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诸神的黄昏：北欧神话中的灾变末日

重量：阿特拉斯与赫拉克勒斯的神话

呓语梦中人：凯尔特神话中梦神安格斯的故事

珀涅罗珀记：珀涅罗珀与奥德修斯的神话

女神记：日本创世神话里的复仇传奇

碧奴：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

格萨尔王：一个民族的战神传说

重述神话系列图书（The Myth Series），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2005年发起，委托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择一个神话进行改写，神话的内容和范围不限，可以是希腊、印度、非洲、美国土著、伊斯兰、凯尔特、阿兹台克、挪威、《圣经》或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神话，然后由参加该共同出版项目的各国以本国语言在该国同步出版发行。它不是对神话传统进行学术研究，也不是简单的改写和再现，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想象和风格创作，并赋予神话新的意义。

已加盟的丛书作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布克奖获得者及畅销书作家，如简妮特·温特森、大卫·格罗斯曼、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多娜·塔特、齐诺瓦·阿切比、密尔顿·哈托姆、伊萨贝尔·阿连德、迈克尔·法布、何塞·萨拉马戈、阿尔贝托·曼戈尔、A.S.拜雅特、卡洛斯·富恩特斯、斯蒂芬·金以及中国作家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这是一场远古神话在当代语境下的复苏。这是一场世界范围的联合行动，通过对所涉及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远古神话的现代语境下的重述，赋予其新时代的意义，寄托更深刻的文化和生存内涵，对现代人们在物质膨胀、精神匮乏的时代里产生的精神家园的缺失给予疗伤，通过神话的重述，让人们产生文化认同感和民族国家意识，更有利于世界的稳定和区域的健康发展。

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

For my mother

K.M.Drabble

Who gave me Asgard and the Gods

献给我的母亲

K. M.德雷伯尔

我从她手中拿到《仙宫和诸神》这本书

关于书中人物的姓名

小说中的故事汲取了冰岛语、日耳曼语等不同语种中各个版本的传说，每个传说里的人物姓名都不尽相同。举例来说，伊敦娜（Iduna）和伊敦（Idun）指的都是青春女神。同样，巨蟒耶梦加得（Jormungandr或Jörmungander）的拼写方式也不一而足。我很乐于使用这些不同的拼写，而不愿刻意追求形式上的统一，人们交口相传，对神话的认知也因人而异，本不存在所谓的“标准版本”。

目录

战争中的小不点儿 A Thin Child In Wartime

世界的终结：缘起 The End Of The World

世界之树 Yggdrasil: The World-Ash

海中之树 Randrasill

人是人的上帝 Homo Homini Deus Est

仙宫 Asgard

人对人是狼 Homo Homini Lupus Est

耶梦加得 Jormungandar

托尔垂钓 Thor Fishing

巴尔德 Baldur

芙莉嘉 Frigg

赫尔 Hel

洛基之家 Loki's House

时光里的小不点儿 The Thin Child In Time

诸神的黄昏 Ragnarok

和平年代的小不点儿 The Thin Child In Peacetime

关于神话的思考 Thoughts On Myths

参考文献 Bibliography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拜雅特小传 Byatt's Biography

拜雅特小说列表 A List of Byatt's Novels

拜雅特文集列表 A List of Byatt's Anth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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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中的小不点儿

A Thin Child In Wartime

那场世界大战开始的时候这个小不点儿才三岁，她模糊记得母亲常常讲起的战前时光，蜂蜜流淌，奶油满满，鸡蛋盈仓。她是个骨瘦如柴的病小孩，像只蝾螈，头发却美得像阳光下的几缕轻烟。长辈们常嘱咐她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因为那边“在打仗”。生活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可话说回来，若不是这场战争，人们不会离开烟囱林立，空气中满是硫黄味儿的钢城，来到这个连敌方轰炸机也没有兴趣的乡间小镇，这孩子或许还长不到今天，命运就是这般矛盾。她到底是平平安安地在这英国乡间的尘世乐园里长大了。五岁起她每天走上两英里去学校，草地上报春花、金凤花、雏菊、野豌豆在疯长，两旁篱笆上从开遍花儿到结满浆果、黑刺李、山楂、犬玫瑰，还有株古怪的白蜡树和它乌黑的枝芽，她母亲看到时总说“黑得像三月头上的白蜡树芽”。母亲的命运也和她一般起伏，因为战时一切从权，打破了旧规矩，她一个已婚妇人才能如愿去教那些聪明的男孩子。小不点儿念书很早，教书时的母亲总是更真实，更和气。父亲远在天边，人们说他在野外，在战场，在非洲，在希腊，在罗马，总之，是在书里才有的世界里。她记得父亲，他长着一头金红色的头发，清澈的蓝眼睛，像位天神。

小不点儿似是而非地知道，大人们眼下生活在恐惧里，恐惧这场一天天迫近的毁灭。他们所熟知的那个世界正在眼前终结。英国的乡村世界还没有像别处一样消亡，既没有被侵占，也没有被敌人碾成泥浆，但即使无人说起，恐惧仍无声蔓延。她心里知道父亲已一去不返，尽管每年年末，全家都要啜一口苹果酒，保佑他平安归来。小不点儿的心底感受到了她尚不明了的绝望。

世界的终结：缘起

The End Of The World

小不点儿很少去想自己从哪里来——至少现在看上去是这样。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那个古老的命题：万物为何从无到有？她贪婪地吞读下各种故事，在白纸上记下一行行重重的笔记，将故事的主角分为山岳、树木、星星、月亮和太阳、龙、小矮人还有森林，林间有狼、狐狸，以及无边的黑暗。穿越田野的时候她会给自己讲故事，讲那些荒原的骑士、深不见底的池塘、好心的生灵，还有邪恶的女巫。

年纪稍长，她偶然间翻阅到一本《仙宫和诸神》，那是本结实的厚书，绿色封面上绘着、个迷人的英武身影，是奥丁在天空夜游。他骑在马背上，穿越锯齿般的闪电，撕破乌云密布的天空，下边一个阴暗的洞穴口上，一个小矮人正戴着帽子窥伺，神情惊恐。书里满是精致神秘的钢印插画，绘着野狼、洪水、幽灵，还有漂荡的妇人。

这其实是本专业书，母亲曾经用它来打古冰岛语和古挪威语考试的小抄。不过书是德语的，改编自一位W.威格纳博士的作品。小不点儿就这样一味沉溺于阅读。读到卷首关于“充满隐秘和神奇的古老日耳曼世界”的归来时，她对这个民族的印象变得困惑不已。她梦见自己的床下也有这些日耳曼人，他们把她的父母扔进森林深处爬满绿苔的陷阱，现在正一下一下锯断她的床脚，想要抓住她，毁掉她。这些古老的日耳曼人究竟是谁，是谁曾经和天上的神灵作对，现在又在和夜空中的死神交战？

书里说这些是北欧人民的故事，北欧——挪威、丹麦、冰岛。在英国，小不点儿就是个北方人，她的家族来自那片被海盗侵占过的土地。所以这些是她的故事。这本书让她心潮澎湃。

她总在深夜读书，要么用床单下藏起的手电筒，要么就把书远远举起，借用楼梯间透过门缝的微弱光亮。她读了又读的另一本书是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英国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宗教寓言故事，在西方国家通常被看作仅次于《圣经》的基督教经典。17世纪英国清教徒约翰·班扬因不信奉国教，被关押在狱12年之久。《天路历程》是他狱中心血凝成的杰作，讲述了一个坚韧的基督徒为寻求永生而开始荆棘遍布的漫漫长旅的故事。——译注）。她深入骨髓地感受到了陷入灰心沼的主人公承受的重担。沿着他的路途，她穿越了荒野和死荫谷，遇到绝望和恶魔亚玻伦。班扬的故事寓意明了，《仙宫和诸神》却不是这样。后者讲述的是个神话，记载着世界的缘起，充满了魔幻和强大的生灵，最后又归于终结。真正的终结。大终结。

其中一张插图上画着巨人山上的岩石。河流蜿蜒流过裂缝，上方的巨岩高耸入云，仿佛长着骇人的脑袋，树桩也仿佛长出手臂，周遭没有活气的柱体层层迫近。灰色的林尖覆盖着一片山坡，左近海滨上的人群在仰望，他们像蚂蚁般渺小，小到几乎看不到。戴着云朵般面纱的幽灵飘浮在小不点儿和这些景象之间。她读道：

像所有神话一样，关于巨人和飞龙的传奇是慢慢发展而来的。起初人们看待自然万物和这些奇怪的生灵一般无二，后来岩石和峡谷成了他们的栖身之所，人们就觉得他们也有灵性，有他们自己的巨人王国。

这幅画给了小不点儿强烈而神秘的快乐。她知道，却无法说出那些精描细绘的奇形怪状的岩石给了她多少满足。正如艺术家希望的那样，读者的眼睛给了作品生命，让它活了起来，一回又一回，从不重样。小不点儿留意到，在她每天走过的草地上，那一片灌木或一根树桩远远望过去像一条蹲伏咆哮的恶犬，而拖曳的树枝则像条蛇，闪着森森然的眼睛，忽隐忽现地吐着分叉的信子。

这样去看，才有了诸神和巨人。

这些巨石让她想拿起笔来。

它们令世界充满了惊人的能量。

空袭演练时，从防毒面具里望过去，她还是能看见它们未成形的脸孔正凝视着她。

每个星期三，小学生们要去本地的教堂上《圣经》选读课。牧师很和善，阳光从一扇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照在他的额头上。这里教授的都是关于耶稣的绘画和颂歌，令人沐浴在温和谦恭之中。有一个场景说耶稣在一片空地前布道，集会的是一群专注可爱的动物：兔子、小鹿、松鼠，还有只喜鹊。这些动物比那位神圣的大人物令人感觉更真实。小不点儿试图回应一下这幅图景，可是没能如愿。

孩子们学着祈祷。小不点儿觉得自己说出的句子陷入一片仿佛由棉纱和羊绒织成的虚空云朵，在直觉上感到一丝邪恶。

在孩童中间，她算得上逻辑分明。她不明白大家所祈祷的这样一位仁慈、和蔼、慷慨的大神，为什么会为了惩罚罪孽而淹没整片大地，为什么会让他唯一的圣子代替众人接受那样让人嫌恶的死亡。这牺牲好像也并未带来什么好处。战争，也许永远都有战争。敌人也许是不可饶恕的坏人，也许不过是上帝受伤的子民。

小不点儿想到，不管是棉纱羊绒一样温和谦恭的故事，还是野蛮献祭般的故事，都不过是人们编造出来的，和巨人山上那些所谓的有生命的巨石一样。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写的，哪一种也填不满她的想象。这些故事只会让她麻木。她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一定很罪恶，她就像《天路历程》里的“无知”，注定跌倒在天堂大门前的深坑里。她试图去感知罪恶。

但她的思绪径自飘远，飘到了自由自在的地方。

世界之树

Yggdrasil: The World-Ash

我知道有株白蜡树，

唤作世界之树。

毛茸茸的树儿，

被明亮的云朵打湿。

万物皆始于此树。有一个石球，诞生于虚空，球面下蕴藏着烈火。岩石被烈焰熔化，气泡从石壳缝隙间滋滋冒出。浓稠的盐水附着在滚动的石球上，黏液不断从上滑落，石球的形态逐渐发生了变化。球上的任意一点皆可为中心，这树便当然植根于中心之上。它将世界连接起来，从空中到地下，从光明到黑暗，从现实到思想。

这是株庞然大树。根须延伸到深厚的土壤下。繁密的芽尖渐次长成硕大的枝丫，肆意向天际蔓延。三条粗大的主根自地底蔓延过草地、高山和中土之城米德加德，一直通向霜巨人的国度尤腾海姆和雾气氤氲的黑暗冥界。

它高大的躯干内包覆着密密层层的年轮，仍在向外伸延。树皮下成束的导管源源不断地向树枝和树冠输送着水分。水分泽及叶片，叶子在阳光下绽开，又和光、水、空气和泥土融结成一种全新的绿色生灵，随风而动，吸吮雨露。这绿色的小东西噬光为生。入夜，当光退去的时候，世界之树就将它召回，它忽明忽暗地闪着，就像一盏昏黄的灯。

世界之树汲食他物，也为他物所汲食。它庞大的地下根系就像发达的高速路，成为无数菌类的家园。它们依附于此，天长日久逐渐长成了细胞，并孕育出生命。这些生机勃勃的小生物只是偶然间钻出地面，或是冒出树皮，长成了蘑菇和毒菌。它们猩红如血，柔韧如革，和白色的树瘤、苍白脆弱的伞菌还有层层叠叠的突起一道，间错长满树干。它们有时就结在自己的梗茎上，成了尘菌，突然间崩裂，孢子就像烟雾般散开来。它们以世界之树为食，却也给它带去养分，随着水分一起被输送到高处。

还有各种蠕虫，它们有的像手指头粗，有的又像头发丝细，平钝的鼻子拱出土层，噬咬着树根，又供给它排泄物。各类甲虫在树皮里贪婪地啃噬着，有的亮如新铁，有的暗如朽木。啄木鸟们啄穿树皮，吃掉寄生在内的肥美蛆虫。它们在枝头穿梭来去，艳丽的羽毛闪烁林间，或红绿相间，或通体黑亮，或红白相杂。蜘蛛们在枝叶间编织着精美的蛛网，捕食过往的臭虫、蝴蝶、飞蛾和蟋蟀。蚂蚁们或蜂拥而行，或豢养蚜虫，趾高气扬地摆动着纤细的触角。在树枝交汇的低洼处形成了池塘，苔藓迅速生长，鲜艳的树蛙在池中游动，大口吞咽下扭曲摇摆着的蠕虫，并产下细软的蛙卵。鸟儿们立在树梢欢唱，搭建起各式的巢穴——黏土做的杯形巢，毛茸茸的袋状巢，干草做的碗形巢，都隐匿在树洞里。树表千疮百孔，历尽沧桑。

传说在纵横交错的树枝间，还居住着其他物种。听说树顶经年伫立着一只神鹰，淡然歌唱着过去、当下和未来。它的名字——赫拉斯瓦尔格尔，意思是“噬尸者”。每当它扇动翅膀，就是风云大作、风暴肆虐之时。在它头顶还站着一只猎鹰，名叫维德佛尔尼尔。对各类食草动物而言，这宏大的枝丫实在是个天然牧场。这里居住着四头牡鹿，分别是达因、特瓦林、杜涅尔和杜拉索尔，还有一头山羊海德伦，乳房里能泌出蜂蜜酒。一条名为绝望的黑龙盘踞在树根，被一窝蜿蜒扭动的蠕虫缠绕。这黑龙日夜不停地噬咬着树根，而树在不断地自愈。有只名叫拉塔托斯克（牙钻）的黑色松鼠在那里上蹿下跳，挑拨着树顶的神鹰和地下的黑龙。

世界之树巨大无比。它支撑起了天庭和宫殿，同时也遮蔽了万物。它就是整个世界。

树根旁有口泉叫作乌尔达，它深不见底，只要喝下这清冽的泉水，纵不能全知全能，至少也能洞察世事。诺伦命运三女神一直守护在旁，据说她们来自巨人之乡。三姐妹里，乌尔德洞悉过去，维尔丹蒂掌管现在，诗蔻蒂预知未来。三女神还擅纺纱，织造着命运之网。她们既是园丁，又是世界之树的守护神，每日汲取乌尔达的泉水浇灌着它；当树腐烂衰败，她们就拾取泉边的白色黏土，在树根上壅培新土。所以世界之树永远新绿蓬勃。

海中之树

Randrasill

在海草森林里生长着一株巨大的海藻，唤作兰德拉希尔，意为海中之树。它紧紧攀附着海底的大石，在大石上又生出了鞭索似的新茎，比原先的叶柄还要高。这巨藻愈长愈上，一直伸向海面，而那里平静如镜，偶有微风拂过，才荡起慵懒的涟漪。在海天交汇处，这巨藻蔓延成一片藻丛。每片海藻下都生有鼓鼓的气囊将它整个托起。和世界之树一样，这开枝散叶的巨藻上也鱼贯穿梭着噬光的绿色精灵。海水吸收了红光，浮尘和碎屑吸收了蓝光。微暗深海中的海藻几乎遍体通红，而漂摇在海面和紧附在岸礁上的那些，不是鲜绿就是明黄。海中之树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旧枝剥落，新芽萌发。新生的海藻孢子从藻丛里团团漾出，乳白青绿，四下游弋，只待咬住岩石。和生活在世界之树枝丫根须间的同类一样，海底森林里的生物们既是掠食者，也是别人的猎物。

海中之树是往来游荡的蜗牛和海蛤蝓的天然草场，树上的动植物尽皆为它们啃噬。海绵在叶柄丛中贪婪地吮吸，海葵攀附在海藻上，流苏般的丰腴触手一开一阖。大小海虾、海尾蛇和毛头星顶着触角爪螯小口呷食，浑身是刺的海胆四处游荡觅食。螃蟹家族数量惊人，有小巧的瓷蟹和硕大的蜘蛛蟹，也有蝎子、带刺石蟹、蒙面蟹和圆蟹，有食用蟹和海港蟹，还有梭子蟹和角蟹，每种都有它们自己的一片领地。还有数不清的海参、海蚌、藤壶和其他片脚类、被囊类和多毛类蠕虫。它们都以海中之树为食，又用自己的排泄物和腐尸滋养着它。

小东西们在海洋森林里摇摆穿行，自在游弋，等待着捕食，或被捕。有些鱼会伪装成海草——琵琶鱼用漂浮的面纱把自己包裹成马尾藻的样子；海蛾鱼悬在水中，烂菜叶似的褶皱看上去和海藻没有两样。有种大鱼身体犹如刀片，能够折射阳光，却喜欢潜藏在阴影中，每每游动起来，阳光滤过海面，两鳍摇摆间就变幻起颜色。

海中之树的周围是海底生物的世界，大片的墨角藻、海带、昆布、马尾藻和绿藻一任蔓延。大大小小的鱼儿成群游过，鲱鱼团聚成球滚滚而来，鲔鱼浩浩荡荡匆匆涌过。鲑鱼开始了它们的长途跋涉——迁徙的队伍里有大鳞鲑鱼、银鲑、红鲑、粉鲑、狗鲑和马苏鲑。绿色的海龟啃食着海藻。线条优雅的鲨鱼形态各异，有长尾鲨、尖吻鲭鲨、鼠鲨、翅鲨、豹纹鲨、乌锥齿鲨、白眼鲛和夜鲨，在海底，它们是猎手中的猎手。巨鲸在海洋深处撕裂硕大的乌贼，或是张开大嘴筛滤来往的浮游生物。和陆上的同伴一样，海底生物也在海中的树顶上搭建自己的巢穴，海獭将窝悬吊在海藻下，用前爪拨弄着贝类和海胆。海豚轻巧起舞，又或呼哨歌唱。海鸟在头顶尖啸，骤然扎进海面，仿佛离弦之箭。日升月落，潮涨潮退。潮水涌上沙滩，或在入海口被吞没，或撞上石壁飞溅成白色的水花，或飞流直上又偃旗息鼓归于平静，又或慢慢渗流开来，蜿蜒成一片片三角洲。

海中之树植根于深海山脉的腰间，远离海面，远到射不进一星最微弱的光线。即使这儿也还有生灵。这些来自黑暗世界的生物身被甲壳，要么就长着多刺或臃肿的脑袋，熠熠发光，点亮了漆黑的海底。它们倾斜身子围成鱼线捕食猎物，黑暗中只看得到它们的灼灼目光。

世界之树的脚下是乌尔德泉，泉水宁静、清凉而深邃。海中之树的树底却满是气孔和漏斗，来自炙热地心的蒸汽和岩浆喷涌而出。黑暗里蠕虫横行，白虾玻璃般的触须在闪烁摇曳。来自巨人之乡的诺伦三女神坐在泉边灌溉着世界之树，而海中之树脚下的漩涡激流间，也有海神埃吉尔和澜端坐守护。埃吉尔在海底演奏，乐器是一把竖琴和一枚海螺。鲸鱼和海豚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海中，任由乐声传入脑海，激荡起阵阵回声。这声音就像海上的浮油，有时凝滞，有时惹眼，从海底望上去一片透明，从空中看下来就光芒闪耀。旋律高昂处，能搅起激流，撩动海潮，直没过海中之树。潮水翻滚，青如琉璃，黑若岩石，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画面，而浪峰旋即崩塌，堕入深海，激起无尽的浪花、飞沫和气泡。埃吉尔的妻子澜摆弄着一张巨大的网，围圈起那些跌向无尽深海的已死和将死的生灵。据说还有些好端端的生物，是着迷于这美妙的音律，才跌入澜的网中。至于澜如何处理那些尸骨残骸，至今无人知晓。有人说她将尸骨埋入泥沙，喂了地底的爬虫，也有人说她喜欢收藏世间尤物——晶灿的乌贼，金发碧眼戴着青金石耳环的英俊水手，还有游走不定的海蛇——这些赏心悦目的物事，都被她安置在自己海草蔓生的园子里。而那些见过她真面目的人都从此失明，再也回不到世间向人形容这位海底的女神。

人是人的上帝

Homo Homini Deus Est

战争里的小不点儿思考着万物为何从无到有。她在石砌的教堂里听到上帝的故事，上帝像外祖父一般慈祥，不喜欢傲慢托大，他用六天悠然创造了万物——天空和大海，太阳和月亮，绿树和海草，骆驼，骏马，孔雀，猫狗虫豸，世间所有的生灵都向他唱着欢快的颂歌，就像天使们一直做的那样。他将人类安置好，告诫他们安分守己，不得吃使人分辨善恶的智慧之树上的果子。小不点儿看多了神话故事，早明白故事里的戒律就是用来打破的。人类的祖先注定要去吃那果实，命运原就和他们相悖。上帝只对自己满意，小不点儿不觉得故事里有谁值得同情。

也许那条蛇除外，它可没有自告奋勇去引诱谁，它不过是想盘在枝叶间休息。

仙宫的传说里又是怎么说这世界的缘起的？

纪元之初

杳无一物

无沙无海

亦无寒流

尚未有地

也未有天

虚空裂处

草叶初萌

这虚空之物叫作金恩加格，一个奇妙的名字，小不点儿在心里念了又念。它并非缥缈无定，也有四面八方。北方是浓雾之国尼弗尔海姆，湿冷之地，十二道冰冷的大川发源于此，奔涌而出。南方是真火之国穆斯帕尔海姆，烈焰焦灼，烟雾弥漫。冰山在尼弗尔海姆覆积而成，又被穆斯帕尔海姆的热风融化。一片纷乱混沌之中，一位巨人却就地生成。他的名字是伊密尔，或名奥尔格尔密尔，意思就是沸腾的黏土或沙砾上尖叫的人。有人说，是诺伦命运三女神用来照管生命之树的纯白黏土造就了他。他庞大无比，堪比万物。小不点儿看见他横跨天地，周身闪耀，面容不清，头颅坚如岩石。

金恩加格还孕育出另一奇特的生物——一头大母牛，她一面舔食着冰山上的盐粒，一面不停地分泌出乳汁，伊密尔便以这乳汁为食。小不点儿不知他是怎么吃的，那对他来说实在太多了。伊密尔是霜巨人之父，霜巨人们从他的躯干之中生出。他的左臂腋下生出了一子一女，两脚盘起处又生出一子。而此时那奶牛仍在用火烫的舌头舔食着盐粒，久而久之，冰山渐消，巨大头颅的卷发显露出来，之后露出另一个沉睡巨人的冰冻躯体——祖神勃利。勃利甫一出生，就诞出了其子勃尔，而勃尔在某处（哪儿？小不点儿有些好奇，她脑袋里只有满是巨人的金恩加格）遇见了女巨人贝丝特拉，生了三个儿子：奥丁、维利和伟。

这三子绞杀了伊密尔，将他的手足肢解。

小不点儿试图想象这一切。如果将一切按比例缩小，便可以思量：金恩加格大致是个沉重的玻璃球，浓雾在其中像绳索般刮动，而那个黏土塑成的人就躺卧其间，身上霜冻闪耀。那些最初的神灵爬向他，将他撕裂——用指甲，用牙齿，用镰刀，用钩子，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他们将他五马分尸——小不点儿可知道这个词儿。然而他们没有脸孔，他们不是凡人，这三位天神像黑色的幽灵般倏忽而来，又像鼠人那样穿刺搜寻。这些新降生的巨人们最初的作为俨然分为三色，人类便以黑、白、红命名之。虚空是黑色，四面阴霾的黑，深重精美，光滑黑暗。雪巨人是白色，除了他那雪紫色身体在腋窝间、鼻孔里、膝盖下投下的浓重阴影。新晋的神灵们杀伐作乐。殷红的血从伤口里迸出，从脖子倾斜到肩膀，看上去就像一件火烫的马甲，覆盖了前胸和两肋，这血流奔涌开来，猩红色淹没了整个玻璃球，也淹没了世界。血流不可遏止，因它原本就是巨人体内黏土和寒冰下流淌的生命，如今流向死亡。仙宫的传说中有个故事，说另有个叫勃尔格尔密尔的巨人造了艘大船，逃脱了洪水，成了另一群巨人的祖先。德国作者说也许这是效仿诺亚方舟的传说，但小不点儿不喜欢这故事，她希望这传说能够自成一脉。

诸神用死去巨人的肉体塑成了新的世界。小不点儿在想象时深受困扰，因为没有尺寸可以估量，她只能抓住身体的零星碎片和世间万物间的朦胧相似处。

这冰冷如霜的巨人伊密尔

他的肉体塑成了大地

骨骼形成了山脉

头颅化作了天空

血液流成了海洋

他的汗水形成了湖泊，卷曲的头发长成了绿树，头颅里的脑髓化作了飘动的白云。或许是众神从穆斯帕尔海姆取来火种，布洒在苍穹，形成了群星。或许它们本就是光亮，在巨人被杀时，透过巨人头骨上的孔洞缝隙而形成。

各样的蛆和蠕虫噬啮着溃烂的尸体。众神将它筑成洞穴，里面住着矮人，迟钝却强壮的魔怪，还有黑暗精灵。他们用巨人浓密的眉毛筑成界墙，围起米德加德，中土之城。在米德加德的中心他们建造了众神的家园——仙宫阿瑟加德。众神自称阿萨神族，世界的栋梁，而仙宫位于米德加德中心，四面是血海，其外坐落着乌特加德外宫，在那里，可怖的生灵潜行徘徊。

众神还创造了日月和时间。

大地是一具萌芽的尸体，天空是倒覆的颅骨，而日月同样具有人形。太阳是位光彩照人的女子，坐在车内驾驭着骏马阿尔瓦克（早醒者），月亮是位光华夺目的男孩玛尼，驾驭着骏马阿尔斯维（快步者）。黑夜母亲骑一匹黑色骏马赫利姆法克西（霜之马），马鬃上有露和霜落下，她的儿子达格驾着一匹极白的马斯基法克西（光之马）紧随在后，鬃毛间射出极亮的光线。这些神灵在巨人的颅骨和云层间无尽地穿梭来往，而昼夜得以交替。

这些幻影般的华丽驭者和骑士们有些蹊跷，永远有狼群张牙舞爪地追逐着太阳和月亮，迈过茫茫的空间，抓咬着他们的脚踝。

故事里从没提及是谁造出了狼群，它们就那么存在着，阴森咆哮着。它们似乎是为着造物的押韵而生，从不休息，从不疲倦。这个世界建造于巨人的颅骨内，而狼群自造物初始就盘踞脑海。

众神将仙宫建造得美轮美奂。他们制造工具武器，也做金壶金杯，他们投掷金盘，或者雕刻用来下跳棋或者象棋的金人，反正金子多的是。他们造出了矮人、魔怪、黑暗精灵和光亮，最漫不经心的一个当口，为了消遣取乐，他们创造了人类。

有三位天神离开了阿瑟加德，去米德加德的绿野上取乐，那里绿草茵茵，新韭遍野，一片生机。这三位天神是奥丁、海尼尔和洛多尔，而仙宫的传说里说洛多尔很可能是洛基的另一个化身。他们在海滩漫步，捡到两段木头，一段是梣树，另一段可能是桤木、榆树，或者葡萄树的根株。这两段木头平淡无奇。

既无智识

又无感知

无血无肉

无声无色

三位天神却把这两段木头变成活物。奥丁予它们灵魂，海尼尔予它们感觉，洛基予它们鲜血和色泽。小不点儿疑心海尼尔和洛基就是故事里先前消失的两位天神——维利和伟——的替身，而三位惯行杀戮的天神此时便俨然化身为造物主。不论神话还是童话里，天神总是三位，不多不少，所谓万事皆三。基督教的故事里，这三位是戴着十字架的老祖父，受折磨的好人儿，还有扑扇着翅膀的白色大鸟。而仙宫的世界里，奥丁是造物主，那用来凑成三的两位也是。

小不点儿想象着这对新生的树人男女。他们皮肤光滑，宛若新木，双眼明亮，像机警的鸟儿，他们试探性地缓缓动动手指脚趾，载着新生的惊奇，像甫破壳的小鸡小蛇，磕磕绊绊地蹒跚学步。他们咧开嘴，相顾而笑。本是枯木做成的躯体，自然什么也不曾吃过，但新长的两排牙齿又白又硬，甚至还有像狼一样的食肉动物所有的尖利犬齿。

这两棵树人最终的命运喜乐我们无从得知。像故事里的很多角色一样，他们相依相生了一阵子，然后就被黑暗所吞噬。不过奥丁是故事的推动者，还有洛基，设若如小不点儿所愿，这位漫游的天神就是那位神奇的魔术师，众神造人的故事才环环相扣，有迹可循。

不管晴雨，小不点儿都漫步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背包里是书和笔，背包外挂着防毒面具，沉甸甸的，仿佛书里读到的基督徒一路背负的重担。小不点儿一路走，一路艰难思考着信仰的含义。她并不相信《仙宫和诸神》的故事，但它们却如青烟在脑中盘旋，像蜜蜂在暗黑的蜂巢里嗡鸣。她在学校读到希腊神话，告诉自己是过去的人们将“信仰”加诸那些反复无常争吵不休的众神身上，而她只当它们是神话故事来读。故事里有穿靴子的猫、雅加婆婆、棕仙、小精灵和小仙女们，有的呆呆笨笨，有的充满危险，还有森林女神、树精、九头蛇和白翼飞马珀加索斯。这些虚幻形象带给她的快乐，有时候比现实中更加真实。只是这些可人儿并不存在于她的世界，她也住不进她们中间。

教堂的一侧有个小门，和《天路历程》里写的一样，书上说敲敲门，它就向你敞开。她穿过那扇小门一路小跑，扔掉书包摘掉面具，却不得不拾起另一个重担——她得去相信那些自己不能相信的东西，而不论在脑海在心底，在喘息未定的胸口还是目不能及的所在，她都不愿去相信。班扬应该有厉害的办法惩治她吧，让她失足滑进沸腾的油锅，或是被恶魔的利爪越过树顶掠走。

可牧师在布道时是那样温雅，她要是不信就太失礼了。

这片洁净的石地散发着黄铜和木质打磨抛光的味道，英文的祈祷声在其间回荡。最全能慈悲的父，我们离开了圣道，走错了路，如同失群的羊，我们常随自己的意思，放纵自己的情欲，违背了您的圣律，当做的不做，不当做的倒做，性情柔弱，无力自救，求主赐恩与我可怜的罪人，认罪者求主怜悯，悔罪者求主赦免。

小不点儿对祷文烂熟于心，有时沿着树篱一路走着，她还会唱起来，抑扬顿挫，留心押韵，想象着那只迷途的羔羊在灰蒙蒙的旷野上四顾无依，低声哀鸣。可她依然对教义无感，什么圣父、圣子、圣灵，她只是不信。她悄悄说出来，立时觉得自己就是童话里的坏女孩，喉咙嘴巴里塞满了蠕动的青蛙和癞蛤蟆。

匆匆上学的路上和放学回家的漫长午后，她自己编织出草地的神话，教堂内，学校里，那些神话在唱着：

看那银子般的雏菊

看那金子般的金凤花

那就是我们的宝藏

我们爱惜又珍藏

看那钻石般的雨滴

和那闪闪的晨露

还有那蓝莹莹的婆婆纳

耀目的蓝宝石就是她

小不点儿喜欢去看，去学，去给各种东西起名字。雏菊，白昼之瞳，学到这儿她心底欢喜地悠悠一颤；金凤花，光泽的明黄比金色还要讨喜；鲜黄的蒲公英开遍原野，叶子是小小的锯齿形，绒头比羊毛还要细巧，种子是一个个小黑点，看上去像是池塘里一团团果冻球中的小蝌蚪。春天里原野上开满了报春花，而灌木篱墙上，杂草纠缠的河岸边，山楂树篱和白蜡树下，到处都点染着苍灰的樱草花和各色紫罗兰，从浓烈的深紫，到摇曳在纯白上的一点浅绛。母亲告诉她，蒲公英的意思拆解开来是狮子的牙齿，她喜欢这样说文解字。这儿有野豌豆和篷子菜，勿忘我和婆婆纳，毛地黄、牛舌草、峨参、柳兰和老鹤草、碎米荠、白屈菜、剪秋罗还有仙翁花，颠茄缠绕在篱笆上，酸模说是对伤口和叮蜇有益。她一样样看过来，看它们一簇簇点缀在草地上，或是伶仃绽放在沟渠和石缝间。

杂草纠葛的河岸上生机勃勃，然而大多可闻不可见，它们在枯叶间沙沙作响，又或静默与人相互聆听。你听得到藏匿的鸟儿和潜伏的仓鼠在凝神窥伺。蜘蛛在编织它们完美精巧的陷阱，或隐藏在诱人的蛛网下伺机而动。一年四时总有蝴蝶来去翩翩，鹅黄玉白，鲜蓝深橘，而那墨黑的就像片片丝绒。遍野的蜜蜂嘤嘤嗡嗡，吮吸花蜜。树梢和天空是鸟儿们的天下，云雀从平地直冲蓝天，纵声歌唱。画眉衔起蜗牛，重重摔向石块，留下空空的裂壳。乌鸦跨在枝头，沙哑嘶叫，簇在树顶召开堂皇的议会。八哥也纷纷聚拢，像黑色的羽翼盘旋头顶，又像青烟萦绕不散。田凫在鸣叫。

小不点儿在池塘边垂钓，那里的蝌蚪和小鱼多得数不清。她采了一大束野花带回家，有含蜜欲滴的九轮草，蓝色花托的轮峰菊，还有犬玫瑰。花儿转眼枯萎，小不点儿也并不可惜，总有更多的花儿又会在原地萌发。小不点儿心想，它们盛开，枯萎，凋谢，年年岁岁花相似，明朝春风吹又生，到她作古也依然如故。她最爱的是那野罂粟，绿草如茵的河畔被这花儿点染得绯红如血。她喜欢摘一朵含苞欲放的，绿色的花萼上满是绒毛。她把花苞剥离开来，拽出皱皱的殷红花瓣，铺展在阳光下面，指尖触到花瓣丝一般的光滑，只略觉有些潮湿。她心里知道不该这么做，她折损了花儿的寿命，硬生生地阻断它自然的舒展，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窥那殷红花瓣褶皱下的隐秘。花儿即刻在指尖枯萎，不过花儿多得是，而且一直都是那么多。就像那田野间的绿篱白蜡树，那杂草纠葛的河岸，还有过往的人儿踩出的小路，这众多的生命形式，而撂下花束和防毒面具的小不点儿，只是其中一粟。

仙宫

Asgard

众神在仙宫宴饮作乐，吃的是金盘里的佳肴，饮的是金杯中的蜜酒。他们喜欢金属物件，尤其是金器，把从侏儒们暗黑的锻炼作坊里掠来的无数精巧饰品和魔戒囤积起来。他们相互间恶作剧，并且争吵不休。他们到米德加德的边境去挑衅那些巨人，再打道回府自吹自擂。小不点儿觉得基督教的天堂和北欧的仙宫一样无聊，或许是凡人无法了解他们的缘故。圣徒们唱着圣歌，将头顶的金冠掷落在明净的海边，金冠，海洋，这些词儿都很美，只是，永生这件事儿就把小不点儿弄得很厌烦。

众神之王奥丁住在瓦尔哈拉英灵殿，殿堂恢弘，宫顶由金盾铺成，五百扇大门端方林立。那些战死的勇士，所谓恩赫里亚，都由仙宫的侍女瓦尔基莉们从战场上选回，成为宫殿里的上宾。他们曾经以战争为生，便永远做了战士。每天白日里他们外出互搏，至死方休，傍晚又起死回生，在瓦尔哈拉宫殿放量饮啖。烹烤的是一头野猪沙赫利姆尼尔，当它的骨肉血髓被啃咬吸吮干净后，又会重新活转，体格结实，鼻息轰鸣。所以日复一日，它就这般一次次被宰杀，烹烤，享用。

小不点儿一想起奥丁就忍不住害怕又兴奋地打哆嗦，觉得他既邪恶又阴险。奥丁有一目被剜，为了喝到智慧之泉的泉水，他将一只眼睛献给了守泉的老巨人密弥尔，密弥尔是尤腾巨人们敬畏的首领，他通晓历史、传说、魔咒，还有智慧的卢恩文字。奥丁常乔装成一个老头潜行，披一件灰色斗篷，戴一顶阔边帽盖住凹陷的眼窝。他喜欢出谜题，那些答错的就被杀死。他随身带一柄长矛冈格尼尔，上面刻着解开人类牲畜乃至尘世间一切谜题的卢恩文字。奥丁从世界之树上折取一根枝条，做成这柄长矛。枝条被修剪成型，也因此留下一截伤口和一处疤痕。（瓦格纳的歌剧里最先讲到这段故事。——译注）

书中有一幅画绘着奥丁被缚，这位不速之客被国王葛洛德用绳缚住两腕绑在殿内，被两堆火腹背炙烤。那是幅绝妙的画儿，神秘的黑色身影蹲伏在熊熊火焰间，脸上无喜无悲，兀自沉思。不吃不喝的八个昼夜过去，奥丁终于得到一牛角杯的麦酒，他一饮而尽，开始纵声高歌，唱仙宫的传说，唱英灵殿内的武士，唱世界之树和它的万物之根。奥丁随即现出真身，国王倒在了自己的剑下。奥丁难以捉摸，他接受人类的献祭，献祭者被捆在树干上，心肺贯穿肋骨，摆成“血鹰”的样子。奥丁自己曾历经折磨，这些磨难令他更加强大睿智，也更加危险。

我曾在狂风中倒吊在树上

整整九个昼夜

被一把献于奥丁的长矛所伤

自己献祭给自己

而那棵树扎根何方

却无人知晓

没有面包充饥，没有滴水解渴

我向下窥望

树下浮现出卢恩文字

我取得了这文字的奥秘

大声尖叫，跌下树来

而我已学会九种强大的咒语……

奥丁是荒野狩猎之神，也叫风行之神。他率领天马、猎犬、猎人和幽灵般的武士驰骋天际，不知疲倦，永无休止。号角在风中怒号，马蹄肆虐，怪物般庞大的星椋鸟漫天席卷而来。奥丁的坐骑史莱普尼尔是匹八足天马，疾驰如电。夜里小不点儿躺在一片漆黑的卧室，凝神倾听，一声遥远的哀鸣，螺旋桨搅碎了夜空，惊雷在头顶炸开又轰隆远去。祖父家旁边的机场被轰炸时，她亲见过那烈焰吞天，听过那爆裂如雷。她瑟缩在橱柜的下层，据说当行猎的大队经过，凡人要匍匐在地上退缩回避。奥丁既是死神又是战神。小不点儿生活的村庄周边偶有车辆经过，多半是被称作“护卫队”的那种，小不点儿觉得那是一列卡其色的军车，颤巍巍地摇摆前行。有些车后坐着年轻的小伙子，孩子们朝他们挥手，他们咧开嘴微笑，随着颠簸的车身起落。他们来来往往，不知所踪。人们都喊他们“我们的孩子”。小不点儿想起父亲，他已在北非上空阵亡。她不知道北非在哪儿。她想象着父亲火红的头发在炭黑色飞机的烈焰中飞舞，四周螺旋桨在轰鸣。飞行员也是荒野猎手，时刻以身犯险。书上说猎手一旦摔落，就粉身碎骨。这是个富有意义的好故事，故事里有恐惧，有危险，有人力所不能及。

白昼四野明媚，夜空中却弥漫毁灭的声息。

人对人是狼

Homo Homini Lupus Est

说到洛基，却很难去界定他。他不算阿萨神族也不是尤腾巨人，不住阿瑟加德也不住巨人之国。仙宫众神大都率真直白。男神沉湎战争宴饮，女神醉心美貌，钟爱首饰，彼此嫉妒。青春女神伊敦住在世界之树的青枝翠叶间，掌管着青春之苹果，供给众神。有一回一个巨人将伊敦连同她的苹果一齐掳走，洛基就化身猎鹰将她攥在爪内带回。众神之中只有洛基通晓变化之术。他曾经变作一匹美丽的母马，驰骋在米德加德的草原上，迷惑住了为阿瑟加德承造城墙的巨人的神马——这马与她交配，后来就生出了奥丁的坐骑，八足天马史莱普尼尔。他又变作一只扰人的苍蝇，偷走了爱神芙蕾雅美丽绝伦的金项链“情热之链”。洛基熟谙那些隐秘的所在。他曾扮作天真烂漫的农场少女，从乳牛身上挤奶，他变化身形的时候性别也随之转换，狡猾难料。他变作海豹同守望之神海姆达尔格斗，又变作鲑鱼，时而跃出瀑布，时而畅通无阻地潜行于地下。

日耳曼人认为洛基的名字代表火神，也有人说他是空气之神。后世的基督教作家将他与光之使者路西法合而为一，路西法是堕落的晨曦之子——魔王撒旦。洛基的美丽毋庸置疑，却难以目睹，因为他总是闪烁摇曳，或是与周遭消融混合。他有时是一团不定型的火焰，有时是湍急瀑布里一缕针般的细流，有时又是一阵无形的风，赶着漫天的云朵巨浪般向前翻滚。你会看见天际一棵光秃秃的树被风折弯，扭曲的枝条左支右绌勉力支撑，却突然凌空现了这魔术师的真身。

洛基顽皮而危险，亦正亦邪。雷神托尔是众神中的猛士，能够呼喝雷雨，天父奥丁是众神之王，而性情难料的洛基就用火焰制造种种惊奇取乐。

众神需要洛基的聪明智慧来帮他们解决问题。每次他们鲁莽地和巨人们定下契约又想打破时，洛基就指给他们出路。洛基是终结之神，愿意的话他可以化解所有问题，只是他的终结方式常常带来更多的麻烦。

从来没有洛基的神坛和石柱，他无人供奉。神话里有三大主神，天父奥丁、黑暗神霍德尔，然后就是火神洛基。神话中大神为首，洛基位居第三，而在童话和民间传说里，三神虽然依旧各司其职，位次却迥异，地位最高的是第三位，最小的儿子洛基。

洛基的妻子西格恩住在仙宫，爱他至深，两人生有二子：瓦利和纳尔弗。

但洛基在阿瑟加德始终是个外人，或许故事里都需要这么一个异己分子。

小不点儿将这些故事读了又读，对里面的人物却没什么好恶——她很难将自己的想象加诸他们的所作所为中。她是个冷静的读者，偶尔困惑，偶尔饶有兴致地旁观。不过洛基算是个例外，所有人物里只有他既幽默又聪明。他变幻的身形是那样迷人，他的智慧也独具魅力。小不点儿面对他时拘束不安，却满怀同情，相比之下，奥丁，托尔，还有最最英俊的光明神巴尔德，都是一成不变的老样子，无非是英明、强壮、惹人爱慕。

那妖后住在铁树之林的东面

她养育的狼群中有一头叫作芬里厄

这魔狼注定要长成恐怖的巨兽

有一天会吞噬月亮

阿瑟加德的城墙外有一片铁树之林，这片草地之外的所在幽暗可怖，盘踞着半人半兽，乃至半神半魔的生灵。诗中的妖后说的是痛苦使者女巨人安格尔波达，她面容凶残，一身狼皮，齿尖爪利。洛基与她戏耍，欲念被煽起，遂强行与她交合。女巨人想要逃开，终被攫住无法挣脱。他们相互嘶吼咆哮。西格恩一定认不出这得逞后仰天长嚎的残暴巨人会是她的丈夫。洛基可曾预见到日后他孩子们的形貌？一个是只幼狼，已经长出一排森森利齿和黢黑的喉咙。一个是条雏蛇，蛇冠上生有丰满的触角，牙齿细密如针，尖利却不输兄长；她通体暗黄，每每伸展盘蜷，鳞片上会闪烁血红的光芒。

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巨人，后来成了女神。她体色古怪，骨骼强硬，笔直的脊梁，修长的双腿，结实的手足，那张面孔却只能用冷峻形容。脸颊如雕刻般棱角分明，宽阔的嘴唇紧闭着，不苟言笑，藏起了一口利牙，那是狼才有的牙齿，用来撕扯咬啮。她鼻梁挺直，眉色黑如烟熏，像地狱里“森林”的代称，好比山间长出了海草。她眼窝深陷，里面嵌着对一眨不眨的深黑眼珠，像两摊焦油，或是两口不见天日的暗井。可那半黑半蓝的体色实在是古怪，见过的人说像是身子一半还鲜活一半已经死去。有时看上去像是有条线从冠冕到头颅，沿着鼻子下颏胸骨耻骨一路向下，直到两足之间，将她界为清晰的黑蓝两色，有时候这两色却又彼此交错蔓延，美妙处仿佛暮色降临时天际最后一抹蔚蓝和黑暗相接，可怖时又像备受折磨的垂死肉体上泛起的瘀青。她习惯裸睡，就在两个骇人的同胞身旁安然蜷曲，在这毛鳞、狼唇和毒牙的包围中合上眼眸，同他们一起制造出粗重的喘息和沙哑的嘶鸣。三个孩子让洛基欢喜不已，他亲自喂养，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谁知道他们日后会做出什么呢？他们就这样，长大，长大。

奥丁端坐在他的宝座上，握着他那无敌的长矛，俯瞰着阿瑟加德、米德加德、巨人之国和铁树之林。他有两只黑色的大乌鸦，一只叫胡基（思想），一只叫穆宁（记忆），每天飞出去刺探消息再回来向他报告，这一回，奥丁暴戾的脸孔转向了铁树之林。

在天地初生，伊密的鲜血在金恩加格泛滥的时候，洛基和奥丁原是义兄义弟。他们曾经歃血盟誓，也曾共乘一船逃脱洪灾。如今奥丁强加秩序，洛基却偏喜捣乱。众神知道这三个孽种十分厉害，日后会成为大患。于是奥丁派了破晓之神海姆达尔和战神蒂尔前去捉拿。他们越过连接起仙宫和外面世界的彩虹桥，涉过伊文河，直抵霜巨人的暗黑领地，那是洛基栖身的所在。他们拿住了三个怪物，带到奥丁的宝座阶前。那幼狼打了个哈欠，雏蛇自顾盘旋成一个花结，女巨人赫尔刚直伫立，蓝黑分明，无声凝神。

奥丁一一发落。他抓起其中两个扔向空中。那雏蛇凌空微弱一闪，随即飘飘坠入环绕着米德加德发光的黑色海面。她舒展开身体游了一阵，随波浪起起落落，倏地沉下身子，便不见了影踪。众神见状，都拍手喝彩。赫尔被奥丁掷往黑暗苦寒的浓雾之国尼弗尔海姆。她依旧刚直不曲，如离弦之箭，又像灵敏的导弹，一刻不歇地在日月星辰间坠落了九个昼夜，途径飞快交替的太阳与月亮，掠过杉树树梢拂过根须，穿过尼弗尔海姆不见天日的沼泽和冥河冰冷彻骨的急流，到达了海姆冥界，成为这幽冥之地的主宰，统治着那些未能战死沙场荣归英灵殿的亡者。冥河上的桥是纯金所铸，而赫尔周遭的铁篱高不可逾。黑暗的宫殿里，宝座静待着她。这浑身青黑淤紫的女神，这畸形的孩童，从此要在这里度日。深黑的褥垫上放着一顶白金王冠，嵌着月光石、凝泪般的珍珠和霜也似的水晶。赫尔拾起王冠和一侧的权杖，霎时间不计其数的死灵洪水般涌入殿堂，蝙蝠样窸窸窣窣，又无形质可循。赫尔迎接她的子民，依旧面如冰霜。他们围着她盘旋往复，孱弱呼哨，殷勤侍奉。餐盘中交错着果品肉类的叠影，酒杯里闪耀着蜂蜜葡萄美酒的幻象，杯口还泛出缥缈的泡沫。

而那幼狼命运如何呢？狼群来势汹汹越过思想之林，你听得见它们黑暗中的嚎叫，声声相迫又彼此呼应，那是欢腾的一众齐鸣。狼蹄肆虐而不知疲惫，狼群消失在视野中，却盘桓在脑海之间：狼鬃，狼唇，狼牙，狼血。火光和满月的光辉倒映在它们慑人的眼珠里，点点斑斑的光亮在漆黑中森森闪烁。人类对狼群满怀敬畏，它们成群出没，彼此紧紧相依取暖，追逐猎物时敏锐无比，而喉间的咆哮就是它们相互间的召唤应答。在仙宫，奥丁的足前也蹲伏着两只驯服的幼狼，他把不吃的肉全投给它们。狼群注定是自由而凶残的，它们是犬类的祖先，而后者更加通晓人性，终究取代了头狼成为看家狩猎的良伴。诸神和凡人都豢养群犬以猎杀狼群，这两只幼兽也许是在父母被宰杀后从狼穴里带回，被人喂食养育长大，又或者是各自落单，蜷伏在空旷的林中嘤嘤哀号，被好心的妇人捡回驯养。它们转头望月，齐声长啸。

战神蒂尔既是猎手也是战士。他披一袭狼皮权作斗篷，毛茸茸的硕大狼头就耷拉在他的络腮脸颊旁，眼珠已经黯淡，面孔依旧狰狞。奥丁正踌躇该如何处置这头唤作芬里厄的幼狼，蒂尔就自告奋勇要驯养它，或许日后这畜生能追随他打猎。芬里厄喉间低声咆哮，耷下了耳朵。小不点儿不明白，为什么全知全能的奥丁不干脆剿杀了这幼狼和雏蛇，它们明摆着怨毒可怖，对仙宫诸神又满怀憎恶。但显然奥丁不能这么做，还有另一种力量约束着他，规定了这故事的雏形和走向：这些孽畜须得活下来，而诸神只能去禁锢抑制它们的作为。蒂尔自以为懂得这狼，因为他懂得野性。他将芬里厄带去米德加德的森林饲养，在林间与它追逐游戏，等它再长大些，他们就能一起狩猎。

芬里厄一天天长大，像它父亲一样野性难驯。它咆哮起来可真的是音色丰富，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一时吃吃低吠，一时纵声长嚎，嚎声撕天裂地，愈响愈远，一直传进遥远的阿瑟加德。众神听到都心神不宁，只有蒂尔还把这当作野性的乐章。这幼兽长成了蹦蹦跳跳的小狼，野猪般大小，喜欢捕杀小动物取乐，蒂尔也只当是它顽皮游戏。雪地上扔满了血迹斑斑的野兔，森林里也尽是开膛破肚的小鹿，而芬里厄已经长到一头公牛那么大。它制造出各样的纷乱喧嚷，响彻在米德加德，偶然一片不祥的沉寂，必定是它在暗中追踪猎物，而就连天神也不晓得它这一回盘算的又是什么。蒂尔拿来上好的猪腩和鹅肉，来安抚它博它欢心。芬里厄吞咽干净，照旧嘶嚎杀虐。

众神终于决定要拴起这狼，说是拴起，其实是用镣铐铁链将它牢牢禁锢捆绑，制造那铁链的材料十分坚固，当初曾用来弥合天地，防止混沌爆发。奥丁用以统治世界的长矛折取自生命之树的一根树枝，上面刻着司正义的卢恩文字，但凡人间有了纠纷，奥丁就挥动长矛掀起战争，终结勇士们的尘世生命，带回英灵殿予他们永生，伴随他们的是永无休止的宴饮游乐。众神掌管着世界。可这暴怒的芬里厄狼是洛基的儿子，而洛基性情诡谲阴晴莫测，他嘲笑众神的一本正经，还大放厥词说他们终将失败。

冥冥中总有力量在引导着众神，他们最终决定饶这畜生性命，只将它拘禁折磨，为这还需用诡计诱它合作，使它顺从。

众神打造了一条叫“雷锭”的极坚固的铁链，带着它一起去森林里寻那恶狼，笑盈盈地说这是特意带给它的玩意儿，它可以拿来展示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大。只要让他们假意拿这链子缚住，它再挣断开来，就足以证明自己强大的筋肉和神经了。这狼被激得脖颈通红，但还是机警地冷冷打量众神，瞳孔眯成一星点儿。它抖抖光灿灿的皮毛下硬铁般的肌肉说，自己当然能做到，只是何必折腾一场？众神忙回答说他们立了个赌约，赌它要多久能挣断这链子。两边僵持不下，芬里厄立在这林间旷地的边缘，刹那间便能跃进黑暗的森林，或是张牙舞爪扑向众神，只有守望之神海姆达尔听得到这畜生的毛孔扩展，血脉贲张，他一向守卫着仙宫的大门，听得见田间细草萌发和羊儿绒毛生长的声息。芬里厄匍匐在地，伸长利爪，犹自审视“雷锭”，海姆达尔却已看准它心思，走上前说，来玩吧。于是众神用这铁链把芬里厄四足扎起捆紧，下巴牢牢缚住，避开它滚烫厚重的呼吸，而它现在看上去就像头待烤的公牛。这狼哑声嘶吼一声，发现喉头已被扼死，它左右翻覆摇晃脑袋，拼力咳嗽摇摆，迸起周身关节发力挣扎，那铁链竟然断裂开来，应声落地。芬里厄站稳脚步，睥睨众神，喉结翻滚，像是满足地咕噜又像低声咆哮，谁都听得出那是这畜生在笑。它放眼看过来，像是不介意再玩一局，众神却已经抽身退步，返回阿瑟加德。

众神叮嘱工匠务必做到更好。他们又巧手熔合锻造了一条叫“德洛米”的新锁链，比原先那条更坚固一倍，带着它又去找芬里厄。这狼歪着脑袋测度一番，告诉众神这链子看上去确实结实，不过它自从摧毁“雷锭”以后也长了些块头。众神乘势诱骗它说，要是连这样一条密致打造的锁链都能挣断，它必能天下闻名。芬里厄站定了思索片刻，竟也十分渴望成名，欣然允许众神又将它捆缚起来。捆好之后它开始激烈挣扎，扭曲撕扯，四足踢踏间，那锁链居然断得粉碎，四下飞溅。这畜生得意扬扬地望向众神，吐舌窃笑。它仍在不停长大，海姆达尔远在天边，也听得到。

众神派出年轻的信使斯基尼尔下到侏儒们的黑暗王国求助，侏儒们用种种不可思议的物事打造出一条细纱般的软索。它由六种成分织成：猫的脚步声、女人的胡子、岩石中的树根、熊的警觉、鱼的呼吸，还有鸟的唾液。这软索轻若无物，滑如丝绸，完全像是条精致的长缎带。于是众神第三次找到芬里厄，用花言巧语骗它来试试这软索到底有多结实。他们一个接一个上手撕扯这软索，不能动它分毫。芬里厄心生怀疑，想要拒绝，又怕被众神嘲笑堕了威风。于是它直说自己怀疑有诈，除非众神中有谁愿意把手放进他嘴里当作担保以示诚意，它才愿意一试。众神面面相觑，还是蒂尔挺身而出，他伸手覆在这畜生灼热的额头上，当它是头不安的猎犬，然后镇静地把手放进它口中。众神用这软索把芬里厄从头到尾一圈又一圈捆了个结实，两肋四爪都没放过。这畜生猛力扭曲挣扎，那软索却越缠越紧，牢不可脱。于是这暴怒的恶狼喀嚓一声，将口中那只手连皮带骨生生咬断，而众神只是漠然看它啮咬吞咽干净，然后包扎好蒂尔血流不止的残肢。芬里厄怒目圆睁，叫嚣说今天它能吃掉天神的一只手，有一天就能屠戮全体神族。而众神置若罔闻，又用一条叫作“盖尔加”的绳索将它拴牢——这绳索本是格莱普尼尔软索的一部分，自然坚韧无比。绳索的另一端穿过一块叫作基奥尔的巨大石板牢牢系紧，众神将石板深埋地底犹恐不牢，又用一块名为特维提的巨岩压住这坚石。恶狼咬牙切齿，厉声嘶嚎。众神哈哈大笑，拔出一把长刀插进它口中，刀柄抵住下颚，刀尖刺进上颚。这畜生痛苦翻腾，哀号声声，撑开的两颚间鲜血汇流成河，名为希望。

什么希望？

奥丁和众神都心知肚明，这恶狼的时代终将来临。终结之际它会加入自己的家族复仇。恐怖可以预见，譬如芬里厄或加尔姆挣脱束缚的时刻，加尔姆是条血斑巨犬，守卫着赫尔地下宫殿的大门，它同太空里那两条永无止歇追逐日月交替的恶狼原是亲眷。小不点儿读过之前的故事，知道这坚实的世界是伊密尔肢解而成，而苍穹是他头颅所塑。她眼前仿佛有幅精刻版画，画中日夜交替，太阳和月亮在华贵的战车内驾着骏马驰骋而过。小不点儿眼见日月无情狂奔，深知他们生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身后的恶狼绷直了身子不知疲倦地竭力追逐，颈毛尽竖，长舌吐露，只等前面的猎物一个踉跄跌绊，就扑上前去。小不点儿不晓得这些狰狞的畜生都从哪儿来，传说它们是铁树之林里阴郁的女巨人的后代，恶狼芬里厄的血亲。小不点儿心想，或许曾有段时日，太阳和月亮这对造物的宠儿能够自在漫步，走走停停，消磨掉一个惬意可人的白天，一个酣甜无梦的夜晚，或者整个美好的夏天。有个古老的故事里提到这两头恶狼的名字，逐日的那头叫斯库尔，逐月的那头叫哈提。小不点儿因此想到，这光明和黑暗的交替，这日夜与四季的轮回，原来都是恶狼追逐下恐惧的结果。秩序来自锁链和爪牙的恐吓。小不点儿冷冷看下去，读到另一头恶狼玛纳加尔姆到来的预言。它饮血为生，吞噬星辰，鲜血溅污了天穹，这畜生的恶行混沌了日光，引得狂风肆虐，摧毁了森林、住家、田野和草原，连海岸也遭殃及。眼见万物的秩序已岌岌可危。

耶梦加得

Jormungandar

1. 浅滩

那雏蛇被奥丁掷入苍穹，一路变幻形态。有时她通身僵直，像一杆标枪轻捷滑过天际，海藻般的鬃毛在尖锐的颅后飞散飘扬，毒牙烁烁；有时她纠缠成环，像卷曲的长鞭，又像盘旋在风中的轻柔缎带。她痛恨当下的骨肉分离。不过这畜生十分敏感，身边呼啸而过的空气让她欢喜：她嗅出了松林、石南、沙子和海水的气息。她看见海面连绵不息的波纹，白色的浪花，钢青色的海水，转眼已俯冲入海，感受到那切肤的冰冷，先是头，再是身后拖曳的重重的尾巴。她愈行愈下，被新鲜感所包围，一头扎入海底，搅起纷乱的沙粒，自己却在凸起的礁岩间滑行。她曾是陆上的野兽，在铁树之林长大，一向在绿荫深处玩耍，尘土里头打滚，如今才开始适应这咸湿的海水。她体内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盈，竟懒懒地浮出了海面，阳光在她湿滑的身上泛起粼粼银光，乍一看像条幼鳗。起初她只待在浅滩，血红的鼻孔一张一阖，呼吸着岸边的空气。她蜿蜒爬过坑坑洼洼的岩池，沿着潮汐的界限滑行，一路囫囵吞食下螃蟹、帽贝和牡蛎；她用尖利的毒牙咬碎蛏子的硬壳，伸出分叉的舌头挑起多汁的鲜肉。她热衷于探究各种伪装，比如寄居蟹蜷缩在遗弃空壳里的把戏就被她识破。

她没有眼睑，尖尖的脑袋上一对敏锐的眼睛就那么兀然睁着，赞叹地审视着眼前隐匿在沙地上的比目鱼。它们通身星星点点，仿佛密密洒满了沙粒，扁扁的脑袋上缀着两颗鹅卵石般的黑眼珠，焦虑地四下打转。她羡慕那两鳍和尾巴间精妙的褶皱线条，像一道阴影泄露了它们苦心融入沙地的身体。她吹动沙粒，尖尖的舌头立时就勾住了这些鱼儿。她十分享受，吸吮吞咽，吐出残骸。她像是永远吃不饱，也常常无端大开杀戒，有时是出于好奇，有时是单纯嗜好，有时就是因为无所事事。

于是她在这海里一天天长大，肉肉的鬃毛间长出鳃来，这样除非为了消遣，她再不用探出水面或游去浅滩呼吸空气。

她自己没有特意地伪装，但早些时候人们很难看到她，因为她身形敏捷，又行踪狡猾。她包裹在光滑透明的鳞片下，皮肤黑红相间，有时阳光流转，在鳞片的折射下还会泛起青绿。她喜欢躺在一大片墨角藻之间，拿它们当毯子和靠垫，和它们一起懒洋洋地随着潮水起伏，吸进去，吐出来。她的身体随意盘卷起来，像湿漉漉的海草一样自然服帖，触角拱成的蛇冠像一丛植物，一双警觉的眼睛从中窥视。

她在孤独的海湾里独自嬉戏。风平浪静的时候她游出海面，舒展开身子随着波浪起伏，她放松全身，像海上的浮货残骸般肆意漂浮。波涛汹涌时，大蛇也被卷至浪峰，亮晶晶的双眼像是海浪上两个硬币大小的光点。她弓起身子，随洁白的浪花一道呼啸而下，冲向沙滩，肆意翻滚。有一回她刚结束一个漂亮的纵跃，一抬头就看见眼前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高大威武，一顶低低的帽子遮住了眼睛。起初她以为是独眼的奥丁又来折磨她，于是昂起脑袋，准备蓄力一击。那人却转过脸来注视着她，她认出了那帽檐下的面孔，那是伪善的洛基，狡猾的洛基，是她的父亲洛基！即使是她，也很难确认洛基的样貌，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变幻自己的形象。他摘下帽子，露出乌黑的卷发，咧嘴一笑。

“幸会，我的女儿，你长大了，也出息了。”

她撒娇地盘绕在洛基裸露的脚踝上，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说来看看自己的女儿，顺便探究海浪的奥秘，看它们无迹可寻的表象下面，是否隐藏着某种规律？海上的波涛一浪逐一浪，绵延不绝，看似一成不变，但海水终归狂野不羁，四下飞旋，那散落的泡沫之中，又是否存在什么特别的秩序？蛇儿答道，海浪打在身上，就像是小针轻轻扎着皮肤，十分惬意。洛基蹲下身来，将湿漉漉的鹅卵石和透着微光的五彩贝壳砌成一排。他说他想绘出这蜿蜒的海岸线，但不是像诸神和人类那般，为了建造港口停泊大船粗粗画一个千篇一律的半月形大海湾，而是细细描摹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每一隅海角，哪怕那里纤细如手指，或者精巧如指甲。沙蚤和沙鳗也不能遗漏，因为万物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打个比方，对一条鳗鱼的过度关注或者视而不见，都可能导致整个世界的倾覆。“所以，”洛基向蛇儿说道，“我们要了解万物，至少尽力而为。诸神有卢恩密语护佑行猎，主宰战争，但他们只知道敲敲打打，砍砍杀杀，从不细察。而我一直都在探究，我了解世界。”他伸脚把蛇儿踢回浅滩，透过指尖凝神静听，猛然俯身拨开沙子，拽出一条黑色的沙蚕，那沙蚕刚毛尽竖，孟浪挣扎。洛基随手将沙蚕掷给蛇儿，她便一口吞下。

2. 深海

经过这一次之后，蛇儿和洛基经常见面，而见面的地点也从浅滩延伸到了深海。饥饿的旅程里她沿着长长的渔线蜿蜒而下，常和渔人的吊钩擦身而过，或是撞上捕鱼的笼子和网袋，里面的活物看到她，或勃然大怒，或噤若寒蝉，或目瞪口呆。她热衷于将肥腴的鳕鱼从弯弯的鱼钩上解救下来，或是撕扯开鱼篓让里面的猎物四散而去。她吞下一些鳕鱼，看其余的鳕鱼瑟瑟发抖地游走。她从网里放走一大群青鱼，又转身扑向下一群，大口撕扯，囫囵咽下，任凭猎物的鲜血和残渣沾污了海水。她看到一个精巧绝伦的钓钩，就浮出海面去问候那位身披斗篷的渔人。他那渔网由极其复杂的绳结打成，绝非常人可为。蛇儿喜欢绕着渔人的船儿游动，一旦听到召唤就湿漉漉地浮出海面，欢声嘶叫。

他们玩起了伪装和识别的把戏。洛基对蛇儿道：“来捉我！”话音未落，人已不见，青天下只有那斗篷的阴影一闪即逝。有时他变作一条离群索居的小小鲭鱼，根本无迹可寻。鲭鱼那油光发亮的皮肤本就是绝佳的隐蔽，所到之处漾起层层波纹，如太阳投下暗影，月光照透深水，又像摇曳的水草和鱼鳞摆动过后忽闪的波光。蛇儿明知洛基就在眼前，却还是无从分辨。她赌气向鱼群猛冲过来，洛基又摇身化为白昼或暗夜里的一道光影，无形无质，只隐约在水中点染一星光亮。他闪烁流动，将蛇儿引向鱼群，自己又变作一条旗鱼，和她一道追逐。鱼群受了惊，就像笨重的畜生落了单，挺着肚子惶然失措，在那里辗转挣扎，浅粉青绿靛蓝铁灰晃得人眼花缭乱。蛇儿和洛基一道驱赶着狂乱的鱼群，看它们骚动不安溃不成军，觉得其乐无穷。他们一次次冲入鱼群，把大部队冲散成团团转的散兵连，追上掉队的鲭鱼，就随口吞下，赶上了侧面部队，也张开大口一个不漏。蛇儿总也吃不饱，因为她一直在长大。起初她只有一条胳膊粗细，渐渐就长成大腿般粗，而身子犹在不断膨胀，那一身筋肉出入海中，就像长长的钢索击打着海面。她伏下身子穿行，沉重的身体挫伤了海草，又将海底的生物碾得粉碎。

那一张血盆大口越张越大，一口森森毒牙愈发坚硬锐利，又因为吞噬了海底无数的骨骸残壳愈加粗壮。

她出没于世界各地，从冰冷刺骨的一极游到另一极，或是穿行在烈日炙烤下火热的海水中。她从冰架下游过，穿过幽蓝的岩缝和孔洞，亮出毒牙就咬住一只俯冲入海扑食的信天翁，又几口吞嚼下一头圆胖的海豹幼崽，一面吐出牙缝间缠结的皮毛。她游进红树沼泽，在根须盘结的烂泥间急急吞下招潮蟹和跳跳鱼，把壳吐在满是泥巴、烂叶和海草的乱摊子里。饱餐后她躺在泥巴里向上仰望，隐约看到人类的身影。她朝着海面喷吐毒液，鱼儿转眼喘起粗气，不一会儿就浑身僵直翻起白肚。这蛇懒洋洋地挪挪身子，张口将肥美的鱼儿连同毒液一并吞下。

她兀自前游，绵延数英里的水母大军就从眼前漂过，它们鼓起透亮的伞膜，精巧的触手分泌出剧毒，随波摇曳。巨蛇一口吞没，浑不在意。毒素没能伤她半点儿，反都积蓄进她毒牙后的液囊里，就像水银一般充斥她全身。她朝着海豚和僧海豹的双眼喷吐毒液，把它们弄瞎再一口吞下，没消化的残渣被她随口吐出，慢慢沉向海底，冲散在湍流之中。有一回她潜入水中捉一条庞大的刺鳐，那鱼儿身子扁平，气味呛人，眼睛半闭，尾巴细长如鞭。她正抬头准备出击，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迟疑间只见那刺鳐倏地一下，变幻了优雅的身形。它没入黑纱般的暗影里，再次现身的时候已变作一头小白鲨，全身油灰，咧嘴狞笑。蛇儿这才醒悟又是父亲的把戏。

一次偶然的机会，耶梦加得蠕行于海草森林，抬眼却看见海中之树和海底花园。也许那树并非固定生长于一地，否则她在海底穿行多次，又怎会从未见过这满树的金黄海藻、琥珀色的叶柄和庞然巨爪般的强劲根脉？此时这蛇已有水蟒般大小，要是在沼泽地里，她就是最粗最长的一条。不远处暴风雨席卷了海面，海底的火山爆发，喷涌出滚滚浓烟，火红的岩浆凝结成浮石漂浮在海面，而海中之树周围的一切依然平静如昔，一片丰饶：海绵、海葵、蠕虫、龙虾和各色的蜗牛穿梭来往，放眼望去，一片星星点点的暗红灰白、墨黑奶黄。通体斑驳的海蛤蝓贪婪呷啜着海藻内的胶质，成群的鲍鱼盘栖在根脉四周，红红绿绿的外壳深浅错落，最肥美的还要属白色的那种。海胆竖起满身的棘刺，啃噬着浓密的海草。每当大树随着水波轻轻摇摆，就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借着海藻的遮蔽向外窥望。幼鳗如细针一般在藻丛间穿梭，拖曳着彩旗似的扁长躯体，和海草交缠难辨，耶梦加得懒懒卧倒，饶有兴致地辨识它们的踪迹，警觉的双眼透过浓密的藻丛，渺如针尖。海龙潜藏在摇曳的灌木丛里，硕大的海藻鱼却无需遮蔽，她们刀片似的身体望上去和肥厚的藻类没有两样。海面上的浮藻也被搭成巢穴，海鸟随意停栖，水獭将杂草拧成吊床，软软地斜倚在上面，灵巧的爪子抓过鲍鱼，翻转过来吸吮壳内的美味。

耶梦加得一脸渴求，这是她第一回望见海底之树。她无法踏入这片神奇的丛林，因为这身体已经太过庞大和沉重。她就像一个路人，在黑暗潮湿的天色下，透过街边的橱窗，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陈列的璀璨珍宝。她抽身退步，弯下骇人的脑袋转身离去，浑不知下次再见到这树时，这份心情已全然颠覆。

她继续长大，体型超过了陆地上的所有蛇类。她现在有河口一般长，望上去像横穿过沼地的大道。她食量渐涨，学巨鲸那般滤食磷虾，又大口吞下成群的鲱鱼。她游向深海，那里堆积着五颜六色的乌贼肥硕的尸体，抹香鲸张开沉重的下巴用力撕扯。她还不敢贸然向鲸鱼发起进攻，虽然有一次也啃过一头死鲸的残骸，满嘴浓烈的鲸脂味儿，一群群盲鳗扎进鲸鱼的身子贪婪猛吃，都被她一口吞下。她打算朝游动的大乌贼下口，她撕扯下那长长的触手，尖利的毒牙咬向它灰白的眼睛，就在这一片漆黑的海底，在它喷吐的黏稠墨汁间将它吞食干净。

如今她饥饿而贪婪，俨然大江一般宽阔绵长。她围着冰川打转，追逐一头若隐若现的海兽，到头来却发现那是她自己。那曾经圆滑的脑袋正一天天变得粗糙不平。她跟在一队虎鲸身后，而虎鲸正冲向一大群海豚，它们前后紧随，在冰冷的海面搅起汹涌的浪花。其中一头虎鲸孑然而行，通体异乎寻常地光滑闪亮，全身的纹路黑白交错，仿佛一方润湿的大理石。它咧开大嘴似乎在笑，那眼神却不像是讽刺——显然又是洛基的杰作。这魔头和女儿相互致意，一个摇晃着蜿蜒的蛇冠，一个长声呼啸，尾鳍噼啪拍打着海面。

父女俩一道捕猎。他们捕食大鱼——那种肥嘟嘟慢吞吞又懒洋洋的鳕鱼，有些块头和人差不多大。他们是肆意挥霍的掠食者：只吃肝脏和鱼籽，将鱼翅和骨头尽数丢弃。猎物里最有趣的也许还要数蓝鳍金枪鱼，那是种温血鱼，皮肤光滑，游弋如飞，眼睛明亮，形似坚盾，背鳍是明艳的绛紫，鱼腹却是珍珠般的淡白。他们撞上人类设下的陷阱，那些无处不在的渔网有着奇巧的入口、通道和内室，将鱼儿引向屠笼。他们肌肉颤动，亮出各自的毒牙利齿将笼子扯裂，看鱼儿重获自由蜂拥而出，乐在其中。有时他们一笑置之，有时就大开杀戒。他们冲向鱼群，从侧翼发起攻势。他们捕食海豹，手法和其他虎鲸一样，这满身黑白纹路的凶猛海兽咧嘴狞笑，身子笔直地悬在海中，露出眼睛四下浮窥，紧接着就扬起鲸尾，猛烈地拍打着海面，卧在岩石上晒太阳的海豹们被这汹涌的浪花冲落海里，送进巨蛇已然张开的大嘴中。

他们在海中徜徉玩闹，回回都是以血染大海和吃到腹胀告终。

巨蛇还在不停生长。那躯体浩浩荡荡，仿佛陆地上一支行进中的军队，又宽阔无边，像隐藏在深海下的洞穴，绵延进无尽的黑暗中。她越来越喜欢待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那里阳光罕至，食物稀少，四下还闪耀着火红和深蓝的奇异光亮。她在海底遇见过山脉，还有各种烟囱和柱子般的裂口，喷吐着腾腾热气。她吞食下海底白色的小虾，卷裹出岩缝里细长的蠕虫。她无声地逼近，它们却一无所知。因为她实在太过庞大，早已超出了它们的感知。她就像连绵的火山：那脑袋宽大得快要赶上海藻森林，覆满了藻叶、皮毛、尸骨、贝壳和断裂的渔线吊钩。她体重惊人，缓慢爬过五彩斑斓的珊瑚群，将它们压得粉碎，只留下一道苍白惨淡的海床。

托尔垂钓

Thor Fishing

有天这巨蛇浮出深海，冷不防看到个和自己一般骇人的脑袋，头上生着一段血红的残角，顶着对玻璃球般的眼珠，眉毛浓重，鼻孔惹眼。她膨起身子，像头浮窥的虎鲸横扫海面，狼吞虎咽，可牛一般粗壮的咽喉里却塞了个重重的钩子，大得足够吊起锅炉，之前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一口囫囵吞下了。此刻有人从上面猛地一拉，浸没的钩子就连带着蛇头被一同拽起，在一片四溅的恶臭水花中冲破海面。

上面是条渔船，和她之前在海里玩耍间偶然弄沉的那些没有两样，不过这只船里坐着两个人。一位霜巨人，灰蒙蒙的身上泛着银白和淡蓝的光辉，霜似的茂密头发倾泻下来，和满脸火红的胡须结成一片。渔线的这端是吊钩和她牛头大的脑袋，那端是另一张炭黑的脸孔，暴怒蛮横，狰狞可怖不下于这蛇。浓眉下的双眼闪着红光，一头烈焰般的赤发，大簇苍灰的胡子，那是船上的另一位——雷神托尔。他握着鱼竿将她拖拽上船。这蛇一点点露出水面，最后整个身子都被拔起，高耸在船头，就像一根巨型桅杆。巨蛇嘴里吃痛，还是死死咬住鱼钩，往海里纠扯。鱼竿被她的蛮力折弯，颤动不已。托尔紧紧握住钓竿，任凭大船在海里打转。巨蛇抖动起骇人的鬃毛，朝着他喷吐毒液。雷神怒目圆睁，拼力和她周旋。旁边的霜巨人颤声叫道：“我们死定了！”天空暗淡下来，乌云聚拢成黑色的云堆，巨蛇还在奋力扭动长声嘶鸣，可是托尔岂能让她得逞。霎时间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刺破云层，劈在巨蛇身上。这蛇从没受过这样的痛楚，不禁连声呼哧，在海面翻滚。钓竿被吃了力的渔线拉弯，但是强大的卢恩咒语令它牢不可折。

那个名叫希密尔的霜巨人此时却移身过来，他踩过满船的积水，挥起一把硕大的猎刀，用力砍断了渔线。巨蛇低吼一声，沉身入海。托尔勃然大怒，拿起随身那柄短把的雷锤掷向蛇头，那蛇被他击中负伤，蛇头喷涌而出的黏稠的黑血在海面打旋。锤子跌进海中，没入黑暗，那蛇便摇身去追。希密尔沉下脸道，托尔定会后悔刚才这一掷。托尔还在气头上，照着那石头脑袋就是一拳，将他打飞进海里。希密尔只得自己涉水游回岸边。那蛇在岩石上翻覆磨蹭，想甩掉钓钩和拖曳的渔线。她张开大嘴撞向尖突的礁岩，终于咳出这要命的钩子，顺带从喉间扯出一串淤黑的碎肉。

自此之后这巨蛇愈加暴怒，愈发肆意杀戮，常常一时兴起就冲碎船板，或是将海底的树木连根拔起。有天她游过海藻森林，又看到海中之树兰德拉希尔——一段时间不见，这树已经挪了地方，它身披琥珀色的金光，扎根于海底，飘荡的海藻仗着身下鼓鼓的气囊，将硕大的叶柄高高托起。上次见到这树她满心欢喜，这回却一心一意只要屠戮，不管是来去穿行的剑鱼海马，还是柔弱的海獭、筑巢的海鸥，甚至满身带刺的海星和海胆、幼小的水母、纤细的海鳗，就连粘着在海草上的蛞蝓和海螺都不能幸免。她张开大口撕扯藻叶，抖擞两边鬃毛，弹落所有寄居的住客，狠狠啃向叶柄。扯裂的枝叶软软地挂着，剥落的残枝在水里打转。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污泥翻滚，搅起黏稠的漩涡。

她拖曳起沉重的躯体继续前行，经过成堆的珊瑚礁和贻贝，就将它们碾得粉碎。有一天，微暗之中，她看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一抽一搐，不知要往哪里去，起初她以为那是头受了伤的大鲸在海底休息，怒气未消的耶梦加得放心上前，猛咬一口，竟有种钻心的疼痛绕了大地一圈传回她的脑中。那竟是她的尾巴：她的身子已能整整环绕这海底一周。她心想不如就这样一直伏在海底休息，可这儿四下都是荒凉的黑色岩石，浸没在无边的空落落的黑暗中。她抬起头来，奋力卷起身子向上方游去。如果要休息，她也要选一片繁茂的水域，拿珍珠和珊瑚当床，看成群的鱼儿在眼前游动，张口就能咬住，头顶的海面上不时有大船划过，投下阵阵阴影。它还要将脑袋搁在茂盛的海藻间，那里的食物取之不尽，足以满足她这骇人的胃口。

巴尔德

Baldur

小不点儿心中的光明神巴尔德英俊无双，可惜书里说他注定要死去。她想起教堂里那幅油画，绘的是耶稣对百兽讲道，里面那一身温雅白衣，散发着金色光辉的耶稣也是同样的宿命，不过他还会活转，来审判活人和死灵。至少世人都这样说。写《仙宫和诸神》的那位博学的德国作家，在书里用诸多段落阐释了关于太阳和草木的神话。冬至起太阳没入黑暗，植物缩回地底，颂歌里唱道：大地坚硬如铁，流水冰冻如石。故事里无不歌颂春天的归来，太阳高高照耀，树叶萌出新芽，草地一片明媚新绿。

巴尔德没入黑暗，却没能归来。小不点儿多了个新念头，把事物分为两类，去而复返的，和一去不归的。她那飘舞着火红的头发在非洲烈日下翱翔的父亲，在她心里就归入后者。尽管每年的圣诞节，全家都举起小小的玻璃杯，啜一口苹果酒祝愿他来年平安归来，但其间总有些不可言说又触手可及的微妙教她知道真相。有周而复始的传说，就有戛然而止的神话，而这位美貌天神的命运不巧是其中一件，小不点儿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圆满。她一年到头的反复阅读像是赋予它另外一种恒久的重生。故事已经结束，她却又将它重新开启。

她明白这些天神从一开始就都满怀忧虑和恐惧。阿瑟加德有城墙防御，岗哨守望。某种气息悄然弥漫，似在期待覆灭之日的来临。故事里说到美丽的青春女神伊顿，她住在生命之树的翠绿树荫间，将永葆青春和力量的金苹果分与众神。有天她忽然莫名消失，她一向在枝叶间笑靥如花，现在没有了她的身影，树木渐渐枯槁凋敝。鸟儿不再歌唱，欧瑞里尔井中的生命之水由诺伦三女神照管，向来深邃清冽，如今也凹陷滞浊。

奥丁派出他的神鸦胡基（思想）去找寻伊顿的下落。这大鸟四下盘旋，直下到黑暗侏儒的领地去询问侏儒首领达因（死亡）和特拉因（僵硬），却无法将二人从沉睡中唤醒，只听到他们喃喃咕哝着毁灭、黑暗、恶兆和终结。乌鸦带回了这些谜一样的字眼，而天空正向金恩加格沉陷，万物分崩离析，气流翻腾涤荡。其实在暗夜之父老巨人纳尔弗的巢穴里有一株垂垂老矣的梣树，伊顿就被藏在那树根下，众神找到她时，她已瑟瑟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用白狼皮将她裹起，覆住眼眉不叫她看到自己当初跌落的树枝，伊顿才渐渐平复。诺伦三女神中的长姊乌尔德伫立在智慧之井旁，众神连连追问她究竟有什么变故，是时间和死神的暗算，还是众神自己的改变？伊顿还是裹在苍白的兽皮里颤抖，年老衰颓的乌尔德身披黑色的薄纱，如同慵懒的侏儒一般昏昏欲睡。她们不能回答，只是默然垂泪。泛滥的眼泪从眼中溢出，飞溅到指间。硕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从满涨到迸开，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众神疑问焦虑的脸庞。曾经缓慢流逝的日子忽然开始加速飞驰，仿佛一意奔向某种结局。

光明神巴尔德也被睡眠俘虏。他像头懒洋洋的冬眠动物，不知不觉陷入恍惚沉梦，一觉不醒。他梦见恶狼芬里厄张开血盆大口，挣脱了紧紧缚住它的魔绳，咬断了插在两颚间的长刀。他梦见巨蟒耶梦加得伸展开身体，盘绕起中土之城，浮出浪涛，喷吐毒液。他还梦见赫尔和她的黑暗宫殿，梦见她半生半死的脸孔和苍白黯淡的王冠，赫尔身边虚设一盏酒杯，巴尔德分明知道那是待他前来入座。小不点儿心知大多梦境都缥缈稀薄，果决的人儿可以断然割弃，要么就权作旁观了一场西洋景或是解答了一道新鲜谜题，不至于为它恫吓。但也有真正恐怖啮人的梦魇，比清醒的世界来得更真实，令人窒息的厚重，遍布已知和未知的伤害，而梦中人就是那逃无可逃的受难者。

战争里头她也在做着这样的梦，有时候傻里傻气。她一次又一次梦到“德国佬”藏在她的金属床架下，一根接一根地锯断床腿，转眼就要把她抓走。即便醒转过来明知荒谬，她还是觉得他们就在那里，在公交车站和咖啡馆里的海报上，灰色的钢盔潜伏在长椅和茶桌下，监听窥视，伺机突袭。当他们真的到来，世界也就随之终结，而小不点儿清醒时从未想象过那一时刻。

她还梦见德国人抓走了她的父母，将他们捆起，扔进黑暗的铁树林间的洼地。二人手足被缚，孤立无援，躺在腐朽的蕨类和落叶间。她看见德国人戴着灰色钢盔的模糊身影，他们来来去去，若有所图，用金属和绳索做一些她看不懂的事。她自己藏在后面，扒着碗沿偷觑这些惊惧的俘虏，压根不敢想德国佬要对他们做什么。在小不点儿心里，最可怕的莫过于有一对无助的父母。在她循规蹈矩被庇护周全的童年里，这始终是道不能弥合的裂缝。她梦到自己尚不明了的事情，梦见父母的恐惧和无常。她是个惯于思考的孩子，于是努力把这点想通，知识素来都意味着活力和快乐，而这回的结论却让她受伤。

她想到那些搜集来“日耳曼民族的故事和信仰”，写下《仙宫和诸神》的善良而智慧的德国人，他们究竟是谁？她听见有人将故事娓娓道来，紧紧抓住她的想象，又把一切疑惑巧妙开解，这声音又来自何方？

芙莉嘉

Frigg

女神芙莉嘉决定教世间万物立誓不伤害巴尔德，不管是陆上、空中，还是海里的任何生灵。编写《仙宫和诸神》的德国学者引用斯诺里·斯图鲁松所著的古冰岛散文集《埃达》［《埃达》，冰岛学者用文字记载下来的北欧神话集。现在可以查考的主要有两部：一是冰岛学者布林约尔夫·斯韦恩松于1643年发现的“大埃达”，或称“诗体埃达”，写作时间大概在9至13世纪之间，它包括14首神话诗；一是“后埃达”，或称“散文埃达”，由冰岛诗人斯诺里·斯图鲁松（1178—1241）在13世纪初期写成。它是“大埃达”的诠释性著作。——译注］，在书里写道：万物向芙莉嘉庄严许诺，立誓者从水火铁器金石到飞禽走兽爬蛇，以至泥土树木疾病毒药。小不点儿试图想象那场景。书里有芙莉嘉的画像，身材颀长，庄严高傲，头戴后冠，长长的浅色头发在风中飘扬。她穿一件紧身锁子甲上衣，一条端雅长裙，脚下那双希腊式系带便鞋多少有些不搭调。为了这趟使命，她是驾车出行，还是徒步前去？小不点儿脑海中有一幕幕忠实而生动的场景。

她看到这尊贵的女神驭车纵贯长空，向云朵、闪电、冰雹、暴雪和洪水呼唤，请求它们不要伤害她的儿子。小不点儿想象那诸位正来去匆匆，循声小驻，听完来意哧然一笑，也只好默许省得啰唣。她也看到这女神徒步跋涉，踩过陡峭的山脉周遭险峻的小径，亲临天地初分时充塞着可怖巨石的混沌世界，书上说那里是众神和霜巨人初生的地方。这周身闪烁着金色微光的女神，勇敢地向所有这些异形的存在开口，恳请它们允诺巴尔德周全。一片寂静之后，它们终究无声默许。芙莉嘉匆匆赶往山脚，黑暗的地下洞穴里毒龙和蠕虫正咬啮着世界之树的根脉，她向那猛兽恳求，向洞穴闪闪的四壁恳求，向沙砾和岩块，向石头里错综嵌杂的金银锡铁铅各色纹理恳求。她向滚烫的熔岩和沸腾的浮石恳求，向红蓝宝石猫眼翡翠恳求。小不点儿想得入迷，仿佛听见这些原本无生命的万物在那里彼此耳语，瑟瑟沙沙，终于应允。万物本是一体，如今它们一一许诺，便是世界答应了永不伤害这至美的光明神巴尔德。

有时小不点儿会想象百兽依序成列，像要登上方舟，又像造物伊始。一头头皮毛光滑的畜生都是长嘴利齿，时刻蓄势嘶嗥咬噬。各色豹子和鬣狗狮虎眼底燃烧着熊熊火苗，豺狼并立，欢腾跳跃，这是假想敌的联盟。如今它们纷纷许诺，一同立誓的还有凄厉嚎叫的狭鼻猴，生着毒牙的鸭嘴兽，冰地和丛林里的大熊——憨态可掬的脸孔只为了掩饰它们心头的恶念，还有灌木篱间的一切掠食者：黄鼠狼、白鼬、獾子、雪貂，以至地鼠。这些动物和在林间空地上听那神圣牧师讲道的小兔和松鼠们可没有半点关系。它们生性残忍，血红的爪牙生来就为了掠食，而捕食和被捕只在一线间。现下它们也停歇立誓，芙莉嘉舒了口气，继续前行。百鸟也向她许诺，老鹰、大雕、鹬子、松鸦、喜鹊，还有折起两翼倒挂在洞穴里的吸血蝙蝠。

小不点儿一想起蛇就战战兢兢，她曾看过蝰蛇蜕下的皮壳，蛇头是钻石样的菱形。她想象一排毒蛇开口嘶嘶许诺，有蝰蛇、蝮蛇、金环蛇、眼镜蛇，有的毒牙森森，有的喷吐毒液，还有响尾蛇、丛林里伸缩出没的大蛇，以及王蛇和水蟒。海蛇在油滑光亮的海面上盘旋闪烁，泽鳄和短吻鳄在水域横行，海里有线条溜滑的鲨鱼、轻快的虎鲸、硕大的乌贼、蜇人的水母，还有逐队成群的金枪鱼和鳕鱼——它们也都一并立誓。这队伍像是要一直排到世界尽头，有些成员似乎难以为害，比如牡蛎、蠼螋、森林里的银莲花、珊瑚礁上的海葵，还有成百上千种草叶。不过有些外表无害或样子迷人的植物其实是满身毒素的凶手，像乌紫的颠茄，垂下明黄花束的金链花，还有各种艳丽的毒蘑菇。

除了草木禽兽，斯诺里还列上疾病，可是你要怎样教一种疾病发誓无害？小不点儿自己深受哮喘困扰，因为这病她只能躺在床上翻看百科全书还有《仙宫和诸神》的故事。于是她把这纠缠已久的哮喘想成某种确凿存在的异类生物，它通体纯白，薄如蝉翼，展开了身子寄生在她体内，贯穿她艰难呼吸的肺部，占据她混乱眩晕的大脑，像植物一意要扎根于石缝，那步步相扼的劲道与蟒蛇和无花果藤如出同源。这怪物咬住她不放，她也只得适应和它共处，学着小心坐卧，护住胸口。她想象芙莉嘉迫切请求疾病别伤害巴尔德的情景，还有它放手答应的简短瞬间——麻疹有张暴躁气恼的脸孔，天花的脾气火爆贪婪，但它们还是勉强应允了。麻疹以前害得她一大片皮肤焦炙，水痘也曾在她身上肆虐，迸起一个个脓疱。但它们都答应了芙莉嘉，不伤害她宝贵的儿子。

万物被这些契约连为一体。大地像一条精美刺绣的巨大织物，或者一幅华美的挂毯，底下的丝线细密交织，错综相连。春夏里小不点儿穿过田野去学校，麦田四周滚边般花团锦簇，开满了猩红的罂粟花，绚蓝的矢车菊，还有大片的金盏花、金凤花、报春花、野毛茛、羊菊苣和黑柴胡，各种阔叶草、红瓣花、荠菜、鬼针草和野香芹错落点缀。微风拂过牧场，吹现了长草间挤奶女工的身影，随即又隐没在玉凤花和两耳草的簇拥中。

蠕虫在地下忙碌。千足虫来去穿梭，弹尾虫手舞足蹈，各种甲虫都忙着掘洞产卵。毛虫和蛆兀自蠕动，有的做了雏鸟和秋老鼠的美餐，有的奇迹般地蛹化成蝶，浅金玉白，茶赭绛紫，鲜蓝淡青，薄荷水绿，有的双翅点染着条纹和皱褶，斑斓的花纹仿佛一双嵌在黑丝绒上的眼睛。云雀从玉米地里疾飞冲天，盘旋歌唱。田凫在头顶跌跌撞撞，叫声里拖着长长的鼻音：“啾咿——啾咿——”小不点儿自己有专讲花鸟的书，她读完一样样记下：麻雀、照莺、歌鸠、田凫、红雀、鹪鹩。它们四处掠食，自己也是别人口中的美餐，一岁将尽，它们渐次凋零不见，明年夏至又结队归来，年年如此。而尽管有万物的承诺庇护，巴尔德还是注定要死去，就像小不点儿的父亲那样，永远不再归来。

书里没有记载芙莉嘉向人类请求的情景，或许相较众神，凡人实在微不足道。也许这里没将他们包含在内，或者会在其他故事提及。总之这幅图卷里没有人类的身影，所有的华彩光辉和明暗起伏都与他们无涉。

小不点儿深知这誓言不会作准。总会疏忽点什么，总会遗漏掉某个地方，宿命无法扭转。每个故事进行到这里，不管将至的结局如何，总会有地方出岔子。即使是神灵，也做不到万全的防备，只等一个漏洞、一回游移、一处脱针，或是一瞬的疲倦疏忽。芙莉嘉教万物立誓不得伤害她宝贵的儿子，可故事早已注定他的结局。

众神欢聚一处庆祝这世界大同，大地、空气、水火，连同其间万物都凝聚一心，大家终于如愿以偿，肉搏呐喊，宴饮作乐。他们发明了一种围拢混战的消遣，大家群起攻击某个手无寸铁的对象，当然这对象非巴尔德莫属。英俊的光明神欣然站定，甘做众人的靶子，微微有些得意于自己的刀枪不入。众人把所有想得到的武器都朝他掷去，棍、杖、石、斧、刀、剑、匕首、长矛，最后连托尔的雷锤都被用上。这些武器到了巴尔德跟前，就美妙地一个回旋打回投掷者手里，个个都变作毫无威力的飞去来器。众神接了又掷，密密匝匝的箭矢飞也似的射过去，再歪歪斜斜地折回，这是他们玩过的最过瘾的游戏。大家哄笑连连，乐此不疲。

一个老妇人走进芙莉嘉的水晶宫，芙莉嘉对她的身份来路没起丝毫疑心，因为她看起来和其他任何老妇人都没有两样，事实上，她活脱脱一个老妇人的标准模子。如果你盯着她看，你会觉得有些太过完美，她脸上颈间爬满了密密的皱纹，黑裙子外边罩着件抖抖索索的长斗篷，明显是一身老妇人的日常装束。她望向你时，即便你是阿萨的王后，也禁不住那对灰暗眸子的冷冷注视，忍不住觉得要和她交谈。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微光，引你向她开口，似乎为了这个她才凝聚成形。不错，她就是形态莫测的洛基，在这里施弄魔力混淆视听。芙莉嘉着了道儿一般问道：大家都在外面做什么，这样喧闹鼓噪？

他们在拿各样武器去掷光明神，都伤不了他半分。老妇人恭敬地回答，必定是某位至尊至贵的神明劝服了万物，教它们一律不得伤害巴尔德。

故事循迹发展，芙莉嘉欣然答道是自己，是巴尔德的母亲游说了万物，换来它们的承诺。

“当真是万物？”老妇人追问道。

“噢，瓦尔哈拉宫外西边的白蜡树上有株幼小的槲寄生，我走过那里险些没看到它，它太幼小柔弱，勉力存活犹恐不及，还发什么誓。”

小不点儿暗自揣测，她必定还是有些担忧的，不然又怎么会记住这株微不足道的小植物？

老妇人倏忽间就没了踪影，仿佛从没来过。芙莉嘉心想，也许连日辛苦疲倦，一时花了眼。她侧耳听去，外面众神正兴高采烈，肆意叫嚷。

洛基立刻去寻那槲寄生——作为凶手它实在柔弱不堪。它依附在大树的枝丫间，纤细的茎条蜿蜒探进枝脉，像一条条昏昏然的金线虫，在叶片的吮吸吞吐间沾取一点水分。这植物没有枝条，甚至没有片像样的叶子，就是一团蜡也似的细茎缠结一处，上面错生着奇怪的钥匙形的小突起，结满了发白的胶冻似的浆果，半透明的果肉里头，黑色的种子赫然可辨。

小不点儿见过冬天里光秃秃的树枝上一团团浓密成球的槲寄生，直觉那果实像极了蛙卵。入冬时人们喜欢将柔嫩的槲寄生悬上灯座或门廊，相爱的人儿在下面接吻，因这四时常青紧紧相依的植物象征着坚贞和永恒的生机。有时槲寄生妖魅般缠绕在冬青树上，几乎要和它融为一体，不过冬青树油绿结实，枝上结满鲜红的浆果，叶子四缘遍生着小刺；槲寄生则柔弱得多，黄恹恹地耷拉着像一串枯叶。自然课上小不点儿学到过槲寄生，老师警告她这植物有毒，万万不能去吃，可老师又说鸟儿都以这浆果为食，啄食完毕还在枝条上四下磨蹭，清理干净尖嘴上凝着的胶冻，顺便替它散播种籽。

有时它严严实实覆满枝头，吸吮树木里头的生命之水，而余下的树干看上去就像一段干枯的支架，上面结满灰黄的蕨叶。

小不点儿听说槲寄生是德鲁伊教的圣物，却不清楚他们要拿它做什么。这植物似乎和德鲁伊教的祭祀有关，甚至是活人的献祭。

洛基小心地将那枝槲寄生从白蜡树上连根拉出，小东西在他灵巧的指间微微颤动。他轻轻抚摸，让白蜡树生出一簇簇纤巧苍白的嫩枝，人们说那像是巫婆的扫帚。洛基反复摩挲手中这束颤巍巍的槲寄生，撕扯下冗余的梗茎，让它变得坚韧，又对着它念起强大的咒语，直到把小灌木变成一支精巧的灰色小棒，像它圆溜溜的灰白果实一样微微闪烁光芒。这小棒通身泛着古怪的颜色，不像树皮，倒像是蛇皮或鲨鱼皮。洛基拿在手里精心捻弄，直到它平稳堪比标枪，精细的尖头能和最硬的箭矢媲美。

洛基恢复了原本的堂皇样貌，悄无声息地混入嬉闹叫嚣的众神，避开回环往复的投掷物。他将槲寄生握在手心，叮嘱它保持形状。他寻找的目标就站在人群外，风帽遮住了阴郁的脸孔。那是芙莉嘉的另一个儿子霍德尔，巴尔德有多么光芒耀目，霍德尔就有多么黝黑阴沉。他第二个从子宫里滑出，眼睑紧闭，像只瞎眼的小猫。他从未睁开眼见到过光明。巴尔德是白昼，他就是夜晚，巴尔德是阳光，他就是黑暗。二人相互依存。因为看不见，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仙宫里走动，他摸索梁柱，丈量台阶，脑袋藏在风帽的阴影下，侧向一边留意四下的动静。如果巴尔德叫他形容下看不见的感觉，他会回答说，一个从来没看见过的人怎么知道区别。此刻他正垂着头，身子微微倾斜，聆听着一旁的喧闹，却不能参与。洛基很好奇，那头颅里究竟藏着什么？是深邃的黑暗，浓厚的乌云，还是尘封的光亮？他一向喜欢寻根究底，若不是别有所图，早已开口发问。现在他一心想着作恶，只有他知道如何让歌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不加入大家的游戏？”他向霍德尔搭腔，“巴尔德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好不镇定，石头飞箭铺天盖地地招呼过去，连他的衣角也擦不到，真是奇妙，你也该来寻个乐子。”

“我没有武器，”霍德尔答道，“何况你也知道我看不见，瞄不了准头。”

“我这儿倒有支打磨光滑又尊贵体面的小矛，”洛基的声音里都是笑意，“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帮你瞄准，这样你就可以玩了。”

于是洛基牵着这黑暗之神，将他引到人群前，把那支槲寄生制成的矛放进他手中，伶俐的指头覆住了他乌黑的双手。

“巴尔德就在那边，”洛基用矛比好位置，“他袒着胸膛，朝你微笑，等你去掷他。”

他将霍德尔的胳膊托过肩膀，向后拉开，松开手说：“现在可以了，扔吧。”

霍德尔的风帽从头上滑下来，他甩开手臂，奋力一掷。

那矛正中巴尔德的胸口，将他穿了个窟窿。

巴尔德重重跌倒，血流如注，呼吸困难。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霍德尔伸手摸索洛基的所在，耳边却只有飞蝇的嗡鸣，那诡谲万变的人儿早已不在。

众神的悲痛是骇人的，他们完全崩溃，泣不成声。最受震动的还是奥丁：神从来不会死去。如今最最温和迷人的光明神居然在游戏中被杀死，恐怕更坏的事情就要发生。众神聚集一处，呆立良久，不敢去碰那倒下的躯体，也不敢移动它，唯见巴尔德明亮的头发被微风拂动。霍德尔独自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啜泣。

小不点儿闭上眼睛，试着揣想他此刻的思想，终究徒劳。

芙莉嘉是位母亲，也是手握大权的天神。她曾发愿要保护自己的儿子不受伤害，可他的结局对她而言却是莫大的嘲讽。悲愤交加的芙莉嘉拒绝这样的挫败和嘲弄，不肯接受这结果。如果巴尔德去了冥界，那里一样有权力统治，她必定可以谈判恳求。即便是冷若冰霜的赫尔，也会为芙莉嘉的盛怒和悲痛所动，她确信这沉痛大过任何一位失去爱子的母亲。命运不能如此待她，也原就不该如此待她的儿子。故事不能重来，但她可以扭转它的走向，让它翻回到原路，把结局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

“阿萨众神之中，”她问道，嘶哑的声音中夹杂着哽咽，“有谁愿意单骑下到冥界，去向冥王恳求，让她将光明神巴尔德放还仙宫？”

守望之神海姆达尔悄然出列，答道他愿意前往。于是奥丁命人牵过他的八足天马史莱普尼尔，解与海姆达尔当他此行的坐骑，那是最快的马儿，荒野狩猎时的领头。海姆达尔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骏马飞驰而去，转眼间已跃出仙宫大门，直奔金恩加格的方向。

众神却不能惩罚弑兄的霍德尔，因为死亡发生在神圣之地。于是他们将他逐出阿瑟加德，流放到米德加德的黑暗森林之中，他潜藏在那里，昼伏夜出，手上只有野蛮树妖给的一把长剑防身。

小不点儿疑惑芙莉嘉是否也为这个儿子悲伤，她是否担心过他的感受，可知道洛基如何骗得他去掷那支槲寄生？故事仍在继续，宿命无法逃避，在有些人身上投射下庇佑的光芒，又将另一些人永远遗忘在厚重的阴影中，霍德尔就是其中一个。

巴尔德的葬礼是故事中最辉煌灿烂的一个章节。他的尸身被盛装运往海岸，放上他雄伟的龙船灵舡，船头高昂，仿佛有惊龙蹁跹，长长的船身一路倾斜，全用乌黑的松板打造。龙船被装上滚轮停在岸上，船身高高堆满珍奇的宝物，都是瓦尔哈拉宫殿里的金杯、金壶、金盾、金甲和金戟，通身镶嵌着珠翠宝石，包裹在丝绸毛皮之中。还有食物：新鲜肥美的金猪肉，密密封存的美酒。奥丁摘下随身的臂环德罗普尼尔放上船头，这环有聚金的魔力，每九夜会有八枚新环生出。奥丁俯下身去亲吻亡子的苍白面颊，在他耳边低语，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巴尔德的妻子南娜走过来，看见船上丈夫的尸身，长叹一声，心碎倒地。

众神奔过去扶起南娜，试图让她醒转，却发现她已溘然长逝，众神只好也将她装裹进最美丽的衣裳，放在巴尔德的身边，一同安放在柴堆之上，准备火葬。

这船变得沉重无比，巴尔德的骏马也成了殉葬品被加诸其上，全副的马具闪烁着微光。众神正待焚烧积薪，点燃龙船推向大海，却发觉寸步难行，任谁也推它不动。

等着看这冲天烈焰的队伍浩浩荡荡，其中有巴尔德的父母奥丁和芙莉嘉，奥丁的神鸦胡基和穆宁，还有瓦尔哈拉宫中的侍女瓦尔基莉们，前来哀悼她们未能拯救的光明神。还有霜巨人、山巨人、轻盈的精灵和黑暗的侏儒，连面容可怖长声哀号的女预言者们也驭风而来。一位霜巨人开口道，巨人之国有位女巨人名为希尔罗金，力大无穷，能够拔山撼地，于是奥丁同意派一位暴风巨人飞去求助。女巨人欣然应允，但她不是坐在巨人的翅膀上，而是骑着一头可怖的恶狼而来，手中的缰绳竟是活生生的毒蛇。诸神和凡人都还对芬里厄狼心有余悸，想到生命之树脚下那些啃噬树根的毒蛇更是不寒而栗，于是后来他们无情地绞杀这两样动物，摧毁它们的洞窟巢穴，所到之处都斩草除根。他们扫荡森林围剿狼群，屠戮幼崽刺杀母兽，自此铁树之林中，芬里厄幸存的同类愈发狂暴凶残。他们碾碎蛇头践踏蛇卵，因此米德加德巨蟒耶梦加得和她的血亲愈加要积蓄毒液，狡诈经营。希尔罗金这头狼污秽不堪，龇牙狞笑，健壮得像头野牛。手里的毒蛇嘶嘶作响，蜿蜒扭动，毒牙毕露。她翻身落地，那狼便四下游走嘶嗥。奥丁忙命英灵殿的四位狂暴战士上前制止，而即使这样的勇士也怵惧毒蛇的尖牙，只有分叉的树枝能够暂且压制住它们。狼嚎蛇嘶之间，女巨人向众神走来，步履沉重，神色轻松。同战神蒂尔一样，她也披着一张狼皮，兽头就耷拉在她的胖脸边上。她咧嘴一笑，脸上却没半分高兴。只见她一只手按在船尾猛力一推，这庞然大船就飞也似的向着青黑的大海驶去，连底下的滚轮都崩出火花。希尔罗金仰天大笑，笑声激怒了托尔，因为他自诩神力，却用尽力气也推不动这大船。托尔举起锤子去敲她的头，她当即抡起一只拳头自卫，围观的众神连忙劝和，因为马上就要点燃龙船。托尔举起他的雷锤米约尔尼尔，立时雷电交加，船物俱焚。蓝色的火舌在船头船尾吞吐，蔓延至船内的华服蜡像、受惊马儿的猎猎鬃毛，还有灵床前堆积的燃木。猩红赤金的烈焰翻滚陡涨，那船却渐渐慢下来，满载着一船摇摇欲坠的殉葬品，渐行渐远。经过的海水被映得殷红如血，海天交汇处那无边无际的漆黑也被这一轮火球点亮。

托尔看得呆住，手中的锤子都忘记放下，一个矮人忽然跑过他的脚前，托尔飞起一脚，将他踢入那滚滚的烈焰。人们只知道那矮人名叫里特，他跑错了路，就被踢进火船，活活烧死。

空气中有味道在蔓延，那是天神、骏马和矮人肉身燃烧的气味，混杂着药草和乌木的芳香，沸腾的美酒，熔化的金器，还有海水的蒸汽。这并不是万物的终结，只是第一件悲剧，开启了余下的结局。

托尔想要算计，希尔罗金却已驱狼离去。精灵、矮人、瓦尔哈拉宫中的勇士和瓦尔基莉们都流下了滚烫的热泪。芙莉嘉却不再哭泣，她决意要扭转这场死亡，让心爱的儿子重获新生。

赫尔

Hel

赫尔莫德骑上八足天马，飞驰了九个昼夜才抵达冥国。他沿着溪谷和小径前行，一路不见光亮，举目只望见层层叠叠的灰暗，置身于死寂的坚壁和阴影，除了马蹄踩踏地面的坚实足音，别无声响。他到达冥河，这河环绕住赫尔的宫殿，河面吊着一座镀金的水晶桥。守桥的巨人老巫婆莫德古德拦住赫尔莫德问他所为何来。这马太吵了，她说，比先前所有死人骑着路过的马儿都要响，还有赫尔莫德的气色也不对，血气太重。

赫尔莫德答道他是为了找寻死去的兄长巴尔德而来，莫德古德告诉他巴尔德刚刚骑马过桥不久。不知是赫尔莫德的恐吓，还是老巫婆同情他的遭遇，总之他越过渡桥驰入黑暗，直奔赫尔的宫殿而去。

宫殿四周有一道巍峨的铁篱包围，赫尔莫德沿着它纵马前行，没看到大门，却走到一处洞窟，里头蹲守着一只骇人的巨犬，那畜生又像头畸形的恶狼，喉间滴血，尖牙霍霍，颈毛尽竖，狂吠不止。它唤作加尔姆。赫尔莫德瞪一眼这咆哮的畜生，他可不是来打架的。他勒转马身，轻声对它说“退后”，紧接着一声令下，天马史莱普尼尔便凌空飞跃了铁篱，稳稳在对面着地，置身于赫尔的内城，不愧是奥丁的专属坐骑。被叫作“大锅”的赫瓦格密尔泉那里传来嘎吱碾磨和嘶嘶沸腾的声响，那是毒龙尼德霍格在饱餐尸身。赫尔莫德骑在马上继续前行，沿途的死者无声地盯住他，看他两颊下奔涌的红润血色，看他胸口喉头起伏的鲜活呼吸。这些死者都通身灰暗，脸上只有两种表情——虚弱的愤怒，抑或寡淡的空虚。他们呆滞的眼睛里没有光亮，只一味盯着他看。

赫尔莫德抵达赫尔的宫殿。他翻身下马，牵着史莱普尼尔走进大殿，他可不想失去这坐骑。奢华的殿堂内挂满了镶金嵌银的幔帐，却都晦暗得像蒙上了一层灰雾。这宏伟的大殿却无所定形，赫尔莫德觉得它像条狭窄的通道向自己逼近，又像个幽深的洞穴向远处延伸。

赫尔端坐在宝座上，半边肉体深黑死朽，半边身子青灰鲜活，脸色阴沉，面容严苛。她的冠冕上镶嵌着黄金和钻石，但那光芒却一闪即逝，像猝熄的火苗。巴尔德坐在她身侧，旁边有妻子南娜陪伴，座席杯盘都极尽奢华，但他明亮灿烂的脸庞已经发白，盘中晶莹透亮的水果还没有动过，金杯里的蜜酒也不曾稍沾。

赫尔莫德向这冥界女王深鞠一躬，说明来意，恳求她将巴尔德放还仙宫。因为众神连同凡人和世间所有的生灵都悲痛无助，需要这位年轻的天神带回他们的活力和希望。还有最重要的，赫尔莫德说，芙莉嘉女神请赫尔放归她心爱的儿子，失去巴尔德她不能独活。可是赫尔答道，从古至今痛失爱子的母亲们都学会了振作过活。每天都有年轻的男子逝去，无声地越过金桥来到冥界。只有在阿瑟加德，他们才能白天战斗至死，晚上又复活宴饮狂欢，而在阴影笼罩的冷酷世界，死亡绝非游戏。

可是这死亡让世界黯淡，赫尔莫德争辩道。

那就由它黯淡，赫尔回答。

巴尔德淡漠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南娜倚在他肩上，他却没有拥她入怀。

赫尔终于打破这沉默，她是洛基的女儿，从仙宫被打落冥界。“告诉芙莉嘉，”她说，“巴尔德可以回去，只要世间万物，无论天上地下、海中土里，都能为他真心落泪。她拿悲痛做理由来救赎爱子，倒不如用爱护他周全。只要还有一只干涩的眼睛，巴尔德就必须留下。你也看到，他在这里备受尊崇，他是我座上最尊贵的客人。”

赫尔莫德明白他须得给芙莉嘉带话。他同样清楚宿命的力量，但仍存了这样的侥幸，芙莉嘉的意志那样坚决，爱得这般霸道，再加上至高的权力，或许真能扭转乾坤，让巴尔德破例折返冥河，越过渡桥死而复生？他欠身告辞，巴尔德却递过那枚富有魔力的聚金指环德罗普尼尔，那是奥丁为他送葬的殉品。

“请把这个还给奥丁，”巴尔德苍白的嘴唇翕动，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赫尔宫里满是金银，我们不需要这个。”

于是阿萨诸神派出信使，年轻的众神，灵慧的百鸟，骑士和神行者纷纷出动，向整个米德加德宣告赫尔的条件，世间万物，不论有无生命，冷血或是热血，哪怕树液石头，都要为巴尔德哀悼坠泪。黑暗之神霍德尔在他森林中的巢穴里哭泣；牛羊木然呆立，急喘低吼，潸然落泪；哀鸣的猿猴和漫步的黑熊揉揉湿漉漉的眼眶；蝰蛇和响尾蛇长声嘶鸣，僵在当地，眼中漫出泪珠。钟乳石和石笋也渗出了泪水；滚烫的喷泉在沸腾的蒸汽里涌出热泪；巨石和沙砾表面亦结起泪珠，仿佛刚从霜冻苦寒之地挪到温暖的气候里。坠泪的树叶四散飘落，林间和草地都蒙上一层湿气；苹果、葡萄、石榴、雪莓和露莓周身渗出泪水，天空里乌云密布，那云本就是泪珠凝成，此刻天空作悲，自然又是泪水倾盆。海底深处的海草森林里，生物拥塞在海中之树上，长棘海星、紫黑的乌贼、水獭、蛞蝓，还有各种海螺，都滴下眼泪，汇入咸湿的海水。鱼儿不能眨眼，默默流泪，鲸鱼铜铃般的眼睛埋在厚厚的鲸脂下面，此刻泪水泛滥，海面也连带着高涨。那些宁静的深潭和奔涌的泉水也是一样，就连马儿饮水的石槽里血红的线虫也在为失去的光明哭泣。水分漾满了世界之树的根须经脉，浸透的叶片滴下泪来，打湿了树干，浸润了大地。金碧辉煌的宫殿内，一向铁石心肠，无论经历何等的悲痛都不曾落泪的芙莉嘉，也随着众神哭泣。泪珠挂在脸颊，像一面晶莹的面纱，又像河水决堤漫过草地的那片汪洋。海天和大地本就相接，此刻也齐齐落泪。

总有例外，不过这次不是那株槲寄生。并非诸神派出的信使有了疏忽，而是黑色的沙漠中晃过的一个身影，就藏在阴暗干涸的岩洞里。勤勉的信使鼓起勇气，沿着哭泣的岩壁穿过漆黑潮湿的地道，终于走进一个干燥的黑洞，密不透风，里面有东西正歪歪扭扭挤成一团。那信使是芙莉嘉身边亲近的人，或许是侍女盖娜，她是芙莉嘉的使者，奉命驰骋在世界各处。黑洞里的怪物发出一声怪叫，像哗哗的树叶，又像嗤嗤的火花，身上的衣物被它扯得沙沙作响。它浑身干瘪，像旱地上的一段枯骨，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面色焦黑，眼窝深陷，看不到嘴唇，只望见一口煤黑的利牙。盖娜心下揣测，这大约是某座山上的女巨人，她轻轻走上前去，请这洞穴的主人同世间万物一起，为巴尔德洒下眼泪，让他重返尘世，带来光明。她小心问道：“老人家，请问您是谁？”

“索克。”那具枯骨中挤出一道沙哑的嗓音，咬牙切齿地念道：

关于巴尔德的结局，

索克只抹眼不掉泪。

他是死是活都对我没用，

不如让赫尔把她留下。

盖娜重新启程，沿途的万物都在垂泪，她沮丧地飞驰回仙宫，告诉芙莉嘉有个叫索克的怪物不肯掉泪。

“索克就是黑暗的化身，”芙莉嘉一脸愠色，“我不相信你说的什么干瘪的女巨人，就像当初那个拿着槲寄生的老妇人也根本不是什么老妇人。”

春天一去不复返，天边有一道散碎稀薄的彩虹，更像是厚厚的云层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红斑，仿佛永远也升不上天空。

眼泪泛滥，潮水也随之高涨，越发起落不定难以预测。万物泪迹未干，萎靡不振。世界之树长出点点霉斑，渐渐开始腐烂。海底的生物伸长了粗粝的舌头舔食泪水，将海中之树刮得满身斑驳。倦意在万物心底滋长。

众神断定索克又是洛基伪装而成。他们憎恶洛基所做的一切，恨他利用槲寄生杀死光明神，并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都加之于他，像巴尔德的噩梦，像这反复无常湿热多风的阴霾天气。总之洛基已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决意复仇，他们也一向擅长复仇。

洛基之家

Loki's House

洛基的家在悬崖上，俯瞰着弗兰瀑布，那瀑布湍急奔流，直入深潭。他的家简朴之极，只有一间房间，四扇大门朝四面洞开。有时他化身为一头猎鹰，盘栖在房梁上，凌厉的眼睛洞察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时刻蓄势待发。屋里的陈设稀稀拉拉，屋子正中炉火闪耀，蹿向上方的烟囱，几张桌子上摊满了洛基当下研究的各样物事。奥丁在险境和痛苦中汲取知识，不惜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他拥有将万物聚合一处的力量，又掌握了卢恩密语，知道如何解读和操控。他那无敌的长矛折自生命之树，矛身刻着神圣的契约。这矛守护着世界的和平，确立起众神的权威，所以后来凡人交口相传，说起众神就想到镣铐锁链。奥丁还拥有魔力，不但能掌控世间万物，还能号令天界和凡尘。谁要是触怒了他，他就隔空取他性命。为了阿萨诸神和英灵战士们的福祉，他向诺伦三女神、亡灵和地下的统治者问询。他的复仇心极为可怕，犯人和仇敌的心肺被扯出胸膛，被摆成可怖的“血鹰”的样子献祭于他，扭曲缠结，鲜血淋漓。万物都低眉颔首，不敢直视他那一只眼睛。

洛基对万物都怀抱好奇，想知道它们在这世界存在和行动的方式。神话中的洛基没半分仁慈友善，民间传说里他大多时候却是位好脾气的火神，守护着壁炉和烤箱里的温暖光芒。在仙宫他是个笑嘻嘻的冒失鬼，时常化身成森林中的一簇烈火，谁妨碍他就被他一口吞没。

他变作猎鹰捕杀各种小动物，带回家中将它们的脑浆和肺脏在桌上摊开，研究那一团团错综复杂又不成形状的海绵气泡下隐藏的构造，那些分叉的血管，还有根区的缝隙。他兴味盎然地检视脑浆，喜欢那外灰内白层叠缠绕的淤结肿块，还有那两瓣脑叶间狭长的裂沟。献祭的活人被摆成十字，像一截削枝去叶的枯木。袒露的肺脏和脑浆展示着放肆的精密，邪恶的污秽之中，却能察觉到另一种秩序的存在。

他收集其他乍看之下杂乱无状的东西。羽毛形状规则，钩状的羽枝依次生长在翎管上，但是往下的那些小绒毛却能引起他的兴趣，比如鸭绒和天鹅绒，那一丛丛蓬乱纤弱的细丝间似乎隐藏着某种韵律反复。

他尤其喜欢研究火和水。身为火神，他却常常变作一条大鲑鱼，轻快地穿过奔涌直落的瀑布，游过深潭的漩涡，跳入湍急的河流。那河被一块大石阻隔，分流两道，又在背面重新汇聚，蜿蜒曲折，汩汩而出。

你能在缭绕的青烟和跳动的火苗间看到未来，红黄青绿片刻不息地纷飞流转，却始终保有连贯的形态。为什么青烟能够扶摇直上，忽然间就开始奇妙盘旋，缭绕升腾？为什么河水能够顺流而下，清波荡漾，流过鳞光闪闪的粉红银白的鲑鱼？河水涌向大石，四下飞溅开来，水花四散，水流飞旋，偶然汇聚一处，就激起朵朵漩涡。河水愈行愈急，终于和青烟一样放肆翻涌。洛基想要从中修习——不是要驾驭水火，而是去精研它们的习性。这修习满足了他的好奇，又给他带来莫大的欢喜。他喜欢纷乱混沌，恨不得万物都狂暴不驯。他一向精通于此，常为了消遣制造混乱，通晓了其中奥秘再去惹出更多的麻烦。他出没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藏身于冲破堤岸的怒流间，随肆虐泛滥的潮水一道，淹没大片的船只和房屋。

他既莽撞又狡诈，在水中预先找好了藏身之处，以防众神前来捉他。斑斑的沙砾和闪闪的鳞片交错辉映，静伫的大鱼就不会暴露；深深的隧道直通大海，他随时可以遁入其中；翻搅的池塘涟漪吞吐，遮蔽了敌人的视线。

他揣测众神的想法，想要先发制人。假如他是天神，知道自己的敌人经常化身一条大鱼，行动迅捷无比，要怎么捉住他呢？用缠结的亚麻搓成长绳织成大网，撒往池塘封住所有的出路，大鱼必定无处可遁。他沉迷于这个主意，决定自己织个网试验一次，他发明了许多新奇古怪的绳结，有一种拉绳能将挣扎的鱼儿收紧拽起。那就被捉住了，他怅然思忖，冷不防身旁的火堆忽然冒起浓烟，一股强劲的青烟升腾直上，在半空四散盘旋。这表示追捕他的众神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正驾云而来。他把织到一半的网匆匆投到火中，蓝色的火星四下飞溅，噼啪作响。他摇身化作一只大鸟飞去瀑布，又在那儿变成鲑鱼逃进深水。

众神骑着飞马，驾着山羊或家猫拉的战车，乘着北风鼓噪而来，从四面洞开的大门闯进洛基的家中。他们四处查看，也不见那骗子的身影。有人断定他不久前还在这儿盘桓，因为炉火中的残灰还在发热。以智慧和诗歌享誉仙宫的克瓦希尔走上前去，查看滚烫的灰烬。那是原木和蕨叶的粉末，还保持着先前的形状，只是灰白黯淡，触手就跌碎无形。旁边还有一堆灰烬，形状规整，看得出方形和菱形的排布，还有细索和绳结的模子。克瓦希尔仔细审视那些花结，叫大家别碰屋子里的陈设，自己四下翻检，竟找出洛基囤积的麻线来。他告诉众神，烧掉的是张精妙的渔网，不过只要研究好这些绳结，就不难织出一张新的。于是他就地坐下，灵巧的手指上下翻动，转眼间织了一张新网出来。

众神带着这张渔网埋伏在瀑布边，鱼儿听到他们的脚步，立即潜入潭中，紧贴着河底的沙砾一动不动，只有两腮微微起伏。众神将深潭围了个严实，撒下大网，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潭内湍流涌动，汩汩泛起泡沫。鱼儿划动两鳍，拨起碎石，将自己半埋进去，那网却已将他罩住。他苦苦思索逃脱的办法，想冒险冲出潭面跳入一旁的溪流，又怕被犀利警觉的众神发现。也许他可以像一条真正的鲑鱼那样，从瀑布里飞跃而出，吓他们一跳，再逆流而上，逃之夭夭。他确信自己比众神加在一块还要聪明，那还用说吗？他满腔自负，蠢蠢欲动。克瓦希尔有了个主意，让大家将网一沉到底，叫托尔握着一边，阿萨诸神握着另一边，沿着潭底一路拖过来。他们缓缓移步，小心而果决，不一会儿发觉那网真的撞上一个实实在在的躯体。众神立刻收紧了巧妙的绳索，不顾那活物的挣扎将他拽上岸来，那是条滑溜柔软的大鱼，暴怒的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它软塌塌地伏在网缘，忽然一个打挺奋力一跃，要不是托尔伸手抓住他的尾巴，就险些要被他逃掉。这鱼兀自挣扎。

雷神抓住洛基不放，借机报复之前的无数嘲笑和捉弄。就这样，众神比着洛基烧掉的模子依样织了张网，捉住他带回了阿瑟加德。

世人说起众神，就想到镣铐锁链，而如今洛基果然也被牢牢缚住，就像自己的儿子芬里厄狼一样。众神将洛基禁锢在地下的洞穴里，洞口用三块扁平的巨石封住，巨石中间各钻了一个孔，好教他的家人来看他的下场。可众神带来的不是铁树之林里的一窝怪胎，而是洛基忠贞的妻子西格恩和他们的两个儿子瓦利和纳尔弗。众神说洛基身为变形的宗师，不能不看看货真价实的变形，于是他们把小小年纪的瓦利变成了一头恶狼，这狼立刻咆哮着扑向自己的兄弟，将他撕成碎片。众神笑盈盈地看着奥丁拔出冈格尼尔长矛，刺穿了那狼的脏腑，宰杀了他。一片哄笑声中，他们将瓦利和纳尔弗的内脏和筋肉掏出，搓成绳索将洛基仰面缚在三块大石之上，一块牢牢捆住肩膀，一块死死扣在腰间，一块紧紧绑住膝盖。

洛基在湿漉漉的网里激烈挣扎，盘算着变成只苍蝇或者蠼螋溜走。可是众神又对着缚住他的绳索念起卢恩咒语，施法将这些内脏变作钢铁，牢牢匝住洛基。

暴风女神斯卡蒂是洛基的死敌，此时当然欢天喜地，她一边嘲笑，一边将一条口吐毒液的巨蛇缚在洞穴顶上，正对着洛基的脸，洛基动弹不得，毒液就源源不断地滴在他痛苦扭曲的脸上。

众神目睹这惨状，终于心满意足地裁定这就是洛基的下场，直到天地末日，诸神黄昏的降临。

西格恩守在洛基身边，屈膝举着个大盘子接住毒液。据说每当盘子盛满，西格恩离身去倒空之时，毒液滴落下来，洛基痛苦翻腾，震动山谷，骇人的地震就是这样来的。

众神漠然看着这对苦命鸳鸯，极尽冷嘲热讽。

可他们都知道，诸神的黄昏正在一天天迫近，小不点儿心想。芬里厄狼被缚在岛上；巨蟒耶梦加得困在海里，首尾相扣动弹不得；赫尔被禁锢在铁篱之中。恶狼和毒蛇扰人心绪，还好都被约束发落。巨蛇圈抱住大海，天狼环绕着苍穹，片刻不息地追逐着昼夜日月，从未得逞，却永无退意。

按照《仙宫和诸神》的记载，洛基刚刚被缚，诸神的黄昏就已然来临，似乎其间再没有其他重大事件发生。关于这一宿命的时刻，书里说有人误将它理解为黎明，因为那时天色晦暗，黎明也说得通，但其实那一刻还象征着最终的审判和劫数的到来，所以叫作“诸神的黄昏”。

小不点儿被书中随处可拾的死亡、黄昏、审判等字眼弄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哪里才是众神真正的终结。这本书的部分乐趣和神秘之处在于，所有的情节都用了不同的口吻翻来覆去地讲上好几遍。书里开篇就是一列长长的清单，罗列了众神的功绩和结局。“诸神的黄昏”早早出现在里面的第16页，寥寥几笔，却极尽诗意。结尾处又提到它时，就偏于写实，字里行间夹杂了主观判断，颇不平静。在书的末尾引译《埃达》（此处应指“大埃达”。——译注）中“沉眠的伐拉”一诗时，这几个字再度浮现，带了魔咒般的飕飕寒意。书里虽是预言未来，却仿佛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所以小不点儿每读到一段相关情节，就仿佛旁观了一场世界的终结，就连巴尔德的噩梦也是这场灾祸的预演。基督教里说到世界末日，就是耶稣活转回来审判活人和死灵，这书里却截然不同，众神自己也要等待审判裁决。可这由谁来审判？又是如何终结？书里说洛基早已知晓自己的宿命，所以他等着被众神发现踪迹、设计捉拿，捆缚大石，因为他知道正是自己的磨难开启了诸神的黄昏，那一天到来之日，就是他解禁之时。小不点儿暗自思忖，发现谁也不曾质疑过这场宿命的降临，众神不曾，恶狼和毒蛇不曾，狡诈万变的洛基也不曾。他们就这样呆愣在当地，眼睁睁地看它到来，就像兔子见到了黄鼠狼，压根没想过要扭转什么。基督教的末世审判里，上帝将罪人打入地狱，让好人升入天堂。仙宫的诸神所以受惩，是因为他们不够机智，劣迹斑斑，他们统辖的世界也乏善可陈。小不点儿回想起德军的闪电战和广场上的恶行，似乎窥见其间奥妙，众神为恶，万物为恶，相似的故事一直在上演，故事里的人物也心知肚明。

时光里的小不点儿

The Thin Child In Time

当你还是个孩子，想象死亡似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相比于肆虐的战火和死亡的威胁，小不点儿更害怕永无止境的沉闷，害怕日子一天天流逝，却什么像样的事都没做过。提到死亡，她就想起住在马路对面得了糖尿病死掉的小男孩，学校里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知作何反应。有人咯咯傻笑，随后大家就调了座位。事实上她从没认真想过小男孩死掉这事，她知道的，不过是他现在、以后，都不会在那座位上了。就像她知道父亲不会回来，知道他已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至于他的处境，她无从设想。总之，他再也不会出现。她一阵阵地发噩梦，梦到绞刑，一想到有人可以宣判别人的生死，让他们在煎熬中等待死亡的来临，就心惊胆寒。

诸神的黄昏

Ragnarok

那一刻是慢慢降临的。燕麦和大麦就要熟了的时候，飘起了阵阵小雪，薄薄的雪花覆在麦田上，秋分后第一轮朱红的满月静静地挂在空中，一觉醒来，池子和水壶里都结上了冰。风势渐起，猎猎不息，进出的人们都藏在风帽里低下头。那年倒是霜葡萄的好收成，好做一桶桶的莫舍尔冰果酒。冬天的蔬菜都蔫在地里，还没长熟就冻成了冰。林子里的树叶早早凋落，被狂风裹挟起在空中打着旋儿。起初天色清冽：阳光下万物都光彩焕然。马车驶过的车辙里结满了冰，窗檐和灌木枝上也挂起直棱棱的冰柱，几日不见消融。等到冬天正经来临，天空立时黯淡下来。漫天厚重的铅灰色云朵里裹着雪花，大风吹起，便和冰雹冰屑纷纷扬扬卷成一道。土地越来越硬，紧绷皱缩，冻成几尺深的硬块，铁锹都撬不动。结在土里的蔬菜扯不出也掘不动，厚冰结满湖面，又缓缓向河道蔓延。鱼儿愈游愈下，起初还能在冰架下活动，后来只得在冰冷的泥浆里艰难呼吸。男人们提着斧子出门，敲下一桶桶冰块，回家煮化了喝。一开始大家都很兴奋，因为这活儿又考体力又显气概。后来雪越积越厚，牛羊冻死无数，活下来的就被四面圈起，母鸡被哄进屋子，小猪贪恋地歪在炉边取暖。出门有穿雪鞋的，也有踩雪屐乘雪橇的，人们砍了树当柴火，又去林子里打猎，家兔、野兔、小鹿、鹧鸪，深冬里那些小动物行踪愈发诡秘，弱小的家禽躲在灌木丛中，冻僵了的爪子瑟缩地攀住小枝条。

他们得熬到开春，等到白昼终于变长，太阳融化坚冰和积雪，寒风渐渐平息，才能出门活动，露出脸来也不怕被冻伤。

一年当中最短的那天到来时，人们顿足雀跃，在雪地上生起篝火，庆祝这一年的转机。

但好日子并没如约到来。只有天空的颜色转成了浅灰，大地、空气、河流还是一如既往包覆在冰天雪地里。

为了果腹，虽然明知不是长久之计，人们还是开始打起家畜的主意。猪被割断喉咙宰掉，冻成生肉或者烤熟了吃。不会下蛋的母鸡被生生扼死，拔了毛煮汤，因为小鸡都长不大，不久鸡也没有了。田地都结成了冰，庄稼早冻毁在地里，所以羊儿马儿和驴子的饲料越来越让人头痛。活着无需勇气，只要忍耐，垂死的人都巴望着一碗汤活命。

旷野里无尽的黄昏下，狼群蹄声沉重，声声呜咽，既饿且怒。

这很像传说中的芬布尔之冬。臃肿的太阳像一堆余烬，黯淡阴沉，发出血红的微弱光亮。人们从骨子里渴望晴空、暖风、绿叶和新芽。严冬持续了整整三季。海洋也冻结成冰，冰山被大陆撞散，漂摇流进海湾。人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前奏，而是芬布尔之冬的真正降临。

人们兽性大发。他们冲进别人的家，呼喝号叫，残杀弱小，将原就微薄可怜的贮粮劫掠一空。他们见到酒就喝，只顾大口吞下，仿佛看不到明天，心里也渐渐相信末日真的就要来临。饿红了眼的人和畜生什么都吃。人们自相残杀，战胜的就坐在尸体间大吃大喝，死尸被蜷缩在一边的野兽拖走，扯裂开来啃嚼干净。人们随便抓起一个人或畜生，倒在火堆旁就胡乱交媾。他们相互撕咬、亲吻、咀嚼、吞咽、肉搏，扭打成一团，等待末日的降临。末日还没有到来，人们已经以同类为食。

天空越来越浑浊，挥着羽翼的女预言者们在风中哀号，停在峭壁上凝神远方，凄厉尖叫。毒龙尼德霍格咬穿了生命之树的主根，蹿出地面，吸食冻死在烂泥里的死人的血液。洛基被仰面绑缚在一片陷落的森林里，身下的岩缝中喷涌出热泉。此时那林中传来阵阵狼嚎，那是狼群穿梭在林中，狼蹄肆虐过雪地，狼牙上沾染了鲜血，狼的噩梦终于降临。

世界分崩离析之际，是风的时刻，狼的时刻。

这是他们所处的时刻。

金碧辉煌的仙宫也黯然无光。只有那头神奇的野猪还是每天死而复生，众神依旧可以日日盛宴。生命之树浑身颤抖，树叶凋零，枝条枯萎，却还在勉力支撑。奥丁下到树底的乌尔达泉边，幽暗的泉水泛起阵阵涟漪，那里秘藏着智慧老人密弥尔的脑袋，奥丁把他唤醒，向他求教。谁也不知他究竟问到了什么，只看到他回来时的脸色冷峻凝重。众神枯坐等待，无所作为，也无从思考，或许他们根本不会思考。伊敦静静地蜷缩在狼皮里，篮子里的青春苹果已经干瘪起皱。

冰封下的地底在沸腾。南方的真火之国里古老的火焰肆虐经年，形状无定的火焰精灵总是四处游荡，摇曳火光。而现在，喷溅的岩浆缓下势头，赤金的颜色转为黑红，熔岩吞吐着晶亮的舌头，包裹着滚烫的岩石和灼热的灰烬，向坚硬的地表涌去。鲜红的岩浆不断高涨，滋滋沸腾，气泡翻滚，窒息的气体喷涌而出，飞溅到林间，就将树木都烧成黑炭。洛基受刑的地方唤作锅树林，因为那三块缚住他的大石都牢牢嵌在一处洞穴里，四面是滚沸的热泉。现在泉水汹涌翻腾，喷涌出熔渣，大地如痛苦的困兽般战栗，而洛基身上的铁索竟在此时崩断。他站起身来，在浓烟热气和飞沙走石间仰天大笑，随即大步穿过这一片混沌纷乱，直向南方而去。洛基步履匆匆，转眼就到了芬里厄狼被缚的神圣森林，刚一踏进，土地便在脚下裂开，树木扭曲倒落，而那条包含了猫的脚步、女人的胡子、鱼的呼吸和鸟的唾液的格莱普尼尔魔力软索，忽然间失效跌落。芬里厄撑开两颚，拔下插在喉间的鲜血淋漓的长刀，通身震颤，毛发如火，嘶嘶有声。父子两个迈开大步，奔向南方的火焰之乡，脚下坚冰崩裂，殷红的狭长裂缝向远处延伸。他们纵声大笑，长声嘶嚎。

黑巨人苏鲁特镇守在真火之国的边界，周身黑烟缭绕，手持一把烈焰魔剑，晃得人不敢逼视。此刻他腾身站起，挥舞长剑召唤呼号，火焰巨人们倾巢而出，手中的吊索蹿着火苗，各样武器晃着炽烈的白光，浩浩荡荡追随他前行。

奥丁在高高的宝座上，看到四面八方的魔军咆哮鼓噪，朝着维格利德旷野蜂拥而来，知道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最终的结局已经开启。众神的存在，就为了等待这最后的奋力一战。守望之神海姆达尔起身吹响了加拉尔号角，这号角当初精雕细琢，为的就是这一声激越告警。角声刚起，阿瑟加德的诸神和瓦尔哈拉宫中的恩赫里亚勇士们就从座中跳起，全副武装奔赴战场，手中的宝剑、盾牌、长矛和披挂的锁甲尽数闪耀着熠熠金光。奥丁又下到乌尔达泉边，在密弥尔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原本幽暗的泉水已被四下飞落的烟灰染成深黑，生命之树根脉松动，摇摇欲坠，空枝随风乱摆，叶子被狂风悉数扯落，卷进滚烫的气流——连乌尔达泉也开始沸腾。

众神越过连接起阿瑟加德和米德加德的彩虹桥迎战，这支队伍从出发就已元气大伤。战神蒂尔的一只手被狼咬断，奥丁的一只眼睛给了密弥尔，弗雷的胜利之剑送给了别人，托尔的妻子西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满头金发又从头上尽数掉落。托尔自己的雷锤在追打巨蟒耶梦加得时掉落海中，光明神巴尔德更是早已丧命。所有故事里赢得战役的一方若不是实力雄劲无比，就是决然无畏的敢死队，而阿萨诸神两者皆非，他们徒有匹夫之勇，却早已不复先前的神采。

生命之树垂垂衰颓，根脉萎缩，枝叶枯悬，水柱在树皮内纷乱流窜，无力承继。松鼠吓得吱吱乱叫，牡鹿怏怏垂下头颅，黑鸟从枝头盘旋飞起，直冲血红的天空。

海水幽黑如礁岩，冰绿的泡沫像凝冻的奶油在海面翻搅，颤抖的海浪挟着丝丝气流翻卷起千丈高墙，又轰然倒塌，一浪压过一浪，重重撞击在崩塌碎裂的海岸上。

一艘大船自东方驶来，华美而骇人的船身由极具浮力的材料打造，支棱似角，灰蒙如雾，都是鲜血凝滞后细细挑选出的死人指甲。这是艘幽灵船，死灰枯骨一般的颜色，仿佛海中所有漂浮的尸骸都不曾腐烂分解，而是黏缠凝结成这一条倾斜的大船。这船名叫纳吉尔法，掌舵的是巨人赫列姆。小不点儿起初是小孩子心思，想象它是条纵帆船，拴着窸窸窣窣的帆缆，飘扬着细长的三角旗。后来她晓得那是条船头雕龙狭颈长身的侵略船只，船身上层层相嵌的指甲像死蛇褪下的鳞屑，泛着微暗的光芒。这船满载着全体霜巨人和火焰巨人，冲破腾腾蒸汽，直向维格利德而来。

地下的岩浆沸腾喷涌之际，海面也开始荡动狂舞，滚沸的热泉随波涛汹涌，满眼尽是漂浮的尸骸，鱼群粉身碎骨，隐隐闪烁微光，硕大的鲸鱼、乌贼连同海蛇的尸骨在沸腾的海面翻滚，又在冰封热炙和各种蛮力下被扯成碎片。

纳吉尔法大船身后，忽然有座大山浮出海面，广阔无边，游移浮动，山间的裂隙峡谷交错位移，撕裂的海藻和碾碎的珊瑚礁粒从中倾泻而出。山的中央是米德加德巨蟒耶梦加得可怖的头颅，就是这庞然大物的血肉之躯箍紧了整个坚实的大地。她展开身子奋力前驱，终于游上海面露出头颈，肥厚的鬃毛高耸入云，巨大的蛇尾从岩石和沙地间升腾而起，翻江倒海。这蛇卷起层层旋流，将纳吉尔法大船送上浪尖，霜巨人赫列姆挥舞着手里的斧头迎接这怪物的到来。巨蛇周身缠绕着扯裂的海草和绳索链条，锁链上悬满了来回摆荡的死尸，嘴巴一开一阖。她在海里翻腾，扭身向着维格利德战场而去。这巨蛇纵声大笑，和她的父兄一样，毒液从两排森森利齿间渗出，滴落在浪峰上燃起火苗。汹涌的海水漫过海岸沙滩，吞没了岩石港口，淹埋了三角洲和沼泽地。整个世界面目全非。

盘绕大地的世界之蛇松动脱身之际，其他束缚也都被纷纷挣开。地狱之犬加尔姆咬断了身上的锁链，跳离冥界加入狼族的大军。天穹上太阳和月亮坐在各自华贵的战车内，拼了命地抽打奔马，永无止歇地向前疾驰，身后两头恶狼不知疲倦地竭力追逐，喉头翻滚，两眼血红。它们看到加尔姆的到来，知道自己的时刻已经来临，于是发足狂奔，竟张口咬住了那一银一黑两匹天马的后臀。马儿吃痛嘶鸣，掀蹄乱窜，日月之光顿时错乱癫狂，世界一时漆黑，一时炽白，一会儿是地狱般的幽暗，一会儿是骇人的血红。恶狼咬断马儿的脖子，又扑向驾车的四位天神，太阳是美丽的妻子，黑夜是温柔的母亲，而月亮和白昼都是英俊的男孩。此刻战车在半空被掀翻滚落，而日月昼夜就被三头恶狼生生撕裂，吮尽鲜血，再囫囵入腹。

人们原以为外界的光亮透过伊密尔头骨上的缝隙孔洞，照耀进来就成了苍穹上的点点繁星。但当狼群放声大笑，纵贯长空奔向维格利德，那些光亮竟渐次从星辰上滴落，就像烧熄的蜡烛或者燃尽的烟花，纷纷扬扬坠落在沸腾焦灼的土地上。芬里厄看见天上的血亲兴奋不已，长声嘶嚎扑上去迎接。它已经长成，伸出长嘴就蹭到天穹，张开下巴就顶到大地。

众神和瓦尔哈拉宫中的勇士们向前进发，抵达了维格利德旷野，那里就是预言已久的决战之地。他们高声怒号，睥睨敌军，个个都如同英勇无畏的狂暴战士——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对面群狼厉嗥，毒蛇嘶鸣，面目狰狞的火焰巨人和霜巨人呼喝咆哮，而洛基就伫立在跳动的烈焰间微笑，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血红的火光中。

奥丁亮出他无敌的冈格尼尔长矛，走向芬里厄狼。那畜生颈毛尽竖，眼里闪着恶毒的光亮，张嘴打了个哈欠。奥丁趁势将矛刺进那血盆大口，不想这恶狼抖擞身躯，喀嚓一声咬断长矛，三步就蹿上前来死死攫住奥丁，摇得他骨骼尽裂，又将他活活吞下。恩赫里亚勇士们始料不及，放声恸哭。他们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又迈向前方，空气里是死一般的沉寂，他们别无选择。

洛基的一对儿女俯瞰着战场。恶狼纵声长笑，巨蛇欢声嘶鸣。雷神托尔满腔悲愤地冲向大蛇，挥舞着拳头提起一柄雷声隆隆的大锤和她恶战良久，终于一锤打碎她的头颅。巨蛇扭曲倒地，朝着他喷吐出汹汹毒液。托尔回身向众神高喊大蛇已被打倒，一切还没有失败，可是自己在翻涌的毒液间只迈出九步，也扑地身亡。

其他的决斗还在上演。独臂的战神蒂尔裹着一袭狼皮，和地狱之犬加尔姆战到筋疲力尽双双倒地，谁也没能再站起。弗雷被苏鲁特的火剑刺中要害。奥丁的小儿子维达尔从满地的尸首间爬过去，一剑刺穿芬里厄血迹斑斑的肚皮。那狼呛声倒地，重重压在这年幼的复仇者身上，令他当场窒息。

洛基冷眼看着一双儿女大肆屠戮，又亲见他们命丧当场。战场上尸横遍野，血肉横飞，守望之神海姆达尔和洛基的决斗一触即发。洛基阴狠狡诈，海姆达尔眼观四方，他们一样无所畏惧，一样殷切期待着宿命的降临。二人近身肉搏，终于同归于尽，尸身至死还交缠不放。

世界成了苏鲁特的天下。他挥动火剑，点燃了生命之树的残枝败叶，烧枯了深埋地下的古老树根。诸神的家园被火海吞噬。芙莉嘉悲痛欲绝，就在那曾经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端然坐定，看火舌卷过门槛，吞没了宫殿的基石。她一动不动，裙裾飞扬，任由大火将自己烧成焦黑的一团，湮没在纷飞坠落的灰烬中。

苏鲁特的大火延伸到海底深处，席卷了海藻森林。海底之树的根茎剥裂松动，寄生在树上的迷人海藻也变色枯死，在沸腾的海水间来回摆荡，这儿曾经庇护滋养了无数生灵，现在却成了它们的葬身之地。

很久之后，大火终于熄灭。世界变成一汪波澜不惊的幽黑海面，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那是外界的光亮又透过之前星辰的孔洞照射进来。一些金色的棋子漂浮起来，在黑色的涟漪间上下漂动。

和平年代的小不点儿

The Thin Child In Peacetime

这末日的画面仿佛镌刻在一片薄薄的黑岩上，打磨圆滑，永远嵌进小不点儿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还有那头恶狼灰蒙蒙的幻影，以及巨蛇鳞光闪烁的盘卷身躯和圆钝的口鼻。对于这本《仙宫和诸神》，她只撷取自己需要的章节，至于后来诸神和人类重回万物复苏的伊达绿野那一部分，她就懒得费神去记去想了。谨慎的德国编者评论说，这场末日复活很可能是基督教信仰对原始结局的篡改。小不点儿对此深信不疑，她需要的正是那滔滔黑水吞噬万物的原始结局。

她脑海中的黑色和书里描绘的黑水是一回事儿，都是知识的一种形式。神话就是这般流传下来：万事万物被编成故事，深植脑海，既非教义也不同于寓言，不可解释也不用解释。现在这片黑色已扎进小不点儿的脑袋，影响到她日后看待所有新鲜事物的方式。

她笃信诸神的终结，就像她笃信父亲将永不复返。可是某天深夜，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竟出乎意料地回来了，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小不点儿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父亲就站在门口，火红的头发闪耀着光芒，挺括的制服上别着金质的徽章。她纵身扑进父亲的怀抱，战乱期间那小小的脑袋里早筑起层层戒备的高墙，此刻都土崩瓦解，然而关于诸神黄昏的所有记忆，依然像张黑色的磁盘嵌在原地不动。

小不点儿随父母一起回到钢城的家，那是幢灰色的大宅子，后头有片陡峭的花园。房子像是笼罩在一团晦暗的硫黄味的云朵下，他们从乡下回来，老远就闻见这味儿。小不点儿在这闷浊的空气里待得越久，越觉得五脏六腑都绝望地抽紧。

他们回到的这地方在班扬的寓言里似曾相识。那幢老房子建在草岸大道，那是片椭圆形空地，像口长长的平底锅，一条陡峭狭长的小路斜劈下来，通向一处地方叫作幽界。幽界，小不点儿着实还要再长大几岁才能体会这名字的美，而不是急急迸出这两个字儿，接着就想起某间屠夫的肉铺，想起他案板上的尖刀短斧和血淋淋的腿蹄，想起巨型大巴的穿梭和轰鸣，想起那儿的文具店里不单卖报纸，还卖果子露和大块的硬糖。

草岸大道的中央有一大片椭圆形草坪，人们管那一块儿叫绿地，周围一圈矮墩墩的灰色石墙可以当凳子坐，草坪尽头是一排高大的山毛榉和橡树。这里应该曾经是片乡村绿野，你似乎听得到布莱克［应指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英国第一位重要的浪漫主义诗人。作品有《天真之歌》《经验之歌》等。——译注］笔下的孩童们欢快的笑声，如今孩子们依旧在这儿嬉戏玩耍，但这块土地却已经被扩大的城市环绕。

小不点儿的父亲喜欢在闲暇时打点自家的花园，不过他的事业越来越成功，空闲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所谓花园，就是屋后一小块稀疏平坦的草坪和一间水房，草坪的一头有扇木头拱门，那里藏着小不点儿从婴儿时代开始的记忆。门上覆满了玫瑰的枝条，嫣红绢白蜜粉的花朵缀满枝叶。花园到了这里就陡转直下，通向幽界。战争里玫瑰肆意生长，蔓生进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中，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小不点儿的父亲一边哼着歌儿，一边砌起围栏，修枝剪叶，将玫瑰扎牢在拱门粗实的圆木柱子上，他吮吮被戳伤的手指，哈哈大笑。乡下人拿灰白的石子砌成围墙圈住野地里的羊群，他觉得甚妙，也一筐筐订了来，砌成层层石阶，正好将园内陡然陷落的那一片修缮齐整，两边的花圃里种满了百合、蔷薇、薰衣草、虞美人，还有麝香草和迷迭香。他将一个石砌的旧水池改建成池塘，里面放养了蝌蚪，还有条全身通红的凶猛棘鱼，那是小不点儿某回郊游的战利品，被她起名叫厄斯洛普加斯，那是传说中某位英雄的名字。忽略掉空气中的煤烟味儿，这修缮一新的花园十分可人。小不点儿热爱自己的父亲，也喜欢这花园，可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小不点儿的母亲在战争时期背井离乡，那样果敢聪敏，如今回到自己熟悉舒适的家园，想必从此便能幸福终老。事实上她却饱受病痛的折磨，很久之后小不点儿才知道那病叫日发疟。她向来不擅长陪孩子游戏，小不点儿的印象里母亲会抱来一摞摞读不完的书，却不曾读过哪怕一个故事给她听。战时教书的时候她也结识过几个朋友，玛丽安天天戴一顶绿帽子，帽檐上插着根鲜亮的野鸡毛，撒腿冲过林地，还装模作样地拉弓射箭，假装自己是罗宾汉。她看在眼里，窘迫之极，不确定这种行为是否合宜。小不点儿望一眼母亲，继续做自己的笔记。可母亲确实适应了乡村生活，班上的男孩子们个个都对她万分拥戴，抓了好些活物来献宝——有只毛茸茸的刺猬，甩得地毯上都是跳蚤，还有满满一缸细长的蝾螈，已经长出头冠，正值产卵时期，拼命想要逃出来，最终还是死在煤气灶下，皱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她把刺猬从后院的墙根放归田野，谎称是它自己逃脱的，结果那孩子隔天又抓来一只，一样地满身跳蚤，她只得再悄悄放走。缸底有大团大团黏糊糊的蛙卵，很快就孵化成满满一缸乌压压的蝌蚪，互相为食。那些日子里她常常散步，亲切地叫出沿路各种花的名字。小不点儿有整整一套花仙子的书，全都是优美的诗句配上精致的插画，犬玫瑰、斑叶阿若母、颠茄、紫罗兰，还有雪花莲和樱草花。

很多年后小不点儿深信，就是她盼望已久的和平断送了母亲的性命。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击溃了她。她一个人待在家中，用漫长的午觉打发掉整个下午，总说自己得了神经痛和偏头痛。于是小不点儿心里直接把“主妇”和“囚犯”画上等号，虽然她自己不肯承认，但她确是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也要“坐牢”。

战时乡间的记忆，也如一方黑岩嵌进小不点儿的脑海，麦田、草地、白蜡树、山楂、树篱、泥泞的池塘，还有杂草纠葛的河岸。它们仿佛被压缩进一团茸球，球上有探出头来的根须新芽，有飞禽走兽爬虫和游鱼，有一瓦湛蓝的天空，一方油绿的草场，一垅金色的玉米地，还有浓密的绿篱下一片深黑的泥土。那里是她曾被放逐到的小世界，也一度是她的尘世天堂。

夜里她还是喜欢窝在床上看书，兜兜转转，爱不释手的还是《仙宫和诸神》，还有《天路历程》，她俯在床头对着门的那侧，借着机场着陆灯的光亮，一听到下面有什么响动，就像条蛇一样又缩回被子里。灯火管制已经结束，月光照进她卧室的窗户，狂暴的黑影拍打着窗棂，又折上天花板乱舞，一眼望上去，像极了鞭绳扫帚，高高昂起头颅的大蛇，又或是奔跑中的恶狼。那是狂风肆虐拂过窗前的白蜡树，吹得枝叶乱摆，碎影摇动。很小的时候她会被吓到，现在却看得津津有味，还即兴编出角色故事。白蜡树向来自己生根发芽，顽强生长，小不点儿家花园小屋檐下的这株也是如此。

可父亲说这树必须得砍掉，说是这种野树和城市的庭院很不相宜。小不点儿很爱那棵树，也爱自己的父亲，可不管她怎么央求，父亲还是不为所动。她眼睁睁地看他拎着斧子朝那树走过去，哼着歌儿，将好端端的树肢解成一捆捆的圆木和枝丫，只留下一截树桩。小不点儿脑海中的一扇大门就此关闭，她告诉自己从今往后要适应这平淡的生活，宅子，花园，餐桌上久违的黄油奶酪和可口蜂蜜。她该好好品尝和平年代的滋味。

然而，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外，是她战时无意间走进的那个辉煌的暗黑世界。在那里，四季常青的世界之树和亘古不变的彩虹桥，眨眼间就灰飞烟灭。狰狞的恶狼颈毛尽竖，牙上沾满鲜血。丰润的海藻覆满巨蛇的脑袋，洛基在渔网和蹿动的火焰间狞笑，状如长角的命运之船嵌满了死人的指甲，还有芬布尔之冬和苏鲁特的大火，一切的最后，都坠入漆黑的大海，被混沌的黑暗吞没。

关于神话的思考

Thoughts On Myths

神话一词起源于希腊语，指人们交口相传而非真实发生的故事。我们以为神话就是故事，而希瑟·奥多诺戈在她那本有趣的北欧神话［希瑟·奥多诺戈（Heather O'Donoghue），英国学者、作家，牛津大学古斯堪的纳维亚语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学。此处应指其著作From Asgard to Valhalla: The Remarkable History of the Norse Myths。——译注］的引言部分就提到，也有压根不是故事的神话。我们总草率地认为，神话或者解释世界的起源，或者把它具象，而凯伦·阿姆斯特朗在她的《神话简史》中指出，神话是从人类的角度理解万物，赋予它们意义（比如把太阳说成天穹上由妇人驾驭的战车），而这一切几乎都“基于死亡和对灭绝的恐惧”。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把神话看作构建在日神追求秩序和形式的原则之上的梦境和故事，使人们免受散漫混乱、把毁灭当成极乐的酒神精神影响。悲剧代替了音乐的原始力量，将诸神、恶魔和男男女女美丽而虚幻的形象呈现于我们眼前，更加容易理解。他写道：

没有神话，一切文化都会丧失其健康的天然创造力。唯有一种用神话调整的视野，才把全部文化运动规束为统一体。一切想象力和日神的梦幻力，唯有凭借神话，才得免于漫无边际的游荡。神话的形象必是不可察觉却又无处不在的守护神，年轻的心灵在它的庇护下成长，成年的男子用它的象征解说自己的生活和斗争。

尼采推崇的英雄是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悲剧中的神话人物，他不赞同欧里庇得斯作品中的处理，将众神人性化，赋予每个人物独立的性格特性。

很小的时候我就察觉，比起童话和其他真实或虚构的故事，读神话的感觉大不相同。神话中的神灵、恶魔和其他角色不像小说里的人物那么个性鲜明。

他们没有心理活动，尽管神话人物俄狄浦斯正是弗洛伊德描述的潜意识心理现象的原型。他们有各自的特性——赫拉和芙莉嘉的本质是嫉妒，托尔野蛮，马尔斯好战，巴尔德英俊而温和，艾菲索斯的戴安娜象征着纯洁与富饶。我记得第一次看见戴安娜女神的石像，看见她胸前层层叠叠的众多乳房，才明白为什么她如此真切地活在人们心中——人们信仰她，崇拜她，认为这世界都依赖于她的存在。

神话特质会让小说里的人物更加戏剧化，有时也让他们更加真实。

堂吉诃德一直试图进入神话世界，而现实和他幻想世界之间的鸿沟正体现了神话的力量。安娜·卡列尼娜、梅什金公爵、包法利夫人、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这些人物都有其独特的个性特质，可正是言行举止中不近人情的神话色彩让他们的命运更加曲折。尼采所谓的日神和酒神精神在阿申巴赫的身上交战，梅什金公爵是个凡人，却想成为圣徒。过去几年来我在夜校里教授“小说中的神话与现实”，课上我们在许多现实主义的小说中找到了神话的脉络。我自己的小说也不例外，神话作为主线贯穿于叙述当中，构成了书的主要部分，也影响着书中人物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选取北欧神话《诸神的黄昏》作为写作题材，是因为孩提时那本百读不厌的《仙宫和诸神》让我第一次体会到神话和童话的差别。我并未信奉书中的诸神，却直觉神话和基督教传说大不相同，同是关于万物本源的故事，后者却远没有这么妙趣横生扣人心弦。神话又不像童话那样给人情节上的满足，故事翻来覆去，都是基于同一叙事模式的没完没了的重复变奏，而读者就以分辨为乐。如果你受得了反派人物的血腥暴力和恐怖下场，那么每个童话都铁定有个讨好的大团圆结局，好人活到最后，子孙满堂，坏人受到惩罚。格林兄弟认为他们收集到的童话故事是从日耳曼祖先那里流传下来的古老民间信仰，其实也不尽然。安徒生就很少写这种冷冰冰的故事，他的童话笔触细腻，人物个性鲜明，感情丰富，故事真正被作家赋予了灵魂和想象的魔力。作为读者，我常常不自觉地被带入其中，有时胆战心惊，有时黯然神伤，至今仍是如此。

神话却往往不尽如人意，甚至平添烦扰，读完后困惑丛生，挥之不去。它在我们脑海中重新塑造了整个世界，不是为了赏心悦目，而是为了解惑答疑。借用我学生时代流行的一个词，它代表着超自然力。童话犹如一串串晶莹的项链，嵌着精雕细琢的宝石、檀木和珐琅。而神话就仿佛幽深的黑洞，透过乌云的遮蔽，在黑暗中闪耀着璀璨神秘的光亮。母亲曾让我读过一首诗，W. J.特纳的《罗曼史》，描述的就是这种为神话神魂颠倒的情形。

十三岁左右，

我去到一个黄金国，

钦博拉索山、科多帕希山，

王子牵着我的手。

父亲去世后，

弟弟也没活多久，

我站在阳光下的烟峰，

转瞬一梦中。

我依稀听见主人的声音，

还有男孩们嬉闹的响动，

钦博拉索山、科多帕希山，

已经把我带走。

上学放学的来回路上，

我走在金色的迷梦中，

阳光闪耀的烟峰下，

街道上落满尘土。

那个黑得发亮的小男孩，

我却从来没理会，

钦博拉索山、科多帕希山，

已经让我开不了口。

他分明为我着迷，

笑容比花儿还美，

哦，阳光闪耀的烟峰，

这都是你的魔咒。

房屋、人群、车辆，

不过是稀薄黯淡的梦境，

钦博拉索山、科多帕希山，

已带走我的魂魄和所有！

我明白这种心情，这种迷恋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不过让我念念不忘的不是钦博拉索山和科多帕希山，而是金恩加格、世界之树和诸神的黄昏。其他书里也有这样让人心驰神往的片段，比如埃涅阿斯看见库迈的女先知西彼拉在洞穴中痛苦地扭动，比如弥尔顿笔下的大蛇舒展开盘旋的身躯，径直折向天堂复仇。

所以当坎农格特出版社提出要我写一个神话，我立刻就想到诸神的黄昏，那是神话的终结，也是诸神的末日。这个故事的有些版本里说世界先是湮没在一望无际的幽黑死水中，之后又从海中浮起，明净如洗，万物复苏，就像基督教里末日审判后的新世界。有些书中说这类结局很可能出自基督教信仰的侵入改写，我也觉得和壮丽的毁灭终结相比，这个复活的桥段太过单薄。倒不如就让恶狼吞噬了众神之王，让托尔葬身于巨蛇的毒液之中，让万物在通红的火光里化为灰烬，让无边的黑暗将一切掩埋，这样的结局才算理想。

我不愿意把神话写成预言、赞美诗或者劝诫文，不过直到真正下笔才发觉这比我想的要难。我一直觉得现代文明中人们接触到的原汁原味的神话越来越少，而坎农格特“重述神话”系列的其他作家似乎都倾向于将神话改写成小说或者现代故事，在重述时赋予人物鲜活的个性和丰富的心理活动。还有一本讲述北欧神话的书尤其有趣，是丹麦小说家维利·瑟伦森所著的《诸神的覆灭》，先以丹麦语出版，后来又被译成英文。据瑟伦森自己说，他成长在葛隆维牧师所宣扬的基督教义盛行的年代，葛隆维在1808年出版的《北方神话》一书中提出：北欧神族和巨人们的战争是“人类的精神世界和底层需求之间的斗争，正如文明与野蛮之间恒久的战斗”。据《埃达》中的一首诗里描写，诸神覆灭后又有一个名为津利的“新世界”从废墟中升起，葛隆维的拥趸者们认为这跟基督复临一样，是神迹的启示，预言了崭新的天空和大地的诞生。而瑟伦森却认为，由于记载下这些传说的冰岛人本身就是基督徒，所以他们的解读和表现手法难免受到基督教的影响，《仙宫和诸神》的德国作者也抱持同样的观点。丹麦人在1864年被普鲁士人打败，此后传说中才有了诸神的黄昏过后所谓的“新世界”津利，瓦格纳的历史剧《诸神的黄昏》里就包含了这种日耳曼文化（最终发展为纳粹思想）对神话的影响，某种程度上，瑟伦森的版本正是试图将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从其中拯救出来。

瑟伦森将北欧神话改写为一场权力与爱情的战争，中心人物洛基既是火神，又是冰霜巨人的后裔，充满了戏剧冲突。瑟伦森笔下的瓦尔哈拉宫是个人性化的大家庭，众神一样有感情，有疑惑，有心理问题。

这个版本中没有津利，而以世界的覆灭告终。作者说自己在两种结局之间选择，最后的处理让虔诚的丹麦人大为恼火。有趣的是，这恰恰是我想做而没能做到的。

我一度尝试在讲述神话的同时保留它们原先的距离感和别样的风味，最终发觉我是在写自己的童年，写我如何接触到神话，写我初次读到《仙宫和诸神》时眼中的世界。所以我引入了“战争里的小不点儿”这个人物。不过她不是故事的主角，她叫作“小不点儿”因为她本身瘦小，也因为她的世界那样简单，又那样美好，她那善于阅读和思考的脑袋，早已将仙宫和《天路历程》与她生活的世界联系起来。

战争也许摧毁了小不点儿生活的世界，不过她在脑海中却建立起一个截然不同的神话王国。她自己终将老去，这片土地却始终生生不息。田野里开满鲜花，天空中鸟儿歌唱，杂草纠葛的河岸上隐藏着一个艰难的小世界，河流中鱼儿悠游，蠕虫蜿蜒。众神的终结是一个线性故事，有起点、中点和尽头，人生亦然。神话走向毁灭，毁灭引来复苏。小不点儿相信万物生长正如四季流转，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然而如果你要写一版21世纪的《诸神的黄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又是另一种结局。人类降生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终结它。我们中的大部分并非天性邪恶或者心怀怨恨，但人类本身确是一个失衡的物种，我们极其聪明而又贪婪，族群庞大肆意繁衍，却又与生俱来地目光短浅。地球上每一天都有物种灭绝，斑斓的珊瑚白化褪色，北海中小不点儿曾用渔线和钓钩捉住的鳕鱼，昔日似乎取之不尽，如今也已经绝迹。人类的诸多工程都在毁灭这个世界，他们雄心勃勃，创意十足，在深海里开采油井，在年年野兽成群迁徙的赛伦盖蒂国家公园修建纵贯草原的高速公路，在干旱的秘鲁种植芦笋。他们用氦气球运送作物，确实廉价而低碳，可农场本身却消耗了大量淡水资源，让其他物种的生存变得岌岌可危。所以我想写的不是寓言或者布道，而是我们身处的这个“米德加德”的消亡。几乎所有我认识的科学家都认为人类正急速将自己推向灭亡的深渊，小不点儿眼中生生不息的田间野草，如今多半都已在现代耕作方式下灭绝。再也看不到成群的田凫盘旋飞起，看不到画眉衔起蜗牛摔向石块，就连麻雀也已从花园中销声匿迹。某种程度上来说，米德加德巨蟒算是我故事里的中心角色，她喜欢杀戮和挥霍，并且以此为乐，她吞下成群的海鱼，碾过惨白的珊瑚，朝着大地喷吐毒液，因为这原本就是她的天性。当我开始动笔时，脑海中确实浮现出一个隐喻——那艘由死人指甲黏合而成的命运之船纳吉尔法，其实象征着比德克萨斯州还要庞大的太平洋垃圾漩涡，强大的涡流将塑料垃圾聚集一处，盘旋翻卷，永不停歇。我想起探险家托尔·海尔达尔在1947年乘坐“康提基”号木筏出航远征，从空荡荡的海面上捞起一只漂浮的塑料杯，尚且苦恼不已，时隔多年，如今的海洋环境已是触目惊心。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写下这神话原本的样子，写下小不点儿心中的那个世界。

我之前提到不想将诸神人性化，但路德维希·费尔巴哈［路德维希·费尔巴哈（Ludwig Feuerbach，1804—1872），德国哲学家。——译注］关于神灵、人性和道德的警句却一直在脑海中盘旋。这位睿智的思想家写下“人是人的上帝”，认为代表着爱情、愤怒、勇气和博爱的诸神在本质上不过是人类情感和品质的映射。他所谈论的是基督教中人性化了的上帝，或称之为人造上帝。乔治·艾略特［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英国小说家，与狄更斯和萨克雷齐名。其主要作品有《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米德尔马契》等。——译注］翻译了他的著作《基督教的本质》，译得明白晓畅，而这本书更是深刻影响到之后她自己的作品。但是，北欧神话中诸神人性的一面却以很奇特的方式展现出来。他们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贪婪好战、热衷享乐、冷漠嗜杀。他们明知末日即将到来，但谁都没有试图去阻止或改变什么；他们可以英勇无畏地战死沙场，却不懂得如何改善所处的这个世界。霍布斯有句名言人对人是狼，指的便是人类内心的阴暗面。他将人类描述为孤僻、卑鄙、阴险、残忍、浅薄的物种。这样看来，洛基虽然肆意妄为、反复无常又尖锐刻薄，但却是最机智灵敏的一个了。

德里克·库克在其著作《我看到世界尽头》中，细致地分析了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揭示了作者如何巧妙地借助古代神话来塑造主人公罗杰的形象。库克认为，瓦格纳笔下的罗杰既是火神，也是智慧之神。古代神话中的洛基只能算半个天神，而且很可能与巨人或恶魔有联系，这或许是出于词源上的误解，将日耳曼语中的火神罗吉等同于《埃达》中的洛基，而瓦格纳剧中的罗杰则既是解决难题的高手，又是最终引燃了世界之树的冒失鬼。早在孩提时期，我就对洛基怀抱同情，觉得他是个被孤立的智者，而当我着手撰写此书时，我意识到洛基所感兴趣的，其实是纷乱混沌的状态。火焰和瀑布时常见诸洛基的事迹，它们看似无所定形，但无序论者却能察觉到其间隐藏的规律。洛基所感兴趣的，是破坏中隐含的秩序和秩序中潜藏的破坏。如果要我写一则寓言，那么洛基必定是故事中游离的智者，他若不是拯救世界，便是加速它的瓦解。无论如何，世界末日终将到来，因为不管是世俗好斗的诸神，还是诡谲暴躁的洛基，终究都未能找到解救的办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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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chaos…

Gleick, James, Chaos: Making a NewScience.(New York: Viking Penguin, 1987; and various editions from then on)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我要感谢杰米·拜恩对此书怀有的巨大热情，还有弗朗西斯·比克莫在编辑过程中付出的才智和耐心，同时我也要感谢诺拉·珀金斯。我的好友简妮·乌格劳在成书过程中与我分享了她对北欧神话的见解和热情，让我受益匪浅。我尤其要感谢丹麦翻译家克劳斯·贝克，他向我提供了维利·瑟伦森《诸神的黄昏》一书的丹麦文和英文两个版本，并教会我诸多鱼类的丹麦语名字。德语译者米莱妮·瓦尔兹帮助我更好地了解了德文版的北欧神话。我的代理人黛博拉·罗杰斯极为热心地给予我各种帮助，来自罗杰斯·柯勒律治和怀特公司的莫赫森·沙阿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还要特别感谢我的丈夫彼得·杜非，无论是牢骚、困惑和喜悦，他都一如既往地聆听，并给出他的建议。最后我要感谢亲爱的女儿米兰达·杜非，她对狼有过专门的研究，告诉我该看哪些书，又为我讲解了狼的习性。

拜雅特小传

Byatt's Biography

A.S.拜雅特（Antonia Susan Byatt），英国学者、文学评论家和小说家。1936年8月出生于英国谢菲尔德，1957年在剑桥大学获学士学位，1972—1983年在伦敦大学任教。之后辞去高级教师职位，致力于文学创作，同年成为英国皇家文学协会会员，1999年获颁大英帝国爵士勋章。

拜雅特的主要作品有《太阳的影子》（The Shadow of a Sun，1964）、《游戏》（The Game，1967）、《花园少女》（The Virgin in the Garden，1978）、《宁静生活》（Still Life，1985）、《巴别塔》（Babel Tower，1995）、《吹口哨的女人》（A Whistling Woman，2002）等。其中《占有：一段罗曼史》（Possession: A Romance，1990，中文版本也有译为《隐之书》），作为后现代主义小说的杰出典范，获得了当代英语小说界最高奖项布克奖。《泰晤士报》称赞其为“自1945年以来英国最伟大的50位作家之一”。

拜雅特小说列表

A List of Byatt's Novels

《太阳的影子》

《游戏》

《花园少女》

《宁静生活》

《糖和其他故事》

《隐之书》

《天使与昆虫》

《马蒂斯的故事》

《夜莺眼中的精灵》

《巴别塔》

《基本要素：火与冰的故事》

《传记作家的故事》

《吹口哨的女人》

《小黑故事书》

《儿童书》

拜雅特文集列表

A List of Byatt's Anthology

《自由度：艾里斯·默多克小说研究》

《不羁年代：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的时代》

《心灵的激情》

《想象人物》（与英格尼斯·索德黑合著）

《论历史与故事》

《小说中的肖像》

《回忆：文集》（与哈里特·哈维·伍德合编）

重述神话系列图书（The Myth Series），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2005年发起，委托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择一个神话进行改写，神话的内容和范围不限，可以是希腊、印度、非洲、美国土著、伊斯兰、凯尔特、阿兹台克、挪威、《圣经》或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神话，然后由参加该共同出版项目的各国以本国语言在该国同步出版发行。它不是对神话传统进行学术研究，也不是简单的改写和再现，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想象和风格创作，并赋予神话新的意义。

已加盟的丛书作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布克奖获得者及畅销书作家，如简妮特·温特森、大卫·格罗斯曼、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多娜·塔特、齐诺瓦·阿切比、密尔顿·哈托姆、伊萨贝尔·阿连德、迈克尔·法布、何塞·萨拉马戈、阿尔贝托·曼戈尔、A.S．拜雅特、卡洛斯·富恩特斯、斯蒂芬·金以及中国作家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这是一场远古神话在当代语境下的复苏。这是一场世界范围的联合行动，通过对所涉及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远古神话的现代语境下的重述，赋予其新时代的意义，寄托更深刻的文化和生存内涵，对现代人们在物质膨胀、精神匮乏的时代里产生的精神家园的缺失给予疗伤，通过神话的重述，让人们产生文化认同感和民族国家意识，更有利于世界的稳定和区域的健康发展。

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

前言

INTRODUCTION

选择题材如同选择爱人，是一个如此私密的决定。

作出决定，并在那一瞬间说出“我愿意”，意味着某种更为深沉的认识。我与你相遇，而后从梦里，或者从别处的生活中，或者只是从数年前咖啡馆里的惊鸿一瞥，再度分辨出你的存在。

那偶然的一瞥，那将会相遇的预兆，那相遇之后的回眸，在潜意识里构造着题材。但这一切都是在潜意识里悄然进行着，直到某个平凡的瞬间，忽然浮现出来，在日光下展露它的面影。

当我受邀选择一个神话原型“重述神话”之时，我立即意识到，我已经作出了决定。在放下电话之前，阿特拉斯背负苍天的故事便已跃然心头。如果没有这个电话，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写这个故事；但电话一旦响起，这个故事便呼之欲出，渴望着进入写作。

再创作。《重量》不断重复的题旨就是“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这本书是一次“故事新编”。我偏向于选取大家似曾相识的故事，以不同的方式表述它们。重述将会带出新的立足点或偏好，新的行文方式也要求将新鲜的素材加入已有的文本。

《重量》不仅是关于阿特拉斯受罚以及赫拉克勒斯从他肩头接过苍天时感到片刻轻松的简单故事。我试图诠释孤独、孤立、责任、重负和自由，故事的结尾十分特别，你将不会在其他任何地方看到同样的结局。

自然，我的写作直接来自我的个人经历。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重量》是一个个人化的故事，打破了神话的庞大叙事风格，也不同于我曾经一再聆听的任何神话。我用第一人称来写作这个故事，的确，几乎我所有的作品都是以第一人称叙事，这引来了关于作品是否是自传的话题。

是否为自传并不重要，真实才是最重要的。作者必须燃烧自己的灵感，熔炼素材，将各种迥然不同的元素融为一体。我相信，在写作的过程中，必然伴随着自我暴露的成分，还会出现不少缺陷，这并不意味着那就是作者的个人忏悔录或者回忆录。很简单，那就是真实。

时至今日，作为群体存在的人类对于他们的所谓“真实”产生了可怕的贪欲。无论是电视真人秀或是低级乏味得如档案记录的小说，还是较好的情形——那些真实节目、自传以及所谓的“真实生活”，它们都已经取代了原有的想象空间。

这一情形给内心生活带来了恐惧，给崇高、给诗意、给沉思、给文化都带来了恐惧。

我与它相对而立。我是这样一个作家——相信故事的力量来源于它自身的神秘，而非叙事技巧；相信语言胜于知识，要像齐格弗里德划过莱茵河的急流那样拼力划过潮流。

神话丛书是叙述故事最绝妙的方式之一。为了故事自身而重述神话，并在其中寻求人性的永恒真相。我们能做的一切就是把故事讲下去，并期望有人倾听。期望在那些无穷无尽、支离破碎的新闻和名人闲话的喧哗梦魇中，还能有另一种声音被人倾听，那是关于精神生活和心灵之旅的声音。

是的，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在漫长的年月里，沉积岩形成了。页岩缓缓沉积，在大海的深处积聚。

堆积成型之后，沉积岩通常按成层结构水平分布，最古老的地层将会沉积在最底部。在沉积岩分层里，每一层都原封不动地保存了当时的动植物化石。

沉积岩的页岩如同书页，每一页都记下了不同时代的生活。不幸的是，这份记录远非完整。沉积岩的堆积进程会被新的地质周期打断，页岩无法按层构成，已有的沉积岩也可能会被侵蚀。地层出现扭曲、折叠甚至被巨大的地质力量完全翻转，岩层分界变得模糊不清，地壳隆起造成山峰时就是如此。

沉积岩的页岩如同一本书的书页……

每一页都记下了不同的时代生活……

不幸的是这份记录远非完整……

远非完整……

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目录

前言

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I want to tell the story again

世界之重 Weight of the World

赫拉克勒斯 Heracles

思想之蜂 Thought-Wasp

三个金苹果 Three Golden Apples

无路可走 No Way Out

解放普罗米修斯 But Through

挑战自我 Leaning on the Limits of Myself

一个人的火星 Private Mars

一代英雄 Hero of the World

天狗之吠 Woof

界限 Boundaries

欲望 Desire

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I want to tell the story again

温特森作品列表 A List of Winterson's 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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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I want to tell the story again

但凡自由的人，决不为逃避而忧虑！

太初之时，天地空无所有。既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那时，你若把整个宇宙扔给我，我用单手就可以接住——既然宇宙本身并不存在，承受它也就轻而易举。

但这种令人愉悦的“空无所有”在一百五十亿年前终止了。对于这个陌生的时间期限，我也不过是在人们那些射线般辐射开去的窃窃私语中有所耳闻。这是那次天地巨响复归于沉寂之后所留传下来的唯一声音。

你所指的包括什么？死亡。时间。在你肉身之内流转嬗变的千万年宇宙之光。在每分每秒之间，在每个个体之内，数以百万计的钾原子正在不断衰减。自从宇宙大爆炸无中生有地创生出世界，能量就已经储存在钾原子之中，永不止息地继续着衰减这一原子运动。钾，与铀和镭相类，是一种半衰期很长的放射性元素，诞生于超新星爆炸时期，它决定了人类的起源。

你的第一个先祖是一颗星辰。

那是一个炽热如地狱的时期。那就是地狱——如果“地狱”是我们所热爱的生命无法生存栖居之地。这永不止息的宇宙之火和撕心裂肺的火山爆发，刻入人类历史，成为人类的终极敬畏。人类所创造的所谓“地狱”是一个已知的地狱。而真正的地狱意味着：未曾知、无所知、不可知。科学史将生命发源前的宇宙称为“冥府地狱”，即冥古宙，而后生命开始了。所谓生命，绝不仅仅是自我繁殖的能力。在火山熔岩和多坑岩之中，便可找到生命意欲成为生命的迹象。原初、几乎、可能——在所有似是而非的可能性之中，不是金星，不是火星，而是地球。

——是地球。因她如此渴望生命，最终是她得到了它。

且把时间追溯到数十亿年前。真正的奇迹发生了，这就是故事中令人不可思议的戏剧性因素——地球上出现了最初的细菌生物。那时空气中还没有氧，这些细菌都是厌氧生物——氧气对于它们如同毒药。它们像一颗悄然爆炸的星子一般开始了静悄悄的进化，产生了革命性的新物种——蓝绿藻。光合作用开始进行，氧气诞生了，地球有了新的大气层。接下来的故事被称之为“历史”。

这并非全部。我能够给你列出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一长串名单——大地变动、山脉形成，如同在草地上长出朵朵雏菊；在志留纪那些梦幻般神奇的日子里，海星和腹足动物出现了。大约四亿年前，抖落鳞鳍上咸涩的海水，第一只陆地动物爬出了温暖舒适的、布满巨大珊瑚礁的潟湖。三叠纪和侏罗纪属于恐龙，它们是重量级的杀手，像噩梦一般随处可见。而后大约在三四百万年前，出现了一个还不太确定但肯定是全新的世界，巨型动物猛犸君临大地；很可能，还有某种类人的动物！

地球变得无比炫目、令人惊异。地球上的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哪怕对地球自身而言也是如此陌生。她未曾预设过这个世界，也无须猜测下一次奇迹的来临。她酷爱这种冒险和随机，彩票大奖似的抽出头彩的概率游戏。我们会遗忘，但她永远不会；我们想当然地认为这是一场胜者为王的故事，因为失败者已经消逝无踪、全然灭绝。这个星球上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不可避免的一切，其实不过是一次累积巨奖。在地球这颗蓝色的星体上，铭刻着巨大的奖金数额。

凝望世界，写下名单——岩石，沙砾，土壤，水果，玫瑰，蜘蛛，蜗牛，青蛙，鱼群，牛羊，马匹，雨水，阳光，你和我。这是一场盛大的生命试验。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更不可思议的奇迹呢？

现在，所有的故事碎片都已经拼好，携裹着泥浆和化石的遗迹。世界之书随时随地都能打开翻阅，年代学只是其中一种阅读方式，而且绝非最好的方式。

时钟并非时间。无论是岩层中的放射性元素所标定的“岩石时钟”，还是每个细胞内部螺旋状的DNA分子，它们都只能把时间叙述为故事。宇宙大爆炸之际，时间就像定时炸弹似的开始嘀嗒作响。在另一个百万年之后，太阳将会死寂，光芒将会消逝于茫茫太空；在大地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将陷于黑夜。

“跟我讲讲时间吧。”你说。其实，你要说的不过是：“跟我讲个故事吧。”

那么，我就跟你讲一个一直无法放下的故事！

世界之重

Weight of the World

我的父亲是海神波塞冬。我的母亲是大地之母盖娅。

父亲喜爱母亲那强壮的形体，流连于她的地标和疆界。与她相会之际，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界限。她坚实、可靠，仪态万千并且物产丰饶。

母亲正好相反，她爱他的自由无边。他的雄心起落不定。他冲涨、退潮、泛滥，而后重生。

波塞冬是男人之河，力量汹涌澎湃。他时常深不可测，有时也表现得冷静从容，但他从不停歇。

母亲和父亲拥有旺盛的生命力，他们本身就是生命。造化需要依赖他们，在空气和火出现之前便是如此。他们永不间断。他们丰饶富足。他们彼此吸引，无法抗拒。

他们都会突然爆发。父亲经常如此，而母亲则更为惊人。她有时静如岩石，但发怒时则是火山喷发；她有时静如沙漠，但地层却在翻天覆地。哪怕她只是向外扔一个茶杯，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震颤。我父亲也会瞬间卷起一场海上风暴。母亲震怒着、咆哮着、摇撼着，长达数日、数周，甚至是数月，直到她裂开大地、摧毁城市，直到人类对她俯首敬畏。

人类。他们从不考虑人类。看看庞贝古城，人类留在船舱里、坐在椅子上，却已化为一具具惊恐万状的枯骨。

当父亲向母亲求爱时，她会轻轻地吻他、舔他。他嬉戏着，温暖着，在明亮的浅蓝色里等着她，略微向她靠近一点儿，又瞬间退开。每一次，她都能发现他留给她的一些小礼物：珊瑚、珍珠贝、长着梦幻般螺纹的贝壳。

有时，他长久不归，她陷入思念之中。滩涂上，鱼群在张嘴喘息，忽然，他转身归来，将她整个覆拥在怀。他们像两条美人鱼般相拥，在我父亲的巨大力量里，竟有一种女性的阴柔之美。大地和海水融为一体，仿佛与空气和火对立。

她爱他，他能让她自我呈现。他像是一面活动的镜子。他带她环抱世界，而她就是世界本身；他将世界高举给她，那美丽的森林、悬崖、海岸线和无际的旷野。她是他的天堂，也是他的敬畏，而这两样他都爱。他们一起到达从未有过人烟之地，那是唯有他们才能抵达、只有他们才能成其所是的地方。无论他去往何方，她永远都在他所在之处，他有如温柔的克制和严肃的暗示：大地和海水覆盖着地球。在他无法将她全部覆盖的地方，她却将他整个托起。面对着他的全部力量，她仍然强大无比。

我降生于世了。我是提坦巨人（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是天神乌拉诺斯与大地之母盖娅结合产生的神族及后裔，力大无穷。为了争夺统治权，提坦巨人跟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发生激烈斗争，最终失败，并受到各种残酷的惩罚。）中的一个，半人半神，是巨人族当中的巨人。我出生在一座岛屿上，在退潮之前，父亲能够守护母亲一整个昼夜。在这漫长的交融之中，每一个岩缝都如谜般难解，我的命运早已注定，我将是这一结合的致命产物。我如同父亲一般狂躁，像母亲一般沉思默想。我总是出其不意，令人猝不及防。我从不遗忘。我有时也会宽宏大量，悲悯如海水般冲刷着记忆。我了解爱，也懂得分辨爱的虚伪。但同时，我的善良天性又让我容易上当受骗。像我的兄长普罗米修斯一样，我也为逾越界限的背叛行为受到了惩罚——他是因为盗火，我则是为自由而战。

界限，永远是界限。

我一再重复这个故事。虽然我已经找到了别的出口，但围墙永不倒塌。围墙无所不在，我的生活只能步步为营；虽然我能够改变它的形状，但永远无法逾越它的存在。我穿越地道，似乎发现了一条新的出路，但出口却遥不可见。我只能返回原地，挑战着自我的界限。

这就是身体。这个未知的、封闭的个体小心地摄取所需物质以便生存下去，同时坚决地抵御着微生物的入侵。这就是身体。它的界限将在腐烂中烟消云散，此刻，它所争取的自由对它已经毫无意义。最终，尘归尘，土归土，身体与世界合为一体，无非就是如此。

这就是身体。我的身体是一个微缩的世界。我就是宇宙本身——所有一切，但同时我却不能逾越界限，甚至不比“无”多出一点儿。“无”为“无”所限。

“无”有着一种不太可靠的特性，那就是重力。

这是一个简单平淡的故事。我有一座农庄。我有一群牲口。我有一处葡萄园。我还有好几个女儿。我住在亚特兰蒂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富饶之国，据称亚特兰蒂斯分为十个国，阿特拉斯是其中的一个王位继承人。后来国王之间发动战争，试图征服全世界，惹恼了宙斯，让亚特兰蒂斯一夜之间消失于海底。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没落和消失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谜题。），我们一家完美和睦，有一个丰饶富足的母亲和一个引以为豪的父亲。提坦巨人无须向任何人弯腰屈膝，就连宙斯也不在话下，他的雷霆之怒在我们看来有如儿戏。

一旦我想要黄金珠宝，只管向母亲盖娅开口，就能如愿以偿。她像任何母亲一样宠爱纵容着儿子，向我敞开她无尽的秘密宝藏和地下洞府。

而若我想要的是巨鲸、港口、网满鱼肥，或是送给女儿们的珍珠，我就转向父亲索求。他十分尊重我，对我平等相待。我跟他一同潜入洋底，潜入那毁坏一切的火热激流之中。我们一同巡视沉船，驯服海豚。大地和海洋都是我不可或缺的家，当亚特兰蒂斯毁灭之际，我甚至感到了某种欢乐之情。那所谓损失，只不过是我父亲和母亲的一次相拥而已。我本来就一无所有。现在又重归一无所有。我倒宁愿一直如此。

界限，永远是界限，但却永远渴望着无穷无尽。

我建造了一座带围墙的花园，那是一处圣地，一所神圣的园子。我用双手搬来巨大的石头，仔细砌成墙垣，像一个谨慎的牧羊人，在墙上留出细小的通风孔道，让风吹过。一堵看似坚实的城墙是很容易倒塌的。哪怕我母亲处于睡梦之中，只要她发出一个小小的激颤，就能将它毁于一旦。真正的城墙会隐匿着一些秘密的、隐形的空隙，让那狂怒的大风消弥于无形。当大地在脚下战栗，这些隐秘的空隙会为分崩离析的移动留出足够的空间。这样的墙垣坚不可摧。墙的力量并不在于巨石而在于巨石之间的空隙。这或许是对我开的一个玩笑：尽管我力大无穷、劳作不休，但城墙却建立在空隙之上，建立在一无所有之上。让我再写一次：一无所有。

这座园子远近闻名。我的女儿，赫斯珀里德斯们（赫斯珀里德斯是阿特拉斯跟夜神赫卡忒的女儿，总共四位，守护着圣园。），守护着它，因而它以“赫斯珀里德斯花园”之名被称道。园子里有棵奇珍果木，在寻常水果中悦人眼目，那是我的母亲——大地之母盖娅送给天后赫拉的一棵金苹果树，作为她的结婚礼物。赫拉很喜爱这棵果树，特意请求我为她照看这所园子。

我听一些男人们传说，这些苹果都是纯金的，所以必须被小心看护。每个人都假定，对他自己最有诱惑力的部分也一定是被他人垂涎的理由。男人们迷恋黄金，追逐黄金并终其一生来守卫着黄金——尽管生命的价值要远远胜过任何金属。他们没有想过，既然我母亲对黄金都不屑一顾，那么，身为天后的赫拉就更没有理由对黄金孜孜以求了。不，苹果树之美不在于黄金，而在于它内在的天性。苹果不大，如同弥散着凤梨香气的珠宝，在暗绿色的繁枝茂叶间熠熠发光。这棵树独一无二。苹果树生长在园子的中心，每年赫拉会降临圣园一次，采摘它的果实。

一切看上去都十分美满，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直到某天，赫拉突然狂怒地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关进了一座惩戒所。

——是我的女儿们偷吃了神圣的金苹果。可谁能因此而责怪她们呢？想想看，那是一棵怎样的树啊！甜美的果实，芳华四溢；树下的草地凝结着傍晚的露水，雾气氤氲……她们赤裸着脚踝走过果树，口唇哪能不因渴望而张开呢？她们毕竟都是些无知少女啊！我看不出她们的这番作为会带来什么严重后果，但天神们对别人染指自己的财产都心怀憎恨。赫拉派了一条阴险的百眼巨龙拉冬来看守果树，以绝后患。它长着一百颗脑袋，吐出两百条舌头，整天盘旋在园子里，满怀警惕地守望一切。我很讨厌它。它是我母亲暗夜里的一个梦，是被黑夜分娩出来变成了现实的梦魇。当我被驱逐出园子之时，我想，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酷的事情会降临我的生活了。

可我错了。

我们一直在竭力避免提坦们与诸神之间的战争。至于这场战争究竟是怎样爆发的，传说中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原因最后变成了借口。这场战争持续了十年。

有些人传言，我的父亲是乌拉诺斯，我和我的兄弟们，尤其是克洛诺斯，一起阴谋背叛了他，并把他阉割了（在希腊神话中，乌拉诺斯和盖娅结合后，害怕孩子们会推翻他，将所有的子女都打入地下，令盖娅十分痛苦；为了削弱乌拉诺斯的力量，盖娅鼓动儿子克洛诺斯把他阉割了，将阳物扔进大海。）。没错，克洛诺斯的确割下了乌拉诺斯的生殖器，自己执掌了权柄。克洛诺斯也的确生下了宙斯，并重复了与父亲乌拉诺斯同样的命运——宙新将他推翻，夺取了天庭的统治权。宙斯有两位兄长：哈得斯和波塞冬。当宙斯成为天庭君王之时，波塞冬也在海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哈得斯则成为地下冥府的统治者。唯有大地留给了人类。

而恰好，是人类向静谧的亚特兰蒂斯发起了进攻。宙斯帮助他们，摧毁了我的国度。我逃亡出来，加入了反抗天庭的叛乱队伍。我成为战争的领导者，因为我失去最多而牵挂最少，已经无所畏惧。作为一个男人，既然已经无可失去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在漫长的战争中，我的战友纷纷被杀，我的母亲盖娅，违背了她的隐秘天性，把胜利许给了宙斯。提坦们的命运就此决定，他们被流放到大不列颠群岛，那里布满冷寂荒凉的礁石，比死亡更为残忍。我被宽恕了，因为我力大无穷。在某种程度上，我自身成为惩罚的一部分。

因为我热爱大地，因为我对海洋感到亲近，因为我对天体的位置和星辰的轨迹了若指掌，最后，还因为我足够强大。我受到的惩罚就是用我的双肩支撑整个宇宙。从此，我将接过整个世界的负荷，上及苍穹，下抵冥府。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我的支撑，但没有一件事物从属于我。这就是我的重负。这就是我的界限。

那么，我的愿望呢？

无穷无尽的空间。

执行惩罚的时辰到来了。诸神已经准备完毕。女神们站在左侧，神祇们分列右侧。阿耳忒弥斯（宙斯与勒托之女，阿波罗的孪生妹妹，是月神和狩猎女神。）也在场，她束着马尾辫，露出有力的臂膀，低头拨弄着琴弦，以免看到我的样子。我们一直都是老友，经常一起狩猎。

赫拉带着讽刺的神情，远远地站在一边。她对此漠不关心，反正一切与她无关。

赫耳墨斯（神使，宙斯与迈亚之子，是商人和贸易的保护神。）显得心烦意乱，面色苍白。他讨厌麻烦事。在他身边，跛足的赫菲斯托斯（火神，锻造业的保护神，为众神铸造武器和铠甲，爱神阿佛洛狄忒之夫。）懒洋洋地躺着，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是赫拉所生的残疾儿，因掌管着金匠铺而被纵容无度。在他对面是他的妻子阿佛洛狄忒，她厌恶他残障的身体。我们虽然全都跟她上过床，但在表面上我们都待她宛若处女。她对我莞尔一笑。她可是唯一一个敢对我这样做的……

宙斯宣读了他的判决。阿特拉斯。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我早就该知道，一切都会归到我的名下。我之名为阿特拉斯，它的意思就是“永远的受苦受难者”。

我弯下后背，绷紧右腿，而后跪下左腿。我低下头，掌心向上伸出我的双手，像一个投降者的姿式。此刻，我本来也无异于一个投降者。谁能够强大到逃避自己的命运呢？谁又能避开非此不可的必然性？

判决已下。马匹和公牛笔直向我狂奔过来，后面拖着宇宙，像一片圆盘形的犁铧。当那伟大的地球犁过无限之时，时间化为碎片，散落大地，为人间带来预言和预知力。有些碎片则散落天空，形成黑洞，在那里，过去和未来不可分辨。碎片散落在我身上，披覆在我小腿的肌肉和大腿肌腱上。我恍然回到创始之前的宇宙，恍然看到我的将来。我将永远在此。

宇宙越来越近，它的热气灼烧着我的后背。世界被安置在我脚底。

接着，天空和大地悄无声息地在我身旁出现，压在我的身躯上，我用双肩支撑着它们。

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无法抬起脑袋。我试图稍微动弹一下，或者开口说句话。可我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像山脉般静穆无言。我很快获得了“阿特拉斯山脉”的称号，不是因为我的力量，而是因为我的沉默。

在颈椎的第七关节处，掠过一种不可名状的疼痛。我的肌体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已经硬化。时间是我的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凡是看见她眼睛的人都将变成石头，后被珀耳修斯所杀。）。时间正在将我石化。

我不知道这样弯腰驼背、沉默无言的石化生活过了多久。

最终，我开始倾听。

只要我愿意俯耳倾听这个世界，我就能够捕捉到一切声音——无论是人类的对话，或是鹦鹉的喧闹，以及毛驴的嘶鸣。我能听到地下河急速流动、火把噼啪作响。每一个声音都变成了一种意义，我开始用声音为这世界重新编码。

听哪！这是一个百来口人的村落。每天一早，他们赶着牛群去往牧场；每到傍晚，他们又赶着牛群回家。一个跛足少女用肩担着水桶——我从提桶不规则的叮当声里分辨出她的残疾。一个少年正在射箭，“嗖”“嗖”地射中靶子上的兽皮。他的父亲拔掉了酒瓶上的塞子。

听哪！这是一头大象被一队人马追逐的声音。在那儿，宁芙仙子（Nymph，希腊神话中的小女神，宁芙女神常以美丽女子形象出现，有时也会化身为树、水和山等自然之物。）变形为一棵树木。她的叹息化为树液溢出。

不知谁在翻越那个布满碎石的陡坡，他的靴子踩松了脚下的地面。他的指甲磨破了。他筋疲力尽，倒在一片山羊草上。他重重地喘着气，不久便进入酣睡。

我甚至能听到世界开始的声音。时光在我面前倒流。我能听到蕨叶从沉睡中伸展出来，我能听到池塘里的小生命咕咕冒泡。我忽然意识到，我不仅在背负这个世界，而且也在背负着这个世界的全部可能性。我不仅是在空间意义上，同时也是在时间意义上背负整个世界。我背负着它的错谬，也背负着它的光荣。我背负着它的已知之形，也背负着它的未知之数。

恐龙在我的头发里穿行，火山爆发在我的脸上留下斑痕。我已经变成了我自己背负之物的一部分。不再是阿特拉斯和世界，而是“阿特拉斯世界”。走过我，我就是大地，我就是你非走不可的道路。

听哪！那里的人们传讲着一个背天巨人的故事。每个人听了都在发笑。只有醉鬼和孩子们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成人们只相信他们能相信的东西。我自己倒希望这个故事并不真实——我夜里睡觉，白天醒来，然后发现一切都已成过往云烟。但这只是痴人说梦。永远如此：右腿前伸、左腿跪下，我背负着这个世界。

赫拉克勒斯

Heracles

赫拉克勒斯从刚才倾听谈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来了。这个天下英雄，穿戴着他的涅墨亚狮皮盔甲，晃动着手中的橄榄枝棍子，他来了。

“阿特拉斯，来，喝上一口。老伙计，看来我们都过得苦不堪言。对你的惩处是罚你力撑苍天，对我的惩处是罚我为一个卑鄙者做工。”（赫拉克勒斯被罚为国王欧律斯透斯完成十二件艰巨任务，后被称为他的“十二功绩”。）

“你想怪罪谁呢？”阿特拉斯说，“你的父亲宙斯似乎跟此事无关，还是怪罪你的后母赫拉吧。”

“我谁也不想怪罪。这就是命运。”赫拉克勒斯说，“看，你的名字的意思是‘长期受苦’，我的则是‘赫拉的荣耀’，既然如此，我还是或多或少有那么一点特权。毕竟，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丈夫的私生子呢？我的父亲宙斯是凛凛天神，可我的母亲阿尔克墨涅（她是英雄珀耳修斯的孙女，底比斯国王安菲特律翁的妻子。）却是肉身凡胎。赫拉一时被蒙骗得晕了头，就让我吮吸了她的奶水。后来她一直耿耿于怀。女人不喜欢让陌生人碰触自己的乳头。”

“可她毕竟派了一条毒蛇，想把你弄死。”（在希腊神话中，赫拉十分嫉恨这个孩子，当赫拉克勒斯还在摇篮里时．她便派了两条毒蛇去杀害他，但两条毒蛇都被他扼死。）

“我在摇篮里就把它扼死了。我那时太年幼了，还不懂得记恨。”

“然后她让你发疯了。”

“很多男人都会被某个女人弄得发疯。”

“只有疯子才会到这里来。”

“我来是为了寻求你的帮助。”

帮助。他到这里——到世界的结合处来寻求帮助。天空和大地在此交互折叠，紧紧毗连，他带着双倍的苦恼来寻找帮助，因他有着双重的天性——神性在他人性的肉体里折叠交织。

“你想寻求何种帮助？”

“说来话长。”

“说吧。反正我不会走开的。”

“好吧，”赫拉克勒斯说，“如果你拥有这个世界上全部的时间，那我就可以开始了。”

不忠是男人的本性。对男人而言，这不算什么过错，因为天性不能算是一种过错。哪怕筑起围栏高墙也无法阻挡男人的背叛。责怪他们不忠就像责怪水是水一样荒谬。哪个男人或者神祇会满足于自己已有的一切？如果他真的对此心满意足，那他就根本不可能跻身于神祇的行列！更不可能被称为男人了。

阿尔克墨涅美貌非凡，宙斯伪装成她丈夫的模样，跟月亮悄悄地打了个招呼，就跟阿尔克墨涅上了床。结果月神让那一夜整整持续了三十六个小时。他带给她无上的愉悦，而愉悦最后带来一个儿子——这就是我，赫拉克勒斯。为了保护我，让我免遭赫拉妒火中烧而下的毒手，宙斯用诡计哄骗赫拉给我哺乳。尽管只有一次，但我已经获得了不朽的神性。赫拉可以用尽办法来伤害我，但她已经伤不到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羞辱我。

她是女神。但只要她是女神，就始终脱不了女人的本性。

年轻的时候，我颇有点自负。我杀戮无数，对幸存者穷追不舍，不留一个活口。后来，赫拉拿定主意，让我发了疯。在我疯狂之际，我竟然亲手撕裂了六个亲生孩子的躯体，令我悔恨万分！我还杀死了帐篷里所有的客人，而我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一无所知！阿特拉斯，这是多么可怕的暴行！我曾经一直遵守着自己的原则，哪怕酒后也不曾乱过性。我去了德尔斐神庙，寻求解脱之道。德尔斐的先知传达神谕，命我为欧律斯透斯（欧律斯透斯是珀耳修斯的孙子，赫拉帮助他抢在赫拉克勒斯之前出生，成为国王。）服务。这个阳痿、蠢笨、浑身都是酒酸味的欧律斯透斯，这似乎是对他的一种补偿——我必须为他服役十二年，任劳任怨地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尽管那家伙是那么羸弱不堪，而我强大无比，我却不得不替他干活！我受令既不能把他撕裂，也不能把他杀死。因为他是我的主人！为了这个可鄙之人，我已经杀死涅墨亚巨狮，弄死九头蛇怪希德拉，抓住阿耳忒弥斯的牝鹿，生擒那只巨大无比的厄律曼托斯野猪，清洗臭烘烘的奥革阿斯牛圈，赶走斯廷法罗新湖吃人的怪鸟，制伏克里特公牛，驯服狄俄墨得斯的食肉牝马，从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的尸身摘下腰带，牵回革律翁的牛群（至此，赫拉克勒斯历数自己十二功绩当中的十件大功，还剩下取回金苹果和牵回冥府之狗两件功绩。）。现在，我要去完成第十一件任务，所以就来找你了。

果子。

我不是说过，赫拉想要羞辱我嘛！我身为一个盖世英雄，她居然让我像猴子似的赶着去摘果子！

阿特拉斯，你听明白了吗？我的“阿特拉斯山脉”，我的老伙计，我不得不去摘取赫拉的金苹果——就是在她嫁给宙斯时，你的母亲盖娅送给她的礼物——那棵金苹果树上的果子。它种在你的园子里不是吗？你应该还有钥匙吧？你不会把园子留给了你那些嗜血成性的赫斯珀里德斯女儿们吧？阿特拉斯，我可不会虚情假意地奉承她们，在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我对女人都是非常冷面无情的。再闲扯几句，你的另一个女儿卡吕普索（海中女神，把奥德修斯强留岛上七年。），把那个傻瓜奥德修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伊塞卡国王，在特洛伊战争中献木马计攻克特洛伊。）扣在她的私室里，她会让位离开吗？我看绝对不会。因为赫拉本人不会让他离开。奥德修斯像抹了油的公猪一样狡猾，但卡吕普索却像烤肉扦子一样把他给杵在岛上了。阿特拉斯，我得说一句，你的女儿们可真多，你最好把她们全部给嫁掉。

话说回来，阿特拉斯，如果你真有钥匙的话，干吗不帮帮你的老朋友赫拉克勒斯呢？你可以威风凛凛地大踏步过去，帮我摘下一两个苹果，当然最好是三个，老兄，就帮我摘三个金苹果吧。我会帮你从肩上接过苍穹，替你扛一会儿宇宙。多么公平的交易。

阿特拉斯沉默不语。赫拉克勒斯撕开一袋葡萄酒，扔给阿特拉斯。他们开始喝酒，赫拉克勒斯注视着眼前这位撑天巨人。尽管赫拉克勒斯是私生子出身，但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替阿特拉斯背天的人。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然而，百眼巨龙拉冬守着苹果树，”阿特拉斯开口了，“我惧怕这条恶龙。”

“什么，你会怕那条没用的假蛇？那个长着一百颗脑袋的探子？嘶嘶，嘶嘶，它每条舌头好像都在问问题，而每句回答都言之无物，只能听到一片嘶嘶嘶嘶的声音。拉冬算不上什么怪物，它顶多就是一个旅游观光景点。”

“我说过了，我惧怕它。”阿特拉斯说。

“跟你说，我遇过到比拉冬可怕百倍的怪物！”赫拉克勒斯说，“想想九头蛇怪希德拉，现在它已经在地下变成蚯蚓了。当初，砍掉它的一个头，马上又会长出另一个头来对你怒目而视。这事就像结婚一样，去了一个又来一个。弄完金苹果这事之后，我还得下到地狱冥府，拖出那只蠢模蠢样的三头狗，叫什么来着？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是冥府的守门狗，生有三个脑袋和一条龙尾，口涎剧毒无比。）？三只脑袋，排满利齿，就是那家伙。怪不得死人从来收不到信，有这样一条恶狗挡道，还有谁敢去寄信呢？不过，我肯定会制伏它的，就像制伏克里特公牛那样。阿特拉斯，你得面对面地盯着它们的眼睛看，让它们知道谁是强者。”

“可拉冬有两百只眼睛！”阿特拉斯提醒他。

“两百也好，两百万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因为我是赫拉克勒斯！我这就去把它杀了，回来的时候顺便给你带点儿吃的。”

然后，他走了。这个天下英雄，身材粗壮，一如他手中橄榄枝做成的棒棍。他会是一个笑话还是一个神话？在他身上具有力量和毁灭的矛盾双方，他既是笑话，同时也是神话。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个因素——力量还是毁灭，将导致他的死亡。会是哪一个呢？

赫拉克勒斯从赫斯珀里德斯花园的围墙上跃了进去。他倒是拿到了钥匙，不过门锁已经锈迹斑斑，无法开启。赫拉克勒斯始终觉得，在阿特拉斯的地盘上，不宜像个暴徒似的胡作非为。

园子里树木浓密，杂草丛生。赫拉克勒斯毫不留情地踩过果子，走向光芒闪烁的园子中心。赫拉的金苹果树就在那里，枝繁叶茂，结着硕果。

拉冬就守在树下。它蜷曲着身子，乍看像一堆蚯蚓粪。拉冬，是条长着人舌的恶龙。它像人一样两面三刀、冷酷无情，而且个性乖谬。

赫拉克勒斯向拉冬打了个招呼：“喂，你！你这个装满毒物的大口袋……”

拉冬睁开了五十六只眼睛，但没有动弹。

“别在我面前装死了，拉冬。活泼一点儿吧。”

拉冬身上波纹骤起，浑身鳞片鸣响，发出细微的乐声。它的头部发出铙钹般的重音，而长着细长鳞片的尾部则发出钟鸣或者三角铁的声音。它在赫拉克勒斯面前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赫斯珀里德斯的女孩们很久没有割草了，是吧？”英雄赫拉克勒斯看了看草地，挺立如高塔，“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独自栖居在此。”拉冬说。

“我从不在任何地方栖居，”赫拉克勒斯说，“年复一年，我永远都是在路上。”

“我听说了。”拉冬说。

“是吗？那你还听说了些什么？”赫拉克勒斯看似不经意地发问。

“听说你触犯了诸神。”

“胡说，完全是夸大其词。只是赫拉不太喜欢我而已。”

“她恨你。”拉冬补充道。

“好吧，她恨我，那又怎么样？”

“这是她的果树，这是她的金苹果。”

“我来这里，就是要摘走她的苹果。”

“你会受到诅咒的。”

“我已经受到诅咒了。再受诅咒还能坏到哪里去？”

“赫拉克勒斯，回家去吧。”

“我无家可归。”

拉冬暴跳如雷，在那棵圣树下猛然展开它庞大的身躯。它的百口喷发出毒液，它的百眼闪烁着恶光。赫拉克勒斯猜想，也许这就是预言中那致命的毒液——如果不是，那也逃不过下一次。在他从赫拉那里吸到奶水之后，赫拉曾发出诅咒，作为报应，总有一天他会死于毒液。那时他还是个婴儿，睡在母亲的羊毛襁褓里，但他已经领略到人心叵测、世事险恶。赫拉派出毒蛇来杀害他，但被他扼死了。从那之后，他开始避免与茶杯和酒杯接触。他已经击败了希德拉。他也将击败拉冬。他不会死于今日，但他终有一死。

有时他觉得生命很奇怪。所谓生命，就是逃避死亡。

赫拉克勒斯藏身于蓬乱的草木丛中，躲避着拉冬的怒火。拉冬快速掠过荒草地，扫过废弃的栅栏和篷架。赫拉克勒斯越退越远，最后退到了墙角。那里藏着他的弓箭。

他站稳脚跟，拉开弓射出一箭。

“拉冬，你这爬虫，我在这里！”

毒龙拉冬狂怒地竖起脑袋看过来，这时，它柔软的喉咙恰好暴露在赫拉克勒斯射出的箭镞之下。箭镞射穿了它的咽喉，拉冬倒地死去。它那没有眼睑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它那爪子无力地垂了下去。

赫拉克勒斯熟知龙的本性，知道它们经常以假死来逃避被俘。他小心地走近拉冬的尸体，朝它布满鳞甲的尾巴砍去。拉冬的鳞甲像铠甲一样厚实，而赫拉克勒斯却没有铠甲，只系着那件涅墨亚狮皮做成的衣服——他曾轻而易举地剥下了涅墨亚的狮皮，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瞬间，赫拉克勒斯的思维沉陷于生存与死亡之间，没看到赫拉正站在他的面前。他突然感到了一滴雨水，滴到他皮肤上的汗水之中。他抬头，看到赫拉就在眼前。他的梦魇和他的梦想。

赫拉显得美丽动人。她是如此美艳，就连赫拉克勒斯这样的暴徒都不得不为之折服，为自己还没刮过脸而略感不自在。她就像一面镜子似的，让他恍然看到自己的模样：身强力壮、伤痕累累。他既害怕她，又爱慕她。他的阳物不断勃起和收缩，就像风箱似的。他想强行占有她，但又缺乏胆量。

赫拉的眼里充满轻蔑之情，还有一抹淡淡的嫌恶感。

“赫拉克勒斯，你非得这样杀戮？”

“不是杀就是被杀，你有什么可谴责我的。”

“那我该谴责谁？”

“谴责你自己吧！一切都是被你挑起来的。”

“你错了，一切都是被我丈夫宙斯的背叛和你的残暴挑起来的！”

“别忘了是你让我发疯的。”

“我可没让你杀死自己的孩子。”

“一个男人发疯的时候是没有理性的！”

“而一个男人残暴的时候也是没有人性的！”

“赫拉，是你决定了我的命运。你是我的命运，正如我是你的奴仆。”

“神祇没有命运。赫拉克勒斯，你太像凡人了，根本配不上不朽。”

“赫拉，而你太像神祇了，从来不知餍足。”

“除非摆脱了你，我才能称心如意。”

“那就杀了我吧。现在就把我杀了。”

“赫拉克勒斯，你会毁在自己的手里。”

“但看来你会帮我一把？”

“如果你把我看成是你的命运，那是因为你的内心太过软弱。”

“没有任何人能永远强大。”

“但也没有任何人比你更为脆弱。”

“你是在用谜语跟我说话。”

“那好，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英雄是不可能被这世界打垮的。他的结局必须是自我毁灭。赫拉克勒斯，你不会因为在路上遇到的一切而受创，但是会因为你就是你而丧命。”

赫拉向前走了几步。她的身姿曼妙，她的头发闪亮，她的四肢雪白。她轻轻地捡起拉冬，就像捡起一件玩具。她把它扔向天穹，让它在那里化身为永恒的星座。

这个动作让她不小心露出了双乳。

“好啦，赫拉克勒斯，你怎么还不去摘苹果？”

赫拉克勒斯走上前，用他的手指碰触着赫拉的乳头。它变硬了，并濡湿了他的指尖。他继续触弄着它，拇指搓揉着她的乳晕。他想要吸吮她的乳房。

赫拉把手掌盖在他的手上：“去采苹果，赫拉克勒斯。”

他猛然醒悟，向后退开。黑心肠的赫拉正对他笑着。他忽然记起来，他曾被警告过，决不能自己去摘那树上的果子。他必须让它们留在枝头。一定要让别人来帮他采这果子。

他向后退开。她袒胸露乳。为什么不现在就死去，让这不可避免的死亡还能带上一点儿欢愉？他可以占有她，把自己的利器刺入她的身体，然后被她杀死。他将死在她那仇恨的洞穴之内，让她感受到他的死亡。她将感受到他在她体内最后的跳动。

他开始手淫。她看着他。他的动作粗糙而熟练，快要到达顶点时，她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离开了。

夜。

草地上，拉冬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辨。它的形象在星空上闪烁发光。赫拉克勒斯独自坐在圣树之下。他不能再理解人生，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明白了这就是人生。一直以来，他埋头于接踵而至的每项任务，不关心孰先孰后。他面对挑战，一路前行。他做了被要求去做的一切，不多不少。这是他的命运。命运是无可置疑、无从思量的。

但今天变得截然不同了。在他的一生中，他第一次开始思索，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以及他是谁。

拉冬让他回家。如果他回家了，又会怎样？如果他当时便转身离开走出这园子，又会怎样？他可以改名换姓，远走高飞。他可以把赫拉克勒斯这个名字远远抛在身后，如同抛开时间留下的一个印痕——如同拉冬留在这里的印痕，当青草再青时，就将消退无迹。

如果他像折弯铁条那样折弯未来，会怎样呢？难道他不能折弯他的命运，让它在别处弯曲吗？为何他非要留在原地不动，像一头健壮华美的公牛劳作不休？为何他要负上赫拉之轭？生平他第一次想到，也许这正是他自己为自己负上的轭。

他仰望着星空，看到了巨蟹星座——那曾是他的另一个敌人，也被赫拉抛到天空化为星辰。当他与希德拉恶斗之时，一只巨大的螯夹住了他的脚趾。当时，他将巨螯碾为碎片。然而，令他心痛的是，他的敌人将永远闪耀天宇，永不碎灭。

巨蟹星座。在十二天宫图中，巨蟹星座是“家”的象征。

“回家吧，赫拉克勒斯……”

可他已经无法回去了。一切都已经太迟。

赫拉克勒斯从树底站了起来，手执拉冬的断尾，从园子里翻墙而出。他要去找阿特拉斯。在路上，他抓了一头酣睡的林中野猪，可以美餐一顿。表面上，他还是那个赫拉克勒斯，诡诈、敏捷、直率，并且没心没肺。然而，在他的内里，却有某个部分像被撕裂了。不是因为怀疑——对他要做的一切，他仍然不假思索。他的内里是被一个问题撕开了口子。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思想之蜂

Thought-Wasp

他们在星辰的微光下同吃，并展开了这场谈话。

“老兄，我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事？”

“干哪些事？”

“你在这里力撑苍天，而我浪费了十二年的时间去抓巨蛇、偷果子。唯一有点意思的事情就是去追逐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可在我俘虏她之后，她对我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独立的女性总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哪种女人更好——是整天在你耳边抱怨不休的独立女性，还是那些对你过度关心的卑贱妇人？”

“希波吕忒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我把她杀了。”

“我以前见过她一面……”

“那真是对不住，老兄……”

他们的对话出现了片刻停顿。阿特拉斯沉默了。赫拉克勒斯继续喝着装在另一个皮囊里的酒。他宁愿不去思考任何问题。思想像一只大黄蜂，围绕着他的脑袋嗡嗡飞行。

“阿特拉斯，我想说的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阿特拉斯回答。

“这正是问题所在。”赫拉克勒斯说，“总是有一个‘为什么’，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或者在那儿……”他敲着自己脑袋的一侧，试图压扁正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思想。

阿特拉斯来了一段长篇大论：

“像我这样躬下身子支撑这个世界，就能听到人们的全部生活，听到他们患得患失，质疑各自的命运，而我知道得越多，就越没有意义。我听到他们计划明天的生活，却在当晚就一命呜呼；我听到一个女人呻吟着分娩，而孩子生下来却是死胎；我听到被俘的男人惊恐万状，却立时得到了自由；我听到一个商人从海上满载而回，却在回家的路上被洗劫一空，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为什么。这就是神的意志，这就是人的命运。”

“可我是世上最强大的男人。”赫拉克勒斯突然宣称说。

“除了我之外。”阿特拉斯插言道。

“可我却得不到自由……”赫拉克勒斯继续着自己的思路。

“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自由’。”阿特拉斯再次打断了他，“自由是一个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虚假王国。”

“对我来说，自由即家乡。”赫拉克勒斯说，“家乡就是你想抵达之处。”

赫拉克勒斯试图摆脱自己的阴暗情绪，回到了“强大”这个话题。

“阿特拉斯，你居然认为你比我更强大？你能在你的阳具上摆平非洲吗？”

阿特拉斯不由得笑了。这对地球真是一场灾难，大地立刻起了一阵深深的震颤。

赫拉克勒斯已经掏出了自己的雄性器官，并猛烈地用力促使它直立起来。

“快，快把它给我拿过来！让整个大陆都在我的胯下噼啪作响……”

阿特拉斯说：“你已经喝醉了。”

“今天下午我见到了赫拉。这个不知餍足的贪婪女人。你知道银河的传说吧？那你就该听说过，我从她那里吸吮了乳汁之后，是如何把她的奶水喷溅成银河的。其实，那根本不是奶水，而是这玩意儿——当然像她这种女人是不会跟任何人说实话的。”

赫拉克勒斯快到顶点了。“到时候，这玩意儿会给喜马拉雅或是阿尔卑斯披覆一层积雪吧。对不对，老弟？”

他向后仰倒，播射出一簇星子来。

“好了，阿特拉斯，现在到你啦。”

“我腾不出手来。”

“我可以帮你的忙，反正我们都——”

“不行，我太累了。”

“阿特拉斯，你说话可真像个女人。”

“那你倒是来背负这个世界试试看！”

“告诉你，我明天就会这么做。我会像一头海豹似的，用我的鼻子顶着天。”赫拉克勒斯说完就开始打鼾了。

“晚安，赫拉克勒斯。”

阿特拉斯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赫拉克勒斯的鼾声像炸雷般传递到他身子下面的世界。阿特拉斯凝视着——如同往常一样，凝视着无穷无尽的虚空，期望自己能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哪怕只有短暂的片刻。

清晨来临，赫拉克勒斯实现承诺的时刻到了。这可是一个难题：赫拉克勒斯如何才能从阿特拉斯那里接过整个宇宙而不致倾覆。他们经过一番商讨，找到了解决办法：赫拉克勒斯像一条交尾的蛇一样爬贴到阿特拉斯的背上，然后用自己的双肩撑住世界。

交接工作十分顺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神祇们在床上翻身的时候，震落了一颗流星（大约像一个镇子大小），它冲向地球，并沉没在西西里岛附近。

阿特拉斯感到从身上卸下了一副极为沉重的负担。他转身向赫拉克勒斯道谢，发现他面孔涨得通红，像一只红石榴；他的肌肉被力量绷紧，硬得像石头。

“适应了就会越来越轻松的。”阿特拉斯安慰他。

“快去帮我摘苹果。”这是赫拉克勒斯唯一能够挣扎着说出来的话。

阿特拉斯揉了揉双腿和后背。他已经遗忘了直立的滋味。他伸了个懒腰，把胳膊拉开，两手伸过头顶，每个关节都在咯咯作响。阿特拉斯享受着背脊和斜方肌的彻底放松。他穿过天空，像踢石头似的踢着星星。他从云里走了下来，就像一个男人从雾里走下石阶。阿特拉斯回到了大地上。他的体态均衡俊美，包含着丰富的个性。他寻找着他的圣园。

他找到了它。

当阿特拉斯推开花园那座沉重斑驳的木门之后，一直高涨的情绪不免有些失落。那些连岁月都没能摧毁的东西，却被赫拉克勒斯和百眼巨龙拉冬共同摧毁了。圣花园里，大地已成焦土，被拉冬喷出的毒涎火焰烧得一片狼藉。圣园围墙成了断壁颓垣，这是赫拉克勒斯大力踢毁的杰作。墙边原来种了一排整齐的杏树树篱，而现在，那些钟形玻璃罩、那些支架、那些树桩和那些金属丝网全部都被毁坏了。剩下的果实都成了野果子，被虫子啮咬，被飞鸟啄食。那肥美的土地，是他曾经翻耕过、平整过的土地，现在长满了纠结不清的芒草。而他那间小房子，屋顶已被洞穿。

这座被毁的圣园似乎隐喻着在阿特拉斯的生活里，一切重要之物都已全部丧失。他的女儿，他的平安和宁静，他自己的思想，他的自由，还有，他的骄傲。阿特拉斯怒不可遏，抓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钩镰，用皮革做的腰带把它擦亮，再用石头把它磨光。他开始清理这座荒芜的花园。

傍晚，阿特拉斯已经清理出一大堆枯枝和废物。他把它们统统堆在一旁，像一个火葬的柴堆。阿特拉斯把它们点燃，火焰高高腾起；连赫拉克勒斯都能感觉到脖子发烫，想弄明白阿特拉斯到底在折腾什么。浓烟滚滚而上，众神得知这不是燔祭的烟火，感觉受到了冒犯。而宙斯本人决定要干涉一番。他蹑手蹑脚地走进花园，把自己乔装成一个披着驴皮、长得又老又丑的苦力。

“赫斯珀里德斯花园的主人阿特拉斯，是你回来了吗？”

“你是谁？”阿特拉斯一边问一边往火堆里扔进一堆荨麻。

“我叫帕尔西墨纽斯。我是个小人物，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跟你分享的东西，不过我倒很愿意帮助你。”

“你能给我什么帮助？”

“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宙斯为你定下让你负天的惩罚，他一定会把它坚持到底的。”

“你好像很了解宙斯嘛。”阿特拉斯说。

“我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

“大部分平庸的男人都如此自称，这给他们的行为找到了借口。”

“那么，你又如何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借口呢？”

“你可以告诉全能的宙斯，他的私生子赫拉克勒斯正替我背负苍天呢。”

宙斯对此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赫拉曾经到过花园。像所有女人一样，赫拉总是对丈夫守口如瓶，不愿泄露自己的私事。

“可赫拉克勒斯已经担当了对他的惩罚。”

“他能力强大，足够担当起我和他的全部惩罚，至少一时半刻不成问题。另外，他开始尝试着去思考问题了。”

宙斯大吃一惊。要知道，真正的英雄从不思想。

“赫拉克勒斯在思考什么问题？”

“你这个长得像一头蠢驴的家伙，倒什么事都想打听——你到底想干什么？”阿特拉斯开始怀疑这个来访者的真实身份，“如果值得的话，我倒可以告诉你——赫拉克勒斯开始思考他自己的存在。是的，赫拉克勒斯，就是这个全身都带着石头出生的人——甚至连耳朵眼儿里都是石头的人，昨晚问我，他为什么要服从神祇的号令。我觉得这个问题挺愚蠢的，甚至连问题都算不上。不过，这可是赫拉克勒斯问出的第一个还算是个问题的问题——以前他最多不过就是问问‘该走哪条路’或者‘你结婚了没有’这类的话。”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宙斯问道。

“我没有回答。既然问题本身并不存在，那么同样也不可能存在答案。没有人能对诸神询问为什么。”

听完这番议论之后，宙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毫不怀疑，就算赫拉克勒斯现在有了思想，随后便会消失殆尽。他唯一害怕的是阿特拉斯的反应，他担心阿特拉斯会认真思考赫拉克勒斯这一盲目问题背后的本质。

“阿特拉斯，你的答复非常得体。我相信，宙斯本人将会盘查你这次小小的擅离职守。”

“我更相信宙斯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你是对的。有些问题根本就没必要去问。如果我被人问起，‘阿特拉斯现在在哪儿呢？’我会这样回答：‘他就在他该在的地方。’”

宙斯说完，从他所坐的土墩上起身，向阿特拉斯鞠了一躬，离开了花园。不一会儿，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阿特拉斯双手撑住墙，探出头去，探看这位来访者的去路。可对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细小的金粉印迹。

“这家伙肯定就是宙斯。”阿特拉斯思忖着，某种莫名的感觉袭来，搅乱了他的心境，但他无法说出其所以然。

此刻，赫拉克勒斯怏怏不乐。世界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他的力量强于行动而非忍耐。他更热衷于激烈而短暂的战斗，然后美餐一顿，睡个好觉。他的身体像阿特拉斯一样强壮，但他的天性却远不及他。就这点而言，他被赫拉不幸言中——赫拉克勒斯的强大力量只是他软弱内心的一层保护色而已。

没人会不自量力地跟他争辩——除非对方拥有两倍的身高、两倍的体重、两倍的脾气暴躁和三倍的狂妄自大。正因为如此，从来没人跟赫拉克勒斯争辩，否则就有可能被他碾为齑粉。所以，赫拉克勒斯一贯正确。如果他把自己的双轮战车拿去修理，那么，他会得到这样的礼遇：“马上就好，赫拉克勒斯先生。我们一点儿都不忙，我们现在就动手……”实际上，外面众多马车正排着吓人的长队，可能要等到车轴朽坏才能轮上，而赫拉克勒斯的战车却受到特殊待遇，立即被带到了这条长龙的最前面。

修理厂为他免费修补车轮、清理战车。赫拉克勒斯早就把马车厢当成了垃圾箱，里面塞满了被他扔掉的葡萄酒囊，还有以前清理过无数次的、已经在里面做巢的斑鸠。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修理厂是不会介意的。

赫拉克勒斯坐在干草垛上，看着美丽的宁芙仙子画成的风光图画。在那边，战车正得到修整，重新修复各项功能，重新变得美轮美奂。不时有人过来向他索要签名，他就用一块骨头把自己的名字草草地涂鸦在蜡板上。他从来不需要为任何东西买单，如果有人胆敢向他挑战，他就把那人灭掉。他的生活就这么简单。他一直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大孩子。

女人跟木头一样，都是等着被劈开并将带给他温暖之物。他乐此不疲：分开女人的两腿，让自己深入进去。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拒绝过他。这就是他的魅力。

可这只不过是他的说法而已。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拒绝过他，是因为拒绝过他的女人早就没了命，没法开口说话了。希波吕忒几乎逃过了这一死亡的宿命，但最后还是功败垂成。当他站在她枯萎的身体面前时，竟然感到了一丝怜悯之情。他已经追逐了整整一年的是她，还是阿耳忒弥斯（阿耳忒弥斯是狩猎女神和月神，也是处女之神。亚马逊女战士终身信奉阿耳忒弥斯女神。）的牝鹿？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那是一场无比漫长而精疲力竭的追逐，希波吕忒是唯一一个能把他抛在后面的女人。她原本是能够逃脱的，但赫拉克勒斯请来了一群帮手——他的朋友们埋伏在山头，希波吕忒终于落到了赫拉克勒斯手里。

他站在她的面前，汗水滴落在她的脸上。他想温柔地抱着她，把自己的食物拿出来跟她分享。他甚至动了娶她的念头。他一边摇晃着棍棒一边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她回答说，终身不嫁是每一个亚马逊女人的信条。在赫拉克勒斯听来，这些话十分愚蠢，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跟其他女人一样，永远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东西。他犹豫片刻，然后就像一个凡人敲碎沙漠里的仙人掌那样，动手敲碎了她的头骨。

鲜血涌到了他的脚边，漫过了脚背。在他的脚趾下，似乎某样东西在那里凝固成型了——那是一个被染成红色的小小印记。富人们从小偷手里收回自己失盗的财产时，就会在财物上烙刻那种印记。

可怜的赫拉克勒斯。赫拉的奶水和希波吕忒的血液。一个已经被抵押给女人们的男人。

赫拉克勒斯突然产生了一个十分不快的念头：假如阿特拉斯一去不返呢？

三个金苹果

Three Golden Apples

在圣园里，阿特拉斯去摘取那三个金苹果。

当他把手伸向第一个苹果时，他感到脚下的大地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阿特拉斯紧靠着树干，稳住身体。树皮清凉如银，苹果坠落在他掌心犹如熔金。像是另有一人摘下了苹果，放到他的手里。他不安地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凉夜。

阿特拉斯把果子放进口袋，去够第二个苹果，如此完美的苹果。这次他听到了一声叹息，如此清晰，他的胸口掠过一阵疼痛。他背部挨着树干，轻轻移动身体。一个苹果掉了下来，完美得不带任何印记，顺着他的身子滚落。他把苹果抓在手里。在他的掌心，一个微小的世界向他敞开了。

阿特拉斯久久地注视着它，似乎看到了果皮之内的大地，河流奔涌不息，从一地到另一地。爱在他心里生长起来，他带着笑容，满怀骄傲，可胸口又是一阵生命不能承受的痛楚。他想哭。他泪落如雨，泪水打湿了苹果。

此前，阿特拉斯从未有过感觉。他把自己从无休止的孤独里救赎出来的方式就是沉思。他自创数学谜题，以解题为乐。他画出日月星辰的轨迹。他努力去了解人类和神祇，并在内心建构出一部宏大的世界史。沉思把他从死亡边缘拯救出来，却让他丧失了感觉。在背负苍天之际，又有什么可去感觉的呢？——只有痛苦和重负。

注目着手里的微缩世界，他感到一种罕有的情感袭来。他甚至不敢去命名它。

赫拉克勒斯，他的力量里尚未揉入情感，却感到了一阵恐慌。他独自一人，没有火，没有光，没有炊烟的气息。没人听他的故事，没人陪他醉酒，也没人夸赞他。唯一陪伴他的就是在他脑袋边嗡嗡飞行的大黄蜂。这是一只有思想的黄蜂，嗡嗡不休地像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圣园里，阿特拉斯放好了第二个苹果，伸手去采第三个。他脑边响起了一阵爆裂声。一道闪电锋利如锯，金黄如苹果，从最高的枝头削落第三个果子，猛地抛掷给他。阿特拉斯伸手去接，却倒在地上。苹果太沉重了，就像思想一样沉重。苹果就滚落在他身边，在那绿草地上，但他无论如何都拿不起来。

阿特拉斯惊呆了。他是大地之母盖娅的儿子，像她所有其他的儿子一样，每当他的身体与大地接触，他的力量就会成倍增长。他的弟弟安泰曾与赫拉克勒斯角力，经过一段很长的相持，安泰似乎已经稳操胜券——每次赫拉克勒斯把他摔到大地上，他都能获得新的力量，重新跳起来进行搏斗。

情急之下，眼看性命难保的赫拉克勒斯灵感忽现。他意识到必须把安泰高举过头顶，挤碎他的肋骨。这一招果然奏效。

但此刻，阿特拉斯在他自己的大地上，却无法捡起一个苹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使苹果滚了过来，滚到他的头边。他盯着这个苹果。

阿特拉斯的流放生涯教会了他全神贯注。他曾经奔波于这个世界，像人类一样忙碌，集会、建造、耕种、酿酒、贩酒，聚敛珠宝财富，与强者对话。阿特拉斯，他曾是一个强者。

一个强者不会去关注什么。他不需要这么做。其他人会为他关注一切。

而后，阿特拉斯，宇宙的孤独者，世界的背负者，学会了全神贯注，去关注每一种声音，每一声叹息。他能判断出暴风何时来临，地震何时发生。他能嗅到撞毁的星体燃烧发出的废气。他能捕捉到哪怕是最微小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床上辗转，一只鸟雀在预警土狼的危险。他听到岩石把生物变成化石；他听到树木倒地，人类正在伐尽森林。

此刻，他躺在大地上，面向青草。他听到了来自冥界之下地狱深渊的怒吼，亡灵在那里聚集，其中有他好几个兄弟。他们憎恨死亡，向往生命；他们挤在永恒的地狱里，渴望着时间。

从前，时间永远不够阿特拉斯去做他想做的一切。而今，他已经进入不朽之列，永生作为惩罚降临到他头上。永生——永远重复同一个个体，永远重复同样的劳作。

他谛听着。他听到一个女人把甲虫捣碎做成紫色染料的声音。她将永远重复这个动作——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那就是她的工作。每到夜幕降临，她将去吃喝玩乐，或者唱唱歌、见见朋友，她的生活就是如此，永无变化。她在意吗？阿特拉斯谛听着，听她是否会发出叹息。没有。她没有叹息。她一边捣着杵一边哼着歌，她的心思在别处，在她的爱人处，在她的孩子处，在美好的日子带来的愉悦处。

就在这一刻，他是否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与她对换？把整个世界交给她，再拿起她的杵和臼？

他欺骗了自己。刚才，他为减去身上的巨大重负而哭泣，可这不是真的。他还是阿特拉斯。他还是宇宙之王，万物之奇迹。

这就是对他的狡猾的惩罚——它恰好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他凝视着那个苹果。他第一次想到，也许他本人正是这一惩罚的同谋。他为何要去反抗神祇？他拥有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他梦想的全部，他曾拥有王国，他还拥有权柄。没错，是神祇们煽动雅典人反抗亚特兰蒂斯人，可战争又能给他带来什么？他那些美丽的城市和港口全部沉入海底。他的宫殿沦为鱼群的装饰。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像他的世界那么完美。

为何他不能判定自己生活的界限？为何一旦他判定，他又如此痛恨这界限？

永远如此：界限，以及欲望。

在赫拉克勒斯的全部生命里，还从来没有这般惊慌过。他愿意接受一切挑战，唯独没有任何挑战性的挑战除外。他通过战斗自我了解。他通过敌人为自己定位。当他投入搏斗时，他能感受到肌肉用力隆起、血液涌向全身。而此刻，除了世界之重，他失去了其他所有感觉。阿特拉斯说对了，它对他而言太沉重了，他无法承受这重负。他无法承受这缓慢旋转的世界带来的全部孤独。

在圣园里，阿特拉斯发觉有人来了。赫拉戴着面纱，站在她的树下。

“阿特拉斯，”赫拉说，“你怎么躺在那儿了？”

“你是来惩罚我的吗？”阿特拉斯问她。

“捡起那苹果！”赫拉对他发出指令。

“我捡不了。”阿特拉斯为自己滑稽荒谬的处境苦笑了起来。

“阿特拉斯，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这是你的树。是我母亲盖娅赠送给你的。”

“你可知大地之母最伟大的礼物是什么？”

“关于过去和未来的知识。”阿特拉斯回答。

大地异常古老，万物的知识都储藏于此——她保存着自时间开端之后所有事件的全部记录。对于时间之前的时间，她缄口不语，或者说，她的语言无人能解。而对于时间之中发生过的一切，她所记录的秘密代码正被逐渐破译。她的泥层和熔岩都在传递着过去的信息。

对于未来，她一再言说，但无人倾听。

“你已经摘下的苹果，分别代表你的过去和未来。”赫拉说。

阿特拉斯惊恐万状。他的未来正在他手指的指尖处，却沉重得无法挪移。

“第三个苹果代表现在，”赫拉说，“由你的过去绵延而来，并指向你的未来。它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阿特拉斯，这取决于你。”

“为什么赫拉克勒斯自己不来拿这果子？”

“赫拉克勒斯曾从我这里偷走过一次。他不可能再故伎重施了。”

“那你为什么要派百眼巨龙拉冬驻守此树？”

“每一个人，一旦摘取了树上的果子，就会成为神祇，像神一样洞察过去、未来和现在。”

“听起来这会是人类的福祉。”

“不，这恰好是对人类的诅咒。”赫拉说，“拿到了预知未来的果子，人类仍会生活在愚妄之中，因为这种洞察恰好会摧毁他们。人类的每一项发现，很快都将反噬自身。你的兄弟普罗米修斯不惜为人间盗火，而人类用这一馈赠做了什么呢？他们用来焚烧、摧毁彼此的庄稼和房屋。喀戎（喀戎是一个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族人，智慧博学，以足智多谋和医术高超而著称。他以放弃永生换取了普罗米修斯的自由，喀戎也是赫拉克勒斯的老师，后被赫拉克勒斯不慎以毒箭误中致死。）教给你们医术，你们用这一馈赠又做了什么？——毒药。阿瑞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神。）给了你们武器，但你们除了用它自相残杀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即使你，阿特拉斯，身为一个半神半人，摧毁了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你宁愿毁坏地里的粮食也不愿让它被别人收割，你宁愿凿沉自己的船只也胜过让它落入仇敌之手。”

“是神祇们在我们中间发动战争的。”阿特拉斯反驳道。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撇清吗？难道不正是你配合了神祇们的工作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想帮你作出选择。”

“我别无选择。”

“这就是当你在神祇们之间发动战争时说过的话。”

“我的确别无选择。这就是命运。没有人能逃避自己的命运。”

“阿特拉斯，你再看看这棵树。”

阿特拉斯侧转身子，望着那棵树。树木闪烁发光，他看不清那些果实。

“你选择了其中三个苹果。这是偶然和意外吗？”

“可那时树上只有三个苹果……”

阿特拉斯疑惑不解。他曾经见过这棵树上果实满枝，就像现在这样；可当他伸手去采摘苹果之际，树上只剩下三个苹果，他别无选择。

“这不是魔法，阿特拉斯。你看到的并不是树本身。你对世界的变化视而不见。这个苹果代表的所有过去都是你自己的，所有未来、所有现在也都是你自己的。你本来可以作出别的选择，但你没有。”

“我的未来非得如此沉重吗？”

赫拉回答：“那是你的现在。阿特拉斯，你的未来将日渐残酷，但并非不可改变。”

“我该如何逃离我的命运？”

“你必须选择你的命数。”

心思恶毒的赫拉蓦然消失，把阿特拉斯独自留在原地。他轻轻地把苹果拿到了手里。他忘了赫拉究竟对他说了什么，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认真聆听过。现在，他必须回到赫拉克勒斯那里，而他唯一的计划就是说服那个英雄继续多支撑一会儿整个世界。

无路可走

No Way Out

赫拉克勒斯睡着了。

他梦见了某个孤零的日子里某个孤零的片段。一个声音在某处被拨动，发出回响，而后消逝。他梦见自己，是百眼巨龙拉冬身上鳞片有如钟声般的和鸣，是九头蛇怪希德拉嘶嘶呼出的气息，是阿耳忒弥斯牝鹿奔跑的蹄音，是家畜发出的叫唤，是厄律曼托斯野猪的G弦，是狄俄墨得斯牝马的长啸，是斯廷法罗斯怪鸟歌剧式的花腔，是涅墨亚雄狮的低吼，是克里特公牛的咆哮，是穿过奥革吉斯牛圈的河流的喧哗，是三头恶犬刻耳柏洛斯的呜咽，是一个垂死妇人的临终叹息。

而后他又变成了他本人。他撕扯着自己的血肉之躯，仿佛那是一件可以脱下来的衬衣。他是他自身痛苦之声音。

赫拉克勒斯醒了过来，汗水涔涔而下。可他无法抬手哪怕擦擦眉毛。他目光散漫地看着面前的宇宙，星空寂静安谧。他想，如果他朝着整个宇宙大声呼喊，会有谁在？会有谁给他一个回应？

世界阒然无声——不，天地之间仍然留有唯一的一点儿声音，可那正是他所憎恨的。那就是一直在他耳边回响的“嗡嗡”“嗡嗡”声。

“阿特拉斯！”他绝望地呼叫，“阿特拉斯！”这声音落在地球上，化为群山之上的雷声。

“别大喊大叫啦！”阿特拉斯说，“我听得见。”

他来了。他高大挺拔，面带笑容，就站在赫拉克勒斯面前。因卸去了一切重负而欢欣自由。赫拉克勒斯嫉妒得都快灼烧起来了。

“你拿到苹果了？”赫拉克勒斯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自若。

阿特拉斯把手伸进袋里，拿出了三个金苹果——它们依然闪耀着奇异的光芒。他说：“赫拉克勒斯，我会帮你把它们送到欧律斯透斯国王手里。”

“老兄，不必麻烦你啦，”赫拉克勒斯说，“你已经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一点儿都不麻烦。”阿特拉斯回答。

“你不会光为了送这几个苹果，就千里迢迢地跑一趟吧？”

“也许还可以顺便去看看我的几个女儿。”阿特拉斯说。

（“该死的地狱呀，”赫拉克勒斯暗想，“他那几个女儿永远都不会让他离开的……”）

“你不会是已经累了吧？”阿特拉斯探问道。

“累？老兄，这怎么可能！我热爱这份工作，它能改变一下我的生活。这根本不在话下。”

“那就好，”阿特拉斯说，“我马上就走。你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赫拉克勒斯感到焦灼不安。如果他大惊小怪地表达出来，也许反而会让阿特拉斯拔腿就走，他日后就不可能独自卸下这世界的重负，而要被阿特拉斯永远困在这里了。

“既然你问起来，我想，我倒是希望能在头上加块软垫，减轻一点儿负担。这该死的瑞士！”

阿特拉斯问：“瑞士怎么了？”

“是那些山脉，老兄。它们粘在我的后颈窝上了。”

阿特拉斯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不想看到赫拉克勒斯受伤。他从装着自己全部财产的口袋里摸索出一把厚厚的羊毛，把它们做成一个软垫。他向赫拉克勒斯俯身而下，在他背上寻找着合适的位置放下垫子。

“老兄，马塔角峰！”

“怎么了？”阿特拉斯问。

“你根本没法把垫子放在马塔角峰下面。我看不如这样，你先替我撑住几秒钟，我自己把垫子放在肩上，我们再各就各位。哦，注意别把苹果压烂了……”

阿特拉斯毫不疑心地点头答应，弯下身子，把三个金苹果放在整个宇宙的基石上。他轻巧地把苍天从赫拉克勒斯身上移开，扛到自己的头顶。

赫拉克勒斯飞快地捡起了三个金苹果。

“老兄，你最好让自己扛得舒服一点儿。我不会再回来了。”

阿持拉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赫拉克勒斯那张兴高采烈的面孔，意识到自己竟被他的诡计欺骗了。老谋深算的赫拉克勒斯也许没什么大脑，却足够狡诈。

阿特拉斯无计可施。他怒不可遏地想把整个宇宙掷向赫拉克勒斯，碾碎他的肉体，取消全部时间，让这个故事重新开始。

“好啦，阿特拉斯，你会自得其乐的。”赫拉克勒斯安慰着他。

阿特拉斯缓缓地将苍穹移到自己的双肩上，就像不敢让杯里溅出一滴牛奶那么小心翼翼。阿特拉斯又屈身在这重负之下了。看他把一切完成得如此优雅、如此轻而易举，还有某种特别的近乎爱情的温柔，赫拉克勒斯甚至在刹那之间感到羞惭。只要能够获得自由，即使必须让整个世界灰飞烟灭他也不会手软。现在，阿特拉斯完全可以那么做，完全可以毁灭整个世界，但他没有。赫拉克勒斯对他产生了一种敬重之情，对他的处境却无能为力。

“再见了，阿特拉斯，”赫拉克勒斯向他道别，“谢谢你了……”

赫拉克勒斯转身离开。他腰间系着雄狮兽皮，手里摆动着橄榄木棒，褡裢里装着那三个金苹果。他分开星斗，辟出道路，开始穿越时光的隧道。阿特拉斯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随着赫拉克勒斯的身影一同消失。如今，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区分、再也没有边界了。他已经一无所有，而一无所有不就是他曾经的梦想吗？

但是为什么，一无所有也会这么沉重，沉重得如同一无所有？

他转过头，片刻之间，他看不到背上扛着的整个宇宙了。或许，他背负的正是他自身，巨大而又沉重的自身，小我阿特拉斯绝望地举起那个世界之王阿特拉斯。

这一幻觉转瞬即逝。

解放普罗米修斯

But Through

赫拉克勒斯把金苹果交给了国王欧律斯透斯。

终于摆脱了这项繁杂的苦役，赫拉克勒斯心情愉悦地回到南方。他发现，“百门之城”底比斯（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的母亲阿尔克墨涅是底比斯国王安菲特律翁之妻，尽管赫拉克勒斯是她和宙斯所生，但底比斯仍然是赫拉克勒斯的故乡。赫拉克勒斯出生之后，阿尔克墨涅担心他在宫中性命难保，把他放到田野之中，后来那块田野被称为“赫拉克勒斯田野”。）已经被冠以“赫拉克勒斯诞生地”的光荣称号。

无论是否真的光荣，无论是否真的诞生于此，总之，赫拉克勒斯很快就厌倦了城市生活。他拂去略显破旧的涅墨亚狮皮上的积尘，抛下他的丽裳华服和终宵欢宴，离开了底比斯，重新开始了大地上的漫游。后来，他抵达了高加索。这里囚禁着被锁链所缚的普罗米修斯，已经没有人能够算出他在高加索山脉度过的时日。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赫拉克勒斯看到一只狮身鹫鹰在天空盘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普罗米修斯被缚的悬崖附近。每天早晨，鹫鹰都将撕碎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每到夜晚，他的肝脏又会不治而愈，继续经受这永久的惩罚。而他受此酷刑的罪名则是从众神那里偷盗火种。

赫拉克勒斯不想被发现，他隐身在一块石头的后面，盯着那只鹫鹰。它猛地向下俯冲，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尖利的喙在普罗米修斯的腹部啄扯、穿刺，撕开他饱受折磨的苍白肉体。

普罗米修斯的脸色显出极大的痛苦，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普罗米修斯紧紧绷直了后背，鹫鹰这时已经撕裂他的腹肌，把整个脑袋钻进了他的肚子里，用力撕扯他的肝脏。它的两只利爪把普罗米修斯的髋骨当成落脚点，一边翻寻着他的内脏，一边拍打着巨大的翅膀保持在空中的姿态。

普罗米修斯的伤口血如泉涌，肝脏一半露在外面。鹫鹰猛地用力一扯，普罗米修斯终于痛得叫了出来。鹫鹰扶摇而上，肝脏在鸟喙上颤动，鲜血点点滴落，在血迹斑斑的岩石上加添了新的血痕。

普罗米修斯昏厥过去。

赫拉克勒斯从隐身处走了出来，用皮囊盛满水，递到普罗米修斯唇边给他喝。普罗米修斯苏醒之后，向赫拉克勒斯致谢。赫拉克勒斯同情地为他遮盖伤口，替他挡住烈日的灼射，并驱赶那些终日折磨着普罗米修斯的蚊蝇。普罗米修斯向赫拉克勒斯打听兄长阿特拉斯的消息，赫拉克勒斯蓦然回忆起在分别时刻，阿特拉斯那无限的柔情，去继续承受整个世界不可承受的重负的柔情。赫拉克勒斯不由也带着几分柔情，为普罗米修斯拂去额头上的汗水，并答应他去跟宙斯求情，终止对阿特拉斯的这一严厉惩罚。

赫拉克勒斯不仅言辞慷慨，而且立即付诸行动。他给普罗米修斯留下一瓶水和一枝芦苇，离开了高加索山脉。

每当赫拉克勒斯有所欲求之时，他通常都会从狂呼乱叫开始。

“宙斯！我父宙斯！”他的吼声从山顶翻滚而下，冲击着山岩，被震落的碎石轰然滚向山隙。

此刻，宙斯和赫拉正在一张黄金躺椅上缠绵。赫拉扬了扬一边的眉毛，露出了一个自得的笑容，继续跟宙斯取乐偷欢。

赫拉克勒斯恼羞成怒。对于用吼叫得不到的东西，他会挥动他的木棒来提出要求。他飞跑到最高山峰的顶端，完全无视赤日烈焰，开始敲击天空。

诸神听到一阵骚乱的声音，还以为提坦巨人们又要卷土重来，发动进攻了。赫耳墨斯被派去寻找这阵骚乱的来源，他发现赫拉克勒斯几乎快把天空敲裂成两半了，急忙答应把他带去宙斯的宫殿。

宙斯对此一无所知。赫拉克勒斯闯进他的卧室，发现众神之父，也是他的父亲——宙斯正跟他的后母欢洽床榻，赫拉转过脸看了一眼赫拉克勒斯，她美丽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这正是赫拉克勒斯最讨厌的表情，然而，他的下体却不由自主地隆起了，鼓鼓的像一只塞满的袋鼠。

宙斯从赫拉身体里退出来，盖好她的身体。

“赫拉克勒斯，你到底想从诸神这里得到什么？”

“宽恕普罗米修斯。”赫拉克勒斯说，“他已经受够了惩罚。”

赫拉开口说话了，看都没看赫拉克勒斯：“你们要宽恕一个杀人凶手？好哇，好哇……”

其实，宙斯对普罗米修斯所受的酷刑早已心生悔意。但神不能主动收回自己说过的话，现在听到赫拉克勒斯的请求，他很高兴找到了一个赦免普罗米修斯的借口。他决定把惩罚从事实变成一种象征。普罗米修斯必须永远佩戴用锁链做成的指环，再镶上一粒高加索山上的石子。赫拉克勒斯可以用自己的箭射杀那只鹫鹰。

赫拉又开口了：“你们都心满意足了吧？”她起身离开，她的丝绸睡衣宽松地垂落着，拂过他的身体；她的手指带着神秘的气息，掠过他没有刮过脸的面颊。当她走出房间之后，宙斯耸耸肩，无言地拍了拍这位鲁莽儿子的后背，就像在感叹——

女人啊，能奈其何？

赫拉克勒斯整夜守在普罗米修斯身边，直到他的伤口在黎明之前愈合如初。普罗米修斯全身都被烈日灼伤，只有腹部像初生的婴儿般苍白，因为这里的肌肤是每天重新生长出来的。

赫拉克勒斯模模糊糊打了个盹。在梦里，鹫鹰的翅膀充满了整个梦境，猛力扑腾着，灼伤了他的肉体。他梦见自己又重新背负这个世界，而它却拥有一张利喙和一对鹰爪，凶猛地向他进攻，让他无处可逃。再一次地，他想撕开自己的肉体如同扯掉一件衬衣。

赫拉克勒斯醒来的时候，鹫鹰已经扑到普罗米修斯身上，它的利喙已经在他的腹部划出了一道红色的血痕。赫拉克勒斯张弓瞄准鹫鹰，一箭穿喉。它向下坠落，在空中接连划出巨大的圆弧形，从峭壁之旁不断向下坠落，直到坠入远方遥不可见的干涸隘谷。赫拉克勒斯徒手折断了普罗米修斯的锁链，普罗米修斯一边欢笑一边号哭，跟随他一起走下山岭，出席一场盛大的宴会——人类为感谢他盗火而举行的盛宴。

宙斯本人也到场欢宴，还是按往常那样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陌生人。赫拉派人表达歉意，说她因头痛不能来了。

宙斯拿走了赫拉克勒斯的弓箭，把它放到了天空上，化成人马星座。赫拉克勒斯对这种奉承的方式十分受用，因为赫拉老是让他的敌人升天成为各种星座，他认为，这表示宙斯最后公开承认他了。他庆幸自己终于得到了回报而不是惩罚，他是一个英雄，一个胜利者，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

普罗米修斯走向正待在火光阴影旁的赫拉克勒斯。

“你拯救了我，我来向你表达谢意。”

“如果需要，我还愿意哪怕一千次地拯救你！”赫拉克勒斯回答。

“那就请你去拯救我的兄长阿特拉斯吧！请求宙斯把他也赦免了。”

赫拉克勒斯颔首而笑，再次回到熊熊火光边，重新入席。他绝不会拯救阿特拉斯，无论他是多么同情阿特拉斯。他已经明白，除了阿特拉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另一个男人能够担起这个重负，而这个男人——赫拉克勒斯本人，是永远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环身四顾。化身陌生人的宙斯正目光敏锐地看着他，似乎已经洞察了他心里的一切想法。

赫拉克勒斯移开目光。而他在火光中唯一能看到的，就是赫拉那嘲弄的笑容。

挑战自我

Leaning on the Limits of Myself

关于我们作出的选择，我尚有何可说呢？

“命运”似乎永远都是“决定”的对立面，而我们的生活则总在“命运”这一边。

在我出生之后，我的母亲就遗弃了我，把我交到陌生人的手里。对此，我无话可说。那是她的决定，我的命运。

随后，我的养母再度让我领受到被拒绝的命运。她告诉我，我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也是如此。

“拒绝”成为一种身份标识。我用“拒绝”把自己跟其他人区分开来——我拒绝接受身边的一切事物。这反倒变成了一种力量。没有任何手边之物值得我去拥有。无论身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我都有能力抛弃已有的一切，就像当初被抛弃那般冷酷无情。

这样周而复始地构成了一个简单模式：离开，告别，两手空空，重新开始。

我选择那些最终会拒绝我或者被我拒绝的人为情人，我选择那些即使失去也不觉惋惜的人为朋友。

我已经成为我的命运之同谋。一开始是因为别无选择。后来虽然有了选择的可能，但我已经无法打破既定的模式。尤其是我并未意识到这个模式的存在。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无法与人亲近。我反复考验着人们，看他们是否会跟我翻脸。如果他们靠得太近，我就会跟他们翻脸。

也许说来很可笑，但我的确富有强烈的人类同情心。只要有可能，我都会助人为乐。我经常帮助陌生人，甚至包括动物。我经常停下来让别人搭便车。我借钱给大家。我努力解决一切问题。我是一个好老板。我从不解雇员工。

我喜欢自己的公司。但现在，我想变卖我的全部家产，离开我的女友，从现有的生活里突然消失。我想跟大家玩一个“印度神仙索”（魔术史上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游戏。游戏者把一根绳子抛向空中，绳子神秘地在空中固定起来，像一根杆子。游戏者再顺着绳子往上爬，然后突然消失。）的游戏。我想改名换姓，拿本新的护照。我想把生活周围聚积起来的那些重负全部放下。

我感觉被生活囚禁了。

我的女友说我有阿特拉斯情结。

在童年时代，父母对我们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会对我们的成长产生什么负面影响（我已经遭受过双倍的经历），除非我们选择让自己继续接受他们的影响。而我们通常都会这么做，因为我们不清楚生活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们对这种影响几乎一无所知。

“拒绝”让我变得坚强。“拒绝”让我拒不接受他人的看法。“拒绝”让我试图辨明真相。“拒绝”让我懂得如何离开。

“拒绝”没有教会我怎样拥抱、怎样投入、怎样游戏、怎样舞蹈、怎样去爱别人以及怎样去爱自己。

前几天，我醒来之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就连勇敢也能成为一种习惯。”我是一个勇者，我越过了自设的藩篱。但我仍把生活视为一场较量。我时刻准备着投入下一场战斗，我必须战斗而且必须赢得胜利。

好景不长，盛筵难再？美好的事物难以永恒。这听起来像是临别赠言，不是吗？好了，也许时辰已到，该对“拒绝”说拒绝了。我曾经用来建构生活的那些原则今后对我将毫无益处。

你能在“否定”的生活里获益良多。但物极必反，现在，该把对立面调换过来了。

一个人的火星

Private Mars

阿特拉斯注视着天边的火星。

火星上没有生命的迹象。它被一层薄薄的、不稳定的、类似大气层的气体所包裹。它的地表则是沙尘暴和龙卷风的发源地。

火星的地表并没有土壤，只有由裸岩、大石块和小石子组成的浮土，被称为“风化层”。它们在火星上纵横交织为峡谷和道路。有些痕迹足以证明，亿万年前，火星表面曾有水流奔涌不息。

现在，火星已经没有水了。至少在表层是如此。地表之下是深达数英里的永冻层。其下则覆盖着含冰层，由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冰冻盐水构成。

在火星上的某些下午，天气如同澳大利亚的气候一般阳光灿烂。一到夜里，由干冰弥散出来的二氧化碳形成薄薄的雾气，萦绕在荒瘠的峡谷底部。

如何才能融化冰雪，流出活水？

让一株植物在这里独自生长，还需要什么条件？

园丁阿特拉斯有时不免设想，他自己在那些无人触及的冰霜层猛力凿出深井，在这个没有阳光的星球上复活生命。他将奋力铲掉表面的风化层，全部代之以沃土——这是一个星球生命力的象征。他将躺在大地之上，开始梦想。

他的梦想永远重复着同样的主题：界限和欲望。

在他想象的无垠国度里，他永远也不会因渴望不可能之物而受到惩罚。任何一个白痴都能看出来，诸神坚持的所谓“限度”和“界限”，不过是些“规则”和“禁忌”——难道仅仅是惯性使得人们安于这种现状吗？反抗将受到严厉的惩罚，那点仅有的自由也将被彻底剥夺，那个体的灵魂也将被完全囚禁。

