的指环，还是电镀的呢。”采莲伸手到主妇面前说道：“你真是瞎子，这的确是个真东西呢。”主妇道：“就算是真的，值得甚么？我看他的那副镯子，才是宝贝呢。”采莲叹道：“莫说还嵌着宝石，就是一副镯子，也要凑上二十多个指环才够呢。”主妇道：“他还不止金镯子，他那左手上还戴了一个指环，那一颗钻石，也不知多大，放出来的光彩，把人家眼睛也照花了，那才是无价宝呢。”采莲想了一想，问道：“他叫甚么名字？”主妇道：“他叫李赛玉。”原来这李赛玉是凤美母亲的名字。凤美搬到这里时，他恐怕阿卷及敏达跟寻他，所以冒用他母亲的名字。当下采莲问出了他的名字，又谈了几句，就辞了出来，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且说凤美独自一个人，无精打采的过日子。晚上总是睡不着，越发闹得精神困倦，终日似病非病的。又没个人同他谈谈天，他见了人，也是厌烦的了不得。这一天，觉得格外困倦。晌午时候，坐在一把交椅上出神，蓦地想起：“我住在此处，终非了局，不如回家的好。”打定了主意，就起身出门叫了一辆马车，到停车场，附了火车，先来到韶安，到东明栈去向阿卷要回寄存的零碎东西。谁知东明栈已换了主人，阿卷不知去向，寄存的东西也没人知道。只得舍了东西，来到轮船码头，走上轮船。可巧到了船上，那船就开行了。那船离了岸约摸有十来丈远，凤美还在舱面上观望。远远的看见仲达在岸上招手叫他，可恨船已开的远了，仲达不能上船，凤美又不能上岸，只有懊恼。暗想：“他既抛撇了我，一向不露面，何以今日又来到这里？莫非一时良心发现，还来寻我么？莫非知道我动身，赶来送行么？”一路上胡思乱想。那船走了几时，说到了孟买了。凤美就舍舟登陆，果然重归故国，风景依然。要想雇个马车，偏偏又遇不见一辆，只得步行回去。心中暗想：“我孤身一个人，还走到伦敦去，又走了回来，如今到了自己家乡，还怕迷了路么？”想罢了，放胆前行。谁知就刚刚走错了路，走到一处万山丛集的所在。暗想：“今番不好了！怎么走到这么个地方来？”正在寻思时，忽见山边有一所大房子，只是隔开自己所在的地方，约摸还有四五十码路，中间又有许多荆棘。凤美要到那里问路，只得披荆斩棘的过去，闹得个腰酸腿痛。好容易走到那房跟前，却又没有个人。等了一会，忽见一个标致女子走出来。凤美上前问路，那女子道：“走路的事，连我也不知道。你走乏了，进来歇歇罢。”凤美就跟着那女子进去，又问他这是甚么地方。那女子道：“这是喜仲达开金矿的厂房。”凤美心中好不诧异。忽见那边有人招手叫他，抬头看时，正是他父亲。不觉喜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家了！”只见他父亲道：“我的儿，你一向到那里去了？喜仲达在这里寻你呢。”抬头看时，果然见仲达笑容可掬的站在旁边。正欲上前答话，不觉先流下泪来。忽又听得外面有人叫：“李小姐，李小姐！”凤美吃了一惊，回头去看，正是：

柔情绮思双行泪，离合悲欢一刹那。

要知谁在外面叫李小姐，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一回 强劝酒采莲恣放荡 试弹琴凤美寄愁思

却说凤美听得有人在外面叫李小姐，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去看，却看不见甚么。揉揉眼睛，四面一望，方知身子还坐在那旅舍的交椅上，原是一场噩梦。却还听得门外有人在那里叫：“李小姐，李小姐！可进来么？”凤美听那声音，不像主妇，以为是叫别个住客，就不去理他。歇了一会，又听得敲门声音，叫道：“李小姐，请开门！”凤美此时听出是楼下那女子的声音，不知他因甚事来访我，他既来了，似乎不好不招接他。因开口道：“请进来，请进来。”说犹未了，只见推门进来的，正是那楼下的女子，满脸堆着笑容道：“妾来得冒昧。妾就住在楼下，名唤采莲。日夕看见姐姐，很想结识结识，因为素昧生平，不敢造次。今日更耐不住了，失礼得很。”凤美到得英国，还没几时，一切风俗人情，都不知道。以为英国的风俗，同住一个旅舍的人，可以胡乱到别人房里去，互通姓名的。但是自家欢喜静坐，并不想交朋结友。然而他既有心相问，也未便不理会他。因勉强笑道：“多谢盛心，妾还没有过来拜望呀。”采莲道：“姐姐太谦了。妾知道姐姐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寂寞么？屡次想上来拜望，解解姐姐的闷，又怕造次了。以后望姐姐不要怪妾荒唐暴躁，大家结个朋友。”又连连笑着道：“像妾这么个唐突拜访，还不知道人家愿意同自己结交不愿意，真是叫作仰攀呢。”

一席话滔滔汩汩的，说得凤美不知拿甚么话对答他的好，只得又说一句：“多谢厚意。妾是静惯了的，见了人倒觉得麻烦。”这句话明明是不愿同他结交的意思，怎奈采莲只作不知，又说道：“妾看姐姐终日都是面带愁容的，一定有甚么心事。这里的主妇也常说起，总说姐姐一定是有心事的。不然何以成天的闷坐在家里，寸步也不出去？照这么样，是要弄出病来的呀。本来这个是姐姐的事，不便多嘴。因为方才又同这里主妇谈起，妾忍不住了，才上来探望，姐姐不要见怪。”凤美听了，益觉疑惑：“怎么这里伦敦的风俗，头一次见面，就这么查根问底的？莫非要这样才算亲切么？”因懒懒的答道：“妾并没有甚么心事，不过初到这里，一切都不熟识罢了。”采莲乘势问道：“不知姐姐从那里到这里？”凤美顺口应道：“从爱尔兰来。”这是他一时的遁词，说出他母亲的故乡来。采莲那里得知，便道：“哦！原来从爱尔兰来，隔着海呢。离了家乡，自然总是思家的。这里伦敦地方很好的，不到几时，姐姐就惯了。”凤美见他说到别处，方才放心。

采莲又问道：“姐姐在伦敦没有相识的么？怪不得这么寂寞。但是成天的闷坐，不出去走走，散散心，总不是事。姐姐没事，请常常到妾房里去谈。姐姐这里，妾也是要常来的。”凤美道：“多谢厚意。以后或者也来拜访。”采莲道：“姐姐莫说‘或者也来’的话，是必要常来的。一个人总要自己寻快活，何苦天天一个人坐在房里想心事呢？妾有一瓶威士忌酒，还没有开瓶，取来开了，同姐姐对饮几杯。”凤美道：“不必，不必，妾不能吃酒。”到了此时，凤美不觉的厌烦起来。采莲不去理会他，说道：“姐姐量广，就吃香饼酒罢，香饼也是现成的。”凤美道：“妾委实一滴酒也不能吃，望姐姐不要拿来。”采莲道：“香饼酒是人人能吃的，何必过虑？如果姐姐执意不吃，妾就独酌起来。”说罢，就伸手在叫人钟上，当、当、当的狠力打了三四下。

不一会，那主妇来了，见了采莲，便道：“唔！”采莲忙道：“我房里架子上有一瓶香饼酒，请你同我开了来，还带些饼干来，还有酒杯也带了来。”主妇听了，只管不动身，望望采莲，又看看凤美。采莲催着道：“疯婆子，快些罢，我的酒虫在嗓子里乱爬呢。”主妇并不答他，只看着他道：“好快，好快！”一面说着去了。一会取了来。采莲道：“疯婆子，你也吃一杯罢。”一面就灌了一杯，递给凤美。凤美推说不会吃。主妇道：“香饼是不会醉的，吃点不要紧。”凤美急的要哭。采莲已是啯啯啯的自家灌下一杯去，对主妇说道：“奶奶，这位李小姐是爱尔兰人。到了这里，不多几时，没有相识的人，所以常常思家。”主妇道：“原来如此。初离家乡的人，自然总有些难过，何况没有熟人呢。过两天住惯了就好了。”凤美也不对答，只点了点头。说话间，采莲又吃了两杯，饧起了一双荡眼看着凤美，问主妇道：“奶奶，你看李小姐还是那么拘执，说话也不多一句，真是没趣。”主妇道：“这个自然。谁像莲姐这么倜傥？又谁像我这疯婆子这么成天都是疯疯颠颠的呢？况且，你两位又是初次见面，人家不像你，自然要拘着点礼了。”又对着凤美问道：“小姐，你说是不是呢？”凤美也对答他不来，只笑了一笑。采莲又拿起酒杯来劝凤美道：“请姐姐赏个脸，再吃一点儿。”凤美道：“多谢得很，妾委实不能吃了。”采莲道：“那么就吃些饼干。”又对主妇道：“奶奶，我们斗牌玩罢。”主妇道：“好，好，李小姐不吃酒，斗牌也好，这也是个解闷法儿呀。李小姐，我们就这么着罢。”凤美被他两个人闹的厌烦到极了，那里肯答应，因说道：“妾不会斗牌。”采莲笑道：“姐姐谦得太过了，那里连牌都不会斗？就是不会，妾来教姐姐。”凤美道：“妾非但不会，也不喜欢这些顽意儿。”采莲觉得没趣，说道：“那就不弄罢。”

主妇见采莲讨了没趣，便假装着想起一桩事的样子，站起来道：“妾那边还有事，被莲姐叫了来，就忘记了。”又对采莲道：“莲姐，莲姐，不要坐的太久了，打搅着李小姐。况且李小姐懒得说话，不见得欢喜听你的嚼舌头呀。”一面说着，一面做鬼脸下楼去了。采莲带怒道：“谁要这疯婆子多嘴！”又对凤美道：“姐姐，你看他不是多事么？姐姐，妾要关照你一句话，那个东西不是个好人，不可不留心提防他。妾本来不好多嘴，因见姐姐孤身在外，怪可怜的，恐怕姐姐上他的当，所以关照一声。姐姐不要看不起我这放荡的样子，其实妾是第一等爽快耿直的人，将来相处惯了，姐姐就知道了。今日冒冒昧昧的来拜望，姐姐不可见怪。以后务必常到妾那边谈谈。”说罢辞了下去。

凤美送采莲去后，心中暗想：“这个人来的好不跷蹊！虽说是同住在一个旅舍里，但是平日绝不相识的，又没有个引进的人，就那么贸贸然走来，又拿甚么香饼酒来，闹个不了，全没一些顾忌，这是个甚么礼性呢？莫非伦敦的风俗，向来就是这样的么？”纳闷了一番，又想道：“他既然这么亲切，也不好全不理他。我搬到这里来，虽然是图养静，并不想结识甚么朋友，但是不好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如果再相见时，总要勉强应酬他才好。”

定了这个主意，第二天就下楼去回望采莲。采莲一见了，就十分亲热起来，姐姐长，姐姐短的，拉些不相干的话来说笑。凤美也强作笑容去应酬他。采莲道：“妾看姐姐已经多天没有出去逛了，我们同到公园里散散步罢。”凤美答应了。一同出了旅舍，步入公园，那一片明媚春光，花香鸟语，自不必细表。他两人步到一座茅亭里面坐下，凤美有心探问伦敦风俗，采莲便带真带假的告诉了一番。凤美又访问各种社会，采莲也是无论他自己知的不知的，随嘴乱说了一遍。又说自己是伦敦城里音乐会里女子部的会员。凤美便问他音乐会的章程，采莲道：“这音乐会时常开个合奏会，很能够赚钱。有时人家开茶会，开跳舞会，也来请去奏乐。入了会时，人家都晓得这个人懂得音乐，并且从中品评高低，也有指名要请那一位到家去做教习，教儿女学音乐的。就是妾也是靠着在这会里，多少赚些钱来开销。另外又教了几个学生，还不十分受困。”

一席话，不觉深入了凤美的心坎里，只因他从小学过歌舞，这音乐一道，更是平生极讲究的。想着采莲靠着这个就可以优悠度日，不觉十分歆羡。又想到：“自己被仲达弃了，久已无意人世，不过记着亡母的话，苟且偷生。后路茫茫，正不知要沦落到甚么地步。终日愁愁闷闷，自家也生怕闷出病来，势不能不寻个乐处，自己开解。今想着这音乐会的职业，最合我的身份。这奏乐又是个怡悦性情的事。但不知能入会不能？”又想：“幸得遇见了采莲，或者他肯引进我，亦未可知。”

想罢，便问采莲道：“姐姐所说的音乐会，不知就这么一个人，也可以入会么？”采莲笑道：“姐姐说的忒便当了，恁么就随便一个人也可以入会起来呢？别的不说，也要懂了音乐，才可以入会呀！”凤美道：“妾本来是这么一句话，不过没有说完全了。妾说的是，比方就这么有一个懂音乐的人，也可以入会么？”采莲道：“这也难说，会里的规矩极严，先要保证人，又要本人父兄签了字，还要试验过他的音乐是可以入会的，那才可以入会呢。”凤美道：“这就难了。”采莲道：“什么难不难？这话我不懂呀。”凤美道：“妾听了姐姐的话，打算也要入会。此刻听姐姐说要本人父兄签过字，才可以入得。妾远离家乡，父兄的字，从那里签起？这不是难么？”采莲惊道：“这么说，姐姐的音乐一定高明的了？”凤美道：“高明是不敢当，不过从小的时候也曾学过。想来姐姐的高明，是不消说的了。”采莲道：“这入会的事，本来甚难，既然姐姐要入会，妾当竭力设个法子。”凤美道：“虽承姐姐美意，怎奈妾没有父兄在这里签字呢。”采莲道：“不要紧，妾有一位堂房家兄，正是音乐会的干事，比会长的势力还大，妾去求他，必定可以想法子。”凤美大喜。

二人又坐了一会，仍回旅舍，到采莲房里坐去。房里本来摆着一张琴，凤美伸指调了一调。采莲道：“姐姐高兴，何不弹一套呢？”凤美暗想：“莫非他要试试我的技艺，才肯同我引进么？我且弹一套给他听。”因说道：“姐姐不嫌污耳，妾就弹一套，只不可笑我雷门布鼓呢！”采莲笑道：“姐姐不要过谦。这是一张琴，不是一面鼓，用不着说雷门布鼓，姐姐就说个对牛弹琴罢。”说的凤美也笑了。于是就座，调准了五音，弹出一套新曲来，道：

叹平生，被一缕情丝牵倒。莽天涯，回首家园，海天冥渺。辜负了光阴，只剩得个伤春怀抱。说甚么春光明媚好愁消，我见那鸟语花香，蜂忙蝶乱，都是愁材料。拚得那一些些的胆儿比天还大，销剩那一丝丝的魂儿比尘还小。灰已死，木将槁，也不望黄衫义侠，也不望张敞多情，也不望美满姻缘，酬嫦娥年少。相思债，从今了，只准备着絮迹萍踪水上漂。

弹罢，立起来道：“姐姐不要见笑。”采莲道：“弹的真好！这个曲妾还没有听见过呢，可是爱尔兰的调？”凤美道：“不是的，这是妾前两天偶尔诌出来的，从来没有上过琴。方才弹的是正宫，只怕换了商调，还可以悲凉点呢。”说罢，依了前曲，又弹一套商调。采莲大惊道：“姐姐竟是一把神手！妾即刻去见家兄，代姐姐绍介这件事。”说罢起身要去，凤美也辞了归房。采莲便匆匆去了。正是：

移宫换羽称能事，设网张罗逞毒谋。

要知采莲走到那里去寻他令兄，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二回 酒楼中淫妇狂且恣谐谑华筵上奸徒恶女设阴谋

却说采莲别过了凤美，匆匆出了旅舍，绕过公园，渡过了花水桥，走到一座酒楼之内。拾级登楼，先到各座上一看，然后拣了一个临窗的座坐下。酒保送上几样菜，一瓶酒。采莲就一个人独酌起来。心中想道：“怎么样才能骗上凤美几个钱？眼看他是一个孤家寡人的在这里，这等顺手的事，不干他一干，岂不是空过了么？并且还有一层：如果能把他的钱骗尽了，他离家远，又没个相识的人，怕他不上了我的钩，跟着我干这个勾当？只等了他来，就好大家商量个长策。”怎奈今天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往常日子，这时候早来了。一面吃酒，一面等，一面胸中盘算计策，不觉一瓶酒已吃干了。呀！怎么还不见来？又叫了一瓶酒，开瓶再吃。吃的脸色绯红，身体困乏，斜靠着桌子，在那里怨恨道：“不知又叫那一个迷住了，这时候还不来。往常日子，这时候散也散了。”

忽听得外面酒保说道：“怎么瞿先生这时候才来？莲姐等的发急了，快进去罢，不要急坏了他。”听那酒保说声未了，就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来迟了，累你候久了。”一面说着，就坐下来。采莲道：“罢了，罢了！叫人家一个人等这老半天，见了面就是一大串的话，只怕就算发放过我了？”那男子道：“我本来要早来的，但有些……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说过对不住，赔过不是，就罢了。”采莲道：“甚么‘但有些’？又不说下去，究竟有甚么事，叫人家等了这老半天？”那男子道：“你也是常常叫我等的，我从未怨过你。不必多说了，求你原谅点罢。”采莲道：“人家有要紧事等你说话。你只怕又到那一个浪蹄子的地方，去昏迷了这半天。”那男子抢了采莲的烟管来，吸了一口道：“不要吃寡醋罢，我不像你有了六七个还不够。”采莲一手将烟管抢回，怒道：“你那一只眼睛看见我有六七个汉子？你指不出名来，我要你同我寻出来。不比你瞿辉凤，是一个著名乱抓的。”辉凤道：“在这酒楼里，你何苦提名叫姓的呢？”采莲道：“你又犯了甚么案子，怕侦探来捉么？名字本是预备人叫的。”辉凤道：“不要多说了，吃酒罢。”拿起两个酒瓶一看道：“呀！怎么两瓶都是空的？”采莲道：“你想罢，这都是等你的缘故呀。”辉凤又叫了一瓶来，开瓶再吃，先拿起酒杯来干了一杯道：“这个算罚我的。”

采莲道：“好好的说人家几个几个。我如果有了别人，何必要苦苦的在这里等你呢？我今夜等你，并且是一条钱路。”辉凤道：“好极，好极！近来正巧没有机会，手头窘得很呢。请教是怎么个路子？”采莲道：“我住的旅舍里，来了个青年女子。”辉凤道：“长得标致么？”采莲在辉凤肩上重重的打了一下，带怒骂道：“标致便怎么？没廉耻的，只怕又想迷了。我劝你不要见一个想一个，你的人也多，你想想看，可有个同我一般的待你？我总算拿出心肝来待你的了，怎么总收不住你的野心？”辉凤道：“我不过问得这么一句话，就惹你这一场臭骂。不要多说了，说正经话罢。”采莲努着嘴不理他，辉凤再三央求，采莲始说道：“那女子，我看他是个深闺秀女，外面的人情世故一些也不懂。他自家说是爱尔兰人，我看他不像，倒像是个西班牙人的样子。看他那样子，一定很有钱的。不说别的，单是他手上那一副金镯子，就至少也值到四五百金。那个钻石指环，我还估不出价来呢。”辉凤道：“你想怎样弄他的银子？”采莲道：“就是为的这个，我无意中对他撒了个谎，说是在音乐会女子部里做会员。他听了就想入会，我就乘机说是我有一个堂房家兄，在会里做干事，可以引进。打算叫你冒了我的堂房老兄，假说同他引进，好歹说是要多少费用，骗他几百银子，以后再作商量。”辉凤寻思了一会道：“这个不是善策，要他费用，不过出到一二百就了不得了。他上过一回当，以后就要提防，怎样还弄得到手？依我说，无毒不丈夫，必要用我的法子。”说到这里，就附到采莲耳边，这般如此说了一遍。采莲吐出了舌头道：“这个怕太狠了！”辉凤道：“你不要大惊小怪。你只同我引了出来，看我下手。得了东西，少不得同你分着用。”采莲道：“说便这么说，我引他出来你见了，你要留神点子。你的一举一动，本来不像个干事，不要叫他看穿了。”辉凤道：“你的举动就像个会员么？”大家笑了一笑，又对酌起来。又说了些无耻的话，方才订定了地方，约好了日子，分手而去。

却说凤美打定了主意，要投入音乐会，做一个自立的生计，天天盼望采莲回音。直到了第三天，采莲方才上楼来，说道：“姐姐，这入会的事，已有了八九分成功了。妾去见家兄，将姐姐的事说了一遍。他说：‘近来新改定了章程，入会甚难，妹子肯保他么？’妾便一力担保。家兄说：‘既然妹子担保，我就竭力帮扶。’不过要当面见一见，方肯引进。这个并不为别的，因为有些人，一时高兴入了会，不多几时，他又不高兴了，不是登时出会，就是永不到会，倒弄得引进的人没意思。所以家兄要当面见见，大家谈谈，看看入会的人到底是热心的，还是一时高兴的。并不是疑心到姐姐，但是他每每引人入会，都是这等办法的。约定了今日黄昏时，叫妾引姐姐去会一会。”凤美听了，以为事可成功了，不胜之喜，带笑说道：“多谢姐姐提携。”口中这么说，心里想道：“话虽如此，也要到晚上见了那人，方才有一定着落。况且这个男人，又未曾见过的，被他盘问起来，不知怎样对答方好，倒不能不预备些话对答他呢。”

采莲听了凤美的话，说道：“这有甚么好谢呢？妾同姐姐相交的日子虽然是浅，交情可不浅呢。”凤美道：“比方今晚上不去见令兄，也可以入会么？”采莲道：“怎么，姐姐害羞么？”凤美道：“不是这么说。妾自己信得是热心入会的，并不是一时高兴。想姐姐也可以信得妾的，何必一定要见令兄呢？”采莲道：“妾自然信得姐姐，但是见见家兄何妨？家兄的脾气爽直得很，又倜傥，同妾差不多。并且他总有几句话当面谈谈的，所以才约定了日子要见。”凤美道：“这也没法。本来始终要见的，譬如入了会，也得要当面去谢呀，我们就同去罢。我们明日日里去罢，黑夜里恐怕不便。”采莲道：“这个可办不到。家兄白天里忙的了不得，他的学生子多，差不多连吃饭的工夫也没有呢。他今天交代过来，说是到了晚上，叫马车来接我们呢。”凤美听得叫马车来接，暗暗诧异道：“这是我求他的事情，怎么他倒这么厚待起来？”一时想到是采莲的从兄，想是为他的妹子起见，也不多怪。惟有暗暗打算他怎么问，我怎么答，他那么问，我那么答，打算定了。

到了晚上，果然有一辆马车来接。采莲来邀了凤美，一同上车。那马夫加上一鞭，如飞而去。凤美此时心中七上八下，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又是喜欢，那一寸芳心不住的在那里乱跳。一路上采莲同他说话，他全没有听见，口中糊里糊涂的乱答应一阵。后来听见采莲说起，要到甚么天香酒楼去相会，不觉又是一惊道：“姐姐怎么不先告诉我？我早知道，就不来了。这是妾有事要求令兄的，怎么好去奉扰他呢？”采莲道：“日里不告诉姐姐，就是恐怕姐姐客气。今天又没有第四个人，就是我们三个。并且这是妾同家兄早几天就约定的，今天邀姐姐，不过是顺便的事。”凤美听了，没有说话。

不一会，到了一座酒楼跟前。凤美无奈，只得落下车来。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是一家大酒楼，门首挂着“天香酒楼”四个大字的招牌。采莲拉着，一径入内登楼。上到三层楼上，入到一个客座。内中有一个男子，身穿绅士衣服的先在那里，满脸堆着笑容的迎将出来。采莲此时像是十分郑重的同他两人介绍了，通了姓名。凤美才知道那男子姓瞿，名叫辉凤。辉凤就请凤美上坐。座中陈设得堂皇富丽，当中摆着支那的花瓶，两旁摆的玻璃杯盏，都是法兰西货物。心中暗想：“这位辉凤，何以这么郑重起来？”正在想着，那伺应的丫头已拿了面包来，一会又拿了汤来，三个人相让对吃。辉凤恭恭敬敬的先说了一番客气话，采莲又在旁边相劝，慢慢的一样一样吃去。无非都是些山珍海味，目所罕见的东西。辉凤同采莲只管说笑斗趣。凤美也不能始终正色，有时也要破颜一笑。料道此时已将近吃完，怎么总不谈起入会的事？自己又不好先去问他。想来他要等散了席再提，也未定。一面想着，一面又盘算对答的话。只见采莲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叉子，在那里割鹌鹑吃，一面说道：“怎么水果同香饼都看不见？”辉凤道：“水果、香饼是末末了来的，这是俄罗斯的款式。妹子要吃，就先叫他拿来。”采莲道：“这也不必。我可不知道这个款式，今天是头一次。”不一会，丫头送了水果、香饼来。辉凤道：“来了，来了，李小姐也请吃几杯罢。”

正说话间，外面一个丫头送进一封信来，嘴里说：“送信人等着呢。”辉凤接来看了看信面，便递给采莲道：“这是给妹子的，请看。”采莲拆开一看，又递给辉凤道：“这便怎么办法呢？”辉凤看了看道：“妹子可下去见那人，说明了情节，就把那东西给他带了去。”采莲就对凤美道：“请姐姐稍等一等，妾去说一句话就来。”说罢去了。

辉凤问凤美道：“闻得小姐要入音乐会，是么？”凤美道：“正是。这两天听莲姐说，多承引进。不知像妾这不懂事的，可能入会么？”辉凤道：“只要热心办事，没有不可以的。”凤美道：“妾虽然不懂得甚么，倘能入了会，那办事的热心，还可以自己信得过。”辉凤道：“既然这么着，明天就可以送入会证书到尊寓去。”凤美见这事甚是容易，不觉暗暗欢喜。辉凤又问道：“闻得小姐精于弹琴，想必高明得很。”凤美道：“也不过从小学过罢了。”辉凤道：“那边就摆着一张琴，何妨请教一套？”凤美想起采莲所说要先试过技艺的话，不免走到那琴桌上，调了一调声音。只见那琴桌前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就往镜子里一照。谁知不照犹可，只这一照，便吓的魂不附体。正是：

流水高山曲未成，地网天罗已窥破。

要知凤美照了镜子为甚吃吓，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三回 破阴谋奸徒中毒 寻死路凤美投河

却说凤美站在那琴桌旁边，在那墙上所挂的小镜里一照，吃了一大惊。你道为着甚么来？原来他在镜子里面，看见辉凤打开一个小小纸包，将一包白粉似的东西，倒在凤美的香饼酒杯内，所以吓了一惊。暗想：“他下的是甚么东西呢？想来总是迷魂药之类。此时采莲已去的久了，还不见上来，我一个人落在他手里，无计可逃，这便怎么样好呢？”古语说的好：“人急计生。”凤美在这一时之间，千思百虑，又是害怕。往常在东亚的时节，又常听得人说，有用甚么迷药杀人的，也有下蛊药的，都是混在酒肴之内。此时自己落在这圈套里头，又没有个帮手，你道如何不急？他要想个法子避开，不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自己先定了一定神色，回身慢慢的走回原位坐下。故意暗暗的将指上指环除下来，有意丢在地下道：“呀！这指环怎么掉了？”一面说，一面撩起台布要拾。辉凤道：“不要紧，我替小姐拾来。”说着弯下腰去拾指环。凤美嘴里在那里说：“费心，费心！”手里却悄悄的把自己的一杯香饼酒放在辉凤那边，却将辉凤的酒换了过来。恰好移换停当，辉凤拾起指环，放在凤美跟前道：“在这里了。”凤美道：“费心，费心！”一面取指环仍旧套上。辉凤举起酒杯道：“再敬一杯。”凤美本意不吃，但怕不吃这酒，他不知又要弄甚手脚，只得勉强的也举起酒杯道：“敬领一杯。”两人对干了酒。

凤美心中好像小鹿乱撞一般，恐怕露出神色来，又走到琴桌那边，假意顽弄那琴。辉凤道：“这是一张悲娜（西国琴名）琴，小姐何妨试弹一套？”凤美此时心中乱的不知怎么样，好歹借着弹琴避一避面，免至被辉凤看出面色。想罢就在琴桌旁边坐下，轻舒玉指，把自己生平最心爱的一套《修篁扫月曲》弹出来。恰好此时一轮明月从窗照入。凤美弹得那琴，一阵好像玉佩铿锵，一阵犹如喧阗金鼓。忽而悲壮淋漓，激昂慷慨；忽而低徊靡曼，余音绕梁。一面弹着，一面在镜子里面偷觑辉凤。只因坐了下来，看不见他的身手，只看见他的脸，呆呆的望着自己，好像听琴听出了神的光景。忽然打了个呵欠，便低下头去，此时连他的头也看不见了。又不好回头去看他，只得还是弹琴。弹到琴曲将终的时候，弹得犹如雨打芭蕉一般，一阵紧，一阵慢。凤美双眼仍注在镜子里，忽看见辉凤立起来，歪着身子晃了一晃，就看不见了。

凤美弹罢了琴，只得立起。回头一看，只见辉凤直挺挺的躺在一张睡椅上，双眼紧闭，脸上涨成紫色，唇上是青一半白一半的，明明是中毒样子。心中暗想：“要不是在镜子里看破了他，此刻我就是这个样子。这恶汉不知要怎么处置我呢！”想到这里，不觉心中又恨又怕。“这明明是要设法害我。我同他无怨无仇，他何苦下这毒手？”又想起采莲下楼去了，差不多有三十分钟，如何还不见来？仔细想去，这件事一定是采莲同他通同作弊的。不然，何以将近终席时，就借点意走了，到这时候还不来呢？随手把叫人钟按了一下，外面就走进来一个丫头。凤美问道：“方才下楼去的那一位呢，怎么不见来了？”丫头道：“那个人么？他早就坐了马车回去了。”凤美暗想：“采莲这等举动，一定是同谋的无疑了。这里也不是久居之地，不如走了罢。”因又对丫头道：“我也要走了，但是这个人睡的同死的一般，怎么好？”丫头道：“小姐不要理他，他们吃酒常常是这样的。”

凤美听了，就出了房门下楼。那丫头一面送凤美下去，一面问道：“小姐知道这个男人么？”凤美道：“不知道，我今日才见面呢。”丫头道：“怪道呢，我说我看见小姐言动举止，都是大家人的样子，不合给这些无赖娼婆结识呀！”凤美惊道：“他不是音乐会干事么？”丫头抿一抿嘴道：“那里，他又是无赖，又是强盗，又是鼠窃，又是剪绺，案子也不知犯了多少，牢监也不知坐过多少的了。小姐，你小心查查看，身上有失落东西没有？”凤美打开一个小小皮匣一看道：“还算好，没有丢东西。”原来凤美也甚是小心，因怕旅舍里靠不住，所有身边的二百多元钞票，还有些零碎金银等，总放在小皮匣里，出入都带着的。当下凤美又问道：“那男子是个贼，那女子又是个甚么东西呢？”丫头道：“这可不知底细。他常常引了些不三不四的男子，到这里来吃酒。有人说他是个妓女，有人说他就是这无赖的情妇，不知那一说说得是。总而言之，他不是一个正经人罢了。”

凤美益发惊怪。因在身边取出两元银，谢了那丫头，便出门而去。但是他自己此时也不知道往那里去的好，只是信步行去。心中想道：“我今夜万不能回旅舍去。听方才丫头的话，采莲一定与那无赖通同一气的。他既然合力谋我，自然总是要图谋我甚么东西。此刻他被我窥破了隐情，走了回去，采莲岂不要重下毒手？我在此处人地生疏，怎么敌得他过？”正在一面盘算着要打主意，恰好一辆马车走过来，马夫问道：“小姐坐车么？”凤美此时着实走不动了，就跨上了马车。马夫问道：“小姐到那里去呢？”凤美心中本来没有主意，然而坐了马车，总得要到一个地方，那马夫才好循着路去；不像上海的人，坐夜马车胡乱跑了一趟，无论到东到西，糊里糊涂的就算了。当下凤美听得马夫一问，因说道：“我要到……我要到……”马夫道：“到甚么地方呢？”凤美道：“到……花水桥罢。”其实他并不是一定要到花水桥，只因他一则没有地方好去，二则这伦敦地方他生得很，也说不出甚么地方来，他胸中烂熟的，只有一个花水桥，所以不因不由的就说出他来。马夫听说，便放开辔头，漾了漾鞭梢，驶向花水桥去。

凤美如醉如痴的坐在车上，也不知走了几时，忽听得马夫问道：“花水桥是到了，还是过桥去，不过桥去呢？”凤美方才猛然醒悟道：“不过桥，不过桥！”那马夫就勒住了马缰。凤美付了车钱，下得车来，那马夫放缰到别处去了。凤美耳边忽听得当、当、当打钟声音，屈指数着，恰好打了十下。这花水桥离热闹市尘远了，加以这一夜北风甚大，天气也寒，所以路上的人甚少。凤美此时虽不愿回旅舍去，却没有主意要到那里。下了车，便信步走到桥上去，在那桥当中呆呆的站着，在那里思前想后。想着：“自己要托终身的男子，已是薄幸无情，一味贪财。要托他谋生的女子，又是个妖魔淫妇，设法害人。自己生平所经历的，就只这两件事，这两个人，可都不是好人，都干不出好事。以后生在世上，那一处没有人陷害我？那一处不是陷坑？倘然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带着自己，不论何时何日，都可以跌入陷坑的。要想一个法子，免了受人暗算，只有一个法子。是个甚么法子呢？只有死了的一个法子。”一面想着，望望桥下，正当潮流急退的时候。“若趁此时跳了下去，一定连尸首都要漂到海里，岂不干净？”想到这里，不由的说一声：“父亲恕孩儿不孝之罪，就此要永别了！”正要跳下去时，忽然一个警察兵走来问道：“这么大的风，站在这里做甚么呢？”凤美倒吃了一惊，支吾着答道：“因为头痛得很，在这里乘凉。”一面说着，恐怕那警察兵再来盘问，一面就走到桥那边去了。

正在走到桥头时，忽见黑的一个黑魆魆影子在前面晃了一晃。凤美又吃了一惊，不觉立住了脚。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人，走近凤美跟前问道：“要新闻纸么？”又自言自语道：“今日只卖得七张，剩下的比卖脱的还多几倍呢。”凤美对他看了一看，只见那人手里挟着一大包新闻纸。电灯之下，细审他的形状，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蓬头垢面，生得一嘴黑须。那耳目口鼻的位置，看着令人可笑；一只右眼歪了下来，嘴也是歪的；那两腮的肉及嘴唇，不住的在那里颤动。再细看他时，那身子也好像打颤的样子，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又是个跛子。凤美看着甚觉可怜，因问他道：“你要钱么？”那人低头想了一想道：“钱有甚么不要的呢？只是要钱也得要得在理。譬如小姐把我这新闻纸都买了去，那就是我想要钱的意思了。”凤美道：“你怎么卖了一天，只卖得七张？”那人道：“我不及人家的会卖，而且我身上衣服褴褛，人家看见我都讨厌，多有不肯同我买的。”凤美道：“你如果有了钱，就可以过个安乐日子了么？”那人又低头想了一想道：“如果能多卖些新闻纸就好了，我同阿四都可以一天吃三顿饭了。”凤美道：“阿四又是谁？”那人道：“他是我同居的人。因为他叫阿四，我年纪好像大些，就叫了阿三；又因为我蠢钝，又叫我钝三。”凤美道：“怎么叫作年纪好像大些？这年纪怎么可以好像起来的？”钝三道：“因为我面貌生得苍老些。若要问我多大年纪，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凤美暗想：“天下那里有这等蠢人，连自己年纪也不晓得的？”因又问道：“你姓甚么呢？”钝三道：“这个阿四也常常问我，我也狠狠的想过好几天，却只想不出来。连我父母是个甚么样子的，叫甚名字，我也不知道。”凤美听了，越发觉得可怜。暗想：“我是在这里等死的人，要钱也没有用处的了，不如拿来济了这个人罢。”想罢，将手中的小皮匣递给钝三道：“给你这个，你拿了回去好好的过日子罢。”说罢，复回身走到桥上去。

钝三接过手来，觉得沉重，不觉惊道：“人家都说我蠢钝，谁知这女子比我还蠢钝些。怎么把自己的钱，一齐都给了别人？”打开皮匣看时，原来金子也有在里面。“我要这许多钱有甚么用处呢？”抬头再看凤美时，只见他站在桥栏旁边，低下头，在那里看水。心里暗暗惊道：“嗄！你看他一定是要想投水。”钝三此时忽然不钝，暗想道：“天下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罢，罢，待我想法子救了他罢。”忙忙的把皮匣揣在怀里，把新闻纸放在黑暗地方，注定两只眼睛，看着凤美。

凤美此时看见桥上还有往来的人，五步一停，十步一歇的，在那里延捱时刻。这一夜虽然风大，他是打算要死的人，也顾不了许多，并且也不觉着难过。看看到十二点钟时候，四围一望，见没有人了；侧耳细听，也寂无人声。遂双手扶住桥栏，暗暗说道：“父亲恕罪，孩儿今生不能报答养育之恩了！母亲呀！请母亲援引孩儿一把，待孩儿跟母亲去罢。”说罢，扳紧桥栏，闭着眼睛，咬着牙齿，尽力一翻，跳了下去。此时寒风料峭，月色昏蒙，可怜：

珠沉玉碎无人管，付与东风扫落花。

要知凤美性命如何，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四回 十家巷佳人撄小恙 时敏街侦探叩芳踪

却说凤美当夜立定了一个寻死的主意，觑至夜静无人，便扳着桥栏，要跳下水去。哎！凤美死了，这件事就算完了。仲达送了性命，被许多人疑心，是终久不得明白的了；苏士马得了仲达的资财，就可以终身安安乐乐享用了。那么说起来，这一部《催眠术》，是就此要完结的了，有头无尾的索然无味，算甚么呢？不是这么说法。这一夜的钝三，忽然不钝起来。他看见凤美四面张望，知道他要等到没有人看见，方寻死路。“我如果只管看着他，他一定不肯死的。”于是躲到一个黑暗的所在，悄悄地去张望。等了一会，果然看见凤美要跳下水去。他便放开了一双跛脚，飞奔过来，双手把凤美紧紧的抱住道：“小姐，小姐！死不得，死不得！”此时幸而凤美还没有倒过头去，倘是已经倒过头去，只怕连他也要带了下水呢。你看他支持着那麻木的身子，用尽了生平的气力，方才把凤美抱下桥栏。又说道：“小姐快回家去罢，我送小姐回去罢。”

凤美一心是要往死路上去的，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正要松手下去，不提防后面有个人抱住，倒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是钝三，不觉怒道：“你为甚阻着我的去路？我给了你那些钱，原是叫你去过安乐日子的。你此刻阻住我的去路，不是倒要我过苦恼日子么？”钝三道：“我不知小姐为了甚事要寻死。我是有名的蠢钝人，不会说话，自然说不服小姐。我只会劝小姐不要死，快点回家去。我本来是卖新闻纸的，不过想求小姐买一张新闻纸，谁知小姐新闻纸不买，倒把那许多金银给我。我此刻把这皮匣依旧还了小姐，小姐快点回去罢。我虽然蠢钝，却还勉强可以过日子，也不是个叫化子，断没有凭空受人家这许多钱的道理。小姐你想想看，这身子是父母给的，如果病了，医不好要死，是没法的事，怎么好平白无端去自寻短见呢？不要说小姐这么一个聪明人，就像我这个蠢才，身子又不灵便，又蠢钝，又穷苦，要是寻死起来，一百个也死得过了。我也曾经想过，我虽然忘记了父母的模样姓名，又不知那个是我父母，然而总有这么两个人生我出来的，这两个人就是我父母。这么说起来，我并不是没有父母生出来的人。如果我好端端的寻了死路，这不是不孝了么？我是个蠢才还这么想，小姐你再想想看。”

钝三本来是个强嘴笨舌的人，这一夜因为遇见了凤美寻死，他吓急了，鼓着那不住颤动的嘴唇，累累赘赘连篇累牍的说了这一大套。倒把凤美说的心动起来，不觉把他母亲临终叮嘱的话，一一都涌到心上，一阵阵的汗流浃背。暗想：“莫非我母亲在天之灵，借着这蓬首垢面丑陋男子的嘴来教训我么？”想到这里，不由的毛骨悚然，把寻死的心思，一时都消灭尽了。此时非但不怪钝三，而且心中甚是感激。想道：“看他这么一个丑陋的人，而且五官四肢没有一处是完全的，说出话来却甚是有理，叫我也不敢再寻死路。但是我如果不死，今日晚上却投奔那里呢？”越想越没有主意。因哭着说道：“我就依了你不死了，却是无家可归，叫我怎样呢？”钝三道：“这又奇了，怎么说无家可归呢？”说着，提起凤美那小皮匣，在手里颠了一颠道：“随身有了这些银子，那里会无家可归起来？小姐不要取笑罢。莫非小姐还想要投河么？”凤美道：“不，我断不再投河。”钝三道：“那么说，小姐快请回家罢。这东西我不敢受，还是奉还小姐。”说着，双手递过那小皮匣来。凤美道：“这是我已经给了你的东西，那里好要还？”钝三道：“小姐倘是要给钱与我，只请买一两张新闻纸。我不是叫化子，断断不敢受这个。”凤美见他甚是诚挚，而且不受还此钱，今夜也断难过去，只得收下。

凤美此时固然不肯再到花水公园旅舍，也不愿意再到来安，因对钝三道：“我本来是住在旅舍里的，今晚上我不愿意回去，因为有个不能回去的道理。却叫我往那里去住呢？”钝三听了，抓耳挠腮的好一会，说道：“小姐既然没有住处，就到十家巷住一夜好么？”凤美道：“十家巷是甚么地方呢？”钝三道：“这是我住的地方。同住的还有一个阿四，阿四还有一个母亲。地方是很不干净的，但是小姐没有住处，只好请到那里暂住。阿四的娘，是很亲切的，总可以照应小姐。——呀！小姐身上，为甚么只管乱抖？”凤美道：“觉得冷呢。”钝三道：“一定着了凉了。小姐要到那里，快打主意，不要只管站在这风头里了。”凤美道：“此刻只好依你，到十家巷过一宿再说罢。”钝三道：“那么走罢，我也觉得冷呢。”说着，带凤美望十家巷一路走去。

走过一处胡同口，有一家小小的咖啡茶店，还没有关门。钝三道：“小姐冷了，我看小姐面色很不好看，可吃点热东西罢。小姐等一等，我去拿来。”说罢，走到店里，一会儿双手捧出热腾腾的一碗牛奶来，递与凤美。凤美虽不是要吃东西，但见他一片诚心，不好拂他，接过来呷完了，仍把碗递给钝三道：“你不吃么？”钝三道：“我不吃，我回去有东西吃呢。阿四的娘，很会当家的，总有点心预备着。”凤美暗想：“他方才说三顿饭还不周全，那里还有甚点心？这不过没有钱吃罢了。”想罢，随手取了几元银钱，递给钝三道：“你也去吃点罢。我譬如住旅店，也要花几个钱，你就受了这个。”钝三满脸堆下笑来道：“那么我就受了这个，去去就来。”说罢，到咖啡店里去了。不一会出来，仍引着凤美走路。

他一路上看有未曾关门的杂货店，就去买了些点心。转弯抹角的又走了一会，到得一个小小胡同，里面路灯也没有一个的。钝三指道：“这就是十家巷，里面路不很平，小姐好好的走。”说着在前面引路，嘴里不住的说道这里靠左些，那里靠右些，这里是垃圾堆，那里是一口井。凤美心里虽不很愿意到这些地方，然而也无可奈何，只得跟着走。走了二十多码路光景，钝三站住了，说道：“请小姐等一等。”说罢推门进去，只听得他在里面吱吱咕咕的说话，又听见收拾东西的声音。

好一会，方才有一个妇人开门出来，说道：“小姐请里面坐罢，这小地方屈驾得很呢。”凤美在外面被风吹的冷不过，一听得招呼，也来不及答话，只弯了弯腰，就走了进去。只见这房子约摸有四五码宽，墙上钉了四五个架子，堆积些衣服、小包裹以及家具、零碎东西，七横八竖的，没有一点秩序。一个角子上，放着一个小小屏风，旁边露出一个床角来，料是阿四睡在那里。那妇人引凤美走到里面一间。这一间稍为干净些，里面放着一铺床，床上摆的是半旧的被褥。凤美生平未曾见过这种地方，只得将就坐下。看那妇人时，约摸有五十多岁，脸上生得甚是和气。请教起姓名来，他名叫阿宝。阿宝对凤美道：“方才阿三说的不大明白，说甚么小姐不能回家的。这小地方又不干净，怎么好屈小姐的驾？小姐不嫌弃，要茶要水只管说，不要客气。”凤美道：“那里话，此刻只要有了容身之地，那里还有甚嫌不嫌呢？不知为甚么，此刻头痛得很。”阿宝道：“呀！这是着了凉了，你看身上还抖呢。快点睡罢，我去泡一碗药茶来。”说罢走到外间，在架子上翻了一翻，又在柜里寻过，道：“我记得还有药茶呀，怎样没有了？”

钝三自从凤美进来之后，不曾开过一句口，说过一句话，只注定了两只歪斜的眼睛看着凤美。听得阿宝说没有药茶，连忙说道：“婶婶不要紧，我去买来。”阿宝道：“甚么时候了？只怕药铺子关了门了。”钝三道：“不要紧，关了门也好叫的。”说罢，迈开一双跛脚，一拐一拐的去了。阿四此时睡醒了，阿宝约略告诉了这件事。阿四很以为奇，便过来同凤美见礼。阿宝再三催促凤美睡下，又代他盖好了被窝。不一会，钝三买了药茶回来了，说道：“婶婶，水开了没有？药茶买来了。”凤美听得，心中着实不安，暗想：“不料这陋巷之中，倒有这么个热诚的人，真是令人感激不尽。”阿四低声问钝三道：“阿三哥，你今夜做了好事了。俗话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钝三道：“甚么浮屠不浮屠，我不懂。我救了这位小姐，已经得了谢了。”说罢，在怀里摸出一个小包，递给阿宝道：“这是小姐给我的，婶婶给我收起来罢。”阿宝接过来，打开一看，惊道：“呀！这里面还有金子呢。这一定是小姐错给你的。”说罢要还凤美。凤美道：“不是错给的，收了罢。”阿宝只得收了。

此时水也开了，泡了药茶，送给凤美吃了，大家安排睡觉。这一夜，凤美身上烧的犹如火炭一般，一夜何曾睡着。正是：

可怜百媚千娇女，病倒蓬门荜户中。

从此凤美一病十多天，只得安心在十家巷调理。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甄敏达自从在伦敦银行里打听得取银的不是仲达，便设法要先寻出那灰色眼的人来。用尽了生平的本领，八面张罗，日夜划策，却只觅不出一个头绪来，心中甚是难过。忽然一天，童子报说，有个妇人来访。敏达教请进来相会时，却是一个不相识的人。他当了侦探，常有不相识的人来托办事的，本来不算甚奇事。当下让座开谈，那妇人自陈来历。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韶安埠东明栈主妇阿卷。阿卷道：“从前接到林小姐的信，知道先生代寻喜仲达，费心得很。后来又接到了第二封信，知道那喜仲达是个薄幸男子。叫林小姐绝了念头，倒是一件好事，免得他想出病来呀。然今又生出一件极担心的事来，不知先生知道不知道？”敏达惊道：“又是甚么事？”阿卷道：“那林小姐无端的搬到别处去了，又不给我个住址，所以我特地到伦敦来，访问时敏街来安旅舍，谁知来安也不知道。我想他托先生办事，一定要告诉先生住址的。”敏达又惊道：“我一向并未注意到这一层，所以一时疏忽。他搬去了，又不给个信与奶奶，又不留个信在来安，并且我这里也没有个信，真是奇事！”阿卷道：“此刻求先生把寻仲达的事且慢一着，先把这林小姐寻了出来。无论多少侦探费，妾必担当。”敏达点头道：“我必先寻着林小姐。奶奶住在甚么地方？请告诉了我，好去报信。”阿卷道：“妾就住在林小姐原住的地方来安旅舍。”敏达道：“那就是了。我即刻就去打听，但此刻要与奶奶同到来安一次。”只这一去，有分教：

施将捕虎拿龙手，去访如花似玉人。

未知敏达要到来安有甚事情，到底寻得出凤美否，且待再译下文，便见分晓。

第十五回 问底细悟彻奸徒计 病缠绵深感热心人

话说当下敏达要与阿卷同到来安旅舍问话，阿卷就依言同到时敏街来。问出当日服侍凤美的丫头，敏达详详细细的问了凤美的举动，那丫头也一一的告诉了。敏达道：“可知他到过那里么？”丫头道：“就是要搬的那一天出去过一趟。”敏达道：“知道他往那里么？”丫头道：“他回来时，说花水公园景致好的很，想是到花水公园去过。”敏达低头想了一想，对阿卷说道：“快的就是今天，迟的不过两三天，就可以有信了。奶奶安心在这里等信罢。”

说罢出了来安旅舍，在街上站着。等着了马车，坐上去，到得花水公园。他四面留心体察。此处铺户虽少，却有几家旅舍，又有几家酒馆，打算着一家一家旅舍问去。心里这么想着，顺步走到公园里面，也无心观看景致。抬头往四下里一望，只见一家旅舍，四面都有树木围着，甚是幽雅。想来定在那个地方，不免先去访问那家。想罢出了公园，走到那里，果然见门有上等旅舍的招牌，就走了进去，问那主妇道：“有一位小姐叫林凤美的，住在这里么？”那主妇乜斜着一双邪眼，看看敏达，答道：“没有，请到别家访问罢。”敏达抬头四下里一望道：“或者他改了姓名来住，亦未可知。四月某日，可有个小姐来住在这里？老实对你说，我是个侦探，你如果不好好的说出来，可要小心点！”主妇听见说是侦探，不觉变了颜色。看官须知，凡做了不端的事的人，最怕的是公人差役。这主妇虽说开的是上等旅舍，却做的是下等事业。忽然遇了个侦探上门，不由他不害怕起来，战战兢兢的答道：“不敢隐瞒，实在没有个林凤美来住。先生说明了四月某日，妾可想起来了。那天不错，是有个女子来住，年纪大约有十七八岁，头发眼睛都是黑的，相貌很标致。但他不是林凤美，他说是李赛玉。”敏达喜道：“我要访问的，正是这个人。此刻还住在这里么？”主妇道：“住是住在这里。但有一件奇事，他约在十天以前出去了，未曾回来。”敏达惊道：“怎么？十天以前就出去了，没有回来？这十天工夫，又住在那里？是一个人出去的么？”主妇道：“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一个采莲同着去。”敏达道：“采莲又是甚么人？”主妇道：“也是住在这里的女客。那一天他两个人同着出去，却只有这位莲姐回来，那李赛玉却到此刻还没有回来呢。”敏达道：“你可有谎话？要是撒了谎，可小心点！”主妇道：“丝毫不敢撒谎。”敏达道：“那采莲又是个甚么样人？干的甚么事业？”主妇道：“那莲姐……是……闲住着没有事的。”敏达笑道：“只怕是卖淫罢？”主妇低了头，并不答应。敏达道：“那采莲此刻在家么？”主妇道：“今天没看见他出去，只怕在家。”敏达道：“那么叫他出来问句话。”主妇答应着去了。

敏达细细打量这旅舍模样，以及那主妇所答的话，这旅舍一定办些不端的勾当，莫非凤美叫他们拐了？正这么想着，只见主妇带着一个女子出来，面色已经吓得变白了。料是采莲，因沉下脸问道：“是你带林……是你带李赛玉出去的么？为甚不同着回来？”采莲道：“并……并不是妾带他出去，因为妾一个相识的朋友请吃酒，叫妾约了李小姐同去的。”敏达道：“我只问你为甚事不同着回来？”采莲道：“吃酒中间，忽然有人叫来，说有要紧事，妾就先走了。到后来本来要回去，算算时候，料定他们已经散了，并且这一夜风大得很，所以没有去，就回来了。以后闻得李小姐也是先走的，只不知他走到那里去。”敏达道：“有这等奇事？你那相识的是谁？”采莲道：“他……他是……是妾的堂房家兄。当日是家兄喝醉了，李小姐先走的。这是句句实话。”敏达道：“是那一家酒楼？”采莲道：“是天香楼。”敏达暗想：“采莲的话虽然未见得靠得住，但是到酒楼去查问，也是个法子。”

于是出了旅舍，走到天香楼去，说明来历，要查这件事。这酒楼里面天天人来人往的，那里记得许多，谈了半天，没个理会。敏达道：“你们只想风大那一夜，就容易记起来了。”酒楼掌柜低头想了一想道：“哦！是了。那一夜因为风大，酒客少得很，只有三席。内中有一席，是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的。那男人先来定了座，点了菜；那两个女子是后来同来的。”敏达喜道：“我问的正是这个。但不知他三个人是同去的么？”掌柜的道：“这个要问侍应的丫头。”说罢，伸手按了一按叫人的电钟。

一会儿，楼上就跑了一个丫头下来。掌柜的对敏达道：“只问他便知道。”敏达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又问：“他三个人可是同走的？”那个丫头想了一想道：“不是，不是，三个人三起走的。先是有个人送个甚么信来，那卖淫的婆娘看了信，就走了。后来这汉子醉倒了，这一个女子才走的。依我看来，这一个女子不定是受了骗呢，我看他完全是一个处女。”敏达道：“何以见得他被骗呢？”丫头道：“这不过是我推测的意思。只因这汉子不是正路上人，曾经犯过好几次案的，端的是个无赖。”敏达暗想：“那男子一定是采莲同谋的人。但不知凤美独自一个人走到那里去了？莫非采莲在半路上截着他，施甚手段么？”又问道：“那男子几时才走的？”丫头道：“他醉了一点多钟，方才醒过来，就问他同伴的人那里去了。我告诉他一点钟前先走了。他低头想了好一会，又四下里张望，看见琴桌那边挂着一面镜子，他就走过去看了一看，恨恨的说道：‘这镜子，这镜子！’还瞪着眼睛，狠狠的瞧了我一瞧，方才算清了账去了。”敏达心中想道：“照这么说，是那男子自己失策，断没有采莲在半路上截住的了。但他既然要算计别人，为甚又要自己醉倒呢？”因又问道：“他们吃了多少酒呢？”丫头道：“只开了一瓶香饼酒。”敏达道：“这又奇了，一瓶香饼酒，怎么就醉到这个份儿？那女子临走时，有甚么话？是甚么神气？”丫头道：“是我送他下楼的。他的神气，像很恼的样子。我曾问他识那男子不识，他说是头一次相会，闻得他是一个甚么会的干事。我还告诉他不是的，并且告诉他这男子是个无赖，又是个贼。又告诉他先去的那个婆娘是卖淫的。他听了十分惊讶，还赏给我两元银呢。”敏达道：“那么说，我要到那一间座儿里去看看，不知可有客在那里？”掌柜的道：“白天里没有客，可以去看看。”

敏达就叫丫头带着路上楼，到那座儿里周围看了一遍。又问了丫头当日三个人的座位，仔细忖度一番。又走到琴桌那边，看了一看那镜子。叫丫头坐在那男子的座位上，自己再在镜子里看。又问丫头道：“林小姐……不，那女子有弹琴么？”丫头道：“弹的，一直弹到要走了，才住手呢。”敏达拍手道：“明白了，明白了！”他此时已经认定了凤美在镜子里看破了奸谋。这奸谋一定是用迷药之类，总是凤美用甚么手段掉了过来。所以那汉子反把自己迷住了，凤美得脱身而去。凤美也知道是采莲同谋的，所以不回旅舍。但是他出了门，到那里去了呢？不免再要设法。遂辞了酒楼，再去查访。这且暂时按下不提。

且说凤美被钝三止住了投河，同到十家巷，不过要暂求一宿，到了次日，再作行止的。谁知当夜就发起病来。大凡生病的人，心事最多。他睡在床上，忽然想起仲达负心，殊觉可恨。想到采莲阴险，又是可怕。想起自己只身出门，父亲不知怎样挂念，那里知道我落难在这里？那一寸芳心，犹如车轮般转个不了。外面已是受了风寒，又加上这一番苦恼的感情，不免在病上加上些材料，到了第二天，竟然是头也抬不起来了。阿宝看见，十分着急。他急的不是怕服侍病人，也不是急的被凤美用了自己的被褥；他所急的是恐怕凤美看出了自己的窘况，住得不安。原来阿宝并不是自小就穷的，十多年前，也是一个素封人家。后来败了下来，慢慢的才弄到这步田地。所以他的穷景况，是很怕人家知道的。

凤美烧了一夜，自然没有气力。他几次要挣扎起来，怎奈头重脚轻，身不由主的，急得他哭了起来。阿宝听得抽抽噎噎的声音，连忙走来安慰。凤美道：“奶奶不要见怪，妾今日实在不能起来，并且这个病，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好的。妾想到不如昨夜在花水桥投河死了，免得受这个罪。”说着，又抽噎起来道：“只是打搅奶奶不安。”阿宝道：“小姐那里话来？就是小姐在这里长住下来，也用不着打搅这句话。只是这里狗窠似的地方，屈了小姐的大驾。我们照应得又不周到，吃的喝的，都是些粗糙东西，不能适口。妾正踌躇这一着呢。”凤美道：“奶奶何必虑到这些？不过无缘无故的弄一个病人在家里，妾总觉着打搅不安是真的。”阿宝道：“只要小姐不嫌弃，还有甚么话说？但是妾看小姐从来没有住过这种逼窄肮脏的地方，未免有屈些罢了。”凤美听了，并不答话，拿手帕拭着眼泪。

阿宝又道：“小姐只管安心在这里养病，妾去请医生来。”说罢，起身要去。凤美连忙叫住道：“奶奶且等一等，我有话说。”阿宝又站住了脚。凤美取出那小皮匣，递给阿宝道：“奶奶要甚么医生银，以及一切费用，可在这里面取用。”阿宝道：“小姐快不要这样！”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因家计艰难，很想借用的。但是一时已经推辞了，不便再受。忽然想着钝三昨日的银，不算那两元金钱，也有十多元银钱，何不借来一用？因对凤美道：“小姐不要劳心，静养点罢。妾去请医生就来。”说罢去了。不一会医生来诊过脉，说是感冒风寒，大约要六七天方能痊愈。定了脉案，开了药方去了。

又歇了一会，钝三往各处送新闻纸回来了。阿宝叫了他到厨房里，对他说道：“阿三哥，我有一件事，求你千万要答应我。”这一句话，又触动了他那一种又蠢笨、又肫诚的性子，唠唠叨叨的说道：“婶婶，有甚么话只管说，我是没有不答应的。我生来蠢笨，人家都讨厌我。记得那回我病在街上，没有一个人肯理我。那时婶婶本是不认得我的，见我病了，大发慈情，收留我在家，给我医病，病好了又教我卖新闻纸。可怜我忘了我的生身父母，只婶婶便是我娘一般。如果我有本事多赚些钱，还不知怎样报答婶婶呢。婶婶叫我做甚么，那里有不答应的道理？那怕叫我上天，只要有梯子，我也会爬上去；叫我下地，只要有个窟窿，我也会钻下去。这才是我报答救命恩人的道理呀！”阿宝等他说完了，方才笑着说道：“阿三哥，不是这么大的事。”钝三大声道：“那么到底有甚么事？也要请婶婶说明白了，我才好照办呀。”阿宝摇摇手道：“低声点，不要叫那位小姐听见了。就是因为小姐的事，他今日病的重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急得钝三直跳起来。正是：

须知愚蠢痴呆汉，也有怜香惜玉心。

要知阿宝到底说出句甚么话来，钝三肯答应不肯，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六回 丑陋汉忽起痴情 老乐师畅谈技艺

却说钝三听得阿宝说是凤美病重了，只急得直跳起来道：“婶婶，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好容易救了他来， 怎么病了，你也不去请个医生来看看？”阿宝道：“阿三哥，你不要着急。医生是早请过了，说是感冒风寒，要六七天才得复元呢。我此刻叫你来，正是商量这件事。药方是开下来了，撮药的钱还没有呢。况且家里的碗碟以及一切动用的东西，都是粗糙得很，不能待客的。要想买些滋养食物给小姐吃，也是没有钱。所以我要同你商量，把小姐给你的钱借来用用，慢慢我再还你。我想小姐病好了，一定多少有点谢我们的，那时随你分派罢。”钝三不等说完，忙抢着说道：“我道是甚么大事，原来为了小姐要用钱。婶婶，你只管用，只管用。东西不干净，婶婶只管拣合用的买去。要甚么滋养食物，我去买来。药方呢，快交给我，等我撮药去。”阿宝听说，大喜道：“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银子虽然暂时用了，终久必要还你的，你也放心罢。”钝三道：“婶婶这是甚么话！这个钱本来是小姐的，此刻还在小姐身上用去。就是将来没得还我，也不过合着一句俗话，叫作‘将他的拳头打他的嘴’就是了。我如果有了本事，怕赚不来钱么！”阿宝道：“这么说就是了。不要多唠叨了，你拿药方去撮药罢。阿四早上到译书局去印书，还没有回来呢。”说罢，把药方递给钝三。

钝三接在手里，低头想了一想道：“婶婶，请你给三元银钱与我。”阿宝惊道：“你要三元银做甚么？”钝三道：“我要买一样好东西，婶婶猜猜看。”阿宝道：“阿三哥不要取笑罢，买甚么好东西呢？”钝三笑道：“婶婶猜不着，快拿出银子来。”阿宝道：“你要买衣裳么？”钝三道：“不是，不是。快拿银子来。”阿宝见他说得决断，只得拿出来交给他， 又叮嘱道：“千万不要买无谓的东西，要用的地方还多着呢。”钝三也不言语，接了银子，一拐一拐的去了。

阿宝心中疑惑不定，一面在火炉上炖粥给病人吃。看看那粥将近要开了，只见钝三背着一大卷东西，一拐一拐的回来了，手里提着药包，走到阿宝身边，方才放下道：“婶婶看看这东西值得多少钱？”阿宝打开那东西看时，原来是一床被窝、一床褥子、一个枕头，东西虽是旧的，却还有八分新。不觉欢喜道：“难为你想到这个。”钝三道：“婶婶把这个给小姐用，腾出那个来婶婶好用，省得晚上同阿四一床睡。这东西就同新的一样。我今天早上送新闻纸时，走过一家估衣店看见了，就问他价钱，他要三元银。我因为没带银子，没有还价。这会走去，只要两元六角就买来了。”阿宝道：“好！买得便宜。小姐知道你这么亲切，一定喜欢的。”钝三道：“小姐喜欢我么？但是这买被褥的事，不要告诉他，不然还要心里不安呢。”阿宝点头笑道：“是了，我不告诉他就是了。”一面说，一面煎药，服侍凤美吃了。

那钝三与凤美也不知是甚么缘法，他那一片忠诚，犹如忠犬对了主人一般，巴不能够把全个身子都为凤美用了。往常他在外面卖新闻纸，必要到吃饭时候方才回来。自从救了凤美回家之后，天天都要回来四五次，看看凤美，又问阿宝有事没有。偶然凤美要甚么东西，叫他去买，他就犹如奉了丹诏一般，忙着去办。凤美也十分感激。他看见凤美病了好几天，不能出外散步，他就买了几盆花，放在凤美房里；又买了一个黄雀儿，装在笼里，挂在凤美床前。因为凤美病中怕风，要是关了门呢，未免闷气，开了门又有风进来，他就去买了一架清雅的屏风，放在房里，又可以挡风，又可以悦目。诸如此类琐碎的事，没有一处不照应周到。闹得凤美又是感激，又是抱歉，不知怎样才好。说也奇怪，钝三这么一个蠢人，他何以处处在凤美身上用情呢？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看见了凤美，好像饿了也会看得饱的样子，只是看个不厌。有时恐怕凤美厌烦他，他却躲在外面，在门缝里偷看。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半点邪念，不过是欢喜看就是了。阿四看见他这呆头呆脑的情形，因向他取笑道：“阿三哥，我看你要生起对面相思病来了。这才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呢！”钝三涨红了一张歪斜不正的脸，说道：“你不要胡说，叫小姐听见了，算甚么呢！我那里有这个心思呀？”

过了五六天，凤美的病渐渐好起来了，不能终日睡着。白天里起来，到外间去看阿宝做针黹。阿宝也陪着说说笑笑的。凤美倒像在这里住惯了，并不嫌房子小，而且深感阿宝的照应，钝三的热诚。但自凤美起床之后，钝三不像前几天的一天回家四五次了，除了吃饭方才回来，晚上也出去卖新闻纸。白天里偶然回来一次，见凤美在外面，他就回身去了。阿宝看见，不由的疑心起来，悄地里问他是甚么缘故。钝三道：“没有甚么缘故，不过因为我生得丑陋，恐怕小姐看着我讨厌罢了。”阿宝道：“你这是甚么话？小姐最喜欢的是你，说你心地忠厚，是世上少有的人，那里会因为你丑陋，就讨厌起来的道理？”钝三大喜道：“小姐不讨厌我么？那是我的福气了。”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起了一点妄念，就应了阿四说他的那一句话，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了。及至拿起镜子来一照，看见自家那一副尊范，不由的灰心起来，抱起新闻纸，悄地里出门去了。

却说十家巷里面，有一个退老的乐师，姓金，名叫龙马。这金龙马年轻的时候，戏班里甚是著名。只因前两年走路不慎，被马车撞翻了，碾伤了右手，不能奏乐，况且年纪也在五十外了，所以退老家居，靠着两个女儿度日。他两个女儿，大的有二十四五岁，次女也上二十岁了。姊妹两个，都隶入戏班，虽未见得名重一时，却还可以过得去。这金家父女三人，与阿宝常常往来。看见钝三救了凤美回家养病，他两个女儿也时常过来陪伴病人。凤美也甚是欢喜，要他姊妹两个谈些西欧故事解闷。只有龙马因为阿宝家有病人，不便常来。等到凤美起了床，他也就照常的过来谈天了。他是个年老没事的人，最欢喜谈天，拉东拉西的说一顿，都是凤美闻所未闻的，听了不胜欢喜，倒把心事丢开了好些。

这一天，龙马又带了两个女儿过来，起先是有的没的乱说一阵。后来谈到戏班的事，他更是眉飞色舞，说得津津有味。又道：“五月某日，伦敦大街戏园里会戏，我两个小女也要上台。小姐病好了，要是高兴，正好去看看，这一天是伦敦的名角都到的呢。”又叹道：“此刻的名角多半是有名无实的了。在十多年前，做戏的第一是要讲究技艺，如果技艺不精，任是怎么标致，也不中用。此刻看戏的人，不知怎样又换上一副眼睛，只要相貌长得好，并不讲究技艺了。所以到了戏园子里，但是听得拍掌叫好的，一定台上出了美人。讲到技艺一层，任是怎么精妙，也没有人来理会。园主也只得附和着看客，把美貌的出重价聘去了，那有技艺的倒是落了后。就是我的二小女，技艺是很精的，只因面貌差了些，一向都叫他二人抱屈。若在十年以前，只怕要赚到两倍的工价呢。”他的次女道：“爹爹，不要说罢，孩儿有甚么技艺呢？说出去叫人家笑话。”龙马道：“不是我胡说，若在十年前，你的技艺着实值钱。那时的工价，是按着技艺的高低定的；那里像这会的戏，一些技艺也不讲究？你看那戏台上面所演的，犹如傀儡一般，没有一点精神，也没一些气魄。我看着就动气了，偏是那一班看客看得出神。只要脸庞儿长得标致，他就色授魂与起来了，实在不懂这是甚么道理。”

凤美道：“请教此地做的是甚么戏？”龙马道：“戏多着呢，小姐生长在印度，自然不知这里的情形。若要把戏名一个个的念出来呢，也念不了那许多，只好说个大概罢了。有历史戏，有近世戏，有时事戏，悲戏，喜戏，有全本的戏，也有在全本里面抽一两出来做的戏。”凤美道：“我不是问的这个，我问的是做戏要什么技艺？”龙马道：“技艺不过是歌舞，奏乐是另外有音乐的。我从前就在戏园里奏乐，所以各戏班都是相熟的。”凤美道：“歌舞么？这是极有趣的事。我从前在本国时也曾学过，我是很欢喜这个顽意儿的。”龙马惊道：“小姐学过歌舞么？想来一定是高明的。”龙马此时细细的打量凤美，只见他眼含秋水，眉展春山，真个是杏脸桃腮，花容月貌。心中暗想：“若是得他登台，戏园一定生色。”因又对凤美说道：“这里伦敦有一句俗话说：‘凡好技者技必良。’小姐欢喜歌舞，这歌舞一定是出色的。如果小姐在这里登台演一出舞妃，只怕那拍掌的声音比打雷还响呢。不说别的，就是这一把漆黑的头发，这欧罗巴洲那里去觅得出来？虽然西班牙人也是黑发的，然而那里及得这个颜色呢？”凤美笑道：“那么我就去演一出舞妃。我的病也慢慢的好起来了，终久是要觅个职业的，就做了这个何妨呢？”凤美是半真半假的说来。龙马听了，心中暗想道：“说到演舞妃一出，除了这种黑发黑眼珠子的人，是没有合格的。他如果肯登台，不怕不利市三倍。我引荐了他到戏园里，我也可以得个好名声。”想到这里，更耐不住了，因说道：“小姐的话是真的么？如果小姐真心要做，我可以尽力引荐。这伦敦的戏园子，我没有一家不相熟的，我还拣一家最大的才荐小姐去呢。小姐是曾经学过歌舞来的，此刻只要稍为温习温习，就可以上台了。”凤美暗想：“这件事不要弄假成真起来。但此时不便就答应他。”因说道：“我一时也打不定主意，等我仔细想想，明日给你回话罢。”龙马答应了，又说些闲话，方才别去。

这一夜，凤美又盘算演戏的事。他想：“身边的几个钱，已经是一天少似一天的了，终久有用尽的一天，如果不谋一个职业，将来怎样过日子？起先打算要投入音乐会，谁知遇了采莲这个骗子，勾引出个无赖汉子来，几乎上了大当。今番遇见龙马，又要引荐我演戏。算来也算个职业，并且我除了音乐歌舞之外，并没有可以谋生的技艺。”又恐怕龙马也是采莲一般的人，那时不免要跌到第二个陷坑里面，想想又是害怕。又回想道：“阿宝待我甚是亲切，算得第一等好人，想来他结交的朋友，自然也是好的。并且今日说话的时候，阿宝也在旁边，如果有点靠不住，他自然关照我；他并没有说话，想是不妨事的了。”左思右想，盘算了一夜，决定了主意，要去演戏。

等到天明，吃过早饭，便邀了龙马过来，告诉了他。龙马大喜道：“这本是一件好事，我可以包你大获利益的。此刻我先同小姐请一位先生来，学两套新曲子，就可以登台的了。”正在说得高兴时，忽闻外面有人叩门。阿宝去开了门，看是谁人。谁知不开门犹可，这一开门，就跑进一个人来，直奔凤美，一把抱住了，放声大哭起来。吓得龙马、阿宝面面相觑。正是：

未奏鸾箫凤板，先闻鹤唳猿啼。

未知此人是谁，为甚见了凤美要哭，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七回 多情人跋涉求芳躅 薄命女慷慨入梨园

却说凤美正在同龙马谈得高兴，忽然闯进一个人来，不由分说，抱着凤美就哭。凤美倒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韶安东明栈的主妇阿卷。凤美正欲开言，只见甄敏达也进来了。阿卷哭着道：“小姐，你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为甚么自己糟蹋得这么样？怎么会走到这里来？脸庞儿也消瘦了。我的小姐好可怜呀！”凤美也哭了，道：“妾几乎遭了奸徒毒手。自己想着没有生趣，要在花水桥投河自尽了，亏得这里的阿三哥救了回来。又因为受了风寒，病了好几天。”说到这里，指着阿宝道：“多亏了这位奶奶百般照应，方才好了。”阿卷对阿宝道：“妾是韶安埠东明栈主阿卷，今日来的冒昧，还求恕罪。多承奶奶照应林小姐，妾也在这里感激呢！”阿宝暗想：“这小姐自己说是李赛玉，怎么他却叫他林小姐？”此时不好细问，只得也跟着这么称呼，说道：“那里话，不周到得很呢。地方又肮脏，房子又小，屈了林小姐的驾是真的。”阿卷对敏达道：“林小姐不曾中那歹人的计，得在这里遇了这位奶奶照应，真是万幸！”

大家悲喜交集了一会。凤美道：“不知你两位怎样知道妾在这里的？”敏达道：“说来话长呢。”就把阿卷怎样来访，要托寻觅踪迹，怎样到来安旅舍问出头绪，怎样到花水公园旅舍查问，怎样到天香楼打听，一一说了。又道：“以后要寻小姐的踪迹更难了。那酒楼的丫头只知道小姐是九点半钟走的，出门之后是向右边行去。这时候我只知道一个出去的时候及一个方向，终是大海捞针似的，不知从那里下手。寻思没个方法，只得等到夜间，依了九点半钟的时候，在天香楼门首，依着右边一路慢慢的走去。走了十来码路，又有一条横街，也是向右首转弯的。此时我不知小姐是直去的，还是转弯的呀。忽看见路旁有一个小小卖面摊，一个老翁在那里卖面。我问他是常在这里卖面的么？他说是的。我想小姐从酒楼出来，一定在这里经过。因问他约摸十天以前，大风的那一夜，也是这个时候，可有一个女子在这里经过么？他想了一会，说：‘有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子。那一夜我怕风大，本来要收摊了。见这女子走过，站在这角子上一会，好像想甚么似的。我当是要吃面的客人，还叫了一声请坐。谁知他回过脸来，倒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问他为甚么吓，他说：‘在电灯底下，看见那女子双眼红肿，好像一路哭了来的。那脸色映着电光，又青又黄，好不害怕！’我料定就是小姐，因问他道：‘这女子是往那一条路上去的？’他道：‘起先是一直去的，后来来了一辆马车，央求他坐，他坐了上去。那马车夫拉转缰绳，往这横街去了。’”

凤美听了，想起当夜情景，也自觉得凄凉，不住的拿手帕拭泪。只有龙马在旁，听得呆了，也不知是甚么情节，要动了侦探来寻觅。方才说得好好的要去登台演戏，这会不要有甚变故起来，白糟蹋了我的一团高兴。提着心肝，耸着耳朵，在那里听。只听得敏达又道：“依了这条横街，是一直要到花水公园的。但小姐既然不回旅舍，又到公园做甚么呢？心里捉摸不定。只得别过那老翁，向这横街上一路查验过去。这条街上所有旁边的路都是小路，不能走马车的，是直去无疑，就一直走了过去。走到尽头处，仔细查看，若向右边转弯，是走回头的路，只有向左边去。又走了一百码路光景，又到了十字街口，恰好有个警察兵在那里。我便上前告诉了我的职业，问他大风那一夜，九点多钟时候，可有马车在这里经过。他说那一夜九点至十点的时候，马车可有三四辆经过，可是都走那一边的。我料内中有一辆是小姐坐的，也未可定，就依了那警察兵所指的方向走去。走到了花水桥，这明明是又到了花水公园了，若不是回旅舍去，何必走到此地？正想再到旅舍去查问，恰好又遇了一个警察兵。我又对他说明来历，要访这么一个女子，是坐了马车来的，不知是过桥去，还是到旅舍去的？他想了一想道：‘马车却不知道。大风那一夜，可有个女子在桥上呆呆的站着。我去问他做甚么，他说头痛得很，在这里纳凉呢，说罢便过桥去了。以后我转到那一边去巡察，不曾留心。约摸歇了两点钟工夫，我又转过来，看见他在桥上，同一个卖新闻纸的男子说话，后来就同那男子一同去了。’我听了此话，就知道小姐在这里了。这里近段卖新闻纸的，只有一个钝三。他虽然执了这个业不过一个月光景，然而他的钝名大著，近段没有人不知的。所以我连夜通知了奶奶，今日约会了同来的。”

凤美一面听，一面哭。只有龙马最听得出神，他心中究竟不知是甚么情节，又恐怕敏达逼着凤美到那里去，这演戏的事便一场没结果了。越听越担心起来，把一个心提到喉咙里面，几乎未被他吐了出来。直等敏达说完了，他还是看着凤美发睖。阿卷对凤美道：“此刻小姐住在伦敦，也没有事，可同妾回到韶安去罢，到底有照应些。”凤美一时回答不来。龙马更是急的没法，只呆呆的看着凤美。凤美想过一会道：“多谢奶奶厚意，感激不尽。但妾已定了主意在伦敦，不到韶安去了。奶奶回去时，请将妾寄存的东西寄了来罢。”阿卷大惊道：“小姐怎么要住在伦敦起来？这里面又有甚么道理？”凤美又回答不来。只有龙马心中是七上八下的跳个不住。歇了好一会，凤美方才有气没力的说道：“妾要做舞妃呢。”敏达听了这话，也不禁惊异起来。只有龙马却放心了些。阿卷更是惊奇道：“小姐要做舞妃么？这是戏子做的呀！”阿卷此时又好气，又好恼，又可怜，走近一步，执着凤美的手说道：“我的好小姐！你为甚么好端端的生起这个念头来？戏子不是好好出身的人做的呀！你是个贵族里的千金小姐，怎么做起这个下等事业起来？将来做了这个，是永无出头之日的呀！小姐你要再三想过，这件事关着你一生的名誉，千万不要造次呀！世界上谋生的事业多着呢，何苦要做这个？好在妾早到一天，小姐还没有投到班子里去，这明明是天意。小姐快点绝了这点念头，同我回韶安去罢。”说着滴下泪来。

阿宝一向只当凤美是平常的一个闺女，不过手边多几个钱罢了；今听了阿卷一席话，才知道凤美是个贵族千金。也明知做戏不是个事，他此时若插一把嘴劝劝，凤美未尝就执意到底。他只因龙马在旁边，不好开口，恐怕破坏了他的事，有碍交情。因此只袖手旁观，不发一言相劝。凤美道：“奶奶一番美意，妾自然感激，但妾这件事，已经同人家立了契约，势难反悔，任是千言万语，也说我不动。依妾说来，妾这番做舞妃，才是天意呢。”这一句话说出来，阿卷还没有回答，只乐得龙马心花大放，伸出手掌在大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大声说道：“不错呀！是天意！真是天意！”说着，又连把大腿拍了一下。这一阵大惊小怪，把满座的人都吓了一跳，各人都对他望了一望。龙马觉得没趣，慢慢的低下头去。阿卷又苦苦的劝凤美回韶安去，凤美执意不从。阿卷无奈，只得再三珍重，怏怏而别。

凤美送过阿卷、敏达之后，一意托龙马设法预备登台。龙马欢喜不尽，乐得同他奔走。因为十家巷地方偏僻，房舍又小，居住不便。在适中的地方，租定了房子，凤美搬了过去。请了一位名师，专教凤美歌舞。凤美本来是学过的，加以生性聪明，教师稍为指点，他便闻一知十，融会贯通了。那教师也不胜欢喜，因对龙马说道：“我教了二十多年的歌舞，徒弟也差不多满百个了，从没有见过这等聪明女子，真是天生的妙手！”龙马听了，只是欢喜。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看看过了一个多月。凤美的技艺，一切都纯熟了。龙马就到各戏园里去揄扬他的技艺，加以那位教师因为他聪明，未免逢人夸奖。所以凤美虽然没有露面登台，那李赛玉之名，早就遍布梨园了。一日，龙马从外面回来，对凤美说道：“今日有人要聘小姐登台，叫我立个契约，每一礼拜，出五十元工价。他要立六个月契约，是我不肯。小姐这一出去，包管名震梨园。这五十元一礼拜，工价本不算贱，然而小姐上了台，他园中生意好了，戏价也要涨了。他只管赚钱，我们还是拿他五十元一礼拜，太犯不着。所以我只肯立一个月的契约。到了一个月后，看光景再说，将来怕没有三倍这个价钱么？小姐你看我这个办法妥当不妥当？”凤美也是欢喜，问几时登台。龙马道：“今日已经立了契约，明日就要登台了。”凤美听说，便抖擞精神，准备着登台献技。

到了次日早上，各种新闻纸上的告白，早登上李赛玉的大名，街上又遍贴了招纸，一时哄动了伦敦士女。到了晚上，凤美打扮登台。这台上才把门帘一掀，那台下的拍掌之声已是响动四壁。怎见得：

娇娇滴滴的芙蓉面，袅袅婷婷的杨柳腰。歌声似莺啭柳荫，舞态似蝶飞花底。翠眉侵鬓，黑发垂腰。态度蹁跹，不让天魔之舞；声音婉啭，如闻月府之歌。舞动时罗袖双飞，疑是轻云掩月；唱歌时珠喉一串，居然白雪阳春。浑疑天女下凡，共诧仙姬再世。

这一夜，凤美演的是亚洲情戏，凤美扮的是土耳其王妃，演出种种悲欢离合光景，神情逼肖。看客没有一个不赞赏的。等到戏散时，大家都纷纷议论，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登时伦敦城里，没有一个不知道新到的东亚美人李赛玉演好戏。到了次日，戏园里的座位，坐到十二分满足。到得迟的人，只好请他做个门外汉了。园主十分欢喜，登时就预备明日加涨戏价。凤美也是心满意足。龙马不必说，自是得意扬扬的了。

是夜回来，他又对凤美说道：“伦敦的戏园，久已没有这等好机会了。今日园主又同我商量，情愿加三十元一个礼拜，要立三个月契约。我没有答应他。再过几天，怕没有出一百元的么？一百元我还不愿意呢。我看这光景，可以望有人出到一百四五十元。那时再立个三个月或者六个月的契约也不迟。”凤美却不管这些，只任凭龙马去办。龙马却又甚是忠厚，样样事情都来同凤美商量，尽心尽力的办事，从来没有欺骗。拿了工价来，一齐都交给凤美，听凭凤美多少给他些余润，他就欢喜的了不得。

看看将近一个月了，那各家戏园，知道凤美契约将满，都争来聘。经这一争，自然把工价抬高了，慢慢的竟有出一百八十元一个礼拜的。这个却出于龙马意外，因对凤美商量道：“这会乐得拿腔做势，延捱点时候，等有出到二百元的才答应他。就是契约满了，空两天也不妨，乐得将息将息。”凤美点头答应。又过了两天，龙马忽然笑容可掬的带着一个人来见凤美。正是：

芳容已足惊尘俗，绝技还能动远人。

要知龙马带来的是甚么人，来见凤美有甚么事，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八回 声誉及远人投身异域 痴情迷蠢汉蹑迹巴黎

话说龙马同了一个人来见凤美道：“这个人是巴黎最大戏园的当事。他在法国闻得这边来了个东亚美人，特地来看了两天戏。巴黎那边看戏是极讲究技艺的，不比这里伦敦人单看相貌。他看了两天，见小姐技艺出众，说在这里可惜了，任凭怎样绝顶的技艺，他们也不懂。你不要看他们拍掌的喝彩的，他们不过赞赏相貌罢了。至于歌舞的精神，他们何尝懂得！因此他要聘小姐到巴黎去，一则替他戏园生色，二则也不埋没了小姐的技艺。他肯出二百元一个礼拜呢。”凤美沉吟道：“到巴黎去，又要过一个海，二百元似乎少些。”那人道：“听凭多少，无不遵命。”凤美道：“至少也要三百元，少了我就情愿在这里。前两天已经有人出过一百八十元了，再过两天，怕没有出二百元的么？”那人道：“就是三百元，也可以依得，只是要立个契约。”原来巴黎是地球上第一个奢靡的地方，那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挥金似土的，所以这酒楼戏馆，都是穷奢极侈的。凤美不过多要他一百元一个礼拜，那里在他心上。他想得了这个人，大大的加了戏价，一个礼拜还不知多赚几千呢，所以他一口就答应了。

当下凤美心里也盘算了一番，又对那人说道：“契约本是要立的，但有一层，可不能订定几个月。好在三百元一礼拜，除了礼拜那一天是休息的不算，还有六天，恰好是五十元一天。我们有一天算一天，来去是要我自由的。”那人道：“这是甚么意思？”凤美道：“这没有甚么意思。因为我在这里惯了，恐怕到巴黎去住不惯，偶然要想回来的意思。”那人低头想了一会道：“契约也可以这么立，但有一层，要添注上去：若是要回伦敦来，可以听凭自由，可不能在巴黎再就别家戏园的聘。”凤美低头想了一想道：“这又不能。比方有人加了我工价，我自然往钱多的地方去了。”那人不觉焦躁起来，歇了一会道：“也罢，如果到了那时，真是有人肯加工价，他肯加多少，我这里也照加多少就是了。这使得么？”凤美道：“这也使得，但是契约上也要注明这么一句。”那人道：“可以，可以。”当下就照式立了契约。龙马署了中人名字，他心中暗暗欢喜。他想：“巴黎也是熟游之地，曾经在那里当过几年乐师，戏园多是相熟的。到了那里，等我暗暗的运动起来，今日加一百，明日加八十，怕要弄到一千元一礼拜呢。”心里一面打算，一面欢喜，只喜得他肚子里在那手舞足蹈起来。当下定了契约。

再过两天，这里的契约满了，三人便收拾动身，到巴黎去。一时又哄动了巴黎士女，如同发狂一般的来看戏。果然不到几天，就有别家戏园打听得他是有一天算一天的，就要加价请凤美过来。这里园主也就依了契约，照数加上。后来别家知道他这伎俩，有意捉弄他，只管说要加起来。这里的园主毫无吝啬，听得人家要加多少，他就照着加多少。本来定的是三百元一个礼拜，不到半个月工夫，竟闹到三百元一天了。这园主加一回工价，便加一回戏价，好歹是出在看客身上，他从中还赚得不少呢。

话分两头。却说凤美在伦敦演戏时，那钝三天天躲在凤美的门首，看凤美出来到戏园，他便暗暗的跟到戏园。约摸散戏时，他又先等在戏园门首，等凤美出来，他又暗暗的跟到他家里。天天是这样，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以为这是一件极快活的事。有一天，他积凑了些钱，到戏园里去看个起码。只见凤美出场时，那拍掌的声音震动四壁。他不觉也伸出那拘挛指头，尽力的拍了十多下。及至看见凤美歌舞，看得他目迷心醉，犹如梦中做梦一般。忽然一天晚上，又到凤美门首，要等凤美出来。抬头一望，只见里面漆黑的，没个灯亮。暗想：“今晚何以早就去了？”到了散戏时，等在戏园门首，人都散完了，却不见凤美出来。他心中郁郁不乐。到了明夜，又是如此。到第三天，他便白天里走到凤美住处去看，谁知已搬空了，门上召租帖子也挂出来了。不觉垂头丧气起来。暗想：“凤美莫非住在戏园里面了么？不然，他就是搬了家，散戏时也要回去的呀，何以总不见他出来呢？”

他从此又逐日积揍几个钱，凑了好几天，凑够了看起码的钱，又去看戏。却是自开场起，一直看到散场，并不看见凤美的影子。不免暗暗惊奇，心中着实不安。捱到明日，再忍耐不住了，到那戏园门首问道：“请教这几天李赛玉为甚么不做戏呢？莫非生病了么？”看门的抬头一看，见是丑陋钝三，因笑道：“你问李赛玉做甚？他已经到巴黎去了。”钝三搔首道：“巴黎？请教巴黎是甚么地方呢？”看门的说道：“你真不枉叫钝三。这巴黎是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你怎么也不知道起来？我不来同你说话了。”说着走了过去不理他。钝三没理会，嘴里不住的念着“巴黎，巴黎……”，把巴黎两个字当做念阿弥陀佛一般，一路念了回去。对着阿宝，还是不住的念“巴黎，巴黎……”。

阿宝笑道：“阿三哥，你念着巴黎做甚么？”钝三方才猛然省悟，四下一望道：“呀！原来已经到了家了。婶婶，你知道巴黎是甚么地方么？”阿宝道：“巴黎是法兰西的京城呀。”钝三道：“在那里呢？”阿宝笑道：“自然是在法兰西。”钝三道：“离此地多远？可以走得到么？从那条街上去呢？”阿宝道：“在对海呢。你问他做甚么？”钝三道：“那是要坐轮船去的了，不知要多少船钱？”阿宝道：“听说要三元，我却没有去过。”钝三呆想了一会道：“婶婶，求你借给我五元银。”阿宝惊道：“你要五元银做甚么？”钝三道：“我要到巴黎去。”阿宝又惊道：“你到巴黎做甚么？”钝三道：“那李小姐已经到巴黎去了，我要跟了去。”阿宝叹道：“李小姐到巴黎，用不着你跟去呀。”钝三道：“我料得李小姐身上必有灾难，我要去照应他。”阿宝见此情形，又是可怜，又是可笑。因说道：“阿三哥，你自己的身子生成这么样，自己还照应自己不来，怎样去照应别人呢？”钝三道：“我也知道我自己身子不灵便，但是李小姐有甚事情，我情愿粉身碎骨，也要尽我的力量去做的。”说到这里，他落下泪来，哭道：“我心里不知怎么的，好像知道李小姐身上一定有灾难似的。婶婶如果不许我去，我在花水桥白白的救他一场了。”说着，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阿宝见他着实可怜，因劝道：“李小姐有龙马在那里照应，你放心罢。你去了怎样照顾他呢？并且你这么一个人去结识他，虽然李小姐欢喜你忠厚，未必不理你，但是旁人看见，也不好看呀。”钝三道：“婶婶有所不知。我这一向，天天晚上暗中送小姐到戏园里，散戏时也天天暗中送他回家。我到巴黎去，也是这么办法，断断不去辱没小姐的。婶婶如果不肯借钱给我，不让我去，我不寻死也要急死了。婶婶你可怜我罢。”说着又哭了。

阿宝却他不过，又见他着实可怜，因说道：“你拿了五元银，怎么就够出门呢？”钝三抢着道：“够了，够了。船钱不过三元，还有两元。我到那里，也是卖新闻纸，自然可以度日。”阿宝道：“话虽如此，到底要多预备些才好，我给你十元罢。”钝三又惊又喜道：“婶婶，我们家里那里有这些银子？”阿宝道：“这就是李小姐给的，那天他临去的时候，丢下来的。当时我不知道多少，以为是几元银，自然乐得受了。他在我们家住了几天，不受他也不答应。谁知他去后，打开纸包一看，却是二十元。那时我想拿去还他，因为收房钱的刚刚来了，付了四元房钱，已经用散了，就不便去还了。这也是他的美意，知道我们穷，有心照应的。”说着取出十元来，交与钝三道：“前回李小姐给你的钱，你买花咧，买雀子咧，又买屏风、被褥咧，都用完了。还有两个金钱没有动。你都带在身边防备着罢，可不要胡乱用了。”钝三道：“难为婶婶同我想得这么周到，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可惜我这个人又笨又没有记性，身子又不灵便，想来难望个出头的日子，来报答婶婶了。说也奇怪，怎么我连上半年的事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呢？有时睡不着，我要勉强想他出来，却任凭怎么样，只是想不出。并且想到这件事时，好像我在过一个甚么地方似的，却又说不出是个甚么地方。想急了就觉得耳鸣，听见许多古怪的声音，头脑子痛的好像翻转来似的，不知是甚么缘故？”阿宝听了，没得好说，叫他去买件衣服，预备出门，又代他收拾行李。

恰好钝三买衣服回来，阿四也回来了。问起钝三，知道他要往巴黎，因笑说道：“阿三哥要往巴黎么？你可知道往巴黎的规矩？”钝三道：“我不知道，这里面还有甚规矩么？求你指教我。”阿四道：“凡往巴黎的，要用纸写着‘往巴黎’三个字，粘在背上的呢。”钝三想了一想道：“用纸写怕不妥当，恐怕下雨打湿了，还是用布的好。就求你同我写了，请婶婶代我缝上去，岂不稳当么？”阿宝瞅了阿四一眼道：“不要取笑罢。阿三哥，不要信他，他当你是一件货物呢。”阿四笑道：“这本来是一句取笑的话。但是有一句真话，我不能不告诉你。法国人最欢喜吃虾蟆，上等人吃的还少些。不客气的说，我们到那里去，上等旅舍是断断住不起的了，就是中等的也够不上，只好住下等的。那下等旅舍天天的饭菜，不是‘煎虾蟆’，便是‘蚯蚓羹’，不然还有‘炒蛇片’‘炖蜗牛’‘烧蟑螂’。若是个夏天呢，还有‘苍蝇车利冻’‘凉拌蚂蚁’，还有一样上菜，是用蜈蚣浆做出来的‘挨士忌廉’。你要吃得来这些东西，才可以去得巴黎呢。”钝三道：“这又是笑话，我不信。”阿四道：“句句都是真话，可不是骗你的。”钝三大声道：“我为了李小姐的事，那怕到了那里要吃粪，我也不怕。”

阿四见他一片热心，甚是可敬，因改容道：“别的都是笑话，法国人欢喜吃虾蟆是真的。你如果吃不来，要预先知照他不要弄；不然，他弄了来，你吃又吃不下，不吃又没有别样了，岂不是要捱饿么？”钝三道：“多承指教，我到了巴黎，便首先关照，说我不吃虾蟆的就是了。”阿四道：“其实那东西看见了就恶心，不知他们怎样吃得下去？还有一说，说这东西是人精变的，所以还有一个名字，叫作‘人精菜’。这句话不确倒也罢了，要是确的，他还是人种呢。吃了这东西，叫那有种族思想的见了，还要说他伤残同种呢。”说的大家笑了。

过了一夜，到得次日一早，钝三起来，吃过早饭，拜别了阿宝，欢天喜地的动身去了。阿宝再三叮嘱路上小心，又叫阿四送他到轮船上去。阿四依言送他到船上，直等到放汽笛开船，方才握手而别。钝三这一去，有分教：

援救佳人离虎口，活擒恶汉下狴牢。

要知钝三去到巴黎，寻得着凤美否，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十九回 启情书重逢旧镯 访恶汉细认家珍

却说钝三别过阿宝、阿四，附了轮船，往巴黎而去。船到巴黎时，他便舍舟登陆。初到此地，未免人地生疏，一路上怅怅无所之，不知投到那里才好。然而他一心为的是要照看凤美，并没有悔心。顺着脚步走去，抬头看见一条街上，有“太平街”三个字的牌子，他便走了过去。只见这太平街上有许多旅舍，内中有一家招牌上写着“英商”字样。他知道是英国人开的，就走了进去，拣了一个小小房间住下。这钝三本来是如醉如痴的人，一时明白，一时糊涂。这会碰巧他明白了，入了旅舍之后，便寻着了旅舍主人，问他从伦敦来的李赛玉，在那一家戏园演戏。旅舍主人告诉了他，他便出门而去。只见巴黎景致，果然与伦敦不同。伦敦已经算得是热闹地方，谁知巴黎的繁华，更比伦敦加上一倍。六街三市，没有一处不是金碧辉煌的，果然好个去处。一路上寻到了戏馆，记明了地方，依着旧路回到旅舍。

到得晚上，他老早就先到戏园门首去等着。等到散戏的时候，果然见凤美从园里出来，跨上一辆马车去了。钝三不敢怠慢，也叫了一辆马车，叫他赶将上去。那马车夫以为是看中了凤美的人，叫他跟着去查他的住处的，所以依了上海钉梢的规矩，约摸离着凤美的马车一丈多远跟着。他走快点，这里也快点；他走慢点，这里也慢点。一直跟到一条街上，看他下了马车，这里也收了缰停着。钝三忙忙的付了车钱，下了马车，闪在旁边。等凤美进去了，方才走过来看了看门牌，是五十六号。又走到街口，看看牌子，知道这里是天明街。又仔细认好了方向，方才回到太平街旅舍去。

谁知这一夜刚刚凤美出了事情。你道是甚么事情呢？原来凤美到了巴黎，样样事都如意，只有一件事他很不以为然。是甚么呢？是一班纨子弟仗着财势，尽多轻浮。看见了凤美相貌出众，不觉彼此垂涎，都想结识他，纷纷的都去寻龙马，求他介绍。龙马知道凤美是个端庄稳重的人，而且眼界极高，那里敢冒昧。万一他闹翻了，不肯再做戏，自己连这点余润也分不着，那里敢去惹他。因此一概都回绝了。这班人没有法子想，又故意送东西给他，要想借此做个引进。也有送指环的，也有送手镯的，无非是些金珠宝石之类，内中却又都附着一封情书，打发人送来。起初凤美不知就里，拆开一看，看了不过付之一笑，叫来人带了回去，一点也不肯受。后来送来的多了，凤美厌烦起来，连看也不看，就叫来人带了回去。龙马是个穷人出身，看见这许多金珠宝石，凤美都不肯受，未免暗暗可惜，又不敢进劝。

这一夜回来时，龙马拿了一封信，一个小包，交给凤美道：“这又是今天有人送来的，丢下了就走，要还他也来不及。要想送回去时，却又不知是那里送来的。请小姐定夺。”凤美一手接信，一面说道：“我早知登台演戏，要闹出这许多罗唆事情的。我也不做戏了，谁耐烦给这些人混闹呀。”心里本不想拆看那信，因想或者里面有个姓名住址，看了好去还他，就顺手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道：

赛玉芳卿妆次：快睹芳容，未由亲炙，至以为憾。前曾五次以微物奉呈，均遭摈斥。不腆之仪，自非芳睐所及。冒昧之咎，百喙奚辞。兹谨赠呈手钏二事，此为东洋美术家所制，于欧西为不可多得之物，尚希哂纳。倘不我遐弃，请明夜饰以登台，再当奉访。苏氏手泐。

凤美一面看信，见他从头至尾，没个姓名、住址。正在没理会，忽听得龙马大惊小怪的在那里说道：“好镯子呀，好镯子！”凤美回过眼睛看时，也吃了一大惊。连忙接在手里，仔细观看，不觉看的呆了。龙马偷眼看他时，只见他脸也白了，唇也青了，拿着那镯子在那里打颤。龙马暗暗好笑道：“他一向只是假惺惺，见人家送了东西来，只是不受。今日见了这镯子，只怕也舍不得推辞了，拿着他在那里想主意呢。其实受了他有甚要紧呢？”一面想着，嘴里说道：“小姐受了他罢。”凤美歇了半晌道：“受……你也回旅舍去罢，我要睡了。”龙马也全不在意，答应一声走了，翻手带上房门，自回旅舍去了。

凤美一个人在房里，拿着这一双镯子，在那里出神。你道为着甚么来？原来这镯子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他父亲出了一万元买来给他，后来他带了出门，到了韶安，亲手交给仲达带往伦敦存放银行的东西。你想他见了这东西，怎么不惊怪起来？惊怪了一番，又想起无限心事来。他想：“这东西怎么到了巴黎来？莫非仲达在巴黎么？然而他既然负了心，不合再拿我的东西，再送给我。莫非他拿我的东西卖给别人么？这苏氏又是个甚么人？怎么这般慷慨，拿值上万银子的东西，胡乱送人？想来这个人一定还是仲达。他先虽负了心，今见了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无颜与我相见，所以先送还我这东西，做个先容的地步，亦未可定。可惜看戏的人多，我不曾看见他。”想罢，又拿那封信来细细的看一遍，却又不像仲达笔迹。猛然想到：“莫非这个人骗了仲达的东西，或者杀了仲达么？果然这么着，我不能不替仲达报仇。”于是打定了主意，明夜就戴了这镯子登台，要引那苏氏来访，以便跟寻来历。虽然打定了主意，却是一夜睡不着，眼巴巴的盼到天亮，仍是无精打采的。捱了一天，捱到晚上，就戴了这镯子，到戏园里去。

你道这苏氏是谁？自然不消说，也知道是致死仲达，冒了仲达名字，到伦敦银行取了银子，逃到巴黎的医学士苏士马了。这苏士马本来是在女色上绝不关心的，一心只要研究他的催眠术。这回看见巴黎的人举国若狂的说是新到了一个东亚美人，在戏园里演戏，于是也到戏园里去看看。谁知这一看，把他看迷了。自此以后，没有一夜不到场。越看越爱，越爱越看。看了几天，以为在台下看，隔得远了，必要同他亲切方好。于是要借着送东西做个引进，写了一封信，夹着一个指环送去，谁知原封打了回来。他以为凤美嫌他菲薄，又加了一副领饰送去，仍旧打了回来。一连五次，都是这么着。他暗想：“好一个骄傲女子。我总不信买他不动。”就拿了这副镯子送他。他也知道这副镯子所值不赀，一则他被色迷了，顾不得贵重物件；二则这东西到底是他顺手得来的，并不曾要他拿出钱去买，所以也不十分爱惜。当日送了去，他便眼巴巴的望到第二天晚上，忙忙到了戏园去看。等到凤美出场时，果然见他戴了那副镯子，不胜之喜。连忙草了一个条子，叫人送到戏房里去。直等到凤美下场，方才去了。

却说凤美下场卸妆，看见那条子上面写了许多肉麻说话，不必叙他。内中有一个约会，说是“明日上午十点钟来访。如肯相见，不必回信。如果不便相见，即请回信示知”云云。凤美看了，决意要会会他，看是甚么光景。就不写回信，一直回家去了。这一夜，凤美也没有好好的睡，心里左右盘算着，明日见了苏氏，应该怎样对答，怎样盘问，怎样试探，七上八下的打算个不了。

到得天明，梳洗已罢，就专等苏氏来访。到了十点钟时候，果然传进一张名片来，上面印着“苏士马”三个字。凤美叫请。士马入到客座时，满脸堆下笑容，说道：“昨夜得卿垂爱，今日特地来拜访。今得见芳容，真是三生有幸。”凤美听见他劈头用一个“卿”字称呼，早就有了七分不快活；又听见他说话当中甚是轻薄，越发不高兴。因为要打听仲达消息，只得暂时忍耐，慢腾腾的说道：“甚么垂爱？莫非为戴了那镯子么？”士马道：“正是，正是。况且昨夜送上的条子，并未接到回信，知道卿卿已许我来见。昨夜得卿卿戴了那镯子，真是幸事。不知卿还欢喜那镯子么？”凤美听得一肚子气，又不好发作，只得冷冷淡淡的答道：“东西是好的。”士马见他带了几分骄傲之色，也不大快活，说道：“自然是一件好东西，那是东洋美术家做的。这东西卿卿戴了，恰合身份。扮了舞妃，没有这个相配，也不算完全。我向来欢喜的是金珠宝石，还有许多东西，卿如果见了，只怕有许多合意的呢。”凤美听他起先说的话，全不在意。及至听得末后一句，暗想：“我何不去看看他那些金珠宝石，到底是甚么东西？是自己交托仲达的不是？这就可以打破这个疑团了。但这厮以为我爱上这副镯子，所以在这里尽情轻薄，尽情卖弄，也得要表白我的意思才好。”想罢说道：“苏君，妾并不是要受这镯子，不过暂时借用，因为扮了舞妃，也少不得这东西做个陪衬。竭力装扮，也是演戏的本份事。等几时妾辞了戏园，就将原物奉还。”士马听他说是借用，心中很是诧异，心想：“他是个甚么女子，怎么这种贵重东西，也打他不动？”因说道：“这个不必。纵使卿要还我，我也不受。我并不悭吝这东西，只要我写个信到东洋去，就可以照样做来。那里的银行我还有来往的呢，卿卿何必虑到这一层？即使日后要还，也是日后的事，何必这时候就提他呢？方才说的我还有些金珠宝石，请卿几时去看看，拣合适的送给……不，求卿也借用借用。”又笑道：“有了这些金珠宝石，永远的藏在箱子里，不得出世，也辜负了他，也应该叫他做了美人妆饰才是呀。”凤美见他一味卖弄，心中十分不快，想要抢白他几句。又想：“或者见了他的东西，可以解决这件事，亦未可定。”遂勉强笑道：“多谢厚意。妾明日三点钟，必当奉访。”士马起初见凤美带着骄

傲之色，以为他一定不肯去的。今忽听见这话，不胜之喜。暗想：“他嘴里虽然说得硬，听了我有许多东西，也要动了心。我拚着再送些给他，好同他结识。”想罢说道：“那么，明日三点钟，我一定在家恭候。”说罢便辞了出去。

凤美送过士马，暗想：“明日见了他的甚么金珠宝石，如果是我的东西，这个人一定是谋害仲达的，或者欺骗仲达的，不然也可以知道仲达消息。要打破这个疑团，只在明日三点钟时候了。”忽然想及甄敏达：“这件事给他个信，或者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想罢，便写了一封信，略言：

……所托访查仲达之事，今忽有苏士马其人者，以手镯一双见赠，恰是当日托仲达之物。此中情节可疑，已与之约定，明日三点钟往访此人，查探消息。

末后又添上一笔云：“苏士马目有凶光而带灰色，恐非正人。明日三点钟后，大约诸事皆可明白。此后不得不借重鼎力，故先报上。”写好了，就交邮局寄去。这一夜，凤美仍旧到戏园演戏，不必细表。

到了次日三点钟，叫了一辆马车，来访士马。到得士马门首时，先传了名片进去，交代马夫在这里等着，然后独自一个人踱了进去。正是：

轻将玉叶金枝体，投入龙潭虎窟中。

要知凤美与士马见面后如何查察，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二十回 林凤美惨中催眠术 甄敏达急走巴黎城

却说凤美来到苏士马门前，叫马车在门外等候，自己便推门进去，入到客座。士马笑面相迎，殷勤招待，说道：“卿真是信人，约在三点钟，果然此刻三点零五分就到了。”凤美道：“妾因为三点半钟还要演习新曲，所以忙着来，还不能久谈呢。”士马道：“卿有正事，我也不敢久留。请坐罢，还有二十多分钟可以从从容容的看东西。”说罢，走过当中桌子上，把一张新闻纸揭开，便显出了那光怪陆离的金珠宝石，真是五光十色，宝气射人。原来苏士马被凤美的美色迷住了，真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他要卖弄他的家私，把所得仲达的东西，尽情取了出来，罗列在桌子上，一心要望凤美赏识了那一样，就送他那一样，好结识他，那里知道凤美就是这东西的原主人呢。

当下凤美走近一看，顿时呆了，吓的身子也麻木了半截，不知怎样才好。士马那里知道这个情节，以为凤美看见他东西多，惊他是个富翁，所以如此。不觉扬扬得意起来，看着凤美，要看他拣那一样。此时凤美心中暗想：“这东西怎么都到了他的手里？莫非他是谋杀仲达的么？果然他是谋杀仲达的人，我此刻也不便对他说破。他能杀仲达，便能杀我。不如等甄敏达来了再作商量。”回头一想：“这苏士马虽然眼睛带点凶光，究竟不像动手杀人的恶汉。或者仲达果然负心，将这东西卖给他，也未可知。果然如此，不问他，终久打不破这个疑团。”正在满腹狐疑，偶然转眼看见那一只红宝石变青的指环也在那里。陡然想起当日与仲达恩义，何等之重，甚至仲达临行，这宝石变了颜色，报个凶兆，仲达断不至于负心。一面想着，伸手取过那指环，问士马道：“苏君，你这许多东西从那里得来的？妾试猜一猜，包管一猜就着。你这是从喜仲达处得来的。”这一句话出其不意，士马听了，犹如青天一个霹雳一般，吓得面如土色道：“喜、喜、喜……喜仲达么？你怎么知道这个人？你怎么在这里胡说？”凤美此时又悲，又恼，又慌，又哀，即接着道：“哼！我并不胡说，我料你必认得喜仲达。你道我怎么知道他么？他是我的丈夫。”士马听到这里，吓得犹如在七层宝塔顶上跌下来一般，身子飘飘荡荡的没了主意。凤美接着道：“可是未曾结婚的。这些东西是我托他带往伦敦存放银行的。谁知他就这么一去不回，害得我四下里寻他，却只寻不出来。”

士马听了，暗想：“始终说不知仲达，恐怕支吾不过去。要想法子怎样说，才辩得过来？”凤美也暗想：“我若是一口便向他追寻仲达，恐怕套不出他实话来，不如再用别样话套他。”想定了主意，说道：“当日我以为天下最可靠的，莫如丈夫，所以托了他。谁知他拐了我的东西，就这么逃走去了。不知他怎样把这东西出发到苏君这里来？”士马听了，以为有机可乘，遂勉强支持着恐怖，说道：“是呀，我同他买的。但是他并未提起是人家付托的东西，我这个是买了贼赃呢。”凤美满腹狐疑道：“妾此刻并不是要追究这东西，但有两件事，求苏君明白告诉我。”士马又吓了一跳，勉强答道：“只要是我知道的，没有不告诉的。”凤美道：“妾今有求于苏君，不能在苏君跟前说假话，妾先将实话说了。妾并不叫李赛玉，妾姓林，名叫凤美。”士马大惊道：“啊！林凤美？”自念：“世界之上，只有这林凤美是个对头，今无端的自己招他上门，真是惹火烧身。”一时打不出主意。凤美听见他这一声，也觉惊讶道：“怎么，苏君知道妾的名字么？”士马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出得声，说道：“不……不知，不过在新闻纸告白上面，似乎见过罢了。这种闲事，不必细问。请教要问的那两件事罢。”凤美道：“第一件，请教喜仲达此刻在那里？”士马踟蹰道：“我又不是仲达朋友，又不是仲达监督，两条腿生在他自己身上，我那里知道他的去向？大约在四五个月以前，三月底光景，我同他打球相识，就买了这份东西。以后闻得他要往纽约去，至今没有消息，大约总在美国。我今细想起来，我竟是上了他的当，买了他的贼赃，闹出这许多说话。此刻也不必多说，卿既是这东西的原主，我就把这东西一齐奉还。我本来也不稀罕这东西。就是要时，只要寄个信到东洋，就可以再买一份。我们就借此订个交情也好。”

士马的意思，以为凤美志在追回失物，未必定要跟寻仲达；又恐怕张扬出去，闹出事来。所以忍着心痛，舍了这份珠宝，将来塞凤美的口。既可以免祸，又可以借此结交凤美，所以这么说的。谁知他这一说，倒越发动了凤美疑心。他本来志不在珠宝，而且不甚以为意的，然而也知道是个很值钱的东西。今听得士马这么慷慨，轻轻的就肯全数送给自己，这不是寻常交情做得到的，一定他有甚对不住仲达的事，要借此钳制我的口，也未可知。因说道：“这份厚礼，多谢得很呢。但是总要寻出仲达，问明来历，方才好受。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我断不敢受。”

这一席话，又出于士马意料之外。暗想：“这一份厚礼，不能动他的心，他是一定要跟寻仲达的了。他这一出去，我即刻就是大祸临头，这便怎么处置？想个甚么善法，可以躲得过呢？”一面想着，又问他第二件事。凤美手拿着那变色的指环，看着士马道：“第二件事么，就是请问你这指环，也是仲达卖给你的么？”说罢，又对那指环叹一口气道：“唉！指环呀，指环！”他这么一叹气，士马忽然想起这指环，是在仲达的死尸手上取下来的。登时把那天晚上弄死仲达光景，一齐涌到心上来。此时凤美又在当面，不觉面色大变，仓皇战栗起来。凤美早看在眼里了。士马颤声道：“正……正是，是仲达连那些一齐卖给我的。”凤美气的发昏，大声说道：“不是的！喜君断不至于连这东西都卖了。这是我同喜君握手分别时送给他的，他何至于拿来卖了？我还有一句话问你，喜君到底往那里去了？莫非你杀了他么？”末了一句话，只吓得士马耳朵里轰的一声，登时觉得天旋地转，眼中火光四射。勉强说道：“不好了！你只怕疯了。唉！我今天为甚引了个疯子进来？”一面说着，心里便在那里打主意。他想：“此刻万不能放凤美出去，他出去了，一定即刻报警察。那时真情毕露，绞首台前，不免分我一席。怎样想个法子，止得住他方好。”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便一不做，二不休，立起来，伸出双手，一把捏着凤美的两个肩膀，瞪起一双灰色怪眼，放出凶光，对着凤美脸上射去。凤美出其不意，不知他要做甚么。要发话问他时，却口噤了，说不出来。看见他那双眼睛实在可怕，要想闭了眼睛不看他，却又闭不拢。慢慢的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并不看见别的东西了。又歇了一会，只见他的眼睛大将起来，慢慢的又两个合成一个，犹如一团火一般，有车轮般大。觉得通身麻木，动弹不来，以后就昏不知人了。

士马见凤美昏倒，轻轻的把他放在地下，狠狠地喘了一口气，拿手帕揩了额上的汗，说道：“也躺下了，你也同仲达一般，送在我手里。这也可以算得你们一般命运了。”忽又想道：“这么一个美人，杀了岂不可惜？不如设法叫他顺从了我罢。”想了一想，先出来给了那马夫一元银，说道：“李赛玉在这里得了个急病，一时不能回去，你先去罢。”那马夫得了一元银，也就没甚说话，放空车去了。士马回身入内，看见凤美仍是失魂丧魄的睡在地下，不觉点头叹道：“我为你几乎急煞了。那里知道这么一个美人，却是仲达情妇。我因为爱上你的标致，几乎跑到绞首台去，今幸得无事。你且顺从了我，我有法子叫你把仲达的事忘个干净。”

说罢走到里间，取了一副电池及各种电器，一一配置好了，把电线连在凤美头上、肘下，运起电气。又灌了一茶匙药水在口里。一会儿，凤美微开两眼，把口中药水咽了下去。士马问道：“你记得方才有人同你说话么？”凤美此时如同失魂一般，微微的答道：“记得。”士马道：“你好好的顺从我，我是你丈夫苏士马呢，你不要忘了丈夫。”凤美道：“不敢忘。”士马道：“那么你起来，到这里写封信，我来教你写。”凤美果然站起来，走到写字台跟前坐下。士马道：“你写上‘妾陡罹剧疾，从医者所劝，往海滨输换空气，逗留六七日方归，不能登台演戏’。”凤美依言写了。士马又叫他写上名字，又叫他写了信封。他便把信收好了，等叫人送去。又对凤美道：“我同你到梧州去住几天罢。”凤美道：“甚好。”士马见凤美中了催眠术，不胜之喜，就带着他坐了五点钟开行的火车，到梧州去了。

这里龙马住在旅舍里，那里知道，只是扬扬得意的要等三点半钟，看凤美学新曲。谁知等到四点钟还不见来，心中诧异，未免觉得焦躁。正要叫人到天明街去催，只见戏园主人气喘吁吁的跑了来道：“这便怎么办法？李赛玉病了。”龙马吃了一惊道：“怎么讲？”园主递过一封信，龙马看了，也觉得惊奇。说道：“就是病了，也不应该一言不发的，独自一个人到甚么海滨去。”园主跺脚道：“别的不说，今夜做的戏牌子也挂了，告白也登了，这便怎么办法？”龙马道：“这还是小事，他到底得了甚么病？听了那个医生的话？到那里海滨去？要先寻着他才好呀！”园主只是急的跺脚，没有话说。龙马暗想：“莫非凤美跟了甚么情人，隐避去了么？然而平日看他，却又不像这种人。”手里拿着凤美的信，呆呆的看着，心中十分狐疑。园主又在旁边唉声叹气，搓手顿足的急的了不得。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

忽然一个人递来一封信，交给龙马道：“有一个人送来的，说是要紧信。”龙马以为是凤美的信，连忙接过一看，原来不是凤美笔迹，信面只注了“甄缄”两个字，不觉失望。又想：“这甄是甄甚么呢，莫非关着李赛玉的事么？”拆开来一看，却是飞草的字，是用铅笔忙速着写的。上面写着道：

“祈速临巴黎大街巴黎旅舍八十八号，有要事，不可迟误。龙马先生鉴。甄敏达字。

龙马不觉一时懵住了，想道：“甄敏达是甚么人，我不认得他呀！”猛然又想起：“在十家巷时，来访李赛玉的就是他。不好了！莫非李赛玉有了甚事，怎么惊动他到这里来？事不宜迟，即刻去访问他方好。”想罢，不发一言，径奔外面，跳上马车，如飞的去了。此时戏园里已经来了多少人，要打听这件事，三三五五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见龙马看了信这等慌忙，都吓了一跳。只得散了去，再等消息。

却说龙马跳上马车，叫马夫加上一鞭，望巴黎大街而去。到得巴黎旅舍，下了马车，付过车钱，走了进去，问到了八十八号客房。进去一看，那里有个甄敏达的影子，只见一个梦想不到的人，呆呆的坐在那里，见了龙马，便起身招呼。正是：

心慌正欲求相助，意外相逢别有人。

要知那人是谁，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二十一回 甄敏达连夜走梧州 林凤美失魂居旅舍

却说龙马走到巴黎旅舍，问到了八十八号客房，进去一看，不见有甚甄敏达。只看见住在十家巷、丑陋不堪、卖新闻纸的钝三坐在那里。龙马吃了一惊道：“阿三哥，你怎么也会跑到这里来？莫非甄先生有事，带你来的么？”钝三往常总是叫龙马做太公的，因说道：“太公，你这是甚么话？难道你来得，我便来不得么？难道你也是甄先生带来的么？我到了这里几天了，甄先生刚才到的，怎见得是他带我来？”龙马改容道：“是，是我说错了，请你不要见怪。甄先生为着甚么事来的，你知道么？”钝三道：“我为甚么不知？甄先生是为了李小姐的事来的呀。还有个字条留给你呢。”说罢，递过一个甄敏达的名片。龙马接来一看，只见上面草着几个字道：“驾到请少待，仆一行即来，一切事问钝三略知梗概，此人真李赛玉之忠仆也。”

龙马看了，问道：“阿三哥，你知道李小姐的事么？”钝三道：“我怎么不知道？只怕太公你倒不知道呢。”龙马道：“自然我不知道，才问你呀。”钝三道：“李小姐同着一个男人，坐了火车到别处去了。太公你知道么？”龙马惊道：“嗄！怎么讲？”钝三道：“李小姐同着一个男人，坐了火车到别处去了。”龙马呆了半晌道：“他同那男人到那里去？阿三哥，你怎么知道的？可知道他到那里么？”钝三道：“我偶然走到一条街，我也忘了他是甚么街名了，看见李小姐坐了马车来，在一家门首下车进去。我不知他访甚么人，就在那里等他。等了好半天，只见一个男人出来，向李小姐所坐的车夫说了几句话，又给他一样甚么东西，那车夫就放了空车走了。”龙马忙道：“你还认得那个所在么？可带我出去寻他。”钝三道：“你不要忙呀，等我说完了，你再说也不迟呢。我看见马车去了，料着李小姐还有一会才出来的了，不定那个男人还留他吃晚饭呢。我要趁这个空儿，卖脱点新闻纸。心里一想，此刻差不多四点钟了，那边停车场五点钟要开车，来往的人多，或者可以多卖点，卖完了再来等李小姐出来不迟。连忙赶到那里。谁知不多一会，只见那打发开车夫的男人，同着小姐坐了一辆马车，来买火车票，我就吓了一跳。又见他到管货部去交代行李。我要挤上去看他买那里的票。太公，你是知道我的，身体手脚，都不灵便，人又多，那里挤得上去？等我挨得到卖票处时，他已经买好票子出来了。我又到管货部去看他的行李，要看他到那里的。谁知这里法兰西的规矩，跟我们英国是两样的。我们英国是这件行李到那里的，都写明了地方，粘在行李上面。他这里并不是这么个办法，所以看他不出来。”

龙马道：“那男人是个甚么样儿的？”钝三道：“穿的衣服是很讲究的，嘴上还有两撇八字胡子。说也奇怪，这个人我明明是认得他的，不知怎么就想不起来。”龙马道：“我从未见过李小姐有个有胡子的朋友呀！那时候你没有同李小姐说话么？”钝三道：“我向来见了李小姐，总是回避过不招呼的。因为我这个模样，同他答话，恐怕辱没了他。这回我挤入卖票处时，却是劈头遇见，来不及回避了，只得脱帽招呼。谁知他只当没有看见我一般，就这么一直走过了。”龙马道：“这也没有甚么辱没。”钝三道：“可恨那有胡子的东西，不知他带小姐到那里去了。那时我本想硬拉着小姐， 不放他去的。”龙马忙道：“你为甚么又不拉呢？”钝三道：“但是那里做得到？当着许多人，我又是这么样的人，拉拉扯扯的算甚么事呢。”龙马道：“可惜了。那时有几点钟？”钝三道：“停车场的大钟刚刚打五点。唉！真是可惜了，我那时候为甚不拉着他呢？”

龙马安慰他道：“阿三哥，依你平日的办事，这回可以算得头等了。就是甄先生去办这事，也不过办得这样罢。此刻有了这头绪，又得甄先生来了，这事就好办了。你怎么会着甄先生的呢？”钝三道：“我看见李小姐上了火车，便连忙跑到戏园，要寻你告诉这件事，好去追他。谁知寻你不着，倒遇见了甄先生。这甄先生我曾经在十家巷口碰见过他。他问我：‘你是钝三么？是卖新闻纸的么？’我说：‘是的。’他说：‘你住在这里第几家？’我说：‘你问我做甚么？’他说：‘是要寻一个李赛玉。’我就指引了他到我家去，因此记得他的相貌。又知道他同李小姐是相识的，我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他吃了一大惊，说道：‘不能耽搁了，快跟我来罢。’就带了我坐上马车，到这里来。他留下给你这条子，就慌慌张张的出去了。太公，我到巴黎来，已经坐了两回马车了呢。”龙马也不在意，随口问道：“怎么坐两回马车？”钝三道：“今天甄先生同我坐是第二回了，这回是不花钱的。还有一回呢。”说着就把那天晚上跟凤美到天明街的一节，说了一遍。龙马暗想：“这个人真是李赛玉的忠仆，不定他到巴黎，也是为了李赛玉来的。”

正想问他时，只见甄敏达慌慌忙忙的来了，道：“来得好，来得好！不及说话了，快跟我来。”说着，拉了两人就走。走到门前，跳上马车，忙叫快走。那马夫加上两鞭，放开辔头，如飞的到了停车场。慌忙买了票子，跳上火车。不到半分钟时候，那车已经开行了。龙马、钝三两个人被他拖来扯去的，也闹得昏了。敏达喘息定了，方才说道：“我今天一早接到林小姐的信，知道有个甚么苏士马，赠他一副手镯，是他从前所失的东西，即约定今日三点钟去访那苏士马。信后又注明这苏士马是灰色眼睛，带点凶光的。我从前曾受林小姐嘱托，要访拿这么一个人。这件事说来话长，也不及告诉你们了。我得了这个信，一刻也不敢停留，马上乘了轮船，到这里来。下午五点钟到了，我正要到戏园里面寻林小姐，可巧的遇见了阿三哥，知道了这件事。我问他那男人的面貌，他说的同苏士马一般，料得林小姐被他拐去了。连忙带了阿三哥到旅舍里，安置好了，奔到停车场去查问。知道这条铁路，只通到梧州为止，那边就到了海边了。中间虽然有两三处停车场，却都是些小乡下地方，没有甚旅客店的。我料他一定往梧州去了。打了个电报去问梧州驿，问有如此这般的男女两个人来没有。得了回电，说是五点钟巴黎所发火车到驿时，有像是夫妻的两个，在此下车。我又发电报去问这两个人的面貌年纪，回电来说的也很对。我就忙着约你两位同来。幸而还早得一步，这回的车是末次了，错了这一次，要等明天了。此刻赶到梧州，连夜查办去，只怕还来得及。”

龙马这才明白了，那天李赛玉看着镯子出神的原故，原来是他自己失落的东西。那个人收藏人家的失赃，自然是个歹人。不知赛玉此刻可曾遭他毒手？敏达道：“到得梧州，见了苏士马，我们要见景生情。我想断不是拿说话可以说得服他的，未免要行强，那时你两位也得要帮着动手。”龙马道：“这个自然，我年纪虽然大了，却还有几磅笨力。到了那时，自然大家帮忙。”钝三摩拳擦掌的道：“我虽然不中用，到了动手时，我便一把抱紧了他的大腿，死命的不放，让你们两位打他。”说的敏达、龙马两个都笑了。坐在车上，左右没事，敏达又把凤美从前托自家的事约略说了一遍。龙马方才知道李赛玉是林凤美的假名字。

十点半钟时，到了梧州。三人下了车，商量先到那里去找寻。敏达抬起头来，四下里一望，见停车场里面有三幅旅舍的招纸，在那里粘着。上前一看，记了招牌名字在小手折上面，料他不过在这三家之内。对龙马道：“阁下能讲法国话，请你去打听旅舍。但这件事要出其不意的突然走进去方好。问到了时，要花几个小钱，给那侍应的丫头，叫他不要去通报才好。”龙马点头答应。三个人一路寻去。

