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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的前半生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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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我的前半生

我的前半生

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睛，推推身边的涓生，“起来吧，今日医院开会。”

涓生伸过手来，按停了闹钟。

我披上睡袍，双脚在床边摸索，找拖鞋。

“子君。”

“什么事？”我转头问道。

“我有话说。”

“下午再说吧，我去看看平儿起了床没有。”我拉开房门。

“子君，我有话同你说。”涓生有点急躁。

我愕然，“说呀。”我回到床边坐下。

他怔怔的看着我。涓生昨夜出去做手术，两点半才回来，睡眠不足，有点憔悴，但看上去仍是英俊的，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近四十岁才显出风度来。

我轻轻问：“说什么？”

他叹口气，“我中午回来再说吧。”

我笑了。我拉开门走到平儿那里去。

八岁的平儿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熟睡，他的头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大，人比其他的孩子稚气，人家老三老四什么都懂，他却像盘古初开天地般混沌，整天捧牢漫画书。

我摇他，天天都要这样子摇醒他上学，幸亏只得一个儿子，否则天天叫孩子起床，就得花几个钟头。

十二岁的安儿探头进来，“妈妈，你在此地吗？我有事找你。”她看看在床上咿唔的弟弟，马上皱上眉头，“都是妈妈惯成这样的，下次不起床，就应该把他扔进冷水里。”

我笑着把平儿拉起来，那小子的圆脑袋到处晃，可爱得不象话，我狠狠吻他的脸，把他交在佣人阿萍的手里。

安儿看不过眼，她说：“妈妈假如再这样，将来他就变成娘娘腔。”

我伸个懒腰，“将来再说呢。你找我干什么？”

“我那胸罩又紧了。”安儿喜悦地告诉我。

“是吗，”我讶异，“上两个月才买新的，让我看看。”

我跟到女儿房间去，她脱下晨褛让我观察。

安儿的胸部发育得实在很快，鼓蓬蓬地俨然已有少女之风，我伸手按一按她的蓓蕾。

她说：“雪——痛。”

“放学到上次那公司门口等我，陪你买新的。”

她换上校服，“妈妈，我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吋的胸？”非常盼望的样子。

我瞪她，“你要那么大的奶子干吗？”

她不服气地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答：“要是你像我，不会超过三十四。”

她说：“或许我青出于蓝呢？”

我说：“你自己处处小心点，别撞痛了胸部——”

她挽起书包走出房门去。

“咦，你这么早哪里去？”我问她。

“我自己乘车，已约了同学。”她说：“我们下午见。”

我回到早餐桌上，平儿在喝牛奶，白色的泡沫黏在他的上唇，像长了胡髭。

涓生怔怔的对牢着黑咖啡。

我说：“安儿最近是有点古怪，她彷佛已从儿童期踏入青少年阶段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问他说。

涓生仍然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涓生！”

他站起来，“我先去开会，中午别出去，我回来吃饭。”

“天气凉，你穿够衣服没有？”

他没有回答我，径自出门。

我匆匆喝口红茶，“阿萍，将弟弟送下去，跟司机说：去接他的时候，车子要停学校大门，否则弟弟又找不到，坐别人的车子回来。”

平儿问：“我的劳作呢？今天要交的。”

“昨天已经放在你的书包里去了，宝贝，”我哄他出门，“你就要迟到了，快下楼。”

平儿才出门，电话铃响，我去接听。那边问：“好吗？幸福的主妇。”

“是你，唐晶。”我笑：“怎么？又寂寞至死？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多牢骚的女人。”

“嘿！我还算牢骚多？夏虫不可以语冰。”

“是不是中午吃饭？饭后逛名店？到置地咖啡厅如何？”

“一言为定，十二点三刻。”唐晶说。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女佣阿萍上来了，“太太，我有话说。”板着一张脸。

我叹一口气，“你又有什么要说？”

“太太，美姬浑身有股臭骚味，我不想与她一间房睡。”

美姬是非律宾工人，与阿萍合不来。

“胡说，人家一点也不臭，”我求她，“阿萍，你是看着弟弟出世的，这个家，有我就有你，你还有什么不如心的呢？万事当帮帮我忙，没有她，谁来做洗熨？刷地板、揩玻璃窗？”

她仍然晚娘般的嘴脸。

“要加薪水是不是？”我问。

“太太，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尖叫一声，“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你是不是要跟先生睡呢？我让你。”

阿萍啐我，“要死嘛，太太，我五六十岁的人了，太太也离谱了。”她逃进厨房去。

我伏在桌子上笑。

门铃响，美姬去开门，进来的是母亲。

“咦，”我说：“妈妈，你怎么跑了来，幸亏我没出去，怎么不让我叫司机来接你？”

“没什么事，”妈妈坐下，“子群让我来向你借只晚装手袋，说今晚有个宴会要用一用。”

我不悦，“她怎么老把母亲差来差去。”

“她公司里忙，走不开，下了班应酬又多。”

“要哪一只？”我问。

“随便吧。”母亲犹豫，“晚装手袋都一样。”

“我问问她。”拨电话到她写字楼去。

子群本人来接听，“维朗尼加·周。”她自报姓名。

我好笑，“得了女强人，是我，你姐姐。要借哪一只手袋？”

“去年姐夫送的18K金织网那只，”她说：“还有，那条恩加路织锦披肩也一并借来。”

“真会挑。”

“不舍得？”

“你以为逢人都似你这般小器？我交给妈妈给你，还有，以后别叫妈妈跑来跑去的。”

“妈妈有话跟你说，又赖我。姊夫呢，出了门了？”

“今天医院里开会，他早出门去。”

“诊所生意还好吧。”

“过得去。”

“丈夫要看紧一点。”

“完了没有？我娘只替我生了一对眼睛。”

“戚三要离婚了，你知道不？”

我讶异，“好端端的为什么离婚？”

“男人身边多了几个钱，少不免要作怪。”她笑，“所以姊姊呀，你要当心。”她挂了电话。

我骂，“这子群，疯疯癫癫的十三点。”

妈妈说：“子君，我有话跟你说。”

我翻出手袋与披肩交给母亲，又塞一千元给她。

“子君，”母亲问我：“涓生最近对你好吗？”

“老样子，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笑，“大哥有没有来看你们？”

“直说忙。”

我说：“搓起牌来三日三夜都有空。”

母亲说：“子君，我四个孩子中，最体贴的还是你。你大哥的生意不扎实，大嫂脾气又不好，子群吊儿郎当，过了三十还不肯结婚，人家同我说，子群同外国男人走，我难为情，不敢回答。”

我微笑，“什么人多是非？这年头也无所谓的了。”

“可是一直这样，女孩子名声要弄坏的……”

“妈，我送你回去吧。”我拍拍她肩膀。

“不用特地送我。”

“我也要出去做面部按摩。”

“很贵的吧，你大嫂也作兴这个，也不懂省省。”

我跟阿萍说：“我不在家吃午饭。”

“可是先生回来吃呢。”阿萍说。

“你陪涓生吧。”母亲忙不迭地说。

我沉吟，“但是我约了唐晶。”

母亲不悦：“你们新派人最流行女同学、女朋友，难道她们比丈夫还重要？我又独独不喜欢这个唐晶，怪里怪腔，目中无人，一副骄傲相，你少跟她来往。”

我跟阿萍说：“你服侍先生吃饭，说我约了唐小姐。”

母亲悲哀地看着我：“子君，妈劝你的话，你只当耳边风。”

我把她撮哄出门，“妈，你最近的话太多了一点。”

我们下得楼来，司机刚巧回来，我将母亲送了回家，自己到碧茜美容屋。

化妆小姐见了我便连忙迎出来，“史太太，这一边。”

我躺在美容椅上，舒出一口气，真觉享受。女孩子在我脸上搓拿着按摩，我顿时心满意足了。这时分唐晶大概在开会吧，扯紧着笑容聚精会神，笔直地坐一个上午，下班一定要腰酸背疼，难怪有时看见唐晶，只觉她憔悴，一会儿非得劝劝她不可，何必为工作太卖力，早早地找个人嫁掉算了。

“——史太太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出的人参面膏？”

我摆摆手说不要。

温暖的蒸气喷在脸上怪受用的。

只是这年头做太太也不容易，家里琐事多，虽然唐晶老说：“做主妇大抵也不需要天才吧。”但运气是绝对不能缺少的，不然唐晶如何在外头熬了这十多年。

做完了脸我看看手表，十一点三刻，洗头倒又不够时间了，不如到处逛逛。

我重新化点妆，看上去容光焕发，缓步走到置地广埸，有时真怕来中环，人迭人的，个个像无头苍蝇，碰来碰去，若真的这么赶时间，为什么不早些出门呢？

满街都是那些赚千儿两千的男女，暧昧的青春浪费在老板的面色、打字声与饭盒子中，应该是值得同情的，但谁关心呢？

我走进精品店里，有人跟我打招呼：“史太太。”

“哦，姜太太，可好？”连忙补一个微笑。

“买衣服？”姜太太问道。

“我是难得来看看，你呢，你是长驻此地的吧？”我说。

“我哪儿驻得起？”

“姜太太客气了。”

我挑了两条凯丝咪呢长裤，让店员替我把裤脚钉起。

姜太太搭讪说：“反正买，挑时髦些的。”

我笑着摇摇头。“我是古老人，不喜款式。”有款式的衣服不大方。

姜太太自己在试穿灯笼袴。

我开出支票，约好售货员下星期取衣服。

“我先走一步，姜太太。”

“约了史医生吃中饭？”她问。

“不，约了朋友，”我笑，“不比姜先生跟你恩爱呢。”

她也笑。

我步出精品店。

听人说姜先生不老实，喜欢听歌，约会小歌星消夜之类，趣味真低。但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很愉快的找到预订的桌子，才叫了矿泉水，唐晶就来了。

她一袭直裙、头发梳个髻，一副不含糊的事业女性模样，我喝声彩。

“这么摩登漂亮的女郎没人追？”我笑。

她一坐下来就反驳，“我没人追？你别以为我肯陪你吃午饭就是没人追，连维朗妮加周都有人追，你担心我？”

我问：“我那个妹妹在中环到底混得怎么样了？”

“最重要是她觉得快乐。”唐晶叹口气。

我们要了简单的食物。

“最近好不好？”我不着边际的问。

“还活着，”唐晶说：“你呢，照样天天吃喝玩乐，做其医生太太？”

我抗议，“你口气善良点好不好？有一份职业也不见得对社会人民有大贡献。”

唐晶打量我，“真是的，咱们年纪也差不多，怎么你还似小鸡似的，皮光肉滑，我看上去活脱脱一袋烂茶渣，幸福的人到底不同。”

“我享什么福？”我叫起来，“况且你也正美着呢。”

“咱们别互相恭维了，大学毕业都十三年了。”唐晶笑。

我唏嘘，“你知道今早女儿跟我说什么？她问她将来会不会有三十八吋的胸，一会儿我要陪她买胸罩去。”

唐晶倒抽一口冷气，“胸罩，我看着她出生的那个小宝宝现穿胸罩？”

“十岁就穿了，”我没那么好气，“现在天天有小男生等她上学呢。”

“多惊人，老了，”唐晶万念俱灰地挥着手，“真老了。”

我咕噜，“早结婚就是这点可怕，你看，像我，大学未毕业就匆匆步入教堂，一辈子就对牢一个男人，像他家家生奴才似的。”

唐晶笑，“恐怕是言若有憾而已。我等都等不到这种机会。”

“你呢？我倒是不担心我那妹子，她有点十三点，不知多享受人生，你呢？多早晚肯静下来找个对象？”

唐晶喝一口咖啡，长叹一声。

“如果有一头好婚事，将母亲放逐到撒哈拉也值得。”她说。

我白她一眼，“你别太幽默。”

“没有对象呵，我这辈子都嫁不了啦。”她好不颓丧。

“你将就一点吧。”我劝她。

唐晶摇摇头，“子君，我到这种年龄还在挑丈夫，就不打算迁就了，这好比买钻石手表——你几时听见女人选钻石表时态度将就的？”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丈夫好比钻石表？”

唐晶笑：“对我来说，丈夫简直就是钻石表——我现在什么都有，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且不愁没有人陪，天天换个男伴都行，要嫁的话，自然嫁个理想的男人，断断不可以滥竽充数，最要紧带（戴）得出。”

“见鬼。”我啐她。

她爽朗地笑。

我很怀疑她是否一贯这么潇洒，她也有伤心寂寞的时候吧？但忽然之间，我有点羡慕唐晶，多么值得骄傲——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一定是辛苦劳碌的，但真能干。

“涓生对你还好吧？”唐晶问。

“他对我，一向没话说。”

唐晶点点头，欲言还休的样子。

我安慰她，“放心，你也会嫁到如意郎君。”

唐晶看看腕上灿烂的劳力士金表，“时间到了，我得回办公室。”

我惋惜说：“我戴这只金表不好看，这个款式一定得高职妇女配用。”

唐晶向我挤挤眼，“去找一份工作，为了好戴这只表。”

我与她在这里分手。

我看看时间，两点一刻。安儿也就要放学了。下个月是涓生生日，我打算送他一条鳄鱼皮带作礼物。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都是他的钱，表示点心意而已。

选好皮带，走到连卡佛，安儿挽着书包已在门口等我。她真是个高大的十二岁，只比我矮两三吋，身材容貌都似十五岁。

见到我迎上来，老气横秋地说：“又买东西给弟弟？”

“怎么见得？”我拢拢她的头发。

“谁都知道史太太最疼爱儿子，因爸爸是独生子，奶奶见媳妇头胎生了女儿，曾经皱过眉头，所以二胎得了儿子，便宠得像迟钝儿似的。”

“谁说的？”我笑骂：“嚼舌根。”

“阿姨说的。”

子群这十三点，什么都跟孩子们说，真无聊。

“她还讲些什么？”

“阿姨说你这十多年来享尽了福，五谷不分，又不图上进，要当心点才好。”安儿说得背书似滑溜。

我心头一震，看牢安儿。

使我震惊的不是子群对我的妒意与诅咒，这些年来，子群在外浪荡，恐怕也受够了，她一向对我半真半假地讥讽有加，我早听惯，懒得理会。

使我害怕的是女儿声音中的报复意味。

这两三年来我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她成长得太快，我已无法追随她的内心世界，不能够捕捉她的心理状况。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怪我太爱她弟弟？我给她的时间不够？

我怔怔地看住她，这孩子长大了，她懂得太多，我应该怎样再度争取她的好感？

我当下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你阿姨老以为女人坐办公室便是丰功伟绩，其实做主妇何尝不辛苦呢？”

“是吗？”没料到安儿马上反问，“你辛苦吗？我不觉得，我觉得你除了喝茶逛街之外，什么也没做过。家里的工夫是萍姐和美姬做的，钱是爸爸赚的，过年过节祖母与外婆都来帮忙，我们的功课有补习老师，爸爸自己照顾自己，妈妈，你做过什么？”

我只觉得浊气上涌，十二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种话来，我顿时喝道：“我至少生了你出来！”

百货公司里的售货员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母女。

安儿耸耸肩，“每个女人都会生孩子。”

我气得发抖。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我喝问。安儿已经转头走掉了，我急步追出去，一晃眼就不见了她。

司机把车子停在我跟前，我一咬牙上车，管她发什么疯，我先回家再说，今晚慢慢与她说清楚。

到了家我的手犹自气得发抖，阿萍来开门，我一眼看到涓生坐在客厅的中央。

“咦，你怎么在家？”我皱起眉头问。

涓生说：“我等你，中饭时分等到现在。”

“干什么？”我觉得蹊跷。

“我有话跟你说，我记得我叫你中午不要出去。”涓生一字一字说出来，彷佛生着非常大的气。

今天真是倒霉，每个人的脾气都不好，拿着我来出气。

我解释，“可是唐晶约了我——对了，我也有话要说，安儿这孩子疯了——”

“不，你坐下来，听我说。”涓生不耐烦。

“什么事？”我不悦，“你父亲又要借钱了是不是？你告诉他，如今诊所的房子与仪器都是分期付款买的，还有，我们现住的公寓，还欠银行十多万——”

“你听我说好不好？”涓生暴喝一声，眼睛睁得铜铃般大。

我呆住了，瞪住他。

“我只有一句话说，你听清楚了，子君，我要离婚。”

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你说什么？”我失声，用手指着他，“史涓生，你说什么？”

“离婚，”涓生喃喃说：“子君，我决定同你离婚。”

我如遭晴天霹雳，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里。

我的内心乱成一片，一点情绪都整理不出来，并不懂得说话，也不晓得是否应当发脾气，我只是干瞪着涓生。

隔了很久，我告诉自己，噩梦，我在做噩梦，一向驯良，对我言听计从的涓生，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这不是真的。

涓生走过来，扶住我的双肩，他张开口来，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子君，我已找好了律师，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分居，我已经收拾好，我要搬出去住了。”

我接不上气，茫然问：“你搬出去？你要搬到哪里去？”

“我搬到‘她’家里去。”

“‘她’是谁？”

涓生讶然，“你不知道？你竟不知道我外头有人？”

“你——外头有人？”我如被他当胸击中一拳。

涓生说：“天呀，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连安儿都知道，这孩子没跟我说话有两三个月了，你竟然不晓得？我一直以为你是装的。”

我渐渐觉得疼，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挖我的心，我缓缓知道事情的真相，涓生外头有了女人——许不止短时间了——全世界人都知道——独独我蒙在鼓里——连十二岁的女儿都晓得——涓生要与我离婚——

我狂叫了一声，用手掩着耳朵，叫了一声又一声。

涓生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一声不响的走进房内，出来的时候，他提着一只衣箱。

“你到哪里去？”我颤声问：“你不能走。”

涓生放下衣箱，“子君，你冷静点，这件事我考虑良久，我不能再与你共同生活，我不会亏待你，明天我再与你详谈。”他说这番话像背书般流利。

“天呀，”我叫，“这只皮箱是我们蜜月时用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妈妈，让他走。”

我转头，看见安儿站在我身后。

“爸爸，你的话已经说完，你可以走了。”安儿坚定的面对她父亲。“何必等着看妈妈失态？”

涓生对于安儿有点忌惮，他低声问：“你不恨爸爸吧，安儿？”

安儿顶撞他，“我恨不恨你，你还关心吗？你走吧，我会照顾妈妈的。”

涓生咬咬牙，一转身开门出去了。

阿萍与美姬手足无措的站在我们面前，脸色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似的。

安儿沉下脸对她们说：“你们快去做事，萍姐，倒杯热茶给太太。”

我跟我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脑袋一片混沌，我顺手抓住了安儿的手，当女儿像浮泡似的。

我无助的抬起头看安儿，她澄清的眼睛漠无表情，薄嘴唇紧紧的抿着。

我无力的说：“安儿，你爸爸疯了，去把奶奶找来，快，找奶奶来。”

阿萍斟来了热茶，被我用手一隔，一杯茶顿时倒翻在地。

“妈妈，你静静，找奶奶来是没有用的，爸爸不要你了。”安儿冷冰冰地说。

他不要我了？我呆呆的想：这怎么可能呢？去年结婚十二周年日，他才跟我说：“子君，我爱你，即使要我重新追求你，我也是愿意的。”

我的手簌簌抖，他不要我了？怎么可能呢，他多年来没有一点坏迹……

阿萍又倒出茶来，我就安儿手喝一口。

安儿问我：“我找晶姨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你找她来陪我。”

安儿去了打电话，我定定神。

他外头有人？谁？连安儿都知道？到底是谁？

安儿过来说：“晶姨说她马上来。”

我问：“安儿，你爸爸的女朋友是谁？”

安儿藐藐嘴，“是冷家清的母亲。”

“谁是冷家清？”

“我的同学冷家清，去年圣诞节舞会我扮仙子，她扮魔鬼那个。”

我缓缓记忆起来：“冷家清的母亲不是电影明星吗？叫——”

“辜玲玲。”安儿恨恨的说：“不要脸，见了爸爸就缠住他乱说话。”

“电影明星？”我喃喃的说：“她抢了我的丈夫？”

可恨我对辜玲玲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些日子来我是怎么搞的？连丈夫有外遇也不知道。

涓生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不正常的地方，日间他在诊所工作八小时，晚间有时出诊，周末有时候到医院做手术，十多年了，我不能尾随他去行医，夫妻一向讲的是互相信任。

我没有做错什么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不要涓生担心，他只需拿家用回来，要什么有什么，买房子装修他从来没操过心，都由我来奔波，到外地旅行，飞机票行李一应由我负责，孩子找名校，他父母生日摆寿宴，也都由我策划，我做错了什么？

到外头应酬，我愉快和善得很，并没有失礼于他，事实上每次去宴会回来，他总会说：“子君，今天晚上最美丽的女人便是你。”我打扮得宜，操流利英语，也算是个标准太太，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懂。

至于在家，我与涓生一向感情有交流，我亦是个大学生，他虽然是个医生，配他也有余，不至失礼，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我呆呆的从头想到尾，还是不明白，涓生挂牌出来行医，还是最近这三年的事，我跟他住医院宿舍也足足住了十年，生活也不算得豪华，身边总共得一个阿萍帮手，自己年轻，带着两个孩子，很捱过一阵子，半夜起床喂奶自然不在话下，生安儿的时候，涓生当夜更，直到第二天才到医院来看我，阵痛时还不是一个人熬着。

就算我现在有司机有佣人，事前也花过一片心血，也是我应该得到的，况且涓生现在也不是百万富翁，刚向银行贷款创业……。

而他不要我了。

他简简单单、清爽利落地跟我说：“子君，我要同你离婚。”然后就收拾好皮箧行李，提起来，打开门，就走掉了。

他搬去同她住。

十多年的夫妻，恩爱情义，就此一笔勾销。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看别人离离合合，习以为常，但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安儿推我一下，“妈妈，你说话呀。”她的声音有点惊恐。

我回过神来，呵我的女儿才十二岁，儿子才八岁，我以后的日子适应么，叫我怎么过？我如堕下无底深渊，身体飘飘荡荡，七魂三魄悠悠，无主孤魂似的空洞洞。

忽然我想起，四点半了，平儿呢，他哪里去了？怎么没放学回来。

“平儿呢？”我颤声问道。“平儿到奶奶家去玩。”安儿答道。

“呵。”我应了一声。

涓生连女儿跟儿子都不要了。

他多么疼这两个孩子，那时亲自替婴孩换尿布，他怎么会舍得骨肉分离。

一切一切因素加在一起，涓生离开这个家庭是不可能的事，他不致于胡涂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吓我的，我得罪了他，约好了陪他吃午饭又跑去见唐晶，他生气了，故此来这么一招，一定是这样的。

但随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有这样的事，只落了我没陪他吃午饭？

我慢慢明白过来，涓生变心了，我那好丈夫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一切已经成过去，从此他再也不关心我的喜怒哀乐，他看不到遥远的眼泪。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今天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冬日，快圣诞了，但是南国的冬天往往只能加一件毛衣，令人啼笑皆非。

今天我还兴致勃勃的出去吃饭聊天购物，回到家来，已经成了弃妇。

太快了，涓生连一次警告也不给我，就算他不满我，也应该告诉一声，好让我改造。

他竟说走就走，连地址电话都没留一个，如此戏剧化，提起箱子就跑掉。

我罪不至此，他不能这样对我。

彷徨慌张之后，跟着来的是愤怒了。

我要与他说个明白，我不能死不瞑目。

我“霍”地站起来。

安儿跑去开门，是唐晶来了。

“什么事？安儿，”唐晶安慰她，“别怕，有我一到，百病消散，你母亲最听我的。”

“唐晶，”我悲苦的看着她。

“子君，你怎么面如死灰？”她惊问：“刚才不还是好好的？”

“唐晶，涓生收拾行李走了，他决定与我离婚。”

“你先坐下，”唐晶镇静的说：“慢慢说。”她听了这消息丝毫不感意外。

我瞪着她，“是那个电影明星辜玲玲。”

唐晶点点头。

“你早知道了？”我绝望地问：“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唐晶静静的说：“子君，真的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史涓生与辜玲玲早在一年前就认识，出双入对也不止大半年，怎么就你一人蒙在鼓里？”

我如堕入冰窖里似的。

“人人只当你心里明白，故意忍耐不出声，变本加厉的买最贵的衣料来发泄，老实说，涓生跟我不止一次谈论过这问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嗄？”我扭着唐晶不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晶将我按在椅子里，“以你这样的性格，早知也无用，一般的手足无措。”

我怔怔的落下泪来。

“……我没有做错什么呀。”我说。

唐晶叹口气，老实不客气地说，“错是一定有的，世上有几个人愿意认错呢？自然都是挑别人不对。”

唐晶说：“跳探戈需要两个人，不见得全是史涓生的不是。”

“你……唐晶，你竟不帮——”

“我当然帮你，就是为了要帮你，所以才要你认清事实真相，你的生命长得很，没有人为离婚而死，你还要为将来的日子打算。”

我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离婚？谁说我要离婚？不不，我决不离婚。”

安儿含泪看着我。

唐晶说：“安儿，你回房去，这里有我。”

我哭道：“你们都是欺侮我的，我今年都三十三岁了，离了婚你叫我往哪里去？我无论如何不离婚。”

我伏在唐晶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唐晶不出声，任由我哭。

隔了很久很久，她说：“恐怕你不肯离婚，也没有用呢。”

我抹干眼泪，天已经黑了。

我问唐晶，“涓生就这样，永远不回来了？以后的日子我怎么过？就这样一个人哭着等天黑？”

太可怕了，一天又一天，我沉寂的坐在这里，盼望他回心转意，太可怕了。

这令我想起多年之前，当我还是个小学生，因故留堂，偌大的课室里只有我同老师两个人，天色渐渐黑下来，我伏在书桌抄写着一百遍“我不再乱扔废纸”，想哭又哭不出来，又气又急，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石似的。

从那时开始，我对黄昏便存有恐惧症，下了课或下了班总是匆匆赶回家，直到结了婚，孩子出世后，一切才淡忘。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自从结婚以来，我还未曾试过独眠，涓生往美国开三天会议也要带着我。

唐晶在那边吩咐佣人做鸡汤面，我看着空洞的客厅，开始承认这是个事实，涓生离开我了，他活得很好很健康，但他的心已变。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涓生以前说过的话都烟消云散，算不得数，从今以后，他要另觅新生，而我，我必须要在这个瓦砾场里活下去。

我重重吞了一口涎沫。

我会活得下去吗？

生命中没有涓生，这一大片空白，如何填补？

我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人，我不比唐晶，管着手下三十多个人，她一颦一笑都举足轻重，领了月薪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多年来依靠涓生，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唐晶唤我，“子君，过来吃点东西。萍姐，开亮所有的灯，我最讨厌乌灯黑火。”

我坐到饭桌前。

唐晶拍拍我的肩膀，“子君，你不会令我失望，你的勇气回来了，是不是，在大学时你是我们之间最倔强的，为了试卷分数错误吵到系主任那里去，记得吗？一切要理智沉着的应付，我也懂得‘说时容易做时难’，但你是个大学生，你的本事只不过搁下生疏了，你与一般无知妇孺不同，子君——”她忽然有点哽咽。

我转头叫安儿，“安儿，过来吃饭。”

安儿看我一眼，取起筷子，拨了两下面，又放下筷子。

“打个电话催平儿回来。”我说：“明天他还要上学，到奶奶家就玩疯了，功课也不知做了没有。”

安儿答：“是。”

我麻木着心，麻木着面孔，低着头吃面。

唐晶咳嗽一声，“要不要我今天睡在这里？”

我低声说：“不用，你陪不了一百个晚上，我要你帮忙的地方很多，但并不是今晚。”

“好。”她点点头，“好。”

女儿回来说：“妈妈，司机现在接平儿回来。”

我对安儿说：“你爸爸走了。”

“我知道。”她不屑的说。

“答应妈妈，无论发生什么，你照样乖乖的上学，知道没有？”我说。

安儿点点头，“你呢，”她问说：“妈妈，你会不会好好的做妈妈？”

我呆一呆，缓缓地伸手掠一掠头发，“我会的。”

安儿露出一丝微笑。

唐晶说：“安儿乖孩子，去做功课休息，这里没你的事了。”

“我们——仍然住这里吗？”安儿犹疑的问。

“是的，”唐晶代我说：“一切都照常，只是爸爸不会每天回来，他也许一星期回来两三次。”

安儿再看我一眼，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对唐晶说：“明天我会找涓生出来商讨细节。”我疲倦的坐下来，“你回去吧，唐晶，谢谢你。”

唐晶欲言还休。

我等她开口。

唐晶终于说：“子君，你明明是一个识大体有智慧的女人，为什么在涓生面前，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处处表现得像一个无知的小女人？”

我看着她，不知从何说起。

隔了一会我说：“唐晶，我跟你讲过，做太太也不好做，你总不相信，我们在老板面前，何尝不是随他搓圆㩒扁，丈夫要我笨，我只好笨。”

唐晶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她取起手袋想走，又不放心，她看着我。

“你怕我做傻事、自杀？”我问。

她叹一口气，“我明天来看你。”

我说：“好的。”

阿萍送走了她。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中，过了很久，才去淋浴，在莲蓬头下，脖子像僵了似的，不易转动。

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因此崩溃下来，我还有平安两儿，他们仍然需要我。

水龙头开得太热了，浑身皮肤淋得粉红色，我却有种额外洁净的感觉，换上睡衣，平儿被司机接了回家。

我不动声色，着美姬替他整理书包及服侍他睡觉。

平儿临睡之前总要与我说话。

“妈妈，让我们温存一会儿。”他会说。

胖胖的脑袋藏在我身上起码三十分钟，睁着圆圆的眼睛告诉我，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谁的校服不干净，谁的笔记忘了带。

今天我对平儿心不在焉。我在检讨自己。

安儿说得对，我是偏心，对平儿，我真的整颗心交了给他，这孩子对我一笑，我浑身就溶解下来。我不是不爱女儿，却一是一，二是二。

这一切在安儿眼中，是很不公平的吧？以前我就是没想到过。

平儿的出生对我来说太重要，我对母亲说：“若他不是个男孩，真不知要生到几时去。”因此他成了我的命根。

涓生是个独子。

但是平儿并没有为我们的婚姻带来太久的幸幅。

我看到平儿入睡，才拖着劳累的身子入房。

电话铃响了。

我取起话筒。

是涓生。

他似乎有点哽咽，“孩子们睡了吗？”他还有点良知。

我答：“睡了。”

“子君，我对不起你。”他说：“但是我不能放弃爱情，子君，我以前爱过你，现在我爱上了别人，我不得不离你而去，求你原谅我。”

不知怎地，我听了涓生这种话，只觉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话？这是九流文艺言情小说中男主角的对白，这种浅薄肉麻的话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史涓生，你是堂堂一个西医，史涓生，你疯了。

我只觉得我并不认识这个滑稽荒谬的男人，所以竟没有表现得失态来。

我静静问：“你恋爱了，所以要全心全意的抛妻离子地去追求个人的享乐，婚姻对你只是一种束缚，可是这样？”

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子君，我实在迫不得已，子君，她叫我离婚——”

我长长太息一声。

“你就这样一走了之？还有很多事要解决的呢。”我说：“孩子们呢？两人名下的财产呢？你就这样不回来了？”

“我们，我们明天在嘉丽咖啡厅见面。”

我喝一声：“说跟你扮演电影剧情。明天中午我在家等你，你爱来不来的，你要演戏，别找我做配角。”我摔下话筒。

我发觉自己气得簌簌发抖。

涓生一向懦弱，抓不定主意，买层公寓都被经纪欺侮，一向由我撑腰，日子久了，我活脱脱便是个凶婆子，他是老好人。

好了，现在他另外找到为他出头的人了，不需要我了。

我坐在床边，对着床头灯，作不了声，偌大一张床，怎么睡呢？

我根本没有独个儿睡过一张床，儿时与母亲挤着睡，子群出生便与子群睡，嫁到史家名正言顺与丈夫睡。开始时涓生有鼻鼾，我失眠，现在听不到他那种有节奏的呼噜呼噜，我反而睡不着。

天下的弃妇不止我一个人，她们都是孤枕独眠，还有似唐晶般的单身女子，她也不见得夜夜笙歌，到街上胡乱扯个男人回来伴眠，我绝望的想，我总得习惯下来。

我害怕，一只石英闹钟啲嗒啲嗒的响，我喉头干涸，无法成眠，家中一向没有安眠药，涓生从不赞成将药带回家来。

正在这时候，房门轻轻被推开。

我问：“谁？”

“妈妈，是我，我睡不着。”是安儿。

我说：“过来跟妈妈睡。”

“妈妈，”她钻进被窝，“妈妈，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我听见自己坚定的说：“不怎么样，照以前一样的生活。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安儿似乎放心了。

我伸手熄了灯。

一整夜没睡着。我也不相信涓生与那位辜玲玲女士可以睡得熟。

——涓生是因为内疚，而辜女士泰半是因为惊喜交集，兴奋过度。

她等着要看我出丑：大跳大嚷，决不肯放手，开谈判，动用亲友作说客、儿女作武器，与她决一死战……。

我不打算满足她。

人人要脸，树树要皮。一个女人失去她的丈夫，已经是最大的难堪与狼狈，我不能再出洋相。

这些年来，我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妻子，世上没有这样完整的人，但我敢说自己称职有余。

哪个妻子不是吃吃喝喝的过日子？谁跟过丈夫下乡耕田出过死力？

我默默淌下眼泪，天亮了。

整夜我没有瞌过双眼。

安儿起床，还轻轻地，怕吵醒我。

我这个女儿早熟，已具少女韵味，也非常懂事，她完全知道父母间发生了什么事。

她对我的怨怼，是因我懵然不觉丈夫已变了心。

可怜的孩子，在青春期遭遇了这样的事，以后她的心理多多少少会受到不良影响。

我照样起床照顾平儿上学。平儿傻呼呼地，根本不知父亲已离开家里，而母亲的心正在滴血。

我对安儿说：“我送你上学。”

我想在车子与她详细谈谈。

女儿点点头。

“你早知道爸爸有女朋友？”

“知道有大半年了。”女儿说。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我说。

“我跟阿姨商量，阿姨说‘他们’或许会‘淡’下来，这种事不好说。”

“怎么开头的？”

“冷家清的母亲撩搭爸爸说话，爸爸开头不睬她。”

“冷家清不是跟你差不多大？”

“比我大一岁。”

“她母亲很漂亮吗？”

“丑死了，头发熨得像蜂巢，一脸雀斑，皮肤黑漆漆，笑起来呵呵呵呵，像个女巫。”

“冷家清没有父亲的吗？”

“有，离婚了！妈妈，你们也要离婚吗？”

“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

“谁？谁干什么？冷家清的父亲？他说是编剧，拍电影不是要本子吗？他就是写这些本子，后来冷家清的母亲嫌他穷，同他离婚。”

“你怎么知道？”

“每个同学都知道了。”车子驶到了学校，我将车子在大门口停下。

我对安儿说。“安儿，我要你好好上课，知道吗？”

她点点头，朝校门走过去，忽然她又奔回来，隔着车窗说：“妈妈，我觉得你好伟大，我相信爸爸是要后悔的。”说完她去了。

我的眼泪不住落下，车子走之字路回到家中。

唐晶在家中等我。

我放下手袋迎上去：“唐晶。”

她端详我，“昨夜真是亏你熬的。”

我又红了双眼，勉强问道：“有没有学伍子胥那样，一夜白头？”

我们两人坐下。

唐晶说：“我请了上午的假。”

“方便吗？”我过意不去。

唐晶苦笑：“我卖身给他们已经九年，老板要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

“我每天准七点半出门，礼拜天还得做补工，连告一个上午假也不准？”唐晶说。

以前唐晶也说这些话，我只当她发老姑婆牢骚，今日听来，但觉句句属实，最凄凉不过。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吃着苦头了，对唐晶的遭遇起了共鸣。

“为什么老板都这么坏？”我问。

“老板也还有老板呀，一层层压下来，底下人简直压扁了在这里。”

我沉默了。

唐晶问我：“你打算如何？”

“我？”我茫然，“我也不知道，当年史涓生向我求婚，我便结婚，现在他要同我分手，我便离婚，钱我是不会要他的，这房子虽然写我的名字，我还他。”

唐晶立刻问：“那么你何以为生？”

“我可以找一份工作。”

她简直要笑了，“什么工作？”

我气急：“我有手有脚，什么做不得？”

“有手有脚，你打算做钟点女佣？”

我呆住了。

“子君，你很久没有在外头跑跑了，此刻赚两千块月薪的女孩子都得操流利英语，懂打字速记，你会做什么？”

“我还是个大学生呀。”

“大学生一毛子一打，你毕业不久就结了婚，你有什么工作经验？”唐晶咄咄逼人，“你倒坐坐写字枱看——什么都不用你做，自早上九点坐到下午五点半，你坐给我看看罢。”

我颤声说：“我可以学。”

“子君，你我都三十老几的人了，学，学什么？”

我一个打击跟着另一个打击，瘫痪在沙发里。

“子君，你事事托大——也怪不得你。”唐晶叹了口气。

“未经过风霜的人都这样，涓生在过去十五年把你宠得五谷不分的。”唐晶说。

“他宠我？”我反问。

“子君，你就算承认了在他荫下过了十五年的安乐日子，也不为过呀，何必一直以为生两个孩子便算丰功伟绩？现在情况不同了，有很多事情要你自己担当，不久你会发觉，史涓生过去对你不薄。”

我瞪着她，“唐晶，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打落水狗的？”

“子君，你若不认清过去，对将来就一筹莫展了。”

“我不用你来做我的导师。”我气得发抖。

“我若不是与你同学至今，就立刻转身走，我告诉你，子君，现在不是你假撇清的时候，有人抓人，没人抓钱，你并没有你想象中的能干，运气走完了，凡事当心点。”

我被唐晶激得说不出话来，“你走，”我下逐客令，“我不想见朋友。”

她叹口气：“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她拂袖而去。

我呆呆坐下。

兵败如山倒。

连十多廿年的老同学都特地跑来挑剔我。

一个女人有好丈夫支撑埸面，顿时身价百倍，丈夫一离开，顿时打回原形了。

也许唐晶是对的，我无忧无虑在史家做了十五年的主妇，就是因为运气吧，唐晶什么地方比我差？她有的是条件，但如今还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她说的话也许亦有道理，旁观者清。

难道一切都是史涓生带来给我的？而如今他决定把这一切都收回？

涓生在中午时分回来了，他看上去很疲倦。

我们呆呆的对坐着，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决定开口求他最后一次，这不是论自尊心的时侯。

“涓生，这事是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低声问。

他犹豫一刻，终于摇摇头。

“为什么？”明知无用，还是问了。

“你不关心我。”

“我不关心你？”我说：“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还没拆开呢。”我哽咽。

涓生说：“我不想多说了，子君，我不想批判你，但实则上，最近这几年来，我在家中得不到一点温暖，我不过是赚钱的工具，我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我想与你说话的时候，你总是在做别的事情，与太太们吃饭，在娘家打牌……”

我尽量冷静地回答：“可是涓生，我也是一个人呀，我有我的自由。”

“我是你的丈夫，亦是你的老板，你总得以我为重。”他固执起来。

我颤声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涓生，你看他们的面上……”我几乎在乞求了，用手掩住了脸。

“子君，我知道你此刻很矛盾，对我一忽儿硬，一忽儿软，子君，你对自己也矛盾，一刻也想跟我分手，为争一口气，但又害怕未知的日子是否应付得来，我说过了，在经济上我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是没希望了，他不再爱我，势难挽回。又恨自己心意不坚，昨夜明明决定抬起头挺起胸来做人，忽然又哀求他回心转意。羞愧伤心之余，我说不出话来。

“子君，孩子归我。”他说。

“什么？孩子归你？”

“孩子姓史，当然归姓史的。”

“可是你要去与那女人同居，孩子跟你干什么？”

“孩子们仍住这里，我叫父母亲来照顾他们。”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呆住了。

涓生以为我不肯，大声说：“孩子们姓史，无论如何得跟我。”

我又气又急，“史涓生是你要同我离婚，不是我要同你离婚，你没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他脸上闪过一丝惶恐，涓生是著名的好父亲，患难见真情，他爱他的孩子。

我问他：“孩子们跟祖父母同住？”

“是，”他急促的说：“我不想他们的生活受到影响，一切跟以前一样。”

“一切跟以前一样？”我悲愤的问：“你父母搬了进来，我住在什么地方？”

涓生愕然，“你还打算住在这里？”

我凝住了，“你要赶我走？你都盘算好了？”我震惊过度，一双眼睛只会得瞪牢他看。

涓生站起来在客厅中央兜圈子，“你住在这里不方便，你会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何必喧扰孩子们，我会替你找一层公寓，替你装修妥当，你可以开始新生活。”

我开始明白了，“你怕我结交男朋友，把他们往家里带，影响你的孩子？”

他掏出手帕，擦额角上的汗。

“可是我还是他们的母亲，你别忘了，孩子们一半是我的！”我凄厉的叫出来，“你真是个阴毒的人，你不要我，连带不让孩子们见到我，你要我完完全全的在史家消失无踪，好让你开始崭新的生活，你没有良心，你——”

我觉得头晕，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金星乱舞，心中叫道：天，我不如死了吧，何必活着受这种气？我扶着沙发背直喘气。

涓生并没有过来扶我，我耳边嗡嗡作响，他待我比陌路人还不如，如果是一个陌生太太在晕倒，以他的个性，他也会去扶一把。

完了。

真的完了。

涓生怕一对我表示半丝关怀，我就会误会他对我仍然有感情，可作挽回。

既然事到如今，我硬把他拉住亦无用，我要他的躯壳来干什么呢？

我心灰意冷的坐下来。

“搬出去，对你只有好，”他继续游说我，“子君，你可以天天回来同他们做功课吃晚饭，你仍可以用我的车子及司机——直到你再嫁为止，”他停一停，“你只有舒适方便。”

我茫然的听着，啊，都替我安排好了，叫我走呢，就像遣散一个老佣人一般，丝毫不带伤感，干净利落。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这个笨人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的心。

我喃喃的问：“什么时侯开始的？”

他没听懂，“什么？”他反问：“你说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打算送你五十万，子君，你对我的财产数目很清楚，我只有这么多现款，本来是为了添置仪器而储蓄的，我的开销现在仍然很大，你不是不知道，三头家要我负担，所以把父母挪到这里来，也好省一点，如今做西医也不如外头所想的那么风光了……”

他滔滔不绝的说下去，没有丝毫羞耻惭愧，就像我是他的合伙人，他现打算拆伙，便开始告苦，一脸的油光，流丽地将事先准备好的演辞对我说出来。

我不认识这个男人，他不是我所知道的史涓生，他不是我的丈夫。史涓生是个忠厚、傻气、勤奋、可爱的医生，这并不是史涓生。

一时悲痛莫名，我大声哭泣起来。

“哭什么呢，我仍然照顾你的生活，一个月五千块赡养费，直到你另嫁为止，我对你总是负责任的，不相信我你也得相信律师，我们到律师楼上签字好了，我赖不掉。”

门铃响了。

阿萍讪讪的出来开门，她都看见听见，每个人都知道了，现在连我自己也知道了。

她去开门，进来的是子群。

涓生见到子群像是见到救星的迎上去，“好了，你来劝劝你姐姐。”他取过外套，“我还要赶到医务所去。”他竟走了。

子群并没有开口，她穿着四吋高的玫瑰红猄皮高跟鞋，一下一下的踱步，发出阁阁的声音。身上一套黑色羊毛套装，把她身型衬得凹是凹，凸是凸。脸上化妆鲜明，看样子是涓生把她约了来的。

我泪眼昏花，脑子却慢慢清醒过来。

阿萍递了热毛巾给我，我擦一把脸，她又递脸霜给我，跟着是一杯热茶。

阿萍以前并不见得有这么周到，她大概也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日子不长了。

子群坐下，叹口气。

我沙哑着嗓子，说：“你有什么话要讲？”

“男人变了心，说穿了一文不值，让他去吧。”子群说：“你哭他也不要听，他徒然厌憎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为将来打算是正经。”

唐晶也是这么说。

“愿赌服输，气数已尽，收拾包袱走吧。”子群没说几句正经话，十三点兮兮的又来了：“反正这些年来，你吃也吃过，喝也喝过，咱们天天七点半起床去受老板的气，你例牌睡到日上三竿，也捞够本了，现在史涓生便宜旁的女人，也很应该。”

“你说什么？我是他的妻子！”

“谁说不是？”子群说。

子群笑：“就因你是涓生合法的妻，所以他才给你五十万，还有五千块一个月的赡养费，你看你多划得来，我们这些时代女性，白陪人耗陪人玩，一个子儿也没有。走的时候还得笑，不准哭。”

子群虽然说得荒谬，但话中也有真理存在。

我颤声说：“我这些年来为他养儿育女……”

“肯为史医生养儿育女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子群说：“老姐，现在这一套不灵光了，什么一夜夫妻百夜恩，别再替自己不值了，你再跟史涓生纠缠下去，他还有更难看的脸色要使出来呢。”

我呆木着。

“如果这些年来你从来没认识过史涓生，日子也是要过的，你看我，我也不就好好的活着，你当这十三年是一场春梦，反正也做过医生太太，风光过，不也算了？谁能保证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看开点。”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照子群这么说，我岂非还得向涓生叩谢，多得他十三年来养育之恩？

但我们是夫妻，我握紧了拳头，我们是……。

“你还很漂亮，老姐，以后不愁出路——”

“别说了，”我低声恳求，“别说了。”

“你总得面对现实，我不说这些话给你听，还有谁肯告诉你？当然每个人都陪你骂史涓生没良心，然后恭祝你们有破镜重圆的一日，你要听这些话吗？”

唐晶也这么说。她俩真是英雄之见略同。

“你权当他死了，也就罢了。”子群又叹一口气。

我不响。

“老姐，你也太没办法了，一个男人也抓不住。”

我看住她。

子群知道我心中想什么。

子群解嘲地说：“我不同，我一辈子也没遇到过一个好男人，没有人值得我抓紧，但你实在是托大，一切任史涓生编排。”

我疲倦的问：“妈妈呢，妈妈知道没有？”

“这上下怕也知道了。”

“她怎么想？”

“她又帮不了你，你管她怎么想？”

我愕然瞪住子群。

子群一脸的不耐烦，“这些年来我也受够了妈的势利眼，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一般是她养的，她却褒你贬我，巴不得把我逐出家门，嫌我污辱门楣，好了，现在你也倒下来了，看她怎么办。”子群声中有太多的幸灾乐祸。

我的胸口像是中了一记闷拳。

“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我结巴巴的分辩，“你误会她了，你也误会了我。”

“老姐，这些日子你春风得意，自然不知道我的痛苦，你给气人受，你自己当然不觉得，人家给你受气，你难保不一辈子记仇。”

“我……”我颤声，“我几时气过你？”

“是不是？”她笑，“别说我话不讲在前头，果然是不觉得。”

她吊儿郎当的取过手袋，“我要上班，再见。”

阿萍连忙替她打开门，送瘟神似的送走了她。

我又惊又怕，以往子群从来不敢对我这么放肆，她要求我的地方多着呢：借衣裳首饰不在话下，过时过节她总会央我带她到一些舞会及宴会，以期结交一些适龄兼具条件的男人。

现在她看到我的气数已尽，我的地位忽然沦与她相等，她再也不必卖我的账，于是，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言语讽刺不特已，还得踩上几脚。

我觉得心寒，我自己的妹妹！

原来这些年来，一切荣耀都是史涓生带给我的，失去史涓生，我不只失去感情，我也连带失去一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让我细想。

毕业的时候廿一岁，教过一个学期的书，小学生非常的顽皮，教课声嘶力竭，异常辛苦，但是从没想到要长久的做下去，抱着玩票的心情，倒也捱了好几个月。

后来就与涓生订婚了。

他是见习医生，有宿舍住，生活压力对我们一向不大，订婚后做过书记的工作，虽然是铁饭碗，但我不耐烦看那些人的奴才嘴脸，并且多多少少得受着气，跟涓生商量，他便说：“算了，一千几百元的工作，天天去坐八小时，不如不干，日日听你诉苦就累死我。”

我如获圣旨般的去辞职。

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唐晶与我同级，她便劝我：“女人自己有一份工作好。”我自然不屑听她。