他想到了东方，那些被拘禁在魔瓶里的鬼怪。危险之物总是会被禁闭起来。在诸神看来，他就是那个危险之物，一旦把他的肉身禁监为囚徒，他的精神也就无可逃逸。

他们把整个程序弄错了。

他的精神从未因此丧失它的出口。他们囚禁了他的肉体，但囚禁不了他的思想。

他曾经有过一座圣园。现在他的消遣便是想象和占有另一处园子，困难重重、捕风捉影，从无有中创造出生命。他将园子筑之以围墙，如同赫斯珀里德斯花园。他最快乐的时光，就在那些自设的围墙之内。

而一切与真实无关。

他的围墙。当他置身园中时，总让墙垣上的门半掩着，只有离去之际才会上锁。他戒备地守护着他的边界，提防着入侵者。这也是他毫不犹豫地投身于叛军、反抗众神的缘由——尽管诸神会宣称，是他侵犯了他们的边界。划分界限、查对标记、控制边界，这一切都是以自由的名义。我的自由就意味着对你的约束。

阿特拉斯发觉，在他的思辨之中，似乎已经错失了什么。毕竟，他并不笨，而且他还握有整个世界的全部时间。那日跟赫拉同在圣园里，他捡起那三个苹果之际，他似乎曾经悟到过错失的那点“什么”。他曾经悟到过它，从那时到现在，它一直就在他的内部生长。

界限。欲望。

他翻转着这些言辞如翻转石头。言辞就是石头，像火星上的风化层那样干枯而荒凉。从那些言辞里，万物无法生长。这些就是他欲奋力砸开之物，并将它们碾碎为沃土；这些就是他将引水灌溉之物，他将看守着它们，整夜睡在一边，期待生命最初的迹象。

属于他个人的、私密的火星。这就是他的居住之地。那座园子已悄然消逝。

赫拉克勒斯时常想到阿特拉斯……

一代英雄

Hero of the World

阿特拉斯，独在高处，背负苍天，就像一个与地球游戏的少年——

自那以后，赫拉克勒斯再未见过阿特拉斯。他既感到羞愧自责，又有些担心焦虑，这些情绪绊住了他的脚步。他是靠欺骗阿特拉斯获得这场胜利的，但这又怎么能够谴责他呢？需要受到谴责的是赫拉，是诸神，他们故意把不可能的任务交给他去完成，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人去做都会一败涂地。

时间淡化了屈辱感。现在，思想之蜂很少会蜇痛他。偶尔，嗡嗡声又在他脑边萦回不休，他激怒地想扯下自己的脑袋，像掷铁饼一样掷向远空。

他心里还有些别的想法——他该再娶一任妻子了。

得伊阿尼拉公主正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女子。她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女儿（在希腊神话里她本是国王俄纽斯的女儿。），在她身上完全遗传了父亲的特性。她的胴体美如盛宴，肌肤柔滑如酒，她充满激情，惯于通宵作乐。对赫拉克勒斯而言，得伊阿尼拉可谓完美无缺。他用他惯常的伎俩追求她，免不了自吹自擂一番，然后再想方设法炫耀他强壮的肱二头肌，玩点儿小花招。

他承诺带着她一起漫游世界。他需要一个妻子——至今他还没有一个合法的孩子承嗣他的血统。那些还没被他杀死的孩子只能算一个过失，并不合法；而其他的孩子们都已经被他杀死了。神谕暗示他，如果他在未来的十五个月里还活着，那么他将永享安宁幸福的生活。

是到安居度日的时候了。

婚后那段日子，他们一起携手漫游，亲密无间，陶醉其中。某天，一条湍急的河流横亘在他们面前。赫拉克勒斯正寻思着渡河的方案，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人涅索斯飞驰而至，答应把得伊阿尼拉背过河。赫拉克勒斯可以自己泅渡过去。

赫拉克勒斯小心翼翼地把妻子放到肯陶洛斯人毛茸茸的后背上。涅索斯并没有跳进水里。他背着得伊阿尼拉匆匆离去，把她带到自己的林地，打算奸污她。

赫拉克勒斯追踪而至，张弓拉弦，从半英里之外射中了涅索斯的胸部。在中箭之际，肯陶洛斯人的前腿正搭在得伊阿尼拉裸露的胴体上，在她的腹部滴落不洁之物。随后，他跌倒在她身上。在临死之前，他告诉她，为了弥补过错，他要回报给她一个符咒。方法很简单，用他的精液，混合箭头的血液，就能让赫拉克勒斯永远对她保持忠诚。他真的很对不住她。永别了。

得伊阿尼拉恢复了神智，赶在赫拉克勒斯到来之前按涅索斯的法子混合了那两种液体。赫拉克勒斯怒不可遏，把涅索斯的尸体从她身上猛地拉开，扔到一边的灌木丛里。看到妻子裸露的身体，赫拉克勒斯十分沮丧，情绪跌入低谷，只能用做爱来排解心头的烦忧。他把头埋进她的双肩，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

得伊阿尼拉躺在地上，眼睛张开着，一边感受着他，一边注目天空飞速掠过的云朵。赫拉克勒斯永远不会安宁下来。他的身边永远会有另一个女人出现，永远会有另一次艳遇出现：那个女人可能是一个娼妓，也可能是一位贵妇，或者一个酒吧招待、一名女俘、一个被充作赎金的女人、一件战利品、一位农场少女，甚至是一位女神。赫拉克勒斯从未承诺过忠诚。那既非他的天性，也非他的意愿。得伊阿尼拉曾假装对此毫不介意。他们已经结婚了，他给了她公开的名分，他是她孩子的父亲，他爱她。是的，他们双栖双飞、生活美满。这对于赫拉克勒斯是新奇，对于她是惊喜。她能驾驭战车、纵马驰骋，甚至跟他一起弯弓习射。他崇拜她。他能够跟她交谈。赫拉克勒斯从未拥有过这样的生活，她是他的最爱。他以为她知道。他以为这就够了。

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这就够了。但当她以水为镜时，她不由顾影自怜，害怕自己年华老去。当她的身体不再如清流涌动，她如何能够留得住他？再过几年，甚至再也没有男人想强暴她了——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赫拉克勒斯会从她身边掉头走开，就像他从一切不值一顾的事物身边掉头而去。得伊阿尼拉没有听过那道神谕。她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让他安定下来的人。

可她就是那个人。

随后不久，赫拉克勒斯出发了，他要去索回他的赌注。赫拉克勒斯永远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他人对自己的侮辱。在他遇见得伊阿尼拉之前，他曾打算娶国王欧律斯透斯的女儿伊俄勒为妻。他曾经赢得过这个美人，在箭术比赛中大获全胜（欧律斯透斯宣称谁能在箭术比赛中胜过他和他儿子，就把女儿许配给谁。），可欧律斯透斯却反悔了，拒绝把女儿嫁给他。但赫拉克勒斯从此便将伊俄勒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哪怕他结了婚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这是一个属于英雄生活的典型日子。他在床上喝完得伊阿尼拉为他沏的茶，便召集了他的部属，一路攻城略地，准备夷平欧律斯透斯的国土。他们很快打了胜仗，开始大举烧毁城池、杀戮臣民。赫拉克勒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王宫，刺穿了伊俄勒家族每个族人的喉咙。赫拉克勒斯每抓住一个家族成员，就把短剑顶在他们的咽喉上，大声叫喊：“伊俄勒！只要你说你属于我，我就放了他！”伊俄勒并没有向赫拉克勒斯屈服，她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整个家族被灭绝。在赫拉克勒斯将她最后一个兄弟开膛破肚之际，伊俄勒逃向了城墙顶端，纵身跳下。

赫拉克勒斯立即扔开手上奄奄一息的身体，跑出去探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伊俄勒并没有香消玉殒，她正从墙头缓缓飘落而下。原来是她的裙幅恰好鼓荡成一具降落伞，托住了她，让她免于将死之惊恐。当她落到地面之际，赫拉克勒斯用双臂抱住了她，一只手不偏不倚，恰好插进她两腿之间。他把她背在肩上，下体不可遏制地爆发了。他那肮脏的带毛的手指揉按着她，让她立刻潮湿起来。伊俄勒以前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当他把她扔到船舱的床上时，她开始激情四溢地回吻他，就像他吻她那样。她跟他是那么鱼水和谐，又那么心甘情愿，他喜欢这样。他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身边。

得伊阿尼拉闻知此事后，第一反应是对伊俄勒满怀同情，而不是怨恨。但随后她就听到赫拉克勒斯要把伊俄勒带回来一起住的消息，这伤害了她的自尊。

伊俄勒比她年轻许多。伊俄勒为赫拉克勒斯所爱，或至少她自认如此。赫拉克勒斯被他的新玩偶迷住了。对得伊阿尼拉而言，生活变得不可忍受了。只要她敢于抱怨，那么，赫拉克勒斯将弃她如敝履。

新的消息传来了。赫拉克勒斯在回家之前，要向宙斯献祭。他请得伊阿尼拉给他送一件新衬衫，他将穿着新装进行祭祀。

得伊阿尼拉觉得时机到了。她记起了涅索斯的临终遗言，赶紧关上房门，从墙上的秘密保险柜里取出了涅索斯的那剂混合物。那块羊毛布片一如当初那么透湿，当时，她正是用他的血液和精液浸泡了这片羊绒。可它没有气味，也没有催情的气息。她有无数个理由确信自己被涅索斯欺骗了，但这似乎已经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仔细地把它涂到赫拉克勒斯的新衬衫上，让它风干。

衬衫送达之际，赫拉克勒斯正跟伊俄勒睡在床上。他离开睡熟的伊俄勒，独自走到外面。这是一个清晨，空气十分清冽。那个日子，对赫拉克勒斯显得奇异而珍贵。

他为宙斯建立了一个巨大的祭坛。他徒手宰杀了十二条公牛，摆放在祭坛四周，作为奉献给宙斯的祭品。

献祭之后，他就要回到家中，进行调解，让得伊阿尼拉接受伊俄勒。他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一个妻子，一个情人，一大堆的孩子，一大堆的葡萄酒，一个好的名声，最后还有一片安宁。他甚至有可能为自己建造一座花园。

他忽然想起了阿特拉斯。在那个撑天巨人的身边，群星岑寂。片刻之间，那嗡嗡的声音倏然出现，嗡嗡，嗡嗡，像往常那样，在他的太阳穴四周鸣叫。他朝头上敲打了一下，嗡嗡声戛然而止。

得伊阿尼拉心里满是那件衬衫。她走到卧室，在床上躺下。这张床还是赫拉克勒斯专为他俩厮守缠绵而搭建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射进来。她突然闻到了一阵燃烧的腐味。她四下寻找，在身后的地板上找到一小片浸泡过血液的羊绒。阳光直射在羊绒上，它突然被灼烧变焦，并冒出一股股脓血。气泡在血里爆裂，有毒的浓雾顿时扩散到整个房间。

得伊阿尼拉感到天旋地转。涅索斯果然欺骗了她。那件衬衫不仅不会让赫拉克勒斯对她回心转意，反而会要他的命！

她叫来了最快的送信人，要他马上追回那件衬衫。她暗自发誓，如果赫拉克勒斯死去，那她决不在这世上苟且偷生。她开始磨刀，悄然把它磨成利刃。

赫拉克勒斯已经准备好祭祀。他点燃了神圣的火焰，退回原地，准备穿上新的洁净之衣。一位仆从把得伊阿尼拉送来的精美衬衫给他，他一边穿衣一边赞美得伊阿尼拉，并发誓——如果得伊阿尼拉要求他放弃伊俄勒，他就为她放弃。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有多么爱她。在她之前，他从未爱过任何人。伊俄勒是美丽的，但她只是一个无知少女。他可以随时将她替换。

赫拉克勒斯走上前去。火焰熊熊如高塔，他在火里加进乳香。他恍惚间出了神，没有听到背后那些仆从们骚动的声音。得伊阿尼拉的送信人已经抵达，试图冲到赫拉克勒斯身边，而仆从们正在奋力阻止他扰乱祭祀。他大喊了一声：“赫拉克勒斯！”但已经太迟了。赫拉克勒斯转过身来，衬衫猛地燃起了火焰，散出致命的毒烟。赫拉克勒斯痛苦地咆哮着，努力扯下衬衫，但它反而贴得更紧了。他扯下来的东西，是身上已经被烧焦的皮肉。

除了死去的敌人，无人能杀赫拉克勒斯。

他想起了这条神谕。他发狂地冲向大海，高声喊叫着妻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得伊阿尼拉远远地听到了他的呼叫，明白大错已经铸就，她把利刃刺向自己的心脏。

远处的赫拉露出了她那嘲讽的笑容。他终于死在了自己手里。她早就知道，他会落得如此下场。

天狗之吠

Woof

阿特拉斯听到了赫拉克勒斯的死讯。这是来自奥林匹斯山最后的音信。

没人告诉阿特拉斯世事的沧桑变化。古老的诸神已经消逝无踪，暗色的十字架上出现了一个苍白无力的救世主，世界就在如此更替着。

时间对阿特拉斯失去了意义。他处于时间黑洞之中。他置身天地视界之下。他是独一。他孤身一人。

水星围绕太阳运行，周期是八十八个地球日，这就是水星上的一年。而它的一个昼夜却将持续一百七十六个地球日。在水星上，“天”比“年”更为漫长，一年等于半天。时间，在这里过得这么慢，却又这么快。

对阿特拉斯而言亦是如此。“永远”和“从未”对于他是同一的。他是银河的一部分，天国的一部分——恒河沙数的星辰、气体和尘埃构成天国，由它们的重力紧紧地联结为一体。

在这个巨大的国度里，没有两个时间完全一致的钟摆。约会变得不可能了。当水星以日为单位环绕太阳时，土星却要耗时二十九年。太阳系里还有几颗当时不为希腊人所知的行星。木星、海王星和冥王星把时间变成了仅仅针对人类——这必死者——的一个隐喻。在冥王星，一年相当于二百四十八个地球年。冥王，阴间的主宰，永远都是这么从容不迫。

阿特拉斯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光阴。

然后，那只狗来了。

它是一只出色的小狗。它忠诚、可靠，它热爱着它的主人，忠实地顺服于他。主人把它塞进了狭小的太空舱，用皮带将它捆住，以免它跑动。它惊恐不安，但它仍然信任它的主人。它永远是属于他的。

1957年，苏联人把莱卡（苏联小狗“莱卡”是地球上第一只随人造卫星飞上太空的地球生物。1957年11月，苏联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2号”携带莱卡进入太空围绕地球运转。苏联官员向世界宣布，莱卡在太空中生活了一周后平静地死亡，证明地球生物在失重状态下仍可以继续生存。然而，在2002年世界太空会议上，有科学家披露，事实上，莱卡刚飞上天没几个小时，就在酷热和高压中痛苦死亡。）发射到太空之中。他们知道，它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七天之后，一个自动皮下注射器将结束它的生命。它将与那颗苏联人造卫星一同运行在苍茫太空，直到宇宙终了之日。

他们蒙住它的眼睛，它有点战栗。口唇发干。他们为它准备了一管水——工作人员曾经教过它如何从那里面喝到水。同样，他们也为它准备了干粮，可它都不想要。它不想喝水，也不想吃东西。它只想要它的主人，要那些逝去的夜晚，要那不可复得的安宁。它想要让眼前的一切停下来，不再继续。

它有足够的忍耐力。它可以穷尽世界的尽头去追随它的主人。然而，它却来到了太空。

阿特拉斯太过倾注于自己的内心，没有留意到这个奇怪的小东西正围绕着自己嗡嗡旋转。

直到他看到了一张小脸，一张贴在厚厚的密封玻璃上的小脸。

刹那间，他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难道是赫拉克勒斯？难道赫拉克勒斯已经变形为他自己的思想，他所唯一拥有过的思想——那个他曾经以头撞墙（他甚至撞遍了所有的墙）以便让它缄默不语的“为什么”？

那个小东西又来到面前。阿特拉斯从他的重负下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了它。它躺在他的手心，像一只僵硬的虫子，看上去里面空无一物。

阿特拉斯敲碎了太空舱，看到了莱卡。它被皮绳绑在座椅上，不能动弹。由于恐惧，它毛发脱落，全身被汗水、尿液和粪便侵蚀，阿特拉斯以无限的爱意给它小心翼翼地松了绑，把它安全地放了下来，喂它水喝。

在这斗转星移的宇宙之间，这只浑身斑秃的小狗轻轻地舔着巨人的掌心。与此同时，太空舱里的皮下注射针头正扎向它的受害者。不过，它来迟了。莱卡自由了。

阿特拉斯敲了敲太空舱，在他看来，那是一个由马口铁和电线造出来的蠢物。莱卡顺着他的胳膊蹒跚着向上爬行，终于找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在他飘飘长发之下，肩上的一个凹槽里。

长久以来，阿特拉斯再也没有感到这个世界的重量，但他却感受到了这个小动物的毛发和骨肉。现在，他终于拥有了一样他想去珍惜的东西，它改变了一切。

界限

Boundaries

周五。2001年3月23日。清晨5:49。太平洋。

“和平”号太空站回家了（“和平”号是苏联第三代空间站，于1986年2月20日由“质子”号运载火箭送入近地轨道，其重量达123吨，工作容积400立方米，由工作舱、过渡舱和服务舱三部分组成。“和平”号设计寿命为5年，2001年3月23日，因年老失修及维护费用过高，被俄罗斯从太空中回收，在太平洋坠毁。）。

俄罗斯人热爱“和平”号。他们在极为艰难困苦的年代里把它送上太空，其代价是支付巨大的贷款账单和黑市美元。自从苏联首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之后，俄罗斯人就爱上了太空。因为它们不属于美国。也许终有一日它将属于他们。

这还是同一个古老的故事：界限，以及欲望。

地球的大气层从地球表面向外延伸约一百公里的范围。飞行器再向上飞行不到几英里，就能逃离地心引力，进入一片没有重力、无边无际的时空海洋。

地球是围绕着一个核心星旋转的九颗行星之一，这个小星系以旋臂作用力维系着行星的运转。太阳与我们有一亿五千万公里之遥。冥王星处在九颗行星的最外围，距离太阳六十亿公里。这颗冰雪覆盖、经历着种种变化和死灭的渺渺行星，一直未被拜访过。希腊人的目光止步于土星，无法企及更遥远的宇宙空间。土星，对于希腊人、对于占星家而言，就是行星的终点站。它是最远、不可能更远的那颗行星，它是一个警告，它就是界限。

现在看来，界限并不存在。宇宙没有中心。每个曾有的极限都将被超越，哪怕是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光速，也并不意味着广袤宇宙里的速度之极限。一旦能让时空弯曲，我们将打破光速的界限。

总有一天它将实现。

我们已经登陆月球，我们计划改造火星。我们对外空间的认知超出了每个时代。而我们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我们的认知才刚刚开始。我们所知太少，而且含糊不清，拥有少量的事实，却存在巨大的裂缝。历史的终结意味着科学的开端。

历史的终结。一个具有煽动性的标题。这就是福山选择它的原因（美籍日裔学者福山1992年出版了《历史的终结和最后一人》，引起巨大轰动，并进入《纽约时报》最畅销书榜。福山认为，随着苏联的解体，全球对立已经终结。）。他认为，历史由相互冲突的意识形态构成，现在资本主义已经成为全球的主导模式，因而历史被终结了。

苏维埃政权已经放弃建立一个勇敢新世界的梦想。“和平”号是那个世界的象征。而现在，它已经回到了大地，回到了它曾经的家园。

“和平”号在黎明时分坠入太平洋的海水。或许它自身携带着历史和记忆，却将梦想遗落在身后——在身后的远方，在茫茫太空，整个世界都在转动，重力彻底消失，一切有如梦境。

那是什么样的梦境？

一个我们梦见自己获得自由的梦境。

阿特拉斯注视着“和平”号。他已经这样注视了它很多年。他们一起观看着它——那是他和小狗莱卡的电视节目。

莱卡向阿特拉斯回忆了它从未见识过的那个世界。不过，属于它的那个世界终结于1957年的苏联。所以，阿特拉斯误以为每个人现在依然在啃着甜菜根和萝卜，在钢筋水泥的低温住房里冻得瑟瑟发抖。

小狗莱卡说，地球已经拥挤不堪，所以地球居民打算移民到外空间生活。阿特拉斯习惯于自己掌控一切，他可不想见到他从未遇到过的人类乘坐着他们渺小的太空舱到来，整天绕着他飞来飞去。虽然他是诸神的囚徒，但他拥有自己的权利。

他们都见证了1969年的月球登陆。

阿特拉斯猜想，那些男人的穿着都如此荒谬可笑，一定是因为地球上正值特别寒冷的季节。他追忆起往昔那温暖着园子的阳光，他常赤裸双脚，四处行走。莱卡令他确信，整个苏联绝对没有一个人会光着脚走路。

“苏联在哪里？”阿特拉斯问。

“就在那儿。”莱卡回答，摇了摇它的尾巴。

阿特拉斯仔细观察地球的拼图。地界在不断地分割、再分割。但整幅图画却依然未变，还是那个闪闪发光的蓝色星球，两极披覆着冰雪，在太空中自转。这是全宇宙最美丽的图像。无论是炽热燃烧的火星还是浓云密布的金星，或者被太阳风扫过的彗尾，都无法与之媲美。

阿特拉斯忽然有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为什么不把它放下呢？

欲望

Desire

对于我们所作的选择，我尚有何可说呢？

我在所有的故事里选择了这一个，是因为它需要我为结束而苦苦挣扎。现在终于快到终点了，所有的碎片都已经拼好，最后时刻即将到来。我并非首次抵达这个时刻，在我的全部生命里，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地抵达着“最后时刻”，然而，我发觉那里并没有最后的裁决。

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这正是我写作的动机——我可以把故事不停地讲下去。我不断回到我不能解决的疑问之中，并非因为我愚蠢，而是因为真正的疑问永远无法被解决。宇宙正在不断膨胀。我们的目力越强，将发现越多的未知之物等待着被我们的目光所探触。

小时候，我有一盏床头灯，做成了地球仪的形状。它就是一个地球仪。它就是一个被照亮的、光芒四射的宇宙。

像每一个孤独的孩子一样，我通过阅读来温暖自己，试图寻找同伴但屡屡失望，只能结交那些日后不会与我为敌的朋友。

我们生活在战争年代。我父亲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在1940年，我母亲还是一位年轻妇女。他们收养了我。我在配给制和防毒面具之中被养大了。可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战争已经结束。他们仍然栖居在私人搭建的防空掩体里，过着关门闭户的生活，对每一个陌生人疑神疑鬼。而他们把那个防空掩体叫“家”。

在战时，我母亲有一把连发式左轮手枪。她把手枪藏进吸尘器的抽斗，还有六发子弹，她用石蜡封存在家具磨光剂的锡罐瓶里。每当觉得事态危急，她就会把手枪和子弹统统拿出来放进餐具柜。这就足够了。

在那些左轮手枪之夜，我爬上床去，打开那个光芒照耀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里穿行，从一地到另一地。有些地方真实存在，有些则出于想象。在我行走时，我重构了一幅地图［地图（atlas）与阿特拉斯（Atlas）是同一个单词。］。

我的旅程是一趟幸存之旅，从焦虑不安的夜晚抵达充满希望的白昼。只要灯火不灭，这个世界就仍然一片光明。这是一场秘密的守夜仪式，庄严神圣，阻止一切事物崩溃——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守卫我和我母亲的生命，也是我唯一所理解的生命——但这不可能。

一本书就是一个世界。在阅读时，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接纳多重世界。书本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纷繁杂芜、层层堆积。书本并非逃避，它们本身就是一个出口。

凝望着那盏光芒四射的地球仪，我在想，若是我的叙述永不停息，若是故事永无终点，也许我就能找到一条远离世界的出路。作为我小说里的一个虚拟角色，我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逃离事实的机会。孩子们长大之后，早晚将会驳斥这两个所谓的事实：父亲和母亲。如果你继续相信父母对这个世界的虚构，那么你将永不可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个体叙事。

我还算是幸运的。我一直都将父母拒之门外，不允许他们成为我生活之中的“事实”。他们对故事的叙述角度，我愿意阅读，但不会沿袭。我必须让自己把故事从头讲起。

我不是弗洛伊德的信徒。我不相信自己能够挖掘往事之沉浆，钻开杂错之断层。那里留下了无数痕印，风化、冰川纪、冰河期、流星撞击、植物化石、恐龙……

沉积岩的页岩如同一本书的书页，每一页都记录了不同的当时生活。遗憾的是，这份记录远非完整……

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那是唯一出路、唯一德行。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同一的，我的生活、你的生活都由同样的元素构成。然而，每当我透过眼镜观望这些元素，它将色彩变换、光芒流离，我的世界从而有别于你的世界。我就这样看待我所写和将要重写的一切。

这并非意味着我此前所讲述的一切失效。但它们并不完整。我只想在灯光熄灭之前尽我所能。

至于所谓客观性，纯属虚言。无论是合理、明朗化的，还是怀疑、犹豫或多义性的，万事万物都与其表象相一致。我们能达到的最高期望值就是以充满怀疑的方式，去生活以及去写作。所谓主观与客观，更像是一对亲密交缠的情侣。

绘画、歌唱、舞蹈、表演或者雕塑，总之，你不能仅仅生活于生活中，你需要更多的作为，这就是生活的诡计。毕竟，即使老鼠也要度日。

你会将你的秘密地球仪隐藏于何处？口袋还是脑袋，或是在你的掌心？又或是像阿特拉斯那样，背负在你的双肩，成为一种永久的惩罚和记忆？

你把这个世界带在身上，是把它当成一个护身符还是一副担子？是把它当成一种魔力还是一种重负？

你是否适应这颗星球上的空气？是否需要套上航天服来保护自己？

上一次你与另一个人裸身相对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你与你自己裸身相对是什么时候？

我会在看书的时候，一只手翻动书页，另一只手翻动我自己。它给我一种感觉，可以信任一间充满不信任感的房子。我们互相窥伺着，捕捉一声软弱的叹息，或者一声爱情的低语。

痛苦比快乐更单纯。我们敏于感受伤害却讷于感受幸福。我们随时都能感到自己受伤，但对于幸福，感觉总是很迟缓，总是停留在那扇门外反复质疑、裹足不前。

幸福没有取得跟我们住在一起的签证。幸福像被我藏匿在床底的一个强盗、一个逃犯。那些小猫小狗和小孩子们，都知道怎样跟痛苦玩游戏。哪怕面对最恶劣的处境，他们也能用活蹦乱跳或者追逐自己尾巴的方式去羞辱痛苦。

我母亲说，我们每个人都要背负起自己的十字架、自己的重担。她带着中世纪式的骄傲，把它视为一种炫耀。她信仰耶稣基督，却并非因他背负十字架的公义。她似乎已经忘却，正因为耶稣替我们背负了十字架，所以，我们已经得到了救赎，而不必重复他的献祭。

生活，是一件礼物还是一副重担？

选择礼物吧！

我触摸着自身作为存在的证明，同时，也作为愉悦的保证。这样，我将不会一直茕茕孑立。我将不会一直困守在此。我将拥有另外的机会、另外的生活。

“你”所指的包括些什么呢？

包括死亡、时间，以及在“你”的肉身之内流转嬗变的千万年宇宙之光。

“你”的第一个先祖就是一颗恒星。

我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一无所知。他们居住在不知名的所在，隐秘地跟我维持着DNA的血缘关系。像亚特兰蒂斯一样，往昔所有的存在都已经陆沉于大海，徒然留下臆想、推论和传说。

关于他们，唯一的证物就是我自己。可既然时光流逝，自我已经被不断重构和改写，这又能算是什么样的证物呢？身体被刻印下秘密编码，只有某种光芒才能将它透射。我触摸着自身，试图辨识这个编码。同时，我期待着另外一人，能够拥有一双阅读密码之手。

触摸我。你，触摸我吧！当你触摸之际，将搅乱平静的外表，将旧时往日沉积的碎片翻动出来。那里有着我无法言明之物，从那于不知名的所在失落之物，从那不能继承的遗产里留给我的垃圾和财富。

我不知道我的出生时间。我也不能确定我的出生日期。

没有一个世界随我而来。于是我自己创造了一个。

转动地球！什么样的陆地还未曾被标绘、还未曾被命名？世界演变着，从液体和生命元素演变为一颗炽热燃烧的星体，然后冷却，萌发生命。这一演变具有很大的偶然性，有时也会带来伤害。地球是个边缘物体——它美得令人无法呼吸，可又能霎时变成地狱。我最初的生命形式在漫长的岁月里进化为智慧生物。智慧出现之后，大地仍然保留着它的愤怒。

对我而言，愤怒远比遗忘更深刻，此时依然如此。我那些暴躁不安的巨型物种尚未灭绝。我已经为它们秘密而完整地保存了侏罗纪森林。它们仍然在那里，扬着下颚，闪着铠甲，狂怒暴烈。天空一片紫褐。

而我，则是智人——至少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转动地球！如果空气中的含氧量下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我将因缺氧而窒息；如果含氧量超过百分之二十五，那么，我和整个世界都将毁于一场烈火。保持这个星球的动态平衡十分不易。我在一个极限和另一个极限之间摆摇不定，严重影响到我的稳定性。我一直处在自毁的危险之中。

吸进。呼出。氧气有如致癌物，为我们的生活范围划出了疆界。如果企图通过屏住呼吸来突破疆界，那无疑是愚蠢至极。

可是谁没有这么干过呢？我们要么就懒洋洋地生活在缺氧的昏倦之中，生怕我们的肺叶里涌进那美丽然而危险的气体，要么就像一条毒龙似的喷出火来，不断摧毁我们所热爱的世界。

我克制着，不让我的怒火烧毁这个世界。

这太难了。

转动地球！它变得越来越小，像一个小球。我用一根棍子把它撑在我的肩部。我是一个缺乏经验的愚人，而且粗心大意。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建立在普朗克恒量之上的——那个无穷小的时空尺度，正在不断激增、生长。

那个小球像电子鸡一样生长着。它利用太阳接收丰富的能量。它试着打破碳氧化合物的宿命。它开始了它自己的生命。

我将它视为水晶球，凝视着它，望进它的内部，寻求着自我的蛛丝马迹。我热爱它的超然独立、它的不可知性，然而，如同一切你所孕育生产之物，它将越长越大，最后超出你的支撑能力。

此刻，它还被负在我的背上，巨大并不断膨胀。我无法了解它。我爱它，我也恨它。它不是我，而是它自己。

在我所创造的这个世界里，我身在何处？

在这个世界里，我究竟身在何处？

阿特拉斯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在远古之际，这个充满放射性和巨大能量的星球就已经演化成为一个家园。阿特拉斯热爱地球，他爱着指间的泥土，爱着春天的萌动，也爱着秋日迟来的果实。他爱这四季流转。

而今，大地依然流转更替，阿特拉斯却一如既往，承受着肩胛骨上倾斜的旋转轴线。他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支撑天地上。他已经遗忘了运动的存在。他甚至不会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儿而稍稍挪动位置。

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它放下？

阿特拉斯从世界的边界抽回双臂。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特拉斯把手放到面前的宇宙基石之上，或者是放到星辰的顶点之上——我弄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然后，他伸出左腿，小心地跪在天地的四角，同时维持着苍穹在背上的平衡。莱卡在他伸长的手指间激动地跑来跑去——它还从未见过它的主人移动身子。

阿特拉斯向前慢慢地爬行了一段。突然间，他俯卧下去，脸孔埋进大地，双手掩住耳朵。莱卡挂在他的拇指上。阿特拉斯等待着，浑身僵硬地等着世界末日的天崩地裂。莱卡等待着，把鼻子藏进了脚爪。

什么也没有发生。

再把它用大写字母写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特拉斯抬起头，翻转身体，站了起来。他向后退了几步，站在那里，观看眼前的世界。

这就是那个世界。一个生机勃勃的星球，无依地悬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

大约在五十亿年前，形成太阳和其他星体的原初物质在当时还是一团巨大的尘埃云，被称为“原始太阳星云”。原初物质主要由氢和氦这类轻元素组成，另外还有一些由更早期的类星体抛出的重元素。在星体爆炸或者冲击波的作用下，星云将凝聚成布满原恒星的星系。

在这群原恒星中，其中某个星体将继续凝聚、收缩，形成“原太阳星球”。气体和尘埃环绕着星体，形成一个扁平的、碟状旋转的星际尘云。在数千年之后，碟状星云冷却下来，固态物质开始凝结成型。从星球炽热的核心向外分布，依次排列着硅酸盐岩石、液态冰和冰冻甲烷。它们内陷为直径长达数英里的团块！随时都有可能遽然分裂、相互冲撞，但一旦它们偶然地结合在一起，就会形成行星。

这些新形成的行星吸附了四周绝大部分物质。当太阳内部开始原子核反应时，周边剩下的气体层将被核爆力吹向宇宙空间，形成一股原子风。

离太阳最近的四颗行星——水星、金星、火星和地球，是由岩石组成的固态星球。次远的四颗行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则是气态星球。冥王星与其说是颗行星，不如说它更像月球。除了地球，其他星球上都没有发现生命。几乎、原初、或许——在所有可能性之中，只有地球，因它如此渴望生命而拥有了生命。

在过去的四十亿年中，宇宙没有太大的变化。太阳依旧炽热发光，光芒较以前略微强烈；几颗彗星坠毁；几颗小行星相撞……九大行星依然稳定地绕行在固有的轨道上。

但地球出现变化了。它变得引人注目——生命开始了。

阿特拉斯回头注视着曾经的重负。可它根本不像一个重负。它只是一颗像钻石般闪闪发光的蓝色星球，在苍茫洪荒的宇宙间如花盛放。

在我身边，床头灯依然照亮着。我还在这里，转啊转啊，转动着光芒四射的地球仪，挑战着自我的界限。

何谓极限？极限并不存在。故事以光的速度向前奔跑，并如光一样被时空弯曲。宇宙之中并无直线。书页上平滑的直线只是一种幻觉。这并不是空间几何学。在宇宙空间，不可能存在直线，不管是物质还是其他什么，都会弯曲起来。

我所了解的这个地球，如此完善、完美而独特的地球，是一个故事。科学只不过是一个故事。历史也不过是一个故事。我们跟自己讲这些故事，是为了让我们自身的存在成为真实。

我是什么？原子。

原子是什么？真空和光点。

时间是什么？这取决于你在哪颗行星上观察它。

物质是什么？运动速度足够缓慢以至于被触摸到的能量。

让我从我自己创造的这个世界底部爬出来。它不再需要我了。奇怪的是，我也不再需要它。我不再需要重力。让我们走吧。虽然带着遗憾和不舍，但我们还是走吧。

因为，我还能创造另一个。

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我想把这个故事再从头说起

I want to tell the story again

我们能看到的一切只是宇宙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对于某些物质，我们只能测量到它们在星系旋转当中的引力作用。这些物质被称为暗物质，它们的成分尚不为人知。暗物质能够生成物质，例如被称为褐矮星的小行星，它甚至能够形成黑洞。

或许它就是支撑着苍天的阿特拉斯。

不过，我猜想阿特拉斯和莱卡已经走远了。

温特森作品列表

A List of Winterson's Works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激情》

《给樱桃以性别》

《世界和其他地方》

《艺术与谎言》

《苹果笔记本》

《守望灯塔》

重述神话系列图书（The Myth Series），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2005年发起，委托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择一个神话进行改写，神话的内容和范围不限，可以是希腊、印度、非洲、美国土著、伊斯兰、凯尔特、阿兹台克、挪威、《圣经》或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神话，然后由参加该共同出版项目的各国以本国语言在该国同步出版发行。它不是对神话传统进行学术研究，也不是简单的改写和再现，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想象和风格创作，并赋予神话新的意义。

已加盟的丛书作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布克奖获得者及畅销书作家，如简妮特·温特森、大卫·格罗斯曼、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多娜·塔特、齐诺瓦·阿切比、密尔顿·哈托姆、伊萨贝尔·阿连德、迈克尔·法布、何塞·萨拉马戈、阿尔贝托·曼戈尔、A.S.拜雅特、卡洛斯·富恩特斯、斯蒂芬·金以及中国作家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这是一场远古神话在当代语境下的复苏。这是一场世界范围的联合行动，通过对所涉及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远古神话的现代语境下的重述，赋予其新时代的意义，寄托更深刻的文化和生存内涵，对现代人们在物质膨胀、精神匮乏的时代里产生的精神家园的缺失给予疗伤，通过神话的重述，让人们产生文化认同感和民族国家意识，更有利于世界的稳定和区域的健康发展。

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

For Malcolm and Nicola Wood

献给马尔科姆和尼古拉·伍德

夜晚，安格斯来到你的梦中，其实正是他的到来才带给了你美妙的梦。

你或许只见他掠过石楠，但你可知道装梦的袋子他时刻带在身边，因为他是梦神——梦之给予者。

你只需与他目光相接，便会坠入爱河，因为他是爱神——爱的使者。

前言

INTRODUCTION

这个故事是安格斯神话的重述，安格斯是在爱尔兰和苏格兰广为流传的凯尔特神话中的迷人形象。安格斯是梦的施予者，是爱神厄洛斯，是青春之神。我们从爱尔兰神话中认识了他，也在凯尔特的苏格兰遇到了他。他是一个温和的形象——英俊而快活——现代时期他不仅让诗人叶芝写下《流浪者安格斯之歌》，而且促成了轻快活泼的摇篮曲《梦神安格斯》的产生。

在这个版本的安格斯神话里，虽然我随意地对原来的神话作了一些改动，但还是尽量保存了安格斯生命中的重要人物，我们通过爱尔兰神话资料认识他们，尽管这些资料绝非详尽。因此我想象了他母亲波安的样子；我还用特殊的方式阐释了他父亲达格达的性格，并且把达格达名字前的定冠词去掉了；我假设波特波有些专横。纯粹主义者可能会反对我的做法，但神话是活的，面临被重述的命运。同时，需要提醒读者，如果想阅读未被21世纪篡改的中世纪版本，它们仍在，并且可以找到。我们必须记住，那些年代较早的版本本身也是口口相传的神话改写本，在形成过程中不断地被润色和糅合。神话是立在阴影之上的一片云，阴影随风而动。

人神共存的凯尔特神话是一个丰富和令人着迷的世界。它信奉平行宇宙的观念，真实世界和彼岸世界。真实世界里有彼岸世界的标识——土丘、小山和湖泊——神话的处所经常和现实地理特征相连。但是它不尊重时间概念，尽管后来的爱尔兰英雄传说宣称故事发生在历史的某个特定时期。安格斯属于故事的早期形态——人类只有懵懂记忆时期的故事。

重述安格斯的故事时，我用一系列相关的故事把他带进了现代社会。这些故事主要发生在现代的苏格兰。安格斯这个角色，在每一个故事中可能都是若有若无的，但是在每一个故事中又都有这个角色的存在。不同于有些神话人物，安格斯没有做特别的道德或说教工作：他只是涉及梦与爱——对人们来说这两样东西总有它们的神秘之处。安格斯让我们和梦接触——奥登在他关于弗洛伊德的诗歌中为我们美妙地描述了那些存在，夜里的生物正等待着我们，渴求我们的认可。但是安格斯做得更多：他代表青春和激烈的爱，这些经验我们在年轻时曾拥有过，当岁月爬上额头，我们仍然试图回忆它们。年龄和经验可能让我们冷静和谨慎，但是我们体内总有一个安格斯——那做梦的人。

亚历山大·麦考尔·史密斯

2006年

目录

前言

水精灵 There was water

他的孩子在她体内生长 His child grew within her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但他始终在 That was then; this is now. But he is still here

安格斯的童年 The childhood of Angus

我的兄弟 My brother

安格斯发现他的父亲不是他的父亲 Angus finds out that his father is not his father

另一个男孩发现他的父亲不是他的父亲 Another boy finds out that his father is not his father

安格斯对猪好 Angus is kind to pigs

那里有适合猪的地方吗 Is there a place for pigs there

我梦见你 I dream of you

史密斯作品列表 A List of Smith's 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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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精灵

There was water

故事发生在爱尔兰，但是它也在苏格兰流传。那时，事情发生的确切地点并不重要，毕竟爱尔兰和苏格兰只是被大地和海洋隔开，人们在两地间来来往往，是兄弟和姐妹。大地本身很美，山坡绵延到海边；冰冷的绿浪打在礁石上，礁石是大地尽头的标志。也有岛，岛上有连绵的白沙滩，白沙滩后面是沙质低地，低地由草甸构成，草甸上长着黄色和蓝色的花儿，小小的花儿。

当时，神随处而居，他们和人生活在一起。然而，有些神有自己的处所，有时他们非常强大，像达格达。他是最了不起的神之一，他的族人栖居岛上，岛在世界的尽头，在那里只能看见一片海蓝色和海那边的西方。他们骑着云彩来到爱尔兰，住了下来。达格达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是善神，他有无比的神力——大锅中装有取之不尽的食粮，大棒一下子就能打死许多人。但是，通常他对人很友好，而且他用大棒的另一头可以让那些人死而复生。他有丰饶的水果树，一年四季都能结出水果；他有两头非凡的小猪，一头总在被烧煮，而另一头总在长大。

关于达格达和他的事迹，有很多传说。这个故事说的是他如何成为安格斯的父亲，以及安格斯如何赢得每个见到他的人的喜爱。从许多方面来说，达格达最大的成就便是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好孩子，这个孩子把梦带给人们。小鸟和人类都同样爱他，一直到现在。因为梦神安格斯如今还在晚上来到，把梦给你。你看不见他正在做的事，但也许你会发现他掠过石楠树，身边带着装梦的袋子，只要你看他一眼，就足以让你陷入爱河。因为他也是爱的施予者，爱神厄洛斯。

为什么达格达，这个伟大而有力的神，勇士的首领，有这样一个儿子呢？人们也许会想，这样的神肯定应该生一个有军事才能的儿子，而不是让人坠入爱河的梦神和使鸟儿着魔的家伙啊。为了理解安格斯的温柔，我们必须介绍一下他的母亲。她是水精灵，名叫波安。水精灵们是温柔的；她们的儿子是英俊的，又有幽默感；他们闪闪发光，敏捷地跳动，正像所有元素中最顽皮的水一样。

波安住在一条河里。这河是那些时大时小的河之一。某些河段，河床变得很宽，人们可以不湿脚踝地走到对岸。另一些河段则是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色如泥炭，里面游着活了很多很多年的鳟鱼，它们有关于水和鱼的大智慧。有些河段，水既不深也不浅，对水精灵来说，这儿是居住的好地方。

波安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她害羞，水精灵们一向是害羞的，很有可能你正好走过她的住所，却完全看不见她。你能看见的可能只是水面的一朵涟漪，或者听到“扑通”一声，像水獭或别的小动物潜入水中的声音，微小到不足以让你转动一下脑袋，更不会想去深究。

波安是温柔的，即使雨后河面涨高，她住的地方也总是平静的，因为她用轻风般温暖柔和的呼吸平息了水面。她也很善良，当一个圣人走到河边询问他能不能躺在水里时，她欣然同意了。她给他拿来了一些蜂蜜，让他吮吸蜂房，直到把蜜全吮干了，只剩下一些蜂蜡。

这个圣人累了；他吸完蜜后就躺在水中睡着了。他的脑袋沉到了水下，但他不会被淹死，众所周知，圣人能够生活在水下，而常人则不行。她守护他，使他在水下也能平和地呼吸。

到了早晨，圣人还在。波安向水下望去，看见他睁着眼睛，正盯着她。她叫他，清澈的水中，他慢慢地升到水面，然后使劲抖了抖头发，猛地浮出水面。她又给了他一个蜂房，他又把它吸干了。然后他再一次沉入水底。

有时，圣人在水下待一整天；有时，他从水里冒出来，沿着小路散步。他会和田野里劳作的人们聊天，赐予他们他的祝福，他们回报以食物。他们都知道他生活在水下，但他们尊敬他，不去那里打扰他。他们也知道波安在照顾他，所以他们不需要为他做任何事，只要在他对他们说那些他们不太能听懂的事情时，礼貌地听他说就行了。

圣人给波安讲了很多故事。这些故事主要围绕着他的童年和他养过的一只白狗。这只白狗有一颗勇敢的心，做过很多好事。有一天它跑了，圣人再也没有见过它，尽管有时他能听见它在远处的吠声。波安听了很多这样的故事，圣人每次讲述时在小的细节上都有变化。有时这只狗戴着金领，有时戴着皮领。有时这只狗捉到一只野兔，有时它会去追捕一头鹿。波安耐心地倾听所有的故事，偶尔在晚上她会梦见一只白狗，她相信这只狗就是圣人童年时的那只狗。

波安很高兴圣人住在她的河里。她知道当地的人已经见过他，她知道和他们在一起他是安全的，但她不想让任何一个神知道他的存在。毫不稀奇，神会嫉妒圣人，或者想占有他，她可不想让任何人杀了她的圣人，或者把他从她的河里带走。假如哪个神来到这片土地，波安就会告诉圣人待在水下，直到她告诉他可以安全地出来。她还弄了个铃铛，一发现神来了，就摇响它，以此警告坐在岸上或在田野里散步的圣人回到水里去。

当然啦，波安非常美丽，虽然没有几个人见过她的美貌。最终达格达听说那条河里住着一个美丽的水精灵，就决定去看看她的美貌是否像传说中那样惊人。他拿起他的大棒，向那条河出发。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他的影子很短。没有人知道达格达要来了，因为他就是风，他就是雨，他就是天上的云。达格达就是爱尔兰，而爱尔兰就是一切。他也是苏格兰以及苏格兰之外的土地。

他到达那条河时，瞥见波安正坐在岩石上。她对着圣人唱歌，圣人刚从水里出来，在太阳下晒头发。达格达停下来聆听波安歌唱，多么美妙的歌声，如流水潺潺。于是，他立即嫉妒得要死，他决心一有机会就杀掉这个圣人。

波安要去另一个地方看她的丈夫埃尔克玛。她没想到神可能正在监视，她没有想到达格达。

达格达看见波安动身了，他鼓起腮帮，吹了一阵风送她起程。他等着。现在周围没有人了，不会有人看见他的谋杀行径。他放下大棒，大步跨到河边，向水下望去，只有那个圣人，眼睛朝上盯着他，正纳闷是谁胆敢扰乱他的静修。

达格达大笑。一个圣人哪里是他的对手。他把手伸向水里，巨大的前臂只激起了细小的波浪，短粗的手指抓住了水下的圣人。达格达把圣人从水里拽出来，摇撼他，把他高高举在空中，就像一个人捉住了一条鱼，高高举起好让人欣赏。圣人无法呼吸。他的四周是天空，更多的天空，他挣扎，他喘息，他虚弱的喊叫被一阵疾风所淹没，那疾风正是达格达的呼吸。没有用的；他淹没在空中，就像鱼在空气中会死去一样；死后他的眼睛圆睁，就像鱼死后的情形一样；而且他的皮肤变成了鱼鳞，闪闪发光——银色和金色的光，就像刚从淡水里捕捞起的鳟鱼的鱼鳞。圣人的尸体被达格达抛向远处，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掉了下去。

达格达穿上了圣人死去时从身上滑落的衣服，随后钻进水里，沉到水下，把自己的脸和头发装扮成了圣人那样。他等待着波安归来。

第二天黄昏，她回来了。在她为晚上做准备时，达格达静静地躺着，等星星出来，四周肃静时，他用圣人的嗓音从水下叫她。波安从她的芦苇床上起身，在黑暗中涉水渡河，来到圣人的居所。此时，显现了真实面目的达格达正等着她的到来，他把她抱在怀里，她立刻就受孕了。波安暗中高兴，因为她已经爱上了达格达。但是她又担心，当她的丈夫发现她与这强有力的神有染后，会怎么想呢？幸运的是，她的丈夫被达格达派了个远差，而且这九个月的时间还被冻结了——其间波安将给达格达孕育一个孩子。

可是，达格达并没有打算和波安在一起。他已经结婚了，不得不回到妻子身边。他走时的笑声如此之大，人们惊醒了，害怕了，以为是打雷了。

他的孩子在她体内生长

His child grew within her

达格达用这种手段欺骗了她，波安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好几天她都躺在河里嘤嘤哭泣——她为这个神带给她的羞辱而哭，她也为圣人而哭，她从谋杀的目击者那里听到了圣人的命运。她爱过圣人，她怀念他逍遥的陪伴和时常重复的童年故事。但她知道很快她要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陪伴她，填补失去朋友的损失。所以，她就没有悲伤很久。

她去见她的丈夫，他在一个偏远的地方。她发现他站在山谷入口处的一块岩石上，一动也不动，一只手臂举起，好像要指向某处；但是这个姿势没有完成，因为达格达把他冻住了。波安和他说话，称呼他为她的丈夫，他却没有反应。甚至她对他喊叫着说，她被达格达占有了，他也没有反应。似乎他所有的感官都睡着了，没有什么可以唤醒他。

波安把埃尔克玛带回她的河，把他放在田野边。人们在晚上供祭食物给他，把食物放在他一动不动的脚边。第二天食物不见了。人们指着那儿说，这表明埃尔克玛吃过东西，尽管他只在夜深人静时才进食。实际上，食物是被硕鼠吃掉了。它们每天晚上经过那里，高兴地发现了一处好的食物源。本应该能看见这一切的只有埃尔克玛本人，而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的眼睛不能动；不只是瞳仁，还有眼球内的肌肉，眼皮。什么都不能动。

波安感觉到达格达的孩子在她体内生长。她没生过小孩，她觉得这次体验新鲜而令人兴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子越来越重，于是很少离开她河里的居所。平时她在水里行动敏捷，鱼儿很提防她，现在它们泰然自若地游向她，不眨眼地盯着她看，鱼儿在水流里慢慢游动，观察她。有些鱼给她带来从深水下找到的食物，轻柔地拱到她手里，等她抓到食物才游走。波安很感激，她记住了帮助过她的鱼儿的名字，写在她随身携带的本子上。

生产的时间到了，她慢慢地从水里出来，躺到岸上。鱼儿从河里默默地观察她；一大群鱼儿聚集在一起，它们惊奇地凝视着躺在天空下的她，她正望着蓝天，阳光洒在她的头发和眉毛上，金子一般。

四周鸦雀无声。然后她大叫了一声，安格斯就出生了。在那个时刻，一大群落在附近树上的鸟儿冲上云霄，在清晨的天空中盘旋和俯冲。在河里，鱼儿急促地游来游去，有些鱼儿还跃出了水面，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重新跳进水中，溅起很大的声响。

安格斯蓝色的眼睛看着波安。她温柔地吻他，以一个母亲所有的柔情把他抱在怀里。她知道这孩子将被爱滋养，也将把爱带给所有看见他的人。她知道这个。她希望整个世界都看见他，分享她的骄傲，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不得不把他藏起来，如果达格达听到她为他生了儿子，一定会把他偷走。她为他做了一个篮子，用附近的灯芯草做了一个小摇篮。它就漂浮在河边，安格斯在摇篮里睡觉时，波安总在一旁守护他，从不走远。她的丈夫因为被施了魔法还处在昏迷中，但已经开始显示出轻微的生命迹象——这里的肌肉抽搐，那里的肢体不易察觉地动弹；微小的迹象暗示他不会永远沉睡。

现在，发生了一些奇异的事。其中之一便是婴儿的小脑袋被五颜六色的小鸟环绕。这些鸟儿从灌木丛和树林那儿飞来，轮流环绕着睡在摇篮里的安格斯。起初波安担心它们会打扰婴儿的睡眠，想把它们赶走，但是她发现鸟儿没有影响到婴儿，甚至鸟儿歌唱时安格斯都在酣睡呢，于是她不再驱赶它们。

还有一些事发生了。人们开始做生动的梦。一个女人住在离安格斯出生地不远的地方，很多年来她渴望生一个孩子，但是一直也没有。她和她的丈夫在其他方面都很富有，她却一直不育。她开始梦见有了一个孩子，每天晚上这孩子都来她的梦中，每天晚上都长大一点，从小到几乎看不见，长到了正常婴儿一样的大小。她把这些梦讲给丈夫听，他笑着说：“那是一个梦宝宝，根本不是真正的宝宝。”但是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每天晚上她都知道会在梦里与宝宝相遇，照顾他。然后有一天晚上这个梦宝宝对她说：“我要出生了，母亲！”她醒来时身边有一个婴儿，就是在她梦里出现的那个宝宝。

“别把这事说出去，”她的丈夫警告她，“若你对别人说这是一个梦宝宝，他们不会信你。”

这个女人对此保持沉默，没人知道这个婴儿是这样降生的。但他们知道她很快乐。

尽管波安处处小心不让达格达听说安格斯出生的事，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达格达那里。安格斯出生后没几天，达格达从他的手下那里得知波安编了一个摇篮。此人看见她在河岸采摘编摇篮用的灯芯草，立刻向达格达汇报。达格达笑了。“我有儿子了。”他说。

达格达从他的房子里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手中握着大棒，向能俯瞰那条河的一座小山走去。他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从远处看去他的大棒无非像多长出来的一根树枝，他的头发则像是树叶。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天，直到波安从河里出来，暴露了安格斯藏身的地方。

达格达等着。天空中有云，有雨；沿着山坡有黑色的牛群在移动；高高的草丛里有一只鹿；从西边飞来的天鹅在河面低飞。达格达没有动。

终于，波安从水里出现了，唱着那首她喜欢唱给安格斯的歌。达格达从山上注视着她走到安格斯摇篮的隐藏之处，注视着她把安格斯从摇篮中抱到怀里。达格达双眼闪亮，咆哮着从树后走出，大踏步从山坡上下来，将安格斯从他母亲怀里抢走。波安和他搏斗，但她是水。她请求达格达不要带走她的孩子，但是她的请求不过像河水蜿蜒流过石子时发出的声音。她向他的丈夫求救，但她求救的对象不过是一个不在场的人，或者说一个死人。她嘤嘤哭泣，当安格斯在她的视野中消失时，她的泪水已如落在地面的细雨一般。

安格斯被拐走后，波安的丈夫从长眠中醒来。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对他来说，这天和往常一样，似乎他只不过睡了几分钟而已。他看见他的妻子，向她微笑。他看见安格斯睡过的摇篮，心想这不过是妻子在他睡着时编织的篮子。

波安观察他。他什么也不知道，她也不能告诉他。她为失去孩子而哭泣，她美丽的孩子啊，但是她不能让丈夫看见她的眼泪。她的丈夫为妻子的悲伤而困惑，但他想她肯定是做了噩梦——这样的事不稀罕，他知道人们从噩梦中惊醒时是会哭的。他抱住她要安慰她，但她是水。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但他始终在

That was then; this is now. But he is still here

他的双手环抱着她，温柔地，满是爱意，这是拥抱之时。

“睡了？”他说，“我看到在渡船上你闭上了眼睛。离天空岛还有一半的路程，你睡着了。我看见了。”

她笑了：“天很暖和，船上闷得透不过气。那些船怎么会没有窗子呢？”

“没人希望冬天有窗子，”他说，“这就是原因。”

她坐在床边，用手抹平床罩。有人精心地在这亚麻布上刺绣，用细密的针脚绣出图案。它肯定年代久远了，只有那时候人们才有闲暇做这种事。她环顾房间：他们的旅行箱——被这小旅店的店主拿进来放在窗边东倒西歪的架子上，窗子，以及窗外小岛上的绿色山丘。和他，和这个她认识但又不真正了解、现在是她丈夫的男人待在这里似乎很古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外面的小草坪。草坪边上，在旅店的院子和小岛上的单行道之间，有一处干堤坝，它是由粗糙的石头干砌的石墙，长着苔藓，屹立于岁月的风吹雨淋之中。一股拧着的电线上夹着几绺羊毛，任风撕扯。她的目光继续徘徊，越过那条道，飘向远处的田野——田野的尽头是一片沙丘，边缘只是草地上斑斑点点的沙块，向前伸展成完整的沙地，直到海湾。

他和她并排站在窗前，向外看。她感觉到他的胳膊抵着她，他的体温透过她的外套传递进来。他说：“晚餐前我们去那儿散散步吧。还有时间。你不是很累吧？”

“当然不了。”她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件毛衣，套在头上。一瞬间，她只看见羊毛的黑色，接着她的脑袋从脖领儿露了出来，她看见他正注视她。她脸红了，这就是婚姻亲密生活的一部分：穿衣脱衣，照镜子，下意识的动作，都会被看见；不再有隐私。

他们离开房间，穿过走廊向大门走去。这家旅店是牧师住宅，不大——不过六个卧室、一个餐厅和一间通向大堂的客厅。店主和他的妻子在客厅里，他的妻子把晚餐的菜单放进皮制封套，店主正弯着腰往壁炉里添火。虽然是夏季，室内的晚上却冷得需要生火。他们经过时，他抬头微笑着看了看他们。

室外，旅店四周有一群小房子，房后是小山，落日正低垂在小山之后。海鸥在天空中飞舞，有几只落在墙上，它们的叫声尖利刺耳，如抗议一般。他握住她的手，一起走过那条路，翻过路那头的篱笆。现在他们来到了沙质低地上，风从大海上来，混合着碘、盐和荆豆花那椰子般的味道，那些荆豆花就在田野里盛开着。

他们爬过低低的沙丘，一起向下走到海滩边。他从满潮线那儿拾起一串海藻，把它从一团纠结的绳子上解了下来。海滩上散落着做网箱的圆木、浮木以及晒白的贝壳；还有海洋腐质。他将手中的海藻旋转成一个弧形，然后把它抛向空中。她捡起一只贝壳，吹去上面的沙子，现出复杂的花纹、脊背和光泽。还是小女孩时，她吹着蒲公英，每吹一口代表一个字母，她要嫁的那个男人名字的字母，这男人将要带她走出家乡的狭隘和束缚。她扫视了他一眼，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心想，自始至终都是他。

他们沿着海滩的退潮线走着，退潮处的沙地仍然潮湿，但是脚下逐渐坚固。四周无人，海面也没有船只，什么都没有。她说：“一直过去就是美国了。那边。一直过去就是美国了。还有加拿大。”

他跟随她的视线。“是的，”他说，“爱尔兰在那儿往南一点儿——就是那儿。还有格陵兰岛，我猜。”

“我觉得有点儿冷，”她说，“我们回去吧？”

“好啊。”

她看着他。她想，这一切之中最让人惊讶的是这纯粹的异己性。他是另外一个人；他不是我。他身上有一部分，有一部分使他是他的东西，那是我永远不可能了解的，永远不可能触摸到的。某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灵魂？不。好吧，也许是。不管它是什么，都不是我的。如果我要求他说出一个关于他自己的秘密，将会如何？并不是特别的，只是一个他永远不会告诉别人的秘密，永远。我们每个人都至少有一个这样的秘密吧。至少一个。想到这里她笑了。如果他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会说什么呢？她做过什么或想过什么？她想做什么或想什么？假如她允许自己那样的话。

穿过沙质低地和那条路返回的途中，她在想刚才那个问题。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旅店的白色轮廓。它高高的窗户截住了黄昏最后一缕阳光，映射出空旷辽阔的天空，一抹微蓝和银白的天空，凹凸不平的行车道上铺着砾石，填补了被雨水冲出的坑洼。空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泥炭味，让她想起了家庭假日——童年时，他们全家从古罗克旅行到威廉堡近郊，从附近的小农舍里飘出来的就是那种味道。

“蜜月小两口。”餐厅里一个中年妇女低声说，这话被他们无意中听到，她的脸就红了。他们坐在了自己的桌边，他朝她咧嘴笑，他们都避免去看议论他们的那张桌子。这很难，因为餐厅里只有六张桌子，她终于望向它，对那个女人笑了一下，那女人则害羞地对她微笑。

这旅店的烹饪享有盛誉。晚餐将尽，亲自下厨的店主穿着白围裙走出厨房，和每一个人谈论他们刚用过的晚餐。然后他们去了客厅，里面摆好了咖啡和切好的小块苏格兰软糖羹。她拿起一本杂志翻阅，他在和其中的一个客人谈论钓鱼。这个男人去过当地所有的湖泊，他对哪种假蝇钓饵适合哪里的湖水了如指掌。对她来说这是很枯燥的对话，过于男性化，她专心阅读手中的杂志。但是，她发现自己还在思考，万一他确实有一个秘密呢？他会告诉我吗？我想知道吗？

他们没待很久。其他客人已回自己的房间了；有人在楼上走动，震得客厅的天花板吱嘎作响；这是一幢老房子。他们的房间在远离夕照的一侧，晚上屋子很冷，她脱衣服时直发抖。“我们别拉窗帘吧。我喜欢这儿晚上的光线。俄罗斯人是怎么说的？白夜？”他站在窗边说，“我想去散一会儿步。你想去吗？”

她已经上床了。她感觉很累，有些昏昏欲睡。她摇了摇头。“你去吧。”

“我真喜欢天黑下来，而又不是特别黑的时候。风静了。外面非常安静。”

“你去吧。”

他出门后，她关了灯，闭上眼。她想，这样的空气让自己疲倦了吧，也许和新鲜空气有关吧。刚来到这种地方的时候，她总是感到疲倦。也许是来到这里，来到苏格兰的边境，让她感觉异样；因为每样东西都是如此不同——光线、人、天空；不同，甚至有些神奇，仿佛显著的物理环境起了作用。

她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醒过来，又睡过去，她的意识恍惚了。他回到了房间。在窗外黄昏光线的映照之下，他成了一个剪影，像一幅用明暗对比绘出的画面。他走到她的床边，向她俯下身去，他的脸紧贴着她的，她低语，咕哝，眼睛半闭，嘴唇几乎没有动地说：“你散步……”

他在她的耳边低语了什么，她并没有听清，但她感觉她听懂了，理解了。她挣扎着想醒过来，努力使自己从黑暗中醒来，但她太累了。她模糊地看见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轻轻地，然后打开房门出去了。他为什么又出去？他才散完步回来，为什么又出去呢？

灯亮了，她彻底醒了。

“你去哪儿了？”她问。

“沿着那条路走啊，”他说，“路有几十里呢。”

“不对，”她说，“你几分钟前回来过一次，然后又出去了。”

他困惑地看着她：“几分钟前我没回来过啊。我才回来。就是现在。”

她从床上坐起来。“你进来了，”她说，“你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睡得迷迷糊糊的。”

他呵呵笑了：“我没有！你一定在做梦。”

“不，”她坚持说，她提高嗓门，“有一个男人。他进来了。他站在床边。我不是在说梦话。”

他终于严肃起来：“你肯定吗？”

“肯定。”

他沉默了片刻。“我把门锁上。”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又站住了，“不，我还是去和店主说一声。那个男人他长什么样？你能描述一下吗？”

她不能。“但他不是你。”她说。

他出去了。厨房的门下透出光亮，传来低语声，他想店主和他的妻子还在厨房吧。他敲了敲门，店主打开门，有些吃惊。

“哦，有什么事……”

“我们房间里来过一个陌生人。我的妻子看到他了。”

店主转身看他妻子，她一边走过来凑近他们，一边用洗碗巾擦手。她身后的水盆冒着热气。水壶在叫。

“一个陌生人吗？”她问。她带着小岛的口音，一种古老的发音，音乐般的。

他点点头。“是啊，他走到了床边。”他说，“我不在，我出去散步了。”

店主和妻子交换了一下眼神。他压低声音对她耳语了几句。

“你们在说什么？”他没有听清，但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她看见了安格斯。

“没什么，”店主说，“没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有可能是别的客人吧，你说呢？别的客人去走廊边儿上的卫生间，结果走错了门？这种事发生过，你知道。”

“一个入侵者？”他说。这是一个不祥的词；在这个地方一切都不对劲儿。

店主摇了摇头：“不可能。这里不可能。不。”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吧，我一会儿得把门锁上。”

店主点点头：“当然。当然。”

他走回卧室。她又躺了下来，但是看上去非常清醒。他心想，这不奇怪，刚才的事挺吓人的吧。这件事发生时他不在房间里，他也为此感到自责。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他睡着了，而她躺在床上，能感觉到外面愈来愈弱的光影，好像是来自小山的微弱之光。睡意袭了上来，她逐渐睡着了，进入梦乡。

她梦见了他的秘密。

安格斯的童年

The childhood of Angus

达格达带回了他的儿子，他为怀中这个漂亮的孩子而骄傲。一直陪伴安格斯的鸟儿开始还在跟着他，可是后来它们被神的健步和大棒吓得飞走了。所以，安格斯的旅途上没有鸟儿陪着他，只有达格达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安格斯不吭声；他不哭闹，仰头盯着抱他的人，他的目光固定在把他从母亲那里抢走的男人脸上。

安格斯在达格达的房子里待了一夜，他睡在厨房里，靠近那口大锅，女人们守护着不让火熄灭。她们钻进离火不远的地上的被窝前，会去査看安格斯是不是睡得舒舒服服、安安稳稳的。那一夜，每个人都做了生动的梦。早上醒来，她们圆睁着惊奇的双眼，回想着梦里遇见的事，让人吃惊的事，神奇的事。

一个女人说：“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到了一个地方，女人不再是男人的财产。男人待在家里，干所有女人干的重活，烧饭，打扫卫生，照看孩子——男人干所有这一切。在我的梦里女人统治国家，但她们不会袭击别人的牛群，不会毁坏别人的房屋。她们温柔地统治，就像女人。”

其他的女人面面相觑。她们都做了奇怪的梦，但没有一个如此奇妙。

达格达也做了一个梦。那天早晨他来到厨房，态度粗暴地命令女人们把安格斯送到米迪尔——他的儿子那里，安格斯将被当作米迪尔的儿子来抚养。他决定不把安格斯留在自己的家中，因为即使安格斯还是怀抱里的婴儿，他已经显示了力量。而且，达格达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安格斯身上的那些魅力，他一样都没有。他意识到，随着岁月的增长，一个聪明迷人的儿子对他将是个威胁。那天晚上，达格达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金发男童敲他的门，温柔地把他领到门外。可他一到外面，就孤单一人，没有自己人来保护他，也没有了大锅。更糟的是，他的大棒虚弱无用，变得有气无力，既不能打人，也不能威慑。这是真正的噩梦，达格达从梦中醒来，充满了恐惧和焦虑。

女人们把安格斯裹在毯子里送走了。她们一离开达格达的房子，原来离开安格斯的小鸟又都回来了，这种景象让女人们惊讶，但是并没有被吓着，因为这些鸟儿是温柔的，它们只想唱歌给安格斯听，以他的陪伴为乐。

米迪尔快乐地迎接这个婴儿。他给孩子在自己的房子里安排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一个窗子，安格斯在屋里时，小鸟可以守候在窗边。两个女人被派去照顾安格斯，她们的善良众所周知。夜晚，她们温柔地抱着安格斯，唱歌给他听，用那些她们自己童年时听来的老歌哄他入睡。安格斯躁动不安、睡不着的时候，她们将他抱到自己的床上，用她们粗糙温暖的皮肤环抱着他，直到他沉沉睡去。安格斯睡在她们的床上时，女人们发现自己频繁地做梦——奇怪的梦，她们醒来后兴高采烈，好像看见了只有神才能看见的景象。一个女人梦见奶牛挤出了奶油，而不是牛奶；另一个女人梦见一条河从海里倒流，海里处处是多汁的贻贝，味道甜美，像男人的拳头那样厚。

只有安格斯与她们睡在一起时，她们才会做这样的梦，这真让她们啧啧称奇。然而更奇怪的是其中一个女人发现的关于鸟儿的事。那些鸟儿夜里总是栖息在安格斯的窗口，等待他早晨出门。起初女人们以为鸟儿从不熟睡，因为它们发出细小的声音，夜里吱吱唧唧地叫着。但是后来她们发现鸟儿的眼睛闭得紧紧的，那些声音原来是鸟儿做梦时发出的声音，就像狗在梦里追赶猎物发出的嗥叫声。没人能想象鸟儿竟然会做梦。许多人会说这不可能，鸟儿的脑袋那么小，怎么能装得下梦呢？但这些女人现在可不这样想了，因为她们亲眼所见，就算这些梦是细小的，梦里发生的都是些小事情，发生在小地方——在树叶里，或者在小角落，在鸟儿小小的生命里。

安格斯长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学会了走路和奔跑。不久，他就能单独出门了，仍是一个小男孩，却能像小鹿一样灵活地跳跃过草地。事实上他可以和小鹿一起奔跑，它们一点儿都不介意他的陪伴。安格斯在那敏捷的动物身边，和它们一起轻快地在山坡上跳跃，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景象！

安格斯没把危险放在心上。假如有危险当头，他头顶的小鸟会用尖叫来提醒他，它们甚至会向可能伤害男孩的任何东西猛扑过去，以尽力阻止危险的发生。但是多数情况下，它们无须这样做，因为安格斯身上有一种东西可以安抚危险的动物。

米迪尔养有猎狗——巨型动物，它们咆哮、嘶吼，用可怖的牙齿撕扯猎物。这些猎狗住在围栏里，就连胆子最大的猎人都不敢越雷池一步——但是安格斯不怕。一天，众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年纪尚小的安格斯便走了进去。照顾他的女人刚刚把头掉开一秒钟，安格斯就跑向了狗窝。

这女人看见眼前发生的事，发出一声痛苦的号叫，急忙冲到围栏门口。她向安格斯喊叫，想法引开猎狗的注意，不让它们看见安格斯。可是狗根本不曾注意她，它们跳向男孩，正要咬俯冲下来保护男孩的小鸟。女人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安格斯肯定要被这些野蛮的动物撕成碎片，它们在猎人能靠近之前，总是以这种方式肢解野兔的。

其实她哪有担心的必要？它们走近安格斯，就安静下来，接着就蹲了下来，趴在地上，舌头搭在牙齿上，顺从地低下头。它们呜咽着走到男孩面前，舔他的手、脚，甚至脸。狗舔得他发痒，男孩愉快地大笑起来。从那以后，每当他出现，狗就变得安静，它们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站在他的身旁，准备和他去打猎。

他做每件事都做得非常漂亮，米迪尔为他感到骄傲，从未告诉过他，他是达格达的儿子，所以逐渐长大的男孩相信米迪尔是他父亲。他爱米迪尔，如同一个儿子爱自己的父亲。他也爱另一个男孩，米迪尔的儿子，他的兄弟——至少他认为是他的兄弟。

这男孩比安格斯年长，他也可以做很多安格斯会做的事，尽管他不能把梦带给人们，也不能引来鸟儿环绕在头顶。但他也是个好孩子，人们看到这两个男孩在一起，就评论说这兄弟俩成为好朋友可真是件大好事。这样的友情，他们说，可以持续一生，可以是巨大欢乐和安慰的源泉。

八岁时，安格斯梦见他将失去他的哥哥。他在泪水涟涟中醒来，他看见他的哥哥在那里，而自己却不在那里。

我的兄弟

My brother

它不大能算作是村庄——沿着一条通向无足轻重之地的小路，仅坐落着几幢白漆的村舍。夏天，人们来到峡谷上游的那所大屋子——住在那儿的是从爱丁堡来的富人，他们不怎么和当地人来往，但是每年都有几个月给当地人带来一些工作机会。父亲偶尔为这些人打工；有一年他帮他们修了屋顶，还有呢，他花了两个月时间修缮了通向他们最爱去的钓鱼地的那条路——路有多处被大雨冲垮了。这些大雨也使得溪水猛涨。孩子们来帮助父亲——两个男孩子；他们的工作是捡拾石头，为修路工程打造坚固的基石。孩子们把石头放在笨重的大筐里，父亲对孩子们说，他们的爷爷曾用这大筐来装鱼。孩子们在筐上的柳条间发现了鱼鳞，已死去很久的鱼的鳞。

他们的房子坐落在村庄的尽头，其实已经在这村庄之外了。房子盖在路边，那条路在大山脚下蜿蜒伸展。当地人不爱爬这座山，他们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一件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1745年，詹姆斯二世党人造反时期，人们被赶出家园，苏格兰盖尔语和苏格兰短裙竟被宣布为政权的敌人。没人记得确切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事情发生的地点——就在那边的山上。

这并没有让外来的登山者和旅行者止步。他们在这个村庄里相遇，将汽车停在杂货店旁的路边，展开地图，向山上眺望，指指几处可能的进山之路。他注视着他们出发，他们向他点头示意，或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糖给他。他害羞得不敢和他们交谈，但他用毫不掩饰的热切表情注视着他们，那么天真无邪。

“看看这孩子的眼睛。”一个女人向她的丈夫耳语，他们两个都是狂热的登山人；背包因装了保暖服、三明治和酒精炉而鼓起来。

“典型的高地人。他们正是这样养育孩子的。”

他叫杰米，是弟弟，他十六岁的哥哥叫戴维。人们能看出他们是兄弟；他们有着同样明澈剔透的皮肤，同样蓬乱的深色头发，蓝眼睛与之相配——凯尔特人的标准容貌，人们说。女人们禁不住抚弄他们的头发，这让两个男孩发窘；弟弟认为自己十一岁了，不再是孩子，不可以这样被对待了；而哥哥认为年长一点儿的女人这种对待男人的方式令人羞耻。

对杰米来说，他的哥哥就是那道描绘宇宙的弧线，那富含信息的法则，那个存在的绝对理由。他想成为哥哥，却不可能；他只能拼命模仿他。他学哥哥走路，像哥哥一样把前额的头发甩到后面，像哥哥一样从小溪的水坑里舀出一条鳟鱼，脚踝深深没在炭沼般的水里，低头观察鳟鱼在水流中扭动的形状。

戴维乐呵呵地接受了这种英雄崇拜。他知道做家里最小的孩子不是件易事——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她们去了格拉斯哥的工厂工作，尽管这是经济萧条时期，每个人都面临失业的危机。有人说，明年，也就是1934年，情况会变好；也有人说不可能这样结束，这是腐朽制度的最后阶段，当真正的劳动者表现出自己的力量时，它便会被消灭。他们的父亲不相信这一点。

“哦，是吗？”他说，“那谁来统治呢？约克·汤普森吗？”约克·汤普森指的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苏格兰人。他不可能统治一个政权或经济，他们的父亲说。

至少他们吃得很不错，比不少城里人强。在格拉斯哥，孩子们饿着肚子上床，他们的母亲说，每个晚上都如此。这里呢，至少总有鱼，在海湾里舀一桶就可以舀到；游得很快的鲭鱼，可以用盐腌，可以用烟熏，也可以吃新鲜的，还有盐水鳟鱼和比目鱼。有他们祖母家的小农场里养的羊，他们自家鸡下的蛋，他们姨妈家的奶牛产的牛奶。这里没人饿肚子，却没有钱买鞋——杰米没有一双鞋，戴维有一双父亲穿旧的，其中一只的鞋底破了洞，湿气灌了进来。“总比没有强，”戴维边说边笑着，“总比光脚丫强。”

杰米穿哥哥的旧衣服——戴维也捡别的男孩的旧衣服。他们的母亲说戴维穿衣服太费，她在把旧衣服给杰米之前，必须要缝补一下。穿旧衣不是什么耻辱——每个人都穿，甚至成年人，再说啦，为什么要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浪费在新衣服上呢？

这两兄弟睡一张床，那时候那地方的孩子们几乎都这样；厨房边上隔出睡觉的格子间，放一张床；一个凹进去的地方，铺着厚厚的粗纤维垫子，挂着毯子当帘子。这是个暖和的地方，因为厨房一直燃着泥炭和木头，这两样东西都很充足，假如窗子和大门紧闭，屋子就非常温暖。夏天屋里太热了，他们就把帘子掀开睡觉，好让空气流通。

戴维教会他许多。驾着父亲的划艇穿过海湾口进入开放水域，他教他如何识别水流。要想不被冲到海里去，你得注意观察某些水流。如果不小心的话，他说，不消几个小时你就可能被冲到去往爱尔兰的途中。曾有男人被淹死——兄弟俩都知道——因为看过那些葬礼，知道那些丧父的孩子，兄弟俩就是这样叫他们的，而且特别可怜他们。成为丧父的孩子意味着没有人再往他们的饭桌上端食物，不得不接受教区的救济，或者这家人会搬到别处去，孩子们在那里的农场或类似的地方也许能找到点活儿干。有些男孩最终去了法夫那么远的地方，到了那里的煤矿，流落到那些粗鄙的陌生人中，在黑暗中讨生活。如同死去一样，他想。

有一次他们在海上遇到了麻烦，他们无论怎么划都无济于事。他们被一股向深水域迂回的巨大水流越卷越远，一时间海岸变小了，波浪更加汹涌。小艇进了水，戴维一边拼命地划桨，一边递给杰米一只舀水桶；水桶割破了他的指头，伤口被海盐灼痛，但他一直舀个不停；突然间，风向变了，他们被吹回到陆地。

戴维大笑。对这样的事，他会不以为然地说：“你不会以为我会让咱们漂到天空岛吧？我知道风向会变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你不知道。”

“好吧，我不知道。可我们没被淹死吧？没有，我们没有。”

他崇拜地看着哥哥。如果哥哥不在，各种各样可怕的事都会发生。他真的会被淹死，因为他绝对不可能划回去的。如果哥哥不保护他，他也会被人欺负的，总有那些大男孩喜欢欺负没有兄长的小孩。

“你永远都不会离开吧，戴维？你不会去格拉斯哥或别的地方吧？”

戴维奇怪地看看他：“我去格拉斯哥干什么？”

“找工作啊。”

“谁需要工作啊？我能做任何事，任何事。”戴维嘲笑说，他犹豫了片刻说，“但我不想做。”

这话让他安了心。戴维会待在这里，保护他，他们将一直住在那房子里，直到他们的父母死去和入土为安。然后他们就把房子一分为二，他住这头，戴维住那头，一生一世。他就是这么想的。

一封信改变了一切。杂货店老板也兼着邮递员的差使，一天吃过中饭后，他从路那边走过来，交给他们的父亲一封信。杰米从邮票上看出这是一封来自国外的信。“加拿大。”他的父亲说，声音里透着焦虑。打开信封前，他让儿子检查了一下邮票。“等一会儿再把邮票撕下来，”他说，“别现在弄。等一会儿。”

他的父亲走进了厨房，和他的母亲一起读信。杰米感觉他不应该和父亲一起进去；他们以后会告诉他信里的内容，当然他也会得到那张邮票。

然后戴维回家了。他在帮人家漆船，手指和前臂上都有白漆的斑点。

“有一封信。”杰米对他的哥哥说。

“哦，是吗？”

“加拿大来的信。”

“哦，是吗？”

他们的对话仅此而已。戴维要去洗手，把油漆洗掉，他倒了一盆水，用药皂搓洗。他的父亲走进房间，看见戴维就停下脚步，好像在思考什么。他看着戴维，皱着眉头，尽管并不是对着他皱眉头，他欲言又止，走出了房子。

“信里肯定有什么。”杰米说。

“当然有什么。你总不可能收到一封空白的信吧。”

他走到哥哥身边，看他往手上打肥皂，再用一只小小的木指甲刷搓洗。“这封信和你有关。”他说。

戴维放下刷子，检查他的手。油漆很难弄掉。“一封加拿大的来信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加拿大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

杰米坚持说：“我能看出来。从他看你的眼神，我能看出来。”

他的哥哥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他们听见父母在说话。他们聊到半夜，杰米夜里醒了，他知道他们还没有睡，门缝里透出灯光，传来窃窃私语声。早晨，他的父亲把戴维叫到一边，一只手搂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领出了房子，他们走到后院草地上的晾衣绳边。父亲在那里和孩子交谈，手还搂着他的肩，来回踱步。弟弟在屋里观察这两个男人——他的哥哥差不多是个男人了——他看到他们经过晾在绳上的衣物，天气这么好，母亲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晾起来。她把孩子父亲的黑西服洗了，这是他去教堂时才穿的。西服挂在绳上，双臂伸展，一副投降的姿势。风灌进衣服，袖筒中涨满了空气，如波浪一般。

他们进了屋，他仔细观察戴维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道光，一种兴奋。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怎么回事？”

“嘘，”戴维说，“以后再说。以后我告诉你。现在不行。”

他等待——令人极度痛苦的等待——上午十点左右，戴维建议他们出航去海湾。放在那儿的捕蟹笼需要査看一下，如果他愿意可以陪他去。他们直接出了门。太阳照着海湾的水面。风停了下来。风平浪静。

戴维停止划桨。“那封信，”他说，“加拿大有一个表哥。你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他，父亲认识。”

他盯着戴维，想弄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的哥哥在微笑。

“我要去加拿大，”戴维说，“我要住在那里。他们给我从格拉斯哥到加拿大的旅费。他们会安置我，这个表哥，他们要帮我在哈利法克斯找一份工作。那儿属于加拿大。”

他直瞪着周围的水面，又抬头看他的哥哥，他看见他腿上的疤，两个月前带刺的铁丝网划破了腿上的一块肉。他看见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油漆；风吹日晒使手上的皮肤成了褐色，但是仍能看见白漆的斑点。他不愿意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是真的，这么几句话难道就可以带来世界末日吗？

他说：“我也要去，戴维。我和你一起去。”

戴维摇了摇头：“不行，你不能去。你太小了。也许等你长到我这么大吧。也许那时可以。”

他们沉默着把捕蟹笼拉上来。蟹笼扭曲的枝条间伸出一只挥舞的爪子，黑色的柄眼，一只小型龙虾。他能感觉到眼里咸咸的泪水，他不说话了。加拿大。永远。

那天晚上，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在厨房的饭桌上伤心地哭了。他的哥哥低下头，他的父母走过去安慰他。他把身体埋在母亲怀里，伏在她身上那件羊毛衫的衣料里，旧的羊毛已被摩擦得十分光滑。“我可怜的孩子，”她低声说，“你还会见到戴维的。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在那里会有美好的生活。美好的生活。”

“待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他的父亲说，“加拿大是个很大的国家。那里一定有好机会的。这对戴维来说是最好的。你说我们会让他去别的地方吗？你说呢？”

他没有答案，哑口无言。后来，他们的父母回自己的房间了，他们两个单独待在厨房。收拾床铺时，他对哥哥说：“我要逃跑。我要跟着你。”

“你不许这样，杰米。你甚至连威廉堡那么远也走不到。”

他摇了摇头。他可以试一试。

他们躺在粗纤维垫子上，格子间的帘子没有放下。他能感觉到戴维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声出卖了他。在黑暗中，粗羊毛毯底下哥哥的身体只是一个轮廓；这个哥哥是他在这世上最珍爱的。他的哥哥。

他伸出手，握住戴维的手，戴维紧紧握住弟弟的手指，握紧那摸起来如此干燥温暖的手。兄弟之间的爱很深厚。

“快点睡吧，杰米，”他说，“也许安格斯会带给你梦呢。”

“安格斯？”

“梦神安格斯。你没听说过他吗？带来梦的男孩。带着梦，跃过石楠树。”

他没有说话，依偎着哥哥。“我不想你走。”他低语。

“安格斯会带给你关于我的梦，我在加拿大的梦。”戴维迷迷糊糊地说，“我会请求他的。”

杰米没有说话。他听见哥哥的呼吸——一种总是能安慰他的声音，就像大海的声音一样抚慰他。他闭上了眼睛。他梦见一个地方，那里有雪，森林向远方扩展，白雪的映衬之下，树木是黑色的。这个地方是加拿大。

安格斯发现他的父亲不是他的父亲

Angus finds out that his father is not his father

他们在草地上玩耍。安格斯是那些男孩中最强壮、最敏捷的，他是一队小孩的头儿，小队的成员在衬衫上戴着胸针作为队标。他们互相大声加油，或者因为错失良机长吁短叹，他们鼓励伙伴快快地跑，去战胜另一队。许多人停下来观赏，主要是欣赏安格斯的快速和敏捷。他们从没见过哪个男孩能像安格斯一样跑得这么快，姿态又这么优美。

安格斯是个好脾气的玩伴，但不可避免地也有失控的时刻。有一次，另一队的一个男孩粗暴地推了他，还对他说脏话，安格斯对他说：“我觉得没有人可以这样对我说话，尤其是奴隶的儿子。”

这句话刺伤了那个男孩，尽管是他本人先挑起的争斗。他直白地对安格斯说：“我本人，不喜欢一个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和我说话。”

一时间，安格斯束手无策。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男孩。听见这些话，周围的玩伴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安格斯是神，但是现在他们怀疑他是不是他们心中的那个神。

安格斯转身离开了伙伴。他没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冲出草地，向他父亲的房子走去。

米迪尔正在一个小棚子里工作，用硬木打制一根长矛。

“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安格斯问，“不是你，对吗？”

米迪尔放下长矛，转过脸对着男孩。他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爱着安格斯，可是面对这么直接的问题，他无法对男孩撒谎。他一直害怕安格斯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天，现在这一天到了。

“不，我不是你的父亲，”他温柔地说，“我真希望是你的父亲，但我不是，你的父亲是达格达神。”

安格斯听说过达格达，因为没有人不知道他。但他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当他的儿子。

“我不是他的儿子。”他对米迪尔说。

“你是，”米迪尔说，“我不会骗你的。”

“那我必须找到他，”安格斯说，“我必须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米迪尔点头，他经常想：万一男孩发现他真正的父母是谁，他应该给安格斯什么样的建议？现在是时候了，是时候向他解释自己的计划了。他要告诉安格斯怎么把达格达骗出他的王国，拿回自己的东西。这将很有趣，他想。达格达拥有它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会很有趣——虽然达格达也是他本人的父亲。

安格斯去了达格达的住处，一个大土丘。他走来时，达格达手下的人看见了他。他们跑去告诉达格达说：“你的儿子安格斯回来了。他来这儿了。”达格达没有想到，但他也渴望见到多年不见的儿子。可是他不希望他留下来，他走下大厅的台阶来迎接男孩时，就已经在想计策，如何把安格斯弄到外地待很久。他要制定出一个复杂的探险任务，他想——要能让他走得远远的，到南方去。

安格斯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他的父亲，突然间，达格达就到了，这是安格斯自婴孩时起第一次凝视他的父亲。他还没有真正亲眼见过自己的父亲。

“我是你的儿子？”他说。

“你是的，”达格达说，“这所房子欢迎你。哦，是的。是的。”

安格斯随父亲一起进了大厅。四周站着很多人和一些小神，伸长脖子想好好看看这男孩，有一天如果达格达不在了，他很可能是他们的王。但是达格达是不朽的，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美丽的大厅。”安格斯环顾四周，说道。

“哦，是的。”达格达说。

“而且有很多人。”安格斯接着说。

“是的。”达格达说。

安格斯看着他的父亲。他期望能看到慈爱的表示，但是什么也没有。他看到的仅仅是一个神在眺望远处，对任何话都回答“是的”。他看着众人和小神，他们也回望他。他们的眼睛明亮——又黑又亮——他们看着他，眼都不眨一下。

安格斯转向他的父亲。米迪尔曾告诉他应该如何对达格达说话，他就按照米迪尔教他的对这神说道：“既然我是你的儿子……”

“哦，是的。”达格达说。

“既然我是你的儿子，”他接着说，“你就应该让我接管你的王国。”

达格达正要说“哦，是的”，又及时打住，然后摇摇头。“这不可能，”他说，“我是救世主。是我。只有我。”

安格斯笑了，此时从大厅外传来鸟的歌声。众人和小神都警觉地抬头向窗外看去，希望看见发出如此美妙声音的小鸟；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尽管他们长着明亮的眼睛。

“我只希望昼夜拥有这里。”安格斯说。

达格达看着他。他听到的是“一昼夜”，心想为什么不呢？等这男孩得到短暂统治的机会之后，就可以派给他一个长期的差使，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达格达点点头。“是的，”他说，“哦，是的。”

这一短暂的时间内安格斯将是统治者，达格达决定离开这里去偷一些牛。这是一个摆脱责任的机会，他此刻发现自己正盼望着这次出游。

“再见，父亲。”安格斯一边说，一边从房子台阶上向达格达招手。

“明天我就回来，”达格达说，“别忘了啊。哦，是的。”

安格斯笑了。他转向众人和小神，告诉他们太阳落山后房子里将举行美妙的舞会，将有音乐和大量的美食。每个人都非常高兴，因为达格达统治时期可没多少这样的机会。事实上，一次也没有。

那天晚上，乐师一整夜都在演奏，直到破晓。他们不情愿地放下乐器，每个人都几乎在原地就睡了过去，小神混在普通人中，大家都沉醉在疲惫和幸福的睡眠之中。他们睡着时，安格斯在屋子里走动，时不时地停下来，赐予这人梦，赐予那人梦，他的恩惠非常慷慨。

第二天下午达格达回来前他们醒了。达格达大踏步向房子走去，走进大厅，发现大家都在揉眼睛，互相交谈美妙的睡眠和难忘的梦。达格达不喜欢派对，他命令所有人离开大厅，违者将受大棒重击。但是人们置若罔闻；他们只是看着安格斯，他正坐在那张平时达格达所坐的大椅子里。

“不，”安格斯说，“大家都不需要走。因为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人。”

达格达看着他，直皱眉头。“你错了，”他说，“哦，是的，你大错特错。你只是一昼夜的主人啊。我只答应了你这个。”

安格斯甜蜜地笑了。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的表情也是温柔的。“你答应过我，我可以昼夜统治这里，”他纠正达格达说，“既然晚上接着白天，白天接着晚上，生生不息，我将永远统治这里。不是吗？”

安格斯转向众人和小神。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是的。哦，是的。”

就这样，达格达的权威被粉碎了。他离去了，一边像老人一样拖着脚步走出大厅，一边诅咒他的儿子。他去了别处，一个相当远的地方，留下安格斯掌管一切，包括他那神奇的煮食物的大锅。

另一个男孩发现他的父亲不是他的父亲

Another boy finds out that his father is not his father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的名字叫金杰——说：“假如你看窗外，就是这里的窗子，我站的这个地方，你能看见威特霍恩半岛的尖尖。你能看见吗？那儿。就在那儿。”

男孩走到屋子这头儿，站到他的母亲身边。有阳光，天空无限地延伸，一片空无接着一片空无，直到几乎纯白——这并不是他感兴趣的；那种不能打动任何人的天空。他望着她指的方向。他的动作缓慢，极不情愿，他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说：我不想做这件事。

“那儿吗？”

“是的，”她说，“那条狭长的蓝土地。就是它。看见了吗？”她强烈地感觉到身边他的存在，一个粗暴、压抑的男性存在，就像上紧的发条一样，她想。是不是十五岁的孩子都这样呢；他们都这么坏吗？一个人到底应该有什么样的品性？耐心？对敌意的漠视？一种情感的麻醉，可以帮助一个人渡过难关，直到从混乱和笨拙的茧里化蝶而出？

做母亲是如此奇怪的体验。她清楚地记得当他还是小男孩时，她有多么的爱他，他是她养育和保护的奇怪的小东西；对她来说，再没有比做他的母亲、尽母亲的职责更好的事了。那时，她愿意为他去死，无怨无悔；但是突然间，他脱离了脆弱的男童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不是男人，但差不多了。这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她目睹了他的面容变粗糙，需要刮胡子了——虽然不是很经常——声音里猛烈的波动，听起来几乎是可笑的，但在他本人看来却严肃得要命；痛苦的挣扎，她想。然后，某个晚上某个可怕的时刻，她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却发现自己在想：我原来不再喜欢他了。我自己的儿子；我不喜欢他。

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结婚四年后出生的。她三十岁结婚，海尔，她的丈夫那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如今，海尔快到六十岁了，他的儿子却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海尔的同龄人身上早就没这种包袱了。他们原先住在爱丁堡，婚后不久就搬到了巴哈马。海尔是有钱人，拥有一家生产机床的工厂，他也是一系列复杂的信托事务的受益人。这些信托金都来自船运业，他说，假如极力追溯它的源头，应该是来自于那些往返于印度和欧洲间的大船。他的财富背景也和黄麻有关；那些苏格兰黄麻产业之一。那么多的黄麻，那么多的财富。

他们在巴哈马有一处俯瞰海湾的别墅；别墅有加勒比风格的阴凉的游廊和草坪。有凉亭，坐在那里可以享受岛屿高处的轻风。有派对，钢鼓乐队伴奏，戴白手套的侍者在客人中穿梭，头顶是夜晚的高空，群星闪耀，就像专门为星空下的派对铺排的吊灯。有一个网球手来参加这些派对。他是美国人，曾在田纳西的一所私立大学当网球教练，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他被迫离职。那是件风流韵事，但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教练星期三和星期五陪她玩，海尔从屋内观看他们。他不喜欢和这么强大的对手打球，因为他发球无力，并为此而羞愧，事实上他为一切而羞愧。

她的孕期很痛苦，经常低泣。终于到了分娩那天。马克是由一名高个子牙买加医生接生的，医生有一双大手和很细的小胡子。她说他看起来总是很悲伤，甚至在他接生婴儿的时候也是。和他一起来的护士微笑着说：“基督赐给了你一个儿子，迈克奈尔夫人。感谢基督吧。”医生一句话也没有，也没有笑容。

“原谅我这么说，”一次检査后，她对他说，“原谅我这么说，罗埃医生，可是你看起来总是这么悲伤。也许我不应该问，但是为什么呢？”

他在洗手，背对着她。浓烈的肥皂味传来。还有丁香味；附近某个地方应该有丁香油。

“我有一份悲伤的工作，”他说，仍然背对着她，“治病是一份悲伤的工作，你知道。”

她系上外套的扣子。“一直如此吗？肯定不会一直如此。”

“人们一直都在死亡的路上，”他喃喃地说，“我们每一个人。我们都要死的，迈克奈尔夫人。富人要死。穷人要死。每一个人。”

她哈哈大笑：“多么古怪的人生观啊！哎呀，如果我们都这么想的话，就不要活了吧？活下去也就没意义了。”

他关上水龙头，伸手去够毛巾。他一言不发地拿起处方簿，在上面草草地写下什么。他把纸片递给她，用悲伤的眼睛盯着她。她怀疑，会不会因为她是白人他就不喜欢她；他是不是不能宽恕不公正，反而会铭记在心，目睹它，并为它作证。我们都要死的。富人，穷人……但不是同样的比率。穷人死的要多得多。

当然，婴儿出生时一切都为他准备好了。请了一个保姆，她是洪都拉斯人，成功地来到岛上，找到了一个丈夫和一份工作。她的丈夫帮人修剪花园里的篱笆。他驾驶一辆小货车，在岛上转来转去，上面写着“艾迪的篱笆（对冲）基金”。“这很可笑。”金杰对保姆说。但是这个保姆茫然地看着她说：“不可笑。这个工作非常辛苦。艾迪不停地工作。剪、剪。”

她没有多少事要做，有了保姆后照顾婴儿的日常工作也减轻了。她每周去参加两次联谊会，周而复始地谈论同样的事。有小的丑闻和大的丑闻；在这个岛上没有什么能隐藏很久，除了那些真正的秘密，那些当事人对谁也不会说的大秘密，他们避开窥探的目光。

她丈夫的办公室在房子的后面。他在那里处理公事，打电话给机器制造公司的经理们，他所使用的机器就是由他们生产的。这样会让经理们很不快，她担心。除此之外，他把时间花在他的船上，一条轻巧的三十二英尺长的快艇，停泊在房子下面的海湾。总有一些部件需要敲敲打打、清漆上釉，这些工作让他颇有些忙碌。她不喜欢这条船，因为她晕船。最轻微的海浪都会让她站不稳，恶心，呕吐。

他对船的兴趣和对她的不感兴趣，折射出他们之间的鸿沟，他们缺少共同语言。他们看的书不同：他迷恋海军史，全神贯注地阅读那些她读不下去的书，她贪婪地读小说，他却说那些书毫无价值，令人困惑；她喜欢的音乐折磨他的耳朵——大乐队爵士、舞蹈乐——他喜欢的则是意大利男高音。

她感到厌倦，甚至有被困住的感觉，但是她靠他生活，必须要维持这桩婚姻。她喜欢奢侈；她不喜欢为钱发愁，最重要的是，她无法面对将要自食其力的生活。她知道有些人离婚分得的财产足够生活了——岛上有一些这样的人——但是谁能相信法庭呢？万一法官厌恶抛弃丈夫的女人呢？女人们抱团，为什么男人不可以抱团，运用他们的力量帮助他们的同类呢？当然也有女法官，可是岛上有吗？她想，没有吧。她听说过慷慨的财产分割，但也听说过差得很远的。她知道她无法忍受从天上掉到地上的生活，绝对不行。如果真发生了，她会死掉的。

马克八岁时，他们决定送他出岛念书。

“他可以回苏格兰，”海尔说，“我希望他有一种苏格兰式的教育。佩思郡有一个地方。一所小的寄宿学校。他可以去那儿。”

他半天才把这话说完，因为他口吃得厉害。有时，他需要花一两分钟才能发出一个音，单词跌跌撞撞地蹦出来，紧接着又会遇到下一个结巴的音节。她已经习惯，但对不习惯的人来说，便有些尴尬了。有些人不知道往哪儿看；另一些人想提示他要说的单词，却让情形更加尴尬。

送马克去学校，让她体会到离别的悲痛。她和他一起去了苏格兰，把他安排在了寄宿学校。他很兴奋，可是她确信，等新鲜劲儿过去后他就会想家的。“他们中好多人都是这样，”女舍监说，“特别是父母在很远的地方的。”

“哦……”

“但是他们能克服，”女舍监接着说，“小男孩没心没肺的。没有我们大人他们也能过，你知道。他们能过得挺好。”

“我想《蝇王》里的孩子就是那样的，”她说，“尽管……”

女舍监不解地看着她：“蝇？”

“一本书。一群男孩流落到一个岛上。他们倒退到了野蛮人时代。”

女舍监点燃了一支烟。金杰注意到她的手指被尼古丁熏黄了。“小野人。是的，他们可以变成小野人。”

学校放假时，他回到家中。有时她感觉他反而离得更远了，似乎他不是那么需要她了，当然只是有时；其他的时候，特别是他必须要返回学校前，他又变成了那个小男孩，黏着她的小男孩。

“我不乐意送他回去，”她对丈夫说，“我真不喜欢这样。难道我们全家不能一起回去吗……”

这个建议似乎吓着他了。他拼命想说出话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每句话都伴随着唾沫星子：“我们不可能。我们不能。想想我们要交给税务人员的钱吧。你可知道一年要多少钱啊？”说完这些话花了他很长的时间，于是他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递给她。这个数字后面还跟着三个惊叹号。

她耸了耸肩。她以为，假如一个人不幸福，过这种为了逃税而流放的日子就没什么意思。而且，钱足够多了，根本不需要在意那点差別……她又扫了那个数字一眼——几乎有六十万英镑。他一年会损失六十万英镑吗？她怀疑。

然而，时光荏苒，她越来越厌倦在巴哈马岛的生活。令她惊讶的是，他同样如此，尽管开始时他小心地掩饰这一点。这其实是一个自尊问题，去巴哈马原本就是他的主意，离开便意味着承认原来作的是错误的选择。他很敏感，不喜欢在争论中被打败，或者被证明是错误的。他的占有欲也很强，唯恐失去他所拥有的。

他们一决定离开，就立刻在苏格兰的西南部找到了一所房子。

“那里差不多穿到爱尔兰境内了，”他说，“事实上，天气晴朗时，从某些地方可以看见爱尔兰。”

有人对她说那里的天气不错。“气温高一些，”他们说，“假如非要住在苏格兰，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们买下房子不久（一所大房子，带有两个侧厅和一个门房），就开车去佩思郡的寄宿学校看马克，马克已经十四岁了，寄宿学校的规模也变大了，隐藏在一个幽静的峡谷里。那是一个下午，学校规定的父母探视时间，有体育比赛，晚上还有学校戏剧社演出的话剧。

马克沉默寡言。他说话之前要看看四周，她怀疑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他像是在害怕谁会走过来驳斥他：他的只言片语几乎是耳语。随后她却意识到这是出于难堪，他不想让别的男孩看见他们。当然，这不奇怪；十几岁的孩子常常被父母弄得很窘，会尽量避免被别人看见和父母在一起。尽管这很正常，但还是有些伤人吧。

她冲动地想抓住他，摇晃他，盘问他：“我们到底哪里错了？”但是她克制住了。这没用的，她想，再说她知道错在哪里。是他父亲的口吃。他不希望任何一个同学听见。

她静默不语。他的父亲是一个慷慨的男人。他毫无怨言地供养他们。他承担了这所学校昂贵的学费；他支付所有的费用。假如没有他，他们将沦为乞丐：她本人一无所有。

“对你父亲好一点儿。”她低声对他说，就在他们快要离开前。

他义愤填膺地怒视她。“什么？”他嚷嚷道，“什么？”

“我说，对你父亲好一点儿。好一点儿。如此而已。”

“我对他挺好。”

“你没有，”她低声反驳说，“你没有。”

他望望四周是不是有人在看。“你动不动就挑我毛病，”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把我送走，你想摆脱我。”

她的丈夫向他们走过来，她没有机会回答他了。他向儿子微笑，想说点儿什么，却磕磕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父亲挣扎着想说话时，男孩别过脸去。

后来，父母们都走了，学校的生活恢复到正常，他的朋友，紧挨着他隔间的一个男孩，对他说：“那是你的父亲吗？和你母亲一起的那个男人？是他吗？”

他低头看地，点点头。

“不像你，”他的朋友说，“我不应该乱猜的。不，真的——我不应该。真不应该。他看上去不一样，你知道。别介意。他只是看上去不一样。”

他沉默不语，抬头扫了一眼他的朋友，想在他的脸上寻找话外音；没有发现狡诈。

“孩子可以和父母很不一样，”马克说，“没有理由非得长得一样吧。”

那个男孩点点头：“是的，当然。当然。可是你知道，眼睛是随父母的。你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吗？有些蓝吧。可是他们都是褐色的眼睛，不是吗？可能我没怎么看清，可我觉得他们的是褐色的。”

他耸耸肩：“不一定吧。不一定都这样。”

那男孩失去了兴趣。房间的另一头儿发生了什么，关于什么的争论，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马克却一个人站在那里思考了好一会儿。那个声称是他父亲的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不快。事实上，那天晚上，各种可能性让他失眠了。他并不想找到他的亲生父亲——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的生父，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像现在这位那样吧；激起他兴趣的是，他瞧不起的那个男人居然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这是令人兴奋的想法。

一个月后，他放假回了家；他头一回来到新家，她高兴地领着他四处转。现在他们就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的威特霍恩半岛。她的丈夫去伦敦处理生意；要待好些天。

“圣人从那里进入苏格兰，”她说，“圣弥安就住在那里。”

他望着别处。圣弥安关他什么事。

“我相信你会喜欢这房子的。”她说。

“我喜欢巴哈马。”

她咬紧嘴唇。“哦，我也是，”她说，“但我也喜欢苏格兰。”

他没吱声，过了一会儿她准备起身。“你应该去看看那个湖。你父亲说那儿有可爱的鳟鱼。鱼很多呢。你可以用他的钓鱼竿……”

他转身：“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知道他不是。”

她僵住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无异于耳语：“你说什么？”

他显得激动和笨拙：“我说，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已经发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怦怦直跳，她耳边响起了尖利的嗡鸣声。她紧张的时候，血压升高，经常会出现这样的耳鸣。它就像从森林远处传来的蝉鸣。

“噢，他当然是你的父亲。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这样的胡说八道可真是闻所未闻。”她怀疑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有足够的说服力。

男孩举起手，像是要做什么手势，又放下了。“你可以把样品寄到一个地方。在澳大利亚。我在网上看到的。花不了多少钱。我寄了他的梳子。你们来学校时，梳子在车上。我把梳子和我的头发寄过去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撒谎——他根本没寄过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他是在试探她，看看他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她坐下。她想冲出房间，想逃走，但是她坐了下来。他眼含谴责地看着她，等她说点儿什么。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她最终说道，“我不想的。我从来都不想的。”

他显得和她一样震惊。他的声音颤抖：“那么谁是我的父亲？”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她静静地说，“他教我网球。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我真是太抱歉了。我知道我做的事对你的父亲不公平……对爸爸。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无所谓，”他说，“但我要告诉他我不是他儿子。我想要他知道。”

她站起来，疯狂地伸出手拉他：“你不许！你不许告诉爸爸！这是你绝对不能做的事，绝对不能！求你，马克！求你！”

他挣脱了她。他现在得意扬扬；这给了他力量。现在他能对他们以牙还牙了。因为离开巴哈马。因为让他难堪。因为和他如此不同。因为所有的一切。

那天晚些时候，她理顺思路想另找个时间和他聊聊。他却不理她，走出了房间，她觉得自己没有力量去追他。当然海尔还有几天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她可以争取说服他，但她想，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他可能会不理会她，直接去告诉海尔。如果他这么做，真不知道海尔会如何反应，她想肯定会很糟糕吧。海尔好妒，一旦他知道她有外遇，并且把私生子冒充成他的孩子，他会采取可怕的行动——特别是，抛弃她。那意味着失去现有的一切——这所新房子、安全感。一切。她将直视贫穷，贫穷和谋生的需要。

她感觉必须找一个人谈谈此事，于是给住在格拉斯哥的哥哥打电话。她请他当天开车过来看她，他答应了：他能感觉到出了什么事，而他总是那个能帮助她的人。

“马克在哪儿？”他到了以后问道，“我很久没见他了。”

她朝外面的方向模糊地招了下手。“在某个地方吧，”她说，“实际上，我想和你谈的就是他。”

她的哥哥皱了皱眉：“青春期行为？”

她叹了口气：“你今晚能留下来吗？海尔不在家。”

“我就知道你想让我留下来，金杰，”他说，“安妮料想到我今天回不去。”

“很好。到厨房来吧。”

她往磨豆机里倒了一把咖啡豆。“我还是开门见山吧，”她说，“我不是天使。很久以前我有过外遇。在巴哈马时。”

他看着她。她料到他不会批评她的，确实如此。他本人也有外遇，事实上有好几次，不过他没打算告诉她。

“现在他出现了？”

她茫然地看着他，他又说：“我们谈的那个男人，你的朋友。他又出现了？”

“不。完全不是那样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哥哥。他个子很高，头发金黄。他的眼睛很友善，她非常爱他。他们小的时候，她常常叫他狡黠先生，现在她还这么看他，只是不这么叫他了。现在她想：我可以对他忏悔。我可以对他忏悔，因为他是我哥哥。

“马克是那人的儿子，”她心平气和地说，“现在他发现了，还要去告诉海尔。我试过劝阻他，我求过他，可是我根本管不了他。你知道他的。他要去告诉海尔。”

他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他不会的。海尔会……”

“会的，”她说，“他什么都做得出。”她停了一会儿没说话，接着又说，“我不应该做那件事。我厌倦了。我不知道我中了什么邪……那是很久以前了，你知道。十五年了。”

她看着他，狡黠先生。

“我努力做海尔的好妻子。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不想伤害他。”

“没有。当然没有。”

她做了一个无助的手势：“马克却打定主意要这么做。”

她哥哥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胳膊上。“我怀疑他不一定会这么做。父子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弗洛伊德……嗯，弗洛伊德。”他停下来，探询地看她，“你希望我做什么吗？”

她开始轻轻地哭，点头说：“你试试吧。只是我不知道……”

他正在思索。“假如劝说没有用的话。”他咕哝道。

“没有用，”她马上说，“没有用。”

“我试试吧，”他说，“我和他谈谈。”

她感激地看着他，尽管她想他不太可能在她失败的地方获得成功。

他们一起吃饭，他们三个人局促地坐在餐桌旁。马克很少说话，不回应舅舅提出的任何话题。只有兄妹两人说话，男孩借口要回自己的房间，早早就离开了餐桌。

“过一会儿我会上去说晚安的。”男孩走到他的椅子后面时，她的哥哥说道。

男孩掉过头。“随你。”他咕哝道。

“我一定会去的。”

马克离开了房间，像一块低气压和坏天气区似的从气象图中挪走了。他们两个回到厨房。她给他倒了杯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他们轻松亲切地举杯相碰，是兄妹之间的那种方式；可以分享那么多；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用担心，”他说，“你不用担心。”

她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别说这件事。我一想到它就难受得很。”

“好吧，”他说，“我不说。但我必须得说，我发现很难喜欢自己的外甥。很抱歉，但真是这样。”他从没喜欢过他，当然也从没表现出来。现在他暴露了真情实感，他说了出来，显得如此容易，如此自然。

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想他越界了——诚实和说出心里话总是有限度的。她却叹了口气说：“我想，我要说的也是一样。哦，上帝，这难道不是很可怕吗？一个母亲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它很可怕吗，安格斯？”

他想消除她的困惑。他自己并没有孩子，但他理解父母对孩子那种忠实的爱。“有些孩子故意为难吧。但是他们会变。他们会长大。他们会变。”

他在犹豫。假如他告诉她，让我们除掉他——我们制造一起湖里的事故。船翻了，男孩的头不幸撞到了船舷上——她会如何反应？当然他说不出口，像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但是这想法很诱人。

他看看表。快十点了。

“我要上楼了，”他说，“我累了。”

她站起身，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你能来这儿，真是太感谢了，安格斯。有你在这里，对我就是帮助。我感到安全多了。真的。”

“我是你的哥哥。”他说。他不习惯使用富有感情的姿势和言语，但他清楚她理解他，知道他的感受。

他上楼了。她告诉过他，他的卧室在走廊的尽头，挨着马克的房间。

他看见马克房间的门缝没有灯光透出。这男孩已经关灯睡觉了。他推开门，一小块光亮落在了屋内的地板上。房间的那一边，他辨认出毯子底下男孩的身影，以及枕头上的脑袋。他悄悄地走进去，站到了床头，他的影子落在了男孩的脸上。他俯下身，正好和男孩头对头。

“马克，”他低声说，“我是你舅舅安格斯。现在乖乖的。千万别动。听我说。”

男孩稍微动弹了一下。他看见他的眼皮微微睁开，一颤一颤的。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句。

“好的。仔细地听啊。给你讲一个枕边小故事，伦敦塔里小王子的故事。他们的舅舅进来了，还拿着一个枕头，就像这一个。”他伸手拿起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他把枕头举到男孩的面前。“就像这个。他把他们闷死了，我很抱歉地说。”

他轻轻地放下枕头。男孩的眼睛睁大了些，但是身子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结束了，”他低声说，“一个邪恶的舅舅，你不觉得吗？可是有些舅舅就是那样的，不是所有的，有一些是那样的。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告诉你父亲你不是他的儿子，我会小心地使用枕头的——舅舅嘛……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停下来。他能听见男孩的呼吸声，又短又浅。

“我要你做个动作，表示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安格斯说，“只要点个头就行，只要点一下。只是表明我们彼此理解了。”

他在观察。男孩的头在枕头上轻轻地移动，一上一下。

安格斯对猪好

Angus is kind to pigs

有人被变成了猪，那时候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它们住在爱尔兰的一个地方，在那里猪很容易就能找到食物，低矮的树枝垂挂着大量的坚果，猪可以够到；小沟渠里面有丰盛的最新鲜可口的猪食。这些猪们为自己造了个村庄，一个由草皮屋顶的圆屋构成的小村子。它们住在村里，清早就起来了，为了享受阳光晒在背上、露水踩在脚下的感觉。它们满足得一塌糊涂。

猪的幸福生活被猎狗的到来打断了。这些猪是英勇的战士，能够抵御最凶险的威胁，但是它们不喜欢二十四小时地提防潜伏的猎狗。一个影子可能就只是一个影子，也可能是一只猎狗。呼啸的声音可能是风掠过石头，也可能是猎狗的嗥叫。这些猪不能忍受如此的惴惴不安和恐惧。它们离开了自己的村庄，扔下它们造的屋子，扔下丰富的坚果，扔下穿越村庄的熟悉小径，扔下它们的记忆。从附近的山顶，人们看见这些猪在领头猪后面奔跑，眼前涌过兴奋的尖叫和粗毛的海洋；接着就只有鸟的歌声和树叶发出的骰子一样的沙沙声了。

这些猪去了安格斯那里，他接纳了它们。他允许它们用湿乎乎的嘴去拱他的脚趾和脚踝；他允许它们凝视盘旋在他头顶的鸟儿。它们可以待在他身边，他说，就住在他房子附近那块田野的尽头吧。它们检査了那块地方，宣布说它们很满意。猪妈妈抬头看着安格斯，它那细小的黑眼睛里有感激。这双眼睛里也有光：智慧之光。

安格斯听见猪在唱歌。他会站在小丘上，聆听微风送过来的猪的歌声。有些歌为猪的婚礼而唱，是些甜蜜的歌，充满了爱。另一些歌是悲伤的，为一只猪的葬礼而唱，它将被放到兄弟姐妹的背上，安置在一个猪们平时不愿涉足的地方。

但是有人吃这些猪，尽管这些猪也是人变的。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呢？所以他们扑向这些猪，把它们掀翻在地，割破它们的喉咙，阳光下猪血红得耀眼。杀戮发生时，别的猪都在唱那悲伤的歌，为这只死去的猪。歌词里都是被变成猪的遗憾。

这些猪不能承受如此的损失，如此的侮辱。它们不情愿离开安格斯，却又不能再待下去。它们召集了一次猪的大会，缓缓地沿着山坡移动，走向另外一个地方。安格斯目送它们，他看见猪们的小旗在轻风中飘扬。

那里有适合猪的地方吗

Is there a place for pigs there

猪二十，是只公猪，毛皮的捐赠者，他是猪十九的儿子。猪十九是一头肥胖的懒母猪，唯一的兴趣就是食物。她用小小的猪眼（有些科学家称：狡猾的眼睛）将世界一分为二：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她对不能吃的毫无兴趣，对能吃的投入激情，用她那潮湿的裹满黏液的鼻子使劲嗅，用她那偶蹄的脚乱扒乱刨，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连连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表达胜利或满足，或者为食物总是要吃光的而伤心。

由于并非是自然孕育的，猪二十没有兄弟姐妹。他的生命始于格拉斯哥附近一个实验室的一只玻璃皿，那个实验室的名称很简单，就叫研究中心。也正是在那里，一个处处是闪亮表面和明亮光线的世界，人和猪相遇了。如果说人的遗传物质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只需把它的一点点——几个DNA序列植入到猪二十的细胞组织里；不足以使他变成猪以外的东西，却足够让他的某些器官，特别是皮肤，和人的细胞能够兼容。这意味着，在适当的时候猪二十和他的后代可以捐献组织给需要的人。他们将对捐赠来源一无所知，但至少人们会心存感激。

猪二十住在混凝土搭的围栏里。围栏的一头儿是一个砖砌的小避风棚，地面铺着条板。另一头儿则是饲料槽以及混凝土地面上一个凹进去的小坑——勉强算得上一个小水池。他们鼓励猪二十在水池里洗澡，但他极少这么做。他的饲养员说，这水看来让他不太舒服，仿佛让他浑身发痒。

抬头的时候猪二十可以看见天空——围栏上空一块蓝色或灰色的长方形；飞翔中的鸟儿和飘浮着的白云，有时会引起他的注意，但只是一瞬间。因为混凝土的墙壁，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看不到科学家用的停车场，看不到实验室所在的低矮建筑物，看不到建筑物边上的一排树林和远处的小山。所有的这一切都没能进入猪二十那狭小的宇宙里。

他的日子很单调。他住在棚子里，有时睡在围栏门旁边的草堆上。他看着地面，好像想寻找什么，又失败了。他抓挠自己，有时来给他做检査的兽医说他抓得太狠了，就给他发炎的部位涂了厚厚的白药膏。有时，他只是站着，站在门边上，等待发生什么，假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就退回到棚子里去了。

猪二十由一个年轻男人照看，他充当了研究中心二十多头猪的饲养员，他还照管很多实验用的老鼠。这个年轻人十六岁离开学校后就在这里工作了，如今他已经二十四岁，中心的每个人都断定：只要中心存在一天，他就不会离开。“他没有野心，那孩子，”一个年纪大一点儿的秘书说，她正凝视着窗外的这个饲养员，“看看他吧。他老是站着，你知道。就站在那儿。天知道他那脑袋瓜儿里在想什么。”

另一个秘书，一个卷发的年轻女人在看。她看见饲养员站在猪二十的围栏外，手中拿着一把刷子。“漂亮的脑袋瓜儿哦，”她说，“可是他好像喜欢猪。假如你喜欢猪，这工作还真不错哩。”

“我讨厌猪。讨厌它们的粉红色。”

“那是你。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啊，你知道。他就不一样。可是噢，一个人没野心，不想获得更多一些，肯定很古怪吧。我无法想象他的工资还不错。”

“没有啊。我看过他的工资单。他比所有人都拿得少。是那种农村打短工的收入，而且他还是最少的。”

其实，他并不需要多少钱。他和父母住在附近村子边上的小农舍里，假如不走大路而穿过田野的话，只有短短的一段路。短短的一排矿工小屋中的一间便是他们住的，这些小屋是这里的地下煤矿处在全盛期时建造的。一看就知道是富人为穷人盖的屋子：非常坚固，能住世世代代的工人，却很小，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人的需求很低——父母住一间卧室，所有的孩子住另一间；起居室兼做厨房，后面一个小小的浴室。这就是全部了。

在剧烈的意识形态冲突和残酷的经济形势下，这些煤矿被关闭了；哥伦比亚的煤便宜，而苏格兰的煤很贵。饲养员的父亲被解雇了，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灾难，因为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而且他的肺再也受不了煤矿的空气了。他开始在后院养鸽子，用鸽粪给每年春天种的一垄垄整齐的蔬菜施肥。傍晚时分他就去村子里的酒吧，坐在那儿慢慢啜饮他那杯啤酒，和原来的矿工聊天。然后他回家，检査一下鸽子，吃妻子为他和儿子准备的晚餐。几乎总是同样的食物——肉末和土豆加上罐头扁豆或豌豆。周末他们会吃一片羊肉或牛肉。肉的供给是充足的，因为他知道饭桌上没有肉的滋味，他决心不让家人有这种体验。偶尔，他的儿子，这个饲养员，会带回家一头猪，研究中心的死猪——尽管这坏了规矩——父子两个在后院把猪切成片，咕咕叫的鸽子在一旁看着，他们把猪内脏和猪头扔进小坑里烧掉，这个小坑是饲养员平时用来烧篝火的。随后的几周他们全家一直吃猪肉，也分一些给邻居，为了感谢他们容忍坑里冒出的烟和鸽子不停发出的咕咕声。

“我喜欢猪肉，”隔壁的女人说，“我真的喜欢猪肉。我从来也没有足够的猪肉。当然，我不是在暗示什么——这只是我的感受而已。”

这个饲养员和一般的年轻人不同。他在学校时神思恍惚，令老师们绝望。他们在他身上发现了才能，却无法让他用上那才能。显然，他满足于现状，任何要他上进的建议都只换来他茫然的微笑。

“你可以做得很好，你知道，”数学老师说，“你肩上的脑袋瓜儿挺聪明的，你知道吗？你可不笨。但是你不努力，你不努力。”

他笑了，却一句话也不说。

“像你这样的男孩可以充分利用如今大学实行的招生计划。你不需要很有钱就可以上大学，你知道。如今不需要了。你可以做到。你可以。但是它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没有东西会从天下掉下来。没有。”

他又笑了：“我不想上大学。我在这里很好。”

这位教师向窗外望去，视线越过学校四周的篱笆和那条路，落到绵延的上坡上。他怎么也无法理解这男孩；他不能理解他。据他看来，他相当幸福，他的父母也没有问题——没什么特殊之处，是一对体面的夫妇。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假如一个人在家里感到不快乐，他会想要离开，做一些不同的事情；如果他很满足，就愿意待下来。

“那你不想当一名医生？类似于那样的？”

“不。”

“你想做什么呢？”

“某个工作吧。”

“这算什么回答啊。”

他离开学校时，这位老师对他说：“你是个古怪的家伙，你知道。可你知道吗？我打赌你比其他人都幸福。确实如此。你找的这份工作——研究中心的那份工作，我猜你会干得很好。”

男孩一边看着他，一边和他握手：“谢谢你，先生。谢谢你教我的一切。”

这是一个学生第一次对那位老师说这样的话，他转过身掩饰他心中的感触，觉得不好意思示人。

他在研究中心的工作不算费劲。他清洗老鼠笼和猪栏。他也负责给动物喂食，负责把它们送到实验室。实验结束后，他收集老鼠的尸体，把它们放进一个小焚化炉里，焚烧和清洗都是他的职责。他不喜欢这项任务，一边干一边耷拉着脑袋，好像在做一件坏事。中心主任有一次从窗口看见了，就让饲养员去他的办公室。

“我刚才看见你的情绪不高，”他说，“那显然不是这里最愉快的工作。如果你想和我谈谈此事，那就和我说。我们可以谈谈我们做过的好事。你知道那些事，不是吗？”

他点点头。“我烧老鼠时，它们已经死了，”他说，“它们没有感觉。你死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

主任从办公桌后看着他。古怪，他想，非常古怪。但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来自那些村庄的人。不是非常……嗯，他们只是有些愚蠢。他想起了那句形象的苏格兰方言。愚蠢——不够完全；像没有三明治的野餐。真形象。

后来主任对卷发秘书说：“今天上午我和那个动物饲养员聊过。你知道，那个清洗笼子的年轻人。古怪，他有点儿古怪。他总是微笑，但是古怪。”

“我知道，”这名秘书说，“但我听说他工作干得不错。没人抱怨过他，不是吗？”

“当然没有。”主任想了想说，“可是他工作的动力是什么呢？”

“好问题。”秘书说。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你知道的，这里的人……嗯。”

主任笑了：“是的，但是我们不会说出来，是吧？”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不要说话，卷发秘书笑出了声。主任看着她。

那天之后的某一刻，这名秘书下班正要离开研究中心，走过饲养员的身边时，他正从猪栏里出来，用一块旧布擦手。她向他打招呼，他回报以微笑。但是他没有说话。她回家了，不再多想这次相遇。可是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记得做了一个不安的梦。并非令人不快的梦——仅仅是不安。她梦见了饲养员。

她起床给自己弄了杯咖啡。站在窗前，她低头向屋后的小花园望去，阳光轻轻抹在灌木的叶子上，那是她前年种下的。她记起了梦里的情景，发现自己禁不住微笑起来。这个梦是那样的不现实，梦往往如此，她又想，当她下次看见他时会不会想到这梦呢？假如遇到，她怎么可能不笑，不暴露自己呢？上班的路上她又想到了他，因为她拐到通向研究中心的大路上时，看见了远处那些村舍的屋顶，她听人说过他住在那里。她好奇，一个年轻男人在那里能做什么呢？一个那样的地方会有什么未来呢？

几天以后，主任和两个科学家让饲养员把猪二十带到实验室。他把他放在运猪的小手推车里，用一根绳子牵着猪走根本没用，它们总是往错误的方向拉拉拽拽，因实验室陌生的气味而恐慌，发出长声的尖叫，想奔向一个它们从未见过却隐约嗅得到的自由之地。

猪二十不吱声。他和饲养员很熟，饲养员对动物有一套——能让它们平静——饲养员把他推到斜坡道以便送入手推车时，他很配合。他抬头看天空，天空好像突然变大了，他盯着周围的物体——一只箱子、一捆草、饲养员的腿。这就是突然扩展了的世界。

几分钟后，饲养员把他带进了实验室，他站在一个小平台上，两边被不锈钢条拦住。猪二十发抖了。他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饲养员，他的一只手放在他的皮肤上。猪二十可以感觉到手的压力。他感觉到猪皮上人的手指。他发痒。

一个科学家在他的肋下打针，抽出少量的血。饲养员注视着针管里灌满了猪血。

“他们用那个做黑香肠。”饲养员对科学家说。

科学家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奇怪的男孩，他想。“这里没有，”他说，“这里没有。不管怎么说，黑香肠真让人受不了。猪排，是的。但是黑香肠——不。煮猪血，我的天。”

“我喜欢培根三明治，”另一个科学家说，“不是这世上顶复杂的东西，可是顶好吃。”

“会堵塞你的大动脉。”另一个科学家一边说，一边将注射器里的血挤到小药瓶里。

饲养员看着猪二十。他伸出手去摸猪嘴，这似乎可以让他安心。淡粉色的皮肤摸上去很柔软，湿润，温暖。

“明天让他饿着，”第一个科学家说，“可以喝水，别吃东西。”

饲养员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

“星期四我们要收获组织了，之前他都需要用抗生素。现在我给他第一剂，明天有人会给他第二剂，后天，大后天……明白吗？”

他把目光移向别处。他们要杀猪二十了。他把他推回到围栏里，打开门。猪二十闻到熟悉的味道，便沿着斜坡道滑行，向前冲去。他摔倒了，不由自主地发出哼唧声。饲养员走上前扶起他。猪二十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重新走进自己的住处。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饲养员穿过田野，他在思考猪二十的事。他知道收获组织是研究中心的工作之一——一直如此——可是他开始喜欢猪二十了，虽然他的前任曾警告过他。他告诉他：“不要对动物产生感情。一定不要。动物会死。这也是它们在这里的原因。”就像矿工，饲养员想；他们久居地下，然后就死掉了。我们现在还有煤用，这说明在某处，遥远的某处，人们还在为煤而死去。

他们在厨房里吃饭，父亲坐在桌子的一头儿，母亲坐在另一头儿，他坐在中间。吃的是他们总吃的食物：肉末和土豆，他父亲说的话也和平时一样。他谈论鸽子。他的母亲却这样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去参加舞会呢？”

他看着他的碟子。“我不想。我在这儿很高兴。”

她把装土豆的碗推到他那边。“多吃点儿土豆吧，”她说，“你吃得不多。”

“他吃得不少，”他的父亲说，“他吃着呢。瞧，他把你放到碟子里的东西全吃光了。”

“你应该去参加舞会，”他的母亲说，“这里有很多舞会。每天晚上。”

“那就是麻烦的一半原因啊，”他的父亲说，“所有那些舞会。这个国家醉了。醉了。一直在跳舞。”他停下来看着儿子：“随他去吧。就随他去吧。”

饲养员低头盯着碟子。他正在想猪二十。他想象他躺在棚子里，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瑟瑟发抖，也很孤独。他说：“有一头猪他们不需要了。如果我愿意可以把他带回来。”

他的母亲点头：“好啊。我可以把他冻起来，或者冻起来大部分。”

“猪排，”他的父亲说，“好多猪排。”

“他还没死呢。”饲养员说。

“那我们可以把他宰了，”他的父亲说，“你，我，我们俩。我们可以在后院把他杀了。”

“不要杀他，”他们的儿子说，“我想养他。棚子里还有地方。他可以睡在那儿。”

女人看了看她的丈夫，他耸了耸肩。“随你。”他说。

“气味怎么办？”女人问。

“这只猪挺爱干净的，”饲养员说，“再说，想想蔬菜的粪肥吧。想想呀。”

这男人点点头：“是的，对蔬菜有用啊。你说到点子上了。”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完了饭。碗碟收拾完毕之后，饲养员的父亲走到后院给鸽子喂谷粒。他给鸽子建了小鸽房，固定在房子的后墙上。这些鸟儿对他咕咕叫，有距的小细腿在地面拖来拖去，他嘀咕道：“我的美人，长羽毛的小美人儿。”

在他父亲照顾他的鸟儿时，饲养员穿上外套，悄悄溜出了前面的大门。他沿着田野的那条小径往研究中心走去。他有动物房大门的钥匙，他打开门进去，走到了猪二十的围栏边。此时天色已暗，但是晚上仍有足够的光线让猪二十看见他，并且跑出来迎接他，用鼻子蹭他裤子的粗布料，努起猪嘴期待着什么美味。饲养员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根长长的绿绳子。他打了个活套，套在猪二十的脖子上。猪二十感到痒，看着地面。

他几乎花了一个小时，才让猪二十越过田野，绕到这小排村舍的后面。这只猪走走停停，蹄子探进土里，想探测某个东西，一堆树叶，流着涓涓细水的沟渠，灌木，整个世界。终于他们走到了院子里的旧棚子处，他把猪二十推了进去。

“你会好的。”他一边低声说，一边抓起猪的后背，然后把他推到一堆麻袋布上，“躺在那里吧。”

第二天下午，科学家来打抗生素，却发现猪二十的围栏空了。他找来饲养员。

“那头猪。活见鬼，他在哪儿？”

饲养员耸耸肩。

“他不在他的猪圈里，”科学家说，“如果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肯定是跑了。”科学家回头向田野望去。

“也许吧。”饲养员说。

“你最好找到他，”科学家说，“别光站在那儿啊。如果他跑了，和别的猪混在一起，可就麻烦了。那头猪是生化灾害，你不明白吗，嗯？”

饲养员耸耸肩，科学家生气地走掉了。几分钟后秘书来请饲养员。她看着他，目光又转向别处。她又梦见过他一次，这次比上次更加生动。如果他知道的话，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想，他会怎么看呢？她脸红了。

“主任找你，”她说，“就现在。”

“好吧。”

她又看了看他，这次却带着关切：“你有麻烦了吗？”

“一只猪跑了。”他说。

她笑出了声：“就是这事啊？”

他这回也笑了：“他们要杀他呀。”

她皱眉：“它不会知道的。”

他没说什么。她又扫了他一眼，一个念头产生了。他把那只猪带走了。

“生化灾害是什么？”他突然问。

她挑了挑眉毛：“你没上过学吗？”

他没有回答。“那是某种危险，”她说，“某种危险的东西。放射。那样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放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们正向主任的办公室走去。她停住，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她发现他的胳膊触摸起来很柔软；他在她的梦里就是那样的，温柔的。

“你带走了那只猪，对吗？”

他点点头。

“好吧，我们要把它弄回来，”她说，“它在哪儿？你家吗？”

他垂下眼睛，好像很羞愧。“我不偷东西的。”他喃喃地说。

她想让他安心：“你当然不偷的。你当然不偷的。”

她环顾四周。她想，如果他们现在就去，还有时间。他们可以把猪带回来，编一个它失踪的理由。她可以为他向主任说情，主任喜欢她。她想，主任希望她眼里的主任是宽容和开明的。

他们掉头。他领着她穿过田野，她的鞋不适合乡间的路，沾了一脚很重的泥块，她不得不停下来在草地上把泥巴刮掉。

“平时没有这么泥泞，”他说，“这雨……”

“当然啦。我没事的。别担心，只是泥而已，你瞧，快弄下来了。看见了吗？”

他们绕过村舍的一侧，走进后院。她看见有人在厨房，上了霜的窗子后一个身影在移动，背后有灯光闪烁。白天的时候，这些村舍也需要开灯，她想，因为窗子太简陋了啊。房子里传来了一种味道，做饭的香气。

“他在棚子里，”饲养员说，“我打算给他建一个猪圈。看见那边的砖了吗？我打算用上那些砖。让他舒舒服服的。”

“哦，这不可能，”她说，“他必须回去。无论如何，猪不可能长生不老。我知道这让人伤心——我知道。是的，我知道。”

猪二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他一直睡在那堆麻袋布上，门打开时他站了起来。他盯了他们片刻，视线就越过他们向外面的院子望去，他的嘴在抽搐。

饲养员不再争辩。他从钉子上取下绳套，套在了猪二十的脖子上。

“你要回去了，”他说，“该回去了。”

猪二十抬头看他，仿佛在确认他的话，然后他在他们的前面走了出去，绳子在后面拽着他。饲养员弯腰拍拍他的背。“对不起，”他低声说，“太对不起了。”她听见这话，她明白了。对她来说，它是一个标志；一个男人竟然对一头猪有如此的同情心，这是温柔的标志。

他们穿过田野往回走。山上挂着金黄的太阳，空气暖洋洋的，有荆豆花的芳香。她想：真是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和一只猪一起穿过田野。还和他一起。

走到一半，他们停下来休息。猪二十趴下来仰望天空，似乎被那纯然的广袤所迷惑，所震撼。他可能在想，假如他真的会思考：那里有适合猪的地方吗？那是适合猪的地方吗？

她扭头面对着饲养员。他朝她微笑。她伸出手。她去捉他的手。他握住了她的。他们站在那里。她确信无疑。

所有人当中，应该是他，这让她大吃一惊。一颗心竟安放在像他这样的人身上，这让她惊讶。但是她如此确信，如此确信。

我梦见你

I dream of you

安格斯是爱之神，也是青春之神和梦之神。凡见到他的都爱他，无一例外。他们等他经过，请求他送一个爱梦，梦见将成为自己情人的男人或女人，他总是答应的，他从不拒绝。假如拦住他、请求他的人是女孩或女人，她会得到一个吻，这个吻会变成一只鸟，这只小鸟扇几下翅膀就消失在风中的某处，留下那些看见它的人如堕雾里，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当然，有很多人想占有他的心。尽管安格斯喜欢女人，却并没有一个女人能将他占为己有。女人们，当然，使尽浑身解数去诱惑这个英俊的年轻男人，她们向在这方面足智多谋的老女人咨询，以得到她们掌握的秘密。她们得到了特别的处方——将药水抹在脸颊上、乳房上、心脏之上，她们要让安格斯坠入情网。可是这一切似乎毫无作用。安格斯总能识破这样的伎俩，当他发现她们正使用此等招数时，就躲避起来；他悄悄地溜走，逃离女人们的控制。那时，他就会大笑，他的笑声只会让那些女人更加心痛，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却无法拥有。

但是安格斯瞥见了他的爱，她根本无须任何诡计或任何药水就可以拿走他的灵魂，变成她的。这件事发生在晚上，当时安格斯一个人在他的房子里。天晚了。他的房间里一片黑暗，除了一点余火发出的微光。安格斯已经吃完了晚餐，准备在长椅上睡下，这长椅便是他的床，铺着磨得柔软的鹿皮，不会伤到皮肤；也有水獭皮，像它们所嬉游其中的水一样光滑，还有其他小动物的皮。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一个年轻女人进入了他的梦。对他来说，她是如此逼真，简直就像他醒着一样。他立刻被她极致的美所打动。但是比那还要多；他知道她就是那个他想与之长相厮守的女人。他伸出手想把她拉到床边，她却微笑着离他而去。

第二天早晨他醒了，长椅上的兽皮掉在了地上，早晨的冷空气包围着他。他环顾房间，希望看见晚上来到他身边的那个女孩，但是没有她的迹象；没有一丝痕迹，没有一点儿影子。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被昨晚的美丽景象所打动，他清楚地记得，记得每一处可爱的细节。

门开了，负责给他做早餐的女人送来一碗食物和牛奶。她把它放在窗边后离开了，但安格斯没有碰食物。他望着窗外，渴望看见他梦见的女孩；但没有人。没有女孩。

那天晚上他又累又饿地上了床，他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满脑子都是女孩的样子和她的夜访。“今晚你一定要来，”他低语，“这回你一定要留下来。”

她又来了，如同前一天的夜里，她像他记忆中一样美丽和诱人。他又伸出手，请求她到他的床边，虽然她待了一会儿并为他演奏音乐，却又一次拒绝到他身旁。

这样的事每个晚上都发生，每个白天安格斯都坐在树下，陷入沉思，思索如何才能说服这女孩和他在一起，成为他的妻子。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得到这样的惩罚；多数男人和多数的神都可以有真实的女人来爱他们，为什么他却只能拥有梦中的女人，一个女妖呢？

那些安格斯身边的人很快便因为他的厌食和思虑过度而惊慌失措。

“我们要请一个治疗师，”一个女人说，“我们一定要。我们不能允许他在我们眼前凋谢啊。我们不能对他的病坐视不管啊。”

一位治疗师来了。他把神像直接放在地上，看着安格斯，把手放在对方额头和胃上；他凝视安格斯的眼睛，倾听安格斯的呼吸声，但完全看不到疾病的迹象，他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他说，“必须强迫他进食。”

但是安格斯不肯吃东西，即使吃，也吃得极少——勉强能维持生存。又请来了更多的治疗师，他们中有一些非常出色。这些治疗师能把断骨接到一起，能用敷料和草药驱走高烧，甚至能让濒临死亡的人起死回生。他们是杰出的人，却没有一个能杰出到诊断安格斯的病。他们一致同意把爱尔兰最好的治疗师请来，这人名叫冯格尼。他只要看看人的脸便能立刻说出他患了什么病，只要看看烟囱里冒出的烟便知道屋里有几个病人。他是一个天才。

冯格尼看了看安格斯，他倦怠地躺在床上。冯格尼马上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向安格斯俯下身耳语道：“你失恋了，你得了相思病。这就是你的问题。我看出来了。”

这个治疗师如此迅速地诊断出他的病，安格斯很吃惊，就痛快地承认了此事。他对冯格尼描述了梦中那女人的美貌和她演奏爱尔兰手鼓的精湛技艺。他说起她的音乐如何催他入梦；既催眠，又让他心碎，因为他知道白天到来时她就将离去。安格斯承认这一切时，冯格尼在一边点头。这和他所想到的完全吻合。他无所不知。

“必须请你的母亲过来，”他说，“我们需要和她谈谈，看看她是否知道这女孩是谁。”

波安来了，在一片浪花中，从她居住的河里升起。有人警告她说，她儿子的情况很危险。

“你怎么了？”她问，“他们告诉我，你因为某个女孩相思成灾。啊！你不再是十四岁了。”

安格斯转过脸去。他的母亲不理解他。

她看了看他的侍者：“他们想让我做什么呢？如果你不想吃东西，我也没办法让你吃啊。”

安格斯什么话也不对他母亲说，而周围的女人却问她能不能打听出那女孩是谁。

“我怎么打听？”波安烦躁地问，“有那么多女孩。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梦里拜访我的儿子。啊！你们为什么不问问他的父亲呢？这是他的事。达格达。那人就是他的父亲。”水动了动，激起一阵涟漪，她走了。

达格达被叫来。他穿过草地，他的胸前横着他的大棒，他乌黑的眼睛凝望着某处。他来时带着风，他走近时牛群都吓跑了。这就是那位父亲。

“嗯？”

“你的儿子，安格斯。你的儿子。”

“哦，是的。”

“他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孩，但我们找不到她。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可以派人去找波特波，看看他能不能找到符合安格斯描述的那个女孩。”

达格达抬头望着天空。“不容易啊。”他说。

“但是你必须找到。否则他要死了。”

达格达转过脸去；他在想别的事。

“他是你的儿子啊！”

“好吧。”

达格达走了，回到他自己的家中。他命令他的人去找波特波，问他能否找到那个女孩。他们去了。

“当然，”波特波说，“我很高兴能帮助达格达，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但是这个要求有些古怪，原谅我这么说。我们有什么呢？我们只有安格斯做的一些梦而已——或者，他说他做过的梦。根据我的经验，梦是不可靠的，而人们在梦中见到的情人，哦……这么说吧，我不怎么相信。远远不信。

“可是，达格达的请求是我不能轻慢的，我们看看能做什么吧。我得说，让我对我的那些仆人说，去找一个长得像……比如，比如，比如什么的女孩，这可真让我有点害臊啊。这件事可能性很小，但是没办法啦。我试着帮帮忙吧，派一些人去找这个女孩。你知道，这片地区有很多漂亮女孩——她们每一个人肯定都能吸引安格斯。我们拭目以待吧。永远不要绝望。”

命令传下去，一小群人被派去寻找达格达信使所描述的那个女孩。他们询问路上遇到的行人；他们和田地里的农民攀谈；他们爬到树上，极目眺望那片土地。他们深入细致地搜索，过了大约一年，他们看见了她。

“她在那里，”信使对波特波说，“我们找到她了。她在贝尔龙湖。那便是她的所在。”

“嗯，我得说我非常高兴，”波特波说，“这是一个杰出的成绩，达格达肯定会喜出望外。安格斯听到此事也会感到宽慰。我们可以这样假设吧。有时候现实没有幻想那么迷人，显然如此，但是我们不要悲观。去找安格斯吧，把他带到我这里。”

安格斯驾着达格达借给他的双轮马车，去往波特波那里。马车经过年轻女人的房前时，她们光着脚丫跑出来看他，他带来的风吹动了她们的发梢。他给每个人一个吻——这边，那边——他继续赶路，将那些人丢在身后；她们既兴高采烈又伤心欲绝，因为毕竟那只是惊鸿一瞥。那些他给了爱之礼物的人，将在那晚的梦中看见命定的爱；那些他给了青春之礼物的人，那天的脚步将无比轻快，岁月的羁绊将减轻不少。

旅行到了尽头，他来到波特波的住处，他将拜访的人在微笑着等候他。“嗨，安格斯，”波特波说，“亲爱的兄弟——算是兄弟吧。你来了。你的旅行到了终点。”

安格斯从马车上走下来。马匹热得满头大汗，鼻孔也张得老大。它们已走了很远的路。

“把这些马牵走吧。”波特波挥了挥手说道，“把马弄走！来，安格斯，跟我去你的住处。这里——瞧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这么棒的长椅！今天晚上，一等你休息好，我们就庆祝一下吧。夜宴、食物，还有音乐、跳舞，假如你愿意。瞧。”

“我感激不尽，”安格斯说，“至于达格达，我的父亲……”

“他也会感激的，”波特波说，“是的，当然。达格达，我们需要他的感谢。由于他的那个大棒。我们当然不需要他的敌意。”

“但是我真正想做的是，”安格斯说，“你说那个女孩在这里，我就去找到她。我一直在等她呢。”

波特波笑了：“快了，别急，安格斯。快了，别急。眼下我们就想着痛快地吃喝玩乐上两三天吧。然后我们会带你去我的人指认的地方。那便是那个女孩将被找到的地方。”

安格斯很难再等了；他已经等了一年多——一年的梦想和渴望。“我现在就想见她。”他说。但是他太累了，没有力气争执。

“别。先大吃一顿，再去见那女孩吧。我们是这样打算的嘛。”

安格斯就寝了。漫长的旅行之后，他很疲倦，但是睡不着。既然现在离她如此之近，他害怕一旦睡去，那个女孩就不会来到他的梦中了。所以他睁着眼睛不肯睡，他盯着熏黑的草皮屋顶，这屋子是波特波亲自领他进来的。

那天下午安格斯正躺在屋中，突然看见他床前的单扇小窗后面有一张脸在看他。他吃了一惊：他被监视多久了？发现自己被窥探，难道不让人吃惊吗？他被这个发现弄得忐忑不安。

“你是谁？”他挑衅地问，“你在干什么？”

这人是波特波。“是我啊，”他说，“看看罢了。”

安格斯暗忖他是否可以信任他的拜访者，他告诉自己，既然波特波知道他是达格达的儿子，就不太可能背信弃义吧。因此他便继续躺在卧榻上，等到夜幕降临，他走出去加入坐在大桌边的波特波一伙儿，那桌子是由波特波摆在附近的一棵树下的。

波特波邀请了他的朋友，一群神和人，吵吵闹闹的。安格斯坐在桌首，挨着波特波。波特波给安格斯倒了一杯发酵果汁，又在他面前放了一盘肉。

波特波看着安格斯，他很感兴趣。“我得说你很执着，”他议论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一样去寻找一个人。了不起。我想爱情就是如此吧。它让人着魔。”他停了一下，“难以理解——至少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非要占有另外一个人呢？为什么？孤独？是这样吗？”

他没有给安格斯时间回答。“但是孤独很容易解决。看看所有这些转来转去的人吧。当周围有这么多人时，你怎么可能孤独呢？那么肯定不仅仅是因为孤独；一定不仅仅是——也许是某种向往，是的，就是这样——向往成为爱的那个人，钻进他的皮肤。奇怪。非常奇怪。然而请允许我发问，为什么男人希望以这种方式成为女人，女人希望以这种方式成为男人？是因为男人感觉他的世界缺失了什么吗，除非他找到那缺失的东西，否则他便不能完整，而那缺失的就是一个女人。是这样吗？”

客人们都沉默地观察波特波。每当他回答一个自己提出的问题时，他们都点头赞同。

安格斯开始发言。“是对美的追求，”他说，“这就是原因。我们——神和人——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地球上，我们知道它是美的。它是我们理解的少数事物之一——美；因为它就在那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发现它无处不在。我们需要美。它需要我们的爱。它就是这样。”

波特波盯着他：“我明白了。可是一旦你找到了那个女孩，又如何呢？你也许瞥见了人世间完美的美丽，又如何呢？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占有另一个人的美丽吗？你不能，你知道。”

聚集的人群听到这话，一起摇头表示赞同波特波。安格斯没有说话。为了表达对主人的礼貌，他会享用夜宴到最后一刻，但是他不必同意波特波说的每句话，即便那是对的。

波特波接着说：“你说人们为什么会想象美与善是统一的？你认为是这样吗？我不觉得。美可以与最骇人听闻的人性缺陷并存。尤其是虚荣。当然，当我们看见未被此等缺陷玷污的纯美时，我们显然觉得它是好的。”

他看着安格斯，安格斯接着去看那一排小神，他们正在啃牛骨头。他们微笑着回望他，示意他不如加入到他们的盛宴中。但是安格斯不想吃东西，他只想找到那个躲避他如此之久的女孩。一旦找到她，他就会进食。

波特波担心地说：“相思病真可怕啊，看看你吧！坐在那里却咽不下一口东西。”

安格斯垂下头：“对不起。食物对心不在焉的人来说真是难以下咽。”

波特波耸耸肩：“我希望这女孩别让你失望。我希望她不是一只野鸟或类似的什么。”

安格斯惊恐地说：“她是一个女孩。我见过她。”

“好吧，”波特波说，“抱歉，我不该说这个。”

夜宴到了尾声，波特波对安格斯建议：他们一起去那女孩被发现的地方。

“我们目前能做的是，”他说，“确认她就是那个人。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我无法把她给你——你知道吧？”

安格斯点头说：“她肯定有父亲的。”

“一点儿不错，”波特波说，“父亲可不就是绊脚石嘛。有多少恋爱倒在了它的脚下？数不清。”他伸手拍了拍安格斯的肩，“可是不要担心。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可以解决。”

安格斯很想相信波特波，然而此刻他只有怀疑，这怀疑令他内心忧伤。不过他还是跟着波特波，走过这条小路，拐过那条小径。他们终于来到一个湖边，三群少女正聚在那里。安格斯像化石一样一动不动。他一直在寻找的女孩就在那里；她在那里，她令他的心跳停止。

波特波站在安格斯身边：“是那个女孩吗？那个？高个子的？”

安格斯已不能言语。这个女孩看上去比梦中的更加完美——五官更精致，头发更金黄，笑声更甜美。他想，我爱你爱得发狂，发狂；他正想时，她转过头看见竟是他，她的脸红了。

波特波看见安格斯呆若木鸡的样子，一时间便没有对他说话，他不想打扰他。过了一会儿他俯身对他耳语道：“那是凯尔。埃索·安布埃尔的女儿。恐怕我无能为力了。”告诉安格斯这个消息让波特波很难过，但是他已经警告过他，结果可能会如此。

安格斯怏怏不乐地转身回家。波特波却没有回家；他一路径自赶去见达格达，向他汇报所发生的事情；他不放心让安格斯和父亲谈及这女孩，既然他从一开始就讨厌这么做并且不会改变态度。

“那女孩，”波特波说，“那个女孩。”

“怎么？”达格达说，他的心思却在别处。

“是父亲那一关。”波特波说。

“哦，是的。”

“一个无用的父亲是不会奔赴那里解决此事的，”波特波老练地说，他试探着，“但是像你这样的父亲，达格达，大家都知道你有助人之力，你会做点儿什么。”

“哦，是吗？”

“是的。你会去那里找当地人——艾里尔和梅德布，我想是——和他们谈谈。像你这样有良心的人都会这么做的。”

波特波话音落下，达格达简直无法拒绝此事了。他带去好大一帮人，随他一起和艾里尔谈判。结果艾里尔非常合作。达格达召他来，请求他把那个女孩交给自己，为了他的儿子安格斯。这个要求传到了女孩的父亲那里，结果他不合作的程度恰恰如同艾里尔合作的程度。

“当然不，”他说，“我是不会把我的女儿交给别人的，即使是安格斯也不行，当然不行。”

后来对她父亲的威胁奏效了，但是仍有一个难处：据称凯尔每隔一年就要变成野天鹅。不过，假如安格斯愿意，他可以去她将出现的湖边，他可以问她是否愿意跟他走。

安格斯蹑手蹑脚地走到湖边，正是清晨，清新的空气散发着野花和青草的芬芳。头顶的天空开阔空寂，蓝得如水；他的脚下有田野和灌木、通往彼岸的土丘以及供人和牛走的小道。安格斯站在一张复杂的蜘蛛网面前，沾在上面的小水滴勾勒出它的轮廓，他用胸膛推倒挂着蛛网的支柱；他惊着了一只岩石上的野兔，野兔被吓得跳了起来；老鹰高高地在他头上盘旋，观察他，跟踪他，它们知道他是谁。于是他来到湖边，那儿游着几群天鹅，其中一只天鹅的颈项上戴着金链子，它比其他任何一只都要美丽。

安格斯站在岸边。他伸出手臂，它们就变成了翅膀，巨大的天鹅翅膀，白色的羽毛，他变成了天鹅。她看见了他，转动她的脖颈，那是天鹅常做的动作；而他飞向她。他们一起在水面上飞起，绕湖边飞了几圈。翅膀扑打的声音是他们的心跳之声，血管里的血流之声，生命之声！他们升高，飞走了，飞向北方，他们在一起，做情人，是天鹅情侣，也是男女恋人；安格斯——爱和梦的施予者，如今却是爱和梦的领受者。蓝天下，飞舞着他们的白色翅膀；他们走了，白云带走了他们，他们走了。

天鹅。雕塑家用青铜铸造了两只真实大小的天鹅，它们仿佛就要从长满青草的土丘上飞起。它们似乎在帮助彼此腾飞，翅尖相触，颈项前伸，体态流转，跃跃欲飞。加拿大小天鹅。雕塑后面，宽阔草坪的对面便是那座房子。

这房子最妙之处在于它的位置——就在湖边。夏季，绿树掩映，房屋若隐若现，从小镇那边走来的路人，往往一点儿也看不见房子——只见绿树和树叶后面银光闪闪的水面。

“小屋很重要的一点是，”建筑师说道，“应该尽量不引人注目。我们能达到的最好效果是，穿过树丛——瞧——它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一个惊喜。这是对周围环境的尊重。”

“是的。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是吧？”

塞恩转向她，她点头赞同。“只要不太小，”她说，“我需要光线。很足的光线。我不喜欢过于隐蔽的建筑，太阴暗了。黑暗。不要。”

建筑师向她保证会有光线——很足的光线。“你会有垂直落下的光线，除了从大窗射进的光线——很大的窗子——你还会有天窗射进来的光线。”

塞恩说：“垂直落下的光线非常美丽。”

建筑师点点头。“是的，”他停顿了一下说，“这地方会很棒的。相信我。你们将很幸福。”他祝福般地对他们微笑。但是他错了；他们住在那里并不幸福，因为小屋建成仅仅两个月后，在他们于小屋的第一个周末之旅，她便发现了他的风流事，在他们多伦多的房子里，在一个普通的星期六早晨。

她把那封信拿得远远的，就像是一件危险的物品，一个污染源。“这封信。”她说。

他坐在书桌边上，他翻阅藏书时总喜欢这么坐。他喜欢随意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读几页又把它放回去，再去拿另一本。

他从书本上抬起头。他的思绪迷失在别处，并没有听见她的话。在他眼里，她只是举着一张纸，而不是他犯罪的证据。

“真是一句很好的结束语啊，”他说，“听着，无人驾驶的火车向前冲去，旅客们全都起劲地歌唱。多好的结尾。你会想……”

“这封信，”她重复说，“我在你的上衣口袋里找东西。”

她觉得她不需要解释她是无意中发现了它；她并没有搜索证据。她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她两分钟前还没有丝毫怀疑。

“在我的口袋里……”他开腔道，却没有把话说完。

她走向他，要递给他那封信，却没成功，她不小心把信掉在了地上。他把书放在桌子上，伸手去够那封信，结果把书从桌边撞到了地上，书的封面打开了。

他没去管那本书，把信拾了起来。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

“哦……”他开腔说。他的眼睛望着地面，没有去看她。

“我猜人们仍有写那种信的需要，”她说，“一封信像一个吻，不是吗？像一种爱的行为。一种你想保存的东西。”

她看着他。他面红耳赤。她注意到，他的领子上有一小块血斑，他早晨刮胡子时轻轻地划伤了自己。如果放在以前，他的血，他珍贵的血定会引起她的怜惜；现在却是反感。生理上的。

“你怎么能？”她的声音如同耳语，他或许都听不见，“你怎么能？塞恩……”

他无言以对。他不能看她，她发现了这一点。

“你本应是某种天主教徒吧。”

这话很幼稚，却是首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话，呼唤上帝，威胁他——这就是她想做的。她没有别的武器。教会、政权、忠诚，每一个都能表达自己对恶行的义愤。这些东西使人们在任何事情面前都可以不离不弃，当我们知道我们一无所有，没有爱时，我们便绝望地乞灵于它们。

他警觉地抬着头：“那件事和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厨房，打开一个抽屉，又砰地关上——毫无意义的行为，我们不知所措时的盲目冲动，却又是逃离心中恐惧的必要举动。那个女孩，只有二十三岁吧。是她——他工作室的助手。当然是她。

她离开厨房，走进大厅。她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仍是早春时节，北方吹来一股冷风；昨天就起风了，今天风还在吹。他们说，明天风将来自南方，从美国来的暖风，会吹进加拿大。

她的车远远地停在街道的那边。这是个星期六，人们把车停在了房子旁边，没有得到主人的同意；那些人在熙熙攘攘的大路尽头购物，商店门口没有车位了。她总是嫌恶他们，但他们和她有什么不同呢，她告诉自己：我们所嫌恶的每个人在根本上和我们是一样的。

她开车去姐姐家；泪眼婆娑地危险驾驶，差一点儿在哈保德路的转角处撞上一名男子，她对他示意是她的错，她不是存心要撞死他；他对她大吼大叫，脸却因为愤怒而扭曲。因为我们对彼此残忍，她想。

她的姐姐伊摩根在家。“我正要出去……”她说着，又停了下来，“出什么事了吧？哦，上帝，出事了。有人死了？”

她想，下面的六个月，真像死亡；这样的收场。她没有再回自己的家，只是派她姐姐去取她的财物。他们通过几次电话——简洁地讨论实际的问题。他没有请求她回来，他只是说：“唉，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是，假如这是你想要的，那么……”她原本指望他请求她回来，她便有拒绝的机会，但是他没有。她想：他很有自尊，他总是如此。当然还有那个女孩；他有她了。

一贯慷慨的姐姐收留了她。她们并没有明说此事；她既然来了，留下来也是自然的事。房间是足够的；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她的小房子有四间卧室，后面另有一个伸出去的玻璃花园房。光线透过花园里的树叶，成了绿色，照进屋内——一种有纹路的、令人平静的光。她喜欢晚上坐在那里读书，而伊摩根则过着她的社会和政治生活。伊摩根每星期和一群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打两次桥牌。别的晚上，她去参加各种会议：为阅读项目筹款的识读基金会的；审査开发计划的环保压力社团的；还有一些隐秘的帮助难民和政治犯的事业。他们组织了一个救助链，链条的最末端就是那些真正的苦难，监狱里的囚犯。“这世界真是残酷，”伊摩根说，“我们这里看不到那些。我们是幸运的。但是……”

“是的。你说得对。”

伊摩根叹了口气：“而我们所能做的无非是再举行一次慈善早餐会。”

“那也不错。”

“我深感内疚，”伊摩根接着说，“深感无助。”

“你不用这样。”

她本可以投入到伊摩根的世界里，却并没有。它需要付出和信仰——这些品质她觉得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她和他在一起时，她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一起生活的世界；如今这些不存在了。

她久久地想他，反复地回忆他们关系中不正常之处，从最开始的时候想起。一定有谎言——他怎么可以对她撒谎？工作午餐一定是社交性的，一定有幽会；周末他去蒙特利尔时劝她不要和他一起去。“一次乏味的图片拍摄，仅此而已。你会觉得无聊极了。待在家里更好。”谎言，全是谎言。

她时不时看见杂志上他的作品——他是国内甚至整个北美最成功的摄影师之一，确实。这件事发生了，她迅速地翻着杂志，因为那些图片太令人心痛。这就是他的眼睛所看到的，她想。这是他，正在看着这个世界。

“这些天你找个工作吧，”伊摩根说，“我不想干涉你——你知道的——但你总不能无所事事。没有人能无所事事。”

“我有足够的钱。”

“不是钱的问题。不是。是……好吧，我不该说，你总不能傻坐着什么也不做。你总要多多少少把握你自己的生活吧？”

这些话让她流泪了，那么多的泪水，伊摩根为此自责，尽力去安慰她。讨论到最后，她终于同意了伊摩根的话，为了重整生活，她能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治疗师。

“我知道听上去有些自我放纵，”伊摩根说，“但是去看某个人确实可以帮你摆脱那样的事。它……它能清理脑子。真的。”

“找谁呢？”

“有一个住在合并区的医师。我知道不少人找过他。他们深信他，真的。”

她同意至少试一试。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竟会去看治疗师；这是别人做的事——神经质的人，不能应付自己生活的人。整天闲坐的人。我，她想。

“嘿，我去了，”她对伊摩根说，“我去找了你说的那个人。为我骄傲吗？”

“是的，确实。需要些勇气才能去呢。是的，我为你骄傲。”

她呵呵笑了。“非常简单。时间过得快极了。”她停住。伊摩根正在写一个名单，会议的名单，或者是关于某个事业要写信给他们的名单，或者是抨击某个当地政客的方案。有许多的名单。“你见过他吗？”

“从没见过。”伊摩根回答道。

“他挺迷人的。不是长络腮胡的老古板——我原本以为是那样——却是一个年轻人，健壮，有活力。”

“很好。”

“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什么。真的不同寻常。智慧——真的智慧——却有些调皮。”

“性感？”

“性感极了。”

伊摩根从她的名单上抬起头。她把铅笔放在桌上。“别，”她说，“千方别。”

“别什么？”

“你非常清楚我的意思。别爱上你的治疗师。首要原则。”

她呵呵笑了：“我没这意思。一点儿都没有。我只是向你描述他，仅此而已。”

她告诉伊摩根那天的事。她说，一开始当她告诉治疗师那件事时她哭了，而他坐在那里点头。过去他听到过多少次那样的事？可能每秒钟都有病人说出同样的故事吧。爱和它带来的失望是治疗师这类人的面包与黄油。

但他对她说道：“我想告诉你，我的治疗办法相当兼容并蓄。我是心理师，你知道，但是我无须对每个人都用同样的办法，而我也拿不准心理分析是否是你目前想要或需要的。我经常使用的——很多人认为它非常有帮助——是释梦。我们来瞧瞧梦，看看梦想告诉我们些什么。你听说过吗？”

“一点点。”她有一个朋友正在写关于弗洛伊德理论的论文，她曾提到过。看上去挺合理；梦能告诉我们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当然，她从没意识到这是一个特别革命性的洞见。

他接着说：“我对清醒的梦尤其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入手。你曾做过清醒的梦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清醒的梦。”

“很简单，真的，它和你平常的梦不一样。在正常的梦里，发生的事对你来说是真切的。你那时的体验和现实生活的体验没有不同；至少做梦时，发生的事对你来说就是真的。所以噩梦才会如此可怕——它是正在发生的真事。”

她的目光越过他移向窗外。天空之下，树叶在微风中摇动；空中飘着朵朵白云。窗台上落了一只小鸟，细腿在油漆上滑行，不一会儿他就飞走了。他也在看。

他又转向她说：“清醒的梦相当不同。在清醒的梦里，你知道自己在做梦。是的，你知道。你知道它是一个梦，这给了你很大的力量，因为你能控制事情的发展。你曾做过这样的梦吗？”

她想了一下，终于想起，她有过，只是不知道它的名称而已。有过清醒的梦——经常。

“飞。”

他感兴趣地问：“哦？”

“我做梦，梦见我能飞——我想很多人都做过吧，不是吗？当时我便知道它只是梦而已，但是我仍在飞。我想我认为我仍能飞，因为它是梦。”

他显得很满意：“就是它。这表明你是一个好的对象。”

“什么东西的好对象？”

他把身体向前倾了倾，从桌上拿起一枚回形针。他把它拉直了。“我们可以用你的梦来帮助你。”他说。

她遇上了他的目光，又躲开了。她坐的椅子靠墙，她轻轻掉转脖子就看见头顶上那加了框的执照。还有一份发黄的剪报，是关于长跑比赛的一次胜利的。也有照片，老照片。棕褐色的，黑白的。有一张吸引了她——港口外，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男孩，他们的后面有一艘轮船作背景，那是很久以前的。很久以前。女人搂着男孩的肩在微笑，男孩看着旁边镜头外的某样东西。这是哪里？她看见下面的铅笔题字：哈利法克斯，1934。这么久以前。她又看了看他。他在观察她；他有友善的眼睛，她想。他非常友善。

他们认可了这个治疗方案。下面的几周里，她每周去他那里四次，他们一起看看治疗的进展。他让她一醒来就立刻记下她能想起来的这类梦。他们将讨论这些梦和其他的事情。“我们试着看看吧，”他说，“你要放松些。别担心。”

她记得几个梦，写在了笔记本上。她告诉他：“我正在烧煮什么。那是一个很大的厨房，有点像我姐姐家的厨房。有人要来吃饭——是伊摩根的一个朋友，我想是。我把什么东西溅到了桌子上。恐怕就是这样。”

虽然只是片段，他却显得很感兴趣，不过他们没有讨论。下一次治疗时她说：“我梦见了我的丈夫。”

他说：“不是清醒的梦吧？”

她低头看着地面。她感到羞愧。“不是，我想不是的。他在房子里——伊摩根的房子——我告诉他，他不应该待在那里。他不理睬我。他在摆弄什么东西，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就是不理我，我非常生气。”

他对此兴致勃勃，他们就讨论了许久。他说，这很重要，因为她丈夫的离开加速了这场危机，对她来说——这没有疑问，不是吗？——所以他在梦中的出现意义重大。她对他的情绪终于表达出来了——被抛弃的痛苦，气愤的反应——所有一切都再正常不过，表达出来是健康的。“它是一种释放，”他说，“说明你还活着。”

但他转而对她说：“我们有其他的事要做——它比仅仅分析这样意思明显的梦要有用得多。你必须在梦里和你的丈夫交流。我要你尽量去做一个关于他的清醒的梦。”

“可是我怎么能规定自己要做什么梦啊。”

“哦，你可以。我们对建议是很开放的。告诉你自己我将要梦到他，我会知道它是一个梦。告诉你自己。试一试。”

“我应该做什么呢？假如我能控制梦，我应该做什么？飞吗？”

他笑着说：“不是的。我觉得你应该让他对你说抱歉。让他在梦里对你说。”

她沉默着。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眼泪涌了上来。他没有说过抱歉。我如此爱他，我以为他爱我。但是他伤害了我，伤害了我。他却没有说抱歉。一次也没有。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他说：“试一试。”

开始没有成功。上床之前她命令自己做梦并且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她的梦都是正常的梦——意识不到平时那个自我，那个清醒的自我。她告诉他她失败了，但他说：“坚持。只要坚持。”一星期以后，她做了一个清醒的梦，而梦里的治疗方法正是她意愿中的。他在梦里，这回手里拿着相机，站在她面前。她知道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可以让梦里的他做她所希望的事。但是他没有说话，她的困惑油然而生。

“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治疗师说，“坚持。”

什么也没有，然后一个生动的梦到来了，而且是清醒的梦。这一次治疗师也在梦里，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让他做你想让他做的事。”他对她耳语道。

她看着她的丈夫。“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抱歉？”她说，“你毁了……你毁了一切。”她差点掉下眼泪。她发现自己可以忍住不哭；她能控制。

她的丈夫目光低垂。“我非常抱歉，”他说，“从一开始我就很抱歉。我不过是个男人啊。”

她转向治疗师。“你听见了吗？”她喜悦地说，“你听见了吗？他说他不过是个男人。”

“我也是。”治疗师说。然后，他出人意料地飞了起来。

下一次治疗时，她和他说了这个梦。他认真地听，听到他飞翔时笑了起来。

“我要暂且搁下这件事，”他说，“我要离开四个星期，去温哥华培训。等我回来后你再来见我，不过在此期间我要你思考这梦里所发生的事，让它在你的脑海里扎根。让它做自己的事吧。”

以后的那些天她心情不好，原来她是想念治疗了。“依赖，”伊摩根说，“你可要小心啦。”

她努力去想别的事情。她去参加伊摩根的一些会议，回来后却沮丧得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错误，那么多苦难，但她心中却无法产生像她姐姐那样能清楚体会到的愤怒。有时候她溜出会场，去晚间营业的书店，边喝咖啡边翻阅图书。她又开始阅读了，这是一个好的迹象，她想，我的情况在变好。

她又梦见了她的丈夫。这个梦尽管不清醒却非常生动，她透过某种窗子看着他。他站在玻璃的另一边，她打开窗子，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哭了。“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他说，“可是我不敢说。”

那天这个梦萦绕着她，她把它记了下来，想等治疗师从温哥华回来后讨论。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她写道。

她发现自己现在对他的事好奇起来。她搬出后，那个女孩搬进来和他同住了吗？他们同居了吗？在她和他一起选定和装修的房子里？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有一个下午，她在她家所在的城区开车——以前她总是回避——她想，我只要在下个路口向右转，沿着那条街就到我们住的房子了。她减速。十字路口快要到了；她后面的车不耐烦地绕过并超了她的车。这名体格结实的司机一边粗鲁地看着她，一边自言自语。她没有理会他。

她已经到了十字路口，她转了弯。车很顺从地拐了弯，沿着那条街，向前。她在半个街区之外停下，在那里她能看见他们的房子。这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应该在家。假如她坐在车里等着，也许可以看到他出来，或许和那个女孩一起出来，在街道上散步。她的心跳加快，但是她已经决定了。

她打开收音机。车停在树荫处，车内仍是暖的，天气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季节。她在听收音机。政治家们在讨论；他们争吵，指责对方不诚实不守信。她调到音乐台，宁静的音乐，古典而节制。

她看了看手表，四点了。他经常在快五点时出门。他的散步习惯很有规律，他说像伊曼努尔·康德一样；就像柯尼斯堡的伊曼努尔·康德。她闭上眼睛，感到昏昏欲睡。

既然她在这里，她可不想睡着，她在与瞌睡作斗争。可是她困了，睡眠像毯子一样包裹了她，她坠入了梦乡。她做了同样的梦；他站在她面前，她透过窗子看着他。我在做梦，她想。这是一个梦。我在车里，这是一个梦。

她睁开眼睛，他透过车窗看着她。他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看她。

她摸索车窗的开关。她甚至想都没想——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窗子被摇了下来。

他把手伸给她，透过窗子。

“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他说，“可是我不敢说。”

她开始啜泣。他也是。他们眼含释然、悲伤和宽恕的泪水。

他会来到我的身边吗，梦神安格斯？

穿过夜之灯，悄悄地，来吧，

乘我沉睡之时，喜出望外地，来吧，

乘我困倦欲眠之时，来吧，

他会来到我的身边吗，梦神安格斯？

他会来的，我亲爱的；他定会在那个时刻到来；

你会在窗边看见他，我亲爱的，

他会在那儿——他总在那儿。

我会看见环绕在他头顶的小鸟吗？

小鸟便是他的吻。

我要相信我们每个人都可能被改变吗？

会被发现他神奇的那人所改变，

哪怕是自认为无爱的人，我要这样想吗？

是的，你定要那样想，就是那样，

当安格斯来到你身边时；我保证，

我保证是那样。

他会带给我某种解脱，某种理解吗？

他会让我心碎吗？

他会向我显示我的爱情吗？

他会给我心灵的满足，终结悲伤吗？

他会为我做那些吗？他会做吗？

梦神安格斯会做的，我亲爱的，

他会做那些；你现在就睡吧；

因为梦神安格斯轻轻掠过石楠树，

他唇上的名字便是你的名字啊，

他带来的礼物便是给你的啊；

这是真的，我亲爱的，它全是真的。

史密斯作品列表

A List of Smith's Works

《拉莫茨维小姐》

《长颈鹿的眼泪》

《漂亮女孩的美德》

《完美的汉堡包》

《快乐与蓝绫艳》

《生活收藏箱》

《爱遍苏格兰》

《蒸馏咖啡之寓言》

《南方某事》

《自由两支柱》

重述神话系列图书（The Myth Series），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2005年发起，委托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择一个神话进行改写，神话的内容和范围不限，可以是希腊、印度、非洲、美国土著、伊斯兰、凯尔特、阿兹台克、挪威、《圣经》或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神话，然后由参加该共同出版项目的各国以本国语言在该国同步出版发行。它不是对神话传统进行学术研究，也不是简单的改写和再现，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想象和风格创作，并赋予神话新的意义。

已加盟的丛书作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布克奖获得者及畅销书作家，如简妮特·温特森、大卫·格罗斯曼、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多娜·塔特、齐诺瓦·阿切比、密尔顿·哈托姆、伊萨贝尔·阿连德、迈克尔·法布、何塞·萨拉马戈、阿尔贝托·曼戈尔、A.S．拜雅特、卡洛斯·富恩特斯、斯蒂芬·金以及中国作家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这是一场远古神话在当代语境下的复苏。这是一场世界范围的联合行动，通过对所涉及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远古神话的现代语境下的重述，赋予其新时代的意义，寄托更深刻的文化和生存内涵，对现代人们在物质膨胀、精神匮乏的时代里产生的精神家园的缺失给予疗伤，通过神话的重述，让人们产生文化认同感和民族国家意识，更有利于世界的稳定和区域的健康发展。

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

……机敏的奥德修斯，你确实得到了一个德行善良的妻子，因为伊卡里俄斯的女儿、高贵的珀涅罗珀有如此高尚的心灵。她如此怀念奥德修斯，自己的丈夫，她的德行会由此获得不朽的美名，不死的神明们会谱一支美妙的歌曲称颂聪明的珀涅罗珀。

——《奥德赛》，第24卷（191—194）

……他把一根黑首船舶的缆绳捆住一根廊柱，另一端系上储屋，把女奴们高高挂起，双脚碰不着地面。有如羽翼细密的画眉或者那野鸽，陷入隐藏于茂密丛莽中张开的罗网……女奴们也这样排成一行，绳索套住她们的颈脖，使她们忍受最大的痛苦死去。她们蹬动双腿，仅仅一会儿工夫。[1]

——《奥德赛》，第22卷（470—473）

[1]这两段译文直接引用了王焕生先生的《奥德赛》中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人物译名稍作了改动。——译注

前言

INTRODUCTION

阔别二十载后奥德修斯重返他所统治的王国伊塔刻，这个故事最有名的出处便是荷马的《奥德赛》。根据此书，奥德修斯这些年里有一半时间是在特洛伊打仗，而花费了另一半时间浪迹爱琴海寻求回乡之路；他历经千辛万苦，征服或逃脱了群妖的魔掌，还与诸女神同床拥衾。历来人们都喜欢谈论“老谋深算的奥德修斯”的性格：他以能说谎、善伪装而著称——一个凭智慧生活的人，谋略巧计层出不穷，有时聪明过了头反而害了自己。他的佑护神是雅典娜，这位女神十分赏识他随机应变的创造力。

在《奥德赛》中，珀涅罗珀——奥德修斯的妻子、斯巴达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特洛伊的美人海伦的堂妹——被描画为一位堪称楷模的忠实妻子，以睿智和忠贞闻名。除终日以泪洗面、祈祷奥德修斯归来之外，她聪明地愚弄了众多求婚者。这些人挤满了她的宫殿，眼看就要把奥德修斯的财产吃喝殆尽，为的是逼她嫁给他们中的一个。她用假意承诺来与他们周旋。不仅如此，她到了夜晚便把白天一直在纺织的寿衣布拆掉，以此拖延时间，因为完工之日意味着婚期的迫近。《奥德赛》有一部分讲述了她与尚是弱冠少年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之间的问题，后者总是声称自己不仅与那些讨厌、危险的求婚人势不两立，而且还公然向母亲发起挑战。该书临近尾声时，奥德修斯与忒勒马科斯斩杀了求婚人，绞死了与求婚人偷欢的十二个女仆，奥德修斯与珀涅罗珀胜利团圆。

然而荷马的《奥德赛》并非这个故事的唯一版本。神话的原始素材是口头的，也有地域性——一个神话在某地是如此传诵的，换了个地方就会讲得很不一样。我便是主要从《奥德赛》以外的版本中取材，尤其是关于珀涅罗珀身世的细节，她早年的生活和婚姻，以及围绕着她的种种诽谤传言。

我选择了将故事的讲述权交给珀涅罗珀和十二个被绞死的女仆。这些女仆组成了齐声咏叹的合唱队，其歌词聚焦于在仔细读过《奥德赛》后便会油然而生的两个问题：是什么把女仆们推向了绞刑架？珀涅罗珀扮演了何种角色？《奥德赛》并没有把故事情节交代得严丝合缝，事实上是漏洞百出。一直以来，这些被绞死的的女仆便萦绕在我心头；而在《珀涅罗珀记》中，珀涅罗珀本人也受着同样的煎熬。

目录

前言

低俗艺术 A Low Art

合唱歌词：跳绳式韵律 The Chorus Line: A Rope-Jumping Rhyme

我的童年 My Childhood

合唱歌词：小孩儿的哀歌（女仆挽诗一首） The Chorus Line:Kiddie Mourn, A Lament by the Maids

金穗花 Asphodel

我的婚事 My Marriage

伤疤 The Scar

合唱歌词：如果我是公主（流行歌调） The Chorus Line: If I Was a Princess, A Popular Tune

备受信赖的咯咯母鸡 The Trusted Cackle-Hen

合唱歌词：忒勒马科斯的诞生（牧歌） The Chorus Line: The Birth of Telemachus, An Idyll

海伦毁了我的生活 Helen Ruins My Life

望穿秋水 Waiting

合唱歌词：老谋深算的船长（船夫曲） The Chorus Line: The Wily Sea Captain, A Sea Shanty

求婚人大吃大喝 The Suitors Stuff Their Faces

寿衣 The Shroud

噩梦 Bad Dreams

合唱歌词：理想爱人（叙事歌谣） The Chorus Line: Dreamboats, A Ballad

海伦的消息 News of Helen

喜极而呼 Yelp of Joy

流言蜚语 Slanderous Gossip

合唱歌词：珀涅罗珀之险（舞台剧） The Chorus Line: The Perils of Penelope, A Drama

海伦洗澡 Helen Takes a Bath

奥德修斯和忒勒马科斯杀了女仆 Odysseus and Telemachus Snuff the Maids

合唱歌词：人类学演讲 The Chorus Line: An Anthropology Lecture

铁石心肠 Heart of Flint

合唱歌词：奥德修斯的审判（由女仆制作成录像带） The Chorus Line: The Trial of Odysseus, as Videotaped by the Maids

冥府的居家生活 Home Life in Hades

合唱歌词：我们走在你后面（情歌） The Chorus Line: We're Walking Behind You, A Love Song

使节 Envoi

说明 Notes

附录：希腊神话主要人物表 Appendix

阿特伍德作品列表 A List of Atwood's 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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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俗艺术

A Low Art

我已是死人，因而无所不知。这是我曾希望发生的事，可就像我的许多希望一样，它又落空了。我只是知道了以前不知道的几条印在书上的仿真陈述。不消说，为满足好奇心所付出的代价真是太高了。

自从死亡以来——自从达到这种没有骨肉、嘴唇、胸部的境界以来——我懂得了一些我宁愿不懂的事情，就如同一个人无意中在窗口听到了什么或打开别人的信看到了什么。你觉得你很愿意知道别人的想法？还请三思。

所有人到这下面来时都背了一只口袋，就像以前可装各类风的那种，但这里的每只口袋装的尽是话——你说过的话、听过的话、关于你的话。有些口袋很小，有的则很大；我的袋子尺寸适中，虽然里面有很多话是关于我那显赫夫君的。瞧他把我耍弄的，有人说。这是他的专长：愚弄别人。他带着一切出远门。这是他的另一项专长：出远门。

他总显得那么似是而非。关于那些事情，很多人相信他所讲述的版本是真实的：引发或参与了几起谋杀，几位勾引男人的美丽女子，几个独眼怪。甚至我也时不时就信了他。我明白他狡黠得很，说谎成性，只是我想他还不至于把那些伎俩用在我身上。难道我不是一直保持着忠贞么？难道我不是一直在等啊等，尽管有那么多诱惑——甚至是胁迫——要我放弃等待？而一旦官方的说法占了上风，我又成了什么？一个训诚意味十足的传奇。一根用来敲打其他妇人的棍棒。她们怎就不能像我那样考虑周全、那样值得信赖、那样逆来顺受？这便是他们写下的诗句，那些歌手、故事的编者。不要学我，我想冲着你的耳朵尖叫——是的，你的耳朵！但当我想叫时，却发出了猫头鹰般的啼声。

当然我其实是有点儿数的，关于他的圆滑，他的狡诈，他狐狸般的诡秘，他的——该怎么说呢——他的狂妄，可是我却视而不见。我三缄其口；或者，若要张嘴的话，说的都是他的好话。我没有和他作对，没有提出难堪的问题，没有穷追不放。在那些岁月里我只要善始善终，而要善始善终最好就是把该锁的门锁好，在一片喧嚣狂暴中安然入眠。

可是当这些重大事件都过去了、蜕变得不再那么有传奇色彩之后，我意识到有多少人在我背后嘲笑我——他们是如何揶揄我、拿我开玩笑的，这些玩笑有的还算文明，有的则很污秽；他们如何将我变成了一个或一系列故事，尽管这些故事我并不喜欢听。当满世界都飞短流长时，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为自己辩护只会越描越黑。所以我就继续等下去。

而今既然其他人都气数已尽，就该轮到我来编点儿故事了。我也该对自己有个交代。我不得不激发自己完成它：这是一种低俗艺术——讲故事。老女人很热衷于此，还有闲逛的乞丐、盲歌手、女仆、孩子——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人。以前，要是我想充当一个吟游诗人的角色，那人们还不笑翻了天——没有比一个贵族搞什么艺术更荒谬绝伦的了——然而现在谁还在乎舆论？谁还在乎这冥府里的居民——幽影、回音的评论？所以我要讲自己的故事了。

难题是我没有赖以吐字发音的嘴巴。我没法让人听明白我的意思，在你们的世界里，在有躯体、舌头和手指的世界里这没法做到；而且多数时候在彼岸，即你们住的那头，我根本没有听众。你们中有些人也许能够捕捉到古怪的呢喃或吱吱声，可那么轻易地就把我的话误认作微风拂过干芦苇或是在黄昏飒飒飞舞的蝙蝠，或干脆以为做了场噩梦。

可我的性格是注定了的。耐心，他们过去常常这么说我。我喜欢有始有终。

合唱歌词：跳绳式韵律

The Chorus Line: A Rope-Jumping Rhyme

我们就是女仆

您所杀死的女仆

对您失望的女仆

我们在空中舞动

我们的赤足在抽搐

诉说着您行事不公

对于每一个女神、女王，及婊子

从天边的到眼前的

您都眼馋得挠爪子

我们的那点事儿

远不及您的所作所为

您却定了我们的罪

手里握着长矛

嘴里传出号令

谁都得俯首听命

我们擦洗鲜血

那是我们丧命的情夫的血

涂满了地板和桌椅

涂满了地板和桌椅

我们跪在水里

在您的怒视之下

我们赤着双足

这可真是不公

让我们如此惊恐

您以此取乐

只消挥挥手

就看着我们倒下

我们在空中舞动

我们的赤足在抽搐

诉说着您行事不公

我的童年

My Childhood

该从哪儿说起？有两个选择：从头说或不从头说。真正的开头应是世界的开头，此后事物便一件连着一件产生了；不过对这一起源众说纷纭，所以我还是从我的出生开始吧。

我父亲是斯巴达国王伊卡里俄斯。我的母亲是一位水仙。那时水仙的女儿可不算什么稀罕人物，到处都有。不过，有一半的神仙血统绝不是什么坏事儿。或者说，一时还不算坏。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便下令将我扔进海里。我活着时始终没弄明白个中缘由，但现在我怀疑父亲听信了一位神使说他的寿衣将会由我织出的话。可能他想，要是他先要了我的命，他的寿衣就永远织不出来，而他便可长生不老。我现在明白他也许就是这么推理的。果真如此，他要淹死我便是出于保护自己这一可以理解的愿望。可是他大概听错了，或者神使自己听错了——神说起话来常常含糊不清——因为这件寿衣并非他的，而是我那公公的。如果神谕是这么说的，那还真说对了，而且实际上日后我正是通过织这件寿衣而得到了很大的方便。

眼下传授女红技艺已过时了，这我知道，可所幸在我那个时代还不是这样。手上有活儿做总归是一件好事。那样的话，要是有人言谈不合体统，你可以装作没听见，便可以不予理睬了。

可也许我这个织寿衣关乎神谕的念头是毫无根据的。也许是我杜撰出来的，以便让自己觉得好受些。有那么多此起彼伏的耳语声，在漆黑的洞窟中，在草丛里，有时真难分辨那声音是来自他人还是你自己的脑袋里。我说“脑袋”是在打比方。在这冥府里，脑袋已经没什么用了。

不管怎样，我被扔进了海里。我还记不记得浪头吞没了我，记不记得肺部没了气息，还有人们所说的溺水之人听见的那种钟声？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但别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总有某个用人或奴隶或爱管闲事的人喜欢在孩子还年幼得不能记事时，讲一些父母对这孩子做的种种糟糕事情。听了这些令人气馁的奇闻无助于改善我与父亲的关系。正是因为有了这起事件——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所知道的事件——我才对他人的意图总采取保留以及不信任的态度。

然而伊卡里俄斯要淹死一位水仙的女儿的企图实在是愚蠢的。水可是我们的成分、我们与生俱来的东西。虽然泳技不如母辈，但我们自有办法浮在水面上，况且我们与鱼类和海鸟过从甚密。一群有紫色斑纹的鸭子救起了我并将我拖到岸边。有了这样的征兆之后，我父亲还能怎样呢？他把我带回去，给我另起了名——鸭子是我的新昵称。毫无疑问，他为自己干的事情而感到歉疚：他转而对我钟爱得无以复加。

我发觉很难去应对这种爱。你想象得出来。瞧，我和看起来那么和蔼可亲的父亲手牵手在山崖边或河岸上或矮墙头漫步时，一个念头会闪进脑海里：他也许会突然决定将我推下去或用石块将我砸死。在这些场合保持平静的外表可真不容易。游玩回来以后我总是躲进自己的房间大哭一场（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们，水仙出身的人有个缺陷，就是太爱哭。我在俗世的生活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时间花在了失声痛哭上。所幸我那个时代有面纱，用来遮挡红肿的眼睛再好不过了）。

我母亲跟所有的水仙一样，长得很美，但心里却冷若冰霜。她有波浪般的头发，涟漪似的酒窝，和宛如潺潺流水的笑声。她总是令人捉摸不定。小时候我常常想要搂住她，可她总习惯于往边上一滑躲开。我很愿意去想也许是她召来了那群鸭子，但很可能不是的：她更喜欢在河里畅游，而不是照顾小孩子，而且她带着我时也经常心不在焉。即便父亲没有把我扔进海里，她说不定也会在一阵突发的失神或恼火之时失手使我掉进水里。她的注意力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喜怒无常。

从我告诉你的情况你就能明白，我从小就学会了凡事靠自己的美德——如果这还算美德的话。我懂得了在这世上我得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能指望家人的支持。

合唱歌词：小孩儿的哀歌（女仆挽诗一首）

The Chorus Line:Kiddie Mourn, A Lament by the Maids

我们也曾是儿童。我们也投错了胎。穷苦的双亲、做奴隶的双亲、做农民的双亲、做农奴的双亲，从他们手里我们被人买走或拐走。他们不是神，不是半神，不是什么林中仙女或水仙，我们注定了从孩提时起就在宫中干活，孩提时起就要做苦工，从黎明到黄昏。如果哭了，没有人来为我们擦干眼泪。如果睡了，会有人来将我们踢醒。他们说我们没有妈妈。他们说我们没有爸爸。他们说我们很懒。他们说我们很脏。我们的确肮脏。脏是我们所关注的，脏是我们的营生，脏是我们的专业，脏是我们的错。我们是脏女孩。要是主人或主人的儿子或来访的贵族或来访的贵族的儿子想和我们睡觉，我们不能拒绝。啼哭没有用，喊疼也不行。这些都发生在我们童年时。漂亮的小姑娘会吃更多苦头。我们为盛大的婚筵抹粉，然后吃些剩菜，我们永远也吃不上自己的喜酒，没有谁会用昂贵的礼物把我们赎走，我们的身体差不多一钱不值。可我们也想要唱歌，想要跳舞，我们也想要快乐。长大一点儿后我们变得油滑世故，我们善于在暗地里冷笑。我们扭臀部，我们耍诡计，我们使眼色，甚至还是孩子时就学会了抛媚眼；我们躲在猪舍后面和男孩子相会，既有贵族子弟也有平民百姓。我们在稻草里打滚，还在泥地上，在粪堆上，在为主人铺床用的柔软的羊毛上。我们喝酒杯里的残酒。我们往大菜盘里吐痰。在亮堂的大厅与昏黑的厨房之间我们把肉偷偷塞进嘴里。我们在阁楼上笑成一团，在属于我们的夜晚。我们拼命地抓住我们能抓到的。

金穗花

Asphodel

这里非常黑暗，很多人都说过。“死一般的黑暗”，他们曾说过，“暗无天日的冥府”，等等。嗯，是的，的确很黑，不过也有好处——比如，若你看见了某个你不愿搭理的人，你尽可以装作没认出来。

当然，开满金穗花的原野还是有的。如果你愿意，就可以在花丛中漫步。那儿的光线要亮一点儿，而且总算还能看到一些干巴巴的舞蹈，不过实际上这地方并不真像它的名字那么好——开满金穗花的原野听起来很有诗情画意。但再想想吧。金穗花，金穗花，金穗花——雪白的花瓣儿确实漂亮，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就看腻烦了。最好是能有多姿多彩的景致——不同的色系，几条蜿蜒的小径，以及排成长列的树木、石凳和喷泉。至少我还想要几丛风信子，而一片娇艳欲滴的番红花是否太过奢求了？可是我们这里永不会有春天，其他季节也没有。你一定想知道是谁设计了这个地方。

我有没有提到吃的东西也只有金穗花？

但我不该埋怨。

在昏暗的洞窟里，情形则略有起色——谈话内容会更有意思，如果你能找到一个流氓无赖之类的小角色的话——扒手、股票经纪人、二流的皮条客。和许多假正经的姑娘一样，这类男人对我一直颇有吸引力。

可是我并不会时常光顾那些真正很深很黑的去处。那儿住着货真价实的恶棍，他们生前得到的惩处还不够，因而现在被关在底层接受更厉害的刑罚。他们的号叫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对他们的折磨都是精神上的，因为我们不再有肉体。众神真正喜欢干的是变出满桌的美食——大盘的肉、成堆的面包、一串串葡萄——然后又悉数拿走。让人将沉重的石块推上陡崖是另一种他们最爱开的玩笑（这里分别指坦塔洛斯和西绪福斯因戏弄众神而在地狱遭受惩罚的故事。前者不得不站在水中忍受饥渴的煎熬：每当他要低头喝水时水便退去，每当他伸手去摘近在咫尺的瓜果时也总归徒劳。后者则需忍受极度疲劳的痛苦：无休止地把巨石推上山崖，因为巨石总是会重新跌落。——译注）。有时我很想下去看看：回忆一下极度的饥饿和疲劳的滋味对我会有好处。

偶尔迷雾散开时我们能瞥见活人的世界，就像在一扇窗户的脏玻璃上擦拭出一块能向外张望的地方。有时分隔阴阳两界的屏障消解了，我们便可以到外面去放放风。那一刻我们都兴奋得吱吱尖叫。

这些外出活动可以有多种形式。以前，谁要是有问题请教我们，就会割开羊或牛或猪的喉咙，让血流进地上的沟壑里。我们闻到血腥后便直奔该地点，如同苍蝇叮尸肉一般。看哪，我们乱叫乱跳着，足有好几千个，就像一只巨大的字纸篓里的垃圾被狂风卷到了空中，与此同时某个自封的英雄上前来抽剑相迎，直到他要求教的那一位现身，后者则会吐露几句模棱两可的预言：我们学会了含糊其词。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呢？得让他们以后还要一趟趟地来找我们，带着更多的羊、牛、猪，等等。

向那位英雄抖搂了不多不少几句话后，我们便都获准到沟壑里去饮血，关于大伙儿的吃相那可真没有什么好恭维的。你推我挤，啧啧啜食声不绝于耳，血泼洒得到处都是，下巴颏大都染成了殷红色。不过，重又能感受到血在我们不复存在的血管里奔涌还是让我们欣喜若狂，哪怕只有一会儿。

我们有时也可以在梦中显灵，不过从中并不能获得多少满足。还有一些则羁留在冥河的那一头，因为其尸身没有得到妥善安葬。河两岸都无处安顿，他们只得凄惶地游荡着，并且会惹出很多麻烦来。

然后过了几百年，也可能是几千年——在这儿计时很难，因为我们没有时间这一概念——风俗变了。不再有活人来访，我们栖居的地方比起后来出现的地府景观也逊色得多——火坑、号哭、咬牙切齿、咬啮的蠕虫、持叉的恶魔——有许多特别震撼的效果。

但偶尔我们也还会被法师和术师——与阴间的势力有契约关系的人——唤出来，招引我们的还有些小人物、媒体记者、通灵者，等等。我们不得不现身于一个粉笔圈或贴了天鹅绒垫的营业室里，只因某人很想呆呆地朝你看一会儿，真是有辱鬼格呀，不过这也让我们能跟得上潮流，知道活人世界里所发生的事情。譬如，我就对电灯泡的发明很感兴趣，还有二十世纪有关物质与能量的理论。就在最近，我们当中有几个成功地渗透进现在环绕地球的以太波体系，并以此方式周游天下，透过平整光亮、用作家族神龛的东西（阿特伍德解释说这指的是家用电视机和电脑。——译注）向世界张望。也许这也是以前众神能够来去自如的原因——他们准是可以操纵类似的东西。

我极少被法师召出来。我很有知名度，是的——问谁都行——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并不想见我，而我的堂姐海伦则需求者众。这似乎有欠公平——我出名并非因为做了什么丑事，特别是什么风流事，而她则是声名狼藉。当然她很美丽。据称她是从蛋壳中出世的，因为她是宙斯的女儿，宙斯将她母亲变作天鹅并加以强奸。她却颇以此自命不凡，我是说海伦。我不知道我们当中有多少位相信这种强奸天鹅后诞生混血儿的事情，那年头类似的故事多得很——天神好像一看见凡间女人就管不住自己的手或爪子或喙了，他们不是掳掠这个，就是霸占那个，总是如此。

反正不少法师都坚持要见海伦，而她也总是恭敬不如从命，好像又回到了过去，让众多的男人张口结舌地望着她。她喜欢穿一套特洛伊式的衣裙，对我的品位来说那太过繁复，但chacun à son goût（法语，意思是“每个人郁有自己的观点、趣味”，意即“见仁见智”。——译注）。她优哉游哉地打着旋，然后微微颔首，再将目光扫过唤她出来的人，呈上妩媚的微笑，于是没有谁不为之倾倒。要不她就换上她在走出熊熊燃烧的特洛伊城迎接墨涅拉俄斯时的装束。这位盛怒的丈夫本是要将复仇的剑插入她胸膛的，而她只消裸露出那无与匹敌的乳房中的一个，便令他跪了下来，涎着脸央求她回去。

我呢……嗯，人们说我很美，但他们只得这样说，因为我是公主，后来很快又成了王后，不过实际上虽然我长得既非畸形又不算丑，但也没有特别惹眼的地方。不过我很机灵：对于那个年代而言，是非常机灵了。这似乎是我最为人所知的特点：机灵。机灵，外加我织寿衣的事迹，还有对丈夫的挚爱，还有我的判断力。

假如你是捣鼓着种种隐晦的技巧、冒着出卖灵魂风险的法师，你会不愿意变出一位长相平庸但机灵过人、善于织布且从不越轨的妻子，而是唤出个令数以百计的男人因淫欲而发狂，让一座伟大的城市陷落于火海的女人吗？

换了我我也愿意。

海伦一直没有受到惩罚，一丁点儿也没有。为什么没有？我很想知道。其他罪行——吃了不该吃的牛，自吹自擂之类——远较她轻微者，有的被海蛇扼杀，有的在风暴中溺死，有的变作蜘蛛，有的成了箭靶子。你会觉得海伦在给其他不计其数的人造成那么多的伤害和苦难之后，至少该好好挨一顿鞭子。可她却逍遥得很。

倒不是我现在还对此不能释怀。

也不是说我当年就曾耿耿于怀。

那时我生活中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这就要谈到我的终身大事了。

我的婚事

My Marriage

我的婚姻是包办的。那时风俗便是如此：哪儿有婚事，哪儿就有人予以操办。我不是说婚纱、鲜花、宴会、音乐之类的安排，尽管我们都不缺，甚至到现在人们的婚礼上这些也一样不少。我所说的包办没那么简单。

按以前的规矩，仅有重要人物才有婚姻，因为仅有重要人物才有遗产。其他人只有这种或那种形式的交配——强奸或诱拐，偷情或一夜情，对象则是自称羊倌的神或自称神的羊倌。偶尔也会有女神到肉体凡胎中来搅和，好比是女王扮作了挤奶女佣，可那情郎得到的奖励则是折寿，甚至死于非命。仙人和凡人没法水乳交融：就像火与泥，赢家总是火。

神仙一贯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事实上，他们就爱兴风作浪。看一个凡人由于与神纵欲过度而眼窝爆裂，会使神笑得全身颤抖。神仙有些孩子气，其做法却令人厌恶。我现在能说出来是因为我不再拥有肉体，已脱离了那种苦痛，而神仙反正也不会来听。据我的判断他们已睡着了。你们现今的世界里不像过去那样经常有神仙大驾光临，除非你吸了什么东西。

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婚事。结婚是为了生孩子，而孩子可不是什么玩具或宠物。孩子是载体，承载的东西可以是王国、昂贵的结婚礼物、传奇故事、积怨、血腥的世仇。通过孩子结了联盟，通过孩子申了冤屈，生下一个孩子意味着又在世间放出了一股力量。

如果你有了敌人，那最好杀了他的儿子，即便他们还在襁褓之中。否则他们便要长大并置你于死地。如果你下不了手，你可以把他们装扮成别的什么人并打发得远远的，或是将其当奴隶卖掉，不过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始终是个威胁。

如果你生的是女儿而非儿子，你得尽可能快地把她们抚养大，这样你就可以得到外孙了。在你的家族中，能够挥剑掷矛的人越多对你越有利，因为周边的其他显贵正虎视眈眈地寻找着借口攻打某国王或贵族，并掳走能够捞到的一切，包括人。掌权者的弱点正是觊觎者的良机，因而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尽力去争取最多的援手。

如此便无须赘言，当花季来临时我只能面对包办婚姻。

我父王伊卡里俄斯的宫廷里仍然保留着比赛招婿的风俗，得通过竞争才能娶到一位——这么说吧——待价而沽的贵族小姐。赢得比赛的男子也就赢得了小姐和婚礼，并照例要留在岳丈的殿堂里贡献子嗣。他通过婚姻获取财富——金杯、银碗、马匹、衣袍、兵器，所有我活着的那个年代里人们当作宝贝的破烂货。他的家族也应送上很多这些破烂。

我能称之为破烂是因为我知道这些玩意儿大多是在哪儿寿终正寝的。烂在了地里，或沉入海底，或给打碎了，或是熔化了。有的最后还会安身于高大的宫殿里，奇怪的是并没有国王、王后居于其中。川流不息的人群身着粗俗的衣服排着队进进出出，瞪大眼瞧着这些不再被使用的金杯银碗。然后他们到宫内的小卖部之类的地方，购买这些器皿的照片或其微缩模型，当然不是真用金银做的。所以我才说破烂货。

根据古老的习俗，那一大堆亮闪闪的结婚战利品得留在新婚妻子的家里，即她娘家的宫殿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父亲在没能淹死我之后那么疼爱我：我在哪儿，财产就在哪儿。

（他为什么要把我扔进大海？这个问题仍萦绕在我心头。尽管我对那个织寿衣的说法并不十分满意，但也找不到正确的答案，即使是在这下面。每当我看见父亲在远处的金穗花丛里踯躅而行，并想要追上他时，他都急忙走开，仿佛他不愿与我面对。

有时我想过也许我是供奉海神的祭品，后者对人类生命则是出了名的渴求。然后是鸭子救了我，全然与我父亲无关。我猜父亲可以辩解说他已按约定履行了义务，没有徇私舞弊，要是海神没能把我拖下去吞掉，那是他自己运气不佳。

我越是这么想，越觉得有道理。很合理。）

那么想象一下当时的我吧，一个聪明但不算太美艳的适婚女孩，就算十五岁好了。假设我正临窗眺望——我的闺房在王宫的二楼——看见参赛的人集中在院场里：所有那些满怀憧憬、希望争取能牵住我的手的年轻人。

当然我并非直接朝外看的。我不像有些傻姑娘那样将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不害臊地向外张望。不，我躲在面纱和窗帘后面偷偷地看。让这些几乎衣不遮体的少年看见我没戴面纱的脸庞可没什么好。宫里的女人们已尽力将我装扮起来，吟游诗人也曾怀着敬意为我赋上颂歌——“如阿芙洛狄忒般光彩照人”等通常的恭维话——可我感到害羞，很痛苦。年轻的男人们开着玩笑，他们彼此间似乎都很放松；他们没有向楼上扫视。

我明白他们追逐的不是我，不是“鸭子珀涅罗珀”，而仅仅是我与生俱来的东西——皇亲国戚的名号，还有那堆亮晶晶的破烂。绝不会有人为赢得我的爱情而甘愿舍身。

事实上也的确没人这样做。并不是说我存心要鼓动这类自杀行为。我不是吃男人的，我不是塞壬，我不像堂姐海伦，她才是仅为了显示她的能耐而去不断征服的女人。一旦男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而这不会花费多少工夫——她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留下她那漫不经心的笑声，仿佛刚看过宫廷里的侏儒做了滑稽的倒立表演。

我是个善良女孩——比海伦善良，或者说我是这么认为的。我知道我得能拿出美丽之外的什么。我很聪明，大家都这么说——事实上说得太多了，说得让我气馁——然而聪明是妻子不在身边时男人所希望她具备的品质。而朝夕相处时，他最需要的还是善良，倘若她再无别的迷人之处的话。

最显而易见的丈夫人选本该是某个拥有土地的国王的次子——有可能是内斯特王的一个儿子。那可将是伊卡里俄斯王的一个好亲家。我透过面纱端详着在楼下转悠的小伙子们，试图辨清每个人的身份，以及我喜欢哪个——这无济于事，因为挑选如意郎君并非由我说了算。

我有两个贴身女仆——寸步不离左右，在安全出嫁以前我一直处于危险之中，因为谁知道会有哪个想通过婚姻发横财的人图谋引诱我，或抓住我把我抢走？这两个女仆还是我的消息来源。她们是永不衰竭的闲言碎语之泉：她们可以在宫里随处走动，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这些男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能尽情地和他们调笑：人们不在乎谁会上她们的身子。

“那个虎背熊腰的是哪一位？”我问。

“哦，那只是奥德修斯。”其中一个女仆说。他不是一个呼声很高的候选人，至少用人们这样琢磨。他父亲的王宫在伊塔刻，一座遍地山羊的礁岛；他的衣着乡气得很，举止像小城镇上的大人物，而且所说的一些复杂想法已经让别人觉得他很怪异。不过他很聪明，她们说。实际上他聪明得反倒使自己处于不利的境地。其他年轻人拿他打趣——“别和奥德修斯打赌啊，他是赫耳墨斯的朋友，”他们说，“你永远也赢不了。”这好像是在说他是骗子、小偷。他的外祖父奥托吕科斯便是以这些伎俩臭名昭著的，号称平生从未用正当手段获取过财物。

“我挺想知道他能跑多快。”我说。有些王国实行比武招亲，另一些是赛驾战车，而我们这里就是赛跑。

“不算快，他的腿短。”一个女仆不留情面地说。而奥德修斯的腿较他的身躯来说确实很短。坐着还行，站起来便显得头重脚轻。

“他跑起来都抓不住你，”另一个女仆说，“你该不想早晨起来发现你丈夫带着阿波罗的一群母牛和你睡在床上吧。”这是关于赫耳墨斯的一个笑话，他出生那天干的第一件勾当便是偷袭了一群牛。“是啊，除非其中有一头公的。”先前那个女仆说。“要不山羊也行。”第三个女仆说，“一头壮实的大公羊！我们的小鸭子肯定喜欢！一会儿工夫她就得叫唤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伴儿也会高兴的，”第四个说，“跟咱这儿那些孩娃指头粗细的货色比，还不如跟头公牛呢。”她们都笑起来，以手捂嘴发出快乐的哧哧声。

我感到很气恼。我不懂这些玩笑中最粗俗的部分，以后才能明白，因而我现在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不过我知道她们是在拿我取乐。可我根本无法阻止她们。

此时我的堂姐海伦扬帆而来，如同她自己想象的长颈天鹅那样。她走路时的摇曳身姿与众不同，而她也将这一特点十分夸张地显露出来。尽管是在操办我的终身大事，她却想独自出尽风头。她如往常一样美丽，实际上越发风姿绰约：她的美让人无法承受。她的穿着无可挑剔：墨涅拉俄斯，她的丈夫，对此从来就不曾马虎，而他那么多臭烘烘的金银财宝足以供她挥霍。她把脸偏过来看我，那想入非非的眼神似乎要与我调情。我怀疑她已习惯了与爱犬，还有与镜子、与梳子、与床柱调情。她需要坚持练习。

“我认为奥德修斯娶我们小鸭鸭很合适，”她说，“她爱清静，倘若他真如自己所夸下的海口那样带她去伊塔刻，她一定会如愿的。她可以帮他看管山羊。她和奥德修斯是天生的一对呢。他们的腿都很短哟。”她轻描淡写一番，可她最轻飘飘的言语常常是最冷酷的。为什么如此美丽的人物会觉得世上其他人的存在仅仅是为了供她消遣呢？

女仆们偷偷地笑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没想过自己的腿那么短，当然也没想过海伦会注意到。可在评价他人的体貌优劣时，很少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这日后也生出了她和帕里斯的事端——后者可是比体态笨重、一头红发的墨涅拉俄斯英俊多了。当墨涅拉俄斯被写进诗中时，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他有一副响亮的嗓门。

女仆们都看着我，想知道我会怎么回答。可是海伦有本事让人无话可说，我也不例外。

“别在意，小堂妹，”她拍拍我的胳膊说道，“据说他非常聪明。而你也非常聪明，他们告诉我。这样你会听得懂他说话的意思。我肯定不行！他没有赢得我，对我们俩而言都是幸事！”

她给了我一个恩主般的虚假微笑，就像是谁因优先获得了一段口味平平的香肠而非常挑剔地拒绝食用。实际上，奥德修斯当年也是她的求婚者之一，并且也像世上所有其他男人一样拼命想得到她。而现在他只能角逐二等奖了。

海伦放出这根刺后便踱开了。女仆们开始议论她华丽的项链，她闪亮的耳环，她完美的鼻子，她优雅的发型，她明亮的双眸，她那光彩夺目的长袍的颇具品位的织边。就好像我不在场似的。而这可是我的结婚日。

所有这些都压迫着我的神经。我哭了起来，如同在以后经常表现的那样，并被送进房间躺在床上。

这样我便错过了赛跑。奥德修斯赢了。后来我得知他做了手脚。我父亲的哥哥廷达瑞俄斯伯父，即海伦的父亲——不过正如我和你说过的，还有人称宙斯才是她生父——助了他一臂之力。他给其他竞争者的酒里掺了一种使他们迟钝的药，但剂量又不足以让人发觉；他为奥德修斯准备了一种效用完全相反的药。我知道这类事现今已成为一种传统，在活人世界的运动场上秉承此风的仍大有人在。

廷达瑞俄斯伯父为何要暗中相助我未来的丈夫？他们既非朋友又非同盟。廷达瑞俄斯能得到什么？相信我，伯父绝不会仅出于好心而施以援手，好心对他来说对是短缺商品。

一种说法认为奥德修斯曾为廷达瑞俄斯效力，而我是他得到的回馈。那年当所有的人都在为海伦争得头破血流、越发不可收拾时，奥德修斯要每个竞争者起誓，不管谁赢得了海伦，其他求婚者都必须在有人图谋掳走她时挺身而出。如此一来他平息了众怒，并使与墨涅拉俄斯的比赛得以顺利进行。他准知道自己是没有希望的。就是在那会儿——传言如是说——他与廷达瑞俄斯做了这笔买卖：奥德修斯保证容光焕发的海伦的婚礼将会平静且大有赚头，他则因此得到朴实无华的珀涅罗珀。

然而我还有另一个想法。廷达瑞俄斯和我父亲伊卡里俄斯都是斯巴达王。按约定他们轮流统治，一年换一回，以此类推。可是廷达瑞俄斯想独揽大权，后来他也真做到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是他探听到了各位求婚人的前途及他们的计划，从而得知了奥德修斯别出心裁的想法，即妻子应跟丈夫走而不是待在娘家。如果我以及我可能会生的所有儿子都给打发走了，那正合廷达瑞俄斯的心意。如此一来，若日后爆发了公开冲突，伊卡里俄斯的援手也就少了。

不管幕后有何交易，反正奥德修斯通过不正当手段赢了比赛。海伦不怀好意地看着结婚庆典，她认为我被抵押给了一个粗俗的傻瓜，这个家伙将带我去的地方沉闷得如同一潭死水，而对此她没有丝毫不快。她大概事先知道了其中的玄机。

而我呢，觉得婚礼是那么难捱——宰杀动物、供奉诸神、洒水去邪、奠酒祭神、祈祷、没完没了的歌咏。我感到晕眩得厉害。我的目光始终朝下，所以我只能看到奥德修斯的下半身。短腿，我止不住地想，即使是在如此庄重的场合。这可不是个正经想法——低级趣味，而且总是引我发笑——不过我得为自己辩护，我那时才十五岁。

伤疤

The Scar

于是我就这样像一袋肉似的被交给了奥德修斯。请注意，是一袋金子包装的肉。一种镀金血布丁。

但是这个比喻对你来说可能太拙劣了。得补充一点，肉在我们那里是极受重视的——贵族吃得很多，吃了一块又一块，而且只有烤肉一种做法：我们那个年代可没什么高级烹饪术。哦，我忘了：也有面包，就是面包片，吃了一片又一片；还有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我们确实也吃些奇蔬异果，但大概是你闻所未闻的，因为谁都没有把它们写进歌里。

众神也和我们一样爱吃肉，但他们从我们这儿仅能得到骨头和油脂，这要归功于普罗米修斯略施小技：只有傻瓜受骗上当，将牛的不好吃的部位当作最好的，而宙斯就上当了；这表明神也并非总像他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聪明（这个典故是：普罗米修斯为帮助人类减少供神的祭品，把牛的胴体剁切成块，分成两堆，一堆全是可吃的牛肉，上面盖着牛皮和牛肚；另一堆是骨头，上面盖着成块的牛油。宙斯看中牛油，挑了后一堆。——译注）。

我现在可以说出这些，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先前我是不敢说的。神要是扮成乞丐或老友或陌生人来听你说话，你永远也觉察不了。的确我有时也怀疑他们是否存在，这些神。可在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还是少说为妙。

我的婚筵上应有尽有——大块油光光的肉，大片香喷喷的面包，大瓶甜滋滋的酒。令我惊讶的是，食客们的肚皮塞得那么满竟没有撑破。吃饭不用自己掏腰包时，什么也阻止不了暴饮暴食，在以后的经历中我懂得了这一点。

那时候我们用手吃东西，也得很辛苦地大吃大嚼，不过这样更好——要是同桌的哪位惹恼了你，你也找不到尖利的餐具去捅他。每一场经过竞技定下的婚事上总有几个愤愤不平的输者，但在我的酒席上倒没有败下阵来的人发脾气。更像是他们在出售马匹的拍卖会上没能得手而已。

酒调制得很烈，因而很多人烂醉如泥。甚至我的父王伊卡里俄斯也醉醺醺的，他怀疑自己被廷达瑞俄斯和奥德修斯耍了，他几乎能肯定他们作了弊，但他没弄明白他们是怎么干的；这让他恼怒，而他恼怒时喝得就更多，还辱骂别人的祖宗八代。不过他是国王，所以也就不会有决斗。

奥德修斯本人没喝醉。他有本事使他看起来喝高了实则没有。后来他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凭头脑活着，就像他，便需要始终让头脑保持清醒、锐利，如同利斧利剑一般。他说只有傻子才沉溺于杯中物，吹嘘自己如何海量。这样必然使众人较着劲儿狂饮，然后便疏于防范，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而我什么也吃不下。我太紧张了。我蒙着新娘盖头坐在那儿，几乎不敢看奥德修斯一眼。一旦他掀起盖头，当他摸索着解开我的外衣、腰带，以及我裹的那件闪着微光的长袍时，我肯定他会失望的。然而他并没有在看我，其他人也都没有。他们全盯着海伦，后者正左顾右盼，抛出炫目的微笑，不漏掉一个男人。她的微笑能使每个男人都觉得她唯独暗恋他。

我想海伦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该是我的福分，因为这样他们便不会注意到我，注意到我的颤抖和笨拙了。我不仅紧张，而且真的很害怕。女仆们的说法灌满了我的耳朵：我一进洞房会怎样被撕扯开，就像土地被犁过一样，而那将是如何痛苦和羞耻。

至于我那像海豚般游泳的母亲，此时总算从百忙中腾出了足够的时间来出席我的婚礼，我本该为此更为感激才是。她就在那儿，坐在父亲一旁的宝座上，身着冷淡的蓝色长袍，足边聚集起一个小小的旋涡。当女仆们又开始给我更换服装时她竟也和我说了些话，可我觉得那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言辞空洞，或者说其意若稳若现；不过话说回来，水仙的语言都是那么若隐若现的。

她是这么说的：

水从不反抗，水流动不息。把手插入水中，你只感受到爱抚。水不是固态的墙，不会拦住你。可水总能去它想去的地方，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水很有耐心。滴水穿石。记住这些，我的孩子。记住你有一半是水，倘若你克服不了障碍，就绕过它。水便是如此。

庆典和酒宴过后照例是闹洞房，照例有通明的火把、粗俗的笑话和醉醺醺的叫嚷声。床上花团锦簇，门槛洒过了水，祭酒也准备停当。守门人立于门外以防惊恐的新娘夺门而逃，同时也阻止她的亲友闻其尖叫时破门而入。所有这些只是在演戏：仿佛新娘是被拐骗来的，而婚姻的美满就该是一种被认可的掳掠。应该是一种征服，一种对敌人的蹂躏，一次戏仿的杀戮。是应该见血的。

门一关上奥德修斯就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在床上。“别理他们告诉你的话，”他耳语道，“我不会弄疼你的，或说不会很疼：不过要是你假装喊痛对我们都有好处，我听说你是个聪明姑娘。你能装出几声叫唤吗？那会让他们满意的——他们都在听房呢——这样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我们就有了自己的时间来做好朋友。”

这便是他作为一个说服者的成功秘诀之一——他能让别人相信，双方正面对着共同的困难，并需要同心协力才能克服它。他差不多可使任何听者与他合作，加入他一手制造出的小小阴谋中。在这一点上他无人能及：有关传言这一回他倒是没说假话。而且他的嗓音很好听，深沉而洪亮。所以我当然照着做了。

之后我发现奥德修斯并不是那种完事了就翻身沉沉睡去的男人。我并非从自己的经验中知道男人这种通病的；而是如我说过的，我从女仆那儿听到了很多。不，奥德修斯想讲话，而且由于他能言善辩，我也很乐于听。我想这是他最看重我的地方：我懂得欣赏他的故事。这是一种在女人当中被低估了的禀赋。

有一次我注意到了他大腿上长长的伤疤，于是他就讲起了关于它的故事。我曾提到过，他的外祖父奥托吕科斯声称赫耳墨斯神是他父亲。这也许是换着法儿在说他是个诡计多端的惯偷、骗子、说谎者，而他干那些勾当时幸运之神也一再垂青于他。

奥托吕科斯的女儿便是奥德修斯的母亲安提克勒亚，她嫁给了伊塔刻国王莱耳忒斯，因此现在成了我的婆婆。关于安提克勒亚有一种恶意的传言——她受到了西绪福斯的诱惑，后者才是奥德修斯的生父——不过我认为这令人难以置信，谁会去勾引安提克勒亚？就好比去勾引一条船。可是姑妄信之吧。

西绪福斯狡猾异常，据说曾骗过死神两次：一次是花言巧语说得死神戴上了手铐，却拒绝为他打开；还有一次是哄骗死神之妻珀尔塞福涅将他带出冥府，因为他没有得到妥善安葬，所以不该属于冥河的地狱之侧。假如我们承认关于安提克勒亚失贞的传闻，那么奥德修斯家族里的父系、母系可都不缺胆大妄为且狡诈善骗之辈了。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反正他外祖父奥托吕科斯——是他为外孙起的名——邀奥德修斯上帕耳那索斯山去取他所允诺的生日礼物。奥德修斯就真的去了，还在那里与奥托吕科斯的儿子们打野猪。正是一头格外凶悍的野猪刺伤了他的大腿，并留下了那块伤疤。

奥德修斯讲故事的方式中有什么东西让我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为什么野猪袭击的是奥德修斯而非他人？他们知道野猪的藏身之处么，是要暗算他么？是不是骗子奥托吕科斯蓄意要奥德修斯的命，这样就可以赖着不给礼物了？也许。

我很愿意这样想。我很愿意去想我和丈夫有某种共同点：我们俩在年幼时都险遭家庭成员的毒手。这样我们更有理由抱成一团，并且不去轻信别人。

作为对他讲述伤疤来历的回报，我告诉了奥德修斯自己差点儿被淹死、后被鸭子搭救的故事。他很感兴趣，向我问了问题，并表示了同情——一切你希望听者有的反应。“我可怜的小鸭子，”他抚摸着我说道，“别担心，我绝不会把这样的宝贝姑娘扔进海里的。”我闻言又止不住泫然涕下，并得到了与一个新婚之夜十分般配的安慰。

因而黎明来临时，奥德修斯和我确实成了朋友，正如奥德修斯所承诺的那样。或者换一种说法吧：是我自己对他萌生了情谊——不仅如此，还产生了热烈的爱情——而他仿佛是在酬答我。这可不是一回事。

过了些日子，奥德修斯宣布要将我和我的嫁妆一同带回伊塔刻。我父亲十分不快——他希望遵遁传统，他说，这意味着他想让我们俩以及我们新近得到的财富完全处于他的掌控之下。可是我们有伯父廷达瑞俄斯撑腰，他的女婿是海伦的丈夫、强大的墨涅拉俄斯，因此我父亲只得让步。

你大概听说了我父亲追在我们离去的马车之后，央求我和他待在一起，而奥德修斯则问我是否出于自愿随他去伊塔刻，还是更想留下来陪父亲？据说我放下了面纱作为回答，因为我是那么地端庄，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对丈夫的想望。后来人们还为我竖立了雕像以颂扬端庄之美德。

此说并非无稽之谈。不过我放下面纱是为了掩盖我的笑容。你得承认这样一个父亲是颇有幽默感的：曾几何时他将亲生骨肉抛进大海，如今又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追着这个孩子高呼：“别离开我！”

我不想留下。此刻，我迫不及待地要走出斯巴达宫廷。我在那儿没有多少快乐，我渴望开始新的生活。

合唱歌词：如果我是公主（流行歌调）

The Chorus Line: If I Was a Princess, A Popular Tune

由众女仆演唱，小提琴、手风琴和小哨子伴奏。

女仆一：

如果我是公主，披银又挂金，

还有英雄疼爱：何愁不年轻；

哦，若有少年英雄将我娶，

我将永葆自由、快乐和美丽！

合唱：

那么起航吧，我的好小姐，去乘风破浪——

下面的深海暗如坟场，

或许你会从那叶蓝色小舟上跌落——

是希望，也只有希望，助我们踏水凌波。

女仆二：

我服从喝令听差遣，忙不迭地把头点，

口念“老爷”“太太”过完该死的一整天；

我俯首又帖耳，眼含泪水挂着笑，

床铺得舒服还软和，轮不到自个儿来逍遥。

女仆三：

哦天神，哦先知哪，请恩赐另一种生活，

快让一位少年英雄来娶我！

可是或早或迟，都没有英雄前来救赎——

劳苦是我的命运，横死是我的天数！

合唱：

那么起航吧，我的好小姐，去乘风破浪——

下面的深海暗如坟场，

或许你会从那叶蓝色小舟上跌落——

是希望，也只有希望，助我们踏水凌波。

众女仆皆行屈膝礼。

“俏脸蛋儿”墨兰托传递着帽子：

谢谢您，老爷。谢谢您。谢谢您。

谢谢您。谢谢您。

备受信赖的咯咯母鸡

The Trusted Cackle-Hen

去伊塔刻的航海旅行漫长而惊心动魄，且使我频频作呕，或者至少我这么认为。在大部分时间里我要么上床躺，要么下床吐，有时还躺着吐。可能有过童年的那次经验后我对海洋便心存恶心，也许海神波塞冬因没能吞噬我而余怒未消。

因此，对于奥德修斯难得几次来看我时所描述的天与云的美丽，我几乎无缘睹其芳容。他把多数时间花在了船头， （在我想象中）用鹰一般的目光疑视着前方，好及时发现礁石、海蛇等各种危险的东西，或者手抓舵柄，或者用其他什么方式指挥着航船——我对此一窍不通！因为我从来没上过船。

自从我们的婚礼之后我便对奥德修斯有了很高的评价，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无所不能——别忘了，我只有十五岁——因而也无比信赖他，视他为绝不会失手的海上弄潮儿。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伊塔刻，驶入被陡峭石崖环绕的港口。他们准是已布置了探子，并点亮了灯塔以宣布我们的到来，因为港口挤满了人。不大不小的欢呼声传了出来，我被引上岸时，人们推推搡搡，争睹我的芳容——这足以证明奥德修斯是得胜而归的，带回一位高贵的新娘及其价值不菲的嫁妆。

那天晚上城里的贵族举行盛宴，我也出席了，戴着华丽的面纱，穿着我最好的绣花长袍，并由我从娘家带来的一个女仆陪伴。她是父亲送我的结婚礼物，名叫阿克托丽斯，她随我来伊塔刻一点儿也不开心。她舍不得斯巴达宫殿的奢华，还有她那些做仆人的姐妹，我也不责怪她。其实她岁数已不小了——连我父亲也没蠢到派个花季少女来陪我，那对奥德修斯的爱情而言可是潜在的考验，特别是她的职责之一便是彻夜守候在我们卧室门口不让别人打扰——因此她没能挨多久。她的死使我在伊塔刻彻底陷入了孤独，一个陌生人中的陌生人。

在刚来的那段日子里我常常暗自饮泣。在奥德修斯面前我则尽量隐瞒我的忧伤，因为我不想表现得令他扫兴。而他自己仍然像当初那样把我照顾得很周全，尽管他是用大人对孩子的方式。我经常发觉他在观察我，偏着头，手托腮，仿佛我是个谜；不过我很快发现他对所有人都如此，那是他的习惯。

有一次他告诉我，每个人都有一扇隐藏的门，就是心扉，而他的幸运之处在于他找到了开启这些门的把手。心既是钥匙，又是锁，谁能掌握人心并窥知其秘密，谁就掌握了命运，就能控制自己生命的历程。不，他忙又补充道，任何人实则都能做到。并非只有神才比“命运三姐妹”强大，他说。他没有提她们的名字，而是吐了口痰以避免晦气；她们躲在阴郁的洞窟里，编造、打量、剪切着我们的生活，想到此我便不寒而栗。

“我有一扇通向内心的门么？”我以一种我希望是迷人而调情的语气问道，“你找到门路了？”

奥德修斯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这得由你来告诉我。”他说。

“你也有一扇通向内心的门么？”我说，“我拿到钥匙了吗？”我为自己的装腔作势红了脸：这本是善用甜言蜜语哄骗人的海伦会干的事。不过奥德修斯已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有船进港了，”他说，“是条我不认识的。”他皱着眉。

“你在等什么新闻吗？”我问。

“我总是在等新闻。”他说。

伊塔刻远非什么天堂，常年多风，雨水频繁，气候湿冷。贵族们与我所熟悉的那些相比寒酸多了，而宫殿呢，虽然够用，却谈不上阔绰。

的确有不少岩石和山羊，就像在家乡时别人告诉我的那样。但也不乏奶牛、绵羊、猪、可以做面包的谷物，有时还能吃到梨、苹果、无花果等时令水果。另外，拥有一个像奥德修斯这样的丈夫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所有的本地人都景仰他，来找他请愿及求教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乘船不远万里来请他做参谋，因为他以善于解开最复杂的结而声誉卓著，尽管有时候他采取的办法是打一个更复杂的结。

他的父亲莱耳忒斯和母亲安提克勒亚那时还住在宫里：他母亲还在世，虽然已因守望和等待奥德修斯的归来以及——我怀疑——因她自己那胆汁质的消化系统而心力交瘁。他父亲尚未绝望于儿子的杳无音信，因而也还没有自我放逐到乡间陋屋去务农过苦日子。所有这些都会发生在奥德修斯多年不归之后，但此刻尚无任何征兆。

我婆婆为人慎重、周到。她的嘴形很好看，而尽管她对我的欢迎十分得体，我仍能觉察出她并不满意我这个媳妇。她总是说我肯定非常年轻。奥德修斯冷冷地说这是个假以时日会自行纠正的错误。

初来乍到时最使我烦恼的还是奥德修斯过去的奶妈欧律克勒亚。据她自己说，这儿的人都敬她三分，因为她绝对值得信赖。自从被奥德修斯的父亲买回来后她就一直操持着家务，并深得器重，以至于他都没跟她睡过觉。“想想看吧，像这样对待一个女奴！”她快活地说着，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那时候我的模样可俊了！”有些女仆告诉我莱耳忒斯那么节制并非出于对欧律克勒亚的尊重，而是害怕他妻子一旦知道他拈花惹草了，他将永无宁日。“安提克勒亚会冷冰冰地把太阳神的卵蛋都冻住。”她们中有一个这样说。我知道我本该斥责她出言不逊，可是我实在忍俊不禁。

欧律克勒亚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对我多加关照，领着我在宫里四处走动，指示我有何东西位于何处，还有如她一直在念叨的，“咱们这儿的规矩”。我应该为此感谢她的，不但要发自嘴唇还要发自内心，因为失礼是最让人尴尬的事，表明你根本不懂得入乡随俗。笑的时候该不该掩嘴，何种场合得戴面纱，面部要遮多少，隔多少时候洗澡——凡此种种，欧律克勒亚都是专家。我是幸运的，因为我的婆婆安提克勒亚——本来这些都应由她来照管——乐得一言不发地坐看我干傻事，脸上浮现出一丝严厉的微笑。她很高兴自己的宝贝儿子做成了这么大一笔买卖——斯巴达公主毕竟是不可小视的——但我想若是我在来伊塔刻的途中死于晕船，而奥德修斯返航时只有嫁妆而没有新娘，一定会更让她开心。她最常对我说的话就是：“你气色不好。”

所以我尽量回避她，主要与欧律克勒亚打交道，后者至少挺友好。她对毗邻贵族的情况了如指掌，由此我知道了许多关于他们的家丑，对我日后帮助颇多。

她总在喋喋不休，而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奥德修斯了。她对他的喜好以及该如何服侍有一整套资料，因为在他还是婴孩时，难道不是她用自己的乳汁哺育他、呵护他，并把他抚养成风华少年的么？不能是旁人，而须由她来给他沐浴、在肩上涂油、准备早餐、看管贵重物品、裁制长袍，等等。她没留什么可以给我做、可以让我效劳于丈夫的家务活儿，而如果我尝试着行使少许贤妻之职，她便会现身，告诉我奥德修斯不爱这么做。甚至我做的长袍也不算很合身——太轻或太重，太厚实或太薄弱。“管家穿足够了，”她会说，“但肯定不适合奥德修斯。”

不过她也努力以自己的方式来善待我。“我们得让你多长点儿肉，”她说，“这样你就可以为奥德修斯生个大胖小子了！这是你的工作，其他活儿都留给我好了。”由于她是最接近于能和我交谈的人——我是说除奥德修斯之外——我渐渐地接受了她。

忒勒马科斯降生时她的作用的确是无价的。我有责任要将她载入史册。当我痛得说不出话时她向阿耳忒弥斯做祷告，握着我的手，为我擦额上的汗水。她在孩子出来时接住了他，将他洗干净，并包裹得很暖和；如果还有一件她会做的事——她总是这样对我说——那就是带孩子。她用特殊的语言对待宝宝，一种毫无意义的语言——“哦几呜，”给忒勒马科斯洗过澡后她一边为他擦干身子一边如此轻声哼道——“哦咕咕乌咕扑！”——我很不自在地想道，我那虎背熊腰、嗓音深沉的奥德修斯，这么巧于辞令，这么能言善辩，这么威严肃穆，也曾被她抱在怀里，听她咯咯咯地对他唠叨。

可我不能埋怨她对忒勒马科斯的悉心照顾。她对他的喜爱简直是无边无际。你差不多会认为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

奥德修斯对我很满意。他当然满意了。“海伦还没生儿子呢。”他说，这应该使我很高兴。事实上确也如此。可从另一方面说，为什么他还是——也许总是——想着海伦呢？

合唱歌词：忒勒马科斯的诞生（牧歌）

The Chorus Line: The Birth of Telemachus, An Idyll

他航行了九个月，在母亲酒红色的血海里

从那个惊悸的夜晚，从睡眠的洞穴里驶出

航行在令人不安的梦魇中

乘着他那脆弱而黑暗的船，也即他自身

穿行于其巨大母体中的险恶海洋

始发于那遥远洞窟，在那儿男人的生命之线被织出

然后被估量，再被裁剪

任由命运三姐妹摆弄，她们多么专注于其令人心惊的手艺

而女人的生命也这样被搓成丝线

我们十二位，日后将死于其手

在他父亲无情的命令之下

我们也曾乘着自身那黑暗而脆弱的小船

穿行于母亲体内的喧嚣之海，她们拖着肿胀酸痛的脚

又不是什么王后娘娘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是从农奴和生人那儿买来、换来、俘虏来、绑架来的

漂泊九个月后我们上了岸

同他一样如期而至，暴露在敌意的空气中

同他一样成为婴儿，一样哇哇啼哭

同他一样感到无助，可无助的程度是他的十倍

因为他的出生是人们热烈盼望和庆祝的，我们则不是

他的母亲奉献了一位小王子。我们那些五花八门的妈妈

只是在产卵，在生羔子，下崽子，养上一窝子

产驹子，生小狗生小猫，孵蛋，趴窝

我们是可以被任意宰割的小动物

卖了，丢进井里淹死，拿去做交易，用来干活，年老衰弱了就扔掉

他是父母所生；我们只是冒出来

就像番红花、蔷薇，或是滋生在泥沼里的麻雀

我们的生活被编织在他的生活中；他是孩子时

我们也是孩子

我们是他的宠物和玩具，假扮的姐妹，他的微不足道的同伴

我们跟着他生长，跟着他嬉笑，跟着他奔跑

尽管我们没有着落，我们饥饿，晒得满脸雀斑，几乎没肉吃

他理所当然地视我们为他所有，不论是为了

做什么：照顾并服侍他吃饭，为他洗澡，给他逗乐

摇着他睡觉，虽然我们自己的小身子已快散了架

我们哪里知道，当我们在沙地里陪伴他

就在这岩石和山羊遍地的小岛的港口旁边玩耍时

他已注定要成长为屠宰我们的少年冷血杀手

我们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趁早就淹死他？

小孩子总是残忍而自私的：谁都想活着

十二对一，他不可能逃生

我们会不会干？只需一分钟，当没人注意时？

用我们那尚年幼天真孩子气的小保姆的手

将他那尚年幼天真的脑袋按进水里

再归咎于无情的海浪。我们会不会逃过此劫？

去问布置着血红色迷宫的命运三姐妹吧

她们将男人和女人生命纠结在一起

只有她们知道事情会如何被修改

只有她们知道我们的心

从我们这儿你得不到答案

海伦毁了我的生活

Helen Ruins My Life

过了些日子我逐渐适应了我的新家园，尽管对于家务我几乎无处插手，因为欧律克勒亚和我婆婆包办了—切，决定了一切。奥德修斯自然就是王国的主宰，而他父亲莱耳忒斯会不时地干涉一下，要么反对儿子的决策，要么表示支持。换言之，对于家族里谁说了算总有一番通常的那种你争我夺，但他们有一个共识：不能我说了算。

用餐时间尤其令我感到压抑。男人的脑子里涌动着太多的暗流，太多的愠怒和怨言，我婆婆的心头则萦绕着太多的充满忧虑的沉默。我试着和她攀谈，她在回答时总是不看着我，而是冲着脚凳或桌子。仿佛要跟这些家具配套似的，她的答词也像木头一样呆板而僵硬。

我很快发现若是干脆置身事外，只管照顾忒勒马科斯，就会太平自在得多。不过那也要在欧律克勒亚容许时。“你自个儿也不比孩子大多少，”她会说，同时把我的宝宝从我怀里夺过去，“来，让我带一会儿小亲亲。你就好好享受吧。”

可是我不知如何享受。像乡下姑娘或是奴隶那样在山崖、海岸边独自漫步根本不可能：无论何时出门我都得带着两个女仆——我有着沉稳持重的名声，而国王妻子的名声是时刻有人审查的——只不过她们在我身后适当地保持了几步距离。我感到自己如同一匹得奖的马在接受检阅，披着时新的衣袍，在水手的睽睽目光及城里女人的喃喃低语之中走着。我找不到同龄且地位相当的朋友，因而这种出游没有什么乐趣可言，我的此类活动于是也越来越少。

有时我会坐在庭院里，一边将羊毛捻成线，一边听着女仆们在外屋做家务杂事的同时嬉笑歌唱。下雨时我就把纺织活儿拿到女人住的地方去做。在那儿我至少有人相伴，总有许多奴隶在织布机前忙碌。在一定程度上说我挺喜欢纺织。这种工作舒缓、富有节奏、使人气定神闲，当我坐着干活时，谁都不能——连我婆婆也不能——指责我游手好闲。倒不是她真有过这一番言语，只是像一种无声的谴责在压迫我。

有很多时候我就待在我们的房间里——我和奥德修斯的房间。这是个挺不错的屋子，能欣赏到海景，尽管还比不上我在斯巴达家里的闺房。奥德修斯在屋里放了一张很特别的床，其中一根床柱是用橄榄树削成的，树根仍然扎在地里，这样一来，他说，谁也别想搬动或是换走这张床，而这对于任何一个降生于此的孩子而言都是吉祥的预兆。这根床柱可是个天大的秘密：除了奥德修斯本人、我的女仆阿克托丽斯——她现在已死了——以及我自己，再无别人知道。如果有了关于床柱的传言，奥德修斯假装凶恶地说，他就会知道我和别的男人睡过了，那样的话——他用应该是开玩笑的神气皱着眉头冲我说——他就会非常非常地生气，只得用剑把我剁了或是将我吊在房梁上。

我装作很害怕，并说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背叛他的大柱子。

实际上，我真的很害怕。

不过我们最好的时光的确也是在那张床上度过的。奥德修斯一做完爱总喜欢和我说话。他和我讲了很多故事，关于他自己的真实故事，他的狩猎战果，他的劫掠征程，他专用的那张只有他拉得开的弓，以及他如何屡获雅典娜女神的垂青，因为他善于创造、工于伪装和用计，等等。不仅如此，他还讲别的故事——诅咒是怎样降临于阿特柔斯家族的，珀尔修斯怎样从冥王那里获得“隐身帽”并砍下了可恶的蛇发女怪的头；还有特修斯及其同伴珀里托俄斯如何在我堂姐还不到十二岁时诱拐并藏起了她，意欲用抽签决定他们谁将在海伦长大后娶她。特修斯没有像他一贯的做法那样强占她，因为她还只是个孩子，或者人们是这么说的。她被两个哥哥搭救，但那也是在他们成功战胜雅典人之后才得以脱身的。

这最后一个故事是我已经知道的，海伦亲口告诉过我。她的讲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特修斯和珀里托俄斯两人都敬畏于她圣洁的美，每当他们看她时就变得虚弱无力，几乎无法近前来抱住她的膝，乞求她宽恕他们的厚颜无耻。她最津津乐道的部分是有那么多人在难典之战中送了命，她把他们的死视作呈给她的贡品。一个悲哀的事实是，人们频频为她献上溢美之词，这冲昏了她的头脑。她自恃可以为所欲为，就像生养她的那位神（对此她深信不疑）一样。

我常常想知道，若是海伦不这么热衷于虚荣，我们是否都可以免遭由她的自私和疯狂的淫欲所带给我们的苦难和悲哀。她就不能过一种常规的生活么？可是不行——常规的生活太乏味，而海伦是那么不甘寂寞。她要出风头。她渴望鹤立鸡群。

当忒勒马科斯满周岁时，灾难降临了。灾难的起因正是海伦，其间的变故如今早已家喻户晓了。

关于这场迫近的大祸的最早消息出自一位斯巴达船长之口，他把船泊在了我们的港口里。他本来在我们王国周边的岛屿间航行，做奴隶买卖。与往常招呼有一定身份的客人一样，我们设宴款待了船长并留他宿夜。这种访客是受人欢迎的新闻来源——谁过世了，谁出世了，谁最近结婚了，谁在决斗中弄出人命了，谁将自己的亲骨肉供奉给某位神灵了，等等——然而这一位的消息却是异乎寻常。

他说，海伦跟一个特洛伊王子跑了。这家伙名叫帕里斯，普里阿摩斯王的小儿子，据说长相非常英俊。两人算是一见钟情。墨涅拉俄斯因王子的尊贵地位而连续九天为他大摆筵席，帕里斯和海伦便趁此背着墨涅拉俄斯眉目传情，后者竟浑然不觉。这并不使我感到意外，因为他是个大老粗，像块砖头。毫无疑问，他满足不了海伦的虚荣心，所以她早就在等待一个能使她满足的人。接下来，墨涅拉俄斯外出参加一个葬礼，这两个相好的便干脆将能搬走的金银财宝都装上船并悄悄地扬帆而去。

墨涅拉俄斯此刻正怒火中烧，他的兄弟阿伽门农也气急败坏，因为这事实在有辱家门。他们派使者去特洛伊要求交回海伦和劫走的财宝，可使者均空手而归。与此同时，帕里斯和顽劣的海伦正躲在特洛伊的高墙后面嘲笑他们呢。闹大了，我们的客人说，带着很明显的欢喜：像我们所有人一样，他很乐意看到位高权重的人颜面扫地。大家都在谈这个，他说。

奥德修斯一边听一边脸色变得惨白，尽管他保持着沉默。不过当天晚上他向我坦露了忧愁的原因。“我们都曾发过誓，”他说，“我们是当着一匹被切碎的圣马的肉块起誓的，所以这个誓言非常有力。所有起誓的男子都将被召去捍卫墨涅拉俄斯的权利，并起程前往特洛伊，用武力夺回海伦。”他说这不是件容易事儿：特洛伊是个强大的城邦，是比起雅典来难啃得多的骨头，而海伦的兄弟们曾为了同样的原因重创过雅典。

我禁不住想说海伦本应该被锁在大车里再关进漆黑的地窖里，因为她简直就是长了腿的毒药。可我说出口的却是：“你一定要去么？”想到自己没有了奥德修斯的陪伴，得独自待在伊塔刻，我不禁心乱如麻。一个人留在宫中还有什么乐趣？你会明白我说一个人的意思是没有朋友也没有同盟，我将不会有午夜的快乐来抵消欧律克勒亚的跋扈和我婆婆那令人胆寒的沉默了。

“我发过誓了，”奥德修斯说，“实际上起誓是我的主意。我很难逃避。”

不过他真的在试图逃避。当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如期而至时——随行的还有第三个人：起决定作用的帕拉墨得斯——奥德修斯已做好了准备。他四处散布传言，说他疯了，为了证明此言不虚，他戴了一顶滑稽可笑的农夫帽子，牵着一头公牛和一头驴犁地，并把盐撒播到犁沟里。我主动提出陪他们三位到田里去见证这一让人同情的场面，我觉得自己的做法很聪明。“你们会看到的，”我哭泣着说，“他再也认不得我了，连我们的宝贝儿子也不认识！”我是抱着儿子去的，以证明我说得没错。

揭穿奥德修斯的是帕拉墨得斯——他从我怀里夺过忒勒马科斯并当着众人的面丢在地下。奥德修斯要么只得背转过去，要么直奔向儿子。

于是，他不得不出征了。

其他三人恭维他说神谕已判定没有他的帮助特洛伊便打不下来。这自然能使他心安理得地开始准备行装。被认为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我们谁能抵挡这种诱惑呢？

望穿秋水

Waiting

关于接下来的十年，我能告诉你什么？奥德修斯驾船去了特洛伊。我待在伊塔刻。太阳东升，跨越天空，西沉，我只在有些时候会想起那是太阳神的烈火战车；月亮盈亏如常，我只在有些时候会想起那是阿耳忒弥斯的银色小舟。春夏秋冬也在约定的周期里依次轮换。风时常都在刮。忒勒马科斯一年年长大了，吃了很多肉，受着所有人的娇惯。

我们不断有特洛伊战争的消息：时好时坏。吟游诗人咏唱着高贵的英雄们——阿喀琉斯、阿伽门农、埃阿斯、墨涅拉俄斯、赫克托、埃涅阿斯，以及其他勇士。我根本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我只等待奥德修斯的消息。他何时回来解除我的倦怠？他也出现在那些颂歌中，每每让我听得津津有味。他时而作了一次鼓舞士气的演说，时而使争吵不休的派系重归于好，时而制造耸人听闻的骗局让敌人上钩，时而提出明智的作战建议，甚至还乔装成逃跑的奴隶潜入特洛伊找到海伦本人，后者则——颂歌如此宣称——亲手为他沐浴、涂油。

这部分我可不爱听。

最后唱到了他所制订的木马计。接着——消息通过一座座烽火台飞快地传来——特洛伊攻陷了，屠城和劫掠的传言不绝于耳。街道被血染得殷红，王宫则火光冲天；无辜的童男被扔下悬崖，特洛伊的妇女被作为战利品瓜分，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们也在其中。然后，终于有了希翼已久的消息：希腊舰队起锚返乡了。

然后，就没了音信。

日复一日我登上宫殿顶层眺望海港，日复一日没有丝毫丈夫回家的迹象。有时会有船来，但并非我所企盼的。

别的船只载来了种种传闻。一些人说，奥德修斯及其人马在第一个停靠港喝醉了，他的手下造反了；其他人说不，他的手下吃了一种有魔力的植物，失去了记忆，奥德修斯将他们缚住送上船，从而挽救了他们。一些人说奥德修斯与独眼巨人干了一架；另一位说不，那只是个独眼的客栈老板，打架不过是因为没付账。一些人说一部分战士被食人者吃了；其他人说不，那只是寻常的斗殴，咬耳朵啦，流鼻血啦，使刀子啦，捅出内脏啦什么的。一些人说奥德修斯来到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小岛，成为一位仙女的座上客；她将他的人变成了猪——在我看来这并非难事——但又把他们变了回去，因为她爱上了他，并用自己的仙手为他准备了闻所未闻的珍馐，两人还每晚疯狂地做爱。其他人说不，那不过是家昂贵的妓院，而他则吃了老鸨的白食。

无须说，吟游诗人们运用了这些题材并添枝加叶了一番。他们总是当着我的面歌功颂德——奥德修斯是如何聪明、勇敢、足智多谋，如何与妖魔搏杀，以及如何深得众女神的垂青。唯一迟迟不归的原因是有一位神——有些人说是海神波塞冬——在和他作对，因为被奥德修斯弄残废的独眼巨人是波塞冬的儿子。或者有好几位神在和他作对——或者是命运三姐妹，或者是别的什么神仙。可以肯定的是——吟游诗人们通过赞美我而暗示道——只有强大的神力才能阻挡我丈夫用最急切的步伐回到我那亲爱的——可爱的——贤惠的怀抱中。

他们堆砌的辞藻越多，就指望我赏给他们越贵重的礼物。我总是迁就他们。当你得不到其他满足时，一句明摆着虚假的赞美也多少是点儿安慰。

我婆婆死了，像干泥巴那样皱缩成一团。她是久盼成疾，满以为奥德修斯再也不会回来了。在她看来这是我的错而不怪海伦：要是我没把孩子抱到耕地里该多好！老欧律克勒亚变得更老了。我公公莱耳忒斯也是如此。他对宫廷生活失去了兴趣，搬到了乡村，在他的一个农庄里捣鼓，人们可以看见他衣衫褴褛地四处踯躅，嘟哝着什么梨树的事情。我怀疑他的脑筋有些痴呆了。

现在我独自一人掌管着奥德修斯庞大的家产。年轻时在斯巴达我没有做过任何这方面的准备，我毕竟是公主，经营财产都是别人的职责，我母亲尽管身为王后，但也没有树立什么好榜样。她对豪华宫殿里的各种肉食不感兴趣，而那时大快朵颐正是宫廷饮食的主要特色；她至多也就偏爱吃一两条小鱼，再配上些海藻。她习惯吃生鱼，先吃头，这让我看了既害怕又着迷。我有没有忘记告诉你们她长着很细很尖的牙齿？

她不喜欢对奴隶发号施令并惩罚他们，尽管她会忽然杀掉一个惹她生气的——她没有理解他们和财产一样是有价值的——而她也用不着纺纱织布。“要打那么多结。蜘蛛干的活儿。留给阿拉克尼（古传系吕底亚之少女，与女神雅典娜竞赛织绣获胜，被点化为蜘蛛。——译注）做吧。”她会说，至于日常对食品供应、酒窖以及储藏于巨大的宫廷仓库并被她称为“凡人的金玩具”的管理，她只是一笑了之。“水仙只会数三以内的数，”她说，“鱼是一群群来的，不按次序的，一条鱼，两条鱼，三条鱼，又一条，又一条，又一条！我们就这么数！”她如潺潺流水般嬉笑起来，“我们仙人可不是守财奴——我们不用储存！这毫无意义。”说完，她便滑行到宫廷的喷泉去喝一口水，或是一连数天消失不见，和海豚说笑话、捉弄蛤蜊去了。

因而在伊塔刻的王宫里我得从头学。起初我受到了企图操办一切的欧律克勒亚的阻挠，但最终她认识到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即便像她这么马不停蹄的人也忙不过来。一年年过去了，我发觉自己造了不少财产清册——哪儿有奴隶，哪儿就肯定有偷窃，如果你不盯紧一点儿的话——还制定了宫里的菜单和衣着标准。虽然奴隶的衣料很粗糙，但一段时间后也会破损，所以我得告诉织工该做什么样的布。磨谷工位于奴隶等级的最低层次，被关在谷仓里做苦力——通常他们是因品行不端而被遣送到那儿的，有时他们之间会有争斗，所以我还要提防奴隶内部的憎恨和仇杀。

男性奴隶未经允许不能和女奴睡觉。这种事处理起来会比较棘手。有时他们就和其主子一样萌发爱情、心生嫉妒，并惹出很多麻烦。如果弄得不可收拾了，我自然只得卖掉他们。但要是其中的一对生了个漂亮孩子，我便常常将其留下并亲自抚养，把孩子调教成体面而讨人喜欢的奴仆。可能我对一些孩子太溺爱了，欧律克勒亚经常这么说。

“俏脸蛋儿”墨兰托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通过管家与商人做买卖，换取补给品，并很快获得了聪明的生意人的名声。我通过工头检查农庄和畜群的经营，懂得了一点儿养牛放羊的知识，以及怎样防止母猪吃自己的猪崽。随着农艺日渐精通，我喜欢上了关于这些又粗又脏的活计的话题。当我的猪倌来向我讨教时，我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

我的方针是悉心照管奥德修斯的家产，这样他回来时拥有的财富就会比走的时侯还要多——更多的羊，更多的牛，更多的猪，更多的麦田，更多的奴隶。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奥德修斯回来了，而我以一副小女子的谦卑模样向他展现我把一份通常被认作属于男人的工作做得如此之好。当然是以他的名义。永远是为了他。他的脸色将会怎样的容光焕发！他对我将会怎样地满意啊！“你的价值抵得上一千个海伦。”他会说。难道他不会么？然后他便温柔地将我紧紧揽入怀中。

尽管这么忙碌且要担待这么多责任，我还是越发感到孤独。有明智的顾问在我左右么？说真的，除了自己我还能依靠谁？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是在哭泣中入眠的，或是祈祷神灵要么带给我心爱的丈夫，要么赐我速死。欧律克勒亚为我洗澡，并送上晚间的饮料，给了我不少安适，但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有个令我恼火的习惯，就是诵读一些用来使我恪守清规、激励我为家族奉献、努力工作的民谣，比如：

日上三竿还哭泣

盘子别想码得齐

或者：

姑娘家整日里哀声抱怨

别人吃肉她得靠边

或者：

女主人爱偷懒，做奴才的就大胆，

让干什么就不愿去干，

做贼子做婊子做赖子：

不揍一顿就不成样子！

以及很多类似的顺口溜。要不是看她这把年纪我真想给她一巴掌。

然而她的训诫肯定是起了些作用的，因为在白天我总算能保持愉快和充满希望的外表，即使不为我自己，至少也为了忒勒马科斯。我给他讲奥德修斯的故事——他是多么卓越的战士，多么聪明，多么英俊，等他回家时一切又将立即变得多么美好。

人们对我的好奇心与日俱增，对名人的妻子——抑或是遗孀？——总是如此；外国船只来得更勤了，带来了新的传闻。它们还带了零星的试探：如果奥德修斯被证实死了（神保佑他），我有无可能接受他人的求爱？我和我的财产。我对这些暗示不予理会，我丈夫的消息——可疑的消息，但毕竟是消息——还在纷至沓来。

一些人说奥德修斯曾到冥界向鬼魂请教；其他人说不，他只是在一个阴暗昏黑、满是蝙蝠的古老洞穴里住了一宿。有人说他在船经过蛊惑人心的塞壬那里时让手下以蜡封耳，那些塞壬是半鸟半人的妖妇，诱惑男人上她们的岛并吃掉他们；不过他没有封住耳朵，而是将自己捆在桅杆上，这样就可以听到她们难以抵御的歌声而又不至于跳下船。另一位说不，那是一家高级的西西里窑子——那儿的高级妓女以其音乐才能和羽毛似的奇装异服而远近闻名。

很难知道该相信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人们编造这些故事仅仅是为了恐吓我，或是为了看到我热泪盈眶。折磨弱者肯定是别有一番乐趣的。

不过有传闻总比没有强，因而我贪婪地听着这一切。但又过了几年所有的传闻都销声匿迹了：奥德修斯仿佛遁入了地下。

合唱歌词：老谋深算的船长（船夫曲）

The Chorus Line: The Wily Sea Captain, A Sea Shanty

由众女仆身着水手服演唱。

哦，老谋深算的奥德修斯起航离开了特洛伊，

船上载满战利品而心中充满了欣喜，

他是雅典娜钟爱的慧眼孩子，

精通说谎、扒窃和耍诡计！

他停靠的第一个地方岸边开满了芬芳的莲花，

我们水手流连于此一心想忘记战争的可怕；

虽然我们已经心力交瘁，

可很快又被拖上黝黑的战船再次出发。

接着恐怖幻独眼巨人又是一场横祸，

我们挖了他的眼睛因为他要将我们活剥；

我们的伙计说“我是无人”之后又吹嘘：

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遭遇海神波塞冬之子独眼巨人时自称“无人”，巨人的独眼被刺瞎后向本族兄弟哀告：“无人，无人谋杀我！”本族兄弟便说：“既然无人伤害你，你在这里叫唤什么？”——译注

“奥德修斯，骗术之王，那便是我！”

他的敌人波塞冬为此降下诅咒，

就算到天涯海角那咒语也尾随左右，

一大口袋的狂风将劲吹不休

朝着奥德修斯，最老练的弄潮儿！

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率众途经一岛屿时，其主人埃洛斯送给他们一只装了各种风的大皮口袋。就在他们即将返回伊塔刻时他的伙伴们出于好奇将风袋打开，巨风把他们重新吹回到海上。——译注

为我们船长的健康干杯，他那么豪侠仗义，

无论被困在礁石上还是安睡于树底，

抑或辗转于海中的仙女的温柔臂膀，

那儿我们可都很想去呀，哥们儿！

然后我们遭遇了邪恶的莱斯特律戈涅斯族，

把我们的人从头到脚都吞下肚，

他很后悔曾向他们讨要食物，

啊，奥德修斯，史诗里的伟丈夫！

在喀耳刻女神的岛上我们被变成了猪猡，

直到奥德修斯与仙女云雨一番才将我们解脱；

接着他尽情享用她备下的珍馐异果，

他在她檐下做了一整年快乐的房客！

那么为我们船长的健康干杯吧，无论他流落何方，

在宽阔的大海里翻滚踏浪。

奥德修斯，狡黠又老练的怪客，

从来不曾急于还乡。

之后他扬帆起程操舟驾舵，驶向亡魂之岛，

将土沟灌满绵羊血，挟制了做鬼的男女老少，

直至预言家提瑞西阿斯把未来相告，

奥德修斯，最会欺诈的说客！

接下来他与塞壬甜美的歌声进行了搏斗，

她们企图引诱他葬身于一片温柔。

他被缚在桅杆上咆哮又怒吼，

可唯独他知道她们的杀人计谋！

卡律布迪斯的大漩涡没法将我们的头儿吞噬，

他还逃过了蛇头怪斯库拉的巨牙利齿，

面对能将人碾碎的险恶暗礁他镇定自如，

再猛烈的撞击他都泰然处之！

对于他的号令我们一伙人阳奉阴违，

宰杀了祭献给太阳神的牛羊，那味道是多么鲜美，

一场风暴送了我们的命，他却登上了女神卡吕普索的仙岛，

我们的船长未受连累。

在女神的热吻与求爱之下又过了七年，

他乘小船逃走并飘零在浪尖，

最终在沙滩上遇上一群洗衣的姑娘，其中有美丽的公主瑙西卡，

哦，他是湿淋淋地赤裸着身子同她们打了照面！

然后他诉说了他的冒险和奇遇，

千百回灾难和横祸不胜枚举，

谁也不知命运女神作何考虑，

包括奥德修斯，那高明的伪装者！

那么为我们船长的健康干杯吧，不管他身处何地，

无论是走在土地上还是游荡在海里，

他不像我们，无须待在阴间的府第——

而我们什么也不能留下，给你这样的智者！

求婚人大吃大喝

The Suitors Stuff Their Faces

有一天——如果那还能算天的话——当我漫游在原野上嚼着些金穗花时，我邂逅了安提诺俄斯，他通常都披挂着他最好的斗篷和长袍，别着金胸针等饰物，一副好斗倨傲的样子，还用肩膀把其他鬼魂顶到一边；可他一瞧见我便换成被打死时自己尸首的模样，血从胸口汩汩流出，脖子上还贯穿了一支箭。

他是奥德修斯第一个射死的求婚者。他这副带着箭的装扮显示出谴责的意味，或者说他想表达这样的意思，但是对我却没有什么作用。此人活着时便是个祸害，现在还是个祸害。

“你好呀，安提诺俄斯，”我对他说，“我希望你把箭从脖子上拿下来。”

“这是我的爱之箭，圣洁的珀涅罗珀，最美丽最聪明的女人啊，”他答道，‘尽管它发自奥德修斯那张闻名遐迩的弓，但真正残酷的射手却是丘比特自己。我带着它是要铭记我对你炽烈的热情，从进坟墓那刻起就一直带着了。’他继续虚情假意地絮叨了半天，他活着时这些话就已不知演练过多少回。

“得了吧，安提诺俄斯，”我说，“我们现在是死人。你不必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跟我胡扯——你什么也得不到。你那人人皆知的伪善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暂且行行好把箭拔了吧。这并不能给你的外貌增色。”

他阴郁地凝视着我，那眼神如同一只挨了鞭子的哈巴狗。“昔年是那么寡情，如今还如此无义。”他叹道。不过那箭倒是没了踪影，血也消失了，灰绿惨白的面色也恢复了正常。

“谢谢，”我说，“这还差不多。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告诉我——你们这些求婚人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用那么蛮横无理的态度对待我、对待奥德修斯，而且不肯善罢甘休，要年复一年地纠缠？你们并不是没有受到警告。先知已预言过你们的末日，宙斯自己也用鸟儿和意味深长的雷鸣来昭示凶兆了。”

安提诺俄斯叹了口气。“神想要毁灭我们。”他说。

“所有人做了坏事都用这个作借口，”我说，“请说实话。很难说是为的我圣洁美丽吧。到后来我已三十五岁了，烦恼和哭泣使我精疲力竭，而且你我都知道我腰部长了不少赘肉。奥德修斯出发去特洛伊时你们这些求婚人还没出世呢，或者只是和我儿子忒勒马科斯一样大的婴孩，或至多是小孩儿，所以实际点儿说我年纪大得可以做你们的母亲。你们胡说什么我如何使得你们双膝发软，你们如何渴望与我同床生子，可是你们明明知道我差不多已过了生育的年龄。”

“说不定还能再挤出一两个小崽子。”安提诺俄斯回答得很下流，他几乎掩饰不住几许傻笑。

“这么讲还比较像样，”我说，“我更喜欢直来直去的回答。那么，你真实的动机是什么？”

“很自然，我们想要财产，”他说，“更别提整个王国了。”这回他放肆地笑出了声。“哪个小伙儿不想娶个有钱有名的寡妇？寡妇应该是骚劲儿很足的，特别是丈夫失踪或死了那么长时间，就像你丈夫那样。你跟海伦毕竟不同，但我们还能将就。黑暗可以掩藏很多东西！你比我们大二十岁，这样更好——你会先死，我们也许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那样的话，有了你的财产，年轻漂亮的公主我们还不随便挑？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是爱你而疯狂的吧？虽说你的长相不出众，但你一直都很聪明。”