寻到一家叫作聚仙楼的，停车场上的招贴也有他这一家在内，三个人就走了进去。龙马走到账房里一问，谁知这一问就着了，果然有这么一男一女，住在楼上某号客房，是今日黄昏，从巴黎到的。又问了面貌年纪，都不错了。龙马对敏达笑了一笑，三人一同上楼。叫侍应的丫头带到房门口，龙马取出两个角子，递给他道：“我们是这位客官的亲友，要凭空闯进去，同他取笑，你不必通报。你去罢，没有你的事了。”那丫头笑了一笑，点头道：“可以，可以。”说罢闪在一旁。三个人推开房门，一拥而入。钝三已是摩拳擦掌的先要动手，敏达看了他一眼，他方才止住。抬头看时，果然见凤美跟士马两个对面坐着。士马口中衔着一筒烟，笑孜孜的对着凤美。凤美低头，在那里捻着两个葡萄顽弄，像是很和睦的样子。士马忽见有人闯了进来，不觉惊讶，立起来望着敏达道：“你们是寻那个的？不要是走错了？”

敏达此时双眼看着凤美，暗暗诧异。原来他们进来，凤美只当没事似的，犹如不知道有人进来一般，头也不回一回，眼睛也不看一看。士马见他不来答话，只注眼看定凤美，不觉发怒道：“你们是做甚么的？怎么平白无端的闯了进来？我并不识你们呀！”敏达此时回眼打量士马，见他生得矮小身材，赤发，灰色眼，八字胡子，跟伦敦银行经理人说的一点也不错。因冷笑道：“你自然不识我，我却识你呢！”士马怒道：“你从何处识我来？”敏达道：“三月二十一日，你在伦敦银行取银子的时候就识你了。”士马听了这句话，犹如兜胸打了一拳一般，未免吃了一惊。勉强道：“怎么我不识你？你到底为了甚么到我这里？”敏达冷笑道：“为的事多呢！今日这一来，是为的你凭空带了李小姐来到此地。因为李小姐的事，曾经托过我的。”士马也冷笑道：“你曾受谁托来？”敏达道：“在四五个月以前，就是受他本人所托。”士马听了，心中觉得跷蹊，奓着胆问道：“你到底是甚么人？”敏达道：“我是侦探甄敏达。”士马听得是侦探，不觉登时呆了一呆，满肚子里去寻主意。

龙马摩拳擦掌的道：“我便是李小姐的伙计。你今日无端的带了他出来，叫我今夜失尽了进账。你马上把李小姐交我带回去，万事全休；你若不放时，我便寸步不离此地，拚一个你死我活，叫你认得我金龙马。”龙马本来是个性急暴躁的人，到了此时，他便信口胡说，想要打架。只有钝三此时就同呆了的一般，并不听见他们三个人的问答，双眼只呆呆的看着玩弄葡萄的凤美，在那里出神。士马此时不知他们怎样寻到这里，料来手段一定是非凡的了。只得勉强分辩道：“你们一个说是侦探，一个说是伙计，就算你们都是的，可是侦探、伙计，就可以随便闯到人家房里的么？而且这是甚么时候了？”龙马大声道：“便是半夜十一点钟了，你便怎么？”士马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夜深了。这半夜三更，有胡乱闯到人家房里的道理么？快请出去罢！”敏达从容道：“你要我们出去也容易，但是我受了李小姐所托，才这么半夜三更赶来的，除非还是李小姐叫我们出去，我们便出去了。”士马闻言，满面堆下笑来。正是：

纷扰终宵成底事，解铃还仗系铃人。

要知凤美肯叫敏达等出去不肯，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二十二回 丑钝三哭醒俏凤美 苏士马大闹聚仙楼

却说敏达当下对士马说道：“只要李小姐叫我们去，我们就去，断不多言。”龙马也嚷道：“不错，只要李小姐一句话，我们就走了。要不是李小姐叫我们走，只怕我们要像猴子坐了胶一般，牵也牵不动呢。”士马笑道：“你们的话是真的么？”敏达道：“自然是真的。”嘴里是这么说，他那眼睛早又射到凤美身上，见他还是迷迷惘惘的坐在那里弄葡萄，不觉十分担心。想道：“莫非他吃了迷药了？果然这样，又要费手脚去请医生，方才解得了。”只见士马提起嗓子，明明朗朗的对凤美说道：“李小姐，你认得甄敏达这个人么？”凤美道：“认得的。”士马道：“今夜我同他们问答的话，想来你也听见了。他同你的伙计，恼着你跟我来呢，所以他们要带你回去。李小姐，你舍得丢了我独自回去么？”凤美道：“我不愿回去，我愿在这里跟郎君同住。”敏达听了这几句话，吓得目瞪口呆。看着凤美道：“李……不，林小姐，怎么说出这句话来，不怕坏了自己名气么？苏士马这种人，也可以同他同住的么？”士马听了，心中暗暗吃惊道：“怎么连我姓名都知道了？此时且顾不得许多，且把他支开了，再作计较罢。”

敏达说了几句话，凤美却如聋似哑的一般，也不动一动，也不答话。还是士马问他道：“小姐，甄先生问你，可是情愿在这里同我同住？快对他说呀！”凤美道：“不错，我愿同郎君同住在这里。”士马道：“这么说，他们几个在这里，想来你也不愿意，你叫他们去罢。”凤美果然回过脸来，对着三人说道：“三位请回去罢，我是不回去的了。”吓得敏达、龙马两个面面相看，心中没了主意：“不知他中了士马甚么迷术？迷迷惘惘的，犹如木偶一般，任凭士马指挥，任凭士马播弄，士马叫他怎么便怎么。而且别人同他说话，他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有士马同他说一句，他就答应一句。此刻他又亲口叫我们去，这个还有甚么法子想呢？况且又没有用强力硬押凤美回去的权利。这件事就是去报知警察，只怕也不过付之一笑。然而我们千辛万苦的寻得来，倘使离了此地，这一夜工夫，凤美一生的名誉就要断送的了。”士马冷笑着道：“你们几位不要在这里出神了，李小姐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快请出去罢。”敏达无奈道：“从命，从命，我们就走。”说着拉了龙马、钝三要走。

原来敏达定了主意：一出去，便到警察署去，告士马杀了喜仲达，冒取了银子，逃在这里，求他来拿人。这是没有不准的。等捉了他去，然后再设法请医生来救凤美的迷惘。龙马不知他有了主意，那里肯跟他走，嚷道：“我还是不走！”敏达使个眼色道：“不要多说话，我有主意，我有道理。”龙马会意要走，谁知却又拉钝三不动。他站在那里，犹如脚底生了根一般，听凭敏达乱拉，他只作不知，瞪着两只眼睛，对着凤美呆看。敏达摇摇他身体道：“阿三哥走罢，这里有甚么看头呀？”钝三依然不动。敏达道：“不好了，怎么又呆了一个了！”话犹未了，忽见钝三走到凤美跟前，双膝跪下，双手紧紧的抱住凤美一只右手，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李小姐呀！李小姐，你在花水桥投河时，被我救住了。你此刻又着了甚么魔魅了，我却没有救魔魅的法子呀！这便怎么处？李小姐，你要有个甚么长短，从前枉费我救你一番了。你今夜不醒过来，我是死在这里也不肯走的。”一面说，一面哭，一面举起一双泪眼，定睛的看着凤美的脸。敏达、龙马两个见了，不觉诧异，深叹他那一种热诚，甚是敬他。又见他愚得可怜：“你这样哭到天亮，便怎么样呢？”只有士马见了，勃然大怒，大喝道：“蠢才，快放手！”钝三也大喝道：“你才是蠢才，我不放！”一面还是死命的抱住凤美的右手不放，叫道：“小姐醒来，小姐醒来！”凤美举起左手，不住的在那里揉眼睛。钝三还是不住的叫“醒来”。龙马看见凤美揉眼，也帮着叫“小姐醒来，醒来”。士马又怒又急，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要打钝三。钝三道：“你打死我，我也不放手。李小姐呀，快点醒来罢！快点醒来罢！”凤美身子犹如着了电气一般，忽然打了一个寒噤，猛然苏醒过来，伸出左手，在桌上拍了一下道：“呀！这里是甚么地方？”钝三道：“阿弥陀佛！我的小姐醒过来了。”连忙放手站起来。

凤美抬眼一见士马，猛然想起被士马用那一种魔术来迷了自己，以后的事便全不知道了。转眼看见敏达、龙马都在这里，犹如似梦一般。然而他那胆就壮了许多，此刻他不怕士马那双魔眼了，反看着他冷笑道：“这会可要审问你了！”士马见凤美醒了过来，十分惶急，也顾不得房里人多，走近凤美跟前，伸出手来，还要施展他那魔术。这会凤美知道他的手段了，连忙站起来，退后两步，大声叫道：“苏士马！我敢在这三位跟前，证明你是个杀人的强盗！我有确凿的证据，你杀了我丈夫喜仲达，冒了仲达名字，取了他的银子，偷了我的金珠宝石首饰！”

士马又惊又怒，走上前去，要堵凤美的口。钝三连忙走来拦住，大骂道：“杀人的强盗！你还敢动手么？反了，反了！那个快叫警察去，快点，快点！”士马大怒，拿起一个玻璃杯，没头没脑的照脸打去。钝三低头一躲，恰好打在额上，登时血流满面。龙马大嚷道：“不好了！反了！又打伤人了！”钝三被打破额角，他还不知痛楚，还遮护着凤美。凤美此时气的面白唇青，一言不发，一心要同士马拚个你死我活，以报仲达之仇，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体。龙马便揎拳捋袖的来打士马，两个人扭做一团。敏达护住了凤美，劝他不要急，不要气，今日这个仇报定了。一面叫龙马道：“你们不要打，不要打，这不是打得明白的事。阿三哥，你去拉开他两个，有话好讲呀。”此刻钝三方才知道额角上疼痛非常，伸手在头上乱揉。那血又流个不止，把两只手揉成了血手。听得敏达叫，便走过来拉龙马道：“太公，不要动手，我们见了官说话，好替小姐报仇。”他两个扭结在一堆，钝三是个笨手笨脚的，那里拉得开他们，只趁势重重的打了士马几下。龙马一面打，一面嚷道：“你只赔还我今夜的赚头，我便住手！”龙马本来是个有气力的人，士马用尽平生之力，仅能抵挡得住，此刻加了钝三一双手，几乎支持不住。敏达看不过，只得亲自走过来，先拉开了钝三，再来竭力把他两人分开。分是叫他们分开了，可是他用力过猛，一脱手，误碰在一张独脚的小桌子上，砰訇一声，桌子翻了。只这一声响，惊的旅舍中人，不约而同的走来观看。

原来里面吵闹了半天，房门外面，早就站了许多人在那里听的了，只是不便进来。此刻听得一声怪响，就乘势推开房门一拥进来，七嘴八舌的问是甚么事。只见他两个人虽然分开了，却还是一个攥拳捋袖，一个切齿磨牙；一个怒目睁眉，一个摩拳擦掌。说来也是好笑，看着好像单是为他两个的事情似的，反把士马杀仲达，凤美要报仇一节忘了。

钝三此时额上痛的了不得，躺在地下去了。敏达道：“我们来是为了何等大事，怎么糊里糊涂的就这么一打？我此刻是走不开的，金君，你去报警察，请他们派两个人来罢。”龙马那里听见，嘴里还是乱骂：“天杀的狗才！你今夜害了我多少赚头！并且不是单单害我，还害了我们的园主。可恨我的右手受过伤，没了气力，不然我早把你这谋财害命的真强盗打煞了。”一时进来看热闹的人听了，不懂起来，在那里交头接耳的议论道：“他明明说的不过是害了他一夜的赚头，怎么忽然又说甚么谋财害命起来？”只见士马站起来，又要奔凤美。龙马一把拦住道：“你还要作恶？”敏达喝龙马道：“叫你去叫警察，怎么还不去呀！”龙马道：“你看他像疯子似的，一个又受伤跌倒了，我再跑了出去，你一个人照应得来么？”敏达道：“你只管去，有我呢。”士马此时急的没了主意，生怕他去叫了个警察来。“吃了官司，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两桩罪案，我是要一身承当的了。此刻一时又想不出甚么法子来躲避。只得绊住了他，不让他去叫，用个缓兵之计，再筹别的法子。”想罢舍了凤美，直奔龙马，兜脑就是一拳。龙马连忙闪过。士马骂道：“你这个失心疯的狂徒，你那一只眼睛看见我谋财害命来？”

龙马正要还手还口，此时凤美气的稍为定了，站在敏达背后叫道：“金先生，且不要动手，等我把他谋财害命的证据说出来，大众听听！”说罢，便说起自己怎样在韶安与仲达相见，仲达怎么要到伦敦求取允许状，自己怎样托付仲达拿金珠宝石去存放银行，仲达怎样一去不回，自己怎样追到伦敦，怎样托甄敏达，怎样流落了，学了唱戏，怎样来到巴黎……。敏达以为这些话不必在这里说，怎奈凤美一定要在众人跟前证明士马的罪案，又说道：“他无端的把一副金镯子来送给我，我打开一看，正是我托仲达的东西。幸而我改了名字演戏，他不知仲达是我丈夫。这是他恶贯满盈，合当破案，他才不因不由的送给我呀。当时我见了就十分疑心。第三天他又亲身来看我，夸说有多少金珠宝石，我有心要试探他，约他过一天到他家去看看，他又应允了。谁知我走去一看，没有一件不是我的东西。我耐不住，便一般般的盘问他。问得他急了，不知他怎么样用了个甚么怪魔术，我以后就不知人事了。方才刚醒转过来，此刻这里是甚么地方，此刻是甚么时候，我怎样会到了这里，都不知道呢。众位，他能把这个魔术迷住我，就可以迷别人，怕他不是拿这个魔术迷杀了仲达么？”

士马道：“我今天怎么碰了这些疯子？我这东西是四五个月之前，同喜仲达买的。想喜仲达是他的汉子，一旦负了心，拿他的东西卖了，避过不同他见面。我买我的东西，那里知道是他的？他不见了汉子，想疯了，害了这寡相思没廉耻的病，却来含血喷人！”这一席话，倒气得凤美说不出话来。内中有一个年纪大的，走上一步问道：“这些事本不应该我们查问，我们又没有查问的权。不过要请教阁下一句话：依阁下这么说，这女子又为甚跟你到梧州来呢？你为甚又肯同他同来呢？他疯了，你未疯呀。”这几句话，把士马问住了，勉强支吾道：“这……这个……”龙马道：“这这甚么呀，这就是你用魔术拐来的。”士马还道：“这……这是偶然碰在一起的，我那时不知道他是个疯子呀。”那人笑了一笑，退了一步道：“这种案，就是惊了官府，也要见证齐备，才审得明白呢。”

龙马对敏达道：“我叫警察去了。”说着回身要走，一瞥眼看见士马在枕头底翻甚么东西，留心定睛一看，大叫道：“苏士马拿手枪打人呀！”一句话，吓的看热闹的人一齐退出房外。说时迟，那时快，士马已经举起手枪，回转身来了。龙马连忙上前托住他那只手。钝三此时恐怕伤了凤美，也顾不得额角痛了，急忙爬起来，狠命的在他那只手上打了一拳。那支枪便抛了下来，不偏不倚的，刚刚跌在凤美脚下。钝三到底痛不过，仍旧蹲了下来，俯在地下。忽听得轰的一声，一缕白烟起处，苏士马大叫一声，横倒地下，恰好倒在钝三身上。正是：

袖底飞来霹雳，房中睡倒凶徒。

不知士马性命如何，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二十三回 林凤美公堂告状 苏士马狱内著书

却说士马拿着手枪，被龙马托住了手腕，又被钝三狠命的打了一拳，那手枪脱了手，飞到凤美裙边。被凤美随手拾起，对准士马，就开了一枪。士马登时跌倒在地，睡在钝三身上。吓得钝三连忙推开，一骨碌站起来道：“打得好，打得好！”只有龙马吓得骨软皮酥道：“不好了，不好了！李小姐可闹出大事来了。”凤美还拿着手枪厉声说道：“这是我替丈夫报仇，有甚大事，有我在这里，与你们无干！我到法堂自首去。”一时惊动了全旅舍的人，都来观看，都说：“不好了，不好了！打死人了，不要跑了凶手呀！”旅舍主人慌了，忙忙的去报警察。

不一会，警察署派了警察兵来，验尸官也来了。凤美此时立定主意，打死了士马，便去自首。谁知验尸官验得弹从左乳旁边打入，仅伤及肺叶外面一点点地方，并不致命。又验了钝三伤痕，一同抬到医院里去。凤美、敏达、龙马一同到警察署去。审出一切详情，敏达又做了见证。警察官因为凤美面遇仇人，被他先欲放枪，自卫情急，此系不得不为之事，不能论罪；况且士马的伤并不致命：就把他三个人放了。士马是个谋财害命的正凶，正等伤痕痊愈了，就要押解回英国去治罪。

此时天已亮了。凤美把钝三交托敏达照应，自己同龙马先坐火车回巴黎去。龙马不胜之喜，以为明珠复入掌中。谁知凤美立志不再登台，换了一身素服，守仲达之孝。龙马未免失望，然而他为人颇有几分侠气，经过这场事，知道了凤美的出身来历，也动了怜他敬他的意思，因此不再勉强。况且这两个月里头，也很赚了些钱，打算回伦敦去，图一个正业。只有巴黎的戏园，平白地失了一个名角，几次三番的来央求。凤美执定主意不肯，园主只得丧气而归。闲话少提。

且说过了六七天之后，钝三的伤痕痊愈了。敏达带着他回到巴黎，凤美就打算回伦敦去。敏达道：“士马的伤，据医生说，还要半个月方才得好。我们先回去，在衙门里存下了案，到了半个月后，请衙门派差到这里来关提也好。”商量定了，四个人一同附了轮船，回伦敦去。凤美仍到来安旅舍居住。敏达约定明天一同到衙门里报案。龙马、钝三别过凤美，仍回十家巷。凤美又拿一百元银谢了钝三，钝三不肯受。凤美道：“你两次救我，本该要重重的谢你，这一点点，怎么还不肯受？我很欢喜你的热诚。你虽说蠢笨，但有了这一片热心，办事没有办不好的。你拿了这个去，好好的弄一个小本生意，开个小店铺。如果资本不够，只管到我这里来说，不要客气。省得卖新闻纸，无论风天雨天，都要满街上跑。”钝三方才受了，欢欢喜喜的回去，果然租了个地方，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仍旧邀了阿宝、阿四来同住，就请他母子帮忙。不提。

且说凤美到了明天，果见敏达来，约了同到衙门报了案。敏达对凤美道：“将来提审时，阿卷也是个证人，小姐要写个信，约了他来才好呢。”凤美答应了。这两天烦闷得很，也想见见阿卷，有个人可以谈谈。于是写了一封信，告知大概，请他来伦敦一次。阿卷自从在十家巷别过凤美，就怏怏的回韶安去了，心中又是恼他，又是怜他，又是放心不下。这天接了信，自是欢喜，即将各事托了可靠的伙计，自己附了火车，到伦敦来见凤美。凤美诉说一番详细情节及求他做见证的话，自不必说。

过了半个月，衙门里派了差，协同敏达，到法国去关提罪犯苏士马。不日提到，判事官示期过堂。到了这天，检事官及书记坐定，判事官带着两个副判事升堂提审。这一件稀奇官司，早登了新闻纸，一时哄动了多少人来看审。凤美是原告，将前后情节逐一说过。阿卷也证明喜仲达于三月二十日投住韶安东明栈，为取允许状及存放金珠宝石，即日动身到伦敦。敏达与警察署的侦探，也查明苏士马曾在上环大街开设医室，至三月二十四五日左右，阖家搬去，都来案禀明。敏达又寻出当日在士马家看门的仆人来案，证明三月二十日黄昏时分，曾有个身穿礼服、手携大皮匣的人来访，以后不见出去。至二十一日早上，士马出门，适债主来讨债，王氏气死。后遇士马回来，气昂昂的拿出钞票，把旧债如数还清。各节证明。但警察署派人到士马旧居检查，破墙穿板的翻动了一遍，只寻不出仲达尸首。

判事官一一听明，书记一一记着。然后提犯人苏士马上堂。士马请了个律师来代他申辩。敏达又走到案前禀道：“还有伦敦银行经理人在此，可以证明三月二十一日，冒喜仲达名字去取银的，是此人不是。”判事叫传上来。经理人步上公堂，对士马一看道：“是呀，三月二十一日，就是他来取银子的。我还当他是真正喜仲达呢。但是他怎么知道那句暗话呢？”凤美道：“他会用魔术迷人，一定是用了魔术骗出来的。”判事官笑道：“那里有这等事？我可不信。”敏达禀道：“他确是会用魔术。凤美曾经亲身受过，我也亲眼见过，可以证明，不是冤枉的。还有龙马、钝三两个，也可以做证人。”判事官就叫传他两个。原来他两个早就走来看审，不要传得，早就跑到堂上，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判事官听了，没有话说。

士马请来的律师代他申辩道：“原告这许多证据，都不足凭。如果要证明士马确系杀人，必要有了仲达尸首，方是真凭实据。此刻并没有尸首，不过不知此人的去向罢了。据本律师的意见，喜仲达一定还活在世上呢。”检查官驳道：“那里有不见尸首，就要算这人还活着的道理？这句话辩得太勉强了。英国法律，也不曾有杀人无尸，不能定罪之例。比方有一个身体强壮的男人，又有资财，将近娶亲的时候，忽然不见了，这个旁人议论，也不能不说是有人谋杀他的了。况苏士马所有财产，已经都在法国寓所抄来。所有金珠宝石，已被凤美认明，都是凤美交托与仲达的东西。除了现银是没有证据的，还有好几张汇票，还是喜仲达的名字。如果依了律师的话，仲达果然未死，又何至于所有的资财，都叫别人偷了，他又不来告发呢？而且仲达未死，苏士马又那里有这么大的胆，公然自称喜仲达，到银行里去取银呢？此刻虽然未曾寻出仲达尸首，但是他既能杀人，自然也能移尸灭迹了。况且他的旧居后门外面不远，就是点士河，怕他不把尸首摔到河里去么？他杀人的时候，恰好又在晚上，正好干这个事呢。求判事官及陪审诸位，判定苏士马的罪。”

律师又辩道：“检事所说，未免太偏了。当三月二十日仲达访士马，其中必有个原故。试想仲达从印度回国，不别那林凤美而行，实是有心的要避过他的了。不料他又暗中跟了来，仲达没法，只得伪说求取允许状，来访士马，这明明是要回避那女子的缘故。至于说士马有了仲达的资财一节，这又明明是仲达要避到别处去，嫌带着累赘，所以托士马代他经管，怎么就好作杀人的凭据呢？”检事笑道：“本检事并不偏，贵律师倒似乎偏了。仲达避凤美不避，这一层可以不必说。若说托士马经管资财呢，他避的只有凤美，并不避银行，何以他不自己去取银子，却叫士马冒名去取呢？”律师道：“这个是仲达、士马两个人的交际，或者另外有个缘故。”检事笑道：“就算另外有个缘故，这些金珠宝石，也是仲达托他经管的，他并不知李赛玉就是林凤美，也不知这个就是凤美的东西，何以他先拣了顶好顶贵重的一副镯子送给凤美呢？及至凤美到他家去，他更肯将所有的一齐都肯相送起来呢？若说是代仲达经管，他何以这么慷他人之慨呢？岂不变了个监守自盗了么？”一席话连嘲带笑的，说得那律师面红耳热，哑口无言。

判事官在书记手里取过所记的一切口供证据，看过一遍，便当众宣布了判断的日子，退堂。士马仍旧还押。一时众人退去，议论纷纷，自不必说。

到了判断这一日，判事官捧了判断书出来，先当众布告苏士马的罪状。然后宣布依杀人偿命之例，合当拟抵。士马听了，吓得面如土色。判事官问道：“你还有甚么要讲的话么？”士马低头道：“事情已闹到这样，没得好说了。但我虽然是杀了仲达，却不是有心杀的，不过是误伤致命。”说罢便把三月二十日仲达来访，怎样试催眠术，怎样误伤了他性命，怎样救不过来，怎样投尸点士河，一一供明。判事官又当众宣告道：“被告所供，本判事一一听明白了。但他所供的话，也不能翻过这个案，也不能减轻这个判断。本判事连日同陪审各位商量，大家都说士马有罪，应该拟抵，本判事也是这个意思。他等到临宣布时，才供是误杀，这是他一面之词。而且就是误杀了，当时应该要来报案验尸，公正人未尝不原谅他；但不应该弃尸劫财，这就误杀也要算故杀的了。此刻判断已定，行刑的日子，改天再宣布罢。”说罢退堂。

士马浑身麻木，犹如人家中了他的催眠术一般，不知人事。狱卒把他叫了许久，方才叫醒。他抬头四下一看，只看见判断的人都散了，只有一个人在旁边，抽抽噎噎的哭。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妻子王氏。原来王氏自从别了士马之后，一向住在娘家。近日闻得人家喧传伦敦出了谋财害命的奇案，已经审过，定了某日判断。王氏本也不在意，后来翻起新闻纸来看，偶然看见这段新闻，他要看看同人家传说的对不对，谁知正是丈夫苏士马的事。吓得他三魂七魄一齐出窍，连忙赶到伦敦，恰好赶上看判断。当下夫妻两个对哭一场，也没有甚么话好说。狱卒催着去，王氏未免用点小钱，打点了狱卒，送了士马入狱，两个又琐琐的谈了一番。士马暗暗嘱咐王氏，叫他下次再来，带些毒药来，要预先自尽，免得在绞首台被万人看着行刑。王氏本来不肯，因想左右是死，自尽的比当众出丑的好些，遂咽着凄凉，答应了。又道：“入狱看犯人，他们要搜过身的，怎么带来呢？”士马道：“不要紧，你用一个小玻璃瓶装着，拿蜡封紧了口，含在嘴里带来，谁还搜得出呢？”王氏答应了。狱卒几次来催，王氏无奈，只得别去。

士马在狱中自思死期将近，自己研究了一生的催眠术，不久就要同这身子葬到泥里去了，未免可惜。因打定主意，赶着未死的几天，赶速著一部书，流传后世，也不枉我一生的研究工夫。于是向狱卒买了纸笔，振起精神，置死生于度外，把生平所试验的学问，逐一辑记起来。过得两日，王氏已依了士马的话，把毒药送来，又叮嘱他不要就死，等有了行刑的日子，再死不迟。士马道：“这个自然，我还著书呢。”王氏十分悲苦。士马却十分冷淡，好像没有这件事似的，连日不分昼夜的著书。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钝三自从得了凤美的一百元银，开了个小杂货店。凤美知道了，恐怕他资本不够，又助了他些。钝三从此勤勤谨谨的过个安乐日子，虽不见得十分富足，然而比较冲风冒雨卖新闻纸时，已经舒服得多了。一日，正在店里料理诸事，猛然听得门外豁剌剌的一声大响，天上掉下了一样东西来，吓了钝三一大跳。只因这样东西跌下来，有分教：

还我本来真面目，遂他一段好姻缘。

要知掉下来的是甚么东西，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

第二十四回 士马临命呈催眠术 仲达还魂结美满缘

却说钝三正在店里料理杂事，忽听得天上掉下了一样东西，正落在门前，便要出去看。阿宝止住道：“不要去，不要去！这是电线，小心碰了电气。”原来在门前经过的电线，不知怎样断了，杆上挂不住，掉了下来。钝三听说，便立定了脚。果然见门外走路的人，见电线断了下来，都远远的避开。钝三不信道：“那里有这等事？我不信这么一根铁丝似的东西，就会杀人？我定要看看。”他说着走出去。阿宝道：“去不得，不要去！”钝三道：“我只看看，不动手，不要紧。”说着走出去，弯下腰去细细观看。阿宝不住的叫：“进来罢，进来罢！”钝三不听，还要伸手去摸他。阿四见他要动手，也急了，跳出来要拉他。还未走到他跟前，见他砉的一声，已经跌倒了。阿四吓的急了，大叫起来，惊动了巡街的警察兵，前来看视，忙叫抬到医院里去。阿宝急的了不得，连忙叫人抬了，亲自送他去医院。医生看过说：“幸而还未曾致命，然而也要歇两天工夫，方才可以醒过来。此刻只管送到病房里去，不必用药，也不必施救，过了两天，他自然会醒。等醒了，再用药调治不迟。”阿宝只得回来。

歇了两天，那医生正在那里看一张正午出的新闻纸，见有一段新闻，题目写着“罪犯自尽”四个字。只见上面的新闻是：

谋杀喜仲达之罪犯苏士马，本已定于今日上午行刑，讵苏于昨夜在狱中暴毙。今晨由医官剖验，据称系服毒致死。此毒药何自传入，遍问狱卒，均无知者。惟检其身边，有小瓶一个，或者预带以入狱者乎？然何以检搜不及？亦一奇也。身后遗书一巨函，致大医院总裁。闻系其毕生所研究之催眠术，在狱中临命时所著者。医院总裁得书后，即以付印，俾资研究云。是亦电学之别派也。

医生看罢，甚是诧异：“这催眠术向来未曾听见过，究竟在我们医学里面，有甚么发明？等他出了版，倒要买来看看。”

正这么想着，忽见服侍病人的来报说：“触了电气的那个钝三，好像有点苏醒了。”医生忙忙走到病房看时，果然见他伸手伸脚的在那里动。走近一步细看时，呀！好奇怪呀！怎么他的眼、鼻、嘴都不歪了？莫非电气可以打得正的么？因问道：“你醒了么？这里是医院呢。”钝三有气没力的说道：“甚么，是医院？”说罢闭上双眼。医生把手挣开他的眼睛看看，又用听脉筒听过，说道：“他没有甚大病，不过乏罢了。”说罢，同他灌了一茶匙的安眠药水，交代服侍的人道：“明天早上七点钟叫醒他，不要误事。”说罢自去。这里钝三呼呼的睡着了。

到了明天，医生也不等那服侍的人叫，将近七点钟，亲自到了，把钝三摇了摇道：“醒来，醒来！不要睡了。今日好些么？”钝三的道：“好些了。困得很呢，让我再睡一会。”医生道：“不要睡了，你知道这是甚么地方么？”钝三张开了眼睛，四围一看道：“这是医院呀，奇了！我怎么跑到医院里来？”医生道：“你触了电气送来的，你记得么？”正说话间，阿宝来了，看见钝三醒了，十分欢喜。上前相见道：“阿三哥，你醒了？好了，你几乎未曾吓死我。”钝三听说，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眼，四围再一望，又看看阿宝道：“奇了，奇了！你这位是甚么人，怎么叫我阿三哥起来？我并不是第三呀。”阿宝大惊道：“呀！阿三哥，你怎么面目也不歪了，声音也变了，人也认不得了？”钝三道：“奇极了！这个要问士马才得明白。是呀，士马呢？莫非他送我到这里来的么？”医生诧异道：“甚么士马？”钝三道：“我昨夜到上环大街他家里去的苏士马，难道不是他送我来的么？”医生十分诧异，连忙诊过他的手，又取听脉筒听了听道：“脑筋又没有乱，怎么说起乱话来？”钝三道：“怎么说我说乱话？”医生道：“你上前天触了电，送进来。前天晚上，苏士马已经死了。你说昨夜访他，不是说乱话么？”钝三道：“嗄！他是甚么病死的？”医生道：“他是畏罪自尽的。”钝三道：“他犯了甚么罪？”医生不耐烦道：“他谋杀喜仲达，定了死罪呀！”钝三听说，直站起来道：“嗄！那个说他谋杀我？我就是喜仲达。”医生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这个人疯了！”阿宝也惊得彷徨失措。只见他站起来要往外走。医生道：“走不得，走不得！走了疯子在外面，还了得么？”连忙拉过来，硬把他按住，灌了一茶匙安眠药水下去。

等他睡着了，交代好好的看着。自己忙忙的奔到警察署去，告诉这件事。说是一个触电的人，送来医院医治，今日醒了，忽然变了个人，自己说是喜仲达。警察员听了，也大惊异，因想与这件事最有关系的是甄敏达，即刻叫人去传了来，告诉了这件事。敏达也十分惊怪道：“我也难认得是仲达不是。这个人只有林凤美认得，只叫凤美到医院去，一认就明白了。”警察员道：“好，那么你去叫来。”敏达就出来，坐了马车，径奔时敏街来安旅舍。见了凤美，只说：“有一件要紧事，请你做证。快去，快去！”凤美摸不着头路，只得急急的出了来安，坐上马车而去。敏达在马车上告诉凤美道：“到了那里，如果见了甚么惊奇的事，不要心乱。”凤美答应了，也不知是甚么事。

一会到了医院，只见警察员也来了。敏达道：“证人林凤美到了。”警察员道：“请小姐到病房里去认一个人。”凤美答应了，不胜疑惑。走到病房里一看，有个病人，直挺挺的睡在床上，原来是个钝三。暗想：“他是人人都认得的，为甚么大惊小怪的叫我来认？真是笑话了。”正想开口说是钝三，忽然一瞥眼，看见他的口鼻不歪了，不禁走近一步，仔细一看道：“哎呀！这是喜仲达呀！”只这一句话，把众人都惊倒了。凤美接口道：“喜君！郎君呀！是病了么？快起来说话。郎君为甚变了这个模样呀？”医生道：“既然认明了是喜君，不必叫他。他吃了安眠药水，等一会就醒的。”急得凤美俯身下去，要抱他起来。阿宝挽着道：“小姐，你几个月都等了，这会耐耐性子罢。他吃了药水，不要惊动他。”凤美只得在旁边坐下，心里又是惊奇，又是疑惑，又是欢喜，犹如做梦一般。阿宝把钝三触电的事告诉了凤美，一直说到今日苏醒的话。座上各人，个个惊疑不定。就是凤美也不懂，怎么好好一个钝三，平白地变了个仲达？只有敏达听了，心里想要破这个疑团。忽然想起士马亲供，说是当夜弃尸点士河的。早就有了主意，翻身出去打听去了。这里医生已经用德律风把这件事告诉了几家有名的大医院，以及自己的几个同学朋友。大家都赶了来，一看来新闻，二来研究这个新发见的奇病。大家议论纷纷。

只有凤美坐立不安，几次行近床前去叫。等了好半天，仲达醒了。凤美就走近床前，同他握手相见，口中说不出话来，那眼中的眼泪却落个不了。仲达大惊道：“小姐怎么也在这里？可是做梦么？”凤美道：“郎君，妾也疑是做梦呢。可不是做梦，这里是医院呢。今日再见郎君，真是梦想不到。但郎君何以变了个钝三，把面目变的一些也不认得？郎君做钝三的时候，可真是不认得妾么？”仲达茫无头绪道：“奇了，我真是在这里做梦，小姐说的话，我一些也不懂呀！我单记得昨天别过小姐，到了伦敦，先到上环大街去访苏士马，他留我吃饭。我要他试催眠术，他就叫我拿着两个电线头，试演起来。我就不知怎样睡着了，以后便不知道了。到了今天醒了，谁知睡在医院里。他们却又说我是个疯子。”凤美惊疑不定道：“郎君便忘了钝三的事，可看看这身衣服，是郎君穿的么？”仲达低头一看，猛然又觉得嘴上有了胡子，不觉大声道：“奇极了！怎么我一夜工夫变了这样？快拿镜子来！”一面说，一面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一照道：“咦！真是奇事了。小姐你快把前后的事告诉了我罢，我这会可要糊涂死了。”凤美就把在韶安送别那一天的事说起，一直说到今天敏达叫他来医院认病人止，中间凡是自己亲历的事，都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凤美说到自己几次落难时，仲达也落泪不止。旁边听他说的人，一个个都宁心屏息的，犹如听演说一般。听他说完了，没有一个不感慨太息。仲达还不明白道：“这么说起来，此刻这个我，明明是钝三变的了。从前那个我，又到那里去了呢？”凤美听了，也糊涂的了不得。

只见敏达笑容满面的，带着一个医生打扮的人走进来，指着仲达道：“这位就是钝三变的喜先生。”那医生仔细看了道：“若是说破了，却是有点像，不过现在把歪的挪正了罢了。”把仲达看的不好意思起来，不觉脸上带了点怒色。敏达道：“喜先生，不要怪。我刚才出去打听喜先生的踪迹，遇了这位先生，他是曾经救过先生的，所以要来看看。”仲达道：“你起先就看见我在这里的，又到那里去打听我的踪迹？”敏达道：“我因为好端端的一个钝三，变了个喜先生，这件事太觉奇怪，未免骇人耳目，将来人家说起来，都说先生是一个甚么钝三变的，有甚么好听呢？所以我要替先生打听出这个原故来。”仲达正在糊涂这件事，听说忙问道：“打听着没有呢？”敏达道：“打听着了。我因为听过苏士马的亲供，说是当三月二十夜里弄杀喜先生，投尸点士河。我想点士河下游，有一个惠济医院。”又指着带来的那个医生道：“这位先生，就是惠济医院里的。我就走到惠济医院里，求他们代我检查三月二十一日的日记，看有甚么落水人来求救没有。谁知翻开来一看，头一个就是落水求救的，而且注明是这位先生医治的。我就求见了这位先生，请问他记得这落水人的相貌不记得。先生说道：‘若是别的病人，早就忘怀了；因为这个人很奇怪，所以至今未忘。他是点士河边居民捞起的，肚子里并没有水，明明是个死后落水的了。因为胸前还有一点暖气，所以送到医院里来。用听脉筒听他，好像是脑子倒了过来光景，百般医治，虽然活过来，却是呆笨非常。问他姓名、居址，不知道；问他有父母没有，他也不晓得；问他几岁，他也不记得。因为看他呆得可怜，荐他到肥皂厂里做个粗工。做了不多几天，他又病了起来，却又不到医院里，不知那里去了。后来听见他有了名字了，叫作甚么钝三，在那里卖新闻纸呢。以后的事，便不知道了。’这一番话，就是这位先生说的。可见得钝三的身子，还是喜先生从前的身子，不过偶然变笨了，此刻还了原罢了。至于怎么着会变了，又怎么着会变回来，这是医生的事，我们做侦探的，探不到人家脑子里去。”

阿宝接着道：“不错了，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病人睡在地下，怪可怜的，因叫我儿子阿四，扶了到家去，同他调治。问他是甚么病，他也不知道，只叫难过。后来细细的体察他，谁知他并不是病，是饿坏了。可怜他笨的吃饭也要人招呼，没有人招呼他，连饭都不知道吃的。在工厂里做工，放了工时，各人走各人的，谁还顾他？他也不知饿了几天，饿到这么模样。后来慢慢的给他饭吃，他就好了。也是问他姓名、年纪，都不知的。因为他生得比我们阿四苍老些，想来是他年纪大，就叫他阿三。这‘钝三’两个字，是人家为他生得钝，叫出来的。后来卖了新闻纸，慢慢的灵动点了，才有花水桥救林小姐的事。”大众听了，这才恍然明白。

当下众医生研究这件事，都说是仲达当日因为触了电气，翻转了脑子，所以失了记忆力。后来再触电气，脑子又翻了回来，所以记忆力也回过来了。甚至于凤美被士马迷了时，被钝三拿着手一阵哭醒了，也不是甚么正气、邪气之说，也是触了钝三身上的电气之故。那士马双手执着人家肩膀，瞪眼看着，能叫人家闷倒，这也是他不知用甚法子，藏了电气在自己身上，能运动得到别人身上的法子，并不是甚么魔术。只等他那所著的催眠术出了版，大家就好研究了。议论一番，各人散去。

仲达在医院里养了十几天病，精神复原了。因为他被士马拿去了资财，当日判断士马罪案时，仲达没有亲人，凤美又是个未婚妻，不便领取，暂时先入官存库。此时仲达本人出来了，就去领了回来。又到礼拜堂取了允许状，即日同凤美结婚。这一段美满姻缘，在千辛万苦里头失而复得的，那一种悲喜交集，自不必说。

仲达又拿出三千银子给阿宝，报他救命之恩。凤美也把演戏赚来的钱分作两份：一份给了龙马，一份给了阿宝。二人欢喜多谢的话，也不细表。仲达又想起士马并不是有心故杀自己，不过是误伤，此刻害得他一命呜呼，十分不忍。又恐怕凤美恨士马的余怒未息，因此瞒了凤美，悄悄的拿一千银子，周济了王氏。然后同凤美到韶安去，跟阿卷盘桓话旧。

凤美把前后经历的情节，详详细细的写了一封信，寄给他父亲，求他父亲恕罪。后来得了个回电，说一切事都不怪，只有挂念得很，几次因念女生病，务必即日同女婿回来云云。于是夫妻两口，别了阿卷，回印度去。至于回印度之后之事，乃是仲达、凤美一生的历史，与这催眠术的故事不相干涉，我也不去记他了。这一部《催眠术》小说，就此告终了。

附记：

此书原译，仅得六回，且是文言。兹剖为二十四回，改用俗话，冀免翻译痕迹。原书人名、地名，皆系以和文谐西音，经译者一律改过，凡人名皆改为中国习见之人名字眼，地名皆借用中国地名，俾读者可省脑力，以免艰于记忆之苦。好在小说重关目，不重名词也。

书中间有议论谐谑等，均为衍义者插入，为原译所无。衍义者拟借此以助阅者之兴味，勿讥为蛇足也。

版权信息

书名：吴趼人全集.研究资料汇编

作者：吴趼人

出版方：北方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03月

ISBN：9787531742630

定价：65.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出版说明

第一辑
吴趼人年谱

吴趼人传略稿
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
吴趼人到上海年份考
吴趼人与《汉口日报》
吴趼人在《汉口日报》时期材料四种
李、吴两墓得失记（节录）

第二辑
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节录）

吴趼人
吴沃尧论
中西合璧的拼盘
苦难的心灵历程
吴趼人的小说论
晚清小说中的情节结构类型
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札记
从《九命奇冤》的表现特色看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论《恨海》中的人物塑造
《上海游骖录》
《吴趼人传》和《趼人十三种》
试论吴趼人的短篇小说
关于我佛山人的笔记小说五种
《俏皮话》前言
一篇新发现的吴趼人佚作
吴趼人的两篇佚文
新见吴趼人《政治维新要言》及其他
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

第三辑
吴趼人著作系年

附录一
吴趼人未刊、初刊不详、真伪未定著作录

附录二
吴趼人著作辨伪

吴趼人研究资料索引
单篇文章
文学史
辞 书

附录
中国台湾、香港地区及日本研究吴趼人资料索引

中国台湾
中国香港
日 本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索隐

出版说明

一、魏绍昌先生虽已编有《吴趼人研究资料》（1980年4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但其收录范围限于1950年之前，且侧重于史料，不收论文。此后四十余年，特别是近十几年来，实为吴趼人研究的黄金时期，可谓硕果累累。据粗略统计，单篇文章数以百计，多种文学史、小说史以及文学辞书、小说辞书也对吴趼人及其作品予以论述；就连中国台湾、香港地区，以及日本等其他国家，同样在吴趼人研究方面产生了不少成果。因此特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汇编》，作为《吴趼人全集》中的一卷，可看作是魏绍昌编本的续集，以供研究者和爱好者两相参照。

二、本编仅收单篇文章（包括台湾、香港以及译为中文的国外文章）；文学史、小说史、文学辞书、小说辞书中有关吴趼人及其作品的论述（胡适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除外），以及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1949—1979）、王俊年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1919—1949）所收有关研究吴趼人及其作品的文章，以其不难见到，概不收录。

三、本编所收文章，或取其史料扎实，或取其观点鲜明，或取其方法新颖，一善即取，而不求全；对于人云亦云、空话连篇或哗众取宠之作，仅入索引，不收本文。

四、本编所收文章，大体分为三辑，第一辑为吴趼人的生平研究，第二辑为综合研究、小说理论研究及作品研究，第三辑为著作系年、资料索引和作品索引等。

五、本编所收文章，文末均注原书出处及本编录自何处，以反映其产生的时间，并便于读者检索。

六、为了统一体例，编者作了某些技术处理，如：作者署名均置于文章标题之下，注释均置于页下，繁体字或不规范的习用字改为规范的简化字等。对于1950年以后的文章，仅改正明显的文字、标点之误；对于1950年以前的文章，则除改正错别字外，原不分段者予以分段，原标点不规范者予以规范。至于文章的内容，则一仍其归，仅在非常必要时，略加编者按语。

第一辑

吴趼人年谱

王俊年

前 言

吴趼人是晚清著名的小说家。他虽然只活了四十五岁，却写了许多作品——仅小说，长、中、短篇就有三十种，可说是晚清时期小说产量最多的一位作家了。因此，比较系统地介绍他的家世、生平，按撰期或发表年月编次他的著作，将有助于对这位著名小说家的了解和对他作品的研究。

建国三十多年来，对于晚清吴趼人等资产阶级改良主义作家和作品的评价颇不一致。为了“把问题提到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列宁语），实事求是地对他们进行全面的、恰如其分的评价，本编辑录了当时国际、国内的重要事件——这里，除了政治大事，还包括中国官僚资本和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情况，资产阶级改良派和资产阶级革命派创办的主要报刊，改良派和革命派中主要思想家和小说家的生卒时间及其创作情况，以供研究者参考。

本年谱的编写，纪年以公元为主，附以清代年号及岁次干支。记事，先国际国内大事，后谱主活动。叙谱主及有关事迹，尽可能引用原始材料或注明出处；如有必要，则加按语。其系事月日，采用公历，或标括号附阴历；为示区别，公历概书阿拉伯数字，阴历则写汉字。

关于吴趼人的生平事迹的记载很少，编者翻阅了目前所能找到的吴趼人的全部著作及有关材料，到他的老家——广东省佛山市去进行了三次调查，也向有关人士做过函询，但还是深感材料之不足。现仅就所知者裒成是编，聊补吴氏年谱之缺略；抛砖引玉，诚望杰构于来哲也。

从民国十二年编的《佛山忠义乡志》上得知光绪三十一年吴荃选曾纂《吴氏族谱》（《乡志》卷十五《艺文志》一载有吴荃选和吴尚廉为该《族谱》所撰两序），“文化大革命”前，中山大学中文系卢叔度先生曾在佛山市某吴氏家里见过手抄本《吴氏族谱》，惜前者遍觅无着，后者在十年浩劫中已被焚毁。本年谱内关于吴趼人的原名及其父亲吴升福的生年，均由卢先生根据他所见的手抄本《吴氏族谱》的笔记提供（近年来已获得旁证材料证实）；著谱前，卢先生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林岗同志曾先后带同我到佛山进行调查，特在此一并致谢。

编者才力绵薄，谱中缺点和错误在所难免，敬祈读者批评指正。

1866年（清同治五年 丙寅）一岁。

2月（同治四年十二月），江南太平军余部在广东嘉应州（今梅县）被围败灭。

秋，捻军分东、西两支。东入山东，西进陕西。

去年，李鸿章在上海成立江南制造总局；是岁，左宗棠在福州设立福州船政局。

孙中山生。 刘鹗十岁。 康有为九岁。

5月29日（四月十六日），出生于北京分宜故第（原为明严嵩相府[1]，后有部分为趼人祖父吴尚志做京官时所居）。

吴趼人《都中寻先兄墓不得》诗小序：“岁丙寅，沃尧坠地……”（见《月月小说》第四号《趼廛诗删剩》）

又，《恭贺新禧》：“同治丙寅，为吾生之第一年……”（见《月月小说》第五号《讥弹》）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诞君分宜故第……”（原载《天铎报》宣统二年（1910年）十月。胡寄尘编《虞初近志》卷六［1913年9月，广益书局］、《清代逸闻》卷八［1915年4月，上海中华书局］、《清朝野史大观》卷十一［1921年，上海中华书局］、《小说世界》第十三卷第二十期［1926年5月］转载。）

吴氏原名宝震，又名沃尧，从其父名允吉取字小允。初号茧人，后改趼人，又号我佛山人，别署趼（《小说丛话》，见《新小说》第十九号；《庆祝立宪》，见《月月小说》第一号；《大改革》《义盗记》，见《月月小说》第三号；《黑籍冤魂》《俏皮话》，见《月月小说》第四号；《立宪万岁》《平步青云》《快升官》《讥弹》，见《月月小说》第五号；《上海游骖录》，见《月月小说》第六号；《黄勋伯传》《查功课》《说小说》，见《月月小说》第八号；《云南野乘》，见《月月小说》第十一号；《发财秘诀》，见《月月小说》第十二号）、偈（《预备立宪》《讥弹·送往迎来之学生》评，见《月月小说》第二号）、怫（《邬烈士殉路》，见《月月小说》第十一号）、茧叟（《瞎骗奇闻》，见《绣像小说》第四一——四六号；《活地狱》第四〇——四二回，见《绣像小说》第七〇——七一号；《糊涂世界》，见1906年《世界繁华报》；《秋望有感》，见《政艺通报》第六年丁未第十三号）、趼廛（《趼廛诗删剩》，见《月月小说》第四、五、七号；《趼廛剩墨》，见《月月小说》第七、九、十一、十二号；《俏皮话》，见《月月小说》第十二号）、茧、趼人氏（《俏皮话·识》，见《月月小说》第一号；《四海神交集·识》，见《月月小说》第八号；《新庵笔记》评）、检尘子（《知新室新译丛》评，见《新小说》第二十、二二、二三、二四号；《新庵译萃》评，见《月月小说》）、野史氏（《中国侦探案》评）、老上海（《胡宝玉》）、老少年（《新石头记》）、趼廛主人（《毒蛇圈》评，见《新小说》第九、十一、十三、十七号等）、抽丝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岭南将叟（《九命奇冤》）、中国老少年（《中国侦探案·弁言》）等。

王锦南《别号话》（一）《我佛山人》：“……趼人，原名宝震，后更名沃尧。”（见《游戏世界》第十八期，1922年11月出版）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我佛山人，君姓吴氏，名沃尧，字小允，又字趼人……”

吴趼人《吴趼人哭》：“吴趼人原号茧人，一日求人书画，赠款书作茧仁，趼人大惊曰：‘茧中之一仁，死且僵矣！’急易作‘趼’字，仍音茧。因多误读作‘研’者，便记于此。”

张乙庐《吴趼人逸事》：“吴氏……初取春蚕作茧自缚之义，自字茧人，后改今名。……盖取《庄子》‘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之义也。趼字左旁从足，而其友寓书，时有误书妍人或研人者，氏颇以为苦，尝作诗六章自白，有‘偷向妆台揽镜照，阿侬原不是妍人’句。”（见《小说日报》第五四号《天涯芳草馆笔记》，1923年1月26日出版）

陈无我编《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吴趼人曰：“余自二十五岁改号茧人，去岁复易茧作趼，音本同也。乃近日友人每书为研，口占二十八字辨之：‘姓氏从来自有真，不曾顽石证前生。古端经手无多日，底事频呼作研人？’”（陈书1928年4月大东书局出版）

按：吴荣光《石云山人诗集》卷十四《趼舍诗存·序》云：“余自道光戊子秋，择地经营两先茔，历览西樵、石门、浔峡、嘉桂、白云、罗浮诸山，趼足两载，几及百舍，祁寒暑雨，不敢告劳，每于胜境流连处，一一记之。庚寅释服后，择其最名胜者补作者若干首，附以往返新会、花县、鹤山祭扫祖坟及访友题图之作，名曰《趼舍诗存》。”盖“趼人”或采“趼舍”之人之义也。

孙玉声《退醒庐笔记》：“吴为粤之佛山人，故自署曰‘我佛山人’。一日，有某小报与之作笔战，而误以‘山人’二字之字义，等诸山樵、山民之类，致将上之‘我佛’二字连缀成文，皇皇登诸报纸。吴见而狂笑不已。翌日，兴师问罪，谓：‘我系佛山之人，故曰我佛山人。何得竟施腰斩之罪，将“佛山”二字断成二截？佛说未免罪过。’”

清癯《我佛山人轶事》：“我佛山人……当为沪上寓公时，署其居曰‘茧’；其自为诗草，即书狂草四字于卷面，曰‘茧诗草’。有短视者见之，讶曰：‘兰闺诗草！’继乃谓：‘是谁家娘子作耶？’时传为笑谈。……未几，因别迁，榜于门曰‘趼廛’。其字作分书，途人见之，笑曰：‘沪上工艺纵多，然未见有专以磨墨为营生者。’盖误‘趼廛’为‘研墨’也。”（见1929年5月5日《申报》）

吴氏“系出延陵”［按：延陵，春秋时吴邑，季札所居。故址即今江苏省常州市。］（见《佛山忠义乡志》卷九《氏族志、氏系迁徙源流》），“自宋由福建来广东，居新会县之棠美乡。”明崇祯间，吴氏十一世讳化龙，号煦寰，迁佛山[2]，居大树堂[3]（见《吴荣光自订年谱》，载1937年1月《南华月刊》第一集第一卷；《石云山人文集》卷四《先府君行伏》）。

吴氏曾祖名荣光，“字伯荣，号荷屋”，“乾隆三十八年癸巳正月初十日（1773年2月1日）生”。“嘉庆戊午举人，己未联捷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历充武英殿协修、纂修、本衙门撰文，功臣馆提调。以京察一等授江南道御史，充甲子顺天同考官、丁卯浙江副考官。以落职捐复补授刑部员外郎、郎中。以军机章京俸满放陕安兵备道，调补福建盐法道，经任陕西、浙江、湖北按察使，贵州、福建、湖南布政使，护理贵州巡抚，擢湖南巡抚，兼署湖广总督。……旋以足疾，就医桂林，将辑成生平所著书，未竟而卒，年七十一。”（见同治十一年《续修南海县志》；《吴荣光自订年谱》）文章学术，具有渊源；金石掌故，所诣至精。著有《吾学录》《辛丑销夏录》《历代名人年表》《筠清馆金石录》《帖镜》等，又主修《道光佛山忠义乡志》，辑诸弟诗《吹篪诗略》。同怀弟弥光编刊其诗文诸作为《石云山人集》。（见民国十二年《佛山忠义乡志》；《石云山人集》）

吴氏祖名尚志，字任卿，号莘畲，嘉庆九年甲子九月（1804年10月）生。监生，工部屯田司主事，递升员外郎。娶湖南溆浦县严氏，继娶江苏元和县（今苏州市东南偏）陈氏，又纳直隶（今河北省）宣化府怀来县八里村刘氏为妾。同治七年戊辰（1863年）卒于官[4]。家道自此中落。

吴荣光《石云山人诗集》每卷末署：“子尚忠春卿 尚志任卿校字”。

《吴荣光自订年谱》：“九年甲子 三十二岁 九月子尚志生。”

吴荣光《先府君行状》（阮元填讳）：“孙五人：……次尚志，监生，候选部主事，娶湖南溆浦县严氏孝廉方正、陕西按察使、加赠布政使、入祀名宦、前陕西陕安道汉中府知府讳如煜长女；继娶江苏元和县陈氏，嘉庆己未进士、浙江杭嘉湖道、历署浙江按察使、盐运使、前陕西延安府知府、户部郎中、军机章京、翰林院庶吉士名钟麟次女”。

《佛山忠义乡志》卷九《氏族志、氏系迁徙源流、官阀附》：“主事尚志。”又，卷十三《选举二·仕宦》：“吴尚志，工部屯田司候补主事。”

吴趼人《趼廛笔记·纪痛》：“咸丰十年……时先祖以工部员外郎被议，居京邸。先君于事前嘱家母奉先祖父母至宣化外祖家作避地计，而自留于京师。”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祖莘畲工部员外郎。……工部公得如夫人氏刘者而贤之，顾谓家人：‘吾子取必刘。’寻为巡检公取于怀来县八里村刘氏，如夫人兄弟之子也。……工部公卒于官……”

按：荣光共三子四女：长子圣基、长女尚仕、次女尚俸和三女均早殇。次子，名尚忠，字春卿[5]，嘉庆元年丙辰二月（1796年3月）生[6]。监生[7]，江苏常州知府[8]。娶本邑邓氏[9]。小女，名尚熹，字禄卿，号小荷[10]，又号小荷女史[11]、南海女士[12]。嘉庆十三年戊辰十月（1808年11月）生[13]。工诗画，称“才媛”[14]，有《写韵楼诗稿》[15]等。尚志是其三子。

吴氏父名升福，字允祺，又字允吉。道光二十一年辛丑（1841年）生[16]。江苏候补巡检[17]。娶直隶宣化八里村刘氏。先，侍父于京师。父卒，举家奉丧南归。后孑身仕浙江宁波，督办柴桥镇茶厘事务。光绪八年壬午（1882年）约八月底九月初卒于浙江差次，享年四十二岁。生二子一女：长寿世（又名宝文），早殇；次宝震；又次晓兰（女）。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父允吉，浙江候补巡检。巡检公侍工部公京师。……工部公卒于官，巡检公奉丧以归……逾数岁，巡检公筮仕浙中，亦卒于官。以后事属弟，则君季父也。……与君同所生者仅一女弟，母夫人珍畜之……”

吴趼人《趼廛笔记·猴酒》：“外祖，直隶宣化人，居东八里。”

吴趼人《趼廛笔记·神签》：“光绪壬午八月，得先君书，诏赴宁波省疾。……以十九日登舟展轮，出虎门……颠簸于海上者十日，至二十九日乃抵吴淞。”又转航宁波。待至官所，父已故。

吴趼人《趼廛诗删剩·都中寻先兄墓不得》小序：“先兄寿世，生于同治癸亥（1863年）。甫三岁，日识数十字，进退揖让如成人，乡先辈多以神童目之。岁丙寅（1866年）……夭亡。”

又，《趼廛诗删剩》中有《江头伫望晓兰妹归舟不至》诗。

按：尚志生五子：长子同福和三子应福均早殇；次子升福，即趼人父；四子炽福，直隶巡检[18]，“幼居京邸，长乃筮仕直隶，需次津门。……戊寅秋卒[19]”。［“戊寅”疑“庚寅”（1890年）之误。原文：“戊寅秋，叔父见背，是冬得赴，以辛卯二月附轮北上，挈两弟持丧南来……”又，《趼廛诗删剩·课弟》诗注云：“得先叔讣后始往天津香河之赤毛庄携之来沪……”庚寅秋亡，旋即北上，翌年正是“辛卯”（1891年）。］遗二孤——君宜、瑞棠；五子保福，江苏候补通判[20]，后仕湖北宜昌，丙申（1896年）七月卒[21]，无后。

1867年（同治六年 丁卯）二岁。

是岁，崇厚在天津设机器制造局。

英商成立中国航业公司。

李伯元生。

是年初，随父母奉丧南归，居佛山故宅。自此，便与其母定居佛山，在佛山度过他的幼年和少年时期。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工部公卒于官，巡检公奉丧以归，君犹襁褓。”

1868年（同治七年 戊辰）三岁。

日本明治维新。

1月（丁卯十二月），赖文光走扬州瓦窑铺，被俘，死。东捻灭。

8月，张宗禹于山东黄河、运河、徒骇河之间陷入重围，被歼。西捻灭。

1869年（同治八年 己巳）四岁。

1月和6月，四川酉阳、贵州遵义先后爆发反洋教斗争。

章炳麟生（1月12日——戊辰十一月三十日）。

1870年（同治九年 庚午）五岁。

6月，天津教案发生。

是岁，李鸿章扩充天津机器制造局。

1871年（同治十年 辛未）六岁。

巴黎爆发无产阶级革命，建立巴黎公社。

7月，沙俄侵占我国新疆伊犁，野蛮屠杀当地居民。

1872年（同治十一年 壬申）七岁。

4月，坚持十八年的贵州苗民起义，至此失败。

夏，李鸿章在上海创办轮船招商局，官督商办。

8月，清政府首次派学童赴美留学。

秋，侨商陈启源在广东南海县创办继昌隆缫丝厂，中国民族资本主义近代工业开始出现。

黄世仲生。 曾朴生。

1873年（同治十二年 癸酉）八岁。

6月，延续十八年的云南回民起义最后失败。

11月，斗争十二年的陕甘回民起义至此失败。

是岁，梁启超生。 周桂笙生。

约由此年起，从冯竹昆塾师受业。

吴趼人《趼廛笔记·复苏》：“童时［按：《谷梁传·昭十九年》：“‘羁贯成童’，注：‘成童，八岁以上。’”］，从蒙师冯竹昆先生读书，与同学潘若祖甚相得。……”

吴趼人评《自由结婚》（周桂笙译）：“……犹忆吾束发［按：古代男孩成童，将头发束成一髻。因用以代指成童。］授书时，蒙师教我读，字未曾识也，而师年老多咳病，吾退塾时，殊不复忆字之能识与否，而必作伛偻状以学蒙师之咳。……”

吴趼人《劫余灰》第一回：“……还记得我从小读书时，曾经读过《中庸》……”

1874年（同治十三年 甲戌）九岁。

5月，日本派兵侵略我国台湾；10月，中日议定《北京专约》，清政府赔银五十万两。

1875年（光绪元年 乙亥）十岁。

同治帝载淳死，载湉继位，改元光绪；慈禧太后垂帘听政。

陈天华生。

1876年（光绪二年 丙子）十一岁。

4月，李鸿章奏派武弁赴德学习军械技术。

夏，坚持二十年云南的彝民起义失败。

9月，英国强订《中英烟台条约》。

是岁，英商怡和洋行建淞沪铁路成，旋由中国收购拆毁。

包天笑生。

1877年（光绪三年 丁丑）十二岁。

1月（丙子十二月），李鸿章等奏派福建船政学堂学生分赴英、法等国学习制造、驾驶之术。

是岁，丁宝桢在成都设四川机器局。

秋瑾生。

1878年（光绪四年 戊寅）十三岁。

是岁，左宗棠在兰州设机器织呢局。李鸿章在唐山成立开平矿务局。

约于此年前后入佛山书院[22]肄业。曾学绘画。恶宋儒之学。

吴趼人《趼廛笔记·生魂》：“吾乡佛山书院，与海防同知署衡宇相望。肄业生偶于院中设坛扶鸾……”

吴趼人评《自由结婚》（周桂笙译）：“……吾少年曾学为画矣，六法未谙，东涂西抹，不能成一幅，而笔研狼藉，朱粉满案，且及于唇面之间，种种画师之丑态毕呈，甚且过之。家人见之而笑，始耸然而自惭也。”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君恶宋儒之学，于朱氏熹尤多所诟病。……”

我佛山人《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序：“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

4月11日（三月初九日），随族老去花县扫墓。

吴趼人《趼廛笔记·记戊寅风灾》：“光绪戊寅，三月初九日，余从族老泛扁舟，至花县扫墓。……”

1879年（光绪五年 己卯）十四岁。

3月，日本侵占琉球，改为冲绳县。

9月、11月，上海英商耶松船厂工人和祥生船厂工人先后罢工。

12月，福建延平发生反教会斗争。

1880年（光绪六年 庚辰）十五岁。

李鸿章于天津设电报总局，又设水师学堂。

1881年（光绪七年 辛巳）十六岁。

2月，沙俄逼签《中俄伊犁条约》和《陆路通商章程》。

6月，吴大澂在吉林设立机器局。

是岁，英商创办上海自来水公司。

中国自建最早的铁路——唐山至胥各庄运煤铁路完工。

黄佐卿在上海设立公和永缫丝厂。

1882年（光绪八年 壬午）十七岁。

5月，法国侵占越南河内。

7月，朝鲜发生“壬午兵变”。

是岁，英商在上海设上海电气公司。

李鸿章奏请在上海设机器织布局。 李松云在上海设均昌机器船厂。 广州商人合股设造纸厂。 徐鸿复等于上海集股设同文书局。

10月，父亡。至宁波，收殓奠祭，扶柩回乡。家境益窘。

吴趼人《趼廛笔记·神签》：“光绪壬午八月，得先君书，诏赴宁波省疾。时余年甫十七。……以十九日（9月30日）登舟展轮……至二十九日（10月10日）乃抵吴淞。”待转至宁波，父已亡故。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君早岁食贫，岸然自异，无寒酸卑琐之气。……”

1883年（光绪九年 癸未）十八岁。

6月，祝大椿在上海设立源昌机器五金厂。

12月，法军进攻驻守越南的清军，中法战争爆发。

为生活所迫，离家赴沪谋事。先投靠同乡江裕昌茶庄[23]，旋佣书江南制造局[24]。

包天笑《吴趼人的身世》：“吴趼人……原来他是二十岁左右就到了上海，曾到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工作……”（载1960年10月23日香港《文汇报》）［按：包天笑在1906年便已与吴趼人相熟稔。］

吴趼人《还我魂灵记》：“吾生而精神壮足，未弱冠，即出与海内士大夫周旋。”（载《汉口中西报》庚戌六月十六日［1910年7月22日］）［按：这里说明他未满二十岁便已离家到社会上与各界人士应酬。据记载，吴趼人二十岁以前离家，一是去宁波料理父丧，一是至上海谋生。观此行文，当指后者而非前者。理由如下。］

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二回自评[25]：“……回想甲申、乙酉间之上海社会，如在目前。”（见《新小说》杂志第17号）［按：甲申、乙酉，即1884年（19岁）、1885年（20岁）。此时吴趼人已在上海。］

吴趼人《趼廛笔记·星命》：“吴少澜挟星命之术游上海，名动士大夫间。曾推先叔母造……至光绪九年癸未，叔母年二十七岁。既除夕，辞岁喧笑，殊无病状。迩时且较往岁丰腴，举家窃喜，谓术士之言妄矣。至新岁初六夕，陡得暴病，初七辰刻卒。检历书，则初八日立春也。可不谓神验乎。”［按：光绪九年癸未，即1883年，吴趼人十八岁。从此记载看，这年的年底，吴趼人已在上海。］

吴趼人《文鹿季父春闱报罢南旋过申，赋此送归岭南，并寄介叔王季父京都》诗云：“……几人下第感刘[26]，且喜英风侍海滨。惭愧阿咸[27]游沪渎，十年驰逐亦风尘。（委父赐楹帖，撰句云：沪海风流怀小阮，京华驰逐怅刘。）”（《趼廛诗删剩》，见《月月小说》第5号）［按：文鹿即吴荃选。其叔吴尚廉于光绪辛丑之腊撰《吴氏四画传》云：“名荃选，字颂明，号文鹿……光绪己丑恩科，与余同榜举人，拣选知县。”光绪己丑，即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清朝科举制度规定：子、午、卯、酉年秋试诸生于省城，曰乡试，考中者称举人；辰、戌、丑、未年春试举人于京师，曰会试，考中者称贡士。若乡试有恩科，则次年亦举行会试，称会试恩科。据此，则文鹿在庚寅（光绪十六年，即1890年）便可参加会试恩科（吴尚廉就在这次考中进士）。但上诗所谓春闱不第，显然不是指这一次。因为若是这一次，则据“惭愧阿咸游沪渎，十年驰逐亦风尘”推算，吴趼人当在1880年（十五岁）便已到了上海；而事实上，据《趼廛笔记·神签》记载，他在十七岁父亡以前还没有到过上海。下一次是壬辰正科（光绪十八年，即1892年）的会试。这一次文鹿仍然没有考中，所以他在给吴趼人的楹帖中有“京华驰逐怅刘”的感慨。而吴趼人从1883年起，到此时则正是在上海生活了前后搭十个年头。］吴沃尧《新庵谐译初编·序》：“余旅沪二十年，得友一人焉，则周子是也。”（见《新庵谐译初编》，光绪二十九年孟夏，上海清华书局印行）［按：《序》文末署“光绪癸卯暮春之初”，即1903年4月初撰。盖由此前推二十年，则正是1883年。］

按：关于吴趼人到上海谋生的时间，历来众说纷纭。今据多种材料会考，吴趼人1883年底已在上海，似无可疑义。他1882年10月中旬至宁波料理父丧，后由水道运柩回粤，颇费时日；归家再发丧举哀，设灵奠祭（清制：士庶人丧礼：“一月殡，三月葬”），事罢必将逾年。并且，根据中国的传统习惯，那时，如无特殊事故，一般接近旧历年底都不再出远门（能很快回家过年的短期出门例外）；出远门，常常要过了新年（指阴历）正月十五日上元节（近八月者则过八月十五日团圆节）。因而，吴趼人1882年办完父丧，当年即去上海谋生，事属难信。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吴趼人的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作品，书中的九死一生是作者的影子（吴趼人《近十年之怪现状》第一回云：“那九死一生，姓余，名嗣偁［“余自称”之谐音］，表字有声……”），写他经历的事情，有一定的真实性。现将其中第二回的一段摘录于下，以做参考：

一路问到我父亲的店里，那知我父亲已经先一个时辰咽了气了。……哭过一场……料理后事……伯父吩咐我回去守制读礼……在上海……足足耽搁了四个月。到了年底，方才扶着灵柩，趁了轮船回家乡去。即日择日安葬。过了残冬，新年初四、五日，我伯父便动身回南京去了。我母子二人，在家中过了半年……我母亲道：“别的事情，且不必说，只是此刻没有钱用……我想你已经出过一回门，今年又长了一岁了……你在外面，也觑个机会，谋个事，终不能一辈子在家里坐着吃呀。”我听了母亲的话，便凑了些盘缠，附了轮船，先到了上海。

这里，除了把父亲的官所写成商店，宁波改为杭州，叔父换作伯父外，其他由省疾而料理丧事的经过，与《趼廛笔记》等书中的记载大体上是一致的，不过在时间上写得更为具体而已。

据此，则吴趼人当于1883年秋季到上海谋生。

1884年（光绪十年 甲申）十九岁。

8月，法军相继攻袭台湾基隆和福建马尾水师，清政府下诏对法宣战。

全国人民掀起抗法民族斗争的热潮。

在江南制造局当抄写员。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佣书江南制造军械局，月得值八金。”

胡寄尘《我佛山人遗事》：“……初来上海，佣书于制造局，月得值仅八金。”（《黛痕剑影录》，1914年3月，上海广益书局出版）

张乙庐《吴趼人逸事》：“吴氏初为上海制造局写生，束脩甚微，时有怀才不遇之叹。……”

1885年（光绪十一年 乙酉）二十岁。

6月，清政府妥协投降，与法国订立屈辱的《中法越南条约》。

是岁，邹容生。

继续在江南制造局工作，业余学习为文。

吴趼人《吴趼人哭》：“回忆少年时虚负岁月，未尝学问，如处尘雾之中；及欲学时，又为衣食所累。……”

杜阶平《书吴趼人》：“吴趼人先生……弱冠始搦管学为文，偶从旧书坊买得归熙甫文集半部，读之爱不忍释，遂肆力于古文。寝馈三年，而业大进。”（见《小说月报》八卷一号《谈屑》，1917年1月25日，上海商务印书馆印行）

1886年（光绪十二年 丙戌）二十一岁。

英国吞并缅甸。

全国各族人民反对外国教会侵略的斗争风起云涌。

张之洞在广州设缫丝局。杨宗濂等在天津合资设自来水公司。

李鸿章在天津筹建武备学堂。

《天津时报》创刊。

1887年（光绪十三年 丁亥）二十二岁。

英、美传教士在上海成立同文书会，后改名广学会。

张之洞在广州设机铸制钱局，开广东水师学堂。 李鸿章在天津设宝津局，用机器造币。 严信厚在宁波设通久源轧花厂。

1888年（光绪十四年 戊子）二十三岁。

3月，西太后挪用巨额海军经费修造颐和园。

12月，康有为第一次上书清帝，请求变法，未达。

是岁，李鸿章聘英国技师造津沽铁路。 张之洞在广州筹设官办织布局，建枪炮厂。 官商合办贵州制铁厂。

约于此年前后，学习新技艺，自制一长二尺许小火轮，能在黄浦江上自动往返，驶行数里外。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在制造军械局时，尝自运机心，构二尺许轮船，驶行数里外，能自往复。”

又，胡寄尘《我佛山人遗事》：“君多巧思，在制造局时，尝自运机心，制一小轮船，仅二尺许，能往还数十里，见者称为奇器。”

按：吴趼人后将此事，改头换面，写进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九回中。

1889年（光绪十五年 己丑）二十四岁。

3月，慈禧太后“归政”，光绪帝“亲政”。

7月，各国社会主义者于巴黎举行代表大会，成立第二国际，通过以每年五月一日为“国际工人节日”（劳动节）。

是岁，张之洞在广州筹建官办炼铁厂；奏造芦汉铁路。

1890年（光绪十六年 庚寅）二十五岁。

3月，中英签订《藏印条约》。

8月，四川大足爆发反洋教斗争；江南制造总局工人反对延长工时，举行罢工。

是岁，张之洞兴建汉阳制铁局（后称汉阳铁厂），又设湖北枪炮厂（后称汉阳兵工厂）。

秋，仲父炽福卒。

吴趼人《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诗序：“戊（庚）寅秋，叔父见背……”

1891年（光绪十七年 辛卯）二十六岁。

全国掀起反洋教斗争的怒潮，遍及十九个省区。

康有为在广州长兴里万木草堂设馆讲学。第一部关于变法维新的重要理论著作《新学伪经考》刻板刊行。

官商合办的上海华新纺织新局开工。

3月，北入京都，寻先兄墓。道经天津，访友水师营。至香河之赤毛庄，挈两堂弟持丧南归。课瑞棠弟读书，使君宜弟肄艺于沪南制造局。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闻仲父客死于燕，电白季父取进止。三请不报，逾月得书曰：‘所居穷官，兄弟既析爨，虽死何与我。’则大戚。乞哀于主会计者假数月佣直，袱被北行。至则诸姬皆以财逸，又雏处窭人间。君拊心自疚，拯以俱南。君有兄幼殇，瘗都门义冢。巡检公尝诏君：‘异日能归其骨者，殆惟汝是。’至是榛莽没碣，不复能辨，为诗志悼，恻人心脾。”

吴趼人《吴趼人哭》：“辛卯入都……”

吴趼人《趼廛笔记·金龙四大王》：“辛卯入都，道出天津，访友于水师营。……”

吴趼人《课弟》诗夹注云：“余与弟素未相见，得先叔讣后始往天津香河之赤毛庄携之来沪。”

吴趼人《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诗序：“以辛卯二月附轮北上，挈两弟持丧南来，课瑞棠读书，君宜则使肄艺于沪南制造局。”（按：关于吴趼人北上携两堂弟南归事，后改天津为山东，写入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

状》第一百七回中。）

《将入都与君宜大弟剪烛话别时宿河西务》《都中寻先兄墓不得》及《课弟》诗作于此时。

1892年（光绪十八年 壬辰）二十七岁。

沙俄违约强占中国萨雷阔勒岭以西领土二万多平方公里。

康有为开始撰写另一部宣传维新变法的重要理论著作《孔子改制考》。

《文鹿季父春闱报罢南旋过申，赋此送归岭南，并寄介叔王季父京都）诗作于是年。

1893年（光绪十九年 癸巳）二十八岁。

张之洞筹建之湖北纺织四局开织。

《新闻报》在上海创刊。

1894年（光绪二十年 甲午）二十九岁。

3月，签订《中美华工条约》。

8月，中日战争爆发。

8月，堂弟君宜殇。

9月，官督商办之上海华盛纺织总厂开工。

11月，孙中山在檀香山建立兴中会。

是年，朱鸿度在上海设立裕源纱厂。 中国民族资本创办的近代工矿企业已达一百余家，中国近代工业工人约有九万余人。

继续在上海江南制造局工作，时已为图画房绘图员。

吴趼人《趼廛笔记·地毛黑米》：“光绪甲午，上海地生毛，时余寓西门外……制造局图画房旁，一丛最盛……”

吴趼人《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

墓韵》诗序：“甲午秋，君宜以微疾误于药石，遂致不起，于八月一日（8月31日）先我而死。”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 乙未）三十岁。

4月，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

5月，康有为联合全国十八省入京会试举人一千三百余人签名上书，要求“拒和”“迁都”“练兵”“变法”——史称“公车上书”。

继而，康有为又写《上清帝第三书》和《上清帝第四书》，强调变法之必要。

7月，康有为与其弟子梁启超等在北京创办《中外纪闻》；8月，与文廷式等在京组织“强学会”，宣传西学，鼓吹变法。

是年初，孙中山回国，设兴中会总部于香港；10月，于广州发动第一次武装起义，事泄，失败。

中俄订立《四厘借款合同》，向俄、法借款四亿法郎，偿付对日赔款。

严复《天演论》译成。 上海成立天足会。

作《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诗。

1896年（光绪二十二年 丙申）三十一岁。

1月，康有为等在上海出版《强学报》，8月，梁启超等在上海创刊《时务报》，大力宣传变法维新，抨击顽固派的因循守旧。

是岁，李鸿章赴俄参加尼古拉二世加冕礼，受贿签订《中俄密约》。沙俄势力进一步侵入我东北。

为付日赔款，清政府订立《英德借款详细章程》，借款一千六百万英镑。

春，在沪，游江湾。

秋，奔宜昌季父之丧。

吴趼人《趼廛笔记·孝女墓》：“吾粤人之旅沪者，有江湾照宝塔之说，妇女辈酷信之。丙申春，家人辈相率往，嬲与同行，姑随之。……秋，七月，家季父以电信来，诏赴宜昌省疾。途次，即得讣。……”

又，《中国侦探案·东湖冤妇案》评：“丙申七月，余奔季父之丧，至宜昌。……”（见《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三，民国四年瑞华书局出版）

《七月十九日夜，接家季父电，诏赴彝陵省疾，即夜成行，戚友知己都不及走告，赋此留别》，与《阻舟汉上》诗，作于此时。

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 丁酉）三十二岁。

2月，商务印书馆在上海创设。 康广仁等在澳门出版《知新报》，宣传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思想。

4月，江标、唐才常等在长沙创办《湘学新报》（后改名《湘学报》），着重介绍西方科学文化知识，宣传变法维新。

9月，游苏州。

吴趼人《食品小识》：“……今秋薄游吴门，中秋之夕，适在旅舍，对月闷坐。……数日后，随友人游虎丘，往返步行，凡三十里……”（丁酉仲冬）

此年起，进入办小报生涯：11月，襄《字林沪报》，后继办《采风报》《奇新报》《寓言报》等，至1902年止。

吴趼人《趼廛笔记·说虎》：“昔襄《字林沪报》时，恒以笔来求售……”

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说虎》：“光绪丁酉，襄《沪报》[28]笔政，客挟笔来求售，为余言此事。”

《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二《趼廛续笔·义犬》同上。

吴趼人《趼廛剩墨·集四书句》：“丁酉秋冬之间，襄《字林沪报》笔政……”

又，吴趼人《吴趼人哭》：“吴趼人初襄《消闲报》，继办《采风报》，又办《奇新报》……至壬寅二月，辞《寓言》主人而归……回思五六年中，主持各小报笔政，实为我进步之大阻力。”

是后，改写诗为作文。

吴趼人《趼廛诗删剩》序：“丁酉以后，惯作大刀阔斧之文；有韵之言，几成绝响。”

10月，严复、夏曾佑等在天津创办《国闻报》，介绍西方资产阶级学术思想，宣传维新变法。

11月，德军寻衅强占胶州湾。

12月，帝俄舰队强占旅顺、大连。

12月，为南洋华兴公司出品的“燕窝糖精”写广告文章《食品小识》（见陈无我编《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二九《饭袋酒囊》，戊辰［1928年］四月，大东书局出版。标题由编者改为《我佛山人和燕窝糖精》）。

约于是年冬始，作《趼艺外编》，陆续载沪上诸报。

吴趼人《趼艺外编·序》：“丁酉、戊戌间，闭户养疴，无所事事。时朝廷方议变法，士大夫奔走相告，顾盼动容。久已不欲出外酬应，日惟取阅报纸，藉知外事。暇则自课一篇，遣此长日，积久成帙，自署为《趼艺外编》。……”

按：《趼艺外编》于光绪壬寅（1902年）莫春上海书局石印出版，改名为《政治维新要言》。首载《序》一篇，署“光绪辛丑嘉平月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识于海上趼廛”。全书分上下两卷，共六十篇，为“经国济民”类论著。其首篇《保民》谓：“天子诏百官，各举所知，应经济科。将举六事以试士，首重内政……”《清史记事本末》载：光绪“二十四年春正月，……设经济特科，从贵州学政严修奏请也。特科教以六事，曰内政，曰外交，曰理财，曰经武，曰格物，曰考工。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抚学政各举所知，咨送总署，会同礼部奏请，试以策论，名曰经济特科。”盖此文写于1898年初无疑。

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 戊戌）三十三岁。

1月，康有为在北京组织粤学会，展开变法活动，呈送《上清帝第五书》《上清帝第六书》《上清帝第七书》并《日本变政考》《俄彼得变政记》，请求光绪帝速行变法。

3月，清政府再次向英、德集团续借“英德洋款”一千六百万英镑。清政府被迫订立《中德胶澳租界条约》，山东成为德国的势力范围。

李鸿章二次受贿，与俄签订《旅大租地条约》，东北成为沙俄的势力范围。谭嗣同等在长沙创办《湘报》，以“开风气，拓见闻”为宗旨，宣传维新变法。

4月，法国强占广州湾。康有为等在北京成立“保国会”。日本迫清政府声明福建为其特定之势力范围。

6月9日，英帝迫签《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强占九龙半岛。

6月，办《采风报》[29]。

丘菽园《挥麈拾遗》（1901年）卷五：“……有《采风报》，其主笔，南海吴趼人布衣。”

紫英评《新庵谐译》：“先是，吾友刘志沂通守，接办上海《采风报》馆，聘南海吴趼人先生总司笔政。至庚子春、夏间，创议附送译本小说……”（见《月月小说》第5号《杂录·说小说》栏）

是月，《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前后集各五十回）完稿，署名“抽丝主人”。7月由上海书局出版，石印巾箱本，四册，附绘图。

《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作者题识：“采访数年，经营半载，始克成书。……光绪戊戌仲夏之春。”

谢高《抽丝主人即吴趼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还是他早期的试笔，里面原没什么含蓄，无非游戏文章，随便写写的，所以用了笔名刊行（他与家叔为《楚报》同事，又系至友，故知其事甚详）。”（1937年1月21日《辛报》）

7月，英帝迫签《订租威海卫专条》，强占威海卫。 诏立京师大学堂，改各省书院为学校。

9月20日，袁世凯向荣禄告密，出卖维新派。

21日，慈禧太后再出“训政”，光绪帝被禁瀛台，戊戌政变发生。

28日，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康广仁、杨深秀——戊戌六君子被杀。随即查禁学会，取缔新政，变法彻底失败。

11月，光绪帝下“明定国是”诏，宣布变法维新。

12月，梁启超等在日本横滨创刊《清议报》，宣传变法维新，鼓吹政治改良，反对后党，拥戴光绪复辟。

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 巳亥）三十四岁。

3月，山东义和团朱红灯起义。

7月，康有为与李福基等在加拿大组织保皇会。

9月，美国国务卿海约翰提出对华“门户开放”政策。

11月，清政府被迫与法国签订《广州湾租界条约》。

继续在沪主持《采风报》笔政。

秋，与周桂笙相识，渐为至交。

吴沃尧《新庵谐译初编·序》：“周子桂笙，余之爱友亦余之畏友也。……己亥之秋，因彭君伴渔介绍，余方识之，交久而弥笃，始爱之，继敬之，终且畏之，余亦不自知其何为而然也。”

周桂笙《新庵谐译初编·序》：“吴君为南海荷屋中丞之曾孙，家学渊源，文名籍甚。生有奇气，素负大志。与余交最莫逆，尝谓人曰：得识周某，不负我旅沪二十年矣。尝历主海上各日报笔政，慨然以启发民智为己任。然其议论宗旨，喜用谐词，以嬉笑怒骂发为文章，盖谓庄语不如谐词之易入也。”（《新庵谐译初编》，光绪二十九年孟夏上海清华书局印行）

游苏州、无锡等地。

吴趼人《趼廛笔记·地毛黑米》：“己亥，苏州、无锡等处……余曾亲见之。”

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 庚子）三十五岁。

1月，资产阶级革命派最早的报纸——《中国日报》在香港创刊。

2月，清政府再次通令各省悬赏十万两，严拿康、梁，并命毁其著作。

春，义和团主力由山东转向直隶，进入京、津。

4月，郑贯一等在日本横滨创办《开智录》半月刊，鼓吹自由平等思想，反对保皇。

6月，英、法等八国联军攻陷大沽口，8月入北京，四出焚杀淫掠。慈禧挟光绪西逃。

8月，“自立军”前军在安徽大通起事，失败，秦力山避地日本；汉口“自立军”机关被破获，唐才常、林圭等二十余人被杀。

是月，沙俄派侵略军十七万七千余人，抢占我国东北三省。

9月，清廷下令各地镇压义和团。

10月，兴中会郑士良率三合会会党于惠州起义，败；史坚如在广州响应惠州起义，炸两广总督衙门，被捕，死。

居沪。

吴趼人《趼廛笔记·昼晦》：“庚子三月初十，天既明……俄而雷声大作……昏若黑夜。”

又，《趼廛笔记·上海灾异记》：“前纪地毛、昼晦二则，余亲见之于上海者也。”

《趼廛笔记·挽联》：“庚子夏，上海妓者陆素娟死。房县戢元丞为之开追悼会。有以挽联属者，为之句云：‘此情与我何干，也来哭哭；只为怜卿薄命，同是惺惺’……”

办《奇新报》约在此年。

回家乡一次。

吴趼人《趼廛笔记·盗跖踞文庙》：“……庚子返里，佩伯从兄为余言。”

《致消闲社主人函》约写于此年前后（文见陈无我编《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十四《耆旧遗风·吴趼人不甘腰斩》条）。

1901年（光绪二十七年 辛丑）三十六岁。

1月，慈禧太后在西安发布“变法上谕”，宣称“维新”。

2月，沙俄向清政府驻俄公使杨儒提出书面约款十二条，企图全面剥夺我对东北的主权。

3月，上海等地爱国人士两次集会张园，反对“俄约”。

3月24日，参加上海各界爱国人士在张园举行的第二次反对“俄约”大会，并作演说。

《中外日报》（1901年3月25日）《纪第二次绅商集议拒俄约事》：“昨日，本埠绅商闻俄约迫初六、七（3月25、26日）签押，午后二点钟，再集张氏味莼园会议，到者约近千人……至四点时，同人次第演说者几十余起。先由孙君仲瑜代同人演说集议宗旨，次吴趼人，次……”

《中外日报》（1901年3月26日）《吴君沃尧演说》：“……诸君亦知俄约若成，我等子孙之苦有甚于饥寒冻馁者乎？吾盖恐此约一成，则各国均持利益均沾之说以挟我，则波兰、印度、土耳其之覆辙即在目前矣。……我等同志或竟联一拒俄会以拒之。非谓有兵力足以拒之也，非谓有势力足以拒之也，合大众之热力以为拒力，庶几收众志成城之效，共勉卧薪尝胆之心，纵使不足以拒强俄，亦使他国闻之，知我中国之民心尚在耳。”

5月，秦力山、沈翔云等在日本东京创刊《国民报》，鼓吹革命排满。

8月，清政府命改科举，废八股，试中国政治史事论。

9月，清政府与十一国公使签订《辛丑条约》。清廷命各省选派留学生。

10月，慈禧太后自西安启程回京。

10月，办《寓言报》[30]。

吴趼人《吴趼人哭》：“……辛丑九月，又办《寓言报》。”

紫英评《新庵谐译》：“……至第二卷中所载诸篇，大抵为《寓言报》而译者。当时《寓言报》为吴门悦庵主人沈君习之之业，笔政亦吴君趼人所主也。”

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 壬寅）三十七岁。

2月，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创刊《新民丛报》，继续宣传改良主义。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日渐成为鼓吹立宪、反对革命的刊物。

3月，辞《寓言报》主笔职，归家。办小报生涯至此结束。

吴趼人《吴趼人哭》：“……至壬寅二月，辞《寓言》主人而归，闭门谢客，瞑然僵卧。”

4月，赴鄂编《汉口日报》。

紫英评《新庵谐译》：“……会壬寅春，吴君应《汉口日报》之聘……”

吴趼人《趼廛诗删剩》自序：“壬寅春，与蒋子子才共事汉皋……”

吴趼人《趼廛笔记·挽联》：“壬寅游汉口……”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六回作者自评：“壬寅、癸卯间，游武昌……”

11月，陈天华等湖南留日学生在东京创办《游学译编》，介绍西方资产阶级的社会、政治学说及其革命历史，宣传民主革命和民族独立。

是年，梁启超在《新小说》杂志[31]上发表宣传君主立宪的《新中国未来记》；羽衣女士（罗普）发表反对专制，鼓吹革命的《东欧女豪杰》。

是年，《吴趼人哭》五十七则出版。

此作表现了作者对社会现实的不满，而以诙诡之言出之。

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 癸卯）三十八岁。

1月，兴中会谢缵泰等与洪全福（洪秀全从侄）联络会党，谋于广州起义，事泄，失败。

湖北留日学生在东京创刊《湖北学生界》（后改名《汉声》）；随之，《浙江潮》《直说》《江苏》等各省留学生创办的革命刊物相继出版。

4月，沙俄背约拒从我国东北撤兵，寓沪各界爱国人士在张园召开拒俄大会，通电反俄。留日学生组织“拒俄义勇队”。

5月，邹容著《革命军》在上海出版。章太炎撰《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对改良派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

6月，《苏报》发表章太炎《序〈革命军〉》，刊录章太炎《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主要部分。随即，“苏报案”发生：报馆被封，章太炎被捕下狱，邹容愤然投案。

8月，章士钊等在上海创刊《国民日日报》，揭露清朝反动统治，宣传革命。

12月，《中国白话报》在上海创刊。

秋至冬，陈天华著《猛回头》《警世钟》在东京相继出版，号召救亡图存，学习西方资本主义制度，推翻清朝专制统治，影响很大。

是年起，资产阶级革命派与改良派两军对垒的局面比较显著地形成。

是年，李伯元所著《官场现形记》，分编由世界繁华报馆印行。南亭亭长（李伯元）著《文明小史》《活地狱》，忧患余生（连梦青）著《邻女语》，蘧园（欧阳巨源）著《负曝闲谈》，洪都百炼生（刘鹗）撰《老残游记》等揭露晚清政府腐败、社会黑暗的作品，在《绣像小说》杂志[32]上陆续发表。托名“犹太遗民万古恨著，震旦女士自由花译”的《自由结婚》、署“汉国厌世者著，冷情女史述”的《洗耻记》等鼓吹资产阶级革命的小说，由自由社出版和在日本印行。

4月初，在《汉口日报》任职，为周桂笙《新庵谐译初编》作《序》。

吴趼人《新庵谐译初编·序》：“……此编成，问序于余，不敢以不敏谢责……光绪癸卯暮春之初，南海吴沃尧拜手序于汉皋。”

季夏，侍郎曾慕陶荐应经济特科[33]，不赴。

陈伯熙《上海轶事大观》：“南海吴趼人征君沃尧……岁癸卯，膺经济特科之荐，夷然不赴。”（《上海轶事大观》，1919年6月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先是，湘乡曾慕陶侍郎饫耳君名，疏荐君经济，辟应特科。知交咸就君称幸。君夷然不屑曰：‘与物亡竞，将焉用是？吾生有涯，姑舍之以图自适。’遂不就征。特科揭晓，乃以楷法品第人材，于世无所轻重，奔竞之徒，相率觖望，人始多君远识。”

是年起，致力于小说。

吴趼人《近十年之怪现状·序》：“……落拓极而牢骚起，抑郁发而叱咤生，穷愁著书，宁自我始！夫呵风云，撼山岳，夺魂魄，泣鬼神，此雄夫之文也，吾病不能。至若志虫鱼，评月露，写幽恨，寄缠绵，此儿女之文也，吾又不屑。然而愤世嫉俗之念，积而愈深，即砭愚订顽之心，久而弥切，始学为嬉笑怒骂之文，窃自侪于谲谏之列。……爱我者谓零金碎玉，散置可惜；断简残编，掇拾匪易：盍为连缀之文，使见者知所宝贵，得者便于收藏，亦可藉是而多作一日之遗留乎！于是，始学为章回小说，计自癸卯始业……”

在10月5日（八月十五日）出版的《新小说》杂志第8期上发表：

《痛史》（书名上标“历史小说”，下署“我佛山人”）第一、二、三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书名上标“社会小说”，下署“我佛山人”。有眉批和总评）第一、第二回。

《电术奇谈》（一名《催眠术》。书名上标“写情小说”，下署“日本菊池幽芳氏元著，东莞方庆周译述，我佛山人衍义，知新主人评点”。）第一、第二回。

《新笑史》（刊于“杂录”栏。署名“我佛山人”）

十一则：《推广朝廷名器》《两个制造局总办》《另外一个崇明镇》《郭宝昌挥李秉衡》《梁鼎芬蒙蔽张之洞》《梁鼎芬被窘》《对联三则》《问官奇话》《德寿笑话》。

讽刺了官吏之昏庸无知、贪婪残暴和绅董之恃势横行、营私舞弊，揭露了官场的欺上瞒下、互相倾轧，反映了当时社会政治的黑暗腐败。

约于此岁冬，东游日本[34]。

周桂笙《新庵笔记》卷三《新庵随笔》上《吴趼人》：“趼人先生及余，皆尝任横滨《新小说》社译著事，自沪邮稿，虽后先东渡日本，然别有所营，非事著书也。”（《新庵笔记》，民国三年八月上海古今图书局出版）

1904年（光绪三十年 甲辰）三十九岁。

1月，孙中山在《檀山新报》上发表《驳保皇报书》，批驳保皇党谬论。

宣传男女平等和爱国精神的《女子世界》在上海创刊。

2月，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爆发。

是月，黄兴、宋教仁等在长沙正式成立华兴会。

8月，英国侵略军攻陷西藏拉萨。

10月，华兴会黄兴等谋于湖南起义，事泄失败。

冬，龚宝铨、蔡元培等在上海成立光复会。

是岁，广州农民起义达到高潮，控制数十州县。

蔡元培等主编的《警钟日报》（初名《俄事警闻》）在上海创刊，着重揭露、抨击帝国主义侵凌我国的罪行。

秋，得虚怯之症。

《趼廛笔记·红痧》：“趼人氏曰：甲辰秋，余得虚怯之症，闻声则惊。叩诸医生，云：‘服天王补心丹，至一年可愈。’厌其久，就诊于陈仲篪。仲篪，西医也。投以药，十四日，愈矣。”

冬，游山东[35]。

吴趼人《趼廛笔记·狐言》：“甲辰冬，游济南，识清远刘祖乾……”

又，《趼廛剩墨·龙》：“甲辰，余游济南……”（见《月月小说》第7号）

又，《趼廛笔记·龙鳞》《我佛山人札记小说·狐言》：“甲辰，游济南……”

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厉鬼吞人案》：“甲辰游山左，暇时辄与二三老人曝背檐下，琐琐谈故事，莫不详且尽，因取日记簿，随所闻而记之。……及返沪，屡思编次之为一小册……”

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朱真人故居》：“甲辰游山左，寓青岛将十日……”

杜阶平《书吴趼人》：“年四十，浪迹燕齐。既郁郁不得志，乃纵酒自放。”（见《小说月报》8卷1号，1917年1月25日上海商务印书馆印行）［按：此云“年四十”，以成数言。］

在8月6日（六月二十五日）出版（补印发行）的《新小说》第9号上发表：

《痛史》第四、五、六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回。

《电术奇谈》第三、四回。

评《毒蛇圈》（法国鲍福著 上海知新室主人译）第三、四、五回（每回有眉批和总评。署名“趼廛主人”）

在9月4日（七月二十五日）出版（补印发行）的《新小说》第10号上发表：

《痛史》第七、八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五、六回。

《电术奇谈》第五、六回。

《新笑林广记》（刊于“杂录”栏。署名“我佛山人”）七则：《新小说》《圣人不利于国》《排满党之实行政策》《误蒙学》《家字》《问看书》《皇会》。

着重嘲笑了官吏对上逢迎、谄媚的丑态，也表现了作者在帝国主义步步进逼下对祖国命运的担忧。

在10月23日（九月十五日）出版（补印发行）的《新小说》第11号上发表：

《痛史》第九、十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七、八、九回。

《电术奇谈》第七、八、九回。

评《毒蛇圈》第六、七回（每回有眉批和总评）。

在12月1日（十月二十五日）出版（补印发行）的《新小说》第12号上发表：

《痛史》第十一、十二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十一、十二回。

《电术奇谈》第十、十一、十二回。

《九命奇冤》（书名上标“社会小说”，下署“岭南将叟重编”。偶有几回末附评语）第一、二回。

评《毒蛇圈》第八、九回（每回有眉批和总评）。

1905年（光绪三十一年 乙巳）四十岁。

1月，俄国第一次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爆发。

1月，沙俄侵犯新疆的伊犁、喀什喀尔和蒙古各地。

2月，邓实主编的《国粹学报》在上海创刊。

3月，上海《警钟日报》被封。

4月，邹容瘐死上海西牢。

5月，军机处命查禁《浙江潮》《新民丛报》《新小说》等书刊。

是月，以美国拒改原定（已期满）排斥、苛虐华工之约，上海、广州及沿海各大商埠纷起反美运动，抵制美货。

6月，宋教仁等在日本东京创办《二十世纪之支那》杂志，宣传反清革命。

8月，中国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正式成立，推孙中山为总理。

9月，清政府诏废科举。革命党人吴樾在北京车站向清政府派遣出洋考察的五大臣投掷炸弹，数人轻伤，本人死难。

11月，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由《二十世纪之支那》改名）在东京正式发行。

12月，陈天华在东京参加抗议日本政府《取缔清韩留日学生规则》的斗争，愤而投海自杀。

至本年止，中国民族资本主义企业已达二百余家，资本额三千余万元[36]。

是年，描写工商界生活的《市声》（署名“姬文”）和反对迷信的《扫迷帚》（署名“壮者”）、《玉佛缘》（署名“嘿生”）在《绣像小说》上陆续发表。 黄世仲揭露晚清社会腐败的《廿载繁华梦》和歌颂太平天国革命的《洪秀全演义》、陈天华充满革命激情的《狮子吼》分别在《时事画报》《有所谓报》和《民报》上开始连载。 曾朴的《孽海花》前20回，也由小说林社分初集二集出版。

3月28日（二月十二日），女铮铮生[37]。

春，受聘去汉口任美商英文《楚报》新辟的中文版编辑。

7月，辞汉口《楚报》之职归沪，参加反美华工禁约运动。

光绪三十三年二月十五日（1907年3月28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六号《本社撰述员附白》：“启者，仆自前岁六月（按：光绪三十一年六月，即1905年7月），由汉返沪后，久已不预闻报界之事。……南海吴趼人白。”

吴趼人评周桂笙《新庵译屑·演说》：“乙巳六月以后，抵制美约事起，各社会之演说者无虚日。试往聆之，则今日之演说于此者，明日复演说于彼，屡易其地，而词无二致。”

吴趼人《致曾少卿书》：“仆此次辞汉口《楚报》之席以归，亦为实行抵制起见。返沪后，调查各埠之踊跃情形，不胜感佩。……初六日，人镜学社茶会，承社中同人不以仆不文，邀仆演说。仆言此次日俄之战，日本一战、再战，挫挞强俄，遂享地球上最大之名誉。今吾中国之抵制美约，亦一无形之战也，使战而胜，名誉当不亚于日本，我国人宜努力为之。……”（民任社辑《中国抵制禁约记》，1905年出版）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华工禁约之争，君方主汉报笔政。汉报，实美人所营业。君念侨民颠沛，若婴焚溺，遽谢居停，遄归海上，与爱侨人士，共筹抵制。君能言善语，所至演坛，皆大哄曰：‘吴君来！’君每一发语，必庄谐杂出，能瞭见人心理，不爽毫发；听者舞蹈歌泣，诸态皆备。职是佣于美商，踵君引去者，不可更仆。其以血诚感人，类是者甚繁。”

7月8日（六月六日），出席上海“人镜学社”茶会，作抵制美约演说。

7月15日（六月十三日），致抵制美约首义者曾少卿书。

（继而有第二、第三书。）

7月20日（六月十八日），列席上海商学会为抵制美约事召开的特别大会。

7月22日（六月二十日），为抵制美约事致上海商务总会书。

7月23日（六月二十一日），出席上海各报关行会议，作抵制美约演说。

8月1日（七月一日），出席宁波商学界为抵制美约事召开的特别大会。

8月6日（七月六日），出席沪学会召开的抵制美约大会，并作演说。

8月31日（八月二日），出席上海公忠演说会举行的抵制美约大会，并作演说。

9月8日（八月十日），出席上海环球中国学生会召开的抵制美约特别大会，并作演说[38]。

在1月6日（甲辰十二月一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41期上发表：

《瞎骗奇闻》（书名上标“迷信小说”，署名“茧叟”。每回前有两幅绣像）第一、二回。

在1月20日（十二月十五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42期上发表：

《瞎骗奇闻》第三、四回。

在2月4日（正月初一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43期上发表：

《瞎骗奇闻》第五回。

在2月18日（正月十五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44期上发表：

《瞎骗奇闻》第六回。

在2月（元月）出版的《新小说》第13号（第2年第1号）上发表：

《痛史》第十三、十四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三、十四回。

《九命奇冤》第三、四、五回。

《电术奇谈》第十三、十四回。

评《毒蛇圈》第十、十一回（有眉批和总评）。

在3月6日（二月一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45期上发表：

《瞎骗奇闻》第七回。

在3月20日（二月十五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46期上发表：

《瞎骗奇闻》第八回。

按：《瞎骗奇闻》至此载完。小说集中揭露了迷信的危害。

在3月（二月）出版的《新小说》第14号（第2年第2号）上发表：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五、十六、十七回。

《九命奇冤》第六、七、八、九回。

《电术奇谈》第十五、十六、十七回。

评《毒蛇圈》第十四回（有眉批，无总评）。（按：第十二、十三回无评。）

在4月（三月）出版的《新小说》第15号（第2年第3号）上发表：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八、十九、二十回。

《九命奇冤》第十、十一、十二、十三回。

《电术奇谈》第十八、十九、二十回。

在5月（四月）出版的《新小说》第16号（第2年第4号）上发表：

《九命奇冤》第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回。

《电术奇谈》第二十一、二十二回。

在6月（五月）出版的《新小说》第17号（第2年第5号）上发表：

《痛史》第十五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回。

《九命奇冤》第十八、十九、二十回。

《电术奇谈》第二十三回。

评《毒蛇圈》第十八回（有眉批和总评）。（按：上期刊第十五、十六、十七回无评。）

《新笑林广记》七则：《骂畜生》《和尚宜蓄发辫》《汉官威仪》《绝鸦片妙法》《帽子不要摆在头上》《刚毅第二》《两袖清风》。

鞭挞了残酷敲剥人民的贪官污吏，反映了人民对鸦片吸食者的深恶痛绝，讽刺了社会上的某些不良风尚。

在7月（六月）出版的《新小说》第18号（第2年第6号）上发表：

《痛史》第十六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回。

《九命奇冤》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回。

《电术奇谈》第二十四回。

（按：《电术奇谈》，写英人喜仲达与林凤美的爱情波折。原译六回，吴氏衍为二十四回，至此全部载完。光绪三十一年八月（1905年9月），新小说社出版单行本，书名上改题“奇情小说”。）

评《毒蛇圈》第十九回（有眉批和总评）。

在8月（七月）出版的《新小说》第19号（第2年第7号）上发表：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回。

《九命奇冤》第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回。

评《毒蛇圈》第二十回（有眉批、总评）。

《小说丛话》（刊于“附录”栏。署名“趼”）四则，说明小说富有潜移默化的教育作用，并对当时穿凿附会地评论小说的风气表示不满。

在9月（八月）出版的《新小说》第20号（第2年第8号）上发表：

《痛史》第十七、十八、十九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回。

《九命奇冤》第二十七、二十八回。

评《知新室新译丛》（周桂笙译述）六则（署名“检尘子”）：《顽童》《伞》《演说》《吸烟》《以鳄为戏》（《新庵笔记》中改为《豢鳄》《鱼溺》）。

又，9月19日（八月二十一日）出版的《南方报》第28号开始连载《新石头记》[39]（标“社会小说”，署“老少年撰”）。

《月月小说》第6号《本社撰述员附白》：“仆自前岁六月由汉返沪后，久已不预闻报界之事。虽《南方报》前载《新石头记》小说为仆手笔，而于小说栏外从未著一字，未预一言。且除《新石头记》外，虽小说亦未登过日报。……南海吴趼人白。”

按：《新石头记》，作者按照自己的世界观，借宝玉下山后的见闻，反映当时社会的面貌；借宝玉之游历“文明境”，写其所理想的科学世界；借宝玉回国后的言论，述其对于政治改革的主张。故吴氏自诩为“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的小说（《近十年之怪现状·序》）。《忏玉楼丛书提要》（稿本）编者谓：“是书从译本《回头看》等书脱胎，与《红楼》无涉。作者为卖文家，欲其书出版风行，故《红楼》之名，以取悦于流俗。然少年读之，可以油然生爱国自强之心，固非毫无价值者。”

在10月（九月）出版的《新小说》第21号（第2年第9号）上发表：

《痛史》第二十、二十一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回。

《九命奇冤》第二十九、三十回。

评《毒蛇圈》第二十一回（有眉批、总评）。

在11月（十月）出版的《新小说》第22号（第2年第10号）上发表：

《痛史》第二十二、二十三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回。

《九命奇冤》第三十一、三十二回。

《新笑林广记》（刊于“杂录”栏。署名“我佛山人”）八则：《祖家》《会计当而已矣》《旗色》《神号鬼哭》《小牛小马》《咬文嚼字》《羽毛》《短嘲》。

揭露了当时崇洋媚外之风；对国家的危亡深表忧虑；尽情嘲笑了科举之士；反映了一般知识分子的窘迫生活。其中《咬文嚼字》一篇，则写其本人当时的生活：“我佛山人，终日营营，以卖文为业。或劝‘稍节劳’，时方饭，乃指案上曰：‘吾亦欲节劳，无奈为了这个！’……”

评《知新室新译丛》一则：《食子》。

在12月（十一月）出版的《新小说》第23号（第2年第11号）上发表：

《痛史》第二十四、二十五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回。

《九命奇冤》第三十三、三十四回。

评《毒蛇圈》第二十二回（有眉批、总评）。

评《知新室新译丛》六则：《律师》《鹊能艺树》《禽名》《窃案》《以术愚狮》《重修旧好》。

《新笑史》十一则：《陈宝渠》《亨利》《牙牌数》二则、《犬车》《两个杜联》《皮鞭试帖诗》《一字千金》《咏张松诗》《视亡国为应有之事》《避讳》。有力地讽刺了统治者的昏庸老朽、贪生怕死和辱国求荣的可耻行径，揭露了他们寡廉鲜耻、苦心钻营的丑恶嘴脸。

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 丙午）四十一岁。

2月，南昌教案发生。

4月，《民报》第3号发行号外，以《民报与新民丛报辩驳之纲领》为题，列举《民报》与《新民丛报》根本分歧的十二个问题。自第4号起，分类辩驳。

9月，清政府宣布“预备立宪”。

12月，在湘赣哥老会和同盟会员策动下，萍乡、浏阳、醴陵举行武装起义，败。

是月，张謇、汤寿潜等联合江苏、浙江、福建三省士绅在上海成立预备立宪公会。随之，湖北宪政筹备会、湖南宪政公会、广东自治会等相继成立。

是年，李伯元瘵卒。

11月1日（九月十五日），《月月小说》杂志在上海创刊，任总撰述。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光绪乙巳（按：“乙巳”误，应为“丙午”），休宁汪君维甫创刊《月月小说》于上海，以改良风俗，慕君名，聘君主持撰述，并聘上海周君桂笙主持译述。撰译之文，君及周君什居六七，间亦资购名稿，体例精严，辞华斐美，风行海内外。”

汪维甫（又作“惟父”）《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序》：“南海吴趼人先生以小说名于世，每有撰述，无不倾动一时。余于清光绪丙午、丁未之际，创刊《月月小说》，延先生主笔政。……”（《我佛山人笔记四种》，中华民国四年，瑞华书局印行。）

《月月小说》第二号封底《本社紧要广告》：“启者，本社所聘总撰述南海吴趼人先生，总译述上海周桂笙先生，皆现今小说界、翻译界中上上人物，文名籍甚，卓然巨子。曩者日本横滨《新小说》报中所刊名著，大半皆出二君之手，阅者莫不欢迎。兹横滨《新小说》业已停刊……《月月小说》社总理庆祺谨告。”

按：《月月小说》，1906年11月1日（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创刊，延吴趼人为总撰述、周桂笙为总译述。每月出一期。至第8号（1907年5月26日——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停刊。1907年10月7日（光绪三十三年九月一日）复刊出第9号。从此以后，该刊由沈济宣主办，许伏民任总编辑；吴趼人和周桂笙不再任编辑职务，但仍被聘为特约撰述人。直至1909年1月（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停刊，共出24号。

《月月小说》第12号邯郸道人吕粹声《跋》：“汪子惟父，继横滨《新小说》之后，创办《月月小说》报。海内风行，有目共鉴，惜未周稔而辍。沈君济宣，以小说关系于改良社会，爰为赓续。冷泉伏民操选政，仍延我佛山人、知新室主综事撰译。更聘冷血、天笑、天僇诸巨手，佐其纂述。觥觥大著，炳炳文章，丁未重九之前，又发现于大千世界。……”

又，樱花庵主秦琴缦卿《月月小说报·祝辞》：“丙午九月春申之浦……乃《月月小说》于焉出现也。其总撰述者，为我佛山人；总译述者，为知新室主人。丁未九月，济宣赓续其事，冷泉伏民总司编辑，复延冷血、天笑分任著译。……”（见《月月小说》第10号）

在1月（乙巳十二月）出版的《新小说》第24号（第2年第12号）上发表：

《痛史》第二十六、二十七回。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回。

《九命奇冤》第三十五、三十六回。

评《毒蛇圈》第二十三回（眉批和总评）。

按：《新小说》至此停刊。吴氏于该刊所载之小说：《九命奇冤》全部完。该书根据安和先生撰《警富新书》小说改编，揭露了清朝吏治的腐败和封建迷信的祸害；写作上运用倒叙的手法，显然是受了西方小说的影响。同年，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痛史》未完，宣统三年（1911年）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小说具强烈爱国主义思想，痛斥了以贾似道为代表的卖国求荣、颜事敌之徒，热烈歌颂了文天祥等不惜牺牲、抗敌救国的民族英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未完，后续至108回，陆续由上海广智书局分卷出版单行本，至宣统二年十二月（1911年1月）出全。是书以官场为重点，从政治、军事、外交等各个方面暴露和谴责了晚清从上到下整个统治机构的窳败和社会的黑暗。在当时产生很大的影响。

在3月9日（二月十五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70期上发表：

《活地狱》（署名“茧叟”）第四十回。［按：《活地狱》第四十回前为李伯元所作，第四十三回以后由茂苑惜秋生（欧阳巨源）赓续。］

在3月25日（三月一日）出版的《绣像小说》第71期上发表：

《活地狱》第四十一、四十二回。

按：《活地狱》，集中描述晚清官吏差役的横行无忌、敲诈勒索和监狱中暗无天日、惨不忍睹的情景。吴趼人中续三回至此完，写县吏之栽赃诬害和用刑之惨毒残酷。

4月（三月），《中国侦探案》三十四则［其中十八则末附“野史氏”（作者本人）评语］，由上海广智书局出版，署“南海吴趼人述”。

按：是书前有《凡例》和《弁言》，说明为“塞崇拜外人者之口”而辑。故事根据“故老传闻”或“近人笔记”改编，如同古“公案”短篇小说。虽偶有无谓之作，要亦反映中国人民智慧，于“改良吾国社会”并非无益。

9月（八月），小说《糊涂世界》（十二回，未完[40]。署名“茧叟”）由上海世界繁华报馆出版单行本。

按：此作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同一类型，要在揭露晚清官场及社会之“卑污苟贱”。

是月，《胡宝玉》（一名《三十年来上海北里之怪历史》，署“老上海撰”）由上海乐群书局出版。

《月月小说》第5号“说小说”栏，新厂评《胡宝玉》：“《胡宝玉》，一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历史》。此书于丙午初冬出版，颇风行一时，大有洛阳纸贵之概。……”

吴趼人《近十年之怪现状·序》：“……已脱稿者，如……《胡宝玉》（单行本），皆社会小说也。……”

按：作者和当时的广告都把《胡宝玉》列为“社会小说”，其实它只是一部写上海妓院生活的笔记而已。

10月（九月[41]），《恨海》十回（有眉批。标“写情小说”，署名“南海吴趼人”），由上海广智书局出版。

按：小说描写两对青年情人的离散，侧面反映了庚子事变之混乱，颇为时人所推崇。

在11月1日（九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号上发表：

《月月小说·序》。

强调小说的教育作用，指出不论写什么小说以及如何写法，“务使导之以入于道德范围之内”，挽回当时的浇风薄俗。

《历史小说总序》。

说明写历史小说的目的，是将寓“旌善惩恶之意”的历史，通过“易于引人入胜”的小说来教育读者。

《两晋演义·序》。

批评以前的历史小说，谓除《三国演义》外，或失于“蹈虚附会”，或失于“简略无味”；提出“撰历史小说者，当以发明正史事实为宗旨，以借古鉴今为诱导”，要“寓教育于闲谈”，对改良社会有裨益。

《两晋演义》（书名上标“历史小说”，下注“稿本”，署“我佛山人撰”。有眉批、夹注和回末总评）第一、第二回。

点定“写情小说”《情中情》（侠心女史译述）第一、第二章。

《庆祝立宪》（短篇小说。题下署“趼”）。

《俏皮话》（刊“杂录”栏）八则：《序》《虫类嘉名》《畜生别号》《背心》《指甲》《田鸡能言》《苍蝇被逐》《野鸡》《海狗》。

评《新庵译萃》（上海知新室主人即周桂笙译述）三则（署名“检尘子”，后在《新庵笔记》中改为“趼人氏”。下同）：《戒骂会》《张翁轶事》《牙医》。

在11月30日（十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2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三、四、五回。

点定《情中情》（侠心女史译述）第三、第四章。

《预备立宪》（题上标“短篇小说”，下署“偈”）。

评新作《讥弹·送往迎来之学生》（刊“杂录”栏，署名“偈”）。

《俏皮话》（刊“杂录”栏，署“趼人”）八则：《蝗蝻为害》《乌龟雅名》《猪讲天理》《狗懂官场》《地方》《地棍》《猫辞职》《狼施威》。

评《新庵译萃》二则：《天生奇谈》《世界最长之须》。

在12月30日（十一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3号上发表：

《罗春驭〈月月小说·叙〉趼人氏附识》。

《李伯元传》（署名“吴沃尧”）。

《两晋演义》第六、七、八、九回。

《大改革》（题上标“短篇小说”，下署“趼”）。

嘲讽晚清统治者“大改革”徒有其名，“大改革”不过是表面上改换几个名目，实际上一律照旧。周桂笙评曰：“枨怀时局，无限伤心。诙诡之文耶，忧时之作也。吾展读一过，欲别贶以嘉名曰‘立宪镜’。”

《义盗记》（题上标“短篇小说”，下署“趼”）。

赞扬一盗之仁义道德。篇终作者自评曰：“呜呼！叔季之世，道德沦亡，富贵热中，朋友道丧，以吾所见，盖多多矣。如此盗者，吾尝求之于士大夫中而不可得，不图于绿林豪客中见之。……”

《俏皮话》八则：《膝》《面》《蛇》《鸡》《龙》《虎》《论蛆》《腌龙》。

评《新庵译萃》一则：《逃学受绐》。

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 丁未）四十二岁。

7月，日本与沙俄订立第一次“日俄密约”，划分在我国东北地区的势力范围。

1月，秋瑾在上海创办《中国女报》。

2月，康有为改保皇会为国民宪政会。

3至5月，江苏、浙江、安徽、广东等省不少州县发生“抢米”风潮，广东钦州（今属广西）、廉州人民举行抗捐起义。

5月，同盟会发动潮州黄冈起义，败。

6月，同盟会发动惠州七女湖起义，败。

7月，徐锡麟击杀安徽巡抚恩铭，起义安庆，事败死难。秋瑾在绍兴被捕，就义。

8月，《新民丛报》停刊。改良派在与革命派论战中遭到严重挫败。

9月，同盟会员王和顺起义于钦州王光山，败。清政府决定在中央设立资政院。

10月，梁启超等在日本东京组织政闻社。清政府命各省设咨议局。

11月，江苏、浙江、安徽发生收回筑路权的群众爱国运动。

12月，孙中山、黄兴等在镇南关起义，旋撤离。

是年，曾朴在《小说林》月刊上发表《孽海花》第二十一——二十五回。

秋以前，仍编《月月小说》，并积极从事于小说创作。

吴趼人评周桂笙《新庵译萃·十年不寐之奇病》：“……盖余年来从事撰述小说，而苦所居近市。白日喧闹，不便构思，往往于夜间从事，通宵达旦。日间则蒙头大睡，所谓俾昼作夜也。故曾撰一联以自嘲云：‘瞎说胡诌当著作，鼾呼高卧忘光阴。’虽然，自是以后，吾盖无消遣行乐之时矣。近来日间更苦有编辑之役，辄不得睡，而夜来功课，势难荒废。乃改为中夜即起，酉戌之间即睡，而劳顿更甚，休息之时更少。……”（见《月月小说》第5号，1907年2月出版）

冬，办居沪粤人广志小学。

吴趼人《新庵译屑·序》：“……去冬，同乡君子组织旅沪广志小学校成，交推余主持其事。于是，日与二三同事，研究教育之道，舍学校而外，几无复涉足之处。……戊申（1908年）仲秋。”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粤人之旅沪者数万众，亦数万心。团结之地曰广肇公所，治所事者曰董事。董事皆昏耄气衰，粗犷无学之流，尸居其间，又互为汲引，不由众举。二三小人，辄傀儡诸董事，无益乡人，或滋病焉。君论公所事，往往大愤，且曰：‘粤人踪迹满五洲，相视罔不亲恳；居沪粤人，得彼此若秦越，此公所之罪也。’因谋于卢君伟昌、郭君健霄及余，立两广同乡会。复闵乡人子弟无教，开广志两等小学，隶同乡会。君手定学程，聘丹徒名士杜君纯长教务。卢君岁以私财输学；有教育之志者，咸慨然捐金补助：广志得至今存。甲班且毕业，惟同乡会未及君之亡而离散。”

《上海县续志》卷十：“广志小学原名广东旅学，在租界武昌路同德里。光绪三十四年正月，广东人卢杰、吴沃尧、鲍瞻旷、郭翔等集捐创办，改革后停办。”（《上海县续志》，民国七年修）

在1月28日（丙午十二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4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十、十一、十二回。

《黑籍冤魂》（题上标：“短篇小说”，下署“趼”）。（反映吸食鸦片的祸害。）

《俏皮话》十则：《借用长生》《捐躯报国》《误字》《送匾奇谈》《乌龟与蟹》《凤凰孔雀》《鹧鸪杜鹃》《蜘蛛被骗》《虾蟆感恩》《大字名片》。

《趼廛诗删剩》（下署“南海吴沃尧趼人著，仪陇蒋庚繇紫侪选”）八题：

首有自序云：“年少无知，有作辄存，一览便增汗颜矣。十年以来，删汰旧作，仅存二三。……然而少年之状况，转藉此以得不忘焉，故录存之。……”

《柳絮》九首、《蒲沟道中大风》《将入都与君宜大弟剪烛话别时宿河西务》《都中寻先兄墓不得》《行路难》《课弟》《江头伫望晓兰妹归舟不至》《熏被》。

评《新庵译萃》三则：《俄国人瑞》《小不可大算》《废物变成戏物》。

是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册——丁卷（第四十六回至第五十五回）和第五册——戊卷（第五十六回至第六十五回）[42]。在2月27日（正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5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十三、十四、十五回。

点定《情中情》（侠心女史译述）第五章。

《立宪万岁》（题上标“短篇小说”，下注“滑稽”，署名“趼”）。

按：前载之《庆祝立宪》《预备立宪》与此篇共为一组，对当时清廷的假立宪作了无情的揭露与嘲讪。

《平步青云》（题上标“短篇小说”，下注“笑枋”，署名“趼”）。（尽情嘲讽了晚清官吏趋势媚上之丑恶无耻行为。）

《快升官》（题上标“短篇小说”，下注“记事”，署名“趼”。）（揭露晚清官吏卖友求升的卑鄙行径。）

《俏皮话》七则：《红顶花翎》《平升三级》《赏穿黄马褂》《活画乌龟形》《财帛星君》《观音菩萨》《文殊菩萨》。《讥弹》四则（署名“趼”）：《恭贺新禧》《恭喜发财》《升官图》《状元筹》。（抨击了庸俗无聊的时风世俗。）

《趼廛诗删剩》二十一题：《夜坐抒感》《送别》《柬祝龄从兄延禧》《之杭州登舟口号》《上马》《同人分咏除夕，分得“宫禁”“小儿”“旅舍”“新婚”四题，录存“宫禁”一章》《元旦试笔》《何必》《虞姬》《无题》《无事》《以西洋摄影法摄得小像笑容可掬戏题此章》《文鹿季父春闱报罢，南旋过申，赋此送归岭南，并寄介叔王季父京都》《赠鲁朴人宗泰》《秋日分题分得孤雁》《闺中杂咏》《倚琴楼诗》十首存四、《挹芳室诗》十首存四、《消寒杂咏分得雪影》《赠湘南某姬》《凭阑》。

评《新庵译萃》三则：《画师》《主笔牢骚》《十年不寐之奇病》。在3月28日（二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6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十六、十七、十八回。

《上海游骖录》（书名上标“社会小说”，下署“趼”。每回有眉批，篇终有《著者附识》）第一、二、三回。

评《新庵译萃》一则：《忽得忽失》。

评《新庵随笔》一则：《禁烟当先制药》（趼人氏眉批）。

在4月27日（三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7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十九、二十回。

《上海游骖录》第四、五、六、七回。

《贾凫西鼓词·序》（署名“趼人氏”）。

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社会的不满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厌世思想。

《趼廛剩墨》（书名上标“札记小说”，下署“南海吴沃尧趼人”）六则：《盗被骗》《嗅瘾》《龙》《巧对》《小塌饼》《逸囚》。

《俏皮话》七则：《臀宜受罪》《人种》二则、《手足错乱》《民权之现象》《思想之自由》《虾蟆操兵》。

《趼廛诗删剩》八题：《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刘吉甫婚词，明亲迎槎溪，余为执柯也》《七月十九夜，接家季父电，诏赴彝陵省疾，即夜成行，戚友知己都不及走告，赋此留别》《阻舟汉上》《眺黄鹤楼故址》《舟过晴川阁》《鹦鹉洲吊祢正平》《虎牙滩》。

按：《趼廛诗删剩》载至此完。吴氏之诗，一般言之，不如小说。邱菽园《挥麈拾遗》谓其“跌宕自喜，如见其人”，庶几近之。除《月月小说》所载三十七题和后面《政艺通报》所载四题外，现知前期之作尚有《漱芳斋诗选》（《字林沪报》本）所收《游仙诗》三十首和《步韵落花诗》二十首；后期之作有童补萝辑《湖海同声集》卷一所收《游黄鹤楼故址》（二首）、《秦淮杂感》（三首）、《吴门怀古》和《己酉七月谒五人墓有感》四题。又，陈无我编《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中收有《余自二十五岁后改号茧人，去岁复易茧作趼，音本同也，乃近日友人每书为研，口占二十八字辨之》一题；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载有《红豆词》《冬木老人赐画，赋此呈谢并请削正》诗作者手迹和《读匋帅步祷得雨诗，恭和一首》诗题；《文艺俱乐部》[43]第一卷第二号《文苑·诗录》栏载《秦淮柳枝词》八首（署名“茧叟”）。

评《新庵译萃》一则：《世界中之赌国》。

《附告》（复大武书。末署“趼人附启”）。

在5月26日（四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8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二十一回。

《上海游骖录》第八、九、十回。

按：《上海游骖录》至此载完。小说既同情人民，揭露了晚清统治的残酷与黑暗，又反对革命，诬蔑革命者，极力宣扬“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以“改良社会”的迂腐主张。但面对现实，黑暗茫茫，作者终于悲观失望，最后走向了“厌世主义”的道路。