伊干到现在，升完职又升职，早已独自管理一个部门，数十人听她号令行事。

而我，我一切倚靠涓生，如今靠山已经离开我，我发觉自己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我还能做什么？我再也不懂得振翅高飞，十多年来，我住在安乐窝中，人给什么，我啄什么。

说得难听些，我是件无用的废物，唯一的成就便是养了平儿与安儿，所以史涓生要付我赡养费。

这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照镜子了解实况。

我吃惊，这些日子我过得安枕无忧，原来只是凭虚无缥缈的福气，实在太惊人了。

我“霍”地站起来。

三十三岁，女人三十三岁，实在已经老了，女儿只比我矮二三吋，很快便会高过我。

从此以后，我的日子如何消磨？就算我打算成天陪伴孩子，孩子不一定肯接受我的纠缠，他们可以做的事多着哪。

除了被遗弃的痛苦，我的胸腔犹如被掏空了似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缓缓走到睡房，筋疲力尽的倒在床上，合上眼睛，挤出炙热酸涩的眼泪。

替我找一层小公寓，替我装修妥当，叫我搬出去……我意识渐渐模糊，堕入梦中。

梦中我见到了史涓生与他的新欢辜玲玲，那女人长得一副传统中所谓克夫相：高颧骨、吊梢眼、薄而大的嘴巴自一只耳朵拉到另一只耳朵，嘴角尚有一粒风骚痣，穿着低领衣裳，露出一排胸骨，正在狞笑呢。

我心如刀割，自梦中惊醒，睁开眼，见阿萍站在我面前。

“太太，老太太来了。”

“唤她进来吧。”我说。

“喝碗肉汤，暖暖身子，天气冷。”阿萍说道。

我本来想推开碗，后来一转念，想到梦中那女人的狰狞相：噫，有人巴不得我死，我怎么瞑目？一手抄起碗，喝得干干净净，呛咳起来。

母亲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当心当心。”

我看她，她也似憔悴很多，坐在床沿，低着头，握紧着双手，频频叹气。

“怎么会得发生这样的事？”她喃喃说：“你大嫂的碎嘴巴，一传传到她娘家那边去，不知道会说什么话，叫我抬不起头来。”

我呆视母亲，我遭遇了这等大事，她不能帮我倒也罢了，反而责怪起我来，因为我碍着她的面子？

太荒谬了，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安儿身上，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责怪她，可是我这个母亲……难道我一直以来，连自己母亲的真面目也都还是第一次看清楚？

子君，你太过胡涂了。

只听得她又说下去：“……你们这些时髦女人，动不动说离婚，离了婚还有人要吗？人家放着黄花闺女不理，来娶你这两子之母？疯了？忍得一时且一时，我何尝不忍足你父亲四十年，涓生跟你提出离婚两字，你只诈聋作哑，照样有吃有住，千万不要搬出去……”

我瞪着她。

她继续噜苏：“——男人谁不风流，谁叫你缺少一根柄？否则一样有老婆服侍你——”

我打断她，“母亲，你不明白，是涓生不要我，他要同我离婚。”

“你缠牢他呀，”母亲忽然凶霸霸的说：“你为什么不缠牢他？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嘿？”

我静了一会儿。

每个人都变了，除了唐晶，每个人都除下面具，露出原形，我受不了，我站起来，“妈，你回去吧，我再也没精神了。”

“唉，你要后悔的，”她犹自在那里说：“我早警告过你，是你勿要听，我还出去打牌不打？见了人怎么说呢。”

对，子群说得对，母亲此刻觉得我塌了台，伊要忙不迭的出门去通告诸亲人：我劝过她，是她不听，她自己不好，像她那般的女儿，不用你们来动手，我先拿她来下气，诸位，现在她与我毫无关系了。

我竟不知道母亲有这一副嘴脸，我诧异地看着老妈，怎么搅的，一向她都是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难道她的演技也这么好？

我大声说：“阿萍，送老太太走。”

阿萍很气愤，这个忠心的佣人一个上午也已经受够。

送走老太太，她回到我跟前来，站在我面前，忽然呜呜的哭泣，像个小孩，用被肥皂水浸红的手擦眼睛。

我叹口气，“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心想，可以死了倒也好，人生三十非为夭。

“太太，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先生又没说要赶你走，他求你留下来还来不及呢，你照样照顾两个孩子。”

“唉呀，太太，美姬说什么我又听不懂，我不想做了。”

我看牢阿萍，原来我的地位还不如她，原来自力更生，靠双手劳动有这等好处：她可以随时转工，越来越有价值，越来越吃香，我，我走到什么地方去？

我长长的叹口气，拉开衣柜，本来想收拾几件衣裳到娘家去住两天，看样子要绝了这个念头才行，母亲那边是绝对不会收容我的了，而我真想离开这个家好好清醒一下，这样子哭完吵，吵完又哭，实在不是办法。

唐晶，不知唐晶是否会收容我？

我跟阿萍说：“我要出去住数日，拜托你，好好替我照顾孩子。”

“唉呀，弟弟见不到你，一下子就哭了。”阿萍说。

想到平儿那圆圆的脸蛋，心里酸痛。

我说：“他母亲自身难保，那顾得了他？”

我取出行李箱，满柜的衣服，不知收拾那一件才好。电视剧中离家出走的女人永远知道她们该带什么衣服，大把大把的塞进箱子，拾起就走，非常潇洒凄艳，而我手足无措。

我拿起手袋，披件外套，就外出找唐晶去。

她的写字楼我去过，我看看手表，早上十一点三刻。赶快，不然她就出去吃午餐了。

我叫车子赶到她的公司，后生带我进去，每个人都如火如荼地工作，打字机拍拍声，电话铃不住的响，女孩子们穿戴整齐，在室内走路都匆匆忙忙的作小跑步。

我一个人肿着眼泡苍白了脸站在大堂中央，与现实完全脱节。

我像是上一个世纪的怨妇走错了时光隧道。

唐晶迎上来，“子君。”

我眼光像遇溺的人找到了浮泡。

“过来，过来。”她把我拉进她的私人办公室，关上门，“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跟你说。”

“我马上要开会。”她看看表，“只有十分钟。”

“我要搬出来住两天，”我提起勇气，“你愿意收留我否？”

她说：“子君，这个关口不是一走了之可以解决问题。”

“我要找个清静的地方。”

她取出手袋，掏出一串锁匙，交我手中，“假如你认为因此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不？”

“谢谢你。”我感激的说。

“我家很凄清，”她补一句，“但相当舒服，你也不用带什么过来，一切应用的东西都现成。”

女秘书推门进来，“唐小姐，等你一个人呢，一号会议室。”

“来了来了。”

唐晶临走，拍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立即离开，缓缓打量她的办公室。

一百呎松点的房间在中环的租值已经很可观了，写字枱颇大，堆满了文件，一大束笔、打字机、茶杯，另一角的茶几上堆满杂志，外套与手袋就扔在一边。

我替她拾起外套，一看牌子，还是华伦天奴的呢，为她挂起。

上班的女人也就像男人一样，需要婢妾服侍。

这份工作不简单，唐晶真能干，到底是怎么去应付的？

白色的墙壁上悬着四个斗大的隶书：“难得胡涂”。

她老板看了不知有何感想。

椅子底下有一双软底绣花鞋，大概贪舒服的时候便换上它。

以前我并没有来过唐晶的办公室，今天有种温馨与安全感，坐下来竟不大想离开。

这是属于她的天地，是她赤手空拳，咬紧牙关争取回来的，牢不可破，她多年来付出的力气得到了报酬。

空气间弥漫着唐晶的香水味，多年来她用的都是“哉”。她一向花费，坐大堂挤在打字员身边的时候，她也用“哉”。成功的人一早就显露不凡，抑或每个人都有点特色，而成功以后这种特色便更受人传颂？

我认识唐晶那一年，大家只有七、八岁，念小学一年级，咱们是同一间小中大学的同学，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人家说情比姊妹，看样子直情胜过姊妹多多。

我终于离开那间写字楼，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有向我投过来一眼半眼。

这些人对社会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贡献，不比我……。

我叫了一部车子往唐晶家。

真惭愧，这里我也总共只来过一两次。

开门进屋子，才知道已经装修过了。

唐晶把它布置得非常整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公寓，一目了然。

初结婚时跟涓生住宿舍，至少三千呎，随后找房子搬，两千多呎已经觉得委曲，孩子与佣人一挤，地方也不觉宽裕，反正是这里清爽。

客厅中央亦悬着四个字：“难得胡涂”。

我心情再坏也不禁笑出来，我竟不知道有比唐晶更急于要胡涂的人，这样子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来达到目的。

公寓内开着自动调节的暖气，好舒适的一个窝，我除下外套。

走到她厨房去找一找，什么都没有。

一行行的罐头汤排列得像军队，唐晶真有幽默感，除此之外，尚有咖啡及茶包。她的厨房用具全部是自助式的：一插就滚，像慢锅、电饭煲、电茶壶、电热水瓶、吐司炉、搅汁器、咖啡壶……大概是为了节省时间吧。

我做了一杯热茶，慢慢地喝。

假如我也有这个窝就好了，下了班在这里一躲，外边的世界塌下来也与我无关。

假如我一直没有结婚，我也有独立的机会。

假如我的时间不是花在史家，我也可以有一番作为。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找到最佳的终身职业，现在却被“雇主”突然中止合同，叫我另谋高就。

但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涓生。我掩上脸。

唐晶的睡房更像个书房，没有梳妆枱，只有一张写字枱，她的化妆品一概收在抽屉里，我知道她的习惯。

我按着电毯子，躺在床上，又倦又饿，不久便转入梦乡去。

一个梦也没有，我没有再梦见那青面獠牙的女人。

是唐晶把我推醒的，“子君子君，起来吃叉烧饭。”

我一听是叉烧饭，马上垂涎，睁开眼睛，接触到陌生的白色天花板，还以为躺在大学宿舍里，那时唐晶也时时到城中烧腊店买叉烧饭。

我撑着起床，往事一幕幕如烟般在眼前转过。

“唐晶！”我悲从中来。

“别哭别哭，天大的事，吃饱再说。”

我哽咽的看着她。

“我也受够了，”她伸个懒腰叹口气，“不如我们两个人齐齐到外国的小镇做女侍去，过其宁静的生活。”

唐晶的脸比早上憔悴得多，化妆剥落，头发也乱了，然而却有一种懒洋洋的性感。

毫无疑问，追求唐晶的人应该尚有很多，她至少还是唐小姐。

“你？”我黯然说：“你何必逃避？身居要职，每天到公司去对伙计发号施令……”

“你错了，每天我到公司等老板对我呼来喝去就真，什么伙计，我就是人家的伙计。”

“我不相信。”

“咄！”

我们简单地解决一餐。

我不置信的问：“怎么电话铃不响？没有人持着玫瑰花来约你去跳舞吃饭？”

唐晶既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我且不与你讨论这个，切身的事更重要，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见一见那个辜玲玲。”

“奇怪，都想见一见丈夫的新欢，也罢，算是正常举止。”

“别再对我贫嘴了，我在子群那里已经受够。”

“请你不要将我与令妹相提并论好不好？你难道看不出我们之间有颇大的差距？”

“见过辜玲玲，我才决定是否离婚。”我说。

我歉意地低着头，我还是令唐晶失望了。

她期望我一言不合，拍案而起，拂袖而去，而我却窝窝囊囊的妥协着。

“有没有听过关于涓生与她的……事？”我问。

“听过一些。”

“譬如——？”

“譬如她双手忙着搓麻将，就把坐在身边的史医生的手拉过来，夹在她大腿当中。”唐晶皱皱眉头，下评语：“真低级趣味，像街上卖笑女与水兵调情的手腕。”

我呆呆的听着。涓生看女人搓麻将？他是最恨人打牌的。我不明白。他是那么畏羞的一个人，亲戚问起他当年的恋爱史，他亦会羞得脸红，我不明白他怎么肯当众演出那么肉麻的镜头。

我用手支撑着头。

我问唐晶：“涓生有没有对你说我的不是？”

唐晶笑笑，“这些你可以置之不理，如果你想见辜玲玲，我倒可以替你安排。”

“你怎么个安排法？”我问。

“通过涓生不就得了。”

我垂下头，无话可说。

到现在我才明白心如刀割这四个字的含义。

我在唐晶的公寓躲了一夜，晚上我睡她家的长沙发。唐晶在九点多就酣睡，没法子，一整天在外头扑来扑去，晚上也难怪一碰到床就崩溃。而我却睁着眼睛无法成寐，频频上洗手间，一瞌上眼就听见平儿的哭声。

倚赖丈夫太久，一旦失去他，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捱到六点多，我起来做咖啡喝，唐晶的闹钟也响了。

这么早就起床，也真辛苦。

她漱口洗脸换衣服，扭开无线电听新闻，大概独居惯了，早上没有跟人说话的习惯。

我把咖啡递给她。

她摊开早报，读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长叹一声。

我原本愁容满脸，此刻倒被她引得笑出来。

我问：“你有什么愁？”

她白我一眼，“无知妇孺。”抓起外套上班去。

我到小小的露台去看她，她钻进日本房车，小车子趣怪的缓缓开出，她又出门去度过有意义的一日了。

我收拾桌上的杯碟，搬入厨房，忍不住拨电话回家。

阿萍来应电话的声音竟是焦急与慌忙的：“太太，你在哪里？快回来吧，弟弟哭着闹呢。”

我鼻子一酸。

“奶奶与老爷都赶来了，正在骂先生。”阿萍报告。

他们骂涓生？我倒是一阵感动，平日我与这一对老人并不太投机，没想到他们倒有点正义感。

“太太，你先回来再说吧。”阿萍说。

电话被别人接过，“子君？”是涓生的母亲。

“是 。”

“我正骂涓生呢，把好好一个家庭弄得鸡犬不宁，离什么婚？我与他爹绝不答应他跟那种女明星混。你先回来再说，我跟你撑腰。”

我饮泣，“他不要我了呢。”

“哪由得他说，他不要你，我们要你，你不走，他好轰你走不成？他现在发疯，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你不看我们两老面上，也看孩子面上，弟弟直哭了一夜，今天不肯上学。”

“我，我马上来。”

“我们等你。”她挂上电话。

我一颗冷却的心又渐渐热了，明知于事无补，但到底有人同情我，没想到会是两老。

平时我也没有怎么孝顺他们……。

我连忙换了昨日的衣服回家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平儿的哭声，这孩子自小爱哭，声震屋瓦，足可以退贼。

美姬替我开了门，我连忙叫他，“弟弟，弟弟。”

他见是我，连忙晃着大头扑到我怀中，嚎啕大哭起来，我见儿子这样伤心，也忍不住哭。

涓生的父亲向他厉声喝道：“你自己看看这个场面，你越活越回去了！”

涓生低着头，不敢言语。

“我不想多说，你自己有个分寸才是。”他母亲叹息，“你外头那个女人又不是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女，何以放不开手，那一般是两子之母，离婚妇人，年纪只怕比子君还大，涓生，你上她当了。”

涓生却一点也没有上当的感觉，他涨红着一张脸，只是不出声。

涓生母亲说：“现在你老婆已经回来，你好自为之。”

他们误会了，他们以为涓生与我吵嘴，只要老人家出马镇压几句便可以解决问题。

果然两老才踏出大门，涓生便指着我说：“你把我历代祖宗的牌位请出来也无用！”他转头也想走。

我恶向胆边生，大喝一声：“站住！”

他转过头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史涓生，变心由你，离婚与不离婚在我，但是我告诉你，我可不由得你随意侮辱，你父母是自己走来的，我并没有发动亲友来劝你回头，”我瞪着他，“老实说，到了今天此刻，我也不希望你回头，但是请你一张尊嘴当心点，有风不要驶尽。”

他颓然坐在沙发上，“子君，我求你答应我离婚，我实在撑不住了。”他用手掩住了脸。

在我怀中的平儿仰起头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为什么？”

我拍拍他肩膀，“不怕，不怕，不吵了。”我把他抱在膝头上，“你睡一会儿，妈妈抱着你。”

平儿将他的胖头埋在我怀中。

我抚着他的头发。

——他现撑不下去了，我苦笑，一切彷佛都是我害的，他才是牺牲者。

在那一剎间，我把他看个透明。

这样的男人要他来干什么？我还有一双手，我还有将来的岁月。另外一个女人得到他，也不见得是幸福，他能薄情寡义丢掉十多年的妻，将来保不定会再来一次。

我轻轻拍着平儿的背，“好，我答应你马上离婚。”

他抬起头，那一剎那他双目泛起复杂的光芒，既喜又惊，我冷冷的看着他，心里只有悲怆，并没有怒火。

“真的？”他不置信的问。

“真的。”

“有什么条件？”

我看看平儿的苹果脸。“每天回来看平儿与安儿。”

“当然，当然，”涓生兴奋地搓着双手，“这里仍然是你的家，要是你喜欢的话，可以在这里留宿的。”

我别转面孔，不想看他的丑态。

“我有一个律师朋友，他可以立刻替我们办手续，补签分居，他可以证明我俩已分居两年，马上离婚。”涓生用试探的语气提出来。

我眼前一黑，连忙深呼吸。等一年半也来不及了，涓生此刻觉得与我在一起如生活在地狱中，好，我助他逃出生天也罢。

“有这样的事？”我听见自己说：“好，你去律师楼安排时间，我同你去签字便是。”

这一下子他呆住了。

我勇敢地抬起头，“我明天便去找房子，找到通知你，你放心。”

我抱起平儿进房，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孩子，已被我宠坏了，娇如女孩子。

回到客厅，看见涓生还站在那里，我诧异问：“你还不走，这里没你的事了。”

他呆呆的看着我。

过一会儿，他说：“她想见见你。”

“是吗，有机会再说吧。”

连我自己都佩服这种镇静。

“那我走了。”他说。

“好走。”我说着拾起报纸。

他又逗留片刻，然后转身去开门。

我听到关门声，低下头才发觉手中的报纸悉悉作响，抖得如一片落叶，我吃惊地想：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我双手也在发抖，不不，我浑身在颤抖，我大叫一声，扔下报纸，冲到书房去斟了一小杯拔兰地，一饮而尽。

电话铃响，我连忙去接听，有人说话也好。

“回来了？”是唐晶。

“是。”我答。

“见到涓生没有？”她问。

我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只觉得一口气不大上来，有点喘着的模样。

唐晶沉默很久，我还以为她把电话挂断了，喂了几声她才说：“也好。”

我想一想答：“他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何尝不宝贵。”但这句话与将杀头的人在法场大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相似，一点力也没有。

“我下班来你处。”唐晶说。

“谢谢你。”

“客气什么。”她的声音听上去闷闷不乐。

终于离婚了，逼上梁山。

我蹑足进房，注视正在沉睡中的平儿。

我靠在床沿，头抵在床柱上，许久不想转变姿势，渐渐额角有点发麻，心头也有点发麻。

离开这个家，我到什么地方去！学着像唐晶那样自立，永不抱怨，永不诉苦？不知我现在转行还来得及否？

一只柔软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抬起头，穿校服的安儿站在我的面前。

我与她走到书房坐下去。我有话要跟她说。

我说：“安儿，你父亲与我决定分手，我会搬出去住。”

安儿很镇静，她立刻问：“那女人会搬进来吗？”

“不，你父亲会搬去跟她住。祖父母则会来这里照顾你们。”

安儿点点头。

“你要好好照顾弟弟。”我说。

她又点点头。

“我尽可能每天回来看你们。”

“你会找工作？”她问我。

“我会试试看。”

“你没能把爸爸留住？”她又问道。

我苦笑，“我是一个失败的女人。”

“弟弟会哭完又哭。”

“我知道，”我硬着心肠说：“他总会习惯的。”

安儿用一只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又划，她问：“为什么爸爸不要你？”

我抬起头，“我不知道，或许我已经不再美丽，或许我不够体贴，也许如你前几天说的，我不够卖力……我不知道。”

“会不会再嫁？”安儿忽然异常不安，“你会不会跟另外一个男人生孩子，爸爸又会不会跟那女人生孩子？”

我只好尽量安慰她，“不会，妈妈再不会，妈妈的家亦即是你们的家，没有人比你们两个更重要。”

安儿略略放心。“我怎么跟弟弟说呢？”又来一个难题。

我想半天，心底的煎熬如受刑一般，终于我说：“我自己跟他讲，说妈妈要到别的地方去温习功课，准备考试。”

“他会相信吗？”安儿烦躁地说。

我看她一眼，低下头盘算。

“妈妈，”她说：“我长大也永远不要结婚，我不相信男人，一个也不相信。”声音中全是恨意。

“千万不要这样想，也许错在你妈妈——”我急忙说。

“妈妈，你的确有错，但是爸爸应当容忍你一世，因为他是男人，他应当爱护你。”

我听了安儿这几句话，怔怔地发呆。

“可怜的妈妈。”她拥抱住我。

我亦紧紧地抱住她。安儿许久没有与我这样亲近了。

她说：“我觉得妈妈既可怜又可恨。”

“为什么？”我涩笑。

“可怜是因为爸爸抛弃你，可恨是因为你不长进。”她的口气像大人。

“我怎么不长进？”我讶异。

“太没有女人味道。”她冲口而出。

“瞎说，你要你妈穿着黑纱透明睡衣满屋跑？”我忽然觉得这种尖酸的口吻像足子群——

谁说咱们姊妹俩不相似，在这当口儿还有心情说玩话。

安儿不服，“总不见你跟爸爸撒撒娇，发发嗲。”

我悻悻然，“我不懂这些，我是一等一的良家妇女，我自问掷地有金石之声。”我补上一句：“好的女人都不屑这些。”

安儿问：“唐晶阿姨是不是好女人？”

“当然是。”我毫不犹豫的答。

“我听过唐晶阿姨打电话求男人替她办事，她那声音像蜜糖一样，不信你问她，”安儿理直气壮，“那男人立刻什么都答应了。”

我更加悲哀。

真的？唐晶也来这套？想来她何止要懂，简直必须要精呢，不然的话，一个女人在外头，怎么过得这许多寒暑？女人所可以利用的，也不外是男人原始的冲动。

“真的吗？”我问女儿：“你见过唐晶阿姨撒娇？”

“见过，还有一次她跟爸爸说话，绕着手，靠在门框上，头斜斜的拄着门，一副没力气的样子，声音很低，后来就笑了。”

“是吗？有这种事？”我竟然不知道。

安儿说：“妈妈，你眼睛里除了弟弟一个人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怔怔地想：我倒情愿引诱史涓生的是她。

我真胡涂，我从来不知道别的女人会垂涎我丈夫，而我丈夫，也不过是血肉之躯，难经一击。

门铃响，安儿去开门。

她扬声说：“是唐晶阿姨。”

唐晶这死鬼永远是漂亮的，一般是事业女性，一样的时髦衣裳，穿在子群身上，显得轻佻，但唐晶有个标致格，与众不同。

我长叹一声，“只有你一个人同情我。”

唐晶看我一眼，“你并不见得那么值得同情，此刻持DSWS身份的女人，不知有多少，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社会不会同情你。”

安儿在一旁听见，比我先问：“DSWS？那是什么？”

唐晶笑答：“DIVORCED SEPERATED WIDOWED SINGLE的女人。”

我喃喃道：“真鲜。”

唐晶脱去脚上的猄皮靴子，把腿搁在茶几上。

我问她：“今天早下班？”

“去看医生。”

“什么病？”

“整容医生，不是病。”

我吃惊，“你要整哪里？”

“别那么老土好不好？”唐晶笑，“整容又不是新闻，”她啜口茶，“整眼袋，免得同事老问我：唐小姐，你昨晚又没睡好？我受不住这样的关怀。”

“可是整容——”

“你想告诉我只有台湾女歌星才整容？”唐晶笑，“女歌星也吃饭呀，你还吃不吃饭？令自己看上去漂亮一点是很应该的。如今时装美容杂志每期都刊登有关详情，如买件新衣而已。”

我发呆，“我真跟不上潮流了，唐小姐。”

“你又不经风吹雨打，不需要整顿仪容。”

我没精打采，“到这种时间，你还打趣我。”

“说真的，”她放上茶杯，“子君，你不是说要见一见辜玲玲？”

“是。我说过。”

“她也想见见你。”

我站起来，“你彷佛跟她很熟。”我瞪着唐晶，“你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是人还是鬼？”

唐晶指着我鼻子说：“若不是跟你认识廿多年，就凭你这句话，我还睬你就是小狗。”

我说：“对不起。”又坐下来。

“你这个标准小女人。”她骂。

“她在什么地方，我去见她。”我豁出去。

“她在家里。”唐晶说。

“涓生也在那里吗？”我忍不住还是问。

“涓生哪有空？他在诊所。”

“马上去。我看她怎么个美法。”我悲凉地说。

“她长得并不美。”唐晶说。

起先我以为唐晶帮我，但后来就知道唐晶最公道不过。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她把我带到中上住宅区一层公寓。

来开门的便是女明星辜玲玲本人。

开头我还以为是菲律宾女佣，跟咱们家的美姬相似，一般的烫着短发，黑实的皮肤，平凡的五官。

到唐晶称呼她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是辜玲玲。

我诧异极点，故此表情反而非常自然。

这样的一个人！

跟我噩梦中的狐狸精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太普通太不起眼，连一身衣服都是旧的，活脱脱一个阿巴桑，我真不知是悲是喜，就凭她这副德性，便抢走了我的涓生？

涓生真的发疯了。

这辜玲玲要比我老丑三倍。

她招呼我们坐，笑脸是僵硬的。

她大概是不肯称我为“史太太”，故此找不到称呼。

她双手很大很粗，像是做惯了活，指头是秃的，也没搽寇丹。

如此家乡风味的女人。

她开口：“听说你答应离婚。”

我点点头。

涓生竟舍我取她，难道我比她更不如？

她松一口气，“我跟涓生说，受过教育的女性，不会在这种事上生枝节。”算是称赞我？

但说的话也很合情合理。

“我自己也是过来人，”这么坦白。“离婚有一年了。”

这时候一个跟安儿一般高大的女孩子自房内走出来，冲着辜玲玲叫声“妈”。

这大概便是安儿说过的冷家清。女儿长得跟妈差不多样子，黑且实，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比起她，安儿真是娇滴滴的小安琪儿。

听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史涓生敢情有毛病，这跟他自己的家有什么两样？他却舍却自己亲生的孩子不要，跑来对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倘若这是爱情，那么爱情的魔力也太大的了。

他目前所唾弃的生活方式跟他将来要过的生活方式一模一样，旁观者清，我知道他是要后悔的。

辜玲玲的家并不如一般明星的家那么金碧辉煌，看得出是新装修，是涓生出的钱？

主色用浅咖啡，很明显是想学欧美小家庭那种清爽简单的格调，大致上没有什么不妥，但细节就非常粗糙：一套皮沙发是本地做的，窗帘忘了对花，茶杯与碟子并不成一套。

涓生所放弃的要比这一切都精细美丽考究，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能够在肉欲上满足他？

我听见唐晶说：“……这样也好，见过面之后，你们有话可以直说。”

我不以为然，唐晶太虚伪，我与这个女人有什么话要说？见过面，免得在一些场合碰上了也不晓得避开，如此而已。我笨了这些年，从今天开始要学精乖。

然后唐晶拉一拉我，示意要走，我俩站起来。

那辜玲玲还自不好意思说：“没有什么招待。”

应酬功夫是要比我们好，她们做戏的人……也许唐晶又要说我老土，一竹篙打沉一船人。

我们走到门口，迎面碰见一个老头进来，弓背哈腰，满头白发，看上去活脱脱似个江北裁缝，只见唐晶朝他点点头。

老头看我们一眼，熟落地进屋去。辜玲玲掩上门。

我心中气苦，便抢白唐晶，“你跟她家人很熟呢。”

唐晶将我塞进车子。

“你道他是谁？”

“谁？”我恶声恶氯。

“那是辜玲玲的前夫，叫做冷未央，当年鼎鼎大名的编剧家，一个剧本值好几万。”

我倒抽一口冷气：“什——么！”

我真正的吃惊了，那么一个糟老头，没有六十也有五十五，一副褴褛相，她嫁了他？我的天，这事史涓生知不知道？

太离谱了，我还以为女明星个个穷奢极侈，锦衣美食，出外时乘搭劳斯莱斯，一招手来一车的公子，身上戴几百卡拉钻石，要什么有什么，然后成日价披着狐裘（狐狸精），脚踏高跟拖鞋，脚趾都搽得鲜红，专等她情人的妻来找她算账。

不是那回事。

谁知不是那回事。我呆呆的由得劲风吹打我的脸。

“冷呢，”唐晶说：“把车窗绞上。”

我如堕入五里雾中，朝唐晶看过去。

唐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处身暖巢太久了，外边的事难免不大明白。”

太不可思议，史涓生巴巴的抛妻离子，跑去拣这个老头的旧鞋，还得帮他供养两个孩子？这莫非是前世的债。

难怪我公婆都会跑出来替我说话。

涓生倒霉也倒足了。

“这个女人！”我只能够这么说。

“化起妆来在台上看还是不错的。”唐晶说：“许多人佩服她的演技。”

我愤愤地说：“那自然是一流的。”

“她手边也有点钱，也不尽靠史涓生。”唐晶看我一眼。

“现在不靠，将来就靠了，谁不知道香港的西医是金矿。”我说。

“这金矿至少还有一部份是你的。”唐晶说：“现在真要谈谈你的将来了。”

“见过大明星辜玲玲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前途很乐观。”我很讽刺且赌气地说。

“你别看轻她，”唐晶叹口气，“人家很有办法，到南洋登次台便有几十万收入。”

“这社会太拜金。”我感慨地说。

唐晶边笑边点头，“果然不出我所料，怪起社会来了。”

我大力搥唐晶的大腿。

唐晶说：“嗳嗳嗳，当心，我这只脚在踏离合器——喂，子君，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嘴巴斗不过我，就喜欢打我的习惯？”

我们的思想一下子飞回童年的平原，我悲伤起来，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呢，转眼廿多年，人不怕老，最怕一事无成。我被生命骗了。

“别想得太多，来，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吃菜。”

我说：“唐晶，送我回家吧，我那儿子醒来不见我，又要哭的。”

“权当你自己已经死了。”唐晶说：“何必那么巴结？你丈夫认为你已无资格为人母人妻，你尚不信邪？有时也得替自己着想一下。”

我苦笑：“唐晶，我真是不知道你这个人是邪是正。”

“你管我呢，反正我没勾引过人家的丈夫，破壤人家家庭。”她仰起鼻子。

“也许，”我难过地说道：“物必自腐然后虫生。”

唐晶点点头，“你的态度不错，很客观。这年头，谁是贤妻，谁是狐狸精，谁奸、谁忠，都没有一面倒的情况了，黑与白之间尚有十几层深浅不同的灰色，人的性格有很多面，子君你或者是一个失败的妻子，但却是个好朋友。”

后来我便没有再出声。自小我不是那种敏感多愁的女孩子，唐晶也笑过我“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当年涓生以及其他的追求者看中的，也就是这份单纯。

小时候的天真到了中年便成为迟钝，但是婚变对于再愚蠢的女人来说，也是伤心的事。

回到家中，唐晶盘问我的计划。

我将平儿抱在怀中，对她说：“我要找一层房子搬出去，涓生给我五十万遣散费。”

安儿正在学打毛衣，她一边编织，一边听我们说话。

旁人看来，也还是一幅美满家居图，然而这个家，已经五分四裂，名存实亡。

“如今五十万也买不到什么好房子。”

“我不想问他再拿钱。”

“我明白，赡养费够生活吗？”

“够的够的，不过唐晶，我想找一份工作做。”

“你能做什么？”她讶异。

“别太轻蔑，凡事有个开头。”我理直气壮。

“做三五个月就不干了，我领教过你。”

“现在不同，长日漫漫，不出去消磨时间，度日如年。”

“工作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让你耗时间的消遣。”

“我省得。”

“你一些经验也没有，一切从头开始，做惯医生太太，受得了吗？”

“我会咬住牙关挺下去。”

“我权且相信你，咱们尽管试试看。”

“唐晶——”

“别再道谢了，婆妈得要死。”

“是。”

“找房子布置起来是正经。别的本事你是没有的，子君，可是吃喝玩乐这一层，你的品味实在很高雅。”

我狼狈的说，“总得有点好处呀。”

安儿抬起头来，双眼充满泪光。我把她也拥在怀内。

唐晶抬起头，双目看到空气里去，头一次这样迷茫沧桑，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说：“子君，做人实在没有多大的意思。”

我被她吓了一跳。

但是她随即说：“明天，明天就去看房子，我们办事讲速度。”

我感激唐晶，我家人却不那么想，母亲带着大嫂来看我，两人炮轰现代女性。

“你真的搬出去？”母亲急问。“有什么事好商量，你别受人怂恿，我告诉你，是有这种坏女人，看不得别人夫妻恩爱，变了法子来离间别人，你当心。”

大嫂冷冷的巡视一下环境，阴阴的说：“这么好的一个家，子君，我是你的话，我就舍不得离开。建立一个家，总得十年八年，破坏一个家，三五天也就足够。”

伊们不明白，总要我承认，是涓生要把我自家里扫出去，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妈妈恫吓地问：“这个婚，你是要离定的了？”

我说是。

大嫂吃惊，“子君，你要三思才好，涓生有外遇是一件事，离婚是另外一件事，男人总似贪腥的猫儿，女人以忍耐为主，你搬出去？单是这三柜子的衣服，你搬到什么地方安置？”

我看着嫂子，只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她有她的理论，一直说下去：“你不走，他能赶你走不成，你手上抓着钱，今天逛中环，明日游尖沙咀，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便宜他，多少太太都是这样过日子，拖他那么三五年，他也就回来了，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怎么可以跟他离婚？”

我不气反笑，“照你这么说，离婚反而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大嫂直言不讳，“你将来一定会反悔的，你能搬到什么地方去，他才给你五十万，你随便在肮脏的红番区找一层小公寓，一辈子见不到一个上等的人，你这一生也就完了。”

我说：“我这一生早就完了。”无限凄凉。

“早着呢。”大嫂冷笑：“人生的悲剧往往是会活到八十岁，你会离婚，我也会呀，我干吗不离，你哥哥的生意一百年来也不见起色，我艰苦中生了三个女儿，他还嫌我不是宜男相，我干吗不离婚？”

母亲听见她数落儿子，面上变了色。

大嫂说下去，“拂袖而去，总不能去到更下流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与她，纵然没有交通没有感情，到底结识近廿午，她有她的道理，她不见得会害我。

对于离婚这件事，一般人不外只有两个看法，一个是实时离异，不必犹豫，另一个是决不能离，拖一生一世。大嫂显然赞成后者，她的生活环境不允许她有别的选择，她的一番话不外是她的心声，我领她这个情。

我苦笑说：“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我势必将离，不得不离。”

母亲号啕大哭起来。

我说：“不必哭，我会争气，我会站起来。”

大嫂长叹，“你就差没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子君，你还有十八年吗？”

我强笑，“别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我倒不是怕你会来投亲靠友的，”大嫂哼了一声，“幸亏你大哥不成材，供养父母及三个女儿之后，还得赌狗赌马赌沙蟹。”大嫂说。

“你大哥不知几时欠下一屁股的债，他不向你借已经算上乘，你也占不到他便宜，不过我还是劝你三思。”大嫂说。

我不响。

母亲哭得更大声。

离婚是我自己的事，亲友们个个如临大敌，如丧考妣，真奇怪，这是什么样的心理？

当夜涓生不归。

我一夜没睡。

我平静而诙谐的想：原来我不能一夜没有男人，男人不在身边便难以入眠，这不是相传中的姣婆吗？

我摊开报纸，研究楼宇买卖分类小广告。

美孚新邨，千二呎七十五万，唔，楼价跌了。

沙田第一城。我没有车牌，住不得“郊区”。

太古城临海朝北……太远，看孩子们不方便。

扔下笔我跟自己说，打仗也是这样的吧，说着打就打到来了，老百姓们还不是死的死，伤的伤，逆来顺受，听天由命，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生命中的太平盛世是一去不复还了，我伏在桌上再度饮泣，迷蒙间睡去。

天亮时平儿出门上学时唤我，我含糊应他，转到床上去憩一会儿。

正在梦中自怨自艾，自怜自叹，阿萍使劲地推我，“太太，太太，醒醒。安儿出事了。”

我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跳起来，“发生什么事？嗯？她怎么了？”

“学校打电话来，说她与同学打架，在校长室内又哭又闹，太太，他们叫你马上去一趟。”

“好好好，你替我准备车子。”

“太太，司机与车子都被先生叫到‘那边’去了。”阿萍据实报告。

我心一阵刺痛，“好，好。”那么现实。

是他的钱，是他的车，他要怎么用，给谁用，由得他，我无话可说。

我匆匆换好了衣裳，叫街车赶到学校，由校役带我到校长室。

一进门，看到情形，我不由得吓得呆住。

不是安儿，安儿完整无缺，而是另一个女孩子。她头发凌乱，校服裙子撕破，脸上全是手指甲抓痕，手中拿着刚跌碎的眼镜，正在哭泣。

而安儿却毫无惧色，洋洋得意地蔑视对方。

我记起来，这女孩子不就是辜玲玲的女儿冷家清吗？

我惊呼，“怎么会这样？”

校长站起来，板着一张脸，“史太大，史安儿在操场上一见到冷家清就上去揍她，冷家清跌在地上，她还踢她，我们通知双方家长，但是冷太太出外拍戏未返，我们打算报警带冷家清去验伤，你有什么话说？”

我瞪目不知所措。

安儿自牙齿缝内迸出来：“打死她，打死这贱人的一家！”

校长挥挥双手，忍无可忍地喝道：“史太太，如果你不能解释这件事，我们决定开除史安儿。”

我连忙说，“千万不要报警，我愿意送冷家清到医院，求你听我说几句话——”

“自然有校工会送冷家清到医院。”校长一张脸像铁板似，“用不到你。”这时候校工进来，冷家清跟他出去。

可怜，手踭、膝盖全部摔破，我不忍，转过头来骂安儿，“你疯了？你打人！”

安儿嚷：“我为妈妈报仇，妈妈反而骂我？”

我一时浊气上涌，伸手“刷”的给她一巴掌。安儿先是一怔，随即掩着脸，大声哭泣。

校长制止，“史太太，”她厌恶的说：“平时不教导孩子，现在又当众打她，你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听了这样的指摘，顿时道：“校长，我有话说。”我转头跟安儿讲：“你到外头等我。”

安儿出去，掩上校长室门，我从头到尾，很平静的将辜玲玲一家与我们的瓜葛说个清楚，来龙去脉一字不漏。

“……校长，我不介意你开除安儿，只是我希望你明白她身受的压力，她也身不由己，平时相信校长也晓得她是个好学生，成绩一向不错。”

校长的老脸渐渐放松，她不知说什么好，以一声长叹代替。

我站起来，“我们先走一步，校长。我没有要求你的原宥，我只希望得到你的了解。”

她沉吟，“史太太，安儿明天可以来上课。”

我放下一颗心，“校长，我想我会替安儿办转校手续，既然发生这样的事，我不想她学校生活有阴影，如果校长愿意帮忙的话，请替我们写一封推荐信。”

校长转为非常同情，“史太太，我愿意推荐安儿到本校的姊妹学校就读。”

“谢谢校长。”

“明天请安儿来上课，告诉她不会见到冷家清，冷家清起码要放三天假。”

“是，校长，关于安儿……我会向她解释，这一切……不是什么人的错。”

校长又叹一口气，满脸的同情。

我说：“我走了。”

安儿坐在校长室门口，我心痛地抚摸她的脸。

她说：“妈妈，我替你添这么多麻烦。”

我喃喃道：“不怕，安儿，我们不怕，我们很坚强，一切都可以应付得来。”

“妈妈，你怎么变得这样勇敢？”她抬起头来。

我苦笑，“妈妈打了你，痛不痛？”

她微笑，“不痛。”

回到家，我筋疲力尽的向安儿解释，这不关冷家清的事。

安儿似乎有点明白，像她那样年纪的孩子，事事似懂非懂，很难说。

傍晚，史涓生的电话到了。

我知道他找我为什么。那女人一定吐尽苦水。

取过电话我就冷冷的先发制人，“是的，我们的女儿揍了她的女儿，史涓生，你听着：史安儿姓史，有你一半血液，冷家清与你丝毫没有关系，你若说一句叫我听不顺耳的话，我带了两个孩子走得无影无踪，你别借故行凶！”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要报警是不是，去报呀，你怂恿她抓你的女儿去坐牢呀！”我状欲泼妇，一口咬实涓生不放。

“……”

安儿在一旁将头靠在我肩膀上，双眼中全是感激。

涓生在那边终于叹口气，“你知道冷家的孩子也是无辜的。”

我说：“她再无辜，轮不到你出来替她说话，一切都是你引起的，安儿为这件事要转校。”

“我也知道安儿心里不舒服——”

“你已经不要这个家了，我们好，不用你称赞，我们沦落，亦不用你嗟叹。”

“孩子仍然是我的孩子。”他说：“你告诉安儿，明天我来看她。”他挂了电话。

我的心沉重。

这时候平儿拿着漫画书走出来，很兴奋的说：“妈妈，妈妈，我发现了新大陆。”

我强颜欢笑，“是吗，快快告诉我听，发现了什么。”

“妈妈，Q太郎与叮当是同一个人画的。”他一本正经的说。

我作佩服状，“呵，是吗，多么细致的观察力，”我眼泪往肚子里流，“你喜欢哪一个呢？”“我现在喜欢叮当，以前我也喜欢Q太郎。”平儿摇头晃脑的说。

我一震，“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再喜欢Q太郎？”

平儿搔搔头，想很久，“不知道。”

我问，“是不是看厌了？”

“对，”平儿恍然大悟，“看厌了。”

我长叹一声，“平儿、安儿，妈妈要静一会儿。”

我走进房间，将自己关着良久。

下午与唐晶出去找房子。我们托经纪办，并没有花太大的劲，小型公寓每层都差不多样子，六七百呎，小小的房间便于打通，浴间对着客厅，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

我不介意地方小，越小越好，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空谷回音，多么可怕。

我忍不住将上午的事向唐晶倾诉着。

唐晶说我应付得很得体。

我滔滔的发着牢骚，唐晶打断我——“超过十分钟了。”

“什么？”我不明白。

“每天只准诉苦十分钟，”她笑，“你不能沉缅在痛苦的海洋中，当为一种享受，朋友的耳朵忍耐力有限，请原谅。”

我顿时哑口无言，怀着一肚子委屈，傻傻的呆视她。

唐晶柔声的说：“天下不幸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你不是特权分子，你若不信，我就推荐你买本《骆驼祥子》或是《文革实录》来瞧瞧。”

我低下头，回味着她的话。

“——这间屋子方向不错，”她转头跟经纪说：“只是请你跟屋主说：装修我们不要，看他是否愿意减一两万。”

经纪唯唯诺诺。

唐晶问我，“不错，是不是？叫史涓生付钱吧。”

“什么价钱？”我问。

“五十二万。十六年期。”经纪说。

我苦笑，“够了，到那个时候我早就死了。”

“你放心，死不了。”唐晶坐在空屋子的地板上，盘起腿。

在阳光下，她的脸上有一层晶莹的光彩，那么愉快，那么自然，她双眼中有三分倔强，三分嘲弄，三分忧郁，还有一分挑逗。她是永不言输的，奋斗到老。

我觉得惭愧，握紧拳头。我的力气呢，我的精神呢。

经纪说：“唐小姐，你若看中，就放一点定洋。”

唐晶签出支票，一切是她的主意，我唯命是从。

她说：“地段是差一点儿，胜在价钱便宜，算了。”

她搭着我的肩膀离开那层公寓。

我也没向她道谢，在门口分手，各自返家。

子群知道我新居的地段，马上发表意见。

“你怎么住到美孚去？贪什么好？穿着睡衣落楼吃馄吞面方便还是怎么的？告诉你，男人一听见你住那种地方，嫌远，连接送都不理你，这是谁的馊主意？八成是唐晶，是不是？”

我冷冷的问：“依你说，该怎地？”

“史涓生既然给你五十万，你就拿来租屋子住，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再钓大金龟，到时不愁穿不愁吃。”

“是吗？”我看着她：“你呢，你怎么没钓到？你比我年轻，条件比我也好。”

她哑口无言，没趣的住口。

子群住又一邨，租了人家旧房子的一间尾房，很受二房东的气，夜归开多一盏门灯也不准，但她情愿把薪水供一部日本跑车在街上飞驰，充大头鬼，人各有志，闲时告诉那些牛鬼蛇神：“我住在又一邨。”

这次走出来，我还打着有男人追的主意不成，只要活下来、活得健康，已是我最大的宗旨。

五十万有多少？如果没有进账，不用很奢侈，花一年也就光光的，以后我还活不活下去？

子群的意见简直可以置之不理。

第二天见到涓生，老实不客气，摊大手板问他要钱。

他问：“你找到房子了？”

“五十二万，请付现金支票。”

“子君——”他有点为难。

他犹疑了。

他会犹疑吗？

“安儿打人的事……”

“我已经教训过她，她被我掌掴，还不够吗？”

“我想我还是把她送到外国去好。”涓生忽然说。

“什么？才十二岁就送外国？”我愕然，“她又是女孩子，怎么放心？”

“怕什么，大不了做小洋人，”涓生笑，“现在流行到外国，你问问她。”

“你是要遣走她，是不是？”我责问。

“你别多心，子君，去不去由安儿自己，她也并不是儿童了。”

“事情一宗管一宗，我那屋价，你先给我再说。”

“子君，我只能给你三十万。”他忽然说。

“什么？”

“子君，我算过，我最近很紧，只能付你三十万，其余二十万，分期付款，你先向银行贷款，以后我设法还你。”

我倒抽一口冷气，“我拿什么钱来作分期付款？”

“我每个月还会付你五千块。”

“五千块？那不是我的生活费用吗？”

“你至好省一点，或是……找工作做。”

我说：“如今的利息那么高，史涓生，你说过会安置我的。”

涓生脸上出现厌恶的神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女人，我豢养她十多年，她眼中只有钱，现在与我讨价还价，像在街市买菜一样。

我沉默了，一颗心在滴血。

“……你还有点首饰……”他说。

他声音是这样的陌生。我在干什么？向一个陌生人要钱，并且尚嫌少，子君呵子君，你怎么好意思。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认识过面前这个男人，我至爱的丈夫史涓生已死，我似已死。

我听见我自己说：“好，三十万就三十万，余数我自己设法。”

他见这么爽快顺利，连忙掏出支票簿，立刻开出张支票。

我麻木地接过。

“我也许还要送平儿安儿出去读书，都是费用哪。”

我别转头，没有回答，没有落泪，史涓生站起来走了。

唐晶说得对，我并不是世上最不幸的，世上亦有很多女人，怀着破碎的心，如常的活着，我的当务之急是要把青山留着。

那夜我拥着平儿睡。

唐晶为这件事诧异。她并没有批评史涓生。但是她说：“我知道有人趁妻子怀孕时遗弃她。”

后来我们在律师处签屋契，余款交银行做分期，分十年给，每个月四千六百。

我得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我能做什么呢。

唐晶说：“首先，我要替你伪造一份履历表，没有人会聘用一个坐在客厅中的太太。第二，请你记住，只要肯学肯做，你总捱得下去，打工并不需要天才。”

我只觉背后凉飕飕的，说不出彷徨。

唐晶微笑说：“谁生就的劳碌命？这世界像一个大马戏班子，班主名叫‘生活’，拿着皮鞭站在咱们背后使劲的抽打，逼咱们跳火圈、上刀山，你敢不去吗？皮鞭子响了；狠着劲咬紧牙关，也就上。”

我默默听着。这话虽然滑稽，血泪交替。

唐晶伸出手，“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行列。”

我忽然开口：“唐晶，就彷佛数天之前，我与你一起午饭，那时候我心中才跟自己说：‘高薪？一万块一个月又如何？叫我天天早上七点挤到中环，就算拣了钱就可以马上走，我也懒得起床。’你说，唐晶，这是不是折堕？”说罢我竟忍不住，仰面哈哈哈地笑起来。