我说过我更喜欢直来直去的回答，但当然谁都不喜欢这么不中听的话。“谢谢你的直率，”我冷冷地说，“总算道出了你的真实感受，一定是个解脱吧。你可以再把箭插上去了。老实说，每次看见它捅穿了你那贪得无厌、假话连篇的脖子，我都要高兴一阵。”

求婚人并非是立刻冒出来的。在奥德修斯不在的最初九或十年间我们知道他的下落——在特洛伊——我们也知道他还活着。不，直到希望变得越发渺茫并行将破灭时，他们才开始将王宫围困起来。一开始来了五个，然后是十个，然后五十个——来的人越多，吸引的人就越多，大家都唯恐错过这不散的筵席和抽彩做乘龙快婿的机会。他们就像发现了死牛的秃鹫：一只降落下来，就会有第二只，直至方圆数英里的所有秃鹫都赶来撕咬尸块。

他们就这么自称是我的客人，每天进宫把我强认作应该招待他们的主人。接着，他们欺我软弱无力且缺乏人手，自说自话地享用起我们的牲口来。他们自己动手屠宰牛羊，让他们的仆人帮着烤肉，把我的女仆呼来唤去，还掐她们的屁股，好像在自家一样。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够塞进这么多食物——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活像他们的腿都饿空了。大家似乎都在比谁吃得多——他们的目标便是要把我吃穷，以消磨我的抵制力，因而堆积如山的肉和面包、汇流成河的美酒都消失在他们的喉咙里，仿佛大地裂开了口吞噬了一切。他们说就要这么继续下去，直到我选择了其中一人作为丈夫。在狂饮滥食之余他们还愚不可及地称颂我的美艳、我的美德和我的智慧。

我无法伪称自己对这些话就没有一点儿好感。每个人都免不了——我们都爱听奉承话，即使我们并不相信。不过我还是试着像欣赏奇观或读打油诗那样去看待他们的滑稽表演。他们会用上什么新的比喻？哪一位会最逼真地装作看见我就欣喜若狂？偶尔我也——在两个女仆的陪同下——出现在他们摆酒席的厅堂里，只为了看看他们是如何超水平发挥的。安菲诺摩斯通常以吃相文雅取胜，尽管他远非食量最大者。我得承认我偶尔也会做做白日梦，幻想要是真的跟其中一个上床，我会挑哪一个。

之后，女仆们会告诉我求婚人在背后是怎么拿我取笑的。当被迫去服侍他们吃喝时，她们便在我的授意下偷听他们讲话。

求婚人私下里说了我什么？这儿有几个例子。一等奖，跟珀涅罗珀上一个星期床；二等奖，跟珀涅罗珀上两个星期床。闭上眼睛，她们都一样——只管想象她是海伦好了，这会让你那杆枪硬起来。哈哈！那老母狗什么时候才下得了决心？咱把那小子杀了吧，趁他还嫩除掉他——这小畜生开始让我觉得紧张了。怎么就没人出手把这头老母牛抢走呢？不，伙计们，那就算作弊了。我们可说好的，谁赢了都得向其他人奉送礼物，我们都同意的，对吧？我们都是拴在一块儿的，要么去做，要么死。你照着做了，她就不会有活路，因为不管谁赢了都会把她干到死为止。哈哈哈。

有时我寻思女仆们是不是太添枝加叶了，她们准是兴奋过了头，或就是想捉弄我。她们似乎乐于作这样的汇报，尤其是当我眼泪夺眶而出，祈祷灰眼睛的雅典娜要么把奥德修斯带回来，要么快结束我的苦难时。然后她们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又哭又嚎，并端来给我安慰的饮料。这对她们的神经也是放松。

欧律克勒亚对这些恶语中伤的报告最起劲，也不知这些话真是他们说的还是她杜撰的：很可能是她要让我铁了心去抵挡求婚人及其热烈的追求，这样我就将把忠贞守到最后一息。她永远都是最忠实于奥德修斯的人。

我如何能阻止这些凶暴的贵族子弟呢？他们正值青春年少，因而诉诸他们的慷慨宽大、试图与他们谈道论理、威胁他们要遭因果报应，等等，都无济于事，谁也不肯退却，唯恐其他人讥笑他是懦夫。向他们的父母抗议也没有用：他们的家人必然会从中捞到不少。忒勒马科斯年纪尚小，不足以对付他们，而且无论如何他只有一人，而他面对的是一百一十二人，或一百零八人，或是一百二十人——这么多人很难数清。对奥德修斯效忠的人随他出海去了特洛伊，留下的那些本来也许会支持我的人都因求婚者人多势众而害怕得不敢站出来说话。

我知道撵走这些求婚人，或是紧闭宫门都没有任何好处。假如我试图这么做了，他们便会凶相毕露，便不必通过劝服来赢得我，而是将肆无忌惮地凭武力掠夺。可我是水仙的女儿；我记得母亲的谆谆教导。要做得像水一样，我告诉自己。别和他们硬顶。他们企图抓住你时，就从他们指间滑走。绕过他们向前流淌。

为此，我假装以赞许的态度来看待他们的求爱，当然也就是在理论上。我甚至还一个接一个地鼓励他们，并给他们送去密信。不过，我告诉他们，在开始挑选之前，我必须使自己相信奥德修斯再也不会回来了。

寿衣

The Shroud

我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我终日待在自己房间里——不是我以前和奥德修斯共寝的房间，不是的，那儿使我受不了——而是妇女生活区内的一间房。我躺在床上哭泣，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我当然不愿意嫁给那些无礼的小畜生中的任何一个。然而我的儿子忒勒马科斯，正在一天天长大——差不多和求婚人一般大——并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认定他继承的这些家产明摆着正在被求婚者狼吞虎咽地瓜分，而我则难辞其咎。

假如我就此卷铺盖回我斯巴达的父王伊卡里俄斯那儿，忒勒马科斯则好办多了。不过要让我自愿回去的可能性是零：我可不想再次被扔进海里。忒勒马科斯起先认为从他的角度看，我回娘家是件好事，但仔细一想——在做了计算以后——他认识到宫里相当一部分金银财宝将随我一起运走，因为那是我的嫁妆。假如我留在伊塔刻嫁给这其中的一个贵族子弟，那么后者将成为国王、他的继父，可以对他行使权力。听命于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可不是什么舒心的事。

说实在的，对他而言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我体面地死去，这样他不用受任何谴责。如果他像俄瑞斯忒斯那样去做——但与俄瑞斯忒斯不同，他找不到理由（俄瑞斯忒斯弑母是因为其母与情夫合谋害死了其夫阿伽门农。——译注）——杀死他母亲，他就会招来厄里倪厄斯——长着蛇发、狗头和蝙蝠翅的令人胆寒的复仇三女神——她们将会狂吠着、嘶嘶叫着追打他，用鞭子狠狠抽他，直到把他逼疯。而且由于他是出于最卑鄙的动机——攫取财产——残忍地杀死我的，他将不可能在神殿里洗清自己，他已沾染了我的血，将在癫狂中遭遇最恐怖的死亡。

母亲的生命是神圣的。甚至一个行为败坏的母亲的生命也是神圣的——我那谋杀亲夫、残害亲骨肉的奸恶堂姐克吕泰涅斯特拉便是如此。没有人说过我是行为败坏的母亲，可我实在不敢恭维我自己儿子粗暴地扔给我的只言片语和充满怨恨的眼神。

当求婚人发动攻势时，我提醒过他们神谕已宣告奥德修斯终将归来，然而年复一年他迟迟没有出现，他们对神谕的信赖也越来越淡薄。可能预言家误解了神谕，他们声称：神谕是出了名的模棱两可。甚至我也开始怀疑了，最后也不得不同意——至少在公开场合——奥德修斯大概已死了。然而按理说他该在我梦中显灵的，而他从没有来过。我很相信若是他不巧去了地府，一定会从那个阴暗的国度里给我捎几句话来。

我一直在考虑有什么办法可以推迟非得作决定的那一天，而不用感到自责。终于我想出了一条计策。日后当我讲起这个故事时我总推说是智慧与技艺女神雅典娜在为我出谋划策。也许是这么回事，不过把一个人的灵感归功于某位神向来都不失为明智之举，如果计策成功则避免别人指责你骄傲，如果失败了过错自然也不是你的。

我是这么做的。我在自己的织机上挂了一大团织线，并称那是为我公公莱耳忒斯准备的寿衣，倘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而我不能拿出精贵的裹尸布来将是极不尊敬的。在这件庄严的工作完成之前，我不可以考虑改嫁，但一旦完工我会挑出一位幸运儿并尽快完婚。

（莱耳忒斯对我的想法不甚满意：在得知此消息后他更少来宫中了。万一哪个性急的求婚人早早地给莱耳忒斯送终，强迫我给他穿上寿衣埋了，不论寿衣有无做好，再赶着举行我自己的婚礼，那可怎么办？）

没有人能对此提出异议，这是一项极为虔敬的工作。我终日守着织机勤勉劳作，并吐露出忧郁的言辞，比如，“这寿衣让我穿会比莱耳忒斯更合适，我是多么悲惨，神灵认定了要我守活寡”。可到了夜晚我会把织好的部分尽数拆开，于是寿衣的织造一点儿也没进展。

我挑了十二个女仆来帮助我完成这项艰苦的工作——都是年纪最小的，因为她们自小就一直跟着我。当她们还是婴孩时我就买下或得到了她们，将她们作为忒勒马科斯的玩伴抚养，并用心训练她们，使之对该明白的一切宫中事务都能应付自如。她们是群令人愉快的姑娘，精力充沛，虽有点吵闹有时还会傻笑，就像所有小丫鬟那样，但听她们咭咭咯咯地说话、唱歌还是让我很快活。她们声音甜美，无一例外，而且良好的教养也使其知道如何谈吐。

她们是我在宫里最信任的耳目，正是她们三年如一日地在夜深人静时锁上门、点着火把帮我拆织布。虽然我们不得不非常小心，说话声压得很低，但那些夜晚有一种过节的气氛，甚至，有一种欢闹的意味。“俏脸蛋儿”墨兰托还偷偷地带来夜宵——时令无花果、蘸蜜面包、冬季温过的葡萄酒。我们一边做着破坏工作一边讲故事；我们出谜语；我们编笑话。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中，我们白天紧绷的面孔变柔和了，举止也有了变化。我们简直成了姐妹。到了清晨，我们的眼眶因缺少睡眠而发黑，我们交换着同谋者会心的微笑，还时常飞快地捏捏彼此的手。她们那些“好的，夫人”和“不，夫人”几乎是笑着说出来的，好像不论是她们还是我都不会把她们奴颜婢膝的姿态当真。

不幸的是她们其中一人泄露了我那永无休止的纺织活儿的秘密。我肯定那是一起意外：年轻人免不了粗枝大叶，而她准是说漏了嘴。我至今也不知是谁：在这阴暗的地方她们总是同出同没，一见我接近便飞快地躲开，仿佛曾被我深深地伤害过。可我从来不会伤害她们，不会故意为之。

严格地说，我的秘密走漏了风声，这得归咎于我自己。我让十二个女仆——都是最讨人喜欢、最能逗趣的——盘桓在求婚人周围打探他们，可以使用一切她们能想到的诱惑人的招数。除了我与当事的女仆，谁也不知我的指示；我决定不告诉欧律克勒亚——如今看来，这是个严重的错误。

计划的进展令我极为痛心。有几个姑娘不幸被强暴了，其他几个则被诱奸，或是在重压之下放弃了反抗，选择了顺从。

大户人家或王宫里的客人与女仆睡觉并非什么稀罕事儿。招待客人通宵欢闹作乐被视为主人好客的一个方面，而该主人通常会慷慨地召来最中意的女孩——但若未经同意便擅自玩弄仆人则是极少见的。这样的行径等同于偷窃。

然而，这里却没有房子主人。所以求婚人就和享用牛羊猪一样自作主张地享用着女仆。他们大概不假思索就干了。

我尽力安慰姑娘们。她们很有负罪感，几个遭到强奸的还需照料护理。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欧律克勒亚，她诅咒穷凶极恶的求婚人并为姑娘们沐浴，作为特别待遇，她还拿我专用的熏香橄榄油为她们擦拭身子。她对干这个活儿颇有怨言。可能她讨厌我对姑娘们的钟爱。她说我正在宠坏她们，使她们自以为了不得了。

“没关系，”我对她们说，“你们得装着爱上了这些人。如果他们认为你们站在他们一边，他们会吐露计划的。这是为主人效劳的一种方式，他回家后一定会对你们非常满意。”这使她们觉得好受了些。

我甚至指使她们用粗鲁无礼的语言来说我和忒勒马科斯以及奥德修斯，使他们更相信自己的错觉。她们欣然接受了这一差事：“俏脸蛋儿”墨兰托干这个特别拿手，编造那些恶言恶语使她觉得很好玩。把服从和反抗结合在同一件事中，这让她们乐不可支。

这个把戏并非完全是假象。有几个女孩儿真的爱上了糟蹋过她们的男人。我想这是无法避免的。她们以为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我原谅了她们。她们年幼无知又没经验，况且在伊塔刻，并非每个女奴都可以吹嘘自己是贵族青年的情妇的。不过，无论爱恨与否，无论有没有在午夜外出，她们都继续向我报告一切有用的情况。

于是我愚蠢地认为自己非常英明。回首往昔，我才知道我采取的行动是多么欠考虑，引发了多么大的伤害。可那会儿我的时间所剩无多，变得越来越绝望，我不得不使用一切计谋。

当求婚人发觉我在寿衣上使的花招后，便趁夜闯入我的住处，当场揭穿了我的底细。他们气坏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被一个女人耍弄了。他们大发雷霆，而我只有为自己辩解的份儿。我不得不保证尽快织完寿衣，之后务必选择他们其中一人为丈夫。

寿衣事件几乎立刻成为一个故事。所谓的“珀涅罗珀的织网”（Penelope's Web，已列入英语成语，意为永远做不完的工作。——译注），人们以此表示任何一种无法完成的神秘工作。我不大喜欢“织网”一词。如果寿衣是网，那我就是蜘蛛了。可我没想过要像捕捉苍蝇那样捕捉男人。相反，我只是在企图摆脱他们对我的纠缠。

噩梦

Bad Dreams

现在我的磨难中最黑暗的时期来临了。我流了那么多泪，我想我要化为河流或是泉水了，就像传说里讲的那样。不管我如何祈祷，献上多少祭品，观察了多少兆相，我丈夫仍然迟迟不归。而雪上加霜的是，忒勒马科斯到了开始对我颐指气使的年纪。我独自掌管宫廷事务近二十年时间，现在他倒是要作为奥德修斯的儿子发号施令了。他开始频频现身于大厅，鲁莽地与求婚人针锋相对，我敢肯定这样下去他必会招致杀身之祸。他必定会搞出什么少年人的那种有勇无谋的冒险活动。

果然，他悄悄地乘船走了，去追寻父亲的下落，甚至都没有找我商量。这是对我的极大侮辱，可是现在我无暇多想这个，因为我的心腹丫鬟告诉我，求婚人得知我儿子胆大妄为的举动后，正派船潜伏起来，准备在他回来的航路上杀掉他。

那些歌里唱到，求婚人的使者墨冬向我揭发了这件事，情况的确如此。不过我已从女仆那儿得知了。但我还得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不然的话，保持中立的墨冬便会知道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唉，很自然，我一个趔趄跌坐在门槛上恸哭失声，我所有的女仆——那十二个我最喜欢的，还有其他的——也陪着落了泪。我责怪她们既没有告诉我儿子的出走，又没有阻拦他，直到爱管闲事的老仆欧律克勒亚承认说是她帮助并怂勇了他。她说他俩瞒着我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想让我心生烦恼。不过到头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补充道，因为神灵是公正的。

我差点儿就要说我到现在还没看见一丝一毫的迹象。

就在局面如此凄惨，就在我终日泪流如河不过还没把自己变成一汪泪池的时候，我总能——很幸运——安然入睡。而在睡觉时，我就做梦。那天晚上我做了一连串的梦，这些梦没有被记录下来，因为我从未对活人讲过。在其中一个梦中，奥德修斯的头被独眼巨人拍碎了，脑子也给吃掉了；在另一个梦里，他从船上跳进水里向塞壬游去，后者正唱着迷人甜美的歌，就像我的女仆，可她们已然伸出了鹰一般的利爪准备把他撕碎；还有一个梦里，他正在和一个美丽的女神做爱，而且显然陶醉其中。然后那女神变成了海伦，她挂着一丝邪恶的傻笑目光越过我丈夫赤裸的肩膀瞧着我。这真是个噩梦，我为此惊醒过来，并祈祷那只是睡神摩耳甫斯从象牙门里放出的一个假梦，而不是从牛角门里放出的真梦。

我又睡着了，并终于做了个令我安慰的梦。这个梦我对人说了，也许你听到过。我的姐姐伊芙提美——她比我大许多，我几乎不怎么认识她，她早就远嫁了——来到我的屋子，站在我床头，告诉我是雅典娜本人遣她来的，因为神不愿让我饱受煎熬。她捎来的信息是忒勒马科斯将平安返回。

可当我向她打听奥德修斯的下落时，她则拒绝回答，并迅速离开了。

神不愿让我饱受煎熬，得了吧。他们只会戏弄人。我不过是条流浪的狗，他们用石块砸我或是点燃我的尾巴不过是为了取乐。他们想品味的不是动物的肥肉骨头，而是我们的苦痛。

合唱歌词：理想爱人（叙事歌谣）

The Chorus Line: Dreamboats, A Ballad

睡觉是我们唯一的休息时间，

那时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我们不用打扫清洗，

不用擦拭地上的油脂。

可以避开所有那些贵族，

不用被追逐得上气不接下气，

或是在尘土里跌打滚爬，

那些蠢货总想占我们的便宜。

而当我们入睡时我们喜欢做梦：

我们梦见自己到了海上，

乘着金色的船在波涛中航行，

多么快乐、自由和清爽。

在梦中我们都穿亮闪闪的红裙子，

每个人都那么美丽精神；

我们和所有爱恋着的男子睡觉，

奉献给他们无数的亲吻。

白天他们以盛宴款待，

夜晚我们则起舞翩翩；

我们把他们带上金色的船，

在海上漂荡一整年。

一切都充满欢笑和谐，

没有痛苦的眼泪，

因为在我们的金色国度里，

法律政令是那么慈悲。

可接着黎明唤醒了我们：

我们又重新开始辛苦劳碌；

还得听从命令撩起衣裙，

忍受所有流氓无赖的凌辱。

海伦的消息

News of Helen

忒勒马科斯避开了伏击，安全返家，这更多得归于运气好而不是计划得好。我迎接他时流下了喜悦的泪水，女仆们也都哭了。到现在我还是很遗憾，因为我的独子和我接下来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口角。

“你的脑子真是蠢透了！”我怒不可遏地说，“怎敢就这么搞一条船说走就走，也根本不经我同意？你比毛孩子大不了多少！你完全没有统领舰船的经验！你可以丢五十多回性命！那要是你父亲回来了会怎么说？肯定全是我玩忽职守没有看管好你的过错！”如此等等。

这些都不是恰当的措辞。忒勒马科斯那时气焰正盛。他否认自己仍是个孩子，并夸耀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回来了，不是么，这足以证明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他说了一番话来挑战我做母亲的权威：他拿走一条船不必请示任何人，那或多或少是他该继承的财产，而他还能保住什么财产更无须对我心怀感激，因为我没有担起守家的责任，这份基业正在被求婚人坐吃山空。然后他说自己做了必须作的决定——他是去打听父亲下落的，因为其他人谁也不曾动过这个念头。他宣称他父亲会为他有这般骨气、为他摆脱女人的管束而骄傲，那些女人通常只会感情用事，没有理智也没有见地。

他说的“女人”就是我了。他怎么能将自己的母亲称作“女人”？

我除了放声大哭还能怎样？然后我又絮叨起来，诸如“这就是我得到的感谢吗”“你根本不懂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没有哪个女人该遭这份罪”“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可恐怕他这些都听过了，他抱着胳膊翻着眼睛，以示自己很恼怒并等着我说完。

吵完后我们便平息下来。忒勒马科斯在女仆的伺候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接着她们又为他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还邀来了几个朋友——名叫比雷埃夫斯和忒俄克吕墨诺斯。比雷埃夫斯是伊塔刻人，也是我儿子秘密出海的同谋。我决定过后要与他谈谈，并让其家长知道他们把孩子放纵成什么样了。忒俄克吕墨诺斯是个陌生人。他看起来好像不错，但我得记住要花工夫查一下他的家系，像忒勒马科斯这么大的少年交友不慎简直是太容易了。

忒勒马科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桌酒肉，我怪自己没有把他的饭桌礼仪教好。谁能说我没有尽力呢？可每当我责备他时，那个老女人欧律克勒亚就会出来干涉。“好了闺女，让孩子吃得开心点嘛，时间有的是，等他长大了再学规矩也不迟。”她还会这么拿腔拿调地说上一大堆。

“苗弯树就斜。”我会说。

“就是这个理儿！”她就喋喋不休地答道，“我们可不想压弯这棵小苗苗，是吧？哦，不拉不拉不（这是欧律克勒亚哄婴儿时自创的话语，如前文说的：“她用特殊的语言对待宝宝，一种毫无意义的语言。”——译注）！我们希望他长得又直又高，从他那大块头里长出的都是好东西，可别让我们爱唠叨的妈咪总搞得他不开心！”

然后女仆们就“哧哧”地笑起来，一边给他的盘子装满饭菜，一边夸他是好孩子。

我很遗憾他给宠得很不成样子。

三个年轻人酒足饭饱后，我向他们询问海上航行的情况。忒勒马科斯发现了奥德修斯的踪迹没有，这不是他航海的目的么？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他可以和我分享他的收获么？

你看得出来我还是有点儿不能释怀。在跟十几岁的儿子的争吵中落了下风，这让我很难过。当他们的个子一旦超过了你，你就只剩下道德上的权威了：充其量这只是一件虚弱的武器。

忒勒马科斯下面的话使我大吃一惊。他先去找内斯特王，可后者却无可奉告，于是他又起航去拜见墨涅拉俄斯。墨涅拉俄斯本人。有钱的墨涅拉俄斯，粗笨的墨涅拉俄斯，大嗓门的墨涅拉俄斯，戴绿帽子的墨涅拉俄斯。墨涅拉俄斯，海伦的丈夫——堂姐海伦，妖艳的海伦，道德败坏的婊子海伦，我一切不幸的渊薮。

“你看见海伦了么？”我问话的声音有点发哽。

“哦，是的，”他说，“她招待我们美餐了一顿。”接着忒勒马科斯唠唠叨叨地讲起了那个“海上老人”（指海神普洛托斯。——译注），以及墨涅拉俄斯是如何从这位听起来有些可疑的老先生那里得知奥德修斯被困于一位美仙女的岛上，如何被迫与之夜以继日地做爱的。

此时关于这位美丽女神的故事我已听过无数遍了。“海伦怎样？”我问。

“她看起来挺好，”忒勒马科斯说，“所有人都在讲特洛伊战争的故事——了不起的故事，很多厮杀，很多战斗，肚肠流了一地——我父亲也在其中，可当老兵们都开始掩面哭泣时，海伦就兑上烈性酒，于是我们喝了很多。”

“不是这些，”我说，“她面色如何？”

“像阿芙洛狄忒那样光彩照人，”他说，“看见她真是让人激动。我是说，她那么有名，都快名垂千古了，什么都和她沾边。她绝对和传说中的一样动人，还更好！”他羞怯地笑道。

“现在她肯定变老了点儿。”我尽可能平静地说。海伦不可能还像阿芙洛狄忒那样光彩照人！凡间不会有这等事！

“哦，嗯，是啊。”我儿子说，现在母亲与没有父亲的儿子之间该有的纽带关系终于显现了。忒勒马科斯注视并解读着我的脸色。

“实际上，她看上去的确相当老，”他说，“比您老多了。有点疲倦，满脸皱纹，”他补充道，“像个老蘑菇。牙齿也黄了，实际上还掉了几颗。只是在我们喝了不少酒后她才仍显出美丽。”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是为了我才撒谎的，这让我感动。不愧是奥托吕科斯——骗子祖师赫耳墨斯的朋友——的曾孙、花言巧语老谋深算的奥德修斯的儿子，他爸爸便是在虚张声势上很有手段，善于说服男人、哄骗女人。也许他毕竟还是有点头脑的。“谢谢你所告诉我的事情，儿子，”我说，“我很感激。我现在去祭献一篮小麦，祈祷你父亲平安归来。”

这便是我所做的事情。

喜极而呼

Yelp of Joy

谁说祈祷有用？从另一方面看，谁说祈祷没用？我想象着众神在奥林匹斯山上到处招摇，沉迷在美味酒食（原文为nectar and ambrosia，在希腊神话中都是指神专享的美酒和美食。——译注）和燃烧的肉与油脂的芳香中。他们喜欢恶作剧，又有的是时间，就像耍弄一只病猫的十岁顽童。“我们今儿该回答谁的祈祷？”他们互相问着，“来掷骰子吧！给这位希望，给那位绝望，把那个女人的生活毁掉吧，我们可以变成小龙虾去和她交合！”我觉得他们做了那么多胡闹的事儿是因为他们太无聊了。

我二十年的祈祷都毫无应答。不过终于，这一回有动静了。我刚刚做完已烂熟于胸的仪式、流完已习惯要淌的泪水，奥德修斯本人便蹒跚着进了院子。

这蹒跚的步履自然也是伪装的一部分。我不会低估他的心机的。显然他已经审度过自己在宫中的处境——求婚人、他们对他家产的挥霍、他们对忒勒马科斯的杀心、他们对他女仆的肉体的侵占、他们的蓄意夺妻——并明智地得出结论：他不能就这么昂首阔步地走进去宣布他是奥德修斯，勒令他们立马走人。如果他试图这么做，不消几分钟他就会成为刀下之鬼。

因此他乔装成了肮脏的老乞丐。他料定求婚人大多全然不知他的相貌，因为他出海时他们还太小甚至还未降生。他的伪装十分成功——我希望那皱纹和秃顶也是易容的一部分，而不是真实的——但我看了那厚实的胸膛和粗短双腿后顿时起了很重的疑心，而当我听说他将一个好斗的叫花子摔断了脖子时便心中有数了。那是他的风格：必要时可以偷袭，这不假，但若能肯定直接进攻便可获胜他也绝不会手软。

我没有流露出我已知情。这会对他有危险。而且，如果男人那么得意于自己的易容术，而做妻子的却宣称认出了他将是很愚蠢的：在男人欣赏自己的聪明时去搅局，无疑是一种轻率之举。

忒勒马科斯也参与了骗局：我看得很清楚。他在本性上跟他父亲一样善于使诈，但火候还不老到。当他向我介绍这个人们信以为真的乞丐时，他凌乱的脚步、结巴的说话和不愿正视的眼神都向我泄露着天机。

不过这次引见是到后来才有的。奥德修斯刚回宫的几个小时忙着四处窥探，又被求婚人凌辱，他们戏弄他，朝他砸东西。不幸的是我没法告诉我的十二个女仆他是何许人也，因而她们仍继续对忒勒马科斯出言不逊，求婚人欺侮奥德修斯时她们也在一旁帮腔。别人告诉我，“俏脸蛋儿”墨兰托说话尤其刻薄。我决定在合适的时候要出面干预一下，还要告诉奥德修斯，姑娘们都是在我的授意下这么做的。

夜幕降临时大厅空荡荡的，我便在此刻安排接见了这个人们信以为真的乞丐。他自称有奥德修斯的消息——他编了个似是而非的故事，并向我保证奥德修斯将不日返家。我则流着泪说我担心这不是真的，有多少旅行者年复一年地向我说过同样的事。我反复描述着我所受的苦，以及我如何渴念着自己的丈夫——最好趁他还乔装成流浪汉时说这些，因为这样他会更加相信。

然后，为了使他高兴，我向他讨教起来。我说，我决心把奥德修斯的那张硬弓取出来，他曾用它一箭贯穿了十二把斧头的环形手柄——一项惊世骇俗的伟绩。我对求婚人提出的挑战是，他们也得把当年的壮举重演一遍，而我本人便算是奖赏。这无论如何都必将使我自己从目前的危境解脱出来。我问他这项计划是否可行。

他说这个主意极好。

歌谣中称奥德修斯的到来与我比箭招亲的决定碰在了一块儿纯属巧合——或者是天公作美，他们向来就是如此叙事的。而现在你们知道了事实不过就这么简单。我明白只有奥德修斯才懂得这射箭的奥妙。我明白那叫花子就是奥德修斯。根本没有什么巧合。都是我故意安排的。

我和这个人们眼中的污衣乞丐的交往越来越密切，于是便向他说了我做的一个梦。我有一群讨人喜欢的白鹅，我非常宠爱它们。我梦见它们在院子里快乐地啄食，突然一只喙似弯钩的巨鹰俯冲下来咬死了所有的鹅，我为此哭得死去活来。

奥德修斯/乞丐为我释梦：巨鹰是我丈夫，鹅是求婚人，一方将很快把另一方全部杀死。至于钩形鹰喙、我对鹅的钟爱以及它们的死带给我的悲痛，他则只字不提。

后来的结果表明，奥德修斯对梦的解释是错的。他的确是那只鹰，但鹅不是求婚人。鹅是我的十二个女仆，这我很快就要知道了，并带给了我绵绵不绝的哀伤。

有一个细节是歌谣里多次提到的——我令女仆们为奥德修斯/乞丐洗脚，他拒绝了，并声言只允许不因他双脚粗陋、穷困潦倒而嘲笑他的人给他洗。我于是提议欧律克勒亚来做，这个老太婆的脚不比他好看多少。她咕哝着开始干活时并没有觉察到我为她设下的圈套。不一会儿她就发现了那道对她而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长疤。她随即高兴地尖叫起来，把一整盆水都打翻在地，而奥德修斯为了不让她走漏风声差点掐死她。

歌谣中说，我没有任何觉察，因为雅典娜使我分了神。如果你相信这个，那什么鬼话你都可以相信。事实上我背对着他俩偷偷地乐，因为我成功地给了他们一份小小的惊喜。

流言蜚语

Slanderous Gossip

此时我觉得我该澄清一下形形色色的、传了两三千年的流言蜚语了。这些谣传是完全不真实的。很多人说无风不起浪，但这是个愚蠢的论断。我们都听到过后来被证实为无稽之谈的传言，关于我的传言也同样如此。

关于我性行为的指控。例如，有人声称我和求婚人中最有教养的安菲诺摩斯睡过。歌谣中说我发觉他的谈吐很令人愉快，或者说比其他人强多了，的确是这样，但这离上床还差很远呢。我故意引诱求婚人，还私下里向其中一些人作了承诺，这也是事实，不过这是个策略问题。至于其他，我对他们的轻薄佯作鼓励，以收取他们昂贵的礼物——比起他们所吃喝挥霍掉的这只是九牛一毛——而且我也提请你们注意了，奥德修斯本人见证并赞许了我的行动。

更令人发指的谣言版本蔑称我和所有的求婚人都睡过，一个接一个——共一百来个——然后生下了大潘神。谁会相信这么荒谬的故事？有些歌谣真不值得花费力气去哼唱。

各路评论家都提到了我婆婆安提克勒亚。当奥德修斯在亡魂之岛上与她的鬼魂交谈时，后者对求婚人只字不提。她的缄默被视为一种明证：要是提起了求婚人，他们说，她就不得不提起我的不忠。可能她就是故意要让奥德修斯心生疑窦，不过你们已经清楚她对我的态度了。那也许是她乖戾性情的最后一次显露。

还有人指出我没有遣走或惩罚十二个品行不端的女仆，也没有把她们关进谷仓里磨面，所以我本人肯定也耽于同样的淫荡生活。然而这些我都已解释过了。

一项更严厉的指控说奥德修斯刚回来时没有向我表露身份，据此可认为他不信任我，并想证实一下我并未在宫里纵情放荡。可是真正的原因是他担心我会喜极而泣，这样就把他暴露了。类似的说法还有当他在宰杀求婚人时把我和别的女人锁在了女人生活区，而且他求助的是欧律克勒亚而非我的帮助。但他其实非常了解我——心肠柔弱，常常泣不成声跌坐在门槛上。他只是想要我远离危险，不让我目睹惨烈的屠戮情景。这无疑很好地解释了他所有的做法。

如果我丈夫有生之年听到了这些诽谤，他肯定会割了那些人的舌头。可机会已失去，现在想这些已毫无意义。

合唱歌词：珀涅罗珀之险（舞台剧）

The Chorus Line: The Perils of Penelope, A Drama

由女仆们演出。

序，由“俏脸蛋儿”墨兰托致辞：

接近了剧情高潮，血腥屠杀尚未休止，

我们这样说吧：还有另外一个故事。

或者几个，这更符合谣言女神的脾性，

她时而慷慨仁慈，时而冷若寒冰。

据说珀涅罗珀谨慎贤淑，

有上床的机会可不含糊！

有些人说她和安菲诺摩斯睡过觉，

遮掩她淫欲的是一阵阵的哭号；

另一些人说每一个身手敏捷的求婚者

都轮流得幸与她交合。

根据这个奇谈，她乱搞不守本分，

并孕育了半人半羊的潘神。

亲爱的观众呵，事实很少铁板钉钉——

不过让我们来躲在幕帘之后仔细聆听！

欧律克勒亚（由一女仆扮演）：

亲爱的孩子！我担心你要完蛋！呜呼！

主人已回来了！没错——他已打道回府！

珀涅罗珀（由一女仆扮演）：

他还没走近我就认出了他，

那双短短的腿可做不了假——

欧律克勒亚：

而我是看到了他的长伤疤！

珀涅罗珀：

现在，亲爱的嬷嬷，油脂正在火中燃烧——

他要把我剁了好让我不再风骚！

当他同每一位仙子和美女作乐，

有没有想到我正恪守着妇德？

当他对着每个姑娘和女神啧啧称赞，

知不知道我就要萎缩成了葡萄干？

欧律克勒亚：

你那出了名的织机据称正绕着细线，

其实你在床褥里与情人缠绵！

如今证据充分确凿——死到临头无力回天！

珀涅罗珀：

安菲诺摩斯——快！从这隐藏的梯子下去！

而我会坐在这儿，假装怀着无比的哀伤与忧虑。

给我穿衣袍！束紧我放荡的长发！

有哪个女仆肯帮我一把？

欧律克勒亚：

我的夫人，只有那十二个帮助你的丫头，

知道你对求婚人半推半就。

每天夜里她们将情人偷偷带进，

拉上窗帘，还举灯服侍你们就寝。

你们的非法作乐她们私下全都目睹——

必须让她们噤声，否则定要败露！

珀涅罗珀：

哦，我亲爱的嬷嬷，真的要靠你说几句

来挽救我，还有奥德修斯的名誉！

因为他曾吮吸过你那现已下垂的乳头，

你是我们当中他最信赖的帮手。

指证这些女仆软弱而不忠，

被求婚人非法掳去又受到娇宠，

道德败坏，恬不知耻，岂能当

像他这样的主子的奴婢！

欧律克勒亚：

为封住她们的嘴我们会把她们送进鬼门关——

他将把她们当作烂污的恶女人捆成一串！

珀涅罗珀：

而我的名声使我堪当妻子的楷模——

谁娶了这样的妻都觉得运气不错！

可是赶紧啊——求婚人又跑来献殷勤，

我呢，我必须失声痛哭泪流满襟！

穿踢踏舞鞋的合唱队：

全得怪罪于这些女仆！

下流轻佻的小娼妇！

将她们高高吊着，别问为什么——

全得怪罪于这些女仆！

全得怪罪于这些奴隶！

卷进流氓无赖的把戏！

让她们吊着晃荡，让她们断了颈项——

全得怪罪于这些奴隶！

全得怪罪于这些无耻婆娘！

身上长满了杨梅疮！

我们每一件衣衫都遭到污染——

全得怪罪于这些无耻婆娘！

众演员皆行屈膝礼。

海伦洗澡

Helen Takes a Bath

我正在金穗花丛中漫步，追思逝去的岁月，海伦飘飘然朝我走来。她身后照例跟着一帮男鬼。他们都怀着期望叽叽喳喳啰唆着：她一眼都不看他们，尽管她显然知道他们的存在。她向来都拥有一对看不见的触角，最微弱的男人气息都能使之颤动不已。

“你好啊，小鸭子堂妹，”她用往常那种和蔼的屈就姿态对我说，“我正要去洗澡。想一块儿去么？”

“我们现在是鬼魂了，海伦，”我带着我希望满是微笑的神情说，“鬼魂没有身体，不会弄脏，不需要洗澡。”

“哦，可我洗澡的原因一向并非为了身体，”海伦说，她将那可爱的双眼睁得很大，“周围总是吵吵嚷嚷的，而洗澡总让我很舒心。你根本不明白这有多累，一大群男人年复一年地为了你而争吵不休。超凡脱俗的美真是麻烦。至少你不用背这个包袱！”

我不理会她的嘲讽。“你准备脱下鬼魂的袍子么？”我问。

“我们都清楚你那富有传奇色彩的端庄节制，珀涅罗珀，”她答道，“你洗澡一定是穿着衣服的，我估计你活着时就是。”“不幸的是，”此时她微微一笑，“端庄节制不属于爱嬉笑的阿芙洛狄忒给我的礼物。我的确喜欢不穿衣服洗澡，哪怕我现在只是鬼魂。”

“这能解释你吸引的观众人数总是那么不同寻常。”我说得很简练。

“不寻常么？”她问话时眉毛天真地耸起，“总是有这么一帮帮的男人。我从来不数。我的确能感觉得到，因为他们中有这么多人为我而死——嗯，因我而死——我当然欠了他们这份情。”

“只要能让他们瞥一眼活在世上时没看到的。”我说。

“欲望不会随着肉体死亡，”海伦说，“死亡的只是满足这一欲望的能力。不过瞥一两眼确也能使他们兴奋起来，可怜的小子们。”

“这给了他们一个活着的理由。”我说。

“你倒是机灵起来了，”海伦说，“迟到的总比不来的好，我想。”

“是说我的机灵，还是说你袒露奶子和屁股饱死人眼福的洗澡？”我说。

“你可真是愤世嫉俗啊，”海伦说，“正因为我们不再是——你知道——就不必说得那么负面了。还那么——那么粗俗！我们有些人天性乐善好施。有些人就喜欢为不幸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

“这么说你正在洗刷你那双沾了他们鲜血的手，”我说，“当然是比方。为那些残破的尸首做些补偿。我原先并不知道你还会感到内疚。”

这使她有点不快，她微皱眉头。“告诉我，小鸭儿——由于你，奥德修斯宰了多少人？”

“不少。”我说。她知道准确数字：跟她门前堆积如山的尸首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这一直使她得意扬扬。

“这取决于你说的不少到底是多少，”海伦说，“但那也不错了。我敢肯定你因此觉得自己更重要了。也许你甚至觉得自己更漂亮了。”她牵动了嘴角算是微笑，“好了，我得走了，小鸭子，肯定还能见到你的。好好欣赏金穗花吧。”她飘然而去，身后是那帮兴奋的跟班。

奥德修斯和忒勒马科斯杀了女仆

Odysseus and Telemachus Snuff the Maids

在这场蓄意的杀戮中我始终沉沉睡着。我怎会做这种事？我怀疑欧律克勒亚在给我调的安神饮料中掺了什么，使我置身事外并阻止我出面干涉。其实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奥德修斯已确保将所有的女人都安全封锁在了妇女生活区。

欧律克勒亚向我及所有愿意听的人描述了发生的一切。首先，她说，在忒勒马科斯竖立起十二柄斧头以及在求婚人谁都拉不开他那张叱咤风云的弓时，奥德修斯——仍乔装成乞丐的样子——一直在静观其变。接着他自己拉弓搭箭，洞穿十二把斧柄——从而第二次迎娶了我。之后，他一箭射进了安提诺俄斯的喉咙，抖落了伪装，并先用弓箭，再使长矛和利剑，砍瓜切菜般结果了所有的求婚人。忒勒马科斯及两个忠实的牧人助了他一臂之力；不过这仍然是他打的一个漂亮仗。求婚人手上有一些长矛和剑，那是奸诈的叛徒、牧羊人梅兰梯俄斯提供的，可是这些利器都无法挽回他们的末日。

欧律克勒亚告诉我她和其他女人是如何蜷在紧锁的门边，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家具破碎的响声以及垂死之人的呻吟声的。她接着讲述了之后发生的惨剧。

奥德修斯把她召来，命她指出他称之为“不忠的”女仆。他强令姑娘们将求婚人的尸体拖进院子——包括她们昔日情人的尸体——并把地板上的脑浆血污擦掉，把尚保存完好的桌椅洗净。

然后，欧律克勒亚继续说道——他让忒勒马科斯用剑将她们碎尸万段。但我的儿子想在父亲面前坚持己见，想显示自己更知道该怎么做——他正处于那种年纪——于是用一根系船的绳索把她们拴成一排绞死了她们。

紧接着，欧律克勒亚说——她无法掩饰沾沾自喜的神色——奥德修斯和忒勒马科斯剁下了罪恶的牧羊人梅兰梯俄斯的耳朵、鼻子、双手、双脚和生殖器，将这些扔给狗吃，对这个可怜之人的惨叫声充耳不闻。“对他们得杀一儆百，”欧律克勒亚说，“以防再有什么叛变行为。”

“可杀的是哪些女仆？”我说话时已开始流泪了，“亲爱的神灵啊——他们吊死了哪些女仆？”

“女主人，我的儿，”欧律克勒亚已预见到了我的不满，“他想把她们统统杀了！我不得不挑出一些——否则谁都活不了！”

“哪一些？”我边说边企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有十二个，”她支吾着说，“都是些无礼傲慢的。粗鲁得很。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俏脸蛋儿’墨兰托和她的朋友——那一窝子。都是些名声很坏的婊子。”

“都是被强奸过的，”我说，“最年轻的。最美丽的。”我没有补充说她们是我在求婚人中的耳目，是我织寿衣的那些漫漫长夜里的助手。我雪白的鹅儿，我的画眉，我的鸽子。

是我的错！我没有把我的安排告诉她。

“她们骄傲得昏了头，”欧律克勒亚辩解说，“奥德修斯王不可能允许这么胆大妄为的女孩继续留在宫中。他不可能再信任她们。现在下楼去吧，亲爱的孩子。你丈夫在等着见你呢。”

我能怎么做？哀悼不能让我可爱的姑娘们起死回生。我咬着舌头：这么多年来我总在咬舌头，还有舌头剩下来可真是奇迹。

死了就死了，我告诉自己。我会为她们的亡灵祈祷并奉上祭品。不过这些事我还得暗地里做，否则奥德修斯也会对我起疑心。

也许还有一个更为险恶的解释。欧律克勒亚也许知道我与女仆的商定——为我打探求婚人的行动，以及是我令她们表现得如此嚣张。她也许因为怨恨自己被排除在外，并希望保持自己在奥德修斯心目中的地位而将她们挑出来干掉。如果是这样呢？

在这里我没法就此与她对质。她看管着十几个死婴，总是忙着照顾他们。让她高兴的是他们永远也长不大。每当我去找她想和她好好谈一谈时，她总说：“以后吧，我的孩子。啊呀，我忙坏了！瞧瞧这些小可爱——呜咕呜咕呜！”

于是我永远也不得而知。

合唱歌词：人类学演讲

The Chorus Line: An Anthropology Lecture

由女仆演出。

对于受过教育的头脑而言，我们的数目，女仆的数目——数字十二——有何提示意义？耶稣有十二个使徒，圣诞节有十二天，是的，还有十二个月，月这个词对于受过教育的人有何提示？嗯？问您哪，先生，坐后面的！正确！月来自于月亮，这人人皆知。哦，我们有十二个，不是十一，不是十三，不是谚语里说的八女挤奶，这绝不是巧合，根本不是！

因为我们不只是女仆。我们不仅仅是奴婢和苦力。哦，不！我们当然还能派上更大的用场！我们会不会并非十二婢女，而是十二少女？陪伴阿耳忒弥斯——守身如玉而心如死灰的月神的十二位月亮少女？我们会不会是仪式上的祭品、虔诚尽职的女祭司？我们的职责便是先与求婚人放荡狂欢，接着通过沐浴在被杀的男性牺牲品（他们堆得好高，对女神表现了多大的敬意呵！）的血中来净化自己，从而恢复我们的童贞，一如阿耳忒弥斯通过在浸染了阿克泰翁的血的泉水中洗浴而恢复了她的童贞。如果必要我们也将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把阴暗面的月相重演一遍，以使其更新盈亏并让新月女神重新冉冉升起。凭什么伊菲革涅亚比我们更该因无私和热忱而载入史册？

若是如此看待这些事情的话，就把问题和吊我们的那根系船绳索拴（请原谅此处的文字游戏）在了一起，因为新月正是船的形状。另外还有那张在故事中发挥重大作用的弓——阿耳忒弥斯的弯曲成下弦月形的弓，用它一箭射穿十二把斧柄——十二！那支箭贯穿了它们的环状手柄——圆润的月形环！还有吊这一行为本身——想想吧，识文断字的人们，想想吊的深意！凌于地面上方，悬挂于空中，以一根脐带般的系船绳索和由月亮掌管的大海联结在一起——哦，线索多得使你无法忽略！

什么，先生，坐在后排的那位？对的，没错，阴历的月份数的确是十三，所以我们也应该有十三个。因此，你会说——自鸣得意地，我们可以给你补充一下——我们关于自己的说法并不正确，因为我们只有十二人。不过等等——实际上是十三个！第十三个是我们的女祭司长，阿耳忒弥斯本人的化身。她不是别人，正是——对了！王后珀涅罗珀！

这么说来我们被奸污及随后被吊死可能象征着母系的月亮文化遭到了颠覆，颠覆者便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准备夺取权力、崇拜父神的野蛮人群体。他们的首领——显然就是奥德修斯——娶了我们的女祭司长，也就是珀涅罗珀，从而获取了王权。

不，先生，我们否认该理论只是缺乏根据的、讨好女性主义的应景之作。我们能够理解您并不情愿公开讨论这些事儿——强奸、凶杀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然而此类颠覆事件几乎肯定在环地中海区域都发生过，因为从史前遗址出土的文物一再证明了这一点。

耐人寻味的是，那些斧子并未在之后的屠杀中效力，也没有在其后三千年的注解中得到令人满意的说明——可以肯定它们必是与克里特的大母神文化有关，用于宗教仪式的双刃唇形斧，也就是用来在“年王”十三个阴历月期满时砍掉他脑袋的那种斧子！叛逆的“年王”篡用了她的弓，一箭射穿了关乎大母神自身生死的仪式之斧，以炫耀他凌驾于她之上的武力——真是亵渎啊！正如同男性的阴茎不容商量地射进了……不过我们已离题了。

在父系制度建立之前，很有可能举行过射箭比赛，但比赛组织得非常得当。获胜者被宣布可以当一年的仪式上的国王，之后将被吊死——还记得“受绞刑者”图案吗，现在只能在低级占卜纸牌里看得见。他的生殖器也被扯掉，正像雄蜂与蜂后结合后的情形。这两个举动——绞刑和扯掉生殖器——将保证农作物的丰产。然而对权力巧取豪夺的铁腕人物奥德修斯拒绝如期死去。他贪图活得更长久，权柄更大，于是找到了替身。生殖器确实被撕扯掉了，但不是他的——是牧羊人梅兰梯俄斯的。绞刑也真的进行了，但被吊死在他储屋里的是我们——十二个月亮少女。

我们还可以说下去。想看一些花瓶图案么？女神崇拜的雕刻品。不想？没关系。关键是你们不必因为我们而那么激动，亲爱的有教养的人们。你们不必认为我们真有其人，有真实的血肉、真实的痛苦，真的遭遇不公。那也许太令人心烦了。这龌龊的部分就别理会了吧。就当我们是纯粹的象征符号好了。我们并不比钞票更真实。

铁石心肠

Heart of Flint

我下楼梯时考虑着自己的选择。欧律克勒亚告诉我是奥德修斯杀了求婚人时我佯装不信。也许此人是个冒名顶替的，我告诉她——二十年过去了，我怎知奥德修斯现在的相貌？我也想知道我在他眼里的模样。他扬帆远去时我还非常年轻，如今我已是个主妇。他岂不会失望？

我决定让他等待：我自己等得够长了。我也需要时间来完全掩饰我对那十二个年轻女仆惨遭绞刑的真实情感。

因此当我步入大厅并看见他坐在那儿时，我一言未发。忒勒马科斯当即就坐不住了，几乎立刻数落起我没有给他父亲应有的欢迎。铁石心肠，他轻蔑地说我。我看得出他心中本有一幅玫瑰色的画面：他俩并肩对着我，两个成年男子，两只看护鸡舍的公鸡。我当然是望子成龙的——他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他做一位成功的政治领袖或战士或任何他想扮演的角色——可眼下我希望再来一场特洛伊战争，好让我把他打发得远远的。刚长了几根胡须的男孩子会让人极为生厌。

不过我倒是很支持儿子去想我的心已硬如磐石。这会打消奥德修斯的疑虑，使他相信我没有随随便便向每个声称是他的人投怀送抱。所以我毫无表情地看着他，说自己一下无法接受，这个肮脏不堪、满身血污的流浪汉竟和我那二十年前身着华服扬帆出海的如意郎君是同一人。

奥德修斯咧嘴笑了——他盼的就是那种又惊又喜的场面，其中我会说“原来一直都是你啊！装得太像了！”并搂住他的脖子。然后他便去洗那个早就该洗的澡。当他穿着干净的衣服、散发着远比从前更好闻的气味重新出现时，我禁不住最后一次将他捉弄了一番。我令欧律克勒亚将床搬出奥德修斯的卧室，准备容留这个陌生人过夜。你们该还记得那张床的一根柱子是用一棵仍长在地里的树雕出来的。除奥德修斯、我自己和我从斯巴达带来的女仆阿克托丽斯外绝无人知，而后者早就不在人世了。

奥德修斯立刻发起了脾气，他以为有人砍断了他的宝贝床柱。到此时我才变得柔和，并把终于认出他的一套举动做了出来。我流下了满足的泪水，拥抱他，宣布他通过了床柱测验，我现在已信服了。

就这样我们上了这张床，我们初次成婚时正是在这张床上度过了多少快乐时光，然后海伦突发奇想和帕里斯私奔了，燃起了熊熊战火，也给我的家带来了巨大的伤痛。我很庆幸现在光线很暗，阴影多少遮去了我们憔悴的容颜。

“我们再也不是雏儿了。”我说。

“我们还是，还是呢。”奥德修斯说。

又过了一会儿，在从彼此那儿获得满足后，我们又重操讲故事的旧习。奥德修斯将他的游历和遭遇的困境尽数说给我听——都是比较堂皇的说法，关于和怪物与女神周旋的，而不是和旅店老板及妓女打交道的比较龌龊的部分。他讲了许多他编造的谎言、为自己起的假名字——告诉独眼巨人他名叫“无人”是这些诡计中最聪明的一个，尽管他因到处吹嘘反而坏了事——还有他为自己杜撰的虚假生活经历，以更好地掩盖他的身份和意图。轮到我时，我就讲了求婚人的故事，我在莱耳忒斯的寿衣上耍的花招，我如何暗中怂恿求婚人，以及我如何颇有技巧地误导他们，把他们弄得七荤八素，并从中挑拨离间的。

然后他告诉我他是多么想我，即便在众女神雪白的胳膊的簇拥下他心中也充满了对我的渴念；我则诉说了在等他返家的二十年间我流了多少泪水，我对忠贞的执守是那么长久，而对于他这张有着令人叫绝的柱子的床，我根本就没有动过在上面与别的男人睡觉并由此泄露其天机的念头。

我们两个——从我们供认的情况来看——都是技艺高超而不知羞耻的骗子，且历来声誉卓著。我们俩竟还能相信对方的片言只语，这真是奇迹。

可我们信了。

或者说我们是这样告诉对方的。

奥德修斯回来没多久又要出门了。他说，虽然他一点儿也不想与我分开，但他必须得再次去历险。预言家提瑞西阿斯的鬼魂曾告诉他，要净化自己就要手持船桨深入内地，在那儿人们会误以为那是扬谷用的风车扇子。唯其如此他才能洗刷掉自己所沾染的求婚人的血，从而避免他们的幽灵以及家人前来寻仇，并平息海神波塞冬的愤怒，后者仍然在为奥德修斯弄瞎他儿子独眼巨人的眼睛而怨恨不已。

这个理由很说得通。不过，他讲的一切都很说得通。

合唱歌词：奥德修斯的审判（由女仆制作成录像带）

The Chorus Line: The Trial of Odysseus, as Videotaped by the Maids

辩护律师：法官大人，请允许我为我的当事人奥德修斯——一位具有崇高威望的传奇英雄的清白而发言，他站在您的面前，因多重谋杀受到指控。他动用弓箭和长矛屠杀了——对于屠杀本身和相关的武器我们并不加以反驳——不下一百二十个（出入至多十二个）出身良好的年轻男子。我得强调的是，他们未经他允许一直在他家里花天酒地，骚扰他的妻子，还图谋暗害他的儿子并篡夺其王位。那么他的屠杀行为究竟是否正当呢？我尊敬的同人声称，奥德修斯的行为是不正当的，因为杀害这些年轻人是对他们有些放肆地在他宫中吃喝玩乐这一事实的太为过激的反应。

控方还宣称，此前已有人向奥德修斯及/或其子嗣或受托人提出要为损失的食物而给予其物质补偿，对此奥德修斯等人本应心平气和地接受。不过提出补偿的正是这伙年轻人，他们不顾奥德修斯家人的多次要求，对自己的惊人胃口不加任何节制，而且既不捍卫奥德修斯的利益，也对保护他的家人无动于衷。他不在家期间，他们没有过任何忠义之举；相反，他们侵害了奥德修斯及其家人。所以，他们的言辞有何可信？一个头脑健全的人会指望他们真的会赔付他们所允诺的牛么，哪怕只是一头？

让我们再考虑一下双方力量对比的悬殊。一百二十（出入至多十二个）比一，或放宽一些说，比四，因为按照我同人的措辞来说，奥德修斯确有同谋；也就是，他有一个几未成年的亲属和两个不会格斗的仆人——如何能够阻止这些年轻人假意要与奥德修斯了结恩怨，紧接着又在一个黑暗的夜晚趁他不备企图偷袭他并致其于死地？

我们认为，我们广受尊敬的当事人奥德修斯抓住了命运所可能给他的唯一机会，他的行为只是在自卫。因而我们请求您对此案不予受理。

法官：我倾向于同意。

辩护律师：谢谢您，法官大人。

法官：后面怎么这么吵闹？安静！女士们，别出洋相了！衣服弄齐整点！把脖子上的绳子拿下来！坐下！

众女仆：您把我们的事忘了！我们的案子怎么办？您不能放走他！他冷酷无情地吊死了我们！我们十二个！十二个年轻姑娘！毫无来由的！

法官（面向辩护律师）：这是一项新指控。严格地说，这个案子应单独另审；不过由于两起事件显然具有密切的关联，我准备现在就开始听法庭辩论。你有什么要为你的当事人辩护的？

辩护律师：法官大人，他是在其权力范围之内行事的。这些都是他的奴隶。

法官：即便如此他也得有某种理由。就算是奴隶也不应随随便便被杀死。这些姑娘是干了什么才被绞死的？

辩护律师：她们未经允许与人发生性行为。

法官：哦，原来如此。她们和什么人发生了性行为？

辩护律师：和我当事人的敌人，法官大人。就是想算计他妻子，更想算计他生命的那伙人。

（因自己言语俏皮而笑起来）

法官：我估计她们是年纪最小的女仆。

辩护律师：嗯，自然是的。她们是模样最俊俏，也肯定是最容易被拉上床的。多半是这样。

（女仆们悲愤地大笑起来）

法官（翻看《奥德赛》）：写在这本书上呢——一本我们需要查询的书，因为它是记载该事件的主要权威著作——尽管它显示出不道德的倾向，包含太多有关暴力与性的内容，在我看来——它说得很清楚——让我查一下，在第22卷，说女仆们被强暴了。求婚人干的。没有人出来阻止。另外，女仆们还被描述为被求婚人拉来扯去，用于其肮脏的以及/或者令人厌恶的目的。你的当事人全都知道——从引用他的语句来看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所以，女仆是受到压迫的，而且她们完全得不到保护。是这样么？

辩护律师：我当时并不在场，法官大人。这些事的发生距我所属的时代有三四千年之遥。

法官：我明白这个问题。传证人珀涅罗珀。

珀涅罗珀：我当时正在睡觉，法官大人。我常常会睡着。我只能告诉您她们之后所说的。

法官：谁说了什么？

珀涅罗珀：女仆，法官大人。

法官：她们说自己被强奸了？

珀涅罗珀：哦，是的，法官大人。确实如此。

法官：你当时相信么？

珀涅罗珀：是的，法官大人。就是说我很愿意相信她们。

法官：我知道她们常常行事鲁莽。

珀涅罗珀：是这样，法官大人，不过……

法官：不过你并不惩罚她们，而她们还继续做你的女仆？

珀涅罗珀：我很了解她们，法官大人。我非常喜爱她们。可以说是我把她们抚养大的。她们就像我从未生育过的女儿。（开始啜泣起来）我是多么为她们难过！可是女仆大多是要被强奸的，或早或迟；这是宫廷生活的一个令人痛心但又平凡无奇的特点。在奥德修斯心里，并非她们被强奸这一事实对她们不利，而是她们未经允许便被强奸。

法官（笑起来）：请原谅，夫人，不过强奸难道不就是这样？未经允许？

辩护律师：未经主人允许，法官大人。

法官：哦，我明白了。但是她们的主人并不在场。所以，事实上，这些女仆是被迫与求婚人睡觉的，因为如果她们反抗的话还是要遭到强奸，而且后果要更严重得多？

辩护律师：我看不出这与本案有什么干系。

法官：你的当事人显然也看不出。（低声轻笑）不过，你的当事人与我们并非处于同一时代。那时的行为标准也和现在不同。若是这起令人遗憾但不算重大的事件被允许成为本来是功德无量的事业的一个污点，那就很不幸了。而且我也不希望违背历史潮流。因此我必须对此案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

众女仆：我们要求司法公正！我们要求得到补偿！我们要援引关于杀人罪的法律条款！我们要招来复仇女神！

（十二个复仇女神列队出现。她们长着蛇发、犬首、蝙蝠翼。她们用力嗅着空气）

众女仆：哦！复仇女神，你们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恳求你们代表我们实施惩罚和恰当的复仇！做我们的保卫者吧，我们活着时是那么无依无靠！无论奥德修斯去哪儿都要嗅出他的踪影！从一处追到另一处，从此生追到来世，不管他伪装成何人，不管他变成什么形状，都要将他抓到！尾随他的足迹，在世间也好，在冥府也罢，不论他在哪里寻求庇护，在歌声或是戏剧里，在典籍或是乐曲中，甚至藏身于页边笔记或书后附录！以我们的形体出现在他面前，以我们残破的身体、我们可怜的尸体模样！让他永不得安宁！

（复仇女神们转向奥德修斯。她们的眼睛泛着血红的光）

辩护律师：我要传唤帕拉斯·雅典娜，宙斯在仙界生的女儿，请她来为一个人的财产权以及在自家做主人的权利辩护，并请她用云彩把我的客户带走！

法官：怎么回事？安静！安静！这是秉公裁判的21世纪法庭！那边那位，从天花板上下来！别嗷嗷叫也别咝咝叫！女士，把你的胸脯遮好，放下长矛！这朵云在这里干什么？警察呢？被告又在哪儿？人都到哪儿去了？

冥府的居家生活

Home Life in Hades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看到了你们生活的世界，我利用了一个处于沉迷状态的通灵者的眼睛。通灵师的客户想联系她死去的男友，问一问她是否应该卖掉他们的公寓房，可是她们却找到了我。每当有了空当我总是跳过去补缺。我总是嫌出去的机会不够多。

可以说我并非要贬低我的宿主，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活着的人一直在纠缠着死人。时代不断更替，这一点却几乎亘古不变，虽然其手段总在推陈出新。不能说我很惦念那些女巫师——她们带着金枝向形形色色的暴发户拉生意，而后者也想知道未来的情况并把阴间的居民搅得不能安生——不过女巫师至少尚懂点儿礼节。后代的魔法师和术士则要差劲些，尽管他们对整个通灵术施行起来还算一板一眼。

可是如今的顾客要打听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们想知道股市价格、世界政治、他们自身的健康等诸如此类的愚蠢问题；此外他们还想跟许多在我们这个国度里根本不知名的人交谈。这个所有人都企盼的“玛丽莲”是谁？“阿道夫”又是何许人也？（分别应指玛丽莲·梦露和阿道夫·希特勒。——译注）与这些人打交道真是费时费力，还惹人生气。

然而只有通过这些有限的锁孔向外窥视，我才能追踪奥德修斯的下落，那么多年来他并没有以他自己惯常的面目在此处出现。

我想你们是明白规则的。如果我们愿意，我们是能够还阳再生的，但首先我们必须喝“遗忘水”，这样我们过去的所有生活都将从记忆中抹去。理论上是如此；不过，就像所有的理论一样，这不过是理论。“遗忘水”并非总能产生应有的效能。很多人什么都没忘，有人说其实不止一种水——也有“记忆水”供人饮用。这些事我并不想去弄清楚。

这样的旅行海伦做过不少次。那是她的讲法——“我的小小旅行”, “我一直玩得很高兴”，她会这样说起来。接着她会详细地描述自己近来的征服记录，并把时装的变化趋势一股脑儿地说给我听。正是通过她我才知晓了美人斑、遮阳镜、裙撑、高跟鞋、束腰、比基尼、有氧锻炼、身体穿孔以及吸脂术。然后她便侃侃而谈自己是如何调皮，引起了多大骚动，还有毁了多少男人。有多少帝国因她而崩溃，她喜欢说。

“我知道关于整个特洛伊战事的解释都变了，”我告诉她，以消一消她的气焰，“如今他们认为你不过是个神话。战争其实都是为了贸易路线。学者们就是这么说的。”

“哦，珀涅罗珀，你不会还在嫉妒吧，”她说，“我们现在一定能成为朋友了！下一次我上去游玩时何不跟我一起去？我们可以到拉斯维加斯旅行。姑娘们的节日之夜！不过我忘了——那不是你的风格。你更愿意做个忠实的小妇人，守着织机呀什么的。我可不学好，这些是做不来的，会把人憋死的。可你总是喜欢做家庭主妇。”

她是对的。我决不想喝“遗忘水”。我看不出那有什么意义。不，我明白它的意义，可我不愿冒险。我过去的一生充满了磨难，可谁能说下辈子不会更糟呢？即使是通过有限的接触途径我也看得出，世界仍然和我的时代一样凶险，只是悲惨和苦难的范围比以前深广得多。而人性呢，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华。

所有这些都阻止不了奥德修斯。他会到这下面来小住一段时间，他会表现出很高兴见到我，他会说和我一起在家过日子是他唯一的愿望，无论他跟多么魅惑的美人上了床或者无论他经历了多少狂野的冒险。我们安安静静地散一会儿步，嚼几朵金穗花，叙叙旧；我会听他讲关于忒勒马科斯的消息——他现在是国会议员，我确实感到骄傲！而接着，正当我开始觉得身心有所放松时，当我感到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一切并接受他所有的缺点时，当我开始相信这次他要动真格了时，他又要准备远走高飞、径直投向“遗忘河”重生去了。

他的确没说假话。他的确有这份情义。他想和我在一起。他说这些时流着泪。可接着某种力量总会把我们硬生生拆开。

是女仆们。他看见她们远远地朝我们走来。她们使他感到紧张。她们让他坐立不安。她们引起了他的痛苦。她们逼迫他躲到另外的地方，做另外一个人。

他曾做过法国将军，曾是蒙古入侵者，曾是美国的企业巨头，曾是婆罗洲猎取人头的蛮人。他当过影星、发明家、广告商。下场总归很糟，不是自杀就是横祸，或是战死或是遭遇刺客，于是他一再地回到这里。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放过他？”我向众女仆嚷道，我得大声叫嚷因为她们不让我靠近。“已经够了！他真的忏悔了，他做了祈祷，他让自己得到了净化！”

“在我们看来还不够。”她们呼喊道。

“你们还要他怎样？”我问她们，此时我哭了出来，“告诉我呀！”可她们只是跑得远远的。

说“跑”并不太准确。她们的腿并不挪动。她们仍在抽搐的脚没有着地。

合唱歌词：我们走在你后面（情歌）

The Chorus Line: We're Walking Behind You, A Love Song

哟呵！“无人”先生！“无名”先生！“幻想大师”先生！“戏法”先生！小偷和骗子的孙子！

我们也来了，没有名字的人儿。除您以外的无名氏，被别人贴上耻辱标签的人，被指指点点、被戳脊梁骨的人。

做勤杂的丫鬟，脸颊亮丽的女孩，鲜活爱笑的姑娘，皮厚爱扭腰的小丑，擦拭血迹的年轻女仆。

我们十二个。十二个月亮形状的屁股，十二张甜美的嘴巴，二十四只羽绒枕头般的乳头，最棒的是二十四只抽搐的脚。

还记得我们不？您当然记得！我们端来水为您洗手，我们为您洗脚，我们为您洗刷衣服，我们为您肩膀涂油，您说笑话我们陪着，您的玉米我们来磨，您那舒适的床由我们铺就。

您用绳索绑了我们，您把我们拴成一行，您让我们像衣服一样晃荡着。多会胡闹取乐呀！真好玩！您觉得多么有良心，多么有正义感，多么纯洁，因为您除掉了头脑里的那帮年轻丰满、肮脏下流的姑娘！

您本应该厚葬我们。您本应把酒洒在我们身上。您本应祈求我们的宽恕。

现在您无法除掉我们了，不论您在哪儿：在今世或是来世，还是在随便哪次转世时。

我们看穿您所有的伪装：白天出没也好，走夜路也罢，不管您选哪条小径——我们都紧跟着您，像一溜烟，像长尾巴，女孩做的尾巴，如记忆般沉重，如空气般轻巧：十二项指控，脚趾掠过地面，双手缚在背后，舌头伸出，眼睛凸鼓，歌声哽在喉咙里。

您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对您做了什么使我们非得死？对此您从不回答。

这是怨恨的行径，是泄愤的行径，是为保全荣誉的杀戮。

哟呵，“深思熟虑”先生！“好好”先生！“似神”先生！法官先生！扭头瞧！我们来了，走在您后面，近了，更近了，近得可以接吻，近得贴上了您的肌肤。

我们是伺候人的丫头，我们是来伺候您的。我们来按您应得的份儿伺候您。我们永不离开您，我们将如影随形，像胶水一样柔和而不懈。漂亮的女仆们，都站成了一行。

使节

Envoi

我们无声音

我们无名字

我们无选择

我们有一张面孔

长了一个模样

过失算在了我们头上

可现在我们到了这儿

我们都到了这里

和您一样

而现在我们跟着

您，我们现在发现了

您，我们呼喊

向着您向着您

突喔突喔

突喔突喔

突喔

（阿特伍德解释说这最后三行是猫头鹰的叫声。——译注）

众女仆长出了羽毛，化作猫头鹰飞去。

说明

Notes

《珀涅罗珀记》主要取材于企鹅经典版（Penguin Classics Edition）荷马的《奥德赛》, E.V．里欧（E. V. Rieu）译， D.C.H．里欧（D. C. H. Rieu）修订（1991）。

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的《希腊神话》（The Greek Myths，企鹅版）也是不可或缺的。关于珀涅罗珀的家世——如特洛伊的海伦是其堂姐，包括她可能做出的不贞行为——都以此书为依据（尤其参见第160、171节）。正是从格雷夫斯那儿我推想出珀涅罗珀有可能是女性神祭祀仪式的领袖，不过很奇怪他并未注意到与那些不幸的女仆有关的数字（十二、十三）的重要含义。格雷夫斯列举了这些故事及其变体的许多种原始资料，包括希罗多德（Herodotus）、保萨尼阿斯（Pausanias）、阿波罗多鲁（Apollodorus）及希吉诺斯（Hyginus）的著作。

荷马的赞美诗（The Homeric Hymns）对本书的写作也颇有裨益——特别是关于赫耳墨斯的部分，而路易斯·海德（Lewis Hyde）的《骗子造世》（Trickster MakesThis World）则对奥德修斯这个人物的塑造有不少启发作用。

“女仆的合唱”（The Chorus of the Maids）部分表达了我对希腊戏剧中此类合唱之运用的致敬。在当时，这种演出照例是在严肃剧目开始之前，以羊人剧的形式对主要情节进行滑稽模仿。

附录：希腊神话主要人物表

Appendix

Achilles

阿喀琉斯，特洛伊战争英雄

Actaeon

阿克泰翁，猎人，因看到月神阿耳忒弥斯沐浴而被后者变成鹿，并被自己的猎犬撕碎

Actoris

阿克托丽斯，珀涅罗珀从斯巴达带到伊塔刻的女仆

Aeneas

埃涅阿斯，特洛伊战争英雄

Agamemnon

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的兄弟，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队的统帅

Ajax

埃阿斯，特洛伊战争英雄

Amlphinomous

安菲诺摩斯，奥德修斯流浪期间众多向珀涅罗珀求婚者之一，品行较好

Aphrodite

阿芙洛狄忒，爱与美女神

Apollo

阿波罗，太阳神

Anticleia

安提克勒亚，奥德修斯之母

Antinous

安提诺俄斯，奥德修斯流浪期间众多向珀涅罗珀求婚者的头目

Arachne

阿拉克尼，与雅典娜竞赛织绣获胜，被点化为蜘蛛

Artemis

阿耳忒弥斯，月神与狩猎女神

Atreus

阿特柔斯，迈锡尼国王，其家族内多有相残、乱伦行为

Autolycus

奥托吕科斯，赫耳墨斯与卡俄涅之子，奥德修斯的外祖父

Calypso

卡吕普索，因喜爱奥德修斯而强留其于岛上，阻止其回家的女神

Charybdis

卡律布迪斯，企图用大漩涡袭击奥德修斯的海妖

Circe

喀耳刻，能用法术将人变成猪的女神

Cyemnestra

克吕泰涅斯特拉，阿伽门农之妻，因与情人谋害丈夫而为儿子俄瑞斯忒斯所杀

Erinyes

厄里倪厄斯，三个复仇女神的总称

Eurycleia

欧律克勒亚，奥德修斯家忠实于主人的老女仆

Hector

赫克托，特洛伊战争英雄

Helen

海伦，珀涅罗珀的堂姐，墨涅拉俄斯之妻

Hermes

赫耳墨斯，为众神传信并掌管商业、道路、科学、发明、口才、幸运等

Icarius

伊卡里俄斯，珀涅罗珀之父，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的兄弟

Iphigenia

伊菲革涅亚，阿伽门农之女，险被其父供神而牺牲

Iphthime

伊芙提美，珀涅罗珀的姐姐

Laertes

莱耳忒斯，伊塔刻国王，奥德修斯之父

Medon

墨冬，求婚人的使者，曾向珀涅罗珀报告忒勒马科斯有被伏击的危险，最后被宽恕

Melanthius

梅兰梯俄斯，伊塔刻的牧羊人，背叛奥德修斯而与求婚人串通

Menelaus

墨涅拉俄斯，斯巴达国王，海伦的丈夫

Morpheus

摩耳甫斯，睡梦之神

Nausicaa

瑙西卡，搭救过奥德修斯的淮阿喀亚公主

Nestor

内斯特，特洛伊战争中希腊的贤明长老

Odysseus

奥德修斯，古希腊著名英雄，伊塔刻岛的国王，他智勇双全，备受女神雅典娜的宠爱。在特洛伊战争中，制胜的木马计就是他的主意

Orestes

俄瑞斯忒斯，阿伽门农之子，其母克吕泰涅斯特拉与情夫因谋害阿伽门农而被其所杀

Palamedes

帕拉墨得斯，优卑亚的英雄，识破奥德修斯为逃避特洛伊战争而装疯的行为

Pallas Athene

帕拉斯·雅典娜，智慧与技艺女神

Paris

帕里斯，特洛伊王子，因拐走海伦而引发特洛伊战争

Peirithous

珀里托俄斯，拉庇泰人的国王，曾与特修斯一起劫走海伦

Penelope

珀涅罗珀，奥德修斯之妻

Persephone

珀尔塞福涅，宙斯之女，被冥王劫持娶作冥后

Perseus

珀尔修斯，宙斯之子，杀女怪美杜莎的英雄

Poseidon

波塞冬，海神

Priams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末代国君，帕里斯之父

Piraeus

比雷埃夫斯，忒勒马科斯在伊塔刻的朋友

Prometheus

普罗米修斯，造福于人类的神

Satyr

萨梯，性好欢娱及耽于淫欲的森林之神

Scylla

斯库拉，企图用暗礁让奥德修斯翻船的海妖

Sisyphus

西绪福斯，科林斯国王

Teiresias

提瑞西阿斯，底比斯预言家

Telemachus

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之子

Theseus

特修斯，阿提刻的英雄，曾与珀里托俄斯一起劫走海伦

Theoclymenus

忒俄克吕墨诺斯，预言家，预言求婚人都难免一死

Tyndareus

廷达瑞俄斯，海伦之父

Zeus

宙斯，众神之首

阿特伍德作品列表

A List of Atwood's Works

《盲刺客》

《强盗新娘》

《可以吃的女人》

《猫眼》

《别名格雷斯》

《羚羊与秧鸡》

《圆圈游戏》

《那个国家的动物》

《你是快乐的》

《无月期》

重述神话系列图书（The Myth Series），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2005年发起，委托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择一个神话进行改写，神话的内容和范围不限，可以是希腊、印度、非洲、美国土著、伊斯兰、凯尔特、阿兹台克、挪威、《圣经》或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神话，然后由参加该共同出版项目的各国以本国语言在该国同步出版发行。它不是对神话传统进行学术研究，也不是简单的改写和再现，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想象和风格创作，并赋予神话新的意义。

已加盟的丛书作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布克奖获得者及畅销书作家，如简妮特·温特森、大卫·格罗斯曼、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多娜·塔特、齐诺瓦·阿切比、密尔顿·哈托姆、伊萨贝尔·阿连德、迈克尔·法布、何塞·萨拉马戈、阿尔贝托·曼戈尔、A.S.拜雅特、卡洛斯·富恩特斯、斯蒂芬·金以及中国作家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这是一场远古神话在当代语境下的复苏。这是一场世界范围的联合行动，通过对所涉及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远古神话的现代语境下的重述，赋予其新时代的意义，寄托更深刻的文化和生存内涵，对现代人们在物质膨胀、精神匮乏的时代里产生的精神家园的缺失给予疗伤，通过神话的重述，让人们产生文化认同感和民族国家意识，更有利于世界的稳定和区域的健康发展。

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

今日斯日

隐身于神之庭园

遨游于神之庭园

等待于神之庭园

自天而降

渡海而来

今日斯日

虔诚膜拜

目录

今日斯日 Today, This Very Day

前往黄泉国 Into The Realm of The Dead

世间处处 With All I Do in This World

呜呼噫唏，彼何好女 How Comely Now The Woman

呜呼噫唏，彼何好男 How Comely Now The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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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斯日

Today, This Very Day

1

我名波间，生于遥远的南岛，是个在十六岁那年早夭的巫女（服侍神明、传达神意的女子，通常是未婚的处女。——译者注）。这样的我，如今之所以会住在地下的死者之国、说出如今您听到的这些话，唯一的理由当然是女神大人的旨意。说来奇妙，现在的我，比起生前更有鲜活的情感，因那种情感而激发的话语、曲折经历，都在此身具足。

不过，我叙述的故事，是为了献给我在死者之国伺候的女神大人。不管是被怒火染红双颊，还是为生之憧憬而颤抖，这一切，无非皆是表达女神大人心情的话语。就跟日后出现在女神大人驾前、负责叙述众神故事的稗田阿礼［天武天皇的贴身侍从，生卒年不详，推估约为公元7世纪中后叶至8世纪初的人物，奉天武天皇之命诵习帝纪与先代旧辞。和铜四年（公元711年），元明天皇命太安万侣将阿礼诵习之内容编纂成册，是为《古事记》。此外，阿礼出自代代进贡下级女官的猿女氏，因此有人说阿礼是女性，也有人认为阿礼既是“贴身侍从”，可见应是男性，在本书中，是以女性身份出现的。——译者注］一样，我是个忠心效命女神大人的巫女。

女神大人的名讳，乃是伊邪那美神。我听说，“伊邪”带有“来吧，好戏即将开始”的诱惑之意，而“美”是指女人。据闻女神大人的丈夫伊邪那岐神的“岐”是代表男性的字眼，那么伊邪那美神正是女人中的女人。说伊邪那美神承受的命运是这个国度所有女人承受的命运，此言绝不为过。

来吧，好戏即将开始，就让我说出伊邪那美神的故事吧。在那之前，得先从我的故事说起，说说我的人生是何等奇异而又短暂，还有，我是如何来到伊邪那美神身边的。且容我娓娓道来。

我生长的地方，是个远在大和国南边、多岛海中偏居最东端的小岛。如果从大和划着小舟前往，得耗费将近半年的时间才能抵达。不过，位于最东端，也就表示我生长的小岛是全世界太阳最早升起、最早西沉的地方。因此，它在多岛海是众所周知神明初临人世的地点，虽是小岛，却被视为圣岛，自古以来备受尊崇。

大和是北方的大国。迟早多岛海也会纳入大和国的统治之下，但在我还活着时，古老的神祇仍然统领诸岛。我们信奉的神，是伟大的大自然，是与我们血脉相承的祖先，是浪是风是砂是石，是无处不在的至高存在。虽然没有具体的形象，但在每个人的心中，自有神的样貌。

比方说，年幼的我经常想象的是外表温柔的女性神祇。这位女神，虽然有时会在愤怒之下掀起狂涛巨浪，但平时赐给我们大海与土地的收获，无比慈爱地守护前往远洋捕鱼的男人。或许，我会有这种想象是受到我那严厉的外祖母美空罗大人的影响。关于美空罗大人，今后我会一一详述。

我们的岛，宛如细长泪滴，形状奇妙。北边的岬角尖如标枪前端，形成悬崖峭壁突出于海中，随着山壁伸向小岛底部，斜度逐渐平缓，海岸线也徐徐圆融不再险峻。小岛南侧的底部，和海水高度相差无几，因此一旦大海啸来袭，南侧恐将全面遭到海浪冲击。而且，小岛相当小，即便以妇孺的脚力，不用半日也可绕行一周。

小岛南边珊瑚碎裂后形成的雪白细沙，打造出无数个在阳光下莹然晶亮的美丽海滩。蔚蓝的大海与白沙，怒放的艳黄黄槿，弥漫着月桃香气的海滩，那是美得几疑不似人间的海滩。岛上的男人自那片海滩出航，进行捕鱼和交易，一去半年仍不归来，有时渔获不佳或远至他岛交易时，甚至一出海就是一年。

男人们驾船载着从岛上捕获的海蛇与贝壳，与更南方的岛屿交换纺织品及罕见的水果，偶尔也会交换白米回来。小时候，那是我们最大的期盼，我和姐姐甚至天天去海边观望，看父兄归来没有。

小岛南边，遍地是南国花木，充满令人喘不过气的生命光辉。榕树的气根在夹沙的泥土上蜿蜒，红木荷的参天巨木和槟榔的叶子遮蔽艳阳，涌泉旁边群生着水车前。虽然食物不多，生活非常贫苦，但是百花怒放，风景美得独一无二。险峻的山崖上绽放着白色铁炮百合，到了傍晚就会变色的黄槿，还有紫色的马鞍藤。

不过，包含北边岬角的小岛北侧就截然不同了。虽有看起来就很适合栽培作物的丰饶黑土，但长满棘刺的露兜树密密麻麻地覆盖地表，坚拒入侵者。抗拒外人入侵的，不只是陆路。若想从海上登陆，也绝无可能。北边的海域和南边的美丽海滩不同，海流湍急，而且很深，拍打断崖的海浪也非常猛烈。正因如此，人们深信，能从北边登陆的，唯有天神。

但是，路倒是有一条。那是一条将路兜树林一分为二、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小径。那条小径，据说一直通往北方岬角。但是，谁也无法确定。因为能走进那条路的，在这岛上仅有大巫女一人。自古以来人们传言，北方岬角是神明降临的圣地。

我们居住的南边聚落与禁止进入的北边圣地，以被称为“神圣标记”的黑色巨岩为界，巨岩下方，设有石头堆积而成的小祭坛。光是看到“神圣标记”后方在白昼仍显阴森的小径与祭坛，孩子们就会浑身哆嗦，吓得落荒而逃。这不只是因为大人吩咐过，只要越过“神圣标记”必将遭受惩罚，也是因为想都想象不出前方会有什么，因而心生恐惧。

岛上的禁忌，还有另外一桩。有几处圣地平时只容许成年女性进入。例如位于岛东的清井户，位于岛西的网井户。那些都是圣地。清井户，就在大巫女居住的伸入海中的小岬角旁。而网井户，是死者的广场。在岛上，凡是死掉的人都会被抬去网井户。

清井户和网井户，据说分别位于小岛东西两侧茂密的路兜与榕树密林中，是形如圆形广场的场所。据说最不可思议的，就是明明没人割草，但那块地面却自成圆形。我曾听说，两个圣地附近都有涌出淡水的水井，因此才被称为清井户与网井户，但详情不得而知。而且，不知为何，除非举行葬礼，否则男性与孩童一律禁止进入。

等我长大后也可以进去，但我很想早点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什么，怀着这样的不安与期待，我会从外面偷偷眺望在密林中开了一个小口的秘密场所。但是，对于号称死者广场的网井户，我毕竟还是畏缩不前的。

我们的岛，没有特别的名称。我们都习惯称之为“岛”。但是，出海捕鱼的男人遇到别岛的渔船，被问起“来自何处”时，听说他们总是回答“来自海蛇岛”。据说，别岛的人听了，往往立刻垂头默祷。我们的小岛曾有神明降临的传言，早已在南海居民之间传遍。而且，据说就连只有十人居住的迷你小岛都知道这个传言。

之所以被称为“海蛇岛”，是因为岛上盛行抓海蛇。那种黑底黄纹的美丽海蛇，被我们称为“长绳大人”。每逢春天，“长绳大人”便会聚集在小岛南边的海中洞窟产卵。然后，岛上的女人就会全体出动，赤手空拳地捕捉。抓到的“长绳大人”会被关进笼中，放入仓库。可是，“长绳大人”的生命力很强，即使抓上岸将近两个月后依然活着，等到确定终于死掉了，便被拿到海滩上晒干，作为与别岛交易的珍贵商品。我曾听说海蛇营养丰富，非常美味，但我们难得有机会尝到。

小时候，我曾去昏暗的仓库看过“长绳大人”。被关在笼子里的“长绳大人”，双眼在黑暗中璀璨生光。母亲说，渐渐干涸的痛苦，会令“长绳大人”全身流出油脂，吱吱哀叫。对此，我既不感到残酷也没有任何其他感觉，我只是天真地暗想，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捕捉大量海蛇，让从早到晚工作不休的母亲轻松一点，并且献给我那神圣的外祖母。

抓海蛇主要是女人的工作。不仅如此，饲养岛上为数不多的山羊，在海边捡拾贝壳和海藻，也都由留在岛上的女人负责。不过，女人最重要的工作，还是虔心祈祷，祈求出海捕鱼的男人平安无事，也祈求岛上繁荣。祈祷仪式由被尊称为大巫女——地位最高的巫女指挥进行。

事实上，我的外祖母美空罗大人就是大巫女。换言之，我生在岛上地位最崇高的大巫女之家。唯有美空罗大人，可以只身越过“神圣标记”，进入北方岬角。附带说一句，我家被称为海蛇一族，相较于岛长负责排解纷争、执行决定的工作，我家是代代出产大巫女的家族。

虽然我生在岛上最崇高的巫女之家，但我那时只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小时候，我什么也不懂，总是与姐姐加美空一起玩耍。我家兄弟姐妹共有四人，我们上面还有两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哥哥，但他俩长年在海上捕鱼，几乎见不到面，连长相都快记不得了。而且，我们是同母异父，所以多多少少会觉得手足情分很淡。

加美空与我，是只差一岁的好姐妹。全族的男人都出海捕鱼后，我俩就成天形影不离地玩在一块。有时去清井户旁的海岬，有时走下美丽的海滩趁着退潮抓螃蟹，倒也自得其乐。

加美空体形高大，是岛上最聪颖的孩子。而且，与岛上其他人相比，她的五官深邃，肤色白皙，是个眼睛很大、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丽孩童。她机灵贴心又温柔，头脑也很聪明，连唱歌都好听。与她相差一岁的我，无论身在哪里，做些什么，从来没有赢过她。我比任何人都更爱加美空，事事依赖她，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处走。

但是，我也不太会形容，总之我察觉到某种似乎开始渐渐不同的征兆。不，是真的。比方说，岛民看我和加美空的眼神，渐渐出现微妙的不同。而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长期出海总算归来的男人们对待我们的态度好像也明显不同了呢？每个人，似乎都在关注加美空的动向，只把加美空一个人视若珍宝。

一切真相大白，是在加美空满六岁的生日当天。为了出席生日宴会，父亲和叔伯、兄长们特地自海上归来，已卧病在床好一阵子的岛长也撑着拐杖出现。宴会非常热闹豪华，全岛的人都受邀来到我家。

当然，屋内容纳不下全部岛民，只好挤到院子里。而铺开的草席上，源源不绝地放上前所未见的佳肴。那是母亲和女性亲戚们全体出动，耗费多日烹调的大餐。宰了好几头山羊，掺有海蛇蛋的浓汤，盐渍鱼，唯有潜入海底才找得到的贝类做成的生鱼片，呈尖锐星形的罕见水果，有着黏稠的黄色果肉的水果，发出馊腐山羊奶臭味的下酒菜，米酿的酒，把苏铁晒干和米一起蒸熟而成的麻糬，种种食物摆放在一起，令人目不暇接。

可是，年幼的我被禁止同席。唯有加美空，穿着和外祖母美空罗大人一样的白衣，脖子上挂着串串莹白的珍珠项链，在美空罗大人的身旁享用庆生喜宴。换作平时，我从来不会跟加美空分开进食，因此这令我说什么也不服气，而且也觉得加美空好像被人从我身边抢走了，令我极为不安。最后大人们漫长的餐会终于结束，加美空从主屋出来了。我立刻奔向加美空，却被旁边的美空罗大人推了回来。

“波间！不准过来！现在你连看都不能看加美空。”

“为什么，美空罗大人？”

“因为你不洁。”

听到美空罗大人这么说，以父亲为首的男人们全都挡在我面前。不洁，这个字眼令我大受打击，我颤抖着垂下头。忽然我感到有人注视，抬眼一看，是加美空在看我。她的眼中，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悲哀。我不由得后退。我从未见过加美空那种表情。

“加美空，等一下！”

脱口呼唤的我被旁边的母亲和婶婶拽住手臂，转头一看，母亲脸色难看地瞪着我。我感到和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围，不禁哭了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理睬我。虽然大人把我赶开，命我不准过来，我还是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从小屋背后偷窥，只见在全岛岛民的目送下，美空罗大人带着小小的加美空，消失在浓浓黑夜中。岛上的夜，犹如漂浮在汪洋大海中的小舟般令人惶恐。我不放心，一再跑去厨房问母亲。

“母亲，美空罗大人和加美空到哪去了？她们几时回来？”

母亲含糊其词：“她们去散步，应该马上就会回来吧。”

大半夜的，不可能去散步。岛很小，如果追上去，应该追得到。我正想去追，母亲却慌忙跑出来，把我拦住。

“波间你不能去。美空罗大人不会容许的。”

我仰望母亲的双眼。为什么加美空可以，我却遭到禁止，我实在不明白。

“为什么我不能去？”

我跺脚吵闹。母亲依然不说理由，只是坚持不肯让路。但是，母亲的眼神，带着对我的哀怜，和加美空看我的眼神一样。我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们姐妹会被突然拆散呢？而且，拆散得如此极端。

不经意朝母亲的手上一看，我发现是生日宴会的剩菜，包括没人碰过的山羊肉、生的夜光贝切片，以及有黄色果肉的水果等等。看到这些我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吃过的大餐，我忍不住伸出手。登时，母亲狠狠地打开我的手。

“沾染加美空吃剩的东西是会受惩罚的。因为，那孩子今后将成为美空罗大人的继承人。”

我愕然仰望母亲的脸。过去，我一直模糊认定，美空罗大人的继承人，一定是美空罗大人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尼世罗。我以为要轮到我们这一辈当巫女，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可是，母亲说得斩钉截铁。美空罗大人的继承人是加美空。

母亲不知把加美空吃剩的生日佳肴扔到哪去了。我也跟着出门，仰望星空，一边暗忖加美空现在在哪儿，做些什么。心中一隅仍凝重萦绕着美空罗大人说过的话：“因为你不洁。”纵使我无法成为大巫女，也是因为加美空比我年长优秀，所以无话可说，但是看着我说“不洁”，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不洁之人吗？我很担心，那晚几乎彻夜难眠。

加美空回来，是翌日上午的事。太阳早已高挂空中，气温也已开始上升。我看到姐姐的身影，立刻跑向她。加美空的白色礼服也有点脏了，看起来非常憔悴。不知是否整晚没睡，她那充血的双眼虚无定焦。她的双脚就像以前去海边礁岩的时候一样伤痕累累。

“加美空，你跑去哪了？做什么了？你的脚是怎么了？”

我指着她伤痕累累的脚问，但加美空只是拼命摇头。

“我不能说。因为美空罗大人吩咐过，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想必是穿过“神圣标记”后方那唯一一条路，去了北方岬角吧，我暗想。而且，说不定是去祭拜神明了。手持一根火把，一身白衣的美空罗大人与加美空循路走进路兜茂林中。光是想象那幅情景，我就吓得浑身战栗。

然后，有过那种经验的加美空看起来越发神圣，于是我畏缩了。这时，母亲来了，对加美空交代了某些话。语尾随风飘进我的耳中：

“和波间说话是不洁的，美空罗大人没这么告诉过你吗？”

我惊愕地瞥向二人，但她俩背对着我，刻意不看我。当下我泪水盈眶，裹满白沙的赤脚沾上了一条又一条泪痕。虽然不明所以，但我在这一瞬间得知，原来自己确是不洁的。

就这样，我们这对原本要好的姐妹，不得不各自走上不同的路。不，不仅不同路，简直就是阳与阴、表与里、天与地，是完全相反的道路。这，就是岛上的“秩序”，也是“命运”。可是，年幼的我有好一段日子都没被告知任何实情。

加美空自翌日起，就搬去美空罗大人的住处，带着随身物品离开了家。美空罗大人的住处，在清井户旁，海岬的根部。我一心以为自己和加美空会永远一起长大，所以面临离别格外难受，一直目送着加美空的背影。加美空是否也为与我分别而伤心呢？只见她趁美空罗大人不注意时，一再转头回顾。她的眼中也有泪光闪烁。

从这天起，加美空被带离父母与兄妹身边，开始接受大巫女的教育。加美空肯定远比我痛苦。因为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海边玩，也无法在雨中光溜溜地冲洗身体，更不能去摘花。就这样，我与加美空幸福又短暂的童年时光，就此戛然而止。

后来，岛长派给我一个新任务。他命我每晚将母亲与女性亲戚们轮流替加美空烹煮的餐点送过去。美空罗大人原先独居时，好像都是自己准备食物，但是现在加美空既然与美空罗大人同住，加美空的餐点就得由母亲她们特别做好送过去。

加美空的餐点一天只送一次，让她分两次食用，用把槟榔叶撕成细条仔细编成的有盖篮子盛装，我就负责把装有食物的篮子拿到小屋前，再把前一晚送的空篮子拿回家。

这项任务，附带严格的规定。那就是我绝不能看篮中物，也不能吃加美空吃剩的食物。还有，如果退回来的篮子里似乎有吃剩的东西，必须在回程时从清井户旁的海岬上扔进海里，而且这些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就是这四样规定。

我接到任务，当下喜不自胜。因为这下子我有了见加美空的借口，而且对于加美空从美空罗大人那里学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也很好奇。

翌日傍晚，我从母亲手上接过槟榔叶编成的篮子。篮子编得很细密，所以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但是，一拿到手上，便能闻到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我甚至有点眩晕。烹调期间，母亲严命我不得偷窥厨房，所以我一直在外面玩。我当下猜测，那晃来晃去的容器中，一定装了海龟汤或海蛇汤。还有那香得要命的烤鱼味，八成是男人们自远洋带回来的鱼干。拎起来沉甸甸的，肯定是用男人们带回来的一小撮白米、以月桃叶包裹蒸熟而成的麻糬。

这些美食我一次也没吃过。不，岛上的人想必也都没尝过吧。我和母亲以及岛民，人人都长年处于饥饿状态。岛很小，所以能够采集的食物有限。要让全体岛民都分到食物，有实质上的困难。如果再来个大型暴风雨，就算有人饿死也不足为奇。男人们之所以长年出海打鱼迟迟不归，一部分也是因为岛上缺乏食物。我之所以打从心底羡慕加美空，说来丢人，不可否认的是，多少也是为了她每天都能大快朵颐。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母亲交给我的篮子，站在清井户密林旁的小屋前。浪涛声近在耳畔，因为从美空罗大人的小屋有路直接通往海岬。这时，我听见屋中传来美空罗大人的祈祷声。加美空清亮可爱的嗓音也紧随其后。竖耳听久了连我也不由记住了，忍不住跟着哼吟：

千年的北岬

百年的南滨

海上拉绳镇波涛

山巅张网收清风

涤净你的歌

重整我的舞

只愿今日斯日

上神之命

直至永远

“是谁站在那里？”

美空罗大人严厉的声音传来，我吓得脖子一缩。美空罗大人开门走出来，认清是我之后，一瞬间，她眯起了眼。之前举行仪式时，她甚至用“不洁”这种字眼来说我，可是这天的美空罗大人眼中，却满是外祖母看待小孙女的慈蔼。我松了一口气，连忙辩解：

“美空罗大人，我奉岛长大人之命，送篮子过来。”

我一边递上装有食物的篮子，一边偷窥向昏暗的小屋。加美空规矩跪坐在铺着木板的外间。她朝我转头，开心地露出微笑，挥动小手。我也笑着朝她挥手，但美空罗大人立刻用力把门关紧了。

“波间，辛苦你了。从明天起，你把篮子放到这扇门前就可以走了。这是昨晚的篮子，加美空没吃完，所以你拿去前面的岬角倒进海里。如果偷吃会遭到惩罚哦。这点绝对不能触犯。”

我接过篮子，穿过路兜与榕树林，来到水莞花匍匐蔓生的岬角顶端。篮子里，似乎的确装有食物。我饥肠辘辘，当下有股冲动，很想偷吃一口，但美空罗大人严厉警告过，所以我还是自崖上把篮子倒过来，将里面的东西丢进海中。我战战兢兢地往下看，只见食物在碎浪之间浮浮沉沉地漂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沉入海底。

我觉得好可惜，但这是外祖母和母亲的命令，所以没办法。顶级的美食，全都为加美空搜集而来，却被当成厨余扔掉。但是，至少我总算看到加美空健康的身影了，我一边唱歌一边踏上归途。

不过，年幼的孩童，夜晚还独自在岛上漫步，这并非常事。返回靠近南滨的自家途中，我畏畏缩缩地望着被满月照亮的白色山崖，以及悬挂在红木荷树枝上的蝙蝠黑影，一边踽踽独行。明天以及再明天，也要走同样的路，所以我想应该迟早会习惯，但夜晚的景色真的很可怕。

月光下的海滩上，好像有人影。是谁担心我，所以特地来接我吗？我拔腿跑了起来，但立刻止步。那是陌生人，是个一头长发垂在背后、身穿白衣的女人。她肤色白皙，体态丰腴。我差点脱口喊出美空罗大人，但随即噤口。体貌虽然相似，却是不同的人。女人发现了我，温柔地朝我一笑。这个岛上明明只有二百人居住，但我一次也没见过她。

这个人，说不定是神。过于感动下，我的手臂甚至起了鸡皮疙瘩。就在我呆立之际，女人已一路走进海里，消失在黑暗中了。我遇到了神。而且，神还对我温柔微笑。我感到非常幸福，深深感谢赐给我这份工作的岛长大人与美空罗大人。之后，神再也没出现过，但是看过神成了我的珍贵秘密，令我得以完成每晚替加美空送食物的艰难任务。

从翌日起，我一日不缺，天天拎着装食物的篮子步行前往清井户旁的小屋。无论是太阳毒辣酷热的日子，强劲北风呼啸的日子，暴风雨的日子，或是下着倾盆大雨的日子。当我抵达时，简陋的门前，通常已放着前一晚送来的篮子。那明明是谁也吃不到的佳肴，明明是母亲与女性亲属们精心烹调的饭菜，加美空却剩了一大半没吃。我把篮子里的东西从岬角倒进海中后就回家。因为我知道美空罗大人正在竖耳聆听食物掉入海中的声音，以确定我有没有遵守规定扔弃，所以我按照吩咐，没看篮中东西就倒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美空罗大人为什么不用吃那些佳肴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但不知怎的又不太敢问母亲。也许是因为心中隐约仍介意着自己“不洁”这件事。

一年后，我终于有机会窥见加美空。岛上每逢八月十三的晚上，会举行祈祷仪式，祈求航海平安。加美空与美空罗大人一起坐在祭坛前。美空罗大人祈祷期间，加美空专心一意地望着她。

遥拜天

遥拜海

再拜岛

祈求高挂天际的太阳

背对沉入海中的太阳

男人的七首歌响起

男人的三头掀起浪涛

遥拜天

遥拜地

请庇佑岛

最后，加美空在美空罗大人的催促下起立。配合美空罗大人的祈祷，她负责在旁用白贝壳咔咔地打拍子。看着加美空，我暗暗吃惊。才一阵子不见，她已长高不少，体态也变得丰满匀称。而且，在岛上本就罕见的雪白肌肤越发细致晶莹，变成非常美丽的少女了。

而我依旧又黑又干，不仅瘦巴巴，个子也很矮小。这也难怪，我吃的本就贫乏，顶多偶尔能弄到一点小螃蟹就要偷笑了，平日吃的，都是槟榔芽、苏铁的果实、艾草和山苏花之类的野草，以及小鱼、贝类、海藻。岛上虽有生长食用性植物，但若要栽培颇费工夫，况且也不够全体岛民采食。所以，每天早上如果不去海边捡海藻，捞捕贝类和小鱼，根本无法维生。

碰到暴风雨无法去采集食物的日子，食物就会极其匮乏。唯有独自享尽岛上所有佳肴的加美空，长得出色美丽。我被加美空的健美震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们本是感情深厚的姐妹，现在眼见加美空与我的差异明显地日渐扩大，我只能呆然以对。

美空罗大人的祈祷结束了。她和加美空要回清井户旁的小屋。加美空偷偷瞄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大概是发觉我一直在偷看她吧。我当下心头一喜，忘了被她的健美体态震慑之事，打从心底只巴望着跟她说话，和她一起玩。

那天傍晚，我像平时一样，自母亲手上接过槟榔篮子。篮中依旧散发出香喷喷的气味。我终于忍不住向母亲丢出疑问：

“母亲，为什么只有加美空能够吃大餐？”

母亲略带踌躇地说：

“因为，她将来要当大巫女。”

“可是，美空罗大人并没有吃大餐。”

“美空罗大人已经达成任务，所以不需要再吃了。”

母亲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

“可是，大巫女依然是美空罗大人。”

母亲听了，微微一笑。

“在培育出下一任巫女后，美空罗大人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等美空罗大人有个什么万一，加美空就可以随时接替职务了。因为唯有大巫女，在岛上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母亲凑近窥看大水缸，一边检视水量一边说。最近，由于干旱持续，母亲十分担心。我也看着缸中。只剩缸底的一点水。如果连这点水也用光了，我们就会被禁止饮用，只留给加美空一个人喝。

“为什么母亲不是下一任巫女？母亲不是美空罗大人的女儿吗？为什么要跳过母亲，突然让加美空当巫女？我不懂。”

纵使我提出疑问，母亲也只是盯着缸中的水不肯回答。水面上，映出我和母亲凑头窥看缸中的两张脸。我定睛注视母亲映在水面的脸孔。母亲瘦小黝黑。我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

“你还小，所以或许不懂，在这个岛上，一切都是有规矩的。‘阳’之后，必然是‘阴’。美空罗大人是‘阳’，所以身为她女儿的我就是‘阴’，身为孙女的加美空就是‘阳’。”

母亲就此打住，撇开目光。当时的我还小，但即便如此，我已感到我与母亲同样是“阴”。因为接在加美空之后的，必然是“阴”。

“那，我就是‘阴’喽？”

“对。如果你有妹妹，那孩子也会是‘阳’。阴阳，阴阳，命运就是如此不断重复。所以，加美空必须在岛上活得最长寿，还得生孩子。而且，她的孩子之中必须有一个是女儿，她的女儿也得生下孙女。我们家就是这样连绵不绝地代代生下大巫女人选的。这就是我们在岛上生存的命运。不，应该说是这个岛给予我们的命运。所以，大家才能活到现在。”

母亲这么说完，朝我映在缸中水面的脸一笑。虽然谜底终于揭晓我很满足，却也不禁叹出一口长气。加美空为了小岛的命运，必须吃大餐活到很老很老，还得生下女儿。我忽然很同情小小年纪就肩负重责大任的姐姐。如果换作是我，八成会被那个重担压垮，我决心今后一定要以我的人生帮助姐姐。并且，很不可思议地，我暗自认定是那晚在海滩撞见的“神”在要求我这么做。

那时，我根本没发觉，原来自己也有别的使命。

2

自加美空去往美空罗大人身边学习如何成为大巫女，转眼已过了七年。这年加美空十三岁，我也十二岁了。我还是老样子，不管狂风暴雨或发高烧，依旧天天替加美空送食物过去。餐点内容好像也几乎一成不变，只是分量逐渐增加，篮子变得越来越重。不过，加美空的食量很小，篮中的食物全部吃光的日子屈指可数。我谨遵美空罗大人的吩咐，原封不动地把加美空吃剩的东西倒进海中。我敢发誓，我一次也没打开篮子偷看过。纵使再怎么冲动地渴望偷吃，我毕竟还是害怕遭到惩罚，于是乖乖听话。

不过，岛民一直深受欠缺食物之苦，所以我很明白那是多么奢侈之举。其实我曾不止一两次想过，如果我是加美空，就算不想吃我也绝对会吃个精光。这个难以释怀的念头，犹如沉淀在水缸底部的渣滓，逐渐堆积。

那个夜晚，猛烈的湿风不停撼动全岛树木。岛民忧心，数日后将有一场不合时节的大风暴来袭。大风暴来袭前，这种温湿的狂风会连续吹上好几天。整团暴风有可能直接转向某处，有时也会夹带豪雨登陆，把岛上的作物全部铲平，冲刷殆尽之后才离去。

我满怀不安，仰望被厚重云层遮蔽月亮的漆黑夜空。黑暗中，只见云絮如撕碎的白花飞掠而过。竖耳静听，远方传来海浪隆隆的怒吼声。遥远的天际，似乎正有人类难以企及的巨大力量在狂飙，令我非常害怕。

檄树的细茎柔弱弯腰，几被强风折断。一旦暴风雨来袭，不仅辛苦种植的作物会被吹倒，为了避免房屋和堆放肥料的仓库被吹走，单靠女人的力量拉起绳索绑在石块与树干上也是一项吃力的粗活。撇开这些不论，最令岛上女人不安的，是出海捕鱼的男人的安危。当然，美空罗大人会整天待在祈祷所，替大家祈求平安，但放眼小岛过去的历史，毕竟也曾留下许多人力难以胜天的记录。

我听母亲说，大约十五年前，有场空前巨大的暴风雨来袭，当时男人们的船都已回到小岛边上了，却还是有多艘惨遭翻覆。船上，也载着后来成为我们父亲的男人，幸好，他总算游回岛上捡回一命。侥幸生还的，只有包括我们父亲在内的十几名年轻男子。从此，岛上据说就完全没有某个年龄层的男人了。我那两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兄长，就是在那次暴风雨中不幸失去了他们的亲生父亲。

不过，据说美空罗大人当时很高兴地说，就是因为尼世罗死了丈夫之后再嫁，才有加美空和波间的诞生。听说当时美空罗大人甚至还召集岛民如此宣布。她说任何事都有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神已经如此向我们揭示这个道理了，我们必须从好坏两面去看，大家一起克服悲伤，往好处去想。

的确，虽然加美空被带离我们身边，必须不断接受艰苦的训练以便成为大巫女，但她也因此得以天天吃到美味大餐。即使许多岛民活活饿死，加美空想必还是会独自活下来吧。

那么，等着我的又是什么命运呢？我一边这么暗忖，一边抱紧装有加美空食物的篮子，顶着强风步行。瘦小单薄的身体几乎被风吹走，令我非常害怕。可是，今晚的篮子发出的香味特别诱人。虽然晚餐早就吃过了，但是闻到香味，我的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叫。我和母亲今天用来果腹的只有艾草与海藻，不过至少有东西可吃，已算是幸运的了。母亲告诉我，有些家庭只有老人或是家境贫穷，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只能带着锐利的眼神，在暴风中的海滩上走来走去。

今天的篮子里，好像放了蒸熟的麻糬、海蛇浓汤、山羊肉。不过，我早就知道，今天和平时不同。今天一早，美空罗大人就专程来跟母亲传达了某些消息。母亲后来便和女性亲属们冒着狂风，去“神圣标记”那边采摘杭子的果实。杭子的果实沾到手上，会把指甲染得鲜红。小时候，我和加美空常用杭子的汁液涂抹指甲玩。母亲用杭子的果实做什么我不知道，但篮中好像放了什么特别的大餐。

不过，我现在已无暇顾及那些了。走着走着，风越来越强。家家户户畏惧强风，都把门窗紧闭。槟榔树与檄树猛烈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巨大生物不停扭动，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平日熟悉的路径也变得截然不同。波涛打上崖壁的声音轰隆隆的，仿佛在敲打小岛。这一刻，仿佛传说中降临北岬的天神正以暴虐之姿在岛上走来走去，令我惊恐莫名。

我急忙赶往美空罗大人的小屋。小屋门前，放着为了避免被强风吹走特地用大块珊瑚压在上头的槟榔篮。那是我昨天送来的加美空的餐点。我把今天的篮子放下，拿起昨天的篮子。怎么会这样呢？篮中食物几乎分毫未少。

“是波间吗？”

门开了，美空罗大人自屋中现身。

“美空罗大人，加美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食物好像一点也没少。”

我拎起重量不变的篮子示意。意外的是，美空罗大人竟然笑眯眯地说：

“不要紧。波间你不用想太多。乖乖遵照吩咐，拿去海岬倒掉吧。加美空开始有月事了。”

加美空的身体，已经可以生小孩了。想到加美空今后的命运，这是天大的喜讯。但是，我却惊愕得呆然伫立。我想到的是，加美空终于走到我再也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了。我很想跟加美空说一声恭喜，站在小屋前磨蹭了半天，可是加美空终究还是没出现。我只好死心，在暴风中迈步前行。

“波间。”

突然间，从漆黑的树丛中传来男人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把篮子掉在地上。可是，眼前空无一人。正当我以为是自己把风声听错了之际，声音再次响起。

“波间，请你先别走。”

“谁？”

“抱歉吓到你了。”

男人依然没有现身。男人们几乎都出海捕鱼去了，岛上顶多只剩下老弱妇孺与病号。但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到底会是谁呢？我凝目朝黑暗中望去。

“是我。我是真人。”

是海龟家的真人。他是家中的长子，今年十六岁，已是可以出海的年纪，却被禁止出海捕鱼。我很困惑，不知如何是好，不禁垂下头。因为按照岛上的规矩，绝不能与海龟家的人说话。可是，想起真人夹在一群女人之间，在海滩捡拾海藻与贝类时的表情，不知为何我竟心口一痛，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和女人一起工作本该是种屈辱，但真人那张浅黑色面孔上浮现的，却是无论如何都要设法取得食物的焦急，是他渴望带给家人食物的悲哀心愿。而那，也深刻地传达给了我。我小声打招呼：

“晚上好，真人。”

真人看似如释重负地在我面前现身。大概是怕我被人发现违反岛规，所以之前才不敢现身吧。

“波间，不好意思，让你跟我这种人说话。我们小心点别被人看到。”

真人的个子远比我高，有一副最适合当渔夫的强壮体格。但是，真人似乎不想让任何人发觉他那种体格，平日总是弯腰驼背。

“真人，你用不着在意那种事。”

“那可不行。”

真人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海龟家据说是被诅咒的家族，遭到了村八分（江户时代之后村落私下的制裁。对于不守村规者，村民会集体与那家人绝交。——译者注）。村八分的规矩很残忍。本来，岛上男人应该互相帮助一同捕鱼，可是遭到村八分的人家，不准出海捕鱼。不能去捕鱼，就等于是被宣告只能等着活活饿死。

“可是，我也好不到哪去，也有人说我不洁不肯跟我说话。”

我忍不住说出平日的不满。美空罗大人和母亲，虽然只有在加美空六岁生日那天说过我“不洁”，但即便如此，在岛民之中，还是有少数人一看到我就撇开眼不肯跟我说话。

“那种事你用不着在意。”

这次轮到真人说同样的话安慰我，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笑了出来。

其实，我私底下很同情真人那个家族。因为，海龟家是仅次于大巫女——也就是我们海蛇家——的第二顺位巫女家族。如果大巫女家没有生出继承人，第二顺位的巫女家就必须献上女孩。可是，海龟家不知何故只会生男孩。以这个真人为首，已经连续生了七个都是男孩。真人的母亲为了不让家族断绝，拼命试图生女儿，可是每次生下来的宝宝总是男的，而且一生下来就立刻夭折。现在，他们兄弟之中，据说只剩下真人、二人、三人这三个年纪最大的孩子还活着。

“你母亲还好吗？”

被我这么一问，真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强悍的眼神与清秀的面貌，清楚表明真人是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好男儿。如果能出海，他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渔夫吧。可是，真人的声调很低，很消沉。

“唉，其实她好像又要生宝宝了。”

“那很好呀。”

我略带踌躇地恭喜他。

“我母亲好像认定这次一定会生女儿，可是谁知道呢。”

真人叹息着说。如果生不出女儿，这个家族便永远无法摆脱诅咒。真人他们三兄弟，也只能以岛外人的身份过日子。可是，真人的母亲应该已经年近四十了。但如果不赌命生产，就无法在这岛上生存下去。

“你放心，一定会生女儿的。”

我怀着祈愿的心情说。

“但愿如此。波间，其实我有事想求你。”真人说着，难以启齿地垂下头，“那个篮子里，装着加美空吃剩的食物吧？”

我大吃一惊，连忙试图把篮子藏到身后。美空罗大人和母亲吩咐过我，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可是，真人如此说道：“你用不着掩饰。岛上的人，全都知道这件事。”

原来如此啊，我仰望着真人的面孔。真人一脸苦涩，开口恳求我：

“如果还有一点残羹剩饭，你能不能不要扔掉，把那些食物给我？我想替我母亲补充营养。否则，她会死掉的。”

这个出乎意料的请求，令我慌了手脚。

“可是美空罗大人……”我才开口，就被真人打断。

“我知道。加美空吃过的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碰触。这是岛规。但是，我家现在濒临危机。我母亲生下的弟弟们已经连续四胎都夭折了。现在，她即将生下第八个孩子。虽然我母亲坚称她有预感这次会是女儿，但我担心她毫无体力，恐怕会在生产时死掉。我求求你，能不能把那些食物给我？我已有遭到惩罚的心理准备。”

如果我不答应，真人该不会动手抢过去吧？我看着一脸绝望拼命恳求我的真人的双眼，黑暗中，只有眼白的部分发光。当我察觉那是泪水时，我递上了篮子。

“只有今天破例。”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你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真人向我鞠躬道谢，但我忽然一阵害怕，连忙转身朝背后望。狂风撼动树木的声音，听起来很像脚步声。

“慢着，篮子得还给我。还有，美空罗大人一定正在留神听我把食物倒入海中的声音，所以必须找些替代品扔进海里。快点。”

我焦急地说。如果东西落海的声音比平时慢，美空罗大人说不定会出门来查看情况。

真人的反应很快，当下毫不畏惧过敏发痒，从路旁采来姑婆芋的大叶子。我打开篮盖，把食物挪到叶片上。这时，我发觉麻糬用杭子的汁液染成红色。原来这是贺喜的麻糬。那些麻糬几乎原封不动地剩着。惊讶的我，一不小心将装在土瓶中的海蛇汤洒出来。浓稠的汤汁，滑过我与真人的手腕，滴落地面。顿时，丰盛的食物香味在周边弥漫开来。我和真人同时咽下一口口水，面面相觑。突然间，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这种心情该如何形容，我不知道。也许是头一次发现与自己无缘的世界，因此悲从中来。

我看到真人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真人也在害怕。得知这点，我的心情总算稍微平静下来。

“请把这些带给你母亲吧。”

真人一边点头，一边急急忙忙地用叶片把食物包起裹成一团，同时，在空篮中，同样用姑婆芋的叶片包裹沙土放进去。

“谢谢你，波间。”

真人再三道谢，不胜惋惜地踩踏洒在地上的海蛇汤消灭痕迹。我看他这样，忍不住主动说道：

“真人，明天我也给你，你这个时间过来。下次你要记得自备容器。”

“你的大恩我永志不忘！”真人小声道谢，在黑暗中跑远了。大概是要回到位于村外、已濒倾颓的小屋吧。这个岛很小，所以岛民向来互助合作，无论是搭建小屋、打造船只还是修理渔网。可是，遭到全村排挤的海龟家，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想必在各方面都很窘困。

我急忙赶往崖边，把篮子倒扣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海中。比起平时，落水的声音好像更快，也更响。在强风呼啸中，我为自己的罪孽之深而战栗，竟无法离开。因为想到自己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恐惧流窜全身。但是，背叛美空罗大人——不，背叛岛规，却也令我隐约有点痛快。也许是因为心中一隅暗自感到，眼见有人没东西可吃都快饿死了还把美食倒掉，这怎么想都太没道理吧。

我转身准备回家，赫然发现身后杵着人影，令我大吃一惊。是加美空站在那里。

“你怎么了，这么吃惊？”

加美空笑了。我们已很久没在外头见面。加美空已比我高出一个头，变得丰腴又美丽。

“那是因为你出现得太突然了。”

我胆战心惊地说。我不安地暗自思忖，加美空该不会看到我与真人私会吧。加美空嫣然一笑。

“风太大了，所以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波间要是掉下山崖那就糟了。”

过去也曾有无数夜晚吹起狂风，可是偏偏在真人出现的这晚，加美空也出现了，这该作何解释呢？我讶异地暗想。难道说，这是美空罗大人幻化成加美空的模样出现？我不发一语地盯着加美空。于是，加美空一脸讶异地问我：

“你怎么了，波间？我们可是好久没见面了呢。”

在她的左颊上看到那个跟孩提时代一样的酒窝时，我当下确定这是加美空没错，总算松了一口气。我连忙向她道谢，却还有点手足无措，在加美空听来或许有点见外。

“谢谢你的关心。”

“拜托你不要说话这么客套好吗？”

加美空似乎很失望，露出成熟的表情。开始有月事，就表示她迟早会许配给某人，不停地生产，直到生出女儿为止。就像真人的母亲。

“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听到我道歉，加美空走近，把她丰腴绵软的手放在我肩上。

“好久不见了，波间。我好想你。”

“我也是。”

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我还是很不安。万一加美空真的看到我把食物给真人，那该怎么办呢？加美空说不定会向美空罗大人告状，害我俩遭到惩罚。不仅如此，也许还会把我跟真人全家人一起赶出小岛。遭到放逐者，必须在严冬北风呼啸时，坐上坏掉的小舟，被迫勉强出海。不久之后，那艘小舟总是会空着漂回。我的心跳加快。不会吧，温柔的加美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可是，正当我沉默地呆然伫立之际，加美空突然鼻子窸窣作响，做出嗅闻我衣服袖口的动作。

“咦，有浓汤的气味。”

我故作不解地略歪脑袋，假装若无其事。

“大概是刚才倒掉时沾到手上了吧。”

“也对哦，一定是这样。我啊，每次都好想让波间也喝喝那个。每次剩下一半，就是因为我想分一半给波间吃。”

加美空说得万分歉疚，害我差点掉眼泪。一切都已太迟了。正如加美空已变成成熟女子去了另一个世界，这天的我与真人，也去了和美空罗大人及加美空所在之处截然不同的世界。去了违反岛规的世界。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对加美空说：

“加美空，刚才我听美空罗大人说了，听说你开始有月事了是吧。恭喜。”

“谢谢。”加美空表情疲懒地道谢，然后，突然发话，“最近，真人还好吗？”

我当下慌了手脚。难道加美空真的看见我把食物交给真人了？

“最近都没见到他，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干吗问我这个？”

说谎的我，连声音都在发抖。可是，我很想知道加美空的真正想法。她究竟是要向美空罗大人告我们的状，还是要站在我们这边？结果，加美空是这么说的：

“波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哦。”

加美空环视四周：“我啊，不是开始有月事了嘛。如果命中注定我非生小孩不可，那我希望是替真人那样的人生小孩。可是，美空罗大人警告我，真人家遭到诅咒所以不行。好可惜哦。”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垂下头。于是，加美空拉起我的手，如此说道：

“替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生小孩，那很讨厌对不对？”

见我勉强点头同意，加美空一脸羞涩地咕哝：

“对不起，跟你说这种话。除了美空罗大人我都不能跟别人说话，所以只是有点想跟你说说心里话。你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谢谢你肯告诉我。”

加美空是知道我与真人私会，才这样先发制人吗？抑或，是真的打从心底想向我倾诉？我犹在迟疑之际，加美空已挥挥手。

“那就不聊了，改天见。被美空罗大人发现会挨骂，所以我该回去了。回程自己要小心哦，可别被风吹跑了。”

加美空朝着美空罗大人的小屋，走林中小径回去了。加美空的手心余温犹在我肩头残留。还有，加美空说的话亦然。“我希望是替真人那样的人生小孩。”或许加美空喜欢真人，所以才对我擅自给他食物的行为不予追究。如果加美空真的想跟我谈心那是好事，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也许落了把柄在她手里。这天，我深切感受到，加美空是站在我与真人面前的高高的掌权者。

翌日，众人担忧的暴风雨终于来到岛上，掀起一阵大乱。强风暴雨交加。不过，我还是得去送食物。母亲在我身上披上大片芭蕉叶，再用绳子一圈又一圈地替我缠紧。可是，对付强风还是不管用，只见一片飞掉、两片剥落，我全身湿透，总算抵达美空罗大人的小屋前。门前放着昨夜的篮子。一拿起来沉甸甸的，换作平时我一定会很忧郁，可是这天我却暗自窃喜。因为我在想，真人一定会很高兴吧。我用新篮子交换旧篮子，门后忽然传来加美空的声音：

“波间，回程要小心强风哦。美空罗大人正在祈祷所祷告。”

祈祷所，据说位于清井户的神圣森林中心。美空罗大人大概正在那里专心一意地祈求船只平安吧。不过话说回来，加美空特地告诉我美空罗大人在何处，该不会是因为知道真人会来找我吧？我暗自怀疑，但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觉得，就算真是这样，加美空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她不可能出卖我。虽然毫无根据，但我依然抱有我们毕竟是好姐妹的信赖感。

我一边注意倒下的树木，一边走过路兜丛生的小径。路兜树长满了刺，如果倒下来被砸到会很危险。浑身湿透的真人，正在昨天那个地方等我。他跟我一样在身上披着大片芭蕉叶，但几乎完全不管用。

“波间，这种天气你也不休息啊。真辛苦。”

真人慰问我，但我很焦急。

“真人，快点。否则食物会淋湿。”

我冷得浑身哆嗦，几乎连话都说不好。真人果然依我所言，带来了槟榔叶编成的篮子和月桃叶包裹的东西。

“那是什么？”

“里面包的是沙子。”

我把食物交给真人，把装满沙子的叶片放进篮中迈步走出。突然，真人拽住我湿淋淋的手臂。

“慢着，岬角顶端的风很强。我替你去丢。”

“不行。美空罗大人正在祈祷所，说不定会被她看见。”

“无所谓。与其让你死掉，我宁愿遭到放逐，被判死罪。”

听到这种从来没人对我说过的话，我呆立原地有如麻痹。真人硬生生从我的手里抢过篮子，朝岬角顶端匍匐前进。连真人这么强壮的人都得这么做才能避免危险，可见风雨有多强。然后，他从崖上倒掉篮中食物回来了。

“波间你太轻了，一定会被风吹走。”

纵使我真的被吹走，想必自翌日起也会有别人来送饭吧。这就是岛规。不过话说回来，我从昨夜起就一再背叛美空罗大人，我把食物交给真人，让真人替我倒掉假食物。纵使加美空守口如瓶，难道美空罗大人就不会发现我的所作所为吗？我迟早会遭到惩罚。那将是怎样的惩罚呢？这么一想，我当下吓得浑身战栗。

“你怎么了？”

真人在被强风撼动的榕树下问我。

“我怕遭到惩罚。”

突然间，真人一把将我抱进怀中，对我嗫语：

“怎么可能被罚，我一定会保护你。”

但是真人嘴上这么说，话音却同样带着颤抖。全身湿透的我们就这么颤抖着拥抱许久。犯戒令我呆然，仿佛在走投无路的当下，只能通过拥抱来确认彼此的存在。然而，有了一个坚强的伙伴，也令我心神恍惚。我真的好喜欢真人。

“我送你到你家附近。”

真人拉起我的手，抱着空篮迈步前行。强风夹带树枝和小石子打来。海边则浪涛汹涌，随风飞溅，害我们浑身湿透，就像在海中溺水。对我来说，那些仿佛都是对我们犯戒的制裁，我无力抗拒。但是，我们还是顶着暴风雨，拼命往前走。

“你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在真人的耳边大吼。风雨强得如果不这样做根本无法交谈。我家已遥遥在望。真人的声音带着阴霾。

“她一口都不肯吃。她好像已隐约猜到我是从哪儿拿来那些食物的。她忧心忡忡地哭着说，我会遭到惩罚。”

“那么，今天的饭菜呢？”

“我会说服她。否则她只能等死。如果我母亲死了，我父亲和我们三兄弟在这岛上也毫无价值，到时全家都只有死路一条。波间，明天见。”

真人毅然决然地说完就走了。对我来说，真人的坚强是我此生首见。因为岛民人人皆受规矩束缚，大家都怕遭人议论，所以瞻前顾后地过日子。

没错，明天也跟真人见面吧。这么一想，明天的来临变得非常令人期待，在看到真人之前，我决心一定要尽量想办法活下去，我暗想。而这，也是初次令我心如小鹿乱撞的感情。

我们开始每晚见面。我把篮中食物交给他，再从岬角倒掉假食物后，我们就边聊边踏着夜路回家。当然，一边还得提防被岛民看见。

然而，真人的母亲第八次分娩生下的还是男婴。那个男婴，听说也在出生后立刻夭折了。岛上的人纷纷议论海龟家果然受了诅咒。那天和隔天，真人都没露面。那两天我躲在路兜树后等了好一阵子，真人还是没出现，所以我只好独自把食物倒掉回家。好久没丢弃食物了，想到自己在做暴殄天物的行为，我就心痛。

真人的小弟弟夭折后的第三天晚上，他终于从密林中现身。那晚正逢满月，所以我可以清楚看出，真人的脸憔悴得可怕。他衣衫不整，平日总是用草绑起的长发也随意披散在肩上。我深感同情，走近真人。

“真人，这三天你到哪儿去了？”

“举行丧礼，去了网井户。”

“真可怜。你母亲怎么样？”

“她很沮丧。她悲叹也许是因为她没吃我带回去的食物。她说从今以后为了宝宝，还有，为了我们在岛上的生存，她一定会什么都吃。”

“从今以后？”

“不是啦，她是说下次怀孕的时候。”

真人看似难以启齿。一再怀孕，肯定很伤身子。我指指篮子。这天的篮中，也剩了大量食物。

“那么，这些食物怎么办？”

真人陷入沉思。我见聊得太久，连忙偷偷窥看四周情况。这样的月夜，声音可能会传得很远，所以必须小心点。万一有谁躲在暗处窥视我们，单是这么想想我就已吓得快哭出来了。真人的丹凤眼，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波间，与其倒掉，不如我俩自己吃掉吧。就算两人一起犯戒，也要设法活下去。”

我惊愕地倒退。真人从我的手上扯过篮子，掀开盖子。于是，正如加美空所言，就像要特地留给谁似的，每样菜肴都刚好剩下一半。山羊肉一半，海龟汤一半，鱼一半。加美空说过，她想留给我吃，但她也许知道自己吃剩的食物可以帮助真人家。我很想把此事告诉真人，却又有点犹豫。因为，加美空说过她希望替真人生小孩。是的，我嫉妒加美空。

“波间，吃吧。”

真人压根没注意到食物全都刚好剩下一半，硬是把山羊肉往我嘴里塞。他自己也用手抓着吃。奇妙的味道顿时在口中扩散。我只顾着害怕又犯下一桩新罪，根本吃不出东西好不好吃。想必，真人也一样吧。我们边吃边凝视彼此的双眼，一转眼就把加美空吃剩的佳肴全都塞进嘴里，再用叶片包裹沙子放进篮中，从岬角倒掉。终于吃进体内了，会遭到惩罚的。现在吐出还来得及吗？可是，我的舌头已牢牢记住味道。焦虑的我，小手被真人的大掌包住。

“波间，如果真有惩罚，那也是由我来承受，你放心吧。”

可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似乎正有更大的灾厄潜藏，令我无法回答真人。

真人把我送回家后，我依旧忧惧自己罪孽深重，因此很消沉。母亲看着我，好像很想问我什么，但我当然只字未语。

翌晨，我在床上发出尖叫。我竟然睡得满身是血。我终于遭到惩罚，就要死掉了，当我这么觉悟之际，来看我发生什么事的母亲欣然微笑。

“波间，你长大了。”

原来我也跟加美空一样，开始有月事了。我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想起昨晚，不免暗忖是否有什么关联，但是想来想去还是不明白。

我成为女人的这天，是五月晴朗干爽的美好日子。中午过后，我实在坐立难安，索性一个人去小岛北边，采摘生长在“神圣标记”巨岩旁的杭子果实。然后，就像小时候跟加美空常做的，用石头把果实砸烂，将双手指甲染得嫣红。因为没有人替我庆祝长大，我只好自己庆祝。红色的指甲，和蓝天白沙相映成趣，倒也别有一种美丽风情。这时，清爽的海风吹来，拂过我的脸颊。小岛北边是岛上最高处，所以风很凉，吹起来很舒服。我觉得心情好像也豁然开朗，当下暗想，只要能跟真人在一起，就算受罚也没关系。

回到家，母亲对我的嫣红指尖投以一瞥。

“你的指甲，是怎么回事？”

我赫然一惊，连忙藏起指尖。

“我去捡杭子的果实了。”

我试图辩解，但母亲的目光已移开。也许母亲已经发现我偷看过庆祝加美空初潮来临的染色红麻糬。我与真人的背叛，先是被真人的母亲发现，说不定加美空也知情，而母亲，或许要不了多久也会知道吧。在这样的辗转过程中，说不定迟早也会传入美空罗大人和岛长的耳中。想到这里，我顿感畏惧，但我也无法忘怀在岬角感受到的清风。

就这样，我与真人偷吃加美空剩下的食物，一再犯戒，直到真人的母亲再度怀孕，需要补充营养。我们长得比周遭的人都高，体态也变得更丰腴。

也许，我们后来能够熬过漫长艰苦的海上航行，就是因为偷吃了加美空的剩饭。此外，或也因此，我才能在小舟上照样平安无事地生下了夜宵。

当我的命运面临巨变——不，是得知我真正的命运时，我压根不觉得，那是我违反岛规的报应。我毋宁深信，正因为违反了岛规，我才得以与真正的命运搏斗。

3

巨变，在四年后降临。这年加美空十七岁，真人二十岁，而我已满十六岁。美空罗大人去世了。她倒在清井户的岬角，撒手人寰。据说当时她正在眺望男人们在出海一年后平安归来的渔船。也许是看到最后一艘船也进了港，当下大感安心，听说她旋即向后一倒不省人事。那个地点，说来很巧，正是我丢弃谎称加美空的剩饭、实则是真人准备的假食物的那个岬角顶端。所以，听到美空罗大人的死讯，在萌生巨大失落感的同时，若说也暗怀一种解脱感，此言绝不为过。换言之，我这才头一次发现，我在岛上最尊敬也最畏惧的人原来是美空罗大人。现在，那个美空罗大人已不在人世，对此我竟窃喜在心，这罪孽是何等深重啊。我本想把这个想法告诉真人，但岛上正陷入大乱，被众人视为受到诅咒避如蛇蝎的真人，自然不可能跟我公然见面。可是那时，我有一件事非和真人商量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美空罗大人的猝死令人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感到伤心，所以这究竟是真是梦，我觉得好像得一再确认才行。美空罗大人的死，也就预示着加美空成为大巫女的日子来临。岛上虽然看似仍沉浸在深切的悲痛中，但不可否认的是，也流露出庆幸年轻的加美空即将成为大巫女的热闹气氛。

在岛上，唯有年满十六岁，才能被视为独立的成人。从此男人可以风风光光地出海捕鱼，女人可以参加祈祷与祭祀。我也终于得以进入清井户与网井户的圣地，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头一次进入圣地，竟是为了美空罗大人的葬礼。

而且，我的第一次经验，不只是得以参加祈祷与祭祀。我有个无法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大约两个月前，我与真人终于发生了肉体关系。对于男人们即将返回岛上的焦虑，不仅是我，想必真人也有吧。因为，一旦岛上挤满男人，夜晚便会属于男人。年轻男人会在岛上四处徘徊，寻找单身女子。虽然负责送饭给加美空的我有任务在身，所以谁也不敢出手招惹我，但若想与真人私会就得提高警觉了。

当然，岛上有严格规定。不得随便多出一张嘴吃饭，换言之也就是不能随便增加岛上人口。有资格增产的家庭早已决定。那就是与掌权者（岛长）相关、自古以来血统优良的家族，以及我家和真人家这种与祭祀有关的人。真人家遭到诅咒，无法递补新的巫女，所以真人他们三兄弟按照规定是不能生小孩的。

但是男人依然会追求女人，所以有时还是会意外生子。意外诞生的小孩，会被岛长下令杀害。此外，如果老人增多，有时也会被关进海边小屋锁起来，活活饿死。我生长的小岛，就是这么残酷的地方。明明这些事我全都明白，但深爱真人的我还是只想被他紧紧拥在怀中。

这是何等罪孽深重啊。真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幽会时，总是充满了只要再踏出一步就会越线的危惧。而且，我们深受那种危惧吸引，终于越线偷尝禁果，一旦越了线，从此更加沉沦在爱欲中。我想那时的我，心底或许甚至怀抱着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比加美空幸福。

是我太愚蠢。因为，我怀了真人的孩子。不得不与真人商量的，就是这件事。

话题回到美空罗大人的葬礼。那天，我头一次奉命穿上白衣站在家门前。抬着美空罗大人棺木的送葬队伍，从东边的清井户朝西边网井户的死者广场前进。抬棺的男人们一律穿着同样的白衣。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一边重复吟唱着这样的歌一边缓缓步行：

大巫女的

就此隐身

贵姐妹的

就此隐身

送葬队伍经过每家门前时都有人加入，所以等到抵达网井户时，已成了长长的送葬队伍。当然，棺木不会经过遭到村八分的真人家门前。海龟家的人，即便是这种丧葬仪式，也被排除在外。

我等待送葬队伍走近，与父母兄长和叔伯们紧张地站在一起。这时，我发现还有一具棺木。和美空罗大人气派的棺木比起来，另一具棺木很简陋。该不会是加美空死了吧？我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加美空紧跟在美空罗大人的棺木旁，姿势挺拔地走着。我松了一口气，重新打量在太阳下步行的加美空。加美空虽然看似悲痛地扭曲着脸，但她出落得越发美丽，仿佛在闪闪发光。此外，今后她将要代替美空罗大人扛下大巫女的重任，所以看起来好像也有点紧张。

走在送葬队伍前头的岛长来到我家，跟父亲耳语了某些话。父亲转过身来，吩咐我：

“波间，你跟在另一具棺木旁，走去网井户。”

我本想问问那究竟是谁的棺木，但母亲做出催我快去的动作，我只好慌忙加入送葬队伍。加美空看到我，微微一笑。我向姐姐嗫嚅：

“加美空，你过得好吗？”

加美空点头应了一声。

“这副棺木是谁的？”

加美空头也不抬地回答：

“波之上大人。”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所以惊讶地问加美空：

“那是谁？”

“美空罗大人的妹妹。所以，算是我们的姨婆。”

我连岛上有这样的人都不知道。我很想向加美空多打听一些，但抬棺的那群壮汉挡在我们之间，令我无法再问下去。

长年待在海上的年轻男人们晒出一身古铜色皮肤，正以强悍尖锐的眼神监视我们。而且，他们丝毫不掩饰对美丽的加美空露骨的好奇心。迟早，加美空为了生女儿，必须和现在在场的某个渔夫结婚。如果生不出孩子，就再换别的男人。或许因此，男人们才会互相牵制，偷偷观察加美空。

送葬队伍静静走进网井户中。路兜与榕树密林边上，树丛开了一个阴暗的缺口，形成必须排成一列纵队才走得进去的羊肠小道。那是与通往北方岬角的“神圣标记”一模一样的场所。我伴随波之上大人的棺木，钻过树木隧道，顿时，眼前出现了豁然开阔的圆形场所。正面，可以看到石灰岩洞窟兀然张口。想必那个洞窟就是岛上的坟场吧。一旁有一间不知是否属于坟场看守人的茅顶小屋。美空罗大人和波之上大人的棺木，被轻轻放置在洞窟前。初次见识的坟场景象令我倒抽一口气，一心只想尽快从这里脱身。这个地方实在太荒凉、太寂寥了。

加美空拔身而起，用清亮的嗓音引吭高歌：

今日斯日

隐身于神之庭园

遨游于神之庭园

等待于神之庭园

自天而降

渡海而来

今日斯日

虔诚膜拜

男人们配合加美空的歌声，扯起粗厚的嗓子唱出之前的送葬歌曲应和。头一次参加丧礼的我，模仿其他女人低头双手合十。一群壮汉起身，把棺木抬进漆黑的洞窟中。首先是美空罗大人，然后轮到波之上大人。继而，他们像在畏怯什么似的惶恐垂眼，倒退着离开广场。女人们也垂下眼帘不看洞窟，同样倒退着离开。这表示，要在传说中的死者广场，静待死者前往小岛底部吗？我兴味盎然地打量这一幕。这时，加美空来到我身旁，一边凝视我一边唱起送葬之歌：

大巫女的

就此隐身

贵姐妹的

就此隐身

然后，她敲响白贝壳，行个礼便离去了。我也想随她而去，但岛长和我父亲挡住了我的去路。

“波间，你不能离开这里。”

我愕然呆立。他们在说什么，我压根不明白。

“从今天起你将住在网井户。加美空是‘阳’，是为光明国度服务的大巫女，必须住在旭日东升的东方清井户。而你是‘阴’，是为了替幽冥国度服务而诞生的。你的住处，是太阳西沉的西方网井户。”

我大吃一惊，放眼眺望盖在死者洞窟旁的小屋。即便听到那里将是我的住处这种惊人宣告，一时之间我也反应不过来。我只能茫然呆立。这时，岛长下令道：

“波间，从今天起的二十九天内，你必须天天打开棺盖，确认美空罗大人和波之上大人是否复活。还有，你再也不能回到村子。我们会把食物放在网井户的入口，你就吃那个。水井位于小屋后面。你用不着担心。”

“那么，岛长大人，我再也不能与父母一起生活了吗？”

当下，晒得黝黑的父亲满面悲痛地说：

“等我们其中之一死了就能见面了。”

“我不要！父亲，请你救我。母亲，救救我！”

我紧抓着父亲白衣的衣摆恳求，但父亲甩开了我的手。

“好了，波间，别丢人现眼。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必须由加美空亲口转达。你是诞生于岛上最重要家族的幽冥国度巫女，所以不可能改变命运。你的存在就是为了协助死者顺利前往幽冥之国。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执行你的任务。”

听到必须由加美空亲口转达，我终于明白加美空眼中流露的悲哀是什么了。

“可是加美空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岛长与父亲惊愕地面面相觑，但岛长随即以严肃的声音宣布：

“那我现在正式告诉你岛规。生于大巫女之家，与巫女中间隔了一代的长女，必须效命光明之国；次女则效命幽冥之国。岛上的太阳照亮白昼后，沉入海中绕行岛底一周照亮海底，之后再次自东升起。长女守护岛的白昼，次女守护岛的黑夜，职责就是统领岛的海底。岛的黑夜，就是死者们居住的世界。长女为了不让大巫女的血统断绝，必须生下女儿继承。次女则仅限一代，不得与男人交媾。”

岛长仰头眺望西方天空，正值下午的太阳沉入海中。夕阳染红了他的白胡子。

“请等一下，岛长大人，”我拼命恳求，“那么，如果之前是波之上大人守护岛的黑夜，为什么我毫不知情？还有，为什么她要与美空罗大人一起安葬？”

岛长发出叹息。

“波之上大人在美空罗大人继任大巫女的同时，被送进这间小屋，在此悄悄生活。所以，谁都看不到她。当然，大人们每逢葬礼会来网井户，所以会见到波之上大人。”

“我明白了。那么，她为什么会与美空罗大人一起过世呢？”

“太阳既然不再升起，黑夜当然也不会再现。”

也就是说，随着美空罗大人死去，波之上大人也不得不结束生命吗？祈求美空罗大人长寿，原来也包含这样的意思。如此说来，今后的我也得祈求加美空长寿吗？之前听母亲说起时我还一头雾水，原来我与加美空是正负一对的关系。“阳”与“阴”。加美空六岁生日那天，美空罗大人看着我说我“不洁”的声音犹在耳边。原来我是不洁之人。可是，我与真人却偷吃了献给加美空的供品，还发生关系。甚至，我已怀有真人的孩子。得知真实命运的我当下大为恐慌，不知不觉中竟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太阳早已西沉，四下一片漆黑。我被安放在广场中央柔软的草地上躺卧。当然，周遭已不见任何人影。月光下，放在洞窟中的棺木清晰可见。洞窟深处，似乎还并排放置着更多棺木。从未见过死者的我，吓得跪在地上乱爬，紧紧拽住野草。我惊恐欲狂。想到若能就这么死掉该有多好，我萌生了跳海的念头。若要那么做，必须先离开网井户。可是，以我的力量恐怕爬不上山崖。我借着月光寻找出口。当我靠双手摸索走过树木隧道，企图逃出网井户时，我才发现入口设有栅门，根本出不去。我被关在坟场里了。这时，我看到父亲与大哥站在黑暗中，当下心头一喜，冲向栅门。

“父亲，大哥，快救救我。帮我搬开栅门。”

“装设栅门的时间，只有二十九天。之后就会拿开。这个栅门，是为了不让死灵离开网井户四处游荡。”

大哥低声说。两个哥哥，和我与加美空同母异父，所以向来很少亲密交谈。但是，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温情。

“大哥，整整二十九天都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会怕。”

哥哥为难地一径垂头。我隔着栅门伸手，想拽住父亲恳求，父亲却轻轻挥开我的手。

“波间，我知道你很可怜，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你应该也明白吧，谁都无法违反岛规。就像加美空，不也得一个人独居小屋不断祈祷，所以你也得与死者一起生活。我们出海捕鱼，也照样得在海上不断漂泊，其他的人也同样得忍受空腹之苦。在这岛上如果不按规定生活，就只能像海龟一族那样等着潦倒死在路边。”

父亲的声音低沉，融入远方的浪涛声听不太清，可是，在我听来却是句句分明。我已经逃不掉了。我只能像波之上大人一样，一辈子被关在网井户，每逢有人死亡便执行职务，直到加美空死亡为止。要是我怀孕的事曝光，说不定会被岛长杀掉。我不由高叫：

“我要见母亲！你叫她来！”

大哥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带着怒意说：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看看人家加美空，她早从六岁起就已开始学习成为大巫女。你还能够度过幸福的童年，这样应该够了吧。”

我又哭又叫，但父亲与大哥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在栅门前一直站到黎明来临，因为我不敢去坟场。每晚自美空罗大人的小屋返家时与真人私会、偷吃供品、恩爱缠绵的过往犹如一场梦。牢固的栅门，看起来就像是把我赶到过去毫无所悉的世界、令我再也回不去的“神圣标记”。想到再也见不到真人，我不禁悲从中来。

天终于亮了，我按捺恐惧回到广场，走进波之上大人的小屋。茅顶小屋简陋逼仄，而且老旧。倾颓的架子上，整齐排放着夜光贝做成的汤匙与筷子、用漂流而来的椰子做的容器、土器等物品。窥知连见都没见过的波之上大人的简朴生活，我再次泪流不止。接下来要在这里生活的，就是我了。

忽然间，我很想看看波之上大人究竟长什么样，于是鼓起勇气走进洞窟。洞内，密密麻麻挤满腐朽的棺木，直到最深处。有几具小棺木，或许属于真人的几个弟弟吧。四下弥漫着既像湿气，又像东西腐败、难以形容的臭味。入口放着两具新棺。我悄悄掀开较粗糙的那具棺木盖子，里面躺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白发老妇。我大吃一惊，忍不住叫了出来。那是我头一晚送食物给加美空时遇见的人。我以为是天神的人，原来就是波之上大人。她长得跟美空罗大人很像。早在我刚出生时，她就已住进网井户，成为幽冥之国的巫女。

“你还能够度过幸福的童年，这样应该够了吧。”

我想起大哥说的话。加美空是故意不告诉我的。而且，她想必对我和真人偷吃供品的事也早就心知肚明。拜加美空所赐，我的确得以度过“幸福的童年”，但果真如此吗？不，对于身为不洁者的我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幸福童年”。在我心中一隅，一直残留着当年在加美空那场庆生会上，被美空罗大人推回来时的手指触感。我的“幸福童年”，在那一刻便已宣告结束。虽然没有任何人说出口，但我不可能感受不到，现场俨然弥漫着对“不洁者”的哀悯与侮蔑。

没有人告诉我波之上大人的事，想必是因为我迟早也将被视为“不在场者”。那不叫恶意，那是远远更为巨大的恶意。在那种恶意面前，我犹如海底的一粒黑色小石子。海底，永远照不进阳光，把幽冥巫女称为统领小岛海底的巫女，这种说法岂不巧妙？

真人现在不知怎样了，我倏然担心起真人。他想必再也拿不到加美空的食物了吧。因为加美空为了生育下一代的大巫女与幽冥巫女，必然得趁着男人们还在岛上之际尽快举行婚礼。

美空罗大人的时代结束了，我看着另一具棺木，不由得如此深深感慨。只有我被迫与死者关在一起，在黑暗中。如果没遇到真人，或许现在也不会有这种感慨吧。

可怕的夜晚再次来临。白天还敢打开棺盖，窥看二人遗容的我，到了晚上却得独自与恐惧搏斗。想到波之上大人或许也是如此独自度过一生的，我的眼中自然浮现泪水。那晚，她大概是溜出网井户，偷偷眺望夜间的大海吧。

夜的国度，是死者之国，也是照不到阳光、又暗又深的海底之国。在太阳绕行岛下一周之际，我也得爬行于照不到光的海底石块之间，为死者祈祷。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做。我在小屋中浑身哆嗦，等待太阳再次归来。

小屋外响起脚步声。也许是死灵与幽魂自洞窟出现，要包围我这个新人。我不知该怎么做才能镇住那些幽魂，想起葬礼时大人们的动作，我用尽全力双手合十垂下头。过于恐惧令我的牙齿不停打架。这时，小屋的门被敲响了。

“开门。”

是真人的声音。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仍旧无法动弹。小屋的门开了，伫立着背对月光的高大身影。是真人。他不惜闯入不洁场所，来找我了。我欣喜若狂，扑进真人的怀中。温暖的胸膛，急促的心跳。抱在一起，才深深感到我们是活着的。活着的我们令我既爱又怜，怎么也无法离开真人的怀抱。

“真人，我——”

我才开口，真人就用手指堵住我的嘴。

“我全都知道。美空罗大人或许正在倾听，所以你别说话。”

她明明已经死了，我当下悚然一惊。可是，也许灵魂还在这世间徘徊，所以还是得小心。我流着泪，小声对真人说：

“我怀了你的孩子。”

真人好像很惊讶。他思索了半晌，用有力的声音在我耳畔嗫语：

“波间，我们逃离岛上吧。”

“怎么逃？”

就算能驾船离开，但海流汹涌，附近的海上又有男人们的渔船四处打转。纵使逃到邻近的岛上肯定也会被抓回来。不过，我曾听说在遥远的彼方有座大岛叫作大和，可惜谁也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我先去准备小舟与粮食，你等我。”

我热切地拼命点头。想到美空罗大人的灵魂或许正竖耳倾听，我吓得要命。

“可是，真人，先等二十九天结束再说。”

“还要那么久？”

我也很讶异自己是否熬得过去，但我很同情那个被众人遗忘、据说只有举行葬礼时才能见到大家的波之上大人。想送那个曾对我一笑的波之上大人走完最后一程的心情胜过了一切。

“好吧。我会再来。”

真人说完，再度消失在黑暗中。父亲和兄长们一定守在网井户的入口以防我逃跑，所以他大概是从别的地方潜入的吧。我祈求真人不被发现，也虔诚默祷美空罗大人与波之上大人的灵魂安息。在我心中，燃起了以真人为名的希望。

数日后，美空罗大人与波之上大人的遗容，仿佛被削去皮肉般不约而同地产生变化。应该是开始腐烂了吧。洞窟中开始散发出尸臭。我虽害怕，但是亲眼看见二人的尸身腐坏，倒觉得跟腐坏的动物尸骸没两样。我想我一定是变得坚强了。

夜里，真人出现了。他悄悄走进小屋，二话不说就先抱紧我。我从真人身上感受到蓬勃生气，得以振作精神。真人低声把目前的情况快速告诉我：

“听说你母亲很担心，一直守在网井户旁边观望。至于加美空，将和鲛家的阿一结婚。据说等二十九天一过就会行礼完婚。我们如果要逃走，那晚最好。因为，到时大家都会喝得烂醉，要出海也得再过个几天。”

我松了一口气。到那时候，我的肚子想必已有点显眼了。如果待在网井户，谁也不会知道我珠胎暗结，但是倘若发现执掌死亡邪秽的我已非处女，岛长说不定会下令处死我。

“弄得到小舟吗？”

“我叫弟弟们帮忙，正在修补我爷爷的旧船。而且也在搜集食物。”

我把脸贴在真人的胸口。

“真人，你怎么知道进入网井户的路？”

“我一直都来这里看死去的弟弟们。波之上大人也知道。”

说不定真人也早就知道我的命运。我本想问他，但真人说声“我下次再来”，便悄悄溜出小屋了。

真人每隔数日的来访，成为我的生存支柱。就像我以前为加美空做的，我吃着别人傍晚放在栅门前的食物，喝小屋后面的井水，每早打开棺盖检视尸体。两人身上的肉，渐渐开始腐化。可是，一旦下起仿佛连洞窟内部都被浸湿的豪雨，腐烂的臭味就会消失。

某晚，我觉得小屋四周似有脚步声，差点喊岀“真人吗”，旋即慌忙捂嘴。因为脚步声不止一人。是村里哪个人来了吗？我一边与恐惧战斗，悄悄开门一看，只见门口站着美空罗大人与波之上大人。二人亲密地手牵手，以生前的模样伫立。

“波间，谢谢你。”美空罗大人说，“我俩现在要出发了。”

波之上大人微微一笑，朝我挥手。二人如在草上滑行般走远，最后消失在林中。我在月光中偷偷尾随。我已不再害怕。毋宁说，见二人一脸愉悦，令我也不由得很想跟去。二人毫无滞碍地爬上网井户的山崖，从崖上倏然跳落海上。等我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爬上崖顶时，只见二人已在海上滑行离去。二十九天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我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后哭了一场。

翌晨，走到网井户入口一看，栅门不见了，但我知道身为夜之国度巫女的我，再也不能跟以前一样于光天化日下在村中走动了。因为身为死者之国巫女的我，是不洁之人。

是夜，婚宴的喧嚣连网井户这边都听得见。有人打鼓，有人弹奏绷有两根弦的弦乐器，愉快的声音响彻远方。真人来接我了。我只从波之上大人的小屋带走了一根夜光贝做成的汤匙，在黑暗中，我与真人手牵手迈步前行。

最后，我们终于越过了通往北方岬角的“神圣标记”。我们一边留神不被路兜树的棘刺给刺到，一边不断朝北方前进。真人的船，将从除了大巫女之外任何岛民都禁止进入的北方岬角出航。管他会被巨浪吞没就此沉船，还是漂流到陌生岛屿，只要二人携手前进，就没什么好怕的。我想，我一定会在不知名的土地上，替真人生很多小孩吧。啊，二人携手得到的自由，一定很美好。我心如彩球不停跃动，一再转头仰望拿着火把朝路兜树林前进的真人的侧脸。我打从心底深爱真人，当时我以为，就算把生命献给真人也不足为惜。

前往黄泉国

Into The Realm of The Dead

1

我的死，毫无前兆，就这么突然降临。那是在一个无风无浪、无月无星、世界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的静谧黑夜发生的事。

一片漆黑中，载着我与丈夫真人以及宝宝的小舟，如摇篮般轻柔地随波晃动。舟中虽窄，但我把宝宝抱在胸前，真人再从我身后抱着我，我们一家三口安详地睡着了。

不意间，我忽然萌生前所未有的不安，不禁睁开眼。放眼所及尽是空无一物的黑暗夜空。黑夜令人感到无穷无尽，失去了时间感。我觉得自己几乎被宛如天盖的黑夜压扁。

我的身体很虚弱，除了长途航海的疲惫，一周前，又在海上刚刚分娩。生产的过程很痛苦。整整有一天一夜的时间，阵痛令我不停哭叫。不过，抱着总算平安生下的小女儿，我沉醉在完成一项大任务的喜悦，以及即将登陆大和的希望中。若说真有不安，顶多也只是担心在船上出生的小女儿是否能平安活到登陆。所以，那时我根本没预料到自己即将死亡。我为女儿取名“夜宵”。

这段日子的航行，只能说是奇迹。靠着这艘只要遇上暴风雨一转眼就会沉没的破旧小舟，整整航行了半年以上，其间就算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但是，我们就像蒙谁庇佑似的运气绝佳。不仅一次也没碰上暴风雨，我和真人也都很健康。当然，并不是完全没发生过令人绝望的事。但是，不知为何，幸运之神总是立时出现助我们一臂之力。

无水可喝时，地平线彼方便转眼涌起团团乌云，降下甘甜温热的雨水。没食物可吃时，便遇上大群小鱼，或是有精疲力竭的候鸟掉到船上，仿佛主动求我们吃它。当我们的疲劳到达极限，再也无能为力时，风便突然轻轻吹来，把我们的船引导到小沙洲。那片沙洲，在汪洋中央若隐若现，只是一片珊瑚礁形成的脆弱土地，若有大浪来袭，恐将在转瞬之间消失在海中，甚至连小岛都称不上，但令人惊奇的是，中央竟源源不绝地涌出清水，生长着寥寥无几的槟榔树。我们做梦也没想到汪洋之中竟有这样的陆地，虽然半信半疑，还是在暌违数月后享受着脚底埋进沙中的触感，伸长手脚，把绿叶放进嘴里，畅饮一肚子的冰凉清水。我们在此得以休养生息，继续依然漫长的海上旅程。

这些好运，也许都是为了让我产下心爱的女儿。不，应该是在我抵达大和之前混淆我的视线，刻意让我走向那一位身边的安排吧。然而无知的我，却自以为我们还年轻，什么都做得到，一径沉醉在幸福中。这是多么傲慢啊。而且，生下女儿的那天，也许是因为天气异常晴朗，远方隐约可以眺见的巨大岛影，也带给我们强烈的希望。

“那座大岛，一定就是大和，辛苦的航海终于即将结束了。”

真人对着闭眼躺卧的我呢喃。我非常疲惫，却还是忍不住微笑，因为我怀抱着马上就能抵达大岛的期待。等我们到了大和，就在海边盖个小屋，过着虽穷却幸福的生活吧——我与真人每次总是这么说。因为我的女儿，幸运地得以逃离了岛上的“秩序”。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大错特错。枉我身为命中注定要效命夜之国度的巫女，却犯下违抗宿命的大罪，爱上家族遭到诅咒的男人，并和他一起逃出岛上，生下小孩。而那一位，不但没惩罚这样的我，还把我带到她的身边。我深深感激她的宽恕。

2

那是在我因不祥预感而醒来，仰望夜空的时候。某处，泼剌一声传来鱼跃出水面的声音。我吃了一惊，转头回望，只见遥远的彼方一道闪电划过漆黑夜空。那一瞬间倏然大放光明，极目望去甚至可见远方的浪头闪着白光。我隐然有点害怕，虽然身在海上，却如徘徊于黑暗的苍茫荒野般无助，我用力抱紧女儿，不让任何人夺走。真人惊讶地问：

“你怎么了？”

“我忽然很不安。”

话才说完，忽然一窒，我噎住了。我之所以惊愕得发不出声，是因为掐在我脖子上的，竟是真人温热的手指。真人正从后方勒紧我的脖子。

痛苦令我渐渐失去意识。真人要杀我？怎么可能？但是，这的确是丈夫的手指。我拼命挣扎，试图掰开真人的手指。夜宵在我怀中哇哇大哭。然后，在最后那痛苦的一瞬间，我勉强听见的是真人悲痛的声音：

“波间，对不起。”

就这样，我脑中一团混乱地独自死掉了。没有任何预感与征兆，突如其来的诀别。我可以感到真人高叫“对不起”时声音中的颤抖，落在我脸上的泪水，以及夜宵想吸奶的小嘴唇，但我渐渐变得冰冷。好一阵子，感觉还活着，身体却已僵硬，随着腹内渐渐腐坏，那种感觉也越来越淡。

之后，真人在我的发间插上用鱼骨做成的雪白发簪，用海鸟羽毛和随波漂来的马尾藻做装饰，我的尸体，被他从船上抛入海中。最后我从肩膀开始慢慢沉入一片漆黑的海底细沙中。起先还隐约有点感觉，最后连那种感觉也消失了，终于，我只剩下意识的存在。在海中，鱼群啄食我身上残留的肉。我的肉被鱼群吃掉，几乎只剩白骨。

枉我还窃喜，以为自己违抗岛规得到了真正的命运，结果，那原来只是一时眼花。但是，为什么我深爱的真人会对我下毒手呢？我哀叹不平。无法释怀的心情令我呻吟。但是，我已无能为力。在幽暗的海底，有一阵子我非常孤独。可是，埋葬我骨头的海沙随波簌簌晃动，就仿佛是轻唤“可怜的波间”的姐姐加美空和母亲尼世罗正在为我流泪，令我的心情渐渐平静。我甚至也感到，在海面渐去渐远的美空罗大人和波之上大人在我的背后微笑。于是，不可思议地，本该已不留任何形体的背部竟微微暖热起来，顿时充满幸福。同时，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状态。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好像正仰卧在濡湿的地上。我静静睁开眼，搜寻人影，但是好像无人在我身边，也没有在海中曾感受到的加美空与母亲的气息。我终于真正孑然一身了，想到这里我悲不可抑。但是，应该已经死掉的我，为何还会有感情呢？我以为我的尸骸已沉入海底，犹如死珊瑚腐朽粉碎，正逐渐化为海底细沙。

我试图轻触乳房。我那汁液泉涌而出、濡湿夜宵小嘴的乳房。然而，我的身体宛如空气，自己早已碰触不到。我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站起，在附近踉跄走动。我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个有如细长甬道的场所。唯有远处，隐约射入一线光明。我迎着光爬上阴暗的甬道，朝那个地方前进。

最后，我来到一个就像刻意塞住出口般、被大岩石堵住甬道的地方。从岩缝之间，射进一线光明。借着那光，我望着自己透明的手指。

“波间，欢迎你。”

背后传来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我转身，只见一名身穿白衣、将长发高高扎起的女人，正从地下甬道朝这边走来。她的身份一定很高贵吧。只见她遍体发光，好像比我的母亲尼世罗年轻一点，但是非常瘦，很憔悴，因此有时看起来也像比美空罗大人还老的老婆婆。而且，她似乎心情欠佳。

“波间，你不用惊讶。你过来。”

我听命行事，朝她走过去，畏怯地在她面前磕头行礼。

“小女子来自海蛇岛，名叫波间。”

“这些我都知道。你是幽冥巫女吧？在你来之前，我身边一直无人伺候，所以我很高兴你能来。”

话虽如此，但她的声调平板，看起来实在不像很高兴。

“谢谢您。对不起，请问您是？”

“伊邪那美。黄泉国的女神。”

很遗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不是凡人的恐惧却先涌上心头，令我甚至不敢抬头。既然她说自己是女神，那应该就是天神了，但她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我以前在岛上想象的温柔天神。

“波间，把头抬起来。”

听到伊邪那美神这么说，我抬起头，赫然发现她紧靠在我身边。我差点失声尖叫。她皱起的眉毛紧紧挤在一起，看起来非常不幸。那是一张既像在生气又像随时会哭出来的令观者极为不安的面孔。而我，从未见过有这种表情的人。

这时，伊邪那美神用低沉的声音说：

“这里是黄泉之国。你再也回不去了。”

“黄泉之国，就是死者之国吗？”

“是的。”伊邪那美神回答。

再也回不去了。是的，我是死者。因为我已被真人杀死。他的手指残留在脖子上的触感令我战栗。

虽然早已觉悟，但我还是感到泪水滑过脸颊。之前被关进网井户时，我一心只知道害怕。网井户是充满生命气息的死亡世界。可是，这里毫无生命气息，是完全的死亡世界。

“你在哭吗，波间？这里的确很寂寞。”伊邪那美神略带一丝温情地说。

我一听可慌了，连忙用透明的手指按压脸颊。我惊讶地发现，冷如冰晶的泪水已濡湿面颊。

“撇开那个不谈，你看，波间，这个地方叫黄泉比良坂。在不久之前，本是黄泉与现世的分水岭。”伊邪那美神说。

她的语气听来异样悲伤，我不禁抬眼。伊邪那美神像要避开之前我打量透明手指的那道光线，举起纤纤玉手遮挡。

“可是，我的丈夫伊邪那岐，却用这块大石头堵住出口。并且，连我也被永远囚禁在这黄泉之国。”

伊邪那美神说话的态度很粗暴，听起来也像自暴自弃。她一生气，笼罩身体的淡蓝色光芒就威力倍增，变得更加强烈。

我撇开脸回避那团光，向伊邪那美神问道：

“伊邪那美大人，您说被囚禁在这里，意思是说以前本来可以来去自如吗？”

若说我心中未抱些许期待，那是骗人的。已成为死者的我明明连肉体也没了，却仍窝囊地渴望重回俗世，打听真人与夜宵的下落。同时，我也想知道真人为何要那样做，夜宵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

“从外界，只要想进就进得来。”

伊邪那美神背对射进一线光明的巨岩而立。她那瘦削的身形宛如枯枝，却威严十足。她高高举起手，指向在前方延展的阴暗甬道。

“波间，我们走这条路，回黄泉之国的神殿去吧。不过，那里像冰一样又冷又暗，什么都没有。我和伊邪那岐本是恩爱夫妻，却只有我一人死掉。”

伊邪那美神不甘心地说。我眺望蜿蜒至地底的漆黑甬道。甬道是墓道。我将要伺候这位女神殿下，在地底的黄泉之国度过未来永世吧。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悲痛还是再次向我袭来。

在我的岛上，死者会暂时在死者广场安魂，同时等待灵魂独自前往海底。岛民认为岛的下面就是死者的世界，太阳会绕行一周。换言之，太阳在早上自海面升起，到了夜晚沉入海中，绕行岛下一周。因此，每当潜入海中，便会感到那美丽丰饶的世界属于死者，心灵因此深受滋润。即便阳光照不进海中，在深深的海底也有摇曳的海藻与白沙，冰冷的海水就像空气流动般轻抚尸骸。但是，这里有的，并非啄食尸骸的鱼群和缠绕腿上的柔软海藻，只有黑暗潮湿与泥土的腥气。

我再次发问：

“伊邪那美大人，死掉的人再也离不开这里吗？”

“除非搬开巨岩，否则未来永世都将待在这冰冷黑暗的墓穴中。”

往前走的伊邪那美神头也不回地说。

巨岩。那是结界的证据。我想起在我生长的岛上，也有一块被称为“神圣标记”的巨岩。那是通往北边岬角唯一一条路的起点。那是用来宣告不得再往前擅入一步的巨岩，我却越过“神圣标记”，终于来到了黄泉之国。悲痛令我几欲心碎。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离开。”突然间，伊邪那美神转过身，像要窥探我心意般盯着我的眼，“你想去外界吗，波间？就算去了，也不能以你生前的模样去。如果这样你也不在乎，那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方法。”

我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伊邪那美神耸耸肩。

“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打消念头。就算去了，恐怕也只会令你羡慕生者，并且自怨自艾，为何仅有一次的人生会活成这种德行。对了，波间。在这黄泉之国，只有无处可去的魂魄才会来报到。这里是心怀怨恨、遗憾、死不瞑目的幽魂才会来的地方。”

一点也没错。我对真人有怨，对夜宵的下落极为牵挂。我是最适合住在黄泉之国的女人。

3

若在黑暗中竖耳静听，虽然细微，不时还是可以听见宛如涛声的声响。自遥远彼方，仿佛大地的脉动，沙沙沙、沙沙沙地传来杂音。在岛上长大的我，每次都像被撼动灵魂，变得坐立不安。我生长的小岛，是个满地珊瑚白沙映着灿烂阳光的美丽岛屿，却也是只要一有暴风雨来袭便可能沉入大海的迷你小岛，更是常年缺乏食物的贫穷小岛。但是，唯有涛声，总是一成不变地传来。现在，我竟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冰冷泥土下，被不可能听到的涛声扰乱心神，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命运啊。

关于涛声，我决定鼓起勇气询问伊邪那美神。伊邪那美神总是蹙起美丽的蛾眉，仿佛有什么烦恼似的垂着头，所以我必须看准机会再开口。

“伊邪那美大人，我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涛声吗？这个国度的旁边，就有大海吗？”

伊邪那美神似乎不知从何答起，瞪着空中看了半晌。不过，她的视线前方空无一物，只有无垠的黑暗。我们置身的地下神殿，是以微渺冰冷的磷火照明的，所以反而更让人深刻体认到自己正被茫漠的黑暗包围着。只要来到此地，便再也逃不出去。虽早有觉悟，但是黑暗一旦冷彻骨髓，还是可以清楚发觉被一股新的绝望侵蚀。我犹在为这个念头愁肠百转之际，伊邪那美神终于勉强开口：

“划分生者与死者的黄泉比良坂，就在大地与大海的分界处。波间你听到的声音，应该是从海中响起的吧。”

如此说来，之前我倒卧之处，难道也是面向海边的洞穴入口吗？得知涛声乃是来自生者世界，我的心情大为激荡。若是干脆便这么当个死人也就算了，为何我独独却被招来黄泉之国呢？还有，为何我必须承受和生前一样的激昂情绪和悲痛带来的打击呢？

“伊邪那美大人，我身在此地是何缘由？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只想返回虚无。死亡，已将我永远与生者分离。既然如此，我只想摆脱一切，安静长眠。能不能让我再死一次呢？”

伊邪那美神回答：

“波间，你跟我一样，不得化为虚无。你有资格待在这个国度。况且，你又是幽冥之国的巫女，所以更不用说了。”

我环视神殿内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以相等间隔并列着粗大石柱。石柱的数目无限，神殿末端消融在黑暗中看不分明。而石柱粗得即便三个成年人手牵手也无法环抱，柱顶同样高高消失在黑暗中。黄泉之国的神殿辽阔得无边无际，是个虚无空间。

柱子背后，悄然站着数名侍从，看来是在静待伊邪那美神的吩咐。而且，黑暗之中，可以发现到处都有人形魂魄悄然伫立。

“死不瞑目的人，就会来到黄泉之国。不过，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变成一缕幽魂在黑暗中徘徊。没有身形，也没有感情与思想，只剩那个人最根本的魂魄。你看，波间，看起来或许只是无穷的黑暗，但这里其实飘浮着大批死者的魂魄。”

“这点，我多少感觉得到。”

我这么回答后，无名的魂魄似乎群聚而来，令黑暗的密度变得更加浓密。死不瞑目的人如果都聚集在此，那些“遗恨”的数量不知有多么可观。越想越胆战心寒的我，忍不住一边后退，一边再次向伊邪那美神发问：

“波之上大人也在这里吗？”

“她不在。她对命运很满足。”

波之上大人曾经看着我面露微笑。伊邪那美神说波之上大人对于与美空罗大人一同结束生命的命运感到满足，可是，我却无法接受与她相同的命运。

“美空罗大人在吗？”

“美空罗也不在。”

“她俩到哪去了呢？”

伊邪那美神指着上方。

“应该是去天神们所在的天上伺候了吧。”

我脑中一团混乱地看着伊邪那美神的脸。

“伊邪那美大人也是女神殿下，为何不在天上，却待在此地？”

伊邪那美神毫不客气地回答：

“因为我被任命为治理黄泉之国的女神。”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的丈夫伊邪那岐接我时来得太晚。而且，他还违反了承诺。我跟波间一样，也对自己的丈夫伊邪那岐心怀怨怼。”

然而，我无法理解的事太多了。我并不清楚伊邪那美神与伊邪那岐神之间的恩怨情仇，甚至连我是否有资格伺候女神都是个疑问。不说别的，首先我违抗了幽冥巫女的命运，就已破了戒。

“伊邪那美大人，您说过因为我是幽冥巫女，所以有资格待在此地，但我生过孩子。单凭这点，就已不配做幽冥巫女了。”

伊邪那美神的嘴角略歪，也许是在笑。

“就因为你生过孩子，才适合做我的巫女。因为我的死与生产有很深的关系。我就是因为生孩子才死掉的。”

“这样吗？我是生下孩子后，被丈夫杀死的。”

“你也真可怜，波间。与你相比，我或许算好一些。因为我是生下孩子后，被专程赶来黄泉之国见面的丈夫休弃的。”

肯定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已过世的伊邪那美神居然同情我，我当下赫然一惊。因为我感到，原来我的命运比任何人都更具悲剧性。我萌生了一种连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会落到这种下场都莫名其妙，就这么被打入黑暗中的古怪感觉。这种晦暗心情，可有解脱之道？

4

黄泉之国的一日，比生者的世界过得缓慢。我在这里伺候伊邪那美神之际，真人想必正逐渐衰老，而夜宵大概已长大成人变成大姑娘了吧。不，夜宵说不定也已变成老太婆了。但是，我知道他们父女俩都还活着，或者虽然死了却是幸福满足死去的。因为伊邪那美神对于死不瞑目的亡魂了如指掌。伊邪那美神的主要工作，就是一天选定一千名死者，以及倾听死不瞑目的魂魄诉苦。今天在她的办公房前，同样也挤满了大批男女一脸茫然地排排站立。

伊邪那美神身穿白衣，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昏暗的办公房内度过。伊邪那美神的房中摊开的，是生者之国的地图。乍看之下，宛如没有水的巨池。但，若在昏暗中凝目细看，便可看出上面有海有岛，有隆起的高山，也有又深又长的河流贯穿。伊邪那美神站在大和国的地图前，一边到处走动，一边洒上装在透明白碟中的黑水。水是每早由侍从自黄泉神殿的水井汲取而来的。

除了生病及意外身亡、年纪老迈者之外，被伊邪那美神洒到水的人就会死，其中唯有死不瞑目者会来到黄泉国。伊邪那美神选定死者时，我就在一旁伺候，但我总是不可思议地暗忖，如此美丽的女神殿下，为何非得做这种讨厌的工作不可呢？

某日，黑水从地图的高山山顶反弹，有一点溅到我的脸上。那种冰冷令我浑身一颤，我连忙用手抹拭脸颊。

“伊邪那美大人，您是事先决定好要让某某人死掉，然后才洒水到此人身上吗？”

我提出疑问，伊邪那美神转身面对我。

“是事先决定的。”

“那是怎么决定的？”

“很简单。凡是与伊邪那岐有关系的女人一律杀无赦。”

我倒抽一口冷气。

“真可怕。那您怎么知道有关系呢？”

“那个男人，现在，化身为凡间的男人，正在四处游走。我从各种生物及死者处接获报告，一直在追踪他。那个男人绝对逃不出我的死亡之手。”

“您不杀伊邪那岐大人，却要杀那些女人？”

伊邪那美神眼神恍惚地看着我。

“没办法。因为伊邪那岐是神，他死不了。”

“可是您不是死了吗？”

我的话令伊邪那美神的脸色一暗。

“即便是神，为了生产而死的，总是女人。”

伊邪那美神的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憎恶与灰心。这位女神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女神的身上，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感到心魂为之震动。若我无力承受，会变得怎样呢？已成为死者的我，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死亡一次。明明已再无可惧，我却害怕不已。

“伊邪那美大人，之前您提过的事，能否详细告诉我？伊邪那美大人为何会成为黄泉之国的女神？伊邪那美大人的痛苦是什么？请您告诉波间好不好？”

我鼓起勇气，抬眼正面凝望伊邪那美神的眼睛。伊邪那美神杏眼圆睁，但或许是因为长期待在黑暗中吧，有点失焦。好像在看着我，其实眼中没有我。我定定痴望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伊邪那美神终于开口了：

“总算有人肯听我倾诉，所以我也想说个痛快，一吐胸中块垒，但我住在毫无办法的圈中。所谓的圈，是不断旋绕的执念。如此被放逐到黄泉之国的我，一天选定千名死者虽然痛快，可是一旦又想起他，总会涌起无处发泄的憎恶为之痛苦。选定死者的工作不可能愉快。于是我就这样被迫永远背负着痛苦。波间，你知道最难缠的情感是什么吗？没错，就是憎恨。一旦心怀憎恨，便只能静待憎恨的烈火自行熄灭，才能得到安宁。但，谁也不知那究竟要等到何时。是伊邪那岐害我被关进这种冰冷的地下墓穴的，所以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憎恨之火便永不熄灭。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仔细听好。”

5

伊邪那美神语带郑重地说：

“我就从这个世界创造之始说起吧。那是早在你诞生的数千年前。很久以前，世界空无一物，只是一团巨大的混沌。起初，世界分为天与地。之后，一切都被一分为二，一点一滴地创造出世界。天与地。男与女。生与死。昼与夜。明与暗。阳与阴。说到为何要一分为二，那是因为只有一个不够。因为发现唯有二者合一，才能创造新生命。此外，一个价值，在另一个相对的价值衬托下互为对比，才能产生意义。

“自混沌之中产生了天，产生了地，当天地一分为二，自天界的高天原现身的，是占据天界中心的最高天神，天之御中主神。不久，天界的创造之神高御产巢日神与地界的创造之神神产巢日神相继诞生。这三位天神，没有肉眼可见的形体，非男亦非女，是无性的单一神祇。

“当时，说到地上的状态，土壤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脂，宛如水母，在水上悠悠漂浮。在此，又诞生了两位天神。一位是替生物吹入生命的神，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另一位是守护天界永恒的神，天之常立神。这些天神，既显示天界的绝对，同时也促进地上的发展，同样展现了两种价值。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和天之常立神，都没有肉体。以上这五位天神没有性别，也没有肉体，是特别的天神。

“接着出现的，是守护国土永恒的神，国之常立神，以及势如风起云涌、替大自然灌入生命的神，丰云野神。这两位天神同样也是无性的单一神祇，没有肉体。

“接着，终于到了神分为二性的时刻。那就是统治孕育生命之土壤的男神宇比地迩和女神须比智迩。接着，是替在土壤中萌芽的生命赋予形体的男神角杙神和女神活杙神。其次，是替生命的形体赋予男女性别的男神意富斗能地神和女神大斗乃办神。其次，是令国土丰饶、统整人类的姿态、促进繁荣与增殖的男神淤母陀流神和女神阿夜诃志古泥神诞生。波间，你猜接下来诞生的是谁？”

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到这里的伊邪那美神，把脸转向我。

“是伊邪那美大人与伊邪那岐大人吗？”我回答。

“没错。”伊邪那美神点点头，“你瞧，准备得多么周到啊。我们这些神，并非突然诞生。首先划分天地，以天之御中主神为首的五神开始创造地上的准备工作。然后，为了划分男女各具肉体、传宗接代，二神与五组男女神又扯上了关系。”

“伊邪那美大人，您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存在的吗？”

一无所知的我冒昧问道。伊邪那美神说我是巫女的理由，我好像懵懂地渐渐领会，也开始明白，她虽身为尊贵的天神，却也同时是肩负与伊邪那岐大人交媾产子这个命运的女神。

“不仅如此。我为了追求男人、爱男人而生。因为，我们是男女求爱之神。”

“那么，为何只有伊邪那美大人成为黄泉之国的女神呢？您说伊邪那岐大人化身为凡人，那他现在在何处？”

我的疑问令伊邪那美神陷入沉默。伊邪那美神的沉默，漫长得甚至令我怀疑生者世界是否已轮过一遭四季。我忐忑不安地暗忖，自己的问题是否冒犯了伊邪那美神。

最后，伊邪那美神叹了一口长气后，再度打开话匣子，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且让我慢慢道来。我是求爱女性的代表，伊邪那岐是男性代表。正像我的名字所代表的那样，我爱慕伊邪那岐，渴求他。伊邪那岐也同样爱我、渴求我。你知道我们为何非得互相深爱、渴求不可吗，波间？”

伊邪那美神看着我的双眼。我承受不住伊邪那美神的晦暗眼神，不禁垂头答道：

“是为了产子吗，伊邪那美大人？”

“是的。我们的头一项共同作业，就是产下国土。”

“产下国土？”

我惊愕地鹦鹉学舌。

“我们身为天神，必须生产、创造万物。高天原的天神们打从一开始下的命令，就是叫我们将漂浮不定的国土固定下来。获得天赐神矛的我与伊邪那岐，走下架在天地之间的天之浮桥，从那里，二人合力将矛插进海中搅动海水。于是，海水自矛尖滴落，累积成固定的岛屿。那个岛名叫淤能碁吕岛。我俩自天上降落淤能碁吕岛，建造神殿作为住处。说到那座神殿之大，这里根本没法比。那里的柱子为了能与高天原众神交流高耸入云，被称为天之御柱。”

伊邪那美神露出怀念的神色，仰望地下神殿的上方。我也不由得跟着打量，但柱顶消失在黑暗中。宛如寒冬的暗夜，极目所见皆被漆黑的暗冥封锁。我的尸骸被真人抛入海中时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它从肩头沉入海底沙堆，遭到鱼群啄食。那时，我用剩下的一只眼最后看到的是阴森海底。现在自这地下神殿仰望上方，不禁令我想起彼时情景。

“听伊邪那美大人这么说，伊邪那美大人应该是具备咱们女人形态的第一位天神喽？”

伊邪那美神的叙述太有趣，令我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脱口说出这种话。结果，伊邪那美神是这么回答的：

“是的。建在淤能碁吕岛上的神殿叫作八寻殿，伊邪那岐就是在那座神殿对我说：‘伊邪那美，你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子了？’这是天神第一次拥有女性肉体，所以伊邪那岐也毫无概念。我是这么回答的：‘我的肉体完成了，唯有一个地方，缺口堵不起来。’于是，伊邪那岐说：‘我的身体也完成了，唯有一个地方，多出了一块。’进而，他又这么说：‘我想把我身体多出的部分，插入你身体的缺口，二人一起生产国土，你觉得如何？’我当下一口赞同：‘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我听着伊邪那美神的叙述，一边回想起自己与真人头一次结合的那晚，不禁倒抽一口气。我虽有两个兄长，但年纪相差太多，而且男人们一旦成年就都出海捕鱼去了，所以男人是什么样的体型，我并不清楚。因此，乍然看到真人的身体，令我既惊讶，又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身体充满陶醉。

不意间，我忽然非常在意，还活在人世的真人是否正与谁交颈缠绵。我已经死了，所以真人另找女人一起生活自是理所当然。可是，一想到真人杀我弃尸后，或许正对别的女人做出他对我做过的行为，我的心情就变得极为苦涩。这是何等浅薄啊。我都已经死了，却还有嫉妒之心。

见我沉默不语，伊邪那美神又说道：

“伊邪那岐说：‘那么，我们绕天之御柱而行吧。’我们约定伊邪那岐自左绕行，我自右绕行，如果撞见了就互相出声招呼。我绕着巨柱走，只见一个外表俊秀的男人出现。那正是伊邪那岐。我忍不住脱口说出：‘这是多么美好的男子啊。’伊邪那岐本来打算自己先出声招呼，却被我抢先喊出，所以他好像有点失望。他连忙回答：‘这是何等美好的女子啊。’然后，我俩手牵手，躺在神殿地板上，云雨一番。结果，生出了第一个孩子，但那孩子，被称为蛭子，像水蛭一样柔软无骨，是个软趴趴的孩子。我们把那孩子放在草舟上任他随波漂走。接着出生的孩子，是名叫淡岛的小岛。小岛不够格做国土，等于白忙一场。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我与伊邪那岐趁着向高天原众神报告的机会，顺便找他们商量。”

伊邪那美神向我问道：

“波间，你猜我们在那里得到了什么指示？”

“我猜不出来。”我老实回答。

伊邪那美神头一胎怀的孩子，竟是无骨怪婴。孩子固然可怜，伊邪那美神也同样不幸。我是在小舟上分娩的，分娩的痛苦，唯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

伊邪那美神继续说道：

“据高天原众神所言，绕柱而行时，我不该先出声说‘这是多么美好的男子啊’。换言之，错就错在女人先开了口。所以，我们决定从头再来一次。伊邪那岐自左绕行，我自右绕行，伊邪那岐对我说道：‘啊，多么美好的女子啊。’我接着说：‘啊，多么美好的男子啊。’然后，我们再次行房。首先出生的孩子，是淡路岛，其次生下了四国与隐岐岛，然后生下了九州岛等四岛，最后生下最大的一个岛，也就是本州岛。这样产下了八个岛，所以称为大八岛国。”

看样子，伊邪那美神产下的诸岛之中，好像没有我的故乡海蛇岛。在我那渺小的岛上，把伊邪那美神刚才提到的诸岛统称为大和。很久以前，多岛海尚未纳入大和的统治之下，所以被伊邪那美神的故事排除在外。

我记得自己临死之前，还曾因为看到疑似大和的岛影暗自松了一口气。现在，真人与夜宵，不知住在大和的什么地方。如果就在黄泉比良坂旁边该有多好啊。夜宵不知长成什么样的大姑娘了。如果像真人，体格应该很好吧。如果遗传到加美空的模样，应该比我漂亮许多。没能亲手抚养自己的女儿，事到如今，仍令我抱憾不已。

“波间正在回想往事吧。瞧你魂不守舍的。”

伊邪那美神语带谴责，我慌忙问道：

“伊邪那美大人，您平安产下了诸岛，后来呢？”

伊邪那美神不知是否说累了，沉默半晌，但她那双失焦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我。

“国土完成了。所以，我们决定生产各种神。”伊邪那美神略带忧郁地说，“海神、水神、风神、树神、山神、野神，以及火神。产下火神时，我严重烧伤，不治身亡。”

这是多么令人心疼啊！我不由发出悲叹。

“真是太可怜了。”

伊邪那美神满脸不悦地点头。这时，一个低沉但清晰的女声自黑暗中传来：

“伊邪那美大人，您想必累了，剩下的由我来告诉波间吧。伊邪那美大人不愿提及的伊邪那岐大人的情况，也由我来叙述。”

伊邪那美神没看那人的脸，径自在低矮的椅子上坐下。

“那就交给你吧。我本来明明很想向波间倾诉，可是说着说着就不舒服了。”

一名女子出现了。她身材矮小，体形瘦弱，年纪似乎也已过了五十。但她虽然外表孱弱，嗓音却清亮坚定。

“我名叫稗田阿礼。我的祖先之中有位天宇受卖命（在日本神话中，执掌光明的天照大神躲进天岩户不肯出来，导致世界一片漆黑，众神均发愁，这时，在思金神的提议下，众神于天岩户前举行各种仪式。其中天宇受卖命站在倒扣的桶上，袒胸露乳，手舞足蹈，逗得众神大笑，因此留下了“天宇受卖命之舞”的说法。——译者注），很久以前，据说曾在天岩户前跳舞。而我有项专长，就是对别人说过的话总是过耳不忘。因此，自神代至今世，我奉命将世间发生的种种向天皇禀告。我叙述过的事情，概由太安万侣大人（？～723，奈良时代的文官，亦作太安麻吕。——译者注）写成书籍。这次，我受流行病侵袭，含恨而死，因为我还有许多未完的心愿。没想到，有幸能够来到黄泉之国的伊邪那美大人身边。死后犹能伺候女神殿下，实在是惶恐又欢喜。”

“客套话不用多说。波间什么都不懂，你不妨把市井巷弄间的传言告诉她。”

伊邪那美神打断她的话后，自称稗田阿礼的女人行了一礼，宛如大雨过后奔流地面的雨水，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

6

“那么，我，稗田阿礼，要说的是伊邪那美大人与伊邪那岐大人的故事。

“身为男女求爱之神的伊邪那美大人与伊邪那岐大人，可真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是，两人要生下国土及自然界的诸多神祇，辛苦的毕竟还是身为女性的伊邪那美大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生产的确是一桩赌上生命、异常危险的任务。某日，悲剧发生了。伊邪那美大人在生下火神迦具土命时，下腹部严重烧伤。

“即便如此，伊邪那美大人依然坚持继续生子。这时自伊邪那美大人的呕吐物中，生出了金山彦和金山姬这对男女神。这两位是矿山之神。继而，又从粪便中生出波迩夜须毗古神和波迩夜须毗卖神这对黏土之神。自尿液中生出弥都波能卖神这个喷水之神。

“彼时，生下的全是与火有关的众神。矿山与火关系很深，黏土拿去烧便能制成土器。而浇以喷泉，便可熄灭熊熊大火。

“就这样，伊邪那美大人直到临死前，还在为了创造人世，不断产下国土及各种自然界众神。但是，伊邪那美大人由于烧伤过重，终究还是死了。

“心爱的伊邪那美大人死去，伊邪那岐大人的悲伤自是无法言喻。因为伊邪那美大人是伊邪那岐大人敬重的妻子，也是无可取代的爱人，更是一起创造国土的同志。

“‘我的爱妻，伊邪那美啊，你为何死去？我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孩子竟会夺走你的生命。’

“伊邪那岐大人在伊邪那美大人的遗体前哭号、怒吼、翻滚，哀叹不止。彼时，自伊邪那岐大人流下的泪水中，诞生的是泣泽女神这位泉神。汩汩溢出的泉水，象征着伊邪那岐大人永无止境的悲伤。

“伊邪那岐大人把伊邪那美大人葬在比婆山。被埋葬的伊邪那美大人，独自启程前往黄泉之国。可是，伊邪那岐大人的憾恨和他对伊邪那美大人的依恋，怎么也无法遏止。伊邪那岐大人把气出在害死伊邪那美大人的火神迦具土命身上，拔出挂在腰上的长剑，一剑就砍下了火神迦具土命的脑袋。

“结果，迦具土命沾在剑上的鲜血洒向四处，产生了众神。绝大部分，都是表现剑击之猛烈的神，以及表现刀剑之锐利的暴怒众神。而剑柄沾附的鲜血洒向四周岩石，产生了带来雷鸣的众神。火神迦具土命出生，被一剑砍死后，剑的灵力越发充沛。刀剑和火应有斩也斩不断的缘分吧。刀剑自燃烧的大火中诞生，也可以制止火，所以赌上伊邪那美大人性命的生产，也等于诞生了刀剑这个新权力的象征。

“话说，伊邪那岐大人说什么也要再见伊邪那美大人一面。他心忖：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能让爱妻起死回生吗？于是也追去了伊邪那美大人前往的黄泉之国。

“伊邪那岐大人从黄泉比良坂进入黄泉之国，然后，走下漫长的坡道，一路来到黄泉之国的神殿。门虽是关着的，但他知道，心爱的伊邪那美大人就在门后。

“伊邪那岐大人呼唤伊邪那美大人：‘心爱的伊邪那美，我和你创造的国家尚未完成，来，跟我一起回去吧。’

“伊邪那美大人听到这番话，是这么回答的：‘心爱的伊邪那岐，我是多么不甘心啊。你来得太迟了。我已吃下这黄泉之国灶间烹调的食物。只要吃了用这黄泉之国大灶烹煮的食物，就得住在这里，这你应该也清楚吧。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我也好想你。当然，虽说为时已晚，但心爱的你肯来这不洁之国接我，已令我欣喜万分。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回去，所以你能否稍待片刻？只是，我有一个请求。在我没说‘好’之前，你绝对不能看见我的模样。’

“只要伊邪那美大人能回来，一切自然好谈。伊邪那岐大人当下决定守候，直到伊邪那美大人说‘好’为止。

“没想到，等了又等，依然不见伊邪那美大人出现。伊邪那岐大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忘了他与伊邪那美大人的约定，决定去一窥究竟。

“伊邪那岐大人打开黄泉之国神殿大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伊邪那岐大人从他分成左右两股扎起的头发上，取下插在左边角发的梳子，折下一根梳齿，点燃那根梳齿当火把，四处寻找伊邪那美大人。

“某处传来轰隆犹如雷鸣的声音，也弥漫着腐败的恶臭。伊邪那岐大人很好奇那是什么，遂举起梳齿火把。结果，他看见伊邪那美躺卧眼前。

“怎么会这样呢？那美丽不可方物的伊邪那美大人，竟然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腐烂的身体上爬满蛆虫，美丽的面孔也变了形。轰隆作响的声音，原来是蛆虫在蠢蠢爬动。而且，她的脸上、双手双脚、腹部、胸部和下腹部都各有雷神蹲踞蠢动。据说就是因为这件事，后来才会出现‘不能在黑暗中只点一盏灯’这样的禁忌。

“话说，伊邪那岐大人看到伊邪那美大人腐烂变形的模样大为惊恐，当下落荒而逃。伊邪那美大人立刻发觉伊邪那岐大人的闯入，她高叫：

“‘我不是再三吩咐过你不能看吗！你竟令我蒙受奇耻大辱！’

“于是，伊邪那美大人派遣一群号称黄泉丑女的强悍女子去追捕伊邪那岐大人。伊邪那岐大人沿着长长的甬道拼命逃跑，黄泉丑女们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伊邪那岐大人取下戴在发上的黑色发饰，往后一丢。黑色发饰一落到地上，立刻开枝散叶，结出串串黑葡萄。黄泉丑女当下驻足，开始争食黑葡萄。

“争取到少许时间的伊邪那岐大人拔脚就跑，但吃完葡萄的黄泉丑女再度追来。伊邪那岐大人这次又取下插在右边角发上的梳子，把梳齿折断往后一丢。梳齿落到地上后，只见竹笋自地面冒出。丑女们朝竹笋一口咬去，当下开始狼吞虎咽。

“伊邪那岐大人才刚喘口气，这次，又轮到爬在伊邪那美大人身上的八个雷神，带着一千五百大军追来了。伊邪那岐大人最后只好拔出约有十个拳头长的佩剑，一边朝后乱挥一边逃跑。

“好不容易跑到黄泉比良坂的伊邪那岐大人，采下三颗生长在坡上的桃子，往后一丢。于是，全部的追兵都回去了。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吧，最后，伊邪那美大人亲自追来了。于是，伊邪那岐大人抬起得靠千人之力才搬得动的巨岩，堵住了黄泉比良坂的入口，并向伊邪那美大人道别：

“‘我的爱妻，伊邪那美啊，你既已成为黄泉之国的女神，我们就此离缘吧。现在，我宣告夫妻离缘。’

“伊邪那岐大人自巨岩的外侧，对着在黄泉国内的伊邪那美大人如此说道。可是，不肯罢休的是伊邪那美大人。都是因为伊邪那岐大人来得太晚，才会害她吃下黄泉之国灶间烹调的食物，在她本已决心在黄泉之国定居下来时，又被姗姗来迟的伊邪那岐大人看到她丑陋的模样。这种憾恨，不知有多么强烈。

“伊邪那美大人自巨岩内侧如此答道：‘心爱的伊邪那岐，你给我的打击是何等残酷啊，不仅把我关起来，甚至还说要离缘。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对策。我决定从今以后，一天扼杀一千名你的子民。’

“伊邪那岐大人回答：‘心爱的伊邪那美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会一天建一千五百座产房。换言之，每日将有一千五百个新生命诞生。’

“因此，在这世上，每日必有千人死亡，也必有一千五百个新生命诞生。同时，被巨岩所阻的伊邪那美大人，从此被称为黄泉津大神，成为黄泉之国的女神。”

稗田阿礼就此打住，窥视伊邪那美大人。看她不知疲倦地滔滔不绝，想必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她似乎很担心伊邪那美神的反应。

伊邪那美神面无表情地歪着头凝视空中。是在回忆，抑或，毫无感觉呢？从那张面孔无法推测伊邪那美神的内心世界。

而我，老实说，得知伊邪那美神每日选定千名死者的理由后，大受冲击。没想到与伊邪那岐神发生争执后，她竟会做出如此残酷的决定。对于自己的发言，她想必也很后悔吧。

不过，伊邪那美神的内心，几乎全是对伊邪那岐神侮辱她、把她关在黄泉之国的怨恨。我伺候伊邪那美神，不也就等于要帮助伊邪那美神发泄这股怨气，每日扼杀一千人吗？想起溅到脸颊上的冰冷水滴，我还是不免心惊。

但稗田阿礼可不管我这些心思，径自又说了下去：

“话说，与伊邪那美大人离缘、好不容易回到苇原中国（神话中对日本国土的称呼，介于天上的高天原和地下的黄泉国之间的凡人世界。——译者注）的伊邪那岐大人，对着天上大叫：

“‘啊，我去了何等不洁的地方啊。所以，我必须把身体洗净。’

“伊邪那岐大人朝九州岛的日向走去，在小门的阿波岐原这个地方的河口，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脱掉，袒胸露体。从伊邪那岐大人脱下的衣服和手杖、袋子中，诞生出各种神祇，其中也有带来灾祸的神，因此伊邪那岐大人决定把身体洗净。

“‘上游的水流湍急，下游的水流又太弱。’

“伊邪那岐大人说着，走进中段的河中，潜入水里，开始洗涤身体。自不洁之国沾附身体的污垢中，诞生了八十祸津日神和大祸津日神。这两位神祇，是带来灾祸的恶神。伊邪那岐大人为了矫正他们带来的灾祸，再度净身。于是，诞生了神直毗神、大直毗神、伊豆能卖神这三神。

“伊邪那岐大人潜至水底后，诞生了底津绵津见神和底筒男命。到了水的中段，诞生了中津绵津见神与中筒男命。等到他回到水面冲洗身体时，又诞生了上津绵津见神和表筒男命。这些绵津见，指的是海。因此，产下的都是与海有关的神。

“完全洗去黄泉之国的不洁后，伊邪那岐大人清洗左眼。于是，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女神。这位女神，名叫天照大神，意思是太阳女神。伊邪那岐大神接着又清洗右眼，这次出现的是月读这位爽朗的男神，正如名字字面所示，是黑夜之神。伊邪那岐神最后清洗鼻子，于是诞生了勇猛的天神建速须佐之男命。须佐之男命，是大海之神。

“自黄泉国归来净身完毕、顺便也产下三个出色孩子的伊邪那岐大人，大为欢喜。他尤其中意美丽的天照大神，如此说道：

“‘我陆续生下不少孩子，最后能够得到三个出色的孩子我很满足。’

“说完，他当场取下脖子上的链子。那条链子尾端，垂挂着一块美玉。伊邪那岐大人把那条链子挂在天照大神的脖子上。天照大神成为掌管高天原、位高权重的神祇。月读神成为统领黑夜的神祇。弟弟须佐之男命成为掌管大海的神祇。

“过去和伊邪那美大人合力生产国土的伊邪那岐大人，这时为何可以单身逐一产下各种神祇呢？据说是因为去了黄泉之国，可能因此得到了那种力量。

“产下光辉的美神天照大神，似乎令伊邪那岐大人对自己的工作颇为满意，他说：‘生产众神的工作到此足矣。’

“不过，伊邪那岐大人并未忘记他与伊邪那美大人离缘时说过的话。换言之，如果伊邪那美大人要扼杀千人，他便立誓建造一千五百座产房。

“伊邪那岐大人这次决定化身为凡人，自己制造优秀的子嗣。所以，一旦风闻大和各地有什么出名的美女，伊邪那岐大人就会启程去造访，一一纳为妻子。在此期间，伊邪那岐大人的新妻子想必也逐一生下了孩子吧。伊邪那岐大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弥补伊邪那美大人扼杀的生命。”

“够了。”

突然间，伊邪那美神打断她的叙述。

稗田阿礼仰望伊邪那美神，然后深深叹息。想必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叙述惹得伊邪那美神极为不悦。

伊邪那岐神自黄泉之国归来，与伊邪那美神离异后的情况，等于是直接否定了他与伊邪那美神曾经携手走过的历程。伊邪那美神所在的黄泉被他称为“不洁之处”，不仅伊邪那美神，就连身为死者的我们，亦同感悲哀。而且之前明明一同产下国土，现在伊邪那岐神却突然具备独自产下众神的力量，甚且，还得到天照大神和月读神这么出色的神祇，为之心满意足。

被幽禁在不洁之国的伊邪那美神，让伊邪那岐神撞见她腐烂猥琐的模样，完全失去昔日国母的尊严。曾将与伊邪那岐神一同生产国土子嗣视为生存意义的伊邪那美神，现在竟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将选定千名死者当成每日例行工作，这是何等讽刺。

我想起伊邪那美神说过的话。

“天与地。男与女。生与死。昼与夜。明与暗。阳与阴。说到为何要一分为二，那是因为只有一个不够。因为发现唯有二者合一，才能创造新生命。此外，一个价值，在另一个相对的价值衬托下互为对比，才能产生意义。”

伊邪那美神死后，被迫接受了两个价值之中阴暗的那一半，地、女、死、夜、暗、阴，以及邪秽。恕我僭越，女神的遭遇岂非与我一模一样？曾在海蛇岛上承受“阴”的命运，被众人视为“邪秽不洁”的我，很能够体会伊邪那美神的不甘与愤怒。

伊邪那美神开口道：

“阿礼说的都是真的。在我选定千名死者时，我总是先扼杀伊邪那岐的妻子。如此一来，人们看到伊邪那岐出现，应该会视为灾祸降临而纷纷走避吧。”

稗田阿礼蹙起稀疏的眉毛。

“伊邪那美大人，您怎么会说如此可怕的话。”

伊邪那美神瞧也不瞧稗田阿礼。

“哪里可怕了？既然把我幽禁在此，害我变成死亡世界之神，他起码该有这点心理准备。”

我感到伊邪那美神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漆黑的熊熊怒焰。我和稗田阿礼不由得屈膝跪倒在地。在四周飘浮的幽魂，也倏然屏息、一片死寂。

“波间你认为呢？”

伊邪那美神冰冷的眼神朝我瞥来，但我惶恐得连眼都不敢抬。

“您生气是应该的。”

我老实说。当然，嫁给伊邪那岐神的女子一一遭到死亡的命运，的确很残忍，我也担心这样有损伊邪那美神的名声。但对于伊邪那美神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如果伊邪那岐神一笔抹消他与伊邪那美神的过去，就这么若无其事地重新娶妻生子，那么曾经与他一同创造国土、为了生产而丧命的伊邪那美神又被置于何地？她的尊严，要靠谁来挽救？伊邪那美神对伊邪那岐神的爱意，又该怎么办？我在心中立誓，即便只剩我一人，我也要尽力协助伊邪那美神。

“伊邪那美大人，我完全明白自己置身此地的原因了。从今以后，我会尽心伺候您。”

即便我如此表示，伊邪那美神依旧脸色阴沉不发一语，径自走出选定千名死者的房间。

世间处处

With All I Do in This World

1

伊邪那美神开始选定死者的例行工作后，我便守在一旁，默默观望她到处挥洒黑水。若是生物寿命自然衰竭的人那我无话可说，但若是年纪轻轻便猝死，那其实是由伊邪那美神赐死所造成的。尤其是嫁给伊邪那岐神的女子，逐一遭到赐死，在生者世界想必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吧。我亲眼目睹那戏剧化的瞬间，就这么冷眼旁观。突然间，伊邪那美神将装水的器皿放到地上，黯然叹息。

“波间，我与伊邪那岐拼命生产国土与诸神，难道都是徒劳的吗？”

“您这是什么话。绝无此事。伊邪那美大人不是替大和国奠定了建国基础吗？伊邪那美大人的所作所为，没有一桩是徒劳。”

“那么，为何我会待在这种地方？”

伊邪那美神指着地下神殿无边无际的天顶。飘浮各处的幽魂，随着伊邪那美神的动作，似乎慌忙快速掠过。

“因为您过世了，成为掌管黄泉之国的女神。”

“那又不是我自愿的。况且神才不会死。”

伊邪那美神罕见地微露怒气。我当下噤口。伊邪那美神的命运是谁决定的，我的确不清楚。想必，是高天原最高位的众神决定的吧。不过，我能够理解伊邪那美神的不满。

“我与伊邪那岐结为夫妻交媾，拼命生产国土。明明做的是同样的工作，为何伊邪那岐却能置身事外，独自站在阳光之下？”

愤然放话后，伊邪那美神似乎很累，在御影石做成的椅子上落座。我为了激励伊邪那美神，拼命劝说：

“伊邪那美大人是因生产而过世的，所以只能说事出无奈。就这点而言，伊邪那岐大人是男性，所以才能安然无恙。这就是您二位的命运分歧点。”

然而，伊邪那美神依然余怒未消。

“但是，伊邪那岐明明是男人，自黄泉之国回去后，居然产下了众多神祇，而且还产下天照大神这位太阳女神，稗田阿礼说，他很高兴能生出最高位的神。而我这个女人生的孩子，根本没资格成为最高位的神，所以我才会被视为邪秽，囚禁在黄泉之国吗？曾经如此相爱的男人，现在居然各分东西，令我独居死亡世界。甚且，伊邪那岐还不停迎娶新妻，产下更多新生命。波间，你能理解吗？我是对自己身为女神感到悲哀啊。”

伊邪那美神说着发出叹息。我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垂首。因为我打从心底认为，伊邪那美神说得一点也没错。

之后，伊邪那美神一蹶不振，整日只是默默执行自己的工作。

但是，选定死者的工作，老实说，事后的感觉很不舒服。一旦遭赐死，便得与爱人遭到无情拆散，独自走上死亡之路。正因谁也逃不过死亡，所以纵使这是无可回避的命运，突然猝死还是令人不甘心。被伊邪那美神赐死的魂魄，恐怕会带着满心遗憾，变成悲哀的幽魂吧。

请看，在这地下神殿，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满怀怅恨的冤魂，懊悔着早知会这么早蒙神宠召，当初应该如何如何才对。

伊邪那美神的工作，就是为众人带来悲伤，近似灾祸。相较之下，伊邪那岐神努力建造产房，每日制造一千五百名新生命，做的是这种带来幸福的工作。因此，他遍游各地迎娶美女，据说每天除了专心制造新生命不作他想。原本恩爱的二人被死亡拆散，不得不走上差异如此巨大的道路，这究竟该怎么说呢？伊邪那美神神情阴郁，正是因为她时时都想到这一点。

“伊邪那美大人，我也有疑问。”

我看准时机斗胆开口。

“波间，你想问什么？”

伊邪那美神把她端起的碟子交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下以免洒出，将碟子轻轻放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

“伊邪那美大人是怎么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情况的？之前伊邪那美大人曾说，各种生物和死者都会向您报告，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伊邪那美神微微一笑。她暌违已久的笑容，令我不禁心情雀跃。

“你还没发现吗，波间？”

“发现什么？”

“你看，就是这个。”

我完全不明白伊邪那美神想说什么，只能愣怔地游移目光。伊邪那美神在阴暗的室内东指西指。

“你看，有苍蝇吧？”

我惊愕抬头。的确，有苍蝇在飞舞。那是造访死亡世界的小动物。

“从黄泉比良坂进来的蛇类、小苍蝇、蜜蜂、黑蚂蚁等各种昆虫都会向我报告。候鸟对别的鸟耳语，鸟群再告诉昆虫。然后把消息汇集到我这里。”

我忍不住倾身向前。

“所以，您才会对伊邪那岐大人后来的发展了如指掌？”

“但，伊邪那岐却不知道这件事。”

伊邪那美神的神情变得僵硬。我有点迟疑，不知该不该继续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伊邪那美大人，我的丈夫和女儿后来过得怎样，那些昆虫该不会也曾透露一二吧？”

“我听说过。”伊邪那美神回答，“你一来到这里，小羽虫就已告诉我了。”

我大为惊愕，甚至忍不住东张西望，怀疑他们父女俩该不会也已经死掉，变成黄泉之国的一缕缥缈幽魂了。虽然心中有恨，但我实在不明白真人的用意，所以，想见他一面的愿望也很强烈。我按捺激动的心绪，小心地问：

“我的丈夫与女儿在大和的哪里？现在是怎么生活的？”

伊邪那美神的回答出乎意料。

“不在大和。真人好像带着你的女儿回岛上去了。”

我当下哑然。真人为何折返小岛，我实在不明白。那趟艰苦的航海，究竟是为了什么？单只是为了杀我？当初不只是为了自己，我也希望我们的孩子能摆脱岛上残忍的宿命，结果我们赌上性命的逃亡，原来根本毫无意义。

我流着眼泪，恳求伊邪那美神：

“伊邪那美大人，我想知道更多详情。该怎样才能知道呢？若能得知他俩的消息，我情愿接受任何惩罚。”

好一阵子，伊邪那美神保持沉默。伊邪那美神一旦陷入沉默，往往得经过许久才会再次回答。时间耗得越久，她说出的话就越重要。因此，我耐心地在一旁等着。良久，伊邪那美神终于开口了。

“你用不着接受惩罚。不过，纵使知道生者现在的情况，你恐怕也不可能得到救赎。”

我深深颔首。

“这个我明白。我并不奢望得到救赎。只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真人和我女儿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

伊邪那美神不带感情地说。

“为什么？您知道什么内情吗？”

我反问，但伊邪那美神只是缓缓摇头。

“除了他们回到岛上之外我毫无所知。况且，我也不想知道。一旦得知生者的作为，绝不会有好事。待在死亡世界的人，为了自己着想，还是忘记生者比较好。”

我想起稗田阿礼说过的话。伊邪那美神想必正遥想起，当初伊邪那岐神与伊邪那美神在黄泉比良坂分手后，慨叹“自己去了多么不洁之处啊”，当下净身除秽，逐一产下圣洁诸神的事。还有，他迎娶人间娇妻、不断生子的事。

身在黄泉之国，就表示今后必须永远接受邪秽。我的下场也一样。望着伊邪那美神阴沉的表情，我不得不开口说道：

“伊邪那美大人，听到丈夫与女儿回到岛上，我实在无法保持平静。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一定要去看看生者的世界。”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告诉你唯一的方法吧。波间你不是神，只有魂魄，所以你可以变成小苍蝇或蛆虫。”

之前伊邪那美神说“也不是没有方法离开”，原来指的就是这个。

“无所谓。我愿意变成虫子出去。”

“波间，你真的不在乎吗？”伊邪那美神冷冷地说，“那表示你不能以凡人的身份出现哦。变成苍蝇蛆虫，有什么好高兴的。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不惜变成那样也要看。就算看到同样的东西，你能有同样的感受方式吗？若真是这样，那么凡人与神果真不同。”

然后，伊邪那美神充满试探地看着我。之所以用试探来形容，大概是因为她怀疑我是否真有胆量变成那么渺小卑微的生物吧。

“而且，只有一次机会。昆虫一旦死了，就必须重回黄泉之国。只有这种方法，即便如此你还是想看？更何况，谁也说不准届时你会怎么死掉。你将会再次尝到死亡的痛苦。”

伊邪那美神说着，再次拿起碟子，然后，仿佛懒得费神，随手便将剩下的水倒在大和国的中央地带。伊邪那美神这种随便的倒法，想必会令大和突然出现大量死者，引起一阵骚动吧。

我离开伊邪那美神的办公房，走在地下神殿昏暗的走廊上，心里一边想着，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眼确认。但是，一旦鼓起勇气去了外界，将来要重回黄泉国时想必会很痛苦吧。想到这里，我实在提不起勇气。但是，我渴望亲眼确认他们父女俩的生活情况，其中也带有对伊邪那美神说出“凡人与神果真不同”这种话的反感。我心里千头万绪，困惑不已。

“波间，你好。”

稗田阿礼自巨柱后面现身。阿礼惦记着自己的叙述触怒了伊邪那美神，所以暂时不敢在伊邪那美神面前出现。

不过，我倒是常和阿礼交谈。生前工作就是专门在王公贵族面前说话的阿礼，说起众神的故事简直像亲眼所见。而且，即便叫她再说第二遍、第三遍，她还是可以说得一字不差。时间虽短，但阿礼说的故事，在毫无乐趣可言的黄泉之国，为我带来了小小的愉悦。

“波间，你的表情很闷哦。”

比我矮一个头的稗田阿礼，伸长了脖子凑近窥视我的脸。我讨厌别人打探我的心事，当下不假思索地扭开脸。

“在这种地下神殿，有什么事扰乱你的心神吗？是被伊邪那美大人骂了？”

好奇心旺盛的阿礼试图拉起我的手。彼此都只有魂魄，肉体是透明的，因此，她自然拉不到，但我仿佛可以感到阿礼的力气，不禁赫然一惊。我和阿礼都只有感情与意识，是只限当下的缥缈存在，可是，却在一瞬间意外地感受到他人的肉体，这是多么令人怀念的触感啊！生命是美好的。可惜，我已死去，被关在这里，与生者的世界遥遥相隔。我受困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焦虑中，忍不住向阿礼吐露一切：

“从伊邪那美大人那里听说我的丈夫与女儿折返岛上，令我的心情大为动摇。”

阿礼面带惊讶地回话：

“波间你是死者吧，怎么可能会动摇。活着的人或许会哀叹我们的死，但他们很快就会把死者抛在脑后。生者都是任性、自私、健忘的。就连我们自己，不也是如此？生者的事，早已与我们无关。别去理会不就没事了。”

阿礼大剌剌地说得干脆，但我说什么也无法割舍。就算告诉她我与真人当初是如何抱着必死的信念逃离岛上宿命的，对于没有家人、生前备受大和掌权者宠爱的稗田阿礼来说，她也不可能理解。

“我只恨无法拯救我的女儿。”

听我这么说，阿礼大概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吧。这次，她边笑边调侃：

“我懂了。波间，你不只挂念女儿，也忘不了丈夫吧。波间你年纪轻轻就死了，一定会介意丈夫现在在哪，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吧？我说的对不对？”

的确，即便死后，我也没有一天忘记过真人。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或许我只想知道真人的真正意图。伊邪那美神哀叹的，或许也正是她对伊邪那岐神爱意不变，何以却被关在黄泉之国——不，应该说是伊邪那岐神的变心吧。

生者是骄傲的，不惜把死者踩在脚下，只想追求自己活在世上的喜悦。当然，既然已经死了也无可奈何。不过，伊邪那美神想告诉伊邪那岐神的，也许是“至少请你不要否定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曾经谈得兴高采烈的话”吧。我对真人感到的，是与伊邪那美神同样的疑问。当初抱着必死的决心好不容易才逃离岛上，为何他要自行折返？

自冲而来　鸭群之岛

诱我而眠　永矢不忘

世间处处

（在那自海上飞来的　野鸭栖息的岛上

曾经诱我同眠的　心爱的你叫我怎能忘怀哟

即便到这世界尽头）

阿礼高声吟咏。这首短歌，我听阿礼说，是别名山幸彦的火远理命送给海神宫的公主丰玉姬的情歌。丰玉姬生下火远理命的孩子时，变成鳄鱼的模样被火远理命撞见，羞愤之下，她抛下孩子独自回到海底的海神宫。可是，她忘不了自己抛弃的孩子，遂派妹妹玉依姬去照顾孩子。据说，这就是火远理命对玉依姬带来的诗歌所做的回答。

正如火远理命吟咏的“世间处处”，我也同样直到世界尽头，仍旧无法忘怀真人。而且，就像丰玉姬会挂念孩子，我也同样担心夜宵。夜宵能够在岛规严格的海蛇岛生存下去吗？如果，我也有个像玉依姬一样能够托付一切的妹妹该多好啊，当我听阿礼叙述火远理命的故事时，不禁如此深深感慨。然而，我与加美空已被分隔到无法互相帮助的对立世界。

“阿礼，我想离开黄泉国，去看看我们岛上的情况。”

我向阿礼表明。

“有办法做到吗？”

阿礼惊讶地反问。

“是的。我听伊邪那美大人说，只要化身成自黄泉比良坂进来的苍蝇或蚂蚁等小生物就行了。那里是生者的世界，所以听说会有很多昆虫进来。”

阿礼开心地猛拍小手。

“哇，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如此，我也要去。我也好想看看，在我死后世界变得怎样了。我的名声如何、葬礼办到什么程度，这些我非得亲眼瞧一瞧不可。”

阿礼大概很在意自己死后的评价吧。

“阿礼，可是，那只有一次机会，听说昆虫如果死了就得再次回到黄泉之国哦。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无所谓呀。我还是要去。波间你呢？”

阿礼似乎已下定决心。

既然决定了，我片刻也待不住。我与阿礼当下决定朝黄泉比良坂出发。伊邪那美神对我们的行动，想必全都看在眼里了吧。经过她的房前时，我曾出声招呼，但她并未现身。

我们离开地下神殿，从阴暗的甬道迈步走出。过去据说愤怒的伊邪那美大人曾派遣大批黄泉丑女的甬道，现在悄然无声，毫无生物的动静。我们不发一语，凭双手摸索着一路走上黑暗的缓坡。

最后，我们走到远处可见一线光明的地方。终于抵达黄泉比良坂了。这是伊邪那美神被伊邪那岐神宣告永别的场所，同时，也是死去的我曾经躺卧的地方。我目眩神迷地朝那自生者世界射来的强光望了半晌。不是要变成虫子，我想起死回生，我强烈渴望重新活一次。然而，那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我泪水盈眶。

“波间，你一定正在想，你才不要当什么虫子，你只想起死回生对吧？”

高龄的阿礼，在坡道上气喘吁吁地对我嗫嚅。我怕万一传入伊邪那美神的耳中就不妙了，连忙低声耳语：

“你说对了。”

年龄几乎可当我祖母的阿礼万分同情地说：

“你才十六岁，也难怪你会这样。我十六岁的时候早已进了宫，在各种王公贵族面前说故事了。人们都说我是闻一知千、即便听过千言万语也能一字不漏倒背如流的天才少女。”

阿礼不胜缅怀往昔地说。

“阿礼，当初你来黄泉国时，是在哪儿清醒的？”

阿礼转过头，眺望后方的黑暗。

“我是在神殿的门前。骤然醒来，自己怎会躺在这么黑暗的地方令我很不安。当初，我是因为感染风邪，演变成肺疾才一病不起。我本来还想活更久说更多故事，所以心里非常遗憾。因此，当下我还很高兴，以为自己还活着。结果，大门忽然开启，伊邪那美大人走出来，对我发话。她说：‘你就是稗田阿礼吗？听说你擅长叙述诸神的故事，改天我倒要好好听个仔细。’当时，我得知站在眼前的是伊邪那美大人，真的很感动。因为我发现自己说过的故事并非虚构。所以，来到此地后的我虽然寂寞，幸好总算与自己过去的工作有关，所以倒也并不排斥。”

听着阿礼诉说，我终于醒悟，原来我至今还无法接受自己的命运。我生来就是要效命幽冥之国的巫女，所以伺候伊邪那美神可说是命中注定。但是，我却热切盼望着，不管是要变成肮脏的蛆虫也好，在地上爬的蛇类也好，乃至就算成虫也只能活七天的蝉也好，总之我只想再看一次活生生的世界，看看自己所爱的人现在过得如何。

“咦，那是蚂蚁啊。红蚂蚁爬进来了。蚂蚁动作虽慢，但寿命应该很长。我要变成蚂蚁，去看看我死后的世界。”

阿礼凝目看着地面说。

“波间，下次如果在这里重逢，我再把我的所见所闻告诉你吧。再会，你多保重。”

她要怎么变成蚂蚁呢？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但一转眼阿礼就消失了。只见一只小红蚁急忙改变方向，匆匆朝明亮的那一头爬行而去。

我不可能变成在地上爬行的蚂蚁。因为我必须从这里越过汪洋大海，前往海蛇岛。我不奢求变成鸟，但是至少能不能为我飞来一只有翅膀的昆虫呢？我站在被伊邪那岐神挡门的巨岩前，一边祈祷一边把手举向那一线光明。

这时，随着嗡嗡嗡的声音，突然飞进一只黄黑条纹相间的巨蜂。我从未见过这种蜂类。不过，看起来应该飞得很快很强悍。再没有比它更适合的昆虫了。我当下默念：我要变成这只蜂。

2

变成一只蜂的我，自黄泉比良坂的细小裂缝飞出去。暌违已久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生命的喜悦，以及得以自由飞翔的乐趣，几乎令我酩酊。不过，这趟旅程是漫长的。我绷紧神经环视四周。

正如伊邪那美神所言，黄泉比良坂的前方就是碧绿的大海，白浪滔天不断拍岸而来。我四处飞行搜寻船只，但停泊在附近海滩的，全是小型渔船。我不能浪费时间。我决定朝更南方的大港前进。途中发现熟透的甜瓜落地裂开，我当下狼吞虎咽一顿，不过之后就再也没找到食物。

变成一只蜂的我，究竟还剩下多少生命，我毫无概念。不过，能够回到生者世界的机会，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有限的时间中，不管怎样我一定得回到海蛇岛，亲眼看看真人与夜宵现在过得如何。所以就算找不到食物果腹，也无暇休息，我还是急着赶路。

我连续飞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终于抵达远在黄泉比良坂更南方的大港。我疲惫地停在树干上，搜寻有无前往多岛海的船只。结果，我发现一艘正在卸下白贝壳的船。那是一艘在我的岛上从未见过、挂着白帆可搭乘三十人以上的大船。

几个半裸的男人，正联手将装在大篮子里的护宝螺贝和夜光贝、蜘蛛螺卸下船。啊，这是多么令人怀念的景象啊。雪白多肉的护宝螺贝必须潜到海底才能捕获，所以，受过训练可以长时间憋气的女人，以及长途航海归来的男人们，才会潜水寻找这种贝类。

我曾听说，护宝螺贝可以加工制成手环与项链，但在我们岛上看不到那样的工艺品。因为捕获的护宝螺贝总是立刻被男人们装上船拿去交易。如此说来，只要上了那艘船，应该可以抵达多岛海附近吧。我避人耳目，压低拍翅声飞行，悄悄依附在船的桅杆上。

这艘船在翌晨出航。为了避免被风吹走，我躲在船底的货物后面或停在船边，不吃不喝地过了数日。

“是大黄蜂！快杀了它！”

骤然之间差点被人用船桨打死，我慌忙飞到海上。那时我耐不住口渴，正绕着装有饮用水的水缸飞行。

“真稀奇，船上居然有大黄蜂。”

水手们很惊讶，对着飞来飞去不肯离船的我指指点点。

“小小一只黄蜂，居然这么自大。这家伙到底打算去哪里？”有人这么嘲笑。

“万一被蜇到会死的。如果它再飞回来就杀了它。”

也有人说着再次抓起船桨。我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令人类害怕的危险毒蜂。

这时，一个穿白衣的年长男人自船头出现，安抚水手。

“毋宁说，它也许会带来好运。若它再飞回来，就让它搭船吧。”

我这才安心回到船上。于是，那个男人笑了。

“看来好像听得懂人话呢。你若肯保证绝不蜇人，我就让你搭船。如果你同意，就画个圆圈飞给我看吧。”

我当下画出圆圈。水手们一阵热烈喝彩后，面面相觑地说“这只蜜蜂真的听得懂人话”。之前还想抄起船桨打死我的男人，指着我说：

“这只黄蜂，也许是航海守护神。”

就这样，我公然住在水缸下，喝着溢出的清水，猎食船舱里的小虫。黄蜂不仅吸食花蜜，也吃昆虫。只要没有暴风雨来袭，我想我应该可以就这么活下去。

待在船上，不知过了多少天。两周，不，也许更久。在海上，我感到自己越来越衰弱。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还没抵达小岛就会死，不得不就此返回黄泉之国。唯独这点说什么都不行，我很怕半途死掉。

风狂雨骤，逼得我要去船底时差点被吹走的情形不止一两次。每次，船都会驶入小港或岛屿的海口躲避风雨。没有岛屿和港口时，只好就这么在汪洋大海上任由风雨翻弄。这绝非一趟平稳的航程。其间，我一直忐忑不安。我很焦急，生怕再不快点抵达自己就会死掉。不过话说回来，帆船的速度，和我之前与真人坐的连帆都没有的小舟可谓天壤之别。只要有风，帆船便飞也似的快速滑行海上。想当初，我与真人可是顺水而流，整整漂流了半年以上。

某日，船驶近一个树木葱郁的大岛，然后小心翼翼地驶入迂回曲折的海口。这是个栲树林直逼海边、白沙耀眼的美丽港口。我的心跳加快。

停在船边放眼望去，只见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现身港口，欢欣鼓舞地挥手迎接船的到来。人们的脸孔晒得黝黑，浓眉大眼的外貌，令我油然生起怀念之情。他们穿的衣物，不也跟我的小岛有类似的花色与外形吗？我确信，自己已来到海蛇岛附近，于是自船上飞起。

“你们瞧，大黄蜂要下船了。”

水手指着我说。

“原来你的目的地是南方岛屿啊。”

“要好好活下去哦。”

水手们七嘴八舌地向我挥手道别。我也一再画出圆弧，向他们道谢。

南岛风情令我陶醉得连长途航海的疲惫都抛在脑后。这是个慵懒的午后，马鞍藤在热风中轻轻摇曳诱捕昆虫。到了傍晚，从粉红色变成浅褐色的黄槿花纷纷坠落地面。好久没看到花朵与果实，我当下陷入狂喜，不停飞舞打转。我吸食苦槛蓝的花蜜，灌满一肚子的红木荷甘露。然后，我飞入树木苍郁的山中，猎食昆虫与蜘蛛，躲在叶片下睡觉。无尽延伸的藤蔓，茂密的植物，活泼的昆虫，在干涸沙地上滑行的毒蛇。一切都与我的故乡小岛极为相似。不过，这里还不是海蛇岛。

翌晨，恢复精力的我，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开始在海上飞行。每当发现岛屿我便接近，可惜仍然不是海蛇岛。我经历了两次日出，朝着东方不停飞行。我疲惫困顿，一再认命地觉得，自己或许已是死路一条。

终于，我察觉自己气数将尽，就算再怎么努力，也使不出力气了。也许还没回到岛上我就会死。我紧贴海浪飞过黑夜的海洋，一边回想起黄泉之国的黑暗与阴冷。那是个无色亦无嗅的世界。相较之下，现在虽然累，但这海水的气息，甜美的空气，辽阔无垠的夜空，一切皆是唯有活着才能体验的美好与自由。死了便万事皆休。我一定要设法活下去，至少要看一眼真人与夜宵之后再死。只要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好，我不断如此喃喃默念。

突然间，海中巍然耸立巨岩。我慌忙依附岩上。虽不知是哪座岛，总之有可以休息的大地了。我横身倒卧于岩石的小洼槽，开始呼呼大睡。

到了早上，我发现岸壁上四处绽放雪白的百合，不禁为之一震。那是我曾见过的风景。这里，不就是当初我与真人驾船出航的北方岬角吗？我飞到海上，再度眺望那临海耸立的岬角。没错。只有从海上才看得见的北方岬角，在岩壁上，宛如要迎接天神降临，四处装点着圣洁的白色铁炮百合。

我与真人当时很高兴总算乘着这股把我们从小岛送到远处去的海流，二人手拉着手庆幸终于逃出小岛。并且，当我们转头回望这个岬角的崖壁时发现了装点黑色岸壁的百合，还曾为那惊世之美而屏息。

看来，我终于回到海蛇岛了。可惜，我已油尽灯枯。大黄蜂的寿命，据说顶多只有一个月。在生命之灯熄灭前，我必须找到真人和女儿。时间来得及吗？

不过话说回来，好怀念小岛啊。我一边飞过路兜树和苏铁、槟榔树丛生的大地上方，心中同时也在流泪。虽然现在必须化身为大黄蜂，但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还能回来。巨岩的“神圣标记”已遥遥在望，从正上方俯瞰巨岩，就像在泪滴形的小岛中央，插进了一根木桩。

已成为大巫女的加美空，是否别来无恙？还有，我的母亲尼世罗依然健在吗？我不知道自从我蒙伊邪那美神宠召之后，已过了多长时间，但我只想尽快见到他们。

我朝着自家的方向拼命飞行，途中没见到半个人影。这里宛如死岛，既没有飘起的袅袅炊烟，也不见忙碌工作的女人。不过，南边港口聚集着小岛特有的小舟。看来现在正是男人捕鱼归来的时期。

如果父亲和兄长们还活着，这时也该回到岛上了吧。我忘记自己已变成黄蜂，简直像重回孩提时代般兴奋雀跃，东张西望地忙着寻找家人。干燥咸腥的空气，在阳光下闪亮刺眼的白沙，以及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灰岩，匍匐在海滨与村落之间的水莞花。虽然贫穷，却充满阳光与色彩的美丽小岛。同时，这里也洋溢着生命气息。我忘记了小岛给予我的残酷命运，只是忘我地飞来飞去。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晒得黝黑、为了糊口成天默默工作的人们，究竟都上哪去了呢？

突然间，我撞见送葬的队伍。之所以知道是送葬，是因为身穿白衣的人们，和美空罗大人出殡时一样，排成两列缓缓前进。不过，和美空罗大人那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队伍全是女人。而且，木棺只有一具。既不像美空罗大人的棺材那么气派，也不像波之上大人的那般简陋。而且，扛着棺材四角的人，都是我没见过的强壮青年。

这到底是谁的丧礼？从未见过的送葬方式令我讶异，我勉强鞭策疲惫的身体，来回飞行。也难怪我不知道，毕竟，我也只见过一次送葬队伍，就是大巫女美空罗大人和殉葬的波之上大人出殡那次，所以我自然无从得知。

队伍前头有巫女。她一身白衣，额上缠绑着山苏的叶片，两枝路兜树的黄花分插两端如同双角。她的胸前，挂着串串珍珠项链，一边敲响贝壳一边载歌载舞。这个体形比别人壮硕的中年女子，和美空罗大人极为神似。可是，美空罗大人应该不可能还活着。是我回到了过去的时空吗？我的心神陷入混乱。

今日斯日

小巫女大人隐身

三粒沙与三根指

一波潮与一颗头

推出去

垂下来

今日斯日

小巫女大人魂散

自天祈祷

自海奉献

今日斯日

虔诚膜拜

不，我以为是美空罗大人的人，就是加美空本人。她大概有三十五岁了吧。加美空和我小时候看到的美空罗大人长得一模一样。不，比美空罗大人更美，看起来更有气势。加美空那种充满女人味的娇美，该如何说明才能让您理解呢？

明明住在阳光毒辣的南岛，她的脸与双手却奇迹般的雪白，浓密的黑发长及臀下，大眼睛凛然圆睁。那种光辉与威严，连外人也可感受到她的生命之充实与幸福。而且，她的嗓音如铃声美妙清亮，唱起歌来也动听得令人心醉神迷。她的指尖修长，随着歌声频频抖动双腿；任由一身白衣的衣摆翻飞，不停旋转，不像在祈祷，倒像在舞蹈。美空罗大人威严十足，加美空却令人感到美丽与活力。明明是送葬队伍，大家却像被领头的加美空的声音与动作吸引，兴奋不已。

我感觉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慌忙绕着送葬队伍周遭搜寻。除了加美空之外还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呢？还有，在这纯女性的送葬队伍中，会不会有夜宵的身影？有十几个年轻女子排在队伍后方，但我没看到貌似夜宵的女孩。

如果我还活着，年纪大概也跟加美空差不多了吧。我很高兴能和最喜欢的姐姐重逢，忍不住绕着加美空嗡嗡拍翅。本来高声歌唱的加美空，忽然看到我了。

“加美空，是我啊。我是波间。”

我在加美空眼前绕着圆圈飞。加美空右手敲着贝壳，左手哗啦啦地把弄着挂在脖子上的串串珍珠项链，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不愧是大巫女。我与加美空，应该能在冥冥之中心意相通吧。拜托，请认出我。我是波间，我是波间。

我忘记自己来自不洁的黄泉之国，拼命拍动翅膀。霎时，我被加美空拿的贝壳高高弹飞到空中。在那一瞬间，我甚至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醒悟，看样子，我似乎跌落在送葬队伍外围昏过去了。没有被人类踩死，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吧。甚且，也没有被小鸟、蜘蛛吃掉或被蚂蚁搬回窝。我就这么陷入假死状态躺在地上。

当我清醒时，太阳早已西沉，四下也渐渐昏暗。我正欲飞起，却愕然地发现我的左翅严重折伤，肚子也破了。因为飞得太靠近，我被加美空狠狠击中。被最喜欢的姐姐攻击，令我悲不可抑。

送葬队伍似乎早就走远了。这时候，在网井户举行的葬礼大概也已结束了。现在，是谁担任幽冥之国的巫女呢？还有，今天到底是谁死了？

我记得加美空好像曾唱到“小巫女大人隐身”。为了确认小巫女大人是谁，我打算朝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踏入的网井户飞去。可是，我飞不起来。被击落在地是一大致命伤。我的寿命正急速缩减。

再给一天，不，半天时间就好。我向黄泉之国的伊邪那美神恳求。可是，伊邪那美神想必会用那失焦无神的双眼，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吧。不惜化身昆虫也坚持要看生者世界的我，肯定令她目瞪口呆、非常失望。是我自己选择化身为飞得快又强悍的黄蜂，而非寿命长久的蚂蚁，所以纵使没见到真人与夜宵就死去，我也没得埋怨。为了迎接即将降临的死亡，我躲进苏铁毛茸茸的雌蕊中。

可是，隔天一大早，我被一群蝴蝶吵醒。这时盛夏的太阳尚未升起。看来我还活着，但我的生命应该只剩下几小时了吧。我暗叹侥幸，朝网井户飞去。网井户，为了让死者能与绕行的太阳一同前往海底之国，位于岛的最西端。

升起的朝阳，徐徐染红网井户那片宛如被修剪成圆形的草地。白色洞窟兀然洞开的风景，令我不寒而栗。将近二十年前，我曾经每早在此打开美空罗大人与波之上大人的棺盖，协助二人踏上永恒之旅。当时的战栗重回心头，虽然现在化身为大黄蜂，我仍止不住浑身颤抖。

网井户是死者的临时居所，这里留有灵魂脱离后的尸身，当然也包括美空罗大人与波之上大人的白骨，以及我的祖先们的遗骸。洞窟深处，散布着腐朽的木棺，有些白骨甚至露在棺外，也看得见散落的碎骨。越靠近入口，停放的棺木越新。那几具小棺木，大概是真人那些一出生便夭折的弟弟所有吧。

我曾住过的简陋小屋依然存在，不过屋顶倒是铺上了路兜叶，变得像样多了。有路兜叶铺顶，无论遇上夏季傍晚必有的倾盆大雨也好，暴风雨也罢，想必都能撑得住吧。我躲在形似喇叭的雪白铁炮百合花后面，眺望染上朝阳的小屋。

这时门开了，从中走出一个少女。是侍奉幽冥之国的巫女。这个女孩的身份虽是不可或缺，但遭遇却令人同情，只见她双眼哭得红肿，叹出一口长气。我仿佛看见了昔日的我。可是，当时我连小屋也不敢进，只是站在父兄监视的结界边畏缩不前，所以这个女孩比起昔日的我，显然应该是认命多了。想必从她很小的时候，就不断有人提醒她是下一任的幽冥巫女吧。她的体形虽然纤瘦，但手脚修长，动作灵敏，身体似乎很健康。

女孩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走向洞窟，然后将放在最靠近入口那具崭新棺木的盖子略微掀起，朝里窥视。可怕的工作开始了。

“母亲，早安。”

滑过脸颊的泪水在朝阳下灿然发亮。看来死去的是幽冥巫女的母亲。到底是谁呢？我尽量不发出拍翅声悄悄靠近，从女孩的肩头窥看棺木。里面躺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表情安详地紧闭双眼。

“母亲，你曾做过的事，从今天起将由我接手。想到我的第一件工作，竟然是替母亲送行，我好难过。”

女孩倚棺哭泣，泪流不止，用手背拭着泪。她的长相莫名眼熟，长得非常可爱。但是，我并不认识她。同时，我也不懂，躺在棺中的女人为何会是幽冥巫女。我以为应该是像美空罗大人与波之上大人那样，阳与阴的姐妹二人一组，分别担任大巫女与幽冥巫女。

“可是，也因此让我没那么害怕了。就算母亲的身体腐烂，我也不怕。反而觉得心疼。母亲生前那么宠爱我，所以我要报答母亲。在母亲的灵魂尚未在二十九天后前往海底之前，我一定会好好守护您。”

我清晰地想起那个晴朗的晚上。我是指美空罗大人与波之上大人以生前的模样来道谢的那晚。可是，那时的我，早已背叛了美空罗大人她们。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夜宵。

女孩用清亮的嗓音坚定地说：

“母亲，而且这里也睡着对我很好的尼世罗夫人和许多兄长，所以我一点也不怕。母亲奉命当这里的巫女，所以我早有心理准备，自己迟早会有这天。我们的工作虽然可悲，但总得有人来做，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对吧？”

尼世罗。看来我的母亲也早已去世，长眠于此。在那洞窟中，她大概正躺在某处吧。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想到这里我深感失望，但是继而又想到母亲或许也去了黄泉之国，于是也就不太惆怅了。

女孩盖上棺盖，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然后站起来，朝网井户的入口走去，也就是我成为幽冥巫女的那晚，被装上栅门关起来的地方。现在果然也有栅门，但不像我那时是用有刺的路兜树枝搭建而成，现在的只是用山苏叶片编成栅门的样子，徒具形式而已。

栅门前，一个高大的男人略略垂首而立。他穿着代表服丧的白衣，所以晒成古铜色的强壮身体更加显眼。这个男人是谁？我见过。他该不会是真人吧？我的心跳加快，当男人开口时，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夜宵，你还行吗？”

我大吃一惊，望着被称为“夜宵”的女孩的面孔。这是我的女儿。顿时，那副容貌令我恍然大悟。看似落寞的五官跟我的母亲尼世罗一模一样，细瘦的体形，是遗传自我。还有那对大眼睛，很像加美空。不，她的眼睛像真人一样意志坚定。仔细一看，其实是非常美丽的女孩。可是，夜宵为何会成为幽冥巫女？我是“阴”，所以我的女儿应该是“阳”才对。

夜宵开心地跑过去。

“真人大哥，你果然遵守约定，来看我了。”

果然，男人就是真人。我望着被称为真人的男人的面孔。的确，他是真人。强悍的眼神，高挺的鼻梁。曾是稚嫩青年的真人，已变成剽悍的海上男儿。但他的温柔与宽大似乎依然如昔，我当下一阵狂喜。

我终于与丈夫和女儿重逢了。可是，夜宵为何喊老妇“母亲”，喊真人“大哥”，我实在不明白。我一边嗡嗡低吟，一边绕着附近打转。真人不耐烦地用手拂开，瞪视化身为黄蜂的我。

“岛上应该没有这种蜂。它又大又凶。夜宵，你要小心。”

夜宵的目光追逐着我。

“可是，我很寂寞，只要肯来这里陪我，就算是黄蜂也好。”

我当下伤心欲绝，恨不能现在立刻恢复人身，告诉夜宵：我是你的母亲，当初为了救你才逃离，为何你现在会在此地？可是，真人似乎不当一回事，径自把槟榔叶编成的容器递给夜宵。

“这是今天的食物。”

接下容器的夜宵对真人说：

“大哥，母亲看起来不像已经过世啊，简直像在睡觉。大哥要不要也去看看她？”

真人沉默，两手遮住朝阳。他的手骨节分明，很好看。

那是曾在替加美空送食物的风雨夜，牢牢握紧我的坚定双手；是摸索我的身体，找出快乐核心的男人之手；是在我失眠的夜里，哄我闭眼的大手；同时，也是掐住我脖子的手。这双手，曾经沾染过海蛇的浓稠汤汁。我望着真人浸润在朝阳中的手，某种疑念几乎令我发狂。

难道说，真人竟把夜宵谎称为自己的妹妹？若真是如此，躺在那具棺木中的，一定是真人的母亲。无法承担次位巫女这个职责，遭到诅咒的海龟一族。啊，我不由得失声喊出。

真人该不会是带着襁褓中的夜宵回到岛上，欺瞒岛民，说自己的母亲终于生出女儿了吧？因为，只要这么做，他的父母和弟弟们就不会死了。真人的母亲，是第二顺位的巫女，所以在我逃离后大概递补了幽冥巫女的位子。次位巫女的家族，必须负责填补空缺。也就是说，大巫女加美空死时，我的女儿夜宵，注定要为加美空殉死。

“算了吧。水手不能在白天见死者。如果违反规定，听说会有报应。”

真人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头四下张望。我很气愤。我与真人，不是早就犯禁了吗？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我们把本该从崖上倒掉的加美空的剩饭拿来一起偷吃，本该终生童贞的我，与真人相爱导致怀孕。甚至，二人还一起逃离小岛。那么，那个报应是由谁来承受了？正是夜宵。察觉到这点，我几乎心碎。

怎么办？怎么办？我嗡嗡拍翅飞来飞去。可是，纯洁无垢的夜宵却毫不知情，还想忠于自己的职责。

“大哥，船几时出海？”

夜宵不安地问。

“今天晚上。之后我已嘱托我儿子照顾你。”

“谢谢。”

夜宵开心地道谢。

“我差点忘了。这个你拿去用。”

真人从怀里取出汤匙交给夜宵，是夜光贝做成的汤匙。这个，不是波之上大人在网井户小屋用过的东西吗？也是逃走那晚，我从小屋带走的唯一东西。

“这是什么？”

夜宵望着汤匙问。真人略微踌躇后说：

“是一位波之上大人用过的东西。出于某些原因，暂时交给我保管。”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母亲前一任的巫女对吧？”

没有任何人提到我。这是为什么？还有，我的丈夫真人为何不把真相告诉女儿？为何不告诉她：波之上大人的继任幽冥巫女是波间，也就是你的母亲。结果，真人居然像外人般坦然对夜宵说：

“是的。这个，就留给你吧。你在小屋可以使用。”

“真好。”

真人握着夜宵的手说：

“那我走了，你保重。起初或许会寂寞，但你要专心工作。反正等你安顿下来之后，大家都会来看你的。你要替我好好送母亲远行。为了生下你，她吃了很多年的苦。”

“好。大哥也要保重哦。加美空大人还好吗？”

“她很好。”

“接下来暂时不能见到她，你替我向她问好。”

“我会的。”

真人露出白牙一笑。我悄悄停在真人背上，小心地不让他发觉。

任由我就这么贴在背上、已成为壮硕中年男人的真人，快步走在岛里小路上。擦身而过的人，全都目眩神迷地仰望高大的真人，一边满怀敬爱地深深行礼。和以前因为生不出女孩而被诽议为受诅咒的家族，甚至受到全村排挤的待遇相较，简直是云泥之别。无法出海捕鱼，只能混在女人堆中在海滩捡海藻与贝类的屈辱，也总算洗雪了。而这些，都是因为他把我的女儿伪称为妹妹向岛长报告。我的心，笼罩在乌黑的疑云中。

真人走进清井户旁的小房子。那是我以前替加美空送餐的美空罗大人住处所在。现在，美空罗大人的房子已经不见了，原地盖起路兜叶铺顶、看似凉爽的高架式房屋。

院子的水井前，两名少年正在替拖曳网绑上珊瑚当镇石。二人转身，朝真人挥手。一人已快成年，是个看来应会成为好渔夫的健壮少年。另一个，才八岁左右吧，是个与兄长酷似的聪颖少年。

“父亲，你回来了。”

真人点点头，然后立刻问：

“你母亲呢？”

“在祈祷所。母亲在祈求航海平安。”

回答的，是较大的少年。小的那个，也许是太喜欢父亲所以有点害臊，刻意装出一副专心修补拖曳网的模样。真人拍拍小儿子的肩膀，看到儿子露出灿烂笑容后，才朝祈祷所走去。真人与加美空结婚，大概生了很多小孩吧。这次，从屋内，一名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和年约五岁、模样可爱的女童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父亲，你回来了。”

女儿也生了，看来大巫女的家族不愁无人传承。加美空果然称职地尽到了责任。加美空的光辉与威严，除了在巫女工作上的成功，原来也来自做母亲的充实感。还有，真人的爱。

我想起以前，加美空对我偷偷吐露的秘密：

“如果命中注定非生小孩不可，那我情愿替真人那样的人生小孩。可是，美空罗大人说真人家受到诅咒所以不行，真可惜。”

由于真人在即将抵达大和之际折返小岛，加美空的心愿得以实现。我曾想祈求姐姐加美空和曾是我丈夫的真人得到幸福，现在却不知如何是好。真人改变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夜宵的命运，这点我说什么也无法原谅。

真人不知我贴在他背上，径自朝着清井户密林中心的祈祷所走去。祈祷所，是在榕树下摆设石头祭坛的场所。身穿白衣的加美空面朝东方，正在虔诚膜拜。真人耐心地站在祈祷所外，等待加美空祈祷完毕。加美空正在祈求航海平安。那是美空罗大人以前一天到晚吟诵的词句，所以我也记得一些。

遥拜天

遥拜海

再拜岛

祈求高挂天际的太阳

背对沉入海中的太阳

男人的七首歌响起

男人的三头掀起浪涛

遥拜天

遥拜地

请庇佑岛

祈祷完毕的加美空察觉动静转过身来。“加美空！”真人喊了加美空的名字。加美空站起来，连祈祷的衣服也没换，当下扑进真人怀中紧紧拥抱。

“我们都没什么时间在一起呢。”

“没办法。男人必须出海捕鱼。”

“真人，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放心，你不是帮我祈福了嘛。”

二人交谈后，好一阵子就这么默默拥抱。可以感受到他们是相爱的。我再也看不下去，无声飞起后，停在榕树的气根上。加美空仰起脸。

“如果上天能听到我的祈求，那我愿意祈祷到死。”

“加美空如果死了，这座岛也完了。”

真人把脸埋在加美空的颈窝说。

“你的母亲，仿佛知道你归来，一直撑到你回来才过世，不愧是巫女。现在又有了夜宵这么像样的继承人，所以她应该走得很安心吧。不过，这样下去，夜宵不能繁衍后代，到时次位巫女的位子又会空出来了。”

加美空抬起脸，安慰真人。

“没办法。加美空你只能尽量长命百岁，等待孙女诞生。这就是岛规。”

真人接受了岛上的命运。因此，他杀了碍事的我。这点带给我最大的冲击。过去我们一直在联手抵抗残酷的命运。真人把加美空吃剩的东西偷偷拿给他母亲，他母亲生女失败后，他便与我一起偷吃，还跟身为幽冥巫女的我交媾使我怀孕，和我一起逃离小岛。真人本是与我一起对抗岛规的人，现在竟然也是他，把我的女儿献给“岛规”当祭品。

“真人，就算只有片刻工夫，你不在身边也会令我好寂寞。”加美空的脸颊贴上真人，“从小，我就一直喜欢你。我的夫婿人选只有你一个。”

“我也是。”真人说着，抱紧加美空，“你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可是，大家都说我家受到诅咒，排挤我们，所以我只好死了这条心，把你当成永远得不到的珍珠。”

二人的对话中，完全听不到我的名字，早已死掉的加美空之妹，消失在某处的幽冥之国巫女。人们毫无印象、微不足道的女孩，那就是我。变成大黄蜂的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母亲能生下夜宵，真是太好了。那时，好一阵子没听说你的消息，我还很担心你呢。”

“那时我母亲的身体很糟。”

“据说波间也跳海死掉了。难道她就这么讨厌当幽冥巫女吗？”

“她只是无法接受命运。”

真人这么说时，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飞起来，停在真人的脸孔前。加美空发现了我，当下脸色一沉。

“这只蜂昨天也在。我明明甩开了，结果居然还没死。”

“网井户也有。照理说岛上应该没有这种危险毒蜂。”

真人想捏死我的刹那，我用尽全力朝真人的眉心刺下。然后，我高喊：

“叛徒！”

真人仿佛听见了我这句话，露出惊愕的表情，旋即颓然倒地。加美空发出尖叫。而我，也在愤怒中气绝身亡。

3

我躺在地下神殿的门前，自阳光普照的海蛇岛，骤然回到了黑暗冰冷的黄泉之国。伊邪那美神说得没错。若问我是否失望，的确如此。不过，得知真人的变心与背叛后，我的心已经冷透了。我觉得唯有这黄泉之国，才是现在的我最适合栖身之处。

“欢迎你回来，波间。”

门开了，伊邪那美神出现了。我连忙起身行礼。

“我回来了。伊邪那美大人，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我总算安心了。您的心意，我不胜感激。”

“波间，你就别嘴硬了。”伊邪那美神报以苦笑，“看过生命光辉的人，要再回到这里肯定很痛苦。”

“不，伊邪那美大人。我亲身经历之后才明白，伊邪那美大人为何会说，自己死后的生者世界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是我太肤浅了。今后，我一定会诚心诚意地服侍您，还请您多多关照。”

伊邪那美神点点头，然后将神殿两扇对开的门大大敞开。

“来，进来吧。有件事一定会令你惊奇。”

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侧首不解，一边尾随伊邪那美神走进巨柱并列的地下神殿。柱子后面，出现了一个穿白衣的高大男人。我一看到那男人便愕然驻足。我不愿认清真相，无法再前进一步。

“你怎么了，波间？”伊邪那美神转过身来，“在那里的，是真人吧？”

“真人为何会在黄泉之国？是被伊邪那美大人赐死的吗？”

我浑身颤抖，跪伏在伊邪那美神脚下。想到也许是伊邪那美神感受到我那股巴不得杀死真人的恨意，我不禁对伊邪那美神心生畏惧。

“你在说什么傻话。是你杀的呀，波间。”

伊邪那美神平静地回答。我惊愕抬头。是因为变成大黄蜂的我刺中真人的眉心，所以他才会死吗？留下加美空与孩子们。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啊。

“是因为我蜇伤他吗，伊邪那美大人？”

“是的。大黄蜂的毒性很强。照理说，真人应该只剩下飘浮的魂魄，但他显然怨念很深，所以才会以生前的姿态出现。”

伊邪那美神如此说完，就回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真人不知所措，一脸哀伤，正仰望着消融在黑暗中的高耸天顶。

“真人。”

我的呼唤令真人垂眼看向我。他的眼中，没有表露出任何情感。

“我是波间。你不记得了？”

“波间？”真人表情空茫地看着我，但他旋即摇头，“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但我不记得了。对不起。”

说完，真人又转身向后。他看起来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无助。

“我跟你结了婚，在舟上产下女儿。我们不是还替她取名为夜宵吗？之后我就被你杀死，来到这里。”

真人说他不记得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在令人眩晕的强大冲击中，努力试图说明。但是，真人依旧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几时发生的事？你说被我杀死，是真的吗？我没印象。而且，夜宵是我妹妹。”

“不对，她是我跟你的女儿。我是加美空的妹妹，本来是幽冥之国的巫女。”

真人似乎完全不记得了。

“加美空是我的妻子，白昼之国的巫女。幽冥之国的巫女，本来是波之上大人。”

“波之上大人的继任者，是波间，也就是我。当时，你不是每隔几天就会来网井户看我吗？”

真人根本没有听我说话。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这是黄泉之国。你已经死了。”

“死了？加美空明明曾替我祈祷，结果我还是无法平安返家吗？”

真人似乎很失望，颓然跪倒在神殿冰冷的石地上。他大概以为自己是出海捕鱼而死吧。我被困在无力感中，悄悄离开。真人的记忆中，没有我容身之处。如此说来，我对真人的爱终是徒然，他与我的过去等同消失。我岂不是等于从来不曾存在过？枉我还以为他会哭着求我原谅他杀害我之举。这是多么空虚啊。我的心，在地下神殿的黑暗中永无止境地深深沉落。

对于伊邪那美神每日决定千人死亡的行为，我想必曾经打从心底厌恶吧。我傲慢地自视清高，所以用毒针杀死了即便死在他手上却仍念念不忘的真人。可是，变成一缕幽魂的真人，依旧深爱加美空。被迫永远与加美空分离的真人魂魄，如果在过度空虚下永无瞑目之日，那么我的魂魄便更加空虚，更加永无宁日。

同时，我还发现了另一种空虚。那就是即便杀死对方，这种憎恨与愤怒也不会消失。怨恨这种感情，一旦点起火苗便难以熄灭。该怎么办才好呢？纵使真人变成这副模样，也无法熄灭我的怨恨之火，只能等待火苗自己燃尽吗？

伊邪那美神说过，凡人与神不同。那么，伊邪那美神应该不会有我这种痛苦的心情吧？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我忍不住瞥向伊邪那美神消失的居室。但是，门扉紧闭，犹如伊邪那美神的心。

呜呼噫唏，彼何好女

How Comely Now The Woman

1

帆扯满了风，船逐波破浪，勇猛前进。八岐那彦的左臂停着白色苍鹰，站在船头眺望前方。一旁，守着年轻的侍从宇为子。在甲板上来回奔跑的水手们，露出总算乘风而行的安心表情，仰望八岐那彦。八岐那彦和苍鹰，宛如船只的守护神。

看来风势正好。船的速度加快，在大海上快速前进。桅杆上不断传来类似悲鸣的摩擦声，甚至有点吵。苍鹰正面迎向强烈的海风，像在空中飞翔般挺起胸膛。

“宇为子，搭船真有趣。”

八岐那彦一边伸指轻抚苍鹰的利喙，一边对侍从说。就在刚才还因为晕船脸色惨白的宇为子，现在似乎也总算好多了，露出爽朗的笑容，转头仰望主子。

“是，甚至令人想永远这么坐船航行。”

宇为子的眼中，流露出对八岐那彦的尊敬与服从。八岐那彦正值三十岁的盛年。他肤色白皙，面色高傲，身长超过六尺，手脚修长，胸膛厚实，角发乌黑茂密。反观宇为子，年方十九。与八岐那彦相较之下，他那尚未锻炼出结实肌肉的纤细体形，仍留有少年的稚气，有点不太可靠。二人看起来也像是年纪差了一大截的兄弟，带着苍鹰气多丸，一边随兴打猎，一边继续不知终点的漫长旅行。

平日骑马行动的八岐那彦搭乘运贝船，这是第二次。上一次，约为一年前。当时八岐那彦起意搭船，是因为遇上一群手戴贝环的人们。那里，是靠近大和国南端的农村，村民几乎人人都戴着贝壳制成的饰环。妇女与小孩的左手腕戴着小手环，男人则在右手上臂套着厚重的白色贝环。

骑马的八岐那彦与宇为子一进村子，村民立刻围过来。男人们畏惧八岐那彦的弓矢与长剑，看到他胸前佩戴的绿玉纷纷后退。玉是贵人的象征，这点在大和人人皆知。女人为这两个俊美男子惊叹后，又对八岐那彦的白绢衣裳发出一阵赞叹。忍不住好奇的孩子们围着气多丸，从旁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摸八岐那彦的长剑，惹来宇为子的叱责。

“套在手上的手环是什么？”

八岐那彦这么一问，一名上了点年纪的男子拨开村民上前，恭敬地回答八岐那彦：

“我们佩戴的，是护宝螺贝制成的贝环。妇女与孩童佩戴的，是用较小的芋贝制成的。对我们这些务农为生的人而言雨水最重要。因此，能够唤来雨水的人，可以得到村中最气派的贝环。在这个村子，那就是我。”

男人骄傲地说。此人大概是负责求雨的咒术师吧。咒术师取下自己佩戴的贝环，让八岐那彦看。贝环很重，表面雕刻着精美的图纹。

“好精致的手工。这个贝环是从哪弄到的？”

八岐那彦感叹地问。

“在大海的遥远彼方，有一群称为多岛海的岛屿。贝壳就在那里捞获，然后经过加工，和我们这里交换谷物与土器等物品。为了进行交易，船只会往返两地之间。”

八岐那彦吃了一惊，不由得瞥向宇为子。宇为子似乎也是初次听说，缓缓摇头。主仆二人这段日子已走遍大和国内各个角落，但是既未听说过多岛海这个地方，也没有去过。

“你说的多岛海，位于何处？”

“在遥远的南方。不过，其间小岛星罗棋布，所以只要沿路停靠各个小岛，这趟航行并不困难。南方的岛屿，与大和国的风貌截然不同，听说是很美的地方，不过，好像也有与大和国不同的毒物。”

“那是指什么毒物？”

咒术师冷冷一笑。

“不知道。在美丽的地方，想必无论是人类还是动植物，都有我等小民无从想象的陷阱、毒物与死亡吧。我想也许是那个意思。”

八岐那彦当下起意去那个什么多岛海一探究竟。他想要咒术师佩戴的那种贝环，况且如果去陌生地方，想必也会有许多前所未见的美貌女子，想到这里他已急不可抑。还有不知名的毒物，这个字眼也令他内心颇为亢奋。

那是一年前的事。当时八岐那彦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立刻搭上运贝船，展开为期两周的海上旅程，最后抵达位于多岛海入口的天吕美大岛。他在那里，邂逅了岛长的女儿真砂姬这位美丽的姑娘，当下娶她为妻。

这次的航海，就是为了再度探访真砂姬。八岐那彦的右臂虽然藏在衣袖中，其实已佩戴着真砂姬馈赠的护宝螺贝环。说到这枚贝环之闪亮、手工之精妙，咒术师的贝环根本没法比。

八岐那彦用左手隔着衣袖抚摸贝环。他迫不及待想见真砂姬。对于已纳为妻子的女人，这种渴切并不常有。不，在遥远的往昔，这种渴望见到妻子、在极度的相思煎熬下甚至痛不欲生的情形应该也发生过。但是，随着如岩石般越活越久，他早已忘怀。

“八岐那彦大人，您看那个。”

宇为子指向前方。在点点白色碎浪之间，漂浮着一叶草舟。草舟被大浪覆盖，浮起又沉落，沉落又浮起。八岐那彦不知为何忽感一阵心痛。

“那是什么？”

“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呢？小的从未见过。”

宇为子的表情也蒙上了阴影。

“我想问问看。你去叫个人来。”

宇为子当下在摇晃的船上奔跑，去喊舵手。舵手在贵人面前伏身跪倒，八岐那彦指着草舟问他：

“那边漂浮的小舟是怎么回事？”

舵手看清草舟后，顿时表情一僵。

“那上面，载着婴儿的遗骸。这一带的岛屿，习惯将夭折的婴儿像那样放在草舟上随波逐流。并且，祈求婴儿能够前往大海彼岸的幸福国度，得到新生命之后再回来。”

八岐那彦望着似乎随时都会沉没的草舟。他心中有个疙瘩，总觉得在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放逐过那样的小舟。可是，那是几时的事，是跟谁一起做的，他却想不起来。也许发生过，也许没发生过。一切都充满不确定，只是模糊缥缈的记忆。八岐那彦成为凡间男人已有数百年，不，已近千年了。漫长的岁月流逝，久得甚至已想不起自己本为男神。

“经历分娩之痛后，没想到还有离别之苦在等着。”

舵手听见八岐那彦的喃喃自语，一脸感动地额头贴着甲板行礼。八岐那彦的感情起伏之激烈，往往逸脱常轨。他将心中感想说出来后，总是立刻惹得身边人落泪，或是逗得全场朗声大笑。因此，八岐那彦的周遭，总是聚满了人。并且，大家总是紧盯着八岐那彦的一举手一投足，竖耳聆听八岐那彦说的话。

突然间，苍鹰尖声啼鸣，在鹿皮做的喂饵架上跺足。

“气多丸，你不用去。”

气多丸察觉主人的注意力放在草舟上，亟思出击。八岐那彦伸手想安抚它时，气多丸的利爪掠过八岐那彦的手背，顿时皮开肉绽，喷出鲜血。慌张的宇为子替主人的手裹上白布止血。八岐那彦轻轻啐舌说，真稀奇。苍鹰是很受教的鸟，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可今天不知怎的情绪特别激动。

宇为子像是自己犯错般一脸歉疚，忧心忡忡地望着主人裹手的白布渗出血迹。

“您受伤了。”

“不要紧。马上就会好。”

八岐那彦心想宇为子大概会担心，于是刻意隐瞒着手上的伤势。

“啊，沉下去了。”

舵手指着浪涛之间。简陋的草舟，已被海浪吞噬消失无踪。八岐那彦微微摇头。

“为何放在那种小舟上呢？葬在地下不是更好。难道说，海底才有安宁吗？”

“这片土地上的人大概如此深信吧。所以，下辈子一定会健康地投胎转世。所谓的祈愿，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宇为子似乎很相信，但八岐那彦抱持怀疑。

“不见得吧。保有现世的生命，那才是最重要的。一旦死了不就全完了吗？纵使那样凭吊，也毫无意义。毋宁说，把婴儿孤零零地放在小舟上，婴儿太可怜。”