《曾芳四传奇》（署“我佛山人填词，仪陇山农评点”）：第一出：《标目》；第二出：《涎美》。

《黄勋伯传》（刊“特载”栏，署名“趼”）。（述黄一生大略。着重表彰其徒手搏贼，身负数十创、至死而不释的“义勇”行为。）

《查功课》（题上标“短篇小说”，下署“趼”）。（揭露晚清统治者害怕群众，以“查功课”为名，深夜闯进学堂查抄《民报》的卑劣行径。）

《说小说·杂说》（署名“趼”）。（谓《水浒传》是“忧时愤世”之作，《镜花缘》是“理想”“科学”小说，《金瓶梅》《肉蒲团》是“惩淫”之书。）

《讥弹》二则：《助赈谈》《医说》。

按：此作未署名，但根据其所表现的思想、风格和《医说》中所说的“余所居为租界乍浦路”[44]，可确定为吴趼人之作。

《主笔房之字纸篓》（刊“杂录”栏）七则：《某观察》《利权外溢》《阎王筹款》《海盗刺史》《黠吏》《金脸盆》《中国之守备》。

按：此作不署名，然根据其所表现的思想、风格，特别是吴趼人当时在《月月小说》社担任总撰述、总编辑的职务，可以判定为吴氏之作。

《四海神交集·识》（署名“趼人氏”）。

评《新庵译萃》一则：《欧洲糖市》。

在8月23日（丁未七月望日）出版的《政艺通报》[45]第6年第13号“附录”栏发表：《秋望有感》（四首）、《李晓暾罢归与余唱酬感均崇替听赠三绝》（三首）、《宜章白沙院斋闻笛》（一首）、《沪上颐园看月》（一首）。（以上均署名“茧叟”）

按：该刊第14号“附录”栏载有李晓暾《无题和茧叟》诗。

在10月7日（九月一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9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二十二回。

《曾芳四传奇》：第三出：《劝娇》。

按：该剧谱流氓曾芳四诱骗女学生邓七妹卒罗法网事。至此未完而辍。

《趼廛剩墨》四则：《方言》《痪驰》《蝇钻》《诈贿被侮》。

在11月20日（十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0号上发表：

《两晋演义》第二十三回。

按：小说未完，至此而辍，后未续。所写“以《通鉴》为线索，以《晋书》《十六国春秋》为材料，一归于正，而沃以意味”。（见《两晋演义·序》）

《劫余灰》（书名上标“苦情小说”，下署“我佛山人”。有眉批）第一、二、三回。

《人镜学社鬼哭传》（题上标“短篇小说”，下署“南海吴趼人挥涕撰”）。（以愤激之情，痛诋了上海绅商忘美“华工禁约”之辱，对到沪的美兵部大臣达孚特无耻谄媚的丑行。）

评《新庵译萃》一则：《孰不愿富》。

在11月29日（十月二十四日）出版的《竞立社小说月报》第2期上发表：

《剖心记》（书名上标“法律小说”，下署“我佛山人著，亚东破佛评”）凡例和第一、二回。

按：小说未完，因该报停刊而辍笔。后撮其崖略，写成《山阳巨案》，载《我佛山人札记小说》中。

在12月19日（十一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1号上发表：

《云南野乘》（书名上标“历史小说”，下署“趼”。有眉批）第一回。

《发财秘诀》（一名《黄奴外史》。书名上标“社会小说”，下署“趼人”。每回有眉批和总评）第一、二、三、四回。

《劫余灰》第四回。

《邬烈士殉路》（书名上标“时事新剧”，下署“怫”）第一折：先殉。

《趼廛剩墨》四则：《对联》《集四书句》《借对》《复苏》。

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 戊申）四十三岁。

3月，黄兴于钦州起义，败。

4月，黄明堂于河口起义，败。

秋，革命派的新加坡《中兴日报》与保皇派的《南洋总汇报》论战日趋激烈。孙中山亲自领导批判改良主义的斗争。

11月，光绪帝、慈禧太后死；溥仪继位，载沣为摄政王。

是月，熊成基在安庆起义，败。

是年，黄世仲所著痛诋康有为的小说《大马扁》（十六回）完成。

2月，广志小学开学。日从事于学务，并继续创作小说。

在1月18日（丁未十二月十五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2号上发表：

《云南野乘》第二回。

《发财秘诀》第五、第六回。

《无理取闹之西游记》（题名上标“滑稽小说”，下署“我佛山人”）。（影射鞭挞了卖国害民的晚清统治者和贪婪凶恶的外国侵略者。）

《邬烈士殉路》第二折：《追悼》。

按：此剧原拟写十折（见《月月小说》第11号《剧目预告》，但至此而辍，后未再续。作品以强烈的爱国主义感情，歌颂了为收回路权而殉国的邬钢烈士，痛斥了“麻木不仁”的清朝政府和“禽兽居心”的卖国贼子。号召全国同胞“协力共济”，为维护祖国领土主权的完整而“誓死抵拒”。

《趼廛剩墨》三则：《主权已复乎国家已亡乎》《瓶水解毒》《桂琬节孝记》。

按：《趼廛剩墨》至此载完，共十七则，主要是讽刺祸国殃民的晚清统治者，也有些无谓的“奇闻轶事”。

《俏皮话》二十二则：《日疑》《空中楼阁》《猫虎问答》《赤白不分》《肝脾涉讼》《金鱼》《银鱼》《驴辩》《守财虏之子》《外国人不分皂白》《蠹鱼》《蚊》《骨气》《松鼠》《鸦鹰问答》《脚权》《蛇叫蚓行》《蛾蝶结果》《铜讼》《木嘲》《轿夫之言》《孔雀篡凤》。

在2月8日（正月七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3号上发表：

《发财秘诀》第七、第八回。

《劫余灰》第五、第六回。

《光绪万年》（题上标“理想、科学、寓言、讥讽、诙谐小说”，下注“短篇”，署名“我佛山人”）。

按：小说揭露晚清统治者“立宪 ”是一场骗局，谓这种黑暗局面要等一万年后地球受一次重大撞击、南北易位之后才会改变。

《俏皮话》八则：《误入紫光阁》《辱国》《不开眼》《强出头》《徒负虚名》《民主国举总统之例》《狗》《猫》。

在3月（二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4号上发表：

《云南野乘》第三回。

按：小说记云南史事，为使人读了“知古人开辟的艰难，就不容今人割弃的容易”。原拟“自庄开辟滇池”起，写“至云南最近之情形”，但仅成三回，后未再续。

评知新室主（周桂笙）译《自由结婚》（署名“趼人氏”）。（评曰：“余与译者论时事，每格格不相入，盖译者主输入新文明，余则主恢复旧道德也。……”这是吴氏的重要思想之一。）

《发财秘诀》第九、第十回。

按：小说至此载完。作者以“发指眦裂”的愤怒，痛诋了汉奸买办为着个人发财，不惜为虎作伥，出卖国家民族利益的无耻行径以及中国官僚的昏聩无能。

《俏皮话》十二则：《手足》《代吃饭代睡觉》《只好让他趁风头》《居然有天眼》《不少分寸》《记壁虎》《獬豸》《记鼠》《记狗》《角先生》《引经据典》《关痛痒不关痛痒》。

在4月（三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5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七、第八回。

《俏皮话》十则：《聪明互用》《蛇象相争》《吃马》《性命没了钱还可以到手》《空心大老官》《无毒不丈夫》《龙》《虎》《羊》《榆钱》。

在5月（四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6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九回。

俏皮话七则：《纨扇》《变形》《论像》《洋狗》《水虫》《牛的儿子》《蛇着甲》。

在6月（五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7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十回。

在7月（六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8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十一回。

《俏皮话》六则：《孔子叹气》《开门揖盗》《骨气》《蛇想做官》《羽毛颂》《水火争》。

在8月（七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19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十二回。

《俏皮话》七则：《涕泪不怕痛》《蛆》《虫族世界》《走兽世界》《火石》《水晶》《黄白》。

在9月（八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20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十三回。

《俏皮话》七则：《团体》《放生》《送死》《作俑》《山神土地》《雌雄地》《投生》。

按：《俏皮话》至此载完，共一百二十七则。作品把晚清统治者比作蛆虫蚊蝇、蛇鼠猪狗，揭露了他们各种各样的丑恶嘴脸，反映了当时政治、军事、外交方面的腐败情形，对专横跋扈的后党和懦弱无能的皇帝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对社会上那些蝇营狗苟之夫、趋炎附势之徒、图财害人之辈也做了无情的暴露和鞭笞。

是月，为周桂笙编《新庵译屑》并作《序》。

《序》曰：“戊申八月，桂笙以此卷来，嘱为编次……”

按：周桂笙载《新小说》和《月月小说》上的《知新室新译丛》和《新庵译萃》《新庵随笔》，有吴趼人评语者三十一则。是月汇编《新庵译屑》时又增评《俭德》《最古律法》《摩根》《免冠礼》之二4则，共三十五则。

在10月（九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21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十四回。

在12月（十一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23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十五回。

1909年（宣统元年 己酉）四十四岁。

12月，各省士绅要求速开国会，于上海组成国会请愿同志会。

是年，各省群众反抗斗争达一百三十多次。

刘鹗卒于新疆。

黄世仲所著以袁世凯为主干，暴露晚清官僚政治生活的《宦海升沉录》（一名《袁世凯》）由香港实报馆出版。

在1月（戊申十二月）出版的《月月小说》第24号上发表：

《劫余灰》第十六回。

按：《劫余灰》至此载完。小说写一对青年情人，经过种种波折，最后团聚的故事。从中透露了晚清社会的黑暗和华工生活的悲苦。

春，作《近十年之怪现状》。

吴趼人《近十年之怪现状·序》：“……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已达八十回，余二十回，稿虽脱而尚待讨论也。春日初长，雨窗偶暇，检阅稿末，不结之结。二十年之事迹已终，念后乎此二十年之怪状，其甚于前二十年者，何可胜记。既有前作，胡勿赓续？此念才起，即觉魑魅魍魉满布目前，牛鬼蛇神纷扰脑际；入诸记载，当成大观。于是略采近十年见闻之怪剧，支配先后，分别弃取，变易笔法（前书系自记体，此易为传体），厘定显晦，日课如干字，以与喜读我书者，再结一翰墨因缘。”

按：小说二十回，未完。先发表于当年的《中外日报》，次年时务书馆出版单行本。书名改为《绘图最近社会龌龊史》，标“社会小说”，署“我佛山人”。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续篇。

4月10日（闰二月二十日），撰《筠清馆法帖·序》。

是月，作《冬木老人画册·题跋》。

5月4日（三月十五日）上海广智书局出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六册——己卷（第六十六回至第八十回）。

是年，禁其女缠足，使入天足会，谓“宁终生不嫁，亦不缠足！”[46] 10月15日（九月二日），在上海《民吁日报》发表短篇小说《中霤奇鬼记》。

按：据文末记者云，此盖为抵制洋货事，窘于压制，不能竟其志而发。

本年7月后至次年去世前，曾游南京。

周桂笙《新庵随笔》卷四《六朝金粪》：“端方总督两江时，穷奢极欲……解任之日，载与俱北，珍藏府中。……吴门悦庵主人沈习之先生敬学，尝任端方秘书。吴趼人先生一日赴宁造访，悦庵觞之于秦淮画舫。……此趼人、悦庵亲为余言之。……”

按：端方由两江调任直隶为此年6月28日（五月十一日）。吴趼人“赴宁造访”沈习之，当在此后。

1910年（宣统二年 庚戌）四十五岁。

8月，日本正式吞并朝鲜。

1月，熊成基于哈尔滨谋刺载洵不成，被逮，死难。

2月，倪映典在广州策动新军起义，败。 光复会在东京成立总部，推章炳麟、陶成章为正副会长。

3月，汪兆铭等谋刺摄政王未成，被捕入狱。

6月，山东莱阳数万群众发动抗税斗争。

11月，清廷将九年预备立宪期限缩减为五年。

是年，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广西、广东、云南、浙江、河南、直隶等省爆发“抢米”风潮和抗捐抗税斗争达二百九十多次。

在3月25日（二月十五日）至6月20日（五月十四日）出版的《舆论时事报》上连续刊载《我佛山人札记小说》五十六则（后上海扫叶山房出版单行本时收五十五则，少《假妖》一则）。

按：此作记“趣闻轶事”，虽偶有揭露官僚昏庸、吏役作歹之篇，但多荒诞不经之说及颂扬妇女节烈等糟粕。

在5月18日（四月初十日）出版的《广益丛报》第232号（第8年第8期）上发表：

《东鲁灵光跋》（载“短品”栏。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47]

7月（六月），为上海中法大药房做广告文章《还我魂灵记》，刊于沪、汉等地报纸上。

9月18日（八月十五日），上海广智书局出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七册——庚卷（第八十一回至第九十四回）[48]。

自春至秋，作《我佛山人滑稽谈》一百七十二则。

按：从此作第二十一篇《吴牛喘月》中“时庚戌暮春，苦雨匝月”，第三十一篇《别字》中“三月二十七日立夏”、第一百四十三篇《世态炎凉》中“八月初，忽大凉”、第一百四十九篇《大潮已经来了》中“到了今日八月十五”和第一百七十篇《又骂了自己了》中“吴趼人日课《滑稽谈》一则”，知其作于是年春至秋。

此作载于当年《舆论时事报》上。1915年（民国四年）上海扫叶山房出版单行本，石印，二册，有云间颠公（雷）序。作品与前之《俏皮话》同一类型，把官场比作妓院，官吏拟为强盗、衣冠禽兽和吸人血的臭虫，对他们的贪污受贿、敲诈勒索、崇洋媚外和吃喝嫖赌等等荒淫无耻的生活，乃至清廷骗人的什么“改革”“立宪”“国会”“议员”，以及黑暗社会的种种恶俗和不正之风，都做了无情的揭露和讽刺。

自夏至秋末去世，作“奇情小说”《情变》。

按：小说原拟写《楔子》一回，正文十回。自当年6月22日（五月十六日）起，在《舆论时事报》上连载。刊至七回余（八回未完），因作者病故而辍。

据《楔子》所言，最后两回是：“感侠义交情订昆弟，逞淫威变故起夫妻”；“祭法场秦白凤殉情，抚遗孤何彩鸾守节”。小说写一对青年情人的悲剧，具有一定反封建的积极意义。

10月21日（九月十九日），从乍浦路多寿里迁至涨宁路鸿安里新居。亲友相集庆贺，宴饮谈笑甚欢[49]。

当夜，喘疾发作，卒于沪寓。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乃竟以喘疾，是年九月十九日卒于上海旅寓……君取冯氏[50]，笃于伉俪。得丈夫子一，早殇，女子子一，甫六龄。卒之日，家无余财。杜君治其丧，而朋旧各以赙至。匝月，于君所创立广志学堂集会追悼，远近与吊者数百人，心丧之士，亦数百人，竞述君行谊，相与欷歔雪涕。……”

周桂笙《新庵笔记》卷四《六朝金粪》：“……曾几何时，趼人于庚戌九月十九日，遽作古人。……”

杜阶平《书吴趼人》：“……死时……检其衣袋，仅余小洋四角云。”（见《小说月报》八卷一号《谈屑》，1917年1月25日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次年1月（庚戌十二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趼廛笔记》单行本，共七十三则，为拾其遗稿刊布者。

按：后（民国四年）汪维甫编印《我佛山人笔记四种》中之《趼廛随笔》与《趼廛续笔》诸篇，均从此书和《我佛山人札记小说》中选录。此作记“异闻逸事”，多怪诞不经之说；述亲身经历见闻，亦意义不大；偶有揭露晚清统治者昏庸、无知之篇，如《金龙四大王》《制煤油》等，已写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但对了解吴趼人的生活经历和思想，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附：1914年冬日，上海胡德编印的《沪谚》一书中收录吴趼人作《沪上百多谈》一文，写作年月及原载出处均不详。

（原载中山大学中文系编《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2辑［1985年9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第3辑［1985年12月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后经作者修订，附载于《我佛山人文集》第8卷，1989年5月花城出版社出版。本编据修订版收录。）

1 《明史》卷三百八：“严嵩，字惟中，分宜（今江西省分宜县）人。”因称严分宜。严嵩故第，在北京石大人胡同（今外交部街）。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历法·居第吉凶》：“地理吉凶，时亦有验。如余所知，严分宜旧第，已三度籍没矣。其在东城大街者，如石大人胡同，亦阛阓闹处。英宗时为忠国公石亨赐第。亨败后，无人敢居，后咸宁侯仇鸾得之。仇势张甚，不下石氏。其身后正法枭斩见籍，惨祸更甚于亨。此第今为铸冶开炉之所。其旁一大宅，即石氏偏傍厅事，亦宏敞过他第数倍，今为宁远伯李成梁赐第。成梁罢镇还京居之。父子六人，俱为大帅，皆至一品，贵盛震天下。成梁老病死牖下，长子如松战殁。松胄子名世忠当袭爵，而顽嚣无赖，赀产荡尽，遂无人肯保任之。今惟正寝停乃祖灵柩，十年不葬，他屋悉质于人。屠沽嚣杂，过者叹息。信乎形象之说不诬。”这便是所谓的“凶宅”。“三度籍没”者，即石亨、仇鸾、严嵩也。关于严嵩故第的地址，还有两种说法：一、在北京宣武门外。清朱一新《京师坊巷志稿》引清吴长元《宸垣识略》云：“七间楼在东横街南半截胡同口，即怡园也。康熙中，大学士王熙别业。相传为严分宜别墅。”南半截胡同，在宣武门外菜市口南，今菜市口胡同与烂缦胡同之间。但这里明确说是别墅，非正式府第。二、在灯市口佟府夹道。《京师坊巷志稿》云：“灯市口大街……传为明相严嵩故宅。”又曰：“佟府夹道……传云：前明严世蕃故宅也。”佟府夹道，后称同福夹道，在灯市东口，至今犹传为严嵩府第者。但朱一新写《京师坊巷志稿》时，已距严嵩之死三百余年，所以只说“相传”。而沈德符生时离严嵩死还不到十年，而且他从小跟随着祖父和父亲任官居住在北京，他的记录应该是可信的。事情可能是这样：灯市东口佟府夹道曾为严嵩之子严世蕃府第，后因误传为严嵩故宅。沈德符所说的“此第今为铸冶开炉之所”，到清代嘉庆、道光以后便是属于工部的宝源局；至于后来李成梁所居“宏敞过他第数倍”的“其旁一大宅”，李死后其“屋悉质于人”。那么，吴尚志在工部做官时很可能便是居住在这里。

2 佛山，即今广东省佛山市，原为南海县属镇。相传唐代在此掘得佛像，故名。明末冶铁业和清中叶的织布业都很有名，与夏口（汉口）、朱仙、景德并称我国四大镇。

3 因堂前有两棵特大的槐树而得名。地点在佛山西南端的田心里，今祖庙路新体育场一带，祖庙公园前左边。据说是个占地十多亩的庄园，内有大小七十间房屋，可住二百余人，是佛山镇上有名的大宅之一。《吴荣光自订年谱》说，吴荣光就出生于“大树堂之西第”。

4 关于吴尚志的卒年，中山大学卢叔度先生云公元1868年，华南师范大学李育中先生谓公元1863年。两人都说曾经见过《吴氏族谱》，并到佛山进行过详细访问（李于三十年代初，卢于六十年代初）。据吴趼人公元1891年春作《都中寻先兄墓不得》诗小序：“岁丙寅（1866年），沃尧坠地，先兄夭亡。先君子哭之恸，葬之京邸广东义园。时将南归（按：据李葭荣《我佛山人传》说，这次“南归”是趼人父举家奉祖父母丧回佛山办理葬事。）……沃尧不肖，悠忽岁月，于今二十有六年，始北入京都。”句考之，似趼人于1866年秋冬或翌年春即南归。如是，则李说近之。据李葭荣《我佛山人传》：“诞君分宜故第。工部公卒于官，巡检公奉丧以归，君犹襁褓。”（按：襁褓：襁，缕络绳以约小儿于背也；褓，小儿被也。《孟子·尽心上》“孩提之童”注：“孩提二三岁之间，在襁褓，知孩笑可提抱者也。”）的行文观之，似先趼人生，而后其祖父死，再奉丧南归。如是，则卢说亦不为无理。在没有找到确切的材料证明之前，今暂从李说而存疑之，并注明两说于此。

5 见《石云山人诗集》每卷末校字署名。

6 见《吴荣光自订年谱》。

7 见《佛山忠义乡志》卷十三《选举志一·监生》。

8 《佛山忠义乡志》卷九《氏族志·氏系迁徙源流·官阀附》：“知府尚忠。”又，卷十三《选举志二·仕宦》：“吴尚忠，署江苏常州府。”

9 见《石云山人文集》卷四《先府君行状》。

10 《佛山忠义乡志》卷十四《人物志十·才媛》：“吴尚熹，字禄卿，号小荷，荷屋中丞之女也。善画，工诗。适羊城叶氏观察云谷之子应祺司马。……荷屋宦游所至，挈之以行。画法得之指授为多。生平喜吟咏，其警句多采入梁氏十二石斋诗话、临桂倪鸿桐阴清话。其自署小印曰：‘从父随夫，宦游十万里。’其自题词句云：‘此身原不让男儿。’豪宕之气，足以凌轹一切。巾帼中豪杰也。”

11 见《石云山人集》卷十七《小女禄卿画四季花卉直幅请题四首》诗注。

12 光绪辛丑吴尚廉撰《南海女士画传》云：“讳尚熹，字禄卿，号小荷，玉堂祖之曾孙女……自钤小印曰‘南海女士’，适羊城叶观察云谷之子名应祺。”

13 见《吴荣光自订年谱》。

14 《佛山忠义乡志》卷十四《人物志十·才媛》：“吴尚熹，字禄卿，号小荷，荷屋中丞之女也。善画，工诗。适羊城叶氏观察云谷之子应祺司马。……荷屋宦游所至，挈之以行。画法得之指授为多。生平喜吟咏，其警句多采入梁氏十二石斋诗话、临桂倪鸿桐阴清话。其自署小印曰：‘从父随夫，宦游十万里。’其自题词句云：‘此身原不让男儿。’豪宕之气，足以凌轹一切。巾帼中豪杰也。”

15 《佛山忠义乡志》卷十五《艺文志》二：“《写韵楼诗稿》，闺秀吴尚熹撰。”

16 关于吴升福的生年，李育中和卢叔度两位曾经见过《吴氏族谱》的老先生说法相同。

17 见《佛山忠义乡志》卷十三《选举志二·仕宦》。

18 见《佛山忠义乡志》卷十三《选举志二·仕宦》。

19 见《趼廛诗删剩·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诗小序。

20 见《佛山忠义乡志》卷十三《选举志二·仕宦》。

21 《趼廛诗删剩》中有《七月十九夜，接家季父电，诏赴彝陵省疾，即夜成行，戚友知己都不及走告，赋此留别》诗。又见《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一《趼廛随笔·孝女墓》及卷三《中国侦探三十四案·东湖冤妇案》。

22 《佛山忠义乡志》卷五《教育志》：“佛山书院，在丰宁铺衙旁大街，原为汾江义学，后改称书院。嘉庆七年，同知杨楷移建于此……光绪间，陈梅坪先生为主讲，时人才最盛，内外肄业者二百余人……及门多显达之士，如三水梁士诒、新会梁启超等其著者也。”光绪三十年，改为佛山学堂。民国六年，改为南海县立第一师范讲习所。民国十年，又改为南海县立第三高等小学校。今为佛山市第三中学。

23 据李育中先生云，江裕昌茶庄为广东著名劣绅江孔殷之父（佛山人）所开，在上海是一个信誉卓著的老字号，进出的人很多，像个南海同乡会。吴趼人以世交相好和有一点亲戚的关系，在这里暂时栖身吃口闲饭。（见《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载《岭南文史》1984年第1期）

24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简称“江南制造总局”“江南制造局”“上海机器局”“上海制造局”。是清政府经营的新式军用企业之一，由曾国藩、李鸿章在上海创办。最初由李鸿章委派江海关道丁日昌（粤人）督察筹划，又委知府冯焌光（南海人）、沈保靖等主理，用了许多广东人在里面办事。地点先在虹口，后迁至沪南黄浦江右岸高昌庙，不断扩充，成为清政府规模最大的军事企业。其中除了机器厂、铸铜铁厂、轮船厂、枪厂、炮厂、火药厂、炼钢厂等生产工厂和公务厅等管理部门外，还设有一个翻译馆和附属的广东方言馆。吴趼人最初在制造局里当抄写员，类似练习生，后来因他有点绘画的基础，便叫他入图画房当绘图员。

25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每回后附载的评语，原未署名。丙辰（民国五年）正月新小说书社石印本伪署“李伯元评点”。细读评语，实为吴趼人自作。理由是：一、评语多为作者自述经历之言，如第二十六回“壬寅、癸卯间，游武昌”，第一〇八回“曾倩画师为作《赤屯得弟图》”和“当时返棹，道出荆门，曾纪以一律云……”等均是；二、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回《楔子》中，作者明确交代，这部书的评语是死里逃生写的；而死里逃生，则与九死一生一样，是作者的影子。

26 “刘”，唐代昌平人。字去华。文宗大和二年，应贤良对策，极言宦官祸国，考官嗟服，而畏中官，不敢录取。物论喧然不平之。登科人李郃曰：“刘不第，我辈登科，实厚颜矣！”令狐楚、牛僧儒表授秘书郎，为宦官所诬，贬死。

27 “阿咸”，晋代阮籍之侄阮咸，有才名，世称小阮，又因而称侄曰阿咸。

28 《沪报》，即《字林沪报》。《消闲报》，系《字林沪报》副刊，创刊于1897年11月24日（十一月一日）；后转与《同文沪报》，改名《同文消闲报》；至1901年，（光绪二十七年）又复改原名；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再改为《消闲录》。

29 《采风报》，创刊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五月。

30 《寓言报》创刊于1901年（光绪二十七年），停刊于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后。

31 《新小说》，月刊，编辑兼发行者署赵毓林，实为梁启超所主持。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十五日（1902年11月14日）在日本横滨创刊，由新小说社发行。光绪三十一年元月（1905年2月）开始的第十三号（第二年第一号）迁上海编辑，由广智书局发行。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1906年1月）后停刊。共出二十四号。

32 《绣像小说》，半月刊，李伯元主编。光绪二十九年五月初一日（1903年5月27日）在上海创刊，商务印书馆发行。共出七十二期。原刊第1—12期标明出版时间，其余各期均无出刊年月，过去学术界根据创刊时间，按半月刊共七十二期推算，定光绪三十二年三月十五日（1906年4月8日）为终刊时间。近有同志对此说法提出异议。待考。

33 《清史稿》卷一百九《选举》四：“光绪二十七年，皇太后诏举经济特科，命各部、院堂官及各省督、抚、学政保荐，有志虑忠纯、规模闳远、学问淹通、洞达中外时务者，悉心延揽。……二十九年，政务处议定考试之制……取一等袁嘉谷……等九人，二等冯善征……等十八人。”又，《清史记事本末》卷六十九《复诏变法》。“六月，予考取经济特科，一等袁嘉谷等九名，二等冯善征等十八名，升叙有差。”

34 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鲁迅之吴沃尧传略笺注》注九：“……吴趼人赴日究竟所营何事，未见记载。据其堂弟吴植三在1962年说，趼人在沪曾助理广智书局业务，此去与《新小说》社联系出版发行事项有关。”

35 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第五页：“据其生前友人钱芥尘在1962年见告，吴趼人当时是去就任黄河河工局职事的，但因不惯官场生活，只呆了三个月就回上海了。”

36 根据陈真、姚洛合编《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第一辑第三八——四五页所载《辛亥革命前民族资本创办的工厂》统计。

37 据李葭荣《我佛山人传》云，吴趼人卒时，其女“甫六龄”，则其女应生于1905年。 趼人女名铮铮，后适广东三水县卢玉麟，居上海虹口，生一子（卢锡彪）、一女（卢锦云）。据卢锦云说，她母亲生于二月十二日（阴历），病故于1971年1月4日（阴历庚戌十二月八日）。

38 以上关于吴趼人参加反美爱国运动的活动，参考日本中岛利郎编《咿哑》第20期《吴趼人特集2》载林健司《吴趼人和反华工禁约运动》一文谱入。

39 小说自光绪三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1905年9月19日）《南方报》第28号附张开始连载，至十二月（1906年1月）第148号，刊出十三回而辍。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十月，由上海改良小说社出版单行本，分订四卷八册。因每回附有绘图，故题名《绘图新石头记》。

40 该作原载李伯元主编之《世界繁华报》。据阿英同志所见，“报上至少发表到十九回”（《晚清文艺报刊述略》）。上海世界繁华报馆出版单行本，仅收十二回，每回一卷，线装六册，标“光绪丙午年中秋月出版胡涂世界上卷”。

41 原书标“光绪三十二年九月三十日初版”，实该年九月无三十日（最后一天为二十九日）。

42 第一册——甲卷，第一回至第十五回，1906年3月（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出版；第二册——乙卷，第十六回至第三十回，1906年5月（光绪三十二年四月）出版；第三册——丙卷，第三十一回至第四十五回，1906年10月（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出版。

43 《文艺俱乐部》，1912年9月1日（民国元年九月一日）创刊，在上海出版。半月刊。由文艺俱乐部发行，扪虱谈虎客（韩文举）及孤愤生主编。第一卷第二号，1912年9月16日（民国元年九月十六日）出版。

44 1907年10月7日（九月一日）出版的《月月小说》第9号载有通信广告云：“吴趼人仍为本社总撰述，惟现不住馆，如有来往信件，请径寄乍浦路多寿里吴宅。”此所言住址，正与文内之说相符。

45 《政艺通报》，1902年2月（光绪二十八年正月）创刊，在上海出版。半月刊。政艺通报馆发行，邓安（秋枚）主编。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戊申）改为月刊，至3月17日（戊申二月望日）第7年第2号停刊。

46 据吴趼人的外孙女卢锦云给笔者的信说，她小时候常听她母亲吴铮铮讲，按照中国封建社会的传统习惯，她母亲五岁时（1909年）便要缠足，但是她的外祖父坚决禁止这种野蛮行为，说宁愿自己的女儿不出嫁（因为那时女子不缠足是被认为“大逆不道”的事，且无人愿娶），也不缠足！不久，他便让他的女儿加入了天足会，保全了她的天足。

47 《广益丛报》，1903年4月（光绪二十九年三月）创刊，在重庆出版。旬刊。由广益丛报馆编辑及发行。为清末综合性刊物之一。停刊时间未详。《中国近代期刊篇目汇录》收至287号（1912年1月28日出版）。

48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八册——辛卷（第九十五回至第一百八回），于1911年1月（宣统二年十二月）出版。

49 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鲁迅之吴沃尧传略笺注》十五云：据吴趼人女儿吴铮铮回忆其母所谈，“九月十九日这一天，方从乍浦路多寿里迁到海宁路鸿安里新居，上午进宅后，亲友相集来贺，席间趼人饮酒谈笑甚欢。但这次迁居，颇为劳累。晚宴方散，其妻劝其早歇，不料甫上床，喘疾发作，延医急救，已经无效了。”

50 冯氏，名宝裕，生于1871年，卒于1944年。

吴趼人传略稿

［日本］中岛利郎 著 王维 译

一、前 言

以“我佛山人”笔名而闻名的清末代表性小说家吴趼人，与清末其他小说家一样，有关他的生平履历及创作活动的情况，人们是并不十分了解的。甚至时至今日，有关这方面值得考察的资料，仍然处于不充分的状态。在这些资料中，李葭荣[1]的《小说家吴趼人传》，可说是有关吴趼人生平及为人等可窥一斑且至今稍作过归纳整理的一篇传记，它为我们提供了极为珍贵的资料。李氏所著这篇吴趼人传记，据阿英《晚清小说史》所说，最初发表在《天铎报》[2]上，而该报现已十分罕见，只有《清朝野史大观》（卷十一）、《清代逸闻》等辑佚书才可见到此传。[3]这类辑佚书中还有孔另境辑录的《中国小说史料》，其中收录了周桂笙的《新庵笔记》[4]、魏如晦（阿英）的《清末四大小说家》等，然而它们对于吴趼人的生平及创作活动情况，也只是片段性的记载或传说。本文的目的，是在以上基本资料的基础上，加上其他书中散见的有关资料，以及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来尽可能勾勒出吴趼人的生平大略。然而以上的这些资料仍然是极为有限的，尽管敝人极力加以综合，吴趼人生平经历的空白部分依然大量存在，更因敝人能力有限，所以即使经过整理，也只能窥见吴趼人生平的大概而已。

二、出身及其家谱

吴趼人本名沃尧，字小允，又字茧人，因某种缘故（后述），而改字趼人。趼人与笔名我佛山人，最为世人所熟知。[5]趼人原籍广东南海县，生于1866年（同治五年）。[6]据其友人李葭荣所著不太完全的《小说家吴趼人传》（以下简称《趼人传》）记载：其父允吉曾任浙江候补巡检；祖父莘畲是工部员外郎；母刘氏为宣化府怀来县人氏，是趼人祖父莘畲之妾刘氏兄弟刘某的女儿。[7]趼人的曾祖父吴荣光是嘉庆、道光年间的高官，官至湖南巡抚兼湖广总督。以上的家族谱系如图1所示（因与后面的叙述有关，根据《趼人传》的记载，谱系图中补充了趼人一支之外的亲族）。

图1 趼人家族谱系图

吴荣光（1773—1843），字伯荣，号荷屋、石云山人等。嘉庆四年（1799）进士。由翰林院翰林，历官江南道监察御史、刑部江西司员外郎、贵州布政使等，官至湖南巡抚兼湖广总督。他精通金石掌故之学，在海内赢得了“荷屋先生”的尊称。此外，他还是一位擅长诗文的文人，以《历代名人年谱》《石云山人诗稿》《吾学录》《绿伽南馆诗集》等著作而闻名于世。他的生平事迹，在《清史列传》（卷三十八）、《国朝耆献类徵》《清代学者像传》《续修南海县志》（卷十三）等书中均有详细记载。

以上关于至趼人曾祖父为止的家庭谱系的依据是李氏《趼人传》的记载。现在要说的吴趼人原籍，则主要根据《佛山忠义乡志》[8]（以下简称《佛山志》）关于广东南海县佛山的记载，我将据此对佛山吴氏家族作一稍为详细的叙述。

佛山的吴氏，原本出于江苏省的延陵，明末才移居广东南海县的佛山，此后因世代仕宦辈出，而成为名门世家。据《佛山志》卷九“氏族志”所载，吴氏家庭出任官职的有：吴如祈（举人）曾任某县知县；清代吴玮（贡生）曾任湖广黔阳县知县，吴承悫曾任户部江南司郎中，吴承信（贡生）曾任户部广西司主事，吴廷招（举人）曾任国子监学正，吴树运曾任两浙盐运司经历。此后至嘉庆四年，如前所述，趼人的曾祖父吴荣光成为佛山吴氏首位进士，且累官至湖南巡抚兼湖广总督。此外，荣光的胞弟吴弥光（举人）曾任詹事府主簿，族弟吴林光（进士）曾任江西铅山县知县。至光绪末，佛山吴氏出过四位进士、九位举人，从而成为当地的名门望族。

据以上《趼人传》和《佛山志》，可知吴趼人出身于祖上有吴荣光这样的高官家庭，其家庭又是佛山的望族吴氏的一支。

然而，从有关资料来看，却使我们产生了一个疑问，即吴荣光果真是吴趼人的真正祖先吗？图2是根据《佛山志》卷十五“艺文志”所收吴荣光撰《五世同堂呈》制作的吴荣光家族谱系。

图2 根据嘉庆二十年吴荣光《五世同堂呈》制作的自家家族谱系图

这篇《五世同堂呈》，是吴荣光任刑部江西司员外郎期间，于嘉庆二十年（1815）所写的奏本，文中叙明了自家是年成为五世同堂的情况。在这篇奏本中，吴荣光对自家的家族谱系做了如下的叙述：

荣光之祖母易氏，现年八十七岁。……荣光之父名济运，为廪贡生候选教谕。济运生有荣光兄弟五人：长子荣光，次子弥光，三子恩光，四子绶光，五子垂光。荣光又生有二子：长子尚忠，次子尚志。今嘉庆二十年正月，吾子尚忠又生子高禧。至此，已成五世同堂矣。（译者按：本段引文仅据日文翻译，未见原作《五世同堂呈》。）

从这段引文和图2所示，再加上其他资料，可知吴荣光的祖父是吴恒孚，当时已经亡故，而作为一世祖母易氏已八十七岁；二世是父亲吴济运；三世有吴荣光等兄弟五人；四世是吴荣光的两个儿子尚忠、尚志（在这篇《呈》中未提及以闺秀画家而闻名的女儿尚熹之名，为了叙述的方便，根据其他资料，在图2中予以补充）；五世是尚忠之子高禧。可见根据这篇《呈》的记载，荣光之子只有尚忠、尚志二人，而并无上述《趼人传》所说荣光之子、趼人祖父吴莘畲的名字。此《呈》上奏的当年，吴荣光年仅四十二岁左右。如果莘畲是在荣光上奏“五世同堂”之后所生，那么在荣光去世后修订的《续修南海县志》卷十三“列传”《吴荣光传》中也应该有所记载，而事实上却没有记载；而且作为荣光之子的苏州府经历尚忠及户部主事尚志的名下，也没有“莘畲”字号的记载；何况假定莘畲出生于这两位胞兄之后，按照辈分，其名字也不应当没有“尚”字（关于这一点，“尚熹”的名字就是明证）。因此，莘畲为尚忠、尚志之后的同胞兄弟的可能性极小。进而言之，既然“莘畲”这一名字看不出与尚忠、尚志同一辈分，而《趼人传》在介绍了荣光的别号之后，又顺次介绍了莘畲、允吉，那么莘畲、允吉当然也就是别号了。如果这一推论不错的话，那么在《趼人传》中所说有血缘关系的趼人曾祖父荣光、祖父莘畲，就不可能不在《五世同堂呈》《南海县志》中加以说明的，然而也没有说明。此外，在后来的《佛山志》中，与吴氏家庭谱系有关的卷九“氏族志”、卷十三“选举志”、卷十四“人物志”等卷，也只有荣光及其子尚忠、尚志的名字，而未见莘畲及其子允吉的名字出现。《佛山志》编纂于民国初期，其中录载的人物是从明代至清代光绪末年佛山出身的忠义之士，上自进士出身的高官，下至比贡生更低的官吏，莫不兼收并蓄，总共有三大卷。也就是说，只要是南海佛山原籍出身的各级官吏，都囊括了进去。那么作为工部员外郎的莘畲、浙江候补巡检的允吉父子，当然不可能被遗漏掉的。

从前面《趼人传》与《佛山志》记载的比较中不禁使人产生疑问：吴趼人的曾祖父到底是不是著名人物吴荣光？吴趼人是否出身于佛山名门望族？这种疑问，主要是以上两种资料对吴趼人的曾祖父荣光、祖父莘畲的记载不一致而产生的。如果允许大胆推断的话，那么我认为吴莘畲的原籍不可能是南海县佛山；换言之，有理由认为吴莘畲的“吴氏”与佛山的“吴氏”不存在任何关系。[9]当然，如果这种推断不错的话，不言而喻，这对作为孙子辈的吴趼人肯定会有巨大影响的。不过，因为现在尚未找到确凿的证据，所以吴趼人的出身、家庭谱系究竟如何，还存在诸多不明确之处，只能存疑而已。[10]

三、从幼年时期到上海阶段

如上所述，由于吴趼人的出身、家系存在不明之点，所以有关他幼年、少年时期的情况，也就完全缺乏确切的资料，更难以弄明白了。

据《趼人传》所载，吴趼人之祖父莘畲作为工部员外郎，长期住在北京。其父允吉则以浙江候补巡检的身份，在北京侍奉其祖父。吴趼人即诞生于此时。[11]当时的吴趼人一家，上有祖父、父亲和母亲刘氏及兄长（其妹后来才出生，参见图1）。兄名寿世，但在趼人的记忆中，只是从长辈口中得知，其兄聪慧过人，可惜在趼人出生那年就夭折了：

先兄寿世，生于同治癸亥（1863）。甫三岁，日识数十字，进退揖让如成人。乡先辈多以神童目之。岁丙寅，沃尧坠地，先兄夭亡。先君子哭之恸，葬之京邸广东义园。时将南归，乃立碣墓侧……

（《都中寻先兄墓不得》序）[12]

这里所谓“时将南归”，是指继趼人之兄寿世夭折之后，祖父莘畲又不幸卒于官，父允吉于是奉丧回归故里。而祖父之死，较兄长之死约迟二三年时间。其时趼人“犹襁褓，逾数岁”[13]（《趼人传》）。又据《趼人传》所记，趼人祖父莘畲卒后，父允吉才出任浙江巡检之职。至于祖父卒后趼人一家的生活景况如何，现存资料均未言及，不得而知。在这方面的新资料发现之前，就不能排除趼人父在职时的生活是相当富裕的可能性，至少不可能十分贫困。

然而，从趼人十七岁时，家庭境况开始发生了变化。

光绪壬年（1882）八月，得先君书，诏赴宁波省疾。时余年甫十七。

（《趼廛笔记·神签》）[14]

趼人之父在宁波官任上病倒后，就将自己的后事托付给最小的兄弟，不久就与趼人的祖父一样，死在官任上了。然而趼人的季父是一个相当薄情的人，他给趼人一家造成许多不幸。从此，趼人上有寡母，又有弱妹，为了奉母抚妹，不得不开始了艰苦的生活。总而言之，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趼人从事过种种职业，从而观察到社会上形形色色的现状，并学到了各种立身的技能。关于这一点，在李葭荣的《趼人传》中有所记载：他“富有材艺，自金石篆刻以至江湖食力之伎，亡所不能，亦亡所不精”。然而，他虽然只是靠技艺自立于社会的普通人，却决不卑躬屈膝。李葭荣在《趼人传》中同样指出了这一点：

君早岁食贫，岸然自异，无寒酸卑琐之气。

君生负盛气，有激辄奋，顾能善处骨肉以暨朋侪之交相爱者。

鲁迅对吴趼人的评价是“性强毅，不欲下于人”[15]；韧庵对他的评价是“其性格刚毅，举止豪放”[16]；李葭荣在《趼人传》中也赞誉他“岸然自异，生负盛气”。可见吴趼人的性格傲岸不逊，与一般人不能相容。他对宋儒之学，尤其是朱熹的理学，始终坚持己见，深恶痛绝。天下之士莫不竞相追名逐利，争赴科举考试；他却终其一生，坚决摈弃八股文，以致终生不遇。这种态度，也反映了他性格的强烈色彩。然而他的性格也有相反的一面：对于骨肉之亲，他能关怀备至；对于真正朋友，他能肝胆相照。当他远离故土，只身前往上海的江南制造军械局以笔谋生时，他的这种性格也就得以充分表现，从而传为佳话。

闻仲父客死于燕，电白季父（即前述趼人之父临终前托以后事之人）取进止，三请不报。逾月得书曰：“所居穷官，兄弟既析爨，虽死何与我？”则大戚，乞哀于主会计者假数月佣直，袱被北行。至则诸姬皆以财逸，双雏处窭人间。君拊心自疚，拯以俱南。[17]

由此足以看出其性格的一个侧面。此外，他虽身处穷困潦倒之中，依然竭力奉养母亲，并且先为其妹择婿出嫁，然后才自己娶妻生子，这同样是他的这种性格的反映。他为生活所迫，于二十六岁时到了上海，进江南制造军械局求职谋生。

四、笔耕生涯

吴趼人的笔耕生涯最早开始于二十岁时。当时他偶尔从旧书店购得了自己喜爱的明代归有光（字熙甫）的文集，一经阅读便爱不释手，于是倾全力于古文。趼人对古文显示出的极大兴趣，大概主要出于他对八股文作为猎取功名工具的一种厌恶和反对。经过了大约三年时间废寝忘食的艰苦磨炼，他的文章终于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尤其爱好小说家言。[18]

不过吴趼人所写格调高雅的文章，大约在他二十五六岁到了上海江南制造军械局以抄写为职业时，才得正式发表。最初他用的笔名是“茧人”，到后来才改为“趼人”[19]，主要在上海各新闻报纸上发表短文[20]。然而仅向各报社投稿发表短文是难以养家糊口的，所以他的创作活动，仅限于他在江南制造军械局的工余时间。从此时起，到他博得文誉的十年间，他在上海这个大都会的生活经验，无疑给了他一个文学修业的大好机会。后来使他一举成名的、描写广泛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以及其他三十余种小说、寓言、笑话、花柳界见闻记、诗作等丰富多彩的创作活动，都是以他在大上海的见闻和经验为素材的[21]。此外，由于吴趼人长期生活在上海，不仅使他看到了中国逐渐半殖民地化的积弱现状，以及招至国家积弱的腐败官吏的横行霸道，而且使他认识到了教育民众的必要性，因为他们竟然对国家的危亡无动于衷，一无所知，沉湎于“啜茗听平逆武功”之类的评书之中。于是通过开通民智以复兴中国的想法，便在吴趼人的思想中产生了。

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趼人36岁），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创办《新小说》杂志，并在创刊号上发表了《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其中写道：

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政治，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何以故？以小说有不可思议之力支配人道故。

这位改良派梁启超的小说功用论及对中国人民和中国社会的开智论，在吴趼人的心中产生了极大共鸣。在他看来，这正是唤起民众，促使正处于亡国危机的半殖民地中国走向光明未来的一剂良药。于是在梁启超的影响之下，吴趼人开始探索开通民智、启蒙人民的方法。

下走学植谫陋，每思补救，而苦无善法。隐几假寐，闻窗外喁喁，窃听之，舆夫二人，对谈三国史事也。虽附会无稽者十之五六，而正史事略亦十得三四焉。蹶然起曰：道在是矣，此演义之功也。盖小说家言，兴趣浓厚，易于引人入胜也。[22]

此后，至1903（光绪二十九年），作为吴趼人处女作发表的《痛史》，就是运用这种方法创作的作品。[23]《痛史》二十七回，大多取材于《宋史》，部分出于虚构。作品描写了众多的历史人物及其事迹，因其运用了演义的方法，故为广大读者所喜闻乐见。

南宋末年，由于常受北方元军的侵袭，面临亡国的危局。南宋在昏君度宗的统治下，国内一片混乱。奸相贾似道乘机独揽朝政，暴虐误国，与力主光复宋室的忠臣文天祥势不两立。吴趼人描写贾似道在元军南侵中，身为南宋宰相，却里通外国，卖国求荣，显然是意在言外，借古讽今，以揭露和讽刺清末的官吏和买办，乘列强对中国鲸吞蚕食之机，大肆贪赃枉法，敲诈勒索，横行霸道，大发国难之财。与此同时，吴趼人还以其凌厉的笔锋，对异族侵略者予以挞伐。相反地，他把光复宋朝的重任寄托在文天祥身上。从艺术上说，吴趼人显然采用了对比手法：他以狡猾奸诈的贾似道作为恶人的代表，以一心光复宋室江山的文天祥作为善人的代表，精心编织出一个劝善惩恶的故事。它反映了古往今来民众共同的、永远不变的愿望。这种愿望，在历来的演义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但吴趼人之所以写历史演义，却不仅是劝善惩恶，而且把它作为一种启蒙的手段，其目的是使人民了解国家面临的危机。然而这种尝试不能说是成功的。后来他在《月月小说》杂志上又发表过同样的历史演义，如《两晋演义》《云南野乘》，其用意与上述《痛史》完全一样，然而因为效果未必尽如人意（我想吴趼人也从自己的创作中意识到，用这种办法来唤醒民众，不一定起多大作用，从而产生了挫折感。[24]），所以全都没有写完，半途而废了。

然而吴趼人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丧气，继《痛史》在《新小说》上发表之后，接连在该刊连载《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九命奇冤》，接着又在《绣像小说》第21期（光绪三十年十二月）至46期（光绪三十一年二月）上发表了《瞎骗奇闻》八回，又出版了《恨海》（光绪三十二年广智书局出版）和《糊涂世界》（光绪三十二年上海繁华报馆出版）等小说，并且陆续发表了《新笑史》《新笑林广记》（均载《新小说》）等笑话。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百零八回，是吴趼人根据自己的见闻和经验，对清末二十年间中国社会的怪现状进行揭露和讽刺的一部小说，而吴趼人也因此一举成名。然而正因为这部小说写的是作者的亲身感受，是难以掩盖的中国的惨状，从而使他开通民智、复兴中国的希望受到了打击，以致陷入了悲观厌世的境地（我想这也是《痛史》等未写完的原因）。李氏的《趼人传》说：

《怪现状》盖低徊身世之作，根据昭然，读者滋感喟；描写情伪，犹鉴之于物，所过着景。君厌世之思，大率葫蘖于是。余尝持此质君，君曰：“予知我，虽然，救世之情竭，而后厌世之念生，殆非苟然。”

1903年《痛史》发表前后，吴趼人还满怀着以作品开通民智、振兴中国的激情，到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完成之时（仅过了三年），已经变得悲观失望，熄灭了希望之光。对于这一点，吴趼人是应该受到责备的。

《糊涂世界》十二回，是与《怪现状》宗旨相同的作品。

《九命奇冤》三十六回、《瞎骗奇闻》八回，都是描写中国的传统迷信的荒谬及阴森可怖的作品，把它们归入开通民智的小说行列也未尝不可。特别是《九命奇冤》所描写的迷信“风水”现象，更是中国根深蒂固的荒谬顽症，不知坑害了多少人，作品借中国传统公案予以揭露，显然颇有益处。

《恨海》十回，是以庚子事变为背景，描写青年男女在社会动乱中的悲欢离合故事。

《新笑史》《新笑林广记》是不折不扣的笑话，它们表现了“性强毅，不欲下于人”的吴趼人性格的另一面。据韧庵说，吴趼人生性诙谐滑稽，闲谈中往往夹杂玩笑。因此在朋友聚会的场合，只要有他在场，气氛就会十分活跃，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人捧腹大笑。而且在吴趼人看来，笑话在社会生活中也具有重要作用。他知道格调不高的笑话，总是扎根于社会现实，因此他试图在现实中寻找素材，加以改良。[25]也就是说，他认为笑话与小说一样，也可以作为讽刺社会、开通民智的工具。

1904年，吴趼人已是名闻遐迩，应聘担任了汉口《楚报》[26]的主编。由于近年来美国不断排斥、虐待华工，进而发展到用条约形式来加以限制，[27]因此中国爆发了抵制美货运动，很快发展为全国性的反美运动。然而这场运动的结果，却因当时政府的软弱态度，运动组织者内部的意见分歧，以及汉奸的暗中破坏，终于失败了。吴趼人对这次运动的态度是积极的，他从中看到了中国未来的希望。何况《楚报》恰好是美国人开办的，因而毅然辞去了主编的职务，满怀热情地投身于这场运动。当时他曾给运动的领导人曾少卿写信，从中可以看到他对这场运动是多么热心。

仆辞汉口《楚报》之席以归，亦为实行抵制起见。返沪后，调查各埠之踊跃情形，不胜感佩。然非公提倡之力不及此……窃谓宜布告各埠同志，将此次抵制情形，演成白话。并申明此事与旅华美人毫不干涉，我等倘遇美人，当格外优待，以表我中国人之豁达大度。不过不用其货，不受其佣，以抵制其禁工之约耳。……然我中国商家之资本，又不得不曲为顾全……窃谓宜开一大会，邀集各商，调查其以前所定之美货，一一由商会挂号，更查现存之美货，亦一一登录……[28]

由上可见吴趼人对于这场运动的热心支持。而且直到运动失败后，他的爱国热情依然不减。因此后来当美国国防大臣来到上海，而当地绅商竟然举行盛大欢迎会时，吴趼人不禁大怒，遂写了《人镜学社鬼哭传》（《月月小说》第10号，1907年）。这篇小说描写当反美禁约运动初期，人镜学社社员冯夏威担心这场运动可能半途而废，遂毅然自杀，以激励同志。时隔不久，当初参加这场运动的绅商竟然忘记了这场悲剧，对美国国防大臣笑脸相迎。因此吴趼人在作品中表示了强烈的愤慨。这场运动的失败，以及后来类似事情的不断出现，使吴趼人痛感拯救中国是何等艰难，从而加深了他的绝望情绪和厌世思想。此外，同样以这场运动为题材的作品，还有《劫余灰》十六回（《月月小说》第10号至第24号）。而且有人说，大约在这场运动之后，吴趼人曾游历过日本，但详细情况不太清楚。[29]

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吴趼人再度回到上海。此时休宁人汪维甫创办了以“改良风俗”为宗旨的《月月小说》，聘请吴趼人任总撰述，与吴趼人有二十年交谊的周桂笙任总译述。从此，吴趼人再度以这个杂志为舞台，发表了《两晋演义》《云南野乘》《发财秘诀》《上海游骖录》《劫余灰》等小说，以及数十种短篇小说和杂文类作品。然而由于上述运动的失败以及其他挫折等原因，致使他越来越悲观厌世，再也看不到他当年在《新小说》上发表的那类充满朝气的作品了，所能看到的只有《两晋演义》和《劫余灰》之类的作品。他在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月月小说》上发表的《上海游骖录》中有以下一段文字：

我从前也极热心公益之事，终日奔走不遑。后来仔细一看，社会中千奇百怪的形状，说之不尽，凭你什么人，终是弄不好的。凡是创议办一件公益事的，内中必生出无数的阻力，弄到后来，不痛不痒的就算完结了。我看得这种事多了，所以顿然生了个厌世的思想。

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月月小说》停刊。在此前后，吴趼人对当时旅沪广东人团体“广肇公所”董事们的腐败非常愤怒，遂与同省人卢杰、郭翔、李葭荣等人于武昌路开设新的会馆“两广同乡会”；另外又聘丹徒杜纯长教务，于同乡会下设广志小学堂，吴趼人倾全力以经营。[30]然而他的经营尚未走上轨道，两年后的1910年（宣统二年）秋，他就丢下《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情变》的遗作及爱妻冯氏、年仅6岁的小女，客死于上海。吴趼人去世时，口袋里仅有小银元两角。

吴趼人的坟墓原在上海广肇山庄，后来被人们遗忘了，直到最近才重新被发现。[31]

（本篇日文本原载日本《清末小说研究》第1号，1977年10月1日出版。编者特请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王维先生译为中文，收入本编。）

1 关于李葭荣生平的详细情况，还不清楚，有人说他就是广东高州府信宜县（今广州西南250公里）人李怀霜。当吴趼人在上海创立两广同乡会（旅沪广东人会馆）时，他是倾力协助的友人之一。见《东方杂志》载《周封大夫墓志铭》。

2 据戈公振的《中国报学史》所说，此报是在上海发行的日报，“提倡民族主义，鼓吹排满”。

3 此外，还见于《小说世界》第13卷第20期（未见）和范烟桥《中国小说史》的引录。

4 周桂笙的《新庵笔记》，不局限于吴趼人的生平资料，从现在看到的片断记载来看，我想它也是研究清末其他作家不可或缺的书。然而非常遗憾的是，此书现在究竟藏在何处，不得而知。周桂笙其人，是吴趼人应休宁汪维甫之聘担任《月月小说》 总撰述时，一并被聘为总译述的人物。他以新庵、知新室主人等笔名，在《月月小说》上发表了译作虚无党小说、侦探小说等多种。据杨世骥《晚清文学史话》（《说文月刊》第2卷第2期，1940年5月）说，在周桂笙之子周壬林的上海寓所，藏有不少有关清末文学的资料。此外，魏如晦的《清末四大小说家》（据中野美代子说，此文原载《小说月报》，但该报未见此文）也提到了《新庵笔记》。

5 据张泰谷重编《笔名引得》（1971年台湾文海出版社出版）所载，吴趼人的笔名有“吴趼人、茧人、茧叟、我佛山人、岭南将叟、小允、趼、趼廛、茧、叟、偈、怫、迪斋、老上海、息影庐主、中国老少年、抽丝主人”等等。上述笔名中凡画有横线者，在现在所能见到的吴趼人作品中，尚未见有使用之例。

6 据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等传统的通行说法，吴趼人生于1867年。这里是据刘世德《吴沃尧的生卒年》（初载1957年9月1日《光明日报》“文学遗产”，后又收入195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明清小说研究论文集》）一文考证的结论。

7 关于娶刘氏的原委，在《趼人传》中有这样的记载：“工部公（莘畲）得如夫人氏刘者而贤之，顾谓家人：‘吾子取必刘。’寻为巡检公取于怀来县八里村刘氏，如夫人兄弟之子也。

8 汪宗准等修、洗宝榦等纂《佛山忠义乡志》19卷首1卷，民国十五年刊本。从明代至清末有关佛山的地理、风物、人物、文苑等，此书各卷都有详细的记载。此书藏京都大学人文研究所。

9 现在所能看到的吴趼人自撰的资料（其实对这些资料也须进一步考证），尽管也谈到其曾祖父吴荣光做过高官，但具体情况从未说过。此外，也找不到吴趼人自述出身于佛山的资料，仅见于“我佛山人”这个笔名中有“佛山”二字，这是否暗示其家谱中有某些不明之点呢？关于“我佛山人”这个笔名，《趼人传》和不少文学史，都说因吴趼人自幼住在佛山，故号“我佛山人”，这一点都很一致；换言之，吴趼人之所以取此号的理由是“趼人的祖先卜居于佛山”（“其先卜居佛山”）。值得注意的是，不仅《趼人传》的作者李葭荣如此说，而且吴趼人的其他友人也如此说，可见这种说法是有较高可信性的。实际上，文学史和其他著作中有关吴趼人的生平部分，全都是根据李氏的《我佛山人传》写成的。然而我认为其中有以讹传讹之处，因为该传根本没有吴趼人“居于佛山”之说，只说他是“广东南海县人”，并没有说他是佛山人。至于吴趼人的笔名“我佛山人”，既可以读为“我佛／山人”（即所谓“00山人”式的笔名），也可以读为“我／佛山／人”（我是佛山的人）。对于这类文字游戏的玩艺，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如此说来，吴趼人虽然是吴荣光之子莘畲的儿子，但与佛山的吴氏毫无关系。因此，我想“我佛山人”只是一个笔名，不可能以此来暗示自己的出身地（完全没有超出想象的范围）。编者按：中岛利郎认为“我佛山人”这个笔名不足以证明吴趼人为佛山人，恰好是重复了清末时的一则笑话。可参阅吴趼人《致消闲社主函》（见陈无我著《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第十四《耆旧遗闻·吴趼人不甘腰折》，1928年4月大东书局出版）、孙玉声《退醒庐笔记·吴趼人》（1925年11月上海图书馆出版）、清癯《我佛山人轶事》（载1929年5月5日《申报》）、包天笑《吴趼人的身世》（载1960年10月23日香港《文汇报》）。

10 编者按：中岛利郎先生对吴趼人是否佛山吴荣光之后代提出了疑问，并以很大篇幅加以论述。盖因不知“莘畲”乃是尚志之号也。请参阅本编所收李育中《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王俊年《吴趼人年谱》。

11 关于吴趼人的诞生地，在《趼人传》中有“诞君（趼人）分宜故第”之句。所谓“分宜”，据《清史稿》“地理志”等所记，乃江西省袁州府的一个属县。分宜既然是江西省的一个县，吴趼人怎么会出生于该地？这是个疑问。编者按：这里的“分宜”非地名，乃人名之代称也；盖指明代奸臣严嵩，以其为江西分宜人，故称。“分宜故第”是指严嵩在北京的旧居（具体地址说法不一，尚待考证），可知吴趼人生于北京。（可参阅本编所收王俊年《吴趼人年谱》注①。）

12 见《月月小说》第4号《趼廛诗删剩》。

13 编者按：中岛利郎先生对引文有断句之误，原文应是“工部公卒于官，巡栓公奉丧南归，君犹襁褓。逾数岁，巡检公筮仁浙中，亦卒于官……”可见“逾数岁”是指趼人父“卒于官”也。

14 未见原本，引文见刘世德《吴沃尧的生卒年》。

15 《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八篇《清末之谴责小说》，此说是据周桂笙的《新庵笔记》。

16 《刻画社会怪现状驰誉的吴趼人》，收入1963年11月香港上海书局刊《中国历代小说家》。

17 见《趼人传》；吴趼人在《趼廛诗删剩》（《月月小说》第7号）中也略述了此事的经过，并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〇八回中插叙了这件事。

18 据杜阶平的《谈屑》《小说月报》第8卷第1号，民国六年一月）。

19 按：趼人元字茧人。某女士为画扇，误署茧仁。趼人曰：‘僵蚕（蚕死即变硬，故称）我矣！’亟易为趼人。盖‘茧’‘趼’音同也。”（孔另镜辑《中国小说史料》［1957年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收《新庵笔记》）。

20 这时发表的短文几乎全部散佚，但在吴趼人去世后，却出版了汇辑其短文、杂文的小册子，即《趼廛笔记》《我佛山人札记小说》（见汪维甫《我佛山人笔记》序），其中所收本时期的作品大概占相当数量。

21 关于吴趼人的著作，我在《野草》第20号（1977年8月，中国文艺研究会）上发表了不很完全的《吴趼人著作目录（初稿）》。

22 这里引自《月月小说》第1号（1906年）所载《两晋演义》卷首所附《历史小说总序》。该序发表于吴趼人写作历史小说《痛史》三年之后，但如其篇名所显示的那样，它显然代表了吴趼人对历史小说总的看法；也就是说，他的《痛史》虽与该序相隔三年，也是遵循该序的观点写成的，只有这样考虑，才能更深地理解《痛史》。（现在所见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痛史》等，在卷首已附上了《总序》。）

23 阿英的《晚清小说史》称：“《痛史》发表于《新小说》，始一卷三期（一九〇二），终二卷十二期（一九〇六），共刊二十七回，未完。”但原版《新小说》1卷3期（加利福尼亚大学藏本的复印件）上却未见载有此书。而且《新小说》的1卷1期和2期（笔者虽未见到这两期《新小说》，却由《新民丛报》第22期所登《新小说》广告而知其内容）也未见有《痛史》。可见《痛史》的发表当在《新小说》的第4期以后，也就是1903年，即光绪二十九年五月以后，较阿英所说晚一年有余。我相信这种推论是不错的。详情参见拙著《吴趼人著作目录》中《痛史》条（《野草》第20号）。编者按：阿英的《晚清小说史》确实有误，但中岛利郎的推测也不准确。实际情况是：《痛史》刊于《新小说》第8—13号、17—18号、20—24号（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公元1903年10月5日至1906年1月）。

24 关于未完成的原因，我同意麦登美江氏在《吴趼人》（载《野草》第12号）一文中的观点：“作为教育人民的手段而撰写的历史小说《两晋演义》《云南野乘》以及从1903年开始撰写的《痛史》，全都中断了。究其原因，是不是因为吴趼人丧失了教育人民的满腔热情所致呢？阿英说‘《两晋演义》也是因《月月小说》停刊而中断’。我认为《月月小说》的停刊不能作为这些小说中断的理由，相反地，《月月小说》的停刊也许倒是与吴趼人的悲观厌世大有关系呢！因此，由于《月月小说》的停刊而导致《两晋演义》中断的结论是不能成立的。”

25  《刻画社会怪现状驰誉的吴趼人》，收入1963年11月香港上海书局刊《中国历代小说家》。

26 戈公振《中国报学史》第三章《外报创始时期》云：“汉口，Central China Post（原名《楚报》），发刊于一九〇四年，英人所创办。”

27 关于反美华工禁约运动概况以及与此有关的文献，在阿英的《晚清小说史》第五章及《反美华工禁约文学集》（1960年中华书局出版）中有详细记载。

28 《致曾少卿书》（收入《反美华工禁约文学集》卷五）。

29 在《上海游骖录》的结尾有撰写《日本游骖录》的预告，如果这一点确定的话，那么我想吴趼人来日本游览之说肯定是事实。但是有人说他在撰写《痛史》期间游历过日本，还有人说他是游历其他地方，所以现在对此还弄不清楚。

30 民国七年上海南园刊《上海县续志》卷十“学校”中有如下记载：“广志小学，原名广东旅学，在租界武昌路（同）德里。光绪三十四年正月，广东人卢杰、吴沃尧、鲍瞻旷、郭翔等集捐创办，改革后停办。”

31 《晚清小说家吴趼人墓在宝山发现》（《光明日报》1962年9月7日）。

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

李育中

一

晚清时期，中国有四大小说家，吴趼人是其中一个，声名且远达国外，人们公认他的代表作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吴已死去七十多年，除初死时有同乡知友李怀霜在上海《天铎报》（同盟会报刊）写有二千字左右的短传之外，未闻再有其他较详细的传记，本文根据多番调查所得，试做一个生平述略。

吴名沃尧，本名宝震[1]，初字小允，继字茧人，随以同音改作趼人，因以字行，笔名又称我佛山人。他本是广东南海县佛山镇人，但出生于北京宣武门外的分宜故第，这所谓“分宜故第”，是指自他祖父吴尚志（1804—1863）做京官时长期定居下来的明大奸臣严嵩的旧居，那是北京有名的凶宅，并不是个好地方。趼人的母亲姓刘，与祖母是同一外家的，有表亲关系，是直隶（今河北省）怀来县八里村人。

吴趼人出生在1866年5月29日，以前鲁迅和阿英都错置于1867年。据吴诗《都中寻先兄墓不得》诗前小序说：“岁丙寅，沃尧坠地，先兄夭亡。”[2]此丙寅即同治五年，正好是1866年。

吴的老家在佛山是个望族，地点在镇内的观音铺，名叫田心里大树堂。这大树堂是他曾祖父吴荣光创建，因堂前有两棵特别巨大的槐树得名，是一个占地十多亩的庄园，据说内里有大小七十间房屋，全盛时可住二百人，聚族而居已有百多年，是佛山镇内有名大宅之一。这大宅与名书画家黎二樵（简）的秋官坊接邻，与佛山著名的祖庙（今为佛山博物馆的祖庙公园）亦靠近，由于市区开辟，吴宅今已不存，得路名为锦华路。

这个巨家大宅累世亦官亦商，田地一向不多，其中最有名的人物是吴荣光（1773—1843）。他号荷屋，虽然官至巡抚（一省之长），手头并不见得富裕，在世时一面锐意收罗金石书画，但一面又不得不忍痛割卖好些出去（清宗室成亲王便买过他不少精品）。荣光为官较少劣迹，主要以擅书法及金石书画收藏与赏鉴出名，书法曾被康有为评作清代广东第一人。

吴荣光有二子一女，长子尚忠，以监生当过常州通判（六品）；次子尚志，以监生当过工部员外郎（五品）；女尚熹，是一位女流名画家，以父名荷屋，她取号小荷，颇饶有父风。

吴荣光次子尚志，字任卿，号莘畲，生子五人，长子同福和第三子应福均早殇，留下第二子升福，第四子炽福，第五子保福。趼人的父亲便是升福，字允祺，号允吉，以监生得任江苏补用巡检（从九品），督办浙江柴桥镇茶厘事务，终于浙江差次，得年四十二岁（1841—1882）。

趼人有一个哥哥名寿世（谱名宝文），据趼人说，他大哥“生于同治癸亥（1863），甫三岁，日识数十字，进退揖让如成人，乡先辈多以神童目之。岁丙寅（1866），沃尧坠地，先兄夭亡”（《都中寻先兄墓不得》诗八首小序）。之外还有一个妹妹晓兰。

吴荣光晚年以六十八岁致仕家居，正碰上英国侵略者进犯广州和佛山，他以当地父老绅耆资格，出来领导佛山官绅捐资办团练，铸炮筑栅，准备固守抵抗，以应援广州省城，这是吴家第一回大遭遇，出过大气力。其次是他的儿孙碰上1860年的英法联军入京，焚掠圆明园等地，吃过大苦头，那时吴趼人的祖父以工部员外郎被议，正避居老妻的外家宣化。趼人的父亲则留在北京城内看家，并守住他的母亲（趼人祖母）的灵。凶残野蛮的外国侵略军，打进北京城是胡作非为的，连停在家里的棺木也不放过，曾遭刺劈，这把趼人父亲刺激得成了痴病，这一笔国仇家恨，趼人记得很深。趼人是一个血性男儿，早就忧时愤世，他的爱国情绪很高是有原因的。

由于祖父是趼人出世前三年死的，因停棺在京已久，他父亲便于趼人尚在襁褓时就举家扶棺回南办理丧葬，这一年是1867年初。这样，趼人还未晓得走路时便回到佛山的老家来了。

这时的吴家，由于官做得越来越小，功名也不振，没有什么恒产，许多人连吃饭也成问题。吴荣光祖父有八个儿子，父亲也有十个儿子，因此房数很多，荣光父亲是七房，而荣光本身是大子，这一房人到吴趼人却因无后嗣而结束了。其他七房人也零零落落，有一些人散开，多数当了城市贫民，其中有糊灯笼、卖鱼、卖废纸的，也有穷无所依，入了救济院的，我于三十年代初都曾一一访问过。

二

趼人一家回到佛山之后，做父亲的除了办理双亲的丧葬，还为新添的儿子——趼人，照老习惯，去下栅老祠堂“开灯”。过了些时，趼人父亲因谋食养家关系，便不得不只身离开妻儿重行北上，去继续做他的小官吏，再度挣扎。家里母子二人，不久又添了一个妹妹晓兰，家境四壁萧条，生活是不太好过的。虽 族大，人口多，熟人不少，但已各奔前程，自顾不暇，难得有守望相助的好处了。人情冷暖，互相倾轧，趼人自小是有目击和体会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写九死一生的故乡亲族状况，正复相似。

既然是个书香世家，总要去入塾读书的，第一个启蒙师是冯竹昆，吴趼人颇念念不忘，还有一位童年亲密同学潘若祖，亦深有印象。据其亲友和邻人传说，趼人自小便很聪明伶俐，而且生性又好动，求知欲亦强，常好与顽童游耍，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也有，为人虽调皮捣蛋，但功课仍然很好，成绩常常引起长辈的注意。

大约十三岁便去佛山书院求学，这所书院在佛山丰宁铺衙旁大街（今佛山第三中学），是那时佛山的最高学府，在名学者陈梅坪（瀚）举人主持之下，教出许多有名的学生，像梁启超、梁士诒、黄小配都曾经一度在那里求过学。

由于父亲只是一位“从九品”的起码小官吏，家境既经崩落，仕途又多崄巇，处处受打击，寄钱回家是不会多的。趼人年纪长大，因想像祖父和父亲得个“监生”也做不到，要捐他一个也没有闲钱，故青少年时的吴趼人心里就明白，要向功名发展是没有希望的，加上他不喜欢八股，只略懂一些词章之学，经学亦无心得。

吴家有一个传统，家人喜欢作诗，出过一些诗集。诗作得好不好，另作别论。画也有许多人会画，现还存有一本《四传画集》，是把家族间能画的四代人都放在一起。散文方面的传统，是尊重清代桐城派的方苞，诗则但写性灵，不问唐宋。趼人自己表示过：“余生平于诗文，喜性灵语，而恶雕饰；于联句亦然。”其友信宜李怀霜（葭荣）也说过他“文宗桐城，浅而离俗，以叙述胜；诗词不务工而能巧。”[3]邱菽园则称道他的诗能“跌宕自喜”。[4]

趼人是一个受正规教育不多的杂学家，诗书之外，不好读史，所以他后来最喜欢历史小说。他比先辈们有更多一点文学修养，那便是学多了一些民间文学。地方掌故与木鱼书等，他都很熟悉；儒释佛道都懂得一些；但伦理道德标准，则完全宗奉儒家学说。西学虽有些涉猎，也有些吸收，但不大量，也不深入。到后来还有倒退。

他在书院学习的黄金时代中，忽然于十六七岁时被中断了，因他父亲突然死在浙江宁波任上。趼人是1882年旧历8月在佛山得到父亲病重的消息，他便筹措旅费赶忙只身于8月19日登上往上海的火轮船，经过十日海程才到上海，再转到宁波时（《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写作杭州），父亲早已断了气，来不及诀别，便成了一个无父的孤儿。

如此路途迢迢，把一副棺木运回佛山，这就考验了他的办事能力，同时也如何折磨着他的情感了。好容易办过丧事之后，一家人的生计又要重新安排，这担子便落在这独子身上。这少年几乎已成人了，刚刚十六足岁，既然出过门，再不容许困守家门了，于是他便重到上海找出路。

19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上海，人口连华界已发展到二三十万，城市繁荣正蒸蒸日上，比香港还要热闹，还要洋化。由于广东人较早晓得些“洋务”，做买办或经商的人也较多，“广帮”是很有势力的，其中大型的江南制造局，就是先由广东南海人主持，用了许多广东人。还有一家江裕昌茶庄，也是佛山姓江的人开的，人面很熟，生意做得很活。趼人于是把心一横，要去上海冒险，凭着还有乡谊与世交的关系，加上还有一位三叔也在上海。

去上海是哪一年呢？许多人捉摸不定，鲁迅和阿英说他二十多岁才去上海，肯定是错的，说他二十岁去上海也不对。他曾说过是十七岁离开广东的。

他去上海的年份不是1883年底就是1884年初，最迟不会超过1884年。理由可以从吴趼人本身去找，特别从他各种文字中去找，《趼廛笔记》有几处说他1884年已在上海了，这一年正好是《点石斋画报》出版，他躬与其盛，他津津乐道有一个长须人及大肥女的事。另外证以1903年他为好友周桂笙《新庵谐译》写序，自述到上海已经二十年。周的自序也转述吴语：“得识周某，不负我旅沪二十年矣。”

按他计算习惯，说识周桂笙已经十年，即是说从1899至1908年。[5]那么，1903年所说的“旅沪二十年”，无疑是指从1884年起算。又据《趼廛笔记》中《星命》一题，吴自述其叔母在上海癸未除夕“辞岁喧笑，殊无病状……新岁初六夕，徒得暴病，初七辰刻卒”。此癸未除夕是指1884年2月以后的事。从上边纪述看来，吴于是年初（指公历）已身在上海可无疑问，并且不排除有可能更早三数月抵沪，那便在1883年下半年了，其时正是十七岁左右。

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可以证实他是在1884年左右已到了上海的，他那代表作不是叫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吗？是书酝酿于19世纪末，初拟取名《人间魍魉传》，到1903年开始写时，才改名《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这二十年正好是他在上海的阅历，不多也不少，第二十二回自写之评语有说：“回想甲申乙酉之上海社会，如在目前。”

如果最迟是1884年初（即癸未除夕或稍前）到上海，虚岁是十八，实岁不过是十七岁。要注意从癸未除夕或稍前算年龄，与当时公历已跨入新的年份是大有不同的，一般人不大注意这一界限。他之所以如此年轻到上海，无非因为生计所迫，而且上海这一条路不久之前他也到过，上海这新洋场对这位年轻人很有诱惑力，一切都正在发酵似的。

据上海工部局人口调查，在趼人到达上海前后，租界里的居民只要十二万多一些（此数可能缩小），如若跟佛山镇的居民数比较还不及，但不同处一个是新兴的城市，一个是停滞与行将没落的旧镇。前者有西方帝国主义者巧取豪夺在经营，人口的发展，经济的畸形上升，正在加快速度。何况除了租界，四周边的华界也是人口密集的，太平天国时期的战争更促使上海人口集中。

虽说是第二次来到上海，但很多方面仍很陌生，年纪轻、经验少，一下子跌入这个万花缭乱的都会，中西杂陈，新旧交汇，耳目真是应接不暇。他以一个破落户子弟身份，有肯交结下层人物的习惯。加上为人聪明灵活，很快便同初落脚的江裕昌茶庄人员相好，并得到多种帮助。

江裕昌茶庄在上海已是一个信誉卓著的老字号，长江各埠还有分店，是广东南海同乡办的，店主人是广东著名劣绅江孔殷的父亲，这是个世袭生意，向来交通官府很有势力，江孔殷后来还考上进士入了翰林。江裕昌茶庄在上海像个南海同乡会似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来的还有些官场人物，下僚佐杂也颇有一些，店主人是好放官债的，更具吸引力。吴趼人以世交相好和有一点亲戚的关系，在这里暂时栖身吃口闲饭是问题不大的。不久，他便在江南制造局军械库找到一个小小职位，也捧起官办制造业的饭碗了。

这个制造局是很有来历的，在中国近代工业史上占有一个显著的地位，19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官方急于要一批枪炮去镇压太平军。1862年曾经在上海招过英法兵匠设过小型制炮局，隔两年江苏巡抚李鸿章留心外洋军械，看上海道丁日昌（粤人）讲求制器，于是在上海集资四万两，购得虹口洋人机器铁厂一座，改称江南制造局，委知府冯光焌（南海人）、沈保靖等主理。实际只是一个铁厂。刚好那时容闳（亦粤人）从外洋购到机器回来，曾国藩命令合为一局，专造枪炮。后来还能制造火轮船，这便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大军工厂了。地点最初在虹口，1887年迁至沪南黄浦江右岸高昌庙，1888年已设有汽炉厂、机体厂、热铁厂、洋枪楼、木工厂、铸钢铁厂、火箭厂、库房、机房、煤房、文案房、工务厅、中外工匠居室，房屋颇多。后来发展到占地四百亩以上，还增加有船坞与码头。1887年起还附设一间学馆，聘英美教士翻译工艺书。据康有为自言，他上京考试道经上海时，曾购来自读和送人的书凡三千多册。综计制造局开办以来，三十年间被购书总额，不过一万一千余册，而其一人所购，竟达四分之一以上，所言可能有夸张，但这种书籍对康有为这一类改良派思想确有影响。这个制造局除有一个翻译馆之外，还附设一个广方言馆，培养过许多翻译与外交人才。

这个局的全衔是“江南机器制造局”，但习惯叫上海制造局，到1890年全局制造人员已有两千以上。吴趼人在那里任职较久，最初在军械局里当抄写，类似练习生，后来因为他有点绘画技能的家学，便叫他入图画房当绘图员。立定脚跟之后，他还把自己一个堂弟安置在里边当学徒。以吴趼人这样一个旧书香子弟处在这样的环境，一方面看透了洋务派办新工业的有名无实，腐败透顶；一方面也不能不学一些新鲜的技艺。公事余闲，他曾仿造一条二尺长的小火轮，能够放到黄浦江上，行驶到数里以外，自动驶返。对于外文，他也略识几个英文，可惜那时所还能译的书，包括早期广学会在内，大多是工艺实学的，无法看到西洋哲学和文学，大家对整个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仍是很不了解的，吴趼人也是如此。

1890年，时年廿五岁。得知在天津做官（巡检小官）的二叔（炽福），已经逝世，此时还有一位三叔（保福）正在南京做候补官，他便发电与写信请三叔出主意。这个三叔只晓得钻营升官发财，所谋又不大顺手，更为冷漠寡情了，三次急电都不答复。等过了一个月之后，才迟迟寄来一信，说自己是个穷官，兄弟之间既已分居析产，彼此各奔前程，各管各的生活。如今他死了，关我甚事？

吴趼人想不到父亲既已早死，所留下的只有两个亲叔叔，如今一个死了，局面正需收拾，责任便全落到自己身上。八年前父亲客死宁波的时候，临死嘱托这个亲弟弟办理后事，还存下几千块钱都被他吞掉。这个情况，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虽非原原本本照抄，但大致已保留了一个轮廓。

事情迁延了三个月左右，到次年二月才能打点北上，一因三叔的阻拦和撒手不理，二因筹措盘缠有困难，这时在制造局月薪只有八两银，还要养妻子和母亲，平时已难于对付，一旦有些意外，真是束手无策。后来经过许多周折，才向局里借得三两月薪，勉强成行。赶到天津赤屯，二叔的小老婆不见了，稍为好的东西都被卷走了，却留下两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十分狼狈。叔叔这时死已半年，孩子没有人照顾也有半年，被人放在贫民窟里，几乎成了叫花子。看到这种情景，只好埋怨自己来得太迟。后来写成《课弟》一诗：

惭愧先知觉后知，不才如我敢云师，

寒窗滋味谁攻苦，世泽渊源待护持。

庐墓远违宜读礼，池塘曾梦听吹篪，

遗徽本有诗书在 ，努力吾家作白眉。

第五句有注——“时先叔父母，均寄厝天津。”第六句注——“余与弟素未相见，得先叔讣告后，始至天津香河之赤屯庄，携之来沪。”能见到这两个小弟弟，真是一喜一忧，他把事情经过写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还请过画师作《赤屯得弟图》，这些都可见他是很笃于亲情的。

到天津不久，又转往北京，这是二十六年前他的诞生地，他唯一的夙愿，是实践当时父亲对他说过：“等这孩子长大，便可以把哥哥带返故乡的泥土了。”他在北京摸到“广东义园”，但荒烟蔓草，任怎样也寻不到庐墓，找守园的老头子问，他也无法解决。叔父死去既有延搁之罪，现在连哥哥的骸骨也无法找到了，心情这时很难过，便成诗八首记痛，其中两首是这样：

平原荒草自青青，暗祝英魂尚有灵，

漫向泉台悲冷落，多君替我待椿庭。

无多血泪尽成灰，欲把痴心叩夜台，

他日家园奠杯酒，孤魂能否赋归来。

诗非趼人所长，却可见他当时的心境与性情。这两堂弟，一名君宜，一名瑞棠，都带回上海，大的安置在制造局学艺，小的便叫他入学读书。不幸这位君宜在三年学艺将成时，竟于1894年病死，留下那个后来瞎了眼睛，虽后趼人而死，却已没有什么作为了，空费了趼人一番栽培的心血。

自己的妹妹晓兰，这时已嫁给一个苏州人，他是在上海当店员的，生活初时还过得去，人品也好，这亲事是吴趼人秉母亲意主持的。不久母亲也去就养婿家，后来生齿日繁，妹夫家也不好过了，又把母亲接回来。因为已经食贫惯了，扶养亲人的职责他是不肯轻卸的。

在制造局任职多年，里面千奇百怪，样样都有，已是司空见惯，正是一个官场的缩影，他不避嫌怨，已将一部分事迹写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例如第二十九至三十回，“送出洋强盗读西书，卖轮船局员造私货；”“试开车保民船下水，误纪年制造局编书。”

总办不懂工艺，一味依靠洋人来造船，中国工人提了意见反被奚落，结果新船不会转弯，行走也特别慢，当堂出了丑。由于这个官僚机构是大汉奸曾国藩创办的，连他的字和号也忌讳，这个局的总办李勉林又是曾国藩的女婿，通是这样的裙带特殊关系。

创办时的总办是冯竹儒（焌光），他还认真；守成是郑玉轩（藻如），其余就平常得很了，到现在这一位，更是万事都不管，天天只在家里念佛，这样公事如何办得好。小说所写与作者经历是相一致的，如果说夸张，恐怕作者已留有余地，已十分忠厚了。倘使要写成一本书，这制造局一个单位便够资料丰富的，可惜作者不这样做，反而把网撒得太开了。中国的谴责小说与同期美国的“耙粪小说”终究有所不同。

作者谈他们的译书，举《四裔编年表》闹笑话为例，其实这些书有好有坏，计已译出一百七十种以上，不能一概而论。又如局里也养了一些有名的人才，如李善兰、华蘅芳、徐寿等，都是中国畴人传里出色的人物。另外第六十一至六十三回也写了许多制造局的内幕，这些都是应该暴露与鞭挞的。

三

上海之有现代报纸，始自《上海新报》（1862），那是外国人办的；最有名的《申报》，1872年创刊，也是外国人办的。一般是大报，至于小报到1897年才有出现，在报业上又开创了一个新境界。文人们因而活跃得多了，从此便产生了几个知名的人物，其中一个是李伯元，一个是吴趼人。这两人是好朋友，互相支持，互相影响，因而便乘时产生了许多讽刺小品文以及许多谴责式的章回小说。

他们是怎样办起小报来的呢？这得先有半殖民地都市生活的社会基础，它是和封建地方生活结合起来而孕育的，反映出当时上海的买办阶级新旧商人、新旧官僚、洋场才子和新兴小市民的生活趣味。与此同时，在小报中也可以见到对社会黑暗的揭露和控诉，抨击了帝国主义及其代理人的官僚买办。这些小报当然是消闲性的，内容有更大篇幅谈风花雪月，出妓女的“花榜”，反映秦楼楚馆怎样开筵的热闹，扯三话四，为后来黄色小报开辟了道路。

李伯元是个开拓者，他初时在一份大报《指南报》工作，不一年便单独办起一份新型的《游戏报》，时间是光绪二十三年（1897）六月廿四。每日即五千字，自称“以诙谐之笔，写游戏之文，遣词必新，命题皆偶；上自列邦政治，下递风土人情，文则论辩，传记……人则士农工贾，强弱老幼……旁及神仙鬼怪之事，莫不描摹尽致，寓意劝惩，无义不搜，有体皆备……。”

这里的小报，先后出有《消闲报》《游戏报》《采风报》《繁华报》《笑林报》《奇新报》《寓言报》等。与李伯元有关的是《游戏报》与《繁华报》，与吴趼人有关的是《消闲报》《采风报》《奇新报》与《寓言报》。

李伯元办《游戏报》没多久，便引起吴趼人的注意，他也笔头有点痒了，于是开始投稿，把满肚皮不合时宜，尽情倾诉，他之所谓“大刀阔斧之文”，便从兹开始了。英雄识英雄，惺惺惜惺惺，两人很快相识而订生死之交，携手同走一条道路。在小报里吴常别署为“我佛山人”，这个署名颇大行其道，可说得上妇孺皆知。

1898年6月新出一份小报叫《采风报》，全由吴主持，据为无风不采，但不采文绉绉之酸风，立意则在佯狂讽世。标题用偶语如章回小说，笑话也混作新闻来处理。内容与形式同《游戏报》无大差别，同样开花榜，同样开贪官污吏的玩笑。不久发生戊戌政变，吴如一般进步知识分子那样对康梁表示同情，但他却巧于讽刺，故意提出捉拿康有为、梁启超题目，征求读者答案，结果答案各式各样，有意胡闹，给清廷一个侧面打击。

那时候吴新得医生彭伴渔介绍认识一位文友周桂笙，此人给他助力很大，并使这份小小的《采风报》增加了一些新鲜的东西，那便是泰西小品和故事的翻译。这种新文风也对趼人有影响。

这个周桂笙（1873—1926），上海人，字莘庵、又作新庵，笔名“知新室主人”和“无歆羡斋主”等。他曾就读上海中法学堂，是中国介绍西洋文学的早期翻译者。1899年在报上有译品登出，1903年出过一部《新庵谐译初编》，吴趼人在汉口特别为他写序，称周为爱友与畏友，序文还说“余旅居上海，忝为时流假以颜色，许襄日报笔政，周子辄为赞助焉。……周子洵洵儒者，无严词，无道貌，而余甚畏之……余旅沪二十年，得友一人焉，则周子是也”。

后来吴趼人还说在挚友中，周氏不能诗，同乡李怀霜不能饮为恨。他倒能诗能饮。

吴氏自言：因写报章文字，自1897年以后文风便大变了。1897年以前只是写些诗词，很少跟人见面，1897年以后写游戏小品文为多。这些讽刺小品文，出集有《吴趼人哭》《俏皮话》《新笑史》《新笑林广记》等。廿五岁开始有茧人之名，早在1900年改趼人（有实物可证）。

他的长篇小说开始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最初登于梁启超在日本编的《新小说》第八期，时为1903年9月，登至《新小说》1906年1月停刊，仅连载至第四十五回，后由上海广智书局陆续出版单行本，出至八册才出完，这是他的影响很大的成名之作。此后长篇中篇一发不能自休。计有《痛史》廿七回，未完；《电术奇谈》廿四回；《九命奇冤》卅六回；《瞎骗奇闻》八回；《新石头记》四十四回；《胡涂世界》十二回；《恨海》十回；《两晋演义》廿三回，未完；《上海游骖录》十回；《劫余灰》十六回；《发财秘诀》十回；《云南野乘》三回，未完；《最近社会龌龊史》廿回；《情变》八回，未完，成为绝笔。以上小说十余种，有社会小说、历史小说与爱情小说等，题材是广泛的，读者也是多的，所起影响颇大。《恨海》且曾拍过电影和上过舞台，感人是深的。此外他还写了十多篇短篇小说。使用笔名还有茧叟、茧翁、检尘子、抽丝主人、野史氏、老上海、中国老少年等，而以我佛山人和吴趼人名最流行，有时只署一个字：趼，偈，怫等。

到了1901年吴趼人与李伯元都已甚有文名，有力者想推荐两人去参加经济特科考试，两个人对清朝廷有所不满，都拒绝了，这很得到舆论称许，誉之为“征君”。

1901年李伯元转办《世界繁华报》，业务更见发达，劲头十足，趼人亦有文章赞助。同时新出一份《寓言报》，版式与《繁华报》相类，主编人是李芷汀，吴趼人、周桂笙亦参加撰译，在上边登过许多精彩寓言。趼人也是近代文学史上一位出色的寓言家，在今天看来，所登的寓言还有许多值得保留的，特别是写水族的鱼类，与俄国谢德林，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是因为《消闲报》改组，不愿为新的报主日本人服务或别的原因，他于1903年春便离沪转往汉口，在《汉口日报》工作。他不似李伯元那样留恋上海，也不似李伯元那么纵情声色，他自律是比较严肃的。

趼人在汉口一年左右，便去过山东，又到过日本，其间曾浪游了一年多。1905年春再又回到汉口，在美国人办的《楚报》任职，短短三几个月，一听到美国禁制华工，激起全国反对，上海尤其激烈，他便愤而辞职。回到上海参加一场巨大的反美爱国运动，他到处写文演说，很受群众欢迎。这一年他将四十岁，热情磅礴，这是他生命史上最辉煌的一年。

中国反美爱国运动一爆发，只两个月的短短时间，南北各地纷纷响应，除了上海是运动的一个中心之外，广州也是一个中心。这个反美爱国运动是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倡导的，上海主持人是商务总会会长曾少卿（铸），新旧知识分子和工人都有参加，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对外大规模的“杯葛”运动，从五月到十月愈演愈烈，把美帝吓得慌了手脚，只好利用中国反动朝廷来制止中国人民的爱国活动。

那时期吴趼人写过好些反美作品，现还留下他给曾少卿的三封信，保留在曾少卿自印的《山钟集》内。曾是上海闽帮商人领袖，以利害关系，主持反美，颇见慷慨激昂。但待到人民一起来，商民们便怕了，分裂了，最后还是妥协了。吴趼人在这过程中始终主张只反美政府之禁约，不反美国人民，须从抵制美货着手，并且不再供职受雇于美国人，造成国民外交形势，通过谈判解决问题，这些措施都是合理可行的。但照顾太多，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未能从人民最根本的利益出发，阵脚还是不稳固的。起初他还有点害怕人民，怕再来一次义和团暴动。在人镜学社的演讲也不过空言鼓舞而已，在先，他没有估计到资产阶级是这么软弱的，连曾少卿也是虎头蛇尾。

反美爱国运动越发展，吴的认识也不断提高，这见于致曾第二封信中，明白提出仕商学生出洋者居少数，工人则实居多数，合全国之群力不仅为争少数，重在争多数工人之利益。这一点认识是难能可贵的，见识在一般知识分子之上。

第三封信则主张“抵制之举，坚持不变，必能达到目的，惟恐无恒心耳，愚意联络内地亦一大要着，此时虽有函电相通，竟不如专人前往运动之为愈。”这些建议都是好的。到后来虽然有些人已动摇后退了，他还是继续前进，并无一点退缩（阿英对此评价不全面，只从第一信立论）。

这个如火如荼的反美爱国运动，只支持了五个多月，华南方面虽表现得不错，但群众基础确实很薄弱，后来美帝联合他国来反击时，清廷便抵挡不住，民族资产阶级也无可奈何了。运动虽告平伏下来，但对于中国人民爱国情绪的发扬，政治上的继续觉醒，认清时局的症结，并作为一次练兵，都很有好处。

吴趼人在反美运动中写下长篇小说《劫余灰》登在《月月小说》，自署为“苦情小说”，写出洋卖猪仔的情况，控诉在美的悲惨待遇，悲剧气氛很浓。这部小说以作者文学修养丰富，创作态度严肃，而很受读者的欢迎，很能达到宣传反美爱国的目的。

过了两年时间，美国防部长来到上海，当地绅商改变以前抵制态度，竟大开欢迎会，表现出投降屈服丑态。吴趼人看到这般情形，心里十分悲愤，因此写了一个短篇小说《人镜学社鬼哭传》，登在1907年《月月小说》第十号。并署“南海吴趼人挥泪撰”。这小说的背景是写上海人镜学社（反美团体之一）社员冯夏威，他是广东籍归侨，当反美拒约运动开始时，便写下遗书，以自杀在美国领事馆门前来激励国人反抗到底。如今落得这种局面，对照很为强烈，吴趼人的挥泪愤慨是有缘由的。

吴趼人虽然能够在运动上坚持到底，但孤掌难鸣，他并没有明白运动的本质与运动去向，他与广大的群众和中国革命的主流，还是有隔膜的。此后他那入世的积极热情便转向消沉了。

四

1907年到1910年是他的晚年，起先参加办广东同乡会的高初两等小学，想切切实实从教育方面入手，希图对国家民族的危难有多少帮助。

他还是继续写小说，主要登在《月月小说》上。另外还为一份《南方报》撰写的理想小说《新石头记》，这一小说有可能是受美国一本性质相近的《回顾》所影响，都是预测未来社会的面貌，寄托着作者的愿望的。

那篇《上海游骖录》，据跋文说：“今日之社会，岌岌可危，固非急图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革新者也。愚见所及，因以小说一体畅言之。”作者一向主张庄事以谐语出之，不主张道学家似的说理和教训（平时他反对朱熹的理学），但写到这一本小说时，却一反他的原则，忍不住要显露他那以旧道德救世的用心了。

他那种国粹主义永远行不通，文学史上的托尔斯泰最后写出的《复活》，叫高尔基很生厌，尽管他的批判揭露很有力，但艺术光芒却减弱了。吴趼人更是一种小焉者，他的艺术理论与艺术规律是抵触的，他发了议论，却叫人“勿作厌世话看，是作一把眼泪看”。他与刘鹗虽然思想不相同，也不是“老新党”，但所说的伤心话却差不多，结果对保皇或革命都无好感，只有悲观下去。

晚年的吴趼人政治思想，不属君主立宪派，亦不属于同盟会的革命派，两方面他都有朋友，但没有明白倾向哪一边，这大抵对任何政治运动都有一点厌恶吧。从历来他所写的东西来看，他痛恨过洋务派，也憎厌过立宪派。实质上他仍是属于改良派范畴，带上很浓厚的国粹色彩。只在写作方法上吸收过一些外国的艺术结构和特殊表现手法，有时也口头说说，愿意新旧合流，中西并蓄。

1910年春天他已开始患病，早有怔忡症，平常饮酒过多，心肺都不好，有气喘病。卖文生活又紧张，起居没有规律，死前还是大写文章，不这样便无法养活这个家。到同年旧历9月19日（公历10月21日），那天刚搬入新居，跟贺客饮了一点酒，当晚便因气喘缺氧而急救不及了。死年是得春四十四，得秋四十五。他生于1866年旧历4月16日（公历5月29日），照中国习惯可称终年四十五，实在四十四岁又四个多月。

遗孀是南海同乡冯宝裕（1871—1944），子早殇，还有一女吴铮铮，时只六岁，到1962年还在上海，那时身边有一个儿子卢赐彪，算是吴趼人的仅有后人了。

他的一生，是穷困的，死后他的口袋只有两块钱左右。丧事的完成，只好靠熟人捐助。追悼会有几百人参加。好在他的文名未泯，他的代表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和《恨海》，这几十年间还能一再印行，尚有不少读者。

（原载《岭南文史》1984年第1期；后收入华南师大近代文学研究室编《中国近代文学评林》第2辑，1986年7月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本编据《中国近代文学评林》本收录。）

1 佛山吴氏族人家谱上所载名，笔者曾获见之。

2 吴诗三十七题八十二首，辑登于1906年及1907年自编之《月月小说》，分五期登完，《都中寻先兄墓不得》八首，乃1891年所作，小序一百六十七字，具道兄弟关系及家庭境况。

3 《我佛山人传》为广东信宜人南社诗人李葭荣（怀霜）所作，登1910年冬间之上海《天铎报》，后又收入1913年广益书局之《虞初近志》，胡寄尘编。

4 邱菽园《挥麈拾遗》卷五，1901年版，评及吴诗，谓“跌宕自喜，如见其人”。

5 《新庵译屑》吴趼人1908年所作之序，内谓识周君已十年，李传谓相识二十年，不确。

吴趼人到上海年份考

叶 易

晚清著名小说家吴趼人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上海度过的；他的三十余种小说，绝大部分是在上海创作的，像《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名著中所描绘的各种社会丑态怪状，大多数也取材于麇集在上海的官僚名士、洋奴买办。可见，广东籍的吴趼人与上海有着密切的关系。可是记述他在上海早期情况的资料很少，研究者对这段重要历史也在好些方面没有考查清楚，例如他究竟何时来到上海，就是一个有待认真查考的问题。

趼人死后，他的朋友们曾为他写过一些传记、行状之类的文章，均很简略，没有写明他到上海的确切时间。即使是写得较早、较详细的李葭荣发表在一九一〇年十月《天铎报》上的《我佛山人传》，也只是说：“君早岁食贫，岸然自异，无寒酸卑琐之气。佣书江南制造军械局，月得直八金。”以后的一些回忆文章叙其经历的，都没有超出此文的记述。

鲁迅写于一九二〇年的《中国小说史略》最早指出他“年二十余至上海，常为日报撰文，皆小品”，也只是指出个大约的年份，并没有说明出自何据。此后，一些有影响的学术著作，都沿用此说，似乎成了定论。

近来，随着研究的进展，又有了新的论断。

吴泰昌为阿英修订《晚清小说史》，已修正了阿英“年二十余至上海”的前说，断定吴趼人“年十八至上海，常为日报撰文”。已肯定了年份，但未说明依据。

魏绍昌在《鲁迅之吴沃尧传略笺注》中说：“据《趼廛笔记》中《星命》条，吴趼人自述其叔母在上海寓所癸未除夕时，‘辞岁喧笑，殊无病状’，至‘新岁初六夕，陡得暴病，初七辰刻卒’。癸未是一八八三年，据此吴趼人十八岁已在上海。又据其友包天笑文也说‘他是二十岁左右就到了上海’。所以吴趼人到上海应在二十岁以前，约十七八岁之时。”他虽已说明依据，但未肯定年份。

以我所查到的一些有限的资料推算，吴趼人到上海是在他十七岁时， 即一八八二年下半年。先看吴趼人自述：

《还我魂灵记》：“吾生而精神壮足，未弱冠，即出与海内士大夫周旋，历壮，处境艰窘，仅以笔墨谋生活。”可见他不到二十岁即走上社会做事。那么究竟是二十岁之前的哪一年呢？

魏绍昌据上述《星命》条指出“吴趼人十八岁已在上海”，但他并不是肯定他十八岁到的上海。他认为趼人到上海的时间还要早些，所以推测为“约十七八岁之时”。这推断是对的，但到底是十七岁，还是十八岁呢？

再看趼人的《趼廛笔记》：“光绪壬午八月得先君书，诏赴宁波省疾，时余年十七。”光绪壬午是一八八二年，这年的八月（阴历）他去宁波看望病重的父亲，不久就转至上海。所以我认为趼人到上海的时间应在一八八二年下半年，当时十七岁。

这还可从趼人为周桂笙的《新庵谐译初编》所写的一篇序来证实：“周子桂笙，余之爱友亦余之畏友也。余旅居上海，忝承时流假以颜色。”又说：“余旅沪二十年，得友一人焉，则周子是也。”后具：“光绪癸卯暮春之初，南海吴沃尧拜手序于汉皋。”按光绪癸卯春即一九〇三年春，趼人从一八八二年冬到上海至一九〇三年春写此序文时，正好是二十足年，因此说“余旅沪二十年”，而一八八二年正是趼人十七岁。

再看他的作品：

对《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论者都认为是“盖低徊身世之作”。此书以九死一生在二十年间的所见所闻为线索，贯穿了近二百个故事。在第二回里交代所以叫九死一生的原因时说过，“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当然不能说九死一生就是趼人，但确有趼人的身影。他自己也说：“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皆二十年前所亲见亲闻者”（《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序》）。我们知道，这部小说写于一九〇二年，九死一生说的已“出来应世二十年”，那么他就是在一八八二年出来“应世”的，这与我们上面推算趼人是于一八八二年十七岁时来上海正相符合。

又《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九十九回说：“且说当时上海有一个抽丝主人，他本是广西人氏，先世也是巨官，世代书香的人家。谁料中间遭过一次兵燹，因此渐渐的凌夷了。这抽丝主人，少年便有志四方，不乐家居。十七岁上，便负了书剑，出了广南，北游京师……方才兴尽而回，流寓上海，郁郁不得志，只靠笔墨来糊口……。”这里，趼人写进了自己的家世和经历。他的好友周桂笙的儿子周壬林等人也指出，抽丝主人即吴趼人。趼人原名茧人，抽丝主人是从“茧”字衍化而来的。（见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一日上海《辛报》、二月二十三日上海《晶报》）。所以抽丝主人自陈“十七岁上，便负了书剑”出来工作，这也与我在上面的推算符合。

（录自《复旦学报》1983年第2期）

吴趼人与《汉口日报》

——对新发现的一组吴趼人材料的探讨

王立兴

晚清著名小说家吴趼人，曾于1902年至1903年受《汉口日报》之聘，由上海去汉口参加编报工作。由于文献资料缺乏，学术界对他这一年多时间的活动知之甚少，无法作具体的探讨，致使吴趼人的研究留下了一段空白。国内外一些研究吴趼人生平的重要论述，像李育中的《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王俊年的《吴趼人年谱》、中岛利郎的《吴趼人传略稿》等，[1]对吴氏在《汉口日报》这段时间的活动，或语焉不详，或略而不论，这不能不是吴趼人研究中的一个缺憾。1988年10月，笔者在检索《苏报》时，意外发现了一组吴趼人这方面的材料。材料分别载于《苏报》1903年6月4日（光绪二十九年五月初九日）、6月7日（五月十二日）、6月12日（五月十七日）、6月16日（五月二十一日）、6月17日（五月二十二日）、6月21日（五月二十六日）、6月24日（五月二十九日）和7月4日（闰五月初十日），较完整地介绍了《汉口日报》开办的经过及吴趼人的编报活动。其中尤以6月21日在“要件”栏中刊载的《已亡〈汉口日报〉之主笔吴沃尧致武昌知府梁鼎芬书》，弥足珍贵。这封公开信是吴趼人辞去《汉口日报》主笔时写的，具体记录了他这一时期的思想行迹。

本文试根据这组材料，并结合当时有关的人物和事件，就吴趼人在《汉口日报》时期的活动，作一初步探讨。

一

吴趼人于1902年3月辞去上海《寓言报》主笔。[2]4月，即“应《汉口日报》之聘，[3]赴鄂参加报纸的筹组工作。《汉口日报》是中英合资经营的报纸，除英方商人投股外，中方股东计有黄邦俊（候补知府，曾任湖北将弁学堂管理）、[4]张赓飏（字尧臣，候补知府）、杨公辅、程鹄云以及招商电报两局庄、施两总办。报馆聘吴趼人、沈敬学二人为主笔。沈敬学，字习之，号悦庵主人，江苏吴县人，擅长书法，为趼人挚友。1901年在上海办《寓言报》，聘趼人主持笔政。1909年应趼人之请，曾为趼人曾祖吴荣光珍藏的《筠清馆法贴》题跋。趼人1910年10月去世时，他以饼金相助，附寄挽诗云：“语不惊人死不辞，卖文海上病难支，李南亭后吴南海，容易伤生笔一枝。伯道无儿志未抒，衔悲寡鹄复何如，佛山晴翠浓如昔，谁访筠清馆里书。”哀悼老友，情见乎辞。[5]当时与吴趼人在《汉口日报》共事的，还有蒋子才。[6]子才，一名紫侪，字庚繇，号仪陇山农，四川仪陇人，他曾编选趼人诗作成《趼廛诗删剩》，又为趼人写的《曾芳四传奇》进行过评点，[7]可见二人关系之亲密。所以趼人在沈、蒋二人的协助下，是想借《汉口日报》有一番作为的。

《汉口日报》经过一段时间筹划后，于1902年秋间开馆见报。在吴、沈二人的主持下，该报始终坚持进步的办报宗旨，内容上能发扬清议，立论严正，针砭时弊，揭露官场的腐败黑暗；文风上以意趣并重。该报得到知识界的称许，销路也颇畅。但是对该报这种顺应时代潮流的做法，官府却畏如水火，忌恨有加。像武昌知府梁鼎芬、湖北警察局总办金鼎、候补道王元常等即是。这伙官吏因自己的劣迹丑行屡遭该报的抨击讥讽，便怀恨在心，处心积虑地要把该报置之于死地。当时湖北巡抚兼署湖广总督端方，受到章太炎《訄书》和《湖北学生界》等革命书刊的击刺，慑于迅猛发展的革命形势，也加紧了对学校和舆论宣传阵地的控制。端方对《汉口日报》极端不满，认为它“大不利于”清王朝统治，他也早已怀有干预之心。于是端方和梁鼎芬等一拍即合，窥伺时机，准备向《汉口日报》开刀。

1903年4月，拒俄、拒法浪潮波及湖北，梁鼎芬极力阻挠各学堂学生参加这一爱国运动，竟然说：“就使以东三省送给俄人，以广西送给法人，尔等亦不必干预。”[8]甚至悬牌开除参加拒俄演说的学生。对梁的这种行为，《汉口日报》于5月14日（四月十八日）载文予以抨击。梁更加恼羞成怒，他终于撕下了伪善面具，导演出一场将《汉口日报》收归官办的丑剧。

关于《汉口日报》改归官办的经过，《苏报》6月12日的一则报道做了详细披露，现摘录如下：

本年四月十八日（按：即1903年5月14日），因梁阻各学堂议俄约，该报（按：指《汉口日报》）力诋之，梁恼羞成怒，遂发电告张之洞（按：张时为商务大臣），令托驻京英公使禁之，张复公使不允所请。梁不得已，乞怜于端方为之设法，端笑曰：“节安已成众矢之的矣，鄙人何能为之受过哉。”梁曰：“不必大人得罪人，但借重大人压力，饬令张赓飏将该馆买归官办耳。”端曰：“任凭足下做去，告之张守，就说我的意思如此。”梁急往拜张，动之以利害。张本系常州钱店一伙计，夤缘赵凤昌在鄂充当厘局司事，舞弊获利，捐同知，保知府，平日识字不多，其开报馆也固非开民智，不过闻人云报馆觅钱最丰耳。及闻梁以万金购其资本，已乐不可支，且有端方之命立委优缺，更喜出望外，遂言于同股之黄、杨、庄、施、程诸君，而退其资本。于初一日停报，且刊于报端，曰整顿，曰改章，以掩外人耳目。主笔吴君则拂然而去，沈仍蝉联。以后办法、宗旨务须和平，每日论说、新闻均先一日呈之武昌府裁定，然后登出；凡紧要新闻概不准录。不过记官场升迁调补及某官过境、某官病故、某官寿诞嫁娶而已。刻已定于初九日出报，虽未之见，然腐败不问可知，其销路尤非以压力不可。噫，异矣。

在这之后，《苏报》又陆续作了一些报道，进一步披露了其中的内幕和事态的发展。一、《汉口日报》改归官办，官方不惜耗费巨资，除还清股东资本及代认亏空，实去银一万一千两。又因英商从中为难，官方为消除阻力，除退还洋股外，复加四千元作为酬谢。（6月16日）二、这次改归官办，一切筹划均由王元常主之。为了酬劳有功之臣，梁鼎芬特面求藩司委王元常代理随州知州优缺。（6月17日；7月4日）三、该报自5月27日（五月初一日）改归官办后，吴趼人即愤然辞去主笔职务，并写了给梁鼎芬的公开信，宣告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6月21日）四、该报官办后不到一个月，沈敬学也为经理所辞退。为了进一步控制报纸的舆论，端方批示由梁鼎芬“暂代”报馆主笔。在梁的把持下，每日以会试闱墨及两湖书院课艺刊录报端，报纸“销场极滞”。（6月24日）

端方、梁鼎芬以高压、阴谋手段将《汉口日报》改归官办，排斥吴、沈等进步报人，根本改变了报纸的性质和办报方向，使报纸完全丧失了新闻自由、舆论监督之价值，这对报界无疑是一个重大事件。当时《苏报》专门发了“论说”，向报界敲响警钟，并对端方、梁鼎芬的仇报行为予以迎头痛击，显示出捍卫新闻独立性的鲜明立场。[9]在这场斗争中，作为主持《汉口日报》笔政的中坚人物吴趼人，究竟采取何种态度呢？刊载于《苏报》上的他的这封公开信，做出了圆满的回答。

二

《苏报》6月21日所载吴趼人给梁鼎芬的公开信，题目标以《已亡〈汉口日报〉之主笔吴沃尧致武昌知府梁鼎芬书》，“已亡”者，已逃也。用“已亡”二字，明显含有贬义。同日，该报“舆论商榷”栏中，还以本馆名义写了《告已亡〈汉口日报〉记者》一文，对此信提出责难，说它“乃若以乞怜梁鼎芬者”。批评吴趼人“先既捐弃其言论之自由甘归腐败，迁就股东以取容当道，则该记者早已失记者之资格”。既以“夤缘馆地为宗旨，则又何曾能解报馆一毫之义务。……今忽得梁鼎芬之一垂青盼，则其狂喜为何如”。该文甚而说：信中设为“四疑”，是为了逃避清议；表明在上海也是园与梁鼎芬“曾通姓氏，确为旧交”，是为了“他日之联合可以对天下而无愧”。究竟如何看待吴趼人的这封信和《苏报》记者的批评，我们需要做一些具体辨析。

吴趼人此信是写给武昌知府梁鼎芬的，因此有必要先将梁鼎芬情况做一番介绍。

梁鼎芬（1859—1919），字星海，号节庵，广东番禺人，光绪六年（1880）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中法战争时，因上疏弹劾北洋大臣李鸿章，降五级调用，从此获“直言”名声。张之洞任两广、两江、湖广总督时，先后被聘为广州广雅书院、南京钟山书院、武昌两湖书院山长，并参与其幕府，成为张之洞的得力帮手。戊戌变法时，梁鼎芬视谭嗣同、唐才堂、樊锥诸人为“妖贼”，指斥康、梁“形同光棍，心同叛逆[10]，”并秉承张之洞旨意，通过《时务报》经理汪康年，暗中进行干预和遥控，使报纸逐步沦为洋务派喉舌。汪康年将《时务报》改为《昌言报》时，他曾任总董[11]。章太炎在湖北主持《正学报》笔政时，因赞同康、梁主张，他即告发章“心术不正，时有欺主犯上之辞，不宜重用”。迫章离鄂。[12]1901年，梁鼎芬恢复翰林院编修原衔，不久被任为武昌府知府，兼署武昌盐法道；他还兼任学务处总提调和新军参谋所、执法所提调，创办省城警察局，几乎“握湖北全省文武政治权”“文武教育权”；并创办《湖北学报》，以“激扬忠爱，开通智慧，振兴实学”相标榜，[13]又进而掌握了全省的言论之权。这一时期，梁炙手可热，人称“小之洞”。“凡鄂中差缺均以梁主持，虽藩臬司莫可如何。官场赠以‘管理升迁调补说合通省厘金’头衔”。[14]梁平时装作一副“极中极正”的样子，但行为卑污，表里不一。当时曾有人编了《湖北官场竹枝词》，对他的纳贿揽权行为和伪君子面目进行嘲讽。[15]1903年拒俄、拒法运动中，梁因镇压爱国学生有功，擢升安襄郧荆道。为此，湖北革命学生编了《梁鼎芬》一书痛加抨击，此书广告称他是“臣奸大憝”，是“政学界”一大蟊贼，为吾党之公敌”。[16]这一年6月，《苏报》案发生，梁又和张之洞、端方插手干预，并派金鼎去上海与租界当局交涉，企图把章、邹引渡到手。[17]此后，梁又被任为湖北按察使，署布政使，始终仇视革命，忠于清王朝。辛亥革命后，成为清朝遗老，民国五年（1916年）做了废帝溥仪的师傅，直至老死。[18]至于梁鼎芬与吴趼人在上海也是园会面的时间，大约是1889年底。这一年梁鼎芬曾短期寓于也是园，[19]吴此时正在上海佣书于江南制造局，作为广东同乡，可能于此时“一通姓氏”。

对梁鼎芬其人其行，吴趼人是没有好感的。在他主持《汉口日报》笔政时，就曾以诙谐之笔，谲谏之言，多次对梁的“德政”进行讥刺针砭，为此梁十分嫉恨。馆主也有所忌惮，以后对吴所为论说之稍涉忌讳者皆屏而不录，吴也做了必要的妥协和让步。但他并没有放弃报纸的义务和责任，当爱国学生参加拒俄运动一旦受到梁压制时，他就振笔直言，在报纸上予以诋斥。梁立即将《汉口日报》收归官办，并假惺惺地称“馆中主笔均当蝉联”。吴对梁的伪善面目早有认识，他毅然辞去报馆主笔，并写了这封公开信，将梁破坏《汉口日报》之阴谋大白于天下。

这封信以事实为依据，用层层剥笋的方式，首先对梁鼎芬破坏《汉口日报》的真实动机和目的作了揭露。吴趼人指出，梁以一知府握湖北全省政治、教育、言论大权，但仍不知餍足，如今又虎视眈眈于《汉口日报》。尽管《汉口日报》在内外压力下，已捐弃其言论之自由而日见腐败，但梁仍耿耿于怀，必欲竭其狮子搏兔之力，收归官办。其目的，不过“借以取媚于夫己氏云尔”。夫己氏，犹言某甲，[20]这里当指端方。吴趼人讥刺梁的“才大若海，学贯中西”，不过是守数千年词章考据之学、耳食一二西学而已，实际并不知报馆之义务与责任。梁将报馆改归官办，其志亦不在办报，只是欲使报纸就于自己的势力范围。因此他断言：此后之《汉口日报》必将更加腐败，湖北全省不过又将多设一“书办总会”而已。

吴趼人在信中对梁破坏《汉口日报》的种种卑劣手段也做了无情揭露。梁是以釜底抽薪的办法，先暗中运动，去其洋股，然后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宣布报纸官办。对此，吴愤怒地指责道：梁事前绝无商量攘取，一文未见即可视为己物，这种举动形同“强赊硬欠”，无异于衙役、营兵强买民物者，是完全违法的。吴揭穿了这个阴谋，并请馆主以停报相抵制，才迫使梁偿还了原来股本。

至于梁鼎芬要馆中主笔继续蝉联事，吴趼人早已洞察其奸。他在信中故设为“四疑”，对梁反复诘难。这四点质疑欲贬先褒，欲抑先扬，绵里藏针，谈言微中，既炫扬了自己的文章气节，又戳穿了梁的伪善面目，确实收到了一石二鸟的效果。最后吴以决绝的态度表示；尽管自己和梁“谊属桑梓”，“在上海也是园一通姓氏”；尽管自己有寒素之虑，失馆之忧，但也决不为梁的手段“所提挈、舞弄”。“浩然归志，不可复遏”。他的庄严决心，是任何力量也遏制不了的。后来的事实证明，吴趼人的这个决心是完全正确的。果不其然，就在吴离开《汉口日报》不久，梁就撕下假面具，将另一主笔沈敬学辞退，由自己取而代之。这一点，也进一步证实了吴信中的远见卓识。

吴趼人此信，是声讨梁鼎芬的一篇檄文，也是他辞去《汉口日报》主笔后向舆论界乃至整个社会发出的一篇严正告白。信中事实清楚，说理透辟，光明磊落，掷地有声，显示了一个普通的新闻记者为了捍卫报纸的宗旨，维护个人的尊严，不为权势所迫，不为私利所屈的鲜明立场和高尚人格。此信的内容和精神，无疑是值得肯定和赞许的。

剖析了吴趼人此信，再来考察《苏报》记者的批评，就会发现批评并不符合信的实际内容。第一，从信中丝毫看不出作者有对梁鼎芬“乞怜”之意，更看不到作者的“狂喜”之情。第二，吴在主持《汉口日报》期间，确实作了一些让步和妥协，这和他当时的处境有关。他对捐弃言论之自由、日见报纸之腐败是不满的，内心是痛苦的。一方面他希冀馆主能有所改良，一方面他并没有放弃办报的宗旨和主笔的责任，他仍能行使手中的权力，使报纸发挥作用。至于吴信中说的：“家本寒素，橐笔四方以糊其口，固无一日可失馆者。”这是作者真诚的坦露，是一种大实话，本是无可指责的。第三，所谓吴日后与梁“联合”的问题，那更是主观妄断。事实是，吴不仅在《汉口日报》期间没有和梁握手言欢，在此后的年代里也没有和梁“联合”过，相反的，他倒是在自己的作品中对梁不断进行鞭挞和嘲笑。他的《新笑史》就有三则笑话以梁为题材，[21]《梁鼎芬被窘》一则记录了梁压制学生参加拒俄运动时受窘的情景。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作者也两次写到梁。[22]一次写他中了翰林后到福建去打把式，结果出了丑，遭到闽广总督的责骂。以后他又上折子参李中堂，把一个翰林也丢掉了，他却把“降五级调用”牌子竖在门口，闹那狂士派头，自鸣得意。另一次把他的姓名改成温月江，实隐射梁星海，因温对凉（梁），月对星，江对海。写他是个目空一切的臭货，人们赠他个徽号叫梁顶粪（梁鼎芬谐音）。写法未免恶谑，但激愤之情，鄙夷之态，表露无遗。以上材料可以证实《苏报》记者对吴趼人的批评失之主观偏执。

当然也须看到，这一时期的《苏报》正在日趋革命化，它为了捍卫自己办报的宗旨，正在与守旧派的《申报》、拥护“新政”的《新闻报》、保皇派的《中外日报》进行“报战”；它与改归官办的《汉口日报》所进行的报战，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它这时发表的《论〈中外日报〉》《论湖南官报之腐败》《论报界》《读〈新闻报〉自箴篇》等文，[23]都表现了鲜明的立场。公正地说，《苏报》为捍卫报纸的言论自由，抨击各种腐旧报纸，是无可非议的；但因此连及吴趼人，故为激烈之词，则是不应有的失误。

三

对吴趼人来说，1903年是其生活道路的一个重大转折点，这一年他由报人成为职业小说家。当然吴趼人走上小说创作的道路，是由多种因素促成的，但契机则是他在《汉口日报》的这段遭遇。

吴趼人于1883年赴上海谋生，不久就在江南制造局谋到个小职员位置，先后任抄写生、绘图员，束脩甚微。从18岁到31岁，一干就是十多年，趼人常有怀才不遇之叹。这一时期，他开始搦管为文，致力于古文写作，经过几年的刻苦磨炼，技业上进步很快。[24]1897年李伯元在上海创办了新型小报《游戏报》，以诙谐之笔写游戏之文，引起了趼人的兴趣，于是开始投稿，并很快与李伯元相识，结为知交。不久趼人即离开江南制造局，开始了办小报生涯。从这一年11月起至1902年3月的五六年间，他先后主持了《消闲报》[25]《采风报》《奇新报》《寓言报》等小报笔政，从此“惯作大刀阔斧之文”。[26]这些小报当然是消闲性的，也不乏风花雪月的内容，但趼人也时常用诙谐之笔以讽世，对官场的腐败和社会的黑暗有所讥刺。趼人在上海的这两段生活，前后共达二十年，这正是内忧外患频仍不断的二十年，他生活在上海这个各种力量矛盾斗争最为剧烈的聚光点上，耳闻、目睹、亲历了很多怪怪奇奇的事情，对官场、商场、洋场以及社会上各色人物都有了较深的了解，这些都为他日后的小说创作积蓄了丰富素材；加之他长期从事小报耕耘，写作技巧日臻成熟，语言风格也自具特色，这也为他的小说创作奠定了良好基础。

1902年初，吴趼人应聘去《汉口日报》之前，思想已起了较大变化。这时他对小报生涯已感厌倦。这年3月，他辞去了《寓言报》主笔，在家闭门谢客，对往日进行反思。他这时写的小品文《吴趼人哭》五十七则，[27]以诙谐之辞，倾诉天下可哭之事，既发泄了对现实社会的不满，也表达了新的追求。他接受资产阶级自由平等之说，服膺进化论，反对闭塞守旧，要求进步革新，认为“无开化无进步不能维新”；他肯定民权，主张开民智，兴女学；他希望能出洋游历，以“开眼界添阅历”；他严于解剖自我，说“自己固无进步”，“今已三十七岁，目光才及一寸，无论讲新学，谈掌故，均不如人”；他反悔往日说：“回思五六年中，主持各小报笔政，实为我进步之大阻力；五六年光阴虚掷于此。”可见趼人此时心理处于失衡状态，他在进行全面反省，以寻求新的出路，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为“中国一分子”，他真诚地希望能为国家社会多做些奉献。什么才是实现自己理想的最佳方案呢，趼人这时献身小说创作的念头已逐步酝酿成熟，并得到了友人的赞勉，希望其“以开化为宗旨”。只是在他“行将著书”时，因受《汉口日报》之聘，才暂时放弃了这一次尝试。

《汉口日报》的实践和挫折，《苏报》同行的过分责难，对吴趼人的刺激颇大，使他又一次陷入困境。如何重新进行自我设计，一年前的念头重又涌现。趼人是个能主动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他“性强毅”，“不可羁勒”，“岸傲自异，不苟合于流俗”，[28]再加上多血质的气质，感情特别丰富，“负盛气，有激则奋”。[29]那种受制于人，忙于应付的报人生活当然不合于他的本性，而自由驰骋、任性发挥自己才华的小说创作才是他理想的归宿。因此他毅然踏上了职业小说家的道路，从1903年6月自汉口返沪后，便大力投入小说创作，社会小说、历史小说、写情小说、笑话小说[30]等齐头并进，并于这一年10月5日在梁启超主办的《新小说》杂志第8号上同时发表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二回，《痛史》第一、二、三回，《电术奇谈》第一、二回，《新笑史》十一则。从此趼人不断推出小说新作，一发而不可收。几年后，他在《最近社会龌龊史·自序》中，回顾了这段创作生活：

落拓极而牢骚起，抑郁发而叱咤生，穷愁著书，宁自我始。……然而愤世嫉俗之念，积而愈深，即砭愚订顽之心，久而弥切，始学为嬉笑怒骂之文，窃自侪于谲谏之列，犹幸文章知己，海内有人，一纸既出，则传钞传诵者，虽经年累月，犹不以陈腐割爱，于是乎始信文字之有神也。爱我者谓零金碎玉，散置可惜，断简残编，掇拾匪易，盍为连缀之文，使见者知所宝贵，得者便于收藏，亦可藉是而多作一日之遗留乎！于是始学为章回小说，计自癸卯始业……

癸卯，即1903年。这段序文清楚揭示了他在这一年开始从事小说创作的原因。

当然吴趼人于1903年之所以由报人转向小说创作，除上述直接原因外，还有两点原因：其一，是梁启超倡导“小说界革命”的影响。梁启超顺应时代潮流，在1902年冬正式提出“小说界革命”号召后，很快就得到了文艺界的响应，形成了一个小说创作热潮。近代一些作家的有影响的小说，如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文明小史》《活地狱》，蘧园（欧阳巨源）的《负曝闲谈》，忧患余生（连梦青）的《邻女语》，刘鹗的《老残游记》，麒麟（金松岑）的《孽海花》前二回（为曾朴《孽海花》所本），震旦女士自由花的《自由结婚》，冷情女史的《洗耻记》等，都是于1903年开始创作的。吴趼人对梁启超的小说改良主张十分赞赏，[31]决心以小说为武器砭愚订顽，开通民智。他将作品率先投寄给《新小说》杂志发表。其二，是李伯元创作道路的影响。趼人于1897年结识李伯元后，从此成为至交，趼人对李的学行文章一直非常钦佩。1901年朝廷开经济特科，湘乡曾慕陶侍郎疏荐伯元应试，伯元辞不就征，遭到了守旧官员的弹劾。伯元从此肆力于小说，而以开智谲谏为宗旨。他的每一小说问世，莫不受到世人的欢迎，因此竟以小说著称。[32]无独有偶，1903年7月，朝廷又开经济特科，又是曾慕陶推荐了吴趼人，趼人以伯元为榜样，也“夷然不赴”，[33]遂致力于小说创作。看来李伯元所走的创作道路，对吴趼人确起了导向作用。