轮到唐晶不出声。

我解嘲的说：“唐晶，子群说得对，没有一生一世的事，我的福气满了。”

找工作这一关最难过，我不能事事靠唐晶，摊开南华早报聘请栏，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薪水这么偏低，堂堂大学生才三千多底薪，虽然说机会好有前景，升得快，但从底层到升职，简直是一篇血泪史，我还没开始，心底已经慌了。

要不去教书吧，人事比较简单。

唐晶说：“天下没安乐土，哪里都一样难。”

“别先把我吓窒了。”我强笑。

她帮我选的尽是大机构的工作，我问为什么，她说：“山高皇帝远，好处多着呢，总比到小地方去做的好；老板老板娘自己都一脚踢，乌眼鸡似的盯着伙计，上多次厕所也不行，赚那种薪水，真阴功。”

“人事复杂，我应付不了。”

“两个人更复杂，你看你跟史涓生。”

我持着真文凭与假履历去见工，一进接见室，双腿直抖颤，太窝囊了。

唐晶早就嘱咐我，见什么职位，该说什么话，回答什么问题，事前像我跟平儿、安儿温习功课考名校幼儿园似地恶补，我几乎没哭出来。唐晶一直那么乐观与滑稽，她说：“不要紧，子君，你长得好看，老板一下子就感动了，此刻外头的女职员都像一把扫把倒转头插，你多多少少有点机会。”

在履历表中，我曾在海外任过好一阵子的公关主任，唐晶甚至弄来前雇主的推荐书，太有办法了，像个女太保。

见工完毕之后，房子也装修妥当。

史涓生与我约好时间到律师处签名。

我大笔一挥，便与他结束十多年的夫妻关系。

从此以后我六亲无靠。

当夜我收拾衣物搬出去，安儿很能够帮忙，冷静地替我折迭衣服。

旧衣服最能唤起回忆，什么裙子在哪些场合穿过，哪件衬衫他说过好看……我苍白着脸。

安儿说：“爸爸来过，问我是否愿往外国念书。”

“你想不想去？”

“颇想。”

“你现在中学一年，不太早一点吗？”

“早一点去习惯，考大学容易。”她的语气完全像个大人。

“你对家一点留恋也没有？”

“没有妈妈的家，怎么能算是家呢？”

我点点头，“你与父亲商量吧，他不愁没有费用支持你。”

“弟弟怎么办？”安儿忍不住问。

“祖父祖母明天就搬进来。”

“妈妈，你与父亲，还能维持朋友关系吗？很多人说夫妻离婚后反而成为好朋友。”她公然与我谈论男女关系。

“骗你的。”

“妈妈，我会时时来看你。”

我将她拥在怀内。

我可以看到我的前路，路是有的，惜崎岖一点，布满荆棘，走过去难免会头破血流，尚有许多看不见的陷阱引我失足，一下子就晚节不保，但又非走不可。

又想起看过的一本书，叫《飞狐外传》，书中一位妇人的丈夫遭仇家毒手，她引刀自刎殉夫，临死时说：这我就少吃三十年的苦了。

当时我很佩服这种气慨。今夜我坐在新公寓的房间内，跟自己说：子君，若果你有勇气的话，也可以效法这位胡夫人，那就少吃三十年的苦了。何必再出去找工作开始“新”生活，从头奋斗呢。

我以手紧紧的按住自己的脸，不让自己想下去。

太懦弱了。

太懦弱了。

唐晶的解释是：“无论什么人，在环境困难的时候，都会想到死。这是正常的心理反应，但不应长久持续，死是浪漫的，故此有点吸引力。”然而我是一个踏实的人，我只想：“如何改良环境？”

过了几天，事情有了进一步的变化，更促使我好好活下去。

星期六醒来，非常冷清，不知做什么好，接到一个电话，是服装公司打来的。

“——史太太，你的两条裤子已经改好，若再不来取，快天热了，我们一直没跟你联络上，你搬家忙吧。”

我猛地想起来，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现在还要这么贵的衣服来干什么？我已失去我的身份。

“史太太？”

“好，我一有空马上来取。”

不久便会有旁的姜太太、李太太跑到店里去闲聊：“史太太跟史医生分开了，她不会再来你们店买东西。”一阵嘻笑。

我知道，因为我曾经嘻笑过别人。我低着头沉思良久。

一会儿安儿下课会来看我，我还是准备一下吧。

我到楼下超级市场买做菜的作料，走过报摊，眼睛一瞄，顿时愕住了。

一本畅销的秘闻周刊封面上并排两个人头，咦，这不是史涓生吗？我怀疑我看错了，走近一点，果然是史涓生。他身旁的是辜玲玲。

真要命，怎么做起封面来了，我心沉下去，连忙掏出零钱，买了一本。

封面上以鲜粉红的大字标题：辜玲玲找到第二个春天，史医生言听计从，不顾外来阻碍。

在电梯里我就打开内页。辜玲玲与史涓生相依偎的坐在一张沙发上拍照留念，两人紧握着双手，笑得合不拢嘴。

辜玲玲告诉记者：“他与前妻感情分裂已有好几年，刚巧我亦离婚，两个伤心人走在一起，又谈得拢，感情进展得极快。”

伤心人？史涓生是伤心人？那我是什么人？我气得簌簌发抖。

到了家，什么也顾不得，坐下来先奇文共赏。

她又说：“史医生根本得不到家庭温暖，我跟他打件毛衣，他就感动得哭，由此可知他的婚姻生活惨到什么程度，根本有名无实，外界传我破坏人家家庭幸福，根本没有可能，如果身为人妻，只顾打牌逛街，后果自负。”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女人！天下的风光都叫她占尽了。

最后她说：“我与史医生订于一年后结婚，婚后退出影坛。”

记者便祝她与史涓生白头到老，永远快乐。

我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也不觉得如何伤心，只是气，气得呼吸都不匀净，眼睛都花了。

电话铃响，我取过接听，是唐晶找我。

我一句都说不出话来。

唐晶在那边说：“假如你没有买秘闻杂志，千万别买，假如已经买了，把它扔掉，千万不要看。”

“我买了，也看了。”我颤声说。

“那么忘记它。”

“我也可以开记者招待会呀。”我说：“凭什么任她一面之词，大肆风光？”

“呵，欢迎之至，我已经可以看到标题，下一期的秘闻杂志大字：史医生前妻招待记者，反击辜玲玲蓄意破坏家庭幸福……”

我气白脸，“我应该怎么办？”我反问：“忍气吞声？”

“子君，人家给气你受，就是想你不高兴，你又何必满足他人欲望？”

“史涓生为什么这样伤害我？”

“控诉控诉控诉，”唐晶说：“真要命。”

我尖叫起来，“别吊儿郎当的对我好不好？”

她沉默。

我哭泣，“对不起，唐晶。”

“你又哭？”唐晶叹道，“我劝你装聋作哑，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你若开记者招待会，那才真的吃亏呢。”

“天下没有公理嘛。”

“这种小事也牵涉到公理吗？”她反问，“将秘闻周刊扔到垃圾筒里不就完了？”

“可是史涓生是爱过我的。”

“史涓生这个人已经在你生命里淡出。”

我仍然激动。

“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子君，时间长一点你就会忘记。”她叹口气，“我只能这么说。”

“没有人能够帮我。”我失望地埋怨。

“做人真是寂寞，你说得对，子君，没有人能够帮我们，以前小时候，我也曾拥有过偶像，后来我发觉我最崇拜的人，是我自己。”唐晶说。

“只有我才会帮助自己越过一山又一山，克服一次又一次难关。”唐晶说。

我有一点点明白。

门铃响。

我说：“安儿来看我，我们再联络吧。”

我连忙揩干眼泪去开门。安儿脸色苍白。

一进门她就说，“妈妈，我决定到加拿大读书。”

“为什么？”

她自身后取出一本秘闻周刊，“老师同学们都看过了，说些很不堪入耳的话，我无法再在这间学校读下去。

“能瞒得了多久？”她似一个大人般责问我，“他们两个人这么明目张胆。”

我咬咬牙关，“好，就这么着。”

“妈妈，冷家清哭得很厉害，她说她父亲骂她母亲贪慕虚荣，不给他留一点面子。”

“你跟冷家清不是在打架后已经不再说话了吗？”

安儿说：“她也很可怜，都说她是油瓶。妈妈，我与弟弟会不会做油瓶？”

“绝无可能，你妈妈不会改嫁的。”

“我约好爸爸下午在家商量到加拿大的事。”安儿说。

“你想怎么做，你与他直接说。”

“妈妈，我实在不太想跟他说话，他都不像爸爸了。”

“他仍然是很爱你们的。”

“但是他欺侮你。”

“我与你们俩姊弟不同，不能相提并论，将来你会明白的。”

“我想去加拿大寄宿学校，”安儿有一丝神往，“中学毕业，就十六岁了，十六岁好不好算大人？”

“算，”我笑笑，“三十八吋的大胸脯。”

安儿羞，用手掩着脸笑。

安儿回家后，我把秘闻周刊烧掉。

当天晚上，我故意不去看平儿，让他与祖父母作伴。

晚上我看书，唐晶借给我一本《骆驼祥子》，唐晶对这本书的评语是，“人的伸缩性真强，能在祥子那样的环境中活到老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越读心境越沉重。

半夜十二点半，电话铃响。

谁？孩子们？我跳起来接听，公寓房子虽然狭小，午夜铃声也惊心动魄。

“喂？”

“史太太？”陌生的声音。

“谁？”我诧异。

“史太太，我是冷未央。”

“什么？”我说：“搭错线。”

“史太太，喂喂，我是辜玲玲的丈夫。”

“啊？”我心觉得蹊跷，“什么事？”

“史太太，你看到秘闻周刊了吧？”那边很愤慨。

“怎么样？”我警惕起来。

“我与你应当联合起来，招待记者，揭发那一对狗男女的阴私！”他说得慷慨激昂。

“什么？谁是狗男女？我不明白，请你以后别再打这个电话，否则的话，我报派出所。”我立刻收线。

我与你——他说。

我与他？我马上想起他弓着背哈着腰的垃圾相，我与这个老头？咱们几时站在一条在线了？我与这种人难道同样可以算是天涯沦落人？

我大笑起来！我与他！

笑完之后，心中畅快得多。

唐晶说得对，黑与白之间还间着许多深深浅浅的灰色。今天轮到我做牺牲者，然而在辜冷关系中，辜玲玲何尝不是牺牲者。

我睡熟了，因为我要活得更好。

第二天来不及赶去看平儿。

平儿在搭积木，伊祖母看见我讪讪地，我很大方地招呼。

令我失望的是平儿，他抬起头，看到我，只叫声“妈妈”，然后又使劲的玩他的新积木。

才几天他就忘了我了，我还以为这孩子没我不行呢。真令人倒抽一口冷气。

想想也有点安慰，也许史涓生对我来说，也就是这样，开头以为没有他不能活，后来混一阵，也就浑浑噩噩的过。

我悄悄问阿萍，“弟弟不吵？”

阿萍答：“他祖母待他如珠如宝，他自然不吵了。”

我略略放心。“先生有没有回来？”

“天天回来看弟弟，那女人也跟着来。”

“呵。”

“老爷奶奶不喜欢她，嫌她有油瓶，但是她真懂得讨好，日日在家炖了汤，亲手提来给奶奶喝，奶奶叫我倒掉，我倒得个快，谁知那日她叫我取碗来，硬是求老爷喝。”

“喝的是什么汤？”我问。

“水鱼汤。”

她为什么不炖鹿尾羓汤。

“今天会来吗？”

“来，怎么不来，来之前先打电话来，萍姐长萍姐短的唤我。”

“你当心，等老爷奶奶给她好脸色，你就该卷铺盖了，别以为换了朝代你照样混得下去。”

“太太还有心情说笑话。”阿萍抱怨。

我轻轻叹口气，我总不能哭呀。

“弟弟叫她什么？”

“那天我听了那女人哄弟弟叫她妈妈，奶奶满脸不悦地说，‘你又不是没有孩子，大把人叫你妈，他有自己的娘，混叫什么？’”

我心中一阵感激，奶奶倒是很明事理，别的不要紧，平儿是我宝贝，一旦叫起别的女人“妈妈”来，我受不住。

坐了半晌，茶也喝过，点心也吃过，只好站起来走。

四点多钟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半晌没一辆车子，出租车司机用一块烂布遮着小红旗，“交更”，他们说。

我很彷徨，彷佛记忆中是有这么一回事，报纸上也报道过，很为市民诟病，但是我住在这个城市三十多年，还第一次遇上。

越站越累，我很害怕，有一种沦落异乡返不得家的感觉。

一辆空车停下来，数十人挤上去争着开车门，一点秩序与礼貌都没有。

我急了，看看腕表，快五点，连忙到熟稔的店家去借电话，摇到唐晶那里。

从搭不到车到找地方安身，我所可倚托的，也只有唐晶。我苦笑，若她是男人，倒是省事。

电话接通，女秘书说：“唐小姐开会。”

死了。

“咦，唐小姐出来了，请你等等。”

“谁？”是唐晶。

“我是子君，我搭不到车，沦落街头，你来送我一送吧。”

她哈哈大笑，“子君，你也有今日，太痛快了，简直皇天有眼，你在经纬几度？我来就是。”

我啼笑皆非，“九龙塘旧家，你来惯来熟的。”

“廿分钟后见。”

我挂了电话，又足足等三十分钟，唐晶的小小日本车总算驾到，我但觉腰酸背痛，中年妇女的症候一下子并发出来。

我上车，松口气。

唐晶还在笑，“我记得你，子君，以前司机开车子，若不是恰恰停在你的面前，你马上板起脸孔，睬也不睬，非得司机开后车，倒退至你面前不可。当时我就想：这小女人恁地刁钻，何德何能，胆敢这么放肆？好了，话没说完，果然折堕，哗，大快人心。”

我忘了骂唐晶幸灾乐祸，只是吃惊。

是吗？这是我的所作所为？我真的摆过这种架子？

我怵然而惊，太离谱了。

“到家啦。”

“十五分钟的车程，等足九十分钟的车。”我咕哝。

“你总算尝到小市民的苦头。”唐晶仍然笑吟吟。

我恨起来诅咒她，“因你这张嘴，祝你一辈子做老姑婆。”

她并不怕，反而说我：“哟，发烂爪。”

“上来陪陪我。”我说道。

“长贫难顾。”她说：“你还是陪自己吧，老舍看完，看我推荐的鲁迅，本小姐还要超时工作。”她匆匆开车离去。

我吁出一口气，没奈何。

冷清清的公寓，再也没有安儿平儿奔出来叫妈妈。

我索然无味，撑着头想了半晌，是得找一个工作，像唐小姐那样，忙得半死，回来一头栽在床上，睡了再说，凡事想得太多是不行的。

我拾起鲁迅的短篇小说集。唐小姐也真有一手，那么紧张的工作，还看这么多好书。我的时间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由得不惭愧。

打开第一篇，就看到涓生与子君这两个名字，吓一大跳。怎么那么巧？小说名叫《伤逝》，到结尾，涓生与子君分手，子君回去，死在家中。

我跟我自己说：那是以前的子君，现在的子君不一样，现在的子君，没有涓生，也可以生存。

我叹一口气。

电话铃响，我自小说的境界走出来，有点迷茫，我接过听筒，是涓生。

史涓生，连姓名都一样。一无是处的书生。

他也不称呼我，开口就说，“我与安儿谈过，她愿意去加拿大，我正在替她找一间好的寄宿学校，开学时我会同她一起去入学。”

我有点放心，他始终重视骨肉。

“要去就下个月去。”

“这么快？做插班生，有人肯收吗？”我说。

“我会替她办妥。”涓生说。

“衣服呢？那边严寒。”

“不怕，我选的是温哥华，很暖和，表舅住那边，记得吗？”

“那还比较好一点，”我说，“她到底还小。”

“详细情形再联络吧。”隔一会他并没有挂上电话，“你在做什么？”

“看小说。”

“谁的小说？”

我忍不住说：“鲁迅的《伤逝》，男女主角的名字跟我俩的一样。”

涓生叹口气，“我跟你说过这是巧合。”

“你跟我说过《伤逝》？”我诧异。

“你忘了，子君，你无心装载。你几时听过我说话？”

是吗？我竟是那样粗心的女人？涓生向我提过这篇小说？我一点记忆也没有。

我词穷。

“我们下次再联络。”涓生说。

我忽然依依不舍，我从来没有与涓生谈得这么投机，因而不想放下话筒。

涓生也并没有挂电话，我俩沉默良久。

终于还是我说：“再见。”很有点荡气回肠的感觉。

涓生控诉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

这是真的吗？我竟是这样的妻子？

我呆了很久。

结婚十三年至分开，当夜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隐隐有错。

我的职业有了着落。

叫我去见工，我狂喜。

唐晶赶紧为我做了一封证件，签名人是她：“在雇用期间（六年），持信人工作尽力，信用可嘉……”

她成了我的老板。

我愕然。为我说谎，唐晶太可爱。（我们只爱肯为我们牺牲的人。想要我们牺牲的，我们恨他。）

“穿象样的套装上班，”唐晶说：“第一印象很重要。”

“我有，我有华伦天奴的套装。”我抢着说。

“疯了，”她说：“穿一万元的洋装去做份月薪四千五的工。”

“什么？四千五？”我的高兴一扫而空。

“你想多少？”

“你的月薪多少？”我反问。

“他妈的，你跟我比？”唐晶撑着腰骂将过来，“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外头苦干十五年，你在家享福十五年，现在你想与我平身？有四千五算很好了，是我出尽百宝替你争取回来的。”她冷笑连连，“你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帮的，老土得要死。”

我怔怔看住唐晶。

“你会做什么？十多年前的一张老文凭，当厕纸都没人要，若非凭我的关系，这样的工作还找不到，你做梦呢，以后要我帮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先抖起来了？”

我热泪滚滚而下，“唐晶，你这张嘴！”

“骂醒你，早该有人骂醒你，太嚣张。”

我坐下来，“好好，我去做，我去做。”

“我早该知道，你做那么两三个星期，又该休息了，早上七点你起得了床？”

“你何必逼人太甚，唐晶，大凡你能做的，我也会做，”我愤慨地拍案而起，“又不需要天才，你只不过早入行几年，不必气焰太甚。”

唐晶说，“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我喃喃道：“四月一日上工，愚人节。”

“我经过时装店，替你取了那两条裤子。”唐晶忽然说：“我决定拿来穿，你省一点吧。”

“何必这么体贴？”我辛酸的说道。

“我应该怎么办？”唐晶摊摊手，“鬼叫我七岁那年认识你——上海妹不会说粤语，没人肯同你做朋友，打那个时候我便教你，‘士担’便是邮票，‘白鞋’是运动胶鞋，我们一起跳橡筋、捉迷藏，到后山去找酸味草，你忘了？”

我怔怔的用手托住头。真的，我们还游荔园，逛工展会，买前座票看卡通片。

后来进中学，我俩双双到瑞兴公司买迷你裙，法国皮鞋，做梦也希望能赴日本一游，电影明星迷亚伦狄龙。

我与唐晶并没有念贵族学校，我们两家的家境非常普通，众孩子挤在一堆，不外是有口饭吃，是以我后来嫁史涓生，不少女同学都表示诧异。到底是西医呢，真高攀他。

我们像姊妹般拉扯大，那时子群比我小一截，拖着鼻涕的小孩，我不屑与她交谈，感情反而很差。

考上大学，开心得我俩晕得一阵阵，这个时侯，唐晶开始沉淀下来，而我认识涓生，无心向学。

“——在想什么？”

我柔声说：“唐晶，这些年来，你也吃足苦头吧。”

“柬埔寨还有活人呢，我锦衣美食，岂肯言苦？”

一直还那么滑稽，真了不起。

我终于开始那职业妇女生涯。

安排妥当，星期一、三、五一定回去看平儿，周末等他们来探访我。

四月一日，我居然能够准时起床，因为一夜失眠，百感交集。

搭船过海去上班，渡轮上男女大部份皆睡眼惺忪，面孔苍白，都低头阅报，也有化妆鲜明的女人，紫色的胭脂在清晨的光线中尤其悲怆，打扮好了应出席大宴会大场合，不应挤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再鲜艳的花也糟蹋了。

也有当众抓痒、挖鼻孔、醒鼻涕、剪指甲的人，我低下头，不敢看下去。

嫁史涓生太久，与现实脱节，根本没有机会与社会上其他人接触，如今走出来，成为他们一份子，我倒可以习惯，只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

我的老板叫布朗先生，英国人。伊的英语带着乡下口音，他块头大，而且近四十岁，已开始发胖，一套三件头深蓝色西装紧紧绷在身上，大概是七八年前缝的，已经少了三个号码，但他仍然希望可以再穿三年，背心包着胃，裤腰包着肚腩，袖已磨得起镜面。

我进他房报到的时候他正在除外套，转过身来欢迎我，伸手与我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衬衫腋下一块黄色的汗渍，不知有多少天没洗了。

我忽然想到涓生的朗凡凯丝咪西装与乳白威也拉衬衫。

我从没见过这么寒酸的男人，一剎那呆怔怔的。

他为我介绍同事完毕，交给我一篇中文，指一指角落的一张小写字枱，叫我过去坐着翻译。

一个后生模样的孩子把纸与笔交在我桌上。

其他的同事低着头默默的抄写、工作，也没与我说话。

我坐下来。

生命中彷佛失去十三年，我在做廿一岁时放下的工作。

我努力逼退心中的凄酸。

午饭时分大家凑钱买饭盒，我也付了一份。有同事递一只纸杯子给我，我倒了茶，喝一口，觉得只有茶的颜色，没有茶的味道，一阵涩味，这叫做茶？我默不作声。

一个胖胖的男同事自我介绍，“我叫陈总达。”

“叫我子君。”我与他握手。

陈总达似乎格外的和蔼可亲，“欢迎参加我们的行列，慢慢你就惯了。”

一个女孩子说：“陈先生又不是我们部门的，他是计算机部主管。”

布朗也是主管，那么陈也是老板级，上司还这还么寒酸，咱们这些伙计更加无地位可言。

饭盒子送来，大家围在一起吃。

我略略吃几口，想到家中阿萍煮的三菜一汤，老被我嫌——“阿萍，又是鸡汤？弟弟不爱喝鸡汤。”“阿萍，先生最恨药芹，你跟官不知官姓啥！”

想到自己的嚣张，我忍不住微笑。

同事看样子都很斯文，当然，一两日间难以清楚底蕴。

工作乏味而繁忙，一星期后我略有眉目。布朗叫人做事如舞女做旗袍，非改不可，他自己挥舞红笔，将下属大作改得而目全非，等于重新写过，但是他自己又不肯动笔，若果由他一手写就，未免太寂寞，改人文章，自己存着一股威风。

可怜的小男人。

每天下班，我如打完仗一般，出生入死，各色人等都要放软声音服侍，实是很劳累的一件事。

露斯职位虽比我更低，气焰比我高涨，一把尖喉咙，因是熟手，趁着告诉我女厕在什么地方，后生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呱啦呱啦，唯恐天下不知新同事的无能。

我因为过度震惊，故此毫无反应，任人鱼肉，凡是谁不高兴的琐碎工夫，都往我头上推。

我无所谓，我还争什么呢？要争我不会跟辜玲玲争？

那个胖胖的陈总达特别和蔼，看出我是生手，事事指点我。

光是翻译也很噜苏，许多专门名词要到各部门查询，一等便一个上午，下午通常出去开会，做跟班查货看货，有时六点也走不掉。

下班仍可去看平儿与安儿。

安儿为出国的事忙，我讶异，才十二岁多一点的女孩子，一切井井有条。

涓生陪安儿去加拿大领事馆办妥手续，在温哥华选中了一个寄宿中学。

安儿告诉我：“波姬小丝走红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但是我们家有一只旧闹钟已经十五年了，是我念初中时用的，十二岁的小女孩怎么可以独立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送安儿到飞机场，我告一个上午的假。

安儿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她说父亲给她许多现款，她不愁没有衣服穿。

她太懂事，我反而觉得凄凉，鼻子又酸又涩，声音浊在喉咙中。

如果她已经十七、八岁，我会心安理得，到底还小，我终于用手帕掩上面孔。

安儿答应暑假回来看我。

涓生在飞机场见到找，迟疑一下，走向前来与我说话。

“如何？生活还习惯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想了很久，我中肯的说：“刚开始，还不知道。”

“听说你找到份工作？”

“是的。”

“记住，别人做得来的事，你也做得来。”

我说：“唐晶也这么说。”

他彷佛尚有话要说，我却转身离开，他也没叫住我。

回到公司，同事们已吃过午饭，我吃一个苹果充饥。

陈总达走过来说：“当心胃病。”

我抬起头，牵一牵嘴角算是打招呼，不言语。

“咦，你哭过了？”他毫不忌讳地表示关心。

我还是不出声。

他把脸趋近来，陈总达并不是美男子，我连忙退开一步，与男同事维持一点距离的好。

事实上他的外型很可笑，有点头大身小，一张脸上布着幼时长青春疱时留下的瘢痕，架一副老式玳瑁边的眼镜。

陈总达外型非常老实，也非常勤力，自中学毕业，近廿年间便在这所大机构里做，升得不比人快，但总算顺利，是以他也有一股自信。

他对我的关心我不是不感激的，但是我不认为他可以帮我。

“哭了？”陈总达锲而不舍的追究下去。

我奇怪，平日他也是一个很懂得礼貌的人，不应问这么多的问题。

我只点点头。

“不要为泼泻的牛奶而哭。”他说。

忽然之间运用一句似是而非的成语，我只好笑了。

他说：“不好的男人随他去，你自己坚强起来才是正经事。”

我怔住，随即吃惊。我看错陈总达了，老实的表皮下原来是一个精密的、喜欢刺听旁人秘密的探子。我来这里才一个月，他怎么知道我的事？从刚才的两句话听来，他对我的过去彷佛再详尽没有。

我有点失措，随即继续保持沉默。

说话太多是我的毛病，总得把这个吃亏的缺点改过来才是。

他肥脸上充满诚意，轻轻说：“离婚在这年头也是很普通的事，不必挂在心头。”

我非常好奇，想问：“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送别安儿的悲怆一下子减半。

“你不要误会，同事之间应该互相关怀，你的家事一下子就传开了，大机构里传言与谣言最多，每个工作人员的嘴巴都喳喳喳不停，”他微笑，“但我分得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是吗？”我温和地敷衍着他，“好本事。”

那个下午布朗先生把我写的报告全数扔出来，评语是：“不合格式”，我莫名其妙，正在这个时候，薪水单发出来了，我看一看纸上打的数目：四三二〇，不知怎地，手发起抖来。

这不是血汗钱是什么？这跟祥子拉洋车所得来的报酬有什么分别？我万念俱灰，不禁伏在办公桌上。

同事见我如此难过，也不问什么情由，只装看不见，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毕现，今天总算叫我看到，也不觉有什么伤心，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悲秋又有什么用？

我把报告的格式先查看一次，然后依足了条文，原封不动的抄了给布朗。

女秘书提醒我，“他不喜欢人告假，这次是给你下马威，你要当心。”这样的警告已算难能可贵。

我默然。

从一个西医的夫人贬为小职员，不是人人有这样的机会，我神经质地笑。

下班时分，陈总达跟我说，“要不要去喝一杯东西？松弛一下神经？”

我也闻说过，放工后可以到一些酒吧去享受一下所谓“欢乐时光”，那时的酒特别便宜，气氛特别好，是打工仔的好去处，不知怎地，我有种乐得去见识见识的感觉，于是点点头。

陈总达有种形容不出的欢喜，他对我很好，我看得出来，希望他不是时下那种急色儿，他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小人物，闲时略为东家长西家短是有的，真要他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除非喂他吃豹子胆。

对这样的中性人物，我是放心的——我有什么不放心？我已是两子之母，离婚妇人。

人们对我怎么想呢？

我唯一知道的混合酒是“蚱蜢”，那时涓生喜其颜色悦目，时常调来吃。

陈总达的开场白很奇特，他说：“发了薪水了。”我居然很有共鸣，“是，发了薪水。”

“你自己一个人花吧？”他试探问。

“是。”我照点头。

“这就是做女人的好处。”他说。我呷一口酒，洗耳恭听他的下文。

“我那份薪水一家开销呢。”他感叹。

“呵，多少个孩子？太太没有做事？”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在念小学，太太即使出去做，也不过赚千儿几百，干脆在家充老妈子算了。”

我点点头，“现在一万元的月薪也不是那么好花的了。”

他像是遇到知己。“可不是，你以前的先生是干哪一行的？”

我很辛酸，答道：“做些小生意。”

他狐疑，“他们说是西医。”

明知故问，我也变得会耍花招了，我问：“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可是传得好厉害呵，说跟女明星辜玲玲走的，便是你的前夫。”

我的酒意涌上来，便说：“辜玲玲？没听说过。”

这时候有人在我背后拍一记，“子君，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头：“唐晶。”

连忙拉紧她的手。

“来，我送你回去，你喝得差不多了。”她不由分说拉起我。

我说：“我才喝了两口，刚坐下。”

她也不跟我多说，替我抓起手袋，立刻走。

我只好向陈总达挥手示意。

在车子里我对唐晶说：“我没有醉。”

“我知道你没有醉。”

我看她。初春，她一身猄皮衣裙，明艳的化妆打扮，厌世的神情，益发衬托得十分猥琐，我低下头来。

“我不想你跟那种人对坐喝酒，不出一小时，人家就视你为他的同类。”唐晶教训我。

我也觉得无话可说，不知怎样交代才好。

“一眼看就知道娶了老婆廿年后嫌她闷的小男人小职员，子君，你再离十次婚，也不必同这种人来往。”

我不响。

“寂寞？”唐晶问。

我点点头。

“他们也未必能帮你解决问题。”唐晶说。

我说：“今日发了薪水。”借故叉开话题。

“太好了，有什么感受？”

“作孽，”我叹口气，“真是血汗钱，唐晶，我勿想做下去了。”

“你奶奶的，你再跟我说这种话，我剥你的皮，”她恼怒万分，“现在只有这份工作才可以救你，你看不出来吗？”

我叹口气，“我说说而已，不敢不做。”

“你若果寂寞，我介绍你看《红楼梦》。”

“闷死人呢。”

“你才闷死人。”她气道。

唐晶将车开到她的家去，我们一起踢了鞋子喝酒，她将两本深蓝色的线装破烂的书本交到我手中，我提不起劲来看，略翻一下，看到两行警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有点意思。

“咦，”我说：“这不是我吗？”

“你？你才想，是我才真，”唐晶说：“一事无成，半生潦倒。”

“潦倒也有人争？”我白她一眼。

顺手拾起一本杂志，看看封面：“……张敏仪是谁？”

“一个很能干的女子。”

我问：“她能干还是你能干？”

“我？我跟人家提鞋也不配。”

“你认识她吗？”

“点头之交。”

我将手中的一杯酒一干而尽，“她快乐吗？”

“我没敢问。”唐晶说。

“见高拜，见低踩，”我哼一声，“见到我什么话都骂，见到人家问也不敢问。”

“你醉了。”

“醉了又如何？”我倒在她家地毯上。

朦胧间听见她说：“不怎么样，明天还得爬起来上班。”

第二天早上两个大肿眼泡。

我咕哝：“这样卑微的薪水，活该只请到钟无艳。”

上班去了。

陈总达一见我便迎出来，我有点歉意。

他很温和的问：“你的朋友是不是叫唐晶？”

“你认识她？”我讶异。

“鼎鼎大名的女强人。”陈微笑。

“她最不喜欢人叫她女强人。”我微笑，“而且她不是女强人。”

陈总达艳羡地问：“她是你的好朋友吗？”

我既好气又好笑，没想到有人羡慕我认识唐晶，这真是个名气世界，而唐晶又如此向往张敏仪，忽然之间，我感慨得很。

闭门在家里坐着，怎么会知道社会上有这种现象。

还未与陈总达细说，就有电话找我，这么早，是谁呢。

电话传来惊心动魄的消息。

“姐？我是子群。”那边的声音沙哑可怕，完全不像子群，“我在家附近的派出所，快来保释我。”

“你在派出所？”我发呆，“怎么回事？”

“你来了再说。快来。”她挂上电话。

我没有胆子跟布朗请假，只通知女秘书家有要事要出去两个钟头。

赶到派出所，一看就明白了。

子群披头散发的坐在那里，脸上一搭青一搭紫，显然是捱过打，她对面坐着个洋人，大块头，粉红色的脸，蓝色的眼睛，一身金毛，面孔上都是指甲痕，一般的伤痕累累。

女警们在轻轻讪笑。

我只觉得羞辱。

跟洋人闹成这样，值得吗？我浩叹。

被人占了便宜，下次要学乖，闹得天下皆知，以后挂着个蠢鸡招牌，走也不要走。

真没想到子群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我并没有言语，这不是教训人的场合与时间，我替她办手续保释，忍不住质问警察，“为什么你们不挫告洋人？”

警察笑道：“是令妹要纵火与洋人同归于尽，洋人报的警，我们破门而入，现在控告令妹几项罪名，你们请好律师，准备上堂吧。”

真气得我几乎昏厥过去。子群也太伟大了，我还未曾打算与史涓生同归于尽，伊与外国瘪三倒要效同命鸳鸯，我服了伊。

她还在抽抽搭搭的哭泣呢，我心中除了厌恶，什么感觉也没有，办妥手续，我带她出派出所。

“姐……”她淌眼抹泪的拉住我，还想诉说些什么。

我撇开她的手，冷冷的说：“我不想听，咱们受洋人的气，打八国联军时开始，你似乎不必再做殉道者。”

“他骗我，姐，他骗我——”

“他骗你什么？”我抢白，“愿赌服输，这话是你用来教训我的，香港的洋人，拿把扫把随便在哪间银行门缝子里扫一扫，扫出几千个，个个一模一样的德性，你还跟他们打打杀杀的动真情？吧女还比你高几皮，混不来就不要混，祖宗的脸都叫你丢尽，现在还要对簿公堂，判你坐三个月的牢，你以后就不要在香港活了。”

子群闻言怵然而惊，一副又急又悔的表情，哭个不停。

“你回家吧，找个相熟的好律师，我要去上班。”

“姐，你不要离开我！”平常的巴辣一去无踪。

“我现在不比以前，现在我的时间卖给公家，”我叹口气，“我不想与老板过不去。”

我残忍地离她而去。

在外头讨生活，人的心肠会一日硬似一日，人怎么对我，我怎么对人。

回到公司，布朗立刻差女秘书传我入室。

我不待他开口，立刻致歉，推心置腹，将刚才发生的大事说一遍，为求保护自己，出卖子群，声声埋怨她连累我浪费时间，以致引起我老板的不满。

这一顿嘴巴自打自，打得这么响亮，布朗顿时作不得声，凡人都一颗肉心，在这一剎那他暂时有点感动，我又过了一关。

“子君，希望以后你家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但是你的稿件……”

我立刻接过那红笔批得密密麻麻的原稿，“我马上改写，马上！”

他满意了，我出房时替他掩上门。

耸耸肩，才一个多月，我学得多么快，这种演技又不需要天才方学得会，为生活受点委曲是很应该的，我嘲弄的想：可惜以前不懂得这个道理。

出得大堂我顺手把稿子扔给女秘书。

子群当夜服食过量的拔兰地与安眠药企图自杀。我去到的时候她口吐白沫，辗转呻吟，面孔转为青色，嘴唇爆裂，眼睛窝陷，像只骷髅，我吓得要命，忽然掩人脑中的是“史涓生”三个字。

于是打电话向他讨救兵。

涓生很合作，立刻赶到，将子群送到私家医院洗胃，我累得浑身酸疼，嘴里还讨好地说：“不好意思，人家会想，你前妻家人恁地多事。”

涓生蓦然抬起头来，“你——”他哽咽道：“子君，你几时变得这么客气懂事了？”

我怔怔地看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涓生说道。

以前？我侧着头想很久，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过一刻，他似乎恢复常态，问我：“子群为什么闹这么大件事？”

“为了一头金毛兽，”我苦笑，“这里还有一封遗书呢，说被洋人骗去十万元节储，如今洋人抛弃她，与一菲律宾女佣走，说起来真丢脸，两个人打架打到派出所里去，现在她要吃官司，想不开也是有的。”

涓生问：“怎么会这样？子群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

“一半一半啦。”我叹口气。

涓生抬头瞪视着我，“子君，为什么我们从前未曾这么有商有量过？”

从前？我茫然地想：我已忘记从前，我只知道，明日九点正如我不坐在写字枱前，布朗会发出血滴子杀了我。

“弟弟长高很多，”我听见自己说：“这小子已经不是哭宝贝了。当年我非想生个儿子不可，为的莫非想知道你幼时的模样与生活形态，弟弟永远傻呼呼，证明父系遗存强健，双耳大而且软，唉——”我停止，因为我看到涓生的双眼淌出泪来。

我立刻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的说：“涓生，我们该回家了，子群已经没有危险，让她在医院里躺几日。”

我忐忑不安，认识涓生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哭。

第二天我准时上班，第一次身受睡眠不足之苦，双眼混混噩噩的要合拢来，心志恍恍惚惚，不能集中，别人说什么，听不清楚，一支笔在纸上画不成句，呵欠频频，活脱脱似个道友婆。以前但知道晚上睡不足，早上中午补足，根本不晓得有这般苦处，一怒之下，五点半下班，到了公寓，喝杯牛奶就睡，也不去探望子群。

唐晶却拚命来按我家的门铃。

我千辛万苦的起床去开门给唐晶。她松一口气，“我以为你步令妹后尘了。”

我说：“要我死？太难了，”我嘴巴不忘刻薄，“我先扼死布朗先生才舍得死，什么时候？”

“晚上十点半。”唐晶说：“刚才我见过涓生，他约我一起去见那只鬼，叫他撤销控诉，并且追问他把子群的钱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陡然清醒起来，“鬼怎么说？”

“鬼也怕了，答应不控告令妹蓄意伤害他人身体及纵火，但钱恐怕就泡了汤了。”

“子群活该。”

“子君，”唐晶不以为然，“你何其缺乏同情心。”

“你又为何同情心突发？物伤其类？”

“我呸！”唐晶说。

隔一会儿我说：“这件事没男人出头还真不行，涓生倒是仗义行侠。”

“你不恨他？”

“谁，涓生？”我说：“我干吗要恨他？”心中确然无恨，只有丝丝麻木，“明天还要上班，你替我谢他一声，还有你，你真是老好人，唐晶。”

唐晶说：“子君——”很迟疑。

我暗暗奇怪，唐晶也有吞吐的时候？不能置信。

小客厅中光线不好，将她脸上那秀丽的轮廓掩映得十分动人。

“子君。”她又叫我一声。

“我在这里。”我说。

她搓着双手，过很久，她说：“我走了。”

雷声大雨点小，她分明有什么话藏在心头不愿说，随她去，活该。

子群在医院躺足一个星期。

我并不是绝情的人，这事左右还得瞒着两老，否则母亲一想到两个不争气的女儿，恐怕马上要中风。

我同子群说：“钱财身外物，名誉得以保存，已属万幸。”

她点点头。

我说：“你瘦了廿磅还不止，不是说节食难吗？现在可大功告成了。”

子群不出声，默默地收拾衣物出院。

“史涓生已将医生证明书递到你公司，告假不成问题，你若要转另外一份工作呢，也随得你。”

她想很久，“做生不如做熟。”她说。

“更好，这次史涓生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去谢他一声。”

“还不是看你的面子。”她幽幽地说。

我一呆，“我的面子？笑话，我与他之间，还有什么情面？”不肯再说下去。

隔一会儿，子群问我：“你的生活好吗？”

我忽然之间烦躁起来，“咱们各人自扫，你不用管我。”

她不再驳嘴，我又内疚起来，帮她提起行李包，送她回家。

我替她煮下一锅免治牛肉粥，又开了无线电。

房东原是要赶她走的，被我做好做歹的大加恳求，老太太撤销原意。

临走前我同她说：“好好的找个男朋友，人才再不出众，只要他对你好，一夫一妻，也图个正经。要不做独身女也可以，你看唐晶，她处理得多好，她也有男朋友呀，但人家含蓄。”

子群苍白的脸闪过悔意，我停止言语。

过一会儿我嘲弄的说：“我凭什么训你？我自己一团糟。”

“不不，”子群忽然拥抱我，“我很感激，除出亲生姊姊，别人再也不会对我这么好。”

我被她突然而来的热情弄得好不尴尬，我与她从来未曾亲近过，但我只犹豫一剎那，便把她紧紧揽住，血浓于水，亲情不需学习锻炼，一切发自内心。

以前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从来没有与子群好好的互相了解？要到如今才发觉亲情重要？险些儿错过。

每星期我都给安儿写一封很长的信，告诉她，有时间去探访她。忽然之间我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虽然途中有布朗这样混球式荆棘，但我必不致缺乏，我可以把一切恨意都发泄在他身上，憎恨老板是社会所认可的行为。

日子久了，同事之间多多少少有点感情，不知基于什么原因，我尤其与陈总达谈得来。

他有双好耳朵，我时常令他双肩滴满耳油，无论什么芝麻绿豆的琐碎事，都向他诉说一番，老陈永远替我分析详尽。

他是老差骨，但凡工作上的疑难杂症，一到老陈手上，莫不迎刃而解，人人给他三分面子，无形上我也得到他的照顾。

不是不值得嗟叹的，如今这样的小人物竟成为我的庇护神。人生的阶段便是环境的转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唐晶不喜欢老陈，她主观非常强，伊直接看不起他。

唐晶的生命中不允许有平凡人的存在。她自己这么强，看到略为弱的人便深恶痛绝，我明白她的处境。

唐晶冷笑说，“你看着好了，稍后他迟早会告诉你，他的老婆不了解他。”

我大笑，“唐晶，你言之过实，这种话恐怕已经不流行了。”

“你会诧异这年头尚有多少老土！”唐晶说。

史涓生依然每月寄支票给我，我生平第一次开始记账，元角分都清清楚楚列开，饭盒子已经吃惯，晚上做个方便面充饥，因恐营养不良，忙吞维他命丸子。

平儿与他祖父母已建立非常亲密的关系，这孩子只要身边有个一心一意钟爱他的人伺候他，倒是不挑剔，母亲走掉有更细心的祖母，他不介意。

渐渐，我认为这个小孩辜负我，爱心转移到安儿身上，连母爱都会转移偏私，我尚有什么话可说？

老太太对我仍然是公道的，但是可以看得出她对儿子的新欢已产生新的兴趣。那辜玲玲恁地好心思，仍然不断进贡炖品礼物，甚至为老太太编织毛衣，老太太满意地对我说：“在拍片休息时帮我做的。”

萍姐有点讪讪地告诉我：“过年封的大利是，五百元。”人心这么易被收买。

迟早她能取我的地位而代之，我怅惘地想：这是辜玲玲应得的，她确然有付出代价。

我是否应该恨她呢？我立不定主意。

现在我也有约会，廿多岁的大孩子，大学刚毕业，想在成熟女人身上寻找经验以及安慰……我都一一推却，我还是伤兵。

唐晶说：“你适应得很好，现在连我都开始佩服你。”

我令憎我的人失望了，因为活得这么好。

但一颗心是不一样的了，我的兴趣有明确的转变，阅读及美术成为新嗜好。我对《红楼梦》这套书着迷，连唐晶都赞我“有慧根”，这是一本失意落魄人读的小说，与我一拍即合，我将它读完又读，每次都找到新意，最近又参加某大学校外课程陶瓷班，导师是法国回来的小伙子，蓄小胡髭，问我：“为什么参加本班，是因为流行吗？”我答：“是因为命运对人，如双手对陶泥，塑成什么，就什么，不容抗拒。”小胡髭立刻感动，我成为他得意门生。我的作品仿毕加索，形态胖胖的、快乐的。

一剎时认识那么多新事物，使我这个闭塞半生的小妇人手足无措，悲喜难分。

唐晶诧异的说：“最难得是你并没有万念俱灰的感觉，我原以为你会挖个洞，把头埋进去，日日悲秋。”

我啐她。

生日那天，她给我送来三十四枝玫瑰花。

我不知把花放在何处，难得的是布朗也露出笑容，我安乐了，现在丁是丁，卯是卯，一切按部就班，我仍然活着，连体重都不比以前下降。

子群在她工作的酒店给我订只精致的蛋糕，我立刻与同事分享。以前她一点表示也无，今年不同往年。

收到女儿的贺电时，我双眼发红，十二岁的孩子身在异国，还记得母亲的生日，谁说养儿育女得不到报酬？

我们失去一些，也会得到一些，上帝是公平的。

史涓生在下午打电话给我，祝我幸运。

我迟钝地，好脾气地接受他的祝福。我尚未试过史涓生不在场的生辰，但不知怎地，今年过得特别热闹。

涓生说：“我同你吃晚饭吧。”

“不，”我心平气和地说：“我早有约。”

不食嗟来之食。

他似乎很震惊。“那么……”他迟疑一下，“我差人送礼物给你。”

还有礼物？真是意外，我原以为他已经把我忘得一乾二净，也许他确是一个长情的人，子群说得对，他是一个好男人，与他十三年夫妻，是我的荣幸。后来他诚然移情别恋，但他仍不失好男人资格。

愿意陪我吃晚饭的有两位先生，艺术家张允信先生与老实人陈总达先生。我取老实人，艺术家惨遭淘汰。

活到三十四岁，作为超级茶渣，倘能挑选晚上的约会，我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

老陈特地亲自订的一家小菜馆，虽然情调太廉价，虽然肉太老酒太酸，冰淇淋取出来的时候已经溶掉一半，我仍然津津有味地品尝。

这像高中时期男孩子带我出来吃饭的光景：钱不够，以温情搭够。

嫁涓生后尝遍珍馐百味，穿着露前露后的长裙子到处参加盛宴，吃得舌头都麻木，如今抛却了那一边的荣华富贵，坐到小地方来，平平静静的，倒别有一番风味。

老陈的品味这么坏，对于享乐伊一窍不通，渐渐他的出身便露将出来：喝汤时嗒嗒响、握刀叉的姿势全然不对，餐巾塞进腰头去，真可怜，像三毛头次吃西餐模样。

小时候我是个美丽的女孩，等闲的男人不易得到我的约会，但现在不同，现在我比较懂得欣赏非我族类的人物。你不能说老陈老土是老陈的错。我的器量是放宽了。

晚餐结束，老陈问我：“再来一杯红酒如何？”

我笑，“吃完饭哪儿还有人喝红酒，”我说：“要杯咖啡吧。”

“对，应该喝拔兰地。”老陈懊恼地说。

“我喝咖啡得了。”我说。

他似乎有点酒意，面孔涨得很红，开始对我诉说他十余年来的小职员生涯。

——他们的故事都是一样的。

我自己现在也是小职员，他们的一份子。

老陈诉说他历年来如何比别人吃苦，更辛勤工作，但机缘并不见得恩宠他——那简直是一定的，人人都觉得生活亏欠他，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不快乐是因为我们不知足，我们太贪心。

我心不在焉地聆听着，一边将咖啡杯旋来旋去，这是我头一次听男人诉苦，史涓生下班后永不再提及诊所的事，变心是他的权利，他仍是个上等的男人。

对于老陈的噜苏，我打个呵欠。

他忽然说：“……子君，只有你会明白我。”他很激动，“我妻子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睁大眼睛，几只瞌睡虫给赶跑了，“什么？”

他老婆不了解他？

“我妻子虽然很尽责，但是她有很多事情是不明白的，我一见到你，子君，我就知道我们有共同之处，”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子君，你认为我有希望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的失态，我并没有恼怒，也没有责怪的成份，我忽然想起唐晶警告过我，这种事迟早要发生的，我只觉得可笑，于是顺意而为，仰起头轰然的笑出来，餐馆中的客人与侍役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太讶异了，这老陈原来也有野心的呢，他不见得肯回家与老婆离婚来娶我，他也知我并不是煮饭的材料，这样说来，他敢情是一厢情愿，要我做他的情妇！齐人有一妻一妾！

我更加吃惊，多么大的想头，连史涓生堂堂的西医也不过是一个换一个，老陈竟想一矢双鵰，我叹为观止了，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小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以前的关怀体贴原来全数应在今日的不良企图中。