八岐那彦自言自语道。婴儿太可怜，说这话时，八岐那彦的胸口深处微微作痛。自己繁衍的子嗣中，也有一出生就死掉的可怜孩子吗？八岐那彦闭目沉思，但他想不起来。无论是自己迎娶的妻子人数，或那些女人产下的孩子人数，都多得数不清。

八岐那彦对于在海上意外遭逢小生命之死深感不快。长生不死的自己会讨厌死亡，与死亡抗争，是理所当然的。该恨的，是死亡。死亡，把我们所爱的人带到永远无法重逢之处，令死者的遗族坠入深得爬不起来的悲痛深渊。死亡就是不讲道理的暴虐本身。

然而，八岐那彦同时也是猎人。他就是为了猎杀动物才一直旅行的，若说矛盾，的确很矛盾。八岐那彦与气多丸一同狩猎的，从斑点鸫、云雀这类小鸟到雉鸡、兔子都有，只要发现猎物，便会一路追捕到底。

而且，八岐那彦的狩猎对象不仅是动物。无论是处女还是半老徐娘，只要风闻有美女，不管在哪儿他都会前往诱惑，从美女的父兄或丈夫身边抢过来，然后，就像要补偿被他杀死的动物的性命，让那些女人纷纷怀孕。

这些年来，他究竟繁衍了多少生命呢？为了对抗可憎的死亡，只能不断繁衍新生命。这就是八岐那彦的使命。养育孩子是女人的职责，八岐那彦只负责授予生命，之后就不管了。因此，通常他一旦启程离开，便再也不会回到该地。不过，多岛海是唯一的例外。

“真砂姬夫人不知是否别来无恙？”

宇为子忧心地直视大海前方说。他与真砂姬年龄相近，因此大概把她当成姐姐仰慕吧。

“是啊，不知她过得如何。以真砂的个性，说不定就算挺着大肚子，也照样在海中游泳。”

八岐那彦愉悦地仰望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之所以这样再次挑战不习惯的海上旅行，全都是因为他爱上了真砂姬。

真砂姬，比任何人都美丽。她年方二十，大大的黑眼珠妖媚迷人，眉毛浓密，还有着勾魂摄魄的胴体。她的身高约及八岐那彦下颚，丰乳翘臀，浅褐色的光滑肌肤，缠绕在八岐那彦结实的肌肉上，简直像是专为他而生的肉体。而且，真砂姬成天在外奔跑、游泳、潜水，非常活泼好动。八岐那彦以往只见识过纤弱瘦小的大和美女，因此真砂姬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难以抗拒的魅力。

可惜，八岐那彦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如果待久了，八岐那彦历经多年岁月仍不会老的真相就会暴露。当八岐那彦开始想念大和的猎物，准备启程返回大和时，真砂姬曾哭着挽留他。她说自己已有孕在身，请陪伴她直至孩子出生，否则她会害怕。

汪洋大海

底层之贝

亦可成环

在君之手

依依相伴

（就连在海底捡来的白贝，

都能装饰在郎君手上，陪伴郎君同行，

独自被留下的我该如何是好）

真砂姬献上她亲手制作的护宝螺贝手环如此吟诵。八岐那彦也唱歌回赠道：真砂姬比玉更耀眼，比玉更美丽，是我爱过的女子中最心爱的，这份爱，将如美玉照亮我的心。唱完，还取下自己从不离身的绿玉挂在真砂姬脖子上，信誓旦旦地说，等到孩子出生时，他一定会回来团聚。

“您的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宇为子说着，仰望八岐那彦。

“这个嘛，谁知道。我倒希望她能等我抵达再生。”

八岐那彦笑着说。唯独这次，他渴望由自己替新生儿接生。与心爱的真砂姬能够有新生命诞生，想必会为八岐那彦带来莫大欢喜吧。

“夫人一定打算等八岐那彦大人抵达后再生。”

宇为子虽然羞涩还是十分肯定地对主人说。

2

翌日，就在即将抵达天吕美的前一晚，正值顺风，是个前所未有的风平浪静的夜晚，所以八岐那彦决定宴请全船水手。虽然酒宴简朴，只有在船上钓的鱼和干饭（蒸熟后干燥保存的米饭，泡水后食用，乃日本自古以来的旅用干粮。——译者注），但八岐那彦打开了自己带上船的大酒樽。至于宇为子，则忙着四处走动，替应邀赴会的二十名水手和舵手斟酒。

“来吧，大家尽情喝酒。”

船在好风吹送下，笔直朝目的地前进。天空晴朗，满天星斗，在黑夜的海上洒下光芒。也许是因为好天气令人安心，水手们也笑逐颜开，愉快地举起木杯畅饮美酒。

“说说看，关于小岛，有没有什么趣谈？”

八岐那彦主动挑起话题，水手们面面相觑。

“说吧说吧，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没听过的话题，对我来说都很有趣。”

八岐那彦快活地说。于是，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水手率先开口了。

“八岐那彦大人，那么，就由我来打头阵吧。多岛海有许多岛屿，我有时觉得，每个岛就像每个不同的人。”

“原来如此。比方说是怎么不同呢？”

“是，多岛海鳞次栉比地布满许多岛屿。但是，往往这个岛上有毒蛇，旁边那个岛上却没有。或者，这座岛上的人个性温和厚道，旁边那座岛却人人粗暴剽悍。而且，坐船的话仅仅是一点距离，却有如此巨大的差异。因此我觉得，岛就像人一样各有不同性情。”

“那么，每个岛上的女人也各有千秋吗？”

八岐那彦这个问题，逗得水手们哄然大笑。一名面貌滑稽、身材短小的男人立刻站起。

“那当然喽。在西方的居志气岛上的女人，是出了名的美丽又勤快。大家都说，能娶到居志气岛女人的男人都会很幸福。可是，紧靠一旁的弧久利可岛，却是以丑女而远近驰名。她们肤色黝黑，身材矮小，声音也很刺耳，而且，把男人踩在脚下，对男人颐指气使。要是讨了弧久利可岛的女人当老婆，那个男人永远都会受人嘲笑。”

“你不也是吗？”

某人冒出这么一句，水手抓抓头。

“没错，我老婆来自弧久利可岛。不过，她好歹也有她的可爱之处。”

“怎么，原来你很爱她嘛。”

全场男人哗然大笑。

“天吕美怎么样？”

八岐那彦问，坐在下座的青年幽幽地说：

“那还用说，不管怎么说，都是真砂姬小姐属第一。天底下没有人能与真砂姬小姐的美貌匹敌。其他女人通通都是小角色。”

众人似乎都有同感，发出长长的叹息。看来谁也不知道，真砂姬是八岐那彦的妻子。

“的确，真砂姬小姐应该是第一美女吧。我们干水手的，去过各种岛屿，但是还没见过像她那么美的女人。”

许多人纷纷附和。宇为子看起来就像在夸奖自己一样高兴，扛着酒樽到处替大家斟酒。

“请问八岐那彦大人，”暗处传来一个声音，“您可曾听说过海蛇岛的故事？”

八岐那彦干杯之后摇摇头。

“这我倒没有听说过。那个岛位于何处？”

发话的人，上前走到篝火处。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白发白须的男人。在水手之中，算是相当罕见的老头子。本来聊年轻女人聊得正起劲的男人们，当下有点扫兴地看着老人。

“那是位于多岛海的东涯，非常迷你的小岛。”

说到东涯，正是太阳升起之处。八岐那彦当下略感兴趣，转过身打算细听老人之言。

“那里为何有海蛇岛之名？”

“因为被称为‘长绳大人’的神圣海蛇，群聚于那座岛。每逢春天，岛上的女人会全体出动活捉海蛇，关进仓库，之后，把蛇晒干了食用。我曾听说，海蛇蛋会拿来做成营养丰富、滋味鲜美的浓汤，但我没有喝过。听说只有必须繁衍生命、地位特别的人才喝得到。”

“那座岛怎么了？”

八岐那彦急着听下文，连连催促。老人大概是感受到八岐那彦的焦急，咧开缺牙的嘴巴笑了。

“那座岛上，有个异常美貌的女人。真砂姬小姐固然漂亮，但那个女人也非常美丽动人。说到肤色之白，堪称多岛海第一。她的身材修长高挑，能歌善舞，充满活力又美丽多姿，令人无法转移目光。虽已不是黄花闺女，但是据说只要见过她一次，人人都会浑身发软地迷恋她。”

吹着舒爽的夜风，全场男人安静地倾听。也有些男人心醉神迷地闭上眼，或许正在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她的年纪，大概多大？”

有人问道。

“至少绝对没有我的一半大。”

老人回答，有几个人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八岐那彦问。

“大巫女加美空。”

听到巫女二字，当下就有人垂落视线，自认无缘高攀。但八岐那彦可不管她是巫女还是公主，只要是女的就行。总之，他只是将加美空这个名字牢记在心上。

“若是巫女，那就碰不得了。”

一个喝醉的青年说。

老人笑了。“不，加美空大人正是维系生命的人。她必须繁衍大量子孙，所以应该欢迎交媾。因此，人人都努力勾引她，心想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只是，关键在于必须让加美空中意。加美空只选外表出色的男人。比方说，像八岐那彦大人这样的。”

水手们一齐看向八岐那彦，青年大为失望地高叫：

“什么嘛，照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毫无胜算。更别说是年轻的真砂姬小姐，当然也不可能看上我这种人。”

众人爆笑，女人的话题就到此打住，大家开始拼命灌酒。

“八岐那彦大人。”

宇为子来到身边嗫嚅。八岐那彦一抬头，宇为子就用愤懑不平的语气说：

“刚才的话题，我实在不服气。为什么非得拿那种小岛的中年女人来跟真砂姬夫人相比不可？那个糟老头太无礼了。”

“算了，有什么关系呢。世界很大，在各种地方住着各有不同美丽风情的女人，她们的魅力是无法比较的。况且，有的女人虽生得美，但在床上像个木头人，也有些女人纵使丑陋照样能取悦男人。这种事是无法较量孰优孰劣的。”

八岐那彦安抚年轻的宇为子。

“可是，八岐那彦大人不是对真砂姬夫人一往情深吗？这些年来，您一次也没有回头探访过您娶的妻子们。唯有真砂姬夫人是特别的，不是吗？”

被宇为子一语道破，八岐那彦当下哑然。

“我喜爱真砂，不只是因为她生得美丽，而是因为打从心底爱她。我喜欢她的灵魂。我喜欢她那对我专心一意、不惜奉献生命的美好灵魂。上哪儿再去找那样的女人呢？那种甚至甘愿为我而死的女人。”

宇为子年轻的脸庞隐隐蒙上阴霾。八岐那彦敏锐察觉到宇为子别有心事，当下问道：

“宇为子，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不，没什么。恕小的失陪，得去喂气多丸了。”

宇为子把脸一撇，就下船舱了。八岐那彦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不由仰望夜空。但是一切安然无事，星星美妙闪烁，船疾行在平静的海上。

“八岐那彦大人，谢谢您今天招待的美酒。”

舵手来到身旁道谢。

“哪里，是我勉强你们让我上船，我才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舵手猛摇手，“能搭载八岐那彦大人这样的贵人，是我们的荣幸。刚才八岐那彦大人问我们有无趣闻对吧，我也想起一桩。虽然不值一提，但就当是凑个兴。”

舵手把木杯往旁一放便打开话匣子，周遭的人也围拢过来竖起耳朵。

“大约是在半年前吧，我曾让一只大黄蜂搭船。”

“大黄蜂？”回来伺候的宇为子惊讶地复述。

“是的。就是那种身上有黄黑相间的条纹、体形巨大的黄蜂。起先，在饮水处发现黄蜂的水手在吃惊之下本想杀了它，却被它灵活地逃到海上。之后，它又飞回来好像想上船，于是大家都想扑杀它。我听到骚动过去一看，只见黄蜂飞来飞去就是不肯离船，简直像是想搭船上哪去似的。我就试探着发话了：‘若你能保证不蜇人，我就让你搭船。如果你同意，就画个圆圈飞给我看。’结果，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真的绕着圆圈一再飞行。大家都惊讶地说，它真的听得懂人话，于是就请它上船，把它当成航海的守护神。”

“后来那只黄蜂怎样了？”

“是，它在船上很安静，不曾打扰过我们。它一直待在船舱，好像靠着捕食船上的小虫为生，顶多偶尔飞来水缸边喝缸中溢出的清水。”

“收它船钱了吗？”某人插科打诨道，众人都笑了。

“我们的船，不经过天吕美，预定直接航向奈针波岛。一抵达奈针波，黄蜂就下了船，仿佛要道谢般，再度频频画出圆圈向我们道别。”

“天底下还真是什么怪事都有。”

听到八岐那彦这么咕哝，舵手点头同意。

“怪事还不只这一桩。后来我听说，在刚才那个老人家提到的大巫女居住的海蛇岛上，有人被大黄蜂蜇死了。而且，正好就发生在我们让大黄蜂下船之后。”

“那应该是巧合吧。”

八岐那彦一脸诧异地说，舵手摇头。

“不，我看应该不是，八岐那彦大人。因为海蛇岛本来是没有黄蜂的。就像刚才聊天也提到的，有些岛上有毒蛇，有些岛没有，每个岛的个性泾渭分明。在海蛇岛上，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黄蜂。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推断，是我们船上搭载的那只黄蜂，一路飞去了海蛇岛。”

“那么，去那座岛就是那只黄蜂的目的吗？”

舵手侧过脑袋。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的船曾从大和载了一只黄蜂是千真万确的事。”

“大黄蜂据说一天可以飞行将近三十里，所以一定是飞到海蛇岛去了吧。”

说这句话的，是刚才谈到海蛇岛的老水手。

“果真是无奇不有。”

八岐那彦想象着飞在海上的黄蜂，一边说道。

“的确。”舵手也频频点头。

最后，明月西斜，酒宴告终。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的八岐那彦，任由宇为子搀扶着手，踉跄走向设在船舱的卧榻。气多丸的笼子，早已被宇为子罩上黑布。

“八岐那彦大人，您手上的伤不痛吗？”

宇为子担心地问。八岐那彦凝视手上缠裹的白布。血早已止住。等到明天，这个伤应该就会消失吧。不死之身的八岐那彦，即便流血也只是瞬间，不会留下伤痕。

“不要紧。”八岐那彦说着，把手藏到背后不让宇为子看到手伤，“倒是宇为子，听说明天就会抵达天吕美了。能够顺风而行真是太好了。”

“您说得是。”

宇为子的话很少。八岐那彦想起宇为子打从酒宴途中便郁郁寡言，不禁有点好奇。

“宇为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八岐那彦质问宇为子。但是宇为子倔强地摇头。

“什么事也没有。是八岐那彦大人多心了。”

“没事就好。”

八岐那彦凝视宇为子的丹凤眼。宇为子是孤儿，十二岁那年被八岐那彦收留，成为侍从。七年后的今天，宇为子的个子蹿高，已和八岐那彦相差无几。肩膀也变得很宽，四肢有了肌肉，嗓音变粗，渐渐像个成年男子了。但宇为子在这七年来，可曾发觉八岐那彦的外貌毫无变化？

想到宇为子迟早会起疑心，到时离别的日子也不远了，八岐那彦的心头便有尖锐的悲伤来去盘旋。那是他成为凡人将近千年，从未感受过的悲伤。妻子、儿女、侍从与饲鹰，大家都会比他先死，而新人会一个接一个地陪伴自己活下去。并且，唯有自己留在人世，不断繁衍新的子孙。这是何等空虚。八岐那彦忽然对自己有点毛骨悚然，他就着烛台的幽微光线凝视自己的手指。

“大人您怎么了？”

“宇为子，我老了吗？”

八岐那彦问年轻的侍从。

“没有，八岐那彦大人现在甚至比我头一次看见您时还要年轻。您一点也没变。眼光锐利，胸肌隆起，气概不仅未见衰退，反而越发轩昂。可说是男人中的男人，是人中龙凤。”

宇为子不胜感怀地说完后，大概觉得自己夸得过火了，有点羞赧地垂下眼。含羞带怯，也是宇为子的魅力所在。

3

翌日，也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葱郁栲树覆盖、一片绿意的天吕美岛已近在眼前。平安结束航海的船，等到涨潮便驶入天吕美岛的海口深处。从整片浅平的海滩直到外海的栈桥，都是用白色石灰岩堆砌而成的。蓝天，清澄可见水底白沙的碧海，绿意盎然的岛，白色栈桥。真砂姬是否会来到这美丽的港口迎接他呢？八岐那彦凝目细看。但是，不见真砂姬的人影，只有一个光着脚踝、身穿白色短衣的男人，表情虚脱地伫立。

不意间，航行途中见到的草舟不知怎的又在脑海浮现，八岐那彦陷入一种不祥的预感。等不及船完全停妥，八岐那彦直接从船沿跳上栈桥。船边，舵手和水手们纷纷目送着他，但是看到白衣男子来迎接，众人全都表情一僵。因为白色短衣，是代表丧家的服装。

“八岐那彦大人，您可来了。”

在栈桥等待八岐那彦的，是真砂姬的父亲，天吕美的岛长。见他皱紧眉头，面孔因悲伤而憔悴，八岐那彦当下感到大事不妙。

“出什么事了吗？”

“请您别惊讶。七天前，真砂过世了。”

八岐那彦难以置信地呆立原地。宇为子发出嘶哑难辨的大叫，逼近岛长。

“岛长大人，这是真的吗？”

岛长或许是无从答起，只是一脸惆怅。八岐那彦斥责宇为子的无礼，向岛长问道：

“是死于难产吗？”

岛长缓缓摇头。

“不，生产过程倒是很平安。婴儿现在由我的妻子照顾。”

“那么，她怎么会过世？是罹患流行病？”

“不知道，”说着，岛长脸色一暗，“真的很突然，也不像是生病。真砂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冷水泼到脸上。”

“冷水？”

这未免古怪。八岐那彦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思绪混乱。

“真砂分娩，是三周前的事。她是顺产，产后也恢复得很好，眼看八岐那彦大人即将来访，真砂也正翘首企盼呢。可是，就在七天前，她给婴儿喂奶时，忽然开始痛苦挣扎。她当场倒下，紧接着就嚷嚷有水泼到脸上、好冷，就这么猝然断了气。真的太突然了，简直像是在做噩梦。每个人都还回不过神，处于手足无措的状态。”

“那么健康的女孩竟然毫无前兆地猝死，这太不真实了。”

八岐那彦慨叹。这时，宇为子泪流满面，在他耳畔嗫嚅。

“八岐那彦大人，在我们的周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宇为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宇为子咬着唇，似乎难以启齿。八岐那彦本想详细追问宇为子，岛长却在这时发话了：

“来吧，八岐那彦大人，请您去见见真砂生下的孩子。”

在岛长带路下，八岐那彦走上铺满碎贝壳的白色道路。位于山丘上的高架式房屋里，同样一身白衣的真砂姬之母，抱着小宝宝正在等候。

“这是真砂留下的孩子。”

做母亲的一边哭泣，一边将婴儿递给八岐那彦。这是自己生的第几万名，不，第几十万名孩子。八岐那彦把孩子举高凑近细看，但他并无特别感慨。他暗忖，幸好不是这个婴儿害死了真砂姬。

“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

“真砂亲自替孩子取名为珊瑚。”

珊瑚姬。如今，珊瑚的白骨与真砂的死亡重叠。这个名字多么不祥啊。八岐那彦凝视睡在自己怀中的婴儿。他心想，这种孩子我根本不需要，把活生生的真砂姬还给我！当他情不自禁地落泪时，岛长拉起八岐那彦的手说：

“八岐那彦大人，您能不能去看看真砂？”

“可以见她吗？”

“是的。虽然已成为冰冷的尸骸，但是若能见到您，我女儿在另一个世界想必也会欢喜。”

八岐那彦的心中，有个声音警告他别去。但是，分别了整整一年，想再见思念不已的真砂姬一面的念头也很强烈。

八岐那彦在岛长的带领下，前往位于岛上北边的墓地。在天吕美，据说是将坟墓设在面海的断崖凿穿的洞中。宇为子一脸忧心，紧随在数步之后。苍鹰气多丸的喂饵架，改由宇为子佩戴，任它站在他的左臂上。

“依我们岛上的风俗，会将尸体曝晒风雨中任肉身腐坏，几年后再用海水洗骨。据说届时，魂魄才能飞到空中，前往大海彼方的神之国度。”

岛长一路走下水莞花丛生、岩石垒垒的海岸，然后开始攀登黑色山崖。八岐那彦和宇为子也随后跟上。山崖的中段，有许多被海浪凿出的巨大横穴。朝着岛长招手的方向继续攀爬，四周已弥漫强烈的臭味。那大概是真砂姬的尸臭吧。八岐那彦有点踌躇。但是，岛长并未察觉八岐那彦的迟疑，他拼命招手，仿佛认定八岐那彦既然是她的丈夫，理当如此。

“真砂就在这里面。”

崭新的棺木，停在洞穴最前方，任由风雨曝晒——正如岛长所言，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棺盖。岛长站在棺旁，催促八岐那彦往棺内看。八岐那彦受不了尸臭，左手掩鼻，不甘不愿地探头窥视棺内。

躺在棺内的，的确是真砂姬。秀丽的额头上，放着避邪除魔的方形贝符，双眼紧闭。只是，脸上的皮肉凹陷，相貌较之前判若两人。交叠的双手已泛黑，开始腐烂。

“真砂。”

八岐那彦好不容易才喊出妻子的名字。然而，躺在棺中的尸体，怎么想也不像是那美貌令人不敢逼视的真砂姬。想到自己曾抱过这具腐烂变形的尸身主人，他甚至为之惊恐战栗。八岐那彦想起久远之前的某件往事，萌起一阵恐慌。

那是八岐那彦还是男神伊邪那岐时的妻子，死去的伊邪那美神。即便知道妻子已死还是渴望见上一面，于是伊邪那岐一路追到了黄泉国。之后，虽被警告过“不能看”，伊邪那岐还是犯了戒。他终于耐不住性子，见到伊邪那美腐烂的尸骸。那个物体曾经是妻子，却已不是妻子。

躺在这副棺木中的，也曾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现在却只是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那具尸骸曾经是妻子，却已不是妻子。厌恶死亡的自己，为何总是被迫面对死亡的可怕面貌？

“八岐那彦大人，您不要紧吧？”

气多丸的拍翅声传来。宇为子坚强地从背后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八岐那彦。八岐那彦冒着冷汗，犹在俯视妻子开始腐烂的尸身。当着岛长的面，又不能逃走。这时，他发现他送的绿玉掉落在遗骸旁。绳子已经断了。八岐那彦捡起来，对岛长说：

“当初我替她挂在脖子上，现在绳子却断了。”

“真的，抬来这里时，绳子明明还没断。”

绳子就像是被谁硬生生扯断的，在八岐那彦看来这是凶兆。

“那么，就把这块玉当成真砂的遗物，留给珊瑚吧。”

一旦死去便万事皆休。所以，东西不该给死者，应该给生者。虽然自认像平时一样冷静客观，但是想起当初馈赠绿玉时，真砂姬那灿烂明媚的笑容，八岐那彦还是不免悲痛万分。

“承蒙您这么说，生下珊瑚的真砂应该也会很高兴。”

“因此，把这个给真砂吧。对我来说这比生命更宝贵。”

八岐那彦取下自己套在右臂上的贝环，放在真砂姬遗体的胸前。当初这是真砂姬蕴含着但愿化为贝环紧紧相随的爱意，特地为八岐那彦而做的，如今将贝环归还，或许是希望从真砂姬的遗骸中找回自由。

岛长犹在依依不舍地凝视真砂姬之际，八岐那彦已缓缓后退，然后飞也似的冲下山崖远离洞穴。

岛长大概以为，八岐那彦是悲伤过度才会举止失常吧。然而，袭击八岐那彦的是恐惧。死亡是不洁的。看到不洁之物的自己，必须立刻找个地方净身，他迫切地想。以前去黄泉国迎接伊邪那美时，同样曾在恐惧驱使下逃过黑暗的甬道。彼时，从背后追来的，表面上看来是一群军队和形如恶鬼的女人，但是其实也许是自己的恐惧。

“八岐那彦大人，您真有如此痛心吗？”

随后追上的岛长满怀同情，对脸色惨白的八岐那彦说。八岐那彦不发一语地点点头。他现在顾不得其他，只想尽快净身除秽。

“有水井吗？”

“在这边。安葬死者的洞穴旁，不知为何一定会有涌出清水的泉源。”

在岛长带路下来到小泉水边的八岐那彦，解开手上缠裹的白布，二话不说就先洗双手。接着，再清洗双眼，脱下白绢衣裳全身赤裸后，他命令宇为子：

“替我浇水净身。”

“可是这里没工具。”

“用手就行了。”

“我知道了。”

宇为子把气多丸系在榕树错综纠缠的枝条上，用双手掬起泉水，一处也不遗漏地浇遍八岐那彦壮硕的身体。八岐那彦正在闭目回想。他在想当初于日向阿波岐原浸泡河水中净身的往事。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哭了。

“您怎么了？”

宇为子担心地四下惶恐张望，但八岐那彦跪在地上哭个不停。他想起了草舟。想起曾是伊邪那岐神的自己，当年与伊邪那美神交媾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无骨的蛭子。那个孩子，被他们夫妻俩放在草舟上随波逐流。身为天神的他们率先做出的事，被凡人加以模仿。可是，现在化身为凡人的自己看了，却挥不去不祥的预感，这样算什么呢？到底是哪里错了？是谁在哪做错了？

太阳已将沉落西方大海。一旁，宇为子仍然默默跪着，陪他一起流泪。岛长不见踪影。

“岛长到哪去了？”

“大概是了解八岐那彦大人的悲痛极深，所以刻意回避吧。他先回去了。”

那就好，八岐那彦咕哝着穿上衣服。这时他发觉宇为子正满脸惊奇地盯着他的右手。宇为子是在惊奇，手背上本来被气多丸抓伤的伤痕竟已消失。八岐那彦慌忙藏起右手，但宇为子趴伏在地，浑身哆嗦地问道：

“八岐那彦大人，请问您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不像这世上的人？”

宇为子依旧伏身不动。

“小的不知道。只是，像您这么出色的人物，我从来没遇见过。想必您的地位一定是超越凡人智慧吧。”

“我可怕吗？看起来像妖怪？”

八岐那彦这个问题，宇为子半晌都答不出来，最后勉强挤出一句“不，您不可怕，只是——”又再度噤口。

“只是什么？”

八岐那彦又问，宇为子只好回答：

“只是，想到您跟小的不是同样的凡人，小的甚感遗憾。因为，会觉得像八岐那彦大人如此优秀的人物，果然不是凡间找得到的。”

“那么，宇为子，我问你，刚才看到真砂姬的遗骸，你有什么感想？”

宇为子依旧不敢抬眼，他答道：

“小的只觉得非常难过。难过的是，即便是生前美丽不可方物的真砂姬，一旦死了也跟动物的尸体一样会腐烂。不过，我如果死了肯定也一样，所以我想这是凡人不可避免的宿命。正因如此，能够活着，光是这样就已很美好了。”

原来如此。逃不过死亡宿命的凡人，原来是这么想的啊。八岐那彦深有所感。那么身为天神的伊邪那美死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忽然在事隔多年后想起死去的伊邪那美。

好像开始退潮了。海水的气味变浓。崖上的洞穴，大概也会吹进强烈的海风，把真砂姬尸身的腐臭吹得远远的吧。八岐那彦心情稍有好转，问宇为子：

“宇为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好几次都对着我欲言又止。我不会生气，你说说看，没关系。”

宇为子仰起晒得黝黑的年轻脸庞，终于正面直视八岐那彦的双眼。

“那么，我就说了。八岐那彦大人有许多妻子。我一直随侍在您身旁，看着您娶各地的美女为妻。看到您简直像执行使命般逐一搭讪，我渐渐明白这是八岐那彦大人的工作。可是，最近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事？”

八岐那彦望着宇为子瑟缩的脸，是自己不会变老的事吗？抑或，是自己即便受伤也会立刻复原的事？不管是哪桩，不老不死，在不断变化的肉身凡人看来，肯定会毛骨悚然。八岐那彦做好心理准备，但宇为子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替八岐那彦大人生子的夫人们，多半突然猝死。八岐那彦大人同一个地方向来不会去两次，所以您可能没发现，但我已多次耳闻。比方说，阿波的久吕姬夫人，毛受野的雁羽姬夫人，另外还有很多，我听说，她们全是生下八岐那彦大人的孩子后过世的。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由于压根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八岐那彦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

“我头一次听说。”最后他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久吕姬和雁羽姬都死了吗？”

宇为子抬起看似聪颖的双眼。

“是的，听说是很不幸地突然猝死。因此，之前我就一直在担心，真砂姬夫人是否平安无事。”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满怀心事，是因为特别喜欢真砂姬。因为真砂是个出色的女人。”

“是的，夫人的确出色。”宇为子颔首，“我是很担心，但我以为，应该不至于连真砂姬夫人也遭到那种下场，因为真砂姬夫人住的地方远离大和。可是，现在连真砂姬夫人都过世了，我认为一定有某种东西在八岐那彦大人身后紧追不舍。一想到那会是什么，我就怕得要命。”

“宇为子你认为那是什么？”

夕阳即将消失，西边的大海在一瞬间闪耀着绯红光芒。明知在夜幕低垂前最好尽快赶回村落，双脚却动弹不得。宇为子迟疑半晌还是脱口而出：

“八岐那彦大人，您该不会是与人结了怨吧？”

“啊，原来如此。也许是吧。”

八岐那彦在白色岩石上坐下，叹了口气。他想到的，是与伊邪那美诀别之际说过的话。

“心爱的伊邪那岐，你对待我是何等残酷啊，把我关起来，甚至还宣称要离缘，那我也有我的对策。从今以后，我会每天扼杀一千个你的子民。”

对于伊邪那美这句话，伊邪那岐的答复是：

“亲爱的伊邪那美啊，如果你这么坚持，那我会每天建造一千五百座产房。换言之，每天将有一千五百个新生命诞生。”

终于逃离伊邪那美的伊邪那岐，在净身之后产下天照大神等诸多神祇，成为凡人八岐那彦，游历大和各地，让许多女人替他生子。妻子的死，若是伊邪那美的怨恨造成的，到头来，这表示最强的还是死亡。因为，八岐那彦不想再让妻子枉送性命。

八岐那彦感到莫大的悲哀。

“宇为子，已经无法挽回了。今后，我必须接受自己不断追求女人令其产子、然后害死那些女人的命运。一旦我爱上女人，她的死将会令我痛苦。所以，我也不能去爱。但是，我的使命就是繁衍子嗣。”

对八岐那彦来说，除了接受命运别无他法。

“这是怎么回事？能否告诉我原委？我服侍八岐那彦大人这些年，多少也有点成长。对我而言，八岐那彦大人就像父母，不，就像天神。打从十二岁那年遇到八岐那彦大人，我就拜倒在您伟大的灵魂之下，一心只盼能稍微亲近您，就这么活到现在。八岐那彦大人的痛苦悲伤我全都想理解、分担。以您的行事作风，无论是再怎么残忍、超乎凡人常识、不可思议的怪事，我都能接受。”

宇为子说着，仿佛吓得发抖般微微晃动身体。这时，雷声响起，下雨了。这场雨，想必也会落进真砂姬的棺木，洗去她的皮肉吧。八岐那彦任由浑身淋湿，一边仰望早已遥远得只能看见崖上有黑洞凿穿的停尸洞穴。

“拜托，请告诉我。求求您！”

宇为子用不逊于雷鸣的声音嘶吼。

八岐那彦看着宇为子。

“好吧，我说。你可别惊讶。”

“我绝对不会惊讶。”

宇为子咬紧牙根。

4

豪雨停了，四下笼罩着清新如洗的空气，非常凉爽。夜空澄净，黄色的月亮看起来分外明亮。把自己曾经身为伊邪那岐神、与伊邪那美之间发生争执的过往种种全都告诉宇为子后，八岐那彦空虚地坐在岩石上，眺望月亮。宇为子还趴伏在沙地上动也不动。自从听到八岐那彦与伊邪那美诀别时说的话后，宇为子似乎大受冲击，一直没吭声。终于，宇为子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

“八岐那彦大人，那么您是说，是伊邪那美大人从黄泉国扼杀了伊邪那岐大人的妻子们吗？”

“不知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根本无从阻止。”

“你说得没错，宇为子。”

“这太可怕了。”

八岐那彦再次转头仰望崖上的洞穴。在月光照耀下，好像隐约可见真砂姬的白棺一角。心爱的女人，将在岩穴中渐渐腐朽湮灭。那种孤独，令人感到撕裂身体般的悲痛。对方一旦死去，纵使岁月累积也无法复生。如果死者是孤独的，那么生者也同样孤独。然而，伊邪那美死去时，当时身为天神的自己，可曾想得这么深远透彻？八岐那彦终于醒悟，他对死者冷漠无情的理由，其实是因为自己长生不老因此畏惧死亡的不洁。或者，反过来说正因过于畏惧死亡的不洁，所以才祈求长生不老。除非自己的生命有限，否则恐怕永远无法真心爱上一个女人，也无法和宇为子一起活下去吧。

“我和伊邪那美，都被彼此说出的话束缚，无法得到自由。”

八岐那彦突然起身，粗鲁地把湿衣随手一扔。难道不能就这么自地上消失吗？他裸着身子拔腿就跑，从粗粝嶙峋的岩岸上，纵身越入数十尺下方的大海。可是，八岐那彦甚至无法让头盖骨撞上岩块，只是抓到海底细沙，喝了几口死咸的海水，身体立刻浮上海面。八岐那彦好一阵子就这么呆呆泡在海中。可是，身体却自动浮起。死亡，是他永远办不到的事。

“八岐那彦大人！八岐那彦大人！”宇为子忧心地自岩岸边探出身子，一再呼唤他，“您怎么了？”

八岐那彦将手高举过肩，划破水面游回宇为子身边。

“我不会有事的。”他回答着自海中上岸，任由全身滴着冰冷的水滴，爬上岩石。

宇为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您突然跳进海中，吓了我一跳。”

“你看到了吗？宇为子，我不管怎么做都死不了。很久以前，我曾不慎自崖上跌落，造成四肢断裂，头盖骨粉碎，但是，翌日就复原了。我也曾被卷入战乱，胸口中箭。那时本来也死了，可是翌日伤口自动愈合，我又活过来了。”

“换言之，八岐那彦大人，纵使我老了、死了，您也会一直保持这副容颜是吗？”

“是的。很诡异吧？”

听到八岐那彦这么问，宇为子缓缓摇头。

“不会，我压根不觉得诡异。您实在太可怜了。人们总说渴望长生不老，但我认为，长生不老其实非常孤独。我可无法忍受。”

宇为子的话，令八岐那彦深深颔首。不愧是宇为子，他觉得聪颖的宇为子很可爱，但是让年纪尚轻的侍从苦恼，并非八岐那彦的本意。不过，宇为子倒是一本正经地说：

“八岐那彦大人打算怎么做？我宇为子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助您一臂之力。就请您说出心愿吧。”

“我想死。只要我一天不死，伊邪那美的怨气大概就不会消，所以我永远会害死妻子。你杀了我好吗？”

八岐那彦叹息着回答，宇为子当下泪流满面。

“好吧。离别虽然痛苦，但若是您坚持，那我就杀了您。不过，该怎么做才能夺走八岐那彦大人的性命呢？只要您肯教我方法，我一定——”

八岐那彦伸出右手给宇为子看。

“你看，我这只手。昨天才刚被气多丸的钩爪刮出很深的口子，今天却已毫无痕迹。就算你拿刀刺穿我、拿石头砸烂我，明天肯定又会恢复原本的八岐那彦。”

“即便如此，您还是想死吗？”

宇为子的眼中映着月光，闪着锐利的蓝光。

“没错。”八岐那彦回答，苦恼地双手抱头。

“可是，我毫无办法。”

“那么，我想请问八岐那彦大人，您曾经杀过人吗？”

八岐那彦摇头。

“如果是动物，每天早晚，我杀过的数量倒是多得数不清，可是我从未杀过人。打从伊邪那岐的时代，我就是个与女人交媾、创造国土、创造诸神、繁衍子孙的男人。我与死亡无缘。正因如此，才不得不与死后前往黄泉国的伊邪那美分手。”

“那么，您要不要试着杀我？”

宇为子的荒谬提议，令八岐那彦大吃一惊。

“杀了你又能怎样？”

“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效用。”宇为子嘴上这么说，但是看起来也没什么把握，“我想应该值得一试。”

“你一个人死掉也没用。”

“可是，照您的说法，伊邪那美大人负责杀人，伊邪那岐大人负责生育，二者的使命划分得很清楚。您不如干脆来个反其道而行，说不定会有什么改变。”

宇为子振振有词。

“那么，我看这么办吧。你杀我，我也杀你。试试看我俩同时死掉会发生什么事。若真能死成倒也可喜可贺。”

话才刚说完，八岐那彦终究还是不免浑身一抖。自己起死回生、宇为子却一命呜呼的概率显然较高。

“就这么办吧。我已有心理准备。为了大人，纵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想必，那位真砂姬夫人，如果知道她的死是您造成的，也会感到满足吧。那就是爱。您自己昨天不也对宇为子说过，您喜爱真砂姬夫人痴情专一的灵魂吗？”

宇为子用一点也不像十九岁的成熟口吻劝说八岐那彦。的确，如果杀死自己看重的人，并且，被自己看重的人杀死，说不定真的死得成。八岐那彦拔出腰上的长剑。宇为子也哆嗦着拔出自己的剑。系在榕树上的气多丸大概是察觉到异样，开始尖声啼鸣。

“八岐那彦大人，这些年来谢谢您。”

宇为子含泪说出最后的谢词时，乌云开始覆盖月亮。

“如果死得成，我们就在黄泉国相会吧。”

八岐那彦也向宇为子道别后，朝他比个手势。

“来吧，刺我。”

说着，他将长剑深深刺向宇为子的脖子，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脖子被硬物用力刺中，但他还不及感到疼痛，就已被溢出的鲜血塞住气管断了气。

不知过了多久，八岐那彦在黑暗中醒来。他听见潮声，以及在天空上方呼啸的风声。八岐那彦吐出口中的沙子，翻身坐起。他就像喝得烂醉如泥一样，什么都忘个精光，只觉得头好痛。醒来的滋味很糟。

一旁，只见白衣男人被割破喉咙倒卧在地。男人的身躯壮硕，角发上插着玉饰。流出的血被沙地吸收，使得男人身边的沙子发黑。

“宇为子，你终究还是死了吗？”

二人互砍的记忆如奔流在脑海复苏，八岐那彦跑过去想抱起宇为子。果然只有自己活下来了，这股绝望浸染心头。但是，八岐那彦旋即惊愕止步。倒卧不起的，是八岐那彦。不，是顶着八岐那彦外貌的人，大量出血而死。那么，自己又是谁？八岐那彦试着抚摸喉头，但是并无伤痕。他再看看双手。这是一双骨节不明显的年轻的手。难道说，自己是宇为子？如果是宇为子，左手上臂应该有颗黑痣。他发狂般扯下衣服，在月光下仔细审视手臂，果然有黑痣。如此说来，二人互砍后，结果八岐那彦的身体死了，宇为子的心也死了，自己就变成了宇为子的模样吗？杀死宇为子的“心”的八岐那彦，当下号啕大哭。但是，他倏然回神自言自语：

“不，没等到明天，还不确定会怎样。”

说不定按照惯例，八岐那彦又会起死回生。或者，宇为子的身体变得长生不老也不一定。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八岐那彦想弄伤宇为子的身体，他捡起地上的剑，用剑尖划过左掌。他忍着痛，默默看着鲜血喷出。或许明天伤痕就不见了，但是现在血流不止。

天亮了。自己好像流着血，就这么不知不觉睡着了。八岐那彦被气多丸激动的叫声吵醒后，立刻先去检视自己的尸身。躺在地上的八岐那彦依然气绝。兀然张开的双眼溅上血滴，现在早已干涸。还有，自己划破的掌伤不仅没复原，甚且还在继续流血。

八岐那彦发出模糊难辨的叫声。自己已变成顶着宇为子外貌的十九岁男孩，今后生命将是有限的。失去忠心贤明的侍从时，也正是他成为真正凡人的瞬间。但是，其实也许只是因为杀了宇为子年轻的心，使得原来身为上古天神的自己，夺走了宇为子年轻的肉体罢了。毕竟，作为杀戮凡人的代价，或许这次他真的不配再当神了。因为自己原本是只负责“生产”的神。

“今后我要以宇为子的身份活下去。”

一旦这么下定决心，宇为子的温柔善良与青春活力好像充满体内。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去吧，你的主人已经死了。你想去哪都行。”

他解开系着气多丸的链子，把它往空中一放。气多丸激烈鸣叫，绕着八岐那彦的尸体来回盘旋。最后，刚看它不知飞到哪去了，下一秒已用利爪抓着大蛇回来。然后，它瞄准宇为子把蛇扔下。那是天吕美岛上数量很多的剧毒之蛇。气多丸大概以为是宇为子杀了主人八岐那彦，所以正在报仇吧。他一刀砍断毒蛇，朝气多丸大喊：

“气多丸，八岐那彦已经死了！快去通知你那些鸟朋友！”

好一阵子，苍鹰就这么边叫边在空中盘旋。他的掌伤隐隐作痛，原来是毒蛇细小的毒牙刺进伤口。他慌忙拔除，但蛇毒似乎已从伤口侵入。左手忽然开始红肿，变得沉重，他不由得屈膝跪倒。于是，苍鹰似乎这才安心，渐去渐远。他倒在海滩上，一边还在为苍鹰认定自己是八岐那彦的仇人，对变成宇为子的自己的报复之举露出苦笑。

“宇为子小哥，你怎么了？”

悲鸣传来。原来是岛长见主仆二人到了早上仍未归来，担心之下带人赶来迎接。岛长看到八岐那彦的尸体，当下悚然呆立。

“八岐那彦大人怎么会死？”

“宇为子”虽然即将昏厥，还是努力告诉岛长：

“八岐那彦大人在过度悲伤下，自寻短见。我虽曾阻止，但大人死意坚决，还是自杀了。”

宇为子从那天开始发高烧，整整两周以上的时间都昏迷不醒，徘徊在生死边缘。在宇为子缠绵病榻期间，举行了八岐那彦的丧礼，遗体被安置在真砂姬的旁边。八岐那彦和真砂姬想必会相伴着一同腐朽，二人的肉体在数年后被海水洗涤，魂魄终于得以前往大海彼端的神之国度吧。

5

两个月后，终于可以下床的宇为子，去八岐那彦与真砂姬的墓地吊祭。然后，他望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八岐那彦遗体，沉浸在奇妙的感慨中。

“发出尸臭的你是谁？是伊邪那岐，还是八岐那彦的臭皮囊？或者，是宇为子的心？不，不可能是宇为子的心。因为，心在我这具身体里。如此说来，人的肉体皆是虚无的，只有心能留下来吗？”

有着八岐那彦外貌的尸体和真砂姬一样，在宽阔的额前放着驱邪除魔的贝符，凹陷的眼窝曝晒在煌煌白日下。

“我如果死了肯定也一样，所以我想这是凡人不可避免的宿命。正因如此，光是能够活着，就已很美好了。”

这是那时宇为子看着真砂姬遗体说过的话。有生以来头一次拥有渺小平凡的肉体，令他战栗，那种脆弱几乎令他落泪。曾经对伊邪那美及真砂姬的腐尸敬而远之、厌惧交加的自己，是多么软弱又欠缺考虑啊。

“曾经承载八岐那彦灵魂的肉体啊，我决定伴随宇为子的灵魂踏上旅程。此生想必再无重逢之日。你就在空中消散，融于大地吧。”

他对着尸体如此呼喊，把八岐那彦的长剑和弓箭放进棺中便离开墓地。他打算离开天吕美岛。

“宇为子小哥，你要去哪里？”

依旧穿着白色丧服的岛长，询问准备启程的宇为子。在天吕美岛服丧，会持续到洗骨那天。还有整整两年的时间，都得穿着白色丧服。宇为子看着岛长在白衣映衬下显得格外黝黑的面孔。

“八岐那彦大人也过世了，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大和。既然如此，我打算索性去陌生的南岛见识一下。幸好有认识的舵手在，我想拜托他收留我当水手。”

岛长满脸惊讶，拼命挽留他。

“宇为子小哥，你又何必非去当什么水手不可。你是担任过八岐那彦大人侍从的贵人，不用吃那种苦，只要留在天吕美就行了。天吕美也有很多年轻姑娘。我会帮你挑选，你就留在这里成家立业吧。”

“你的手不方便还要去当水手，太可怜了。”

说着掉下眼泪的，是真砂姬的母亲。

宇为子失去了左掌。因为当时岛长判断，蛇毒一旦扩散，左手离心脏很近，所以当下砍断了他的手掌。主人八岐那彦自杀身亡、自己也失去左掌的宇为子，令岛民深深同情。

然而，对宇为子来说，有没有左掌都无所谓。因为自己少了左掌的肉体，正显示出生命有限。今后倘若受伤生病，不仅不会立刻复原，还会日日产生变化，八岐那彦变成“宇为子”后，终于得到了这种凡人的肉体。现在栖息在宇为子肉体深处的八岐那彦，决心充实度过每一天，直到生命结束。不知不觉中，他已彻底取代宇为子，开始享受十九岁的青春生命了。

运贝船的舵手，对八岐那彦的年轻侍从印象深刻。宇为子一表明想当水手，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宇为子用牙齿解开缆绳，张起船帆，用单手划桨，总算还能应付船上的工作。并且，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从水手变成舵手。

宇为子搭的船终于来到海蛇岛，是在八岐那彦死亡一年后的满月之夜。小岛的白色崖壁在月光下发出暗淡光芒，左边是一片长长的白色沙滩。船明早才要入港，所以水手们都在懒散休息。

可是，宇为子却在船舱底下对抗疼痛。说来不可思议，失去左掌，有时会感到剧烈的疼痛。这种疼痛的幻觉，甚至令他的额头冒冷汗，可是这样痛上一天后，翌日就会不药而愈。只要心里还留着疼痛的记忆便不可能痊愈——这么告诉他的，是以前曾经提及海蛇岛巫女的那个老水手。宇为子还是八岐那彦时，疼痛只有瞬间，因此现在每当与疼痛的幻觉对抗时便会感到人体的奇妙。不，奇妙的不如说是心，宇为子望着手掌被切除的左臂暗忖。

甲板上响起叫声。宇为子冲上梯子一探究竟，只见水手们七嘴八舌地指着海面叫嚷。他们是在说“好像有人从崖上跳进海里了”。舵手大声下令把船靠过去。由于风平浪静，水手们划桨前进。

宇为子从船边探出身子，放眼眺望被满月照亮的海面，但是什么也没看见。平静的海上，仿佛滴了油一样映着晶亮的月光。船很快就来到白色石灰岩嶙峋的山崖边。从下方往上看，山崖颇高。若自崖上坠落，纵使泳技再怎么好，恐怕也不可能获救。

水手们借着月光凝目细看海面。当水手是赌命的工作，因此特别重视他人性命。万一真的有人落海，就算自己的生命有危险，大家也会互相帮助。

“没有浮起来显然不对劲。”老水手侧首不解，“就算最后还是会沉下去，依照人体的构造至少也会先浮起。”

“这是怎么回事？”

宇为子这么一问，老水手说：

“大概是抱着石头投水自杀吧。”

若是当事人自己寻短，被救起来恐怕也不乐意吧，船上顿时弥漫着这种惆怅气氛。

“我曾听说，海蛇岛由于生活穷困，不得不削减人口。该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老水手蹙起白眉说。

“浮起来了！”有人喊道。攀上桅杆顶端瞭望台的人，指向彼方。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兀然漂浮着白衣。尸体仰面向上。

“是女的。”

老水手咕哝。

宇为子一听是女的，当下就觉得不祥。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男人溺死的尸体都是脸朝下浮起的，只有女的才会脸朝上浮起。”

某个水手答道。这好像是水手的常识。

女人是从那高崖上跳入海中的吗？船上一阵骚动，一方面是惋惜，另一方面大概也好奇，会有那种勇气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吧。

老水手与宇为子从船边放下可容二人的小舟坐上去。老水手操桨靠近尸体，宇为子拿有钩的棒子把尸体拖过来。那是个长发及腰、相貌华美的女子，五官非常秀丽，雪白的脸上毫无瑕疵。而且，双唇微启，仿佛在嫣然微笑。她的双脚脚踝本来绑着绳子，现在已经断了。想必是在绳上绑着石头，再抱着石头跳海自杀，结果在强烈冲击下扯断了绳子吧。

“这不是加美空大巫女吗？”

老水手大叫。宇为子惊愕地看着女人的脸。他记得加美空这个名字。因为老水手说过，那是美貌足以与真砂姬匹敌、多岛海首屈一指的美女。的确，她的美貌世间罕有，而且颇具威严，身材也很健美。可惜，她早已断了气。

“怎么会发生这种令大巫女自寻短见的憾事呢？一定是非同小可的问题。真可怜。”

老水手看着加美空的脸无力地说。宇为子的幻肢痛曾几何时已经消失了，但是想到眼前或许正有和天吕美不同的灾厄在等着，他满怀不安地仰望黑暗中的岛影。

加美空的遗体被船上备用的船帆整个覆盖，放在甲板上等到天亮再说。宇为子和老水手心里七上八下地陪在尸体旁边。号称多岛海最美丽的两大美女，在这一年来相继身亡，这是不祥之兆。难道加美空也是伊邪那美复仇行动下的牺牲品吗？但是，他想不透伊邪那美和加美空有何关联。只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在冥冥之中被引导到了这个小岛。

“这个女人，听说是岛上的大巫女吧？”

舵手来了，向遗体行礼祭拜后问老水手。

“是的，”老水手点头，“之前在八岐那彦大人面前我曾提过。她就是多岛海的第一美女，那座海蛇岛的大巫女，加美空大人。”

“原来如此，这就怪了。之前我不是在八岐那彦大人面前说过大黄蜂的故事吗，你还记得吗，宇为子？”

舵手向宇为子问道。

“记得，就是那个让一只大黄蜂搭船从大和国抵达奈针波的故事吧？”

“没错。那时我不是说过海蛇岛有人被黄蜂蜇死吗？我后来听说，那个死者，就是这位加美空大巫女的丈夫。”

聚集在甲板上的水手们，闻言面面相觑。人人都对这不祥的巧合心生畏惧。

“真砂姬夫人，八岐那彦大人，还有加美空大巫女，那晚的主角，都相继过世了。该不会是因为这艘船载过听得懂人话的黄蜂吧？不是吗？或者，纯粹是我自己想太多？”

舵手抚着略秃的脑袋自言自语。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看我们还是别去海蛇岛算了。”

一名壮硕的中年水手交抱双臂说道。

“那加美空大巫女的遗体怎么办？总不能扔进海里吧。”

见舵手发怒，另一个水手慌忙嗫嚅：

“舵手，死者的魂魄还在附近，她会听见的。”

水手们很迷信。他们认为，就算人死了，魂魄也会暂时在原地飘荡。所有的人都面带瑟缩，朝黑暗的大海与船边的角落投以不安的视线。只听见不知是谁低声啐舌嘟囔：

“让女人上船准没好事。”

“舵手，天一亮就把遗体送去岛上，然后立刻起航吧。”

“这个主意好。这个岛看起来可不是好地方。”

大概是目睹跳海自杀，遏阻了他们本想上岸的念头吧。被备用船帆包裹的加美空遗体，让水手们抬到船头去了。似乎是不想看到那种东西，水手们全挤在船尾，背对船头而坐。只有宇为子和老水手又在遗体旁边坐下。

“加美空大巫女真可怜。大概是丈夫被黄蜂蜇死，让她失去了活下去的指望吧。”

老水手叹息着说。

对丈夫的爱，深刻得令她难以忍受丧夫之痛吗？宇为子想起侍从宇为子生前说过的话：

“我已有心理准备。为了大人，就算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想必，那位真砂姬夫人，如果知道她的死是您造成的，也会感到满足吧。那就是爱。您自己昨天不也对宇为子说过，您喜爱真砂姬夫人痴情专一的灵魂吗？”

当他沉湎回忆之际，老水手眯起眼说：

“不过话说回来，那场八岐那彦大人款待的酒宴真愉快。我从未那么开心过。”

既然是仅有一次的人生，欢愉自然也仅此一次，躺在这里的巫女，想必也有过深刻的欢愉与悲愁吧。包覆遗体的船帆下，隐约露出一截雪白指尖。手指仿佛想抓住什么，是蜷曲的。

6

翌晨，舵手把宇为子喊来交代。他说水手们决定不上岸，所以船会停在外海等待小舟归来。无可奈何之下，宇为子只好与老水手二人搬运加美空的遗体。为了避免备用的船帆遭到岛民抢夺，他们剥下包裹加美空尸体的帆布，保持她跳海自杀的姿势抬上小舟。昨晚那席对话，好像令大家突然变得特别迷信，加美空的遗体才刚搬下船，立刻就有人四处抛洒珍贵的盐巴驱邪。

海蛇岛的港口只是利用天然海口而成，连栈桥都没有，一旦风雨来袭，恐怕会立刻吹个精光。港口也只有一艘捞小鱼和海藻用的独木舟，系着缆绳停泊。依这种别无船只的情形看来，男人八成都出海捕鱼去了。开满牵牛花和黄槿花的白沙海滩极为美丽，衣衫褴褛的大群妇孺抱着篮子，正在捡拾贝类与海藻。

“好穷的岛。”

老水手从舟上站起，望着小岛说。

“只有独木舟。”

“是啊，想必连木材都不多吧。面积不够栲树生长。没有森林的岛自然也无法打造大船，盖不了房子。”

“不过，倒是个美丽的地方。”

宇为子对这乍看之下宛如乐园的风景多少有点乐在其中。老水手朝加美空的遗体投以一瞥。在男人们的大手打理下，加美空已梳拢头发双手交叠。

“的确。而且，这里位于多岛海东端，因此被称为圣岛。这是太阳升起首先会经过的岛，所以据说是天神降临之地。但现在执司太阳的巫女已经死了。今后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海滩上的妇孺看到宇为子与老水手的小舟，似乎发现了遗体，发出震天响的尖叫。年轻的母亲拉着小孩的手逃走，几个胆子较大的中年妇女，战战兢兢地靠过来。

“昨晚，这位夫人从崖上跳海了。”

女人们表情惊愕地冲上前。

“加美空大人！”

当下她们的哭叫令海滩一阵骚动。宇为子与老水手把加美空的尸体搬下小舟，放在树荫下。她原本湿透的白衣早已晾干，衣摆在海风中飘动。她的遗容，就像在树荫下睡觉般安详。

“母亲！”

跌跌撞撞地跑来的，好像是加美空的孩子们。有双手抱着双胞胎婴儿的年轻女子和年约六七岁的女童，还有十岁左右的少年。不愧是加美空的孩子，他们的体格和五官都比海滩上的人出色，但衣着同样寒酸。

“你是巫女大人的女儿？”

老水手问，抱着婴儿的女孩点点头。

“你的丈夫到哪儿去了？”

“我丈夫和我大弟昨天出海捕鱼去了。我正奇怪怎么没看到我母亲，没想到竟会变成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就把我们仅知的告诉你吧。昨夜，我们的船停在外海，忽然看到有人从崖上跳海。我们急忙赶去救人，但崖太高，海太深，还是晚了一步。得知这具遗体是岛上的大巫女，船上的人都很震惊。没能救活她，非常抱歉。”

宇为子一说话，海滩上的人全都看着他。有人发现他少了左掌，立刻垂下眼。在某些岛上，往往有许多人嘲笑、轻蔑宇为子的手。但是，海蛇岛虽穷，岛民似乎彬彬有礼，自尊心极高，难怪会被称为圣岛。宇为子暗自感佩。

“真是谢谢你们。”

女孩坚强地向宇为子二人道谢，抚摸哭泣的妹妹的脑袋，然后就像泄了气般，一屁股跌坐在加美空身旁。她双手抱的孩子尚在襁褓。年轻的母亲要照顾孩子，又遭逢母亲过世，似乎已筋疲力尽。

之后，只见接获消息看似岛长的老人和他的随从也赶来了。

“走吧，宇为子。”

怕麻烦的老水手对宇为子吆喝一声就想走，但女人们纷纷恳求：

“拜托，请再多留一会儿。男人们昨天出海，暂时还回不来。可是按照规矩，必须由男人抬棺，如果你们都走了，我们会很伤脑筋。”

加美空连无人抬棺都考虑到了，所以才刻意抱着石头跳海，不让尸体浮起吧。如果是连后事都考虑周到才跳海，那她为何执意寻死呢？宇为子有点好奇她的理由。

“宇为子，我们回船上吧。”

老水手催他，但宇为子拒绝了。

“如果只是抬棺材，那我愿意帮个忙。”

“好吧。那我会告诉舵手再多等一天。明天这个时间来接你。”

老水手灵巧地划着小舟回运贝船去了。

海蛇岛的岛长是个八十高龄的老人。负责辅佐他的，是几个跟他同样岁数的老人。据说是这些无法出海捕鱼的老人在治理这个岛。

“加美空大人真的死了吗？”

岛长的双眼白浊，但好像能够明察秋毫，睨视加美空的遗容。

“看到女儿生下双胞胎，有了继承人，大概是安心了吧。”

岛长等人在加美空遗体前开始商量。加美空的几个孩子围在母亲身边，呆呆地抱膝而坐。

“你还好吗？”

宇为子问长女。长女愣愣地点个头，得知母亲是自杀，她似乎说不出话，也挤不出眼泪。

“我听人说，被黄蜂蜇死的是你们的父亲？”

“是的，”长女低声回答，“那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家母似乎知道什么隐情，家父死后，她的言行举止就变得很奇怪。”

“什么隐情？”

“这个我也不知道。从那之后，她对巫女的工作就不太起劲了，整天只顾着在海滩徘徊漫步，甚至一再遭到岛长警告，叫她要认真工作。我想是家父的死令她太伤心。因为他俩非常恩爱。然后，就在三个月前我生下了这两个孩子。在这岛上，命运不断以阴阳的顺序轮回，我生的两个女儿据说将会是下一任的阴阳巫女。母亲很高兴，她说自己终于有继承人了。也许她是因此感到安心，才会自杀吧。”

“被黄蜂蜇到，是很罕见的事吗？”

长女缓缓摇头。

“黄蜂蜇伤家父的眉心后，也立刻死了。我看过黄蜂的尸体，那是岛上从未见过的品种。所以可能是不知打哪儿飞来，凑巧蜇伤了家父吧。被黄蜂蜇伤后，家父的脸孔肿胀，又拖了半日工夫。可是，他渐渐无法呼吸，最后就这么痛苦挣扎着死去。家母非常悲伤。可是，现在家母也死了。难道我们是被诅咒的家族吗？”

长女泪水涟涟。

“没那种事。”

宇为子劝慰，但长女一脸认真地倾诉：

“如果真的遭到诅咒，接下来还会遭到全村排挤。我曾听说，家父的家族，在妹妹夜宵出生前就一直如此。”

长女很怕传出不利的谣言，遭到全村制裁。在这么小的岛上如果被全村排挤，恐怕很难生存下去。

“是吗，对不起，是我不该问这种问题让你担心。”

宇为子道歉后，偷偷观察加美空的长女。她说阴阳会不断轮替，和“阳”加美空成对比的“阴”长女，的确长得平庸而不起眼。次女也一样，只凭血缘维系的世代，也表露在外貌上。

几个女人不知从哪弄来一具棺木，然后将加美空抱起放进棺中。可是用红木荷做成的简陋棺木比加美空小了一号，最后只好把她的脚折起硬生生塞进去。据说那本是矮小的岛长替自己做的棺木，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准备新棺木。加美空真可悲。

岛上人人都在哭。可能是因为壮年男子都不在，长女和次女，以及沉默寡言的次子，紧靠在宇为子身边，似乎把他当成大哥依赖。

这时，一名上了点年纪的女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那身白衣，看来应是仓促取出，皱巴巴的。她的脖子上挂着珠链，手拿白色贝壳，然后一边喃喃祈祷，一边催促众人起身。看样子，丧礼好像要开始了。

送葬队伍打头阵的，是拄着拐杖的岛长。其后，是加美空的棺木。宇为子虽是外人，但大概是看他在男人当中最年轻力壮吧，他奉命扛着棺木前端。其他人，好像是村中仅剩的男性。有腿部骨折正在疗养的中年渔夫，还有三个已经八十高龄唠唠叨叨的岛长随从。加美空年仅十岁的儿子，也跟在宇为子身旁抬棺。

临危受命接替加美空职务的女子走在棺旁，开始唱疑似葬礼专用的歌。她那结结巴巴、毫无自信的歌声，显然令众人的心情愈发委顿。随着忧郁的队伍缓缓前进，唉声叹气的人们自与简陋工棚无异的家屋出现，陆续排到队伍后头。宇为子忍不住探头窥视屋内，那种贫困的生活窘境令他吃惊，他垂下眼，努力不让脸上露出讶异。

今日斯日

隐身于神之庭园

遨游于神之庭园

等候于神之庭园

自天而降

渡海而来

今日斯日

虔诚膜拜

身高只到宇为子胸口的加美空的次子咬紧牙根，似乎在忍受棺木的沉重负荷。

“你还行吗？”

宇为子嗫嚅。

次子点点头。

“那个，其实本来是我母亲的工作。”他苦涩地说。

“那么，那个人也是巫女喽？”

“是第二顺位家族的巫女。本来第二顺位的巫女应该是海龟一族，也就是我父亲的家族，但是那边的夜宵姑姑已成为幽冥巫女，所以没其他人选。再次的巫女家，是海鼠一族，这个就是那家的大婶。所以，她的祈祷词念得很糟，连舞也不会跳。”

急就章的巫女，唱歌祈祷都结结巴巴的，很不流利。送葬队伍不悦地听着荒腔走板的歌声，一边扛着沉重的棺木往西边走。

“我们要去哪里？”

听到宇为子这么问，次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去网井户。那是岛上的墓场。棺木要放进洞窟。”

多岛海的墓地多为洞窟。宇为子碍于情势，顺理成章地成为扛棺者，但他想，自己来到这个岛上的理由是什么呢？应该有理由才对，在他还没想通之前他不能走。

大巫女的

就此隐身

贵姐妹的

就此隐身

走了将近半里路，终于抵达应是岛上西边的岬角。次子好像已累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打从中途，就由别的老人接手替他抬棺。解脱抬棺苦刑的次子，与幺妹手牵着手寸步不离宇为子身边。

“那就是网井户。”

路兜树与榕树密林的末端，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洞穴。树木形成的天然隧道是通道，里面好像有东西。那条通道狭小得仅容棺木勉强通过，送葬队伍排成一列纵队钻过隧道走到底后，眼前是一片自然形成看似圆形广场的草地。正面石灰岩崖壁上有个大洞窟。可以看见从洞口附近一直到深处，都排放着棺木。这就是岛上的墓场。洞窟旁，盖了一间路兜叶铺顶的简陋小屋。大概是给守墓人住的吧。

此时，小屋阴影处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抽泣。她的个子很高，虽是初次见面，相貌却令人感到熟悉。她的眉毛画出美丽的弧形，看似聪颖的眼睛充满青春活力。窥见女孩面貌的宇为子，当下目不转睛呆立原地。但女孩并未注意到他，只是频频用粗布衣裳的袖口拭泪。

“站在那里的女人是谁？”

一见钟情的宇为子向身旁的次子问道。

“那就是幽冥巫女，夜宵姑姑呀。”

白昼巫女与幽冥巫女。那就是被蜇死的加美空夫婿的妹妹吗？也许自己就是为了与夜宵相遇，才化身为十九岁的宇为子，得到平凡肉身，在冥冥之中的引导下来到海蛇岛的。宇为子心中充满确凿不移的念头，几乎喘不过气。虽在丧礼中，他却涌起莫大欢喜，恨不能到处奔跑大叫。原来这就是活着的美好，宇为子望着自己切断的左手想。

岛长下令安置棺木，宇为子和老人们一起抬棺入洞。洞内放满了旧棺。越靠近入口的棺木越新，靠里面的棺木已有白骨零乱掉出。比较新的棺木，大概是加美空那个被黄蜂蜇死的丈夫所有吧。放好棺木离开洞窟，他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夜宵四目相接。

“呜呼噫唏，彼何好女”，这句古老的话差点冲口而出。那是他曾对伊邪那美说过的话。“啊，多么美好的女子啊。”

夜宵面对陌生的宇为子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宇为子并未错过她眼中的惊讶。那是发现对方来自不同世界的惊讶。同时，肯定也是意外发现白马王子的惊讶。让我俩携手共赴另一个世界吧，宇为子在心中对夜宵呐喊。让我们一起离开这座岛吧。这时，夜宵满脸讶异地转身回顾。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他在心中再次呐喊。而夜宵也再次转身看着宇为子。自己仿佛隐约看见一道灼人的强光。有时才初次相遇，却在一瞬间明了彼此都是为了对方才活到现在的。当下，这一刻正是如此。

“夜宵大人，这边请。”

可是，夜宵被岛长一喊，又继续往前走了。

“事出突然，真可怜。来不及制作你的棺木。接下来应该会赶工做出来，所以在明天早上之前请你喝下这个。”

夜宵从岛长手上接过装在陶器里的液体。她察觉到莫大的悲叹，四下一看，参加送葬队伍的村民都低着头在暗自饮泣。宇为子觉得好像听到棺木这个字眼，不安地问次子：

“怎么回事？”

次子不发一语地啜泣。长女也流着泪，连脸都抬不起来。骤然增强的悲伤与凝重气氛，令他预感即将发生更糟糕的事。但是，这场丧礼在岛长递陶壶给夜宵后，似乎就此结束了。众人留下夜宵一个人，就这么默默离开广场。宇为子也被催着起身，离开了网井户。但是想到夜宵一个人待在阴森的网井户，他便对她万分怜悯。他决定算准时间，趁着黑夜再潜回网井户看看。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宇为子追上精疲力竭、慢吞吞拖着脚步的次子问。其他人好像都已回家了，路上人影稀少。

“岛民会来我家，所以大家说要一起烹煮食物。”

“那夜宵小姐怎么办？”

次子驻足抬起头。

“如果按照往例，幽冥巫女在丧期结束前不能见任何人。幽冥巫女必须和死人一同生活。”

“可是，你是说这次不同？”

次子含糊其词。

“我也不清楚。”

宇为子很想回网井户与夜宵说说话，但是气氛毕竟不容他这么做，只好就这么伴随加美空的家人一起横越小岛，来到加美空位于东端的祈祷所和住处所在的岬角。他从断崖俯瞰海面，认清自己的船就停在外海上。没错，加美空的确是从这里跳海的。

夕阳西下，简朴的“宴会”开始。菜色是贝类与海藻。晒干的鱼鳍被烤过后和酒一起端上桌。酒是用米酿造的。宇为子喝了酒。由于口很渴，酒意外美味。

“这次很感谢您。多亏您帮忙，加美空大人才能回到岛上，顺利移交给下一代。”

岛长在几名老人和妇女的搀扶下，过来道谢。

“这是什么意思？”

宇为子问。

岛长浑浊的眼睛朝着空中说：

“加美空大人一旦死了，幽冥巫女也得死。加美空大人想必不愿如此，才会自行跳海吧。因为她的尸体如果没有浮起来，就无法确定是否已死。可是，多亏你们把遗体送回来，本岛得以传承到下一代。在那边那对双胞胎年满十六岁之前，得由备位巫女代替她俩履行职责，不过应该还能凑合过去吧。加美空大人那一代有点太抢眼了，所以换个气氛也不坏。”

“夜宵小姐为何要死？”

宇为子动着忽然笨拙起来的舌头问。

“在这岛上，昼与夜是成对的。因为阳与阴相对。”

宇为子赫然醒悟，原来根本不是为了丧礼，加美空是为了不让夜宵跟着殉死，才会在自己脚上绑石头。宇为子他们送还遗体之举，并非加美空的本意。察觉夜宵或许在这当下已步向死亡，宇为子慌忙想起身，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7

看样子，他好像在房间角落昏过去了。宇为子醒来后，伸出右手确认四下无人。他发现自己好像还待在接受“款待”的房间，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总算试着站起来了，但头很晕。他是外人，所以酒中也许放了麻药吧。他曾听说过，有些岛上有剧毒植物，所以能醒来已值得庆幸。他靠手摸索着走出门外，找到水井漱口饮水。

月已西斜，黎明将至。宇为子脚步踉跄地勉强迈步向前，朝西方走去。明明赶时间，身体却不听使唤，真是急死人了。他想起以前还是八岐那彦时，在那个人人戴着贝环的村子，咒术师曾经说过：

“听说也有和大和不同的毒物。”

那显然指的就是夜宵的命运。

费了快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抵达网井户，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原来是几名老人压低嗓门站着闲聊，一边凝视树洞入口。他们是在彻夜监视，以免夜宵逃出网井户。好可怕的岛，宇为子为之战栗。万一被发现，想必不是下个麻药就能了事吧。无奈之下，他只好先走下西海岸，再攀爬应是位于网井户下方的山崖。东方天空已渐呈鱼肚白，正好方便他攀崖，但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夜宵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好不容易爬到顶上，那里正是墓场所在的洞窟上方。底下的小屋还亮着灯。总算及时赶上，他欢欣地一跃而下，冲到屋外悄声喊道：

“夜宵，你还活着吗？”

小屋简陋的门迟疑地拉开一条缝，从中探出夜宵的脸。她的双眼哭得红肿。宇为子松了一口气，上前就想拉起夜宵的手。夜宵面色不安地问：

“你是谁？”

宇为子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声说：

“快逃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可是，要怎么逃？”

夜宵犹如哀号般高喊。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劈开树木覆盖的网井户，所以听在守在外头的老人耳中，也许像是垂死前的呻吟。不过，宇为子感到，那是夜宵强大的怒火。想逃，想活下去，想奔赴另一个世界，想爱某人，可是却被逼迫断送性命的怒火。也许白天自己朝夜宵传递的心声她已感应到了。

夜宵用力拽住宇为子的右手。那只手正微微颤抖。

“已经没希望了。这里是个小岛，想离开都没办法。出口又有老人们监视，前方直到‘神圣标记’，是整片长满棘刺的路兜树林。‘神圣标记’的更前方谁也没去过。我曾听说会通往北方岬角，可是没有船也无法离开岛上。我已经逃不掉了。”她连珠炮似的说着。

“你说‘神圣标记’再过去有什么？”

夜宵眼神不安地瞥向东方天空，然后才指着北边说：

“听说有个将路兜树林一分为二的隧道。只有大巫女才能走进那里。其他人谁也没去过，更没见过。不过，大家私下偷偷传言，穿过路兜树林，就能通往北方岬角。”

“北方岬角吗？我知道了。那么，你在那边等。我从港口偷到独木舟，就去北方接你。”

“我一个人走得到吗？”

夜宵神色不安地说。

宇为子只好鼓励她：

“待在这里，只有服毒的死路一条。到时你年纪轻轻就得躺进加美空旁边的棺材里。还是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他把夜宵紧紧抱入怀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夜宵身体一僵。宇为子轻轻用右手托起夜宵的下巴亲吻她。我要吹进生命气息。不，曾是天神的自己，要从寿命有限的凡人那里得到宝贵的生命。他闭上眼，试图接纳夜宵的生命。这时夜宵注意到了他的左手，惊讶地问道：

“你这只手是怎么搞的？”

“中了蛇毒。”

夜宵目不转睛地凝视宇为子，一边拉起他的左手，温柔地把脸贴在他的断掌之处。

“今后就让我做你的左手吧。”

没错，自己是被引导来见这个女人的。宇为子当下安心，推着夜宵的背催促她：

“没时间了，你快走吧。如果可以，我想趁天色大亮前离开岛。岛上的人应该是天亮后才会开始活动吧。”

夜宵如箭矢般当下朝北方跑去。只要穿过网井户的密林，通过“神圣标记”，据说接下来就只有一条路通到底，就算路不通，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逃。夜宵不安地回头，于是宇为子挥挥手示意她快去。然后，他回头去取船了。

必须快点才行。宇为子再次攀下洞窟背后的山崖来到海岸，再从别处攀崖，这次是藏在树木之间朝东南方的港口前进。等到天一亮，妇女们大概就会出来捡贝类和小鱼了吧。他得赶在那之前偷走独木舟。运贝船也只会停在海上等他到早上。他必须赶往北方岬角，让夜宵上独木舟，再把小舟归还。

然而，海滩早已有岛民在。是昨天将加美空遗体放进棺木的那几个勤快的中年妇女。而且，昨天还漂浮在港口的独木舟已经被拖上海滩。现在女人们正围着小舟，不知在商量什么。

“等一下。”宇为子喊道。看到突然现身的宇为子，妇女们面露讶异。

“这艘小舟能否借给我？”

女人摇头。

“不行。岛长吩咐，要用这个做棺木，因此从昨夜起就拖上岸来晾干。”

“做谁的棺木？”

女人们低头不语。夜宵的殉死，想必是禁忌话题吧。众人期待夜宵静悄悄地独自死去。

“说到棺木，还是切木头做新的比较好。虽说这只是独木舟，但岛上连一艘船都没有也不方便吧。”

见宇为子不以为然，妇女们也困惑地面面相觑。

“我临时有事得回同伴的船上一趟，能否借我一用？我马上就归还。如果肯帮我这个忙，我可以带点东西回来。”

“如果，有谷物的话——”

一个女人畏畏缩缩地说，其他女人立刻跟着添话。

“如果有布能不能也给我们一点？什么布都行。因为这个岛越来越贫瘠。”

“那你呢？”

问到最后一个人时，女人迟疑了半晌才回答：

“我想要你们坐的那种小舟。”

“那么，就更加不能把独木舟做成棺木了。”

听到宇为子这么回答，女人的表情更迟疑了。

在女人们的协助下，独木舟下了海，终于成功出航。宇为子对停在外海的运贝船视若无睹，径自朝着北方岬角单手划桨。海流汹涌，船很难顺利前进。不过，几乎就在天亮的同时，他终于抵达北方岬角。没看到夜宵的人影。该不会是在半路被逮到了吧？宇为子想到这里不免忐忑不安。

北方岬角是岩岸，无法停靠小舟。如果莽撞停靠，恐怕会被浪涛击碎。正当他忙着四处寻找适当地点之际，朝阳已经升起。而夜宵，还没出现。到了早上，岛长他们八成会去网井户检查夜宵是否乖乖死掉了。如果她的脱逃东窗事发，恐怕小命不保。宇为子见夜宵迟迟未现身，直担心她是否被抓到了。如果再继续耗下去，运贝船就会派人到岛上接他，到时宇为子没回大船的事也会露馅。正当他提心吊胆之际，夜宵终于从路兜树丛中现身。夜宵看到宇为子似乎松了一口气，抹去满头大汗。

“太好了。幸好还能再见到你。”

她赤裸的双脚伤痕累累，还流着血，不过成功逃脱的喜悦令她两眼发亮。宇为子伸出右手，但敏捷的夜宵不待回应就已跃入海中，自行游过来，抓住船边。宇为子把她拉上船，小舟登时剧烈摇晃。才刚平稳下来，浑身湿透的夜宵已迅速抓起另一根桨，开始划船。

“你这样穿着湿衣服会冷吧。”

“没关系，我只想尽快离岛。”

“你放心，岛上只有这艘小舟。”

听到宇为子这句话，夜宵总算安心地吐出一大口气，仰望北方岬角。从海上看来，岬角形成险峻峭壁，处处绽放着雪白的铁炮百合。

“真不可思议。我从来不曾从海上看过小岛。原来是这种形状啊，比我想象中还小。”

然后，夜宵直视着宇为子。

“说到这里，你究竟是谁？”

“我叫宇为子。”

“你是从哪儿来的？”

“大和。”

“那是什么地方？”

夜宵不停丢出问题。

“是个很美的地方，不过也有这里没有的毒物。”

听到宇为子的回答，夜宵把脸转向升起的朝阳。她那濡湿美丽的小脸染上橙红，令宇为子目眩神迷地看直了眼。

“有毒啊。没错，有白昼就有黑夜，有阳就有阴。表与里，白与黑。世界必须一分为二。因为，单凭一个生产不出任何东西。唯有二者合一互相衬托，才能产生意义。”

“了不起。这话是听谁说的？”

“加美空大人。虽然最近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不过她跟我说了很多事。她那样过世，实在令人很难过。”

大概是想起往事，泪水滑落夜宵的脸颊。

“加美空大人为何要跳海呢？”

“我想，大概是再也受不了可怕的谎言欺骗吧。”

夜宵说着，脸色一暗。

“这话怎么说？”

“加美空大人的丈夫，叫真人，以前一直告诉我他是我的大哥。可是，直到被黄蜂蜇死之前，据说他才向加美空吐露种种秘密。他说，我是加美空的妹妹与他生的女儿。所以，我是加美空的外甥女，其实应该是‘阳’。可是，真人却向岛长宣称我是他妹妹，也就是第二巫女家诞生的女孩，所以我变成了幽冥巫女。以前，我一直以为成为幽冥巫女是我的宿命，可是听到加美空告诉我这件事后，我忽然再也忍不下去了。你肯救我，我真的好高兴。”

夜宵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宇为子握住夜宵的手。那只手也被泪水沾湿。

“那你的亲生母亲到哪儿去了？”

“我的母亲，名叫波间。她是加美空的妹妹，所以属于阴，是幽冥巫女。可是，她怀了我，所以跟我父亲一起逃走了。听说他俩就像我们现在一样划船逃离小岛。可是，我母亲在船上生下我后，就死了。”

“是因为难产？”

“不，好像不是。虽然我父亲没有交代得很清楚，但加美空怀疑，是我父亲杀死了我母亲。父亲为了跟加美空结婚，还有，为了拯救海龟一族，很想带着我回岛上。如果那是真的，冤死的母亲恐怕绝不会饶恕父亲吧。”

“又是一个不饶恕对方的故事。”

宇为子的自言自语，令夜宵不可思议地看着宇为子的脸。

“你也有不可饶恕的事？”

宇为子忙着寻找停在外海的运贝船，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思考，如果娶了夜宵，伊邪那美会有何反应。当她发现宇为子就是伊邪那岐时，夜宵肯定会被杀死。难道就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阻止她吗？

能不能去黄泉比良坂，和伊邪那美当面谈谈呢？可是，变成凡人的自己或许已没有那种能力了。只有凡人才能爱凡人。只有神才能拥有超越的力量。他该如何保护夜宵呢？

宇为子望着夜宵拼命划桨的侧脸，久久陷入沉思。

呜呼噫唏，彼何好男

How Comely Now The Man

1

我在地下神殿漫无目标地走来走去，祈求能够除去夜宵的恐惧与她背负的邪秽。可是，我是死人。无能为力的焦急与烦忧，令周遭的黑暗显得更浓。伊邪那美神是对的。要是当初知道会得知夜宵悲惨的命运，我根本不该变成什么黄蜂。

柱子后面，可以看到真人的魂魄伫立。徒具真人外形的虚无魂魄令我悲伤。与其说是悲伤真人不记得自己杀害过我，或忘记他自己说过的谎言，更让我悲伤的，其实是他让我明白死者的空虚。并且，令我想起难以承受的痛楚。我们的女儿，身为幽冥巫女，还在那座岛上。得知我所诅咒的命运竟由自己的女儿代为承受，叫我如何保持平静。况且，我又听说，那竟是真人为了拯救他的家族，为了与从小两心相许的加美空结婚所造成的。就这样，我的思绪不停打转，最后化为一股怨念。

我的怨恨是死后才产生的，但我压根没想到，死者居然也有负面能力。我就是无法死心。我恨不能叱责真人，为何会变成这种局面。我本以为我很理解伊邪那美神的心情，但真正的怨恨，根本不是这种半吊子的情绪。当我得知真人的背叛后，我才打从心底理解伊邪那美神的心境，也理解了自己何以会身在黄泉国。

今天真人还是一样表情灰败，茫然凝视着黑暗。为何会来到黄泉国，自己是什么人，他大概还不明白吧。徘徊无助的可悲灵魂。未来永世，都只能死不瞑目、含悲莫名的真人。我多少觉得那样的他跟我自己有点像。在我与真人离开海蛇岛时，做梦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命运在等着我们。

“真人，你好。”

我一打招呼，真人瞧也不瞧我便客气回礼。在夜的黑暗中，他正拼命搜寻自己认识的面孔，宛如瑟缩孩童的寂寞眼神游移不定。如果近看，会发现他的眉心有个小伤口。好像是我变成黄蜂蜇出的伤口。我指着他的眉心问：

“你这里是怎么搞的？”

真人赫然一惊，伸指轻触伤痕，满脸困惑地回答：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好像有点肿。应该很痛吧。”

真人用手捂住伤痕试图隐藏。

“我不记得了。”

“不是被黄蜂蜇的吗？”

我犹不死心地追问。真人如果完全想不起现世的事也就算了，但他记得的偏偏是错误记忆，令我很气愤。看来自从我化身黄蜂去了一趟海蛇岛后，好像变成邪恶的灵魂了。

“我不记得了，对不起。”

真人痛苦地撇开脸。真人连自己已成为死人都没发现，也失去了记忆，变成一个软弱的男人。

我独自先死的痛苦；担心你们父女俩，为了离开你们而伤痛的悲哀；独自在无垠黑暗中哭泣，觉得索性毫无感情还好些的绝望。这一切你也该感受看看——我恨不得将所有的怨恨，狠狠砸向真人。

“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嫌我碍事亲手掐死了我吗？而且，你还将我们的女儿谎称为妹妹，害她变成幽冥巫女。”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拜托你别故作无辜问我是否真的好吗？你喜欢加美空，其实根本就没喜欢过我吧？”

“加美空的确是我的妻子。对不起，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加美空的妹妹呀。我叫作波间。”

“印象中好像是有人叫这个名字，但我记不得了。”

“你和本为幽冥巫女的波间一起逃离小岛，然后你杀了波间，带着你与波间生的夜宵折返岛上，宣称那是你的‘妹妹’。你是个杀人凶手。”

真人双唇颤抖，看着我的双眼。我的眼睛一定也和伊邪那美神一样无神失焦吧。真人仿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慌忙垂下眼帘。

“我谁也没杀。我的确带着婴儿一起坐船回到岛上，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说谎。夜宵这个名字就是我俩一起取的。”

只记得对自己有利回忆的真人，仿佛失去自信，用双手蒙住脸庞。这时，地下神殿的柱后，每个阴暗角落都变得更暗，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所有的幽魂，大概都很同情迷失自我的真人，对于我徒有人形的邪恶感到愤怒吧。那种无人能够理解的寂寥，令我深深感到孤独。

“你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又问。

“很痛苦。”真人似乎想起死亡的痛苦浑身哆嗦，“脸孔突然肿胀，眼睛也看不见，渐渐无法呼吸。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都很痛苦。”

“活该。”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说着，真人颓然垂落肩膀。

“你还有什么遗憾才会来到这里？”

“我不放心家人。为了在贫瘠的岛上设法活下去，我必须抓很多鱼以便交换白米才行。”

我对自己行为的空虚、丑陋深深叹出一口气。就算要责怪真人，他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怪他也没用。那么，我的怨恨又该如何发泄？我只想忘却一切做个游魂。

“波间，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周身镶着淡蓝光芒的人影靠近。是伊邪那美神出来了。

“是，我在这里。”

真人畏怯地仰望伊邪那美神，试图躲到柱后。他没有肉体，所以无法强硬阻止他。我不再与真人交谈，转而静候伊邪那美神吩咐。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责备真人。”

伊邪那美神平时总是不悦地蹙眉，这时表情更不愉快了。

“波间，最近你有点反常。那个男人根本不记得你了。”

“伊邪那美大人，只要能让真人痛苦就好。谁叫他自己想不起来。”

我流下了眼泪。我觉得透明的脸颊似乎罕有地发烫。我讨厌待在这种犹如地狱的场所。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待在这种鬼地方，我已经受够了。”

说完我才赫然一惊，掌管“这种鬼地方”的女神，正是伊邪那美神。

“对不起。”

我趴伏在地惶恐道歉，但伊邪那美神只是沉着脸，既没有让我起来也没有说话。

“撇开那个不谈，我倒是有事找你商量。”

伊邪那美神起身步向的，是她平时选定死者的办公房。她在御影石做的椅子上落座。

“伊邪那岐好像在不久之前死了。”

我当场哑然。这时我才发觉，笼罩伊邪那美神全身的怒焰，今天看起来好像比较稀薄。不过，伊邪那岐是天神。天神也会完全死亡吗？比方说伊邪那美神，在死去后，现在不就这样掌管着黄泉国，难道伊邪那岐神也来到黄泉国了吗？不对，我曾听说天神死了会去高天原。就这个角度而言，伊邪那美神是个孤独的女神。

“伊邪那岐神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知道。伊邪那岐长年化身为八岐那彦这个凡人的模样。但是听说他被年轻的侍从割喉而死，直到最后都没有复活。苍鹰看到那一幕，据说对杀死他的男人展开报复，之后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伊邪那美大人，伊邪那岐大人怎么会死呢？他那个侍从想必特别有法力吧？”

“详情我也不知道。”伊邪那美神支肘托腮倚着椅子扶手，“伊邪那岐或许已经活腻了。因为这些年来，他永无止境地从一个女人换到另一个女人身边，不断生孩子。”

伊邪那美神的表情空虚。换作平时，现在应该开始处理选定死者的工作了，但她今天好像还提不起那个劲，从水井汲取的黑水也依旧装在盘中，放在石头地板上。

不经意间，我察觉一桩可怕的事。我把自己困在对真人的怨恨中，竟然渴望某人死掉。这样岂不是跟伊邪那美神被囚禁在黄泉国时的心情一样吗？怨念真可怕。谁能替我抚平它？我用双臂紧抱自己的身体，为之战栗。

“我想请求您，伊邪那美大人。我虽然死不瞑目，但是请让我变回普通游魂好吗？我想消失在那片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度日。我连真人都不想看到。请让我忘记一切，平稳地做个安静的游魂吧。我已受尽痛苦折磨了。”

见我趴伏在她脚边请求，伊邪那美神抬起忧郁的脸。

“波间，你所谓的痛苦是什么？”

“跟伊邪那美大人一样，是怨恨与忧愁。对真人的怨，对女儿命运的忧。我不知道该如何抚平这两种情绪。想必伊邪那美大人也不知道，所以请您把我变回普通的死人吧。我想做个黑暗中的游魂。”

“我还以为波间你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您太高估我了。我这种人，只不过是个善妒的平庸女子。”

我与伊邪那美神之间陷入一种冰冻的沉默。既然有胆说出这种话，就得有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我趴伏在地，心里暗忖，那个惩罚若是真正的死亡该有多好啊。

“有个加美空，是你那个岛上的白昼巫女的名字吧？”

伊邪那美神说出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名字，我不由得抬头。

“对，加美空是大我一岁的姐姐。加美空怎么了？”

“加美空好像也死了。”

我有点难以置信。我那美丽的姐姐，总是气宇轩昂、威严十足，不论叫她做什么都能表现得出类拔萃的大巫女加美空。也难怪真人会喜欢她，她是岛上最出色的女人。

“她怎么会死？”

“听说是从崖上跳海了。”

我吐出一大口气。

“是我害的。一定是因为我杀了真人，所以她才会不想活了吧。”

“是谁害她变成怎样，这种事多想也没用。”

伊邪那美神一脸厌烦地说。

可是，我很担心。加美空死了，这表示夜宵应该也得死。夜宵会抱着什么想法迎接命运呢？我鼓起勇气，向伊邪那美神问道：

“那么夜宵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的魂魄好像还没来报到，所以也许她死得心满意足，总之我不清楚。”

我听了总算略感安心。不过，我化身成黄蜂引发的小事，居然酿成轩然大波，改变了全岛居民的命运。因为加美空之所以自杀，八成是真人的猝死令她感到世事无常吧。

“伊邪那美大人，我有事想求您。”

我的请求，令伊邪那美神转过头来。我感到伊邪那美神也流露出失去目的的空虚表情。她断然表明：

“波间，要让你变回普通游魂，绝对办不到。”

“我不是求那个。”

“不然是什么？”

伊邪那美神转身面对我，于是我清清楚楚地说：

“选定千名死者的工作，请交给我负责。”

伊邪那美神的单边脸颊似乎浮起嘲弄的笑。她大概很想说：你只不过是个凡人。

而我又再次请求：

“伊邪那美大人的工作请交给我这个巫女代劳。您放心，做法很简单对吧。只需从地下神殿的水井汲取黑水，洒在地图上。就这么简单的动作，便可在每日赐死千人。”

区区一个伊邪那美神，没什么好怕的。因为在这神殿，对我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惩罚足以匹敌看到真人的痛苦。

“你想当神吗，波间？做我的工作，也就等于当神。”

伊邪那美神用冻结如冰的声音说。那是我从未听过的低沉嗓音。我拼命摇头。

“不，我只要当巫女就好。伊邪那美大人，请对波间下达命令吧。伊邪那美大人想必也累了，所以就让波间来决定千名死者吧。最理解伊邪那美大人的就是我，所以这点小小的心愿您应该不会吝于成全吧。”

这是何等不逊的说话态度啊。这是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造反，话刚说完，我的心就吓得缩成一团，但伊邪那美神只是默默倾听。

加美空的死，或许会令夜宵也很快来到这个国度。可是，夜宵也跟真人一样，对我毫无所悉，她将会变成虚无的游魂四处飘荡，令我痛苦。我这一生全都是徒劳。感受到这点，我痛苦难当。

“拜托，我求您。伊邪那美大人，请成全我。”

我在伊邪那美神面前再次伏身行礼。

“好吧，你过来。”

伊邪那美神率先起身，走到地图前面。仆人准备好的黑水碟子，兀然放在地板上。

“来吧，波间。洒下黑水，扼杀一千个凡人吧。”

伊邪那美神说着，把装有黑水的碟子交给我。伊邪那美神与伊邪那岐神之间的战争，衍生出千名凡人的死亡。那纯粹是男人想逃离死之邪秽而结的怨。我想洒水，却怎么都办不到。一想到只要随手一挥就是千人性命，我实在做不到。我的心是多么怯懦啊。

我心一横，索性喝下黑水。但是，只有魂魄的我无法喝水，水滴滴答答地自嘴角滴落，渐渐染黑我的身体。我想起美空罗大人说“因为你是不洁的”的声音，以及被自己的泪水弄脏的裸足。我压根没想过会死。因为我已死过一次。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离这种痛苦。

“波间，你做不到吧？”

伊邪那美神的声音传来。颓然倒在石头地板上的我，赫然一惊地起身。伊邪那美神就站在我的身边。

“对不起。”

“神才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你是凡人，所以还是会胆怯吧。神与凡人不同。我的痛苦和你的痛苦终究是不同的。”

“那么，伊邪那美大人的痛苦是什么？”

我不逊地问。

“是身为女神。”

伊邪那美神说得明白，然后便命仆人重新去汲取井水。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把水洒遍各处。虽然伊邪那岐神早已不在人世。

我俯视自己被黑水弄脏的身体。身为女性天神，到底必须背负什么痛苦呢？是因为还留着女人心，却得扮演夺走人命的神吗？抑或，是因为身为夺走人命的神，同时却得以女人的身份产子？我这个凡人的痛苦，和伊邪那美神的痛苦比起来，果然还是有天壤之别，我深深反省自己的混乱心绪，为之沮丧。

我已完全意志消沉。魂魄不会生病，但我开始渴望像真人一样，忘记痛苦，做个游魂。我既没去服侍伊邪那美神，也不再去见真人，只是独自在黑暗的黄泉国四处徘徊。我一心只想融入黑暗之中。

某日，我像往常一样走在黑暗的甬道，忽觉一阵冷风掠过脸颊，我不禁转头。在黄泉国，绝对不会有风。没有什么空气气流，只有污浊的空气在四处沉淀、淤积、凝滞地款款摇曳。可是，我现在却感受到风，觉得极不可思议。

“波间。”

稗田阿礼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礼，你几时回来的？”

稗田阿礼气喘吁吁地匆匆走来。

“波间，你好。我刚刚回来。我在旅行大和国的途中，被人一脚踩死了。蚂蚁的性命，真的很渺小。而且我死了以后，还被人当成男人呢。”

稗田阿礼就算死了还能说话，一定很幸福吧。她看起来气色很好。

“波间，地下神殿有个陌生男人，他该不会就是你丈夫吧？那个人就像海幸彦、山幸彦［日本神话中，山幸彦（火远理命）用猎具与兄长海幸彦（火照命）交换钓具去钓鱼，不慎遗失钓针，在盐椎神的指点下，前往龙宫，与海神之女丰玉姬成婚，得到钓针与潮盈珠、潮干珠，得以制服兄长。——译者注］一样啊。你还记得吗？火远理命的那首歌。”

稗田阿礼当下就想引吭高歌，但我垂落视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可是一扯到真人，我就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这时稗田阿礼忽然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

“不得了，这可是大事。我得赶紧报告伊邪那美大人。”

“出了什么事？”我问。

稗田阿礼语出惊人：

“黄泉比良坂的巨岩，正被大批水手搬动。可能很快就会挪出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间，所以或许会有人闯进来。”

当初伊邪那岐神分隔这个世界和人世的巨岩，现在居然正被凡人搬动。号称集千人之力也搬不动的巨岩，要怎么移动？我惊愕地说：

“我曾听说，在凡人看来，地下神殿只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会进来。因为凡人充满好奇心。你猜，那人会是谁？”

阿礼兴高采烈地说。过去来过黄泉国的，据说只有伊邪那岐神一个。可是，伊邪那岐神是男神。凡人无论是谁，都畏惧地下的巨大坟场，只会庆幸已被巨岩堵塞，绝不可能主动接近。

2

自遥远彼方，一小团光晕晃动着徐徐靠近。看样子，生者终于踏进了不该侵入的场所。在生者看来，我与伊邪那美神的身影，似乎只是比流萤更微弱的光，其他的游魂，则融入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不过，对于有勇气走下地底坟场的凡人来说，或许能感受到挤满死者幽魂、浓得令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不过话说回来，地盘被人侵犯的伊邪那美神，面对厚颜冒犯的生者，会发多大的脾气呢？我感到很不安。说不定，她会令神殿的天顶塌下把人困在这里。这个有勇气的侵入者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远方，男人的声音响彻四周：

“伊邪那美，如果你在就请你回个话好吗？我是伊邪那岐。”

怎会这样？不是凡人，居然是应该已经死去的伊邪那岐神再次来访。伊邪那美神当下反射性地仰身，仓皇失措。

“伊邪那美，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伊邪那美神的声音细细颤抖。这也难怪。因为将近千年前，在黄泉比良坂被休离、互相用怨言攻击的对象，现在再次出现了。这两位天神，现在终于要面对面了。

神殿里，盈满微暖的光，是粗大的火把散发的火光。隐约照亮地下神殿的是人的磷火，所以是淡蓝色的。手持火把而立的，是个意外年轻的男子。他有着一具肌肉尚未纠结隆起、修长匀称的身材。没有梳角发，只把长发绑成一束用皮绳扎起。右臂套着贝环，身穿白色短衣，腰间插着长剑，但是也有我们岛上渔夫那种大海的气味。

“伊邪那美，我是伊邪那岐。”

“你的长相不一样。”伊邪那美神的声音依然带着颤抖，“我所知道的伊邪那岐神，是个更壮硕、更年长的人。不过，我还是得赞美一声‘呜呼噫唏，彼何好男’。”

自称伊邪那岐神的青年好像笑了一下。蓦地，我发觉他该有左手的地方少了一截。

“伊邪那美不肯现身跟我见面吗？”

年轻男人一脸落寞地说。

“你看不见我？”

伊邪那美神面露惊讶。

“看不见。”

“你真的是伊邪那岐？”

对于这种怀疑的态度，年轻男人是这么回答的：

“是的。我已转生为寿命有限的凡人。再过几十年就会死，到时说不定会来这黄泉国报到。我已主动舍弃天神之身了。”

“为什么？”

“我无法忍受再继续看着妻子死去。所以，我来道歉。”

伊邪那美神对伊邪那岐神这番意外之言长叹一口气。顶着青年外貌的伊邪那岐神，屈膝跪倒在地下神殿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贴地。

“伊邪那美，是我错了。你为了生产送命，我却不懂得体贴，只凭自己一腔悲痛贸然行动，实在是肤浅愚蠢、自以为是的男人。所以，我不做神了。我已不再是神，所以请你别再扼杀我的妻子。不，不只是我的妻子。也请你别再夺走千条人命。”

“那么，我问你，你会放弃建造产房吗？”

“换言之，你是问我还会不会继续迎娶新妻？若是担心这个，我再也不会了。我已转生为十九岁的男子，得到年轻的妻子。为了和她长相厮守，我想向你道歉。”

“你在哪里娶到她的？”

伊邪那美神的话说得很平静。或许是伊邪那岐神转生为年轻男子，令她得以冷静。

“海蛇岛。我娶了岛上的幽冥巫女夜宵。”

怎么会这样。夜宵获救，居然成了伊邪那岐神的妻子。我心里涌起一阵狂喜，但立刻转而担心起伊邪那美神的心情，不由悄悄瞥向她的脸。我的心很乱，自从伊邪那美神说她的痛苦是来自“身为女神”那句话后，我对伊邪那美神比以前更尊敬，也更加同情她。

没想到伊邪那美神是这样说的：

“哦？那倒是奇遇。那个女孩的母亲就在黄泉国，现在负责伺候我。要夺走那孩子的性命，我恐怕也难以下手。”

我还来不及惊慌地替夜宵乞命，伊邪那岐神已开口说：

“伊邪那美，算我求你，请你饶夜宵一命好吗？我已不再是神，变成了肉身凡人，所以请你放过她吧。”

“那么，你能拿出什么，来交换夜宵的命？”

我提心吊胆地听着二人对话。

“我的有限生命不行吗？说到这里，伊邪那美，我很想看看你的模样，你能让我看看你吗？”

“那就请你再次成为男神。”

伊邪那美神用冰冷的声音说。

伊邪那岐神以年轻人特有的灵敏动作四下张望，最后如此高叫：

“火要熄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否则等到四下一片漆黑，现在的我恐怕无法离开这里。伊邪那美，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如果还有见面的机会，那应该就是我死的时候。我不知到时会是什么情况，所以趁现在先向你道别吧。”

就在这时，伊邪那美神走近伊邪那岐神身旁，呼地吐出一口气。女神的一口气，仿佛要吹熄微弱的烛焰，登时令粗大火把的火光熄灭了。温暖的强光骤然消失，感觉上黑暗似乎变得更浓密了。

“这是怎么回事？”

伊邪那岐神慌张的声音传来。他自怀中取出打火石之类的东西摩擦，但是少了左掌，似乎很不方便。

过了一会儿，伊邪那岐神用苦恼无助的声音说：

“伊邪那美，我求求你，请你点燃火把好吗？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可以像很久以前看到我的腐尸时那样，折断角发上的梳子梳齿，拿来点火照明呀。”

伊邪那美神用不怀好意的语气调侃他。

“伊邪那美，那种事我已经做不到了。我现在没有角发，况且你也看到了我头上没有插梳子。最重要的是我没有火种。”

伊邪那岐神不悦地说。

“哟，连那点小事都办不到了吗？看样子，你真的变成凡人了。”

伊邪那美神带着叹息的冰冷声音响起。

“是的。求求你，伊邪那美。你如果不帮我点火，现在的我出不去。”

伊邪那岐神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虚弱。漆黑中暗影幢幢，散发出一种足以用刀刃切割的质感。在我们这边，可以看见伊邪那岐神撞上神殿巨柱，慌乱地在地上到处乱爬的模样，可是伊邪那岐神却完全看不见我们的身影。面对伊邪那岐神的惊慌失措，伊邪那美神接下来究竟有何打算呢？我不禁忐忑不安。

“伊邪那美，这是你的报复吗？”

伊邪那岐神怒吼。

“不，这算不上什么报复。黄泉国是阳寿未尽的凡人绝对不可踏入的国度。你已成为凡人，却违背了这个禁令。跟以前一样，你还是这么任性妄为。总是只想到你自己，毫不客气地破坏其他世界的秩序。我身为天神，是在惩罚你这个凡人。”

伊邪那美神如此说道。

这不是报复而是惩罚。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斗胆向伊邪那美神进言：

“伊邪那美大人，伊邪那岐大人已成为凡人，选择了寿命有限的肉身，同时也成了我的女婿。还请您开恩原谅他。”

伊邪那美神低声笑了。

“寿命有限的肉身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男人还不明了。趁此机会，不妨让他好好领教一下。”

可是——我才开口，伊邪那美神就毫不留情地驳回：

“如果你真的这么坚持，那你自己去救他好了。你不是很想模仿女神的工作吗？去呀，你去帮他。”

“我做不到。”我摇头。

“为什么？”伊邪那美神全身染成青色，面目狰狞地逼近我，“你为什么做不到？”

我吓得浑身哆嗦，但还是勉强回答：

“因为我只是一缕幽魂。”

“不准你再模仿神的行为！”

凡人与神不同。神发怒时有多可怕，我这时是深刻体会到了，我只能伏身跪倒。

“伊邪那岐，你想救夜宵，就拿你自己的命来换吧。”

伊邪那美神用严厉的声音说。夜宵能够保命令我松了一口气，但我也很同情伊邪那岐神的悲惨命运，所以我只能不发一语地垂着头。伊邪那美神是多么残酷的女神啊。然而，伊邪那美神的怒火有多猛，悲愁有多深，或许我还不明白。至于伊邪那岐神，他被黑暗吓得又哭又叫，眼看着越走越往里深入。伊邪那美神也无意救他，只是从容尾随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许多游魂跟着伊邪那岐神，喧嚷着移动。过了一会儿，伊邪那岐神似乎绝望了，在黑暗中跌坐在地。

几天后，伊邪那岐神闯入形成死巷的墓室，终于倒地不起。他在黑暗中兀然瞪大双眼，试图抓住虚空，手却力气用尽垂落地上。几天来没吃没喝，他已快要死了。我想从背后抱紧伊邪那岐神的身体，至少可以让他在断气时不会太痛苦。没想到，令人惊讶的是，从背后支撑我身体的，竟是真人。虽然现在我们既感受不到肉体的重量，也无法互相碰触，只剩下魂魄，但我想起在那艘小舟上我们曾是幸福的。当时我抱着小小的夜宵，真人从后面抱着我们母女。现在，我与真人，不就把这个爱上夜宵的男人，当成亲生孩子悄悄抱在怀里吗？我的脸颊，再次滑过泪水般的冰凉液体。

“真人，你不记得在小舟上的事了？我是波间呀。”

我不假思索地转头说。

“波间。”真人咕哝一声。

“我们就是这样在小舟上度过无数个夜晚。我抱着刚出生的夜宵，而你从我身后抱着我。”

“啊，我想起一点了。你嚷着不安，就这么死去了。那是遥远往昔，甚至像是我出生前的前尘往事。有时我以为那是梦。”

“是你杀了我吧？为什么？”

“不是。”真人低声否认。

啊，真相无从查明。但是，只剩下魂魄的我，竟感到背上传来真人的体温。顿时，本来充斥在我体内犹如冰冷石块的疙瘩，似乎溶解释出了。和伊邪那美神比起来，我终究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试图支撑伊邪那岐神的，不只是我俩。伊邪那岐神置身的墓室，挤满了仍保有生前形貌的幽魂和没有形貌的魂魄，一同守望着伊邪那岐神。

伊邪那美神走出居室，来到濒死的伊邪那岐神面前。

“伊邪那岐，你好像快要断气了呢。我会在这个黄泉国等你。凡是死不瞑目、心有遗憾的人，全都会来到这位于地底的死者之国，到时我们就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伊邪那岐神在黑暗中微微一笑，然后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如此说道：

“亲爱的伊邪那美啊，我毫无遗憾。我接受一切，活得很充实，所以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也见过许多美好的女子，我爱那些女子，也被她们所爱。伊邪那美，我也喜欢过你。想到这下能够经历死亡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够与你有相同的经验了。不过话说回来，伊邪那美啊，我爱过的女人有谁在这里吗？想必应该谁也不在吧。没有一个女子是心有不甘、抱憾而终的。”

“那么，我又该怎么说呢？说我是因为抗拒一切吗？我也接受一切却置身此地。难道我就得永远被视为邪秽吗？”

伊邪那美神似乎很愤怒。这时，伊邪那岐神把他那看不见的双眼，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是女神，怎么可能是邪秽。如果过去抗拒了一切，今后只要一一拯救死不瞑目的幽魂就好了。到时想必会从中产生什么吧。”

“伊邪那岐，你太天真了。”伊邪那美神高声大笑，“你用不着敷衍我了。就算我是邪秽之身也无所谓。反正我谁也不救。在这里大家都只能永远死不瞑目地仓皇徘徊。死者的怨言之中能产生什么？请你别说那种孩子气的话了。不过，想必还是必须有人接受邪秽，所以只要在邪秽之中勇往直前，或许可以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过，那已经与你无关了。”

“亲爱的伊邪那美，你很坚强。”

伊邪那岐神露出微笑，然后，在叹出一口长气后过世了。他的尸体在黑暗中保留了一会儿，最后如冰雪融化般渐渐消失了。大概是被移往心满意足的死者居住的场所了吧。我们这些幽魂，只能在心中流着流不出的泪水默默叹息。为了那终于消失的威武之神伊邪那岐，同时，也为了深爱伊邪那岐神、展现女神权威的伊邪那美神。他们，终于面临真正的诀别。

好一阵子，伊邪那美神就这么凝望伊邪那岐神消失的那块虚空，最后她低语：

“波间，做今天的工作吧。”

“伊邪那美大人，伊邪那岐大人都已经死了，还要选定千名死者吗？”

我以为已经没那个必要了，结果我这么一问，伊邪那美神竟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赢了伊邪那岐。伊邪那岐败在丧失亲人的痛苦之下。但是，我的规矩不变。我是赋予凡人死亡的女神，所以我要继续工作。”

说着，她像平日一样走向办公房。不知怎的，我却踟蹰不决。伊邪那美神转过身，看着我迟疑的脸。

“波间，你的怨恨消失了吗？”

“我不知道。伊邪那美大人，您的怨恨呢？”

“怎么可能消失。讴歌生命美好的人，怎么可能理解被放逐到黄泉国的人作何感想？今后我仍要继续怨尤憎恨、杀尽一切。”

自伊邪那美神的全身，散发出青白色的怒焰。伊邪那美神是在气恼伊邪那岐神变成凡人。察觉到这点的我，当下万分恐惧。伊邪那美神在长年选定死者的过程中，大概已成为真正的女神了。换言之，也就是真正的破坏者。至于破坏之后会有什么再生，在伊邪那岐神已死的现在，或许将成为伊邪那美神的工作。神完全接纳我们的欲望与不洁，背负过去，是永远不变的存在。我打从心底畏惧伊邪那美神，我如此说道：

“伊邪那美大人，今后我仍会追随在您身边效命。”

这，就是伊邪那美神的故事。伊邪那美神至今仍是黄泉国的女神。在伊邪那美神的周遭，恐怕唯有死不瞑目的死者永无止境的呢喃絮语，会不断地累积再累积。但是，那种东西美丽澄澈，缥缈如尘。若问是否如伊邪那岐神临死前所言，从中产生了什么，并没有。同时，伊邪那美神依旧日日选定千名死者。

曾是幽冥巫女的我，有时会觉得，过去我在生者世界无法达成的，如今通过这样伺候伊邪那美神已经达成了。之前我曾说过，唯有伊邪那美神，才是女人中的女人。伊邪那美神遭受的考验，也正是世间女子的遭遇。

颂扬女神吧，我在黑暗的地下神殿中如此暗自呐喊。

（全书完）

重述神话系列图书（The Myth Series），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2005年发起，委托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择一个神话进行改写，神话的内容和范围不限，可以是希腊、印度、非洲、美国土著、伊斯兰、凯尔特、阿兹台克、挪威、《圣经》或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神话，然后由参加该共同出版项目的各国以本国语言在该国同步出版发行。它不是对神话传统进行学术研究，也不是简单的改写和再现，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想象和风格创作，并赋予神话新的意义。

已加盟的丛书作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布克奖获得者及畅销书作家，如简妮特·温特森、大卫·格罗斯曼、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多娜·塔特、齐诺瓦·阿切比、密尔顿·哈托姆、伊萨贝尔·阿连德、迈克尔·法布、何塞·萨拉马戈、阿尔贝托·曼戈尔、A.S.拜雅特、卡洛斯·富恩特斯、斯蒂芬·金以及中国作家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这是一场远古神话在当代语境下的复苏。这是一场世界范围的联合行动，通过对所涉及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远古神话的现代语境下的重述，赋予其新时代的意义，寄托更深刻的文化和生存内涵，对现代人们在物质膨胀、精神匮乏的时代里产生的精神家园的缺失给予疗伤，通过神话的重述，让人们产生文化认同感和民族国家意识，更有利于世界的稳定和区域的健康发展。

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

自序

INTRODUCTION

很高兴《碧奴》能与世界各国读者见面！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已在中国流传了两千年，神话流传的方式是从民间到民间，我的这次“重述”应该是这故事的又一次流传，也还是从民间到民间，但幸运的是已经跨出国门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神话是飞翔的现实，沉重的现实飞翔起来，也许仍然沉重。但人们借此短暂地脱离现实，却是一次愉快的解脱，我们都需要这种解脱。

最瑰丽最奔放的想象力往往来自民间。我写这部书，很大程度上是在重温一种来自民间的情感生活，这种情感生活的结晶，在我看来恰好形成一种民间哲学，我的写作过程也是探讨这种民间哲学的过程。

人类所有的狂想都是遵循其情感方式的，自由、平等和公正，在生活之中，也在生活之外，神话教会我们一种特别的思维：在生活之中，尽情地跳到生活之外，我们的生存因此便也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理由。在神话的创造者那里，世界呈现出一种简洁而温暖的线条，人的生死来去有率性而粗陋的答案，因此所有严酷冷峻的现实问题都可以得到快捷的解决。

在“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里，一个女子的眼泪最后哭倒了长城，与其说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乐观的故事；与其说是一个女子以眼泪结束了她漫长的寻夫之旅，不如说她用眼泪解决了一个巨大的人的困境。

如何说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永远是横在写作者面前的一道难题。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孟姜女，我对孟姜女的认识其实也是对一个性别的认识，对一颗纯朴的心的认识，对一种久违的情感的认识，我对孟姜女命运的认识其实是对苦难和生存的认识。孟姜女的故事是传奇，但也许那不是一个底层女子的传奇，而是属于一个阶级的传奇。

我去过长城，也到过孟姜女庙，但我没见过孟姜女。谁见过她呢？在小说中，我试图递给那女子一根绳子，让那绳子穿越两千年时空，让那女子牵着我走，我和她一样，我也要到长城去！

目录

自序 INTRODUCTION

北山 North Mountain

哭泣 Crying

青蛙 Frog

桃村 Peach Village

蓝草涧 Bluegrass Ravine

人市 The People Market

百春台 Hundred Springs Terrace

鹿人 Deer-Boys

吊桥 The Drawbridge

鹿王坟 The Deer King's Grave

树下 Under The Tree

马人 Centaurs

掘墓 Gravedigging

门客 Followers

芹素 Qinsu

劝死经 Of Death

衡明君 The Nobles Of Heng-Ming

河湾 The River Bend

青云关 Qing-Yun Pass

芳林驿 Fragrant Forest Station

七里洞 Seven-Li Gave

官道 State Highway

五谷城 Five-Grain City

泪汤 Tear Brew

蓝袍 Blue Robe

捕吏 Armed Police

刺客 Assassin

城门 City Gate

国王 King

碧奴 Binu

北方 The North

十三里铺 Thirteen-Li Shop

简羊将军 Jian-Yang General

追捕 Chase

长城 The Great W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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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

North Mountain

人们已经不记得信桃君隐居北山时的模样了，他的草庐早就被火焚毁，留下几根发黑的木桩，堆在一片荒芜的菜地里。起初有人偷偷地跑到北山上去，向那几根木桩跪拜，后来时间一长，那几根结实的木桩也被人拖下山去，不知是当柴火劈了，还是垒了谁家的房子。信桃君的坟茔虽然是个空坟，四季里倒是风姿绰约，冬天的时候坑里结一层亮晶晶的薄冰，登高一看，像一面硕大的白银镜子扔在坡上，映照出云和鸟的影子。春暖花开的时候，那坑里也开花，一大片粉色的辣蓼和白色的野百合花随风摇摆，有蝴蝶飞来飞去的。夏秋之际山上的雨水多了，坟就躲起来了，雨水顺着山势涌进信桃君的空坟，怀着莫名的热情，把一个坟茔乔装改扮成一个池塘，经常有离群的鹅在这个水塘里孤独地游弋，向信桃君的幽魂倾诉鹅的心事，而远近的牧羊人到北山上放羊，会把羊群赶到塘边饮水，他们自己无论多么口渴，也不敢喝那塘里的水。在北山一带，什么泉水能喝，什么野果能吃，是柴村的女巫说了算。人们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柴村的女巫，她们说那水塘里的水喝不得，谁也不敢喝，谁敢喝泪泉之水呢？柴村的女巫曾经带着牛头碗和龟甲上山，研究过那水半苦半甜的滋味，她们认定那是一潭泪泉，泛甜的是表面的雨水，而池塘底部贮藏着好多年前三百个哭灵人的眼泪。

北山下的人们至今仍然不敢哭泣。

哭灵人的后裔如今散居在桃村、柴村、磨盘庄一带，即使是孩子也知道自己独特的血缘。幸存的老人都已白发苍苍，他们怀着教诲后代的心情，手指北山，用整个余生回忆好多年前的一场劫难。孩子，别人的祖先都安顿在地下，我们祖先的魂灵还在北山上游荡，那些白蝴蝶为什么在山顶飞来飞去？那些金龟虫为什么在山路上来来往往？都是祖先的冤魂，他们还在北山上找自己的坟地呢！孩子，别人的祖先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不是老死就是战死，我们的祖先死得冤。猜，孩子你猜，他们为什么而死？你永远猜不到的，他们为自己的眼睛而死，他们死于自己的眼泪！

好多年前的一场葬礼出现在无数孩子的夜梦中。老人的回忆冗长而哀伤，就像一匹粗壮的黑帛被耐心地铺展开来，一寸一寸地铺开，孩子们在最伤心处剪断它，于是无数噩梦的花朵得以尽情绽放。老人说信桃君的葬礼惊动了国王，国王派来了数以千计的捕吏和郡兵，他们守在半山腰，监视着从山上下来的吊唁者，有的人从半山腰顺利地通过，有的却被拦住了，被拦住的那些人，他们的面颊和眼睛受到了苛刻的检查，结果三百个泪痕未干的村民被扣留在半山腰上。捕吏按照村民的性别让他们站成两个巨大的人圈，男的站在上坡，女的都赶到下坡的小圈里。中间的一条山道，供忙碌的郡兵们通行。开始没人知道是眼泪惹的祸，被扣留在半山腰的多为成年人，对这次突如其来的羁押有点迷茫，但是那么多人坡上坡下地站着，人圈里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人，他们便打消了各自的疑虑。谁不知道官府下乡查案的招数呢？偷鸡贼查他手上的鸡屎味，盗牛贼闻他身上的牛粪味，杀人犯查他身上的血迹，通奸的男女剥个精光，查看他们的羞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面颊会留下什么罪状，所以起初他们并不那么恐慌。有的夫妇隔着山路在商量家事；有的人惦记家里猪的食粮，催促自己的孩子快去河边割猪草；有人故意摊开他的手给捕吏看，暗示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有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一个妇人干脆在下面的人圈里，为自己的性生活做出了种种激烈的声明，她的声明引来了其他妇女的冷嘲热讽，可捕吏们嘴角上露出会意的微笑，目光却冷峻地瞪着她们的脸。后来一声令下，不准下面的妇人吵吵嚷嚷，也不准上面的男人交头接耳了。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他们迎来了一卷从未见过的绳索，那绳子卷叠起来，像一只磨盘，但比磨盘还要大，几个郡兵喊着号子把它推上了山。磨盘般滚动的绳卷滚到村民们脚下，他们终于知道郡兵们在忙什么了。有人发觉形势不对，企图从人圈里钻出去，已经来不及了，捕吏们的枪缨对准了所有违抗命令的哭灵人，他们给一些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戴上了木枷，大多数人都被那条叹为观止的长绳串了起来，捕吏把一只只人手编在绳结里，绕一下，抻一下，再绕一下，编得很快也很顺利，一会儿工夫哭灵者们便像一片片桑叶一样，整齐地排列在绳子两侧了。一个捕吏拉住绳头，毫不费力地把那些人拉下山，一直拉到囚车旁边。老人们说可怜的哭灵者看见囚车才幡然醒悟：是信桃君的葬礼，是眼泪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于是好多人在惊恐中看着四处奔逃的路人的脸，大叫道，他也是去哭灵的，她也是去哭灵的，为什么不抓他们？还有好几百人呢，大家都哭了！

国王不允许为信桃君哭灵，那是一条未颁布的法令，达官贵人自然知道，关注时局的引车卖浆之徒也知道，可是北山下的人们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一年四季只是谈耕论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青云郡与北方的都城远隔重山，鸿雁难以传信。人们事后才听说，信桃君是被国王放逐到北山的，他的后背上刺了国王的赐死金印，国王让他死于大寒，可信桃君拖延了自己的死期，直到清明那天才把白绢挂到了草庐的房梁上。北山下的人们思想简单而又偏执，他们只知道信桃君是国王的亲叔叔，出于对高贵血统天然的敬意，他们对那隐居者也充满了景仰之情，至于王公贵族之间仇恨的暗流，无论多么汹涌，他们也是听不见的。

信桃君隐居北山的日子里，山下的村民听得见从山顶草庐里传来的笛声，牧羊人经常循着笛声上山，看见信桃君孤独的身影在草庐内外游移不定，像一朵云。有人曾经听信桃君预告过他的死期，他说草庐旁边的野百合一开花，他就要走了，他们听不懂野百合花期的奥秘，反问道，野百合开了花，大人你要去哪里呢？葬礼过后好多人都仰望着北山扼腕长叹：主要是后悔，后悔信桃君在溪边沐浴的时候，只顾窥视了他的私处，却没有问一问他后背上为什么刻了字。好几个人在夏天看见过信桃君裸露的身体，那贵族男子的身体因为过分的白皙和细腻而显得神秘，更神秘的是后背上的一个圆形金印，金印里应该是字，字能够简短地表达深刻的仇恨，也能够平静地告知喜讯或者噩耗，可他们偏偏不认识字。他们守在溪边，隔水谈论着信桃君状如孩童的生殖器官，躲在岩石后面的牧羊人说王公贵族就是不一样，连那东西也长得那么精致文雅，灌木丛里的樵夫则怀疑那样的器官是否能够传宗接代。然后，他们就跳到水里去了，专心捡拾信桃君故意散落在溪水里的一枚枚刀币。那隐居的贵族在北山的溪边树下散尽千金，后来开始把迟到的人领进他的草庐，山下桃村的村民接受了他最后的恩惠：一头羊，一块麻，一碗米。有的人拿了信桃君书案上的竹简，把竹简上的字洗去，拆了，做成一把筷子。老人们的回忆是琐碎而精确的，他们说那三百个哭灵人都死于一颗感恩之心，但有的死于溪水里刀币的诱惑，有的死于一羊之恩，有的却死得冤枉，是被一根筷子送了命。

桃村的幸存者肃德老人年轻时是个牧羊人，曾经在信桃君的水缸里饮过一瓢水，后来他坦率地承认他的一条命是捡回来的。他说葬礼那天山顶上白幡飘扬，丧鼓齐鸣，那么好的一个大人物死了，他也想哭。肃德说他正要哭出来，胳膊肘被什么顶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他的堂兄抱着一头猪崽站在后面，是猪崽用鼻子顶了他的胳膊，他的堂兄张着大嘴已经哭声震天了。他不仅自己哭，还去打猪崽，让它也哭几声表示哀悼，猪崽就挣扎着顶到了肃德的胳膊。肃德说谢天谢地还不如谢那头猪崽，他认识堂兄手里的猪崽，是信桃君送给他的，他看见那猪崽突然觉得信桃君是个不讲公平的人，他堂兄家里有了三头猪，他肃德只有羊，一头猪也没有，信桃君偏偏送猪给堂兄，不送给他！肃德一生气，眼泪就消失了，后来他说，那头小猪崽拱的不是我的胳膊，是我的眼泪，它把我的眼泪拱回去，救了我一条命！

幸存的诀窍之一是有一个像肃德一样狭窄的心胸。肃德和所有的哭灵者一样，是被一群蜂拥而来的郡兵轰下山的，郡兵们有的挥舞着锄头铁镐驱赶村民，有的径直奔向信桃君的棺木挥锄砸棺，村民们大惊失色，他们一边跑一边威胁砸棺人，你们知道死人是谁？国王的亲叔叔呀，你们吃了豹子胆了？敢砸信桃君的棺木，小心国王把你们生剐活剥九族连坐！郡兵们都指着袖手旁观的一个黄袍宫吏，说，看见那车大人了？不是我们要砸他的棺，是长寿宫里来的车大人，他让我们砸的！有个穿了盔甲的县尉骄矜地站在一边，对着村民们冷笑，车大人也不敢砸信桃君的棺材，是国王下的令，砸的就是他亲叔叔！村民们在一片惊悸声中匆匆跑下山，对死者的哀悼之情像惊鸟般地飞走，一粟之恩也在意外中提前报答完毕。他们的心情不那么悲伤了，有人偷偷地绕到溪边去看了看，有人还顺便把自家的羊赶到信桃君的菜园里，啃了点萝卜秧子。肃德老人跟随人流跑到半山腰上，发现国王的人马像一片肃杀的树林站在坡上，人流被堵住了。他看见捕吏在检查村民的面孔，一时闹不清楚他们要抓流泪的人，还是要抓不流泪的人，也许是那种残存的嫉妒不平的情绪帮了他，他怏怏地对捕吏说，我什么也没拿到，我就喝到了他缸里的一瓢水！那捕吏扫了他一眼就把他推开了，说，你不哭灵上来凑什么热闹？没你的事了，你往河边走，别往路上走，否则抓到车上别怪我。肃德老人说他一路狂奔跑到河边，遇见了他堂兄的猪，猪在水边啃水草，堂兄不见了。他从河边向大路上张望，看见大路上已经停满了带大木笼的铁轮囚车，囚车是崭新的，看上去威严而奢华，刚刚被投进去的人坐得还算悠闲，可惜从山上赶下来的哭灵者越来越多，木笼一下就被人塞满了，七八辆囚车里堆了那么多的人，人像牲口压着牲口，人的呼叫声也像屠刀下的牲畜，叫得凄厉而茫然。囚车走到大路上，车轴断了，捕吏们打开笼子，一些人像水一样从里面溅出来了。肃德说他看见那些人像水一样溅出来，一看就是断了气，他向后代们强调说，你们别听外面人瞎传，那三百人中好多人是被压死的，不是砍头，也不是活埋，好多人在山下的大路上就已经被压死啦。

哭泣

Crying

北山下的人们至今不能哭泣。

在桃村和磨盘庄，哭泣的权限大致以年龄为界，孩子一旦学会走路就不再被允许哭泣了，一些天性爱哭的孩子钻了这宽容的漏洞，为了获得哭泣的特权，情愿放弃站立的快乐，他们对学步的抵触使他们看上去更像一群小猪小羊，好大的孩子，还撅着屁股在地上爬。严厉的父母会拿着笤帚追打自己不成器的孩子，用笤帚逼迫他们站起来，遇到那些宠溺孩子的大人，那情景就不成体统了，做父母的坦然看着孩子在村里爬来爬去，还向别人辩解道，我家孩子是没得吃，骨头长不好，才在地上爬的！又说，我家孩子虽说不肯走路，也不怎么哭的！河那边的柴村汲取了邻村的教训，干脆取消了孩子哭泣的特权，甚至婴儿，也不允许哭泣，柴村人的荣辱与儿女们的泪腺息息相关，那里的妇女在一种狂热的攀比中纷纷投靠了神巫，大多心灵手巧的妇女掌握了止哭的巫术，她们用母乳、枸杞和桑葚调成汁喂食婴儿，婴儿喝下那种暗红色的汁液，会沉溺于安静漫长的睡眠中。冬天她们用冰消除婴儿的寒冷，夏天则用火苗转移婴儿对炎热气候的不适感。偶尔会有一些倔强的婴儿，无论如何不能制止其哭声，那样的婴儿往往令柴村的母亲们烦恼不堪。她们解决烦恼的方式是秘密的，也是令人浮想联翩的。邻村的人们有时候隔河眺望对岸的柴村，会议论柴村的安详和宁静，还有村里日益稀少的人口，他们说主要是那些啼哭的婴儿不见了，那些啼哭的婴儿，怎么一个个都不见了呢？

贫苦的北山生生不息，就像奔腾的磨盘河的河水，去向不明，但每一滴水都有源头，他们从天空和大地中寻访儿女们的源头。男婴的来历都与天空有关，男孩们降生的时候，骄傲的父亲抬头看天，看见日月星辰，看见飞鸟游云，看见什么儿子就是什么，所以北山下的男孩，有的是太阳和星星，有的是苍鹰和山雀，有的是雨，最不济的也是一片云，而女孩子临盆的时候，所有的地屋茅棚都死气沉沉，做父亲的必须离开家门三十三步，以此逃避血光之灾。他们向着东方低头疾走三十三步，地上有什么，那女儿就是什么，虽然父亲们的三十三步有意避开了猪圈鸡舍，腿长的能穿越村子走到田边野地，但女儿家的来历仍然显得低贱而卑下，她们大多数可以归于野蔬瓜果一类，是蘑菇，是地衣，是干草，是野菊花，或者是一枚螺蛳壳、一个水洼、一根鹅毛，这类女孩子尚属命运工整，另一些牛粪、蚯蚓、甲虫变的女孩，其未来的命运就让人莫名地揪心了。

来自天空的男孩本来就是辽阔而刚强的，禁止哭泣的戒条对男孩们来说比较容易坚持，好男儿泪往心里流，是天经地义的约束，即使遇到一些不守哭戒的男孩，哭泣也容易补救：他们从小就被告知，羞耻的泪水可以从小鸡鸡里流走。所以做父母的看见儿子的眼睛出现某种哭泣的预兆时，便慌忙把他们推到外面，说，尿尿去，赶紧尿尿去！最容易冒犯哭戒的往往是来自地上的女孩子们，这是命中注定的，从地上来的杂草，风一吹就伤心，从水边来的菖蒲，雨一打就浑身是泪，因此有关哭泣的故事也总是与女孩子有关。

北山下的人们养育男孩的方式异曲同工，可说到如何养育女儿，各个村庄有着各自的女儿经。磨盘庄的女儿经听起来是粗陋的，也有点消极，由于一味地强调坚强，那边的女孩子从小到大与男孩一起厮混，哭泣与解手紧密结合，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也没有什么羞耻之心，什么时候要哭就撩开花袍蹲到地上去了，地上潮了一大片，她们的悲伤也就消散了，别人怀着恶意说磨盘庄女孩子的闲话：说她们那么大了，都快嫁人了，还往地上蹲；说磨盘庄的女孩打扮得再漂亮也没用，那袍角上总飘着一丝臊臭！

柴村的女儿经其实是一部巫经，神秘而阴沉。一个女巫的村庄，炊烟终日笔直地刺入天空。村里的女孩子从不哭泣，也从不微笑，她们到河边收集死鱼和牲畜的遗骨，一举一动都照搬母亲的仪式，从少女到老妇，柴村的女子有着同样空洞而苍老的眼神。由于长期用牛骨龟甲探索他人的命运，反而把自己的命运彻底地遗忘了，即使是在丧子失夫的时候，她们也习惯用乌鸦的粪便掺和了锅灰，均匀地涂抹在眼角周围，无论再深再浓的哀伤，她们也能找到一种阴郁的物品去遮蔽它，精密的算计和玄妙的巫术大量地消耗了她们的精神，这使柴村女子的面容普遍枯瘦无光，从河边走过的人看见柴村的女子，都会感到莫名的沮丧，说那些柴村的女子怎么就没有青春，无论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是蓬头垢面的妇女，看上去都像游荡的鬼魂。

几个村庄中，只有桃村的女儿经哺育出了灿烂如花的女孩子。有人说桃村的女儿经深不可测，也有人质疑其荒诞的传奇色彩，怀疑桃村女儿经是否存在，别人说来说去，说了这么多年，越说越是个谜了。桃村的女儿经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如何消灭眼泪的，母亲们与眼泪抗争多年，在长期的煎熬中探索了一些奇特的排泪秘方。除了眼睛，她们根据各自的生理特点，动用了各种人体器官引导眼泪：眼泪便独辟蹊径，流向别处去了。母亲们的秘方百花齐放，女孩子排泪的方法也就变得五花八门，听上去有点神奇。耳朵大的女孩从母亲那里学会了用耳朵哭泣的方法，那眼睛和耳朵之间的秘密通道被豁然打开，眼泪便流到耳朵里去了：大耳朵是容纳眼泪天然的容器，即使有女孩耳孔浅，溢出的泪也是滴到脖颈上，脖颈虽然潮了，脸上却是干的。厚嘴唇的女孩大多学的是用嘴唇排泪的方法，那样的女孩子嘴上经常湿漉漉的，红润的嘴唇就像雨后的屋檐，再多的水都滴到地上去了，不会在面颊上留下一丝泪痕。别人会带着一半羡慕一半嘲笑的口气调侃她们，你们哭得多么巧，饮水也方便了，自己的嘴就是一口水井嘛！最神秘的是一些丰乳女子，她们竟然用乳房哭泣，乳房离眼睛那么遥远，外乡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桃村女子的眼泪能从眼睛走到乳房，走那么远的路！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桃村女子从来都不张扬她们乳房的事情，是那些做丈夫的说出来的。桃村女子用乳房哭泣的秘法，也许只有那些丈夫容易验证——泪水藏在女儿家的袍子深处，一个悬念也藏起来了，别人好奇，越好奇越流传，自然也成为桃村女儿经中的精华部分了。

这就说到了桃村的碧奴。碧奴灿烂如花，一张清秀端庄的脸，眼泪注定会积聚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幸而她有一头浓密的长发，她母亲活着的时候给女儿梳了个双凤鬟，教她把眼泪藏在头发里。可是母亲死得早，传授的秘方也就半途而废。碧奴的少女时代是用头发哭泣的，可是哭得不加掩饰，她的头发整天湿漉漉的，双凤鬟也梳得七扭八歪，走过别人面前时，人们觉得是一朵雨云从身前过去了，一些水珠子会随风飘到别人的脸上。谁都知道那是碧奴的泪，他们厌烦地掸去脸上的水珠，说，碧奴哪来这么多的泪？谁都在受苦，就她流那么多泪，泪从头发里出来，头发天天又酸又臭的，怎么也梳不好的，看她以后怎么找得到好夫家！

说碧奴的泪比别人多，那是偏见，可桃村那么多女孩，碧奴的哭泣方法确实是有点愚笨，她不如别的女孩聪明，也就学不会更聪明的哭泣方法，所以别的女孩子后来嫁了商人、地主，再不济也嫁了木工或铁匠，只有碧奴嫁了孤儿岂梁，得到的所有财产就是岂梁这个人，还有九棵桑树。

岂梁虽然英俊善良，可他是个孤儿，是鳏夫三多从一棵桑树下捡来的。村里的男孩说他们来自天空，是太阳和星星，是飞鸟，是彩虹。他们问岂梁，岂梁你是什么？岂梁不知道，回家问三多，三多告诉他，你不是从天上来的，你是从桑树下抱来的，大概是一棵桑树吧。后来别的男孩都嘲笑岂梁是棵桑树，岂梁知道自己是桑树了，就天天守着三多的九棵桑树，做了第十棵桑树。桑树不说话，岂梁也不说话，别人说，岂梁你个活哑巴，不肯出去学手艺，只知道侍弄那九棵桑树，什么钱也不会挣，你以后砍下桑树去做聘礼呀？看哪个女孩子肯嫁你？桃村这么多女孩，也只有碧奴肯嫁你了，碧奴是葫芦变的，葫芦正好挂在桑树上！

所以碧奴嫁给了岂梁，听起来是葫芦的命运，也是桑树的命运。

可是众所周知，桃村那么多男子客死他乡，只有岂梁之死，死得七郡十八县人人皆知，桃村这么多善哭的女子，只有碧奴的哭泣流传到了山外，她的哭泣是青云郡历史上最大的秘密之一，更是桃村女子哭泣史上最大的秘密。

岂梁失踪的那天中午，碧奴还只会用头发哭泣。她站在路上眺望北方，发髻上的泪雨点般地落下来，打湿了青色罗裙。她看见商英的妻子祁娘和树的妻子锦衣也站在路上，面向北方，紧紧地咬着牙齿，攥着拳头，她们的丈夫也失踪了。祁娘用她的耳朵哭，她的耳朵在阳光下发出了一片泪光，而锦衣仍然在用少女的秘法哭泣，由于她不久前产下了一个男婴，正在哺乳期，她的泪水混杂着乳汁流下来，罗裙尽湿，人就像从沟里爬上来的。岂梁失踪的那天下午，好多桃村男子都不见了，留下他们的妻儿老小在村里瑟瑟发抖。有人告诉碧奴，岂梁早晨打下的半担桑叶还扔在桑园里。她失魂落魄地来到九棵桑树下，果然看见了那半担桑叶，她坐在那里数桑叶，怎么也数不清，手过之处，桑树叶上滚落下许多晶莹的水珠来，她发现她的手掌在哭泣。她带着那筐桑叶往蚕室走，通往蚕室的小路在太阳底下水花四溅，她不知道是哪来的水，脱下草履，突然发现她的脚趾在哭泣，她的脚趾也学会了哭泣。

岂梁不在，蚕室便显得空空荡荡，碧奴把半筐桑叶倒在蚕匾里，蚕匾湿了，没有上山的蚕从桑叶上倔强地爬过去，不吃带泪的桑叶。岂梁昨天扎好的草把，一夜之间已经有好多蚕爬了上去，它们停止了结丝，怅然地俯瞰主人采摘的最后一匾桑叶，怀念着春天匾里的生活。碧奴把空筐子挂在木梁上，木梁上沁出水珠来，她看见岂梁的小袄也搭在木梁上，散发着微微的汗味，岂梁的一只草鞋落在蚕室门口，另一只却怎么也找不见了。

碧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蚕室，去找岂梁的另一只草鞋，从黄昏找到黑夜，不见它的踪影。碧奴不听旁人的劝阻，她坚信是暮色把另一只草鞋藏起来了。第二天早晨她在九棵桑树下低头徘徊，从路对面冷家的桑园里扔过来一只草鞋。冷家的媳妇在那边怜悯地看着她，说，你别找了，这不是岂梁的草鞋吗？碧奴拾起草鞋，看一眼就扔回去了，说，这是谁的烂草鞋？不是我家岂梁的！冷家的媳妇对她翻白眼，气呼呼地说，你个不知好歹的女子，男人离了家，魂就不在身上了？人都走了，手不在，脚不在，裆里的东西也不在，你要两只草鞋有什么用？碧奴让她说得羞红了脸，从九棵桑树下跑到了路上，跑到路上她还是低头找，找岂梁的另一只草鞋，可是那另一只草鞋躲避着满地的阳光，不让她看见。碧奴不甘心，天天在桑园通往官道的路上走，一路走一路寻，村里人都知道她在找草鞋，他们远远地指着碧奴的身影，说碧奴的魂被岂梁带到北方去了。路上的鸡犬不明底细，碧奴一来，鸡飞狗跳，纷纷躲避那女子执拗的不断重复的脚步，而路边的杂草已经清晰地辨认出那女子悲伤的足迹，碧奴所经之处，漫过一地看不见的泪水的风暴，茂密的萱草和菖蒲虔诚地倒伏下来，向碧奴袒露自己的领地。没有草鞋，没有草鞋！

碧奴去找岂梁的另一只草鞋，从夏天一直找到秋天，还是没有找到。秋天的时候她在河边遇到了一个浣纱的女子，那女子说天就要冷了，孩子们的冬衣还没有着落，她恨不能长出三只手来，一只手浣纱，一只手织布，一只手缝衣。碧奴下到水里帮那女子的忙，水已经冷了，纱线在水里柔软地漂浮开来，碧奴双手握满温暖的白纱，看见的是岂梁在秋风中光裸的脊梁。她说，天说冷就冷了，听说大燕岭那边管人吃饭，不知道管不管人穿衣？我家岂梁夏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光着脊梁呢！

浣纱浣出了碧奴最大的心事，入秋以后路上便看不见碧奴的身影了。桃村的人们听说碧奴不再寻找草鞋，他们以为一颗出走的灵魂又回到了桃村的生活圈内。女人们来到碧奴的地屋内，一方面是要与碧奴交流独守空房的心得，另一方面也是探听虚实，她们火眼金睛，看得出碧奴洒在灶边铺上的泪痕，她们的鼻子闻到了满屋子泪水苦涩的气味。从草秸屋顶上落下来一颗豆大的水珠子，打在一个女人的脸上，那女人抹了抹脸，惊叹道，我的娘，碧奴的泪飞到房顶上去啦！一个女人到灶边揭开锅盖，看见冷锅里有半只南瓜，那女子尝了尝南瓜的味道，皱起眉头说，南瓜汤里也有泪水，又苦又涩！碧奴你用南瓜煮泪水呀？你这是什么吃法？碧奴站在自己的泪光里，正在收拾一只巨大的包裹，包裹里有一套手工精美镶有五彩大纹的冬袍，还有腰带，还有兔皮靴。她们都猜到那是给岂梁的包裹，谁不想给匆忙离家的男人准备一只大包裹呢？她们问碧奴那么好的冬袍要花多少钱，碧奴说不上来是多少钱，她是用桑园里九棵桑树加上三匾茧丝跟织房换的。女人们惊叫起来，说碧奴你把九棵桑树三匾茧丝换了，以后怎么过日子？碧奴说，岂梁不在，这日子过也罢，不过也罢。女人们又问碧奴，你准备了这么好的包裹，让谁捎到大燕岭去呢？碧奴说，没人捎去，我自己送过去。女人们以为碧奴糊涂了，不知道大燕岭在千里之外。碧奴说，有马骑马，有驴骑驴，没有马没有驴就走着去，牲畜能走那么远的路，人不比牲畜强？怎么就不能走一千里路呢？

女人们都哑口无言，她们纷纷捂着胸口从碧奴家逃出来，站得远远的，回头看着那地屋里不停晃动的人影。有的女子感到莫名的沮丧，说，虽说不找岂梁的草鞋了，她的魂还是没回来！有的女子很嫉妒，又不屑于嫉妒，就阴阳怪气地说，一千里路送冬衣？天底下就她一个女子知道疼丈夫！有的女子一时说不清楚是受到了情感的打击，还是被碧奴的哪句话刺痛了心，出来以后就嚷嚷头痛，为了驱除精神和身体的双重不适，那女子带头朝碧奴的地屋啐了几口唾沫，其他人便效仿她，一起对着碧奴的身影呸呸地啐起来。她们的声音引来了满村的狗吠，那天夜里狗都对着碧奴的地屋叫起来，孩子们要从铺上爬起来，小脑袋被大人们摁回草堆里。大人们对孩子说，狗不是吠我们家，是吠碧奴家，岂梁一走，碧奴的魂就丢啦！

青蛙

Frog

碧奴去板桥雇马，板桥的牲畜市场却消失不见了。秋天的河水漫上来，浸没了马贩子们临时搭建的船桥。沿河的草棚子里空空荡荡的，所有草料和牲畜的气味都随风飘散，只有满地歪斜的木桩绝望地等待着马匹的归来，但看起来所有的马都一去不返了，它们迷惘地跟随野蛮的新主人，奔驰在通往北方的路上。

水和杂草联合收复了河边的土地，劫掠过后的青云郡湿润而凄凉。碧奴站在河边，记起那些半裸的贩马人是怎样牵着马在河边饮水，一边对着远处水田里的农妇一声声地喊，姐姐姐姐，买我的马吧。碧奴现在要雇一匹马，可那些来自西域或云南的马贩子一个也不见了，她只看见被他们遗弃在棚外的一口大瓮，缺了口，盛了一半的雨水、一半的草灰，瓮口上站了一只乌鸦。

碧奴提着她的蓝底粉花夹袍在河边走，河边野菊盛开，一只青蛙从水里跳上来，莫名其妙地追随着她往前跳。碧奴站住了看那只青蛙，说，你跟着我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马，也不是一头驴，去，去，去，回到水里去！青蛙跳回到水里去，轻盈地落在河边的木筏上，那木筏不知被谁砍去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已经腐烂，并且长出了灰绿色的苔藓，正好做了青蛙的家。碧奴记得夏天的时候一个盲妇人划着那木筏顺流而下，她头戴草笠，身穿山地女子喜爱的玄色上衣，沿途叫唤着什么人的名字，谁也听不懂她的北部山地口音，她像一只黑色的鹭鸶生活在水上，从不上岸。后来那些到河边采莲的人先弄清楚了，盲妇人是在沿河寻找她的儿子。没有人看见过她的儿子，青云郡几乎所有成年男丁都被征往北方了。谁会是她的儿子？有人试图告诉盲妇人，要找儿子不应溯河而下，应该弃筏北上；还有人告诉她，秋天的第一场洪水快要来了，河上充满了危险，可是不知是由于语言不通，还是盲妇人无法离开她的木筏，她仍然固执地乘筏而下，对着河两岸的村庄叫唤她儿子的名字，白天和黑夜，对于盲妇人来说没有分别，有时三更半夜，那尖厉而凄凉的声音便在河边回荡了。河边是乌鸦和白鹤的家，那只木筏闯入它们的家园，乌鸦在树上心烦意乱，白鹤在河滩上无法入眠。面对不速之客，乌鸦与白鹤难得地结了盟，在月光下它们从河两岸冲向水面，一齐对着盲妇人的木筏狂鸣不已，可是群鸟夹河而攻的声音也不能压制盲妇人的叫唤，木筏上的呼唤声听上去像第三种尖锐的鸟鸣。于是，河边的人们在黎明之前就被惊醒，他们在黑暗中聆听河上的声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那令人惊恐的声音预示着末日的迫近。果然，秋天的洪水提前下来了，人们说是盲妇人把第一场洪水叫来了，洪水退后河边的人们看见了那只木筏，木筏只剩下半截，浮在辽阔的河面上。人去筏空，那木筏上的盲妇人，已经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河中了。

那山地女子留下的半截木筏浮在河边，看上去像是盲妇人做了半个噩梦，另一半梦留给了青蛙。碧奴没有料到在板桥等候她的不是马贩子，不是马，而是一只青蛙。也许青蛙等候很久了，它在岸上岸下倾听碧奴的脚步，后来碧奴离开板桥，青蛙竟然跟着她在通往村庄的路上跳。青蛙的来历和身份让碧奴感到害怕，会不会是那个盲妇人变的呢？青云郡的女子都有各自的前身后世，也有从水边来的。王结的哑巴母亲是一棵菖蒲，临死前自己往河边的菖蒲丛里爬，王结追到河边，他母亲的人影已经不见了，王结分不清哪棵菖蒲是他母亲变的，于是每年清明都到河边，向所有的菖蒲一起拜祭。村西的兰娘貌如天仙，就是走路蟹行，很难看，大家知道她是一只螃蟹变的，她难产而死的时候嘴里吐出好多泡沫，碧奴是亲眼看见的，村里人还说兰娘舍不下她的婴儿，变成了一只螃蟹留在家里，怕自己的样子吓着婴儿，就天天躲在水缸后。碧奴想，兰娘变了螃蟹，那沿河寻子的盲妇人，会不会变成了一只青蛙呢？她回头仔细地看了看青蛙的眼睛，这一看受了惊，那青蛙的眼睛状如白色的珠粒，纯净却没有光泽，果然是瞎的！

碧奴提着袍子狂奔起来，嘴里惊叫着：是她，是她，是她变了青蛙！四周空旷无人，除了满地荒草，没有人听见碧奴揭露一只青蛙诡秘的身份。碧奴奔跑的时候依稀听见风从河畔追来，带来了那山地女子沿河叫子的声音，更奇异的是那含混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好多——岂梁，岂梁！碧奴怀疑自己的耳朵，慌张的脚步慢慢地停顿了，在一棵桑树下碧奴站住了，她连兰娘张牙舞爪的蟹魂都不怕，还怕一个可怜的蛙魂吗？她不怕，她要问一问那山地女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青蛙疲惫地跳过来，毕竟是一只青蛙，它的盲眼保留了山地女子的悲伤，闭合的嘴巴却对亡魂的遭遇一言不发。你儿子叫什么？他也叫岂梁？我问你呢，你儿子到底叫什么名字？碧奴在桑树下耐心地等了很久，最终确定青蛙无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村里人说那些常年生活在高山山地的人，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他们不是叫个二三六什么的，就是叫个动物的名字，叫个茅草的名字，她儿子不叫岂梁。也许是消除了紧张，碧奴长长地叹了口气，叉着腰对青蛙说，不说就不说，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把我当木筏了，要跟着我去寻儿子！碧奴说，你倒是消息灵通呀，磨盘庄的人都不知道我要去大燕岭，你个青蛙倒知道了，我家岂梁是在那儿修长城，一去千里路，雇不到马我也去，你怎么去？这样跳着去，小心把你的腿跳断了！

她原来想好了的，如果没有马，如果她积攒的刀币雇不起一匹马，她就雇一头驴，可是驴也没有，板桥的牲畜市场只剩下一只乌鸦，还有这只不召自来的青蛙，青蛙有什么用？她又不能骑在青蛙背上去北方。河那边的柴村有好多女巫，自称神游过遥远的北方。有一个女巫宣称她使用乌鸦的羽毛辨别方向，每天夜里都在繁华的北方三城旅行；还有一个女巫趁去首都的进贡马车路过北山，偷偷地把自己的一丝头发粘在礼奁上，结果白天都可以看见长寿宫里的人们饮酒吃肉的情景。碧奴带着礼物去探访过柴村女巫，告诉她们北上寻夫的计划，她急切地想知道，如何赶在冬天以前把寒衣送到岂梁手里，女巫们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她们检查了碧奴的舌头，还绞了她一绺头发，用火钳夹着放在火上烧。猜不出她们看见的是什么，女巫们跪坐在一张草席上，不停地把一堆雪白的龟甲放进泥罐，放进去再倒出来，嘴里念着咒语。碧奴从她们枯瘦的脸上看见了一半恐惧一半欣喜的表情，她们说，你别去，去了你就回不来了，你会病死在路上。碧奴说，是死在去的路上，还是回来的路上？女巫们眨巴着眼睛，一边观察龟甲的排列图形，一边反问碧奴，你不怕死？你是要死在回来的路上？碧奴点头，说，我把寒衣送到岂梁手里，死也不冤枉了。柴村的女巫们从来没有遇见过碧奴这样的女子，她们用一种谴责的目光注视着她，说，什么男人的冬衣抵得上你的命？碧奴说，我家岂梁的冬衣抵得上我一条命。女巫们就都沉默了，最后她们又把龟甲放在泥罐里摇了一气，龟甲散出来，是一匹马的形状，她们说，你既然不惜命就赶紧上路吧，骑马去，你就可以死在马背上了，记得一定要雇一匹青云马，青云马可以带你回家。

早晨碧奴去板桥的时候路过河边，遇见了放猪的老猪倌粟德，他惊愕地瞪着碧奴，你去板桥雇马？别做梦了，织房的乔家兄弟那么有钱，也雇不上马，青云郡没剩下几匹马了，轮上一万年也轮不到你雇！碧奴不信，她的记忆停留在春夏之交，那时候岂梁和她去桂城送茧丝曾经路过板桥，那时候板桥的牲畜市场上有那么多的马。正午时分碧奴从板桥空手而归，在河边又撞见了粟德和他的猪。粟德看见她就得意地笑，说，我没骗你吧，那些马贩子夏天也被抓了丁，现在是人是鬼都难说，哪儿有什么马雇给你？你不是卖了桑树卖了蚕茧吗，有钱不如雇我的猪，我教你骑猪，干脆你来雇我的猪吧。

碧奴没有搭理饶舌的老猪倌。她一脸愁容，领着青蛙从粟德的猪群里穿过去，对于板桥之行徒劳的奔波，她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岂梁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

青云郡的秋天多云，脆弱的云朵也在向北方涌动，云下面是逶迤的山冈和荒芜的桑田。碧奴无数次梦见过岂梁从北山上下来的情景，醒来之后她钻出地屋，在晨曦初露的山冈上，她仍然能看见梦境，银色的织女星在东北方的天空中为岂梁指引着回家的路。她对别人埋怨说早晨就看见岂梁从山冈上往下走，怎么太阳落了山他还在山冈上走，怎么还没下来？别人说你千万别这么想了，你做了噩梦了，岂梁如果早晨从那山上下来，晚上恐怕就人头落地了。他们说所有从北方逃回来的青云郡劳役，后来都被拖回北山了。捕吏们在山后挖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随时活埋那些逃跑的劳役。他们还说，这么多的人肥埋下去，明年山坡上的桑树不知道长得会有多茂盛呢。

岂梁曾经告诉碧奴，翻过那些山冈，一直向北，穿越七郡十八县，便能走到大燕岭去，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碧奴，一个人翻山越岭走到大燕岭，要花多长时间。碧奴沿着河边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看着远处的山冈，越看山越远。她不知道青云郡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山，她也不知道看不见山的地方，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村里有好多人到过平原地区，他们怀着嫉妒心说起平原地区的繁荣和富庶，并非那里的人有三头六臂，一切都是一马平川带来的福运。碧奴从来没见过平原，人们对平原的描述令她感到眩晕，然后她突然想起柴村女巫的预言，雇不到青云马，她将如何病死在平原上？谁来带她回家？她是死在平原的桑田里还是水渠边，还是死在车马辚辚的官道上？平原上的人们种不种桑树，种不种葫芦？如果没有葫芦，也没有人带葫芦回家，她死后岂不是变成一个孤魂野鬼吗？

回家的路上碧奴陡生烦恼。在村口她带着青蛙拐了个弯，往九棵桑树下走。九棵桑树都被大水淹了，看上去仍然镇定自若，像是天生栽在水里的。看见了吗，多好的九棵桑树，被水淹了，还长得那么好！她对青蛙说，九棵桑树，喂了多少蚕宝宝的肚子，现在都是别人的了！趟着水走到一棵最大的桑树下，碧奴站住了，指着缠绕着桑树的葫芦藤，对青蛙说，看见了吗，我和岂梁，一个是桑树，一个是葫芦，还不如你呢，青蛙有腿，哪儿都能去，我和岂梁，要有地方安顿的，到了北方，也不知道那边的土长不长桑树结不结葫芦，还不知道有没有安顿我们的地方呢！

碧奴站在桑树下，最后一次打量九棵桑树的枝条，看见桑树她便看见了岂梁。站在桑树下，她便可以在日落时分凭空看见清晨洗脸的岂梁，可以在秋天看见冬天的岂梁。她雇不到马，可她看见岂梁骑着一匹高大的青云马从北山下来，穿着她送去的那套崭新的冬袍，多么英俊多么威武，桃村出去的男人谁会比他穿得更好？东村织匠手制的青布棉袍，来自海陵郡的锦面麻鞋，还有那条用半斗米换来的凤鸟彩纹腰带，那腰带还配了一个镶玉带钩，愿意挂什么就挂什么。

碧奴从桑树上摘下了一只葫芦。摘葫芦的时候她的手上流出了一摊泪，桑树枝和葫芦藤也哭了，湿漉漉地纠缠她的手。葫芦离开桑树的怀抱，就像碧奴离开岂梁的怀抱，藤不舍得，树不舍得，人更不舍得。可是碧奴知道不舍得也要摘了，她必须提前安顿自己的来生。柴村的女巫已经为碧奴算出了人间最离奇的命运，自己也被那黑暗的卦运吓得浑身颤抖。你是葫芦变的，不该随便出远门！她们用惊恐的语调告诫碧奴，天下黄土哪儿都埋人，偏偏没有你碧奴的坟！你如果死在外乡，魂灵也变成一只葫芦，扔在路上让别人捡，捡去剖两半，一只在东家，一只在西家，扔到水缸里，做舀水的水瓢！

桃村

Peach Village

桃村满地泥泞，村庄笨拙的线条半隐半现。尽管洪水一天天地消退了，青云郡独有的圆形地屋从水中探出半个脑袋，怀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向高处搜寻它们的主人，但人们还是怕水，不肯离开临时栖居的坡地。他们在坡地上结庐而居，已经很长时间了，被水折磨的人，脸上渐渐露出水一样浑浊的表情，他们和大量的蚕匾、陶器、农具以及少量的猪羊一齐黑压压地站在高处，等待着什么。其实，他们并不清楚是在等待退水还是等待时间的流失。时间现在浸在水里，大水一退时间会转移到桑树的叶子上，转移到白蚕的身体上，桃村将恢复桃村固有的生活。

坡上的人们看见碧奴抱着一只葫芦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只青蛙，看见她回来他们便哄笑起来，碧奴碧奴，怎么抱着个葫芦，你雇的马呢？怎么带了只青蛙回家？

碧奴已经习惯了乡亲们的嘲笑，那只青蛙却受不了男孩子恶意的态度，它在许多树枝的袭击下匆匆地逃到水洼里去了，剩下碧奴一个人，一个人往她的地屋走。碧奴一手提起被水打湿的袍裾，一手怀抱葫芦，坦然地从坡上走过，就像经过一排愚蠢的桑树。她感觉到年轻女子们的目光尤其尖刻和恶毒，秋天以后桃村的女人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男人们纷纷去了北方，留下一个寂寞的空心的村庄。对桃村的女人们来说，她们遭遇了一个艰难时世，白昼短促，黑夜却一天长于一天，白天黑夜各有各的煎熬，有的可以诉说，有的说不出口，只好埋在心里。这份煎熬首先改变了她们引以为骄傲的桃村女子清秀的容颜，秋天以后所有已婚女子都得了奇怪的黑眼圈病，颧骨高耸，眼睛无光，几个哺乳期女子的乳房里甚至流出了灰绿色的乳汁，遭到了婴儿的拒哺，在婴儿们饥饿的啼哭声中，头疼病也悄悄在女人们中蔓延，女人们的美貌像落叶一样无情地凋零。她们朴素善良的心也改变了，针对他人的咒骂声在坡地上此起彼伏，无端的嫉恨和敌意弥漫在桃村的空气里。

碧奴习惯了孤立，所有的桃村女人都用一种冰冷的目光审问她，蘑菇变的女子锦衣，锅灰里钻出来的祁娘，她们的丈夫与岂梁同一天被押走，可是她们不愿意与她结伴北上，也许她们害怕柴村女巫的预言，害怕死在寻夫的路上，她们害怕早早地变回一颗蘑菇、一撮草灰。碧奴不怕，碧奴从葫芦架上摘下最后一只葫芦，带回家了。她要挑选一个好地方，埋好葫芦，埋好自己。碧奴的无畏反过来质疑了锦衣和祁娘她们对丈夫的贞洁和爱，无意的质疑惹恼了她们，所以碧奴走过祁娘的棚子时，祁娘追出来，在她身后啐了一口，碧奴走过锦衣身边时对她笑了笑，锦衣却凶恶地瞪了她一眼，骂道，疯女子，谁要你对我笑？

碧奴顾不上别人的恨，因为别人的恨无法匹敌她对岂梁的爱。她回到自己的地屋里，准备清洗葫芦，打开水缸，缸里的水瓢不见了，碧奴在地屋里喊道，谁拿了我的水瓢？外边有人说，你的水瓢让猪倌粟德拿走啦，粟德说反正你要去大燕岭了，你的水瓢给他用，过两天回地屋去，好多一个水瓢舀水！碧奴说，他倒聪明，怎么没把我的水缸也搬走？外面的人又说，你不是摘了葫芦回来吗，剖开来，挖了肉，又是两个水瓢！碧奴没有解释她手里最后一只葫芦的用途，解释也没用，他们会嘲笑她的，埋了葫芦你就得救了？你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她弯腰检查水缸后面的南瓜，发现五个南瓜只剩下两个了，碧奴又叫起来，是谁呀，怎么把我的南瓜也偷走了？外面的人说，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偷？反正你就要走了，吃不了那么多，带也带不走，不如给了别人！碧奴在里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把剩下的两只南瓜也搬到外面来了，说，不如我自己搬出来，省得你们惦记我的东西，这是岂梁种的南瓜，青云郡最肥最甜的南瓜，谁吃都行，记得是岂梁种的南瓜就行！

碧奴送掉了最后两只南瓜，开始跪在水缸里洗葫芦。她的远房侄子小琢，一个头上长满疥癣的男孩突然闯进来，对着她的背影大吼一声，疯女子，你在干什么？碧奴说，我在洗葫芦。小琢说，我知道你在洗葫芦，摘下葫芦都要剖两半，扔到水缸里去做水瓢，你洗它干什么？碧奴说，别的葫芦都给你们剖两半了，这只不剖了，这只不做水瓢！小琢叫起来，凭什么别的葫芦都剖开，这只不让剖，它是葫芦王吗？碧奴说，小琢你忘了姑姑是葫芦变的？你没听说我这次去北方会死在路上？我要是死了，不想分成两半漂在人家的水缸里呀，我得把自己洗干净了，埋个囫囵身子在桃村，埋好了我就可以安心走了，也省得以后再让岂梁费那个心思！

碧奴合理地用光了家里的最后半缸水，先洗葫芦，洗好了葫芦再替小琢洗头，不管小琢怎么对待她，碧奴还是忍不住地疼他。她受不了小琢肮脏的脑袋，还有他头发上散发的酸臭气味。小琢的头发又脏又长，洗了他的头发后水不够了，她就蘸着剩下的水梳了头，梳了一半她把玉簪含在嘴里，跑到外面来看天色，人人都能从碧奴严峻的脸上发现某些端倪，她要做一件什么大事情了。邻居们后来回忆碧奴在桃村最后的行踪，说她的冷静比疯狂更令人难忘，所有忙乱的足迹掩藏了碧奴罕见的心机，一只葫芦的落葬仪式，竟然举行得如此严谨如此隆重。他们看见碧奴的头发乌云似地铺开来，一路滴着水，她领着小琢在坡上走，手里抱着那葫芦，葫芦郑重其事地穿戴了一番，上端蒙了一块半旧的丝绢，下面则系了一个红色的线坠子。

小琢注意到了村里人讥笑的目光，他被碧奴抓着手走，脸上明显有一种羞耻的表情，一路走一路喊，疯女子，你到底要把葫芦埋在哪里？

碧奴站在坡上眺望北山，北山上有碧奴父母的坟茔，她对小琢说，我多想把葫芦埋在父母身边，可我嫁了岂梁就是岂梁的人，姜家的坟茔我去不了啦。

去不了你还望着北山干什么，走，把你埋到岂梁家的祖坟里去！

岂梁是孤儿，跟你一样，他还不如你，桃村没有他家的祖坟。

三多家有祖坟，把你埋到三多家的祖坟里去！

三多不是个好人，他活着时都不肯给岂梁吃一顿饱饭，他家的祖坟我不去。

这儿不去那儿不去，你还能去哪里？小琢不耐烦地叫起来，随便找个地方吧，反正是埋葫芦，又不是埋你！

碧奴说，埋葫芦就是埋我，我得找个好一点的地方，还得有棵树，好让葫芦藤爬上去。人在地上受苦也罢了，到了地下就不该受委屈了，这坡上地势好，又高又干燥，天天见太阳，就是人来人往的不好，遇到个缺德的人，会把葫芦挖出来做水瓢的。

小琢说，坡上不好，那就埋半坡上去。

碧奴有点犹豫，抱着葫芦往坡下看了又看，说，半坡也不好，那猪倌粟德最喜欢把猪放到半坡上，万一猪把葫芦拱出来，那贪心的老粟德肯定把葫芦带回家，剖了做水瓢。

小琢一下就没耐心了，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好，他威胁碧奴道，干脆别埋了，扔谁家水缸里去，你没听见他们说吗，葫芦就应该剖两半，扔到水缸里去！

碧奴一赌气就推开了小琢，小琢还想偷偷把葫芦上的红线坠子拽走呢，让碧奴发现了，打掉了那只顺手牵羊的手。碧奴有点怨，尽管她把小琢看成她在桃村最后一个亲人，小琢却不这么想。他一直听信村里人的谣言，认为碧奴的魂被岂梁带走了，他天天来吃碧奴烙的南瓜饼，吃完了就在门口啐三口唾沫，说是怕吃了碧奴的饼泻肚子，用三口唾沫避邪。

碧奴后来一个人在坡上走，走到老柳树下她又看见了那只青蛙。小琢一走青蛙就来了，青蛙胆怯地伏在柳树下，怀着人的心事。青蛙一来碧奴便看见那个死于洪水的山地女子憔悴的身影，她穿黑色上衣头戴草笠，蹲在柳树下等她，是那个女子的幽魂在等她。碧奴看得见那个幽魂，伤心人最知伤心事，她替那个山地妇人伤心，活着的时候不听人劝，就知道在木筏上沿河寻子，死了变成青蛙，倒知道一个盲人寻儿不易，要找人结伴往北方去了。碧奴看见青蛙也替自己伤心，村里那么多恩爱夫妻呢，丈夫一走，女的都流泪，可她们流几天泪就开始盘算别的了，盘算自己和孩子的冬衣，盘算口粮。锦衣那么爱她的丈夫树呢，可她说，树是一个大男人，光着就光着，冻不死他的！祁娘平时那么疼商英，可是碧奴去动员她同行的时候被她推出了门，祁娘说，商英巴不得去筑长城呢，他一走倒轻松了，光吃不做的老爹老娘，还有天下最懒的小姑子，一大家人都丢给我养呀，我还给他送包裹去？送块屎粑粑去吧！

桃村的妇人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碧奴的游说。就是天上的大雁南来北往都排了雁阵飞，赶远路的人都要找人结伴的，可碧奴从夏天找到秋天，一个同伴也没有找到，倒是一只青蛙，打它也打不跑，一心要与碧奴结伴。

碧奴对青蛙说，你倒是性急，我还没埋好葫芦，怎么上路？你是青蛙，还到处跳着找儿子呢，我没你命好，死了变葫芦，我要不把自己埋好了，会让人捡去剖了做水瓢的！

青蛙仍然伏在树下，它在倾听碧奴焦灼的脚步。碧奴抱着葫芦围着柳树转，看看东边，东边是下坡，坡下还积了一片水，几棵树的树身都浸在水里；看看西边，西边地势高，坡上有棵老刺柏，树梢上还有一抹吉祥的晚霞。可不知道是谁把一群羊放在树下吃草，就算把羊赶走了，那地方也不合适，村里人一眼就看见她了，看见她就看见了葫芦坟。这么大个桃村，埋个葫芦也不容易！碧奴最终放弃了想象中所有完美的地点，她怏怏地打量着眼前的柳树，对柳树说，就你吧，你不是什么庇荫祈福的树，我也不是什么荣华富贵的命，我们谁也别嫌弃谁！然后她看了看东边的槐树，又扫了一眼西边的老刺柏，说，让松树柏树大槐树给别人去吧，我不稀罕，我就要这棵柳树！

而小琢已经爬上了北山，他在高处，看得见碧奴隆重而掩人耳目的葫芦葬仪，碧奴蹲在柳树下忙碌了一会儿，等她站起来，手里的葫芦不见了。小琢用双手做个喇叭，对着山下喊，快来看，碧奴下葬啦！他喊了半句声音就噎住了，是一阵山风吹到他嘴里，阻止他透露碧奴的秘密。小琢只好打着嗝，低头去寻止嗝的金钱草。那是小琢最后一次看见他的远房姑母碧奴。人人都听说了柴村女巫的预言，碧奴将死于北上的途中，小琢也听说了。年幼的小琢是个熟练的殡葬者，他帮父亲埋葬过祖父，帮母亲埋葬过父亲，后来独立自主埋了母亲。别的孩子有兴趣埋一只葫芦，他没有，他埋惯人了。尽管这样，小琢还是关注了葫芦的葬仪，他认为柳树下面是个好地方，选择半坡的柳树埋葬葫芦，那是小琢印象中碧奴干的唯一一件聪明事。她终于在出门的前一天葬好了葫芦，也提前把自己埋葬在故乡了。

蓝草涧

Bluegrass Ravine

蓝草涧一带的山被过量的人迹所侵蚀，昔日陡峭的山梁变得平坦而单薄，山口人烟稠密，风过处，可以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炸糕和牛粪的气味。已经是青云郡的边疆地区了，离山口三十里地，就是传说中的青云关，出了青云关就是平羊郡，平羊郡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和农田，他们说南下巡视的国王的车马，正在那片平原上神秘地驰骋。

碧奴终于看见了带轮子的驴车和牛车。马匹是被征往北方了，耕牛与毛驴获得了商贾贩卒的重用，它们戴上了用铜皮敲制的铃铛，被人套上了车，聚集在路边等候重物。牛和驴在蓝草涧表现各异：牛离开荒凉的农田，发出了巨大的迷茫的响鼻声；毛驴由于受到百般宠爱，其叫声显得轻佻而傲慢。一条通往山下的红土路旁搭建了无数的台状房屋，分不清其主人是贵族还是豪绅，碧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屋。半空中旗幌高悬，大多绘有彩色的漂亮的文字，碧奴不认识字，她问一个驴车夫，旗幌上写着什么，看得出来那车夫也不识字，他眨巴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猜出了那个字，轻蔑地斜视着碧奴，说，这字也不认识？是个钱字嘛，不是钱字是什么？这地方什么都要用钱的！

蓼蓝草犹如黄金点缀了山口地区，在兵荒马乱的时代，蓼蓝依然在此疯狂地生长，很明显，蓝草涧因为一种草而繁荣，悄然成为青云郡新兴的集镇。碧奴在路上遇见过好多带着篮筐的妇女和孩子，她以为他们也是去北方，可他们说，去北方干什么，去寻死吗？我们去蓝草涧，采草去，十筐草卖一个刀币！碧奴极目四望，看见山微微闪着蓝色的光，那些蓼蓝在阳光下确实是蓝色的，而衣衫褴褛的采草人，他们沿着溪流寻找蓼蓝草的叶子，分散的人影最后往往聚在一起，即使在山下，也可以看见采草人在山上争抢蓝草的身影，那些闪烁的怒气冲冲的人影，远远看着像一群夺食的野兽。

你也是来采蓝草的吧？怎么头上顶着个包裹，你的筐呢，你的镰刀呢？那个驴车夫头裹青帻，黑髯乱须，看不出他的年龄，他斜眼注视别人的目光，一半是邪恶，另一半却有点温暖。

我不采草。他们告诉我蓝草涧有驴车去北方。碧奴说，大哥，你的驴车去北方吗？

去北方干什么，寻死去？车夫恶狠狠地反问，他的手怕冷似的插在怀里，脚却光裸着，翘得很高。他斜着眼睛研究碧奴头上的包裹，没有得出结论，突然抬起脚来，在碧奴的身上踢了一脚，说，包裹里什么东西，打开来看看！

乡兵让我打开包裹，县兵要我打开包裹，大哥你是赶车的，怎么也要检查我的包裹呢？碧奴嘀咕着把头上的包裹取下来，没什么东西呀，她潦草地松开包裹一角，说，包裹看上去大，没有值钱东西，就放了我男人的一套冬衣，还有一只青蛙。

什么青蛙？你包裹里还带个青蛙？车夫有点惊愕，他的眼睛像灯一样亮了，把包裹都打开，什么青蛙，让我看清楚，你是黄甸人吧？人家黄甸人出门带公鸡引路，你怎么带了只青蛙？你把青蛙藏在包裹里，它怎么给你引路？

我不是黄甸人，大哥我从桃村来呀，桃村和黄甸，隔着一座北山。我的青蛙也不会引路，它还要靠我引路呢。

你还说你不是黄甸人？听你口音就是黄甸人，黄甸人到哪儿都鬼鬼祟祟的，包裹不值钱还顶在头上？你那包裹里一定有鬼！

碧奴一时不知道怎么证明她从桃村来，倒是包裹的清白容易证明。碧奴就气呼呼地抖开包裹。青蛙你出来，出来让这位大哥看看，我包裹里有什么鬼？一只青蛙没什么见不得人！又不是私盐，私盐才不让带；又不是匕首，匕首才不能放在包裹里！碧奴鼓励青蛙跳出来作证，青蛙却蜷缩在岂梁的鞋子里，它似乎习惯了鞋洞的柔软和黑暗，怎么也不肯出来。它是让吓坏了，青蛙的胆子小，一路上这个吓它那个吓它，把它怕坏了。碧奴替青蛙解释着，捧出那鞋子给车夫看：大哥，我不骗你，里面是一只青蛙，我带一只青蛙去大燕岭，犯什么法？

犯法不犯法你说了不算！车夫大声道，我看你神神鬼鬼的样子，一定是黄甸来的！我告诉你，国王已经到了平羊郡，黄甸人和蛇，统统要被消灭干净！

我不是黄甸人，是桃村人呀！这青蛙也不是蛇，大哥你看清楚，鞋里是青蛙，不是蛇！

还说你不是黄甸人？黄甸人反朝廷反了三十年了，男男女女都出来做刺客做强盗，不是黄甸的女子，谁一个人满世界走，谁把青蛙藏在鞋子里？这青蛙也危险，说不定是蛇变的！我好心才告诉你，只要你们从这山口下去，过了青云关，进了平羊郡就有你的好看了。国王最怕的是蛇，蛇怎么养也咬人，国王最恨的是黄甸人，黄甸人怎么管也管不服，天生就要谋杀国王。我给你提个醒，鹿林郡村村镇镇的草都烧过好几遍了，蛇蛋都要烧干净，跑到平羊郡的黄甸人，不管老少统统抓起来了，也是一把火，统统要被烧死！

碧奴吓了一跳，她不是黄甸人，黄甸和桃村隔了座北山，可碧奴还是让车夫吓了一跳。她在慌乱中抱着包裹往路边卖草箩的摊上走。箩摊上的人都来看碧奴的包裹，碧奴就愤愤地展开岂梁的鞋，大家都看看，这是青蛙还是蛇？明明是一只青蛙，那大哥非说它是蛇变的！那些人好奇地围观鞋里的青蛙，嘴里猜测着碧奴的来历。有个人说，带个青蛙和带一条蛇有什么区别？这女子，不是个巫婆就是个疯子！一个穿桃红色夹袍的女孩子倒是喜欢青蛙，她上来把一根手指伸到鞋里，邀请青蛙出来亮相，青蛙还是不肯离开鞋子，那女孩便偷偷地拉碧奴的袍袖，问，姐姐你为什么放一只青蛙在包裹里？碧奴一五一十地对女孩子说起了北山秋天的大水，说起了那个沿河寻子的山地女子的木筏，当碧奴强调她带的青蛙是一个寻子妇人的魂灵时，那女孩子面色惨白，呀地叫了一声，就强拉着她母亲的手逃走了。远远地碧奴听见那受惊的女孩子在问她母亲，那带青蛙的女子，是不是个疯子？做母亲的拍着女孩子的背为她压惊，说，看她的模样不是，看她包裹里那些东西，应该是个疯子吧！

在繁华的蓝草涧，碧奴尝受着一个人的荒凉。

碧奴不撒谎，可是这里的人们不相信她。她清白的身世一说出来，别人就听得疑云重重，她说她不是黄甸人，是桃村人，两个地方隔着一座山，口音也完全不一样。可是蓝草涧的人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辨别桃村和黄甸的口音，他们问，那你们桃村出刺客吗？碧奴说她是桃村万岂梁的妻子，各位客官有谁见过我家岂梁吗？蓝草涧一听都笑，没有人认识万岂梁，听者怀疑地反问，万岂梁是谁？他脑门上写了名字吗？他们说去修长城的人成千上万，谁认识你家万岂梁？有好多人对她头上的包裹表现出了反常的兴趣，他们不洁的手莽撞地伸进去，肆意捏弄着岂梁的冬衣，他们说，你千里迢迢去大燕岭，就为了给你丈夫送这些东西？碧奴说，是呀，送冬衣去，不送怎么行？我家岂梁光着脊梁让抓走的！多么平常的话，他们偏偏听成了疯话和梦话。穿桃红袍子的女孩子逃走后，碧奴决定不说话了。说什么你们都不信，还不如不说话。碧奴嘀咕着，小心地扎好了包裹，她对卖箩的老汉说，不如不说话，我装哑巴你们就不会说我是疯子了，我对你们撒谎你们就相信我了。那老汉斜睨着她，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你这样的女子，让你撒谎难，让你不说话更难！碧奴觉得那老汉看到了她的心里，却不肯示弱，她重新把包裹顶在头上，对那老汉说，装个哑巴有多难？不说话有多难，这次我下了狠心做哑巴了，谁也别来跟我说话！

那个车夫斜倚在富丽堂皇的驴车上，腿跷在空中，有意无意地挡着碧奴的去路，那半截腿从花面襦中探出来，干瘦而肮脏，却比手更具侵略性，很蛮横也很精确地戳在碧奴的臀部上。走，走哪儿去？他说，我听见你那包裹里有刀币的声音，留下买路钱再走。

碧奴羞恼地躲避着，来回推那讨厌的腿，她决定不说话了，可是人家用脚来挡她的道，她不能不说话。什么买路钱？你是拦路的强盗呀，你还总用脚！碧奴用手指在脸上刮了几下来羞辱他，说，大哥我不想开口骂人，别人的手下流，你那脚比手还下流！

车夫对碧奴冷笑了一会儿，不是要做哑巴吗，怎么又开口了？他突然把掖在怀里的双手举了起来，说，手？手有屁用，我摸女人从来不用手，你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手在哪里？

碧奴吓了一跳，她看不见车夫的手，看见的是两根枯木一样的手臂，举在空中。两根枯木一样的手臂，炫耀着它的断裂和枯萎，手指与手掌不知所终。碧奴惊叫了一声，情急之下用手蒙住了眼睛。她蒙住眼睛，还是忍不住地问，大哥，谁把你的手砍成这样？

车夫刻意地伸展他的手，先展览左手再展览右手，你又不嫁我做媳妇，问那么清楚有屁用！他嘿嘿一笑，说，谁砍的？你猜谁砍的？你猜一辈子也猜不出来，是我自己！我自己先砍的左手，抓丁的说砍一只左手没用，那右手还能去抬石头，我就让我爹来帮我对付右手，告诉你怕吓着你，差吏在外面敲门，我在地屋里砍手，我爹在旁边帮忙，等他们把门撞开，我的手已经没有啦！

我知道你的手没有了。碧奴白着脸从指缝间打量着车夫，她说，大哥你没有了手，怎么赶驴车呢？

没有手我还有脚呢！蓝草涧谁不认识我车夫无掌？我的腿脚名震八方，就你个蠢女子，不知道我腿脚的厉害！车夫无掌的腿充满表演的欲望，它们缓缓地升起来，双脚像手掌一样严密地合拢，夹住了车绳。他回头看着碧奴，告诉你吧，我是衡明君的门客，我要没有脚赶驴车的绝技，衡明君怎么会收我做他的门客？

碧奴不理解车夫自我透露的特殊身份，她的表情仍然是惊恐，没有丝毫的钦佩或敬重。无掌有点恼，说，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可怜我？我可怜？可怜个屁，我要不是断了手掌，早就拉去大燕岭做苦役了。我要是留着两个手掌，练不了脚赶驴车的绝活，哪有资格去吃衡明君的门客饭！你别瞪我，看那边，赶牛车那个驼背，他是驼背都没用，人家说驼背去长城背石头正好，不用弯腰，要不是他肯塞钱给差吏，还轮不到他在蓝草涧赶牛车！

碧奴转过脸去看牛车上的驼背男人，那驼背用木耙翻弄着半车蓝草，一边偷偷地窥视碧奴和车夫无掌，不知为什么他歪着嘴笑，嘴角上的笑容有点猥亵。碧奴一看他，他放下木耙，一只手按着腹部下面，对碧奴眨巴眼睛。碧奴问无掌，他有眼病吧，怎么眼睛眨个不停呢？无掌只是笑，没说什么，那边的驼背突然放肆起来，一只手往下面滑过去，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嘴里喊起来，多少钱？碧奴不解地反问，什么多少钱？我又不卖蓝草。驼背干脆就用几根手指配合着，做了个更下流的手势。碧奴羞红了脸，朝他啐了一口，不解气，又啐一口。驼背说，你啐什么啐，还假正经呢，这年月一个年轻女子在外面乱跑，不干这个干哪个？

碧奴气得弯腰拿起一块石头，正要砸过去，发现石头大了，就去换了块小的，小的石块抓在手里，方向不容易瞄准，没砸到人，砸到那头牛身上了。牛没跟碧奴计较，只是甩了下尾巴，驼背车夫叫起来，你敢砸我的牛，我告诉你，要是我的牛有个三长两短，你赔不起！碧奴转过身去，气恼地用手拍打眼睛，一边说，我要像青蛙一样瞎了就好了，眼睛看见的都是这种人，要眼睛干什么？

旁边的无掌冷静地注视着她，你拍你拍，把你的眼睛拍出来！你没有眼睛怎么去大燕岭？你没有眼睛，去了大燕岭也不知道谁是你的丈夫！无掌说，你一个年轻女子走这么远的路，还背个贞节牌坊呀，一只母鸡从窝里跑出来还有公鸡追呢，何况你一个单身女子，你要眼里干净，除非去做瞎子！

碧奴在气头上，对着无掌嚷道，要是满世界都是下流男人，我情愿做瞎子！

车夫们看来也不是好人，一个把她当成刺客，一个把她当成娼妓。碧奴准备走，她要顺着山口下去，去那些有钱人的高台下看看，那边有没有好人。可就这样轻易地从一辆驴车一辆牛车旁边经过，她不甘心。她绕着无掌的驴车走，一只手留恋地在驴背上抚摸了一下。那是一头青云郡特有的长腰白驴，驴掌被钉了马蹄铁，驴屁股里正涌出一堆灰色的粪便，一群苍蝇围着驴屁股飞。碧奴好心去挥手赶苍蝇，长腰白驴却不肯接受她的善意，突然傲慢地跳了一下，回头向她咴咴地叫着，用屁股对着碧奴，又旁若无人地拉下一堆来。连蓝草涧的驴也不尊重碧奴，可是碧奴对驴充满了难以遏制的爱惜。她打量着驴子灰色的大眼，还有杂乱地缠绑在驴身上的绳辔，她说，这驴打扮得比人还花哨呢，是头好驴，就是脾气大。

你不是要做瞎子么，车夫说，你做了瞎子还盯着我的驴看？告诉你，我的驴不能白看，看一眼付一文钱！

大哥我跟你说正经的呀。碧奴对车夫说，我问你一下，买一头牛贵还是买一头驴贵？

牛贵，驴也不便宜，比买个人贵，你肯定买不起。车夫说。

碧奴怯懦地瞥了车夫一眼。我知道现在的牲口贵，买不起就不买了。她试探着问，我有九个刀币，大哥我能雇你的驴车吗？

你是抬举我呢？要雇我的驴车去北方？车夫无掌瞪着碧奴，突然气恼起来：你没有耳朵的，告诉你我是衡明君的门客呀，你没听说我还没听说过衡明君？人家是国王的亲兄弟！我哪儿有这么好的驴车？你给我弯下腰来，看看这车轴，这轮子，是你用的货色？看见这车梁上的豹印吗，这是衡明君的徽印，普天之下盖着豹印的东西都是衡明君的，连我的人也是他的，你懂不懂？不懂就转过来，看看我的袄背，看见没有，一个豹印！

碧奴转到驴车那一头，果然在无掌骄傲的后背上看见了一个圆形的豹徽。我懂，不是你的驴车你不能做主。碧奴赔着笑脸道，大哥你肯不肯带我去见衡明君，跟他说个情，让他把驴雇给我，那么好的车我也不敢用，只要这头驴，我把九个刀币都给他。

九个刀币，九个刀币，你以为怀里揣九个刀币就是富人了。无掌掩饰不住他的鄙夷之色，说，你要是身怀绝技，会飞檐走壁会喷火踩水，我就带你去见他，还能得几个赏钱；你要是能让你的青蛙向衡明君道万福，我就带你去见他，黄甸的公鸡会引路，黄甸的青蛙也该会说话，让你的青蛙去跟衡明君说话去，让你的青蛙给他磕头道万福去，我就带你进百春台。

碧奴说，大哥你的耳朵长在哪里呀？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我从桃村来，不是从黄甸来，这只青蛙从板桥来，也不是从黄甸来，它不会磕头，更不会说话！

不会磕头不会说话你就别去了。去了你雇不成驴，说不定衡明君看上你，把你的人也买了。这些年他买了好多女子了，长得水灵俊俏的，屁股大能生养的，手脚麻利的，针线活好的，有的买给他自己，有的买了送给门客。他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就是我们头上这块天割碎了卖，他也一定挑大块的买，我的主人是什么人，你现在懂啦？还敢骂我没耳朵？你自己的耳朵呢，耷拉在脑门下是喝粥用的？

碧奴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大哥我没骂你没耳朵，你再怎么说我是黄甸人，我还是不是，不是就不怕。她注视着一架富贵逼人的驴车，越看驴子越高傲，越看车氅越奢华。她想象着更加富贵的车主人，怎么想头脑里也是空白，就叹口气放弃了，她说，那人家有钱有势，驴车打扮得比人还好，我就不雇他家的驴了，大哥你带我去跟那驼背说说，把他的牛车雇给我。

那个烂驼背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牛车？无掌突然吼叫起来，他的人，他的牛车，都是乔家织室运蓝草的！你还是个女子呢，乔家织室的百花绫都没听说过？青云郡最好的特产，王公贵族每年都来买乔家的百花绫，国王也用乔家的百花绫。乔家兄弟靠手艺也封了爵啦，封了爵就能买人。那兄弟俩天天坐着，肠子不通，解手要年轻漂亮的女子在一边，替他们通屁股，你去雇他们的牛，他们兴许看上你，把你人买去，拿手指通他们的屁股！

碧奴看那车夫的唾沫愤怒地飞溅出来，有点手足无措，她说，大哥，你别出口伤人，雇不上驴就不雇了，我走路也走得到大燕岭，我就是不明白，路上的人为什么都骗我，他们都说蓝草涧有大牲口卖的。

那是你脑子笨，大牲口说的是人，不是牲口！车夫无掌对碧奴失去了耐心，他用脚夹住一条鞭绳，高高抛出去，竟然在碧奴头上甩了一个响鞭——闪开闪开，我在这儿接衡明君的新门客呢，马上人家就下山了，你别在这儿碍我的事！碧奴慌忙中跳了一下，一跳她头上的包裹便响起了金属的撞击声。车夫的眼睛炯炯闪亮，他说，你这个女子倒不骗人，也不怕遇见了小偷和强盗，我听出来了，你是有九个刀币。其实我也没骗你，去买大牲口吧，你自己往山口走，走下去你就看见人市了，要买也行要卖也行，人市上都是大牲口！

人市

The People Market

暮色中的人市临近曲终人散，那群人仍然站在路的两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打扮妖娆的年轻女子，从她们艳丽烦琐的服饰来看，应该是来自青云郡的北部地区，她们统一地在前额、颧骨和嘴唇三处抹了胭脂，穿上蓝色、桃色或水绿色的花袍。那些花袍的袖口和衣摆上饰有或大或小的菱形彩纹，腰带上镶有玛瑙粒翡翠片，结成一个蝴蝶垂下来，陪同蝴蝶结垂下来的还有玉玦、银锁和香袋。她们盛装而来，也许是盛装带来了自信和优越感，从她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乱世的悲伤。由于天色已晚，慷慨的买主仍然不见人影，她们像群鸟归林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吵嚷着什么。散落而站的是赤足戴草笠的山地女子，还有几个素衣玄服的长治郡的中年妇女，后者沉默着，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哀伤的姿态观望着路上来往的车马；而在路的另一侧，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和未及弱冠的男孩们，懒懒地盘腿坐成一排，有的晨昏颠倒，靠在别人的肩膀上睡着了。一个不安分的男孩爬到了路边的野枣树上，他努力地摇树，但野枣早被人提前采光，摇下来的都是干枯的树叶。树下有人吼起来：别摇树了，你把野枣树摇死了，以后遮阴的地方也没有，让你站在太阳地里卖，让太阳晒死你！男孩受到威胁后放弃了摇树的动作，他在树杈上坐下来，很快发现一个头顶包裹的陌生女子正从山口下来，他一下找到了新的目标，一边从怀里拉出一个木头弹弓，一边紧张地朝树下喊，又来一头大牲口啦，给我石子，快给我石子！

他们看见头顶包裹的碧奴从野枣树下走过，甚至路那边的妇女都听见石子沙沙地打在她的身上，但对碧奴来说，那样的袭击是应该承受的。她只是朝树上的男孩瞥了一眼，说，你用小石子打我也伤不到我，你爬那么高，小心掉下来，伤着你自己！男孩没有料及她的反应，那种冷静善意的反应让他觉得好笑。他怏怏地收起弹弓，对树下的人说，我用弹弓打她她不骂我，还担心我掉下树呢，哼，这大牲口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碧奴站在土路上，树下是男人的领地，她不可停留，路那边倒是一群女子，可她们雍容的裙钗风光在萧瑟秋风中显得突兀而暧昧。她不敢轻易过去，于是碧奴就站在路上，茫然地观察着蓝草涧的人市。那些盛装的女子也在注视她，怎么把包裹顶在头上？辛辛苦苦梳出来的凤髻，也不怕压坏了？有人说，什么凤髻，是个乱髻，他们南边的女子，不肯好好梳头的！也有人专注于她的容貌和打扮，嫉妒而无知地说，南边也出美人呀？你们看她蛾眉凤眼杨柳腰的，是个美人嘛。旁边有人刻薄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洗脸化妆，拿灰尘当脂粉往脸上抹呢，你们看看她脸上的土，可以种菜啦。

那群盛装女子的飞短流长，碧奴不计较，是她们夹路守候的姿态让她大胆地走了过去。从桃村到蓝草涧，碧奴一直对路边聚集的女子有一种错觉，她以为她们都是等马车去大燕岭的，她以为会遇到来自他乡的寻夫女子，她们可以结伴去大燕岭。碧奴先是站到一个盛装的正在吃饼的绿衣女子身边，问，你们是在这里等马车吗？你们是去大燕岭吗？绿衣女子斜着眼睛看碧奴，嘴里嚼着饼说，什么大燕岭？这儿又不是运苦役的驿站，哪儿有马车去大燕岭？你别在这儿转悠了，趁天还没黑透，赶你的路去！碧奴说，那你们呢，你们是在等什么？你们要去哪里？绿衣女子从腰带里掏出一个荷包来，我们跟你不一样！她举着荷包在碧奴面前晃，看见没有？是针线，我们不是大牲口，我们都是女织匠，有手艺的，我们等乔家织室的马车来雇人，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碧奴听出那女子对她的歧视，她说，大姐你不可以这么说话的，大家站在这里都是没办法了，谁是大牲口？会个针线活就娇贵成那样了？我们桃村的女子从小种桑养蚕，针线活粗，可你这荷包上的丝线都是从蚕茧上拉出来的呀，我认得出来的，是我们桃村的蚕茧拉出的丝线！绿衣女子眨着眼睛打量碧奴：我们荷包里装的都是你家的丝线？你从桃村来？怪不得说话跟打雷似的！她突然得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他们说桃村有个疯女子得了相思病，带着一只青蛙去北方寻夫，说的就是你吧！

碧奴又是一惊。她不知道关于她北上的消息传到蓝草涧，已经被路人篡改了，听起来那确实是一个疯女子的消息。她发现绿衣女子注视她的目光里开始有一种怜悯，很明显是正常人针对疯子的富于节制的怜悯，碧奴气恼地拍着头上的包裹，是谁在背后乱嚼我的舌头？我是去给自己丈夫送冬衣呀，什么叫相思病？我才没病，谁忍心让自己丈夫光着脊梁过冬，谁才是得病了！

你没病，那你快去送冬衣吧，去大燕岭那么远的路，你再不赶路大雪就要下来了，你丈夫就要冻成雪人啦！绿衣女子嗤地一笑，甩着袖子向其他女织匠那儿挤过去，然后碧奴清晰地听见了她欣喜的声音：你们没看出来？快来看，她就是桃村那疯女子呀！

交头接耳的女织匠们全部回过头来了，她们都用惊愕而好奇的目光看着碧奴，就是她，就是她！相思病，疯女子！那青蛙呢？青蛙藏在她头顶的包裹里呢。碧奴站在她们针尖一样的目光里，脸上身上都感到了说不出来的刺痛。她累得心力交瘁，没有力气去和那些女子论理，桃村也一样，一群女子在一起谁不叽喳呢，她们都喜欢说她的闲话，碧奴没有别的办法对付她们，突然想起桃村的锦衣应对流言的方法，便对着那些女子响亮地吐了一口唾沫。

路边还有其他女子，几个山地女子，沉默地站在人市一角，在暮色中就像一排树的影子。碧奴离开了盛装的女织匠，朝一个手执草笠的黑衣妇人走过去，那女子的身影让她想起了木筏上的山地女子，也让她想起包裹里的那只青蛙。她想问那女子从哪儿来，是不是从东北山地来，认识不认识一个乘木筏沿河寻子的妇人？但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人市上，碧奴对交流失去了信心，她决定不说话，什么都不问，我不问你，你也别来问我。碧奴沉默着站在那里，和山地女子们站在一起，站在一起等过路的车马。那黑衣妇人放下掩面的草笠，露出一张浮肿的灰暗的面孔，她一说话嘴里散发出一股鱼腥草的气味。你不应该站到她们那儿去，老的，丑的，病病歪歪的，没有手艺的，应该站在我们这儿。那女子神情木然地打量碧奴头顶上的包裹，说，你比我们强，头上还顶个大包裹呢，我们什么都没有，只好站在这里等，我们不等织室的马车，有人肯把我们买去拉套犁地就好，大牲口说的就是我们呀，可没人要买我们山地女子，做大牲口都不行，嫌我们丑，嫌我们笨，我们等不到马车的，我们是在这里等死呢，你要是也等死，就跟我们在一起。

蓝草涧人市并没有碧奴的位置，她不能站在女织匠那边，也不想站在山地女子这边了，她听出黑衣女子绝望的话语不是挽留，更多的是拒绝。碧奴为自己感到心酸，连山地女子这边也无容身之处，这样一来她只好站在路的中央了。碧奴惘然地站在路的中央，和其他人一起等，等。他们守望着路过人市的最后的车马。蓝草涧的天空正在慢慢地暗下来，山口吹来的风有点冷了，大路上偶尔会过去一辆车，两边的人群便随之躁动起来，女织匠们掸衣整发，举起五颜六色的荷包，仪态还算保持了一点矜持。对面的男孩子干脆就跑过去拉拽着车氅，他们想直接爬上车去，被赶车人的鞭子打回来了。赶车人说，不买人了，今天不买人！那些自卑的山地女子们在后面怯怯地追上去，大声问，大牲口要不要？不拿工钱，管饭就行！车上的人回答道，不要不要，不要大牲口，光管饭也不行！

碧奴顶着个包裹在路上躲闪着车马，她孤单窘迫的身影再次引起了树下那些男孩的注意，他们朝碧奴头上的包裹指指戳戳，说，去看看，包裹里有没有一只青蛙？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听起来是属于某个老年男子的：看什么青蛙，去看看那包裹里有没有刀币？碧奴感到暮色中的这个人市有点险恶，路的中央依然不是她适宜停留的地方，她准备回到路的左边去。野枣树沙沙地摇晃了一阵，那个藏弹弓的男孩从树上跳下来了，还有一个男孩也站了起来，向碧奴追过来。碧奴大叫一声，说，你们要做强盗？小心官府把你们绑走！男孩们一时怔在那里，那个老年男子的声音又阴险地响起来，绑走就绑走，绑到牢里有饭吃，比在这里饿死好！他们受到了明确的鼓励，一个男孩鹦鹉学舌道，绑走就绑走，绑走有饭吃！另一个学着强盗的口气说，留下买路钱再走！他们像两头野兽一样朝碧奴撞过来。碧奴尖叫起来，她向那边的盛装女子们求援道，他们明火执仗呢，你们就这样看热闹？盛装女子们漠然地看着碧奴，一个蓝衣女子指着路那边说，孩子他爷爷就坐在那儿呢，他都不肯管，关我们什么事？碧奴转而去抓一个山地女子的衣袖，那女子慌忙抽着自己的袖子说，别抓我，你快跑呀，也怪你自己，带着那么大个包裹还站到人市来！碧奴走投无路地奔逃着，突然就迁怒于包裹里那只青蛙了，她一边奔跑一边拍打包裹，你还不出来，还不出来？我要是带条狗还能帮我，带了你你叫都不叫一声，带着你有什么用！

青蛙也许是被碧奴从包裹里拍出来的，也许是自己跳出来的。路两边的人们惊愕地看见碧奴头上银光一闪，那只传说中的青蛙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迹，悄然匍匐在碧奴的头上，准确地说是伏在那只包裹上。蓝草涧一带暮色浓重，他们本来看不清楚那包裹上的青蛙，可是令人惊叹的是青蛙双眼紧闭，眼睛周围闪烁着一圈银白色的泪珠，从来没有人见过青蛙的泪水，那泪水是银白色的，照亮了自己忧伤的黑绿斑纹，也照亮了它的主人碧奴苍白愤怒的脸。

是毒蟾，别去碰它，会瞎眼睛的！路那边响起了老年男子惊慌的声音，别去惹那女子，她一定是个女巫。

碧奴看见了两个男孩惊骇的眼睛，他们开始后退，带弹弓的男孩尖声说，青蛙是瞎的，一只瞎青蛙，它怎么会哭？另一个拽着他往树下跑，爷爷说了，那不是青蛙，是一只毒蟾！带弹弓的男孩说，这女子为什么带一只毒蟾？另一个叫起来，爷爷说了，她是女巫，快跑！他们撒腿就往野枣树下跑去。碧奴悲喜交加，她来不及取下包裹看她的青蛙如何哭泣，对着两个男孩的背影喊，我就是女巫！我就带了只毒蟾！路上遇见你们这些人，我不是女巫怎么办，我不带毒蟾怎么赶路？

在蓝草涧的人市上，碧奴依靠一只流泪的青蛙获得了尊严，尽管那是一种意外的女巫的尊严。碧奴在暮色中拾掇包裹的身影也散发出一丝神秘的气息，那边的盛装女子先向她悄悄地围过来，然后山地女子们也面露愧疚之色，亲热地站到了碧奴身后。人市上的妇孺老小像一群旱地上的鱼游向一口泉眼一样，游向碧奴，怀着鱼对水天然的尊敬。他们是来向她打听自己的命运来了，碧奴起初有点慌张，她想脱身，可是转念一想涌过来的都是穷人，都是可怜人，她的命运也是他们的命运。锦衣玉食的富贵命，碧奴不懂，饥寒交迫的穷命苦命，她是说得清楚的，龙凤投胎的人，碧奴一个都没见过，从水里土里钻出来的贫贱之人，碧奴见得多了，预知贫贱的命运有什么难的？碧奴想到这儿就壮起了胆子，她挑了个干净的地方放好岂梁的鞋子，再把青蛙安顿在岂梁的鞋子里，自己模仿柴村的女巫，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盘腿在圈里坐下了。

绿衣女子向碧奴献出了她没吃光的半块饼，屈膝行了礼，说，看不出来你是个女巫呀，我丈夫也是夏天被拉到大燕岭去的，一去就没音讯，你给我占个卜，问问你的青蛙，看看他还活着吧？

碧奴瞥了一眼绿衣女子华美的服饰，在她缀满珍珠玛瑙的腰带上抓了一下，说，你穿得这么好，你丈夫光着脊梁，等到北风一起，你丈夫恐怕就会死的。

他会被冻死？众女子齐声叫起来。

碧奴说，不，青蛙说了，他是心酸而死！

绿衣女子惊声道，那我该怎么办？

你回家去呀，回家把你丈夫最暖和的冬衣找出来，明天趁着太阳好，放到太阳地里晒一晒，晒好了就可以送到大燕岭去啦。

绿衣女子瞥了一眼鞋子里的青蛙，羞惭地垂下头，说，哪儿还有他的冬衣？让我换了一袋谷子啦。我不能跟你比，你是女巫，见山翻山，见水趟水，我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身子骨弱，我去一定会死在路上的。

你怕死在路上，就不怕你丈夫活活冻死？

绿衣女子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为自己申辩道，他的日子苦，我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呀，有手艺也没用，还不是在这儿等死吗？反正我前世是一只蝴蝶，等我死了就变回一只蝴蝶，再飞到大燕岭去看他吧。

一个白胡子老汉佝偻着身子过来，献给碧奴一颗酸枣。他呼呼地喘着粗气，我儿子下山卖柴的时候被捕吏抓走了，村里人诬赖我儿子呀，说他偷了人家的羊才被抓的，我到县上的公堂去，让人打出来了。衙门里的人说就是我儿子偷羊，也没空抓他，女巫大姐给我问问你的青蛙，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事，到底被抓到什么地方去了？

碧奴告诉他，你儿子什么事也没犯，他一定是被抓到大燕岭去修长城了，修长城是世上最苦最累的活，青云郡的男子是世上最不怕苦最不怕累的人，所以他们都去了大燕岭。

那老汉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随后他忧心忡忡地打听，从蓝草涧去大燕岭，还要走多少天？

碧奴说，青蛙说靠两只脚走，大约要走到冬天才能到。

老汉一下就绝望了，他说，那我也去不了啦，走个几十里我就跟你一起去了，我一走路就喘呀，那么远的路不能走。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喘死也要去大燕岭，去替下我儿子，可我快入土了，只好守在这里，熬一天是一天。等我儿子从身边走过，恐怕我已经在坟里了，儿子从坟上走过，我都看不见！

大燕岭三个字像燧石一样擦亮了众人的眼睛，但所有的火花纷纷随风熄灭。除了碧奴，没人要去大燕岭，即使是青蛙神秘的眼泪也无法说服人们随她北上。他们情愿在路边等候。除了等候，那些倦怠的人放弃了一切，他们向青蛙打听的是等候的命运。在山地女子突然爆发的哭泣声中，山口的风变得凄冷难耐，碧奴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绝望的人市上，她是最后一个怀着希望的人，她的孤单也是命中注定的。盛装的女织匠们问过了各自的命运，每个人的命运都一样的苦涩，一样的与思念和牵挂有关，一样的与幸福安康无关，这使她们面露不悦之色。她们带着怀疑探讨着青蛙的眼泪和碧奴的巫术，吵吵嚷嚷地离开了人市，她们的家就在不远的山谷里。流离失所的山地女子们也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了地洞口，那些地洞是匆匆掘出来躲避风雨的，她们揭开洞口的枯树枝，田鼠一样地钻入地下。那个黑衣女子进洞前向碧奴招手，热情地邀请她去洞里过夜，碧奴谢绝了她的好意。她们习惯了田鼠般的生活，习惯了地洞，碧奴不习惯，她习惯了走路，白天走，有月亮有星光的黑夜，她也敢走。

碧奴独自站在风中，她把包裹顶在头上，守望着通向山下的路，路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她听见驴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看见一个熟悉的举脚赶车的人影，是那辆迎客的驴车穿越暮色，从山口那里冲下来了。碧奴拦车的动作非常突兀，也非常坚定，归心似箭的车夫无掌用绳鞭打她也赶不走她，只好把驴车停下来了。

车夫说，你到现在也没把自己卖掉？今天卖不掉明天再来，不许拦我的车，你没见新门客来晚了？我们已经错过衡明君的酒宴啦。

碧奴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拦着驴头，她的一只手抬起来，从包裹里掏出了一个闪亮的刀币，摊在手上，向车夫的脚递过来。

你真变哑巴了？怎么不说话，到底要去哪里？

大哥，我不停还能走，一停下来，腿再也迈不动了。你行行好捎我一段路吧，只要向北走，捎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车夫抬起脚，两颗脚趾麻利地夹住了刀币，另一只脚也跷起来，上下晃动着。碧奴看懂了那只脚，迟疑了一下，又掏了一个刀币放在他的脚趾间。她的手明显有点发颤，我从来没花过这么多钱，她说，岂梁知道了会骂死我的，搭个驴车花这么多钱，可我走了三天三夜了，今天再也走不动了。

你还嫌贵？也不看看你搭的是谁的驴车！车夫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门客，说，这位大哥心善，他同意我才能捎你呀！你还不赶紧谢过他？两个刀币就能坐一回衡明君的驴车，别人没有你这么好的福气！

碧奴对着车上的人鞠了个躬。她登上驴车，才注意到那个迟到的门客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在驴车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借着最后一点光线，可以看见那个男子乱发垂肩，玄巾蒙面，身上隐隐散发出一种冰冷的麝香味道。

大哥你从哪儿来？碧奴怯怯地问了一声，那门客好像没听见，车夫无掌却回头呵斥她了，不准多嘴！我车上的客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都不敢问，你倒敢随嘴乱问！

那神秘的男子沉默不语。碧奴和他坐在一起，觉得自己是与一块黑暗的岩石坐在一起。她尽量地不让自己妨碍他，偶尔地随着驴车的摇晃，碧奴的包裹触及那男子的袍角，那包裹会瑟瑟地颤动，青蛙在里面咕地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碧奴把包裹抱回到膝上，低头之际看见那男子袍角靴口布满了一摊摊污痕，它们坦然地暴露在暮色中，一眼看去分不清是泥印还是血痕。她莫名地想到了黄甸，那个危险而可怕的地方，身体便离他远了一点。碧奴有点慌，对旅伴的来路不明有些畏惧，也就无从排遣，偶然的匆匆一瞥，她看见玄巾上那人闪闪发亮的眼睛，她分不清那眼睛里的光芒，是傲慢还是仇恨，是仇恨还是哀伤。

百春台

Hundred Springs Terrace

他们在天黑之前抵达了百春台。

月光下的百春台是一座奢华而明亮的孤岛，在秋夜凄凉的青云郡大地上，这孤岛高台飞檐，烛影摇曳，萦绕着弦乐丝竹之声，看上去像是最后一头狂欢的巨兽。驴车穿越了一片树林，来到水边。车夫勒缰停车，回头对碧奴说，下去，下去，拿你两个刀币，我带你往北走了二十里，你该下车了！

碧奴没有听见车夫的驱逐令，她一路上努力地闪避蒙面客的眼睛，还有他袍下飘起的神秘的麝香和薄荷的气味。驴车上的二十里路令她精疲力竭，蒙面客的眼睛在暗夜里有如一盏灯，扫视着四周，她恰恰是在他灯火般的目光下迷了路。蒙面客冰冷的仪态以及他袍下扶剑的手势，让碧奴回忆起她小时候在北山上遇见的一个黄甸人，那人掖着东西在山上走，桃村的孩子追着他打听，叔叔你袍子里掖了什么东西？那人笑了一下，袍子掀开来，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碧奴想起那个人头，便再也不敢看他的袍子了，在驴车的颠簸之中她觉得自己和一把剑一起在夜色中飘浮，她迷失了方向。

车夫粗鲁地踢了她一脚，你是聋了还是睡着了？到百春台啦，快给我下去，别让人看见！

下了驴车，脚下的地面仍然在波动，碧奴发现她有点站不稳，人就蹲下来了，蹲在一个陌生的梦境一样的地方。水把百春台和树林隔离开了，一条壕河锦带似的包围着百春台，对岸人影闪烁，一排豹徽灯笼迎风飘摇。铁链和辘轳声交叉地响起来，河上有一片巨大的黑影一闪，一座桥从半空中降落下来，那座半空降落的吊桥把碧奴吓了一跳。

碧奴仓皇间弯下了腰，头上的包裹跌落在地上了，她半蹲着拾掇包裹的时候看见驴车已经上了桥，便跳起来对车夫喊，大哥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你拿了我两个刀币，怎么就捎了我二十里地，大哥你得退一个刀币给我！

车夫和蒙面客都回过头，沉默的蒙面客仍然沉默着，只有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车夫骂了一声，说，看你样子傻，你倒是精明，拿你两个刀币，你还要我带你进百春台？也不瞪大眼睛看看，百春台是你能进去的地方？

碧奴屏着呼吸倾听河那边的声音，说，大哥你骗我呢，谁说女子不能过这桥，我听见女子的声音啦！

车夫先怒后笑，说道，那是卖笑的女子！你要去卖笑？看你的姿色，学点吹拉弹唱的，倒是有本钱，你再扔一个刀币过来，我把你引荐给乐房主事，让你进去卖笑去！

碧奴没来得及说什么，是那只青蛙在包裹里面焦灼地挣扎，青蛙从鞋子里跳出来，在碧奴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个瞬间，留下一片反常的滚烫的热痕，然后它就跳出去了。从桃村到百春台，青蛙一直羞怯地躲在岂梁的鞋子里，可现在它大胆地跳出来了，碧奴惊愕地看见青蛙在月光下跳，跳，跳到了驴车上，从蒙面客躲闪的身体来看，青蛙是跳到他怀里去了。

别过去，他不是你儿子！碧奴突然明白了青蛙的心，她惊恐地叫喊起来，快回来，他不认识你，他不是你儿子！

碧奴对青蛙尖叫着，可惜她的制止已经迟了，蒙面客捉住了青蛙，她看见他的手轻轻地一挥，一个小小的黑影划出一道弧线，坠落到水里去了。

吊桥那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是守夜人在催促驴车过桥。车夫的脚举了起来，甩响鞭绳，碧奴绝望之中去追驴车，她的手在慌乱中顺势一拉，抓住的恰好是蒙面客的腰带。在月光下，碧奴看清了她手里的是腰带，碧奴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松了一下又紧紧地抓紧了。慌乱中她对那男子叫了起来，那不是青蛙，是你母亲的魂灵呀，你会遭报应的，你把你母亲扔到水里去了！

蒙面客站了起来，袍飞之处冷光一闪，惶然之间，一把短剑已经断开了碧奴的手和腰带的纠缠，蒙面客拔剑割断了自己的腰带，他仍然像一块岩石耸立在车上，车夫暴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什么母亲？什么魂灵？车夫对碧奴吼道，你小心让他一剑穿了心，他是衡明君请来的大刀客，他的刀剑不认人，不认亲人，更不认鬼魂！

碧奴跌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小截腰带，借着月光可以看见织锦腰带上的豹子图纹，一片黑色的痕迹很蹊跷地粘在上面，碧奴现在肯定了，那是一摊血迹。

驴车过桥后，对岸一阵忙碌，吊桥沉重地升起来，从河上消失了，壕河恢复了它的防范之心，把碧奴一个人隔绝在岸边。对面的灯影中已经空无一人，唯有炼丹炉里还闪烁着红色的火苗，司炉火工偶尔从墙后出来，往炉膛里填入柴禾。碧奴手执一截蒙面客的腰带站在河边，看见对面的百春台浸泡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兽，夜空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气味，也许是炼丹的气味，也许只是巨兽嘴里的呼吸。

碧奴沿着河边走，寻找她的青蛙。月光下的壕河水波粼粼，水面上依稀可见一叶浮萍，驮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向着百春台游去，留下一串链状的波纹，一定是那只青蛙。那只寻子的青蛙，碧奴是再也喊不回来了。河对岸的棚屋里传来许多年轻男子的喧哗声，他们都可能是那黑衣妇人的儿子，可是谁认得出一个变成了青蛙的母亲呢，谁愿意做一只青蛙的儿子呢？碧奴在河边等了一会儿，她知道青蛙不会回头了，那可怜的亡魂闻到了儿子的气味，她便失去了唯一的旅伴，剩下的路，她要一个人走了。

青蛙一走，包裹清静了，岂梁的鞋子也空了。碧奴在水里把岂梁的鞋子洗干净，然后她在水面上照了照自己的面孔，月光下的水面平静如镜，可这么大的镜面也映不出她的脸，她的脸消失在水光里了。她看不见自己，刹那间碧奴不记得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了。她努力地回忆自己的模样，结果看见的是木筏上那山地女子憔悴苍老的脸，那张脸上一片泪光，眼睛充满了不祥的荫翳。碧奴跪在水边抚摸自己的眼睛，她记得自己的眼睛是明亮而美丽的，可是她的眼睛不记得她的手指了，它们利用睫毛躲闪着手指的抚摸，她抚摸自己的鼻子，桃村的女子们都羡慕她长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葱鼻，可是鼻子也用冷淡的态度拒绝了她的抚摸，还流出了一点鼻涕，恶作剧地粘在她的手指上。她蘸了一滴河水涂在皴裂的嘴唇上，她记得岂梁最爱她的嘴唇，说她的嘴唇是红的，也是甜的。可是两片嘴唇也居然死死地抿紧了，拒绝那滴水的滋润。它们都在意气用事，它们在责怪碧奴，为了一个万岂梁，你辜负了一切，甚至辜负了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唇，辜负了自己的美貌。碧奴最后抓住了自己蓬乱的发髻，发髻不悲不喜，以一层黏涩的灰土迎接主人的手指，提醒她一路上头发里盛了多少泪，盛了那么多泪了，碧奴你该把头发洗一洗了。

碧奴不记得自己是否哭过了，摸到了头发她才摸到了泪。她突然想起来离开桃村之后还从没洗过头发，就拔下髻簪，把一头乌发浸泡在水里了。她的脸贴着水，贴得那么近，还是看不见自己的脸。河里的小鱼都来了，它们从未遇见在月下梳妆的女子，以为在水中浮荡的是一丛新鲜的水草，小鱼在水下热情地啄着碧奴的长发。碧奴知道那是一群小鱼，她想看见水下的小鱼，但岂梁的脸突然从水面下跃出来了，然后她感觉到了岂梁灵巧的手指，它们藏在水下，耐心地揉搓她的头发。她忘记了自己的模样，但岂梁是不可遗忘的。她记得岂梁的脸在九棵桑树下面尽是阳光，开朗而热忱，在黑暗中则酷似一个孩子，稚气腼腆，带着一点点预知未来的忧伤。她记得他的手，他的手白天侍弄农具和桑树，粗糙而有力，夜里归来，她的身体便成了那九棵桑树，更甜蜜的采摘开始了。鲁莽时你拍那手，那手会变得灵巧，那手倦怠时你拍打它，它便会复活，更加热情更加奔放。碧奴思念岂梁的手，也思念岂梁的嘴唇和牙齿，思念他的粘了黄泥的脚趾，思念他的时而蛮横时而脆弱的私处，那是她的第二个秘密的太阳，黑夜里照样升起，一丝一缕地照亮她荒凉的身体。她记得岂梁的身体在黑夜里也能散发出灼热的阳光，这牢固的记忆最终也照亮了异乡黑暗的天空，照亮了通往北方的路。碧奴最后从水边站起来，向北面张望，看见的是一片树林，唯一一条通往北方的路，藏在那片树林里。

树林深处搭满了零乱的草棚，黑漆漆高高矮矮的一大片，都在风中颤索，夜风吹来了混杂着人畜便溺的臭味，还有什么人疲惫的鼾声。只有一座草棚檐下挂了一盏马灯，碧奴不知道那是不是路人们说的衡明君的马棚。她借着马灯暗淡的光晕朝棚子里张望，偌大的棚子里空空荡荡的，三匹白马站在食槽前嚼食着夜草，银白色的马鬃在黑暗中闪着高贵的湿润的光芒。碧奴去推马棚的栅门，栅门后一个黑影一闪，一个冰凉的铁物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手上，竟然是一把镰钩。惊骇之下，她看清楚是一个赤裸上身的老马倌，佝偻着腰埋伏在暗处，就是他用镰钩压住了她的手。

告诉过你们了，谁也不准进马棚，再来把你当偷马贼论处。老马倌把镰钩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恶声恶气地说，偷百春台的白马，要杀头的！

碧奴申辩道，我不是偷马贼，我是从这儿路过的！

这是衡明君的林子，不是官道，谁批准你从这儿路过的？老马倌瞪着眼睛说，路过这儿的人，十有八九是刺客，小心官府把你抓去，抓去杀头！

我不是刺客，我从桃村来。碧奴借着马灯的光竭力辨认着老马倌的脸，她说，听口音你老人家是北山人呀，你认识桃村的万岂梁吗，我是万岂梁的妻子！

什么北山，什么万岂梁？套近乎也没用，我不能让你进马棚，白露节气到了，这三匹马要去京城送百春丹的，要是马有个闪失，我的头也保不住！老马倌说着话，眼睛里露出了好奇之色，他的身子从栅门上探出来，用镰勾试探了一下碧奴头上的包裹：谅你也没刀没剑，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女子跑到树林里来干什么？

碧奴说，老人家，不是我想往树林里跑呀，是你这树林挡我的路！我要往北去，不穿过这树林怎么能往北走呢？

别人都往南走，你怎么要往北去？北边的路，男人都不敢走，你个妇道人家怎么敢走？老马倌举起松明火把照着碧奴的脸，怀疑地打量着她。看你模样倒是俊俏的，还带着包裹，也不知道你是人还是鬼？都说赶夜路的俊俏女子，十有八九是个鬼，我老眼昏花弄不清楚了。他若有所思地嘟囔道，我老了，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就当你是人吧，我劝你赶紧找个地方过夜去，我这马棚是不留客的，羊舍猪圈你千万别去，气味不好，羊倌猪倌人也下流，女人女鬼都不放过的，你还是到鹿棚去，鹿棚里的那些孩子没爹没娘，可他们差不多变成鹿了，也不能对你个女子怎么样！

碧奴只好往鹿棚那里去。鹿棚外面有个起夜的男孩在撒尿。他睡眼惺忪，一边撒尿一边抓挠着自己的肚子。碧奴站在暗处，一眼看见那男孩脖子上挂了一只小葫芦，发髻上长出两根奇怪的鹿角，更令她惊讶的是男孩的夜尿像溪流寻海似的追着她的脚，她往左边躲不掉，右边也躲不掉，一道清亮的水流长了眼睛似的，准确地追逐着她的脚。碧奴不敢惊动男孩，就捂着嘴退到了草垛后。可她的影子还是让男孩发现了，男孩惊叫了一声，一个女鬼！草垛里藏了个女鬼！

碧奴躲在草垛后对那男孩说，我不是女鬼，我从桃村来，是人，不是鬼！她没来得及再表白什么，鹿棚里已经涌出来一群男孩子，甚至还有两头大胆的母鹿，他们瞪着眼睛观察草垛的动静，有个孩子喊起来，拿火把来，鬼最怕火光！另一个孩子说，小心失火，衡明君收拾你，去拿棍子，大家拿棍子打鬼！

男孩们把碧奴逼上了梁山。她顶着包裹从草垛后钻出来，脸上的笑容中慌乱多于恳切：你们这些孩子，谁听说过顶着包裹赶路的鬼呀？我不是鬼，我从桃村来，到大燕岭去，我是桃村万岂梁的妻子呀！

一个孩子用一种世故的声调说，谁是万岂梁？衡明君的门客我都认识，没有万岂梁！

另一个孩子貌似聪慧，尖声问，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鬼？我听见你走路带着风声！

碧奴说，那是我的袍子的声音，我风餐露宿的，瘦得厉害，我的袍子变得又肥又大，一走路风就灌进来了。

那个颈上挂着小葫芦的男孩一直好奇地盯着碧奴的包裹，他说，女鬼也有顶着包裹赶路的，包裹里装的是死人的骨头，你说你不是鬼，把你的包裹扔过来，让我们看看，里面有没有死人骨头！

那个建议获得了男孩们的一致赞成，他们说，快，快，把包裹扔过来！

碧奴向后退，一边摇头，一边更紧地抱着她的包裹。她慌张的态度引起了男孩们更大的好奇心。一个男孩大叫一声，搜！搜她的包裹！话音刚落几条黑影已经跳过来，他们像小鹿一样跳过来——在他们模仿鹿跳的动作中明显存在着竞争，看谁的鹿跳更逼真。碧奴闻到了鹿的气味，情急之下她高喊了一声，我的包裹里有毒蟾！他们停了下来，就像鹿听见哨音停在那里，与碧奴对峙着。很明显他们知道毒蟾的威胁。骗人，你不是女巫怎么会养毒蟾？碧奴说，我是女巫！一个男孩带着受骗的愤怒，对同伴们说，她一会儿是鬼魂，一会儿是良家妇女，一会儿又变成女巫，分明在骗人！另一个男孩仍然要证据，说，你说你有毒蟾，就把毒蟾叫出来，我们不怕它！碧奴说，我不骗你们，我的毒蟾刚刚跑到河里去了，它去百春台寻儿子去了。

碧奴迷失在自己的表白里。她越是诚恳越是慌张，东张西望，前言不搭后语。男孩们识破了她的脆弱，他们突然发出一阵整齐的幽幽的鹿鸣声，双手搭在额前两侧，像一群鹿似的向她跳过来，准确地说是向她的包裹跳过来了。尽管是一群瘦弱的男孩，他们还是轻松地从碧奴怀里夺下了包裹。那庄严而神秘的包裹被一些小手粗鲁地打开后，显得寒怆而低贱，五个深藏不露的刀币冲破了冬袍的暗袋，陨石般地散落在泥地上，引起了男孩们的一片狂叫。碧奴看见岂梁的冬袍犹如惊鸟仓皇地飞到半空，又落下来，被好多手轻易地俘获了，有人在争抢袖子，有人在争抢衣角。岂梁的棉帻被一个男孩戴在头上，马上又被另一个男孩摘下，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岂梁的腰带被一个男孩挥舞着，发出狂乱的噼啪之声。

碧奴尖叫起来，在凄厉的尖叫声中她看见树梢上的星空在摇晃，除了尖叫，她想不起任何语言了。在尖叫声中碧奴的目光追逐着岂梁的冬袍，那袍子在男孩们的手中飞来飞去，她的魂魄也跳出她的身体，追着男孩们的手飞来飞去，而她的身体在下沉，膝盖不知不觉地跪在泥泞的地上。她向一群孩子下跪，跪了没用，他们干脆从她肩膀上从她头上跳过去了，碧奴撑着膝盖努力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也没用，她追不到那些鹿一样善跑的孩子。男孩们光裸的腿在树林里跳跃，他们陶醉在一场掠夺的竞争中，充满了狂欢的喜悦。碧奴用尽力气去抱住一个男孩的腿，你们不能抢我的包裹，你们会天打雷劈的！可是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她怀里的那条腿卖了个关子，让碧奴抱了一下，然后那男孩嘿嘿一笑，炫耀似的一蹬腿跳了出去，像一头鹿跳过障碍消失在黑暗中。碧奴看不见她的包裹了，只看见头顶的星空在摇晃，林子里的一大片黑暗也在摇晃。她向着那片黑暗俯下身祈求，是向天祈求还是向地祈求，是向孩子们祈求还是向岂梁祈求，她还没有选择好——她还没有听见自己祈求的声音，人便轻盈地躺下去了，躺下去了。

鹿人

Deer-Boys

男孩们把碧奴拖到了羊舍里，被吵醒的羊倌拿了根木棍来打人，看见地上的碧奴就把棍子扔掉了。他呲着牙齿笑起来，说，我以为你们抓了头野鹿呢，没想到是抓了个人来，还是个年轻标致的小女子！羊倌赶开了几头羊，把昏迷的碧奴拖到了避风的草堆上。他还想把男孩们也赶走，可是男孩们坚决不肯离开他们的猎物。他们说，臭羊倌，你的心思我们知道，别想得美，是我们抓来的女鬼，我们还没审问她呢。

由于碧奴包裹里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分赃完毕，他们安静了许多，对赃物的态度也变得实际而挑剔起来。一个名叫枢密鹿的男孩很快脱下了岂梁的冬袍，嫌袍子太大，不合身，他拿着冬袍要换那只兔皮帽，兔皮帽的新主人慷慨地换给了他，一转身枢密鹿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亏本买卖，反悔了，要去讨回冬袍，头上的兔皮帽又不舍得还人，于是枢密鹿就和短刀鹿扭成了一团，刹那间羊舍里又喧闹起来。有男孩要将军鹿过来主持公道，将军鹿却拿了一根腰带躲在暗中，欣赏着自己光裸的肚子上的锦纹腰带，他说，打，打，谁打赢了东西归谁！

趁着羊舍一派混乱，羊倌蹲在一边欣赏着草堆上的女子，他故作神秘地研究了她的头发、耳垂和脉搏，自信地说，她有脉跳，耳朵是热的，这女子是人，不是鬼。一个男孩拖着包裹布失望地走过来，向羊倌披露他内心的疑惑，哪儿有青蛙？哪儿有乌龟骨头？连公鸡骨头也没有，她撒谎，她不是女巫！羊倌说，是不是女巫，摸了才知道！趁人不注意，羊倌把手探进碧奴的棉袍里，其他男孩一下都涌过来了，一边旁观一边讥笑着羊倌。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们没见过衡明君替女子验身？羊倌的手停留在碧奴的秋袍里，表情看上去很庄严，他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好多男人为了逃役扮成女子，这女子来路不明，我得查一查，她是不是男的！

碧奴在昏迷中轻轻地打着呼噜，听上去像是熟睡的鼾声。她的尘封的秋袍被粗暴地打开，乳房被那羊倌紧紧地抓握着，闪烁着苍白的疲惫的光晕。羊倌向男孩们介绍着他手里的乳房，他说，多好的奶子呀，她的奶子像一只碗，衡明君大人说了，没喂过奶的女子，奶子才像一对碗！你们自己过来看，看看她的奶子，像不像一对碗？男孩们犹豫着向草堆上挤过来，有人反对道，不像碗，像一只馒头。于是那羊倌受到了什么启发，眼睛突然亮了，那你要不要来啃一口？来，来，啃一口！那男孩被按在碧奴的身上，他挣扎起来，耳朵贴在碧奴的乳房上，他的半张脸被一片苦涩的水濡湿了，眼睛感到一阵辛辣的刺痛，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脑袋抬起来，抓着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又向碧奴的乳房俯下身去，嘴里惊叫起来，你们快来听，它在哭，它在流泪！

大多数男孩们看见的是一个昏迷中的女子，女人总是会哭的，但他们不相信一个女子能在昏迷中用她的乳房哭泣，他们起初怀疑那是渗出的乳汁，但根据他们孩提时代对母亲乳房的记忆，乳汁是白色黏稠的，不是那么透明晶莹的，那应该是汗液？可是这么个秋寒之夜，人披着麻片都瑟瑟发抖，她裸露着半个身子，怎么会流这么多汗呢？在普遍的好奇心驱使下，羊倌带头用手指蘸了蘸碧奴的乳房，塞到嘴里马上吐出来了，苦的，比树皮还苦！他说，你们谁尝过别人的泪？过来尝一尝，看看是不是泪水？男孩们一时都愣在那里，谁也没有尝过别人的眼泪。有一个男孩平时哭惯的，是鹿棚里的哭鼻子大王，这时候被羊倌强行推到碧奴身上，男孩申明他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什么味道，别人的眼泪，他的舌尖不一定能品尝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在碧奴的乳房上蘸了一下，迟迟不肯把手指放到嘴里，结果手指被别人抓住，塞进了他的嘴巴，善哭的男孩打了几个喷嚏，镇静下来，紧张地咂着舌头辨别味道，他说，不光苦，还很涩，有点酸，像野山枣的味道。旁边的男孩嚷嚷起来，你就知道吃，快说，到底是不是眼泪？那男孩被粗暴地推搡着，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什么，然后他便故态复萌，张大嘴哭起来了，他一边哭一边指着自己脸颊说，我尝不出来，我不管了，你们自己来尝尝我的泪吧，比一比就知道了，她流的是不是泪！

他们陷入了僵局，也许是那男孩平时哭得过多的缘故，他的泪水味道平淡，仅仅带着一点点咸味。他们不能通过这样廉价的眼泪得到结论，所以那男孩被勒令停止哭泣，而且被推到了一边。这时候那个颈上挂着小葫芦的男孩站了出来，他勇敢地伏在草垛上，对着碧奴的乳房舔了一舔，然后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说，是泪水，是女子的泪水！在别人狐疑猜忌的目光里，他显得坦然而自信，并且愿意与别人赌咒发誓，那是女子的特殊的眼泪。他告诉羊倌，离家前的那一夜他母亲抱着他哭，她的眼泪淌到了他的嘴里，就是这种又苦又涩的味道。

羊倌快乐而猥亵的笑容是忽然凝固的，他的手匆匆逃离了碧奴的身体。这女子恐怕是个南方来的泪人，碰了泪人，一辈子都不会遇见一件高兴事！他甩着手，眼睛里掠过一种莫名的恐慌，随后对着男孩们叫喊起来，你们好大的胆，深更半夜把个陌生女子搬来搬去的！谁让你们把她搬到羊舍来的？赶紧给我搬出去！

男孩们七手八脚地抬起了碧奴，碧奴已经满身是水。现在男孩们确定从碧奴身上汹涌而出的是一种陌生的泪水，不仅仅通过品尝，也通过了眼睛和耳朵的判断，他们清晰地感受到那乳房强烈的震颤，是哭泣的姿势，也是愤怒的呼叫。他们惊愕地偷窥着那不容侵犯的乳房，互相交流的目光都表达了一定的敬畏。然而敬畏之外，那哭泣的乳房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困扰，他们开始争论，也有野蛮的男人在村外田边脱他们母亲的袍子，脱他们姐妹的小袄，为什么她们的乳房是那么顺从，为什么他们的母亲和姐妹都不能让乳房哭泣呢？有人猜测说，这女子不一样，欺负她的人多了，眼睛里的泪哭干了，所以眼泪便流到乳房里去了。那么她的手、她的脚会不会哭？在枢密鹿的提议下，他们把碧奴安顿在鸡窝顶上进一步检查。有人负责脱下了碧奴破烂的草履，报告说，她的脚趾头走路走烂啦，只有血泡，没有水！有人去握住碧奴的手，手心手背都细细察看，说，她的手跟死人一样，冰冷冰冷的！枢密鹿不甘心，说，摇摇她的手，晃一晃她的脚，看看她流不流泪！两个男孩就奉命摇晃碧奴的手脚，摇着晃着，男孩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鸡窝里的一只雄鸡也在慌乱中喔喔啼叫起来。一个泪水的奇迹不仅震撼了鸡窝旁的所有男孩，也惊动了睡眠中的雄鸡，碧奴布满血泡的脚趾间淌出了数道泪水的溪流，她摊开的双掌刹那间已经泪水滂沱！

一个谜一样悲伤的身体让男孩们欢呼起来。欢呼过后他们才意识到喜悦从何而来，他们从这个过路的女子身上发现了隐藏的黄金。男孩们各怀心思，谁也不肯离开碧奴回鹿棚睡觉。那个颈挂小葫芦的男孩甚至提醒起别人，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神奇的女子。他们怀着一丝敬意一丝贪婪守着昏迷的碧奴，就像守着一堆黄金的矿藏。在公鸡紊乱的啼声中他们商量起黄金的开采方式。不知道是最先提出来的，要把碧奴卖给棉城的杂耍班子，这建议马上被将军鹿枢密鹿否决了，将军鹿骂那男孩笨，说，杂耍班子是逗人开心的，他们怎么会花钱买个女子让人看眼泪？枢密鹿认为他们不能见钱眼开，要做买卖就做大的。他说，衡明君说了，天下奇人宝物都要献给百春台，献了有重赏。他说衡明君帐下门客九百，有人擅长鸡鸣狗盗，有人擅长琴棋书画，有人擅长杀人和酷刑，有人擅长变脸小丑，而一个会用乳房、手掌和脚趾哭泣的门客，一定是能讨衡明君欢心的。这提议听上去非常完美，获得了男孩们的一致认同，唯一的疑问在于碧奴是个女子，百春台里养了好多女子，但她们不是衡明君的家眷就是卖笑的歌舞班女子，他们不敢确定衡明君是否会收下一个女门客。

趁着碧奴昏迷不醒，他们商量怎么尽快赶在衡明君早晨骑射之前把她献给百春台，如果衡明君收下了这女子，犒赏是肯定的。他们不要猪肉，不要刀币，他们要进百春台，成为衡明君帐下的马人。好多幸运的鹿人已经进了百春台充当马人，尽管那是最下贱的门客，不能和衡明君同膳同行，但那是男孩们所能想象的最简单的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盼望这样的生活，也许这个昏迷的女子把幸运带来了，幸运该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了。

树林的东侧天空微微泛白，天快亮了。男孩们把碧奴绑在一块木板上，然后七手八脚地抬起了碧奴，他们经过马房的时候，马倌在栅门后骂他们，你们抬的什么东西？吵吵嚷嚷了一夜，把马吵得不肯吃夜草，明天我告诉台上，把你们统统撵走！

一个男孩制止了另一个嘴快的孩子，他用一种夸张的庄重的声音对马棚喊，我们抓了一个泪人，我们把她送到百春台去！

吊桥

The Drawbridge

泪人来啦！泪人来啦！

河那边的吊桥在男孩们的叫喊声中保持沉默，男孩们集体发出了尖利的鹿鸣声，那声音终于引来了两个骂骂咧咧的桥工，无论男孩们怎么描述碧奴神奇的到处流泪的身体，桥工还是拒绝放下吊桥来，他们在河那边大声辱骂鹿人，说他们的脑子比一头鹿还笨，泪人算什么东西？他们为善跑的马人放下过吊桥，为善唱的鸟人放下过吊桥，为常年微笑的笑面人放下过吊桥，可是他们的吊桥绝不欢迎一个泪人！一个老桥工出来对鹿人们好言相劝，他说衡明君再怎么广纳天下贤才，也不会收一个哭哭啼啼的泪人做门客，一个女子的泪水，会把百春台的风水哭坏的。他还埋怨世风日下，矛头直指对面那个昏迷的泪人，说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一心到百春台来做门客吃闲饭，连个女子，没别的本事，把哭当了本事，竟然也要投奔百春台来吃闲饭！

鹿人们仍然抬着碧奴不肯走，他们尖锐地指出百春台里养了好多女子，那些普通的女子会唱会跳就能进去，一个会用手掌和脚趾流泪的泪人就更应该进百春台。桥工就在河那边笑起来，说，你们这帮小孩子懂什么？女子进百春台，是她们笑得好，不是哭得好！一个女子要让衡明君高兴，除了能歌善舞卖笑卖艺，还要做其他很多事情：什么事情，你们这些孩子是弄不懂的。

他们有点迷惑，互相商量了一会儿，纷纷去拍碧奴的脸，拍她的胳膊和腿，你们来看呀，她的头发上都是泪，她的脚趾手指都会流泪！一个胆大的男孩把手伸进去，抓住了碧奴的乳房，向河对面的桥工们炫耀道，看，来看看她的奶子，她奶子也会流泪的！

碧奴在男孩们焦急的拍打中醒来，一袭秋袍已经敞胸露怀，一个尘封多时的身体被鹿人们好奇地打开了。他们野蛮的探索因为效仿鹿的动作，甚于一次劫掠，她的私处隐隐作痛，半掩半露的乳房闪烁着羞耻的泪光，她的身体泡在泪水里了。厄运提前降临，碧奴听见黑夜中传来无数尖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对她充满了愤恨。包裹恨她：长着那么灵巧的双手，怎么就抱不住一只包裹！乳房怨恨她：穿得那么多，袍子系得那么紧，还是把男孩们肮脏的手放了进来！她听见男孩们口口声声称她为泪人，她怀疑自己在昏迷中流光了所有的泪水。一具被捆绑的身体现在那么轻，那身体似乎怀着巨大的羞耻感挣脱了她，宁愿投靠一块木板和一条绳索。她以为自己还在向北行走，可是疲惫的双腿背叛了她的意愿：它们与一块木板和一条绳子合作，在捆绑中寻求解脱。持续多日的奔走停止了，包裹已经丢失，昏迷让她尝到了安宁的滋味，在反常的安宁中碧奴第一次看见死神来访。一只葫芦从黑暗中坠落，溅起一地泪光。她看见自己死了。一个怀抱葫芦的人影站在拂晓的天空下，她看不清楚，是那只葫芦带着人影子走，还是人影子带着葫芦在走？她看不清楚，但心里知道，那就是死神的影子，死神在等候她。

还没有走出青云郡呢，她就要死了。碧奴怅然地想起柴村女巫的预言，她们说过她会死在路上，她有准备，死在路上就死在路上吧，路上总能遇到个好心人，拜托他把包裹捎给岂梁，她死得也不冤了。碧奴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看见了死神，死得这么快，还是死在几个孩子的手上！碧奴抬头看天空中的星星，努力寻找北斗星。几个男孩的脑袋低下来，挡住了大半片星空，她感到他们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她听见他们的欢呼，醒了，泪人醒了！

碧奴醒了，闻到孩子们身上发出鹿的膻味，死神就在这群孩子中间，但隔着一个梦，她认不出来，是谁在她梦里怀抱一只葫芦？那么多孩子的脸上闪着星光，谁是她的死神？

我快死了，孩子们，快把我放下，找向阳坟地，把我埋了吧。埋了也好，那么远的路，那么辛苦的路，再也不用走了。

谁愿意埋你？你想得美！男孩们嚷嚷起来，你是泪人，不让他们把吊桥放下来，就不许死！

不许死你们就抬着我吧，抬我向北走，一直向北走，走到大燕岭去，把我交给万岂梁，如果他认不出我来了，你们告诉他，我是桃村的碧奴，我是他的媳妇。

我们不是你的挑夫，我们才不管什么万岂梁，你是泪人，我们要把你献给衡明君。

我是万岂梁的媳妇，你们应该把我献给万岂梁去，抬着我往北走吧，我说死就死了，你们就把我埋在路边，给我搬块石头做个坟碑，碑上写几个字，岂梁妻之墓，有块碑在路边，岂梁哪天回家就看见我了！

我们不给你做碑，我们也不会写字，有钱人和大人物坟上才有碑呢，穷人的坟上只有草，哪来的碑？

不竖碑也行，那你们给我坟上种棵葫芦就行了，岂梁哪天路过，看见葫芦就看见我了，看不见也不怕，葫芦藤会爬，爬到路上绊住他的脚，他就认出我来了！

鹿人们注视着被捆绑的碧奴，她对死亡充满热情的叙述使他们感到疑惑。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揣测她是不是疯了。枢密鹿突然对河那边高喊起来，泪人快死了，你们再不放桥，就永远看不见她的泪了！河那边没有回音，鹿人们的目光投在吊桥上，他们的耐心在长时间的等待中丧失了，放桥无望，几个鹿人挡不住睡意，偷偷地跑了，只剩下四个男孩，坚持抬着她，为碧奴寻找新的归宿。为了碧奴的新归宿，他们一时产生了分歧，有的主张把碧奴抬到人市上去卖，但是考虑到她是个疯女子，也许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有的鹿人一心利用碧奴的神奇的泪发财，说棉城有个药铺收购男孩的尿做药，尿都可以卖钱，泪一定也能卖钱的，这泪人有那么多的泪，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孩子们你们是疯了，世界上什么都能卖钱，泪不能卖钱的，碧奴说，别人都说我笨，你们这些孩子比我还笨呢，抬着我有什么用？不如就把我埋在这里吧，把我埋哪儿哪儿就长葫芦，葫芦老了你们摘去，摘一个能做两个水瓢！

谁稀罕水瓢？将军鹿呵斥碧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百春台，不能随便埋人，衡明君天天要从这走的！

那你们把我抬到河里去，衡明君骑马从路上走，不会从水里走的，你们把我放到水里，看见我沉下去，一只葫芦浮起来，那我就死了，死了你们省心了，我也省心了。

谁敢把你放到水里去？水也是衡明君的！这是百春台的御河，河里不能有死人，衡明君爱干净，你没看见河里连死鸡死鼠都没有，怎么能有死人？

那你们把我抬到大路上，找土松的地方，我自己埋自己。

你又不是一条蚯蚓，能钻地下去，你自己埋不了自己！

你们不给我生路，又不给我死路，到底要怎么样呢？

鹿人们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处置他们的猎物。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将军鹿郑重地对碧奴宣布了她的归宿：衡明君不收你，我们把你抬到我们鹿王那里去，百春台不收你，我们鹿王一定会收你的！

鹿王坟

The Deer King's Grave

后来他们抬着碧奴往树林深处走，很明显，鹿王住在树林深处。

碧奴请求他们把她从木板上放下来。我不闹，也不跑，她说，反正是要死，死在你们这帮孩子手里算是好死，我求你们放下我，让我走着去，牲畜去屠宰才绑在木板上呢。

他们先是沉默，沉默过后异口同声地说：不行，你是祭品，祭品都是绑在木板上的！

鹿人们抬着碧奴向树林深处走。由于碧奴默许了他们的安排，鹿人们对她友善了许多，一路上他们七嘴八舌地向她炫耀鹿王的荣光，说鹿王已经跑得比马快了，他已经让衡明君挑进百春台当马人了，可他心甘情愿地留在树林里和鹿人在一起。鹿棚里那么多鹿人，只有他放弃了当马人的机会，他是所有鹿人私下推选出来的鹿王，是整个青云郡的鹿王。除了提醒碧奴对鹿王不得无礼之外，男孩们还顺便介绍了自己作为鹿人的身份。将军鹿傲慢地对碧奴拍自己的胸脯，说，知道我为什么叫将军鹿吗？我跑得最快，力气最大，鹿王不在，所有鹿人都归我管！那个文静的男孩不知为什么叫枢密鹿，脸上有一种老人的阴沉和沧桑。他对碧奴从容赴死的态度表示欣赏，谁让你跑到我们林子里来的？他说，我们鹿人吃的就是林子饭，就是大雁从林子里飞过，也要拔它一根羽毛，别说你一个女子！还有一个长相木讷的男孩不肯说话，就被将军鹿推过来了，对碧奴说，你知道他是什么鹿吗？他是面饼鹿！他们强行把面饼鹿的身体摆成一个大字，用手指着他手臂和腿上的圆形疤癍，让碧奴数。你数数，数数他中了多少箭，他跑不快还要做鹿人，中了箭就哭，哭了衡明君就把面饼用箭射给他，他一天能吃三个大面饼，你看看他的肚子吃得多么圆！

面饼鹿肮脏的小脸和浑圆的肚子多么熟悉，碧奴突然想起了桃村的远房侄儿小琢。小琢的肚子也是那么浑圆的，怎么吃也不够，柴村的女巫说小琢的肚子里有吸血虫。碧奴的手举起来摁了摁面饼鹿的肚子。可怜的孩子，你肚子里一定有吸血虫呢，你不能在外面这么跑了，回家去，回家让女巫把你肚子里的虫打下来。她伸出手去抚摸面饼鹿布满疤癍的小腿，那男孩的小腿紧张地绷直了，然后他忽然踢了碧奴一脚，恶声恶气地说，你说谁可怜呢？你马上要给鹿王守坟去了，我们要把你拴在树上，让你天天给鹿王守灵烧香，你自己才可怜！

他们来到一个隆起的小土墩前，那就是鹿王坟了。鹿王坟前堆满了祭物，一看就是出自孩子之手，牛骨、铜锁、贝壳、木弹弓，还有几只干瘪的死鸟。一个高大的稻草人穿了一件破烂的蓑衣，歪斜着站在土墩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支箭，看上去它应该是守墓人。现在有了碧奴，那稻草人被无情地推倒在地，将军鹿还在它身上踩了一脚，说，你就不肯好好守坟，看看鹿王坟上的干草，都让鸟啄光啦。

将军鹿从哪里拉了一条铁链过来，他抖动着铁链，命令鹿人们把木板与碧奴分离开来，碧奴的腿来不及松动，就被面饼鹿恶狠狠地抱住，拴在一棵树桩上了。将军鹿听见碧奴尖叫起来，过来安慰她说，你别怕，你戴着这铁链可以走十步远呢，你可以走到林子里去摘野果吃，你要拉屎撒尿也别在鹿王的坟前，到林子里去方便。枢密鹿在一边帮忙，他说，林子里有野猪，千万别让野猪来拱坟，也别让鸟停在坟头上，你摘来的野果，千万别光顾自己吃，一定要给坟上祭一份！

孩子们竟然替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归宿！碧奴害怕了，她不怕死，但是她害怕这个古怪的归宿。她开始一声声地尖叫，发疯般地挣脱那条铁链，可是所有的鹿人都围了过来，他们细瘦有力的腿，一齐举到碧奴身上，压紧她反抗中的身体。不知是谁的手，为了阻止碧奴的叫声，竟然别出心裁地伸到碧奴的腋下，挠她的痒痒。

他们也许不是孩子，是一群鹿。也许他们不是鹿，但有了一颗鹿的心。碧奴终于明白了他们身上为什么会散发出鹿的腥膻气味，为什么他们走路不肯好好地走，总是像鹿一样跳，为什么有的孩子发髻上绑了两根鹿角，为什么他们的嘴里能发出群鹿的鸣声。碧奴很害怕，不是害怕鹿，而是害怕他们那颗鹿的心。人心总能打动人心，可是对一群鹿，她怎么才能说动他们的心？碧奴在树下尖叫，她叫喊着岂梁的名字，那悲恸的声音使树上的夜露纷纷坠落，她把树喊得枝叶飞卷，可是孩子们冷酷的心还在沉睡，将军鹿充满鄙视地看着碧奴说，岂梁是你丈夫？你喊他有什么用？来了一起拴在树上！碧奴对着一群孩子尖叫，固执地叫喊岂梁的名字，她听见身后那棵老榆树也尖叫起来，岂梁，岂梁岂梁——然后夜空中响起清脆的一声，一根榆树枝啪地折断了，落下去，正好打在将军鹿的身上。

将军鹿浑身一震，拿起那树枝，对其他鹿人惊呼道，这女子怎么喊的，她把树枝喊断了！

枢密鹿过去接过那树枝，研究着树枝上的露珠，说，不是喊断的，是哭断的，这树枝上全是她的泪。

男孩们突然间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他们说不能再让这个女子喊叫了，她喊叫的声音那么尖利，回荡在树林里，就像他们童年生病时母亲上山喊魂的声音，那声音打开了回忆之门，让他们记起了远方的母亲，记起母亲便记起了家乡，记起家乡便记起了一个孩子讨厌的负担、良心、孝道和德行，那对于一个自由的鹿人来说没有好处，对于他们从鹿人到马人的一路奔跑的事业也是有害的。为了阻断回忆，他们决定制止那女子的喊叫。

枢密鹿从坟上捡了一丛麻线塞在碧奴的嘴里，他说让你再喊，这是麻线，你越喊塞得越紧！树下夜露如雨，枢密鹿抱怨老榆树上的露珠打在他头上，他的鹿角便疼得厉害，快从头上掉下来了。将军鹿也躲开了树，他说他一踩到落下的树叶，便感到腿脚酸痛难忍，几个月来练就的鹿跳本领很可能毁于一旦了。别的鹿人也有种种不适的生理反应，其中一个鹿人的手在自己的胸口游弋不停，试图摸到心的位置，而面饼鹿的眼角沁出一颗泪珠，跌在隆起的肚子上，趁别人没留意，他慌忙擦去了。

男孩们封锁了碧奴的声音，便从她身边跳开了，他们隔着几步之遥研究着她的脸，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什么。碧奴的声音消失了，眼睛成为潜在的危险。碧奴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出黎明半暗半明的天空，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怨恨和愤怒。那眼睛让男孩们联想起母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充盈着水光，很明显泪水即将从碧奴的眼睛里流出来了。流泪的乳房、流泪的手掌和脚趾让男孩们感到惊喜，而一双流泪的眼睛却令他们慌张，因此也引起一片莫名的骚乱。

眼泪，眼泪，她眼睛里流泪了！别让她这么看着我们，把她的眼睛也蒙起来！

他们扑上去扯下碧奴的腰带，蒙住了她的眼睛，然而他们没有遮挡住碧奴的泪水，一片潮汐般的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闪着晶莹的光，并且轻盈地溅起来，溅在男孩们的身上。男孩们躲闪不及，他们预感到碧奴的眼泪充满了魔咒，他们跳着尖叫着拍打身上的泪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所有的男孩几乎同时遭遇了罕见的悲伤的袭击：思乡病突然发作，遥远的村庄，一只狗，两只羊，三头猪，田里的庄稼，爹娘和兄弟姐妹模糊的脸，喧嚣着涌入他们的记忆。他们头上的鹿角纷纷滑落，他们捏住自己的鼻子，盖住自己的眼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泪如暴风骤雨无法遏制，于是他们放下了碧奴，齐声恸哭起来。

一共四个鹿人，将军鹿弯着腰对着河岸的方向哭，哭着哭着他想起了另一条河岸，他家的茅屋就搭在河岸上，他的父亲在对岸捕鱼，他的母亲在这边浣纱；哭着哭着他还听见他姐姐的声音，姐姐从茅屋里探出头喊他的名字，白薯煮好了，回来吃吧。枢密鹿对着一丛野菊花哭，他看见野菊花变成了湘妃竹，湘妃竹里钻出了一只斑鸠，他去抓斑鸠，手上握着的是野菊花的花瓣，枢密鹿就摊开手掌尖叫起来，斑鸠呢，我的斑鸠呢？面饼鹿对着树干哭，他记起自己曾是个铁匠铺里的小学徒，师傅打好的农具，他锯好长长短短的树棍，负责装上锄头柄、铁褡柄和镰刀柄，那时候他也吃得多，可他的肚子根本没有现在这么大。第四个男孩颈上戴着小葫芦，他是自称葫芦鹿的，葫芦鹿对着木板上的碧奴哭：碧奴衣衫不整的身体一会儿让他想起他的母亲，一会儿又令他记起了祖母和姐姐，所以那男孩一边哭一边对着碧奴喊：娘！奶奶！姐姐！碧奴嘴里塞了东西，不答应他，男孩就急了，他把那团麻线从碧奴嘴里拉出来，又对着她叫了一声，娘！

一共四个男孩，三个男孩先后记起了回家的路：一个男孩说他要向东走，回家去吃白薯；一个男孩说他要翻过青云关，回到山上的茅屋里去；第三个男孩说他要走到棉城的铁匠铺去，他要回去安锄头柄了。他们在太阳升起之前记起回家的路，匆匆地离开了树林。只有葫芦鹿守着碧奴，他年龄太小，记起了母亲却不记得回家的路。后来他替碧奴解开了眼睛上的腰带，用一块石头砸开了铁链，他对碧奴说，起来，起来，你也回家去吧！

碧奴泪流满面，一片灾难的白光照亮了她的脸，也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着老榆树的树枝，问男孩，我脸上是什么？是树上掉下来的露珠吗？

男孩说，什么露珠？是眼泪，你的眼睛也流泪啦。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把我的眼泪气出来了？桃村人的眼睛里流出泪，死期也就不远了。孩子，姐姐快死了！碧奴看见男孩脖颈上的小葫芦，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就暗淡下去了。她伸手捏了捏男孩肮脏的脸蛋，手被男孩甩掉了。碧奴凝视着男孩，嘴边浮出一种酸楚的微笑，她说，是你呀，怪不得你守在我身边，怪不得你带着葫芦，孩子，我在梦里就见过你了，你是我的盖坟人，你是我的掘墓人！

什么盖坟人？什么掘墓人？男孩愣在那里，他说，你还活着呢，活人怎么给你掘墓，你要把自己活埋吗？

是死神把你送到我身边的，孩子！碧奴说，我的死神就在这林子里，进了这树林，我再也到不了大燕岭了，到了也没用：包裹没了，我的心也碎了，见了岂梁，让我拿什么东西给他？孩子，你就是我的掘墓人呀，赶紧去柴房吧，拿把铁镐来，再拿把铁锹来！

树下

Under The Tree

碧奴坐在树下等候死神。

黎明时分，暗蓝色的天光已经勾勒出树林苍老的线条，空气里弥漫着苔藓杂藤淡淡的腥味，树枝分割的天空很零乱，有的地方亮了，有的地方还沉在一片幽寂中。碧奴的心也是半明半暗的，黑暗的一侧是无边无际的悔恨和内疚。她对不起母亲的亡灵，从小到大，母亲教了她多少克制眼泪的方法呀，她学不会，只学会了用头发哭，母亲在世时埋怨她，长得聪明伶俐有什么用？怎么教你你就是哭不好，就会用头发哭，哭得头上又酸又臭的，走到哪里都讨人嫌！她用头发哭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学会了用手掌和脚趾哭泣的秘法，怎么一出门就忘了呢？她就是哭不好，即使天塌下来，泪水也不能从眼睛里流出来，桃村的女孩谁不知道这规矩？偏偏她就守不住这规矩，如果桃村的乡亲知道她是怎样流出了多年来的第一滴眼泪，没有人会同情她的，他们会说，让几个孩子弄出了眼泪，你还有脸说？几个孩子欺侮你，你的眼泪就忍不住了？眼泪不值钱，命也不值钱，你只好去死了！

碧奴坐在树下，怀着怨恨想起柴村女巫含糊不清的预言，预报个死讯是容易的，但她们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死神来得这么早，她还没过青云关，看不见大燕岭的山影，更看不见岂梁的人影！路上遇见过不少的好心人，好心的叮嘱她都记住了，记住了有什么用？他们劝她避开山路避开强盗，却没有告诉她树林的危险；他们一味地提醒她提防狼群、毒蛇和蓄须的男子，却没有告诉她孩子也要提防：可怕的孩子，半人半鹿的孩子，他们用恶魔般的童真唤醒了碧奴的眼泪。碧奴的星辰坠落了，每一个桃村人都知道，泪水从眼睛里出来，那双眼睛就要永远地闭上了！

又一个黎明降临了，碧奴坐在树下等候死神。

一群灰鹿从树影里跑出来，分散在鹿王坟四周，警觉地注视着树下的女子，还有她脚上的铁链。有一头鹿以主人的姿态朝碧奴跑来，试探着地上的铁链，很快鹿发现铁链不是那女子的武器，它就用鹿角在碧奴的身上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很明显，灰鹿们把碧奴看成了入侵者，它们要把她从鹿的领地驱逐出去。

碧奴看清楚那是头鹿，她说，是鹿呀，你要把我撵哪儿去呢？我就在树下坐一会儿，坐不了多久啦，我的死神就要来了。

又有一头灰鹿大胆地跑过来，用蹄子试了试铁链，然后在碧奴的身上踢了一脚。

碧奴对那头鹿说，你别踢我，不是我要赖在你们的树林里，是那些孩子把我拴在树上的。我在这里等死，不吃你们的草，不吃你们的蘑菇和松果，我不碍你们的事。

灰鹿离开了，树上飞来了一对鹧鸪，它们肩并肩地停在树枝上，起初两只鸟很安静，看上去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回味鸟类的爱情，很快它们发现了树下的陌生人，两只鸟便不安地啼叫起来，鸟粪带着怒气，准确地打在碧奴的头上。

碧奴抬头看着树上的鸟，鸟也对着我的头上拉屎呢，连你们鸟也来赶我走？她说，你们栖在树上，我坐在树下，我不碍你们的事呀。

两只鹧鸪在头上愤愤地叫了几声后飞走了，碧奴看见两只鸟撞开的树叶间露出了一小片湛蓝色的天空。天快亮了，树林的边缘传来了一些嘈杂的人声。天快亮了，百春台的人们都应该醒来了，碧奴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睡前抱紧包裹是她的习惯，可现在她怀里是空的。碧奴的手在地上盲目地抓取，抓到了一堆散乱的铁链，她把铁链拉起来，那声音惊动了对面鹿王坟上的荒草，荒草飒飒舞动，一条布满褐色花纹的蛇突然窜出草丛，向碧奴这里游过来了。碧奴来不及判断蛇的来历，慌忙跳起来躲到树干后面，刹那间一种巨大的悲愤袭来，碧奴拿起铁链举在半空中，对着那条蛇叫喊起来，欺人太甚啦，我碍你们什么事了？这么大的树林子都容不下我一个人，鹿来撵我，鸟来撵我，蛇也来撵我，你们到底要把我撵到哪儿去？

蛇冷静地昂起头，绕着那棵老榆树游动，很明显蛇不是碧奴的听众，它的任务就是驱逐碧奴。碧奴对蛇举起了铁链，铁链刚刚举过肩就从她手里滑落了，她听见鹿王坟上的荒草疯狂地互相拍打起来，那声音使碧奴怀疑荒草下潜伏着一个陌生的鬼魂。她依稀看见风吹黄土，青烟升起，坟里钻出来一个带鹿角的少年，那少年长着鹿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有着鹿一样柔软的毛茸茸的皮肤。他手指坟土对碧奴说，别埋怨了，来吧，到我的坟里来吧。

唯一一个善意热情的邀请，偏偏来自坟下的幽灵，碧奴吓了一跳，反身就向鹿棚的方向跑。鹿棚那边鹿鸣呦呦，林间已经响起了男孩们晨跳的脚步声，她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否忘了锄头和铁锹的事。他是她的掘墓人，他是她的盖坟人，碧奴一定要找到他。碧奴迎着树枝上空的第一道曙光在林间奔走，一路走一路掩面而泣，裙裾过处一地泪水，枯叶残藤和野蘑菇全部被一个南方女子的悲伤所感染，树林里平地扬起了一场泪水的风暴。

马人

Centaurs

天快亮了，百春台的马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他们居住的棚屋，他们在河边清洗自己的马鬃时看见了一只古怪的青蛙。青蛙沿着河岸跳跃，有时落在草丛里，有时伏在水上，带着一股令人费解的慈爱在马人们身边徘徊，无论他们怎么驱赶，青蛙始终不肯离开他们的视线。后来有个马人注意到了青蛙的眼睛，他突然笑起来，大叫道，你们看那只青蛙，眼睛是瞎的，还跳得那么欢！