1988年除夕脱稿

附：

1 李文载《岭南文史》1984年第1期；王文载《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2、3辑，1985年9月、12月出版；中岛文载日本《清末小说研究》第1号，1977年10月1日版。

2 吴趼人《吴趼人哭》：“至壬寅二月，辞《寓言》主人而归。”

3 见紫英评《新庵谐译》，载《月月小说》第5号，1907年2月出版。按：紫英，姓刘，曾任湖北大冶煤矿铁道局总办，为周桂笙之友，对吴趼人的行迹亦相当熟悉。参见《月月小说》第3号，1906年12月版。

4 吴天任《梁节庵先生年谱》第162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79年版。

5 魏绍昌《吴趼人研究资料》第22—23页、335—336页、342—34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6 吴趼人《趼廛诗删剩·自序》：“壬寅春，与蒋子才共事汉皋……”。

7 《趼廛诗删剩》刊于《月月小说》第4、5、7号；《曾芳四传奇》及评点刊于《月月小说》第8、9号。

8 《苏报》1903年5月19日。

9 《苏报》1903年6月4日“论说”《论报界》。

10 吴天任《梁节庵先生年谱》第132—133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79年版。

11 方汉奇《中国近代报刊史》第115—121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12 汤志钧《章太炎年谱长编》卷2，第65页。

13 《湖北学报例言》。

14 《苏报》1903年5月21日。

15 《警钟日报》1904年11月5日。

16 《警钟日报》1904年11月20日。

17 见《金鼎致梁鼎芬书》，载《近代史资料》1956年第3期。

18 以上材料除注明外，均见《清史稿·梁鼎芬传》及清史编委会编《清代人物传稿》下编第3卷《梁鼎芬》，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19 吴天任《梁节庵先生年谱》第78—79页。

20 《左传·文公十四年》：“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夫己氏，犹言某甲，因不欲明指其人。

21 《新小说》第8号，1903年10月5日版。

22 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24回，第101—102回。

23 四文分别见《苏报》1903年5月18日，5月26日，6月4日，6月30日。

24 杜阶平《书吴趼人》，见《吴趼人研究资料》第21—22页。

25 《消闲报》系《字林沪报》副刊，创刊于1897年11月24日（光绪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一日）。

26 吴趼人《趼廛诗删剩·自序》。

27 《吴趼人研究资料》第266—275页。

28 分别见周桂笙《吴趼人》、清癯《我佛山人轶事》、胡寄尘《我佛山人遗事》，《吴趼人研究资料》第16—19页、28—29页。

29 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吴趼人研究资料》第10—15页。

30 吴趼人在《新笑林广记自序》中，曾将自己创作的这类笑话称为“笑话小说”。

31 见吴趼人《月月小说序》。

32 见吴趼人《李伯元传》。

33 陈伯熙《上海轶事大观》，见《吴趼人研究资料》第22—23页。

吴趼人在《汉口日报》时期材料四种

一、已亡《汉口日报》之主笔吴沃尧致武昌知府梁鼎芬书

某启。星海太守足下：窃闻诸人言办事之手段，每每加人一等，昔尝疑之，今乃信然。

公以一知府握湖北全省文武政治权，握湖北全省文武教育权，督抚降心，两司屏息，自余百官无足论矣。公意犹以为未足，复创刊《湖北学报》，从此言论之权又在公掌握中。公才大若海，学贯中西，自非如是不足以表公；然而公亦足以自豪矣，奈何复眈眈于腐败之汉口日报馆？

为汉口日报馆主者以慑于夫己氏之故，凡仆所为论说之稍涉忌讳者，皆屏而勿录，而后日见腐败，盖将取容于夫己氏，不得不然，仆实非之，以宗旨虽殊，情谊犹笃，姑留此席，以冀改良耳。不期捐弃其言论之自由，甘归于腐败，犹不足以见容于公辈，必竭其狮子搏兔之力，拔其洋旗，收归官办，公岂果欲自完满其言论之权哉，夫亦借以取媚于夫己氏云尔。公之才之学自命固属不凡，然以仆观之，凡守数千年辞藻考据之学，耳食一二西学之皮毛者，必不能解报馆之义务与夫报馆之责任。故吾敢知，从此以后，《汉口日报》并从前之腐败而无之，不过多设一湖北全省之书办总会而已。

虽然，公青云中人，办报本是外行，不必引以责公；公之此举，其志亦不在办报，尤不必引以责公。公既作吏矣，法律自当知之，吾闻衙役、营兵之强买民物者谓之骚扰，骚扰者有应得之罪。今公之施于《汉口日报》之手段，不动声色，暗中运动，去其洋股，使就于势力范围之内，然后突如其来曰：从五月初一起当归官办。夫汉口日报馆挹注未尝乏资，办事未尝乏人，何必他人横来干预；主者又并未召盘，更何必他人代为接办。事前更绝无商量攘取，即是仆不敏，不如此等举动与衙役、营兵之强买民物者有以异乎，无以异乎，公其有以教我。公于五月初一日使张尧臣来言，虽归官办，而不改报名，不必停报，就即日起即算接手云云。阖馆之人闻是言者，莫不手足无措，而又莫奈公何，坐而待亡，愁叹欲绝。天下岂有一文未见即可视为己物者，虽三尺童子犹不得不疑为强赊硬欠，此非仆之故以小人测公也。幸仆言于主者，请即停报，敬待后命，然后得以股本来交易以去。使当日果如公命，仍前出报，含糊交代，则今日之股本如何，仆未敢知也。

虽然此公于《汉口日报》馆主者之交涉，与仆无与，姑不喋喋。请言事之涉于仆者。仆家本寒素，橐笔四方以糊其口，固无一日可失馆者。张尧臣又传公言，谓馆中主笔均当蝉联。草茅下士得公一垂青盼，自当感激无地，然窃为公计，则不能无所疑焉。公文章彪炳，教育广被，门下才识之士岂止车载斗量，何至挽留此言自由、言平等、诬罔不淑之人，此不能无疑者一；公平日以中正自命，犹记公此次申饬会议拒俄之学生，有言曰：我与宫保兼帅亦不守旧，亦不维新，守着一个极中极正的道理做法。举此而知公为极中极正之人，何至于纡尊降贵，下引此斯文败类不顾廉耻之辈为伍，此不能无疑者二；人生所重者气节耳，凡具有气节者必与一事相终始，相存亡。仆昔就馆沪地，曾四易其主，而仍蝉联，然此乃前主者不支，乞后主者为继，故仍为之供奔走耳。至若前主者之产为他人所强占，而仍就之，是何殊于失节之妇，败降之将。公气节凛然，何至欲人之失节败降而为己用，此不能无疑者三；仆笔墨鲁拙，虽不能自达其意，然就《汉口日报》以来，每撰为论说以颂扬公之德政，自侪于谲谏之列，窃自信为谈言微中。齐侯小白能用射钩之管仲，此等度量千古不再觏，岂于公复见之，此不能无疑者四。仆与公谊属桑梓，又在上海也是园一通姓氏，夫岂贵人未忘，加此青盼，抑或目为才士，故作挽留耶。然而寻尺之义，窃尚明喻，不敢以寒素为虑，不敢以失馆为忧，不欲为公之手段所提挈舞弄。浩然归志，不可复遏，更敢据前此一面之缘，引为故旧。用质此疑，并献狂瞽，未尽欲言。某再拜。

原载《苏报》1903年6月21日“要件”栏

二、告已亡《汉口日报》记者

本馆记者

《汉口日报》与梁鼎芬之交涉，不必有识者而可辨其曲直。虽该报抵抗之力不甚健全，而人犹将谅其苦心，而望其所以重张旗鼓之道。盖于报界想稍占有资格者，无不与官场立于反对之点。梁鼎芬之干涉自在意中，该报足以支配梁鼎芬之干涉，亦自铁中铮铮，而留报界一纪念。今读该报记者与梁鼎芬之书，一似甘拜梁鼎芬下风，绝不顾惜该报之名誉，不打而自招，以乞怜长官也者。呜呼，是亦不可以已耶！

是书也，乃该记者与梁鼎芬个人之交涉，昏暮之情，与人何与，而必以此书到处宣告，乃若以乞怜梁鼎芬者，间接以乞怜同业界，而觅一枝栖。咄！该记者果何如是之狼狈也耶。据该记者之所言，亦似颇解报馆之义务也者，而何独不解股东与记者之权限。先既捐弃其言论之自由，甘归腐败，迁就股东，以取容当道，则该记者早已失记者之资格，而不值一哂。嘻，彼自言之，笑彼本橐笔糊口无一日可失馆者，彼以夤职馆地为宗旨，则又何曾能解报馆一毫之义务。夫天下糊口之术亦多矣，或为钞胥，或为书室，而何必腼居新闻记者之一席。且今日之糊口犹前日之糊口也，今忽得梁鼎芬之一垂青盼，则此狂喜为何如。然稳如梁鼎芬之干涉手段必有甚于前者之股东，而馆易主，而我蝉联，又恐难逃清议之口，故设为四疑以解释之，且表明在上海也是园曾通姓氏，确为旧交，则他日之联合可以对天下而无愧。该记者之设心其殆如是乎，非吾之所敢知也。

原载《苏报》1903年6月21日“舆论商榷”栏

三、论报界

报馆之为物用，自文明之眼窥之，当视如国会议院之一部分；自野蛮之眼窥之，或视如叛徒逆党之一部分，或视如茶前酒后之一部分，其所视各随其野蛮程度以为差。夫报馆者，与社会为转移者也，今日报馆之价值，吾不敢评其如何，而社会中欲寻一报馆之位置，殆不可得，则将酿造一完全严重之良报，吾知其难，吾知其难。

虽然，以社会之进步为报馆之进步，非报馆之性质也。报馆之性质乃移人，而非移于人者也；乃监督人，而非监督于人者也。惟有此性质，是必出其强硬之手段，运其灵敏之思想，无所曲徇，无所瞻顾，对于政府为唯一之政监，对于国民为唯一之向道，然后可以少搏其价值，而有国民议会之倾向。

吾国报馆之无价值久矣，迁就于官场，迁就于商贾，迁就于新旧党之间，下之迁就于荡子狎客；而稍有不用其迁就者，必生出种种之反对，反对尤甚莫如官场，以其性质本不伦。而今日又报界黑暗、官场婪戾之时代。

官场之遥制报馆不始今日，官场之兼领报馆则始今日。两湖、南洋阅报诸君果何辜。

官场之兼领报馆既出世，官场之封禁报馆亦必出世，势不两立可断言也。吾故为同业之《汉口日报》哀。（见本日“时事要闻”）

《汉口日报》发行之趣，怠亦为通人之称许，而竟不容于端方与梁鼎芬。端方乃满人之稍达时变者，其种族思想一击刺于章枚叔之《訄书》，再击刺于《湖北学生界》，故立意掣志士之所趋，冀作百川之障；其汉口之日报稍有价值，端方视之即大不利也，不得不用抵制之术。梁鼎芬与之狼狈为奸，其机关之官报不足以勒鄂人也，抵制之不行乃出于封禁。端方、梁鼎芬之技止此矣。

呜呼，当今之仇报者何止端方、梁鼎芬二人也。凡事经一冲突，必多一涨进，天演之例也，今报界而得此警象，吾同业者其视之当何如？然自戊戌以来，风信频惊，目的迷乱，萌芽之摧折亦既几度矣，岂报界中无一天演之健将耶。阘葺之流吾亦不之责，吾将大索天下之所谓健将者，相与鏖战公敌，以放一线光明于昏天黑地之中。凡一果必有无数因，岂国会议院之价值可以得之傥来者耶。

原载《苏报》1903年6月4日“论说”栏

四、关于《汉口日报》收归官办的报道

［端方阻报］《汉口日报》自出版以来，持论严正，销数颇旺。兹因官场所忌，已于本月初二日骤然停止，未识该馆主能否力图恢复也。（访稿）

原载《苏报》1903年6月4日“时事要闻”栏

［新报发现］前记武昌府梁鼎芬因汉口日报馆屡次讥讽，羞恼成怒，特筹款将该馆购归官办，大约不日即可定议改章，故报章于初二日停止。惟现有圣公会中人拟另开《江汉采风报》，又将奈何。

原载《苏报》1903年6月7日“时事要闻”栏

［详记汉报改归官办事］汉口日报馆于去年秋间开办，馆东系黄邦俊、张赓飏、杨公辅、程鹄云及招商、电报两局总办，主笔者为吴沃尧、沈学敬（按：应为沈敬学），平日尚能主持清议，官场多因畏而撼之，警察局总办金鼎、武昌府梁鼎芬尤有切骨之痛。本年四月十八日，因梁阻各学堂议俄约，该报力诋之，梁羞恼成怒，遂发电告张之洞，令托驻京英公使禁之，张复公使不允所请。梁不得已，乞怜于端方为之设法，端笑曰：“节安已成众矢之的矣，鄙人何能为之受过哉。”梁曰：“不必大人得罪人，但借重大人压力，饬令张赓飏将该馆买归官办耳。”端曰：“任凭足下做去，告之张守，就说我的意思如此。”梁急往拜张，动人以利害。张本系常州钱店一伙计，夤缘赵凤昌在鄂充当厘局司事，舞弊获利，捐同知，保知府，平日识字不多，其开报馆也固非开民智，不过闻人云报馆觅钱最丰耳。及闻梁以万金购其资本，已乐不可支，且有端方之命立委优缺，更喜出望外，遂言于同股之黄、杨、庄、施、程诸君，而退其资本。于初一日停报，且刊于报端，曰整顿，曰改革，以掩外人耳目。主笔吴君则拂然而去，沈仍蝉联。以后办法、宗旨务须和平，每日论说、新闻均先一日呈之武昌府裁定，然后登出；凡紧要新闻概不准录。不过记官场升迁调补及某官过境、某官病故、某官寿诞嫁娶而已。刻已定于初九日出报，虽未之见，然腐败不问可知，其销路尤非以压力不可。噫，异矣。

原载《苏报》1903年6月12日“时事要闻”栏

［鄂事汇志］《汉口日报》改归官办已两志前报，闻除还股东资本及代认亏空实去一万一千两，而出面之英商又从中为难，复以四千元为谢，始帖然无阻。该报出已数日，精神大减，新闻均极庸腐且歌功颂德，殆所谓保全积弊者也。

原载《苏报》1903年6月16日“时事要闻”栏

［鄂事汇志］汉口日报馆改归官办，筹划一切均系候补直州王元常。王兄为多年盘踞要津、奏调湖北差遣之广东候补道王秉恩。元常办竹木厘局，该报屡载其舞弊情节，故恨之甚切。此次改为官办，均由王主之。梁鼎芬德元常，无以为报，于十四日面求藩司，委王元常代理随州知州优缺，以示酬谢。现已见明文矣。

原载《苏报》1903年6月17日“时事要闻”栏；另该报本年7月4日“新闻界”栏亦以“得缺手段”为题刊载相同内容。

［武昌近闻］官办《汉口日报》主笔之沈敬学，现已为经理辞退。梁星海当具禀抚辕，请端抚札委主笔一员，端批以“节安暂代”四字，梁无可如何，每日以会试闱墨及两湖书院课艺刊录报端塞责，故销场极滞。按端颇不以汉报改官办为然，有讥诮梁之意。

原载《苏报》1903年6月24日“时事要闻”栏

（录自作者著《中国近代文学考论》，1992年11月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李、吴两墓得失记（节录）

魏绍昌

一

六十年代初，我因编集李伯元和吴趼人的资料，曾前后发现了他们两人的坟墓。查访吴墓的经过较为曲折，找到时感到意外的惊喜。当时报纸上发过消息，阿英知道了也很高兴，给我的来信中还问起李伯元墓有无下落。但我找到李伯元墓已在一九六六年春天，原想等待阿英下次南来时，我可以陪同他一起去踏看这两位晚清著名谴责小说家的长眠之地，而这也正是他对我表示过的愿望。可是当年的春天刚过去，紧接着是火热灼人的夏天，阿英从此停笔十年，直到粉碎“四人帮”后的次年，他自己也做了古人了，他这个愿望当然没有实现，但即使还活着的我们，要去再看一看这两人的坟墓，也不可能了！因为它已经不复存在了，此后再也见不到了！这使我回想起十多年以前站在两人墓前的情景，恍惚还在眼前。

二

吴趼人逝世时，他的好友沈敬学有挽诗云：“语不惊人死不辞，卖文海上病难支。李南亭后吴南海，容易伤身笔一枝。伯道无儿志未行，衔悲寡鹄复何如。佛山青翠浓如昔，谁访筠清馆里书。”吴趼人身后景况萧条，只遗一妻一女，女仅六岁，多亏他的朋友们为他料理后事。至于他的遗体葬于何处，并无文字记载，检阅民国初年编纂的《上海县续志》，卷二十一《游寓传》中虽有他的小传，也没有记明葬处。从他久居上海、家境贫困这两点情况来看，估计他并未还返原籍。上海师范学院的徐恭时先生和我的看法相同，我们便分头去访问了几位在沪的佛山市人士，都未获要领。老徐还去信查询了佛山市的有关单位，也没有回音。我们想到佛山旧属肇庆府，而广东省广州、肇庆两府的旅沪同乡，故世后未迁返原籍的都葬于上海的广肇山庄。于是在一九六二年八月间，我们抱着万一的希望去到市郊宝山县大场共和新路与场中路之交的广肇山庄。第一次见到的管理人员是一位新调来的青年，对山庄的情况还不太熟悉，我们既非家属，又提不出具体的线索，他实在无法回答我们的要求。第二次再去，找到了一位姓蔡的老工人，他说这里的山庄是在民国建立的，清代的山庄设在市内新闸区大王庙后，清末又迁至闸北区车袋角，抗战后车袋角坟地换了主人，改筑公路，当时有一批无主自迁的坟墓也集中到了这里，他带领我们到山庄西首去察看了从车袋角迁来的坟区， 那里有南海旅沪同乡会于一九四八年九月立石的一大块总碑，碑文上记着“民国三十年（一九四一）车袋角基地易主，迁萎狼藉，于时寇焰方张，救死不暇，旅沪乡人相与集款，舁遗骨编名比次，更为划地丛瘗于沪北大场广肇山庄之西偏，树之碑曰南海先友公墓。”我们又去翻阅该坟区的墓葬名册，经过逐册页的查看，总算给我们找出来了。

吴墓就写在普通坟墓南海先友公墓名册第一册（共三册）中，名册是表格式，有九项名目：“字区”写“南海南字”，“号码”写“二四五八”，“区别”写“佛山”，“姓名”写“吴趼人”，“存年”写“四十五”，“死亡日期”写“民廿、九、廿一”，“安葬日期”“家属”“迁葬或运人”三项空着未写。这里写的籍贯和卒时年龄完全同吴趼人的符合，姓名写错了一个字，“趼”字原较生僻，在吴趼人生前已常被人误写成“研”字，吴趼人自己写过一首诗来辩正这件事。诗前小序云：“余自二十五岁后，改号茧人，去岁后易茧作趼，音本同也。乃近日友人每书为研，口占二十八字辨之。”诗曰：“姓字从来自有真，不曾顽石证前身。古端经手无多日，底事频呼作研人。”他当然想不到死后在自己的墓上还要再错一次，而且刻在石上。吴趼人死于宣统二年九月十九日，即公元一九一〇年十月二十一日，而从车袋角原墓迁葬至此则在民国三十年，所以“民廿、九、廿一”这个日子既不是他的死亡日期，也不是他的第二次下葬日期，那么究竟是什么日子呢？还是老蔡的解答较为合理，他说这里所葬的都是骨甏，粤俗素有死亡若干年后由家属检骨重葬的风俗，因此可能是改葬骨甏的日期，我们认为在没有查明更确实的原因之前，可以同意这样的说法。根据名册上的“字区”“号码”，最后我们在一条小河边沿上找到了吴墓，它杂在数千骨甏的墓葬丛中，编号排次，穴位狭仄，所立石碑粗劣简陋，幸有野生小树一枝将石碑遮掩，以致上面的字迹未因日久为风雨剥蚀，犹清晰可辨。中书“佛山吴趼人之墓”，右书墓号“南字二四五八号”，左书“民廿、九、廿一”，与名册所记全同。我们找到之后，便提请上海市文管会注意保护，当时文管会曾派员前去复查勘定，并拍摄了照片。九月一日上海《新民晚报》发表报道，北京《光明日报》和广州《羊城晚报》随即加以转载。不久之后，我们还找到了吴趼人的女儿吴铮铮，她同爱人卢玉麟住在上海虹口区横滨桥的一家烟纸店楼上。她说父母都葬在广肇山庄，她还执有公墓的单据，因她当时实在无力迁葬，一切便由同乡会去安排处理了。

十多年之后的现在，我又来到了共和新路与场中路之交，这里已经没有广肇山庄，那块南海先友公墓的大石碑也不见了。我想找一条小河，也没找到。这里再也没有坟墓，只有新建的几排职工宿舍。我想找人问问，继而一想这是多此一举，因为出现这样的情况原在我的意料之中。

（原载《钟山》1979年第4期；后收入作者《晚清四大小说家》，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股份有限公司出版。本编据《晚清四大小说家》本收录。原文共四节，节录其一、二两节。）

第二辑

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节录）

胡 适

吴沃尧，字趼人，是广东南海的佛山人，故自称“我佛山人”。当梁启超在日本创办《新小说》时，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以下省称《怪现状》）的第一部分就在《新小说》上发表。那个时候，——光绪癸卯甲辰（一九〇三——四）——大家已渐渐的承认小说的重要，故梁启超办了《新小说》杂志，商务印书馆也办了一个《绣像小说》杂志，不久又有《小说林》出现。文人创作小说也渐渐的多了。《怪现状》，《文明小史》，《老残游记》，《孽海花》……都是这个时代出来的。《怪现状》也是一部讽刺小说，内容也是批评家庭社会的黑幕。但吴沃尧曾经受过西洋小说的影响，故不甘心做那没有结构的杂凑小说。他的小说都有点布局，都有点组织。这是他胜过同时一班作家之处。《怪现状》的体例还是散漫的，还含有无数短篇故事；但全书有个“我”做主人，用这个“我”的事迹做布局纲领，一切短篇故事都变成了“我”二十年中看见或听见的怪现状。即此一端，便与《官场现形记》《文明小史》不同了。

但《怪现状》还是《儒林外史》的产儿；有许多故事还是勉强穿插进去的。后来吴沃尧做小说的技术进步了，他的《恨海》与《九命奇冤》便都成了有结构有布局的新体小说。《恨海》写的是婚姻问题。一个广东的京官陈戟临有两个儿子：大的伯和，聘定同居张家的女儿棣华；小的仲蔼，聘定同居王家的女儿娟娟。后来拳匪之乱，陈戟临一家被杀；伯和因护送张氏母女出京，中途冲散；仲蔼逃难出京。伯和在路上发了一笔横财，就狂嫖阔赌，吃上了鸦片烟，后来沦落做了叫花子。张家把他访着，领回家养活；伯和不肯戒烟，负气出门，仍病死在一个小烟馆里。棣华为他守了多少年，落得这个下场；伯和死后，棣华就出家做尼姑去了。仲蔼到南方，访寻王家，竟不知下落；他立志不娶，等候娟娟，后来在席上遇见娟娟，原来他已做了妓女了。这两层悲剧的下场，在中国小说里颇不易得。但此书叙事颇简单，描写也不很用气力，也不能算是全德的小说。

《九命奇冤》可算是中国近代的一部全德的小说。他用百余年前广东一件大命案做布局，始终写此一案，很有精彩。书中也写迷信，也写官吏贪污，也写人情险诈；但这些东西都成了全书的有机部分，全不是勉强拉进来借题骂人的。讽刺小说的短处在于太露，太浅薄；专采骂人材料，不加组织，使人看多了觉得可厌。《九命奇冤》便完全脱去了恶套；他把讽刺的动机压下去，做了附属的材料；然而那些附属的讽刺的材料在那个大情节之中，能使看的人觉得格外真实，格外动人。例如《官场现形记》卷四卷五写藩台的兄弟三荷包代哥哥卖缺，写的何尝不好？但是看书的人看过了只像看了报纸的一段新闻一样，觉得好笑，并不觉得动人。《九命奇冤》第二十回写黄知县的太太和舅老爷收梁家的贿赂一节，一样是滑稽的写法，但在那八条人命的大案里，这种得贿买放的事便觉得格外动人，格外可恶。

《九命奇冤》受了西洋小说的影响，这是无可疑的。开卷第一回便写凌家强盗攻打梁家，放火杀人。这一段事本应该在第十六回里，著者却从第十六回直提到第一回去，使我们先看了这件烧杀八命的大案，然后从头叙述案子的前因后果。这种倒装的叙述，一定是西洋小说的影响。但这还是小节；最大的影响是在布局的谨严与统一。中国的小说是从“演义”出来的。演义往往用史事做间架，这一朝代的事“演”完了，他的平话也收场了。《三国》《东周》一类的书是最严格的演义。后来作法进步了，不肯受史事的严格限制，故有杜撰的演义出现。《水浒》便是一例。但这一类的小说，也还是没有布局的；可以插入一段打大名府，也可以插入一段打青州；可以添一段破界牌关，也可以添一段破诛仙阵；可以添一段捉花蝴蝶，也可以再添一段捉白菊花，……割去了，仍可成书；拉长了，可至无穷。这是演义体的结构上的缺乏。《儒林外史》虽开一种新体，但仍是没有结构的；从山东汶上县说到南京，从夏总甲说到丁言志，说到杜慎卿，已忘了娄公子；说到凤四老爹，已忘了张铁臂了。后来这一派的小说，也没有一部有结构布置的。所以这一千年的小说里，差不多都是没有布局的。内中比较出色的，如《金瓶梅》，如《红楼梦》，虽然拿一家的历史做布局，不致十分散漫。但结构仍旧是很松的；今年偷一个潘五儿，明年偷一个王六儿；这里开一个菊花诗社，那里开一个秋海棠诗社；今回老太太做生日，下回薛姑娘做生日，……翻来覆去，实在有点讨厌。《怪现状》想用《红楼梦》的间架来支配《官场现形记》的材料，故那个主人“我”跑来跑去，到南京就见着听着南京的许多故事，到上海便见着听着上海的许多故事，到广东便见着听着广东的许多故事。其实这都是很松的组织，很勉强的支配，很不自然的布局。《九命奇冤》便不同了。他用中国讽刺小说的技术来写家庭与官场，用中国北方强盗小说的技术来写强盗与强盗的军师，但他又用西洋侦探小说的布局来做一个总结构。繁文一概削尽，枝叶一齐扫光，只剩这一个大命案的起落因果做一个中心题目。有了这个统一的结构，又没有勉强的穿插，故看的人的兴趣自然能自始至终不致厌倦。故《九命奇冤》在技术一方面要算最完备的一部小说了。

（录自《胡适文存》第二集第二卷，1924年11月上海亚东图书馆版。）

吴趼人

阿 英

吴沃尧（一八六七—一九一〇），字小允，又字茧人，一作趼人，别署茧，或趼廛，又署迪斋，广东南海人；因生长于佛山镇，又以我佛山人自号。性倜傥豪放，不可羁勒。年二十余，至上海，为日报撰文。后又客居山东，远游日本。梁启超刊《新小说》（一九〇三），趼人始作长篇，为其干部作家，同时发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痛史》《电术奇谈》三种。又在李伯元主编的《绣像小说》上写稿。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与新庵周桂笙创办《月月小说》于上海，发行二十四期，发愤作历史长篇，无所成。又一年，主办广志小学，尽力学务，所作遂不多。宣统二年（一九一〇）九月卒。友人李怀霜为之传，《新庵笔记》亦曾详叙其生平。据新庵言，趼人小说，有三十余种，惜无详目，又多用假名，即有疑者，亦难断定。兹就所知，列目于次，年月可考者附及：

《痛史》二十七回（一九〇三—六）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〇八回（一九〇三—九，单本一九〇七—九）

《电术奇谈》二十四回（一九〇三—五）

《瞎骗奇闻》八回（一九〇四）

《恨海》十回（一九〇五）

《新石头记》四十回（一九〇五—六）

《九命奇冤》三十六回（一九〇六—？）

《糊涂世界》十二回（一九〇六）

《两晋演义》二十三回（一九〇六—八）

《盗侦探》二十二回（一九〇六—八）

《上海游骖录》十回（一九〇七）

《劫余灰》十六回（一九〇七—八）

《发财秘诀》十回（一九〇七—八）

《云南野乘》三回（一九〇七—八）

《最近社会龌龊史》二十回（即《近十年之怪现状》，一九一〇）

《还我灵魂记》（见《新庵笔记》）

《趼人十三种》（一九〇六—八）

《胡宝玉》（一九〇六）

《中国侦探案》（一九〇六）

就所得者已有小说二十余种，此外尚有《我佛山人札记小说》四卷、《滑稽谈》一卷，以及未印单本的诗歌、传奇和随笔。小说中，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痛史》《恨海》《九命奇冤》《劫余灰》《上海游骖录》六种为最重要。又有《趼廛笔记》《我佛山人笔记四种》等。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吴趼人最知名之作，首十数回刊《新小说》，后由广智书局印单本，分八卷。此书以署名九死一生的“我”作线索，写其在二十年中所见所闻的怪现状种种，特以一“我”贯串之使成长篇。涉及的范围甚为广阔，官师仕商，皆著于录，其目的盖在谴责人类中的“蛇虫鼠蚁，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描写最好的部分，是摹画知识分子的丑态，如上海的“洋场才子”，苏州的“画师”是竭力想模拟《儒林外史》者。最见作者聪明处，是把九死一生放在官家的清客、为其出面经商的地位，使他既能了解官方，因至各地开创商业得涉足中国，而各方面的怪现状，便很自然地得到依附。《最近社会龌龊史》内容相似，惟已不用“我”作中心，写述细腻，惟终不及前书，末一回，我很怀疑系他人续完，不然，故事既未终结，又何致自写上“著书的吴趼人先生也归天去了”哩。

吴趼人反对“媚外”，痛恨“汉奸”的程度，比李伯元更为激烈。庚子事变以后作《痛史》，盖不为无因。《痛史》是一部历史小说，以文天祥为中心的南宋史。对贾似道一班人，攻击得不遗余力，一望而知是借过去的史实，发泄他衷心的愤慨，惜未写完，否则，其价值当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上。写文天祥很成功。嗣后他又写了一部《发财秘诀》，专门攻击“买办”，但不大好，他自己也说是最坏的一部，原因是他提起笔来就痛恨，便写不好。《中国侦探案》序言里，一样的攻击“洋奴”。

《九命奇冤》是演述雍正朝的一桩命案，是他在艺术上最成功的一部。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论此书云：“《九命奇冤》可算是中国近代的一部全德的小说。他用百余年前广东一件大命案做布局，始终写此一案，很为精彩。书中也写迷信，也写官吏贪污，也写人情险诈；但这些东西都成了全书的有机部分，全不是勉强拉进来借题骂人的。《九命奇冤》把讽刺的动机压下去，做了附属的材料，然而那些附属的讽刺的材料，在那个大情节之中，能使看的人觉得格外真实，格外动人。”颇足说明此书在文学上的价值。大概吴趼人在写作方法上，能得到比李伯元更好的成果，就在这些地方，他受了不少的外国小说的影响。《两晋演义》，是趼人历史小说的第三种，也未写完，写惠帝贾后，都相当的好。

《上海游骖录》写得不高明，分三期刊于《月月小说》。但要正面的窥见吴趼人的政治思想，这是重要的一部。他反对伪革命党，反对名士，反对官僚军人危害民众。起始两回写民众的灾难还不差。除政论以外，可以看到一些当时上海著作界的情形。又有《瞎骗奇闻》一种，刊《绣像小说》，也是一部社会小说，其要旨是反对迷信，写迷信之害，足以使人倾家荡产，毁灭一生。《发财秘诀》也可属于这一类。《新石头记》八册，初发表于《指南报》，也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类的作品，假贾宝玉的行止，演出一串目击耳闻的怪现状，庚子的北京一段最有意义，湖北的暴政描写也不差。

有写情小说两种，曰《恨海》，曰《劫余灰》。《恨海》最知名，以庚子事变作背景，写一个女性张棣华的颠沛流离，及因恋爱的失败，终至入尼庵剃度。情节甚悲惨，摆不脱拥护封建道德。有结构，有描写，不愧佳构。而庚子事变期，自北而南的一路情形，写得很详细。在庚子事变的小说中，此书与《邻女语》《京华碧血录》，可称三大杰作。《劫余灰》写家庭惨变，一个女子被叔父拐卖，经过许多的苦难，历二三十年，始克与其未婚夫重行聚首。情节之苦，胜过《恨海》，其价值则远不如。作者对《恨海》也颇自诩，曾写一短文于《月月小说》以自赞，称此书乃十日作成。

趼人又曾取外国小说重行演述，有二种，《电术奇谈》最知名，刊《新小说》。又别为《盗侦探》，印入《月月小说》。又《中国侦探案》一册，取中国历史上的奇案演述而成，不见佳。《糊涂世界》有《繁华报》馆本。《云南野乘》刊《月月小说》，仅成三回即中辍。《胡宝玉》是以妓女胡宝玉为中心，写上海北里状况的。《还我灵魂记》已失传，原因详载《新庵笔记》和《小说旧闻钞》。

趼人所作短篇，揭载《月月小说》者凡十三种，后由群学社辑成单行本。就我所知，趼人曾为李伯元续《活地狱》三回，为一独立故事，共十四种。其目有：《黑籍冤魂》《立宪万岁》《平步青云》《快升官》《查功课》《鬼哭传》《光绪万年》。但大都为札记形式，在艺术上无特殊成就。诗歌一卷，有故小说家诗选本。趼人创作方面的情形，大体如是。

趼人创作哲学的基点，可藉《恨海》引言以竟之。他说：“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他的一切著作的写成，大都是从这一基点出发，而以“拥护旧道德”为其终结目的。他的热情，比之李伯元为丰富，故其愤慨也更甚，他的讽刺谩骂，较李伯元为更不留余地。

（本文原系《清末四大小说》一文中的一节，作者署名魏如晦，原载《小说月报》第12期［1941年10月1日］；后收入作者著《小说三谈》，1979年8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本编据《小说三谈》本收录。）

吴沃尧论

任访秋一

一

吴沃尧（一八六六——一九一〇）字小允，又字趼人，广东南海县人。因他家住佛山镇，所以笔名“我佛山人”。出身于官僚家庭，曾祖荣光曾任湖南巡抚，研精金石，嘉道间海内号为收藏家。祖莘畲，工部员外郎。父允吉，浙江候补巡检。趼人幼年即丧父，家道中落。十七八岁时去上海，最初佣书江南制造军械局，月薪仅八金。后来为上海各报写文，从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到二十七年（一九〇一），五、六年间，主编过多种小报，如《消闲报》（即《字林沪报》副刊）、《采风报》《奇新报》《寓言报》等。光绪二十八年（一九〇二），曾应《汉口日报》之聘，为该报编辑，至次年春辞职返沪。

一九〇二年十月，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刊行《新小说》杂志，趼人开始向该刊投稿，其长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痛史》《电术奇谈》《九命奇冤》等，都曾在该刊上发表过部分章节或全文，于是名声大噪。

光绪三〇年冬（一九〇四），曾去山东，仅三个月即又返沪。据说这次赴鲁是担任河工职务，因不习惯官场生活，所以离职。在这个时期，他还去过日本，旅日的目的和时间都待考。一九〇五年春，任美商英文《楚报》中文版编辑，因反美华工禁约运动在全国范围内热烈开展，趼人激于爱国义愤，毅然辞职回到上海。不久即主编《月月小说》，在上边发表了长篇小说《劫余灰》《发财秘诀》《上海游骖录》《两晋演义》《云南野乘》等。此时在沪广东同乡创办的广志小学，也请趼人主持该校校务。后又发表《近十年之怪现状》《情变》等。一九一〇年九月十九日，因迁居劳累过度，喘疾突发，遂以不起，终年四十五岁。（李葭荣《我佛山人传》、魏绍昌《鲁迅之吴沃尧传略笺注》，均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二

吴沃尧是一个受儒家思想束缚很深的人。他虽然生在晚清，但似乎对维新派几个思想家如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严复等的著作和翻译，都未深入系统地研究过，更不要说以后革命派如孙中山、章太炎和邹容等人的著作了。所以说他的思想应该说是同洋务派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人是完全一致的。当然这一些人，都是清廷的军阀与官僚，是死心塌地地拥护清廷政权的，而趼人却是比较纯洁的文人和书生，尤其与他们不同的是具有一腔爱国的热忱。据胡寄尘《我佛山人遗事》载：

一九〇五年五月间，禁约事起，东南人士奋起与争，君亦拂衣谢居停，去汉之沪，到岸迎者百余人，旋乃力谋抵制之策，登坛演说，庄谐并陈，闻者时而歌，时而泣，不自知其然也。（《黛痕剑影录》）

不过，吴沃尧虽有一腔爱国热忱，但不肯接受新思想，所以他的报国方案，就只有因袭中国儒者的老一套，即提倡旧道德。他不仅使这种思想见之于议论文字，并在所著小说中塑造出具有旧道德的典型人物。他在《上海游骖录》自跋中说：

以仆之眼观于今日之社会，诚岌岌可危，固非急图恢复我国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改新者也。（《月月小说》第八号）

而在《恨海》中，他就塑造了一个节妇和孝女的张棣华的形象，和一个孝子并义夫的陈仲蔼的形象。所以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

至于本旨，则缘藉笔墨为生，故如周桂笙（《新庵笔记》三）言，亦‘因地，因人，因时，各有变态’，但其大要，则在‘主张恢复旧道德’（《新庵译丛》评语）云。（第二十八篇《清末之谴责小说》）

吴沃尧完全不了解他这种企图的后果，因为这和他的救国愿望恰恰是背道而驰的。他在自己的著作中把崇洋媚外的人，骂得狗血喷头，说他们：

样样都要说外国好，外国人放的屁都是香的，中国的孔圣人倒是迂腐。外国的狗都是好的，中国的英雄倒是鄙夫。（《情变·楔子》）

由于他为中国封建阶段思想所束缚，对西方的民主与科学思想，一概加以排斥，所以就产生了许多极其糊涂的观念。他痛恶当时中国官场的腐败与黑暗，但他不了解这正是清王朝的反动统治所造成的；他痛恶人们的崇洋媚外、唯利是图、道德堕落，但他不了解这正是清朝统治者在帝国主义的侵略下已成为洋人的奴仆所造成的。当然，他也不可能理解救亡图存的根本问题，在于推翻清王朝的统治，建立一个民主共和国。

由于这种思想的主使，所以吴沃尧认识不到革命党人的斗争精神，甚至歪曲、丑化和攻击反清志士。尤其是徐锡麟刺杀恩铭，被清政府剖心致祭一事，遭到当时舆论界的谴责，可是吴沃尧却是完全站在清廷一边，并为这种暴行辩护，真可谓反动透顶了！请看他是怎么说的：

这位恩中丞被徐锡麟刺死了，恩中丞手下的人拿了已经抵罪的徐锡麟，来剖心致祭。但是社会上的人都说是野蛮，野蛮，依在下说起来，野蛮不野蛮，我是分辨他不出来。剖心致祭，虽然没有这条法律，然而反躬自问，譬如此刻出了一个大有造于中国的英雄，眼看着强国强种，文明进化，一切种种都是他提倡的，他又能设法实行，一旦被刺客杀了，只怕社会诸公，也未尝不想拿这刺客剖心致祭呢！若权力办得到，也未尝不想实行剖心致祭呢。（《剖心记》第一回）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思想野蛮狠毒至极。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一个作家如果站在旧势力的立场上，任你有怎么美好的愿望，但由于世界观的反动，必然要发表出一些极其荒谬的言论，成为不光彩的拉历史倒退的角色。晚清的小说作家李伯元、刘铁云和吴沃尧，都是这类人物。他们的创作尽管揭露了现实中的一些黑暗面，但他们又都是仇视革命党的人，他们的立足点基本上还是封建阶级的立场。他们面对黑暗腐朽的现实，补天不成，看不到社会的前途，最后终于走上了消极颓唐、厌世主义的道路，这是完全合乎他们自身发展的逻辑的。

吴沃尧由于对西方文学抱着轻蔑的看法，所以他的文学观，还是脱离不了儒家传统的观点，轻视作家，轻视小说。尽管他本人是从事小说创作的。

首先他认为经邦济世，乃是知识分子应该致力的，而立言，乃是不足道的。他说：

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已！（《最近社会龌龊史·自序》）

接着他认为立言应该有关于性命同经济之学，而从事小说写作，乃系雕虫小技，不足道的。他说：

况乎所谓言者，于理学则无关于性命，于实学则无补于经济，技仅雕虫，谈恣扪虱，俯仰人前，不自颜汗。呜呼，是岂吾读书识字之初心也哉！（《最近社会龌龊史·自序》）

他的这种看法，与梁启超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中的论点，是大相径庭的。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差距？原因就是他对西方的文学及文学观太隔膜的缘故。

吴沃尧是一个国粹派，对西方文明不了解，但却凭个人的主观，任意攻击，好像只要是向西方学习，没有不是错误的，没有不是崇拜外人的表现。

当然，那时确有一些买办、西崽是这样，但不能把所有主张向西方学习的知识分子的言论，都一概加以排斥。下边是他对中国文学中，采用西方标点符号的恶毒攻击。他说：

吾尝言吾国文字，实可以豪于五洲万国，以吾国之文字大备，为他国所不及也。彼外人文词中间用符号者，其文词不备之故也。如疑问之词，吾国有‘欤’‘耶’‘哉’‘乎’等字，一施于词句之间，读者自了然于心目，文字之高深者，且可置之而勿用。今之士夫，为译本者，必舍我国本有之文词不之用，故作为一‘？’以代之。又如赞叹之词，须靡曼其声者，如‘呜呼’‘噫’‘嘻’‘善夫’‘悲夫’之类，读者皆得一见而知之，即使之于一词句之间者，亦自有其神理之可见；而译者亦必舍而勿用，遂乃使‘！’‘！！’‘！！！’等不可解之怪物，纵横满纸，甚至于非译本之中，亦假用之，以为不若是，不足以见其长也者。吾怒吾目视之，而眦为之裂，吾切吾齿恨之，而牙为之磨，吾抚剑而斫之，而不及其头颅，吾拔吾矢而射之，而不及其嗓咽，吾欲不视此辈，而吾目不肯盲，吾欲不听此辈，而吾耳不肯聋，吾欲不遇此辈，而吾之魂灵不肯死。吾奈之何！吾奈之何！（《最近社会龌龊史·自序》）

这种深恶痛绝的悻悻之色，溢于言表，以视五四时期反对白话的林琴南，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这种谬种流传，直到三十年代的林公铎，在大学讲坛上，仍袭吴沃尧的衣钵，对标点符号还是那样喋喋不休地大张挞伐。

三

吴沃尧是晚清时期的一个多产作家，平生所写的完成和未完成的小说近十几部。至于其代表作，则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痛史》和《恨海》，现略做论述于后。

一、《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吴沃尧的精心之作。据他自己讲：“部分百回，都凡五十万言，借一人为总机捩，写社会种种怪状，皆二十年前所亲见亲闻者，惨淡经营，历七年而犹未尽杀青，……”（《最近社会龌龊史自序》）所谓一人为总机捩，就是书中的“我”，又名“九死一生”，写自己二十年中所看到与所听到的社会上的各种怪现状。第二回中又说明自己所以起名叫“九死一生”的原因道：

只因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二十年之久，在此中过来，未曾被第一种所蚀，未曾被第二种所啖，未曾被第三种所攫，居然都被我躲避了过去，还不算是九死一生么？

这三种东西，可以说几乎包罗了当时社会上的各色人等。第一种人乃是普通人中的坏人，这种人专搞损人利己的事，你碰上这种人，在金钱上总要受到一些剥削与损失，所以把这种人比作蛇、虫、鼠、蚁。作者用一个“蚀”字，说明他们的危害并不算是太厉害。至于第二种则是政治上的一些当权者，中国古代就有“苛政猛于虎”的比喻。中国晚清的当政者，上至老佛爷，下至地方官，没有不是仗着自己的权势，想尽办法，搜刮人民，以致使人民日不聊生的。他们喝人血，食人肉，不是豺、狼、虎、豹，又是什么呢！至于第三种，就是那些善于用阴险狡诈的手段，来陷害人的东西，使你受其害而还不知害你者是谁，这不正是那些魑、魅、魍、魉么！

在19世纪末，中国已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帝国主义的侵略已深入中国腹地，清王朝在屡次战败后，对列强已是唯唯诺诺、俯首听命，成为他们在中国的代理人。而中国人民已成为帝国主义的奴才的奴隶。政府是卖官鬻爵，贿赂公行，人们则尔诈我虞，互相吞噬。人与人的关系是金钱的关系，是利害的关系。正如九十九回中卜士仁给他侄孙卜通讲的“至于官是拿钱捐来的，钱多官就大点，钱少官就小点，你要做大官小官，只要问你钱有多少。”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官的要用钱来捐官，有了官的，要想升官，同时又怕丢掉了官。于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除用金钱贿买以外，还要用美人计。像让自己的妻子为制台按摩的候补道，把自己的寡媳送给制台做姨太太的苟观察，真可谓“行止龌龊，无耻之尤”。然而正是这样的人，能够官运亨通，扶摇直上。相反的像那廉洁自持，不肯随俗浮沉的蔡侣笙，虽有一定的才学，只有穷途潦倒，在城隍庙做拆字的生涯。后来由于“我”的推荐，成为制台的幕僚，接着又做过几任知县，但因替人民做好事，在严重灾荒，饿殍载道的情况下，开仓赈灾民，结果被参，不但丢了官，并且把所有家产赔上还不够还官债。所以作者借“我”来总结当时的官不能做的理由道：“我敢说一句话，这个官竟不是人做的。头一件先要学会卑污苟贱，才可以求得差使。又要把良心搁过一边，放出那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才弄得着钱。”

吴沃尧这部作品受《儒林外史》的影响至深，最突出的如对科举制度的揭露，四十二回吴继之同“我”讲：科场中种种舞弊的伎俩，真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有偷题目出去的，有传递文字进去的，有换卷的。至于用钱向主考通关节，那更是经常的现象。如小说中所说的吴继之，作了阅卷官，他分到的考卷，可以让一个没有功名的朋友“我”帮他阅。这样马马虎虎、应付差事，那么所选拔出的人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就可想而知了。书中的“我”是鄙视科第的，他同自己的母亲为此事争辩，他认为为了图名而当好的官，并不怎么光荣。为了发财，还不如经商较为可靠。这反映出科举制度到了晚清，的确已到了末路，势非取消不可了。

其次是对上海的斗方名士的揭露。在三十三回中写一个洋行买办唐玉生为附庸风雅，于是起了个别号，叫“啸庐居士”，画了一幅《啸庐吟诗图》，请许多所谓名士题诗，于是竟闻名一时。他毫不惭愧，并自鸣得意地说：“做大名家，也极容易。像我小弟，倘使不知自爱，不过是终身一个买办罢了。自从结交了几位名士，画了那《啸庐吟诗图》，请人题咏，那题咏的诗词，都送在报馆里登在报上。此刻那一个不知道区区的小名。从此出来交结个朋友，也便宜些。”说罢哈哈大笑。这位买办不过是有几个钱，他为了要出名，便结交那班自命为居士、诗人的一些人，让他们为自己捧场。而这班甘愿为他捧场的都是些什么名士，也就不问可知了。

第三是表扬义侠的作风。《儒林外史》中写凤四老爷之于万中书，马二先生之于蘧公孙，庄绍光之于卢信侯，都是能急人之急、脱人于厄的。《怪现状》中写“我”也多少具有这样的豪侠作风。即如他为了救黎景翼的弟媳于火坑，而不惜为她奔走。并在奔走的过程中，认识了蔡侣笙，晓得蔡是一个品德耿直廉介的书生，于是就设法托吴继之推荐给当时的制台做幕僚，而拔他于穷困之中。作者在三十三回的回目中称之为：“真义侠，拯人出火坑。”

由于《外史》是专写儒林的，而《怪现状》是写中国当时都市中现实生活的，所以涉及面比较广阔。同时又由于时代不同，社会现实有着巨大变化，作者的世界观与创作意图也大不相同，所以后者无论从思想、内容，以及艺术成就，比诸《外史》都不免大为逊色。

二、《痛史》是属于讲史一类的小说，最早发表在梁启超的《新小说》杂志中，共二十七回，未完。内容主要写宰相贾似道欺君误国，文天祥一班忠义之士的艰苦努力。其意图在写中华亡于异族的悲剧，用以借古讽今，揭露抨击晚清中国士大夫在几次与列强战争中，所表现的昏庸误国，与向敌人屈膝投降的可耻行为，借以唤起人们的爱国思想。

阿英非常赞赏他这部作品，说它“是对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几十年事件愤慨的总发泄，总暴露。所以他又借谢枋得的口道：‘你看元兵势力虽大，倘使我中国守土之臣，都有三分气节，大众竭力御敌，我看元兵未必便能到此。都是这一班忘廉丧耻，所以才肯卖国求荣，元兵乘势而来，才至如此。’这些所在，是没有一处不表示着弦外之音。所憾的是他的认识太笼统，没有把异族统治者与人民加以区别。”（《晚清小说史》第十二章）

但我觉得阿英要求吴沃尧把异族统治者与人民加以区别，这个要求未免有点过分，因为当时的知识分子，是不可能有这种认识的。况且吴沃尧在当时是反对民主革命而提倡忠君爱国的。他曾抨击那时的人只知称赞华盛顿和拿破仑，而不知称道岳武穆与文天祥。其目的是要人们放弃民主革命，而效忠于清王朝。但他忘记了在清王朝的统治下，汉民族早已成为奴隶（其中极少数成为奴才）。吴沃尧只看到当时有帝国主义的入侵，而不懂得国内也存在着尖锐的民族矛盾与阶级矛盾。清廷当时提出“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口号。如果不进行革命，让清廷统治下去，那才非亡于帝国主义不可。所以说吴沃尧的爱国主义，乃是一种盲目的爱国主义，他反对排满，反对革命，使他终于陷入了反动的泥坑。

三、《恨海》这部小说发表于一九〇五年，当时曾风靡一时，有人把它和李伯元的《文明小史》、曾孟朴的《孽海花》及刘鹗的《老残游记》称为中国近著小说的四大杰作（蒋瑞藻《小说考证》引《侗生丛话》）。吴沃尧对他这部作品，也极自负，他说：

作小说令人喜易，令人悲难。令人笑易，令人哭难。吾前著《恨海》，仅十日而脱稿，未尝自审一过，即持以付广智书局。出版后，偶阅之，至悲惨处，辄自堕泪，亦不解当时何以下笔也。能为其难，窃用自喜。（《杂说五》，《月月小说》八期）

此书于一九三一年曾被改编拍成电影，一九四七年，柯灵还把它改编成剧本，足证其入人心之深，影响之大了。

书中写陈伯和和张棣华，陈仲蔼和王娟娟，在庚子事变中，两对未婚夫妻的悲剧。前一对，男的陈伯和，后来堕落为洋场的乞儿小偷，最后终于病死。其妻张棣华，因而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至于另一对，王娟娟因其父死后，家道中落，到上海沦为妓女，其未婚夫陈仲蔼，在乱离中曾随两宫到西安，议和后，到上海访问娟娟，杳无消息。后来不意在妓馆里遇到娟娟，娟娟一见到他，马上就跑掉了。仲蔼感到他父母在大乱中惨死，哥哥又病死在上海，未婚妻又沦为妓女，于是悲痛消极，披发入山，不知所终。作者在本书开卷第一回中说：

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

作者把这部书叫作“写情小说”，而作为他的理想人物，体现了他的情的标准的第一个人便是张棣华，第二人便是陈仲蔼。这两人一主一辅。

吴沃尧当时看到清政府的腐败，同人心的奸诈，特别是士大夫那种寡廉鲜耻，人格卑污的情况，他找不到振兴国家、拯救危亡的办法，只有从封建地主阶级的思想武库中去寻找药方，于是便找到了管子的话：“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他便认为中国闹到这步田地，完全是由于道德沦丧的结果。他还在《上海游骖录》中借书里的人物李若愚的话说“我所说的改良社会，是要首先提倡道德。……要道德普及，是改良社会第一要义。”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于是就塑造出了张棣华和陈仲蔼这两个典型人物，一个是孝女节妇的典型，一个是孝子义夫的典型。

从这里可以看出，吴沃尧并没有把当时黑暗的现实和中国有被列强瓜分危险的情况，看成是由于异族的统治、封建制度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所造成的，而认为是德育的不普及，封建道德沦亡的结果。这样当然也就谈不上排满、反帝了，所以也就更用不着进行革命了。

尤其需要指出的，吴沃尧对男女婚姻问题，完全是封建地主阶级的老观点。他通过张棣华、陈仲蔼这两个人对待婚姻的态度，说明他卫护的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陈规旧俗。他对当时的男女双方从恋爱到结婚的自由婚姻，是极端反对的。他通过书中陈仲蔼的话，来抨击反对包办婚姻的《红楼梦》说：

幸而世人不善学宝玉，不过用情不当，变了痴魔。若是善学宝玉，那非礼越分之事，便要充塞天地了。后人每每指称《红楼梦》是诲淫导淫之书，其实一个淫字，何足以尽《红楼梦》之罪。（第八回）

吴沃尧那种凛然岸然的卫道面孔，完全暴露出来了。倘若说十七八世纪出现了像蒲松龄、曹雪芹等人的婚姻观，提倡自由恋爱与婚姻的自主是进步的，那么到了二十世纪，还出现了吴沃尧（同时期的林纾在他的《畏庐漫录》中所表现的婚姻观点和吴完全是一致的）这种维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观，就不能不说是反动的了。

四

统观以上对吴沃尧三部代表作的分析，可知吴沃尧是一个有正义感，同侠义心肠的人。他对现实政治的黑暗、帝国主义的侵略，以及社会上人心的奸诈，世风的浇漓，是深恶而痛绝的。他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他要借他的笔来揭露并抨击现实中种种怪现状，从而希望对之加以改革。

但是值得惋惜的，是他虽然以改良主义自命，但他对维新派的一些思想家的论著和译著中所提倡的科学与民主并不真正理解，至于以后革命派的论著，他更是一概反对，因而他的世界观，是陈腐的，直至后来，发展到越来越反动的地步。由此可见，一个知识分子对改革不合理的现实，只抱有善良的动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解放思想，研究代表时代潮流的先进理论，并以此来指导自己的行动，而绝不是抱残守缺，故步自封。

（原载《河南师大学报》1981年第6期；后收入作者著《中国近代文学作家论》，1984年3月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本编据《中国近代文学作家论》本收录。）

中西合璧的拼盘

——吴趼人政治思想初探

胡冠莹

吴趼人（1866—1910）生长在一个大动荡的年代。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的入侵给中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戊戌变法失败后清王朝的颓败腐朽他都耳闻目睹。他和一切有爱国心的中国知识分子一样，渴求寻找到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

当时很多人到外国去留学考察。吴趼人“见人自备资斧出洋游历，我无此力量，坐看他人开眼界添阅历”而仰天长叹（《吴趼人哭》）。他后来曾东渡日本，但时间短暂（1903年冬—1904年），却从未到过欧美。然而他精通英文，又生活在上海、北京、广州、天津、武汉等大都市，在上海办过报纸，并在江南制造局工作过，还在汉口美商办的英文《楚报》的中文版做过编辑，他对当时已渗入中国的西方科学技术和资本主义政治文化还是比较了解的。于是他就根据自己对中国固有传统文化的认识和对西方（包括日本）政治、科技、文化的理解而设计出一个救国救民的理想蓝图：在物质上要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认真办起海防、边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22回）；在政治上反对“野蛮专制”，实行“文明专制”（《新石头记》第26回）；在精神上“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上海游骖录》自跋）。

多才多艺的吴趼人在江南制造局工作时“尝自运机心，构二尺许轮船，驶行数里外，能自往复”（李葭荣《我佛山人传》）。根据他自己的社会实践以及他对西方物质文明的了解，他曾设想中国将来应当是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化强国。在《新石头记》中，这种思想体现得最具体、最生动。

他描绘了这样一个“文明境界”：天上有飞车（《新石头记》第37回），地下有隧车（同上第34回），水中有猎艇（同上第29回），就如同现代的飞机、地铁、潜艇一般，人们借助它们可以方便交通、征服自然、抵御外侮。人们还学会了控制气候，能够酿雪、酿雨、人工放晴，免除了旱涝之灾（《新石头记》第32回）。人们吃的食物是用化学方法提炼出来的符合中西医理营养丰富的液体（《新石头记》第23回），打起仗来，只需带个插有小管的皮袋，饿时一吸便得，即方便 ，又耐久（同上第37回）。

怎样才能使科学技术发达、国防力量强大呢？吴趼人认为必须“讲究实学”（《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22回）。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他通过王伯述议论批评那些只会读旧书“饮酒赋诗”的“名士”，指出让这些人当了官是办不成任何事情的，青年人要利国利民必须读《富国策》（《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22回）。在《吴趼人哭》中他批判了那种只求读书做官，不讲实际效益的传统观念：“子弟入塾读书，父兄每诏之曰：‘好用功，他日中举人，点翰林也。’为之师者亦然。曾不闻有勉子弟以读书明理，学业致用者。”嘲讽了那些“非讲宋儒理学即讲金石考据，甚或为八股专家；其有自命为名士者，则又满纸风云月露，各执一艺，此外不知更有何物”的只会钻故纸堆或只会吟风弄月而于国于民无补的旧式知识分子。同时，他也看不起那些“徒知学其语言文字，便庞然自大，绝不解考求专门之学”的“攻西学之子弟”。他认为应当努力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专业知识，用以加强中国的现代化国防力量，“中国还有可望”（《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22回）。

他的这些想法无疑是针对当时中国落后挨打、国将不国的现状提出来的，是符合时代潮流的。

在政治上，吴趼人对封建专制、君主立宪、共和制度都有异议，他幻想一种由君主施仁政于百姓的“文明专制”制度。

这在《新石头记》中表现得最为清楚。吴趼人通过“老少年”与贾宝玉的对话，表达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世界上行的三个政体，是专制、立宪、共和。……那专制是没有人赞成的了，……现在我们的意思，倒看着共和是最野蛮的办法。其中分了无限的党派，互相冲突。那政府是无头鬼一般，只看那党派盛的，便符合着他的意思去办事。有一天那党派衰了，政府的方针，也跟着改了。……就是立宪政体，也不免有党派，虽然立了上、下议院，然而那选举权、被选举权的限制，隐隐地把一个贵族政体，改了富家政体。那百姓便闹得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至于专制，只有一个政府，高高在上，重重压下，各处地方官，虽要做好官，也不能做了。所以野蛮专制，有百害没有一利”（《新石头记》第二十六回）。从这篇宏议当中，我们可以看出吴趼人不但对封建专制而且对资产阶级的君主立宪、多党共和制的弊端是有着清醒的认识的，在短篇小说《立宪万岁》中，他讽刺清王朝搞的假立宪只不过是“改换两个官名”罢了，“此外不再更动，诸天神佛，一律照旧供职”，根本用不着担心会“用夷变夏”。

那么吴趼人所倡导的“文明专制”又是怎样的呢？在《新石头记》中，“老少年”描述说：国家政权要全部“纳还皇帝”（第26回），皇帝与官员都要遵照《大学》上说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可恶，恶之”办事，与老百姓同好恶、共命运，于是国家便“民康物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同上），字典上将“把‘贼’‘盗’‘奸’‘偷窃’等字删去”，“从京中刑部衙门起，及各区的行政官、警察官，一齐删除了，衙门都改了仓库”（同上）。吴趼人幻想建立一个既无刑事犯罪也没有专政机关的富足、文明的理想社会，这就是“文明专制”。

怎样才能实现“文明专制”呢？吴趼人也通过“老少年”的口宣扬：先要通过立宪来进行过渡，因为“未曾达到文明的时候，似乎还是立宪较专制好些。地方虽有恶绅，却未必个个都是恶绅，议员又不是一个人，还可以望利害参半，逐渐改良”（《新石头记》第26回）；在这个过渡阶段施行“强迫教育”，达到“德育普及”，“德育普及，宪政可废”，真正到达“文明专制”的境界。为什么“德育普及”会有那么重大的作用呢？“老少年”认为：“那一个官不是百姓做的？他做百姓的时候，已经饱受了德育，做了官，那里有不好之理？百姓有了这个好政府，也就乐得安居乐业，各人自去研究他的专门学问了，何苦又时时忙着要上议院议事呢！”（《新石头记》第26回）那么德育的内容又是什么呢？“老少年”说就是“孔道”，即“孔子之道”（同上第28回）。在“文明境界”“无论贵贱老少，没有一个不是循理的人。那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人人烂熟胸中”（同上）。

吴趼人设计了这样一条通往理想社会的道路：立宪（通过议员参政废止“野蛮专制”，“逐步改良”）_普及德育（君臣百姓人人学习孔子之道）___

文明专制皇帝

大臣与百姓同好恶，

建立“好政府”

百姓——潜心钻研专门学问物阜民康，

无刑事犯罪，

无专政机构。

也就是说，应当通过政治上的改良，再施以相应的教育措施，提高从皇帝到百姓的道德修养，从而达到政治清明和物质的极大丰富。

从这里可以看出，吴趼人是集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包括日本）政治制度之大成才构想出这样一种“文明专制”的模式的。

对于资产阶级的民主与法制，吴趼人是持肯定态度的。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他曾做过生动的描述：一个乡下人误把一头牛放进上海静安寺路一个外国人的庭院，牛损坏了花草，外国人叫来了巡捕。巡捕将乡下人解送公堂，华官马上把他枷了，判在静安寺路一带游街示众，一个月后又重责三百大板才释放。那外国人看到乡下人游街示众的惨状，便去公堂申斥那个华官：“岂有此理！我因为他不小心，放走那只牛，糟蹋我两棵花，送到你们案下，原不过请你们申斥他两句，警戒他下次小心点，大不了罚他几角洋钱就了不得了。谁料你为了这点小事，把他这般凌辱起来！所以我来请你赶紧把他放了！”华官对洋人“惟命是听，如奉圣旨一般”。为了讨好洋人，他放了那乡下人，并“叫一名差役，押着那乡下人到那外国人家里去叩谢”。洋人叫乡下人去控告那个滥施刑罚的华官，“乡下人吐了吐舌头道：‘他是个老爷，我们怎么敢告他！’外国人道：‘若照我们西例，他办冤枉了你，可以去上控的；并且你是个清白良民，他把那办地痞流氓的刑法来办你，便是损了你的名誉，还可以叫他赔钱呢。’”然而那乡下人终于理解不了洋人说的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观念，他念了一声佛说：“老爷都好告的么！”“那外国人见他着实可怜，倒不忍起来，给了他两块洋钱”把他打发走了（第76回）。通过这段描写，吴趼人肯定了西方的法制比起清政府的专制来要文明、民主、平等得多。在《吴趼人哭》中，他也曾为“某使臣致外务部书，以平等自由为邪说”而悲愤不已。从这些描写与议论当中，我们都可以看出吴趼人对资产阶级的民主、平等、自由等等政治口号及资产阶级法制是不无推崇的，但是他同时又剖析了资产阶级民主的致命缺陷，他看出议会中的各个党派只代表若干个“富人集团”的利益，并不代表贫苦民众，于是他便苦思冥想，设计出一个在中国传统道德观念指导下的、皇权与民权和谐统一的“文明专制”的国家。

吴趼人认为在中国古老的传统观念中，早就存在着民权思想。他援引了《尚书》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和《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三代之得天下，得其民也”等等，说明“民权”思想古已有之，只不过“当日有其义而未著其名耳”（《吴趼人哭》）。他揶揄那“目民权为邪说”的“伧夫”，说他们“不敢言此说倡于孟子，不敢毅然以孟子之有此说遂逐之出圣庙，摈诸四夷而不与中国同”（同上），将西方的民权思想溯源于中国古代的亚圣孟子。

诚然，中国古代先哲们具有民主思想不容否认，但它与西方的民权思想毕竟产生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环境，不同的文化传统，将西方民权思想的倡导者认定为中国的孟子，实际上是将资产阶级的先进观念改造成为中国固有的“国粹”。这也表明吴趼人是用中国传统的儒家观念去审视并认同西方的现代政治观念的，最终也没能跳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窠臼。也正因为这样，他所构想的理想社会才会是以“孔道”为指导的、君臣百姓同好恶的“文明专制”。这无疑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

吴趼人把孔孟之道，把中国传统的道德看得那么重要，那么神妙，它既应当成为百姓的行为规范，也可以成为帝王的治国之本，只要大家都按照它办事，帝王就不会再去压迫百姓，百姓也可以无须专政机关的管束便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不再违法乱纪，无怪乎吴趼人一生都在为“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上海游骖录》自跋）而呼吁了。

“恢复我固有之道德”才是吴趼人救国救民之道的核心。

那么，这“固有之道德”是怎么产生的呢？吴趼人认为它起源于人情，是人情施于不同对象的体现；而人情则是天生的，即“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恨海》篇首）。

吴趼人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同上）按照吴趼人的解释，忠孝慈义等传统道德都是由“情”派生出来的，而这种善良的“情”又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并且是人人都具备的。这与孟子的“性善”说是完全一致的。《孟子·告子上》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认为各种美德都是人所固有的，他们产生于善良的本心，绝不是外界施加于人的。

吴趼人对中国固有之道德的解释，显然继承了古代儒家思想民主性的精华，却摈弃了其森严的等级观念，这可能与他接受了西方的人文主义思想不无关系，这种解释尽管是唯心主义的，但对晚清的黑暗统治与腐败的社会风气不能不是一种冲击。

对于晚清社会道德的沦丧与世风的堕落，吴趼人曾做过深刻揭露。他在《发财秘诀》第一回中曾说：“风气，风气，什么叫风气？……据小子看来，只有一个‘利’字，便是风气，而且除‘利’字以外，更无所谓风气者。”他清醒地认识到这种唯利是图的风气来自“通商”，即指帝国主义对中国的经济侵略。他说：“道光二十一年，大学士两广总督琦善，割广东之香港地方与英人义律，是为中国割地与欧洲之始，亦即为通商发达之始”，从此“广东得风气之先”然后此风弥漫全国（同上）。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开头，吴趼人写道：“上海地方，为商贾麇集之区，中外杂处，人烟稠密，轮舶往来，百货输转。……于是乎把六十年前的一片芦苇滩头，变成了中国第一个热闹所在。……还有许多骗局、拐局、赌局，一切稀奇古怪，梦想不到的事，都在上海出现，于是乎又把六十年前民风淳朴的地方，变了个轻浮险诈的逋逃薮。”这些正是鸦片战争以来我国东南沿海日益殖民地化的写照，从中也可以反映出，道德的沦丧与社会的腐败是密切相关的，民风由“淳朴”而变为“轻浮险诈”，正是殖民地化的结果。这种认识是非常精辟的。

然而，吴趼人并未从这种正确认识的基础上再前进一步，其后，他在《自由结婚》评语中，却把道德沦丧的罪归咎于“中古贱儒”与“晚近之士”，他说：“中古贱儒，附会圣经，著书立说，偏重臣子之节，而专制之毒愈结而愈深；晚近士者，偏重功利之学，道德一涂，置焉而弗讲，逐渐沦丧。”按照吴趼人的分析，“中古贱儒”和“晚近之士”都不知诱导人们去全面发展善良的本性：一个只强调臣对君的忠，而没有要求对臣民要仁；另一个只强调功利而忽视了道德，致使专制主义愈演愈烈，唯利是图之风遍布全国，而导致道德“逐渐沦丧”。把道德沦丧只归咎于没有进行全面的道德教育与宣传，而忽视了社会生活、经济状况、政治制度的作用，这使他又一次堕入唯心主义的泥坑。

正是从这种唯心主义的道德观出发，他才构想出这么一幅美丽的蓝图：普及德育，使君臣百姓同好恶，人人烂熟孝悌忠义礼义廉耻信条，于是便可以国泰民安。人们只知奉献而不计较功利，个个安居乐业，没有犯罪也不需要专政机器，就是对入侵之敌也施行仁政，绝不杀戮。在《新石头记》第38回中，子掌曾谈到打起仗来应当对敌兵撒“蒙汗药水”，只将他们“活捉过来，不伤一命”。

然而现实是无情的，中国固有的孔孟之道并不能阻挡随着帝国主义的军舰与商品一起涌来的功利观念；中国帝王虽极力宣扬儒学，却并不会对百姓施行仁政；帝国主义也绝不会等到每个中国人都达到道德的自我完善便停止入侵，更不会对中国人民只撒点“蒙汗药水”而不使用洋枪洋炮。吴趼人只不过做了一个美丽的梦。然而在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染菜市口，八国联军的机关枪遍扫北京城之后，还去做这样迂腐的梦，就实在让人感到滑稽了。

这不禁使人联想起与他差不多同时的俄国的列夫·托尔斯泰。“对社会的欺诈和虚伪作了非常有力的、直率的和真诚的抗议”的“天才艺术家”托尔斯泰，他的救世良方却是“实行道德上的自我完成”。（列宁：《列夫·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镜子》）吴趼人的救国救民之路与托尔斯泰的济世良方是多么相似！吴趼人那幅把科学技术的进步、国家的繁荣富强、政治的清明民主都寄托在“恢复我固有之道德”的基础之上的理想蓝图，不过是个中西合璧的拼盘，一部不和弦的多重奏。这是吴趼人的悲剧，也是他同代的许多优秀知识分子的悲剧。

（录自《广西师范学院学报》1989年第1期）

苦难的心灵历程

——吴趼人与晚清社会

张 强

内容提要：当封建末世的丧钟已经敲响的时候，一个饱经忧患的知识分子密切地关心着苦难中国的现实。他曾入上海江南制造局，接受洋务思想，批判宋代理学；他曾办报、写小说，与维新改良派趋于一致；他激烈地批判清廷“预备立宪”的骗局，却又不接受资产阶级革命派主张。

近代中国民族的危机，伴随着每一次屈辱条约的签订，都催促着近代知识分子的觉醒，其忧患意识的深化，则使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以不同的姿态、不同的方式探求中国未来的道路。因此，这一时期无疑是造就思想的年代，也是中国历史上思想最活跃的年代，中西文化的撞击与整合使中国近代的文化精英们有可能在困惑中发表见解并进行社会实践，吴趼人短暂的一生便带有这一时代的鲜明特征。

一

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中华民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忧患意识笼罩着整个中国，除了顽固守旧派依旧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以外，朝野内外都在不同程度上意识到中国政治的危机，尽管这是被动的，但它毕竟标志着中国第一次具有了危机感。

1866年吴趼人诞生之际，正是洋务派打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旗帜之时，其声势浩大的洋务运动第一次全面地给中国社会带来了资本主义大生产的因素。尽管洋务运动的倡导者们是为挽救封建王朝的危机而兴办新式工业的，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就此却培养了一批具有近代意识的文化人才。特别是郑观应、冯桂芬、薛福成等人对西方政体的介绍，给忧患中的中国知识分子带来了海洋意识。民族的危机感使他们逐步摈弃了闭关自守的落后保守心理，开始向世界求索富国强兵的道路。自鸦片战争以来，要求改革中国积弱的现状就成了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关心的重大社会课题，采用什么样的方案医治病入膏肓的中国社会，则困扰着中国近代知识分子的心灵。

在其苦难心灵的跋涉中，光绪九年（1883），年仅18岁的吴趼人来到了上海。据吴趼人自己说，到上海谋生是因“衣食所累”（《吴趼人哭》），当然我们不否认有这一层因素，但我以为更重要的还是年轻的吴趼人另有图谋，否则，他用不着从遥远的广东佛山孤身一人跑到上海谋生。更何况，出生官宦家庭的吴趼人虽家道中落但绝不至于无法糊口度日。在带有自传性质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我们看到吴趼人的家庭虽曾有丧父的巨变，但还是有一定的家产的。再者，如果仅仅是为了谋生，吴趼人完全可以在佛山或到香港就近找一差事，因为自租让香港后，香港成了经商的理想场所，其作品《发财秘诀》中所描述的区丙由卖玻璃料泡玩具而陡发巨财，完全可以视为当时的真实情况。倘若一定要远行，则可以去北京，因为那儿不但是他的出生地，而且其外祖父一家为直隶宣化人，就是说，到北京谋生对于吴趼人来说应远胜于上海。很显然，到上海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谋生。那又是为什么呢？这里我们有必要做进一步的探讨。

吴趼人在《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序》中追忆往事时说：“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可以想象“幼而读书”的内容是“四书”“五经”，“长而入世”应指只身一人到上海“谋生”，“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既是对昔日所学沉痛的检讨，也显露出到上海的目的是为了求取于社会有用之学。因为“恶宋儒之学，于朱氏熹尤多所诟病。”[1]所以，他带着充实自己的目的来到上海。

即使说到上海纯属偶然，但是，吴趼人在江南制造局呆了长达十年之久的时间，本身就说明了吴趼人来上海入江南制造局另有所图。否则，天地之大，他用不着为“月得直八金”[2]微薄的经济收入而安心于江南制造局。因此，入江南制造局的唯一合理解释，只能是吴趼人企图寻找一条“达于用”的道路。“自运机心，构二尺许轮船，驶行数里外，能自往复。……斗室之中，位置彝鼎图书，井井有序。”[3]吴趼人选择上海而不选择其他，这与鸦片战争以来上海成为中国第一大经济都市有关。随着西方资本主义的入侵，上海不但成了中国近代工业的重要基地，而且成了各种思想最活跃的场所。纵观天下形势，在当时的中国，洋务运动无疑是最激动人心的运动，在一定的程度上，它给死气沉沉的中国带来了一些希望。对于初入世的吴趼人来说，入江南制造局，无疑是他“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遗憾心理的补偿。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吴趼人到上海的目的是谋生，而应该把它视作是吴趼人选择未来生活道路的第一步。而这一步的迈开也说明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吴趼人后来提出关心中国前途和命运的方案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对吴趼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回忆少年时虚负岁月，未尝学问，如处尘雾之中。”[4]这是在自我反省。“子弟入塾读书，父兄每诏之曰：‘好用功，他日中举，点翰林也。’为之师者亦然。曾不闻有勉子弟以读书明理，学业致用者。”[5]这是吴趼人进一步以切身体会警告世人，提出死读书、读死书于社会无益的观点。因为这样的原因，他对科举制度极为反感。这点我们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九死一生（以作者为原型塑造的形象）对科举的态度即可看出。明清两代的科举制把宋代的理学奉为经典，极端推崇朱熹。与此同时，一些先进的思想家们也纷纷指出理学害人杀人的血腥事实。在这样大的文化背景下，接受了洋务思想的吴趼人也很自然地对理学展开了批判，他指出讲“宋儒理学”者“自命为名士”，然“此外不知更有何物”。[6]由于理学禁锢人的思想不但于社会无益，反而有害，因此在他的历史小说《痛史》中，吴趼人借书中人物之口沉痛地写道：秦桧卖国人人知道，朱熹倡导理学以言论误国，虽比卖国还毒，却无人知道。（第十五回）石破天惊之语，足见其对宋代理学的认识不啻同时代的思想家。

必须指出的是，吴趼人虽集中火力批判宋代理学，但他却推崇孔子创立的儒家学说，只是认为宋儒建立的新儒学——理学歪曲了孔学，把经世致用的儒学引向了邪途。他指出朱熹提倡的“正心、诚意、天理、人欲”是不切实际的空谈，他打比方辛辣地讽刺道：

人家饿得要死了，问他讨一碗饭来吃，他却只说吃饭不是这般容易的，你要先耕起来，耨起来，播起种子来，等它成了秧，又要分秧起来，成熟了，收割起来，晒干了，还要打去糠秕，方才成米，然后劈柴生火下锅做饭，才能够吃呢。你想这饿到要死的人，听了这话，能依他不能吧？我也知道这是从根本做起的话，然而也要先拿出饭来等这个将近饿死的人先吃饱了，然后再教他，并且告诉他若照此办法，就永远不会再饿了。那时人家才乐从呀！没有一点建树，没有一点功业，一味徒托空言，并且还要故陈高义，叫人家听了去，却做不来。他就骂人家是小人，以显得他是君子；偏又享了盛名，收了无数的门生，播扬他的毒焰。[7]

其愤激之情是显而易见的。

从吴趼人思想发展的脉络来看，他反对宋代理学的实质在于，生于封建末世的吴趼人主张积极地入世进取。因为这样的原因，他不但反对空谈误国的宋代理学，也反对一切消极遁世的学说。他说：“佛老二氏以邪说愚民，本不久即可灭绝。宋儒乃举孔子以敌之，使其愈教愈炽，居然并孔子而称为三教。”[8]其言语之中虽不乏激越之辞，但亦可见吴趼人对中国前途和命运的关心。这样，我们对吴趼人只身一人到上海，入江南制造局长达十年之久一事便可理解了。因为在吴趼人看来，西方的科学技术是实学，倘若正确将其置于孔学之下，中国重新强盛起来是有希望的。可见，吴趼人所以接受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洋务思想对宋代理学的批判，是为了拂去掩盖在孔子儒学上的尘埃。

二

吴趼人离开江南制造局，可能是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的春天。吴趼人在《趼廛笔记·地毛黑米》中云：“光绪甲午（1894），上海地生毛，时余寓西门外……制造局画图房旁，一丛最盛……”可知1894年吴趼人亦在江南制造局。玩味语意，“地毛黑米”应指是年的秋天。当时，中日甲午战争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吴趼人似乎对中方的失败已有所预感。大概是出于对清政府于1895年4月17日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的愤慨，对洋务运动的绝望，吴趼人告别了工作长达十年之久的江南制造局。有必要指出的是，离开江南制造局不能简单地视为吴趼人与洋务运动的告别，而是其继续探索中国前途和命运的思想转变标志。

早在19世纪的60年代，一批有见识的知识分子如郑观应、冯桂芬、薛福成等，在从事洋务运动的同时，就提出了维新思想。中法战争后，康有为光大其思想精髓，写下了重要理论著作《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使维新变法思想深入人心。特别是中日甲午战争以后，民族危机进一步加重，中国面临着被瓜分的危险，康有为不失时机地联合十八省入京会试举人一千三百余人上书要求变法，并迅速组织强学会，在北京、上海创办了《中外纪闻》《强学报》和《时务报》，大力宣传维新变法，从而使朝野内外掀起要求维新变法的浪潮，在这种情况下，吴趼人的思想发生转变则是必然的了。

离开江南制造局以后，吴趼人于“光绪丁酉（1897），襄沪报笔政”，[9]进入办小报的生涯。这其间吴趼人“尝历主海上各日报笔政，慨然以启发民智为己任”，[10]他自称为“中国一分子”，[11]密切地关注着中国时局的变化和发展。在思想上，吴趼人将维新派引为同调，如早期的维新思想家们曾在对顽固守旧派批判的同时，对洋务派只知因袭西学的皮毛表示不满。吴趼人亦云：“攻西学之子弟，徒知学其语言文字，便庞然自大，绝不解考求专门之学；且习气之深，无出其右。吴趼人哭。”[12]在思想上与维新改良派趋于一致，还表现在吴趼人接受了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他将学术视为改造中国社会的利器，“闭户谢客，纠将著书，……以开化为宗旨”。[13]在加速对中国前途和命运的思考中，他发出了“尝默念中国无开化无进步不能维新之故，大约总因读书人太少”[14]的感慨。他希望能出国游历进行考察，然囊中羞涩，因此为“坐看他人开眼界添阅历”[15]而感到悲哀。

吴趼人关心着中国政治风云的变幻，同时也在选择着自己的生活道路。壬寅年（1902）二月，他重新省视自离开江南制造局和走上办小报的历程，感到办小报（以吟风弄月逗人一乐的趣味性报纸）无聊，有悖于自己的初衷。他这样忏悔道：

初襄《消闲报》，继办《采风报》，又办《奇新报》，辛丑（1901）九月又办《寓言报》，至壬寅（1902）二月辞寓言主人而归，闭门谢客，瞑然僵卧。回思五六年中，主持各小报笔政，实为我进步之大阻力；五六年光阴遂虚掷于此。吴趼人哭。（悔之晚矣，焉能不哭。）[16]

这是一番痛苦的回忆。很显然，吴趼人急于否定过去的我，希望得到“进步”，这一“进步”无疑是指直接参与到社会改良的行列中。事实上，对此吴趼人早已身体力行，如1901年的3月上海爱国人士集会张园反对“俄约”时，吴趼人曾发表了题为《吴君沃尧演说》，他慷慨陈词道：“诸君亦知俄约若成，我等子孙之苦有甚于饥寒冻馁者乎！吾盖恐此约一成，则各国均持利益均沾之说以挟我，则波兰、印度、土耳其之覆辙即在日前矣。……我等同志或竟联一拒俄会以拒之。非谓有兵力足以拒之也，非谓有势力足以拒之也，合大众之热力以为拒力，庶几收众志成城之效，共勉卧薪尝胆之心，纵使不足以拒强俄，亦使他国闻知，知我中国之民心尚在耳。”[17]这种焦虑不安激荡在一个近代知识分子忧患的心灵。

1902年以后的吴趼人，以新的姿态投入了社会改良之中。同年春天，吴趼人赴湖北汉口编《汉口日报》[18]，从此告别了编无聊小报的生涯。1903年以后，吴趼人的小说《痛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陆续在《新小说》上连载，从此，吴趼人的小说创作一发不可收。必须指出的是，吴趼人从事小说创作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更积极地投入到火热的现实斗争中去。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无疑与梁启超1902年提出“小说界革命”的口号，把小说与维新改良、与开民智、新民德，进行文化思想启蒙有关，与把小说作为“新政治”的利器有关。因此他说：“吾感乎饮冰子（梁启超）《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之说出，提倡改良小说。”又说：“吾人丁此道德沦亡之时会，亦思所以挽此浇风耶？则当自小说始。”[19]因为这样的原因，他的小说始终是针对中国的现实而发的。在暴露和批判晚清社会方面，吴趼人与同时代的小说家相比，他的小说无疑是全面而深刻的。如他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近十年之怪现状》在暴露晚清社会的丑恶方面，不但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誉，而且也代表着同时代人在这方面批判的最高水平。又如他的《发财秘诀》则可谓是中国近代描绘买办阶层龌龊史的第一部力作。再如他的小说在批判封建社会末世的罪恶，揭露西方列强对中国的政治讹诈、经济侵略的同时，亦不忘对中国的未来进行设计（详后）。即使是历史小说，他也借古鉴今，借写历史为现实服务。总之，接受资产阶级维新派的主张的吴趼人在以小说为武器，实践着他要求维新改良的政治主张。

吴趼人在竭力鼓吹资产阶级维新改良的政治主张的同时，吴趼人也将一只手打向了资产阶级革命派。如在《上海游骖录》这部作品中，他反对资产阶级革命派的观点是显而易见的。这里我们有必要为吴趼人辩解几句。从吴趼人的本身愿望来看，他始终是抱着入世进取精神的，但由于他同那个社会那个阶级的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的入世进取只能是有限度的，其目的是为了“补天”而不是要革命。因此，在思想上他可以接受洋务思想，进而接受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改良的思想，但绝不愿接受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思想，所以，他主张对社会进行有限度改良，反对进行资产阶级的暴力革命也就理所当然的了。再加上一场大的革命来临总是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有过激的举动，囿于传统，他看到的肯定不是资产阶级暴力革命的主流，而是抓住偏激的举动不放。这样一来，他把自己推向与资产阶级革命派对立的位置就很自然了。这是悲剧呢？还是喜剧呢？一个努力探索中国前途和命运的知识分子，一个想努力走在时代前列的人在新形势下落伍了，被淘汰了。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看到一个不甘寂寞的心灵对苦难中国的关心。

三

如果说自离开江南制造局到1905年间的吴趼人是维新改良派的鼓吹者的话，那么从1906年下半年起，他的思想显然又发生了变化。

迫于形势，清政府于1905年9月宣布准备实行“新政”，并派出载泽、端方、徐世昌等五大臣赴日本及欧美各国考察，并于次年9月1日正式颁布“预备仿行宪政”的上谕。消息传来，资产阶级维新改良派欢喜若狂，闻风而动。1906年张謇、汤寿潜等在上海组织了“预备立宪公会”，1907年康有为将保皇党改组为“中华帝国宪政会”，梁启超等亦在日本东京建立“政闻社”。一句话，资产阶级维新改良派对此充满了幻想，甚至认为他们为之奋斗了好多年的维新改良就在眼前。面对这复杂的政治形势，资产阶级革命派坚决揭露清廷玩弄的骗人把戏，他们以《民报》等为阵地，与维新改良派就民主立宪还是君主立宪等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资产阶级革命派们无情地揭露“预备立宪”的伪善性和欺骗性。事实上也证明了资产阶级革命派的正确。如当梁启超在《政闻社宣言书》中向清廷保证：“政闻社所执之方法，当以秩序之行动，为正当之要求，其对于皇室绝无干犯尊严之心，其对于国家绝无紊乱治安之举”[20]时，他没有想到1908年以后当他们邀请各省立宪人代表去北京向清廷请愿立宪时，清廷借口政闻社内有梁启超等“悖逆要犯”，下令查禁，及时给立宪派予以打击。

对清廷预备立宪的骗人把戏，吴趼人似乎看得十分清楚，从1906年下半年到1908年上半年之间，他一改过去习惯于写中长篇小说的做法，在《月月小说》上连续发表系列性的短篇小说，揭露和批判清廷预备立宪改革的欺骗性。如吴趼人在写完《庆祝立宪》之后，他意味深长地写道：“自七月十三日奉预备立宪之旨以来，各埠庆祝之举，函电相告，要皆立宪问题，而非预备立宪问题，下走窃有疑焉。适《月月小说》出版，爰托为小说家言，而一罄之。未竟之意，当俟下册。干犯诸君，死罪死罪！著者附识。”[21]应该说这是很有见地的，它无疑是给维新改良派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未竟之意，当俟下册”，时隔一月，他又发表了《预备立宪》，他别开生面地写一大烟鬼去访深得立宪之法的志士，为防“下午之烟瘾，不能不预备”，故先饱吸一顿鸦片后，又身藏一包“鸦片原料制成之药品”前往讨教预备立宪之法，更绝的是那个“数月以来，以预备立宪之故，筋疲力尽”的志士亦是大烟鬼。那个大烟鬼躺在烟榻上吸足了鸦片后对预备立宪的看法竟是买彩票，“心中作中头彩之希望”，以便“购置田产，经营事业”，当选议员。所以，吴趼人在小说写完后愤然记下“预备立宪，预备立宪，而国人之见解乃如此，乃如此！若此者，虽未必能代表吾国人之全体，然而已可见一斑矣。……此虽诙诡之设词，吾言之欲哭矣。著者识。”[22]又隔一月，他发表了《大改革》，写一抽大烟、赌钱、逛妓院的废物在朋友的劝告下进行改革。即在抽大烟时掺入人参滋补品，让赌馆换上钱庄的招牌，称妓女为老婆。由此吴趼人深刻地揭露了立宪改革是换汤不换药的虚伪本质。所以，他在小说的批语中沉痛地写道：“枨怀时局，无限伤心。诙诡之文耶？忧时之作也。吾展读一过，欲别贶以嘉名，曰《立宪镜》。”[23]原来，他是要惊起世人，不要对预备立宪头脑发热，《大改革》就是一面镜子。

值得注意的是，《庆祝立宪》《预备立宪》和《大改革》三篇都发表于1906年，其时，正是维新改良派对立宪改革寄予厚望的时候，也是资产阶级革命派奋力抨击预备立宪欺骗性的时候，吴趼人以小说为武器，积极干预现实，应该说他对预备立宪的本质看得远比维新改良派清楚，他完全去掉了幻想。也可以看到从这一时期起，吴趼人思想上已起了变化，似乎他开始同维新改良派分道扬镳了。在批判预备立宪方面，吴趼人是有力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批判的猛烈程度并不比资产阶级革命派差，而且他的批判是诉诸形象，其批判更有独到之处。继1906年以后，吴趼人又创作了《立宪万岁》《平步青云》《光绪万年》等短篇小说，继续揭露和讽刺预备立宪的欺骗性。遗憾的是，当他与维新改良派分道扬镳的时候，没能向前迈出一大步，而是站到了资产阶级革命派对立面。

对维新改良派的失望，使吴趼人在思想上陷入了苦恼。所以他在攻击资产阶级革命派的小说《上海游骖录》的第一回中写道：“我近来抱了一个厌世主义，也不暇辨其谁是谁非。”这实在是太痛苦了，但是，吴趼人却不能自拔。然而，吴趼人毕竟是吴趼人，思想上的苦恼只是说明“他嘴里说的是厌世话，一举一动行的是厌世派，须知他那一副热泪，没有地方去洒，都阁落落，阁落落，流到自家肚子里去呢！”[24]这里我们必须注意到，吴趼人所说的“一副热泪”是指他对维新改良派的失望，是他倡导的“恢复我固有之道德”理想的幻灭，即“早见于三代而大昌于孟子”的“民权主义”的幻灭，即他在《新石头记》中倡导的文明专制国的幻灭。然而这“流到自家肚子里”的热泪又不能不流，在与维新改良派发生严重分歧以后，他依旧以关心祖国前途和命运的姿态继续驰骋文坛，如他的剧本《邬烈士殉路》，高度赞扬了为维护国家路权反对清廷媚洋而殉路的邬钢。甚至在他临死的前一年还念念不忘他的理想乌托邦，自称“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者，则为《新石头记》。”[25]

这里有必要指出一下，吴趼人与维新改良派的严重分歧虽然是在1906年，是在发表系列批判预备立宪小说之时，但是，这种不赞成立宪的思想，在1905年就已完成，进而推之，在1902年发表的《吴趼人哭》中已露端倪。1905年9月发表的《新石头记》第二十六回中，作者直接以“闲挑灯主宾谈政体”为回目，借书中人物意味深长地谈论了专制、立宪和共和三种政体形式，极有意味的是，这三种政体形式正是二十世纪初人们争论中国未来政体形式的焦点，在这里，吴趼人毫不犹豫地赞赏了专制政体。在如何建立专制政体的问题上，吴趼人借书中人物之口一厢情愿地提出重教育，教育之中又偏重德育的方案，认为只有教育普及，才能科学进步，而科学进步又必须以恢复孔孟传统道德为基础。这样看来，吴趼人提出的专制政体似乎毫无积极意义，在一定程度上维护着封建社会的统治，甚至使他后来批判预备立宪的思想光辉大大打折扣。但应该看到，吴趼人倡导建立的专制政体实际上已具有了资产阶级的民主意识，如他倡导的“民权主义”就是明证。还应注意到，它并不排除对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的吸收。

由于吴趼人的思想极为复杂，如果我们不能将其生平经历及思想变化过程放到当时的时代背景下进行全面瓣考察，很可能得出吴趼人思想反动落后的结论。其实，当封建末世的丧钟已经敲响的时候，一个饱经忧患的知识分子密切地关心着苦难中国的现实，以他赤诚的胸怀热爱着自己的祖国，希望医治她病入膏肓的肌体，难道不值得肯定吗？尽管囿于个人的见识，他的许多见解被证明是错误的，但是，他所走过的路，恰恰说明了一个伟大的心灵在艰难跋涉中的犹豫彷徨，似曾给人希望的火花，又是多么令人惋惜。

（录自《北方论丛》1993年第1期）

1 李葭荣《我佛山传》。

2 李葭荣《我佛山传》。

3 李葭荣《我佛山传》。

4 吴趼人《吴趼人哭》。

5 吴趼人《吴趼人哭》。

6 吴趼人《吴趼人哭》。

7 吴趼人《痛史》第十五回。

8 吴趼人《吴趼人哭》。

9 吴趼人《我佛山人札记小说·说虎》。

10 周桂笙《新庵谐译初编·序》。

11 吴趼人《吴趼人哭》。

12 吴趼人《吴趼人哭》。

13 吴趼人《吴趼人哭》。

14 吴趼人《吴趼人哭》。

15 吴趼人《吴趼人哭》。

16 吴趼人《吴趼人哭》。

17 《中外日报》1901年3月26日。

18 紫英评《新谐译》。

19 《月月小说·序》，《月月小说》第1号，光绪32年9月。

20 《辛亥革命》第4册，第115页。

21 《月月小说·序》，《月月小说》第1号，光绪32年9月。

22 《月月小说》第2号，光绪32年10月版。

23 《月月小说》第3号，光绪32年11月版。

24 《上海游骖录》第一回。

25 《近十年之怪现状·序》。

吴趼人的小说论

黄 霖

在晚清的一批名小说家中，比较注意理论批评的首推吴趼人。一九〇三年，他就为《新小说》的《小说丛话》专栏撰稿。一九〇六年与周桂笙等在上海创办《月月小说》后，又撰写了《月月小说序》《历史小说总序》《杂说》等专论。此外，在他所著的小说及其序跋、评语中，也发表了不少有关的见解。因此，吴趼人不仅仅只是作为“四大谴责小说家”之一受到人们的注重，而且也应该在晚清小说理论批评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

吴趼人在政治上倾向于改良派。他的小说创作和小说理论是明显地受到了梁启超等人的影响。但是，他比之梁启超毕竟是晚了一辈。当他正式跻身于小说界时，威武悲壮的戊戌变法早已成了过去的历史。改良派遭到了沉重的政治打击之后，虽然梦寐以求东山再起，但事实上已没有力量卷土重来。在新的革命形势面前，他们抱残守缺，停步不前，迷信君主立宪，逐步向保守、反动方面转化，早年那种奋不顾身、慷慨救国的精神也正在慢慢地被消极颓唐、无可奈何的情绪所代替。吴趼人的小说理论及创作就打上了这种烙印。他虽然早在一九〇二年就宣称自己著书是“以开化为宗旨”而向往“维新”（《吴趼人哭》），热烈响应梁启超在《变法通议》中所说的小说要揭露“官途丑态、试场恶趣、鸦片顽癖、缠足虐刑”等社会脓疮，但是，他反对暴力革命，甚至连梁启超所谈的“变革”的勇气也明显缺乏，只是一味强调小说为“德育”的工具，用道德来救国了。同时，吴趼人所说的“道德”又不是梁启超等鼓吹的“新道德”，而是指我国“固有的道德”，所谓“小说家之伟功”就在于“陈说忠孝节义”，使读者“遂暗受其教育，风俗亦因之以良也”。（《小说丛话》）吴趼人小说理论的这一特点，突出地反映在他的《月月小说序》中。

《月月小说序》发表在一九〇六年《月月小说》创刊号卷首。这篇文章，正面叙述了吴趼人小说理论中的主要观点，作为这家杂志的编缉宗旨。它的中心，就是鼓吹“借小说之趣味之感情，为德育之一助”。根据这一观点，他首先尖锐地批评了小说界革命以来大量的“新著新译”无助于社会改良：

今夫汗万牛充万栋之新著新译之小说，其能关系群治之意者，吾不敢谓必无，然而怪诞支离之著作，佶屈聱牙之译本，吾盖数见不鲜矣！凡如是者，他人读之不知谓之何，以吾观之，殊未足以动吾之感情也。于所谓群治之关系，杳乎其不相涉也，然而彼且嚣嚣然自鸣曰：“吾将改良社会也，吾将佐群治之进化也。”随声附和而自忘其真，抑何可笑也。

在他看来，于此世风浇漓、道德沦丧之土，要改良社会，佐群治之进化，作家就必须以“审慎”的态度，考虑到社会效果，“使读吾之小说者记一善事焉，吾使之也；记一恶事焉，亦吾使之也”，不论写历史小说、社会小说、家庭小说、科幻小说，乃至写情小说，都必须“轨于正道”，“务使导之以入于道德范围之内”。只有这样，小说才能“为社会尽一分之义务”。关于这一点，他不久在《上海游骖录跋》中进一步有所说明：“以仆之眼观于今日之社会，诚岌岌可危，固非急图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革新者也。意见所及，因以小说体一畅言之。”于此可见，吴趼人的小说理论与梁启超等有所不同，他的核心就是主张小说为“恢复我固有之道德”服务。这种思想贯穿在他关于社会小说、写情小说和历史小说的论述中。

在维新思想的影响下，清末产生了一批企图广泛地描写社会生活，揭露社会黑暗，反映社会问题的小说，其中以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鹗的《老残游记》、曾朴的《孽海花》最为著名。吴趼人除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外，又创作了《瞎骗奇闻》《近十年之怪现状》《上海游骖录》《发财秘诀》《胡宝玉》等，描绘了当时社会的种种阴暗污浊的现象。显然，吴趼人是一个创作这类在小说史上具有某些新特点的社会小说的能手。因而，关于他对这类社会小说的理论和看法就首先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

这类社会小说的特点，吴趼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楔子》中指出：“里面所叙的事，千奇百怪，看得又惊又怕。”这种“千奇百怪”的事，不是古代传奇或神魔小说的怪异，而是“社会种种怪状”（《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如铸鼎象物，丑态毕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七十三回评语）都是揭露当今社会中的丑恶现象的。其中不少是作者所亲历。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评语中他就一再指出：“回想甲申乙酉间之上海社会，如在目前”（第二十二回），“形容上海名士，阅者必当疑为过于刻薄，不知皆当日实情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三十五回评语）。社会小说所描绘的现实社会的实情，又不如古代世情小说那样线条比较单一，内容比较狭窄，而是广泛地暴露了社会的上下左右，“千奇百怪”，头绪纷繁，容量颇大。它虽然比较着重暴露“官场皆强盗”（《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四回评语），但也不尽然。他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五回眉批上就说要将“上中下三等社会一齐写尽”。在第九回评语中也指出：“一路写来，多是官场丑态，至此忽插入骚人墨客，怨女痴男，可见无处无怪现状之可记也。”因此，吴趼人实际上指出了这种社会小说在内容上是具有多方面地暴露现实怪状的鲜明特点。

在艺术表现方面，吴趼人也点出了社会小说的若干特色。第一，重在客观描摹。社会小说主要是揭露时弊，暴露现状，就必然注意从现实生活中汲取素材，直接加以描绘，吴趼人一再强调他写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二十年前所亲见亲闻者”（《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皆实事非凭空构造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四回评语），就是说明了这类小说具有极强的客观真实性。在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生活的记录。这正如有人指出的：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当代名人如张文襄、张彪、盛杏荪及其继室，聂仲芳及其夫人、太夫人，曾惠敏、邵友濂、梁鼎芬、文廷式、铁良、卫汝贵、洪述祖等，苛细绎之，不难按图而索也。”（《小说考证》引无名氏《缺名笔记》）当然，这种记录还是有文艺性的。这种文艺性主要就表现在将客观生活中的人和事进行细致的描摹。他说：“盖章回体例，其擅长处在于描摹”（《发财秘诀跋》），这种描摹的特征就是：“绘影绘声，神情毕现，无殊抉此辈之心肝而表暴之。指陈弊窦处竟是一面显微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四回评）的确，《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优秀的社会小说犹如一面观看清末社会脓疮的显微镜，它们在客观地、真实地揭露社会黑暗方面是独具光彩的。

第二，文具嬉笑怒骂。吴趼人在《月月小说序》《李宝嘉传》《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等文中，多次指出他和李伯元所写的社会小说是具有嬉笑怒骂的特征。所谓嬉笑怒骂，就是讽刺与谴责兼而有之。他自己认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绝类《儒林外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七回评）。的确，清末社会小说与《儒林外史》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它们之间毕竟不同。其不同之处不仅在清末的社会小说所描写的内容更为广泛、复杂，而且在表现形式上不像《儒林外史》那样寓辛辣的讽刺于冷静的刻画之中，显得比较含蓄；而是更直接嘲笑、谴责甚至禁不住加以怒骂，表现得比较直率。这正如吴趼人在《发财秘诀跋》中所说的：下笔时“每欲有所描摹，则怒眦为之先裂”，一种疾恶如仇的强烈感情，往往使他不能冷静下来。这样，讽刺、嘲笑、谴责、怒骂熔为一炉，虽比之《儒林外史》来“辞气浮露”，但不失为清末社会小说的一种特色。

第三，注意迂回曲折。小说创作具体的表现手法很多，金人瑞在《第五才子书读法》中就总结了不少“文法”，而吴趼人特别注意小说创作中使用伏笔、倒叙等手法，使文章曲折多变，引起读者的悬念，以增强艺术效果。例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回写苟观察待客礼贤下士的情景，而至结尾处却又逗出他并不是礼贤下士就戛然而止。对此，吴趼人评道：“阅者且休阅下回，试掩卷思之，毕竟是何缘故？任是百思，当亦不得其解，此现状之所以为怪也。”到第五回读者急欲读个究竟，而第五回评道：“上回礼贤下士一节，此回偏不便表明，令读者捉摸不定。”关于这种表现手法，吴趼人曾多次指出道：“令人急欲追求，却又霎时勒住，诡秘如是，不怕阅者纳闷邪！”（《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四回评）“此书迂回曲折，不肯骤以真相示人，读者其宁心以俟之”（《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六回评）。吴趼人何以特别注重这种迂回曲折的表现手法？这是因为清末社会小说与我国小说杂志可以说是同时的产物，当这些小说在杂志上连载时，为了在时间间断的情况下牢牢地吸引住读者，就不得不注意这种表现手法了。

第四，善于“颊上添毫”。吴趼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二回、第四十六回中，曾就小说刻画人物的特点作评语道：“写苟才如画，有颊上添毫之妙，令读者如见其人”。“笔墨又能传神，写来如颊上添毫，近人撰《官场现形记》，恐不及此神采也。”这就点出了他使人物形象达到“传神”境地，主要是靠“颊上添毫”的笔法。“颊上添毫”的典故原指顾恺之画画：“尝图裴楷像，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晋书·顾恺之传》）这里实际上指简笔勾挑或者稍作渲染富有特征性的细部，而使整个形象神情全活，栩栩如生。当时的社会小说写人物，一般都并不采用工笔细描、重彩浓墨，而往往用不多的笔墨抓住一二细节、言行，以求击中其要害，突出其特征。这种笔法固然难以刻画复杂性格，使形象血肉饱满，有时甚至有漫画化的弊端，但它能在有限的篇幅内，一下子使人物的神情毕现，洋相出尽，既突出了人物的性格，又达到了谴责的目的，故也不失为一种艺术的表现手法。

当然，清末社会小说还有其他一些艺术特点，但吴趼人所注意到的这些是从自己的创作甘苦中总结出来的，比起后来一般人用《儒林外史》等小说的框框来衡量清末社会小说，显然中肯得多了。

对于清末社会小说产生的原因，吴趼人曾经用传统的“穷愁著书”说来予以解释：

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已。……虽然，落拓极而牢骚起，抑郁发而叱咤生，穷愁著书，宁自我始？夫呵风云，撼山岳，夺魂魄，泣鬼神，此雄夫之文也，吾病不能。至若志虫鱼，评月露，写幽恨，寄缠绵，此儿女之文也，吾又不屑。然而愤世嫉俗之念，积而愈深，即砭愚订顽之心，久而弥切，始学为嬉笑怒骂之文，窃自侪于谲谏之列。（《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

他还用同样的观点说明李宝嘉也是“夙抱大志，俯仰不凡，怀匡救之才，而耻于趋附，故当世无知者，遂以痛哭流涕之笔，写嬉笑怒骂之文。”（《李宝嘉传》）这当然是从作家的角度上来解释的。然而，一个“怀匡救之才”的作家之所以走向“穷愁著书”的道路，应该说是有其深刻的社会原因的。对此，吴趼人是有一定认识的。他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借小说的人物说：“我出来应世的二十年中，回头想来，所遇见的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生活中的这些亲见亲闻的怪状，就是他创作的素材和形象的雏形。因而，当他提笔创作时，“此念才起，即觉魑魅魍魉，布满目前，牛鬼蛇神，纷扰脑际，入诸记载，当成大观。”（《〈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叙》）与此同时，他也多次谈到了当时黑暗的现实激起了他们用小说创作来匡时救世改良社会的热情：“恶夫仕途之鬼蜮百出也，撰为《官场现形记》；慨夫社会之同流合污，不知进化也，撰为《中国现在记》。”清末腐朽黑暗的现实就为社会小说提供了无穷的创作素材和为作家激发了巨大的创作热情，吴趼人对此的认识基本上是清楚的，因此，他对梁启超所说的“欲新风俗必新小说”，过分地强调小说的作用，以致颠倒了小说与社会的关系很不以为然，就在《小说丛话》中针锋相对地提出了“社会与小说，实相为因果”的论点，这不能不说是有见地的。

吴趼人在以最大的心力关注社会小说的同时，又重视“写情小说”。他在创作《恨海》的第一回中说：

我提起笔来，要叙一段故事，未下笔之先，先把这件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这段故事叙将出来，可以叫得做“写情小说”。我素常立过一个议论，说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大抵婴儿一啼一笑，都是情，并不是那俗人说的情窦初开那个情字。要知俗人说的情，单知道儿女私情是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这儿女之情，只可叫作痴。更有那不必用情，不应用情，他却浪用其情的，那个只可叫作魔。还有一说，前人说的，那守节之妇，心如槁木死灰，如枯井之无澜，绝不动情的了。我说并不然，他那绝不动情之处，正是第一情长之处。俗人但知儿女之情是情，未免把这个情字看得太轻了。并且有许多写情小说，竟然不是写情，是在那里写魔，还要说是写情，真是笔端罪过。

很清楚，他对“写情小说”的解释，是针对当时社会上开始泛滥的描写庸俗的“儿女私情”的所谓写“痴”写“魔”小说的。《劫余灰》开头就这样道：“情情，写情，写情，这一个情字岂是容易写得出，写得完的么。……即如近来小说家所言，艳情、爱情、哀情、侠情之类，也不一而足，据我看来，却是痴情最多。”他又借《劫余灰》中的人物批评这类小说道：“可笑世人论情，抛弃一切广大世界，独于男女爱悦之间用一个情字。却谁知论情不当却变了论淫。还有一种能舍却淫字而论情的，却还不能脱离一个欲字，不知淫固然是情的恶孽，欲字便也是情的野狐禅。”在这里，他又加眉批：“此写情小说也。而此数语却骂尽了一切写情小说。”（《月月小说》第十八号）

吴趼人在痛骂社会上流行的爱情小说时，在理论上提出了补救的办法：一是从情的量来看，写情小说必须从儿女私情扩大到人类的普遍感情。在他看来，喜怒哀乐、忠孝慈义无不是“情”的表现，都应该写。二是从情的质来论，所写之情不能逾越一般的“固有的道德”。这在《杂说》中说得比《恨海》的开头更直截了当：

作小说令人喜易，令人悲难，令人笑易，令人哭难。吾前著《恨海》，仅十日而脱稿。未尝自审一过，即持以付广智书局，出版后偶取阅之，至悲惨处，辄自堕泪，亦不解当时何以下笔也。能为其难，窃用自喜。然其中之言论理想，大都皆陈腐常谈，殊无新趣，良用自歉。所幸全书虽是写情，犹未脱道德范围，或不致为大君子所唾弃耳。

这就说明了吴趼人自己认为《恨海》这部写情小说是成功的。它能使人读了后动情，以致“辄自堕泪”。但它的成功并不在于“论理想”时有什么“新趣”，引进什么西方的新文明，更不在于导淫导欲，重在描写“情窦初开的那个情字”，而是由于所写的情皆“未脱道德范围”。这就充分暴露了吴趼人写情小说的理论完全是建筑在用道德来改良社会的思想之上的，是有严重的封建色彩的。而其理论基础，则是先天的人性论。因为他认为，这种“情”是“与生俱来”，“先天种在心里”的，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上自碧落之下，下自黄泉之上，无非一个大傀儡场，这牵动傀儡的总线索，便是一个情字。大而至于古圣人民胞物与、己饥己溺之心，小至于一事一物之嗜好，无非在一个情字范围之内。（《劫余灰》卷首）

总之，吴趼人的写情小说理论，与金松岑《论写情小说于新社会之关系》相比，显然更为丰富，再加上他的创作实践，所以影响也更大。但究其本质，都不出封建道德的牢笼，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比之冯梦龙的“情教”说来，是一种倒退。正因为他们在反对风行的爱情小说时是在政治上并不代表进步的倾向，在理论上又提不出新鲜的东西，所以，尽管他的《恨海》《劫余灰》等创作实践还在写情之中衬托着一些较大的社会内容，但在事实上根本无法阻止写痴写魔小说的发展。相反，在他的写情小说的影响下，不久就在新的社会条件下形成了一股“写情小说”的狂澜，产生了“鸳鸯蝴蝶派”。

吴趼人既是清末社会小说的名作家、写情小说的标榜者，又是当时最积极的历史小说的编撰者。他除创作《痛史》《九命奇冤》《两晋演义》《云南野乘》外，又在《月月小说》第一号上发表了《历史小说总序》《两晋演义序》等理论文字，受到了人们的重视。其实，他在同期杂志上发表的《月月小说序》中一段论述历史小说的话首先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

……吾人丁此道德沦亡之时会，亦思所以挽此浇风耶？则当自小说始。是故吾发大誓愿，将遍撰译历史小说，以为教科之助。历史云者，非徒记其事实之谓也，旌善惩恶之意实寓焉。旧史之繁重，读之固不易矣，而新辑教科书，又适嫌其略。吾于是欲持此小说，窃分教员一席焉。他日吾穷十年累百月而幸得杀青也，读者不终岁而可以毕业；即吾今日之月出如干页也，读者亦收月有记忆之功。是则吾不敢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者也。

这里十分清楚地讲明了编写历史小说的目的就是要旌善惩恶，移风易俗，改良社会，而决不能以雕虫小技妄自菲薄。吴趼人认为，小说本身与群治之关系非常密切，能对社会产生巨大的作用，而历史又是维新派素来认为启迪民心的重要工具：“年来吾国上下竞言变法，百度维新，教授之术亦采法列强，教科之书日新月异，历史实居其一。”（《历史小说总序》）因此，这位从事小说创作以来，“改良社会之心，无一息敢自已”的吴趼人，就自然十分强调创作历史小说了。他自己在《痛史》《两晋演义》中写南宋的偏安，两晋的混乱，实际上就是针对晚清列强侵略、宫廷矛盾的政治局面的。这正如《两晋演义序》含蓄地指出自己创作《痛史》是“别有所感”。而在《两晋演义》的评语中更是直接地点明了创作历史小说与当前改良社会之间的关系。例如第十九回写道：

镇南大将军刘弘进曰：诸藩王皆天潢贵胄，与朝廷忧戚相关，理宜共奖王室，徒以彼此争权争势，遂至自起兵衅，互相残杀，方今刘渊称王，李雄据蜀，鲜卑乌桓，出没无常，不思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而徒为此无谓之争，恐非国家之福也。以其愚见，不若遣使至东海王处，相与言和，有些互相战争之兵力，移至以讨匈奴，奠天下于太平，端在此举矣。

于此，吴趼人自己批道：“数语可为今日之药石。”接着，于刘弘写表申奏朝廷，求惠帝降诏，令各藩族和处，又批道：“此表亦今日之药石也。”可见，他主张写历史小说就要成为“今日之药石”。当然，吴趼人主观上想医国而开的这种药方，在客观上与日益发展的革命形势相抵触的，故并不能治国而只能误国。这是由他日趋落后的政治立场所决定的。

在论述历史小说的艺术特点时，吴趼人继承了传统的批评方法，首先将历史小说同历史著作进行比较，他的《历史小说总序》开始就指出史书有六弊：

绪端复杂，难于记忆，一也。文字深邃，不有笺注，苟非通才，遽难句读，二也。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精神有限，岁月几何，穷年龁龁，卒业无期，四也。童蒙受学，仅授大略，采其粗范，遗其趣味，使自幼视之，已同嚼蜡，五也。人至通才，年已逾冠，虽欲补习，苦无时晷，六也。有此六端，吾将见此册籍之徒存而已也。

与史书不同，他指出历史小说具有以下特点：

盖小说家言，兴味浓厚，易于引人入胜也。是故等是魏、蜀、吴故事，而陈寿《三国志》读之者寡，至如《三国演义》，则自士夫迄于舆台，盖靡不手一篇者矣。

这种比较，自从庸愚子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序》以来多有论述，吴趼人的论点比起前人虽无多少新意，但却比较完备。稍有不同的是，他更强调历史小说的“趣味”“兴味”了。

吴趼人注意历史小说的趣味性，但同时强调要有真实性。他认为以往的历史小说，不是附会过多，乱人耳目，就是失于简略，殊乏意味，甚至既简略无味，又蹈虚附会，使人读之，愚而益愚。在《两晋演义序》中，他尖锐地批评了以往历史小说的这种缺点：

吾尝默记之，自《春秋列国》，以迄《英烈传》《铁冠图》，除《列国》外，其附会者当居百分之九九。甚至借一古人之姓名，以为一书之主脑，除此主脑姓名之外，无一非附会者，如《征东传》之写薛仁贵，《万花楼》之写狄青是也。至于《封神榜》之以神怪之谈，而借历史为依附者，更无论矣。夫小说虽小道，穷亦同为文字，同供流传者，其内容乃如是，纵不惧重诬古人，岂亦不畏贻误来者耶？等而上之者，如《东西汉》《东西晋》等书，似较以上云云者略善点；顾又失于简略，殊乏意味，而复不能免蹈虚附会矣，而仍不免失于简略无味，人亦何贵有此小说也？人亦何乐读此小说也？

因此，他主张写历史小说当使历史真实性与艺术趣味性相统一。长期以来，就历史小说究竟是传真还是贵虚的问题争论不休，吴趼人兼顾两者而有自己的见解。他既将“历史小说以为教科之助”，当然首先就强调必须忠于“历史真相”，主张历史小说“当以发明正史事实为宗旨”，确定“小说附正史以驰”的原则。他的《两晋演义》就是“以《通鉴》为线索，以《晋书》《十六国春秋》为材料，一归于正”。但是，他是一个小说家，十分重视小说的艺术特点，不但认为可以做必要的次序颠倒等文字加工，而且也不绝对排斥“蹈虚附会”等艺术处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小说富有艺术趣味，使读者读来兴味浓厚，真正起到“正史藉小说为先导”的目的。然而吴趼人也看到真实与虚构之间毕竟有矛盾。历史小说家要处理好这对矛盾是十分困难的，有时两者实在是无法统一的。这时，他认为作为小说艺术本身来看，还是必须使小说成为小说，当以趣味第一；但同时，可借助眉批加以指出历史的真相，使读者不致惑乱。这就是吴趼人的历史小说论的主要观点，它可以说是对传统的历史小说理论中争论贵真还是贵虚的一个小结。吴趼人的这个见解，集中见于《两晋演义》第一回的回评：

作小说难，作历史小说尤难。作历史小说而欲不失历史之真相尤难。作历史小说不失其真相，而欲其有趣味，尤难之又难。其叙事处或稍有参差先后者，取顺笔势，不得已也。或略加附会，以为点染，亦不得已也。他日当于逐处加以眉批指出之，庶可略借趣味以佐阅者，复指出之，使不为所惑也。

另外，吴趼人将历史小说同其他类型的小说进行了比较。他认为：“小说虽一家言，要其门类颇复杂，余亦不能枚举，要而言之，奇正两端而已。”他所擅长的社会小说之类就是“奇言”，其特点是“谲谏”，用“谐词”。而历史小说是“正言”，其特点是“正规”，用“庄语”。这实际上就是说明历史小说主要是通过正面的描述，而不用反面的讽刺，这也可以说是吴趼人对历史小说的一点特殊的认识。

吴趼人作为一个小说家，当然十分注意探讨当时风行的社会小说、写情小说及历史小说的创作理论，而可贵的是他也并不放松借鉴、研究古代和外国的小说创作理论。在《小说丛话》中，他曾经以谦逊的口吻谈到自己攻读中外小说的情况：

吾尝自谓平生最好读小说，然自束发至今，二十年来所读中国小说，合笔记、演义、传奇、弹词、一切记之，亦不过二百余种，近时新译新著小说，亦百余种。外国小说，吾只通英法二国之文，他国未及知也。统计自购及与友人交换者，所见亦不过三百余种。所读美国小说，亦不下二百种。其余短篇之散见诸杂志日报中者，亦数百种。盖都不过千有余种耳。

这笔小说数字，在当时看来是十分可观的。正因为吴趼人看得多，见识广，所以“评骘优劣，判别高下”起来比较平允、公正。这首先反映在对我国古典小说的评价上。当时，评论我国古典小说有两股风：一股是梁启超刮的全盘否定风。他骂“中土小说”“不出诲盗诲淫两论”，为“吾中国群治腐败之总根源”。另一股为侠人等在《小说丛话》中刮的古人现代化风。他们用资产阶级的观点来解释《红楼梦》为政治小说，《水浒》为倡民主民权，《聊斋》为排外主义等等。吴趼人在两股风中，巍然独立，头脑清醒，他在《杂说》中说：

吾人生于今日，当世界交通之会，所见所闻，自较前人为广。吾每见今人动辄指谪前人为谫陋者，是未尝设身处地，为前人一设想耳。风会转移，与时俱进，后生小子，其见识或较老人为多，此非后生者之具有特别聪明也，老人不幸未生于此时会也。……今之动辄喜訾议古人者，吾未闻其自訾襁褓时之无用，抑又何也？

他这里所谈的“设身处地，为前人一设想”，实际上就是要求批评家不要以现代的标准来訾议古人，而应历史地、客观地做出评价。与轻率地否定古人的态度相反的是将古代作品的主题思想现代化，因此他接着批评道：

轻议古人固非是，动辄牵引古人之理想，以阑入今日之理想，亦非是也。吾于今人之论小说，每一见之。如《水浒传》，志盗之书也，而今人每每称其提倡平等主义。吾恐施耐庵当日，断断不能作此理想。不过彼叙此一百八人，聚义梁山泊，恰似一平等社会之现状耳。吾曾反复读之，意其为愤世之作。……《水浒传》者，一部贪官污吏传之别裁也。……吾虽雅不欲援古人之理想，以阑入今日之理想，然持此意以读《水浒传》，则谓《水浒传》为今日官吏之龟鉴也亦宜。

“不欲援古人之理想，以阑入今日之理想”，是实事求是地评价古代作品另一种表现。很清楚，用今日之思想苛求古人，就会觉得古代作品一无是处；用今日之思想迎合古人，则会觉得古代作品都似今人。这一左一右，表现形式不同而其实质都是脱离历史实际的主观唯心主义的批评态度。吴趼人反对这两种错误倾向，比较实事求是，因此能对我国古代的小说做出较为客观的评价，他就认为“吾国小说，劣者固多，佳者也不少”，对《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儒林外史》等名著的肯定且不必多论，就是对《镜花缘》，他也认为是一部“理想小说，亦可谓之科学小说”，《金瓶梅》等，也非淫书，乃是“惩淫之作”。当然，这些具体评价并不全面，但在当时说来还是比较实际的。

由于他对我国古典小说具有一定的认识，且对西方小说也注意阅读，所以他在比较中外小说的艺术特点与成败得失时虽然受到梁启超等在轻率地否定我国古典小说的同时无限赞美欧美小说的影响，但并不完全盲从。他在《小说丛话》中虽然谈到“中国小说不如外国（此外国专指欧美中之文明者而言，以下仿此）之处”五点，但分析比较冷静，结论一般也比较符合实际情况，例如他首先指出：“外国小说中，无论一极下流之人，而举动一切，身分自在，总不失其国民之资格。中国小说，欲著一人之恶，则酣畅淋漓，不留余地，一种卑鄙龌龊之状态，虽鼠窃狗盗所不肯为者，而学士大夫，转安之若素。此岂小说家描写逼真之过欤？”这对我国多数小说中缺乏现实主义的漫画化的人物描写是具有一定的针砭意义的。接着他指责我国古代小说中大书“辱骂之辞”“秽亵之语”，不重社会公德、缺乏精美插画也不无道理。总之，在当时情况下，他的中外小说的比较观也是比较平实稳健的。

综上所述，吴趼人作为一个具有多方面才能的多产的小说作家，其小说理论也是相当丰富和颇具特色的。他头脑里的根深蒂固的封建道德和改良主义的政治态度，的确使他的理论蒙上了一层灰淡的色彩，但是，不满晚清社会的黑暗和注意创作经验的积累，毕竟使他能结合当时的创作实际，发表了不少独到的精辟的见解。毫无疑问，吴趼人的小说理论对于我们今天正确评价当时的“小说界革命”和他的小说创作，都是颇有意义的。因此，这笔遗产值得我们重视。

（录自《明清小说研究》第3辑，1986年4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

晚清小说中的情节结构类型

［捷克］M.D.维林吉诺娃

（Milena Dolezelova-Velingevova）[1]

［台湾］谢碧霞译

从结构来诠释中国小说，尤其是来诠释晚清小说，中国“插话式的”（episodic）小说情节构造，不啻一项重大的挑战，历来学者专家时常指出，传统的情节不过是由一群衔接松懈的故事组合而成，毫无章法脉络可寻，因此，以结构而言，可说是最薄弱又最乏艺术巧思的一环，[2]或又云“情节之脚色众多，头绪繁杂，是西方读者最感困扰的一端”，有碍于他们对中国小说的了解。[3]西方读者纵然不是完全被小说所述的无数事件弄得一头雾水，那么必也难以在小说人物群中寻出一个方向；这些人物时隐时现，若断若续，只在那些与他们先前的行动似乎毫无关联的事件中，才又再度冒出，实在令读者百思不得其解。

最近有一些研究论文指出：中国小说的情节结构，其实比历来咸信的没有规律要严谨得多；而且其情节有如西洋小说，皆受某些特定的组织原则所支配，而呈现出小说的统一体貌。[4]不过，有关晚清小说的研究，仍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对于晚清小说情节构造的了解，目前大部分仍然局限于一九二〇年代鲁迅、胡适的研究，[5]其后附和响应的有阿英等其他学者，[6]其见解都是初步而概略性的。除了鲁迅赞为“结构工巧”而为胡适所疑的《孽海花》之外，[7]大家咸认组织松懈是晚清小说其他三部巨著的显著特色（译者按：指《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和《老残游记》）。

根据鲁迅、胡适，以及其他的学者看法，李宝嘉的《官场现形记》是由许多随意连缀衔接的故事组成，因此，可说是以十八世纪吴敬梓的小说《儒林外史》为蓝本，因袭而成。[8]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则在情节结构的概念上，显现出某一程度的进展，胡适认为这是受到了西洋小说的影响。小说里零星纷乱的事件（episodes），乃是由第一人称的主角，或是经由实际体验，或是透过耳闻目睹，来穿针引线，贯串成文。[9]Michael Wai-mai Lau亦持相类的意见，他认为“串演叙事者及旁听者的主角，提供了一个观事的焦点，其经历制造出一松散的结构，一百多个故事乃游刃其间，写实细腻，而小说中的人物和环境，则经常在故事与故事之间穿梭变化。”[10]

然而鲁迅和胡适显然亦感觉到：光是主角上场，对于情节的统一性并无多大助益，因为鲁迅认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大体仍然是以《官场现形记》的风格写成，而胡适则以为此小说可视为《儒林外史》的后裔。[11]历来咸认《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材料缺乏组织，丝毫未见艺术性的精心巧思，[12]直到最近才有V·I·Semanov其人向这种广为流传的意见提出挑衅。Semanov氏的说法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复杂组织，实乃其艺术成就之一，而且把这种结构章法比喻成“一条锁链，铁丝（即中心人物）交织缠错，以增强其力量”。[13]至于刘鹗的小说《老残游记》，也是在“以西方的小说概念衡量”的情况下，被认定为一部情节及主题都缺乏统一性的小说。H·Shadick道及“此书统一的感觉乃是由作者对于人、事恒久不衰的兴起、其品行的正直刚毅，以及幽默感之中而生”。[14]夏志清则认为书中缺乏上述后者的统一性，根本是有意而为，他指出：作者“对于前人以情节为中心的小说颇感不满，而意欲含括较高层次、较复杂的统一性，以与自己对中国直言不讳的个人观点相共鸣。”[15]这种对晚清小说情节结构了解的贫乏，对于晚清小说意义的体会，自然不免肤浅空洞，或是导致主观的价值判断。由于小说中尚未能够理出统一性的情节或主题，因此学者专家常就书中零星角色的说辞，或是以单独的事件为基础，取舍无据，以偏概全。无怪乎一些晚清小说家（尤其是吴沃尧和李宝嘉），往往被人定型为健于闲谈，其文字足供谈笑之资，其成就仅止于社会批评而已。