但我仍然没有生气。

老陈太聪明，他一定想：这个女人，如今沦落在我身边，能够捞便宜的话，何妨伸手。

我益发笑得前仰后合，我醉了。

老陈急问：“子君，你听明白没有？你怎么啦？”

我温和地说：“我醉了，我要回家。”

我自顾自取过手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出小餐馆，截到部街车，回家去。

我吐了很久，整个胃反过来。

第二天公众假期，我去探望唐晶。

她在听白光的时代曲，那首著名的“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你 日子怎么过 我的心已碎 我的事也不能做 我不管天多么高 也不管地多么厚 只要有你伴着我 我的日子为你而活——”

“这个‘你’是谁呀？”我嘲弄地问。

“这么伟大？我可不相信。”我说。

“你最好相信，‘你’是我的月薪。”唐晶笑。

我想了想，“噗嗤”一声笑出来。

唐晶看我一眼，“你反而比以前爱笑。”

我说：“我不能哭呀。”

“现在你也知道这苦了，连哭笑都不能如意。”

我躺在她家的沙发上，“昨天那陈总达向我示爱。”

唐晶先一怔，然后笑骂：“自作孽，不可活。”

我问，“大概每个办公室内都有这么一个小男人吧？”

唐晶慨叹：“那简直是一定的，每个机构里都有老婆不了解他的可怜虫，侍奉老板的马屁精、欺善怕恶的上司、抛媚眼的女秘书……哪里都一样。”

我凄凉地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以前我的世界是明澄的。

唐晶改变话题：“自那件事后，令妹是改过自新了。”

“是吗？她一直没来找我。”我有一丝安慰。

唐晶说：“我并不是圣处女，但一向不赞成男女在肉欲上放肆。”这是廿多年来她头一次与我谈到性的问题。

我有点不好意思。

“子群现在与一个老洋人来往——”

我厌恶地说：“还是外国人，换汤不换药。”

“前世的事，”唐晶幽默，“许子群前世再前世是常胜军，专杀长毛，应到今生今世偿还。”

我板下脸：“一点也不好笑。”

“你听我把话说完，那老洋人是学堂里教历史的，人品不错，在此也生根落地，不打算还乡，前妻死了有些年，于是存心续弦。”

“子群肯嫁他做填房？”我问：“将来老头的养老金够花？”

“那你就要去问子群本人，她最近很想结婚似的。”

我与唐晶联同把子群约出来。

她见到我很欢喜，说到婚事，子群将头低下，“……他大概还有十年八年退休，以后的事也顾不得。宿舍约有两千多呎大，环境极佳。你别说，嫁老头有老头的好处，一不怕他变心，二可免生育之苦，教书是一份非常优美但是没甚前途的工作，如钱不够用，我自己能赚。”

我颔首。

她自己都能想通了，也好吧。

“事情有眉目的话，大家吃顿饭。”我终于说。

那一天以后，陈总达的妻开始每日来接他下班，走过我桌子旁总是铁青着脸，狠狠的瞪我一眼，一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我老公？”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最后还是决定笑了。

老陈像是泄气皮球，日日一到五点便跟在老婆身后回家。

老陈妻长得像老陈一模一样，夫妻相，只不过老陈的脸是一只胖橘子，而他的妻一张脸孔似干瘪橙。好好的一对儿，我也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就不再了解她丈夫，许是因为去年老陈加了五百元薪水的缘故吧，钱是会作怪的。

这女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隐隐可闻到一阵油腻气，那种长年累月泡在厨房中煮三顿饭的结局，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谁说我不是个幸运的女人？即使被丈夫离弃，也还能找到自己的生活，胜过跟老陈这种男人一辈子，落得不了解他的下埸。

不久陈总达便遭调职，恐怕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走的那日，中午我们一大伙人订好午餐欢送他。

连布朗这狐狸都很安慰地对我说：“老陈总算走了。”

我微笑。

他也微笑。

由此可知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心境平静下来之后，寂寞更加啮人而来。

为了排解太多的时间，我乱七八糟的学这个学那个，书法、剪纸、木偶或插花、法文，德文，班上都挤满寂寞的人，结果都认识同班的异性，到别处发展去了，班上人丁单薄，我更加寂寥，索性返回张允信那里攻陶瓷。

现代陶瓷重设计不重技巧，张氏对于设计优劣的评语极有趣：“看上去舒服，便是一流设计，看上去不适意，九流设计。”

他把赚回来的钞票下重本买工具及器材，住在沙田一间古老大屋，拥有一具小小的电“窑”，每次可烧十件制成品。

最有趣的是张允信这个人，他有点同性恋趋向，因此女人与他在一起特别安全，一丝戒心也不必有，光明磊落。

这又是无数第一次中的第一次：以前见也没见过这一类人，只认为他们是畸形，比象人好不了多少。呵以前的我是多么孤陋寡闻。

张允信这小胡髭不但英俊高大，有天才有学问，为人更非常理智温和，他品味高，懂得生活情趣，观察力强，感情细致，来往的朋友都是艺术家，专攻摄影、画画、设计服装、写作，坐在一起，啤酒花生，其乐融融，大家常走去吃日本或韩国菜，大快朵颐，毫无机心，有时我也跟着他们去听音乐、看电影，在这类场合中往往见到城内许多有名气的人。

张允信老称呼我为“徒弟”，一次在大会堂楼头，他忽然说：“徒弟，我同你介绍，这位是张敏仪。”

我“霍”地站起来。我所崇拜的唐晶所崇拜的张敏仪！我一阵晕眩，高山仰止般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

小张顿时笑着解围，“我这徒弟是土包子，没见过场面，你多多原谅。”

我以为这张某小姐总得似模似样，一个女金刚款，谁知伊比我还矮一两吋，身材纤细，五官精致，皮肤白腻，大眼睛，高鼻子——这就是她？我瞠目。脚上还穿着三吋半高跟鞋呢，如何冲锋陷敌？

但听得她同朋友说：“唉，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万念俱灰……”

我马上傻笑起来，兴奋莫名，原来不只我这个小女人有这种念头。

小张轻轻问我：“你怎么啦，子君？”

我坦言说：“一下子看到这许多名人，我太刺激了。”

小张笑着一转头说：“咦，老徐与老徐的女人也在。”

我马上伸长脖子看，老徐长着山羊胡髭，瘦得像条藤，穿套中山装，他的女人予我一种艳光四射的感觉，吸引整个场子的目光，一身最摩登的七彩针织米觉尼衣裙，大动作，谈笑风生，与她老公堪称一对璧人，我瞧得如痴如醉。

小张推我一下，“嗳，徒弟，这个人你非要认识不可，非常知情识趣，聪明可爱，”他提高声音：“喂方老盈，你躲在那边干吗？图凉快呀。”

一个女子笑盈盈的过来，“张允信，你也在。”伊穿着素色缎子旗袍。

我看着她依稀相熟的脸，心血来潮，结结巴巴的说：“我……我小时候看过你的‘七仙女’。”

小张用手覆额：“教不严，师之惰，”他呻吟，“徒弟，你简直出不了场面，以后哪儿都不带你走。”

我使劲地傻笑。

事后抓住唐晶说个不停，叽叽呱呱，像行完年宵市场的孩子，听完大戏的老婆婆。

唐晶说：“你真土。”白眼白眼。

“可是我以前根本不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这回事。”我辩说。

唐晶叹喟说：“以前，以前你是一只满足的井底蛙，最幸福的动物之一。”

幸福，是吗？

那温暖的窝，真是的。

但我随即说下去，“后来黄沾与林燕妮也来了，林穿着闪光钉亮片的芬蒂皮大衣……”

唐晶指指耳朵，“我已经听足三十分钟，你饶了我吧。”

我耸耸肩，本来我尚可以说六十分钟，但又怕得罪唐晶。

第二天，我更欢呼。

安儿要回来度假。这是她第一次回来，我已近一年没见到安儿，不由得我不失眠。

正在犹疑，是否要与涓生联络一下，他的电话却已经过来，我有点感触，真不失是个好父亲，对子女他是尽力的。

“安儿要回来度假。”他说。

“她已经电报通知我。”我说。

“是吗？”酸溜溜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与她同住。”我先提出。

“看她自己的选择如何。”涓生答。

“也对，”我赞成。

“你最近交际繁忙呀。”涓生说：“我有一件生日礼物，到现在还没有送到你手中。”语气非常不自然。

“呵是。”我歉意地说道。

“我们见个面，吃茶时顺便给你可好？”

“吃茶？”我笑，“涓生，你兴致恁地好，我们有十多年未曾在一起吃茶了。”

“破个例如何？”

“好，今天下班，五点半，文华酒店。”

“你还在上班？”

“啊哈，否则何以为生？”我笑道。

“我以为你做做，就不做了。”

“啐啐啐，别破坏我的名誉，下个月我们就加薪，我做得顶过瘾。”我说。

“不是说很受气？”

“不是免费的，月底可出粮，什么事都不能十全十美。”

“子君，我简直不相信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涓生，居移体，养移气。”

他长长太息一声，“子君，下班见。”

离婚后我们“正式”第一次见面。我有机会细细打量他。

史涓生胖得太多，腰上多圈肉，何止十磅八磅。

我笑他：“这是什么？小型救生圈？当心除不下来。”

他也笑笑，取出小盒子，搁桌子，这便是我的生日礼物了，一看就知道是首饰。

“现在看可以吗？”我欣喜的问道。

他点点头。

我拆开花纸，打开盒子，是一副耳环，祖母绿约有一卡拉大小，透着蝉翼，端的十分名贵，我连忙戴上，“涓生，何必花这个钱？”一边转头给他看，“怎么样？还好看吧？”

他怔怔的看我，忽然脸红。

到底十多年的夫妻，离了婚再见面，那股熟稔的味道也顾不得事过情迁，就露出来，一派老夫老妻的样子。

他说：“子君，你瘦了。”

“得多谢我那个洋老板，事事折磨我，害我没有一觉好睡，以前节食节不掉的脂肪，现在一下子全失踪：‘失去毫不费功夫’。”

“你现在像我当初认识你的模样。”涓生忽然说。

“哪有这种可能？廿年啦。”我摸摸头发，“头发都快白了。”

“瞎说，我相信尚有许多追求你的人。”

我改变话题：“我日日思念安儿，说也奇怪，她在香港时我们的关系反而欠佳。”

“两个孩子现在都亲近你。”他低声说。

“你的生活尚可？诊所赚钱吧？”我说。

“对，子君，我打算替你把房子的余款付掉。”

我的心头一热，不是那笔钱，而是我对他绝无仅有的一点恨意也因为这句话消除，反而惆怅。

“你方便？”我问：“我自己可以张罗。”

他惭愧地转过头，“你一个女人，没脚蟹似，到哪儿去张罗？”

“我再不行也已经捱过大半年。”

“不，我决定替你把房子付清，你若不爱看老板的面色，可以找小生意来做。”

我微笑，“我不会做生意。”

“你看起来年轻得多，子君。”涓生忽然说。

“什么？”我奇问：“我年轻？涓生，这一年来，我几乎没捱出痨病来。”

“不，不是容貌，我是指你整个人外型的改变，你彷佛年轻活跃了。”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我连新衣服都没添一件，心境也不十分好，老实说，我苍老得多，我学会假笑，笑得那么逼真，简直连我自己也分不出真伪，假得完全发自内心，涓生，你想想，多么可怕，《红楼梦》里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是不是就这个意思？我不但会假笑，还懂得假的呜呼噫唏，全自动化地适当的时间作出配合的表情，涓生，我落泊得很，你怎么反说我年轻？”

涓生一路听一路笑，笑出眼泪来。

我自己也觉得十分有趣，没想到半途出家的一个人，在大染缸中混，成绩骄人，子君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子君。现在的子君修练得有点眉目矣。

涓生的眼泪却无法阻止，也不是汩汩而下，而是眼角不住润湿，他一直用一方手帕在眼角印着印着，像个老太太。

我忽然觉得他婆妈。

他在我面前数度流泪，不一定是因为同情我的遭遇，依照我的推测，许是他目前的生活有点不愉快。但凡人都会学乖，想到涓生紧逼我去签字离婚的狠劲，我心寒地与他之间划出一条沟，只是淡淡地抿着嘴，笑我那真假不分的笑。

过很久，涓生说“我打算再婚。”

那是必然的，那女人志在再婚，否则何必经此一役。

我点点头。

“我觉得一切都很多余，离婚再婚，”涓生嘲弄地说，“换汤不换药，有几次早上起来，几乎叫错身边人为‘子君’……”

我听着耳朵非常刺痛，看看表，与他约定时间去接安儿，便坚持这顿下午茶已经结束。

涓生要送我，我实时拒绝，走到街上，一马路人山人海，人像旅鼠似的整群成堆地向码头、车站涌过去涌过去……

到码头天已经深黑，腰有点酸痛，只想小轮船快快来接载我过海，到了彼岸的家，淋淋热水浴，也似做神仙。

摇摇晃晃过甲板，争先恐后上船，一个空位上放有文件信封，我欲将它移开坐下，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连忙说：“有人。”

我坐下，对他说：“公共交通工具，不得留位。”况且别的地方已没有空位。

他衣冠楚楚的居然同我争，“可是我的朋友明明马上要来了，你为什么不坐别的地方？”

我顿时冒火，“我后面也跟着十多个姨妈姑爹，你肯不肯让位给他们？公共交通工具的座位，先到先得，我何尝不是付两元的船资？”

那男人犹自说：“你这女人不讲理。”

“我不讲理？亏你还穿西装，”我骂，“你再出声，我叫全船的人来评理。”

他烂佬还怕泼妇，顿时不出声，其他的船客纷纷低头作事不关己状，我一屁股坐在那里不动，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不知道这种勇气从什么地方来，又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船到岸，我急急回家。

泡杯热茶，深深觉得自己真的沦落，与这种贩夫走卒有何可争？但也觉得安慰，至少我已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脚还没伸长，门铃响。

我非常不愿意地去应门，门外站的是陈总达。

我心中一阵诧异。是他，我都忘了这个人。

我不大愿意打开铁闸，只在门后问他：“老陈，有什么事？时间不早了呢。”

“可以进来喝杯茶吗？”

想到他一向待我不错，一心软就想开门，但又立刻醒觉到“请客容易送客难”，放了这么个男人进来，他往我沙发上一躺，我推他不动，又抬他不走，岂非是大大的麻烦？我警惕地看着他，险些儿要拍胸口压惊，原来老陈双颊红咚咚，分明是吃过酒来，这门是无论如何开不得的。

我温和地说：“老陈，改天我们吃中饭，今天你请回吧，我累得很。”

“子君，你开开门，我非常苦闷，我有话同你说。”

“你请速速离开，”我也不客气起来，“叫邻居看着成何体统！”我大力关上门。

他犹自在大力按铃，一边用凄厉的声音叫道：“子君，我需要你的安慰，只有你明白我，开门呀，开门呀！”

我再度拉开门，警告他：“老陈，别借酒装疯，我限你三分钟内离开此地，否则我报警。”

他呆住。

我再关上门，他就没有声音了。

醉？

我感叹地想，他才没醉，从此我们的友情一笔勾销，谈也不谈。

剥下面具，原来陈总达也不过想在离婚妇人身上捞一把便宜。

我没话可说。

安儿抵埗那日，我提早一小时到飞机场等她。

可以理解的兴奋。飞机出乎意外的准时。稍后，涓生也来了。

我不太想开口说话，抬着头一心一意等安儿出来。加拿大航空公司七〇三的乘客几乎走光了，还不见安儿，我大急。

问涓生，“她人呢？搭客名单上明明有史安儿这个人。”

涓生也有点失措。

正在这时，一个穿红T恤的妙龄少女奔过来：“妈妈？”

我转头：“安儿？”我不相信眼睛。

“果然是妈妈，妈妈，你变得太年轻，太漂亮了。”她嚷着前来吻我。

我根本没把她认出来，她高了半个头，身材丰满，一把长发梳着马尾，牛仔裤紧紧包在腿上，额角勒一条彩带，面颊似苹果般，多么甜美多么俏丽，少女的芬芳逼人而来，她完全成熟了，才十三岁哪。

我又悲又喜，“安儿，我不认得你了。”她爽朗地大笑。但安儿对她的父亲视若无睹。

她说：“妈妈，你一定要收留我在你家住，你信上一直形容新家多么好……”

我胜利地向涓生投去一眼。我与安儿紧握着手回家，涓生上来喝杯茶，见没人留他，只好离开。

他走后我们母女也故意不提他。

安儿完全像大人一般，问及我日常生活上许多细节，特别是“有没有人追你？”

“没有，”我说：“有也看不见，一生结婚一次已经足够，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我打算学习做个独立女性。”

“妈妈，现在你又开朗又活泼。”安儿说。

“是吗？”我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面孔。

“你年轻得多了。”安儿的声音是由衷的，“妈妈，这次见到你，我完全放心，你没有令我失望。”

我苦笑。

“妈妈，如果有机会，你不妨再恋爱结婚呵。”

“去你的。”我忽然涨红脸，“我还恋爱呢，倒是你，恋爱的时候睁大双眼把对象看清楚。”

“你难道没有异性朋友？即使不追求春天，也应该寻找归宿呀。”她谈话中心还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团团转。

“男朋友是有的，”我被迫承认，“但只是很普通的朋友。”我像女明星接受访问般答。

“有可能性的多不多？”安儿伸长脖子问。

安儿的长发厚且密，天然的波浪正像我，我摸摸她的头，好一个小美人，我心欣喜，虽然生命是一个幻觉，但孩子此刻给我的温馨是十足十的。

下午我与安儿回家见平儿。

血脉中的亲情激发平儿这个木知木觉的小男孩，他傻呼呼的扭住安儿，“姐姐，姐姐”叫个不停，然后与她躲到房内去看最新的图书。

事后安儿讶异地跟我说：“弟弟会得读小说了。”

我不觉稀奇：“他本来就认得很多字，漫画里的对白一清二楚，这孩子的智力不平衡，功课尚可，可是生活方面一窍不通，一次去参加运动会，八点钟也没回到家，原来是迷路了。”

“可是他现在读的是科幻小说呢，一个叫卫理斯的人写的。”安儿掩不住惊奇。

“卫斯理。”我更正，“这个人的小说非常迷幻美丽，那套书是我的财产，看毕便派司给弟弟，弟弟其实一知半解，但是已经获得个中滋味。”

“妈妈，你现在太可爱了。”安儿惊呼。

安儿说：“任何男人都会爱上你，你又风趣又爽快，多么摩登。”

“嗄？这都是看卫斯理的好处？”我笑，“我还看《红楼梦》呢。”

安儿扭一下手指，发出“啪”的一声，“《红楼梦》使我想起唐晶阿姨，她好吗？”

“好得不得了。”

“结婚没有？”

“你脑子里怎么充满月老情意结？”我怪叫：“你才十三岁哪。”

“十三岁半，我已不是儿童，我是‘顶爱搞’。”她挺一挺胸膛。

真服她了。

有安儿在身边，就等于时时注射强心剂，我的精神大振，一切烦恼权且抛到脑后，怕只怕她假期完毕，走的时候，我更加空虚。

我与安儿去探访“师傅”张允信。

老张瞪着安儿问我：“这个有鲍蒂昔里脸蛋的少女是什么人？”

我说：“我女儿。”

“女儿？”老张的下巴如脱了骹一般。

安儿咭咭地笑。

“相貌是有点儿像，”老张的艺术家脾气发作，“但是顶多做你的妹妹，子君，你别开我玩笑。”

“这真是我女儿，”我也忍不住笑，“货真价实。”

“我拒绝相信，我拒绝相信。”他掩着耳朵大嚷。

安儿的评语是：“妈妈的新朋友真有趣。”

我们在张允信的家逗留整个下午，安儿很对他着迷，他花样多，人又健谈，取出白酒与面包芝士与我们做点心，安儿兴奋地坐着给他画素描……

我竟躺在藤榻中睡着了。

“妈妈，你现在的生活多姿多彩。”安儿称赞我。

她没有见到我苍白的一面。

归途中她叽叽呱呱地说要回母校圣祖安看看，又说要联络旧同学，到后来她问：“冷家清怎么了？”

我淡然说：“我怎么知道？”

安儿犹疑的说：“她不是跟我们爸爸住吗？”

“我没有过问这种事。”

“妈妈，你真潇洒。”

“安儿，这几天你简直把你的母亲抬举成全女性的模范。”我笑。

“是不是约好唐晶阿姨上我们家来？”安儿问。

“是的，你就快可以见到你的偶像。”我取笑。

“妈妈，”安儿冲口而出，“我现在的偶像是你。”

“什么？把你的标准提高点，你母亲只是个月入数千的小职员。”

“不不不，不只这样。你时髦、坚强、美丽、忍耐、宽恕……妈妈，你太伟大，”她冲动地说。

我笑说：“天，不但是我，连这辆车子都快飘起来了。”

“妈妈，”她忽然醒觉，“你是几时学会开车的？”

我诙谐地说：“在司机只肯听新史太太的命令的时候。”

安儿不响了。

她开始领略到阳光后的阴影，或是黑云后的金边，呵人生无常，怎么办呢，有什么好说。

停好车上楼，母女俩原本预备淋个热水浴就可以等唐晶来接我们上街，但当我掏出锁匙准备开门的时候，楼梯角落忽然转出一个人影，我醒觉地往后退三步，立刻将安儿推开。

“谁？”我叱道。

“是我。”

“你？”我睁大眼睛，陈总达？

错不了，胖胖的身形，油腻的头发，皱折的西装，如假包换的陈总达，他还有胆来见我。

“妈妈，这是谁？”安儿问。

我也奇问：“老陈，你在这儿等着干什么？”

谁知在陈总达身后又再杀出一个人，“我也在这里！”凶神恶煞般。

我一定神，那不是老陈的黄脸婆吗？他们两夫妻连手来干吗？

“有什么事？”我问。

陈太恶狠狠的指到我鼻子上来，“什么事？我没问你，你倒来问我？”

我被她骂得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陈总达在她身边猥琐地缩着。

我恼怒：“有话说清楚好不好？”

“我问你，”那位老太大跳大叫，“昨天晚上我丈夫一夜未归，是不是跟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我不怒反笑，“他？跟我在一起？”

我转头看安儿，安儿上下打量陈总达一番，也笑出来。因为我们母女俩昨夜几乎聊到天亮，我有人证，别人怀疑我，我才不担心，但安儿必须知道我是清白的。

谁是圣女贞德？但挑人也不会瞎摸到老陈身上去吧？离了谱了。

“谁告诉你，你老公昨夜与我在一起？”我问。

真出乎意料之外，陈太指向老陈，“他自己招供的。”

我吓一跳，莫名其妙，“老陈，你怎么可以乱说话？我几时有跟你在一起？你冤枉人哪。”

“对不起，子君，对不起，”他可怜巴巴地说：“她逼得我太厉害，我才撒谎，对不起。”原来是屈打成招。

“你毁坏我的名誉，老陈，你太过份了，走走走，你们两个跟我滚，少在我门口噜苏，不然我又要报警了。”

陈太犹自叫：“你们两个莫做戏。”她作势要扑上来打我。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之间有人窜出来按住她那肥短的手臂一巴掌挥过去，虽未打个正着，也揩着陈老太的脸，她顿时后退，惶恐地掩住脸。

这时候安儿拍起掌来，欢呼：“唐晶阿姨。”

救星驾到，我松口气。

陈总达却嚎叫起来，“你打我老婆！你打我老婆！”奇怪，忽然之间又拍起老婆的马屁来。

“太热闹了。”唐晶叉着腰，吊着眼梢大骂：“你们耍花枪，请回家去，你们要男欢女爱，也请回家去，竟跑到这里来撒野，惹起老娘的火，连你十八代祖宗都揍，岂止打你这个八婆？滚滚滚！”她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鳄鱼皮手袋。

陈老太拖着丈夫便打楼梯处撤退，电梯也不搭了。

我大觉痛快，开了门，咱们三个女性瘫痪在沙发上。

唐晶犹自悻悻，“他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这只皮包还是喧默斯的，时值一万八千元，用来打街市婆，真正暴殄天物。”

安儿掩嘴笑。

我劝道：“你哪来的火气？”

唐晶说：“火气大怎么样？一辈子嫁不出去是不是？你圣贤得很，嫁得好人呀，此刻结局如何？”

我白她一眼，“黄皮树了哥，专挖熟人疮疤，落拔舌地狱。”

安儿奇道：“一年不见，唐晶阿姨还是一样臭脾气。”

唐晶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安儿。“史安儿，你这么大了。”她惊叹。

我摇着头笑，甩手臂枕着头，看她与安儿聊得起劲。

这唐晶越发紧张了，整个人如一张绷紧弦的弓，一下子受不住力就会得折断开来，我不是不替她担心的。

像今夜这件事，她一定也身受过同类型的遭遇，所以才恨之恶之，借故大大的出一口气。

其实老陈两夫妇很可怜，陈某昨夜到底在什么地方借宿？他倒会美其名，推在我身上，而他老婆竟会乐意相信，总比相信丈夫在小舞女处好吧？

我叹口气，世间上哪来这许多可怜寂寞的人。

唐晶闻得太息之声，转过头来问：“你也会有感触？你这个幸福的、麻木不仁的女人。”

我吓一跳，“喂，你无端端怎么又损我？就因为老公扔掉我我还活着就算麻木？你要我怎么办？跳楼？抹脖子？神经病女人。”

唐晶笑着跟安儿说：“令堂与我如此直吵了三十年。”

“不要脸。”我骂。

安儿向往地说：“我也希望有这么一个女朋友。”

我又骂安儿：“你为什么不希望生大麻疯。”

三个女人搂作一团大笑。

唐晶后来说我：“真佩服你，与前夫有说有笑的，居然不打不相识，成为老友了。我就做不到这一点，我这种人一辈子记仇，谁让我失望，我恨他一生。”

我呆了一下说：“恨也要精力的。”

“你真看得开，几时落发做尼姑去？”

我笑咪咪地说：“唐晶，我认识你三十年，却不知你心恨谁，你倒说来听听。”

“啐！”

我又叹口气，“其实史涓生也不是奸人。”我拄着头想很久，“大概我也有失职的地方。”

过没几天，涓生便把房子的余款给我送过来，我感慨万千，为了这栋房子，过去一年间省吃省用地付款，甚至连今次安儿回来度假，我也借用唐晶的车子。不要说是奢侈品，连普通衣物也没添置一件，那些名店在卖些什么货色，我早已茫然，真应了齐白石一颗闲章上的话：“恐青山笑我今非昨”。

而奇怪的是，我也习惯晚上开会开到八点半，肉刺地叫出租车过隧道，到了公寓便一碗方便面，上床睡觉。有很多事，想来无谓，明天又是新的一日。

我手中拿着涓生给的本票，转来转去的看。

如果我是一个争气的女人，我应当将本票撕为两边，再苦苦挣扎下去，但我的勇气完全是逼出来的，一旦获得喘息的机会，便立刻崩溃了。

吃足十二个月的苦，也太够太够了吧，自然我们可以在患难中争取经验，但这种经验要来干什么？成大器的人必先得劳其筋骨，我还是做一个小女人吧，这已是我唯一的权利了。

我把支票交给银行，说也奇怪，整个人立刻有说不出的愉快。

史涓生始终是帮我的，伊出没如鬼魅，但他始终是帮我的。

两星期的假期完毕，送女儿回加拿大的时候，我禁不住大哭起来，实在是不舍得她，并且一年来未曾好好的哭过，乘机发作。

唐晶说：“有那么好的女儿，真羡煞旁人，还哭。”

安儿嘱我尽快去看她。

我说：“储蓄如建万里长城，我会尽力而为。”

安儿一走，我落寞。

唐晶说：“始终希望有人陪，是不是？”

我不响。

“看样子你始终是要再结婚的。”

我说：“有机会的话，我不会说我不愿。”

“吃男人的苦还没够吗？”

“你口气像我的妈。”

“你很久没见你妈妈了。”

“你怎么知道？”

“有时与子群通电话，她说的。”

“我不想见到她，她实在太势利。”我说：“这次安儿回来，我也没有安排她们见面。”

“是的，你总得恨一个人，不能恨史涓生，就恨母亲。”她笑。

我没有笑。

“工作如何？”

“有什么如何？购置一具计算机起码可以代替十个八个咱们这样的女职员，”我苦涩的说：“不外是忍耐，忍无可忍，重新再忍，一般的文书工作我还应付得来，人事方面，装聋作哑也过得去，老板说什么就做什么，一日捱一日，很好。”

唐晶问：“房子问题解决，还做不做？”

“权且做，为什么不做？写字楼闹哄哄的，一天容易过，回家来坐着，舒是舒服，岂非像幽闭惩罚？”

“你真想穿了。”唐晶拍着大腿。

“尤其是不在乎薪水地做，只需办妥公事，不必过度伺候老板面色，情况完全不一样。”

“很好，说得很好。”

“以后我不再超时工作，亦不求加薪水，总之天天例牌做好功夫，下班一条龙，”我笑：“做女强人要待来世了，但我比你快活逍遥呢，唐晶。”

“是的，”唐晶说：“低级有低级的好处，人家不好意思难为你，只要你乖乖的，可以得过且过，一旦升得高，有无数的人上来硬是要同你比剑，你不动手？他们压上头来，你动手？杀掉几个，人又说你心狠手辣，走江湖没意思。”

我笑，“有是有的，做到武林至尊，号令谁敢不从之时，大大的有意思，别虚伪了。”

“咄，你这个人！”

“唐晶，最近很少见你，你到哪儿去了？夜夜笙歌？”

“夜夜开会。”

“别拿言语来推搪我，哪来那么多会开。”

她面孔忽然红了。

我细细打量她，她连耳朵都泛起红霞，这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我暗暗也明白三分，虽说朋友之交要淡如水才得长久，但我实在忍不住，自恃与她交情非同小可。

我非常鲁莽的问：“怎么，春天来了？”

“你才叫春呢。”

“嗳，别耍嘴皮子，是不是有了男朋友？”我急急扯住她手臂。

“神经病，我什么时候少过男朋友？”

“那些人来人往，算不得数。”

“我倒还没找到加油站。”

“真的没找到？”我简直大逼供。

“真的没有。”她坚决否认。

我略略放心，“要是被我查出来，你当心。”

“子君，”她诧异，“别孩子气。”

我恼，“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的事情，一概瞒我，这算公平吗？”

“子君，做朋友不是一定要交心，你怎么了？”

我握住拳头嚷，“不公平，不公平。”

唐晶笑出来，“管它公不公平，我买了一瓶‘杯莫停’，来，明天上我家来，咱们喝干它。”

唐晶是“唯有饮者留其名”派之掌门人。

我们把酒带到一间一流的法国餐馆去，叫了蜗牛、鲜芦荀、烧牛肉，却以香港人作风饮酒，拔兰地跟到底。

没吃到主餐已经很有酒意，不胜力，我们以手撑着头聊天。

隔壁一桌四个洋男人，说着一口牛津英语，正谈生意，不住向我俩看来。

天气暖了，唐晶是永远白色丝衬衫不穿胸罩那种女人，她的豪爽是本地妞所没有的，她的细致又非洋妞所及，怪不得洋人朝她看了又看。

终于他们其中有一个沉不住气，走过来，问：“可不可以允许我坐下？”

“不可以。”唐晶说。

“小姐，心肠别太硬。”他笑。

他是一个金发的美男子。

“先生，这是一间高尚的餐馆，请你立即离开。”唐晶恼怒的说。

“我又不是问你，”金发男人也生气，“我问的是这位小姐。”他看向我。

唐晶怔住，一向她都是女人堆中的明星，吊膀子的对象。

我受宠若惊之余并没有卖友求荣，我马上裂开嘴说：“她说什么亦即等于我说什么，先生，我们就快结婚了，你说她是不是有权代表我发言？”

唐晶在我对面，忍笑忍得脸色发绿，那金发男人信以为真，一脸失望，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异常惋惜，“对不起。”他退开。

我连忙结账，与唐晶走到马路中去大笑。

她说：“如今你才有资格被吊膀子。”

“这也算是光荣？”

“自然，以前你四平八稳，像块美丽的木头，一点生命感也没有，现在是活生生的，眼角带点沧桑感——有一次碰见史涓生，他说他自认识你以来，从来没见过你比现在更美。”

“我？美丽？”我嘲弄地说：“失去丈夫，得回美丽，嘿，这算什么买卖？”

“划算的买卖，丈夫要多少有多少，美丽值千金。”

“三十五岁的美？”

“你一点自信也没有。”唐晶说道。

我们在深夜的市区散步，风吹来颇有寒意，我穿着件夹旗袍，袍角拂来拂去，带来迷茫，彷佛根本没结过婚，根本没认识过史涓生，我这前半生，可以随时一笔勾销，我抬起头来，看到今夜星光灿烂。

唐晶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微笑。

她沮丧地说：“我总共才会那么几句诗词。”

我知道风一吹，她的酒气上涌，要醉了。

连忙拉她到停车场，驾驶送她回家。

能够一醉也是好的。

拥有可以共谋一醉的朋友更好。人生在世，夫复何求。（语气有点像古龙。）

第二天醒了，去上班。

他们都说新大班今日来作“亲善探访”。

传传已有好些日子，这个新大班将探访日期拖了又拖，只是说忙，此刻真要来，大家已经疲掉，各管各干，反正他也搞不到我们，左右不外是布朗说几句体己话就打道回府。

唐晶说的，做小职员有小职员的安全感，就算上头地震得塌下来，咱们总有法子找到一块立足之处，在那里缩着躲一会儿，风暴过后再出来觅食。

我叹口气，谁会指了名来剥无名小卒的皮呢？

电话铃响，我接听。

“子君？张允信。”

“隔一会儿再同你说，大班在这里。”

“死相。”

“不是死相，是婢妾相。”我匆匆挂上电话。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咦，你，我还以为你昨夜醉得很，今天怎么又起来上班？”

我抬起头，金发、蓝眼、棕色皮肤、高大，还不是昨夜误会我同唐晶同性恋的那个男人吗？

布朗在一旁诧异之极，“你们早已认识？”他问。

金发男子连忙看我的名牌，“子君？”他乖觉的说：“子君是我的老朋友，没想到现在替我做事，还敢情好，几时我来窥伺她是否合我们公司的标准。”

布朗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见笑，可林，见笑。”

他取出名片放我桌上，“子君，我们通电话。”

他一阵风似被布朗拥走了。

卡片上写着：可林钟斯，总经理。

洋人，我耸耸肩，可幸我不是子群。

电话又响。

“怎么，大班走了？”是允信。

“有什么事，师傅？”

“你若尊我一声师傅，我就教你路，徒弟，何必为五斗米而折腰呢？”

“为生活呀。”我说得很俏皮。

“听着，徒弟，我接到一单生意，有人向我订制五百具艺术品——”

“艺术品断不能五百五百地生产。”我截断他。

“好，好。”他无可奈何，“总之是生意，两个月内交货，可以赚八万港币，是一笔小财，但我双手难赚，要你帮忙，如何？”

“我分多少？”

“嘿，与师傅斤斤计较，你占两万。”

“三万。”

“二万五，人家是冲我的面子来下订单的，你胆敢与我讨价还价？”

“好，杀。”

“你要辞了工来同我做。”

“什么，辞工？做完了那些‘艺术品’，我不吃饭了？”

“你可以朝这条路走呀，死心眼，朝九晚五，似坐牢般，成日价看人眉头眼额，有什么味道，亏你还做得津津有味。”

“不行，人各有志，我拿五天大假，连同周末七天，其余时间下了班来做。”

“那么你起码有七天不眠不休。”

“我顶得住。”

老张冷笑，“倒下来时切莫怪我。”

“人为财死。”

“子君，那种鸡肋工，你为何死命留恋？外边的天地多么广阔美丽，你为什么紧紧的关闭你自己，不愿意放松？”

“你是在游说娜拉出走么？”我无奈地问。

“你不会饿死的，相信我，子君，与我拍档，我们将生产最艺术性的商品陶瓷，我们的作品将扬名天下，子君，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同时对我也有信心。”

我默默无言。

但是我对这份枯燥的职业不是没有感情的，它帮我渡过一个庞大的难关，使我双脚站稳，重新抬起头来做人，我怕一旦离开它，我的头又会垂下来。

自由职业事如其名，太自由了，收入也跟着自由浮动起来，我怕吃不消。

这一年来我了解到钱的重要，有钱，就可以将生活带入更舒适的境界。

感情是不可靠的，物质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现在赚多少，区区四五千元？”老张问。

“加了薪水，”我抗议，“接近六千。”

“我若保证你每月还有这个收入呢？”

我不响。

“你不信？”他叹口气，“笼中鸟即使释放也忘记飞翔术。”

我咬咬牙，反正心中了无挂念，也罢，出来拚一拚，也许是生命中另一个转折点。

“我想一想。”

“不妨与你的好朋友唐晶商量一下，你在陶瓷方面绝对有天才，我没有必要恭维你，要助手，随便可以抓到一大把，城中每一个落魄的人都自称艺术家。”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去请教唐晶，不是过了河就拆桥，我也到自己作抉择的时候了。

我同他说：“得。”

子群在当日晚上约我吃饭。

她要我出来见见她的洋老头。

我心不在焉，正嘀咕没事做，便答应与他们吃西餐，我没有胆子同他们上中菜馆，怕子群会以苏丝黄姿态教洋人用筷子，我的心灵很脆弱，受不起刺激。

子群说笨还真笨，她失望地说，“不如到天香楼去，荠菜上市了，好吃荠菜云吞。”

“不，要不吃法国菜，要不失陪。”我一口咬定。

子群经过那次事，对我是很迁就，去订好位子。

轮到我内疚。人各有志，伊又没逼我同外国人好，我何苦为这件事瞧不起她。

当夜赴宴，我脸色稍霁。

使我意外的是，子群的男友说得一口好广州话，普通的交际应酬毫无问题，几句俗语运用恰当，把我引得笑出来。

他有五十岁了，头发斑白、身体臃肿，不过对子群很体贴，这种事女人一向很敏感，立即可以看得出来。

一般是外国人，这一个就好，跟以前那些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他们提到婚事。

“——已经注册了，下个月中行礼。”子群说。声音中没有太多的欢喜，也没有什么不愉快，她在叙述一件事实，像“星期六上午到会议室开会”一般。

老头有点兴奋，“婚后我们到达凡郡蜜月旅行，维朗尼加说，待我退休时，陪我一起往英国落籍。”口气中一点遗憾也没有了。

我微笑转头与子群说：“你倒是不必担心一九九七年。”

子群侧侧头，假装没听见。

她诚然翻过筋斗便学乖，现在装聋作傻的功夫也有一套。

我长长叹口气。

“子君。”有人叫我。

我抬头。什么地方都会撞见熟人，站我身前的正是可林钟斯，我目前的大老板，简直有缘，处处都碰头。

我毫无表情；他则活泼得很。“咦，”他说：“那个恶女人今天不在？”他指的是唐晶。

我不搭腔。

“你们在商量正经事？好，一会儿我再过来。”他总算识相，走到一边去。

子群对她未婚夫说：“姊姊一向冷如冰霜。”

老头存心捧我：“却艳若桃李。”

我？艳若桃李？

算了吧。

子群总算得到一个归宿。

对我来说，如此归宿不如不要——呵，我不应大言不惭，怀着妒忌的心，归宿对我来说，已是下辈子的事了。

子群作老生常谈：“姐，遇到好的人，你不妨再考虑结婚。”

我淡淡应：“呵。”

“唐晶与一个年轻律师走得很密，你知道吗？”子群闲闲说起。

“什么？”这真是大新闻，“她有密友？”

“正是。”

“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事情有多久？”我跳起来，声音都颤动。

子群愕然，“她没与你说起？你们不是几乎天天见面？”

我强笑道：“提是略略提过，我以为是普通朋友。”

“据说已经同居了。有人看见他俩每早到文华吃早餐。”

我更加震惊，已到这种地步。

她竟一字不与我透露，将我瞒在鼓中。好家伙，这样是待朋友之道吗？

“他叫……对，叫莫家谦。”

我像是喝下瓶九流白酒，喉底下直冒酸涩的泡泡。

“人品不错，”子群笑，“不是到处约女人那种男生，至少，他从未约会过我。”

“相貌呢，”

“五官端正啦。”

我托着头呆想半晌。

子群在这时略有喜气，“今年倒是很多陈年旧货都得到婚嫁的机会，不说笑，姐，很快就要轮到你。”

我站起来，“我有点事，我先走。”

“我需要十小时的睡眠，”我将面具一把撕将下来，“我累。”拿起手袋就走。

门外细雨霏霏，我站着等出租车。朋友？我冷笑，这也叫朋友。

已进展到同居了还不与我说一声，难怪最近要找唐晶的人几乎要提早一个月预约。而她也向我吞吞吐吐过数次，终于没出声，把这个秘密守得牢实。

我心酸的想：其实我又何尝是个多是非的人，唐晶也太小心。

“送你一程如何？”

我转头，可林钟斯站在我身边。

我苦涩的反问：“为什么不？车子在哪里？”

“隔壁街。”他说：“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不是与你朋友说得好好？我看你也吃得很多。”

“我的脾气非常不好。”我颓然说。

“据说在公司里你情绪一向很稳定。”

“那是因为我密密换面具之故。”

“我不相信。”他对我笑。

“不相信？”

“你真面目如何？”

“我天生一张白板面孔，没有五官。”

他看我，一边摇摇头一边笑。

他找到车子，开门让我先上。我说出地址。

“布朗待你可好？”

我看他一眼，“我不打算做这种小人，在你面前说他是非，他能够在公司耽那么久，总有他的道理，况且我已打算辞职。”

“辞职？”他愕然，“为什么？没有人在这个关头辞职，我们正要升你。”

我微笑。是刚才那一剎那决定的。

“喂，千万不要冲动，考虑清楚再说。”他嚷：“有委曲同我说。”

车子到家，我说：“谢谢你，再见。”

“明天吃午饭好不好？”

“我不与外国人一起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一种习惯，对不起。”我开车门。

一整夜我都想致电唐晶：怎么？以轻描淡写的口脗：同居了？不是最不赞成同居吗？

那个男人叫莫家谦。

第二天我又在报摊上看到史涓生的彩照。

他成了大明星。

我皱皱眉头，以厌恶兼夹好奇的心情放下两块辅币，取了那本周刊就走，同其他市民的心态一样。

史涓生一副蠢相，眼睛有点睁不开来的样子，辜玲玲例牌咧着嘴，像猎头族族长与他的战利品合照。

我很替涓生累。

子群说得对，这么多月下货都寻到买主，可贺可喜，我没有什么感觉，如果有记者访问我，我只会说，史医生那领花的颜色太恐怖，绿油油地。

结罢结罢，随他们高兴。

我呈上辞职信。

布朗眼眉毛也不抬一下，立刻批准，我也不期望他说出什么难分难舍的话来，各得其所。

同事知道我辞职，纷纷前来问长道短，忽然之间把我当作朋友，消除敌意，其实我又何尝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土生土养，老于斯死于斯，而我，我不过是暂来歇脚的过路人，难为伊们在过去一年如临大敌似的对付我。

我叹口气，为什么视我为异形？就因为我嫁过西医？迟入行？抑或平时尚有不周之处？

待我要走，大家纷纷露出真情，蛋糕茶点不停价送将上来，连布朗也和颜悦色，稿子也不改得那么一塌糊涂。

每日下班，我往老张处搓泥，穿着工作服，缚着围身，满手泥浆。

我学会抽烟。

老张跟我说：“子君，你简直是一个艺术家，埋没天才若干年。”

商户指明要些什么，有图样规定，釉彩颜料都一一指明，美这种行货曰艺术，那是我师傅张允信过人之处，我觉得别扭。

小息时我将泥捏成小小人形，单在面孔着色，将它们化妆成小丑。

“咦，童心大发？”

“不，学做女娲。”

我细心地在一吋大小的面孔上画上大眼、眼泪，与扁扁的小嘴。

“子君，男人很容易就会爱上你。”老张温柔的说。

“你爱我吗？”

“我爱你如姊妹。”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相信。

“你的丈夫呢？你有没有丈夫？”

“我有丈夫，我女儿并非私生。”我替小丑小小的手也描上白色。

“他人呢？”

“与他新欢在一起。”我无动于衷。“衣服不必着色了吧？”我问道。

“身体任由它作铁锈色陶器原色好了。”老张说：“他怎么会舍你取他人的呢？”

“人各有志。”我说：“你喜欢无锡大阿福泥人吗？”

“现在流行得很。”

“我不喜欢，太土了，土工艺品有很多要经过改良，否则单是‘可爱好玩’，没太大价值。”

“他为什么同你离婚？”

“他说他不再爱我。”我将小丑送入烤炉。

“莫名其妙的男人，别难过，子君，他配不上你。”

我微笑，“我也这么想，老张，谢谢你。”

布朗忽然召见我。

真威风，要是尚未辞工，准得紧张得一轮心跳，现在我态度服从，不过是礼貌。

我几乎马上明白，可林钟斯在他身边。

我坐下。

钟斯开始与布朗自相残杀。

钟斯问：“为什么子君递辞职信时你立刻批准？我对这件事一点消息都没有？”

布朗反驳：“她只是低级职员——”

“我们开始的时侯都是低级职员，布朗先生，都需要鼓励提拔，公司扩张得那么厉害，与其聘请新手，不如挽留旧人。”

“可是她去意已决。”布朗涨红脸，“信是她自己递进来的。”

“你于是很愉快的批准？”

“是。”布朗站起来，“工作人员上工辞工，是极普通的事。”

“是吗？”钟斯看着我，“子君，我代表董事局挽留你，明天你调到总公司宣传组来做我的私人助理。”

布朗额角露出青筋，我看着实在不忍。

我说：“钟斯先生，我已另有高就了，布朗先生说得对，像我这种‘人才’，车载斗量，公司里挤得犹如恒河沙数，实在不劳挽留，”我站起来，“我去心已决，不必多言，这件事与布朗先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如背书般流利，“工作我不是不胜任，同事又待我很好，”完全昧着良心，“是我自己要转变环境，一切与他人无关。”

这一下子轮到钟斯下不了台，我并不想看这场好戏，他要挽留我，不外是对我发生兴趣，要讨好我，可惜我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妞，会对这类小恩小惠大肆感激。跟着史涓生那么久，坐过平治，穿过貂皮，不劳而获十多年，对于钟斯提供的这类芝麻绿豆好处，瞧也不要瞧，他搞错对象了。

我同女书记露斯说：“我请假半日。”

索性提起手袋走出公司。

我跑到老张的大本营，又开始做小丑。

我彷佛把内心的喜怒哀乐全发泄在这小小的人形中。

竟把老张的家当自己的家了。

老张也习以为常，不以为奇。

晚上回自己公寓睡，因生唐晶的气，电话都不听。

但唐晶到底还是自己找上门来。

她一开口便恶人先告状：“你与那娘娘腔同居了？人影都不见，史涓生要结婚你知不知道？你倒是很笃定，听说还辞职，这许多大事你都可以自己担起？不得了，你本事益发高强了。”

我只是直接的反问一句：“关你什么事？”

她一呆，显然就在那一剎那，我俩三十年来的友谊船就触礁沉没。

她还努力着，“但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是吗？所以我跟老张同居都得告诉你？”我冷冷的问。

“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唐晶愕然问。

“你一向以为自己比我能干、博学？对我，你爱骂爱讽刺我绝对没话讲，给点小恩惠，你就以为提携我，你对我，恩重如山，情同再造，你俨如做着小型上帝，你太满足了，谢谢这一年来的施舍，我不要这种朋友，你高高在上的找别人衬托你吧，我不是百搭。”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从牙缝中迸出六个字：“你这个小女人！”

她走了。

我是个小女人。我几时有否认过？谁封过我做女强人？亏她有胆子事事来追查我，我剪个指甲都得向她报告？而她却鬼鬼祟祟地什么都不同我说。

我气鼓鼓的往床边一坐。

——且慢。

我是怎么了？我疯了吗？

我吃醋？谁的醋？莫家谦的醋。我把唐晶男朋友的名字记得这么牢干什么？自己的妹夫姓什名谁还不记得，我是要独自霸占唐晶啊，我怕失去她。

我一旦听到唐晶有男朋友，立刻惊惶失措。十多年来，她是我忠心的朋友，随传随到，这一年来，她简直与我形影不离，如今她有了自己的伴侣，她甚至有可能成家立室，我将渐渐失去她，感情上的打击令我失措，许多母亲不愿儿女成婚也是因为怕失去他们的爱。