马人们大多已经成年，乍看是一群彪悍健壮的青年男子，细看他们的背、臀部、脖颈，还有裸露的腿部，都焕发着神奇的马的风采。他们一齐弯腰在河边清洗马鬃时，看上去像一群饮水的马，等到他们直起身子向河那边眺望时，所有人的眼神里充满着青年特有的模糊的欲望。他们看见过一个女子的身影，但那身影被薄雾笼罩着，忽隐忽现，后来干脆消失了，来到河这边的是一只青蛙。

他们对青蛙的来访起初并不介意，渐渐地随着马人雪骢的到来，他们才注意到青蛙的种种反常之处。那青蛙对马人雪骢狂热的追逐，看上去别有一番滋味。由于不久前一只纺织娘飞入马人青皮的被窝，导致马人青皮连续数夜梦见家乡的妻子，并且夜夜梦遗；而马人紫驹也在饭碗里发现了一只巨大的蚂蚱，那蚂蚱一朝一暮在碗里准时鸣叫，紫驹便能清晰地听见老父的咳嗽声，那声音使紫驹无端地惊惶，他在别人嘲笑的目光中满屋子乱转，到处搜寻一把柴刀，说是要上山砍柴。那些神秘的昆虫诱发了马人们的思乡之潮，因此水边的盲青蛙最终引起了他们讨论的兴趣，有人大胆地猜测青蛙的来历，说兴许是一只寻亲的青蛙，寻到雪骢这里来了。

雪骢已经为早晨的骑射做好了准备。他在肩膀上披好马鞍，脚踝处套上了马蹄。他把清洗好的马鬃戴在头上，甩掉了马鬃上残留的水滴，然后他突然站住，看着自己的脚不动了。那只青蛙正伏在他的脚背上。

雪骢厌恶地注视着脚背上的青蛙，你干什么？怎么又跳到我的脚背上来了？他告诉别的马人：青蛙夜里已经来过棚屋，跳到他的肚子上站了很久，让他赶走了。他还问紫驹，你就睡我旁边，青蛙有没有站到你身上去？

紫驹说，青蛙不认得我，怎么会站到我身上，它认得你才跳到你肚子上，认得你才站到你脚背上的。

雪骢仍然怒视着脚背上的青蛙，面有愠色。青蛙认识虫子，不认识我！他说，你们没见它是瞎的？是一只瞎青蛙，怎么认得人？

马人们听雪骢说得在理，一时都茫然地看着他脚上的青蛙，那青蛙依偎着雪骢粗糙皴裂的脚背，盲眼里滚出了一滴晶莹的水珠。有人叫起来，它流泪了！一只瞎眼青蛙，它还流泪呢！马人们勇敢无畏，从不惧怕鬼神，更不忌讳一只青蛙的眼泪。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人的泪了，更何况是青蛙的泪，一种好奇心促使他们涌上来，抬起雪骢的一条腿，热情地围观青蛙的那滴眼泪。有人评价说青蛙的泪跟人的泪没有两样，有人则一口咬定青蛙的泪比人的眼泪亮得多，也圆润得多，有点像一颗珍珠，而马人枣骝被那滴泪珠唤醒了智慧，他提醒雪骢道，雪骢，你娘不是瞎子吗？那就是你娘，她死了变成一只青蛙，寻亲来了！

我娘眼睛是哭坏的，谁说是瞎子？你娘才是瞎子，你娘死了才变成青蛙！雪骢勃然大怒，他把脚背弓起来，对青蛙吼道，到他那边去，他才是你儿子！

他们看见雪骢一脚把青蛙踢到枣骝身上去了，可是青蛙也许不认得枣骝，也许它认为枣骝不是她的儿子。青蛙从枣骝身上落下来，固执地向着雪骢的脚跳过去。雪骢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恼怒，他从水边捡起一只破陶碗，啪的一声，青蛙被倒扣在碗里了。雪骢对着陶碗厉声警告道，不准出来，给我待在碗里，再缠我，小心我一脚踩死你！

马人们看见雪骢气呼呼地离开河边，谁也无法猜透雪骢内心的秘密，正如他们无法识别青蛙的心事，他们蹲在河边，透过陶碗的破缝打量那只被囚的青蛙。谁是你的儿子？你儿子是谁？他们快乐而孩子气的声音一遍遍地在河边回荡，陶碗下的青蛙依然沉默不语，善良的马人玉兔看见了青蛙的眼泪，那眼泪也被囚禁，像一颗珍珠在暗处闪闪发光，马人玉兔被那奇异的光芒所打动，他打开了陶碗，把青蛙放了出来。

青蛙的一滴泪消失了，另外一滴泪涌了出来，它在马人们的脚丛中探寻儿子的气息。不知道是出于感恩，还是灵敏的嗅觉帮助它闻到了另一个儿子的气味，哀伤的青蛙发现了玉兔，盲眼里的泪珠越来越亮，它突然高高地跳起来，跳到玉兔的膝盖上去了。

玉兔是个善于奔跑而不擅言辞的马人，他涨红了脸蹲在那里，看青蛙久久地停在他的膝盖上，看得出来，他觉得不舒服，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只寻亲的青蛙。

玉兔，蹲着别动！马人们又骚动起来，玉兔，那是你娘，小心别摔着你娘！

它不是我娘！玉兔说，我娘是一棵树变的，我爹是一块石头，他们的魂灵守在蒹葭山上，从来不出门！

马人们都笑了，他们以为玉兔是在开玩笑，可是玉兔不是开玩笑，说起远方的父母他的表情有点忧伤。这青蛙，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他说，我们那里有好多石蛙的，我三姨死了就变成一只石蛙，青蛙和石蛙也算是亲戚吧？这青蛙大概是认错人了，把亲戚当儿子啦！玉兔捧着青蛙，一只脚踩到了河水里，他是最善良也是最聪明的马人，最后把青蛙放在一片浮萍上了，他对青蛙说，你坐着浮萍四处找找吧，去河那边看看，也许你儿子在河那边呢。

而在河的对岸，那些年幼的鹿人也已经纷纷醒来，一夜过后他们失去了将军鹿的领导，带着自由和混乱组合而成的清新气息，呼啸着从树林里跳出来。他们手执鹿角，耸身而立，像鹿一样朝空中的吊桥张望。他们在等待百春台上射猎的号角，射猎的号角快要吹响了，御河上的吊桥快放下来了。

掘墓

Gravedigging

碧奴荷锄，男孩扛锹，他们在树林里走。

你别走了，天亮了，没地方给你掘墓了。男孩在碧奴的身后说，谁让你不趁天黑时死的，现在好了，太阳出来了，他们都起来了，你在哪儿挖坑都会让人看见的！

泥泞的空地上，鹿和孩子们的足印交织在一起。一片落叶旁有翻挖的痕迹，碧奴忍不住地停下来，用锄头刨了几下，她知道鹿人们把什么都埋在地下，于是她抱着一点幻想，能不能把岂梁的衣服刨一点回来，哪怕挖出一只鞋，也是好的。

你看你还说要死呢？要死还刨你的东西？男孩说，我看你一点也不想死，什么眼泪流出来你就会死，骗人的，你让我拿锄头和铁锹，原来是要挖你的包裹！

我没骗你，我想再看一眼岂梁的东西再去死。碧奴说，孩子，我不甘心呀，一路上看包裹看得那么紧，躲过了强盗躲过了贼，就是没躲过你们这些孩子！

不怪我们，是你自己跑到树林里来的！他的眼睛无辜地瞪着碧奴，说，你什么也刨不出来的，包裹里的东西都分光了，每人都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了！

孩子，你们把刀币拿去我也不怨你们，碧奴说，你们不该把岂梁的冬衣也分了，岂梁是大人，他的袍子你们穿不上，他的帽子你们戴不上，他的鞋子你们没法穿的！

蠢女子，不能穿怕什么？拿到集市上能卖钱的！男孩观察着碧奴的一举一动，突然跑过来把锄头夺过去了，他说，你要挖你的包裹就用树枝，不准用我的锄头。我就知道你骗人，人人都怕死，你为什么不怕？别人埋到坟里还要钻出来逃命呢，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自己挖自己的坟？你不是挖坟，是挖包裹！

碧奴悲伤地看着男孩，她叹了口气，说，那好吧，孩子，我再也不挖包裹了，我们就挖坟，我也死心眼，人不死心就不死，还在惦记那包裹！干脆埋到土里，倒也省心了。孩子，我们走，找个向阳的地方去挖坟！

男孩对碧奴的挑剔不堪其烦，他把铁锹在地上重重地顿了顿，脑袋侧向树林外面百春台的方向，什么向阳不向阳，向阳有什么用？你听呀，射猎的号角吹响了，衡明君的马队就要出来了，热乎乎的面饼也要端出来啦！他说，我上你的当了！你活又不肯好好活，死又不肯好好死，到底准备怎么样？你还没说呢，雇我做你的掘墓人，到底给我什么好处？你的包裹没有了，做你的掘墓人，我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孩子，我是葫芦变的呀！碧奴说，等我死了变回葫芦，你可以来摘葫芦的，摘回去剖两半，就是两个水瓢，要是不剖就把小头切开个口，可以做盐罐，也可以做油灯的！

谁要你的水瓢？谁要你的盐罐？你倒会哄人！男孩轻蔑地哼了一声，过来在碧奴的袍袖里摸了摸，他说，有钱才能使鬼推磨，你身上还有刀币吗？

碧奴拍了拍她的袍子。除了这袍子，你们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呀。她看见男孩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表情，就从发髻里拔出了一根银簪：我就剩下这一件东西了，是白银打的，现在我怎么打扮也没用了，梳什么髻子岂梁也看不见了，你拿去，以后送给你媳妇。

什么媳妇不媳妇的？用这么个小玩意来雇我，我吃大亏了。男孩嘟囔着，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受了碧奴的银簪。他谨慎地注视着银簪，是白银做的？没骗我吧？在得到了碧奴的赌咒发誓后，男孩终于露出勉强的笑容，他把簪子塞到耳朵里转了转，掏出一片耳垢，说，衡明君大人天天要掏耳朵的，有钱有势的人都要掏耳朵的，我以后就用这东西来掏耳屎，天天都掏！

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男孩开始履行掘墓人的职责，他瞄准了一块松树下的空地，丈量了一下，用树枝划出一个方框。斜着躺下去就够了，他说，反正你死了，不吃饭就不要锅灶，不怕冷热就不要门窗，不怕风雨就不要屋顶，你长那么瘦小，这块地方够安顿你啦。

碧奴端详着那棵松树下草草划出的墓线，依稀看见死神在那个方框下欠起了身子，焦灼地等待着她。她不怕死，但死到临头她突然想起自己葬身在这树林里，没有人替她举起丧幡，没有人会到坟边为她掉一滴泪，碧奴不甘心，她决定在死之前为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于是她沿着那个方框走，一边走一边让泪水尽情奔流。碧奴的泪水雨点般地滴落在地，她乌黑的长发失去了簪子的束缚，在获得自由的同时大声呜咽起来，发间泪珠像雨点一样从头发上泻下来。男孩惊恐地叫起来，你在干什么？碧奴说，我在转坟，我在哭坟，我死了没有人替我转坟，也没有人来哭坟，我只好自己转自己的坟，自己哭自己的坟了！男孩半信半疑地瞪着碧奴，你们妇人就是事多，活着事多，死了也事多！

碧奴转好了坟，透过满眼泪水打量着松树下的墓坑，想起自己最后葬在这么一棵树下，不靠路，不见阳光，无论如何算不上一个好坟茔。于是，她向男孩提出了最后的建议，孩子，我们能不能换个亮一点的地方，我是要变葫芦的，这树下不见阳光，等我埋下去了，万一葫芦藤子长不出来怎么办？

什么阳光？什么葫芦藤子？男孩受骗似的叫起来，我就知道你千方百计赖着，赖着不肯死。你要是耍赖，我就不做你的死神了！

我不是耍赖，我是不放心，这里有那么多鹿，万一葫芦秧子刚出来就让鹿啃了呢，要是变不成葫芦我就没来生了，没有来生我就白死了。

男孩把手里的锄头扔到碧奴那边，叉腰站在坑边，鼻孔喘着粗气，愤怒地喊起来，你是个骗子！你自己掘你的墓去，自己埋自己去吧，我再也不上你的当啦！

两个人隔着地上的方框对峙了一会儿，赴死的人有口难辩，掘墓的人气急败坏。松树上落下一片褐色的鸟毛，愤怒的男孩抬起头，发现树顶上有只鸟巢，鸟巢凌驾于树杈之上的样子让他顿生灵感。男孩说，好，好，我有好地方了，你不用担心见不到阳光，也不用害怕鹿来啃葫芦藤了，我把你捆起来，挂到树上去死！男孩眼睛里闪着亢奋而寒冷的光，他捡起锄头去灌木丛砍下一丛荆条，抽了一根，卷起来，松开，说，你不是要阳光吗？把你挂到树上去，挂你这么又瘦又小的女子，三根荆条就够了！

碧奴朝树上瞥了一眼，看见那只鸟巢孤零零地垒在树上。我不是鸟，我不到树上去！碧奴说，就是鸟，它死了也要落到地上，就是一片树叶，枯死了也要落在地上，孩子，你怎么能把我挂在树上？

你自己说的，我是你的掘墓人，不管你的生，只管你的死！男孩嚷起来，我让你死在树上，你就死到树上去！

男孩抓着荆条过来了，他没有料到碧奴向着他举起了锄头，那女子满面是泪，可她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倔强泼辣的表情，这使男孩毫无思想准备，他一时被难住了。她不肯死到树上去，她不肯死在树上！一个精神崩溃的女子在寻死的地点上寸步不让，男孩觉得很好笑：你怎么这样笨呢？你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就把自己当一棵树枝好了，树枝不都是死在树上的？

碧奴叫喊道，我不是树枝！孩子，你不能让我死到树上去！

男孩皱着眉头注视着碧奴，他思考着什么，突然向她下了最后通牒：反正不是树上就是树下！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松树下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就走了，我把簪子还给你，你找别人盖你的坟去！

这次轮到碧奴妥协了，她来到了松树下，仰望着茂密的松枝，说，不要阳光就不要阳光吧，孩子，我是不该臭讲究的，你别生姐姐的气。她提起袍子在方框里蹲了蹲，又侧身半躺着试了试。斜着身子埋下去，是也够了。她用一种迎合的语气对男孩说，聪明的孩子，你来盖我的坟，是我的福气，姐姐怎么会去找别人呢？

树林中土地潮湿，他们挖坑的声音很闷很轻，本不至于惊动树林外面的人，更不应惊动河那边的百春台。当一个穿着紫袍的百春台门客突然飞奔而来的时候，男孩傻眼了，惊叫了一声，千里眼看见我们了，快跑！他扔下锄头就跑，跑了没几步便让那门客擒住了，紫衣门客千里眼一手挎住男孩，一手举着一面旗帜，凶神恶煞地朝碧奴走来，他说，我夜里就盯住你了，你在河边晃来晃去的，是不是谁派来的刺客？

男孩在千里眼的臂弯里说，她不是刺客，她是个泪人！

什么泪人？是贼人吧！谅你也不是做刺客的料，是偷树贼？千里眼自得地说，我隔着一条河看见树叶的动静，就知道树林里有没有贼，果然有贼，你们是偷树来的吧？

我不是贼。碧奴指着地上的那个坑，她说，我们挖坑不是要偷树，是要埋人。

男孩看起来很怕千里眼，他打断碧奴叫起来，说，不是我要埋她，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她雇我盖她的坟。

千里眼松开了手里的男孩，用严厉的目光轮流审视着他和碧奴。男孩爬到树上，满脸无辜地看着千里眼，碧奴低头凝视着地上的浅坑，她的面颊上有一道闪亮的泪痕，两只手一直颤个不停。千里眼踢了一脚地上的土。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挖土做坟？千里眼大发雷霆，他恼怒地把手里的旗帜插在坑里，你们给我看看，这是谁的林子？他指着旗帜上金色的豹徽吼起来，哪儿不能死人？你竟挑了这林子来寻死？这是衡明君世代相袭的风水宝地，连我们门客死了都没资格埋在这儿，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怎么可以死在这儿？

男孩在千里眼的吼叫声中逃到更高的树杈上，攀着树枝问他，那她应该埋到哪儿去？

千里眼瞥了碧奴一眼，手指西北方向，说，乱坟冈！你们平时不长眼睛的，路上的死人，身份不明的人，统统都拖到西边乱坟冈去的！

碧奴顺着他的手指朝西北看，看见树林尽头一角灰色的天空，那就是乱坟冈的天空了。她在通往百春台的路上看见过那片荒地，满目乱草覆盖着蘑菇般的野冢，荒地的上空飞满了乌鸦。与乱坟冈相比，树林里的这个墓坑是多么好，她忍不住地朝坑里伸进去一只脚，然后她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她的死神，孩子你下来呀，你跟这位大人好好说说，我就要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怎么就不行？那男孩躲在树上，怎么也不肯下来，嘴里还在抢白她，谁让你那么挑剔的？早点动手，说不定人已经埋下去了，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你只好死到乱坟冈去啦！

千里眼把碧奴从坑里拉了出来，抓过锄头，三下五除二地，坑边的土又填回到了坑里。他把豹徽旗插在碧奴的身边，他说，这位大姐，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挑坟地不该挑中衡明君的林子呀，别看他们这帮小鹿人现在在林子里又跑又跳的，死了都得拖到外面去埋葬，连我们门客病死了都不让埋这儿的，怎么能让你埋下去？大姐你千万别跟我犟，你也别在这里动什么鬼点子，我是千里眼，你去打听打听，百春台三百门客，谁的眼睛最尖？你就是偷偷地埋下去三丈深，也瞒不过我的眼睛，我会把你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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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春台最早以马人闻名于世。

青云郡的王公贵族中盛行骑射之风，这优雅高贵的习俗流传多年。遭遇了梨花年间的三年战事，数万匹良种青云白马跟随征战的将士驰骋疆场，而西南边疆狼烟未沉，北方的长城工事又在召唤所有幸存的马匹，无论是骏马还是病马老马，都随北上筑城的人流而去。从未有过的马荒，严禁私养马匹的非常戒令，使王公贵族骑射的习俗几成无米之炊，贺兰台、涌金台、芳草台的主人纷纷告别弓弩。只有百春台主人衡明君是个例外，台内三百门客都知道主人对骑射异乎寻常地热爱，不骑射毋宁死。随着马棚里的好马一匹匹地离开，主人面色憔悴，而在门客们敏锐的目光里，他的臀部比面孔更憔悴。门客们习惯了为主人排忧解难，针对马的替代物，他们群策群力，创造和思考的热情像潮水一样在百春台蔓延，以人为马的发明应运而生。

于是骑射这本古老的书翻开了历史上最华丽的篇章。百春台以人为马的创举令人耳目一新，不仅在青云郡，七郡十八县的王公贵族纷纷群起效仿，这种顾全大局的节俭风气受到了朝廷的美誉，国王体恤下情，宣布各地马人列入免征徭役的名单。消息传出，城乡各地的青年男子都开始为一门新兴的职业而竞争，掀起了一场疯狂的负重奔跑的热潮。他们在山岭之上驮着石块奔跑，他们在树林里驮着圆木奔跑，他们在家门口驮着年迈无用的祖父母奔跑，他们练习马的步伐、马的呼吸，甚至马的嘶鸣之声，像马一样奔跑，甚至比马跑得更快。跑到青云郡的百春台去，跑到北方的贺兰台和芳草台去，跑到南方的涌金台去，去做四大王公的马人，成了所有青年男子的梦想。

骑人射猎的新风尚风靡各地的贵族圈子，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但是新生事物的发展多少会遇到些阻碍。各地的森林山坡每天箭镞不断，野外大量的鹿、麂、野兔和黄羊从丘陵地带迁徙到了高山上，飞禽不知去向，骑射之娱很快陷入新的困境。骑手枉有射月之功，马人们枉有追风之速，猎物绝迹，他们也只好空手而归，眼看主人衡明君愁眉不展，百春台的三百门客掀起了新一轮探索发明的热潮。一个名叫公孙禽的门客有一天在蓝草涧人市上发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他在树下跑，树上的孩子用草镳射他，四处飞来的草镳使那个男孩跳着奔跑起来，跑得像一头鹿！天资过人的公孙禽眼前一亮，他买下了那个男孩。在去往百春台的路上，那男孩尾随着公孙禽，他胆怯地打听自己的未来，大人，你把我买去做马人吗？你要不要骑在我身上试试？公孙禽直率地说，孩子，你的鸡巴毛还没长出来呢，怎么做马人？你不是马人，是鹿人！

鹿人们大多是未及弱冠的男孩子，作为野鹿和黄羊的替代品，他们的待遇与马人不同，但其严格的选才过程，还有长时间与鹿为伍的训练，与马人相比并不轻松。公孙禽挑选鹿人第一挑他们的腿，腿的优劣以鹿腿为标准；第二考察他们跳跃的高度和耐力，结果那些长了瘦长腿的孩子得到了青睐。由于青云郡北部尤其是蓝草涧人市聚集着大批无家可归的孩子，给公孙禽的鹿人计划提供了方便，他把一群筛选来的流浪男孩带进萧条的鹿棚，让他们暂时放弃对马的模仿，做马人的理想也搁置在一边。公孙禽给小鹿人的口号是：马人的事业先从鹿人开始！那些男孩们被说服了，心甘情愿改学了鹿跳。他们没有让公孙禽失望，八九岁的年龄，灵巧的骨骼和天然的弹跳能力，使他们对鹿的模仿天衣无缝，相对于青年男子的马奔，小男孩们的鹿跳无疑更加出色更加逼真。公孙禽有一天在高台上手指河那边的树林，让其他门客看那儿的鹿影，没有人发现树林里的鹿影其实是人影，所有门客都大喜过望，欢呼道，回来这么多鹿啊，赶紧通报衡明君！

使用鹿人的好处很快就体现出来了，他们招之即来，来之能跳，狩猎的地点时间也完全可以掌控，即使下雨天也不妨碍衡明君的兴致，加上那些鹿人大多年幼，只求果腹，不享受门客薪俸，也不会增加台上的开支。鹿人制度一出，引起了各地新一波的仿效热潮，当然各台的门客也不甘心总是拾人弃慧，他们结合自己主人的爱好和地理环境，创造了更复杂更奇特的射猎篇章。其中人们谈论最多的是贺兰台主人阳泰君养的野猪人。阳泰君热爱打野猪，他的门客中有好多人肥胖如猪，食量惊人，而贺兰台训练野猪人的方法也别具一格，人们说那些野猪人每天只做两件事，一件事是吃，另一件事就是在山坡上练习滚坡。百春台的门客带着讥讽的口气议论贺兰台野猪人的滚坡训练，他们说阳泰君年事已高，视力衰退，他已经打不到奔跑的猎物，也只能打几只滚坡的野猪了。

这年秋天，百春台意外地迎接了一辆来自长寿宫的黄帔马车，南巡的国王仍然在传说中南巡，不见其影，钦差使的车辇却在官道上长驱直入，直奔百春台而来。一个黄衣宫吏拍马来到壕河边，举起钦差使的旗帜，通告国王的嘉奖黄诏送抵百春台。刹那间百春台里一片哗然，三百门客如同群鸟乱飞，飞到他们的主人身边，黑压压地在河边跪成一片。沙尘满篷的黄帔马车停在吊桥下等待放桥的时候，两个桥工不知怎么惹的祸，他们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桥来了。衡明君在轳车和铁索尖利绝望的碰撞声中勉强保持了镇定，而门客们则开始窃窃私语，以占卦术闻名的门客子康注意到晴朗的天空里飘来了几朵乌云，他提醒衡明君看那几朵云，衡明君却拒绝了他的好意，他说，不用看天，我的心里已经飘满了乌云！

钦差使疲惫的脸上除了倨傲之色，还有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衡明君跪接黄诏的时候清晰地听见那钦差使打了一个饱嗝，很明显他们已经用过午餐，钦差使不吃百春台的饭，是在路上吃的！衡明君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不祥的预感得到了更不祥的印证，谁也没有料到国王嘉奖的内容：国王的黄诏上什么字迹也没有，偌大的诏书上只留下了半个金印！在门客们焦虑的目光下，衡明君强颜欢笑，他虔诚地阅读一纸空诏，还有半个金印，谢过大恩之后，命令下人燃放烟花，杀鸡宰猪，而钦差使的人马，被三百个恭敬的门客夹道迎进了百春台。

那面孔苍白神情阴鸷的钦差使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每个人都看见他一手带来了鲜花，一手却捏着毒药。门客们分批分时去试探了钦差使的兴趣爱好，钦差使对美酒和女色无动于衷，而金银珠宝也不能打动他，衡明君见多识广，他知道京城官吏时兴豢养男宠，便猜想他一定好男色，结果又落了空，那钦差使非等闲之辈，女色不爱，男色也没用！衡明君派出的一个貌如潘安的少年，三更天衣袖含香地进入西厅，四更天就捂着下体哭出西厅来了。守在西厅下的门客把他带到衡明君面前，他还捂着那地方哭哭啼啼，告状道，钦差使也不好男色，不仅不好，而且嫉妒别人唇红齿白，差点拧断了他的命根！

钦差使像一个幽灵般地出现在所有不该出现的地方，他多次闯入河边马人们居住的棚屋，对马人的来历追根究底，他对马人们跑得如何漠不关心，却特别考察了他们使用兵器的能力。他长时间地观察衡明君的炼丹炉，甚至想从炉工嘴里套出配方的秘密。他对吊桥的升降原理很好奇，缠住桥工，打破砂锅问到底，而对遍布于百春台各处的地窖、暗室和夹墙，钦差使更是表现出一种疯狂的兴趣。他用一根从长寿宫里带出来的檀木龙杖，在这里敲几下，到那里捅几下，百春台在他制造的种种回音里显得深不可测，处处暗藏了机关。

衡明君对钦差使充满了戒备之心，怀疑他担负某项不可告人的险恶的使命。他派出了平时看管树林的千里眼门客，日夜监视钦差使入住的西厅，可是西厅的窗子很快蒙上了厚厚的帷幕。千里眼非常惭愧地来禀报，他目前的功夫只能穿透白纱，还不能穿透那么厚的紫色帷幕，衡明君对门客仁慈，也没有责怪千里眼，只是婉转地提醒他，你是三百门客中唯一靠眼睛吃饭的，如果只能穿透白纱恐怕不行，还要加强眼睛的本领。西厅悬挂的厚厚的帷幕让衡明君茶饭不香，他隐隐觉得帷幕遮盖的是磨刀霍霍的阴谋。门客们自然地要为主人献计献策，鸡鸣之徒三更先生第一个站起来，说，不让他们睡好觉，我二更天就让方圆百里的鸡都叫起来，吵死他们，让他们睡不好觉！门客们平日最不屑三更先生的那点本事，这时群起攻之，你除了会学鸡叫，还有没有别的能耐了，那么早把他们吵醒有什么好处？让他们三更天就起来密谋整治我们百春台？三更先生坐下后，箭术高强百里穿杨的门客射月先生拍案而起，不就是个狗屁钦差吗，再大的客人也是客，他居然敢在西厅挂帷幕，不把我们百春台的规矩当规矩呢，看我一排箭把那些尿布片子打成个马蜂窝！射月先生是衡明君最宠爱的门客之一，他犯牛脾气，别人就不好当面顶撞。大家看着衡明君，让他批评射月先生，衡明君一杯酒泼到了射月先生的脸上，让他不得冲动，他说，你那排箭要射出去就真的射了马蜂窝了，他是国王的人，只能智取，不得动枪动箭！

门客芹素此时离开了酒席，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地攀柱而上，最后将身体倒挂在梁上，用自己的身体和怀才不遇的眼神提醒大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呀，你们怎么忘了百春台养了一个梁上君子！

一个倒挂在梁上的身体终于令众人的眼睛一亮，梁上君子芹素是最好的人选！公孙禽等一批智囊纷纷涌到衡明君身边，带着一半内疚一半逢迎的口气夸赞他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门客引进制度：之前，他们还对芹素的门客身份有抵触情绪呢，认为堂堂百春台养着个小偷做门客，不免让人耻笑，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疑。这一刻他们尽释前嫌，在衡明君的建议下，大家举杯向着梁上君子芹素，敬了一杯。

第二夜好多门客躲在暗处，观看了芹素飞檐走壁潜入西厅的过程，他们惊讶地发现芹素在平地上走路脚步拖沓懒散，到了墙上梁上却是健步如飞，刹眼之间，那芹素已经隐身在西厅鬼鬼祟祟的灯光中了。

可惜芹素毕竟是芹素，他习惯入室偷点什么，这次不允许他偷，让他看，让他听，他反而在钦差使的房间里迷失了方向，把一件好事弄得一波三折。

钦差使的房内有一种奇怪的香料味，让人想打喷嚏。芹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打出那个喷嚏。他发现钦差使与随行的小马弁两人头靠着头，在灯下铺开一卷丝帛，用朱砂粉在丝帛上绘了一张花哨而复杂的地图。芹素急于向衡明君禀报地图之事，就脱身从东厅那里下了屋顶，直接到了衡明君的帐前。

衡明君帐内有几个歌舞班的女子，有的一丝不挂，有的只在上身挂了一个花肚兜，她们或卧或坐，一个持箫的美女则坐在衡明君的腿弯里，那些女子玉体横陈的样子不免让芹素心有旁骛，所以衡明君询问地图的内容时，芹素一问三不知，偶尔清醒一下也是答非所问，衡明君有点气恼，没见过女子？你鼻孔里还拉风箱呢，我就见不得你们这副没出息的下流模样！他用一把拂尘将芹素顶出去很远，说，我怎么关照你的，让你看清楚了听清楚了再回来，你看见一张地图就回来了，地图上到底画的什么，看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于是芹素从东厅的屋顶上返回了西厅，他返回的那几分钟里，下面望风的人注意到钦差使的房间内有人影一闪，灯光忽然暗下去了，他们觉得异常，向着上面举了举蓝灯，可是芹素不理会蓝灯的警告，下面的人看见他的黑影在房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果断地沉了下去。

这次返回酿成了大错，首先是一只青蛙让芹素感到心神不安，他是在西厅黑暗的回廊上遇见那只奇怪的青蛙的。芹素轻风般的脚步声能安全通过人的耳朵，却不能蒙蔽一只青蛙，他的潜入引起了青蛙的注意。芹素没有料到青蛙对他的追逐如此热情，如此固执，他从来没见过一只追逐人的青蛙。他沿着回廊奔向钦差的房间，看见那青蛙尾随而来，它的眼睛似乎是瞎的，芹素向青蛙摆手，还做出一些投掷的姿势威胁它。青蛙置之不理，它只是追寻着芹素的脚步努力跳跃着，一对蛙眼在夜幕里闪着两圈微弱的白光。芹素怀疑是自己身上的什么气味牵引着讨厌的青蛙，他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身体，可他并没有从自己身上闻到昆虫和死鱼烂虾的气味。

一只青蛙让梁上君子芹素的心蒙上了莫名的阴影。他攀上房梁，从空中看见钦差使已经吹了灯，人已在床榻上躺下，那张画了地图的丝帛铺展在微暗的月光下，像一片脆薄而神秘的宝藏。他顺着房梁潜入房间时，隐隐听到了外面的一声蛙鸣，一声蛙鸣唤起了芹素孩提时代遥远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梁上掉下来的，只看见眼前突然灯火通明，那狡猾的钦差使从帘幕后面出来了，床上假寐的马弁也跳起来了，有人从床肚子底下钻了出来，他们发出了得意的笑声和喊叫，打小偷，打，打！钦差使挥起檀木龙杖，一杖就把芹素打晕了。

守候在西厅下面的门客听见了芹素最后怨恨的叫声，哪来的青蛙？是谁把青蛙放进来了？门客们知道上面出了意外，但是再聪明的人也听不懂芹素的怨恨，他们不知道窃取地图之事与一只青蛙会有什么联系。

芹素

Qinsu

百春台好多人见到过那只青蛙，河边的马人说那是一只寻找儿子的青蛙，在其他门客们看来，马人们对事物的见解是毫无参考价值的。马人毕竟是马人，血统低贱，谈吐也就低贱，见解就像干草一样杂乱无趣，否则衡明君就不会像对待马一样对待他们了。马人们混居在河边的棚屋里，门客们是有自己房间的，尽管是三五人一间，尽管那些房间沉在台基下，一半见天，一半见地，但他们是住在台里的，他们与主人住得近，心也贴得紧。有门客在台上看见过那只盲眼青蛙，可是他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心里想的都是主人，谁会去注意一只青蛙呢？如果不是芹素将他的失败归咎于那只青蛙，他们绝不会去搜寻那只青蛙。百春台已经够乱了，芹素一句话，乱上加乱，害得三百个门客一起出动去搜寻一只青蛙，结果他们找了一个早晨，却是一无所获。那只青蛙来得蹊跷，走得神秘，它似乎已经从百春台消失了。

千里眼告诉公孙禽，他曾经看见那青蛙出没在门客少器的窗前床下，甚至跳到那个初来乍到的新门客的鞋履里。新来的门客少器，他处理那只青蛙的方式也很新颖，千里眼起初看见他用剑柄拍地驱赶鞋子里的青蛙，青蛙不走，那新门客就用剑头挑起鞋子，连鞋带青蛙一起扔到了壕河里！

但他们沿着河岸四处搜寻，也没看见青蛙的影子，公孙禽很自然地向新门客少器多看了几眼，门客少器冷笑起来，别看我，我不知道青蛙的下落，只知道百春台所有仇人的下落！门客少器异常冷静的态度感染了众门客，他们纷纷说服公孙禽，放弃搜寻青蛙的行动。找到了青蛙又怎么样？即使那青蛙承担了什么阴谋的使命，谁是阴谋的策划者，阴谋是什么，都是没法盘问的。公孙禽无可奈何地看着同仁们，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可是衡明君大人在气头上，他要搜青蛙你不能不搜呀！公孙禽落寞地看看河水，看看天上，说，好在太阳升得这么高了，大人兴许把青蛙的事情忘了，我们还是伺候大人骑射去吧。

公孙禽他们路过河边棚屋的时候看见马人们坐在地上晒太阳，看上去无所事事。他忍不住地呵斥了几声，怎么都像木头一样坐在那里？什么时候见马坐在地上的？你们算什么马人，懒死了！还不快起来，活动活动你们的马蹄！马人们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那个名叫雪骢的马人大声说，公孙先生，弓箭房已经通知我们了，今天不骑射，衡明君大人没心情！

公孙禽有点意外，抬头看看天，说，怪不得，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他从马人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问，你们中间，谁是青蛙的儿子？马人们都似笑非笑的，一个个摇起头来。青蛙的儿子不在我们这边！马人雪骢突然说，在你们那边呀，公孙大人你还没听说吗，芹素就是青蛙的儿子！

门客们都应声而笑，说得妙，那不中用的东西，他不是青蛙的儿子，又是谁的儿子？公孙禽也要笑，但他天生注重自己的身份和仪态，嘴唇一绽开就严峻地闭上了，手指远处的黄帔马车，厉声道：不得瞎说，告诉过你们了，现在是非常时期，百春台的大事小事，就是谁放一个屁，也不准走漏风声！

门客们后来围聚在豹堂外面，隔墙陪伴着他们的主人。秋风吹来，风卷珠帘，却卷不走豹堂的愁云。他们的主人正在豹堂里品尝苦酒。当钦差使把五花大绑的芹素推上豹堂时，有几个门客激愤地向芹素做出了侮辱的手势，有人干脆就学着马人的语言，粗鲁地喊起来，芹素，你这青蛙养的东西！他们听见豹堂里传来衡明君羞恼的叫声，他当场叫人斩断芹素的手，外面有门客应声举手，我来！可是外面的门客不敢造次，他们听见了钦差使阴沉的拿腔作调的声音。他宣称芹素已经是朝廷的罪犯，如何惩戒之事由不得百春台方面做主，他要扣下芹素，把芹素带回朝廷衙门三堂会审。

太阳升起来了，百春台却沉浸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寂静压迫着门客们的心，他们为主人效劳的时刻到了。飞檐走壁的盗徒出了事，还有力大如山的力士、吞火吐水的魔法师、倒弓射大雕的神箭手、精通催眠术的催眠老人，他们忠诚地聚集在衡明君的面前，可惜他们一个个涌进豹堂，都被主人挥手赶走了。很多时候英雄并无用武之地。芹素一出事，衡明君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他对门客们说，我情愿让芹素死，也不能让他们把他带走。门客们清楚主人的言外之意，谁都知道一旦芹素被钦差使带走，百春台的某些秘密也将被带到长寿宫去，那对衡明君是天大的灾难，对于他们这些门客，也是危险的事。

门客们决定让芹素去死。

起初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新来的门客少器的黑面罩上。尽管他在百春台门客堆里身份独特，白天也蒙面，只有衡明君可以看见他的真面目，但大家不用看他的脸也知道，他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刺客。蒙面的刺客少器站在角落里，除了一双冰冷的眼睛，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没做什么表示，是衡明君让大家不要盯着少器，他说，此等小事，何须动用少器先生的刀剑，少器先生现在不出马，他另有重任在肩。

大力神门客自告奋勇，他要求去执行这项任务，夸口道只要他的手抓到芹素的脖子，就可以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他冷酷莽撞的建议立刻遭到了一致否决：暂且不论芹素是在钦差使手中，不易近身，即使让大力神门客抓到芹素的脖子，也不宜蛮干，给钦差使留下新的口实。门客们认为让芹素去死，最好是说服他自尽，所以文武之道中要取文道，衡明君同意这种观点，就把大力神他们都劝下去了。

精通催眠术的门客谷不醒举手道，他不用近身，隔着百步之距也可以让芹素昏睡三天三夜，谷不醒是适合的人选，唯一的遗憾是他能让芹素轻易地睡着，却不能让他直接去见阎王，如果芹素昏睡着，不正好让钦差使方便带回长寿宫吗？门客们认为此事最终的关键在于物色说客，物色一个具有最灿烂的智慧和三寸不烂之舌的人。要把一个苟活的人劝到死神一边去，不是易事，让芹素自己死，死得要干净，这样的说客不是常人能胜任的，所以他们的目光最后都落在门客公孙禽身上。公孙禽号称是百春台的大脑，此时脸上却颇有难色，他对着主人指指自己的喉咙，衡明君一下就绝望了：事情纯属不巧，在最需要公孙禽著名的三寸不烂之舌的时候，偏偏他喉咙有恙，身居高位带来了强大的压力，这压力首先压垮了他的声音。

衡明君绝望的时候会产生便频的生理反应，他的两个贴身男仆只好手执便壶，不时地跪下去掀开他的锦袍，一个负责摸索衡明君的阳具，一个负责用便壶接应，锦袍后发出的清脆的时断时续的声音启发了公孙禽。公孙禽开始从声音中寻找出路，门客们看见他眼睛一亮，拉住了旁边的歌者百里乔的衣袖：公孙禽示意百里乔跟他走，门客们大惑不解。在一番激烈的手势交流之后，百里乔和门客们终于明白过来，公孙禽要动用百里乔响亮动听的歌喉，他要百里桥到囚禁芹素的窗外去，去诵祷劝死经。

也只有聪慧过人的公孙禽，会想起流传在故乡鹿林县一带的劝死经。他和百里乔以及芹素，恰好都来自鹿林县，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人们习惯用诵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甚至来裁决恩怨情仇，而劝死经是其中最具威慑力的，主要是念给偷牛贼听的。公孙禽知道芹素的底细，他们一家祖祖辈辈从事偷牛行当，错以为世上的穷人都以偷牛为生，那样的家庭出来的人，看上去没有尊严，实际上那尊严躲藏在他们的耳朵眼里。芹素的祖父去邻县偷牛时失手被擒，人们让他吞了三天牛粪，他没被牛粪胀死，那家人在喂他牛粪的时候无意中诵读起劝死经，没想到他很快就被读断了气。芹素的父亲去偷一户有钱人家的粮食，那家人养着几十个家丁，几十个家丁架他去游街，没羞死他；他们让他跪在一袋麦子前，跪了三天三夜，没跪死他；后来他们就给他念劝死经，念了一夜就把他念死了。

衡明君起初对劝死经的用途是持怀疑态度的，他让百里乔念几句听听。百里乔在开口之前申明他离开故乡多年，对劝死经的内容和曲调有点生疏了，谦虚一番后他还是念了。他用的是鹿林县一带的方言，高亢绵长的山歌式的旋律，在对一个偷牛贼进行百般的奚落挖苦后，门客们听见一个不断重复的清晰的声音：生不如死，不如去死。那声音像雨点般越来越急促，神奇地敲打门客们的羞耻心，他们纷纷地回忆起自己或大或小的罪恶，在一片喘息声中，对生死两世的比较令大多数人精神崩溃，门客们从各自的面孔上发现一种凄冷的悲苦之色，那是典型的厌世者的表情。

连高贵的衡明君也受到了劝死经对他灵魂的拷问，他突然捂住耳朵，制止了百里乔。我的耳朵也受不了啦，他说，出去念吧，去芹素的窗下念！

劝死经

Of Death

公孙禽带着百里乔和一批门客来到西厅的窗下，看见被缚的芹素正凭窗眺望，监视芹素的是钦差使的两个随从，他们嘴里呵斥着什么，对芹素推推搡搡的。为了防止他用脱身术挣脱捆绑，两个人在绳子的一端拴了块石头，可是石头也不能阻挡芹素矫健的身手，公孙禽看见他们在东边把芹素的头按下去，一会儿那脑袋就从西边坚强地浮起来了。芹素的下颌枕在窗栏上，向河那边的方向张望。

门客们问，芹素芹素，你在看什么？

芹素说，看那只青蛙呢，不该来的时候它来了，该来的时候又不见了。是我家瞎眼奶奶变的青蛙，它不在水田里好好待着，跑来跟我要饭吃！我还要找你们算账呢，是谁把我的瞎眼奶奶放进百春台的？我走神失手，你们也有责任！

门客说，芹素你堂堂男子汉，怎么拉不出屎来怪茅坑呢？害我们找了一早晨青蛙，还把屎盆往别人头上扣！守台的兄弟也很辛苦，怎么看得住一只青蛙？青蛙是从河里游过来的，谁看得住它？你惹了祸，不会要找一只青蛙问罪吧？

青蛙一来，人也要来了，我们老家的青蛙会给人引路。芹素说，你们看河那边，是不是我娘来了，是不是我娘在替我挖坑。

门客回头，看见河湾那边确实有一个女子荷锄的身影，女子身后还有一个更小的身影，两个人在水边走走停停，不知道要干什么，千里眼门客说，芹素你看花眼了，那女子比你还年轻呢，怎么是你娘？

芹素说，那你们去替我问问她，她是不是我娘替我找来的媳妇？

千里眼说，什么媳妇？那是个疯女子呀，她寻死觅活，要把自己的坟挖在衡明君的树林里，让我给撵跑了。

门客们齐声笑起来，芹素把个疯女子当媳妇呢，芹素你从小就出来偷，哪里娶得到媳妇？谁给你这个梁上君子做媳妇？芹素芹素你死到临头了，还在做桃花梦。

芹素说，那你们看那个小孩，是个男孩吧，他一定是我儿子。

千里眼笑得弯下了腰，芹素你比那女子还疯呢，那是个小鹿人嘛，你没娶上媳妇，怎么有儿子，儿子从你屁眼里拉出来的？

门客们哄堂大笑，钦差使派守西厅的随从用一把木槌在墙上敲，对着下面的人大喊道：禁止喧哗，禁止说笑，他是死囚，你们不能和他说话，更不能跟他说笑，等会儿我们大人回来，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下面的门客说，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不能说话？怎么不能笑？等会儿我们还唱呢。公孙禽提醒门客们注意百春台人的风度礼仪，给兄弟们送来一壶酒，喝几口解解乏吧！他对上面喊着，让人把一只篮子用竹竿挑上了西厅，监守大叫一声，不得贿赂，我们不喝你们的酒！公孙禽说，喝几口吧，我们的酒喝不醉！上面的人很快看清楚了，酒壶里盛的不是酒，是满满一壶刀币，他们迅速把壶拿走了，篮子送了下来，于是木槌敲墙的声音也停下来了。

百里乔开始清嗓子，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盛满苦艾草泡的水。他从人堆里挤出来，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放在地上，拜了天拜了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也一一拜过，突然一声，劝死经开篇高亢的颤音犹如晴空霹雳，在所有人的头上炸响，下面的人打着冷战都从百里乔身边逃开了。窗口的芹素却不为所动，竟然狂笑起来，他说，好呀，给我唱劝死经来了！我知道你们这么多人跑来，就没安好心。你们还不如那鬼钦差，他还让我活几天呢，你们却要我马上就死。

百里乔唱道，偷牛的贼人呀，天不容你，地不容你，你偷了我家的牛，太阳晒死你，河水淹死你，你走不到家门口，一块土疙瘩会绊死你！

芹素冷笑道，我爷爷那辈人才偷牛，我什么都偷过，就是不偷牛，对我唱劝死经没用，劝不死我。

百里乔也意识到自己不能生搬硬套，他眨巴着眼睛，即兴修改了劝死经的经文，继续唱，芹素芹素你惹人恨，夏天的风不吹你，冬天的风吹死你，东村的女子不看你，西边的鬼魂缠上你，你生不如死，不如去死！

芹素说，放屁，我芹素投奔百春台时，顶风冒雪走了三天三夜，我会让风吹死？我怕鬼魂拉我？哪个鬼魂拉我，我把他抓到火堆上烤了吃。

百里乔的诵经声中开始带着火气了，芹素芹素，养你三年，用你一夜，你偷张地图也鸡飞蛋打，你恩将仇报，生不如死，不如去死。

芹素说，告诉你们多少次了，怪那只青蛙让我分神呀。我是在这里吃了三年闲饭，你让我把三年的酒饭再吐出来还给衡明君呀？

百里乔再也唱不下去了，他跳起来对着窗口的芹素啐了一口，芹素你没有廉耻，枉为平羊郡血性男儿，你不忠不义，不配活，只配死！

芹素嚷道，住嘴，这百春台三百门客谁有廉耻？我是脸皮厚，脸皮厚才混到三年闲饭，你们有人混吃十年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做，你们怎么不去死？

公孙禽和百里乔都估计到芹素对劝死经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但他们没有料到芹素有如此强烈的抵触情绪，百里乔唱得口干舌燥，最后还是无功而返，他气呼呼地对公孙禽说，对这种没有廉耻的人，不能用口，只能用手！公孙禽勉励他不要泄气，他说衡明君说不用手就万万不可用手，他还帮助百里乔回忆鹿林县人劝一个盗墓贼去死的漫长过程，那劝死经不是念了七天七夜吗？他说，给一个没有廉耻的人念诵劝死经要有耐心，有时候需要七天七夜，有时候七天七夜也没用，劝说芹素这样的人去死，也许需要一年，你喝口水歇口气，从头再来。

可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在高处烽火台上望风的人用旗语告诉这边，出外游览的钦差使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必须赶在钦差使返回之前完成这个使命。

公孙禽动员所有的门客模仿百里乔，跟随他一起念劝死经。门客们便用各自含糊不清的语言加入了诵经的声浪中，杂乱的诵经声引起了芹素的讥笑，他在上面说，你们这么念劝死经，我就是死了，也是被你们笑死的，不是被你们念死的。

下面有一个门客高声喊道，不管你怎么死，反正你要死！

人们注意到钦差使手下的两个随从，他们起初一直像局外人似的，毫不掩饰对劝死经的轻蔑之情，渐渐地那两个人被铿锵响亮的诵经声所蛊惑，一个泪流满面，嘴里不停地喊，我无耻，我无耻！另一个痛苦得用头撞墙，一边撞一边念：生不如死，不如去死。

当事人芹素却不为所动，四面楚歌中，他被缚的身体反而更加灵巧轻盈。芹素拖着一块石头在窗边跳来跳去，示威似的对外面的门客们喊：我芹素生下来就是小偷，哪来的廉耻之心？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对我念劝死经，没用！再念下去你们都死了，我芹素还活着！

公孙禽对芹素的嚣张和傲慢感到很恼怒。也许是世风日下了，他的父亲当年在鹿林郡乡下用了半天就劝死了一个偷看他母亲沐浴的光棍汉，而他的祖父祖母甚至把一个过路的女子劝死了，那女子拔了他家地里一把青蒜。他不相信劝死经念不死一个人，只是对芹素不灵验而已。如果时间允许，如果召集更多的人来，每个人都有百里乔那么高亢动听的嗓音，念它七七四十九天，三个芹素捆在一起，也会一个个地念死他，可惜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才了。

烽火台上的旗帜挥得越来越频繁，钦差使已经在返回百春台的路上，芹素死得越快越好。也许让芹素去死是要付出什么代价的，还是要谈判，可是公孙禽忽然倒了嗓，发不出声音了，他拉拉百里乔的袖子，让他停止诵经。然后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块方正的土地，地里画了房子，房子周围还画了几只鸡鸭，门客们便喊起来，芹素快来看，给你一块地，还给你大房子，还有鸡和鸭养呢！

芹素探出脑袋朝地上看了看，嘿嘿笑起来，说，公孙先生呀，亏你想得出来，给我一块地，让我去死，我死了房子给谁住？地给谁种？鸡鸭给谁养？

公孙禽把树枝掰断，抓了短的一截继续在地上画，这次他画了一堆刀币和元宝，堆得像一座山那么高。画了一会儿，他抬头瞥见芹素讽刺的眼神，就把山头上的几个元宝擦去，画了一壶酒。他觉得芹素的表情在鼓励他，就又在酒壶旁边画了一盘肉一碗鱼，门客们都清楚地看见芹素的喉结抽搐了一下，他咽口水了！芹素咽了好几次口水，突然转过脸去，说，狗眼看人低，把我看成什么可怜人了，只要不死，凭我这身本事，到哪儿混不到一壶酒喝，到哪儿能饿着我？

门客们愤愤地嚷起来，芹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吃了衡明君三年闲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号称郡内第一偷，可一张地图你都偷不来，让人捉到了贼手，衡明君让你自己死，是给你天大的面子，公孙先生许你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就不领情，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

大力士此时走到一棵老树旁，挑选了最粗壮的树枝，他向芹素举起了他的胳膊，示意他注意：芹素你看着，我怎么让你脑袋搬家！他把胳膊向树枝一挥，只听见咯嚓一声，树枝应声落下。在众门客的欢呼声中百里穿杨的神箭手也把背上的弓弩拉了下来，他一边搭弓一边问芹素，芹素，你要我射你的眼睛，还是要我射你的鼻子？

芹素一闪就不见了，在里面喊，射吧，你有本事就一箭双雕，一箭射到我的眼睛不算本事，射到眼睛还要射到鼻子！

公孙禽见门客们都有点冲动，冲动于事无补，他让门客们安静下来，说服工作还是由他的树枝来做。门客们看见他在地上熟练地画了个人，是一个裸女，谁也没料到不近女色的公孙禽有这手绝活，他画的裸女如此生动如此逼真，那么宽大的臀，那么圆那么挺的乳房，双腿之间虽只寥寥几笔，却是画龙点睛，那女子几乎要从地上站起来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裸女，不知不觉的，好多人的脑袋都向着一个焦点聚拢，久久不肯散去。然后他们听见芹素在上面叫了起来，闪开闪开，你们挡住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门客们梦醒般地散开，把观赏裸女的最好角度留给芹素，他们说，芹素芹素，这下你动心了吧，你长这么大，偷了这么多年，什么都偷，鲜灵灵的女子你偷不到手！看看这光屁股的女子，多漂亮！让你睡一宿，死了也赚了！

很明显芹素是动了心，他僵立在窗前看地上的裸女，时而目光如炬，时而忸忸怩怩。门客们从来没见过羞涩的芹素，一个画在地上的裸女，出人意料地俘虏了芹素的心。寡廉鲜耻的芹素，忘恩负义的芹素，贪生怕死的芹素，现在他脸红了，他沉浸在一个灿烂细腻的想象中，这美妙的想象逼迫他投降，比什么都有效。他们注意到芹素瘦削的脸上一片红潮，红潮退去以后又变得苍白如纸，他说，这是哪儿的女子？不会是歌舞班里的女子吧，歌舞班的女子，再漂亮我也不要。

他们从芹素的眼睛里看见了胜利的曙光，便趁热打铁地追问，芹素芹素，你要什么样的女子？

芹素沉默着，抬头朝烽火台上的旗帜看，他哀叹一声，说，你们还是在哄我，那旗帜打得越来越急，什么样的女子我都没时间睡她了。芹素的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他说，你们都小看我了，我其实不怕死，我是怕这么不明不白死了，我乡下的老娘也会气死，她还做着儿子衣锦还乡的梦呢，我离家的时候答应我娘，混出个人样就回家，我要带一个好媳妇回去给她做饭，带一堆儿女回家去给她梳头倒尿桶，现在好了，我是可以回家去守着我娘了，可惜回去的是一口棺材！

门客中有人说，给你一口好棺材，你要石头的也行，要柏木的也行，衡明君给我们门客打棺材，从来不省钱的！

一口好棺材打发不了我。芹素的脸贴在窗边擦眼泪，他说，没那么便宜的事，我芹素活着不能衣锦还乡，死了一定要风光一场，风光给乡亲们看，给我老娘一个交代！

你要怎么风光呢？门客们焦急地仰望着芹素，问，你要吹鼓手吹吹打打把你送回平羊郡？那就为难人了，你不是不知道，蓝草涧那边村子里的吹鼓手全部拉了差去修长城了。要不纸人纸马多一点？纸很贵的，不过贵也不怕，你要多少我们给你扎多少。

纸人纸马打发不了我，我要活人，会哭会说的活人！我要活人给我哭棺送棺！

这又为难人了！孝子贤妻你都没有，谁去给你哭棺送棺呢？门客们都撇着嘴，左右为难起来，他们说，你为难我们就是为难衡明君嘛。衡明君大人说了，要让你死得体面，他要把最好的一套织锦寿衣给你穿呢，棺材你也放心，保证是一口大柏木棺材，可是芹素你也别过分，门客毕竟是门客，丧礼排场也不好太大，否则又让别人抓了百春台的把柄，说衡明君的闲话！

我不要排场，只要两个活人！芹素叫起来，叫了一句声音突然梗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羞于让门客们发现他的泪，就把脑袋拧过去，歪着头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暗淡的眼睛有点亮了，目光变得倔强，下面的门客们窃窃私语着，追溯他的目光。最后大家的脑袋也都拧过去了，所有人的视线穿越壕河的河水，落在对岸的河湾那一侧。

你们看见河边那两个人吗？一个女子，一个男孩，去把他们买下来！芹素说，那个女子，让她做我媳妇，那个男孩，就算我儿子了，给他们穿上最好的丧服，把他们弄到我的运棺车上，一起运回鹿林老家去！

衡明君

The Nobles Of Heng-Ming

钦差使扣留了门客芹素的棺木，那一行人守着个棺木滞留在百春台，不说要走，也不说要留，百春台上下人人心神不安。衡明君要公孙禽去打听，芹素已死，回乡的殡车早就套好，他们为什么扣着一具门客的尸首，让百春台陷入不仁不义之地。钦差使的回答让公孙禽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你们百春台有鬼，我要等死人开口，替我捉鬼！这深奥而锐利的要挟让人无法应对。公孙禽把钦差使的话传给衡明君，衡明君气得浑身发抖，说，去问问他，他到底要拿百春台怎么样？衡明君的气话公孙禽是不敢学舌的，他只是假借替死人焚香防腐的机会，密切注意钦差使的眼睛。公孙禽习惯了从别人的眼睛分析别人的心思，喜欢什么要什么，嘴上说不出口，眼睛会说出来。但钦差使的眼睛很多时候是看着房梁的，还有很多时候看着百春台的落日，他不可能要房梁，也不可能要落日。公孙禽不得不承认，那钦差使的紫金高冠不是白戴的，他的城府比海还深。公孙禽试图从谈天说地中窥探对方的欲望，可是钦差使永远哼哼哈哈地应对所有的话题，即使是在评价芹素悬梁自尽的死法时，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梁上君子死在梁上了，死得其所！

门客们在多次争论过后排除了钦差使清心寡欲的说法，世上还没生出那样的人，生出那样的人，一定没屁眼！那钦差使扣着芹素的棺材，一定是要拿棺材交换什么，交换什么？就是不说，要让你猜！公孙禽他们猜不出来了，束手无策之际决定由侧面着手，拉拢钦差使身边的亲信。于是六个美貌而放荡的歌舞班女子出马西厅，对钦差使的心腹马弁进行了一种名叫六燕齐飞的服务。在极度的欢愉和疲劳之中，那个小马弁终于道出了天机，他说，你们这里的歌舞女子这么聪明，门客怎么那么笨？天下哪有不吃虫子的鸟？下等人要的东西都一样，不是女色就是钱财，我们这样的中等人，要的东西多一点，女色多一点，钱财多一点，可我们主人是上等人，要的东西不一样，他喜欢马棚里那三匹马呀！

歌舞班女子从公孙禽那里得到了赏钱，却得不到他的笑脸。公孙禽万万没想到，钦差使索要的东西，恰好是主人最心爱的马！在国王下令禁养马匹的年月里，衡明君享受王公贵族特权，留下了三匹好马，那个讨厌的钦差使，偏偏只要那三匹雪山马！

公孙禽愁眉苦脸地到衡明君帐前如实禀报，衡明君果然发怒，说，这狗日钦差欺人太甚，他不是跟我要马，是要我的心！让我用三匹雪山马换一个死人？亏他想得起来，他一根马鬃也别想拿到！他那么稀罕芹素，让他把芹素的尸首拉走，凭一个死人，我不怕他到国王那里告状！

公孙禽小心地提醒主人，他手里不光一个芹素，还有那张地图呢。

衡明君怒声道，一张地图随便他怎么画，也画不出我的罪名来，我就是多藏了一点黄金，多置了一点兵器，我没杀君之心，无叛国之意，一张地图我怕它个毬！

公孙禽说，大人忘了，芹素说地图上还有好多字呢，那字怎么写的，谁也没看见，大人忘了，南边的林城君就是得罪了一个钦差，让一纸黑状送了命？我们不怕他的图，但那些字，不得不提防呀！

衡明君沉默了好久，突然大叫一声，挖耳屎！一个殷勤的侍女拿了金耳勺出来，把衡明君的脑袋温柔地放在她的腿上。公孙禽了解他的主人，那说明主人要思考了，耳朵眼里微微的痛感对主人的大脑有好处，许多重大的决策都是他挖耳屎时做出的。一根金耳勺令衡明君镇定下来，公孙禽便选择这个时机，抖出了一个未及证实的小道消息，他说，这杨钦差不比以前来的赵钦差余钦差，他是国王身边的人，听说他回宫后就升任丞相了，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大人要留条后路，三匹雪山马不是换芹素那个死人，是换一条百春台的后路！

衡明君在侍女的腿上哀叹了一声，皇亲国戚有什么用，堂堂七尺之躯有什么用，还要拍一个狗钦差的马屁！公孙禽赔着笑脸说，大人不是拍谁的马屁，是做一笔交易呀！公孙禽还想说什么，看见衡明君的脑袋从侍女腿上升了起来，他的声音听上去咬牙切齿的：给他，今天给他三匹雪山马，以后要他还我九匹汗血宝马！

公孙禽吩咐人去准备一个大号的马笼，特意关照马笼四面要用木板封死，外观上必须看不出是一个马笼。情绪刚刚平定下来的衡明君又叫起来，你安的什么心，要把我的雪山马闷死呀！公孙禽解释道，不是我不心疼大人的马，只是那杨钦差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国王的禁马令路人皆知，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把马牵回京城去，怕影响不好，他说要把马笼做成一个死囚犯的笼子，路上的老百姓就见怪不怪了。

后来衡明君就沉浸在无边的哀伤中了，我的宝贝马呀，我的聚宝，我的江山，我的美女！他轮番呼喊着三匹雪山马的名字，脆弱的排泄系统又乱了套。仆人们手忙脚乱地取来夜壶和便盆，在一次大解三次小解之后，衡明君失去骏马的哀伤也排解了好多，人的精神好了许多。他说，可怜我那三匹雪山马，我不舍得骑它们，天天骑马人呀，那么好的马，没想到明天早晨就压在一个臭屁股下面了，今天我要夜猎，来人，准备弓箭马鞍，今天夜里不骑马人，我骑雪山马！

那天夜里有人爬到高高的钟楼上，一片寂静中射猎的铜钟被訇然敲响，百春台射猎史上的第一次夜猎开始了。

吊桥史无前例地迎着月光放下来，河两边的马人们首先从睡梦中被叫醒，马人们得到一个奇怪的命令，他们今夜不用披马鞍，今夜没人骑在他们背上，他们只要像野马一样到树林里飞奔。迷惘的马人们走出棚屋，看见门客们已经早早地举起火把，照亮了夜射的路，从百春台到吊桥，一路红色的火光。

他们看见衡明君骑在那匹江山马上，他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仍然残留着不可名状的悲伤。那养尊处优的江山马高大威风，它驮着衡明君肥胖的身体，果然像一片稳固的江山驮着悲伤的主人。江山马高昂着马头，向他们这些马人发出了示威般的嘶鸣，而聚宝马和美女马被马倌牵在手里。它们的马鬃在夜风中骄傲地飘扬，马蹄上的铁掌熠熠闪光，所有瞥向马人的美丽硕大的马眼，充满了真品对赝品天然的蔑视。

马人们一时都感到了自己的卑微。他们有的埋怨钦差使的来临打乱了所有的秩序，有的埋怨他们辛苦多年做了马人，今天还要尝试被箭射伤的滋味，有的马人肯吃苦，什么也不说，低头想象着野马奔跑的姿态和速度，一边活动腿脚一边还劝慰同伴，做野马不是很好吗？一样有赏钱，省得背上压着人了，跑起来更快更轻松嘛！

他们以为自己能像野马一样奔跑的，可是等到吊桥上一声令下，所有的马人都发现，背上没有人的骑跨，加上夜幕的障碍，他们无法像马一样奔跑，更无法像一匹野马那样奔跑了。没有重压的奔跑令马人们很不适应，尽管他们跑得不慢，嘴里也模仿了马群的呼啸声，但不管是玉骢还是枣骝，再出色的马人都跑得踌躇不决装模作样的，他们甚至不再像一群马，更像是一群傻子在夜色火光中盲目地奔跑。

有个门客对他们叫喊道，你们哪儿像野马？就像一帮傻子在瞎跑嘛！

马人们都努力地把身体弯下来，往树林里跑，后面又有人尖声批评，弯腰有什么用，现在是一群驼背在瞎跑了！又有个门客嚷道，你们现在不像驼背了，像群狗夺食，你们这么跑是要去吃屎呀？

衡明君在雪山马上搭好了弓，但由于马人扮演的野马跑得太虚假，人不像人，马不像马，他始终是引而不发，衡明君突然就怒吼起来，一群贱人，不骑他们的背，他们还就不会跑了！鹿人呢，让他们来，我不射野马了，射鹿！

静候在树林里的鹿人发出了一片感激的欢呼声，也许是头一次，他们在马人面前扬眉吐气了。鹿人们戴上他们的鹿角，安上他们的鹿尾，几乎以一种炫耀的姿态从马人们身边跳过去，跳过去。有一个鹿人还趁机发泄以前的积怨，对着马人枣骝骂了一句：笨蛋，你神气什么？你们不驮人就不会跑，你们马人哪点比我们鹿人强？

树林里火光人影闪烁，卑微的鹿人们在自己的树林里头一次有了主人的自豪感，他们带着一种翻身的喜悦跳，带着一种改变命运的梦想跳，带着热情和一颗感恩之心跳，有的像灰鹿，有的像麋鹿，有的像梅花鹿，勇敢的大小司马鹿兄弟甚至故意地跑到衡明君的马前，逗引他的追猎。强烈的刺激让衡明君亢奋地尖声叫好，他的榆木箭镞像一阵呼啸的风声穿透了树林，满满的箭袋一会儿就空了，他的江山马在疯狂地驰骋后也显示了一点疲态。衡明君摸到了马的汗，就喊了一声，江山累了，换马！

原来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一群马人，闻声都站了起来。玉骢来了精神，几个箭步冲到衡明君的马前，弯下腰背说，大人你好几天没骑我了，请上马吧。

你是雪山马吗？你只是个马人！衡明君用马鞭把玉骢赶走了，说，我说过了，今天不骑马人，你们我可以骑一辈子，我的三匹雪山马，今天不骑明天就没得骑了，我要好好骑一下，一匹一匹骑！

马倌牵过来聚宝马，把衡明君扶上马背。美人马一腔醋意无处发泄，尥蹶子踢了雪骢一蹄。趁着派人回去取箭的间隙，门客们开始以火把引导，在树林四处检查夜猎的第一批成果。他们手执一枚朱印，拉起那些中箭倒地的鹿人，先看屁股，再看别处，并在中箭部位旁边盖上一个豹徽。中箭的鹿人大多是在屁股上留下了豹徽朱印，这引发了门客们的一片欢呼，他们都知道衡明君的仁慈，他不喜欢射出人命，为了孩子的安全考虑，他让人制造了专用的榆木箭，而且他对自己的箭法也提出了苛刻要求，射到孩子们的屁股，才是他认可的好箭，否则就是他说的臭箭。所以门客们在盖印的时候偶尔夹杂着几声争议，这不是大腿，是这孩子屁股太小了，屁股下来一点点，还算屁股，是好箭！

回弓箭房取箭的门客带来一个令人扫兴的消息，说榆木箭都用光了，只有铁箭了。他们提着几个箭袋，里面金属撞击的声音让衡明君骂起来，你们把铁箭拿来做什么？你们要我用真箭射那些孩子吗？

几个取箭的门客说，看大人射得开心，怕大人不尽兴，拿来以防万一的。

我是没尽兴，三匹雪山马我才骑了一匹，怎么木箭就用完了？是谁去箭房订的箭？订那么点木箭，哄孩子玩呢，还是替我省钱？

门客们不敢开口，都用眼睛去瞟公孙禽，其中含意很清楚，订制多少木箭是他的事，不是我们的错。公孙禽对他们的目光很恼火，将一个门客朝树林里推了一把，你们眼睛往哪儿看？站在这里看我干什么？快去把木箭一支支找回来！

那门客回嘴道，现在是夜里，地上树上都看不清楚，让我们怎么把箭找回来？

公孙禽怒声道，你手里的火把干什么用的？你的狗眼珠子看不见，火把什么都看得见！

还有一个门客小声地嘟囔，大人何必对一帮小孩那么仁慈，本来就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用真箭就用真箭了，射到几个有什么关系？

公孙禽一转身就赏了他一记耳光，他说，你放屁也不挑个好时候，竟然敢给大人做主，衡明君世代礼仪道德之家，什么时候做过此等不仁不义的事情？你不怕真箭就把袍子脱了，把你的屁股撅起来，让衡明君先射你一箭，热热身！

门客们有的开怀大笑，有的心里也想使用真箭，见状不敢发表意见了，纷纷举高了火把去树林里拾木箭。公孙禽看衡明君一脸不悦，便走过去向他抖开了一轴竹简，指着上面的记录道，大人今天射得高兴，平时三袋箭就够了，今天五袋木箭都用光了，大人你知道吗，今天射到了十六个鹿屁股呀！

这时候鹿人们那边开始出现了一阵骚动，那群男孩也许是被衡明君的仁慈所感动，也许是出于自愿，也许是为了在那群失败的马人面前彻底争得上风，他们突然开始用一片混乱而感人的声音向衡明君表决心了：用真箭！用真箭，我们不怕真箭！胆小鬼才怕真箭，大人大人，我们鹿人愿意为你效劳！

衡明君完全被鹿人们的忠诚打动了，他一手按着新送来的沉重的箭袋，一只手慈祥地举起来向他们挥舞着，他克制着激动的心情，说，好，好，好！公孙先生，快把孩子们的豪言壮语也记到竹简上去！

公孙禽吩咐人打开随身携带的笔墨竹简，说，一定要记下的，大人请放心，大人对四方百姓的恩情，百姓对大人的感恩戴德之心，我会汇编成册，收在东厅大箱子内，日后一定会有用的。

树林里突然静了一下，猛然响起一个门客的惊叫，打起来了，马人和鹿人打起来了！

让衡明君和公孙禽始料不及的是马人们糟糕的表现。他们在鹿人的压力下出现了集体性的失态，仗着年龄和体格的优势，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对鹿人的核心人物首先发动了袭击。枣骝第一个动手，他冲过去一把揪下将军鹿的鹿角，又对准枢密鹿踢了一脚，嘴里骂道，让你们臭显摆，你们这帮小屁孩，敢来抢我们的饭碗！

公孙禽高呼着马人们的名字让他们住手，可是精力旺盛的马人还在追逐四处逃散的鹿人。马人怀着仇恨对鹿人拳打脚踢，面饼鹿逃到树上，玉骢在下面摇树，竟然把那孩子从树上摇下来，一脚踩在地上。衡明君射猎多年，马人和鹿人各跑各路也形成了规矩，这种混乱的失去秩序的场面让他感到震惊，震惊之后是无法压抑的怒火，射！射！衡明君涨红了脸，命令身边的门客都举起弓箭，你们也射，射铁箭，射死人算我的！

急风暴雨般的响箭射出去，树林里先是一片尖叫，所有的鹿人和马人都应声奔跑起来。由于那箭雨声带着急促的催命的节奏，他们奔跑的节奏也比平时疯狂了许多，在火把的映衬下，所有的鹿人看上去都像一头亡命的鹿，所有的马人都变成了一匹驰骋如风的野马。

河湾

The River Bend

夜猎的钟声惊醒了河湾里的碧奴，她在做死亡的梦，那片钟声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碧奴在半人高的土坑里醒来，看见一小片低矮的星空，含蓄地盖住河湾，盖住水边的土坑，把死亡的所有细节也都盖住了。看上去星空固执地挽留着她的生命，她活着，生命变成奇迹，这奇迹却令人畏惧。碧奴的脸上凝结着几滴水珠，她知道那不是露水，是梦里流出的眼泪。那么多眼泪流出来，我怎么还不死？她记得母亲说过父亲为信桃君掉了一滴眼泪，在山顶上掉了一滴眼泪，走下山就丢了性命。她流了那么多眼泪，眼泪流出来三天了，早晨她预计自己会死于黑夜，黑夜来临她以为会死于黎明。她以为自己死了三天了，一抬眼，又看见了满天的星星！

碧奴站在她的坟里向河湾四处张望，钟声来自河那边的树林。月光遍地，水和杂草都泛出寒冷的白光，那个男孩正睡在坑边。碧奴叫不醒她的掘墓人，那男孩一定是累坏了，三天来他一直在等待碧奴死去，一边等一边挖坑，他说，你还活着呢，我怎么能埋你？你不是说桃村人一流眼泪就要死吗？我等你死呢，死了才能埋！我就怕你骗人，你要是骗我，我就白偷了这把锄头，白拿了这把铁锹啦！碧奴现在也迷惑了，不知道是她骗了男孩，还是桃村的女儿经骗了她。或许她的眼泪不值钱，流了就流了，流了也不算数，或许她的哀伤不算哀伤，她的苦楚不算苦楚，她满脸泪痕，谁也不稀罕看她！她等死等了三天了，等得人都憔悴了，还不死！她的死神也等得满腹怨气了，说死说死，就是不死。她看得出来，那男孩等得不耐烦了，他睡着了，鼻孔里还在轻蔑地喘气，他睡在土堆上，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把锄头。

碧奴叫不醒熟睡的男孩，在夜色中她又细细地打量白天选中的这个墓地，多好的地方，靠着水，靠着路，是河床下降形成的一片处女地，离那个可怕的乱坟冈很远，离繁华的百春台不远。男孩说这河湾里的新地以后迟早要纳入百春台的财产，那是以后，以后她已经落在地下了，她已经变成了葫芦。百春台的人忙忙碌碌，他们把河湾的洼地让给了泥鳅、芦花，还有碧奴。傍晚有一个大人物的黄帔车队从河湾经过，车上的人看见他们，不知怎么就停下来了。下来了几个人，众星捧月地搀扶着一个老官吏，朝他们走来。碧奴以为又是来撵人的，她以为河湾里也不能挖坑呢。那老官吏远远地开口问她了，大姐你开荒种什么？碧奴不敢告诉他，就随口说，开荒种葫芦！老官吏说，种葫芦不好，种棉花好，大姐你知不知道西边在打仗南边也在打仗，你种了棉花纺线织布，给前线将士做战袍，女子也要为国家做贡献呀！碧奴对他的口音和措辞都一知半解，等他们返回到路上，她问男孩那人是不是衡明君。男孩说，什么这人那人的，人家是钦差使！国王身边来的，连衡明君都怕他！碧奴说，我不管他从哪儿来，反正我也不搭他们的车，别拦我们挖坑就行。

河那边树林里的火把渐渐地映红了半边天空，风把人声、鹿鸣声和马嘶声都送到河湾里来了。碧奴不知道百春台出了什么事，她又去推那个男孩，男孩终于醒了，他从地上跳起来，听着远处鹿哨的召唤，射猎了！他半梦半醒地眺望着河那边的树林，说，是夜猎呀，夜猎！我还从来没赶上过夜猎，我不盖你的坟了，我回去做鹿人了！

孩子你走不得。碧奴说，姐姐说死就死了，说不定太阳出来我就死了，你一走谁给我坟上扔土呢？

男孩肮脏的小脸上充满了憎恨的表情，他瞪着碧奴，突然用锄头挖起一堆土扔向碧奴，扔土扔土，我现在就扔！都怪你，口口声声要死了，就是不肯死！你耽误了我多少事，就给我一个掏耳朵的耳勺子！

孩子你别再埋怨我了，我也纳闷呢，怎么我就是这么个命？活不容易活，死也不容易死！碧奴抬头看着河湾的天空，说，我刚才还问天上的星星呢，怎么还不让我死？我梦见自己死了，梦了好几次了，一睁眼又看见星星！

男孩说，你懒，就会坐着等死！你不肯悬树，说吊死鬼吐舌头，死得难看；你不肯跳河，说溺死鬼的魂会在水上漂走，你非要死在土里嘛，土里是那么好死的吗？

碧奴说，孩子，我是葫芦，不死在土里怎么变回葫芦？

男孩突然怒吼起来，你不是葫芦，是屎壳郎，屎壳郎才钻在土里死！

男孩在夜色中奔跑而去，碧奴看见他敏捷地从横倒的锄头上跳过去，一会儿背影便消失了。碧奴拉不住男孩，便站在坑里看外面那把锄头，锄头在月色里闪烁着孤独的光，男孩一走就只有一把锄头陪着她了。她有点心寒，葫芦变的人就这么苦命吗，连死也这么难！男孩骂她懒，嫌她站在坑里等死，她从小到大哪里偷过懒？她是不知道一个人的命会苦成这样，连死也要勤快着死的！碧奴一赌气就爬出了坑。坑外的月光很冷，大风吹过岸边的芦苇。风吹乱了碧奴的头发，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拖曳着一条人影子，鬼魂是没有影子的，她还有影子，三天三夜了，她怎么还拖着自己的影子在河湾走？碧奴想起男孩提供的死亡的方法，悬树而死最快最省事，不要别人帮忙，只要一条布带。可碧奴不愿意把自己吊到树上去，她从小就见过吊死鬼，他们瞪眼吐舌的，死得那么吓人。第二种死法近在眼前，走到河水深处，让自己淹死，这也不难，走下去，让河水的大嘴吞下她就死成了，可她是一只葫芦，不是一条鱼呀，水也不是土，水到处流呀，她死在水里葫芦怎么办？葫芦秧子不发芽怎么办呢，葫芦秧钻不出土她变不回一只葫芦，变不回葫芦就没有了来生！碧奴看着月光下的河水，冷冷波动的河水让碧奴感到畏惧，水里没有她的来生，如果没有来生，她二十多年的苦都白吃了，泪都白流了，二十多年多少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像这河水，白白流走了！

碧奴一只脚踩在河水里，另一只脚却在退缩，她的两只脚对水意见不一。僵持了一会儿，碧奴做了主，把水里的那只脚放回到了岸上。水里不行，死得再容易也不行！她好像是在劝慰她的脚，也好像在劝自己，迟早是要死的，还是死到土里去，土里安心。

河湾这边静悄悄的，远远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两声蛙鸣，她猜是那只青蛙在草丛里，碧奴站起来去寻找那只青蛙，沿着水边走了几步，又怀疑蛙鸣声是从路那边传来的，她嘀咕道，谁和你捉迷藏，去寻你儿子去，不稀罕你。她放弃了对青蛙的依恋。她们已经分道扬镳了，她们不再是同伴。如果真的是一只青蛙一个人就好了，可以做个好同伴，可惜她们是两个女子，隔了阴阳两重天，话说不到一起去，活人寻夫，死人寻子，她们同路不同心。

碧奴决定回到土里去，那个土坑在月光下像一个未完工的坟窖，也像一个简陋的家。坑里比外面温暖，没有风。她正要向坑里慢慢地滑下去，突然看见那只青蛙，青蛙正蹲在她的坟里，脑袋朝天倾听着。几天没见，青蛙干瘪了许多，盲眼里的白光看上去更加忧伤也更加绝望了。

出去，去寻你的儿子去！碧奴蹲下来对坑里的青蛙喊，出来吧，我对你再也不会那么好心了，我给岂梁扎好的包裹，让你钻进去了！我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坟，你又跑来蹲在里面！你个青蛙也来欺负人呢，那么小的青蛙，要占我这么大的坑！河湾地到处是烂泥地，哪儿不能埋你这只青蛙？你非要来赖在我的坑里！

青蛙不肯出来，看上去它是决心在一个坑里终止苦难的旅程了。碧奴不知道青蛙是为了独占她的坟坑，还是准备和她结伴死在一起。不管哪个动机，碧奴都不能接受。她拍手跺脚地威胁青蛙，青蛙无动于衷。碧奴没有办法把青蛙撵出来，犟脾气也上来了，她拉过那把锄头，往坑口上一搭，发誓道，你不上来我就不下去，看谁犟得过谁，就当我挖了一口旱井，谁也别在这里安顿！

青蛙在坑里一动不动，盲眼里的一滴泪在暗处闪着微黄的光。碧奴扭头，不去看它的眼睛。悲伤在这个夜晚失去了力量，不流眼泪的女子早已经流干了眼泪，盲眼青蛙的眼泪则成了别人的累赘，她们的眼泪再也打动不了对方。昔日的旅伴在河湾里开始了漫长的对峙，一种敌对的气氛使河湾的空气令人窒息，月光下的河水也在紧张地喘息。河那边树林里的火炬渐渐熄灭了，射猎的声音一点点沉在了水里，河湾旁边的土路上则隐隐地响起了木轮吱吱扭扭的滚动声。

那运棺的牛车终于出现在土路上，在一群晃动的人影中，碧奴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赶车的车夫无掌斜着身体，像一把弓倚在车架上，用脚夹着缰绳，站在车上的是那个男孩。归来的掘墓人看上去是得胜凯旋了，他向碧奴挥着手里的一支箭，远远地报告着一个噩梦般的消息，他说，别死，快从坑里出来，我把你卖了，你现在是芹素的媳妇啦！

碧奴起初并没有听清男孩在喊什么，她还迎上去问呢，谁把谁卖了？她迎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朝牛车走，走了几步醒过来了，谁会白白地送那么大一口棺材给她？是别人的棺材！于是她往后退着走，退了一步反而看清了那男孩身上穿的新袍子，是一件白色的丧袍。她正要问男孩谁给他穿上了丧袍，那牛车上跳下来几个彪形大汉，像豹子一样朝她冲过来了，刹那间她明白过来，是别人死了，是她被卖了！那个男孩，他把她卖给了一个死人！

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百春台的几个门客很轻松地把碧奴架上了运棺车，碧奴在他们手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身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水来，他们看见她瞪着夜空，嘴里重复着一句话，下去了就好了，下去了就好了！门客们问男孩，她嘴里嘀咕什么？下去下去的，下哪儿去？男孩站在车上指着河滩上的坑，说，土里，她后悔没早点下到土里去！一个门客说，下到土里也得把她掘出来，死了进棺殉葬，活着哭棺送灵，死活都跑不掉的！另一个门客一直被袍子上的水迹困扰着，嘴里喊道，这女子怕是投过水了，身上这么多水！男孩说，你们小心，那不是水，是她的泪，这女子是个泪人！门客们都笑起来，说，是泪人呀？怪不得芹素选了她，泪人给死人哭棺，正好！他们一边甩着手上奇怪的水珠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穿戴起来：碧奴的秋袍外面套上了一件白色的丧袍，蓬乱的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三角帽，一条白带子缠到她腰上后，零乱的白袍看上去就熨帖多了。几个门客仔细地打量一番丧服加身的碧奴，都说她穿丧袍特别合身，那精疲力竭的悲伤表情，也和她新寡的身份非常匹配。穿戴告一段落，他们开始忙着在棺材上钉一个铁环，那边的人把铁环钉好，这边碧奴脚上的链子也绑好了，链子锁在铁环里，咯噔一声，碧奴的脚就被一口棺材铐住了。

青云关

Qing-Yun Pass

正午时分，运棺车来到了青云关下，一面迎风飘扬的白色豹徽旗透露了棺材的来历。从百春台到青云关，二十多里的路途并不遥远，但是那两头牛，三个人，还有一口新漆的棺木，看上去已经是风尘仆仆了。

关下的车马行人乱作一团，还有一群鹅不知道是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它们盘踞在草垛和磨盘上，冷冷观望着四处杂乱的风景。正是封关的时间，守关的关兵们忙着驱赶一个贩盐的骡队，盐贩子怨天尤人，抱怨他们的骡队被活活分成了两截。十七头骡子，走了八头骡，怎么剩下的九头骡子就过不了关呢？关兵说，不是我们把你们的骡队分成两截的，是沙漏分的，上面要我们看着沙漏封关，沙漏满了就封，一秒钟也不能耽搁！盐贩子们不敢骂人，都望着城楼上的沙漏，咒骂起沙漏来：有的骂沙漏势利；有的干脆质疑沙漏的作用，说凭什么要用沙子来确定时间，用水用土，一定比沙漏公道；还有一个盐贩子很冲动地跳起来，骂头顶上面的沙漏是个婊子货，卖×还卖得那么高！一群人和骡子乱糟糟地堵在关门口，吵得正热闹呢，车夫无掌的脚鞭响起来了，两头青云牛闻鞭而动，驮着一口黑漆鎏金的棺木闯入了骡子的队伍。骡子们不知是被气势汹汹的青云牛吓的，还是害怕那口棺木，一下就四散跑开了。盐贩子们看见了牛车上的白色豹徽旗，一边追着骡子一边说，百春台欺负人欺负惯了，现在连棺材也跑出来欺负人啦！

守关的关兵看见用脚赶车的人来了，就知道衡明君的车夫无掌来了。他们认识无掌，无掌的怀里永远揣着一张衡明君的豹徽路条，封不封关，无掌的车都是可以过关的，但那口棺材，还有陪棺的陌生女子和男孩，他们不认识。那女子看上去伤心过度，她伏在棺盖上，乱发盖住了她的脸；男孩则显得与悲伤无关，他东张西望地坐在棺材上，还晃着双腿。

是芹素死了？前几天还看见他在蓝草涧的酒馆喝酒呢，喝了一坛酒，吃了好多肉！几个关兵围着棺材，不相信芹素已经躺在里面。一个关兵很沮丧地说，他在酒馆里还跟我借了一个刀币呢，说借我一个还我两个，这下好了，那一个也讨不回来了，他娘的，这是存心赖账呢。

那言语无意中伤害了车夫无掌的自尊，他冷笑起来。你是狗眼看人低呢，芹素好歹是百春台的门客，拿一条命来赖你两个刀币的账？哪儿有这么下贱的命！

另一个关兵对无掌的说法不以为然，小偷做了门客，大不了就是个小偷门客嘛！他说，我看芹素进了你们百春台，最大的长进就是学会了借钱！他以前从来都是偷的，什么都偷，我们邓将军的龙头宝剑他也敢偷，偷了献给衡明君，去做见面礼！

牵扯到百春台主人的名誉，无掌的表情就显得严峻起来。这位兄弟，以后说话掂量一下再说，芹素敢献那宝剑，我们衡明君大人也不收那不干不净的礼呀！无掌傲慢地用脚捅了捅那关兵，说，那宝剑不是还给你们邓将军了吗？再说了，我们大人什么宝剑没有？连国王都送了一把龙头梅花剑给他，是金柄的，刺到了血，剑上的梅花就开，别看你们执刀弄枪，剑上开梅花的宝剑，恐怕你们听都没听说过呢？

关兵们遭到了奚落，满腔怒火不便发作，就对无掌说，我们不管剑上开梅花还是杏花，我们是守关的，只管开闸封关查验路人，上面有令，非常时期王公贵族的车马过关，也要一视同仁，严加查验。

无掌说，验吧验吧，一口棺材，一个死人，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死人验成活人！

关兵们涌上去围住运棺车，男孩跳下了棺材，那女子却怎么也拉不下车。她木然地坐在那里，任凭他们怎么拉扯，人和棺材似乎紧紧地粘在一起了，关兵们撩开她的丧袍才发现了奥秘，女子的一只脚被锁在棺材环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关兵们大叫起来，这女子什么人？怎么把她锁在棺材扣上？

什么人？亏你们问得出来！车夫无掌说，芹素的媳妇才锁在芹素的棺材上！

关兵们狐疑地打量着碧奴，看见一张苍白浮肿的脸，额头上布满青瘀和血痕，眼睛哭肿了，状如核桃，泪水仍然从一线眼缝里顽强地流出来，看上去她的神智并不清楚。她张大嘴向关兵们说着什么，但是只发出了一丝丝含糊的气声，细若游丝。

无掌，这女子在说什么？关兵们听不清碧奴的声音，回头对车夫喊，这女子，看上去不对劲呀！

难道人家死了丈夫，还要对你们抛媚眼吗？她是伤心过度，人有点糊涂啦。

那她的额头怎么撞成这样？是撞棺材了吧？

你们大惊小怪干什么？没见过烈女哭棺呀？烈女哭棺，都要撞棺材的！车夫不耐烦地过来，整理了一下碧奴脚上的镣铐，把她往旁边推了推，给关兵们腾出了更宽松的地方。他说，你们别管她了，她的事情你们也管不了，赶紧查你们的棺材吧！

关兵们丢下碧奴，准备检查棺材，由于谁都怕掀芹素的棺盖招了晦气，几个人互相推诿起来，无掌坐在牛车前面冷笑，说，掀个棺材盖子也不敢？幸亏你们就守个关，要是派你们去打外寇，我们早就亡国了！也不知道关兵们是否听见了他的嘀咕。他们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棺木来，敲打声明显越来越野蛮。别敲了，再敲惹恼了芹素，看他的鬼魂怎么报复你们，把你们家祖坟里的尸骨全偷光！无掌威胁着关兵们，回头对那个男孩喊叫起来，你还在那里傻跳干什么？你已经不是鹿人啦！你个不肖子，就这么看着人家敲你爹的魂！快来把棺盖打开，让他们看看你爹的脸，他们要是不认识脸，就让他们看他的手腕，他的手，人人都认识！

男孩过来顺从地拉开了沉重的棺盖。棺木里果然躺着一个人，死人的脸上蒙着白绢，男孩蹲下来，鼓起腮帮吹那块白绢，吹不开白绢，他就用手了。他的小手在死者的脸部犹豫了一下，又跳过去，直接把死者的镶锦袖沿卷了起来。你们来看他的手嘛，左手一个贼字，是他在平羊郡做贼的纪念，右手这是个盗字，是造币局的人给他刻的，他的屁股上还有两个黑字呢，是小时候偷东西让邻居刻上去的！男孩如数家珍地嚷嚷着，一个盗字，一个贼字，你们看清楚了？如果要看他屁股上的字，还要给他脱衣服，给死人脱衣服很难的，我一个人脱不了，你们要看他屁股上的字，就自己动手！

关兵们看见那双手便确认了芹素的身份，他们对死者屁股上的字不感兴趣，断然拒绝了男孩的邀请。几个人窃窃议论着芹素突然死亡的原因，议论与实情有出入，男孩便大声地纠正他们，你们知道什么？衡明君从来不杀门客，钦差大人也不杀别人的门客，芹素死在百春台，是他偷东西失手，让人当场抓住了，他是自己羞死的！

关兵们说，好，好，他是自己羞死的，我们不如你知道，谁让你做了贼儿子呢？

青云关的查验程序规定，凡是遇到棺木，需要小心夹层，殉葬品不得使用铜铁兵器，所以一个关兵钻到牛车肚子下，隔着车板，用刀头从下面捅了几下，说，多好的柏木料子，二十年也不会烂，这么好的棺材给芹素睡，可惜了！其余人围住了棺木，用矛枪在死者身边挑着那些泥俑，给了他这么多女俑呀，第一层已经三宫六院的了，第二层的只好做丫环了！他们不无嫉妒地嚷嚷起来，你们主人倒是不拘一格揽人才呢，收个小偷做门客，死就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就埋了，怎么还要用三头牛拉到平羊郡去，还带了这么多泥俑！有个关兵敌不过好奇心，用矛挑开了蒙在死者脸上的白绢，死者神秘的面纱也一下被挑开了，一张年轻的脸，双眼满足地紧闭着，面颊上荡漾着一丝微笑，芹素的遗容比他们印象中的那张脸矜持了许多，也高贵了许多，石棺里弥漫着一股浓香。芹素一身锦绣地躺在香草和松果里，躺在虚荣和繁华里，散发着令人陌生的典雅气息。关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说，做百春台的门客是不错呀，这个芹素，他死了倒比活着神气了，身上也香了许多。

男孩盖上了棺盖就跳开了，他像一头鹿一样跳到墙边，发现土墙上架着一把云梯，就爬到梯上去了。他坐在云梯上晃悠着腿，看贩盐的骡队从他身边经过，对一个贩子炫耀道，我们有衡明君的路条，我们能过青云关，你们过不了的！那盐贩子没好气，回头骂道，你这孩子不是人养的，死了亲爹还咧着嘴傻笑，你过大年呢？没心没肺的东西，还不如我们的骡子！

那快乐的男孩引起了关兵的议论，一个关兵疑惑地说，这孩子是怪呢，不像是死了亲爹的样子，你们看他多开心！另一个关兵说，他刚刚还去揪那女子的头发数落她呢，哪里像什么母子嘛，倒像一对冤家！大家都注视着云梯上的男孩，各自的阅历使关兵们对男孩的身份做出了不同的判断，有一个关兵认为男孩的笑脸是正常的，而且他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在父亲葬礼上忍不住笑，让长辈撵出家门的。大多数人附和他，相信他是芹素的儿子，说他不伤心才对，贼人的儿子讲的是贼道，哪来的孝道？他要伤心就不是芹素的儿子了，看那孩子贼头贼脑能爬能攀的，以后一定也是个梁上君子！

他们后来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女子身上了。那女子一身缟素地坐在棺材旁边，人比黄花瘦，闪着一圈湿润的光。不知道她是怎么哭的，眼睛哭坏了，勉强保留了一条缝，对着阳光无法睁开，她的喉咙也哭坏了，他们听见她嘴里持续地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呼喊，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们三心二意地观察着那女子，听见运棺车上訇然一声巨响，那女子的额角已经撞在棺棱上了。

一个关兵冲过去架住了碧奴，他的手上脸上溅到了碧奴的泪，他的耳朵也被一滴巨大的泪珠所唤醒，那女子所有含糊的嘶喊声都变得清晰起来。这女子怎么回事？她说她是桃村万岂梁的妻子！怎么会跑到芹素的棺材车上来披麻戴孝的？那关兵用长矛指着碧奴，向无掌喊起来，她说她丈夫从来没偷过别人一棵草，这女子不是芹素的媳妇，无掌你带了个什么人出关？

是芹素的媳妇！车夫无掌嘴里嚼咽着干粮，大声反问道，你怀疑是我媳妇？当我傻瓜乌龟王八蛋了？谁会让自己媳妇为别人披麻戴孝？

也不是你媳妇，也不是芹素的媳妇，她自己说了，是桃村万家的媳妇！

什么桃村，什么万家？她是伤心过度，脑子坏了，你们怎么相信她的鬼话！

一直居高临下的车夫无掌这时不得不中止他的午餐，他把一个面饼夹在胳膊肘里，人从车上跳下来，向碧奴那边愤怒地跑了几步，看关兵们都瞪着他，脚步又放慢了，他对他们说，芹素的媳妇三天不肯吃东西了，让她吃个面饼，等她缓过来就不说胡话了。

那关兵一把揪着碧奴的袍子，不肯松手，更不肯离开，说要看着她吃面饼。车夫无掌说，你看着她她怎么肯吃？她是贞妇，平时吃东西都躲着人的，何况人家守头丧，本来不肯吃东西，你们看着她，她死也不肯吃的！

车夫无掌把碧奴的脸按在棺盖上，胳膊肘一松，那面饼落在棺材盖上。碧奴的脸被强行贴在一张面饼上了。

吃，给我吃，吃了你就不说胡话了！车夫怒吼道。

男孩这时候跑过来，眼巴巴地瞪着面饼：她不吃的，她一心把自己饿死！男孩说着手悄悄地伸到棺盖上去了，他没有拿到面饼，反而嗷地尖叫起来，他的手被车夫踩在棺盖上了。

你想吃？你也不是东西，看个半死不活的人也看不住！尽给我惹祸，还想吃面饼？吃个毬去！

男孩说，你不兴这么诬赖人的，要不是我在一边看着她，她早就撞死在棺材上了。

车夫松开了他的脚，示意男孩捡起面饼，不是让你吃！他警告男孩道，喂你娘吃，我看着呢，你不许嘴馋，她不吃就把饼撕碎，一块块塞给她吃！

关兵们看着那男孩，他带着怨气撕那张沾了烂泥的饼，粗暴地往那女子嘴里塞，委屈得快要哭了。你不吃他非要逼你吃，我饿成这样他不给我吃！他突然抓住那女子的头发摇了摇，你别死了，不到七里洞你不准死，你死了连累我，他们要找我算账的！

他们看见那女子顽强地把嘴里的饼吐出来，她对着男孩不停地喊着什么，听起来那男孩有一个非常古怪的名字：下去，下去。

下不去了！男孩把碧奴吐出来的饼又塞回去，他说，上了这牛车，你就下不去了！我现在不管你的死，他们让我管你活呢。你要是想死，到了七里洞再死，到了七里洞，你是死是活都不关我屁事啦！

关兵们注意到男孩对碧奴不同寻常的冷酷态度，他们说，肯定不是母子，就是母狼生一头小狼出来，也不是这个样子！有人便凑到男孩面前，问，这女子是你娘吗，你娘那么年轻，什么时候生出的你，你从她什么地方出来的？

男孩避开了关兵们晦涩而猥亵的询问，他指着墙上的石头和黄泥，没好气地嚷，你们都是爹娘生出来的，我不是，我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关兵们先是哄堂大笑，然后警觉起来，你娘是石头，那女子就不是你娘！他们逼问男孩，她不是你娘，芹素也不是你爹，你连爹娘都没有，不能出关，快下来！

有人去拉拽男孩，男孩不肯下来，扔下碧奴跳到了棺盖上，眼睛看着远处的茅厕缸，那车夫正蹲在缸上，男孩指着车夫说，我是鹿人！谁是我爹谁是我娘，我管不着，谁是我爹我娘，你们去问他！

关兵们面面相觑的，听见后面的盐贩子鼓动了其他路人，一齐在高声抗议，我们盯着呢，看你们怎么守关？盐不能过关，人不能过关，棺材倒可以过！该拦的不拦，不该拦的都给你们拦下了！关兵们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压力，他们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擅自把三头牛调转了身。他们一边拉着沉重的运棺车转向，一边对无掌喊，这是什么殡车呀，除了死人是真的，三个大活人，倒有两个来路不明！无掌你也别白费唾沫了，这女子该是谁的媳妇就是谁的媳妇，这孩子该是谁儿子就是谁儿子，你一张嘴再怎么能说会道，也不能给他们换了主，你的牛车我们暂时扣下，你们能不能出关，恐怕要去请示邓将军了。

不准动我的牛车！你们怎么敢动百春台的牛车？车夫无掌没来得及系好他的袍带就跑来了。他用小臂猛烈地拍打着胸膛，衡明君的路条在这儿呢，我揣着它赶车走遍七郡十八县，从来没谁敢拦我的牛车，青云关的大门楼都是衡明君出钱砌的呀，你们怎么敢拦我的牛车？

我们知道你有路条，我们什么时候拦你的牛车了？衡明君的路条是你和牛车的路条，那女子的路条在哪里？孩子的路条在哪里？那女子身份不明，还有这孩子，他说他是石头缝的孩子，我们怎么能放他们过关呢？那么多人看着呢，放他们过去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你们是要我回去给他们开路条？车夫无掌眨巴着眼睛，突然说，那芹素要不要开路条，棺材要不要开路条？还有车上的轮子要不要开，这面白虎旗要不要路条？

芹素是死人了，不用路条。关兵们并不理睬车夫言语中的讽刺，冷静地阐述着他们的理由：无掌你说话不要意气用事，棺材轮子什么的不是兵器也不是活物，也不要路条，那两个是人，就不一样了，不是我们刁难你，你自己也听见的，一个说她不是芹素的媳妇，一个说他不是芹素的儿子，都属于身份不详，身份不详者没有路条，统统不能过关！

少给我提什么身份，那女子什么身份由得了她？那孩子说他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你们也信？他们到底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子，他们自己说了不算，衡明君说了算！你们管个青云关也管不好，竟敢来管我们百春台的事？车夫无掌的声音因为过度激愤而失控，听上去像一个女子的尖叫：一帮蠢材，跟你们说什么也没用，狗屁不通，你们难道要我赶着牛车去见你们邓将军吗？

车夫耀武扬威的态度激怒了关兵，他们说，无掌你替百春台赶个牛车多了不起呀，见我们邓将军，你也配？

我是不配，看来为了个妇孺之事，还要让我们大人亲自出马了？！车夫无掌已经气恼至极，他数落完关兵，一腔怒火烧向了碧奴那一侧。他朝碧奴挥舞着两只树枝般的手臂，听见了吗，你身份不详，身份不详就是刺客！你个疯女子害人呢，腿脚锁在棺材上还要刺杀谁？他看见男孩若无其事躲在一边抠鼻孔，冲上去踹了他一脚，带着你还不如带一头鹿，你们两颗扫帚星串在一起害我，带着你们，百春台的牛车也没用，白虎徽印也没用，衡明君的路条也不管用啦，为了你们，衡明君要出马来通关呢！为了你们我只好斗胆去见邓将军了，我要去问问他，我们百春台哪儿得罪了将军大人？哪儿得罪了，衡明君一定会在哪儿赔礼！

关兵们听出来车夫无掌的伎俩越来越恶毒了。他们纷纷阻止无掌道，那是你说的，我们没说！我们什么时候说过百春台得罪了关上？我们的胆子是人胆，不是豹子胆，我们不敢要衡明君来赔礼！你别故意把我们往浑水缸里扔，我们在这里也是卖苦力挣个军饷，上边怎么说我们怎么守关，无掌你要体谅我们嘛。

这就对了，你们卖苦力用两只手，多轻巧，我卖苦力用两只脚呀，我用脚混个门客饭吃，容易吗？衡明君给我这送棺材的差使，我无掌要是连口棺材都送不出青云关，怎么有脸回百春台？兄弟们，你们怎么就不肯体谅一下我呢？

我们怎么不体谅你？看见你来了，知道你拿路条不方便，我们都不看你的路条呀！只是世道险恶，人心不测，国王下了平羊郡啦，上面命令紧，凡是身份可疑的人，老弱妇孺一律严查不怠。你车上那女子寻死觅活的，不怕死的人最要提防，现在也有女子做刺客的，你听说了吗，南松台的一个女织工，前几天差点用织梭刺死了郎阁君！

她都锁在棺材上了，总不能拖着棺材去行刺吧？她也不是织工，哪来的什么织梭？

关兵说，你锁得了她的脚锁不了她的心！没有织梭她还有舌头吧？无掌你听说没有，柴房章老大从人市上买了个山地女子，图便宜买了个没身份的，结果带回家头一夜，舌头让那女子咬下来啦！

车夫听得有点心惊，说，兄弟，你不会让我把她的牙齿也锁起来吧？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给你提个醒呢，那关兵连连摆手，瞥一眼站在棺材上的男孩，说：看那孩子，还真像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人心没长好，倒也不怕他，最多是偷个什么东西，谅他也做不出什么大事，看你们百春台的面子，我们通融一下，放他过关。那女子疑点多，不细细地查过，不能这么放她过关！

车夫无掌毕竟见多识广，别人给了台阶，他准确地踩上去，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看了看男孩，威胁他说，以后再在关口上胡说八道，我就真的把你塞回到石头缝里，塞回你石头老娘的肚子里去。在关兵们的哈哈大笑声中，他又把目光对准了碧奴，叹着气说，这个疯女子，她的心是不在车上，你们要查就查吧，查查她的心在什么地方。

关兵们踊跃地冲上了运棺车，几只手同时上来把碧奴架住，一二三，他们默契地喊着口令，碧奴一下就贴在棺材上了，不能动弹，有个关兵忍受不了她嘶哑的叫喊，就从棺材下拉了一把干草塞在她嘴里，一边正色地向碧奴宣布查身的规则：不准吐口水，不准夹腿，不准弯腰，听见了吗，你要配合我们！

他们熟练而细致地把手探入了碧奴的秋袍内，一个关兵嫌弃地皱起眉头，袍子上这么脏，头上一股汗酸味，没见过这么不爱干净的女子！另一个关兵侧重检查碧奴的乳房，要看看乳房里有没有私藏利器，还有一只手带着邪恶的热情越过了碧奴的腰带，探到了最隐秘的区域。刹那间他们听见了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碧奴身上的泪泉这时候喷涌而出，喷涌而出了，所有关兵们的脸都被打湿了。他们惊讶地看着碧奴，看着自己的手，手过处，一片片温热的水珠从那女子身上飞溅起来，溅起来打在关兵们的头盔上、铠甲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关兵们搜身无数，从来没遇见这么柔弱的身体，这么柔弱的身体储藏了这么多的泪水，那泪水喷泉一样地喷出来，溅在他们的手上，有点像火，有点像冰。他们纷纷跳下牛车，满脸惶惑地甩着手上的泪，有人向车夫无掌喊起来，你过来看呀，你带的什么女子？她不是一个女子，是一口喷泉！

无掌没来得及说什么，是那男孩幸灾乐祸地叫起来，我告诉你们她是泪人，你们偏不听！快把你们的盾牌举起来，快挡住她的眼泪！男孩在棺盖上亢奋地跑来跑去，指挥关兵举起他们的盾牌，都把盾牌举起来！她会泪咒，她的眼泪溅到你们眼睛里，你们也会哭个不停！

起初没人听从男孩的命令，他们只是纳闷那女子的眼泪为什么会飞会溅，一个个下意识地用盾牌防护自己的胸部。很快他们醒悟过来，泪的袭击与箭支的飞袭是有区别的。一个年长的关兵首先舍弃了身体的防护，举起铁盾保护住自己的脸部。快把铁盾举起来，护住脸！那关兵焦急地向同伴们叫道，她的眼泪是滚烫的，飞到我的眼睛里来了，我眼睛疼死了！另外一个关兵应声把铁盾举到了脸部，也飞到我眼睛里了，我眼睛酸，酸得受不了啦！七八个慌乱的关兵刹那间都醒悟过来，他们本能地排成一队，一边高举起铁盾，一边往后撤退。有人在莫名的恐惧中做出了妥协，一边打开关门一边对着车夫无掌喊道：我们再也不敢管你们百春台的车马了，运口棺材还有泪箭保驾！你们赶紧过关去，小心别让邓将军看见！

封关的时候，邓将军正在青云峰的棋石边与人对弈，他是个一心可以二用的好将军，借着青云峰的高势，他看得见关门内千车停缰，独有一辆运棺车脱颖而出，缓缓出了青云关，邓将军输了棋，心情郁闷，传守关吏上山问罪。守关吏上得山来仍然惊魂未定，吞吞吐吐地禀报说关兵们遇到一个奇女子的泪箭袭击，邓将军再三追问遭遇什么新箭袭击，守关吏还是一口咬定，泪箭，是泪箭！将军大呼荒谬，吩咐手下鞭笞惩戒妖言者。那小吏在解衣袒胸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盾牌，仿佛看见一根救命稻草。他把自己的后背和臀部奉献给将军的皮鞭，那面盾牌则呈献给将军的眼睛。邓将军果然注意到了盾牌，那昨天刚刚发放的盾牌上，数滴珍珠状的水迹欲滴还留。将军自己用鞋底擦了，擦不干，他的随从用布擦用手擦了，一样是徒劳，邓将军最后把盾牌举起来，小心地让太阳照，太阳照着那几滴水痕，照干了盾牌，但水痕消失的地方，已经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锈斑。

芳林驿

Fragrant Forest Station

离平羊郡越近，离山就远了，山像水波一样层层退去，最后变成一些朦胧的影子。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黄绿交杂，是丰饶富足的颜色。过了一大片莜麦地，草披屋式样的村舍渐渐多了起来，许多鸡狗在村里奔跑，人影却很寂寥。沟渠边一丛丛紫红色的辣蓼，远远看上去是盛开的花。平原就是平原，天空宽大了好多，太阳则低下来，像火球一样烤着莜麦地里的庄稼，田野里一片金黄。

这么好的莜麦，怎么没人割？男孩在运棺车上大叫道。

这里闹瘟疫，人死得差不多了，白天没人割，夜里有人割的，鬼魂来割！车夫说。

你骗人，鬼魂不吃东西的，把莜麦割去有什么用？

我不骗你，等夜里到了芳林驿你就知道了。车夫说，这里的人种下莜麦，没来得及收割，就成了死鬼，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又是勤劳惯了的，做了鬼魂也不闲着，夜里都下地，来割莜麦！

男孩说，那他们把莜麦割去堆哪儿呢，鬼魂没地方堆粮食呀！

车夫说，你想让他们把粮食往你肚子里堆？做梦去，这世道鬼魂也是顾自己的，他们往自己肚子里堆！

一望无际的平原让碧奴感到晕眩。她迷失了方向，也不再需要方向了，她的脚依然铐在芹素的棺材上。他们告诉她，七里洞在北方，在去大燕岭的路上。他们是在往北方去。车夫说，过了这平原，再看见山，那就是北方的山了，看见北方的山就看见大燕岭了，看见大燕岭就看见你男人了。你搭了这么好的顺风车，千万别再寻死觅活的，该知足啦！

碧奴看见男孩肮脏的脸在棺材上晃动。他已不再是她的掘墓人，他不再为残酷的死神做事，而去接受百春台卑鄙的使命，让她与棺木在一起，让她活着。男孩摇身一变，用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她生命的尾巴，时刻监视着她。现在她连死的权利也失去了，百春台把她许配给了一个死人。百春台啊，它是那么多人的天堂，独独成了碧奴的地狱：他们劫掠了她的包裹，劫掠了她的身体，最后他们劫掠了她的悲伤、她的眼泪，甚至死的权利！

碧奴看得见棺材上的那只大铁环，它像另一只大手牢牢地拉住她，从来没有松动过。铁环就是那个陌生男子的手，一个死人的手，拉住她，重复一个哀伤而虚荣的命令：哭，哭啊，为我哭，哭得再响一点！一路上碧奴对每一个路人甚至路边的鸡鸭猪羊哭诉：我从桃村来，我是桃村万岂梁的妻子！所有嘶哑的哀诉都被别人当作了哭灵的内容。一路上碧奴抚棺痛哭，她为自己哭，为岂梁哭。她哭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沿途流淌，点点滴滴，都淌在路上的尘土里了。有多少路人从运棺车边走过呀，可他们一律把碧奴当作了别人的寡妇，那些人眼睛明亮有神，却对碧奴白袍下露出来的一截铁链视而不见，只是热烈地议论着那面白色豹徽旗，还有旗帜下飘着香味的柏木棺材。他们由衷地羡慕那棺材里的死人，说，看人家百春台的门客，死了也风光！睡那么好的棺材，棺材旁守着贤妻孝子，多好的福气！

他们把她锁在死亡的洞口了，站起来是生，跳下去是死，可是碧奴站不起来，也跳不下去。碧奴斜倚着一个陌生人的棺木一路北上，感觉她不在牛车上，是一只葫芦在陌生的旅途上随波逐流。你还寻不寻死了？你到底要不要去大燕岭了？车夫和男孩重复的劝诱让她疲惫，他们不知道，碧奴放弃了生，也放弃了死。早晨她的袍子上都是温热的阳光，那阳光让她觉得活着很好，到了夜晚牛车沉在夜色里，棺木上一片寒意，北方也变成一团黑暗。她又觉得去大燕岭的路比她的命更长，她放弃了死，也不许诺生。

那男孩时不时地过来揪她的头发，说，喘喘气让我听！你没死不准装死，快动一动，说几句话让我听！碧奴把男孩的手推开了。男孩说，你就会推我的手！你不说话，不吃饼，连尿也不撒！怎么证明你是活的？你最多是半死不活！碧奴低头看了看车上的干草，一大片干草都是湿的，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于是她说了一句话，她指着干草说，孩子，姐姐还在流泪，会流泪就证明我活着呢。

运棺车路过了瘟疫的发生地芳县，奄奄一息的村庄里连阳光都是苍白的。他们在一棵树下看见过一个小女孩，身边围着好几条狗。狗朝着女孩吠叫不止，那女孩用树枝打狗，打不走狗，就爬到树上去了。女孩在树上向运棺车招手，嘴里叫道，带我走，大叔大婶行行好，带我走！男孩站起来去拉车夫，他想要个更好的女伴，车夫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想死？没看见这村子满天苍蝇？没看见村里到处是野狗？房子里都是死人，那女孩能没瘟病？她上了车，我们就都没命了！

男孩问碧奴，你的眼睛不是看得见死神吗？看看那女孩有没有瘟病，看看死神在不在她身边？碧奴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久，说她看见了树枝间的风，风是那女孩的死神，风已经在那棵树下挖好了树叶的坟。她告诉男孩，那是个树叶变的女孩子，她跳不下那棵树了，夜风吹下那树上的第一片树叶，那树上的女孩子就会死去，变回一片树叶落到地上。

运棺车在芳县美丽的平原上不停地奔逃，半路上遇到一个疯癫的老汉，他赤身裸体地从莜麦地里爬出来，半跪在水渠边，向车上的人举起一只白薯。男孩对车夫说，这村子里没有苍蝇，也没有那么多狗，你停一停，他要给我们白薯，让你搭他一程呢！车夫说，你要吃他的白薯你下车去，你没看见他的腿都烂了，他那玩意儿都烂剩下半截了，吃了他的白薯，你也会全身发烂，你还要不要下车去吃？

男孩又问碧奴，你说你什么都吃过，树皮柳叶都吃过的，那么大的白薯能不能吃？碧奴用白袍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蒙住了眼睛她还忍不住浑身颤抖。我不知道那白薯能不能吃。她对男孩说，我怎么看见那老汉把自己的魂灵抓在手上呢？一定是地里最后一只白薯，最后一只白薯是他的魂灵，他把手里的白薯给了人，魂灵也给了人，自己就没有来生了。

一片死寂中他们穿越了芳县西北乡，噩梦般的天堂里飘荡着粮食的清香，死魂灵在丰饶的莜麦地里游荡。风吹莜麦，吹来莜麦叶子嘤嘤哭泣的声音，那男孩瞪大眼睛聆听风声，听得哭了起来。车夫回头呵斥道，已经够晦气了，你个鹿心鹿肺的孩子也来凑热闹？你哭什么哭？不准哭！那男孩看上去想止住哭声，但怎么也止不住，芳县西北乡唤起了他对家乡残存的一丝记忆。他被那丝记忆吓着了，男孩一边哭一边指着莜麦地，说，那爬在树上的女孩，是我姐姐，那拿白薯的老头，是我爷爷！车夫无掌烦躁地打了男孩一鞭子，他说，那你赶紧滚下去，到你姐姐的树上去，到你爷爷的身边去！男孩不敢哭了，他闭起眼睛捂着耳朵，开始嚷嚷，我不要家乡！不要姐姐，不要爷爷！

天黑前他们抵达了芳林驿。

远远地从驿站里跑出来两个怪模怪样的伙计，脸上画着避邪的鬼符，鼻孔里塞满灰绿色的蒿草末子，手上缠着药汁泡过的布带。他们挡住了牛车，声称死人棺材严禁进入驿站。已经是平羊郡的地盘，衡明君的路条到了这里不怎么管用了，车夫对拦路者发了一通牢骚，最后说，我这棺材不是一般的棺材，你们自己来看，棺材上还锁了个人呢，棺材不进去，人怎么办？驿站的伙计上来一查，果然看见碧奴的脚被锁在棺材环上。他们惊叹起来，这算怎么回事？你们青云郡的棺材都有铁环的？男人死了都把媳妇锁在棺材环上的？车夫说，就这口棺材打了环，就这女子锁在环上，你们别问了，这不关我的事！驿站的伙计建议车夫把锁打开，车夫犹豫了好久，回头看看碧奴，说，你给我赌个咒发个誓，不跑，不寻死，我就替你开了锁！碧奴看上去表情漠然，她问，大哥你要我赌什么咒？人都不怕死了，还怕什么咒？车夫说，知道你不怕死！你是不怕死，可你还担心你丈夫在大燕岭冻死呢，拿你家岂梁的命赌个咒吧！碧奴摇头说，开不开锁随你的便，我不拿岂梁的命赌咒！车夫看两个伙计在一边听得糊涂，就抢在前面做出了选择，他说，两位兄弟听见了？不怨我不通清理，是这锁开不得，不开委屈她一个人，开了连累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说不定还连累你们！反正她也是半个死人，大家都动手，连活人带棺木一起卸下来吧！

他们在车上车下忙碌了半天，暮色中芹素的棺木慢慢地卧伏在莜麦地里，碧奴也随同棺木伏下去了。莜麦伸出了纤细的手，拍打着那口黑漆棺木，拍打着碧奴的白袍。也许莜麦地从来没有接纳过这么特殊的来客，出于好奇，它们把一口棺木一个女子统统慷慨地拥入了怀中，穿白袍的碧奴像一片云彩降临在莜麦地里了。

你也过去，看着她，千万别让她再撞棺材！车夫对男孩命令道。

男孩一跳就躲开了车夫。我不睡野地，我要睡在驿站里！他说，我还要给牛喂水喂草呢！

牛今天不用你喂了，我来伺候。车夫追着男孩跑，他说，别给脸不要脸！今天委屈你，明天补你一张面饼，在莜麦地里守一夜，明天就到七里洞啦！

男孩跑到碧奴身边去了，他拉起她的一只胳膊，逼着她向车夫发誓，你给他发个誓，他推搡着碧奴喊，发个誓有多难？你个蠢女子呀，发个誓你就不用像一条狗一样被拴在棺材环上了，你发个誓我们就都进驿站去了！

碧奴的身体在男孩暴烈的推搡中摇晃着，孩子你别推我。她说，不是我不依你们，不是我存心给谁添麻烦，我不能拿岂梁的性命来赌咒发誓！

男孩愤怒地叫起来，他说，如果你不想死也不想跑，怕什么？你不赌这个咒我替你赌，你要是还想寻死还想跑，就让你家岂梁在雪地里冻死，让他被山上的石头砸死！

碧奴浑身一震，她想去用手捂男孩的嘴已经迟了。男孩跑出了麦地，一回头看见碧奴泪流满面地跪在地里。她对男孩说，这下好了，孩子你们放心去吧，你给岂梁下了咒，我再也不能死了，再也不会跑了。

芳林驿之夜，碧奴陪着一口棺材坐在莜麦地里。

她准备坐一夜。驿站昏黄的烛光消失以后，四周沉入了黑暗中。风吹莜麦，黑漆棺木已经融化在夜色中，唯有鎏金的彩色纹印闪着森严的光。起初她离开棺木很远，可后来不知道是为了躲风，还是寻求棺木的陪伴，她慢慢地向棺木靠近过去。她倚靠着棺木，凝视着又一个异乡之夜。无法消弭的恐惧，现在是夜色的一个部分而已。她陪伴着一个死人，那个死人也在陪伴她。碧奴瞪大了眼睛，等待着那些收割莜麦的鬼魂来临。她看见了风的手，风的手狂躁地入侵莜麦地，莜麦侧身而逃。她看见了月光的手，月光抚摸着莜麦，莜麦的麦芒上闪烁着锋利的银光。但她看不见手持镰刀的鬼魂。

从桃村一路走到异乡的平原，没有人愿意听碧奴说，碧奴准备向鬼魂诉说，可是鬼魂不来，她还是无人诉说。碧奴就去敲棺木，大哥大哥，你是叫芹素吗？她对棺木里的死人说，芹素芹素，你是盗贼我不怕，我没东西给你偷，你是死人我也不怕，我自己也死过好几次了，我就是要问你一声，天下那么多女子随便你们捆随便你们锁，为什么挑我锁在你的棺材上？碧奴一说话，风停下来了，莜麦也停止了飒飒的摇晃：说，说，说吧。可是碧奴只说出来几句话，芹素芹素，你那么大的年纪没娶上媳妇，也是苦命人，可是苦命人为什么非要选个苦命人？我是岂梁的媳妇，不是你的媳妇！说了这几句话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打在棺盖上，朝四面的棺壁蔓延而下，那硕大的黑棺沐浴在她的泪雨里，起初还纹丝不动，渐渐地发出了不安的轰鸣声。碧奴的手感到了棺材的震荡，她按不住它。莜麦随风赶来，拍打那口不安的棺木，莜麦怎么按得住它？碧奴听见棺木深处响起了一个男子压抑的哭泣声，是芹素的鬼魂在里面哭泣，那声音带着一丝歉疚，也带着一丝固执，向碧奴重复地发出一个悲伤的号令：去七里洞，七里洞，七里洞！

去七里洞，那是死人芹素的家乡。她无法跟一个鬼魂的号令争辩。我从桃村来，我是桃村万岂梁的妻子。她向多少人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她的身份像一瓢清水一样清澈透明，可是活人不听她的，连鬼魂也不听。棺材里那鬼魂的声音听来伤感而固执：七里洞，七里洞，快去七里洞！

我不去七里洞，我从桃村来，我是万岂梁的媳妇！碧奴对着棺材喊，喊一遍没用，喊了好几遍，活人的声音终于战胜了鬼魂。她听见棺材里的声音渐渐地沉下去，变成了一丝幽幽的叹息。棺材不再震动了，她就坐了下来。

深秋的野地里冷风四起，昨夜碧奴还在盼望死，盼望半夜的寒风做她的死神。这个夜晚已经不同了，男孩的一句咒语改变了一切。她不能盼望死了，为了岂梁，她必须活下去。碧奴把一丛倒伏的莜麦做了被子盖在身上，寒风就走了。好多天来碧奴头一次感到饥饿，她随手掰了几株麦穗塞在嘴里，起初她嚼咽着青涩的麦子，眼睛还关注着棺材的动静，后来她想睁眼也睁不开了。她终于想睡了。在一个匆匆来临的梦中，碧奴看见了传说中收割莜麦的鬼魂。无数个陌生的鬼魂手执镰刀，从夜色中浮出来，他们都戴着岂梁的青帻，穿着岂梁的冬袍，系着岂梁的玉石腰带，地里洋溢着一片丰收的声音，收割者的身影个个都酷似岂梁。她以为岂梁也在收割的人群中，可她喊哑了嗓子，那些收割者仍然沉默着，碧奴在梦里哭起来了，她一哭那些鬼魂都停下来了，有人带头抱着一捆莜麦向她走来，说，我不是岂梁，你别哭了，给你莜麦！后来所有的鬼魂都把捆好的莜麦朝她扔来，他们说，岂梁不在这里，你别哭了别哭了，给你莜麦！

第二天早晨，车夫和男孩从一堆莜麦捆里把碧奴拉了起来。车夫说，从来没见鬼魂对人这么好过，你这女子，也只有鬼魂来可怜你啦，看，他们给你割了多少莜麦！

碧奴站在早晨的莜麦地里，怀抱一捆新鲜的麦子，在男孩喜悦的叫喊声中，她回头看见芹素的棺木也闪烁着丰收的光芒。一夜之后，那棺盖上铺满了收割好的莜麦，莜麦上的露珠还是晶莹剔透的。

七里洞

Seven-Li Gave

芹素的家乡在七里洞。

有人告诉他们，七里洞应该往东边走，在一片树林后面，看见了烟雾，就看见七里洞了。运棺车往东边走着走着，走过了那片树林。树林后面没有村庄，甚至路也没有了，只有一条河横亘在前面，河上架着一根独木桥。

河边捕蚌的老翁不认识芹素，他让车夫退回去，从西边绕到七里洞去。车夫朝西边眺望着，说，怪了，西边也看不见烟雾，看不见个鬼村子呀！

老翁指着天空说，河汊里雾气大，你哪里看得见七里洞的烟雾？那村子你更看不见，你不知道七里洞的意思吗？七里洞的人都住在洞里！

运棺车从河汊的迷雾里绕出来，穿越了一片坟地和一片树林，终于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地下的村庄。炊烟正从许多洞里袅袅升起，一些孩子的脑袋在洞口忽隐忽现，而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香火升腾，传来了许多人齐声诵祷的声音。

车夫开始命令车上的两个人：到芹素的家了，快拍棺材，快哭，快哭起来！

男孩拍了下棺材，看看碧奴，说，她是贤妻，贤妻都没哭呢，孝子怎么能先哭？

车夫无掌瞪了一眼碧奴，看她憔悴的脸上表情漠然，知道这女子尽管泪如深海，哭声却是由她自己做主的：套在她脚上的链子已经解开了，他有信心管好她的脚，什么时候锁什么时候放，他说了算，她的眼泪和悲伤，却是他无法做主的。车夫这么想着，及时地放弃了对贤妻的要求，重点去整顿孝子的仪态。男孩咧着嘴笑，脸上明显是游戏的表情，这使车夫又急又恼：他还是用鞭子说话，一双灵巧的脚迅速勾起牛鞭，盘好了，啪的一声甩在男孩的脸上，男孩的脸颊上顿时起了一道清晰的红印，疼痛让男孩真的大声号哭起来。他一哭七里洞的无数洞口升起了人的脑袋，牛车上的人看见了七里洞人枯黄或者苍白的脸，从烟雾里零乱地浮现出来，他们有着细长的眼睛，高耸的颧骨，微微下塌的鼻梁。无论男女老少，头发都用一块麻布高高地束起来，头上好像顶了一个鸟窝。他们的容貌酷似芹素，可是从他们呆滞的眼神和抑郁的表情看，他们并不像芹素的亲人。

地洞里的人大多把头露到洞外面，身体留在洞里，他们多为妇女和孩童，胆怯而好奇地向牛车这里张望着。最早走出来的是那些在香火坑里诵祷的男人，每个人的手里还拿着一株莜麦。牛车上的人被他们的目光谴责了好久，然后一个老人打破了沉默，他告诉车夫，他们唐突的到访把一个好日子破坏了，他们的哭声妨碍了莜麦经的诵祷，也许明年不会风调雨顺，也许七里洞人再也收不到这么好的莜麦了。

我们不管莜麦的事！车夫无掌说，我们送芹素的棺木来了，谁是芹素家的人，快出来迎棺！

没有人过来迎棺，看上去他们不认识芹素，对牛车上披麻戴孝的妇孺也不感兴趣，倒是那口奢华的棺木，引起了几个男子的好奇心。一个老人走过来摸了摸棺木上的黑漆，还用手指抠下了一点金粉，放到阳光下照了照。另一个麻脸男子拍了拍棺壁，埋头听里面的声音，听了一会儿说，是木头做的米柜吧，里面怎么睡了个人？

车夫失望地嚷起来，不是米柜，是棺材，是芹素在里面呀！你们不记得芹素了？这女子和孩子，是芹素的妻儿，他们孝子贤妻送棺回家啦，谁是芹素家的人？谁是他老娘？你们倒是站出来嘛！

几个老妇人爬出了地洞，远远地站着看热闹，她们都穿着蓑草衣，弯着腰，腿裸在外面，看上去像地里赶鸟的草人，她们嘴里也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议论什么。谁的儿子叫芹素？车夫喊了好几遍，老妇人们毫无反应，看来她们都不是芹素的老娘。车夫放弃了那几个老妇。你们来看看芹素的手，都来看！他招呼着七里洞的男人，一边示意男孩打开棺盖，是七里洞出去的芹素呀，你们不记得芹素的名字，总记得他的手吧？

棺盖被打开后，里面浓烈的香草味让好多七里洞人打了喷嚏。没有粮食，里面果然睡了个死人！一个麻脸男子踮着脚尖朝棺材里张望，说，这死人是香的！

不是死人香，是香草的气味香！男孩抓起一把香草教育着七里洞人，他忘记了哭泣的任务，炫耀和卖弄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你们别挤，别挤，来看芹素的手！男孩吆喝着，一只手熟练地撩开死者的袖卷，说，看他左手的字，看，再看他右手的字！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么多七里洞人，老老少少，没有一个识字的。有一个貌似睿智的长者挤上来，好奇地瞪着死者手腕上的字，问男孩，他手上画的是一匹马还是一条鱼？

男孩忍不住笑起来，什么马呀鱼呀，是两个字！

长者说，我知道是字，问你是什么字呢！

男孩叫起来，这两个字也不认识？左手是个盗字，右手是个贼字嘛。

围着棺材的人们纷纷向后退了一步，盗，贼，盗，贼，什么意思？他是个盗贼？是盗贼！那德高望重的长者首先反应过来，他气得面孔泛红白须乱颤，上来一把抓住了车夫的袍带，你怎么敢把一个盗贼的棺材往七里洞送？我们七里洞穷出了名，可我们祖祖辈辈男不为盗女不为娼，我们这里不出盗贼！

车夫有点慌乱，情急之下用他的胳膊在死者脸上扫了一下，把那块蒙面白绢扫掉了。芹素家的人死光了？车夫跳到车上叫起来，他老娘是不是死了？他爹娘死光了，兄弟姐妹不会死光呀，他兄弟姐妹死光了还有本家亲戚呢，怎么就没人来认认他？这是芹素，是你们七里洞出去的人，好好看看他的脸吧，你们谁是芹素亲戚，行行好，快把棺材接下来吧！

他们涌上来研究死者的脸，死者的脸上有一种安详的抵达故乡的表情，而围观者的神情充满了轻蔑和敌意。他们说，一个盗贼穿得这么富贵有什么用？都是偷来的！他们说，陪葬那么多泥俑，都是女子，怪不得他死了还合不拢嘴，这人多下流呀！一个孩子趁乱穿过大人们的胯裆，小手伸进棺木里，拿了个泥俑，被车夫一脚踩住了。死人不要，泥俑也别要！车夫突然发作了，一双血红的眼睛凶恶地瞪着七里洞人，说，我辛辛苦苦把芹素送回来，从青云郡送到这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们连一壶酒也不请我喝，没有酒喝也就算了，你们连一句好话都不说，连个接棺的人都没有，狗都不咬自家人，你们七里洞怎么这样对待芹素呢？你们狗眼看人低，芹素好歹也是百春台的门客，你们还瞧不起他呢，看看人家的棺材，你们一村人的家当加起来，也不抵这一口棺材！

看起来七里洞人对车夫的话至多一知半解，有个披麻布片的瘸腿男人一直热情地打量碧奴。他走过来，眼睛瞟着碧奴，嘴里对车夫说话，这位大人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我们穷乡僻壤，人命不如狗命旺，就是一个活人离家十几年也没人认得出。何况是个死人，何况他还是个盗贼！

你是芹素的哥哥？还是他的本家兄弟？车夫说，你一定是他本家兄弟，同祖同宗的，你把棺材接下来吧。

棺材我不要，那么大一口棺材，埋到地下去要找人帮忙呢，我替你把活人接下来行不行？瘸腿男人捅了捅车夫，说，那寡妇正好给我做媳妇，男孩给我做儿子。

车夫明白过来，气得冷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们脑子都不好呢，我瞎眼了，你比谁都聪明呢，不接死人接活人，白捡媳妇白捡儿子来了？做梦去吧。

又有个黄脸的中年女子过来拉车夫的衣袖，轻声道，大哥呀，我一个妇道人家要了棺材也没办法下葬，那女子一定吃得多，我养不起，能不能就把男孩子接下来？去年我男人让拉了差役，儿子也在河里淹死了，让男孩子跟我回家，给我做儿子去。

男孩听见了黄脸妇人的话，车夫没来得及说什么，男孩受辱般地跳起来，啐了妇人一脸，你也做梦去！他说，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让我给你做儿子？天天钻在洞里，天天吃莜麦面，还不如给老鼠做儿子！

大多数七里洞人围绕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边商议着什么，一边回头打量远方来的运棺车，有人注视运棺车上的人，有人注视着两头青云牛，也有一直对棺木的容积放心不下的，跑过来用手掌丈量它的长度和高度，最后对那边的人群说，放三担莜麦面，没问题！

他们向车夫隆重地宣布了老人们的决定，棺木留在七里洞，可以储存粮食，免遭霉烂，芹素的妻儿，愿留愿走，悉听尊便，唯有死者芹素是不受欢迎的。你可以把他带回去，可以把他下葬在任何地方，七里洞虽然贫穷，礼仪道德却是头等大事，一个盗贼，无论他是不是七里洞人，无论他从哪里回来，就是从国王身边回来，也没用，七里洞绝不容纳一个盗贼之墓！

车夫在盛怒中不免出言不逊，他冷笑道，什么狗屁地方，贫贱还贫贱出光荣来了？你们不留死人，什么也别想留，最多给你们留几道车辙印罢了！

牛车来得不容易，走得却干脆，车夫啪的一鞭，活人、死人、牛和棺材说走就走了。七里洞之旅结束得如此仓促，完全出乎一车人的意料。车夫一路骂骂咧咧，他尤其不能容忍的是牛车还没离开，七里洞人便纷纷跳回香火坑去了，坑里又响起了嘤嘤嗡嗡的莜麦经的诵祷声。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他们倒会诵经！自己的亲人也不要，一心只要莜麦丰收！车夫咬牙切齿地诅咒道：明年先闹水灾，再闹旱灾，闹完旱灾再闹蝗灾，让他们丰收个狗屁！

碧奴回头看着烟雾中的七里洞，她受惊的眼神渐渐变得迷惘。从桃村到七里洞，她头一次在路途上品尝了别人的悲伤。所有悲伤的滋味都是苦的，冷的。碧奴心里对死者充满了歉疚之情，她用手去轻轻拍打棺木，安抚里面的死者：芹素芹素你别伤心，不是你家人不认你，不是他们不要你的棺材，是你离家太久，没人记得你了。

黑漆棺材沉默不语，芹素的灵魂在里面沙沙地呻吟。

碧奴说，芹素芹素你千万别伤心，七里洞不收你，不收就不收，天下黄土哪儿不埋人？你反正有一口好棺材了，我们再找个向阳的好地方，给你做一个最吉祥的坟！

黑漆棺材听不进别人的安慰。一个悲伤的灵魂不能自制，开始在牛车上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碧奴心有灵犀，是她首先注意到棺木反常的躁动，在牛车自然的晃动中，那沉重的棺木正一点点背叛牛车的方向，悄悄地向后滑动。碧奴听见了棺材里的风暴，她在慌乱中用肩膀顶住了滑动的棺材。芹素芹素你别那么伤心，不是你家，回去也没用！她说，也许这不是七里洞，也许赶车的大哥走错道了呢。

你在跟死人说话？车夫回头瞪着碧奴，谁走错道了？我赶车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走错过道，要错也不是路的错，错的是人！不是七里洞那些人的错，就是芹素那死鬼的错，他光惦记别人的家了，惦记别人家的金银财宝，自己的家乡也不记得啦！

运棺车返回了河边，河汊里仍然浓雾弥漫，独木桥下的老人还在雾中捕蚌。车夫气呼呼地把牛车赶到桥下，似乎一切都是老人指路指出来的错误。老人向他们举起背上的篓子，问他们要不要买几只河蚌，那车夫没好气，说，我们还要卖东西呢，卖这口棺材，你要不要？

他们在牛车上最后一次眺望七里洞，那片贫瘠荒凉的土地已经被浓雾吞噬了，芹素的家乡看上去若有若无，一次奇异的旅程也在雾中结束了。两头牛和三个人带着一口无人认领的棺木，又回到了路上。

官道

State Highway

初秋的洪水还奇迹般地滞留在鹿林县的土地上，太阳朗朗高照，照着鹿林县寂寥而寒伧的官道。路上杂草丛生，泥泞不堪，密布着来历不明的水流和土坑，运棺车刚上官道便遭遇了一个暗坑的伏击。随着榆木车轴的戛然断裂，运棺车突然分成了两半，两头青云牛努力地穿越了那个水坑，却把车轮和棺木留在了水坑里。碧奴和男孩都被掀下了车，他们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看见芹素的棺木一头已经滑入了水中，另一头也快要脱离牛车的羁绊了。

车夫甩鞭狂抽他的牛，他说，衡明君给我的什么差使呀，人为难我，水为难我，路为难我，现在连你们牛也敢为难我，看我不抽死你们！

碧奴说，大哥你别打牛，不怪牛，是棺材要跑！

棺材又不长腿，怎么会跑？车夫嘴里抢白着碧奴，沮丧地注视着水中的棺材，芹素我日你亲娘！他突然骂了起来，芹素你就是个贱物，死了也那么贱，做了鬼魂还来为难我，给我的牛车下绊子！

碧奴说，大哥，也不怪芹素的鬼魂为难你，太阳地里走了三天，再好的棺材再好的香草也没用。芹素在里面躺不住了，再不入地，香草盖不住气味，人要臭啦。

他入不了地怨谁去？怨他自己！车夫冲碧奴嚷道，我给百春台送过十几口棺材了，从没送过这样的棺材，从没见过这样的死人，明明到了家门口，就是没人领！这芹素命贱呀，他不发臭谁发臭？

车夫踩着水走过来，一只脚踏着棺材，他的脸色因为过度的疲惫和愤怒，看上去是青白色的，他说话的时候鼻孔里流出了一些液体，嘴角上挂着蠕动的泡沫。车夫开始一脚一脚地蹬踢棺材，你不肯走最好，是你自己从牛车上逃下来的，你自己要曝尸大路我也没办法，老天有眼，我辛辛苦苦把你送到了七里洞，我对衡明君有交代！车夫说，早知道你喜欢曝尸大路，还要什么衣锦还乡？还去什么七里洞？青云郡的官道比这儿的还宽呢，还没有这么多水，早知道你的棺材没人领，不出青云关我就可以把你扔下了，哪儿用吃这么多苦！

看得出来，车夫下了决心，他开始压低车身，帮助那口逃跑的棺材更顺利地投奔水坑。碧奴不敢接近暴怒中的车夫，她对男孩说，你快劝劝他，别让他把芹素撂在这大路上，撂哪儿都行，千万不能撂在路上。

男孩剥弄着腿上的泥浆，不耐烦地回答，你懂什么？是芹素要在路上，他等着哪个王公大人从官道上过，还要跟他们回去做门客呢！

停哪儿都行，路上不行，路上不能停棺材的！碧奴说，那么大一口棺材挡着路，死人的魂入不了土，别人的车马也没法走了。

没法走才好，芹素就喜欢这样，他自己走不了，也不让别人走！男孩在芹素的棺材上拍了一下，突然笑道，我总算遇上个比我命贱的人了：我忘了家在哪儿不算命贱，芹素家在七里洞，七里洞不接他的棺材，这才叫命贱，芹素的命比我还贱三分！

再贱的命，也不能把人家的棺材扔在路上！碧奴忍不住上去抓车夫的袍袖，大哥你好事做到底吧，你手不方便，我们帮你把棺材卸到地里去，千万别卸在路上！

车夫搡开了碧奴，沉重的黑漆棺木终于全部落入水中，发出一声巨响。三个人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一时都怔在那里，看见那棺木一半在水里，一半翘在路上，就像一块飞来的黑色巨石，孤独地耸立在官道上。死者那颗骚动不安的灵魂似乎也安静下来了，他们几乎听见了积水嘶嘶地渗入木头的声音。无掌第一个缓过神来，他过来察看水中的棺木，用脚压了压棺盖，舒了一口气，说，还好，人没跳出来，这么好的棺材，他也不舍得跳出来。又压一压棺盖，说，这样一来也干脆，反正这死鬼自己也记不清家乡了，棺材停在哪儿，哪儿就算七里洞！芹素你别怨我不仁不义，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地方，这官道上的水坑，就是你的七里洞，明年开春我从这儿过，一定在这儿给你烧纸钱！

官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马经过，牛车卸下了棺木以后，两头青云牛显得轻松了许多，它们在路边啃着枯草，等待着车夫把残破的牛车套在身上。车夫忙了半天，终于放弃了那堆车榖和木轮，他哀叹一声，说，不行，我没有手还是不行，脚能赶车，修车还要靠手。他对着青云郡的方向叹了口气，都是让芹素害的，我赶着车出来，骑着牛回去，衡明君大人不知道怎么罚我呢，他罚我也应该，还有看热闹的人，他们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呢。

分道扬镳的时刻来了，来得那么仓促。男孩看不出他的处境，他拿着那面白豹徽旗往牛背上爬，被车夫缴下旗帜撵下来了。车夫说，你个傻孩子，我都不一定能回百春台了，你还想回去？你以为我带你们出来过家家的？衡明君大人把你给芹素做了儿子，我不忍心把你丢在七里洞，可百春台的树林，你是再也不能回去啦！

男孩的小脸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抱住车夫的腿，不哭，也不闹。车夫蹬了几下没有蹬开他的手，就拖着男孩往碧奴这边走。各奔东西吧，他对碧奴说，我把你们也撂在这儿了，撂在这儿比撂七里洞好，这孩子，你愿意带就带，不愿意就把他当一头鹿，随便放了吧。

碧奴上去拉那个男孩，拉不开，手上被男孩咬了一口。碧奴按住手对车夫说，大哥你还有两头牛，你骑一头，还有一头牛，就捎这孩子一段路吧。

捎一段路捎一段路，你倒是会做好人！怎么不问问他，捎哪儿去？哪儿都不行，这傻孩子，他不记得家呀！车夫低下头看着男孩，愠怒地喊，你还缠着我？东南西北，你倒是说个方向出来，让我把你捎到哪儿去？捎给石头，还是捎给鹿？

男孩突然松开了车夫的腿，他跑到一块车板那里坐下，抹着眼睛里的泪水，赌气道，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坐在这里，等盐贩子的车队来！

这地方又穷又偏僻的，就怕盐贩子都不从这儿过呀。碧奴把男孩往车夫那儿拉，怎么也拉不起来，她就站在那里往北方张望，说，孩子你要没地方去，就跟上我，去大燕岭吧！

男孩受辱般地叫起来，傻瓜才去大燕岭，你是傻瓜，我不是，死也不去大燕岭！

这支奇特的送棺队伍终究还是匆匆散了，车夫和两头牛在暮色中蹒跚而去，把碧奴和男孩留在了鹿林县的官道上。一只信天翁从远处飞过来，在官道上空盘旋了一会儿，落在了芹素的棺木上。碧奴站起来去驱赶信天翁，那鸟不怕人，它沉着地在棺木上拉下一摊鸟粪，然后飞走了。黑漆棺木一半没入水中，一半裸露在秋天的夕阳中，昨天还尽显奢华的棺材，现在落满黄色的泥浆，看起来萎靡了许多，也显出些许苍老。他们听不见里面鬼魂的声音，也不知道它对自己的处境有何打算。鬼魂也许做不了棺材的主，碧奴决定做棺材的主。她要把棺材从水坑里推出来，再从官道上推到路坡下去。

可是碧奴怎么也推不动棺材，那棺材就像一块巨石长在水里了。孩子，你来帮帮我，她招呼着那个男孩，芹素再不好，也是父母亲养的人，我们不能让他的棺材停在路上。

他不是父母亲养的。男孩说，他还不如我呢，什么七里洞，什么老父老娘兄弟姐妹，都是瞎编的，他也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人！

就是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人，也不能曝尸大路！人生一世，谁也管不了生，生下来像一把草，像一只鸡一只鸭，你没办法，是爹娘的事，是前生的事，可再苦命的人也能管住死呀，死要死得好一点，怎么也得死在土里！碧奴说，孩子，你快来帮我一把，芹素这么躺在路上，来世不是变成一块土疙瘩，就是变成一块小石子，躺在路上任人踩任人踢呀！

我才不推。男孩轻蔑地说，傻瓜才相信你的话，你就会说什么来世，要来世干什么？我活这一世就够了，下辈子哪个蠢女子胆敢生我出来，我怎么也要想法钻回她肚子里去，就是不出来！

柏木棺材沾了水就更沉重了，碧奴一个人踩在水里推棺材，人弯成一把弓，她的袍子全部被水浸湿了，无论她怎么用尽力气，棺木还是固执地不肯移动一寸，她听见从棺木深处传来一些窃窃的声音，仿佛是感激的话语，也仿佛是辱骂的脏话，碧奴分辨不清那含糊的声音，她一着急就拍着棺木叫起来，芹素，你别在里面瞎嘀咕，你倒是帮我一把呀！

男孩不帮她，鬼魂也不帮她，碧奴推不动棺材，后来就放弃了。她走到路下的荒地里，撅了一根树枝，对男孩说，孩子，你挖墓坑挖得多好，我们来给芹素挖一个吧，等男人们从这儿路过，看见挖好的坑就知道了，男人力气大，他们会把芹素的棺材搬到坑里来的。

你自己的坑都下不去，还惦记挖别人的坑！男孩冷笑了一声，指着天空的暮色说，你还是别管芹素的闲事了，赶紧上路吧，你没听说鹿林出强盗？再不走，小心路上遇见强盗！

我的包裹没了，身上就这一件丧袍，碧奴扯起她身上的白袍看了看，说，不怕，我不怕强盗了。

你是个女子呀，没东西抢，强盗还可以抢你的身子！

男孩的威胁终于对碧奴产生了作用。她三步两步走上来，眺望着官道四周空阔阴沉的旷野，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恐慌之色。是该走了，芹素的棺材，只好留给哪个好心人了。碧奴说着去拉男孩起身，男孩却甩开了她的手，朝她嚷道，你是聋子呀？我告诉你了，我不去大燕岭！

我知道你不去大燕岭，不去大燕岭也不能坐在这里的，一眼都望不见个人影子。碧奴说，孩子，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里，我们得走到个热闹的地方再分手。

现在就分手，傻瓜才跟你走呢！男孩向碧奴翻了个白眼，你自己都管不了，还来管我！我就坐在这里，我等盐贩子的车队来！

孩子，你要跟盐贩子去贩盐？那不是孩子干的行当，他们跋山涉水的，也是糊个肚子，不会带一个孩子走的！

盐贩子不要我，我就等货郎，货郎来了，我就有吃有穿了。

孩子，你要把自己卖给货郎？货郎收旧货卖新货，不做人口买卖的！

我才不卖人！卖人也不卖自己，我有好旧货卖，卖什么不告诉你！男孩突然卖了个关子，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秘密的火焰燃烧着，灼热的目光游移着，躲闪着什么，绕了几圈，最后还是泄露了秘密。男孩的目光终于无法克制地落在芹素的棺木上。告诉你也不怕，我卖芹素的棺材！他用手比画着元宝的形状，声音猛然高亢起来，我卖棺材！百春台的人说了，芹素的棺材值一个金锭！

碧奴吓了一跳，随后她惊叫起来，也不知道是被孩子吓的，还是被自己的尖叫声刺痛了耳朵，碧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捂耳朵干什么？我卖芹素的棺材，又不卖你耳朵！男孩说着想起什么，挖着鼻孔观察着碧奴惊恐的表情，他说，你们妇人就会大惊小怪！要是觉得吃亏，你也拿一份，把芹素的寿袍扒下来带走，你丈夫不是没冬衣穿吗？芹素的寿袍都是绫罗绸缎，正好给你男人捎去！

碧奴不捂耳朵了，她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胸口，用另一只手指着天，她还记得提醒男孩天的存在，可是过度的惊怵使她忘记了天的威严是什么，忘了天对人的惩戒是什么。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手指着天空，一边往后退缩，她倒退着走路，离男孩越来越远。

你指着天干什么？天上什么也没有，连鸟也没有！男孩说，你嫌死人穿过的衣服脏？拿到水边洗一洗，不就跟新的一样？我告诉你，你不要那衣服自然有人要，我拿到当铺去，起码换回一大堆刀币！

她看见男孩向棺木走过去，他像一头鹿一样纵身跳到他庞大的财产上去，熟练地把棺盖移开了一点点，来呀，快来，你还装什么好人！他朝碧奴嚷嚷起来，人还没臭，现在不扒，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碧奴就是这时候开始狂奔的。跑出去很远了，看见路边出现了几片圆形的窝棚，看见了窝棚边农人的地锅，看见锅边的一条狗一只鸡，她才记起来这是人间。碧奴回头向官道张望，浓稠的暮色已经盖住了那个水坑，水坑闪烁着一缕脆弱的光，照亮棺材的一角，芹素的棺木看上去像一块黑色岩石，被无情的群山抛弃在空寂的官道上。平原上落日轻轻摇晃，借着最后一点温暖的光线，碧奴看见远处有一头小鹿的影子。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望，望见的还是一头鹿，男孩的身影消失了，是一头鹿，一头鹿正站在芹素的棺木上。

五谷城

Five-Grain City

他们说走过平原再看见山，就看见大燕岭了。碧奴不知道这平原这么大，怎么也走不到头。碧奴走过了好多人烟稠密的城阙，她记不住那些地方的名字，而五谷城的名字她怎么也忘不了，通往北方的官道到了五谷城外，再也走不过去了。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郡兵，他们在路上组成一堵黑压压的人墙，见人撵人，见车撵车，碧奴也被他们撵下了官道。

是官道封路了，国王要从五谷城过。所有的赶路人像羊群一样被撵到了五谷城里。五谷城里盛传国王的人马早就来到了平羊郡地界，他的巡视日程根据天象和星辰的运行而变幻莫测，巡视的路线则追溯着一条传说中的运河南下。传说中黄金楼船造好的日子，也是运河通航的日子。可平羊郡人人都知道，南方三郡联合奉献的黄金楼船已经运抵京城，北方四郡负责的运河还没有开凿，不知道是谁吃了豹子胆欺骗了国王，一个画师凭空画出了长达七丈的运河风光图，那画卷上的新运河百舟竞发，帆樯林立，运河两岸风光旖旎，人畜两旺，国王被他的江山美景深深地打动了。一个奇怪的消息传遍了平羊郡，消息称国王的人马带着那幅运河图出发南下，他们拖着一条黄金楼船在平羊郡地界寻找运河的码头，已经寻找了很多天了。

五谷城的城门前无数人在谈论受骗的国王，谈论那幅运河美图，谈论那条由九百个能工巧匠联手制造的楼船。有人从靠近京城的地方来，说国王的人马浩浩荡荡，最炫目的就是那条黄金楼船，说那楼船在国王的车辇里像一条巨龙，它追随国王向南方游来，所过之处，风起云涌，遍地金光。有个小孩子在人群里高声说，没有运河，楼船不能下水的，这么走下去，国王迟早会发现有人骗他，欺骗国王，要杀头的！城门前的人都回头看着那个小孩，啧嘴道，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后果，怎么那些官大人会不知道？怕是另有隐情呀！还有个男孩以他的想象招徕别人注意的目光，他说，运河也不一定是在地上的，国王的运河凭什么给你们看见？它挖在地下，在地下流，那黄金楼船，在地下开！那男孩的奇谈引起了大人们的哄笑，有人指指自己的脑门，用眼神、手势和自己的脑门来示意一个更可怕的谣言，国王的脑子最近出了点问题！人堆里立刻有人提醒他，说，你别以为用手戳自己脑门就没事，你管住你的舌头，还要管住自己的手，小心让捕吏看见你的手，乱比画，也要杀头的！

碧奴听见了流民们谈论的国事，她听不懂。她看见好多人在朝城门上张望，她也朝城门看了一眼，第一眼没看清楚，说，那一溜东西是什么？是瓜呀，挂得那么高？旁边一个老汉笑着说，是瓜吗？瓜还能吃呢，你再看一眼！碧奴再看一眼，突然尖叫一声，她挥起袍袖蒙眼睛，袍袖中途坠落，人已经栽倒在那老汉怀里了。那老汉扶着个陌生女子，不知如何是好，就把她放在地上了，众人都盯着他，盯得他有点羞恼，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乡下女子！他愤愤地嘟囔着拂袖而去，这么大个女子了，连人头也没见过！

也有好心人过来拍碧奴的脸，鼓励她睁开眼睛，你是良家妇女，怕什么人头？刺客和强盗才怕人头呢。几个好心人热情地捉住碧奴的手，强迫她睁开眼睛，快把眼睛睁开来，睁开来再看一眼，以后就敢看了，看人头不会变瞎子的，看看人头对你有好处，以后说话做事情就小心啦！有个身宽体壮的妇人挤过来掐碧奴的人中，掐了几下把人掐醒了。那妇人把碧奴的头从地上扶起来，靠在她硕大的胸口上，向碧奴耐心地指点挂在城墙上示众的那排人头，一一介绍起人头的罪名来，介绍得声情并茂。她说挂在最高处的人头属于两个过路客，他们投宿在南门的客栈里，本来已经搜了身过了城门关的，可是他们吝啬，不肯给客栈的伙计赏钱，结果客栈的伙计夜里翻他们的东西，发现他们的褡裢缝了夹层，夹层里藏着刀！那妇女认为两个过路客死得不冤枉，不仅是官府，老百姓看见那褡裢，也都断定他们是潜入五谷城的刺客，伺机刺杀国王。其余几个就有点冤枉，都是管不住舌头惹的祸，一个货郎死于自己的舌头，是因为他当众散布国王已经疯癫的谣言。另一个诉讼成癖的老汉以为自己能说会道，骑着驴子准备去拜访国王，告郡守的状，没走到城外就被官兵拿下了。官兵说，我们把你接回去给你嘴里安个金舌头，你再去找国王告状！还有个女子的人头昨天还在，今天不巧，刚刚换掉，你看不见了。她是我街坊邻居呀，卖豆腐的张四娘！她算个账偏个秤比谁都精明，就是管不住嘴巴，听到什么就传什么。谁是奸臣谁是贼子我们老百姓怎么敢乱传呢？这耳朵听了，那耳朵就出去了。那张四娘不，到哪儿都要显出她来，一个妇道人家呀，也不认识个谁，就在城门口指名道姓地骂这个大臣骂那个丞相，这下好了，官府的寒大人路过城门，正好听见，说他倒要看看哪个长舌妇管不住自己的舌头，造起朝廷的谣来了。她是舌头太长才管不住的吧，我来替她管！这位大姐你猜猜，寒大人怎么管张四娘的舌头的？

碧奴惊愕地瞪着那妇女，下意识地抿紧嘴藏起自己的舌头，过了一会儿她憋不住气，嘴又张开了，说，割舌头！大嫂你不是吓我吧？说几句闲话还能把舌头说丢了？我们桃村那儿不让流眼泪，不流眼泪没什么，我们习惯了，不让人说闲话可怎么办？岂不人人都成活哑巴了？

不是不让你说闲话，看是什么闲话！那妇女皱起了眉头，你这闲话就不好，什么活哑巴死哑巴的？官府听见了，说不定又要问你的罪，反正要管住自己的舌头，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不说！

碧奴注意了她的舌头，发现那妇人说话时嘴唇翻得飞快，舌头却深藏不露。碧奴有点羡慕地说，大嫂你在这里住久了，知道怎么管舌头，我是去大燕岭现在被困在这儿的，不知道这五谷城的规矩，不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呀！

那妇人蓦然有点紧张，她向旁边的人群扫视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警惕的表情，然后她让碧奴吐出舌头，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你的舌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妇人匆匆地对碧奴的舌头做出了评定，又压低声音问碧奴，这大姐平时是不是爱说话呀？碧奴说，有时候喜欢说，有时候不喜欢。妇人又问，你一个人出门在外，知不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知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碧奴茫然地摇了摇头。那妇人斜着眼睛，慈祥地看着她，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说，你应该买点我的聪明药，吃了聪明药，保证你学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你的舌头就不会给你惹祸啦。

碧奴看见那小布袋里装着一些黄绿色的药粉，她几乎用手指蘸到了药粉，看看那妇人敏捷地收拢了布袋。知道她的意思，药是要花钱买的，碧奴就缩回手，叹了口气说，大姐，再好的聪明药，我也没钱买呀。

那妇女讪讪地收起了她的小布袋，不买就不买，省了钱丢了命就不值得了。她抽身往人群里走，边走边说，像我们这样的女子，本来聪明不聪明也派不上用场，我是看你一脸晦气，可怜你才卖药给你，别人要我的药，我还不一定卖给她呢。

城楼上的大铜钟敲响了，是催促人们进城的钟声。城门外的人流开始骚动，涌向不同的城门洞，钟声令人心慌，也使懒散的人群一下振奋起来，喧闹声中有妇人尖声呼喊着儿女的名字，纷乱的人流沿着城墙奔跑，除了孩子，再也没人抬头关注城墙上悬挂的人头。人群一堆堆地分了三六九等，碧奴不知道她应该跟着哪一堆，就去跟住了一批衣衫褴褛的流民。到了城门口，这支队伍又散开了，男人排在大门洞口，女人和孩子则排到了小门洞那边，碧奴就跟住女人和孩子，往小门洞那儿走。一个郡兵朝着碧奴跑来，他打量着碧奴身上那件发黑的丧服，说，你家里死了什么人？丧服怎么会这么脏？碧奴正要说话，突然想起来要管好自己的舌头，就朝北方的方向指了指，什么也没回答。郡兵认为她刚刚守了新寡，他对碧奴的盘问是围绕着死人展开的，你男人怎么死的？是打家劫舍让官府杀了头，还是夏天时候染了瘟疫死的？还是戍边死在边疆了？碧奴知道说实话会惹来麻烦，又不知道该怎么撒谎，干脆就咬着舌头不说话，只是用手指着北方。你男人死在北方了？你是哑巴？怎么又来了一个哑巴？他端详着碧奴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怀疑，见鬼了，今天官道上怎么下来这么多哑巴？给我到西边去，哑巴，瞎子，瘸子，病人，外国人，都到西侧门去接受检查！

西侧门里排队的人不多，她的前面站着一个卖糖人的黑袍男子，那男子的背影看上去高大魁伟。碧奴觉得奇怪，自从春天开始征召男丁去北方之后，路途上这样年轻力壮的男人已经绝迹。人家都去了长城去了万年宫，人家都在做牛做马，他怎么能走来走去地卖糖人呢？碧奴趋步绕到他前面，用好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男子坦然地转过脸来，这位大姐，你要买个糖人吗？

碧奴看见了那男子憔悴而年轻的脸，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像鹰一样冷静，带着莫名的威慑。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突然记起来一个人，她记得这个人的眼睛，是车夫无掌在蓝草涧迎候的那个门客。那蒙面门客的身影也是这么高大，眼睛也是这么寒冷。她还记得那个蒙面的门客黑袍上散发的麝香和甘草混杂的气味。现在风从城门里穿过，拂起男子的袍角，碧奴又闻到了那股奇特的气味。

碧奴正要说话，忽然记起那卖聪明药的妇人的告诫，就用袍袖把嘴遮住，用手指捅了捅卖糖人的男子。那男子再次回过头来，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厌恶。

这位大姐，你不买糖人就别捅我，看看你还穿着个丧服呢，没见过你这么轻佻的女子！

碧奴让他说得涨红了脸，瞪着前面的背影，怎么看也是牛车上那个男子，为什么到五谷城来卖糖人呢？我不认识你才不会捅你！碧奴忍不住，该说还是要说，大哥你是百春台的门客呀，怎么到这儿卖起糖人来了？她说，我捅你是要跟你打听个人呢，那用脚赶车的车夫大哥，他回到百春台了吗？

什么用脚赶车用手赶车？我不认识什么赶车的，也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大哥！我的眼睛可灵了，别说是人，就是头顶上飞过的鸟，今年飞去，明年再飞回来，我也认得出来，大哥，你也是要去大燕岭吧？不去大燕岭也不会从这五谷城过！碧奴说，走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遇见个熟人呀，大哥你是去大燕岭吧，等国王走了，我们搭个伴一起走，路上好有个照应。

我不去什么大燕岭，也没法照应你。我是个瘸子，你有两条腿，我只剩下一条腿，一条腿的人怎么能照应两条腿的人？那男子冷冷地注视着碧奴，突然掀开袍子，说，让你先看我的腿，看看就知道了，我只有一条腿，我要是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让我到西侧门来排队进城？

碧奴疑惑地弯下腰，发现他的黑袍下面果然空空荡荡的，果然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只有一截，用布绑好了悬在半空中。你有两条腿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你从蓝草涧的山上下来，跑得比马还快呢。碧奴忍不住抓着那半截腿察看，嘴里惊讶地说，我从蓝草涧过来，也就半个月，好好的你怎么把一条腿弄没了呢？

没见过你这么轻佻的女子！人贱手也贱，男人的腿，你也敢随便抓？

碧奴的手被什么东西突然打了一下，是那男子用糖人架子打她的手，她抬起头，注意到那男子冰冷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仇恨的火焰，他说，给我管住自己的手，管住自己的舌头！我告诉你五谷城里很乱，杀一个荡妇，比踩死一只苍蝇更容易！

西侧门里的人都回过头来了，他们打量碧奴的眼神很暧昧，有个女乞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日子再艰难，妇道还是要守的呀，你们看她丧袍还没脱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勾引男人！前面有一对貌似哑巴的男女回头斜睨着碧奴，用手语愤怒地交流着，一起咒骂她，下流的女子，母狗发情还知道挑个地方，她都不挑！碧奴羞出了眼泪，他们都把她当什么人了！人群团结一致的目光让她很害怕，她后悔没听那卖聪明药的妇人，到了五谷城，是不可以随便说话的，说了三句话就被别人当成了那种女人！碧奴又羞又气，她想按照桃村的方式朝那些人啐三口的，无奈没有那份勇气，最后她干脆举起袖子掩好自己的嘴，一猫腰，将自己的身体藏到人堆里去了。

城楼上的钟声停了，进城的人流更急切地向城门洞涌动着。碧奴心有余悸地看着众人的背影。人流向前动了一步，她也跟着迈一步。现在她不敢靠近那神秘的瘸腿男子了，隔着几个人的脑袋和肩膀，看得见那男子的糖人架，架上的小糖人在半空中快乐地晃动，也只有那些彩色的小糖人、仙女神鬼和散财童子，向碧奴送来一个个僵硬的微笑。

城门洞里飘散着人体和衣物行囊散发的酸臭味，有人在这里那里咳嗽，干咳或者爽快地吐出了痰。碧奴身后歪歪斜斜地站着一个患痨病的男人，那人明显受到了公众舆论的影响，判定碧奴是个放荡的女子，因此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的手摸到碧奴的袍子里去了。第一次碧奴没有叫，她打掉了那只手，裹紧袍子往前站了一步，但那男子的身体很快又贴上来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和一个隐秘的软组织，一起上来紧紧地贴着碧奴的臀部。碧奴这次尖叫起来，把那男人推到了一边，西侧门的人群都回过头来，轻蔑地看着碧奴，碧奴想告诉他们什么，嘴动了几下，眼泪涌出来了，她就用袍袖蒙住了眼睛。那男子倒不避讳什么，义愤地指着碧奴，你们看这女子，刚刚还在做婊子，这会儿又给大家立牌坊呢，我咳嗽咳得这样，能怎么她？不小心碰她一下，她倒鬼叫起来，还他妈的流眼泪呢！

人群骚动了一会儿，响起一个貌似公正的声音，花香招蜜蜂，鱼臭招苍蝇，男的女的，都不是好东西！那痨病患者没有得到舆论的支持，突然愤怒起来，你不是不愿意排在我前面吗，我知道你要排哪儿去，走，你滚到他身边去！虽然患着病，毕竟是个男人，那痨病患者双手扣住碧奴的腰部，人拉成一把弓，用着蛮力推碧奴。碧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人像一只轮子一样被推出去了，踩到了好多人的脚。有人不计较，有人却伸过手来打她，嚷道，你往哪里踩？几个男人咯咯地笑得很兴奋，说，推，推，好好推，别看这痨病鬼半死不活的样子，见了女子，力气这么大！碧奴一路踉跄一路挣扎，手挥到了好多人的脸上，众人为了避免碰撞和误伤，干脆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于是碧奴像一只轮子一样滚到了卖糖人的男子身边。

那卖糖人的男子原先站着不动，看见碧奴撞过来，人拔地而起，单腿一跳就轻盈地躲开了碧奴。碧奴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众人看她手指着那痨病患者，嘴唇在动，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听见一种清脆的哭泣声响起来了，像一个婴儿的哭声！有人好奇地鉴别碧奴的哭声，说，这女子哪儿来的？这么大个女子，哭起来像一个婴儿！有人被碧奴哭动了恻隐之心，上去拉扯碧奴：哭不得，哭不得，进城门不能哭的，这是五谷城一百年的老规矩！碧奴甩开了所有的手，固执地坐在地上，坐在地上哭，哭得泪水四溅。好多上去拉扯她的人都以手遮面跳开了，说，这女子哪儿来的？一定是水里来的，哭得像下雨呀，把我袍子都打湿了！碧奴的哭声把城门口的守卫引来了，几个守卫一路跑过来一路嚷着，谁在哭？是谁在城门口哭？活得不耐烦了！忙于躲闪的人群都指着碧奴，说，快管管这女子，受了点委屈哭成这样，哭得像下雨！守卫打量着碧奴身上的丧袍，看见那丧袍的袍角已经浸在一潭泪水里了。他们把她从地上一把拉起来了，说，哪来的女子这么大的胆？你不在坟上哭，跑到城门口来哭？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五谷城的规矩，城门不沾人的泪，在城门口哭犯的是死罪！你这么大个人竟然不知道？

她是在寻死呢！那痨病病人此时已经钻到了人堆里，他在人堆里高声说，五谷城的好风水，一定被她哭破了，这女子，犯了杀头之罪啦！

人群一下子肃穆起来，每个人都凝视着守兵们，紧张地等待着什么。守兵们是在交头接耳地商量，却不知道商量出了什么结果，终于有一个年轻的守兵持矛过来了，他围着碧奴兜了几个圈，人群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闪亮的矛尖上了。要当场杀头了，要杀头了！有熟悉杀头场面的人在小声地挑剔守兵手中的兵器，怎么用矛挑？不是都用鬼头刀的嘛！还有个妇人颤声叮嘱着自己的孩子，乖一点，乖，别凑那么近，别让血溅到你的衣服上！

渐渐地人群里发出了各种疑惑不解的声音，咦，不像是要杀头！不杀了吧？不杀啦，又不杀啦！那个年轻守卫的举动出乎旁观者的预料，他只是用矛尖挑开了碧奴掩面的袍袖，饶有兴趣地研究着那女子的一张泪脸，哭，哭出来呀，我们让你哭个够！听不出来他是在逗弄碧奴，还是真的在催促她。人们看见他用食指在那女子脸上蘸了蘸，然后他盯着自己的食指叫起来：看这眼泪，这么大，像珍珠一样呀，一滴滴能站在手指头上的！旁边的守兵说，别光顾着看，泪珠子再大，味道不行有什么用？赶紧尝尝她的眼泪什么味道吧！那年轻的守卫轰走了几个大胆的孩子，腼腆地背过身去，将蘸过泪水的食指塞到嘴里：哒，哒，哒哒哒。听得见他用舌头吮咂手指的声音，那声音响亮而具有丰富的节律。众人不解其意，一双双眼睛盯着品尝眼泪的守卫，嘴里惊呼起来：怎么吃起眼泪来了？这是干什么？难道那女子的眼泪是什么山珍海味吗？那年轻的守卫品尝得非常专心，过了一会儿他紧张的舌头停止了工作，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里闪出了亢奋的光芒，好泪！他突然欣喜若狂地叫起来，好泪呀！不那么咸，咸里带甜，甜里带酸，有一点儿苦，还有一点辣，肯定是五谷城最好的眼泪！旁边的守卫们一片雀跃，一个军吏打扮的人热烈地鼓着掌，上去拍着那年轻人的肩膀，称赞道，好，你没白在药铺里混，找到五谷城最好的眼泪，都靠了你的舌头！

那天五谷城的守卫们一反常态，他们陶醉于一个女子泪水的滋味，脸上流露出邀功请赏前的得意表情，路人们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杀头戏刚刚拉开帷幕，什么都没开始，戏就匆匆地散了，这让城门口的人们难免感到一丝失落。有人追着守兵们询问其中的奥秘，怎么啦？为什么饶了这女子？今天是国王的什么好日子，是大赦天下吗？守兵们不便细说，只是暗示这女子命大。有人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她命那么大呢？凭了什么本事？守兵不耐烦了，突然叫道，凭她的眼泪珠子大，凭她的眼泪有五种味道！这又不是什么高兴事，你们也来眼红！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哭泣的碧奴拖曳着一道银色的泪光，被守兵们架出了城门洞。排在前面的人看见他们把碧奴架到一堆劈柴前，让她和一辆运柴的独轮车站在一起，前面便有人自作聪明地叫起来，还是难逃一死呀，要把这女子当柴火烧啦！后面的人一阵骚乱，大家都跳起来看那独轮车，独轮车里堆满了劈修过的柴火，每一捆柴火上都用红漆写着“詹府”两个字，有人说，啊呀，原来要把她送到詹刺史府上去！推车的车夫也穿着詹府的褐色家袍，看上去他与守兵们意见不合，斜眼看着碧奴，抓耳挠腮地发牢骚，说，你们当兵的就会眉毛胡子一把抓，送泪人归送泪人，送柴火归送柴火，应该分开的。这么小的车子，又拉柴火又拉人，挤不下呀！一个守兵就上去把一车柴火都倾倒出来，嘴里骂那个车夫，詹大人是白喂饱你的肚子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好的眼泪，你个奴才竟敢作怪！我问你，是你的柴火重要还是詹刺史的药炉重要？那车夫一时语塞，嗫嚅道，泪人归药膳房管，我是柴房的，柴房就管柴火呀！另一个守兵走过来用一片柴火敲了敲车夫的头顶，你就管柴火，脑袋瓜也成了柴火！你没听说你们詹大人的药炉子里泪汤快干了？一个送柴火的倒跟我们打起官腔来？让你连人带柴一起推，你就给我一起推走！

城门口的流民们看见碧奴被拉出来，推进去，人和柴火几次三番地调整，最终碧奴是坐在独轮车里面了，准确地说，不是坐，是堆在柴火里了，他们只看见碧奴的脸和肩膀一侧露在外面。她仰面哭泣着，身体被柴火捆淹没了，泪水雨点般地洒在柴火上，令人不由得担心那些柴火进了灶膛是否还能正常燃烧。柴车走了很久，人们才知道那女子不是推去做柴火的，她不仅幸免于难，而且进詹府做事去了！去詹府做什么事？去哭，去做泪人，原来詹府急需人的眼泪熬药！众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由不得他们不信，一个与詹府药膳房过从甚密的药贩一一道出了原委：原来刺史府中最近笼罩着病魔的阴云，刺史的老母亲言氏不小心让一根鸡毛潜入嘴里，喉管奇痒难忍，导致终日咳嗽，咯出了血，请遍城内名医，那些丹心圣手也没取出一根该死的鸡毛；刺史最宠爱的小公子早晨出门，遇到一阵风，那一阵风竟然把小公子的嘴巴吹歪了！刺史家众多的妻妾女眷也受到了小病小灾的眷顾，美貌的大多得了花斑癣、银屑病，斑癣偏偏长在脸上；勤劳能干的大多得了嗜睡症，白天黑夜赖在床榻上。詹刺史从松林寺请来了一个归隐的长寿宫御医，御医认为府中邪气太盛，关键还要补气扶气。他给病人们留下的药方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那熬药的汤水却出奇，不准用水，要五味泪汤，要人的眼泪，苦的泪、咸的泪、甜的泪，还要酸的泪、辣的泪！詹刺史曾经以为请来的御医是在捉弄他，但是看那老人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样子，又想起他曾经为三代国王治疗过多种疑难杂症，就不敢不从了。詹刺史在五谷城一手遮天，但再大的权势和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那么多的眼泪，只好下令五谷城官兵，在全城范围内搜寻善哭的女子作为泪人，向詹府的药炉提供泪水。由于时间紧迫，官兵们无法仔细考查泪人们的品行道德和眼泪的品质，他们一味地在人群中筛选悲伤的面孔，不免走眼。有人急于向刺史表示忠心，错抓了一个整天垂泪不止的疯女子去刺史府中，结果那疯女子的眼泪是带有鱼腥味的，不合五味泪汤的标准不说，还坏了好好的一炉泪汤！刺史大发雷霆，各部门都从中吸取了教训，向刺史大人发誓，一定要抓到五谷城最伤心的女子，把最大滴的眼泪和味道最好的眼泪奉献给他的药炉。

这一天，城门口的官兵们幸运地发现了碧奴的眼泪，而流民们有的半信半疑地议论着眼泪的药用价值，有的干脆蘸了一滴自己的眼泪，举着手指到处追逐那个尝泪的年轻守兵，他们的毛遂自荐统统遭到了拒绝。独轮车一走，城楼上高高的三角旗临风飞舞起来，旗兵在向四方的角楼发送一种深奥的旗语，城门下有个老人年轻时候恰好做过旗兵，他把那旗语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抓到了最伤心的女子！最大最好的眼泪已经在送往詹府的途中！

泪汤

Tear Brew

柴房的仆人们让碧奴脱下她的丧袍再进詹府，一件发黑的丧袍脱了半天，终于脱下来了，碧奴拿着那件袍子站在柴房里哭。仆人过来说，现在别哭，我们这里没有泪坛子，这么多眼泪都掉在柴堆上，你哭了也白哭！他们从碧奴手里抓过那件袍子，往柴堆上一扔，看见碧奴的泪眼盯着柴堆上的袍子，仆人猜测着她的心思，说，你这女子，还怕我们私吞这破丧袍呀？我们詹府办丧事的时候，连石狮子穿的白袍，都是软缎的料子，你别以为我们在柴房搬柴，就门缝里看人！碧奴没说什么，她的目光还是定定地看着那袍子。仆人的脸上便有了讥讽的表情，过去拿根长木棍挑起丧袍，挑到了最高的柴堆上：你不舍得？不舍得我们就不烧它了，给你留着，你哭好了再来柴房拿吧。

有个留着长髯的老头来带碧奴。他们沿着一个回廊走，走过了庭院，院子里晒着好多丝棉、红枣和腊肉。女仆在水井边咚咚地捶衣，三大排晾衣架上满目锦绣，挂满了男人女人的衣物，有的洗过了，有的是晒个太阳做冬装的，挂在最高处的一件青色的裘皮袍子镶了豹袖，还有一件凤鸟花卉的黄绢面袍，看得人眼睛发花。三顶皮冠，分别是白鹿皮、熊皮和豹皮的，搭在架子上，看上去像那些动物的幽灵正在晒太阳。碧奴猜得到那袍子的主人应该是詹大人，但三顶皮冠她分不清是戴在头上还是穿在脚上，或者是套在手上的？她盯着那三顶皮冠看，老仆人回头不满地叫道：你别东张西望的，詹府里的东西你看懂了也没用，都不是你用的东西！

老仆人迎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走，把碧奴带到了一间黑屋子里，是詹府熬药的地方。药炉煮沸了，噗噗地冒着热气，满屋子呛鼻的气味，炉工专心致志地守着火，两个药工，一个在桌边切药材，一个手拿搅棒在炉边忙碌。而在屋子的角落里，几个妇人、男孩和女孩正端坐在黑暗中，每个人捧着一只坛子，对着坛子哭泣。老仆人叫了一声：新来的泪人，给她最大的坛子！有个胖妇人从黑暗中闪出来，给碧奴抱来了一只半人高的坛子，她说，听说你的眼泪又多又好，我倒要见识一下，你的眼泪有多多，有多好！

也许是听说了新来者的眼泪不同凡响，哭泣的泪人们偶尔从坛子上抬起头打量碧奴，目光中尽是猜忌和敌意。倒是那个切药的药工走过来指点碧奴，对碧奴的吩咐也透出一些罕见的体贴：你慢慢哭，对准坛子，哭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用哭得太伤心，伤心没用的，我们只要眼泪，哭满半坛子就叫我，下炉前还要尝的！

碧奴抱着坛子坐下来，看着旁边的泪人们将泪水精确地泻在坛子里，这边笃的一声，那边当的一响，泪人们的眼睛好像雨后的屋檐，而这间屋子看上去是一个奇怪的泪水作坊。碧奴惘然四顾，她知道她现在应该哭，可是该哭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琢磨那三顶皮冠的用途，联想起岂梁的冬衣至今没有着落，她忧心如焚，一时却哭不出来。

我的泪水是甜的！一个男孩突然停止哭泣，瞪着碧奴问：你的泪水是什么味道的？你们大人眼泪再多，都是苦的涩的咸的，你们流不出甜的泪！

碧奴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个妇人怀着莫名的嫉妒说，人家会流五谷城最好的眼泪，甜泪算什么？人家会流五味泪，什么味道都有，不知道会拿多少赏劳呢。

哪来什么五味泪？一双眼睛流出来的泪，只有一种味道！我尝尝就知道了，一定是骗人的。那男孩凑过来看碧奴的坛子，手指刚要探下去，一看是空的，就嚷起来：你怎么还不哭？你不会哭？你没有碰到过伤心事吗？

碧奴说，孩子，我会哭的，就是碰到的伤心事太多了，一坐到这里，倒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也要想，想最伤心的事情，我就想我爹是怎么把我扔在鸭寮里的，人家来捡蛋，才把我抱出来，身上全是鸭毛鸭粪！人家到现在还叫我鸭毛，我一想我的名字，眼泪就来了！男孩说着，忙不迭地把脸对准泪坛，又攒了几滴眼泪在坛里，说，我们小孩子的甜泪最难得，半坛子泪要攒很长时间，你们妇人的伤心事我也不懂，怎么引眼泪下来，你去问问她们吧。

几个忙于哭泣的妇人起先都很矜持，隔了一会儿听碧奴的坛子还没有动静，便抬起头瞪着碧奴：快点吧，坛子哭满了才能拿钱，一看你就是个苦命女子，怎么会没个伤心事？闭上眼睛想一想不就哭出来了？那胖妇人抱着坛子挤到了碧奴身边，说，我看你是在城门口哭得太厉害了，眼泪都浪费在地上，现在又捡不回来！城门口的人怎么你的，不说我也猜得到，坏人比好人多嘛。可是到了这里你不能指望谁惹你哭了，詹大人把我们请来，总不能再搭上个欺负妇女的主来惹你哭吧？反正是一双眼睛，一只坛子，哭多少泪出来，都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碧奴点了点头，她把脸放在坛口，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泪水还是没有出来，碧奴有点慌，问那个胖妇人：大姐，我一路上哭得太多，会不会把眼泪哭干了呢？

女人的眼泪哭不干，放心吧，眼睛就是哭瞎了，还有眼泪！胖妇人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你看我的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不还是在这儿哭？我们几个在这儿哭了好多天了，夫人、太太们的病不好，我们还要天天来哭，外面多少人眼红我们呢，说是拿眼泪换刀币换粮食，天下女子最便宜的差使，你还不赶紧哭？快点哭吧！

那个药工又过来了，他以为是其他泪人们妨碍了碧奴，把他们都从她身边轰走了，又去鼓励碧奴：炉上等着你的五味泪呢，你一坛泪兴许能顶五坛泪用，你得好好哭！

碧奴说，大哥，我是想好好哭的，可是这么哭跟做戏似的，我怎么也哭不出来。

药工眨巴着眼睛观察碧奴，他开始启发碧奴的眼泪：你家里不是刚刚死了人吗？是死了丈夫吗？想想吧，死了丈夫你下半辈子怎么过，你就哭出声来啦。

别咒他！碧奴惊叫起来，我家岂梁在大燕岭筑长城呢，他没死。这位老爷，麻烦你朝地上吐三口唾沫，快吐，吐三口！

药工朝地上吐了三口唾沫，吐完之后他用脚在地上碾了几下，嘴边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上了大燕岭，别人咒不咒，他都只有半条命了！药工看了一眼碧奴，又看了看那边角落里的几个妇人，说，也不是你一个人丈夫在大燕岭，问问她们流苦泪的，问问她们的丈夫，有几个活着从大燕岭回来的？

一阵沉默之后，碧奴听见收集苦泪的妇人中间响起了一片杂乱的告白：

我家那口子得了瘟疫，脸烧成了黑炭，死在工地上了。

在大燕岭采石的人死得最多呀，是得罪了山神。山神一发怒，大燕岭就山崩地裂，石头专砸最卖命的人，我男人干活最卖命，他是让一块石头砸死的！

我们家死的人最多，我丈夫，加上三个兄弟，都死在大燕岭了，最小的那个弟弟逃跑，逃到半路上又抓回去，抓回去活埋啦！

告白过后，屋子里响起了一片恸哭之声。碧奴扔下坛子来到那些大燕岭寡妇面前，她抓住一个寡妇的手，说，大嫂你说采石头的会得罪山神，我家岂梁要是在大燕岭砌墙，他不会得罪山神吧？那寡妇抽掉了自己的手，在空中怆然地一挥：采石的得罪山神，砌城的也跑不了，都活不了！碧奴听那妇人嘴毒，就跑到一个年轻的大燕岭寡妇那里，那寡妇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哭声单调却格外凄楚。碧奴去抓她的手，被她恶狠狠地甩开了，她说，你们都为死人哭，我为自己哭，为我肚子里的小孩哭！男人死就死了，死了不怕他打不怕他骂了，可他死了也不放过你，给你肚子里留下颗种，我一个人怎么养这孩子？以后还有受不完的苦哇！

极度的悲伤和仇恨充满了大燕岭寡妇的心，也带来了泪水的丰收，她们怀中的坛子开始噼啪作响，在那片丰收之声的影响下，其他流酸泪的老人和流咸泪辣泪的年轻妇人，甚至流甜泪的孩子，都一起尽情地哭起来。黑房间里哭声震天，伴随着种种痛苦的嘶喊，泪人们将一张张扭曲的脸对准坛口，所有的坛子里都响起了暴雨般清脆的泪点声。炉工和药工面对突然来临的泪水生产的狂潮，不知是喜是忧，他们在泪人堆里奔来奔去，高声地提醒他们，只能流泪，不准哭嚎！那个切药的药工一直冷静地关注着碧奴，他看见碧奴在泪人们的哭泣声中颤抖，在黑暗的屋子里她的脸看上去苍白如纸，眼睛里银光一闪，一道泪泉喷涌而出，药工嚷了一句，对准坛子，快对准坛子！哭泣的碧奴却把坛子扔下了，她站了起来。药工看见她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所过之处泪飞如雨，他抱着坛子飞奔到碧奴身边，前后左右地忙碌着，只勉强接住了几颗珍贵的泪水，药工急了，扔下坛子去追人，人已经沿着回廊跑出去很远了，他只来得及向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喊了一声，回来，哭满一坛子给你七个刀币呢！

但碧奴顾不上那七个刀币了，碧奴在一个死亡的消息里奔跑，跑得那么疯狂，似乎要一口气跑到大燕岭去。仆人们都从屋子里跑出来，惊愕地看着碧奴的背影，说，这新来的泪人怎么跑了？她不肯卖泪吗？药工沮丧地说，不是不卖泪，是引她的泪引过了头，那女子被大燕岭的消息吓着了，她男人还在大燕岭呢！仆人们都涌过去看地上的坛子，药工小心地把坛子抱住，晃了晃里面的几滴珍珠般的泪水，说，可惜了那么多五味泪，这女子糊涂呀，牵挂丈夫也不妨碍她卖泪挣钱，为什么要跑呢？这一口气跑不到大燕岭去，她丈夫该活就活，该死还得死，那白花花的七个刀币，倒给她自己弄丢啦！

蓝袍

Blue Robe

官道还是封着，所有赶路客都被困在了五谷城，他们得到的是一个时间不定的回避令，静待国王的人马通过。城门口张贴的告示说，国王过了五谷城，官道将重新开放，但是从官吏到消息灵通的市井人士，并没有人知道国王的人马什么时候抵达五谷城。

城北的五谷塔位置得天独厚，塔下有一片榆树林，成为流民们的最佳宿营地。流民吃光了敬奉在塔室里祭祀五谷神的干果和面饼，把烧香的烛台也拿走做成碗，舀水喝，居民们就不去五谷塔敬神烧香了，来的是城里的小商贩们。他们拖着芦席卷、炊炉和柴火在树林外摆摊设点，看见榆树早已光秃秃的，还有人爬在榆树上晃树，小贩们便对着树上喊，树叶给你们吃光了，连树皮都剥光了，你们还在晃什么？树上的人说，看看能不能晃下皮虫来，皮虫也可以吃！小贩们要把芦席卷卖给流民睡觉，流民们走过一张张芦席，看都不看它一眼，商贩说，这么冷的天，你们睡在地上怎么行？睡芦席嘛！流民们说，天是冷了，睡在地上冷，睡在芦席上也冷，谁花那个冤枉钱？卖柴火的说，冷就烤火嘛，快来买点柴火，夜里起堆火，大家围着就不冷了，你们烧树皮汤喝也要用柴，过日子怎么离得开柴火？流民说，过日子才用柴火，我们不是过日子，我们是熬日子，不要柴火！又有人在树上说，我们是在数日子，数到国王来的那天开仓放粮，有粮食吃了，才开始过日子，我们拿到多少口粮就过多少天日子！卖面饼的人是小商贩中唯一有生意的，只是他的生意在五谷塔下做得格外辛苦，一个流民买了他一只面饼，旁边后面就有好几双手伸到炊炉里去了。他一双眼睛应付不了那么多饥饿的眼睛，一双手抓不住那么多双贪婪的手，干脆就推着炊炉打道回府了。卖面饼的人心里有气，临走的时候对五谷塔下的流民骂骂咧咧的，说，给钱也不卖你们了，你们不是会偷吗，去偷泥巴吃，去偷树叶吃，去偷茅坑里的屎粑粑吃！卖面饼的人尽管侮辱了所有人，还是受到了众人的挽留，可是他却不接受流民们诚恳的挽留，还回头恶狠狠地威胁他们，饿死你们！看你们就没一个正经人，天都这么冷了，正经人这会儿谁还在外面浪荡？

早晨有人爬到高高的五谷塔上，守望着国王的人马，他们看见的是一片深秋的旷野，在初起的北风中瑟缩颤抖，旷野无处可去，它也在默默地等待，五谷塔上的人在守望国王的黄金楼船，而旷野守望着一条在传说中流淌的运河，国王来了，楼船来了，也许运河也会奔腾而来了。

五谷塔上总有几个顽劣的孩子，存心欺骗他人，他们在塔上虚张声势地欢呼：看，看啊，运河在流了，黄金楼船来了，国王来了！起初有人上了孩子的当，有的闻声往塔上爬，有的则干脆撒腿直接奔向城门，后来任凭孩子们怎么叫喊，也没人理会他们了。流民们开始聚集在塔下猜测国王的行踪，大多数人持有莫名其妙的悲观态度，怀疑十天半月之内国王是否能够通过五谷城，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活着离开五谷城，甚至有人怨天尤人地嘀咕，万一国王发现运河没有开凿怎么办？万一他当场要在五谷城外凿一条运河，那大家就遭殃了，还等什么开仓放粮的好事，谁也别想走，谁也别想回家，男女老少，都留下来做河工吧！

所有人登上五谷塔，都是为了搜寻国王的踪影，只有碧奴挤到塔上来，是为了看大燕岭的山影。霸占塔顶的孩子们都看见过那古怪的女子，早晨她被北门的守兵押回榆树林，左手上盖了一个黑色的徽印，中午她又被东关的守兵一路推搡到了塔下。流民们看见她右手上也盖了一个黑徽印，好多人情不自禁地叫起来，你这死脑筋的女子，别再往城外跑了，左手有了，右手也有了，再跑就不盖那徽印了，当场杀头啦！碧奴后来不往城外跑了，她站在塔上向北方张望，一站就是一个黄昏。孩子们说，你个傻女子，就知道看山，看见了大燕岭也看不见你丈夫，看见了你丈夫又能怎么样？官道上连野兔都不让过了，你到不了大燕岭！碧奴迷惘地望着天上的几只鸟影，她说，我要是鸟就好了，长了翅膀就能飞过去了！

夜宿五谷塔的流民们也都见过碧奴，有人好心地邀请她到窝棚里过夜，她看见棚里有几个半大的少年，怎么也不肯进去。好心人给她气坏了，说，也不看看自己过的什么日子，还这么臭讲究！碧奴在一棵榆树下坐了一夜，第二天那棵榆树被好多人选中作了茅厕，坐不下去了，碧奴就换了一棵树，那树下已经睡了一个妇人和她的一群小女孩，碧奴就靠着那树过了一夜。天一亮，碧奴的人影从树下消失了，睡在那儿的妇人醒来，只看见碧奴留在树下的两个深深的足印，她问女孩们，那个站着睡觉的女子去哪儿了？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她到沽衣街去了，去给她男人买冬衣！那妇人不相信，朝着她们嚷，你们又编了鬼话来哄我买冬衣，我没有钱，她也没有钱，还买冬衣呢，买上吊绳的钱也没有！那稍大一点的女孩儿脾气犟，怨恨地对母亲说，别人再穷，买旧衣服的钱也有，就你一文钱也没有！做母亲的有点疑惑起来，心里猜测着，嘴里叹起气来，说，哪儿来的糊涂女子？自己站着睡觉，省下钱给男人买冬衣！

其实树下的小女孩们没有听懂碧奴的心事。碧奴没有钱，再破旧的衣服也买不到，她是去沽衣街看男人的旧冬衣了，是去看，不是去买。碧奴抱着一件折好的丧袍到南门去。五谷城的南门在混乱中保持着繁华，一条长长的沽衣街上挂着多少衣服，摊了多少鞋帽，一件穿过的男人的旧冬袍只要两个刀币，价钱不贵，可是碧奴拿不出两个刀币了，她只好站在一边看，一只手忍不住去捏冬袍夹层里的棉花。那守摊的是个精明泼辣的妇人，拿了一个树枝做的衣叉，谁摸她的衣服就用衣叉叉谁的手。碧奴的手被叉了好几次，她说，大姐，你别这样凶，我又不偷你的衣服，我就是捏捏里面的棉花，看棉花够不够厚。那妇人说，你还怨我叉你手呢，你在这里站了半天了，从鞋子捏到帽子，从帽子捏到冬袍，你什么都不买，棉花捏出个厚薄来，又有什么用！

碧奴让那妇人一通抢白，涨红了脸，掉头就走，走了两步终究不舍得离开，转回来把怀里的丧袍展开了，给妇人看，她说，大姐，我这丧袍虽然穿脏了，料子倒是好的，你这儿收不收旧丧袍的？不收跟你换一件旧冬衣，你给我一件薄棉的就行！

那妇人朝地上呸呸地连啐几口，说，要死了，今天这么大一个太阳天，怎么遇到你这个丧门星？我卖衣服这么多年，穷人也见过不少，从来没见过穷成你这样的，你那旧丧袍，早就该扔了，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东西，还拿它来换我的冬衣？亏你想得出来！

碧奴也不怪那妇人刻薄，沽衣街的人什么旧衣买卖都做，就是不肯做旧丧袍的买卖。她走遍一条热闹的街市场，发现自己唯一的财产无法变卖，只能招来一个个白眼。街口一个卖笤帚拖把的人倒是看中了碧奴的丧袍，说一条条剪了那白袍，可以扎一只结实耐用的麻布拖把。他要用一只拖把一把笤帚换下丧袍，碧奴抱紧丧袍拒绝了这个交易，她说，老伯我赶路去大燕岭呀，要了笤帚拖把没有用。那卖拖把的老人看出碧奴是穷得没办法了，他问碧奴那丧袍是不是从办丧事的富人家门外捡的。碧奴摇着头，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又说不出来，眼圈一下就红了。那老人连忙摆手，大姐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埋汰你，五谷城人人都知道的省钱门道嘛，富人家的丧事一办完，就有一帮穷人等在门外捡丧袍，捡回去染了颜色，当新衣服穿！这一番话提醒了碧奴，她一边留恋地抚摸着那袍子，眼睛亮了起来：老伯，你知道五谷城里哪儿有染铺？

卖拖把的人一下就明白了碧奴的心思，他告诉了碧奴染铺的位置，而且特意关照要合染。碧奴不懂什么叫合染，那老汉就做了一个手势，说，合染就是合着别人的东西一大缸子染！我知道你穷，单染你染不起的！

染铺倒是不远，从沽衣街走出去，在米市那里拐弯，穿过粥坊里大片喝粥的人群，看见一大排大染缸，一大片飘着红红绿绿布料的晾架，就是染铺了。染铺里的人很忙碌，他们瞄一眼碧奴怀里的袍子，就不愿意听碧奴说话了。他们甚至连拒绝碧奴的兴趣也没有，只是说，出去，出去，我们忙死了，别在这儿碍我们手脚！碧奴坚强地抱着那件丧袍，追着一个老染工跑。老染工说，你这女子怎么这样犟呢？也不看看这染房是不是你来的地方，你没看见我们忙着给袁将军家的小姐染嫁妆呢，哪有闲心染你这件烂丧袍？碧奴就站到一口靛蓝大缸后去了，那缸里东西最多，无数圆形方形的布料，优雅地一沉一浮，碧奴猜不出那些布料是做什么用的，她的眼睛被那一缸蓝色深深地吸引，想起卖拖把的老人的关照，要合染不要单染，手一松，那袍子便投奔到一缸美丽的颜色和布料中去了。

老染工发现了碧奴大胆的举动，他拿着搅棒要去打碧奴，看看那女子浑身瑟瑟颤抖，又下不了手，那搅棒就换了方向，对准缸里那袍子，狠狠地搅了几下。他说，你这女子胆子大了，敢把丧袍往我们染缸里放！我们主人要是知道了，让你赔这缸染料，袁将军家要是看见了，让你赔这块嫁妆，你都赔不起的！

碧奴胆怯地申辩道，是合染呀，我没有单染。

什么合染？你也不看看，你的丧袍子和谁的东西合在一起！

老染工的眼睛朝四周张望着，两只手始终很麻利地在缸里划动着搅棒，幸亏你撞见我了，幸亏我们主人不在！他数落着碧奴，搅棒朝缸里一挑，把那袍子准确地挑了出来，赶紧拿着袍子走吧，自己去捶色，自己拿到太阳地里去晾起来，别人要问，千万别说是在我们这儿染的！

碧奴捧着变了蓝色的袍子跑出了染铺，多少天来她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喜悦的微笑。靛蓝汁从她的手上流下来，流到她的秋袍上，秋袍上好像染了几朵蓝花，她一点也不介意。秋阳高照五谷城，处处是晾晒的好地方。碧奴把蓝袍子搭在路边的枣树上，路人们都停下脚步，看树上那件湿漉漉的蓝袍子，他们正要张嘴问什么呢，碧奴已经警惕地抓起袍子跑了。她从大路上拐到一条僻静的小街，看见一户富裕人家的高台上淌满了阳光，她把蓝袍在高台上铺开，阳光便慷慨地洒在蓝袍上了，她几乎听见了阳光动听的噼啪响声。碧奴守护着蓝袍，那是她漫长的北上旅途中得到的唯一一件财产，她端详着这件来之不易的财产，忍不住地伸手去摸它，摸了几次她又开始发愁了：毕竟是一件丧袍，虽然看上去是新的，袍子的式样还是丧袍的式样，她要是把它带到沽衣街去，那些精明的旧衣贩子也许一眼就看出来了，就算他们看不出来，这么一件染过颜色的旧袍子，怎么换得到岂梁的冬衣？

高台上大红门吱扭一响，出来了一个小女孩，还有一条狗，那狗吠叫着冲过来嗅地上的蓝袍，小女孩站在台阶上，说，你们这些流民讨厌死了，把什么东西晾在我家台子上了？快拿走，早晨我们仆人才洗过的台子，又给你弄脏了！

碧奴撵走了狗，匆匆地把蓝袍收起来，她朝台阶上那小女孩看了一眼，抱起蓝袍就走，一件袍子怎么能弄脏你家的台子呢？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学会势利眼了？碧奴一说话那狗就又来了，狗追着她追了好远，一路追一路吠，碧奴吓得跳到一户人家的磨盘上，那小女孩一边捂嘴笑一边把狗喊回去了，说，不怪我家狗狗凶，你们身上臭嘛，谁让你们不肯回家，谁让你们非要出来做流民？碧奴气得脸都白了，站在磨盘上对高台上的小女孩说，身上臭就该让狗欺负吗？谁愿意做流民？谁愿意守着这势利眼的五谷城？都是没办法呀，离家好几百里了，出来容易回去难！

也许是防备城里众多的流民，五谷城的所有朱门高台都把恶狗凶犬放在门外。碧奴后来就绕开那些有钱人家，抱着蓝袍朝织室街那里走。织室街也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可是她不能不去，事关她对两件袍子的调整和安排。碧奴不敢把染了色的丧袍拿到沽衣街去卖，让岂梁穿一件染色的丧袍，怕他不肯穿，她自己也不忍心，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穿最好。碧奴决定把自己的秋袍改了给岂梁穿，她必须去织室街，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又好心又手巧的织工，肯替她把一件女人的秋袍改成男人的冬袍。

织室街上空始终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杂音，是新发明的花楼机织布的声音。好多流民的孩子被那巨大的声音所吸引，涌到织室街去，去看平羊郡最大的花楼机。他们看了花楼机归来，仍然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在街口拦住碧奴，说那花楼机比房子还高大——有人站在上面，有人坐在上面，一天可以织出三匹布来！碧奴怜惜地看着几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说，可怜的孩子，你们替别人高兴呢，那花楼机就是一天织出九匹布来，我们穷人也摊不上一块布条呀。

人人都往花楼机那里涌，只有碧奴来到了安静的缝衣铺子里，怯怯地注视着几个飞针走线的缝衣女。缝衣女们不知道碧奴是来观摩她们的手艺，还是来显示自己的手艺的，但无论哪一种，她们都不欢迎，就一个个背对着她。一个缝衣女防患于未然地提醒碧奴，这儿没有工钱的，五谷城里活人难，我们这活计也不好做，缝一天衣服，就拿三块面饼！

碧奴鼓起勇气走过去，问谁能把她身上的秋袍改成冬袍，缝衣女们知道了她的来意，都疑惑地看她，还有她手里那团半干半湿的蓝袍，她们说，秋袍改冬袍，改是可以改的，就是费事，你要把这件湿袍子拆了做冬袍里子？光有里子不行，还要有棉花，你的棉花呢？碧奴说，我没有棉花，这袍子也不能拆，拆了我就没袍子穿了。缝衣女说，那怎么改？你不知道巧媳妇难为无米炊？没有棉花也没有里子，秋袍永远改不成冬袍！碧奴说，冬袍是给我家岂梁改的，他在大燕岭筑长城呢，我想来想去还是要把我的秋袍脱给他穿，我的秋袍暖和，就怕他冻死也不肯穿女子的秋袍呢，改不了冬袍就不改冬袍，好姐姐们，你们能不能行行好，帮我把这秋袍改成男人的秋袍呢？缝衣女们一个个都笑起来，说，你这人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糊涂的，你也是女子，不懂针线还不懂道理了？只听说过大人的衣服改小给孩子，男人的衣服改瘦了给女人穿，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女人的秋袍改给男人穿的？碧奴焦急地辩解道，我没糊涂，我家岂梁本来就瘦，现在做工辛苦一定更瘦了，我的秋袍，他能穿下的！缝衣女说，能穿下也改不了，男人的袍子左开襟，女人的袍子右开襟，大小能凑合，左右不好凑合的，只有一个办法了，你非要把你的秋袍给你男人，让你男人反着穿！

缝衣铺里响起一片尖利放肆的笑声，碧奴坚强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挂不住了，不甘心地说，我娘死得早，她没教我针线活，我要自己会针线，怎么样也能把秋袍改出来！

一个缝衣女不知是为碧奴着想，还是要打发她走，给了碧奴一根针，一团线。她把针插在线团里，对碧奴说，针线活都是学出来的，好了，这下你针线都齐了，去改你的秋袍吧，改成了我们就拜你做师傅，跟你学手艺了！

捕吏

Armed Police

碧奴走出缝衣铺子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针一线，她原本是要回五谷塔去的，可是她手里的针是平羊郡的细针，线是平羊郡的粗线，她都不知道怎么把粗线穿到细针里，怎么给岂梁改秋袍呢？碧奴有骨气，她不愿意进去问那些女子，就站在外面偷偷地看，她站在那里端详缝衣女的针线，冷眼里瞥见有人在朝她张望，是那个卖糖人的瘸子，一条高大的身影在织室街狭长的背阴处半掩半藏，像一座山。两天不见，那人憔悴多了，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布满了阴云，看上去郁郁寡欢。碧奴注意到瘸子光着唯一的脚，他那只青云郡男子常穿的草靴不见了，而那糖人架子斜倚在墙上，昨天满满的糖人儿，一半不见了，另一半惆怅地站在架上。

碧奴开始想躲开那目光，谁看见她被人欺负过，她就不愿意看见谁。如果山羊看见她被狗欺负，她不愿意看见狗，更不愿意再看见山羊，这是碧奴从小就有的毛病。她一猫腰就离开了墙边，可是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了。那瘸子的眼睛昨天冷峻而明亮，像蓝草涧山上下来的人，今天他的眼睛焦灼而忧伤，那目光让碧奴想起了夏天蚕房里的岂梁，他不是岂梁，可他是从蓝草涧山上下来的那个人，在举目无亲的五谷城里，一个牛车旅伴的身影无论多么冷淡，都比别人亲切。碧奴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把针线往蓝袍里面一插，走过去了。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男子光裸的脚，说，大哥，这么冷的天不能光着脚了，腿脚会得病的！

卖糖人的男子朝织室那里瞟了一眼，恶声恶气地说：天下这么大，五谷城里这么多的大街小巷，你这女子怎么偏偏就往我身边撞？

碧奴瞪大眼睛问他，这话是怎么说的？出门在外，谁不遇见个熟人熟面？又不是你家的路我不能走，怎么是我往你身边撞？

你这女子还敢多嘴，那天在城门口多嘴惹出了一场祸来，还不长记性？那天人家把你跟柴火一起推走，今天没那么便宜了，再多嘴，看人家不把你往断头柱前推！

碧奴被他凶恶的腔调吓了一跳，你这大哥，嘴比砒霜还毒呢！那天也怪你的嘴，随便冤枉人，我不怪你，你倒怪起我的嘴来了？碧奴气得掉头就走，走了几步不甘心，回头说，谁稀罕跟你说话呀？我是看你卖糖人走街串巷，知道得多，就是要问你一声呢，国王什么时候来？官道什么时候开？

国王什么时候来，问国王去！官道什么时候开，我都走不上了，不关我的事了！卖糖人的男子转过身去背对碧奴，他对着墙说，五谷塔上的孩子偷了我的靴子！我大风大浪里走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一世英名坏在几个孩子手里，阴沟里翻了船，翻船啦！

碧奴在气头上，回敬了他一句：一个大男人，丢了只草靴就急成这样，你就是一张嘴凶，就是一张嘴出息大！

我的出息告诉你你也不懂，快走！那男子始终面对着墙，说，你要是看见哪个孩子穿了我的靴子就告诉我，没看见就走开，别跟我说话，跟我说话不如去跟阎王说话，赔上性命都不知道赔给了谁！

碧奴站住了，说，大哥，我是在走开，你不愿意好好说话就不说，别拿死来吓唬我，别人怕死，我不怕死的。碧奴愤愤地走了几步，想起他剩下一条腿，又丢了靴子，恻隐之心涌上来，忍不住指指那边的织室，指指他的糖人架，提醒道，孩子们都在看花楼机呢，你该去那儿问问他们的，孩子们也不是存心害你，他们嘴馋，偷你的鞋子还是为了肚子，要你拿糖人去换鞋子呢。

还换个狗屁，来不及了，现在拿什么都换不回我的鞋子了！卖糖人的声音听上去低沉而暴躁，他冷酷地回过头来，瞪着碧奴，别怪我连累你，我告诉你了，我丢了靴子就丢了命，四下看看吧，你看不见有人在盯我的梢？你如果不想死就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碧奴朝织室街两端望了望，看见几辆运棉花的车停在街上，有车夫惬意地睡在棉花里，有修轮毂的捧着一手猪油坐在车肚下，给车轮抹油。添置了花楼机的那个织室门口围着一群人，主要是一群吵嚷的孩子，还有几个大人的脑袋静静地浮在孩子堆里，对着里面的花楼机张望。碧奴说，大哥，你不爱跟妇人说话是好事，我家岂梁也不爱跟妇人搭话的，可你说话为什么凶神恶煞的呢？你也是个流民，这五谷城的人都瞧不起流民，盯你的梢图什么？人家没看你，都在看那花楼机织布呢！

你这女子笨，笨得可怜了！我连累别人是赚的，连累你我不愿意，快闭上你的嘴，逃命去吧！卖糖人突然对着她的耳朵低低地吼了起来：记得北山吗？记得信桃君吗？告诉你我是谁你别哭，我是刺客少器！信桃君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滴骨血！我祖父已经连累了你们北山三百个百姓了，我不想再连累你，你还不快跑！

碧奴一时怔住了，她不相信卖糖人的话，关于北山、眼泪和父辈的记忆已经离她而去，她不知道卖糖人为什么突然透露了这个恐怖的身份。信桃君留在南方三郡的家族成员，上到白发老人，下到新生婴儿，早已经满门抄斩。北山下长大的人，人人都知道信桃君留在世上的，只有山顶上的一个大坑。碧奴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哥，你这不是在吓唬我，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呀！路两边的织室里有织工探出头来，朝他们这里打量。碧奴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对他说，谁要是冤枉你，我可以替你作证的，你不是信桃君的孙子！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的，你是青云郡衡明君的门客！

我是信桃君的孙子，才做了衡明君的门客！卖糖人失去了耐心，他朝棉花车那里看了一眼，说，天下再傻的女子傻不过你，再笨的女子笨不过你，你还指望给我作证呢，再不逃命，到时就没有人给你作证了！

碧奴听见那男子骂了句脏话，然后她惊愕地看见他举起糖人架朝她砸过来，糖人散了一地。她尖叫着往东边跑的时候，东边已经来一群捕吏，捕吏们手举狼牙棒黑压压地朝她涌过来，碧奴反身往西边跑，跑了几步便看见棉花车上的人都跳了下来，纷纷从棉花堆里抽出了枪棒，更远的西边已有骑兵驰骋而来，几匹高头大马把织室街的出路封住了。

被围困的碧奴死死地抱着那件半干半湿的蓝袍，她仍然不知道灾难因何而起。起初她以为那是染房主人派来的捕吏，转念一想为那么一缸蓝靛，不用派那么多人，她又怀疑是詹刺史派来的捕吏，他要派多少人出来就可以派多少人，可是抓她一个女子，抓一点做药的眼泪，派那么多人干什么？碧奴茫然地站在街上，看见那群捕吏从她身边冲过去了，他们擒住了卖糖人，一个官吏模样的人高声命令，别让他靠着墙，他会飞墙，抓紧他的胳膊，别让他飞！在街两边织工、缝衣女和孩子们的惊呼声中，捕吏们杂乱的红色身影淹没了卖糖人，一个捕吏从糖人架子里抽出了一把雪亮的长剑，刺客！刺客！抓住刺客了！

街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和欢呼声。“刺客”两个字让碧奴跳了起来，碧奴开始奔跑，她一跑怀里的蓝袍就掉在地上了，碧奴停下来捡蓝袍子时听见有人在叫喊，那女子是同党，别让她捡，那蓝袍子里有凶器！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所以她回头喊了一声，我不是刺客！然而几个织工打扮的男子已经从织室的窗户里跳出来，朝碧奴冲过来了。碧奴最后看见的是一条翻倒的织室街，满天棉絮和丝绒从地面上飘起来，倒着看很像天上落下来的雪，而她新染的蓝袍被好多马蹄和人脚踩踏着，在街上流出了一条暗蓝色的溪流。

刺客

Assassin

满城风雨，雨水在五谷城里遍地流淌，刺客的故事也像雨水一样遍地流淌。

男人们都在街头谈论那个卖糖人的刺客，或许缺胳膊少腿的人太多了，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去探讨刺客的一条腿是如何失去的。他们眉飞色舞地谈论刺客少器的靴子，那靴子的夹底里藏了毒药和匕首，说青云郡的鞋匠手艺多么高明，竟然把一个瘸子的靴底做成了兵器库！刺客少器的糖人架子更是一个奇迹，谁都觉得那架子形状古怪，但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糖人架子弯起来就是一把弓，他的糖人有的卖，有的不卖，那些不卖的都是秘密，敲开外面的糖人壳，拔出来的是一支支箭！

男孩子们则冒着细雨四处追逐一个名叫阿宝的流浪儿。人们说若不是阿宝偷到了刺客的靴子，国王说不定就在五谷城外遇刺身亡了。又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称，国王一进五谷城就要召见阿宝。为了五谷城的荣誉，官府已经提前为阿宝梳洗沐浴，并且为他特别准备了一套锦缎制的小官袍。有人说现在谁也认不出阿宝了，他蓬乱肮脏的头发里的虱子，已经被一一捉光，他嘴角上常年溃烂的浓痂也不再招惹苍蝇，城里最好的郎中把一块昂贵的膏药敷到了他的嘴角上。流浪儿阿宝现在成了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甚至有两个小女孩子追到五谷塔下，大胆地用歌声向他表白，长大以后非阿宝不嫁。

流浪儿阿宝承受不了人们狂热的崇拜，躲在五谷塔上，派了几个男孩把守塔门，说除了国王和官府大员，谁也不见。好多慕名而来的人只好对着高高的五谷塔空想着那个传奇的孩子，他们感叹道，什么行当都出能人，那孩子偷人鞋履，也偷出了功名！五谷塔下聚集了好多手脚不干净的人，他们听多了对阿宝的溢美之词，心里不受用，就酸溜溜地说，那孩子偷不了别的，他只会扒人鞋子！

那不是谎话，阿宝年幼无力，个子矮小，挑力所能及的偷，就挑了别人的鞋履。他专门扒人鞋靴，趁人睡着的时候扒，不睡也没关系，只要你的鞋靴没有踩着地，你就是架腿坐着，阿宝从你身边经过，架左腿的人会丢了左脚的鞋子，架右腿的会丢了右脚的鞋子。露宿五谷塔下的好多人都知道阿宝的厉害，夜里只要阿宝在附近，他们用绳子把鞋靴捆绑好几道才放心入睡。有的怎么也不放心，干脆就站着睡。他们说刺客少器不知道阿宝的厉害，才那么四仰八叉地睡在五谷塔下，给了阿宝一个光宗耀祖的好机会！夜里有人看见阿宝抱着刺客的靴子归来，他嘴里还埋怨刺客只有一条腿呢，说那么好的靴子，他才偷到一只，要卖也只能卖给另一个瘸子。男孩子们说阿宝平时从来不试穿偷来的鞋子，别人的鞋子臭，那刺客的靴子里却散发着奇异的麝香味，他就把脚伸进去了。男女老少的鞋靴，阿宝见多了，这一双他一试就叫起来，说，鞋底有东西，是刀币！后来好几个流浪儿围过去看他把靴底剪开，他们看见的不是刀币，是三把匕首，一包毒药。

人们对刺客少器的名声早就有所耳闻，有人怀疑他作为信桃君后代的高尚血统，说信桃君的所有后代经过国王的十年追杀，早已在人间消失。可是另一个疑问是，如果他不是信桃君的后代，谁会对国王怀有如此深的仇恨，谁会把刺杀万人膜拜的国王作为一生的事业？刺客少器的人生履历虽然短促，却已经写满了疯狂和冒险，二十年乱世，他为刺杀国王而生，并且随时准备为刺杀国王而死。有时候一腔沸腾的热血对于暗杀大业是有害的，更多时候两者构成一种尖锐的矛盾，刺客少器两次行刺国王的计划都由于缺乏周密的准备而流产。一次在国王的避暑行宫，锦衣卫兵们在猎场外的一棵大树上发现了一个手执弓箭满脸稚气的少年，少年在树上至少潜伏了一夜，他战胜了睡魔，却憋不住一泡小便，是一泡从树上飞泻而下的小便泄露了他的行踪，让早晨在行宫外巡逻的锦衣卫兵们发现了那棵树。当锦衣卫兵们让他从树上下来接受检查时，他们惊讶地发现那少年如同一只松鼠，穿行在树枝间，疾步如飞，竟然像一阵风似的从猎场外的树林里消失了。如果不是从少年箭囊中掉落的一支箭毒死了卫兵们的狗，没有人会相信那唇红齿白的少年是一个刺客，国王追查少年刺客和幕后人的工作持续了多年，直至收养少器的一户药农全家被砍头，那少年的踪迹和真正的幕后策划者仍然是一个谜。

刺客少器的第二次行刺也是有惊无险。正逢国王四十大寿，万寿宫内外嘉宾云集，来自五湖四海的礼纲车几乎压坏了宫门外的青石路面。那时刺客少器已经是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跟随一辆从南方边陲蕲来郡来的礼车混入了万寿宫。他换上了宦官的紫袍，守在清静的礼纲库里，攀梯清点堆积如山的礼品，可是他英俊高大的相貌引起了宫女们的注意，宫女们都寻找各种借口到礼纲库来看那个梯子上的美男子宦官。在万寿宫中，树大并不招风，美女都属于国王，一个散发着英雄气息的美男子却是危险的，举手投足都是破绽。锦衣卫们从骚动的宫女们身上嗅出了一丝异样的空气，他们闻讯赶到万寿宫礼库时，最后几个有幸窥见美男子的宫女还在门口，满脸绯红地谈论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和肩膀。他们进入礼库，那来历不明的美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件紫色的宦袍扔在后窗下。这一次刺客少器连累的是礼车的主人蕲来郡郡守和礼库主簿，还有从遥远的南方边陲运来的翡翠石和一群孔雀。对人的处罚是举手之劳，礼库主簿和蕲来郡守一夜之间人头落地，让人难忘的是国王对翡翠石和孔雀的处置，他按照自己特殊的爱好，下令焚烧来自蕲来郡的所有礼物，宫役们只好把美丽而善跑的孔雀像囚犯一样关在笼子里，笼子投入火中，而如何焚烧翡翠石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需要学习，需要取经。宫役们走遍京城寻访所有技艺高超的铁匠、窑工，最后勉强把翡翠石烧成了一堆绿色的灰。

五谷城满城风雨，秋雨从好奇的南方奔驰而来，穿梭于城北的官商富豪之家和城南的烟花柳巷。雨点屏住呼吸，偷听锦帘花窗后的人们谈论刺客，雨点偷听到的，都是内幕，是刺客背后的那个人。已经有消息传出，刺客来自青云郡的百春台，所以他们在谈论百春台和衡明君，谈论他富可敌国的财产，稀奇古怪的数百门客和遍布四周的机关暗道；而在灯红酒绿的城南，一个酒醉的嫖客不知从哪儿听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不停地向美人街妓寮里的老鸨儿宣布：国王永远到不了五谷城了，江山即将易主，青云郡的衡明君将在冬天成为新的国王。那老鸨儿不知嫖客身份，被他吓坏了，不敢重复他的酒话，也不敢告官，就动员几个力气大的妓女把他抬出去，说抬得越远越好。几个大力气的妓女就抬着他在美人街上走，一直走到河沟边，把酒醉的嫖客扔到水里去了。

满城风雨中几个归隐的刺客、强盗和纵火者在无醉楼秘密集会，他们在雨声的掩护下为一个年轻的刺客扼腕叹息。这些昔日的英雄如今无奈地落入迟暮之年，除了纵火者偶尔以火发泄他对邻居的仇恨，其他人都已经金盆洗手。他们聚集在强盗下山后开设的无醉楼酒馆，一起饮了几坛美酒。尽管告别了险恶的江湖，尽管酒意微醺，他们对一个刺客成败得失的分析远比寻常百姓高明许多，也要透彻许多。以他们的分析来看，刺客少器一次次的失手不是偶然，也不是什么靴子和孩子的功劳，而是一种悲剧命运的安排，悲剧在于一个不适宜做刺客的人去做了刺客！他们一致承认刺客少器身手不凡，搭箭可以百步穿杨，俯身可以靴中跳刀，飞檐走壁是他的第二种行路姿势，但他英俊的面孔和高大健壮的身形，还有他心中燃烧多年的愤怒之火，始终是刺客的大忌。一个刺客可以丑陋，但绝不可以英俊！一个刺客可以温柔，却万万不能愤怒！那个满头瘌痢面目如鼠的老刺客认定，除了好色者阳痿不举，贪财者终生贫寒以外，一个愤怒的美男子去当刺客，也算是人世间最大的烦恼！

归隐的强盗自称在南方常年干旱的孩儿山巧遇刺客少器，他像祖父信桃君一样隐居荒凉的山间，守着孩儿山唯一一口水井，那口井被当地人称为丑井。孩儿山一带的人体形普遍短小精悍，容貌则丑陋不堪，都说是丑井之水哺育了他们。丑井之水令人年华倒退，常年饮用身体会越缩越小，眼睛会烂，鼻梁会塌，皮肤会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发黑。刺客少器常年为自己的外貌而苦恼，为了让丑井之水改变他的容貌，他蛰伏孩儿山多年，避不见人，遗憾的是丑井的水对于一个高贵的血统是无效的，它没有缩小刺客少器高大的身体，也没有能改变他俊美的面容。刺客少器每次经过孩儿山上的大栗树，便要去查看树干上的刻痕，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他的身体没有萎缩，反而在长高。他多次蹲在丑井前，以水作镜，观察自己脸孔的变化，还是一无所获。他仅仅在自己的眉宇间发现了一丝忧伤，在长长的乱髻里搜到了几根早白的头发，白发上结满了岁月的风霜，还有他沉重的心事。强盗称他的一个兄弟不久前在青云郡剪径，还在山路上看见过刺客少器，说少器几年的辛苦付诸东流，在无奈中他选择了黑袍裹身蓝巾蒙面，远远地看上去像一个打家劫舍的强盗，路人纷纷躲避，而他那位兄弟差点把少器当作抢山头的同行。这时候纵火者听出了传说中常有的漏洞，他冷笑起来，还抢山头呢，他剩一条腿在山路上蹦，谁还怕他？

无醉楼上冷静的交流自此开始变得不冷静了，争议的焦点在刺客少器的独腿上。人人都懂得独腿是一张通行证，那也是美男子少器能够顺利混入五谷城的原因，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独腿瘸子的？他是怎么失去的那条腿？一个刺客乔装打扮是正常的，乔装打扮拿掉一条腿，却是不正常的。为此，强盗、刺客和纵火者开始争论起来。

纵火者坚信刺客少器离开孩儿山时已经是一个独腿瘸子，否则他从孩儿山到不了青云郡，人们就是认不出他是刺客，也不能容忍一个这么英俊这么彪悍的年轻男子在路上游荡，早就把他当作逃役犯告了官。他用自己的纵火经验来印证自己的观点，说他要去哪儿放火，一定提前在身上放好了火种，你去烧别人家的牛棚也好，烧别人家的房子也好，总不能开口跟人家主人借火吧？英雄断腕，刺客断腿，都是一闭眼的事，只要去跟屠户借把刀嘛！

他的见解合情合理，无意中却使强盗的说法变成了谎话，强盗嚷起来，我兄弟从不说谎的，他看见他下山时是两条腿，就是两条腿！不是两条腿走路，怎么能脚底生风？纵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用一条腿，从孩儿山蹦到百春台去，几百里路呢！

纵火者应声叫道，你说得不错，几百里路呢！他断了腿赶路，别人才会放过他，他要是脚底生风地跑，别说路上那么多关卡那么多官兵，就是野地里的鬼魂，也要抓住他盘问一番，别人都去筑长城修宫殿去了，你那么好的身体，你那么年轻，这是往哪儿跑？

强盗申辩道，他走的是山道，碰不到官兵！

纵火者说，碰不到官兵，可碰得到奸细，你没听说南方三郡处处都有官府的眼睛？住在路边的人都被官府收买做了眼线，山道也一样，好多放牛娃都做了奸细！

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老刺客一直沉默不语，他喝下一盅酒突然长叹一声，说，你们没当过刺客，不知道刺客的苦处呀！什么英雄断腕刺客断腿？都是放屁，最爱惜自己身体的就是做刺客的！断了胳膊怎么舞刀飞镳？断了腿怎么飞檐走壁？那少器如果不是断了条腿，凭五谷城那几个捕吏，怎么抓得住他？少器这腿，断得蹊跷呀！

两个同伴都点头称是，说这个少器的独腿不仅蹊跷，也有点滑稽，机关算尽也没用，一条腿的刺客，还做得了什么惊天大业？倒便宜了五谷城那帮捕吏，国王一来就可以献出个活礼，那昏庸无能的詹刺史以后不知道要怎么翘尾巴呢！他们向老刺客求证少器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老刺客只顾在红泥炉上温酒，专心地拨弄着火苗，他说，我不是少器的师傅，也不是百春台的门客，不知道他们留活条的规矩，我就知道这活条留得有学问！两个同伴急得叫起来，什么活条死条的？你倒是说个明白，别跟我们故弄玄虚呀！

白发苍苍的老刺客第一次向同伴们亮出了他的脚趾，他的脚趾只有八颗，左脚右脚，每只脚掌上只有四颗脚趾。看看我的脚趾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老刺客饮下一杯酒，娓娓道来：我年轻时候替牧城孙家办事，拿了钱正要出发，孙家把我拉住了，说活条还没留呢，要我留一个活条在孙府，我头一次给大户做事，哪儿知道什么是活条？以为要在什么纸上按手印，等他们拿纸，一等等来了一个铜盆，盆里躺了一把刀！原来活条是脚趾头，他们不放心我，要我留下一颗脚趾头，那铜盆就是给我放脚趾头的！老刺客对着他残缺的脚感慨着，看两个同伴有点迷惑，说，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脚趾头？讲究大得很呢，有钱人雇刺客不光算计仇人，也算计刺客，他们怕刺客杀人杀多了败露身份，牵连自己，都让那刺客保证干一票罢手，剁你一颗脚趾，不伤你的本事，却天天提醒你，不要食言！纵火者和强盗听得嘴里惊叫起来，眼睛都看着自己的脚趾。过了一会儿他们在楼外的雨声中镇定下来，又讨论起少器的那条腿，强盗感叹世道变得快，以前是拿脚趾做活条，现在竟然要拿一条整腿了！老刺客还是比他们想得远想得深，说，这少器跟我们又不一样，他刺的是国王，成不成都是一票买卖，他那条腿恐怕不光是一个活条呢，还是衡明君的一条后路，事情要是败露了，百春台会把那条腿献给国王，说早就识破了刺客的野心，断下了他的腿断了他的念头，留下少器那条腿，衡明君自己也摆脱了干系啦！

城门

City Gate

刺客的首级没有挂在城墙上，城墙上的人头还是老的，传说斩刑要推迟到国王驾临五谷城以后举行。除了几个官府要员，五谷城百姓没有人知道刺客少器关押在何处，但那个青云郡女子的下落是人人都知道的，碧奴在城门口示众，站在一只大铁笼子里。

城门口雨声激溅，守吏都去躲雨了，看热闹的大人都跑到了店铺的屋檐下，只剩下一些孩子在雨地里跑，趁守吏疏忽，跑到铁笼子旁边来，向笼子里的碧奴打量一眼，塞一根玉米芯子进去，或者什么也不敢塞，那些胆大的孩子跑回人群里，宣布最新的消息，说，那女刺客也不知道害怕，也不怕雨，她在笼子里睡着了！

有知情的人耐心地告诉孩子，她不一定是刺客，是天生多嘴，在织室街和刺客多说了几句话！她多嘴，偏偏让捕吏抓住后又说不清话了，为什么跑到五谷城来她都说不清楚，说是走了一千里路给她丈夫送冬衣，偏偏又拿不出她丈夫的冬衣，她算是可疑嫌犯！官府把她关在笼子里等国王来，国王一来，可疑嫌犯就可以从笼子里出来了，那就是大赦天下！

绵绵细雨中有人身在城门一侧，心却在衙门口。那些看客对笼子里女子的身份，始终看法不一，也有人站在官府的立场，坚信碧奴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潜入五谷城的，说她要是清白为什么会站在笼子里？这些人大多不满意捕吏们把男女刺客分开关押，既然是同党，怎么一个在这里示众，另一个却关在衙门的高墙后，不见庐山真面目？有人看碧奴看厌了，突然对城门上的守兵喊，我们不要看女的，要看男刺客，把男的也押过来，让我们看！

城门上的守兵没好气地对下面喊，你们算什么东西？看看女的就算有眼福了，想看那男的，除非你也做刺客，我们把你投到衙门大牢，你就能看见他了！

人群中有人对昨天与刺客的擦肩而过追悔莫及，说，我看见那瘸子在粥厂那里卖糖人的，是穿了个黑袍呀，长得仪表堂堂的，我就是肚子饿得慌，忙着喝粥，没朝他那里多看一眼，结果就没看清他的糖人架！

也有人后悔自己粗心，缺乏警惕，失去了邀功请赏的时机，我家小孩子买了他的糖人，回家跟我闹，说为什么有的糖人只能看不能吃，不公平。我心里也纳闷呢，做了糖人怎么不卖？不能吃的糖人叫什么糖人？我就是缺了个心眼，没猜到那糖人肚子里藏着箭！

雨势一小，好多妇人也顶着草笠跑到城门口来了。她们对碧奴倒是充满了兴趣的，说看她老实本分的样子，怎么也看不出来是个女刺客。旁边有人说，你们看不出来是你们白长了一双眼睛，我就看出来了，她抱一件丧袍到处走，早就为自己准备后事了！

织室街的几个缝衣女换过了衣袍，仪态万千地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她们一眼认出了笼子里的碧奴，是她呀，怪不得要把女人的秋袍改成男人的冬袍！缝衣女向别人介绍碧奴修改衣袍的方案是多么离谱，说世上女子都思夫，没有她那样的，思夫思坏了脑子！要不是脑子坏了，也不会当着满街捕吏的面，和刺客说那么多闲话。旁边肉铺的胖屠户提醒缝衣女，你们也别小看了她，思夫是装的，说不定就是一个女刺客的诡计呢，她要把女袍改成男袍，是为逃跑做准备，刺客谁不会乔装打扮？扮成一个男子，大家就认不出她来了！这番话说得缝衣女们后怕起来，捂着胸口说，哎呀，幸亏没替她改！那个赠送一针一线给碧奴的女子脸始终是白的，她指着绿腰带上插着的一枚针，试探着问别人，刺客一般都用刀用剑，不会用这种针吧？人群一时都被问住了，大家都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胖屠户先嚷起来，说，怎么不能用针？针上涂毒药嘛，你们没听说那瘸子的靴子里藏了毒药，毒药就是配毒针的！聪明的胖屠户话音未落，那女子如被惊雷击中，人摇晃了几下，突然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人们都问她怎么回事，她怕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其他的缝衣女就上去把她从积水里拉起来，替她解围道，她一向胆子小，又最崇敬国王，这是让刺客气出来的！

一群缝衣女架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仓皇离开了城门口，针的话题却给留在原地的人们提供了丰富的灵感。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女刺客丢在织室街的一件蓝袍，里面掖了一针一线，他们惊喜地叫起来，闹了半天，男的有凶器，女的也有！那瘸子用他的糖人架，这女子是用针，是用毒针，她是要用毒针刺杀国王呀！

人们转过了脸，很自然地去看笼子里碧奴的手，她的手被套在木枷洞里，看不清楚，她的发髻已经散成乱发，乱发滴着雨水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脸也看不清楚。几个晚来的看客感到不满，他们对城门上的守卒抗议道：示众也得有个示众的样子，下这么大的雨呀，又关在笼子里，晚来一步就什么都看不见，脸都看不见了，示的什么众？

一个守卒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披着片大树叶从城楼上下来了。他隔着铁栅，笨手笨脚地替碧奴整理着头发，一边向看客们埋怨道，你们就知道看，看！就不知道检举揭发，这女刺客装了哑巴才进的城，好多人知道她会说话，你们要是当场揭发，她当场就抓住了！

下面有人说，不怪我们，怪你们城门口检查太慢问得太多呀，明明是个男的，偏偏要问你是男是女，好多人图个省事才装哑巴进的西侧门，那么多人装哑巴呢，谁知道谁是刺客！

守卒说，你们就会狡辩，就会看热闹，看热闹还这么着急，这女子的脸不美不丑的，有什么可看的？以后有你们看的呢，就怕你们到时看得烦，又闹着要看新的！

一个男孩在人群里说，国王来了就赦免她了，以后看不见她的！

谁说要赦免的？守卒用目光搜寻着人群里的声音，说，国王是不是赦免她，要看国王高兴不高兴，要是不高兴这铁笼子还得让她腾出来，她的人头还要挂在城墙上示众呢！

下面的人又叫起来，谁稀罕看人头？死人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要看活的，我们要看她的脸！

看客们繁复的要求令守卒有点恼怒，他就用一根狼牙棒把碧奴粗暴地推醒了。你好大的本事，下这么大的雨，关在铁笼子里，手和脑袋套在木枷里，你还睡得这么香！不是我不让你睡，是老百姓不让你睡，我也没办法，你就别睡了，反正是示众，让他们看个够吧！

碧奴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湿润的面孔，守卒的描述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错的。妇人们在那张脸上发现了一个年轻女子俏丽的轮廓，只是她的美貌被疲倦和憔悴覆盖了，变成了一小片苍白的废墟。碧奴在人们的目光中睁开了眼睛，她想说什么，但嘴巴被一只蝶形铁嚼子扣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里弥漫着月光般皎洁的光华，那道白银般的光华从脸上漫下来，大铁笼子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人和笼子一齐闪烁着湿润的光。笼子旁的守卒跳了一下，他看见一场豪雨过后，碧奴站立的铁笼底下突然长出了一片暗绿色的青苔，她身体倚靠过的铁栅上生出了星星点点的锈斑。守卒惊叫着往后退，他知道那不是雨水的缘故，是那女子的泪在作祟。不准流泪，不准流！守卒对着笼子里的碧奴喊道，我知道你冤屈，再大的冤屈也不准流泪，不准流，你把铁笼子哭出了青苔我不管，你要把铁笼子哭烂了就是我的错了，你再哭就是为难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碧奴的眼睛仰望着天空，天空渐渐泛出了明亮的蔚蓝色，铁笼顶上仍然有凝结的雨点落下来，打在碧奴的脸上。从她的脸上无法分辨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她传奇的泪水。

不准看天！守卒说，给我看着地，笼子里的囚犯不准对天流泪，这是规矩！快看地，让你看地你就看着地！

木枷妨碍了碧奴复苏的身体，看不出来她是顺从还是违抗，她的脑袋轻微地动了动，眼睫低垂下来，她凝视着守卒，眼睛里白色的泪光仍然一片片地泻落下来。

守卒开始抹眼睛。看地呀，不准看我！让你别流泪，你还在流，他们说你的眼泪有毒呀！守卒指着城楼说，上面的几个兄弟不小心碰到你的眼泪，一个说头疼得要裂开了，一上午都抱着个头喊疼，什么也不干，另一个不知中了什么邪，一直像个娘们似的，躲在一边抹眼泪。他们说我是女巫的儿子，不怕泪咒，我上了当啦，现在我也不舒服了，眼睛发酸呢，那么多鼻涕也不知是哪儿来的，我也不守在你身边了，谅你一时半会儿也哭不烂这么大的铁笼，你在这里好好示众吧。

匆忙间那个守卒披着树叶往城楼上跑，城楼上不知道谁训斥了他，守卒拿了一块黑巾又下来了。他用双手伸进笼子，把黑巾蒙在了碧奴眼睛上，说，长官说你眼睛太危险，要严加防范，反正你也不要看什么风景，是那些人要看你的风景！守卒顾忌着碧奴的眼泪，动作不免有点拖拉迟疑，他感到手上有一道滚烫的泪流过去了，也就是这时候，守卒听见城墙上空滚过了几个闷雷，看热闹的那堆人群开始有了异常的动静。起初是几个年幼的孩子无端地号哭，几个老人喷嚏不断，他们瞪着眼睛弯着腰，打了一个又等着下一个。一个老人慌张地抱怨道，痒死人了，哪来的邪风，吹到我鼻子里啦！然后人群里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守卒回过头，看见铁笼子的银色光焰映白了很多张狰狞的罪恶的面孔，许多人的膝盖突然不能自持，向着泥地慢慢倾下来，倾下来。来自肉铺的胖屠夫第一个被看不见的泪潮冲垮，人已经跪在地上，他的膝盖浸没在水中，袍下肥胖的身体正在痛苦地抖动：女囚姐姐别看我，我没有诬告你，我诬告的是杨屠户！胖屠户泪流满面，他不停地对着铁笼子作揖鞠躬，嘴里疯狂地叫喊着，女囚姐姐你别怪我，要怪就怪杨屠户铺子里生意太红火，逼得我要关铺门啦，一样的猪肉，别人提着篮子从我铺子门口过，偏偏就不买我的猪肉，要去杨屠户那里买，我被他逼上了绝路，才去割了死人肉往他家铺子里放的！

第一声罪恶的忏悔令人群一片哗然，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高高的城墙，那杨屠户的首级正挂在上面呢，半年来人人走过城墙都要对着那首级啐一口，五谷城谁家没吃过他铺子里的肉？想起自己肚子里的肉谁不恶心谁不反胃？他们说杨屠户生意那么好，还要猪肉人肉掺着卖，杀十次头也不解心头之气，恨得那么深，没想到恨错了，闹半天杨屠户是冤杀的冤大头！杨屠户年迈的母亲正好也在人群里，她的膝盖本来已经快跪到地上了，胖屠夫莫名其妙的忏悔让她又站了起来，尽管年迈多病，那老妇还是压不住满腔怒火，蹒跚地奔向那个跪着的人，在胖屠夫的耳朵上咬了一口，你这该死的胖子！做下了这等缺德事，你才该站那铁笼子！你在这儿说给人听不行，我们去见官，见了官再说！

几个正义的男子冲过去揪住了胖屠夫，他们把那个肥胖的不停颤抖的身体从水洼里抬起来，带起来一片水花，围观者们靠得太近，闪躲不及，水花溅在好多人的脸上身上，身上溅湿的人惊叫起来，这水怎么是热的？秋天最后一场雨水了，怎么会这么热？不小心让水花溅到嘴里的人则张开嘴呸呸地吐开了，一边吐一边叫，这水是苦的，比黄连水还苦！胖屠夫被几个人拖拽着往城门洞去，所过之处人人喊打，打，打死这个胖屠户！不知道是什么人顶着民心替胖屠户说话，他要死了，我们上哪儿割猪肉去呀？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呼应，死了胖屠户，不吃带毛猪，怕什么？也有人在胖屠户悔罪的哭声中开始崩溃，尤其是几个私生活有失检点的妇人，个个背对着铁笼子哭得泣不成声，一个红杏出墙的妇人哭剩了半口气，她抓住怀里婴儿的小手，强迫孩子打她的嘴巴，说，打死我，打死我，你爹去长城搬石头，我在家里偷汉子，我才该站在那铁笼子里！一个满脸白须道貌岸然的老汉想起年轻时候拿过一个乞丐的破锅，他解下织锦彩纹的宽腰带，一边哭一边用腰带抽自己的手，说，我一生从不偷人东西，就是拿过那口破锅，人家也可怜，只剩下一口破锅，还让我拿回家放猪食了，我该去站那铁笼子！还有几个人跪在地上哭得东歪西倒的，拍自己的心口，拍得咚咚地响，就是不肯坦白为什么哭，旁边的人怎么诱导，他们还是只拍胸口不悔罪。旁边人都不敢多嘴了，这几个人，说不定比胖屠户还要凶险几分，也许亲手杀过人下过毒，问也不敢问，劝了也没用，只好随他们去哭了。

私塾先生等一批道德高尚的人此时得到了来自身体的报答。首先，他们的面部表情一如既往，平时严肃的仍然紧皱着眉头，平时少言寡语的仍然神情呆滞，平时盲目乐观的仍然咧着嘴傻笑。他们的身体姿态也经受住了冲击，喜欢袖手的人仍然双手交叉插在袍袖里，喜欢弯腰站立的人还像柳树一样弯在那里，喜欢四处抓痒的人仍然把手伸向了身体的四面八方。是这批人在城门口保持了五谷城居民最后的风范，他们穿梭在他人悔恨的哭声和罪恶的身体中，互相赞美着，指着对方说：你也是清清白白做人的，看，让水溅了就溅了，袍子潮了就潮了，我们没什么可哭的。他们带着一丝欣慰感，冷静地察看着城门四周，分析这场突如其来的哭泣风暴来自何处，很快他们都注意到从碧奴脚底奔涌而下的一注雨流，它细小清澈，却流得那么湍急，闪着寒光，像一支支水箭一样射向人群。他们一致确定，一场豪雨加上那个女囚来自青云郡的泪咒，是这场哭泣风暴共同的源头，他们要合力堵住那个源头。

可是雨水来自天上，女囚的铁笼子严禁入内，他们够不到那个源头，而水是往低处流的，他们只能看着那危险的水流不断地流到人群里，情急之下有个人脱口而出，水来土挡！那人提议是否要去搬一些砖石来，挡住从女囚那里流过来的神秘的水流。其他几人沉吟了一会儿，很快否定了这个貌似合理的建议，一是觉得麻烦，二是砖头石头也有主人，不容易找。他们的眼睛开始往半空转移，城墙上的几个守卒正躲在箭垛后猜拳划令，下面怎么吵闹也不管。上面的人的悠闲身影提醒了私塾先生，他说最省事的办法是站到更高的地方去，站得比那女子高了，不管是清白做人的，还是不清白的人，大家都安全了。

私塾先生登高的呼吁得到了人群的一片响应，人们纷纷就近寻找高处的目标，失态者逐步恢复了理智，被拖走的胖屠户不知怎么又回到了人群里，此刻拖着沉重的身躯往米铺的台阶上跑，米铺的主人不允许他上台阶，说，下去，下去，我跟你无冤无仇，别到我铺子来，你会把死人肉往杨屠户家放，也会把毒米往我家米仓里扔！胖屠户涨红了脸申辩道，我那是说着玩的，你也认真，我哪儿有毒米？他回头朝碧奴一指，他们做刺客的身上才藏毒米呢！那个红杏出墙的女子在众人面前暴露了不贞，也开始迁怒于碧奴，对几个买米的女子说，你们别凑到她跟前去，那女刺客从青云郡带来了泪咒，中了她的泪咒，不知道会给你带什么祸来呢！

几个孩子爬到树上去，脱离了地上危险的雨水，有个妇人仗着腿脚麻利，也抱住棵树往上攀，攀了几下就被私塾先生骂下来了，说你个妇道人家再怎么爱看热闹，也不能上树呀，妇人爬树成何体统？那妇人对私塾先生有几分敬畏，下了树，怏怏地站着拍打袍子，嘴里埋怨道，谁都可以上树，你们男人可以上，孩子可以上，鸡犬也可以上树，就是不给我们上，又要让我们登高，又不让上树，你让我们妇道人家站哪儿去？

那妇人的怨气是有道理的，由于躲避泪咒要符合躲水和腾空两个条件，四周并没有几个合适的地方容他们立足，米铺、药铺、灯笼铺的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各家店铺的主人伙计又把众人当贼防，不免多了口角。口角一多脏话就多，私塾先生听不下去，和几个人商量着，决定将老弱病残们转移到城门口的过家茶楼。那茶楼筑在高处，有一个宽敞的平台，城门口的风景可以一览无余，美中不足的是茶楼主人生意做得精，要在茶楼驻足，必须要买一壶过家茶。私塾先生和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好事做到底，以劈柴的方式分摊一壶茶的茶钱，请大家共饮一壶茶，于是一大堆人吵吵嚷嚷地爬到了上面的茶楼。尽管茶楼方面对这些客人很不尊重，但人们站的站，坐的坐，毕竟安顿下来了，大家在高处看那个铁笼子，都感叹起来，说，这么看真好，看得安心，也看得清楚多了！私塾先生注视着铁笼子里的女囚，感叹的是他知识的盲区，老夫今天也长了见识，一个小女子的泪，怎么就乱了那么多人心！他抚髯长叹，说，不知事出何因，回去要翻书，请教孔圣人去！

私塾先生他们刚刚在过家茶楼坐下，不远处的五谷塔方向就传来了一片骚动声，城墙上那几个守卒也绕着旗杆慌张地跑来跑去。下面店铺的台阶上有人在搭人梯，而树上的孩子在往更高的树枝攀爬，很快一片狂热的欢呼声在城门口上空回荡起来，此起彼伏，黄金楼船来了，快看黄金楼船，国王来了！

运河没有流到五谷城来，黄金楼船先来了，国王的人马从陆路上拖来了那艘黄金楼船，国王真的来了！他们挤在茶楼前向官道那里极目眺望，官道上群鸟惊飞，天边笼罩着一片金光，透过那片金色的朦胧的雾霭，他们果然看见了那传说中黄金楼船的盘龙桅杆。骚动的人们在狂喜中鼓起掌来，有人眼尖，发现国王浩浩荡荡的车辇也像一条巨龙搁浅在官道上，华丽的盘龙桅杆停止不前，只有一面黑底镶金的九龙旗在雨后的天空中高高飘扬，眼尖的人忍不住提醒别人，说，车马和船都不在动呀，是不是搁浅了？这声音立刻遭到了众人的白眼，你以为是你家的破驴车呀？那是国王的车辇，那是国王的黄金楼船，怎么会搁浅！

国王

King

五谷城屏住热切的呼吸等待国王的驾临，城门上九龙旗猎猎飞舞，城门下人山人海，锣鼓阵沿着高高的城墙摆成了万岁的字样，城里最著名的舞狮人郭家班已经牵出了他们所有的狮人。米铺的台阶下面，一个由官府出资的领恩米仓巍然耸立，散发着米的清香，已经有人拿着笸箩在米仓前排队，等候开仓放米，而在冷清的石台一侧，两个穿红袍的刽子手静立在铁笼子旁边，他们的表情淡泊安静，手里的刀却闪烁着尖锐的寒光，看上去有点迫不及待。

城门洞里夹道站立着五谷城的大员们，他们都穿上了黄色或绛色的官袍，远看站得整齐而和睦，近看却站得钩心斗角的。有的官员认为自己的站位和职位有出入，不甘心站在别人的后面，身体忍不住地向更显赫的位置移动，这样一移自然就有人被侵犯，被侵犯的官吏中有缺乏涵养的，不好开口骂人，就出手出腿，保卫自己的位置。一来一去，大员们的队伍竟然出现了相互推搡的现象，幸亏詹刺史及时制止，城门洞里才勉强保持了应有的肃静。

等候的时间如此漫长，漫长得可疑。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他们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詹刺史，说，国王不到，御前军也该到了，御前军不来国王的龙骑兵也该到了，如果他们都不进城，总会派个宫吏来的，怎么就没个人来呢？

詹刺史一脸焦灼，由于急火攻心，他被嘴角上的一个烂疮折磨着，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呻吟。宫吏来过啦，带走了一车臭鱼！詹刺史被问得急了，终于透露了来自国王的第一个消息，我以为是传旨的宫吏呢，结果是个要臭鱼的！我问那宫吏为什么要臭鱼，马上进五谷城了，国王要多少鲜鱼有多少鲜鱼，带臭鱼走干什么？他就是不肯告诉我！

官员们都瞪大眼睛，不解臭鱼之意，纷纷说国王毕竟是国王，吃东西也跟常人不同。万寿宫的好多秘密听起来都是很稀奇的，也许吃臭鱼是延年益寿的秘方呢。

那个宫吏带走一车臭鱼后一去不返，给众官员留下一个沉重的悬念。詹刺史派人上了城楼，时刻注意国王的人马的动向。在他声嘶力竭的重复下，所有人都记住了欢迎仪式丰富的内容及程序规定：那边黄金楼船的盘龙桅杆一动，这边的锣鼓就要敲起来，狮子就要舞起来，米仓就要开闸放下领恩米，国王一到五谷城城门，两个刽子手应该举起刀来问国王，女犯的首级该不该斩，按照常理，国王会在龙座上回应。刀下留人——这是詹刺史唯一担心的细节。由于无人可以冒充国王的声音，也不知到时候国王心情如何，是斩还是不斩，这个显示国王恩泽的仪式也就不好排练，只能等待最后的结果。所有的安排都根据万寿宫的典章，结合了五谷城的地域文化制定，应该是细致而充满特色的。天气不帮忙也没什么，雨后道路泥泞，国王的车马将通过一条洒满谷糠和草灰的路，去到衙门口，从地下通道进入行宫。主要活动都在室内，可以有效地防止不测，除了迎合国王为名山大川各城各县题写金匾的兴趣，还有一个极大的惊喜会满足国王发明新刑罚的爱好，别的地方五马分尸，五谷城却比别处多用一匹马！刺客少器会被推到国王面前，六匹膘肥体壮的公马已经接受了半个月的训练，它们将让国王欣赏到五谷城独创的六马分尸的壮丽景象。那第六匹马无疑是精华所在，它承担的任务是特殊而艰巨的，除了詹刺史和驯马师，无人知晓，打听也打听不到，是机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可是从城楼上传来的消息仍然令人沮丧，国王浩浩荡荡的人马像一条巨龙搁浅在官道上了，而且城楼上的哨兵说，官道上升起了炊烟，国王的人马竟然在野地里自备膳食了！

詹刺史渐渐地浑身冒出虚汗，自备膳食是一个噩梦般的预兆，他开始忧虑国王对五谷城的看法，是否听信了什么谗言，对五谷城有了什么不良印象？对五谷城印象不良也就是对他印象不良。他是否被哪个小人诬告而得罪了国王？那个小人会是谁？他用探究的眼神扫视着城门洞里的同僚，他们也在看他，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昏庸，有的狡诈，有的欲言又止，有的卖弄聪明，针对国王野炊的消息大发议论道，国王伟大呀，过五谷城不入，不食百姓一粟！詹刺史看来看去，看不出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告状告到万寿宫去，他要能把状告到万寿宫去，也不会在五谷城屈就下位嘛！詹刺史这么一想心里就释然了，区区一个五谷城刺史，国王肯定不知道他，对他也不会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在等待国王。城门外已经戒备森严，连落叶都一片片地被人捡干净了。凡是闲人，高处不得停留，过家茶楼上的流民们和住在楼台上的达官贵人一律都被赶到了下面的街市。百姓们蚂蚁般地堆在城门里侧，堆成了人山，几座人山在城门外发出空洞的喧闹声。米仓附近人最密集，也最难管理。有人莫名其妙地晕倒，有人随地便溺，引起周围人的一片指责。由于争抢位置，米仓附近发生了不少意外，偶尔有被踩踏者的哭叫传到城门洞里，踩死人了，出人命了！有官员一针见血地批评那些流民，这些穷鬼，哪儿是在欢迎国王？明明是在欢迎粮食！

米仓那里的危险讯号引起了詹刺史的警觉，詹刺史深知他的百姓热爱国王，更热爱粮食。百姓等待国王是有耐心的，可他们等待粮食的时候不免急躁冲动，他有点担心放米赈民的后果，但是那一垛米是必须要放的，取消领恩米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混乱呢，他不敢冒险。眼看守护米仓的士兵们已经无力招架，詹刺史只好打起城门洞里大员队伍的主意，他挑了几个官位卑微但身体强壮的官员，让他们暂时加入守护米仓的士兵队列，那几个官员很不情愿地出了城门洞，去是去了，可去得屈辱。詹刺史派了个心腹跟住他们，偷听他们说什么，心腹回来说，他们不敢骂你，骂柴火骂黄金呢，他们嘴里一直嘟囔，笨蛋黄金笨蛋柴！詹刺史说，你才是个笨蛋，他们是说半担黄金半担柴，那就是在骂我呢！心腹糊涂，詹刺史不糊涂，他知道那几个人是气得口不择言了，他们在揭他当年送柴夹金去京城买官的老底，詹刺史无暇跟他们计较，对身边的心腹苦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过去是半担柴火半担金，现在早就是半担柴火三担金了！

终于有马蹄声敲响了寂寞的官道，整个五谷城都侧耳倾听，三个龙骑兵策马飞驰而来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他们手里举着的不是九龙旗，而是一面粗糙的白幡，然后一个惊天之声在空中炸响：跪下，都跪下，国王薨了，国王薨了！

城门口先是一片死寂，继而慌乱的人山一座座地倾塌，国王薨了，薨了！人山边缘的都顺利地跪下来，苦了人山中间的那些人，他们逼仄的空间哪里容得下两个膝盖落地？只好跪到别人的腿上、别人的后背上去了，谁也不敢开口，冲突在沉默中爆发，也在沉默中解决，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喘息声和咒骂声，也有人在默默地厮打，跪着不方便，都用手抓用手挠。一个被抓到眼睛的再也忍受不了痛苦，突然尖叫了一声，国王薨了，我的眼睛也瞎了！

也不知道那眼睛的主人是谁，一个人破坏了肃静，茫茫人海很快变成了喧嚣的海洋，人们忘了应有的肃静，针对国王的死因，一个个激动地各抒己见。人群里一个尖锐嘶哑的声音喊出了好多人的心声，特别引人注意，他说，是大臣们骗死了国王呀，他们谎报喜讯，让国王南下看运河，可是运河在哪里？码头在哪里？黄金楼船从哪里下水？什么国王薨了，他是被骗死的，是被气死的！他带了那么大一条船南下，不知受了多少苦！大家说船能在莜麦地里走吗，船能在小水沟里开吗？那么好那么大一条黄金楼船，落得个在路上拖的下场！国王能不气吗？他一定是被气死的！是气死的！

共同的悲怆使人们不顾密探的耳朵，勇敢地站到了反对官府的立场上，好多人冲着城门口的官员们怒吼起来，哪个当官的气死了国王？把他拉出来，拉出来，砍了他的狗头！有人愤怒归愤怒，却喜欢在愤怒中修正别人的观点，来显示自己的高明，拉谁出来也不合适！运河那么大个工程，要一段一段地挖，喜讯传到万寿宫，也是一级一级地传，要骗国王不是一个两个大臣去骗，从朝廷到地方，一大堆狗官串通好了骗，你要砍人家的头，砍三天也砍不完！有个游乡郎中在人堆里质疑国王的死因，引起了众人关注。郎中习惯于从阴阳元气角度出发分析问题，说，国王金刚不败之身，再累再气最多是伤点元气，怎么会一下就薨了呢？国王不比一般人，美食女色应有尽有，不会贪婪无度，也就不易患急病，不患急病何以一下薨了？一定是积恙成疾呀，我看国王身边的御医是个大庸医，他才该杀，害国王龙体阴阳不调，才薨逝在出巡路上！旁边的人听他说多了，也听出了破绽，讥讽道，国王身边的御医不行，你个游乡郎中倒行？你有本事跟那几个龙骑兵去，去给国王调阴阳，让国王活过来，我们也好见他一面！

人们跪得都不安分，缺乏见识的妇人也在对国王的死因妄加评论。有个女佣说国王会不会被豆子噎死呛死呢，还举例说哪儿哪儿的一个有钱人就是被一粒黄豆呛死的，哪个高台人家的孩子是被一把蚕豆噎死的。这种可笑的猜测自然引来一片嘲笑，国王从不吃豆子，即使吃豆子也是做成豆腐磨成豆汁，绝不会噎死呛死！那妇人脑子里起初只有黄豆蚕豆，后来就只有豆腐了，说，那么会不会有人给豆腐点卤点了毒？国王会不会是让盐卤毒死的？人们不堪忍受她的饶舌，禁止她插嘴，说，什么豆腐什么毒卤，那是你们妇人谋害亲夫干的事！就是国王的厨子也毒不死国王，他的所有食物都有宫监试尝，你毒死了宫监也毒不死国王！

有一部分衣着光鲜的人跪得很文雅，很明显他们有官宦家庭的背景，听见流民们执拗地把国王的死因归咎于运河的谎言，这些人非常反感。国王的胸怀比天还宽阔，能为一个谎话气死？他们质问着那些情绪冲动的人，你们不是爱戴国王，是给他脸上抹黑！那边的声音愤愤地传过来，不是气死是怎么死的？这边的声音整齐地顶过去了，刺客呀，你们没看见那铁笼子里还关了一个，还是女刺客！衣着光鲜的人们坚信国王一定是死于刺客之手，说五谷城的捕吏火眼金睛，能抓住那一男一女两个刺客，别的地方不一定能抓住刺客呢，总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国王一路上经过那么多城市，谁知道刺客藏在什么地方！那边的流民叫起来，别的地方比五谷城抓得更凶呀，闯到官道上的三岁娃娃都抓起来了，刺客还怕抓不住？五谷城抓人还查凶器呢，云登城那边不用查凶器的，有个商贩在客栈里说梦话要刺国王，就被客栈主人告了官，投到死牢里去啦，谁敢去刺杀国王？梦里都刺不成，光天化日的怎么刺呀？

米仓那边的流民跪得心神不安，骚乱在悄无声息地酝酿。国王的噩耗传来，领恩米是否发放已成悬念，饥饿的流民们人跪在地上，心却爬进了芬芳的米仓里。终于有个大胆之徒借口膝盖跪在别人腿上，大家跪得不舒服，要跪到米仓上去。他把笸箩顶在头上偷偷朝米仓上爬，有人提醒他，不可以跪得那么高的，小心把你当刺客抓了！那男子并不掩饰他的心机，说，高处低处都是跪，国王都薨了，还防什么刺客？要防的倒是官府，领恩米一取消，大家就抱个空笸箩回去吧。

一句话说出了人群最大的忧患，好多人都应声站起来，嘴里说，我这边也跪不下，我也跪到米仓上去！看守米仓的郡兵和官员们来不及惩罚谁，临时米仓的芦席墙就在多人的攀登下倾倒了，新打下的一仓白米像洪水一样夺路而奔，涌向四周的人群。有人去抱米，抱不住多少米，就顺势一躺，把涌来的米牢牢地压在身下；更多的是贪婪的人，他们笸箩已满，仍然奔向米山中心。有人是从别人肩膀上跳过去的，有人靠两只手无法丰收，脚也开始刨米，让米贮藏在鞋子里，有人高声叫唤失散的孩子，让他们把米存在袍子里。吃亏的是一些老妇老翁，他们急躁地摇着笸箩，尖声呼吁官府来维持秩序，可是以詹刺史为首的官府大员，已经被另一个沉重的消息弄晕了头脑，他们再也无法顾及那个米仓了。

三个报丧的骑兵，两个无精打采，另一个神情不安地东张西望，就是那个自称幼时在五谷城长大的骑兵，他下马跪在詹刺史身边，轻声打听他家遗留在五谷城的房产。詹刺史说，你在万寿宫国王身边，怎么还惦记着五谷城里的一间破房？骑兵说，万寿宫我恐怕回不去了，只有五谷城的这间破房可以为我遮风避雨了。詹刺史听他的话音蹊跷，疑惑之下不顾禁忌，向他追问国王的死因。那骑兵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说国王三天前就死于途中，臭鱼烂虾再也掩盖不了他的尸臭，国王的死讯已经泄露出去，天下大乱。万寿宫内的九龙旗，已经换了玄武白虎旗，江山易主，是国王的胞兄成亲王坐上了金銮椅！

碧奴

Binu

万众下跪，无数人的膝盖訇然落地，尽管满地泥泞，人们的膝盖并不忌讳，跪得都很快。尽管跪下来不难，还是有许多膝盖和别的膝盖撞在一起，许多屁股和别的屁股发生了摩擦，所有膝盖和屁股的主人们都在无声地争夺地皮。只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五谷城女孩爱惜自己的新花袍，跪得不情愿，跪下来后还埋怨，挤死了挤死了！有个女孩还指着铁笼子嚷嚷道，大家都跪，那个女刺客怎么不跪？女孩的母亲打了她一巴掌，威胁她说，小祖宗你眼红谁都好，怎么眼红起她来？你要不情愿跪，你要嫌跪得不舒服，要不要站到铁笼子里，和那女刺客站一起去？

万众下跪的时候，只有碧奴还站着，站在铁笼子里。碧奴被遗忘了。她的腿脚被五花大绑捆在铁栅上，跪不下来。城墙下的士兵们把各自的武器平摆在身前，跪下来了，铁笼边的刽子手也把鬼头刀插在刀鞘里，跪下来了。人们忘记了铁笼里的碧奴，让她独自站在那里。国王薨了，那么多人跪下来，连鸡鸭都应该跪下的，她却站着。碧奴就那么站在铁笼子里，等待别人发现这个错误，可是除了那个小女孩，人们都没发现这个错误。也许有人发现了，发现了不敢说，万民跪是不让抬头的，只能盯着地，也许那些人害怕追究：你是怎么跪的，你不抬头，怎么看得见人家是站是跪？

驾崩的国王灵辇停留在官道上，城门口的民众朝官道方向跪伏，官道的方向恰好也是铁笼的方向，看上去五谷城的人们都向一只铁笼子跪伏着。一只乌鸦从五谷塔那里飞过来，飞过跪伏的人群上空。乌鸦有眼无珠，以为那么多民众是向碧奴跪着，就飞到碧奴头上盘旋了一圈，口齿不清地向这个女囚表达着敬意。碧奴不懂鸟语，却能从鸟鸣中分辨鸟的悲喜，她分辨出那是乌鸦仰慕的叫声，乌鸦仰慕她有这么多的请罪者：碧奴碧奴，那么多人向你下跪，他们在向你请罪呢！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乌鸦的，还是她自己的，碧奴吓了一跳。她想转过脸，看天也好，看城墙也好，不去看那么多的膝盖，但是木枷妨碍了她的自由，她的脖颈无法转动，碧奴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泪水便流了出来，她想想自己的身份，也许流泪流得不是时候，别人跪，她站着，别人流泪，也许她是不准许流泪的。她又睁开了眼，强迫自己不看人们跪地的膝盖，也不看他们下垂的脑袋，看什么呢，就看人们的衣袍吧，她怎么也忘不了那件新染的丧袍，辛辛苦苦把一件丧袍染了靛蓝，也不知道谁把它捡去穿在身上了。