本论文将透过“连缀”（stringing）的类型原则以及语意分析（semantic analysis），来说明晚清小说中的三种情节结构形式，而与历来所谓诸此小说缺乏结构与主题的统一性之观念挑战。世人如能由此分析而对晚清小说的意义产生较清晰明确的了解，诚所至盼。

“连缀”与中国小说

“插话式”的情节结构，向来被认为是中国小说与西洋小说分野的最大特色。这种观念似乎是源自将两种互不相容的本质——中国传统小说与十九、二十世纪的西洋小说——作了谬误的比较而产生。如此比较的结果，必定只呈现出其中的歧义，故强调出中国小说的“局限性”。

中国小说与西洋小说要做比较的研究，只有在给予中国小说一公平的处理原则之下，才会开花结果。十九世纪之前的欧洲小说，颇有许多与中国小说“散漫”的体例相类。苏俄的形式主义学家Viktor Sklovkij，在其一九二五年出版的先驱之作《散文理论》（O teorii prozy）当中，所取材料主要即是此段时期的小说，企图找出隐伏的结构，是为种种外表看似毫无关联事件的基础。[16]Sklovskij的分析虽然不成系统，但是其结论的某些部分，颇可作为分析晚清小说情节结构的试金石。

Sklovskij氏讨论的基本情节结构类型之一，名为“连缀”（nanizyvanie）。他说：“在这种构造类型之中，各成一单元的短篇故事主题（motif）接二连三地出现，因主要行动角色（acting characters）的统一而贯穿全书的布局。”[17]Sklovskij氏引述了一些童话故事（fairytales）、《奥德塞》（Odyssey）、辛巴达（Sinbad）的历险事迹、阿普里斯（Apuleius）的《金驴》（Golden Ass）、以及“恶棍小说”（the picaresquenovel），以为此种型式的例证。他特别指出，在这些叙事文体中，有不少是以游历与追求前程或寻找伴侣结合，以为“连缀”的张本。

Skovskij氏的“连缀”类型，如以较系统化的方式重新组合，则可分出四类叙事事件：

（一）“主角故事”的事件支配情节结构，且扮演“穿针引线人”（string，或作“串线”）的角色，将所有其他叙事成分组合起来。

（二）因为结构上的类似，“次要角色的故事”与第一主角结合（彼此以对比或是照镜般的对称等等相辅相成），融入整体的情节结构之中——相当于下面要讨论的事件之情节结构。

（三）由其他角色导引出来的“逸闻”（anecdotes，或作“奇闻”）形成一链锁，环绕在情节主脉的四周。逸闻只能在一个或极少数的事件中出现，而事件的行动角色与逸闻息息相关。主角扮演旁观者的角色，或是叙事者发话的对象。逸闻是“别人的”故事，由主角搜集而穿插在自己故事发展的过程中。除了本身自成一单元、彼此无关（与其他逸闻及主要故事相较而言）之外，这些逸闻与情节的次要脉络颇为类似。这就可以解释它们为何能够现成地发挥“非行动”（non-action，或作“静态”）的作用，尤其是在表现社会背景方面。

（四）除了行动之外，小说也就哲学、社会与道德的主题，提出各种思想和见解。在某些小说之中，这些自成一单元的事件，由典型的说教角色左右（如和尚、客栈老板等）。这种“静态的素材”，多少呈现出一“纯文学的”形式（例如深饶哲思的对话），再以此形式融入情节结构中。

总而言之，连缀式结构的小说乃是由四种层面组成：主要角色的故事——“串线”；次要角色（可有可无）的故事，与主要角色的故事平行发展；自成单元的逸闻事件；以纯文学形式展现的静态素材（最后两项主要是由“穿针引线人”［“串线”］提挈在一起）。

依照捷克结构主义学家Jan Mukayosvsky的说法，Slovskij对于情节结构的“形式”（formal）概念，应该再配合其“语意”组织，予以考虑补充。情节结构“不再是构筑之事（各部分的比例和衔接），而是作品在语意方面的组织之事”；是“一组方式，以描述文学作品为一语意的整体”。[18]换言之，必须从这些连缀式情节的事件，来判断它们在意义上是否具有共通性，而决定其结构。如果诸事件可以归纳出语意的普遍统一性，则小说的首尾一贯，不止有赖于连缀的方式，亦且仰仗于事件中比较深奥的语意统一性。

连缀式结构的小说

在我们所研讨的晚清小说之中，连缀式的组织章法，颇有例证可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以及《九尾龟》，皆可划归为此类型之个中代表。在此我们将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对象，作一详尽的分析，以说明这部作品形式与语意的统一性。（其余三部小说在本书后部皆有专文讨论。译者按：即本文作者所编之The Chinese Novel at the Turn of the Century，暂译《晚清小说研究论文集》。）

清末之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风行一时，然而对于吴沃尧的这部杰作，其后的批评家评价不一。鲁迅严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因为“……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19]胡适则如同先前所述，因主角衔接贯串的优点，给予此书较高的评价。[20]后来在五十、六十年代，中国与日本的批评家，或是力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忠贞爱国、反封建、反帝国主义的小说，[21]或是为其小中产阶级改革主义及颂扬往昔而震惊不已。[22]某些学者亦指出，由于这部小说混合不一的性质，如欲就其意识形态的特质作一清晰明确的评价，委实是困难重重。[23]到目前为止，曾对《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作专题研究的西方论文仅有两篇：Michael Lau认为其旨趣乃是在“教育并恢复传统的社会价值”[24]，而V.I.Semanov则固守那些中国学者的意见，声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侧重于暴露晚清的政治空前窳败，以及半殖民地社会形成后社会道德风尚的严重堕落。”[25]

对于吴沃尧的小说，观点之所以众说纷纭，乃是在于对小说整体结构的分析不够周密彻底的缘故。[26]这部小说给人一种印象，以为是一堆各成一体、闲杂拉扯的逸闻，勉强为“九死一生”其人拼凑而成。毕竟这部小说的写作，前后横亘八年之久（一九〇三——一九一〇），而且零零星星为不同的出版商所印行。[27]吴沃尧颇因经济拮据，写作仓促，声名狼藉。

但是，我们可以证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表面看来毫无章法，而情节结构也若断若续，不过是一种表象而已。其情节结构实由四层面组成，如上所述，即第一主角——“九死一生”；第二主角，即旗人苟才；将中国社会形貌表露无遗的一些逸闻；以及几个“正面”人物之间非行动的言论，他们批评现状，且建议一些解决中国问题的办法。[28]

第一主角的故事有两个层次。第一个是，主角是个活动的人物，与他自己的故事情节密切相关——跟他伯父之间暗地的冲突。全书一百零八回，这个层次集中在篇幅甚少的十回中，不过却是均匀地分配在小说的起首、中间及末尾，为全书制造出一个高潮发展、颇具戏剧性的过程。[29]

在第二个层次里，主角则发挥“穿针引线人”的作用，以耳闻目睹者的身份，把第二主角的故事、一连串的逸闻，以及非行动的言论，全部串联起来。由于其特殊的性质，这个层次贯穿小说全书。小说刚开始时，此一层次表现在年轻天真的主角身上：因为好奇心的驱使，他企图去寻找原因，以解释一些对他而言离奇古怪，然对时代来说，典型寻常的事件；后来又因主角身为生意合伙人的职业关系（译者按：原为“a fuel company”，意谓燃料公司，然而其字号似以办客货、流通有无为主），到中国各地四处游历而表现。

主角自己的情节——与其伯父的冲突——可说是小说整体形式和语意组织的原始类型。

小说刚开始时，主角本人和他的母亲都认为伯父是最值得依赖的亲戚，因为他是主角方甫弃世父亲的大哥，依照儒家的伦常观念，他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家庭的主宰。在张罗开吊事宜时，伯父看来是个心肠热切的亲戚，且为家境富裕的显宦。主角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建议，将其亡夫所遗留的大宗钱财托他代管。

但是，在一连串由主角本身及其近亲好友暴露的事件之中，证据累积起来，原来他不止向这一个家庭欺诈讹骗，且与其亲外甥女（已与他人有婚姻之盟）有不清不白的关系。主角与其亲戚之间的痛苦经验，甚至展延到伯父死后，他奔赴吊丧，伯父一家所谈唯有金钱，且在一夜之间把他行囊资斧剽窃一空。

由此大纲已可看出，主角自身的故事具有一认知过程（acognitive process） 的特征，即认知的故事（an epistemic story）；[30]从“错误的信念”（a false belief）出发，在事件发展的过程中，主角获知其伯父人品、地位、行为等的“真相”（a true knowledge）。事实上，这个故事本身是个变相的公案小说（侦探小说），因为主角逐渐知晓原先隐藏的面貌。形式上，主角的故事乃是根据一众所周知的公案故事原则组织而成，也就是“卖关子”（delayed information）的原则。主角伯父的真实面目，实是逐步暴露出来的，因而真相揭露时的刺激与张力，也就大大地增强。“卖关子”的原则，因分割主角故事成段落而实现；个别的段落为一连串的逸闻（“他人”的故事）所隔开。最后真相的揭露则又为多重障碍所阻（伯父拒绝见主角、离城、假装生病等等），这些障碍是主角必须克服才能跟伯父见面的。

主角本身的故事是此小说的轴心，其语意基础（认识的转化）是为情节之其他层面语意结构的蓝本。如此，则《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前后一贯，不只由其事件的组织所赋予，且与其奠定诸此经验的语意基础之统一性，有相当大的关系。认知过程把小说的所有事件连贯起来：“过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真实性，逐渐地展露于主角的面前。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次要情节以旗人苟才为中心，其故事比其他任何逸闻都长而详尽。苟才之于主角，具有衬托的作用。有关苟才故事的段落，集中于小说的前端、中段、与末尾，与主角故事的段落分布情形相同。[31]

在第四回里，我们首次接触到正在送客的苟才，而主角——此刻尚未知晓苟才的身份——在远处观察。这个年轻人主要是因苟才奢华绚丽的服饰而引起注意，字里行间对其服饰描述得极为细腻。这种详尽的描绘（其他人物的外表刻画，或是付诸阙如，或是浅淡稀疏，作风大相径庭），在此关头十分重要，因为这种光鲜的外表导致年轻天真的主角产生错觉，以为此陌生人不是达官，必为显要。

事实上，苟才正濒临一贫如洗的困境边缘，虽有官阶，但无实缺，由于他乍临当地，故饰以豪富之貌，极尽能事去夤缘权贵，以谋差使，将来这些权贵自不免有若干好处。然而所有这一切以及苟才卑鄙龌龊的人格，都是后来才逐渐地为主角所发觉，不是经由自己的观察，就是透过别人的帮助。

这个“陌生人”的真实个性，首先是由主角的一个朋友暗示给他知道。他说出此人之名，苟才——与中文的一个咒骂语汇同音（狗才）。后来，当他的朋友直接以往昔某贫穷却又做作的旗人为喻时，主角对于真相才渐生了解。但是，苟才之令人胆寒的品格，主要却是由他自己的言行举止中暴露出来的。由于苟才极度无耻，到处钻营附会，最后终于得到一个颇有油水的差使；但是他贪得无厌，又时时以谋取更有利可图的肥缺为念，终致做出骇人听闻之举。他触犯了儒家寡妇不准再醮的伦常法则，把他新寡的媳妇——具花容月貌之姿的少妇——赠与总督为妾，希冀换取一肥缺。这点他如愿以偿。最后，苟才为其少子毒杀而身亡。但是后来主角得知，谋杀者的动机并非是制裁其父干犯风纪的行径，而是因苟才拒绝把他自己的一个美妾送给他，所以他必去除其父而后快。

如此可见，苟才的故事与主角的故事相同，都是基于同一的语意基础。主角从观察苟才的生涯之中，经历了与他个人和伯父冲突雷同的认知过程。原先他以为是受人尊敬、有钱有势的苟才，最后露出了野兽的真面目，不只吞噬了自家人，也吞噬了官场上的其他人。

“卖关子”此一原则，在苟才的故事中，比在主角的故事里，运用起来得心应手。苟才个性的逐步揭露，制造了一种张力，而两个较漫长的事件（苟才的出卖媳妇及苟才的遭人谋害）本身即是小规模的公案故事模式。第一个案子，作者有意不让读者知悉苟才意欲出卖女孩的计划。首先苟才只与其妻窃窃耳语，后来又告诉他的一个同谋者，可是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作者皆不曾明告读者苟才的企图；只有在第三个场合中，亦即苟才与被牺牲的女孩直接面对时，计划才全盘托出。谋杀苟才的事件，则亦步亦趋于中国传统的公案小说情节模式。主角先是被告知谋杀者的姓名身份，以及他如何进行谋杀的计划，但是直至故事接近尾声时，其犯罪动机才宣露出来。

主角的故事与次要的情节虽是由同一语意模式组织而成，但后者并非前者一成不变的翻版。次要情节的重要性乃是在于与主角的故事作一对照。从两个故事所呈现的气氛中，最能看出这种对照。主角故事主要的气氛是悲剧性的、平静的，与遭受迫害的主角之默从不抵抗和正直高洁十分协调；至于构成苟才故事的事件则时常带有喜剧性，滑稽诙谐，与苟才粗鄙的性格相得益彰。

此二情节排比之下，亦传达出清晰的道德旨趣。主角的故事是关于一个成为受害者的正面人物，次要故事的主人翁则是一个反面人物，屡次犯出颇类似迫害主角之人的罪行。最后他被毁灭掉，并不是因为他的罪孽非行而受惩，而是假另一个恶棍之手而死亡。经常为名利财色，你争我夺，一个歹人被另一歹人所消灭。因此，这两个情节的相互排比即构成了此小说悲剧性的主要来源之一，因为道德观念的一百八十度大逆转而蕴生。

小说的第三个层面由一串叙述日常生活芝麻小事的逸闻所组成。这些逸闻，或是立即叙述出来，或是间歇零星运出，拼嵌出社会环境的风貌，而主要的两个故事即沉隐其间。形式上来说，这些逸闻是因主角自己的观察，或是旁人的转述，而与主角产生关联。但是，与两个主要故事不同的是，这些逸闻的作用并非是揭露其中个别人物的假面具。这些逸闻中的人物其实是代表中国家庭成员或中国社会各阶层的类型：商贾、官僚、兵卒、半瓶醋的知识分子、以及娼妓等等。

这种主题的歧义性再度为认知的语意结构所统一。这些逸闻皆具同一模式，首先是主角目睹一桩事件或是耳闻某些闲话，之后他发现事件的背景，而知真相与当初所见所闻完全是背道而驰。现举两个例子讨论如下。

在第六十八回中，主角到天津的水师营去拜访一个朋友。当他看到军营悬灯结彩、大表惊异时，他的朋友告以此乃为欢迎河神四大王而设。主角好奇心大起，于是跟随他的朋友同到演武厅去，红顶蓝顶、花翎蓝翎的各级武官，已是箭袍马褂佩刀，全副武装，聚集在一起迎接四大王。主角欲一探究竟，就朝供桌走去，才发现人人畏敬的河神不过是一条小小花蛇而已，他居然捏住蛇尾提将起来，使得旁观者又惊又怖。

另一个分述于第三十二、三十九和四十五回的逸闻，则是关于某黎景翼者，与主角是世交，来向主角借钱，以为其弟料理丧葬之用。主角以为黎的所作所为，符合儒家伦常孝悌之谊，所以就把所需款项借给他。可是后来主角从一邻居口中得知黎氏之弟死亡的真相；原来黎怂恿其父逼迫弟弟自杀，理由是弟弟有断袖之癖，对家庭而言是奇耻大辱，然而他真正的目标是要夺取弟媳妇陪嫁过来的几口皮箱。当他打开箱笼发觉其中毫无可贵之物时，他恼羞成怒而把弟媳妇卖到妓院去。黎景翼的故事于第三十九回又再出现，此时主角听到黎已变卖所有、逃逸无踪。在第四十五回里，主角再度遇见黎，这回黎衣衫褴褛，和尚装扮出现。和尚向主角借钱，主角以为黎业已改过迁善，就施舍一些给他。后来主角才听说黎根本已沦为剽窃偷盗、调戏妇女、无所不为的恶徒，僧衣不过是其掩饰之资。

从社会生活的各层面中，主角观察到一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因而视野大开、广增见识，可是其认知过程的结果则与其自身的故事、或旁衬者的故事一般悲惨。这种重复相同语意类型的特色——三个层面中的故事皆以此为基础——更加强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批判意味，但是语意模型的表现各呈其貌，则使得小说免于堕入单调乏味之境。

如前所述，这些逸闻的触角深入中国人生活的各个角落，表现出各种各样的气氛。以一回的篇幅即叙述完毕的短篇奇闻，其收场通常是喜剧性的；在数回之中分段叙述的长篇奇闻，则其结局比较有可能是悲剧性的。揭露关键消息方式的不同，更增加了二者之间的歧义。

在短小的奇闻中（如上述第一个例子），故事依照传统按年代次序的方式展开，而以急转直下、出乎意料的结果得其效果。然而在较长的奇闻中，所谓“卖关子”的原则，则以较复杂的手法来运用。首先主角只被晓以一单独的事实，由于消息不完整，因而导致错误的结论。故事里被省略掉的必要枝节，稍后才展露出来。谜团的各部分以合乎逻辑的顺序聚合之后，则能达成惊奇的效果。由于在许多奇闻当中，被省略的部分往往是过去发生的事件，奇闻的结局因而常与时间的倒置合而为一。这种技巧在中国传统小说里并不寻常，是为吴沃尧卓越之处，后来又在拟公案小说《九命奇冤》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诚如Gilbert Fong在本书中所言（译者按：指Gilbert Fong，“Time in Nine Murders：Western influence and domestic tradition”一文，暂译为《〈九命奇冤〉的时间问题：西洋影响与中国传统》），这种技巧作者极可能是采自中国传统的公案小说和说话文体。然而无论其技巧源自何处，其戏剧性的特质颇有助于小说的引人入胜。

第四个也就是最后一个层面，是由非行动的言论所构成。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此层面以长篇大论的教诲之辞为基础，纯粹由通常遭受迫害的正面人物表达，如王伯述，一开缺官员，后来转为书贩客人，如另一个失意的官员蔡侣笙，如主角的寡姊（译者按：实为主角的堂姊），以及主角的朋友文述农和吴继之。主角本身也参与了这些讨论，但他只扮演听众的角色，时而打破砂锅问到底地向他的同伴提出问题。

正如前面三种层面，认知过程主宰了这些叙事成分的组织方式。主角经历一认知过程，由无知转为真知；然而这种认知过程所产生的最后结果，则与前述三种层面有极显著的差异。在所有的行动层面（动态层面）中，认知过程引领主角去发现原似正面的某人（或某事）之反面性质；在非行动局面（静态层面）中，原先似是反面的则转有正面价值。

第二十二回主角与王伯述的谈论，即是一个好例证。他们讨论到中国今昔读书和教育所扮演的角色，王伯述因某所谓“名士”的李玉轩之无耻行径大表震怒，先是悲惋中国自招毁灭的局势，因为传统的读书方法只会使读书人做官的成为“书毒头”（书呆子），根本不能办事。他声称，过去中国优秀的文化可使入侵的五胡同化，中国现在则无法适应类似的西洋侵略，因为读书方式已经落伍了。但是，正如他在后头讨论中解释给作者的，他并不反对读书，他之所以立意贩书，正因为他相信读书的力量，正因为他有志要唤醒大众，而当前要务就是去读那些适应新局面、新环境的书籍，亦即有实用价值的书籍。这样读书，中国才会强大，中国才会有光明的前途。

类似的语意结构也运用在第二十一回之主角姊姊与其他亲戚的讨论对话。姊姊第一次到上海，想要离开客栈四处游览，但是无论是主角、主角的母亲，以及他的婶娘（译者按：即堂姊之母），都群起反对，因为儒家的伦理道德不容许年轻寡妇出去抛头露面。这种态度引出了主角姊姊的长篇大论，畅谈中国家庭和社会里女人地位的看法。她认为后人对儒家经典的诠释有误，对男人较为偏颇。她指出，事实上经书颇有推广女人教育之意，以及女人参与社会生活的权利。

这些例证所显示的由反面态度逆转成正面态度，是静态层面之所以较其他三动态层面为“乐观”的原因。这也可以看出，为什么这极少数几个担当讨论之职的角色是小说中唯一的“正面”人物。为了要超然保持其正面身份，这些深思熟虑的人物就不参与实际的行动；他们的言论通常是他们在小说发展中的唯一参与，也是他们对小说本身意义的唯一贡献。

这种对《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四种层面的分析，可以说明大家所认为的其情节结构混乱无章，其实只是表象而已。较仔细深入地去探讨之后，证明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情节结构虽是相当复杂，但首尾一贯、井然有序。读者只有在认清这种首尾一贯的原则之后——这些原则使小说各部分互有关联，才能真正了解小说的意义。值得再三强调的是：所有叙述的事件、静态的谈论与“穿针引线人”（实历的主角）之间的关系，构成了此首尾一贯形式原则的基础。

此外，如同前面所述，这种首尾一贯的形式尚有一更重要的语意因素：小说中所有的故事皆是基于同一语意形式。它们都是认知的故事，求取真知的故事。同时，这种共有的语意基础，其表现的风貌则呈相当的变化，因为性格的歧义、不同的社会阶层、以及声口的差别，而有各种的表现，所以认知过程亦饶富趣味。作者获取真知的过程，展现在他个人的生活以及他身为所处环境一分子的经验之中，最后则是他与那些教诲性人物的知性接触。

三种动态层面揭露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悲剧性、令人震惊的真实面貌。无论主角当初所相信的是什么——道德、孝悌、忠信，儒家伦理观念的所有价值——最后都呈现出虚妄的真面目。一旦脱掉假面具之后，所有人性价值的堕落一暴无遗。主角由无知的相信到痛苦的认清，这种认知过程导出小说“谴责”而悲观消极的旨趣。

静态事件中所提出的一些深思熟虑则孕育着一点希望：价值的危机只是暂时性的。中国社会必须对传统的价值观重新作全盘的检讨。在做适当的诠释及顺应时代的危机之后，这些加入西洋的实用知识而发扬光大的价值观，或许可以帮助中国渡过难关，并且提供新的伦理基础。

循环式的小说

连缀式的情节结构可用作发展情节类型的出发点，小说情节的其他形式皆可由中而生。需要强调的是，这种理论上的起源，与对于特殊形式起源与发展的历史探讨颇有二致。由结构的角度来把不同的情节分类，类型可作为一方便的工具，但是对于这些形式的“历史”则毫不闻问。连缀式的情节结构可变化成两种可能的方式：一是形成循环式的小说（此节讨论），一是形成单一的情节的小说（下节讨论）。

如果将主要角色的故事从小说中剔除，则其情节就会缺少一“穿针引线人”，亦即其形式上的统一原则，因此其平行发展的次要情节亦得删除。如此一来，一个限于逸闻层面与静态的谈论层面之情节结构即应运而生。我们可以假定，非行动的事件必会在程度（质）及出现次数（量）上大事增加，然而小说的结构就会被动态的逸闻所主宰。因为若非如此，则其形式与其说是小说，倒不如说是以故事类的例子为证的散文集。

既然具有统一作用的主角将会不存，则此种型式的小说必将缺乏前后一贯的行动。为了分别此类小说与一套短篇故事的不同，必然得加入一种新的统一原则。显而易见的，这种原则必须是语意的原则，以类似于前述连缀式小说之统一性语意原则的方式运行其中。

李宝嘉的小说《官场现形记》，其语意的统一主要是在于其中所有逸闻和相随而生的反映因素之组织，读者可以从中对中国官场的社会阶层得到全面且有系统的印象。由这个角度来说，《官场现形记》很清楚地反映出中国古典小说《儒林外史》的痕迹。但是，在更深入的探讨之后（见本书Holoch氏的详细分析——译者按：即“A Novel of Setting：The Bureaucrats”，《一部背景小说：〈官场现形记〉》），《官场现形记》在其语意组织方面，也展现出较深的层次。所有个别事件皆系循环周期而组织，每一个循环周期只含括特定的一群人物或是一小组的现场（场所），而表现出世纪之交有关官场生活和活动的特别主题。作者彻底深入地描绘出官场的形形色色，依此方式组织出一个个的循环周期，以系统分明地表达出对于中国情势的观点。这些循环周期及其处理方式既然代表主要的情节成分，这种形式的小说即可称为“循环式的小说”。

依据Holoch氏的分析，《官场现形记》具有十个循环周期。前面两个循环周期的重点是概略地介绍官场的主要两方面：征聘、关系、晋升等的内在问题（第一个循环周期），以及外部的问题——处理外国人及中国社会洋化部门的问题（第二个循环周期）。底下六个循环周期（三至八）是小说的骨干，“首先详细铺叙各个层次官僚的习性（三、四、五），之后探讨此系统的内在需求（六、七、八）”。最后两个循环系统则做一总结：“整个政府是个上行下效、勒索敲诈的组织，官吏们比明目张胆的盗贼好不了多少，除非是外国人起而相助，百姓完全无能与之对抗”（第九个循环周期）。然而整个系统逐渐地在瓦解，因为“官僚之间弥漫着买卖风气，根本不以国家为前提，反从公众立场转向一己之利，在跟外国人的关系上，政府实际上是把中国当成一宗物资，掌管着它的出售”（第十个循环周期）。

由此可知，特别的行动与人物在其个别性上并无重大意义。他们不过是“例证”而已，不过是中国官僚制度中首尾一致的复杂故事之插曲而已。其统一的原则在于将相同的一连串事件依主题组织起来，成为循环周期，安排条理分明的循环周期。这些循环周期不仅逐渐揭开社会环境的真相，而且导致特定的结论。其开场白和收尾辞更有力地烘托出其旨意。

单一情节的小说

我们把主角故事从上说中剔除，就导出循环式小说的情节结构。连缀式情节结构的第二种转化，则保存有主角的故事，但不赋予它穿针引线的作用。主要故事不再是别人故事的总集，而是由自身发展出结局。因此即可能产生两种发展状况：第一，主要故事（以及可有可无的次要故事）会变得更首尾一贯，亦可赋予主角较细腻的心理刻画；第二，逸闻与非行动的静态事件出现的频率将会显著地减少。结果是一个简单一致的故事及与之有关可能发生的次要事件将会主宰小说的情节。这种形式即称为单一情节的小说。

吴沃尧较不为人所知、但在结构上自有其重要意义的小说《恨海》，即是晚清小说中单一情节的个中翘楚。其类型的独特性光从其外表的特色即可看出：此小说的篇幅较诸连缀式或循环式小说都简短得多，其活动角色的数量也显著地减少。

小说很清楚地解释其历史背景是设在烽火弥漫的一九〇〇年，亦即义和团拳乱之际。把这个时代背景完全融入故事的结构之中，乃是小说主要的原动力（actantos）之一。两对青年男女在北京一起生活长大，生长在官宦商贾的富有家庭中。一九〇〇年，他们奉父母之命而有婚姻之盟，但是这种家庭的和乐幸福并不能够持久。八国联军进侵北京、义和团起事时，这些订了婚的男女与其父母在一片混乱中流离失散。其中的一个女孩和她的爹娘离开北京，前往苏州，她的未婚夫及其父母则留在北京，当他们遭义和团杀害后，他就离开北京，转往内地，以谋求一官半职。他企图寻找他那在苏州失踪了的未婚妻，但是徒劳而无功。第二个女孩则和未婚夫及自己的母亲一道离开北京，但是他们被义和团拆散，无从寻觅对方，母亲因旅途劳顿而亡。

在小说将近尾声时，这些有婚姻之盟的男女找是找到了，但是他们发觉根本无法结合为夫妻。那个先是与父母一起离开北京的女孩，她的未婚夫因缘凑巧在上海某一妓院找到了她。虽然他们彼此依然认得，但并未相互招呼。女孩藏躲于内室之中，而那年轻男子则抛弃一身所有，前往深山潜隐。第二个女孩的未婚夫在一鸦片户里被她的父亲发现；他已沦为宵小窃贼，生活在上海的黑暗社会层中。然而他还是被邀往女家，女孩也把他当作未来的夫婿看待。但他逃逸无踪，很快地即因鸦片烟瘾过深而身亡。女孩则决意削发为尼。

这两个故事显然是基于主要角色的彼此对称，因而形成照镜般的对称性。在第一个故事里，女孩死灭（精神的），而她的未婚夫则遁为隐者；在第二个故事里，男孩死灭（精神与肉体），而女孩则潜迹尼庵。两个故事相互重叠，而以一众所周知的情节构造技巧连结起来，也就是主要角色皆环绕一个家庭而活动。

小说的第二个方面——与其主题有关——也是同样重要。集中心力于爱情主题（主要的男女之情加上父母、子女之情），是朝心理小说发展的主要特征。较深入地探讨和描述，亦指往相同的方向（见Michael Egan的论文，页一六五——一七六。译者按：即“Characterization in Sea of Woe”，暂译为《〈恨海〉中的性格描述》）。同时，个人乃是置身于历史的自然力之中，历史以一具体的社会事件为形式，挑起了恶人的角色，蹂躏了人类个体的未来幸福。虽然受害者毅然起而反抗（他们长久的相互找寻是其明证），但是他们终究还是被彻底地摧毁。个人因社会环境的邪恶势力而遭受惨痛的失败和打击，这种悲剧性的主题开了现代中国文学中许多故事的先河。

结 论

晚清小说的情节结构类型对于中国小说的研究，无论是一般性的，或是个别性的，皆有助益。

就一般性的情况而言，我们的类型显示出所分析的晚清小说都是依据特定的统一原则组构而成。在这一方面，我们的类型与最近学者专家分析的中国古典小说所得结果颇为类似，而且再度证明，所谓混乱组织的章法是为中国传统小说的典型特色，此一概念实应放弃。

我们将Sklovskij氏研究十八世纪之前欧洲小说的成果运用在晚清小说上，其结果显示出中国的叙事体与其他文化中产生的叙事体，其情节结构实有相通之处。这一点——通常是被排斥或是尚未作充分的强调——或可在中国叙事体的研究上，另外产生深具意义的结果。如果世界其他每一种文化中萌生的叙事体一般，中国小说亦有其特殊之处，但是，这些特色只有在比较研究的骨架中，才能确切地彰显出来，才能表露出叙事体的共同特质，才能显示出文化的特殊性，实乃共同典型所产生的种种变异。

至于个别的情况，晚清小说的情节类型揭露出三种创新性，指出现在是作者而非传统的审美原则，主宰其小说的最终形式。

第一、情节结构的原则有显著的变化，正如浦安迪氏（Andrew Plaks）[32]及Robert Hegel氏[33]极具说服力地指出的，传统小说的情节经常是根据阴阳五行或是循环性的“复合周律”（mutiple periodicity）[34]而成其类型，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与世界观亦以此为基础。本书Peter Li的论文（译者按：指“The Dramatic structure of Neihaihua”，（暂译《〈孽海花〉的戏剧性结构》）指出：《孽海花》的情节亦是隐伏于佛教报应和阴阳五行——兴亡轮回、生生不息——的概念中，在一段绚烂璀璨之后，中国与其他所有代表中国的人群——如小说中的主要角色，终不免遭受报应，因其罪行而衰亡。

然而其他分析研究的小说显示出，其情节模式则能脱离传统的阴阳五行概念，多种变化的情节结构取代了一般模式，这表示作者在迄今令人费解、毫无关联的众事件中，企图寻找出合乎逻辑、有因果关系而且进化的相关性。《官场现形记》的情节结构，乃是由循环周期组织而成，依照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关系系统而排列。连缀式情节结构的小说惊人地普遍，此显示出作者对面临空前的历史发展之个人命运，兴趣逐渐增浓；较诸传统小说的主角，这些主角现在有较广泛深入的流动性，他们现在可前往中国各处，而且他们在欺瞒世人的社会规范幕后，揭露出人们的真面目，把外表似是毫无关联的个别事件之间所隐藏的关系暴露出来（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九尾龟》）。然而如果他们盲目无知，对这些残酷无情介入他们个人生活的历史新局面毫无准备的话，则他们虽与泰山压顶的社会力量相搏斗，其结果也必将徒然，而且终致毁灭（如《恨海》）。

第二、情节结构类型帮助揭开了一种可说是主要晚清小说的典型故事。其语意模式可以简化成“邪恶总是击败善良”以及“小巫斗不过大巫”，其中“邪恶”或以人物、或以历史为代表。这种语意模式与儒家的伦理道德自然产生极尖锐的冲突，与黑夜过后黎明必将来临的信念亦有极大的矛盾。不可避免的，在上面分析的这些主要小说中，必须会产生消极性，甚或悲剧性，尤以主要角色的理念与结尾的收场最能表达这种性质。

晚清小说中的主要角色总是注定要失败，此乃中国现代小说中主角为败北者、牺牲者的滥觞。在《孽海花》里，主角的毁灭与其不道德行为乃是必然的因果关系；可是在其他小说中，主角之所以不能成功，并不是因为个人的无能、不道德，或是命定如此，而是因为社会的力量总是强过个人。主角的失败或者是主角一生悲剧性的结束，乃是故事的终点，此与中国传统小说中妥协或是“打气”（morale-lifting）的收场，以及“新一代豪侠、浪子、读书人的再生，以不断消长变迁的循环来接续传统”，[35]大相径庭。传统的长篇叙事体具有一种倾向，就是早在书中文字尚未结束之前，即已达到高潮——或者合理的结束点；[36]晚清小说则与此不同，通常是在最后几回当中，才以悲剧性的结尾创造其高潮。

第三、在情节结构方面，类型显示出另一项明显的变化，亦即小说幅度急遽地缩短，以及单一情节的出现。因而产生较精简的结构组织，人物角色的数量亦减少，如《恨海》。如果我们假定此种情节结构形式乃是步所谓才子佳人小说的后尘，事实并不为过，才子佳人小说以未婚青年男女屡生波折的爱情为主题，故其篇幅往往较其他传统小说简短。但，由于《恨海》并不局限于描绘男女恋人的“浪漫”关系，故与此类多愁善感的才子佳人故事有极显著的分野。其贡献主要是书中人物心理历程的发展，使得故事臣属于性格特征的描述；另外一项贡献是在于历史的介述，取代了传统故事中各种较次要的障碍，成为对爱情致命的威胁。这种变化在中国的文学土壤中种下了一粒种子，后来中国读者能够接纳十九世纪的欧洲短篇小说，以及一九一〇年代中国现代短篇小说的出现，一九二〇年代则成为主要的文学形式，皆是种子的开花和结果。

（原载林明德编《晚清小说研究》，1988年3月台湾联经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又收入王继权、周榕芳编《台湾·香港·海外学者论中国近代小说》，1991年10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本编据王、周选编本收录。）

1 Milena Dolezelova-Velingevova，捷克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哲学博士，现执教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为中国文学教授。作有沈复、鲁迅、郭沫若以及晚清文学等有关的研究论文，并与人合著Ballad of The Hidden Dragon（1971）一书《刘知远诸宫调》）。——原注

2 “插话式”情节的“基本”构造，通常被认为是所谓中国传统小说无论在通盘的艺术性上、或是意识上皆劣于西洋小说所表现的一环。这种批评论调，首先是在二十、三十年代由胡适、陈独秀、钱玄同、茅盾等批评家和作家指出；参阅赵家璧《中国新文学大系》（上海，一九三五）第一集、茅盾《话匣子》（上海，一九三四），页一七七——一八四。由于五四运动时期的作家对于西洋文学所知有限——大致局限于十九世纪的小说——故此种论调的产生不足为怪。但是，其后许久，在西方尚有不少的汉学家仍持此意见；参阅John L.Bishop，“Some Linitations of Chinese Fiction”，Far Eastern Quarterly，No.15（1956），pp.239－49；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New York，London，1968）序言。

3 Bishop，“Limitations”，p.242.

4 Lucien Miller，Mask of Fiction in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Myth，Mimeris，and Persona（Tucson，Arizona，1975）；Andvew H.Plaks，Archetype and Allegory in 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Princeton，1976）；Andrew H.Plaks ed，Chinese Narrative，Critical and Theoretical Essays（princeton，1977）.

5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北京，一九二三年、一九二四年），见杨宪益和Gladys Yang英文译本 A Brief History of chinese Fiction（peking，1959），pp·372-88；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收于《胡适文存》二集（台北，一九五三年再版），页一八〇——二六一。

6 阿英，《晚清小说史》（上海，一九三七）；吴小如，《晚清侠义小说和谴责小说》，见《文艺学习》第八期（一九五五），页二三——二五；大村益夫，《中国の清末社会小说》，见《东洋文学研究》第十二期（一九六四）页一七——廿八、第十四期（一九六六）页一——十六、第十五期（一九六七）页五十——六四。

7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页三八五；胡适，《再寄陈独秀答钱玄同》，见《胡适文存》一集（台北，一九六八年再版），页三九。

8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页三七五；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页二三四。

9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页二三七。

10 Michael Wai-mai Lau，“Wu Wo-yao（1866—1910）：A Writer of Fiction of the Late Ching Period”，博士论文（未出版），Harvard，1968，p.95．

1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页三七八；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页二三八。

12 杨家骆，《中国文学百科全书》第二集（台北，一九六七年再版），页二〇；吴小如《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杂记》，见《中国古典小说评论集》（北京，一九五七），页一九六；大村益夫，《中国の清末社会小说》，见《东洋文学研究》第十四期，页一——六；Wu Wo-yao，Vignettes from the Late Chíng：Bizarre Happenings Eye-witnessed over two Decades tr.Shin Shun Liu （Hong Kong，1975），p xvi．

13 Vladmir I.Semanov，Evoljucija Kitajskogo ramana（Moskva1970），p.238

14 胡适在其《老残游记序》中建立批评方法。此文写于一九二五年，收于《胡适文存》三集（台北，一九五三再版），页五二九——五五三。Haroed Shadick附和这种意见，见其“Tianslator’s Introduction”to The Travels of Lao Ts’an．（I thaca，Ncw York，1952），p.xxi．

15 夏志清，“The Travels of Lao Ts’an：An Exploration of its Art and Meaning”，Tsing Hua Journal of Chinese Studies，new series7∶2（1969），p.40．

16 Viktor sklovskij，Oteorii prozy（Moskva，1929）.

17 I bid.，p.87．

18 Jan Mukarovsky,“A Note on the Czech Translation of sklovskij’s Theory of Prose”in The Word and Verbat Art Selected Essays by Jan Mukayovsky,tr.and ed.John Buybank and Peter Steiner （Nev Haven and L.ondon,1977），p.138.

19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页三七九。

20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页二三七。

21 阿英，《关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见《文艺学习》（一九五七），页六一九。阿英重估一九三七年《晚清小说史》对《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评价，较诸先前，他认为此小说富有较多的爱国情操和谴责意识。大村益夫在《中国の清末社会小说》亦导致相同的结论，见《东洋文学研究》第十四期，页一——六。

22 王俊年，《怎么看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见一九六五年四月十八日《光明日报》。

23 复旦大学所辑，《中国近代文学史稿》（北京，一九六〇），页二五一——六一；吴小如，《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杂记》，页一八三——九一。

24 Lau，“WuWo-yao”，p.162

25 Semanov,Evoljucija,p.227.他引自北京大学所辑，《中国文学史》第四集（北京，一九五九），页三〇七。

26 Lau和Semanov的分析含有许多珍贵的意见，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最彻底、最有系统的研究。不过，Lau氏忽略了主角故事与事件之间的关系，而Semanov氏则是引个别人物和小说的片断来证他的言论。

27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一九〇三年开始在日本横滨《新小说》杂志上连载的。一九〇五年刊至前四十五回，杂志即告停办。一九〇六年，广智书局分五册出版此四十五回及其后的三十回。底下的五回，亦即第七十六至八十回，大致是写于一九〇六年。一九〇九年有六册问世，包括两部分，即第七十六至八十回与第八十一回至八十七回。一九一〇年，第七册和第八册出版，包括有最后的二十一回，即第八十八回至一百零八回。所以到一九一〇年时，此小说已有一百零八回问世，分为八册出版。这些资料取材自Lau氏的“WuWo-yao”，附录A。

28 所用版本为张友鹤注释、人民文学出版社发行（北京，一九五九）。

29 此三部分包括有第二、十、十一、十二回，第十八、五十回，以及第六十四、八十、八十二和一百零八回。只有那些含有情节作用的才予计算，至于那些插入主题以延宕消息的章回则不予考虑。

30 有关认知故事的概念，参阅Lubomir Dalezel，“Narrative Semantics”，PTL:A Journal for Descriptive poetics and Theory of Literature I（1976），pp.12951，以及Lubomir Dolezel，“Narrative Wolds”in L.Matezka od.，sound，Singn and Meaning，Quinquagenary of the prague Lingoistic Circle （Arm Arbor，MiChigan，1976）.pp.542-52.

31 第四、五、六、七、十一、十二回/第四十四、六十三、六十七回/第八十七至九十回、第九十三至九十六回、第一百零一回、第一百零三至一百零六回。

32 Plaks，Archetype and Allegory，以及他的论文“Alleyory in Hsi-yu chi and Hung-lou meng”and“Towards a Crtical Theory of Chinese Narrative”in Plaks ed.，Chinese Narrative，pp.163-202，309-12.

33 Robert G. Hegel，“Sui T'ang yen-yi and the Aesthetics of the SeventeenthCen-tury Suchou Elite”，in Plaks ed.，Chinese Narrative，pp.124-59.

34 Plaks，Archetype and allegory，第三章。

35 Plaks，“Toward a critical Theory”，p.339.

36 I bid.，p.338.

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札记

吴小如

我从前年就发过宏愿，想就《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作者吴沃尧的生平、思想及其作品作较全面而细致的探讨。近一年来工作头绪日多，研究吴沃尧的材料又十分缺乏，这个雄心壮志只好俟诸异日。但有些意见和材料又不忍轻易抛弃，于是写成这篇“札记”。应该说明，这里所提出的问题只限于个别的几点而非全面的论列，有的问题虽牵涉到我国整个古典小说的传统，却又苦于无力做系统的阐述，只是个人点滴的看法而已。因此在行文和论证方面，也就不求组织的谨严和体系的完整。实在这连一篇论文的雏形也够不上，只能称之为“札记”云尔。

一、试就《怪现状》论吴沃尧的反帝思想

比较系统而准确地论述吴氏生平和著作的应该说是始于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阿英的《晚清小说史》记载得也够详明而简当。此二书极通行，本文毋庸转引。近来蒋瑞藻的《小说考证》和孔另境的《中国小说史料》又已重新印行，里面所摘录的有关作者生平的零星事迹也不难找到，这里也都从略。只有阿英同志在《晚清小说史》中提到的李怀霜所作的《我佛山人传》（原载《天铎报》，“我佛山人”是吴氏的笔名），至今尚未见有人把全文重新发表，似乎是一缺憾。

吴沃尧一生虽只活了四十多岁（一八六七—一九一〇），他所著的小说却不下三十种，从数量来看是很可观的。但比较杰出的力作还得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照阿英同志的分析，此书有下面这几个特点：一、“所记极为广泛”，其内容“涉及范围之广，远过同时作家，且旁及医卜星相，三教九流，是亦可见实为趼人（吴沃尧的别名）经验丰富之果”（引文见《晚清小说史》第二章，作家出版社一九五五年印）。二、作者成功地描写了当时的“智识阶级”的特色和“洋场才子”的卑污恶劣。三、“干线布绪精当，结构上似优胜于李伯元”（阿英语，见《晚清小说史》）。但我却以为此书之重要乃在于它比较全面而明晰地反映了吴沃尧的对当时社会的具体看法，是我们研究吴氏思想的主要依据。同时也应该承认，此书也确是一部带有浓厚的自传性色彩的作品，用阿英同志的话讲，书中主人公“九死一生”的性格简直就是“趼人的影子”。然则我们如果想了解吴氏的生平，这部书也自然是必需参考的读物了。的确，我们在这部长达一百〇八回的作品中是能看出作者自己的人格和思想的。

鲁迅说：“相传吴沃尧性强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没世，故其言殊慨然。”（《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八篇）阿英在《晚清小说史》中引李怀霜的话：“生负盛气，有激辄愤。”都能说明吴氏是个明辨是非、有正义感的人。在《怪现状》里所出现的正面的知识分子形象如吴继之、蔡侣笙、王端甫、王伯述、文述农以及九死一生本人，都或多或少带一些愤世疾邪的侠情义骨，恐怕在这些人物的性格里面都渗入了吴沃尧自己的个性和气质。在动乱的年代里，一个有血性的人很可能成为爱国者。据《晚清小说史》引李怀霜批评《怪现状》的话：

《怪现状》盖低回身世之作，根据昭然，读者滋感喟。描画情伪，犹鉴于物，所过着影。君厌世之思，大率萌蘖于是。余尝持此质君，君曰：“子知我。虽然，救世之情竭，而后厌世之念生，殆非苟然。”

可知吴沃尧最初的抱负是希望“救世”。当时中国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在社会上具体给封建王朝和帝国主义者服务、并向人民行使统治权的是各级大小官僚及其爪牙，和帝国主义者派遣来的外国人以及中国的买办阶级——所谓洋奴走狗和洋场才子。被他们迫害、凌辱的当然是中国人民，主要是下层的劳动人民（如农民和城市体力劳动者），其次则是小市民和一般知识分子。吴沃尧在《怪现状》中谴责、讽刺的矛头恰好对准了官僚和买办，而其所肯定、同情的却大抵是劳动人民和小市民。对于知识分子，作者表扬那些有骨气、有见识、不肯同流合污的人物；而对“洋场才子”和专门蝇营狗苟的“士大夫”则揭露斥责不遗余力。这可以初步说明此书的倾向性。而作者的“救世”，也显然是从爱国者的立场出发的。当然我们并不讳言，吴沃尧的爱国思想不免含有狭隘的民族主义成分在内，但他在反帝这一方面，确乎屡次表示出他是以一个被压迫、被侮辱的中国人民的身份来向帝国主义者抗议的。《怪现状》第十回，作者写租界巡捕仗洋人势力挟嫌报怨，把一个守备关进了巡捕房。而令人可恼又可怜的却是当时中外会审公堂上的“华官”。作者在故事结束时是这样描写的：

这会审公堂的华官，虽然担着个会审的名目，其实犹如木偶一般，见了外国人，就害怕的了不得，生怕得罪了外国人，外国人告诉了上司，撤了差，磕碎了饭碗。所以平日问案，外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巡捕是外国人用的，他平日见了，也要带三分惧怕，何况这回巡捕做了原告，自然不问青红皂白，要惩办被告了。

可见在半殖民地社会里，中国人民的生命财产全无丝毫保障。巡捕欺人还是小事，等到封建统治者真正遇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自然要丧权辱国，摇尾俯首乞怜于殖民主义者了。作者在第十四回写兵轮自沉的事，后面又紧接着在第十五、十六回中屡次提及中法战争一败涂地的经过，都充分说明帝国主义者侵略我们的狰狞面目和清王朝官吏的阘茸怯懦，贻误戎机。作者甚至把最后的责任明显地归结为“政府”（指清政府）应该“担个不是”（第十六回），尽管他的提法非常委婉，然而胆识已是不凡了。

值得注意的是《怪现状》第二十二回。作者明确地提到帝国主义国家对中国的垂涎和作为殖民地以后的惨状。他借王伯述的口说道：

……外国人久有一句话说：中国将来一定不能自立，他们各国要来把中国瓜分了的。你想被他们瓜分了之后，莫说是饮酒赋诗，只怕连屁，他也不许你放一个呢！

然后又接着说：

现在的世界，不能死守着中国的古籍做榜样的了。你不过看了廿四史上，五胡大闹时，他们到了中国，都变成中国样子，归了中国教化；就是清朝，也不是中国人，然而入关三百年来，一律都归了中国教化了。甚至此刻的旗人，有许多并不懂得满洲话的了，所以大家都相忘了。此刻外国人灭人的国，还是这样吗？此时还没有瓜分，他已经遍地的设立教堂，传起教来，他倒想先把他的教传遍了中国呢！那么瓜分以后的情形，你就可想了。

这说明列强虎视眈眈的凶恶面貌是如何激起当时爱国者如吴沃尧这样的人的愤慨。吴氏在这一回书里还说：“我们年纪大的，已是末路的人，没用的了；所望你们英年的人，巴巴的学好，中国还可有望。总而言之：中国不是亡了，便是强起来；不强起来，便亡了；断不会有神没气的，就这样永远存在那里的。”足见他所说的“救世”是有具体的内容的——最远大的目标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使中国强起来。这一希望，在中国共产党解放全国之后，毕竟实现了。

另外，吴氏对于当时社会上一般人对帝国主义者的自卑、媚外心理是深恶痛绝的，这正是作者强烈地仇视殖民主义思想的具体表现。《怪现状》第二十四回里吴继之说：

……那班洋行买办，他们向来都是羡慕外国人的，无论什么都说是外国人好，甚至于外国人放个屁，也是香的。说起中国来，是没有一样好的，甚至连孔夫子也是个迂儒。……

第三十回里又用外国工程师不及中国技术人员懂得业务的故事从反面来说明这个道理，证明媚外自卑适足以误国自辱。这种思想，我们在吴氏所著的文言小说《中国侦探三十四案》的“弁言”中可以得到极明确而生动的印证：

吾怪夫今之崇拜外人者，外人之矢橛为馨香，我国之芝兰为臭恶；外人之涕唾为精华，我国之血肉为糟粕；外人之贱役为神圣，我国之前哲为迂腐。任举一外人，皆尊严不可侵犯；我国之人，虽父师亦为赘疣。准是而并我国数千年之经史册籍，一切国粹，皆推倒之，必以翻译外人之文字为金科玉律。……

在这段话的下面，他表示坚决反对用新式标点如“？”“！”之类，而以为“吾国文字，实可以豪于五洲万国”，并且激昂慷慨地说道：

吾怒吾目视之，而皆为之裂；吾切吾齿恨之，而牙为之磨；吾抚吾剑而斫之，而不及其头颅；吾拔吾矢而射之，而不及其嗓咽。吾欲不视此辈，而吾目不肯盲；吾欲不听此辈，而吾耳不肯聋；吾欲不遇此辈，而吾之魂灵不肯死！吾奈之何，吾奈之何！

这种顽固的口气非常像“五四”时代文化革命者所反对的国粹主义派，然而我们却认为吴氏的思想远远胜过国粹主义派的冬烘腐朽之徒；尤其要强调说明的是：故步自封的国粹主义者是绝对不配拿吴氏作为借口的。因为吴氏对西方文化既未全盘否定，而对封建社会中所产生的种种事物也从未全盘接受。比如对于吸鸦片，他在《怪现状》里就曾正面提出应该禁止。对于作八股文，作者也极其反对。这一些我们后面还要谈到。现在再举前书“弁言”中的两段话来说明他对西方文化的态度：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以人遇人且如是，况以国遇国乎？万国交通，梯航琛赆，累绎所及，以为我资，舍短从长，吾未敢以为非也。沾沾之儒，动自称为上国，而鄙夷外人——吾嘉其志矣，而未敢韪其言也。大抵政教风俗，可以从同者，正不妨较彼我之短长以取资之。若夫政教风俗，迥乎不同者，亦必舍己从人，何异强方为圆，强黑为白，毋乃不可乎！然而自互市以来，吾盖有所见矣。所见惟何？曰：崇拜外人也。无知之氓，市井之辈，无论矣；乃至士君子亦如是。果为吾所短而彼所长者，无论矣，而于无所短长者亦如是。甚至舍吾之长，而崇拜其所短，此吾之不得不为之一恸者也。……虽然，就吾所言，彼族之果有长于我者，又何尝不可崇拜也！

吾友周子桂生，通英法文，能为辗转翻译。尝语余曰：“吾润笔之所入，皆举以购欧美之书，将择其善者而译之，以饷吾国，然而千百中不得一焉。吾深悔浪掷此金钱也。非西籍之不尽善也，其性质不合于吾国人也。”呜呼，今之译书者，何不皆周子若！

可见吴氏对西方文化并未一笔抹杀，也没有一味以“天朝大国”自居，只是反对媚外自卑的盲目崇拜而已。在前一段话里所说的“无知之氓，市井之辈”，并非泛指所有的广大人民，而是指“买办、细崽、舆人、厨役”。“弁言”中说：

买办也，细崽也，舆人也，厨役也，彼仰其鼻息于外人，一食一息，皆外人之所赐也。彼之崇拜外人，不得不尔也。……

吴氏把一切被外国人奴役的劳动人民都算作买办一流人物，这当然不正确；但他反对仰外国人鼻息，反对一切衣食都惟外国人是赖，却从末一段话中明显地看出来。至于主张“取长舍短”吸取西方文化，一定要求其适合我国具体性质，即使在今天，这种提法也还有借鉴的必要。我们似乎不能只就其反对标点符号或强调爱护祖国文化的见解就封他为古旧冬烘的国粹主义者，因为在辛亥革命以前，他的思想和作品对旧民主主义革命毕竟是起了一定的作用的。

二、试就《怪现状》论吴沃尧的反封建思想及其消极情绪的根源

应该承认，《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在反封建一方面起了更大的作用。我在《中国小说讲话》第五讲中曾说：《怪现状》在反封建方面，通过种种家庭间的丑剧来说明宗法制度、伦常关系的总崩溃，如写哥哥欺负死去了的弟弟的孤儿寡妇，公公逼儿媳去给总督当姨太太，儿子与人合谋害死父亲以及孙子虐待祖父等等。地主阶级的大家庭一向是靠着封建道德秩序和宗法制度来维系的，大家庭内幕种种丑恶现象的被揭露，自然意味着封建社会的基层组织已在土崩瓦解。这对于当时人民了解封建社会的解体过程，是起了启示作用的。而作者对宗法制度和旧礼教的罪恶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和赤裸裸的暴露，对推翻旧社会更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作者除揭露了地主阶级大家庭间的种种丑剧外，还从官场、商业界、文教界以及典型的半殖民地的社会底层来揭露旧社会的黑暗、腐朽、堕落、丑恶，使读者通过作品获得了比较全面的认识。这一切都是《怪现状》成功的地方。

应该指出，在吴沃尧的思想中，并非彻底反对整个封建社会的体系和根本制度；他只是根据一些事实的现象和一些局部问题表示反对并提出抗议，尽管他的反对意见相当的新颖和大胆。比如对妇女问题，吴氏就借书中主人公九死一生的族姊发表过一系列在当时看来已是非常激进的见解。她认为女子不妨“抛头露面”，反对“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的教条，用强有力的理由来驳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论，甚至说婆媳不睦的根源“总是婆婆不是的居多”。这种论断在当时确是会“令人吃惊”的（见《怪现状》初印本眉批，广智书局宣统三年第六版）。又如对禁吸鸦片问题，作者主张“不妨拿出强硬手段”，必得“通国一齐禁了”才能解决问题（第十三回）。对于作八股，作者也极尽嘲笑之能事（书中屡见，着重地谈此问题则见第四十二回），并认为“八股不是枪炮，不能仗着他强国的”（第二十四回）。然而作者的立场，却仍旧站在维护封建传统道德这一方面。正如作者的朋友周桂生所说，吴氏的作品大抵都是为了“主张恢复旧道德”（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引《新庵译丛》评语）而作。比如作者主张妇女应受教育，而所举的书籍却不外《女四书》之类。对于禁绝鸦片的手段，也无非是“抽他的吃烟税”“注了烟册”“另外编成一份烟户，凡系烟户的人，非但不准他考试出仕，并且不准他做大行商店，……”（第十三回）等等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而且作者自己还慨叹着说：“论禁烟一节，自是痛快，惜乎办不到耳。前途犹可翼乎？跂予望之。”（第十三回末总评，见初印本）足见在积极性建议的后面，已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了。又如作者所表扬的官吏，也只是那个明哲保身、洁身自好的吴继之；所同情的知识分子，也只是那个爱民如子而终不免革职严追的蔡侣笙；他对于政治制度和官场中的根本问题，都丝毫不曾触及。作者所歌颂的家庭，仍旧是“父子有恩”“和睦相处”的大家庭；理想的家长，也无非是知情义的吴继之的母亲和通大体的叶伯芬的老太太（第二十六回和第九十一回）。在全书中，作者对丑恶的现实不但缺乏正面斗争的勇气，甚至充满了逃避退缩的阴暗情绪。这一切，都表明吴氏思想中的根本局限性。

说到这里，《怪现状》之所以触处流露出消极厌世的情绪，就不难理解了。由于吴沃尧具有强烈的爱国思想和救世热忱，所以他对当时社会中的“蛇鼠虫蚁”“豺狼虎豹”“魑魅魍魉”是异常憎恨、深恶痛绝的。由于当时资本主义的新思潮和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巨浪已在国内澎湃起伏，吴氏对于社会上个别现象和个别问题自然会产生一些新见解，甚至这些见解是非常卓越、大胆的；然而由于吴氏对封建社会的根本秩序和传统的道德观念采取保守、承认和愿意停留在现阶段的态度，他总希望维护某些原有的东西或采取复古的办法来解决现存的矛盾，因此他的作品中就充满了改良、修正的色彩。他不懂得必须使社会起了根本变革才能挽救濒于危亡的国势而一味主张“恢复旧道德”，这就只能成为思想上的开倒车。然而他理想中的旧道德对于封建社会的新危机并无丝毫裨益，在他心目中再也无法看到光明新生的出路，因此他感到极大的矛盾，终于“救世之情竭而后厌世之念生”，在很多冷酷无情的现实面前，吴氏表现了相当严重的软弱无力。在走投无路的思想矛盾中，他认为自己是“死里逃生”“九死一生”，把生活的动力看成只是侥幸苟且保全，既耻于与黑暗势力妥协，又摆脱不了黑暗势力的根本桎梏，这当然就产生了阴暗悲哀的感伤情绪了。这是吴氏自己的悲剧，也是许多谴责小说所共有的特点；不过这一特点在《怪现状》里表现得格外明显突出罢了。

三、试论《儒林外史》式的题材与结构并略谈《怪现状》的缺点

“五四”以来的小说史专家都把晚清谴责小说归入《儒林外史》一类，其理由有三：一、谴责小说的内容显然是受《儒林外史》的影响，以讽刺揭露为主；二、谴责小说和《儒林外史》一样，都以真人真事做题材；三、谴责小说的结构都用“连环短篇”的形式，直接承继（或毋宁说因袭）了《儒林外史》。

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却给《儒林外史》和后来的谴责小说做出远不相侔的评价。他称《儒林外史》为讽刺小说，并且说：“是后亦少有以公心讽世之书如《儒林外史》者。”而在谈谴责小说时，他说：

光绪庚子（一九〇〇年）后，谴责小说之出特盛。……揭发伏藏，显其弊恶，而于时政，严加纠弹，或更扩充，并及风俗。虽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则其度量技术之相去亦远矣，故别谓之谴责小说。

同时，鲁迅更具体地批评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说此书“惜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这里实际牵涉到好几方面：第一，是作者的态度和立场问题。第二，是题材问题。第三，是艺术手法的优劣问题，包括人物形象塑造得是否完整和笔墨是否含蓄经济。当然这三方面又是互有密切关联的。

话要说得远些。我国的小说起源于神话、传说，这不必细表。但神话、传说也是历史的源头。在唐宋以前，亦即市民文艺正式形成以前，历史和小说的确很难严格区分。在《左传》《国语》《国策》《史记》《说苑》《汉书》以及后来的《资治通鉴》里面，都有很多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精彩的故事和伟大的场面；尽管我们今天不把它们看成小说，但其表现方法实与小说并无太多的出入。另外，有很多所谓“野史”如《穆天子传》《西京杂记》以及六朝以来的志怪之作，在今天是应该划入小说领域里去的，但它们的作者在写这些作品时却像史官记载史实一样，只是在一丝不苟、无所假借地“振笔直书”。特别像《世说新语》一类的作品，简直就无法把它肯定地归入小说还是归入历史。直到唐朝人写传奇小说，才“有意为之”，然而历史的影响并未脱掉，其中始终贯穿着史官写历史的那种“寓褒贬、别善恶”的态度（当然有程度上的不同）。这个传统的影响在市人小说中似乎不大，但在文人的创作中就往往非常明显地保存着；特别是清代的几个伟大的小说家，更是发展了这个传统。像蒲松龄写《聊斋志异》，吴敬梓写《儒林外史》，曹雪芹写《红楼梦》，都用了很多的“春秋笔法”，即所谓“微言大义”“皮里阳秋”。（这是个客观存在，读者一看便知。）因为他们都是用了史官（当然这里所说的史官是有倾向于人民的立场的良史如司马迁之类）写历史时所秉持的那种明辨是非的、严正的“公心”来写小说的。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小说”既是“野史”，那么，把现实社会中所产生的一些具体的真人真事无所增损地依实记录下来，应该是我国写小说的一个基本的创作方法。当然，创作方法是可以（而且也必须）提高的，所以我们的古代小说作家也并非不懂概括、集中、典型化等等这些较高级的表现手法。这就牵涉到题材问题。一般地说，我们的古典小说在题材方面都是有真人真事做蓝本的。有的用了真事而讳言真人，这是因为在阶级社会中，如果把真名实姓都公开了自不免有违碍，只好取其事而讳其人，写成小说。有的则是直书真人的姓名而捏造故事，借小说的形式来攻讦仇人或进行诬蔑，这从唐朝人的《周秦行纪》就已开此风气了。不论是用真人或真事做题材，都必须是在小说与历史确有其血肉相连的关系这一前提下才产生的。这是中国古典小说一种特定的情况。我们今天评论《儒林外史》，说吴敬梓用的是“史笔”，就是这个道理。甚至连过去的“红学家”那种穿凿附会地给《红楼梦》作索隐工作，也是有其历史根源和客观依据的，只是他们的立场、观点、方法不对头罢了。但小说毕竟不同于历史（而且愈到后来两者的畛域也就分得愈清楚），正如绘画之不同于摄影。照着具体的人和事不折不扣地依样画葫芦究竟不是小说，至少不是好的小说，所以《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也绝对不是曹雪芹生平的翻版。

然而中国古典小说以具体的真人真事为依据、或径自取材于作者自我的所闻所见而不大有所加工改造，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儒林外史》就是很标准的例子。我们无法不承认杜少卿和杜慎卿就是吴敬梓和吴青然的“影子”，而用“马纯上”来影射“冯粹中”，用“牛布衣”来暗指“朱草衣”，又是显而易见的手法。尽管如此，仍旧无害于《儒林外史》的伟大。这就是第三方面的问题了——艺术手法的优劣问题。

谴责小说之所以不及讽刺小说，《怪现状》之所以不及《儒林外史》，这三方面的缺点都有。我们先从吴沃尧的态度和立场方面来检查。前面说过，《怪现状》作者有一颗愤世疾邪的心，是个希望救世的爱国者。但他对社会的黑暗、丑恶太憎恨了，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图舒愤懑泄牢骚而做了一泻无遗的尽情揭露。由于主观爱憎的泛滥无归，就影响了作品的质量，造成了“溢恶失实”的过火局面。盖所谓“公心”也者，除了作者有比较正确的爱憎倾向之外，还得有恰如其分的“良史”风度和明辨是非的分析能力。吴沃尧之不如吴敬梓，就是由于他不够客观，不够冷静，不够深入，不够严肃，因此他只有浅薄的谴责而缺乏深刻的讽刺。还有，作者的立场模糊（甚至说立场反动）、思想矛盾也是使作品的感染力不够强烈的原因之一。正由于作者在思想、立场上模糊动摇，所以他不能很好地把握到客观事物的本质，只能就事物的表面现象做一些叙述。为了在这种叙述中加进作者自己疾恶如仇的情感，同时又不能抓住事物的本质打中要害，作者便只有力求在现象的描绘方面做过多而夸大的渲染来达到泄愤的目的。这样一来，表面上好像刻画得淋漓尽致，其实却因为对事物缺乏根本的理解，只能形成浮光掠影的冷嘲热骂。这就使读者一眼就可觑破作者所要表达的全部内容，再也不发生那种“谏果回甘”的滋味了。何况《怪现状》本是在刊物上连载的通俗读物，为了迎合半封建半殖民地小市民阶层读者的口味，作者自不免有迁就徇俗之处，这就更无法使作品能自始至终保持均衡稳定的艺术水平了。

再有，吴沃尧对题材的处理也大不及吴敬梓。吴敬梓在取真人真事为作品蓝本的时候并非没有经过选择。第一，在《儒林外史》里，吴敬梓所写的人和事基本上都是为其全书的主题服务的。第二，《儒林外史》中的人和事绝大部分是作者本人生活中最熟悉的。比如《儒林外史》里就根本没有“大观园”里的或“天子脚下”的人物，这正是吴敬梓忠于艺术的地方，因为他没有曹雪芹的身世也没有到过北京。第三，吴敬梓对素材有割爱的勇气。《儒林外史》中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几乎全是“特写镜头”式的，即使他写杜少卿也绝对不连篇累牍，钜细不遗。这就使得《儒林外史》具备了主题集中、人物形象饱满、笔墨精悍的优点。至于吴沃尧对于题材，则未免细大不捐，包罗万象，有很多并非作者很熟悉的材料，只是为了猎奇凑趣，也都一股脑儿塞进作品里去。这样一来，很多并不能说明问题、也不能为作者所要表达的主旨服务的冗材赘料，也都被作者网罗在书内，形成驳杂不纯、珠玉与泥沙混在一堆的情况。于是一部以反帝、反封建为主题的作品竟不免成为供读者茶余酒后消遣的“话柄”，以致大大损害了全书的价值。这也正是谴责小说终于不能同《儒林外史》那样的讽刺小说媲美的主要原因。

最后，我们再谈一下《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结构。还是先看一下《儒林外史》的结构。有人认为《外史》的结构不好，说是太散漫了，可长可短，不成间架。其实不然。第一，把很多短篇的情节场面串成长篇而为一定的主题服务，这是吴敬梓很了不起的创造。第二，《儒林外史》中每一情节的安排联系，都是经过一番匠心考虑的，不过这里不能一一分析。第三，《儒林外史》的首尾前后的布局皆有其必然的道理，绝对不是偶然东拼西凑起来的产物。等到晚清的谴责小说，就没有如此谨严了。像《官场现形记》，在从甲情节过渡到乙情节的地方，往往非常勉强，确乎有可长可短之嫌，而且有的材料也都是“话柄”，可有可无，甚至有了反而多余。吴沃尧在这一点上是比较在行的，他把主人公“九死一生”和几个骨干人物如吴继之、文述农以及几个否定的主要对象——苟才和“九死一生”的伯父——先固定下来，又把做生意的由盛而衰作为主要线索。这就使全书首尾贯串，有了起伏照映，而不至于使全局涣散零乱，也不致信笔所之大跑野马。其最大的毛病还是由于题材上的庞杂造成的：有些材料显然是被硬塞了进去，致使有些故事与故事之间的情节毫无必然联系，严重地损害了布局的谨严和集中。所以读者在读此书时，往往随处有“告一段落”的感觉，而在读《儒林外史》时，却给人以一气呵成的印象，这就是两者之间的优劣所在了。

当然，《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艺术水平还是相当高的，这里不过是求全责备之意。试一检《晚清小说史》，我们就可以看到当时问世的小说，在数量上是非常大的，就连吴氏本人也还写了不下三十种；但是未被时间淘汰的作品却屈指可数，《怪现状》也是巍然长存的作品之一，足见它不论在思想水平或艺术成就方面都有独到之处。惟本文既是札记性质，也就恕不全面论列了。

附记一

读《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发现有两条材料是孔另境《中国小说史料》所未列入的，现在附记在这里。至《果报》一则，《史料》已载，无须转引了。

辛卯入都，道出天津，访友于水师营。见营兵肃队奏军乐，乐止，寂然无哗。问：“何故？”曰：“供金龙四大王也。大王昨日来，今供于演武厅。”问：“可观乎？”曰：“可。第宜肃穆尔。”导至厅，厅外立披执者七八人，植立屏息，目不少瞬，若木偶然。登厅则黄幔高悬，爇巨烛二，香焚炉中。掀幔以进，得方几一，上设漆盘，盘中一小蛇踞焉。审之，无异常蛇；惟其首方，如蕲州产。以其盘屈故，不辨其修短，细才如指耳。乘友不备，捉其尾。将提起之。方及半，友大惊，力掣余肘，乃置之。迨一脱手，而盘屈如故矣。时李文忠督直隶，委员来拈香，神辄附于营卒，数其无礼。文忠闻之，乃亲至谢过云。此真百索而不可解者。——《趼廛随笔》《金龙四大王》条——

……以吾所见，堂堂显宦之子，明明以嫖死，以色痨死，且死于通都大邑众目昭彰之下，犹得以殉母闻于朝，特旨宣付史馆，列入孝子传者矣，遑论乡曲小人也哉……——《趼廛续笔》《某富室子》条——

前一则即《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六十八回前半“笑荒唐戏提大王尾”的本事，后一则即指的是《怪现状》中第八十五、八十六两回所写的陈稚农。另外，蒋瑞藻《小说考证》所引的《缺名笔记》云：

我佛山人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实近日说部中一杰作，不在南亭亭长《官场现形记》下也。书中影托人名，凡著者亲属知友，则非深悉其身世者莫辨。当代名人如张文襄、张彪、盛杏荪及其继室、聂仲芳及其夫人（即曾文正之女）、太夫人、曾惠敏、邵友濂、梁鼎芬、文廷式、铁良、卫汝贵、洪述祖等，苛细绎之，不难按图而索也。

张文襄（即张之洞）和张彪当是第八十二回中所写的侯中丞和侯虎，聂仲芳即第九十回、九十一回中所写的叶伯芬，曾惠敏（即曾纪泽）当然就是书中所写的那位叶伯芬的大舅爷了。而梁鼎芬和文廷式，就是第一百〇一、一百〇二回里面写的温月江和武香楼。至于卫汝贵，疑即第八十三回里的叶军门（这个叶军门也可能指的是叶志超，卫、叶当时皆败于日本），第六十六回中的侯翱初，则据《海上花列传》知为当时上海文人袁翔父。至九死一生之确为吴沃尧本人写照，单从广智书局出版的此书初印本眉批和总批里就能明显地看得出来。兹摘录本书第一百〇八回末批语如下：

上回之觅弟（按，事见第一〇七回，叙九死一生到山东沂水县赤屯庄觅弟经过）为著者生平第一快意事，曾倩画师为作“赤屯得弟图”，旋以迁徙流离，不知失落何所。……

此回之治丧（按，指第一〇八回九死一生到宜昌奔其伯父之丧的经过），为著者生平第一懊恼事。当时返棹，道出荆门，曾纪以一律云：“此身原似未归魂，匝月羁留滋泪痕。犹子穷途礼多缺，旁人讲语色难扪。而今真抱无涯戚，往事翻成不白冤。回首彝陵何处是，一天风雨出荆门。”为录于此，以见此虽小说（原书误作“语”），顾不尽空中楼阁也。

不仅指出九死一生与著者之为一而二、二而一，且保存了一首吴氏的律诗。从前有人替《孽海花》作人名索隐，我以为晚清小说可作索隐者甚多，这些一面使读者知道本事与创作之间的关系，一面也可供研究近代史的人作为参考。如果把《怪现状》和《官场现形记》也大致索隐一番，也许还不算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吧。而且目前如果不作，再过若干年，说不定就没有人能作了。

附记二

写完《札记》，检读一九五七年一月号《文艺学习》，才发现阿英同志已重新论述过《怪现状》了。且喜拙论与阿英同志的看法大致相同，使自己多少增加了几分自信。特别是阿英同志文中所引的一段“捏粉人”的故事，确能说明吴氏这个人果然是有浓厚的爱国思想的。我这篇《札记》姑且附于骥尾，算做阿英同志那篇论文的补充和注脚可也。

一九五七年九月写于北京西郊

（录自《中国古典小说评论集》，1957年12月北京出版社出版。）

从《九命奇冤》的表现特色看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王俊年

《九命奇冤》是中国近代的一部优秀小说。如果真正用“形象的图画”和“思想性与艺术性相统一”的标准和要求来衡量，那么它在吴趼人一生写过的十八部长篇小说（有的没有完成）中可以说是最好的一部，至少也不应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下。

《九命奇冤》最初发表于《新小说》杂志第十二至二十四号（光绪三十年十月至次年十二月）。它写的是清朝雍正年间，广东番禺县梁、凌两家因“风水”起祸，造成九命冤案，大打官司的故事。

关于强徒纵火，烧死梁天来家八口的大命案，在国史上原是一件真事。[1]最早把这件事情写成小说的是安和先生，[2]题名为《警富新书》，现仅存敏斋居士《序》的嘉庆己巳（十四年）本，共四十回，约七万来字。此书写得十分拙劣。

吴趼人的《九命奇冤》是根据《警富新书》改编而成的。但他只是撷取了它的故事，而对作品则进行了彻底的改造。这“彻底改造”，包括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两个方面。

在思想内容方面。吴趼人根据晚清官场愈益腐败的现实，把原作劝人安分守己、乐天知命的主题改为揭发贪官污吏之横行，暴露清朝统治的黑暗。《九命奇冤》第一回说：

这件事出在本朝雍正年间。这位雍正皇帝，据故老相传，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于国计民生上，十分用心；惩治那暴官污吏，也十分严厉；并且又明见万里，无奸不烛。至今说起来，大家都说雍正朝的吏治是顶好的。然而这个故事，后来闹成一个极大案子，却是贪官污吏，布满广东，弄到天日无光，无异黑暗地狱；却不迟不早，恰恰出在那雍正六七年时候，岂不又是一件奇事？

“吏治顶好”的雍正朝竟发生了这样的大命案；出了这样的大命案而从县到府到臬司到巡抚衙门长期得不到平反：这皇帝的“英明神武”岂非虚假？“清明盛世”尚且如此，其他不清明的时代更当何如？……这是作者的画龙点睛之笔！

《九命奇冤》在具体描写中更加突出了官吏的贪鄙残酷和清朝统治的腐败黑暗。如写黄千总“看见了一个铜钱，就笑得眼睛都没缝了”，“只要送上他几两银子，他便叫你做老子都肯的了”。他才得了凌贵兴二十两银子的贿赂，便装肚疼，说乏力，一路上“按辔徐行”，有意放走了这批白日抢劫的强徒。而这在《警富新书》里，只“黄公提兵至北沙捕捉”“而凌贼已远遁矣”一笔了事。在吴趼人的笔下，清代社会是那样污秽混浊：贫苦人张凤因为“生性戆直，好管人闲事”，致连“佣工”也当不成，只能去要饭；后由于拒绝坏人收买，仗义为梁家冤案作证，竟被官府毒刑夹死。施智伯有才有智，深通刑律，但面对着贪赃枉法的官吏也无可奈何，最后气得吐血身亡。而恶霸凌贵兴因为有钱，从县到省，官衙简直像自己开的一样，为所欲为，如鱼得水。

爵兴叫喜来道：“……你到了南雄，先取一万，送与刘千总……”贵兴见一一都调拨停当，便问爵兴道：“不知南雄一路，是用甚么法子去处置他？”爵兴道：“我托刘千总到关上去打点，见了天来时，便将他扣住，硬说他私带军火，就近把他送给地方官，再到衙门里打点些，把他问成一个死罪，岂不是干净么？”贵兴道：“他并未带得军火，怎样好诬他呢？”爵兴道：“贤侄好老实！刘千总那汛地上，哪里不弄出几斤火药、几枝火枪来？预先装好箱子，贴了梁天来记号，存在关上，他走过时，胡乱栽到他行李旁边，饶他满身是嘴，也辩不来！”……

这样的社会，这样的官府，何等的可怕！

吴趼人的这些描写，就使《九命奇冤》的思想性，具有新的高度。

在表现形式方面，《九命奇冤》有着更多的特色。吴趼人一方面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另方面也借鉴了外国小说的手法。它既是中国章回话本小说的体裁，又采取了西方侦探小说的结构，并明显地加强了人物内心世界的描写；它用《儒林外史》的讽刺手法写官场而没有晚清“谴责小说”的流弊，效法侠义小说的“平话习气”写恶霸强盗而不落生搬模仿的痕迹。

光绪后期，随着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运动的蓬勃发展，西方文化源源输入，外国小说也大量传译。它们从思想内容到写作方法，对当时的智识界、文艺界产生很大影响，对吴趼人也不例外。他不仅点、评过侠心女士译述的写情小说《情中情》和周桂笙翻译的侦探小说《毒蛇圈》等许多作品，而且改写过日本菊池幽芳著的《电术奇谈》。侦探小说的最大特点，除了情节的曲折离奇，便是结构的严密。它环环紧扣，起伏跌宕，引人入胜。而人物的心理描写，则是写情小说的重要特色之一。

胡适曾经说过：“《九命奇冤》可算是中国近代的一部全德的小说。《九命奇冤》受了西洋小说的影响……最大的影响是在布局的谨严与统一。”[3]所谓“全德”的说法虽然不甚妥当，但这部作品在结构上确有自己的特点。《九命奇冤》继承了中国章回体小说的体制，同时又借鉴了外国小说的布局。全书三十六回，自始至终写此一案，其他写贿买乡科、迷信风水、侵扰抢劫、吵嘴殴打、官吏贪污、人情险诈……都紧紧地围绕着这个大命案，成为全书的有机部分。又运用西方小说常用的倒叙手法，把本来应该在第十六回中出现的凌贵兴率盗火攻梁家的事，提前到第一回里，使读者一开头先莫名其妙地看到一个紧张、嘈杂、惊心动魄的放火杀人的场面，然后再从头一幕一幕地揭示出它的前因后果。而冤情的申雪，又时顺时逆，数起数落。如命案发生，黄知县认真勘验，严问地保，狠责栅夫，立即签差捉拿贵兴。读者满以为这下便能审清冤情，惩罚坏人，谁知忽然插进黄太太一场大闹，受了一千两黄金的贿，冤案不了了之；经过府衙、臬司的再挫三挫，梁天来拦舆递呈，萧抚院连夜传人，务要“亲自提审”，天来不胜欢喜，以为此仇必报，贵兴指日便可偿命，不料萧中丞突患“肝病”，“卧床”久久“不起”，冤案石沉大海；又经种种周折，终于遇到了一位严厉清正的孔总督，强徒一网就擒，结案定罪“处决”，大家正为梁家舒一口气，却又横生波澜——孔制台被一道圣旨调走，凌贵兴等又行贿得释：真是结构严密，情节紧张，波澜起伏，曲折动人。

《儒林外史》的优点，主要是其文“戚而能谐，婉而多讽”；刻画伪妄，掊击习俗，“则无一贬词，而情伪毕露”。晚清的“谴责小说”虽然都是学《儒林外史》的，但“辞气浮露，笔无藏锋”；[4]描写社会弊恶，常常张大其词；讽刺官场腐败，又近乎谩骂，所以缺乏感人的力量，降低了文艺的价值。《九命奇冤》却成功地运用了《儒林外史》的讽刺技巧，脱去了“谴责小说”的种种弊病。它隐含不露，藏意深刻奥妙，而用语婉转诙谐。作者对于所讽刺的对象，加以典型的概括，客观的描绘，让他们通过自己的行动和说话去表现各人灵魂的丑恶，而不做主观的说明，或借他人之口“谩骂”。仿佛作者只是冷眼旁观，闲闲写去，但读来却真实生动，如在目前。且看第二十回写殷孺人挟制黄知县受贿买放一节：

……殷孺人忙问道：“……老爷！你为甚放着送上门的金子都不要？是甚么道理？难道你穷的还不怕么？”黄知县道：“他这个公行贿赂的，我哪里好胡乱受他？我又没有审过，知道他们谁曲谁直。倘使受了他的，做出那纵盗殃民的事情，便怎样呢？……”殷孺人道：“呸！不说你没福，说甚么纵盗殃民！你既然说没有审过，哪里就知道是纵盗殃民呢？……”殷孺人忽的一下翻了脸，对黄知县道：“……姓梁的所告，既然是个读书人，你怎么就说到纵盗殃民起来？你没有发迹的时候，也是个读书人，难道那时候你也是强盗么？”黄知县跌脚道：“唉！你怎么这样糊涂？……”殷孺人道：“我不糊涂，你才糊涂呢！你也是个读书人，你纠合过强盗么？你可曾认识过一个半个强盗么？我只当你读书明理，惺惺惜惺惺，谁和你倒拿同自己一般的人，当做强盗，还说我糊涂呢！……你要疑心到读书人是强盗，你为甚不疑心你自己也是强盗？这件事明明是姓凌的受了冤枉。明天坐堂，先把姓凌的出脱了……这八百两金子，你不受我就受了！夫妻们好也这一遭，不好也这一遭……”

黄知县竟是一筹莫展，完全屈从，最后把个八条人命的大案子颠倒黑白地处理了事。在这一回书中，殷孺人的撒泼、搅理，黄知县的惧内、无能，舅老爷的不学无术、放刁耍赖，都现身纸上，声态并作。看着觉得滑稽可笑，但又觉得十分可恶。

在“谴责小说”中，官吏都生来就坏；他们的伎俩，又小异大同。《九命寄冤》则不同。同样的受贿沉冤，情形颇不一样：黄知县“为人颇觉慈祥，办事也还认真”，地保李义失职，当场便打一千板子；收到梁家状子，马上签差提人；凌家托人打点，他说“我不贪那意外之财”。但是在蛮横泼悍的太太的威逼下，终于失教丧心，干下了自己不愿干的事情。广州府刘太守是一任鲍师爷的欺蒙摆布；而鲍师爷呢，只因用了凌家六千银子，不得不“从权做一遭儿”。如果说黄知县是个懦弱无能之徒，刘太守是个昏聩颟顸之辈，那么焦按察却是个贪婪残忍的酷吏。他不落痕迹地收了二万银子贿赂，在堂上把个唯一的见证人张凤活活夹死——为凶犯灭口毁证，还口口声声地说：“本司所到之处，政简刑清。”至于巡抚、总督，官做得大了，更少顾忌，且经验丰富，真所谓“老马识途”“驾轻就熟”，不用费劲，就能把事情办妥：官司还没有打到巡抚衙门，凌贵兴“就拿了一挂伽楠朝珠，一座珊瑚顶子，还有两样甚么东西，做了贽见，送过门生帖子。”所以萧中丞收到梁家呈词，便“气得肝气大发，躺在床上”，并且“这肝气病，一时不肯就好”，于是，“一切公事，由得各位师爷”以及他的表弟李丰“上下其手”；新任总督杨大人呢，在赴广州的半路上就已受了姓凌的“千金之礼”，所以梁天来在码头拦舆递禀，他瞧都不瞧，便“在轿里掷了下来”！

作者在写这些贪官污吏时，既没有过甚其辞，张大其事，也没有直接插嘴声色俱厉地申斥他们，或者借书中人物之口激昂慷慨地谴责他们；相反，有时似乎倒在为他们“开脱”，如写黄知县受贿是为太太所迫，鲍师爷受贿时踌躇半天等等，但读来却觉得格外真切动人。对于萧中丞的包庇凌贵兴，写得更是隐隐约约，但稍一注意，就能看出他的“肝气大发”是装病沉冤；因此，他刚收到状子时的那种“气得要死，……马上就要行牌府县，亲自提审”云云，也就“情伪毕露”了！

清代的侠义小说，大都写“清官”带领侠客“除暴安良”的事。这些小说中，如《三侠五义》及其续书等较好的作品，在艺术上“绘声状物，甚有平话习气”。[5]这“平话习气”，主要指语言通俗明快，情节生动引人，风格粗豪脱略，通过人物的具体行动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来揭示人物的性格，并间或衬以世态，杂以诙谐。《九命奇冤》很受这种小说的影响。它不做静止的描写，也很少平板的叙述，而是从人物的行动中进行形象的描绘，甚至可以说立体的雕刻，所以书中的人物富有凸透感。例如第八回易行听了恶霸凌贵兴的指使打了梁天来几个巴掌，被妻子郑氏拉去梁家请罪，梁母凌氏见了很受感动一段描写：

（凌氏对郑氏）道：“嫂嫂！你夫妻今天这一来，却增了我多少光彩！”郑氏道：“不来告帮求借就好了，还说增光彩呢！”凌氏道：“光彩不在贫富上，只在道理上。嫂嫂不要谈这个，我也不是为你今天来对我跪了，我就喜欢，说有了光彩。最替我增光的，是——”说到这里，伸出一个大拇指来道：“有了你这么一个明白贤慧的弟媳妇——”又移过那大拇指来，对着易行道：“又有了他这么一个勇于悔过的好兄弟，非但我脸上有光彩，连我凌家门里也有了光彩呢！总不惹人家说是凌家没有一个不是糊涂强盗！”说罢，呵呵大笑——他却嘴里虽是笑，眼泪却落个不止；到后来竟是笑不成功，哭出来了；又呛一口，咳嗽起来。……

短短两百多字，凌老太太的声音笑貌以及复杂的内心世界，都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其他如第一回写众强徒火攻石室，第十回写凌贵兴夜惊何氏尸，第十五回写众强盗“堂前设誓”，第二十回写殷孺人大闹黄知县等等，也都绘影绘声，如见其人。

吴趼人对于医卜星相等江湖术士和烟鬼、赌棍等社会渣滓的生活颇为熟悉，所以他描写这些人物的形象尤为生动逼真：

只见屋内摆着一个课坛，上面坐着一人，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蓝布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天青羽毛对襟马褂，颈上还围着一条玉蓝绫子儿硬领，黑黑儿，瘦瘦儿，一张尖脸，嘴唇上留着两撇金黄色的八字胡子，鼻子上架着一个玳瑁边黄铜脚的老花眼镜，左手拿着一枝三尺来长的竹旱烟管，嘴里吸着，鼻子里一阵一阵的烟喷出来。右手拿着一柄白纸面黄竹骨的摺叠扇，半开半合，似摇不摇的，身体在那里晃着。隔着那眼镜上的两片水晶，看见他那一双三角眼睛，一闪一闪的，乍开乍闭。贵兴向前拱手道：“先生请了！”马半仙听见招呼，连忙呵了一呵腰，左手放下烟管，把鼻子上的眼镜除了一除，嘴里也说：“请了，请了。”一面说着，也向贵兴打量一番，打量过了，心中早有了主意……贵兴便将生辰八字，一一告之。半仙戴上眼镜，提起笔写了出来，起了四柱，侧着头，看了一会，又轮着指头掐了一会，放下笔来，除下了眼镜，捋了捋胡须，打了一声咳嗽，双眼望着贵兴道：“贵造是一个富贵双全的八字……”（第二回）

可以看出，《九命奇冤》中这种对于强盗、强盗的“军师”以及泼皮无赖等等的描写，是从武侠小说甚或演义小说中学来的，但经过吴趼人的手写在这里，却觉得分外贴切新鲜。

在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即作者加强了对人物的肖像描写——对于人物的容貌、衣着、姿态、声调等外形特征的描写，通过这些描写来表现人物的性格。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对于人物的外形特征的描写是不大讲究的，几乎可以说是形成了脸谱化和类型化的俗套子。如“脸如锅底，眼若铜铃”，或“面若傅粉，唇若涂脂”，或“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等等。在《儒林外史》中，两个主要人物周进和范进也都是“花白胡子”，戴一顶毡帽；所不同的，仅一个是“黑瘦面皮”，一个是“面黄肌瘦”，一个的毡帽是“旧”，一个的毡帽是“破”而已！《红楼梦》的作者也没有着意于人物的外形描写。他或者省略，或者采用中国画里写意的手法，稍作点染，甚至未脱中国古小说中的陈套，如写贾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之类。到《九命奇冤》才有了这样比较细致的人物外形描写（虽然这种描写还属于开始阶段，还不够精细和深刻）。人物的外形描写包括静态和动态两个方面。如果说《九命奇冤》中对于像区爵兴、林大有等强盗和殷成等赌棍那样着重显示人物的精神世界的动态描写，更多是从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手法（行动描写）脱化而来，那么，对于如马半仙那样比较细致地勾画他的相貌以增加人物形象的鲜明性的静态描写，则主要是接受了外国小说的影响。

由于作者致力艺术形象的描绘，《九命奇冤》中的不少人物在一定程度上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如梁天来之忠厚懦弱，凌贵兴之浑暋邪恶，凌氏之善良，张凤之义侠，区爵兴之刁钻诡诈，凌宗孔之卑污贪鄙，都能给读者留下一个较深的印象；至于胡搅蛮缠的泼妇黄太太，也不比《水浒传》中无理取闹的泼皮牛二逊色。

上面已经说过，我国古典小说的一个显著特征，是通过人物本身的行动来展开故事情节，显示思想性格；它们很少内心描写，有则也很简短，并且都和情节的发展、人物的行动紧密结合在一起，不像许多外国小说那样常常有着大段大段的纯心理描写——“内心独白”。比如《水浒传》中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后，“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这一简短的鲁智深内心活动的描写是交代他“拔步便走”的原因；而鲁智深一走，才有“大闹五台山”等一系列故事情节的展开。但即便这样简短的心理描写，在作品中也实在是凤毛麟角。《红楼梦》在这方面大大前进了一步，它采取了较多的心理描写，来揭示人物的精神面貌和内心秘密；但是，这毕竟没有成为作品的显著特色。

《九命奇冤》中的心理描写，比它以前的小说有了更大的发展，它已经成为作品的一个明显的特色。具体表现在：心理描写的文字在全书中的比重显著增加；不仅用在主人公或几个主要人物身上，而且普遍地用于各种人物身上；人物本身的内心独白与作者概括叙述人物的内心活动并用，而以前者为主，后者为辅；人物的内心独白，既不像中国的古典小说那样简略，也不像许多外国小说那样冗长。例如第四回凌贵兴“盼乡榜焦心似沸”，先写他到了放榜那天如何与族叔商量开列菜单，预备酒席，查看黄历，定庆贺日子；又高兴得连晚饭也吃不下，把新买来的京靴试了又试，叫妻子预备赏报子赏钱……初更以后，正吃酒时，忽然怔了一怔，想到“此刻已经写榜了，不知可曾写到‘凌贵兴’三字”，担心“万一不中，如何是好？……”但当他听了族叔说马半仙算的命“没有不灵的”话以后，又“不觉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写他如何“听得门外面一声锣响，人声嘈杂”，以为是报子到了而心中大喜，又随着“那人声锣声”地慢慢去远而“一阵心乱如麻”，想到“头一次下场，就中了，只怕没有这等容易……”但又转念：“不管马半仙算的命灵不灵，一万三千银子的关节，早就买定了，哪有不中之理！”忽又想道：“关节上的几个字”，虽然“已经嵌了上去，但似乎勉强些，万一王大人看不出来，岂不坏了事？……万一别人破题上头，也无意中弄上了这几个字……岂不是误了我的事！”想到这里，“不由的汗流浃背起来，坐不住，走到床上去躺下”，但一会又起来漫不经心地走着，自己安慰自己，肯定“那关节上的几个字”，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决不会也恰恰用了它；可是接着又回念：“天下事也难说，万一果然有这等巧事，那就怎么样呢？”他侧耳听到外面已打三更而唉声叹气，想到这次如果“不去下场”，此刻反倒“安安稳稳的睡觉了”。又想到，如果真的中了，“明日穿了衣帽去拜老师，簪花赴鹿鸣宴”，那是何等开心的事……待听到人声再起，继而渐又远去，他决心“不等了”，走到内室，“和衣睡下”；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不到一刻工夫，又站起来，走到外面，“对着那残酒默默的出神”，认为天已五更了，再不会有什么希望。可是，当宗孔提起写榜从第六名写起，最后才写前五名时，他又转忧为喜，想入非非，决心再等下去……直到天色发白，门外叫卖“新科解元试录”！他才低头长叹，完全绝望，不由得全身发起抖来……这段描写，把凌贵兴这个纨绔子弟热衷功名，盼望乡考捷报的那种百转千回，坐立不安，时喜时忧，时惊时疑，时悔时恨……的细微复杂的内心活动，表现得淋漓尽致；从而从一个侧面，有力地揭示了他庸俗、邪僻的性格特点。刻画封建士子醉心科举功名最好的《儒林外史》，应该说也没有这样出色的描写。这段心理描写，共有两千多字，由于作者不是孤立地、静止地描写，而是通过人物的内心独白与人物的行动紧密结合并穿插在人物的行动中进行描写，所以真实、生动，趣味盎然，毫无冗长乏味之感。又如第十八回：

……一席话听得贵兴目定口呆，宗孔摩拳擦掌，爵兴搓手顿足。他三个人，却有三般心事：贵兴为的是白费精神，白耗银钱，未曾杀得他一个，不胜懊恼；宗孔是一不做二不休，道：“他既未死，何妨今夜再去结果了他？”爵兴是想到他家男子未死，闹下这场大事，他一定不肯干休，过两天不知他如何告法，这场讼事，很有得纠缠呢。

短短不到一百五十个字，写出了三个恶棍在听到梁天来未被烧死、并已向县里报案的消息后不同的精神面貌和内心活动。如果说前例是用人物内心独白的形式表现，那么这里纯由作者作概括的叙述。下面再看人物内心独白和作者概括叙述同时并用的例子：

当钦差未到以前，李丰就打听得两个钦差，一个是原审这案的孔制台，一个又是自己叔父。这位叔父是锋芒刺骨的一位风厉先生，京里的权贵，见了他也惧怕三分，如何敢去行贿？思量不如赶紧回去，告诉贵兴，叫他出海逃走罢。想定了，便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忽然又想起：“贵兴是可以逃走的，但是我呢？——当日我也曾代他经过几回手，彻底根究起来，恐怕终不能免，难道我也跟他逃走么？若是不走呢，闹到头上来时，少不免要担点处分，并且恼了我叔父，以后要谋一个馆地也难了；若竟跟他走了，我所犯的罪，总不至于死，何苦离乡撇井的走到外国去呢！”想到这里，不觉呆了。忽又回想：“贵兴虽说是个读书人，其实他的行径，犹如市井无赖的一般。他闹了这个重案，本来是神人共愤，天地不容的。我莫若拿了他的贿赂，到叔父那里去出首，将来就是问到当初我曾经过手的一节，我此时已经先行出首了，自然可以免罪，也可以讨好叔父。”又想道：“这种办法，未免对不住贵兴。”因此又踌躇着，独自一个人，心口商量了半天。到底顾全了贵兴，便误了自己，只好对不住也做一次的了。决定了主意，就仍在客寓守候。等到一天，钦差到了，他便走到行辕求见。……

首尾两头是作者概括叙述，中间是人物内心独白，有详有略，简洁而又具体，把李丰出首前那种隐微激烈的思想斗争过程成功地揭示了出来。这样，不但深刻地表现了这个拉纤耍奸、趋炎附势的市侩的性格特征，而且使读者感到这个人物有血有肉，增加了作品的艺术魅力。

晚清“谴责小说”的重要缺点之一是描写上的千篇一律，缺少变化。《九命奇冤》的作者则独具匠心，每一次控告，写来都不一样，使读者毫无重复呆板之感。吴趼人的这种“匠心”，不是表现在一两处地方，而是贯穿在整部作品之中。如第十六回写众强徒夜袭梁天来家，从区爵兴发令分兵八路出发，到正面火攻石室，到最后各路完成任务向爵兴交令，前后各自照应，穿插一丝不混。三路正面进攻者发令时简单一提，攻击时详细描写；五路侧面堵截官军者正面一笔不写，只在“复命”时说出各人的执行情况。而“复命”又是先后不一，详略有异；“战事”的发展，有的与事前的预想大体一致，有的略有出入，有的则完全出乎意外。第二十九回“爵兴再点将”——派五路人马去截杀梁天来，写法与前又各不同。这回算无遗策，布置色色周到，真为梁天来捏一把汗；可结果却着着落空，天来竟安全度岭到京城告御状成功，众强徒反落了个死路一条。

诚然，《九命奇冤》并非是一部完美无缺的小说。在思想上，吴趼人不仅保留了原作告御状成功，冤案得到昭雪，坏人一体治罪的光明结局，而且满怀深情地加强了对孔大鹏、李时枚、陈臬台（化名苏沛之）的描写，更加突出和美化了这三个大清官的形象；另外，他竭力渲染、歌颂易行之妻（郑氏）、贵兴之妹（桂仙）等正面人物，也往往是从封建道德上着眼的。这些，都表现了作者改良主义政治思想和旧的道德观念的局限。在艺术上，人物的个性刻画还不很鲜明，甚至有些人物的性格前后不够一致。如第三十一回写区爵兴向苏沛之谈他到南雄的真实目的，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特点——区爵兴是个老奸巨猾、鉴貌辨色的“军师”，他怎么肯贸然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吐露真情？他有着性命交关的大事在身，又哪里能轻易随便醉酒？至于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广度，以及创造典型形象等艺术上所达到的总的成就，当然更不能与《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儒林外史》等中国第一流的小说相比。

但是，《九命奇冤》尽管存在着这些缺点和问题，它在中国近代小说中毕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作品，并且它在中国文学承前启后的历史发展中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九命奇冤》在思想内容上摒弃了中国古典小说中不同程度地存在的宣扬“忠义”，散布神道迷信、因果报应，鼓吹天意宿命等等消极成分，并和当时的《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社会小说”一样，对现实社会的封建统治核心——阶级压迫的机器——官场进行集中的、全面的、直接的抨击，以及它在结构、人物的外形描写、人物的心理描写等艺术手法方面的革新与进步，这在中国资产阶级走上历史舞台，鼓吹科学民主，呼喊变法维新，进行社会革命的历史行程中具有时代的意义。同时，《九命奇冤》的这些“新变”，也是它在从中国古典小说走向现代小说的过程中所建立的历史的功绩。

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日于北京

（录自《社会科学战线》1982年第2期）

1 罗尔纲《〈九命奇冤〉的本事》《〈九命奇冤〉凶犯穿腮七档案之发现》，载天津《益世报·史学》1936年8月16日和12月6日。

2 安和先生，据李育中《最初写梁天来的小说家》文谓即与书中主角同乡、同时代的钟铁桥。详见1979年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随笔》第1集第185页。

3 见《胡适文存》2集卷2。

4 引文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5 引文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论《恨海》中的人物塑造

［加拿大］迈克尔·伊根[1]著 赵鑫虎 译

这本论文选的宗旨是披露中国小说在晚清时期所经历的许多变化。对一本单一小说的一个方面进行详细的考查，必定有助于体现正在发生中的转变。为了这个目的研究人物，触及了小说如此多的面，势必能达到尽善臻美。在1906年出版的、而被吴沃尧忽视了的、但很重要的和创新的小说《恨海》中对于人物和人物塑造的探索，将对显示在世纪交替时期前后中国小说的进展大有助益。

《恨海》具有一个单一的情节结构；换句话说，它具有一个贯穿全文的单一的连续性故事，而且人物的倾向性小而稳定，这同它们的情节和次情节的多样化，以及以大量的人物登场等特点的传统的中国的叙述方式区别开来。《恨海》焦点集中的人物寥寥无几，而且有意让读者注视他们，以免因迅速发生的场景变化而分心，或者，记住一群昙花一现的人物以争相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这样一来，这一部单一情节的小说在情节的叙述展开中，着重突出了某种狭窄的人物塑造方式。

读者和人物之间的亲密关系至为重要，因为《恨海》关心人物超过了关心事件。它的情节依赖动态的和心理上的人物塑造超过了依赖行动。书中的主角们，以及主角与主角之间的关系，随着情节的发展而不断变化。这一点使得《恨海》在其铺叙方法上和它先期的小说相比，有了显著的不同，而这也为中国小说的创作指出了新的方向。

读者从第一回开始得到的第一个暗示是，与其说这是一部关于行为事件的小说，倒不如说它是一部关于塑造人物灵魂的小说。这个介绍部分的作用，犹如在更传统的虚构小说里的一个序言：

我提起笔来，要叙一段故事。未下笔之先，先把这件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这段故事叙将出来，可以叫得做写情小说。我素常立过一个议论，说人之有情，系与生俱来，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大抵婴儿一啼一笑都是情，并不是那俗人说的“情窦初开”那个“情”字。要知俗人说的情，单知道儿女私情是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这儿女之情只可叫做痴；更有那不必用情，不应用情，他却浪用其情的，那个只可叫做魔。还有一说，前人说的那守节之妇——心如槁木死灰，如枯井之无澜，绝不动情的了，我说并不然，他那绝不动情之处，正是第一情长之处。俗人但知儿女之情是情，未免把这个“情”字看的太轻了。并且有许多写情小说，竟然不是写情，是在那里写魔；写了魔还要说是写情，真是笔端罪过。我今叙这一段故事，虽未便先叙明是写哪一种情，却是断不犯这写魔的罪过。要知端详，且观正传。[2]

从以上所言可以看出，作者的旨趣跟一般小说家在引子里一方面表白自己扬善斥非之旨，而另一方面又不免淫声浪语充斥于字里行间的那种陈套是迥然不同的。作者在这里把人的情明显地区分为不同的若干类，而且特别指明一点：《恨海》中所标榜之情，绝不是传统的所谓剑侠情侣中的那种虚夸的“情”，也不是淫秽小说中描述的那种下流的“情”。关于寡妇们的章节提醒读者，对爱情的过于轻率必将带来悲伤。这些信号暗示着小说的重点将落在“情”上，而不是落在行动上。

故事涉及两个主要人物：一个是男青年伯和，他的行动或多或少地代表了传统的一套，而他的遭遇形成了更深的心理情节所依托的媒介；而他的未婚妻棣华，书中对她的叙述是更加时新的，她的思想状态被定向于叙述之中，而且，在小说始末中都经受了感情上的扰乱。[3]

在故事的开端，以传统的方式介绍了伯和与棣华。然而，同许多传统的小说相反，书中没有对于形体的描写；只写出了他们的姓名和年龄。减少对外部特征的注意是同其它晚清小说，尤其是同吴沃尧和李宝嘉写的那些小说中的人物介绍是一致的。最初对伯和的叙述是由他未来的岳母张太太提供的，当时她和她的丈夫商量将女儿棣华嫁给伯和的打算，叙述的中心是伯和的精神品质：

祥儿的举动，倒比他兄弟活泼得多。常听说，读书也是他聪明。至于和气不和气，这句话更可以不必说，此刻都是小孩子见识，懂得什么？[4]

书中直率地告诉读者关于伯和的个性特点（活泼和聪明），他曾经从传统的关于外部特征的描写做过推断，然而那些外部特征本身尚未被提出来。

有鉴于此，在故事开始所提出的资料，概述了在受传统约束条件下的主角。一个紧要的场面被草草地设计出来了，而且在此场面内部存在着一个属于熟识的线型的老套人物。

第六回描写了伯和因一群义和团员的抢劫而同未婚妻离散，被赶到一个客栈里安顿下来，以便等待棣华们的到来。当大批义和团员到达这个客栈时，他已溜之乎也，几乎全部忘掉了对爱人的思念。他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客栈已被付之一炬，只想到也许其他旅客仍被困在里面吧。

这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其本身并无多大意义，可是它是为预告伯和品质更加堕落服务的。后来，他被一个外国兵击伤，躲在一间无人住的已被废弃的房子里，这间房子显然归一个富有的药店老板所有。几周后，他被一个外国军官发现，他伪称是逃亡的房主人的用人，而且出于忠诚，冒着个人生命危险，留下来保护主人的财产。军官为奴仆如此忠于主人而深受感动，允许伯和取走店里全部动产，运到上海去，以便保护主人的合法利益。伯和当然赞成——这个令人钦佩的青年，曾经像一个胆小鬼，而今却变成了一个骗子。

伯和的进一步堕落是由未来的岳父张先生说出来的，他在棣华再三地请求下曾经寻找过伯和。在此，吴沃尧违背了传统的小说直线时序设计，而是运用了一种时序倒装法——和他在一些其它小说里一样使用了同一种手法。张鹤亭此人，对叙事人的意见来说，成了一个多余的中间人；这就使故事更为生动透彻，正如现在他用伪装奴仆的方法来表达一样，富有浓厚的人情味。

张所讲的消息说，他曾在上海的一个鸦片贩子那里遇到过伯和。在去上海的船上，伯和结交了一个名叫辛述坏的枣贩子。就是这个枣贩子将伯和引入了迷津。伯和因那笔不义之财而变坏，又被大城市的花花世界所诱惑，浪迹于上海的地下社会，吃鸦片上了瘾。后来，他又被一个名叫金如玉的妓女欺骗，罄其所有，席卷而遁，使他穷极潦倒，求助无门，终于沦为一个乞丐。

叙事人在正文中重述到恋人们的故事。棣华之父将伯和请到家里，规劝他戒掉烟土。伯和虽然也努力了一阵子，并搬到张家来住，但是，他的打算落了空；他又回到了街上。伯和最后死在医院里，当时有棣华陪伴他：

（棣华）三步两步走近榻前去看。只见伯和双颊绯红，额黄唇白，已是有出气没进气的了。棣华哭道：“陈郎！你看看奴是谁来？”伯和微睁双眼道：“姊姊！我负你！”说罢，那身子慢慢的凉了，两颊的红也退了，竟自“呜呼哀哉”了。[5]

我们终于在小说结尾处得到了对伯和的一种直接的外部的人物塑造方式，同时，这也就向我们指出，穷途末路的、潦倒而亡的伯和在临终前是个什么样子，而当故事开始时，他这个人一度曾经是一个那么美好的人物形象。在对外部事物的直接描绘中，这是一个创新：与其说是在情节的结尾，不如说是在情节的开端；这是一种写实的，代之以理想化的描写；而且最重要的是，与其说它是用来描绘动态性格的，毋宁说它是用来描绘主角的静态性格的。伯和心理上的堕落和肉体上的堕落一样，作者对此描述的功夫也已达到娴熟无比了。给我们留下的形象是彻底地更改了我们对他作为一个逗人喜爱的、聪明的、甚至是合时宜的、快乐的年轻人这样一个在小说开始时就有的概念。

伯和的动态性格首先仍然表现在他的肉体堕落上，而不是表现在他必须经受的心理变化上。他的所作所为比他的所思所想更为重要。伯和的思想是经常流露的，但是，由于他的主要作用在于为情节提供行动，所以，那些思想几乎常常局限于非常具体的场面以内。关于做什么，他必然弄不清楚，或者，在一定的环境里如何前进也觉迷惘，但他不感苦闷，也不去作哲理的探究。当伯和的思想受到压力时，读者可以洞察到他的内心。但是，关于伯和如何思念棣华，或者，关于他如何因堕落而受苦，并未由心灵的独白泄露出来。在他避开义和团团员们的追击之后，彷徨着不知去到何方时，伯和暗想：

拳匪恨的是洋人，我只要离了此地，到内地去，或者可以无事。但是到了内地，他们来时，从何处找我呢？不如径到西沽大车店里住下，他们来时，必要经过，可以相见。[6]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伯和是精明的，但一定会在别的场合得到对他的个性的更深入的了解。

《恨海》中另一个主要人物棣华也是动态的，但她的性格是以十分不同于伯和的方式变化的。《恨海》一书也可以说是关于棣华如何因伯和的失足而被摧垮的故事。失去了棣华一方，伯和的受苦受难便失去了意义。棣华对伯和的爱情是她个性中唯一不变的东西。她被悲伤摧垮了，而她在小说结尾处十分不同于在小说开始处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她。伯和的堕落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开展，而棣华的反应乃是《恨海》的焦点所在。

两个人物中棣华是更现代的：对她的描述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介绍她的方法比介绍伯和的更加老练。她作为一个十分普通的姑娘、一个传统教养的产儿被介绍给读者：

棣华便不读书，只跟着白氏学做女红，慢慢便把读过的《女诫》《女儿经》都丢荒了，只记得个大意，把词句都忘了。[7]

原本看来，她是一个被动型的、不公开暴露感情的、屈从于父母之命、一切听从未婚夫安排的妇女典型。但当伯和离开她的时候，她被迫掌握自己的生活，并且做出自己的决定。她必须照料母亲，还要寻访伯和，她不像伯和，显出她具有丰富的感情生活，而且，她能够从她的感情上表现出直接的和值得赞美的风度。她寻访伯和是被一个梦所激发。这个梦告诉她伯和对她有何等意义。她自己振作起来，摆脱了悲观失望。棣华是讨人喜欢的，不像开始时似乎是那种传统的老式女性似的。当然，作者用以展示这位女性所采用的种种形式，较之那些用以叙述伯和的形式更为时新。这种时新是由在正文中所使用的种种形式设计来表示的，这和用故事发展线索中的感情内容一样地进行表示。

在一部传统的小说或叙述正文中，叙事人的论述和书中人物论述的交替部分互相对照，并且被清楚地描绘出来了。在晚清时期，标点符号的使用是最不规则的，在两种论述之间的区别是用上下文表示的。使用不同的代名词，出现会话用的小品词，一个句子可以分成几个子句的一种变换等等。[8]“在传统的文章里，叙事人的论述将无痕迹地披露讲话人和他的组织控制，同时，在人物的论述中，讲话人和他的控制就会感到没有任何拘束。”[9]正文中叙事人的部分被不偏不倚地提出来，而以人物的言语被清楚地区别开来。人物的言语被明白地叙述，而在提示上是毫不含糊的，它和在会话上一样，或明白地标志着内心的独白，或自言自语。

在近代文学的演变中，一个重要的结构上的变化，即在叙事人的论述和人物的论述之间的明显界线也已经弄模糊了。为了给予作者更多叙述的可能性，两个被忽视的因素之间的对立或已成了中立化。“其结果是一个过渡地带已经趋向明朗，象征性的……由于或多或少地逐次出现含糊的段落。关于这种含糊的最重要的设计，就是所谓象征性的论述。”[10]

当使用了象征性的论述而不是直接论述时，正文连接了叙事人的论述和人物的论述的迄今为止分离的动词特征和语义特征。作为一个结果，读者不一定知道他是从何处得到消息的：是从假设的被动的叙事人处呢，还是从一个人物的主动思想处得到的。象征性的论述含糊地代表读者的态度、观点和评价；或者，人物的称呼；或者，读者的问题，似乎还是叙事人论述的部分。因此，在一部近代的小说里，现实可以被更替，读者必须仔细检查，观察是否他的感觉就是叙事人的论述，是否他的感性就是叙事人论述的客观“事实”，或者，乃是对一个人物的主观臆想。

在《恨海》中，对象征性论述的使用还不是充分发展或熟练的，但是，存在着叙事人的正文和人物的正文之间界线模糊不清的种种表象。[11]这种中立化是不平衡的；它在描绘成对的人物伯和与棣华时不是同等地表现的。当涉及伯和的正文时，叙事人的论述和人物的论述之间的区别往往是清楚的。接着的典型段落是描写伯和、棣华及其母亲从北京的逃亡。逃难途中挤满了难民，而他们的车夫拒绝再往前走：

伯和听得，便出来问怎么样了。那车夫道：“不必问怎么样，总而言之，这买卖我不干了。算还了我车价，我回去了。”伯和问这一个车夫道：“你呢？”车夫道：“他不干由他不干去。只是你们四个人同坐了我的车，只有一个牲口，那里拉得动？早知道要长行，应该弄一辆双套车才是。”[12]

谁讲的和在什么时候讲的都交代得很明白，当逃避义和团之时刚巧是伯和心理上思考之时，这都被清楚地点明。但当正文描写棣华时，在叙事人的和人物的论述之间的线成了模糊不清的，而读者被蒙在鼓里，往往直到最后时刻，连这个段落是否是叙事人的还是人物的正文部分都不晓得。这个效果是用在标志人物论述的关键词的使用上的一个转换来达到的。

《恨海》像传统的叙述一样，使用关键词以标志直接的论述。在缺少标点的情况下，诸如“说”或“道”那类词用来标志言语。在《恨海》里的内心独白是以诸如“暗想”“心中暗想”“回想”“想罢”和一般的“想”那样的关键词开头的。这类关键词可以在前面引用，也可以在一段思想之后引用。

在描写伯和的期待和棣华的期待段落中如何使用关键词之间还存在着区别。当时作这类思索的人是伯和，那些子句几乎都一成不变地在分段之前，而且预先做好标记。但棣华常有开始时没有内心独白的任何线索，从人物的论述到叙事人的论述的更替突如其来，况且没有预告。接着的章节描述同伯和离别之后的棣华，当时她思考着自己的命运和一个难民一样。这段章节以那象征性论述的过渡性质而闻名。要注意语法上的人称和动词时态的突然转变，也要涉及棣华的暂时的和空间的地位，以及她对形势的主观评价：

他今年才十八岁，便遭了这流离之苦，将来前程万里，正未可知；说不得夫荣妻贵，我倒信了他的福了。[13]

读者不了解哪种思想是棣华的，哪种思想是叙事人的。在小说里相似的段落司空见惯。棣华多次的内心独白，而且将修辞的技巧和问题编织进正文中去，而指向棣华主动的语义全都归结为观点上的显著转变。小说的叙述得出了正在从棣华的观点传送过去的印象。这是为了使她的心理状态比伯和的心理状态成为情节的一个更为实质的部分。正文指明了她的敏感性，也披露了她的感情状态，同时，伯和的思想大都是同世俗的实际事物有关的。这是一个文字的和语义的文体同内容一起变化的实例。[14]

小说中最动人的场面之一是第五回里棣华的梦境。吴沃尧在此处熟练地运用了以一个梦来模糊现实与想象之间界线的传统设计。然而，吴使用了新的文体上的技术以增强一种旧的设计，确实致使事实和幻象模糊不清。在文中可看到一种关于文体和内容的全面掺和：

（棣华）便在白氏身边睡下，一心一意去想念伯和，不知他今夜又宿在哪里？这等乱离之际，不知可曾遇了强暴？又不知可曾安抵天津？……那心中忽喜忽悲，说不尽的心事。

正欲睡去，只见五姐儿来说道：“恭喜小姐，你家陈少爷到了！”棣华听说，连忙起来问：“在那里？”五姐儿道：“在外面，就来了。我同小姐去看来。”棣华便起身同五姐儿走到门外一望，原来是一条康庄大道，那逃难的车马络绎不绝，那里有个伯和在内？正自仔细辨认时，五姐儿指着前面道：“小姐你看，那边不是陈少爷么？”棣华顺着所指处望去，果然伯和跨了一辆车沿，笑容可掬的过来。暗想：车里面还有甚人？他还是跨着车沿呢！回眼一看，那赶车的正是出京所用、今天早起回了他的那个车夫。不觉暗暗欢喜道：原来是他代我们寻着的。因便高声道：“伯和贤弟！”叫了两声，那辆车子从自己身边经过，伯和却只做听不见，车夫赶着牲口，径投南道上去了。棣华不觉十分悲苦，暗想：他一定是怪我一向避嫌，不肯和他说话，因此恼了我了。又不好意思过于呼唤，拿着手帕在那里拭泪。忽听得旁边有人说道：“好忍心！姊姊一向不理我。”回头看时，不见了五姐儿，却是伯和站在那里，不觉转悲为喜。正欲说话，那过往的车子内，忽有一匹牲口走近自己身边嘶叫起来，不觉吓了一跳。猛回头看时，只见眼前漆黑，不见了伯和，那牲口还在那里嘶叫。宁神一想，原来还睡在炕上，炕几上的灯已经灭了，那伙客人骑来的驴子拴在院子里，在那里嘶叫。才知道是做梦。[15]

由此可见，叙述技巧成了非常时髦的、富于弹性的和不稳固的。当涉及棣华时，对她的描绘主要是心理上的。伯和的存在主要是为《恨海》的情节提供具体的行动，而专用于他的人物论述是相当地直率和坦白的。

《恨海》在使用更多的小人物这一点上也颇有趣。围绕着两个次要人物——娟娟姑娘和伯和的弟弟仲蔼，也构成了一个次要情节。在小说开头，这一对是未婚夫妻。姑娘的双亲由于政治和社会的动荡已逃离北京，而她和父母一起走了。仲蔼留在北京直到他的父母被义和团员杀死之后才离京去另觅前程。两个人物一直脱离中心舞台直到临近小说的尾声。正当伯和去世以前，仲蔼正静悄悄地向棣华和她的父亲走近。但是，直到丧事过后好些时光，他还没有与娟娟重逢。他暗想，自己数年来守身如玉，现在不如同朋友一块儿去逛逛妓院。天哪！其中的一个妓女竟是那个在第一回后销声匿迹的娟娟。这个场面已经逼近突降法和夸大刺激法的边缘，他俩彼此已认出，但都未出声。这幅小小的插图就是小说中最后场面。

次要情节是很简明的，唯有第一回和最后一回里仲蔼和娟娟双双出现。显然，次要情节的存在决非是为了它本身之故，而是为了提高我们对两个主要人物伯和与棣华的重视而已。他们两对的爱情都遭到了相似的悲剧结局。头一对，男子遇到了坏的结局，而另一对则是妇女遇到了坏的结局。次要情节为主要故事提供了镜子般的、讽刺性的对应物，这是由于次要人物同主角们的对照非常成功。所以，次要情节在小说的最终结尾处有它的收场，在伯和的丧事场面以后，这是使我们确信的最后一点证据：生活的确必然是一片“恨海”。

仲蔼的出现俨然是他兄长伯和的翻版，甚而是在同一个句子里介绍的：

夫人李氏，所生二子：大的名祥，表字伯和；小的名端，表字仲蔼。[16]

再一次没有形体的描写，只是在棣华之母谈论伯和时一起谈论了仲蔼；我们知道他的品质同伯和一样，而在小说开始时已经十七岁了。[17]叙述的焦点间或落在他身上，但他的最重要的作用，乃是作为一面镜子，在他的映像中，我们可以看到在故事结尾处所反映的其他人物。

另一个次要人物娟娟描述得很少。结果是她毕竟是一个在《恨海》中已经定了型的仅有的重要人物。其名娟娟乃是美丽的意思，这是较为模糊的启迪，而她是得到形体描写的唯一的人，尽管描写得简单，如在小说开端：

娟娟仍旧上学，同着读书。她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18]

这段描写和她欢快、爱笑的事实同她后来悲惨的命运相对照。在这一点上，她与伯和类似。她是一个定型人物，其中对她的形体描述用来暗示个性。她大约处于成为一个静态人物和一个动态人物之间的中途位置上。在刚开始时她的命运是以定了型的方式暗示的，尽管遭遇把她带到与她原来完全不同的状况中去了。她对她变化了的地位的反映没有描绘出来，因此，情节的种种要求使得这样的一种描写成为多余的和渐减的。

两个次要人物的作用在于用它为两个主要人物提供对立面的方式丰富主要情节。他们的功能只在于起到一个对照的作用，本身并无什么独立价值可言。

还有，两个辅助人物也值得一提。这就是棣华的母亲和商贩辛述坏，后者对伯和的影响极坏。尽管书中对她的母亲的描写落笔不多，然而，她对情节的重要性同给予她的空间总量比较是不相称的；不是因为她参与了情节（辅助人物的传统作用）的直线发展，而是由于她起了棣华的一个陪衬的作用。母亲的在场，增强了棣华去克服她的悲观情绪，并且，在试图努力获致她自己命运的好转中产生更积极的作用。由于辛述坏来自上海社会底层，他是不罕有的。这类人物在较传统的小说中通常扮演配角。对辛本来应该写得更好一些，他对伯和施加了道德上的影响，纵使这一影响极坏。他就这样成为传统的乞丐形式之上的一个样板，并且表示了一个新的意愿，即对如何成为一个很窄的人物阶层得出一个更圆满的处理办法。

总之，《恨海》是在晚清小说中对人物和人物塑造方面变化的实例。在《恨海》里的革新对虚构小说在中国的发展是有贡献的。在同西方小说的采取的过程相平行的对于爱和情的更深入的心理描写中做了这些发展。吴沃尧有意要计划写一部关于感情和心理的小说；在序言中他表示了关于探索他的人物的感觉这一意向。同时，小说没有披露吴沃尧用夸张的方式谈到的关于情的一切形式，它的确把关于伯和与棣华的爱情的简短的小故事讲得很好。它也许可以被看作是中国心理小说的发端吧。其中的人物随之发生了变化，而且深化了情节。

严格地说，对立在以前已经是事实，它以陈套的人物塑造指定情节中许多事件的模式。主角们演得很得体，反派角色耍尽阴谋，而恋人们必定已经憔悴，彼此为对方去死。一旦人物被树立起来，情节只能在一定范围内发展。正如埃德温·米尔（Edwin Muir）曾经指出过的，这些与其说是行动的小说或人物的小说，毋宁说是心理的小说。

然而，《恨海》的情节是关于它的主角们的人物塑造的过程。如果他们没有变化和发展，就会没有情节。反之，情节的全部行动唯有一个宗旨：以深切地感动读者的方法去改变恋人们的关系。当《红楼梦》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心理描述的同时，它可以声称，贾宝玉基本上是贯穿整部小说始终而保留下来的同一个人。在《金瓶梅》的人物中也体现了相同点。在《恨海》里，伯和已经被生活、环境和他本人个性中的缺陷改变了。这部小说的情节是在他的人物中变化的故事，以及他们对棣华施加的影响。从前，人物已经决定了情节；由于是第一次，情节也决定人物。而且，情节由爱情障碍的故事组成，乃是中国文学中的一件新事物。在一种非常时新的方法上，自由和因果关系在《恨海》中是极为重要的。《恨海》的社会现实是晚清虚构小说的典型；当它同“情”和心理现实的主题联系起来时，对于《恨海》应当倾听像巴金和郁达夫那样的作家们的意见。

（录自复旦大学中文系近代文学研究室编《中国近代文学研究》（1），1991年10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1 迈克尔·伊根（Michael Egan）曾获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博士学位。

2 吴沃尧：《恨海》。

3 《恨海》的故事梗概在米列娜·多莱热洛瓦—维林吉诺娃的文章《情节结构类型学》中作了介绍。

4 吴沃尧：《恨海》。

5 吴沃尧：《恨海》。

6 吴沃尧：《恨海》。

7 同上。

8 Z.斯卢普斯基和J.卡洛斯可瓦：《在现代中国小说中类型学分析的若干问题》，载于雅罗斯拉夫·普实克教授编《中国文学史研究》（巴黎，1976年），143—153页。

9 卢博米尔·多莱扎尔（Lubomir Dolezel）：《捷克文学中的叙述方式》（多伦多，1973年）17页。

10 卢博米尔·多莱扎尔（Lubomir Dolezel）：《捷克文学中的叙述方式》（多伦多，1973年）18页。

11 对现代中国小说中的象征性论述尚未作过系统的研究。然而，它在茅盾的小说《子夜》中的出现，是由J·普实克在《对中国文学中小说的几点意见》（载于M·保罗·德米艾维尔编《中国问题研究文集》（巴黎，1966年），218页上指出的。

12 吴沃尧：《恨海》。

13 同上。

14 在引文符号中介绍伯和的思想比棣华的那些思想往往更为封闭，由此把这些思想进一步从正文的其余部分和从读者的感觉里分开，也是值得花精力的，但要了解是否这些引文符号的消除是打破在叙事人论述和人物论述之间僵硬障碍的一个早期形式上的记号，或者是在晚清时期对西方的标点符号介绍进中国文章中的一种无规律的用法的结果，是困难的。

15 吴沃尧：《恨海》。

16 吴沃克：《恨海》。

17 同上。

18 同上。

《上海游骖录》

——吴趼人之政治思想

阿 英

在吴趼人所写的小说之中，《上海游骖录》可说是失败的一种，也是最足以代表他自己思想的一种。谈吴趼人小说的人，很少提到这部书，我想，除掉“不经见”的理由外，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写作技术的失败。这部小说，最初分期发表在《月月小说》上，宣统元年七月才印成单行本，收作群学社刊印的《说部丛书》第二十五种。全书分作十回，回目是：

第一回 恣毒焰官兵诬革命 效忠忱老仆劝逃生

第二回 家散人亡思投革命党 乘风破浪初逢留学生

第三回 论党人乡老微言 阅新书通儒正误

第四回 喜慰三生得逢志士 横陈一榻纵论新书

第五回 论窑工失败识由 来谈保险利害权得失

第六回 屠牖民巷中交女友 辜望延涉足入花丛

第七回 革命党即席现奇形 李若愚开诚抒正论

第八回 程小姐挥拳打浪子 李若愚掉舌战儇儿

第九回 论时局再鏖舌战 妒同类力进谗言

第十回 因米贵牵连谈立宪 急避祸匆促进东洋

从主人公辜望延被逼离开湖南，写到他再被逼离开上海。作者本来还有续下去的意思，成一本《日本游骖录》，结果是并没有做得出来。他写作这一部小说的动机，在书后的跋文里说得很清楚：“以仆之眼，观于今日之社会，诚岌岌可危，固非急图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革新者也。意见所及，因以小说体一畅言之。”这部小说，是具体的反映了他对于社会改造的意见，他的人生哲学。故在研究作者思想方面说，《上海游骖录》一书，是比他的其他著作，更为重要的。我们可以先看他是怎样的开场：