我怵然而惊，我太自私了。

三十年的友谊毁于一旦，我不能蒙受这种损失。

我自床上跳起，忽然之间泪流满面，我披上外套冲出去。

我到唐晶家按铃，她小小的公寓内传出音乐声，彷佛在开派对，我急得顿足。

门开了，唐晶见是我，非常诧异，脸色在一剎那恢复正常。

我嗫嚅问。“有客人吗？”

“有一个很特别的客人，”她很平静的说：“我来介绍。”她引我入室。

小客厅坐着一个男人，粗眉大眼，约三十七八年纪，我便知道这就是莫家谦。他并不英俊，但看上去无限熨贴舒服，他见到我马上站起来。

“不用说也知道是唐晶口中的子君。”他说。

我与他握手。

一肚子的话，因有他在，没一句说得出口。

也难怪我要恨他。

而唐晶很客气，“子君，喝什么？有‘皇家敬礼’威士忌。”

“热牛乳。”我说。

唐晶一下子将我推到三千米以外去。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我只怨自己。她是个玻璃心肝人，我这般气急败坏半夜赶上门来，她应知我有悔意，无奈夹着个重要的外人，有话说不得。

这时候我才听得音乐是小提琴。

我最受不了这么杀鸡杀鸭的调调，自然而然皱上眉头。

我细细打量莫家谦，故意要在他身上挑骨头，结果只觉得他无懈可击。

莫家谦的西装半新不旧，腕表毫不夸耀，鞋子洁净光亮，领带半松，衬衫颜色配得恰恰好，系一条黑色鳄鱼皮带，沉默地名贵，浑身没有刺目的配件，随手拈来，益见大家风范。

我立刻有种打败仗的感觉，像这样的男人，又未婚，本港还剩多少名？

难得的是他眉宇间有一股刚毅的气，这是史涓生所欠缺的。涓生的懦弱至今根本不消细说。

一对璧人。

唐晶真的要离我而去了。

与这样的人结婚生子也是应该的。

我的鼻子发酸，泪水高涨，充满眼眶，转来转去，花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唐晶微笑地问我：“觉得他怎么样？”

“很好。”我拚命点头。

唐晶笑道：“我也觉得很好，就是鼻孔大一点，相士说鼻孔大的人会花钱。”

“啊。”

“莫家谦一只鼻孔叫关那利斯，另一只叫史特拉底华斯。”

“什么？”我没听懂。

莫家谦却已哈哈笑起来。

我有种坐不住的感觉，他俩之间的笑话，他们之间的默契，三十年的友谊有什么用？我慨叹，立刻贬为陌路人。

女人与女人的友谊管个屁用，看看他们两个如胶似漆的样子，我与涓生结婚十多年，从来没有这般喜形于色，心满意足的情态。

我说：“我……告辞了。”

唐晶并没有挽留我。

我在门口跟她说：“我是来道歉的。”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小事不必记在心上。”她不经意的说。

“你原谅我吗？”我老土的问。

她很诧异，“我们以后别提这件事好不好？”

她不再骂我讽刺我。

我明白，唐晶一心要将我们这一段亲密的感情结束，代之以互相尊重的君子之交。

我无法力挽狂澜。呆了一会儿我说：“是我不好。”

多说下去更加画蛇添足，我转身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是一个软弱的人，背后总得有座靠山，涓生走掉有唐晶，唐晶之后呢？

我看看自己的双腿，真的该自立门户。

我问张允信：“什么叫做关那利斯？史特拉底华斯？”

“啊。两个都是十七至十八世纪制小提琴大师，这些古董琴音质美丽，售价昂贵，有专人搜集。”

哼！原来如此，大概莫家谦也想染指这些小提琴，所以唐晶说他鼻孔大，会花钱。

两个人一鼻孔出气。

钟斯挽留我没有成功，对一个不等钱用的女人来说，工作的荣耀不值一文。但是在谈话当中，我发现他人性有趣的一面。

“你面色很难看，像个失恋的人。”

“是吗？”

“你那女朋友呢？”

“她打算结婚，我们疏远了。”

“难怪！听说你们这类人不易找对象。”他当正我与唐晶是同性恋。

“可不是，”我微笑，“伊又那么美丽多姿。”

“爱，”他的好奇心完全被我激引出来，“两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都是因为市面上没有好男人之故。”我埋怨。

他心痒难搔，“怎么会没有好男人？”

“你算是好男人吗？”我问。

“我也有正当职业，真是的。”

“不是结婚的对象。”我说漏嘴。

“你们两个女人也不能结婚生子呀，于事无补。”

我感喟的说：“只有女人才晓得女人的苦。”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好奇得脸都涨红，“听说你们有个会是不是？凡有此癖好的互相推荐介绍，是不是？”

“是，我是主席。”我笑。

“子君，老实点。”

“你专门往歧途上想，怎能怪我不老实？”

“你不肯透露秘密就算了。”他有他的天真。

等我回到张允信处做陶瓷时，我问他：“你们这种人，是否有个会，互相推荐介绍？”

“你说什么？”张允信像见到毒蛇似，眼如铜铃。

“我问，你们同性恋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扼死你，谁告诉你我是同性恋？”他尖叫：“子君，我扼死你。”

我很镇静的看着他：“只有女人才扼死人，男人通常只揍死人。”

他转过头去，不回答我。

看得出气是渐渐平了。

我问：“为什么不承认？又不犯罪。”

他说：“不知道，有种本能的心虚。”

“对不起，”我洗手，“我太鲁莽。”

“你好奇心太强，这样会令你失去朋友。”

我苦笑：“我已经为此失去一个好友。”

他说：“明天华特格尔造币厂的人会来探访我们。”

“干什么？”我也乐得换个题材说别的。

“推销生意。”

“造币厂？”

“最近人家也代理瓷器，一套套，分开每个月发售一件，以便一般人可以负担得起，很管用。”

啊对，我也看过报上广告，什么一套十二节令的花杯之类。

“你倒是神通广大，”我说：“联络到他们。”

张允信洋洋得意，“谁敢说我不是一个好的生意人。”

“会不会撇下我？”我问。

“你放心，子君，若有可能，我会娶你，在我眼中，你是唯一可爱的女人。”

“受宠若惊。”我笑。

华氏的大堆人马大驾光临的时候，师傅令我侍候在侧。

那一堆人不是好服侍的，鹰般的目光挑剔我们的制成品，言语上没有礼貌之处，但态度很分明的当它们是烂缸瓦。

我却幸灾乐祸，活该。

张允信一遇到真识货的人便出洋相。

虽然华氏出品也属摆设品，但到底认真精致一些。

他们一行来了两男两女，一对年轻，另一对白发萧萧，张允信一扫艺术家的疲惫。殷勤侍候。

终于那位老先生开口，“谢谢你，张先生，谢谢你招待我们来参观。”

看样子这就是退堂鼓，他们不打算再看下去。

张允信的脸转为苍白。

“慢着，”老太太忽然说：“这是什么？”

她俯下身子，在窗台上小心翼冀的拾起一件制成品，彷佛它有生命似的。

我探身子过去看看，“呵，那些小丑。”我十分讶异。

自烤箱取出，我就顺手一排地搁在窗台上。

老太太招呼同伴，“快来看，真是奇迹。”

另外三位也连忙纷纷拾起那十多只人形观看。

老先生满脸笑容的转过头来，“张先生，这也是你的作品？”

老张急急说。“是是。”

我白他一眼。岂有此理。

他连忙改口，“这是‘我们’的作品，我与我徒弟。”

我抢着说：“拍檔。”有机会要立刻抓紧。

“是，”老张恨恨的说：“我与她拍档。”

老先生说：“很美，可惜没有系统。”

我连忙说：“可以策划一下，如果外形适用就可以改良，是不是？”

老太太坐下来，其余三人也跟着坐。

我兴奋得冒泡，连忙去挤在老太太身边。

老张双眼状若喷火，又无可奈何。

年轻的先生说：“人形的面孔表情尚可改善。”

“是，是。”我说。

“一共六款也够了。”老先生说：“服饰也可依照各朝代的宫廷小丑而定。”

年轻小姐道：“这个尺寸恰恰好，可爱得很。”

老先生说：“你们先做一套六个样办来看看。”

“是，是。”老张抢答。

老先生对同伴说：“今天大有收获。”

我说：“一个星期后，我们可以交办。”

“好，我叫本地代理同你们联络。”

我俩恭送他们至门口，关上门。

老张与我先是欢呼一声：“呵哩！”

然后我骂他：“不要脸，这小丑是你做的吗？”

“贱人，”他也回骂，“过桥抽板，教会徒弟，没有师傅，亏我将你一手提拔。”

“所以才叫你做拍档，不然干吗给你这么好的机会？”我得意洋洋。

“子君，如今我认识你真面目，实在你跟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他说：“天下最毒妇人心。”

“我没说过我有异于其他女人。”

“‘是是是是是’，见到大老板顶会拍马屁。”他斜眼看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做了一年多事，什么不学会？“喂，拍档，这一套东西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要是人家真的付版权生产起来，徒弟，咱们三年内的生活就不必担心了。”老张说。

“真的？”我怔怔的吐舌头。

“可是有许多技巧方面的事情，你没有我可不行啊。”

“这我知道。嗳，拍档，如此说来，咱们不是要走运了吗？”

他也承认：“看样子是有希望走运。”

运气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不盖你。

我与允信几乎没做得头发发白，连夜找资料赶出图样草稿，先给华特格尔厂本港代理送去了，然后开始制造模胚，纤细部份用手工补足，做得眼睛发酸，嘴巴发涩。

老张骂：“当初为何不做大一点？自讨苦吃。”

我叹曰：“当时手上只剩那么一点点泥，胡乱捏着，谁会得知道无心插柳柳成荫？”

大功告成那夜，我筋疲力尽。一条腰像直不起来。

跟老张说：“如果华氏不要我们这套人形，我改行卖花生。”

“你改行？你入行有多久？”

我也承认他说得有理，有许多技术上的问题，没有老张根本行不通，他是专家，我要学的地方多得很呢。

我们把货交上去的那一个下午，也就是子群举行婚礼的一天。

我去观礼。

下雨，客人都打着伞，濡湿的地上一个个汽油虹彩。

我穿着新买的一套白色洋装。白皮鞋踩到水凼中，有痛快的感觉，一种浪费，豪华的奢侈，牺牲得起，有何相干。

（史涓生与我提出离异的时候，心情也差不多吧。）

子群打扮得很漂亮，柔软的白色短纱裙，小小纱帽，白手套，面孔经过浓妆，显得特别整齐。

可惜下雨，雨中新娘特别浪漫，在一地碎花碎叶子下我们站在一起拍照。

史涓生在这个时候赶至，难为他这么周到，其实子群不过是他的姻亲，他与我的婚姻断开，就不必再尽亲戚之礼，我不知他来干什么。

拍完照新人乘坐花车离开。

史涓生把双手插在裤袋中，向我走来。

“……很漂亮。”他说。

我以为他说子群，“新娘子都是漂亮的。”

谁知他道：“不，我是说你。”

我顿时一呆。“我？”

“是的。”

我略带讽刺的说：“太客气了。”

离婚后，他直接间接地，不止一次称赞我美丽。

他问：“去喝杯咖啡好吗？”

我看看腕表，点头。

“上山顶到咖啡厅？”他又问。

“不。”我马上回绝。

那处那么美，不是跟前夫去的地方，跟前夫开谈判说话，随便在市中借个地方落脚便可，何必巴巴浪费时间上山顶？破坏那里的情调。

我说：“就附近坐坐好了。”

他失望，“你以前一直喜欢那里。”

“以前我瞎浪漫。”我一笔带过。

以前？以前怎么同？真亏他今日还提出来讲。

我们在小西餐馆坐下，叫了饮料。

“子群结婚你送什么？”他问。

“千元礼券一张。”

“咦，你以前不是专门爱花时间挑精致的礼物吗？”

我不耐烦，以前是以前。

“我送一套银器。”他略为不安。

“何必破费？”我客套。

“她丈夫红光满面，得意得很。”涓生又说。

“当然，娶到子群，算他本事。”我感喟的说：“其实子群只是运气不好，很多时别的女人顺利过骨的事，她就卡在那个关口过不去。”

“现在好了。”

“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这样跟着老头子一走了之，省却不少麻烦，到外国去过其与世无争的生活，多棒。”

“你母亲怎么没来？”

“不知道，大约是觉得没面子。”母亲最要面子。

宾客中许多花枝招展的小姐，一式紫色嘴唇蓝色眼盖，大抵是公关小姐之流，另一半是洋人，纷纷与新娘子香面孔。

我想到很久很久之前，约三十年前吧，父亲带我参加西式婚礼，茶会吃奶茶时我不懂得把匙羹自杯子取出搁碟子上，大大的出过洋相，至今难忘。三十年。

后来做了母亲便把安儿带出来教她吃西餐，用刀叉。

想到这里，我莞尔。

“你许久没来看平儿。”涓生说。

“是，忙得不得了。”我歉意，“但平儿也并不想念我。”

“忙什么？”他忍不住问：“连安儿也说你好久没一封信。”

我说：“我接下一点私人生意，与朋友合伙。”

“你倒很有办法。”他怀疑的说。

我回他：“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没想到你有这么能干。”

“逼上梁山。”我说。

“我快要结婚。”他低下头。

“你说过。”

“子君，如果我回头，子君，”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如果——”

我摔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我皱上眉头，“咱们早已签字离婚，你少疯疯癫癫的。”

涓生喃喃的说：“是，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一直嫌你笨，不够伶俐活泼，却不知是因为家庭的缘故，关在屋子里久了，人自然呆起来……离婚之后，你竟成为一个这样出色的女人，我低估你，是我应得的惩罚。”

听了这话，我心中一点喜悦也无，我只是婉转与客气的说：“也难怪你同我分手，我以前是不可爱。”

这一年来在外头混，悟得个真理，若要生活愉快，非得先把自己踩成一块地毯不可，否则总有人来替天行道，挫你的锐气，与其待别人动手，不如自己先打嘴巴，总之将本身毁谤得一文不值，别人的气就平了，也不妒忌了，我也就可以委曲求全。

没想到平时来惯这一招，太过得心应手，在不必要使用的时候，也用将出来，一时间对自己的圆滑不知是悲是喜，一个人吃得亏来就会学乖，想到那时做史涓生太太，什么都不必动手，只在厅堂间踱来踱去，晚上陪他去应酬吃饭，也不觉有什么欢喜，现在想起来，那种少奶奶生活如神仙般。

今日史涓生的心活动了，求我复合，我又为什么一口拒绝？真的那么留恋外头的自由，不不，实在每个人都有最低限度的自尊，我不是一只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史涓生觉得我笨，身边立刻换新人，史涓生觉得我有药可救，我又爬回他身边。

我做不到。

一年多来我见识与生活都增广，又能赚到生活，他不再是我的主人、我的神，我不必回头，这一仗打到最后，原来胜利者是我，我战胜环境，比以前活得更健康，但是心中却无半丝欢喜。

我说：“涓生，我由衷祝你与辜玲玲愉快，她是一个很有打算的女人，正好补充你的弱点，你们在一起很配合。”

他不再言语。

我站起来走。

心中一点牵挂都没有，宇宙那么大，天空那么宽，我的前途那么好，但我一点也不快乐。

因我心中沧桑。

我与老张的心血结晶并没有打回票。

我俩得到一纸合同，可以抽百分之十五的版税，我与老张悲喜交集，发愣了半天，收入并不夸张，但至少在这一两年内，我们不愁开销，艺术家的生活原是清苦的，华特格尔造币厂的照顾使我们胜过许多人。

我们是心满意足了。

正如老张所说：“虽不能买劳斯莱斯，日本小房车已不成问题。”

我心中放下一块大石。

离开家庭往外闯，居然这般有眉目，连我自己都吃惊。

老张耸肩说：“有些人交老运。”

刻是刻薄点，未尝不是事实。

说也稀奇，替华特格尔造币厂代理全盘宣传的，正是我以前工作的公司——对的，我又有机会见到可林钟斯。

而真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好处，尤其是当那个人不再是上司的时候，这个年纪轻的加拿大男人有一股似真非假的细心，很能降服女性的。

即使是在谈公事的时候，他亦同我眉来眼去，表示“咱们有缘份，你躲不过我”。

张允信不喜交际应酬，但凡有宣传事宜会议，就把我推到前线去牺牲掉，他躲在家中帮我解决“技巧”的问题。

我没有搬家，老张倒搬了，开车子要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他那儿，一所半新不旧的乡下房子，屋前一大片空地，数棵影树，两张宽大的绳床，羡煞旁人，对牢的风景是一片大海，天晴的时候波光滟滟，躺在绳床上有如再世为人，再也不想起来，干脆乐死了算了。

我曾把平儿接到这所乡下房子来玩耍，他很喜欢，在空地上放其遥控模型车子。

休息的时候他忽然问：“老张是你的男朋友吗？”

我愕然。

没想到毫无机心的平儿也会问这种问题。

他侧着头，瞇着眼，正在啜喝一罐可乐，寂静的阳光下，我凝视他可爱的脸，我的儿，我心说：这孩子真是我的宝贝心肝，但他长大，渐渐怀疑母亲，恐怕离母亲而去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我答，“不，他是妈妈生意上的合伙人，不是男朋友。”

平儿将吸管啜得嘶嘶响，彷佛不大相信。

“奶奶说你会很快结婚。”他说道。

我诧异，“奶奶真的那么说？”比我想象中更开通。如今时道是不同了。

“爸爸要结婚，你也会结婚。”他说。

“不，妈妈暂时还没有结婚的对象。”

平儿说：“如果你嫁给外国人，我不会说英文，就不能够同他说话。”

我益发纳罕，“谁说我嫁外国人？”

“爸爸说看见你同金发的外国人走。”

“没这种事。”我坚决否认。

平儿的大眼睛在我身上一溜，吸完可乐，将罐子远远的抛掷出去，“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问平儿，“最近做些什么？”

“上学放学，”他像个大人似，口气中有无限遗憾，“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做功课上面，奶奶只准我看半小时卡通，‘电子机械人’，很精采——杀！”

我问：“周末呢？”

“爸爸来探访我们。”

“那很好呀。”

“可是妈妈你不再与我同住。”平儿说。

我十分激动，“你想念妈妈？”

“自然，起床后不再可以玩一阵然后上学。”他恍若有失。

我问：“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

“当然记得，后来你为了做事而搬出去住，由奶奶照顾我。”

“奶奶待你不错。”

“我真心觉得奶奶对我好。”

我微笑，真心，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分真心与假意，很想冲动地把他一把拥在怀里，但毕竟是生分了，我略一犹豫，便失去机会。

他说：“妈妈，请不要结婚。”

“为什么？”

“妈妈一结婚，我想见妈妈，便更加不易。”

“好的，”我说：“妈妈不结婚。”我乐意慷慨，还有什么结婚的机会？

我与平儿的约会，由每星期三次减为两星期一次，通常由平儿主动提出，然后我抛下一切去赴约。

老张说：“你爱那孩子是不是？”

我点点头。

“那洋人有没有机会？”

“没有。”

“但是他为我们作的广告计划却一流，你真有办法。”

“他要讨好我，我受不受他的讨好，却又是另外一件事。”

“你若是真想结婚，就该到外头去走走。”

“不去。”

“市面上有什么可能性，你总得调查一下。”

“我不想再结婚。女人结婚超过十年就变得蠢相。笨过一次还不够？刚脱离苦海。”这是实话。

“你应当感激上帝对你的恩宠，使你再世为人。”

我苦笑。

九死一生，我相信我是第十个，通常一般女人遇到这种情形，尸骨无存。

“你那美丽的女儿呢，如果我是波兰斯基，便等她长大，拍摄爱情故事。”

“存心不良。”我吃一惊。

“等她宣布有男朋友的时候，你便知道自己老得快。”

我不禁摸摸自己的头发，只怕一夜白头。

“子君，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别担心，美人老了，还是美人，此刻你比起当初那个失婚而来找消遣做陶瓷的彷徨少妇强了百倍，短短年余间你就站起来了。”

我叹口气。

“三十五岁。”我说：“老张，你以为我能活多久？”

“七十岁，七十岁什么都足够。再贪的人也不能说七十岁不是长寿。”

“即使我能活到七十，老张，我的前半生已经过去了。”

老张默默。

我愤慨的说：“我的前半生可以用三数十个中国字速记：结婚生子，遭夫遗弃，然后苦苦挣扎为生。”

“愤怒的中年。”老张说。

“哀乐中年。”我说。

我们大笑。

“你还没有原谅唐晶？”

我一怔。真的，我无意故作大方，但实在想念伊。过了几天，特地携着礼物上门。

时间是约好的，我不算是不速之客，但她的公寓却乱成一片。

我问：“装修？”

“不，搬家。”

“哟，今天不方便。”

“是，我本想跟你说，今日搬家，可是又怕你多心，觉得事情过于巧合，不相信我，索性请你来目睹。”

“是要结婚了？”我问。

唐晶飞红双颊，“是。”

“搬到哪儿？”

“搬去与他父母住，然后等证件出来，便移民到澳洲。”

“你要走？”我如晴天霹雳。

“是的。”

“到澳洲去干什么？”

“做家庭主妇，”她一边忙着指导打发工人做事。

小公寓一下子搬得空空的。

“来，”她说：“坐下来慢慢说，那边有他们打点。”

“你放下一切跟他去澳洲？”

“是。”

答案永远简单而肯定，我震惊于唐晶要离我而去，忽然伤心欲绝，怔怔的看着她。

“你怎么了，应替我高兴才是呀。”

我潸潸的流下泪来，只会哭不会说。

“这女人可不是神经病！”唐晶笑：“自己的老公要结婚，她还没有这么伤心呢。”

“别再打趣我。”我说。

她深深叹口气，“子君，你的毛病是永远少不了一个扶持你的人，涓生走掉，你抓住我，现在我要走，你同样的伤心，子君，你凡事也分个轻重，这样一贯地天真，叫人如何适应？”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来，强忍心中悲痛。

“你一下子就忘了我了，你并不需要我们，你看你现在多独立，你要不断的告诉自己：‘子君，我不需拐杖，子君，我不需要他们。’”

我说：“你不会明白的。”

“我知道你重感情，你最好咱们都生生世世的陪着你，永远不要离开你。”

“是，我怕转变，即使是变得更好，我也害怕。”

我说：“难道我不应当害怕？多少个夜晚，我噩梦惊醒，叫的仍然是史涓生？”我眼泪淌下来，“什么时候，感情丰富，记念故人也算是错？也许我永远不会活得似一个潇洒的机械人，我没有这种天份。”

唐晶眼睛看着远处，“那不外是因为生活并没有充份折磨你，使你成为机械人。”她轻轻说：“子君，我们就要分手，可否谈些别的？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是否快乐？”

我木然问：“你快乐吗，唐晶？”

忽然她转过脸，我知道她也哭了。

多年的朋友，我恻然，这般分了手，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再能相见。

有人闯进门来，是莫家谦，大眼睛炯炯有神，神采飞扬的笑问：“怎么都在哭？”

我知道再要说体己话已是不可能的事，唐晶现时的身份是莫家谦太太，耳朵专门听他的说话，心专门为他而跳，每一个呼吸为他而做，旁人还能分到什么？

“祝你们永远幸福。”我老土的说。

莫家谦说：“谢谢你。”

我原以为即使唐晶与我要分手，也事先要抽出三日三夜来与我诉说衷情，没想到这样便缘份已尽。

“路过澳洲来探访我们。”唐晶说：“我会写信给你。”

就这样。

我生命中另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离我而去。

后来张允信说：“你也太孩子气。”

我自己也觉得。

“人口流动性大，谁也陪不了你一辈子，趁早培养个人兴趣，老了可以插花钓鱼。”

我呆呆的，一时还未复元。

“别太难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身为女人，为另外一个女人如此伤心，没人同情你。”

我不响。

“你受够了？是不是？每个人都离你而去。”他微笑，“宝贝，相信我，现实生活最残酷的一面，你还没有看清楚呢。”

“是，是要到火坑去才看得清楚。”我嘲讽的说。

“也不必，问唐晶就知道了，你出来泡多久？一年，伊出来泡多久？十多年，伊才真的酸甜苦辣尝遍，你见过什么？给你一根针你都认作棒槌，个把男人对你说过他妻子不了解他，你就以为算有见识了？”

“要不要将我卖到人肉市场？”我没好气。

“堕落是愉快的，子君，像一块腐臭的肉等待死亡，倒是不用费劲，子君，你试过往上爬吗？你试试看，子君，你始终运气太好。”

我颓然，“好好，我没有机会上演块肉余生。”

也许唐晶看穿这世上一切，索性到异乡的小镇去终其余生，倒也是脱离红尘的快捷方式。

子群走了，她也走了。这些女人都走光了，单我一人活着，再风光又有什么益处，我给谁看呢。

人家都上岸了，我才出来徒手搏击，我什么都比人家钝半拍，真有我的，后知后觉。

“有我，”张允信拍拍胸口，“我总是你忠实的拍档。”

最近做小丑做得闷透，简直想推开窗户，对着窗外大叫，用拳击胸，发出泰山般的呼声。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倦极愁极累极的时候，我便想坐下来哭。

哭真是好，以前小时候一放声哭总有人来搭救，现在哭完了擦干眼泪收拾残局的总还是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至最后一日，到末日，俺去也，留也留不住，我竟有向往那一天。傻了。

因为赶功夫的缘故，双手长期与湿泥接触，渐渐形成种皮肤病。

我的手指头老褪皮，吃药打针都看不好，我便躁。

张允信旁观者清，问我：“怎么？是阴阳不调呢，抑或小姐脾气又犯，打算不干？”

“别这样说我。”

“忍耐，忍耐。”

我的心自从唐晶离开以后，就不好过。

我愤然道：“这样无穷无尽做下去无了期，怎么办？”

“有人写作二十周年纪念，你不知道吗？”

我把头伏在桌子上。

“你倒是很有艺术家脾气。”他冷笑。

我轻易不敢得罪他，这左右我也只剩下他一个朋友。

这一段日子过得特别苍白。

可林钟斯说：“活该，我知你闲得慌，偏又这么多挑剔，什么不同洋人走。”笑。

他老以为我同唐晶有一手，而如今斯人憔悴是为着她结婚去了，要这样说也可以，我确是想念唐晶。

偶然我也受他的引诱，同他出去喝半瓶酒，申诉申诉。渐渐也开始同情子群，洋人好白话，拿得起放得下，且大方，不一定要真正捞便宜，就热心得很，反正不是认真的，洋人看得开。

渐渐我真相信子群的不得已：不是她爱选洋人，而是中国人没挑她，而且一些唐人仔的嘴巴，差点没将她的风流韵事编了一首歌来唱，多么累。

这就是个中秘密，我以前不懂得。

而涓生终于与辜玲玲结婚了。

是母亲来通知我的。

“……他们的意思是，想让平儿做花童，怕你不答应……”母亲许久没跟我通消息，她的声音似蒙着一层蜡，听不出真心假意，但是却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烦腻，彷佛很不屑做这中间人。我当时在做泥人，电话用下巴夹着，正在拭抹双手，一听她那么说，电话筒就变得像铅块般重。

“不可以，”我说：“我不答应。”

“你同他们说去。”母亲说，“我不做此类鲁仲连。”

“好。”我说：“我自己同史涓生说。”

前夫，前夫生的儿女，前夫现任妻子，他现任妻子与她前夫，他们的孩子，将来尚有我前夫与他现任妻子所生的儿女，可能更有我与我现任丈夫的孩子，天底下还有更复杂的事？这种人际关系简直要编号码入档案才行。

我跟涓生说：“这些事与孩子们无关，不要让孩子牵涉在内。”

涓生说：“可是如果让平儿参与，他会比较有亲切感。”

“什么亲切感？”我问：“对父亲的婚礼有亲切感？我是个土包子，我办不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若果有胆子叫平儿任花童，你当心点。”

“好好好，何必这样强硬？”他愤然。

“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不可以到外国去结婚？现在正流行，干脆神不知鬼不觉，冒充头一次，将以往的事一笔勾销，假装是社会的错：当时年幼无知，行差踏错，为什么不呢？”

“子君，你一张嘴真厉害，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我任得你搓圆㩒扁。”

“你也要守守行为，控制一下，连平儿都知道你同洋人散心。”他忽然反攻。

“那不过是业务上的朋友，你少含血喷人，而且我警告你，不要再把我儿子带进这种漩涡。”

涓生长长叹口气，他搔搔头皮。

我冷眼看他，要做新郎了，但整个人旧垮垮的，一点新意也无，头发很腻，衣服很花，看得出领带是刻意配衬的，但配得太着痕迹。是他新情人的品味吧。

涓生在这一两年间忽然胖了。许是业务上轨道，再也没有什么要担心的，每日依挂号次序替病人把脉看喉咙，开出同样的方子，不外是伤风喉咙痛，每位七十元。他为什么不胖？坐在那里收钱，以往寒窗十载全属前尘往事，不值一提。

我的思想扯到老远。

每次见他，总是万分不情愿，见到他，又没有什么恩仇，但精神不能集中，而且找不到话题，一旦把真正题目交待完毕，两个人就干坐。

我忽然发觉史涓生是个非常沉闷的人，比之张允信的诙谐多才，甚至可林钟斯的死缠烂打，涓生都缺乏生气，我们却居然做足十三年夫妻。

要是他现在才来追求我，我会不会嫁他？

许是为了生活安定，但做法不一样，永远没有可能百分之一百诚心诚意了。

他说：“……总之，子君，你要结婚便正式再婚，我也可以省下赡养费。”

“你那笔赡养费，这些日子来未曾涨过一个仙，你可知物价飞涨？”

“听说你自己赚得到。”

“靠一双手，咱们这些手作仔，不提也罢。”每次都是我先提出来：“走吧。”

“子君，真没想到你变得如此实事求是，每次我出来见你，都要经过一番吵闹争执，但你——”

“为我吵？”这倒新鲜，“我是被你遗弃的前妻，又不是新欢，吵什么？”

“女人。”他又叹一口气。

俗不可耐，一辈子才认识两个女人，就作其女性问题专家状。

回到家中，我模拟史涓生叹气，并且说：“女人！”俗不可耐，作呕。

最恨以有女人为他争风喝醋为荣的男人。

十三年的夫妻，真奇怪，涓生甚至不是我喜欢的那型男人。为他哭过吵过，现在却烟消云散。

每次见过史涓生，我都睡得特别好。

以前唐晶告诉我，她最常做的噩梦，是梦见穿着睡衣进入会议室，整个房间坐的都是铁甲人，说话的腔调，的笑声，完全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然后就开始用武器攻击她，将她刺至血肉模糊，倒在地下。

多么可怕的梦。既现实又逼真。

她还算是有资格的，我可没有那么多机械人要忙着对付。

张允信不只一次要我去买几件新衣服，“永远那条破皮裤。”

其实这条破裤曾经一度值四千五，是被︽时代周刊︾誉为高级时装建筑师之纪亚法兰可法拉的设计，而且曾经一度是白色的，现在就像我的人，尘满面，鬓如霜。

我跑到名店去逛了逛，那里的新女售货员不再认得我。

我坦然地四周游览，觉得再无必要在华服上翻花样，这时有人把我认了出来。

“史太太！”

我转头，“咦，姜太大。”

“好吗？许久不见，史太太，”她拉住我。

我笑笑，“莫再叫我史太太，我离婚足有两年了。”

“唉呀，我也离婚了。”她眼睛红红的说。

我点点头。

“大家都知道我老公外头有人，就瞒我一个，大家好朋友，也不同我说一声。”她抱怨。

我改变话题：“看到什么合适的衣服没有？”

“有钱有什么用？抓不住他的人，”姜太太使劲说下去，“你家史医生——”

“我过去那边看看，”我连忙推开她抓住我的双臂，急急走到毛衣柜去挑选。

姜太太没有跟上来，我临走向她点点头。

她的赡养费数目必然比我精采，伊尚有资格逛名店。我双手空空离开。不想再接触到以前生活的角落。

可林钟斯在史涓生结婚那一日指着西报上的启事跟我说：“瞧，你前夫结婚了。”

我实在忍不住：“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到底是谁在做包打听？为何你们对别人的私事这样有兴趣，为啥拿着杯啤酒就开始东家长西家短，怎么有人说就有人听？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格？我的私事关你们什么？又犯着你们什么？为什么？”

他咧齿而笑，“子君，嗨，每个人都离你而去，你的丈夫，你的情人，你的妹妹——”

“闭嘴！”我大吼。

他的一双蓝眼充满笑意，向报上那段启事瞄瞄，同时呶呶嘴。

“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很寂寞，我打算乘虚而入。”

“永无可能。”

“上周出的广告看见没有？喜不喜欢？”

“谁做的？”

“布朗那组人。”

“布朗？”那名字足有三世纪远。

“他尚为你生我的气呢，我是没吃羊肉一身骚。”

“你们洋人反正是一身骚。”

“你还能顽抗至几时呢？”

“至我崩溃时，”我狠狠说：“找布朗也不找你！”

“你真厉害。”他吐吐舌头。

我身边有点款项，趁着烦闷没顶，飞赴温哥华见安儿。

在长途电话中听到她的欢呼就已经开心。

她居然来接我飞机。

宽然的笑容，健美的身材，不不，女儿不像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活泼过，不错她出于我，但事实上她胜于我。

“倦吗？”她关心孜孜的问我。

我点点头。

“我替你订好酒店房间。怎么，妈妈，仍然是一个人？”

我不响，这小女孩，直情把我当作她的平辈。

“爸爸都结婚了。”

“他怎么同？”我苦笑。

“别酸溜溜的，”她笑，“说不定今次旅行有奇遇。”

“遇到谁？”我也笑。

“你最喜欢的男人是谁？”

“月宫宝盒里的瓶中巨魔。”

安儿一本正经摇摇头，“他块头太大了。”

我们又笑作一团。

安儿的学校在市区，我随即跟她去参观，舍监很严，访客需要签到，学生才可以在会客室见朋友。

住宿生中有许多外国人，香港学生约占三成，其余就是阿拉伯石油国家的子弟。校中设备极好，泳池、球场、运动室，一应俱备，根本像一个渡假营，分明是特为有钱家庭所设的校店。女孩子念无所谓，男生毕业后却不保证可以找到间好的大学。

安儿房中堆满香港出版的书报杂志，明报周刊、姊妹画报。

“哪儿来的？”我皱眉头。

“唐人街买的。”

“太浪费。”我说：“你爹给你许多零用？”

“许多。”她承认。

“他对你倒是慷慨得很。”我略略宽心。

“是呀，他现在的妻子时常同他吵，埋怨他花太多的钱在子女身上，怕纵坏我们。”

“你被纵坏没有？”我笑问。

“当然没有。”

“你没有那么恨你爸了吧。”

“现在我很会拍他马屁呢。”安儿眼中闪过一丝狡狯。

安儿立刻认真的说：“妈妈，我对你是真心的。”

毕竟还是孩子，我笑。

我说：“你的唐晶阿姨结婚了。”

“她？”安儿诧异，“她那么高的眼角，又三十几岁，她嫁谁？”

“嫁到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连我都不得不如此承认，“她前半生做事业女性，后半生做家庭主妇。”

“咦，妈妈，跟你刚相反。”

“但是人家先苦后甜，我是先甘后苦，不一样。”

“都一样。妈，我搬来同你住酒店，咱们慢慢聊。”

温哥华是个很沉闷的城市，只有安儿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才会在此生活得津津有味，没到一个星期，我就想回香港。天天都逛这些地方：历史博物馆、广阔的公园、洁净的街道、大百货公司、缓慢的节奏，枯燥的食物，加在一起使我更加寂寞。

如果不是怕伤安儿自尊心，我想飞往纽约去结束我这三星期的假期。

安儿当然开心，一放学便戴上双护膝在公园踏直排轮溜冰、脚踏车。因为长得好，每个人都乐意对她好，她早已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我不认为她会再回香港居住。

外国的中学生根本没有家课，期中也需要写报告，都是启发学生思考的题目，不必死板板的逐个字背出来，学生时期全属享受，是以年轻人份外活泼自由。

如果安儿此刻在香港，刚读中三，恐怕已经八百度近视，三个家庭教师跟着走，晚晚锄功课至十二点，动不动便开口闭口考试测验。

我有点感激史涓生当机立断，把安儿送出去，致使她心境广阔，生活健康。所以即使这是个沉闷的假期，我却过得很平静。

看到安儿这么好，我自身的寂寞苍白算得什么。

离婚后两年的日子开始更加难受。

以前心中被恨意充塞，做人至少尚有目标，睁大眼睛跳起床便咬牙切齿握紧拳头抱怨命运及社会。

如今连恨也不再恨，一片空虚，傍晚只觉三魂渺渺，七魂游荡，不知何去何从。

那种恐怖不能以笔墨形容，一直忙忙忙，做做做倒也罢了，偏偏又放假，终日把往事取出细细推敲……这种凄清真不是人过的。

发誓以后再也不要放长假。

女儿已经有“男朋友”，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在外国早已追逐者成群，安儿自不例外。

那个男孩子大她一两岁，很英俊，家中三代在温哥华落籍，父亲是建筑师，姓关，在当地有点名气，他一共五个兄弟姊妹。

我第一次见到安儿的男友，不知如何称呼，后来结结巴巴，跟安儿称他为“肯尼”，这就是英文名字的好处了。可以没上没下的乱叫，叔伯侄甥表亲都可以叫英文名。

肯尼脸上长着小疱疱，上唇角的寒毛有点像小胡髭，眉目相当清秀，一贯地T恤牛仔裤球鞋，纯朴可爱，嘴巴中不断嚼一种口香糖，完全不会说粤语，行为举止跟一般洋童一模一样。

他拖着安儿到处去，看电影，打弹子。

我不放心也只得放心。

两个孩子在一起彷佛有无穷无尽的乐趣，他们的青春令我羞煞。

这是真正自由的一代。

想到我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老母忽然瞎起劲地管教起子群与我来，出去与同学看场七点半总要受她盘问三小时，巴不得那个男生就此娶我为妻，了却她心中大事，对老母来说，女儿是负担，除非嫁掉，另作别论。

在母亲心中，我们穿双高跟鞋就当作沦为坏女人，眼泪鼻涕的攻之击之，务必把我与子群整得跪地求饶，在她檐下讨口饭吃真不容易。也就因这样，子群才早早搬出来住的。

子群如今也大好了，有个自己的家……。

不行，这个假再放下去，我几乎要把三岁的往事都扯出来回忆一番。

假期最后的三天，我反而轻松，因为立刻可以回香港为张允信卖命，我看着自己双手，手指头的皮肤病又可以得到机会复发，又能够希望早上可以睡多数小时，真幸福，我死贱的想：谁需要假期呢。

关肯尼邀请我到他家后园去烧烤野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卖安儿的面子答应下来。

原来关家的大屋在维多利亚，一个仙境般的地方，自温哥华搭渡轮过去，约莫两小时。

后园面海，一张大大绳床，令我思念张允信的家，所不同的关家园子里开满碗口大的玫瑰花，芬香扑鼻，花瓣如各色丝绒般美艳，我陶醉得很。

我问肯尼：“令尊令堂呢？”

肯尼答：“我父亲与母亲离婚有七年了，他们不同住。”

“呵。”我还是刚刚晓得，“对不起。”

“没关系，父亲在洛杉机开会，”他笑，“一时不回来，今天都是我与安儿的朋友。”

我更加啼笑皆非，还以为有同年龄的中年人一起聊，谁知闯到儿童乐园来了。

然而新鲜烤的T骨牛排是这么令人垂涎，我不喝可乐，肯尼居然替我找来矿泉水，我吃得很多，胃部饱胀，心情也跟着满足。

天气这样好，我到绳床躺下，闭上眼睛。

孩子们开响了无线电——

“噢噢吔吔，我爱你在心口难开。明日比今日更多，噢噢，爱你在心口难开。”

我微笑，爱的泛滥，若果没有爱，就不再有流行曲。

有人同我说：“安，移过些。”是个男人。

他居然伸手在绳床下拍我的屁股。

我连忙睁大眼睛，想跳起来，但身子陷在绳床内，要挣扎起来谈何容易。

“我不是安。”我连忙解说。

那男人亦不是那群孩子之一名。

他看清楚我的面孔，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是史安儿，长得好像，你是她姐姐？”

我苦笑，“不，我是她母亲。”

他诧异，打量我一下，改用中文，“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没关系。”我终于自网中站起来。

这位男士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一脸英气，粗眉大眼，眉宇间略见风霜，端正的五官有点像肯尼，我心一动，冲口而出地问：“你莫非就是肯尼的父亲？”

他摇摇头，“我是他舅舅，敝姓翟。”

“对不起，我搞错了。”

他笑笑。

翟先生的气质是无懈可击的。

气度这样东西无形无质，最最奇怪，但是一接触就能感染得到，翟先生一举手一投足，其间的优雅矜持大方，就给我一种深刻的印象。

这种印象，我在唐晶的丈夫莫家谦处也曾经得到过。

翟先生比莫家谦又要冷一点点，然又不拒人千里之外。单凭外形，就能叫人产生仰慕之情，况且居移体养移气，内涵相信也不会差吧。

对一个陌生男人我竟评头品足一番，何来之胆识？由此可知妇女已真的获得解放。

我向他报告自己的姓名。

翟先生并没有乘机和我攀谈，他借故走开，混进人堆去。

我有阵迷茫。

如果我是廿五岁就好了。

不不，如果廿八岁，甚至三十岁都可以。

我是身家清白……也不应如此想，安儿平儿都是我至宝，没有什么不清白的。

虽然有条件的男人泰半不会追求一个平凡的中年离婚妇人，但我亦不应对自己的过去抱有歉意。

过去的事，无论如何，已属过去。

我呆呆地握着手，看着远处的海。

“嗨。”

我转头，“肯尼。”

他擦擦鼻子，“阿姨，你看上去很寂寞。”坐在我身边。

我笑笑不语。

“你仍然年轻，三十余岁算什么呢，”他耸耸肩，“何况你那么漂亮，很多人以为你是安的姐姐。”

“伊们说笑话罢了。”我说。

“你为什么落落寡欢？”肯尼问道。

“你不会明白。”

他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安说这句话是你的口头禅：‘你不会明白。’年轻年老的都不明白？”

他们这一代哪里讲长幼的规矩，有事便絮絮而谈，像平辈一般。

“我舅舅说：那秀丽的女子，果真是小安的妈妈？”

我心一动，低下头，愧意地望自己：头发随意编条辫子、白衬衫、黑裤子，哪里会有人欣赏我？

“阿姨，振作起来。”肯尼说。

“我很好。”

“是，不过谁看不出平静的外表下藏下一颗破碎的心？”

我讶异，这孩子，越说越有意思了。

肯尼说：“看看我与小安，我们在一起这么开心，但很可能她嫁的不是我，我娶的亦非她，难道我们就为此愁眉不展？爱情来了会去，去了再来，何必伤怀。”

我心一阵温暖，再微笑。

肯尼说：“我知道，你又在说：‘你不会明白。’”

过一会儿我问：“你舅舅已婚？”

“不，王老五，从来没结过婚。”

“他多大岁数？”

“四十。”

我一怔，“从没结过婚？”看上去不像四十岁，还要年轻点。

肯尼晃晃头，“绝对肯定。”

“他干什么？”

“爸爸的合伙人。”

“建筑师？”

“吔。”

我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嗨，”肯尼边嚼口香糖边说：“你俩为什么不亲近一下？”

我看看手表，“下午三点，我们要打回程了吧？”

“回去？我们今天不走，”肯尼说：“没有人跟你说过吗？我们一行十四人今夜在这里睡，明天才回温哥华。”

我意外，不过这地方这么幽美，就算三天不回去也无所谓。

“这大屋有七间房间，你可以占一间，余人打地铺睡。”肯尼说。

“安排得很好。”

“对，我舅舅，他叫翟有道，他会说广东话，他在那边准备风帆，你若想出海，他在那边等你。”

这分明是一项邀请。我心活动，一路缓缓跳上喉咙。

肯尼说：“你在等什么？”

“我想一想。”

肯尼摇摇头，“小安说得对。”

“她说什么？”

“她说：母亲是个优柔的老式女人，以为三十六是六十三。”这孩子。

肯尼耸耸肩，双手插在口袋中走开。

翟先生邀请我出海呢。

如此风和日丽的好机会，为什么不？多久没见过上条件的男人了。散散心也是好的，我又没有非份之想。在布朗、陈总达及可林钟斯这种男人中周旋过两年，眼光与志气都浅窄起来，直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类，女人原都擅势利眼，为什么不答应翟的邀请？我正穿着全套运动服，袜子球鞋的。

我鼓起勇气站起来，往后车房走去，那处有一条小小木码头，直伸出海去。

翟有道正在缚风帆，见到我点点头，非常大方，像是多年玩伴一般，我先放下心来。

他伸出手接我，我便跳上他的船去。

他的手强壮且温暖。

然后我发觉，我已有多年未曾接触到男人的手了。

这不是心猿意马，这是最实在的感叹。

他并没有再说什么，一扯起帆，松了锚，船便滑出老远，我们来到碧海中央，远处那栋小小的白屋，就像图画一般。

而我们便是画中人。

我躺在窄小的甲板上，伸长腿，看着蓝天白云。做人痛苦多多，所余的欢乐，也不过如此，我真要多多享乐才是。

翟有道是该项运动的能手，他忙得不亦乐乎，一忽儿把舵，一忽儿转风向，任得我一个人观赏风景之余细细打量他。

他有张极之俊美的面孔，挺直鼻梁，浓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略厚的嘴唇抿得很紧，坚强有力的样子，身材适中，手臂上肌肉发达，孔武有力的。

我想：是什么令他一直没有结婚呢？

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翟有道终于同我说：“来，你来掌尾舵，别让它摆动。”

我说：“我不会。”真无能。

“太简单了，我来教你。”他说：“船偏左，你就往右移，船偏右，你就把船舵转向左，这只船全靠风力，没有引擎。”

我瞠目，“风向不顺怎么办？”

“那就永远回不去了。”他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不好意思，便闭上尊嘴，跑到船尾去掌舵。

很久没有享受这样心无旁骛的乐趣，特别珍惜，带着惨然的感觉。

略一分心，便看到一艘划船成直角地横切过来。

我来不及转舵，大声呼叫：“让开，让开！”

划船上有三个人，向我瞪来，并没有动手划开。

我紧张，“要撞船，要撞了！”光会嚷。

翟有道抢过来将船帆自左边转到右边扣上，风一鼓帆，立即避开划船。

我松一口气。

他朝我笑笑，并不多语。

那日回到岸边，我已筋疲力尽。

是夜睡得特别香甜。

玩足半日，我们说话却不超过十句，真算奇事。

第二天一早我自动进厨房替大伙做早餐。

牛奶、麦片、鸡蛋、火腿、吐司、班戟一应俱有，忙得不亦乐乎。安儿与肯尼做我的下手，大伙都乐了，说以后来旅行非把子君阿姨带着不可。

翟有道下楼时年轻人已散得七七八八，我正在清理残局，见到他不知怎地，有点心虚，颇手忙脚乱的。

他微笑说：“伙计，还有早餐吗？”

我忙不迭答：“有。”

“来一客班戟，一杯咖啡。”

我立刻替他斟上咖啡。

“唔，很香。”

“新鲜的。”我说。

“你自己吃了没有？”翟有道说。

“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我说道。

“呵，那不行，不吃早餐，整天没力气。”

我笑，“那么好，我吃火腿双蛋。”

“听他们说，你的手艺还真不坏。”

我将班戟在平底锅中翻一个身，烘成金黄色，香气扑鼻，连大瓶糖酱一起奉上。

“好吃好吃。”他连连赞叹。

我光会瞪着他，有点词穷。平时也颇能言善道，不知怎地，此刻却带点少女情怀，开不了口。

少女情怀，呵呀呵呀，我自家先面孔红了，连耳朵都辣辣的烧起来。

过去的人与事永远不会回来，在清晨的阳光下，我虽然尚未老，也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中年妇人。