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石头的丛林。她看不清人们的脸，但大人孩子都把节日的盛装穿出来了。那些衣袍，碧奴看得仔细，五谷城的孩子披红戴绿，发髻上缠着避邪的红线。女人穿得鲜艳，大朵的花镶嵌在襟边袖下，姑娘家胸口也绣花，身上打扮得像个花园。男人穿的多为流行的滚了青边的褐色夹袍，也有一些穿蓝袍的，在人堆里卖弄关子，吸引碧奴的目光。碧奴怎么眯眼打量，也看不清那几件蓝袍是不是新染的，是不是丧袍改的。碧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中邪了，死到临头，她怎么还在惦记那件袍子！她责怪自己不该再想袍子的事情了，柴村的女巫预言她会死在路上，那预言遗漏了多少细节呀，她们没有告诉她，你死时两手空空，冬袍永远送不到岂梁的手上，你家岂梁除非会用北方的黄沙做线，会用大燕岭的石头织布，否则他将永远光着脊梁！碧奴站在铁笼子里，对岂梁的思念也让她害怕，五谷塔下的一个大燕岭寡妇劝她说，别天天念着他，苦命的女子，思念也是苦的，你天天念着他，他天天受苦！詹府里那几个抱坛哭泣的泪人也警告她，千万小心你的梦，千万别梦见你丈夫，苦命的女子，梦见谁最多，谁就要跟着你倒霉！碧奴不敢思念岂梁，她逼着自己去想国王富贵的遗体，他是睡在棺材里还是睡在黄金楼船上？他的寿衣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国王的手腕上刻着国王的标记吗？很快她发现自己把国王想象成芹素的模样了，小眼睛，老鼠胡须，手腕上刻着自己的身份。她不敢想国王的手腕了，怎么可以把芹素和国王混起来？国王什么模样，手腕上有没有国王两个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碧奴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遗憾，无关她自己的生死，而是国王。普天之下的良民百姓，谁不想亲眼见到国王呢，她也想亲眼看见国王，看见他的模样，还有他的手腕，可是国王死了，她什么也见不到了！

两个刽子手跪在铁笼边，跪得怒气冲冲。起初他们低声埋怨国王死得不是时候，千年难逢的笼边好戏，排演了这么多次，一下就成了泡影。刀敲铁笼的技艺不能展示，本来杀人有赏钱，放人也有赏钱，现在一样都拿不到。城门口一乱，两个刽子手的心也乱了，乱成这样了，谁还有心思看我们砍人头？米仓那里骚动的时候，一个刽子手在地上恶狠狠地磨起刀来，另一个的膝盖抬了一下，又重新跪下，说，我们不管趁火打劫的事，该捕吏去管，我们跪我们的。起初他们还坚持守在铁笼边，后来城门洞里的官员们鱼贯而出，不知什么人在人群里喊，当官的怎么跑了？我们还跪在这儿呢，老实受欺负，我们没有抢到领恩米呀！另一些男子的声音则带有强烈的煽动性，不跪了不跪了，当官的都跑了，我们还跪个屁，大家都站起来，领恩米抢光了，米铺里有的是，我们去抢米铺呀！两个刽子手这时再也跪不住了，站起来向奔跑的官员厉声质问，今天这刀到底还用不用了？快给个说法，再没说法我们也抢米去了！他们的牢骚得不到回应，一气之下就提刀走了。两个红色的人影离开了铁笼子，一个随人群朝米铺拥进去，另一个却被几个神色激愤的老人和妇女追打着，老人说，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几个妇人去拉他拽他，抓他手里的刀，嘴里哭骂着，你会砍人的头，今天不放你走，看你敢不敢砍我们的头！那被袭击的刽子手不敢造次，就把那雪亮的刀高高地举在空中，一边夺路而跑一边叫喊，你们别以为翻天了，老国王死了新国王登基，明天我就替新国王砍你们的头！

碧奴看见刽子手消失在人潮里。刽子手走了，她还站在铁笼里。暴乱的人群淹没了官吏和士卒们的身影，没人管这个铁笼子了，他们把铁笼扔给了碧奴。碧奴不知道谁会记起这个笼子。她想喊，黑巾还堵着她的嘴，她想钻出笼子，但木枷还是紧紧地锁着她的身体。她看见人群从米铺出来，又涌进了旁边的布庄和铁铺。有人抱着农具出来，脸上鲜血直流，是争抢铁褡锄头留下的伤口；有人扛出来的绸布很快被人撕成条条缕缕的，等他突出重围的时候，肩上只扛着一个光秃秃的布轴了。碧奴看见一些身有残疾免于徭役的青壮年男子奇迹般地恢复健康，迸发出令人羡慕的体力，扛布出来的三个流民中有一个是瘸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条腿，跑得比风还快；另一个绰号叫罗锅的男子突然直起腰背，风风火火地往坡上的过家茶楼跑。过家茶楼已有准备，主人手持打狗棍居高临下地守在坡上，上来一个打一个。罗锅被他们从坡上打下来，灵活地翻了个身，又起来了，谁稀罕抢你们的破茶楼？他一边奚落茶楼的人，一边高举着手号召人们，城门口没什么可抢的了，去城里抢吧！

去抢，抢，抢！人群里的那片声音让碧奴的血也沸腾起来，远远地碧奴看见罗锅带着一批流民冲进了城门，她听见自己在指点他们的路线，罗锅快去沽衣街呀，去抢冬衣！替我去抢一套岂梁的冬衣！那声音从心里情不自禁地跳出来，沽衣街那个妇人的脸也跳出来，横眉立目地瞪着她。碧奴胆怯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上滚下了新的泪珠，她知道，那是一滴羞愧的泪水。

碧奴羞愧地站在铁笼子里，等待着暴乱的人群记起她来。她想再多的东西总有抢完的时候，也轮不到她去抢，她也不敢抢，只好耐心地等待来抢铁笼子的人了。碧奴终于等来了几个少年，平日里是在五谷塔下游荡的，这时候他们向铁笼子跑来，有人手里拿着石头，有人拿了把铁铺里抢来的镰刀，少年们眼睛里燃烧的是掠夺的火焰，她听见一个少年说，木枷归我，我拿回家做椅子！另一个说，铁笼子归我，我拖去卖给铁匠铺！

少年们对着笼锁又砍又敲，终于打开了笼子。看中木枷的少年一把拉住碧奴，用镰刀在木枷上不停地砍着，看碧奴一点也不配合，少年掏掉了她嘴里的黑巾，塞在怀里，说，你怎么一动不动，我来救你的命，你怎么像一个死人！

于是碧奴尖叫起来，木枷敲一下她便叫一声。直到木枷离身，碧奴还在铁笼里尖叫。少年们强行把她拽出了笼子：你这女子是傻的？还不快出来？我们要把这笼子卖了，你赶紧出笼子，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碧奴想坐下，但她的腰弯不下来了，也许在狭窄的铁笼里站得太久太累，不知道该怎么坐下了。她拉着铁笼，环顾城门四周，看得出来她想往城墙那边走，走了几步走不动，又蹒跚地退回来，扶住了铁笼，好像找到了一个靠山。

少年们看碧奴妨碍他们推拉铁笼子，过去把她的手扒开了：你这女子，还舍不下这笼子吗？站笼子把你站傻了！他们一人架起一只胳膊，把碧奴往城门那边推了几步，大声提醒她：大家都在抢，你为什么不抢？你也去抢呀！

碧奴被少年们从坡上推下来，推到了城门口混乱的人群里，不知道踩了谁的脚，有人从后面推她，有人用胳膊在前面捅她，倒把碧奴结实地夯在人堆里了。都是准备进城抢劫的人。男女老少的脸都被掠夺的热情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睛放光，有人泣不成声地发誓，抢光五谷城，抢完了再烧，烧完了再杀，大家都别过了！那罗锅被几个人抬起来，浮在人群上空，声嘶力竭地指挥暴民进城后的分流：抢粮食的往西边走，抢富人家的去东边，抢钱的去钱庄，要抢用的穿的直走，往南门走，别慌，五谷城富庶之地，抢三天三夜也抢不光！碧奴被人流挟裹着穿越了城门，人流是带着碧奴往西边的粮市去的，但她不顾一切地校正了方向，扑到了向南的队伍里。

去沽衣街的大多是衣不蔽体的流民。碧奴后来尾随着几个流民家的男孩，出现在沽衣街上，看上去有别于其他情绪激愤的哄抢者。碧奴步履踉跄，如同梦游，她站在角落里盯着一个旧衣摊，眼睛里充满期待，也充满了羞愧。她又看见了那个卖旧冬袍的妇人，平时那么泼辣能干的妇人，现在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傻了，拼命地挥舞一根衣叉，一边哭号一边保护着她的旧衣。几个男孩在一群妇女老头的帮助下夺了那根衣叉，把那妇人按在一个旧麻袋包上，不准她抵抗。反正都是些旧衣服，没值钱货，快来拿吧！一个男孩大公无私地招呼着别人。天马上就冷了，什么暖和拿什么！摊开的旧衣和堆着的鞋履帽帻一眨眼就被哄抢一空，只有一件玄色滚青边的旧冬袍掉在麻袋包后面，无人注意。碧奴几乎是在一瞬间跨出了哄抢者的脚步，她弯腰弓背地冲过去，捡起那件冬袍抱在怀里，然而碧奴动手还是迟了，她自己的袍角被一只手抓住了，是那个贩衣妇的手。那妇人不知怎么挣脱了男孩们的束缚，腾出一只手抓住了碧奴，她的眼睛愤怒地瞪着碧奴，也不知道她是否认出了曾经在沽衣街徘徊的碧奴，是否认出碧奴是铁笼子里的女囚，但她至少认出碧奴是个穷人。反天了，旧袍子也要抢！贩衣妇尖叫起来，穷人抢穷人，大家下辈子还是穷呀！那妇人满面是泪，呼天抢地，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碧奴，似乎要与碧奴同归于尽，她的脸努力地抬起来，抬起来朝碧奴的脸上吐了口唾沫。

碧奴的脸上被那妇人啐到了，手一摸，那口唾沫是红色的，有淡淡的血腥气，那妇人的嘴和牙齿一定被男孩们打出了血。碧奴不敢看那妇人的嘴唇，她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沫，眼睛一下就湿了：大姐你别拉着我一个人，快放开我！那妇人尖叫道，就是不放你，死也不放，你放下袍子我就放开你。碧奴被贩衣妇死死拽住，六神无主，听见那两个男孩一边擒紧了妇人，一边叫，你怎么这么笨？衣叉就在你脚下，拿它打，不怕打不掉她的手！碧奴抱紧了那件冬袍，看着地上的衣叉，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衣叉拿起来了。她用衣叉在那妇人手上打了一下，妇人不松手，嘴里骂起来，你是那个死女囚呀，刚从铁笼子里逃出来，不敢去打官老爷倒打起我来了，没本事去抢富人，跑来抢我的旧衣摊，你们猪狗不如！碧奴被她骂得发愣，后面有人捅她：愣什么，打呀！碧奴对着那顽固的手又打了一记，这次打重了，那妇人号叫起来，还是不放手，也许她完全想起碧奴来了，你抢我的冬袍给你男人穿！她尖声说，抢去也没用，你男人死在大燕岭了，死了，死了！他不要穿冬袍了！那妇人的诅咒让碧奴变得疯狂，碧奴挥起手里的衣叉朝妇人的手狠狠地打去，打得那手缩回去了，她还在打，旁边的男孩提醒她：别打了，她松手了，赶紧带着袍子跑吧。碧奴扔掉了衣叉，终于哭出来了，她抱着那件冬袍往街上跑，跑了几步回过头，朝贩衣妇看了一眼，谁都看得出来碧奴的泪眼里充满了歉疚，她跑到街对面，又回头朝五谷塔男孩们看了看，大概是要表示一点谢意，但那样的谢意难以启齿，碧奴最后还是谁也没谢，一溜烟地跑了。

五谷塔的男孩们看见碧奴的背影消失在沽衣街街角。他们有幸听见碧奴留在沽衣街的最后的哭声，在男孩们看来，那哭声来得奇怪，被抢的人哭了，那抢人的也哭！五谷塔下的流民带着惊喜谈论过碧奴神奇的泪水，这些男孩不以为然，他们从来都反对泪水。哭有个屁用？詹刺史家不用眼泪熬药，以后眼泪就没有用啦！男孩们说，雨水润田，河水养人，沟里的水肥了野草，池塘里的水喂大了鱼虾，只有人的眼泪水没有用，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眼泪！

北方

The North

多么奇怪的天气。雨过天晴，天晴了一半，风沙就来了。

官道上的人如同洪水漫溢，在五谷城外的路口分成了两股支流，一股人流衣团锦簇赶马驱车，朝明净的南方奔涌而去；另一股人流看上去皆为流民，他们呼儿唤女，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迁徙的乌鸦，顶着风沙向北方徒步走去。

风沙狂暴，有人头上顶着锅，锅在黄沙的吹打下飒飒作响；有人拖着柴火走，柴火对北方的前程深表怀疑，挣脱了绳子，一片片地掉落在官道上；有人手里牵着羊，牵羊的绳子被风沙吹走了，羊就不见了，于是人群中有人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慌乱地喊，我的羊呢，谁把我的羊藏起来了？

他们路过了搁浅在官道上的黄金楼船。那黄金楼船庞大的船体现在变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木板，散弃在官道下，国王的人马最终带走了国王的遗体和价值连城的九龙金桅，就像一条肥美的大鱼，盛宴过后只留下了一堆鱼骨鱼刺。随着黄金楼船的解体，所有人关于运河航行的想象也破碎了。路上的大多数流民从来没有见过船，有人坚信船是有轮子的，他们四处搜寻那些轮子；有人则一口咬定船是模仿鱼制成的，所以一定有嘴，有鳍，还有鱼鳞，他们果真看见了船上的鱼鳞，路下有一堆人围着船板，挥舞着铁锤敲凿那一片片的鱼鳞，那是船板上残留的七彩漆粉。凿船人对他们的目的讳莫如深，但一个嘴快的孩子拦住官道上的人，动员他们也去凿船，说那漆粉里面含有金子。流民们因此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有人毅然地加入了拆船的队伍；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跑下去，执着地拼凑着散架的船板，一心要体会坐船的滋味；一个疯子则亢奋地跑到稍远的莜麦田里，用一根树枝指着田埂上的一堆粪便，向着官道上的人流大声狂呼，快来看，国王拉的屎，国王的屎！

碧奴也在路上。五谷城暴乱给她添置了两件财产，一件玄色滚黑边的男人的棉袍，还有一只半青半黄的葫芦，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碧奴把那件宽大的男人的冬袍套在身上，葫芦则绑在腰带上，她把头发束到头顶，用一条蓝布带草草地绾起来，人像一根柳枝在风沙里飘摇。好几个人从后面追上了那个柳枝般的人影，走近一看是那个站过铁笼的女囚，他们说，你这女子命大呀，昨天还在铁笼里等杀头，现在倒跟我们一起赶路了！有个小孩发现她腰上的葫芦，要跟碧奴讨水喝。碧奴摇了摇她的葫芦，葫芦是空的，她说，我这葫芦不是盛水用的，是收魂用的，万一我死在路上，葫芦要把我的魂灵收进去的！

旁边的大人不准小孩去碰她的收魂葫芦，他们气恼地拉走了孩子，苦口婆心地告诫不懂事的小孩：她是刚从铁笼里逃出来的！没见她的面孔像草灰，走路走得像个鬼魂，就算她葫芦里有水，我们也不敢喝！

一个衣不遮体的妇人用一只锅盖盖住了裸露的乳房，她一直居心叵测地跟着碧奴，一边拽拉碧奴身上的那件旧冬袍，说，你是个女的呀，都快瘦成影子了，怎么穿了件男人的大冬袍？你一个人里面外面穿了两件袍子，也不嫌累赘，一定是抢来的吧？

碧奴感觉到那妇人的用心，她躲不开那只手，就站住了，把宽大的袍子卷了起来，不让她拉，也不让她碰。大姐，你眼红谁都行，不该眼红我的袍子！碧奴怒视着那妇人，你没有袍子穿，可你还有一只锅盖呢！这是我家岂梁的冬袍，他没带冬衣就上了大燕岭，我拿在手上怕丢了，打成包裹怕别人偷了，穿在身上最放心，怎么会嫌累赘？

那个假罗锅现在挺直了腰，扛着一只大包裹在人流里赶路，他认出了碧奴，嘴里啧啧地叫着，冲过来推了碧奴一把：你命大呀，砍头刀都架脖子上了，也没死，要不是大家起来闹事，你哪里跑得出那大铁笼子？你也不知道谢谢别人的救命之恩，就知道闷着头赶路，你这是赶路去哪儿呀？

碧奴说，去大燕岭，给我家岂梁送冬衣去，大哥你知道到大燕岭还有多少路吗？

路是不远了，九十多里路，就怕你摇摇摆摆赶路，赶不到那儿！假罗锅打量着碧奴的脸，说，你去水沟边照照你的脸，看看你自己的气色，你病得不轻，还是找个村子歇下来吧，前面十里地，就是我家的村子！

碧奴说，歇不下来呀，大哥，天说冷就冷了，我得赶在下雪前把冬袍送到岂梁手里。

还在惦记你那个岂梁呢？他是人是鬼都难说了！假罗锅说，上大燕岭修长城的人，十个死七个，剩下三个都在吐血，天越冷吐得越凶，都快吐死了！

大哥你往地上吐三口，赶紧吐，你不能随便咒人的！碧奴被假罗锅的话吓了一跳，她怒视着他，我家岂梁活得好好的，他干活干惯了，不怕累，不会累吐血的。

好好，你家岂梁是铁打的汉子，别人吐血他不吐！假罗锅草草地往地上吐了三口，一只手又来抓碧奴的肩膀，你个不知好歹的女子，我是替你想呢，这么乱的世道，谁还管得了夫妻情分？多少大燕岭的活寡妇都跟了别人，就你个傻女子，还顶着风沙去送冬衣呢。

假罗锅的花言巧语掩饰不了他的非分之想，碧奴躲开了他的手，站到路边，让那个男子讪讪地走到前面去了。前面有个老汉回过头，面露赞许的微笑对碧奴说，幸亏你没跟他走呀，那罗锅暗地里是拐卖妇女的，前面是有个村子，是疯人村，他是要把你卖给疯人做媳妇去！

碧奴说不出话来，跟着那老汉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就问他，大伯你知不知道国王死了，那长城还修不修了？

老汉说，怎么不修？老国王死了，新国王登基嘛，是国王都要修长城的！

大伯我还要问你呢，怎么那么多人都说吐血吐血的？我就不相信了，大家要是都吐血吐垮了身子，谁来修长城？

还是他们吐血的人修呀。我年轻时修过龙壶关的，吐了多少血在龙壶山上，你没见过龙壶关吧？你要是到过龙壶关就知道了，太阳一照，关墙上的石头都是红的，血红血红的颜色，我们都叫它血壶关的！老汉只顾说，看看碧奴的脸色很苍白，就打住话头安慰了她几句：吐点血也没那么可怕，穷人血旺，我不就活着下了龙壶山吗？干苦力也有学问的，看你男人他会不会干活了，会干的藏了力气，监工的还看不出来，不会干活的不惜力，吐血吐死的都是那些不惜力的老实人，你男人是个老实人吗？

是老实人呀，我家岂梁是北山下最老实的老实人！碧奴几乎是绝望地蹲了下来。趁她蹲下来，老汉像摆脱累赘一样埋头向前赶了几步，嘴里嘀咕道，谁让你嫁了个老实人？是老实人一定凶多吉少！

上过血壶岭的老汉虽然腿脚不好，却比碧奴走得快，很快就消失在风沙中。碧奴被他抛到一个噩梦里去了，站在路上，一动也不动。官道上的最后一支人流也从风沙里钻出来，都是女子，头上蒙着绿色或桃红色的头巾，她们很整齐地排成了一支纵队，年轻的女子在前面，几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在后面，令人不解的是每个女子的怀里都抱着一块石头。她们看见碧奴弯着腰站在路上，动也不动，就对她喊，你别站在路上呀，这么大的风沙，你要么赶路，要么躲到路下去，别在路上挡我们的道！碧奴往旁边挪了一步，差点把一个妇人怀里的石头撞在地上，那妇人正要骂人，隔着风沙认出了碧奴的脸，惊叫起来，你不是那铁笼里的女子吗？都说你千里迢迢去大燕岭送冬衣呢，怎么站在路上不走了？你丈夫让石头砸到了吗？碧奴啜泣起来，说，不是石头，我家岂梁老实，干活不惜力，他一定吐血了！那妇人说，是他吐血又不是你吐，你傻站在路上干什么？碧奴说，他一吐血我的五脏六腑也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了！那妇人豁达地说，吐血算什么？男人上了大燕岭不能心疼血，保住一条命就行，我们江庄的男人也都在大燕岭呀，你看我们聚了多少人去大燕岭！碧奴的眼睛在风沙中亮了起来，又暗淡下去，她说，你们江庄多好，我们桃村那么多女子呢，都不肯出来，就我一个人！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人家的袍带，大姐你告诉我，怎么能保住我家岂梁的命？那妇人将怀里的石头抱到碧奴面前，你赶紧去搬块石头呀！她说，空着手去怎么行？路人知道你的心，山神不知道你的心！搬块石头走上六十六里路，去献给大燕岭的山神，山神看得见你，看得见你就会保佑你丈夫，山崩地裂也不怕了，石头不会往你家男人头上飞！

从桃村到江庄，碧奴还是头一次遇见去大燕岭的同伴，可是江庄的妇人们不肯带上碧奴一起走，也不知道她们是嫌弃碧奴站过铁笼子，还是怕她走不动做了她们的累赘。碧奴去地里抱了一块石头，再来到官道上，江庄妇人的队伍已经消失在风沙中了。碧奴抱着石头追赶了一阵，明明知道她们跑出去没多远，就是看不见她们头上的红头巾和绿头巾。风沙送走了最后几个北去的身影，官道上除了遍地飞沙，就剩下碧奴一个人了。碧奴看见衰弱的太阳光穿过沙尘，把她的身影投在路上，薄薄的一小片，像水一样，却无法流淌，那似乎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影了。

碧奴抱着一块石头独自向北方跋涉，石头越来越重，她觉得怀里抱着一座沉重的山。官道下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也许该换一块小一点轻一点的，可是碧奴不敢换石头，她记得那江庄妇人说，大燕岭的山神看得见她怀里的石头。北方的风沙像一匹奔马，突然之间那马的缰绳脱落了，被阳光抓到，勒了一下，然后风沙的呼啸停止了。淡金色的阳光回归官道，平原显现了它野蛮而空旷的轮廓，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遮住了半边天空。碧奴看见了那片山影，她抱着石头站在路上，欣喜地眺望大燕岭，山神也一定躲在山峦深处看着她。碧奴知道见山跑死马的道理，还没有到大燕岭呢，她不知道怀里的那块石头为什么突然按捺不住了，那块被她焐热的石头，突然性急地俯冲下来，砸到了她的脚背上。

碧奴不觉得疼。她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右脚，没有知觉，又捡了根树枝用劲戳，还是不疼。碧奴知道她的右脚已经背叛了她，石头没有压着左脚，可那只左脚也不听使唤了，碧奴用树枝打她的左脚，怎么打也唤不醒左脚行走的热情。无论她怎么坚持向前迈步，两只脚始终顽强地滞留在原地。碧奴放弃了她的脚，但石头是不能放弃的。她坐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把石头用腰带绑到了背上，人匍匐下来，将两只手平摊在路上，她准备爬，她决定要爬了。

阳光回到了官道上空，散漫地俯视着下面一个女子匍匐的身影。碧奴开始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爬。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沙土里颤抖着前进，也许承担了突如其来的重任，两只手看上去都有点紧张，有点慌乱。碧奴也紧张，她的手比脚灵巧，可再灵巧的手也不是用来走路的。她不知道怎样把她的手变成脚，牲口和猫狗才在地上爬，蛇和蜥蜴才在地上爬，她不会爬，她爬得还不如一只蜥蜴快。

碧奴背着石头在官道上爬。她脑子非常清醒，怕路上的沙石磨坏了岂梁的冬袍下摆，就把它挽起来堆在背上，垫着那块石头。碧奴在官道上爬，向着远处的山影爬。附近的村庄里升起了炊烟，荒凉的农田里偶尔可见几个人影，没有人到路上来，但有一只青蛙不知道从哪儿上了官道。她看见那只青蛙奇迹般地降临在路上，在她的前方跳，跳几步停下来，等着她。她认不出那是不是与她结伴离开桃村的盲眼青蛙，它不应该在路上了。她记得青蛙先于她放弃了寻子之旅，还占了她辛辛苦苦挖好的墓坑。她定神凝视，看不见青蛙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是青云郡的盲眼青蛙，还是一只平羊郡的陌生青蛙，但她知道，那只青蛙是给她领路来了！

碧奴跟随一只青蛙在官道上爬，她听见青蛙轻盈地指点着她的爬行路线，这里有个坑，往那边爬，那边有粪便，往这里爬，爬，快点爬！碧奴听从青蛙的命令在官道上爬，爬，爬。远处大燕岭的山影忽远忽近，只有青蛙始终在她的前方跳跃，它的暗绿色的花纹在官道上非常醒目，看上去是一堆绿色的火苗。

十三里铺

Thirteen-Li Shop

十三里铺的农妇们在地里拾穗，她们惊讶地发现了在路上爬行的碧奴，农妇们不知道那女子为什么在路上爬，为什么把一块石头驮在背上。她们涌上官道围着她，吵吵嚷嚷地提出了好多问题。碧奴说不出话来，指了指大燕岭的山影，农妇们说，知道你是去大燕岭，你男人肯定是修长城的嘛，我们问你为什么要爬着去，走不了就歇口气再走，你这么爬什么时候才爬得到大燕岭？你还把石头驮在背上，我们都给你吓坏了，以为是只大乌龟在路上爬呢！

碧奴伏在地上，她的半边脸已经是泥土的颜色，眼睛盯着农妇们的一双双大脚，羡慕地打量了一会儿，她的手突然伸过来，在一个农妇裸露的脚上摸了一下。

羡慕我的大脚丫子呢？可我的大脚丫子没法换给你呀！那农妇闪掉碧奴的手，跳到另一边，手脚麻利地解下了碧奴背上的石头，扔到一边。糊涂的女子呀，别人抱石头，你抱不了就别抱，怎么还驮背上了？也不怕石头压死你！那农妇气呼呼地说，一定是让江庄那帮妇人的鬼话骗了，我也信过那套鬼话的，三天去大燕岭献一块石头，有什么用？孩子他爹还是得红脸病死了。山神不看穷人手里的石头，山神的眼睛也盯着有钱有势的人！

碧奴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力气阻止那个农妇，石头扔到她身后去，碧奴就往后退，要退到那块石头旁边去。那农妇怀着对石头的愤怒，正要把石头踢下官道，其他的农妇拦住了她，说，你对石头撒气可以，别为难她，她非要献石头给山神，你就让她献去，烈马拦得住，痴心的女子拦不住，为别人吃苦，吃多少苦都心甘情愿呢。

农妇们把碧奴和她的石头一起抬到了草垛上，她们给她喂了几口水，顺便把她的脸也洗干净了。几个农妇一起动手，把碧奴的乱发撸顺了，挽成了一个草把髻，和她们自己的发髻一样。碧奴梳洗过后坐在草垛上，泥尘褪去，一张年轻的脸秀丽得让农妇们嫉妒，她侧脸眺望着大燕岭的山影，恍惚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农妇们注意到她的手已经血肉模糊，手过留痕，草垛上留下了一串红色的血星星，她们说，没见过你这么痴情的女子呀，我们十三里铺的男人也都上了大燕岭，这么近的路，也没人像你一样寻夫的，你家男人就是个下凡的神仙，也犯不上这样爬，看看你的手，你的膝盖，你自己在流血呀，你偏偏还要带着这石头，爬到大燕岭就怕石头还在，你人不在了！还是坐在草垛上等吧，看看有没有去大燕岭的驴车，捎你一段路！

碧奴坐在草垛上等，等了没多久就下来了，她没有耐心等待。农妇们从来没遇见过这么倔强的女子，她情愿爬，还是要爬，爬，又往官道上爬过去了。有个农妇原本提着草鞋要追过去，劝她把草鞋套在手上再爬，追了几步不知道是跟碧奴赌气，还是不舍得草鞋，又退回来，愤愤地把草鞋穿回了脚上，说，随她去，没见过这么傻的女子，好像天下的男子，只有她家丈夫上了大燕岭！

路上一个跳跃的绿影引起了农妇们的注意，她们发现碧奴是跟着一只青蛙爬，这么冷的天，路上哪儿来的青蛙呢？农妇们嘴里都惊叹起来，吔，看那青蛙跳得多欢，是给那女子引路呢！她们吵吵嚷嚷地议论起青蛙的来历，说那青蛙来给人引路，怕人不是个凡人，青蛙也不是水田里吃虫的青蛙，也许是只神蛙！在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中，农妇们回头观察碧奴坐过的草垛，风从西边来，那草垛上有干草娑娑地往北面飘落，人和石头压过的地方，干草耸了起来，闪着一圈湿润的金色光芒。针对一个人带来的所有异常的景象，她们开始反思碧奴的来历，不知怎么几个农妇都同时联想起官道女鬼的传说来，脸上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平羊郡北部地区到处流传着官道女鬼的故事，谁没听说过？十三里铺也有村民声称在深夜的官道上看见过那些女鬼，她们头顶包裹在月光的照耀下向大燕岭跋涉，人一喊那些鬼影就不见了。

一个农妇先捂着胸口叫起来了：怕是官道女鬼呢，她们白天也出来赶路了！

那嘴快的农妇把别人的疑惑说出了口，自然引起一片恐慌而热烈的回应。我一开始就纳闷，一个大活人，怎么不知道疼不知道痛呢？闹不好是个鬼。一个农妇大声地说，是个人怎么肯受那么大的苦？谁见过背着石头爬去寻夫的女子呀，只有阴间的女鬼才这么痴情！大家都回忆着碧奴平静安详的表情和冰冷的体温，说，怪不得吃了那么大的苦，也不知道诉苦，就知道爬，爬！等会儿回村里问问张老三家的人，他们看见的官道女鬼，是爬还是走的？农妇中有个年纪大的，对鬼魂的了解比别人多一些，也就多了个心眼，她走到草垛边去察看碧奴留下来的血迹，又叫起来，不对，她有血呀！鬼魂没有血，这女子的血迹还留在干草上呢！农妇们都围过去瞪着草垛上的血痕，一个个陷入了更深的迷惘。后来还是一个农妇的话让大家都释然了，那农妇说，管她是人是鬼呢，这女子做鬼也可怜，不是鬼就更可怜！

十三里铺善良的农妇们站在地里，目送碧奴的身影远去。从春天到秋天，官道上经过多少去大燕岭寻夫的女子，好多女子怀里抱了石头，她们从来没见过驮着石头爬到大燕岭去的女子。从十三里铺到大燕岭，搭牛车要走一天，走路要两三天的样子，她们不知道那女子中途能不能遇上车马，如果遇不上，她要爬几天才能到大燕岭呢？农妇们为此各执一词，去大燕岭献过石头的两个农妇自动成为一派，她们比照自己的经历，乐观地说凡事都是个习惯，走路走惯了，走到大燕岭也没觉得有多远，那女子一路爬过来，爬惯了，又有只神蛙在引路，爬个三天，大燕岭也就爬到了。她们轻松的语调引来了一片反对声，什么神蛙？再神也是只青蛙，又不是神马，帮不了她！人家是在路上爬，比乌龟走路也快不了多少，可乌龟长寿跑不死，那是个病歪歪的女子呀，哼，爬个三天就到了？就怕她爬到的地方不是大燕岭，什么地方？我不说，那么可怜的人，我才不咒她，我不说你们也知道！

她们的争执突然停止了，官道上一道更奇异的风景引起了农妇们的一片惊呼，她们看见那女子所经之处，积沙向路下退去了，平地上流出一道细细的水流，那水流发亮，像一支银箭射向北方。水流开道，无数来历不明的青蛙排成一条灰绿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大燕岭方向跳，跳。农妇们久居北方，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青蛙，这么多青蛙明显来自南部三郡的水乡泽国，它们带着水的气息，踩着一个女子的足迹，向着大燕岭的方向跳，跳，跳。蛙群还没有过去，一群白色的蝴蝶沿着官道飞过来了，平羊郡也盛产蝴蝶，但农妇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硕大这么密集的白蝴蝶，它们飞得那么低，翅膀上还残留着南方温暖的阳光，看过去是一条白色镶金的花带在向大燕岭飘浮。

十三里铺的农妇们一声声地惊呼，她们遥望远方大燕岭的山影，猜测那是青蛙和蝴蝶奔赴的目的地。奇景背后隐藏了灾难，每个人都看见了灾难绚烂的光环，那光环也在一步步向大燕岭逼近。一个农妇首先反身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快去套车，快把孩子他爹喊回家来，国王一死南边的人都反了，青蛙和蝴蝶也都反了，大燕岭那边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简羊将军

Jian-Yang General

飞鸟不识长城，一群南迁的候鸟在大燕岭上空迷失了方向，它们在北风中哀鸣了一夜。直到早晨，一只灰色的小鸟撞进七丈台简羊将军的帐篷里，鸟为信使，宣告乡愁的风暴将要席卷大燕岭。

简羊将军每天夜里戴着国王奖赐的九龙金盔入睡，早晨金盔收拢了民工们的筑城号子声，准时地把将军惊醒。这一天早晨不同，他听见金盔内回荡着草原之声，是风和牛羊的声音，还有久违的草原长调如泣如诉的旋律。简羊将军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流了泪，然后他看见了那只小鸟，小鸟死在他的枕边。

侍卫端了一盆水来伺候盥洗，令他不解的是将军反常的举动，将军怀里抱着那只死鸟，像一个受惊的孩子坐在黑暗中。侍卫替将军洗好了脸，要洗手的时候遇到了困难，将军握着死鸟不肯松手。将军说，水是温的。侍卫说，天冷了，将军你已经用了好多天温水了。将军说，把温水泼掉，救鸟要用冷水，去山泉边打一盆冷水来！

侍卫奉命去取泉水，他不知道铁石心肠的将军为什么要怜惜一只小鸟，去得迟疑。将军看出侍卫心里的疑问，他反问侍卫是否记得他来自北部草原，是否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长城竣工之日草原上会有贵客骑马而来，来向他奉献祝贺的哈达。侍卫嗫嚅道，将军，今天还在筑城，也没有人骑马从草原来呀！将军怒视着侍卫说，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你个蠢材就是记不住，草原上来人，鸟是报喜的信使！这灰嘴鸟身上有草原的气味，有我家毡包的气味，不信你来闻一闻，鸟身上还有酥油的香味！

简羊将军来到七丈台上，他亲手把死去的小鸟放在铜盆里，侍卫把铜盆放在堞墙上，被将军制止了。将军让他端着铜盆，让早晨的阳光照着铜盆里的泉水，他说，如果是从草原上飞来的鸟，等阳光把冷水晒暖了，鸟就复活了。将军在七丈台上瞭望长城外面连绵的山峦，苍老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脆弱表情，他说，长城该竣工了，这鸟一定会在竣工日复活，它会引我回到草原。我该回一趟家了，看看我的父母，看看我的妻子，还有四个孩子！

侍卫端着铜盆站在风中，他想告诉将军，即使死鸟复活，大燕岭长城与月牙关长城仍然相隔百里，隔着一片荒凉的沙漠，两段长城的合龙竣工仍然遥遥无期，所有还乡的愿望都是水中捞月。将军呀，也许你会老死在大燕岭。可是他不敢说，将军近来思乡心切，喜怒无常，他天天幻想大燕岭长城在一夜之间封台竣工，自己可以策马回返家乡。他每天睁开眼睛都问，今天能竣工吗？侍卫起初用各种措辞向他说明一个道理，长城不是一日之功，每次都引来将军的咆哮，还挨了好几个耳光。侍卫学聪明了，后来每次回答将军的问题时，总是说，快竣工了，快了。

简羊将军抚摸着头上的九龙金盔，抬眼看了看台下的工地，对侍卫说，今天能竣工吗？

侍卫躲开他热切的目光，看着水里的小鸟，说，快了，今天不行就明天，将军，快竣工了。

鸟在水中等待重生，而一个意外的悲伤的早晨还是来临了。太阳升起来，简羊将军发现大燕岭的悲伤也在喷薄而出。往日高亢嘹亮的号子声在这个早晨沉寂下去，挑夫的箩筐在山路上发出孤独的呻吟，砌工的瓦刀和石匠们凿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沉闷。简羊将军听得焦躁不安，从劳动的声音中，他感受不到长城竣工前的喜悦。他来到瞭望台上，看见山上山下涌动着筑城的人群，砖窑里火光熊熊，挑土抬石的人遍布山梁，石匠们在远处的石场上挥舞着铁锤和钎棒。简羊将军第一次从他们劳动的身影中发现了疲惫，发现了忧伤。他摘下头上的那顶九龙金盔，更悉心地倾听，听见盔中有风声，风中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他眺望砖窑，那哭泣声在窑火的火光里飘荡，他转向石场，那哭泣声便在石头丛中轻轻地回响。将军在七丈台上焦躁不安，他对侍卫说，今天我怎么听不见筑城号子？倒像有人在哪儿哭，哭个不停。侍卫说，将军，这么大的风呀，是风把号子声吹走了，你听见的哭声也是风，大燕岭的工匠没有谁敢哭，敢哭的一定是风。

将军在疑虑中敲响了烽火台上的铜钟，监吏们都战战兢兢地上来了，上来就发出一片整齐的祝贺声，快了，快竣工了！将军说，筑城号子都不喊了，快个狗屁！他问工地上昨天是不是死了好多人，大家不敢盲目应对，缩在后面的芦席吏被人推到前面来了。那芦席吏掌管大燕岭所有的芦席事务，由于职位特殊，他最清楚死人的数字。芦席吏有点茫然地揣摩将军的用意，说，昨天就拿出去五条芦席呀，一共才死了五个人！看看将军面孔铁青，又多嘴道，前一阵闹瘟疫时人死得多，一天死七八十，芦席都不够用了，白天死的有芦席卷，夜里死的就没有芦席卷了。将军挥挥手不让他说了，转脸质问负责膳食的粮草官，工匠们一定吃不饱肚子，筑城号子才喊不动了，你是不是又克扣了灶上的粮食，背了麦子去窑子里嫖妓了？粮草官吓得面孔发白，连连摆手，赌咒发誓他拿了官粮去嫖妓的错误只犯了一次，民工们的伙食标准已经从每天一干两稀提高到两干一稀，稀粥可以喝五碗，干饭可以盛两大碗。将军冷笑一声，吼起来，既然吃了那么多，怎么号子都喊不动了？都像个哑巴一样干活，这大燕岭长城什么时候竣工？

众官吏这时候才发现貌似粗犷的将军对劳动的声音那么敏感。他们纷纷表态，要让大燕岭的筑城号子重新喊起来，烧砖吏保证出砖时所有的砖工喊起《出砖谣》，搬运吏保证自己的挑夫运砖运石上山时要唱《上山谣》，采石吏说他分管的石匠们做的是细工，不宜歌唱，但他保证让他们手里的铁钎和锤子敲出最欢乐的节奏。

一个名叫上官青的捕吏垂手站在角落里，他以为将军的愤怒与己无关，他只管抓捕逃跑的工匠，管不了工匠的喉咙，正要偷偷地退下七丈台呢，将军喝住了他，你往哪儿跑？今天大燕岭死气沉沉，你也脱不了干系！将军把上官青拉到堞墙边，告诉他风声中有人在哭，上官青说他听见的是风声，听不见谁的哭声。将军让他站到堞墙上听，上官青不敢违抗，让人扶着站到堞墙上，还是摇头，说，将军，是风太大，你把飞沙的声音听成人的哭声啦。将军挥起他的九龙金盔把他从墙上打了下来，你自己长了副猪耳朵，竟然敢不相信我的耳朵？将军愤怒地说，国王都记得简羊将军从草原上来，你们这帮蠢材不记得，我听得见帐篷外面敌人拉弓的声音，听得见十里外狼群的脚步，五十里外马蹄的声音，我听得见百里外暴风雨的声音。我说大燕岭有人在哭，一定有人在哭！是谁在哭，你给我去把他找出来！

上官青没有料到他上七丈台接受的是一个如此艰巨的使命，他从来都是追捕人的，这个倒霉的早晨，他不得不去追捕一个莫须有的声音。

追捕

Chase

大燕岭人海茫茫，上官青奉命带着一群捕吏在劳动的人海里追捕一个声音。

谁在哭？

谁哭了？你们这里谁哭了？你哭过吗？

你们这里有没有人哭？谁哭过给我站出来！

大多数工匠们木然地瞪着上官青，他们的眼神在提出各种各样的反诘，谁哭了？你们看看我们的脸，脸上只有汗，哪儿有泪？谁疯了才哭，白白挨上七七四十九鞭，挨完了鞭子还要多抬七七四十九筐石头，谁想死了才会哭呢！我们为什么要哭？天生是穷人，抬石筑城是我们的命，一把骨头累散架了，睡一夜明天就拼好了，还是干活，有什么可哭的？病号棚子里垂死的人们也坦然地面对这次追查，他们用剧烈的咳嗽和嘴角的血丝告诉上官青，我有痰，有血，有热度，就是没有眼泪！流眼泪干什么用？大燕岭死人就那么几种死法，逃役的被你们捕吏抓回来，示众吊死；身子单薄的人斗不过石头城砖，吐血吐死；运气不好的人染了黑脸病，发烧烧死；几个倔强而悲观的人跑到悬崖上，跳崖摔死。就那么几种死法，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不知道害怕的人，哪儿有什么眼泪！

有几个工匠在上官青的盘问下承认自己面容悲戚，但拒不承认自己哭过。一个来自边远的苍兰郡的少年挑夫说他是想哭，但他摸索了一套方法，可以有效地制止眼泪。他还诚实地吐出舌头给上官青看，说他一旦想哭就咬住自己的舌头，把舌头咬出血，疼了就不哭了。上官青检查了少年挑夫的舌头，发现那舌头果然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是上官青追查的重点，他们明明神情落寞，眼睛浮肿，别人却作证，说兄弟俩的眼睛不是哭肿的，反而是笑肿的。上官青就让那兄弟俩来笑给他看。兄弟俩来了，站在一起，像两只比翼之鸟向对方展开了双臂，上官青叫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准备上绞头架呢？旁边有人对上官青说，别急，等一会儿他们就能笑了。捕吏们原以为有什么好戏看，等半天却是一场孩子气的闹剧。原来兄弟俩是双胞胎，想起老母亲病在家里无人照管，一个伤心，另一个一定会落泪。为了避免这种局面，他们就互相胳肢挠痒，借助这个简单的方法，每一次兄弟俩都能成功地破涕而笑。当着一群捕吏的面，那兄弟俩在互相胳肢之后，果然齐声狂笑起来，笑得上官青他们毛骨悚然，上去强行把兄弟俩拉开，一人赏了一个耳光。

捕吏们怎么也抓不到那哭声，都有点消沉，有的人开始轻声议论起简羊将军最近的精神状态来，上官青很恼怒，说，下级不准议论上级！将军说了，他听见有人在哭就一定有人在哭，九龙金盔戴在将军头上，他的脑袋就比我们高明。别说要找哭声，就是他要找风声，我们也只好去找！

他们来到石场上，终于有监工报告，早晨有一个寻夫的女子在石场哭过，是运石头的牛车从采石坑捎来的女子。那女子背着块石头在路上爬，车夫看她可怜，就让她上了牛车。上官青看那监工说得吞吞吐吐的，就骂起来，这把年纪话也说不清，上了车以后呢，那女子怎么了？

怎么都不是我的责任，是采石坑那边的责任！监工首先撇清了自己，才肯把话说下去，那女子奇怪，爬上了牛车还驮着那石头，还有一只青蛙，跟着她跳上了牛车，车夫让她闹懵了，说石头可以带上来，青蛙不能上车，那女子为青蛙求情呢，说她们一个寻夫，一个寻子，青蛙是来寻子的！

什么青蛙？青蛙寻什么子？上官青大叫起来，说清楚呀，青蛙往哪儿去了？谁是那青蛙的儿子？

青蛙那么小，我也不知道它跳哪儿去了，我的眼睛主要管石工的，不管青蛙，青蛙的儿子是谁，我就更不知道了。监工看上官青满面怒意，赶忙补充道，那女子是寻万岂梁的，是他媳妇，我瞥见个背影，背着块石头爬，一边爬一边哭呢。

我看你就是那青蛙的儿子，否则不会这么笨！上官青尖锐地打击着监工的自尊心，自己笑起来，他的眼睛开始向石场四周的草棚和石头扫射，那女子呢，她从哪儿来？

从青云郡来，是万岂梁的媳妇，说是走了一个秋天，走了一千里路才到了大燕岭。

那万岂梁呢，把万岂梁叫过来！

叫不过来了，万岂梁死啦！监工说，夏天山崩死在断肠岩的，不是死了十六个青云郡的人吗，万岂梁也在里面，让石头活埋了！

监工从腰后的布袋里找出一块竹片来，给上官青看，那竹片上草草地刻着几个字：青云郡，万岂梁，采石场，两干两稀。人的籍贯、姓名、劳役地点和每日的定粮都标示得清清楚楚，但那姓名上已经划了个红叉。捕吏们看见那红叉，都皱起了眉头，七嘴八舌地说，已经死了嘛，还跑来干什么？把她领到野坟去，挖根骨头给她，再给七个刀币，打发走！监工收起布袋，面露难色，说，是按规矩打发她走的，她拿了这人牌可以去领七个刀币，可她不要牌子，只要人。我哪儿有人给他，连骨头也没有，这万岂梁的尸骨不在野坟里，他死在断肠岩嘛，尸骨现在都埋在城墙下面了，除非把城墙拆了，否则我哪儿有骨头挖给她？她在石场上哭，哪能让她在石场哭，让上面听到是我的责任嘛，我就把她撵到别处去哭了！

你个自私自利的东西，别处也是大燕岭，都不让哭的！上官青愤怒地叫起来。

上官青带人在石场附近搜寻那个青云郡女子的时候，听见石匠们的凿石声有一种阴郁而悲伤的音调。他无意中发现好多石匠们的铁钎下飞溅出来的不是石屑，而是晶莹的水滴。几颗水滴溅到了上官青的脸上，手一摸是滚烫的。上官青疑惑地上去察看，先看他们手里的铁钎和锤子，再看他们的脸和眼睛，石匠们指着满地湿漉漉的石头说，你还是看看石头吧，这石头上一夜之间凝了这么多水，怎么抹也抹不干。

石头果然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闪着湿润的光芒。上官青瞪着一块石头，说，夜里一没下雾二没下雨，石头上哪儿来的水？难道石头会流泪吗？石匠们说，我们也不知道石头是怎么回事，自从万岂梁的媳妇来过之后，石头都开始流泪。反正我们没流泪，是石头在流泪！

带来了许多蹊跷的水滴，那个青云郡女子却从石场上消失了。没有人看见那女子往哪儿走，上官青向石场上的每一个人打听过了，大多数石匠的眼神显示他们是洞察秘密的，但他们都坚定地摇头，说，我们在凿石头，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也有人胆大，对捕吏说话也敢阴阳怪气，是青蛙给那女子带路的，我们又不是青蛙，怎么知道她去哪儿呢？

后来还是一个憨厚的老石工向上官青指点了迷津，他指着满地的石头说，你们顺着滴水的石头找她去吧，她爬过的地方，石头都是湿的！

长城

The Great Wall

北方的天空剪出一片连绵的山影，天空之下山峦之上，就是逶迤千里的大燕岭长城了。长城在初冬的阳光下闪出锋利的白光，把天空衬托得萎靡不振。长城其实是一堵漫长无际的墙，一堵墙翻山越岭，顺着群山的曲线向远方蔓延，看起来像一条白色的盘龙，那白色的盘龙就是长城。长城其实就是一堵山上的墙，一堵墙见山便骑，骑在无数的山峦上，给山峦披戴上一排坚硬的峨冠博带，那山峦上的峨冠博带就是大燕岭长城。

大燕岭的民工们看见了万岂梁的妻子，她像一个飞来的黑色首饰，小小薄薄的一片，镶嵌在断肠岩的峨冠上。

碧奴抱着一块石头，跪在断肠岩上哭泣。那么陡峭的山峰，那么难走的羊肠小道，一个病歪歪的女子，怀里还抱着一块石头，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有人说是一只神蛙把她引到了断肠岩上，其他民工都不相信，看见山鹰在那女子的头上盘旋，说，断肠岩那么陡那么高，青蛙都上不去，兴许是山鹰把她叼上去的吧！

浮云从断肠岩上飘过，在山腰上筑城的人有时能看见碧奴，一个小小的人影子，云一退就浮了出来。他们听不清她哭泣的声音，听见的是风声呼啸，从断肠岩吹来的风，每一阵风都在呜咽，那风吹到民工们的身上，是湿润的，像南方的风，有点黏稠。

运石头的挑夫还在往高处走，挑夫们像云朵一样向断肠岩聚过来，很快又飘走了。他们在半山腰听说一个青云郡女子拖着一道奇怪的水迹上了山，这些来自青云郡的挑夫追着山路上的水迹疾步如飞，很轻易地追到了碧奴。可是看见碧奴的泪脸，他们就摇摇头走了，失望地说，不是我媳妇，我就知道我媳妇吃不了那个苦，不会是我媳妇！

有人在山下就听说了，是万岂梁的妻子上了断肠岩，他们挑着石头追那道水迹，像是追踪自己的妻子，追到断肠岩下他们都站住了，说，万岂梁的媳妇，好可怜的女子！走了一千里路来送冬衣，哪里还有穿冬衣的人？万岂梁骨头都没给她留一根，看那冬袍呀，穿袍的人都没了，她还把袍子卷在背上呢！

所有的挑夫都像云一样从碧奴身边飘走，只有挑夫小满从山下接受了一项特殊的使命，他挑着一对空箩筐，沿着路上的水痕一直追上断肠岩，看见碧奴就停下来了，他匆匆地把路边的石头往一只箩筐里放，另一只箩筐一脚踢到了碧奴身边。你是万岂梁的媳妇吧，赶紧进这只箩筐来！小满说，这么高的山，上官青大人爬不上来，他让我一只箩挑石头一只箩装人，让我把你挑下山去呢！

碧奴看了眼箩筐，她慢慢地把那件玄色滚青边冬袍脱下来，放进了箩筐。

不是袍子！小满说，让你人进筐呢！

碧奴抱起那块石头，对小满说，报应，报应呀，从五谷城抢来的冬衣，老天不让岂梁穿！

小满听不清她在嘀咕什么，他把那冬袍拿起来抖了一下，说，很暖和的一件冬袍呀，你怎么丢掉袍子去抱石头？抱石头没有用，人都死了，给山神献多少石头也没用了！赶紧把袍子穿起来，进我的箩筐，我带你下山去拿万岂梁的号签，你可以去领七个刀币！

碧奴把小满扔回来的袍子踢开了，她不肯再穿那件袍子，情愿抱着一块石头，她抱着石头跪在堞墙边，朝山谷里张望，她说，报应，报应呀，抢来的冬衣，岂梁怎么穿得上？

你别对着山谷说话，是我在跟你说话！小满恼怒地走到堞墙边，看见山谷里飘满了淡蓝色的岚霭，他说，也就剩下这些蓝烟了，自从断肠岩出了事，这山谷里白天黑夜地冒烟，说是死人的魂，你跟烟说话有什么用呢？死人的魂烟你又带不走！

碧奴指了指山谷，她开始张大嘴对小满说着什么，但小满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看见她满面是泪，手指上也坠下了亮晶晶的水珠，雨点般地落到城墙上。

怎么流了那么多眼泪？碧奴的泪脸把小满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捂了捂眼睛，大叫道，我从北山的双龙寨来呀，跟你们桃村就隔一座山！北山下的人不可以流泪，死了丈夫，你得用耳朵哭，用嘴唇哭，用头发哭！你的泪水怎么从眼睛里出来了？不可以从眼睛里出来呀！

泪水从碧奴的眼睛里奔涌出来，就像泉水冲出山林一样自然奔放，看起来桃村的女儿经已经被她遗忘了。碧奴尽情地哭泣着，一边哭泣一边手指山谷，她在向小满诉说什么，可除了刺耳的哭声，惊慌的小满什么也听不清。

坟？你要个坟？小满努力地从碧奴的嘴唇上分辨她的语言，他说，山谷里哪来的坟？这是长城呀，你以为是在你们桃村呢，随便就给死人垒坟？西边坡上有一个大野坟，大燕岭的死人都埋那里，你赶紧进这只箩筐，我带你去大野坟，你到那里给万岂梁垒个坟。

碧奴枯裂的嘴唇上也淌满了泪水，她哭得更凄厉了，说话的声音也急促起来，听上去像噩梦中的呓语，小满突然听清了两个字，骨头，骨头。骨头在哪里？

哪来什么骨头？你要去捡万岂梁的骨头？没地方捡的！他们十几个人是山崩死的，人都埋在石头里了，上面的城墙一修好，人骨头也做了墙基啦！小满有点烦躁了，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团麻线，说，不准哭了，看看这是什么？上官大人让我堵住你的嘴！你不知道大燕岭的规矩呀，再伤心也不准哭出来，住在北山不准哭，上了大燕岭也不让哭的！简羊将军最听不得哭声，怕把大燕岭的人心哭乱了，耽误了工程！小满用手把箩筐扫了一下，然后将箩筐横倒在地上，筐口对准了碧奴，进来吧，再不进来我要遭殃的。他说，大姐你别连累我呀，你是个女子，又是万岂梁的媳妇，我跟你乡里乡亲的，不好动手把你当石头搬，自己爬进来吧。

碧奴推开了箩筐，掉转身，看见小满抓起箩筐跑到另一端对准了她，小满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别在腰上的扁担，看起来扁担也快要派上用场了。小满怒叫道，都是苦命人呀，不是你一个人死了丈夫，不是你一个人会哭，我们四兄弟一起上的大燕岭，现在就剩我一个啦！你一个人流泪，不知道多少人跟你遭殃，你别逼我，我数一二三，你不进箩筐，我就动手了！

小满抽出扁担对准碧奴，嘴里数了起来，他数到一的时候碧奴的哭声停止了，数到二的时候碧奴歪斜着站了起来，数到三的时候小满发现碧奴是要跳崖，他扔下扁担冲过去抱住她，抱到箩筐里，他觉得碧奴的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而她身上丰饶的水滴溅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被一层泪雾蒙住，突然睁不开了。小满抹眼睛的时候听见他的箩筐在咯咯地响，所有的柳条在泪水的腐蚀中发出了破碎的响声。你别哭了，你把我的箩筐哭烂了，我们下不了山，下不了山你跳崖，我怎么办？只好跟你跳！小满抹不掉她的泪水，很快他发现那泪水是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他努力地睁开泪眼，用扁担穿进箩筐的耳把，扁担一挑，那耳把就断了。让你别哭你偏哭，你把箩筐的耳把哭烂了，我怎么挑你下山？小满怒吼着朝碧奴举起扁担，扁担举到半空中就掉在地上了。小满看见一张世界上最熟悉的泪脸，像他母亲那么苍老，像他妹妹那么悲伤，那女子就像他母亲和妹妹坐在筐里，对着他哭泣。她的眼睛里铺开了一片湿润的天空，那天空里下起了滂沱的泪雨。

于是小满也坐在他的扁担上哭泣起来。俯瞰断肠岩的山谷深处，那些传说中死人的魂烟大雾般地弥漫上来，整个山谷沐浴着一片泪水的白光，云和风在半空里呜咽，树和草在山坡上饮泣，石头、青砖和黄土在城墙上垂泪不止。一只山鹰低低地掠过小满的头顶，几滴冰冷的水珠打在他额头上，小满怀疑那是山鹰的眼泪。小满听见两只箩筐相对而泣，一只箩筐率领着三块石头，另一只箩筐却被一个女子率领着，柳条、石头和人一起哭泣，一时分不出哪一只箩筐哭得更响亮，哪一只箩筐哭得更哀伤。太阳突然晃了一下，小满正要搜寻太阳的眼泪，听见北方风声乍起，一阵黄沙飞卷着翻山越岭而来，漫天飞沙中小满看见岂梁的妻子爬出了箩筐，她把系在腰上的葫芦解下来了。他看见岂梁的妻子在给一只葫芦安排归宿，那只葫芦跃过城墙，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下去。小满分不清碧奴是把葫芦献给山谷，还是献给山谷里岂梁的幽魂。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听见了葫芦的爆裂声，那只葫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裂了，一注晶亮的泪水飞溅开来，像一道奇异的闪电。小满看见那道泪泉发出宝石般刺眼的光芒坠向山谷，整个大燕岭似乎都抽搐起来，长城在微微地颤动。莫名的恐惧让小满伏在坡上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山崩地裂的种种预兆，于是小满对着城墙边的碧奴喊起来，要山崩了，你别站在崖上，快回到箩筐里来！

碧奴跪在风沙里拍打城墙，她终于喊出了声音，岂梁岂梁，你出来！碧奴终于喊出了声音，她跪在风沙里拍城墙，拍墙，拍，她说，岂梁岂梁，你不出来就让我进去！

断肠岩上的堞墙、箭垛和烽火台都被一个女子的手拍响了，石头和泥土在城下发出了压抑的轰鸣，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黄沙打在小满的脸上，比刀子还锋利。小满在惊恐中提起箩筐往山下跑，发现碧奴坐过的箩筐里，转眼间蹲满了一群湿漉漉的青蛙，青蛙发出了沙哑而整齐的鸣叫。小满认出那是青云郡水塘田边的青蛙，他扔下了箩筐，对碧奴喊了一声，姐姐你别哭，你不可以哭，青蛙来替你哭了！小满抢了扁担往山下跑，看见满地黄沙滚滚而下，一大群金龟虫顶着黄沙爬上山来了。小满认出来那是会流泪的虫子，春天它们在青云郡的桑树地里偷食桑叶，吃一口便流出一滴忏悔的泪。小满给金龟虫闪开一条道，回头对着城上的方向高喊，姐姐你别流泪了，你的泪要流光了，你不可以流泪，金龟虫替你来流泪啦！小满往山下跑，很快遇见了满天飞舞的那群白蝴蝶，白蝴蝶翅翼上勾着美丽的金线，他认得出来，那是北山上特有的金线蝴蝶，传说是三百个哭灵祖先的冤魂。小满仰脸看那群蝴蝶飞过的时候，脸上滴到了蝴蝶温暖的泪珠。小满擦了擦脸，他横过扁担迎接祖先之魂的到访，但蝴蝶没有扑到他的扁担上来。他知道金线蝴蝶不认识他了，祖先们的冤魂已经不记得一个离家多年的子孙，它们千里迢迢飞到大燕岭，是为了飞上断肠岩，跟随岂梁的妻子一起哭泣。

小满拿着扁担一路飞奔下山，在一个烽火台上他遇见了上官青和几个失魂落魄的捕吏，他们手里拿着绳子，都爬在高处向断肠岩的方向张望。看见小满，他们大声地质问他，让你去挑的人呢？那女子怎么还在断肠岩上哭，哭得山都在颤！小满甩脱了他们的手和绳子，一路飞奔下山，在一个箭垛前他看见一群工匠都丢下手里的活计，站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他们看见小满就向他挥手，别跑了，别干了，简羊将军都不干了，他骑着马跟着一只鸟回草原去啦！

要干也干不了啦，万岂梁的妻子把长城哭断了！小满回头指着断肠岩说，你们听见了吗？听啊，是山崩地裂的声音，断肠岩那边的长城都塌了，万岂梁他们要从地下跑出来啦！

（全文完）

重述神话系列图书（The Myth Series），由英国坎农格特出版社（Canongate Books）著名出版人杰米·拜恩2005年发起，委托世界各国作家各自选择一个神话进行改写，神话的内容和范围不限，可以是希腊、印度、非洲、美国土著、伊斯兰、凯尔特、阿兹台克、挪威、《圣经》或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神话，然后由参加该共同出版项目的各国以本国语言在该国同步出版发行。它不是对神话传统进行学术研究，也不是简单的改写和再现，而是要根据自己的想象和风格创作，并赋予神话新的意义。

已加盟的丛书作者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布克奖获得者及畅销书作家，如简妮特·温特森、大卫·格罗斯曼、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多娜·塔特、齐诺瓦·阿切比、密尔顿·哈托姆、伊萨贝尔·阿连德、迈克尔·法布、何塞·萨拉马戈、阿尔贝托·曼戈尔、A.S.拜雅特、卡洛斯·富恩特斯、斯蒂芬·金以及中国作家苏童、李锐、叶兆言、阿来等。这是一场远古神话在当代语境下的复苏。这是一场世界范围的联合行动，通过对所涉及各个国家和地区的远古神话的现代语境下的重述，赋予其新时代的意义，寄托更深刻的文化和生存内涵，对现代人们在物质膨胀、精神匮乏的时代里产生的精神家园的缺失给予疗伤，通过神话的重述，让人们产生文化认同感和民族国家意识，更有利于世界的稳定和区域的健康发展。

神话是代代相传、深入人心的故事，它表现并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它还探究我们的渴求、我们的恐惧和我们的期待；它所讲述的故事提醒着我们：什么才是人性的真谛。

目录

第一部　神子降生 Part One Birth

［故事：缘起之一］

［故事：缘起之二］

［说唱人：牧羊人的梦］

［故事：神子发愿］

［说唱人：瞎眼中的光］

［故事：神子下界］

［故事：初显神通］

［说唱人：老师］

［故事：前传］

［说唱人：机缘］

［故事：放逐］

［故事：茶叶］

［说唱人：命运］

［故事：大雪］

［故事：黄河湾］

［故事：菩萨］

［说唱人：古庙］

［说唱人：渡口］

［故事：庙］

［说唱人：病］

［故事：前传］

第二部　赛马称王 Part Two The Horse Race

［故事：天上的母亲］

［故事：晁通的梦］

［说唱人：帽子］

［故事：珠牡姑娘］

［故事：爱情］

［说唱人：赛马大会］

［故事：赛马称王之一］

［故事：赛马称王之二］

［演唱者：骏马］

［故事：爱妃］

［说唱人：恋爱］

［故事：兵器部落］

［故事：国王忘归］

［故事：嘉察捐躯］

［故事：国王归来］

［说唱人：在路上］

［故事：孤独］

［故事：少年扎拉］

［故事：门岭大战］

［故事：门岭大战之二］

［说唱人：盐湖］

［说唱人：盐之路］

［说唱人：责难］

［故事：阿古顿巴］

［故事：梦见］

［说唱人：樱桃节］

［说唱人：掘藏］

第三部　雄狮归天 Part Three The Lion Returns to Heaven

［故事：困惑］

［故事：嘉察协噶显灵］

［说唱人：塑像］

［故事：出巡或告别］

［说唱人：拒绝］

［故事：伽国消息］

［故事：妖妃作乱］

［说唱人：打箭炉］

［故事：木雅或梅萨］

［故事：晁通归天］

［说唱人：在木雅］

［故事：宝物与誓言］

［故事：伽地灭妖］

［故事：辛巴归天］

［说唱人：地狱救妻］

［故事：地狱救妻］

［说唱人：未来］

［故事：雄狮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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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神子降生

Part One

Birth

［故事：缘起之一］

那时家马与野马刚刚分开。

历史学家说，家马与野马未曾分开是前蒙昧时代，家马与野马分开不久是后蒙昧时代。

历史学家还说，在绝大多数情形下，“后”时代的人们往往都比“前”时代的人们更感到自己处于恐怖与迷茫之中。

的确是这样，后蒙昧时代，人与魔住在下界，神却已经住在天上去了。尽管他们还常常以各种方式降临人间，也只是偶一为之罢了。在人与魔的争斗中，人总是失败的一方。神不忍心看人长久而悲惨的失败。不忍的结果，也就是偶尔派个代表下界帮上一把。大多数时候，忙都能帮上。有时也会越帮越忙。据说，蒙昧时代结束一百年或者两百多年后，神就不经常下界了。说来也怪，神不下界，魔也就消失了。也许魔折腾人，只是为了向神挑衅，如果只是欺负软弱的人，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劲头。更通常的说法是，魔从来就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知道，魔是富于变化的，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可以变成一个漂亮无比的女人，也可以变成一根正在朽腐，散发着物质腐败时那种特殊气息的木桩。

魔既然想变成什么就能成为什么，久而久之，就对种种变化本身感到厌倦了。如此一来，魔就想为什么一定要变化成那些凶恶的形象呢？于是索性就变成了人的形象。魔变成了人自己。魔与人变成一体。当初，在人神合力的追击下，魔差一点就无处可逃，就在这关键的时候，魔找到了一个好去处，那就是人的内心，藏在那暖烘烘的地方，人就没有办法了，魔却随时随地可以拱出头来作弄人一下。这时的人，就以为自己在跟自己斗争。迄今为止，历史学家都对人跟自己斗争的结果与未来感到相当悲观。他们已经写的书，将要写的书，如果并未说出什么真相，至少持之以恒地传达出来这么一种悲观的态度。俗谚说，牲口跑得太远，就会失去天赐给自己的牧场；话头不能扯得太远，否则就回不到故事出发的地方。

让我们来到故事出发的地方。

一个叫作岭的地方。

这个名叫岭，或者叫作岭噶的地方，如今叫作康巴。更准确地说，过去的“岭”如今是被一片更为广阔的叫作康巴的大地所环绕。康巴，每一片草原都犹如一只大鼓，四周平坦如砥，腹部微微隆起，那中央的里面，仿佛涌动着鼓点的节奏，也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咚咚跳动。而草原四周，被说唱人形容为栅栏的参差雪山，像猛兽列队奔驰在天边。

格萨尔大王从上天下界就降临在这样一个适于骏马驱驰的地方。

那时，后蒙昧时代已经持续好长时间了。那时，地球上还分成好多不同的世界——不是不同的国，而是不同的世界。那时不是现在，人们不会动不动就说地球是一个村落，到处宣讲所有人都在同一个世界。那时的人觉得大地无比广阔，可以容纳下很多个不同的世界。人们并不确切知道除了自己的世界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世界，但总是望着天边猜想，是不是在天尽头有另外的世界。这另外的世界要么更加邪恶，要么更加富庶。有很多传说讲述或者猜想着那些邻近或者遥远的世界。叫作岭的那个世界在被人传说，而岭也在猜度着别的世界。那时的岭是一个小小的世界，但人们还是愿意把族人的聚集地叫作国。其实，那还不是真正的国。当智慧初启的人们用石头、木棒、绳索驱使家马与野马分开的时候，别的世界已经走出蒙昧世界很久很久了。在那些世界，哲人一边教诲众多弟子，一边进行幽深抽象的思考。他们培育了很多种类的植物种子，他们冶炼金、银、铜、铁，以及轻盈的汞和沉重的铅。那些世界已经是真正的国。从低到高，自下而上，他们把人分出细致的等级和相应的礼仪。他们竖起雕像，他们纺织麻和丝绸。他们已经把外部的魔都消灭了，也就是说，在另外世界的那些国度中，如果有魔，也已经都潜藏到人内心里去了。它们让人们自己跟自己搏斗。那时，它们就在人的血液里奔窜，发出狺狺的笑声。

但在岭噶，一场人、神、魔大战的序幕才刚要拉开。

也有人说，世界上本来没有魔。群魔乱舞，魔都是从人内心里跑出来的。上古之时，本来没有魔。因为人们想要一个国，于是就要产生首领，首领的大权下还要分出很多小权，所以人有了尊卑；因为人们都想过上富足的日子，于是有了财富的追逐；除了田地、牧场、宫殿、金钱、珍宝，男人们还想要很多美女，于是就产生了争斗，更因为争斗的胜负而分出了贵贱。所有这些都是心魔所致。

岭噶的情形也是这样。河流想要溢出本来的河道，冲击泥土与岩石混杂的河岸，结果是使自己浑浊了。这是一个比方，说岭噶的人们内心被欲望燃烧时，他们明亮的眼睛就蒙上了不祥的阴影。

人们认为是一股风把魔鬼从什么角落里吹到世间来的，是这股妖风破坏了岭噶的和平安宁。

那么，妖风又是谁吹出来的呢？谁如果提出这样的问题，人们会感到奇怪。人不能提出那么多问题，你要是老这么提出问题，再智慧的圣贤也会变成一个傻瓜。可以问：魔是从哪里来的？也可以答：妖风吹出来的。但不能再问妖风是谁吹出来的。也就是说，你要看清楚“果”，也可以问问“果”之“因”，但不能因此没完没了。总之，妖风一吹起来，晴朗的天空就布满了阴云，牧场上的青草在风中枯黄。更可怕的是，善良的人们露出邪恶的面目，再也不能平和友爱。于是，刀兵四起，呼唤征战与死亡的号角响彻了草原与雪山。

［故事：缘起之二］

某一天，众神出了天宫在虚空里飘来飘去四处游玩，看到岭噶上空愁云四起，神灵们的坐骑，无论狮虎龙马，掀掀鼻翼都闻到下界涌来哀怨悲苦的味道。有神就叹道：“有那么多法子可以对付那些妖魔鬼怪，他们怎么不懂得用上一个两个？”

大神也叹气，说：“原来我想，被妖魔逼急了，人会自己想出法子来，但他们想不出来。”在天庭，所有的神都有着具体的形象，唯有这个大神，就是那一切“果”的最后的“因”，没有形象。大神只是一种气息，强弱随意的一种气息。天上的神都是有门派的，这个大神笼罩在一切门派之上。

“那就帮帮他们吧。”

“再等等。”大神说，“我总觉得他们不是想不出法子，而是他们不想法子。”

“他们为什么不想……”

“不要打断我，我以为他们不想法子是因为一心盼望我派手下去拯救他们。也许再等等，断了这个念想，他们就会自己想法子了。”

“那就再等等？”

“等也是白等，但还是等等吧。”

他拨开一片云雾，下界一个圣僧正在向焦虑的人众宣示教法。这位高僧跋涉了几千里路，翻越了陡峭雪山，越过了湍急的河流，来到这魔障之区宣示教法。高僧说，那些妖魔都是从人内心释放出来的，所以，人只要清净了自己的内心，那么，这些妖魔也就消遁无踪了。但是，老百姓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话呢？那么凶厉的妖魔怎么可能是从人内心里跑到世上去的呢？人怎么可能从内心里头释放这么厉害的妖魔来祸害自己呢？那些妖魔出现时，身后跟着黑色的旋风。人的内心哪里会有那么巨大的能量？于是，本来满怀希望来听高僧宣示镇魔之法的众人失望至极，纷纷转身离去。

那位高僧也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众神在天上看到了这种情景，他们说：“人要神把妖魔消灭在外面。”

大神就说：“既然如此，只好让一个懂得镇妖之法的人先去巡视一番再作区处吧。”

于是，从那个高僧返回的国度，另一个有大法力的人出发了。前面那个高僧不要法术，要内心的修持，所以他一步一步翻越雪山来这个地方，差不多走了整整三年。但这个懂法术的莲花生大师就不一样了。他能在光线上有种种幻变。他能把水一样的光取下一束，像树枝一样在手中挥舞。需要快速行动时，他能御光飞翔。于是，转瞬之间，他就来到了几条巨大山脉环抱的雄壮高原。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地方的雄奇景观。绵长山脉上起伏不绝的群峰像雄狮奔跑，穿插于高原中央的几条大河清澈浩荡，河流与山冈之间，湖泊星罗棋布，蔚蓝静谧，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偏偏在这样美丽的地方，人们却生活得悲苦不堪。莲花生大师仗着自己高超的法术，一路降妖除魔，在天神指示的岭噶四水六岗间巡视了一番。他已经穿越了那么多地方，却还有更多宽广的地方未曾抵达；他已经降伏了许多的妖魔，但好像只是诱使了更多的妖魔来到世间，这自然让他感到非常困倦。妖魔的数量与法力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更让人感到困倦的情形是，许多地方已经人魔不分了。初步聚集起来的两三个部落就宣称是一个国。这些大小不一的国，不是国王堕入了魔道，就是妖魔潜入宫中，成为权倾一时的王臣。大师可以与一个一个的魔斗法作战，却没有办法与一个又一个的国作战。好在，他只是接受了巡视的使命，而不是要他将所有的妖魔消除干净，于是，他也就准备转身复命去了。

这时，那些对于魔鬼的折磨早就逆来顺受的老百姓都在传说，上天要来拯救他们了。

好消息非但没使人们高兴起来，反倒惹出了一片悲怨之声。有嘴不把门的老太婆甚至在呜呜哭泣的时候骂了起来：“该死的，他们把我们抛在脑后太久太久了！”

“你这样是在骂谁？”

“我不骂我成为魔鬼士兵的丈夫，我骂忘记了人间苦难的天神！”

“天哪，积积口德吧，怎么能对神如此不恭呢？”

“那他为什么不来拯救我们！”

这一来，轮到那些谴责她的人怨从心起，大放悲声。

妖魔们却发出狂笑，大开人肉宴席，率先被吃掉的，就是那些传播了谣言的多嘴多舌的家伙。因为犯了长舌之罪，在变成宴席上的佳肴前，他们都被剪去了舌头，他们的鲜血盛在不同的器具里，摆在祭台上，作为献给许多邪神的供养。妖魔把一些人吃掉了，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还来不及吃掉。这些还没有被吃掉的人，没有了舌头，他们因为懊悔和痛苦而呜呜啼哭。哭声掠过人们心头，像一条黑色的悲伤河流。

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但凡被这样的哭声淹没过一次，心头刚刚冒出的希望立即就消失了。望望天空，除了一片片飘荡不休的没有根由的云彩，就是那种幽深而又空洞的蓝，可以使忧伤和绝望具有美感的蓝。甚至出现了一种有着诗人气质的人，想要歌唱这种蓝。虽然他们不知道，到底是要歌唱天空的蓝，还是歌唱心中的绝望。但一经歌唱，忧伤就变得可以忍受，绝望之中好像也没有绝望。但是，妖魔不准歌唱。他们知道歌唱的力量，害怕这种动了真情的声音会上达天庭。于是，他们凭空播撒出一连串烟雾一样的咒语，那种看不见的灰立即就弥漫到空气中，钻入人们的鼻腔与嗓子。吸入这种看不见的灰的人都成了被诅咒的人。他们想歌唱，声带却僵死了。他们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声音，那就是逆来顺受的绵羊在非常兴奋时听起来也显得无助的叫声。

——咩！

——咩咩！

这些被诅咒的人发出这样单调的声音，却浑然不觉，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歌唱。他们像绵羊一样叫唤着，脸上带着梦游般的表情四处游荡。这些人叫得累了，会跑去啃食羊都能够辨认的毒草，然后吐出一堆灰绿色的泡泡，死在水边，死在路上。妖魔们就用这样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力量。

对此情景，人们甚至说不上绝望，而是很快就陷入了听天由命的漠然状态。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他们脸上生动的表情变得死板，他们都不抬头望天。望天能望出什么来？总在传说会有神下凡来，但神就是迟迟不来。既然神都没有来过，谁又见过神的模样呢？传说有人见过，但问遍四周，又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其实，也没有人见过魔。不是没有魔，而是见到过魔的人都被魔吃掉了。而且，很多魔都化身成了人的形象。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人，他们自称国王，或者以国王重臣或宠妃的面目出现于世人面前。所以，人们并不以为世上有妖魔横行，只是不巧投生在了苛毒的王与臣的治下罢了。有哲人告诉他们，生于这样的国度，最明智的对策就是接受现实，接受现实就是接受命运。这样可能得到一个酬报，那就是下一世可能转生到一个光明的地方。

那时候，这样的哲人就披着长发，待在离村落或王宫相距并不十分遥远的山洞里面。他们坐在里面沉思默想。想象人除了此生，应该还有前世与来生；想象除了自己所居的世界之外，还有很多的更大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这些世界之间隔着高耸的山脉，还是宽广的海洋？

他们认为魔鬼是一个必定出现，而且必须要忍受的东西。他们把必须忍受恐怖、痛苦和绝望的生命历程叫作命运，而人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

有了这种哲理的指引，人们已经变得听天由命了。

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形下，莲花生大师转身踏上了归程，准备把巡察看到的结果向上天复命。

路上，他不断遇见人：农夫、牧羊人、木匠、陶匠，甚至巫师脚步匆匆地超过他。看他们僵硬而相似的笑容，看他们木偶一般的步伐，大师知道，这些人都听到了魔鬼的召唤。他摇晃那些人的肩膀，大声提醒他们转身回到自己所来的地方，但没有人听从他的劝告。刚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一定会抽身和魔鬼们大战一场。但这是回去复命的时候，他已经相当困倦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战胜所有的魔鬼。况且这些经过他大声提醒的人，并不因此就觉醒过来。于是，他对自己说了那句后来流传很广，而且，一千多年后传播更广、认同更多的话。

他对自己说：“眼不见为净。”

他的全句话是：“眼不见为净，我还是离开大路吧。”

于是他穿过一些钩刺坚硬的棘丛去到隐秘的小路上。倦怠的心情使他都忘了自己是个有法术的人，这才使他在避开大路的时候，硬生生地从棘丛中穿过，而忘了念动最简单的护身咒语。结果，他袒裸的双臂被刺出了鲜血。这使他有点愤怒。他的愤怒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从他身体里一波波荡出，使那些棘丛都在他面前倒伏下去了。

小路上也不清静，牧人丢下羊群，巫医扔下刚采到手的草药，都动身往魔鬼发出召唤的方向去了。

小路很窄，那些急着超过他要去奔赴魔鬼之约的人不断冲撞着他。大师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魔法驱使这些人不顾一切地奔赴那个规定的地点。他也不由得克服了自身的困倦感，抖擞起精神尾随着那些人，往前赶路了。最后，他来到一个岩石被风剥去了苔藓，显露出大片赭红的山口，从那里望得见山下洼地里有一个碧蓝小湖。他记起来，那是他前来巡察时曾经走过，并且战胜过三个妖魔的地方。那三个妖魔能在地上地下自由进出，就像龙自由翻飞腾挪于湖水的上面与下面。这使得他不得不动用神力，把湖边一个个小丘冈整座整座搬起来扔到山下，那些巨石引起的强烈震动，使三个妖魔无所遁形，一个毙命于地下，剩下两个直接就被镇压在了沉重的岩石之下。现在，在曲折的湖岸上，还四处散布着巨大的岩石。当时，那些岩石是黝黑的，经过风吹日晒，岩石的表面却泛出了暗淡的紫红。这让他恍然记起，自己来到此地，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一年？两年？说不定已有三年。但是，就在这个当年他镇伏过妖魔的地方，湖水中间又出现了新的妖魔。那妖魔是一条巨蛇。它巨大的身子深潜在水下，在湖水中间，这妖魔施展法术，伸出的长舌幻变成一个开满艳红花朵的漂亮半岛。半岛顶端，魅惑的妖女托着巨乳在半空飘荡。那些人正是听从了妖女歌声的召唤。因为迷狂，他们脸上那种僵硬的笑容变得生动了。如果说他们还残存了一点点意志，那就是为了指使自己那具血肉之躯，从巨蛇的舌头上直接进入魔鬼的口中。

他飞身到一块巨石顶上，大声喝止这些去赴魔鬼之约的人们。

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沙漏中漏下一粒沙那么短暂的犹豫。他的喝止只是使得天空中飘飞的裸身妖女发出更加曼妙的歌唱，而他不能召来空中的霹雳去轰击蛇魔，因为大群的人已经走在了巨蛇的舌头上，他不能将他们和蛇魔同时毁伤。蛇魔也知道他无从下手，把巨大的尾巴从湖的对岸竖起来，带着腥风，挑衅般地摇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飞身而去，越过那些高高兴兴地奔向自己悲惨命运的人们，站在了蛇口幻化而成的龙宫的入口。在那里，他定稳了心神与脚跟，念动咒语，使身体迅速膨胀，把那蛇口塞满而后撑开、撑开、再撑开，巨蛇的挣扎在湖上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鲜花与芳草消失了。那条想缩回口腔的巨舌把人们都抛入了水中。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大师幻变出的巨大身量终于撑爆了巨蛇的头颅。大师用神力将那蛇尸抛到岸上化成一列逶迤的山脉。待大师回过身来，那一湖血水已将徒然挣扎的众生淹没殆尽了。

他喝一声：“起！”

说着就把众多被淹没的人身托到了岸上。

他又施展了还阳之法，有一半的人慢慢从沙滩上站起来。这时，他们脸上才显出了惊愕的表情，这才想起应该转身奔逃，但是，脚下哪里还有力气。他们躺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师给了他们哭泣的力气。因为他需要收集他们的泪水，然后，像降下冰雹一样，把这些泪珠降在被蛇魔的腥血污染的湖上。泪水里的盐，吸收了湖水中的血污；泪水中的蓝色悲情四处弥漫，将充溢了湖水的暴戾之气吮吸殆尽。

大师还召来了欢快的鸟群停在树上歌唱，让这些劫后余生的人高兴起来。这种心情使他们重新站起身来，迈开双腿，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他们将回到自己的牧场，回到那些种植青稞与蔓菁的村庄。烧陶人回到窑场，石匠回到采石场上，皮匠还会顺便在路上采集一些能使皮革柔软的芒硝。大师知道，他们这一路并不一定就能顺利，可能遇上强盗，也可能遇上邪祟。在河曲，在山间，在所有蜿蜒着道路的地方，都是这些命运并不在握的人在四处奔忙。他们都面临着同一个世界上相同的风险。

尽管如此，大师还是用最吉祥的言语替他们做了虔诚的祝诵。

大师自己不是神，或者说，他是未来的神。眼下，他还只是经虔敬的苦修得到高深道行的人。他身上带着许多制胜的法器，脑子里储存着法力巨大的咒语。这时，他还不能自由地上达天庭，但他能够上升到天庭的门口。在那里，救度苦难的观世音菩萨，等他告诉巡察岭噶遇见的种种情形。

然后，菩萨再把他汇报的情况转禀给上面。

他是乘坐大鹏鸟离开岭噶往天上去的。

起初，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大鹏鸟背上除了那些漂亮的羽毛，没有什么可抓的。他觉得自己可能要从这虚空里掉下去了。后来，他想起来，自己就是踩在一束阳光上也可以凌虚飞翔。害怕是因为被那些刚刚拯救出来的人弄得心神不定了。

他只稍稍调整一下呼吸，就在大鹏背上坐得稳稳当当了。他一头纷披的长发飘飞起来，掠过头顶和耳际的风呼呼作响。他把飘飞过身边的云絮抓到手中，拧干水分，编结成大小不一的吉祥结，抛向下方。因为他法力已是那样的高深，当他将来成了神，那些吉祥结落地之处，都将成为涌现圣迹的地方。

从上方传来含有笑意的声音：“如此一来，将来的人就能时时处处地想起你了。”

本来大师只是一时兴起，随手采撷云絮，随手挽结些花样，随处抛洒，没想到却让上界的神灵看成一种刻意的纪念，不由得心中惶然，连忙喝止了大鹏，敛身屏息，低眉垂手，道：“贫僧只是随兴而动……”

上方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含着某种意味的沉默。

大师就觉得有些懊恼了：“要么我去收回那些东西再来复命。”

“罢了罢了，知道你只是脱离了凡界，心中高兴而已。”

鹏鸟背上的大师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菩萨说：“自便些，下来说话吧。”

可虚空之中怎么下来？

“叫你下来就只管放心下来。”菩萨笑着挥挥手，就见虚空之蓝变成了水波之蓝，荡漾的涟漪间，一朵朵硕大的莲花浮现，直开到他的脚前。他踩着朵朵莲花移动身子时，只觉得馥郁的芳香直冲脑门，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被这一阵阵花香托着来到菩萨跟前。

菩萨温声抚慰：“难为你了，那些邪魔外道也真是难缠。”

为这温软的慰问，他倒自责起来。他说：“回菩萨话，我不该遇到太多妖魔时就生出厌倦之心。”

菩萨笑了：“呵呵，也是因为愚昧的苍生正邪不分吧。”

“原来从上天什么都可以看见。”他想，“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巡视一番？”

菩萨摇动丰腴柔软的手：“天机不可尽测。不过，等你也上来永驻天庭的时候也就明白了。”

这么一说，大师就心生感激了：“是，我必须积累足够的功德。”

倒是菩萨说得明白：“对，人成为神也要有足够的资历。”菩萨还说：“你在岭噶所见所闻，所做所想都不用细说了，下面发生的一切，上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但已经发生的看得清楚，就是未曾发生的也一清二楚。”

大师说：“那何不索性彻底地解决下面苍生的一切困苦？”

菩萨的神情变得严肃，说：“上天只能给他们一些帮助和指点。”

“那容我再去奋战！”

“你的使命已经圆满，你的功德也足以让你摆脱轮回，由人而神，位列天庭了。从此以后，你就以你高深的法力护佑雪山之间的黑头黎民就可以了，再不用亲自现身大战妖魔了。”

菩萨说完，转过身去，踩一朵粉红祥云飘然进了天庭高大的阙门。大师等了几炷香工夫，也不见菩萨出来。一时间，他免不得有些不耐烦了。菩萨没有交代要等他，或者无须等他，更没有交代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进入天庭，免不得使他心中焦躁起来。依着未修炼成大师前的急脾气，他早翻身上了大鹏鸟背，径直回到早先修行的深山里去了。

［说唱人：牧羊人的梦］

是的，焦躁。

那些云絮飘来荡去，焦躁。

这个牧羊人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了。每一次梦到这里，当那个名气最大的菩萨进入天庭之门，故事就不再发展了。他就是在梦中也知道自己处于焦躁的情绪之中；就是在梦中，他也知道，正在焦躁着的其实不是徘徊于天庭门口等待消息的那个人，而是他自己在等待梦中的故事出现新的进展。

在梦中，他往天庭深处望去，看见晶莹剔透的玉石阶梯一路斜着向上。近处很坚实，到了高远处，就显得轻软了。然后，阶梯好像不是消失于云雾之中，而是不胜自己的重力，在高处突然跌落下去了。那也是视线的跌落之处。在夏季牧场的尽头，他登上过海拔五千多米的戴着冰雪头盔的神山。在顶峰，视线也是这样突然折断的，山势就那样突然间倾折而下，那些断崖下面，云雾蒸腾，而在云雾之外，就是另外的世界。不是此世界，而是彼世界了。可彼世界是什么样子，可能今生今世都无从看见。

在梦中，他好像得到某种暗示，到某一时刻，那个世界就会在他面前轰然洞开。轰然洞开，他脑海中真的出现了这个词。在现实生活中，他是个一字不识的愚笨的牧羊人，但在最近这些梦里，他好像很有悟性了。这不，就在焦躁地等待梦中的故事往下进展之时，脑海中就突然出现这个书上才有的文雅的词。他脑海中一冒出这个词，世界真的就发出了轰轰然的声响。那是夏日里冰川融化时从陡峭山坡的砾石滩上倾泻而下的洪水的声响。这声音使他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长满伏地柏的背风的小丘后睡着了。羊群分散在四周的草滩上，伸出舌头揽食鲜嫩的青草，它们鼻翼不停掀动，捕捉微风中的种种气息，其间不断露出粉红色的鼻腔。看到他醒来，这些羊都仰起那天生就长得很悲哀的脸，对他叫道：

咩——

这时，梦中那机灵劲儿还没有过去，于是，他心中涌起一缕悲悯之情，因为这让他想起了梦里那些被魔鬼驱使的人群。

他看看天空，其中似乎包含着某种启示。这时，曾在梦境中作响的声音再次轰然响起，像千军万马从远方奔驰而来。他抬起头来，看见自己身居在这个世界的尽头，那座神山顶峰下面的漫坡上，厚厚的积雪裂开巨大的口子，和铁灰色的岩石山体分裂开来。这些厚厚的积雪低沉地轰鸣着，慢慢向下滑动，直到断崖处，发出了更大的轰响。沉重者向下坠落，轻盈者向上飞升。最后一股强劲的气流直扑到他面前。冷冽而清新至极的空气使他从惺忪的睡意中彻底清醒过来。这是他一直在盼望的最大的那次雪崩，这说明夏天已经真正来到了。在他四周的草地上，紫色的龙胆已然开放，一丛丛凤毛菊长满茸毛的茎秆顶端已经结出了硕大的蓓蕾。

他不会太注意那些花，作为一个牧羊人，他想的是，雪崩的危险消除后，明天就可以把羊群赶到更靠近山脚的地方，那里的牧草已经非常茂盛了。雪崩的声音使羊群有短暂的惊惶。他想起点什么，仰起脸瞭望了一阵天上的流云，他突然明白，是想起了那个梦。每次醒来，那个梦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只有焦躁的情绪还留在心头，像罩在天空一角的乌黑的云团。这天，他却突然看见了自己的那个梦，看见这块土地上早就发生上演过的故事。不止上演，草原上、农庄中，千百年来都有说唱艺人不断讲述这个故事。他也很多次聆听过英雄故事《格萨尔王传》。只是，迄今为止，他遇到的说唱艺人并不十分出色，只能演说伟大故事的一些片断。听说，在遥远的地方，有少数天赋异禀的人们能把这些故事演说完全，但也只是听说而已。他只是听过这个漫长故事的一些生动的片断。

现在，他想起了那个梦境，知道这个梦境就是那个伟大故事的开头部分，是他听过的那些英雄故事片断的开头部分。

这个世界如此安静，他却分明听到隆隆的雷霆声滚动在山间。而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浑身颤抖，汗如雨下。是什么力量让他看到那伟大故事的开场？好多故事讲述者，一直找不到这个故事的开场。因为没有开场，所以他们就只能讲述片断，无从知晓一个伟大事件的整体：缘起、过程、结局。牧羊人的叔父就是这样一个艺人。他是一个经版雕刻师，住在两百里外的一个农耕的村庄，农事之余就在梨木上为印经院雕刻经版。他盘腿坐在院子中央，在一株李子树的阴凉儿下，一刀，一刀，木屑从指缝间漏出，脸上却爬上了越来越深的皱纹。有时，他会喝一点淡酒，之后，就歌唱一些岭国大王格萨尔的故事片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只是描绘：故事主角骑着什么样的宝马，拿着什么样的兵器，穿着什么样让英武的人更英武的盔甲，会什么样的法术，如果没有一点仁慈心在，很轻易就可以杀人如麻。

“然后呢？”牧羊人很多次这样问叔父。

“师傅就讲了这么多，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那你的师傅是谁教的？”

“没有，他是做梦看见的。他病了，发高烧，说胡话，梦见了这些故事。”

“他就不能把梦做完整一点儿？”

“我亲爱的晋美侄儿，你的问题太多了。你走这么远的路来看我，把小毛驴的腿都走瘸了，就是为了来问这样的傻问题吗？”

晋美笑笑，没有回答。

在这个农耕村庄长着几株李子树的院落里，晋美看叔父把一块梨木版平放在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用锋利的刀子刻出一个个轮廓清晰的字母。他不想在屋子里和他的堂弟堂妹待在一起。上高中的堂妹明确地表示，讨厌他那一身腥膻的牧场味道。他自己也感到奇怪，自己在牧场上是没有味道的，但是到了视野促狭的农耕村落中时，自己身上真的就有了一种味道。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味道，正是羊啊牛啊这些畜生身上的味道。

叔父说：“晋美，不要再惦记味道这个事儿了，多待一些日子它就没有了。”

“我要回去了。”

叔父说：“我想你是失望了。我的故事就那么七零八落的，但那也要怪我的师傅。他说，梦做得很全，但醒过来后，就记不起来那么多了。他说，他能讲出来的不及梦里所见一半的一半。”

晋美想要告诉叔父自己也在做这样的梦，但梦醒之后什么都记不起来。好多次梦醒，就什么都忘记了。只是被雪崩惊醒的那一次，想起了故事完整的开头。虽然故事的主角尚未登场，但他知道，这就是那个伟大故事起始的部分，所以才要由那么雄壮的雪崩来唤醒。在梦中，去往天庭禀报的菩萨久久没有音信，使人焦躁不安。当他记起了这个梦，想要继续做下去的时候，却又不再做那个梦了。所以，他才赶了两百里长路，毛驴背上驮了礼物来看望叔父。

叔父说：“我看晋美你心神不宁。”

他没有说话，他觉得必须守住那个秘密。梦中看见英雄故事，都是神灵授意。

叔父坐在李子树的阴凉儿下，让出半边座位：“来，坐下。”

他坐下，叔父把经版放到他的双膝之上：“握着刀，这样握。太正了，稍斜一点。下刀，用力——好，好。就这样来。再来，再来。看，就这样，一个字母出现了。”

晋美认得这个字母，很多不认字的人也认得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母。人说，这个字母是人类意识的源头，是诗歌的伟大母亲，就像吹动世界的最初一股风，就像冰川舌尖融化出来的第一滴清泉，是一切预言的寓言，当然也是所有寓言的预言。但叔父要告诉他的不是这个。雕刻只是一种手艺，不该说出这么高深的话来。叔父只是说：“亲爱的侄子，人太多了，神就有看顾不到的时候，这样你就心神不宁了。那时，你就想这个字。”

“我又不会刻。”

“你就把心想成上好的梨木版，你就想着自己拿着刀，一笔一画往上刻这个字母。你只要想着它，念着它，后来，意念之中就只有它闪闪发光，这样你的心神就能安定了。”

回家的路上，他对毛驴说：“我在想这个字母。”

这个字念出来的声音是：“嗡！”这个声音一起，水磨啦、风车啦、纺锤啦、经轮啦，好多能够旋转的东西就开始旋转。所有的东西都转动起来后，整个世界也就旋转起来了。

毛驴听不懂他的话，低眉顺目地走在前面。大路在一片稀疏的松林中转了一个大弯。毛驴晃动着窄臀，在大路转弯的地方从他视野里暂时消失了。他提高了声音对停在野樱桃树上的两只鹦鹉说：“要想着这个字母！”

两只鸟惊飞起来，聒噪着：“字母！字母！字母！”飞到远处去了。

他紧走一阵，看见毛驴停在路边等他。毛驴平心静气地看他一眼，又摇晃着脖子上的响铃开步走了。

好长一段路上，晋美不断告诉路边出现的活物，自己在努力观想那个字母。他的语气半是郑重半是戏谑。郑重是因为他期望这个法子能帮他重回那个梦境，并在醒来时，不会忘记什么。戏谑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这个法子，所以用这样的口吻来使自己事先得到解脱。但他真的希望这个法子是灵验的。

穿越山谷时，他对趴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蜥蜴这样说。

在高山草甸上，他对一只双手合十、踮着双脚向远方眺望的旱獭说。

他对一头因一对美丽的犄角而显得有些骄傲的雄鹿说。

可是它们都没有理会他。

后来遇到的活物，好像怕他絮叨，都惊慌失措地早早躲开了。

这天晚上，他露宿在一个山洞里。毛驴在洞口啃食青草。近处地面，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到了远处，月光就幻化得像一片雾气了。这样的夜晚，在比周围都高出一截的山上，应该是适合做梦的。他在临睡前还在默念那个字母。可是早上醒来，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道路越升越高，天空日渐晴朗。第二天，他本来打算住在镇子上的旅馆里，但旅馆没有地方安置毛驴。服务员领他去看楼房后面的院子，水泥地上停放的是大大小小的汽车。

服务员很奇怪：“看样子你走了很长的路，走长路的人都坐汽车。镇上就有汽车站，我告诉你怎么走。”

他摇了摇头：“汽车上没有毛驴的座位。”

他离开旅馆，在镇子外面的小山冈上找一个过夜的地方。那座小山冈光秃秃的，他只好在一座铁塔下过夜。铁塔的基座正好是个避风的地方。天气有点冷，更重要的是，他想往肚子里填点热乎的东西，就燃了一堆小小的火，给自己煮了一壶茶，烤了一块肉，并且后悔没在镇子上给自己弄瓶酒。他没有打算在这个地方做梦。在他看来，这不是个能做梦的地方。小山冈那么荒凉，下面的小镇闪烁着耀眼而不稳定的灯光，更有意思的是，没有遮拦的风横吹过来，铁塔竟发出人头昏脑涨时那种嗡嗡的声响。

他把身子蜷曲在羊毛毯子下，仰望着耸立在星空下的铁塔，久久不能入睡。有了这塔，小镇上的人就可以听收音机看电视了。他们还到邮局去打电话。打电话是在有很多小房间的一个大房里，每个人把自己关进一个格子，拿着话筒说话时手舞足蹈，表情丰富，那个与之交谈的人却不在跟前。听着铁塔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他有些明白了，那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在这里汇集在一起。字母、字、词，这些东西都混在了一起，就变成了这种低声哼唱一般的声音。只是这哼唱让人听起来确实头昏脑涨。

在这种声音中，他想默念一下那个万声之首的字母，那个字母却在这所有话语汇聚而成的嗡嗡声中难以显现。

他拉起毯子，包住头，把星光和声音都挡在外面。

没有想到，他就在这个地方做那个很难往下接续的梦了。起初，他看见这铁塔从顶端开始，发出水晶一般幽深清澈的光芒，那光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澈晶莹。

原来彼塔非此塔，本来就是天庭之上的一座水晶之塔……

还是莫名焦躁。

只是这次焦躁是害怕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过来。

［故事：神子发愿］

久去不回的观世音菩萨终于从那座水晶之塔后转了出来。来到天庭正门，菩萨说：“咦？人怎么不见了？”

但他是菩萨，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惊疑的神色刚爬上眉梢，嘴角却已显现出释然的笑纹，说：“这人还是个急脾气，等得不耐烦了。只可惜，他把面见大神的机会错过了。也罢，也罢，看来也是机缘未到。”

于是，他又转身回去面见大神。

大神微微一笑，说：“原来我想，索性就让他先做个人间领袖，率领众生斩妖除孽，荡平四方，或许他们就能自己建造起一个人间天国。现在看来，是我的想法过于浪漫了。”

菩萨相机进言，大致意思是说，失望的不该是大神，而应该是那个叫作岭的妖魔横行之地，因为种种孽障而失去了建立人间天国的机缘。而且，下界之地是那么广大，应该有地方让大神放手去做同样的社会实验。

“修行到你这个地步，也能说出这样糊涂的话来？”大神深感遗憾地叹了一声。

“嗡！”

这所有赞颂与诅咒的起始之声，从大神口中发出时，菩萨心中感到了一种深刻的震荡。

这也是一声召唤。片刻之间，天庭中的众神都齐聚到了大神的四周。表示大神存在的那片强烈气息动荡一下，众神脚下的五彩祥云就荡开去了。下面依然是云雾翻腾，那颜色却是悲凄的灰与哀怨的黑了。大神再动荡一下，于是，下界的情形展现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陆地飘荡在海洋之间。海洋分割的一块块陆地，也就是他们常说的所谓东西南北、上下左右的四大部洲的情形映现在众神面前。在一块大陆上，上万的人排成方阵，彼此冲杀。另一个大陆上，很多人在皮鞭驱使下开挖运河。又一块大陆上，那么多的能工巧匠集中起来，为活着的皇帝修筑巨大的陵墓。热闹工地的四周，病饿而死的匠人的荒冢已经掩去了大片的良田。在另一片陆地幽深的丛林中，一群人正在追踪另一群人，把其中的落伍者烤食了，把剩下的肉干充作继续追踪的长路上的干粮。还有一些似乎是想逃离大陆，他们的船被风暴吹翻在海上。海中比船还壮大的鱼腾跃而起，把挣扎在水中的活人一口就吞下肚去。

大神说：“你们看看吧，那些地方都建立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国。看看，国与国怎么互相征战，看看国怎么对待自己的子民。”

“崇高的神啊，岭也要建立一个国吗？”

“也许他们自己愿意这么想，但那只是试图建立一个国，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国。”

“所以您才想……”

“想让他们试试，看看能不能够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国。”大神沉吟半晌，“看来，人的历史只有一种，没有办法找到第二个方向。有魔鬼的时候，都需要我们的护佑与帮助。等到驱除了魔鬼，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国，他们又该互相厮杀了。”然后，大神把岭噶的画面呈现在大家面前。悲苦混乱的情形，使得众神不由得叹息连连。大神再开口时，眉目间带上了责怪之情：“我不相信这情形要经我点拨，列位才能发现。”

众神受到委婉的责备，脸上都做出特别怜悯的神情。

偏偏一个无名之辈，一个年轻人，起初一脸怜悯的神情，这时却显得悲愤难平了。大神让年轻人来到跟前，说：“你们都不如这神子为下界饱受苦难的众生忧愤得那么真切！”

神子的父母一步抢到玉阶之前，把神子挡在身后：“犬子定力不够，喜怒常形于色，让大神错责众神了！”

大神沉下脸：“退下！”又换了一副脸色，“年轻人，你到我跟前来。”

神子摆脱父母的阻挡，上前到了大神跟前：“崔巴噶瓦听从大神差遣！”

“你看那下界苦难……”

“小臣只是心中不忍。”

“好个不忍！让你下界斩妖除魔，救众生于苦难，你愿也不愿？”

崔巴噶瓦没有答话，但他脸上坚定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好。只是你要想好，那时你不再是神，而是下界的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经历人的悲苦和艰难，怕也不怕？”

“不怕。”

“也许你会褪尽神力，与凡人一样堕入恶道，再也难回天界！”

神子的母亲和姐姐已经泪水涟涟了。

“甚至你连曾在天界生活的记忆也会失掉。”

神子替母亲拭去泪水，兄长一样把姐姐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坚定地说：“不怕！”

父亲把神子揽入怀中：“亲爱的儿子，你令父亲在众神面前享受了前所未有的骄傲，你也把蘸着毒药一样悲苦的刀插进了我的心房！”

“父亲，为岭噶苦海中的凡人祝福吧！”

“是的，我祝福你将来的子民，我愿意用全部的法力来加持你，让你事业圆满，让你身处危难境地时，呼唤帮助的声音能从岭噶传到天界！”

天庭的大总管说，当崔巴噶瓦下到凡间，众神都发愿请求让大神再赐给他父亲一个同样勇敢的儿子。

当父亲的拉着夫人立誓：“恰恰相反，为了记住这个儿子，为了让他不会失去返回天界的力量，我们立誓不再用更多的精气神血孕育出新的子息！”

［说唱人：瞎眼中的光］

牧羊人晋美在梦中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早上醒来，他发现四周的荒草上霜针闪烁寒光。腮边的羊毛毯上，结起了一串晶莹的冰珠。他不知道那是自己泪水的凝结。他摘了颗冰粒含进口中，牙齿并没有感到冰的冷冽，舌头却尝到了里面带着苦涩味道的盐分。

他记起了梦境，知道那是自己的泪水。他又放了一颗冰粒在舌尖之上细细品尝。这是水中、岩石中、泥土中都有的味道。羊群就常常把头凑到岩缝中舔食其间泛出的盐霜。每年人们都要到北方的湖泊中去捞取那美丽的晶体。这种味道钻进身体里，人就有了力气。要是吃食中缺少了盐，一个个村庄会像陷入梦魇一般而了无生气。

高原早晨的寒气总是凛冽的，但他不只是感到冷。他想起村子里的降神师。人们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比如一头牛或者一个人的魂魄丢失了，不知能不能找回来，就请他到家里来问上一问。降神师吃喝够了，就弄暗灯光，念动咒语，然后浑身颤抖，表示有知晓一切的神灵附体到了他的身上，要借他的口给凡间的众生一些有用的指点。降神师像个木偶一样地摇晃僵硬的身子，用非人间的浊重声音说：牛回不来了，被三头狼吃掉了；那个失魂落魄的人，走过河边时，冒犯了某种邪祟，只要去施舍些供品，说上一些好听的话，就又会生龙活虎了。神灵离开时，降神师就像根僵硬的木头一样倒在地上。

但晋美只是颤抖，这是另外的一种神灵附体。草原上把从梦中得到英雄故事的人称为神授之人，是神灵在梦中把故事告诉他们的。有时候，神灵就是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下到凡间成就了伟大事业，建立了伟大岭国的神子崔巴噶瓦本人。但是牧羊人晋美却只在梦境中看到故事徐徐展开，而没有神灵来亲自宣喻。小时候，村子里来过一个瞎眼的说唱艺人，他在梦中所见的那个叫格萨尔的金甲神人更加干脆，用一把利刃切开他的肚子，然后把一卷卷书塞进他腹腔。瞎眼的说唱人都记不起来神人有没有把他切开的肚子缝上，他只知道自己在磨坊的哗哗水声中醒来，肚子上没有伤口。他知道自己并不认识书卷上的任何一个字，但他的脑子已经天上地下，轰轰然奔跑着千军万马。

他想重新睡回到梦境里去，也许授予他故事的神灵就该显形了。

但是毛驴走过来，用嘴把他蒙住脑袋的羊毛毯子拉开。毛驴叫了一声。晋美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毛驴又叫了一声。

“伙计，我想再睡一会儿，你明白吗？”

毛驴还叫。

“你的叫声那么难听，神是不会喜欢的。”

毛驴一使劲，把毯子整个从他身上拉下来。

晋美只好站起身来：“好吧，好吧。”

他和自己的毛驴起程往回村的路上去了。他那只总是迎风流泪的左眼真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蒙上右眼，毛驴、路、山脉都从眼前消失了，只有一些五彩的光斑，一串串络绎而来，从阳光所来的方向。放开右眼，一切又都历历在目。

每天，他还是赶着羊群上山，等待那个一定会来的奇迹出现。但是，每一天都跟往常一样，山峰上的冰雪日渐融化，雪线一天天升高，山下承接融雪之水的湖泊日见丰满。可是那曾经打开过的梦境之门却总不开启。他闭上眼睛，嘴里念诵叔父教给他的万声之源。

他闭上右眼，用正在瞎掉的左眼迎接东方蜂拥而来的光，看见那些光在眼前幻化为种种绚丽的色彩，这时他就念动那个词：“嗡！”

他还在心头用意念描摹那个字母：“嗡！”

但是，那些旋转不停的彩色光斑中没有涌现神灵的形象。

他只好继续放羊。晚上下了山，发现村子里有人家在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公路边开了一个杂货店，出售温和的啤酒和暴烈的白酒。初夏的黄昏，男人们就聚集在杂货店前的草地上，往胃里灌酒，让脑袋膨胀，让身子轻飘，然后开始歌唱，唱那些广播里流行的歌，然后，也有人唱起那部英雄故事的片断：

鲁阿拉拉穆阿拉，

鲁塔拉拉穆塔拉！

今年丁酉孟夏初，

上弦初八清晨间，

岭噶将有吉兆现，

长系高贵的凤凰类，

仲系著名的蛟龙类，

幼系鹰雕狮子类，

上至高贵之上师，

下至氓然之百姓，

会聚一堂期佳音，

岭噶将有吉兆现！

［故事：神子下界］

话说莲花生大师离开岭噶，心里却又生出了悔意。他并不怕那些妖魔邪祟，之所以产生倦怠之心，反而是因为那些蒙昧无知的百姓。那次他久等菩萨不至，离开天庭，回到自己修行之地不久，就传来了神子崔巴噶瓦将下界到岭的消息。这么一来，他要再次返回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已经不可能了。但他毕竟去过那地方，那地方的人民在他离开之后，仍在传说他的种种事迹。大师知道，这是他们对没有充分听从他的开示，他离开时也没有真切挽留而表达的后悔之意。

他说：“我跟那个地方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

有声音就问：“如何就是不解之缘？”

大师笑而不言，但他看见百年之后，岭的那些雪峰，那些蓝汪汪的湖的岸边已经耸立起很多巍峨的寺院。那些寺院的殿堂中，大多供奉着自己泥胎金身的塑像，接受着丰富的供养。但他没有回答。对他发问的是共同修行的上师汤东杰布。莲花生大师对汤东杰布说：“看来，要请你让岭噶人知道神子将要降生在他们中间了。”

“为何你不亲自前往？”

“因为我后悔自己回来。”

汤东杰布笑笑，答应了朋友的请求。

过了很多很多年，岭国消失了，但在岭国曾经存在的地方，产生了一个戏剧之神，也叫作汤东杰布。两个汤东杰布是不是同一个人，没有人考究过。但汤东杰布当时的做法倒是颇具戏剧性。他身子未动，能量巨大的意念已经到达了岭噶，让人能够预感到他的到来。

那时的岭共有数十个部落，这些部落首领中位高德重、众望所归者是老总管绒察查根。人们并不认为他是部落首领中最杰出的那一个，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对于世俗事务最乐此不疲、最津津有味的一个。这天太阳刚刚落山，老总管就睡下了。他很累，但睡不着。部落间的征战，家族成员间因为权力而起的龃龉，都在激发他已然开始衰老的身体中潜藏的斗志。法力高强的莲花生大师离开岭噶更让他深感遗憾。于是，好些日子他都不去人们喝酒作乐的场合。他总是问自己，岭真的要孽债深重而长沉苦海，永远受不到神光的照耀吗？

随着这天的太阳沉入西边苍茫迷离的地平线，他让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睡眠。但他很快就觉得光芒刺眼，刚刚西沉的太阳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升上了东方的天空，如一面金轮在天空中旋转。旋转不停的金轮中央，一支金刚杵从太阳中央降下，直插在岭噶中央的吉杰达日山上。那天象真是奇异啊！太阳还高挂天空，银盘般的月亮又升上了天顶。月亮被众星环绕着，和太阳交相辉映的光芒照耀了更大片的地域。老总管的弟弟森伦也出现在他梦中。森伦手持一柄巨大的宝伞。宝伞巨大的影子覆盖了一个远比岭的疆域还要广大许多的地区。东边达到与伽地交界的战亭山，西边直抵与大食分野的邦合山，南方到印度以北，北方到了霍尔国那些咸水湖泊的南岸。然后，一片彩云飘来，彩云之上，是上师汤东杰布来到了岭噶。他一边从天空中飘逸而过，一边对老总管说：“老总管不要贪睡，快起身，若要日光耀岭噶，我有故事说与你听！”

老总管待要问个仔细，上师驾着彩云已经飘然而过，降落在东边草原尽头的玛杰邦日山上。绒察查根从梦中醒来，立即感到神清气爽，心里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立即吩咐下面快快去神山迎候汤东杰布上师。

“回总管话，上师的修行之地在西边！”

老总管只好把原委告诉他们：“我刚才做了一个梦。这梦岭噶人祖宗三代都没敢想到过，这梦岭噶子孙三代也难做到。真不知我们这些黑头藏人是否能消受！上师也出现在梦中，快快迎请上师前来把梦圆！”

“上师真的要来？”

“上师已经来到岭噶了！他降临在了玛杰邦日神山之上。牵上最好的马匹，备好最舒适的肩舆，快快前去迎接！”

老总管派出快马，派出群鸟一样欢欣的信使，分别到长、仲、幼三系各部落，请众首领务必于本月十五日，日月同时出现于天空，雪山戴上金冠之际，来老总管城堡处聚集。

其时，汤东杰布上师不等迎接，已经手持一根藤杖来到了总管城堡跟前，并在那里作歌而唱，但华丽马队和漂亮的肩舆都经过他直奔东山去了。马队激起的尘土，和马背上勇士们尖锐的啸叫淹没了他。等到尘土散尽，马队已经去得很远了。他又开始作歌而唱，这才引来了在城堡议事厅中安排诸事已毕的老总管。

老总管何等眼力，一看此人相貌奇崛，那手杖的藤条更是采自仙山，便前去动问他可是智慧无边的汤东杰布上师。

上师起身背对城堡像要离开。

老总管没有追赶，只是口诵起古老的赞词：“太阳是未经邀请的客人，若不以温暖的光芒沐浴众生，徒然运行有何用？甘霖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若不能滋润辽阔田野，驾云四布有何用？”

上师转身面对站在城堡庄严大门口的老总管，哈哈大笑：“机缘已到！机缘已到！”

他声音不大，却早已传达到天庭，传到相距遥远的莲花生大师耳朵里去了。

声音传到天庭，大神知道，神子崔巴噶瓦天神的寿命要暂时终止了，便召集众神来为他做最后的加持。声音传到莲花生大师耳朵里，让他心宽不少，便安坐下来，替岭的未来多有祝祷。那时，上天救助人间有各种不同的教法，大神说：“既然有佛教一派的莲花生已与岭噶民众修下了缘分，就让佛教成为岭噶永远的教法吧！”当下就差人把佛教所奉的神灵都请到跟前来。这是天上。而在地下，老总管把汤东杰布请入城堡中，在议事厅上，深深拜伏于上师座前：“昨天夜里，上师就经过了我的梦境，今天就请上师为我，更为陷于苦海的岭噶众生详解此梦境。”

汤东杰布笑了：“好吧，谁让我不小心就从人梦境中经过了呢？不过，纵使我有些许法力，也不能在口焦舌燥之时为人详梦吧。”

老总管一拍脑袋：“水来！”

下面就端上来洁净清冽的泉水。

“不，奶！”老总管又挥手。

上师小口地啜饮甘泉，又大口喝下一碗牛奶，说：“这么长的路，虽不是一步步走过来的，腹中真也有些空落了！”

“再来一碗？”

“罢了，还是来说说你的梦境吧。”

老总管端端正正地在上师下首坐下，俯首道：“愚臣请上师开示！”

上师就朗声起诵：

“嗡！法界本来无生死。

啊！偏是可怜生死相因之众生！

哞！我来释你神奇的梦，老总管请仔细听！”

原来老总管梦中所见升上东山的太阳，象征岭噶将为慈悲与智慧之光所照耀。飞坠而下的金刚杵，象征将有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在老总管所辖的领地上诞生，这个英雄最终将建立一个伟大的称为“岭”的国。森伦出现在这个梦中，并手持宝伞，象征他就是那个天降英雄在凡间的生身父亲；伞影所笼罩的广大地区，就是他英雄的儿子所建之国的广大疆域。

听了上师这番讲述，老总管直感到眼前云开雾散，满眼光明。

此时此刻，岭噶各部落的首领正率众翻越高耸的山脉，越过宽阔的河流与湖沼，从四面八方络绎而来，聚集到老总管的城堡跟前。威严的城堡高耸在弩弓似的山脉臂弯里，从西北方浩荡奔流而来的雅砻江水正好在山湾前拉出一条笔直的弦，弓与弦之间，是百花盛开的平整草滩。老总管城堡前的草滩上人喊马嘶，彩旗密布，各部落扎营的帐幕布满了草滩。人们穿戴节庆的盛装，犹如百花争艳。营帐面对河流围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拱卫着中央的议事大帐。那议事大帐，高耸如一座皎洁的雪山，覆盖其上的金顶，犹如朝阳般闪烁夺目的光芒。

大帐内部，排列好了金座银座，一个个英雄座上都铺着增加英雄威仪的虎豹之皮。

有人登上城堡高处，吹响了召集众头领议事的螺号。

大帐中，先是各部落头领各安其位，然后各部落的千户与百户相继入座。德高望重的老年人在上座，年轻勇武之士居下首。正是：人有头、颈、肩，牛有角、背、尾，地有山、川、谷！

众人轰轰然按序入座已毕，老总管向大家讲述自己所梦的吉兆和汤东杰布上师的圆梦之言。喜讯从议事大帐闪电一样传布到万众之中，岭噶的人们顿时一片欢腾！

老总管眼神炯炯地扫视一遍帐中的众人，神色变得严肃而凝重了：“大家都应该听说了，走出岭噶，无论东西南北，那里的众生都已建立起自己的国，王宫壮丽，秩序井然。哲人在学堂里传布沉思之果，田庄长出丰美的蔬果，牧场溢出的奶仿佛不竭的甘泉。可是，岭噶人却还在茹毛饮血，还挣扎在外在与内在妖魔的恶法下面。所以如此，不是神没有眷顾我们，而是我们的所作所为，不够让神来眷顾的资格！今天，岭的人，特别是我们这些安坐于这大帐中，决定着许多子民命运的人都应该自省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俯首默然去省看自己内心去了。却也有人，比如达绒部的首领晁通不以为然，嘀咕道：“那也是为首者该负最大的责任。如果是我做岭噶的总管……”

其他部落的首领有些轻蔑地制止了他：“咄！”

“你用如此腔调，我是一匹牲口吗？”

“你是人，就该按老总管的吩咐反躬自省。”

各部落子民们并不知道议事大帐里所起的波澜，只是在为神界终于要来帮助结束下界的纷乱与悲苦而纵情欢呼。数万人众的欢呼声直冲云霄，到达了天庭。天庭正门那里彩云的幔幕都被欢呼声冲激开来。

大神说：“崔巴噶瓦下界的时候来到了。”他吩咐人召来了崔巴噶瓦，让他看见下界岭噶万众欢腾的情形：“年轻的神子啊，下界的悲苦激荡了你内心的慈悲之海，看吧，你很快就要降生到他们中间，你将成为他们的王。”

崔巴噶瓦俯瞰下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我看到了。”

大神平和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也许你只看到了外面，但没有看到里面。”

“里面？大神是说躲在阴影和山洞里的妖魔邪祟吗？”

“不仅如此，还有那些议事大帐里面，所有人的内心里面。”

崔巴噶瓦本是个无忧无虑的人，在天界生活，飘来飘去连身子的重量都感觉不到，有点忧虑都全是因为偶然发现了另一世界的悲苦，但大神这么一说，倒把一粒怀疑的种子播在了他的胸间。

大神说：“也许我不该告诉你这些，我只应该让更有法力者给你尽量多的加持和灌顶，让你去迎接未来的人间考验。孩子，世间有了疫和病，草木药物没有闲居的权利。现在我要你端坐不动，闭眼不看，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可以接纳各种法力的巨大容器就可以了。”

闭眼之前，他看见天庭的大神已经把法力无边的西天诸佛都聚集起来了。

毗卢遮那佛，从额头上发出了一道光，光芒遍照十方，把那个万法之始的“嗡”字，变成一个八幅金轮，在神子头顶旋转一阵，就直接从他额际钻入了身体中去了。他被告知，有了些加持，无论身处于如何污秽丑陋的环境之中，都能保持身心洁净而不堕入恶道，这是对一个将去到下界的神灵的最基本的安全保护。

欢喜佛又移步上前，从袒裸的胸口发出一道光，这道光在空中悬停半晌，化作一枚金刚杵钻入了神子的胸口。仙女们上来用宝瓶中的甘露替神子洁净身体，他因此可以避免沾染世间的业障。

吉祥庄严宝生佛也来了，他从肚脐间发出一道光，把尽量多的福分与功德聚集起来，化作一个燃烧的宝瓶，钻入了神子的肚脐。因此，他将与世间那些暗藏的珍宝有了相见之缘，他将发掘出许多珍宝，助益他在人间建立一个国泰民安的国家。作为未来的国王，他将需要这样的机缘。

上天的佛们真的能把一切都化成光，让他们身体的任意部位发出任意的光。

阿弥陀佛从喉头发出了一道光，这道光能把一切语言的能量化成一朵红莲，如果谁承受了这道光，就得到了人间对六十种音律的使用权。但佛没有把一切都变成光，只把一个凝结了神灵们对未来美好誓言的金刚杵，降到了神子的右手，说：“亲爱的年轻人，拿着这个，因为它代表了让你不会忘记拯救众生的誓言。”

“我怎么会忘记呢？”

“不然，不然，也许到了下界，就是……”

不空成就佛又来到了跟前，说：“要是年轻人不忘记他的誓言，做出一番事业时，那些容易轻狂而又具有野心的众生中，有些人就要对你生出嫉妒之心了，那么——”这个长相颇为幽默的佛从胯间发出一道光，钻入神子身体同样的部位，“孩子，这是一种力，可以让你免受嫉妒之火的伤害；当然这也是一种权，使事业无边的权！”

嗡！神子身上已经聚集了一切福德与法力。他站起身来时，本以为身体里灌注了那么多的东西，会非常沉重，不想却是那么轻盈。因为他站起时用力过猛，连双脚都差点脱离了踩着的玉阶，使整个身体飘浮起来。他心中也有些微遗憾：天庭里那么多路数不同的神仙，给他加持的却偏偏只是佛家一路。但他只是望了大神一眼，话到嘴边却没有发声为言。大神却笑了：“神也是各管一方，岭噶本该就是佛光沐浴的地盘。”

“只是……”

“只是什么？说来听听。”

神子低声说：“只是我以为另外一些神会好玩儿一点儿。”

大神朗声大笑，转脸对刚刚倾全力加持后有些虚脱，正倚坐于玉阶之上休息的众佛说：“听见了吧，我想他是说你们过于正经了一点。”

众佛合掌，不动嘴唇却都发出同样浑厚的声音：“嗡——”

大神说：“现在回到你父母和姐姐身边去吧，这一别，又要很长时间了。我和他们还有事要忙，要替你在岭噶挑选一个有来头的好人家！”

众佛说：“这件事，就让给莲花生大师去办吧。”

这个意念立即就传到莲花生大师修行的山间洞窟了。

大师走出洞窟，盘腿坐在一个可以极目远眺的磐石之上。他闭目凝思，把右手两个手指交叠起来，做一个手势，岭噶所有的景象就源源不绝在眼前显现。神子崔巴噶瓦的降生之地就选在了中岭与下岭交界之地。那个地方，天如八幅宝盖，地如八宝瑞莲，河水的波浪拍击着高原上那些浑圆山丘的崖石堤岸，仿佛在日夜吟诵六字真言。

地方的风水一目可见。而无论在天界还是凡间，一个有来历的家族与有功德的父母才是最重要的。大师首先考量最古老的六个氏族，但迅即就被否定了。他又在脑海里把藏地最著名的九个氏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果然其中有一个穆氏生活在岭噶。这穆氏一家有三个女儿，幼女名叫江穆萨，出嫁后生了个儿子叫森伦。森伦这个人天性善良，器量宽宏，完全够资格做天降神子的生身父亲。大师掐指算来，父系是穆族，母系就该是龙族。也就是说，天降神子的母亲要在高贵的龙族中去寻找。那个高贵的女性居于龙宫之中，正是龙王娇宠的幼女梅朵娜泽。想那龙宫也是水族们的天堂，龙女出宫，也如神子下降到凡间一般。为了广大岭噶藏民的福祉，龙王割爱将女儿嫁到岭噶与森伦做了人间夫妻，还陪上了丰厚的嫁妆。

于是，一切机缘成熟，神子崔巴噶瓦便自动结束了在天界的寿命，准备降临到苦难的人间。

［故事：初显神通］

六月，百花盛开的季节，龙女梅朵娜泽嫁给了森伦。

在去往岭噶的路上，梅朵娜泽看到一朵白云从西南方飘来。莲花生大师的身影在云头上示现。大师说：“有福德的女子，上天将要借你高贵的肉身，降下一个拯救岭噶的英雄。无论将来遭逢怎样的艰难，你都要相信，你的儿子将成为岭噶的王！对妖魔，他是厉神；对黑发藏人，他是英明勇武的君王。”

龙女闻言，心中不安：“大师啊，既然我未来的儿子从天界降下，他是命定的君王，那你还说什么遭逢艰难？”

大师垂目沉吟半晌，说：“因为有些妖魔，住在人心上。”

虽然龙女知道自己此行原是领受了上天的使命，但一直娇生惯养的她，闻听此言也禁不住心生惆怅，泪水盈眶。再抬头时，大师驾着的云头已经飘远。

婚礼之后，面对森伦万千宠爱，百姓的真心爱戴，她真想象不到，当她未来的儿子降生后，会有什么样的艰难。有时，她望着天上的云彩，含着笑意想，大师是跟她开个玩笑。但笑过之后，她还是感到有莫名的惶恐袭上心来。

在她之前，森伦曾从遥远的地方娶回一个汉族妃子，生有一个儿子叫作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要比梅朵娜泽年长几岁，已是岭噶老总管麾下一个智勇双全的大将。他把梅朵娜泽当成亲生母亲一样来侍奉。有时，叔叔晁通语言轻佻，他说：“我的好侄儿，要是我，英雄美女，我会爱上年轻的妈妈！”

嘉察协噶装作没有听见。

叔叔把这话说了又说。于是，羞恼不已的年轻武士，把一团青草塞进叔叔嘴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他眼里暗含着无限的悲伤，就是雄鹰落在这样的光中，都会失去矫健的翅膀。

每到此时，梅朵娜泽心里会涌上温柔的母爱：“嘉察协噶，你为什么常常怀有这样的忧伤？”

“我年轻的母亲，因为我想起亲生母亲是怎样怀念故乡。”

“你呢？”

“岭噶就是我的故乡。我四处征服强敌，却不能解除母亲无边的痛苦。”

梅朵娜泽闻言泪光荡漾，这让嘉察协噶悔愧难当：“我不该让母亲心生悲戚。”

“如果我为你生下一个弟弟，你会不会忍心看他遭逢不幸？”

嘉察协噶笑了，自信满满：“母亲怎么有此担心？我用生命起誓……”

梅朵娜泽笑了。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八。白天就有吉兆示现。

城堡中间，有一眼甘泉会在冬天冻结，春暖花开，冰消雪融，那眼泉水就会重新喷发。这天，泉水拱开厚厚的冰层，使浊重的空气滋润而清新。而且，天空中还飘来了夏天那种饱含雨意的云层，云层中还有隐隐的雷声激荡。梅朵娜泽眉开眼笑，说那像极了水下宫殿里的龙吟之声。

整个冬天嘉察协噶都领了兵马，与侵犯岭噶的郭部落征战。嘉察协噶率大军一路反击，前线不断传来胜利的消息。每有快马出现在城堡跟前，一定是有新的捷报到了。这一天，又有新的捷报到了。岭噶兵马已经荡平了郭部落所有关隘与堡寨，助阵巫师团都被斩于阵前，郭部落的全部土地、牲畜、人民与所有财宝都归于岭部落辖下。不日，大军就将班师凯旋。

那天晚上，森伦和梅朵娜泽回到寝宫时，外面还是欢声雷动，因此使得夫妇俩久久不能入梦。梅朵娜泽说：“愿我与夫君所生之子，也像长子嘉察一样正直勇敢。”

那天晚上，梅朵娜泽刚刚入梦，就见一个金甲神人始终不离左右。然后又看到头顶的天空隆隆作响，云层裂开时她看到了天庭的一角。从那里，一枚燃烧着火焰的金刚杵从天上飞坠而下，然后猛然一下，从头顶直贯入到身体深处。早上醒来，只觉得身体轻松，而心怀感动，她忍不住含羞告诉夫君，她已逢兰梦之征，他们的儿子已经安坐于肉身之宫了。

两个人走上露台，再次听到彻夜狂欢的百姓们发出的欢呼。一抬头，就看见初升的阳光下，从大河转弯之处的大路之上，奔驰而来岭噶凯旋的兵马。后面是尘土，中间有旌旗，前面是刀戟与盔甲闪闪的光。

天佑岭噶，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九个月零八天，到了冬月十五。这一天，梅朵娜泽的身子像最上等的羊绒一样蓬松而柔软，心识也透明晶莹如美玉一般。她当然听说过妇女生育的痛苦，更看见很多妇人因此丢失性命。她曾经悄声对自己说：“我怕。”

但她儿子降生时，她的身体没有经受任何的痛苦，心中也充满了喜悦之情。更为奇异的是，这个儿子生下地来，就跟三岁的孩子一般身量。这是冬天，天空中却响起了雷声，降下了花雨。百姓们看见彩云围绕在她生产的帐房。

汤东杰布上师也前来祝贺，并由他给这孩子取名：世界英豪制敌宝珠格萨尔。

在庆祝穆氏家族再添新丁的宴会上，大家都要梅朵娜泽把这个身量超常的孩子抱来仔细看上一看。大家都愿意给他最美好的祝愿。嘉察协噶更是满心喜悦，接过那孩子举到眼前。格萨尔见了哥哥，眼睛闪闪发光，并做出种种亲昵的举动，嘉察也不由得把脸紧贴在弟弟的脸上。

见此情景，汤东杰布上师说道：“两匹骏马合力，是制敌的基础；两兄弟亲密，是富强的前兆。好哇！”

嘉察协噶想叫一声弟弟的名字，却一时间发不出声来：“就是上师取的名字太复杂了。”

“那就简化一些叫他格萨尔吧。”他还对老总管说，“你们要用牛奶、酥酪和蜂蜜将他好好养育。”

梅朵娜泽把孩子抱在怀中，看他嘴阔额宽，眉目端庄，不禁心生欢喜，嘴里却说：“这么丑丑的样子，就叫他觉如吧。”

人们觉得这名字比格萨尔更加亲切，就把觉如唤做他的乳名了。

身为叔叔的达绒部长官晁通却很难融入这种喜庆的气氛中间。他想，岭噶的穆氏家族共一个祖先，后来却分出长、仲、幼三个支系，很长时间里并不分上下。自从森伦娶回汉妃，生出嘉察协噶这个令所有岭噶人同声赞颂的儿子后，他们一家在幼系的力量就日益强大。老总管出于幼系，自己所统领的最为富庶的达绒部落也属于幼系。照理说来，老总管之后，该是他晁通执掌大权了。不想如今同出幼系的森伦又与龙族之女有了格萨尔这个一出生便呈现诸多异象的儿子，自己的梦想也许就要化为泡影了。想到此，他不禁心生毒计，要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他起身回家，驱马登上山冈，回望山下人声鼎沸的山湾，他心里像爬满了毒虫一样，满是孤独之感。想起自己对那个初生婴儿的恶毒念头，他清楚那是胆小鬼的做派，但他的胆子已经大不起来了。少年时代他胆大气盛，好勇斗狠。一次，两个人打架，他只几拳头就让对方一命归西了。有人告诉他母亲一个让人变得胆怯的秘方：喝下胆小怕事的狐狸的血。母亲照方办理。巫师没有告诉他母亲，喝下这血后，人也会染上狐狸的阴暗与狡猾。

他驻马在山冈上，想起嘉察协噶和那个初生婴儿眼中坦荡的神情，想到自己的眼睛会像一个自作聪明的狐狸般胆怯而狡诈，禁不住自惭形秽。毕竟当初的他只是蛮横，同时也是非常坦荡的啊！所以如此，完全是中了命运的魔法。问题是这种羞惭之情使他的内心更加阴暗了。

三天后，当他满面笑容再次出现时，带来了乳酪和蜂蜜：“真是可喜呀，我的侄儿才生下来，就有三岁孩子一样的身量，要是吃下我奉送的这些食物，必定能更快成长！”他的话像蜜糖一样甜，送来的吃食里头却掺下了能够放翻大象与牦牛的剧毒。晁通抱过侄儿，把这些掺了毒药的食品喂到觉如口中。

觉如把这些东西全吞下，然后，用清澈无比的眼睛含笑看他，没有显示一点中毒的迹象。那孩子举起手来，手指缝间冒出缕缕黑烟。原来，他运用天赐的功力，把那毒性都从身体里逼出去了。

晁通不明就里，看见自己指尖还沾着一点新鲜乳酪，便伸出舌尖舔了一点，肚子里的肠子立即像是被谁拧了一把，剧痛像闪电的鞭子猛然抽打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这是中毒了。他想叫救命，刺痛的舌头却让他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来。大家只听到他发出狼嗥一样的叫声，奔到了帐房之外。

在他身后，觉如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侍女说：“哦，晁通叔叔学狼叫逗少爷高兴！”

晁通跌跌撞撞跑到河边，把舌头贴在冰上好一阵子，才能念动咒语，召唤他的朋友术士贡布惹扎。这术士修炼得半人半魔，能够摄夺活人魂魄。那些魂魄被摄夺的生人会像僵尸一样供其驱使。术士是晁通秘密结交的朋友，两个人在百里之外也能用特别的咒语相互沟通。

晁通躺在河边，一等舌头不再麻木，就念动了求救的咒语。片刻之间，就有一只翅膀宽大无比的乌鸦像一片乌云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借着这暗影，术士贡布惹扎把一包解药投到了晁通的手边。乌鸦飞走了，晁通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这时的觉如已经开口说话了。

母亲问：“你叔叔怎么了？”

觉如却答非所问：“他到河边清凉舌头去了。”

“但他不在河边。”

“他到山洞里去了。”

晁通确实乘上变幻出的一只兀鹫飞到术士修炼的山洞里去了。

觉如告诉母亲：“叔叔引着一股黑风向这里来了。就让这黑风老妖做我收服的第一个倒霉蛋吧。”

觉如的真身还端坐在母亲面前，天降神子的分身已迎着黑风袭来的方向而去。那贡布惹扎刚飞过三个山口，便迎头碰上觉如的分身长立在天地之间，并有九百个身穿银白甲胄的神兵听其差遣。觉如端立不动，只是眼观六路，待他使上法来。黑风老妖早就看出觉如真身并不在此，便绕过了银甲神兵的阵势往下一个山口飞去。

刚绕过山口，又见觉如再次长身接天，身边环绕着九百个金甲神兵。

如是重复，他又两次见到觉如的分身，身边各有严阵以待的九百铁甲神兵和九百皮甲神兵。此后他才看到觉如的真身端坐在帐房门前。只见他一伸手，把面前的四颗彩色石子弹向虚空，那四面三千六百个带甲神兵便把他围在当间儿，真如铁桶一般！贡布惹扎挥动披风，借一股黑烟才得以转身逃遁。这回，觉如把分身留在帐房里安定母亲，真身早已腾入空中，追踪黑风术士来到了修行的山洞之前。贡布惹扎这时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怪只怪自己经不起诱惑，听信晁通之言，相信有朝一日，当晁通总领了岭噶时会请他做国师。

也怪自己不曾相信，那龙女嫁到岭噶，是天神将要下到凡间来降妖除魔的传言。

“罢！罢！罢！”

贡布惹扎刚钻进洞中，就被那孩子搬来一块磐石把洞口死死地堵住。他把几百年修炼出来的法器都抛掷出来，才把那巨石炸出一个小小的洞口。结果，却让觉如从天上引来一个霹雳，钻入洞中，把那家伙炸了个粉身碎骨。

好一个觉如，摇身一变就化成了贡布惹扎的模样见晁通去了。他声言已经将觉如的神兵打得溃不成军，那娃娃已经一命呜呼了，因此要晁通的手杖作为谢礼。那根手杖颇有来历，原是魔鬼献给黑风术士的宝物。黑风术士又转赠给晁通。拿上这根手杖，念动咒语，人就可以快步如飞，行止如意。

晁通正在忐忑不安，听此消息不由得又惊又喜。但要他还回这根如意手杖，心中又着实不舍。

觉如假扮的术士声称，如若得不到这根手杖，就把他谋害觉如的事禀告给老总管绒察查根和嘉察协噶。晁通心里就是有百般不愿，也只得忍痛割爱，把宝贝手杖交到了贡布惹扎——神子觉如的手上。

觉如掀动披风飞去了，身后不是吹起黑风，而是出现了彩虹的光芒。这让早染上狐疑毛病的晁通越想越是心中不安，便又飞往术士的修行洞去了。到了那里，才发现早已狼藉一片。一块巨石把原本宽敞的洞口堵得死死的，他奇怪的是大石头上怎么会有一个新开的小洞。他从那个洞向里窥望，看见贡布惹扎已经身首异处，面目全非，只是已经与身体脱离的手还紧抓着那支手杖。他并没有为朋友之死而悲伤，而是急着要拿回手杖。但那个洞的确太小，无法容下一个人的身量，于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焦躁不安地吱吱叫着从小洞钻进了大洞，洞里却只有尸体没有手杖。他担心是鼠眼看不周全，就想变回人身再仔细看上一看。可是不管怎么念动咒语，自己还是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上蹿下跳。他害怕了，想要赶紧逃到洞外。这时，咒语却发生作用了，鼠头变成了人头；可是咒语又没有完全发生作用，他的身体还是鼠的身体。鼠身承受不住人头的重量，使他一头撞在了地上。他挣扎到洞口，才发现人头是无论如何钻不出那小小的洞口的。

其实是觉如的法力把他的魔法压制住了。

觉如现身洞口，故作讶异：“哪里来的人头鼠身的怪东西，一定是妖魔所变，我一定要为民除害，杀掉它！”

晁通赶紧大叫：“侄儿啊，我是你中了魔法的叔叔啊！”

觉如一时间有些糊涂。后来有人说得好，“好像是电视信号被风暴刮跑，屏幕上出现了大片雪花。”电视信号被风暴刮跑，草原上的牧民会拉长天线，向着不同的方向旋转着，寻找那些将要消失的信号。甚至他们会像短暂失忆的人拍打脑袋一样，使劲拍打电视机的外壳。觉如也站在洞口拍打着自己的脑壳，说：“他是中了自己的心魔，怎么是中了别人的魔法？”这样自问时，他的神力已经消散了不少，晁通借机钻到了洞外。他见这孩子一脸迷茫，就拍拍一身的尘土，说：“小孩子家，不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耍。”

然后，晁通摇晃着身子大模大样地离开了他的视线，直到转过山口，才飞奔而去了。

回到数百里外的家中，晁通想到自己的毒计都被这孩子不动声色地轻易化解，那么可能真如传言一般是从天界下凡的了。如此一来，他这人人称道足智多谋的晁通就永远只是达绒部长官，在岭噶永无出头之日了。想到此，一整天，他都酒饭不进。从他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里，除了如雷的肠鸣，还吐出一串串深深的叹息。

［说唱人：老师］

就是为了下面故事进行方便，在神子刚刚降生人间之时，该把他复杂的家庭关系捋上一捋了。

牧羊人晋美这段时间脑子里一团迷糊，但他还是想，该把那些关系弄弄清楚了。还好，草原上总是有说唱英雄史诗的艺人在出没，使他得到很多相关的信息。后来他到广播电台去录制他的说唱，无线电波使他的说唱在草原牧人帐房的收音机里每天准时传出，人们就对着话匣子说：“那人本来就是要成为说唱艺人的，所以他在那么短短的时间里，做了那么多梦，遇到那么些异人，为他梦中的空白做了种种补充。”

那天草上的露水很重，羊吃了带露水太多的草，肠胃会受到伤害，所以晋美专门晚些动身。晋美把羊赶上山坡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叫累的画眉鸟已经休息，蜥蜴们也已晒暖了体内的冷血，四处飞蹿着寻找虫子。这时，远远的大路上，从太阳倾泻下来的耀眼光瀑后面，那个说唱人出现了。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这个人高举的旗幡，然后才是那个老人躬腰驼背地一点一点拱出了地平线。

彼此问候过后，老人笑笑，说：“还没有开唱呢，我怎么就舌燥唇干了？”

晋美从暖壶给说唱人倒了一杯茶，说：“那就替我唱上一唱。”

“那就来上那么一小段？”

“是我弄不清楚的那一段。”

“年轻人也想学着唱。”

“我梦中所见总是不够完全。”

“哪一段？”

“神子降生的家族，枝枝蔓蔓，犹如一团乱蓬蓬的羊毛。”

老艺人问明情形，看羊四散到草滩上，坐下来，不是唱，而是说。他说，如此这般，也许能帮助晋美越过那道坎。

“那你是我的老师了。”

“那我算是你的老师吧。”

［故事：前传］

说起来，神子将要降生的这个家庭血统高贵。但人世间血统高贵的家族总是枝枝蔓蔓的，像一丛老灌木那么枝杈众多，在外人看来，比实际情形还显得夹缠纠结，非常复杂。

啊，因为岭是藏地的一个组成部分，那就先说说整个藏地情形吧。

藏地最古老的是六个氏族。他们分别是直贡的居热氏、达隆的噶司氏、萨迦之昆氏、法王朗氏、琼布之贾氏、乃东之拉氏。可这些古老的氏族并不能保证其始终如一的生命力，时移势迁，后来的藏地，最为有名的就是新崛起的九大氏族了。面对这九个氏族，那六个老氏族系统的成员免不了心绪纷繁。那么，就让这九个令人崇敬的氏族的名字，像泉水一样涌现吧，他们分别是：嘎、卓、咚三氏，赛、穆、董三氏，以及班、达、扎三氏。这些新氏族和老氏族分布在整个青藏高原。从天界望下去，西邻大食的阿里地方的普让、古格和芒玉三围，分别被雪山、岩壁和晶莹的闪光所环绕。视线移往中间，是名为伍茹、约茹、叶茹和茹拉的卫藏四部落。然后就是多康六岗了，那里的群山被六座神山所总领，这些神山分别叫作玛扎岗、波博岗、察瓦岗、色莫岗、麦堪岗和木雅绕岗。雅砻江、金沙江、怒江和澜沧江四条大河潆洄其间。山岗和河流之间，是牧场与农耕地带相互穿插，很多村庄星散其间，被一些高耸的城堡所总揽。所谓上中下岭噶十八部落，便广布在四水六岗的广阔地带。歌里是这么唱的：“像断了串线的珍珠散布到每一个角落，像被风撒播的草种广布在四野之间。”

天哪，还没有说完，那就继续往下说。嗡！智慧的长者有格言，要把参天大树认，光顾树干怎周全？必得脱了靴子往上攀，捋遍所有分叉与枝蔓！嗡……列位看官耐烦点！

小路走通就能上大路，且让我戴上说唱帽。嗡！先得说说这说唱帽，看看这形状像高山，金丝银线走其间……好！好！头上的帽子明天再表，还是说说统领着岭噶十八部落，高贵无比之穆族吧。天哪！现在的人越来越着急了。这位看官说什么？你说我从贵族的世系又扯到地理上去了。好吧，你看我都急着想往下告诉你了。我来把岭噶穆族的枝枝蔓蔓一一告诉你吧。

话说穆族传到曲潘纳布这一代，赛妃生子拉雅达噶，文妃生子赤江班杰，姜妃生子扎杰班美，自此家族分折为三支，这也就是穆氏长、仲、幼三系之由来。穆氏家族在岭噶崛起已经百年有余。转眼间，幼系又过了三代到老总管绒察查根的父亲曲纳潘。这个男人也娶有三个妃子。绒察查根的母亲是绒妃。噶妃的儿子叫玉杰，这个勇士在与北方霍尔王战争时，陷于霍尔人阵中。穆妃生子就是天界为神子所选的生父森伦。这时，这一辈中年纪最长的绒察查根早就娶妻生子了。老总管的妻子梅朵扎西措生有三子一女。而森伦依天界之意再娶龙女梅朵娜泽之前，已从东方伽地娶回一个汉家女子，生有一子叫作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还有一个通晓多种神变之术、身任幼系达绒部长官的叔叔晁通。传说嘉察协噶生来就显出正直勇敢的英雄相，一个月大的时候，就比草原上一岁孩子的身量还高大。啊，年轻人，前传叙过，一部正传已然开篇。

［说唱人：机缘］

“就像他弟弟一出生，身量就如三岁孩子一般大！”

“更说明他的来历不一般！”

“请往下讲！”

“前面的大山已经被搬开，不要问我为什么，故事里的大山想要搬开就搬开。看吧，岔路众多的大山已经被搬开，宽阔的大路已经出现！”

但是，牧羊人晋美眼前却什么都没出现。

在雪山与草原之间，有很多人都曾在各种情境中与注定要传唱千年的古歌猝然相逢，却又擦肩而过，之后的机缘就只是聆听，而不是为了祈求众生福祉，为了怀念英雄而吟唱。老艺人说：“年轻人，看看这河湾，河水拍击石岸，发出的并不是空洞的声音。我在此地此时与你相遇，也是一种特别的机缘。让我帮你把英雄格萨尔伟大的世系梳理一番。”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只能建议你把自己与这伟大故事遭逢的所有情境都重温一遍。”

“什么？遭逢？我只是梦见。”

老艺人淡然一笑：“遭逢就是梦见。”他拨弄手中的琴弦，那铿然的金属振动声，让年轻的牧人感觉异常：脚下的大地在旋转，天上的云彩在飞散，天门要敞开，神灵要下来。但那只是片刻之间的感觉，当老人的手指离开了琴弦，琴声戛然而止，一切又都轰然一声回归到原位，茫然懵懂又像一道沉重的帘子遮断了他眼中了悟的亮光。

晋美梦呓一般说：“琴声，琴声怎么消失了？”

老艺人有些后悔，也只能认为是机缘未到，才让自己的手指离开了琴弦。他把琴装进琴袋：“如果眼下就是你的村庄，我会停留一晚，在村前那株枝杈长成龙爪的老柏树下为众人演唱。”

晋美知道在自己所居住的这个小小村庄，艺人演唱时得不到足够的布施。他下决心要为老艺人杀一只羊。老艺人说：“一个好牧人不会在春天里杀掉母羊，想歌唱英雄只需来听老夫抚琴歌唱。”

这一天，晋美面对着雪山，在杜鹃花零星开放的山坡上躺下，望着雪山，期待着富于启示的雪崩暴发。阳光很暖和，他很快就睡过去了，却什么都没有梦见，熟悉的焦躁之感又浮上了心头。他起身往雪峰下面的湖泊走，走着走着，就见湖边出现了一个帐幕。那个帐幕无论是式样还是质地都强烈地显示其属于遥远的过去，是这个世界刚刚开始时的那种帐幕。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孩子出现在面前。

“你是……”

“我不是！”

晋美想说你就是那个神子觉如，但那孩子迅速就否认了。人家都没有问完，就立即否认，说明他正是那神子。但是，他面孔脏污，刚出生时那通灵般闪烁着宝石光彩的眼神也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巴巴的神情。这孩子对他做一个鬼脸，转身去追逐一只刚刚钻出巢穴的狐狸。狐狸逃命的方式是变成很多只狐狸。那孩子也变出同样多的分身，每个分身去追逐一只狐狸。晋美看见满坡满眼的狐狸和觉如。当每一只狐狸都被眼露凶光的觉如踏在脚底时，满山都是血污横溢。每一个觉如的分身都把狐狸的尸体撕扯开来，把四肢、内脏、血肉四处挥洒。只有一个觉如把死去的狐狸踩在脚下，在山冈高处端立不动，那是觉如的真身。看着自己那些分身制造出来的血腥场景，他的神情也错愕不已。晋美禁不住大叫：“神子！”但那孩子眼中并没有闪现出他期待中的神采，但他好像也听见了来自一个凡夫俗子的叫声，因为晋美看见他带着困惑的神情抬头看了看天空。好像是受到了某种触发，他低下头再看满山屠戮的血腥时，脸上出现了怜悯的神情。于是，那些分身都消失了，众多死狐的分身也消失了。他拖着那只死狐走下山冈，在晋美面前消失了。

晋美这时知道自己其实还在梦中。梦境有梦境的自由。神子消失了。晋美的视线转移到水边的低矮帐房。那个心事重重站在帐房门口向远处瞭望的妇人，正是觉如的母亲——龙女梅朵娜泽。丈夫森伦不在她身边。

为什么她不住在夫家的城堡？

为什么她面露愁容？

晋美在梦中发出了疑问，但是，这个千年以前的妇人没有听见。梦中的东西总是随意出现。一下就有了一棵树，一只画眉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不是鸟鸣是人话：她儿子忘了自己是神子，随意使用天赋的神力，杀死了很多野兽与飞禽，觉如使人们厌恶了。

晋美替觉如辩解：“很多妖魔邪祟都化身成了飞禽与走兽。”

“他是这么说，却没有人相信他！”

“我知道能分身的狐狸是妖魔所化，但他杀死的所有走兽与飞禽都是妖魔吗？”

画眉从树枝上蹦起来：“怎么，你要我说这可怜孩子的坏话？”

“我可怜他的母亲。”

“哦……”画眉伸出翅膀拍打胸口，“你可不像人们认为的那么笨！”

饶舌的画眉说：“人家又要说我多嘴多舌了，不过，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话刚开头，鬼东西突然惊叫一声振翅飞走了。是觉如来了。他弄来那么多的狐狸尸体，把血肉、腹腔里的污物、脑浆四处抛洒。他把绿色的肠子盘结出很多花样悬挂在树上，甚至悬挂在自家的帐房门上。血腥之气立即就把所有事物都淹没了。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穴居于地下的无尾鼠纷纷逃窜。几乎已经失去神性的觉如对将来要歌唱他事迹的晋美龇牙一笑，吓得晋美要从梦里一路逃到梦外。

晋美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逃出噩梦的唯一办法就是逃到梦外。他果然看见自己在仓皇奔跑，跑上一个山冈，又一个山冈，但山冈还是连绵不绝地像水波一样扑面而来。他想呼救，但无论怎么努力，嘴里都发不出声来。这时，老总管绒察查根出现在他面前。白须飘拂的老总管说：“不要跑了，你也不必害怕。”

晋美感到背后浪头一样紧迫而来的愁云惨雾猝然散开，头顶立即天清云淡。但老总管却愁眉紧锁：“他把你吓着了？”

晋美使劲点头，疑问同时从嘴里冒出来：“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他和母亲都不住在城堡里面？”

老总管盯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我做了一个梦，说你能得到天界的信息，说你能告诉我这个缘故。”

“我的梦还没有做完，我刚刚走到天界门口，天神的面孔还没有出现。”

“我看也是，我没有从你眼睛里看到来自天界的灵光。”

这话说完，老总管就消失了，晋美也随即从梦中醒来。他突然发现，眼前所见的山冈、湖水、河流，正是梦中所见的景象。

黄昏时分，把羊群赶回村子的路上，他还为自己梦中所见而困惑不解。因为他梦见的情景和别人故事里的说法大不一样。

在火塘边坐下，吃过简单的晚餐，他有些昏昏欲睡了。铮铮然的六弦琴声让他精神一振，想起了早晨路遇的说唱艺人。

老艺人穿上了像戏曲舞台上的那些角色穿的锦缎长袍，围坐于他下方的人们早就在催他开唱，老艺人却只是埋头抚弄琴弦。当晋美出现在火堆前，他才面露微笑，猛一下站起身来，朗声开唱：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那个有缘人已出现，牧羊的懵懂汉，你是想听哪一段？”

晋美焦急地喊道：“那神子刚刚四岁半，天生的神性已褪完！”

闻此言，熟悉故事的众乡亲们立即一片哗然。但那老艺人只把双手往下按了按，犹如国王发了令，人们立即静下来，仿佛使柴堆上火苗呼呼抖动的风都转了弯。

寂静中琴声铮然作响，仿佛月光照彻地面。

这里，不同说唱人的版本会出现分歧。

原来，天神降临人间，也不能天然就是众生的领袖，也要经过必需的曲折，使众生心折口服，最后才能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那觉如的一举一动，都在天神视线之内，虽然没有再派人去授予神通，但他自带的神通与凡人相比已大不同。连与术士、邪魔多有往来，且有着那么多人类卑鄙经验的晁通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果这是一部正要展开的戏剧，那么这主角刚刚登台就如此表演，已经背离了导演的安排。或者，这大出意外本就是导演更有深意的安排。

［故事：放逐］

神子刚刚降生时，就生活在雅砻江与金沙江之间的阿须草原。

草原中央有美丽湖泊，草原边缘是高耸的雪山和晶莹的冰川。或者说，阿须草原就展开在这些美丽的湖泊与雪山之间。

觉如所显示出的神力，百姓们都已看见。他滥用天赐神力而屠戮生灵的恶作剧，人们也尽看见。但那些生灵中有很多是鬼怪妖魔所化，人们却没有看见。他降伏了这片山水间众多无形的妖魔邪祟，人们更没有看见。他所做的利于众生的事情，只有叔叔晁通能够看见，但晁通的心田早被恶魔占据。所以，众人对这个传说中的天神之子感到失望时，晁通也装作痛心疾首，沉默不言。

他沉痛的语调可以令人心房发颤，他说：“难道上天也要如此戏弄我们吗？”

只有神子自己知道，莲花生大师在梦中告诉他，现在岭部所占据的狭长地带太过窄小了。强大的王国首先要从金沙江岸向西向北，占据黄河川上那些更为宽广的草原，直到北方那些土中泛出盐碱、因为干旱骆驼奔跑时蹄下会迸发火花的地方。岭国未来的羊群需要所有柔软湿润的草场，岭国的武士需要所有宜于骏马驰骋的地方。

这时觉如刚刚满五周岁，身量已经二十相当，喜欢偷看岭部落最为美丽的珠牡姑娘。姑娘老是当着他的面和部落里另一些年龄相当的武士们追逐嬉戏，她喜欢把一种微妙的痛楚刻在男人心上。

他在梦中说出珠牡的名字，母亲为此忧心忡忡，说：“好儿子，配你的姑娘或许刚来到世上。”

这个晚上，月光落在湖上很是动荡，偷袭鸟巢的狐狸都被觉如杀死了，还是有鸟从草窠中惊飞起来，好像要直飞到月亮之上。几片折断的鸟羽从帐房顶上的排烟孔中落下来，端端飘落在觉如的脸上。夜凉如水，星汉灿烂，觉如那出身高贵的母亲禁不住泪水涟涟。她想唤醒自己的儿子，偎在他胸前哭出声来。而进入觉如梦境的莲花生大师往外吹了口气，她又昏昏然在羊毛被子下蜷缩起身子，沉入了无梦的睡乡，呼出的气息在被子边缘结成了白霜。走出这块低洼地，沿着河岸上行或下行，那些坚固的岩石堤岸之上，耸立的城堡里却灯火辉煌。神子降生以来，岭噶就被一片和平之光笼罩了：粮食的精华酿成了酒浆，奶的精华炼成了酥酪，风中也再没有夜行妖魔的黑色的大氅发出不祥的声响。夜色之中，只有少数人在品味语言的韵律，只有少数工匠在琢磨手艺。至于怎么祭火，把土变成陶，把石头变成铜与铁，那就更少人琢磨了。连森伦也忘记了自我放逐的儿子，忘记了自己出身龙族的妻子，像一个下等百姓一样在河滩上忍受饥寒。他的身体正被酒和女人所燃烧。他挥动手臂，是让下人们更大声地歌唱。

只有嘉察协噶在思念他亲爱的弟弟，他无从忍受这思念，骑上宝马驰出城堡，去看望觉如。当他的披风刚刚被夜风吹得翻飞起来，进入觉如梦中的大师就感到了空气的振荡。“这个夜晚可不是你们兄弟的。”他说，同时，竖起一堵无形的黑墙。嘉察协噶挥剑砍去，黑墙迎刃而开，但又随即悄然合上。他无奈只好拨转马头，走上高冈。在那里，他遇见了老总管。老人站在高冈上，举目远望的正是他所牵挂的那个方向。

那个地方，大地从河湾的一侧沉陷下去，甚至不曾被月光所照亮。

嘉察协噶说：“我思念弟弟。”

老总管说：“我担心岭噶能否如此长久安康。你弟弟让我看不清天意。”

觉如还在梦中，他问莲花生大师：“你是上天派来的信使吧？”

大师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身份很难定义，自己也有些捉摸不定，也只好点头称是。

“我要当国王了吗？”

大师缓缓摇头，说：“眼下时机未到，你还得受些煎熬。”

“那我不当国王了，我要回到天上！”

大师叹口气说：“说不定等你回到天上，我还在人间来去呢。”

“你不是神？”

“我是将来的神。”

“那就从我帐房里出去！”

大师立起身来，笑了，说：“神子，是从你梦里出去。”

觉如在梦里并没有跟大师说几句话，醒来却见天已大亮，初升的阳光已经融化了草上的白霜。他骑着从叔父那里得来的魔杖在四周巡视一番，觉得无聊，便对正在纺线的母亲说想要回到城堡。

母亲要他保证不再随意屠戮，不再让众人生厌。他以为妖魔已经都被消灭光了，于是就真心诚意地答应了。他回味力大无穷的兄长嘉察协噶，如何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拉扯到马背之上，回味老总管满怀期许的眼光如何在自己身上久久停留。这回味使他倍感孤独，这也是他答应母亲不再杀戮的原因。母亲说：“那么，去对你的父亲和老总管他们认个错，把你答应我的话再对他们说上一遍，他们就会原谅你了。”

这时，骑在身下的手杖又嘎嘎作响了，那意思是又有妖魔出现了。他扔掉手杖，继续往城堡方向走。他看见了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从城堡上向这边张望。他知道，这是老总管跟他的兄长嘉察协噶。他们希望他像一个乖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样众人就可以原谅他了。他继续往城堡走，并扔掉了感应强烈的手杖，这样就可以假装没有感到妖魔出现的警报。这回是水里有东西作怪。两条半龙半蛇的怪物就从他面前爬上岸来。两个怪物浑身湿乎乎的，嘴里却喷吐着呼呼的火焰。这一来，他就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了。这孩子深叹一口气，看了一眼城堡，捡起手杖，扑向了两个水怪。他看到的是水怪，而包括他母亲在内的所有岭国人，看到的却是龙宫的水晶门打开，从中走出两个美丽的姑娘。两个水怪本领高强，水中、岸上和他缠斗不休。水怪潜身到雅砻江水汇入另一条浩荡大河处那旋涡重重的深潭，每一个旋涡仿佛都有力量把整个世界吸干。那急剧的旋转让他有种特别的快感。旋涡的底部像是沙漏的尖底，从最细处出去，翻转一下，另一个世界就会出现在面前。两个水怪腾挪自如，看他深陷在那能把时间吸得倒转的旋流里，就飞出水面到云端里去了。它们自以为得计的狂笑让觉如清醒过来。他把手杖打横，卡住了旋转的水流。

他都已升上了云端，还有些沉迷于那飞速的下旋。

转眼之间，他们又打斗到了河流发源的冰川之上。两个水怪最后的法术仍然是幻化出许多美丽的生灵奔涌而来，死于他杖下，叫他的残忍让所有岭噶人看见。的确，人们都看见觉如挥杖击杀那些水怪的分身时没有丝毫的怜悯。那些尸身壅塞了河流上游清浅的溪流，血腥的气息让两岸开放的花朵也闭合起来，旋转身子，把花萼的背面朝向河滩。最后两杖，他才击打到水怪的真身。两个水怪陈尸河中，只能污染小小一片水面。与此同时，分身的尸体都消失了，河水也恢复了清冽的身姿，花朵也重新开放。这其实已经告诉人们，神子刚才只是与妖魔的幻术作战，但他们还是不肯原谅。特别是他们中间有聪明人说：幻术制造了假象，但假象之中显现的冷酷与残忍却是真实的；而且，在众人愿意给这孩子一个悔改的机会时，这孩子却不思悔改。那时，岭人的智识还深处于蒙昧不明的境地，有人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语，竟然引起了大片的欢呼。连有勇有谋的嘉察协噶听了，一面觉得这话对自己的弟弟有所不公，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老总管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说这话的是觉如的叔叔晁通。

一片冰川轰然一声崩塌下来，觉如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雪霰中间。这时，围观的人群真的为他的消失发出了欢呼。

正在帐房门前缝制皮袍的母亲梅朵娜泽，像被人刺中心脏一样捂住胸口弯下了腰身。

觉如有神力罩着，冰川在他头上迸裂开去。云雾散尽后，立时天朗气清，他腾身而起来到众人面前，告诉大家：妖魔不能从空中和地面来，就从水中打出通道，所以他已经将冰川下面的通道封死了。

大家将信将疑，晁通却啐了他一口，说：“欺骗！”

于是，很多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

晁通又说：“我亲爱的侄子，你不该用幻象来障大家的眼。”

从山坡到谷地，百姓们发出了更整齐的呼喊：“幻象！”“幻象！”“幻象！”“幻象！”“幻象！”

众人整齐的呼喊中蕴含的愤怒也有一种难敌的力量。大家看到，神子英俊的面庞开始变得难看：先是颜色，然后是轮廓与五官，最后他挺拔的身姿也矮下去了。神子觉如在大家面前显出一副猥琐的形象。众人胜利了，让一个欺世者露出了真相。于是大家又齐齐高喊：“真相！”“真相！”“真相！”“真相！”“真相！”“真相！”

这一天，正好是神子从天界下降人间的第六个年头。

此时此刻，母亲正为儿子缝制一件崭新的皮袍。她吃惊地发现，手中的上好兽皮上绒毛无端掉落，出现一个个癞斑，那风帽的前端竟然生出两只丑陋的犄角。梅朵娜泽看看天空，只有空落落的蓝，蓝色下面是青碧的草山一座座走向辽远。她想叫一声天，但那声音从腹腔里冒上来，卡在喉头处，不是声音，是一团血。她刨开青草，把血块深掩在草根下面。一个母亲为了儿子的悲痛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她甚至不想让上天看见。

晁通挥舞手臂，使上了神通，让他的声音能让岭噶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听见：“他们说这人是天降神子，可我们只看见一个残暴杀手！”

神子来到的这些年，岭噶再也没有什么妖魔能祸害众生了，于是岭噶的人们开始一心向善。从外面世界来了一些光头苦行的人说，如果一只饿狼要把一个人吃掉，那么就应该让狼把自己吃掉。这种行为最终会在看起来渺无尽头的轮回的某一环上，得到回报。而最大的回报就是不再堕入这轮回之中。这些人用锋利的剃刀落光头发，表示对今生的一种轻蔑，也表示他们对于自己的教主发下某种誓言。经历了几年和平生活的岭噶百姓开始接受这些誓言。觉如知道，自己身上的神力，就是来自这新流传的教派安驻上天的诸佛的加持，让他可以在岭噶斩妖除魔，但他不明白同样的神灵为什么会派出另一些使者，来到人间传布那些不能与他合力的观念。

这些已然生出了向善之心的人们高喊：“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

“那我们拿他怎么办？”晁通的意思是要杀死他，但他也知道没有人能够杀死他，加上众人都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他才说，“念他是个孩子，我们要让他生出悔过之心，把他放逐到蛮荒的地方！”

流放。放逐。

意思就是让这个孩子在一片蛮荒中去自生自灭，而没有人会因此承担杀戮的罪名。人们如释重负，一迭声喊出了那个令天幕低垂，为人性的弱点感到悲伤的字眼：“放逐！”……

嘉察协噶问：“放逐？”

连最富于智慧的老总管面对众人的呼声也发出了疑问：“放逐？”

所有壁立的山崖都发出了回声：“放逐！”……

老总管只能集中了全岭噶的贵族，要向天问卦。

贵族们都集中到了他的城堡，等待他占卜问天。不一刻，卦辞就已显现：“毒蛇头上的宝珠，虽然到了穷人手里，若或机缘不至，那么窘困的人如何能够识得？”

上天没有表达明确的意思，而是向岭噶人提了一个眼下大多数人都未曾考虑也不愿考虑的问题。

回到母亲身边的觉如想，上天做的事怎么会让人难以分解？

众人想，上天做了叫人难以分解的事，凭什么还在卦辞中露出究问之意？

老总管因此难下决断：“是说我们岭噶不配得到神子？”

晁通说：“就让他去到北方无主的黄河川上更为蛮荒的穷苦之地，看这孩子到底有什么异能显现！”

众贵族齐声称善，老总管也只好点头：“眼下看来只能如此了。”

嘉察协噶请求说：“我愿跟着弟弟一道去流放。”

老总管生气了：“哼，这是什么话！身为岭噶众英雄之首，若有妖魔再起，若有敌国来犯，将置岭噶与百姓于何种局面？！退下！”

嘉察协噶叹口气：“那待我去通知弟弟这个决定吧。”因此，大家都夸他才是个有担当的好汉。倒是同列岭噶英雄谱的丹玛不忍嘉察协噶再遭生离死别的苦痛，说：“尊贵的嘉察协噶，请你安于金座，这件事情还是我去代劳吧。”

说完，丹玛驱马奔觉如的住地而去。

丹玛看见觉如正在生气。他知道刚才这一番与妖魔争斗的结果，是让母亲再也不能回到父亲的城堡中去了。

觉如生气时弄出来的东西，让丹玛这个正直的人也生出了厌恶之感。他看到觉如住在用人皮拼镶而成的帐房里，九曲回环的人肠被绷直了支撑帐房，人的尸骨砌成帐房的围墙。围墙外面，更多的尸骨堆积如山，这情景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但丹玛因为自己对神子的信念，想到就是把岭噶人全部杀光，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尸骨，那么这些东西一定都是觉如孩子气地用幻术所变。

他这么一想，这些可怕的东西竟都消失了。他摘下帽子走进帐房，里面没有一朵鲜花，却有馥郁的香气荡漾，让人立时感到神清气爽。觉如并不说话，含笑请母亲给来人端上新鲜的乳酪。丹玛立即明了天意，翻身跪在神子之前，发誓永远要做王者前驱，谨奉下臣之礼。于是，在觉如成为岭国之王的好多年前，丹玛成为他的第一个臣子。

觉如说：“蒙昧的百姓终有觉悟的一天，为了让他们将来的觉悟更加牢靠，就要让他们为今天对我所做的事情加倍地后悔！”觉如招手让丹玛来到自己跟前，低声吩咐他要如此这般。

丹玛领命回到老总管的城堡，按觉如的吩咐说，那孩子真是活生生的罗刹，自己只是大声传老总管的旨，都没有敢走到他帐房跟前。

晁通吩咐自己部落的兵马，要用武力驱赶。

老总管说：“不用劳动兵马，只需一百名女子每人抓一把火塘里的灰烬，念咒扬灰，那孩子就只好往流放地去了。”

嘉察协噶知道，这是恶毒的诅咒，上前请求：“觉如也是我族的后裔，更是龙族的外孙，还是用一百把炒面来对他施加惩罚吧。”

觉如母子已经收拾好了，来到众人面前。

觉如穿戴上在母亲缝制过程中变得丑陋不堪的皮袍，风帽上的犄角显得更加难看。他就那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骑在手杖上面。他对美丽的珠牡露出讨好的笑容，珠牡一扬手，灰白的炒面落了他满脸。与他的丑陋相比，他母亲梅朵娜泽就太漂亮了。她穿戴上来自龙宫的珠宝，和美丽的身段、脸庞相辉映，让所有的姑娘都要汗颜。她端坐在其白如雪的马背上，光彩逼人犹如太阳刚刚出山。

人们像是第一次发现她的美丽，不得不从心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她的美丽还激起了人们的怜悯之心，止不住地热泪盈眶，说：“宽广的岭噶容不下这对母子，看他们是多么可怜！”

没人想这放逐的结果中也有自己的一份，而把怨气撒在了别人身上。

嘉察协噶回家准备了许多物品，驮上马背，拉着弟弟的手，说：“我送送你和母亲，我们上路吧。”

没走出百步，那些不舍的叹息声消失了，女人们扬出了手中的炒面和恶毒的咒语。一些天神飞来，把这些灰尘和咒语都遮断在他们后面。送完一程又一程，直到快出岭噶边界的地方，弟弟让兄长回去，兄长就回去了。

弟弟看着岭噶那个正直之人远去的背影哭了。

接下来好长的行程，都没有人烟，这时觉如才真正地倍感孤单。有天神和当地的山神领命在暗中保护着他，但他都不能看见。

［故事：茶叶］

就这么一路行来，来到黄河在草原上非常曲折又非常宽阔的那一段。这个地段，广大的地方寸草不生，只有黄河滩涂上芦苇茂盛生长，骏马穿行其中，仅露出有力的肩胛和机警的双耳。觉如告诉母亲，这该是他们建立新家的地方。母亲说这地方没有名字，山神以隆隆的雷声告诉了他们这个地方的名字。原来这个地方曾有很多百姓，名字叫作玉隆格拉松多。后来，妖魔放出数不清的地鼠，它们穿行于地底，纵横交叉的暗道犹如一张密实的渔网。牧草的根子伸下去，抓到的只是黑暗的空洞，而不是饱含着水与养分的肥沃土壤。地鼠们在地下错动着牙齿忙于斩断植物跟大地联系的那个秋天，残存的草一致做了决定：明年不再生长。它们把拼命结出的一点籽实，拜托给了风，把它们生命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与希望带走，落地生根在远方某个祥和之处去生长。

秋风应允了它们的请求，把酥油草、野葱、苦菜、野百合的种子带到了远方。风还承诺，有一天，机缘合宜的时候，它会带着这些种子再度回来。

草们远走后，人群也跟着迁移了。

觉如和母亲来到此地时，地鼠们已经建立起一个王国。两个大王，近百大臣。觉如决定要摧毁这个鼠魔的王国。母亲为此忧虑不安：“虽然此地只有我们两个，岭噶的人不会再怪罪你屠戮生灵，可是儿子啊，上天什么都会看见。”

觉如看看上天，他觉得如果上天什么都能看见，岭噶人就不会对他如此不公，龙女梅朵娜泽就不会因为仅仅是他母亲就命运凄惨。他说：“妈妈，我的嘴唇已经尝够了流离的苦味，我要让此地被鼠魔放逐的人们回来！”

话音未落，他就化作一只鹰飞上了蓝天，展开宽大的翅膀凌空盘旋。这本来是个美丽的地方，土壤肥沃，谷地开阔，水量丰沛的大河在这里盘旋出一个美丽的大湾。四周那些高耸山峰的十几条余脉都向这个盆地辐集而来。正像莲花生大师所说，这里才是岭部落作为一个国崛起的地方。

那只鹰一升上天空，鼠国内部便一片惊慌。

国王召来大臣和谋士们商讨对策。一个谋士已经打探到，那只鹰是被岭噶放逐的觉如的化身。谋士说：“这个有法力的人因为杀了太多生灵才被放逐至此……”

国王不耐烦：“我不问此人来历，只问我的鼠国怎么躲过这场灾难？”

“答案正在他的来历中间。请国王发令，把正向四面八方推进的鼠民们都召集回来，密布地宫周围的山头。这数量不是成百成千，而是成千的万，成万的万。这么多鼠民任他杀戮，看这个因杀生而被放逐的人还敢也不敢！”

鹰在天上已洞知一切，敛翅落下，变成一个身量巨大的武士，轻轻一下，就搬起一座岩石的山冈，轰然一下，砸在鼠国的地宫之上，鼠王和他的文臣武将都化为了齑粉。鼠国疆土上的鼠民全部肝胆俱裂，葬身于地下。

鼠患就这样被平复了。

风把远走的草种吹了回来。不仅是草，风还吹来了杜鹃花的种子，高大挺拔的柏树与桦树的种子，花朵幽蓝、一直可以开到雪线之上的梦幻一般的迷迭香的种子。

只一个晚上，那些种子就在一场细雨之后萌发了。第三天头上，为帐房挡风的围墙还没有砌完，恢复了生机的草原重又鲜花开遍。远走而没有在别处扎下根子的人们又赶上牛羊，陆陆续续从四方归来。

他们在心中都把觉如当成自己的王。觉如却只要他们在心里觉得，而不准他们在嘴上称王。他也不准任何人对他行礼，他说：“我不是王，我只是上天给你们的一个恩典。”他还说：“我还要代上天给你们更多的恩典。”

他觉得自己的口吻很像一个王。

那些可怜人仰望着他：“王啊，还会有什么比你已经赏赐的更大的恩典？”

“玉隆格拉松多正在成为一个世界的中心，你们会看到，这个封闭的地方道路将四通八达。”

人群中的长者代大家提出了疑问：“王啊，为什么是一个世界的中心，而不是所有世界的中心？”

他想告诉他们，黑头藏民所居之地的确不是唯一的世界，天宇下面还有别的世界与国，而且，这些世界与国中的好些个，已经早早地跑到他们所居的世界前面去了。但他不想再带给他们更多的惊诧与迷茫，于是就转身离开了他们。他从自己拟定的玉隆格拉松多这个中心出发，向东、向西、向北、向南，很快就勘察出了让别的世界通向这里的道路。南方的雪峰簇拥在一起，他把山神召来，让他们挪动挪动身体。本来很拥挤的南方山神们就再挤挤身子，雪山之间就出现了宽敞的山口，商人们随着季风吹拂络绎上路。来自南方的温暖季风带来的雨水，又被东风吹着向西，于是，西边那些干旱的荒野焕发了生机，那些低洼的地方蓄积起了漂亮的湖泊。无人放牧的野生牛羊成群在湖边饮水，虎豹豺狼穿行其间，机警而胆小的鹿瞌睡时也要睁着一只眼。东方，滔滔的大河上洪流奔涌，人马不能通行，只有猿猴在藤条上随意飘荡，自由来往于此岸与彼岸。觉如集中了一些人到河岸上观看。猴子从藤上荡到对岸，没有把藤荡回来，而是拴结在坚固的磐石之上。人就这样学会了编结藤桥。东方的商旅很快就出现在了藤桥之上。商队是东方帝国的皇帝派出来的。他们的铜除了铸为兵器，还铸造成钱币，打制成精美的容器，要来西天之国收集闪电的根子，地下矿脉的声音，还有雪莲花的梦境。据说这些东西拿回去，和东方大海里一些神奇的东西混合起来，可以炼成献给帝王的不死之药。这些人胸前还佩挂着雕琢精细的叫作玉的东西。他们刚刚登岸，就对西边的蛮人摇晃着胸前的玉佩说：“有没有这样的石头？”

他们看见骏马，又说：“我们买，很多很多，这样的骏马！”

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藤桥因此越造越多，越造越宽。在更宽广的河面上，还出现了筏子和船。

玉隆格拉松多真的就日渐成为一个中心。商队络绎穿行。连西边尽头的波斯人，南边尽头的印度人都出现了。波斯人一到某个时辰就翻身下马，铺开花团锦簇的地毯向所来的方向吟唱礼拜。印度人则是沉默的，浓重的胡须闪烁着油光。但是，他们都不敢去往更北的方向。那里，差不多所有的霍尔人部落都以抢劫为乐。霍尔人精通马术，箭法娴熟。其箭法高超者，只需拨弄弓弦，带起的嗖嗖风声，就能叫那些因为担忧财宝而变得胆小的商人跌于马下。商队们面对北方裹足不前，霍尔人却南下了。在靠近玉隆格拉松多的山口安营扎寨，打劫波斯、印度和东方帝国的商队。

觉如知道，打通北方通道的时机已经来到。

他单骑前往那守备森严的强盗营盘，一共过了九个关口，把一十八个霍尔守兵斩于刀下。

那个霍尔的强盗王出现了。就是他，只用弦上的风声就能把人杀于马下。觉如说：“我也要用同样的方法让你死于非命！”

那人大笑，因为觉如就骑在一根手杖之上，手上空空如也。更重要的是，那个强盗相貌堂堂，而此时觉如的形象即使不能说是丑陋，那么他的形状奇异的手杖，他很多癞斑的袍子，帽子上扭曲的犄角，也都使他显得滑稽不堪。

但是，强盗首领脸上的笑容马上就僵住了。他看见觉如一伸手向天，云端里就降下了一道闪电。闪电挽到觉如手中，变成了一张弓，发出的霹雳让他一头从望楼上栽到地下，一命呜呼了。顷刻之间，余众都作鸟兽散，没命地往北方奔逃而去了。

得救的商队都拿出种种稀奇的珍宝来答谢觉如。

觉如都拒绝了。

商人们用各自不同的语言请求，觉如都听懂了：“总得让我们为英雄做点什么吧？”

他说：“那好，把你们闲着的牲口都驮上石头，你们每个人也拿上一块石头，堆放到黄河川上没有石头的地方。”

“英雄啊，你的神通如此广大，要这些石头有什么用处？”

“那里将要矗立一座雄伟的城堡。”

“你的神力能搬运整座的山头，哪里用得着我们……”

“这是你们经行此地经商获利的税。”

商人们真是高兴坏了：经过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不同的国，从没见过搬运几块石头到黄河湾上就等于上税。商人们就到处传说：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国王如何年轻了得，又如何举止奇特。外面的世界听见，都当成是一个古怪的传说。那些野心勃勃的国王们派出使者与商队，不是为了寻找这样奇怪的国，而是为了寻找黄金的国、玉石的国、盛产不死药的国。

岭噶的老总管绒察查根听到这消息，想那觉如可能真是神子，这是在用他奇异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力量了。他对嘉察协噶说：“听到这样的消息，我真觉得愧对于他了。”

“我弟弟真是天降神子吗？”

“神子已经显示出力量了。”

嘉察协噶更加思念自己亲爱的弟弟了。他做梦时频频见到觉如。每一次，他都对弟弟说：“你的国就是岭，岭噶的百姓将来都是你的子民，不要因为无理的放逐而忘记了他们。”

“他们？那你呢？”

“母亲想念故乡，那时候也许我会护送她回去看一看老家。”

转眼到了秋风日紧、天上降下纷纷扬扬雪花的时候，看着满眼寂寥的风景，母亲说她有些想念岭噶了。这话勾起了觉如的思乡之情。他听说自己来自天国，却想不起来天国是什么模样。但涌起思乡的情绪时，岭噶的景物就历历如在他眼前。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见到了焦虑不安的兄长嘉察协噶。

“尊敬的兄长，你为何坐立难安？”

“年老的母亲生病了。”

“医生们配过草药了吗？术士们施过法术了吗？”

嘉察协噶缓缓摇头，说：“母亲患的是思乡病，可她的故乡在千座雪山、百条大河之外！”

“难道就没药可治吗？”

“有，但是那药已经用完了。”

“什么药？”

“梅朵娜泽妈妈知道。”

早上，觉如把梦告诉母亲。梅朵娜泽点头，回忆说：还在森伦的城堡中时，突然飞来一只从未见过的鸟，落在了嘉察母亲卧房的窗前。嘉察母亲哭了，因为她从那鸟的叽叽喳喳的叫声中听出了来自故乡的口音。那鸟飞走时，把一段树枝留在了窗台上。那段青碧的树枝上带着好多青翠的树叶。正在生病的汉妃命人从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煮了水喝，不到一个时辰，这个被疾病折磨得十分柔弱的病人就能够从床上起来，站在城堡顶上远望东方了——那是她家乡的方向。

汉妃说，她的病叫思乡病。

能治她思乡病的青枝绿叶的药也来自遥远的故国，名字叫作茶。

觉如说惯了岭部落语言的舌头，很艰难地才发出了那个声音：“茶？”

“对，茶。”

觉如笑了：“多么奇怪的声音啊！”

梅朵娜泽说：“要是知道这药的功用，你就觉得这声音美妙了。”

“哦？”

“这茶不只能治思乡病，好些人得了奇怪的病，都用汉妃的茶水治好了。你哥哥托这个梦给你，想必是汉妃姐姐的茶叶用光了。”汉妃的药本来是够她一生使用的，但她把这些药施舍给得水肿的病人，施舍给得恶疮的病人，使他们都痊愈了，但是药也用光了。

觉如说：“我要替汉妃妈妈弄来这茶！”于是，他唤来天上飞着的一只隼，派它去找岭噶的大将嘉察协噶。那只隼从嘉察协噶那里把那段已经没有一片叶子的茶树枝衔了回来。他把这树枝拿给来自东方的商队：“多给我运来这种东西！”

“茶？”

“茶？”

“茶！”

“茶！”

商队首领说：“不等我回去，这消息就会传到我的国家，等我上路回程时，茶叶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不过，第一批是送你的礼物。以后嘛，你的人民就再也离不开它了。那时，你将用领地上的很多东西来交换。”

“那你需要什么东西？”

商队首领指指草原上奔驰的野马群：“要是能将它们驯化……”

“能。牧人们的坐骑都是由野马驯化的。”

商队首领又把目光转向那些滔滔奔流的山间溪流，溪水下的泥沙里沉淀着宝贵的沙金。

“金子。”

商队首领的目光又转向草原上那些奇花异草，所有这些都是治病的良药。觉如有些不高兴了：“住嘴吧！我只问你要了一样东西，你的目光却显得这么贪婪。”

商人得意地笑了：“世界上的人都这么骂我们，但越往后，这个世界的人们就越离不开我们了。所以，你还可以后悔不要我的东西。”

“我要。”

“你开通的道路不只是引来了我们这种贪婪的家伙，还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来到这里，成为你的子民了，尊敬的王。”

“我不是王。”

“有一天你终究会成为一国之王。除非你重新封闭所有雪山间的山口，烧毁那些河上的藤桥与渡船。”觉如觉得自己真是不能够那么做了。这令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惆怅。打开那些通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力无边，给这荒蛮之地带来了祥和与富足，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是被一种更大的力量操纵了。那力量不是妖魔，不能看见，不能杀死，只能感觉无时无刻不在进逼，而且，就在身边。

商人用玉石杯子奉上了一杯棕色的水：“喝一杯吧，这就是茶。”

觉如问：“不是一种叶子吗？”

“是那神奇树叶熬的水。”

觉如喝了，其味苦涩，然后是满口的余香，那香气上到了脑门。刚才让商人一席话说得有些沮丧，茶香一上脑门，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商人送给他一袋茶，那神奇树木干枯的叶子。他派那只游隼衔着茶叶飞往岭噶去了。那时，晁通用轻便的木头制造出了一种木鸢，他要全岭噶都看见他的法力，每天骑着木鸢摇摇晃晃飞在天上。见游隼飞过，晁通大声动问：“你这天上的猛犬，要飞往哪里？”

游隼回答：“我领了觉如的命令，去见他的兄长嘉察协噶。”

“你口中衔着什么东西？拿下来让我看看。”

游隼不从：“你不是嘉察协噶。”

晁通念动秘咒，要木鸢夺下这口袋，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嘉察协噶看见这一切，一箭就把叔父的木鸢从云端上射落下来，让游隼降下落在了自己肩上。游隼叫道：“茶！茶！”然后振翅飞走了。

嘉察协噶看看，不是那青枝绿叶的茶，回到城堡也没有声张。但汉妃闻到了那奇妙的茶香，头痛立即减轻许多。她说：“我修得了怎样的福分，不用回家就闻到了茶香。”

嘉察协噶这才明白，把茶叶奉献到母亲面前。

老总管也喝到了汉妃亲手烹煮的茶汤，他朗声说道：“从此我将心明眼亮，不再被假象蒙蔽，让心识永远朝着正确的方向。”

人们说：“千里之外的觉如，把树叶变成良药，送到了残忍放逐了他的岭噶。”

神子的声名，又开始在岭噶百姓中四处流传。

晁通的嘴角生了一个大疮，夜不能眠。早已对觉如暗中称臣的大将丹玛说：“那是他嘴里总是飞传流言的报应。”

晁通派人从汉妃处讨来一点茶，但当使女把香气四溢的茶汤端到他面前时，他却犹疑了：“如果这是觉如设下的计谋，他能把这树叶变成药，也能把这东西变成一碗迷魂汤，那样他就要把我的神通都偷去了。”

于是，他的使女们分饮了那碗茶。这使她们身上都放出了异香。晁通咬牙说：“我真想杀了你们！”

这天晚上，嘉察协噶做了一个梦，满世界都是雪的白。无边无际的雪，把世上所有东西都覆盖了，牛羊找不到草，取暖的人找不到柴，上路的人找不到方向。醒来时，他率众到山顶石头堆成九重的祭坛上祈祷。为了祈祷灵验，还杀了活牲作为祭献。但是祭师们说，上天什么都没有示现。

［说唱人：命运］

听众们仰首望天。

这被人们仰望了几千年的天空，除了闪烁的寒星，别的什么都未曾示现。沉默，沉默里有种责备的意味在里面。几千年了，总有什么人会发出预言，向民众们宣布奇迹将要出现。奇迹偶尔出现，那也只是属于少数人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总是被遗忘。被遗忘的时候，他们就用这沉默作为护身的武器。唯有沉默，才能使他们假装出从来未被那些不断改头换面的预言而激动过的样子。但那只是一种假装出来的样子。所以，他们的沉默才带着哀伤怨恨的味道。

老艺人也埋首很久，才从故事的情境中摆脱出来。人们沉默着走上来，把布施的东西：零碎的小钱、干肉、面饼、干瘪的苹果、奶酪、盐、鼻烟……这些林林总总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毯子上。然后，他们走开了。月光把他们稀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只剩下晋美一个人还坐在下面。他没有站起身来，影子和他的身体还团坐在一起，像是一个切实的存在，而不是像那些人，看上去不是离开，而是模糊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消散。

老艺人收拾好了琴，弯腰把钱捡起来，揣到身上，然后气喘吁吁地把毯子卷起来，打成包袱，这样就可以很方便地带着人们布施的东西上路了。

“怎么，你就这么离开了吗？”

“我以为你会跟我走。”

“你演唱得跟我梦见的不一样。”

老艺人眼里迸发出灼灼亮光：“莫不是上天要修改这个故事了，然后才让你梦见？那么，请告诉我，到底哪里不一样。”

“刚开始就不一样。神子不是故意被驱逐，那些人不知道他是神子，所以就把他驱逐了！”

“在梦里告诉你这一切的是谁？”

“我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他是什么样子！”

“不是有人在梦里告诉我，我像看电影一样看见的！”

“好吧，不要着急，就请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吧。”

“我说了就是开头不一样！”

“这么说，后来就一样了？”

“后来……后来我还没有梦见！你一口气演唱得那么多，早都跑到我前面去了！”

老人把包袱背在身上，把六弦琴抱在怀中，说：“瞧瞧，瞧瞧，这个故事又要生出新的枝蔓了。年轻人，如果我没有在路上冻饿而死，只要我还有力气，我会回来听你的故事。”说完这句话，老艺人就上路了。他走进稀薄的月光中，身影将散未散之时，晋美听见他说：“老天，为什么故事要没完没了，驱使着我们这样命运微贱的人去四处传扬？”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散了。

晋美还坐在原地不动，这话却像寒气一样侵入了他的心头，他心里头也生出了这样的疑问。这样的故事，为什么偏要找自己这样的人来作为讲述者呢？冷风吹来，他像受了惊吓一样地颤抖起来。“讲述者”，他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称谓吓着了。自己真的要像那个刚刚离去的老艺人一样，备尝艰辛，背负着一个天降英雄的古老故事四处流浪吗？

回到家里，他从窗户上望着月亮。因为屋子里的黑暗，月亮比在野地里仰望的时候明亮多了。

他又说了一次那个称谓：“讲述者。”听起来自己的声音比往常清亮。

晋美不敢说自己不愿意再梦见那个故事，但他在心里想，也许自己不会再在梦中看电影一样看见那个故事上演了。他的确畏缩了。作为一个说唱人的命运将如何展开，他一无所知，所以他真的害怕了。他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笨蛋，天神只是看错了人，现在他已经知道我有多么愚笨，不会再叫我梦见稀奇的事情了。”

晋美看着月光不让自己入睡。他知道自己会睡着，但是，他还是紧盯着月光，不愿入睡，但月光偏偏在他眼前幻化。月光像一块玻璃一样破碎了，破碎成很多比月光更实在、更白的雪片一样的东西，纷纷扬扬地从天空深处降落下来。

他还听见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说：“故事——对！故事早就确定了，但细小的地方总会有些不大一样。”

“为什么呢？”

一阵笑声震动得那些雪花像被狂风吹拂一样，在天空中飞旋：“一件事情，人们总有不同的理解与说法。”

［故事：大雪］

神子也梦见了雪。他不是第一次梦见大雪。

他披衣来到帐房外面。没有雪，而且是夏天，月光很稠厚，流淌在地上像牛奶一般。他想，这也许是上天意志的一种示现，因为月光通常不会浓稠到这样的地步。他懂得这个示现：是说此地是一个未来的福地，牛奶流淌像水流一样，这个福地将会六畜兴旺。

那么梦中飞雪是什么意思？他问上天。上天没有回答。那些暗中护佑他的神兵神将也怕回答这样的问题，和月亮一起躲进了灰色的云团。

南飞的候鸟嘎嘎叫着从南方北返，降落在黄河湾中的沼泽之中。风向没有改变，潮润温暖的东南风却带着西北风一样的寒意。母亲听见惊惶的鸟叫也披衣起来，站在他身后。觉如有些明白了，他说：“上天要惩罚一下岭噶了。”

母亲叹了口气：“那会引起他们对我儿子更多的怨恨吗？”

“不会的，妈妈。”

“是谁让我来到人间，生下你，又要你遭受这么多的苦难？”

“亲爱的妈妈，我已经不这么想了。”

“可我还是禁不住这么想。”

“你知道我爱你，妈妈。”

“看来这是上天给我的唯一福分了。”

现在他清楚地看见了。他说：“妈妈，岭下雪了。”说这话时，他的神情真的无限哀伤，“看来，我们要准备迎接因灾流亡的岭噶百姓了。”

岭真的下雪了。丹玛跑去告诉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跑去禀报老总管。老总管绒察查根说：“夏天飞雪，这奇异的天象我已经看见。我知道这是驱逐神子的罪过，岭噶人全体都犯下了这罪过。”

他们来到野外，大雪纷纷扬扬，夏日的绿草正在枯黄。傍晚时分，雪小了一些，西边的天际也出现了隐约的霞光。人们用庆幸的口吻说：“雪要停了。”

老总管拧结在一起的浓眉没有打开，他说：“雪要停了，就算雪已经停了吧。可是，蒙昧的人啊，想想我们的罪过吧！这是上天向我们示警了！”

“老总管啊，让你拧结的眉毛打开吧。”晁通从他的宝马背上翻身下来，“不然你要把治下的百姓都吓着了。大家放心吧，明天起来，你们会发现，跟牛羊争吃牧草的虫子都被冻死了。要知道，这是我晁通用法术降下的大雪啊！”

老总管说：“我倒不信你能用法术行这么大的好事，那就让我们把这场大雪当成是上天对我们特别的眷顾吧。”

嘉察协噶说：“那么，上天因为什么理由要赐福于我们呢？”

老总管无从回答，背着手回城堡里去了。

“看啊，雪已经停下了！”晁通大叫道。雪果然停了。西边天际厚厚的云层裂开了巨大的缝隙，这一天最后的阳光放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晁通举起双手高喊：“雪停了，你们看到我的神通了吧！大雪把害虫都冻死了！它们再也不能跟牛羊争夺牧草了。”牧人们发出了欢呼。他们觉得，与忧心忡忡的老总管相比，这个人才配做岭噶的首领。

农夫们却还有他们的忧虑：“可是我们的庄稼也跟虫子一起冻死了！”

“明天，庄稼会复活过来。”

那天灿烂的黄昏中，岭噶的百姓们看见晁通如此稳操胜券的样子，他们说：“都说上天要给我们一个王，莫非他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王？”

但是，西边裂开的云隙很快就闭合了，厚厚的云层又笼罩了天空。晁通见势不妙，赶紧骑上他能够如飞行驶的宝马奔回自己的部落去了。他知道，这些这么容易就打算称臣于他的人们，也能够在瞬息之间背叛了他。俗谚说：“好人相信人心里善的种子，坏人看见人心里坏的胚芽。”盲从的人群啊，一会儿是羊，一会儿是狼。

晁通还在奔逃的路上，雪又下来了。这一下，就下了九天九夜。

然后，天空又放晴了一次。

老总管对嘉察协噶说：“我想到山顶的祭坛去虔敬地祷告，上天肯定会降下什么旨意。但是大雪把所有的道路都掩埋了，马踏入雪中就像跌进了深渊。”

嘉察协噶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拉了个满弓，射出的箭贴地飞行，把厚厚的积雪推向了两边。他连射了三箭，雪都像巨浪一样向两边翻涌，然后一条通道出现了。老总管带着祭师上了祭坛：“天神啊，我该献上一个人牲，但是我的人民已经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如果你愿意，老身愿意奉上自己作为祭献，就用你锋利的光刃剖开我的胸膛吧。上天啊，岭噶有人叫我王，但我知道我不是王。杀死我，然后给他们一个能够脱离苦海的王。”

雪光的反射特别刺眼，人们无从看清山顶上的情形。

天神确实派了菩萨顺着强光从天上降下来，他就是那个叫作观世音的菩萨。菩萨说：“上天已经派给了你们一个王。他已经来到了你们中间，可是你们又背弃了他。现在，整个岭部落都要离开故地去追随他！”然后，菩萨就随着强光一道消失了。

老总管对着天空喊：“我可以把这旨意告诉他们吗？”

“人要自己觉悟——觉悟！”

从天空传来巨大的声音，但是这么巨大的声音只让老总管一人听见，就是在他身边的嘉察协噶也只看见了菩萨，却没有听见所说的话。而那些穿着法衣的祭师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岭噶上中下三部各部落的首领都到老总管的城堡来了。晁通是得意扬扬地骑着他新制的木鸢来的。这通心木制成的木鸢身形宽大，到了城堡上空，他还驾着木鸢在天上转了三圈，然后才降落下来。他当着众人念动了咒语，竟然令那木鸢收起了翅膀。

他问老总管是否在祭坛上得到了上天的旨意。

老总管说：“神子觉如已经给我们开辟出新的生息之地了。”

晁通脸上现出了讥诮的神情：“是山上那些石头告诉你的？”

“等到雪再融化一些，我们就可以上路了。大家都回各自的部落，准备好去率领自己的人众吧。”

不要说别的部落的人众，就是老总管自己统领的人众，都围在城堡四周号哭起来了。他们都是热爱故乡的人，没有人愿意就此离开家乡。雪当然下得很反常，但是雪已经停了。牧草就要从雪下露出来了。虽然已经饿死了很多牛羊，但它们并没有死光。明年春天一到，它们又会生殖繁衍。在此情形下，只有嘉察协噶和大将丹玛坚决同意老总管绒察查根的计划。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塑像一般呆坐在城堡中间。晁通也不说话。他发现自己无须发表反对意见，那些沉默的人代他发表了意见。在岭噶，他这个大能耐的人总是居于少数，今天却有这么多人和他站在相同的立场。老总管无计可施，他想，只好把观世音菩萨示现的真相说出来了。他耳边响起了天上的声音：“上天可以帮忙，但众生还得自己觉悟！”

老总管叹息一声，说：“大家再回去与部众们多多商议吧。大家都知道，觉如在北方的黄河湾中已经开辟新的生息之地了。”

被放逐的觉如的消息，大家都在不断听说。那些消息是商队带来的。商队来的时候带来了更多的茶。岭噶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喝上茶了。他们的口腔不再莫名地溃烂，手脚不再虚弱无力，更重要的是，喝下这茶，一整天都觉得神清气爽。商队回程的时候，会有几匹马宁愿不驮交换来的兽皮与药物——比如迷迭香的蓝色花和淫羊藿的根茎，而是驮他们去山边页岩上撬出的一块块石板。他们说，这是返程时经过黄河湾上给觉如王的石头税。商人们说，觉如王已经用商队们上的石头税盖起了一座三个颜色的城堡。

“三种颜色？”

“南方商队运来的石头是红色的，西方商队运来的石头是铜色的，东方商队运来的石头是白色的。”

“北方石头是什么颜色？”

商人们摇头：“北方还被霍尔人凶恶的白帐王，以及吃人无数的魔王鲁赞各自占据一边，不知觉如王什么时候才会有征伐的打算。”

“拉倒吧，他是想用我们岭噶的青色石头冒充来自北方的。他要假装征服了北方！”

“不对，大王说了，他的城堡要用这些石头盖顶，表示他不忘家乡。”

以珠牡为首的姑娘们关心的却是另外的事情：“他做的尽是英雄的事情，他自己也长得英俊雄壮了吧！”

说到这个，商人们缓缓摇头，争辩一般说：“最大的英雄都长得不像英雄！”

姑娘们都失望地叹息。她们当中最美丽的珠牡说：“可是，他刚生下来时是多么机警漂亮啊！”

晁通得意扬扬：“后来，他不是把自己弄成一个丑八怪了吗？”

是的，他刚降生的时候，长得相貌堂堂。到了三四岁时，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状。后来，相貌也跟着那些奇怪的装束发生了变化。觉如的名字是他母亲梅朵娜泽叫出来的，他也真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丑娃娃。

早在他们母子被放逐时，人们已经把他的大名格萨尔忘记了。但也有很多人相信，觉如的样子是会变回来的。嘉察协噶就坚信这一点，他对那些咯咯傻笑的姑娘说：“弟弟将来肯定会变成一副英雄样！”

岭噶公认的最漂亮的十二个姑娘以珠牡为首，她们都说：“要真是这样，我们十二个姐妹都嫁给他为妃！”

晁通抹抹自己油亮的黑胡须，说：“咦，不能等！我们这些男人怎么忍心看着这么些漂亮姑娘白白像鲜花一样枯萎了。干脆，你们都来嫁给我，凭我的能耐，给你们一辈子的锦衣玉食，富贵荣华！”

姑娘们就像水中欢快的游鱼瞥见了鹰的影子，惊惶地四散着跑开了。

她们聚集起来，可不是为了这个名声不好的老晁通，而是看到英俊孔武的嘉察协噶等一干英雄在这边。

商队给马驮上沉重的石板又上路了。老总管目送着他们远去，心里说：“神子，为什么还不把本相赶快显现？”

见与众人商议的迁移之事毫无结果，老总管感到内心深处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无力之感，又一次说出了同样的话：“神子，为什么还不把本相赶快显现？”

晁通都已走到他新造的木鸢跟前，让木鸢展开了翅膀，却又走回到老总管跟前：“大家不听你的话，因为老总管不是真正的王。”

“我是岭部落共同推举的总管，不是什么王。我们在等待王的出现。”

“把总管去掉，剩下最后那个字，你就是真正的王！”

“回你的部落去吧，我很累了，明天再带着深思熟虑的意见回来。”

“是的，你年纪比我大，你当王，我来做你的总管。以你的仁慈和我的能耐，岭噶定能壮大富强！”

“你何不干脆说，你自己可以做王？”

晁通既不尴尬，也不气恼，说：“那也好，你休息一阵，让我试上一段时间。你说得对，岭噶不能总是没有王。”说完，他就骑上木鸢飞走了。他飞往不同的方向，从天上对好些走在不同道路的部落首领们喊：“明天回到城堡，不讨论离不离开，而是推举一个全岭噶的王！”

那些艰难地跋涉在雪野中的人们，望着正忙着飞往别处的木鸢，说：“也许他才是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的王。”

晁通再次回到了老总管的城堡，向老总管说：“也许明天，他们会让你休息静养，让我暂行王权。”

总管的心情灰暗至极，挥挥手，厌倦地说：“那就听天由命吧。”

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老总管站在城堡前方的平台上。厚厚的积雪在炽烈的阳光下无声塌陷，而在雪被下面，融化的雪水在潺潺流淌。直到日上三竿，通向各部落的大路上也没有一个人影出现。老总管派出士兵四处察看，自己就在城堡顶上端坐不动，不喝茶，也没动端上来好几次的乳酪。闭眼听雪融化，睁眼看见水汽在阳光下蒸腾起来。直到下午，大路上还是没有出现一个人影。阳光的热力减弱了，冰冷的西风吹来，使那些蒸腾的水汽变成了灰色的云雾。他沉重的心境更加忧郁了。也许自己真的是耗尽心力，不合时宜，该被众人抛弃了。这时，第一路人马在路上出现，是丹玛和嘉察。昨天回程的路上，他们的眼睛都被雪反射的强烈阳光灼伤，盲目的人无法在茫茫雪野中辨别方向。后来，派出的士兵们也陆续带着各部落的首领们回来了。他们的眼睛都被强烈的阳光所伤，都在雪原上迷失了方向。连得意扬扬的晁通也让木鸢撞到了一座山上，他一瘸一拐地最后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前脚刚刚走进城堡，雪又从天空深处落下来了。

所有人都饿坏了，他们吃了那么多的东西，然后这些头脑不清的人又喝下了大量的茶。老总管说：“商队来不了，我再也没有茶来招待你们了。”

晁通故作轻松，说：“你是不是说谁的茶叶多谁就可以做王？”

老总管的语气冰冷坚硬：“雪又下来了，你囤积的茶叶再多，这么多人也最多喝个三天五天！”

“那也比你多！”

老总管说：“你们看不见，但可以听见。听，雪又下来了，上天给的机会我们又一次错过了。要是所有部落首领都会在雪野中迷失道路，众生又将何去何从呢？”

雪不是从天空中落下，而是绵绵密密地压下来，带着一种特别的重量。这重量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人的心上。人们醒悟了：“老总管，请带着我们上路吧！”

“那也得等雪稍小一些，等你们的眼睛能够看见。”下人们上来，带着这些因为眼睛的疼痛而流着泪水的首领们下去休息。

老总管自己跪下来，向上天虔诚祈祷。他说：“菩萨，你看看吧，他们自己觉悟了。”

雪立即停了片刻，然后又下起来了。

第四天，雪果真小了一些，整个岭噶的人们都上路了。雪野上，那些离开了自己村庄、牧场的人，带着些微财物，赶着尚未饿死的牛羊络绎上路了。哭声直上云霄，冲击得雪都改变了降落的方向。

刚刚走出岭噶的边界，雪就停了下来。这时，黄河湾上正是暮春。母羊刚刚产过了小羔，路边的野草莓开放出大片细微的白花。岭噶人恍然记起，大雪是从夏天的尾声下起的。他们走出雪野应该是秋天，但眼前的情景却是春天。他们不可能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不知怎么走失了一个冬天。老总管回身对仍被冰雪覆盖的家乡跪拜，然后他向着天上说：“岭部落来到了新地方，我可以把这些部众都交给你所选定的人了。”

老总管不愿再往前走了，他说：“我无颜去见觉如，你们自己前去投奔他吧。”

黄河湾上这些年聚集起来的百姓，已经听从觉如的吩咐前来迎接他们了。

［故事：黄河湾］

又走了三天，黄河湾上那座传说中的三色城堡出现在大家眼前。

大家已经从商队口中知道，这些石头来自黄河湾之外的不同地方。现在，这座城堡已经竣工了。它顶上覆盖的正是来自岭噶的青色石板。那些石板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以龙鳞披覆的方式在顶上铺开。

这一天，觉如穿上了正式的礼服。看见他那焕然一新的面貌，众百姓们都额手称庆，他们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觉如没有因为好玩而骑在那法力高强但却奇形怪状的手杖之上，他也没有穿着那风帽上带着奇怪犄角的皮袍。他干净的面庞上双眼发出清澈的亮光。他吻了汉妃妈妈的额头，然后投入了兄长嘉察协噶的怀抱。兄弟俩都禁不住泪水涟涟。他对岭噶的十二个美丽姑娘投去艳羡而又倾慕的目光。

“啊啧啧！”他的目光烫着了这些姑娘，让她们发出了岭噶人嘴巴里才能喊出的含义复杂的感叹。

她们呼喊他的名字：“觉如！”

“不是觉如，是格萨尔！”

“不管他叫什么，”晁通说，“你们要记住，他才是个八岁的娃娃！”

姑娘们七嘴八舌：“他的身量已经比你高大！”

“他的目光已经能使我们的脸腮发烫！”

“他为岭噶人开辟了新的生息之地！”

觉如穿过人群，让丹玛带他找到了躲在人群中的羞愧难当的老总管。安顿好众人的饭食，觉如一手拉着兄长，一手拉着老总管，把岭噶包括父亲森伦在内的众部落首领、众英雄、祭师、术士，还有刚到岭噶传法的佛教僧人都迎请到自己居住的帐房。那个帐房还是从岭噶被驱逐时带出来的那一顶。在这帐房里面，嘉察协噶再一次愧疚难当，他更为弟弟担心：“这小小帐房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身份尊贵的人？”

老总管也发出了疑问：“你看那城堡多么雄伟高大。”

觉如仿佛没有听说一般，掀开那帐房门，里面却别有洞天：那么轩敞空阔，那样的香气弥漫。每个人都可以安坐于一张波斯地毯。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宽大的案子。玉石的案子、檀香木的案子上摆的都是金杯银盏。不说吃食，就是血红玛瑙的高脚盏里的果品，就上了一十二遍，没有一种不是来自遥远的地方。不要说味道与样子，就是它们奇异的名字也从未到过岭噶人耳边！

觉如端起酒：“感谢上天使我的亲人和故乡人来到此地，我到此三年来从未享受过这样的欢喜！大家请干了这一碗！”

众人都一饮而尽，老总管却离座来到觉如跟前：“我要先替岭噶人提出一个请求，等你答应了，我才敢喝干此碗。”

“老总管尽管吩咐！”

“因为我们的罪孽，美丽的岭噶才遭了大灾，其中一多半的罪孽，是因为我们毫无怜悯把你们母子驱赶。但是，为了岭噶的百姓，我要请求你，让岭噶人在你开拓的领地上居停三年。”

觉如的顽皮劲儿上来了：“为什么是三年，而不是三天？”

因为羞愧难当，老总管的头深深地低下去：“我们的罪孽有多深，家乡原野上的积雪就有多深。等那些积雪化尽，等大地重新焕发生机，要整整三年。”

看见老总管代人受过的羞愧模样，觉如的心口感到了针刺般的痛楚。他扶着老总管回到座前安坐于上位，然后举起酒碗：“老总管和诸位首领请放心，觉如我开辟此地，就是为了岭噶的事业功垂千年！”

说话之间，罩在人们头顶的帐篷消失了，那些座位仿佛都升起来，大家都听见了觉如洪亮的声音：“大家请看，这美丽宽广的黄河川，狭长弯曲如宝剑，刃口的南面是印度，剑尖所指为伽地，剑身插入唐古拉山。三色城堡建于此，这玉隆格拉松多就是将来岭国之腹心。待到岭国成大业，再分派子民回家乡！”

老总管闻言，不禁喜上眉梢，端起酒连饮了三大碗。接下来，宴席摆开，一顿饱餐后，人们载歌载舞，通宵达旦。人们露营时燃起上万堆篝火，明亮的光芒遮蔽了天上星星的光焰。

第二天早上，觉如领着众首领登上高冈，他气宇轩昂，指点江山：“大家看看这黄河川！英雄驰骋有大道，人民交易有集市，牛羊放牧有草滩，那座石税筑起的城堡，献给敬爱的老总管！议事厅那么宽敞，发号令召集我们时，老总管啊，塔高自然声远传！”

老总管说：“那是你的城堡，你就是我们的王！”

下面立即一片响应的声音：“觉如王！觉如王！”

他父亲出来大叫：“他不叫觉如，他叫格萨尔！”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叫起来：“格萨尔王！格萨尔王！”

格萨尔见状，赶紧运用神力，让那些欢呼的人们不再能发出那么巨大的声音。他稍稍一用力，就把老总管扶到城堡中那铺着虎皮、扶手上用黄金雕刻着龙头的宝座之上：“老总管，请安坐此位！”

老总管徒然挣扎：“天意早已示现，你才是我们的王！”

连晁通也走上前来，说：“老总管说得对，你才配做我们的王。你赶紧上座，好赶紧给各部落安排新去处，老在你城堡享用美食，我们心难安。”

“我知道晁通叔叔是想早点让农夫找到耕种的土地，牧人早一点把牛羊赶到自己的牧场。”

“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儿，我不学老总管说客气话。我的好侄儿啊，地势有高低，土壤有肥瘦，我达绒部落在岭噶总占着好河川！”

老总管闻言，叹息连连：“不是人人心中都能生出惭愧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改过向善！”

晁通不满了：“老总管啊，你说那么动听的话，因为你仍然高居于王座之上，而我要替我百姓的生计与幸福着想，没有办法啊，所以话就只好难听一点。”他还把觉如拉到一边，“岭噶人再也不能忍受这个不公正的总管了。你给了岭噶人这么大的恩典，就请你来做我们的王吧！”他还拉扯着觉如的袖口，“我亲爱的侄儿啊，我知道你不做王是因为心里害怕。”

“叔叔，我不害怕。”

“孩子，你都不知道你自己真的害怕，你怕以你一个孩子的心智对付不了这些心计如海的家伙！”

“叔叔，你不要说了。”

“孩子，你怕什么呢？你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我的心很累了。”

“这就是害怕！”

“是的，正像你所说的，我亲爱的叔叔，我真怕以我一个孩子的简单心智对付不了心计如海的长辈！”

晁通其实知道侄儿的讥讽针对的是自己，但他还是不甘心，依然殷勤地说：“只要把那糊涂的老总管赶下宝座，我来帮你，我来做你的总管。你要玩镇妖伏魔的游戏就尽管去玩，麻烦的事情由我来办！”

其实，这些话大家都听见了。老总管大声说：“就是觉如做了王，我仍然是总管！”

达绒部落的人站在晁通一边，其余部落站在老总管一边，争吵得不可开交。争吵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觉如忘在一边了。

觉如说：“你们不要吵了。”但这声音显得很单薄，他们的声音却愈发兴奋，愈加高涨，让觉如想起大群的候鸟刚刚降落在吃食丰富的湖上那震耳的聒噪。他走出了城堡。看到他那落寞的神情，梅朵娜泽妈妈感到心痛难忍：“他们要你的城堡吗？”

“哦，妈妈，你为什么离开龙宫，把我生在这些人中间？”

妈妈想说这要问上天，但她不想说出会更令儿子伤心的话来。

那么多人在城堡中继续争吵，使得城堡顶上覆盖的沉重石板都在震颤，使得在远处安谧河滩上觅食的水鸟都惊飞起来，只有面带愧色的嘉察协噶和大将丹玛跟了出来。觉如问兄长：“父亲呢？”

“他在给老总管帮忙。”

“他不来看看我母亲，他去帮忙？他能帮上什么忙？”

“每个人都得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那哥哥你呢？”

“弟弟你为什么不称王？”

“为什么要称王？”

“建立一个国，一个真正的国！现在同一个祖先繁衍出来的各部落像一盘散沙！”

丹玛也说：“大家都知道，你就是上天给岭噶降下的王！”

觉如看了看天：“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这样的消息。我只知道这样的争吵让人深感厌倦。”这时里边又传来消息，两个外来的传法僧人说，岭国让谁称王尚要等待上天的指派，如果两派相持不下，可以让他们这样的世外之人来代行摄政。除了上天将派来的那个王，只有他们才能公正无私地行使王权。两个僧人还提出了进一步的理由，说天宇之下的世界已经由上天做了分派。不同的世界让不同的宗教来教化。岭噶已经置于佛法的照耀之下，那个将要称王的神子，得到西方佛国那些大成就者的种种加持，所以他才会有种种的神通和清澈的心智，凡此种种，莲花生大师和观世音菩萨已经在岭噶做了种种示现。

“僧人？”觉如脸上一瞬间出现了许多样神情：从严肃到失望，从失望到迷茫，而那迷茫迅即变成了嬉笑。他又恢复到从岭噶被驱逐时那副满不在乎的小丑模样，又骑上了那根手杖，跑到山坡高处去了。嘉察协噶想要追去，哪里又追赶得上？他回到城堡。人群立即安静下来，以为他带了觉如的话来。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也不得不卷入权力争夺的旋涡了。第一次张开嘴，他没有发出声来，第二次张开嘴，他才发出了声音。下面不耐烦了，高喊：“不要把刚刚吐出来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大声一点！”

他这才提高了声音：“觉如不想称王。觉如把谁摁坐在宝座上，谁就仍然是我们的首领！”众人都觉得，他是在替觉如传话，这才停止了争吵。他还听见了拔出的刀剑滑回皮鞘的声音。他想，要是觉如听到这声音，定然会感到心寒齿冷。

人群慢慢散开，总管绒察查根长吁一口气，瘫坐于宝座上。他问嘉察协噶：“我们刚刚一起走出灾难，刚刚吃了第一顿饱饭，为什么会这样？！”

嘉察协噶没有回答，倒是心直口快的大将丹玛气冲冲地说：“这个问题，做总管的自己要回答！”

森伦喝一声：“谁叫你如此狂言犯上，丹玛你退下！”

嘉察协噶走到父亲身边，尽量压低了嗓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父亲应该去探望梅朵娜泽妈妈！”

这时，汉妃已经出去寻找梅朵娜泽了，但她没有找到。森伦王出去了，他也没有找到。这一天接下来的时光，心里再次涌起愧意的人们四处寻找觉如，但没有一个人看到这对母子的身影。那个距城堡不远的帐房消失了。连围着帐房用来挡风的草坯垒成的围墙也在一股风掠过之后，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好像那片草地上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过一样。

这使得人们更加愧悔难当。

觉如就这样再次从大家眼前消失了。各部落又为将在广阔的黄河湾上如何居停而争论不休。

两天过后，觉如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他又穿上了整张鹿皮做成的衣服，把一对歪歪扭扭的鹿角顶在头上。他的面孔重新变得脏污，重新跨坐在那七歪八扭的魔法手杖之上。他从城堡顶上的天窗直接降落在总管的宝座跟前。总管正驱散了吵闹不休的人们，在闭目休息。他眼睛紧闭着，嘴里却还在长吁短叹。觉如摇晃老总管的肩膀，嘻嘻笑着：“他们把你弄得头晕脑涨了吧？”

老总管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觉如回来了！”

他再次高喊：“你们都进来，觉如回来了！”

觉如挥挥手杖，他说：“不要喊了，我不会让他们听见。”

“你用的是天授的神力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们听见，他们就不能听见。”

“对，你就是那个天降的神子，你就是他！”

一股风从窗外吹进来，风先吹过觉如的身子，拂动了他所披鹿皮上那些纷乱的长毛，然后才带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钻进了老总管高贵的鼻腔。老总管抬手遮住了鼻腔。觉如笑了：“这就是神子的味道吗？”

老总管抓住了他的肩膀，使劲地摇晃：“菩萨已经从天上下来向我示现了，他要岭噶所有的部落都来听命于你，现在我已经把他们都带到你跟前来了。”

“菩萨？”

“观世音菩萨！”

觉如还生活在天上，还是那个名字叫作崔巴噶瓦的神子时，见到过这个菩萨。问题是，当他下界为人，这些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有一瞬间，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形象，但马上，这个形象又模糊了，像被水波漾开的影子一样消散不见了。于是他问：“什么是菩萨？”

“这次跟我们来的人当中，有光头的僧人你看见了吧？”

“我看见了，他们也想当王。”

“他们就是崇信那菩萨的教义的信徒，他们就是来把菩萨的教法传布给我们。”

“教法？”

“不要人彼此争斗，引导人一心向善的教法。”

觉如听得有些头大，他说：“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

“我再不走，你要把我的脑袋弄炸了！”

“神子，你不能走。”

觉如已经骑着手杖飘到天窗那里去了。他从怀里抛出一张羊皮图，说：“这黄河湾的地形我熟悉，岭噶各部落的情形我也知道，我已经替你把他们各自的地盘分好了！”觉如飘然而去时，让大家都看到了他从天上飞行而去的背影。大家看见他怪模怪样地骑在手杖之上，巫师一样在天上飞翔。然后，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化作一只大鹏鸟，展开宽大的翅膀直飞到雪峰那边去了。这时，老总管举着那张羊皮图卷出现在众人跟前：“让我们这些争吵不休的人惭愧吧！半夜时分，让我们的心脏因为羞愧而疼痛难忍吧！那个显现了伟大形象的人，那个我们嫌他丑陋而称他为觉如的人，替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接下来的一切就算是顺理成章了。按照觉如的意思，岭噶各部落的居停地安排如下：则拉色卡多，适合官人居住之地，为长系八兄弟的领地；最美丽的大峡谷白玛让夏，适合大丈夫居住的地方，划分给了仲系六部落；黄河南面的札朵秋峡谷，划分给觉如的父亲森伦王；三色城堡所在的玉隆格拉松多，自然划归给了老总管绒察查根。

看见各部落一一都有了去处，晁通着急了：“我们达绒部落的新领地呢？”

黄河川下游鲁古以上，有关隘如咽喉的峡口，有平坝如莲花开放，这样好的地方却不清洁宁静。叫人时，是魔女来应答，唤狗时，是狐狸来应答，正是适宜强悍男子的居住之地，自然就该分配给晁通统领的达绒部落。

除了晁通因为没有得到三色城堡和城堡中那个老总管的黄金宝座心有不满，其余部落，无论部众与首领都为觉如再次离开大家感到愧悔难安。

［故事：菩萨］

觉如离开，一方面是厌倦于人们无休止的争吵，一方面也是因为想让岭噶的疆域再有扩展。那个时代，除了与北方的霍尔已经短兵相接，与其他的国度——南方的印度、西方的大食、东方的汉人王朝——之间都有很宽广的无主地带。觉如往黄河川上游进发，来到一个名叫玛麦玉隆松多的地方。就像任何无主的荒蛮之地一样，这地方也是各种妖魔邪祟横行。觉如故技重施，数不清的分身在不同的山冈河畔追杀得妖魔无处遁形。为了让这些地方变得清新洁净，适于人类的居住，觉如确实屠戮太多。那些妖魔四散奔逃时，常常化身为各种走兽，为了使屠戮者手软心慈而分出数不清的化身。如果这时的觉如是个三十岁的成年男子，那么他真的就会手软，就会退缩了。但他还是一个孩子，他从岭噶被放逐的时候是五岁。八岁的时候，他又再次把自己从玉隆格拉松多放逐了。这一年剩下的时间，他带着母亲来到玛麦玉隆松多，常常躺在帐篷里黯然神伤。九岁这一年，他已经从莫名的悲伤中挣脱出来，游戏一般在山坡河谷中追逐那些恶魔了。对一个孩子来说，那不过是一种好玩的游戏。看那些妖魔与他对峙缠斗失败后，做出种种变化，看自己众多的分身一一杖毙那些幻化出来的故作柔弱的惊惶生物，自有一种奇妙的感受。起初，他的魔力手杖偶尔还会误伤一些走兽——比如当一个妖魔奔逃时幻化成一群吃力地摇摆着肥胖屁股的旱獭，其中必有一两只是钻出洞来在太阳下暖和身子的真的旱獭。后来，他的手杖就能分辨出真假了。真的旱獭看到杖影落下，会目瞪口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而那些假装的旱獭一定会逼尖了嗓子，发出无比悲凄的声音。

每当这孩子荡平了一个地方的妖孽，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就会聚集而来；当他在高处的雪峰和低处的沼泽中开出一条新的道路，商队就出现了。商队们早就熟悉他在玉隆格拉松多的事迹，所以都放心地络绎前来。他让商队带来了茶。这令食肉太多而带着浓重腥膻之气的人，身上有了一股草木的芬芳，更给商队造就了最大宗的交易。商队出现在玛麦玉隆松多，他们说：“玛麦之王，你还会以石头作为我们交易与过境的税收吗？”

“我不需要石头的堡垒了。”

“那你需要什么？”

“让我想想，下次来告诉你们吧！”他骑着手杖飞远了，飞到一个湖上。湖里有一条恶龙，不时出来吞噬商队的马匹，并索要大海中的珊瑚树——这条恶龙想把水下的巢穴装饰成龙宫的模样。觉如飞到湖上，喝令恶龙从此潜身水下，不要到岸上作恶，更不能向过往的商队索要财物。

龙钻出水面，哈哈大笑的同时，喷吐出巨大的水柱：“小子，你那手杖只能打死土洞中的狐狸与地鼠！”

“那我今天收你性命就不用手杖！”

“来吧！”恶龙腾身而起，蹿起身来有一百余丈。

觉如骑着手杖飞快地在天空中转了三圈，然后，从掌心里连放了三个霹雳，那恶龙立即毙命于湖水中间。

见此情景的百姓和商人都彼此询问：“他为什么不做我们的王？”

但觉如已经骑着手杖飞远了。

他们跑去问他母亲梅朵娜泽。梅朵娜泽集中了一些妇女，教她们纺线绣花。她说：“也许他要做的是不在王座上的王吧。”

十一岁的那一年，觉如倒拖着手杖正从山上下来，他杀死的三个恶魔分身化成的巨大蟾蜍和蜥蜴的血污，脚跟脚地从他背后的山坡上漫流下来。觉如需要不断加快脚步，才不至于让那血污把自己的双脚淹没。他奔跑得有些狼狈，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跑到山下那个湖泊对岸，三个恶魔残存在漫流的血污中的最后一点力量，就会慢慢耗尽了。

这时，一堵光墙降落在了觉如和那些向山下漫流的血污之间。那些血污发出老鼠那样吱吱的声音，化成一股气在瞬间就蒸腾着消失了。

观世音菩萨从那光中显现，悬空安坐于一朵莲花之上。觉如好像知道他是谁，但还是问：“你是谁？”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看看你。”

好像有人牵着手，觉如不自觉地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菩萨笑笑，话锋一转：“你杀生太多了。”

“你不知道它们都是吃人无数，使这世界荒蛮不宁的妖魔吗？”

“我知道，我不是说你不该杀死它们，但你不该杀得如此兴起，像商人看见金子一样喜欢！”

“你这话好生难懂……”

“这事情说起来真有点难办，又要为众生尽除妖孽，又要对它们心怀怜悯。”

“那有什么用处？”

“能使众生向善。”

觉如大笑，说：“老总管身边出现的僧人就说着跟你同样的话，他们是你的门徒吗？”

“人人都能成为可以证悟一切的佛法之门徒。”

“那么你走吧，你那两个跟随着老总管的光头门徒，我不喜欢。”

“哦？”

“你是派他们来做岭噶之王的吗？”

“他们要在人心里撒播慈悲种子，犹如种田的农夫，不能做王。”

“他们的确想做。”

菩萨从半空里降下来，落在地上，还未走到觉如面前，他就感到香风拂面。菩萨深叹了一口气：“我正是为此而来。”菩萨说：“你走近前来，我有事情跟你商量。”那两个发下誓愿要在岭噶百姓中传播佛法的僧人，因为受到上至部落首领，下至黑头黎民的无比的尊崇，不由得生出了驾驭之心。本来，天上让神子下降，加持他那么多的法力，就是为了荡涤妖孽，杀戮渐平时，再让僧人出现，给人心中播下良善的种子。也许，那些僧人出现得太早了一点。置身于一片还相当荒芜的土地上，期待播下的种子未见生长，他们自己心田中反倒滋生了荒草的胚芽。

菩萨说：“你还是向来往的商队再收石头税吧。”

“我不要石头的城堡了。”

“不是城堡，是庙宇。”

“庙宇？谁住在里面？”

“佛、佛法，还有传播佛法的僧侣。僧侣不能老混杂于凡夫俗子中间，毕竟他们也是肉身凡胎啊！”

觉如一面想，这个人凭什么支派自己，一面却已经点头应允了。

菩萨又吩咐：“庙宇最好远离尘嚣，不要像王的城堡建在通衢大道之上。”

“为什么？”

菩萨没有回答，因为觉得难于回答。为什么要把人心耕作为福田的人，偏又要避开人群，隐居于深山之中？菩萨也没有告诉觉如，觉如身上的神通是下界之前由上天诸佛加持于他的。

临别的时候，菩萨说：“我的出现是能让人了悟些什么的。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吧？”

觉如说：“我好像想起点以前的事情，一时间却又想不清楚。”

“那你了悟到什么了？”

“你是说懂得什么吧？你……”

“叫我菩萨。”

“菩萨的意思我知道，那我将来就不是笑着，而是要流着眼泪杀死妖魔。”

“有一天你会流下眼泪的……”

觉如笑了：“他们说从前来过一个法力无边的莲花生大师，他为岭噶除掉过很多妖魔，但是他又突然离开了。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对他说了什么话？”

菩萨觉得，这一天遇到了一个聪慧异常同时又冥顽不灵的对手，纠缠下去也是枉然，他回到莲座升上了云端，而他的话音却仍响在觉如耳边：“机缘未到，再说也是白费口舌；机缘到时，我们还会相见！”话音刚落，菩萨已不见，只在湖上有一道彩虹浮现。

望着湖上的彩虹，神子真的觉得心中有什么被那菩萨的话触动了，他突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了陌生之感。他想：我来岭噶快十二年了。他突然又想：咦？我怎么不说自己生在岭噶，而是说来到？

天上传来菩萨的声音：“你该想想这个问题了！”

［说唱人：古庙］

晋美的梦境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本来，在断断续续的梦中，晋美一直是一个旁观者。用他的话说，就像看电影一样。当他梦见观音菩萨出现时，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看见自己出现在梦境里边。更为奇怪的是，他居然跑到觉如身边大喊：“你不认识吗？他就是观音菩萨！”

觉如看着湖水发呆，丝毫也没有理会。他是觉得菩萨很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以后，他会慢慢想起些过去在天上的事情，但此时，他却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觉如坐着不动，晋美一着急真的就飞上天空了。他居然在一片彩云中追上了菩萨，却被护卫的天兵把他喝止住了。

菩萨说：“叫那人上前说话吧。”

晋美吓得魂不附体，趴在松软的云团上了。他感到身体下面的云团好像在陷落。菩萨说：“你不会掉下去的。”

那云团真的就停止了下陷。

菩萨说：“跟了那么远，你为什么不说话？”

晋美听见了自己嗫嚅的声音：“菩萨的本相跟庙里的塑像不一样。”

“我听说就是塑像也各个不同。”

“听说？菩萨你不到庙里去吗？”

“庙里？烟熏火燎的，我去干吗？”

他那牧羊人的倔劲上来了：“那我明明听见你让觉如替你修庙。”

菩萨神秘莫测地笑笑，什么也没说，旁边却有威严的声音喝道：“咄！这话是你该问的吗？！”

牧羊人晋美吓得从云端里跌落下来了。他惊叫一声，在地上挣扎着醒了过来。四周一片宁静，羊群在吃草，蓝湖上有白色的鸟在飞翔。他慢慢清醒过来，遗憾之情充满了心田。要是自己永远留在那梦境，永远在菩萨身边就好了。但是，他就像从屋子里扔出一个破口袋一样，把自己从梦境里扔出来了。

那些天里，他人越来越迷糊，在村子里逢人就说：“我看见了。”

“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我看见菩萨了！”

“想看菩萨到庙里去就是了。”

“是真正的菩萨！”

人们对此能说什么呢？只能耸耸肩膀说：“这个可怜人快要疯了。”

这个疯子居然还说：“我还看见故事里的少年格萨尔！”

他耳边的确又响起了吟咏英雄故事的熟悉旋律：“我听见了！”同时，他嘴里就哼唱出了那人人都熟悉的开唱词：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众人大笑，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在康巴草原上，有耳朵的人都熟悉这句英雄传奇开篇时的引子。不要说是人，就是那些用尖喙在树干上轻叩的啄木鸟也能弄出一串这样的声音来：嗒嗒——啦啦——嗒啦——嗒！

晋美涨红了脸争辩：“那不一样！”

人们哄然大笑：“听听，他说人跟啄木鸟是不一样的。”

啄木鸟从老柏树上惊飞起来，扇动着风车一样旋转的翅膀，飞向了远处的山冈。那是座吉祥山冈，地面上开满鲜花，明亮的水晶在地下生长，就像故事在一个说唱者心中蕴蓄一样。

从这句引子开始，英雄传奇的说唱人会仰天呼唤出神灵的名字。不知有多少次了，当那说唱的引子在耳边回荡，就规定了一种情景，这时抬头望望天空，那些被高空气流扰动的流云会幻变出种种猛兽与神灵的形象。这些形象就在他脑海中奔突，静止的彩虹与狂乱的霹雳同时显现。故事！但是在他脑海中故事轮廓却模糊不清。他在梦境中看见，而且一直都隐约地听见，却又不能明晰地唱出这绵长深广的传奇，人们当然有理由讥笑他了。甚至是在梦里，他也能听见人们并无多少恶意的讥笑。人们翻身上马奔驰而去，顺着雅砻江岸奔驰一段，然后随着河流一起转弯，从他视线中消失，使他内心空阔惆怅。

他甚至分辨不清，那是他梦中所见，还是骑在马上的人群消失后，自己才开始做的梦。但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当时的情形都历历可见。人们提起长袍的下摆，翻身上马，奔驰起来后，扑入胸怀的风让衣服鼓胀起来，使他们的后背显得那么饱满。然后，仿佛响过几声铮铮的拨弄琴弦的声音，草滩上就剩下四散开去的羊群和浅沼上反射的熠熠阳光。他在草地上躺下，用那只独眼看天空中流云的幻变。他心中有什么在涌动，于是又哼唱着那流传千年的古歌的引子：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他只要把视力超常的右眼蒙起来，把失明的左眼朝向太阳，就能见到一串串五彩的光芒富于启示性地奔涌而来。他睡着了，独眼却没有闭上，幻变的流云瞬息之间就五彩斑斓。

他说：“我还想见到你，菩萨。”

但菩萨没有出现。

他想，自己也可以到庙里去看菩萨。这个村的人上庙有两个选择。一个在河北岸，那个庙像个小城，大片的建筑覆盖了整座山冈。好些座大殿的黄金顶高高在上在低矮的僧舍间，闪烁光芒。其中，就有一座观音殿，那座观音像有一千只手孔雀开屏一样在身后展开，每一只张开的掌心中都有一只美丽的眼。但他去了河的南岸，那座庙只有一座建筑。那是大多数信徒不常去的一座庙。他带上干粮前往这座庙。本来，出村东去两三里地就有一个渡口，他知道人家不会为了他专门摆一次渡。他只好先西去数十里，从那里过了公路桥，再沿河东返，那天晚上，他就在渡口边露营。第二天，他开始爬山，中午时分，他爬到了半山腰上的一块宽广台地。在一片被风吹拂的麦浪中间，看见寺院赭红色的墙壁出现在眼前。庙里非常安静，供养着菩萨的大殿门上了锁，僧舍的门却敞开着。他进去，向人问安，但没有人回答。石头水缸里，木头水瓢浮在水上。他饮了多半瓢清凉的冷水，坐在屋子外面的墙根下。这地方实在是太清静了，墙缝里都长出了青青的艾蒿。他捻断一根，把手指沾上的清苦的青草香凑到鼻子跟前。两只喜鹊，站在屋檐口叽叽喳喳地交谈了一阵，振翅飞走了。

这个庙不叫庙，叫殿——观音殿。

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了，一个耕作的农夫感到犁铧碰到了一块石头。挖出来的石头天然地就是菩萨的模样。那时，佛教还没有统治这个地方，也差不多就是神子格萨尔降生于人世的时代吧。直到有一天，一个游方的僧人来到此地，看见这尊被供养于众多偶像中的自生观世音菩萨像，当即就深深拜伏下去。那时，这片田地中央，是一个石头堆起来的祭坛。那个传教的僧人拜伏完毕，起身后，就用手杖把其他的偶像全部击碎了。看到他把泥土的偶像击碎，人们愤怒了，准备要杀死这个狂妄的人。他们马上又看到，石头偶像也被他的木头手杖击为齑粉，立即就害怕得跪倒在地上了。就是那人用祭坛的石头建起了这座庙。当地人都传说，那个僧人没请人帮忙，也就十多天时间，他就让这么一座建筑出现在了人们面前。

庙里就只供奉着一尊自生的观世音菩萨像。

这个僧人不像后来的僧人那么喋喋不休，他不大说话。传说他脸上始终挂着石像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的眼睛也含着与菩萨眼中一样的神情，好像一切都洞若观火，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后来，他离开了。他留下的话是：“将来的庙会日趋浮华，但这个庙就让它这样。”

后人一直遵从那个僧人的嘱咐。当得到中原皇帝赏赐的法王在河对岸大兴土木，打造出一片金碧辉煌时，这里本不十分繁盛的香火就更加稀落了。当时住持想要改变局面，便四处化缘，弄来一些金子。他重塑了一座观世音像。那座自生菩萨像就被包裹在了新的塑像中间。他还给这个泥塑的菩萨脸上敷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粉。那些金粉都是这个喇嘛亲手研磨的，但香火终于还是没有繁盛起来。

牧羊人晋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观世音殿。

他闻着手指上艾蒿的苦香，在暖暖的阳光下睡着了。睡着之前，他做了一个祈祷：让我再次在梦里见到菩萨吧。

但他没有做梦，而是在一阵铮然作响的叮叮铃声中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大殿门已经打开了。他脱下靴子走进殿中，好一阵子，眼睛才适应了殿中的幽暗。一个赤脚的僧人有些吃力地推动着一只高齐屋顶的转经筒，经筒上方悬挂的几只铃铛摇晃着发出了清越的声响。然后，他才在龛中见到了菩萨包裹在一堆丝绸中的身躯，以及那已经在漫长的时光中显得黯淡的金面。

晋美对僧人说：“我想看看原来的那个菩萨。”

那个僧人含着笑意对他双手合十，却不开口说话。

“我想看看那个菩萨，我想他是我梦见的那个样子。”

僧人的笑容更动人了，但他仍不说话。

“我想他是想让我成为一个演唱格萨尔故事的艺人。”

僧人不说话，又去推动那个沉重的转经筒，那叮叮的铃声又铮铮然响起。铃声落在脑门上，好似一滴滴露珠落在了将要展开的花蕾之上。

他离开庙宇，走在那片清风拂面的麦田中时，一个拔草的妇人对他说：“我们的喇嘛不能说话。”

“他是哑巴？”

“他在修行期间，不会开口说话。”

“我会再来看他。”

［说唱人：渡口］

他在昨夜露营的地方又住了一晚。篝火熄灭后，他蜷缩在羊毛毯下，看见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仿佛听到山上庙里的铮然铃声又响在了耳边。他觉得会给他启悟的菩萨将从夜空中显现。但他很快就睡着了，中间醒来了一次，仿佛听见河水很大声地就在枕边流淌。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强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阳光的抚摸让身体特别舒服，他翻个身，想再躺一会儿。但很嘈杂的人声让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渡口上已经聚集起很多僧俗人等，有人正站在河边朝着对岸呼唤渡船。渡口那边，船夫父子出现了。老人扛着一对桨，年轻人头上像顶着一口大锅一样顶着一只牛皮船，两人相跟着正走下河岸。

他翻身起来，看见昨夜熄掉的火堆又燃起来了，火边煨着的茶壶发出咕咕的声响。坐在火边啜饮热茶的肥胖喇嘛笑着向他道了早安。

慌乱中，他听见自己嗓子里也咕噜出一点声音，想必是回道了早安。

喇嘛说：“谢谢你的茶。”

他本来就慢的脑子此时正处于刚刚醒来时的迷糊之中，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还是喇嘛说：“洗把脸就清醒了。”

他赶快跑到河边，捧起清凉的河水，然后把脸埋在了双手中间。他喝下一大口水，呜噜呜噜使劲漱口，自己都觉得口中不再散发浊重的臭气时，才回到火堆边。他对喇嘛笑笑：“现在说话，我口里的臭气就不会冲犯到喇嘛了。”

喇嘛正色说：“我是活佛。”随后笑了，“一个普通喇嘛哪有这么多随从。”

“就是……”

他眼望着河北岸那座依稀可见的金碧辉煌的大庙。

活佛点点头：“不是最大的那一个。”

在那座庞大的寺院中，等级不同的大大小小的不同活佛共有三十多个。两个人一时无话，看渡口那边的父子俩正把牛皮船浸入水中。几天不下水，牛皮就干了。需要在水中浸泡一阵，再往接缝处涂抹些防渗的油脂。活佛说：“看来还得等上一阵呢。告诉我，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晋美说：“昨天，我到庙里去了。”他又补充说，“不是你的庙，是这山上那个小庙。”

随从见阳光强烈，拿了副眼镜来给活佛戴上。活佛没有说话，就从那棕色的镜片后看着他。

“我梦见了观世音菩萨。”

“他有怎样的示现？”

“我先梦见了一次，这才上山去拜他。刚才又梦见了。”

“我是问你菩萨有什么示现？”

“什么是示现？”

活佛笑了：“就是他在做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他没有对我说话。”

“他当然不会对你说话！”

“他在对格萨尔说话。”

“什么？！”活佛身子一震，要不是他如此肥胖，说不定都从地上蹦起来了。“和格——萨——尔？观世音——菩——萨？”

活佛这样激烈的反应，可把晋美给吓着了。的确，天快亮时，他又梦见了，还是曾经梦见过的场景。活佛继续追问。晋美就告诉他，菩萨要觉如建一座寺院，把刚刚来到岭噶的僧人与俗人区隔开来。

活佛怔住了，喃喃说：“把僧人和俗人隔开？”

晋美说：“因为刚来的僧人和晁通他们争夺三色城堡里的宝座。”

这时，渡船已经划过河来了。随从们簇拥着活佛上船去了。他收拾好露营的东西，准备自己上路了，却见活佛向他招手，于是，他忍受着随从们厌恶的神情挤上了渡船。活佛一直静静地端详着他，但是直到上了岸，才对他说：“到庙里来看我吧，我叫阿旺。”活佛看一眼随从，说：“到时候你们不要为难他。”

随从们听主子吩咐时，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表情；听从吩咐完毕，脸上又换上了另一种表情。总而言之，就是典型的随从的表情。

活佛说：“菩萨在你心里埋下了宝藏，让我来帮助你开掘。”

他知道这种说法，关于格萨尔的英雄故事，上天已经将其埋藏于人间，让后世的人们总有不断的发现，称之为伏藏。一些伏藏写在纸上，埋于地下，让有缘人开掘；更有一种伏藏，直接就埋藏于某个人的心中，叫作心藏或识藏。机缘到来时，就会从某人意识中露出头来，显现出来，使之在世间重新流传。

［故事：庙］

觉如又开始向来往商队收石头税了。

岭噶迁来的各部落人众看到商队的马背上又驮上了石头，知道觉如要建一座叫作“庙”的大房子，好让僧人与俗人分开，于是都自动地加入到了送石头的队伍中间。其实，两个僧人并不在所有俗人中间，他们只是跟贵族们待在一起，在他们中间传播教法。两个僧人一个来自东方伽地，一个来自南方印度。僧人说，他们跟已被岭噶人当成神来尊崇的莲花生大师，遵从的是同一教法，但岭噶人不大相信。莲花生大师四处降妖伏魔，却没人知道他神秘的行踪。传说他来去都是御光飞行。降妖伏魔的间隙，他都在偏僻的山洞中面壁修行，很少接受人们的布施供养。但是，这两个僧人背着经卷，扶杖而行，来到岭噶时，人已经形销骨立，一身麻衣褪尽了当初的颜色。他们来到岭噶，整天教人诵读经卷。他们既然说跟莲花生大师一样遵从同一教法，大部分跟他们诵读经卷的人其实就盼着他们早日传授镇妖伏魔的教法。

僧人却说，更多的妖魔生于人心，他们弘传的是调伏心魔之法。

什么是心魔呢？搜罗财宝，渴求权力，期盼天天锦衣美食，都是心魔所致。但是，来到岭噶没几年，人们即拜伏于他们带来的神像，口诵能够持明净心的六字真言。僧人便住进了部落首领的城堡，穿上了闪闪发光的绸缎，法器金包银裹，每说一句话，人们都要俯首称是。他们还常常为部落首领出谋划策，甚至直接出面行使职权。

老总管绒察查根把觉如筹建庙宇的消息告诉身边的两个僧人，询问他们的意见。僧人之一说：“我们是救度众生的人，就应该在众生中间。”

另一僧人说：“牧羊人怎么能够不在羊群中间？”

老总管不大高兴听到这样的说法，说：“照此说来，我也是一只羊了？”

“老总管不要动气，人人在无上教法前都是羊，不是我们出家人的羊。”

深感受到冒犯的老总管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借住在觉如开辟的领地上，还是听从他的安排吧。”

两个僧人还要辩驳，总管举起手让他们住口。他对嘉察协噶说：“到你弟弟那儿去一趟吧，为什么他行事的道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

嘉察协噶得令非常高兴，立即就跨上马背出发了。

他算过，路上起码要走五天。途中，他遇到成群奔跑的羚羊，他想，说不定喜欢恶作剧的觉如就化身在他们中间。于是，他勒住急驰的马，说：“我亲爱的兄弟，要是你化身在它们中间，就请你站到我面前来吧。”

羚羊群看见他背在背上的弓和悬在马鞍边的箭袋，都惊惶地逃散了。

他还在路上遇见了成群的鹿、野牛、野马，常常化身无数的觉如都不在它们中间。他来到了梅朵娜泽妈妈的面前。梅朵娜泽妈妈含笑指指水流曲折宽阔的黄河湾。成群的天鹅在碧水中漫游。嘉察协噶驱马奔驰到河边，一只天鹅飞起来，直扑到他肩上，然后，他听到水禽的鸣声变成了觉如的欢笑。天鹅的翅膀变成了弟弟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肩膀：“哥哥看我来了！”

哥哥把自己的额头紧贴住弟弟的额头，好半晌都没有分开。然后，他说：“带我去看看你修的庙吧。”他说“庙”这个词时，很陌生，很不习惯。此前岭噶没有这个东西，只有石头堆砌的祭坛。

觉如笑了：“你不会说那个词，我也有点不会。”

这时，那座用新的石头税建起的庙宇已经接近完工了。大殿里将要供奉两个僧人分别从伽地与印度带来的佛像，漂亮的阁楼用来储藏他们携来的经卷。嘉察协噶告诉弟弟，僧人不大愿意离开城堡。觉如说：“他们本来就是从庙里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但我就是知道。”觉如说，“他们会来的，庙是他们的家。”

那是嘉察协噶一生中最为快乐的几天。兄弟俩驱马奔下山冈，又奔上山冈，到了一个岩洞很多、寸草不生的岩石山冈，把一头五百多岁的熊杀死在山洞跟前。这头成精的熊已经杀死了太多的羊和它们的牧人了。嘉察协噶是凡间英雄，他杀死过很多岭噶的敌人，这是他杀死的第一个妖魔。他说：“其实我也可以杀死妖魔！”

“只要你觉得自己可以战胜它们！”

他们又驱驰到一片河滩地，在那里射杀了驱使着大群属下、能把大地全部掏空、使牧草全部死亡的地鼠之王。三天后，他们再回到这片河滩时，就看见雨后的大地恢复了生机，青青的草芽罩在地上，像一片轻烟。很快就会有无地的流浪牧人来这里扎营生根了。嘉察协噶因此知道，岭噶新的生存之地就是弟弟觉如如此这般开辟出来的。他由衷地说：“弟弟，你真的应该做我们的王。”

觉如在地上打一个滚，又变幻出一种丑陋而又可笑的形象：“我不是谁的王。”

嘉察协噶从马上下来，摘下头盔，屈膝在弟弟面前：“我怎么配做你的兄长！”

弟弟恢复真身，扶直了哥哥的身子，把额头紧贴在哥哥的额头上。觉如说：“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嘉察协噶问：“真要让僧人来吗？”

“马上就来。”

“可是你的庙还没有修完……”

觉如指了指远处的山口，说：“哥哥你到了那里的时候，再回头看看吧。”

嘉察协噶上了马，向远处驱驰而去。觉如知道有天兵天将在天上护佑着自己，但他假装没有发现。因为凡人不能看见的，他却能看见。他想，该让他们现身了：“你们藏在云后的兵马，下降到我的面前来吧！”

那些天兵天将应声显形，亮闪闪的盔甲，亮闪闪的刀矛，整齐地排列在他面前。他说：“人们很劳累了，既然要修庙是天上菩萨的意思，那你们就显示神力，让那庙马上完工吧。”天兵天将再次升上了天空，不一会儿，天上就乌云密布，把正在修筑寺庙的那个小山冈笼罩住了。云层中雷鸣电闪，如箭的急雨和沉重的雹子降落下来，把众多的石匠和木匠都驱离了山冈。

身后有着那么大的动静，嘉察协噶都没有回头。直到来到那个已经可以眺望到另一片富饶河滩的山口，他才回过身来。他跟那些木匠和石匠一起，看到云开雾散，一弯彩虹显现在蓝天下面。那座寺院已经完工了。厚实的赭红墙体庄重典雅，金色塔尖直指蓝天。觉如又一次让奇迹在兄长面前显现，让兄长更加坚定地相信：弟弟一定能做岭噶的王，只有他才配得上做未来岭国的王。

未来岭国的王要让僧人们住到庙里去，那他嘉察协噶就一定要让僧人们住到庙里来。但是怎么才能让僧人们离开争权夺利的城堡，这个战场上勇猛却生性善良的人心中着实犯难。这个心思弄得他一路上惴惴不安。没想到，走到半路，却见两个僧人带着几个新收的弟子匆匆地迎面而来，带着他们的佛像和经卷。两个僧人已经脱去了丝绸的衣裳，几个新弟子剃去了纷披的长发，光洁的头皮上细密的汗珠反射着阳光。

天兵天将帮助觉如建成寺庙的消息闪电一样传遍四面八方，跑在了飞快赶路的嘉察协噶前面。

“佛法显示了无边的力量！”僧人对嘉察协噶说，“这不只是要让僧人回到庙里，更向世人昭示：寺庙将要在岭噶星罗棋布，寺院金顶将在岭噶所有吉祥的山冈上闪烁光芒！”

然后，他们就急匆匆地奔向他们的寺庙去了。

［说唱人：病］

一个高大威武的神人，眨眼之间就站在了面前。一身金甲金盔的光芒把他照亮。晋美认出了这个神人就是格萨尔：“是你？”

金甲神人点头说：“是我。”

“格萨尔大王！”

晋美的反应是要翻身起来匍匐在地，大王的神力却让他不得动弹。大王发话了，身在近处，声音却来自天空深处，带着遥远的回响：“我知道你想歌唱。”

“我想歌唱。”

“可是你嗓子嘶哑。”金甲神人一弹指，一粒仙丹飞入了他口中。沁凉，柔润，一股奇香闪电一般走遍了他身体的里面。那奇香是一种光芒，在身体里那么多自己未曾意识过的通道中飞蹿。晋美叫一声：“大王啊！”同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洪亮，从胸腔、从脑门都发出了共鸣。大王说：“牧羊人，从此你将把我的故事向众生传唱！”

“可是……”

“可是你脑子不好。但从今这种情形已经改观了。”

神人倏然消失，声音却近在身前。他立即就觉得天朗气清，但见云彩飘散，蓝天洞开，重楼高阁中，众神纷立。

他赶着羊群从草滩上回家，眼前的情景却在时时幻化。那些羊有时变成雄狮，有时变成雪豹，有时变成难以描述形状的妖魔。他挥动手中的鞭子时看到电光闪耀，然后，瞬息之间，不知是现实的世界还是脑海之中就布满了千军万马：或者静止不动，凛然的气息让人心惊；或者像被狂风驱动的潮水，带着雷鸣般的声音，互相吞没，互相席卷。好在头羊自己识路，把羊群带回到畜栏，也把跟在羊群后面的牧人晋美带回到村庄。

他在黄昏的光线中摸索着把羊栏门关上，自己就昏迷了。

牧人一倒下，温顺的羊群惊慌地叫唤，公羊们用坚硬的犄角去撞击羊栏。

羊是沉默的动物，平时回到羊栏，口里空空如也不断地咀嚼。它们沉默，是因为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这样咕咕叽叽地错动着牙床来回味，好像它们是一群内心丰富敏感的家伙。但这天不一样，所有的羊都一惊一乍。村庄里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羊同时叫唤。这样的异象出现，总是意味着什么不寻常的事件。

人们往羊栏奔跑时还在问：“他被狼咬伤了吗？”

“他昏过去了！”

“被公羊撞了？”

“他烫得像块燃烧的炭！”

人们一赶到，羊群立马就安静下来了。

人们把抬回家的晋美放在床上，虽然身上什么都没盖，身下的熊皮褥子却使他体温更高了。两骑快马冲出了村庄：一骑去几十里外的乡卫生院请医生，一骑去寺院请活佛。看他高烧的样子，怕是挨不到活佛和医生到来。但是除了等待，人们并没有什么办法。但高烧的病人自己醒了过来。

“你很热吗？”

他不说热，他说：“我很闷，我要到外面去。”

“外面。”

晋美不说要到院子里或者什么地方，而是说：“我要到星光下面。”

他说星光下面！大家把病人抬起来要往院子里去，他说：“不是院子里，是屋顶上。”

大家恍然大悟：是啊，院子里那里看得到最多的星光。他被抬上了屋顶平台，示意让自己躺在石板上。那块光滑的石板，本是他揉制皮革的案子。天上的星星出齐了，星宿们各自闪烁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在那石板上放平了身子，感到了石板的沁凉，他满意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了。”

他又说：“水。”

然后又昏过去了。有人端来了热水。但马上有人意识到，不是热水，而是刚从泉眼处打来的最清凉、最洁净的水。

泉水来了。他虽然昏迷着，还是大口吞咽，真像是胸腔里有一大团火，需要很多水去扑灭一样，以至于要人奔跑着去泉边取了第二趟水。这次，他没有喝下去多少。剩下的都由人用一段柏树枝蘸着，一点点洒在他脸上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他又说：“我看见了！”

人们以为他醒来了，但他并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没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而是说：“他看见了！”更没有人说这个一只眼的家伙，平常就看不见什么，更不要说在昏睡之中了。晋美在满天星光照耀之下，在梦中的确看见了千百年来，由一代又一代艺人演唱着的史诗故事，在他眼前一幕幕上演。他浑身灼热，心中却是一派清凉。看见了很多很多年前，黑头藏民所处的这片高原，从金沙江两岸危崖高耸的山谷，到黄河蜿蜒穿过的无垠草原，都是史诗上演的宽广舞台。半夜了，星光如水倾泻，从村外传来了马蹄声。

庙上的活佛先到了。

昏睡中的人自己坐了起来，只见他眼中焕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使他那张平常黯然无光的脸都放出了奇异的光彩。而且，他开口就唱：

“鲁阿拉拉穆阿拉，鲁塔拉拉穆塔拉！”

这回，没有人发出讥笑之声，因为人们听到他那喑哑的声音，已经大变，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有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他马上就想歌唱，但持续的高热使他身体非常虚弱，以至于刚一张口就显出了又要昏迷的模样。他苍白的脸上挂着笑意：“故事，我的胸中全是格萨尔王的故事。”

活佛说：“你心中一直有着格萨尔的故事！”

他坐起身来，争辩道：“这次不一样了，我的脑子已经装满了。”

活佛说：“我们有缘，我的渡船让你少走了一天冤枉路。”

晋美认出眼前果然是让他同船而渡的活佛。

“我让你到庙里来看我，你没有来。”活佛的语气里有责备的意味，“我说过，你的心里有宝藏，我要帮你开掘出来。”

的确，脑海中一下塞进那么多东西，身体内部经受着神、魔、人混战于远古时那种种杀伐之力的冲击，一时间真是理不出什么头绪来了。

活佛问：“你需要我帮忙吗？”

“请你给我念个让脑子清楚的经吧。”

活佛笑了，抬手叫来一个面相端正的妇女，请她把纺锤与羊毛拿来。活佛拿过一团羊毛，说：“你脑子里的故事，现在就这样纠缠不清。”

情形的确如此。那团羊毛重新回到女人手上，她一手捻动毛团，一手旋转着纺锤，立时，一根细线从羊毛团中牵引出来，拉长拉长，绞紧绞紧，一圈圈整齐有致地缠绕在了纺锤之上，很快，那团羊毛就成为一个规整的线团。晋美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一大团纠缠不清的东西也有了线索，有了头尾，以一种清晰的面目在头脑中显现。活佛再来牵引线头，那个线团就规整地散开了。活佛说：“就这样从头到尾，你可以讲述那个故事了。”

他直起的身子又无力地躺下：“只是……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力量会回到你身上的。”

现在，他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子，仰望着星空，等待着身体里的力气重新生长。面对着那看起来慈爱有加，实则威仪逼人的活佛，他不敢说自己作为一个将来的歌者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于是，他闭上了双眼。

但是，活佛却命令他：“睁开眼，看着我。”

他睁开眼，看见活佛一只手掣住另一只手腕上悬垂的宽大衣袖，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在距他脸有两三寸的虚空中一遍遍拂过，同时，活佛用浊重无比却又字字清晰的声音念出了道道咒语。

活佛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施行着法术，这让晋美有些不耐烦了。

活佛终于说：“好了，你试试，现在你的脑子清凉了。”

晋美确已清凉的脑袋又有些糊涂了。糊涂之处在于，他不知道怎么来试脑袋是不是清凉。

活佛对环立于四周的众人说：“他还不知道怎么试呢。”这话很有幽默感，把大家都逗笑了。

月亮升起来时，乡卫生院的年轻女医生到了。量体温，量血压，一切都正常，就是心跳慢了一些。晋美开口了：“怎么会不慢，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给他推了一大针管的葡萄糖，晋美说：“感觉到力气在从很远的地方很慢很慢地回来了。”

这回是医生笑了：“那就让力气回来得快一点吧。”

医生说搬回屋子里再打吊瓶，但他坚持就在屋顶，于是，人们就在楼顶上给他打起了吊瓶。活佛被人引领着往富裕人家的佛堂里安歇去了。医生守在病人身边，看那月亮下闪着微光的明净药液滴滴点点，潜入了晋美的血管。

大家都以为他睡去了，他却突然笑出声来：“活佛手上尽是热气，这些药水流在身体里真是清凉。”

女医生不想把话题引到活佛身上：“力气还在很远的地方吗？”

“跑得快的已经回来了。”

“那我们就再等等吧。”

在这等待中，众人都倚着墙角，缩在袍子里睡去了。女医生披了一条毯子，把头缩进竖起来的大衣领子里，也睡着了。晋美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只独眼可以看到村子北面绵亘于河滩之上的起伏丘冈。月亮穿行在薄薄的云彩中间，投下的阴影在那丘冈上幻化不已。他又看见了故事当中的众多兵马，像波涛般席卷掩杀。

他大多数的力气还在远处，但总算回来一些，于是，他轻轻翕动嘴唇，开始歌唱……在他，这不只是歌唱，而是一种崭新的生涯。明天，他还是一个牧羊人，但与昨天那个牧羊人已经截然不同了。

活佛会说：“我开启了那个人的智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故事在晋美胸中壅塞不堪，众多头绪相互夹缠，但经活佛一捋，那些纷乱的线索就扯出了一个头绪，晋美就会像一个女人纺线时的线轴一样，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了。就这样，一个神授的格萨尔传奇说唱者，又在草原上诞生了。他将歌唱，是因为受了英雄的托付，在一个日益庸常的世间，英雄的故事需要传扬。就在那个夜晚，整个故事的缘起，在他眼前历历浮现……

［故事：前传］

远古远古的时候，有魔鬼三兄弟，横行于雪山为栅的康藏高原。他们吃人肉，喝人血，吞食人骨头，穿人皮，十分凶残。因为作孽太多，而被天神制伏。天神允许他们转生，并为转生发出祈愿，但他们并未真正醒悟，祈祷时说了反话。于是投生之时他们就变为了三只螃蟹，被镇伏在一片危崖之下。这三只螃蟹为着前世冤孽和今世莫名的仇恨，互相撕咬着，分解不开，缠斗不休已经好多好多年了。