轰轰轰，萍湘乱，醴陵乱。考诸舆论曰：“此饥民，此无告穷民。”闻诸官府曰：“此乱民，此革命党。”又闻诸主持清议者曰：“此官逼民变。”此三说者，各持一义，我不能辨其谁是谁非。况且我近来抱了一个厌世主义，也不暇辨其谁是谁非。只因这一番乱事，在这乱地之内，逼出一个顽固守旧的寒酸秀才来，闹出了多少笑话，足以供我作小说好材料。并且这些材料，又足以助起我的厌世主义，所以我乐得记他出来。唉！看官！这厌世主义，究竟是热心人抱的，还是冷心人抱的呢？我也不必多辨。我还记得古人有两句诗，说道：“科头箕踞长松下，冷眼看他世上人。”后来金匮金圣叹先生批评道：“此非冷极语，是热极语也。”可谓把古人心事，直抉出来。照此看去，可见凡抱厌世主义的人，都是极热心的人。他嘴里说的是厌世话，一举一动行的是厌世派，须知他那一副热泪，没有地方去洒，都阁落落阁落落流到自家肚子里去呢！我愿看我这部小说诸君，勿作厌世话看，只作一把热眼泪看。

合这后跋前引来看，作者写作这部小说的态度，已经是很明白了。他是一个厌世主义者，但他所以然走向厌世，是因为对社会感到失望。他自己说：“我从前也极热心公益之事，终日奔走不遑。后来仔细一看，社会中千奇百怪的形状，说之不尽，凭你什么人，终是弄不好的。凡创议办一件公益事的，内中必生出无数的阻力，弄到后来，不痛不痒的，就算完结了。我看这种事多了，所以顿生了个厌世的思想。”他苦恼得把自己的眼泪向肚里流。他不想说话，他又忍不住不说，结果是写出这部《上海游骖录》，来一泄他自己的愤慨，来发表藏在他深心里对社会改进的热望。在外表看来，他是最冷的，实质上他是最热的，他如此的替自己辩解。

《上海游骖录》里反映的作者愤慨与希望，是些什么呢？简单地说，他不满意清廷的实施，不满意“官逼民变”的种种行动；同样的，他也不满意于革命党，他觉得这一班人是不能成大事的。他觉得要改进中国，只有如他自己所想的去办。他藉书中的人物李若愚的口，说出了许多意见，主要的是：

我所说的改良社会，是要首先提倡道德，务要使德育普及，人人有了个道德心，则社会不改自良；并非要扭转一切习惯，处处要舍己从人的。

德育普及，是改良社会第一要义。至于一切习惯，都是道德沦亡之后，才有这等坏性质。所以我说要德育普及，是改良社会第一要义。至于一切习惯，东西异俗，尽可各从其便。若一定要舍己从人，反可以崇拜外人之心。况且举动一切，都是形式上的问题，与道德毫无干涉的。

我主张德育普及，并不是死守旧学，正是要望道德昌明之后，不为外界动摇，然后输入文明，方可有利无害的意思。（第八回）

这是吴趼人所开出的救治中国的方案，这是怎样的一种唯心的迂腐的主张！但他自己是很以这种主张为是，而希望“海内小说家”来“相与讨论”。他强调自己的主张，反对革命；《上海游骖录》主要的，就是要暴露“党人的丑态”，从文学上为清廷出力，来镇压那时期的革命。所以，在他笔下出现的党人，都是些行为极卑劣的，专门打野鸡，骗钱，五十金就可以出卖主义的人物，姑不论其会不会有这种现象，但作者的恶意是可知的。他主张镇压，并且很具体的一再提出如此的办法来：

这里头政府也担着一个不是，把海外的侨民视同膜外，任从人家虐待，永远不想保护。于是那谈革命的人，便乘机蛊惑，说现在政府无用，必须建设了新政府，便可以如何如何保护侨民。所以侨民便信了。此刻各处搜捕革命党，也不问真的假的，胡乱诬人，其实，这等胡闹，越闹越激的民心思变。倒是急与各国订约，把保护侨民一事，视为重大事件，倒是正本清源的办法。（第七回）

又一次发表这种主张的时候，他并自己做结道：“所以我说尽力保护侨民，可以消除革命的风潮。”（第八回）在当时一班腐朽之中，吴趼人的办法，可以说是比较进步的。他知道革命活动的基础建立在海外，便想用“釜底抽薪”的方法，从华侨方面来着手，当然更强调于他之所谓政治改良。而在国内呢，他的办法，是除正当的逮捕外，就是尽量诬蔑造谣。他恶意的指出革命的动机是：

……到了近年以来，东西交通，输进的新学问不少，而且又多了洋务一派人，看得中国古学不甚重了，便有一两个名士，想到从此以后，不能以旧学问骄人了。无奈肚子里却没有一些新学问，看了两部译本书，见有些什么种族之说，于是异想天开，倡为革命逐满之说，装做了那疯疯颠颠的样子，动辄骂人家做奴隶，以逞其骄人之素志。据我看来，还是名士的变形罢了。可有一层，他的文章却做得好，足以动人，所以就有这一班随声附和的了。（第七回）

讲革命，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班新名士要达其“骄人的素志”而已。至于“种族革命”的口号，他认为一样是不对的：“讲到种族革命一层，我以为只以颜色为别。你看白人，他们自己未尝无龃龉，未尝无战争，及至对于黄人之问题一起，他们便互相联络来对待我。我们黄人，又岂可以自相离异，与人以隙呢？”（第九回）他是企图以这样的理由，来打击“种族革命”的口号，在民众间所起的影响。并且有时是更进一步的，藉“与人以隙”为理由，反对中国革命：

但是讲到革命一事，谈何容易！以现在而论，有断断乎不能讲革命的两个道理。第一，是时势不对。大凡甲与乙挑战，必要丙之地位，没有人干预，甲乙两个，方能各放出真本领，真力量，见个高下。若是丙地位上有一个人要来干预，不是助甲，便是助乙，这就无从见我的真本领，真力量了，何况丙地位上又不止一个人呢！此时各处都有教堂，通商口岸又多，一旦我国内有事，外人便要以保护教堂，保护产业为名，起而干预。他到了一处，便派兵镇守，竖起他的国旗，无论你谁胜谁败，这片地位算占领定了，这不是鹬蚌相持，渔人得利么？（第六回）

从帝国主义干涉的一点上说，他也是反对革清廷的命。他同意于说清廷的腐败，但认为这决不是革命所能解决，必得从“德育”方面下手。只有“改良”，不要“革命”，更不要革清廷的命，这是吴趼人的最基本的一贯的主张。他曾经用一个警喻，来说明自己的理想：

譬如我这房子，是住宅房子，一家老少，都这样住惯的了，此刻因为他倾圮了，要翻造，然而也得要照住宅房子的样式改起来，方才合用，总不能改一所门口向天的房子，也不能改一所没有门口的房子。这且不必说。住宅房子，总不能改作庙宇，庙宇总不能改作厕所，厕所总不能改作衙门，衙门总不能改作店铺。总而言之，是各有各用，亦即是各有各习惯的缘故，不能一说改，便胡乱都可以改的。（第八回）

吴趼人对于辛亥革命的意见，到这里，大体是已经清晰了。他是一个反对新学，反对革命，对尽量输入西洋文化，对着帝国主义势力颤抖的人。他的思想，是十足封建的，比《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铁云更落后。不过，他在封建社会中，还算比较清明正直的，因此，他也不满意于清廷的许多设施，如乱行拘捕，残害民众之类。本书自第四回以后，一直攻击革命到底。前三回则尽量地写出官方的残暴，他们可以自由地把一个善良的百姓当作革命党来处置，与可以无法无天的很自由地去烧掉一个村子，到处抢劫，强奸妇女，任意搜括。他对这样的暴行，在书的开始，就予以辛辣的讽刺，说是：“看他那勇往直前之概，若移在甲申甲午两年去用了，只怕中国早已文明了。怎奈那两年他不用，直到这回（指对民众）才用出来。”（第一回）而认定在官方是绝对的没有道理可讲。他借为辜望延牺牲了的老仆的口说：

现在不是讲道理的世界，那督抚大吏，倘使他讲了道理，他的功名就不保了。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也不等做到督抚，便参革了。并且认真是讲道理的人，就给他一个督抚，他也断不肯做。你若要对大人先生讲道理，还不如去对豺狼虎豹讲呢！（第一回）

这愤慨也是显而易见的，“要对大人先生讲道理，还不如去对豺狼虎豹讲”，其痛恨的程度，可说是已经到了很高度。然而他并不肯想，是这个统治根本要不得，只是以“人心太坏”作为理由。他又借望延邻舍的对话，更进一步的发泄他的愤慨道：

一个道：“他们做官的人，杀人放火都没有罪的，真是便宜事。”一个恨恨的道：“□□的官，强盗罢咧。”一个道：“遇到强盗，还可以到衙门里去告；遇了他们这一班瘟元帅，还没有地方好告他呢！真是奉旨的强盗！”（第二回）

在当时那样的暴政之下，民间是如何的被残害，即此可知。“奉旨的强盗”，这是多么愤激的语言。可是官吏是只知道升官的，只知道诬陷小民，作他升官的阶梯，“一把京城琉璃厂所卖的七星剑”可以作为罪证，可以把预作好的罪证“会匪的票布”，带到你家来。这是何等的暗无天日！吴趼人在这些地方，却又把他们也是写得连猪狗都不如！

《上海游骖录》所反映的作者思想体系如此，他的任何著作中都不曾有过这样清晰的他自己的面影。这篇真是他的一部政论，这政论，毫无疑问，是反动的。所以，我们要考察清末的“反革命文学”，这倒是一部很重要的文献。

这部小说所写的故事很简单。军队开到湖南的一个村子，各处骚扰，儒生辜望延说了一句：“他们当兵的自有兵权，岂能骚扰百姓，难道没有军令的么？”于是便被捕捉，派作革命党。老家人辜忠，设法叫了两个妓女，把守兵弄醉，放走了望延，第二天辜忠就被杀了，全村也遭了洗劫。辜望延愤慨至极，逃到上海，要投革命党，遇着了与革命党颇有来往的李若愚。这李若愚所代表的，就是吴趼人自己。因此，他认识了四个党人，这些党人都是些色鬼，烟鬼，打秋风者，招摇撞骗，无所不为，使他很失望。在这个时候，故乡又来了信，说要通缉他，他无可奈何，又东走日本。书写到他离开上海，便完结了。

书的前几回，写得很不差，不愧是名家手笔。但一半以后却愈写愈坏，到简直不成其为小说的程度，而且范围拉得很广阔。如第五回“论窑工”，“谈保险”，在社会经济史上，虽不能不说是好材料，但就全部小说讲，这一回尽是衍文，前既不关，后也不连。最后三回，更只有政论的对话，说不上什么“艺术”。所以，把《上海游骖录》作为小说来看，这是吴趼人一部失败之作；作为吴趼人的思想研究的资料，是一部不能缺少的著作。

（录自《人间世》第32期［1935年7月20日］）

《吴趼人传》和《趼人十三种》

吴小如

近来读了两种有关吴趼人的资料：一种是李葭荣（字怀霜）写的《小说家吴趼人传》，另一种是吴趼人本人的短篇小说结集——《趼人十三种》。

《吴趼人传》对于研究吴氏的生平、思想和作品相当重要，阿英的《晚清小说史》和北大中文系五五级同学集体编写的《中国小说史稿》都引用过它，但原文迄今未重新发表。今据传文所记，有以下几点值得注意：

一、吴趼人的曾祖是清代大官僚吴荣光。吴荣光镇压过瑶族起义，官做到湖南巡抚。吴趼人虽接受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思想，对清王朝表示了很多不满，但他始终站在维护封建统治阶级利益的立场看问题。这和他的家庭出身显然有关系。吴荣光又是个金石收藏家，对诗文、历史都有些研究，这对吴趼人的文化教养也会发生影响。

二、吴趼人的父辈亲支有弟兄三人，家庭矛盾很大。从传文的记载可以印证《二十年目睹之状现状》（以下简称《怪现状》）中所描写的九死一生的种种家庭变故，实际上都有作者自己的生活经历作蓝本。但小说的情节却并非作者生活实况的翻版，可见有些人动辄以历史真实或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完全等同起来（如风行一时的关于《红楼梦》的“自传说”以及各种“自传说”的变种），并用来考证小说的取材真伪，是非常错误的。

三、吴趼人有一定的爱国思想，在参加反华工禁约运动中表现得比较好。但他也有很顽固的国粹思想和比较狭隘的乡土观念。

四、传文中对吴氏的道德品质和处世态度有较详细的描述，足资参考。

五、吴趼人对清王朝的谴责和揭露并不彻底，特别是在《怪现状》里自始至终流露出相当浓厚的消极厌世思想。这在《吴趼人传》中可以找到很确切的证明：

《怪现状》盖低徊身世之作，根据昭然，读者滋感喟。描画情伪，犹鉴之于物，所过著景（着影）。君（指吴趼人）厌世之思，大率萌蘖于是。余尝持此以质君，君曰：“子知我！虽然，救世之情竭，而后厌世之念生，殆非苟然。”闻者惜之。

这正是一个封建知识分子在尖锐的社会矛盾中看不到出路的真实反映。《中国小说史稿》强调地批判了这一点，是正确的。但游国恩先生等编写的《中国文学史》在评价《怪现状》时却对这方面略而未及，似嫌不足。

《趼人十三种》是1910年（清宣统二年）夏历三月由上海群学社出版的，下距吴氏逝世不过半年。这本书实际上是从《月月小说》上抽出来的十三种作品的合订本，包括作者零星发表的短篇小说（这是主要部分）以及笔记、诗稿等。《中国小说史稿》曾说：

吴趼人的短篇小说不多，合刊登在《月月小说》上，后集为《趼人十三种》，大都是失败之作。……吴趼人的短篇小说，都是1906年写的，对于了解后期的思想非常重要。

这话基本上是正确的。不过从这本集子里几篇主要作品来看，觉得吴氏在当时写短篇小说，还有一定的针对性。

光绪末年，以慈禧太后为代表的统治集团为了欺骗中国人民，曾搞了一场“预备立宪”的鬼把戏。尽管吴趼人站在维护清王朝的立场，也看穿了这场骗局的底里，对这“立宪”表示了怀疑，并加以嘲讽。书中主要的几篇像《光绪万年》《无理取闹之西游记》《立宪万岁》《庆祝立宪》和《大改革》等，都是针对当时的假立宪进行的口诛笔伐。如《光绪万年》一开头，作者就说：

自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诏天下臣民预备立宪，于是在朝者旅进旅退，揖让相语曰：立宪立宪！在野者昼眠夕寐，引颈以望曰：立宪立宪！在朝者对于在野者，曰封、锁、拿、打、递、解、杀，立宪立宪；在野者对于在朝者，曰跪、伏、怕、受压制、逃避、入外籍、挂洋旗，立宪立宪。如是者年复一年，以达于光绪万年。

又如在《立宪万岁》中，作者把清王朝统治者比作玉皇大帝，把许多顽固的腐败官僚比作一群畜生。故事的结尾是这样写的：一群畜生从报纸上看到朝廷改定官制、预备立宪的消息，政府发布诏令，添设了陆军、海军、法、度支、民政、外务、邮传、学、农、商等部，然后说明：“诸仙卿议定，此外不再更动，诸天神佛，一律照旧供职。”这条消息最后说：

今晨入奏，玉帝已经允准。……故今日散朝时，通明殿上，一片欢呼之声，皆曰立宪万岁，立宪万岁！

这群畜生“围观既毕”，“特”（一种兽名）笑曰：原来改换两个官名，就叫作立宪！”“龟”却说：“不然！他这是头一着下手，以后还不知如何呢！”作者紧接着写道：

特曰：“你不看‘此外不再更动，诸天神佛，一律照旧供职’一句么！据此看来，我们的饭碗是不必多虑的了。”群畜闻言，不觉一齐大喜，亦同声高呼“立宪万岁，立宪万岁”！

这和作者写的《俏皮话》《新笑史》等都是同一机杼，利用寓言的形式对清末腐朽的政局进行了嘲讽和谴责。这充分说明封建统治势力已经垮台，即使像吴趼人这样的人也不能隐忍不言了。

但是，这种嘲讽和谴责看似犀利，却不深刻；虽然痛快淋漓，总觉得是泄愤的谩骂而非强有力的鞭挞。何况作者对君主立宪制度确实存在幻想，认为只要真正“实行立宪”，“大地山河”就会“变态”（见《光绪万年》），这种想法在1900年以后，已经是落后的了。

《十三种》里面写得比较成功的，是题为《查功课》的一篇速写。这个短篇利用西洋小说的形式，通过对话和漫画式笔触，写出清政府的督学夤夜以查功课为名，跑到学堂里搜查《民报》，结果一无所获的场面。而《民报》乃是同盟会的机关报。这个故事反映了当时的青年知识分子渴望接受进步道理的心情，也写出封建统治阶级在暴风雨前夕的张皇失措。

此外，在《义盗记》中，反映了作者对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迷信，妄想设置了警察就会消弭了“盗贼”，暴露了作者思想中非常落后的一面。还有一篇《桂琬节孝记》（收在本书的《趼廛剩墨》内），竟大肆宣扬封建贞节思想，连早于吴趼人一个半世纪的吴敬梓的思想水平都不如，则更是一无足取的封建糟粕了。

小如按：此文约作于六十年代“文革”前夕，七十年代末略作修改，收入《读书丛札》（香港中华书局版），后北大出版社出修订本时又删去。

（录自作者著《读书丛札》，1982年1月香港中华书局出版。收录时由作者加了按语。）

试论吴趼人的短篇小说

陈子平

假如以今天的标准来衡量评估吴趼人的短篇小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出这样的结论：其思想是矛盾落后的，其艺术是粗糙肤浅的。然而，在中国小说史上，吴趼人的短篇小说毕竟是历史不可或缺的一环。透过其矛盾落后的粗糙肤浅的表面，以历史的眼光去考察和审视，我们可以探寻到其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并真正把握吴趼人短篇小说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实质。

一

吴趼人的十篇短篇小说的主题主要集中在这样四个方面：1.对清廷“立宪”骗局的揭露；2.对官场黑暗的批判；3.维护封建的旧道德；4.对洋人侵略的痛恨和对外来文化的拒斥。这四个方面，吴趼人所表现出的思想倾向和价值取向，有其积极的一面，但矛盾落后的一面也是显而易见的。

《庆祝立宪》（1906年10月）、《预备立宪》（1906年11月）、《大改革》（1906年12月）、《立宪万岁》（1907年2月）、《光绪万年》（1908年2月）等都是取材于晚清反动统治者玩弄的“立宪”骗局这个敏感的政治问题。作者对假“立宪”的揭露批判是及时的、有力的。《庆祝立宪》借“莽夫”的口把批判的锋芒直指“预备仿行宪政”谕旨：“目前规制未备，民智未开，不能立即实行宪政。”《预备立宪》则淋漓尽致地解剖了一个鸦片烟鬼欲借“立宪”之机，达到自己当议员或推选自己的亲友当议员，从而能最大限度地满足自己私欲的阴暗和丑恶嘴脸。作者在“附训”中说：“预备立宪，预备立宪，而国人之见解乃如此，乃如此。若此者，虽未必能代表吾国人之全体，然而已可见一斑矣。抑吾又思之，若此者，已可谓之有知识之人矣。其与此事相隔一万重隔膜者，犹不知几许人也。此虽诙诡之设词，吾言之欲哭矣！”作者对“立宪”命运的忧患意识溢于言表。

如果说，《庆祝立宪》《预备立宪》只是从侧面去揭露清廷玩弄“立宪”骗局的鬼把戏，那么《大改革》《立宪万岁》则从正面揭露了清廷假“立宪”的实质：换汤不换药。在《大改革》这篇小说中，作者悲叹道：“我这篇《大改革》是欢欢喜喜作的么？不然也，我一面作，一面气恼，一面落泪，一面冷笑，一面叹气。”一个陷在嫖、赌、吹中的几十年的“浪子”，居然一夜之间“回头”，接受朋友的忠告来了一场“大改革”：由原来单单抽鸦片烟，改为把鸦片混在滋补品中一起抽，从前吃二两，如今吃二两五钱；由四处游荡赌博，改为固定在一家名为“有进庄”里赌；由到处逛妓寮改为在一个妓寮的门外贴上公馆条子，把四五年的老相好改称老婆。作者的批判锋芒毕露，难怪他的朋友周桂笙在篇后“评语”中写道：“枨怀时局，无限伤心，诙诡之文耶？忧时之作也。吾展读一过，欲别赐以嘉名，曰立宪镜。”《立宪万岁》则描摹了一幅天庭“立宪”图，实则是清廷“立宪”漫画化的讽刺。作者在篇中借特的口说：“原来改换两个官员，就叫立宪。”

然而，吴趼人对“立宪”骗局的揭露毕竟是立足于这样的基础上的：实行真正的“立宪”就能拯救灾难深重的中国。《庆祝立宪》《预备立宪》《大改革》《立宪万岁》对“立宪”骗局的批判揭露，最终只是为了达到作者在《光绪万年》中所倾注全力美化的立宪盛世的到来服务的。作者满怀欣喜地写道：“噫噫！旧说胜矣，其竟验矣，今日已为光绪万年矣。”在作者的内心天平上，对真正“立宪”成功的虔诚向往和坚定不移的信念与对假“立宪”的深恶痛绝的愤怒和批驳，占有同样的砝码。为了尽情地讴歌真“立宪”的至善至美这一心造的幻影，作者极力把“立宪”以外的诸如革命等一切改造中国的手段喻之为“扫帚星”，极尽夸张之能事，肆意地描摹它的危害和可怕。而“光绪万年”所谓“真”立宪成功的良辰美景作者又做了最大限度的渲染：

启键出户，见道路平坦洁净，大非昔比。行人熙来攘往，皆有自由之乐，非复从前之跼天蹐地矣；修洁整齐，非复从前之囚首垢面矣；轩昂冠冕，非复从前之垂头丧气矣；精神焕发，非复从前之如醉如梦矣。噫！异哉，何崇朝之间，人物与大地俱变耶？是不可解，是不可不急求其解。走叩戚友，戚友大笑曰：“子日言天文，而不知人事，舍近求远，果何为哉？不知宪法已组织完备，今日已实行立宪耶！”

应该说，作者对清朝的反动统治的本质是缺乏认识的。他对“立宪”骗局的揭露所流露出的落后的矛盾心态，正是由于他对清朝最高统治者抱有幻想，他的思想还停留在改良主义的水平上。

吴趼人的短篇小说中对官场黑暗的批判是同他的长篇《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一脉相承的。《平步青云》（1907年2月）漫画般地描写了一位清朝官员为了“平步青云”而把上司送给他的一个洋瓷溺器“捧到桌子上，藏在紫檀龛里，香花灯烛供养起来”，使之也“平步青云”起来。作者不惜笔墨，让这位官员的丑恶嘴脸得到了极度夸张的展示：“我们做官的人，上司便是父母，父母赏的东西，怎敢怠慢。……我每天起来，洗过了脸，便先到这里，恭恭敬敬作三个揖。我见了它，就犹如见了上司一般。”但这样肆意渲染地对官场的揭露批判，并不意味着作者对封建官场黑暗的本质有着正确的认识。在《快升官》（1907年2月）中，作者虽然也揭露了封建官场升官的一大秘诀；然而，作者却把惩罚官场黑暗的希望寄托在封建的王法上。朱某弃“仁义”而出卖朋友赵某，以致升官发财，最终只是恶有恶报，仇有仇报，落得个人头落地，恰好和赵某同样的下场。作者因果报应的思想是显而易见的。

吴趼人对封建官场黑暗的揭露批判所呈现的心态也是落后矛盾的。一方面他对封建官场的黑暗深恶痛绝，另一方面却又把希望寄托在最高统治者所制定的王法和因果报应这一虚幻的人间铁律上。这落后的矛盾心态也与作者的改良主义思想密切相关。

吴趼人在《上海游骖录》自跋中说：“以仆之眼观于今日之社会，诚岌岌可危，因非急图恢复我国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改新者也。”（《月月小说》第八号）像历代深受儒家思想束缚的中国传统的士大夫一样，吴趼人是始终站在维护封建旧道德的立场上的。在《义盗记》（1906年12月）中，作者着力塑造了一个虚假的“义盗”形象。这一个杀人抢劫、无恶不作的强盗，竟然集仁义孝道于一身，宁死不卖兄弟以求富贵，临刑前还跪拜于堂下，向母亲忏悔自己的“不肖”。更为离奇的是，这个将被砍头的强盗竟深明大义，为国家民众利益着想，以自己所盗来的赃物千金，呈于官，高瞻远瞩地向县官建议：“倡设警察，警察严，则盗自匿迹，无须辑捕矣。”作者想借这个虚假的“义盗”，“以愧今之士大夫”，反映出作者思想中迂腐落后的一面。作者在篇后“评语”中还煞有介事地叹曰：“呜呼！叔季之世，道德沦亡，富贵热中，朋友道丧，以吾所见，盖多多矣。如此盗者，吾尝求之于士大夫中而不可得，不图于绿林豪客中见之，天壤间其犹有人乎？道德其犹未尽亡乎？何以草莽中崛出此义侠而明之人也。”这欲盖弥彰的悲叹，恰恰典型地流露出作者为了极力维护封建旧道德而不惜自慰自安、自欺欺人的落后的矛盾心态。

有着国仇家恨的吴趼人（参见李育中《吴趼人生平及其创作》，《中国近代文学评林》第2辑，第61页），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是咬牙切齿的。当美帝国主义疯狂虐待在美华工的时候，吴趼人“拂衣谢居停，去汉之沪，到岸迎者百余人，旋乃力谋抵制之策，登坛演说，庄谐并陈，闻者时而歌，时而泣，不自知其然也。”（据胡寄尘《我佛山人遗事》，见《黛痕剑影录》）当“反华工禁约运动”失败以后，上海绅商尽弃前耻，大开欢迎美国兵部大臣达孚特时，吴趼人挥泪撰写了短篇小说《人镜学社鬼哭传》（1907年11月），对洋奴的卖国嘴脸作了淋漓尽致的揭露批判。然而，吴趼人的一腔爱国热忱不过是建立在传统的封建旧道德的基础上的。因而，他在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满腔悲愤的同时，又认不清它们的反动本质。在《黑籍冤魂》（1907年1月）的“引子”中，作者以一段虚构的神怪故事，有意无意地抹杀了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反动本性，小说在“引子”中所呈现出的题旨是有害的，甚至是反动的。同时，吴趼人对外来文化也是一概予以拒斥的。“欧美文化，被于吾国，男女平等，同享人权。先王授受不亲之教，久成粪土，故出女子捧觥以娱宾也，可谓识时务矣！”从《人镜学社鬼哭传》这一段讥讽中，我们可以略见一斑。

归纳吴趼人思想的矛盾落后的一面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我们如何从历史发展历程中找到其内在的逻辑。在近代文学史上，面对历史新旧交替的大动荡所产生的落后的矛盾心态决不只吴趼人一个，晚清其他杰出的小说家如李伯元、刘鹗、曾朴等也属此类。这说明这种吴趼人式的落后的矛盾心态决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有其历史的必然性。

在中国近代史上，面对外敌入侵，外来文化猛烈撞击中国传统文化，社会急剧动荡，中国传统的知识者呈现出五种矛盾心态：

1.偏激的矛盾心态。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康梁起初以极端的反传统的面目出现，对西方文化也一度表示了极大的推崇和宽容。然而最终还是回到了极端地维护传统的道路上来。这促使他们打圆圈的轴心，恰恰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心理。

2.保守的矛盾心态。以林纾为代表。林纾向来固守在中国传统的文化营垒里营构自己的精神家园，从未跨出传统文化营垒半步。他对西洋文学名著的介绍，只不过是为“我注六经”地弘扬传统的中国文化服务的。对西洋文化的道听途说和一知半解，使他更坚定了对传统文化顶礼膜拜的信心。因而，当“五四”新文化运动兴起时，他流露出极端的不满和愤恨。这与其说是他疯狂反扑、极端反动，倒不如说是他一向保守的矛盾心态的真诚流露。

3.苦闷的矛盾心态。以王国维为代表。在近代，只有王国维才真正向现代人跨出了第一步。他深受西洋文化的影响，对西洋文化做了尽可能的吸收。然而，传统文化心理积淀的沉重包袱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王国维的苦闷，是一个开始步入现代门槛的中国知识者的苦闷。

4.软弱的矛盾心态。以严复为代表，严复是一个执着地向西方寻求真理的人，在理智上，他是尊崇西方文化的。然而，情感的因素又制约了他对西方文化的正确估价，理智随之变得软弱了。因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极力维护，又毫不令人吃惊地集于其身。

5.落后的矛盾心态，以近代文学史上的几位杰出的小说家为代表，诸如吴趼人、李伯元、刘鹗、曾朴等。他们对西方文化知之甚少，然而，凭着作家对历史和现实所特有的敏感，他们又有强烈的改良社会的意识。但传统的封建旧道德又制约着他们对反动统治者的认识。因而，他们所流露出的心态与时代相比往往是落后的。

五种心态（矛盾是其内核）的划分，只是硬行切割。其实，它们往往交织在一起，很难分清，我们只想以此说明，孤立地谈论吴趼人的思想矛盾落后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只有从中国知识分子面对中西文化的大碰撞所呈现的心路历程这个角度，我们才能真正把握到吴趼人短篇小说中所呈现的落后的矛盾心态。这种落后的矛盾心态，决不只是个人的偶然现象，而是一种历史心态的缩影。

二

吴趼人的短篇小说的艺术性相对于中国传统小说有其独创的一面。首先，他的短篇小说不再仅仅是对神鬼妖怪的想象描摹，而是现实生活的再现。中国传统小说（短篇小说）是六朝志怪小说的延续和发展，很少有现实生活的直接描摹。作家往往以对妖魔古怪世间的想象夸张间接地影射现实生活。吴趼人的短篇小说没有完全摆脱志怪小说的窠臼。但毕竟已越出“雷池”一步。《庆祝立宪》《预备立宪》《快升官》等都是现实生活的直接描摹。

其次，叙述模式开始尝试突破传统的短篇小说的束缚。传统的短篇小说叙述模式往往是采用第三人称，人物只是被动地被叙述，作者处于无所不知的地位，很少转换叙述角度。吴趼人的短篇小说开始尝试新的叙述模式。《预备立宪》《大改革》都用第一人称，“我”成了全篇叙述的一个角度。而在《黑籍冤魂》中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并用，叙述角度的转换运用还是比较成功的。

再次，结构方式的创新。中国传统的短篇小说的结构方式呆板单一，往往追求线形的时间顺序结构，故事有头有尾，人物有始有终。即使带有倒叙、插叙，也不影响整篇的顺序结构。吴趼人的短篇小说开始尝试多种方式的结构。《庆祝立宪》只是以“莽夫”的演说为中心来安排情节，长篇的演说代替了冗长的故事来龙去脉的交代。《查功课》只抓住了一个特写镜头来反映清政府对学生接受新思想的迫害，结构方式是新颖的、独特的。

然而，吴趼人短篇小说的艺术性毕竟是粗糙的，肤浅的。我们可以简单地概括如下：

1.虚构的主观随意性。吴趼人短篇小说的故事情节，往往为了达到所要表达的主旨，不惜牺牲艺术的真实性，而主观随意的编造。这种主观随意性的虚构，往往与作者对传统艺术的因袭模仿紧密联系在一起。《义盗记》的艺术情节显然是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模仿沿袭而来。作者为了达到维护封建旧道德的目的，虚构了一个“盗中有道”的故事，“以愧今之士大夫”。但对传统艺术的套用和模仿，主观随意不近情理的虚构，损害了作品的艺术创造。《黑籍冤魂》所套用的传统小说的“引子”更是极大地损害了全篇的主旨。作者为了沿袭传统的艺术结构，不惜“甘冒不韪”，以一段有意无意地为帝国主义的鸦片侵略开脱罪责的虚构故事来求得传统艺术的圆满。这当然反映了作者世界观的局限，但也不能忽视传统艺术的因袭重负也是其中的重要媒介。

2.描写的夸张失实。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说吴趼人的短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惜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批评是中肯的，切中其弊的。这段话用来批评吴趼人的短篇小说也是适用的。在《大改革》中，作者为了使主旨达到影射清廷“立宪”骗局的需要，从而使之成为“立宪镜”，对“浪子”嫖、赌、吹和“大改革”的夸张失实的描写，多少损害了其艺术的真实性，流露出为讽刺而讽刺的浅露。《平步青云》中，作者为了揭露官场的黑暗，借一个洋瓷溺器大做文章，也多少流露出作者的小说艺术夸张失实的一面。

3.议论过多。吴趼人的短篇小说几乎每篇都充斥着作者的议论，这些议论多少能起到结构故事的作用，但毕竟不是艺术的真正的有机组成部分，而是作者外加的，更多的是为了说教。因而，大大削弱了小说艺术的魅力。《庆祝立宪》几乎是通篇的“莽夫”议论，《黑籍冤魂》的前后议论，《人镜学社鬼哭传》中的议论，等等，都不能不说是小说艺术的败笔。

4.结构的不完整。这在几篇具有独创性的小说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庆祝立宪》只以“莽夫”演说为中心，艺术结构的不完整自不待言。《查功课》只是以对话组织情节，而情节只不过是一个小片段，艺术结构也是欠完整的。

5.重事不重人。吴趼人的短篇小说重笔落在故事情节的叙述上，几乎完全忽略了人物形象的刻画。像《预备立宪》中的“某人”，《大改革》中的“朋友”，《快升官》中的“朱某”等，都可以成为很好的人物形象或典型。然而，作者为了追求故事情节的曲折动人，却只把他们安插到故事中，使人物成了故事的附庸，而忽略他们的性格、心理刻划。因而，吴趼人短篇小说中的人物性格不够鲜明，也是毫不足怪的。

站在今天的高度，我们可以不加思索地罗列出吴趼人短篇小说艺术的肤浅粗糙。然而，从文学发展史的角度看，我们却无法轻易地指责其艺术的低劣。吴趼人短篇小说艺术独创和不足恰恰是艺术发展历程中必经的一环。

中国近代文学是真正处于承上启下的历史阶段的文字。传统的文学艺术受到外来全新的文学艺术的冲击，传统艺术而临蜕旧变新的转换。一方面，传统艺术在顽强地制约着文学艺术的变革；另一方面，外来的文学艺术的强大冲击波在强烈震颤着传统文学艺术的营垒。于是，新的文学艺术的发展在两面夹击中艰难地前行。全盘西化和全盘传统化都同样不可能。因而，艺术的独创与艺术粗糙肤浅必然结合在一起，这是蜕旧变新的转变过程的必然，也是历史局限的结果。一代文学艺术家无法超越历史的樊篱，去做跨历史的工作，正如我们无法跨越当今时代去从事未来历史所赋予下一代的工作。这决不是懒惰的遁词，而是历史的铁律。当吴趼人的短篇小说艺术同时呈现出独创的一面和肤浅粗糙的另一面的时候，这毕竟是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一个标志，我们可以贬低它，但却无法否定它。只要它历史地真实地记录了一代文学艺术发展的轨迹。我们就无法抹去它的印痕。

不是吗？当“五四”新文学兴起的时候，人们或许要对吴趼人等近代小说家嗤之以鼻，然而新文学却还得在他们的基础上才能迈出新的步伐。他们尽管可以表面无视近代小说家的存在，然而真正的艺术发展的内在轮胎还得在近代的起点上运行向前，中国新文学的发展正是在继承基础上的创新。这继承不仅表现在融化吸引外来文学艺术的营养，也表现在汲取中国传统文学艺术的精华。而中国近代文学恰恰处于吸收外来文学艺术与继承传统文学艺术的交汇处，要是新文学首先也是最便利的需要继承消化的。从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头发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莽夫”演说的影子和吴趼人在《大改革》中对“立宪”骗局批判揭露的蛛丝马迹。从新文学艺术中所不时流露出的不足，我们也可以看到吴趼人短篇小说艺术不足的痕迹。这些都昭示着文学艺术发展的连贯性。

因此，我们同样可以说，吴趼人短篇小说艺术的肤浅和粗糙也是特定的文学历史阶段的不足的缩影。

（录自《苏州大学学报》1991年第1期）

关于我佛山人的笔记小说五种

卢叔度

笔记小说是我国传统的文学样式，而有别于一般随笔、札记、杂志、琐谈、笔谈等等。笔记小说，是指以人物为中心，铺写故事而较有情节结构的笔记而言。就其渊源来说，可以追溯到韩非子的《说林》、汉魏六朝的志怪小说和轶事小说。到了唐宋而盛极一时，产生了不少优秀的作品。明清的笔记小说，亦曾风靡一时，名目繁多，题材也很广泛，几乎涉及社会生活各个领域。虽然其中也有不少优秀的作品，但从总的来说，佳作不多，思想和艺术都很少能超越前人的水平。

我佛山人也写过几本笔记小说——《中国侦探案》《趼廛剩墨》《我佛山人札记小说》《趼廛笔记》和《上海三十年艳迹》等。这些作品的内容相当复杂，其中一小部分属于杂录、琐谈、札记、随笔，不能称为笔记小说的。但大多数篇章，是以人物为中心，故事情节也比较完整，故统名之曰笔记小说。这几本笔记小说，无论思想内容，还是艺术技巧，都比不上作者的短篇小说，而且封建说教成分相当浓厚，我们在阅读时要加以鉴别，应当批判地对待这些篇什。但其中也有一些针对时弊，讽刺现实，描写比较生动，具有一定社会意义的作品。

《中国侦探案》凡三十四则，其中十八则未附作者“评语”，合订一册。原署“述者南海吴趼人”。光绪三十二年三月（1906年4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正文前有作者写的《凡例》和《弁言》，《弁言》末署“中国老少年”。“评语”原署“野史氏曰”，后改署“趼人氏曰”。汪维甫编的《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三所收的《中国侦探三十四案》即此书的录，篇目和内容完全相同，只有个别字句略有差异。

作者在《弁言》中说：“乃近日所译侦探案，不知凡几，充塞坊间，而犹有不足以应购求者之虑。”这是当时翻译小说的实际情况。阿英说：“与吴趼人合作的周桂笙（新庵），是这一类译作能手，而当时译家，与侦探小说不发生关系的，到后来简直可以说是没有。如果说当时翻译小说有千种，翻译侦探要占五百部以上。”（《晚清小说史·翻译小说》）我佛山人认为这些侦探小说的译本，大都不能动人的感情，其内容与我国政教风俗绝不相关，“以此种小说，而曰欲借以改良吾之社会，吾未见其可也”。因此作者“不得不急辑此中国侦探案”，“以塞崇拜外人者之口也”。

此书取材于近人笔记和故老传闻，作者沿用传统的笔记形式进行再创作，所写多是诈骗案情和奸杀案情，只有几篇是写离奇公案和封建习俗纠纷的。故事题材都是陈旧的，不但没有赋予新意，而且满纸都为封建道德的尘垢所污染，故思想内容显得非常苍白。表现手法也不高明，平铺直叙，缺乏感人的魅力。例如：《审张七》，写道光初年山东农民起义军的首领张七被捕，“而张七不自承为张七，承审者易十余员，皆不得实”。后来被胡鉴僧大令出诡计骗醉张七自承为张七，谳遂定。作者对胡鉴僧大令钦佩不已，称之为“能吏”。这个故事传说，歪曲了农民起义军首领的形象，为封建官僚歌功颂德。这个故事传说虽非作者本人所编造，但作者与这个故事传说的编造者的思想感情却是相通的，最能暴露作者思想中保守落后的一面。然而有些篇章或多或少地反映社会生活某些方面的矛盾，揭露昏官、愦官、糊涂官所造成的冤假错案，误杀无辜良民，如《自行侦探》《蝎毒》等，在今天看来还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趼廛剩墨》凡十七则。书名上有“札记小说”字样，原署“南海吴沃尧趼人撰”。最初发表于《月月小说》第一年第七号（光绪三十三年三月，1907年4月）、第九号（光绪三十三年九月，1907年10月）、第十一号（光绪三十三年十一月，1907年12月）和第十二号（光绪三十三年十二月，1908年1月）。尚未结集，后被收入《趼人十三种》。其中《龙》一则，重见于《趼廛笔记》，改名《龙鳞》，内容基本相同，惟字句颇有出入。

《趼廛剩墨》大都取材于现实生活，记述一些奇闻轶事，从总的倾向来看，没有多大的社会意义。甚至如《桂琬节孝记》，是一篇毫不足取的封建糟粕，写年青寡妇桂琬，矢誓以死殉夫。后因母疾归宁省视，一天午夜，桂琬“焚香告天，请以身代母”，便饮刃自杀。作者大肆宣扬封建节孝思想，说桂琬“一死而节孝兼备，抑亦奇女子矣”！但其中也有几篇是谴责之作：如《蝇钻》讽刺钻营向上爬的小人，《诈贿被侮》揭露官府差役敲诈老百姓。在《集四书句》中，骂晚清王朝的大小官员是民贼，是俗吏，是一群胁肩谄笑、般乐怠傲、放辟邪侈、无所不至的斗筲小人。又如在《借对》中，直斥权臣李鸿章是汉奸，是禽兽。《借对》写道：

尝谓对偶文字，为吾国独有之妙制。盖他国皆多双音以上之字，惟吾国一字一音，然后得此整齐之什也。然文章一道，进化无已，于正对之外，又有所谓借对者，字面则字字工整，字义则相去极远，此惟别具巧思者能之，笨拙者不能也。以余所闻，如“树已半空何用斧”，对“果然一点不相干”。又“杨三已死无苏丑”，对“李二先生是汉奸”。皆巧不可阶。相传上一联为南皮张相国所属。下一联则京师人士因昆剧丑脚杨三，以科诨著于时，一旦死去，故撰为出联求对。所属联不知何人手笔，盖指李文忠而言，则未免有伤忠厚矣……余曾拈奥相“梅特涅”三字，以对吾国伯相“李鸿章”，盖妙在“特”为兽名也。

……

对联巧合，无右于都门者，如“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之类，皆出于翰苑手笔。

……

《趼廛笔记》凡七十三则，其中二十七则末附作者“评语”，合订一册。原署“南海吴沃尧趼人”。宣统二年十二月（1911年1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其中四十九则，后被收入汪维甫编的《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一，名之曰《趼廛随笔》，有两则题名略有改易：《失烟》改作《烟鬼》，《鼋食鸭》改作《鼋怪》。有些篇章的字句与《趼廛笔记》略有不同。

《趼廛笔记》的内容包罗很杂，约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是写怪异故事的，没有什么意义。作者往往借题发挥，在篇末“评语”中宣扬封建道德，捍卫名教，反对新学，表现了作者保守落后的一面。但作者毕竟是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有时激于爱国的热情，对卖国求荣的汉奸败类却加以谴责，如在《伥鬼》“评语”中说：“虎毒不食子，伥其毒于虎哉？虽然彼伥而既鬼矣，失其本性，又何足怪。吾独怪夫今之伥而人者，引虎入境，脔割其膏腴，吮食其血肉，恬不为怪，且欣欣然自以为得计。若是者，殆人其面目，而鬼其肺肠者矣。”对丧权辱国、昏聩无能的疆吏也给予辛辣的讽刺（《叶中堂乐府三章》）。在《纪痛》中，写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陷北京，侵略军到处烧杀淫掠，“而一日之间，火烧数处，海淀民居，已无完土”。文笔相当生动，一片恐怖残暴的场面，跃然纸上，作者怀着愤恨的心情，控诉英法联军的罪行。

其次写迷信习俗的篇章也不少，大都是失败之作。作者往日在《瞎骗奇闻》中所表现的那种反迷信反宿命的思想，早已消失了。反而说扶鸾“不敢尽拟为子虚也”（《扶鸾》），神签“不可谓非验也”（《神签》），卜筮“则不得谓之非验矣”（《覆射》），人的生魂也可以被神鬼招引等等，说明作者完全走向反迷信运动的反面。

作者的世界观是非常复杂的，充满着矛盾，进步的因素和反动的因素常常交织在一起，表现在对农民起义首领的态度上最为明显。如在《宋江解填词》中，歌颂宋江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的英雄，一百零八条好汉，在芦叶滩头，蓼花汀畔，“只待金鸡消息”。在《玉臂金莲》中，却诬蔑张献忠是凶残的杀人王，说“张献忠陷襄阳，捉男子断其手，女子断其足，分积如皋，号积手处曰玉臂峰，积足处曰金莲峰。”

作者憎恨晚清王朝的文武官员，却不减当年，在《南海剧盗》“评语”中，指斥晚清王朝的大小官员是一群强盗，而且比强盗更可恶，“此盗而衣冠者，已就刑矣；彼衣冠而盗者，举世皆是，而独逃于显戮，其亦有愧于此盗也欤！”在《盗跖踞文庙》“评语”中也说：“天下之文庙多矣，其不为盗跖所享者，盖寡矣。”然在正文中却把矛头指向林少穆，“若此庙自林少穆主祭之后，先师从未来享，盗跖乃从而踞之耳。问踞之者何必盗跖？曰：祭之者盗跖，享者自盗跖耳，又何足奇。”这是作者的糊涂观念的反映。总之，在《趼廛笔记》中进步的和反动的互为掺杂，我们在阅读时应当持批判的态度来对待这些作品。

《我佛山人札记小说》五十六则，原载宣统二年（1910）二月十五日至五月十四日之《舆论时事报》（据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民国十一年（1922）上海扫叶山房出版石印本，厘为四卷，分订二册。收五十五则，缺《假妖》一则。署名“南海吴趼人先生著”。书前有云间颠公《序》［按：民国四年（1915）上海扫叶山房出版的《滑稽谈》已刊有此《序》。——笔者］。民国十五年（1926）仲夏上海扫叶山房出版铅印本，一册，陈益标点，并刊有新《序》。其中二十八则，最早被收入《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二，名之曰《趼廛续笔》，有十四则题名略有改易：《土中人》改作《土中之宋人》，《区新》改作《粤盗区新》，《狐言》改作《狐能言》，《说虎》改作《义犬》，《捕蛇者》改作《蛇人》，《李侍郎轶事》改作《李若农》，《狐医》改作《说狐》，《张秀才》改作《大胆秀才》，《旌表节妇》改作《某富室子》，《张玉姑》改作《玉姑》，《厉鬼吞人案》改作《巨鬼吞人案》，《宋芷湾先生轶事》改作《宋芷湾轶事》，《綦烈女》改作《烈女》，《某酒楼》改作《金陵某甲》。

《我佛山人札记小说》涉及的范围比较广泛，有怪诞不经的异闻，有科场轶史的记录，有文人画家的轶事，有才子佳人的传奇，有为夫殉节的愚妇，有智勇双全的女人，有残杀人民的酷吏，有民族良心的匠人，有奸杀凶杀的案情，有丧心病狂的豪绅，有民间传说的材料，有山川名胜的记述，也有反映文字狱的记载，其中也有一些杂志、琐谈的篇什。

这部《札记小说》涉及的范围虽然比较广泛，题材多种多样，其中也有一些具有认识价值的篇章；但从总的倾向来说，思想内容显得非常贫乏，大都是失败之作。这是由于作者后期思想趋于消沉，保守思想在作者头脑中占了上风，谴责黑暗现实的激情也跟着消失了，因而使他的作品充满着宣扬封建道德、言命、言数、言朕兆的消极因素。严格地说，很少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的作品。甚至作者站在反动的立场，借嘉庆年间山阳县令谋杀即墨县令一案为题材，写了一篇《山阳巨案》，为晚清政府残酷杀害革命党人徐锡麟辩护，作者说：“徐锡麟案出后，恩铭家人，取徐心以祭恩，一时哗传为野蛮，吾不敢不知其为野蛮，为非野蛮也。设有人焉，其君父或兄弟妻孥，为人所戕害，试问彼为臣为子为兄弟为家主者，其有剖心复仇之思想否也？窃谓指此为野蛮，不过仅就法律上言而已。就人情而论，必不能断为野蛮也。大抵持此说者，误以闯献之徒之举动为比例，故执而不化耳。凡论天下事，必当设身处地，行吾心之所安，然后能得其平。不然，高持文明之论，为人情上之专制，吾恐终有妨于所谓文明者也。睿庙于山阳一案，特诏解李祥于李毓昌墓前行刑，并令摘心致祭，迨所谓王道不外人情者耶。世有指吾此说为顽固者，吾固自甘，且甚不愿与公等共进于文明也。”这充分暴露了作者仇视革命党人的反动面目，应当严肃地加以批判。

《上海三十年艳迹》凡二十五则，原载汪维甫编的《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四。其内容与《胡宝玉》一书基本相同，所异者繁简和编次而已，故可视为《胡宝玉》一书的节本。有人认为《上海三十年艳迹》和《胡宝玉》都不是我佛山人的作品，出自另一人之手笔。乃汪维甫倩人修改《胡宝玉》而成（据《吴趼人研究资料》引稗史氏《我佛山人之赝品》）。此说不可信，始录以备考而已。

《上海三十年艳迹》的内容，写的是曲院勾栏纸醉金迷的娼优生活，上海三十年来的杂事琐闻，也有记录。这不过是作者“偶弄笔墨，聊遣绮怀而已。”（鲁迅先生语）谈不上有什么文学价值。作为研究我佛山人后期思想的参考资料，还是一本比较重要的书。描写封建官僚的腐化堕落，富商巨贾的醉生梦死，无聊文人的寻欢作乐，狎客妓女的互相欺骗，写得也比较具体而酣畅，反映了当时上海社会生活的一个阴暗面，提供了研究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上海社会现实的一些历史素材，还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而且作者在行文中有时对大官贵人的腐化生活流露出不满的情绪，并给予讽刺。如在《李巧玲》中，描写太平军的叛将李长寿临老入花丛，给妓女李巧玲玩之于股掌之上，这个混世魔王，“揭竿起事之狂焰，至是无可施；攻城略地之诡谋，至是无可展；冲锋陷阵之勇气，至是无可用；反戈相向之狡诈，至是无可逞”。李巧玲“以一弱女子而能使恣睢暴戾之徒，无所施其技”。如这些比较健康的因素，在《三十年艳迹》中可惜太少，大都是消极无聊的东西。我们在阅读时要提高警惕，不要在精神上为秽浊的思想感情所污染。

最后略谈一谈《我佛山人笔记四种》，此书是休宁汪庆祺维甫编辑，署名南海吴趼人著。民国四年（1915），上海瑞华书局印行，石印本，厘为四卷，分订四册。卷一曰《趼廛随笔》，卷二曰《趼廛续笔》，卷三曰《中国侦探三十四案》，卷四曰《上海三十年艳迹》。书前有民国四年（1915）三月汪维甫《序》：

南海吴趼人先生，以小说名于世，每有撰述，无不倾动一时。余于清光绪丙午、丁未之际，创刊《月月小说》，延先生主笔政，此报颇有名，后未几先生即归道山，报亦停刊。先生著述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为最著，固妇孺能道之。其他零星文字，散逸不收。市上有拾其遗稿为之刊布者，曰《趼廛笔记》，曰《我佛山人札记小说》约数种，或自报纸采录，或且杂以伪作，要非先生所乐为刊布者也。此四种者，为余当日所检拾，虽非先生手编，然皆经先生斟酌改削者也。藏之余箧中久，今取以较他本，详略各殊，字句亦异，是不可不刊布以飨读者，亦以慰先生。刊既成，序其缘起如此。民国四年三月休宁汪维甫序。

汪维甫是《月月小说》的创办人，我佛山人被聘为《月月小说》的总撰述，汪维甫以当事人的资格，追述我佛山人与《月月小说》的一些情况，以情理度之，当属可信。然就汪维甫这篇序文看来，有些记述却与事实不符。例如说：“余于清光绪丙午、丁未之际，创刊《月月小说》，延先生主笔政，此报颇有名，后未几先生即归道山，报亦停刊。”令读者骤然看来，好像《月月小说》是因为我佛山人之死而致停刊的。其实《月月小说》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二月停刊，这时我佛山人还健在人间，直至宣统二年（1910）九月才逝世。而且我佛山人从《月月小说》第一年第九号（光绪三十三年九月，1907年10月）起已不担任总撰述的职务了。由此可证汪维甫的记述是错误的。

（录自作者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1984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文末略有删节。）

《俏皮话》前言

卢叔度

“笑话”和“寓言”，是中国古代文学里早已出现过的文学样式。我们从周秦诸子的作品中，已经可以看到一些有关“笑话”和“寓言”的零星篇什，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独特的文学样式而有专书出现，便显得更加发达了。这两种独特的文学样式与其他的文学作品一样，在中国文学发展的过程中，是不断地发展着，不断地丰富起来的。作为揭露统治阶级的罪恶，作为讽刺丑恶的社会现实，“笑话”和“寓言”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在社会生活斗争中，都发挥过一定程度的战斗作用。

“笑话”的描写对象，绝大多数是真人真事，作者往往把这些真人真事的本质发掘出来，通过这种简短的文学样式，创造出具有典型性格的艺术形象；在中国历代“笑话”里，产生过不少具有高度艺术性含有深刻社会意义的作品。“寓言”的描写对象，就不一定是人物，常常以其他动物或其他东西来担当作品的重要角色，用比喻的表现方法，反映一定的社会生活和讽刺人世间的丑恶事态；在中国历代“寓言”里，也产生过不少具有高度艺术性为广大人民所喜闻乐见的作品。这些优秀的“笑话”和“寓言”，是我们古典文学的宝贵财富。

吴趼人直接受了中国古代的“笑话”和“寓言”的影响，并承继了这种讽刺艺术的优良传统，使他的“笑话”和“寓言”，在中国近代讽刺文学中，作为反帝反封建的思想武器，发挥过一定程度的匕首投枪作用。他的“笑话”，以《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为代表，他的“寓言”，以《俏皮话》为代表。这几部作品，无论从内容上或形式上看来，都具有现实主义讽刺文学的基本特征，我们认为是中国近代比较优秀的“笑话”和“寓言”。

吴趼人对“笑话”小说在社会生活中的重要作用，有了相当的认识，并批判过那些庸俗的、猥亵的、低级趣味的作品，“非独无益于阅者，且适足为导淫之渐”。因此，他便主张改良“笑话”小说，利用“笑话”小说来表现新的思想感情，扩大“笑话”小说在社会生活中的影响，为当时的现实斗争服务。吴趼人写“笑话”小说的动机和目的，也是为了现实斗争的需要，而从事创作实践的。他说：

迩日学者，深悟小说具改良社会之能力，于是竞言小说。窃谓文字一道，其所以入人者，壮词不如谐语，故笑话小说尚焉。吾国笑话小说，亦颇不鲜；然类皆陈陈相因，无甚新意识、新趣味。……非独无益于阅者，且适足为导淫之渐。思有以改良之，作《新笑林广记》。

吴趼人生长在中国近代民族斗争和阶级斗争最残酷的年代里，这正是古老的中国从封建社会转化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时代，也正是一个极端黑暗和腐朽透顶的时代。他清楚地看见了晚清王朝的昏聩无能、苟且偷安、丧权辱国，把中国民族的命运推到岌岌可危的境地；封建官僚的残暴专横、贪污腐化、卑鄙糊涂，造成晚清政治无边的黑暗，迫使广大人民陷落苦难的深渊。这些丑恶的现象，激起了吴趼人极度不满。因此，吴趼人的《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的讽刺对象，主要集中在官僚们的身上，我们完全可以理解的。

一八九四年的中日战争，腐败不堪的海陆军，却“不战师先溃，仓皇去若飞”，“元戎甘割地，上将竟投戈”。随着军事的惨败，国贼们更急于屈服求和，最初派张樵野（张荫桓）任全权大臣，赴日本商订卖国和约。但全国人民却主张继续抗战，坚决反对议和，认为“我君可欺，我民不可欺；我官可玩，我民不可玩”。因而对张樵野这次出任全权大臣，赴日本议和，表示非常不满。吴趼人在《咏张松诗》这篇“笑话”里，借三国时张松出卖西川，出卖他原来的主子刘璋的故事，来讽刺张樵野为出卖祖国的民族败类。《咏张松诗》写道：

中日战事，既有厌兵意，张樵野尚书，被命赴日议和使节，驻沪日，上海《新闻报》新闻栏内，忽登一《咏张松诗》云：‘形容古怪气昂藏，不信斯人总姓张；挈得西川图一幅，插标东出卖刘璋。’……

中日战争的结果，由于上层封建统治者的奴隶思想，对外屈膝投降，在政治外交上一贯采取失败主义的政策，以致遭受到惨痛的失败，订立了屈辱的《马关条约》。全国人民对这次丧权辱国的惨败，都感到异常的愤慨。吴趼人对这次可耻的历史事件，也同样感到异常的愤慨，因而及时地把它反映到“笑话”里。作者对李鸿章、翁同龢、孙毓汶、刘坤一、卫汝贵等国贼群奸，都给予无情的鞭挞，表现了一定程度的爱国主义精神。《一字千金》写道：

中日之役，卫达三以失机伏法，刘忠诚拥兵榆关不敢出。京师士夫，制为小说回目一，曰：“卫达三呼冤赴菜市，刘坤一托病卧榆关。”忠诚闻而憎之，且恐流布禁内，将于清誉有损也。商于幕友，友曰：“是易事，当为公改正之，然须酬我三千金也。”忠诚允之。即改曰：“卫达三呼冤赴菜市，刘坤一拚命出榆关。”忠诚大喜，即命刊印数千，使人赉至京师，四处传布。而如约酬幕友，时军中传为一字千金。

“按：彼时京内外，所传回目联句，如‘翁孙割地，父子欺天’等，不可胜纪。而独以‘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一联，尤为脍炙人口。”

一九〇〇年的义和团运动，是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的运动，充分表现出中国人民反帝爱国的伟大精神。吴趼人由于历史的局限性和思想的局限性，他不但对这一运动没有正确的认识，甚至他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对这一运动做了错误的理解和歪曲的描述。我们从他的“笑话”里，也可以看到有关义和团的反映，他对义和团的态度，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现，可是他已认识到促成庚子战祸的主要原因，是“圣朝崇忍辱”，是昏聩无能的封建官僚所招来的灾难。他在《皮鞭试帖诗》这篇“笑话”里，生动地刻画出一个贪生怕死懦怯无能的昏官形象。当八国联军攻陷北京的时候，这个昏官便抱头鼠窜，结果逃也逃不掉，却给联军掳去，用皮鞭抽打，受尽了侮辱，这个昏官的形象在当时是具有普遍意义的。作者并以沉痛的心情期望着国人，应以昏官被联军侮辱这件事情，引为鉴戒，振奋起来抵抗帝国主义的侵略。《皮鞭试帖诗》写道：

庚子联军入京，擒顺天府尹李昭炜去，以皮鞭挞之数百，都人士赋皮鞭八韵，诗云：

望望军容盛，如潮敌队联；

师兄刀法乱，京兆命丝悬。

猥伏肩头缩，豚奔足底穿；

偷生才得所，积祸又飞砖。

特地金盔入，无端竹片传，

一官难恐吓，两手已拘挛。

着背直芒刺，留痕等索弦；

圣朝崇忍辱，多士式皮鞭。

晚清王朝的国贼群奸，甘心做帝国主义的臣仆和奴才，但中国人民并没有被帝国主义征服，也没有被帝国主义吓倒，相反地，更加强了中国人民反帝反封建的斗争意志。自从甲午中日战争以后，汉奸李鸿章遍游欧美各国，进行了一连串的卖国活动。一八九六年李鸿章亲自与沙俄签订过出卖祖国的《中俄密约》，到了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的时候，沙俄便借口出兵占领了东三省，因而引起一九〇四年的日俄战争。在日俄战争还没有爆发的前一年（一九〇三），《中俄密约》被揭发出来，激起了中国广大人民的愤怒。首先起来抗议的，是中国留学日本的学生，接着，湖北各地的学生也纷纷起来响应。学生的爱国运动，在封建统治者的眼中看来，当然认为是胡闹的，也绝对不会容许的。可是，当时的学生爱国运动，却搞得这班奴才们手足无措，狼狈不堪。吴趼人把这些现象及时地反映到“笑话”里，给这班奴才们来一个当头棒喝。《梁鼎芬被窘》写道：

癸卯三四月间，《中俄密约》事发，日本留学生会议编义勇队拒俄。事闻于内地，湖北各学生亦停课会议，于四月十七日两湖书院及自强、武备各生集于武昌三佛阁前空场内，演说利害。

梁鼎芬时署武昌盐法道，适乘舆呵殿而过，在舆中自脱其冠，置扶手板上面，架铜边大眼镜，就眼镜中见此情形，喝令停舆，问何事？从者告以学生会议东三省事。梁怒曰：‘叫他们不要胡闹，快回学堂去！’众学生闻之，齐声一哄。舆夫大骇，疑学生之将来殴也，舁之狂奔，冠坠舆外，仆从错乱，不复成列，梁亦大错愕。道经都司署，急降舆避入，都司见之，亦大惊随后。诸人喘定后，大索本官不得。一时鄂中人传为笑柄。

以上所举的例子，有力地谴责了晚清王朝以及国贼群奸出卖祖国的罪恶行为。此外，还有许多讽刺官僚的篇章。例如：《刚毅第二》揭露贪官酷吏对人民的敲剥，同时也反映了人民对他们的痛恨。《对联三则》中的第二则，暴露各州县乡镇公局的黑暗和腐败，虽然美其名为“公局”，其实是地主阶级直接压迫人民和剥削人民的工具。《两个杜联》讽刺上层封建统治者的昏庸老朽。《德寿笑话》嘲笑封建官僚的愚昧无知。《另外一个崇明岛》反映官僚们的互相倾轧，官僚集团的内部矛盾。《牙牌数》其二揭露出一个候补道员终日惶惶、苦心钻营、迂腐迷信的臭腐灵魂。

《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的题材，绝大多数是当时官僚们的笑话和丑史，由于作者具有丰富的生活体验和敏锐的正义感，因而作者在描写讽刺对象时，能够描画出否定人物的丑恶面目，以及反映了各种丑恶的社会现象。作者所写的每一个“笑话”，都以简洁的笔墨，勾画出“笑话”的轮廓，往往也运用一些简短的对话来表现人物的性格，揭示人物的心理状态，从真人真事的基础上，适当地运用夸张的手法，刻画出各色各样的丑恶嘴脸。鲜明地向读者指出，这些丑恶的现象是现实生活中的渣滓，我们应该反对的，我们应该把它毁灭。

吴趼人在语音文字运用上，除了笔记、诗歌和一两篇短篇小说是采用文言文外，其他许多作品都是采用语体文为表现工具。我们知道，当时的语体文已经十分流行，甚至有些报刊用语体文来标榜，吸引读者的注意，如《中国白话报》《杭州白话报》等等。然而，吴趼人的《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却抛弃了语体文，采用文言文，还常常引用一些典故夹杂在“笑话”里，如“鲁阳挥戈”之类，因此加重了读者在阅读时的困难。我们虽然不能否认这是一个缺陷，可是，并不因为表现工具是文言文，而大大地损害了作品的内容。作者所运用的文言文是比较浅近的，词句也相当流畅自然，没有艰深难懂的毛病，基本上能够做到简洁明快。其中有些对话，作者为了保持人物的神情，往往也运用一些口语，使人物的性格更为突出。

我们必须指出，《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虽然狠狠地讽刺了某些具有普遍意义的丑恶人物，如李鸿章、翁同龢、卫达三、刘坤一、张樵野、李昭炜、刘康侯、贾桢、德寿等等。但缺乏典型人物的创造，作者所描绘的形象，大抵都是一些比较肤浅的粉本，没有深刻地揭示出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彻底地反映出客观现实的本质。其次，作者偏重于故事的叙述，便忽视了艺术的创造，只为“笑话”而笑语。正如鲁迅先生批评他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样，也大有“连篇话柄”之嫌，因而不能不削弱了作品的感人力量。

尽管《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还存在着许多缺点，但从总的倾向来说，我们应该加以肯定的。作者讽刺之火那么强烈，爱憎那么分明，狠狠地谴责了晚清王朝以及国贼群奸对帝国主义屈膝投降的叛国行为，揭露了各色各样的封建官僚的丑恶面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人民对封建统治者的愤恨感情。因此我们认为《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仍不失为中国近代比较好的“笑话”小说。

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吴趼人的《俏皮话》，是中国近代一部比较出色的“寓言”。他继承了中国古代“寓言”的优良传统，发挥了“寓言”的讽刺作用，有力地撕破了封建统治者的画皮，揭露出他们各色各样的丑恶面目，对各种不合理的人情世态，也给予辛辣的讽刺，使他的“寓言”成为真实地反映生活的作品，具有一定程度的人民性。因而在当时曾发生过很大的影响，为广大读者所爱好。据作者自己说：

余生平喜为诡诙之言，广座间宾客杂沓，……及纵谈，余偶发言，众辄为捧腹，亦不自解吾言之何以可笑也。语已，辄录之……凡报纸之以谐谑为宗旨者，即以付之。报出，粤、港、南洋各报，恒多采录，甚至上海各小报，亦采及之。年来倦于此事，然偶读新出各种小报，所录者犹多余旧作。楮墨之神欤？抑亦文章之知己也。……

吴趼人一生的境遇是非常困顿的，曾浪迹大江南北，接触到多方面的社会生活，并直接参加过当时的社会运动，和中下层人物有着比较密切的联系，深切地感受到民族的危机、社会的黑暗和人民的痛苦，使他对黑暗社会充满着反抗精神。吴趼人从社会生活各方面抽取出来的题材，熔铸在他天才的想象中，编成各种不同的带有浓厚趣味的故事情节，以飞禽走兽、龟鳖虫鱼、牛鬼蛇神等形象，来担当作品中的重要角色，巧妙地透过了极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把当时的丑恶现实反映出来，而具有一定程度的政治暴露性，这是吴趼人《俏皮话》中最主要的部分。

《俏皮话》的笔锋，首先针对着大小官员，进行辛辣的讽刺。什么是官？在作者的眼中看来是非常明确的，无非是一群吸吮民脂民膏的“尸蛆”。这群“尸蛆”是臭腐不堪的官僚机构的产物，成千上万的大小官员，凭着大权在握，便贪赃枉法，胡作乱为，害得老百姓受苦受难。作者在《论蛆》这篇“寓言”中，鲜明地反映出当时的广大人民对这群大小官员的共同看法：

冥王无事，率领判官鬼卒等，游行野外，见粪坑之蛆，蠕蠕然动，命判官记之，曰：“他日当令此辈速生人道也。”判官依言，记于簿上。又前行见棺中尸蛆，冥王亦命判官记之，曰：“此物当永堕泥犁地狱。”判官问曰：“同是蛆也，何以赏罚之不同如是？”冥王曰：“粪蛆有人弃我取之义，廉士也，故当令往生人道。若尸蛆则专吃人之脂膏血肉者，使之为人，倘被其做了官，阳间的百姓，岂不受其大害么？”判官叹曰：“怪不得近来阳间百姓受苦，原来前一回有一群尸蛆，逃到阳间去的。”

我们知道，“官”在当时可以公开买卖的，而且定为一种制度，所谓“捐纳”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按照官位品级的高低，明订价格来买卖，晚清政府也视为一宗正项的收入，我们由此可以想见晚清王朝的官僚机构的腐朽情形。作者在《轿夫之言》中明白地指出：

某大人以捐纳致通显。初捐佐杂，既而渐次捐升至道员，俄而得记名，俄而补缺，俄而升官，俄而捐花翎，俄而加头品顶戴，历任至封疆，无非借孔方之力为之。……

“官”固然要靠“孔方之力为之”，但为了升官发财，还要学会一套钻营的本领，这种风气在当时官场中已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人们并没有觉得奇怪。吴趼人以《走兽世界》来比喻当时的官场，以蛇鼠行为反映出官僚们的钻营伎俩，这样描写是十分正确的。在《猫虎问答》中，最后猫对虎感叹地说：

世上非无鼠，鼠且甚多。无奈近来一班鼠辈，极会钻营，一个个都钻营到拥居高位，护卫极严，叫我如何敢去吃他！

又在另一篇“寓言”《走兽世界》中，猫对其他走兽说：“吾闻京师为钻营的总会，想鼠辈必多。”有力地戳穿了官僚机构大本营的臭腐脓包。同样的主题，作者在《蛇想做官》中，创造了具有普遍意义的蛇的形象，以极其经济的笔墨，揭露出封建官僚的丑恶灵魂。

玄武上帝座下，龟蛇二将，相聚闲谈。蛇曰：“我甚想捐一功名去做官。”龟笑曰：“看你那副尊容，是个尖头把戏，看你那身子，就犹如光棍一般，如何做得官？不如学我缩头安分点罢。”蛇曰：“你有所不知，你看如今世上，做官的那一个不是光棍出身？至于尖头把戏，更不用说了。倘使不是尖头把戏，顶子如何钻得红？差缺如何钻得优？我要钻起来，比他们总强点。且待我捐了功名，钻了路子，刮着地皮，再来学你缩头的法子未迟。”

吴趼人看见了这群大小官员蛇鼠一窝，以及残民以逞的罪恶行为，而抑制不住愤怒的感情，便用最尖刻的语言，责骂他们为野鸡、乌龟、狗官和瘟官。例如：冥王对野鸡说：“既如此，我交代世人将这些二品衔的官，也叫他做野鸡官，给你一点面子罢。”（《野鸡》）鲗鱼也毫无忌惮地对乌龟说：“有了你这种臣，怪不得皇帝在那里倒运。”（《乌龟雅名》）狗能够做官，这是不会令人相信的，可是在当时有许多狗的确做了官，而且自鸣得意地对别人说：“汝岂不闻近来人言，每每说什么狗官狗官么。”（《平升三级》）猪本来是最蠢不过的东西，但它还懂得一点“天理之常”，有一只猪对别的猪说：“你不见世界上的瘟官，百姓日日望他死，他却偏不死么。”（《猪讲天理》）从此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当时的大小官员痛恨到什么程度。

吴趼人的“寓言”也生动地反映了当时军事外交的腐朽情况。在《辱国》里面，以龟、鳖、鼋、鼍等动物形象，描写出丧师辱国的军事将领，这些无用的东西，从外表上看来，“身带重甲，以为披坚者自可执锐”，可是，碰到敌人的时候，便缩头曳尾，狼狈逃走，以至全师大败。在《活画乌龟形》里面，辛辣地讽刺了懦怯无能的外交官员，外国人放了一个屁，便吓得跑回来了。在《洋狗》里面，作者更尖刻地指斥当时的外交官员，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外交，简直是洋狗，只会吃外国人的粪便而已。

吴趼人是一个充满着反抗精神的讽刺作家，生活在极端专制的时代里，他并不害怕以文字贾祸，而勇敢地把讽刺的锋芒，针对着最高的封建统治者——皇帝和后党，指出了后党的专横和皇帝的无能。在《畜生别号》中，以猪的形象来比喻顽固党（后党）。在《财帛星君》中，反映出顽固党（后党）的专横跋扈，群小弄权，闹得皇帝“徒拥虚名高位”，真的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这种描写是相当真实的。作者在《龙》这篇“寓言”中，居然大胆地讽刺皇帝为杂种：

龙之为物，有角有爪则类兽，有鳞则类鱼，能飞又类鸟，而乃居然贵为鳞虫之长。论者遂感慨系之曰：“不图世人乃指此杂种东西为贵物，且举比喻天子，不亦谬乎？”

吴趼人的《俏皮话》还以最大的篇幅去暴露不合理的人情世态。作者首先从现实生活的基础上，运用夸张的艺术手法，具体地反映出剥削阶级的基本特征。在《性命没了钱还可以到手》里，描写一个富家翁，自以为全家都买了人寿保险，便不怕火烛了；有人质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说：“我已保了人寿险，纵然烧煞，我没了性命，那赔款钱总可以到手也，怕他甚么？”作者在这里把剥削阶级那种要财不要命的特性，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在《守财虏之子》里，同样地以尖锐的笔锋，描写出剥削阶级的贪婪与无知：

守财虏生一子，既长成，犹不使出门一步，盖恐其浪用也。故其子虽已弱冠，犹不辨牝牡，而吝啬乃有父风。一日，所畜猫，忽生小猫数头，子见之，诧为异事。问人曰：“猫何故而能生子？”人笑告之曰：“此雌猫也，配以雄猫，自能生小猫矣。”子默然久之。一日，持洋钱问父曰：“此洋钱不知是雌的，还是雄的？”父曰：“洋钱有何雌雄之别？”子叹曰：“真是可惜，倘洋钱亦有雌雄之别，一一代配合之，所生小洋钱，正不知几许也。”

在《苍蝇被逐》里，作者用“高洁之士”和“逐臭之夫”做了鲜明的对比，有力地嘲笑了品德败坏的小人。在《狗》里，以狗的形象描画出势利小人逢迎谄媚的丑态；同时，以凶残的豹的形象揭露出剥削阶级吃人的本质；最后牛对狗说：“汝自不通世故，岂不闻近来世上，愈是有钱之辈，愈要吃人耶！”强烈地指出在对抗性的社会里，“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人们生活在人吃人的旧社会里，随时随地都有被吃的危险。尤其是统治阶级的内部，人与人的关系更为微妙，他们彼此之间纯以利害相结合，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情实义可言。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便互相倾轧，不惜用阴谋诡计来陷害别人，不惜用别人的血来洗自己的手，不惜用恶毒的手段使别人置于死地而后已。这种丑恶的现象，吴趼人也把它反映到“寓言”里，揭露出这些人物的险恶面貌。如《蜘蛛被骗》真实地描写了这种情形：

飞蛾误投蛛网，蜘蛛趋前欲食之，飞蛾竭力腾扑，不得脱。蜘蛛笑曰：“好风，好风。”蛾见蜘蛛说话，因乘间哀之曰：“请勿伤我！我将别寻一肥壮者以供子之大嚼，可乎？”蜘蛛信之，遂任其摆脱而去。蛾得脱飞去，途遇一蜂，蛾因谓之曰：“前面有极好之香花，盍往采之；若欲去，吾将为若导也。”蜂大喜，从之。飞近蛛网，蛾遥指曰：“前去即是，毋烦我再引矣。”蜂果奋勇直前，遂罹网罗之苦。蛾遥谓蛛曰：“此我所以报子者也。”蛛即趋前欲擒蜂而啖之，蜂出其尻针，尽力刺蛛，蛛痛极，遥骂蛾曰：“你这小妖魔，起先扇小扇子来骗我，骗的我信了，你却引这么一个恶毒的东西来害我。”

在人吃人的社会里，善良的人民是永远找不到保护的，而且受尽了人间的欺侮和残害。作者对这些善良的人民所遭受的悲惨命运，寄予深厚的同情，对黑暗的社会现实，表现无限的愤慨。在《无毒不丈夫》中，大蒜、辣椒、生姜、苦瓜及其他蔬菜，都被人吃得怕了，他们为着保全自己的生命，便起来抗议。最后众蔬菜感慨地说：“原来如今世界，非具有狠毒之性者，不足以自存，无怪夫俗谚有‘无毒不丈夫’之说矣。”

吴趼人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活生生地描绘出一群“斗方名士”和“洋场才子”的画像。作者把这些胸无点墨而冒充博雅、肤浅鄙陋而故示高明、饮酒赋诗而佯狂装痴的无耻文人的卑污行径，淋漓尽致地揭露出来，给予尖锐的讽刺。吴趼人在《俏皮话》中，也以同样的笔触，绘画出某些文人的阴暗的面影。例如：《骨气》中的金鱼，“文彩斓斑，仪表不俗”，但灵魂深处是非常肮脏的，好像一个读书种子，却没有骨气，倒不如一个臭王八。《蠹鱼》和《虫族世界》中，都是以蠹鱼的形象来描写腐儒的无用。“蠹鱼蚀书满腹，庞然自大”，自命为天下的通儒，无奈食而不化，一窍不通，当然更谈不上什么“修齐治平之道”了。而昆虫皇帝却偏偏要“亲拔蠹鱼，置于政府”，以至弄得政府腐败，国势不振，因而不胜叹息地说：“吾初见蠹鱼，出没于书堆之中，以为是饱有学问的，不期试以政事，竟与那吃屎的一般。”又如《驴辩》，有力地嘲笑了脱离生活实践而妄自尊大的知识分子，这篇“寓言”最后写道：“然则秀才们，看得两卷书，何以便要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以上对《俏皮话》的思想内容作了简单的论述，下面再来谈一谈它的艺术特点。

我们知道，比喻或象征的表现方法，是“寓言”的基本特征。吴趼人善于运用这种表现方法，来反映社会生活和描写现实人生。作者最喜欢用动物的形象，来担当作品的重要角色，巧妙地把各种各样的人物性格熔铸在动物的形象中和虚构的故事中来表现。例如以上所举的：用尸蛆吸食死人的血肉，来讽刺剥削人民的贪官污吏；用蛇、鼠的行为，反映出官场中钻营逢迎的丑恶现象；用乌龟的形象，来描写丧师辱国的军事将领和怯懦投降的外交官员；用苍蝇和狗的行径，来形容逐臭之夫和势利小人；用蠹鱼蚀书满腹，来嘲笑食而不化的腐儒；用蜘蛛被骗的故事，反映出统治阶级的互相倾轧。这些动物的形象在作品中活动着，已经赋予与现实生活中的人一样的生活和思想，但基本上还保持着各种动物所具有的特性。因此，作者在《俏皮话》中所创造出来的形象，很少生吞活剥和牵强扭捏的毛病，给人们的印象是鲜明的，而具有一定程度的艺术魅力。

吴趼人的“寓言”，很少说教和训诫的意味，作者的笔锋，饱含着激愤的感情，辛辣地讽刺丑恶的现实人生，而又含有丰富的趣味性和幽默性，使读者读起来产生一种严肃而又轻松的感觉。我们在《俏皮话》中，也很少看见烦琐的描写和冗长的叙述，也没有抽象的议论。作者常常运用简短的对话，来描画形象的性格。通过接近现实生活而又带有浓厚浪漫主义色彩的故事情节，鲜明地把作品的主题思想表现出来。有些篇章，还采取精悍的笔记体裁，最后只用几句简单的说话来表明题旨，使读者容易感受到作者所要讽刺的对象。如《龙》这篇寓言是用下面这两句说话来结束的：“不图世人乃指此杂种东西为贵物，且举以喻天子。”我们便不难理解，作者是以轻蔑的口吻，来讽刺皇帝为杂种。

《俏皮话》的故事，大部分是作者从现实生活的基础上进行想象和虚构出来的，这种想象和虚构出来的故事本身，就带有几分真实性，因此给人们的印象并没有虚伪的感觉。例如在“寓言”中所描述的飞蛾误投蛛网、蠹鱼食书满腹、狗碰着金钱豹、羊被狼扑食等现象，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可以看见或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且作者通过这些虚构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真实的社会生活。吴趼人在其他作品中，常常运用夸张的手法，来刻画人物，使人物的性格更为突出。作者在《俏皮话》中也同样的运用这种手法来描写人物。如守财虏之子，心眼里只看见洋钱，弱冠犹不辨牝牡，这样描写未免有点过分的夸张，却把剥削阶级贪婪的根性更鲜明地表现出来。

最后，我们必须指出，吴趼人对封建统治阶级和不合理的社会现象是非常痛恨的，作者在《俏皮话》中，无情地讽刺了一些丑恶的人物和不合理的人情世态，对于应该否定的予以否定了。可是，由于作者世界观的限制，对政治认识不够深刻，批判精神便表现得很不彻底。作者所批判的只是一些零碎的社会现象，而没有更深刻地揭露出产生这些丑恶现象的社会本质。因此，作者所描写的形象便不够完整，典型性不够强，大大地削弱了作品对读者的感染力量。尽管《俏皮话》还存在着以上这些比较严重的缺点，但并不因此而否定了它的成就和价值。作者富于反抗精神，暴露了黑暗的社会现实，对丑恶的事物进行了尖锐的讽刺，使他的作品具有一定程度的人民性，因此我们还是应该加以肯定的。

（录自作者辑注《俏皮话》，1958年2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1981年重印，文末略有删节。此书附录吴趼人的《新笑林广记》和《新笑史》，故卢文出论及之。）

一篇新发现的吴趼人佚作

颜廷亮

最近，在翻检《民吁日报》的时候，笔者无意中发现己酉年九月初二日（公元1909年10月15日）该报载有一篇“我佛山人投稿”的短作，标题为《短篇小说中霤奇鬼记》。

“我佛山人”当为吴趼人。但经查，有关吴趼人作品的著录，均未提及此作；王俊年新撰《吴趼人年谱》（《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2、3期），亦未提及；卢叔度先生新编《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花城出版社1984年9月版），可算是收集吴趼人短篇小说最齐备的了，同样未见收录。因而，如果投稿者确是吴趼人，则此作就实属一篇新发现的吴趼人佚作了。

那么，投稿者是否确是吴趼人呢？据知，在当时的文坛上，并无第二个以“我佛山人”为号的作家。如果投稿者不是吴趼人，那就必然是假冒“我佛山人”投稿。然而，我认为假冒是不大可能的。

首先，吴趼人是鼎鼎大名的大小说家，当时正生活在上海。《民吁日报》作为当时一家倾动朝野的著名报纸，吴趼人是一定会注意到的，当有用他的大号作为署名的作品发表时，即使本人未看到，也会有人告诉他，而且该报编者也会通知他。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此作不是他所写，而是出于他人假冒，他会无动于衷吗？当然不会。然而，我们却没有发现吴趼人出来说明情况，澄清是非。

其次，《民吁日报》的编者们，均系沪上文坛的活跃人物，对吴趼人自然是熟悉的。吴趼人1910年10月21日（庚戌年九月十九日）去世后，基本上由《民吁日报》原班人马创刊的《民立报》在10月28日刊有以《小说家逝世》为题的一则消息。它对于研究吴趼人来说，自然是重要的，但却似乎还没有谁提到过。兹酌加标点，录之如下：

本埠武昌路公立广志两等小学校校长暨两广同乡会会长、南海吴趼人征君沃尧，为荷屋中丞荣光曾孙。家学渊源、著述綦富。尝究心经世之学，而淡于荣利。国家开经济特科，有诏征之，不起。旅沪二十年，历充各报记者。继以为庄论危辞不如谐语之易入也，乃肆力于小说，穷思极想，抠心呕血，成书数十种。复创设广志学校，造就旅沪同乡子弟，苦心孤诣，竭蹶支持，数年来成才颇众，而君之心力交瘁矣。患咳嗽气喘症，久治罔效，遂于九月十九日子时谢世，年仅四十有八。征君交游遍天下，想闻噩耗，靡不浑泪哀悼也！

此一消息表明，《民吁日报》诸人对吴趼人不会是知之甚少的；如果短作的投稿人并非吴趼人而是他人假冒，他们是不可能发现不了的。然而，我们却没有发现《民吁日报》诸人当时或后来讲过短作系他人假冒吴趼人大号而发表的话。

最后，此一短作的后面，有一段《民吁日报》加的按语，全文如下：

记者按：此盖为□□□货事，窘于压制，不能竟其志而发也。其曰“心之所贵，唯其坚也”，吾深有取于斯言。（标点系笔者酌加）

这里的“□□□货事”，当为“抵制日货事”。理由是：《民吁日报》是一份出版时间不长即被禁止的报纸。在短短的不到50天的时间中，该报最为突出的内容是反对和揭露其时的日本政府所执行的侵华政策以及在此政策指导下的对华举措，如所谓“满州协约”，如伊藤博文之中国行，等等。伊藤博文被刺后，该报更以极多篇幅陆续进行报道，还一再发表文章和文学作品对刺杀伊藤博文的朝鲜志士安重根加以赞扬。清朝政府之禁止该报，据史料记载，正是由于日本驻沪领事就该报的上述政治倾向向上海当局提出抗议所致。《中霤奇鬼记》正是在该报坚持这种政治倾向的情况下，在1909年10月15日头版上发表的。因而，其创作动机，必与当时的中日关系有关。如再进一步查阅《民吁日报》，那就更可以看到，《中霤奇鬼记》的创作，必与当时的抵制日货运动有关。该报从创办之日即1909年10月3日，一直到《中霤奇鬼记》发表的头两天即1909年10月13日，曾多次发表有关抵制日货方面的消息和言论，如《抵制日货之烟消火灭》（10月3日）、《东报论抵制日货事之誓言》（10月4日）、有关清朝政府就各省学生提倡抵制日货咨学部文的专电（10月4日）、《东省又有抵制某货事出现》（10月6日）、《解除抵制日货之善后》（10月8日）、《日本人之误认》（10月9日）、《天津抵制外货之热潮》（10月11日）、《请看日本排中国货》（10月12日）、《营商抵制满铁会社》（10月13日）；甚至在《中霤奇鬼记》见报之当天，《民吁日报》还发表了题为《宁垣抵制口货之暗潮》的报道。这种情况清楚地说明，所谓“此盖为□□□货事”，确实应是“此为抵制日货事”。

（录自《宁夏社会科学》1987年第4期，选入本书时作者做了修改。）

吴趼人的两篇佚文

魏绍昌

吴趼人所作的《食品小识》和《沪上百多谈》两篇文章，当初在什么报刊什么时候发表过，已无从查考，我是从民国时期他人编辑的两本书里找出来的。

《食品小识》收在一九二八年四月大东书局出版的《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一书中，标题已由编者陈无我改为《我佛山人和燕窝糖精》，现仍恢复原题。文末作者自署写于丁酉仲冬，即光绪二十三（1897）年，正当吴趼人三十二岁的时候，并从此文可知这一年的秋天吴趼人曾去苏州旅游。《食品小识》为赞扬当时上海华兴公司出品的燕窝糖精而作，显然与他晚年为宣传上海中法药房的艾罗补脑汁的《还我魂灵记》一文，无独有偶，同样都是为商家鼓吹药品的文章。据吴趼人好友周桂笙的《新庵笔记》所述，吴趼人因写《还我魂灵记》颇受当时有些人的责难，在吴一九一〇年去世时有一副挽联云：“百战文坛真福将，十年前死是完人。”前一句算是肯定了吴趼人在晚清文学上的功绩，后一句就是对吴应药房老板写了这样一篇广告性质的文章，表示了无穷的遗憾。其实这位有“洁癖”的挽联作者，当初没有读到《食品小识》，如果他知道吴在壮年时期已写过这样的文章，那么吴趼人即使早死十年，也算不得“完人”了。周桂笙反对挽联作者的意见，替吴趼人鸣不平，谓“古之人有为文谀墓以致重金者，今人独不可以谀药耶？”此言果然不虚，我们翻开唐代大文学家韩愈的文集，不是可以读到许多篇专为同代人写作的墓志铭吗？而且这些墓主不一定是韩愈的至亲好友，反而多数是因慕名而来求索的素不相识者。看来韩愈也像后世的许多学者或书法家那样，订有公开代写诗文的鬻字润例，只要奉呈相当的酬金，可以有求必应的。所以此类应酬文章，自古以来早有惯例，我们何必对吴趼人特别苛求。当然，韩愈并没有为坏人谀墓，那么吴趼人所称颂的燕窝糖精和艾罗补脑汁，也只是两种补药，吃了纵然无益，却是决不会害人的。

《沪上百多谈》收在一九一四年冬日上海胡德编印的《沪谚》一书中，该书出版处不详，有光纸线装铅印本，分上下卷。全书汇集了前人今人之上海俗语、谚诗及沪上风俗谈等文字，取材于当初的报纸杂志和口头传说。《沪上百多谈》刊于下卷第二十五至二十七页，署名将吴趼人之“趼”字误作“研”字，这是惯见的错误，不足为奇，写作年月及原载出处均未标明。但通观全文，无论从所取题材或文字风格来考察，出自吴趼人的手笔，乃是毫无疑问的。这位晚清小说家平时随身携带笔记小本，习惯于收集记录随见随闻的写作素材。由于他久居上海，对于当地各地各方面的社会情况，尤为熟悉重视。吴趼人曾自称“老上海”，在一九〇六年编印过《胡宝玉》（又名《三十年来上海北里怪历史》）一书，全书通过当代名妓胡宝玉的身世经历，充分反映了在她前后三十年间上海优倡生活的面面观，书末还附载了《上海洋场陈迹一览表》和《上海已佚各报考》，也是对研究旧上海颇有参考价值的历史资料。这篇《沪上百多谈》，吴趼人将自己在上海的观察所得，加以排比集中，虽然作者由于所处的历史条件和主观上的局限性，有些情况只是局部的表面现象，不能据此透视到社会的真实面貌。但我们可以从作者所罗列的这许多的“多”中，捉摸到十九世纪末期半封建半殖民地上海社会形形色色的众生相，它由点到面，各行各业，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几乎应有尽有，使我们好比在欣赏一幅十里洋场的风俗人情画。而且这些所谓“多”，既是旧上海的特殊情况，又带有一定的普遍意义，我们读起来感到具体而又生动，从中可以获得对那个典型时代环境里许多形象化的感性知识。

（录自中山大学中文系编《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3辑，1985年12月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文末原附吴趼人《食品小识》《沪上百多谈》二文，因《吴趼人全集》已收录，这里删去。）

新见吴趼人《政治维新要言》及其他

张 纯

一

吴趼人（1866—1910）名沃尧，字小允，广东南海县佛山镇人。与李伯元、刘鹗、曾朴并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家。吴趼人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名，在此之前，他虽“好舞文弄墨并常为报章写稿，依之为生”，但“那时写的多是报屁股式的小品谐文”。发表以后随手放置，以至他的朋友，甚至他自己也记不起来了。所以，目前我们见到的有关吴趼人的资料以庚子（1900）年以后为多，其中以癸卯（1903）年至庚戌（1910）年期间尤甚，而对于吴趼人庚子（1900）年以前的资料竟无人提及。学术界也鲜少对吴趼人早期思想研究的论文。这次在南京图书馆发现的吴趼人时论旧著《政治维新要言》，对于吴趼人早期思想研究，尤其对他在戊戌变法维新运动期间的思想研究，无疑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政治维新要言》（又名《趼呓外编》），光绪壬寅（1902）年春上海书局石印本，署“南海趼人吴沃尧撰”，小本，版框高12.5厘米，宽8厘米，卷首有吴趼人亲笔写真版《序言》一篇。分为上、下两册，双面十六行，行三十七字，两册总计五十五页，全书凡六万六千三百字。魏绍昌《吴趼人研究资料》、中岛利郎《吴趼人传略稿》、王俊年《吴趼人年谱》及国内外其他学者均未提及。

《政治维新要言》卷首有自序一篇，原文如下：

丁酉（1897）、戊戌（1898）间，闭户养疴，无所事事。时朝廷方议变法，士大夫奔走相告，顾盼动容。久已不欲出外酬应，日惟取阅报纸，藉知外事。暇则自课一篇，遣此长日，积久成帙，自署为《趼呓外编》。盖当有《内编》一帙，专辩理性之学者，然尚未成书也。未几，《外编》稿失去，遍觅不得。今冬陈君铜书过从，偶谈及此书，始知已为书肆取付石印。爰自为检校一遍，书此记云。夫以咋呓之言，出以问世，亦徒滋余之惭惶耳。

光绪辛丑嘉平月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识于海上趼廛

根据吴的《序言》，这部书写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至光绪二十四年（1898）间。当时，清朝政府正因中英鸦片战争及中日甲午海战失利，急欲效法日本明治维新的办法变法图强。一时朝野士夫顾盼动容，欣喜若狂。吴趼人虽在家闭门养疴，但仍然每天取阅报纸、杂志，注意各种言论，静观这次变法维新运动的进展情况。同时，他还以维新变法为题，每天作文一篇，着人送至上海各报登载。未几，维新事败。吴趼人极力搜罗沪上各报，寻找自己在维新变法运动期间发表的文字，计得五十八篇，分别军政、将略、团练、水师等名目，编辑成册，取史为《趼呓外编》。另将一些专辩理性的文章编辑一册，取名叫《趼呓内编》（如今《趼呓内编》也藏于南京图书馆，出版时间较《外编》为晚）。

《政治维新要言》的目次，上册（卷一）为：保民、制度、说刑、说法、教仕、孚信、议院、游历、治河、略分、成见、交涉、开矿、律师、出洋、定例、国用、节用、征书、厘金、铸银、自强、圜法、邮政、公司、洋税、专利、劝农、酒税。下册（卷二）为：军政、将略、团练、水师、陆军、火器、炮台、专权、观战、渔团、间谍、储才、译书、考工、制造、购料、验货、包工、学生、用人、私造、报销、格致、历数、管仲论、商鞅论、曾参论、刘晏论。

二

吴趼人在《政治维新要言》一书中，一方面对戊戌变法期间“天子幡然变计、独振乾纲，与天下臣民共图富强之业”的维新之举顾盼动容；另一方面，他也对当时中国政令不明，民失其养，地方有司不知保民及一大批守旧官吏“辄以祖宗成法不可或违为词”（《制度》）阻挠改革，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他认为“法无古今，弊生则宜政（改）；法无中西，善在则可师”（《说法》）。守旧诸臣“拥厚禄、秉国钧、保禄固位，因循误国、苟且迁延、植党既深、去之非易”（《制度》），实乃维新变法之大障碍，必须剔除之。几千年以来，“帝者立国创为制度，以为政治之纲，为子孙之法，世世相守，莫敢或违”（《制度》），以至于我中华虽“抚有四百兆，生齿之繁甲于环球各国、而民穷财竭至于此极”（《保民》）。所以，吴趼人认为，虽然“恪守者，事之常”，然而“权变者，时之势也”，今当变法之始，以“保民为先，以改制度为先”（《制度》）。在政治上主张效法西方的政治民主化制度，实行君主立宪。经济上主张以商立国，发展民族资本主义工业。

吴趼人是戊戌变法前后极力主张学习西方并对中国的实际问题提出一整套改革方案的思想家。他认为，中国当时在政治体制上面临的最大问题一是皇上专权，地方有司不知保民，二是外来势力的入侵。他注意到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及日本明治维新以后的发展情况，建议政府设立议院、襄理国政，以分皇权。“权分于下，而国脉固，可以收集思广益之效”（《议院》），“院之设莫急于今日，凡风气未开，民智之未成及大公之未布，民隐之未通，皆无议院以通达之故也”。吴趼人认为，中国只有实行君主立宪，走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政治民主化的道路，才能够富强起来。他提出改革吏治、废除“于国体、吏治两有所损”的捐纳之例，建立起一套议院弹劾制度。同时，吴趼人还主张要消除“积二百余年而不破耗元神”的汉满成见，主张裁撤绿营及各地驻防，“兼有汉满缺各官均裁去其一，不论为满人、为汉人，量才授官，惟求称职”。如此，则民心愈固，自强之渐，此实寓焉。尽管要完全实现这些想法，在当时历史条件下还有很多困难，但可以看出，吴趼人所维护的正是当时的一部分新兴资产阶级的政治利益。当然，应当指出，吴趼人虽然对于腐朽的封建统治制度深表不满，主张走一条西方资本主义民主化的道路，但他并不主张从根本上革除封建制度，代之以一个全新的由资产阶级所掌握的政权，而对君主立宪制度津津乐道，这说明吴趼人还有着一定的妥协性。

为了发展民族资本主义经济，吴趼人一方面极力主张进行封建体制的改革，以适应新时代的要求，另一方面也主张积极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为我所用。他的经济思想，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一）以“保民”为出发点的经济改革思想。这是吴趼人经济改革思想中的最有特色的部分。他说：“古者以农立国，故孟子言井田。今泰西诸邦以商立国，中国既与通市，而不知振兴商务，遂使漏卮巨万，岁岁输诸外洋，君子已知其失保民之道也。”（《保民》）今欲振兴商务，收回事权，“非分外洋之权不可，非专我固有之权不可”。吴趼人针对中国当时的情况，提出了一些改革方案，如开矿山、办公司、广征洋税、讲求专利之法，裁撤各地驿站、仿行日本邮政，加快铁路、公路建设，改漕运为路运、为海运，以节政府开支等等。吴趼人认为：“夫所谓振兴商务者，非谓设一商务局，举一二员董即足以尽之也。初学者以引导之，鼓舞之；颠危者扶持之，力不达者资助之，盖泰西之商务，半由是兴也”。（《保民》）

为保护民族资本主义的利益，使国家金融不致受控于外洋，他认为有必要建立一套新的钱币制度，使中国货币成为可在国际上自由交换的硬通货。吴趼人主张大力开金矿，由政府负责引进西洋机器，严订章程，鼓铸金钱。其成色与外洋货币一律，铸成之后，既可以使其流布民间，以便商民之用，“亦可咨准外洋政府一体流通交易”（《圜法》）。

吴趼人以“保民”为出发点，主张在政府的干预下，对中国原有的经济发展模式进行改革，反映了当时新兴资产阶级要求创造客观条件，发展资本主义的意愿，这在封建的经济思想尚占统治地位的当时，有着一定的进步意义。

（二）藏富于民思想。古代的中国是以农业为立国之本。故管子曰：“民贫则难治也，民富安乡重家。”具体的做法是使“民无所游食，民无所游食则必事农”。吴趼人言富民，与中国古代地主阶级的兴农抑商的主张完全相反。他认为“夫善谋国者，藏富于民，今五州之天下，商务之天下也。藏富于民，莫若商矣。中华商务之备甚矣”。所以必须大力发展商业，“专设重臣为监视”（《公司》）。“屯田兴，钱粮富，商族兴则税饷益增”（《国用》）。他认为，“民力厚、民财裕，如是虽欲国用之不足不得也”。

（三）积极学习西方的先进经验，建立起本民族的资本主义经济。他说：“中国去欧洲之远，将及全球之半，故书不同文，政治异法、黄白异种，而制器尚象之术，体察民隐之道，与乎臻强致富之法，于中国皆有所求，苟欲仿其术，则非通其语言文字不可”（《译书》）。吴趼人认为，应当广译西洋书籍，以开拓民隐，更立学堂以教之商民，“选西国商务之书，译使读之，并鼓励天下有志之士，自备斧资，出国游历，考西洋诸国的制造工业，将择其善者而从之”。另外，吴趼人还主张修改不平等的关税条约，重征进口关税，注意保护民族资产阶级的利益，当局者“毋侵其利权，毋凌以官势”。如是，则可“夺外洋之利者也”（《国用》）。

吴趼人面对中日甲午战争失利后，“强邻逼处，民穷财匮”（《储才》）的局面，认为只有走一条自强的道路才能够救中国。“苟不自强，终不可以言交涉。”（《交涉》）吴趼人除了主张改革制度、振兴商务而外，还主张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陆军，并仿行西德，建立全民义务兵制度，广储军事人才，走一条富国强兵的道路。购火器、设炮台、定期会操士兵，随时准备抵御外侵，办团练、建民团，保甲联民，以实现“上臻三代之治”的政治理想。

吴趼人的维新思想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维新方案涉及了社会改良的各个领域，在某些方面又有同当时的洋务派思想相接近的地方，如鼓吹“以中华古圣之教为体，以泰西学术为用”的主张。这些都反映了那个时期知识分子对救国真理的寻求和困惑。

1988年11月3日于希夷书斋

（录自《文献》1989年第3期）

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

魏绍昌

《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一百回，每回文字均较简短。一八九八（戊戌）年由上海书局石印巾箱本分订四册出版，署抽丝主人撰。《清史稿》的《艺文志补编》及阿英的《晚清小说目》，均题“我佛山人吴趼人著”；张静庐等辑《辛亥革命时期重要报刊作者笔名录》，亦将“抽丝主人”列为吴趼人笔名。可是这部长篇小说究竟是不是吴趼人的早期之作，至今仍有不同意见。在肯定与否定两个方面，我虽然倾向于前一方面，却也拿不出更多更硬的证据来，我只能提供下列两组有关的资料，供大家做进一步研究探讨的参考。

一组是发表在一九三七年一至四月间上海《辛报》与《晶报》两份小报上的。由于名妓赛金花刚在北平上一年的冬天去世，这时候社会上掀起一股争说赛金花的热潮，于是《辛报》自一九三七年元旦起刊出了一篇由曾迭供稿的《赛金花的神话》，那是从曾迭家藏的《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内摘录出来的部分文字。一经发表，读者纷纷来信表示不满足于这样片段的介绍，报馆征得曾迭的同意，自一月十三日起便开始连载全书（刊毕前集五十回为止）。当报上刊至第八回时，一月二十一日报上发表了一篇谢高的文章，题目是《四大金刚奇书作者抽丝主人即吴趼人》，文内云：

我对于赛金花的事迹也相当的注意，但对于该书作者抽丝主人到底是谁的化名，尤很希望打破这谜。……前天晚上，偶和家叔谈起，一说到这个问题，便触动他老人家对往事的憧憬，他滔滔地告诉我一番掌故，历历如绘，现在约略写在下面，以飨读者。原来这书的作者就是已故小说家吴趼人先生，说出来读者恐也耳熟。他原名茧人，著书甚丰，脍炙人口的社会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他的代表作。《海上四大金刚奇书》还是他早期的试笔，里面原没什么含蓄，无非游戏文章，随便写写的，所以用了笔名刊行。（他与家叔为《楚报》同事，又系至友，故知其事甚详。）

谢高的家叔不知何人，但一九〇二（壬寅）年吴趼人确在汉口《楚报》工作，其时《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已经出版了四年。第二年（一九〇三）吴返回上海，便开始写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谢高揭开的这个谜底，也就是到目前为止，所能查见的第一次公开抽丝主人即吴趼人的文字记载。接着曾迭在二月五日《辛报》发表《吴趼人·抽丝主人·及其所著书》一文，表白自己的父亲就是晚清翻译家周桂笙（一八七三——一九三六），和吴趼人“是很好的朋友”。在周的《新庵笔记》中，也有记吴趼人原字茧人从易为趼人这么一条，可同“茧可抽丝”之说印证。曾迭原名周壬林，我在一九六二年见过，他告诉我：《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本是他父亲遗留的藏书，后来他也记起父亲生前说过此书是好友吴趼人的早期作品。

可是当此书在《辛报》刊至四十回之际，二月二十二日《晶报》发表小读的《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著者》一文，提出异议，认为“我佛山人是不会写四大金刚奇书这样的书的，我佛山人是不会写嫖客骂妓女出气的小说的，我佛山人的书是不会由青莲阁上小书贩托在手里兜卖的”。否认的口气十分坚决，却说不出任何理由来。曾迭当即在第二天（二月二十三日）的《晶报》回复了《为四大金刚奇书作者答小读君》一文，重申了自己与谢高两文的观点，指出小读的说法“未免太主观了，太武断了”。“希望小读君能够拿一些抽丝主人不是吴趼人的确实的证据出来。”

此后在三月七日、八日和四月二十三日、二十七日的《晶报》陆续发表小读的《为四大金刚奇书答曾迭君》和《与曾迭君商榷》之一之二的答辩文章，他还是拿不出证据来，只是断定这抽丝主人决不是吴趼人，抽丝这两个字，无非是卖弄他是满腹锦绣，或者是满腔情愫罢了，与茧字没甚关系”。而在《商榷》之一提出他见到世界繁华报馆一九〇六（丙午）年出版的《糊涂世界》，署名茧叟，“此茧叟之笔墨，颇与《四大金刚奇书》类似，而与吴趼人所著各书之笔墨，完全不同”。在《商榷》之二提出《我佛山人笔记》所附《上海三十年艳迹》内，指明四大金刚是林黛玉、陆兰芳、张书玉、金小宝四人，将赛金花列为怪物，何以在《四大金刚奇书》中将傅钰莲（即赛金花）写成天神四大金刚之一的魔礼青下凡转胎，凭此一端，足见两书非一人所著。

我们知道，茧正是吴趼人的化名，《糊涂世界》确系吴趼人的笔墨，此乃事实；《上海三十年艳迹》是纪实体的笔记，《四大金刚奇书》则是神怪化了的小说，两种不同的写法并不能排除同出一人手笔的可能性，此乃常识；所以小读在《商榷》中提出的这两个反证，反而暴露了他本人的无知。

《我佛山人笔记》是吴趼人去世五年后，汪维甫于一九一五年编辑出版，书内所收《上海三十年艳迹》，原来是吴趼人署名老上海所撰《胡宝玉》（又名《三十年来上海北里怪历史》）一书，与《糊涂世界》在同一年（一九〇六）出版。胡宝玉乃晚清上海名妓，此书以胡为主兼及四大金刚、李苹香、赛金花等名妓操皮肉生涯的异闻轶事。据此可见吴趼人对上海花界的历史掌故极为熟悉，他在写《胡宝玉》之前写过《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看来不是没有可能的。

何况吴趼人自一八九七（丁酉）至一九〇二（壬寅）的五、六年间，长期从事《消闲报》《采风报》《奇新报》《寓言报》等小报的编写工作，而当初小报的大量篇幅充斥着妓女的花边新闻，两者关系极为密切。如某些妓女去世，吴趼人曾亲书挽联吊唁。兹将《半月》杂志中《秋籁阁联话》所载吴趼人的三副挽妓联抄录如下。挽陆素娟：此情与我何干，也来哭哭；只为怜卿薄命，同是惺惺。换沈丽娟：我犹堕落人间，坠溷飘茵浑未卜；君已皈依净土，新愁旧恨总成空。挽花兰芬：冷雨凄风，无限相思寒食节；落花流水，可怜同是断肠人。又据郑逸梅来信告我，他在早年“于某杂志（不忆其名）摘录过吴趼人丧一所眷之校书某，撰一挽联云：夺我红颜天有意；埋他白骨地无情。”从这几副寄托他哀思的挽联，也可以窥见吴趼人同花界的交往是何等的亲密。

另一组资料是《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书当年在《采风报》刊登的两则出售广告。一则见于一八九八（戊戌）年七月十三日，标题是《绘图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文云：

年来海上游客多指林黛玉、陆兰芬、金小宝、张书玉四妓为四大金刚，后又以金小宝不胜金刚之任，而以傅钰莲补之。此虽游戏笔墨，而冥冥中殆有定数存焉。抽丝主人探悉其来历，乃撰成四大金刚奇书，以供同好。将四妓之前因后果，历历绘出，令阅者如身入个中。至于悲欢离合之情形，因果报施之奇巧，尤足令人拍案称奇。兹特另加绘像，付诸石印，每部连套卖洋四角。所印无多，欲先睹为快者，速向上海四马路文宜书局购取可也。

又一则见于同年九月五日，标题是《续集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文云：

此书续集五十回系补初集之不足。所有姘识马夫、戏子，争锋吃醋等事，莫不描摹尽致。并于四大金刚之外，所有上海一切淫妓行状，尽皆罗致书中，亦皆历历如绘。虽一切情事为久居上海者所共知，而一经编辑成书，便觉有声有色。加以广徵实事，所有坠鞭公子，走马王孙，无赖流氓，拆梢打降，均采发陪衬，尤觉洋洋大观也。想诸君茶余酒后，无可消闲，定当先赌为快。惟所印无多，望速赐顾。专托上海四马路文宜书局代售。每部连套卖洋四角，初集连套仍售四角。抽丝主人启。

从上述两则出售广告中，得知此书分初集、续集两次出齐，其间相隔了两个月光景。书虽由文宜书局代售，书上则署上海书局出版。吴趼人的论著《趼呓外编》（又名《政治维新要言》），一九〇二（壬寅）年也由上海书局出版，也是一式一样的石印巾箱本，此中是否有所联系，也可供考虑。特别吴趼人编过《采风报》，一八九八年很可能正在他的任职期间。而续集广告是抽丝主人的告白，更值得注意。且问这篇作者启事，究竟像不像是吴趼人的笔墨呢？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明清小说研究中心一九九〇年编印的《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收录了此书，第八〇六页附有故事提要及一百回回目。编者按语云：“综观全书，主要线索不十分清楚，人物的经历及出场先后也若隐若现，甚至有的还张冠李戴，胡乱安排，神人交替，文笔拙涩，可见作者的编撰水平极低，因颇疑‘抽丝主人’不像是晚清小说大家的别号。而吴氏曾撰有《胡宝玉》一文，也是叙述四大金刚故事的，不可能同时另起炉灶，撰此一篇败笔文字。很可能这部《四大金刚奇书》倒是由吴氏《胡宝玉》衍化而来，因而作者一笔名为‘抽丝主人’，乃抽‘茧人’作品《胡宝玉》之丝，造此一篇奇说，亦未可知。”

该书编者认为此书文笔拙劣，因而抱着不像吴趼人所作的存疑态度这是完全可以的。但说此书“乃抽‘茧人’作品《胡宝玉》之丝，造成一篇奇说”，却是本末倒置。因为《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出书远在《胡宝玉》出版的八年以前，那么早已结成的“茧”，怎么能从远没有产生的“丝”里结出来呢？又据该书编者查见，一九〇〇（庚子）年曾出现此书的翻版，改名《海上秦楼楚馆冶游传》，且有秋墅道人的题署。嗣后远有改名《大闹秦楼楚馆演义》的翻版。然而这两个本子，我都没有见到过。

作于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录自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股份有限公司出版。）

第三辑

吴趼人著作系年

裴效维 编

凡 例

一、本编涉及清代范围的时间采用当时纪年法，以与著录对象的实际情况相一致；同时注以相应的公历纪年，以便于读者。入民国后则采用公历纪年。

二、本编以吴趼人已知全部著作的题目（书名或篇名）为著录对象，一种著作无论其是否一次出版或发表，均作一目处理。对于序跋类著作，则分两种情况处理：凡附属于本编已列目的著作，不再单独列目；否则便单独列目。

三、鉴于吴趼人的部分著作难以确定写作时间，本编按其著作的初次出版或发表时间加以系年；对于在报刊上连载的著作，则按其开始登载时间加以系年。同年出版或发表的著作，又按时间先后编次。

四、一目之下，大体著录如下内容：卷数和篇数（包括章回小说的回数）、类别（题目已显示者不著，原已标明者照录）、署名（照录原署名）、初版（包括初次发表）情况、序跋（原无者略）、批语和评语（原无者略）、重印情况（仅著录主要版本）、篇目（章回小说的回目除外）等。如能考知其写作时间，或有其他情况需要说明者，则特加按语。

五、本编中凡书名、篇名、刊名、报名一律加书名号，原署名、原标类及报刊专栏、引文等一律加引号，以免误会。

六、本编除公历年月日以及期刊的卷次、期次采用阿拉伯数字外，其他数字均用汉语写法。引文中的数字则保持原有写法。

七、本编反复出现的出版物，凡与吴趼人系年有关者，每次出现均详细著录其出版时间、出版单位（报刊除外）、卷次和期次（仅指期刊）；凡不影响吴趼人著作系年者，仅在首次出现时详细著录，重复出现者省略。

八、本编还有两个附录：附录一为“吴趼人未刊、初刊不详、真伪未定著作录”；附录二为“吴趼人著作辨伪”。均不按时间排列。

九、本编参考了部分吴趼人研究成果，为免烦琐，除必要者外，恕不一一注明，谨在此一并致谢。

吴趼人著作宏富而零散，且至今尚有诸多未被发现或真伪未辨之作，以区区之我而为其著作系年，难免自不量力之讥。诚愿献丑方家之前，寄望鸿篇于后。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1898）三十三岁

《食品小识》

食品广告。署名“南海吴趼人”。载本年二月一日（2月21日）上海《游戏报》第245号，连续登载四十余天。

陈无我著《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1928年4月上海大东书局出版）下册《饭袋酒囊·我佛山人和燕窝糖精》篇有引录；魏绍昌《吴趼人的两篇佚文》（初载1985年12月中山大学出版社版《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3期，复收入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版魏著《晚清四大小说家》一书）也予附录；《我佛山人文集》（1989年5月花城出版社出版）、《吴趼人全集》（1998年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均予收录。

按一：《食品小识》文末署“丁酉仲冬南海吴趼人识”，可知写于光绪二十三年十一月（1897年12月）。

按二：陈荣广（伯熙）著《老上海》（1919年6月15日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第十一节“工商”类《药品之滥觞》：“昔有外人初至上海，见报纸上药房广告多，遂予吾国以‘病夫国’之徽号。溯其滥觞，盖在光绪戊戌前一年，时有孙镜湖者曾任微秩，与官场有所接触，乃异想天开，设京都同德堂药肆于沪上，其唯一之出品为燕窝糖精。利用广告政策，大登特登，称糖精之如何用燕窝提制，滋养力之如何有效，并假官场有名人物之称颂申谢。不数月，利市三倍，且定价极昂，每盒四元，购者亦深信其为燕窝精而称值焉。实质糖精而附以杂品，藉燕窝之名以欺人耳。”吴趼人的《食品小识》，正是孙镜湖借吴趼人之名，为其“燕窝糖精”所做的广告之一，无怪其“大登特登”了四十余天。

《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一〇〇回）

社会小说。署名“抽丝主人”。分前集两卷五十回，续集两卷五十回。本年季夏（农历六月，公历7月）上海书局刊行，石印巾箱本，四册。有作者《题识》和《序》，并附人物绘图。

又有更名为《海上秦楼楚馆冶游传》石印本，书签由秋墅道人题，署“光绪庚子”，出版单位、时间均不详；1937年1月13日—3月6日上海《辛报》转载前五十回，改署“吴趼人遗著，曾迭藏”；《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一：作者《题识》：“采访数年，经营半载，始克成书。……光绪戊戌仲夏之吉抽丝主人谨识。”可知此书写于本年上半年。

按二：关于“抽丝主人”是否即吴趼人，只有一位署名“小读”的人曾在三十年代提出过异议，但未提出任何有力证据；而多数学者则持肯定态度：上述《辛报》转载该书前五十回时，即署“吴趼人遗著，曾迭藏”，而曾迭乃吴趼人生前挚友周桂笙之子周壬林，他并发表《吴趼人·抽丝主人·及其所著书》（载1937年2月5日《辛报》）和《为〈四大金刚奇书〉答小读君》（载1937年2月23日《晶报》）两篇文章，说明“抽丝主人”为吴趼人的笔名之一，系从“茧人”一名变化而来，即“茧可抽丝”之义；谢高是吴趼人生前挚友、《楚报》同事的侄儿，他也发表了《〈四大金刚奇书〉作者抽丝主人即吴趼人》（载1937年1月21日《辛报》）一文；《清史稿·艺文志补编·子部·小说类》注“吴趼人撰”；阿英《晚清小说目》（见1954年8月上海文艺联合出版社版《晚清戏曲小说目》一书）注“我佛山人吴趼人著”；张静庐等辑《辛亥革命时期重要报刊作者笔名录》（载1962年10月中华书局版《文史》第1辑），将“抽丝主人”列为吴沃尧的笔名之一；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1980年4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将此书列为吴趼人的作品之一。因此“抽丝主人”为吴趼人的笔名似乎可以肯定，那么《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自然也可以肯定是吴趼人的作品了。

《〈绘图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

出版广告。未署名。载本年五月二十五日（7月13日）《采风报》。

魏绍昌《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一文（收入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版魏著《晚清四大小说家》一书）引录；《吴趼人全集》收录。

按；此文虽未署名，但多半为吴趼人所写。理由有二：其一，大约从本年五月（6月）起，吴趼人主持《采风报》笔政；其二，吴趼人在本年七月二十日（9月5日）的《采风报》上，以“抽丝主人”的笔名，刊登了《续集〈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的广告。

《〈续集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出售》

出版广告。署“抽丝主人启”。载本年七月二十日（9月5日）《采风报》。

魏绍昌《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引录；《吴趼人全集》收录。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1901）三十六岁

《在上海绅商第二次拒俄约大会上的演说词》

原题《吴君沃尧演说》，载本年二月七日（3月27日）《中外日报》。

按：本年二月六日（3月25日）《中外日报》载《纪第二次绅商集议拒俄约事》：“昨日，本埠绅商闻俄约迫初六、七签押，午后二点钟，再集张氏味莼园会议，到者约千人……至四点时，同人次第演说，凡十余起。先由孙君仲瑜代同人演说集议宗旨，次吴趼人……”可知吴趼人演说在二月五日（3月24日）下午。

光绪二十八年壬寅（1902）三十七岁

《趼呓外编》（二卷六〇篇，附录一篇）

杂论。署名“南海趼人吴沃尧”。本年暮春（农历三月，公历4月）上海书局出版，石印巾箱本，二册，改题《政治维新要言》。

卷首有作者《趼呓外编·序》，末署“光绪辛丑嘉平月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识于海上趼廛”。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卷一：

卷二：

按一：作者《趼呓外编·序》：“丁酉、戊戌间，闭户养疴，无所事事。时朝廷方议变法，……日惟取阅报纸，藉知外事。暇则自课一篇，遣此长日，积之成帙，自署为《趼呓外编》。”可知此书写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至二十四年（1898）。

按二：《趼呓外编》卷一《制度》篇末夹注：“曩曾作一《制度制》，兼论及此，今仍演其意存之。”《说刑》篇末夹注：“此意曾演为论说，登诸《沪报》，今节存之。”又卷二《管仲论》篇末附录《驳袁子才〈论语解〉》，明确标为“附录旧作”。由此可见，《趼呓外编》中的部分作品，可能写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之前，有的且在结集出版之前，曾经发表于《沪报》（即《字林沪报》）等报纸。

《吴趼人哭》（五八条）

小品文。作者不另署名。各条均无题目。本年据吴趼人手迹石印，巾箱本，一册。1937年3月13日—27日上海《辛报》转载，并增曾迭《引言》；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吴趼人哭》第二十五条：“吴趼人……至壬寅二月辞《寓言（报）》主人而归”；第八条：“吴趼人闭门谢客，行将著书”；第十六条：“壬寅二月二十日《中外日报》载河南新闻一则云”；第四十四条：“三月一日偕张翘松游龙华寺”。由此可知，《吴趼人哭》写于本年，当年即以手迹石印刊行。

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三十八岁

为周桂笙编《新庵谐译初编》并作《序》

《新庵谐译初编》，署“上海周树奎桂笙戏译，南海吴沃尧趼人氏编次”。本年孟夏（农历四月，公历5月）上海清华书局出版。上下两卷：上卷收《一千零一夜》《渔者》；下卷收《猫鼠成亲》等十五篇。

吴趼人《序》置于卷首，末署“光绪癸卯暮春之初，南海吴沃尧拜手序于汉皋”。

按：吴趼人《序》：“周子桂笙，余之爱友亦余之畏友也。余旅居上海，忝承时流假以颜色，许襄时报笔政，周子辄为赞助焉，此篇（编）盖即借以塞空白者也。既入报纸，则零断散失，不复成章，爰编次之，重付剞厥氏。”又紫英（蒋紫侪）《〈新庵谐译〉》（载《月月小说》第5号）：“吾友上海周子桂笙所译《新庵谐译》，……其第一卷中之《一千零一夜》，即《亚拉伯夜谈录》也，……先是吾友刘志沂通守接办上海《采风报》馆，聘南海吴趼人先生总司笔政。至庚子春夏间，创议附送译本小说，刘君乃访得此本，请于周子，周子慨然以义务自任。……至第二卷中所载诸篇，大抵为《寓言报》而译者。当时《寓言报》为吴门悦庵主人沈君习之之业，笔政亦吴君趼人所主也。会壬寅春，吴君应《汉口日报》之聘，客居无俚，乃取此书，详加编次，且为文以序之。旋付上海清华书局，遂得公之于世云。”这里的一序一文，将此书的来龙去脉交代得十分清楚。只是既为“初编”，当有“续编”之计划，但吴趼人后来为周桂笙所编另一种译本，却题名为《新庵译屑》，未取《新庵谐译续编》之名。

《致梁鼎芬书》

作者自称“某”。原题《已亡〈汉口日报〉》之主笔吴沃尧致武昌知府梁鼎芬书》。载本年五月二十六日（6月21日）上海《苏报》“要件”栏。

王立兴《吴趼人与〈汉口日报〉——对新发现的一组吴趼人材料的探讨》（收入1992年11月南京大学出版社版王著《中国近代文学考论》一书）予以附录；《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汉口日报》创刊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秋，为中英合资的民间报纸，聘吴趼人和沈敬学（字习之，号悦庵主人，江苏吴县人。光绪二十七年［1901］曾在上海创办《寓言报》，聘吴趼人任主笔）主持笔政。至本年三月（4月），全国爆发拒俄运动，湖北学生起而响应。因武昌知府梁鼎芬极力阻挠，《汉口日报》予以口诛笔伐。梁鼎芬恼羞成怒，依仗张之洞和端方之势，强行将《汉口日报》收归官办，下令该报于五月“初一日停报，且刊于报端，曰整顿，曰改革，以掩外人耳目。主笔吴君则怫然而去”（详见《〈汉报〉改官办事》，载本年五月二十六日［6月21日］上海《苏报》“时事要闻”栏），并写了这封致梁鼎芬的公开信。

《痛史》（二七回）

标“历史小说”。署名“我佛山人”。初载《新小说》第8—13号、第17号、第18号、第20—24号，本年八月十五日（10月5日）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1906年1月）印行。尚未载完，随《新小说》停刊而中断。宣统三年（1911）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仍为二十七回，遂成未完之作。

翻印本有：1938年11月上海风雨书屋“海角遗编”丛书本，残夫（阿英）主编，并加《跋》文；1956年5月上海文化出版社本，由章苔深校注，并增《前言》。又《中国近代小说大系》（1988年10月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〇八回）

标“社会小说”。署名“我佛山人”。初载《新小说》第8—15号、17—24号，本年八月十五日（10月5日）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1906年1月）刊行。载至第四十五回，随《新小说》停刊而中断。后由作者陆续续写，并由上海广智书局陆续以单行本出版，共计八卷：

甲卷，第一至十五回，光绪三十二年（1906）二月出版；

乙卷，第十六至三十回，同年三月出版；

丙卷，第三十一至四十五回，同年九月出版；

丁卷，第四十六至五十五回，同年十二月（1907年1月）出版；

戊卷，第五十六至六十五回，同年十二月（1907年月1月）出版；

己卷，第六十六至八十回，宣统元年（1909）三月出版；

庚卷，第八十一至九十四回，宣统二年（1910）八月出版；

辛卷，第九十五至一百〇八回，同年十二月（1911年1月）出版；

有眉批者共计七十九回，即第一至七十九回；有夹批者共计二十八回，即第八十一至一百〇八回；有回评者共计八十四回，即第三至七、九至四十三、四十五至六十六、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三至七十六、八十三至八十五、八十七至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五、九十六、九十八、一百〇二、一百〇八回；书末并有总评。

翻印本有：1916年正月新小说书社石印本，八卷八册，增石庵《序》及插图三十二幅，并伪署“李伯元评点”；1924年4月上海世界书局铅印本，四册；1926年9月上海世界书局铅印订正本，四册，由魏冰心标点，增沈勤庐《序》；1935年11月上海世界书局重排本，一册，改题《足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并改沈勤庐《序》为《叙言》；1936年3月上海广益书局铅印本，二册，增桐庐主人《新序》；1959年7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本，二册，由张友鹤校注，增简夷之（王应）《前言》。又《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一：作者《近十年之怪现状·自序》：“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已！……于是始学为章回小说，计自癸卯始业，以迄于今，垂七年矣。……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部分百回，都凡五十万言……惨淡经营，历七年而犹未尽杀青。盖虽陆续付印，已达八十回，余二十回稿虽脱而尚待讨论也。”可见此书原拟写一百回，从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开始撰写，“历七年”，即至宣统元年己酉（1909），其八十回以后尚未定稿。又据此书庚卷出版于宣统二年庚戌八月（1910年9月），作者卒于本年九月十九日（10月21日），而辛卷直到本年十二月（1911年1月）才出版，而且增至一百〇八回，则证明大约此书在作者去世之前才最后定稿。那么可知此书的写作始于光绪二十九年癸卯（1903），终于宣统二年庚戌（1910），前后长达八年，而非一般所说七年。

按二：此书第二回开卷即云：“阅者须知，自此以后之文，便是九死一生的手笔，与死里逃生的批评了。”实则，“九死一生”和“死里逃生”，都是吴趼人的化名；换言之，此书的眉批、夹批、回评、总评，都是作者所自为。为了证明这一点，试举五例。