我坐在翟君对面，缓缓吃着早餐，食而不知其味。

他问我：“你有没有工作？”

“有。”我答得飞快，给一口茶呛住了，狂咳起来。

完了，什么仪态都宣告完蛋。

他连忙将纸巾递给我。

我说下去，“我与我的师傅合作为华特格尔造币厂做工艺品。”

“你是艺术家？”他很欢欣。

我嗫嚅，“不敢当。”

一时间也不便分辩。但我一定要表示身份：我是个自力更生的职业妇女，我不是坐在家中吃赡养费的蛀米虫。

我是要努力给他一个好印象呵，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

对于其他的男人，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从来不稀罕。

翟君说：“女人最适合做艺术家，”他笑，“基于艺术实需最稳固的经济基础培养，故此男人最好全部当科学家。”

翟有道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不过做艺术家也是极之艰苦的，不停的练习练习练习。”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褪皮部份刚有点痊愈。那时候在老张的工作室每日苦干十二小时，暗无天日，今日听了翟君一席话，不禁感动起来。

对于老张，我只觉得他够意思，肯照顾朋友，但对于翟君，我有种唯命是从的感觉。伊每句话听在我耳中，都变成金科玉律。

离婚后我一直最恨人家毫无诚意地问及我的过去，不过对于翟君，我却想倾诉过往的一切。

当然我没有开口，我已经三十多岁，不再是个冲动的孩子。

他吃完早餐，帮手洗碟子，一边说：“这种阳光，令白色看起来特别白，黑色看起来特别黑，阳光总是愉快，洁净的。”

我讶异于他的敏感，“你许久没回香港了吧，在那里，火辣的太阳晒足大半年，浑身腻嗒嗒的灰与汗，湿度低得难以呼吸。”

“我较喜欢香港的大雨。”

“是的，”我连忙接上去，“白色面筋似的大雨，哗哗地落足一夜，白茫茫一片，什么都在雨声中变得舒坦而遥远，惆怅旧欢如梦。”

“什么？”他转过头来。

我不好意思重复，“没有什么。”

他侧着头想一会儿，“是的，惆怅旧欢如梦。”

他还是听到了。

他的旧欢是什么人？一个像玫瑰般的女郎，伤透他的心，以致他长久不肯结婚？

“你几时回香港？”他问。

我懊恼得不能自禁，“后天。”

“呵，这么快？”意外。

“我在此地已经有两个星期。”

他点点头，没表示什么。

他自然不便留我，我自然也不便自己留下来。萍水相逢，拉拉扯扯作甚。

我说些门面话：“现在小安跟肯尼是好朋友，请多关照。”

“那是一定的。”翟有道说。

“他们到哪儿去了？”我转头问道。

“出发玩耍吧。”他说：“你呢？我同你到镇上去游览可好？”

“太好，”我笑，“待我换条裙子。”

他把我带到一所历史博物馆，我们细细观察每一座图腾及标本。翟君不说话的时候面色冷冷的，伊每次抽烟都问我是否介意，每次我都说不，而且也不嫌他重复。

他喜黑咖啡，一杯接一杯，有许多洋人的习惯，然而脸上始终有一股中国人的矜持。

噢我真喜欢他。

最后我们参观纪念品小商店，我看中印第安人手制的金手镯，套在腕上，爱不释手，不想除下，但标价三百余美元，我手上没有这许多钱。

翟君一言不发，开了张支票，然后说：“走吧。”

“回香港我立刻把款项寄返。”

我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

他笑。

在玫瑰园中，他为我拍下许多照片。

“这个花园像仙境。”我叹道：“住在这里怎么会老呢。”

三年来我的心怀第一次开放。

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我忽然又脸红了。我期望他说什么？

“——那么留下来不要走吧？”太荒谬了。

他即使说这样的话我又怎么样呢？

天色近黄昏时我们才回到大屋。

安儿一见我松口气，她转头对肯尼说：“她终于回来了。”又朝我道：“妈妈，他们成班人都已回温哥华，你是与翟叔叔逛去的吗，咱们只好搭最后一班船。”

我不大好意思，居然玩得超时，讪讪的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翟君大方说：“我送你们到码头去。”

安儿说：“翟叔索性送我们回温哥华。”

他说：“恐怕不行，明天一早我有个极重要的约会。”

我很留神听。他声音中没有歉意，也没有惋惜。

安儿递我的旅行袋过来，“已替你收拾好。”

我们母女俩坐在后座，由翟君送到码头。

他照例很沉默。

肯尼与安儿一路上猜谜语、吃巧克力、拍掌、非常热闹。

我的坐位对牢翟君的后脑。他的头发有一两成白，并没有白在鬓角，但杂得很自然，像……像银狐。

我有一件银狐大衣，因为重毛，很少穿，骤眼看就是这样子：黑色的毛，枪毛尖上一小截白色，像是玄狐上沾着雪，非常浪漫，这正是我喜欢银狐的原因。

我微笑。

翟君的头发像银狐。

安儿问：“妈妈你笑什么？”

我连忙收敛一下，“我没有笑呀。”

“你明明笑了。”

“呵，我玩得很开心。”

“你与翟叔到哪儿去了？”

“博物馆与花园。”

“嘿，多闷！”安儿打趣我，顺带偷偷看翟君一眼。

到了码头，肯尼与安儿热烈拥别，他们要分别三天呢，对两个孩子来说，三天简直长过一个世纪。

翟君在夕阳上同我说再见。

他真是惜字如金，轻易不开口。

上了船安儿马上把话题针住我。

“你觉得翟叔怎么样？”

我顾左右而言他，“船上有电子游戏机，快去瞧瞧有无太空火鸟，我最喜欢这个局。”

安儿说：“翟叔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我忍不住问。

“他喜怒不形于色，你根本不知他心里想什么，面孔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安儿学翟君板起面孔，“连眼睛里都不露情感。”

说得很是，我开始佩服我的女儿，十多岁就观察力丰富。

“你们玩得那么高兴，有没有订下以后的约会？”

我非常懊恼，“没有。”

“唉哟，妈妈，你没有打蛇随棍上？”安儿很吃惊。

“叫我怎么上呢？”我小声说：“我明天都回香港了。”

“唉，早知一抵埗就给你们介绍——也不行，那时他在旧金山。”

两母女沉默半晌。

“你喜欢翟叔？”

“喜欢。”我也不怕照实说，反正在外国一切依外国规矩。

“我与肯尼都怕你嫌他闷，翟叔一天不说三句话。”

“伊对我倒是说了不少。”

“你认为他可喜欢你？”

“嗯，不讨厌我。”

“真的没有约好将来见？”

我很怅惘，“隔十万八千里，如何相见？”

安儿也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就上飞机了。

在机场我也没有故意张望，失望是必然的，我难道还祈望他送我不成。

安儿向我挥手，“妈妈，有空再来。”

我点点头。

“别失望，”安儿说：“也许他会寄照片给你，你就可以乘机同他通讯的。”

我苦笑。“再见，安儿，别为我担心。”

我在飞机上睡不着，大叹运气欠佳，整整两个星期，偏偏到假期临终时才遇着翟君，否则也多享受数天，我转动着腕上的印第安手镯。

回到香港启德，甫下飞机，一阵燠热的空气袭上面孔，害得人透不过气来，正下大雨呢，真的面筋似的粗，白茫茫的。我没有带伞，挽着行李站在人龙中等出租车。

人气一焗，身前身后传来阵阵怪味，都是疲倦的面孔，在狭窄的机舱内热了十多小时，也没有机会洗脸漱口，任何美人都经不过此役。

以前与史涓生出外旅行，一出飞机场司机老妈子都在外伺候，急急挽了行李飞车回家。

现在轮候街车，待遇一落千丈，然而令我连珠价叫苦的倒还不是这个细节，轮车子有什么妨碍？终究轮得到的，所真正折磨我的无边无涯的寂寞，以前那个温暖的家不复存在，心底的安全感灰飞烟灭。

我再也不会有一个家了。

檐下的雨水飞溅了我一身，我没有闪避，人们以诧异的眼光看我，一定觉得这个女人很傻。

我终于在喧嚷中上了出租车。

“美孚。”我松了一口气。

总算捱到家。

开着热水龙头哗哗地放满浴缸，我摇电话给张允信。

老张“喂”地一声，我鼻子发酸，恍如隔世。

“老张，听见你的声音真好。”

“子君，你回来了？”他讶异，“好忧郁的一把嗓子。”

我说：“老张，过来陪我说说话。”

“刚度完假，怎么精神萎靡？”

我说：“我也不知道。”

“是否见人双双对对，触景伤情？”

“是的，”我胡乱应他。

“好好睡一觉，咱们明天见，你应该累得半死了。”

我唯唯诺诺，也不再勉强他。张允信没有义务照顾我的情绪，他不是社会工作者。

泡在热水中，我的情绪稳定一点了。

对这个突然而来的低潮，自己也吃惊。

浴后身体几乎累得虚脱，掀开熟悉的被窝，躺下去，也就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电话铃不住的响，我睁开眼睛，看到闹钟，是十一点四十分。我还以为电子钟停了，没理由睡得这么死。但是取过话筒，张允信的声音传来。

“子君，你睡得那么死，吓坏人，我还以为你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直担心一个晚上。”

老好张允信。

“没这么容易。”我闷纳的说。

“出来吧，”他说：“我在作坊等你。”

我套上粗布裤衬衫出门，发觉香港那著名的夏季已经来临，时间过得这么快。

驾大半小时的车子到郊外，一路上听汽车无线电播放靡靡之音。

前程不是很好吗？我同自己说，我身体不是很健康吗？生活不是全不成问题吗？

老张在门口等我。

他家开着幽幽的冷气，我的精神为之一爽。

他才看我一眼，“你有心事，子君。”

“我一直有心事。”

“不对，你早已克服前一段不愉快的婚姻，你也算得是个乐天派，来，告诉我，为什么度假回来忽然忧心忡忡。”

“老张，”我的苦水若河水决堤，“我再也没有吸引力，没有人把我当女人，我的一生完蛋了。”

老张愕然，“你不是早已接受这个事实了吗？张三李四要把你当女人来看待，你还不愿意呢。”

我不响。

老张忽然如醍醐灌顶，明白过来。“子君，你看上了某一个男人，是不是？”

“呃——”

“而他无啥表示，是不是？”老张说。

我来个默认。

“子君，你又恋爱了？”他大吃一惊。

“胡说，”我抗议，“我从来没有恋爱过。”

“你与你前夫呢？”

“那时年纪轻，倚赖性大，但凡有人肯照顾我，就嫁过去，什么叫恋爱？”

张摇摇头，“爱过又不是羞耻，何必否认，当然你曾经爱过你前夫。”

我嘲弄的说：“你比我更清楚我自己？”

“旁观者清。”

我把头伏在桌子上。

“子君，你已经三十多岁，憩憩吧，多多保重，谈恋爱可是九死一生的玩意儿。”

“我并没有恋爱。”

“长嗟短叹的，还说不是在恋爱？”

我笑出来，“瞧你乐得那样子的。”

“子君，你现在也挣扎得上岸了，凡事当心点，女人谈恋爱往往一只脚踏在棺材里，危险得很，你当心打入十八层痛苦深渊。”

“我不会的，我非常自爱，又非常胆小。”

“那个男人是谁？”

“什么男人？”

“子君，以咱们的交情，，你少在我跟前耍花枪兼夹水仙不开花。”

“那男人？呵，那男人，他呀，噢他呀——”

“子君，你太滑稽了。”

“他才与我见过三两次面，是在温哥华认识的。”

“人呢？”

“咦，留在温哥华呀。”

“啊，那你还有一丝生机，子君。”他悲天悯人的语气。

“那时我也不希望唐晶嫁人。”我会心微笑。

张说：“唐晶？她自然应当结婚，人家懂得控制场面，你？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会应付人际关系，而婚姻上正是最复杂的一环关系。”

“你放心。”我怅惘的说：“我再也不会有机会进入试炼。”

“女人！”老张摇头晃脑。

“有啥好消息没有？”

“有，华特格尔邀我们设计新的套装瓷器。”

“我脑筋快生锈了。”

“是吗？你的脑筋以前不锈吗？”

“少冷嘲热讽的。”

“快想呀。”

“你倒说说看，还有什么是没做过的？”

“你动脑筋，看来他们只需要小巧、讨好、秀气、漂亮的小摆设，精致美观特别，但不需要艺术太重。”他停一停，“由你来指挥最好。”

我好气又好笑，“等到有人要大气磅礡的作品，才由师傅你出马是不是？”

“真正的艺术品找谁买？”他苦笑，“你师傅只好吃西北风。”

我拾起一块泥巴在手中搓捏。

“小安怎么样？”老张问。

“老张，不是夸口，你见到她就知道，波姬小丝顶多是排第二名呀。”

老张笑吟吟地，“癞痢头的儿子尚且是也许自家的好。”

“咄 ！”

“儿子呢。”

“明天去看他。”

“你对这儿子不太热衷。”老张说。

“这小子……”我想起平儿永恒地傻呼呼模样，他会看小说呢，少不更事。“有点怕上以前的家，他祖母又不放心他外出见我，所以益发疏远。”

我将泥捏成一团云的模样，又制造一连串雨点，涂上蓝釉，送进烤炉。

“你做什么？”老张瞠目。

“昨天下大雨，”我说：“我做一块雨云，串起绳子，当项链戴上。”

“你返老还童了你。”

“我还没七老八十，夏天穿件白衣，戴件自制的首饰，不知多好。”我洗干净手。

我准备离开。

“子君——”他叫住我。

我转头。

“如果你真看中那小子，写信给他。”

我一怔，很感动于他对我的关怀，随即凄然，隔很久我说：“写信？我不懂这些。凡事不可强求，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让我争取？我不会，我干脆躺下算了，我懒。”

“无可救药的宿命论。”

我笑笑，离开。

回到家自信箱里跌出一封唐晶的信。

我大喜。

在电梯里就来不及的拆开看。

她这样写：“子君吾友如见：婚后生活不堪一提，婚姻犹如黑社会，没有加入的人总不知其可怕，一旦加入又不敢道出它可怕之处，故此内幕永不为外人所知……”

我笑得眼泪都挤出来。

“听各友人说道，你的近况甚好，我心大慰。莫家谦（我的丈夫）说：美丽的女人永无困境，果然不错，你目前俨然是一个有作品的艺术家，失敬，失敬……。”

我汗颜，开门斟杯冰啤酒坐下细读。

“我们第一个孩子将于年底出生。……”

哗。

我震惊，女人始终是女人，连唐晶都开始加入生产行列，所以，我说不出话来，什么评论都没有。

“生命无异是一个幻觉，但正如老舍的祥子所说：与众不同是行不通的，我等候欣赏我孩子移动胖胖的短腿在室内到处逛之奇异景象。”

我想到平儿小时的种种趣迹，不禁神移。

“……以前吵架，你常常说：罚你下半世到天不吐去。没想到一语成谶，我们不知是否尚有见面的机会。”

我又被迫笑出来，唐晶那些惊人的幽默感，真有她那一套。

“你如果有好的对象，”正题目来了，“不妨考虑再婚，对于离婚妇人一辞，不必耿耿于怀，爱你的人，始终还是爱你的，祝好，有空来信。附上彩照一帧，代表千言万语。友唐晶。”

照片中的唐晶将头发扎条马尾，盘膝坐在他们的客厅中。当然屋子的陈设一流现代化，舒服可观，但生活是一定沉闷的。

不过在万花筒中生活那么久，目驰神移之际，有一个大改变，沉寂一下，想必非常幸福。

唐晶带孩子了！

多么骇人的消息。

我把前半生用来结婚生子，唐晶则把时间用来奋斗创业，然后下半生互相掉转，各适其适。嘿！

还是以前的女人容易做呢，一辈子坐在屋里大眼对小眼，瞪着盆海棠花吟几句诗可以过一辈子。

现代女人的一生变得又长又臭，过极过不完，个个成了老不死，四五十岁的老太太还袒胸露背的演肉穿低胸晚装，因受地心吸力影响，腮上的肉，颈上的肉，膀子、胸部、胳肢、没有一样站得稳，全部往下坠，为什么？因为生命太长太无聊，你不能不让四十岁的女人得些卑微的、自欺欺人的快乐，自有人慈善地、好心地派她为一枝花。

什么花？千年成精的塑料花？

像我，我自嘲的想：女儿跟我一样高，居然还有人劝我嫁。

一直这样活下去真会变成妖精。

这是医学昌明所累。我忽然大笑起来。

去探平儿，他见到我很高兴。

“爸爸结婚了。”他向我报告。

“我知道。”

他祖母同我说：“你放心，我同涓生说，你又不是花不起，在外头搬开住，别骚扰我们。”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太太是一片好心，也未免是多疑点。

“后来涓生将她的油瓶赶到她前夫家去，现在净他们两人住。”

油瓶。这个名称源起何处？

我怵然心惊，倘若我再婚，平安两儿就成为油瓶？

孩子们何罪，这真是封建社会最不人道的称呼。

“子君，你现在不错呀，有工作有寄托。”

我唯唯诺诺。

“涓生同她也时时吵架。”老太太停一停，“我便同涓生讲，这不是活该吗，还不是一样。”

我诙谐的说：“也许吵的题目不一样。”

老太太瞪傻了眼。

过一会儿她说：“你没有对象吧？”

我不知如何回答，这不是一种关怀，她只是对于前任媳妇可能再婚有种恐惧。

我说：“没有。”

她松口气。“婚呢，结过一次也算了，男人都是一样的，为了孩子，再嫁也没有什么味道。”

我莞尔，敢情史家的长辈想我守一辈子的活寡，还打算替我立贞节牌坊呢。

我不说话。

“嫁得不好，还会连累孩子，你说是不是？”老太太带试探地说。

我忍不住问：“若嫁得好呢？”

老太太一怔，干笑数声，“子君，你都是望四十的人了，择偶条件受限制不在话下……”

说得也是，有条件的男人为什么不娶二十岁的玉女呢。

我笑笑地叹口气，“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孩子的声名。”

“子君，我早知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老太太赞扬我。

我也不觉是遭了侮辱，也许已经习惯，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那么上次听谁说的那个外国人的事，是没有的了？”老太太终于说到正题上去。

“谁说的？”我真想知道。

“涓生。”

我心平气和的答：“没有的事。外国人，怎么可以。”

“可是你妹妹嫁的是外国人。”老太太真有查根究柢的耐心。

她是看定了我不会反脸。

“各人的观感不一样。”我仍然非常温和。

她又赞道：“我早知你与众不同。”

这老太太也真有一套。

“子君，我不会亏待你，尽管你搬了出去，你仍是我孙儿的母亲，我手头上还有几件首饰，待那日……我不会漏掉你那一份。”

我点点头，这也好算是饵？她希望我上钩，永远不要替平儿找个后父。感觉上她儿子娶十个妻子不打紧，媳妇有情人或是丈夫，未免大煞风景。

老太也许为此失眠呢。

“亲家母还好吧？”伊问我。

“我的妈？”许久没见，“还好。”

“她常常为你担心。”

我想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自然没出口，有苦也不在这种场合诉。

“她很为这件事痛心。”

我扯开去，“平儿还乖吧？与奶奶相依为命，应该很幸福。”

“这孩子真纯，”老太眉飞色舞，“越来越似涓生小时候，放学也不出去野，光看小说，功课虽不是顶尖，有那么六七十分，我也心满意足，涓生不知有多疼他。”

“小心宠坏！”

“一日那女人与涓生一起来，平儿吃完饭便要吃冰淇淋，那女人说一句‘当心坏肚子’，涓生便说：‘不关你事。’她好没面子，顿时讪讪的。”

“她或许打算同涓生养孩子，”我笑说：“你就不止平儿一个孙儿了。”

“咄，她不是早生过两个？还生？真有兴趣。”

“孩子都一般的好玩。”

“真的还生？”老太心思活动起来。

我用手撑着头，“我不知道，报纸娱乐版是这么说，史涓生医生可是娱记心目中的大红人。”

“不可靠吧。”老太太居然与我推测起来。

而我竟也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下去。

真可怕，人是有感情的，任何人相处久了，都会产生异样的情愫，就像我与史老太太一样。

我看看手表，“我要走了。”

一边的平儿正在埋头画图画，听到我要走，眉毛角都不抬，他这种漫不在乎的神情，也像足涓生。

“亲家太太说，有空叫你同她通个消息。”

我诧异，她在人前装得这么可怜干什么？这些年来，踩她的不是我，救济她的也不是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她说你那个脾气呀，谁都知道。”

我不怒反笑，“我的脾气？我有什么脾气？”

老太太迟疑说：“那我就不知道。”

离开史家的时候我特别的纳闷，谁说我贬我都不打紧，骨节眼上我亲生老母竟然跑到不相干的人前去诉苦，这点我就想不通，我也晓得自家正在发酵阶段，霉斑点点，为着避她的势利锋，八百年不见一次面，然而还是不放过我，这种情理以外的是非实难忍受。

回到家，气得很，抓本小说看。

唐晶同我说：“子君，石头记看得四五成熟，可去买本线装聊斋志异。”

真的，明天就去买。

我目前的生活不坏呀，可是传统上来说，女人嫁不到好老公，居然还自认过得不坏，那就是有毛病，独身女人有什么资格言快乐？装得再自然亦不外是此地无银三百両，传统真恨死人。

我看的一本科幻小说是老好卫斯理的著作。

他说到他“看见了自己。”

自己的另一面，他的负面。连自身都不认识的另一面，像月球的背面，永不为人知，突然暴露出来，吓得他魂不附体。

这是神经分裂的前奏，有两个自己，做着全然不同的事，有着绝对相异的性格。

看得眼困，我盹着了。

红日炎炎之下，居然做起梦来。

梦见自己走进一间华厦，听到其中一间房间中有人在哭泣，声音好不熟悉，房门并没有上锁，虚掩着，不知怎地，我伸手轻轻将门推开，看到室内的情境。

一个女人独自蹲在角落，脸色憔悴，半掩着脸，正在哀哀痛哭。

看清楚她的容貌，我惊得浑身发烫，血液凝固，这不是我自己吗？细细的过时瓜子脸，大眼睛，微秃的鼻子，略肿的嘴巴，这正是我自己。

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哭？

我不是已经克服了一切困难？

我不是又一次的站起来了？比以前更强健更神气？

我不是以事实证明我可以生存下去？

然则我为什么会坐在此地哭？

这种哭声听了令人心酸，是种绝望、受伤、滴血，临终时的哀哭，这是我吗？

这是真正的我吗？

我也哭了。

因为我看清楚了自己。我并没有痊愈，我今生今世都得带着这个伤口活下去，我失望、我伤心、我自惭，只是平日无论白天黑夜，我都控制得好，使自己都相信事情都已经过去，一笔勾销，直至我看到了自己。

像卫斯理一般，我看到了自己。

电话铃狂响，把我自梦中唤醒。

睁开眼，我感觉到一身是汗，一本小说压在我胸前，我魇着了。

以后再也不敢看这种令人精神恍惚的小说。

我没有去接电话，到浴间洒爽身粉在脖子上抹匀净，呆呆的坐沙发上。

梦境仍然很清楚。

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我拾起沙发上的一把扇子，扔到墙角。团扇团扇，美人并来遮面。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

再谦厚的女人，在心底中也永远把自己当作美人吧。

电话铃又响了。

我拿起话筒。

“姐？”

“子群！”

“你在干吗？淋浴？我已经打过一次来。”

“你们俩蜜月可愉快？”我问。

“还好。”她笑说：“他对我呵护备至。”

“恭喜恭喜。”

“姐，听妈妈说你干得有声有色，喂，又抖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发过抖，我从来不会少穿外套。”

“姐，你现在也有一点幽默感。我做了红酒烩鸡，你上来吃好不好？”

“红酒烩鸡？受不了，几时学的烹饪术？”

“在酒店做那么久，看也看会。”

“也好，我洗把脸就上来。”我问：“妹夫呢？”

“老头子下班要开会。”子群说道。

“叫他老头子？”我说。

“他不是老头子是什么？自己抢先叫，别人就不好意思叫？”

“对，自嘲是保护自己最佳方法之一。”

她彷佛一怔，“姐，你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唉，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不吃亏，不学乖的。”

“那么乖人儿，我等你来。”

我开车兜足十个八个圈子才找到子群的新居，一列都是高级大班的宿舍，他们住在十二楼。

她站在门口等我，迎我入内。

房子宽大清爽，二千多呎，家具用藤器，洋人喜欢这东方调调，我则老觉得藤椅子应当搁露台或泳池旁。

子群招呼我坐。

她说：“如果是自己的房子就多好。”

我说：“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说：“听说现在涓生的收入非常好，客似云来，一个月除出开销，净收入十万八万。”

“那是税务局的烦恼。”

“姐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我拿不起，放不下，行吗？”

“真干脆！”子群鼓掌。

“有得栖身便算了，”我巡着这间宽大的公寓，“过得一日，便受用一日，外国人对你好，你又不必再在外奔波，从此退出江湖，休息一阵再说。”

子群点着头。

我叹一口气。

子群匆匆忙忙在厨房进进出出，一会儿端出番红花香米饭及一味红酒鸡，另有新鲜色拉，我们姐妹俩相对大嚼。

“你呢，”她问：“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水到渠成，”我不加思索，“一直向前走，碰到什么是什么。”我说。

“我们每人只能活一次，这也不算是消极的想法，我没有什么打算。”我说。

子群沉默很久，再问：“你快乐吗？”

我郑重的答道：“我不算不快乐。”

“姐，你真是脱胎换骨，以往跟涓生的时候，你连谈话的窍门都没有，没有人能够同你交通。”

我苦笑：“真的那么糟？”

“不错就那么糟。”

我们相视而笑。

外国人提早回来，粉红色的面孔，圣诞老人似的肚皮，金色毛茸茸的手臂，也真亏子群能够委身下嫁。

我挽起手袋要走，外国人斟出威士忌，一定要留我再谈，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脱身。

子群失望地送我下楼。

又下雨了。

我们在车旁又说几句体己话。

“你始终对洋人有偏见。”

我担心事，“外国人知道吗？”

“他哪里晓得？似以为你害羞。他称你为‘那美丽而害羞的姐姐’。”

“那就好。”我点点头。

子群转过脸，忽然静静的问：“姐，你认为我这种结局，也并不太理想吧？”声音有点儿空洞的。

我小心翼翼的答：“谁能够理想的过生活？我？唐晶？只要你心中满足，不必与别人的标准比。”

她似乎满意了。

我开动小车子离开。

番红花饭塞在胃中，开始胃气痛。

他妈的千疮百孔的生活。幸而孩子们不知道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否则，哭都哭死了。

家门放着束丁香，卡片上写：“你回来了，也不通知我，来访又不遇，痴心人可林钟斯——假如你还记得我是谁的话。”

我笑。

这倒也好，可林钟斯如能够把占有欲升华变成笑话，我们或许可以成为老友记。

我即刻去电连络。

他居然在家。

“在干什么？”

“思念你，同时听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第五号C大调。”

我说：“任何古典音乐听在我的双耳中都似刮铁声，毛孔站班，我受不了。”

“牛。”

“你找这头牛干吗？有何贵干？”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妹妹蜜月回来，去探访她。”

“嫁英国老头那个？”

“嗯。”我叹口气：“嫁你也罢了，偏又嫁个老头，腹上的脂肪犹如怀胎十月。”

可林冷笑，“嫁我？你别以为我人尽可妻，你去打听打听，我可林钟斯可有逢唐人妹都追一番。”

“原来你特别给我面子。”我笑。

“中国女人也坏呀，我如果随随便便的，叫人缠上了，也还不是脱不了身，如今想入外国籍的女人可不少。”

“别把人看扁了。”我气不过。

“只除掉你，子君，别的唐人女都妄想侧侧身打门缝处挤进我公寓睡房的门。”

“侬发痴嚼蛆。”

“子君，我待你的心，可昭日月。”

“日月没有那么有空。”我扁扁嘴。

“我有空？我忙得要死。”

“你算忙？不过做些投机讨好公关联络广告，算忙？人家悬壶济世，起高楼大厦的岂非不用睡觉？”

他沉不住气，“得了！谁不知你前夫是个医生，至今还念念不忘。”我不禁想起翟君，伊可没说过伊忙。尽是些小男人大叹分身乏术，永远如此讽刺，写字楼坐在一角的文员一向认为他是社会栋梁。

“——但是谁又盖高楼大厦？”可林钟斯倒是很敏感。

“没有人，打个譬喻。”我立刻否认。

“你认识了哪个地产界要人？”

“李嘉诚。”我笑。

他马上释疑。

我说：“可林，我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林，我们原可成为一对挚友。”

他沉默一会儿，“我现在也没有侵犯你。我甚至没碰过你的手，我已经开始四个中国化了：拥有一大堆不同用途的女朋友——谈心的交心，跳舞的一起疯狂，上床的尽讲性欲。”

“要死。”我笑骂。

“子君，说实的，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希望，我也希望把关系转淡了。”

淡？如何淡法？我紧张一阵子，我是不要他，但是与他说说笑笑已成习惯，一旦少这么个人倒也恍然若失。

我原来是个最自私的女人。

“你要不要出来谈？”他问：“电话筒开始发烫。”

“你打算怎么样？”

“烛光晚餐。”

“不，你的意思是要同我绝交？”

“你不能不付出任何代价而一生一世钓住我，是不是？”

“快说清楚。”

“我将要调回祖家。”

我冷笑一声，“黔驴之技，你们这些洋人，一想扔中国女人就说要调回祖家，为着事业如何如何，然后两个月后还不是出现在中环的酒吧，只不过身边换个人。咄！你哄老娘，没这么容易。”

“我并没有哄你，我现在就向你求婚。”

“我不嫁洋人。”

“子君你今年三十六？你别以为机会满天飞，年年有人向你求婚，我是说求婚。”

可林钟斯强调说，“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

“我不介意，”我倔强说：“我决不嫁洋人。”

“洋人不是人？你这头蠢猪！”

我不嫁洋人，决不。情愿一辈子孤独，这一点点的骄傲与自尊必须维持。

我不同子群，我还得对平安两儿负责。

“大家说再见吧。”

他沉默很久，然后说：“在电话里说再见？绝交也倚赖科学？”

“对不起，可林。”

“铁石心肠。”

我苦笑。

“你会想念我的，”他诅咒地说：“你会想念我这个君子人。”

我摇摇头笑，他自称君子人，如此说来，涓生还好算是圣人——脱离夫妻关系之后还关照我的衣食住行。

“谁也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祝你等到癞虾蟆。”

我抗议，“也许一个吻可以把他转为一个王子。”

可林沉默一分钟，“不要再找我。”他终于挂上电话。

太现实，甫说完我爱你就开始侮辱人。从头到尾我其实未曾主动与他联络过，但如今水洗勿清了吧。

我一笑置之。

跑了，都跑了。

连这个“男朋友”都走掉。

我得紧紧抓住我的工作，连工作这个大锚都失去，我会立刻变成无主孤魂。

周末我到老张处，他已将我做的那团“云”搁在窗台。我用线将“雨点”串起，钉在“云”下，正在比划，楼上的房门打开，一个猥琐的年轻男子自楼梯窜下，匆忙间还向我上下打量一番。

我顿时反胃，乌云满面，准备好演讲辞腹稿。

没一会儿老张下来。

我鄙夷的说：“张允信，吃饭的地方不拉矢。”

他沉默很久，脸上满是阴霾，我知道把话说重。

“何必把这种人往家中带？”还想以熟卖熟的补救。

“这是我的私生活。”

“我很代你可惜。”

他抬起头来，很讽刺的看我，“你是谁？老几？代我可惜？”

“老张，我真是为你好，你迟早要被这些下三滥利用，你也总有得选择。”我的气上来。

“完了没有？这到底还是我自己的家，你有什么资格上我家来指名侮辱我？”

“张允信，你根本不受忠告。”

“然，你想怎么样？”他像只遇到敌人的猫，浑身的毛都松起来戒备。

“你是不是要我走？”我的心情也不大好。

“你别以为我这档子生意没你不行。”他说。

他这样说，我很震惊，话都说出口了，我很难下台，于是摆摆手，“别扯开去好不好？生意管生意。”我马上退一步来委曲求全。

我取过外套手袋，把我那块云状饰物塞进口袋，“我先走。”我说道。

出门口，我非常后悔，怎么还是这么天真？错只错在我自己，把张允信当作兄弟般，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保持距离，我干嘛要苦口婆心地干涉他的私生活，我太轻率，太自以为是，活该下不了台。

每个人都有一个弱点，一处链门，一个伤口，我竟这般不懂事，偏偏去触动它，简直活得不耐烦。子君子君，你要学的，多着呢，别以为老好张允信可以搓圆㩒扁，嘻嘻哈哈，面具一旦除下，还不是一般狰狞，也许他应当比我更加恼怒，因为我逼他暴露真面目——老张一直掩饰得非常好。

一整晚我辗转反侧，为自己的愚昧伤感。

呵我还以为我已经快要得道成精呢，差远了。

人际关系这一门科学永远没有学成毕业的一日，每天都似投身于砂石中，缓缓磨动，皮破血流之余所积得的宝贵经验便是一般人口中的圆滑。

我在什么时候才会炼得炉火纯青呢？

跟着史涓生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懂得这门学问，现在稍有差池，立刻一失足成千古恨。

张允信拿生意来要挟我。当时如果拍桌子大骂出门走掉，自然是维持了自己的原则，出尽一口乌气。

但是以后怎么办？我又该做些什么？

我再也不愿意回到任何腌臜的办公室去对牢那群贩夫走卒。

一时的嘴快引出这种危机，现在再与老张合作下去，会叫他瞧不起，我怎么办呢。

蓦然想起唐晶以前向我说过：“工作上最大污点不是做错事，而是与同事反面。”

我竟犯下这个错，焉得不心灰意冷。

若与老张拆伙，我租不起那么大的地方辟作工场，亦买不起必须的工具。况且我只有点小聪明，至今连运用烤箱的常识都没有。

每个人都赞子君离婚之后闯出新局面，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相信。什么新局面？人们对我要求太低，原以为我会自杀，或是饿饭，居然两件事都没有预期发生，便算新局面？

我一夜没眠。

我倒情愿自己是以前的子君，浑浑噩噩做人，有什么事“涓生涓生”大喊，或是痛哭一场，烟消云散。我足足一夜没睡。

清晨喝黑咖啡，坐窗前，一片寂寥，雨终于停了，我心却长有云雨，于是把那条自制饰物悬胸前。电话响。

是老张，听到他主动打来的电话，不禁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血脉也流动起来。

他若无其事的说：“今天与造币厂的人开会，我提醒你一声。”

“我记得。”我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会儿见。”

“我什么也没有准备的。”

“没关系，我有些图样。”

“再见。”我说。

老张尚需要我，我松口气，我尚有利用价值。

以前与史涓生在一起，如果抱着这般战战兢兢的态度，恐怕我俩可以白头偕老吧？

我忽然狂笑起来。

还是忘不了史涓生。

造币厂代表换了新人，老先生老太太不复在场，我有点心虚，紧随着张允信。

碰巧我们两人都穿白色，他们则全体深色衣饰，彷佛是要开展一场邪恶对正义大战。

我痛恨开会，说话舌头打结，老是有种妄想：如果我不开口，这班讨厌的人是否会自地球表面上消失？

张允信出示许多图片给主席看，其中一张居然是我脖子上悬的“雨云”。我讶异，这滑头，把我一切都占为己有！真厉害。

主席并没有表示青睐，把我的设计掷下，冷笑一声：“这种东西，十多年前希僻士流行过，三只铜板一个，叮铃当郎一大串。”

“太轻佻，没有诚意。”另一位要员亦摇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运气大概要告一段落了，我不应遗憾它的失落，我只有庆幸它曾经一度驾临。

散会时我们已被黑衣组攻击得片甲不留。

我默然。

出到电梯，主席的女秘书追出来，“等一等，等一等。”

我没好气，“什么事？要飞出血滴子取我们的首级？”

女秘书脸红红，“我见你胸前的饰物实在好看，请问在哪里买？”

我气曰：“这种轻佻的饰物？是我自己做的，卖给你也可以，港币两百元，可不止三个铜板。”

谁知秘书小姐马上掏出两百元现钞，急不及待的要我将项链除下，我无可奈何，只好收了她的钱，把她要的交给她，她如获至宝似的走了。

在电梯里我的面色黑如包公。

老张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幸亏我尚有生活费。”我说。

“他们的内部在进行新旧派之争，凡是旧人说好的，他们非推翻不可。”

我苦笑，“看样子我们要休息了。”

“不，”老张很镇静，“我们将会大力从事饰物制作。”

我愕然。

“两百块一件泥饼？”老张说：“宝贝，我们这一趟真的要发财了。”

“有多少人买呢？”我怀疑。

“香港若有五十万个盲从的女孩子，子君。”老张兴奋的说：“我们可以与各时装店联络，在他们店铺寄卖，随他们抽佣——如何？”

“我不知道。”我的确没有信心，“也许这团‘云’特别好玩。”

“你一定尚有别的设计。”老张说。

“当然有。我可以做一颗破碎的心，用玻璃珠串起来，卖二百五十元。”

“我们马上回去构思，你会不会绘图？”老张问道。

“画一颗破碎的心总没问题。”我说。

“子君，三天后我们再通消息吧。”

我们在大门分手。

太冒险，我情愿有大公司支持我们。

穷则变，变则通，我只剩下大半年的生活费，不用脑筋思考一下，“事业”就完蛋。

回到公寓怔怔的，尝到做艺术家的痛苦：绞脑汁来找生活，制作成品之后还得沿门兜售，吃不消。

忽然之间觉得写字间也有它的好处；上司叫我站着死，干脆就不敢坐着生，一切都有个明确的指示，不会做就问人，或是设法赖人，或是求人。

现在找谁帮我？

又与老张生份了，没得商量。

黄昏太阳落山，带来一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式的孤独。

我出门去逛中外书店，买板画、B2铅笔、白纸、颜料，最后大出血，在商务买套聊斋，磨着叫售货员打八折，人家不肯，结果只以九折成交。

我也不觉有黄昏恐惧，一切都会习惯，嘴里嚼口香糖，捧着一大盒东西回车子，车窗上夹着交通部违例停泊车辆之告票一张。

“屎。”太息一声。

这个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社会，不使尽浑身解数如何生活，略一疏忽便吃亏。

刚在感想多多之际有人叫我：“子君？”追上来。

我转头，“涓生。”

“子君。”他穿着件晴雨褛，此前些时候胖了，可怕。

我看看他身后，在对面马路站着辜玲玲以及她的两个子女。那女孩冷家清已经跟她一般高，仍然架着近视眼镜，像个未来传道女。

想到我的安儿将是未来艳女录中之状元，我开心得很。

“子君。”涓生又叫我一声。

我仍然嚼口香糖。

“你怎么穿牛仔裤球鞋？看上去像廿多岁。”他说。

我微笑。

他拉拉我的马尾巴。

“好吗？”涓生问：“钱够用吗？”他口气像一个父亲。

那边辜玲玲的恼怒已经形诸于色。

我向他身后呶呶嘴。

他不理会，帮我把东西放进车尾箱。

“谢谢。”

“我们许久没见面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自问笑得尚且自然，不似牙膏挤出来那种。继而上车发动引擎。

我看见辜玲玲走上来与史涓生争执。

亦听见涓生说：“……她仍是我孩子的母亲！”

我扭动驾驶盘驶出是非圈。

回到家我斟出一大杯苹果酒，简直当水暍，用面包夹鲑鱼及奶油芝士充饥。

我作业至深夜，画了一颗破碎的心，一粒流星，还有小王子及他那朵玫瑰花。

“再也不能够了。”我伏在桌上，倦极而叫，如晴雯补好那件什么裘之后般慨叹。

真是逼上梁山，天呀我竟充起美术家来，我欣赏画好的图样，自己最喜欢小王子与玫瑰花。小王子的胸针，玫瑰花是项链，两者配为一套，然而我怀疑是要付出版权的，不能说抄就抄，故世的安东修伯利会怎么想呢。

老张说：“管伊娘，太好了。”

我瞪着他。这个张允信，开头我参加他的陶瓷班，他强盗扮书生，仿佛不是这种口气这个模样，变色龙，他是另外一条变色龙。

我捧着头。

“你腕上是什么？”

“呵，”我低头。

糟，回来一阵忙，忘了还债给翟君，这只手镯所费的。

“很特别。”老张说。

“是。”

他怎么了？仍然来回旧金山与温哥华之间？仍然冷着一张脸频频吸烟？

翟君替我拍的照片如何了？

想念他与想念涓生是不一样的。对于涓生，我现在是以事论事，对于翟君，心头一阵牵动，甚至有点凄酸，早十年八年遇见他就好。

“——你在想什么，子君？”

“没什么。”

“别害怕，我们会得东山再起。”老张说：“去他妈的华特格尔造币厂。”

“我明白，我不怕。”我喃喃的说，一边用手转动金镯子。

史涓生在当天下午十万火急的找我。

他说平儿英文测验拿零分，责备他几句，竟撒赖坐在地上哭足三小时，他奶奶也陪着他哭。

我知道这种事迟早要发生，有贾太君，自然就有贾宝玉。

好，让我来充当一次贾老政。

赶到史家，看见平儿赖在祖母怀中，尚在抽抽嗒嗒，祖母心肝肉地喊，史涓生铁青脸孔地站在一旁。

我冷冷的说：“平儿，你给我站起来，奶奶年纪大，还禁得你搓揉？”

余威尚在，平儿不敢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不温书？”

他不敢回答。

我咳嗽一声，放柔声音，“为什么会拿零分？”

平儿愤愤的说：“老师读默得不清楚，大家叫她再读一次她又不肯，我们全班听不清楚，都得了零分。”

我瞠目，小学生胆敢与老师争持，这年头简直没有一行饭是容易吃的。

平儿说下去：“她是新来的，头一次教书，有什么资格教五年级？顶多教一年级。”

我听得侧目，明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笑，但也骇笑起来。

五年级的小学生，因他们在该校念了五年，算是老臣子，厕所饭堂的地头他们熟，竟欺侮起老师来了。难怪俗语云：强龙不斗地头蛇，人心真坏。

“她只配教一年级？”我反问。

“是，她不会教书。”

我叹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大人眼中，一年级与五年级有何分别？在小人物眼中，大人是有阶级之别，五年级简直太了不起。我联带想到布朗对我们作威作福的样貌，可是他一见可林钟斯，还不是浑身酥倒，丑态毕露，原来阶级歧视竟泛滥到小学去了，惊人之至。

我问：“你要求什么？换老师？换学校？没有可能的事，老师声音陌生，听多数次就熟了。”

涓生在一旁说：“我去跟校长说说。”

“算了吧，”我转向他，“就你会听小孩子胡诌。坏人衣食干什么？大家江湖救急混口饭吃，得过且过，谁还抱着作育英才之心？连你史医生算在内，也不见得有医者父母心。”

史涓生被我一顿抢白，作不得声。

“你，”我对平儿说：“你给我好好念书，再作怪我就把教育藤取出侍候，你别以为你大了我就不敢打你。”我“霍”地站起来。

“你走了？”涓生愕然，“你不同他补习英文？”

“街上补习老师五百元一个，何劳于我？”

“你是他母亲。”涓生拿大帽子压我。

“你当我不识英文好了。”

“子君，你不尽责。”

我笑笑，“你这激将法不管用。”

“你一日连个把小时都抽不出来？”涓生问我道：“你一点都不关心孩子？”

史老太太到这时忽然加插一句：“是呀。”

“我觉得没有这种必要。”我取起手袋。

“铁石心肠。”史涓生在身后骂我。

我出门。

史家两个佣人都已换过，我走进这头家，完全像个客人，天天叫我来坐两个钟头，我吃不消。是，我是自私，我嫌烦，可是当我一切以丈夫孩子为主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感激我，我还不如多多为自身打算为上。

当夜我梦见平儿长大为人，不知怎地，跟他的爹一般地长着肚子，救生圈似的一环脂肪，他的英文不及格，找不到工作，沦为乞丐，我大惊而叫，自床上跃起，心跳不已。

我投降。

我不能夜夜做这个噩梦，我还是替平儿补习吧，耍什么意气呢。

待我再与史家联络的时候，老太太对我很冷淡，她说：“已请好家教，港大一年生，不劳你了。”

我很惆怅。

世事往往如此，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即使你肯沦为劣马，不一定有回头草在等着你。

我从来没有这么孤立过，一半要自己负责。

安儿写信来：“……翟叔有没有跟你联络？”

没有。

没有也是意料中事。

你估是写小说？单凭著书人喜欢，半老徐娘出街晃一晃，露露脸，就有如意郎君十万八千里路追上来。没有的事，咱们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

我想写张支票还钱给他，又怕他误会我是故意找机会搭讪，良久不知如何举棋。

对他的印象也渐渐模糊，只是慨叹恨不相逢青春时。

三十六足岁生日，在张氏作坊中度过。

我默默地在炮制那些破碎的心。

老张在向我报道营业实况，据他说来，咱们的货物是不愁销路的。

唐晶有卡片送来。子群叫我上她那儿吃饭。安儿寄来贺电。

不错呀。我解嘲的想：还有这许多人记得我生日。

史涓生，他不再有所表示。

我终于活到三十六岁，多么惊人。

“我把图样跟一连串中等时装店联络过，店主都愿意代理。”

“‘中’等店？”我自鼻子哼出来。

“看！小姐，华伦天奴精品店对你那些破碎的心是不会有兴趣的。”

“怕只是怕有一日我与你会沦落到摆地摊。”我闷闷不乐。

“你可有去过海德公园门口？星期日下午摆满小贩，做够生意便散档，多棒。”

我说：“是的，真潇洒，我做不到。”

“子君，你脱不掉金丝雀本色。”

“是的。”我承认，“我只需要一点点的安全感。”

老张自抽屉里取出一件礼物，“给你。”

“我？”

“你生日，不是吗？”

“你记得？”

他摆摆手，“老朋友。”

“是，老朋友，不念旧恶。”我与他握手。

我拆开盒子，是一只古玉镶的蝴蝶别针。

“当年在嚤啰上街买的，”他解释，“别告诉我你几岁，肖蝴蝶的人是不会老的。”

他把话说得那么婉转动听，但我的心犹似压着一块铅，我情愿我有勇气承认自己肖猪肖狗，一个女人到了只承认肖蝴蝶，悲甚，美化无力。

电话响，老张接听，“你前夫。”

我去听。史涓生祝我生日快乐。我道谢。

我早说过，他是一个有风度的知识分子，做丈夫的责任是他舍弃了，但做人的规矩他仍遵守。我不只一次的承认，不枉我结识他一场。

“有没有人陪你？”涓生说。

“没有。”我说。

“今年仍然拒绝我？”

“你出来也不方便。”我简单的说：“别人的丈夫，可免则免。”还打个哈哈。

“你的礼物——”

“不必了，”我冲口而出道：“何必珍珠慰寂寥！”

他默然，隔了很久也没有收线，我等得不耐烦，把话筒搁上。

老张把一切都看在眼内，他闲闲的说道：“子君，你最大的好处是不记仇。”

我苦笑，人家敢怒不敢言，我连怒也不敢，即使把全世界相识的人都翻出来计算一遍，也一个也不恨，除了恨我自己。

“同你出去好不好？去年咱们还不是玩得很高兴吗？”

我摇摇头。

“我同你到杨帆家去，叫他唱‘如果没有你’给我们听听。”

我摇摇头。

“到徐克那里去看他拍戏，他也许已经拍到林青霞了。”

“别骚扰别人。”

“我新近认识郑裕玲，这妞极有意思，多个新朋友，没什么不好，我介绍你。”

我说：“人家哪有兴趣来结识我。”

“子君，是不是我上次把话说重，伤害了你？”

“没有，老皮老肉，又是老朋友，没有啦。”

“子君，我害怕，你脸上那种消极绝望的表情，是我以前没看见过的。”

我想到我那个梦，在梦中看见的那个自己，就是老张现在看到的子君吧。你别说，是怪可怕的。

“我很累，我要回家。”