某一世某一天，一个神人路经此地，见一片危崖之下，这三只精疲力竭仍然缠斗不休的螃蟹，顿生怜悯之心，一挥手中铁杖，粉碎了巨石，才使这三只螃蟹得到解脱。再投生时，它们变成了只九个头的旱獭。在三十三界天的大梵天王看见了它，认为是不祥之兆，挥剑砍去，旱獭九个头都滚落在地。其中四个黑头滚下山坡时还在祈祷：我们是妖魔中的精英，愿我们来生变为佛法的仇敌、众生命运的主宰者。因为祈愿强烈，它们果然遂了心愿，先后变作北方鲁赞王、霍尔白帐王、姜国萨当王、门国辛赤王，是危害四方的四大魔王。最后那个白头心地善良，它想：既然四个黑头都要变成魔王继续祸害人间，但愿我能变作降伏魔王、保护百姓的世界君王。后来正像它自己祈祷的那样，它升到天界，变作了大梵天王的神子崔巴噶瓦……

那个时节，家马与野马才分开不久，蒙昧之中的人们智识未开，所以妖魔与强梁横行，美丽山水之间的人生却如一汪无边的苦海。那时，财宝向少数人聚集，由此人们不再和睦相处，不再相亲相爱，狩猎的刀枪转用于人类之间相互的杀戮。不要说众生挣扎于苦海中痛不欲生，甚至地下宝藏的矿脉也向外流动，想要逃离这非人的地界。

这个地域本来智莲已开，却因邪道盛行，而在教化之外。发了邪愿的鬼魅们在雪山环绕的广大高原横行无忌。但凡河流、山川、牧场、村庄，都有无数妖魔和鬼怪，有形的敌人和无形的恶魔，驱使黑头藏民走上恶道。

而天下苍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向上天祈祷。

天上的神灵终于被人间众生的悲苦所撼动，经过商议，唯有从天上众神中降下一个发过大愿、要为下界众生解救苦难者——这就是大梵天王和天母朗曼达姆之子崔巴噶瓦。

崔巴噶瓦下降到人间了。未为岭国之王的时候，他名叫觉如；称王之后，就是人们称颂万年的格萨尔王。

第二部

赛马称王

Part Two

The Horse Race

［故事：天上的母亲］

觉如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中见一个高贵的妇人从天界飘然下来，当环绕她身躯的彩云散去，那妇人已然站在了他帐房的门前。觉如看见母亲梅朵娜泽正在沉睡。月轮高挂中天，迷茫的清辉倾洒大地，四周的光芒却比白昼还明亮。

觉如想，这是一个真正的神仙。他躬下腰身，请女神仙走进帐房。整座帐房立即就被异香盈满。觉如说：“女神仙请坐，我请妈妈起来给你煮一壶热茶！”

“妈妈！”女神仙的身子很厉害地震动了一下。她背对觉如站立了好一阵子，才俯身去看熟睡中的梅朵娜泽，又沉默半晌，才说：“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好好安睡吧。这个夜晚，属于你和另一个妈妈。”

觉如的心房掠过一股明晰的痛楚：“另一个妈妈？”

女神仙点头，说：“我是你天上的母亲朗曼达姆！”

“天上？！”觉如心中似有所悟，脸上却是一派茫然。见此情景，天母朗曼达姆把觉如揽入怀中，忍住悲伤，说：“是的，你原本来自天上！上天让你下降人间，是让你来岭噶斩妖除魔，来做带他们走出蒙昧的王！”

这时，那些分列于天上的众神都现出了真身，让夜晚的一角天空出现了虹彩与阳光。他们奏起了启人心智的动人仙乐，他们手中的弦索拨动之时，使人心智洞明的声音便如阳光飞驰。

音乐唤起了觉如对于天界的朦胧记忆。想起这十多年在人间的遭际，他不禁心生幽怨，说：“如果你真是我天界的母亲，怎么忍心儿子遭此磨难？”

一句话，让朗曼达姆差点落下泪来：“原本是你发下大愿要来人间救苦救难呀！我对你的心，和你人间母亲一模一样！”朗曼达姆告诉儿子，确实是他自己发下大愿，要到下界来救众生出魔道，建立一个慈爱与正义之国，自己只是想到儿子有一天大功告成后要重返天界，才感到有些许的安慰。

地上的儿子问天上的母亲：“我真的来自天上，而且还会回到天上？”

天上母亲的腮上流下一串晶莹的泪珠，语气却严厉了：“你所做的一切都能从天上看见，你真的像是有些忘记你来到人间的使命了！我亲爱的孩子，你真的忘记了吗？”

觉如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了，但我还是杀死了那么多的妖魔，我替是非不分的岭噶人在黄河川上找到了新的家园。”

天母伸手，拂拭一下觉如的双眼，他迷茫的眼中发出了澄澈的亮光；她再一次伸出慈爱之手，轻拂过他的面庞，使觉如故作怪相时那些扭歪的五官都归复到原位。“你要以最端庄的样子示人，你在人间代表着天庭的形象！”

觉如想叫一声妈妈，但他看看羊毛毯子上熟睡的人间母亲——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面容疲惫而苍老，所以他无法开口叫面前这个突然降临的雍容华贵的女人一声母亲。现在，他相信自己真的来自天庭，但也是凭天母朗曼达姆相告，自己脑海中仍然没有因此激发出关于天庭的记忆。

他说：“他们就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天母曼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也要知道，所有这些人都是你将来的百姓。”

“老总管、哥哥嘉察，还有大将丹玛，他们都说，岭部落要成为一个国，要我来做他们的国王。”觉如还想往下说，但天母把柔软的指头轻放在他嘴唇上：“你想说，但是你的叔叔晁通……孩子，不要抱怨，你必须胜利，天降的英雄不该做出内心委屈的模样！你已经让岭噶百姓和上天都等待得太久了，今年之内，你必要称王！”

天母告诉他，当他下界岭噶时，一匹神马也同时下界。如今，这匹神马混在野马群中，整天无所事事，在黄河川边从一座丘冈流浪向另一座丘冈。

天母乘着彩云升上空中了，最后的叮嘱是：“赶快去找你的马，驯服它！”然后，那片云彩上的天母和环侍天母的美丽侍女们都消失了。

觉如醒过来，帐房里还异香未散。他的枕边，果然有一个侍女故意遗落的璎珞一串。

他走到帐外，只见一地月光，说：“可是，我不认识那马。”

耳边立即就响起了天母严厉的话：“你怎么又犹疑不决了？是你的马，你就会认识它！”

他叫了一声：“妈妈！”感到天上的星光向他蜂拥而来。

帐房里熟睡的人间母亲已经起来，把袍子披到他身上。

他看见一匹马的剪影出现在前面的丘冈的天际线上。他对母亲说，从此不再以叔叔的魔力手杖为坐骑，他将乘坐一匹矫健的骏马。

母亲梅朵娜泽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说，那才是她所盼望的儿子的英雄模样。他问母亲，要不要自己做王，做岭国的王。母亲正色说，如果这个王能使岭国强大，能使百姓富足的话。

“那个人真的是我？”

“是你！你不是平白无故到人间来的。”

觉如想告诉母亲刚才的梦境，但他想，或许母亲会因此伤心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故事：晁通的梦］

觉如做梦的同时，他的叔叔晁通也做梦了。

佛教在岭噶传布开去的时候，他除了继续修习各种巫术，又把佛教密宗中法力强劲的马头明王奉为本尊，日夜不停修习密法。马头明王是什么模样？是一副威猛无敌的愤怒之相。正是晁通想象中有大神通者应该显现出的令人敬畏的模样。据说，修持者如果达到马头明王的法力，就能降伏罗刹、鬼神、天龙之一切魔障，消除无明业障、瘟疫、病苦，并能避免一切恶咒邪法。如果修成此法，晁通自己就是金刚不坏之身了。

他的修习并没有什么成效，或者说，指导他修习密法的僧人所说的那种效果久久未曾出现。这个疑心很重的人开始怀疑：要么是僧人功力不到，要么就是天地之间本就没有这样一个法力高深的马头明王。就在这样一个时候，睡梦之中，马头明王出现在他面前。

晁通不知道，那不是真的马头明王。天母朗曼达姆临行时，交代觉如赶快化身为晁通所崇奉的马头明王，和他约定一个时间，通过赛马来争夺岭国王位。觉如服侍着母亲睡下后，自己也在床上躺下了。他想，自己要不要亲自去让多疑的叔叔钻进上天安排下的这个圈套。他就带着这样的疑问睡着了。想必是因为内心深处渴望着崇高王位吧，刚一睡着，他就从梦中起身了，化身成马头明王进入了叔叔晁通的睡梦之中，看见惊惶不安的晁通翻身拜在了自己面前。

“我不敢再怀疑本尊的有无了！”

觉如并不想多话，只借马头明王之口说道：“你正是那个多疑之人，但此时在你面前的，正是护法神马头明王！”

晁通深深拜伏在地，觳觫不已。觉如也不理会，作了一歌，一边唱着，一边飞离了晁通的梦境：

岭部不能久不国，

达绒长官应担当！

岭部众勇精骑术，

马上英雄孚众望。

念你久有称王志，

念你虔敬修我法，

佑你赛马夺冠来称王！

晁通醒来，不见自己修持密法的本尊护法，那歌声却还在耳边缭绕。他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好在没有多久，太阳就从东方参差的雪峰之间升了上来。他翻身又在马头明王的神像前拜了几拜，就如此这般对前来献茶的妻子丹萨把梦境讲了：“上天旨意，叫我赛马称王！”

丹萨却发出疑问：“不是人人都说你的侄儿觉如是上天降下的……”

晁通恼火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除了岭国的王位，赛马的彩注，还包括岭噶最美丽的珠牡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才配享有国王爱妃的尊荣！”

丹萨还要进言：“给你预言的，不是神明是恶鬼，上天早就……”

晁通相信这回上天真的是属意于他了。因为岭噶人都知道，他不但法术了得，所有勇士的骏马奔跑驱驰的能力都不及他的玉佳马。所以，年老色衰却饶舌不已的丹萨让他愤怒了：“住口！你这个贱婆娘！神灵的预言像金子做成的宝塔，你竟敢用恶言的斧子去砍！要不是看你为我生儿育女的面上，我就该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会不会口吐胡言！等我赛马得胜，把珠牡迎进达绒家门，你若闭口不言，还有口饭吃；倘还要胡言乱语，就把你赶出家门，去追随你觉得应该称王的小丑觉如吧！”

丹萨只好闭口不言了，转而去找她的长子倾诉，不料儿子的口吻竟跟其父一模一样：“作为达绒部的女人，居然不愿达绒部在岭噶称王？！”

这时，晁通利用幻术变化出的许多只乌鸦，已经离开达绒部的城堡飞往各部落去了。乌鸦是害怕弓箭的，它们每飞到一个部落，哇哇叫上两声后，就把邀请众首领前往达绒部商议大事的木牒投下。当人们捡起木牒辨识上面的文字时，乌鸦已发出几声得意的鸣叫，急急忙忙地飞走了。

只用了两天时间，连最遥远部落的首领都抵达了。晁通命家臣好吃好喝款待老总管和各部落首领、英雄，自己却故作神秘并不露面。大家都着急了：“把我们叫来不只是为了好吃好喝款待我们吧！”

这时晁通才现身出来：“不要看我们流亡到黄河滩没几年，我们达绒部这么款待大家，三年都不会手短！”

老总管说：“你还是告知有什么要事跟大家商量吧！”

晁通使个眼色，家臣便把护法神马头明王如何在梦中预言，要岭部落举行赛马大会，得胜者将成为国王，得胜者还将得到岭噶最美丽的姑娘森姜珠牡，以及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珍珠和海螺等诸种珍宝。大家立即明白了，晁通是想通过赛马来获得岭噶的王权。但是，当有人声称，自己的主意来自神授，也就无从反驳了。内心焦躁的丹玛看着嘉察协噶，嘉察协噶把急切的目光投到老总管身上。

老总管镇定如常，他想，这是当初天降神子在岭噶称王的预言要实现了。于是，他脸上绽开微笑，点头称是，说：“是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英雄来代替老朽了，赛马夺彩也是个好主意，用正大光明的方法夺得岭噶的王位、美女与七宝，我看大家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只是想问达绒部尊贵的首领，这冰天雪地的时候，并不是适合赛马的时节，为何你的本尊在此时降下这个预言？”

每个人都觉得老总管说得在理，草原上的人们确有赛马的习惯，但那都是每年春暖花开，给一座山神献祭的时候，而不是这冰封雪裹的时节。

晁通的心情是如此急切：“老规矩为什么就不能变化变化？我卜了一卦，五天后的正月十五是个吉日，赛马就在那一天吧。”

老总管缓缓开口：“虽然十五那天是个吉日，但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召集岭噶所有重要的人物后再商议赛马的时间吧。”大家点头称是。

嘉察协噶明白，这是老总管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好找到弟弟觉如，让觉如也来参加比赛。如果觉如不来参赛，整个岭噶没有一个英雄的骏马能赛过晁通的玉佳。他开口说：“赛马之事我不会反对，只是请大家不要忘记了我的觉如弟弟。他和梅朵娜泽妈妈被我们无故放逐，但他却给我们提供了新的生存之地，如果不请他来参加，那么我也不属于这个新的国家！”

晁通尖声说道：“那是因为你的妈妈有另外的一个国家！”

“那你是说我弟弟不能参加？”

晁通笑了：“谁见过我那侄儿骑在一匹骏马的背上？我同意！但他可不能把我送他的魔法手杖当作骏马！”

这时距离正月十五，只有五天时间。但这五天，在晁通的感觉中竟比这辈子已经过去的所有时间都还要漫长。这个世界不可能有更大的彩注，王位、美女和七种珍宝就在面前。在他看来，这彩注完全就是为他量身设置的，只要赛马大会开始，真如探囊取物一般。但他还是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急切，表面上还是镇静如常，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安排一个岭噶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宴会。这次宴会其实是晁通称王的前奏，要尽可能丰盛，宴会场所要富丽堂皇。

正月十五到了。

所有交叉的小路都汇集到大路，大路通向达绒部城堡，岭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从那些溪流一样汇集的路上络绎而来。男人们庄严如雪山，姑娘们沉静如湖水，而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像是弦上待发的箭矢，一齐会聚到达绒部为宴会搭起的大帐。宣礼官声音清澈洪亮：

“上位的盘花织金缎，请嘉察协噶、尼奔达雅、阿奴巴森、仁钦达鲁四位公子和众英雄就座！

“中央的锦缎软座，请老总管、达绒长官晁通、森伦、郎卡森协四位王爷上座！

“熊皮软座，有请威名远扬的占卜师、公证人、医生、星相家！”

最后面一排座位，是由森姜珠牡为首的十二个岭噶美女安坐的地方。其余众人也各自在美馔丰盈的案前席地而坐。待大家肉饱酒酣，晁通把神灵托梦让岭噶赛马选王的事情又说了一番。当然也没有忘记在王位之上，再加上美女与珍宝当作赛马的彩注。“既然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那么今天请众位来到我达绒部，就为了把赛马的时间与路程早点确定下来！”他转了转眼珠，换了一种颇为遗憾的语调，“只可惜，我那亲爱的侄儿觉如还没有到来！不过，他真想参加的话，到时候就会骑着手杖出现。”

晁通的儿子东郭说：“关系岭部未来的赛马，路程不该太短！要使这次赛马能够名扬世界，起点要定到最靠近印度的地方，终点是尽量靠近伽地的东方。”

这话太不着边际，暴露了志在必得的达绒部的狂妄。森伦王用讥讽的口吻说：“真要让赛马会名扬世界，那么起点应该在天空，终点应该到大海，彩注当然是日月，我岭噶的万千众生观看赛马的座位该在星星之上！”大家闻言都哄然大笑。

晁通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场盛宴，非但未能笼络人心，反倒落了个被讥笑的下场，便喝令儿子退下。这时，嘉察协噶起身离座：“赛马的起点为阿玉底山，终点是古热山，中间穿过美丽的黄河川。百姓们观看赛马的地点在鲁底山顶，巫师与僧侣敬神祈祷的地点是与之相对的拉底山。时间是大家早就习惯的草肥水美的夏天。”

众人齐声称善，晁通也就只好按下性子，和大家一起等待尚未来临的夏天。

［说唱人：帽子］

走上山冈时，天还没有大亮。

晋美回望山下朦胧光线中的村庄。村庄还没有醒来，但他已经在离开村庄的路上。草窠上，大颗大颗的露珠被碰落下来，落在他柔软的皮靴上。他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在了离开村庄的路上。村子边上，围成羊栏的一根根粗大木桩在晨曦下泛着青灰的光。卧在圈中的羊群像一片黯淡的云团，好像那些羊都拼命把外放的光内敛到了梦境中间。

这个宁静的村庄要失去一个牧羊人了。到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只好另找一个人把羊赶到牧场。他笑了笑，转身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碰到路边的杂草，任沉甸甸的露珠一颗颗砸在脚面之上。

三天后，他来到一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上。镇子上有个制作六弦琴的老艺人。他走进别人指给他的那个院子时，老艺人正在试一把刚装好的琴。他往海贝一般浑圆的琴腔里呼了一口气，再举到耳边仔细倾听。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说：“来，试试吧。”

他的一个徒弟上前要接过琴去，但老艺人说：“不是你，是他。”他直接把琴递到那个刚刚闯进院子的人面前。

晋美说：“我？”

老艺人脸对着他的三个徒弟，说：“这是一把很好的琴，我制作出来的最好的琴。现在，能得到这把琴的人来了。”

“他？！”三个徒弟同时发出了声音。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一把琴会落到这样一个人手上。他那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睁得很大，看得见东西的眼睛却要使劲眯缝起来。这个镇子靠跟牧人做生意而存在，但他们的作坊除外。这个人的来历不需要看他的装束，不需要看他固执到呆板的表情，只看他走动时使身躯摇摇摆摆的一双罗圈腿，只要闻闻他身上牧人特有的腥膻味道就够了。他们就是吃了致幻的草药也不能想象出一把琴会落到这样一个人的手上。更不要说，这是一把老艺人终其一生制作出来的最好的琴。

所以他们同时发声：“他？！”

“对，他。你们给琴身上油，使之光滑明亮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来了。”

“师父怎么知道，师父又不会卜卦？”

师父不再理会三个徒弟，把脸转向了晋美：“拿着吧，你真的就是我梦见的那个样子。”

“你梦见他了？”

“是神灵让我梦见的。神说，我的琴会遇到一个最配得到它的人。神说，我制琴的生涯该到尽头了。来，年轻人，把你的琴接过去吧。”

晋美笨手笨脚地接过琴，不小心碰到琴弦，那琴便发出了一串美丽的声音。“可是我没有钱。”

徒弟不耐烦了：“没钱你来干什么？难道你用羊来换？”

“我没有自己的羊群，村里人把羊合成一群，雇我来放。我没有羊。”

“但你不是出来寻找琴的吗？”

“是的。我来找一把琴和一顶说唱人的帽子。”

这下轮到制琴师着急了：“那你还不拿着！”

晋美还要声辩：“可是我真的不会弹……”

惹得老艺人拿起一根棍子，赶野狗一样把他赶出了院子。就这样，说唱艺人得到了他的琴。三天后，他就能端着琴拨弄出演唱时所需要的节拍了。他走在路上，觉得有神人缩小身子蹲到了他耳朵深处，弄出有节奏的声响，让他按着那节拍在路上迈步，让他按那节拍在大路上像个得意扬扬的家伙一样摇晃着身子。就这样走在路上，他突然就悟到原来水的动荡、山的起伏都是同样的节拍。同样的节拍之外，还有另外的节拍：风推动的草浪，不同的鸟在天空中以不同的节奏拍击翅膀。他还能感到更隐秘的节拍：风在岩洞中穿行，水从树身中上升，矿脉在地下伸展。轻而易举地，他拨弄着琴弦，把那些节拍都模仿出来了。当他走到叔叔家那个被挂着青涩子实的果树遮蔽着的院门前时，已经能把那些不同的节拍串联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老在他耳朵深处鼓捣的神人也消失了，是他自己从自己手中的琴弦中听出了那首漫长古歌的节奏：战鼓急促，马蹄轻快，神灵降下愤怒的霹雳，女妖挥舞鞭子一样舞动着蛇形闪电……

当他叩动叔叔院门口上的门环，那声音让他回到了现实世界中间，他意识到好些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立即，自怜之情让他在门户未曾开启时就昏倒了。

叔叔出来，立即就看到了那把琴，他对昏迷的侄儿说：“你的命运真的降临了。”

他叫人把侄儿抬到李树下的矮榻上，给他喂了乳酪，又上了薰香。晋美还是昏睡不醒，但他显得痛苦的眉眼已经舒展开来。当空气中有不同的气味流动时，他的鼻翼敏感地掀动，嘴角呆板的线也有了生动的走向，顽石一般的耳轮上透露出隐约的亮光。他的脸正在变化！从一张呆板的脸，正在变成一张生动的脸。是的，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一个人正在变成另一个人！木讷的牧羊人变成胸藏万千诗行的仲肯——神授的说唱者。

是的，神情变化使得相貌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叔叔也是小有名气的格萨尔王说唱艺人，但他是跟师父学来的。要是一个神授的艺人那就大不一样了，他无师自通，那个时刻一到，他嘴巴里冒出诗行就像泉眼里喷出泉水。一个地方，当一个神授艺人突然出现，而经人教授、胸中故事单薄有限的他这种艺人差不多就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了。叔叔是想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说唱艺人的，最终却成为手艺精湛的雕版师。躺在矮榻上昏睡的晋美脸上的变化仍然在发生。晋美的嘴角在微笑，眉眼之间却暗含着慈悲的表情。叔叔说：“我不会问是谁给了你这把琴，我也不问你怎么就会让拨动的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现在，让我送你作为一个艺人的最后两样东西。”

晋美说：“帽子。”

叔叔笑了：“我以为你醒过来了，是哪一位神灵让你在梦中都在向我要帽子？”

晋美没有答话。

叔叔告一声罪过，收拾起刻了一半的经版，把那些刃口厚薄不一，朝向不同的雕刀装进工具袋里。走进屋子时，他说：“看来我得干两天针线活了。”他屋里没有供奉神像，但有一块雕好后舍不得出手的莲花生大师像的线刻版。他在雕版面前上了一炷香：“是你帮助格萨尔成为英雄的，现在我要帮侄儿晋美缝一顶仲肯帽子，要是大师高兴，就让我把这帽子缝得漂漂亮亮吧。如今缝补都是机器，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动过针线了。”

接下来的两天，叔叔就坐在侄儿身边缝制那顶说唱人的帽子。他把家藏了好多年的掺着金丝的上好锦缎裁开，用最好的丝线把它们连缀起来。这顶帽子仿佛参差的雪山，中间一个大的尖顶，周围还要簇拥三个小的尖顶。三个小尖顶还要安插鹰鹫的翎毛。那中间的尖顶象征一座通天的塔，而那三个小的尖顶呢，很多人相信那是机警的战马竖起的耳朵。帽子的大尖顶半腰，还要一面小小的镜子，表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被上天的慈目所照见。叔叔用一天时间，就把帽子缝好了。当叔叔掸掉身上零碎的线头，晋美醒来了。晋美坐起身来，面露欣喜之情，说：“我的帽子。”

“我的好侄子，听你理所当然的口吻，神灵真的选中你了。”叔叔用镶在帽子正中的镜子对准了他，“你看看，侄儿你连模样都改变了。”

晋美说：“我饿。”

叔叔固执地说：“你先看看。”

晋美把那只未曾失明的眼凑到镜子跟前，不禁惊叫失声：他看见故事的主角，英雄格萨尔一身盔甲，身背箭囊骑在骏马背上！他知道，那正是赛马胜利，接受众人欢呼的英雄格萨尔王！

晋美翻身而起，对着帽子就拜在了地上。

叔叔禁不住发问：“为什么要拜你自己的帽子。”

“格萨尔大王在镜子里！”

叔叔也赶紧跪在地上，去看那小小的镜子，他说：“我没有看见。”

晋美说：“要是你能看见，那就该我来替你缝制艺人的帽子了。”

叔叔整理好帽子，让上面一大三小的尖顶变得坚挺：“你真的愿意戴上这顶帽子吗？”

晋美没有说话，弯下腰，把脑袋伸到叔叔跟前。

叔叔替他戴上了帽子，然后流下泪来：“从此，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那我是什么？”

“我想，就是神特别的仆人吧。为了演唱神授的故事，你将四处流浪，无处为家。”

晋美正一正头上的帽子：“我还要去找一张画像。”

画像也是说唱者必需的行头之一。那是裱在锦缎上的格萨尔像，说唱人行吟四方，那画像旗幡一般插在背上。每到一个有缘之地，画像插在地里，行吟者坐在画像下就开始抚琴演唱。

“你还是好好休养几天再出门去吧。”叔叔说，“因为你此去就踏上一条不归之路了。”说话间，叔叔脸上又流下泪来。

晋美这时已经带上了说唱人的腔调：“叔叔为何如此这般？我现今的境界不就是你想要达到而未曾达到的吗？”说完，他就手抚着琴弦出门去了。

［故事：珠牡姑娘］

岭部落的人们并不知道晁通是中了觉如的骗术才主张赛马，所以老总管和嘉察协噶一干人才急着要让觉如尽快知道这个消息。

他们把赛马时间拖延到草原上百花盛开的时节，就是要让觉如有时间准备参加赛马。岭部落不乏勇气超过晁通的好汉，却没有一匹骏马能胜过那名唤玉佳的追风马。

珠牡姑娘忧从心起：“觉如的马是那根手杖，难道手杖也能视作骏马？”

老总管沉吟半晌：“我忧心的不是手杖能不能充作良驹，而是怎么才能迎回觉如母子，说服他参加比赛！诸位看看，谁最有把握去迎接他们回来？”

大家都把眼光齐刷刷地投到了珠牡姑娘身上。一来，她本人就是本次赛马重要的彩注；二来，当初驱逐觉如时，她尖利的口舌说出的厌弃话仿佛毒药，撒在人伤口之上；三来，美赛天仙的珠牡姑娘肯定不愿晁通得胜，去做他的新嫁娘。果然，珠牡开口了：“老总管在上，众位英雄在上，自从来到这富庶的黄河川，我就为自己不知轻重的言语后悔了。如果此去能接回觉如母子，我心上的伤口也就不药而自愈了！”当下，她就离开了老总管的议事厅，回家收拾行装。珠牡上马出发时，她还听见了身后人们善意的玩笑：“新鲜事真是层出不穷，第一次看见漂亮姑娘去接将来的新郎！”她脸上不由得泛出一片红晕，仿佛清晨太阳尚未升起时天上的一抹红霞。

这天行至一片荒凉的旷野，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乌云遮掩。一骑黑人黑马，手持黑色长矛从阴霾中显现。这人面如黑炭，目似铜铃，狰狞的面目吓得珠牡娇颜失色。黑面人开口了：“你身段曼妙如天女，顶戴的饰品如星辰。常言说，富有与美丽难两全，你何德与何能，把这两者聚于一身？”

珠牡定定神，身体还在颤抖，话音已经镇定：“大树不长在沼泽，好汉不为难女人，请你为一个心急的人把路让开！”

“要放你过路，有三个条件任你选。第一，留下来做我的伴侣。”

“呸！”

“第二，就跟我来一次云雨之欢，然后把座下的马匹和身上的珍宝留作买路钱。”

“哼！”

“第三是个下下策，把灿如云锦的衣裳留下，姑娘你光着身子回家。”黑面人不动声色，“我是个没有慈悲心的人，你千万不要哀声乞怜。我没有马上生吞活剥你，是看我们似乎有前缘。”

“要珠宝可以，但马匹不能给你，更不要说什么做你的情人或伴侣！是好汉，就不要为难我一个弱女子。我有大事要做，去迎接岭噶的未来之王。”

黑面人问道：“这个幸运的人他是谁？”

“少年英雄觉如！”

“看在我也曾听闻过觉如英名的分儿上，且放你一马，等你办完了事情，再把马匹与珍宝送来此地！为了证明你的诚意，必须留下一件心爱的饰品。”

珠牡毫不犹豫就取下一只金指环给他。黑面人、黑面人座下的黑马，还有笼罩旷野的愁云惨雾，立即就消失不见了。她催动座下马继续往前，来到一片名叫七座沙冈的地方，见七人七马伫立于沙冈之上。珠牡受过刚才的惊吓，看见人迹，立即打马上前。走到跟前，见那伙人正忙着烧水做饭。那为首之人，倚着一块岩石的阴凉儿休息了。珠牡一见那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迈不开步子了。她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像这般美貌，神态是如此富贵安闲！他的皮肤闪烁青铜的光芒，双颊红润犹如妆后的女子刚刚点染过胭脂一般，漆黑的双眸犹如深潭。更离奇的是，只要她珠牡一出现，就能让男人像醉酒一般，而这个男子对她却视而不见，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无礼的冒犯。她拨转马头准备离开。那美貌男子却开口说话了：“我是印度王子，要去岭噶求婚从此路过。”

岭噶？求婚？珠牡脑海中闪现一个个姐妹的身影，不禁想：不知哪个姑娘有此福分？

“我就是岭噶人，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

那美男子缓缓开口：“听闻珠牡姑娘美艳无双，莫非你就是她？”

一句话，让珠牡失魂落魄，不知怎么竟把头摇得跟僧人作法的手鼓一样。

“既然我还未下聘礼，那么娶你回去也是一样。”

闻听此言，珠牡心头不由得悲喜交加。喜之不禁的是，能使这个让自己春心激荡的男人同样春心激荡；悲的是，王子明明是听闻了珠牡的美艳之名前来求亲，在半路遇到一个美貌女子，连姓名家世都未曾动问就已改变了心意。幸好自己就是珠牡而不是另一个姑娘！但那男子实在是太不一般，所以她的心最终还是被欣喜之情所充满，禁不住告诉他：自己正是那艳名远播、出身高贵的珠牡姑娘。王子不像她激动得不能自持，竟问她如何能够证明自己就是珠牡姑娘。

珠牡拿出了一瓶长寿酒，那本来是为觉如备下的。酒瓶口上的火漆封印，正好可以做她尊贵身份的证明。谁知那男子接过酒瓶，看也不看，就揭了封印，瓶中酒被他一下倾入了口中。上等的美酒让他脸上焕发出更为动人的光彩。

“不参加岭噶的赛马会，你得不到做了彩注的姑娘。”

“那我就去参加赛马会，夺得美人不称王！”

珠牡情不自禁，不顾一个姑娘该有的矜持与娇羞，和王子依偎在一起，说不尽的甜言蜜语。王子把一只水晶镯子戴在她手上。珠牡把白丝带打了九个结拴在王子腰上，约好在赛马大会上相见，这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珠牡哪里知道，黑面人与印度王子都是觉如的变化。

当沙冈消失，一些浅丘出现在面前。那些丘冈上布满了地鼠洞，在每一个洞口都以鼠族的姿势蹲坐着一个觉如。这一来，竟让本来是来迎接他的珠牡吓得在一块巨石后躲藏起来。这时，觉如把化身收到一起，喊道：“我已经看见你了，女鬼出来！”

珠牡赶紧现身出来：“觉如，我是珠牡！”

觉如想起她对印度王子那一番柔情蜜意，不觉心中酸楚，说：“女鬼你不必骗我！”掷一块石头在她面前，溅起许多小石子，崩掉了珠牡贝壳一样的牙齿，还蹭掉了她半个脑袋上的头发，弄得珠牡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觉如见她那难看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又不便立即做个认出了珠牡的样子，便去叫母亲把她引回家来。

梅朵娜泽见昔日美丽如花的姑娘，变成了秃头无牙的怪模样，心里明白又是觉如的恶作剧，却不便明言，便安慰珠牡姑娘：“跟我来吧，求求觉如，他有神通让你变得比过去更漂亮。”

觉如见了珠牡，哈哈一笑，说：“这么说来，你真是心高气傲的珠牡姑娘，我还以为是女鬼所化。此前就有女鬼变化成你的样子，假装爱我，让我心伤！”

“我是领了老总管之命，接你们母子回去参加赛马大会。我不顾路途遥远艰辛，前来迎接你们，你倒把我变成了一副女鬼的难看模样，让我如何还能回去见人……”话未说完，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觉如心里又生出了嫉妒之情，想她是伤心不能以这副模样去见那个印度王子。但一想，这个印度王子其实是自己捉弄人的变化，心情才平复了，他说：“让你恢复美貌并不难，但你必须再帮我做一件事。”

“只要能恢复我原来的面貌，不要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我也会尽力去办！”

“你说老总管要我去赛马，你可见我有过一匹最差劲的马？”

“我家中的马厩里有良驹千匹，任由你挑选。”

“其中可有一匹赛得过晁通叔叔的玉佳？”

“那怎么办？”

“我知道有一匹天降之马，当我出生时，也降生到野马群中。它是上天赐我的旷世良驹，只有你和妈妈合力，才能捉得住它。”

“我？去捉野马？”像珠牡这样出身尊贵的姑娘，家马尚且不用自己去应付，做梦也没有想过要去捉一匹野马。

“你就放心去吧！那野马能听懂人话，你和妈妈一定能捉住它。”

“既然如此，那我愿意前往。”她一说完这句话，美丽的容貌立即就恢复了。珠牡心中不禁嘀咕：既然觉如知道对付这野马的方法，为何自己不去捉它？再说，自己又该怎样才能从奔驰的野马群中认出那匹良马？心中有疑，身子自然就盘桓不前。

觉如问她为何还不出发，珠牡说：“大小河流有水源，荒地行路看山形，你为何不告诉我天马是什么样的形体与毛色？”

觉如这才告诉母亲和珠牡，“它的特征有九种：鹞子头，狼脖子，山羊面，青蛙的眼圈，蛇的眼，兔子的喉，鹿的鼻翼，林麝的鼻孔，第九个特征最重要，它的双耳上生就一小撮兀鹫的羽毛。”

珠牡还有一问：“那你何不自己去捉来这天马？”

觉如细细端详着她，笑而不答。

梅朵娜泽说：“田土、种子和温度，三者齐备五谷熟；妈妈、觉如和珠牡，三人前缘天早定。我二人出力能让觉如称王岭噶，也只有我二人能够享受觉如称王之荣耀！”

珠牡想到自己就是赛马会上的彩注，再看觉如注视自己的眼神，恍然觉得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心下一惊，觉得那幽黑如潭的眼睛像极了印度王子眼中的神情。她想，要是觉如有着王子英俊的容貌，雍雅的举止，而印度王子拥有觉如一样的神通与变化，那她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了。觉如已经察觉出了珠牡的心思，猛然一下，就变化出那王子的形象来。珠牡好像看见了，但她擦擦眼睛，想要看得再仔细一些，觉如却又变回了本来的模样。虽然心怀疑问，珠牡还是和梅朵娜泽上山去了。两人刚刚爬上班乃山，就见成群的野马奔驰，使得大地像被擂响的鼓面轻轻震颤。她们立即就认出了混迹于野马群中、游荡于蛮荒的那匹天马。从前面看，它神态威武；从侧面看，它体形矫健。两人刚一靠近，这马昂首嘶鸣一声，迈步跑开，像是刮起了一股旋风一般。几次三番，两人都无法靠近。她们这才想起觉如说这马能听懂人言。梅朵娜泽便对天马唱了一段：

射手的长尾箭，

若不在英雄手中搭上弓弦，

常插在箭袋中，

不能制敌得胜，

虽然锐利有什么用？

神奇宝马啊，

如你真是天降神驹，

不助主人建功立业，

奔跑在荒草滩上有什么用？

天马听了，果然就离开野马群，缓缓地向歌唱者走来。天马在离她们有半箭之遥的地方停下了步子。它回头望望奔跑到远处的野马群，口中也吐出了哀怨的人言：

“我是江噶佩布，当年的确是从天而降，至今已有十二载。脚力正好时在荒山之中空奔驰，天天盼主人来召唤，只闻寒风呜咽在山间。马寿不比人寿长，十二岁的骏马已年迈，口唇衔不住铁环，脊梁承不住鞍鞯。如今我只是等待魂灵早升天！”

珠牡不由拜倒在地：“天马呀！让你在荒山中空度年华，是岭噶人众不知天意，如今我们已经知道罪过，就是来请你出山，辅佐你的主人成就大业！”

“野马们不知我来历，因为是无智识的畜生；岭噶人不识天降的英雄，是自堕恶道，还有何言！”天马说完，便腾空而去，直入云霄，矫健的身影隐入了云端。

心生绝望的珠牡当即哭倒在地。梅朵娜泽也拜倒在地上，向天呼唤。立即，神灵们簇拥着觉如在天界的兄长东琼噶布出现在云端。只见他长臂轻挥，手中的套索无限伸展，飞向了天外之天，再往回一收，那匹天马站在了他的身边。马说：“我在人间空度一十二载……”

东琼噶布没有说话，只是爱怜地抚摸天马的脖子，并把一粒仙丹喂进它口中，说：“去吧，你和主人都刚刚成年！”说完，手里的套索直下云端，落在了梅朵娜泽的手上，天马也随即降下云端，昂首站立在两个女人面前，比之于上天之前更加光彩照人。惊喜万分的珠牡扑上去抱住了马颈，这时，天马受惊一般，再次腾空而起。瞬息之间，就穿过了湿润的云团，穿过了瀑布般倾泻的阳光，升到了高高的天上！闻听得两个女人的惊叫声，天马开言道：“不要因为害怕而闭上双眼，请你们看看下面的大千世界。”

梅朵娜泽和珠牡姑娘睁开眼睛，俯瞰下界，看到壮阔的大地，明亮的湖泊与河流，蜿蜒的山脉旋转着缓缓展开。看见岭噶随雪山的抬升雄峙在伽地、印度、波斯之间。伽地在日出的方向，波斯在日落的地方，印度在热气蒸腾的南方。这三个国家都有伟大的城池，城池之间的大道上人来车往。而在北方，是跟岭噶一样广阔的荒原：旋风搅起巨大的沙柱，咸水湖泊在阳光下结出亮晶晶的食盐。大地的广阔远远超过了她们的想象，伽地皇城的琉璃屋顶上月光流淌，波斯王宫的金顶刚刚被第一抹阳光照亮。

天马再次开言：“看见了吧，岭噶不是全部世界，甚至也算不上最好的世界！”

“让我们下去，你不肯帮觉如，但我们要跟他在一起！”

天马闻言笑了起来：“我不是上天闲逛！天降神子的大功未成，我也不能回到天界。把你们带到天上，是要看看，岭噶有好的未来，也有坏的未来。人的幸福与痛苦，在人间的大千世界早已展现，为了岭国的将来，你们且细细看来！”

于是，天马带着她们衣衫飘飘，飞翔于天空，看见了比岭噶更为广大的世界，看见好的山和坏的山，好的水和坏的水，善的国和恶的国。因为飞越的地域是如此广阔，所以她们不但横越了非凡的空间，同样也穿越了神奇的时间，看见了各种开端与终结。恶的开端，善的终结。善的开端，恶的终结。或者混沌无知，有开端也等于无开端，有终结也显现不出终结之意义。天马说：“岭噶才刚有文字，所以聪慧明敏的你们，也没有读过演说天下大势的书。落地之后，我就是一匹马，不能再说话；你们从天上读到这些道理，觉如混沌不明时要提醒他。”

“他是天降神子，哪能听我们凡人的道理？”

“他固然是神子，却也是你们中间的一个凡人。珠牡姑娘呀，我知道你家里有九群骏马，定然懂得识别良马。我只见过少年主人骑着手杖在草滩玩耍，从未见他驾驭良马，所以请你在他面前把我的好处夸上一夸。”

在天空中游历了一番回来，珠牡满心喜悦地把套索交到了觉如的手里：“觉如啊，天马为你添神勇，早日统领我岭噶！”

［故事：爱情］

收服了天马江噶佩布，珠牡知道此马定能在赛马中帮助主人得到胜利，如此一来，觉如定然就是自己的丈夫，自己定然就是岭国的王后。想到此，珠牡不禁满心欢喜，不由得对觉如深情款款。她偶尔想起路遇的漂亮王子，也只是心生幽怨，想这两人怎么不是一人：觉如有那王子的英俊，那王子也有觉如的神通与勇敢。想到此，她不禁腮飞红霞，双手紧压胸口，才让心脏不像野兔一样不住地蹦跳。但她没有让这种想象信马由缰，她的使命仅仅完成了一半，于是就不断催请觉如母子早点出发。

卜得一个吉日，三人收拾停当，牵马上路了。路上，欢快的心情使珠牡更显得风情万种，看得觉如差点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珠牡抛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拍马跑到前面去了。望着那妖娆的背影，觉如突然想起珠牡与印度王子忘情缱绻的模样，嫉妒心从天而降，把他的心房狠狠地攥了一把。翻过山冈，珠牡停马对他展露娇媚无比的笑颜。他想与她亲近一番，这样心魔引起的悸痛定会消失不见。可他伸出的手刚刚触到那曼妙的腰肢，她手中的鞭子轻扬，打马跑开，只把一串笑声洒落在路上。觉如本不漂亮的脸，被一片阴霾笼罩，显得更加难看。这天降之子神通广大，此时却被嫉妒之心紧攫住心房。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因为那个英俊王子就是自己所化。但是，这个风情万种的姑娘对自己欲迎还拒，而对那个路遇的陌生人、那个谎话满口之人、那个生着一张漂亮脸蛋的陌生人，竟然不顾礼节去投怀送抱。

见他勒马呆立路旁，珠牡又打马回来：“咦，你的天马怎么追不上我的凡马？”

这时的觉如决定不跟自己生气了。

他说：“我的野马未经调教，没有辔头也没有马鞍，要行走得快，我们还是同骑一匹马吧。”说音未落，他就飞身而起，落在了珠牡的马背上。他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姑娘的白净如象牙的脖子上，珠牡顿时羞红了脸：“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你下去。”

“我的马没有马鞍。”

“送你父亲宝库里的黄金鞍。”

“天马难驭，得有好辔头。”

“贪心人，难道你知道父亲的宝库里还有好辔头？”

“这大地上发生的事情，如果我想知道，就能够知道。”

珠牡以为他这话是别有所指，胸中某处仿佛有地鼠的利齿在咬啮一般。而对觉如来说，只有向姑娘步步进逼，那心情才能好转。于是，他又开口了：“好珠牡，参加赛马会，这天马身上还缺两样东西，既然老总管派你来接我，那你肯定会成全我。”

珠牡猛一下拂开他环抱在腰间的手，说：“别的东西，你找老总管！”

“不成套的行头怎么配得上我的千里马？”他把珠牡更紧地抱在胸前。珠牡为了不使自身瘫软成一团泥，便把身体紧绷，觉如觉得是抱了一段木头在怀间。而当他化身为印度王子时，已经知道这迷人的身躯有多么温软。于是，他跳下马来，怒气真的充满了心间：“那好吧，你们赛你们的马，我和天马回天上去了！就让恶毒的晁通叔叔称王，或许还有什么来参加赛马的人在路上！”

珠牡一听，觉得自己的私情已经被他察觉也未可知，赶紧说：“好吧，你想要什么就说来听听吧。”

“鞍子没有后鞧系不牢，鞍子上面还要垫上你家四方形的九宫毡。”

珠牡想，父亲最宝贝的全套上等马具都被他要完了，要是他真是天降神子，怎么如此贪婪？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那跟晁通称王也没有什么两样。区别仅仅在于：晁通年老，他年轻，但他一副装神弄鬼的模样，反不及晁通仪表堂堂。再说了，还有前来求婚的印度王子在路上。如果不是受了岭噶人重重的嘱托，她真想一挥鞭子，催马离开眼前这个刚叫她喜欢、马上又招她讨厌的家伙。觉如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挥那根神通广大的手杖，珠牡的座下马飞奔起来，跑过了两座山冈她才勒住了马缰。

座下马停步之处，正是她与印度王子偶遇的地方。

面对胡搅蛮缠的觉如，想到与王子的温存缱绻，抚摸着分别时王子亲手戴在腕上的水晶镯子，珠牡不禁再次意动神摇。水晶沁凉而光滑，仿佛王子细嫩的肌肤；水晶的质地，仿佛王子那透亮而又深不可测的眼眸。想到自己被整个岭噶押作了赛马的彩注，将成为一国的王妃，而那细皮嫩肉的漂亮王子肯定不是晁通和觉如的对手，禁不住有些悲从中来。突然，她腕上的水晶镯子变成了一段枯藤，自行断裂了，一节节落在了地上。而觉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面前。他就以那天印度王子相同的姿态倚坐在同一块岩石投下的阴凉儿里。那双望着她的眼睛，深情脉脉，幽深难测，正与王子的眼睛一模一样！珠牡知道自己这段私情已被窥破，不由得低下高傲的脑袋，羞愧难当。

觉如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说：“珠牡啊，你看烈日当顶，下来休息一阵，躲过这阵最毒的日头，我们再上路吧。”

珠牡只好下马坐在了他的旁边：“梅朵娜泽妈妈呢？”

“她的马跑不快，落在了后边。”

“你怎么不陪伴着她？”

“咦，你的马跑得那么快，要是岭噶最美丽的姑娘被人拐走了，我如何向老总管和众英雄交代？好了，姑娘我看你口干舌燥，还是喝点什么吧！酸奶？青稞酒？茶？或者是印度来的无花果汁？”不等回答，面前就有当初见过的王子仆人出现，一一把他点到名字的这些饮品呈送到面前。

珠牡这下明白了，含泪问道：“觉如，你为何要这样戏弄于我？因为当初放逐你们母子时，我也曾口吐唾沫，舌绽恶言？”

觉如对空招一招手，一只画眉鸟落在觉如肩头，口衔珠牡赠予王子的九结白丝带，而交给强盗的金指环闪闪发光地挂在一丛银露梅的花枝之上！

珠牡更加羞愧难当：“原来所有这些都是你变化出来让我出丑！”

觉如趁势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躯在觉如怀中变得十分温软。“姑娘啊，赛马大会后，你就将成为我的王妃，但你从来不曾好好地看我一眼！”

“我长成姑娘的时候，你才降生岭噶，那时你面如圆月，气度安闲，后来却自甘丑陋，杀生无算！”

“你嫌我年幼？我的力量与智慧早已超过兄长嘉察协噶为首的三十个英雄！你的美艳同样让我心中雷鸣电闪。”

“可是你没有嘉察协噶的庄重与度量。”

“你又嫌我相貌丑陋？”

“威伏四方的大丈夫就应该仪表堂堂！”

“你喜欢这样？还是这样？”瞬息之间，觉如就变化出多种英俊的模样，每一种都能让珠牡心生欢喜。

最后觉如把形象定格在将来称王的那种形象之上，珠牡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说：“觉如啊，一个王者就该有一副勇武之相！”但他又变回去了。他现在并不特别难看，但总是有些油滑轻佻的模样。珠牡香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双手并没有松开，但她眼中出现了忧伤的阴霾：“我知道你在从事庄重的事业，为何要故意显出一副轻佻之相？”

觉如呵呵一笑：“是吗？那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他的语气依然轻佻，但珠牡看见了那双眼睛，庄重之中还有种悲悯的情调。那种无底的忧郁把姑娘深深打动了：“你的眼睛是你的心海，觉如啊，你心海宝石一样圣洁的光把我淹没了。”

觉如感到这话仿佛一道电光，从头顶直贯到心房：“美丽温柔的姑娘，你说得对，不论我的神通多么广大，都像一只鸟被你的目光之箭射中了。”

“被你那双眼睛看着，我此刻的感觉是如此幸福，同时又感觉到自己非常可怜。亲爱的觉如啊，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吗？”

“你是出身高贵的女子，你的美貌冠绝岭噶，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想被你那双眼睛看过的人都会这样。从天上看人间，眼神是不是都会像你这样？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用石头税所建的庙里，观音菩萨的眼神就是这样！”

“菩萨的眼神，也许是吧，我不记得了。”

“你真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吗？”

觉如抬头看看天空：“我不太记得了，但他们说是。”

“他们？”

觉如挥挥手：“就是他们！”

那些隐身护卫着他的天兵天将就都现身了。银盔银甲的占据了一个山头，金盔金甲的占据了另一个山头，兵刃闪闪发光，头盔上红缨随风飘扬。觉如再挥挥手，这些天兵天将又隐入到云中去了。

“你是神！”

“我不是神！”

“你是神一样的人！”

“我是神一样的人。”

“我爱你！”

“你要是不爱我，也许我的神性就要消失了。”

这时，梅朵娜泽妈妈赶了上来，看到这对大雁一样交颈依偎的年轻人，禁不住泪水盈眶：“我亲爱的孩子们，让我做第一个祝福你们的人吧！”

［说唱人：赛马大会］

就一两年的时间，晋美已经是康巴大地上一个非常有名的说唱人了。

说唱人都会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名字。人们以为，一个得到神授的说唱人，就不再是当初父母所生的那个人了。他是一个领受了特殊使命的人，一个——现在人们有了一个新的比喻——喇叭。真的喇叭是政府的嘴巴，说唱人是神的喇叭。好几个不同教派的喇嘛都愿意替他起一个新的名字，但他都一声不响地走开了。他想，自己父母走得很早，他用原来的名字，就是为了记住他们。这天，他在一个集镇上望着电杆上的喇叭，想回忆一下父母的面容，却发现他们的面容已经越来越模糊不清了。他坐下来，擦拭帽子中央的那面镜子，但从中看到的景象仍然模糊一片。他笑了笑：“你这个瞎子。”

当他的说唱日臻圆熟，视力却越发减弱了。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平整的街道上，那模样像是走在坑洼不平的路上。一个老太婆看见了，说声可怜。姑娘们看见他，捂嘴嬉笑。几个小孩看见了，齐声喊道：“瞎子！”

“我看得见你们，不是真的瞎子。不过，人们都这么叫我。”

“他是那个说唱人！”

“我是那个说唱人。”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名字先于自己到达每一个地方。人们说“那个瞎子”“那个说唱人”就是说他。他到达每一个地方，都发现自己的名字早就先于自己到达。他出现在这个小镇上的时候，情形也是如此。小学校响起放学的钟声，成群的孩子拥出校门，跟在他身后：“你就是那个瞎子吗？给我们讲一段格萨尔吧。”

“瞎子，你将给我们讲哪一段故事？”

他没有回答，他的六弦琴还装在丝绒的袋子里斜背在身上，他没有打算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地方演唱。他也只是不在尘土飞扬的地方演唱。他眼睛不好，但是喑哑的嗓子却变得响亮了。他想，让尘土来伤害突然变好的嗓子肯定是一种罪过。他们又说：“你也是去赛马大会吧？全县的赛马大会。”

他拍拍自己的琴袋：“赛马大会早就举行过了，格萨尔早就登上了王位。”

这个镇子的镇长出来了：“是政府办的新的赛马大会，纪念格萨尔称王的赛马大会。”镇长还说了一句瞎子不懂的话。镇长说的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镇长打开吉普车门：“瞎子上来，到赛马大会上去演唱。”

瞎子犹豫了一下，镇长说：“都说你演唱的故事最长最全，难道你是徒有虚名吗？”

“要是那样，我就还在老家放羊。”

“好几个说唱人都到赛马会上去了，你不是怕去跟他们比试一番吧？”

这句话一出来，晋美就只好上了镇长的车。车开动了，在穿过草原的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跳荡。晋美把琴抱在怀里：“不要叫我瞎子，我叫晋美。”

镇长大笑：“我去县城开会，书记不叫我名字，叫我罗圈腿！”

他们是中午时分离开镇子的。后来，晋美就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睡着了。晋美醒来时，车子正在追逐辉煌的落日。晋美有些紧张，因为落日已经傍住了一座雪山，车子眼看就要追不上了。他说：“快点，快点。”

镇长却说：“看，我们到了。”

车停在一个小山冈前，前面开阔的草原上，成千顶白色的帐幕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城市，西去的夕阳给这城罩上了一层钢蓝色的光，那场景有着梦幻般的质感，跟他在梦中看到的大军扎营的情景那么相像。吉普车离开公路，冲到两边插满了五色旗幡的赛马道上，最后猛然一下停在指挥部大帐前时，他在面前的座椅背上磕青了眼眶。他眼前金星飞溅，同时听见人们说：“来了。那个说唱人来了。”

他不知道人家说的是自己。

他听见他们说：“那个人到底是来了。”他想，总是有人会在草原上来来去去，那个人来了又怎么样呢？他一个人怀抱着他的六弦琴，继续沿着彩旗指引出的笔直的赛马大道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在太阳收尽最后一抹余晖之前，登上了谷地另一头的山冈。将要登上山头时，一个人的身影笼罩住了他。那人蹲踞在山头上，身披着黄昏阴影的大氅，说：“都说有一个人要来，你就是那个人吧？”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一个比所有人都演唱得更好的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比别人说唱得更好，但我的确是一个说唱人，一个仲肯。”

那人笑了，说：“呵呵，你倒不像是个有本事的说唱人。但谁知道呢？要是神要让你变成一个演唱者的话，那你就是了。”

这时，晋美已经走出他的阴影，在山顶上和他面对面站在了一起。说话的是一个老者，面容清瘦，一对鹰眼放射出锐利光芒，白色的胡须在黄昏的风中轻轻飘扬：这倒真的符合所有人关于一个演唱者的想象。他只凭模样就把晋美征服了。晋美说：“老人家，我怎么会唱得过你呢？”

老人呵呵一笑：“你是看我的样子像吧。可我只会在赛马开始前，为那些骏马与骑手作一番颂赞。”晋美知道，这相貌堂堂的老者也是一种艺人。他们不讲故事，只是颂赞英雄故事中的骏马、兵器、英雄的相貌、神山、圣湖，甚至说唱人诸多象征的帽子。赞颂时韵律铿锵，辞藻华丽。晋美学唱了一些颂赞词，加入到了自己说唱的故事中间。晋美对那老者说：“我也学了一些颂赞词，练习我的嗓子。”

“你是神授的仲肯，是神要你演唱，你就无须练习了。”

“那你呢？”

“我是自己生了一副好嗓子，自己要演唱。所以，我才要练习，我才要自己独自一人坐在这山顶上琢磨……”

“请问老人家你在琢磨什么？”

“晚霞这么辉煌，却从来没有一篇相配的颂赞，我在想，怎样绚丽的辞藻才能表现这壮观！”

“那你一定想出来了。”

老人缓缓摇头，口气有些悲哀：“可它们在变，须臾之间，变化万千，没有辞藻能把它们固定住。”

“是因为词太少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词太多了。”这时，晚霞好像用完了燃烧的力量，转瞬之间，漫天的红艳消失了，天空立即漆黑一片。

“你看，夜幕降临了，去为节日里的人们演唱吧。”

那些帐幕围出了一个个广场，每一个广场上，都有篝火闪亮。晋美告别了老人，往那篝火明亮处走去。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围着火堆饮酒进食的人们只稍稍抬抬屁股，就给新加入者挪出一块地方。然后，酒碗和羊腿肉就递到面前了。晋美就坐在两个沉默的男人之间享用了晚餐。他是不大喝酒的，但是酒碗一次次转到他面前，使他有些头晕目眩。他抬头望望天空，看见晚霞烧成的乌云已经散尽了，一群群星星跳上了天幕。他没有戴上说唱人的帽子，也没有竖起说唱人的旗幡，他只是从琴袋里取出了琴，仰望着天上的星光拨动了琴弦。一声声绽出的音符，应和着天上闪烁不定的星光。

断断续续的琴声让人们一下就安静了，安静到听得见晚风吹动着火苗发出旗帜抖动一样呼呼的声响。琴声连贯了，顺畅了，像奔流的山涧越来越激烈雄壮。人们悄声发问：“是他？”

“他就是那个瞎子吗？”

晋美都听见了，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仰望着天空，拨动着琴弦走到篝火旁边——那是人群的中央，开始吟唱：

雪山之上的雄狮王，

绿鬃盛时要显示！

森林中的出山虎，

漂亮的斑纹要显示！

大海深处的金眼鱼，

六鳍丰满要显示！

潜于人间的神降子，

机缘已到要显示！

引子一过，说唱人稍稍沉吟一下，便听得喝彩声四起。晋美继续拨动琴弦，现在他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晶莹闪烁的星星一颗颗跌落下来，在琴弦上迸散。他闭上了双眼，看见骏马奔腾，千年前的故事活生生地在眼前浮现……

［故事：赛马称王之一］

岭噶的赛马大会开始了。

岭噶各部落扎下的帐幕把黄河滩上的草原变成了一个不夜城。

达绒首领晁通，他的儿子东郭和东赞与部落的勇士们来了。他们头颅高昂，目光向上。晁通的玉佳马更是天下无双。在他们看来，这不是赛马，而是达绒部称雄岭噶的盛大庆典。

长系九兄弟为首的勇士们来了。他们一律身着黄色锦袍，金子的鞍鞯在金色阳光照耀下显得气度非凡。在他们眼中，岭噶的王位就该氏族长房的子孙来坐，自然个个跃跃欲试，自信非凡。

仲系以八大英雄为首的人们出现时，全部白盔白甲，白袍白鞍。驱马奔到会场时，犹如天降白雪一般。

幼系的勇士们也来了，一律蓝盔蓝袍，摆成方阵，仿佛一座琉璃的高台。他们把老总管绒察查根簇拥在中间。老总管早就知道，这次赛马大会，就是要让觉如登上岭噶的王位。他不像狂妄的晁通，相信什么马头明王的预言，也不像长系与仲系那样因为王位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长系与仲系很早就勒马在起跑线上，空耗精力，激越难安。老总管知道，王位一定会由出身于幼系的觉如夺得，幼系的另一个英雄嘉察协噶也是众望所归。他把嘉察协噶叫到跟前：“我看你并不像他们一样慌忙？”

嘉察协噶说：“我是心中焦急，弟弟觉如到了此时还不现身！”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称王的意思？”

“我想肯定有人比我能给岭噶人众带来更多的福祉。”

老总管长叹一声：“岭噶就要成为一个国了。等觉如称了王，若众英雄都像你一样想法，那岭噶就真是得到上天眷顾，福祉无边了！”

“可是，弟弟为什么还不出现？”

老总管也心中焦急，但他口中还是淡淡的：“到时候，他自会出现！”

这里话音未落，便有人喊道：“觉如来了！”

人们不禁精神大振：晁通的真正对手来了，玉佳马真正的对手来了！珠牡姑娘也高兴地置身于十二姐妹中间。她兴奋地想：今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觉如，他将骑着剽悍的天马出现，天马身上配着她父亲奉献给未来国王的全副鞍鞯。这样名贵的鞍鞯也只有江噶佩布这样的神马才能般配。那马出现时，果然引得众人一片喝彩。珠牡只觉得身子轻盈得仿佛就要飞升到云端。可是，接下来，又是众人一片的叹息声。因为牵着骏马的觉如，又换上了他被放逐前那一身臭烘烘的行头。他不像那匹天马的主人，而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小丑！

幼系的勇士和百姓感到深深的失望，他们都把脸转到了别的方向。前往阿玉底山下起跑线上的勇士们都不愿跟他并肩而行。只有晁通对他显得分外亲热，心里更加相信自己会在比赛中稳操胜券。珠牡虽然知道肯定是觉如故意要如此这般，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姐妹们都知道自己已属意于他，而他这么一副不堪的模样使得自己尽失脸面。这时，觉如的真身化作一只蜜蜂飞到她耳边嗡嗡歌唱，生气的珠牡伸出手，差点把那蜜蜂拍到了地上。蜜蜂讨了个没趣，耷拉着翅膀做出被拍伤的样子，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此时，所有参加赛马的骑手都在阿玉底山下一字排开了。螺号声声，僧人和法师在祭坛煨起了桑烟。保佑此次赛马的护法神与山神已经下降。不是人间，是云端上一阵鼓响，一支箭从空中射下，着地时霹雳似的一声响，正是赛马开始的信号。岭噶勇士们一松马缰，身后立即卷起一阵尘土的黄云。尘土尚未散尽，马群已经转过巨大的山弯，消失不见了！

比赛一开始，晁通和他的玉佳马就跑在了最前面。

嘉察协噶一边扬鞭催马，一边在风驰电掣的马队中寻找弟弟的身影，却见他落在马队的最后面，正在若无其事地张望天空中的一块绵羊大小的乌云。这片乌云越来越大，马队跑出三箭之地，乌云就已经布满了天空，云层中雷声隆隆，闪电像巨蛇蜿蜒。眼看着一场冰雹就要降下来，使赛马中断。原来是那些在山上作法的僧人，只求正神护佑，而没有对本地的妖魔有所奉献，一下就惹恼了阿玉底山里的虎头、豹头和熊头三妖魔。虎头妖愤然道：“岭噶人在我们的地盘上举行赛马大会，人人腿往后蹬，膝盖拼命往前突，一心要夺彩注，弄得满山尘土飞扬，却不给我们一点贡献！”

“对，不能任他们胡闹！”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于是一起作法，要用一场巨大的冰雹来驱散赛马的人群。觉如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就在满天的冰雹将落未落之际，将神索抛向身后的山顶，把三个妖魔缚到了马前。三妖见了觉如，知是天降神子也来参加赛马，赶紧认错忏悔，绝口不提供奉的事情。倒是觉如说：“这个大喜日子，我不取你们性命，赶紧收回乌云与雹子吧！”

三妖诺诺称是，天空中乌云顿消，阳光更加明亮灿烂。说话间，有山上的女山神飘然而来，送给他一把钥匙。觉如嬉笑道：“等我赛马夺冠，就有了王位与妃子，怎么能拿钥匙来开你的后门！”

女仙道：“称王需要许多钱财，看你身无长物，才来把这打开神山珍宝库的钥匙奉献！”

觉如这才正色道谢。

女仙道：“你也不可过于散漫，我看你已经落后有十箭之遥了！”

觉如并未扬鞭，只拍拍江噶佩布的脖子，这天马就奋力奔跑，片刻之间，就置身于如雷霆滚动的马队之中了。他看见部落的大卦师也驱马奔驰在争夺王位的队伍中间。他放慢了速度，与卦师并马而行：“咦？莫非卦师你也替自己卜了一卦，不然怎么如此卖力地驱驰，莫非那金座也向你发出了召唤？”

卦师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又在马身上加了两鞭，气喘吁吁地回答：“替自己算卦的人会双眼变瞎，不然，我真想替自己算上一卦。”

“莫非你以为卜卦的人也能像英雄一样征讨四方，治理国家？”

卦师笑了：“你也奔跑在这马队中间，莫非不是为了那诱人的金座？”

觉如提高了声音，把当时天母授计时没有出口的疑问说出口来：“据我所知，印度法王的宝座、伽地皇帝的龙椅，以及那许多国家的王位，都不是靠赛马所得，而在我们这里，马快者为王，马慢者为臣，你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吗？”

“听过伽地一句话吗？马上虽然未必能治天下，但从马上可以得到天下！”

“你也想得到天下？你不能为自己卜卦，那能不能为我卜上一卦？”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心问事？！”卦师已经很不耐烦了。

“问我能不能赛马称王！”

卦师大笑：“箭没有射出的时候，你可以问我能不能中靶，可现在箭已经射出去了，再神的卦师也无从算起了！”说完，卦师打马跑到前面去了。觉如笑笑，看他跑出去约有一箭之地，一提缰绳，江噶佩布就飞一般地超过了他。超过的时候，觉如扔下一句话：“你这个神算子，关键时候没有说谎，要是我得了胜，就封你还做卦师吧！”

这时，他看见有名的医生也骑在马上向前奔驰，但他的马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觉如就喊一声：“医生啊，你的药囊掉了！”

医生立即勒住了马缰，看药囊还牢牢系在马鞍之上，面上便浮起了恼怒之色。觉如却一脸笑容，说：“我是看你的马要累倒了，还是让它缓口气吧。”医生也笑笑，缓下马来，和觉如并辔而行。

觉如说：“我看你病了。”

医生说：“说无病的人生病，等于下了恶毒的咒语。”

“那就是我病了。”

“你虽然打扮得稀奇古怪，但我看你眼清目明，你没有病。”

“我有病。”

医生认真起来，好像全然忘了争夺王位的事情，打开了话匣子：“觉如啊，人的病分风、胆、痰，病因却是贪、嗔、痴，三者相互交织，让人生出四百二十四种疾病。你无病因，也无病相，快快打马，去夺你应得的宝座吧！”

“那你知道自己不能称王，为什么也鞭马奔跑？”

“我也算岭国的一个人物，不跑个名次，将来在岭国怎么安身？”

觉如催马前去，扔下一句话：“要是我做了国王，你就是岭国的御医了！”好一个江噶佩布，只要主人一提缰绳，立即四蹄生风，快如闪电，很快就来到了老总管跟前。觉如按辈分叫一声：“叔叔。”

老总管是个中规中矩的人，马上跟他理论：“从血亲上讲，我是你叔叔，但只能在私下里称呼，现在这种公事场合，你要叫我总管。”

觉如放慢了速度，说：“我也有道理要讲。从赛马一开始，岭噶旧的秩序已经打破，要等有人争得了金宝座，才能重新排定尊卑，所以我就只好叫你叔叔了。”

老总管绒察查根不禁点头微笑：“到底是天降神子，说出这样的道理，那你还不赶快打马前去，争得王位，遂了天意民心！”

觉如想说自己要坐了王位，仍然要请他做自己的首席大臣。但绒察查根在觉如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江噶佩布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去了，使觉如轻而易举就跑到了晁通的玉佳马前。晁通这时早把岭噶的众英雄抛在了后面。他的玉佳马跑起来四蹄生风，平常人坐上去只会头晕目眩，但他运用神通，悠闲自在，仿佛坐在地上一般安稳如山。赛马的终点古热山，好像一顶圆圆的头盔浮现在眼前。晁通这一路都一马当先，此时此刻，好像看到了预先安置好的黄金座就在眼前。本来，他还把觉如当成自己有力的对手。可是，除了起跑时见他打扮得古灵精怪，然后就杳无踪迹了。现在，自己一骑绝尘，安置于半山腰的金座就在眼前，马头明王的预言就要实现，绝色的珠牡将为自己所拥有，古热山中的宝藏之门也将对自己打开……他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地飞至半空中，就像那些来去无踪的仙人一般。他的心意飞得更远，飞到了未来，看到自己称王后种种威武的行状。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转身却见觉如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看那样子，只要再奔跑几步，他就要从马背上栽下来了。

晁通笑了：“纵然你使出了全部力量，但金座离你还很遥远。不过，我的好侄儿啊，你已经把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家伙们都甩在身后了！将来上朝，我要让你走在所有人前面！”

觉如知道，假装出来的样子再次作弄了野心勃勃的叔叔，于是马上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态，手中鞭子一挥，晁通就见一道光影从身旁掠过，眨眼之间，觉如和他的神马就跑到了前面！晁通得意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绝望的他气得差点就喷出一口血来。

他定定神，施起障碍之法。可那天马自己化成一道强光，穿透了他瞬间布下的障眼的黑墙。反倒是他自己被那道强光晃得眼前一黑，摇晃着身子，差点一头栽下马来。这一来，他只好抽打着座下的玉佳马，拼命往前。等他跑上山腰，那金座已近在眼前，只要再往前冲十几步，只消从马背上轻轻一跃，屁股就会安坐在那金座之上了。奇怪的是，已经跑到他前面的觉如却不见踪影，也许是那小子骑术不精，到了地方收拾不住座下的牲口，让跑疯了的马驮到山那边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双腿一夹马肚，要向前冲，但玉佳马腾空起来，身子却往后退去。晁通见本该越来越近的金座越来越远，不禁惊叫起来。但他怎么勒紧缰绳也无法制止玉佳马往后倒退，于是，他滚鞍下马，想徒步跑向金座。玉佳马在身后哀哀鸣叫，听得晁通十分不忍，回过头来，说：“玉佳啊，没有办法了，等我夺了王位，回头再来看顾你吧！”

玉佳马四腿一软，倒在地上了。

晁通四肢并用，向近在咫尺的金座爬去。但是，他稍微前进一点，那金座就后退一点，永远触手可及，又永远不能抵达。正在徒然挣扎之时，他听到了觉如的笑声，这使他恼羞成怒：“下贱的臭叫花子，你是在取笑我吗？”

“身份尊贵的叔叔，你是在跟我说话？”

“你为什么在赛马中滥施法术？”

“是叔叔对我施了障碍之法，但我没有对你施法！”

“那我为何如此拼命奔跑却到不了金座跟前？！”

“那是天神对你降下了惩罚！叔叔，我和江噶佩布已经围着那金座跑了两圈了，却不敢坐上去！”

晁通大松了一口气，他想：“这个乳臭未干的叫花子，叫那黄金宝座给吓住了。”他眼珠转动，嘴里却吐出甜蜜的话来：“侄儿你真是个聪明人啊！权力只是让你负起担忧万民的责任，背在身上真是痛苦难当！”

“那么，我还要请教叔叔，那设为彩注的姑娘又该怎么讲？”

“你看过山上的野果子，那样红艳诱人，甜如蜜糖，可真要吃下肚去，却让你命丧黄泉！”

“那么人间珍宝呢？肯定也是让叔叔寝食难安的东西了！”觉如得到天母授意时，赛马的彩注只是王位，到了晁通提出倡议时，他又加了一个艳冠岭噶的珠牡姑娘，和古热山中的宝库。但现在，那宝库钥匙已经揣在觉如怀中了。

晁通听出了觉如话中明显的讥讽，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好侄儿请让开道路，让我坐上王座替众人受苦，你还是过你那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日子吧！”

觉如笑了：“那么难坐的位子，叔叔还是让我去坐吧。我流浪在黄河滩上整八年，什么苦不能吃啊！叔叔，还是好生看顾一下你的玉佳宝马吧。”觉如往上举了举鞭子，跌倒在地的玉佳马腾一下就站起身来。晁通又看到了通往金座的希望，挽住缰绳就想翻上马背。那马前肢一软，又趴在地上了。

“叔叔再生非分之想，只能折煞了你的宝马！”

晁通搂着玉佳马的脖子，呜呜地哭了：“好侄儿，求你让我的玉佳马好起来吧。”

伤恸的哭声让觉如也有些动容：“只要你不再惦记着不该你得的王位，玉佳马就会重新健步如飞！”

晁通心有不甘，喊道：“可马头明王预言过，说这金座该我达绒家来坐！”

觉如脱下头上那滑稽的帽子，扔到一边，擦汗一样抹抹脸，立即就变出了马头明王那愤怒威猛的形象。晁通擦擦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见觉如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不！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更准确地说，是觉如的模样正在变化！他窄小的额头变得宽阔，鼻梁变得高耸，眉弓变得清晰有力，脸上那些被高原太阳灼伤的焦黑纷纷脱落，新生的皮肤仿佛幼嫩的玉石一般！

晁通只有在心里呼喊：“老天既然让我神通广大，计谋多端，为何又天降神子，来坐岭国尊贵的王位啊？”

变化中的觉如来到了金座面前，并不急着坐上去，而是对它细细打量。他想：为什么坐上了这个宝座，才有权力、财富和美女，惹得人人眼馋？但这金座仅仅就意味着这些东西吗？他望望天，天还是蓝蓝的，沉默无言。他望望地，无边的草原无际铺展，犹如长途驱驰的人们到达目的地后那一声惬意的长叹。雪峰晶莹，岩石高耸，雄鹰展翅把他的目光引向辽远。顷刻之间，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停顿下来，屏息等待着这个天定的得胜者迈出最后的一步。虽然一切都是天定，但到达这一步，他也整整走了一十二年。也许，他真的能把这民心初定的草原变成岭噶人幸福的家园。

怀着这样的心意，觉如安坐到了宝座之上。

集中在拉底山上观看赛马的人们都看呆了。当他们明白过来，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时，又看到了奇异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故事：赛马称王之二］

觉如刚刚坐上宝座，奇异的景象就出现了！

片刻之间，天空中就布满了祥云。紧接着，那些祥云水浪一样分向两边，那是天门开启了！吉祥长寿天女手里拿着箭和聚宝盆乘着虹彩出现！同一条虹彩上，天母朗曼达姆手捧着箭囊，率领着众多的空行者出现在高天之上！

天马江噶佩布昂首嘶鸣了三声，觉如把山神献给他的钥匙抛向古热山的岩石之上。顿时，群山发出轰响，岩石雪崩一样剥落下来，山中深藏着七种珍宝的水晶大门隆隆打开，山神的喽啰们把那些宝贝尽呈于王座之前。男性的神们也出现了。他们手捧雪峰一样的白色头盔、黑铁铠甲、红藤盾牌，还有战神魂魄所依的虎皮弓袋……总而言之，这些神灵每人都捧出一样装束，一个勇士所需要的东西，一一现身，在觉如身上披挂妥当。背负的弓、腰悬的剑、手持的矛、抛石索、神变绳、劈山斧，种种制敌利器披挂一身，华丽的服饰加上他迅即之间变化的容貌，转眼之间，这个称王之人，从一个小丑的模样变得仪表堂堂，威风八面！在这一过程中，四野响彻仙乐，曼舞的天女们从天空中降下了缤纷的花雨。

自从降生在岭噶，觉如犹如被乌云时时遮蔽的太阳，放不出持久的光辉；犹如深陷泥沼的莲花，不能随时散发迷人的幽香；做了许多好事，却被部族人放逐荒野；镇压了那么多妖魔鬼怪，却被认为是生性残忍！想来，也是上天为了让他更能体恤民间疾苦才尽尝了人间的苦难。现在，他终于坐上王位了。那些前来献宝和加持的男性神散去了，那些前来祝福的女性神也散去了，从缓缓关闭的天门返回了天界。

天上最后传出威严的声音：“天下从此有岭国，岭国拥有格萨尔王！”

岭国的人们如梦初醒，欢呼着从那座观看赛马的神山一拥而下，来到了那坐于金座上的神子面前，向他欢呼。那个容貌焕然一新，变得仪表堂堂的人，就是他们的王，使岭噶变成一个国的王。

格萨尔从金座上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视之处，欢呼声停下来，人们屏息静气，等他开口说话。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臣民，缓缓开口讲话：“参加赛马的众英雄，岭噶的众百姓，自我发愿下界降妖除魔，拯救苍生，如今已经一十二载。这一十二个寒来暑往中，我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如今登上岭国国王的黄金座，虽说是承受了上天的旨意，但不知众位是否心悦诚服？”

老总管大喊：“上天赐福于岭噶，他就是我们岭国的英雄君王！”

“王”这是一个新的词，岭国的百姓嘴里从未说出过它，但是他们在心里盼望过它。它早该来到却迟迟不来，今天终于伴着缤纷花雨出现在面前！于是，他们用千万颗心，千万张嘴，赞颂至圣之物一样喊出了它：

“王！王！王！”

“格萨尔！王！格萨尔王！”

他们的呼喊让这至圣的称谓比所有珍宝闪烁出更为耀眼的光芒！据说那一天，黄河川上下千里草原，潜隐匿藏的妖魔们都在这声浪震撼下向远处的荒僻之地逃亡。老总管绒察查根率领各部首领献上各部谱系和令旗，以示忠诚。格萨尔意气风发地接受了大家衷心的欢呼，挥挥手，开始封臣点将。

先封老总管做了首席大臣，以下是各襄佐大臣，及维系各部的万户长、千户长。

再封岭噶三十英雄中的嘉察协噶、丹玛、尼奔达雅和念察阿旦为四大将军，统领大军镇守岭国边疆，以下是各正将、副将及千夫长、百夫长，甚至国师、医务官均无所遗漏，众口莫不同声称善。连心中失望至极的晁通也只好收拾了自己的坏心情，走到座前，向新国王叩首致贺。他心生一计，说：“大王啊，岭噶已然称国，却还没有一个王宫来安放尊贵的金宝座。还是先请大王移驾到我达绒长官的城堡，暂作王宫吧。上中下岭噶，没有一个城堡有我达绒部城堡的富贵气象！”

首席大臣绒察查根进言道：“国王就该镇守于国土中央，达绒部偏在一方，国王宝座安置在那里，那是偏安气象！”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难分难解，众人听来，也是各有各的道理，也不知道该依从哪一方才是。

格萨尔微微一笑：“两位大臣不必争执不清，且去大帐中饮了我的得胜酒，再作理论罢！”

于是，众英雄跨上骏马，奔下山去，一起拥入大帐。酒食刚刚排开，珠牡就率岭噶盛装的姑娘们献上了轻歌曼舞。珠牡曼舞着来到格萨尔面前，国王英俊的容貌，令她心醉神摇。她双膝跪地，把一碗美酒举过头顶，莺声婉转：“我的王，愿你太阳一样的光辉永远笼罩我，让我的幸福如花放！在你征服四方的事业中，我愿如影子随你身，牵缰坠镫助君王！”

格萨尔起身，把珠牡扶到自己的座位旁边，人们献上祝福的哈达。

一日之内，岭噶松散的部落成了秩序井然的国，一个丑陋少年成了英俊威武的国王，岭噶最美丽的女子成了国王的新娘！就在众人饮宴作乐之时，应天意，一座王宫像雨后的蘑菇一样破土而出，矗立于浩荡奔流、九曲回环的黄河川上，众神施加的法力使它闪烁着水晶般的光亮。起先，大家都是在帐中的五彩软座上平起平坐，在歌吹之声中，人们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一百二十根柏香木支撑的雄伟大殿，看见玉阶渐渐升高，一级一级，把人们分出了尊卑高下。高居于宝座之上的国王，向百姓、向文臣武将、向上天，再次重复了重整山河，荡平妖孽的宏愿。他的声音像是叩响的铜钟声在宫中回荡！

从大殿门外，歌吹之声一路响来，进来一路半神半人的工匠。或者说，他们来时是人，后来却在岭噶成了行业之神。

带来冶炼之术的铁的父亲、铁匠的神，也是后来岭噶兵器之部的首领。

雕刻匠。

能把泥土烧成光滑琉璃的炉匠。

制琴师。

能开辟出宽阔驿道，而不触怒山神的风水师。

能让花朵与花朵像人一样相亲相爱，结出更饱满籽实的种子的幻术师，后来成为谷地农人供奉的丰收之神。

拿着风囊收集百花香味的香料师。后世里，他成了爱美女人闺房中供奉的秘密神。据说，得到他应许的女人身上自然就会带上不同花朵的香味。

格萨尔大王说：“列位，你们对王宫的建成都各有贡献，将来我的事业还需要你们做出更多贡献，且请坐下来饮酒作乐吧。”

这些神灵一样突然涌现出来的人都坐下了，唯有制琴师说：“美酒虽然爽口，但音乐却很刺耳，这些祭祀和征战时凄厉的鼓号并不适于在这雅致威严的宫殿中演奏。且待我教这些刽子手一样的人，心平气和演奏高雅的细乐！”

格萨尔含笑首肯。

众人却要看这个口出狂言的人，如何在片刻工夫让那些击鼓吹号的面目凶狠的壮汉们演奏他所谓的细乐。这个人端着琴走到乐队跟前，脸上带着迷幻般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他甚至没有发出嘘声，乐队就停止了鼓吹。他拨动琴弦，那声音不是一句歌吟的旋律，而是像晶莹的浪花在溪流上跳跃，像阳光落在波光动荡的湖上。从琴弦与他的手指之间滚落下来一串声音，然后，他自己侧耳倾听，听见那声音远去，又回来。这来回之间，那些鼓吹手厉神一般的表情变得平和端庄。制琴师用手拂拂鼓面，结在上面的牲血的结痂脱落了，上面现出一朵莲花。他再抚抚琴弦，仿佛一阵清风掠过，几把人腿骨做成的骨号，就跌落在地上粉碎了。

他说：“给你们琴。”那些人手中都有了一张琴。

他说：“跟着我弹。”

他们就跟着弹起来了。音乐轻拂了每一个人，不像原先鼓吹的声音，强制性灌入耳朵，而是轻拂在心尖之上。每个人因此都看见了自己的心脏，粉红滚烫，形状就像一朵待开的莲花。过去那些鼓吹之人都是战士和巫师，而在琴声中，他们变成了真正的乐手。他们的泪水随着旋律展开潸然而下。因此，这些人被称为“出生了两次的人”。

而当时，就有很多女人爱上了那个制琴师。后来，有一个消息传开，说他在湖边出浴时被偷窥的女人看见，原来他也是一个女人。但是，每当有重要的集会上演细乐，她们仍然止不住心醉神摇。就连王妃珠牡，如果不是坐在格萨尔身旁，祈求他给自己足够的力量，也难免要情动于衷。因为那音乐在人心中引起的情愫真的是过于美好了。

［演唱者：骏马］

康巴赛马会开始了。

第一天是预赛。那么多马，那么多骑手，排在一起，如果同时出发，起跑线起码要两公里宽。但世界上哪里有过这么宽的起跑线呢？于是，一组组跑。起跑线这一头，一人手持发令枪，扳开了扳机，准备击发。起跑线的另一头，站着一个手举三角彩旗的发令员，骑手们勒马在起跑线上。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们挤在一起，需要很多警察排列起来，才在草原上护住了一条供赛马奔驰的通道。枪声响起，彩旗一挥，一组马就跑向对面的山冈下的终点。那里，大阳伞下安置着一把高椅子，手握秒表的裁判高坐其上，把每一匹参赛马冲过面前白线的时间记录下来。晋美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从未见过的那么多人所吸引，而没怎么去看那些马。这时，一个戴着很深墨镜的人在他耳边说：“真正的名马不会在这时出现，高潮还没有到来。”

他想，这个人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个人说：“对，我是对你说话，我想请你到我的帐篷里喝点茶，休息一下。”说完，那人就转身挤出了人群，晋美也跟着挤出了人群。那人正在远处的帐篷前向他招手。

外面阳光灼热，帐篷里却很清凉。晋美喝了一碗茶。那人说：“你唱马，应该懂得马。”

晋美摇了摇头，他只是按照神人的意志在演唱。

那人的口气不容商量：“唱马的人就应该懂得马。”

晋美想起在黄昏山冈上出现过的那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他说：“我想有一个人懂得马，他是专门演唱骏马赞词的人。”

那个在阴凉的帐篷里也不摘下墨镜的人叹了口气，说：“我们走。”晋美又跟着那个人穿过帐篷城，来到一座小山冈下，在河边一片柳林中，几个人围着一匹显得倦怠不堪的马。但即使精神不振，那也是一匹漂亮无比的马。墨镜后的人说：“最后出场争夺锦标的，是这样的马！”

“它……好像不太高兴？”

“一匹骏马怎么会不高兴来参加赛马大会？要是没有赛马大会，世界又何必生出骏马？”

“那么……是病了？”

“一匹骏马会在赛马时病了？！”墨镜人告诉晋美，这匹马被另一匹马的主人请人下了咒语了。他们以为下咒语的人就是那个演唱骏马赞词的人。他们说他其实是个法力高强的巫师，被这匹马真正对手的主人请去施了咒术。那个脚踩绣有彩云纹样软靴的骑手轻抚着马鬃流下了泪水。他们要求晋美也对那匹马施行咒术，可是晋美哪里懂得什么咒术。

“你的故事里格萨尔精通那么多咒术，你就照样施行吧！”他们说，这匹马就好比格萨尔的坐骑江噶佩布，而它的对手正是玉佳马。墨镜人说他听过一个艺人演唱的赛马称王。大赛前夜，觉如和晁通各施咒术，要伤害对方的坐骑。后来，是上天为了赛马正常进行，制止了这场恶斗，于是，才有了流传至今的故事，格萨尔赛马称了岭国的王。可是，晋美演唱的版本中没有这样一幕。墨镜人愤怒了：“你的故事里怎么没有这样一幕，难道你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骗子吗？”

晋美苦笑：“我骗到什么了？”他孑然一身，除了几样演唱者的行头，身无长物，所以他有些悲切地再次发问：“我骗到了什么？”

墨镜人还很愤然：“骗吃骗喝呗！”

“我在家牧羊的时候，不用走这么多长路也有吃有喝！”

“那么，”还是骑手擦干泪水，低声请求，“请您为我的爱马演唱一段英雄曲吧！”他脱下自己的锦缎外套铺在柳荫下，请晋美坐下来演唱。晋美被这小伙子感动了。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马头前，手抚马鬃曼声吟唱。他看见柳荫团团，好像也在凝神谛听。那马耷拉的耳朵竖立起来，黯淡的毛色随着演唱的声音泛出了光亮。见此情景，年轻骑手翻身就跪在了他的面前。晋美不相信这样的奇迹显现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他说：“这么漂亮的一匹骏马，如果我的演唱就是它的灵药，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走出柳林，他看着河水，自己感动得哭了一场。他没有哭出声来。站在河边的他仰着脸任泪水迷离，看见泪光中的天空出现了种种幻象。他就这样坐在河边草地上静思默想。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感受着周围的世界：一簇紫菀在身旁开放，清脆的一声声鸟鸣，从头顶滴沥而下，直达心田。当黄昏的晚霞再次烧红天空，他登上了身后的山冈。这次，是晋美先到达了这个山冈。然后，那个唱赞词的人也来了。

唱赞词的人说：“嚯，这次是你先到了！”

“我没有跟你比赛，没有先到后到。”

“昨晚我去听了你的演唱。”

“我没有看见。”

“真正的艺人都要说说请多指教的客气话。”

“神教我唱的，神才能指教！”

“你为什么不演唱赛马前夜觉如跟晁通互施咒术斗法？”

“你是那么喜欢施行法术吗？”

“你的法力也不低啊！”

晋美不想与人为敌，想到自己施行咒术，把另一个施行咒术的巫师变成了敌人，就有些害怕。他是一个名声远扬的仲肯了，但他的心灵还是那个牧羊人的心灵：质朴，没有害人之心，而且会使凶恶的人感到害怕。他恨自己脸上出现讨好的笑容，但这样的表情还是出现在他的脸上：“有匹马病了，他们让我给他演唱了一段，它的毛色就重新光滑油亮了。”

“此话当真？”

晋美没有说话。

“你不像是说谎的人。”

“我为什么要说谎？”

唱赞词的人没有回答晋美的话，而是说：“以后，你不要再去为那匹马演唱了。”

晋美缓缓摇头。他喜欢那匹马，喜欢那个为座下马心疼流泪的骑手。当然他不喜欢那个墨镜。唱赞词的人说：“你还在你的故事里吗？以为赛马是让那格萨尔一样正直的人登上王位吗？你知道得胜的马是什么命运？就是卖给出价最高的商人！”

而且那个商人已经出现了！就是那个戴墨镜的人，那个盛气凌人、他并不喜欢的家伙。“他出价最高？多少？”

说出来的那个数字太大了，晋美身上从未超过两百块钱，所以那个数字完全超出了他关于金钱的想象。钱多到那样一个程度，就不是钱了。这个唱赞词的人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你是说为什么要施行咒术？”

“我是想把真正的骏马留在这片草原上。这些骏马是草原的精灵。这人把最好的马买到城里去，每天比赛，我听说更多的人押赛马的胜负赌钱。所以，你要答应我，不要再用你的演唱去抚慰那匹马。”

晋美没有答话。

“我的话你听到了吗？”那人提高了声音，而且话里带上了威胁的意味，“而且，我希望下次演唱时，你能把那个有关咒术的段落加进去！”是他这后半句话让晋美愤怒了。晋美相信，自己演唱的版本就是神所希望的最完美的版本。晋美往地上唾了一口，转身走下了山冈。高原就是这样，高冈上还一派明亮，而谷地却已经被夜色淹没了。走到这浓重的夜色中，晋美为刚才的举动感到有些后怕。但是，唾沫已经吐入草窠之间，收不回来了。于是，晋美决定去探望那匹马，为它演唱。年轻骑手不同意，说这样的话，会使它等不到决赛那一天，精力提前爆发。晋美想问，当这匹马取得了胜利，是不是就会卖掉它，但他终于没能开口。

晋美没有等到决赛举行的那一天。但他听说那匹马在赛马大会上取得了锦标。他提前离开了。他在赛马大会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胸前挂着相机，手里还拿着一只录音机。当晋美在众人中演唱，那人把录音机放在他跟前，说：“你是国家的宝贝。”

中午，晋美正背靠赛马场上的电线杆打瞌睡，好像听到了自己在演唱。他醒过来，四处张望。那吟唱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声音真的很像他自己的声音，连演唱停顿处，用琴声过渡的指法也一模一样。他很惊奇，站起身来四处张望，没有看见有人在演唱。如果是在梦中，那么他能看到自己在演唱。如果不在梦中，这样的情形又怎么会出现？他发现很多人环立在电线杆四周，就大声向他们发问：“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在做梦吗？”

人们一起大笑起来。

一个人走到晋美面前，抬手指了指挂在电线杆上的喇叭。演唱声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

“谁？”晋美问。

那人笑了：“你！”

晋美紧紧闭上嘴，眼睛里的表情说：你看，我没有出声。

那人把晋美拉进了一个摆满机器的帐房，从一个机器里取出录音磁带，演唱声停止了。那人把磁带塞进机器，演唱又开始了。晋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有声音的照相机。”

那人是专门研究格萨尔说唱的学者，他亲热地揽住晋美的肩头，说：“你说得对，我们一起把你的声音的相都照下来，怎么样？”

晋美摆了一个样子：“就在这里吗？”

“你跟我去城里。”

“现在吗？”

“你太着急了，还是等赛马会结束吧。”

学者很兴奋，拉着晋美去到了指挥中心的大帐里。在那里，学者跟好多个领导握手寒暄。他抑制不住兴奋之情，把晋美介绍给这些人，说：“此行最大的收获是，我在你们这里发现了一个国宝。”

“国宝？”

“一个神授艺人！”

“哦，一个唱格萨尔的人。”

领导脸上的表情很淡漠，说：“前些年不准演唱时，他们都像地鼠一样藏起来，现在刚宽松一点，这些人一下就从地下冒出来了！”

晋美就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身量真的就像一个地鼠一样矮下去了。学者却还在坚持，说：“我建议决赛开始之前，让他在广播里演唱赛马称王！”

领导笑了，揽住学者的肩膀往外走，说：“你学问那么大，我们都很尊敬你，有空你再过来玩儿，现在我们要开会了。”就这样，领导把学者送到了帐篷外面。晋美也相跟着到了帐篷外面。学者这才决定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下午，他拿着相机跟晋美去了河边的柳林，看他称为国宝的艺人手抚着马鬃为一匹骏马演唱。

［故事：爱妃］

岭国建立之后，格萨尔感觉作为一个国王其实不需要做得太多。国家上下清晰的结构远胜于过去各自为政的部落松散的联系。对此情形，御医打了一个很好的比方。他说，好比一个人的身体，经络血脉都打通了，鲜活的生命气息就周而复始自动运行了。

御医说：“你看文有首席大臣绒察查根上下打理，武有将军们镇守边疆，你就放心享受当国王的滋味吧。”

“那么当国王是什么滋味呢？”格萨尔问道。他的意思是，做一个国王难道就每天听着乐师们日渐雅然深致的音乐，在金杯玉盏里喝酒，睡而复醒，在美丽女子的衣香鬓影间往还？每天上朝，奏报上来的消息都是风调雨顺，边疆安靖，国泰民安？

弄得国王都觉得该出点什么事情了，于是，他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样问话，让那些尽责尽力的大臣都深感伤害，连首席大臣绒察查根都露出委屈的神情：“我的王，举国康泰，你该高兴才是啊。”

这让他知道了，作为一个国王他不该随意说话。他只好在散了朝回到寝宫时，才对侍候他换下笨重朝服的珠牡说：“为什么一下子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珠牡露出了讶异的神情：“难道国泰民安不就是这个样子吗？难道上天遣我王下界，不就是让岭噶成一个国，有一个英明的国王让百姓享受祥和安乐的日子吗？”

格萨尔的笑容里有疲惫之感：“我没想到这就是做一个国王。”

珠牡便意态缠绵奉上身体，和身体中饱含的深深爱意让国王宽怀为乐。但他眼中仍然像天空不时飘过乌云一样漾起倦怠的神情。

珠牡召来御医，让他想一个办法让国王像过去一样生龙活虎。御医呈上的是一个催情药方。这事被首席大臣知道了，说：“我王天神真体，何须你那些雕虫小技！”

还是晁通献上一计：“王妃虽然艳冠岭国，也禁不住夜夜笙歌。我看，国王不是倦怠于女色，而是天天面对一个女人，感官迟钝了。”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你打听一下，这个大千世界，哪一个国王身边不是妃嫔云从，三宫六院？”

这事不好与珠牡商量，绒察查根就率一干文臣去与贵为太后的梅朵娜泽妈妈商量。梅朵娜泽来自气象森严的龙宫，自然点头称是。她说：“珠牡从来争强好胜，若从别国娶来公主，恐她难于接纳。我儿未称王前，她就与岭噶最美丽的姑娘们称为十二姐妹，彼此相亲相爱，相怜相惜。我看，干脆就将那十一个女子都纳入宫中，称为十二王妃吧。”

于是，又是浩大盛典，乐班献艺，武人在宫前赛马比箭。那十一姐妹自然在国王面前尽展欢颜。珠牡虽然暗自垂泪，但在公开场合，还是与姐妹们亲密相处。国王与众妃欢洽无比，看上去，心里已经没了曾经的忧烦。

一天散朝下来，国王还特意向首席大臣道了辛苦，温情慰勉。绒察查根揽了胸前白须在手，朗声答道：“我才八十多岁，希望再有八十年供我王差遣！我朝平安繁荣，是我王上承天意带来的福祉，且请我王安坐岭国的如磐江山！”

一班臣子们都把国王的安稳当成江山的安稳，格萨尔也遂大家的心意，这样安闲地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夜，轮到妃子梅萨侍寝。早上醒来，格萨尔又提起对珠牡说过的旧话：“这就是做一个国王吗？”

梅萨说：“听说今天有小邦前来贡献珍宝，要不我王也去看看吧？”

格萨尔神情倦怠：“前些日子，首席大臣就奏请修建新的库房，储放那些贡品。那么多贡品，该是看都看不过来了。”

众臣们又在商议是不是又该给国王奉上新的嫔妃了。国中的绝色女子都由珠牡等十二姐妹作了代表，再要，就得上外国求亲去了。臣下们都知道这事不能等国王自己开口，于是，某天上朝议事时，晁通就奏请准备队伍与厚礼去各国求亲。格萨尔想，这也许就是做一个国王该有的事吧，于是像其他事情一样照章允准。散了朝，回到内宫，见珠牡正在纱幕后面暗自垂泪。国王不知道是要去外国求亲的消息传入宫中，才让珠牡心酸垂泪，便去动问她为何哭泣。不想珠牡说是有沙粒落入眼中，格萨尔也没有深究。不想珠牡也问了他曾问过的问题：“这样子就是做一个国王吗？”

这一问，让格萨尔心事又起，恹恹地倚在榻上。不觉间，就进入梦境中去了。看见祥云围绕在身边，异香四处弥漫，天母朗曼达姆立在面前，问：“我儿为何无所事事？”

“臣子们都把事情干完了，所以我无事可做。”

“那也不该整日耽于嬉游作乐。长此以往，你的法力大减，再有妖魔作怪，你怎么对付得了？难不成事事都靠上天帮忙？”

格萨尔当即表示马上阻止求亲的队伍出行，自己马上会远离了众妃去到古热神山的洞窟中闭关修行。天母说：“那就带上妃子梅萨吧。”

“为什么不是珠牡？”

“带上梅萨才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来都是转达上天神灵的意思。记住，你修行必须修到三七二十一天！”

格萨尔不知道天母是因事而来。原来北方有一个名叫亚尔康的魔国，那魔王鲁赞闻听了格萨尔十二嫔妃的美貌，便驾上云头来岭国巡看一番。这一看，便中了魔法一般，独独对于岭国王妃梅萨不能相忘。上天见那鲁赞平常安守自己的地盘，并不四处滋扰作恶，也就任其自在逍遥。此时见他茶饭不思，心思都在只见过一眼的梅萨身上，蠢蠢欲动，便让朗曼达姆托梦，让格萨尔带着梅萨去山洞中修行，暂且避让，等这魔头疯劲过去，再作区处。这鲁赞身量巨大，气力超人，于是上天就让格萨尔专修愤怒大力之法。

格萨尔并不知道这番曲折。小睡醒来，满屋的异香还未消散，珠牡不明所以，缠着要他告诉是不是香料师又有了新的发明。格萨尔没有说天母托梦之事，只是告诉她，自己要带着梅萨出宫，到古热山洞去闭关修持愤怒大力之法。珠牡很不高兴：“十二姐妹我为首，为什么是梅萨陪伴大王修行？”

格萨尔这才告诉她，这是天母传达上天的意思。

珠牡便去告诉梅萨：“大王要去山里闭关修炼，他的意思是要带你随行，但我想众姐妹中你最心细，想留你下来照顾梅朵娜泽妈妈。”梅萨听珠牡说的也是道理，便点头应允了。

珠牡回头再告诉国王，梅萨情愿留下来照顾王太后，格萨尔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那梅萨对他百依百顺，十二姐妹中数她最是温婉可人，但也不敌珠牡那千娇百媚。于是他就带着珠牡上山修法去了。转眼就过了第一个七天。就在这天晚上，陪伴着王太后的梅萨做了一个不祥的噩梦，醒来心中非常不安。宫廷卦师见卦相不吉，却看不见真相。梅萨便上山来见格萨尔。她想有国王神力护持，什么样的祸事也不能降临。

她刚刚走到修行洞前的山泉边，正遇到珠牡前来取水：“珠牡姐姐，我做了不祥的噩梦，求你让我去到大王身边！”

珠牡却说：“大王修行正在紧要处，任何人不得打搅，但你既然来了，我就去禀报一声吧。”不一会儿，她又转回来，对焦虑不安的梅萨说：“大王说梦非本真，皆由迷乱而起，妇人的梦更是如此，我看你还是下山去吧！”

梅萨只好满腹委屈，转身下山，并托珠牡把亲手制作的甜食奉献给国王。珠牡没把话带给国王，只把精美的甜食献上。格萨尔却道：“咦，这甜食有梅萨才能做出的味道，她上山来了？山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大王这是什么话？我珠牡就做不出这等滋味吗？”

格萨尔只说，只要山下没事就好。他修行之时，再也不能如前一个七天那么专心致志了。他隐约觉得珠牡有什么事瞒住了他，但他不想去深究。他知道，都是些女人间的事情，深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是给自己增加麻烦。他对珠牡说过：“你们那么相亲相爱，为什么又要明争暗斗，就因为你们是女人就一定要这样吗？”

珠牡说：“要是大王你只要珠牡一个人，我们这些好姐妹就不会这样彼此耍弄心眼了。”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珠牡俯首，神情有些悲切，说：“不是大王的错，是规矩的错。”那神情，真的让格萨尔心里也隐隐作痛，在十二王妃中，他总是给珠牡更多的怜爱。

修行到紧要时候，他都忘了过了多长时间。他告诉过珠牡，除非是时间到了，否则就不必进洞打扰。但这天，洞口一亮，珠牡进洞来了，他问：“是时间到了吗？”

珠牡垂首不答。格萨尔心知不妙，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前些日子梅萨被北方魔王鲁赞掳走了。

格萨尔这才明白天母托梦让他带梅萨修行的深意了。他不知道该怪自己，还是怪珠牡。他更不知道，晁通又在背后做了手脚。鲁赞有意于梅萨，晁通早就知道。更重要的是，格萨尔赛马称王，夺去了作为彩注的珠牡不算，还把岭噶最为美丽的十二个女子都纳为王妃，真把晁通恨得牙根痒痒。这次，见格萨尔前去闭关修行，便遣一只乌鸦做信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魔王鲁赞。那鲁赞便化成一团黑云，把心仪已久的梅萨王妃席卷而去了。格萨尔说：“我说要带梅萨修行，你偏不要我带她！”

“你带她，那被魔王掳去的就是我了！”

格萨尔回不出话来，便下山，准备出发去救梅萨。他的兄长嘉察协噶听说消息，点兵奔来，要随他北去征讨。格萨尔说：“他鲁赞是一个人前来掠去我的爱妃，并未带有一兵一卒，我去营救梅萨，也不会带一兵一卒。兄长请带兵回营，我不在国内之时，请倾力协助首席大臣管理好国家！”

他吩咐人们去找放牧在山上的江噶佩布。这时，珠牡备了送行酒，请大王入席。格萨尔只当是壮行酒，便把那酒连饮了九碗。殊不知，这珠牡舍不得与大王分别，便在酒中下了健忘药。所以，当江噶佩布从山上回来，在宫殿前让人备上了出征的鞍鞯，久久不见主人的身影，便在殿前嘶鸣。这声音让格萨尔醒转过来，心想自己好像正有什么事情要去办。他说：“我好像是要出趟远门？”

珠牡说：“大王请宽心安睡吧，你自己做了个梦，把自己迷住了。”

格萨尔困倦难支，又倒头睡去。这时，天母再次入梦，神情严峻：“原来你发下大愿斩妖除魔是假，来人间沉湎酒色是真！”格萨尔大惊醒来，依然想不起什么，便心事重重地出了王宫。却见江噶佩布已经披挂停当，知道是在等自己，便翻身上马，提着缰绳却想不起来该往何方而去。珠牡又从宫中追出来，要格萨尔临行前再喝一杯壮行酒。格萨尔把那杯酒倒在了地上，地上的草花饮了那酒，就忘了该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旋转。

这让珠牡愧悔难当，再不敢阻挡大王去营救梅萨。格萨尔想是自己不听天母之言，才让梅萨被北方的魔王鲁赞给抢去了，当即拍马出发。转眼之间，已经出了岭国边境，到了魔王鲁赞的领地上。看看天将傍晚，来到一座心脏形的山前。一座四方城建在山顶，城的四面布满了尸体做成的幡幢。格萨尔想，魔地也无非就是这般气象，自己且在这城中过上一夜吧。他来到城门跟前，下马时，成群的小妖向他聚集而来。他笑了一笑，举手叩击那铜铸的大门。声音那么响亮，使得那些小妖射出的箭纷纷落地，喷出的毒汁变成难闻的气味，众小妖吱吱叫着，魄散形消。大门开了，不慌不忙走出一个光彩照人的姑娘，比起岭国宫中的十二王妃别有一种粗犷野性的风味。她说：“看你样子，像个将军，身后却没有一兵一卒；看你模样如此英俊，且寄你一命！”说完，就伸手抚摸格萨尔宽阔的肩膀。

格萨尔寻思道，都说鲁赞力大无穷，不想却施展出这般变化，劈手一下，将这女子推倒在地，一步跨上，手中的水晶宝刀已然抵在了那女人的胸口：“你到底是人是妖？”

那女子并不惊惧，说：“英俊的男子，请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往生之后也不忘记你的容颜。”

格萨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阿达娜姆，是魔王鲁赞的妹妹，在此镇守边疆！”那女子又曼声说道，“身在岭魔交界处，久闻大王名声好，美丽的孔雀爱真龙，我爱大王如珍宝！大王啊，你刀子还未刺进我胸膛，就已将我的心夺去了！”

“我可饶你性命，但你得帮助我消灭魔王鲁赞！”

“尽听大王吩咐！”

“我要消灭的是你哥哥！”

阿达娜姆把格萨尔迎进宫中，召来手下一班喽啰在阶下排列。这才开言：“大王，我是转生时走错地方才投胎此地。看这魔国上上下下，都生得奇形怪状，我哥哥偏偏还要把我许配给一个蛙头大将，因此我正日夜悲伤。大王啊，我愿终身与你相伴，现在就请你做了此城的主人！口渴，我有好茶酒；身躁，我有白罗帐；心焦，我来为你解忧伤！”

格萨尔早已被阿达娜姆的美貌所动，这时更感于她的真心诚意，当夜就与阿达娜姆行云播雨，做了夫妻。把这魔女与岭国十二妃相比，温婉柔顺之中常有野性勃发，让格萨尔大感快意，那感觉真如战场上拼命厮杀后得胜回营一般！白天还能与她并辔驱驰，呼风唤雨，把命令山神驱逐出来的猛兽杀于山前。

但嬉游之余，格萨尔眉宇间常有心事浮现。阿达娜姆本想，这样陪伴着他，有一天他会放过兄长，再让哥哥还了梅萨，和他一起回转岭国。但格萨尔常皱的眉头，让她知道，想要拯救哥哥已无可能了。这天，阿达娜姆命人摆下了前所未有的丰盛宴席。格萨尔见了，问有什么大事需要如此铺排。

“为我夫君饯行。”

“饯行？你不是说要随我同回岭国吗？”

“大王啊，我知道鲁赞不除，救不出梅萨，你绝不会回转岭国。既如此，大王明日就请上路。我就在这里等大王得胜归来！”

格萨尔一时间竟然百感交集，没想到这魔女竟比珠牡更明白事理。宴席完毕，在那白罗帐中，阿达娜姆取下手上的戒指交与格萨尔，把路上如何通行等等事宜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她说：“我的大王，我不能带人去杀我兄长，只能把你引到鲁赞宫前，至于怎么对付那魔头，我却不忍心告诉你了。”

阿达娜姆这番直陈，让格萨尔在心中更把她珍爱了几分。要是阿达娜姆求情，他可能都要放过这个魔王了。江噶佩布这匹神马，途中一日，足够凡马走上半年。这一天刚走了半日，正如阿达娜姆所说，一道如白象横卧的山岭出现在眼前。山前河上，卧着一座如黑蛇匍匐的桥。过了桥，是一片水白如奶的海子。格萨尔和江噶佩布都饮了此水。再往前，就遇到了一座形相狰狞，犹如野猪竖着铁鬃的石山。山前，是一个漆黑如夜的海子。马的蹄声刚传到湖边，湖中就窜出一条熊一般身量的黑狗。这一切都跟阿达娜姆预先告诉的一样。格萨尔因此知道这条狗名叫古古然乍。他取出阿达娜姆的戒指，狗见了熟悉的东西，就返身潜回湖水里去了。

再走，就是魔王摆下的迷阵。每次，他们面前都会出现两条路：走上白路是活，走上黑路是死，变成魔鬼的口中食。白路行到尽头，又是一座城。一座红色的三角形的城。城中房屋都用骷髅装饰房檐。三个脑袋的妖魔，六只眼睛齐向行人放出死光。格萨尔并不躲避，自己眼中也放出精光，迎头而上。妖魔欲想再施法术，却见来人拿出了阿达娜姆的戒指，便请格萨尔入城，却被格萨尔一刀将三个脑袋一齐砍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阿达娜姆吩咐过，如果回头，那三头妖就会不断复活。

再次遇到的妖魔就是五个头了。那五头妖正在山坡上放牧黑白两色的羊群。这时，格萨尔才意识到，进到魔国以后，眼里就只看到两种颜色——黑和白，山水草木，无一例外，难怪阿达娜姆会厌弃这个国。长话短说，格萨尔按阿达娜姆预先的吩咐，把那个五头妖魔征服了。五头妖原先是达绒一个安分守己的农夫，名叫秦恩，和很多乡亲一起被鲁赞掳来做了他的臣民。因自己有些神通，被魔王看中，长出五个头颅，在此镇守一道关口。他表示，如果格萨尔施神通让其恢复人形，他愿意到岭国做一个规矩的农夫。格萨尔说：“你得先去探看一番，看看那魔王何在，我的王妃梅萨在干什么？”

秦恩遵命去往鲁赞那有着九个高耸尖顶的王宫。鲁赞从他身上嗅到了异常的气味：“你是见过什么生人吧？”

“哦，是一头白羊得病，我把它杀了，可能是羊血溅到身上，大王闻到了腥膻味道吧？”

鲁赞将信将疑：“我让王妃梅萨招呼你吃饭，我还是出去巡视一遍。”

说完，就驾云出宫去了。这正好给了秦恩与梅萨单独相处的机会。秦恩赶紧说，“大王鼻子真灵，昨天我见了一个印度商人，他说是经过岭国到我们魔国来的。”

梅萨本来不想跟鲁赞手下这个五头妖怪说话，但他提到了岭国，这就提起了她的兴致，眼睛里顿时放出了亮光：“他说没说岭国的事情？”

自从鲁赞掳回这个王妃，自是对她万千宠爱，但锦衣玉食、歌舞宴乐都不曾使她的柳眉舒展，魔国上下都知道她对岭国不能忘怀。秦恩也知道这个情形，便说：“我没有问他。要不，回头我把他带来，王妃你自己问一问他。”

“你明天就径直把这人带到后宫里来，你肯定知道不能让大王看见。”

第二天，秦恩把装扮成印度商人的格萨尔带到了梅萨跟前。梅萨望着那张面孔，感觉似曾相识，但又不敢把这张面孔和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联系起来。格萨尔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梅萨。她那繁杂富丽的头饰掩不住面容中的悲伤，华丽衣衫下曾经丰满的身躯已日渐憔悴。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真是从岭国来吗？你可曾去宫中朝见过格萨尔大王？”

格萨尔知道，梅萨虽然被迫做了魔王的妃子，内心却未忘怀于他，便一言不发脱去了印度商人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战神铠甲。梅萨也脱去了魔国王妃的服饰，现出在岭国侍奉格萨尔时那身洁白的长裙，禁不住潸然泪下。格萨尔心头一热，把心爱的女人揽入了怀中。

“大王，快带我回到岭国去吧！”

“那也要等我灭了这有夺妻之恨的魔王！”

“快走吧，这魔王身形巨大，力量无穷，我怕你打不过他。”

梅萨带着格萨尔去看鲁赞吃饭的碗，鲁赞睡觉的床，鲁赞当作武器的铁弹与铁箭。格萨尔躺在那床上，显得自己像个婴儿，想端那饭碗，怎么也端不起来。那铁弹与铁箭就更加沉重了。想起天母授意自己修炼愤怒大力之法，原来是对此早有预见。但修法的后几天，他五心不定，终于未能功德圆满。梅萨催他快走，要不魔王巡视回来就麻烦了。格萨尔说：“我想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对付他，不杀此魔，我誓不还家！”

梅萨不禁再次流下泪来，一来是为自己屈从于魔王而羞愧，二来也是感念于格萨尔对自己的深情厚谊。她说：“我听说吃了魔王的黄牛，就能身量巨大。”他们就杀了黄牛，格萨尔一顿猛吃，身体当即变得又高又大。梅萨还告诉格萨尔，那魔王的寄魂血是藏在密库里的一碗血；他的寄魂树，要用金斧头才能砍断；他的寄魂牛，要用纯金的箭头射才会死。

格萨尔当即出宫弄干寄魂血，砍断了寄魂树，射死了寄魂牛，再回到宫前向已经魂魄失所的魔王挑战。几个回合下来，魔王鲁赞已经心智大乱，被格萨尔一箭射在额头中央，一命呜呼了。得胜后格萨尔想，如果自己听从天母授意，梅萨不会遭此劫难，自己与魔王鲁赞就不会有此一战。于是便设下坛城，作法超度鲁赞往清静国土投生为善，再封秦恩做了管理岭国这片新辟疆土的大臣。他一共在魔国住了两年又三月，直到魔国的山水不再是黑白两色，水清山绿，缤纷的百花开遍四野，连牛马和林子中的鸟羽，都变得五彩斑斓，这才要带着梅萨和新妃子阿达娜姆回岭国去了。

秦恩送新主子回岭国，一直送到波平如镜的海子边，见格萨尔已经走远，才大喊：“我的大王，你忘了取掉我的妖头了。”

格萨尔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你自己往湖水里看看。”

秦恩在水里没有看到那个五头妖怪，而是当初那个达绒农夫的头脸，还照见那个农夫的头上戴着岭国大臣的羽冠。

三人一路行来，不觉间就来到了阿达娜姆当初镇守的边境城堡。阿达娜姆早叫人准备好了，要在这里大宴三天。格萨尔问她为什么要大宴三天？阿达娜姆说，到了岭国，人们只会说国王又多一个妃子，所以她要自己为自己举行盛大的婚宴。可是这次婚宴举行了不止三天，而是整整三年。城堡中日夜歌舞不止，肉香飘出十里，酒香飘到三四十里之外。原来，阿达娜姆厌弃魔国，最不喜欢国土竟然只有黑白两色，现在，这里早已被五彩的鲜花开遍，见这情形，就有些不愿离开了。梅萨也不愿早回岭国。格萨尔对她被掳一事心怀愧疚，于是万千宠爱她，待回到岭国，他最爱的是珠牡王妃。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等待恩宠的姐妹，此地却只有一个心直口快的阿达娜姆与她分享。两个女人都没有明言，但都心照不宣，于是便在这城堡中停留下来。而且，一停就是整整三年。

［说唱人：恋爱］

晋美被学者带到了省里的藏语广播电台。

晋美在广播电台的日子过得很幸福。

幸福，这是他自己真实的感受。坐在广播电台播音间里，光线调暗了。主持节目的人突然换上了另外一种声音。晋美突然想，王妃珠牡说话肯定就是这样的吧：魅惑而又庄严。这是广播电台的说唱节目部。播音间灯光一暗下来，一切都模糊不清了。这个出了播音间就不正眼看他的青年女子，态度一下变得十分亲切，那声音就更加亲切动人了：“今天演唱开始之前，我想问我们的晋美老师两个问题。”

晋美像被电流贯穿一样的身体一下就绷紧了，直挺在椅子上。

“晋美老师，你是第一个通过电波演唱史诗的艺人，对此，你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他听见自己也变了声音，响亮的嗓子变得喑哑：“我很幸福。”

主持人笑了：“我想晋美老师想说的是，他对此感到很荣幸。”

“我很幸福。”

“好吧，你很幸福。请告诉你的听众们，你在城里，在我们广播电台过得怎样？”

他该死的声音还是那样喑哑：“我很幸福。”

主持人不耐烦了：“晋美老师的意思是说他过得很愉快！现在，请听他的演唱。”

主持人出去了，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她和节目组的录音师啦，还有别的一大堆人调笑聊天。他开始演唱。演唱的时候，他又是晋美了。身前的玻璃墙消失了，身左身右和身后的墙壁都消失了。雪山和草原的广阔空间里，天上地下，那些神通广大的神、人、魔来来往往，用计，祈祷，交战。那些美丽女子真是奇怪，她们也像村妇一样哭泣，争宠，使些小小计谋，纠缠于有神通的人魔之间，成为故事中重要的角色。这天，他用了很多篇幅来演唱珠牡和梅萨。演唱告一段落，主持人进来与观众说那几句例行的话。她说：“各位听众，现在是晚上十点，请记住，明天晚上九点，英雄史诗格萨尔说唱，不见不散。”然后，她站在他身后，俯身下来，晋美的感觉是一只大鸟从天而降，预先就把地上可怜的生物用阴影笼罩住了。他的身子在颤抖。这位姑娘带着馨香的气息。她站在他身后，俯下身来，嘴唇几乎触到了他的脖子，说：“今天的演唱真棒，你好像不是这么懂得女人啊？”

他几乎晕眩了。

清醒过来时，播音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出来的时候，在迷宫一样的走廊中走错了路，闯到更为复杂庞大的汉语播音部去了。他逢人就说，我找阿桑姑娘。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人认识阿桑姑娘。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那幢大楼，来到了灿烂耀眼的阳光底下。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他的身子忽冷忽热。半梦半醒之间，他梦见了阿桑姑娘穿着珠牡的盛装，在一座青碧的山顶徘徊，忧心忡忡地眺望北方。他叫她快跑，有危险来了，但他叫不出声音。下午，学者从研究所来看望他。看食堂送的饭一点没动，说：“你病了。”

他想：我病了吗？再想的时候，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当主持人的姑娘！他因此感到了害怕，他说：“我要回家。”

学者的表情严肃了：“一个真正的说唱艺人，一个真正的仲肯都是四海为家！”

“我要回到草原上去。”

学者说：“在这里演唱也是一次比赛，除了你，还有别的艺人也要来演唱！演唱最好的，国家给你们钱，给你们盖房子，把你们养起来！”

他想反驳：家和房子是一回事情。一个仲肯注定要四处流浪，他要座房子有什么用？但他是晋美，他不会反驳。他只是说：“我害怕。”

学者笑了：“也许有这样的敏感，你才像个艺术家，民间艺术家。”

第二天，一个新的说唱者来了。这是个中年妇女。她说在放牛的时候，被雷电击中过，醒来之后，她就无师自通，会演唱格萨尔了。这是一个说话粗声大嗓的女人。当天中午，他们在招待所走廊上见面。晋美端着一个搪瓷大碗从食堂打饭回来。这个女人拦住了他，问他是不是晋美，他点头。“他们说你演唱得很好。”他还是点头，粗犷的妇人露出了羞涩的神情：“我叫央金卓玛。”

他笑了。卓玛是仙女的意思，这个女人，粗声大嗓，眼神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像个卓玛。

央金卓玛说：“我看看他们都叫你吃些什么？啧啧，汤。啧啧，馒头。上一次我来，他们就尽叫我吃这种东西。我吃厌了，不干了！”

“可是你又来了。”

央金卓玛拉住他的手：“你来。”

两人就进了她的房间：“他们同意我自己做饭。只是这里不能烧柴、烧电。”果然，央金卓玛住的是一里一外两间房。里面睡觉，外间屋做饭喝茶。电炉放在屋子中间。卓玛按着他肩膀在坐垫上坐下：“让我来好好给你煮一壶茶。”

电炉上的茶壶很快就开了，央金卓玛往里面掺上了奶粉，就是一壶喷香的奶茶了。她给他倒上茶，摆上干酪，把那碗浮着几片青菜的汤倒掉，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说：“来吧，可以吃你的馒头了。”那顿饭，他吃得很香。他把可以吃三顿的干酪一顿就吃光了。央金卓玛脸上现出夸张而又满足的表情，说：“天老爷，这个人把一壶茶全喝光了。”

第二天，他去演唱时，央金卓玛塞给他一个暖瓶，说：“茶。唱渴了就喝。”

“演唱的时候不能喝水。”

“屁，他们怎么能喝？”

“他们在外面喝。”

“那你也去外面喝。”

“她不让。”

“谁？”

“阿桑姑娘。”

央金卓玛很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演唱的钱是国家付的，你不用什么都听她的。”

那天的茶没有喝成，不是喝不喝的问题，而是阿桑姑娘说：“我们刚刚把你身上的牧场气味搞干净，怎么又带上这气味了？”他就把暖壶放到播音间外面去了。阿桑说：“好了，我们开始吧。”

他拿着满满的暖壶回家，央金卓玛看了，说：“呸！”

长话短说吧，反正后来就传开了，说那个乡巴佬白日做梦，竟然爱上时尚的女主持人了。阿桑再来主持节目，就虎着脸一言不发。好多次，他都想对阿桑姑娘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凭自己的身份，哪里敢想去爱她。”但是，播音间的灯光一调暗，那些机器上的灯光开始闪烁不定，她一换上那种亲切可人的声音说话，一切都恍惚迷离了：她的声音带着磁性，她的身体散发着馨香。终于有一天，阿桑说：“你要想再演唱，就去对那些造谣的人说，你没有那样想过。”

“什么没有那样想过？”

阿桑哭起来了：“你这个又脏又丑的东西，说你没有爱上我！”

他垂下头来，深感罪过不轻，但还是说了老实话：“我晚上老是梦见你！”

阿桑尖叫一声，哭着冲出了播音间。录音中止了，外面的人都冲了进来：“说！你干什么了？”他的确什么都没干，难道自己的话里像懂巫术的人一样埋着毒针吗？但他说不出话来，那些凶巴巴的人把他吓傻了。连央金卓玛也摆出深受伤害的样子，见了他的影子，就说：“呸！”

本来在广播电台进进出出的时候，人们都开玩笑，说这两个说唱人合起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央金卓玛听了，脸上总是露出甜蜜的微笑。但现在，她见了晋美的影子就说：“呸！”

前些天，她还跟晋美讨论，说：“格萨尔久居岭国不归，责任也不全在阿达娜姆和梅萨身上。要是他不见一个就爱上一个，只爱珠牡一个，世上哪还有这么多波折！”

晋美的意见是：“神授的故事，我们怎能妄加评判？”

央金卓玛说：“故事是男神授的，女神来授肯定就不是这样。”

晋美被这样的言辞吓着了，展开绣着神像的旗幡，连连跪拜。央金卓玛也害怕了，和他一起跪在神像前，恳请原谅。但现在，晋美羞愧得无地自容。这回，他真的病了。吱呀一声，央金卓玛推门进来了。他声音虚弱：“你为什么还来？”

“现在，你知道谁真正对你好了，知道谁和你身份相配了。”

她俯下身来亲吻了他的额头、他的手，弄得他皮肤上满是滚烫的泪水。但这些泪水的热度却无法渗入他的内心。他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明天过来喝茶。”

央金卓玛再次亲吻了他，并叫他是“我的可怜人，我的苦命人”。

她关上房门后，晋美擦掉她蹭在脸上的泪水，心里浮起的依然是播音间里的那个魅惑的形象。于是，他不辞而别，从广播电台、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故事：兵器部落］

嘉察协噶心里有件大事，内心里谋划许久，想等国王征服魔国回来，便呈请他批准。

但是，格萨尔一去就是五年多，听说他与王妃梅萨和新妃子阿达娜姆日夜在北方魔地饮酒作乐，不思归来。有些人开始怀疑，这人虽然神通广大，但任性使气，是不是真的配做岭噶的国王。

梅朵娜泽妈妈说，上天派他下界就是来做国王的。他不配，谁配？

首席大臣绒察查根也持同样的观点。

嘉察协噶却忧心忡忡，对首席大臣进言：“我母亲说，在伽地，要是皇帝耽于宴乐，不理朝政，老百姓就不拥戴他了。”

首席大臣正颜厉色说：“我们的国王是天降神子！”

嘉察协噶说：“母亲说，伽地的皇帝也叫天子，意思也是上天的儿子。”

绒察查根说：“住嘴，你是格萨尔的兄长，国王的爱将，腔调怎能和那阴险自私的晁通一样？你知不知道，我们新订了律法，这样妄议朝政，是怎样的罪名？”

“我只是请你发令，派人催请国王早日回宫。”

首席大臣叹息一声，说：“珠牡也找过我，提过同样的要求，但是国王临行，只叫我按部就班，收税息讼，就像让你镇守边疆一般。”

“正是为了更好地镇守边疆，我才有事向国王禀报，无奈这一等，居然就是五年多！”

首席大臣当然知道嘉察协噶忠心耿耿，便下座抚慰他：“你还是暂回边地去吧，如今岭噶已经立国，国王的权威不可动摇，我们更不应该怀疑国王，你还是回到营中依令行事吧。”

嘉察协噶只好向母亲辞行，嘴里也吐露了对国王的抱怨。母亲说：“岭噶虽成了一个国，但还是一个初生的国，很多地方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如果依令而行能让它更像一个国，那你就依令而行吧。”他禀报母亲，晁通叔叔亲自来请他前去饮宴，不知如何应对。母亲打了一寒战，说：“儿啊，骑上你的骏马，连夜出发。”

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就打马往边地军营去了。

借着星光，他依稀看见一个眺望的身影，很像是珠牡，立在楼顶，痴痴地向北方张望。嘉察协噶不像岭国许多人，有着种种奇怪的神通，他的本领都是苦练所得，所以不能隔着这么远距离看个真切。但珠牡也是有点神通的，早就看见他了，便遣一只夜枭落在他肩上。夜枭张口却是珠牡的声音：“我听说你回来，以为明天你要入宫探望。”

嘉察协噶下马，恭敬地朝着王宫方向作答：“王妃在上，我回来本有事向国王禀报，但他远征魔国未归，我只好再回边疆。首席大臣循规蹈矩，不敢派人去催请国王，国一日无主，臣民们心中一日不安，还是王妃出面请国王早日归位吧。”

珠牡却只是叹息连连。魔国故事这段曲折本因珠牡私心而起，这时她也是有苦难言，嘉察协噶哪里知道这些深宫款曲，只见她的态度也暧昧不明，便翻身上马准备离去了。珠牡突然开言，说：“这些日子我心绪不宁，仿佛真要发生什么祸事一般！”

“王妃端坐深宫，只要耐心等待国王归来便是，会有什么祸事降临？”

“星相师夜观天象，说有邪气犯我命星，到时候……”

“如若王妃真的有难，我嘉察定当前来护驾，万死不辞！”说完，就打马消失于夜色之中了。那夜枭从他肩头振翅飞去，但他耳边老是听到珠牡深长的叹息。这叹息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为了永保岭国平安，心中谋划的事情，等不到国王回来首肯了。因为他不知道国王什么时候回来，有时甚至怀疑国王还会不会回来。他按照母亲送他的兵书训练士兵，按书上所说排兵布阵。岭国还不是国的时候，部落间的战争，主要是靠将领们的个人功夫。岭国的三十英雄，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神通。而且，那时候打仗，还常常有神人和妖魔来掺和，所以普通士兵起不到什么作用。他听说，天上的神下来帮助地上的人建立起一个个的国之后，就都会回到天上。岭国周围的很多地方，早就没有神的影踪了，因为他们早早地建立了国。除非再有妖魔出来混世，否则神灵是不会轻易下界，来掺和人与人之间的事情了。而且，国一像国，人都慢慢没有神通了。国一建立，人就走出了野蛮时代，就是靠规矩管人，靠技艺生存，而不是靠什么神通了。所以，他要训练自己的部下成为一支不靠神通的军队，每个士兵都懂得阵势变化，都对争战之术有某种专长。这种把所有人的力量、信心与技艺集合起来的方法，是一种更大的神通。为此，他把整整一个部落的人众从黄河滩的草原上南移进深山。当然，那时已经不叫部落了，叫万户。万户长问他如何才能寻找到安身立命之地，嘉察协噶告诉他，往南，往南，直到过去岭人被大雪驱逐出来的家乡。在那里，遇到故乡的江水，跟着江水的流向再一直往南。在那些深山幽谷里，在那些陡峭江岸上，遇到可以炼出铜和铁的地方，就可以停顿下来了。万户长说，三天内我们就可以出发，只是我害怕听到人们背井离乡时的哭声。嘉察协噶说，那就叫人编一首歌，代替哭泣的歌。那个部落出发的时候，真的是唱着歌上路的。嘉察协噶带着他的士兵走在最前面。遇见密不透风的森林，他对士兵说，这是你们练习刀术和臂力的时候，士兵们就在森林里挥刀砍出了敞亮的大道。遇到拦路的巨石，手下的将领对士兵们说，来吧，这是练习和巨人摔跤的好时候，于是，他们把那些拦路的巨石都推下了山涧。遇到了虎狼，士兵们踊跃向前说，这是我们练习箭法的好时候，于是，箭法最好的士兵披上了斑纹灿烂的虎皮。最后，他们抵达的地方，是在浩荡奔流的金沙江畔：谷地仿佛一朵朵向天空开放的莲花，四周的山峰犹如挎剑直立的猛士。草原上还是飘散飞雪的严冬三月，这些向着东南方敞开的谷地就暖风习习，一树树野刺梨、野桃花把山谷开遍。一夜春雨，早起的老人发现，前些天抵达时随手插在地上的柳树拐棍都萌发了新芽！

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必忙着盖房子，人们都暂时住在山洞里。当一部分人开垦的田地里长了翠绿新苗的时候，一部分人已经从山里开出了矿石。那些石头好像自己就懂得变化之法，堆积在炼炉前的空地上，经风沐雨，有些变成了红色，有些却变成了绿色。于是，有了铜；于是，有了铁。岭国人自己炼出来的铜和铁。于是，这个部落被后人称为兵器部落。这个部落出了很多匠人：采石匠人，修筑炼炉的匠人，熔炼矿石时掌握火候的匠人，用铜和铁锻造各种兵器的匠人。刀、剑、矛、箭、马具、蒺藜、盔甲，从此嘉察协噶的大军一旦布阵摆开，太阳照射上去，所有铁器反射出青幽的光芒，一派森严气象。嘉察协噶相信，这样的大军排开冲击，什么样的强敌也不能阻挡。秋天，有更南方的部落想来抢夺丰收的粮食，嘉察协噶接报，不准士兵前去接战，他只在收割后的田野里演练兵阵，蛮人部落在山林里偷窥了三天后，自动出来俯首称臣。嘉察协噶派人把他们送往王宫。首席大臣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地方。他俯下身子，向北方拜伏：“格萨尔大王，老臣向你庆贺，摄于你的威名，有南方未开化的部落带着他们的广阔土地前来归顺了！”

［故事：国王忘归］

在岭国的东北方向，沙漠、草原和咸水湖泊之间，是占地广阔的霍尔国。国君只儿赫突自称天帝，分封三个儿子为王。因三个儿子所居幕庐颜色不同，分别称为黑帐王、白帐王和黄帐王。其中数白帐王武艺最为高强，他属下的大将辛巴麦汝泽更是凶猛憨直，勇不可当。

这里说的正是嘉察协噶等不到大王归来，自行迁移民众到金沙江边炼铁布兵的那一年。

很不祥地，有四只鸟正从霍尔国向着岭国飞翔。

霍尔国白帐王万般宠爱的汉妃去世了，白帐王认为只有异族女子才能填补汉妃去世留在他心头的忧伤，便命鹦鹉、鸽子、孔雀和乌鸦上路出去寻找异族美女。

这四只鸟已经飞去了很多地方，还没有发现能使白帐王满意的女子。此时正来到了岭国和霍尔的边界，鹦鹉说：“我们四只鸟，就像被白帐王射出的箭，出来容易回身难。他要的美女实在难找，再说，就是找到了，他会兴兵去抢，不知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依我说，我们还是各自逃命去吧。”

“那我们逃去哪里呢？”

“鸽子是跟汉妃来的，你就回伽地；孔雀回你的印度；我回南方的门域；乌鸦就更容易了，满世界都有乌鸦，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那三只鸟振翅飞入云端，乌鸦停在树枝上不禁又惊又喜。这一路，它都在想，找到了美女算谁的功劳？因为自己长得难看，论功行赏时，那喜欢漂亮东西的白帐王甚至不会用眼角扫它一下。这下好了，找到美女没有人抢功了。就是这样的想法使它忍饥挨饿，在岭国上空飞来飞去，飞了七七四十九天，也还没有看到能让白帐王中意的美女出现。不是岭国没有美丽女子，因为护佑岭国平安的格萨尔大王久去不归，白帐王正在四处寻找美女的消息早就传遍四面八方，所以美丽女子们都很少出来抛头露面。乌鸦四处飞行时，整个岭国都非常不安。只有王妃珠牡每到天朗气清之时，都会登上高处极目远望。只是那乌鸦几次经过都因为害怕武士们的箭，绕过了王宫，因此没有看见珠牡。

格萨尔称王后，晁通心里时时烦闷。这天起来，他也一样心里烦闷，便使神通化成一只游隼飞上了天空。游隼脑子小，不会像人脑那么思虑万千。这时，乌鸦出现了。它就猛然扑了上去，眼看就要一爪撕裂它的翅膀，那乌鸦大叫：“饶命，我是白帐王的手下。”

“白帐王的手下，是他派出来寻找美女的吗？”

“正是在下。”

游隼想起点什么事情，但脑子小转不过来，就转过山头落在树后，变回人身转动了脑子，然后重又飞上天空，见乌鸦正在慌忙逃跑，就说：“你不要害怕，最美的岭国姑娘就在王宫顶上！”

乌鸦果然就在王宫顶上发现了珠牡。那种种美艳自不必细说，单单那轻皱蛾眉，淡淡哀愁的神情真像极了去世的汉妃。乌鸦一见，从空中直扑下去，把珠牡头上一串绿松石压发叼走了。乌鸦在天上得意地振动翅膀：“等着吧，我霍尔国英勇的白帐王就要来迎娶你了！”

乌鸦兴奋不已，忍着饥渴飞回到白帐王身边。它先把那三只鸟背叛霍尔国的罪行历数一番。白帐王忍耐不住：“那三个畜生的事待后再说，我只问你有没有找到合我心意的美丽姑娘？”乌鸦扬扬得意，飞到座前，把珠牡的绿松石压发呈上：“格萨尔征服魔国得胜，被新王妃缠在魔国温柔乡中乐不思归，那珠牡正在偌大的宫中独守空房！”

“那我马上发兵前去迎娶！”

得令出征的大将辛巴麦汝泽进言：“大王，岭国虽小，但珠牡贵为国君之妃，怎能听凭我等随意迎娶？两国之间必起刀兵，使生灵涂炭！”

白帐王哪里听得进大臣的劝告。为了让辛巴麦汝泽不再口出怨言，便请吉尊益喜公主前来问卦。

这吉尊益喜本是霍尔亲王之女，相貌在霍尔女子中也是一等的美艳。汉妃死后，朝中有议，要让白帐王娶了这女子，白帐王却百般推辞。原来，这女子天资聪慧，又得了异人传授，打卦问卜，百般灵验。为王之道，就是心思诡秘，旁人难以猜度，坐于王座之上，自是百般威严。白帐王想，要是自己稍一有心思就被她看穿，自己哪里还来威风八面。所以，他才强忍对她美貌的垂涎，到异族中去另寻妻室。

吉尊益喜说：“卦相凶险，请大王不要无故起兵！”

白帐王冷笑：“我看你是不愿我娶回岭国的美女吧？如不是垂怜你年轻貌美，我定叫人将你推出斩首，尸首喂给那些夜夜在山上叫得人不能安眠的饿狼！”

吉尊益喜并不惊慌，惨然一笑，退下不提。

辛巴麦汝泽见大王固执如此，便点起兵马，随白帐王一起出征。

东北方已经大军压境，而在岭国，所有人除了等待国王归来，什么都没干。只有晁通知道将有霍尔大军来犯，但他并不声张。他听说了嘉察协噶在南方的动作，便驾木鸢飞去，果然见到兵马齐整，田野宛然。他说：“侄儿啊，岭国已经五年多无主，首席大臣无所作为，还是你出头来摄政代行王权吧。”

嘉察协噶赶快阻止：“叔叔若不想害我，就请千万不要再把这话向第二个人说起！”

“你铸造兵器，演练兵马，人们早已议论纷纷了！”

“我之所以如此，是一心只盼岭国真正强大。”这一类风言风语，嘉察协噶也有所耳闻，“只等国王回来，我就交出兵符，陪母亲去伽地慰她思乡之苦。”嘉察协噶当即修书一封，把同样意思致送首席大臣。信使派出，嘉察协噶心里还是觉得不安，便带上两个随从，亲自来见。

首席大臣说：“这些事固然都是好事，但该等到国王回来再办。”

“要是此时有外敌入侵呢？”

“贤侄啊，想我王禀承天命，神通广大，什么人如此张狂，敢来自取灭亡！再说我王智慧如海，遍知一切，他怎么会听凭边境升起狼烟！”首席大臣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用熔化的铁汁铸造城堡的墙基，可有此事？”

“边境上的城堡就应该坚不可摧。”

“臣下的居所怎能超过王宫？细究起来，可知这就是僭越之罪啊！”

“你好像不是原来那个老总管了。”

“贤侄啊，大家不是都想要一个国吗？这就是国，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看你暂不要回边地，就在宫中值守，让我心安吧！”

嘉察协噶就再也未回边地，心中因此郁闷不堪。珠牡见状却甚为高兴，她不便明说白帐王求亲之事，只说：“最近我夜夜噩梦，岭噶恐怕要生事端，有你护卫王宫，我宽心多了。”

此时，白帐王已经陈大军于岭国边境，派出信使，指明要迎娶珠牡。珠牡见厄运果然降临，禁不住珠泪涟涟。嘉察协噶请求让自己亲自去魔国催请国王，但大家并不同意。一来，他嘉察协噶没有神通，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要跋涉多少时日；二来，此时国中无人，临战不可缺了他这样英勇的大将。

大家商议的结果是，派岭国的寄魂鸟白仙鹤飞去北方，请格萨尔速回救援。白仙鹤飞到了格萨尔跟前，但他日夜与两个王妃饮酒作乐，已经心智不明了。他说：“这鸟儿我好像曾经见过。”

仙鹤见他糊涂如此：“我是岭国的寄魂鸟，身为岭国之王，你当然见过！岭国多年无主无君，霍尔国举大兵来犯，要强娶珠牡王妃，岭国人盼大王速速回返！”这消息把格萨尔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叫人速速准备，明日一早就要起营回还。但到第二天旭日初起，饮过了两妃的壮行酒，他又昏昏沉沉，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问梅萨这么多人铺排开来是为了哪般。这梅萨想，就是因为珠牡嫉妒才让自己身陷魔地，于是就说正在排演一部场面浩大的戏剧，而这出场景宏大的戏剧正是国王自己一直期望的。国王对此也有恍惚的记忆。这一踟蹰，又是整整一年。

后来，危急中的岭国又派出一只喜鹊前去报信。那只鸟停在城门上，焦躁地叽叽喳喳。行前，珠牡告诉它，国王神通广大，能够听懂它的话。但国王正沉醉于酒色之中，他问两个妃子：“那鸟那么着急，好像有什么事情吧？”

梅萨知道这鸟是珠牡派来的，便说：“大王正在高兴，这鸟却聒噪不已，大王久不习弓箭，干脆正好一箭射死它！”

格萨尔一箭就将报信的喜鹊射死在城门之下。

于是，时间又过了一年。

珠牡请求首席大臣派人催请国王，但绒察查根说：“两次派出信使，国王肯定知道消息了，如果他不回来，那就是有他不回来的道理啊！”

已经有人埋怨如今的首席大臣不是当年英明洞见的老总管了。首席大臣说：“你们可以不满意我，但你们不能怀疑国王的英明啊！”

话到此处，人们只好噤口不言。

珠牡只好请狐狸前去送信。狐狸不会讲话，她就脱下手上的戒指，相信国王见了，就一定会想起她。狐狸躲开两个妃子，把珠牡的戒指吐在格萨尔面前。这使他若有所思，他登上城头，向天仰望，想有什么要事，天母肯定要来知会于他。但天上风吹流云，一片平和如海的湛蓝。他想起身上还有一面水晶宝镜，取出来一看，不免大吃一惊。从镜中看见岭国边界上霍尔国的兵马整齐肃然，随时准备大举掩杀。再看，岭国的宫中，珠牡已经憔悴不堪。当下，他发出命令，月亮升起之前，整队出发。但他上马之后，又饮了两碗壮行酒，再次失去记忆，再次下马。原来，这魔国的酒都是健忘酒。原来魔国没有居民，那魔王鲁赞四处掳来百姓，安置在魔国各地，饮了此酒，就全然忘了故乡。

［故事：嘉察捐躯］

却说镇守北方边境的正是大将丹玛，他领着亲兵登上高冈，见那霍尔国兵马强壮，阵形严密。黄帐王坐镇中军，左边展开是雄鹰翅膀一样的黑帐王兵马，右边鹰翅一样强劲展开的是白帐王的兵马，那三阵后面都有绵密后应，而三阵之前，正是辛巴麦汝泽亲率的箭镞一般的前锋部队，更是气象威严。

这时的岭国妖氛荡清，一派歌舞升平，那丹玛巡边，身边也只有几十骑人马。他接到的命令也只是侦察，不能轻举妄动。丹玛想自己早在格萨尔尚未登上王位之前，就已经效忠于他。这时国有危难，不在此刻效命，怕是没有更好的机会了。于是，他遣了那几十骑人马驰报军情，自己下定决心独自大战霍尔国的兵马。座下马突然开口说话：“霍尔兵马多如牛毛，凭我一人一马，密如飞蝗的箭矢就能让我们到不了阵前。不如我们如此这般，或许有取胜的可能。”

丹玛听战马说得有理，就下了马，装成一个跛子，一个人往霍尔前锋营盘而去，而那马也装成瘸子，拐着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这样直到霍尔军阵前，丹玛这才翻身上马，一路杀入中军，掀翻了若干座大帐。他趁着黄昏的光线一路斩杀，最后，杀出前锋大营，趁乱把霍尔骑兵放牧在山谷里的战马都赶回到岭国这一边。

辛巴麦汝泽本来不大愿意出兵，正好趁机向白帐王进言：“岭国一个跛人一匹瘸马，尚且如此厉害，如果格萨尔领大军袭来，就更难抵挡了。”

心意已定的白帐王说：“阵前动摇军心，该当何罪！如不念你过去的战功，定然赏你一顿皮鞭！”

辛巴麦汝泽本是一员憨直的猛将，受不得轻视，当下怒火中烧，带领自己麾下的两万先锋向岭国掩杀而去。路上正遇到嘉察协噶援救丹玛的兵马，两军合兵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霍尔兵力拼不支，退过边界去了。岭军也是损伤惨重，再也无力追击。如果对方马上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击，岭国这边根本无力抵挡。好在对方也不知岭国情形，不敢贸然进攻。双方就在边境上互探虚实，假装谈判，这自是首席大臣绒察查根的拿手好戏。他衣着光鲜，举止雍容，这一来二去，虚虚实实，拖延了一年时光。大家见他又焕发出当年总管整个岭噶时的风采，也稍觉心安。晁通见此情景却心中焦躁，他指望着那白帐王早日指挥大军掩杀过来，夺去曾经是赛马彩注的美女珠牡，方解他心中潜隐的仇恨。但白帐王却让首席大臣的疑兵之计迷惑住了。

这天，绒察查根又致白帐王一封书信，提议在严冬到来之际，各自退兵将息，来年再定是打是谈。白帐王踟蹰再三，不甘心就此罢休，便决定无论如何，集中兵马，向岭国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击，如果不能成功，再与之商量退兵不迟。想不到攻击发起后，三十里内没有抵挡的兵马，再进三十里，才遇到像样的抵抗。接连厮杀几天，岭国兵马渐渐力不能支，眼看就大败在即了。这时，首席大臣才允准嘉察协噶去搬南方训练有素的兵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对此情景，珠牡更是自责万千。她认为自己就是这场战事的直接起因，格萨尔远在魔国，数年不返，都是因她而起。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保岭国平安，就该她吞下这个苦果。既然国王得信不肯归来，想来也是对她生出了厌弃之心。罢了，就从了白帐王吧。她怕自己改变主意，立即就给白帐王捎去书信，请他罢兵息武，表示自己愿意追随大驾。

白帐王派辛巴麦汝泽前来迎接，珠牡说：“且等我三天。”

“为什么是三天？”

“我要为自己是非不明，贵为王妃却如村妇一般心生嫉妒痛悔三天。”

三天完了，辛巴麦汝泽来催请出发，珠牡说：“我还要为失去神子之爱痛哭三天。”

三天又过去了，辛巴麦汝泽再来催请动身：“大王性情急躁，珠牡再不动身，他就要发兵攻打了！”

“且请白帐王再宽限，我还要三天时间。”她想，自己经过这种事故，已经学会怎么做一个贤淑雍容的王妃了，但格萨尔却还没有学会做一个智慧如海、洞察一切的万民之王，她要为此惋惜三天。这三天里珠牡真是心痛欲裂。她把一枚红宝石摆在面前，心痛最甚时，那坚固的红宝石迸然开裂，成了碎片。她对侍女说：“看吧，天都知道我痛悔之心，大王却不知道。等他回来时告诉他，我身子走了，心却破碎在岭地了。”

侍女在珠牡面前长跪不起，说：“请王妃想想，我是怎么做您侍女的？”

这侍女本是一个牧羊姑娘，被人发现眉眼身姿都与珠牡有几分相像，便献进宫来做了她的贴身侍女。珠牡说：“因为你跟我长得相像。”

“我哪有王妃一样的雍容富态，但那白帐王并没有见过王妃，我请求冒充为您，去到白帐王府中！”

珠牡垂泪：“那就委屈你了！等到大王回心转意，我一定请他发兵救你回来！”

第三个三天，珠牡躲藏在宫中，人们把侍女按王妃的装束打扮停当，只等辛巴麦汝泽前来催请，才袅袅婷婷出宫来了。侍女在马上只是哭泣不止。辛巴麦汝泽心生疑虑，这女子眉眼身姿都似珠牡的模样，举止却全无王妃的高贵与雍容。起码事到如今，珠牡不会作小女子状，这么哭哭啼啼。但他对白帐王因一个女子无故兴兵，本来心有不满，也就觉得没有必要再去折腾一番，究求真相。白帐王见岭国王妃自动献身前来，那传说中神变无限、英勇盖世的格萨尔王并未出现，当即大摆宴席，庆贺一番后，便罢兵息武，海水落潮一般把大军退去了，日日只在宫中与新王妃饮酒作乐。这白帐王也有不满意的地方：虽说新王妃像故去的汉妃一般柔顺，也只是顺从而已，并没有汉妃一样热情如火的劲头。但他只要稍显不满，新妃子就涟涟地垂下泪来，她想起珠牡那破碎的宝石，就说：“我的心已经为一个男人破碎过了，大王难道没有耐心给我愈合的时间？”

白帐王倒因此受了感动，想一个女子专情如此，世间难觅，更把假珠牡视如珍宝一般。

岭国这边，见霍尔国大军退去，正向边境驰援的兵马便又依令回到了各自的营盘。珠牡见计谋成功，从此深居简出，心想不管大王何时回来，也算对他有个交代了。

嘉察协噶再请首席大臣让他回南方带来所部兵马保卫王城。绒察查根又不允准了，他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嘉察协噶：“国王不在，你领重兵来王城，别人会以为你想做国王。”嘉察协噶无端被疑，满怀心事回他镇守的南方边境去了。

见霍尔大军退去，晁通心里一百个不甘，他期待岭国与霍尔大战一场。格萨尔不在，岭国众英雄恐怕都不是霍尔三王和辛巴麦汝泽的对手，他正希望借敌国之力剪除拥戴格萨尔的力量，这样自己也许还有机会登上岭国的王位。他决定把侍女冒充王妃的消息通报给白帐王，但又没有胆量深入霍尔国，便使神通变作一只游隼在边境游荡。他想一定会遇到霍尔国喜欢窥探秘密的乌鸦。那只发现了珠牡的乌鸦得到了白帐王重赏，被封为众鸟之王，而鸽子、鹦鹉和孔雀都被尽行诛杀。于是，乌鸦们受到特别的鼓励，聒噪着飞行在与各国相邻的边境上，打探邻国的各种秘密，好到白帐王处请赏。最初，乌鸦们见到游隼这样的猛禽出现，都纷纷逃避，但这只游隼大不一样，对着它们唱好听的歌，还讨好地摇晃着尾巴和翅膀。等到乌鸦们终于敢聚集过来时，它说：“我想求见你们的百鸟之王。”

百鸟之王听到有只游隼来自岭国，想起把珠牡王妃指给它的就是同一种禽鸟，马上就上路了，但它飞得比过去慢多了。作为百鸟之王，它脖子上戴着宝石串，爪子上戴着金指套，这些东西都太过沉重了。终于，它被众多乌鸦簇拥着，出现在边境线上：“哦，我们是老朋友了，是你要见我吗？”

“我……可是……”

“我知道了，部下太多让你害怕！你们都退后，再退后，直到我看不见你们！好了，有什么话你就告诉我吧。”

“白帐王娶到的不是真珠牡，一个像珠牡的侍女把他骗了！”

“你告诉我这些消息，想要什么好处呢？”

“就请大王快快发兵吧！”它还把格萨尔远征魔国，久不归来的消息告诉了乌鸦。

白帐王得到消息，半信半疑，觉得这只游隼肯定是岭国的奸人所变，就叫乌鸦再探。好在那游隼盼望着霍尔大军压境，还在边境上翘首以待。乌鸦说：“我家大王说了，不知你身份，就无法确定消息的真假。我们大王还说，不想得到好处，那你又何必背叛！”

晁通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开口道：“如果不是格萨尔，赛马大会就是达绒部落的长官称了岭国的王，那个被他夺去王位的人就是晁通我！请转告你家大王，只要让我做了岭国的王，每年都把美女来献上！”

消息传到霍尔国宫中，不等白帐王发作，假扮珠牡的侍女当即挥刀自刎在殿上。震怒不已的白帐王当下发大兵洪水一样漫过了岭国的边界。不几天，岭国王宫那光耀四方的金顶已经遥遥在望。首席大臣派出信使四处求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霍尔国的大军把王宫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

白帐王当下就要发兵攻城，却被辛巴麦汝泽劝住了：“大王啊，如果娶了珠牡为王妃，这岭国就是你的岳丈，万不可贸然用兵。前次是大王看中的美女，艳光四射，我不敢仔细端详，今天就让我再走一遭吧！”

白帐王听了，哈哈大笑：“是啊，要是我毁了这王宫，以后怎么来走亲戚？准你前去！”

辛巴麦汝泽进宫见到珠牡，说：“我前次就看穿了你的计谋，却没有声张，这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还是从了我家大王吧！”

“如果你再催促，我就自刎于此！”

辛巴麦汝泽冷笑道：“你不死，岭国没有一个人死；你一人死，岭国千万人也将受到我大军马蹄的践踏！再说了，不要说作为一国之王，就是作为一个男人，格萨尔不出来死，岭国的勇士们不出来死，你一个弱女子死有何用？”

当下，珠牡眼眶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两滴鲜艳的血，她说：“罢！罢！要是你们保证不杀我百姓，保全我王宫，我且随你们去吧！”当下收了眼泪，梳妆上马，由辛巴麦汝泽陪着投霍尔国军帐中去了。后来，人们一直争论说，珠牡离开王宫时有没有回头。首席大臣说，王妃珠牡数度回头，但更多的百姓说，王妃珠牡没有回头。

等到边地驰援的兵马赶到，王宫所在早已人去城空。

而在保卫王城的战斗中，岭国三十英雄中的好几位都奋勇捐躯了。人们悲愤难抑，长叹说：“那些明亮的星星坠落，岭国的天空也因此黯淡了！”

嘉察协噶悲愤难忍，立即带兵追赶。开始追赶时，还有数千之众，很快，那些徒步的步兵就落在了后面；嘉察协噶心中焦躁而愤怒，频频挥鞭催促座下骏马，很快，骑兵也落在后面了。等到赶上布满了几个草原丘冈的霍尔大军时，只剩下了自己一人一马！他没有片刻犹豫，就举大刀杀入了霍尔人队列之中。左冲右突，手起刀落，无数霍尔士兵做了刀下之鬼，但霍尔兵实在是太多了，就是个个引颈俯首让他砍杀，也要杀个七七四十九天。最终，他驻马在一个山头，高叫白帐王出来接战。这时天已黄昏，一轮明月还未升起，但那光华已经从地平线下投射到人间。那光华也把嘉察协噶的身影勾勒得高大威严。

这时霍尔三王的八个王子应声出来迎战。从月出之时直战到月上中天，八个王子中的七个已分别被他用刀、枪和箭取去了性命，单剩下最年轻的王子站在月光之下，脸色却比月光还要苍白。嘉察协噶早注意到他并不像那几位命赴黄泉的王子一样拼死血战，便大喝道：“你是一个胆小鬼吗？为什么不敢举起刀剑！”

不想那小王子却答道：“我是不忍你我兄弟相残！”

嘉察协噶哈哈大笑：“你我会是兄弟？！我不杀束手之人，快快拿刀来战！”

小王子凄然说道：“你的汉妃妈妈没有对你说过她的妹妹？我是霍尔王的汉妃之子，我的母亲却常常告诉我，她有一个分离多年的姐姐，姐姐的儿子就是岭国的大英雄嘉察协噶！”

嘉察协噶高扬起宝剑的手臂垂下了：“那么，我真有一个兄弟？”

“我就是你的兄弟！”

嘉察协噶看到霍尔小王子眼里的泪光。

“可是我母亲并未提起一言半语！”

“那你可以回去问问你母亲！”

“回去问问我母亲？让你逃命，让你父亲掳走格萨尔珍爱的王妃？”嘉察协噶喊，“那么，你肯让你父王罢兵三天？你肯跟我回到王城与我母亲相见吗？”

这时，王子身后正有更多的兵马乘夜色而来，马蹄叩击大地，仿佛催促战斗的鼓点！这声音让嘉察协噶血脉贲张：“一句话，你小子是战就拿起刀来，是降就藏在我身后，看我如何杀尽霍尔兵马！”

“兄长！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你的勇武所有人都已看见，你杀死我七个兄弟，父王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看你是怕死，才假称是我兄弟吧？”

小王子在月光下惨白的脸孔慢慢变黑了，他哑声说道：“即便我战你不过，即便你是我兄长，也不能这般侮辱于我！”小王子提起长枪，跃上马背说，“嘉察协噶听着，我知道战你不过，但我的马首之后还是我的国家。我在临死之前要发下一个誓言：如果我真是你兄弟，我流出来的鲜血是白色的；如果我不是你的兄弟，那我死后流出的鲜血就是黑色的！来吧！”说完，小王子便拍马上前，挺枪向嘉察协噶面门刺来。嘉察协噶连躲三枪，才腾身出来，反手一剑，便将小王子刺于马下。他看到小王子笑了一下，说：“我的兄长果然英雄了得。”

然后，血从口中喷涌而出，那血果然是牛奶一般的白色。

那么，霍尔国已逝的汉妃果然是自己母亲的妹妹，而这个小王子果然是自己的兄弟！但是，他亲手将自己心怀仁慈的年轻兄弟斩于马下了！凄楚的月光照在地上，而霍尔的兵马仍然四合而来。嘉察协噶站起身来，仰天长啸，然后，四合而来的兵马看到他脱去了护身的甲胄，他对躺在月光下的兄弟说：“看来，我是回不去了，那么你的灵魂等等我，在阴间我们好好做兄弟吧！”

说完，他就拍马向霍尔阵中杀去。

这时，辛巴麦汝泽跃马而出，却不敢靠前，在离他有一箭之遥的地方勒住了马。

“让开，叫白帐王出来！”

辛巴麦汝泽说：“今天正是月圆之日，每个月份的这一天，我家大王都用白绸裹住手，不打不杀修善缘。我久闻你大英雄的美名。今天，我们俩且比试比试武艺；明天，你再真刀真枪与我家大王你死我活做个了断！”

“闲话少说，叫白帐王出来！”

“我辛巴也不是等闲之辈，难道不配与英雄比试一番？”

“如你输了，就叫白帐王马上来见！”

“如我输了，马上就去禀报。”

“那你说，先比刀还是先比箭？！”

“你的刀法，我霍尔国上千士兵的人头就是证明，还是先比箭吧。”

嘉察协噶当即挽弓如揽月：“我射你盔上红缨，看箭！”

辛巴麦汝泽来不及躲闪，头顶上已有一股疾风掠过，回头时，那箭带着射去的红缨，深深插在了身后的柏树之上。霍尔大军刚才还被杀得屁滚尿流，这时却齐声叫好。辛巴麦汝泽赶紧张弓搭箭，也不发话，一松弓弦，那箭竟直奔嘉察协噶面门而去。那箭正中额心，毫无防备的嘉察，大叫一声跌于马下。岭国的栋梁、正直勇敢的嘉察协噶就这样被暗算了！

辛巴麦汝泽本也算个正直之人，慑于嘉察协噶的武艺与威风，做下这大丈夫不为之事，也暗称惭愧，催着白帐王连夜拔营。那霍尔大军带着新王妃珠牡，吹着得胜号，打着得胜鼓，昼夜不停回霍尔国去了。等岭国大军赶到，霍尔军已经去得不见踪影，而嘉察协噶正直的心脏已不再跳动，岭国的军阵中再也没有他伟岸的身躯活跃在马上！

岭国最皎洁的月亮陨落了！

首席大臣心如刀绞，悔不听嘉察协噶之言，让他早率大军来拱卫王宫。等大家抬着嘉察协噶的躯体下了山冈，首席大臣跪在地上，向着北方魔国的方向泣血喊道：“大王啊！为了对你忠诚，我才以自己的多疑害了嘉察协噶！大王啊，你还记得岭国吗？你还需要我们对你的忠诚吗？”

在他悲愤的呼喊中，升上空中的一轮满月从温润的淡黄变成了冰一样的惨白。

［故事：国王归来］

那一声悲愤至极的呼喊力量巨大，传到魔国上空时，把几颗星星都震落在了阿达娜姆的城堡之前。

格萨尔问：“是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吗？”

两个王妃欲要掩饰，但大臣秦恩已经回答：“是星星落下来了。”

格萨尔迷离的眼睛聚集起了亮光：“难怪我胸口一阵悸痛，是岭国有难了？收拾起来，我们应该回家了。”

“大王啊，贵为国王，你该在旭日初升时上路！半夜出发，倒像个偷偷摸摸的魔鬼了。”

格萨尔笑笑：“此话有理，但是明天……要是我忘了，你们可要记得提醒我啊！”

两个妃子连连称是。

格萨尔又问：“我来魔国已经快一年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回答。又有人上酒，他拒绝了：“我当初来救梅萨，珠牡就给我喝酒，让我忘记出发。我不喝酒了。”

阿达娜姆和梅萨都说：“那么大王就请喝茶吧。”

格萨尔知道茶和酒相反，是能让人清醒的东西，但他第二天早上却忘了晚上说过的话，也没有人来催他出发。都说，魔国有一眼忘泉，格萨尔就是喝了忘泉之水，才忘了星星坠落这样明显的上天的警示。但也有人说，上天为什么要含蓄如此，派天母直接告诉他不就完了。反正他又饮了忘泉，不再记起自己身为国王所要肩负的重任了。这一忘记，又是整整三年。第三年头上，珠牡已与白帐王生下了一个健壮的儿子。这三年，岭国这个初生之国已是国将不国了。嘉察协噶这样的大英雄死掉后，人心涣散。首席大臣不能保国安民，再也不能假格萨尔之名号令四方。晁通趁乱自号岭国之王。这个阴险恶毒之人，还请自己的兄弟——嘉察协噶和格萨尔的父亲森伦，做了自己那日益辉煌的城堡总管。世事也是奇怪，那大英雄嘉察协噶和格萨尔的父亲真就做了他忍气吞声的奴才！每年，他还恭恭敬敬地把晁通从全国收集起来的贡品送到霍尔国的边界。

这一切的转化还靠了天马江噶佩布。起初，它也饮了魔国的忘泉之水，身体绵软，神思倦怠。格萨尔在铁城之中游戏二妃时，就如当年在野马群中一样，它的身边总是簇拥着最漂亮的年轻母马。但它有时会感到奇怪：当年在野马群中悠游自在时，心里总有失落之感时时袭来，现在为何却如此心安理得呢？因此它常常从谷地奔上山头，眼望远方，苦思冥想，却一直没有想出任何结果。

它又跑过两座山头、三座山头，还是想不出什么结果。它想，到底是一匹马的脑子，而不像国王是人的脑子。有时，国王会来看它，若有所思地抚摸它的脑袋，拍打它的腰肢。显然，他也好像使劲在想着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如此一来，江噶佩布也不再冥思苦想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征服马群中那些最漂亮的母马。它风流过人的名声在马群中传得很远很远。最令它骄傲的是，声名的传播早就突破了家马与野马的界限。

只有在霍尔国，那个暗算了岭国大英雄的辛巴麦汝泽却心中不安。他之所以暗算嘉察协噶，是真的战他不过，只好出此下策。不要说是岭国之人对他满怀仇恨，就在自己国中，那美丽的吉尊益喜也常常当面羞辱于他：“不是号称霍尔国的头号勇士吗？最大的本事就是对人施以暗箭！”

“知道吗？以卑鄙的手段杀掉正直的对手，这样的人是会下到地狱里去的！”

他也辩解：“珠牡王妃用计，我一眼就识破了那是她的侍女，但我都没有声张！”

这个女人冷艳的脸上，鄙夷的神情毕现：“你自命为一个了不起的勇士，其实就是白帐王的一条猛犬！”

每一次，吉尊益喜公主的话都让他痛彻肺腑，终于他开口了：“公主啊，如何才能让我洗心革面？”

公主说：“你帮助抢来的王妃已经给你产下新主子了，还不跟侍女们一起去洗尿布？”

就这样，这个女人摧毁了他全部的尊严，他喊道：“你这个舌头上毒汁四溅的女人，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洗脱罪名，洗心革面？”

吉尊益喜笑了：“让那年轻的格萨尔醒于忘泉！”

“我怎么敢去？”

“不需你亲自出马，只需把盐泉边的野马群驱赶到魔国！”

这辛巴麦汝泽不明所以，立即遵命照办，带领一队士兵把王宫北方沙漠中的一群野马赶离了盐泉。他们一直赶了九天九夜，才来到魔国之地。他打开临行之时吉尊益喜公主赐给的锦囊，让他把那马群再往魔国腹地驱赶三天三夜。于是，他又依命行事，之后才返回了霍尔。公主只说：“如此一来，你不义的罪孽已洗去一半！”

“那么，另一半呢？”他盼着早日洗去，使得夜里不再噩梦连连。

公主没有回答。

那野马群中，有几匹非常美丽的母马，到魔国没几天，就吸引住了江噶佩布的目光。不几天，它们就混得如胶似漆了，惹得魔国那些母马都怪江噶佩布见异思迁。霍尔马在魔地待不了几天，就思念故地的盐泉，便裹挟着江噶佩布往远离魔国腹心的边境而去。江噶佩布感到奇怪的是，这些马只在朝阳未出之前，啜食青草上的露珠，从不饮取魔国土地上四处涌现的清泉。问那些母马，它们只作娇媚之语，对水的问题闭口不言。到了边境沙地之上，地下再无涌泉显现，江噶佩布便渐渐清醒过来，猛省如此一来，就离自己的主子越来越远，便要急着回转。

“为什么要回你主子身边？”

“助主人除妖杀敌！”

“这里有清风吹着，请你想想，你的主子，不再往你身上备齐鞍鞯，纵横驱驰，已经多少年头了？”

这时，一阵清风从沙海深处吹来，它的脑子清醒了，不禁失声叫道：“离开岭国已经整整九年！”话到此处，那野马群便与它道了再见，说此地不能久留，盐泉的味道使它们不能忘记故乡，要在此别过了。

江噶佩布反而依依不舍：“可是我们的情意呢？”

野马群走远了，最艳光照眼的那匹母马回身道：“你该回岭国看看了！”

它回到岭国，看到的一切令它心伤，更为自己和主人格萨尔感到悲伤。如果岭国就是这样，那它和主子从天界下凡，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它再回魔国，也学那霍尔的野马，只饮花草上的露水，而对那些声音清越、干净清凉的泉水视而不见。它从来不在主子面前开口说话，现在，每走一步，想要倾诉一番的渴望都在增加。问下界何为？问忘泉的力量为何会如此巨大？问主子明明习得抵御一切毒蛊的咒语，却偏偏要让自己被魔国的忘泉所伤？问大王上天是不是未有警示显现？

而在天马行过，泪水落地之处，都有泉水涌现。这些泉水涌现时，魔国原先的忘泉就干涸了。

因此，不等江噶佩布来到铁城，格萨尔已经清醒过来了。看到愁云惨雾重新笼罩了岭国，看到晁通得意扬扬，作威作福，人们恭谨顺从，自己在人间的父亲正在忙着替他收取贡品。更看到白帐王宫中，久不展眉的珠牡对着新生的孩子展露了笑颜。

江噶佩布满腹幽怨，见到主子，还未开口就见主子已然流下热泪，自己也泪珠滚滚，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阿达娜姆和梅萨又出现了。格萨尔问道：“难道你们还要阻拦我吗？”

两个妃子赶紧上前，把他扶到了马上。

阿达娜姆不像梅萨胆小，说：“大王上承天命，真心要走，还有谁人拦得下你？”

这一去，他没有先回岭国，而是直奔霍尔国去，并得吉尊益喜与辛巴麦汝泽暗中相助，杀了白帐王及他两个兄弟黄帐王与黑帐王。吉尊益喜被格萨尔收为王妃，辛巴麦汝泽则做了岭国总领霍尔旧部的大臣。最后，格萨尔一刀将白帐王与珠牡所生的小孩也结果了。珠牡被格萨尔抢上马背，还叫了一声：“大王，那无辜的孩子虽然是白帐王的骨血，那也是我的心头肉啊！”

格萨尔心里此时却没有丝毫怜悯之情，急着归国去收拾那黑心的晁通。

一上路，他就明白：如果他快意恩仇，一刀夺了晁通性命，必将激起达绒部深深的敌意。连父亲森伦也来劝他：“你千万要饶过晁通，倘若不然，达绒部起而反叛，岭国不等敌国征讨，自己的阵脚先倒大乱了。”那晁通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跪地求饶时还说：“大王如不杀我，我达绒部的精兵猛将还会听你驱遣。”

格萨尔心中的怒火被厌恶之情所代替，剥去了晁通的达绒部长官之职，流放他到边地做了牧马之人。格萨尔心中知道，此时不杀了晁通，一两年后，还得让他官复原职。前面说过，在岭噶穆氏长仲幼三系中，这晁通还偏偏属于自己所在的幼系这一支。

贬斥令刚下，可能晁通还没有走到流放之地，同属幼系的父亲森伦又来替他求情了：“长系和仲系都在旁边看着呢，看幼系自己起了争端，那时就要祸起萧墙！”

未从天界下来时，那天神之子对人间之事想得过于简单：那就是扫妖除魔，拓土开疆。想不到做了国王，面临的事情却如此烦琐。先是妃子争宠让他进退失据，而现在，又因为血缘的亲疏以致赏罚不能分明。格萨尔就等首席大臣有什么表示。绒察查根、森伦和晁通是幼系的三个长老，但他还是希望首席大臣不要点头称是。但是，首席大臣偏偏点头附和。

年轻的国王于是冷笑：“你们是说，如果没有我，岭国幼系向来团结一心？”

“我们不敢这么说。”

“我来岭国是为平定天下，你们却弄出来这么多烦心的事情，我看自己还是早回天界吧！”

两个老人一下在他面前跪下来：“大王！”

［说唱人：在路上］

说唱人离开广播电台后，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丢人现眼呀，丢人现眼。”

他不认为自己真的爱上了那个在播音间里的女人。两个不是一路的人怎么会彼此相爱呢？让他意乱神迷的是她暧昧的声音，是她身上放肆的异香。这让他就像中了迷药一样。

走着漫漫长路，他又想起央金卓玛也爱上了自己。想起她用比自己还粗粝的手，拉着他去房间喝茶。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学着她的口气，温柔地说：“来。”又学着她的幽怨的口气说：“呸！”后来，走得累了，他就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发呆。中午时分，两辆吉普车在溪边停下，他们把车子直接开到溪流里，戽起一桶桶水冲洗车上的尘土，晶莹的水珠四处迸散。车洗干净了，几个穿着整齐的男女开始彼此泼洒。欢快的打闹声，让死人一样躺在附近的晋美感到自己被隔绝在世界之外。那群彼此弄得湿淋淋的男女终于累了，安静了，他们坐下来把衣服晾干。他们应该看得见他，但就像没有看见一样。他想站起身来走掉，最终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他听见有人叫司机把车上的录音机打开，司机问想听什么磁带，有人说：“格萨尔。”

他清楚地听见他们说：“就是晋美在广播里唱的格萨尔。我刚刚录下来的新唱段——姜国北上夺盐海。”

录音机里真的就唱起来了。这一段唱的是，格萨尔和姜国魔王萨丹对阵，两个人在阵前勒住马，你问我答，用猜谜语的形式夸赞远远近近的山，形容这些山，美饰这些山，为这些山细说根由。晋美自己也听得入迷了，听自己用不同的声音变换着角色，上一句是刁难人的提问者，下两句又变成了得意扬扬的答问者。

嗡——

最近处的那座山，

犹如沙弥持香在案前，

此山叫作什么山？

嗡——

小沙弥持香是印度的檀香山！

嗡——

平展的岩层竖向天，

好像旗帜迎风展，

此山叫作什么山？

嗡——

旗帜叠舞是娃依威格拉玛山！

嗡——

仙女头戴杏黄帽，

彩霞为帔立云间，

此山叫作什么山？

嗡——

仙女戴帽是高与天齐的珠穆朗玛山！

嗡——

险山后面是缓坡，

犹如国王刚登基，

层层梯级盘旋上，

此山名叫什么山？

嗡——

那是界划东西的念青唐古拉山！

嗡——

山山之间多平川，

险峰耸出云天上，

犹如大象在平原，

此山叫作什么山？

嗡——

如同川原走大象，那是伽地峨眉山！

晋美笑了，这两个人不像临阵对决的大军首领，而像两个炫耀学问的喇嘛。他想，一个人能把这一切惟妙惟肖学说出来，那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哪！他因为这个想法而沉醉了，眼前甚至出现了自己的形象，自由自在地穿行在电影一样的往昔故事的场景中间。这时，吉普车重新上路，那说唱声慢慢变小，宽广无边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当说唱声飘逝，眼前的幻景便戛然而止。他穿行其中，想让那些生动的画面继续演进，但是画面静止了，一动不动，慢慢失去了颜色与轮廓。他听见了自己惊恐的声音，他说：“不！不！”

但是，连静止的画面也从眼前消失了，头脑里混沌一片。他想起家乡那个要对他开示的活佛的话。活佛说：“眼睛不要看着外面，看着你自己的里面，有一个地方是故事出来的地方，想象它像一个泉眼，泉水持续不断地汩汩涌现。”

他用眼睛看着里面，这很容易做到，他把意识集中到脑子，会聚起一束亮光，往幽暗的里面探照。但亮光所到之处，还是混沌一片。就像大雾天气中一个穿行的人，看见的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在路上，他麻木的头脑一直在想“黑姜夺盐海”“黑姜夺盐海”，但也仅只这几个字而已。他发现，自己竟然把讲过的故事想不起来了。

在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和颜悦色的长者，长者的水晶眼镜片模糊了，正坐在那里耐心地细细研磨。长者问他：“看来你正苦恼不堪。”

“我不行了。”

长者从泉眼边起身说：“不行了？不会不行了。”

他把晋美带到了大路旁的一堵石崖边：“我没戴眼镜看不清楚，你的眼睛好使，看看这像什么？”那是一个手臂粗的圆柱体在坚硬的山崖上开出的一个沟槽。

那印迹很像一个男性生殖器的形状。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只说：“这话说出来太粗鲁了。”

长者大笑，说：“粗鲁！神天天听文雅的话，就想听点粗鲁的。看，这是一个大鸡巴留下来的！一根非凡的大鸡巴！”

长者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当年格萨尔在魔国滞留多年，回到岭国的路上，他想自己那么多年日日笙歌，夜夜酒色，可能那活儿已经失去威猛了。当下掏出东西试试，就在岩石上留下了这鲜明的印痕。长者拉过晋美的手，把那惟妙惟肖的痕迹细细抚摸。那地方，被人抚摸了千遍万遍，圆润而又光滑。然后，长者说：“现在回家去，你会像头种马一样威猛无比。”说完，就头也不回到泉水边研磨他的眼镜去了。晋美苦笑，他不是下面不行，而是上面不行了。晋美又回到长者身边：“老人家，我想去盐海。”

“贩盐人总是成队结伙，你却这么形只影单，到盐海去干什么？再说，盐海那么多，你要去的是哪一个盐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低了：“姜国魔王萨丹想要从岭国手中抢夺的那一个。”

眼睛不好的长者听力很好，这么低的声音他都听见了。他告诉晋美，这里是当年嘉察协噶的镇守之地，那些产盐的咸水湖离这里很远，在岭噶的最北方。那里咸水的湖泊星罗棋布，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姜国魔王想要抢夺的到底是哪一个。长者叹息一声，说：“要是嘉察协噶不死，那姜国国王怎么敢去抢夺岭国的盐海？”

“老人家知道这么多格萨尔的故事，你是一个仲肯吗？”

长者没有回答，起身走在前面。他就那样走在前面，来到了一座小山冈上，金沙江的一条支流在峡谷里奔流。一个城堡的遗址，几堵摇摇欲坠的夯土墙，这就是当年嘉察协噶在岭国南部边界的城堡的遗址。地上很多赭红色的固化物，沉甸甸的像是石头，但又不完全是石头。长者告诉他，这是城堡的基础。这是炼过的铁矿石。建筑城堡的时候，精通炼铁之术的兵器部落把熔炼出的铁汁和半熔的矿石一起倒进挖好的墙基中，冷凝之后的墙基便坚固无比。从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山冈的木质坚硬的灌木丛中，一道长墙蜿蜒着下到一个洼地，然后爬上了对面更高的山冈。那山冈顶上，是一座更为高耸的城堡的废墟。山冈上，风势强劲，两座山冈之间一大片洼地，一条古代的大路曾经从中穿过。现在，那里已是一片种植了很长时间的庄稼地了。老者说，这座山冈和那座山冈上的建筑遗迹，是嘉察协噶城堡的两翼。中间洼地里，才是城堡的主体，但那里已经没有一石一木的遗存了。老者坐下来，说他的眼镜片用水研磨过后，还要用风来研磨。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仲肯，所以带你来看看这些真实的东西。年轻人，说说你有什么感想。”

“故事里的岭国大得像全部世界，现在发现岭国并没有那么大。”从格萨尔出生的阿须草原，到玛尼干戈，翻越雪山，到德格，再到这个地方，他且行且停，也就走了十来天时间。

长者正色说：“那是岭国初创之时，后来就很广大了。从这里出发，沿着金沙江两岸一直下去，岭国的大军征服了南方魔王萨丹统领的姜国，南方的边界就很远很远了。那里冬天的草原上也开满了鲜花。”

“那时嘉察协噶已经牺牲了。”

长者脸上出现愤愤不平的神色：“是啊，他可是岭国最为计谋周全、最为忠心耿耿的大将了。”

“那么，出征姜国的时候，是谁挂帅？”

长者很锐利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那个在收音机里演唱的仲肯吗？你唱得多么好啊！”

“可是，我的脑子不清楚了。”

长者戴上研磨得晶莹透亮的眼镜：“哦，你真的是神情恍惚，难道神要离开你了？你做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

“你问我什么？出征姜国是谁挂帅？告诉你吧，姜国人怕我们的大英雄嘉察协噶，要是嘉察协噶在，他们怎么敢来抢岭国的盐海？”

晋美又提出了同样的问题：“盐海在哪里？”

盐海当然在更北方的草原上，但要去到盐海，姜国的兵马就必须从这里经过。长者的兴趣不在地理，而是在谁对岭国更为忠诚上。姜国一败在盐海边，年轻的王子被霍尔国的降将辛巴麦汝泽生擒，然后，岭国大兵南下讨伐姜国。长者说：“嘉察之外，最忠诚的大将就是丹玛了。远征姜国就数他功劳最大！”

“是他杀死了姜国最后一员大将才玛克杰。因为听从了他的建议，岭国的铁骑不走江边容易被封锁的峡谷。”长者指了指峡谷两岸的高山。从下面望去，那些峰顶尖削，插入蓝天如利剑一般，但熟悉此方地理的人都知道，上面往往是平旷的高山草甸，正可纵马奔驰。而到了需要的时候，对河谷中那些需要攻击的目标，大军犹如洪水倾泻而下。

长者带他来到山谷里一个村庄，那里每一座房子都还是城堡的模样。老者的家也在这个村庄。金沙江就在窗外的山崖下奔流，房子四周的庄稼地里，土豆与蚕豆正在开花。这是个被江声与花香包围的村庄。长者一家正在休息。三个小孩面孔脏污而眼睛明亮，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一个略显憔悴的中年妇女，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平静的笑容。晋美想，这是和睦的一家三代。长者看看他，猜出了他的心思，说：“我的弟弟，我们共同的妻子，我们共同的孩子，大儿子出家当了喇嘛。”长者说：“哦，你又不是外族人，为什么对此感到如此惊奇？”

晋美不好意思了，在自己出生的村庄，也有这种兄弟共有一个妻子的家庭，但他还是露出了惊奇的神情。好在长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打开一扇门，一个铁器作坊展现在眼前：炼铁炉、羊皮鼓风袋、厚重的木头案子、夹具、锤子、锉刀。屋子里充溢着成形的铁器淬火时水汽蒸腾的味道，用砂轮打磨刀剑的刃口时四处飞溅的火星的味道。未成形的铁，半成品的铁散落在整个房间，而在面向窗口的木架上，成形的刀剑从大到小，依次排列，闪烁着寒光。长者没等他说话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是的，我们一代一代人都还干着这个营生，从格萨尔时代就开始了。不是我们一家，是整个村子所有的人家；不是我们一个村子，是沿着江岸所有的村庄。”长者眼中有了某种失落的神情：“但是，现在我们不造箭了，刀也不用在战场了。伟大的兵器部落变成了农民和牧民的铁匠。我们也是给旅游局打造定制产品的铁匠。”长者送了他一把短刀，略为弯曲的刀把，比一个人中指略长的刀身，说这保留了格萨尔水晶刀的模样。

晋美说：“我以为他真的是用水晶做刀的。”

长者指着刚用水和风研磨得十分明亮的眼镜，笑了：“我喜欢你这个仲肯，你对所讲的故事怀有疑问，你不假装什么都懂。”

“你也不像是一个铁匠。”

这个夜晚，他就住在铁匠家里。这个夜晚，听着窗户外面传来的浩荡江声，他又做梦了。他想梦见一下嘉察协噶，但他梦见的还是格萨尔王。霍尔国的降将辛巴麦汝泽在北方的盐海边击败了前来侵犯的姜国大军，俘获了姜国英勇的王子玉拉托琚。盐海边，湖水一波一波涌来，把亮晶晶的盐粒一下一下推到了湖边。已经被绑缚起来的玉拉托琚看见这情形，叹息道：“在我们姜国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在这里多得如泥沙一般？”在那个崇尚蛮力的时代，盐是能让人增长力量的东西。

辛巴麦汝泽说：“盐不但让岭国人有无穷的力量，还增长了无穷的智慧。王子你还是降了，让姜国也成为岭国吧。那时，不用发动战争，姜国的百姓也能得到盐了。”

王子问：“这也是格萨尔大王的意思吗？”

格萨尔立即就出现了：“是我的意思。”

王子就投降了。

但是他的父王不降。

于是岭国大军就云集到南方边境，在嘉察协噶的城堡四周集结出发。士兵们在这里换上了铁制的兵器，僧侣们在山顶念诵请求沿途威猛山神助战的经文。岭国的兵士在河谷中拉出长长的队列。英雄丹玛带着前锋出发后三天，格萨尔带领中军出发，当他走到中午停下来时，后队还在原地没有迈开步伐。格萨尔停下来，和前来送行的首席大臣告别，和王妃们告别。这时，除了珠牡和梅萨等岭国初立时的十二王妃，还有魔国美女阿达娜姆和霍尔国公主吉尊益喜。珠牡端着玉碗率众王妃来给他献壮行酒，这却让格萨尔想起自己耽于酒色滞留魔国而失去了兄长，他疑心酒中又有让人忘却大事的东西，不由怒从心起，将那酒碗掷向了旁边的岩壁。

早上晋美把昨夜的梦境告诉了长者。长者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说：“看来真是神灵要让你演唱那个古老的故事啊！”

长者送他走了一段，说：“这该是我们分手的地方了。分手之前，也许你还能接续上你的梦境。这也是当年格萨尔与送行的王妃们道别之地。”这个地方是金沙江一条支流穿越的峡谷，一条公路蜿蜒在河水和岩壁之间。也就是说，这地方并不宽阔，不像是能给大军送行的地方。但是，长者指给他路边岩壁上的一个坑，那个坑真的很像一只碗的形状。长者说，在当地人的传说中，那个坑就是格萨尔当年摔掉酒碗时留下的。

重新回到大江边，面对歧路，晋美犹豫了。大路，一头通向北方的霍尔，一头通向南方的姜国。他停下来，看着江水上生起又消失的一个个巨大的旋涡，脑子里的故事场景，生起又消失，消失又呈现。是的，失去的故事又复活了，他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回身看时，长者已经不辞而别了。

大路上，强烈的阳光照射着，许多细碎的石英砂粒亮晶晶的，仿佛故事中被波浪推上湖岸的盐粒在闪光。

［故事：孤独］

降伏了姜国之后，岭国的疆域、人民、宝藏已经是过去的好多倍了。周围邻国慑于岭国的强盛和格萨尔王的声威，彼此相安无事，互通贸易，岭国因此更加富足强盛，百姓们前所未有地在没有战争、没有妖魔邪祟祸害的环境中生活了整整十年！格萨尔的王宫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装饰得富丽堂皇。围绕着王宫，寺庙、民居、手工作坊、商铺如夏天雨后草原上的蘑菇一样成群涌现。岭国的都城被人唤作达孜城，远近闻名。女孩们跟随母亲学习纺织与刺绣，少年们穿上紫红袈裟，手持一块用于书写的石板在寺院里跟随导师学习书写和诵读。寺院里甚至发生了有趣的争执，是书写重要还是诵读重要，但诵读与书写的技艺都进步了。有些人已经不是诵读，而像是曼声歌唱，沉醉于书写的人则为相同的字母创造出了多种写法。更重要的是，诵读相同经卷的僧侣们，从中读出的却是不同的意义，因此分出了不同的流派。还有很多僧侣拒绝诵读，独自在山洞里冥想苦想，或者用尽方法让自己什么也不想。因此，沉思者也分出了不同的门派。

会书写与诵读的人们也有共识，把这样的局面称之为：繁荣。

格萨尔在宫中享受与众王妃们的爱情，有时也独自出去巡游四方。但他看到的也是学者们创造出来的形容什么事都不会有的那个词：稳定。

当然，他不能让狼不吃羊，不能让人不生恶疾，也不会像佛祖那样路遇生老病死而作出世之想。再说他本来就来自世外，怎么还能让他作出世之想呢？僧人们深入到宫中来传播他们的教法，甚至也用他们的教法来劝喻身居一国之尊的王。明知国王不用劝喻也来劝喻，其实显露出了僧侣们一种入世的野心。但治理这一类事情，并不在上天派遣神子下界的计划之内。王妃们在宫中跟随僧侣修习时，格萨尔就带着江噶佩布出宫巡游。有时他会想，也许该是上天接他回去的时候了。他又想，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无所事事，回到天上不是更加的无所事事吗？

无论如何，上天遣他下界的任务好像是完成了。

这样的想法当然马上就让上天知道了。大神说：“人的麻烦就在这里。解决了一个问题，他们又生出另一个问题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啊！这个崔巴噶瓦好像也染上人的毛病了。”

有人出班奏道：“那就让他回来吧。”

大神说：“我看还是再锻炼锻炼。他要嫌平安无事，我看，就给他再找点事做。就请朗曼达姆再下界一趟吧。”

当夜，格萨尔王与诸妃宴乐入睡之后，天母朗曼达姆就来到了他梦中，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

在原先姜国的西方，现在岭国的西南方向，有一个国叫门域，国王也是一个魔，叫辛赤，这年五十四岁，和已经被消灭的鲁赞、白帐王和姜国的国王萨丹并称四魔王。他有一匹魔马米森玛布这年七岁。这魔王和他的魔马正修炼不止，等到了明年，他大功修成，凡间人物就很难征服他了。

格萨尔问天上的母亲：“这辛赤王对岭国犯有什么罪过吗？”

“在你尚未降生人世之时，那时，你的兄长嘉察协噶也还年幼，门国兵马深入岭噶抢掠了达绒部落，杀死许多百姓，抢走了数不胜数的马匹和牛羊。等到明年，辛赤王修炼成功，那时他就变得难以战胜了，现在正好先下手为强！”天母说完，转身就要返回天界。但是格萨尔使法力让她回归天界的彩虹消失不见了。天母有些惊慌：“难道是大神不想让我回去？”

格萨尔笑了，说：“母亲要是不这么来去匆忙，你的虹桥自然就会显现。”

“原来是你搞鬼。”天母放松下来，“神子啊，看你脸色沉重，有什么不称心的事情吗？”

格萨尔答道：“我来替他们扫平妖魔，可是……”

“他们并不如你所想的全都对你感恩戴德是吗？”

格萨尔没有说话，等于承认了对岭国人的某种失望。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说：“我已经把岭国的妖魔扫平除净了，但怎么又出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魔王呢？”

“你不是在宫里闷得慌，觉得自己无所事事吗？庙里的僧侣难道没对你讲过，魔是从人心里生出来的吗？”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天母说：“神子啊，我已经讲得太多了，再说我也该回去了，你就让我的虹桥显现吧。”

神子就让虹桥显现，任天母回到天界去了。

格萨尔醒来时，那梦境还历历可见。他想：我真的能让彩虹显现吗？一道彩虹果真就出现了。但是，岭国的人都在沉睡，没有人看见。在人间，没有人见过彩虹在黎明时显现。在人间，彩虹只与白天相关。他看看沉睡于身旁的王妃：漂亮的女人熟睡之后，脸上显出某种愚蠢的样子。这个黎明，格萨尔感到了比被流放在黄河滩上时更要加倍的孤独之感。虽然王宫在暗夜里如一颗巨大的宝石在闪闪发光，虽然身旁沉睡的王妃身体放出异香。

他再没有入睡，就披衣起来在王宫顶上仰望星空。那时，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明亮的金星升起在地平线上。妃子们也陆续醒来，相继来到他的身旁。格萨尔对她们说：“天上的大神又要让我兴兵了。”

珠牡不会再阻挡他了，她说：“等大王出了兵，我要天天去庙里为你诵经祈祷。”

梅萨忧心忡忡：“不打仗的好日子要结束了吗？”

阿达娜姆英气勃发：“我可为大王充任先锋！”

他问王妃们有谁听说过南方门域的魔王辛赤，没有一个王妃听说过他。吉尊益喜说：“听大王讲起来，门域与岭国结仇，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了，既然此事与达绒部有关，那还是问问晁通叔叔吧。”

［故事：少年扎拉］

这天上的是小朝。

只有首席大臣带着宫中一班处理日常事务的官员来到王座跟前。重要的大臣与将领们都各在一方，只在有大事发生时，才通知这些大员回宫议事，称之为大朝。

在首席大臣建议下，大朝一月一次。有事无事，分置各处的将军和大臣，都按期到达孜城来，上一月一次的大朝。那时，岭国以月亮的盈亏计算时间，早朝那天，是月亮圆满的前一天。首席大臣说：“大王英明，因国内久无大事，要是不让他们定期来朝，有人就该忘记自己上面还有一个国王了。”

这天早朝，国王只吩咐了一件事，三天后上一次大朝。

首席大臣说：“岭国有幸，大王勇武英明，国内平安无事，还是再等十八天后的大朝之期吧。”

格萨尔说：“再等十八天的意思是这件事上我表现得不够英明？”

首席大臣连连称罪，并立即派出信使，往四面八方去了。

大朝这天，格萨尔只点已经恢复了达绒部长官职位的晁通出班问话：“达绒部可与门域国有过纠葛？”

晁通出班奏道：“那门域是一个大国，国王辛赤颇多魔力神变，当年不但屠杀我百姓，还抢走标志我幼系在岭国长仲幼三系中首领地位的云锦宝衣！”

“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没听你们提起？”

首席大臣绒察查根奏道：“自从大王降临岭国，威伏四方，那魔王辛赤再也不敢轻兴刀兵，所以不曾提起。再说，那云锦宝衣在时，并不能凝聚人心，反倒让长仲幼三系内讧不已，如今上天开眼，让大王带领我们开疆辟地，那宝衣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晁通眼珠一转：“那辛赤王不但不敢兴兵，前些年，还遣使前来要将公主梅朵卓玛嫁到达绒部和亲，我也未敢上奏。听说梅朵卓玛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但美貌仍然不减当年！”

大家见晁通说起美女时那口涎欲滴的样子，不禁哄然大笑。大将丹玛说：“听你这意思，还嫌人家公主二十五岁，你不想想，自己都六十二岁了！”

晁通听了不服，信口说出一大串谚语：“口中没牙不要紧，会像羊羔吃奶一样接吻就成；脸上皱纹密布不要紧，姑娘的手臂树枝一样缠着脖子就成。”格萨尔见他那忘乎所以的样子，心想也许这么快就让他官复原职是一个错误，加上自己也不大愿意出征，就说：“我本以为这次岭国对门域兴兵伐罪，达绒部为了报仇雪恨，会争当先锋。”

“如果大王下令，我愿为岭国大军担任前锋！”晁通不得已答道。

这些日子里，格萨尔想过既然辛赤王精于妖术，正该让同样具有种种幻变神通的晁通率达绒部的兵马充任先锋。但是，见到兄长嘉察协噶的儿子扎拉后，他就改变了主意。这孩子刚刚一十六岁，却长得神清目明，俊朗勇武。大朝前一天，扎拉从边境飞马赶到了王城。当天夜里，扎拉就由大将丹玛带着来见国王。格萨尔见到侄子，像是见到久逝的兄长站在了面前，几次三番，胸口一热，眼中就要掉下泪来。自称王之后，就有了珠牡和梅萨等美貌如花的嫔妃，后来，又有了魔国的阿达娜姆和霍尔公主吉尊益喜，却一直没有半个子息。妃子们想要怀上他的骨血，是想确立在王宫中不可撼动的地位；父亲森伦和首席大臣希望他有一个亲生儿子，是想让岭国王位后继有人。但他却犹豫不决：作为一个下界救世的国王，他不知道该不该留下一个亲生儿子来做岭国之王。天上的大神和他的天母天父都未曾向他透露过半点信息。他想，也许与这些妃子同床共枕十多年未有子息，也就是上天的意思。想想也是，一个地上之国，无论如何也没有福分一直受到上天的庇佑。

上天只是帮助软弱的人们打下一个基础，这个基础就是这个初生的国度。

上天只是为容易迷失方向的人们指出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就是按照国家的制度凝聚情感与意志。

原来格萨尔王想过，自己完成使命后，就把王位传给忠心耿耿的兄长嘉察协噶，但他却早早结束了尘世间的生命，往生到佛国净土去了。现在，这个眉眼间带着兄长英武之气的侄子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坦坦荡荡。

这在格萨尔心中激起了温柔而又怜悯的情愫，他说：“我看到你，就想起了兄长。”

见国王说起父亲，扎拉眼中也泛起了晶亮的泪光。

格萨尔说：“我像父亲一样爱你，我要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

这个少年只是显示了片刻的软弱，很快，他的眼睛里就射出了坚定的光芒。他跪在国王面前：“我此行前来，就是请求国王允许我担任征讨门国的先锋。”

国王不禁心中一动：也许，这个少年就是岭国将来的国王。因此他收住了泪光，像一个国王一样不动声色，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带着疑虑的声音：“哦？”

王子在大将丹玛鼓励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了。他说，岭国虽有千军万马，打起仗来，还是草莽时代那种靠着将领的神通单打独斗的战法。而那些强大的国家，比如印度军中的上千头大象也都能排列成阵；在伽地的不同姓氏的王朝，身罩铁甲的骏马拉着战车在早已布好图形的阵地上飞驰，车上的武士，上万人同时举起青锋剑，在鼓声中共同进退，仿佛风推着雪，浪推着沙，兵锋所向，无不迎风披靡。而先父在岭国建立后的一切努力，就是建立一支这样的军队，成千上万的英勇兵士共同进退，千把刀是一把刀，万支箭是一支箭。少年扎拉对国王说：“我时时按着先父的方法，每时每日都在不停操演。这次出征，愿意一试新的战法！”

格萨尔没有立即表示态度：“退下吧，你的建议让我仔细想想。”

临别之时，大将丹玛也跪在了国王面前：“尊敬的国王，丹玛以对您的全部忠诚起誓，我一定会尽心帮助扎拉，大军到处，定会所向无敌！”

两人退下后，格萨尔在宫中徘徊良久，想盐海之战中收服的姜国王子玉拉托琚也是个心性端直的少年英雄，看来也该委以大任。这次征服门国之战，何不就让这些后辈英才们施展一番？第二天上朝，格萨尔便发下命令，让扎拉率嘉察协噶训练出的大军充任先锋。同时，达孜城王宫中派出信使，让镇守着姜国故地的玉拉托琚先率军到门国边界一面探清虚实，一面等待岭国的征讨大军。丹玛辅助扎拉率先锋军从南部边境先行出发。

几日后，格萨尔率领大军从王城向南方开拔。一路行来，相继与辛巴麦汝泽率领的霍尔军、阿达娜姆率领的魔国军会合起来。门国与岭噶的边界山高谷深，但扎拉的先锋军早已修好宽阔的栈道和浮桥，大军行进真的如履平地一般。一天，岭国军队进入了从未见过的遮天蔽日的森林，其间大雾弥漫，许多人马走在雾中昏昏沉沉，相继熟睡一般倒在路边。格萨尔驾神驹江噶佩布飞到空中，四处察看，发现那些高耸入云的雪山皆把巨大镜面一样的冰川朝着南面的大海方向，黝黑的岩石峰体把射入峡谷的阳光全部遮断。格萨尔骑在天马背上，命众山神都出来相见。南方这些山峰，嵯峨雄奇，山神们自然也很骄傲。他们懒洋洋前来的时候，岭国大军却有越来越多的兵马昏睡到参天的古木之下。他们熟睡一般软绵绵地躺倒在湿乎乎的苔藓上，脸和身子渐渐变绿，然后他们迅速腐败的身子上就撑开了菌伞。见这些化外之地的山神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格萨尔耐住性子，问他们怎么能让阳光照进这些幽深潮湿的山谷。山神们的回答是，阳光从来就不曾照进这些山谷。格萨尔说：“那么，现在规矩要改一改了，我要你们让太阳照进这些山谷，把有毒的大雾驱散，把泥泞的道路晒干！”

山神们仍然不改那满不在乎的神情，摊摊手，耸耸肩：“让阳光照进山谷？阳光为什么要照进山谷？”

格萨尔笑了，说：“此地的山神也要学着做外国人一样的姿势与表情吗？”与此同时，他手里连发两个霹雳，把并肩耸立的雪峰中的两座拦腰劈断，那两个山神也被震得耳鼻流血。

就从两个新开的豁口中间，阳光照亮了一部分幽暗的山谷。身陷迷雾中的大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格萨尔对那群目瞪口呆的山神说：“你们这些世间之神都要听我差遣！我要你们让阳光照进山谷！”

大多数山神就矮下身子，那些高与天齐的山峰就消失了。也有少数的山神不愿失去了自己的骄傲，不肯矮下身子，他们只是把身子转了半圈，把朝向南面的冰川转向了东北，用冰雪巨大的镜面把阳光反射进了山谷。

那些幽暗了万年的山谷被照亮了。浓雾徐徐散开，阴湿处纠缠的藤蔓解散，泥泞的道路变得坚实干燥，那些躺倒的士兵又立起身来，大军又重新上路了。那些山峰转向后，融雪水流进北方的山谷，格萨尔就让泛滥的洪水在前方开出了比扎拉先锋军所开更为宽阔的大道，直到大军出了群峰的包围，直到开路的洪水汇入一条从西北奔向东南的大江。大江两岸的高地平坦如砥，扎拉的先锋军已经渡到南岸与门国大军对阵相持。格萨尔领军到达，扎拉已经划定好大军各营驻扎的营盘。

辛巴麦汝泽率霍尔军前出南岸为扎拉先锋军的支撑，森伦和晁通护住中军，长系和仲系大军犹如鹰隼展开的强劲双翅，阿达娜姆率魔国军殿后。玉拉托琚报告说，扎拉如此布阵，是因为门国境内很多山妖水魅都会听从魔王辛赤指挥，很可能从背后发起偷袭。如此布阵，正好用魔国大军之所长。这一路，阿达娜姆都跃跃欲试，几次请为前锋，格萨尔都叫她静听将令。结果她非但未能充任前锋，反而落在所有队伍后面，心里非常不快。不想，当夜色掩映之时，其他营盘中都月白风清，岭国大军所经路上那些隐匿起来的妖魔，都向她的大营偷袭而来。阿达娜姆率魔国军苦战一夜，待到红日初升，光辉荡尽妖氛，才安心埋锅造饭，安歇下来。阿达娜姆身不解甲，小睡片刻，便去中军帐中听令。格萨尔笑道：“女将军看起来困倦不堪，是一夜未得安宁吧。”

阿达娜姆面有得意之色：“是有些妖孽作怪，都被我军消灭殆尽了！”

格萨尔招呼爱妃在身边坐下：“我大军此来，不只是征服一个国，更重要的就是扫除妖孽，为天下百姓创造一个安宁的生存之境，以此观之，你功劳不小！”

“都是大王摆下的好阵法，对付那些妖魅，正是我魔国大军之所长！”

“这好阵法可不是我的摆布！”正逢扎拉和玉拉托琚两个少年英雄走进中军帐中，格萨尔便把手指着扎拉说，“此战我也听他调遣！”

玉拉托琚报告这门国地方十分广大，有一十三条大河谷，数百万人口。拜上天恩典，气候多雨湿润，冬短夏长，土地肥沃，花果满山。这么一个富庶的好地方，老百姓生活却并不幸福。国王为魔鬼的化身，首席大臣古拉妥杰也是魔鬼化身，整日里并不思如何治理国家，而是吃人肉，喝人血，时常骚扰邻邦，抢掠人口。沉溺于秘练功法无暇出去祸害邻国时，自己的子民就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因此该国百姓总是提心吊胆，不知哪一天就成了他们的盘中之餐。

格萨尔说：“这辛赤王，跟魔国鲁赞王、霍尔国白帐王、姜国萨丹王一起并称四大魔王，祸害天下。那三个魔王早被岭国所灭，而这辛赤王一来因这门国相距遥远，二来这魔王好多年也未见出来兴风作浪，才生存到今天！”

玉拉托琚禀道：“这辛赤魔王，正过修法的最后一道坎，所以严束部下，谨小慎微，只要平安度过今年，大功告成，就要为所欲为称霸天下了！以至于我大军深入其国境，他都没有前来迎战。如今再过两条大河，就是他的王宫了，他这才在对岸摆开阵势，要和我大军大战一番！”

格萨尔招呼扎拉上前，抚着这少年英雄的肩膀说：“明天，所有的军队都归你调遣，把我兄长的阵法好好演示一番！”

第二天，扎拉威严雄壮的兵阵排开，门国大营却吊桥高悬，悄无声息。直到正午，才见一骑马独自走出大营，来到扎拉跟前。来人是魔臣古拉妥杰，他冒险出来，想要一探岭军虚实：“不知马上的少年统帅是谁？我是门国首席大臣名叫古拉妥杰。”

他说，这大河之畔的美丽原野，是国王嬉游之地，是王妃们采集野花饱览美景的地方，是大臣们比试法力与马术的广场，鲜花盛开，布谷鸟歌唱，是一切自然之音奏出祥和合唱的福地，怎么能让这么多异国兵马列阵在此，杀气弥漫？

扎拉笑笑：“我岭国大军兵锋所指，正是要把所有妖魔横行之地变成你所说的那种真正的吉祥之地！识相者快快下马受降！”

古拉妥杰并不惊慌：“我古拉妥杰，对亲朋温柔顺滑如伽地的丝绸，同时又是制伏敌人的利箭与霹雳！现在，我只警告你明天日出之前，所有大军消失在大河两岸！”说完，勒转马头从容地离开了。

古拉妥杰离开的背影纵然从容，转过一片树林后便纵马狂奔往王宫去了。到达王宫，他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了。国王要练成举世无敌的功法，还要几个月时间，这也是当初岭国大军越过边境时门国大军未予抵抗的原因。现在，大军已经抵近国家的中央地带，看来一场恶战已经难免。他上殿奏道：“那岭国目前已无比强大，我看还是宜用缓兵之计，加倍赔偿当年从达绒部掠取的人口与牛羊，奉还他们的云锦宝衣。等到国王功法练成，那时再出兵荡平岭国，付出的代价，让他们百倍偿还！”

辛赤王不动声色，说：“难道那格萨尔会跟你谈判？或者说，你已经跟他谈定了退兵的价钱？”

古拉妥杰连忙声辩：“微臣不敢，只是探过岭国兵阵后，来提醒大王。何况那格萨尔志在必得，怎么会跟我谈判？”

“那还有何话说！”

“当年，我与那达绒部长官晁通打过交道，他也知道我们的厉害，如今他贵为岭国国王的叔父，如果给他许以好处，或许……”

“听说那老东西还垂涎我门国漂亮的公主，难道你也答应许配于他？”

古拉妥杰连忙跪下，说：“我这就回去排兵布阵，明天与岭国兵马大战一场！”

辛赤王这才展露笑颜，离座把古拉妥杰搀扶起来：“谈判也要在给了敌人一记重击之后，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就让我们先大战一场吧！我要杀得他们血流成河，那时就免了你的口舌之劳了。”

国王辛赤也连夜到了前线，稳坐于中军帐中。

［故事：门岭大战］

第二天清晨，古拉妥杰陪国王驰上山冈，瞭望岭国大军的阵势，不禁面露讥笑之色。

辛赤王故意问他是不是心中有了决胜的把握。

“大王，你看岭国军队阵势就知道他们必败无疑！”

辛赤王问他依据是什么。古拉妥杰说：“都说岭国有多少英雄，看来都是那些胆小鬼传说着自己吓自己的。当年，我们掠杀达绒部时，他们并没有多少还手之力；而今，你看那阵势，无非就是数都数不过来的人挤挤挨挨拥在一起。什么东西需要挤在一起彼此壮胆，那是羊！要是勇猛的虎豹，单独一个走向山冈，就威风凛凛，四野肃然了！”

辛赤王却有些不祥之感：“看他们排列整齐，进退行止千万人如一人，倒也需要提防着点。”

这时，扎拉大营中升起了令旗，牛角号呜呜吹响。步兵排着方阵，骑兵排出长蛇阵与鹰击阵，离开桥头堡，向两军之间的开阔地步步进逼。两个少年英雄扎拉和玉拉托琚，一个持矛，一个持箭，一马当先。先锋官扎拉身后还扎着许多面颜色不同的令旗。挥动绿旗时，头盔上一律绿缨的方阵手持盾牌与长矛，迅速抢占了两军开阔地间的那座山冈。当他们全体张弓搭箭，做好掩护时，扎拉又挥动了黄旗与白旗，两翼头盔上顶着黄缨与白缨的骑兵，就像强劲的鹰翅一样展开，向前猛扑一程，在绿缨军两侧稍后的地方停止下来。扎拉挥动红旗的同时，自己跃马前行，居中的红缨军移动了。千万双战靴同时起落，千万匹战马的铁蹄同时叩击大地。那一天，未曾开战，门国的大地就被前所未有的力量同时震动了！中军在扎拉率领下启动的同时，绿缨军又整齐地向前推动。队伍前面，是刀枪逼人的寒光。当红缨的中军推进到开阔地上那座高冈时，绿缨军已然推进到门国军营盘的栅门之前了。

这些排成严整阵形的大军，行进时大地在震颤，静止时山河与人群都屏住呼吸，令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慑。

辛赤王说：“看样子，他们不是羊。”

古拉妥杰喝令放箭，成群的箭射出去了，绿缨军齐齐举起盾牌。箭雨过后，阵中人放下盾牌，举起刀枪，一个个毫发无伤。古拉妥杰怒从心起，开弓放箭，那箭头上带着闪电，箭尾上响着霹雳，向绿缨军阵中奔去。他这一箭，使十三面盾牌破碎，十三个岭国士兵瞬间殒命。这一箭，像犁铧翻耕土地，在绿缨军阵中拉开了一道血腥的口子。要是在平时，这一箭出去，那些犹如乌合之众的兵丁胆魄都会失掉大半，都躲到大将们的马屁股后面去了。但是，大阵里面只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然后阵形前被盾牌护着，盾牌间露出锋刃，那方阵又沉稳地向前推动了。随着阵形的前进，那道被利箭撕开的口子也迅速合拢了。古拉妥杰大喝一声冲到阵前，运用神力才又在那阵中突出一个小小的缺口，但他后面的兵丁要跟进时，却被合拢的盾牌挡在了阵外。这时，只见扎拉又抽出背上的令旗轮番挥动，步兵整齐地从一座山冈向前推进，两翼的骑兵扑上来，犹如浪涛拍岸。在此战阵中，过去只会放箭呐喊，只习得单打独斗的兵丁，此时如冲决堤岸的洪水一样奔涌而来，门国那些大将都被这股洪流所裹挟，个人的盖世武功竟无从施展。

第一阵门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败了下来，大营就这样被冲破了。

这天，岭国军大显神威，门国军死伤无数。门国军且战且退了三四十里，直到黄昏时分，靠着平整旷野间突起的一列山丘才稳住了阵脚。岭国军也停下来，埋锅造饭。

第二天仍是如此战法，辛赤王亲自出马，运用神通，往岭军阵中连降霹雳，数百名岭军士兵一命呜呼，使得阵形开始混乱。辛赤王站在高冈之上，对他的将领们说：“都说格萨尔神通广大，但他却躲在蚂蚁一样众多的士兵身后。他打的是士兵的战争！本来，听说他爱惜众生，我是崇敬他的，但是你们看到了，原来他征服那么多国家，不是他自己的力量与神通，而是用士兵的血把那些国家淹没了。只等我再降下几个霹雳，这些蝼蚁一般的士兵就要自相践踏，就像从山上崩溃的雪，自己把自己淹没了。那时，我的英雄们，你们就只管尽情冲杀吧！”

说完，他念动咒语，招来了乌云，并腾身而起到了云头之上。但是这次，他没能再次放出霹雳，因为格萨尔骑在神马江噶佩布身上，已经在云端上面等着他了。他召来了乌云，但乌云中的闪电已经被格萨尔抽走了。他挥舞闪电像挥舞马鞭。格萨尔笑吟吟地说：“风把你讥讽的话，都送到我耳朵里了。”

“你感到羞耻了吗？”

格萨尔使劲一挥那闪电的鞭子，一串霹雳降到了门国大营中，使营中飘飞的大旗变成了一簇熊熊的火苗。就这么一下子，岭军有些混乱的阵形马上恢复了严整。格萨尔说：“你还有什么神通就使出来看看吧。”

辛赤王弯弓搭箭，就要射往岭军阵中。格萨尔止住了他：“士兵们让他们自己了断，我们两个比试箭法，就以远方那红色的岩石山峰为目标吧。”格萨尔早就看出来，那红石山上的洞窟正是魔王辛赤修炼魔法之地，他要趁着比试箭法，先摧毁了魔王辛赤这修行之地。

辛赤王并不答话，松开弓弦时平地有旋风刮起，那箭挟雷带电直奔岭军阵中而去。

一直护卫在扎拉身边的大将丹玛跃马出阵，运用神力，迎着辛赤王的箭连发三箭，与那挟雷带电的箭碰到一起，最终使那箭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岭军阵中一片欢呼，英雄却从马背上重重地跌落下来，丹玛当即吐出了一口鲜血。他被众军士扶进帐中，暗自念诵格萨尔临阵教给的护心金咒，这才护住了心神，慢慢缓过气来。

云端之上，格萨尔哈哈大笑：“你不是嘲笑我军中大将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辛赤王的笑容已经没有那么自然了，却仍然带着明显的讥刺：“那你还让那么多凡人软弱的肉身来抵挡锋利的刀枪？”

格萨尔说：“那是人要自己救自己。”

“他们没有一点神通，他们救不了自己。”

“他们中就是有人想到了要自己救自己！”

辛赤王哈哈大笑：“我真不明白，他们拿什么拯救自己！”

格萨尔没有答话。这时，在云层的下面，调整好阵形的岭国大军在扎拉令旗的指挥下又向前推进了。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无法单独与魔军的士兵和将军相抗衡，但这些软弱的躯体同进共退，构成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整体，向前推进时，任何力量都难以阻挡。他们就像洪水漫上了门国军守卫的山冈。

格萨尔说：“你看到了，他们像水，但水不能从低处流到高处，他们却有这样的力量！”

说话间，格萨尔早已盘弓在手，一松弓弦，三支箭同时射出，直奔远处那魔王修法的密窟而去，将那山峰齐齐地腰斩了。立即，辛赤王的神光被褪掉一半。格萨尔哈哈一笑：“你且回去好好休息一阵，我们来日再战，且看你所说那些软弱的人如何战斗吧！”

这天扎拉指挥大军依事先安排好的战阵之法又向前推进了好长距离。

就这样天黑埋锅造饭，天亮列阵进攻，连续多天，大军已经推进到门国腹地中很远的地方了。开始，越过的河流都是由西向东；后来，河流与山脉都转折了方向，改成由北向南，一路滔滔流淌。山的形象也变得复杂起来。原来，所有的山都像雄狮，或蹲踞雄视四方，或昂首迅猛奔跑；现在，山的形象变了，在这气候湿热之地都变成了大象的模样。

士兵们开始害怕，不是害怕大象，而是害怕已经离开家乡太远太远了。他们担心战死之后灵魂找不到家乡，因为山水都完全掉转了方向。更重要的是，越深入门国，平旷之地越少，千万人如一人同进共退、左右回旋之地也越来越少。门国军趁夜发动反攻，竟小小胜了一阵，岭军退了十多里地，在开阔之地才重新稳住了阵脚。岭军方面那些早就憋坏了的英雄们趁机出来纷纷请战。格萨尔便将扎拉指挥的大军从先锋变为后卫，接下来，他就要亲自率众英雄上阵亮相了。

［故事：门岭大战之二］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给高耸入云的雪峰镀上一片耀眼的金辉，格萨尔就把诸位将领召入自己的大帐之中。他指着雪山说：“就像太阳还没有升上来，却让我们从高耸的雪峰上预见了光芒，进军门国以来，扎拉和玉拉托琚用岭国最忠诚的英雄嘉察协噶排练的阵法，率领先锋军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这是岭国未来强盛、如雪山般屹立的吉兆。”

众将领就想：“这么说来，格萨尔和自己十多个妃子没有半个子息，这个少年英雄应该就是将来岭国的国王了。”

辛巴麦汝泽便上前奏道：“恭喜我王，岭国大业后继有人了！”

见此情景，晁通却心中十分不快：“虽然占了些地盘，也斩杀了些喽啰，但是门国的王城尚未攻下，那些本领高强的魔将也未伤毫毛！我不要一兵一卒，今天就去会会他们，拿两个魔将的脑袋来献给大王！”

格萨尔耐住性子，说：“黑色妖雾未曾消散，那是帮助善业的太阳没有出来，我们没有最后荡平门国，那也只是时机未到。今天，我召大家来，就是请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当太阳晒干了草上的露水，门国人就会前来挑战，那时我们再来从容对付。这些天，我一边观战，一边从这炎热之国的流水中提炼出克服热毒与湿毒的圣水，并从天母处请到了护身的绳符。大家再上战场，就能所向无敌了！”

圣水与护身绳符刚刚发放完毕，外面就传来了挑战之声。

大将丹玛喝下圣水，顿时觉得神志清明，力量倍增，便上马奔出了营盘，见是魔国大臣古拉妥杰一人一马前来挑战。

这古拉妥杰外表上也是个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的男子汉，身上头盔与软甲都用黄金锻造。他身后的箭袋里，是铁弓一把与数十支毒箭，手中挥舞一把吸血宝剑。格萨尔见丹玛策马而去，怕他战不过古拉妥杰，便命四员偏将紧随而去，嘱他们保护丹玛。

丹玛向古拉妥杰喊道：“都说门国兵多将广，怎么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你不觉得孤单吗？”

古拉妥杰反唇相讥：“本领不够的人，不聚成一群才会感到害怕！”

“今天我们改变战法，就来单打独斗吧！”丹玛手中一支鹰翎箭已搭上弓弦，“此时你脚下的土地叫‘亡命平原’，你面对的五个人是‘地狱阎王’！”话音刚落，那离弦之箭已到了古拉妥杰的面门跟前。古拉妥杰并不慌张，念动咒语使来箭变慢，然后他稍稍一低头，箭在他金盔上射出一声脆响，当他直起腰来时人却毫发无伤。

同时，他反手射出一箭，一下射去了丹玛头盔上的红缨。那箭力大无穷，带着丹玛的盔缨继续飞行，在他们身后，把几株合抱的老树拦腰斩断后，还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焰。

丹玛虽然未被毒箭直接射伤，却被毒气熏心，在马上坐立不稳，就要跌下马来。

古拉妥杰见状，得意地大笑：“原来你们只会堆人肉的战法，所谓英雄都是徒有虚名。我再射一箭，定然取你性命！”

不容古拉妥杰再次开弓，丹玛身边四英雄四支箭齐刷刷直奔古拉妥杰面门而去，趁这时机，他们护着丹玛回到了格萨尔大帐之中。格萨尔给被毒气熏得头昏脑涨的丹玛服下一粒神丹。丹玛立即精神大振，返身又要去战古拉妥杰，却让格萨尔劝止住了。

营中又有几员大将出战，但好几天双方都僵持在一起，未分胜负。

晁通见状，找到扎拉：“从辈分上说，你都是我孙子辈的人了，我进一言，不知你听也不听。”他想：这小子胜了，自己对这未来国王有情分；更盼这小子败了，断了格萨尔要他做岭国王储的念想。

扎拉对长辈十分恭敬：“常言说，长辈的智慧比大海还深广，达绒部神通广大的长官肯屈尊赐教，是我的荣幸。”

“那几天，你率领的队伍节节推进时，好多将领都往大王耳朵里灌不服气的话，所以大王才把你这先锋调换成了后卫。现在，那些家伙一个个轮番出战，结果如何你都看到了。所以，我说现在正是你这少年英雄建立功名的好时机，你要赶紧到大王处再次请战！”

“我的士兵已经非常疲惫了，再说父亲在世时刚刚演练完平坦草原战法，等到他准备演练山地攻掠阵法时，已经身陷于霍尔军中了。”说到父亲之死，扎拉对面前这个人现出了厌恶之色。他说：“我听候国王命令，父亲在世时就叮嘱我要相信当今国王的英明。”

晁通跌足叹道：“你和你父亲一样死心眼。要是你再胜上两阵，打到门国城下，那将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扎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你就是岭国当然的王位继承人了！”

扎拉站起身来，吩咐手下：“送晁通大人回他的营盘。”

晁通回到帐中，自己气了半晌。内心不得安生的他全身披挂整齐了，向格萨尔请求出战：“近日来岭国众英雄轮番出战，却胜不过一个古拉妥杰，看来只有我这个爱惜岭国荣誉的老家伙给他点颜色看看！”

丹玛闻言，怒从心起，上前要与晁通理论一番，只是气血上攻，收摄而尚未散去的毒气又在身体里弥漫开来，只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幸得辛巴麦汝泽上前扶住，才没有倒在地上。这下，又费去了格萨尔一粒安神还魂丹。

倒是格萨尔不动声色，问：“哪位愿与晁通同去迎战？”

众人全都沉默不语，都想要他的好看，倒是丹玛想看他是个什么战法，就远远跟在了他的身后。这晁通得意扬扬地出到阵前，也不言语，便挥寒光剑直劈向古拉妥杰。两人战了刚刚三个回合，那古拉妥杰一剑劈来，有大山倾覆般的力量，震飞了晁通手中的宝剑，并把护身铠甲劈去好大一块。晁通感觉到剑锋所向，一股寒意浸透了骨髓，心中惊慌，勒转马头往营中没命奔逃。古拉妥杰待要追赶，却被丹玛连发两箭挡在了半路。

晁通回到帐中，迎接他的是众英雄一阵狂笑。

恼羞成怒的他，闭上了双眼，不是为了躲避众人讥讽的目光，而是默念咒语施起了法术。但是他施法燃起的大火被古拉妥杰转移到没有军队驻扎的山林，他从天空中降下的猛烈雹子，也被古拉妥杰转移到了岭国军营之上。

“好了，众位英雄不要彼此斗气，这些天之所以有此周折，那是消灭门国的时机未到。我已经知道，降魔的日子就要来到！”格萨尔如此说，因为他又一次从梦中得到天母的授意。

转眼之间，降魔的最后日子到来了。

这一天，格萨尔到了南方玉山之麓，谷尼平原的上首。正如天母在梦中所示那样，他见到了一座骏马样的巨石上，有一个天降之铁石是牦牛的模样，有人在上面装饰了狰狞的骷髅，上面还缠绕着新鲜的人肠。格萨尔来到这天降之铁上轻叩一遍，终于有一扇通向密室的小门应声而开。那密室比所有漆黑的夜色都更加黑暗，格萨尔凝神定睛，这才看清：右边是一只九头毒蝎，那是辛赤王的寄魂物；左边一只九头怪，是古拉妥杰的寄魂物。格萨尔射死了毒蝎，砍掉了怪物的九个脑袋，回身便走，按天母梦中所言，一直没有回头。天母说，杀死它们的人一旦回头，毒蝎和九头怪就会再生，那时就再也难以制伏了。

前些日子，格萨尔的神箭毁掉了红色石山上的修行密窟，使得辛赤王元气大伤，好多天都在深宫中调理，只有古拉妥杰独自迎战。现在，两个统治门国的妖魔的寄魂物被除掉，门国土地上立即出现了种种异象：河谷里、悬崖上，那些人面花朵消失了。那些花朵都是被妖魔吃掉或者作为邪神牺牲的青年女子魂灵所化，她们不得超生。白天，她们开放在悬崖上；晚上，她们的魂灵还要供妖魔作践。现在，魔力减轻，大家都得到解脱了：开厌了的花朵长叹一声，垂下头迅速地枯萎，花朵中寄居的灵魂飘飘荡荡踏上了轮回的旅程。更多不得超生的灵魂都得到解脱了，于是，那个时刻那么空阔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灵魂拥堵的现象。直到黎明时分，轮回之路才恢复了通畅。

要知道，那些不得超生的灵魂的能量就是两个魔王的力量。整整一夜，辛赤和古拉妥杰都在做梦，梦见力量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辛赤梦见自己是一只被虫子咬出一个小洞的鼓风袋，无论怎么用力鼓动，都聚不起足够的风力，把生命之火吹旺。古拉妥杰梦见的也是一个口袋，一只盛满粮食的口袋，从一个怎么都无法堵上的小缝里，下雨一样窸窸窣窣漏了一夜，让他心里充满了绝望。早上起来，门国大地上开始显现出种种不祥的景象：猫头鹰在白天哈哈大笑，山林无故燃起大火，灶上的铜釜分裂成碎片，神庙的中心柱被巨蟒缠绕，深深的神湖凝成一个巨大冰块。

那个仅仅凭传说中的美艳就让晁通垂涎不已的公主梅朵卓玛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四个太阳，所有雪山都像酥酪般融化，妇女们被铁甲大军带往北方，而在门国中心的平旷地带，野草们发出嘘声，就像人们对比武失败的武士所发出的一样，然后野草们像动物一般动身离开。这些肯定都是不祥的征兆，她正在不安之时，一只乌鸦在她头顶盘旋了三圈，投下一封密蜡封裹的书信。这是一封求爱的书信，求婚人正是岭国达绒部长官晁通。梅朵卓玛持这封信来见父王：“如果女儿前去和亲，能够救门国于危难，我愿意……”

辛赤王前些天被格萨尔毁了修炼密窟，静养了一段时间刚恢复元气，寄魂的毒蝎又被杀死，只觉得身体虚弱不堪，但在女儿面前也只好强打精神：“国家大事不用你操心，我绝不会让你嫁到岭国！”

梅朵卓玛看看父亲，再不如平常一样气宇轩昂，知道门国气数已尽，但也难违父命，只好独自黯然神伤。

就在此时，岭国大军已来到门国都城之下，准备发起最后的攻击。

辛赤王问古拉妥杰：“你看他们将用士兵的战法还是将军的战法？”

古拉妥杰强打精神：“不管他们是什么战法，我就一种战法！”

辛赤王说：“这几日辛苦了你，该是我显示力量的时候了。”

他用幻变之术在晴朗的天空下布下了浓重的黑雾，让前进中的岭国大军失去了方向。当格萨尔运用神力驱散了黑雾，在岭国大军面前，却出现了门国的军阵。这军阵就是前些日子扎拉推演的军阵的翻版，数量却是岭国大军的好多倍。门国那些排列整齐的甲胄之士把目力可及的平地与山丘，甚至是河面都全部布满了。每一个人从这个阵势中看到了整个门国所有地面沉重呼吸一样的起伏、所有山峰的奔跑、所有湖泊的聚集。但地面上除了披坚执锐的军阵，又一无所见。没有村落，没有牛群，没有矿场，没有修行地，没有雪峰，也没有雨。灰色的天空中蛇一样蜿蜒着闪电。这个阵形用整个门国把岭国数十万大军困在中间。

陷入阵中的人马都消失不见了。

格萨尔告诉大家，这无非是魔王的幻变之术，不必惊慌。他唤来风，横吹过去，那些战阵，就像画布一样飘荡起来。军中就齐声喊：“风！更大的风！”

但是，风没有再吹。他说：“可怜这辛赤王，要把气力耗尽了。”

果然，这迷茫之阵存在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慢慢稀薄，最后变成一片雾气消散了。陷入阵中的岭国将士毫发无伤，又重新出现在原野之上。

岭国大军洪水一般掩杀过去，却没有意识到那个高耸的王城已经消失不见了。当大军浩浩荡荡向南方追杀而去，那王城又重新在他们背后升起。

辛赤王得意地对古拉妥杰说：“这下，是你率领勇士们抄他们后路的时候了。”

辛赤王没有想到，格萨尔早就防着他这一招，当各位岭国英雄率领部众掩杀而去，便把扎拉叫到跟前：“你不是抱怨前锋充当了后卫吗？现在后卫又变成前锋了。”并让玉拉托琚和老英雄丹玛与辛巴麦汝泽为扎拉助阵。

古拉妥杰率人马一阵冲锋，正好陷入了扎拉阵中。那阵形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阵形，好多队岭国士兵排成弯弯曲曲的长蛇状的队伍在原野上奔跑。当古拉妥杰率兵出击时，这些长长的队列看起来更像是奔逃，只是奔逃得越来越慢，很轻易地就让门国军队插入到了各个长队的缝隙之间。就在这时，岭国的士兵们突然就回过身来，挺起了长枪，竖起了盾牌。一支支长长的纵队开始摆动、弯曲，互相缠绕，然后旋转，门国的军队陷入阵中，仿佛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旋风之眼。一片刀光剑影过后，阵中就只剩下古拉妥杰和几个亲随还骑在马上。

辛巴麦汝泽拍马出来，对古拉妥杰说：“传大王话，他看你也是威风凛凛的英雄，更爱你一身武艺，只要你愿意归顺……”

“呸！”古拉妥杰骂道，“你自己背信弃主，还有脸叫我也步你后尘，看箭！”

一箭射出，却已没有了当初的力道，辛巴麦汝泽被他说得恼恨不已，手上的力气更加了几分，回敬一箭，将他护心镜射得粉碎。古拉妥杰见这兵阵像几条巨蛇缠身，越裹越紧，仰天长叹一声，喊一声：“罢！”就要举剑自刎，却被那些围上来的盾牌兵用长枪把座下马刺翻，掉在了地上。

辛巴麦汝泽再叫道：“你降也不降？”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大叫：“不降！”

话音未落，十数支长枪齐齐向他扎来，他没有再行抵抗，任那些冰冷的长枪齐齐扎进了胸膛。

辛赤王从王宫中看见古拉妥杰和残剩的兵马全部陷入岭国阵中，那阵势旋涡一样把所有人马都吸进去了。当那阵猛烈的旋转平静下来，一切都消失了。他明白自己是彻底失败了。但与早于他失败的前三个魔王相比，他还是感到安慰，他的重臣没有背叛。他看到古拉妥杰的魂魄向他奔来。他把这小小的一股气息收入一只贴身的口袋。他说：“我们一起修炼了那么多年，一切又都灰飞烟灭。我要带你去到另一个世界，重新修炼，那时候我还要和你重新回来！”

话音刚落，整个王宫就被一片蓝色的火焰包围了。火海之中，竖起了一道越长越高的梯子。魔王就在梯子的顶端。如果这把火能把他在这个世界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当梯子升到一定的高度，他就可以成功飞越到另外的世界去了。然后，在很多很多年后，带着仇恨与野心重新归来。

格萨尔把临近的一个湖全部倾倒在王宫上，那火焰也没有熄灭。

辛赤王哈哈大笑：“我看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只是上天那些闲得无事的家伙，想要一个中他们意的国，就来帮你罢了。”

天空中马上就雷声隆隆，好像就是在说：“我们就是帮他来了！”

但是，天上降下的不是雨，而是一种红色的火，这红色的火把那蓝色火给灭掉了。

辛赤王见状，赶紧向着梯子的顶端攀爬。这时，格萨尔抽出日月神箭，一箭把那梯子射去一段，三箭过后，辛赤王重新降到了王宫顶上。格萨尔又抽出一箭，那辛赤王大叫：“我是不会死在你箭下的！”

他飞身而起，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收敛了所有的功力，像一个凡人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把自己摔成了一个肉饼。

［说唱人：盐湖］

说唱人晋美在路上。

原先他在路上的时候，是等待故事到来，是寻找故事。后来，故事就跑到他前面去了。他去的地方，都是故事已经发生的地方。离开广播电台的时候，他已经唱到姜国如何北上争夺岭国的盐海。他还是一个懵懂牧人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那些咸水湖。那些湖水能自然生出盐的结晶。当他回到高原，当看到牛羊出现在起伏的草间时，就下车步行了。他开始重新演唱故事，一切从头开始。当他离开金沙江边那些声称是岭国兵器部落的后裔时，故事又往前进展了。他已经演唱完了姜岭大战。那时，他还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个盐水的湖泊。在他的故乡，在他所到过的地方，所有雪山下湖泊的水都是可以饮用的，那时他甚至不相信湖水会像眼泪般苦咸。但当他演唱到那个故事的时候，就相信世界上必然会有这样的湖泊了。

他一路上一边演唱姜岭大战，一边向北方出发。他来到的第一个盐湖已经干涸了。牧人们说：十多年了，这个湖一点点萎缩，终于在今年的夏天完全消失了，最后一点水分都被太阳吸干了。他下到湖底，抠起一块灰白色的结痂，送到舌尖，确实尝到了涩涩的苦咸味——是盐的味道，也不完全是盐的味道。

他问住在曾经的湖岸上的人、种植青稞和油菜的人、放牧牛羊的人：这个湖是姜国曾经要来抢夺的那个盐海吗？

他们说是。

他们指给他看湖中曾经是一个半岛的岩石岬角，说那上面就有岭国英雄的马蹄印，还有被锋利的长刀整齐劈开的巨石。他们建议他去看看那些遗迹，这样就能证明他们所言不虚。晋美就往湖中去了。但他没有走到那个岬角，汗水和盐碱一起，很快就让他的靴子底烂掉了。他又坚持走了一段，结果是脚底也被盐碱咬伤。他从最近的地方上了曾经的湖岸。

这里正好是湖水未曾干涸时采盐人的村子。

村中一户人家送了他一双新靴子。人家还给他脚底涂抹用动物油脂调和的药膏，烧灼感强烈的脚底立即就清凉了。

他说：“我还想问问，你们当中有没有姜国人的后代？”

村里人都齐齐摇头。

“应该有姜国人后代的，王子玉拉托琚不是投降了吗？”

他听别的村庄的人说，这个村子的人全是姜国降卒的后代。格萨尔宽宏大量，姜国人不是为了盐来到这里的吗？姜国人不是在老国王战死后，在王子的带领下归顺了吗？格萨尔对投降后又对故姜国心怀愧疚的玉拉托琚说：“就让这些兵士留在此地采盐，所采的盐都运往姜国吧，这样你的人民吃上了盐，就会感激你了。因为用武力无法从我手里抢到一粒盐。”

玉拉托琚的脑袋沉重地垂下，心绪烦乱，沉默无言。

格萨尔继续温言抚慰：“你的人民会感谢你的，他们从此不再担心吃不到盐。”

玉拉托琚没让饱含盐分的泪水流出眼眶，终于抬起头来说：“谢谢大王恩典。”

这个村庄，正是那些留在湖边采盐的降卒的后人。他们不像湖南岸和东岸的人，有耕种的土地，也不像湖北岸和西岸的人，有宽阔的牧场。他们世世代代在湖西南这一角上采盐，把盐运往南方。他们祖祖辈辈在水中劳作，另外村子的人都传说他们的手指与脚趾间长有野鸭一样的蹼。另外村子的人还说，那些采盐人眼珠不是黑色的，他们日积月累的悲伤使他们的眼珠变成了蒙蒙的灰色。这个村庄其实没有一个人的手指间有蹼。他们的眼珠确实是灰色的，那灰色天然就是悲伤的颜色。

现在，湖四周的土地与草原都严重沙化，湖泊也干涸了。

围湖生息的人们都有怪罪这个采盐村庄的意思。他们把这湖中的盐淘尽的同时，也把这个湖泊的元气消耗干净了。人们说，格萨尔是深爱岭国的，要是他那时就知道会有今天的结果，肯定不会为了安抚姜国王子玉拉托琚而让姜国人在这里采盐。可他并不知道这个结果，他甚至不知道他创立的岭国也会被别人征服。在岭国消失了上千年之后，这个湖也消失了。那些曾经妖魔横行的草原在格萨尔时代变成了人类的草原，但是现在，人们得准备离开，去寻找新的生息之地了。风吹过，扬起大片的沙尘，风穿过村庄，吹得呜呜作响。

采盐村落的人们灰色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他们说：“我们能去哪里呢？”

说唱人说：“回到原来姜国的地方。”

“你能回到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地方吗？”

说唱人知道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并为自己做出这么一个愚蠢的回答而羞愧难当。

还有一个年轻人很愤怒，追在他后面喊：“你见过谁能回到一千多年前的故乡？！”

他的确不敢回头面对这个问题。他离开了这个村庄，离开了这个干涸的湖泊。

越往北，迎面吹来的风中呛人的尘土味越来越强烈。草消失了。再后来，连草根和草根抓住的一点点土都消失了。大风吹来，满地的石头像被激流冲刷一样满滩乱滚。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他遇到了第二个湖。

那天，他藏身在一块巨石后面躲避风暴。尖啸的风卷着沙尘消失后，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水的光芒。他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格萨尔啊，我是看到你施行的幻术了吗？”

但那是真实的湖泊，某种不太自然的绿色，在眼前动荡。在这个湖上，他看到体量巨大的铁船，用装得下一头牛那么大的铁斗在湖中央从水中抓盐。他就坐在岸边扑满盐屑的灰扑扑的蒿草丛边，坐在两道深陷的车辙中间，终于等到那船靠岸。他很失望，盐灰蒙蒙的，堆在锈迹斑斑的铁甲板上。盐散发出来的也不是盐的味道，而是某种正在腐败的水中生物的腥臭味。那些从船上跳下来的人不容他问话，不容他问在古代是不是有两个国争夺过这个湖中的盐，他们挥手让他赶紧走开。

他把来装盐的大卡车的地方占住了。

“可是……”

人家的回答很干脆：“快滚吧！”

他就滚蛋了，滚到很远的地方。回看那湖，发现那湖上还有很多船，更有很多车，湖边草木不生，湖中的盐还那么多。他想，那是因为那时这个湖上还没有人吧。那么草呢，他自己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草都被大风拔光了。格萨尔肯定没有来过这里，不然，风就不会这么猖狂了。

他转往西南方向，他要去的是格萨尔曾经到过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有人相信格萨尔曾经到过的地方。他转向西南，因为那个方向上出现了雪山隐约的闪光。这闪光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湿润与清凉。这些日子，荒凉的原野上没有什么人，他也没有演唱。他想，再走一程，也许，他又追赶上故事了。

靴子底再次破烂时，他重新走到了雪山之下，踏上了雪山上奔腾下来的溪流滋养的草原。他没有看到大的村落，只是偶尔在一个山谷见到两户孤独的牧人家。借宿的时候，他们给他喝很多的奶，给他吃整腿的羊肉。他们问他：“你像个流浪艺人，你会唱格萨尔吗？”

他往嘴里填满羊肉，让嘴巴无法说话。现在故事已经藏在胸中，他不像过去那样着急了。他觉得自己有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从容风度。对此，他感到非常满意。现在，他把握着故事，而不像过去那样被讲故事的冲动弄得不能安生了。他要自己把握进程，不要让故事跑到前面太远的地方。他害怕让故事跑到前面太远的地方，故事会消失在远方，再怎么努力都撵不上了。他隐隐有种感觉，要是他一口气把故事讲完，那么这些故事就要离开他了。因为，他发现，故事是第一次讲的时候最为生动鲜活，第二次、第三次讲，眼前那些活生生的场景的色彩就开始黯淡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最好沉默不言，这样经过了几户孤独的游牧人家后，他的身上又充满了力量。

他重新走上了草原。草低矮而稀疏，但他还是感到心安了。至少当视线延展到远处的时候，这些草连续成一片薄雾般的绿色。有一天，他感到眼前的绿色加深了。他想，自己终于和一片真正称得上草原的草原相逢了。但走到跟前，他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大的湖。

快走到湖边的时候，稀疏的草消失了，只有平展铺开的沙石。

这是一个东西窄、南北长的湖。晚上他看到了火光，还听到了南岸传来隐隐的笛声。于是，他动身去往湖的南岸。

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湖。这个湖的奇怪之处在于，风总是从北往南吹，水波自然也跟风保持了一致的方向。所以，湖的北岸只有累累的石碛，而在湖的南岸，水变得那么蓝。那么蓝的水，一波一波把亮晶晶的盐推到岸边。他绕行两天，到了湖的南岸，遇到了一群采盐的人。他问这些人：“你们的故乡是姜国吗？”

那些人望着他，没有听懂他的问题。

“什么国？”

“姜国。南方的国。”

“南方的国？南方是印度，是尼泊尔。除此之外南方没有国。”

后来，从采盐人中走出来一个老者。他说：“也许，他的问题我听得懂。”

晋美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老者笑了：“不，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姜国人，也不知道在古代是不是岭国人。我们这些牧人，来来去去，谁知道一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是在什么地方。”

“那么，那个时候这里是岭国的地方吗？”

老人笑了，说：“我们只知道这里有盐。”

这群人是湖泊更南方的牧民，每年这个季节都到这湖上来采盐。老者反问：“你也是来采盐的吗？”

他摇摇头：“我吃不了这么多盐。”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在找姜国想从岭国手里抢到的盐海。”

“我们也听到过那些传说，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

“我想应该就是这一个。我在对岸听到笛声，就想来听。”

他们叫来了一个腼腆的少年，说他就是吹笛人，但笛子不能吹给他听。那音乐是采盐的前夜，献给湖神的。神一高兴，对采盐人就非常慷慨了。他们说话的时候，湖波把盐推到岸边的沙沙声，像是风吹拂原野时草的絮语。晋美跟他们采了三天盐，把盐从水中沥出、晾干，装进一只只牛毛线编织的口袋。让晋美感到奇怪的是，驮盐的牲畜，不是马，不是牦牛，而是一百多只羊。采盐的时候，大家都起得很晚。晚上，采盐人要讲很色情的笑话。据说湖神有些好色，这种故事能让他高兴，他一高兴，就把湖心深处最好的盐晶推到岸上。可是晋美不爱听这样的故事，这让他想起广播电台的事情，那不是愉快的回忆。晋美总是换不同的人问，这个湖是不是引起姜岭大战的那个湖。还是那个老者告诉他，凡是有黑头藏人在，凡是听过格萨尔故事的，都会告诉他这是跟格萨尔故事有关的一个地方。但是，这个湖四周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所以这个问题可能没有人回答。

当这些人采够了盐，将要出发的那个晚上，那个少年吹奏了笛子，向湖神道谢。大家还听晋美讲了一次姜岭大战。岭国南方的姜国，气候温润，物产丰盛，偏偏缺少让人吃了长力气、变得聪明勇敢的盐。姜国国王于是发兵向北，要从岭国星罗棋布的盐海中抢夺一个。要是岭国没有天上下来的格萨尔王，姜国国王肯定就成功了。但是，这时天上已经降下了大梵天王之子来帮助岭国了。上天显示了意志，要让岭国成为一个强大的国。一个强大的国，标志就是不能让自己东西任别人来抢，哪怕人家要抢的是最最多余的东西。姜国国王不愿意相信得到上天支持的国就不能战胜。于是，他派出自己的儿子玉拉托琚率领大军攻到了盐海。玉拉托琚的大军到了湖边，看到了很多很多的盐。在路上，军中的术士就告诉过他，那里的盐很多。那里的水自动就生成了盐，就像他们进军的路上，夜露化成霜，那些湖里的水就这样时时刻刻像露化成霜一样化为盐。玉拉托琚王子本来不管这些事。王子要紧的是有好的马上功夫，好的箭术与刀法。他苦练这些功夫，却从来没有操心过人要吃什么，盐为什么生在别的地方这样的事情。但在领大军北上的这些日子里，他开始想这些事情了。晚上，他睡不着，就披衣起来，在一个不产盐的湖岸边行走。开始的时候，草窠上辉映着星光的闪闪露珠打湿了他的靴子，他坐在湖岸上，也不明白这个湖跟姜国那些同样的湖里为什么就没有盐。天空中星星像露珠一样闪烁，随意而散乱，不像要给出答案。他在湖岸上坐了很久，回去的时候，草窠上那些露水已经凝结为霜。他采下一棵草，带回帐中，在兽油灯下，看着水凝结而成的漂亮结晶：那么透亮，那么锋利，那种闪光像是某种絮语一样。他想叫来随军的术士，看看能不能解读这神秘的语言。可是霜花在灯光下融化了，变成了盈盈的一滴水，从细长的叶子上滑落在地，消失不见了。

大军占领了盐湖的那一天，那么多士兵扑向盐湖，把盐直接就填进了嘴里，以至于第二天跟岭国大军交战时，整个军队都发不出像样的呐喊了。

玉拉托琚王子一直披甲坐在湖边，看湖上起风，波浪把那些结晶的盐推到岸上；看那些盐在太阳下是一种颜色，晚霞下是一种颜色，在月亮下面又变成另一种颜色。半夜，风停了，水也安静了，他满耳朵都是盐结晶的声音。

天亮了，他才下到湖岸，用手去摸那湖水。他在初升的太阳底下，看到湖水从指缝间漏掉，而在这么短暂的过程中，也有一些水结成了盐晶，留在了他手心之上。

伸出舌头，王子尝到了咸味，同时尝到了其中苦涩的味道。这种苦涩的味道出乎他的意料。

他把这感受告诉了术士。术士是父王派给他的军师。

术士说：“你这么说，我感觉不好。”

“无论如何，我要让姜国的百姓得到这盐。”

术士的表情更加忧虑了：“王子，你该说让你的父王得到盐。”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你父王有了盐，全姜国的百姓都可以随意驱使。”

王子还是说：“我就是想让百姓吃上盐。”

术士说：“敬爱的王子，我很忧虑，在残酷的战争中你太善良了。”

“对于敌人，我不会心慈手软。”

果然，在次日的战斗中，他几次差点把大将辛巴麦汝泽打下马来。应该说，每次他都能取辛巴麦汝泽的性命，但是每一次都有神灵出来帮助那个老将。这让玉拉托琚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么说来，姜国真的不该发兵来抢夺盐海吗？他想拿这问题来问父王，但父王不在跟前。于是，他只好去问军师：“除了战争，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得到这些盐？”

“贸易。”军师说着就激动起来，“可是这不公平！你看，盐在这里一钱不值，却要我们用很多宝贵的东西来换。深山里稀有的宝石，女人们辛勤纺织的布匹，大象十几年才能长成的牙齿！我们就拿这些东西来换这些水像沙子一样推到岸上来的东西。盐是天地自己生成的东西，他们岭国人不用费一点工夫，却要我们拿那么多好东西来换！”说到这里，军师更加激动了，他高举双手，对着天空喊道：“老天，你不公平！”

这话说出来，让王子感到害怕。他感到天空好像震动了一下，但是，细看上去却又没有什么变化。

术士笑起来，说：“王子你害怕了。”

王子说：“你不是老说上天的旨意都是有道理的吗？现在却发出了抗议之声。”

“我说过吗？”

“你总说这是天理，那也是天理。”

“天认为什么都有道理，但地上的人就不一样了。不然，他就不会给这个国很多盐湖，而另一个国却一个也不给。”

“这不像是你的话。”

“是我们伟大国王萨丹——你父亲的话。”

“你该劝劝父亲，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不劝他，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上天听到要不高兴的。”

“那就让上天也知道有人不高兴他的安排。”术士其实比王子更知道不能得罪上天，可当他看到盐湖里堆积着那么多看起来对当地人毫无用处的盐，而姜国的人却没有办法得到，心里也就不高兴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看上去没有意志，也没有什么刻意安排的上天再次喊道：“你不公平啊，上天！”

他的喊声还在湖面上回荡，无云的天空中便降下一个霹雳，把这狂妄的家伙震死在湖边。他倒下去的时候，啃了满嘴的盐。一波波推上湖岸的浪哗哗作响，仿佛得意的笑声。那具烧焦的尸体发出难闻的焦煳味。尽管那尸体就躺在盐堆中间，还是发出了难闻的味道。

王子真的害怕了，他想：上天看来真的会帮一些人的忙，而不帮另一些人的忙。他不敢继续想这个问题，因为害怕无所不能的上天能窥破他的想法。但这个想法还是不断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脑子像一个幽暗的沼泽地，这里冒出的气泡刚刚迸裂，另一个地方又有气泡咕噜一声冒了出来。整个无眠的夜晚，王子都在跟这些总想露头的想法搏斗。第二天，披挂妥当了，这些想法依然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于是，都临阵交手了，他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天上。前来挑战的辛巴麦汝泽说：“不要看上天，神灵不会帮你，神灵站在岭国一边。”

这句话说得王子怒从心起，挥刀拍马直向辛巴麦汝泽杀去。但是，老英雄勒马避开了他。

老英雄说：“我奉格萨尔大王命令前来和你说话。”

“格萨尔本不是你的大王！”

“现在是了！”

“你这个叛徒！天不容你！”说话间，王子又拍马杀了出去！

这次，辛巴麦汝泽没有躲避：“不识时务的家伙，看天帮你还是帮我！”

两个凡人在马上交战不到十个回合，神灵就已飘然而至，他们看辛巴麦汝泽战不过玉拉托琚王子。于是，积石山神把积石山搬来，没有压住王子。惹乔山神也来了，也未能把王子镇压。最后，又来了远远近近的三个山神，五座大山的重量才把王子镇压得无法动弹了。辛巴麦汝泽说声惭愧，用手臂那么粗、羊肠那么长的绳子，左缠右绕把王子捆扎结实了，说：“好个少年英雄，我不会伤害你！我带你去见格萨尔大王。你放心，像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他也不会加害于你。”

王子仰天喊道：“盘旋的雄鹰啊，请你飞到南方，告诉我父王，儿子玉拉没有为姜国子民夺得盐海，就要死在岭国人手上了！”

一路上辛巴麦汝泽都带着愧疚在安慰王子：“不会的，我们英明的国王不会杀掉你的。”

果然，格萨尔一见到玉拉托琚，知道这是一个正直的人，就心生喜欢。但他还要试一试，看玉拉托琚是不是足够勇敢。格萨尔说：“你贵为王子，不待在自己的国家，却跑来抢夺我盐海，我要拿你告祭天神！”

“正因为我身为王子，这身体性命就非我所有，为了姜国百姓，我死而无憾！”

格萨尔一听这话，当即眉开眼笑：“有如此英勇的王子，是姜国人的福气。我格萨尔降妖除魔，为民除害，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勇敢正直之人！我可以预言，有你这样的王子，姜国百姓将得到更多的福祉！”

说完，下座来亲手解开绑缚在王子身上的绳索。

王子问道：“你真的会给姜国百姓盐？”

“你率军北上开辟的道路就是将来的盐之路。”格萨尔说，“不只如此，我还要让英勇正直的王子做他们的统领。”

王子说：“那我的父亲呢？”

“他要退位以谢天下。”

［说唱人：盐之路］

在盐湖边的最后一夜，说唱人晋美讲述了姜国北犯盐海的故事。故事还没有讲完，夜已经很深了。刚才还在半空中的一些星座，已经往天际线上下沉，靠近波光粼粼的湖面了。

年轻人还不想睡，他们问：“那个萨丹国王投降了吗？”

晋美躺在了火堆旁，把毯子一直拉到下颌底下，这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讲什么的表示了。老者说：“睡吧，明天就要上路了。”

年轻人都睡下了，还是发出了疑问：“他们抢夺的就是这个盐海吗？”

篝火熄灭了，压在火堆上的伏地柏枝散发出幽幽的清香。一些星座沉没在地平线下，一些新的星座又从大地的另一边升起来，到了天顶之上。

天亮时，采盐人上路了。

这条路，这些采盐人已经走了很多年。年轻人跟着老年人走。老年人年轻的时候，跟着已经故去的老年人走。但今天走在路上有些不同，大家都有些新鲜的感觉，因为晋美演唱的故事而感到新鲜。哪一个黑头藏人没有听过格萨尔王的故事呢？但他们很少有人在盐湖边听一个真正的仲肯演唱，而且演唱的就是盐湖的故事。说来奇怪，连想都没想，这个仲肯就出现了。他一个人穿越了那么广阔的无人区，就像从天而降一样突然出现在了湖岸之上，带着孩子一样天真的表情从水里捧起了盐。他欣喜地看着咸水漏过指缝，把正在结晶的盐留在了手掌心上。说唱人自己也感到新鲜。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故事里所讲的东西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眼前。在他的故乡，人们已经不到盐湖里采盐了，他们也不再去远处运盐。国家把盐运来，国家不让别人染指盐的生意。国家的盐真好，没有湖盐的苦涩味。国家的盐是从地底下取出来的，白得像雪，不像湖盐，不只是味道，就那灰暗的颜色，都让人气短。

采盐人和仲肯重新上路了，他们都带着新奇的感觉。这是那条故事里的盐之路吗？在广阔的荒原上，这路真是漫长，长得简直可以穿过不同的天气。穿过大片的阳光，接着是一阵雷霆挟持着的暴烈的雨脚，然后炽烈的阳光再次出现，再然后，是旋风裹挟着雹子从高空降落下来。这些不同的天气，从大路的一端都可以看见。当他们走到被霹雳轰击过的地方时，那里已经云开雾散，又有疾风吹着雨意浓重的云团在新的地方聚集。驮着盐的羊群在蔓延着浅草的原野上拉长成一条蜿蜒曲折的线，两只装满盐的口袋挂在身子两边。口袋虽然不大，但这些羊还是显出不胜重负的样子，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晋美说：“这些羊太可怜了。”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三天后，一个四处朝拜神山圣湖的喇嘛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晋美又说：“你看，这些羊太可怜了。”

“哦，你把它们的重负都放在心上了。”喇嘛说，“你也只能把这些重负都放在心上，你不能把这些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喇嘛们总是能说出这种说了等于没说，听起来还有些高深道理的话。他想喇嘛的意思是让他不再感到心痛，但他看着那些蹒跚而行的背驮着湖盐的羊，仍然心痛不已。

喇嘛看出了这一点，就跟他说话，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开来。

“他们说你是一个仲肯。”

“以前不是，后来就是了。”

喇嘛笑了：“我以前也不是喇嘛。”

“是不是有活佛给你开示过后，你就是了？”这个身体瘦长的喇嘛又笑了：“看来是有活佛给你开示了。”

晋美也笑了：“我发烧发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活佛叫了个女人在我面前把一团羊毛抻成了线团。”

喇嘛说：“如今，这样有意思的活佛不多。”

晋美也想说有意思的喇嘛不多，但怕冒犯了他。晋美知道自己是一个谨慎的人，谨慎到有些胆怯的人。他转换了话题向喇嘛请教：“你是有学问的人，这条路从来就是一条运盐的路吗？”

喇嘛把这个问题让给这队人都很尊敬的老者来回答。

老者叹了口气：“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么，这是从岭国到姜国的运盐之路吗？”

老者说，他们是南边地势稍低的草原上的牧人。他们祖祖辈辈，每年来取一些盐，贩运到更南的农耕区。在那里，用盐换回来牧区缺少的粮食和陶器。但是，在那些地方，国家用飞机，用汽车从更远的地方运来了更好的盐，白得像雪、细得像面粉的盐。他们越来越不需要牧人们用羊驮去的湖盐了。老者说：“故事里的姜国应该在我们到过的农区更南的地方。那些农耕之区的尽头，是一列列高耸入云的雪山，姜国该是在那些雪山的后面吧。”

“我听人说，门国也在那些雪山的后面。”

老者忧心忡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后我们的人再也不会到湖边取盐，我们这些人是最后一次踏上运盐之路了。上天给了我们这些盐，但现在我们不需要了。那时要靠打仗来抢夺的东西，我们现在不需要了。”

“这件事情不好吗？”

“也许上天以后不愿意给我们东西了。”

喇嘛微微皱起眉头：“你们不能这样子妄自猜测上天的意志。”

老者有点害怕了，赶紧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念诵了一声佛号：“我就是担心上天会把湖中的盐收回去，等我们想要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喇嘛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哦，你们这些愚蠢的人，怀疑自己不算，竟还敢怀疑上天的意志！”

受到谴责的老者脚步慢下去，掉到后面了。喇嘛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晋美说：“他们就是舍不得那些盐。”

“你是在替他们辩解吗？”

“一个采盐人怎么能懂得上天的意志呢？”

“那么，”喇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的意思是你懂得？”

“我没有……”

“你也不懂得！”喇嘛无端地愤怒了，“你以为会演唱格萨尔就是懂得天意了吗？我告诉你，你不懂得！你连那些故事也不能懂得。上天只是让你演唱，连那些故事的意思都不让你懂得！要是上天愿意，一只鹦鹉都能演唱！”喇嘛生气的时候，脚步迈得更快了。长长的驮盐队伍被落在了后面。喇嘛坐下来，放缓了气：“一个仲肯，应该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去。”

晋美这个以讲故事为生的人这才知道：故事，也就是“仲”，在佛法还未在这片土地上利益众生前就有了。上天为什么要降下新的“仲”，让人们来倾听呢？喇嘛说：“你肯定没有听说过一本叫《柱间史》的书，你当然没有听过。《柱间史》说，‘为领悟教义而作仲’，因为那时佛家的教法还没有传入这雪域之地，还没有调伏赭面的食肉之族。”

这话把晋美说糊涂了。他问：是自己不该讲格萨尔故事吗？

喇嘛举手向天，一脸痛心疾首的神情，他说：“天哪，我怎么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只需要讲述这个故事，上天也只要你讲这个故事，而不需要你去追究其中的意义。”

“我只是到处看看，想看看这故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是不是真有一个盐湖，是不是真有一条盐之路。”

“天哪！你要故事是事实？你要故事是真的东西？”

“我错了？”

“再这么下去，神灵会让你变成一个哑巴，上天不需要你这样的说唱人。”

晋美还想再讨论下去，但喇嘛要离开队伍，他要去朝拜前方赭红色的岩石山峰上的一处圣迹。他说他要在山上待上几天时间。晋美说：“那我不能向你讨教了。”

“你是说我赶不上你们吗？”喇嘛其实是暗示了自己具有某种神通。他说：“我要是想赶上来就会赶上。”

没过多久，喇嘛果然又赶上来了，并说他大概在圣僧曾经面壁静修的洞窟里待了五天。晋美失声叫道：“可是，我们才在路上走了三天！”

道路向下延伸，进入了深切的山谷，谷地中出现了农田与村庄。但驮盐队没有走进村庄，天就黑下来了。他们露宿在望得见村庄灯火的半山腰上。

吹笛少年要晋美讲完那个故事。

晋美问为什么是这个晚上。

吹笛少年说，明天一进村，盐就被这个村子的人换完了，那他们就要转身回到草原上去了。有那个喇嘛在面前，晋美觉得自己都无法开口了。其实，吹笛少年也不是真想听他吟唱那个故事。他只是想知道故事的结果：“王子投降后，萨丹国王也投降了？”

“他和鲁赞王、白帐王、辛赤王同为四大魔王，格萨尔下降人世就是来消灭他们的。格萨尔不会让他投降，他自己也不会投降。”

“那玉拉托琚王子不会替他的父亲报仇吗？”

喇嘛说：“那这个世界就没有显示出正义的力量了。”

“那个萨丹王是怎么死去的呢？”

晋美从琴袋里取出了琴，对着围着火堆的采盐人吟唱起来：

话说姜国萨丹王，

这混世魔王有神变，

张嘴一吼如雷霆，

身躯高大顶齐天。

头顶穴位冒毒火，

发辫是毒蛇一盘盘，

千军万马降不住。

格萨尔披挂亲上前，

神马化作檀香树，

三百支雕翎箭，

化为十万矮灌丛，

甲胄宝弓变树叶，

变作森林蔽山谷。

拒敌萨丹见美景，

如飞骏马放湖边，

放下武器去沐浴。

格萨尔化作金眼鱼，

钻进魔王五脏宫，

化为一只千辐轮，

运用神力转如风。

只可怜那萨丹王，

心肝肠肺如烂粥！

吟唱完毕，大家都沉默不语，但这沉默不是说唱人期望出现的那种在回味什么的沉默，这沉默当中包含的意味是失望。果然吹笛少年开口了：“萨丹王就这么死了？”

“对，死了。”

“格萨尔为什么不跟萨丹王大战一场？”

晋美有些生气了：“从来没有人问一个仲肯这种问题。”

吹笛少年自言自语：“我以为他们会上天入地，十八般兵器，大战一场。”

晋美收起琴袋时也是自言自语：“从来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

“可是你不也是在追问不该追问的问题吗？”因为虔心修行而身体瘦削的喇嘛说，“你就不该追问这是不是从岭国到姜国的盐之路。你这样干，上天会怪罪你的。”

晋美被说得有些害怕了，但嘴并不软：“怎么怪罪？”

“怎么怪罪？把故事收回去。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放羊。”

“那你就等着回去放羊吧。”

“我就想我讲的故事该是真的。”

“这么说，你怀疑这故事是假的？”

晋美不敢回答，他甚至没有这么想过。他只是好奇。先是想看到盐湖，看到盐湖后又想看到盐之路。走到路上，他又想找叫作姜和门的古老王国。现在，他有些害怕了。这天晚上临睡前，他甚至想，或许神灵会在梦中警告他了。但是，这一晚上他没有和梦相遇。

起初，他担心自己的行程落在了故事的后面；现在，他又担心因为自己过分的好奇心，上天的神灵把故事收回去了。他打算好好向喇嘛请教一番。但是，早上起来，喇嘛已经不辞而别了，只在他身旁的草地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喇嘛睡觉时留下的。到了吃早餐的时候，那些被压伏的草伸直了身子，喇嘛留下的印迹也就消失了。

晋美跟随采盐人的队伍进入了山下的村庄。在村口碰到的第一个人说：“你们今年来晚了五天。”

“那么你打算换点什么呢？”

“如今没有一个村庄缺盐，不过，我有一口多余的铁锅，就用这个换一点吧。”

吹笛少年说：“我们买得到铁锅，我们想换粮食。”

农夫很有幽默感，他说：“你说得对，家门口的商店里也有很好的盐。我们都以没用的东西换没用的东西。”