例一：第十三回写江宁知府因烟瘾特深，每次见过总督大人，回家后“就同死了一般”，经家人用烟连“熏”带“喷”，才能活转过来。所加眉批云：

此一节，读者勿以为戏言也，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不过不欲举其名耳。

若非作者自己，焉能知“实有其人，实有其事”？

例二：第三十二回有一条眉批云：

广东人每有吃西瓜皮者，其吃法：切片后以醋拌之。此种情形都能写到，或谓不知如何体会出来？不知作者当日实身历其境也。

这又暴露了加眉批者为广东人，非吴趼人而何？

例三：第五十一回有一条眉批云：

“么子”，湖北方言，什么也。作者每喜以方言形诸笔墨，教会别人不少，只可惜写不出声音来。

吴趼人曾两度在汉口主持《汉口日报》及《楚报》笔政，时间长达一年多，自然熟悉湖北方言。吴趼人也确实“喜以方言形诸笔墨”。因而足见这一眉批为其自为。

例四：第九十九回至一百回写宁波某杂货店学徒卜通，他从叔父卜士任那里学到了“不怕难为情”即做官的“诀窍”后，一路钻营，居然捞到了上海高昌庙巡防局的差使。一次因急于赴码头迎接某大员，贸然拦截搭车，不料车上坐的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上海制造军械局总办大人，以致狼狈不堪。第一百回回评云：

昔年晤余晋珊中丞，言任沪道时某甲附车事，犹吃吃笑不休，曰：“此伧亦可怜也。”忽借以缀于此，殊足以博一噱。

这则回评说得十分清楚，卜通拦截总办马车之事，原来是将上海道余晋珊所遇的一件实事移花接木而来的。这里显然是夫子自道，当然是吴趼人所写。

例五：第一百〇七回写九死一生得知叔父在山东沂水县汶河司巡检任上病故，留下两个七八岁的儿子，遂两次电告在江西宜昌为官的伯父，请求处置办法。不料等了半个多月，得到的回复竟然是：“自从汝祖父过后，我兄弟三人，久已分炊，东西南北，各自投奔，祸福自当，隆替无涉。汝叔父逝世，我不暇过问，汝欲如何便如何；以我之见，以不必多事为妙。”九死一生一气之下，只身前往山东，将寄居在沂水县赤村庄舅父家的两个堂弟——祥哥儿、魁哥儿带了回来。第一百〇八回则写九死一生刚办完叔父的后事，又接到伯父的噩耗，只得又赶到江西宜昌，为伯父治丧，结果生了一肚子气。第一百〇八回末评语云：

上回之觅弟，为著者生平第一快事，曾倩画师为作《赤村得弟图》。旋以迁徙流离，不知失落何所。以满腹眼泪写之者，此事以快意起，仍以失意终也。惜乎全书于此杀青，不克窥其全豹也。

此回之治丧，为著者生平第一懊恼事。当时返棹，道出荆门，曾纪以一律云：

此身愿似未归魂，匝月羁留滋泪痕。

犹子穷途礼多缺，旁人诽语舌难扪。

而今真抱无涯戚，往事翻成不白冤。

回首彝陵何处是？一天风雨出荆门。

为录于此，以见此虽小说，顾不尽空中楼阁也。

此处，还有四条材料可作为有力的旁证：

材料之一：李葭荣《我佛山人传》：

闻仲父客死于燕，电白季父取进止，三请不报，逾月得书曰：“所居穷官，兄弟既析爨，虽死何与我？”则大戚，乞哀于主会计者假数月佣直，袱被北行。至则诸姬皆以财逸，双雏处窭人间，君拊心自疚，拯以俱南。

材料之二：吴趼人《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诗序：

君宜、瑞棠两弟，二叔父遗孤也。叔父幼居京邸，长乃筮仕直隶，需次津门。沃尧幼居家园，长游申浦，于叔父之声音笑貌，曾未得一日之侍觐焉。戊寅（庚寅之误。——编者）秋，叔父见背。是冬得赴，以辛卯二月附轮北上，窭两弟持丧南来，课瑞棠弟读书，君宜则使肄艺于沪南制造局。余生无兄弟，对此殊自怡怡。甲午秋，君宜以微疾误于药石，遂致不起，八月一日先我而死。……

材料之三：吴趼人《中国侦探案·东湖冤妇案》评语：

丙申七月，余奔季父之丧，至宜昌。

材料之四：吴趼人《七月十九夜接家季父电，诏赴彝陵省疾，即夜成行，戚友知己都不及走告，赋此留别》（二首）：

犹子行匆促，故人行别离。

夜潮催梦去，孤月逐神驰。

不敢偶留恋，无端增怆悲。

片悄然发，良友几人知。

去去竟无言，言言更断魂。

乌私萦季父，骊唱动愁猿。

江上水声咽，渡头人语喧。

寸心多许事，此际不堪论。

可见《怪现状》第一百〇七回所写九死一生“觅弟”故事，与以上前两条材料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将吴趼人换成了九死一生，将吴趼人叔父官直隶改为官山东，将吴趼人两堂弟君宜、瑞棠改为祥哥儿、魁哥儿罢了。而评语中所谓：“此事以快意起，仍以失意终”，则显然是指吴趼人诗序中“甲午秋，君宜以微疾误于药石，遂致不起，八月一日先我而死”。至于后两条材料，则可与《怪现状》第一百〇八回所写九死一生赴宜昌“治丧”故事互为补充，只是《怪现状》将吴趼人的季父改为伯父罢了。

以上五例及四条材料，足可以证明《怪现状》的眉批、夹批、回评、总评均为吴趼人自为。

《电术奇谈》（二四回）

标“写情小说”。又名《催眠术》。署“日本菊池幽芳氏元著，东莞方庆周译述，我佛山人衍义，知新主人评点”。初载《新小说》第8—18号“杂录”栏，本年八月十五日（10月5日）至光绪三十一年六月（1905年7月）印行。光绪三十一年八月（1905年9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

书末有作者《附记》。

各回均有知新主人（周桂笙）所加眉批；有回评者共计十九回，即第一至十二、十三至十七、二十一、二十三、二十四回，间或在回评之末署“知新主人评”。

翻印本有1923年3月上海世界书局本。又《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电术奇谈》并非“日本菊池幽芳氏元著”，原作实为英国人所著（作者不详），菊池幽芳只是翻译者。菊池幽芳（1870—1947）为日本著名小说家，擅长于家庭小说，颇受日本妇女欢迎。其所译《电术奇谈》，最初连载于明治三十年（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一月一日至三月二十五日《大阪每日新闻》，明治三十三年（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大阪骎骎堂出版单行本。方庆周是广东东莞人，光绪二十三年（1897）自费赴日留学，入高等师范学校攻读，遂据菊池幽芳之日译本，再译为中文，但“仅得六回，且是文言”（吴趼人《电术奇谈·附记》，下引同此）。菊池幽芳为了适应日本读者的口味，将原作人名、地名（除英国、印度、伦敦、巴黎外）均改为日本式人名、地名。方庆周出于同样的原因，“凡人名皆改为中国习见之人名字眼，地名皆用中国地名”。吴趼人则以方庆周的译本为素材，“剖为二十四回，改用俗话，冀免翻译痕迹”；且为了“助阅者之兴味”，增加了不少“议论谐谑等”。由此可见，此书从英国原著到吴趼人的“衍义”，已是四易其手，面目全非，因而可视为吴趼人再创作的作品。

《新笑史》（一九题二二篇）

笑话。署名“我佛山人”。连载于本年八月十五日（10月5日）《新小说》第8号、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1905年12月）《新小说》第23号“杂录”栏。

卢叔度辑注《俏皮话》（广东人民出版社1958年2月初版，1981年8月重印）予以附录；《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推广朝廷名器》《两个制造局总办》

《另外一个崇明镇》《郭宝昌挥李秉衡》

《梁鼎芬蒙蔽张之洞》《梁鼎芬被窘》

《对联》（三则）《问官奇话》

《德寿笑话》《陈宝渠》

《亨利》《牙牌数》（二则）

《犬车》《两个杜联》

《皮鞭试帖诗》《一字千金》

《咏张松诗》《视亡国为应有之事》

《避讳》

按：作者《近十年之怪现状·序》：“吾人幼而读书，长而入世，而所读之书，终不能达于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己！……虽然，落拓极而牢骚起，抑郁发而叱咤生，穷愁著书，宁自我始！夫呵风云，撼山岳，夺魂魄，泣鬼神，此雄夫之文也，吾病不能。至若志虫鱼，评月露，写幽恨，寄缠绵，此儿女之文也，吾又不屑。然而愤世嫉俗之念，积而愈深，即砭愚订顽之心，久而弥切，始学为嬉笑怒骂之文，窃自侪于谲谏之列。犹幸文章知己，海内有人，一纸既出，则传钞传诵者，虽经年累月，犹不以陈腐割爱，于是乎始信文章之有神也。……于是始学为章回小说，计自癸卯始业……”可见吴趼人写“嬉笑怒骂”之笑话，早于写章回小说，即在癸卯（1903）以前已经开始写作。联系到吴趼人此前曾主持过数家报纸的笔政，因而《新笑史》中的部分作品，很可能在《新小说》上刊登之前，已在其他报纸上发表过。

光绪三十年甲辰（1904）三十九岁

评周桂笙译《毒蛇圈》

《毒蛇圈》二十三回，标“侦探小说”，署“法国鲍福原著，上海知新室主人译”。连载于《新小说》第8号、第9号、第11—14号、第16—19号、第21号、第23号、第24号，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1903年10月5日）至三十一年十二月（1906年1月）印行。尚未载完，随《新小说》停刊而中断，未见续出。

吴趼人为此书所加眉批共计十八回一百六十六条，即第三回九条、第四回十五条、第五回十一条、第六和七回各六条、第八回三条、第九回十条、第十回八条、第十一回七条、第十四回三条、第十五回二条、第十六回一条、第十八回二十三条、第十九回十六条、第二十回十四条、第二十一回九条、第二十二回十四条、第二十三回九条；又为十五回书加有回评，即第三至十八回、第十八至二十三回，每回回评之末均署名“趼廛主人”。

《我佛山人文集》单收吴趼人《毒蛇圈》回评十五则；《吴趼人全集》则将《毒蛇圈》及吴趼人眉批、回评一并收入。

按一：《毒蛇圈》虽始载于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1903年10月5日）印行之《新小说》第8号，但吴趼人对此书加评始于第三回，载本年六月二十五日（8月6日）印行之《新小说》第9号，故系于此。

按二：吴趼人在第三回回评中云：“译者与余最相得，偶作一文字，辄彼此商榷。此次译《毒蛇圈》，谆谆嘱加评语。第一、二回以匆匆付印故，未及应命，请自此回后为之。”可知吴趼人评《毒蛇圈》大约始于本年上半年，此后周桂笙陆续翻译，吴趼人也陆续加评，直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1906年1月）《新小说》停刊为止。

《新笑林广记》（二二篇）

笑话。署名“我佛山人”。连载于《新小说》第10号、第17号、第22号“杂录”栏，本年七月二十五日（9月4日）至光绪三十一年十月（1905年11月）印行。

首冠作者自序（无序题），不署作序时间。

卢叔度辑注《俏皮话》予以附录；《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新小说》《“家”字》

《圣人不利于国》《问看书》

《排满党实行政策》《皇会》

《误蒙学》《骂畜生》

《帽子不要摆在头上》《和尚宜蓄发辫》

《刚毅第二》《汉官威仪》

《两袖清风》《绝鸦片妙法》

《祖家》《小牛小马》

《会计当而已矣》《咬文嚼字》

《旗色》《羽毛》

《神号鬼哭》《长短嘲》

按：《新笑林广记》第一篇《新小说》云：“我国自《时务报》出，而丛报界始渐发达，《清议报》《新民丛报》继起。近年来如《江苏》杂志……等，亦皆各有特色。”考《江苏》杂志创刊于光绪二十九年四月初一日（1903年4月27日），则这篇《新小说》笑话只能写于此后。又第六篇《皇会》云：“癸卯六月二十六日，津、沪两地士商举行万寿庆祝会，颇极一时之盛。……迄今年年为之，而名其会曰‘皇会’。”癸卯即光绪二十九年，而又曰“迄今年年为之”，则这篇《皇会》笑话更只能写于光绪三十年六月二十六日（1904年8月1日）之后。由此可推知《新笑林广记》始作于光绪二十九年下半年或次年，断续写成。

《九命寄冤》（三六回）

标“社会小说”。署“蛉南将叟重编”。初载《新小说》第12—14号，本年十月二十五日（12月1日）至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1906年1月）印行。光绪三十二年（1906）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三册。

此书第七、八、十一、三十三回有回评，皆片言只语，当为作者偶一为之。

翻印本有：1925年9月上海世界书局本，三册，由魏冰心标点，并增《新序》一篇；1956年1月上海文化出版社本，一册；1986年10月天津古籍出版社本，一册。又《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此书系据嘉庆朝粤人安和先生所著小说《警富新书》（又名《七尸八命》）四十回重写而成。与原作相比，此书不但篇幅增加了四倍，而且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两方面都有极大提高，已经面目全非；换言之，吴趼人只是取原作的故事梗概，进行了全新的创作。因此完全应视为吴趼人的作品。

《瞎骗奇闻》（八回）

标“迷信小说”。署名“茧叟”。初载《绣像小说》第41—46期，本年十二月一日（1905年1月6日）至光绪三十一年二月十五日（1905年3月20日）印行。每回前均附绘图。光绪三十四年二月（1908年3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单行本（与《经国美谈新戏》合订一册）。

阿英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二卷》（1960年5月中华书局出版）、《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光绪三十一年乙巳（1905）四十岁

《小说丛话》（四则）

小说评论。署名“趼”。各则均无题目。载《新小说》第19号“附录”栏，本年七月（8月）印行。

阿英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1960年3月中华书局出版）、《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小说丛话》为连载于《新小说》的一个论述小说的专题，作者很多，吴趼人只是其中的一位。

为周桂笙译《新庵译屑》加评、编辑、作序

《新庵译屑》，署“上海新庵主人译述”。光绪三十四年八月（1908年9月），吴趼人应译者周桂笙之请，为之编辑并作序。书分上下两卷，共收九十题九十四篇。首冠周桂笙《弁言》。但当时并未以单行本出版。吴趼人去世后，译者将其与自著《新庵随笔》合编为一书，总名《新庵笔记》，而仍保留《新庵译屑》和《新庵随笔》之名，前者为《新庵笔记》卷一、卷二，后者为卷三、卷四，于1914年8月由上海古今图书局出版，书前增山阴任堇1914年7月之《序》。

《新庵译屑》所收作品来自四个部分：①《知新室新译丛》，标“札记小说”，署“上海知新室主人译述”。初载《新小说》第20号、第22—24号，本年八月（9月）至十二月（1906年1月）印行。共计二十篇，全部入选《新庵译屑》。正文前原有周桂笙《弁言》，也移置《新庵译屑》卷首。②《新庵译萃》，标“札记小说”，译者署名“上海知新室主人”“上海知新室主人周桂笙”“周桂笙”“新”等。初载《月月小说》第1—5号、第7号、第8号、第10号、第16号、第19号，光绪三十二年九月十五日（1906年11月1日）至三十四年七月（1908年3月）印行。共计六十七篇，入选《新庵译屑》者五十九篇。③《自由结婚》，标“札记小说”，署“上海知新室主人译述”。载《月月小说》第14号，光绪三十四年二月（1908年3月）印行。共计四篇，全部入选《新庵译屑》。④散作十题十一篇，除《俭德》一篇选自《新庵随笔》（载《月月小说》第3号）外，未见在报刊上发表。

在《新庵译屑》九十题九十四篇中，吴趼人加评者三十二篇（其中对《自由结婚》四篇加以合评，以一篇计）：卷上《顽童》《伞》《演说》《豢鳄》（“新小说》登载时名《以鳄为戏》）、《鱼溺》《食子》《律师》《鹊能艺树》《禽名》《窃案》《以术愚狮》《重修旧好》《戒骂会》《张翁轶事》《牙医》；卷下：《天生奇疾》《世界最长之须》《俭德》《最古律法》《逃学受绐》《俄国人瑞》《小不可算大》《废物变成戏物》《画师》《主笔牢骚》《十年不寐之奇病》《忽得忽失》《世界中之赌国》《孰不愿富》《自由结婚》《摩根》《免冠礼》之二。此外，原《新庵译萃》中有一篇《欧洲糖市》（载《月月小说》第8号），吴趼人也为之加评，而《新庵译屑》漏收。如此，则《新庵译屑》当为九十一题九十五篇，其中吴趼人加评者总计为三十三篇。至于吴趼人的署名，则在《新小说》和《月月小说》登载时署“检尘子”，而结集为《新庵译屑》时已改为“趼人氏”了。

《我佛山人文集》单收吴趼人三十三则评语；《吴趼人全集》连同周桂笙的三十三篇译作一并收录。

按一：《新庵译屑》虽正式出版于1914年，但作为组成部分之一的《知新室新译丛》却早在本年八月（9月）印行之《新小说》第20号上已开始刊登，而且本期所载《顽童》等六篇均有吴趼人的评语，故系于此。

按二：吴趼人的《新庵译屑·序》：“戊申八月，桂笙以此卷来，嘱为编次。检阅一过，则皆桂笙以前所译，散见于各杂志者，至是汇为一编，意将不欲自负其移译之劳，藉是以问世者也。”末署“戊申仲秋南海吴沃尧趼人氏序”。可见吴趼人编辑《新庵译屑》并为之作序皆在光绪三十四年八月（1908年9月）。至于吴趼人为之加评的时间，则大约始于光绪三十一年八月（1905年9月）至三十四年八月（1908年9月），即《新小说》第20卷登载之前不久，至《新庵译屑》编成之时；因为有部分评语是在结集成书时才加写的。

《新石头记》（四〇回）

标“社会小说”。署名“老少年”。初载本年八月二十一日（9月19日）至十二月（1906年1月）《南方报》附张第28号至148号，仅载十三回。光绪三十四年十月（1908年11月）上海改良小说社出版全本，题《绘图新石头记》，改标“理想小说”，作者改署“我佛山人”，分四卷八册，书前有人物画两幅，每回前均有绘图一幅。

《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吴趼人《本社撰述员附告》（载《月月小说》第6号）：“……《南方报》前载《新石头记》小说为仆手笔。”可证“老少年”为吴趼人的另一笔名。

《致曾少卿书》（三通）

收入《中国抵制禁约记》，本年民任社出版；又收入苏绍炳编《山钟集》，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觉觉社出版；又阿英编《反美华工禁约文学集》（1960年2月中华书局出版）、《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光绪三十三年二月十五日（1907年3月28日）印行之《月月小说》第6号所载吴趼人《本社撰述员附告》：“仆自前岁六月由汉返沪。”又李葭荣《我佛山人传》：“华工禁约之争，君方主汉报（按：指《楚报》）笔政。汉报实美人所营业，君念侨民颠沛，若婴焚溺，遽谢居停，遄归海上，与爱侨人士共筹抵制。”可知吴趼人于光绪三十一年六月（1905年7月）由汉口回到上海，投身于反美华工禁约运动。因而致曾少卿（此次运动的首领）三函当写于此时。

光绪三十二年丙午（1906）四十一岁

为李伯元续写《活地狱》（三回）

署名“茧叟”。李伯元写至第三十九回而病重，吴趼人为之续写第四十至四十二回。载《绣像小说》第70期、第71期，分别于本年二月十五日（3月9日）、三月一日（3月25日）印行。《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茂苑惜秋生（欧阳巨源）又续写第四十三回，未完而辍。

《中国侦探案》（三四篇）

笔记小说。署名“南海吴趼人”。本年三月（4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一册。

首冠作者《凡例》《弁言》，《弁言》末署“光绪丙午孟春中国老少年识”。

此书十八篇附有作者（署名“野史氏”）评语（以下篇目之首加*者即是）。

汪庆祺（维甫）编《我佛山人笔记四种》（1915年上海瑞华书局石印出版）卷三《中国侦探三十四案》即为此书：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1984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断布》*《搭连袋》

*《东湖冤妇案》*《强奸辩》

*《钟鼒》*《开棺验尸》

*《捏写假券案》*《诬控和尚》

*《假人命》*《盗尸案》

*《捕五房一鸡案》*《控忤逆》

又一则《打笆斗》

《晒“银”字》《审张七》

《伪借券》《德清冤妇案》

《左手杀人》《验镰刀》

《烧猪作证》《荆花毒》

*《慈溪冤女案》*《三夫一妻》

*《邻邑伸冤》*《犍为冤妇案》

《货郎》《自行侦探》

《蝎毒》《清苑冤妇案》

*《太原周生》*《守贞》

《争坟案》《审树》

《糊涂世界》（一二回）

社会小说。署名“茧叟”。初载本年上海《世界繁华报》，至少登载十九卷（回）。同年中秋由该报馆出版单行本，线装六册，标“上卷”，仅收十二卷（回）；下卷未见。

首冠茂苑惜秋生（欧阳巨源）《序》，末署“丙午二月”。

阿英编《晚清文学钞丛·小说二卷》《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世界繁华报》为吴趼人之友李伯元所创办，而欧阳巨源又是李伯元的助手，因而欧阳巨源《序》很可能写于《糊涂世界》在该报连载之前。该序既写于“丙午二月”，则可推知连载于本年年初。

《胡宝玉》

笔记。又名《三十年来上海北里之怪历史》。署名“老上海”。本年八月（9月）上海乐群书局出版。

书分八章，章下或分小节，末有附录。

第一章：《发端》

第二章：《胡宝玉以前之北里》

第三章： 《胡宝玉以后之北里》：《杂记》《前二大怪物》《北

里变迁之大略》《四大金刚》《杂记补》《后二大怪

物》《淫物及人妖》《六花娘》《娼而优优而娼及女

伶》《篾片之一斑》

第四章： 《胡宝玉同时代之北里》：《陆氏母女》《慧眼之一

斑》《痴情可怜》（附见杨月楼事略）、《强迫妓女

守孝》《妓忽贞》《纳妓者其鉴哉》《李三三》《善

审时势》（附见事物起源）

第五章：《上海游客豪侈之一斑》（附见笑枋一斑、北里憾事）

第六章：《胡宝玉本传》

第七章： 《胡宝玉之比拟》：《与诸妓之比拟》《与诸鸨之比

拟》《与群盗之比拟》《与神怪之比拟》

第八章：《结论》

附：《上海洋场陈迹一览表》《上海已佚各报考》

汪庆祺（维甫）编《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四《上海三十年艳迹》即为此书，只是改题书名外，又将原章节及附录统编为二十五篇，并在文字上稍作变动，似较原作更为眉目清楚。其目如次：

《李巧玲》《艳迹略纪》

《二怪物》《后二怪物》

《四大金刚小传》《小林宝珠》

《九花娘》《六花娘》

《洪奶奶》《女伶》

《陆昭容》《金巧林》

《沈月春》《李佩兰》

《姚蓉初》《姚氏姊妹》

《李三三》《徐瑞兰、王佩兰》

《胡宝玉小传》《花丛事物起源》

《北里变迁之大略》《上海游客之豪侈》

《上海花丛之笑柄》《洋场陈迹一览表》

《上海已佚各报》

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据《上海三十年艳迹》收录。

按：汪庆祺《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序》：“南海吴趼人先生，以小说名于世……余于清光绪丙午、丁未之际创刊《月月小说》，延先生主笔政。……市上有拾其遗稿为之刊布者，曰《趼廛笔记》，曰《我佛山人札记小说》，约数种，或自报纸采录，或且杂以伪作，要非先生所乐为刊布者也。此四种者，为余当日所捡拾，虽非先生手编，然皆经先生斟酌改削者也。”汪庆祺与吴趼人既有交谊，又曾在《月月小说》共事，其“皆为先生斟酌改削”之言似乎可信，则《上海三十年艳迹》似可视为定本也。

《恨海》（一〇回）

标“写情小说”。署名“南海吴趼人”。本年九月（10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每回皆有眉批。

翻印本有：1924年上海时还书局本，由许啸天标点；1926年上海世界书局本，由魏冰心标点并作序；1956年11月上海文化出版社本，有所删节。又阿英编《庚子事变文学集》（1959年5月中华书局出版）、《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一：作者《说小说·杂说》（见《月月小说》第8号）：“吾前著《恨海》，仅十日而脱稿，未尝自审一过，即持以付广智书局。”可知写于本年九月（10月）前不久。

按二：此书眉批未署名，似为作者所为。第八回有一条眉批云：“据作者云，曾经气厥，一去时实系如此情景，故写得出也，可谓现身说法。”虽称“据作者云”，实为夫子自道。又同回另一条眉批云：“中国电报局必用洋码，实所不解。是殆崇拜外人，甘忘根本使然。不便商民犹其次也。”这与吴趼人《趼廛剩墨》中《主权已复乎，主权已亡乎》所表现的思想完全一致。该文云：“近日中国邮政局新建屋舍，榜门之华文曰‘上海邮政总局’，西文则书General Post Office等字，译言为‘国家邮政局’也，合华、洋文皆无中国名义。若内地局署，吾固一望而知为中国之局矣，以无他国杂居也。今乃在华、洋各国杂居之地，吾视之，乃大惑不解焉。岂中国之主权已复，上海为中国所有地，更无俟冠以国名，一如内地之各署乎？抑中国已亡，遂无中国之名义乎？”两处如此相似，不可能出于巧合，只能解释为《恨海》的眉批也出于吴趼人之手。

《月月小说·序》

小说理论文。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1号（创刊号），本年九月十五日（11月1日）印行。

阿英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1960年3月中华书局出版）、黄霖和韩同文辑《中国历代小说论著选》下编（1985年5月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陈平原和夏晓虹编《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1989年3月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阿英因此文原不署名，在其所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收录此文时，其作者标以“失名”。其实稍加注意，便不难看出此文的作者为吴趼人。譬如文内云：“吾既欲将此小说以分教员之一席，则不敢不慎审以出之。历史小说而外，如社会小说、家庭小说及科学、冒险等，或奇言之，或正言之，务使导之以入于道德范围之内；即艳情小说一种，亦必轨于正道乃入选焉（后之投稿本社者，其注意之）。”这显然是以《月月小说》主笔的身份在阐述刻刊的宗旨，且观点与吴趼人的一贯主张完全一致。又如文内云：“呜呼！吾有涯之生已过半矣。负此岁月，负此精神，不能为社会尽一份之义务，徒播弄此墨床笔架，为嬉笑怒骂之文章，以供谈笑之资料，毋亦揽须眉而一恸也夫！”这段话更与吴趼人四十岁前的情景吻合。因此学界早已一致认为此序为吴趼人所写了。

《历史小说总序》

小说理论文。文末署“光绪丙午八月南海吴沃尧趼人氏撰”。载《月月小说》第1号（创刊号），本年九月十五日（11月1日）印行。

阿英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陈平原和夏晓虹编《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两晋演义》（二三回）

标“历史小说”，又注明为“稿本”。署名“我佛山人”。初载《月月小说》第1—10号，本年九月十五日（11月1日）至光绪三十三年十月十五日（1907年11月20日）印行。未完而辍。宣统二年三月（1910年4月）上海群学社据《月月小说》抽印为单行本。

首冠《两晋演义·序》，末署“著者自序”。

有眉批者共计十五回，即第一至九回、第十四回、第十六至二十回；有回评者共计四回，即第一至第三回、第六回。

《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一：作者在此书第二十回末附言：“《两晋演义》随撰随刊，本未分卷。兹以此书卷帙过繁，若终不分卷，则书缝数码一气蝉联，不便装订，特分第一回至此为第一卷，第二十一回起，以每二十回为一卷，以便阅者将来拆订。伏维鉴之。”（见《月月小说》第7号）又《月月小说》第10号刊登该社“附告”云：“本杂志所载《两晋演义》一书，系随撰随刊，全书计在百回以外，每期只刊一二回，徒使读者厌倦；若多载数回，又以限于篇幅，徒占他种小说地步。同人再三商订，于本期之后不复刊载。当由撰者聚精会神，大加修饰，从速续撰，俟全书杀青后，再另出单行本，就正海内。惟阅者鉴之。”可见此书原计划十分宏大，只可惜后来并未续写，终成未完之作。

按二：此书的眉批和回评虽未署名，却可以肯定是吴趼人自为。关于这一点，第一回回评说得十分清楚：“作小说难，作历史小说尤难，作历史小说而欲不失历史之真相尤难；作历史小说不失其真相，而欲其有趣味，尤难之又难。其叙事处或稍有参差先后者，取顺笔势，不得已也；或略加附会，以为点染，亦不得已也。他日当于逐处加以眉批指出之，庶可略借趣味以佐阅者；复指出之，使不为所惑也。”

点定侠心女史译《情中情》（五章）

标“写情小说”。署“侠心女史译述，我佛山人点定”（未署原著者）。载《月月小说》第1号、第2号、第5号，本年九月十五日（11月1日）至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十五日（1907年2月27日）印行。未完而辍。《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所谓“点定”者，文字加工之谓也。

《庆祝立宪》

标“短篇小说”。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1号，本年九月十五日（11月1日）印行。

宣统元年七月（1909年8月）上海群学社出版之《趼人十三种》（又名《趼人丛谭》）、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作者篇末《附识》云：“自七月十三日奉预备立宪之旨以来，各省庆祝之举，函电相告，要皆立宪问题，而非预备立宪问题，下走窃有疑焉。适《月月小说》出版，爰托为小说家言而一罄之。”可知本篇写于本年七月十三日（9月1日）之后，九月十五日（11月1日）之前。

《俏皮话》（一二六题一二七篇）

寓言兼笑话。署名“趼人”。初载《月月小说》第1—5号、第7号、第12—16号、第18—20号“杂录”栏，本年九月十五日（11月1日）至光绪三十四年八月（1908年9月）印行。宣统元年（1909）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

首冠作者自序（无序题），末署“趼人氏识”。

翻印本有卢叔度辑注本，1958年2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1981年8月重印），附录《新笑史》《新笑林广记》，并增《前言》。又《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畜生别号》《虫类嘉名》

《指甲》《背心》

《苍蝇被逐》《田鸡能言》

《海狗》《野鸡》

《蝗蝻为害》《乌龟雅名》

《猪讲天理》《狗懂官场》

《地方》《地棍》

《猫辞职》《狼施威》

《膝》《面》

《蛇》《鸡》

《龙》《虎》

《论蛆》《腌龙》

《借用长生》《捐躯报国》

《误国》《送匾奇谈》

《乌龟与蟹》《凤凰孔雀》

《鹧鸪杜鹃》《蜘蛛被骗》

《虾蟆感恩》《大字名片》

《红顶花翎》《平升三级》

《赏穿黄马褂》《活画乌龟形》

《财帛星君》《观音菩萨》

《文殊菩萨》《臀宜受罪》

《人种》（二则）《手足错乱》

《民权之现象》《思想之自由》

《虾蟆操兵》《日疑》

《空中楼阁》《猫虎问答》

《赤白不分》《肝脾涉讼》

《金鱼》《银鱼》

《驴辩》《守财虏之子》

《外国人不分皂白》《蠹鱼》

《蚊》《骨气》

《松鼠》《鸦鹰问答》

《脚权》《蛇教蚓行》

《蛾蝶结果》《铜讼》

《木嘲》《轿夫之言》

《孔雀篡凤》《误入紫光阁》

《辱国》《不开眼》

《强出头》《徒负虚名》

《民主国举总统之例》《狗》

《猫》《手足》

《代吃饭代睡觉》《只好让他趁风头》

《居然有天眼》《不少分寸》

《记壁虎》《獬豸》

《记鼠》《记狗》

《角先生》《引经据典》

《关痛痒不关痛痒》《聪明互用》

《蛇象相争》《吃马》

《性命没了钱还可以到手》《空心大老官》

《无毒不丈夫》《龙》

《虎》《羊》

《榆钱》《纨扇》

《变形》《论象》

《洋狗》《水虫》

《牛的儿子》《蛇着甲》

《孔子叹气》《开门揖盗》

《骨气》《蛇想做宫》

《羽毛讼》《水火争》

《涕泪不怕痛》《蛆》

《虫族世界》《走兽世界》

《火石》《水晶》

《黄白》《团体》

《放生》《送死》

《作俑》《山神土地》

《雌雄风》《投生》

按：作者《俏皮话》自序：“余生平喜为诡诙之言，广座间宾客杂沓，余至，必欢迎曰：‘某至矣！’及纵谈，余偶发言，众辄为捧腹，亦不解吾言之何以可笑也。语已，辄录之，以付诸各日报，凡报纸之以谐谑为宗旨者，即以付之。报出，粤、港、南洋各报恒多采录，甚至上海各小报亦采及之。年来倦于此事，然偶读新出各种小报，所录者犹多余旧作。……然展转抄录，终在报章，散失不能成帙。香港近辑之《时谐新集》，虽间亦采及数条，亦仅得一二，非我面目，窃自以为憾。会月月小说社主人有《月月小说》之创，乃得请于主人，月以数则，附诸册末，庶可积久而成帙也。”可见此书大部分或全部作品为作者四十岁以前之作，曾在上海、广州、香港、南洋各种报纸上反复刊载，且有部分作品辑入香港之《时谐新集》《月月小说》所载则是经作者编辑整理（其中也可能有新作）后的定稿。

《预备立宪》

标“短篇小说”。署名“偈”。载《月月小说》第2号，本年十月十五日（11月30日）印行。

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预备立宪》有云：“吾国国民，处于黑暗世界中五千余年，未曾得睹一线之光明，此阅者诸君所共知者也。讵于前此三个月之前，忽觏一异事，使吾人如瞽者之处于烈日之下，隔此一重厚膜，仿佛见膜外透出些微光明。其时为何？则七月十三日是也。”这里的“七月十三日”，即清廷发出预备立宪诏旨之日。既说这一日已在“三个月之前”，而此篇在十月十五日已发表，则可证写于本年十月（11月）上旬。

评周桂笙著《讥弹·送往迎来之学生》

《送往迎来之学生》署名“新”，篇末评语署名“偈”。载《月月小说》第2号“杂录”栏，本年十月十五日（11月30日）印行。又见《新庵九种》（《月月小说》抽印本，不署出版单位及时间，可能是该社抽印）。

《我佛山人文集》单收吴趼人评语；《吴趼人全集》连同周文一并收录。

《李伯元传》

原无题目，只有传文。署名“吴沃尧”。载《月月小说》第3号，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30日）印行。传文配有李伯元肖像照。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传文末云：“君生于同治丁卯四月十八日，卒于光绪丙午三月十四日。卒后逾七阅月，其后死友吴沃尧为之传。”可知此传写于本年十月（11月）。

为罗春驭《月月小说·叙》题《附识》

署名“趼人氏”。连同罗《叙》载于《月月小说》第3号，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30日）印行，皆为手迹石印。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吴趼人《附识》：“罗君辀重，素未识荆，昨承邮赐此序，爰将原稿石印，以冠第三期《小说》，所以志雅谊也。”可知写于本期《月月小说》印行前不久。

《大改革》

标“短篇小说”。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3号，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30日）印行。

篇末有周桂笙（署名“新”）评语。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义盗记》

标“短篇小说”。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3号，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30日）印行。

篇末有作者（署名“趼人氏”）自评。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说小说”征稿启》

原无题目，也无署名。载《月月小说》第3号“附录”栏，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30日）印行。

《吴趼人全集》收录。

按：该文云：“本社拟自第三期起，取新旧各种小说，逐一评质之，一绍介于阅者，命之曰‘说小说’。海内诸君有关于小说之言论及小说之品评，务乞不吝金玉，投之本社，当酌量列入本门，俾读小说者藉资研究。本社幸甚。”“说小说”为《月月小说》重要专栏之一，而吴趼人时为该刊总撰述并主持编务，因而此文当为其所写。

《黑籍冤魂》

标“短篇小说”。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4号，本年十二月十五日（1907年1月28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本篇小说中提到清廷于“八月初三日”发出了戒烟“上谕”，英国某善会一向反对本国贩卖鸦片到中国，便趁此机会，派人到中国来“考查戒烟情形”，于“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钟”在上海“张园开会演说”。而本篇小说在十二月十五日已经发表，可知约写于十一月（12月）。

《趼廛诗删剩》（三七题八四首）

诗集。署“南海吴沃尧趼人著，仪陇蒋庚繇紫侪选”。连载于《月月小说》第4号、第5号、第7号，本年十二月十五日（1907年1月28日）至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五日（1907年4月27日）印行。

首冠作者自序（无序题），末署“趼人氏识”。

《趼人十三种》《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诗目：

《柳絮》（九首）

《蒲沟道中大风》

《将入都，与君宜大弟剪烛话别，时宿河西务》

《都中寻先兄墓不得》（八首，有序）

《行路难》（四首）

《课弟》（有注）

《江头伫望晓兰妹归舟不至》（四首）

《熏被》

《夜坐抒感》

《送别》

《柬祝龄从兄延禧》

《之杭州登舟口号》

《上马》

《同人分咏除夕，分得〈宫禁〉、〈小儿〉、〈旅舍〉、〈新婚〉四题，录存〈宫禁〉一章》

《元旦试笔》

《何必》

《虞姬》

《无题》（二首）

《无事》

《以西洋摄影法摄得小像，笑容可掬，戏题此章》

《文鹿季父春闱报罢，南旋过申，赋此送归岭南，并寄介叔王季父京都》（三首，有注）

《赠鲁朴人宗泰》

《秋日分题，分得〈孤雁〉》

《闺中杂咏》（六首，有序）

《倚琴楼诗》（十首存四）

《挹芬室诗》（十首存四）

《消寒杂咏，分得〈雪影〉》

《赠湘南某姬》（二首）

《凭阑》

《清明日偕瑞棠弟展君宜大弟墓，用辛卯都中寻先兄墓韵》（八首，有序）

《刘吉甫婚词，时亲迎槎溪，余为执柯也》（四首，有注）

《七月十九夜接家季父电，诏赴彝陵省疾，即夜成行，戚友知己都不及走告，赋此留别》（二首）

《阻舟汉上》

《眺黄鹤楼故址》（有注）

《舟过晴川阁》（有注）

《鹦鹉洲吊祢正平》

《虎牙滩》

按：作者《趼廛诗删剩》自序：“年少无知，有作辄存，一览便增汗颜矣。十年以来，删汰旧作，仅存二三。敝帚自珍，言之可哂。丁酉以后，惯作大刀阔斧之文，有韵之言，几成绝响，偶复检视，俨如隔世。”可知此三十七题八十四首诗均作于丁酉（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之前，即作者三十二岁之前。其中部分诗不难考出其写作时间，因为烦琐，不赘。而既称经过“删汰”，“仅存二三”，则原作当有三四百首。其中的大部分甚至全部，可能在成集前已零星发表于上海各报，可惜无法一一考出了。

光绪三十三年丁未（1907）四十二岁

《立宪万岁》

标“短篇小说”。题下注“滑稽”，副题为“吁嗟乎新政策”。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5号，本年正月十五日（2月27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本篇当写于《黑籍冤魂》与《平步青云》之间，即上年十二月（1907年1月）。

《平步青云》

标“短篇小说”，题下注“笑枋”，副题为“阅者疑吾言乎？此物即在上海”。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5号，本年正月十五日（2月27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平步青云》开卷云：“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俗例往来贺岁，谓之拜年。我既在世俗之中，便未能免俗。”而本篇在正月十五日已经发表，可知其写于正月上旬。

《快升官》

标“短篇小说”，题下注“记事”，副题为“颂旧社会乎？警旧社会乎？”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5号，本年正月十五日（2月27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快升官》开卷云：“《月月小说》出版之第五期，恰在乙未正月之内，是为新岁第一次出版，俗例新岁须作善颂善祷之词，作小说者无可颂祷，因借小说之标题为颂祷之词，曰《快升官》，以此一篇小说之内容，实是快升官也。”可见本篇也写于本年正月上旬。

《讥弹》（六篇）

杂文。前四篇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5号，本年正月十五日（2月27日）印行；后二篇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8号，本年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恭贺新禧》《恭喜发财》

《升官图》《状元筹》

《助赈谈》《医说》

按：《助赈谈》和《医说》在《月月小说》第8号刊登时不署名，而该刊抽印本《新庵九种》予以收录，即作为周桂笙著译“九种”之一《讥弹》中的两篇。这是错误的，它们的作者当为吴趼人。理由有二：其一，“讥弹”原是吴趼人主持《月月小说》第1—8号期间的专栏之一，而在该专栏发表文章的只有周桂笙（署名“新”或“新庵”）和吴趼人（署名“趼”）。而且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月月小说》第1—4号，该专栏只有周桂笙的文章，便只题“讥弹”；而第5号该专栏分题“讥弹一”“讥弹二”，便将周、吴二人的文章分别置于二题之下。由此可见，当二人在同一期该专栏发表文章时，便以“讥弹一”“讥弹二”相区别。第8号的该专栏也不例外，也是分题“讥弹一”“讥弹二”：“讥弹一”专栏下是周桂笙（署名“新”）的文章，“讥弹二”专栏下即《助赈谈》和《医说》二文，却不署名。如果此二文为周桂笙所作，何必将“讥弹”一分为二？而该专栏既为周、吴二人所包办，此二文也不可能出自他人之手。因此它们的作者只能是吴趼人，只是忘记署名罢了。其二，《医说》中有云：“余所居为租界乍浦路”。《月月小说》第9号载该社通信广告云：“吴趼人仍为该社总撰述，惟现不住馆，如有来往信件，请径寄乍浦路多寿里吴宅。”更可证此二文的作者只能是吴趼人。

《上海游骖录》（一〇回）

标“社会小说”。目录署名“我佛山人”，正文前署名“趼”。初载《月月小说》第6—8号，本年二月十五日（3月28日）至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光绪三十四年七月（1908年8月）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署名“我佛山人”；宣统元年（1909）重印。

书末有《著者附识》。

除第九回外皆有眉批。

《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此书眉批虽不署名，却可以肯定是吴趼人自为。证据有二：其一，全书只有二十四条眉批，却有十条是“焉得不厌世”“那得不厌世”，与此书所表现的思想完全一致。其二，第八回有一条眉批云：“以此事标题，却仅以一笔了之。非不能细写也，不欲以此等事污我笔墨也。”此乃吴趼人干脆以第一人称自批了。

评周桂笙著《新庵随笔·禁烟当先制药》

《禁烟当先制药》，署名“新庵”。吴趼人加有眉批，署“趼人氏注”。载《月月小说》第6号，本年二月十五日（3月28日）印行。后周桂笙将《新庵随笔》与《新庵译屑》合编为《新庵笔记》（1914年8月上海古今图书局出版），改《禁烟当先制药》为《禁烟不制药》，吴趼人的眉批也改置于篇末。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本社撰述员附告》

署“南海吴趼人白”。载《月月小说》第6号，本年二月十五日（3月28日）印行。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两晋演义〉分卷启》

原无标题，也不署名。载《月月小说》第7号，本年三月十五日（4月27日）印行。

《吴趼人全集》收录。

按：此《附告》载于《两晋演义》第二十回末。全文如次：“《两晋演义》随撰随刊，本未分卷。兹以此书卷帙过繁，若终不分卷，则书缝数码一气蝉联，不便装订。特分第一回至此为第一卷；自二十一回起，以每二十回为一卷：以便阅者将来拆订。伏维鉴之。”这显然是《两晋演义》作者的口气，因而可视为吴趼人所写。

为《贾凫西鼓词》作序、加批

《贾凫西鼓词》，标“弹词小说”，署“木皮散人贾凫西著”。连载于《月月小说》第7号、第8号，分别于本年三月十五日（4月27日）、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

首冠吴趼人（署名“趼人氏”）光绪丁未二月（1907年3月）《贾凫西鼓词·序》、统九骚人乾隆元年（1736）秋《序》（题《原序一》）、统九骚人乾隆二年（1737）七月二十七日《再序》（题《原序二》）；末附佚名《跋》、竹石主人同治戊辰（1868）闰月《附识》。

吴趼人（署名“趼”）加有眉批四条。

《吴趼人全集》连同《贾凫西鼓词》一并收录。

《趼廛剩墨》（一七篇）

标“札记小说”。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连载于《月月小说》第7号、第9号、第11号、第12号，本年三月十五日（4月27日）至十二月十五日（1908年1月18日）印行。

本书《借对》篇末有署名“原”之附记四条。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盗被骗》《嗅瘾》

《龙》《巧对》

《小塌饼》《逸囚》

《方言》《痪驰》

《蝇钻》《诈贿被侮》

《对联》《集四书句》

《借对》《复苏》

《主权已复乎国家已亡乎》 《瓶水解毒》

《桂琬节孝记》

按：署名“原”者生平不详，惟知别署“原广”（“广”同“庵”），浙江人，从《月月小说》第9号起，多有其作品发表，如《原庵赘语》（连载）、《原广笔记》《浙江三烈士殉路记略》《福禄寿财喜》《阿凤》等。文章多嬉笑怒骂，与吴趼人近似。

《附告》（复大武书）

署名“趼人”。载《月月小说》第7号，本年三月十五日（4月27日）印行。

《我佛山人文集》收录，改题《复大武短札》；《吴趼人全集》也收录，标题仍旧。

《曾芳四传奇》（三出）

署“我佛山人填词，仪陇山农评点”。连载于《月月小说》第5号、第9号，分别于本年四月十五日（5月26日）、九月一日（10月7日）印行。未完而辍。

每出末均有仪陇山农（蒋紫侪）评语，第二出并有其眉批。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出目：

第一出：《标目》

第二出：《涎美》

第三出：《劝娇》

《黄勋伯传》

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8号“特载”栏，本年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此《传》开卷云：“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天未明，黄君勋伯死于贼。以是月之二十二日，即阳历耶氏纪元一千九百零七年五月四日举襄。”而本传在四月十五日已发表，可知写于本年三月二十二日（5月4日）至四月十五日（5月26日）之间。

《查功课》

标“短篇小说”。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8号，本年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主笔房之字纸篓》（七篇）

标“杂录”。未署名。载《月月小说》第8号，本年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

其中三篇末附评语，似为吴趼人自评。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

《某观察》《利权外溢》

《阎王筹款》《海盗刺史》

《黠吏》《金脸盆》

《中国之守备》

按：此作虽不署名，仍可定为吴趼人之作。理由有二：其一，吴趼人当时为《月月小说》总撰述，即“主笔”之别称；其二，各篇皆为嬉笑怒骂之文，与吴趼人的其他笑话、笔记完全一致。

《说小说·杂说》（五则）

标“杂录”，实为小说评论。各则皆无标题。署名“趼”。载《月月小说》第8号，本年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

阿英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陈平原和夏晓虹编《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四海神交集·识》

署名“趼人氏”。载《月月小说》第8号“词章”栏，本年四月十五日（5月26日）印行。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秋望有感》（四首）

《李晓暾罢归，与余唱酬，感均崇替，听赠三绝》

《宜章白沙院闻笛》

《沪上颐园看月》

以上四题皆为诗。均署名“茧叟”。载《政艺通报》第6年第13号“附录”栏《风雨鸡声集》内，本年七月十五日（8月23日）印行。

王俊年《吴趼人的十七首佚诗和一篇佚文》（载1996年8月漓江出版社版《晚清民国文学研究集刊》第4辑）予以附录；《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政艺通报》为当时重要期刊之一，主编为邓实（秋枚），前后坚持了六年有余，每年又汇编为《政艺丛书》，非一般旋生旋灭杂志可比；且以上四题九首诗刊出时，吴趼人尚在世：因而不大可能假冒吴趼人之名。诸诗苍凉沉郁，似为吴趼人后期之作。

《劫余灰》（一六回）

标“苦情小说”。署名“我佛山人”。初载《月月小说》第10号、第11号、第13号、第15—21号、第23号、第24号，本年十月十五日（11月20日）至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1909年1月）印行。宣统元年（1909）上海广智书局出版单行本。

除第四、第六回外，各回均有眉批，但不署名。

宣统二年（1910）上海群学社翻印；阿英编《反美华工禁约文学集》（1960年2月中华书局出版）、《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眉批中多处提到广东民俗、方言。如第七回有一条眉批云：“两粤风俗，以月之初二、十六二日杀鸡煮豚，以祀门神、财神，谓之‘祃祭’，俗称曰‘做祃’。‘祃’字读如‘牙’。”可证该书眉批为吴趼人自为。

《人镜学社鬼哭传》

标“短篇小说”。署“南海吴趼人挥涕撰”。载《月月小说》第10号，本年十月十五日（11月20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阿英编《反美华工禁约文学集》、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人镜学社鬼哭传》开卷云：“三十年秋九月，美利坚兵部大臣达孚特如菲律滨，过沪，沪之绅商迎之。”可证该篇写于本年九月（10月）至《月月小说》第10号印行之十月十五日（11月20日）之间。

《剖心记》（二回）

标“法律小说”。署“我佛山人著，亚东破佛评”。载《竞立社小说月报》第2期，本年十月二十四日（11月29日）印行。随该刊停刊而中断。

书前有《凡例》六条。

两回均有亚东破佛（姓彭名俞，《竞立社小说月报》总编译）的夹批。

《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吴趼人后将未完之《剖心记》缩写为《山阳巨案》，收入《我佛山人札记小说》。

《云南野乘》（三回）

标“历史小说”。署名“趼”。连载于《月月小说》第11号、第12号、第14号，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19日）至光绪三十四年二月（1908年3月）印行。未完而辍。

第一回末有作者《附白》。

各回皆有眉批，似为作者自批。

《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作者《附白》：“此书……拟取自庄开辟滇地，至云南最近之情形，尽列入书内。”考庄入滇在楚顷襄王二十年（公元前279年），称滇王。至吴趼人本年写《云南野乘》，已近二千二百年。可见该书原计划极其宏大，可惜仅成三回。

《发财秘诀》（一〇回）

标“社会小说”。一名《黄奴外史》。署名“趼人”。初载《月月小说》第11—14号，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19日）至光绪三十四年二月（1908年3月）印行。光绪三十四年（1908）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列入“说部丛书”。

各回均有眉批、回评，但不署名。

阿英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二卷》《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眉批、回评虽不署名，仍可定为吴趼人自为。其第八回回评云：“尝谓天道之说，不过为失意者无聊之谈助，世上惟有人事，无所谓天道也。然亦有不尽然者，一部《发财秘诀》所叙诸人，吾皆知之，默察其后嗣，则所谓天道者，若隐然得而见之，是亦一奇也。”除了作者，还有谁能知其实写人物后嗣如何呢？又第十回回评云：“著者尝言，生平所著小说，以此篇为最劣。盖章回体例，其擅长处在于描摹，而此篇下笔时，每欲有所描摹，则怒眦为之先裂。故于篇首独写一区丙，篇末独写一雪畦，自（其）余诸人，概从简略，未尽描摹之技也。”所谓“著者尝言”，不过是假托罢了，实为夫子自道。

《邬烈士殉路》（二折）

标“时事新剧”。署名“怫”。连载于《月月小说》第11号、第12号，分别于本年十一月十五日（12月19日）、十二月十五日（1908年1月18日）印行。未完。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第一折末附《剧目预告》：

第一折：《先殉》

第二折：《追悼》

第三折：《后殉》

第四折：《协议》

第五折：《集款》

第六折：《幽会》

第七折：□□（未定）

第八折：□□（未定）

第九折：□□（未定）

第十折：《复权》

不知何故，仅载二折而辍。

《无理取闹之西游记》

目录标“诙谐小说”，正文题前标“滑稽小说”，副题为“涸辙鱼哀求援救，通臂猿大显神通”。署名“我佛山人”。载《月月小说》第12号，本年十二月十五日（1908年1月18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光绪三十四年戊申（1908）四十三岁

《光绪万年》

目录标“理想、科学、寓言、讽刺、诙谐小说”；正文题上标“理想、科学、寓言、讥讽、诙谐小说”，题下标“短篇”。署名“我佛山人”。载《月月小说》第13号，本年正月七日（2月8日）印行。

《趼人十三种》、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宣统元年己酉（1909）四十四岁

《近十年之怪现状》（二〇回）

社会小说。署名不详。初载本年上海《中外日报》（起讫时间不详）。宣统二年九月（1910年10月）上海时务书馆出版单行本，并增绘图，改题《绘图最近社会龌龊史》，标“社会小说”，署名“我佛山人”。

首冠作者《序》。第十九回末有作者附记一则。

《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二卷》《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作者《序》：“……于是始学为章回小说，计自癸卯始业，以迄于今，垂七年矣。……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写社会种种怪状，皆二十年前所亲见亲闻者，惨淡经营，历七年而犹未尽杀青。……春日初长，雨窗偶暇，检阅稿末，不结之结。二十年之事迹已终，念后乎此二十年之怪状，其甚于前二十年者，何可胜记。既有前作，胡勿赓续？此念才起，即觉魑魅魍魉，布满目前，牛鬼蛇神，纷扰脑际，入诸记载，当成大观。于是略采近十年见闻之怪剧，……日课如干字，以与喜读吾书者，再结一翰墨因缘。”作者从“癸卯”（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开始写章回小说，“七年”后的“初春”开始写《近十年之怪现状》，可知是年为宣统元年（1909），随写随在上海《中外日报》连载。

《游黄鹤楼故址》（二首）

《秦淮杂感》（三首）

《吴门怀古》

《己酉七月谒五人墓有感》

以上四题七首诗，均收入童闰（补萝）编《湖海同声集》，本年八月（9月）丰源印书局出版。《吴趼人全集》收录《己酉七月谒五人墓有感》。

按一：吴趼人《趼廛笔记·孝女墓》：“丙申……秋七月，家季父以电信来，诏赴宜昌省疾，途次即得讣。”又《中国侦探案·东湖冤妇案》末附“野史氏曰”：“丙申七月，余奔季父之丧，至宜昌。”此行并写有《眺望黄鹤楼故址》等多首诗。由此可知《游黄鹤楼故址》当写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秋天。

按二：周桂笙《新庵笔记》卷四《新庵随笔》下《六朝金粪》：“端方总督两江时，穷奢极欲……解任之日，载于俱北，珍藏府中。……吴门悦庵主人沈习之先生敬学尝任端方秘书，吴趼人先生一日赴宁造访，悦庵觞之于秦淮画舫。”考端方调离两江总督任为宣统元年五月十一日（1909年6月28日），而收有《秦淮杂感》诗的《湖海同声集》在本年八月（9月）已出版，由此可见吴趼人于本年夏天曾游南京，并写此《秦淮杂感》诗三首。

按三：“五人墓”在苏州虎丘，乃明代天启六年（1626），苏州人民为抗议魏忠贤镇压东林党而暴动，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五人慷慨赴义，时人为之公葬立碑。吴趼人的诗题既为《己酉七月谒五人墓有感》，可证其宣统元年七月（1909年8月）曾游苏州（很可能与其游南京为同一次），此诗及《吴门怀古》当写于此时。

《中霤奇鬼记》

标“短篇小说”。署“我佛山人投稿”。载本年九月初二日（10月15日）上海《民吁日报》。篇末有“记者按”语。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篇末“记者按”：“此盖为□□□货事，窘于压制，不能竟其志而发也。”所谓“□□□货事”，当为“抵制美货事”，即指光绪三十一年（1905）反美华工禁约运动。

《筠清馆法帖·跋》

署名“南海吴沃尧”。载于本年十二月（1910年1月）上海文明书局石印《筠清馆法帖》拓本（版权页署“南海吴趼人收藏”之末。

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石印本摄影收入；《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筠清馆法帖》原为吴趼人曾祖吴荣光珍藏之晋、梁、唐、宋、元名家书法真迹，道光十年庚寅（1830）一并刻石，取名《筠清馆法帖》，并题诗两首曰：“三十年来故纸钻，每从毡蜡校媸妍。如今手自供拓，月印千潭若个圆。”“墨缘轮劫几昏朝，幸有灵光岿未凋。留得山阴书派在，六朝人数到元朝。”其拓本曾一度散佚，至宣统元年己酉闰二月（1909年4月），吴趼人才访得一帙，遂为之跋。《跋》尾署“宣统纪元闰二月二十日。”（1909年4月10日）

宣统二年庚戌（1910）四十五岁

《我佛山人札记小说》（五四题五六篇）

署名不详，初载本年二月十五日（3月25日）至五月十四日（6月20日）《舆论时事报》（据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1922年上海扫叶山房出版石印单行本，厘为四卷，分订二册，署名“南海吴趼人先生著”，收五十四题五十五篇（漏收《假妖》一篇），增云间颠公（雷）《序》（按：此序即1915年扫叶山房版《滑稽谈》之《序地搢》，显为借用）；1926年仲夏（6月）扫叶山房又据石印本重排铅印本，一册，由陈益标点，既保留雷《序》，复增陈益《新序》。

汪庆祺编《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二《趼廛续笔》二十八篇，即选自此书，其中十四篇改题了篇名。又卢叔度辑校《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据扫叶山房本收录，篇目（《趼廛续笔》选入者以*为标记，改题者加括号说明）：

《卖豇豆者》《小儿语》

*《土中人》（《土中之宋人》）*《区新》（《粤盗区新》）

*《贩蜡客》*《潘镜泉》

*《狐言》（《狐能言》）*《奇女子》

《李乙》《炭中怪》

*《说虎》（《义犬》）*《捕蛇者》（《蛇人》）

*《跛解元》《李侍郎轶事（《李若农》）

*《缪炳泰》《山阳巨案》

*《狐医》（《说狐》）《富家儿》

*《李善才》《息妄念法》

*《张秀才》（《大胆秀才》）*《朱真人故居》

《李文忠》《白云桥异事》

《宋宝祐丙辰题名录》*《旌表节妇》（《某富室子》）

《刽子手》*《王孝子寻亲记》

《莱州府狱》*《张玉姑》（《玉姑》）

《龙》《尝鼎》

《六九》*《某京卿》

*《宋芷湾先生轶事》《改正十三经校勘记》

（《宋芷湾轶事》）

《盲烈》《捏粉人匠》

《谜讧》*《高密疑案》

*《侠妓》*《綦烈女》（《烈女》）

*《霞云阁主人别传》《刘玉书》

《南海某生》*《烈鹅》

*《某酒楼》（《金陵某甲》）*《清远健妇》

《禁鸦片遗事》（三则）《徐次舟观察轶事》

《误累》

按：此书似为作者晚年陆续写成。其《厉鬼吞人案》《龙》均提到“甲辰游山左”，可知此二篇写于光绪三十年（1904）之后。又《宋宝丙辰题名录》云：“自戊申以来，不揣谫陋，提倡经学国学，同类者多加齿冷焉，遂不禁感而出此。”更可知此篇写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之后。又部分篇末有作者评语，但或标以“趼人氏曰”，或标以“按”，或径附于正文之末，体例不一，足见非成于一时。

《东鲁灵光·跋》

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载《广益丛报》第232号（第8年第8期）“短评”栏，本年四月初十日（5月18日）印行。

王俊年《吴趼人的十七首佚诗和一篇佚文》予以附录；《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跋》文末署“宣统庚戌仲春”，可知写于本年二月（3月）。

《还我魂灵记》（附《致黄楚九书》）

药品广告。署名“我佛山人”（《致黄楚九书》署名“吴沃尧”）。载宣统二年五月十四日（1910年6月20日）至二十三日（29日）上海《申报》，连登十天。一文一函并行排列，中印吴趼人半身照，末附《上海中法大药房启》，总题《大文豪家南海吴趼人君肖影并墨宝》（所谓“墨宝”，即指吴趼人《还我魂灵记》及《致黄楚九书》，但并非手迹，而是排印）。又载同年六月十六日（7月22日）《汉口中西报》第1493号，其版面格式与《申报》所载相同。

魏绍昌《“芋香印谱”和〈还我魂灵记〉》（收入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全文转录并附有《汉口中西报》摄影；又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上海中法大药房启》：“吴君贻书，并以所著之《还我魂灵记》及近日所摄肖影致谢，嘱勿登报，以避标榜。惟念吴君文章经济，卓绝一时，斯世仰望风采及钦慕其著述之人，不知凡几，何敢深秘。因重违其意，录附各报。”既称“录附各报”，则可能不只《申报》和《汉口中西报》登载过，《汉口中西报》也可能不只刊登一天（笔者未见《汉口中西报》，仅据魏绍昌一文介绍）。又该药房既借此文大做广告，自然急于发表，因而此文当写于本年夏天。

《滑稽谈》（一五四题一七二篇）

署名不详，初载本年《舆论时事报》（据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1915年上海扫叶山房出版石印单行本，二册，别题《我佛山人滑稽谈》，署名“我佛山人”，有云间颠公（雷）《序》（按：此《序》后移作该社1922年版《我佛山人札记小说》之《序》），1926年扫叶山房又据石印本重排铅印本，一册，由陈益标点，既保留雷《序》，复增无聊子《序》。

其中四篇末附评语，署名“趼”或“偈”，或不署名；两篇末附按语，不署名。均为作者自为。

《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据扫叶山房本收录。

篇目（有评语、按语者加*）：

《不必有用》《酒中三鬼》

《打滑头之弹子》《鸡有七德》

《挡耳光》《〈淮南子〉校勘记》

《商界之见解》《鸦片鬼开欢迎会》

《只要装扮得时髦》《哈雷彗星是张文襄》

《秦始皇学得蜰虫法》《外交人才》

《酒囊饭袋》《洋装》

《武松打虎》《四马路之猫行将饿煞矣》

《天圆地方耶？天方地圆耶？》《拾金》

《还是吃鸦片好》《官派》

《吴牛喘月》《该死该死》

《古人之无线电报》《鹿死谁手》

《井井有条》《惩赌》

《可惜不做臭虫巡抚》《臭虫遭劫》

《老鼠也遭劫》《电报诊脉》

《说死话蒙住活人》《别字》

《是亦有祖师耶？》《好大运动力》

《“休”字之别解》《吃羊内》

《放屁不是这样放法》《八仙庆寿》

《召祖》《打样》

《没有儿子》《五脏俱全》

《罗汉》《也是一问答》

《也是书画专家》《女子不如鸡》

《子承父业》《天然材料》

《无药可医卿相寿》《骑坐反常》

《甚似忧时君子》《敲冰煮茗》

《红丸案》《读别字》

《花旦》*《冬暖夏凉》

《高车所以防抢帽》*《验收兵船》

《只怕死也无益》《亦是一个问题》

《符箓世界》《未免有屈警官了》

《贫人多子之原因》《戴蓝眼镜者一笑》

《旅馆大王》《轻身》

《苏州人曰“缠格哉”》《买路钱》

*《敬告实业家》《欢迎会》

《做铁甲船材料》《涓滴归公》

《聪明互用》《叔齐远遁》

《不共戴天》《断章取义》

*《误鼠》*《五洲大同之声音》

《司非所司》《此人之将死其言如何？》

《叫车》《宪眷》

《茶醉》《苹果疮》

《鼻穷于术》《特别徽章》

《无本生利》《也算糟蹋外国人》

《其不文明与中国等》《病容》

《四不像》《上海酷暑八景》

《百像图》（按缺第十五“像”）《破缺不完之水浒》

《破碎不完之西游》《四只脚》

《先河之导》《剪发问题》（九则）

《资政院人物》《转贫为富》

《返老还童》《二之与两》

《红豆腐汤》《国会请愿之目的可达》

《太迟太早》《冥王之言》

《喜镶金牙者其听之》《三皇五帝》

《乡老查功课》《暮夜金钱》

《作壁上观》《应了一句苏州骂人语》

*《鼠辈之言》《姓到〈千字文〉上》

《岂所以便贫民耶？》《穷鬼终穷》

《读别一个字》《还有一片瓦》

《一生不醉》《自外生成》

《臭虫大少爷》《自治会缺点之现象》

《互问贵姓》《奇称》

《世界是一家大药店》《铁面》

《剪发与亡国之关系》《别有见解之韩人》

《会议阻止剪发》《发辫之价值》

《也是引经据典》《谐对》

《商量买棺材》《穿拷布》

《世态炎凉》《随缘乐助》

《太夫子》《引经据典》

《虚题实做》《忌讳闹成笑话》

《大潮已经来了》《题小照诗》

《召租》（五则）《不怕他不来做我儿子》

《近视》《保护商务》

《医穷妙术》《改革之比例》

《室人别解》《寓言》（七则）

《骂自己》《又骂了自己了》

《听讼》《凑寿礼》

按一：云间颠公（雷）《序》：“南海吴趼人先生，……偶尔游戏，皆奇思俊语，不落恒蹊。犹忆曩岁卖文沪渎，得订交于先生，承时以逸事谐文见示，登载报牍，遐尔欢迎。……惜甫及中年，修文遽赴，海内文人，识与不识，无不悲之。迄今四五年，宿草半荒，遗文在箧，黄垆余恨，今古同情。暇日特为整齐排比，付之剞劂，以公同好。”可见雷既与吴趼人有交谊，又是《滑稽谈》在《舆论时事报》上发表时的经手人，并保存着其原稿，于是在吴趼人去世四五年后，为之编辑成书，冠以《序》文，交由扫叶山房石印出版。

按二：从《滑稽谈》部分作品所透露的时间来看，此书写于本年春至秋。譬如：第十篇《秦始皇学得蜰虫法》：“天气渐热，蜰虫复出。”第二十一篇《吴牛喘月》：“吴趼人咳喘经年，或作或辍而不瘥。一日，又喘甚，……时庚戌暮春，苦雨匝月。”第二十七篇《可惜不做臭虫巡抚》：“入今年来，各处都闹饥荒。”第三十篇《说死话蒙住活人》：“前日英皇电讣至。”第三十一篇《别字》：“你不信，翻开历本看看，今年可是三月二十七日立夏？”第九十三篇《百像图》：“吴趼人日课《滑稽谈》。”第一百二十篇《应了一句苏州骂人语》：“婚嫁每于春冬行之，大约以新郎新妇拜堂时例穿棉衣，故于春冬为宜；若在夏秋之间，天气炎热，殊多不便也。即日正午盛热时，过某街，见一家锣鼓喧闹，丝竹迭奏，驻足观之，则一对新郎新妇正行交拜礼也，身御棉衣……汗流如泻矣。”第一百四十三篇《世态炎凉》：“今年天气无定。八月初，忽大凉，……讵不数日，天气忽然闷热，……”第一百五十三篇《大潮已经来了》：“今年天文家测得八月十八日潮水大涨。”第一百七十篇《又骂了自己了》：“吴趼人日课《滑稽谈》一则。”可知此书不仅写于本年春至秋，且各篇大致按写作时间编排。

《情变》（八回）

标“奇情小说”。署名“趼人”。连载于本年五月十六日（6月22日）至九月（10月）《舆论时事报》。未完。首冠《楔子》，末附《舆论时事报》按语。

《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二卷》《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此书原拟十回，至不足八回，作者于本年九月十九日（10月21日）骤然去世，遂为绝笔。从其《楔子》中可知末两回之回目：

第九回 感义侠交情订昆弟 逞淫威变故起夫妻

第十回 祭法场秦白凤殉情 抚遗孤何彩鸾守节

《趼廛笔记》（七一题七三篇）

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本年十二月（1911年1月）上海广智书局出版，一册。

其中二十七篇末附评语，署名“趼人氏”。

汪庆祺（维甫）编《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卷一《趼廛随笔》四十九篇，即选自此书，其中有两篇改题了篇名。又《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篇目（《趼廛随笔》选入者以*为标记，改题者加括号说明）

《复苏》《狐言》

*《失烟》（《烟鬼》）《神签》

*《红痧》《扶鸾》

《射覆》《入土不死》

*《盗跖踞文库》*《宋江解填词》

*《水浒三十六人赞》《挽联》

*《地毛黑米》*《绍兴女》

*《记戊寅风灾》*《龙鳞》

《昼晦》《蛇人》

*《蜈蚣毒》*《鬼求医》

*《猴酒》*《叶中堂乐府三章》

*《轻身法》*《生魂》

*《绿米》*《周师傅》

*《夙冤》*《董杏芬》

*《神医》*《南海剧盗》

《上海灾异记》《卜地》

*《鼋食鸭》（《鼋怪》）*《猫妖》

《星命》《行尸》

*《秦中令》*《绛桃》

《闲章》*《顾绣》

《说虎》《纪痛》

*《区仙》《一文钱》

《伍绍荣》*《金龙四大王》

*《黄道婆祠》*《伥鬼》

*《假崇》*《虎媪》

*《西湖主》*《西湖水》

《伥鬼王》*《孝女墓》

*《烈女亭》*《例哭》

《改籍》《制煤油》

《科场大果报》《谣言》（二则）

*《果报》*《某太史》

*《又一则》*《五海》

*《记李某复仇事》*《刘华东》

*《讼棍斗法》*《戴隔壁帽》

*《玉臂金莲》*《外族侵凌》

*《虞美人诗》*《广陵蒋生》

按：汪庆祺（维甫）《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序》：“市上有拾其遗稿为之刊布者，曰《趼廛笔记》，……或自报纸采录。”考《趼廛笔记》所写内容，盖皆作者一生之见闻。其中《狐言》提到“甲辰冬，游济南”，则此篇当为光绪三十年（1904）以后所写。因而汪庆祺所谓“自报纸采录”之说大体可信。

1912年 卒后二年

《秦淮柳枝词》（八首）

诗。署名“茧叟”。载《文艺俱乐部》第1年第2号，本年9月16日印行。

王俊年《吴趼人的十七首佚诗和一篇佚文》予以附录；《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吴趼人于宣统元年（1909）夏曾游南京，并写有《秦淮杂感》诗，则《秦淮柳枝词》也当写于此时（参见《秦淮杂感》诗按语）。

附录一

吴趼人未刊、初刊不详、真伪未定著作录

《沪上百多谈》

小品文。署名“吴研（趼）人”，收入1914年冬胡德编《沪谚》（出版单位和出版时间均不详）下卷。魏绍昌《吴趼人的两篇佚文》（载1985年12月中山大学出版社版《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3期）予以附录；《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据魏文附录收入。

《致消闲社主函》

见陈无我著《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1928年4月上海大东书局出版）上册“耆旧遗风”类《吴趼人不甘腰斩》篇引录。《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据此收录。

按：陈无我在引录此函前云：“名小说家吴趼人，滑稽玩世，风趣独绝。某年曾致消闲社主一函云。”所谓“消闲社主”，当指《消闲报》老板。而《消闲报》原为《字林沪报》副刊，创刊于光绪二十三年十一月一日（1897年11月24日）；后并于《同文沪报》，遂改名《同文消闲报》；至光绪二十七年（1901）恢复原名。又吴趼人《函》中称：“窃念仆之于花（莺莺），曾无片语揄扬，惟前襄《采风报》时，采风主人偶开花榜，花（莺莺）亦幸厕榜中，仆代作赠诗。”考吴趼人襄《采风报》约在光绪二十四年五月（1898年6月）至二十六年（1900）。由此可推知，此《函》大约写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下半年至次年之间。

《吴荣光手书立轴跋》

署名“吴沃尧”。吴荣光手书立轴及吴趼人题跋原藏周壬林（吴趼人生前挚友周桂笙之子）处，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真迹摄影收入；《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据魏编本收录。

按：《跋》末署“光绪丁未四月吴沃尧谨志”，可知写于光绪三十三年四月（1907年5月）。

《冬木老人画册跋》

未刊。抄稿原件藏上海图书馆。跋尾署“宣统纪元四年，南海吴沃尧谨跋”，可知写于1909年5月。

按：承蒙魏绍昌先生寄示，得以收入《吴趼人全集》。

《游仙诗》（三〇首）

《步韵落花诗》（二〇首）

维摩《杂谈吴趼人的感时诗》（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转录自1940年代某报）云：“趼人诗，除此一帙（按指《趼廛诗删剩》）外，散见于其他杂集中者，亦时有所见。”“前期诗作，《漱芳斋诗选》（《字林沪报》本）曾收《游仙诗》（三十首）》《步韵落花诗》（二十首》”。该文仅引录《游仙诗》二首。《吴趼人全集》据此收录。

按：《漱芳斋诗选》未见。它既可能是《字林沪报》馆出版的单行本，也可能是该报副刊《消闲报》上的一个专栏。吴趼人大约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下半年至次年上半年主《字林沪报》副刊《消闲报》笔政，这两组诗当写于此时或此前；并极有可能是吴趼人在《消闲报》上开设“漱芳斋诗选”专栏，刊登他人投稿及己作，犹如他后来主持《月月小说》时开设“四海神交集”专栏一样。

《余自二十五岁改号茧人，去岁复易“茧”作“趼”，音本同也。乃近日友人每书为“研”，口占二十八字辨之》

诗。见陈无我著《老上海三十年见闻录》引录。《吴趼人全集》予以收录。

按一：原诗曰：“姓字从来自有真，不曾顽石证前生。古端经手无多日，底事频呼作研人？”吴趼人《吴趼人哭》卷首云：“吴趼人原号茧人，一日求人书画，增款书作‘茧仁’，趼人大惊曰：‘茧中之一仁，死且僵矣！’急易作‘趼’字，仍音茧。因多误作‘研’者，便记于此。”又周桂笙《新庵随笔上·吴趼人》（见1914年7月上海古今图书局版《新庵笔记》卷三）云：“按趼人原字茧人，某女士为画扇，误署‘茧仁’，趼人唶曰：‘僵蚕我也！’亟易为趼人，盖‘趼’‘茧’音同也。”据此，以及吴趼人生性滑稽，此诗当为吴趼人所写。

按二：作者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至次年所写之《趼呓外编》，已署“南海趼人吴沃尧撰”；光绪二十四年二月一日（1898年2月21日）发表之《食品小识》，其文末也署“丁酉仲冬南海吴趼人识”。可知最晚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冬已用“趼人”这一名号。那么此诗不应晚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李育中先生说“早在1900年改趼人（有实物可证）”（《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载《岭南文史》1984年第1期），但所说“实物”只能证明这一名号的使用不晚于1900年，却不能证明不早于1900年。

《嘲革命党》

诗。编者拟题。见雷（君曜）《文苑滑稽谈》（1914年6月上海扫叶山房出版）卷四《滑稽诗话》引录。《吴趼人全集》收录。

按：雷文云：“南海吴趼人君以小说名家，诙诡玩世，不可方物。尝与友人言：革命党之至沪者，虽无腰缠十万，而所谓运动费，大率丰赡。一入福州路，则未有不倾囊以尽者，运动之宗旨，遂委诸无何有之乡。因戏以诗嘲之云：‘娘子军降革命军，绝无形迹弭妖氛。可怜一例闲脂粉，谁向金阊代策勋？’”此诗真假难定，从吴趼人对革命派的一贯态度来看，并非不可能写这类诗，不过只能写于其晚年。

《宜昌奔季父丧归，道出荆门，纪以一律》

编者拟题。见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百零八回回评引录。《吴趼人全集》收录。

按一：吴趼人在回评中云：“此回之治丧，为著者生平第一懊恼事，当时返棹，道出荆门，曾纪以一律云：‘此身原似未归魂，匝月羁留滋泪痕。犹子穷途礼多缺，旁人诽语舌难扪。而今真抱无涯戚，往事翻成不白冤。回首彝陵何处是？一天风雨出荆门。”既称此诗乃《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著者”所写，当然是吴趼人的作品了。

按二：吴趼人至宜昌奔季父丧在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七月（1896年8月）（参见《游黄鹤楼故址》诗按语），可知这首律诗写于此时。

《题某君小照诗》

编者拟题。见吴趼人《滑稽谈·题小照诗》引录。《吴趼人全集》据此收录。

按：《题小照诗》云：“某君游西湖，展苏小墓，就墓前摄了一影。吴趼人见之，为题一诗曰：‘多情尚友到千秋，无奈埋香剩一丘。得与美人作翁仲，纵侪顽石也风流。’”文中既称“吴趼人见”摄影而题诗，当然是吴趼人的作品。又《滑稽谈》写于宣统二年（1910）春至秋，则此诗也当作于这一时期。

《咏西洋镜》

诗。编者拟题。见吴趼人《吴趼人哭》第五十一条引录。《吴趼人全集》据此收录。

按：其文曰：“昔年曾作咏物诗，中有咏西洋镜一首云：‘方寸中藏境界宽，蜃楼海市化千端。怪他虽具江山胜，只许旁人隔膜看。’”既称此诗为“昔年”所作，而《吴趼人哭》写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并在同年出版（参见《吴趼人哭》条），可见此诗写于这一年之前。

《端阳新乐府》（四首）

署“吴趼人佚作”。载光绪三十二年（1906）杭州《游戏世界》第4期（该刊原无出版月日）。《吴趼人全集》收录一首。

按：笔者未见原刊，仅见祝均宙、黄培玮辑录《中国近代文艺报刊概览》（二）（收入《中国近代文学大系》第30卷“史料索引集”之二，1996年7月上海书店出版）之介绍，并转录其中的一首。其诗曰：“小姐慌，小姐慌，可怜小姐徒慌张。从前大少不可见，望穿秋水心彷徨。本家娘娘出冷语，令奴闻之徒悲伤。吁嗟大少胡不来？令奴满心焦急无商量。”此诗内容无聊，格调低下，文字浅薄，不像是吴趼人的作品。但刊出时吴趼人尚在世，且《游戏世界》的编者寅半生曾在该刊发表《小说闲评》系列文章，其中对《电术奇谈》《恨海》也有评论，颇有见地，则其人又非无聊文人，对吴趼人似也了解，不至于张冠李戴，冒名招徕。如此则此诗的真伪一时难定，有待进一步考证。

《挽陆素娟联》

编者拟题。见吴趼人《趼廛笔记·挽联》引录。《吴趼人全集》据此收录。

按一：《挽联》云：“庚子夏，上海妓者陆素娟死，房县戢元丞为之开追悼会，有以挽联属者，为之句云：‘此情与我何干，也来哭哭；只为怜卿薄命，同是惺惺。”可知此联写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

按二：孙玉声《退醒庐笔记》（1925年11月上海图书馆出版）卷下《吴趼人》篇云：“犹记前清光绪某岁陆素娟校书病殁，有客在海国春开追悼会，广征挽言。吴赠以联云：‘斯情与我何干，也来哭哭；只为怜卿薄命，同此惺惺。’”可见孙玉声误记两字。

《挽谢鑫生联》

编者拟题。见吴趼人《趼廛笔记·挽联》引录。《吴趼人全集》据此收录。

按：《挽联》云：“壬寅游汉口，因吴县沈习之，识谢鑫生，仅一面。鑫生旋卒，讣至，挽以联曰：‘与公仅一面缘，竟成千古；累我洒两行泪，望断九泉。’”可知此联写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

《自辨别号诗》（断句）

编者拟题。见张乙庐《吴趼人逸事》（载1923年1月26日《小说日报》第54号）。《吴趼人全集》据此收录。

按：《吴趼人逸事》云：“吴氏……初取春蚕作茧自缚之义，自字茧人。……氏跛一足，改今名，盖取《庄子》‘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之义也。‘趼’字左旁从足，而其友寓书 ，时有误书‘妍人’或‘研人’者，氏颇以为苦，尝作诗六章自白，有‘偷向妆台揽镜照，阿侬原不是妍人’句。”大概也是吴趼人三十岁出头时的作品，可惜张乙庐未将其“六章”诗全记下来。至于说吴趼人因“跛一足”才改此号，别处不见记载，只好存疑。

《挽某校书联》

编者拟题。见魏绍昌《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版魏著《晚清四大小说家》）转述郑逸梅函。《吴趼人全集》据此收录。

按：魏文云：“又据郑逸梅来信告我，他在早年‘于某杂志（不忆其名）摘录过吴趼人丧一所眷之校书某，撰一挽联云：“夺我红颜天有意；埋他白骨地无情。”’”郑逸梅既称“摘录”自某杂志，当属可信。

《和〈红豆词〉》

诗。编者拟题。署名“南海吴沃尧趼人氏”。手迹藏上海博物馆，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手迹摄影收入。《吴趼人全集》据魏编本收录。

按一：诗末有吴趼人题跋云：“兰史先生《红豆词》原唱，盖为银屏校书所作者也。一时海内骚人墨士，无论识与不识，多有和作。仆时客海上，于先生为神交，因作此章和之，邮达典签，藉博一粲。先生不以为不文，以素笺来，嘱书一过，将付装池，久未应命。庚子秋九，以事返粤，道出香江，得图良晤，先生复伸前嘱，草此塞责，殊不值方家一哂也。南海吴沃尧趼人氏识。”名下并盖印章两方（无法辨认印文）。可知此诗于光绪二十六年庚子（1900）之前作于上海，至庚子年复亲书于香港。

按二：吴趼人题跋中所称“兰史先生”，即潘飞声（1858—1934），字兰史，号剑士，广东番禺人（与吴趼人为同乡）。曾随使游欧洲，并在德国柏林大学讲授文学。回国后被举经济特科，不应，寓居上海。与柳亚子等交谊甚深，遂入南社。工诗、文、词、书法，著作甚宏，如《说剑堂集》《说剑堂外集》《说剑堂诗》《说剑堂词》《在山泉诗话》等。郑逸梅《南社丛谈》（1981年2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有传，传中有云：“他曾一度侨寓香港，有洪银屏女史离港赴沪，他饯之于襟海楼，当场以红豆为题，作诗惜别。先后得五十余人题赠，如吴趼人、丘菽园、冒鹤亭、陈蝶仙等，合装一册，名《红豆图咏》。”这一段话可与吴趼人的题跋互相印证，并可知吴诗曾收入《红豆图咏》。

《冬木老人赐画，赋此呈谢，并请削正》（四首）

诗。署“趼人吴沃尧呈稿”。手迹藏上海图书馆，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据手迹摄影收入。《吴趼人全集》据魏编本收录。

按：此诗之四有云：“曾从画里窥颜色，须发如银望若仙。”又吴趼人宣统元年四月（1909年5月）所写《冬木老人画册跋》有云：“此时为俨之兄示以索题者，余虽素未识老人，而拜观诗画，亦不禁穆然神往。俨之为余言，老人今年八十余，所作画犹一笔不苟。”两相印证，可知吴趼人为《冬木老人画册》题跋后，冬木老人即以画册致谢，吴趼人又以此诗回谢。则此诗当写于宣统元年四月（1909年5月）之后。

《读帅步祷得雨诗，恭和一首》

未刊。署名“吴沃尧”。抄稿原件藏上海图书馆。

按一：承蒙魏绍昌先生以抄稿复印件寄示，得以收入《吴趼人全集》。原抄搞共有五首诗，吴趼人一首排在末尾，其他四首依次为樊山《四月望日，匋帅步祷得雨，喜赋》、匋斋《元晴日久，与樊山方伯步祷得雨，方伯以诗见贺，奉酬一律》、樊山《雨后，帅有诗见奖，是日适宴客于絜漪园，即席次韵》、悦庵《读帅步祷得雨诗，恭和一首》。可见它们是一组唱和诗。考樊山为樊增祥（1846—1931）之号，光绪三十四年六月（1908年7月）任江宁布政使（据《光绪朝东华录》），故称“方伯”。匋斋为端方（1861—1911）之号，光绪三十二年七月（1906年8月）至宣统元年五月（1909年6月）再任两江总督（据《光绪朝东华录》《清史稿·德宗本纪》），故称匋帅”。悦庵为吴趼人挚友沈敬学（1867—1911）之号，字习之，“端方总督两江时，……尝任端方秘书”（周桂笙《新庵随笔·六朝金粪》）。由此可知樊增祥、端方、沈敬学三人四诗当写于宣统元年四月下半月。

按二：吴趼人《筠清馆法帖·跋》：“稿脱，苦书劣，不敢下笔，挟之走金陵，属于老友沈习之，乞代书焉。宣统纪元闰二月二十日南海吴沃尧谨志于上海寓斋。”又周桂笙《新庵随笔·六朝金粪》：“端方总督两江时，穷奢极欲，……解任之日，载于俱北，珍藏府中（按指金石书画）。……吴门悦庵主人沈习之先生敬学尝任端方秘书，吴趼人先生一日赴宁造访，悦庵觞之于秦淮画舫。”可见吴趼人于宣统元年二月下旬已有赴南京之意，但直到端方于同年五月解任后才成行。由此可推知，《读匋帅步祷得雨诗，恭和一首》当写于本年夏天的南京。

《白话西厢记》（一二回）

署名“吴趼人”。吴趼人生前未刊，至1921年10月始由上海国家图书馆出版，一册。首冠陈干青《识语》、陈东阜（又称“东阜仲子”）民国十年（1921）中秋之夕《序》；并附随园（袁枚）、曲园（俞樾）《西厢记》评语，金圣叹、杨鹤汀等人考评文字。1987年9月花城出版社重印（与《新石头记》合订一册），由沈露霞校点，增魏绍昌《新序》；《我佛山人文集》《吴趼人全集》均予收录。

按：此书是否为吴趼人的作品，魏绍昌与王俊年的看法截然相反：魏持肯定意见，除以《新序》论证外，又发表了《从〈白话西厢记〉的质疑说到〈白话牡丹亭〉的发现》一文（载《海南师范学院学报》1989年第4期）；王持否定意见，发表了《“吴趼人著〈白话西厢记〉”质疑》一文（载《明清小说研究》1988年第4期）。笔者认为尚须进一步研究，故附列于此。

《白话牡丹亭》（一六回）

按：此书是否为吴趼人的作品，较《白话牡丹亭》更成问题，现将有关资料摘要汇录于下，以供研究。

陈东阜《白话西厢记·序》：“余友陈子雪庵，酷好趼人之文，藏有趼人手草《白话西厢》十二卷、《白话牡丹亭》十六卷，什袭珍藏，宝如拱璧。余曾假阅一过，觉其性灵洋溢，精妙不亚《红楼》。”戚饭牛《白话西厢记·序》：“佛山吴趼人先生，……间尝戏就《西厢记》《牡丹亭》二书，变其传奇之体而为评话。……先生殁后，其稿辗转流入古瀛陈氏。陈子雪庵，亦雄于文者，不忍吴氏遗著之湮没，爰付剞劂，以公同好。”《白话西厢记》附载广告：“《牡丹亭》（《还魂记》）为玉茗‘四梦’中最香艳、最奇妙、最优美之作，言情之妙，不下《西厢》，而意境各有独到之处。本书亦经吴趼人先生改为评话，种种改变及增加之处，与《白话西厢记》同工异曲，而委曲详尽则又过之，真言情小说中之无上上品也。定价大洋六角。……由上海四马路昼锦里口第一春菜馆对门萃秀里国家图书馆印行。”

以上三种资料可归纳出四点：①《白话牡丹亭》的作者是吴趼人；②其原稿辗转归崇明陈雪庵珍藏；③至1912年，它与《白话西厢记》一并由上海国家图书馆出版；④定价大洋六角。然而该书单行本于1988年由魏绍昌发现后，却不仅未能证实上述资料，反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据魏绍昌《从〈白话西厢记〉的质疑说到〈白话牡丹亭〉的发现》云：“可是《白话牡丹亭》拿到手一看，和《白话西厢记》序文及书内广告上的介绍文字并不完全符合。首先作者署名不是吴趼人了，而是陈仲子；其次印行的书局不是上海国家图书馆，而是上海新华书局；定价不是大洋六角，而是大洋五角；出版年月也并非与《白话西厢记》同时（一九二一年十月），而是隔了一年的一九二二年三月。”然而魏绍昌并不认为因此就可以否定吴趼人为《白话牡丹亭》的作者，因为“既然可以怀疑《白话西厢记》不是吴趼人的作品，为什么不可以怀疑《白话牡丹亭》未必是陈仲子的作品呢”？

附录二

吴趼人著作辨伪

《学界镜》

四回。标“教育小说”。作者署名“叟”，一作“叟”（“”与“”为异体字，读如燕）。初载《月月小说》第21—24号，光绪三十四年九月（1908年10月）至十二月（1909年1月）印行。因该刊停刊而中断，遂致未完。宣统元年六月（1909年7月）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列为“说部丛书”第32种；次年重印。

这里的“叟”或“叟”，显然是作者的化名或笔名。那么这位作者到底是谁呢？阿英先生的回答是吴趼人。他在《晚清小说史》（1937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第十三章《晚清小说之末流》中说：“吴趼人《学界镜》四回（《月月小说》）……也是谴责之作，无特殊优点。”在这里，阿英根本不提原署名“叟”或“叟”，径直将《学界镜》判定为吴趼人的作品；换言之，他认为“叟”或“叟”是吴趼人的化名或笔名。遗憾的是，阿英并未摆出任何根据。

阿英在完成《晚清小说史》后，又着手辑录《晚清小说目》，至1940年“编定”，并与此前成稿的《晚清戏曲录》合编为一书，定名《晚清戏曲小说目》，只因抗日战争，当时未能出版，直到1957年9月才由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正式印行（见阿英《晚清戏曲小说目·叙记》）。《晚清小说目·创作之部》对《学界镜》做了如下著录：

学界镜 雁叟著。四回。宣统二年（一九一〇）群学社刊。又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月月小说》本。不完。

从版本学的角度看，《晚清小说目》对《学界镜》的著录，显然要比《晚清小说史》所述详细得多，然而也出现了不少失误：其一，将《学界镜》的作者“叟”或“叟”，误为“雁叟”；其二，将《月月小说》连载《学界镜》的时间1908年10月至1909年1月，误为“一九〇七”年；其三，将1910年群学社刊《学界镜》的重印本，误为初版本。尤为奇怪的是，阿英在《晚清小说目》中，竟然未提吴趼人是《学界镜》的作者，这与他的《晚清小说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说前三点失误是由于阿英未曾仔细翻阅《月月小说》以及未睹1909年群学社刊《学界镜》所致，那么后一点却使人犹坠五里雾中，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却可以肯定，即《晚清小说目》虽然未提吴趼人是《学界镜》的作者，并不意味着阿英已放弃或改变了他在《晚清小说史》中的看法。其理由是：在此后的四十年中，阿英从未撰文加以订正；何况《晚清小说史》仅在中国大陆，就有过两次修订机会：第一次是1955年作家出版社重新排印，阿英曾“就原本略加删节”（阿英《跋》）；第二次是1980年8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以作家出版社旧纸型重印，当时阿英虽已去世，却留有遗言，由吴泰昌“对业已发现的材料上的某些讹误之处，进行必要的订正”（吴泰昌《校勘后记》）。而其中有关《学界镜》的文字却既未“删节”，也未“订正”。可见阿英始终认为《学界镜》是吴趼人的作品，也即“叟”或“叟”就是吴趼人。

由于阿英在近代文学研究领域的权威地位，他的这一看法曾经产生过广泛的影响。譬如：张静庐和李松年辑《辛亥革命时期重要报刊作者笔名录》（载《文史》第1辑，1962年10月中华书局出版。以下简称《笔名录》）即将“叟”和“叟”一并作为吴趼人的笔名；张泰谷辑《笔名引得》（1971年台湾文海出版社出版）也将“叟”列入吴趼人的笔名之中；日本中岛利郎辑《吴趼人著作目录》（载《野草》第20号，1977年8月1日印行）则收有《学界镜》一目。

然而十分遗憾的是，阿英的看法既无根据，也不正确，因而以此为据产生的一切成果也均不能成立。

经考查，就在刊登《学界镜》第二回的《月月小说》第22号（光绪三十四年十月，1908年11月）上，即刊登有《玉萧集》一种，别题“梦红云馆外编之二”，署“伏翁焚剩”；首冠序文一篇，末署“光绪三十有四年戊申古燕谈治叟拜叙，时同客海上”。“伏翁”为何许人，在此无关紧要，重要的在于，这位为“伏翁”的《玉萧集》作序者，无疑就是《学界镜》的作者。理由是：《学界镜》和《玉萧集》序文既同时在《月月小说》上刊登，又同署“叟”（即“叟”），显然不是巧合；“叟”既为“古燕”人，而“”与“燕”谐音，则“叟”即“燕叟”，因而不可能是广东人吴趼人。因此可以断定，《学界镜》的作者“叟”（即“叟”）与吴趼人毫不相干，他的真姓名是谈治，籍贯为“古燕”，即当时的直隶，如今的河北省。因为此人当时正“客海上”，所以既在《月月小说》上发表了《学界镜》，又为“伏翁”的《玉箫集》作序。

《盗侦探》

二十二回。标“侦探小说”，题“又名《金齿记》”。各回的作者署名不尽相同：或单署“迪斋译”“著者解朋”“解朋”；或联署“解朋著，迪斋译”“著者解朋，译者迪斋”。初载《月月小说》第2号、第3号、第10号、第12号、第17—19号、第21—24号，光绪三十二年十月十五日（1906年11月30日）至三十四年十二月（1909年1月）印行。作者和译者署名虽乱，但不难看出，原作者是“解朋”，翻译者是“迪斋”。宣统二年（1909年）上海群学社出版单行本，误署“解朋译”。

阿英在其1940年“编定”的《晚清小说目·翻译之部》著录有两种《盗侦探》：

盗侦探 解朋译。又题《金齿记》。宣统二年（一九一〇）群学社刊。

盗侦探 迪斋译。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月月小说》本。

这里显然有三点失误：其一，将《盗侦探》的两种版本（《月月小说》连载本和群学社单行本），误作了两种《盗侦探》；其二，将《月月小说》连载《盗侦探》的时间1906年11月30日至1909年1月，误为“一九〇六”年；其三，对于群学社本的署名之误（误署“解朋译”），未能识别。而这三点失误的唯一原因，就在于阿英未曾仔细翻阅《月月小说》。

不过阿英《晚清小说目》对《盗侦探》的著录虽有诸多失误，尚未将《盗侦探》与吴趼人联系起来。不知为什么，一年之后，他在《清末四大小说家》（载《小说月报》第13期“一周纪念特大号”，1941年10月1日上海联华广告公司印行）一文中，却突然将《盗侦探》判定为吴趼人的作品。他在该文第二节《吴趼人》中，首先为吴趼人开列了一份著作目录，总计十九种，其第十种即为“《盗侦探》二十二回（一九〇六～八）”（这里的“一九〇六～八”，是指《盗侦探》在《月月小说》连载的时间为1906—1908年，仍不准确，参见上文）。然后又进一步论述道：

趼人又曾取外国小说重行演述，有两种：《电术奇谈》最知名，刊《新小说》；又别为《盗侦探》，印入《月月小说》。（笔者对本段引文的标点略有改动）

在这里，阿英既不提原作者“解朋”，也不提翻译者“迪斋”，径直将《盗侦探》看作与《电术奇谈》一样，也是吴趼人“取外国小说重行演述”的作品；换言之，他认为“迪斋”是吴趼人的化名或笔名。遗憾的是，阿英也未摆出任何根据。

还应该指出的是，阿英的这篇《清末四大小说家》后来既收入《小说三谈》（1979年8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又收入《小说闲谈四种》（1985年8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而有关《盗侦探》的论述文字却丝毫未改，足见阿英的看法始终未变。

阿英的这一看法也曾产生过广泛的影响：张静庐和李松年的《笔名录》、张泰谷的《笔名引得》，均将“迪斋”作为吴趼人的笔名之一；中岛利郎的《吴趼人著作目录》也著录了《盗侦探》一目；北京大学中文系1955级的《中国文学史》（1958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则不仅将《盗侦探》视为吴趼人的“主要作品”，而且归入“创作”之类。

然而同样遗憾的是，阿英的这一看法毫无根据，难以成立，因而受此影响得出的一切结论，也属子虚乌有。首先，《盗侦探》讲述的是一个英国的侦探故事，那么其原作者“解朋”当为英国人，原作也当使用英语。吴趼人虽然可能略懂英语，但不可能达到翻译的程度；否则，当他前后主持《采风报》《寓言报》《月月小说》等报刊时，尽可兼顾“译述”，又何必请其友人周桂笙帮忙呢？如果说《盗侦探》与《电术奇谈》一样，吴趼人只是根据别人的译稿“重行演述”，那么根据《电术奇谈》的惯例，《盗侦探》也应将原作者、翻译者、“演述”者一并标署，而事实上却只署了原作者和翻译者，未署“演述”者，因而此说也难以成立。其次，从《盗侦探》的文字来看，既非文言，也非白话，非驴非马，不伦不类，正是吴趼人痛斥过的那种“佶屈聱牙之译本”（吴趼人《月月小说·序》），与吴趼人流畅的风格毫无共同之处。仅据以上两点，即可断定《盗侦探》既非吴趼人所翻译，也非吴趼人所“演述”，译者“迪斋”当另有其人，只可惜笔者孤陋寡闻，一时无从查考罢了。如有博雅君子解此谜团，将对近代文学研究不无小补。

《红泪影》

阿英《晚清小说目·翻译之部》在《红泪影》目下著录：“（英）巴达克礼著。息影庐主译。宣统元年（一九〇九）广智书局刊。二十四回。四册。”此书本来与吴趼人毫不相干。可是至1926年上海世界书局翻印此书时，为了招徕读者，竟然将作者改署为“我佛山人吴趼人”。这一偷梁换柱，致使有些学者上当受骗，既将《红泪影》误为吴趼人的作品，又将“息影庐主”误作吴趼人的笔名之一。如张静庐和李松年辑《笔名录》、张泰谷辑《笔名引得》，均将“息影庐主”列入了吴趼人的笔名之中。

《情魔》

阿英《晚清小说目·翻译之部》在《情魔》目下著录：“美国佚名著。无歆羡斋译。宣统辛亥（一九一一）广智书局刊。”此书本来也与吴趼人毫不相干。可是至1929年上海广益书局翻印此书时，出于与世界书局同样的目的，也采用了同样的手段，即将作者改署为“我佛山人吴趼人”。这一偷梁换柱更显得拙劣，因为“息影庐主”似乎只译过一部《红泪影》，而“无歆羡斋”除《情魔》之外，至少还译过三部其他小说，均见于阿英《晚清小说目·翻译之部》著录：

妖塔奇谭 美佚名著。无歆羡斋译。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广智书局刊。二册。

宜春苑 法□□著。无歆羡斋译。光绪二十八年（一九〇二）《新小说》本。

剧场大疑狱 无歆羡斋主人译。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广智书局刊。

如果说《情魔》是吴趼人的作品，势必也得承认其他三部译作也是吴趼人的作品，从而使广益书局露出了造假的马脚。大概正由于此，才使张静庐等人没有上当。至于“无歆羡斋”或“无歆羡斋主人”为谁，则惟李育中先生认为即吴趼人好友周桂笙。他在《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一文中说：“周桂笙（1873—1926），上海人，字莘庵，又作新庵，笔名‘知新室主人’和‘无歆羡斋主’等。”“无歆羡斋主”与“无歆羡斋”“无歆羡斋主人”显然是同一人，但不知李先生有何根据。

《李雪芳》

魏绍昌《从〈《月月小说》评议〉中看吴趼人》（载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版魏著《晚清四大小说家》）云：“近来我又见到一本上海东亚书局一九二〇年出版的《李雪芳》，六十二页三十六开本的小册子，亦署我佛山人编。李雪芳是粤剧名女伶，广东南海人，与吴趼人是同乡。……可是翻开来一看，李雪芳是一九一九年才初次来沪演出，其中捧场的陈小蝶赠诗和张丹斧趣文，均作于民国初期。按吴趼人已在清末宣统二年（一九一〇）去世，他怎么能够将这些身后的诗文编集起来呢？显而易见，这又是一本冒充吴趼人的假货。”考虑到魏文未在大陆发表，此书现在虽未被人注意，难保将来不被人发现，以致或费考证，或竟上当，因而抄录于此。

《新繁华梦》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明清小说研究中心编《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1990年2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王志强撰《新繁华梦》条云：“《新繁华梦》，五集四十回，残。著作者署‘老上海’。老上海即吴趼人。”

按吴趼人确实在《胡宝玉》一书中署过“老上海”这一笔名，但据此即认定这里的“老上海即吴趼人”，未免武断。阿英曾两次提到这部小说。《晚清小说史》第十三章《晚清小说之末流》在论述妓女小说时云：“当时这一类的小说很流行，有用吴语的，也有不用吴语的。以警梦痴仙《海上繁华梦》……漱六山房《九尾龟》……最为有名。此外还有老上海《上海新繁华梦》五卷四十回（自印，一九〇九）……吴趼人亦有《胡宝玉》……一种，然非小说也。”阿英并非不知道《胡宝玉》署名“老上海”，他在《〈胡宝玉〉》（收入《小说闲谈》）一文中说：“此书一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历史》，署名用老上海。”而在《晚清小说史》中却径称“吴趼人亦有《胡宝玉》”，可见为的是区别于《上海新繁华梦》的作者“老上海”；换言之，阿英认为该书并非吴趼人的作品。又《晚清小说目·创作之部》在《新繁华梦》目下著录：“老上海著。四十回。宣统元年（一九〇九）汇通信记书局刊。五册。”阿英未在“老上海”名下加注吴趼人，也说明他认为此书不是吴趼人的作品。而且迄今为止，除王志强外，未见任何人将此书归入吴趼人作品之列。因此，除非王志强拿出确凿证据，否则这个结论是不能成立的。因为正如同名同姓者司空见惯一样，多人用同一笔名的现象也屡见不鲜。

《太虚幻境》

刘世德等编《中国古代小说百科全书》（1993年4月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条目分类目录”将本书归入吴沃尧名下；而由署名“思”所撰该条目释文却称“清代小说。未见。”，然后仅将阿英《晚清小说目》、墨者《稀见清末小说目》的著录原文照录，并未说明此书为吴趼人的作品。

按阿英《晚清小说目·创作之部》在《太虚幻境》目下著录：“惜花主人著。四回。光绪三十二年（一九〇六）上海活版部刊。”墨者《稀见清末小说目》（见《学术》第1期，1940年2月印行）在《太虚幻境》目下著录：“存初编四回。惜花主人撰。光绪三十三年上海活版部排印。首题‘写情小说’。按此系续《红楼梦》，所用一切人名脚色，都仍《石头记》旧。序谓‘彼为记恨，此为补恨’，其旨可见。”两种目录仅称《太虚幻境》的作者为“惜花主人”，均未说“惜花主人”即吴趼人。不知《中国古代小说百科全书》的编者根据什么将该书定为吴趼人的作品，也许是失误所致，毫不足信。况且该书既为《石头记》“补恨”，充其量也不过与《后红楼梦》《续红楼梦》之类一样，无非是将《红楼梦》的悲剧结局改为大团圆而已，这与吴趼人“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的《新石头记》毫无共同之处，仅此也可断定绝非吴趼人之作。

《抵制禁约记》

魏绍昌等主编《中国近代文学辞典》（1993年8月河南教育出版社出版）在《吴趼人》一条中称：吴趼人“尚有……表现爱国主义思想的《抵制禁约记》”。按《抵制禁约记》全名《中国抵制禁约记》，光绪三十一年（1905）民任社纂辑并印行。书中收有吴趼人《致曾少卿书》三通，但此书既非吴趼人所辑，更非其所著，故不能算是他的作品。

《挽沈丽娟联》

《挽花兰芬联》

魏绍昌《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云：“某些妓女去世，吴趼人曾书挽联吊唁。兹将《半月》杂志中《秋籁阁联话》所载吴趼人的三副挽妓联抄录如下：挽陆素娟：……（按：此联录自《趼廛笔记·挽联》，已列入本编附录一，略）。挽沈丽娟：我犹堕落人间，坠溷飘茵浑未卜；君已皈依净土，新愁旧恨总成空。挽花兰芬：冷雨凄风，无限相思寒食节；落花流水，可怜同是断肠人。”

查《秋籁阁联话》为朱涤秋所著，连载于《半月》杂志，上述挽联刊登在《半月》第4卷第14号（1925年7月1日印行）。魏文所引一段的原文是（三联略）：“海上校书陆素娟死，我佛山人吴趼人沃尧挽云：……眉史沈丽娟挽云：……眉史花兰芬挽云：……”可见后两联是沈丽娟和花兰芬分别挽陆素娟，并非吴趼人挽沈丽娟和花兰芬，因而应排除在吴趼人作品之外。

牛年正月定稿于蜗牛书屋

吴趼人研究资料索引

裴效维

凡 例

一、本索引仅限于著录在中国大陆地区发表或出版的有关吴趼人研究资料（包括台湾、香港及外国学者的有关著述）。

二、为了眉目清楚，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吴趼人研究的概貌，本索引分为单篇文章、文学史、辞书三大类，按类编排。

三、单篇文章类包括报纸文章、杂志文章、序跋以及在书籍中独立成篇的文章。先按发表年份分档；同年发表的文章，则依次按报纸文章、杂志文章、序跋、书籍文章编排；在同类文章中，又按发表时间先后编排（特殊情况可以变通）。发表时间不确切的文章，酌情插入。单篇文章类以文章题目为目，目下依次著录作者署名（偶尔加注其真姓名）、最早出处及转载情况，以便读者检索；如有必要，特加按语说明。

四、文学史类包括文学史、小说史中有关吴趼人的章节。依出版时间先后编排。以文学史、小说史的书名为目，目下依次著录著者版本情况以及论述吴趼人的章节细目（如不占专章专节，由编者说明）。

五、辞书类也按出版时间先后编排，并以书名为目，目下依次著录编者、出版时间、出版单位以及有关吴趼人的条目，条目后以括号加注作者（原不署名者除外）。

六、本索引中反复出现的出版物（报纸、杂志除外），仅在其首次出现时详细著录编著者、版本情况，重复出现时仅著录书名，以避烦琐，以省篇幅。

七、魏绍昌编《吴趼人研究资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4月出版），因在本索引中反复出现，不再单独列目；当其在本索引中出现时，也不再著录其编者、出版单位、出版时间。

单篇文章

《糊涂世界》序

茂苑惜秋生（欧阳钜源）。见光绪三十二年二月（1906年3月）上海《世界繁华报》；又见同年中秋世界繁华报馆刊单行本《糊涂世界》；又见同年杭州《游戏世界》杂志，误作者为李伯元；又阿英编《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二卷》（1960年5月中华书局出版）本《糊涂世界》《中国近代小说大系》（1988年10月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本《糊涂世界》《吴趼人研究资料》均予收录。

小说闲评·《恨海》

寅半生。见光绪三十二年（1906）杭州《游戏世界》；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小说闲评·《电术奇谈》

寅半生。见光绪三十二年（1906）杭州《游戏世界》；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说小说·《恨海》

新广。《月月小说》第3号（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1906年12月30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说小说·《胡宝玉》

新广。《月月小说》第5号（光绪三十三年正月十五日，1907年2月27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按：以上两个“新广”的“广”，系“庵”的异体字，并非“广”的简化字。但这位“新广”是否即周桂笙（别署新庵），难以肯定。

说小说·《新石头记》

报癖（陶兰荪）。《月月小说》第6号（光绪三十三年二月十五日，1907年3月28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说小说·《恨海》

报癖（陶兰荪）。《月月小说》第6号（光绪三十三年二月十五日，1907年3月28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觚庵漫笔·《恨海》

觚庵。《小说林》第10期（光绪三十四年三月，1908年4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月月小说》跋

邯郸道人吕粹声。《月月小说》第12号（光绪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1908年1月18日）。

注：此文涉及《月月小说》停刊复刊、主办人变动及吴趼人在该刊任职情况。

《情变》按语

《舆论时事报》编者。见宣统二年（1910）上海《舆论时事报》连载本《情变》；又见《晚清文学丛钞·小说二卷》本《情变》；又《吴趼人研究资料》《中国近代小说大系》均予收录。

小说家逝世

佚名。《民立报》庚戌九月二十六日（1910年10月28日）。

我佛山人传

李葭荣（怀霜）。《天铎报》宣统二年十月（1910年11月）；又见胡寄尘编《虞初近志》（1913年8月上海广益书局出版）；又见《小说世界》第13卷第20期（1926年5月14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我佛山人遗事

胡寄尘。见《黛痕剑影录》（1914年3月上海广益书局出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二。

滑稽诗话

雷。见《文苑滑稽谈》（1914年6月上海扫叶山房出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三。

新庵随笔·吴趼人

上海新庵主人（周桂笙）。见《新庵笔记》（1914年7月上海古今图书局出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一。

新庵随笔·六朝金粪

上海新庵主人（周桂笙）。见《新庵笔记》；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一。

《恨海》序

柳亚子。《香艳小品》第3期（1914年6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恨海》中之陆郎

柳亚子。见冯春航著《子美集》附录（1914年6月光文印刷所印行）。

评《恨海》

雪公。见冯春航著《子美集》附录。

民鸣社之《恨海》

郁慕侠。见《慕侠丛纂》（1914年10月上海沪报馆出版）。

按：以上四目中的《恨海》，均为据吴趼人小说《恨海》改编之同名剧本。

《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序

王继甫（庆祺）。见1915年上海瑞华书局石印本《我佛山人笔记四种》；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滑稽谈》序

云间颠公（雷）。见1915年上海扫叶山房石印本《滑稽谈》（又有1926年该社铅印本）。

《评点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序

石庵。见1916年正月上海新小说书社本《评点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又题《绘图评点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按：此书误署“李伯元评点”；此序也误称：“南亭亭长……将先生（指吴趼人）之书而评之订之。”

书吴趼人

杜阶平。《小说月报》第8卷第1期（1917年1月25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四。

吴沃尧

佚名。见《上海县续志·游寓》（1918年5月出版）。

吴趼人

易宗夔。见《新世纪》（1918年11月易氏自印发行）卷四“容止”类。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张冥飞。见《古今小说评林》；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又见王俊年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1919—1949）（1988年5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恨海》

张冥飞。见《古今小说评林》；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电术奇谈》

张冥飞。见《古今小说评林》；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痛史》

张冥飞。见《古今小说评林》；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新红楼梦》

张冥飞。见《古今小说评林》；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吴趼人（我佛山人）

陈荣广（伯熙）。见《老上海》（1919年6月15日上海泰东书局出版）之三“人物”类；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五。

按：陈荣广将吴趼人之“趼”误为“研”。

《白话西厢记》题识

陈干青。见1921年10月上海国家图书馆本《白话西厢记》；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又见1987年9月花城出版社本《白话西厢记》（与《新石头记》合订一册）。

《白话西厢记》序

陈东阜。见上海国家图书馆本《白话西厢记》；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又见花城出版社本《白话西厢记》。

《白话西厢记》序

戚饭牛。见上海国家图书馆本《白话西厢记》；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又见花城出版社本《白话西厢记》。

《白话牡丹亭》出版广告

题目为编者所拟。见上海国家图书馆本《白话西厢记》；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按：此广告称《牡丹亭》“亦经吴趼人先生改为评话”，且已出版。魏绍昌已发现《白话牡丹亭》，但不署吴趼人之名（参见本索引著录魏著《从〈白话西厢记〉的质疑说到〈白话牡丹亭〉的发现》一文）。

别号话·我佛山人

王锦南。上海《游戏世界》第18期（1922年11月）；又见《游戏世界汇编》第三册（1925年8月上海大东书局出版）。

吴沃尧

杨歧棫。见《古今名士全史》（1922年4月上海大东图书公司出版）。

哑哑录

徐枕亚。见《枕亚浪墨》三集（1922年10月上海大众书局出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六。

《我佛山人札记小说》序

陈益。见1922年上海扫叶山房石印本《我佛山人札记小说》（又有1926年该社铅印本）。

吴趼人逸事

张乙庐。《小说日报》第54期（1923年1月26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七。

批评《九命奇冤》

正厂。《时事新报·学灯》（1924年4月15日）。

评《九命奇冤》

许君远。《晨报副刊》1924年12月8日、9日；又见王俊年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蒋瑞藻。见《小说考证》（1924年6月商务印书馆出版）。

中国近代两小说家·吴趼人

尘梦。《小说世界》第9卷第4期（1925年1月23日）。

趼人研人之误称

稗史氏。《红玫瑰》第1卷第33期（1925年3月14日）。

吴趼人爱国遗闻

风厂。《红玫瑰》第2卷第1期（1925年8月）。

吴趼人

孙玉声。见《退醒庐笔记》（1925年11月上海图书馆出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八。

我佛山人之赝品

稗史氏。《红玫瑰》第2卷第15期（1926年1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读《恨海》

许啸天。见《啸天读书记》（1926年7月上海大仁书店出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九。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序

沈勤庐。见1926年9月上海世界书局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又见1935年11月该局《足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改题《叙言》。

《九命奇冤》新序

魏冰心。见1926年9月上海世界书局本《九命奇冤》。

《恨海》序

魏冰心。见1926年上海世界书局本《恨海》。

《滑稽谈》新序

无聊子。见1926年上海扫叶山房铅印本《滑稽谈》。

说苑珍闻

菊屏。《申报》1927年2月10日。

我佛山人轶事

清癯。《申报》1927年5月2日；又见衣萍著《枕上随笔》（1930年北新书局出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十。

对于《恨海》的审评

于锦章。《天津益世报》1929年7月24日、25日。

吴趼人焚借券

陈子展。《小朋友文坛逸话》下册（1934年4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吴趼人的小说论

寒峰（阿英）。《申报》1935年6月26日；又见阿英著《海市集》（1936年11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又见阿英著《小说二谈》（1958年5月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又见阿英著《小说闲谈四种·小说二谈》（1985年8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又见王俊年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文芸阁《云起轩词》与吴趼人小说

陈友琴。《文章》第1期（1935年4月1日）。

《上海游骖录》——吴趼人之政治思想

阿英。《人间世》第32期（1935年7月20日）。

吴趼人

郑逸梅。见《小品大观》（1935年8月上海校经山房书局出版）。

儒林趣屑

郑逸梅。见《小品大观》。

吴趼人不从异俗

郑逸梅。见《小品大观》。

滑稽诗话

李定夷。见《笔记文选》（1935年上海国华书局出版）。

《九命奇冤》的本事

罗尔纲。《天津益世报·史学》第35期（1936年8月16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节录）。

《九命奇冤》凶犯穿腮七档案之发现

罗尔纲。《天津益世报·史学》第43期（1936年12月6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节录）。

《警富新书》与《九命奇冤》

李饶。《大晚报》1936年（月日不详）。

二十四年我的爱读书·《老残游记》等四种

林语堂。《宇宙风》第8期（1936年1月1日）。

按：“四种”之一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新序

桐庐主人。见1936年3月上海广益书局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小说闲谈（二）·《新石头记》（二）

阿英。见《小说闲谈》（1936年6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初版，1958年5月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增订版）；又见阿英著《小说闲谈四种·小说闲谈》。

小说闲谈（三）。《胡宝玉》

阿英。见《小说闲谈》；又见《小说闲谈四种·小说闲谈》。

吴趼人痛恶鸦片

郑逸梅。见《瓶笙花影录》（1936年夏上海校经山房书局出版）。

抽丝主人即吴趼人

谢高。上海《辛报》1937年1月21日。

吴趼人·抽丝主人·及其所著书

曾迭（周壬林）。《辛报》1937年2月5日。

《海上四大金刚奇书》的著者

小读。上海《晶报》1937年2月22日。

为《四大金刚奇书》答小读君

曾迭。《晶报》1937年2月23日。

为《四大金刚奇书》答曾迭君

小读。《晶报》1937年3月7日、8日。

与曾迭君商榷

小读。《晶报》1937年4月23日、27日。

《吴趼人哭》引言

曾迭（周壬林）。《辛报》1937年3月13日。

按：《辛报》1937年3月13日——27日连载《吴趼人哭》，曾迭为之加了《引言》。

吴侬絮语·我佛山人

江南烟雨客。《江苏研究》第3卷第2、3期合刊（1937年3月）。

《痛史》跋

残夫（阿英）。见1938年11月上海风雨书屋本《痛史》（《海角遗编》之一种）；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吴沃尧传

杨荫深。《中国文学家列传》（1939年3月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按：此传误吴趼人生于同治六年（1867）。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小索隐

陈伯元。《大风》第64期（1940年3月20日）。

小说偶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一节

塞农。《中和》第二卷第5期（1941年5月1日）。

清末四大小说家·吴趼人

魏如晦（阿英）。上海联华广告公司版《小说月报》第13期“一周纪念特大号”（1941年10月1日）；又见阿英著《小说三谈》（1979年8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又见阿英著《小说闲谈四种·小说三谈》。

晚清四小说家·吴趼人

包天笑。《小说月报》第19期（1942年4月）；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改题《同辈回忆录》之十一。

吴沃尧的《发财秘诀》

杨世骥。《新中华》（复刊）第1卷第7期（1943年7月）；又见作者著《文苑谈往》第一集（1945年4月上海中华书局出版），改题《发财秘诀》。

吴沃尧《历史小说总序》

杨世骥。见《文苑谈往》第一集。

《痛史》

杨世骥。见《文苑谈往》第一集；又见王俊年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新石头记》

杨世骥。见《文苑谈往》第一集；又见王俊年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劫余灰》

杨世骥。见《文苑谈往》第一集。

《瞎骗奇闻》

杨世骥。见《文苑谈往》第一集。

《电术奇谈》

杨世骥。见《文苑谈往》第一集。

戏曲的更新

杨世骥。见《文苑谈往》第一集。

按：此文涉及吴趼人的《曾芳四传奇》。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与《谈麈》

赵景深。见《小说论丛》（1947年6月日新出版社出版）；又见作者著《中国小说丛考》（1980年10月齐鲁书社出版）。

吴趼人论弹词

落薇。上海《大公报》1948年4月19日。

吴趼人论《水浒》

落薇。上海《大公报》1948年8月21日。

《怪现状》一脔

叔异。《好文章》第4集（1949年2月）。

杂谈吴趼人的感时诗

维摩。《吴趼人研究资料》转录自1940年代某报。

《胡宝玉》及其他

新月。上海《亦报》1951年1月31日。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蓝本

郑逸梅。上海《新民晚刊》1956年9月16日；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1949—1979年）（1983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痛史》前言

章苔深。见1956年5月上海文化出版社本《痛史》。

我佛山人——吴趼人

李育中。广州《南方日报》1957年3月24日；又见《随笔》第1集（1979年6月）；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略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剑奇。《光明日报》1957年7月14日；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吴趼人的生卒年

刘世德。《光明日报》1957年9月1日；又见《明清小说研究论文集》（195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谈《恨海》

陈则光。《羊城晚报》1957年10月29日。

关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晚清小说史》改稿的一节阿英。《文艺学习》1957年第1期；又见《明清小说研究论文集》；又见阿英著《小说三谈》；又见阿英著《小说闲谈四种·小说三谈》。

读《俏皮话》

磊然。《读书评论》1957年第5期。

吴沃尧和他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任访秋。《语文教学通讯》1957年第5、6期合刊。

吴趼人寓言选译

赵景深、赵易林。《东海》1957年6月号。

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刘叶秋。《语文学习》1957年第11期。

关于“草木皆兵”

施亚西。《语文教学》1957年第12期。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前言

简夷之（王应）。见1957年7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札记

吴小如。见《中国古典小说评论集》（1957年12月北京出版社出版）。

《俏皮话》前言

卢叔度。见1958年2月广东人民出版社本《俏皮话》（1981年8月重印）。

吴趼人造轮船

史安。《新民晚报》1960年4月26日。

我佛山人逸事

赵仲邑。《羊城晚报》1960年9月23日；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吴趼人的身世

包天笑。香港《文汇报》1960年10月23日；又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吴趼人的红豆诗

魏绍昌。《天津晚报》1962年6月10日。

吴趼人墓最近发现

佚名。《新民晚报》1962年9月1日。

晚清小说家“我佛山人”墓在上海宝山广肇山庄发现

佚名。《羊城晚报》1962年9月9日。

我佛山人——吴趼人

联新。《南方日报》1962年9月16日。

吴趼人得名趣闻

陈华新。《羊城晚报》1962年9月25日。

晚清小说中谈简化字

倪海曙。《文字改革》1962年第6期。

着时装的贾宝玉——我佛山人与《红楼梦》

李育中。《羊城晚报》1963年12月2日。

简评越剧《恨海》的改编

计文蔚。《上海戏剧》第41期（1963年2月）。

按：此《恨海》是据吴趼人同名小说改编。

《吴趼人传》和《趼人十三种》

邵汝愚。《光明日报》1965年3月28日。

怎样看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王俊年。《光明日报》1965年4月18日；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关于我佛山人二三事

卢叔度。《中山大学学报》1979年第3期；又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组编《中国近代文学论文集·小说卷》。

李、吴两墓得失记

魏绍昌。《钟山》1979年第4期；又见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

按：“李、吴”指李伯元、吴趼人。

晚清社会的照妖镜——重读近代两部谴责小说

王俊年。《读书》1979年第4期。

按：“近代两部谴责小说”指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和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广东小说家杂话“我佛山人”吴趼人

李育中。《随笔》第1集（1979年6月）。

吴趼人作品中的爱国和重科学的思想

王延龄。《读书》1979年第9期。

应是趼人非研人

麦衡。《羊城晚报》1980年7月25日。

吴趼人与艾罗补脑汁

王延龄。《羊城晚报》1980年9月15日。

“芋香印谱”和《还我魂灵记》

魏绍昌。《齐鲁学刊》1980年第1期；又见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

关于吴趼人

傅立沪。《书林》1980年第2期。

吴趼人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白马。《知识》1980年第3期。

我佛山人作品考略——长篇小说部分

卢叔度。《中山大学学报》1980年第3期。

《吴趼人墓最近发现》附记

魏绍昌。见《吴趼人研究资料》。

我佛山人短篇小说考评

卢叔度。《学术研究》1981年第4期。

吴沃尧论

任访秋。《河南师大学报》1981年第6期；又见作者著《中国近代文学作家论》（1984年3月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陈汝衡。见《说苑珍闻》（1981年12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晚清一部宣扬封建婚姻观的小说——《恨海》

任访秋。《南阳师专学报》1982年第1期。

从《九命奇冤》的表现特色看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王俊年。《社会科学战线》1982年第2期。

吴沃尧的社会小说论简评

赖力行。《华中师院研究生学报》1982年第3期。

谴责小说的大家吴趼人

叶易。《文史知识》1982年第10期。

吴趼人年谱

王立言。《语言文学论文集》上集（1982年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论《九命奇冤》在写作时序安排上的特征——西方的影响和本国的传统

［加拿大］吉尔伯特·方著，赵鑫虎译。《新疆师大学报》1983年第1期；又见王继权、周榕芳编《台湾·香港·海外学者论中国近代小说》（1991年10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按：吉尔伯特·方系加拿大人，博士，现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学翻译学系。

吴趼人到上海年份考

叶易。《复旦学报》1983年第2期。

吴趼人的小说理论

姜东赋。《天津师专学报》1983年第4期。

关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郑逸梅。《书报话旧》（1983年3月上海学林出版社出版）；又见《郑逸梅选集》第一卷（1991年5月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吴趼人和他的推理小说

子云。《广州日报》1984年7月30日。

吴趼人生平及其著作

李育中。《岭南文史》1984年第1期；又见华南师范大学近代文学研究室编《中国近代文学评林》第2辑（1986年7月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

吴趼人的一首佚诗

官桂铨。《学术研究》1984年第4期。

《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前言

卢叔度。见作者辑校本《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1984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

按：此文与本索引前面著录之卢叔度《我佛山人短篇小说考评》一文基本相同。

关于我佛山人的笔记小说五种

卢叔度。见作者辑校本《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附录。

略论吴趼人的小说理论

陈永标。《广州研究》1985年第1期；又见《中国近代文学评林》第2辑。

吴趼人和《九命奇冤》

何建强。《嘉应师专学报》1985年第1期。

吴趼人年谱

王俊年。中山大学中文系编《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2辑（1985年9月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第3辑（1985年12月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又见《我佛山人文集》第八卷（1989年5月花城出版社出版）附录。

吴趼人的两篇佚文

魏绍昌。《中国近代文学研究》第3辑（1985年12月）；又见作者著《东方夜谈》（1987年2月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又见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

读《恨海》随想

王俊年。《明清小说研究》第2辑（1985年12月）。

吴趼人评传

王俊年。见《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第6卷（1985年5月山东教育出版社出版）。

也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结构

胡冠莹。《广西师范学院学报》1986年第2期。

《官场现形记》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柏佐志。《抚顺师专学报》1986年第2期。

吴趼人的小说论

黄霖。《明清小说研究》第3辑（1986年4月）。

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情节结构

［加拿大］维林奇洛娃。《国外社会科学快报》1986年第4期。

按：此文系本索引后面著录之《晚清小说中的情节结构类型》一文的节录。作者维林奇洛娃，或译作维林吉诺娃，捷克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哲学博士，现任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教授。

《新石头记》前言

王立言。见作者校注本《新石头记》（1986年3月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

《吴趼人小说选》前言

钟贤培。见作者选注本《吴趼人小说选》（1986年5月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

《糊涂世界》前言

卢叔度。见作者校点本《糊涂世界》（1986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瞎骗奇闻》合订一册）。

《瞎骗奇闻》前言

卢叔度。见吴承学校点本《瞎骗奇闻》（1986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糊涂世界》合订一册）。

吴趼人思想、创作纵横谈

时萌。见作者著《中国近代文学论稿》（1986年10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九命奇冤》前言