“子君——”

“不会有事的，我总有力气同环境搏斗。”

但其实巴不得一眠不起，久不久我会有盼望暴毙的时刻。

到家，电话铃不住的响。

准是子群。

好心人太多了。

我取起话筒。

“子君？”是个男人。

“是我。哪一位？”

“子君，我是翟有道，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原以为心头会狂跳，谁知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在哪里？”我听得自己问。

“在香港。”

“你到香港来？干什么？”

“讨债，你欠我一百五十元美金，记得吗？”他笑，“代你垫付的。”

“是的是的。”

“还有送货，你有一迭照片在我此地。”

“是的是的。”

“其实我是来做生意。”

“是的。”

“我们可以见个面？”

“今天？”

“今天！今天只剩下六小时，为什么不呢？”他说：“出来吃顿饭可好？”

“你住哪里？”

“我爹妈的家，在何文田。”

“我们在尖沙咀码头等。”

“旗杆那里？”他问。

真要命，十七岁半之后，我还没有在旗杆那里等过人。

放下话筒，简直呆住。

翟君回来了，而且马上约见我。

我飞快的装扮起来，飞身到尖沙咀码头，比他早到，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情况来，约男朋友的地点不外是大会堂三个公仔处、皇后码头、及尖沙咀码头这里。

我低下头笑，谁会想到若干年后，我又恢复这种老土的旧温情？安儿知道的话，笑歪她的嘴。

翟君来了。

他就算走步路，也充满科学家的翩翩风度——我知道我是有点肉麻，不过能够得到再见他的机会，欢喜过度，值得原谅。

翟有道淡淡地向我打招呼，一边说：“天气真热。”

我这才发觉自己背脊已经出了一身汗，白色衬衣贴在身上，是紧张的缘故。

他打量我，“你还是一样，像小安的大姐。”

我笑笑，“小安好吗？”

“这次我直接自旧金山来，没见到她。”

“我的电话地址不是她给你的？”我问。

“呵，是我一早问她要的。”他伸手进袋。

我窝心一阵，颇有种大局已定的感觉。

“子君，打算带我到哪儿去吃饭？”

“你爱吃什么？”我问。

“自制班戟，加许多蜂蜜酱那种。”他提醒我。

我微笑，“明早才吃吧，现在去吃些普通点的海鲜。”

“白灼虾，我最喜欢那个。”

“我请客。”

他并没有与我抢付账。

饭后我们一路散步。

我问，“你在香港要逗留多久？”

“多久？我不回去了，我是应聘而来的。”

“啊？”我喜出望外，张大嘴，愕然地没有表情。

他是为我而来？不不，不可能，一切应在机缘巧合，他到了回家的时候，我偏偏又在这里，他在此地没有熟人，我们名正言顺的熟络起来。

这也已经够美好了，我并不希冀谁特地为我千里迢迢赶来相会，凡事贵乎自然。

“很多事不习惯，”他摸摸后脑，“回来才三天，单看港人过马路就吓个半死，完全不理会红绿灯。”

我笑，“为什么忽然之间回来。”

“不知道，想转变环境。父母年事已高，回来伺候在侧也是好的。”

我鼓起勇气，推销自己：“你有空会常常跟我联络吧？”

“哦，自然。”

“家中可多亲戚？”

“很多。”

大概都忙着同他介绍女友，我想，无论结局如何，多翟君这个朋友，绝对是好事。

当夜他送我返家。在门口我同他说：“好久没这么高兴。”端的是衷心话。

他说：“我也一样。”他的表达能力有进步，比在温哥华好得多。

我们真个依依不舍地道别。

第二天我边工作边吹口哨。

老张白我一眼，不出声。

我吹得更响亮。

他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学会的？”

“开心的时候。”

“是吗？你也有开心的时候？”

他揶揄我。

我不与他计较，继续哼哼。

“第一批货，共三个款，每款三十种，已全部卖清，子君，你的收入很可观，我将开支票给你，不过店主说项链如能用彩色丝带结，则更受欢迎。”

我耸耸肩，“我无所谓，一会儿就出去办。”

“你再想些新款式如何？”

“暂时想不出来。”我擦擦手。

“发生什么事？”他疑惑的问。“子君，原谅我的好奇，但我无法想象昨日的你与今天的你是同一个女子。”

我太开心，要全球享用我的欢欣，冲口而出，“老张，他来了，他来看我。”

“啥人？”

“喏，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我有点腼觍。

“啊？他来看你？”老张放下手中的泥巴。

“不是特地，但无论如何，我们昨天已开始第一个约会。”我说。

老张脸色凝重。

“怎么？你不替我的好运庆幸？”

“他爱你？”

“老张，活到这一把年纪，什么叫爱，什么叫恨？”我说：“我们于对方都有好感。”

“子君，别怀太多希望，本质来说，你仍然是很天真的一个人。”老张批评，“不够专业化。”

我笑问：“做人还分专业化、业余化？”

“子君，”老张说：“告诉你，这件事情未必顺利，他接受你，他的父母未必接受你。”

“言之过早，”我说：“不知多少年轻女孩看着他晕浪，他未必会挑我。”

老张凝视我，“子君，你瞒不过我，你若没有七分把握，就不会喜上眉梢。”

这老狐狸。

“年轻小妞有很多不及你，子君，你这个人可有点好处。”

青春以外的好处？恐怕站不住脚。

“他知道你过去？”老张问。

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案底。

我很戏剧化的说：“我都同他讲了：我曾是黑色九月的一份子、械劫诺士堡又判过三十年有期徒刑、金三角毒品大量输入北欧也是我的杰作。婚前最至要是坦白，是不是？”我瞪大双眼看牢老张。

“你是益发进步了。”老张被我钝得冒气泡。

“过去，过去有什么好提？”

“他知道你有孩子？”老张锲而不舍。

“知道，”我说：“他同安儿是朋友。”

“你有前夫？”

“没有前夫何来孩儿？”

我说：“唏，天下又不是剩我一个离婚妇人，拿我当怪物，人家辜玲玲何尝不是两个孩子之母，还不是俘虏了史涓生医生吗？”

“史涓生是弱能人士，”老张咕哝，“他不是。”

“好，我听你的劝告，我不会抱太大的希望。”

我埋头做我的陶瓷。

隔了约半小时，老张忽然问：“他是否英俊？”

我一怔，“谁？呵，他？很英俊，有极佳的气质。”

老张说：“奇怪，我还以为这一类男人已濒临绝种，竟叫你遇上，哪里来的运气。”

“唐晶亦遇到莫家谦。”我抗议说。

“唐晶的条件好过你多多，子君，相信你也得承认。”

我说：“我们改变话题吧，有进展我再告诉你。”

“你会结婚，我有预感，你会同他结婚。”

我紧张起来，“老张，不知怎地，我也有这个感觉，我认为我会结婚。”

“艺术家的第六感觉是厉害一点。”他喃喃自语。

我不敢说出来，我其实不想结婚，我只希望身边有一个支持我、爱护我的男人，我们相依为命，但互不侵犯，永远维持朋友及爱侣之间的一层关系。

天下恐怕没有这么理想的营生，但我又不敢放弃他，所以只好结婚。

曹禹的《日出》中，陈白露有这样的对白：“好好的一个男人，把他逼成丈夫，总有点不忍。”

但是三十六岁的女人已经没有太多路可供选择。

结婚还是比较理想的下场。

我不是浪漫型的女人，如果绵绵无绝期地跟一个男人同居，我会神经衰弱，引致脸皮打皱。

“结了婚，我就失去你，子君。”老张惋惜的说。

“怎么会？”

我说：“我一定会做事，我受过一次教训，女人经济不独立是不行的。”

“他那种人家，怎么会放你出来对着一个不男不女的所谓艺术家捏泥巴？”老张沮丧的说。

我震惊：“老张，不可妄自菲薄。”

“你们这些女人，自一座华厦出来，略吃点苦，又被另一个白色骑士接去享福。”

我大笑起来，“听，谁在讲这种天真话？白色骑士，哈哈哈，我这个年纪，别在马上摔下来跌断老骨头才好。”

“我要失去你了。”他埋头埋脑的重复这句话。

翟君在炎热的天气下与我约会。

他不喜困在室内，我们常常去到一些莫名奇妙的地方，像市政局辖下管理的小公园，大太阳，浑身汗，他给我递过来一罐微温的啤酒，也不说什么话，就在树荫下干坐着，在某一个角度来说，是非常够情调的，在我们身边的都是穿白色校服的少男少女，咱们俩老显得非常突出非凡。

信不信由人，感情还是培养出来了，公园草地长，飞蚊叮人，我忍不住就在小腿上拍打，啪啪连声，为对白打拍子，增加情趣。

我觉得很享受，但不十分投入，有时很觉好笑，照说成年男女交往不是这样的，应该理智与肉欲并重，心意一决定就相拥上床才是。

不过我们没有这样做。

三五次约会之后，我肯定他没有见其他的女子，非常窝心，便缓缓诉说心事，他“嗯、嗯”地聆听，很有耐心，但对于他，我一无所知。

我亦不想知道。

一天早上，我起床梳头，对牢亮光，忽然瞥到鬓角有一根白发，我以为是反光，仔细一瞧，果然白发，心头狂跳，连忙拣出拔下，可不是。

雪白亮晶自头至尾的一条白发！

我的心像是忽然停顿下来，我颤巍巍的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完了，白头发，什么都没做，头发已经白了。

我该怎么办？拔下所有白发？染黑？抑或剪短？

过半晌，我听得自己吟道：“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我伏在桌面上咕咕笑起来。

尚有什么可说的？头发都白了。

翟君的白发看上去多么美观，男人始终占尽优势。

后来当他建议要到山顶旧咖啡厅去的时候，我就没有反对。

在我眼中，他显得更可贵。

头发没有白之前，不会有这种感觉。

我们相对喝许多啤酒。

天淅淅下起雨来，把我们留在咖啡座近落地长窗的位子上。

露天的竹架长有紫藤，叶子经雨水洗涤后青翠欲滴，花是玫瑰红的，更衬得瑰丽。

另一边是水塘，骤眼望去，俨然一派水连天的烟雨景色。

我笑说：“不多久之前，他们这里还有佩蒂蓓芝的唱片‘田纳西华尔兹’，把整个情调带回五十年代去。”

翟君默默点头，“我以前也来过这里，大学时期同女生约会，此处是理想之处。”

“女同学呢？”

“老了，大概忙着挑女婿。”他很惆怅，“当年卖物会中的小尤物小美女，如今又老又胖。”

我又将苏东坡的词抖将出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加一句：“我相信你还是老样子。”

“你瞧我的皱纹。”他有点无奈，“爹妈都说我非常沧桑。”

我无言。

整个餐厅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忽然把大手放在我手上。

“你没有留长指甲。”翟君说。

“不行呵，你也知道我现在做这一行……”我没有把手缩回来。

他的手很温暖很温暖。

“结婚，是很复杂的一件事吗？”他淡淡的带起。

我有点紧张，又有点悲哀，这一刻终于来临，但我并没有大快乐，我只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说：“未必，丰俭由人。”

呵我真佩服自己，到这种关头还可以挥洒自如的说笑。

他点点头，半晌没有下文。

翟君这人是这样的，思考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

又过很久很久，雨渐渐止住，他说：“走吧。”

我便与他站起身来走。

他终于提起婚事。

我并不觉得有第二个春天来临，但我会得到个归宿。

紧张逐渐过去，我觉得一点点高兴，渐渐这点高兴就像一漏墨滴入水中，慢慢扩大，一碗水就变成淡黑色，淡黑，不是浓黑。

我现在的快乐，也就止于此。

消息很快的传开。

子群诧异的问：“姐，你在行蜜运。”

“谁说的？”我不想承认，万一不成，也不必难下台。

“姜太太。”

“谁是姜太太？”我莫名其妙，这些神秘的包打听。

“同姜先生离了婚的姜太太。”子群说，“那个爱穿灯笼袴的老女人。”

“你说她老？恐怕她不承认。”我记起来。

“也许只有三十多岁，但却老给我一种住家风范，”子群笑，“你是不是在蜜运嘛。”

我抢着问：“这个姜太太怎么说？”

“他说看见你跟一个男人看电影，亲密得很，跑来问我，我说不知道。”

“姜太太以为我不肯透露，便朝我道：‘维朗妮加，如果史医生太太还嫁得掉，我应该没问题，是不是？’”

子群一脸笑容。我想到姜太太穿着灯笼裤，背着金色小手袋的模样，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呛咳。

我抬起头来，“她以为我跟她条件相彷佛，我如有男友，她也能有人追。”

子群点点头，“不错。”

我问：“那为什么伊丽莎白泰莱嫁过七次，有些女人一世做老姑婆？”

“你问她去。”

“我比姜太太可爱得多了。”我夸张地作个神气状。

子群也凑趣的说：“谁有胆子把你们两个人的名字一块儿念？”

我还在琢磨这个女人的话。

子群：“你别说说就说到别处去，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真的，我们还在走的阶段。”

子群跳起来，“真的？人品怎么样？”

“一等一。”

“哗，身家清白？职业高贵？”

“然。”

“几时让我们见见？”

“十划还没有一撇，见什么？”

“你们到什么阶段？”

我仰起头想一想，“喝啤酒的阶段。”

“当心变为兄弟姊妹！”

我笑一笑。

“他知道你的事？”又来了。

“是安儿介绍我们认识的，你说他知不知道？”

“安儿，越来越胡涂。”

于是我将来龙去脉说一遍。

子群张大嘴：“奇遇奇遇，姻缘前定。”

我说：“我还没嫁过去呢。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在爹妈面前提起，还有大哥大嫂，反正嫁得掉大家坐下来打牙祭有顿吃。”

“请他们吃？他们不配。”子群噘嘴，“人谁没有高低起落，就咱们一家特别势利。”

我沉默一会儿，“也许我在得意的时候颇有小人踌躇满志之态，得罪人。”

“姐，你怎么把一切事都揽上身？”她有点不忍道。

“嗳，我特别喜欢别出心裁，独树一格，我不姓赖，凡事都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老公跑掉，我学艺不精，与人无尤，家人瞧不起我，亦是我学艺不精，不讨人喜欢。”

子群不搭腔。

我叹口气。

她说：“你要把他抓紧。”

“我有多大的力气，能把他抓住？也得牛肯饮水呵，所以像姜太太之流，也未免将自己估价太高，女人到我们这个阶段，被动多过主动，要不就人到无求，品格高尚的做老姑婆。”

“哪来这许多牢骚。”子群笑。

“这年头，要男人娶你，还是不容易啊。”我感触。

“老姐，我看好你，你努力一下，绝无问题。”她挤挤眼睛。

“你少同我嬉皮笑脸的，我剥你皮。”

结婚吧，出尽一口乌气，免得姜太太之流老想与我平身。许到时她又说：子君居然嫁掉，那咱们也有希望。

悠悠人口，如何堵得住？让她高兴一下也罢，我不应吝啬，助人为快乐之本。

因翟君垂青的缘故，我恢复自信，容光焕发，人们一直说：女人在恋爱中到底不一样。不不，完全不是这回事，完全与恋爱无关，不知如何会有这种讹传。

就像人们对爱情的看法错了好几个世纪，爱情是甜蜜的，他们说：每个人一生之中至少应当爱一次。我的看法略有出入，爱情是一场不幸的瘟疫，终身不遇方值得庆幸。

结婚与恋爱毫无关系，人们老以为恋爱成熟后便自然而然的结婚，却不知结婚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人人可以结婚，简单得很。

爱情……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只有在言情小说中，男男女女遇上，没头没脑的便相爱，至今我想破了头，也不懂得黄蓉如何爱上郭靖。

我之容光焕发，由一种胜利的快乐感觉所引起，仍然有人欣赏我，我不寂寞，我有了寄托。

把感情分析得这么纤毫毕现，实在太没意思，我也希望我可以说：我在恋爱。

很快我就摸熟翟君的脾气以及生活上的细节。

大致上咱们两人也有相同的地方。譬如说年龄相仿、都不计较吃、比较爱静、选淡雅的素色来穿、喜阅小说，早睡等。

他待人比我更冷淡。

我自唐晶走后，只余老张，他呢，全无交际。

问他如何可以做得到。他说：“人家请我吃饭，我不去，我又永远不请人家吃饭。”

我笑。说穿了不外如此简单。坊间有不少经纪人之类，晚晚告诉妻儿他有推不掉的应酬，益发显得滑稽。

每隔三五天，子群就来追问：“你们要拉天窗了没有？到底拖什么？成年人三言两语，一拍即合，难道还要约在冰室内叫一杯冰淇淋苏打用两根吸管额头顶着额头对饮不成？我嘴巴痒极，就快熬不住，要把你这大喜的讯息泄漏出去。”

“使不得使不得。”我连忙说。

“左右不过是告诉爹妈，为什么不呢，让他们高兴一下。”

“他们从来没有代我高兴过，请问此刻又如何会得高兴起来？”

“也许知道你的喜事，会对你改观。”子群说。

“我不管他们想什么。”

子群还是喜孜孜的去告诉父母。

两老的反应相当别出心裁，我与子群都没有料到。

老母说：“又结婚？”顿时板起脸：“对方是个什么人？她现在不是顶好？史家还很眷顾她，莫弄得驼子跌跤，两头不着。一会儿又得生孩子，一大堆儿女不同姓氏，太新鲜的事，我们适应不来。”

子群很生气，跑来向我诉苦。

我说：“是不是？现在你成为小人，到处讲是非。”

“她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是她亲生女儿呀。”

“你问我，我问谁？”我不在乎。

“你对他们一向不错，那时候要什么都叫你跟史涓生磨。”

那时候……现在再有机会，我也不会一面倒，女人对娘家的痴心要适可而止。

“老娘还说些什么呢？”我问。

“叫你抓紧他的钱。”

“我一向没这个本事。”

“他有没有钱？”

“不知道。”

“看情形？”

“不会太有。”

“姐姐——”

“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我目前的情况我自己最了解。”我笑，“不劳大家操心。”

“你很快乐？”子群问道。

女人最享受是这一段时光，责任尚未上身，身边又有个可靠的人。

我引翟君为荣，无论在什么场合遇见熟人，都把他介绍出来，我尽量做得含蓄，希望不会引起反感。

偷偷的跟翟君说，“拿你来炫耀。”

他答：“我的荣幸。”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便安排我见他的父母。

两老无异是老派人，却不寻常的慈祥及明理。一句闲话都不问，对于我的学历、职业、背景、年龄一言不提，处处传达出“只要儿子喜欢，我们也喜欢”的讯息，我深深感动，突然有种图报知遇之恩的冲动。

见完爹妈我俩找了间咖啡馆吃蛋糕，甫坐下，有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直觉的反应便是拂开那只手，且不管是男是女，接着抬头一看，是可林钟斯，我更是怒形于色的瞪着他。

可林钟斯尴尬的的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翟君略为提高声音：“下次看仔细些。”

可林钟斯欠欠身离开。

我连忙分辩，“这个人……”

翟君打断我道：“不要再去说他。”

我沉默一会儿，“我以前的事……”

他连忙说：“谁关心呢？”

衷心感动之余，鼻子有些微发酸，尚不忘耍嘴皮子，“以前我拿过诺贝尔奖呢，也不关心？”

他侧侧头，“对不起，一视同仁，作不得数，明年请再努力。”

我大笑起来，笑出眼泪。

第二天可林钟斯打电话来，被我臭骂一顿。

“干吗动手动脚，人人搭我肩膀，我岂不是累得发酸？大庭广众之间，你故意暧暧昧昧的，想引起谁的误会？你这个长毛鬼，下次再不检点，我召警拉你。”

隔很久他才有反应，他说：“你很重视他。”

“牛头不搭马嘴。”

“看得出你在乎极了。”

我不响。

“是以连老朋友也一笔勾销，”他叹口气，“对他，你是认真的。”

我仍然不出声。

“他们都说你已经找到对象，我还不信，亲眼看到你对他倾心的模样……”可林钟斯说。

是，他说得对，我对瞿君是倾心的，他的性格全属光明面，可说是几乎没有缺点，我对他没有怀疑。

“他比我好多了。”

我愕然，“什么？”

“他胜我十倍，败在此人手中，我心服口服。”

听见可林钟斯称赞翟君，我欢喜得笑出来，嘴巴尚不饶他，“要你服？听在别人耳中，还以为我跟你有什么景轰。”

钟斯说，“小女人得志。”

我收敛笑容，“可林，祝我幸福。”

“我衷心祝你幸福。”这外国人有他可爱之处。

“从此钟郎是陌路。”他苦笑说。

“咦，你打哪儿学来这一句中文？”

“再见，子君，祝福。”

“再见，可林，你也一样。”

这个阶段最快意，我不知翟的缺点，他也不知我的弊端，大家眼中的对方，都是人中之杰，每天装扮好才见面，说说笑笑的纯娱乐，到傍晚一声再见，互不拖欠，假如我们能够生生世世的这般过日子，倒也是神仙眷属。

老张恐吓我，“但不久你就要为他打整衣服、放洗澡水、做早餐、赴宴、与他家里那些老人打交道、担心他事业的发展、顺带留神有没有小妞猴住他，你怕不怕，子君？”

我很坦白，“怕。”

“你别说，子君，独身有独身的好。”

“然，不过都是小道，结婚算是最得体的制度。”

“虽千万人，吾往矣？”

“有什么办法？”我言若有憾。

“心里还是很乐意，是不是？”

我侧着头想一想，“为他……是很值得的。”

“我倒真想见一见这个人。”

“一会他来接我。”

“啧啧啧，到底不一样。”老张调笑我，“有人接送了，你那辆破车也可以报销。”

我也笑，“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千辛万苦地去考张车牌，真是的，见到考官，双腿直抖，太不争气。”

老张凝视我，“子君，你的神气，犹如一个小孩子般，一切创伤无痕无恨。”

“是的，据说这是我最大的优点，”我拉拉面颊的肉，“皮厚，什么都装作没发生过。端张椅子，自己蹬蹬蹬的下台来了，管你们说些什么。”

老张翘起大拇指，一声“好”未出口，大门就响起“咯咯”。

我飞快的去开门，“来了。”

老张没好气，“好一只依人小鸟。”

翟君进来，我同他们介绍。

老张一眼就接受了他。

事后他说，“因他有种高贵的气质，不错的男人。”

我说：“即使你说他错，恐怕我亦得嫁他。”

张白我一眼。

“这是本世纪女人最大最好的机会。”我有点夸张。

“是吗，”老张不服气，“那么辛普林太太呢？”

“我比她快乐。”我抢答。

过半晌，老张点点头。

在这次见面中，翟君参观我的工作环境，他想看我的“作品”，我涨红脸，无论如何不肯取出，他一笑置之，老张异常生气。“又不是见不得人。”他骂我。

老张又向翟要人，“每星期三个下午，保证她六时前离开这儿，我实在需要这个女人帮手，你如果让她坐在家里，太过空闲，难保她不胡思乱想。”

翟君但笑不语。

老张又悄悄同我说：“高手，投石问路，那石子掷向他，影踪全无，难测深浅，你不怕？

你知道他心中想什么？”

我莞尔，“我根本不要知道他想些什么，知道才可怕呢。”

从老张家出来，翟君说：“子君，我们结婚如何？”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耳朵彷佛已听过多次，如今他真的说出来，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我缓缓问：“你想清楚了？”

他诧异的说，“当然。”

“其实外头有很多十八廿二的女孩子等着嫁你这样的人材。”

他微笑，“这我早廿年已经知道。”

我紧张的说：“那么让我们结婚吧，越快越好！”

真平淡。

爱情小说中的爱情都不是这样的。

然而这么平凡的经过，在旁人嘴里，也成为传奇。

大嫂来看我，三年来头一次，什么也没说，单对这头婚事啧啧称奇。

“……当然你是漂亮的，子君，但到底本港漂亮的女人仍有三十万名之多，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女儿作冰人。”她合不拢嘴，“我早跟大囡二囡说，你那两个娘娘，本事都一等一，要学到她们一成功夫，也就受用不尽，可惜呀，她们都是大忙人，一年也不见到他们一次，没时间来指点你们一、二……”

我打断她，“大嫂越发风趣了。”

“我们当然是盼望你好，子君。”

“这我也明白。”我相信她。

隔一会儿她问：“他家里有没有钱？”

“我也想知道，可是如何着手调查呢？”我笑，“难道指着翟老先生喝问一声：‘喂，从实招来，你们家中到底有资产若干，是否皆归子孙门下？’”

大嫂不悦，“子君，你才越来越风趣。”

“对不起。”

大嫂随即羡慕的说：“子君，你真本事……还生不生孩子？”

“我们没有谈及这个问题。”

“喔，什么都在婚前谈妥比较好。”她警告我。

我笑，“谈妥就结不成婚，凡事要快刀斩乱麻。”

“你是专家，你应当懂得。”

专家，我哈哈大笑起来，结婚专家，我。

大嫂被我弄得很尴尬。

子群在一旁白我一眼，“姐姐可不是乐开怀了，无端嘻哈大笑，当心变作十三点。”

如果唐晶在，她会知道，大笑百分之九十的用途是用来遮丑。

我怀念唐晶。

深夜的时候，算准钟数，拨电话给她。

她来接电话。

我喜悦的叫，“唐晶。”

“是子君，”她不相信，“太破费了，有事何不写信？”

我将我最近的遭遇同她说一遍。

“有什么感想？”我问。

“太破费，花掉数百元电话费。”她的尖锐不减当年，给我来一招牛头不搭马嘴。

“唐晶，你觉得怎么样？”

“子君，以你这般人才，抱定心思要再婚，不过是迟早问题，在某一个范围之内，你我是人尽可夫的，咱们又不谈恋爱，一切从简，我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感想，但你可以料到当年我嫁莫氏的心情，你始终怪我不提早告诉你，事实上我真的认为不值得张扬。”

“一般女人觉得我们运气奇佳。”

唐晶说，“我却觉得她们条件奇差。”

我笑。

“你快乐？”她问。

“不，不是快乐，而是一种安全感——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以前一切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我说：“像小时候跟大人逛年宵市场，五光十色之余，忽然与大人失散，彷徨凄迷，大惊失色，但终于又被他们认领到，带着回家，当中经过些什么，不再重要。迷路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场内再彩色缤纷，又怎么可以逛足一辈子。我不管了，只要回到干地上，安全地过日子，我不再苛求，快乐是太复杂的事，我亦不敢说我不快乐。”我哽咽，“你明白吗？”

唐晶沉默一会儿，“你想得太多，子君。”

“这几年来，空闲的时候比较多，非常自我膨胀。”

“你是应当高兴的，找到个匹配的人也不容易。”

“你呢？”

“挺着大肚子，很疲累，明知做人不外如此，还要生孩子，内疚之余，精神痛苦。”她高声笑。

我默然。

“该挂电话啦。”

我们道别。

即使是结婚专家，也还得打点细节，至少要买件比较合理整齐的礼服。我走投无路，只好跑去做套旗袍，旗袍这样衣服真是中国女性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无论什么场合都适用，你让我学辜玲玲那般戴了白纱穿了件短袖白裙再婚，我实在没这个勇气，别人的肉酸不要紧，我可以说他们妒忌，我只怕自己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扫起来麻烦。

我参观了翟君在香港的房子，觉得很宽大又理想洁净，半新旧，装修简单含蓄，完全没有任何噜苏的东西，一个钟点女佣把杂物收拾得好不整齐。

我表示很满意，带才支牙刷就可以住进去。

现在我也没有原则可言，性格弹性很强，能屈能伸，只要不触犯到我的自尊，一切可以商量。

我们决定旅行结婚。

试新衣的时侯，翟君很惊喜，“多么美丽的旗袍！”他说。

回想起嫁涓生时的慌忙、排场、纷乱、无聊、热闹，现在能宁静又温馨。

张允信的朋友小蔡说，每个人都应该结两次婚。一次在很年轻的时候，另一次在中年，少年时不结一次，中年那次就不会学乖，天下没有不努力而美满的婚姻，伊说，所以要争取经验。

他当然是说笑，但夸张之余，也有真理。

涓生要送我结婚礼物，使我尴尬。

我不是一个新潮的人，这种大方我接受不了。

涓生忽然说：“有什么关系，你知道吗？狄波拉嫁谢贤的时候，何某送过去一套万余元的银器。亲自往连卡佛挑了又挑。”理直气壮。

我既好气又好笑，这种影视界的小道消息，他无异是从辜玲玲那处得来，如今史涓生医生的视平线大开，谈吐再也不比从前。

“是吗，那么你有没有打算到连卡佛去为我挑礼物？”

他却说：“子君，你能够再结婚，我心头放下一块大石。”

“是的。”我会心微笑，“免得赡养费越来越贵。”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悦，“何必开这种玩笑。”

“是，我运气特别好，照说我今年只有廿二岁，嫁到这么一个人，也应满足。”

“听说他十分人才。”

“是。”

“比我——如何？”涓生忽然孩子气的问。

“比你好。”我老实不客气的答。

“你此刻自然这么说。”他大受刺激。

“我很公道，他的性格比你强，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而你从来不知道。”

他沉默。

过一会儿他问：“你可爱他？”

“爱有很多种，自然，自然我爱他。”

涓生长叹一声，“平儿要见你。还有，我把你的……消息报告安儿了，她很替你高兴。”

“有劳阁下。”我说。

“你心情确是大好了。”

“不要这么说，人要知足，现在我什么都有，彷佛是可以振作起来，好好向前走。”

他无言，换了我是他，我也不会再说话，是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使我眉青鼻肿，血污地倒在泥地中，但我站起来，挣扎着冲洗干净，换上了新衣，厚着面皮活下来，等到今天的机会。

我并没有向他耀武扬威今日的“成就”，报复？最佳的报复不是仇恨，而是打心底发出的冷淡，干吗花力气去恨一个不相干的人，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奇怪的是史涓生见我不念旧恶，往往拉住我絮絮而谈，当我是老朋友。他真相信，我不记恨，一贯的迟钝？

与平儿的一席话使我心酸。

“爸爸说你要结婚，妈妈。”

他明澈的眼睛凝视我，像是要看穿我的心。

两年来，他长高许多，已不是可以一把拥在怀里的孩子。

我说，“是。”

“你说过，妈妈，你是不会结婚的。”

“是。”我有点惭愧，那时真不该把话说满，什么事都有发生的机会。

“为什么又结婚？”

我无法作答，把心一横，当他是个大人，说出心里要说的话：“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决定嫁给他。”

平儿点点头：“与他结婚，是不是你会开心过现在？”

“是的。”

我觉得平儿的问题有理之极，比若干大人（母亲、大嫂、涓生）的说话更玲珑直接。

“他会不会对你好？”平儿又问道。

“会的。”我感动。

鼻子发酸，眼泪夺眶而出，用手绢接住。

“那么你就比较不那么寂寞。”平儿说。

我哽咽中带讶异，“你——你知道妈妈寂寞？”

“我猜想是。”平儿说：“你常常一个人坐着，不说什么，亦没有笑容。”

“我以为你已经不再爱妈妈了。”我的泪水如泉涌出。

真没想到小儿竟暗暗留意我的举止。

“我会见到他吗？”平儿问。

“不会，没有必要。”我说。

“奶奶很不高兴，”他说：“但姊姊写信给我，她说我们应当为妈妈庆幸。”

我更加泪如雨下。要命，怎么搞的，止都止不住。

接着平儿忽然取过我手中的布帕，替我擦眼泪。这个大头宝，竟然长大成人，懂得安慰母亲！不久之前，他天天上幼儿班，尚要我扯他起床，拍打香面孔说故事后才肯上学，今日他居然替我擦干眼泪。

平安两儿，是我毕生成就。

我直哭到傍晚。眼睛肿得核桃般，翟君一贯地幽默，见到便说：“不用问，一定是灰尘吹到眼睛里去了。”

我俩甫上飞机，一找到座位，就埋头苦睡。迷糊中我觉得翟君轻轻拉过毛毡，盖在我身上。

我心一阵温暖，一般丈夫都会如此为妻子服务，我心安理得的睡着，一个梦都没有。

醒来时空中小姐在派橘子水，我摆摆手示意她别吵醒翟君，她会心地离开。

我朝自己微笑，伸一伸酸软的腰，欣赏一下左右无名指上的白金结婚环，简直不能相信的好运气，如此理想地便结束了我的前半生生涯。至于我的后半生……谁会有兴趣呢，每个老太太的生涯都几乎一模一样。

版权信息

书名：流金岁月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083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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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流金岁月

蒋南孙与朱锁锁是中学同学。

两个人都是上海人，都是独生女。

办入学手续那天，南孙只听得身后有一把女声叫：“锁锁，这边，锁锁，这边。”

说的是上海话，听在已把粤语当母语的南孙耳中，好不纳罕，怎么会有人叫“骚骚”呢，忍不住回头望，她看到一张雪白的鹅蛋脸，五官精致，嘴角有一粒痣。

当时十二岁的蒋南孙心中便忖：果然有点风骚。

以后，她便叫她骚骚，这个昵称，一下子在女校传开，朱锁锁开头并不悦意，后来却诚意接纳，连英文名字也弃之不用，就叫骚骚。

沪语软糯，妹妹与锁锁此类迭字用粤音读出，失之重浓，用上海话念来，轻快妩媚，完全是两回事。

两个原籍上海的女孩子，虽然已经不大会说上海话，还是成了好朋友。

锁锁曾经问南孙：“我们会不会闹翻，会不会？倘若会的话，也太叫人难过了。”

南孙答：“说不定会的，又怎样呢，一样可以和好如初，吵管吵，不要决绝分崩就是了。”

两个人读《咆哮山庄》，深夜躲在房中流泪。

约齐了去买内衣，邻校男孩子递字条过来，也摊开来传阅。暑假锁锁时常到蒋家度宿。

锁锁姓朱，却不住在朱家，父亲是海员，一年到头，难得出现一次，即使回来，也居无定所，他把锁锁放在舅舅家，一住十年。

舅舅姓区，是广东人，一家人五六个孩子挤在层战前旧楼里，待锁锁并不坏，给她睡尾房，她却与表兄弟姐妹谈不拢。

蒋南孙去过那地方，一道狭窄的木楼梯上去，二楼，门一打开，别有洞天，室内不知给岁月抑或烟火，熏得灰黑，但楼面极高，锁锁的房间有只窗，铁枝已被无数只孩子的手摩挲得乌黑发亮，隔一条巷子，对面是面包店的作坊。

窗下的书桌是锁锁做功课兼招呼小朋友的地方，每到下午三点，新鲜面包出炉，香闻十里，南孙爱煞那间小房间的风景，永远忘不了烤面包香。

做面包的伙计只穿内裤操作，使南孙骇笑，男人，对小女孩子来说，是多么古怪而又陌生的动物。

她们剪一样的发型，用一样的书包，心事，却不一样。

锁锁对南孙说：“舅母对我好，是因为父亲付她许多津贴。”

南孙说：“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总有原因。”

锁锁说：“你母亲爱你，就没有原因。”

南孙笑，“那是因为我是个听话的女儿。”

锁锁说：“照你这样说，只要有人对我好，不必详究原因？”

“当然，否则你就要求过高，太想不开。”

“我喜欢你的家，与父母同住，正常而幸福。”

南孙不响。

过了足足一年，她才问锁锁，“猜猜为什么我叫南孙。”

锁锁说：“你家的长辈盼望有个男孙。”

是的，蒋氏一家四口，老祖母一直等待男孙出世，南孙的父亲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没有孩子，第二次生下女婴，祖母得到消息，照样叫了牌搭子来搓麻将，一连七天，都有借口，直至南孙母女出院，没去探望过她们。

然后还给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锁锁说：“你母亲的涵养功夫倒是好。”

南孙笑：“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

南孙的父亲是纨裤子弟，靠家里生活，这个祖母不比别的祖母，钱的声音最大，老人家一直有尊严。

南孙把事情说出来舒服得多，“你明白了吧。”

锁锁说：“家里面有这样一位生命之源，真正吃不消。”

“毕业之后，我们搬出来住。”

“对，租一间小公寓，两个人住。”

锁锁一直没有提过她的母亲，而南孙也从来不问。

蒋太太倒是很喜欢锁锁，常常说：“长大了，也要像两姐妹一样，知道没有。”

她是一个乐观豁达的女子，很有她自己的一套，生下南孙之后，一直没有再怀孕，婆婆再唠叨，只当没听见。

南孙的祖母在晚年改信基督，家里不准赌博，蒋太太改在外头打牌，天天似上班，朝九晚五，自得其乐。

南孙自小明白，快乐是要去找的，很少有天生幸福的人。

蒋太太一直同女儿说：“南孙，早知还是多读几年书自己赚钱的好。”

祖母怨，母亲也怨。

其实她母亲年纪并不大，社会上近四十岁的女性俊彦多的是。

南孙说：“妈妈，你有你的乐趣。”

除出一个长寿而噜苏的婆婆，蒋太太的生活是丰裕单纯的。

这些琐事从来不曾烦着年轻人。

夏季忙着学游水、打球、看电影、买唱片，还有，当然，结交男孩子。

锁锁的出手一直比南孙阔绰，南孙没有固定的零用，凡事都要做伸手派，她向母亲要，妻子向丈夫要，儿子又再向老太太要……很使人气馁的一件事。

但吃用方面，南孙又占着上风，她把锁锁邀请到家中吃饭，而锁锁在外头请她吃奶油栗子蛋糕，作为一种交换。

这样一个小客人在家出入，照说老太太应当有意见，但却从来没说过什么。

因为锁锁长得好？并不见得，老妇才不吃这一套，因为锁锁天生好记性，一本《圣经》自“创世记”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一直骨溜溜背下去，清脆玲珑，一字不差，令老太叹为观止。

她是这样，在蒋家取得通行证的。

学校里，锁锁的功课亦比南孙好。

南孙较为粗心。

她一直说：“无聊得很，一式的题目做十次，第八次不错，第十次也错，我是办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她的大事是替小孩补习，赚取零用。

有些小学生蠢得厉害，南孙说她巴不得切开他们的脑袋，把课本塞进去，再缝好，交差。

两个女孩子在功课上颇有天赋，并不是神童，却不用家长费心，属于逍遥派，大考前夕，例必兵荒马乱，但每次均名列前茅。

升至中四，也考虑到前程问题。

南孙说：“我倘若是男孩，真不必愁，现在看样子，老太太不会继续投资。”

“她会的，我教你。”

“怎么样，你有办法？”

锁锁笑，“你把‘诗篇’与‘箴言’都背熟了，每日在她面前念一次。”

“对，老太太一欢喜，就送我去读神学。”

“总比出来做事好。”

“你呢。”

“我？”

“是，你。”

“已有一年多没见过父亲，上次见他，他说想退休。”

“可以考奖学金。”

“我想出来赚钱，过独立的生活。”

“中学毕业生的收入是颇为可耻的。”

“那么就只好搬到你家来了。”

“你知道你是受欢迎的。”

“可是将来万一闯出名堂来，有你这么一个恩人，不知道怎么报答，倒也心烦。”

两人都笑了。

隔一会儿她说：“真想出去留学。我知道祖母有那个钱。”

“那是她的钱。”

“真的，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或许可以求你父亲。”

“不行，爹说的话，她很不爱听，前年她在他怂恿下买进的股票如今还作废纸压在柜底，她的财产为此不见一大截，不然也不会对我们这么紧。”

锁锁动容，“你们家也有损失？我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舅母一直哭，要同舅舅拚命。”

“我也不晓得，只知道赚的时候人人笑，爹房中装了一具没有字盘号码的电话，随时与股票行联络，连祖母都认为是正当投资，客人来吃饭，我做陪客，一顿饭三小时，句句不离股票，烦死人。”

“现在完了。”

“完了。”

“大人有时比小孩子还天真盲目。”

“同学家中，没有不吃亏的。”

“奇怪，每个人都输，谁是赢家？”

南孙笑，“你问我，我又不是经济学家。”

锁锁很有兴趣，“听舅母说，她本来是赚的：一元买进，两元买出，对本对利，可是股票一直升，于是她又三元买进，四元买出，赚了之后，回头一望，它还在升，于是她又六元买进，好，这次直往下跌，跌到一角。”

南孙瞪她一眼，“不知你在说什么。”

“贪婪，她不知何时停止。”

“全城的人都为之疯狂，没什么好说的。对，我阿姨要回来了，我介绍给你认识，她是少数清醒的人之一，讲出来的话，很有意思。”

“升学的事——”

“骚骚，明年再说吧。彼得张还有没有电话给你？”

“这一年舅母对我十分小心翼翼，比从前更客气，皆因经济情况大不如前，你瞧，股票崩溃，得益是我。”

“彼得也太会玩了，疯得可怕。”

锁锁也同意，“是，听说他吸麻醉剂。”

南孙沉吟，“那十分过火，你认为呢，这种男孩还是疏远的好，你说是不是。”

锁锁说：“我同意。”

“真可惜，跳得一脚好舞。”

会跳舞的男孩子并不止一个。

南孙从来少不了约会。

穿着校服出去，书包装着走私的跳舞裙及鞋子，在家长开通的同学家中换上，一起出发，玩到十点钟才回家。

从时装杂志学会化妆，南孙始终不敢搽唇膏，年轻的嘴唇特别吸收颜料，很难真正擦掉，叫老祖母看到，麻烦多多。

锁锁则不怕，肆无忌惮地用最流行的玫瑰红，看上去足足像十七岁。

越是家中禁忌的事，越是要做，南孙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心理。

就在她阿姨要回来的前一个晚上，南孙半夜睡醒，热得交关，跑到露台去凉一凉，听见父母在悄悄说话。

他们俩很少交谈，除非是为着什么要紧的事。

只听得蒋太太轻声抱怨，“你真爱发神经，她那些钱，你便让她吃吃利息算了。”

“利息？一年三厘，用来贬值也不够。”

“她不肯听你，白捱骂。”

“六十岁的人了，死揽着钞票不放。”

听到这里，南孙深觉诧异，才六十吗，印象中祖母起码有八十九岁。

隔一会儿她父亲说：“房子会涨价的。”

“她手上有不动产。”

“不是她那些，我同她说时你也听到，有两个大型私人屋邨要盖起来了，分期落个头注，到时包赚得笑。”

“地段也太偏僻了，届时没人要，怎么甩手。”

南孙的父亲光火，“连你都不相信我。”

南孙心想：这也怪不得家里上中下三代女人，他确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我自己去筹钱。”他负气说。

做妻子的净是叹息。

“我要是有本钱，早就发了财。”

南孙险些笑出声来，这话，连十多岁的她，听了都有无数次了。

她打个呵欠，轻轻走回房间睡觉。

阿姨来了，住在酒店里，南孙带着锁锁去探望她，要用电话预约，她有吸烟的习惯，一进房，便嗅到一股幽雅香水混合着烟草的特殊气息，女孩子觉得陌生而诡丽，如一千零一夜那样，她们实时倾倒了。

阿姨很客气地招呼她们，把她们当大人，没有比这个更令小女孩感动的了。

南孙阿姨并非美女，但全身发散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一举一动，与众不同。

南孙告诉锁锁，这些在欧洲住久了的人，是这样的。

锁锁说：“余不敢苟同，许多在欧洲流浪的华人，垃圾而潦倒。”

阿姨听到，微笑说：“他们搞艺术，应该是那样。”

锁锁大胆地问：“请问你做什么呢。”

“我在伦敦西区开了一家店，卖东方小玩意，我是个小生意人。”

南孙飞过去一个眼色，像是说：如何？告诉过你，阿姨不是普通人。

“快要毕业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的答：“明年。”

阿姨感喟，“你们这一代，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依着黄砖路走，很容易到达目的地。”

锁锁问：“《绿野仙踪》中之黄砖路——难道生活像历险记？”

阿姨说：“刺激得多了。”

锁锁看着她的面孔，猜不到她有几岁，外表不过三十余，但心境却颇为苍老，好不突兀的组合。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南孙说：“读了预科再说，拖得一年是一年。”说完自己觉得再聪明没有，先咭咭地笑起来。

锁锁说：“我想赚钱，许多许多的钱。”一脸陶醉的样子。

阿姨幽默的说：“无论做什么，立志要早。”

她们一起吃了顿下午茶，无论锁锁抑或南孙都第一次坐在这样华丽的地方吃点心，人都变得矜持起来。

大堂装饰是法式洛可可，乐师在包厢中拉梵哑铃，四周的落地大镜子反映重重迭迭的水晶灯，桌上银器累累坠坠，白衣侍者殷懃服侍，来往的客人看上去都似明星。

南孙问阿姨：“这地方贵不贵？”

阿姨想了一想：“时间最宝贵。”

锁锁倒是听懂了，“偶尔来一趟还是可以负担的。”

南孙说：“给你天天来，像办公那样，恐怕也无太大意思。”

阿姨点头，“都说你们这一代，比起我们，不知聪明多少倍。”

南孙看着锁锁笑。

“你们是真正的朋友。”

南孙严肃的点点头。

锁锁问：“你呢，阿姨，你可有朋友？”

“从前有，后来就没有了。”

“为什么？”

“人长大之后，世情渐渐复杂。”

“我不明白。”

“譬如说，有一件事，我急于要忘记，老朋友却不识相，处处提起，语带挑衅，久而久之，自然会疏远。”

南孙问：“你为何要忘记？”

锁锁：“她为何要提起？”

阿姨笑，“又譬如说，本来是一双好朋友，两个人共争一样东西，总有一个人失败，你所得到的，必然是别人失去的，两人便做不成朋友。”

女孩子们不以为然，“可以让一让嘛。”

阿姨的笑意越来越浓，悠然地吸着烟。

锁锁与南孙面面相觑。

“有没有男朋友？”

“他们从不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来。”

“这是古老地方，你们一定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不太坏。”

南孙忽然说：“阿姨，长大了我要像你，到处旅行，走在时代尖端。”

阿姨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临走之前，她留下卡片给女孩子。

“多么特别的一位女士。”锁锁说。

南孙说：“看她给我什么。”

是一只银制戒指，小巧的两只手交迭在一起，一按机括，手弹跳打开，里面是一颗心，手握着的原来是一颗心。

锁锁欣赏到极点，爱不释手。

南孙看在眼内，“送给你。”

“不，阿姨给你，你留着。”

“你喜欢这种东西，你要好了。”

“不不不，你戴着我看也一样，千万别客气。”

“你看，”南孙说：“我们都不会为争一样东西而伤和气。”

锁锁不语。她心中想，会不会这只戒子还不够重要，会不会将来总有更重要的出现。

南孙看到锁锁的表情，也明白几分，只是当时她想不出有什么是不可与人分享的。

她说：“锁锁考试时要不要到我处温习？”

锁锁仰起面孔，“要麻烦你的日子多着呢，不忙一时。”

她像是有预感，这句话之后，一连两个月，锁锁做海员的父亲音讯全无，款子也不汇来了。

锁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同南孙说：“怎么办，我只道人的面孔只有额角鼻子才会出汗，现在我急得连面颊都发汗。”

南孙笑，“你看你，或许有什么事绊住了。”

“唉，这么年轻就要为生活烦恼，真不值得。”

“舅母给你看脸色？”

“没有，她倒不是那样的人，一句没提过。”

南孙动容，“那倒是真要好好报答她。”

锁锁啼笑皆非，“好像你我一出道就荣华富贵，爱怎么报答人都可以，说不定我在打字房内耽一辈子，还得叨人家光。”

南孙抓住她双肩，“你会打字吗，我倒不知道。”

锁锁说：“人家都急死了。”

“不怕不怕，大不了搬来我家住。”

锁锁不语。

区家是住不长的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舅母的大儿子中学出来在银行做事，不止一次表示过希望约会她。

锁锁对于这个年轻人并无特殊好感，碍着是表兄，又住在一层楼里，所以才每天说“早”，“天气不错”，男朋友当中，比表兄优秀的人物不知凡几，她才不会看他。

她曾对南孙说：“父母没有给我什么，一切都要看自己的了，不闯它一闯，岂非白活一场。”

倘若不搬出来，锁锁迟早变成舅母心目中的好媳妇，三年生两个孩子，继承她的位置，在旧楼过一辈子。

“人长大了，只觉自己碍事，床不够长，房不够宽，转身时时撞着胸部，痛得流泪。你看这套校服，去年做的，今年已经嫌窄，还有一个学期毕业，谁舍得缝新的。”