这个村庄的农人们都对这些千里运盐的草原牧人深怀歉意，因此都拿出一两样没用的东西来换取他们已经不需要的不纯净的湖盐。几升豆子、一只陶罐、麦子、干菜、油灯（因为村里有了水电站）、麻线……其实，这些东西如今在草原上都能轻易得到。要么走几十里到乡里、到县城，都能从商店里买到。如果不想到镇子上去看看稀奇，那些开商店的人三天两头雇一辆小卡车把货物直接送到每一顶游牧的帐篷跟前。

但他们还是继续往南，一天里经过了三个村庄。他们用农夫们已经不再需要的盐，换来了他们如今也能从家门口得到的东西：核桃、苹果干、面粉、茴香籽、家酿的青稞酒和工厂生产的啤酒。他们打算把这些酒全部喝掉。

所有人都邀请这些互相交换了几辈子东西的牧人到家里吃一顿饭，或者住上一夜。他们说：“明年你们多半不会来了。”

“本来今年就不该来了，”老者把吹笛少年推到大家面前，“就是让年轻人认认路，记住了。万一将来又需要了，捎个信，他们马上就能运盐来。”

晚上他们还是露宿在村子外面。村里送来很多吃的东西，以至于后来几天，他们得到的东西远远超过盐的价值。再说他们也无法运走这么多东西。清晨离开的时候，他们就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村口的核桃树下。这时，村庄还被笼罩在薄雾中间，没有醒来。就这样一路向南，地势越来越低，谷地越来越开阔，村庄越来越密集。晋美闭口不言已经好多天了，后来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前来换盐的农夫扯住，拉到一边，问道：“这里是从前的姜国吗？”

农夫有点害怕他那过于认真的表情，转而问贩盐的老者：“他为什么问我这个？”

老者说：“他问你这里是不是一直靠北方输送湖盐。”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羊群驮来的盐会在这天全部换完，所以晋美忍不住憋在心里的问题。他问老者：“以前你们总是只到这里吗？”

老者告诉他，以前他们会去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平旷下陷的谷地消失，地势重新抬升，地平线上重新升起参差的雪峰，才会回转。但这次是告别之旅，所以没有带以往那么多盐。

“你肯定到过曾经是姜国的地方。”

“我这么大年纪了，听过很多仲肯演唱，可是没有人问过我们这些听故事的人这样的问题。故事就是故事，从来没有人想这是故事里的什么地方。我们就要从这里返回草原，是我们分手的时候了。”

那些采盐贩盐的牧人在他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凄楚的感觉。这种感觉咬啮着他的心房，甚至咬啮他身上每一块肌肉。他还想继续往南，循着还有迹可循的盐之路。

他想加快些步伐，因为故事确实跑到他前面去了。

［说唱人：责难］

晋美一个人穿过高原上宽阔的谷地，进入了南方的雪山。这些雪山丛中，想必就是过去姜国或门国的地盘。和那些北方的牧人分手后，他把他们送的一小袋盐悬挂在腰间。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责难——神的责难。

他只是有些困倦了。走路累了，他就在有泉眼的地方痛饮一番，然后抬头去看在地平线上越升越高的雪山。它们比北方的雪峰更加陡峭，更加高峻，也更加晶莹。看那些山时，他会从口袋里掏出点盐放在舌尖。口里有了略带苦涩的味道，他就觉得自己仿佛在思考，在追索故事背后的真相。这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个把他带到广播电台去的学者。昨天，在一株大树上睡觉时，他还梦到了那个学者。这一路上，在这些农耕村庄中，农夫们把割下的青草储存在树上，作为来年春天播种时节耕牛的饲料。他爬上树，把身子埋进干草堆里过夜。这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梦见了那个学者，但连一句话都没有讲，更没有来得及问问学者，是不是进到这些雪山就进到了姜国或门国。未及问话他就醒过来了。他想，自己离开广播电台后，那个学者会不会满世界找他，四处打听他的消息。他用了很长时间想这个问题，直到望见金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才重新睡着。醒来后，他想学者可能没有寻找他，因为在这片高原上打听一个四处说唱格萨尔事迹的艺人并不那么困难。他知道这不是说自己真的想念那个人，而是对自己能否找到真正的姜国感到怀疑，并对这样的奔走感到有些厌倦了，他想回到有密集人群的地方。

但是第二天，他还是进山了。

一条湍急的溪流从山里奔涌而出，带着翻腾的白浪，就在昨夜睡觉的那棵巨大云杉前面不远的地方汇入了一条一点也不喧闹的大江。走到这条溪流的源头花去了他两天时间。之后，他只用半天时间就越过了这个山口，更多参差的山峰出现在面前。他自己还置身在雪线之上，但雪线下的峡谷间盈满了森林的绿色。

他是在一个山洞里过的夜。

他就在山洞里受到神的责难。

他在半夜里醒来，为了填补一下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他又放了一点盐在舌尖上面。他这才看出，自己其实置身在一个冰窟里面。月光从上方的缝隙中穿透进来，那些结晶的冰雪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在那片光芒中，神出现了，躯体挺拔，仪表堂堂，甲胄与佩剑光滑沁凉。他想翻身起来，但神双目中射出的光芒压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他说：“你真的是他？”

神没有说话。

“你就是他！”

神说：“一个仲肯该在人群里，在他的听众中间。”

“我的听众他们也想知道姜王侵犯的盐海到底在哪里，姜国和门国的王城到底在什么地方。我要是找到这些地方，他们就更相信我的故事了。”

“他们全都相信。”

“你是说这个故事全是真的？”

那个居高临下的口吻有点不耐烦了：“他们愿意相信的时候，不问真假。你为什么偏偏要问这个？”

“可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可是你并不需要走这么远的路。”神说，“你被选中就是因为你对世事懵懂不明，你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吗？”

“神啊，你的意思是说，愿意我是个傻瓜？”

神冷冷一笑：“你真的想要冒犯神威吗？”

这句话，让他害怕了，他知道自己颤抖得很厉害，腰间那点盐正簌簌地流到地上。神的听觉很敏锐：“什么声音？”

他想告诉神，是盐，不是失禁的小便。但不等他开口，神就通身发光，拉开弓，把他拎起来，搭在箭上射了出去。一路上，他绷直的身体撞碎了四壁的冰晶，撕开了如絮的云团。当他在很接近星星的天空里嗖嗖飞行时，就昏过去了。昏过去之前，他听到神充斥了所有空间的声音。他醒过来，声音还在回荡：“那些故事和那些诗句张口就来，不需要你动太多脑子！”

他闭着眼说：“我不想了，不要怪我。我真的不想了。”他连着说了好多遍，神没有回应。一只苍蝇爬到脸上，翅膀振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畜栏中间，几头猪在臭烘烘的粪水中踱步。他都走出那个畜栏很远了，还没能把身上的臭虫搞干净，风也还没有把身上的臭味和心中的怒气吹拂干净。他仰脸对天空喊道：“你不该这样对待我！”

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些被风撕碎的云絮飞掠而过。

他脚步匆匆地往前走，直到在路上遇到两个云游的苦行僧。一老一少两个僧人正在一个小湖边休息。他们问他要去往何方，他说：“我是要去一个地方，但我忘记了。”

年轻的僧人说：“大叔你很会开玩笑。”

他很严肃地说：“我从来不开玩笑。我是要找一个地方，但我忘记了。”他一本正经地指指天上，“他不高兴，他让我忘记了。”

“会开玩笑的人都说自己不开玩笑，会开玩笑的人都是让别人笑，自己不笑。”

年老的严肃僧人也露出了微笑：“你不知道去往哪里，那么请问你来自何方？”

他俯身到那个僧人耳边：“我本来记得，昨天晚上我就睡在那里，可是现在想不起来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情：“天哪，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老僧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幽默的人，像阿古顿巴一样！”

阿古顿巴！晋美听无数人提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一个高手，无数民间故事中的幽默机智的主角。但从那些故事来看，他的出身，他的模样都不该有那样的机智与幽默。不机智的人不可能优越，不优越的人又怎么幽默？这个阿古顿巴偏偏最不优越——没有地位，没有财产，也没有学问，就是这么个人却成了无数故事中机智幽默的主角。他一把拉住老僧：“你认识他，带我去见他！”

老僧站起来，拂开他的手：“没有谁认识阿古顿巴。”

天上的云就在天空中嗖嗖流动，泉眼里的水也汩汩有声，一切都好像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年轻的僧人动作麻利，很快就把烧茶的锅、喝茶的碗都收拾进背囊。

晋美说：“我想认识阿古顿巴。”

年轻僧人把背囊背上了肩：“你再说就不但没有幽默感，而且是胡言乱语了。算了，师父已经走了，再跟你啰唆，我也赶不上他的步子了。”

那老僧脚步飘忽，身影很快就从道路转弯处一丛花楸下消失了。年轻僧人的身影也很快飘然而去，那丛花楸把人影与道路都掩去了。

晋美这才明白过来，阿古顿巴是不可能见到的，他只是活在故事里的凡人，不是他自己所讲述的那个故事里的神。阿古顿巴不会要求别人来讲述他的故事。他是一个老百姓，不是神也不是曾经的国王，他没有资格。但是，差不多每一个老百姓都愿意讲他的故事。晋美走到湖边，他看见了水中的自己。还是做牧羊人时，他从雪峰下的湖水中曾不太仔细地端详过自己。他恍然记得那时的自己脸颊丰满黝黑，神情平和，而此时水里这张脸却瘦削严肃，下巴上挂着稀疏的胡须。他觉得自己是个性情温和的人，现在却惊异于脸上那种愤世嫉俗的神情。水中人不像自己理解的自己，自己以为的自己。很长时间他都坐在这个小小的湖边，听湖水从出口漫过水草泻入沟渠。后来他终于看到忧郁的眼里有了浅浅的笑意。对此，他感到满意。太阳下山了，四起的寒意逼他起身，虽然想不出昨天从哪里来，明天又该往哪里去，他还是上路了。

那天晚上，他在一户人家借宿，他们倒是一下就看出他是个说唱艺人，要求他唱上一段。这个要求无法推辞，但不用看那些人失望的神情也知道，他演唱得相当糟糕。他知道这是因为神不高兴了。有些艺人突然之间就不能演唱了，因为神把故事收回去了。但他还能演唱，水平却严重下降。神给他留下了故事，但把那些丰沛的辞藻、动人的韵致拿走了，只留下一个故事的架子。主人家因此对他有些轻慢，这从吃食和床铺的安排就可以看出来。他心中歉然，主动提出要为他们讲阿古顿巴的故事。主人说：“你累了，早些休息吧。阿古顿巴的故事人人会讲，不像格萨尔的故事，要专门的人演唱。”

他怏怏起身，跟随女主人去找自己的床铺。这时，主人家的小儿子突然说：“咦，这个人倒是长得有点像阿古顿巴。”

“咄！那么多故事没有一个讲过阿古顿巴是什么样子。”

“可我觉得就是他那种样子。”

他睡在床上想，难道阿古顿巴就是瘦削落魄，下巴上飘零着稀疏的胡须的这副样子？他在睡着前听见自己发出了自嘲的笑声。

［故事：阿古顿巴］

当与门国的战争取得了胜利，格萨尔在岭国的内部与外部的声望都达到了顶点。

他安然享受所有的尊荣，饮宴歌舞，巡行狩猎。在整个岭国的疆域内，他巡行的马队掀起的尘土刚刚升起在天边，那边已经烹牛宰羊，张罗盛宴。首席大臣怕国王天天在马上驱驰过于辛苦，便命匠人们制成一具肩舆，一队壮汉轮流抬行，旁边有英俊的侍从张开硕大的宝伞。当这个华丽的队伍经过什么地方，人们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国王，都拼命去亲吻宝伞投在地面的阴影。本来他们是要亲吻肩舆和上面王的影子，但是宝伞把这些影子都遮住了，他们只好去亲吻那个更为巨大的影子。

格萨尔感到疑惑，问：“他们为什么不看看我，看看他们的王？要是我就会看。”

“他们害怕自己下贱的目光冒犯了尊贵的大王。”

他不知道是臣下们为百姓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所以他们才强抑着自己的好奇心不敢抬头看他。他说：“要是我是老百姓，一定要看看自己的王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你英俊神武的样子！”

“他们怎么知道？”

“画里有画，歌里也有唱，故事里也在讲。”

“真的是这样吗？”

“大王啊，请你想想，你建立了伟大的岭国，你讨平了四大魔王，人民从此幸福安康，难道还不值得人人颂扬？”

格萨尔想想，自己下界来的所作所为不可谓不伟大，真的还是值得大加颂扬。于是，他起了好奇心，说：“那么，找个会讲故事的人来，今天晚上不要歌舞，我想听听人们怎么讲我的故事。”

“再会讲的人到你面前也都没有故事了。”

事情果然如此，那天晚上，下面领了不下十个人到王的面前，但他们跌跌撞撞地进来，一下就趴在地上，用额头碰触他的靴子。他尽量和颜悦色，说：“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讲述我所做的那些事情的。”

没有一个人敢于当面讲述他那些四处流传的故事。他的身世，他的爱情，他的宝马，他的弓箭，他的英明，他的勇敢……当然，还有他曾经的迷失。

王子扎拉进言：“大王啊，你就不要让你的百姓为难了。既然是上天的大神派你下界，那么他也会让人讲述你的故事的。”

下面的大臣其实分为两派。一派以首席大臣为首，他不但不主张让国王听到凡人传说他的事迹，他根本就不满意老百姓私底下讲述国王的传奇：“任何一个凡人的嘴巴，都可能把国王伟大的行迹歪曲玷污了。”另一派以老将军辛巴麦汝泽为首，不幸晁通也持同样的观点：“难道百姓不该知道英明的大王为他们做了什么吗？你们不让百姓知道国王的事迹是什么居心？”后来，辛巴麦汝泽也确实听见民间传说中把国王的事迹说走了样，就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格萨尔心中对此颇有疑惑，便把心事告诉王子扎拉：“他们应该爱我，而不是怕我。”

王子没有正面回答，他说：“大王啊，你就不要让你的百姓为难了。既然是上天的大神派你下界，那么他也会让人讲述你的故事的。”

“这么说来，他们怕我是因为我不是凡人，而来自天上？”

王子扎拉知道不是这样，但他还是说：“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格萨尔说：“那么，你去听，听来了故事就告诉给我。”

王子扎拉去了。过几日回来，格萨尔就问：“我交代你的事情呢？”

王子扎拉说：“我倒是没听人说你的故事，我听到了别人的故事。”

“难道别人也有故事？”

“一个叫阿古顿巴的，到处都有人讲他的故事。”王子扎拉讲了阿古顿巴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有钱有势的贵族，仓库里有岭噶最多的青稞种子。他放出消息后，岭噶好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来归附他。不只岭国的百姓，甚至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姜国与门国的百姓都来归顺于他，因为可以向他借贷种子。秋天一到，贵族就派人时时催还，而且要以十倍数量归还。阿古顿巴无奈也向他借贷了种子。那些年新开的荒地收成不好，按十倍归还后，一年的收成便所剩无几了。愤怒又无奈的阿古顿巴也是这些百姓中的一个，就把这些青稞都炒熟了还到贵族府上。第二年春天，这些青稞又被当种子借贷出去。结果可想而知，炒熟的种子当然长不出庄稼，于是，阿古顿巴带着那些百姓都离开了，去投靠别的有些慈悲之心的贵族了。

格萨尔笑了：“真是一个聪明人！”

扎拉以为，国王会追问这是哪一个贵族干的事，但是国王只是为这个故事开怀大笑，为这个会捉弄贵族的百姓的聪明机智开怀大笑，并没有追问他希望国王追问的事情。这个故事里的那个贵族正是晁通，而这么干的，在疆域空前广大的岭国，并不止晁通一个。格萨尔笑的时候，王子扎拉没有笑，那些大臣更是一脸严肃，没有一个露出些微的笑容。格萨尔说：“我想见见这个人。”

晁通马上劝阻：“您见一个低贱的百姓干什么呢？一个国王有那么多大事需要操心。”

“我就是没什么事情可干。”

后来，还是格萨尔到北方巡行时，在辛巴麦汝泽的领地上见到了阿古顿巴。那个瘦削的人走起路来，像风中的小树一样摇晃不已。格萨尔很吃惊：“你怎么这么瘦？”

“我在练习不吃饭，不喝奶。”

“为什么？”

“那样百姓就像神仙不必为肚子操心，以为自己生活在幸福的国家。”

格萨尔本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个轻松幽默的人，但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其实是个愤世嫉俗的家伙。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禀赋的人，所以他说：“路上累了，也许哪天我们再谈谈。”

阿古顿巴脸上挂着无可无不可的神情，躬一躬腰，退下去了。

辛巴麦汝泽要阿古顿巴待在宫里，随时等待国王召见：“你这么机智幽默，国王会喜欢你。”

阿古顿巴说：“我回家去，我把帽子留在这里。如果国王召见，你只要告诉帽子一声，我就知道了。”

辛巴麦汝泽送他到宫门那里，说：“原来你也是一个有神通的人哪！”

阿古顿巴说：“也算是一个有神通的人吧。”他其实没有什么神通，只是知道格萨尔不愿意费脑筋跟自己说话，不会再召见他了。果然，格萨尔离开了，那顶挂在门廊上的帽子慢慢落满了尘土。有一天，那顶帽子不见了，被黄鼠狼偷运到地板底下做窝了。这座房子的主人才想起来，好久没有见过阿古顿巴了。格萨尔得到他消失的消息，立即下令，召他进宫做讽喻大臣。但他变成了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人物，没有人能够找得见他。但他又确实存在，因为他还在不断创造新的故事，继续在故事里面活着。

晁通之流的人物就给格萨尔上奏，要把这个与有权力、有财富、有学问的人作对的家伙缉拿归案，打入死牢。格萨尔说：“他已经是个不死的人了。一个只活在故事里的人是无法缉拿的。”

晁通不同意格萨尔的说法，使神通驾木鸢四处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阿古顿巴，却听到最新版的故事开始流传。他说：“他妈的这个家伙真的是藏到故事里了。”他就独自一人坐在山冈上，不要人来打扰他。他宣称自己会想出一个把故事里的人缉拿归案的办法。

格萨尔说：“我不同意你用缉拿归案这个说法，不过，你想有个办法把人从故事里找出来，这倒是个新鲜的主意，那你就到山冈上慢慢去想吧。”

晁通找了一个山冈，又找了一个山冈，都不对。脑子里刚刚冒出一点想法，就被呼呼刮着的风吹走了。他又进宫来要求格萨尔使神通给他创造一个思考的环境，给他一座没有风的山冈。格萨尔已经厌倦于这个游戏了，他也想明白了：“如果故事在每一个人的口中、脑子里，那么那个人也就活在每个讲故事人的口中和脑子里，这样的人是无从捕捉的。”格萨尔还多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你就省省力气吧”。格萨尔是用这句话来表示他对晁通的厌烦。

晁通本来以为，通过缉捕阿古顿巴这个对财主、对贵族、对僧侣大不敬的家伙，能和国王走近一些，可这个狡猾的阿古顿巴竟然找到了故事这样一个宜于藏身的地方，不用自己动动双腿就满世界游走，任谁也拿他阿古顿巴没什么办法。晁通就只好放弃努力回自己领地去了。在路上，晁通遇到了前来岭国从事贸易的大食商人。这些商人带着良马、夜明之珠、安息香，以及打开山中宝藏的钥匙与秘咒。这伙人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他们用两颗夜明之珠照亮，在夜晚造饭饮酒，并向着所来的方向做了他们的晚祷。然后，疲惫的身体把他们拖入了深深的睡眠。他们连夜明之珠都没有收起来，晁通带着人马就在这宝贝光芒的照耀下痛快地砍杀。当两个首领被捆得结结实实，他们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这两个大食人又睡着了，直到天亮才真正醒来。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失去了财宝、部属和自由。他们抱怨不该来这遥远的岭国。“来这岭国的路真他妈太长了。”这个下巴上的胡子修剪成半月形的大食商人的意思是说，是这路长得让人被单调与疲惫折磨得失去了戒备之心。

晁通正用各种办法要使大食商人说出打开山中宝藏的秘咒，然后暗发一支精兵向西去开掘大食的宝藏。不想格萨尔已经接到报告说，西部边境上出现了大批军队，他们宣称是为保护贸易商队而来。征服四大魔王后，和平降临岭国已经好些年了。要不是好长时间无事可干，阿古顿巴这么一个逃匿到故事中去的人，不会让他念念不忘。听到大兵来犯的消息，格萨尔一下子精神焕发，亲自发布一道道命令，调集各部兵马准备迎战。

王子扎拉进言，这次战祸完全是晁通贪财引起的，干脆就把他绑到大食军前，再用达绒部的财宝以十倍的数目赔偿大食商人。

“这样有什么好处呢？”大王明知故问。

首席大臣趋前奏道：“王子此计甚好。一来除了这个奸臣，二来罢兵息武，我国君臣百姓可以安享太平！”

格萨尔却道：“想我岭国，东边与伽地接壤，高山大川中早已有边界。北方与南方边界，正是战胜了四大魔国后才得以明晰，偏偏这西方的山川地理，在我心头也一派混沌。正好趁此次大军出征，厘定边界，岭国之疆土才告完全。闲话少说，大家就等着号令带兵出发吧。”

这一出征，不说几次大战，就是大军在路上往返，就用去了一年时间。格萨尔连胜几阵，一路向西挥师追杀，最后更高大的雪山横亘在大军面前，那些残存的大食军队越过山口，消失在幽深的山谷中。

格萨尔在众将领的簇拥下勒马山口，看万千山峰波涛一样向西奔涌。有人说，那是众山神也慑于岭国大军的声威在向西奔逃。

格萨尔从背上拔下一支神箭，深深插进脚下的岩石之中。那些奔逃的山峰就定住了，慢慢地挺直了奔逃中西倾的身姿。大食兵马黑色的影子就在群峰之间的缝隙间游走。晁通请令要继续追击，说他掌握了秘咒的宝藏就在群峰中的某一处地方。

格萨尔说：“到此为止！无论东西南北，岭国都以高耸的雪峰与四周为界。”

为此，有随行者用新创制不久的文字写了一首诗，其中出现了将岭国四周的雪山比喻为栅栏的说法。格萨尔沉吟半晌：“栅栏？当然像栅栏，可是岭国人从此不要被这栅栏关在里面才好。”

王子扎拉不太明白。

晁通要继续挥兵追击，格萨尔制止了，但格萨尔似乎又在担心岭国人越不过这些“栅栏”。

格萨尔说：“为什么把雄狮一样伟岸的雪山形容成栅栏？这么一来，我们自己先就被关在里面了。”

王子扎拉说：“我们不会被关住的，要是愿意，我们的骏马随时可以风暴一样掠过这些山口。”

“现在必定是这样的，将来呢？”

王子扎拉笑了：“岭国大军攻无不克，国王不必为未来忧心忡忡。”

“也许等你做了国王，就会跟我一样了吧。”

王子扎拉说：“小臣不敢这么想，您是我们永远的国王。”

“没有一个国王是永远的。”

“但是您可以。”

“为什么？”

“您是神，神是与天地共在的。”

格萨尔说：“神不会永远居住在人间的。”

“那么，国王您什么时候……”

格萨尔看了扎拉一眼，目光锋利冷峻，让扎拉好多天都后悔自己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格萨尔也奇怪自己眼里射出了什么样的光芒，让故去兄长嘉察协噶的儿子——岭国王位的继承人如此忐忑不安。难道自己也像人间的国王对尊贵的王位恋恋不舍？格萨尔想，要是人们知道了，也会编造一个故事，让阿古顿巴来讥讽自己吧？好在这个国王是个有幽默感的家伙，他用这么个想法嘲讽了自己，他还用讥嘲的口吻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阿古顿巴。”

“那个故事里的人？”

“我只见过他一次，之后他就躲起来了，可能我有什么地方让他讨厌吧。你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我想他不会躲着你。”格萨尔还说：“要是你出现在他的故事里，又没有被他讽刺与戏弄，那你就是一个好的国王。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而应该害怕他。”

“你也会在故事里吗？”

“会有很多人讲我的故事，但不是和阿古顿巴的故事在一起。很多人会讲我的故事，他们也许会讲几千年，你相信我说的吗？”

“我相信。国王是神，神能预知未来。”

“不是所有讲故事的人都是我挑选的，但我会自己挑选一些。我想我会挑选那种模样长得像阿古顿巴的家伙。”讲到这里，格萨尔自己笑了，因为他眼前浮现出一个高高的瘦瘦的人形。“这个家伙，一定要长成好像这个世界欠他点什么的样子，受了一点委屈，却又不晓得什么地方受到委屈的样子。”

格萨尔让自己这么个想法弄得高兴起来了，说：“你下去吧，我要睡了，我觉得说不定会在梦里会一会他。”

“谁？阿古顿巴。”

“不，是那个一千年后的人，那个长得像阿古顿巴的人。”

［故事：梦见］

格萨尔真的做梦了。

他在梦中看见了一千多年后的岭国草原。

草原地形是他所熟悉的：山脉的位置，河流的游动。但是草原上也出现了新的树木，结果与不结果的树木。结果的树木团团聚集在果园里，不结果的树木夹峙着新开的道路，士兵一样排列向前。道路上力气不可思议的卡车，在晴朗的天空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尘土的烟幕。房子也变了，房子里头装了很多新的东西。但是草原上的居民从房子里钻出来，看看天空，嘴里念念有词时，那神情还是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开卡车的司机停了车，到溪边取水时，先掬一捧在手里，喝一大口喷向天空，强烈的阳光下会短暂出现一道小小的彩虹，这个游戏也同一千年前那些战士从马背上下来，在水边玩的把戏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在草原上四处漫游的说唱人晋美跟他想象得一模一样——这人长得就像消失在故事里的那个阿古顿巴。这个人形闪烁不定，随时都会消散，他赶紧说：“那个人，你进来吧。”

那人说：“没有房子，没有帐幕，没有门，我怎么进来？”

“我是说到我的梦里来。”

“你的梦？你随便来来去去，可我从来没想要到你的梦里去。我不敢。”

格萨尔声辩道：“我以后可能常常会来，但以前从没来过。我也刚刚想起这个主意。”随即他笑起来了，“哦，那肯定是我回到天上后干的事情。那个我到你梦里干了些什么？”

“他把你在岭国的故事装到我的肚子里。”

“怎么装的？”

晋美就把那个金甲神人如何把自己开膛破肚，把写了故事的书一本本塞进去讲了一番。格萨尔就笑了：“天哪，就跟庙里喇嘛给菩萨装藏一样，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可是一点不痛，醒来就会讲岭国雄狮王格萨尔的故事了！”

“害怕吗？”

“不害怕，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他又要找一个人讲他的故事了。”

“我问你现在害怕吗？”

“害怕什么？”

“你现在已经在我梦里了，你不怕我不放你出去吗？”

晋美不是一个胆大的人，但这回居然并不害怕，笑了：“我知道我把你得罪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有故事里的姜国和门国，四处去寻找。你就不高兴了，一箭就把我射得远远的，不让我寻找。”晋美摸摸腰间，真就摸到了那支铁箭从腰带间穿过去，顺着脊梁一直挑到领口背面。晋美转了身，让梦的主人看自己这支箭。同时晋美想，梦在这个人的脑子里，他怎么看得见梦里的东西呢？但这个人有神通，在自己梦中也能进出自如。格萨尔摸了摸那支箭，说：“哦，真是我的箭。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做过你说的这些事。”

“那你在做什么？”

“我刚刚远征了大食军，给岭国划定了西部边界。不打仗了，没事可干，我就想，该有一个人把这些事情记下来，我照一个人的样子来找这个人。”

“我像他吗？”

“像！很像。”

“我像谁？”

“阿古顿巴。”

“他！那时候他就在了？！”

“这个人现在还在？”

“在！”

“你见过他？”

“没有人见过他，他在故事里。”

听闻此言，梦中的格萨尔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说：“活在故事里！对，看来我找人讲自己故事的想法是对的。”

“我已经在讲了，连你现在还没做的事情都已经讲了，一直要讲到你从岭国返归天界。”

格萨尔拉住晋美的胳膊：“告诉我，归天之前我还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是不是王子扎拉做了新的国王？”

“天机不可泄露，我不能讲。”

“我要你讲！”

“我不会的。”

“你就不怕我不放你出去？”

晋美耷拉下眼皮，放松了身子坐着，说：“那就不出去吧，再也不用风霜雨雪，东跑西颠了。”

“那你还是出去吧。”

晋美迈了一条腿到梦外边去，外面的世界发出很大的声音，连云在天上飘动，都有着强劲的呼呼声，他回身道：“你不会改变主意吧？”

格萨尔不高兴了：“不要总是你你你的，我是国王！首席大臣在，会让人掌你的嘴！”

“你是岭国的王，不是我的王！”

“你不是岭国土地上的子民吗？”

“土地还在，但没有什么岭国了。”

“怎么，没有岭国了？”

“没有了。”见格萨尔脸上的神情失望至极，晋美想：所有国王都相信自己创下的基业会千秋万世呢。晋美也不想再告诉格萨尔，研究格萨尔故事的学者们甚至在争论，在这片名叫康巴的高原大地上是不是真的建立过一个叫作“岭”的国家。这也等于是说，历史上不一定真的有过一个叫作格萨尔的英明的半人半神的国王。想到这里，晋美心里不禁涌起一点儿同情的心绪，正由于这心绪的支配，晋美才没把这些格萨尔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晋美只躬了躬身，就从格萨尔梦里退了出来，最后听见格萨尔在梦中说：“难怪你到我梦里来，连帽子也不脱。”

晋美整个人都从梦里出来后，迅速疾驰的世界就静止在他四周了。四野空空荡荡，一些鸟停在树上，一些鸟在风中斜着身子展开翅膀。晋美脱下帽子，扣在胸前，说：“对不起，我忘了我还戴着帽子。”说完这句话，他又上路了。

想到知道连格萨尔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故事，晋美有些自得，但不是骄傲。想到所有故事自己都已知道，接下来就只是四处去演唱，接受施舍，或者说好听一点是接受听众的供养，晋美真的感到了惆怅。格萨尔也要离开自己的梦境了，他听见这个已经在一千多年后说唱他故事的人说：“对不起，我忘了我还戴着帽子。”

然后，格萨尔就脱离了这个离奇的梦境。因为不是随便谁都能在梦中到一千多年后去，并在那里见到演唱自己故事的家伙。这个家伙竟然长得跟自己所希望的那么相像，带着满不在乎，更准确地说是有点无所适从的表情。想到很久远的未来真有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格萨尔带着满意的表情睡着了。早上醒来，他的心情却变坏了。他想起那个说故事的人说，很久以后没有岭国了。

上朝的时候，大臣们又来报告好消息：新的部落来归附；岭国之外的小国王派了使节带着贡物前来交好；学者新写了著作，论述岭国伟大的必然；一个离经叛道的喇嘛，灵魂被收服了，发誓要做岭国忠诚的护法，等等。一句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王英明，威伏四方。格萨尔却怅然若失，声音低沉，精神不振，说：“这一切能维持多久？”

下面的回应整齐之极：“千秋万世！”

格萨尔没有宣布散朝就离开了黄金宝座，独自一人走到宫外去了。人们远远地尾随着他，随他一起走出城堡，登上了更高的山冈。他想：下次再到那样的梦里去时，该来看看这座王宫成了什么模样，看看这里的江水是不是还在向着西南方流淌，汇入另一条大江后再与更多的水一起折向东南，把那些大山劈开，在自己劈出的深深峡谷中发出轰响。人们听见他喃喃自语：“如果一切都要消失，那现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问话就像江水在山谷中的轰鸣一样没有什么意义，当然，有些过于聪明的人总以为这样的轰鸣有什么特别意义。他们这么想只是让自己不得安宁，仅此而已，让自己不得安宁。

格萨尔在山顶上发够了呆，从山上下来，穿过迎候他的人群——他的大臣、他的将军、他的爱妃、他的侍卫、他的使女、他的讲经师时，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但他们实在的身躯好像对他的目光毫无阻碍。他穿过密集的人群，就像穿过无人的旷野。格萨尔这样的举止令举国不安。但是，也有人不这么想，他们是一些僧侣。他们说，国王觉悟了，他一下就把世俗人看得实实在在的东西都看成了空。这是佛法的胜利。当然这样的看法大多数人是不同意的。

好在格萨尔并没有在这样的情境中沉溺太长时间，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不会经常性地陷入各种玄想。接下来马上就有事情发生了。格萨尔领兵征服了东西南北四方，但在岭国那些崇山峻岭分隔的土地内部，还有一些小的邦国。这些小国对岭国年年贡奉，礼敬有加，格萨尔也就不想劳师征讨。只是这些小国之间，却时时有战事发生，战云四起时，也就破坏了岭国的祥和气氛，这是格萨尔所不能允许的。

话说这一天，格萨尔便见崇山峻岭密布的东南方向上有杀气升空，便从自己那些玄妙的思绪中摆脱出来，暗暗嘱咐王子扎拉整顿兵马，准备出征。果然，不几日，就有一个名叫古杰的小国派求救的使者来到，它正受到另一名叫祝古的小国的攻击。格萨尔说：“祝古征伐你们古杰却是为何？想娶你们美丽的公主？或者你们有什么稀奇的珍宝？”

使者跪下：“要是有美丽公主，肯定早就献到了岭国；要是有稀奇的珍宝，我等小国怎配领受，早就献到大王座前了！”

格萨尔点头称是：“这么说来，是祝古无故兴兵。回去告诉你们国王，我岭国一定会出面主持公道！”

［说唱人：樱桃节］

晋美心中有了两个格萨尔王。

一个是自己所演唱的英雄故事的主人公。

另外一个，是曾进入其梦境的那个还做着岭国国王的格萨尔，那个下在凡间完成人间事业的格萨尔。那梦境不够真实，在记忆中连颜色都没有，只是一种灰蒙蒙的颤抖不已的模糊影像。晋美好像更爱这个梦中的格萨尔。

分手不久，晋美就在盼望着还能再次进入到格萨尔的梦中。那天，晋美从梦中醒来后，首先想起的不是他们谈过的那些话，而是自己的背上真有一支箭，是那个神人把他从寻找之路上射回来的那支箭。但他脱光了衣服，上上下下仔细摸索了一遍，却没有那支箭的踪影。

晋美想，要是自己有机会重返那个梦境，一定要让格萨尔帮把忙取下来，留在手边做一个纪念。但晋美并不相信自己还能再次进入到那个梦境中去。好在晋美不是一定要强求什么结果的人，他在心里说：那么，好吧，就让那箭留在背上成为脊梁的一部分吧。他甚至因为这个想法而高兴起来。

晋美就带着这个想法在一个镇子上演唱。

这个镇子在镇政府的组织下过一个新的节，以当地盛产的水果命名的节——樱桃节。原来这个镇不生产樱桃，有果树专家看中这里独特的气候，特别是这里特别的土壤，建议当地政府组织农民在对小麦来说过于贫瘠的河谷坡地上栽种樱桃，而且真的就种出了品质上乘的樱桃。镇政府搞这个樱桃节就是为了把樱桃卖到山外去。

晋美被请到这个镇子上去演唱。小小的镇子上真来了不少人，买樱桃的商人、记者，还有比镇上的官员更高级的官员。即便是这样，人家还是在旅馆里给了晋美一个单独的房间。旅馆房间放置的宣传材料上，还有他演唱时穿着说唱艺人全套行头的彩色照片，这让他感到满意。白天，在广场上的开幕式后的文艺表演中，他只唱了小小的一段，连嗓子都没有打开，就被一阵掌声欢送下台了。他还没有走下台，一群把自己打扮成一颗颗红艳艳的樱桃的姑娘就在欢快的音乐中涌了上来。他把身体紧贴在舞台边上，等那群圆滚滚的樱桃姑娘涌上去才走下了舞台。晚上，他又被请到搭在河边果园里宴客的大帐篷中去演唱。镇长说：“这回，你可以多唱一点。对了，你今天唱什么？”

“唱格萨尔帮助古杰战胜祝古。”

镇长眉开眼笑：“好啊！这一战，格萨尔打开祝古国山中的藏宝库，得胜还朝啊。我们樱桃节要的也是这个结果，大家干杯！”

好在除了镇长，除了远道而来的水果商，更多的人要听的还是故事，而不是这段故事的这个结果。

樱桃节还没有结束，他就离开了这个镇子。路上，遇到人们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说，从樱桃节来，但不知道会到哪里去。人们就笑了，说：樱桃节过完了，可以到杏子节去、李子节去。他听得出这些人话里有些许讥讽的意味。但他不知道他们是讥讽新的节日太多了，还是讥讽他不该在这样的节庆上演唱。但他已经不是刚出道时那个容易跟人生气的人了，他没有停下脚步，说：“要是你们不想听我演唱，那就让我到下一个苹果节去吧！”

他们说：“你会什么新段落吗？”

这个古老的故事没有什么新的段落，只不过有的仲肯演唱的段落多一些，有的仲肯演唱的段落少一些，而他相信自己能够演唱所有的段落。每个时代都只有一两个有能力演唱全部段落的人，他进一步相信自己是这个时代唯一的那一个。要是他是个一般的仲肯，就不会为了让自己讲述的故事更加坚实而去寻找盐湖，然后又去寻找姜国和门国的故地。现在这些站在他行经的大路边的人说什么有了新的段落，这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用郑重的口吻告诉他们：只有能够演唱更多段落的艺人，但从来就没有什么新的段落。

这些人说，过去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要是在过去，他们早就请他停下来演唱了。他们知道他的大名，知道他是演唱段落最多的艺人，因为他是格萨尔亲自选中的讲述人。但是，现在的确有一个能写出新段落的人出现了。

他注意到他们说的是“写”而不是唱。

真的是出了一个“写”而不是演唱的人，这个人是一个名叫昆塔的喇嘛。周围这几个与昆塔喇嘛所在寺院有着供施关系的村庄与牧场，都因此感到自豪。所以，他们很骄傲地不邀请当前最有名气的仲肯晋美在此地演唱。

晋美说：“原本我只是经过，现在我想去看看这个人。”

因为他们的喇嘛在“写”格萨尔故事，供奉寺院这几个村庄的人说话也变得字斟句酌了。他们说：“不该说看看，应该说去拜会。”

更有甚者说：“不是拜会，是请教。”

“那我就去拜会一下这个人吧。”

他又被纠正了：“不是‘这个人’，是昆塔喇嘛，是上师。”

“哦，是喇嘛。他叫什么？对，昆塔喇嘛。”

他故意给这些字斟句酌的人留下了一个破绽，让他们来认真纠正，让他们说不是“叫”什么，而是“法号”什么。但这些人说话看来是刚刚考究不久，文辞到底有限，竟然不能发现这个破绽。他像个大人物一样发话：“好吧，找个人带我去吧。”

他们真就派了一个人，带着他出了村子，走上一个开阔的牧场。在那里喝了酸奶，吃了烤面饼当作午餐，然后下到河谷里另一个村庄。一条大河穿过森林覆盖的峡谷浩荡奔流。峡谷这一段很宽阔平坦，河的中心没有大的波浪涌起，却有很多旋涡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好多穿着破衣烂衫的草人在麦地中迎风摇晃。

晋美下到河边去看了看，这条平静的河流，时不时地拍到岸边来一个凶恶的波浪。波浪溅湿了他的靴子。他就坐在村头，脱掉靴子，把里面浸湿的垫脚草掏出来，跟村民讨一把干草垫进靴子。河上有一座吊桥。带路的人告诉他，寺院就在吊桥那一头的山坡上。他抬头望去，看不见什么寺院，满眼都是耸立在斜阳里的柏树和云杉。过了桥，爬上一段很陡峭的山路，精致小巧的寺院突然在道路拐弯处从柏树和杉树中间显现出来。在寺院前的空地上，色彩艳丽的野蜂正离开牛蒡上盛开的花朵准备返巢，寺院却安静得如没人一般。每扇窗户后面都静静地悬着黄色的丝绸窗帘。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僧童从门缝间挤出来，赤脚站在他们面前。还没等他们开口呢，小家伙就把手指竖在了嘴前。他把他们带到离僧舍和大殿不远处的树下，一个同样不说话的老僧来上了茶，僧童小声说：“十天后你们再来吧，昆塔喇嘛闭关了。十天后他的闭关期满。”

“闭关？”

“他在写新的格萨尔大王的故事。”

“真的是写？”

“他很久不写了。这次他从自己的空行母那里得到启示了，新的故事不断在脑子中涌现。”

“空行母？”

僧童很老成地笑笑，指了指僧舍中的一扇窗户。那扇窗户的帘子打开着，一个宽脸的妇人从那里向他们张望。

“是她？”

僧童点点头，说：“是她。”

晋美转头再看时，宽脸妇人从窗户后面消失了。

［说唱人：掘藏］

他只好退下山来借宿在河边的村庄。

那条平静的大河，晚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早上起来晋美对让他借宿的主人抱怨，河里的水太响了。火塘对面的暗影里坐着一个人，说：“不是河水太响，是这村子太安静了。”

早上的太阳光从窗口进来，斜射在晋美身上，火塘那边的人自然就在暗影里了。那个人看得见自己，自己看不见那个人，这让晋美觉得很不自在。陌生人的目光落在身上，像蚂蚁在轻轻叮咬。对面那个人也觉察了，笑着说：“你就当是在灯光下演唱，人们都看着你，而你却看不到他们。”

“我也只能这么觉得了。”晋美漫不经心地回答了，突然又说，“咦，你这个人的话好像有什么意思？”

但对面却没有声音了。这个人消失了。晋美一向总遇到奇怪的事情，也就见怪不怪了。他问主人刚才跟自己说话的是什么人。主人告诉他，也是一个等着要见昆塔喇嘛的人。

“很多人想见昆塔喇嘛吗？”

“不是很多，但也不少，村子里好几家里都住进了远处来的客人。不是连你这么有名的仲肯都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仲肯？”

“你人还没到，大家就都知道了，说是最有名的仲肯要到村子里来了。他们说，你是等着取昆塔喇嘛新写出的故事好去演唱。”

听了这无稽的话，晋美拉长了脸说：“我不是来等待故事的。我只演唱神让我演唱的。”原来这个村庄的人也都听闻过他远扬的声名。这是一个安静的村子。有人家在修补畜栏，有人家在整修被风刮歪的太阳能电池板。村口磨坊里石磨嗡嗡作响。这个村子的平静是鸟巢中那些鸟蛋将要破壳时的那种平静。树叶对风发出嘘声，说：“轻，轻，轻。”风悬停在空中，对树叶说：“听，听，听。”

这村庄的平静是那种煞有介事的平静，禁不住要告诉你什么却欲言又止的平静。

这叫晋美对人说话时语含讥讽。

他对那个在屋顶修整太阳能电池板的男人说：“你是怕电视漏掉了什么重要消息吗？”

对那个在磨坊前给石磨开发新齿的老人说：“嘿，轻一点，这么响的声音，要把快出壳的小鸟给吓回去了。”

人家都笑笑，并不与他搭话。他们知道他是谁，却不请他演唱，也不与他说话，这让他觉得受到了冒犯。于是，他走到一段竖立的木桩前，说：“也许这个村子会说话的人不说话，可能你这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倒要开口说话。”木桩没有开口，但好像有一只巨手猛推了一把一样，摇晃一下慢慢倒下了，吓得他跑回借宿的人家不出来了。晚上临睡之前，他对格萨尔做了一番祈祷，希望蒙恩准能在梦中相见。但他睡得又黑又沉，连梦境那种灰色而隐约的光亮都没有看见。用早餐的时候，依然是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把他和屋子的一半照亮，而火塘对面，屋子的另一半掩藏在黑暗中间。刚刚坐下，从那遮掩住视线的光帘后面伸出来一只手，说：“我们认识一下吧。”

他犹疑一下，抬起来的手又缩了回来，说：“我看不见你，怎么认识你？”

那光帘后面响起了笑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的笑声：两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

那人走到明亮的这一边来坐在晋美旁边：“是我，不认识了？”

天哪，是那个把他带到广播电台的学者！

“来吧，握下手，我们有多少年不见了。”

晋美说：“我想找你的时候找不到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我倒是常常听到你的消息，现在你的名声很大了。”

学者把他的两个学生介绍给他。姑娘是硕士，男人是博士。他们走在村子里的时候，硕士拿着录音机，博士像电视台的记者一样扛着一架摄像机。他们也是奔这个写格萨尔故事的喇嘛来的。女硕士打开录音机，问晋美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晋美有些生气：“这些故事是格萨尔大王在很早以前做出来的，不是一个喇嘛写出来的。”

学者笑了，说：“你这么理解不对。”

博士说：“不是‘写’，是开掘出来，是‘掘藏’。”

晋美知道掘藏是什么意思，就是把过去时代大师所伏藏——也就是埋藏在地下的经典开掘出来，让它们重见天日，在世间流传。博士告诉他，喇嘛这种写，也是掘藏的一种。不是从地底下去开掘，而是从自己内心、从自己脑子里，挖掘的是“心藏”，是“意藏”。

晋美问学者：“那你写书也不是写，而是掘的心藏？”

“我是写书。”

“那这个昆塔喇嘛怎么不是？”

“他认为自己是掘藏师，大家认为他是掘藏，不是写书。”

“那就是说……过去的人从来没有把格萨尔大王的故事讲完，所以他又在一个人脑子里装进了没讲过的故事。”

博士看看老师，沉吟着说：“按照喇嘛自己的说法，可以这么理解。”

学者不回答，看着晋美，意思是要他说话。晋美想说这不是真的。因为格萨尔故事讲了上千年，人们早就熟悉它的每一个部分了。他的话说出口来却是这样：“那么这个新的故事是什么？在他讨平的国家上又生出了新的国家？”

学者沉吟：“也许真是如此呢？”

“你们以为一个国家生出来像草地上长出一只蘑菇那么容易吗？在我的故事里那些跟岭国作对的国家都被消灭光了！”

晋美提高了声音喊道。

三个学者都笑了起来。这种是非不分的态度让晋美生气，他一生气就迈开长腿离开了这个村庄。他一口气连续翻越了两座山冈。这一天他走了两天的路程。在第二座山峰的半山腰上，一座正在大兴土木的寺院出现在他面前。在这里，他才知道那个昆塔喇嘛本是这里的住持之一，跟另外的喇嘛各自住持着一个修行院。他还注意到，在这座寺院里，昆塔喇嘛不像在那几个村庄里那样受到尊敬。这里的僧侣们提起他时用一种有些随便的口吻。

“哦，昆塔喇嘛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昆塔喇嘛，他自己道行应该很深吧，可跟着他的人得不到好处，在这个地方说不上话。”说这话的喇嘛戴一副近视眼镜，像是用心读经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说：“后来我就转从了现在的上师。”

他现在的上师名气很大，信众遍及国内国外，出去一次就募回很多钱。即将修建完工的这座修行院，就花去了上千万元。而之前，另一个住持喇嘛已经用募来的钱新修了自己住持的修行院。

“那么昆塔喇嘛……”

“他很为难，只管潜心修行，不到外面作法禳灾，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募不来那么多钱。后来，他嫌这里太吵，就离开了，自己在外面建了座小小的修行庙。”

“他就没有回来了？”

“他一直说要把钥匙送回来，但还没有回来。”

“修行院的钥匙吗？”

“他的修行院没有锁，是放着镇寺之宝的房间的钥匙。”

这座寺院的镇寺之宝是一副古代的铠甲，说是格萨尔遗留在人世的。晋美请求看看这镇寺之宝。结果，他们只是从房门的小窗户上看到房间里铠甲隐约的样子。门上挂着好几把锁。几个住持修行院的喇嘛各持一把，只有等大家都到齐了，这门才能打开。但住持们好几年没有聚齐过了。看到这副传说的格萨尔铠甲，晋美并不激动。离开曲巷尽头的昏暗房间，他对着虚空祈求，他说：“神啊，如果这铠甲是你穿用过的，在你征战的时候曾经在你身上闪闪发光，就请让我知道。”

很快晚霞烧红了天空，之后，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但是任何神迹都没有显现。晚上他也没有梦见什么。

当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晋美信步走到寺院对面的山坡，看工匠们给那座接近落成的修行院装饰庞大而耀眼的金顶。其实他并没有认真去看那金顶是如何漂亮。他在心里想着昆塔喇嘛，从自己的脑子里开掘格萨尔故事宝藏的昆塔喇嘛。就这么看看想想，他突然就甩开长腿，从来的路上返回了。他告诉自己不一定要得到昆塔喇嘛所写下的新故事，但他一定要看看这个在这越来越金碧辉煌的寺院里多少有些失意的喇嘛。

就在他回到那个村子时，昆塔喇嘛的闭关已经结束了。晋美让人领着去见昆塔喇嘛。喇嘛住在一座小楼上。楼下三个房间，其中一间还被楼梯占去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楼上只有一个房间。晋美站在楼下，听到有人往楼上的小房间里传话：“那个离开的仲肯回来了。”

上面说：“请吧。”

晋美把靴子脱在楼梯前一大堆靴子和鞋中间，进到楼上的房间。房间很低矮，人一进去不由自主就躬起了身子。已经有好些人挤坐在里面了。晋美看到了学者和他的学生。学者自己打开了笔记本，硕士拿着录音机，博士架好了摄像机。晋美还看到好多个此前没见过的干部模样的人。学者挪挪身子，给晋美腾出一点儿地方。这时，晋美听到了一个声音：“请他到前面来吧。”大家起身让晋美挤到前面，这时晋美才看见了昆塔喇嘛。

这个房间只有顶上的一个小小天窗，高原上强烈的日光从天窗直射下来，落在他和昆塔喇嘛身上，落在他和昆塔喇嘛之间的小方桌上。昆塔喇嘛的脸瘦削苍白，盘腿坐在小桌后面的禅床之上。昆塔对晋美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一闪即逝，然后开口问道：“外面该是春天了吧？”他的声音虚弱而且有些沙哑。

晋美说：“夏天都快过去了，牛蒡花都快开过了。”

昆塔喇嘛说：“哦，有这么久了。我闭关的时候冬天刚到，那天晚上我听到了河上冰面开裂的声音。我以为刚刚到春天，夏天真的要过完了？”

“夏天就要过完了。”

“哦……”昆塔长长地叹一口气，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好像是累了，也好像是沉湎到自己内心某种情境中去了。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屋子里只有摄像机转动的声音。

等昆塔再次睁开眼睛，晋美说：“我去了你的寺院。新的修行院快完工了，我想进那个房间，抚摸一下战神格萨尔的铠甲，可是缺一把钥匙，你真的有一把那房间的钥匙吗？”

昆塔像是没有听见晋美说的话。他伸出小指，用长长的指甲从供佛的灯里蘸了点油涂在干裂的嘴唇上，然后说：“菩萨通过空行母开示，我心中的识藏已经打开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说是有缘人会把这部从心中打开的宝藏传布到四面八方，我想那个有缘人就是你吧。”

晋美想要说话，想告诉昆塔自己不能在神授的演唱回目中擅作增加，昆塔把手指竖在嘴上，不让晋美开口。昆塔转身在神龛里燃了一炷香，然后从神龛下面把一个黄绫包袱取出来，放在桌上。黄绫层层展开，一部贝叶经状的书稿呈现在大家眼前。一阵灯光闪过，好几部照相机的快门声嚓嚓响起。

晋美问：“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格萨尔又征服了一个新的国家，打开魔鬼镇守的宝库，给岭国增加了新的财宝与福气。”昆塔喇嘛把那叠稿子最上面的一页揭起来，交到晋美手上：“我梦见了你，我想那是菩萨要我把掘出的宝藏交给你传播四方。”

晋美只用指尖碰了碰那页纸，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昆塔喇嘛呆住了。

还是学者哈哈一笑，打破了这尴尬：“喇嘛啊，他一字不识，怎么读得懂你写下的故事呢？还是让我看看吧。”

昆塔喇嘛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学者伸出的手悬在了空中，这次轮到学者尴尬了。昆塔喇嘛说：“得罪了，如果这位仲肯不是有缘人，那我还是等菩萨的开示吧。”这个一点儿都不具备幽默感的昆塔喇嘛甚至开了一个玩笑，说：“如果菩萨要我亲自去演唱，那我就去演唱。”说这话的时候，他故意把本就沙哑的嗓音弄得更加沙哑，“那时，如果你们听见什么地方出现了一个喇嘛仲肯在说唱新的故事，那就是我。”

没有一个人因此发笑。

昆塔喇嘛脸上倒是出现了一点笑容：“真的，如果菩萨要我自己去演唱，我就去演唱。”

屋子暗黑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妇人低低的啜泣声。出现在大家视线里的，是个脸膛黑红的中年妇人。

昆塔喇嘛说：“我的妻子。”

晋美还听见学者在对女学生低声解释说，昆塔喇嘛属于宁玛派，这个派别的僧侣可以娶妻生子。

博士把对准妇人的摄像机转向了喇嘛：“她就是你的空行母？”

喇嘛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在我要进入故事的时候，在天上的菩萨要给我指引的时候，她就是我的空行母。她害怕我真的像一个仲肯四处流浪，所以她哭了。我告诉她，我不是仲肯，我是一个掘藏喇嘛，但她怎么也不肯相信。”他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反倒惹得大家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严肃的气氛松动了。

晋美跪下来，用额头去触碰那些写下了新的格萨尔故事的纸卷。昆塔喇嘛沙哑着嗓子问：“你想演唱这些故事吗？”

“可是我不识字。”

人们都压低声音，笑了。

昆塔喇嘛也笑了，说：“可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这个故事有缘，关于这个，我还需要得到神的开示。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也许真是跟这个故事有缘，可是神还没有开示，我不能教给你。”

晋美说：“我的故事是神传授的，不是谁教的。”

昆塔喇嘛却没有不高兴，侧着脑袋做出细细谛听的样子，说：“等等，不要动，我想你身上有什么奇异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让我好好感觉一下，也许你真是一个不一般的人哪！”昆塔喇嘛把闭上的双眼朝向阳光直泻而下的天窗，过了好半天，也没有动静。学者、学者的学生，还有县里来的干部都觉得喇嘛是过于故弄玄虚了，就伸开盘坐太久的腿，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说话，低声咳嗽，把喉头的痰用力清出来，吐向墙角。昆塔喇嘛睁开眼，说：“你们不相信，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人们都笑了，说：“我们相信。”但那笑声分明就是不太相信的意思。

学者和他的学生，当地有关方面的官员开始跟昆塔喇嘛交谈，晋美一个人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山坡上。他躺在草地上，身边摇晃着很多花：一些正在凋零，另一些却正在盛开。他一直口诵佛号，但脑海里仍然想象着喇嘛如何通过空行母的身体得到神秘启示的场景。他看不到启示的降临，只看到男人和女人交合的画面。这想象弄得他心烦意乱。这让他生了自己的气，就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产生了一个新的格萨尔故事的地方。

他走在路上，心里怀着委屈对着天空说：“神啊，你真的还有故事没有告诉我吗？”

这时，昆塔喇嘛从禅床上坐直了身子，正色对开着的摄影机说：“我跟那个仲肯还会相见。”

学者说：“我想他马上还会回来。”

“不，他已经走了。”

第三部

雄狮归天

Part Three

The Lion Returns to Heaven

［故事：困惑］

格萨尔在岭国又有好长时间无事可干了。

闲了太长时间的格萨尔问众妃：“作为一国之君，我还该干点什么？”

众妃子都看着珠牡，等她发话。

珠牡说：“国王应该关爱臣下，首席大臣好多天不来禀事，想是生病了，请国王前去探望他。”

格萨尔便去探望首席大臣，不仅带去了好多珍宝作为赏赐，还带去了御医替他看病。首席大臣接受了赏赐，却拒绝御医给自己诊脉，也不接受御医呈上的收集体液的瓶子。他说：“我没有病，我只是老得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接下去呢？”格萨尔问。

“尊敬的国王，虽然我愿意永远辅佐你，成就你辉煌的事业，但我会死去，有一天我会睡在这张床上不再醒来。”

首席大臣伸出手来：“我的手像树根一样干枯了。”

首席大臣张开眼：“我的眼睛不再有清泉般的亮光了。”

这话说得格萨尔悲从中来：“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是凡人，不是神。人都要死去。我们的国家天天都有人死去，国王不是没有看见。”

格萨尔说：“你是英雄！我以为英雄跟常人不同，英雄只会像嘉察协噶那样战死疆场！”

“战死疆场是英雄最好的下场，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缘。你珍爱的妃子们也是一样，她们会一点点老去，没有死去就将失去美丽的容颜。”

听了这话，珠牡的泪水也淅沥而下，伤心的她捂着脸退出去了。

首席大臣说：“你们都退下，我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力气，我有话给国王讲。”侍从们都退下了。首席大臣坐直了身子说：“国王从天上降临，是岭国人无比的福分。但是，你不会忍心这么多英雄都死在你面前，你也不忍众爱妃在你面前人老珠黄。而且，岭国雄固的基业已经打下，有一天你也会回到天上。”

“也许我真的无事可干了。”

“还有一件事情，老臣不知该不该讲。”

“讲！”

“在你上天之前，一定要杀了晁通，如此可保证岭国万世基业。此人不除，在你身后岭国必起内乱！”

“我看他已然改邪归正了。”

“国王神正心慈，以己度人，想象不出他内心的邪恶。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要等他死后，你再回天上。不过，那样你就会经历很多痛失英雄与美女的哀伤。”

“你先前的意思是让我早回天界，现在又变成迟些才能回去了。”

“不是我敢拂逆天意，只是因为除了大王，没有人能抑制晁通！”

“我尚不知道晁通会干些什么，但你已经令我非常哀伤，令我痛感人生无常。”

格萨尔骑马踏上回程的时候，心灵就被这种哀伤——而且无所措手的情绪给控制住了。他让打着宝伞的人、端着茶壶杯盏的人、拿着增减衣服的人，远远跟在身后。珠牡一直都在哭泣，为了首席大臣说破了她也会死去，在死去之前美貌会凋零。她悲切地说：“也许大王真的应该考虑回到天庭去了。不然，等英雄们一一老去，等女人们失去美貌，你会感到痛苦的。”

一句话说得格萨尔悲从中来，但他说出的话却故作冷酷：“如果这一切都是天意，那我为什么要为之悲伤不已？”

珠牡说：“你的智慧和力量是神的，但既然你来到了人世，你的心就该是人的，所以也会为了人间的生老病死而感到痛苦。”

珠牡这句话像是咒语，格萨尔立即感到了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跃不已，感到心因为珠牡的话而阵阵痉挛，清晰无助的痛苦立即控制住了他。他低声说：“珠牡，我的心真的很痛啊！”

珠牡和格萨尔把这种悲伤的心情带回到宫中。那天晚上，格萨尔王和众妃子都十分忧郁，也因这忧郁更感到彼此之间情深意长。众妃子低回婉转的姿态，更让格萨尔感到她们青春将逝，便一个人郁郁地爬上了宽大的眠床。他想起很久没有在梦中见过天母了。此刻，他想念天上的母亲了，他听见自己说：“朗曼达姆，我的妈妈。”

其实此时他已经在梦境中了，他在梦中看到寝宫上是透明的水晶顶，天母朗曼达姆在那些宝石一样闪烁不定的星光中应声出现了。音乐，无所谓悲伤与欢欣的美妙音乐，像她飘飞而下时周身彩带在飘舞。然后，天母沁凉的手指轻抚他的额头。格萨尔想问问从天而降的神灵一点人间的生死。但是，那沁凉的手指又滑到了他的唇上。他知道这意思是叫他不要开口。天母自己开口了：“不要妄问生死，那是人的问题。你是做了人间国王的神，你只该问岭国的祸福。”

“我想问该在什么时候回去天上？”

“等到你把岭国建成了一个天堂一样的国家。”

“但我并不记得天堂是什么模样，我怎么能够建成它？”

母亲问：“我儿今天是怎么了？你生病了？”

“我回到天上时不得不把他们都扔下吗？”

“他们？”

“首席大臣，人间的父亲母亲，还有珠牡与众妃。”

“哦，孩子，怎么你的脑子被这些想法塞满了？你的母亲管不了这些。母亲只是受大神差遣来告诉你岭国的吉凶祸福，又有战事要发生了，你要小心！”

“我所向无敌，不用那么小心！”

天母的时间到了，不能无限制在他梦中停留，她还想说几句话，但衣裾已经飘起，她轻盈的身子被托起来，飘到了天上。飘到天上的天母把最后一句话送到他耳边：“有人要通敌叛变！”

谁要入侵？谁会通敌？谁要叛变？还在梦中，这些现实的考虑就把那些生命死亡和美貌凋谢这种感伤给驱逐干净了。带着这样的问题，格萨尔再次去看望病中的首席大臣。几个僧人正为病弱的人祈祷作法。见到国王到来，他们都退下去了。格萨尔有些兴奋，告诉首席大臣，看来马上又要有战事发生了。

“你这么高兴，是因为又有事可干了。”

格萨尔当然听出了首席大臣语中的讥讽：人希望平安，而下界的神却想建功立业。他说：“让我把仗打完，把敌国都消灭干净，以后，岭国的人就可以安享太平了。”

“是吗？”首席大臣依然语含讥讽，“大王啊，我知道您是好心，但您说的情形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身上的病痛，首席大臣变得多愁善感了。格萨尔这么想着的同时，就已经原谅了他的不敬。

首席大臣却说：“大王，您可以不原谅我，但不可以认为我是因为病痛而变得婆婆妈妈了。您是神，所以您不能真正懂得人间疾苦。”

格萨尔说：“我下界，是帮助你们消灭魔鬼和魔鬼之国的。”

几个僧人从重重悬垂的帘子后走出来，对着国王低首垂目说：“大王所说是一种魔鬼，还有一种魔鬼是从人心里自然滋长，那又如何区处呢？”

这个问题真把国王给难住了。于是他反问：“那么你们有什么办法？”

“佛家传授的，就是人自己战胜心魔的无上胜法。”

格萨尔笑了：“我已经把人心之外的魔鬼消灭了许多，而且会在回归天界之前全部消灭干净，你们何时会把人心里的魔鬼消灭干净呢？”

“人是生生不灭的。”

“天哪！这么说来，人心里的魔鬼是要没完没了啊。”

“我们不会这么向人们宣讲。我们还是要让人怀有希望。”

格萨尔认出来，这几个僧人中有一个就是最初来到岭国的僧人之一，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把脸转向了首席大臣：“看来需要把各部的兵马集中起来，准备战斗了。”

首席大臣马上直起身来：“是哪个国家敢于进攻我们？”

“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进攻了，而且还会得到我们内部叛徒的帮助。”

首席大臣张开口，差点就把那个叛徒的名字说了出来，但是，格萨尔举起手，让他把那个名字又咽回到了肚子里，格萨尔说：“我想那个通敌叛变者就是内心生出魔鬼的人，几位高僧应该能够认出他来。”

“要是他露头的话……”

“也就是说，这人没有通敌前还是看不出来。”

僧人抗议了：“就是国王也不能要求传播无上佛法的僧人去干这种事情！再说人在此生的一切并不重要！”

格萨尔的脸色雪崩一样，从上到下变换了表情，从讥讽的表情变成了严厉的表情。

抗议的僧人立即就住嘴了。

格萨尔挥挥手，对首席大臣说：“还是早些来宫里商议退敌之事吧。来之前，查查一个国王名叫赤丹的国在什么地方？”

首席大臣的精神头立即就来了，命人在城堡顶上升起一面红色的旗子。他那些分布四处的探子们立即就回来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禀报：“卡契国王赤丹要向岭国发动进攻了！”

“卡契？我知道，早年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部邦国。”

下面告诉首席大臣，这个名叫赤丹的国王当政后，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了。这个赤丹，是罗刹转世，继位不久就征服了尼婆罗国，刚满十八岁又降伏了威卡国，继而又战胜了穆卡国，此后东征西讨，周围的土邦小国都归入了他的麾下。如今，这国王正当盛年，野心随着人民与财宝的增加而与日俱增。此人常常声称，地位比他高的唯有日月，势力比他大的只有阎王，他已经把自己看成天下无二的君王。所以，自从他听说世上还有一个声名远播的格萨尔王，便扬言要发兵讨平岭国，使自己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君王。

听完报告，老英雄大叫一声：“好啊，岭国的众英雄久居不动，身上的关节都要给锈住了！来人！换衣服，我马上去向国王报告！”

披上红里黑面的大氅，首席大臣苍白的脸上闪烁着红光，精神抖擞地往王宫里去了，留下僧人在那里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并不是他们的祈祷发生了作用，但在后来流传开去的，关于首席大臣大病豁然而愈的传说中，还是说僧人的作法起了神奇的作用。

重要的是，老英雄绒察查根本人也没有出来否认这种说法。

［故事：嘉察协噶显灵］

这些日子，格萨尔老是做梦。因为夜里的梦境，早上起来便困倦不堪。妃子们大多以为自己已经唤不起他的兴致了。珠牡说：“我们的夫君是对尘世的生活厌倦了。”她还补充说，“对无所事事的生活。”

众妃都大惑不解，她们罗列出人世间很多可做的事情。

“打猎。”

“修无上瑜伽。”

“认识草药。”

“探望贫病的老人。”

“发现地下的珍宝和矿脉。”

“学习绘画。”

“向王子扎拉传授神变之功。”

“给烧陶人新的纹样。”

“让兵器部落炼出更坚硬的铁。”

这时从深垂的帘幕后面传来了格萨尔的笑声，他已经倾听多时了。他说：“我做梦已经很累了，你们还想给我这么多活干。”

“那么，大王可以学习详梦。”

格萨尔说：“你们看，就这么稍稍的午寐一会儿，又做梦了。猜猜我梦见了什么？哦，你们肯定猜不出来，我真的梦见了好多铁，好多很锋利的铁，比我们兵器部落炼出来的铁更锋利。”正说着话，报告消息的首席大臣走了进来，格萨尔没有对他如此精神矍铄感到吃惊。格萨尔说：“坐下说话，我正在对众妃说，我怎么会梦见那么多铁。”

“那不是梦，是国王英明洞见。”

“说说那意味着什么？”

“探子们已经打听清楚了。”

他告诉格萨尔在岭国西部真有个国王叫赤丹，所领之国叫卡契。格萨尔问为什么以前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国。首席大臣答，因这个国与岭国之间有座黑铁之山，然后又是一座红铁之山，上山去不到半日路程，马蹄便全部磨坏。雷电霹雳降到此山，威力放大十倍百倍，多少人马进去也难以生还。格萨尔发出疑问：既是如此，那赤丹国王又怎敢领兵过山来犯？首席大臣答，卡契国正是用此山之铁打造了马掌，在那山上才不会磨损。加之赤丹王罗刹转世，神通了得，使法术能让霹雳雷电降于别处，卡契国兵马因此能穿行无碍。

格萨尔笑笑：“原来我梦中之铁竟有如此来历，待我征服了卡契小国，那铁山与炼铁匠人都为我所有，岭国更是所向无敌了。”当即就传下令去，召集各部兵马。不几日，各部兵马一齐来到。众英雄都前来请战，要踏平卡契国，打开其冰川下的宝库，取来水晶之宝，打开其湖泊中的宝库，取来珊瑚之宝。晁通说大家都说得不对，卡契国不像别国有什么宝库，因为使卡契国强盛无比的正是那铁山之宝。格萨尔道：“此次召引众英雄及各部兵马到来，并非真要劳师远征，而是如今的岭国领土广阔，山遥水长，着实想念各位，才借这赤丹作乱，请大家前来相见！”

英雄们见国王眷恋之情如此溢于言表，以为他在岭国的日子已经不太多了。辛巴麦汝泽等一干人不禁潸然泪下。扎拉为首的一干青年英雄却只是嗷嗷请战。格萨尔运用神通，众英雄座前酒碗不斟自满。他告诉大家，只管宽怀饮酒，君臣共乐。虽说那卡契国狂妄的大军已经向岭国开拔，他已请天上众神帮忙，降下大雪，把那卡契人马困于山中，过些日子再作区处。

于是君臣尽欢。

珠牡在一个精通音韵的喇嘛指点下研习了音律，经她调教的青年女子们献上的歌舞比之于往常更加精妙。她们的舞姿不再是对战争、对爱情、对劳作的模仿，而是协于风的吹拂，协于水的流淌，是每一个人都感受过的暖流在身体里面，从头顶顺着背脊往腹腔灌注，更不要说还有珠牡亲自歌唱。在她歌唱的时候，有人说看见雪山躬下了腰身，有人说感到了河水回淌。流逝的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连天降神子格萨尔也不例外。但她还保持着刚刚成为岭国王妃时那曼妙的风姿，好像她没有与岭国一起经历波澜起伏的历史。她的神情天真而又多情，好像她在成为王妃前没对格萨尔假扮的印度王子动心，也没有被掳到霍尔国与白帐王养育子息。她永不凋零的青春与魅人的歌唱能使每一个人都心旌摇荡。一个女人天生丽质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让人分清她到底是个仙女，还是一个妖精。她能使纯洁者更为纯洁，也能使卑劣者更加卑劣。当年，晁通做国王梦时，除了国王的黄金宝座，在其梦想中出入最多的就是她的身影。对于晁通来说，万众拜伏的尊荣至少在自己所领牧的达绒部完全能够享受。晁通安抚自己蠢蠢欲动的野心时，让自己相信达绒部就是一个国，被一个叫作岭的更大的国所统辖，就像格萨尔也要被天上更高的神所统辖。这也是晁通一直心怀不满，但还能与大家相安无事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可是，当晁通看见王妃珠牡如此风情万种的时候，就知道，只有真正的国王才能得到她，拥有她。这个世界可以有很多国王的黄金座，但这个世界却只有一个珠牡。晁通心中从未熄灭的野心的火苗燃烧得他焦躁难安。

回到自家帐中，晁通便设坛祈祷：“卡契国王施展无敌的神通，让你的大军快点到来吧。如果你真的神通广大，就该感受到我的心愿了。”在岭国，除了格萨尔之外，晁通算是上天允许具有神通的最后一个人了。上天在除掉人间妖魔的同时，不会再让胎生的凡人具有神通。妖魔驱尽后，神就不再直接给人帮忙，以后的时代就是人自己对付自己了。晁通的祈祷真挚、持久而又强烈。正被大雪困于黑铁山上的赤丹王在梦中感受到了。赤丹王告诉随军的巫师，一个山羊胡须翘翘的老头跑到自己梦里来了。巫师说，你该不是梦见了一个术士吧？赤丹王说，他的穿戴举止像个国王。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他的眼睛机智又狡猾。巫师说，恭喜我王，此行必将旗开得胜。如果不是那格萨尔从天而降，这个人就是岭国之王。

晁通在梦境中告诉赤丹，大雪只会下半月之期，因为天上没有那么多的水分凝而为雪。当两军对阵时，他还会献上取胜之计。

果然大雪下到十五天上，天真的就放晴了。卡契大军冲下山来，洪水一样漫布到岭国宽广的草原之上。岭国大军早已背靠浅山布好了阵势。前面自有王子扎拉和晁通之子东赞与东郭一干青年英雄，和辛巴麦汝泽与丹玛等一班老将在阵前接住厮杀。你来我往，大战三天，也未分胜负。格萨尔稳坐帐中与首席大臣掷骰子玩耍。赤丹王却免不得焦躁起来，想梦中出现过的晁通为何还不来献计于他。

晁通并没有闲着，他闭了大帐，用了很大法力加持他的隐身术。这天，他觉得该试试加持的效果了。就走到达绒部阵中，看见他两个儿子东赞与东郭联手与对方一员大将交锋，你来我往许多回合，均分不出胜负。晁通生怕两兄弟有个闪失，急忙念动咒语，把那展开后像一只鸟的隐身术抛入空中。立即，晁通的两个儿子，连带在后面鼓噪不已的兵阵俱已不见踪影。那大将把手中大刀舞成一个耀眼的光圈，掉头杀入别部的军阵中去了。两个千户长接连被那大将斩于马下。还是老将丹玛接住厮杀，才稳住了阵脚。

晁通心中大喜，翻身上了玉佳马，直奔中军大帐。

格萨尔笑道：“你是怕众英雄在前面抵挡不住，要用幻变之术把我也藏起来吗？”

“我是前来请求用隐身之术潜入敌营，杀了赤丹王，卡契大军群龙无首，自然会退出岭国。”

“卡契国王狂妄无知，兴兵作乱，我正要灭他，哪能让他全师而退！”

晁通一得意，便忘乎所以：“这些天众英雄轮番苦战也不能取胜，国王若想取胜还朝，更要靠我走这一趟了！”

首席大臣示意国王不可答应他的请求，但格萨尔却说：“那就劳烦你走一趟吧。”

晁通便兴冲冲地乘上他的木鸢往敌营飞去了。

首席大臣跌足叹道：“大王真相信他是去刺杀赤丹吗？”

格萨尔道：“他是投降赤丹去了，而我正好将计就计。”

“你该杀了他。”

“我下界是为除魔而来，没有领命诛杀胎生而寿命有限之人。”

“那我们对这种人就没有办法了？”

“也许有办法，也许没有办法，但那是你们凡人的事情。”首席大臣很吃惊地看到，这个天降神子谈论此事时，一改平常的亲切和悦，面容变得冷漠而坚硬了。

“你是说妖魔可以除掉，但人类却一定要与这种败类为伍？”

格萨尔摇了摇头：“你不该让我来回答这样的问题。你的身体刚好起来，现在，脸上又浮现出病容了，你就不要再考虑这样的问题了吧。”

首席大臣喃喃自语：“要是世事真是这样，那我身体好不好又有什么意思？这么说来，活得长倒是一件受罪的事情了。”于是，首席大臣又病倒了。他对格萨尔说：“要是我把这话告诉给英雄们，也许他们都没有一致对敌的心思了。”

“所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冷峻的格萨尔又变得亲切了，“还是马上商量怎么将计就计设下伏兵吧。要不是晁通，取胜的机会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在眼前！”首席大臣强打精神与国王商量一番后，当夜就将大军转移到新的战场去了。明天，这里的战阵是格萨尔用幻术布下的。

晁通的木鸢刚刚降落，赤丹王就迎上前来，说：“我是第一次和一个梦过的人相见。”

“要是你得胜后让我做岭噶之王，那我是献计之人；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请杀了我。”

“自从那天在梦里见过你，我就打听到你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你却能冒死前来，说明你为了做国王什么事都肯干。好吧，我答应你。”

“那我要请尊贵的国王对天发誓。”

“我就是天，我怎么向自己发誓？晁通，事已至此，还是把你的计谋说出来吧。”

“明天大王你在阵前只留些兵马障眼。我把精兵强将用隐身术隐住了，领你们另辟道路直取岭国王宫。”

“隐身术？但千军万马过处，埋锅造饭，大小便溺，怎么也会留下踪迹，这隐身术能隐多久？”

“大王放心，这隐身术能有两天效果，过了这两天，就已经在我达绒部的地盘上了，那时无论弄出什么动静，都不会有人乱发一言！”

“我又怎么相信你的幻术不是岭国精心设下的陷阱？”

“你必须相信这不是陷阱，因为除此之外，你断无取胜的可能，而你就像我渴望做岭国之王一样渴望着胜利。”

第二天，双方都不出战。卡契的精兵强将在晁通隐身术的掩护下，悄然出发。留下的军队偃旗息鼓，扎住阵脚，并不出战。岭国大营这边也是旌旗招展，兵马的幻影在自己营中来回穿梭。中午时分，阳光和水汽猛烈蒸腾，那些幻影也跟着颤动着向上升腾。卡契兵将见了，不由得一片惊慌，以为格萨尔的兵马都是天兵天将，能够升空作战。只有留守的巫师看出了门道，大叫：不好，对面没有一个真正的兵马，大王中计了！于是撤了营帐，把兵马分成数路去四处追寻，但草原茫茫，大军被晁通的隐身术掩藏得严严实实，无迹可寻。几支分散开的小股兵马，有的陷入沼泽受了灭顶之灾，有的陷入野牛群中，有去无回。巫师带着自己那支人马还在苦苦追寻赤丹王的队伍。直到第五天晚上，巫师才看到东方天空中红黑色的战云像根柱子一样直冲云霄，便催着疲惫的队伍继续前进，去向大王报警。格萨尔早已预知了这一切，说：“那就再来一点幻变之术吧。”于是，那一夜，赤丹巫师率领的报信兵马，遇到一个浩渺大湖无法涉渡，绕行了多半夜后，那湖就在月光下眼睁睁地消失了。启明星升起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一个饿鬼盘踞的悬崖，兵士们都坐在地上不肯走了。巫师无法破解这幻术，欲碰崖自尽，但想到死后无人再给大王报警，便坐在地上大哭起：“我的大王，你过分的狂妄将卡契国葬送了呀！”领兵的将领听他攻击国王，手起刀落，将他斩于岩下。就在这时，悬崖从黎明的曙光中倾倒下来，岩石的幻影未曾砸伤一人，这支兵马却被吓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向着卡契的方向落荒而逃。只剩下那个将军，等太阳升起时，看到四周除了风拂动的草，便只有与清脆的鸟鸣一起滴落在靴面上的露珠，在绝望之中，他高叫着国王的尊号挥剑自刎。

此时，卡契大军已经不再隐身，在初升的太阳下拔营出发。从早上起来，卡契国王就觉得心中不安，便问晁通，是不是王宫所在的达孜王城已经近了。晁通回说：“此处是我达绒部领地，大王且请宽心前行，还有两日马程，才能望见王宫的金顶。”卡契国王已经嗅到了兵火的气息，叫一声：“把这人绑了！”几根套索同时飞出，将晁通从马背上拉了下来，捆了个结结实实。赤丹王说：“若你计策是真，我还让你做岭国之王；如若有诈，第一支暗箭袭来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歹人！”行进了不到一个时辰，迎面一座浅山，满山都是野兽般的岩石蹲踞于荒草之中。卡契的队伍自西向东而行，从山顶上斜射下来的阳光让他们看不真切山上的情形，一排箭射去，岩石的迸裂之声后，周围又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草梢窸窣有声。赤丹王挥挥手，大军迎着箭镞般蜂拥而来的阳光动身翻越这山。刚到半山腰，迎面响起如风暴袭来一样的声响，原来是飞蝗般密集的箭矢蜂拥而来。卡契国兵将立即在惨叫声中倒下一片。赤丹王也中了两箭：一箭将护心镜射得粉碎，一箭射中他的脖子，那箭翎还带着蜂鸣般的嗡嗡声在耳边摇晃。赤丹王大叫一声，拔出箭杆，一股血流从颈项上喷射而出。他大叫：“中计了，给我杀了晁通！”但那晁通也算是命大之人，正好被中箭倒地的马压在了身下。赤丹王正在四处寻找晁通，又一群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至，卡契兵马只好退到山下。如是几次，当四周岭国的旌旗竖起，卡契国中了埋伏的兵马已死伤大半。岭国大军从山上洪水席卷一样掩杀下山。晁通的两个儿子东赞与东郭这些天忍着屈辱听够了父亲降敌的传言，正要借此一雪耻辱，令旗一动，便拍马冲在了前面。冲到半路，东赞听到了父亲的叫声，下马把父亲从马身下解救出来。晁通高叫：“你要是解开绳索，我就没命了，你就这样把我带去见格萨尔吧！”东赞只好在乱兵之中护住父亲，看弟弟东郭挥剑冲下了山坡，扑向了那勇猛威武的赤丹王。可怜东郭少年气盛，雪耻心切，只顾挥剑猛进，连砍三剑，剑剑落空，那赤丹拔出腰间短刀，东郭已近到身前无从避让，大叫一声被刺倒在地上。老将丹玛和王子扎拉上来接着厮杀，才没让赤丹手中的矛尖扎入他胸膛。老将辛巴麦汝泽、王妃阿达娜姆、前姜国王子玉拉等英雄各自与对方大将拼杀。先是阿达娜姆这魔国之女用格萨尔所赐之幻影套索抛向对方。那套索出手时，一个真身带着九道幻影，对方大将的利刀次次刺在幻影之上，连刺九次，都已刺空，便拍马暂且回避了。

这次临出征时，辛巴麦汝泽卜得一个凶卦，知道自己此次出征凶多吉少，格萨尔也捎来书信，让他此次不必随军出征，但他不听劝告。自己在霍尔为将时，让岭国痛失大英雄嘉察协噶，为赎此罪，他觉得自己正该为岭国的大业战死疆场。卡契国王兄鲁亚也是一员猛将，此时正好接住辛巴麦汝泽的厮杀。也许是心中有事分神，老辛巴的招式渐渐地露出破绽，且战且退时，心中还在念叨：“英雄嘉察，我要是赎清了罪过，愿在上天与你结为兄弟！”

话音刚落，仿佛时间凝止，宽广的大地却在四方飞旋，彩虹出现在晴朗的天空，不是战神威尔玛，而是战死多年的嘉察协噶出现在虹彩之上。见此情景，辛巴麦汝泽顾不得与卡契王兄鲁亚继续交战，立即滚鞍下马，对着云端上的嘉察叩首便拜。嘉察协噶抬臂从掌心中降下一个霹雳，将正要抬刀砍向老辛巴的鲁亚击于马下。霹雳过后，辛巴麦汝泽以为自己已经一命归西，抬眼看去，见自己毫发未损，那鲁亚已被雷电烧死，身上的破甲和烧焦的毛发正升起一股股袅袅的青烟。看天上，只见嘉察协噶微微一笑，然后随彩虹一起化入了蓝天。

王子扎拉将与自己交手的敌将斩于马下，听见众军欢腾，高叫父亲的名字，抬头仰望时，只见父亲的彩虹中的身影正在化入蓝天，不由得眼里涌出热泪，口中大叫父亲的英名，催座下马驮着他奔向山顶。

扎拉连叫三声，那淡去的虹彩重又显现，嘉察协噶身姿重现，他说：“来吧。”

王子扎拉连人带马就升上了天空。所有人都看见，儿子把头紧靠在父亲的胸前，父亲亲手扶正儿子盔甲上的红缨。他在儿子耳边留下三句话。

第一句：“辛巴麦汝泽要入岭国的英雄册。”

第二句：“感谢王弟格萨尔使岭国强盛！”

第三句：“我儿英雄正直，可慰我在天之灵！”

然后，再次徐徐隐去了身影。

嘉察协噶英灵现身，使岭国军勇气倍增，王子扎拉更是觉得力大无比，流泪大吼：“英雄父亲赐我力量，挡嘉察协噶儿子者死！”

可怜自视天下无敌，想要称雄世界的卡契国王赤丹在这响雷般的声音中略一分神，被扎拉一枪刺在当胸，当即胸口与脖颈上的两个伤口同时喷出两道血泉，仰天倒下马去。最后一眼，赤丹王没有看到自己的梦想实现，只见空洞的蓝天在眼前旋转着，渐渐转暗，永远的黑暗覆面而来。卡契军见国王与王兄先后毙命，无心再战，纷纷投降。

得胜的岭国英雄涌入中军帐中，格萨尔正在替东郭察看伤口，他叹口气，抚了抚东赞的肩头，说：“替你父亲解开绳索吧。”

丹玛愤怒了：“大王，你又要放过这个叛徒吗？”

格萨尔脸色凝重：“他刚刚失去亲生儿子，想想这是多么严厉的惩罚。”

解开束缚的晁通扑到格萨尔跟前：“请你救救我的儿子！”

格萨尔摇摇头，走出帐外，对相跟着的众位将领说：“各位都看到嘉察协噶的英灵现身了吗？”

大家都异口同声说：“他威风八面，就像战神一样！”

“可是我没有看见，我在给临终的东郭超度，他是替有罪的父亲死了。”格萨尔说：“我也想念兄长，我不想直到天国才与他相见。”

这时的晁通，紧紧蜷曲起身子，躺在地上痛哭失声。

格萨尔命令王子扎拉，率一支精兵向卡契国王城进发。不过三月，扎拉王子就已得胜回朝。奏报已在卡契委派了岭国官吏，并开启了铁山之宝库。带回冶炼的工匠，正在兵器部落传授技艺，提高了炼铁的技艺，使打造出来的兵器与农夫所用的锄头与镰刀，不再一味坚硬，而有了成熟男人那种百折不挠的柔韧。

格萨尔率众到庙里超度双方战死的亡魂，并新封嘉察协噶为岭国的战神。

［说唱人：塑像］

格萨尔又一次亲临了说唱人的梦境。不是重回天界后的那个神，而是那个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是肉身凡胎的岭国国王。

说唱人晋美到达和经过了那么多地方，人们并不关心天界的崔巴噶瓦是怎样的相貌，偶尔也有一幅两幅的画像上会出现他天界的模样，但跟很多神灵都是大致的模样。人们一直牢记的是他在人间骑在战马之上披坚执锐、目光深远坚定的模样。在他征战过的地方，政府出资雇用雕塑家，用泥土、石头、黑色的铁、亮闪闪的不锈钢，还有铜，塑造同一个形象。在博物馆，在小城的广场，甚至在新开张的酒店大堂，永远地手执宝刀，腰挎弓箭，雄踞在马背之上。当年的岭国如今是若干个自治州，晋美刚被接到其中的一个，为一个新开张的酒店安置格萨尔塑像的仪式演唱。酒店老板黑红脸膛，跟塑像一样的八字胡须闪着油光，说：“出席仪式的领导都很忙，不要唱得太多，就挑最精彩的一段。”

晋美想问，以你之见，哪一段是最精彩的一段？

但晋美没问，他是一个好脾气的艺人。他就在大人物们揭开了塑像身上的红绸的时候，任意演唱了一段，这天他的演唱不在状态。因为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象征性演唱，也不喜欢那通身金光的塑像。但也有他喜欢的，就是老板塞到他手里的信封中有很厚的一沓钱。

仪式过后，他就在这个热闹的高原小城四处闲逛。在书店里，他看到了柜台里自己演唱格萨尔的CD，封面上印着他头戴仲肯帽子，手端着六弦琴在草原上席地而坐入迷演唱的照片。他故意问了售货的姑娘好多个问题，希望她能认出自己。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他向姑娘多问了好多句话，但这个腮帮子动个不停的姑娘却没有认出他来。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姑娘你这么津津有味，吃什么好东西？

姑娘把口香糖吹成一个大泡泡爆在他脸前，转身走开了。还是身边一个翻看历书的老头回答了他许多问题中的一个，告诉他这条街道走到尽头，一个什么样的楼上，有一个绘画工作室，几个年轻画师天天在那里画画，听说其中一个都快把眼睛画瞎了。晋美找到了这个地方。楼上是画室，楼下是一个旅游品商店，那些画像画好后，就张挂在这个商店。他问有没有格萨尔像。店员指指通向楼上的梯子，说上一幅卖掉了，新的还没有画出来。他就去了楼上，看见几个画师正在敞亮的大房间里画画。其中一个年轻人跪在一张毯子上，正在往画布上一笔笔细细描画。他老远就认出了自己故事里那个主角：格萨尔的马，格萨尔的盔甲，格萨尔的刀与箭。走近了晋美看见画师正在给宝刀上色，而那脸还是一个圆圈，圆圈中只打了一层底色，画布纤维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晋美在书店里问话吃了亏，这次问话就小心翼翼了：“为什么不画脸？”

年轻人也不答话，一笔笔把刀刃上的亮光画出来，长出一口气说：“明天，画脸之前要做一个祭拜。”

说完，年轻人又换了一支笔，蘸了另一种色彩去描弓箭上的翎毛。晋美又问：“你知道他的故事吗？”画师转过脸来，看了看他，却没有回答。晋美回到楼下，又在店里逛了一阵，发现了另外一种格萨尔，刻在石头上的格萨尔。青色的石板，不太深的线条，还是那个骑马挥刀的形象。他更喜欢石板上的这个形象。他问店员这石像的来历：“也是在这楼上制作吗？”

“山上。”

“谁在山上？”

“这些像就堆在山上，不知道是谁刻的。”

出了门，晋美在城外雇到了一辆拖拉机，要去有格萨尔像的山上。拖拉机的主人不去，说：“又是一个去偷石像的人。”

“我只想去看刻石像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晋美把一切与格萨尔有关的人都视为与自己有关，在内心里把这些人都看成是自己的亲戚一般。当然啦，人嘛，有好的亲戚，自然就会有不太好的亲戚。那个卖CD的姑娘不太好，年轻的画师工作认真，就是对人有点骄傲。晋美想，那个在山上刻石像的人该是一个好亲戚吧。他果然没有失望。在一个草地边缘耸立着一排挺拔冷杉的山冈上，远远地他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任风撕扯着蓬乱头发的人正在一个石板上雕凿，雕刻的正是格萨尔的画像。雕好的画像在山梁上砌成了一道长墙。晋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刻这个是为了卖到城里去吗？”

这个面孔上被风吹出了血丝的男人指了指那一列层层叠叠的画像：“我们世世代代都有人在雕刻这个岭国英雄的像，我也跟他们一样。”倒是这个石匠反问他一个问题：“我看你不像那些来搬石像卖钱的人，你是吗？”

晋美带着好心情下山了，因为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亲戚。他回到酒店，除了报酬，他还可以再免费吃住两天两夜。这是他此生中睡过的最干净最柔软的床。就在这张床上，还是岭国国王的格萨尔亲临了他的梦境。这个格萨尔有些迷惘：“我以为妖魔之国都消灭干净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卡契国？”

这个问题晋美无法回答。

格萨尔好像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人的梦境，又好像只是感觉自己身处于一片迷雾之中，只是在那里自说自话：“接下来还会冒出个什么样的国来与我为敌呢？”

晋美说：“我只是一个说故事的人，你把做过的事告诉我，我去演唱，所以你不能问我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多少事情。既然你声称已经知晓了我的全部故事，那么接下来我会干什么？”

“天上那个你会怪罪于我。不过，也许你可以去找一个人，他正在写关于你的新故事。”

格萨尔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就到你梦里来了，怎么去问他？还是你去问问他，也许我还会走到你梦境中来，那时你就可以告诉我了。”

本来，有趣的交谈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床头的电话铃受了惊吓一般尖叫起来，把晋美从梦中惊醒了。他看到岭国国王露出孩子般好奇的神情，问：“什么声音？”

但晋美无法回答，他已经醒过来了。

晋美说：“也许你还没有走远，也许我的话你还能听见，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把我背上的箭取出来。”

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墙上镜框里的一幅美女画被从窗上射入的光线照耀得闪闪发光。

晋美闭上眼睛，再问：“你走了吗？”

没有回应，原来格萨尔只能潜入梦中。于是晋美笑了：“原来你也想知道自己后来干些什么？我告诉你吧，你还得征服好多个国家，为岭国打开一个个宝库。格萨尔大王啊，我知道你说过的话。你说，‘宝马的力气不会永不衰竭，可降伏一个敌人，又出来一个，好像真的是没完没了。’”晋美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念出了将被征服的一个个国家的名字：拉达克、松巴犏牛国、米努绸缎国、梅岭金子国、象雄珍珠国、穆古骡子国、白热国和伽国。晋美想，这还只是他所知道的故事里讲到的，问题是现在又有人写出了新的故事，还会让格萨尔去征服新的国家，为岭国取得新的宝藏。

“在听吗？”

没有声音。晋美睁开眼，只见迎床挂着的美女照片被从窗上斜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画上那个美女，眼波荡漾，欲言又止，如果说话，一定是当年广播电台主持人那种绵软魅惑的腔调。想到这不愉快的回忆，晋美马上就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还对那个美女说了声：“呸！”

晋美在可以免费住两个晚上的舒服房间里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又奔走在路上了。连着翻越了两个山口，进入一个风景美丽但老百姓却生活穷苦的山谷。他想到一个人们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就特别想把这个想法或者说疑问说出口来。晋美的问题是，如果下次梦里格萨尔问他，格萨尔在岭国从被征服各国聚集而来的珍宝而今安在，他该怎么回答。他拉住遇到的每一个人问：“你知道格萨尔的珍宝到哪里去了？”

“你见过格萨尔的珍宝吗？”

他这么一路问去，因此这一路上都有人为他叹息。他们说：“可惜了，那个仲肯疯了。”

“一个仲肯怎么会疯掉？”

“他问当年岭国的珍宝到哪里去了。”

“这么说来，他真是变得奇怪了。”

其实，晋美只是想问，在这些号称岭国故土的地方，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百姓如此穷苦呢？但人们的理解是他想去寻找格萨尔的宝藏。

［故事：出巡或告别］

格萨尔醒来，躺在身旁的珠牡也醒了过来。

“我做梦了。”

即使嗓子和嘴巴都没有完全醒来，可珠牡的笑声并未因此而稍有喑沉，依然如山溪奔流，清新悦耳：“大王你睡迷糊了吧，做梦真变成很奇异的事情了吗？”

“我在梦里跑到别人的梦里去了。”

格萨尔脑子中总是盘旋军国大事，很少会触及这样琐碎的话题。“快告诉我，别人的梦里是什么样子！”珠牡马上支起身体，兴奋地说。她半裸的身子在暗夜里闪烁着珍珠一般的幽幽亮光。

“看不清楚，好像起雾的山谷一样。”

她的纤指在格萨尔胸上轻轻划过，口气如嗔还怨：“那你就不能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吗？”

“这个人很奇怪。他好像知道我在岭国做过的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做过的他知道，还没有做过的他也知道。”

珠牡温润的手臂揽住了格萨尔的脖子：“快告诉我，我跟国王一直都是这么恩爱吗？”

她揽得太紧了，格萨尔把身子挪开一点：“我只问他到底还有多少国家没有征服，为什么就像雨后草地上的蘑菇，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会冒出那么些国家，而且都是坏人当道，需要我去征服。”

珠牡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把身子转过去，假装生气了。格萨尔没有意识到，继续自说自话：“他说他知道，但是不能告诉我，是回到天上的那个我不让告诉现在的我。”

珠牡一听，一下又翻过身来：“那我是不是也跟你回到天上去了？”

格萨尔知道王妃爱听什么，就说：“他说你也跟我到天上去了。”

“那国王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可我还是想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要干。”

这时的珠牡变得像个母亲：“哦，岭国的事情让你操了那么多心，都让珠牡我心痛了。”说着，她就把格萨尔紧紧抱在了怀中。女人炽热的身体，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身体，从长成那天就不再衰老的身体让他忘记了那些即将出现而尚未出现的敌国。她用滚烫的身体把对女色有些倦怠的格萨尔的身体点燃了。

珠牡说：“让王子扎拉带领英雄们去战斗，让我日日陪伴你吧。”

身体燃烧的男人没有回答。

到天亮的时候，那个癫狂的世界又恢复了平常的面目，珠牡再次重复这个建议。格萨尔由侍女服侍穿上了整齐的衣冠，他站在窗前，说：“我想我该出行一些日子，去看看兵器部落是否学会了卡契工匠的炼铁之法。嘉察协噶显现虹身救了杀死他的辛巴麦汝泽，辛巴麦汝泽自己也知道，他会在大战中牺牲，他是乐意陈尸沙场的，可怜他，回到领地就病了。也许我还该去达绒部转上一圈，失去儿子的晁通需要人安抚。也许东郭的死使他改变了。”

珠牡提出要与格萨尔同行，但是格萨尔说：“还是让梅萨陪我吧，她能让人们安定，而你会让男人们燃烧起来。”

珠牡很不高兴，但格萨尔装作没有看见，只是平静地吩咐：“妈妈病了，我不在时请你多去看望她。”

格萨尔真的就出发到领地上巡行了。

他不常在自己所创造的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的领地上巡行。在他所经过的大部分地方，老百姓都不认识他。他们只把他当成一个身份崇高的贵族。当他彩旗招展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们就赶着牛羊躲开了。他们害怕这些人见了肥美的牛羊就想就地野餐。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待在路边，竖起拇指向贵人乞讨。格萨尔让人从马背上向这些人抛撒食物，兴起的时候，还让仆人们拌上珊瑚、松耳石、绿松石之类的宝石。那些从地上捡到宝石的衣衫褴褛的孩子狂喜不已，马驹般跳跃奔跑。满脸沧桑的老人脸上都露出惊喜已极的神情，望天拜伏，有人还扑上前来，哭泣着要亲吻这个慈爱官人的靴子。格萨尔问梅萨：“一粒宝石就能让他们高兴到这样的地步？”

梅萨低眉答道：“大王啊，不是宝石，是好运，这些人一生都与好运无缘。”

格萨尔想到每当征服了一个国家，祛除了魔法的囚禁，打开了那些被咒语紧锁的沉重石门时，金银、水晶、红蓝宝石、砗磲……那么多宝贝洪水一样奔泻而出：“我分赏给他们那么多宝贝，为什么不给百姓一些？”

梅萨沉吟道：“我听大王对首席大臣说过，你下界来只管消除妖魔鬼怪，而不想介入人与人之间的事情。”

“人间像这样已经很久很久了吗？”

“我不是有学问的人，但从我生下地来，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

一整天，格萨尔都郁闷不乐。

梅萨与格萨尔并马而行，因此也心生忧郁：“我尊贵的夫君，都说你无所不能，但梅萨知道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存有很多疑问。”

格萨尔心想：“这是个懂得我心思的女人。”他想，这次带她出行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几日，就来到当年的霍尔与岭国的边界。几十年过去了，当年两军建立营寨的木头已经朽腐。格萨尔的心情变得沉重了。在当年的古战场上，人们在嘉察协噶捐躯的地方修筑了一个石头祭台。格萨尔下马，在祭台四周徘徊。他的靴子不断在草丛中踩到朽败的马骨和生锈的箭镞。他所徘徊的路线，早被人在草丛中踩出了一条隐约的小径。格萨尔说：“我知道这个与我一样徘徊于此的人是谁，你出来吧。”

辛巴麦汝泽伛偻着腰从一株古柏后转出来。他那憔悴的模样让格萨尔吃了一惊：“你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悔恨像毒虫，一直在咬啮我的心。如今国王大业已成，我不想再抑制它了，让它把我这罪人吞噬吧。”

晴朗的天空哭泣一般降下了雨水。

格萨尔扶住辛巴麦汝泽的肩头：“所有人都知道你对岭国的忠诚，你这样任自己内心遭受折磨，上天也洒下了感动的泪水。”

“我是个罪人，可嘉察协噶的英灵为什么还要来拯救我？他的高尚使我更显渺小。”

一席话，让梅萨也深感痛悔，站在一边禁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并下定决心，将来要以无私无畏之心帮助格萨尔成就大业。

格萨尔说：“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所以他要帮助另一个跟他一样正直的人。他要你辅助我成就大业，建成一个基业雄厚、传之万世的强大岭国。”

辛巴麦汝泽的脸上，泪水和着雨水潸然而下，他仰起脸来，向着天上喊道：“是这样吗？战神一样的嘉察协噶？！”

天空中滚过隆隆雷声，然后雨过天晴，蓝天之下出现了一条艳丽的彩虹。

老辛巴仰天流泪：“我的罪过被赦免了吗？”

晴空中又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他说：“那么，我可以安心地死去了。如果国王愿意屈尊去我的领地一次，接受霍尔人民的欢呼与敬爱，我就可以安心归天了。”

梅萨说：“国王此行正是要去霍尔看望您和岭国的子民。”

格萨尔的眉毛却拧结起来：“你说，人们真的会向我欢呼吗？”

“他们会的！”

“可是我在路上遇见的人们却躲起来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是您，是伟大的格萨尔王！”

“我还遇到很多一无所有的人向人乞讨。”格萨尔说，“当他们捡到撒在路上的宝石是多么高兴，难道我们征服敌国的珍宝没有赏赐给他们吗？”

“禀告国王，赏赐了一些给随军出征的将士。”

“那就是说还剩下了很多？”

“至少在我的手中，没有剩下什么。”

“？”

“我们从战争中得到的财宝又用于了新的战争。”

“那些在路上乞讨的妇人和小孩……”

“都是死去战士的母亲和儿子。”

“为什么不帮助他们？”

“等到不再有战争那一天，我们就可以帮助他们了。至少我会帮助他们。”

“也就是说……”

“不是每一个位高权重的岭国英雄和大臣都有我王一样的悯民之心。”

辛巴麦汝泽和梅萨从没想到过，格萨尔心中有那么多的疑问。格萨尔居然问那些财宝还有什么用场。回答是营造更加雄伟富丽的城堡，营造更加气象森严的寺庙，或者，依然把财宝深藏于洞窟之中。因为巨大的财富会让人感觉到自己更加地位崇高，更有天赐的力量。前往霍尔的路上，格萨尔的名字已先期抵达。所以，他一路上的确接受到了人民许多的欢呼。格萨尔真的感受到了，这些人真的为自己有幸生在这样一个伟大君王创造的国家而感到幸福与自豪。

离开霍尔的那个晚上，酒宴下来，和爱妃尽情缱绻后，格萨尔对梅萨说：“看来，我该回到天上去了。”

梅萨把脸腮紧贴在国王胸前：“你真忍心抛弃我们吗？”

“我不离开，好像战争就不会停止。”

“你消灭的都是祸害人间的妖魔。”

“但是，我的战士们还是会死去，他们的母亲和儿子会野狗一样四处流浪。”

“伟大的男人，慈悲的国王，就是死去一千次，梅萨也愿意随侍在您的身边。”

离开霍尔后，格萨尔去了王子扎拉的领地。在星光灿烂的夜晚，在那个雄踞于山冈、可以看到自东向西横越的群山、看到大江自北向南穿过幽深峡谷的城堡顶端，可以看到兵器部落冶铁炉的熊熊火光。扎拉报告，明天就请国王去看获得了新的冶铁之术的工匠们如何锻造新的兵器。

格萨尔说：“不必了，从这里看看就可以了。”

“可是大王亲临现场会让能工巧匠们感到巨大的荣耀。”

望着那些熊熊的烈火，格萨尔问：“打造这些兵器一定耗费了不少钱财吧？”

扎拉说：“托国王的福，历次战争中得到的财宝足够支付了。”

格萨尔在扎拉的城堡中住了三天，再没提兵器的事情。他要么独自沉默不语，要么就教导扎拉要做一个怜老惜贫的国王，做一个自己想做，其实没有做成的国王。格萨尔说：“你身上有嘉察协噶的骨血，当你成为岭国之王，要有跟他一样的博大胸怀。”

扎拉听了这话大惊失色，深深拜伏在格萨尔座前。因为身旁一直有人提醒扎拉，要永远小心，不要让国王感觉到自己对王位迫不及待。格萨尔把扎拉搀扶起来：“你是光明磊落的嘉察协噶的儿子，永远不要让卑劣的想法毒虫一样钻进心房！”

离开兵器部落的时候，格萨尔对梅萨叹息：“我给王子心中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团。他不知道该为百姓散尽财宝，还是继续锻造锋锐无敌的兵器。”

“也许他从此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伟大的国王。”

格萨尔笑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国王。”

“如果一个国王是不快乐的，晁通叔叔为什么总是想要？”

格萨尔让梅萨到了达绒部时亲自去问他。

在达绒国奢华的酒宴上，梅萨没敢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晁通依然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悲伤之中。格萨尔对晁通尽情抚慰，晁通便渐渐显出他的老毛病，换上了一脸得意之色。酒宴之后，晁通拉住梅萨，请她把一株九尺高的珊瑚树，一尊铜山中形成的自生佛献给格萨尔。

梅萨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晁通说：“大王出行的消息早就四处传开了，人们都说，这是国王要离开我们回到天界了。整个岭国，除了国王，神通广大者就数我晁通了……”

“王叔的意思是……”

“我想，他应该知道只有晁通有资格继承他的大业。”

梅萨以为格萨尔会拒绝这份厚礼，但格萨尔收下了。她想，一个正直的国王不该如此行事，格萨尔却说：“如果我们都活在一个故事里的话，那么一切都早已确定了。如果一切都早已确定，那他送这么多礼物又有什么用处呢？”他吩咐梅萨差人把这些宝贝出售给那些四处搜罗稀世珍宝的波斯或伽地的商人，把得来的银钱布施给路上遇到的贫困的百姓。格萨尔是这样说的：“过些天就要回到达孜王宫了，我希望遇到一个没有房子的人，就让他拥有一所房子；遇到一个即将出嫁却还没有一串珊瑚项链的姑娘就给她一串，让她感到幸福。给一个生病的人药，给一个光脚的人一双结实的靴子，给无助的人一次惊喜。”

然后，他叹息一声转移了话题：“我又到那个人梦里去了。奇怪的是，我走到他梦里，是在他身体的里面，却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格萨尔看到的说唱人晋美消瘦、颀长，端着一把六弦琴，一张脸饱经风霜，看他靴子上的尘土就知道他总在路上，双眼神采黯淡。格萨尔说：“既然是天界的我让他传扬我在岭国的事迹，但他为什么不是一个高贵的人？”

格萨尔的意思是，在后世的岭国，那些高贵的族裔应该更记得他，可传诵他故事的人为什么却是寻常百姓？既不身份高贵，也不相貌堂堂。

格萨尔只能责怪自己，怎么变成一个内心里问题多多的人了。

［说唱人：拒绝］

晋美在一个村庄演唱。

演唱结束后，起了一点小小的纠纷。人们没有按惯例带来给演唱者的酬劳：一些食物和一点儿小钱。村民们认为，这次演唱是村长召集的，就应该用村里的公款支付。村民们说，大家的钱不能只用来招待下来检查工作的官员，像这样的演出也应该开支一点儿。村长坚持这样传统的活动，应该按传统来办。“良马载着主人出行，总是挑选最熟悉的道路。”双方相持不下时，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给了晋美一百块钱。然后这个年轻人跟上了晋美，提出要拜他为师。晋美告诉年轻人，他的故事是天神所授，不可能教给别人。年轻人说他知道，他只学习晋美的一些六弦琴的弹法与曲调，而不是学习故事。年轻人从自己的琴袋里拿出琴来，抱在胸前略一沉吟就让琴发出了声音。

“你的琴声比我的好听。”

“不是声音，是调子，我要用这支琴弹出你的调子。我只要调子。”晋美以为要教这个年轻人很多时候，但年轻人只跟了晋美三天。在旷野中走累了，两个人坐下来，弹奏一阵。晋美弹一声，年轻人跟着弹一声；晋美弹一段，年轻人相跟着弹一段。讲述英雄故事，重要的是故事，所以调子就那么几种，年轻人很快就学会了。这时，他们到达另一个号称是曾经岭国的自治州了。他们从山坡上下来，贴地的风从背后推动着，使他们长途跋涉后依然脚步轻快。地上的风向北吹，天上的薄云却轻盈地向东飘动。这个城市的广场很宽阔，两个人坐在广场上的喷泉跟前，看人来车往。年轻人说：“老师，我们该分手了。”年轻人还要给晋美一些钱，晋美拒绝了。晋美的内心像广场一样空旷。身后，喷泉哗然一声升起来，又哗然一声落回去。晋美说：“调子是为了配合故事的，为什么你只要调子，不要故事？”晋美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主意，愿意教给这个快乐的年轻人那些漫长的故事。但是年轻人说：“我给它配上一段段新的唱词。”

年轻人弹着琴歌唱，唱的是爱情。晋美看见年轻人眼中有了忧郁的色彩。开始年轻人只是试着低声吟唱，后来琴声激越起来，是晋美教给的调子，又不是他教给的调子。这使晋美内心比广场更加空旷。听到歌声，人们聚集起来，听年轻人演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姑娘们发出了尖叫，小伙子吹起了口哨。他们认出了年轻人。晋美这才知道这年轻人是个非常有名的歌手。年轻人在欢呼声中把自己的老师介绍给大家，但下面只响起一点儿礼节性的掌声。他们把帽子和头巾抛向空中，要年轻人再来一个。年轻人又开始演唱。晋美起身了，歌手一旦开始歌唱，就无法停止。歌手用眼光目送着他，那眼光跟歌唱的爱情是一致的，无可奈何，但又深情眷恋。当整个广场和人群都在晋美背后的时候，晋美流泪了。

晋美说：“该死的风，吹痛我的眼睛了。”

然后晋美对自己说：“我是流泪了。”于是，更多的泪水汹涌而至。哭过之后，他感觉到周身畅快。这天晚上，他停宿在一个跟他家乡非常相像的牧场上。帐篷中央的彤红的牛粪火慢慢黯淡，他睡着了。中途醒来，一位身上带着羊群和青草味道的女人钻到了他的毯子底下。他把女人抱在了怀中，嘴里发出了声音：“嚯，嚯。”

女人把嘴巴贴在他耳边：“这不像是仲肯的歌唱。”

他又说了：“嚯！嚯，嚯嚯！”

后来，毯子底下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听见离开他的女人在给幼儿哺乳，还听见星光铮铮然落在草窠的露水之上。在这里，还在岭国为王的格萨尔再次来到他梦中。梦境的闯入者不出一点儿声息，只是好奇地打量。还是晋美先开口：“你为什么不说话？”

“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什么，我就看看你的样子吧。”格萨尔说，“你长得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我该是什么样子呢？”他觉得这个国王格萨尔比天神格萨尔更加可亲可爱。

“你有点儿难看。”

“天神没把你的故事塞到我肚子里之前，我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牧羊人。”

“你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好，有时候觉得不好。”

“有房子吗？”

“在家乡有，到处演唱你的故事后就没有了，我们说唱艺人四海为家。”

“我们？你是说还有别人也在演唱？”

“好多人，不过他们说我唱得最好。”

“你妻子呢？”

“我没妻子。”

“你好像也没有钱？”

“我前些日子刚挣到了一笔钱，一千块钱！”

“我怎么没有看见？”

晋美指给格萨尔看衣袋里的纸币。

“那只是写字的纸。”

“银行写了字的纸就是钱。”

“这么说来，字的魔力更大了。你知道我们这里，字只是纸上的话。我在晁通的领地上。”

“我知道他献给了你礼物，想当国王。”

“他当了吗？对，你不会告诉我。可我想我不会让他当的，岭国各部的首领们也不会同意，首席大臣也不会同意。我出去巡行时看到好多人受苦，既然我是一个好国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食不果腹，流落异乡？你那边也有很多受苦人吗？”

“很多。”晋美想说，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但他没有说。他只说：“也有很多达官贵人，很多有钱人。”

“这么说来，世道一直没有改变。”

“好像没有。”

“还有战争吗？”

“电视里说，全世界有好多个国家正在打仗。只是没有妖魔跟神仙了，就是人跟人打。黑颜色的人打，白颜色的人打，跟我们一样颜色的人也打。”

“那么我要回去了。”

“你回去吧。”

来无影去无踪，这个困惑的国王一下就消失了。醒来的时候，晋美想，幸好他没有问亲自创立的岭国还在不在，回答在是撒谎，回答不在会令他伤心。上路的时候，晋美一时间觉得无处可去，忽然想起那个正在继续撰写格萨尔故事的喇嘛，那个开掘心藏的喇嘛，便又去了那个地方。半个月后，晋美见到了那个喇嘛。他在轰轰然作响的林涛声中等着喇嘛从禅定中出来。

喇嘛睁开双眼，看见了他，说：“我对那些人说你一定会回来。”

“你在等我回来？”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我要把从心中开掘出来的新故事教给你，让你去四处传唱。”

晋美想起梦中的国王，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拒绝？”

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的故事写什么？”

喇嘛说：“这么多仲肯都没把格萨尔的故事讲全，我得到天神的授意，要把他全部的英雄事迹开掘出来。”

“在你的故事里他还干了什么？”

“征服了一些从前没有听人说过的魔国，打开宝库得到了许多稀世珍宝。”

晋美沉吟了一阵，终于开口了：“我拒绝，我还想告诉你不要写了，格萨尔王已经想回到天上去了。他太累了。”

喇嘛吃了一惊，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神情：“看看，凡夫教训喇嘛。”

“我请求你。”

喇嘛恢复了镇定：“你这么说，莫非有什么缘故？”

晋美说：“我在梦里见到了他。”

“这个我知道，你们这些说唱艺人都说在梦里得到了他的授意。”

“我见到的是还在岭国做国王的格萨尔。他已经非常厌倦没完没了的征战了。”

“厌倦战争？！正是战争给了他那么多荣光！人们传诵他的故事，不就是因为那些轰轰烈烈的战争吗？他是战神一般的无敌君王！”

“我就是来请求你不要写了，格萨尔王已经厌倦了。”

喇嘛显出高傲的神情：“神让你做一个仲肯是你的造化，你竟然对故事评头品足，你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了。我们被天神选中，就是他谦卑的仆人！”

“我想……他上天以后就把在人间的困惑忘记了。”

“神灵啊，请听听这个狂悖的人在妄议什么！”

“我也不敢肯定，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这个渎神的人，请你离开！”

“我请求……”

“管家，让这个人离开！”

“我错了吗？”

“你错了！”

“我没错。”

“管家！”

［故事：伽国消息］

格萨尔王在领地上巡行的时候，从遥远的伽国，三只鸽子起飞了。

三只鸽子从金色的皇宫，从伽地公主独居的兰香阁上起飞。一只鸽子身上是公主致岭国国王的亲笔书信，另外两只鸽子带着公主送给岭国国王的礼物——一块美玉和她花园里奇花异草的种子。

鸽子们在路上飞行了很长时间。

这几只鸽子的飞行路线经过伽国和岭国之间的一个山地之国木雅。当年岭国征服霍尔时，木雅国曾经出兵助战，战后岭国与木雅便盟誓成为兄弟之国，对天宣誓要睦邻万年，相互永不侵犯。后来，木雅国法王玉泽敦巴对奉岭国为兄长之国心存不满，便对穿越木雅的岭国商队课以重税，后来索性下令关闭了边界，不再与岭国互通音讯。大多数时候，玉泽敦巴都在山中苦修，炮制加持种种魔力巨大的法器，日常的国政就交予其弟玉昂敦巴打理。话说那三只信鸽飞越木雅时，玉泽敦巴正在高山上修行，呼风唤雨为他那些宝贝法器加持更大的功力。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鸽子正在飞越自己的国家，并感到了鸽子的焦灼之感。他在天空中布满了包含着鞭子一样闪电的乌云，只在自己头顶留下一片晴朗的天空，并把其中一件叫作如意神变的法器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如意神变本来只是一小段木头，但这段木头在地底的黑暗中埋藏了一千年，又被滔天洪水卷到一个湖泊，在冰凉中沉睡了一千年。沧海桑田，湖泊干涸变成高山，那段像铁不是铁，似玉不是玉的比黑夜还黑的木头，又在高山顶上被闪电抽打了一千年。再经过他的种种供养与加持，唤醒了它内部的力量，又加入了更多外部的力量，便具有了种种无常的变化。三只疲惫的鸽子刚一落在那结满鲜美果实的树上，树就变成一只巨大的口袋，把它们全部纳入其中。玉泽敦巴哈哈大笑：“来自伽国的信使，我木雅国好像不是你们的目的地！这么急急忙忙是要到哪里去？”

鸽子们说：“被你的幻变之术所蒙蔽，有辱使命，杀死我们吧！”

“你们这么小，久飞之后，身上的油与肉都快耗光了，杀了你们让我堂堂国王吃三副光光的骨架？放心吧，我不杀你们。”

“那我们更不会告诉你将去往何方。”

木雅法王玉泽敦巴叫人把鸽子身上的信解下来，展开一看，一切都明白了。“伽国公主忠诚的鸽子们，你们自己死吧，因为你们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

鸽子们飞向高空，然后箭一样往地下扎来，它们决定如此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木雅法王使法术把地面变得比奶酪还松软。他说：“我不要你们死，你们还是给那岭国的格萨尔送信去吧，我看他怎么不经过我木雅国就去帮助你们的公主！”

木雅法王还让鸽子饱餐一顿，让它们恢复了体力：“继续飞行吧，替我问问格萨尔，我木雅要是不肯借道，他怎么领军去到你们的国家？那时，你们公主就会来求我了。”

鸽子问：“你肯帮助我们的公主吗？”

“肯，如果她嫁给我！”

三只鸽子再次振翅而起，向岭国飞去。不几日，就降落到达孜城王宫顶上。但是，它们只见到了被嫉妒心折磨的王妃珠牡。她告诉鸽子们，格萨尔带着梅萨妃巡行领地去了。鸽子们继续起飞到了霍尔，格萨尔已经离开很久了。身体衰弱的辛巴麦汝泽遗憾地说：“有此大事，老朽却不能再追随大王出征，在阵前杀敌了！”在王子扎拉的领地，三只鸽子差点被正在试箭的兵器部落的工匠们射死。王子扎拉对它们温言抚慰，并指给它们去往达绒部的方向。鸽子们还没有消失在天际，王子已经传令整顿兵马，准备随格萨尔远征伽地了。

到了达绒部，格萨尔已经离开了。

晁通盛情款待，并对鸽子们声称自己就是声名远播的那个岭国之王。鸽子信使就把公主的信与随信礼物一并献上。晁通说：“你们可以安心回去复命了，告诉公主，要不了多久，格萨尔就会带着岭国大军向伽国进发。”说罢，真的就点起大军，即刻向王城进发，他要达绒部兵马第一个到达王城，在格萨尔面前显示他晁通是如何精明干练。

格萨尔回到王城宫中，珠牡担心格萨尔再次离她去远征，没有把伽国信使来寻求帮助的消息告诉格萨尔。过了几日，天气晴好，格萨尔就在百花盛开的野外扎下大帐，与众大臣饮酒作乐，欣赏最近流传的新歌。这时，数十里外的蓝天之下升起滚滚黄尘，一看就知道，正有成千上万的人马正向王城驱驰而来。

格萨尔惊道：“并未发出征召之令，如何有兵马前来？”

首席大臣一看：“黄尘起处，正是通往达绒部的官道，莫非是晁通……”

格萨尔便令老将丹玛迅即集合警卫王城的兵马前去察看。丹玛领令，仓促间只集合起几千兵马。此番晁通擅自率达绒部大军直奔王城，直出所有人意料。“莫非他真的胆大妄为，前来逼宫了？”

仓促之间，王城向四面八方派出信使，催令各部兵马前来勤王。

在距王城十几里路的官道上，丹玛勒马挡住了晁通的去路：“达绒部尊敬的长官，不在自己领地上好好待着，如此匆匆忙忙，得意扬扬是要去往何方？”

这两人平时就水火不容，在此场合下见面，更是一上来就剑拔弩张。

“我有要事向国王禀报，耽误了大事，你丹玛可只有一个脑袋！”

“没有得令而重兵前往王城，你是想犯上作乱吧？”

这句话，像是微风吹醒了睡着的火种，一股烈焰顿时在晁通心中腾腾窜起：“我看你还是让开道路为好。你区区几千兵马，岂是我达绒部数万雄兵的对手？！”

“为了得到岭国的王座，我看你真是要犯上作乱！”

此时那股烈焰已在晁通心中燃成了熊熊大火。一看丹玛前后队伍的旗号，晁通就知道，拱卫王城的精兵差不多全都在此了。而各部兵马前来，最快也要三五天时间。此行本是为了送信，并随格萨尔远征伽地，不想却遇此良机。既然你说我反了，我就反了吧！想到此，立即口吐狂言：“我就是反了，又能将我怎样？”

那狂妄的姿态激怒了丹玛，丹玛不答话，便放马直奔晁通而去。

两人大战几十回合，未分胜负。眼看天已黄昏，晁通还不肯罢休，还是儿子东赞拍马上来，将他和丹玛隔开，和父亲回到自己阵中。东赞劝父亲：“我看不是丹玛挡道，是国王对你放心不下，不让我部兵马靠近王城，父亲何必硬要通过，就派儿子一人一马把信送到国王手上便罢。”

晁通骂道：“格萨尔！我好心率兵前来助你，你不好酒好茶款待，反倒派心腹大将把我拦在半道。你说我反了，好，我今天就反了！”

东赞力劝父亲：“就算现时王城兵微将寡，谁不知格萨尔天神下界，神通广大……”

“他有神通，难道我晁通就没有神通？！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怎么甘心屈居他人之下？！”

东赞也不再言语，还是晁通缓缓开口：“我这是将错就错。成，是天赐良机；不成，我也有话向格萨尔解释，是他丹玛不让路，定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明天一早，全军准备大战，得手后，就直攻王宫；不成，你再把伽国来信给格萨尔送去不迟。”

可是还在半夜，就起了弥天大雾，早上起来，达绒部在浓雾中布好兵马，只待红日升起，驱散雾气，就要发兵冲锋。无奈格萨尔已经施展遮天大法，浓雾经久不散，大中午时还如黄昏一般。双方只好扎住阵脚，除了小小的骚扰，无法发动真正的进攻。晁通设坛，要驱散大雾，与格萨尔斗法，但四周山神与水中龙王都来给格萨尔助力，可怜晁通空耗了许多力气，却未见丝毫的效果。

第二天，格萨尔又变换了法术，晴天丽日下，借来风神雷神与雹神之力，降下冰雹，将刚刚排列成阵的达绒部兵马驱散。第三天，后面传来密报，扎拉王子率领的大军已经上路，昼夜兼程，三日内就可到达。晁通想，三天之期，至多可以战胜丹玛，定然无法攻克王宫。于是，自己避战不出，让东赞执伽国书信请丹玛让路，让他独自一人去面见格萨尔。

丹玛便同东赞去见格萨尔。路上，丹玛好奇地问东赞，如何不出来为他父亲助战。

东赞道：“如若达绒部真的要反，我还不倾力出战？”

丹玛想不清楚事情原委，说：“你小子还是自己向国王解释吧。”

格萨尔见了东赞，也不让他难堪，收了信，给了赏赐，说：“各部兵马不日间都会齐聚王城，是非曲直，再让众人评判吧。”

东赞还是辩解不已：“父亲收了信，只是因立功心切，才未领王命便启动兵马。”

格萨尔说：“也许起初是这样，后来就不是这样了。”

“那也是因为丹玛逼迫……”

格萨尔说：“我并未为难于你，就是因为明了一切原委，你先回去，三日后与你父亲一同前来吧。”

三日后，各部兵马陆续到达。晁通自缚前来请罪，再三申辩，自己并无反意，只因丹玛步步进逼，才举兵相向，交战之中，不免也说了些忤逆狂言。格萨尔道：“如若没有丹玛力战，如若不是我施行幻变之术，如若不是各部兵马接令后火速前来，想必你已经高居在这黄金王座上了吧！如若你做了国王，会将我怎么办？杀头？关入黑牢？还是如当年一般将我流放到荒郊野外？”

晁通以额触地，高叫：“还是请我王看了伽国书信再来处置我吧！如果此次出征你用不上我，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格萨尔冷冷一笑，叫人展读书信。

书信打开，却不是三五行字，密密的文字写满了三张薄绢，殿上殿下，无论大臣与术士，竟没有一个人认得这异国文字。格萨尔叫人先把晁通押入地牢之中，等人译出书信再作区处。首席大臣说道：“要是嘉察协噶生母在世，认出这字就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殿上殿下便响起如风穿洞穴一般的声音：

“呜——”

“呜——”

这是发自众人口中的讥刺之声。

首席大臣已经一百多岁了，年老体衰，比起过去，他于朝政已经有些懈怠了。格萨尔微微皱起眉头：“难道岭国与伽国来往贸易，竟没有出现个把一条舌头能说两种语言，一双眼睛能读两种文字的人？就像辛巴麦汝泽，既能讲霍尔语，也能讲我岭国的语言。”

老将丹玛上前一步，又退回去了。

格萨尔的眼光便落定在他身上。

丹玛自己没有说话，把王子扎拉推到国王跟前。

格萨尔笑了：“难道你已经习得异国的语言？”

王子扎拉说：“我知道两种人该有这种本事，庙里专心译经的喇嘛，还有那些往来两国的商人。”

格萨尔说：“正是如此，领驭一方土地与人民的人不需要学会所有的本事，却要知道什么人具有这样的本事。快快着人召他们进宫来吧。”退朝之时，他又转身问首席大臣，“我会在太阳落山之前，知道书信里说的是什么吗？”

智慧的喇嘛和精明的商人来到宫中，用不同的风格译出了同一封书信。喇嘛的译本文辞优雅，藻饰丰富；商人的译本简单直接，明白如话。但不论风格如何，他们都准确地转述了信中的陈述。格萨尔当即发下旨意，将来岭国的文书，要让这两种风格并存：既要深奥典雅，也要明白如话。但是，事与愿违，一千年过去了，然后又有几百年过去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越来越多地转入内心的省悟与自我观察，因此之故，藻饰优雅的风格蔚为大观，明白如话的民间风格却消失于无形了。这是后话。当大家看到两种不同的翻译陈述出同一个事实时，首席大臣便急急带着人去宫中向国王禀报了。在宫中那些幽暗曲折的通道中穿行时，首席大臣还特意走到一个向西洞开的窗户前向外张望了一下，看见通红的落日距离山头还有整整一匹马身的距离。

［故事：妖妃作乱］

写这封书信的伽国公主：

“大伽国公主泣拜于天降英雄雄狮大王格萨尔座前……欲知所求之事为何，敬容细述原委。”

原来，那幅员广阔、人口众多的伽国皇帝也是上天所封，国中内臣万千，封疆领牧的外臣更是不计其数。宫中已有妃嫔一千五百人，但对皇帝噶拉耿贡来说，都不能完全称意，因此一直没有册封皇后。很长时间，没有一个皇后母仪天下，使得举国上下十分不安。但是，宫中众多美貌的嫔妃已经穷尽了这个国度阴性的精华，大臣们便只好筹划着从其他途径来为皇帝寻找一个皇后。因此也寻遍了邻近那些按年上贡方物的臣属之国，皇帝仍然不能称意。大臣们觉得只有下到龙宫，才能迎娶到一位出身高贵、美丽聪慧的美人。这里刚刚起意，马上就有人打探到消息。东海龙宫有一个美丽无比的公主名叫尼玛赤姬，刚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其美貌言语难以形容，如果将她迎娶，皇帝定能称心如意。这个国家前所未有地遇到一个如此内向，如此沉溺于内心与情感而不问政事的皇帝。大臣们商议停当后，甚至没有报告皇帝，迎亲队伍就带上黄金、宝石、白银、铜器、檀香木，还有大象、孔雀、飞龙和凤凰，乘上大船向东海而去。这些人其实没有走到龙宫。因为皇帝一味沉溺于内心，伽国与龙宫断绝往来已经很多年了。他们并不知道龙宫里其实没有一个待嫁的公主。他们得到的消息，不过是想入主伽国作乱人间的妖魔们想出的一个计策。想不到，这个计策如此轻易就成功了。大船在海上才航行了九天，就到达了妖魔们布置下的假龙宫。龙王痛快地答应了伽国的求亲使者，并给尼玛赤姬公主陪嫁了深海中众多的珍宝。大宴三天后，假公主、侍女和海底的奇珍异宝随求亲使团一起浮上海面。帆鼓满顺风，不到三日，就回到了海岸。这位公主，皮肤白皙光滑，赛过刚出水的海螺，面目赛过任何一朵刚绽放的花朵，走路的姿态，犹如微风轻拂水波。如此绝色的美人，当然立即就占领了皇帝的心灵。除了耳鬓厮磨，床笫缠绵，皇帝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出宫公祭天地岁时的时候，能够携着这位绝色的皇后，让他众多的子民也看到自己美丽的伴侣。他希望，子民们能把皇帝拥有这样美艳的皇后当成自己的幸福与骄傲。

春天来了，风染绿了宫墙外的柳树，祭拜土地神与五谷神的日子到来了，可尼玛赤姬却不肯走出宫墙。

她问皇帝：“我漂亮吗？”

“漂亮这个词难以形容你的风姿与容貌。”

尼玛赤姬垂下泪水：“夫君啊，我这种言辞不能形容的美丽，上天只让你独享，而不能让你的百姓看见。”她告诉皇帝，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都是最娇贵最脆弱的，任何陌生人惊羡的眼神与赞美的语言对她都会构成严重的损毁。“夫君啊，他们的目光对我是眼魔，他们的言语对我是口魔，暴露在他们的眼目与口舌之下，就像把一朵花弃置在寒风与严霜之下！”

皇帝只好独自前往。往后，皇帝就不肯再出席类似的活动了，只与皇后隐居于后宫之中不理朝政，由随侍公主而来的几位龙女，向大臣们传达皇帝的旨意。大多数时候，龙女们传达的都是任意编造的谎言。因为妖魔魅乱于宫廷，这个国家的大地上出现许多灾异的现象。湖泊干涸了，鸣声嘹亮的鹤群迁移到别处，甚至连宫廷画师画在绢帛上的鹤都振翅而去了。雄伟的山峰拦腰崩折，河流改道。一些地方的人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水源，而在另一些地方，大水淹没了道路、城镇与村庄。

皇帝与妖后生下的公主阿衮措长到十三岁时，这个国家的灾难已经非常深重了。大臣们慢慢明白，这些灾变都是由于女妖魅乱于宫闱的结果。他们才知道，皇后尼玛赤姬不是来自龙宫，而是由九个魔女的气血化合而成的，于是便借公主十五岁的成人礼，筹划了一个盛大的庆典，同时祈求上天的帮助。为了收回妖女在人间的寿命，天神、龙神与念神下界。三个神分别扮成跛子、瞎子和哑巴，赶着一头牛一头驴出现在京城。三个人来到王宫前的广场，把牛和毛驴的尾巴拴在一起，开始了他们的表演。哑巴翩翩起舞，瞎子放声高歌，跛子变起了戏法。舞蹈、歌唱、戏法，人们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广场上的喧闹与欢呼直达宫中，三天三夜后，尼玛赤姬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给头脸蒙上纱巾，趁黄昏登上了可以俯瞰广场的城楼之上。这时一股风吹来了，揭去了尼玛赤姬头上障人眼目的轻纱，已经挨近地平线的太阳放射出最后一缕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城楼，尼玛赤姬艳丽无比的容貌暴露在成千上万人面前。那么多眼光同时投注到她身上，惊叹赞美之词从那么多张嘴中喷涌而出。这个美貌的妖女，这个修炼未至最高境界的妖女中了众人的口魔与眼魔了。就像寒风与严霜落在娇艳的鲜花之上，回到宫中的尼玛赤姬从此一病不起。皇后得了病，不再见人，连公主也只能在规定的日子里前去探望。这天是可以探望的日子，公主进宫去探望母后，只见寝宫中帘幕深垂，其间弥漫着甘甜的药香。隔着几重帘幕，她听见父皇问母后：“为让你病体康复，我张榜征集了全国的名医，国库里的银钱财物花去不少来作为赏赐，可你的病体为何不见好转？”

皇后饮泣：“夫君，我这个病，就是花去全国的所有银钱，也不会好转了。”

“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我已中了你百姓的眼魔与口魔，所以必须死去一次。如果皇帝真的不愿舍弃我，那就在我死后，按我的办法做，我定能死而复生，再伴君王！”

“自打与你亲近，我就不可能再爱上别的女人，你真的能死而复生，使我夫妻再享恩爱吗？”

皇后告诉皇帝，只要遵她嘱咐，依计而行，她定然能死而复生。她告诉皇帝，等她死后，尸身要用上等丝绸包裹，放置于一间光线无法透进的密室之中。“皇上请下令把太阳关进金库，月亮关进银库，把星星关进螺库；天上不能见飞鸟，水中不能有游鱼，空中的风也不能吹动。”她说一共需要九年时间，处在黑暗死寂的空间。用三年恢复血脉的流动，用三年生长肌肉，再用三年强壮筋骨。复活以后，她将更加美丽，而且获得永生，与皇帝共享没有尽期的欢乐。

皇帝发问了：“你获得了永生，我呢？我会死去，我不能永远得到你，你又会属于另外的皇帝吗？”

“我会帮助你的。”

“帮助我获得永生吗？”

皇后的语气无力而空洞：“是的，我会帮助你获得永生。”

皇帝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由悲从心起。皇帝这种表现，让皇后很不放心，但她已经命悬一线，只好继续往下交代：“我死之后，伽国还要断绝与岭国的所有交通与贸易，所有通向岭国的桥梁要砍断，渡口要封闭。我死去的消息也要严加保密，这消息千万不能传到岭国去。”

“为什么？”

“这消息要是让格萨尔知道了，会来焚毁我的尸身，那我就再也不能复生了！切记，切记！”

公主阿衮措把这一切都听到了耳里。

不几日，皇后就死去了。好长时间，公主陷入了无比的悲伤。但是父王的悲伤比她更甚十倍百倍，每天晚上，他都在那间密室中，睡在皇后旁边，用自己的体温使皇后的尸体不致太过冰凉。从此，伽国失去了太阳，失去了月亮，甚至失去了夜晚微弱的星光。整个国家就这样陷入了黑暗。鸟不再鸣叫，花不再开放，人们也不再歌唱，百姓苦不堪言。公主这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原来是个祸害人间的妖女。如果任其复活，这个国家不知将还要蒙受怎样的灾难！思前想后，这个善良的姑娘决定除掉妖尸，拯救百姓，让伽国重见天光。最后，还是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们商量，想起用鸽子送信的办法，请求岭国国王格萨尔的帮助。

于是，才有这封在黑暗里用金线绣于黑绢上面的书信来到了格萨尔面前。令人难解的是，信中写道，要灭此妖尸，需要绿、白、红、黄、青各色松耳石编成的发辫，这些发辫是一个名叫阿赛的罗刹头上的顶戴，这些松耳石编成发辫结在罗刹头顶上，随他一起修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格萨尔问到底多少年了，有人答说起码已经有三百年了。更奇怪的是，很多人都知道这罗刹的存在，却又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他。

这时，却听到晁通得意扬扬地在地牢里作歌而唱：“想知道雨水什么时候下来，去问问天上的云团。云团飞得比鹰翅还高，知道阿赛消息的人却身陷于国王的地牢！”

晁通唱第一遍的时候，所有人都露出了冷笑。当他一遍又一遍唱下去，在格萨尔询问眼光的逼视下，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了。没有人和那个术士打过交道，更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晁通却还在一遍遍作歌而唱。

格萨尔笑了：“我没有杀掉这个该死的罪人，原来是要派上这个用场。”随即派人把那个打入黑牢的家伙带到他跟前。

“罪人，那罗刹真的顶着一头松耳石辫子？如今他隐居在什么地方？”

“尊敬的国王，绳子紧缚着双手，我的舌头也很紧张。”

“死到临头还巧舌如簧，你不是一个胆小鬼吗？这时怎么反倒不害怕了？”

“真正死到临头，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了。特别是想到侄儿要去伽地收妖伏魔，还用得上我，更没有理由害怕了。”

“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你，我就不能完成功业吗？”

晁通的眼珠在眼眶中转得碌碌有声，说：“我只是说有了晁通，事情会变得容易一些。”

“来人，把绳子给他解开！”

一解开绳子，晁通便拜伏在地：“谢国王再生之恩！”

［说唱人：打箭炉］

打箭炉是一个老地名，朝廷大军进剿异域时，把此地当成后方。此地本也是异域，但占领以后，军队便在此开炉造箭，从而得到这个名字。

当弩机营的兵勇把箭矢都射进了不肯降服者的肉身，使他们筋断骨折，流尽鲜血时，大军回营，这地方又变了名字，叫作康定。之后又是百多年过去，此地已经是一个热闹的边城。旅游者在城里穿行，登山者在户外用品店中对装备作最后一次补充。集市上，农夫出售蘑菇与药材，牧人出售干酪与酥油。城中心最大的酒店张挂着红色的条幅：祝贺格萨尔学术讨论会隆重召开！

因为这个大会，正在草原上四处流浪的晋美被人从某个偏僻之处找出来，让一辆吉普车拉到了这个酒店。

在会上，他再次和最初发现他的学者相逢。

那天晚上，他在晚会上为学者们演唱格萨尔在伽国伏妖中的一章《梅萨妃木雅智取法物》。老学者即席用汉语和英语替专家们翻译。

接下来，晋美还参加了半天学者们的会议，但没太听懂他们的说话。

进午餐时，他一直在张望头顶上那盏巨大的吊灯。当他看那灯，人们就都看着他，使他不好意思多看。后来，他发现从酒杯中可以看见那灯灿然的倒影。

学者问他：“老看这个干什么？”

他说：“这么多玻璃……我害怕掉下来。”

“伙计，不是玻璃，是水晶。”

他睁大了眼睛：“这么多水晶？”

“你会为这个吃惊？你的演唱里，不是说格萨尔每征服一个敌国，打开宝库时，它们不是像洪流一般奔涌而出吗？”

“那是故事里，可这是真正的……”

当他说到这里，围桌而坐的专家们来了兴趣：“听听他说什么，他认为故事里才会有那么多水晶或宝物。他的意思是在现实中不会有这么多？”

“也就是说他并不认为故事是真的？”

一个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教授也坐了过来：“看来不是只有我在质疑故事的真实性。这么有名的仲肯自己也不以为故事是真的！”他扶住晋美的肩膀，“说唱大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故事是真的？”

晋美涨红了脸：“我没有不相信故事是真的！”

“可你刚才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听出来你的意思是，那些事只在故事里是真的！”

“我不是说故事，我只是说……”晋美不敢说下去了，抬头去看吊灯上结成璎珞状的串串水晶。他想，自己的意思好像是说故事里那么多宝贝可能不是真的；又好像是说，故事里的水晶也不能一直流传下来，然后做成这么多光闪闪的构造复杂的灯盏。他显得结巴了：“我，我，不是说故事……”

还是老朋友帮助他摆脱了尴尬的处境：“我们尽可以让讨论复杂，还是让他只知道演唱吧。”

老学者拉着他离开了餐桌，下了宽大的楼梯，来到城中那条奔泻而下，很是喧哗的河边。河上清新冷冽的风让他清醒了不少。晋美说：“我不喜欢那些人。”

学者笑了：“你没有想到我们为格萨尔开会，却还在争论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吧。”

晋美从嗓子深处哼了一声，表示同意这个说法。

“看来我不该让你搅到这些事情中来，我只是提议请你来为专家们好好演唱一次。”

“我想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顺着这条喧腾的河水所来的方向举目西望。他知道，峡谷尽头的那座山峰背后，就是广阔的康巴大地：宽广的草原、雄峙的雪山、宝石蓝的湖泊。大路越过山口，然后就像一棵巨树分枝一样分出众多的道路，通向一个个谷地中的村庄与高地上的牧场。讲故事的人就像一只鸟，在不同的枝头间飞来飞去，然后停在某一个枝头婉转歌唱。世世代代，故事就这样在人群中四处流传。

他对学者说：“你知道那些地方，翻过山是木雅，再往西，宽广的阿须草原，是格萨尔出生的地方，有珠牡沐浴的湖泊，然后是兵器部落，北上是盐湖，顺大江而下，是门国的峻岭与高山。”

“我们相遇有十好几年了吧，我老了，你也该安顿下来了。”

学者告诉他，这次不只是请他来演唱，他这样的民间艺人也是国家的宝贝，在这次会议上，专家委员会将认定他为民间文艺大师，有了这个称号，政府会给他一套房子，每个月还有工资，有公费医疗。“差不多跟干部一样。”

“我？像干部一样？”

“国家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要把你这样的人当成宝贝。”

学者有些动情：“我们并不是整天开会，开会时也不光在讨论你不喜欢的那种问题。算了，我不说了，再说就是你不明白的话了。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心里都一直牵挂着你。”

“你让我上了广播电台。你把我的声音录下来，又让我自己听见。”

学者笑了：“可是你逃跑了。”

晋美想起了当年的尴尬事，沉默半晌：“那个姑娘为什么一进播音间就那样说话？”

“我知道，她工作时的声音使你迷惑了。”

“后来我想，也许珠牡说话就是这样的吧。”

“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会高兴的。”

“她讨厌我，下贱的我冒犯了高贵的她。”

“那姑娘也很后悔，她说如果还能遇见你，一定要代她表示歉意。”

“她真这样说过吗？”

“好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我老了，要退休了。这时我就想，四处奔波的人，双腿也会慢慢失去力量，应该安定下来了。你愿意安定下来吗？”

“我不知道。”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们过了桥，穿过一段曲折的街道，在一座灰色的水泥楼房幽暗的楼梯间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手持一串佛珠的老太太。她对着学者露出了满面笑容。晋美在幽暗的门道中看到她闪闪的金牙。她扭头大声说：“贵客来了，煮茶！”

来到客厅中的灯光下，晋美认出了她，就是和他在广播电台一起演唱过的央金卓玛。如今她已经是一个面容平和的肥胖老太太了。央金卓玛也认出了晋美。她的脸沉下来，嘴唇紧紧闭拢，遮住了闪闪发光的金牙。央金卓玛随即又大笑起来，把正在煮茶的丈夫叫过来：“看看，这就是那个从电台跑掉的家伙。”

老太太又转脸对晋美说，“我告诉过他你是谁，晋美。”

紧张感消失了。

“多么好的仲肯啊，我们总是听见你四处演唱的消息。”老头弯下腰，恭敬地用额头去碰触晋美随身携带的六弦琴。“你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演唱英雄故事，神是多么爱你啊！”

“神爱所有的人。”

“除了从录音机里，我从没听见过她亲口演唱。”

央金卓玛说：“我为你唱过。”

“那只是一些段落，不是完整的故事，神已经从你脑子里把故事收回去了。”

晋美确实知道，神并不总是给一个艺人完整的故事，即使给了完整的故事，也只借他们的口演唱一段时间，再后来，这些人就要将这些故事淡忘了。晋美问央金卓玛是不是遇到了这种情形。央金卓玛说：“从广播电台回来后，我就在文化艺术馆，每天对着故事搜集者的录音机演唱。”

她从头到尾演唱了一遍，录了很多盘磁带。其中一盘磁带坏掉了。猫从架子上把磁带弄到地上，把里面的带子拖出来，恣意玩耍。带子被猫拖到煮茶的炉子上烧毁了。他们决定最后再回头来补录这个缺失的片断。当那个时刻到来时，她突然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故事不再浮现。连续三天，脑子里面像是阴沉的天空，一片灰色，没有出现一个人、一匹马、一座山、一个湖。把故事给她的神，又把这一切收走了。三个月后，搜集者又来了，还是空手而归。一年以后，两年以后，他们又来过，依然失望而归。

央金卓玛笑了，再次露出了口中的金牙：“神也是爱我的，不然，一个农夫之女，怎么会什么都不用干，还拿着国家的工钱舒舒服服待在家里喝着热茶。晋美，你看，我长得有多胖！衣食无忧，什么都不干，怎么会不长胖呢？医生让我多走路，多爬山，我没听他的，要是那样，我就留在村子里种地，饲养牲畜就好了。神让我享福，神是爱我的。”说完这席话，老太太累了，坐在软和的椅子上，她说：“你们喝茶，我要休息一下。”话音刚落，她就睡着了。

他们又闲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起身了。

刚刚站起身来，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睛：“晋美，不来个正式的告别，你就想再次悄悄离开吗？亲吻我一下，吻一个老太太你用不着害羞。”

两个人的额头碰触到一起。

茶炉上水开了，浓烈的茶香在并不宽敞的室内弥漫开来。

老太太在晋美耳边说：“神还在你身上，我又闻到了他的味道。”

在会上待了两天，晋美突然问学者：“我最后也会变成她那种模样吗？”

“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

“我不要成为那个样子，我不会成为那个样子。”晋美之所以如此坚定，是想起了自己那些梦境，不是神来入梦，是还在故事里的格萨尔进入自己的梦境。“格萨尔好多次都到我梦里来过。”

“好多仲肯都这么说。”

“不是神，是当国王的格萨尔。”

学者沉吟一阵：“因此你相信故事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格萨尔还在梦里问我，接下来他要干些什么。”

“因此你很得意。”

“我没有告诉过他，故事也是一种秘密。”

“对我来说，你的这些经历才是一种无解的秘密。”

“它发生了。”

“可为什么以这种样子发生？”

“神要让我知道他的故事。”

“可为什么是这样的方式？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甚至过于荒唐了。”

“你不该这么说。”

“我们是老朋友了，才与你谈一谈我心中的疑问。”

晋美感到，这么谈下去有种危险，那就是让他冒犯这个故事，让被冒犯的故事离开他。他感到故事正准备起身，将要离开。他说：“我要离开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安排！”

“对不起，我真的要离开了。故事已经不高兴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拔脚开走。一有行动，脑子里的故事又安定下来。晋美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回头张望，看见学者顶着一头斑驳的白发目送他远去。他听见自己说，“我该跟这个好人好好告别一下，但是我知道不能这么做。好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愿意远走天涯。我不能没有故事而在房子里天天煮茶。”

学者在身后喊道：“你要去哪里？”

“木雅！”

其实他只是听说过山那边就是木雅旧地，却不知道到底哪里是木雅。

顺着公路走了一段，他就走进了蜿蜒在杜鹃树丛中的隐约小路，回望身后，边城簇拥的建筑消失不见了。树木清新的气息和树下枯枝败叶腐烂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他感觉到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而水晶吊灯亮晃晃的是另一个世界。到底哪个世界更为真实呢？他不知道。但是，这个树与树相连，夹峙着一条蜿蜒小道的世界更让他心安，因为熟悉而心安。

在路旁草窠下筑巢的云雀被他惊动了，从他面前像抛石器抛出的石块一样，直端端地冲上云霄。

起风了，风吹动着树，吹动着草，一波一波的绿光翻腾不已，向着远方奔涌而去。

［故事：木雅或梅萨］

晁通终于开口了：“禀国王，那些具有法力的松耳石辫子都在一个罗刹鬼身上，这个阿赛罗刹隐居在木雅国。”

“木雅？肯定是一个遥远的国家。”

丹玛说：“木雅不是遥远的国家，就在岭国跟伽国之间，是我们东方的老邻居。”

格萨尔很吃惊：“为什么从没人向我提起过这个国？！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国家？”

首席大臣打起精神：“是我不让他们向国王报告。只有我这个首席大臣才能对国王封锁消息。”

格萨尔愤怒了：“居然有国王不知道的消息？这就是说，一个国王没有完全地掌握这个国家！以前，我不知道打开了那么多敌国的宝库，却还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我又知道自己居然不知道就在家门口还有一个叫作木雅的国！”

“一个很大的国！”晁通趁机煽风点火，“如果我做首席大臣，早早地就向国王报告了。”

格萨尔着人展开羊皮卷，地图上也没有这个叫作木雅的国。

首席大臣跪地而前，指出岭国和伽国间一片模糊的地带说，那就是木雅国的所在。格萨尔无数次看过那张地图，每一次战争胜利，都让人用利刃刮去原来的边界，重新用墨线勾画出岭国扩张了的边界。格萨尔用指头叩击岭国和伽国间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的墨线时，把戒指上的红色珊瑚都粉碎了，但他尽量压抑着愤怒：“这又是怎么回事？”

首席大臣说：“那是一条大河，北方一段是岭伽之间的真实边界，南方一段……国王已经知道了，老臣有罪，施障眼法，用已流入木雅的河流代替了边界。”

格萨尔真的就看见图上那一块特别模糊不清的地方，一片迷雾从其间升起，在他眼前弥漫开来：“你说说，还有多少故意不让我看清楚的东西？”

晁通大叫：“国王英明！他们隐瞒这个国，就是为了里应外合，篡夺王权！”

“那你不报告，却又为何？”

破碎的戒指弄伤了国王的手指，鲜血在图上，在木雅国所在的那个位置慢慢洇开：“我要用铁骑荡平这个藏在眼皮底下的国！”

“国王真有此愿，我晁通愿为先锋！”

首席大臣叫道：“国王千万不可轻兴刀兵，岭国与木雅有盟誓在先，永远互为友邻，不相侵犯！”

“难道你要我相信晁通的话，你们跟木雅竟私订同盟？！”

“我王有所不知，听老臣细说原委，国王再作决定不迟！”

原来，还是岭国初兴的时候，格萨尔征讨魔国后，久不归国，霍尔国大兵压境，这时，东方的木雅也陈精兵于边境，准备大举侵犯。这木雅国由两兄弟共同掌权：法王玉泽敦巴，世俗王玉昂敦巴。两个国王，法王心坚如黑铁，世俗王心温软似白玉。平常都是法王说一不二，只有当他闭关修行时，王权才暂由玉昂敦巴执掌。霍岭大战初起时，法王玉泽敦巴就对弟弟说：“如果此时不与霍尔同时起兵灭此岭国，将来必成大患，成枕边之虎，令我寝食难安！如今岭国年轻的国王沉溺于酒色之中，乐而忘归，岭国虽有三十英雄，怎奈何群龙无首，正好和霍尔合兵一处，灭了此国！”世俗王心里并不愿意轻启战端，便说：“都传说那格萨尔是天神下界，拯救众生危难，不要灭了此良善之国，再起一个虎狼之国。”但最后，世俗王还是依了法王之意，陈大军于边境，兵锋西向，伺机就要发起进攻。

首席大臣叩首道：“那时，我王久久滞留魔国不归，内部晁通与敌国暗通款曲，图谋乘势作乱，嘉察协噶在北方边境拒敌，我只好带几个亲随前往东方边境与木雅谈判。幸好那世俗王玉昂敦巴生性良善，知道我王是天神下界，造福众生，才努力说服法王兄长，与我岭国订下盟誓，两相安好，世世代代不相侵扰。”

格萨尔听了，不禁暗生惭愧，心中仍然怒气未消：“那我回驾之后，为何不如实禀报！”

“因那法王常在山中修些妖术，国中也多有妖异之人，大王领命下界，斩妖除魔，知道近邻之国竟有国王如此行事，断然不肯相容，只好隐匿至今，我王明察！”

一席话，说得格萨尔疑虑全消，只是叹道：“从不曾想到，人间的世故人情，竟如此曲折幽深，纵有通天神力，也不能决断是非。”回到后宫，格萨尔深深自责，叹息不已。梅萨见状，想起当年格萨尔久居魔国，任白帐王掳去爱妃珠牡，嘉察协噶因此捐躯疆场，如今又听闻首席大臣为保国境平安，还背着格萨尔与木雅国订下如此盟誓，因此受到格萨尔怪罪，心中更是愧怍难当。她也不陪侍格萨尔，独自哭泣一夜，当启明星升起时，心下已经打定主意，要独自一人亲赴木雅，取回法物，助格萨尔去伽国降伏妖孽。主意已定，便觉心中宽慰，当下起来准备行装。

这个夜晚，珠牡也未陪侍格萨尔。她想那去伽国路途迢迢，山高水长，更怕格萨尔迷于伽国美艳王后的妖术，一去不返，心里更是妒火难当，披衣起来，在中庭的淡薄月光中左右徘徊，正好看到梅萨穿了夜行衣潜行出宫。珠牡叫住梅萨：“敢问梅萨妹妹是要去往何方？”

梅萨垂下泪来：“要去往木雅，取回法物，赎我罪孽。”

珠牡冷笑：“当年你在魔国迷住国王，如今是不是知道国王要去征伐木雅，你便预先前去等候，到时候又好重施故技，魅惑国王？”

梅萨在珠牡面前跪下：“当年任性邀宠，不想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我无数次向菩萨悔过。此次前往魔国，正要独自取回法物，赎我前番的罪孽，求姐姐放行！此行若能回来，我就削发为尼，远离尘世，不再在国王跟前争宠献媚。如不能平安归国，也是该当的报应，请转达国王以岭国国运为重，不必为贱妾分心挂念！”说罢，振起夜行衣，就要像仙鹤展翅一般飞去。

一番话情真意切，涟涟泪水熄灭了珠牡心中的妒火。珠牡拉住梅萨不让离去，心里已经释然，嘴巴却不饶人：“且慢，我也要和你一起前往。如果取法物是真，我也有些小小的神通；如果是在那里等待国王，也没有你独享的道理！”说完，便修书一封，悄悄放在格萨尔枕边，告知格萨尔，如果十日内不见两妃回返，再来发兵相救。然后，两妃把夜行衣的披风化作翅膀，趁着曙色往木雅国飞去了。

当太阳升起，面前出现一座高山，梅萨告诉珠牡，过了这山，就是木雅了。空中响起洪亮的声音：“两爱妃如此行色匆忙，是要去往何方？”却见格萨尔长身而立，背后的太阳放射出万道金光。

两人赶紧敛翅而下，长跪在格萨尔面前。

格萨尔回复原形，在山顶上扶起两妃：“你们的心意我已知晓，我就成全了你们吧！”

两妃叩头谢恩。

“你俩不该如此莽撞，要去那木雅，还得多做些准备才是。”

三人从高山顶上直飞而下，山下的树林边已经搭起了大帐。除驻守边疆的阿达娜姆之外，岭国十二妃齐聚于此。大家一齐宴饮嬉戏，格萨尔更密授珠牡与梅萨一些神通幻变之法。不几日，首席大臣带着队伍前来相会。晁通进一步交代，要从阿赛罗刹身上取得那些独具法力的松耳石辫，还需要一样特别的东西：一种竹子的根。这种根天然长成人手掌的模样，上面的爪像人手指般长为三节，施以咒语，就能像手指一样开合自如，只有这东西才能把松耳石辫子从罗刹头上拿下。这法物也是经木雅法王加持之物，就在三山碰头两水汇流之处。晁通说：“两妃前往木雅，要是能取回那三节爪，就是无上功德。与那阿赛罗刹斗法，还得我亲自出马。”

这一天，两妃穿上洁白的仙鹤衣，向木雅国振翅飞去。飞到木雅上空时，因那法王玉泽敦巴正在山中修行作法，浓雾蔽天，从上往下，什么都不能看见。珠牡和梅萨用刚刚习得的神通，念动咒语，那翅膀竟变得无比宽广，猛力扇动一阵，便见青天下云开雾散，群山围绕的低旷之地，河流蜿蜒曲折，岸上林边，屋舍俨然。法王在洞中，感到聚集之气四处消散，知有异人入境，但修行正在紧要处，不便中断，便任一角青天洞开，调息入定，饱摄天地精华。木雅法王掐指一算，知道了异人因何而来，便将那片青天开在了两妃取宝之处。两妃在天上盘旋不多时候，就看到预言中三山碰面两水汇流之处，一片竹林闪耀绿光。两个人沿清风之路徐徐降下，很快，那人手般如意变化的竹爪就在她们手中了。

念过咒语，喊一声：“变！”那竹爪真如人手般自如伸张。

两人再次振翅飞上天空。珠牡笑道：“要是国王亲自来取，不知要过多少关隘，斩多少兵将，有多少日子我们要独处深宫，不得与他相见！”

梅萨却多个心眼，说：“奇怪，这洞开的青天为何只有一个湖面大小，而且随我们的移动而移动？木雅法王法力高强，我们为何如此轻易就取得了他的宝物？”

就在梅萨如此思索的时候，在她们下面，一个青翠树林环绕的湖泊出现了。湖上五色鸟翔集，湖岸上鲜花的芬芳直上云天。

珠牡提议：“飞得这么久，我有些累了，正该在这湖畔休息一阵。”不等梅萨答话，就已径直降落下去。梅萨也就相随而下。两人采集鲜花编成花环悬挂在身上，又到湖边戏水。高旷的岭国从未有过这样温暖的湖水。眨眼之间，珠牡已经将身上的羽衣脱下，涉入了湖中：“天色还早，我们好好戏耍一阵再回去不迟，梅萨你快下来！”

梅萨刚刚脱下羽衣，双脚还未沾到湖水，湖边一株大树倏忽间变成了一员面色铁青的威猛小将：“哈哈，我家法王英明，叫我在此等候二位，快快束手就擒！”

梅萨赶紧穿上羽衣，待要腾空而去，却见珠牡在水中花容失色，稍一犹豫，被那小将抛出套索拖翻在地。梅萨喝道：“不得造次，我们不是凡间女子，而是仙女下凡，不得无礼！”

那小将一笑：“两位美貌赛过仙女，却是凡间之人，你们从岭国而来。我家法王说了，只要你们服服帖帖随我前去，交出盗走的宝贝，他的宠爱要胜过那格萨尔王！”

梅萨振翅又欲飞走，珠牡却在水中娇声喊道：“梅萨救我！”

梅萨稍一犹豫，翅膀还未展开，就被小将拖倒在地上。她只好罢了逃跑的念头，再作他想。更可怜那珠牡，下水嬉戏时脱得只剩一件贴身的纱衣。虽然贵为王后，战战兢兢上岸时，浸湿的薄纱贴在身上，等于一寸布头都没穿，她不禁花容失色，羞愧难当。倒是那小将憨直，把脸转向一边。珠牡让梅萨快快帮她穿上衣裳。

梅萨一边脱下羽衣，给珠牡穿上，一边垂下泪来：“好姐姐，我来缠住那小将，你带着宝贝快快飞走！”

小将转过身来喝问道：“哪一位是格萨尔的爱妃珠牡？”

梅萨对珠牡使个眼色，径直走到小将跟前，展开盈盈笑意：“我就是美名远扬的珠牡，我随你去拜见木雅王，我的姐姐，就让她回家报个平安吧。”

小将把两人打量一番，一时难下决断。

梅萨便道：“你看她，下水嬉戏将玉体暴露，临事又惊惶不已，哪有一个王后的气度？”

小将真就信了，说：“好吧，只要你乖乖跟我前往，我也不会为难于你。”

不想，珠牡听了梅萨一番奚落，不由炉火再起，压住了惊恐：“向前一步值骏马百匹，后退一步值犏牛百头，百个男子见我眼发直，百个女子见我叹命运不济，我才是格萨尔的爱妻，美名远扬的岭国王后珠牡！”并用一双媚眼望得小将心慌意乱。小将连忙打开法王给予的人皮口袋。那口袋刚一张开，一阵旋风就将两妃都纳入了袋中。小将这才定下神来，扛起口袋回王城去。两人在黑暗的袋中挤在一起，再要互相埋怨也无济于事了。当袋口打开，两人从袋中挤出来。梅萨看到珠牡变成了一只麻雀，在珠牡眼中，梅萨也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麻雀。她们听有人声响起，竟如打雷一般，仰头望去，并排坐于王座上的木雅两位国王竟如高山一般。法王玉泽敦巴得意地对世俗王玉昂敦巴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法术，不然两个活人，怎么装得进一个人皮做成的口袋里。”

“时间过了这么久，也许变不回来了。”

听了此言，珠牡明白自己也跟梅萨一样变成了一只丑陋的雀鸟，又急又恼，吱吱乱叫。跟失去美貌相比，她倒不怕失去生命，便振翅起来，要去啄那法王的眼睛。珠牡飞到半空，那法王摇摇手中的铜铃，随着铮然之声放出道道金光，将她击落在地上。法王又说声：“变！”

两妃立即变回了人形。

“哪位是珠牡？”

“我！”珠牡不能容忍梅萨再次冒充王后，立即答道。

“给我绑了，钉在柱上！”

世俗王想要阻止，但法王先开口了：“听我的没错。”脸上转而露出笑容，“这么说来，剩下的就是梅萨了。”

梅萨扭头不语。

“当年，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你忘记了？我可是念旧之人，所以不用铜钉钉你。你不记得了？当年你还身为魔国王妃之时，我去魔国与魔王鲁赞切磋功力，还饮过你亲奉的美酒呢，那时我对你就心怀仁慈了。”

梅萨说：“国王既是念旧之人，就不该忘了与岭国的盟誓！”

这句话让法王玉泽敦巴勃然变色：“你不念魔国旧情也罢，倒替岭国声辩，那我倒要与你算算旧账了。当年，是我兄弟仁慈，才没有趁岭国之危举兵相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岭国就当木雅这个国家不曾存在一样，不仅未见一点谢礼，甚至没有从风中传来一声问候。如今岭国强大了，非但不念旧情，还来盗我宝物。我想定是你等盗宝在前，格萨尔举兵在后，恩将仇报，要灭我木雅！”

梅萨说：“骑在毛驴背上挥鞭算什么好骑手，你如果善待王后，我才与你商量说话。”

“好啊，我法术甚多，并不怕她变化逃脱！”说着命人解下珠牡。梅萨见那世俗王亲自嘱咐御医为珠牡敷药疗伤，想如果支开那凶恶的法王，这世俗王玉昂敦巴心存良善，见机行事，说不定能玉成格萨尔大功，更可拯救珠牡性命。于是梅萨便展露笑颜，温声软语对法王说：“当年我在魔国，鲁赞大王对我恩爱有加，我何曾忘怀于他。当时就与大臣秦恩发誓，一定要为鲁赞大王报仇雪恨，便与阿达娜姆用计将格萨尔迷住不能归国。不曾想，那霍尔王得了美人便自归国，才有今天。”

法王恨恨地看一眼世俗王：“都怪我这兄弟心软，木雅才与绒察查根订下盟约。不然，如今天下哪有什么岭国！”

“大王啊，魔国旧部都由大臣秦恩统领，如果与他取得联系，木雅与魔国旧部联合，定能与岭国一战！只是怕大王没有胜算。”

“我怕？我怕就不敢绑他格萨尔的王后与爱妃。好，就让我兄弟去一趟魔国，与秦恩商量计策。”

“我怕二大王到时心里作难……”

“说得也是，我兄弟一贯把懦弱当良善。罢了，玉昂敦巴你替我陪着梅萨，看紧珠牡。我去魔国面见秦恩，几日之内，带着好消息回来！”当即，法王就乘一只大鸟飞往北方去了。

玉泽敦巴一走，珠牡和梅萨都对世俗王玉昂敦巴施展开魅惑之术。珠牡想的是借机逃走，梅萨一面怜他良善，一面设法要为岭国取得更多的法物。玉昂敦巴只是短暂迷惑于珠牡的美色，却不喜欢她那过分的伶俐，倒是梅萨对他显得情真意切，便叫人好生善待岭国王后，只独自与梅萨一个饮酒说话。酒意上来，在脑袋里轰轰作响。梅萨想，格萨尔已经多次流露归天之意，说不定此次消灭了伽国妖后，就是那个日子了。于是便问玉昂敦巴：“你看我能上天成仙吗？”

玉昂敦巴说：“有人说成仙要像我兄长一样苦修法术，也有人说成仙是靠一个人的福气，我不知道你……”

美人星眸里波光流转，把个玉昂敦巴看得魂不守舍，梅萨却垂下泪来：“妾身既不精通法术，更有罪孽在身，最后的结果还是这副皮囊在人间化灰化烟！”美人语气与表情的痛楚都让玉昂敦巴生出怜爱，将梅萨一双玉手握在自己手中：“我知道，格萨尔最后将回到天国，如果愿意留在木雅，你我凡人可以白头到老！”

一句话更说得梅萨珠泪涟涟：“大王啊，格萨尔神威难当，怎么会让他的妃子成了别人的爱妻！”

“那我待他归天后再来迎你！”

梅萨说：“其实，我和珠牡此行前来，只是要与木雅借些法物，去伽国灭妖后尸体，并不像法王所想是要灭亡木雅！如果你借此法物与我，格萨尔王也许会容我留在木雅，与你终生相伴！”

当夜两个就行了夫妻之事。玉昂敦巴念动咒语，打开一个密窟，取出一串钥匙，交给梅萨，告诉她这些钥匙能打开归他掌管的一十八个库房。梅萨赶紧将库房打开，细细寻找，终于在一只黑铁箱子里，找到了一段蛇心檀香木。玉昂敦巴告诉她，这段檀香木可以防治瘴气，如要去到伽国，没有这个法物，就无法穿越伽国那些炎热的丛林。这天半夜，见木雅世俗王沉沉睡去，梅萨悄然起身，找到看管珠牡的密室，让她重新穿上羽衣，带上三节爪和蛇心檀香木两件法物快回岭国。她让珠牡转告格萨尔，她正用计蒙骗木雅两王，还要留在此地。珠牡见有机会脱身，也顾不上多说，兴奋地振翅飞入了夜空，乘月色往岭国而去。

却说那玉泽敦巴听信了梅萨之言，飞往魔国旧地去见秦恩。两人也是老相识了，所以当秦恩在城堡中听到空中传来的笑声时，就知道是木雅法王来了。秦恩想，梅萨与珠牡往木雅取法物几天都不见归来，正好向他打探两位王妃的消息，便立即出门相迎。木雅法王急急把梅萨之计告诉秦恩，要他集结魔国旧部，约定时间同时向岭国发动进攻。

秦恩说：“我得见到梅萨的书信。”

玉泽敦巴跌足叹道：“来得匆忙，梅萨未曾写下书信。”

秦恩已经明白梅萨的意思，就是说她和珠牡已经陷身于木雅，要他把这消息转告格萨尔王。于是，便开口道：“那么，大王可带有梅妃的信物？”

玉泽敦巴没有信物。

“我秦恩与梅萨都未曾忘记故王，但没有她的书信与信物，我不辨真伪，不能听命于你。”

那玉泽敦巴只好再回木雅，去取梅萨的信物。如此秦恩便争取到了向格萨尔报信的时间。玉泽敦巴取了信物再次前来，秦恩便痛快答应他，两下里约定三个七天后魔国旧部开到木雅，与木雅精兵合兵一处向岭国发起进攻。

玉泽敦巴从魔国归来，心里高兴，便叫人置酒洗尘，并要梅萨前来相陪。梅萨执酒祝贺，心里却忐忑不安，怕他问起珠牡何在，但这法王禁不住梅萨一盏盏进上的美酒，大醉之后便沉沉睡去了。那边秦恩吩咐下属集合兵马准备出征，自己立即动身前去面见格萨尔王。格萨尔听罢，说：“我想听听你的打算。”

秦恩说：“我会带魔国军前去，把木雅军带到大王指定的地方。到时候，魔国军用红旗作标志，木雅军用黑旗作标志，到了岭国军埋伏之处，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把木雅军消灭！”

格萨尔对从于身旁的扎拉说：“秦恩如此忠勇有谋，以后有事，你要多多倚重于他。”

扎拉提醒格萨尔：“从魔地去木雅，要经过十八道雪隘险关，徒步的大军难以在他们约定之日到达。”

格萨尔命人取出几根绿色的马尾，嘱咐秦恩，过雪山与冰川时，将这些马尾系于腰上，大军便能借这神马之力顺利通过险关。秦恩领命而去，并在约定的日子里如期到达木雅。玉泽敦巴心中高兴，便命摆下酒宴，款待秦恩和他手下百夫长以上众将。玉昂敦巴见哥哥铁心要入侵岭国，心中十分不安，力劝兄长，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在武功上与格萨尔一决高下。秦恩听了，赶紧说道：“大王啊，闭起眼睛，灾祸照样降临；塞起耳朵，惊雷照样炸响。怕岭国无用，因为格萨尔自己会发动进攻。”

第二天早上，木雅军便与魔国军合兵一处，向岭国进发。十几天后，秦恩就将木雅大军带进了岭军的埋伏圈中。起初，木雅军还拼死抵抗，不料魔国军摇旗呐喊，突然在内部发起了进攻。从中午射出第一群箭矢开始，到黄昏时分，木雅军的黑旗已经倒下大半。格萨尔见黑夜即将降临，便驱马驰入阵中，将正与秦恩混战的木雅法王一把擒离了马背，像抡一只皮袋一样，在空中转了数十圈，然后才将他掼于地下。木雅法王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瘫软，几次想站起身来，又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木雅法王赶紧念动咒语，召他密藏于木雅各地的法器前来助战，但是格萨尔已经用更大的法力在岭国与木雅的边界构成一道巨大的屏障，让他的意念不得穿越。此时，围过来的岭军都齐声呐喊：“杀！杀！杀！”

木雅法王叹息一声，悔不该不听王弟劝阻，闭眼挺身，准备引颈就戮。

格萨尔喊：“且慢！我听见这个狂妄之人的叹息里有深重的悔意。玉泽敦巴，有什么话你只管道来。”

“格萨尔王啊，你的法力使我心服，我不请求饶恕我的罪过，只请你念在当初木雅曾经与岭国发誓结盟的分上，不要难为我的百姓。为报答你的恩德，我死之后，所有炼就的法物，都会任你驱使！再有，我那王弟玉昂敦巴心地善良，对岭国也一直怀有忠心，请你不要加害于他。”

格萨尔说：“念你临死之时，发此向善之言，本该将你罚往地狱，罢了，你且放心，我会将你的灵魂导引到清净佛国，去吧！”话音未落，掌心中发出一道强光，将那玉泽敦巴肉身击倒在地，脱离躯壳的灵魂真的被超度到无忧无虑、无欲无念的净土去了。

［故事：晁通归天］

见木雅法王被格萨尔超度，晁通叫道：“大王，此时正该出动大军，荡平木雅！”

秦恩却奏道：“大王，连这法王临终都有向善之心，那世俗王玉昂敦巴更是个向善之人，万万不可举兵相向！”

格萨尔微微一笑：“秦恩说得极是。我此去木雅只带君臣数人，只取镇妖的法物，领回爱妃梅萨，便算是大功告成。”说完，格萨尔便翻身跨上神驹江噶佩布，秦恩、丹玛、米琼等几位将军与大臣也跨上坐骑，向着木雅边境绝尘而去。风驰电掣之中，那神驹用人的语言作歌而唱：“我飞驰如身上长满羽毛的鹰鹞，展开的尾巴如瀑布泻千里。我呼唤天上的众神，帮助我们把木雅雪山之门全打开！”果然，高耸天际、比肩而立的雪峰都错动身子，一道道峡谷在眼前展开。岭国君臣策马穿过那些幽深的峡谷，封闭于雪山屏障之中的木雅向着世界敞开！

秦恩导引着格萨尔一行来到了木雅王宫，正看见木雅王玉昂敦巴和梅萨走下王宫高高的台阶也来迎接格萨尔王。

玉昂敦巴向格萨尔献上哈达：“尊贵的雄狮大王格萨尔，感谢你的仁慈，没有将我王兄罚往地狱，更望雄狮王大发慈悲，不使我百姓遭受战争之苦，我愿意将木雅所有一切敬献！”

格萨尔对玉昂敦巴温言劝慰：“我此番来到木雅并未带一兵一卒，除了要几件降妖的法物，岭国不会要木雅一滴露水，不会掠走木雅草原上的一缕花香，你且宽心做你的国王！”

梅萨也将一条上等的哈达献上：“尊贵的格萨尔王，我出生在岭国，曾经是父母的娇女，又做了您的爱妃，身陷异域时曾曲意侍奉魔国之王。大王啊，只为了发泄心里郁结的怨气，致使你失去了岭国伟大的英雄，你亲爱的兄长嘉察协噶。如今，为取降妖之宝，我又做了玉昂敦巴的妃子。大王啊，我从此不愿意再在男人间流浪，请恩准我留在木雅终老此生吧！”

闻听此言，格萨尔心中有些不快，但想到梅萨此次身陷木雅，本是为了想要为岭国建立功业，便亲手将跪在面前的梅萨搀扶起来：“梅萨啊，几次反复，中间你虽然也有过错，但根本的原因都不是因你而起！这些缘由，岭国的人民知道，上天的神灵也都一一知晓。你快快收拾停当，跟我回到岭国，继续你我未尽的姻缘！”

当即，一挥手，一件羽衣就穿在了梅萨身上，再一挥手，那梅萨便飞上了云天。梅萨想要再说什么已是枉然，心绪纷乱地绕着木雅王城盘旋三圈，嘴里发出悲喜交集的鹤唳之声，并从天上投下木雅世俗王交付她的宝库钥匙，展翅飞走了。

在此情形之下，那世俗王玉昂敦巴觉得心如刀绞，但在格萨尔面前不敢流露出悲凄之色，任那泪水倒流入身体内部，激荡回响，那声音震得自己头晕目眩。他强打精神把格萨尔君臣迎入宫中，摆设酒宴，这才动问格萨尔还需要从木雅取得什么样的法物，因为他知道梅萨和珠牡已经取得了两样法物。格萨尔告诉他是阿赛罗刹的松耳石发辫。

听闻此言，玉昂敦巴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他只知道国中有此异人，并且是玉泽敦巴的密友。因玉昂敦巴对密授法术向来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并不知道如何取得这异人身上的法物，也不知道这异人确切的隐修之处。玉昂敦巴把梅萨留下的宝库钥匙交给格萨尔：“除此之外，这国库中有什么宝物法器，你们尽管取去。”

打开宝库，除了已被梅萨送往岭国的蛇心檀香木，又找到一个陨石做成的罐子，其中是林麝的护心油。玉昂敦巴说，远去伽国，要经过许多林木茂密、巨毒蛇蚁为患之地，每人身上带一点这护心油，百毒不侵，是很好的护身之宝。

格萨尔谢过玉昂敦巴，带着臣子们回到岭国。

闻听格萨尔回朝，珠牡盛装打扮，出宫来迎接。她圆圆的脸盘，仿佛初升的明月；弯弯的眉毛，仿佛消融了积雪的远山；顾盼之间，仿佛轻风拂过湖面，光焰如梦幻一般。珠牡还亲手把从木雅带回的宝物奉上。

格萨尔说：“大家都会记下你和梅萨的功劳。”

珠牡心中有些微不快，格萨尔却已经转移了话题，询问谁能找到阿赛罗刹，但是殿下鸦雀无声。格萨尔提高了声音：“难道这个世界上本没有这个阿赛罗刹？”

这句话使大臣们都暗称惭愧，把头深深低下，只有晁通脸上显出了得意之色。这家伙前些日子还在牢里生死未卜，脸上扑满了灰尘一般晦气的颜色。现在，他坐在那里，精心打理过的胡须闪着油光，高声说道：“首席大臣无所不知，再说作为首席大臣他也应该知道！”

首席大臣埋头不语。

晁通这才开言：“要是国王真取了我性命，今天就没有人能告诉你那阿赛罗刹所在的地方了。要是国王得不到阿赛罗刹的行踪，伽国的妖后就无法消灭。要是任那妖尸复活，不只是伽国陷入黑暗，就是岭国……”直到格萨尔发出冷笑，晁通才停止了得意的饶舌，说：“我是想告诉国王，在岭国与木雅交界的地方，有座红铜色的大山，阿赛罗刹就隐居在那里。当年霍、岭交战时，我追赶一群野马不小心越过了边界，就在那里遇到了阿赛罗刹。我俩交战，从山顶打到山下，半日未分高下。后来，我俩惺惺相惜，焚香盟誓，在此世间要同患难共生死。不过，我想国王和所有人一样不相信我能从他那里得到松耳石辫。”

首席大臣说：“如果你取来那法物，人们自然就相信你了。”

晁通碌碌地转动眼珠，说：“你相不相信对我晁通不算什么，只有国王……”

格萨尔朗声大笑：“好个达绒部长官！我未治你试图篡夺弑乱之罪，你倒还心存怨恨。你且想想，当年我赛马称王，未治你驱逐我母子于荒野之罪；霍岭大战，我也未曾治你通敌之罪。我就不敢再信你一次？说吧，怎么才能从那罗刹手中取得松耳石辫？”

晁通见格萨尔列数他桩桩罪过，额上立即渗出了冷汗：“谢国王不杀之恩，我定真心实意助国王取回降妖的法物！”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禀告国王，与那妖人见面，必定要在专门的时间。再说我被人下到地牢，现在身体还没有复原，怎么走得长路？”

“那你说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正是出发之期。”

“既是如此，你且回去休养身体，我就依你之言，等到下月十五月圆时分！达绒部长官你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出于信任委你重任了。”

还没有回到家里，晁通就已经后悔了。格萨尔已经多次赦免了他的罪，也许这次他是把自己置于死地了。他与那罗刹有过一面之缘，却不是他声称的那种生死之交，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也许阿赛罗刹已经记不得一个手下败将了。那次，两人在那红铜大山顶上斗法，后来又下降到峡谷里斗法，弄得那一带地方飞沙走石，夏天的大地布满寒冰，阴湿的沼地里喷出烈焰，最后晁通失败了。阿赛罗刹并不与他多话，大笑一阵，抖开大氅，飞回山上去了。那松耳石辫，是罗刹护身法物，怎肯轻易交与他人！要是这次前去，那罗刹肯定拼命保护法物。晁通想，此前已有一个篡弑之罪尚未发落，再要加上一个欺君之罪，在岭国就断然没有自己的活路了。想到此，他真的是寝食难安，半夜里坐起身来，猛打了自己两记耳光：

“叫你多嘴好胜！”

“叫你四处逞强！”

“叫你想做国王！”

更想起早年间家人怕自己过于鲁莽蛮勇，而用邪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胆小多疑但又野心难抑之人。想到此，他哭了。他知道，找不到阿赛罗刹，自己断断没有活命的道理了。想到此，他又哭了一阵，说：“我不是哭自己，我已经老了，本来就离死期不远了。我哭的是儿子东郭，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野心，他一定好好活在世上，更哭我强大的达绒部，将从人人敬重变得被人唾弃。”

格萨尔称王，特别是佛法传入后，岭国人都不再供奉各种邪神了，但在晁通的寝宫，他还专门辟出密室供奉着邪神的偶像。这个夜半，他打开密室，跪倒在邪神面前：“也许你会给一些特别的力量？求你给我战胜一切困厄的力量！”

那偶像没有任何表示，凶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芒。当他第几十遍祷告时，手里掌着的灯燃干了油脂，微弱的灯焰抽动几下，灭掉了。最后一眼，他好像看到邪神大张的双目慢慢闭上了。晁通在黑暗中跪下来，说：“如果帮不上我别的忙，至少让我生一场大病，让我一直病过下月十五的月圆之时吧！”

出了密室，他躺在床上，感到自己真的虚弱不堪。他想，这是他的邪神要让他生病了。所以早上刚刚醒来，他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但当他要发出第二声呻吟时，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生病的迹象。心脏怦怦跳动，血脉汩汩涌动。胯间物竖起，像旌旗上端的矛枪！妻子来请早安，他说：“我病了。”

妻子见他脸色红润，眼光尖锐，笑着奉上一碗漱口的香茶。

晁通把碗摔碎在墙角，大叫：“难道你就不肯相信我真的病了？！”

就这样，他一直躺在床上。中午时分，他叫人传儿子东赞来见他。

一看见儿子魁伟的身影，他真的哭了。他说：“看见你，我就想起你战死的兄弟了。”

这令东赞也黯然神伤。

他悲伤地对儿子说：“我病了，我要死了。”

“父亲脸上没有一点病容，是不是昨夜里做过什么噩梦了？”

“我不是真的生病，是我的心病要把我害死了！”晁通发出这愤怒呼喊时，声音尖利得像一个妇人，“格萨尔要把我害死了！”

东赞皱起了眉头：“父亲，国王刚刚赦免了你，你又在盘算与他为敌吗？他是天神之子，谁也不能够战胜他。”

“滚！”

“父亲……”

“滚！”

转眼间，约定的那个月十五日就到了。

格萨尔料定晁通不会自动前来，就派人前去迎接，但他们都被达绒寝宫前一堆忌石挡在了门口。岭国习俗，石头以这样的方式堆在门口，表示家里有重病在身之人，谢绝探访。他们立即返回王城向国王报告。国王知道，晁通又在跟他耍什么花招，再派丹玛陪同精通医术的米琼一起前往。晁通见门口的忌石堵回了来人，得意自己计策成功，下了床正在享用美食，下人却来报告，丹玛与米琼又来到了大门之外。晁通赶紧上床躺下，并吩咐他妻子赶紧备茶迎客。

他妻子给来人殷勤献茶，称晁通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怕病气冲犯了二位贵客，不便相见，并请两位转禀国王，晁通不能追随国王前后，远赴伽国了。

丹玛道：“国王早就料定达绒长官会称病不起，所以派了医术高超的米琼来为晁通把脉诊病！”

晁通更不敢与两位相见。

米琼说：“这个不妨，我们就来个悬丝诊脉吧。”

于是，一根红丝线从内室的门缝里拉出来，米琼就靠这微弱的振动细读病人的脉息。晁通在内室将丝线的一头搭在一只鹦鹉的脖子上，那律动短促匆忙，立即被米琼识破，说：“尊贵的达绒部长官，脉息应该回环辽远，为何显现如此局促的气象？”

晁通又把丝线搭在猫的身上，又被米琼识破，只好把线搭在自己身上。但晁通还不甘心，并不把丝线搭在寻常诊脉之处，而是缠绕在小拇指上，米琼大笑：“这脉象无果无因，无病可诊，该不是没病装病吧！”

他妻子也知道丈夫是在装病，见他伎俩败露，感到羞愧难当，便进内室，请丈夫起身。晁通知道自己此时已是在劫难逃，说什么也不肯起身，反要妻子继续撒谎，让她转告丹玛与米琼，说他上身烧炽如火，下身如陷寒冰，生命已危在旦夕。妻子见丈夫死心塌地，只好帮他装病装得更像一些。于是，把他置放于阴阳交界之地：上身在烈日下晒着，下身在阴冷处凉着。丹玛和米琼早已不能忍耐，便径自闯进内室，看晁通那样折腾自己，既好气，又好笑。晁通见两人闯进内室，便屏气翻眼，两腿一伸，装出一副死相来。

丹玛憨直，以为晁通真的死了。

但米琼医术精湛，一看便知这家伙是在装死，使一个眼色，丹玛明白过来，扛上晁通，放上马背，便与米琼直奔王城而去。晁通想，米琼肯定识破了自己装死之计，不然不会跑这么长的路，把一具死尸弄到国王面前。晁通想，如此一来，他只好真的死了，才能骗过独具法眼的格萨尔王。于是，他在马背上便关闭了身体中的风息之门，让血液中结出冰凌，停止了流动。然后，让灵魂飘离了那具横陈在马背上的肉身。灵魂刚一脱出躯壳，阴间的勾魂使者就到来了。他指给两个勾魂使者山中的宝藏作为贿赂，才赢得了三天缓赴阴间的时间。晁通就让自己的魂魄继续跟踪丹玛与米琼。他想，格萨尔不会要一具冰凉的尸体，达绒部的人会把他运回自己的部落，那时他再借尸还魂不迟。

那天，所有在王城的人都知道丹玛和米琼带来的只是晁通的死尸。至少还有一半的人，亲眼看见死去的晁通就躺在王城西边一块四方的磐石之上。格萨尔也来到那块磐石跟前，摸一摸，手脚已经冰凉。他弯下腰，嘴附在晁通耳边，眼睛却望着天上，说：“你真的死去了？”

晁通没有回答。

“我想你没有真正死去。”

晁通飘在天上的魂魄颤动了一下，仍然没有出声。格萨尔感到了一股阴冷的风轻轻地扰动，就再一次抬眼看了看天上。于是，格萨尔大声说：“看来，叔叔真的是离开我们了！”

三十位经师来到了，围坐在磐石四周，为亡灵超度。三十只蟒号和三十只白海螺同时吹响。巨大的柴堆架起来，格萨尔吩咐下去：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如果死者没有还阳，就为他举行火葬。

格萨尔说：“晁通叔叔法力高强，也许是扔下这腿脚不太方便的老躯体，去阿赛罗刹那里取松耳石辫子去了。如果是这样，明天一早，他就该回来了。”格萨尔知道，晁通是在装死，他这么吩咐，是给他留下悔改的时间。晁通自然是后悔了，但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回自己的身体，然后说一声：“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阿赛罗刹。”

其间，他真的飞去了一趟当年见过阿赛罗刹的红铜山之上，除了见到冰凉的星光从山顶直泻而下，并未见到山上有任何活物。天很快就亮了，晁通的魂魄又飞回了王城，看到人们已经把他的身体放到了高高的火葬柴堆上。一些妇女，唱着悲伤的歌往他肉身上抛撒芬芳的花瓣。

格萨尔说：“看来叔叔是真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面前就竖起了一只火把。这三昧真火，能焚化世间一切坚不可摧之物，并能了断此物历经尘世时所积累的一切是非恩怨。格萨尔说：“来一个属虎之人点燃火堆吧。”

丹玛正是那属虎之人，趋前接了火把。格萨尔命他将火门从东方开启，也就是火要从东边引燃。这时，晁通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灵魂飞掠而下，要去扑灭那火。那一时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冷气袭身，但那真昧之火腾腾的火苗呼呼燃烧，没有受到丝毫的扰动。情急之中，晁通让魂魄一头扎入肉身，那肉身的僵冷反把他紧紧地桎梏住了。他想对丹玛喊住手，对格萨尔喊饶命，却张不开僵冷的嘴巴。他想张开眼睛，但沉沉的眼睑已经僵硬。这时，东方的火门已经开启，火苗欢腾地爬上了高高的柴堆。丹玛又开启了通向西方的烟门，一道笔直的浓烟便倾斜着升上了天空。然后，火堆轰然一声塌陷下去，人们好像听到了一声惊叫，但是人们什么都不能看见，只看见一团白炽的火苗，在熊熊燃烧。

格萨尔端坐不动，闭眼合掌，为葬身于火堆者念诵超度的经文。

他听见晁通的魂灵像一只小鸟围着他吱吱鸣叫。

格萨尔说：“这下，你是真正得到超脱了。”

他感到那只鸟停在了他的肩头，发出了人声。这人声是一个人的名字：“卓郭丹增。”

“我知道，天母昨夜已经托梦于我了，但我还是想听叔叔自己说出来。”

“吱吱！”

“本来，你的罪孽该让你下到地狱，但你临终生出的悔意能让你的灵魂去往净土，无欲无求、无忧无虑的西方净土！”

晁通的灵魂发出了高兴的吱吱的叫声，他又在火葬的灰烬堆上盘桓一阵，看人们把一些碎骨捡起来，放进一个陶罐。后来，那个陶罐封口时，受到了人们的祝祷。儿子东赞带着一彪人马把陶罐送往了达绒部寄魂鸟所居的那座高山。

［说唱人：在木雅］

晋美来到了一所只有一个老师的小学校。

学生们不在老师身边。学校的小操场中间有几个明亮的水洼，水洼边的湿泥里长出了绿藻。老师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坐在台阶上看书。这是国家法定的两个假期外的、山里学校的另一个假期：半个月的农忙假。乡村的孩子们回家去帮大人干活。农夫的孩子帮助大人清除农田里和麦苗一起疯长的杂草，牧人的孩子帮助大人把牛羊送到高山草甸的夏季牧场。

老师听到脚步声，脱下帽子向晋美张望，并给他备下一杯热茶。

晋美问老师在看什么书。老师说，关于这个世界上许多不同国家的书。老师告诉他，如今这个世界一共有二百多个不同的国家。老师说：“仲肯啊，真正的国家比你的故事还多很多！”

晋美说了一句让老师很伤感的话。他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那么多事情，可是他们谁知道你在的这个小小地方！”

老师重新把宽檐的帽子戴上，遮住了眼睛。

晋美转移了话题：“我在寻找一个地方——木雅。”

“一个传说中的地方。”老师把他带进教室，用指点学生认字的棍子指着地图上一个一个地方的名字，说：“这些才是真正存在的地方，里面没有什么木雅。”

晋美离开那个学校，来到学校下方的那个村庄。

他遇到一户正在修建新房的人家。匠人们用石头砌墙，主人在旁边的核桃树下架起大锅烹煮食物。主人请他停留一阵：“一个仲肯的演唱是对新房很好的祝祷。”

匠人们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听他演唱那些盛赞雄伟城堡的华丽段落。当他演唱完毕，人们互祝吉祥。他说：“我要寻找木雅，我要到木雅土地上游历一番。”那些人笑了，说：“你刚刚来到的地方，你离开时将要经过的很多地方，都是古代的木雅。”

“真的？”

那些人凑过脸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和别处的人不大一样。”

果然，他们都有尖尖的略带弯勾的鼻子和略带褐色的双眼。

人们说话：“听听，我们的说话，是不是也和别处不大一样？”

果然，他听到一些声音，就从喉头上端爆发出来。

所有这些，就是古代木雅残存的踪迹。古老的木雅地方，宽敞的峡谷被开垦出来很多年，林间与水边的土地上种植着小麦与青稞，石头的寨楼山墙上用白灰画出硕大的吉祥图案。这些村庄都是核桃树与苹果树包围的村庄，牛栏空空荡荡。夏天，雪线不断后退，牛群去到了白雪消融的高山牧场。秋天还没有到来，打麦场边长着大丛的牛蒡。风推动着天上长条状的白云，横越过宽阔峡谷的上方。这个晚上，他就在打麦场上为人们演唱。晚上，他和那些修建新房的匠人们住在帐篷里。

睡着以前，晋美还在念叨：“木雅，木雅。”他的意思是，原来这个平和之地，没有什么法术的影子，更不是一个随便就会触犯到禁忌的地方。然后，他又做梦了。

那个人又到晋美梦里来了。仍然是那种国王的做派，一切在他都是理所当然的国王的做派。进来，他就盘腿坐在晋美脑海中央，但异于往常的是，他就那么坐着沉默不语。

晋美轻声说：“国王？”

“我是。”格萨尔声音低沉，停顿了一会儿，说：“今天，我把晁通这个该死的家伙结果了。”

晋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我下界来，是斩妖除魔的人，可是这次，我杀死了一个人。”

晋美没有说话。

“对，你不能预先就把故事的结果告诉我，所以我也好久不到你梦里来了。但是这次我杀的是一个人，他装死，我就将计就计，把他的肉身焚化了。”

晋美不说话，是因为这个人把故事改变了。在他得到的故事版本里，晁通死期尚未到来。

格萨尔有些兴奋：“我听到了惊叫，你为何惊慌？”

“你把故事改变了！”

“我把故事改变了？！晁通不该这样死去？”

晋美再次闭口不言。

格萨尔用讥讽的语调说：“天机不可泄露？可他的肉身已经烧成了灰，灵魂也被超度到西天净土了。难道他还能活回来？”

“他只是装死！”

“我知道他是装死，我知道他的魂魄脱离了肉身，我知道他还在跟我玩阴谋诡计，可是都把他那肉身放到火葬的柴堆上了，他还不肯向我认错求饶！”

“丹玛刚刚把火堆点燃，他就向你求饶了！”

“可惜他没有。”

“他从火堆里钻出来，请你饶恕他的罪过……”

“都把他烧成灰了，他的魂魄像小鸟一样落在我肩上吱吱叫唤！”

晋美嘀咕道：“你把故事改变了。你把流传千年的故事改变了。”

格萨尔告诉晋美，在来的路上，他看见洪水使一座山峰崩溃，堵塞了原来的河道，致使汹涌的洪水奔向了新的通道。两人又沉默良久，然后心平气和地讨论了一阵，晁通的灵魂在火焚他肉身时干什么去了，但两人都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后来，还是格萨尔说：“天快亮了，我要回去了。我想说的是，晁通死了，我很难过。我的使命只是下界斩妖除魔，而不是取凡人的性命。”

弄得晋美反倒去安慰格萨尔：“他是一个坏人。”

“其实他一直在逼我杀掉他。”

“……”

“我是神，我犯不着杀掉一个人。”

“你也是一个人，所以你的心会感到难过。”

“人为什么要让人感到难过？有时，珠牡与梅萨也让我感到难过，首席大臣也让我感到难过，我人间的母亲也让我感到难过……”

这时村子里的雄鸡开始啼鸣，格萨尔说：“你说故事不是这样，也许晁通没有死，那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晋美在梦中跪下：“我不知道，求你不要到我梦中来了。”

一直在质疑自己行为的格萨尔站起身来，身披着灰蒙蒙的曙色，换上了坚定的语气，说：“无论如何，故事已经改变了。”

从梦中醒来，晋美起身追到外面，只看到河谷里升腾而起的雾气，正慢慢地爬上山冈，雾像踮着脚行走的什么庞然大物，瞬息之间，就侵入了整个村庄。晋美的耳边却还回响着那坚定的话：“无论如何，故事已经改变了。”晁通以与过去故事里不同的方式死去了，灵魂被超度到西天净土去了。但是……晋美想，原来晁通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晋美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这让他感到了片刻的惊慌。晋美就那样站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想自己肯定失掉整个故事的结局了。但是，故事的结局依然十分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晋美把头抵在一块石头上，让那份沁凉游走遍他整个的身体。

［故事：宝物与誓言］

超度了晁通，格萨尔对首席大臣说：“现在，我是一个残酷的国王了。”

首席大臣说：“你是一个公正的国王了。”

“那么，卓郭丹增是谁？”

“是岭国和木雅之间的一个土地神。”

“真不愧是首席大臣，差不多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首席大臣听出了格萨尔语气中讥讽的意味，就说：“国王的意思是为什么我偏偏不知道阿赛罗刹住在哪里？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名字。”

“就像格萨尔——岭国国王之前从没听说过在自己眼皮下面就有一个叫木雅的国家。”

“我尊贵的国王啊，我知道是处置了晁通让你心绪烦乱，如果你需要因此处罚一个人，就罢免了老臣吧。”

格萨尔没有答话，回宫去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出话来，让首席大臣安守王城，自己带人去找那个叫作卓郭丹增的土地神了。

首席大臣笑了，说：“我知道国王不会长久怪罪于我，我很高兴国王这么快就已经消气了，就请国王放心前往吧。”

到了边境，到了一个四周都是红色山峰的地方，格萨尔跺跺脚，那个土地神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丹玛喝问这小神为什么不对国王下跪，土地神皱起了白白的眉毛，说：“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国家。”土地神有些骄傲地说，“神是没有国家的。”并说自己在这片土地上为神已经上千年了，后来才有人划出了岭国与木雅的边界。“你们岭国的首席大臣和那个晁通，他们是两兄弟吧？他们跟木雅的两兄弟跑来，把我的土地划成了两半，难道因此我就有了两个国王？”

丹玛不耐烦他的饶舌，上前强摁住他给格萨尔下跪。丹玛稍一使劲，老头的身子就陷入地下。转眼之间，他又从另外一个地方钻了出来。他仍然坚持不给格萨尔下跪，说：“国王管的是人、牛羊和庄稼。我管的是土地的精气、生长的矿脉，还有那些你们凡人看不见的精灵。”处置了晁通后，格萨尔一直情绪低落，这回却让土地神给逗乐了。丹玛举箭要射时，格萨尔变化成与土地神一模一样，和那白眉老头站在一起，丹玛只好放下了弓箭。看到格萨尔的神通，土地神说：“原来你不是凡人。”

“他是上天派给岭国的国王！”

这时，天上应声出现了一道瑰丽的虹彩，虹彩上传来仙乐，一列神仙在薄云间若隐若现。土地神说：“你真是天神下界？”

格萨尔笑而不答，抽出腰间的短剑，对空一划，对面山坡上，一道白银的矿脉显现出来。那是土地神滋养多年，正在成长的矿脉。

这回，土地神愿意下跪了。

格萨尔变化的土地神说：“罢了，不用下跪，你跪也是跪你自己！我要你告诉我阿赛罗刹的行踪。”

“我不能……”

他话音未落，格萨尔一扬手，平地一阵狂风，就把他像一个陀螺吹得满地旋转，他睁眼之时，已经在大地尽头。灰色的冰冷的虚空，像是无比广大，又好像只是小小的一点，那种无始也无终的感觉，比世间所有可怕的东西还要可怕。所以，再被拽回来时，他哭了：“我知道你是神了！”

“那么，告诉我要的消息吧。”

“再翻过两座红色山头和一道黑色的山梁，就是阿赛罗刹的地盘了。寻找他的人都有去无回，那山上所有的草与树，还有其间流淌的水，都含有剧毒，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死去。那道黑山梁上有一棵孤独的巨树，树下有一块开天辟地时就有的磐石，阿赛就以此地为中心四处游荡。但是，我求你不要伤害他……”

话音刚落，晴空中便响起一个霹雳，阿赛罗刹自己现身了。

阿赛罗刹站在山顶，长身接天，他纠结的黑发间果然缀满了各色松耳石结成的辫子。他站在山顶上哭泣。一颗一颗硕大的泪珠掉在脚下红铜色的山坡上，溅起了铁锈味道的呛人烟尘。他说：“格萨尔，你知道我为什么哭泣吗？”

格萨尔说：“我只是来借你法力高强的宝贝一用，我不伤你性命，你不要害怕。”

“不，”罗刹摇晃着脑袋，泪水横飞到对面的山洼里形成了湖泊。“格萨尔王你不知道，我修行几百年并未作恶世间，靠的是所有知道我行踪的人保守秘密的誓言，我的松耳石辫子的每一个结都是借用了一个人保守秘密的诺言的愿力。这么多年了，四周的百姓保守了这个秘密，天上的飞鸟保守了这个秘密，木雅的国王保守了这个秘密。现在，卓郭丹增一开口，我的辫子就要松开了。”

阿赛罗刹一步一步摇晃着身子自己往山下走来。他说：“我的身体，我的力量，只是气的凝聚，所以我不吃不喝，不祸害百姓生灵。反倒因为我在这里，其他妖魔邪祟都不敢在此为非作歹，卓郭丹增你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土地神说：“他们只是想借你的宝贝，不是来取你的性命，要你的地盘。”

阿赛罗刹愤怒了：“不遵守誓言的人，当你说出了秘密，我的力量就不再凝聚，包括我的身体就要消散了！是人们遵守誓言的意志让我存在！”这时，他的身影、他的面孔真的开始变得模糊与虚幻，他最后的声音也越来越稀薄：“格萨尔，以后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只是因为喜欢法术而修持法术的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遵守誓言……”

丹玛拿出了专用来取松耳石辫子的如意三节爪。

阿赛罗刹哭了：“愚蠢的家伙，当誓言都失去了力量，那法物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声音和巨大的人影消失了，只有铜山稍微加深了一点颜色，那红色显得不再那么鲜艳。

阿赛罗刹的声音和身影消失了。他头上松耳石辫子迸散开来，落在地上，汇聚在一起，像一道无源的溪流，从山坡上蜿蜒而下，一直奔涌到格萨尔的脚前。格萨尔还在对着那身影消失后的虚空发愣，只听土地神喊一声：“快！”

原来，那些松耳石像新鲜的乳酪一样闪烁颤动，像它们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正在重新冷却与凝结。一阵手忙脚乱，人们用草，用马尾，用丝线，甚至是用自己头上扯下的长发，给那些正在冷凝的宝石穿出孔洞，编结成串。最后，还是有一些松耳石凝结在一起。取得宝物的岭国王臣一行准备离开了，土地神请求他们把那些不能穿孔的宝石留下。土地神说，他要把这些宝石埋回到地下，埋到山峰最初的生长点上，让那些宝石重新生长，让这片地脉重新丰润，不再像现在这样童山濯濯，而要森林密布，清泉长流。

丹玛阻止土地神继续往下说，他怕格萨尔因为灭掉了一个无害的罗刹而再度伤感。此前因为处置了晁通，格萨尔就处于对自己行为的怀疑之中了。丹玛说：“老头，你闭嘴，要做你就去做，这么唠叨是想得到赏赐吗？”

格萨尔说：“也许真该给卓郭丹增一点赏赐。”

“如果大王有赏，也请不要给我，而给予这片土地。”

“如果我给了，你能保证这片土地会成为你所说的样子吗？”

土地神连连摆手：“谢谢大王，你不要让我再说出需要在以后兑现的诺言，我和我的土地都不需要什么赏赐。”

格萨尔笑了，说：“你不要，但使山水美好是我对大地的祝愿。”马上，天空中就有五色的鸟群飞过，它们衔来从世界各个角落采集的种子，一一从空中投下。鸟群飞过后，格萨尔对土地神说：“只要一场雨水，很多树与草就会发芽开花。”

“可是烈焰一样的山，把天上的云团都烤干了。”

“你的土地上会降下雨水。我要让渴望雨水的土地得到雨水。”说完，格萨尔就带着丹玛他们离开了。七天之内，他们回到了王城，让首席大臣和王子扎拉留守岭国。格萨尔嘱咐扎拉要像一个真正的国王一样行事。首席大臣有些伤感，他要格萨尔早些回来，如果滞留太久，他老了，怕见不上格萨尔的面了。辛巴麦汝泽更加老迈，他知道自己在阳间的寿命早该终结，是英雄嘉察协噶的英灵原谅了他，并在战场上拯救了他，所以他更盼望格萨尔早日还朝归国，他临终之时希望得到格萨尔的指引，得以到天上去拜见战神嘉察协噶。

珠牡和梅萨送给格萨尔的不再是美酒，而是两支利箭。她们共同祝祷夫君早日还朝。

七天之后，格萨尔率领着丹玛、秦恩和米琼等十二个将军与大臣离开了岭国。再次经过岭国与木雅边界的红铜之山时，格萨尔请来雨神向那寸草不生的红色山地降下了雨水。

［故事：伽地灭妖］

格萨尔一行在暗无天日的伽国行走时，白天是浅一点的灰色，夜晚是更浓重一点的灰色。他们遇到了重重屏障，都用从木雅取得的法物一一破解了。

越到伽国腹心地带，光线越微弱，最后一次他们宿营在一片茂盛的竹林中，那黑夜已是比所有黑夜更深重的夜色。

丹玛说：“就像这个国家被装在了几个箱子里面。”

格萨尔说：“因为那妖尸害怕光芒。”

当他们刚刚扎下营帐，宫中的妖尸异常振动，营地四周的竹子都变成了毒蛇，将岭国君臣包围得严严实实。格萨尔拿出从木雅宝库中取得的林麝护心油，在一苗灯火上慢慢熔化。那些熔化的油脂散发出异香，蛇群退去了。

当瘴厉之气迷雾一样席卷而来，格萨尔又拿出了蛇心檀香木，那瘴气就消散了。

格萨尔说：“这下大家放心休息吧，明天就要进入伽国的王城了。”

丹玛要大家放心安睡：“天亮后，我先起来给大家准备早饭。”

格萨尔说：“从今天开始，就没有天亮，直到我们除掉了妖后，这个世界才会重见天光。”

“那么我们怎么判定就是早上？”

“鸟开始寻食，花朵张开花瓣，我们自然醒来，就是早上。”

秦恩说：“没有光，花怎么会展开？”

格萨尔没有回答。

第二天重新上路的时候，他们在道路两边看见了一些星星点点的微弱光亮，仔细看去，原来是绽开的花朵所放射出来的。浓重的夜色中，他们看到了一座汉白玉的桥，那些石头以自身微弱的光亮让这群远行人看到了它。在这座桥的拱顶上，他们遇到了前来迎接的伽国公主。公主手持着一盏照路的灯笼，侍女们围成一圈，用黑布把那团光芒围在中间。当听到岭国君臣上桥的脚步声，黑色的布幔对他们敞开了。公主袅娜趋步到格萨尔面前：“小女子在此天天迎候，望眼欲穿，只差一天，就是整整三百天了！”

格萨尔说：“要知道你请我来，是对付你生身的母亲！”

“我还是皇帝的女儿，更要以天下的苍生百姓为念！”

格萨尔想这女子身体柔弱，内心却比一个男人还要坚强。公主引他们往城里去时，他们所见的情形真如梦境一般。这城市的那些房屋、道路、水井和市集上陈列的物品，适应了长久暗无天光的日子，学会了以幽微的光亮勾勒出自身模糊的轮廓，让人们看见。而移动着空洞一样的更黑更暗的影子是人，因为他们都像公主一样用厚厚的黑布遮住照路的灯光。人们在那一圈圈外人不能窥见的灯影里交易，谈话，接吻，看书，哺乳……整个城市沉浸于一种偷偷摸摸的气氛中，好像这种隐匿的行为带给人们一种特别的快感。公主带他们进驻了王城里最好的行馆。公主说，过去好多臣属之国前来王城进贡宝物和等待国王赏赐时就住在这个地方。说话的时候，他们四周一团团黑影来来去去，看不见人，但他们面前很快摆上了热茶和美味的饭食。

格萨尔说：“我需要见到皇帝。”

公主离开了，去把岭国君臣来到伽国的消息报告给皇帝。

皇帝却说：“他没有得到朕的恩准，为什么擅自前来？”

公主进退两难时想出一个主意，她假借皇帝的名义发出一封书信，要格萨尔先派几个大臣进宫拜见。格萨尔为灭妖而来，并不在乎伽国皇帝无礼，就派秦恩带两个人进宫觐见。伽国皇帝得报岭国大臣前来拜见，只好派几位名声显赫的大臣出宫迎接。秦恩听见了皇帝的声音，却看不清人，只见到那把金色的龙椅，那椅子的中央发出慵懒的声音：“那么，我就跟你家国王在王宫前的广场上相见吧。”

“为什么不在宫里，伽国难道没有一个宽敞气派的大殿？”

“在我伽国这种奇妙的情境中，难道贵大臣不觉得在里面在外面都是一样？”

秦恩想想倒是这个道理。他也知道，皇帝不想在宫中会见生人，是怕对妖后的尸体不利。

约定见面是木曜、鬼宿两吉星相聚的五月十五日。

为了这一天，伽国皇帝特别允许上天打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点天光，好让百姓们见识一下盛大的场面。他说：“这样，他们像牛反刍一样回味这盛大场景，会安安心心地在暗夜里过上好多年，直到我的王后死而复生那一天！”为此，他还命人给停着妖后尸身的房间加裹了九重黑色的布幔。

格萨尔终于在伽国王宫前的广场上和伽国皇帝相见了。

这时，从云缝里漏下的一点天光照亮了广场。拥挤在广场上的伽国百姓因此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伽国皇帝说：“我的百姓这么狂热地爱戴我，我不常出宫，就是怕接受这样的欢呼。”

“难道他们欢呼就不是为了天气的原因？”

“我的百姓总是乐于接受我安排的天气，这样他们就省得操心了。”

“天气太暗了。”

“但是，因此也就没有了狂风、冰雹和洪水，太阳也不会把地上的水分烤干。”

被欢呼声惊飞的鸟群不断撞在高高的宫墙上。马把车拉进了池塘。

格萨尔说：“久不见光，它们的眼睛都瞎了。”

“但人看得见。”

“因为他们偷偷用灯。”

伽国皇帝不高兴了：“你还是用一点摆在你面前的果子与香茶吧。”

“没有阳光，果子与茶叶都没有香味了。”

伽国皇帝一下站起身来：“原来你不是来接受我的款待，而是专程来冒犯我的威严！”

“我领受天命，来帮助你的国家重见天日。”

伽国皇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城头上立即出现了许多预先埋伏的弓弩手，张弓搭箭。

“你是见我只有君臣一十二人吗？你错了。”立即，格萨尔就用幻变之术在城里城外布下了千军万马。人们一阵惊慌，格萨尔朗声说道：“大家不必害怕，今天这个吉祥的日子只是岭国与伽国的勇士们演武比赛！”

骚动的人群随即安静下来。

伽国皇帝说：“那么，我们不得不比试一番了。”

双方商定先从赛马开始。出发地是眼前这广场，终点是佛家圣地五台山。于是，伽国将军跨上了追风马，岭国将军跨上了铁青玉鸟马，闪电一般驰出了广场。这边岭国国王和伽国皇帝继续饮酒喝茶，说些闲话。不一会儿，一串蹄声传来，岭国将军手持一枝开在五台山上的桫椤花回来了，伽国将军却久久不见回返。后来经过驿站传来消息，那追风马本来跑在前面，但在天朗气清、阳光明亮的五台山下，它久处昏暗的眼睛受不了明亮光线的照耀，失足跌下深沟，把自己跟将军都摔伤了。那个将军耻于失败，饮剑自刎了。

格萨尔说：“看来一个国度长久暧昧不明，并不一定是好事啊！”

伽国皇帝生气了，他一挥宽大的衣袖，刚刚打开的一角天空就关闭了，大地迅速地沉入了黑暗。伽国一百名神箭手出场。每一箭都射灭了百姓手中用黑布围裹的灯笼。他说：“我的人不必远远跋涉到阳光刺眼的地方去与敌人作战！”

丹玛穿好了黄金甲，持弓出场。那黄金甲胄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这些微弱的光亮聚集起来，让他通身闪闪发光。他张弓放箭，箭锋过处，像掠过一道闪电。箭矢射中了人们不能看见的黑色魔法之门。聚集在人们四周的灰色像雾气一样消散。天空变成了蓝色，阳光照亮了河山。因为光的突然来临，躺在水面上的鱼群惊惶地潜入了深渊，鸟把翅膀搭在眼睛上面。伽国皇帝和他的臣民们一样，因为习惯了长久黑暗而在光明重新降临时蒙上了双眼。大地一片死寂，只有光带着蜜蜂飞舞一样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地方。

伽国皇帝还听到格萨尔问他：“你为什么要让你的国家没有光明呢？”

“这样，人就不会在地上投下影子了。”伽国皇帝回答。

格萨尔没有说话。他在伽国君臣和百姓都蒙上眼睛之时，化作一只金色的大鹏鸟，驮着秦恩与米琼飞进了伽国宫城。他看到了用黑色布幔重重包裹的宫殿。那宫殿幽深曲折，他们在十八进院落的最后一重的密室里找到了妖后的尸体。

格萨尔吩咐：“把她装进铁匣之中，不到地方绝不能打开！”

秦恩和米琼把尸身搬进铁匣时，那妖后竟然发出了“啧啧”的怕冷之声。他们拿出从阿赛罗刹处取来的松耳石辫子在那尸身上缠绕三圈，那尸体便又冷冰冰地陷入了沉寂。格萨尔载着他们飞向天地相接处，在这个世界的尽头，把铁匣放置在最逼仄的三角形空间中，举火把妖后的尸身与铁匣一起焚化了。

妖尸被焚化的那一刻，在伽国，皇帝和他的人民都听到起风了。

风吹动了草与树，吹动了湖泊静止的水，风振动了人们的衣衫。人们睁开了双眼，看见鸟又飞上了天空，看见花朵旋转着要把脸盘朝向太阳。潮湿的土地散发出馨香。人们又能彼此看见了，奔回家中梳洗打扮，换上了五颜六色的鲜艳衣裳。

伽国皇帝仿佛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他惊叫一声：“王后！”这时，一只大鹏在他面前敛翅，格萨尔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王后是妖怪，我领天命前来，消灭妖后，让伽国重见天光。”

伽国皇帝昏过去了。

伽国皇帝醒来后已是黄昏，他躺在寝宫的床上，发布命令：“抓住格萨尔，将他碎尸万段！”

睁眼却见格萨尔笑吟吟地俯视着他：“你想对我干什么，我都不会反抗，我要让你相信上天的意志，让你觉悟，做一个顾念众生的好皇帝。”

“吊死他！”

格萨尔被高吊在王城的城楼之上。三天后大臣来报说，那格萨尔有奇异的飞鸟日夜喂他玉液琼浆，三天过去容颜不改，精神健旺。国王又下令把格萨尔投入放满了毒蝎的地牢，谁知那些毒蝎非但不伤害他，反倒对他顶礼膜拜。国王令人把格萨尔从万仞悬崖上抛下，结果，从大海飞起的鸟群将他在空中接住，送回了王城。烧他，大火燃了七天七夜，那大火燃烧的地方变出了一个美丽的湖泊。湖中央长出一株如意宝树，格萨尔就坐在云团一样的高大树冠上，聆听仙乐。这样，伽国皇帝才终于觉悟了，率领众大臣前来赔罪。酒宴排开，格萨尔说：“伽国妖氛已经荡尽，愿皇帝与众百姓永享安乐！”

妖后的魔力解除，伽国皇帝彻底醒悟过来了，他对格萨尔说：“想你那国家高旷苦寒，而我的国家物产丰饶，我已经年迈，膝下无子，公主柔弱不能执掌国政，你就留下与我共掌国政吧。”

格萨尔拒绝了伽国皇帝，并告诉他：公主柔中有刚，而且足智多谋，更以社稷苍生为念，虽是女流之辈，未必就不是一个好皇帝。伽国皇帝只好挽留格萨尔君臣多留些日子，并在其国内风景秀丽之地四处游玩。终于，又一个正月十五日到来时，格萨尔告诉伽国皇帝，他从岭国出发时，给王子和大臣们就约定好三年之期，一定回返，所以明天就得起程上路了。伽国君臣依依不舍，与岭国君臣话别后，又让公主带人马直送到伽国边境。

［故事：辛巴归天］

初春时节，格萨尔君臣一行终于回到了岭国的边界。

先是山神前来迎接，呈上山中的珍宝。然后，专程到边界来迎候国王的将军与大臣也来到了。他们说：“王子扎拉与珠牡王后早已经望眼欲穿了。”他们还捎给国王一件珠牡与梅萨亲手绣制的衣衫。

“这是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

“首席大臣也还康健。”

“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王子扎拉处事稳重。”

“这个消息让我心宽。那么，坏消息呢？”

“岭国有上天护佑，国王离国的三年，没有发生大的灾害，无论是风灾雪灾，还是虫灾。”

“那么坏消息呢？”

“首席大臣嘱咐过，不要一见面就告诉让国王忧心的消息。”

“我已经忧心忡忡了。”

“禀告国王，老将军辛巴麦汝泽快要不行了。王子扎拉早把他从霍尔接到王城医治，却不见好转。他也捎来口信，盼望国王早日回国，唯愿临死之前能见上一面。”

格萨尔知道，辛巴早些年就该战死于征服赤丹王的阵中，幸得嘉察协噶英灵护佑才得幸免，又多活了这么些年。但是老将军受愧悔之情的折磨，这些年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早些结束阳寿对他未尝不是彻底的解脱。这时，天上有仙鹤飞来，落脚在营地之中，发出悲凄的鸣叫。大臣们从仙鹤脖子上解下书信，呈于国王面前。这信是辛巴麦汝泽写来的，他听说国王已经回到岭国，怕自己支撑不到国王回到王城的时候，便请求国王允许他从王城起程，以期在半路遇到国王做最后的告别。格萨尔当即修书一封，命王子扎拉陪伴老将军顺官道前来，希望君臣能够在半途相见。

王子扎拉收到回信，当即率领一支队伍，护送气息奄奄的辛巴麦汝泽上路了。

见王子护送在病榻之旁，老将军吐出了第一口鲜血。他由衷赞叹：“嘉察协噶的儿子，在马背之上是多么英武啊！”

辛巴麦汝泽终于在半路上望见了招展的旗幡和格萨尔王的身影。

他吐出了第二口鲜血，说：“有幸追随如此英雄的国王建功立业，我是多么荣幸啊！”

在格萨尔没有催马来到面前的时候，辛巴麦汝泽命人擦干净了血迹，替他梳理失去生命力滋养而显得干枯的银须，自己拼命从病榻上坐直了身子。这时，格萨尔已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疾步来到他的跟前。辛巴麦汝泽悲喜交加：“我尊敬的国王啊，我是岭国的罪人，但国王还在临死之前满足老臣最后的心愿，可是我已经没有气力起来施礼了。”

格萨尔听了这番倾诉，内心痛如刀绞：“辛巴啊，你最初虽对岭国犯下罪过，后来却对岭国的事业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闻听此言，辛巴吐出了郁结于心的第三口鲜血，微微一笑便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他恋恋不舍盯着格萨尔王的目光渐渐涣散，失去了神采。格萨尔替他轻轻合上了双眼。因为伤心，格萨尔在路上停留了一天。第二天，火化了老将军，格萨尔又命人将骨灰送回霍尔建塔安葬，一行人才继续上路。

王子扎拉、首席大臣和众位王妃率众出王城几十里，扎下大帐迎接国王归来。酒宴上，格萨尔接受了太多的祝酒，脑子不禁有些昏昏然。他想闭上眼睛清醒一下，首席大臣又亲自前来请他，让他高居于大帐中央的宝座之上，接受人们的朝贺。如今的岭国是如此强大，不要说帐外云集的百姓，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臣、将军、万户长、千户长，有品级的内宫侍应，到他座前献礼，同时求他祝福，就足足用了三四个时辰。这情景自然让格萨尔喜不自胜。但到后来，悲伤慢慢袭上了心头。珠牡问格萨尔为何锁起了愁眉。

格萨尔轻轻敲击被酒弄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我在想，有哪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未曾看见？”

珠牡跪下来：“大王是在想念嘉察协噶吧，岭国人都知道，王兄捐躯有我珠牡的过错，但我已经……”

格萨尔举起手，制止了她：“你起来说话，岭国人都知道他已成为天上的战神，你就忘记了曾经的过错吧。”

珠牡起来，说：“我知道了，国王是没有看见老将军辛巴。”

“他已经往生了。”

“那么……”

“对了，是我勇敢的妃子阿达娜姆。珠牡啊，你是岭国众妃之首，她替岭国征伐四方，独自领军镇守边关，难道你就没有想起她？”

珠牡垂首，沉默不语。

“女人啊，我以为嫉妒之火已经在你心中熄灭了。”

“阿达娜姆捎来过书信，说她过去杀孽太重，在遥远边城重病缠身，所以我才没有告知她国王归来的消息。”

格萨尔叹息一声，找来首席大臣，要他禀告阿达娜姆的消息。首席大臣马上找来阿达娜姆手下做事的人。首席大臣是这么说的：“来一个在阿达娜姆将军手下做事的吧。”

格萨尔说：“我听见你不叫她王妃，叫她将军。”

“我的国王，这表示我对她无比的尊敬。她有王妃的美丽，更有将军的正直与勇敢。”

格萨尔问首席大臣叫来的那个脸膛白净、双眼聪慧的人：“你在王妃手下做什么事情？”

“翻译，绘制边疆的山川地形。阿达娜姆将军还有一封信捎给国王。”

“呈上信来。”

“将军知道国王不识文字，临行之前，将军一字一句告知，小臣全都记在心上。”

阿达娜姆一封信字字深情，说她不悔为了众生福祉背叛了自己的魔国王兄。说她与国王虽然相聚日少，分别苦多，但男欢女爱，一刻千金，值得终生庆幸。更庆幸自己虽为女身，但一身武艺，跃马疆场。如今岭国声名远播，大业垂成，想到自己追随国王，也有尺寸之功，深感荣幸。可怜自己出身魔国，未曾归附时也曾食肉寝皮，作恶多端，所以才正当盛年而染上重病。病中格外思念夫君，渴求恩爱，但知国王去异国除妖，山高水长，自己的阳寿已经是以天以时辰计算。如果再不能面见夫君，就以此信泣血作别。

这封书信由那白面小臣字字念来，首席大臣和国王眼里都沁出了滴滴泪珠。

珠牡也惭愧地低下头来，泪湿衣衫。

格萨尔高叫一声：“江噶佩布！”

神马备着全套鞍鞯，闪电一样飞奔到主人面前。

格萨尔翻身上马，那神马便腾空而起，向着阿达娜姆镇守的边关腾云而去。没有凡人随行，一人一马，一主一仆，不需半日便来到了阿达娜姆镇守的边城。但是，格萨尔来晚了，阿达娜姆已经死去多日了。格萨尔去得也正是时候，阿达娜姆麾下的士兵与百姓正为她举哀之时，却从王城传来消息，那里正在为国王归来举行盛大的庆典。酿酒汲干了一个湖泊的水，薰香采净了九座山上的香柏树。正当所有人汹汹然深感不平的时候，格萨尔驾着神马从云端降落了。他站在城头：“你们不为王妃举哀，反倒怨愤冲天，是什么道理！”

人们都跪下了，为了国王的降临，为了女将军的死而哭出声来。

格萨尔感到奇怪：“为何不为她举行超度法事？”

“国王有所不知，临终之前，将军就嘱咐不要举行法事。”

原来，阿达娜姆病重的时候，除了服一点草药，拒绝了喇嘛来为她念经祛病。她说：“念经好像召鬼祟。”喇嘛却摇头说，格萨尔收服这女魔头时，百密一疏，没有把她的魔性彻底祛除。阿达娜姆却不为所动，临终之时，除了派手下去王城，献上边关图纸与捎去口信，又向身边人交代后事：“现在的佛僧，不要请来做我枕边的上师。他口中念着超度经，心中念着马和银。他说要超度亡魂，却是无识无见的空论。待雄狮大王从伽国归来，请把我的几件随身物品送给大王！”

［说唱人：地狱救妻］

在大段的念白后，盘坐在地上的说唱人站起身来，把说唱帽飘于胸前的彩带拂到背后，长声吟唱：

头戴首饰金与银，

犹如天空之群星，

把它献于国王手。

颈上珊瑚玛瑙串，

更比草原百花艳，

把它献于国王手。

贴身绸缎百花衫，

好似空中彩虹现，

把它献于国王手。

头上这顶白盔帽，

原用魔国精火炼，

把它献给国王手。

身上这袭白盔甲，

阿达娜姆亲缀连，

把它献给大王手。

腰上囊中三金箭，

原是国王亲手赠，

把它献给大王手。

阿达娜姆生魔国，

后随国王供驱遣，

临终欲别不得见，

祝岭国基业万万年！

这一番唱得荡气回肠，下面的听众中竟是唏嘘一片。但是，也有一个年轻喇嘛呼一下腾身起来，高声打断了他的演唱。这个喇嘛指责他在演唱中攻击上师与佛法：“一个人怎么能够拒绝佛法的护佑？”

一旦从故事里出来，晋美就不是一个敏于应对的人了。

咄咄的逼问还在继续：“你为什么要借这个魔女的口攻击替人超度的上师？”

“我只是讲述一个故事，你知道……我只是一个仲肯，一个……”

不等晋美说完，那个袒臂的喇嘛两掌相击，发出一声亮响，说：“攻击上师，不敬佛法，就是妖异之人！”

刚才那些还被故事里的真情感动着的人，这时都觉醒过来了。对不敬佛法与上师的人发出了嘘声。这对晋美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经历，一个仲肯被听众驱逐了。他都起了身，还想分辩：“你们知道，我只是传达……”喇嘛再次响亮击掌，晋美只好收拾起行头自己走路了。

他很害怕，那么多人做出凶狠与厌弃的表情是令人害怕的。他走在路上还在浑身颤抖，但他决定让自己不要害怕。于是，他想这是一个神授的故事，是神要他讲的，那他就不应该感到害怕。他甚至想到，自己应该返回那个地方，把故事讲完——使故事完整是一个说唱人的责任。但他还是缺乏足够的勇气，转过身去，迈开坚定的步子。他继续快步向前，离开那个地方。他知道自己还在害怕。他恨自己会如此害怕。直到走得很累了，他才在野外一株巨大的松树下停下了脚步，把身子倚靠在粗大的树干上喘气休息。

他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还在说：“我害怕。”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梦中空空荡荡，谁也没有出现。作为神的格萨尔没有出现。作为国王的格萨尔也没有出现。他醒来，四周寂静无声，听得见一枚枚松针脱离了枝头，落在地上。这时，他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讲述这个故事是他的命运，那么害怕又有什么用处呢？其实，他也听说过说唱人在一些地方被驱离被指控的事儿。理由都是一样，故事里那些人的言行有违佛法，但那都是老一辈说唱人的经历了。那时，好多地方的寺院有禁令：格萨尔的故事不得进入。难道自己进入的是一个曾经的禁地吗？

他又继续上路了。在下一个小村庄，他对十几个围拢来的人把阿达娜姆的故事讲完。

岭国的女将军死后，灵魂飘飘悠悠，七七四十九天后，被小鬼引到了阎罗殿前。

阎王惊异道：“你这女人真不一般！脸上部是少女相，脸下部却是个男子汉。口不净冒着腥臭气，手不净血迹未曾干。上身仿佛乌云遮，下身还有黑雾盘。”

阿达娜姆感到十分惊异，自从脱离了肉身，自己只是感到自己的存在，却未曾看见或感到自己有具体的存在。

阎王喝道：“你还敢怀疑我的眼光，你是谁？快快报上名来。”

“阿达娜姆，岭国王妃，镇边大将。”

阎王大笑：“原来是你！看来你在人间并未做多少善事，所以死后才露出原来的妖魔之身！”

“斩妖除魔不是善事？”

“修桥铺路才更有功业。”

“镇守边关、庇护百姓不是善事？”

“你所做的尽是杀戮之事，何不生时多多听闻佛法，供奉上师？”

这时，阿达娜姆的右肩上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白色小人，开口说话：“有威力的阎王，分辨善恶的法王，我是这女人的同来神，她的情形我知晓。她是岭国女英雄，肉食空行所化身，格萨尔神王的妃子，做过许多大善事，请把她向极乐世界来接引。”

白色小孩刚说完，阿达娜姆的左肩上冒出一个黑色的小孩：“我也是她的同来神，所有底细我知情。她是九头妖魔的后代，三岁之时就有杀心，杀过多少飞鸟与畜生，杀过权势崇高的长官，杀过马上英雄汉，杀过长发之妇人，如此魔女怎超度，应该堕入地狱遭报应！”

阎罗听了两人的话，一时难做决断，便叫小鬼把阿达娜姆上善恶秤来称。那把秤的小鬼上来，附耳问阿达娜姆可有礼物奉上。阿达娜姆说自己连身体皆已失去，一魂飘荡，哪还能有礼物携带在身。结果，连称了十八次，小鬼报给阎王的结果都是此女恶行重于善行。

阎王说：“虽然你也在岭国做过些善事，但究竟是为魔之时罪孽太重，归附岭国入了正道，却又不尊佛法，轻慢上师，只好判你下地狱去了。等你苦熬五百年，再作区处！”

于是，阿达娜姆的魂魄就被下到地狱去了！

［故事：地狱救妻］

格萨尔在北方边境的山顶上火葬了阿达娜姆，然后闭关作法超度，要让她的灵魂去往西天净土。

但在一片迷蒙中，他得不到关于阿达娜姆灵魂的一点消息。他传来天上巡行的夜叉，动问阿达娜姆灵魂的去向。夜叉说，好长时间，那灵魂都在边城四周徘徊不去，就在国王赶来前一天，被阎王治下的负责接引亡灵的小鬼带走了。

格萨尔叫声不好，便骑上神马江噶佩布起身追赶。等追到阎罗殿前时，阿达娜姆已经被下到地狱受苦了。他便在空寂无人的阎罗殿前，大声喊叫阎罗出来相见。

阎王说：“诸位，这人一叫，空中便现出彩虹，降下花雨，一定是什么大救主、大修行者来到了，还不快去看看！”

鬼卒来到殿上，喝问：“来者何人？”

“快快唤阎王出来，我有话问他！”

阎王在后面闻声，知道是格萨尔到了，知道是为阿达娜姆的亡魂而来，在后面故意拖延。格萨尔心下烦躁，用一支霹雳箭把阎王的宝座射翻，继而又拿起水晶剑，猛烈挥舞，将那通往地狱的铁城门震得摇摇欲坠。阎王从后面转出来，到了殿前：“看你本来英俊无比，却让愤怒扭歪了脸庞。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却知道你这个生人还未到死期。你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

格萨尔本以为他会问明自己的身份，这么一来，格萨尔如雷贯耳的名字肯定会让他俯首听命。但是，阎王偏不问他，只是再次说：“回去享你的阳寿，回你的来处去吧。不然，我会以为你真不想活了。看你的面相，在阳间虽有善业，但杀戮太重，照样可以把你下到地狱受些煎熬！”

“你敢！我下界斩妖除魔是天神派遣！”

阎王笑了：“原来你是天上的神子崔巴噶瓦，是岭国的格萨尔王。想不到你以一个国王之尊，行止却如此粗鲁。格萨尔，我知道你的来历，但你也要知道，在我阎罗王的大殿里，英雄没有用武之地，善辩者没有讲话的余地。你抬头看看！往上，青天是空的，没有谁下降来帮你；往前，空寂的大道，没有谁能给你指引。大神委派我管理这个世界，我从开天辟地时就住在这里。”

“你不公平，阿达娜姆不该下到地狱。”

“你来晚了！如果你与她同来，为她求情，或许还有得商量，但她既已被判入地狱，不在苦海中煎熬五百年绝对不能超生。”

“求你了，阎王！”

“你还是回去吧，如果你五百年后还没有忘情于她，就到这里来迎接她吧。”

格萨尔再次拔剑在手，阎王挥挥宽大的衣袖，被他砍歪的铁门，就恢复了原状。阎王笑笑，说：“既然拘来这里的灵魂都无质无形，我殿里的东西也不过是些幻影，你如何能用实在兵器毁损它们？你，还是回去吧。”

“难道我的阿达娜姆真要在地狱中待上五百年？”

阎王没有回答，扶着格萨尔的肩头送他出门，并在迷雾中送出很远。格萨尔这才看清，原来阎罗所辖之地是很多的深渊。所谓路就是一座又一座的危桥跨过深渊。阎王一直送到可以远远看见阳光的地方。阳光就像一道巨大的帘幕悬挂在远方，微微动荡。阎王说：“就到这里了，格萨尔啊，也许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你是威胁要把我也下到地狱吗？”

“怎么会呢？你是天神下界到凡间，神是不会下到地狱的。我的意思是……”

“你是说我还是有办法救回阿达娜姆？”

阎王摇摇手，做了个讳莫如深、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他的身形就消散了。随后，那些深渊上的桥也消失不见，连同那些灰蒙蒙的深渊。格萨尔和神马江噶佩布正置身于明亮的阳光之下。在死寂的阴间待过一阵后，他的耳朵能听到阳光在流淌。又在草原上行走了一些时候，格萨尔突然对江噶佩布说：“我感觉，阴间不像人间的国一样，有一个专门实在的地方。”

神马说：“那在什么地方？”

“阳间地方同时也是阴间。”

“就算真是这样，国王就能救出你的爱妃吗？”

格萨尔情绪低落：“我只是这么觉得罢了。”

这时，空中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神子崔巴噶瓦，不只愿力强大，在人间斩妖伏魔，还能如此了悟阴阳之道、真幻之变，看来慧根不浅哪！”

声音若近又远，举目四顾，不见发声之人。一朵五彩的祥云正从天边徐徐飘来。观世音菩萨手持宝瓶，端坐于云团之上。格萨尔正待翻身下马，但屁股竟像粘在了鞍上，动弹不得。菩萨笑道：“你已经在心里礼拜过了，就这样坐着说话吧。”

“观音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你在上天为神时，我们见过。”

“我在岭国，从庙里的画像上见过。”

“我问你，如何要去骚扰阎王？”

“我去救我的爱妃。”

“你那来自魔地的妃子屠戮太多。”

“但她归顺后……”

“这个我也知道。”

“请求菩萨度化于她。”

“哦，我不便干涉阎王的事情，你还是去找莲花生大师吧，他半人半神的身份，比起我来要行事方便。回去吧，休息一些时候，因为你冲犯阎王，要病倒几天。病愈之后，再去拜见大师吧。”

说话间，菩萨示现于空中的身影就消失了。

回到王城，格萨尔真的病倒了，身上冷热交织，四肢酸软。王子扎拉、众位王妃，连抱病在身的首席大臣都围在身边，他们以为，格萨尔将要回天上去了。

“你们放心吧，我只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回归天界的。”格萨尔说，“如果以病恹而死的方式回到天界，那我宁肯不回去。”

他们都崇信格萨尔，于是就都放心退下了。

话虽如此说了，格萨尔心里也没有太大把握。于是，他对天祷告：“大神啊，求你不要让我像凡人一样病羸而死。我要体面地回到天上。”

空气轻轻颤动，传来龙吟一般的雷声，仿佛是天上大神的应答。

不到一月，格萨尔的病痊愈了。格萨尔对珠牡说，他将前往小佛洲去拜见莲花生大师。

珠牡问他那小佛洲在哪座深山。

格萨尔回答：“吉祥境离天国更近，离人间更远。”

往常，格萨尔就在人间各处降妖伏魔，珠牡尚且不舍得他离开。这次，格萨尔要去的地方，已非人间而近于天国。闻听夫君要去的是一个另外的世界，珠牡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楚，闪电一样贯穿了身体，从头顶直到脚底，心脏更像是破碎了一般。她以为这回格萨尔是要归天去了，当即匍匐在地：“国王出行请带上珠牡，不然我会心碎而死。”

格萨尔有些不高兴了：“为什么我每每出行，你都要百般阻拦？”

珠牡顿时泪如雨下：“夫君啊，过去我耽于恋情而阻挠你，是我的过错。但今天，我是怕你一去不返，把珠牡一个人丢在人间。我纵有千般不是，但我真的是深深依恋于你呀！”

格萨尔这才好言宽慰，告诉他此行只是去拜见莲花生大师，讨教将阿达娜姆救出地狱之法。他说：“我此行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梅朵娜泽妈妈出身高贵，却为岭国众生吃尽苦头，如今年迈体衰，我本该留下日夜侍奉，现在只好请你代我奉茶敬汤！”

珠牡便不再言语了。

格萨尔把首席大臣与众将军、众大臣召集起来：“我将往佛法深致之处请教大师。在此期间，不能再有兴师讨伐之事，猎人要收起弓箭，渔夫要晾干渔网。切记，切记！”

说完，便化作一道霞光向着西方天空飞去了。

小佛洲位于罗刹国的中心，境内沟深谷险，所有树木长满尖刺，石头都沁出毒汁。世界各处被收服的罗刹都集中于此，上天因莲花生法力高强，便委他做了罗刹国的君王。格萨尔来到此地有些惊讶，惊讶于莲花生大师原来统领着如此一个怖畏之地。正在格萨尔徘徊犹疑间，一个随侍大师的瑜伽空行母前来导引，把他带到大师座前。这宫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四壁明净澄澈，犹如水晶，犹如光。一种回环流淌的东西，犹如乐音，犹如馨香。在此情景之中，格萨尔闻到自己身上发出一股恶臭。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的味道。那白衣空行母拿一只净瓶，将慈悲福水，倾倒在他的头顶。一阵清凉过后，他像一株檀香树发出了异香。大师随即出现在他面前：“除了我这小小的无量宫，你所见的情景是不是比当年的岭噶更加不堪？”

“我降生岭噶之时，那里已经由大师降伏了不少妖魔，所以……”

“不愧是做着人间的国王，说起话来……”莲花生大师笑了，“不说了，不说了。当年要是我不生出厌倦之心，哪有你现在这般劳顿的差使。”

“观音菩萨说你能为我指点迷津。”

“菩萨总是怕我闲着。说吧，你所为何来？”

“阎王判决不公，我来讨教救我王妃之法。”

莲花生大师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事情？只为救那当年的魔国公主，好像不值得跑这么一趟。你想想，再想想……”大师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并从空行母手中接过净瓶，把瓶水用手指弹到他脸上。

格萨尔听见自己开口说道：“我还要请教大师，我在岭国还要住多长时间？在我身后，岭国的黑头众生，如何才能安享太平？”

莲花生大师作起法来，从他的身上发出了各种颜色的光，各方的菩萨顺着那光纷然而至。好些菩萨又从自己身上发出了不同的光，从格萨尔的额头、胸膛、肚脐、会阴，注入格萨尔的身体。格萨尔感到身体轻盈地升起来，同时充满了巨大而平静的能量。莲花生大师从座上起身，摆出金刚般威严的舞姿，作一偈歌：

精进之马常驰骋，

智慧武器常磨拭，

因果盔甲要护身，

从此岭噶得安宁！

语毕，诸菩萨和大师的身影便消散了，然后宫殿和罗刹之国也随之消散不见。来时，片刻就到，回去的路却走了整整三天。

格萨尔回到岭国时，人们已经望眼欲穿。因为只差一个月，他已经离开了三年有余。岭国的臣民们都以为他们英明的国王早已回到天国去了。

国王发现前来迎接的人中没有首席大臣绒察查根的身影，就亲自前去看望。

“老臣未能亲往迎接，请国王恕罪。”

格萨尔说：“我想你一定是生病了，请御医看过了吗？”

“国王啊，老臣没有什么病，我只是再也没有力气了。他们都以为你不再回来了。我告诉他们，国王一定会回来，我绒察查根一定会先于国王离开岭国。”

“你怎么会如此着急呢？”

“不是我着急，我已经一百多岁了。我看到了岭国的诞生与强大，我舍不得岭国，但我确实是要离开了。”

几句话说得格萨尔眼眶发热，抓紧了绒察查根的手不肯放下。

绒察查根笑了：“国王回来时，好像走岔路了。我请人算过你的归期，你晚回来了整整三个月。天上一日，就是人间一年。地上那三个月时间，我倒想知道，国王去了什么地方？”

离开首席大臣，国王问神马江噶佩布：“路上我们还去过什么地方？”

神马说：“我没去，你去了。”

“我去了什么地方？”

“我没有问尊贵的主人，后来你在我背上说梦话，你说你去到了未来。”

［说唱人：未来］

晋美感到自己在路上行走的时候越来越吃力了。

所以，行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出了木雅旧地，来到了康巴大地上人们对格萨尔特别崇奉的地方。岩石上一个坑洼，人们说，那是神马江噶佩布留下的蹄印。嶙峋的岩石突然显出光滑的一面，人们说，那是格萨尔试刀留下的痕迹。雪山下出现一汪蓝色的湖泊，人们也有故事，说是珠牡曾经的沐浴之处。

人们指点给晋美这些圣迹时，他没有过去那么兴奋。他只知道漫无尽头的行走越来越困难。

那天，当晋美来到一个镇子上，他到邮局去了。他需要打一个电话。服务员说：“你打吧，电话就在那里，你打吧。”他说：“可是我不会打。”“你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晋美从身上掏出一张早就变得皱巴巴的名片，那是老学者和他分手时留给他的。老学者说，当晋美厌倦了漂泊，他会帮助晋美安定下来，并且留下了这张名片。晋美把这张名片给了服务员。服务员把电话递给他时，他首先听到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才传来老学者的声音：“喂？”

他觉得很难对一个见不到面的人说出话来。

那边又说：“喂！”

他这才开口：“是我。”

老学者笑了：“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我走路越来越难受了。”

“你该休息了。你的故事里，故事的主人总是在厌倦，其实那是你自己也感到厌倦了。”

“我没有厌倦。我只是感到腰背僵硬，走起路来不太方便。”

“真的只是身体不舒服？那就看看医生吧。”老学者最后嘱咐他，不要忘记这个电话。晋美又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让他站在一架机器前，照他的背。医生说他的骨头很健康。

他问：“我背上除了骨头就没有别的东西吗？”

医生问：“你以为背上还有别的东西？”

“一支箭。”他又想起，格萨尔在梦中用一支箭贯穿了他的身体，把他射离了不希望他去的地方。那时，格萨尔对他说：“好好讲你的故事，相信你的故事，不要追问故事的真假。”

再次上路的时候，他真的感到了这支箭就在他背上，不但使他颈背僵直，一端还顶在胯间，使他迈动双腿时格外艰难。他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感到过这支箭，现在却让自己感到了。他望望天空，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这甚至让他想到了故事里阎王对格萨尔说过的话，“往上，青天是空的”。青天真的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还是对一件事充满了预感。他在心里说：神啊，你是打算来收回你的箭了吗？想到这个，不禁使他心生忧郁：神啊，收回箭时，你也要收回你的故事了吗？他越来越相信这是一个确实的预兆，神要终结他的使命了。这时，他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来来去去的卡车使那个地方尘土飞扬。他向人打听，三条路分别通往哪里。

有人指给他最僻静的那一条：“仲肯，这一条是你的路。这条路通往阿须草原。”

阿须草原，传说中的格萨尔王的出生之地。这让他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他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来到了这个地方。他想，这与感到贯穿在身上的箭一样，肯定是命运的安排，而不是出于偶然。他蹒跚着上路了，去往那个英雄诞生的地方。因为行走艰难，他在草原上露宿了一个晚上。听着那条叫作雅砻的江水在耳边奔腾，看着满天闪烁的星斗，他想：也许这个夜晚，梦境中会有人出现。他想：会是哪一个呢？是天上的神，还是那个人间的国王？早上，他醒来，知道自己什么都未曾梦见。当他重新迈步，摸不着看不见的箭还别在他身上，让他难受，让他步履维艰。

就这样，他在夕阳西下时来到了阿须草原。寺院旁的草地上，喇嘛们在活佛指导下排演藏戏格萨尔王。年轻喇嘛们换上了华丽的装束，用彩笔描过了脸面，在有节奏的鼓声中络绎上场。一些扮作神仙的人翩翩起舞，格萨尔金盔金甲被簇拥在中央。晋美问：“这是哪一出，国王归天？”

活佛说：“这是英雄的诞生之地，人们最爱看英雄降生。格萨尔从天上看见下界苦难，准备降临人间。不过，如果你要演唱国王升天，我可以替你做些安排。”

“活佛怎么知道……”

活佛没有摘下深色的眼镜，但他还是感到锐利目光落在身上：“仲肯啊，你的身上散发出来了一种味道。”

“一种味道？”

“终结的味道。”

“我要死了吗？”

“我感到了故事的终结。你愿意在这里演唱英雄故事的终结篇章吗？”

“看来就是这个地方了。”

直到太阳落山，最初的星星跳上天幕，戏还没有演完。

晚上，活佛吩咐人照顾了他的饮食，又请他去喝茶说话。晋美告诉活佛，在另一个地方，因为他演唱了故事里阿达娜姆临终时对僧人不敬的话，他就被那里的喇嘛们驱逐了。活佛笑笑，没有说话。活佛说：“你真的准备要演唱那终结的篇章了吗？”

晋美说：“我走不动路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些时候，谈到好多仲肯都不会轻易演唱英雄故事的最后一出。因为好多仲肯演唱完最后一出，故事就会离开他们，好像是因为神授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活佛纠正说：“不应该说完成，而应该说圆满。”

这时，晋美又犹豫了。他告诉活佛，如果他现在不演唱，把故事带到城里去，全部录了音，国家就让他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活佛有一种力量，让他说出心里埋藏的话。他对活佛讲了那个女说唱人的故事。讲他们在广播电台的相识，讲不久前的相遇，他甚至讲到了她的金牙，讲告别的时候，老太婆如何要他亲吻。这时，他笑了：“她在录音带里的故事也不完全，猫把一盘带子搞坏了，她却不能回头补录那缺失的一段了。”

后来，两人陷入了沉默，只是坐在宽大的露台上看东方天空中破云而出的月亮。

活佛起身送他时说：明天的天气，既适合继续演戏，也适合他演唱。

这天晚上，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梦见。

第二天都快中午了，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要演唱。喇嘛们继续排演戏剧的时候，活佛又来邀他去看庙中新修的格萨尔殿。活佛带着他从楼上开始，里面陈列着许多格萨尔像：画在画布上的，刻在石头上的，骑马驰骋的，张弓射箭的，挥刀劈妖的，与美人嬉游的。然后是一些实物，马鞍，盔甲，箭袋，铁弓，铜刀，法器。这些都是活佛从各处搜集的。活佛声称这些都是格萨尔在人间用过的实物。活佛再次纠正了自己的用词：“不是搜集，是掘藏。这些宝物，都是格萨尔有意留下，让有缘人作为宝藏来开掘的。”晋美眼睛不好，他请求活佛允许他抚摸这些东西。活佛应允了。那些东西冰凉坚硬，没有任何信息传导出来让他判定真伪。

两人又来到楼下，那是一个大殿。

这个大殿光线昏暗，但晋美却看见了：正面中央，是格萨尔的金身塑像，辅佐他成就大业的手下，岭国众英雄排列两厢。晋美一个一个叫出了他们的名字：绒察查根、王子扎拉、大将丹玛、老将辛巴……姜国王子玉拉托琚、魔国公主阿达娜姆……还有英年早逝的嘉察协噶……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晋美好像感到大殿震动了一下。他又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却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最后，他来到格萨尔面前。他看到，这个形象不是他梦中所见的那个人间国王，而是他在天上的那种形象。那样的威严，那样居高临下。这个金光闪闪的塑像是神，是他故事的主角，更是他的命运。面对这个塑像，他心情复杂，便叫了一声：“雄狮大王啊！”

这时正是格萨尔骑着江噶佩布回到王城的路上。他好像听到这声呼唤。于是，他在马背上挺直了身子。这回他听得更真切了：“我的命运，我的王！”

格萨尔知道，这是说唱他故事的那个人。他凝神谛听时，身子已经悬空而起，江噶佩布却毫无知觉，继续向前。格萨尔听到晋美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故事最后的结局吗？这个时刻来到了。”

格萨尔不只听到了说唱人的声音，还感到了他的泪水。这一分神，格萨尔就来到了千余年后的阿须草原，来到了未来。虚空中不会分出任何一条岔路，所以神通广大的格萨尔也不知道如何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间节点。但格萨尔看到了熟悉的河山，看到了出生之地，也是岭国创下最初基业的阿须草原。格萨尔在这里看到了草地上红衣的喇嘛们奋力鼓吹着铜号，搬演他从上天下界的篇章。然后，他在新建的庙宇里看到了自己的塑像。他想那可能是回到天上后的形象。他看到了，那个说唱人正用额头碰触着那塑像脚上的靴子。

晋美正在发问：“你要我结束掉故事了吗？那么，请你把放在我身上的东西拿掉吧。我老了，背不动如此神物了。”

他忍不住问了：“什么东西？”

“神啊，你把别在我身上的箭忘记了吗？”

“箭？”

“箭。”

活佛感到了异样：“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晋美转过脸来笑笑：“我在求神的怜惜。”

后来，活佛对人说，他亲眼看到神像抬起手来，在晋美仲肯的颈背上轻拂了一下，然后就听得当啷一声，一支铁箭掉在了地上。后来，这支箭成了楼上那个房间里陈列的最最重要的宝物。这时，晋美感到故事开始离开。那是一阵风在吹，像风吹沙尘，故事就这样飞到天上。晋美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演唱。草地上英雄降生的故事还没有演完，晋美却抓起了六弦琴，穿戴上整齐的行头，步入场中开始演唱英雄归天。演戏的人们退下去，加入到听众之中，屏息聆听传奇故事的最后一幕：英雄归天。

晋美终于在故事全部飘走之前，把那个最终的结局演唱出来了。活佛命人录下了他最后的唱段。当唱完最后一句，他的脑子就已空空如也，都忘记了望望天上，看那人间的国王是否还在附近盘桓。

失去故事的仲肯从此留在了这个地方。他经常去摸索着打扫那个陈列着岭国君臣塑像的大殿，就这样一天天老去。有人参观时，庙里会播放他那最后的唱段。这时，他会仰起脸来凝神倾听，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笑颜。没人的时候，他会抚摸那支箭，那真是一支铁箭，有着铁的冰凉，有着铁粗重的质感。

［故事：雄狮归天］

格萨尔离开的三年多时间里，格萨尔的生母梅朵娜泽也去世了。

一回到宫中，珠牡就哭倒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梅朵娜泽妈妈辞世的消息。格萨尔叹息一声说：“我只想知道妈妈的灵魂去往了哪里。”

珠牡一脸茫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格萨尔并不期望她做出回答。从小佛洲归来，经过莲花生大师的开导，诸菩萨的加持，他的神通已非同一般。他一起念，使唤来了阎王治下的勾魂使者。他被告知，梅朵娜泽妈妈也被下到地狱了。于是，他再次来到阎王殿前：“你这个是非不分的阎王，我母亲一生慈悲怜悯，你竟然把她也下到了地狱！”

阎王走下宝座：“威震人间的雄狮大王，虽说你是领天命下界斩妖除魔，并不能因此消弭你杀戮的罪孽。再说，哪一次战争不误伤众生，使百姓流离失所？”

“那是我的罪过，不是我母亲的罪过！”

“可是谁能把你下到地狱？因果循环，只好让你母亲代你受过！”

格萨尔感到愤怒难当，再次挥起宝剑一阵乱砍，但是剑锋过处，无论殿上物件还是阎王鬼卒，都没有丝毫毁伤。这时，格萨尔才想到拜见莲花生大师时赐他的秘咒，便收剑默诵。于是，阎王隐去了，通往地狱的生铁大门訇然打开，辅助阎王的判官随他下到地狱寻找母亲与阿达娜姆。在一重重的地狱中，格萨尔见到成千上万忍受着痛苦煎熬的灵魂。但是，他的母亲不在他们中间，阿达娜姆也不在他们中间。堕入地狱的灵魂太多，以至于重重叠叠，挤满了所有的空间，连去到下层地狱的通道都堵得严严实实。焦急愤怒的格萨尔再次举起了宝剑。

判官道：“你已经知道阳世的刀剑在此并无什么用处。”

“可是我要知道怎么打开通道找到我母亲！”

“这个不难，你就把他们都超度了吧。”

“母亲都为我下了地狱，难道我还能超度了他们？”

“大王有所不知，虽然你有罪孽在身，但你善德更多，足以把他们都超度了。”

格萨尔在地狱中看到了灵魂所受的折磨远超过他们在人间犯下罪孽的百倍千倍，这种念头立即激发了他的怜悯之心，所以他立即向莲花生大师、观音菩萨和西天诸佛强烈祈祷，祈求在六道轮回中备受煎熬的众生得到解脱，往生西方净土。

祈祷刚毕，那些灵魂便脱离了暗无天日的地狱，轻盈上升，飞往了西天净土。在这些灵魂中，格萨尔宽慰地看到梅朵娜泽妈妈和阿达娜姆的灵魂也飞升起来，超脱了六道轮回，徐徐升天。只是此时，他认得出她们，而她们却认不出他了。她们只是上升，上升，直到在一片天光中消失不见。

阎王又出现了。

“我特地来向你道谢。好多好多年了，没有善德巨大者出现来超度众生，地狱里早已人满为患。至少以后的一千年，我不必操心没有地方接纳新来的灵魂了。”

格萨尔有了一个疑问：前次来连自己的妃子都救不了，这次却连挤满了地狱的所有灵魂都拯救了。

阎王摇手道：“这个问题，以后你去问莲花生大师吧。”

格萨尔便骑神马奔回岭国。刚刚抵达王城，格萨尔刚刚翻身下马，不等人取下身上的鞍具，神马便奔往放牧在山上的马群去了。而格萨尔刚刚下马，就得到首席大臣让人转告他的一个口讯：“我梦见在岭国的神山上，鹞鸟的羽毛被风吹动了。如果羽毛掉落下来，请金翅鸟怜悯护持。”

格萨尔知道，这是首席大臣绒察查根在阳间的大限到来了。他立即赶到了首席大臣的病榻之前。岭噶众英雄与王子扎拉也都聚集到了首席大臣跟前。首席大臣绒察查根见到国王到来，黯然的眼睛里又泛出了光彩：“格萨尔，允许我不称你国王，称你亲爱的侄儿吧，因为我就要离开你们，离开岭国了。”

“叔父，有什么话就尽管吩咐吧。”

“无论你在天上是什么神灵，但在人间，你都是我亲爱的侄儿。岭噶长仲幼三系代代相传，没有人得到过超过我的幸运与荣耀，那都是因为追随了你，岭国伟大的国王！我离开之后，众人都不必悲伤。我不是死亡，是幻化。我最后的心愿就是岭国的伟业传之久远，岭国的百姓永享安康！”

说完这些话，首席大臣绒察查根就昏迷了。格萨尔和众人就环绕着病榻，陪他度过在人间的最后时刻。天色将亮时，首席大臣又醒来了，他依恋而欣慰的目光拂过一个又一个朝夕相处的人们的脸庞。太阳照亮神山积雪的晶莹的山尖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吐出了在人间的最后一口气息。此时天空中弥漫开虹彩的光芒，虹光中出现了一匹白马，徘徊一阵，便随虹光一起消失了。人们转脸再看病榻时，绒察查根的肉身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身衣裳，还残留着人身留下的淡淡温暖。

格萨尔掐指一算，自己下界已经八十一年了。自己在人间的功业已经完成，该是自己回归天界的时候了。于是下令从王宫中拿出各种财物，任全国各地百姓与长官集会宴乐。在王城四周，也召集起众多百姓，美食歌舞，尽情玩乐。如此大宴三天，才命人召王子扎拉来见。王子献上长寿哈达，请求道：“国王既是天神下界，不像我等凡人受阳寿所限，如今岭国大业甫成，祈求国王长驻人间。”

岭国上下，无论长官与百姓都齐声挽留，恳请格萨尔王留驻人间，继续庇佑苍生百姓。

格萨尔作歌而唱：

大鹏老鸟要高飞，

是因为雏鹏双翅已强健了。

雪山老狮要远走，

是小狮的爪牙已锋利了。

十五的月亮将西沉，

是东方的太阳升起来了。

格萨尔还当众宣布，自己归天之后，嘉察协噶的儿子、格萨尔的侄儿扎拉，就是岭国之王，并把王子扎拉亲手扶上了宝座。

“扎拉我的好侄儿，岭国的过去我有交代，岭国的未来你莫心焦。危害岭噶的众魔已降伏，变作岭噶护法神。”最后，格萨尔把晁通的儿子东赞叫来，当面嘱咐两人。“晁通叔父的灵魂我已经超度到西方净土，他在人间的是是非非已经了结。再说，达绒家还有东郭为岭国大业献出了生命。扎拉啊，你要善待东赞兄弟。东赞啊，你要敬重扎拉兄长！”

两兄弟执手相拥，表示要相亲相敬，生死与共。

与此同时，神马江噶佩布在马群中长嘶三声，眼中流出了泪水。它知道，自己与主人回返天界的时刻已然来到了。那些一起驱驰四方、出入战场的宝马——美丽白蹄马、白毛宝珠马、火焰赤炽马、千里夜行马、红鬃鹰眼马、青毛蛇腰马都聚拢过来。

江噶佩布收泪开言：“同驰过无数大道的伙伴们，并肩冲锋过的朋友们，我的主人将归天界，我江噶佩布也将追随主人而去。今天，我把身上鞍鞯留给王子扎拉的好坐骑，愿大家与英雄主人一起传美名！”说罢，长嘶一声，升上了天空。

格萨尔箭袋中的火焰霹雳箭也竖起了身子，对众箭作别：“我随大王归天界，众箭兄留在岭国镇敌军，如若再有烽烟起，我再来与众兄相聚！”

说罢，不借弓弦之力，向天上飞去。

与格萨尔一同下界的斩魔宝刀也离了鞘，对众兵刃作别道：“我等锋利者，对外锋芒寒，对内要默然，一旦岭国遭侵犯，亮出利刃去迎战！”

说罢，一道红光闪过，宝刀绕所有兵器环行一圈，也飞到了天上。

当下就有人来报告格萨尔，他的宝马、宝箭和宝刀都已腾身起飞了。格萨尔与众人抬眼望去，见那宝箭、宝刀与宝马正盘桓于天空，似乎有所等待。格萨尔最后与岭国作别：“随我下界的神马与兵器已升上天空，我该返回天界了。”并最后一次用法力加持了岭国的大地与众生。岭国上下，虽然十分不舍，但知天命如此，便齐聚起来，怀满心的虔敬，目送雄狮大王返归天界。

当此之时，春雷般的隆隆雷声滚过，天门随之打开。格萨尔在天上的父亲与母亲，以及十万天神都出现了，他们都来迎接大功告成的神子崔巴噶瓦返回天界。众神现身之时，悦耳的仙乐响彻四方，奇异的香气满布世界。一条洁白的哈达从天上直垂地面，格萨尔缓缓向那条天路走去，珠牡与梅萨陪伴在他的左右。登上天路时，他们再一次回首，以无比眷恋的目光最后一次环顾岭国的山脉与江河，最后一次环顾岭国众生。然后，彩云环绕着他们上升，上升，他们的身影升入了天庭后，天空降下了阵阵花雨。

格萨尔返回了天界，他也再未返回人间，只留下英雄故事至今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