王俊年。见作者校点本《九命奇冤》（1986年12月花城出版社出版）。

两幅封建末世的“浮世绘”——试比较《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与《吉尔·布拉斯》

袁进。《书评》1987年第1期。

一篇新发现的吴趼人遗作

颜廷亮。《宁夏社会科学》1987年第4期。

吴趼人与《俏皮话》

黄剑华。《文史杂志》（成都）1987年第6期。

“线型”情节结构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加拿大］M.D.维林吉诺娃著，胡亚敏节译。《文学研究参考》1987年第10期。

按：此文原题《晚清小说中的情节结构类型》（见本索引后面著录）。

《新石头记》前言

王杏根。见作者校点本《新石头记》（1987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白话西厢记》合订一册）。

《白话西厢记》新序

魏绍昌。见沈露霞校点本《白话西厢记》（1987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新石头记》合订一册）。

封建社会的丧钟——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裴效维。《文史知识》1988年第2期；又见《漫话明清小说》（1991年7月中华书局出版）。

论吴趼人的文学写情意识——兼析写情小说《恨海》

毛宗刚。《明清小说研究》1988年第4期。

“吴趼人著《白话西厢记》”质疑

王俊年。《明清小说研究》1988年第4期。

《痛史》前言

王俊年。见作者校点本《痛史》（1988年6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两晋演义》《云南野乘》合订一册）。

《两晋演义》前言

张正吾。见作者校点本《两晋演义》（1988年6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痛史》《云南野乘》合订一册）。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前言

卢叔度。见卢叔度、吴承学校点本《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

《最近社会龌龊史》前言

卢叔度。见卢叔度、吴承学校点本《最近社会龌龊史》（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上海游骖录》《发财秘诀》合订一册）。

《上海游骖录》前言

张海元。见作者校点本《上海游骖录》（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最近社会龌龊史》《发财秘诀》合订一册）。

《发财秘诀》前言

卢叔度。见卢叔度、吴承学校点本《发财秘诀》（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最近社会龌龊史》《上海游骖录》合订一册）。

《情变》前言

卢叔度。见作者校点本《情变》（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劫余灰》合订一册）。

《劫余灰》前言

王立言。见作者校点本《劫余灰》（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情变》合订一册）。

《恨海》前言

王俊年。见作者校点本《恨海》（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电术奇谈》合订一册）。

《电术奇谈》前言

王立言。见作者校点本《电术奇谈》（1988年8月花城出版社出版，与《恨海》合订一册）。

中西合璧的拼盘——吴趼人政治思想初探

胡冠莹。《广西师范学院学报》1989年第1期。

吴趼人及其作品中的爱国主义思想

杨畲。《青海民族学院学报》1989年第1期。

吴趼人的小说观

时萌。《镇江师专学报》1989年第2期。

论吴趼人的写情小说

于东升。《南京大学学报》1989年第3期。

新见吴趼人《政治维新要言》及其他

张纯。《文献》1989年第3期。

从《白话西厢记》的质疑说到《白话牡丹亭》的发现

魏绍昌。《海南师范学院学报》1989年第4期。

吴趼人及其《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裴效维。见《中国近代文学百题》（1989年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出版）。

《我佛山人文集》前言

卢叔度。见作者主编之《我佛山人文集》第一卷（1989年5月花城出版社出版）；又见《卢叔度集》（1997年1月花城出版社出版）。

试论吴趼人的短篇小说

陈子平。《苏州大学学报》1991年第1期。

论吴趼人的“恢复旧道德”

张强。《文史哲》1991年第2期。

吴趼人的历史小说理论和创作

包绍明。《福建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3期。

论《恨海》中的人物塑造

［加拿大］迈克尔·伊根著，赵鑫虎译。见复旦大学中文系近代文学研究室编《中国近代文学研究》（1）（1991年10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晚清小说中的情节结构类型

［加拿大］M.D.维林吉诺娃著，［台湾］谢碧霞译。见王继权、周榕芳编《台湾·香港·海外学者论中国近代小说》（1991年10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又见张正吾主编《晚清民国文学研究集刊》第1辑（1995年12月漓江出版社出版）。

按：此文原载台湾林明德编《晚清小说研究》（1988年3月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恨海》是此文论述的重点。

晚清小说中的叙事模式

［加拿大］M.D.维林吉诺娃著，［台湾］谢碧霞译。见《台湾·香港·海外学者论中国近代小说》。

按：此文原载台湾林明德编《晚清小说研究》。吴趼人的《恨海》《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是此文论述的重点。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与晚清的末世现象

［台湾］林瑞明。见《台湾·香港·海外学者论中国近代小说》。

按：此文原系作者著《晚清谴责小说的历史意义》（1980年6月台湾大学文学院印行）第四章；又见林明德编《晚清小说研究》。

吴趼人评传

高国藩。见周钧韬主编《中国通俗小说家评传》（1993年9月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

茫然的选择与不尽的困惑：吴趼人的救世思想刍议

萧宿荣。《明清小说研究》1994年第2期。

吴趼人家世钩沉：吴趼人研究之一

任百强。《明清小说研究》1995年第4期。

评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梅庆吉。见梅庆吉著《中国古典小说论稿》（1995年3月黑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

洋溢着爱国主义激情的《痛史》

梅庆吉。见《中国古典小说论稿》。

小说艺术形式上的大胆探索——吴趼人的写情小说《恨海》和《劫余灰》

梅庆吉。见《中国古典小说论稿》。

文学史

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

胡适著。收入1923年2月上海申报馆出版《最近之五十年》（“申报五十周年纪念刊”）；1924年3月申报馆出版单行本（为“五十年来世界之文学”的一种）；1924年11月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之《胡适文存》第二集第二卷收录。

本书第九节（无题）论及吴趼人。

中国小说史略

鲁迅著。北京大学新潮社出版：上册1923年12月印行，下册1924年6月印行；1925年9月北新书局重新排印，1931年出修订本，1935年出再修订本；1938年上海复社版《鲁迅全集》收入；1956—1958年、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鲁迅全集》均予收录。

本书第二十八篇“清末之谴责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鲁迅著。收入1925年3月西北大学出版部版《国立西北大学、陕西教育厅合办暑期学校讲演集》；又收入1956—1958年、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鲁迅全集》。

本书第六讲“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论及吴趼人。

中国小说史

范烟桥著。1927年12月苏州秋叶社出版。

本书第五章“小说全盛时期”第一节“清”论及吴趼人，并全文转录李葭荣（怀霜）《我佛山人传》。

中国近代文学之变迁

陈子展（炳堃）著。1929年4月上海中华书局初版，1931年8月再版；1982年12月上海书店影印。

本书第五章“小说界革命之前后”论及吴趼人。

中国小说研究

胡怀琛（寄尘）著。1929年10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本书第四章“中国小说在时代上之分类研究”第四节“明清小说”论及吴趼人。

最近三十年中国文学史

陈炳堃（子展）著。1930年11月上海太平洋书店初版，同年12月再版，1931年5月三版。

本书第七章“戏曲的提倡和小说的发展”（下）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

胡云翼著。1931年上海教育书店出版。1932年4月上海北新书局重新编印，改题《新著中国文学史》，1936年8月六版；1947年5月新一版，恢复书名《中国文学史》。

本书第九编“清代文学”第二十七章“清代的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

刘麟生著。1932年6月上海世界书局初版，1935年10月四版。

本书第十编“清代文学”第一章“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简编

陆侃如、冯沅君著。1932年10月上海大江书铺初版，1949年1月八版；1957年7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修订本。

本书原版下编第十八讲“明清章回小说”及修订本第六篇“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的文学”第二节“戊戌变法与辛亥革命前后的文学”均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话

梁乙真著。1934年7月上海元新书局初版，1938年四版。

本书第二十七章“清代的小说”论及吴趼人。

新著中国文学史

林之棠著。1934年9月北平华威书局出版。

本书第十一编“清文学”第五十二章“清代之戏曲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分论

张振镛著。1934年10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初版，1939年2月再版。本书第五编“叙小说”第六章“明清之章回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小说概论

胡怀琛（寄尘）著。1934年11月上海世界书局出版，1944年4月重新排印。

本书第七章“西洋小说输入后的中国小说”第二节“清末盛行的假扮的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纯文学史纲

刘经庵著。1935年1月北平著者书店出版。

本书第四编“小说”第七章“清代的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小说发达史

谭正璧著。1935年8月上海光明书局出版。

本书第七章“明清通俗小说”（二）第四节“由讽刺小说到谴责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

谭正璧著。1935年8月上海光明书局初版，1936年2月再版。

本书第六编“明清文学”第一章“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发凡

柳村任著。1935年8月苏州文怡书局出版。

本书第八编“近世文学——清代”第十二章“清代的戏曲和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新文学运动述评

王丰园著。1935年9月北平新新学社出版。

本书第一章“戊戌政变与文章的新趋势”第八节“小说的提倡与发展”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新编

张长弓著。1935年9月上海开明书店初版，1949年3月六版。

本书第二十七章“清代的发展”第二节“侠义派与谴责派”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新编

赵景深著。1936年1月上海北新书局初版，同年8月再版，1947年8月新一版。

本书第三编“明清编”第十二讲“清代小说”论及吴趼人。

晚清小说史

阿英著。1937年5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初版；1955年作家出版社重新排印，略有删节；1980年8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以作家出版社纸型重印，由吴泰昌订正。

本书共计十四章，除第八、第九章外，其他各章均论及吴趼人的小说作品。在诸多文学史和小说史中，以此书对吴趼人及其著作的论述最为详尽。

中国文学史讲话（下册）

陈子展著。1937年6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

本书第八讲“从旧文学到新文学”第五节“小说之继续发展”论及吴趼人。

中国小说史

郭箴一著。1939年5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1984年3月上海书店影印。

本书第七章“清朝”第七节“清末之谴责小说”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艺思潮史略

朱继之著。1939年6月上海长风书店初版，同年8月再版；1946年12月上海开明书店重新排印，1949年3月三版。

本书第十一章“写实主义”第二节“清代小说底写实倾向”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发展史

刘大杰著。上海中华书局出版：1941年1月印行上卷，1949年1月印行下卷；1957年12月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出修订本；1962年8月至1963年7月中华书局出再修订本。

本书原版第三十章“清代的小说”第六节“清末的小说”、修订本第三十章“红楼梦与清代小说”第七节“清末的小说”均论及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第四册）

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门化1955级编著。1958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1959年9月出修订本。

本书第九编“近代文学”第四章“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运动时期的文学”（上）第四节为“吴趼人和他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中国文学史（下册）

复旦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组学生集体编著。1959年12月中华书局出版。

本书第七编“近代文学”第四章“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文学”第三节为“吴趼人及其《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中国小说史稿

北京大学中文系1955级编著。1960年4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1973年12月修订本。

本书第七编“近代小说”第十六章“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小说”第四节为“吴趼人和他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中国近代文学史稿

复旦大学中文系1956级中国近代文学史编写小组编著。1960年5月中华书局出版。

本书第三章“戊戌变法前后的小说”第二节“新的小说理论”论及吴趼人的小说理论；第四节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和吴沃尧的其他作品”。

中国文学史稿（第四册）

吉林大学中文系中国文学史教材编写组编著。1960年9月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书第九编“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文学”第四节为“吴沃尧和他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中国文学发展简史

北京大学中文系1957级编著。1961年8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本书第七编“近代文学”第三章“近代小说”第二节为“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中国文学史大纲

游国恩等主编。1962年8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第九编“近代文学——晚清至‘五四’的文学”第二章“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运动时期的小说”第三节为“李伯元和吴趼人”。

中国文学史（第四册）

游国恩等主编。1964年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第九编“近代文学——晚清至‘五四’的文学”第三章“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运动时期的小说”第二节为“李伯元和吴趼人”。

中国近代文学史

任访秋主编。1988年11月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中编第七章“谴责小说”第三节为“吴沃尧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20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

陈平原著。1989年12月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论述吴趼人的文字散见于各章；附录一“作家小传”中有“吴趼人传”。

中国近代文学发展史（第二卷）

郭延礼著。1991年2月山东教育出版社出版。

本书第二十五章为吴趼人的专章，题“吴趼人的小说创作”。章分六节：

第一节 吴沃尧的创作及其文学思想

第二节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第三节 《九命奇冤》《恨海》《新石头记》

第四节 历史小说《痛史》及其他

第五节 吴沃尧的短篇小说

第六节 吴沃尧小说艺术的新进展

中国近代文学发展史

管林、钟贤培主编。1991年6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

本书第二编“文体编”第八章“小说创作的发展与变化”第二节“新体小说的勃兴”（上）内列有“《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思想倾向和艺术特色”专题；又第三编“作家传”内有“吴趼人传”。

晚清小说研究

方正耀著。1991年6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论述吴趼人的文字散见于各章。

近代文学批评史

黄霖著。1993年2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本书第七章“小说论”第五节为“吴沃尧与李宝嘉、刘鹗”。

中国讽刺小说史

齐裕焜、陈惠琴著。1993年5月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书第六章“近代讽刺小说”论及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瞎骗奇闻》等小说。

辞 书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

谭正璧编。1934年上海光明书局出版；1981年3月上海书店影印。

本书收“吴沃尧”一条。

《辞海》《新编》

夏征农主编。1979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多次重印。

本书收“吴沃尧”一条。

中国近代史辞典

陈旭麓等主编。1982年10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吴沃尧”一条。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编委会编。1986年11月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吴沃尧”一条（李修生、王立言）。

近代中国百年史辞典

李华兴主编。1987年10月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两条。

中国近现代人名大辞典

李盛平主编。1989年4月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吴沃尧”一条。

古代小说鉴赏辞典

《古代小说鉴赏辞典》编委会编。1989年10月学苑出版社出版。本书收“吴趼人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条（裴效维）。

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

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明清小说研究中心编。1990年2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十七条：

《四大金刚奇书》（苏铁戈）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高国藩）

《痛史》（齐裕焜）

《电术奇谈》（赵明政）

《九命奇冤》（齐裕焜）

《瞎骗奇闻》（孟宪爱）

《新石头记》（张中）

《糊涂世界》（孟宪爱）

《恨海》（齐裕焜）

《两晋演义》（唐继珍）

《上海游骖录》（张中）

《劫余灰》（李泽平）

《云南野乘》（潘百齐）

《发财秘诀》（赵明政）

《剖心记》（李泽平）

《趼人十三种》（李泽平）

《情变》（王星琦）

中国小说辞典

秦亢宗主编。1990年4月北京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四条：

吴趼人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痛史》

《恨海》

中国古典长篇小说百部赏析

朱世滋主编。1990年4月华夏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二条：

《痛史》（刘荫柏）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荫柏）

中国长篇小说辞典

许觉民主编。1991年5月敦煌文艺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九条：

《痛史》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九命奇冤》

《新石头记》

《糊涂世界》

《两晋演义》

《劫余灰》

《发财秘诀》

《近十年之怪现状》

民国人物大辞典

徐友春主编。1991年5月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吴趼人”一条。

中国文学大辞典

马良春、李福田主编。1991年10月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十五条：

吴趼人（裴效维）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裴效维）

《九命奇冤》（裴效维）

《上海游骖录》（裴效维）

《发财秘诀》（裴效维）

《劫余灰》（裴效维）

《两晋演义》（裴效维）

《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裴效维）

《近十年之怪现状》（裴效维）

《悔海》（裴效维）

《情变》（裴效维）

《痛史》（裴效维）

《新石头记》（裴效维）

《瞎骗奇闻》（裴效维）

《糊涂世界》（裴效维）

中国历代小说辞典（近代卷）

王继权主编。1993年3月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二十八条：

吴趼人（苏越）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朱刚）

《电术奇谈》（萧遥）

《痛史》（朱刚）

《九命奇冤》（姚宏强）

《瞎骗奇闻》（郭兴良）

《新石头记》（朱刚）

《糊涂世界》（郭兴良）

《庆祝立宪》（朱刚）

《两晋演义》（朱刚）

《预备立宪》（朱刚）

《大改革》（朱刚）

《义盗记》（朱刚）

《黑籍冤魂》（朱刚）

《恨海》（晏海林）

《平步青云》（朱刚）

《立宪万岁》（朱刚）

《快升官》（朱刚）

《上海游骖录》（胡荣祉）

《查功课》（朱刚）

《人镜学社鬼哭传》（朱刚）

《劫余灰》（晏海林）

《剖心记》（朱刚）

《云南野乘》（萧遥）

《发财秘诀》（郭兴良、晏海林）

《光绪万年》（朱刚）

《近十年之怪现状》（郭兴良）

《情变》（晏海林、郭兴良）

中国古代小说百科全书

刘世德等编。1993年4月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二十条：

吴沃尧（林薇）

《电术奇谈》（林薇）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林薇）

《发财秘诀》（林薇）

《光绪万年》（林薇）

《黑籍冤魂》（林薇）

《恨海》（林薇）

《糊涂世界》（林薇）

《劫余灰》（林薇）

《近十年之怪现状》（林薇）

《九命奇冤》（林薇）

《立宪万岁》（林薇）

《两晋演义》（林薇）

《平步青云》（林薇）

《情变》（林薇）

《上海游骖录》（林薇）

《太虚幻境》（思）

按：本书“条目分类目录”在吴沃尧名下列有“《太虚幻境》”一条，而释文并未指明原署名“惜花主人”即吴沃尧。实则《太虚幻境》并非吴沃尧的作品。

《痛史》（林薇）

《瞎骗奇闻》（林薇）

《新石头记》（朱世滋）

中国近代文学辞典

魏绍昌等主编。1993年8月河南教育出版社出版。

本书收有关吴趼人条目三十二条：

吴趼人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人镜学社鬼哭传》

《九命奇冤》

《大改革》

《上海游骖录》

《无理取闹之西游记》

《云南野乘》

《历史小说总序》

《中国侦探案》

《平步青云》

《电术奇谈》

《立宪万岁》

《发财秘诀》

《劫余灰》

《吴趼人小说选》

《吴趼人小说四种》

《我佛山人滑稽谈》

《我佛山人札记小说》

《我佛山人笔记四种》

《我佛山人短篇小说集》

《近十年之怪现状》

《俏皮话》

《恨海》

《趼人十三种》

《趼人短篇九种》

《情变》

《黑籍冤魂》

《痛史》

《新石头记》

《瞎骗奇闻》

《糊涂世界》

按：本书尚收有“九死一生”等文学人物条目，略。

附录

中国台湾、香港地区及日本研究吴趼人资料索引

说 明

一、鉴于吴趼人在中国台湾、香港地区及日本影响较大，研究他的成果较多，特编本索引。凡在此两地一国发表或出版之有关吴趼人的研究成果，不论作者属于何地何国，均予著录；但转载中国大陆者，则一律不予著录。

二、本索引分为中国台湾、香港地区及日本三个部分，分别编排，以反映其吴趼人研究的概况。各部分著录之资料不再分类，统按发表或出版时间（均按公历）先后编排。单篇文章以篇名为目，目下著录作者、出处；专著类著作以书名为目，目下著录著者、出版时间、出版单位及有关细目（或说明其有关章节）。如需特别说明者，另加按语。

三、本索引大多录自日本樽本照雄先生所编《清末民初小说研究目录》（见《中国近代文学大系》第30卷“史料索引集”之二，1996年7月上海书店出版）。日文部分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王维研究员译为中文。谨在此一并致谢。

中国台湾

南湖录忆·吴趼人疏狂自负

南湖（高拜石）。《中央日报·副刊》1961年10月20日。

我佛山人二三事

王化棠。《畅流》第34卷第9期（1966年12月16日。）

中文大辞典

林尹、高明主编。1968年8月中国文化学院出版部出版，四十册。所收有关吴趼人的条目有：

吴沃尧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九命奇冤》

笔名引得——自戊戌变法至辛亥革命

张泰谷。1971年10月文海出版有限公司出版。

中国文学史

孟瑶。1974年大中国图书公司出版。本书第八章“清”下有“《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及其他”一节。

晚清谴责小说的历史意义

林瑞明。1980年6月台湾大学文学院出版。本书第四章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与晚清的末世现象”。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研究

陈幸惠。1982年6月台湾大学文学院出版。

细目：

前言

第一章 《怪现状》的作者吴趼人

第一节 吴趼人的家世

第二节 吴趼人的生平

第三节 吴趼人的个性与为人

第四节 吴趼人的著作

第五节 吴趼人的小说观

第二章《怪现状》的性质与素材

第一节 吴趼人成书的动机

第二节 《怪现状》的性质

第三节 素材的转化

第四节 时间架构与空间架构

第三章 《怪现状》的故事类型

第一节 类型的区分

第二节 各类型鸟瞰和内容浅探

第三节 各类型一览表

第四章 《怪现状》的思想与人物

第一节 吴氏思想的反映

第二节 吴氏态度的反映

第三节 书中人物考

第五章 《怪现状》写作的成败

第一节 技巧

第二节 败笔

第六章 《怪现状》的评价

第一节 对谴责小说应有的正视

第二节 对《怪现状》的评价

“谴责”以外的喧嚣——试探晚清小说的闹剧意义

王德威。《中央日报》“文艺评论”版1984年9月27日；又见作者著《从刘鹗到王祯和》（1986年6月30日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出版）。

晚清的历史动向及其与小说发展的关系

张玉法。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1984年12月出版）；又见林明德编《晚清小说研究》（1988年3月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晚清小说与知识分子的救国运动

高阳。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

晚清四大小说的讽刺对象

吴淳邦。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又见《晚清小说研究》。

晚清社会与晚清小说

尉天骢。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又见《中国文学讲话》之十“清代文学”（1987年11月巨流图书公司出版）。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评价

陈幸惠。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又见《晚清小说研究》。

按：本篇即本索引前面著录陈幸惠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研究》第六章。

论晚清的华工小说

赖芳伶。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又见《晚清小说研究》。

清末民初的旧派言情小说

李健祥。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又见《晚清小说研究》。

论晚清的立宪小说

林明德。见《汉学论文集》第三集“晚清小说专集”；又见《晚清小说研究》。

讨论晚清小说的意义

尉天骢。《联合文学》第1卷第6期“晚清小说专辑”（1985年4月1日）。

晚清小说发展的背景

张玉法。《联合文学》第1卷第6期“晚清小说专辑”（1985年4月1日）。

晚清小说蓬勃的主因

高阳。《联合文学》第1卷第6期“晚清小说专辑”（1985年4月1日）。

晚清小说的内容表现

侯健。《联合文学》第1卷第6期“晚清小说专辑”（1985年4月1日）。

晚清时小说地位的提升与小说观的演变

吴宏一。《联合文学》第1卷第6期“晚清小说专辑”（1985年4月1日）。

谴责小说——晚清小说界的实质收获

林瑞明。《联合文学》第1卷第6期“晚清小说专辑”（1985年4月1日）。

晚清小说理论研究

康来新。1986年6月大安出版社出版。

晚清小说概观

［日本［泽田瑞穗著，谢碧霞译。见林明德编《晚清小说研究》（1988年3月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与晚清的末世现象

林瑞明。见《晚清小说研究》。

按：本篇即本索引前面著录林瑞明著《晚清谴责小说的历史意义》第四章。

晚清小说中的情节结构类型

［加拿大］M.D.维林吉诺娃著，谢碧霞译。见《晚清小说研究》。

晚清小说中的叙事模式

［加拿大］M.D.维林吉诺娃著，谢碧霞译。见《晚清小说研究》。

从《〈月月小说〉评议》中看吴趼人

魏绍昌。见作者著《晚清四大小说家》（1993年7月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

关于《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的两组资料

魏绍昌。见《晚清四大小说家》。

《海上名妓四大金刚奇书》书内有关作者问题的资料——致韩南（美国哈佛大学中国文学教授）的一封信

魏绍昌。见《晚清四大小说家》。

从《渴望》的刘慧芳说到《恨海》的张棣华——寄语张凯丽

魏绍昌。见《晚清四大小说家》。

按：魏绍昌著《晚清四大小说家》一书中尚收有《“芋香印谱”和〈还我魂灵记〉》《李、吴两墓得失记》《吴趼人的两篇佚文》《〈白话西厢记〉新序》《从〈白话西厢记〉的质疑说到〈白话牡丹亭〉的发现》，均已在《吴趼人研究资料索引》中著录，在此不赘。

中国香港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索引

高伯雨。最初以笔名林熙连载于五十年代初香港《大成杂志》第23—32期；旋收入作者著《读小说札记》（1957年8月香港上海书店出版）；1977年4月台北河洛图书出版社翻印；又收入1982年9月台北天一出版社版《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资料汇编·〈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故事类型》。

细目：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作者吴沃尧

名画的故事

旌表“孝子”

大名士李玉轩

张之洞、张彪、洪述祖

曾国荃

聂缉椝与曾纪芬

活财神胡雪岩

张荫垣的出身

刘学询遇骗

大名士的家庭惨变

炼煤油的笑话

“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

考官装疯

赵芥堂一趣事

盛宣怀与名妓金巧林

梁天来三告御状

宁远。见作者著《小说新话》（1961年3月香港上海书店初版，1972年12月再版）。

小说中的诗人李士棻

高伯雨。见作者著《听雨楼丛谈》（1964年6月香港南苑书屋出版）。

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高伯雨。见《听雨楼丛谈》。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索隐

高伯雨。香港《大公报·副刊》1966年5月11日。

《吴趼人传》和《趼人十三种》

吴小如。见作者著《读书丛札》（1982年1月香港中华书局出版）。

《政治维新要言》——吴趼人轶著的新发现

张纯。香港《大公报》1988年1月15日。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吴村。见作者著《二百种中国通俗小说述要》（1988年10月香港中华书局出版）。

《发财秘诀》

吴村。见《二百种中国通俗小说述要》。

《劫余灰》

吴村。见《二百种中国通俗小说述要》。

《痛史》

吴村。见《二百种中国通俗小说述要》。

《恨海》

吴村。见《二百种中国通俗小说述要》。

《电述奇谈》

吴村。见《二百种中国通俗小说述要》。

《九命奇冤》

吴村。见《二百种中国通俗小说述要》。

日 本

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意译

小林嘉贞。见《中国风俗，社会传奇》（1926年3月1日丸之内书院出版）。

关于《九命奇冤》

清水元助。《中国语（初级）》第1年第4号（1932年12月1日）。

关于清末的社会小说

大高岩。《同仁》第8卷第6号（1934年6月）。

小说中所暴露的清末官吏社会

松井秀吉。《满蒙》第15年第7号（1934年7月1日）。

读《九命奇冤》

松井秀吉。《满蒙》第16年第4号（1935年4月1日）、第5号（1935年5月1日）。

关于《恨海》

松井秀吉。《满蒙》第16年第6号（1935年6月1日）。

关于清末的讽刺文学

武田泰淳。《同仁》第11卷第1号（1937年1月）。

中国国内的官僚批判文学

小野忍。1948年12月东洋之家和官僚生活社出版。

关于晚清的文学改良运动

中村忠行。《国语国文》第21卷第1号（1951年12月15日）。

晚清小说中的典型人物问题。

中村忠行。《亚东资料》第50号（1952年8月25日）

有关清末文学的诸多问题

佐藤一郎。《北斗》第3卷第1号（通卷第13号）（1957年9月15日）。

风俗小说谱系（I）——中国近代的现实主义批判（清末小说研究之二）

中野美代子。北海道大学《外国语·外国文学研究》第6辑（1958年12月27日）。

风俗小说谱系（Ⅱ）—关于所谓谴责小说（清末小说研究之三）

中野美代子。北海道大学《外国语·外国文学研究》第7辑（1959年12月25日）。

风俗小说谱系（Ⅲ）—论吴趼人的笔记（清末小说研究之四）

中野美代子。北海道大学《外国语·外国文学研究》第8辑（1960年12月20日）。

关于清末的谴责小说

内田道夫。《东北大学文学部研究年报》第11号（1961年3月）。

《怪现状》——社会教科书

饭田吉郎。《清末文学语言研究会会报》第1号（1962年7月10日）。

清末小说目录要略

香坂顺一。《清末文学语言研究会会报》第1号（1962年7月10日）。

读《痛史》杂记

长田夏树。《清末文学语言研究会会报》第2号（1962年10月5日）。

东京访书记——清末文学研究资料中的纪略

鸟居久靖。《清末文学语言研究会会报》第3号（1963年3月10日）。

关于清末小说

增田涉。见《中国现代小说选集》第1卷《清末·五四前夜集》（1963年8月15日平凡社出版；又见作者著《中国文学史研究》（1967年7月25日岩波书店出版）。

《九命奇冤》的完成

香坂顺一。《日本中国学会会报》第15集（1963年10月）。

清末小说的阅读——武田泰淳的见解

饭田吉郎。《大安》第10卷第6号（1964年6月1日）。

关于写情小说《恨海》中的写实法

宫内保。《汉文学会会报》第23号（1964年6月25日）。

吴沃尧

香坂顺一。见中国语学研究会关西支部编《中国语和中国文化》（1965年5月10日光生馆出版，1970年4月25日订正版）。

清末社会小说（中）·吴趼人

大村益夫。早稻田大学《东洋文学研究》第14号（1966年3月）。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下斗米晟。见《中国历代杰作小说十讲》（1970年10月1日大东出版中心出版）。

清末小说在日本

增田涉。《野草》第2号（1971年1月15日）。

关于清末小说理论——以杂志的发刊词为中心

五四文学研究会（樽本照雄记）。《野草》第2号（1971年1月15日）。

关于清末小说的随想

岛田虔次。《野草》第2号（1971年1月15日）。

清末小说中的写实精神

宫内保。北海道教育大学《语学文学》第9号（1971年4月）。

晚清小说研究论考——吴趼人的谴责性（其一）

宫内保。北海道教育大学《语学文学》第10号（1972年3月）。

吴趼人

麦生登美江。《野草》第12号（1972年10月20日）。

晚清小说研究论考·小说《痛史》的思想——吴趼人的谴责性（其二）

宫内保。北海道教育大学《语学文学》第11号（1973年3月）。

中国“晚清小说”与朝鲜“新小说”

大村益夫。《龙溪》第7号（1973年10月）。

说部考——清末时期小说意识的确立

中野美代子。《东方学》第47辑（1974年1月）。

晚清小说研究论考——吴趼人的谴责性（其一之二）

宫内保。北海道教育大学《语学文学》第13号（1975年3月31日）。

杂志所收有关清末小说文献目录（初稿）

中岛利郎。《咿哑》第4号（1975年7月31日）。

《九命奇冤》与《梁天来》

麦生登美江。九州大学中国文学会《中国文学论集》第5卷（1976年3月）。

吴趼人著作目录（初稿）

中岛利郎。《野草》第20号（1977年8月1日）。

清末的小说

泽田瑞穗。《清末小说研究》第1号（1977年10月1日）

吴趼人传略稿

中岛利郎。《清末小说研究》第1号（1977年10月1日）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集谚——中国谚语资料之八

古屋二夫。《中京大学教养论丛》第18卷第13号（1977年11月）。

吴趼人的历史小说——《痛史》提要

中岛利郎。关西大学研究生院《千里山文学论集》第19号（1978年4月1日）。

增田涉先生旧藏清末小说书目

中岛利郎。《咿哑》第10号（1978年6月30日）。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语汇索引

宫田一郎。1978年7月10日明清文学语言研究会刊印。

吴趼人《胡宝玉》小考

中野美代子。《咿哑》第11号（1978年12月31日，实为1979年9月发行）。

《九命奇冤》传说——吴趼人研究笔记之一

中岛利郎。《咿哑》第11号（1978年12月31日，实为1979年9月发行）。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概述

铃木郁子、中岛利郎。《咿哑》第11号（1978年12月31日，实为1979年9月发行）。

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评语（资料）

吴趼人小说读书会。《咿哑》第11号（1978年12月31日，实为1979年9月发行）。

吴趼人的出身

中岛利郎。《咿哑》第11号（1978年12月31日，实为1979年9月发行）。

吴趼人的《九命奇冤》——试论其情节构成

中岛利郎。大谷大学《文艺论丛》第12号（1979年3月24日）。

写情小说《恨海》——吴趼人研究笔记之二

中岛利郎。《咿哑》第12号（1979年6月30日）。

吴趼人研究资料目录

中岛利郎。《清末小说研究》第3号（1979年12月1日）。原注：著译目录、文献目录，附录：我佛山人《还我魂灵记》。

吴趼人《还我魂灵记》的发现

樽本照雄。《大阪经大论集》第133号（1980年1月18日）。

吴趼人《痛史》的版本

中岛利郎。大谷大学《文艺论丛》第14号（1980年3月30日）。

《咿哑》第十一号所载有关吴趼人的论文

铃木郁子。《咿哑汇报》第2号（1980年3月30日）

李伯元、吴趼人之墓

泽本郁马。《野草》第25号（1980年5月1日）。

吴趼人致曾铸第二、第三函

林健司。《咿哑》第25号（1980年5月1日）。

吴趼人的《俏皮话》

麦生登美江。《野草》第27号（1981年4月20日）。

吴趼人的《近十年之怪现状》和《情变》

麦生登美江。《清末小说研究》第5号（1981年12月1日）。

《恨海》版本两种

中岛利郎。《中国文艺研究会会报》第32号（1982年2月14日）。

阿英《晚清小说史》中的吴趼人《劫余灰》

铃木郁子。《咿哑汇报》第3号（1982年7月30日）。

四作家研究资料目录补遗之一

清末小说研究会。《清末小说研究》第6号（1982年12月1日）

按：“四作家研究资料目录”系指清末小说研究会编《刘铁云研究资料目录》《曾孟朴研究资料目录》《李伯元研究资料目录》及中岛利郎编《吴趼人研究资料目录》。

关于《上海游骖录》

铃木郁子。《咿哑》第15号（1982年12月1日）。

艾罗补脑汁的广告

樽本照雄。《中国文艺研究会会报》第39号（1983年3月15日）。

晚清小说有关资料二则

中岛利郎。《咿哑汇报》第4号（1983年3月27日）。

按：“资料二则”指许啸天《读〈恨海〉》《读〈老残游记〉》。

吴趼人《还我魂灵记》的发现

樽本照雄。见作者著《清末小说闲谈》（1983年9月20日法律文化社出版）。

吴趼人《上海游骖录》札记——吴趼人研究笔记之三

中岛利郎。《咿哑》第16号（1983年9月30日）。

关于上期刊载的铃木郁子著《关于〈上海游骖录〉》

中岛利郎。《咿哑》第16号（1983年9月30日）。

吴趼人的《剖心记》和《山阳巨案》

中岛利郎。《咿哑汇报》第5号（1983年11月20日）。

吴趼人究竟何时到上海谋生？

王俊年。《清末小说研究》第7号（中文版）（1983年12月1日）。

吴趼人《上海游骖录》剖析

中岛利郎。《野草》第33号（1984年2月10日）。

吴趼人的民族观

铃木郁子。《野草》第33号（1984年2月10日）。

上海旅居时期的吴趼人

王俊年著，中岛利郎译。《野草》第33号（1984年2月10日）。

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的孙文

中岛利郎。《中国文艺研究会会报》第45号（1984年3月15日）。

日译《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回、第二回、解说（1）

中岛利郎译。《咿哑》第17号（1984年5月20日）。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话柄及其素材

中岛利郎。《咿哑汇报》第6号（1984年7月4日）。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话柄及其素材（2）

中岛利郎。《咿哑汇报》第7号（1984年9月30日）。

晚清小说研究资料简目

中岛利郎。《咿哑汇报》第8号（1985年3月7日）。

与吴趼人《沪上百多谈》相关的上海地图

中岛利郎。《咿哑》第20号（1985年3月10日）。

天津图书馆藏吴趼人著作

樽本照雄。《咿哑》第20号（1985年3月10日）。

吴趼人与反美华工禁约运动

林健司。《咿哑》第20号（1985年3月10日）。

吴趼人与《月月小说》——吴趼人研究笔记之四

中岛利郎。《咿哑》第20号（1985年3月10日）。

日译《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至五回解说（2）

中岛利郎译。《咿哑》第20号（1985年3月10日）。

吴趼人的《胡宝玉》

中岛利郎。《咿哑汇报》第9、10号合刊（1985年7月20日）。

关于吴趼人的“短篇小说”

中岛利郎。《野草》第35号（1985年7月30日）。

吴趼人《电术奇谈》的原作

樽本照雄。《中国文艺研究会会报》第54号（1985年7月30日）；又见《清末小说通讯》第6号（1987年7月1日）。

吴趼人《电术奇谈》的译作方法

樽本照雄。《清末小说》第8号（1985年12月1日）。

吴趼人逸诗十三首

张纯。《清末小说通讯》第4号（1987年1月1日）。

清末民初小说目录

清末小说研究会。1988年3月1日中国文艺研究会印行。

按：本目录对吴趼人小说作品的著录相当完整。

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到《近十年之怪现状》

松田郁子。见关西大学研究生院《千里山文学论集》（1988年8月）。

叟其人——很像吴趼人的笔名

樽本照雄。《清末小说》第12号（1989年12月1日）

这茧叟并非那茧叟

郭长海。《清末小说通讯》第12号（1989年12月1日）。

吴趼人的演说

时萌。《清末小说通讯》第20号（1991年1月1日）。

牛年正月定稿于蜗牛书屋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索隐

［中国香港］高伯雨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作者吴沃尧

最近出版排印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小说，书中没有序文，只引了19年前阿英先生的《晚清小说史》里关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一段，来做代序。

这部小说，我从1919年会读小说始，一向就爱读它了。阿英先生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也实在是包含了一部《新儒林外史》，吴趼人写官僚，未必有超《官场现形记》之成就，但在写当时的洋场才子上，确是成功……如他写一个苏州的画家，专门偷人家的诗题画，算是自己的著作……”这是说得对的。他写官场的黑暗及其怪状，确没有李伯元《官场现形记》那么成功，但他这部小说是写社会一般的怪现状的，有时不知不觉就形容得过火。周树人在《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八篇《清末之谴责小说》中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杂集‘话柄’与《官场现形记》同。……相传吴沃尧性强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没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写失之张皇，时或伤于溢恶，言违真实，则感人之力顿微，终不过连篇‘话柄’，仅足供闲散者谈笑之资而已。”这评论是很精当的。不过吴沃尧写这部小说，在结构上比李伯元的比较紧严，所以称它为《新儒林外史》也可以。

此书的人物很多，又极复杂。人物中，有很多是作者捏造出来的，但又有很多却是实有其人。记得1941年我在香港问叶恭绰先生，该书所写的旗人苟才（狗才的谐音）到底是哪一个人。叶先生熟于晚清人物掌故，但他说苟才可列入吴趼人捏造这一类的。此书的人物既然那么多，而又是很有趣的，读者必会起了个疑问，好像我问叶先生苟才是什么人一样的。我在初读该书之时，对于叶伯芬、焦侍郎、裘致禄等人，都不知道是谁。后来年事较长，读书较多，才一一给我考证出来。诚如阿英先生说：“但此书并非全无所本，蒋瑞藻《小说考证》引缺名笔记说此书云：‘书中影托人名，凡著者亲属知友，则非深悉其身世者莫辨。当代闻人如张文襄（按：张之洞）、张彪、盛杏荪（按：盛宣怀）及其继室，聂仲芳及其夫人（即曾文正之女）、太夫人，曾惠敏（纪泽）、邵友濂、梁鼎芬、文廷式、铁良、卫汝贵、洪述祖等，苟细读之，不难按图而索也。’此中有人，固呼之欲出也。”

关于作者吴沃尧的历史，阿英先生的《晚清小说史》云：“《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初发表于《新小说》（1902）。光绪三十三年（1907）至宣统元年（1909）先后印成单本八册，厘为四卷。全书以自号九死一生者为线索，历记其在二十年中所见所闻事，所记极为广泛。故先写九死一生在官家做事，后又写其为官家经营商业，以店铺遍全国也，又时时至各处察看。二十年中，始终在船唇马背衙门店铺中生活，因而各种事件，均易于联系。至全书将尽，又布置一商业上大失败局面，使九死一生不得不走，而故事遂于此戛然而止。此干线布置的可谓极精当，在结构上优胜于李伯元处当在此。……”

至于吴趼人的历史，阿英先生书中说得很简略，只引李怀霜在《天铎报》所作的《吴趼人传》称其“生负盛气”及“其富材艺，自金石篆刻，以至江湖食力之伎，亡所不能，亦无所不精”。现在我从李氏所作的传，用语体文译写出来给读者参考：

吴沃尧字小允，又字趼人，是广东佛山人，因此自署“我佛山人”。他的祖父吴荣光以翰林出身，精于金石、书法，为海内大收藏家之一。他的父亲允吉，在浙江做候补巡检，死在任上。死时，以其遗产数千金交给他的弟弟（沃尧的叔父，小说里写作伯父）管理，但给他拿去捐官用了。他的另一个叔父在北京逝世，趼人便打电报问他的做官的叔父，三次都没有复电。过了一个月，叔父电来了，说的是兄弟既已分家，不管这许多事了。他很生气，便向江南制造局借了几个月薪水（每月八元）到北京带了他叔父的遗孤二人回故乡。后来他在汉口美国人所办的《楚报》任主笔，遇到美国排华工之事发生，他愤恨美国人虐待华侨，辞职归沪，与华侨共筹抵制美国之策，他善于演说，于是以演说激动同胞，劝同胞不要与美国人合作，促美国人觉悟。受他感动的有数十人之多，他们都是受雇于美商的，都纷纷辞职他去了。他的小说有十几种，最为人所爱的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盖低回身世之作，根据昭然”也。1906年阴历9月19日死于上海，年44岁。死后靠各方面的朋友赀助才能办理身后事。

这是吴趼人的简单历史。我们看到他毅然脱离美国人的报馆，不肯做他们的传声筒，这是何等有正义感，何等的爱国啊！

名画的故事

吴沃尧的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十五回“评骨董门客巧欺”，这一段故事是极有趣的。书中人文述农对“我”（此人乃书中的主人翁，据说就是吴沃尧本人）说扬州盐商买古画的事。有人拿一幅画去卖给盐商，要价一千银子，盐商的门客要他二成回佣，那人不肯。门客说，如不就范就买卖不成。

我们现在且看那门客怎样破坏这件买卖来从中取利了。盐商见了那幅画很好，就说一千银子不贵。“那门客却在旁边说道：‘这幅画虽好，可惜画错了，便一文不值。’东家问他怎样画错了。他说：‘三颗骰子，两颗坐了六，这一颗还转着未动，喝骰子的人，不消说也喝‘六’的了。他画的那喝骰子的张开了口，这‘六’字是合口音，张开了口，如何喝得‘六’字的音来？……”（照原文）于是东家不买了。卖画人一场没趣，只得又去求那门客设法子。这回门客可拿腔作势了，他非要三成回佣不可。我们现在看他怎样挽回吧。

他却拿了这幅画，仍然去见东家，说：“我仔细看了这画，足值千金。”东家问有甚凭据。他说：“这幅画是福建人画的，福建口音叫‘六’字，犹如扬州人叫‘落’字一般，所以是开口的。他画了开口，正是所以传那个‘六’字之神呢。”他的东家听了，便打着扬州话“落落”的叫了一两声，果然是开口的，便乐不可支，说道：“亏得先生渊博，不然几乎当面错过！”马上兑了一千银子出来，他便落了三百。（照原文）

宋人张择端写的那幅《清明上河图》，据明人徐树丕的《识小录》说：“汤裱褙善鉴古，人以古玩赂严世蕃，必先贿之。世蕃令其辨真伪，得其贿者，必曰真也。吴中一御史，偶得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临本，馈世蕃，而贿不及汤。汤直言为伪。世蕃大怒。……余闻之先人曰：《清明上河图》……中有四人樗蒲，五子皆六，而一子犹转。其人张口呼‘六’。汤裱褙曰：‘汴人呼“六”当撮口，而今张口，是操闽音也，以是识其伪。’……”（按：汤裱褙确有其人，名勤，苏州著名的裱画匠。他死后的坟墓在苏州横塘汤家山，但早已无遗址可寻。苏州士人误指汤渭父母之墓为汤裱褙之墓，贻误。光绪十年九月廿二日，金石家叶昌炽曾说土人误指为汤勤之碑，实则为成化年间的汤渭父母之墓。见《绿督庐日记钞》。）

二十年来，我读过很多明、清人的笔记，都有这样相似的故事，我猜一定是有所本的。关于画家呼“六”传神这件事，最有趣，这不止见出我们的艺术家一支活生生的笔能写其真，同时，赏鉴家也细心到能从其中辨出真伪，这种赏鉴家也是了不起的（姑勿论他受贿）。

我记得宋朝有过这件相同之事，与苏东坡、李公麟有关的。这两人都是宋代伟大的艺术家。其事极有趣。岳飞的嫡孙岳珂，于南宋年间著有《桯史》，其卷二有一则《贤巳图》云：

元祐间，黄、秦（按：黄山谷、秦少游）诸君子在馆，暇日观画。山谷出李龙眠（即李公麟）所作《贤巳图》，博弈樗蒲之俦咸列焉。博者六七人，方据一局，投迸盆中，五皆黑而一犹旋转不已。一人俯盆疾呼，旁观皆变色起立。纤态度，曲尽其妙，相与叹赏，以为卓绝。适东坡从外来，睨之曰：“李龙眠天下士，雇乃效闽人语耶？”众咸怪，请其故。东坡曰：“四海语音，言‘六’皆合口，惟闽音则张口。今盆中皆‘六’一犹未定，法当呼‘六’，而疾呼者乃张口，何也？”龙眠闻之，亦笑而服。

这是李公麟一时失察，没有留意到这一层，给苏东坡指出的趣事。后人就把这件事辗转相传，便走了样了。

在岳珂的同书中第四卷，有《寿星通犀带》一则，说到太监因得不到贿赂，破坏了古玩客的一件趣事，因与盐商的门客之事颇相类，附述于此。

话说宋高宗禅位给孝宗后，孝宗买很多珍品去巴结太上皇。恰好北方有一商人拿了通犀带一条，托一个太监进呈孝宗。带共十三，皆透明，有一寿星扶杖立。孝宗甚喜，打算正月初一进上父皇。此带索价十万缗，也答应了。另一太监向那商人索贿不得，他就对孝宗说，凡寿星的拐杖，必高过人的头，现在这一个的杖，只及人身之半，这是不祥之物也。孝宗视之果然，就不要了。此带终于在国内卖不去。这太监虽然进谗，但他的鉴赏能力甚高，尚可取。

旌表“孝子”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八十五回“恋花丛公子扶丧”和第八十六回“旌孝子瞒天撒大谎”，都是写清末一个大官僚的公子从云南送他的母亲的灵柩归故乡，一路从汉口吃花酒吃到上海，终于在上海恋着一个妓女林慧卿，把痨病弄得更加深重了，他还在妓院养病，不肯迁出去，结果死在上海。

这个风流公子死了后，因为他的父亲是方面大员——一省的藩司，上海那一班官僚就和他出了个知启，说他以身殉母，预备奏上朝廷，请旌“孝子”。这两回的内容大略如此。

在旧时代的社会里，上下互相欺骗蒙混，于是孝子节妇多到不可胜数。一乡一县出了个孝子、节妇，地方官报上朝廷，皇帝照例下个谕旨，教邻县或邻省的地方官去查一下是否属实。奉命调查的官员，无非向当地的绅士、父老查询，他们就算不受了出孝子、节妇之家的贿赂，也得为了桑梓之光死劲说确实有这回事的。调查的官员只得据实复奏，于是一乡一里的牌坊就林立，好像摆阵一般了。如果揭穿孝子节妇的内幕，也是儿戏得很的。

吴沃尧生平最恨这种吃人的礼教，他在《怪现状》一书中，遇到有机会他就攻击之不遗余力，例如五十六回“翻新样淫妇起牌坊”就是他讥讽社会的虚伪的礼教。

现在我先把吴沃尧所描写的那个“孝子”陈稚农的趣事摘抄一些来。书中的主人公——“我”正在上海做买卖，他认识云南藩台的公子陈稚农从云南带了一批白铜到上海，就想买他的。

我道：“他（指陈公子）这回是运他的娘的灵柩回福建原籍的。他带的东西，自然各处关卡都不完厘上税的。从云南到这里，就是那一笔厘税就便宜不少。我在汉口和他同过好几回席，总没有谈到这个上头。”继之道：“他是个官家子弟，扶丧回里，怎么沿途赴席起来？”我道：“岂但赴席，我和他同席几回，都是花酒呢！终日沉迷在南城公所一带……”

后来“我”查出陈稚农住在妓院养病，也曾介绍过一个中医去给他诊治。看过一次后，那医生便来谢绝介绍人，说这个公子哥儿本来没有什么大病的，只是色痨，如果他肯清心寡欲，搬回自己的旅馆养病，三两个月就会调理好的。过了不久，陈稚农真的病死了。“我”在书中把上海那班官僚给死人弄的知启写了出来，其文如左：

稚农孝廉，某方伯之公子也，生而聪颖，从幼即得父母欢。……方伯历任各省，孝廉均随任……以故未得预童子试……某科方伯任某省监司，为之援例入监，令回籍应乡试。孝廉雅不欲，曰：“科名事小，事亲事大，儿不欲暂违色笑也。”方伯责以大义，始勉强首途。榜发，登贤书。孝廉泣曰：“科名虽侥幸，然违色笑已半年余矣。”……越岁，入都应礼闱试，沿途作思亲诗八十章，一时传诵都下，故又有才子之目。及报罢，即驰驿返署，问安侍膳，较之夙昔，益加敬谨……去秋，其母某夫人示疾，孝廉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者三阅月。及冬遭大故，孝廉恸绝者屡，赖救得苏，哀毁骨立。潜告其兄曰：“弟当以身殉母，兄宜善自珍卫，以奉严亲！”兄大惊，以告方伯。方伯复责以大义，始不敢言。然其殉母之心已决矣。故今年禀于方伯，独任奉丧归里，沿途哀泣，路人为之动容。甫抵上海，已哀毁成病，不克前进，奉母夫人柩厝于某某山庄，己则暂寓旅舍。……至某月某日，竟遂其殉母之志矣！临终遗言，以衰绖敛。呜呼，如孝廉者，可谓孝思不匮者矣！查例载：孝子顺孙果有环行奇节，得详具事略，奏请旌表。某等躬预斯事，不便湮没……伏望海内文坛，俯赐鸿文钜制，以彰风化。无论诗文词诔，将来汇刻成书，共垂不朽，无任盼切！

“我”的朋友吴继之看了还好，但“我”看了差不多肠都笑断了。继之问他笑什么，“我”道：“大哥没有亲见他在妓院里那个情形，对了这一篇知启自然没得好笑。”

读者读过这两回的小说，然后读这个知启，果然是会笑断肠的。读后，他们也许会说吴沃尧造谣，天下哪里会有这种事的！然而确有其事，确有其人！这个“孝子”“才子”是清两广总督岑春煊的儿子，名叫岑德固，字子恒（他的兄弟岑德广，字心叔，汪精卫组伪府于南京，曾一任“次长”，今隐居香港，六十多岁了），在小说里叫陈农。他在汉口死时，吴沃尧恰好在汉口一家美国人开的报馆做事，他知得此事是颇为清楚的，他写入小说不算，还在他的笔记《趼廛续笔》卷二记云：

以吾所见，堂堂显宦之子，明明以嫖死，以色痨死，且死于通都大邑众目昭彰之下，犹得以殉母闻于朝，特旨宣付史馆，列入孝子传者矣，遑论乡曲小人哉！

文中没有说明这个“孝子”是谁，但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陈稚农事相合。书中的“方伯”就是藩司的别称。岑春煊以门荫出来做外官，首先就在广东做藩司，所以书中说他是云南方伯，岑春煊是做过云贵总督的，宦历也相合。岑德固是春煊元配刘氏所生的一子，二十三岁，春煊便给他捐了个京官，后来回乡应试，中了举人，和“知启”所说的相符。他的母亲向来有痰病的，他奉父命送母往湖北养病，她一到汉口就死了。外间就传说德固自以侍药无状“遂以身殉”。其实内幕就是如吴沃尧所说的。德固著有绝命词一首，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他将死前还上书他的叔父春蓂（时在湖北为道台），说自己种种不孝，不值得归见先人，请掷尸江中云云。当时的人给这个“孝子”做的知启是这样说过的。其时湖北的大官张之洞、端方等人就上奏清廷，请旌表“孝子”，并把他的事迹宣付史馆。

大名士李玉轩

晚清四大小说是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曾孟朴的《孽海花》和刘鹗的《老残游记》。这四部名著中，写洋场才子、名士写得最出色的，当以《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为第一。

吴沃尧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中所描写的人物，如其人有秽德的，就用谐声来隐射他的名字，假如没有的话，就多直书其名或字，有时只说到他的官衔就算了事。用谐声影射之法，在旧小说中时常见到的，曾孟朴的《孽海花》，书中的人物几乎全是采用这个方法，例如陆仁祥为陆润庠，马美菽为马眉叔（即马建忠）等是。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二十一回所写的那个洋场名士李玉轩，是有其人的，作者用谐声去影射他的别字。这件事说起来颇有趣的。

书中的主人公“我”（这个“我”就是著此书的“九死一生”，其实就是吴沃尧本人）从乡间带了母亲和一位堂姊到了上海，在客栈里住着候船入南京。他忽然听到有争吵打架之声，便走出去看个究竟。“只见两个老头子在那里吵嘴，一个是北京口音，一个是四川口音。那个北京口音的攥着四川口音的辫子，大喝道：‘你且说你是个什么东西，说了饶你！’一面提起手要打。那四川口音的道：‘我怕你了，我是个王八蛋！我是个王八蛋！’北京口音的道：‘你应该还我钱么？’四川口音的道：‘应该应该！’北京口音的道：‘你敢欠我丝毫？’四川口音的道：‘不敢欠！不敢欠！回来就送来！’北京口音的一撒手，那四川口音的就溜之乎也的去了。北京口音的冷笑道：‘旁人恭维你是个名士，你想拿着名士来欺我！我看着你不过这么一件东西，叫你认得我！’……”

“我”和那个北京口音的请教起来，原来他们是有点亲戚的，那个人名叫王伯述。“我”就问欠他钱的名士是什么人，王伯述说他名叫李玉轩。李玉轩是影射同（治）光（绪）年间的大诗人李芋仙（名士，四川忠州人），“玉”与“芋”同音，“轩”与“仙”的音也差不多，而且又是四川人。王伯述骂他是臭名士，那是一点都不错的。且借王伯述口中说出李玉轩是怎样的一个人吧。

伯述道：“他么，他是一位大名士呢！叫做李玉轩，是江西的一个实缺知县，他同我一般的开了缺了。”我道：“他欠了姻伯书债么？”伯述道：“可不是么。这种狂奴，他敢在我跟前发狂，我是不饶他的。藩台、抚台也怕了他，不料今天遇了我。”我道：“怎么抚台也怕了他呢？”伯述道：“说来话长。他在江西上藩台衙门，却带了鸦片烟具在官厅上面开起灯来。被藩台知道了就很不乐意，打发底下人去对他说：“老爷要过瘾，请回去过了再来，在官厅上吃烟，不像样！”他听了这话，立刻站起来，一直跑到花厅上去。此时藩台正会着几个当要差的候补道商量公事。他也不问情由，便对着藩台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准吃烟！你可知我先师曾文正公的签押房我也常常开灯。我眼睛里何曾见着你来！你的官厅，可能比我先师的签押房大？……”藩台不等说完，就大怒起来喝道：“这不是反了么！快撵他出去！”他听了一个“撵”字，便把自己头上的大帽子，摘了下来，对准藩台面摔了过去，嘴里说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配摔我！我的官也不要了！”那顶帽子不偏不倚的，恰好打在藩台脸上。藩台喝叫拿下他来，当时底下人便围了过去，要拿他，他越发发了狂，犹如疯狗一般，在那里乱叫。亏得旁边几个候补道把藩台劝住，才把他放走了。他回到衙门，也不等后任来交代，收拾了行李，即刻就动身走了。……

李玉轩是这样丢了个知县大老爷的。于是他就溜到上海充名士。

王伯述说他：

“他到了上海来，做了几首歪诗登到报上，有人恭维他是什么姜白石、李青莲，所以他越发狂了。”我道：“想来诗总是好的？”伯述道：“也不知他好不好，我只记得他咏自来水的一联是：‘灌向瓮中何必井，来从湖上不须舟。’这不是小孩子打谜谜儿么？这个叫做姜白石、李青莲，只怕姜白石、李青莲在九泉之下要痛哭流涕呢！”

作者这一描写，可把李芋仙挖苦得透了。

李芋仙确是曾国藩的学生，有诗才，有狂态。他把知县官丢了，确实有点如作者所说的那样子的。他到了上海后，时时拿诗交给《申报》的主笔王紫诠（即天南遁叟）登刊，两人的交情日见浃洽。他在上海住了三年，轶事流传得很多。大概他死后不久，吴沃尧才到上海的（芋仙死于光绪十一年即公元一八八五年，年六十五岁），因此作者在上海必定听到关于他的许多趣事（友人包天笑先生，今年已八十一岁，现在卜居香港，他曾对我说，他年轻时见过吴沃尧，他喜欢用一本簿子把奇奇怪怪的事记录起来，遇到写小说时，就拿来做材料）。他的《我佛山人笔记》有一段说：“李芋仙游上海时，每出，必令仆人携溺器相随。其溺器盛以红木匣。一日，入妓院，仆照例携往，至则置于妓室中。及李欲溺，大索溺器不得，呼仆问之，则云已送堂中婢媪，问之又无有。喧嚷良久，乃得之于衣笥中。盖婢媪辈素未经见，疑为贵品，故代珍藏之也。”

李伯元的《南亭笔记》也记此事，不过把溺器易为马桶。《南亭笔记》又记李芋仙在藩台衙门吸鸦片烟，因此去官。大概这些事都是真的。

李芋仙的生平，在黎庶昌给他所作的墓志说得颇详细，黎说：“君本旷达士，不拘行检。”他是死在上海的，由上海县莫祥芝（大金石家、古文家莫友芝之弟，友芝也是曾国藩的门生）经纪其丧，葬之于南昌城外。

芋仙著有《天瘦阁诗半》六卷，《天补楼行记》一卷。他的朋友吴熙序其《天瘦阁诗半》有“君以狂夺官，侨居上海三年，上海南北绾毂，涂于斯者，达官秀民，无日不有，是惟非士人；士人，则无不知李芋仙者。”

可见李芋仙之为人确是狂的，但不如吴沃尧所说的那样不堪，芋仙虽狂，可绝不下流。作者把他写成这样，并非对芋仙有菲薄之意，不过借此来形容洋场上那班臭名士罢了。

张之洞、张彪、洪述祖

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八十四回“接木移花丫鬟充小姐，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这一回的下半回目的事，将见另文，上半回的与八十三回的“误联婚家庭闹意见，施诡计幕客逞机谋”是有关联的。这一回有半的故事很有趣，作者用全副精神去描写，在这部小说中是一精彩绝伦的地方。

这个故事的人物颇为复杂，计有：湖广总督张之洞；张的嬖人，湖北提督，兼第八镇统制的张彪（溥仪在天津居住的张园，即每年以五万元向张彪后人租用的）；有诡计多端，主持暗杀宋教仁的洪述祖，还追溯到洪述祖在甲午中日战争时的一件有趣的事。这些故事都很长，我不便照原文全盘录下来，只好先把小说中的大意略说一下，然后再把他所影射的人物说出来。读者如觉得有趣，不妨再找原文去读读。

话说书的主人公“我”到了汉口，他们字号里的经理吴作猷置酒为他接风，便向他说出了现任镇台娶现任抚台的小姐做太太的一段故事。

原来湖广总督是姓侯的，抚台姓言，镇台也姓侯。那位侯制军本是北方人，做过福建巡抚。那时候，侯镇台在福州当学徒，给制军看上了，便叫他把原来的姓朱改为姓侯，原名叫狗，改为虎，于是朱狗便变成侯虎了。侯虎跟了侯制军到湖广总督任上，一帆风顺，由制军一手提拔他，做到提督，是一品的武员了，所以非常感激制军。

所指的侯制军即张之洞，侯虎是张彪。世传之洞是猴子转生，因此作者即以侯字来做他的姓。之洞在山西巡抚任内时，就赏识了张彪，后来带他到广东，又到湖北。本来一省的提督与总督是平行的，但张彪事之洞唯谨，绝不敢搭敌体官的架子。

侯镇台的太太本是侯制军的丫头，忽然死了。恰好有一天，侯制军和湖北巡抚一班人在黄鹤楼吃酒。言巡抚吃了几杯，一时高兴，竟然把女儿许给侯镇台做填房太太。这样一言为定，亲就结上了。却苦了言中丞，一回到家，就给太太一连唾了他几口，骂道：“我的女儿虽然生得十分丑陋，也不至于给兔崽子做老婆，更不至于去填那个臭丫头的房！”但老爷在制军面前亲口许下了，太太不肯，怎么办？看看迎娶有日了，急得了不得。言中丞只好和他的心腹洪太守商量。这个洪太守就转介绍一个姓陆的观察（即道台）去给言中丞设计。陆观察便把自己得宠的丫头碧莲认作义女，送给言中丞权充小姐，嫁给侯虎。于是陆观察有了这种种关系，官运就亨通了。

陆观察指的是洪述祖，字荫之，是洪北江的后人，他在朝鲜时就和袁世凯认识，也曾在叶志超慕中为“军师”，言听计从。宋教仁一案发生后，一直到民国八年（公元一九一九年）才把洪述祖拿到，解往北京受审，判决绞刑。

像这样卑污龌龊的事，在旧日官场中是司空见惯，毫不为奇的。吴沃尧写到陆观察，就分出一笔来说一下他的出身。说他是一个不第秀才，叶军门（指叶志超）请他做文案，恰值中日失和，叶军门带兵驻扎朝鲜的平壤。后来日本把平壤团团围住，叶军门吓杀了。陆观察就教他写信给日军，愿意投降，只求他的大军让开一条路，等他带了大军退出。叶军门道：“这怎样对上头说呢？”陆观察道：“对上头只报一个败仗罢了。打了败仗，还能保存士卒，不失军火，总没甚大处分；较之全军覆没总好得多。”叶军门一想不错，就叫他起个信稿，由他照样描起来。描到一半，陆观察忽然说信中有个漏洞，重新来过。信送出后，日本兵果然让路给他全军而退。事后，陆观察就向叶军门借四万两银子为回国川资。叶军门当然不肯，他就在怀中取出叶军门昨天亲笔所写那第二封信来。原来他第二封信内加入了“久思归化，惜乏机缘”两句。可怜叶军门不识字，糊里糊涂的照样描了。他却把第一封发了，留下这第二封，现在拿出来逐字逐句解给叶军门听。结果给他诈了三万银子，他到北京捐了个道台，是观察大人了，就到湖北候补。

这件事未免太过儿戏一点，洪述祖在叶志超幕中曾劝志超全军而退，那是有这件事的，但并无求日本人让路之事。

曾国荃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五回、第七回和五十九、六十回都是写曾国荃在两江总督任内的事。第五回说：

继之道：“晌午时候，你走了，就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拆开一看，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朋友送来的，信上问我几时在家，要来拜访。我因为是制台的幕友，不便怠慢他，因对来人说，我本来今日要回家，就请下午到舍间谈谈罢。打发来人去了，我就忙着回来。还未坐定，他就来了。我出去会他时，他却没头没脑的说是请我点戏。……因问他道：‘莫非是那一位同寅的喜事寿日，大家要送戏？若是如此，我总认一个份子，戏是不必点的。’他听了我这话，也好笑起来，说点这个戏。我问他到底是甚戏，他在怀里掏出一个折子来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开着的是江苏全省的县名，每一个县名的底下分注了些数目字，有注一万的，有注二三万的，也有注七八千的。我看了有些明白，然而我不便就说晓得了，因此问他是甚意思。他此时炕也不坐了，拉我下来，走到旁边贴摆着的两把交椅上两人分坐了。他附着我耳朵说道：“这是得缺的捷径一条。若是要想那一个缺，只要照开着的数目送到里面去，包你不到十天就可以挂牌。这是补实的价钱，若是署事，还可以便宜些。”我说：“大哥怎样回报他呢？”继之道：“这种人那里好得罪他，只好和他含混了一会，推说此刻初接大关，没有钱。……”我说：“果然奇怪，但是我闻得卖缺虽是官场惯技，然而总是藩台衙门里做的，此刻怎么闹到总督衙门里去呢？”继之道：“这有个什么道理？只要势力大的人，就可以做得；只是开了价钱，具了手折，到处兜揽，未免太不像样了！”……

这个吴继之是书中的主角之一，那时他正在南京下关当个差事。第七回，吴继之又说：

……这个大帅是军功出身，从前办军务的时候，都是仗着几十个亲兵的功劳，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天下太平了，那些亲兵……却一般的放着官不去做，还跟着他做戈什哈。你道为什么呢？只因这位大帅念着他们是共过患难的人，待他们极厚……所以他们死命的跟着，好仗这个势子在外头弄钱。他们的出息比做官还好呢。还有一层，这位大帅因为办些军务，与士卒同甘苦，所以除了这班戈什哈之外，无论何等兵丁所说的话，都信是真的。久而久之，他这个脾气叫人家摸着了，就借了这班兵丁做个谋差使的门路。譬如我要谋差使，只要认识了几个兵丁，嘱托他到了晚上觑着他老人家出来偷听时，故意两三个人谈论，说吴某人怎样好，怎样好，办事情怎么能干，此刻却是怎么穷，假作叹息一番。不出三天，他就给我差使的了……

继之所说的制军，就是两江总督曾国荃。后来继之做了江都县知县，因为不肯给钱那个制军的戈什哈，继之的县大老爷便丢掉了。第五十九回是这样写的：

原来今年是大阅年期，这位制军代天巡狩到了扬州，江、甘两县自然照例办差。……述农查了老例去开销一切，谁知，那戈什哈嫌钱少，退了回来。述农也不和继之商量，在例外加丰了点送去，谁知他依然不受。述农只得和继之商量。还没有商量定，那戈什哈竟然亲自到县里来，说非五百两银子不受。继之恼了，便一文不送，由他去。那戈什哈见诈不着，并且连照例的都没有了，那位大帅向来是听他们话的，他倘去说继之坏话，撤他的任，倒也罢了，谁知后来打听得那戈什哈并未说坏话。……

接着第六十回说：

他简直的对那大帅说：“江都这个缺很不坏，沐恩等向吴令借五百银子，他居然回绝了，求大帅作主。……”那大帅听了，又是奇怪，他不责罚那戈什哈倒也罢了，却又登时大怒起来说：“我身边这几个人，是跟着我出生入死过来的，好容易有了今天，他们一个个都有缺的，都不去到任，都情愿仍旧跟着我，他们不想两个钱想什么？区区五百两都不肯应酬，这种胡涂东西还能做官么？”也等不及回省，就写了一封信专差送给藩台，叫撤了吴令的任，还说回省之后要参办呢。

以上五回里面的那个两江总督，就书中的时代和他的行事来看，实系影射曾国荃。章华的笔记说国荃晚年任两江总督时，最喜欢微行，有时好几日不回衙门，甚至与其侄孙广钧一起微行到汉口，偷看张之洞阅兵。这件事是曾广钧亲自对章华说的。光绪年间，以讨平太平天国有“奇功”而曾任两江总督者为曾国荃，这六回里写的那个制军，无疑就是他了。文廷式最留心掌故，他的《知过轩随录》说：

沅浦（按国荃之字）晚年为江督，贿赂公行，女眷用事。一营之兵，不过百五十人，分栈一差，应酬督署干脩，每年万二千两。昬德如此，而日事鬼神，吾以高骈比之，闻者皆深以为允。

可见国荃在两江任内是这样糊涂的。清廷因为他有“平乱”之功，就派他到南京坐镇。《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所写他纵容兵丁，及信任亲兵的话，并没有一点冤枉他的。其实晚清的大官僚没有一个不枉法贪污的，作者所写的曾国荃，不过是其中之一个罢了。

聂缉椝与曾纪芬

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九十回“差池臭味郎舅成仇，巴结功深葭莩复合”，和第九十一回“老夫人舌端调反目”，都是描写曾国藩的女婿浙江巡抚聂缉莩（字仲芳，湖南衡山县人）和他的太太曾纪芬的一段故事。小说中以叶伯芬隐射聂仲芳，写他拜妓女为师母，因此才官运亨通起来。书里说叶伯芬是一位“赫赫侯门的郡马”，因为不长进，被大舅爷（即国藩长子曾纪泽，纪泽以光绪四年七月充任驻英国法国钦差大臣）瞧不起，大舅爷到了英国，他以为彼此亲戚，一定破格照顾的，怎知道千山万水到了伦敦，大舅爷给他一个不理，勒令他回国，因此恨大舅爷刺骨。后来大舅爷任满回国，依然红极一时，他只得尽力巴结大舅爷，希望做个大官。

第九十一回写叶伯芬夫妻吵嘴，原来叶伯芬拜福建巡抚赵啸存做老师，就不得不拜那个婊子出身的太太做师母，叶太太是金枝玉叶的侯门小姐，怎肯拜妓女做师母呢，因此夫妻就争吵起来。叶老太太才走来解围，派儿子不是。后来又对媳妇解释伯芬不是在妓院拜她做师母，而是她的丈夫升了巡抚后才拜的，朝廷既已承认她是命妇，她此刻是嫁龙随龙，嫁虎随虎了。这一番话，说得媳妇哑口无言，才承认自己过失，连忙赔不是。这一回描写得很是有声有色，为全书中一极精彩部分。

关于这两回的故事，我要详说一下。曾纪泽出使英法时，委派他的妹夫陈远济为二等参赞官，纪泽对慈禧太后说：“陈远济系臣妹婿，臣敢援古人内举不避亲之例，带之出洋。缘事任较重，非臣亲信朋友素日深知底蕴者，不敢将就派之。陈远济系原任安徽池州府知府陈源兖之子，陈源兖随江忠源在安庆庐州殉节，乃耿介忠荩之臣，远济系其次子，操守廉洁，甚有父风。”（见纪泽召对日记）其时，聂仲芳也请求跟大舅爷一起出洋，纪泽予以婉拒。是年九月十五日，纪泽在日记中记云：

午饭后，写一函答妹婿聂仲芳，阻其出洋之请。同为妹婿，絜松生（远济之字）而阻仲芳，将来必招怨恨。然数万里远行，又非余之私事，势不能徇亲戚之情面，苟且迁就也。松生德器学识，朋友中实罕其匹，同行必于使事有益。仲芳年轻，而纨绔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无一长，又性根无定，喜怒无常，何可携以自累？是以毅然辞之。

对仲芳大有微词，看来仲芳是一个纨绔子弟，毫无出息的人物了。（小说中也说到那位大舅爷“每日必写日记，提到他那位叶妹夫，便说他年轻而纨绔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一无所长；又性根未定，喜怒无常”云云，与纪泽日记中所说的相同，大概是录自他的日记的。）但纪泽所赏识的陈松生，后来的事业，远不如这个轻浮、纨绔习气甚深的聂仲芳，这倒是曾纪泽所不及料，也不及见的。（纪泽死于光绪十六年，其时仲芳只官苏松太道，十九年升浙江按察使，廿二年迁江苏布政使，廿五年护理江苏巡抚，授安微巡抚，廿九年调补浙江巡抚。）

曾国藩向来有知人之名，何以自己选择的女婿偏偏是“纨绔习气，喜怒无常”的公子哥儿呢？左宗棠尝说过：“曾文正自笑‘坦运’不佳，于诸婿中少所许可。”（见致李兴锐书）那又似乎聂仲芳真是纨绔一流人了。

费行简（王湘绮学生，一九五五年死于上海，年八十余，时为文史馆馆员）的《近代名人小传》初版的一部，说曾国藩以聂仲芳端悫，妻以季女，“当官和谨，至浙日，突弹罢不职文武多人，群吏大惊，怨以作，然在当世官吏中，尚足称廉静。”这样说来，仲芳也许不至如《怪现状》所说的那么卑鄙了。（老实说，仲芳并不是小说中描写的那种人，费行简所下的评语，尚可当之无愧。）到民国十五年（公元一九二六年）四月该书的第六版（初版刊于民国八年，平均每年一版，可见销路尚佳，今绝版已久，成为珍本书了。）忽然又有一说，与初版的大不相同，不知是否作者所改易，现在摘录如左，以便读者参考。

字仲芳，衡山人，曾国藩婿也。官至苏松太道，擢至安微巡抚，移浙江，被弹开缺，家于沪上。近人所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诋缉椝甚丑，然皆事实。……湘绮尝言，涤翁（国藩字涤生——引注）有知人鉴，而馆甥乃若是才，殊令人失解。张雨珊曰：“是何足异，妇欲庄，婿欲和，宋人格言也。”聂仲芳至拜妓女，其私岂人所及哉！

对仲芳又大加讥讪了。

纪泽初时拒绝带仲芳出国，到光绪八年（公元一八八二年），又打电报回国，招仲芳去了。曾纪芬的《崇德老人八十自订年谱》光绪八年壬午一条有云：

初惠敏（纪泽谥号——引注）之出使也，中丞公（指仲芳，因其官至巡抚——引注）本有意随行，以陈氏姊婿在奏调之列，未便联翩而往，不果。及本年春间来电调往，则以堂上年高，不听远离，余又方有身，不克同行，复不果。郭筠老（郭嵩焘，字筠仙，为纪泽上任之驻英法公使——引注）曾为往复代酌此事，其手函尚在。

据此，则纪泽后来改变对仲芳的观感，又招他到外国了。大概仲芳为人不至如小说所描写的那么坏吧。

关于聂仲芳的事，也可以一说。他虽是曾家的女婿，但曾家对他似乎没有大力予以提携，倒是曾国藩的对头左宗棠特别予以照顾。光绪八年，仲芳以在江宁帮办营务处差，月支薪水八金，全恃湖北督销局差月薪五十两（湖广总督李瀚章招呼的）为生活，用度不继。这时候，左宗棠做两江总督，曾纪芬就向宗棠的儿媳妇示意，请宗棠给仲芳一个好差使。宗棠即于是年委仲芳为上海制造局会办。总办是李兴锐，他不想仲芳到差，只送干薪，宗棠不允。兴锐以纪泽日记中对仲芳有不满之词为疑，宗棠复书解释，说仲芳有志西学，所以令他入局学习，并云：

日记云云，是劼刚（纪泽之字——引注）一时失检，未可据为定评。传曰“思其人犹爱其树”，君子用情惟其厚焉。仲芳能，则进之，不能，则禀撤之。其幸而无过也，容之；不幸而有过则攻之讦之，俾有感奋激励之心，以生其欢欣鼓舞激励震惧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至弃为废材，而阁下有以处仲芳，亦有以对曾文正矣。弟与文正论交最早，彼此推诚许与，天下所共知，晚岁终凶隙末，亦天下所共见。然文正逝后，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亲友，无异文正之生存也。

仲芳得到宗棠的照应，才扶摇直上，做到浙江巡抚，光绪三十一年（一九〇五年）奉旨开缺，后来卜居上海，斥资兴学（办聂中丞公学），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逝世。他的儿子聂其杰（字云台），在二十年前是上海实业界中闻人，一九五三年十二月死于上海，年七十四岁。曾纪芬死于民国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年），年九十一岁。她的自定年谱是她的女婿瞿兑之笔录的，出版于民国二十年。

曾纪泽日记有两种，申报馆铅印的叫作《曾侯日记》，《曾惠敏公全集》本的叫作《曾惠敏公使西日记》，这两种日记后来印的都不见指摘仲芳之语，大概是仲芳显贵，曾氏后人不好意思把先人的日记中这些话公开了。

活财神胡雪岩

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六十三回“设骗局财神小遭劫”，是写同治光绪年间一个大商家胡光墉的轶事。光墉字雪岩，杭州人，他是我国第一个经手借外债的商人，当日他的财力可以影响全国，声势很是煊赫。到光绪九年（公元一八八三年），他的钱庄阜康号倒闭了，举国震惊，于是一蹶不起。但他在杭州所开设的胡庆馀堂药材店，到现在还存在，后来又在上海设有分号，讲究中药的人，非用胡庆馀堂的药不可的。

关于胡雪岩的出身，一百年来，言者不一，现在我先摘录《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所说的，再录其他与此相近者和胡氏的一些有趣的事，以为小说资料及谈助。（据阿英先生所编的《晚清戏曲小说目》第八十三页，有《胡雪岩外传》小说一种，共十二回，光绪廿九年［一九〇三年］爱美社刊行。作者署名大桥式羽，恐系托名日本人。又据我所知，往年上海出版有一部《胡雪岩演义》，也是十二回，作者陈得康，写胡氏奢侈举动和他的家中琐事）吴氏的小说云：

（“我”回到上海）此时外面倒了一家极大的钱庄，一时市面上沸沸扬扬起来，十分紧急。我们未免也要留心打点。一时谈起这家钱庄的来历，德泉道：“这位大财东，本来是出身极寒微的，是一个小钱店的学徒，姓古，名叫雨山。（按：“古”即胡字之一边，“雨山”则雪岩也）他当学徒时，不知怎样，认识了一个候补知县，往来得甚是亲密。有一回，那知县太爷要紧用二百银子，没处张罗，便和雨山商量，雨山便在店里偷了二百银子给他。

后来查出是他偷的，连累保人，店里便把他赶走了。他失业了好几年，碰巧那候补知县得了缺，便招呼了他，叫他开个钱庄，把一应公事银子，都存在他那里，他就此起了家。

这是小说里面胡雪岩起家的小史，大致是可信的。四川宜宾人陈代卿（字云笙，咸丰十一年举人，同光间官山东州县，近代大史学家柯凤荪就是同治四年他署理胶县时所取的生员。）所著的《慎节斋文存》卷上，有胡光墉一篇，所说的很近事实，节录如左：

浙江巡抚王壮烈公有龄，幼随父观察浙江，父卒于官，眷属淹滞不能归，僦居杭州。一日，有钱肆夥友胡光墉见王子而异其相，谓之曰：“君非庸人，胡落拓至此？”王以先人宦贫对。胡问：“有官乎？”曰：“曾捐盐大使，无力入都。”问需几何，曰五百金。胡约明日至某肆茗谈。翌日王至，胡已先在，谓王曰：“吾尝读相人书，君骨法当大贵。吾为东君收某五百金在此，请以子，速入都图之。”王不可，曰：“此非君金而为我用，主者其能置君耶？吾不能以此相累。”胡曰：“子毋然，吾自有说……请放心持去，得意速还，毋相忘也。”王持金北上，至天津，闻有星使何侍郎桂清赴南省查办事件，乃当年同砚席友也。……即投刺谒之，何见王惊喜，握手道故，欢逾平生。问何往，王告之故。何公曰：“此不足为，浙抚某公吾故人也，今与一函，子持往谒，必重用，胜此万万矣。”王持书谒浙抚，抚军细询家世，即以粮台总办委之。王得檄，乃出语胡，取前假五百金加息赏之，命胡辞旧主自设肆，号曰阜康。王在粮台积功保知府，旋补杭州府，升道员，陈臬开藩，不数载简放浙江巡抚。时胡亦保牧令，即命接管粮台，胡益得大发舒，钱肆与粮台互相挹注。胡又喜贾，列肆数十，无利不趋，兼与外洋互市，居奇致赢，动以千百万计。又知人善任，所用号友，皆少年明干精于会计者。每得一人，必询其家食指若干，需用几何，先以一岁度支畀之，俾无内顾忧。以是人莫不为尽力，而阜康字号几遍各行省焉。……

后来杭州给太平天国军队攻克，王有龄自杀，继任者为左宗棠。初时宗棠因为胡是前抚信任的人，不大信任他，姑且试他一试，限他十日内筹军米十万石，他三日内就办妥了。从此他大为左宗棠赏识。到同治末年，左宗棠奉命去陕甘镇压回胞起义，缺乏军饷，派胡雪岩向上海的汇丰银行借五百万镑。其时全国皆反对此举，《申报》反对尤力，有沈任佺者（似系松江人）方任主笔，抨击此事甚烈。左宗棠大怒，与友人书有“浙江无赖文人，以报馆为末路”之语。这时候，曾纪泽在驻英法公使任上，他的日记（光绪五年）云：“十二月初二日，葛立德言及胡雪岩之代借洋款，洋人得息八厘，而胡道（即雪岩，因为他已官至候补道也）报一分五厘。奸商谋利，病民蠹国，虽籍没其资财，科以汉奸之罪，殆不为枉，而复委任之，良可慨已！”对胡为左借外债，也深致不满。

我现在再抄陈代卿所记他失败的一些琐事。陈文云：

一日，（胡）与妻密计，设具内宴，夫妇上坐，姬妾二十四人左右坐，酒池肉林，间以丝竹，欢宴竟日，妻小倦思息，胡命继烛，与诸姬洗盏更酌。夜方半，胡语诸姬曰：“吾事寝不佳，诸姬随我久，行将别矣。汝等盛年，尚可自觅生路，各回房检点金珠细软，尽两箱满装携出，此外概不准带！自锁房间，无复再入。各予银二千，或水或陆，舟车悉备，今夕即行，一任所之，吾不复问。”有数姬涕泣请留，胡亦不禁，余姬一时星散。胡即赴金陵见左公，备陈，且曰：“即今早计，除还公项外，私债尚可按折扣还，再迟则公私两负矣。”左公许之。即日发电，各省号同时闭关。俟诸密友赉各号帐回，分别公私，按折归款。事毕返杭，收合烬余，尚有二十四万金，赎回故宅三所，分居诸昆季。又十余年，夫妇以寿终。……

阜康钱庄倒闭后，朝京大官有不少人受累。当胡雪岩盛时，他的同乡李慈铭于同治五年的日记中就说他日后必败，后十七年，胡果然败了，也可见李氏论人颇具眼光。其败之日《越缦堂日记》光绪九年十一月初七日云：

昨日杭人胡光墉所设阜康钱铺忽闭。光墉者，东南大侠，与西洋诸夷交。国家所借夷银曰洋款，其息甚重，皆光墉主之。……故以小贩贱竖，官至江西候补道，衔至布政使，阶至头品顶带，服至黄马褂，累赏御书。营大宅于杭州城中，连亘数坊，皆规禁籞参西法而为之，屡毁屡造。……亦颇为小惠，置药肆，设善局，施棺衣。……阜康……出入皆千万计，都中富者，自王公以下，争寄重资为奇赢。……（倒后）闻恭邸、文协揆等皆折阅百余万。……今日闻内城钱铺曰“四大恒”者，京师货殖之总会也，以阜康故，亦被挤甚危。此亦都市之变故矣。（“恭邸”指恭亲王，“文协揆”乃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文煜，向有富名，此次损失三十六万两。）

李慈铭说他所设的药肆，就是胡庆馀堂。相传他开设此铺的动机是因为斗气。有一次他亲自去杭州一家大药店配药，伙计的工作太慢，胡和他们吵嘴。店中人说：“你要快最好就自己开一家，就可以从心所欲了。”胡一怒归来，果然以十二万两做资本，开了庆馀堂，正对那间大药铺。开张后，物美价廉，不上几年，把对门那家打倒了。此说恐靠不住。胡雪岩发财了很久才开这间铺的，断没有自己亲上药店配药之理；即使有，杭州城内谁不识胡财神，伙计怎敢怠慢他呢？据杭州一位老辈马叙伦先生对我说，胡雪岩开此店，最大的目的是为了配制自用的房中药，其次才是行善事。他日服补品，精力充沛，侍妾都穿开裆裤，以备突然而来，其荒淫一至于此。另一个杭州人汪康年（报界前辈，进士出身，光绪末年在北京办《京报》，辛亥起义不久即逝世，有名的报人也），他所辑的《庄谐选录》中，就有一则说到药的趣事，今录如左：

胡荒淫过度，精力不继，有以京都狗皮膏献者。胡得之大喜，盖他春药皆系煎剂或丸药之类，虽暂济一时，然日久易致他疾；惟狗皮膏只贴于涌泉穴中，事毕既弃去，其药性不经脏腑，故较他药为善。然京中他店所售皆伪物，即有真者，而火候失宜，皆不见效。惟一家独得秘传，擅名一时，而有时亦以旧物欺人。故胡每岁必嘱其至戚挟巨金入都监制，以供一年之用，所费亦不赀。某年有人于津沽道中遇其戚某，询以何往，彼亦不讳言，并告以制膏法，惜日久忘之矣。

胡雪岩之好色荒淫，是人所共知的，后来他还是因为奢淫之故受累，而致一败涂地。左宗棠也知道他有这一短处，其家书中（同治四年致其长子孝威）有云：

胡雪岩人虽出于商贾，却有豪侠之概。……至其广置妾媵，乃从前杭州未复时事。古人云：“人必好色也，然后人疑其淫。”谓其自取之道则可耳。现在伊尚未来闽，我亦未再催。尔于此事，既有所闻，自当禀知，但不宜向人多言，致惹议论。

左宗棠之用他，也是用他的筹款长处而已。关于胡妾的趣事，李伯元《南亭笔记》记之甚详，可作趣谈。

胡有妾三十六人，以牙签识其名，每夜抽之，得某妾乃以某妾侍其寝。……或言胡曾使诸妾衣红蓝比甲，上书车、马、炮……有一台，高盈丈，画为方罫，诸妾遥遥对峙，胡与夫人据栏杆上，以竿指挥之，谓为“下活棋”。……胡尝过一成衣铺，有女倚门而立，颇苗条，胡注目观之。女觉，乃关门而入。胡恚，使人说其父，欲纳之为妾……许以七千金，遂成议。择期某日，宴宾客，酒罢入洞房，开樽独饮，醉后令女裸卧于床，仆擎巨灯侍其旁。胡回环审视，轩髯大笑曰：“汝前日不使我看，今竟何如？”已而匆匆出宿他所。诘旦遣妪告于女曰：“房中所有悉将去，可以嫁人，此间固无从位置也。”女如言获二万金，归诸父，遂成巨富。……

张荫桓的出身

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七十一回“焦侍郎入粤走官场”，所写的焦理儒侍郎，就是影射南海县佛山人张荫桓。第七十回本来已说过这个焦侍郎是捐班出身，七十一回接着就写他怎样到广东署理了一任河泊所。书中说：

原来他（指焦侍郎）有一位姑丈是广东候补知府，所以他一心要找他的姑丈去。……那姑丈只给他一个不见……（后来他的姑丈给他缠不过，准他搬进公馆同住了）这一住又是好几个月，喜得他还安分，不曾惹出逐客令来。他姑丈在广东原是个红红儿的人，除了外面两三差使不算，还是总督衙门的文案。……

后来这个焦侍郎因为替姑丈拟了一个折奏稿，大为总督赏识，从此连捐带保的，十年之间做到侍郎。这就是焦侍郎出身的小史，读者如觉得有兴趣，可检原书一读，我不再抄了。

张荫桓的出身，正如书中所说的一般，吴沃尧是张荫桓的乡后辈，对他的出身当然是知得比较清楚的。现在我先抄一段《清史稿·张荫桓传》，以见其为人。

张荫桓，字樵野，广东南海人，性通侻，纳赀为知县，铨山东。巡抚阎敬铭、丁宝桢先后器异之，数荐至道员。……光绪十一年，命充出使美、日、秘三国大臣，逾岁赴美。……后三年还国，仍直总署（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之简称，外务部前身也——引注），历迁户部左侍郎。……先是变法议起，主事康有为与往还甚密，有为获谴，遂褫荫桓职，谪戍新疆。越二年，拳乱作，用事者矫诏僇异己，荫桓论斩戍所，二十七年复故官。

《清史稿》对荫桓出身寒微一事，没有述及。除《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所描写外，我们只得从野史中找一些与他身世有关的资料了。祁景颐（祁藻相国之孙，民国二十年间尚健存，今不知如何）的《鞠谷亭随笔》，对于张荫桓的出身，和他被祸的原因，写得很详细，其出身的一段历史，与《怪现状》所写的相同，只是说部说他出生在广东，而《随笔》则明言其在山东而已。现在摘录如左：

南海张樵野侍郎，起家小吏，同光时，随其舅氏李山农（宗岱）观察于济南，落寞无聊，时朝邑阎文介公（即阎敬铭）为山东巡抚，励精图治，留意人才，丰采凛然，属吏皆严惮之。一日，有应奏之事，属幕府起稿，凡数易，俱不惬意。公自为之，亦觉未当，因以属李山农观察。李归，为张言之。张固工文词，请于李试为之。稿成，李以呈文介，意不过塞责。文介阅竟，见其叙事明通，悉中肯綮，深为嘉许。……文介问李，何人属稿，李以张对。遂令进见，与谈大洽。文介刚傲不易相处，张乃因势利导，倍加倚重。时各省传教之士，骄纵不守绳检，张承抚台命，遇事操纵得宜，是为侍郎外交之发端。继文介抚东为宁远丁文诚公（宝桢）亦激赏之，累保至候补道，分发湖北。……法越事起，文介与钱唐许文肃公（景澄）同兼总署，朝命与侍郎会合办理定约画界事……时侍郎躬操权柄，锐意任事，又恃枢援，意气不免骄矜，为人侧目。当时风尚，京朝九列清班，除满蒙外，汉则居恒科甲出身，少则亦由门荫，家阀丰隆，罕有杂流羼入。侍郎以外职崛起，至于卿贰，即不露锋芒，亦难久安于位，况机锋四露，过事任性耶？……李文忠留京入总署，翁文恭（同龢）亦得兼职，凡遇交涉，必使侍郎同为处理，文恭尤为推重。……侍郎在朝，资用豪奢，馔食丰美，又好收藏书画，同列无与伦比。李文忠以旧辅再出，眷注甚隆，在总署亦唯侍郎之言是从。……侍郎翕热功名，又恃两宫俱有援系，德宗召见时，私有所陈，兼进新学书籍。如康南海之进身，外传翁文恭所保，其实由于侍郎密奏也。（笔者按：同时密保康有为者，尚有徐致靖，而翁同龢不与焉）戊戌四月，常熟被放，侍郎诣之，告以军机同见上，上以胡孚宸参摺示之，摺仍言约二百六十万与翁平分，上谕以极力当差。（戊戌以下数句，多录自翁同日记）……侍郎不以他途进，遇德宗召对时，剀切陈言外交大事，各国情势，徐图更张，未始不能见功，不使昏庸妄测正人，激成庚子拳乱，清社以屋，国家亦随之一蹶不振，则侍郎—生官迹，于中国不无关系也。……

张荫桓的生平行谊，于此可见一斑。他虽不是科举出身，但学问很好，诗文之外，兼擅绘事。生平最爱王石谷的画，收藏王画一百幅，名其斋曰百石斋。（《孽海花》说部有一回描写他爱王石谷画的事，甚至说他的儿子去夺人的画。这种说法，绝不是事实）他的遗诗《荷戈集》一卷，多是遣戍西行时在关内外途中的作品，现在录一首于此。

九月晦日渭南道中得廉生书述

敝居及垲儿踪迹奉答一首

无限艰危一纸书，二千里外话京居。

覆巢几见能完卵，解网何曾竟漏鱼。

百石齐随黄叶散，两家春与绿杨虚。

灞桥不为寻诗去，每忆高情泪引裾。

荫桓晚年自号红棉老人，刻红棉老人章，凡遇心爱的书画或得意的诗篇，就盖这一小印。他在佛山的红棉书屋，听说尚存。

刘学询遇骗

《怪现状》五十五回下半回的回目是“设施已毕医士脱逃”，这是写广州西医行骗荀鸴楼的故事。据说那个荀鸴楼是一个大富翁，因为为富不仁，便有一个医生设计骗了他十万元。书中用广州名利栈的一个伙计名叫何理之的，把这件行骗故事说给“我”听。现在摘录如左）：

理之道：“倒账的有甚希奇，这是一个为富而不仁的人，遭了个大骗子。这位大富翁姓荀，名叫鸴楼，本是由赌博起家；后来又运动了官场，包收什么捐，尽情剥削。我们广东人都恨到他了不得。”我道：“他不是广东人么？”理之道：“他是直隶沧州人，不过在广东日久，学会说广东话罢了。……忽然一天，他走沙基经过，看见一个外国人在那里指挥工匠，装修房子，装修得很是富丽，不知要开什么洋行。托了旁人打听，才知道开药房的。那外国人并不是外国人，不过扮了西装罢了，还是中国的辽东人呢。这荀鸴楼听说他是辽东原籍，总算同是北边人，可以算得同乡。便又托人介绍去拜访他。见面之后，才知他姓祖，单名一个武字。从四五岁的时候，他老子便带他到外国去，到了七八岁时，便到外国学堂读书，另外取了个外国名字，叫做Jame；后来回到中国，又把它译成中国北边口言，叫做健模，就把这健模两字做了号。他外国书籍读得差不多了，便到医学堂去学西医。在外国时，所有往来的中国人，都是广东人，所以他倒说了一口广东话……等到那医学堂毕业出来，不知那里混了两年，跑到这里来，要开个药房……”……（吴氏小说原文，医生名祖武，一九二八年以后改为关良）。

这个富翁便问那医生药房的利钱有多厚，医生说平均起来，大概有七分钱。富翁一听一万元可以赚到七千，哪有不羡慕之理？于是便和医生拉交情，要加入股份十万元，从此二人合作做生意。医生就向外国定了很多药来，还未开箱，忽然接到香港一家大药房的总理配药的医生的死讯，遗命要他去暂时代理一下他的职务，三个月后才能回广州，他便把一切手续向富翁交代清楚，提了一个大皮包，趁夜船到香港去了。这十万块钱当然没有回头。富翁打开货仓的箱子一看，原来通通是些砖头泥土，那里有什么名贵的西药！

书中所指受骗的荀鸴楼，相传是五十年前广州的大富商刘学询。作者把他的姓名倒过来，“询”变成“荀”（同音），“学”变成“鸴”，“刘”转成“楼”，这是很容易看得出的。刘学询是广东中山（当日叫香山）人，进士出身。学询是正途科甲出身的人，本来大可以借此功名去做官大刮其龙的。但此人有点奇怪，他老是说自己有做皇帝的福命，便不屑去清朝的官，宁愿做赌商。那时候，广东盛行一种赌博，名叫“闱姓”，刘学询承办这赌博，赚了不少钱。他发财之后，在上海大买地产，上海那家著名的沧州饭店（泰戈尔于一九二四年到上海，就是住在那里，本名沧州别墅。作者说荀鸴楼是沧州人，即指其别墅之名也），和西湖的刘庄，都是他的产业。我在一九二七年四月初游刘庄时，还见过刘学询，过多一年，他就死了。他为人很有狂志，要做皇帝，所以作者在八十回里写一个成都富翁张百万有做国丈的资格，要找个真命天子来做女婿，这也是间接影射刘学询的。学询为人，并不至于太坏，他在孙中山早期的革命，听说也捐助过一点钱的。

大名士的家庭惨变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二回“轻性命天伦遭惨变”，是写一个流寓在广州的广西名士及其后人的故事。

这个广西名士在道光末年跟他的父亲到广州做官，已变成广东土著了。他姓倪，单名一个鸿字，字云渠，广西临桂人。道咸年间，广州人文极盛，倪鸿也是当日活跃在文坛上知名之士。他的著作有《桐阴清话》《曼陀罗庵诗集》。考这一时期广州的遗闻逸事，这两部书却是相当有价值的。

倪鸿在广东的官做得很小（顺德县江村司巡检），曾一度到浙江做同知，又在广州当过督署的文案，略有宦囊。就在粤秀山脚土名将军大鱼塘附近，筑了一所别墅，名叫野水闲鸥馆。他生平喜交友，又爱挥霍，到晚年的景况很不好，死后，野水闲鸥馆风流云散，鞠为茂草了。到光绪末年，改为随宦学堂（许地山、周自齐都曾在此读书），后来又改为旅粤学堂。近四十年，人事沧桑，现在就是要指出它的遗址也不容易了。

我佛山人这一回写他们一家的事情，是相当有趣的，现在摘录书中原文如左：

哈哈！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是我父亲当日在杭州开的店里一个小伙计，姓黎，表字景翼，广东人氏。我见了他，为甚吃惊呢？只因见他穿了一身重孝，不由的不吃一个惊。然而叙起他来，我又为什么哈哈一笑？只因为这回见他之后，晓得他闹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笑不得，怒不得，只得干笑两声，出出这口恶气。看官们听我叙来：这个人，他的父亲是个做官的，官名一个逵字，表字鸿甫，本来是福建一个巡检。署过两回事，弄了几文，就在福州省城，盖造了一座小小花园，题名叫做水鸥小榭。生平喜欢做诗，在福建交了好些官场名士。那水鸥小榭就终年都是冠盖往来，日积月累的，就闹的亏空起来……这位黎鸿甫少尹，明知不得了，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带了一妻两妾三儿子，逃了出来……走到杭州，安顿了家小……（鸿甫捐了个知县）又到杭州候补了。

这是倪鸿的一篇小传。“黎”与“倪”的音差不多，表字有个“鸿”字，明明是指倪鸿了。说他在福建做过巡检，正是隐射倪鸿在顺德县当过巡检。水鸥小榭则隐射野水闲鸥馆。

小说专写这个黎景翼误会他的胞弟黎希铨承受了老姨太太的遗产，写信给父亲，说了弟弟许多不好的话，鸿甫就写信叫希铨快死，又另有信给景翼叫他迫着弟弟自尽。希铨死后，景翼打开他所得老姨太太的衣箱，原来是空无一物的，就大失所望。后来这个黎景翼的老婆，带了五岁的女儿私逃了（三十六回），搞到黎氏家散人亡。

据吴趼人说，小说里的黎景翼卖弟妇、迫弟自尽，都是真事，他在小说中只是用假名来叙述而已。吴氏的《我佛山人笔记》卷一，有《果报》一则，就是说明这个事的，现在摘录一些给读者参证。

……临桂某甲，讳其姓名，本宦家子，与其弟同寓上海，瞰其弟之私蓄，欲分之，弟不可。甲父宦天津，甲惑于妇言，密达书于父，诬其弟以秽事。父得书，大怒，驰书促其少子死。甲得父书，持以迫其弟。弟泣求免，不可，遂仰药。甲即谋鬻其弟妇。弟妇惧，奔余求救，余许以明日往责甲。及明日往，其弟妇已在妓院矣。即走妓院，威其鸨，迫令退还，为之择配，谓事已了矣。不数日，有人走告余，谓甲妇为人拐逃，甲已悔恨而为僧。以甲之非人也，一笑置之。阅数月，又有以异事来告者，谓某乙利甲妇之储藏，诱拐之，托尽所有，狂恣凌虐，妇不堪其苦，已奔某妓院，即甲鬻弟妇处也。初不信，访之果然，妇且笑语承迎，略不自愧。呜呼，请君入瓮，其报何酷且速哉！

小说中有两回是写这件事的，读者有兴趣，可一阅。

炼煤油的笑话

关于人造石油这个理想，在六十年前，清朝科学不发达时，在无意中闹过一个笑话，给一个外国领事嘲笑了一番，其事见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这件事的经过很有趣，可拿来谈一下。

该书的第八十一回回目的下联，是“假聪明贻讥外族”，说的是一个留心时务的道台，在他的故乡四川兴办实业。他在重庆忽然大买煤斤，把重庆的煤都买贵了，小民叫苦连天。这不打紧，却惊动了外国人了。“驻扎重庆的外国领事，看得一天天的煤价贵了，便出来查考，知道有这么一个观察在那里收煤，不觉暗暗纳罕，便去拜会重庆道。”这个外国领事，未免太留心中国“民隐”了。重庆道便去拜会那个观察（观察是道台之别称），问他收买煤斤为的啥事。那位观察说，外国的煤油到四川要卖到七十多文一斤，他到外国办了机器来，在煤里面提取煤油，每一百斤煤至少提到五十斤油。重庆道把这番话告诉外国领事，那个领事听了呵呵大笑，说道：“外国的煤油是从煤矿采出来的，并不是从煤块提出来的东西。”这个领事便当面冷嘲了一下，很得意就走了。吴沃尧在书中没有说明是哪一国的领事，他写这一段故事，无非是想从外国人口中，描画出一个清朝的昏庸官员。因为在光绪二十年以后，一些“开通”的官员，都讲时务，兴实业，但有成绩的却是很少很少。他们无非借这个名堂，来饱私囊罢了。这个观察想从煤斤里提取石油，我们不能说他不聪明。很多大发明家都是从幻想一件事物，从而下死功夫去研究而成功的。可惜这个观察只会作这幻想，并不用科学头脑去研究怎样才可以从煤块里面提炼煤油，他只是以意为之，徒被外人讥笑而已。

这个道台是王湘绮的得意门生四川人宋育仁，他比齐白石拜在王门只不过早十年，在三十年前逝世了。他是翰林出身，到过外国考察实业的。他想出这个从煤斤提煤油的方法，还比外国人早几十年。

关于宋育仁这件事，从前在北京办报的汪康年（一九一一年死去），曾把它写在《庄谐选录》里，据说是引自四川李明智所作的，文云：

鹿芝帅任川督，开办商务局，以川绅宋芸子（按：育仁之字）、乔茂萱总其事。二君于商务不甚了了……兴无数公司之名……在重庆开煤油公司局，集股数万金，办法、告示、章程散布一省，皆指言以煤取油，用机器化之，各国煤油皆出于煤，故外洋以煤矿为要政等语。公司局则收买煤炭，堆积如山，渝城煤价日涨，民众怨之，几酿巨变。后英驻渝领事照会渝关道，询中国得何法能用煤取油？外洋煤油系开井数百丈而油自出，然必有煤油矿地始可用。今中国谓煤油出于煤，而招股开办，或亦有所验欤？关道以询公司，方知公司亦不知煤油之另有矿也。渝民闻之，群指煤山笑骂之。宋愧，始另作章程，然已费万余金。

宋育仁只是会羞愧，不会自己下死劲去研究来争回这口气，却在二十年前给外国人研究出来了。一九三二年，翁文灏在《独立评论》第廿四期发表《中国的燃料问题》一文，证明了从煤炭提油一事，已由研究而成为事实，他说：

汽油不但能从石油矿内提出，而且也能从煤炭内提炼。近年来以……山西大同煤炭，用这个方法，每一吨能提出九十公斤原油。这原油内含有约百分之二十的汽油。如此计算，则每吨煤只能炼十八公斤即约四加仑的汽油。就是要得一千万加仑的汽油，须用二百五十万吨煤。但同时还可以得到许多如煤汽、扁陈油、煤油、柏油及半焦炭等其他产物。……虽然各种方法发明未久，一半尚未脱试验时期，但离成功的日子已不甚远，只要努力研究推广，即使不能完全解决中国燃料问题，至少可以得到一大半的解决。

一九三二年，日本也研究从石炭提炼煤油的方法，得到成功。一九三二年十月廿三日，天津《大公报》就登有这段新闻：

日本新闻联合社廿二日东京电：前经满铁委托海军之石炭液化一事，在锐意研究中，现依工业的实验装置，已将石炭化为液体，其二分之一以上完全为良质之燃料液体，而精制品变为汽油。是石炭之液体化事业，已由日本工业实验而成功，可称为燃料界一大革命，在国防上有重要意义者也。

煤炭液体化这一件事，各国研究到今二十多年，但还未有什么伟大成绩，但我国今日对这种研究更推进了一步，在人造石油这方面能用新法子来增产了。

“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

清王朝的末年，外国人在我国可谓横行霸道之至了。他们除了在政治、经济上紧紧抓着我们的命脉之外，还挟其势力，欺压良民，官府是怕洋人的，只有劝他同胞勿与计较。清末的小说家吴沃尧眼见这种令人发指的事太多了，他是憎恨那些来到中国自命为“天之骄子”的外国人的，所以他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有很多处都大力抨击这种外国人和他的虎伥，对买办阶级更是骂个体无完肤的。

《怪现状》第八十四回《弄巧成拙牯岭属他人》，是写一个外国传教士串通了流氓地痞来巧取豪夺我国的土地。书中说：

前两年，有个外国人跑到庐山牯岭去逛。这个外国人懂了中国话，还认得两个中国字的。看见山明水秀，便有意要买一片地，盖所房子，做夏天避暑的地方。不知那里来了个流痞，串通了山上一个什么庙里的和尚，冒充做地方。那外国人肯出四十洋银买一指地。那和尚流痞，以为一指头大的地，卖他四十元，很是上算的，便与他成交。写了一张契据给他，也写的是一指地。他便拿了这个契据到道署里转道契。道台看了不懂，问他：“什么叫一指地？”他说：“用手一指，指到那里就是那里。”道台吃了一惊道：“用手一指，可以指到地平线上去，那可不知道是那里地界了，我一个九江道，如何做得主填给你地契呢？”

这确实是笑话，也许形容得有点过火，但小说家要形容外国人那种蛮横无理，就不得不极力烘染了。以手一指，指到那里就是那里，似乎是佛教里有这样的一个故事。唐朝初年，六祖慧能在曹溪修真，曾请当地的大地主陈某捐出土地来扩大南华寺，陈某问要几多地才够，六祖就拿身上的袈裟盖在陈某头上说：“这许多就够了！”陈某大悟，就把所有的地尽情献出来，请六祖指到那里就是那里。吴沃尧这样的说法，也许是从此脱胎出来的。

吴沃尧的小说攻击那些强横的外国人与洋奴之外，同时也尽力暴露清朝那班官僚的颟顸无能。书中接着是这样写下去的：

（九江道）连忙即叫德化县和他去勘验，并去提那流痞及和尚来。谁知他二人先得了信，早已逃走了。那外国人还有良心，所说的一指地，只指了一座牯牛岭去。从此起涉，随便怎样，争不回来。闹到详了省，省里还到总理衙门（按：即外务部的前身），在京里交涉，也争不回来。此时那坐轿子出来的就是领事官，就怕的是为了这件事。我叹道：“我们和外国人办交涉，总是有败无胜的。自从中日一役之后，越发被外人看穿了。”味辛道：“你还不知那一班外交家的老主意呢！前一向传说总理衙门里，一位大臣写一封私函给这里的抚台，那才说得好呢。这封信，你道他说些什么？他说：‘台湾一省地方，朝廷尚且拿这送给日本，何况区区一座牯牛岭，值得什么！将就送了他吧。况且争回来，又不是你的产业，何苦呢？’这里抚台见了他的信，就冷了许多，由得这里九江道去搞，不大理会了。不然，只怕还不至于如此呢！”

我们读了这段小说，没有不骂那班官僚糊涂的。牯岭之这样糊里糊涂给外国人租去，就是官僚们不把国家的土地当作自己的产业所致。一九三七年六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庐山指南》第二节《牯岭概况》有云：

岭为庐山之一部……当清光绪乙末、丙申间（即公元一八九五——九六年），有外国教士李德立（E.S.LITTLE）避暑来此，以山林之胜，气候之佳，欲尽占庐山而有之。乡人某利其财，以百六十金定议，而未划界也。地方官吏初不知李为外籍，给契与之。既察知，欲悔约，李坚执不允，而交涉以起。官吏捕售者下诸狱，乡人火李之居以报之。九江该国领事诉诸公使，由该国政府直接向清廷交涉。会中日战后，清廷慑于邻

威，不愿开罪友邦，饬地方官和平了结；卒以牯岭之地与之，作为九十九年之租借地，年纳租金极微。——是以乡人皆以租界称也。

我们读了这段记载，证以吴沃尧的小说，可以知道牯岭是这样断送了的。经手把牯岭“租”给外国人的，是一个官僚名叫盛福怀。据《清朝野史大观》（中华书局所辑）引某笔记云：

外人李德立，传教中国，过庐山，狮子庵方丈导之登临，直跻其巅，觉山气高爽，泉清木秀，迥异人世，疑为仙居，羡叹不去口。时代理江防者为前九江电报局总办盛福怀，宣怀弟也，夙性颟顸。李就与议租地为外人公共避暑场。福怀不审利害，慨然允之，期以九十九年，租值仅数百金；或言巨万，殆归中饱。后为大吏侦悉，而木已成舟，无术挽回矣。

所记虽然很简，但已确定为李德立无疑。不过是否由盛福怀经手还得再查考一下，现在只好记以存疑。

考官装疯

清朝承明朝之旧，以八股文取士（康熙间，虽曾一度废八股文，但不久即恢复，大概是清帝利用八股文来麻醉知识分子也），一直到光绪末年才废八股，试策论。因为历代的帝王以科举取士，于是科场作弊，就层出不穷了，虽然由明至清，几乎每一朝都有科场大狱，但办者自办，作弊仍然层出不穷。

科举制度的好坏，以现代眼光来批评，当然可以抨击到一无是处（其实它之不好，只是八股文不好而已）。但在几百年前，这种制度是给一班读书人有个平等机会，读书求上进，以与靠门荫的贵族争一日之长短。这种平等机会，不能厚非的。但有些富贵子弟，倒吊都滴不下一点墨水，偏要求科名弄个正途出身（因为任你怎样富贵，如不由科举出身，终是旁门左道，为人瞧不起的），然而自己是个草包，经不起考验的，于是只得花钱来买通主考和房考（乡会试有正副主考官及房考官——亦称同考官——，房考官共十八人，各分派若干卷，由房考官看好后，荐给主考官批取。取中的士人，称主考为座师，房考为房师），这叫作“通关节”。“关节”两字，由来已久，宋朝包拯做开封府时，人们就有两句话赞他“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了。关节买不通，只有包拯一人，其他贪财通关节的人，可见是很多的。那时候，大概做官而纳贿讲人情的，都可以叫作“关节”。后来这个名词似乎专为科场用了，别的地方颇少见。

吴沃尧对于科举是深恶痛绝的，他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中，就有好些处抨击这个制度。书中第四十二回《露关节同考装疯》，就是描写同考官通关节的丑事。吴沃尧写的是吴继之在一次的乡试中被派为同考官，不得不入闱去看文章，便把“我”当作家人带入闱帮他看试卷。由继之口中说出科场作弊的趣事，据他说关节是这样的：

我道：“这个玩意儿我没干过，不知关节怎末通法？”继之道：“不过预先约定了几个字，用在破题上，我见了便荐罢了。”我道：“这么说，中不中还不能必呢。”继之道：“这个自然，他要中，去通主考的关节。”

原来在科举时代，统治者防范那班应试的士子还甚于防贼，怕他们通关节，于是发明了“糊名易书”之法，使考官们不能知道士子的姓名和认笔迹。怎样叫糊名易书呢？那就是士子作好文章后，场中有人给他用原笔再抄一遍，这叫作“易书”，又叫“誊录”。卷上作者之名糊去（但籍贯不糊），这叫作“糊名”。等到拆弥封时，才知道取中的人叫什么名字的。经过这一番机密的办法后，才把各卷分发各房的同考官去看。想作怪的士人没奈何，只得和主考等人预通关节，在文章开首那几句“破题”里约好了用些什么字，主考们见到了就知道是谁写的文章，就取中了他。通关节当然要把主考、房考都通了才能通关，因为房考虽然通了，他批上些好评语，荐上去，碰巧主考没有受过考生的礼，或许是刚正无私，摈而不取，那也是没办法的。

科举时代，从秀才起，一直到考举人、贡士，都可以作弊。但到了殿试，那是最高的考试了，要在皇帝的殿廷举行，由皇帝出题，亲自看卷（其实看卷以至定甲乙，皆由大臣一手经理的），皇帝是买不通的，关节就失灵了。

吴沃尧在这一回的小说里，写关节的事情很有趣，我们读了，对于五十年前的科举作弊情形约略可见一斑。这一回目的同考装疯，是有一段趣事的。

我道：“还有一层难处，比如这一本不落在他房里呢？”继之道：“各房官都是声气相通的，不落在他那里，可以到别房去找；别房落到他那里的关节卷子，也听人家来找。最怕遇着一种拘迂固执的，他自己不通关节，别人通了关节，也不敢被他知道。那种人的房，叫做‘黑房。’只要卷子不落在‘黑房’里，或者这一科没有‘黑房’，就都不要紧了。”……继之道：“你不知道，‘黑房’是做不得的。现在新任的江宁府何太尊，他是翰林出身，在京里时，有一回会试分房，他同人家通了关节，就是你那个话，偏偏这本卷不曾到他房里，他正在设法找寻。可巧来了一位别房的房官是个老翰林，著名的‘清朝孔夫子’，没有人不畏惮他的。这位何太尊不知怎的一时糊涂，就对他说有个关节的话，谁知被他听了，便大嚷起来，说某房有关节，要去回总裁。登时闹得各房都知道了，围过来看，见是这位先生吵闹，都不敢劝。这位太尊急了，要想个阻止他的法子，那里想得出来。……”

何太尊通关节出破了，没有办法，只好装疯，拿起裁纸刀乱杀人，还在自己的肚上划了一刀。众人吓傻了，才劝住那个“清朝孔夫子”，把何太尊扶出闱去。作者把何太尊这一段趣事，写得十分精彩，可惜原文太长，不便在这里多引。

《怪现状》所写的那个何太尊，确有其人其事的。这一回是影射甘肃布政使李廷箫做京官时的一件事。同治十二年（公元一八七三年）顺天乡试，户部郎中李廷箫为同考官。廷箫后来因病出闱，当时北京人便有通关节给人出破之谣。李慈铭同治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日记云：

闻前日顺天同考官李君廷箫，以疯疾出闱。此君湖北人，癸丑庶常，改户部主事，入直军机……近日甫升云南司郎中。月前敖金甫、邓献之招饮，所谓李军机者，即此君也。……李君入闱，初无恙也，至十六日，忽觉言动稍异，然犹坐堂中阅文。二十一日遂大发狂，先持剪刀自刺其腹，不入，继以小刀自揕其腰及胸，血满重衣。监临遂奏闻，舁之出，至家尚日觅死不已也。此大可异矣！

李氏日记里没有提到他通关节的事，大概当时是有此谣传的，吴沃尧便摭拾此事，渲染起来写入小说里了。现在不管李廷箫是否有通关节，但他在闱里发狂自刺，这件事是有的。因为人们见他疯了要自杀，即使是关节出破，也不为已甚了。（李廷箫后来官运颇为亨通，外放布政使，护理陕甘总督。那时正在义和团运动之后，他听说山西巡抚毓贤为外国人指名要杀，竟然正法了，他自惊不已，不久即病死，一说是自杀。）

赵芥堂一趣事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三十八回写一个官吏为农民出气的趣事。书中的主人公“我”到苏州筹设分号，偶然碰到一个在苏州候补佐杂的，名叫许澄波，他们在一起喝酒，“我”便问苏州的吏治。许澄波说到江苏巡抚谭中丞大快人意的一件事。他说：

有一个乡下人挑了一担粪，走过一间衣庄门口。不知怎的，把粪桶打翻了，溅到衣庄里面去。吓得乡下人情愿代他洗，代他扫，只请他拿水拿扫帚出来。那衣庄的人也不好，欺他是乡下人，不给他扫帚，要他脱下上身的破棉袄来揩。乡下人急了，只是哭求，顿时围了许多人观看，把一条街都塞满了。恰好他老先生（指谭巡抚）拜客走过，见许多人，便叫差役来问什么事。差役过去把一个衣庄伙计及乡下人带到轿前。乡下人哭诉如此如此。老先生大怒，骂乡下人道：“你自己不小心，弄龌龊了人家地方，莫说要你的破棉袄来揩，就是要你舐干净，你也只得舐了，还不快点揩了去！”乡下人见是官吩咐的，不敢违拗，哭哀哀的脱下衣服去揩。他又叫把轿子抬近衣庄门口，亲自督看。衣庄里的人得意洋洋。等那乡下人揩完了，他老先生却叫衣庄伙计来，吩咐他在店里取一件新棉袄赔还乡下人。衣庄伙计稍为迟疑，他便大怒喝道：“此刻冷天的时候，他只得这件破棉袄御寒，为了你们弄坏了，还不应该赔他一件么？你再迟疑，我办你一个欺压乡愚之罪！”衣庄里只得取了一件绸棉袄给了乡下人，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快。（据许澄波说：苏州的大间的衣庄，不卖布衣服的，所以只得给一件绸的了。）

这件事确实是发生在苏州的。据江苏人黄钧宰所作的《金壶浪墨》卷八说，为乡民出气而捉弄衣庄伙计的是长洲县的县令赵芥堂。旧日长洲属苏州，清亡之后，已与苏州合并为吴县了。赵芥堂是杭州人，传说他在长洲做官很有德政，处事很得到人民称赞，今看他处理乡下人与衣庄老板一事，便知所传不虚了。他说：

钱塘赵芥堂明府，令长洲，多惠政……冬月，有乡民担粪而倾于衣肆之门，主人怒其不祥，欲褫其衣拭之。乡民乞哀，左右劝解，皆不听。明府适至，叱乡民曰：“尔不自谨，即褫衣拭地固当。不从，将重责！”时天寒，风雪交作，乡民解衣裸体，伛偻战栗，从地上浣涤污秽。市人窃窃怜之，谓县官助富贾欺穷民。拭即净，公问主人：“尔意释乎？”主人喜而谢。公曰：“穷民无衣，冻死奈何？”主人曰：“唯公所命！”即使民自就衣架取之。民踧踖取衣衫一。赵曰：“单衣不足御寒，易之！”易絮袄。曰：“絮不如裘！”遂取一羊裘，值十余金。赵使民披裘担具先行。主人徒目送之，俯首而入。

赵芥堂此举是大快人意的，苏州人一直歌颂他历数十年不衰。黄钧宰把他记入笔记中是在咸丰年间，吴沃尧大概是见到《金壶浪墨》所记才摭给它做小说的材料，不过把一个长洲县令赵芥堂改为江苏谭巡抚罢了。吴沃尧为人很有正义感，疾恶如仇，他在小说中时时抨击恶势力和恶人，称扬良善的人不遗余力，对于好官，能为民除害的官，他都在笔下予以称赞的。

盛宣怀与名妓金巧林

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五十一回“喜孜孜限期营簉室，乱哄哄连夜出吴松”，写的是上海一间轮船公司的督办因公到汉口，分公司的总理要巴结他，替他设法弄到一个良家女子做妾。那个女子听说要给总办做小，欢天喜地的只慕虚荣，一口答应了。那个总理就花了一点小钱，给小姑娘的未婚夫退了婚。督办就催总理早日办妥喜事。总理说也得择个好日子才可成亲。督办笑道：“我们吃了一辈子洋务饭，还信这个么？说定了，一乘轿子抬了来就完了！”督办说他吃洋务饭，不信良辰吉日那一套的，这无非是掩饰他的猴急相，其实在洋场上吃“洋务”饭的那班人，没有一个不是挺迷信的。

汉口这边正在赶着办喜事，但在上海的督办夫人得到了情报，便连忙赶到汉口阻止成亲。幸得那时候中国尚未有飞机，才作成吴沃尧这段精彩的描写。那个夫人听说丈夫背着她毁了“不再娶姨太太”之约，“巴不得拿自己拴在电报局的电线上，一下子打到汉口去才好”。她马上到了总公司，吩咐开一条长江轮船载她到汉口。外国籍船主不大愿意，但经不起她的银弹攻势，许他三千银子，连夜把货物装齐，把船如期开出，路经各埠不停，直趋汉口，恰好是要成亲那天的下午到了，把老爷的好事拆散，像捉猪一般，把老头儿捉回上海去了。

这一回的故事是很有趣的，这个督办就是大买办盛宣怀，轮船公司就是李鸿章创办的那家轮船招商局。（轮船招商局创于同治十一年即公元一八七二年，李鸿章先后委唐廷枢、朱其昂、徐润、盛宣怀等人主持局务，办理结果，这班官僚个个都私囊充裕，而公款日亏了）盛宣怀之富，是国中闻名的。他是江苏武进人，生于道光二十四年（一八四四年）死于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年七十三岁。

他从同治九年二十六岁起，就在李鸿章手下当差，招商局成立时，鸿章委他做会办，以后就做山东登莱青兵备道、东海关监督、天津海关道、邮传部大臣，到清廷起用袁世凯时，他因为和世凯有隙，马上辞职回上海。（他的遗著《愚斋存稿》一百卷，一九三九年武进盛氏思补楼刻本。其中关于我国的建设、时事、政治都有详述，为绝好参考资料）他的继室庄氏，十几年前是上海一个著名富孀，久住上海的人，无不知晓的。

关于盛宣怀的出身，第七十八回书中，给这个督办补写了一笔，还说到他怎样娶了一个妓女（五十一回中称为金姨太太）后，就官运亨通。但后来他的官做得大了，他的老太爷不许他把姨太太扶正，才娶了这一个继室。我们现在且看吴沃尧在七十八回中怎样描写。

这位督办，本是宦家公子出身……二十多岁时，便捐了个杂佐，在外面当差，老人家是现任大员，自然有人照应，等到他老太爷告老时，他已连捐带保的弄到一个道台了（即在山东做兵备道，与宣怀的宦历合——引注）。他……不知怎样，弄得失爱于父，就跑到上海来花天酒地的乱闹。那时候金姨太太还在妓院里做生意呢，他们两个就认识了。后来那位金姨太太嫁了一个绸缎庄的东家姓蒯的。局面虽大，年纪可也不小了。……

后来这个金姨太太就挟带私逃，和督办一同到了天津，她拿出私己替他在官场上打点，放了海关道。督办对他亲口许过的，他日得意，一定以嫡礼相待。怎知新道台派轿子接金姨太太进衙门，几次都接不着，新道台只得去公馆问她什么事。

姨太太恼过了半天，方才冷笑道：“好个以嫡礼相待！不知我进衙门，该用什么礼？就这么一乘轿子，就要抬了去？我以为就是个丫头，老远的跟了大人到任，也应该消受得起的了。却原来是大人待嫡之礼！”这时候，老爷才知道姨太太生气的原因，连忙吩咐预备全副执事及绿呢大轿，姨太太穿了披风红裙到衙门去了。之后，督办虽然另外续弦，但大太太对这个金姨太太也得另眼相看，因为她有功于老爷的。

这个金姨太太真有其人，她就是七十年前红遍上海洋场的名妓金巧林。读小说的人，也许会以为金姨太太是虚构的人物呢。现在我把吴沃尧《我佛山人笔记》卷四《金巧林》一则摘录于此：

妓女具莫大之知识，莫大之毅力，复以无上之慧眼，能择人而事，以植半生之幸福者，吾得一人焉，曰金巧林。巧林本姓刁氏，享艳名于北里……时有大腹贾蔡某者，烟霞之痼甚深，短灯长夜，往往通宵，不达旦，不寝也。时人乃锡以嘉名曰“蔡天亮”。蔡乃出资脱其（金巧林）籍，位于金钗之列。亡何，巧林挟巨赀潜逃，乘一叶舟，泊于上海观音阁码头……时有某公子者，亦一代之伟人，隐而未显者也，以失爱于父，茫茫无所之，于吴下买舟如沪，抵观音阁码头，泊焉，与巧林舟两舷相倚，可望而见。……巧林之居北里也，素与公子谂，至是相遇，未免有情，彼此互叩踪迹。公子以实告。……巧林曰：“公子苟纳我，何资斧之足虑。”公子大悦，即挈之走京师。巧林尽出其资以供运动。未几，公子得简山东观察使，因谓巧林曰：“非卿之力不及此，从此富贵当与卿共之。”于是乘海舟赴任，先止于行辕，公子受事讫，饬人迎眷属，办差者以迎如夫人之礼迎之。香舆抵署，巧林忽大怒，拊舆而叱曰：“止！止！若辈以我为何人？其速舁我返行辕！”仆从疑惧，姑如其言，以俟后命。公子闻之，急趋问故。巧林曰：“公子不弃葑菲而宠我，富贵与共之言，岂遂忘之耶？抑食之也？”公子曰：“唯唯，不敢食言！”巧林曰：“然则我入署而不声炮，富贵焉在？”公子始恍然致怒之由也，急命声炮以迎。于是隆隆然飞震海涘，如夫人入署矣。……自是而公子官运大佳，利权在握，隆隆日上，待巧林弗敢稍替。某年巧林病终于上海，公子为之服期丧，丧仪之盛，无不应有尽有，骇人耳目。呜呼，非巧林之慧眼足以知人，曷克臻此！

笔记所述，与小说所写的互有详略，合而观之，更觉有趣。金姨太太在上海大出丧，三十年前的上海人还能津津乐道。出丧之时，吴沃尧正在上海卖文呢。民国五年盛宣怀的大出丧，也是轰动上海一件大事，至今老一辈的人还能详言之。

吴沃尧久客上海，对于这个时期上海名妓四大金刚的佚事知之极详，他写金巧林这一回的事极精彩，值得一读的。

（本文原为作者著《读小说札记》第二篇，该书于1957年8月由香港上海书局出版；又有1977年4月台湾河洛图书出版社版；台湾朱传誉主编《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资料汇编·〈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故事类型》［1982年9月台湾天一出版社复印出版］收录此篇，篇名是原有的。本编据天一出版社复印本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