南孙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别烦恼，置张大床，租间宽屋，买许多合身的衣服，问题便可解决。”

“你天生乐观，最叫我羡慕。”

“这一点我得母亲的遗传。”

“南孙，别人怎么想不重要，你一定要明白，我急于离开区家，实在不是虚荣的缘故。”

南孙说：“但你那么情急，一受坏人乘虚而入，很容易堕落。”

锁锁反问：“什么叫堕落？”

南孙不加思索，“做坏事。”

“什么是坏事？”

南孙一时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她说：“偷，抢，骗。”

“偷什么，抢什么，骗什么？”

“锁锁，你明知故问。”

“我来问你，你若偷姐姐的跳舞裙子穿，算不算坏，我若抢你的男朋友，又算不算坏，我同你故意去骗大人的欢心，以便达到一种目的，又算不算坏。”

南孙呆视锁锁，说不出话。

“不算很坏，是不是，不用受法律制裁，是不是？”

南孙答：“也是坏。”

“那好，我拭目看你这一生如何做完人。”锁锁赌气说。

“答应我，你不会不择手段。”

“见你的鬼，把我说成什么样子？”

又过了一个月，锁锁的父亲终于出现。

他在新加坡结了婚，上了岸，乐不思蜀，带着新婚妻子回来见亲戚，言语间表示以后将以彼邦为家。

至于锁锁，他说：“孩子长大，已可起飞。”

锁锁没料到做二副的父亲忽然会如此文绉绉，一时手足无措，没有反应。

她舅母颇为喜悦，含蓄地表示只要锁锁愿意，可以在区府住一辈子。

他父亲更放下一颗心，兜个圈子就走了。

锁锁到蒋家去诉苦，与南孙夜谈，地上书桌上摊满书本笔记，墙上挂着大大的温习时间表，中学生最重要的一个考试已经逼近。

蒋家对南孙的功课一点也不紧张，南孙不是男孙，读成怎么样无关紧要，中了状元，婚后也是外姓人，老祖母的想法深入人心，感染全家，包括南孙自己。

“这一题会出来，多读几次。”

“哪一题？”

“印度之农地灌溉法。”

“南孙，印度人怎样灌溉他们的稻田，与我们将来做人，有啥子干系？”

“我不知道，别问我。”

“我看这教育方针是有问题的。”

南孙笑，“依你说，教什么最好？如何使表兄死心不追我？”

“正经点好不好。”

“这么说来，文天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空气之分子，大代数的变化……一概与生活没有帮助，那还念什么大学。”

“所以我不念。”

“你应该叫表哥供你念，毕业后一脚踢开他，很多人这么做。”

“气质，读书唯一的用途是增加气质，世上确有气质这回事。”

“什么气质，头巾气罢了，害得不上不下，许多事都做不出来，你看我父亲就知道了，也算是个文学士，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正式为事业奋斗，也就蹉跎了一辈子。”

“嘘。”

“不是吗，天天觑着母亲的钱。”

锁锁叹口气，“其实我父亲不是坏人。”

南孙说：“你讲得对，其实没有人是坏人，不知道恨谁。”

“他一直把我照顾得不错，每到一个埠，总不忘买些玩意儿给我。”

“我记得，你手头上一早有印度人的玻璃手镯，日本国的绢花头饰，台湾的贝壳别针。”

“——玩腻了交给表姐妹，她们并不讨厌我。”

南孙笑，“就嫁给她们大哥算了。”

“一屋子的人，”锁锁侧头，“还希望再生，一架老式洗衣机，不停的操作，洗出来的衣服迟早全变成深深浅浅的灰色，一日我急了，买了瓶漂白水，硬是把校服浸了一夜，白得耀眼，我不要成为他们一分子。”锁锁有迫切的欲望要与众不同。

南孙说：“奇怪，我倒是不介意在家中耽一辈子。”

锁锁笑，“那自然，饱人不知饿人饥。”

南孙瞪她一眼，“别把自己说成苦海孤雏。”

锁锁翻开课本。

蒋太太却来敲房门，“晚了，出来喝碗燕窝粥，好休息了。”

锁锁说：“燕窝！”

南孙悄悄说：“老太太吃，我们也吃，她一直唠叨，我们装聋。”

锁锁莞尔，把这套家庭教育原封不动搬到社会上用，有大大的好处。

她一直欠舅母生活费。

因为这样，表兄名正言顺在她房内外穿插。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搬走，对于住了十多年的小小三夹板搭的房间忽然有点留恋，朝西的房间一到下午四点便有太阳射进来，接着是熟悉的面包香，以后，无论飞得多高多远，走至天涯海角，只要闻到烤面包香，她就会想到出生地。

房内一张铁床，一张书桌，一只老式衣橱，镜子是鹅蛋形的，镶在橱门上，坐在书桌前，一侧身便照到镜子，猛一抬头，还以为房中另外有人。

以前没有，现在有表哥。

一次他搭讪地看她在写什么，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她立即站起，背脊贴着墙，戒备地，静静的看着他，双臂抱在胸前。

一双眼睛在夕阳下沾了金光，闪烁地，精光灿烂地看着她表兄。

那脸上长小疱的年轻人忽然自惭形秽，要关住这样的一双眼晴，谈何容易，他虽不是一个伶俐的青年，心中也明白。

他静静地退出。

第二天，锁锁用很平静的声调同她舅母说，要往同学家去小住，为着考试便利温习。

舅母问：“是蒋小姐的家？”

锁锁点头。

“你倒是看重功课。”

锁锁不语。

“好，”舅母笑，“将来爱做事尽管做事，孩子由我来带。”

锁锁仍然不出声，一抬头，看到表兄下班返来，呆站一角。

他脸上有点惨痛，有点留恋，有点自惭，锁锁没想到他感情会有这样的层次，倒是意外。

看样子他知道她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

但是他没有出声。

为了这一点，锁锁感激他，他在她心中升华，去到一个较高的境界。

她第一次正视他的脸，并且抿一抿唇。

他眼睛红了，别过头去，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锁锁度过在区家最后的一夜。

她记得她欠舅母五个半月的生活费，约值五千元，在那个时候，相等三两多黄金。

一定要归还。

因为直至她走，舅母并没有亏待她。

表兄送她，一前一后，站在公路车站上。

许久许久，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但地上仍有他的影子，终于锁锁上了车。

那夜，以及连续许多许多晚上，她都做梦看到那瘦长的黑影。

真没想到他不自私，真正为她好，尊重她意愿。

这是他的初恋。

多年之后，朱锁锁发觉，没有男人，爱她如她表哥爱她一半那么多。

南孙在门口等。

取笑她：“光着身子就来了。”

除出书包，锁锁什么都没有带。

也没有说要耽多久，一切心照。

还有两个月大考，找工作的时间也约是两个月，不消半年，她便可以自立。

近五年的交往，锁锁知道蒋宅是那种罕有的，可以让客人舒舒服服住上三几个月的家庭，因为连蒋先生太太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客人，而真正的主人老奶奶却又是老派人，习惯亲友借宿。

锁锁觉得她运气好。

南孙问她：“出来以后不回去，没问题吧，你是未成年少女，别给麻烦我们才好，说不定你舅母会告我们诱拐你。”

锁锁不加思索，“不会的。”

“何以见得？”

“除了亲生父母，谁管这种闲事。”

南孙相信这话。

“而且他们凭什么找我回去，在法律上，区家与蒋家，对我同样是陌路人。”

“这么些年了，真的没有感情？”

“初初搬到他们处，才八岁，一夜他们合家去吃喜酒，剩我一个人，每间房间都下了锁才走，连大门都锁几重，南孙，那夜倘若有一场大火，你就不会认识朱锁锁。”

南孙把手放在她手上，笑说：“同我们家刚相反，我们这里著名不设防，抽屉里少了钞票，只换佣人，不改习惯。”

“将来我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全部打通，一目了然，不要用锁。”

“快去洗澡。”

“用哪个卫生间？”

“我用什么，你也用什么。”

锁锁感动的看着南孙。

南孙连忙加一句，“将来你要报答我的。”

锁锁很快习惯蒋家生活习惯。她喜欢这个地方，家具布置全是五十年代式样，还是南孙祖父置下的，他去世后，没有人有能力有心思重新装修一次，锁锁老觉得这个地方拍摄怀旧影片最好。

每日下午，祖母午睡醒来，吃过点心，便开始对牢年轻的女孩子讲天国近矣。

南孙坐是坐着，却听得呵欠频频，东歪西斜，益发显得锁锁毕恭毕敬，全神贯注。

南孙不止一次骂她是虚伪的小人。

锁锁说：“年纪那么大了，精神又好，我又在她处叨光，应该的。”

她一向有这份婉约。

两个女孩子同样有天生的白皮肤，长头发，一般校服，屋里人时常叫错名字。

应得懒洋洋，鬼声鬼气的是南孙，答得清脆玲珑，爽爽快快的是锁锁。

两人温习得金星乱冒。

南孙有时会将笔记扫到地下，不住践踏出气。

锁锁捧着头叹口气，“欧阳慧中最好，索性到美国去升学，脱苦海。”

“找谭家升出来，叫他请我们看电影，不读了。”

“阿谭要考医科，睬你都多余。”

“平时你麾下那些小男生呢，都失踪了？”

“都要考试，不拿出好成绩来，父母拧甩他们的头，”锁锁冷笑一声，“而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闷死人。”

有没有男孩子，她们还是丢下功课去吃茶。

一整个下午，长篇大论地说着理想男人的细节条件，她们都有信心，一出来社会，便可以找到这样的异性，说不定同时有两个到三个一起来追求，使她们难以选择。

前程一片美丽的蔷薇色。

考试进行了五天。

南孙觉得老了十年。

锁锁显著的瘦下来。

考完之后随大帮同学去疯了一整天，兴奋过度，无法入睡，天亮时喉咙都哑了。

接着借了打字机回来写求职信，嘻嘻哈哈，喧哗热闹，书桌上搁一大壶冰柠檬茶，陆续有其他的同学来探访，叽喳不停。

蒋先生皱眉说：“似一群鸭子。”

蒋太太微笑，“也许是她们一生中最畅快的日子。”

蒋先生看着他的妻子，心中忽然温柔的牵动，问：“你最开心的岁月是几时？”

蒋太太没有回答。

她丈夫翻开报纸，“利率上涨，老太太手头不见放松，南孙摊大手板追零用时似债主，唉，男是冤家女是债，恐怕要养到三十岁。”

“我说说她。”

做父亲的又说：“算了。”

女儿房间发出轰然笑声，还有人拍手跳地板。

当晚，蒋太太找南孙说话。

“你打算升学？”

“本校会收我念预科。”

“朱小姐呢？”

“她找工作。”

“看样子她成绩会比你好。”

“一向如此。”

“朱小姐在我们这里有一段日子了。”

南孙抬起头。

“她家人不会说话吗？”

南孙警惕的说：“找到工作她会搬走。”

“薪资够租房子？”

南孙语塞。

“你把她家长找来，把话说明了，哪怕在这里住一辈子都没关系。”

“真的，妈妈，真的？”

“当然真。”

锁锁设法同父亲联络，寄到新加坡的信件全部打回头，上面写着“无此人”。

第一份工作面试，需要套象样的衣服鞋子。

南孙道：“我有积蓄，银行存折里还有历年来的压岁钱，你同我放心。”

锁锁不语。

“唉，”南孙又说：“看我对你多好，连我自己都感动了。”

锁锁实在无法不笑出来。

“你同莫爱玲差不多身材，听说她也在找事做，不如合股买套好衣裳，轮流穿，同学们都这么做。”

“不。”

“你仍然记仇，人家都很后悔说错话，已是中一的事了。”

“这人心毒，我有无爹娘与她无关。”

“一场同学——”

“我自己会想办法。”

“好好好，不与她玩，你真倔。”

结果衣服鞋袜是新买的，借了蒋太太的皮包，并且到理发店去修过头发。

由南孙陪着她去面试。

是一间日本人开的出入口行请文员。

地方狭窄，堆满货办样品，与南孙想象中的写字楼有点不一样。

她不致天真到以为一毕业便可以穿着名贵套装在私人豪华办公室上班，有秘书接电话奉茶，但这阵仗也委实太令人失望。

她坐在一张人造皮沙发上等了半小时，锁锁含笑出来，她知道事情成功了。

不过这种事成功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

南孙开口便问：“月薪多少？”

“一千四。”

“我不相信。”

“是这个公价。”

“人肉大贱卖。”

“嘘。”

“够吃，还是够住呢。”

“凡事有个开头。”

锁锁仍然微笑，不知是否对牢日本人笑久了，一时收不回来。

南孙第一次以客观的眼光看她。

今日略为打扮过了，面孔上淡淡化妆，益发显得浓眉大眼，皮肤平滑丰润，像是闪出光芒来。穿着时髦衣服及高跟鞋，显得身材高䠷标致。

南孙讶异地发觉一夜之间，锁锁成为大人了。

日本人二话不说的聘用了她，是否因为这宝石般的外形？

他叫她一星期去学三夜日语。

锁锁说：“肮脏的人生路开始了。”

南孙勇敢地问：“总也有点风景好看吧。”

“希望。对了，第二件事：找房子。”

“这你就不必急，慢慢来。”

锁锁上班以后，早出晚归，电话渐多，全体男性来找，赵钱孙李都有。

南孙趁暑假大展鸿图，自称预科生，替好几个孩子补习，有上门来的，也有她到会的，低至小学一年级，高至中四的都有，南孙教学方式大胆活泼，学生十分喜爱，收入并不下于锁锁。

她仍然穿粗布大衬衫，把收入省下买时装贴补锁锁，那一方面锁锁取得薪酬，也去选了刚刚流行的运动装球鞋送她。

原校录取南孙念预科，她选了七科，决定拿文学士。

蒋太太叹口气：“你好生考本市的大学，叫老人家掏老本送你出国，决无可能。”

南孙吐吐舌头。

她的夏季还是假期，大帮人相约去看戏吃冰，出门时也会遇见锁锁回来，有小轿车接送，南孙的异性新朋友见到锁锁，不约而同地，都会得不由自主地一怔。

都问：“那是谁？”

“我表妹。”

“看上去比你略大。”

南孙开学前一星期，锁锁说她找到地方搬。

“搬到什么腌臜的去处？”南孙不舍得她。

“你来看。”

地段并不太好，但还算是住宅区，地方也干净，房东是一对年轻夫妇，刚结婚，分期付款买了这层公寓，又觉吃力，于是租一间出来，三个人都早出晚归，根本没有人用厨房。

南孙去作实地观察时，小两口刚下班，恩爱得无比，穿一式的球衣裤，搂在一起看电视。

锁锁的房间已付了定洋，并且摆着几件家俬。

她转过头看着女友。

“日本人借给我的。”

南孙不出声。

衣柜里全是花花绿绿时款的衣服。

锁锁又说：“样办。”

南孙觉得蹊跷，但没有更妥善办法，于是默不作声。

朱锁锁终于搬离蒋家。

蒋太太一直送出来，“朱小姐，外头住得不开心，尽管再回来，自己家里一样。”

南孙觉得母亲做得十分得体，深明爱屋及乌之理，非常感激。

算起来，锁锁一共在蒋家逗留了五个月。

她一走，区家便差人来找。

蒋太太理直气壮地应付那声势汹汹的壮汉。

南孙当夜大哭一场。

蒋太大说：“疯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南孙呜咽的说：“……她没有一个自己的家。”

蒋太太也恻然，过一会儿说：“你放心，那么能干的女孩子，相貌又好，会得窜起来的。”

开学时南孙做了新校服，买了新课本，无忧无虑做其预科生。

身边少了最好的朋友，差天同地，于是拚命缠住工余的锁锁。

她老说累，没有空，要加班，有应酬，多种借口加一起，她们一星期也见不了一次。

南孙惆怅的同母亲说：“不知她怎样了。”

蒋太太笑，“她一走，你祖母也少个说话的对象。”

“对对对，现在逼我背四大福音，妈，你知道我，国文考不好就因为怕背书，现在百上加斤。”

南孙的父亲说：“连荃湾都要盖住宅房子了，已涨到两百块一呎，还会得往上升，今晚非同老太太开谈判不可。”

“可是那种地段……”

“在盖地下铁路你懂不懂，四通八达，方便即可，中层阶级实事求是，不计较空排场。”

南孙听不进去。

班上多了三五个插班的男生，使女校轰动起来，本来举止豪爽的蒋南孙也不得不略略注意到仪态。

她同锁锁通电话，“我好不好把头发剪掉一点？”

锁锁说：“剪时容易留时难。”

“那么——”

“南孙，老板叫我，下次再谈。”她匆匆挂上电话。

南孙气结，如此低廉的薪工，如此身不由己。

她刚想同锁锁说，同级的林文进约她看电影而不是莫爱玲。

林文进在功课上颇指点她。

一次段考，南孙写完题目便想交卷，林文进坐在她隔壁抹脖子似使眼色，南孙疑惑，翻过试卷，发觉背页还有一道题值二十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回答。

事后林文进骂她，“这般粗心，何等不值！”

南孙虽翘着嘴不语，心中是服贴的。

由此可知林文进为她好，不是损友。

蒋家给女儿最大的恩赐是予她交友自由，她与林文进往来极之公开。

南孙想锁锁看看她的新朋友，遍约不获，谁知一日她却自动摸上门来。

那日南孙闷极无聊，正在收拾锁锁剩下来的杂物：日语录音带、书本，以及一大迭异性给她的卡片、便条、信件。

锁锁并不嘲笑喜欢她的人，一切都是尊贵的，她把他们的情意留着，甚至是一枝花，都压在书中，干瘪后隐约还留下一丝香味，芳魂仍存。

蒋太太笑着探进房来，“看谁来了。”

在她身后的是朱锁锁。

一身打扮鲜明华贵，在路上碰见，南孙未必敢同她打招呼。

一进房来，锁锁先甩脱高跟鞋，放下手袋，脱掉外套，然后用一条橡筋扎住头发，一连串的动作看得南孙发呆。

只见她自手袋中取出香烟盒子，点着火，吸一口，说：“闷死人。”

蒋家不准公开吸烟，因当家的老太太认为烟酒赌均为堕落的象征，蒋太太虽有烟瘾，在家也绝对不吸，南孙连忙起身去掩上房门。

她痛心的对锁锁说：“你变坏了。”

锁锁听得这话，先是一呆，随即轰然笑起来。

南孙觉得她夸张无比。

社会这个染缸再黑，不见得三个月就把一个少女摧残掉，锁锁这种过份戏剧化的表现一半是炫耀，表示她与女学生大大的不同。

南孙没好气的问：“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来看看你。”

“怎么会有空？”

“辞掉了工作。”

南孙一呆。“日本人难为你？”

“他让我早上去接他上班。”

“我不明白。”

“早上，八点钟，叫我去他公寓按铃，与他一起去谈生意。”

“唉哎哎，把你当早餐？”

锁锁按熄香烟，“也许我们俩想得太猥琐，也许他真的不认识路要我陪。”

南孙反而放心了。

锁锁能为这等小事辞去工作，可见她内心世界仍然十分幼稚，黑白分明。

“日本人还有什么不规行动？”

“没有，但举止间说不出的轻视女性，总认为她们是低等动物。”

南孙想起来，“莫爱玲也抱怨过，她说洋行里的英国外办例把所有黄种人当次货，也不是指着鼻子骂，反正有意无意就给你一句，像：‘阿陈，你一整天做什么，吸烟喝咖啡？’”

锁锁说：“这倒无所谓，把我当下女也不打紧，只要不带色情成份。”

“要命，听你们这样说，一辈子不想毕业。”南孙懊恼地吐舌头。

“大学生同我们不一样，多少有点尊严面子，况且你要待五六年后才会出身，届时不平等现象一定有所改善。”

“你有无欠日本人钱？”

“有，一个月薪资。”

“我替你赎身。”

锁锁笑了。

南孙说：“你没有再欠他什么吧。”

锁锁光火，“你别以为我短短一百天就发了财，请看，衣服都是剪了牌子的退货，皮包手袋是冒牌的，银行存款剩下七十三元五角，我真的抖起来，会舍得不让你知道？”

骂完之后，双方都觉十分痛快。

锁锁长叹口气，“有没有林文进的照片，给张看看，天天念他名字三十遍。”

南孙腼觍地递上一张合照。

锁锁一看，嗤一声笑出来。

南孙不满地看着她，等待解释。

“唇上蓄着的汗毛算是胡髭了？”

南孙瞪她一眼，“说话好不粗俗。”

锁锁点点头，“小朋友看小朋友，对上了。”

“喂——”

锁锁笑说：“肚子饿了，老太太吃什么点心？偷些出来。”

一个月后她换了工作，转到一间计算机代理公司做。随即丢下洋泾浜日语，改学计算机专门名词，一下子又琅琅上口，还挺唬人的。

南孙去看过她，假装是顾客。

她正在吃饭盒子，见到有人进店，连忙擦擦嘴，喝口水站起来，饭盒子根本放在抽屉里，一推拢，什么痕迹都没有。

南孙见她手势纯熟，可见是做惯了的，长久下去，恐怕会坏胃，不禁一阵心酸。

锁锁挂着一脸的笑迎上来，蓦然发觉是南孙，倒是一呆。

她抱怨，“真会寻我开心。”

南孙低声说：“林文进要到英国去读书。”

“又如何？”锁锁充满诧异。

她细细观察南孙神情，忍不住说：“没有这样严重吧，何用黯然销魂。”

南孙不出声。

“六点钟再来，与你喝咖啡。”

南孙点点头。

捧着咖啡杯，她向锁锁诉苦：“他对我那么好，谁知还是这样。”

锁锁笑，“换了是你，也一样。”

“林文进将来的女朋友，未必有我水平。”

“那是另外一件事，你不让他出去闯，他不会心死。”

“你没有男朋友，你不知道我多难过。”

“我没有男朋友？哦是，我没有男朋友。”锁锁大笑。

南孙忧郁了一整个月。

晚上睡熟了也彷佛与林文进在谈笑，以致白天精神恍惚，她从来未试过如此牵记一个人。

等到林文进安顿下来，给她写信的时候，她又不想回了。不是没有要说的话，而是无从说起，再隔一段日子，她也就忘了他。

锁锁又离开了计算机代理，到一间时装公司任职，卡片上印着经理字样。

南孙笑，“唬谁，几时做董事长？”

“快了。”

两人仍然嘻哈笑作一团。

一下子有人来接锁锁，楼下车号按得震天价响。

南孙伏在窗口看，“谁，是谁？”

锁锁不答，抄起手袋便走。

蒋太太在一旁听见，便对女儿说：“别问太多，她方便说，自然会告诉你。”

“老朋友，问问有何关系。”

“问多了她一嫌，老朋友就丢了。”

“我关心她。”

“各人有各人的路。”

“我担心她。”

“不用，她比你乖巧得多。”

南孙想起来问：“妈妈怎么不去搓牌。”

“最近输得厉害。”

“问爸爸要。”

“他也没有余钱。”

“我知道他在金子上赚了。”

蒋太太讶异，“你一向不理这些，怎么知道。”

“他昨天说要带我们环游世界，因金价节节上升。”

“啊，今夜我来问他。”蒋太太想一想，“对了，别同你祖母说。”

“老太太一定说：你即使赚得全世界，但赔上你的生命，又有什么益处。”

蒋太太笑，“错了。老太太挺关心上落价位。”

南孙非常非常的意外，“真有此事？”

蒋太太但笑不语。

做父亲的说得出做得到，果然率领一家人参加旅行团，出发往欧洲，玩了三个星期，连老太太都兴致勃勃一起去，家中只剩下女佣。

蒋太太说丈夫：“他，手上要是有个多余的钱，浑身发痒。”

虽然行程非常勿忙，走马看花，祖母在罗马中暑，父亲在花都遇着小手，母亲在维也纳摔跤，而团友觉得他们一家太吵，南孙还是享受无比。

触觉敏锐的她独爱威尼斯。

她说：“你看，多么美丽，多么腐败，一个沉沦的城市，潮涨的时候圣马可广场泛着水，我们住的地方太起劲了，天天朝气勃勃，欠缺一份老练的气质，难成大器。”

但是她父母没听懂。

逃难似好不容易过完了三个星期，一阵风似又刮回家去，都嚷说欧洲又破又烂，一点也不好玩，永远不再。

只有南孙万分陶醉，一定要再去，同男朋友，同志同道合的恋人。

兴奋的找锁锁，逼她听旅游记趣，房东说：“朱小姐搬走了。”

如一盆冷水浇头，“搬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

“几时搬的？”

“上星期。”

南孙往时装店去找，售货员客气的说：“朱小姐陪老板娘到东京买货去了。”

咦，混得还真不赖，“什么时候回来？”

“三四天，请问谁找？”

“请朱小姐同蒋南孙联络。”

“好的。”

南孙心中一丝茫然。

隔了近十日，锁锁才有音讯。

“欧洲之行如何？”

“你是真忙还是假忙？”

“今晚见面，有没有空？”

“到我家来。”

“我有好主意，咱们吃日本菜去。”

一言为定。

锁锁迟到二十分钟，南孙坐立不安，东张西望，几疑找错地方。

迟到这习惯也需培养，学生只知准时出现，迟者自误，事实上南孙一辈子没学会这项女性的特权。

锁锁出现时日本馆子里每个人都眼前一亮。

南孙只觉她浑身闪烁夺目，皮肤中似揉了宝石粉，顿时忘了呆坐二十分钟的事。

锁锁笑吟吟坐下来，伶俐地点了菜。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南孙笑，“先看你那份。”

“不，你请先。”

南孙献她的宝，“翡冷翠买的。”

是一只玻璃纸镇，圆形水晶球里绽开一朵朵七彩的菊花图案，无比的璀璨艳丽。

“喜欢吗？”

锁锁却微笑，“可见你还似小孩子，专买这种小玩意。”

“别在我面前装大人，你又送我什么。”

锁锁把一只小盒子递给她。

南孙打开，是双小小钻石耳环。

南孙急急戴上。中三时两人结伴去穿耳孔，从此破相，南孙的左耳还发了一阵炎。

锁锁说：“好看极了，你不能戴流苏形耳环，这才配你。”

“是真的钻石？”

“这么一点点，自然是真的，假的做不出来。”

“环境大好？”

“过得去，我想见舅母，把钱还她，再不还，快要双倍偿还。”

南孙看着她，心中算一算，短短九个月，换了三份工作，居然有积蓄可以还旧债，大不简单。

“南孙，你陪我去。”

“写张支票寄回去不算了。”

“那不好，那把人当什么呢，区家待我不薄。”

这一点的温情使南孙放心，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什么时候上去？”

“这就去走一趟。”

“皇帝不差饿兵，这一顿你请。”

锁锁松口气，“自然。”

南孙仍然盯着她的脸看。

“看你一副疑惑相，告诉你，我带了两只金表过去，刚刚有人要，对本对利，请客也是应该的。”

锁锁若无其事拉起南孙便走。

她开一部日本小跑车。

南孙目定口呆。

锁锁当然知道老同学想些什么，“朋友借给我的。”

她毋须向任何人解释，但南孙关注的神情使她不得不交代一句半句。

南孙说：“你看你生活多么豪华，而我，仍是替人补习，打球温书。”

锁锁不语。

车子驶到西区，停下来，她俩结伴走向区宅，还未到，已闻到那股熟悉的面包香。

仲夏夜，石板街，榕树须直垂下来，南孙用手拂开，问道：“是什么树？有一种树，传说根下永远荫蔽着一只鬼。”

锁锁没有回答。

她双目直勾勾看牢一个建筑地盘。

南孙这才会过意来，不禁低呼：“拆掉了。”

区家住的四层楼房子已拆得一乾二净，此刻用木板围着，白漆红字，书写着建筑公司的名称。

自空口看进去，只见泥地上堆满钢筋机器。

“哎呀，人去楼空。”

锁锁似无主孤魂似站着不动，她回来了，回来报答于她有恩的人，他们却已离去。

年轻的她第一次尝到人生无常的滋味。

过了很久很久，她低声说：“我还以为，一切恩怨可以在今夜了结。”

“我们走吧。”

“你看。”

南孙随锁锁手指的方面看去，只见地盘隔邻已经封闭的一层旧楼乌黑的露台上摆着被弃置的花盆，密密麻麻开出硕大、雪白、半透明的花朵，随着晚风正微微款摆。

“昙花！”南孙说。

那特有幽香冲破黑暗撒得她们一头一脑，迷惑地钻入嗅觉。

锁锁站着发呆，似一尊石像，薄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过一阵子，她才颓然说：“走吧。”

真没想到她不择手段要离开要忘记的出身地，又胜利了一次，比她更早一步离弃她。

两人上了车。

使南孙害怕的不是锁锁突然成为有车阶级，而是她对新身份驾轻就熟，一丝不见勉强。

“去哪儿？”南孙讶异问。

“去我家。”

南孙默不作声。

过一会儿她说：“锁锁，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锁锁笑不可抑，“是，你迈步向大学走过去，而我老不长进。”

“你怎么说起蒙古话来。”

锁锁来一个急转弯，车子停在一个住宅区。

南孙只得跟着她走。

她用锁匙打开了门，小小精致的公寓全新装修，主色是一种特别的灰紫，非常好看。

锁锁问：“好不好，专人设计的。”

南孙浏览一下，“像杂志里的示范屋，的确舒服。”

锁锁略觉安慰，倒在沙发中，“自己有个窝，回来浸个泡泡浴，好好松弛。”

她到厨房取饮料。

南孙看到案头有她们中学时期的数帧合照。

区宅旧楼卫生设备甚差，没有浴缸，亦无莲蓬头，淋浴要挽一桶水进浴间，很难洗得畅快，换衣服时又容易弄湿。

锁锁无异是熬出头了。

现在她浴室里摆着一式灰紫色大小毛巾，肥皂都用蒂婀，琳琅的香水浴盐爽身粉全部排在玻璃架子上，香气扑鼻。

这么会花钱，这么懂得排场。

锁锁捧着咖啡出来。

“像女明星的香闺。”南孙说。

锁锁说：“搬这个家，真把人弄得一穷二白。”

“听说租金涨得很厉害。”

“我这是分期付款买的，比租还便宜。”

南孙对锁锁已经五体投地，再也没有惊异的表情露出来。

锁锁说：“现在你可以到我家来借宿了。”

“随时会有那么一天。”

“此话怎说？”

“祖母逼害我。”

“你夸张了，老人家十分慈祥。”

“每次交生活费给我，都唉声叹气，大呼作孽，蒋氏绝后等等。”

锁锁忍不住笑，“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越来越怨，指着我这株桑，骂的是我母亲那棵槐，真为妈难过，忍了这么久，人家说就是这样生癌的。”

“这话就没有科学根据了，你不爱听，到我这里来住，我替你交学费。”

南孙笑，“不见得为这个离家出走。”

喝完咖啡，南孙告辞。

锁锁坚不允她独身叫车返家，一直开车把她送到家门。

过几日蒋太太进房同女儿说话。

开门见山便问：“朱小姐最近好不好？”

南孙自课本中抬起头来，看着母亲。

蒋太太爽快的说，“你父亲的意思是，不要同她来往，怕她把你带坏。”

南孙问：“她有什么不对？”

蒋太太坐下来，“听说朱小姐在大都会做。”

“大都会，是什么地方？”

“是一家夜总会。”

“你指朱锁锁做舞女？”

蒋太太不回答。

“爸爸怎么知道，他去跳舞，亲眼看见？”

“他陪朋友去散心看到的。”

“人有相似，看错了。”

“不会的，朱小姐曾在我们处住了那么久。”

“我不相信。”

蒋太太不言语。

“即使是，又怎么样。”

“或许你可以劝劝她。”

“怎么劝，我又没有更好的建议，妈妈，你们别干涉我交友自由。”

“我知道你们俩亲厚。”

“我不管，朱锁锁是我朋友，永远是。”

“你看你脾气。”

“爸爸若问起，只说我们已经不大见面。”

蒋太太不出声，静静点起一支香烟，把女儿房门掩上。

“你也应该管管他，就该他自己跳舞，不让人做舞女，谁同他跳？”

“这是什么话，这是同父母说话的口气？”隔了一会儿，蒋太太说：“唯一受我管的，不过是麻将桌上的十三张牌。”她的声音无比苍凉。

南孙扭响了无线电。

即使在考试期间，南孙还是抽空找到了大都会夜总会。

守门口的印度人并没有对她加以注意，她轻轻走进装修豪华俗艳的地库，注意到这一类娱乐场所多数建在地下，不知象征什么。

南孙说要找朱锁锁。

女经理一听就明白，“骚骚。”

“是。”

“她每逢一三五来，今天星期二。”

南孙并不觉得特别伤感或是反感。

无论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一个人，只能在彼时彼地，做出对他最好的选择，或对或错，毋须对任何人剖白解释。

“小姐，你满了十八岁没有，可不要给我们麻烦啊。”

做生意的女人，并不如祖母口中那么可怕。

不知恁地，南孙居然温和的问：“生意好吗？”

女经理颇为意外，“好，极佳，现在市面不错，你可以问骚骚，客串一晚，不少过这个数目。”她竖起一只手，“而且每天发薪水。”她以为南孙来打听行情。

南孙问：“黑社会呢，他们不控制小姐？”

女经理一呆，呵呵笑起来，“这位妹妹真可爱，骚骚上班时我知会她你来过。”她站起来送客。

南孙又说：“骚骚，标致的名字，是不是。”

女经理几疑这女孩服食过麻醉剂，所以全不按情理说话，是以连忙陪笑，急急把她送走。

南孙走出地库，在附近灯红酒绿一区逛了又逛，忽然在橱窗玻璃看到自己的反映，竟是一脸眼泪。

惊骇之余，连忙掏出纸手帕用力擦去一切痕迹。

她觉得疲倦，庆幸有个家可以回去。

电车当当响，是她最喜欢的交通工具，迟早要淘汰的，都挤到地底去用更快更先进的车子，这城里容不得一点点的浪漫悠闲，几百万市民同心合力，众志成城地铲除闲情逸致，且成功了。

年轻的南孙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整个人进入心神恍惚的境界，想到童年时发生的，毫不重要的事：四五岁同父母看完电影，乘电车回家，父亲指着霓虹光管上的英文字母，叫她认出来，造成很大的压力，她一个也不认得，从此见到字母便害怕，而做父亲的亦十分失望，肯定南孙是蠢钝儿。

一直要待很久以后，上了中学，每学期考在五名内，做父亲的对女儿改观，然而已经太迟了，南孙永远有种遗憾：她父亲未能识英雄于微时，是以变本加厉地用功，好显一显颜色，因为成功是最好的报复。

尤其是这一年，读得山穷水尽，她索性买本梁实秋主编的英汉大字典，摇头晃脑的背生字。

电车到站，南孙站起来，留恋地看了看霓虹灯，怎么会想起这些琐事来，想是不欲使脑袋空着，接触到更复杂的问题。

还有，林文进已经很久没有来信。

临走前，他叫她也考虑出国，看得出他心猿意马，一颗心早已飞到异邦，只不过敷衍老朋友。

这样经不起考验，可见《咆哮山庄》中凯芙琳变了鬼也要回来在雨夜中寻找希夫克利夫这种情操只存在于小说中。

南孙养成看爱情小说的习惯，每夜一章方能入睡，中英著作并重。

是夜，她读到深夜，忘记除下隐形眼镜，第二天双目通红。

蒋太太怪心疼的说：“去配副软的吧。”

祖母却瞪她一眼，“花样镜真多，都是没有兄弟，所以宠成这样。”

无论谈的是什么题材，老太太总有办法扯到她的心头恨上去。

南孙也学着她母亲，聋了半边耳朵。

连蒋太太都说：“南孙虽是急性子，却从未顶撞过祖母。”

南孙怀疑自己从出生那日就惨遭歧视，已成习惯，她放下历史课本，“抗战八年，大家还不是都活着。”

家里环境忽然好转，蒋先生外快显著增加，嘴里老说：“七二七三年那种光景是不可能的了，但真没想到还有今天。”

买了汽车，雇了司机，专门哄撮老太太，送她来往礼拜堂。没过一会儿，蒋太太的麻将搭子也换掉，仍然出去打，不过打得比较大。

在父母面前，南孙从不问钱从何来，在好朋友面前，更加提也不敢提。

唯一踏实的可靠的，是成绩表上的甲甲甲。

八月中，锁锁打电话来找。

“考得怎么样？”

南孙心头一阵暖和，她没有忘记。

“全班首名？”

南孙傻笑，“我又不会做别的。”

“出来同你庆祝。”

“你还在时装店做买办？”

“我进了航空公司，下星期飞欧洲线，今晚我来接你。”

“不不不，我们约个地方等。”

“随得你。”

朱锁锁例牌迟到二十分钟。

一身黑色，宽大的上衣前面没有怎么样，后面另有千秋，完全透空，有意无意间露出雪白的肌肤，窄裙，丝袜上有水钻，九公分高跟鞋，小格子鳄鱼皮包，叫的饮料是威士忌加冰。

分了手才短短一年，南孙觉得她俩再也没有相同之处。

锁锁像是懂得传心术，说道：“我仍然留着长发。”

“我也是。”

“你那个要烫一烫了，否则看上去十分野，不过你是学生，自然一点只有好。”口吻老气横秋，像个前辈。

“同学们都剪掉了。”

“一下子潮流回来，留长要等好几年，我才不上当。”锁锁笑。

彷佛这次见面，完全是为着讨论头发的问题。

终于锁锁说：“你也变了，比去年沉实得多。”

“嗳，也许功课实在紧张，考不上这两年就白费，谁也甭妄想出国。”

“有没有春天才不重要，最好做学生，年年有暑假。”

“谈谈你的新工作。”

南孙希望她飞来飞去之余，不再会有空到大都会客串。

锁锁却不愿谈这个问题。“最近看了什么好小说？”

“对了，你到伦敦的话通知我，想托你买几本书。”

“包我身上。”她点起一支烟。

“有没有找到舅母？”

锁锁一怔，像是剎那间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回事。

南孙实时后悔，立刻改变话题，“我还以为你会带男伴出来。”

“还没有固定的男友，你呢？”

“也没有。”

锁锁感喟的说：“见得人越多，越觉得结婚是不可能的事。”

南孙奇问：“你想结婚？”

“才不呢，”锁锁骇笑，“咦，那些男人。”像是在大都会耽过，从此怕了男人。

“会有好人的。”

“在大学里也许，但好的男人泰半像沉静的孩子，你要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也是很累的一件事。”

南孙想也没想过这一点，也不明何以锁锁有这种过来人的语气。

锁锁看着南孙吃个不亦乐乎，笑说：“你仍是个孩子。”

南孙说：“这是性格问题。”

“我还以为是环境。”

“管它是什么，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友谊。”

正说着，有一个风度翩翩年轻人走过来，“骚骚。”手搭在她肩上，她并没有避开，反而趁势握住他的手，态度亲昵。

她介绍：“南孙，我同学。这是谢宏祖。”

南孙点点头。

只听得小谢笑道：“可让我碰见了，天天说没空，幸亏同女孩子在一起，算你。”

他笑着回自己的桌子，一大堆人，男的全像金童，女的都似玉女，略嫌纨袴，但不失天真，南孙不讨厌他们。

她以熟卖熟的问：“谢宏祖干哪一行？”

“吃喝玩乐。”

“啊？”

“他什么都不干，他家里做航运。”

“追你？”

“但凡穿裙子的都在他追求之列。”

“是要有这种人才显得热闹。”

“谁说人没有命，不由你不妒忌。”锁锁眼角瞄着那一桌。

南孙按住她的手，“但社会也有你我的地位，我们会成功的。”

锁锁只是笑，叫结账，领班说谢先生已经付过。

这时小谢又过来坐下，“明天，”他缠住锁锁，“明天一定要答应我出来。”

锁锁说：“明天我在巴黎，你也来吧。”

“咄，来就来，又不是稀罕的事。”

锁锁笑，“那么巴黎见。”

她拉着南孙离去。

“明天你真去巴黎？”南孙问。

“不，是罗马。”

“你何苦骗他，说不定他真去了。”

锁锁笑不可抑，“真，他那种人的世界里有什么叫真。”

她一点也不相信他，可是在他面前，又装得一丝怀疑也没有，这种游戏，需要极大技巧。

南孙不禁羡慕起来，离开学校就可以玩疯狂游戏，待她数年后毕业，锁锁已是九段高手。

“谢家有一只豪华游艇，几时叫他借出来我们玩。”

七个月后，她又辞去飞行工作。

南孙每见锁锁一次，就发觉她身上的行头道具又进一步的考究精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朱锁锁已放弃穿黑白灰以外的颜色，年轻女子穿素净的颜色反而加添神秘的艳光，她对南孙说，女性到中年反而要选鲜色上身，否则憔悴的脸容加灰秃秃的衣服活像拣破烂的。

她对这些十分有研究，交的学费也不知有多少。

开头认为貂皮最矜贵，做了黑嘉玛穿，后来又觉得土，扔在橱角，穿意大利皮草，最后宣布最佳品味是凯丝咪大衣，让南孙陪她去挑选。

走进精品店，南孙不相信衣服上挂着的标价可以在真实世界中找到顾客。

然而她亲眼看到老老嫩嫩的女性穿插在店堂中，每人双臂拥霸着一堆新衣，满脸笑容喜孜孜地往试身间跑去，夏季试冬装，冬季试夏装。

南孙从没见过如此荒谬现象，这些女人，包括锁锁在内，视穿新衣为人生至大目的之一，但愿她们来生投胎为芭比娃娃，不停的穿换时装。

当下锁锁爱不释手的选购了一大堆，南孙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等她。

为着一件晚装，锁锁几乎与一位中年女士吵将起来，两人都争着要，那妇女有薄而大的嘴唇，并不打算相让，沙哑的喉咙发出咕哝声响向经理抱怨名店快成为小妖怪的世界。

终于南孙把锁锁拉歪一旁说：“别忘记敬老。”

锁锁立即慷慨松手，并取出金色信用卡挂账，南孙留意到编号只得两个字，显然不属于锁锁本人所有，当时并不言语。

出得门来，锁锁把其中一包交给南孙，南孙一怔，马上摇头。

“怎么，不喜欢？”

“学生哪用得着这种排场。”

“收下。”

“我不是不爱华丽的衣裳，只是人生在世，总还有别的事可做吧。”

锁锁瞪她一眼，“这连我也骂进在内了。”

南孙打量她，“你又自不同。”

“什么不同。”

“你穿上实在好看。”

锁锁乐得搂住她的腰。

春去秋来，在锁锁不停换季当儿，南孙读完预科课程。

办大学入学试当日，南孙还记着祖母上一夜说的话，怀恨在心。

老太太自饭碗中抬起头来满怀牢骚的说：“还要读下去！将来做宰相仍然跟别人姓便宜人家。”

做父亲的连忙打一个哈哈，“叫女婿入赘好了。”

祖母仍然不忿，“蒋家就此绝后。”

南孙只得闲闲说：“中华民族有无数姓蒋的男丁，有什么分别呢。”

谁知祖母忽然摔了筷子动气就回房间去下了锁不再出来。

南孙叹口气，原以为家长会夸奖几句，谁知惹来一肚子气。

急急同好友诉苦，锁锁却说：“无论做什么，记得为自己而做，那就毫无怨言。”

南孙啼笑皆非，表示听不懂哲学家的话，约好第二天见面。

这一阵子，锁锁像是比较空闲，暂处无业状态。

坐在礼堂中填表格，南孙心中有一分骄傲，终于完成悠悠七载的中学生涯，她清一清喉咙，装出成人应有的端庄姿态。

“错了。”

南孙抬起头。

“这一项是填你的成绩，不是地址。”坐在她身边的年轻人笑嘻嘻的说。

南孙低头一看，果然不错，她一向没有填写表格的天才，不是错这里就是错那里。

年轻人说：“我替你拿张新的。”

他站起走向讲台，南孙见他穿着皱麻的淡色西装，知道他环境不错。

这几年风气已转，家长第一志愿是把孩子往外国送，大学学位反而多了出来，学生层次较为广泛，什么阶级都有。

那年轻人回来时说：“我叫章安仁。”

他顺手取过南孙手中的表格，照样帮她填一张，这无异是掌握了她所有的资料。

南孙也想过抗议，但一则大家分明是同学，二则他长得不讨厌，还有，大堂那么多女生，他偏偏选中她，使她有点欣喜。

南孙乐意结识他。

章安仁填表填到一半，吹一记口哨，“原来是高材生，这么好的成绩，何必留在本市？伦大年年有好几个奖学金。”他抬起头来再细细打量她，像是这一次连带要欣赏南孙的灵魂。

南孙但笑不语。

办手续时他一直跟随她身后，待做完这一切他问：“蒋南孙，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南孙很客气的说：“我约了人。”

章安仁有点失望，随即说：“我送你去。”

“不用，朋友会来接我。”

章安仁一筹莫展的样子看着南孙。

南孙觉得应当给他一点鼓励，“你不是有我家电话吗。”

一言提醒了他，小章露出笑脸。

南孙走到校门口，小章仍如影随形，他并不出声，两手插在裤袋中，一直随出来。

南孙的心比平时跳得略快。

她刚想回头同他说话，听得汽车喇叭响，一抬眼，看见锁锁坐在一辆开篷车里，白色车身，红色皮座椅，又是朋友借出来的吧，这种朋友，普通人一百年也碰不到一个。

显然小章也为这个场面意外，他看着南孙上车，摆摆手。

锁锁扶一扶太阳眼镜，“小男生是谁？”

“刚刚才认识。”

锁锁笑，“大学里同学，四年功课，四年感情，毕业打好事业基础，也该结婚了，生下一男一女，白头偕老，像一篇言情小说。”

南孙皱起眉头，“听一个大纲就闷死人，如此偷工减料的小说，谁要看。”

“你打算如何修改情节？”

锁锁把车子开得风驰电掣。这种天气，随时会下雨，她却偏冒险在紫灰色天空下用开篷车。

锁锁性格独特的一面在小事上泄露出来。

南孙说：“毕业后非得好好做十年不可。”

“我憎恨工作。”锁锁叹息。

“最近几个月你都没有上班。”

“我有新计划。”

“骚骚，你真不愁寂寞。”

“谁说的。”

“看那些男人的眼睛就知道。”

“你也发现了那些恐怖的目光，像不像禽兽？简直想用眼神来脱光女人的衣裳。”

南孙说：“等到没人看的时候，哭也来不及。”

“长得好也有烦恼，渐渐其他的优点得不到发挥的机会，完全受淘汰，只剩下一张面孔，一副身材，多惨。”

“无病呻吟。”

“你没有试过独居，你不知道。”

“那么多朋友还唱叹十声，鬼相信。”

锁锁不再追着这个题目发展。“恭喜你了，如愿以偿。”

南孙悠然把手枕在脑后，“是。”

“高兴吧。”

“又可以自在四年。”南孙笑。

“令尊令堂可好？”

“家父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最近忙得要命。”

“在干什么？”

“急急买入还没有动工的纸上房子，又急急脱手，从中获利。”

锁锁点头，“炒房子。”

“为啥叫炒？股票黄金，都可以炒来吃的样子。”

锁锁笑，“这就是中文的精髓了，炒的手势急而且促，一熟马上得兜起上碟，稍一迟疑，立即变焦炭，跟做投机生意有许多相似之处。”

南孙点点头，“说得也是。”

“那令尊应当赚到一点。”

“也一样焦头烂额，下的心血不下于人家正经事业，因为利息高，押了东西借了银行的钱去做，所以相当头痛。”

“东方花园的房子不错，他有没有动脑筋？”

“咦，骚骚，你对行情熟得很哇。”

锁锁一笑，“来，吃你心爱的海胆黄。”

吃完这一顿回家，南孙就接到章安仁电话。

南孙下意识也确在等他。

十九岁也该物色异性朋友了。

当夜她父亲发牢骚：“老张真不是生意经，平日称兄道弟，要紧关头他却来办公事，一点带挈都没有。”

南孙根本听不懂，“老张是谁？”

蒋太太说：“一个建筑师。”

蒋先生拍着大腿说：“东方花园说少有三百个单位，竟一个也拿不出来交给老朋友，太不够意思，这回子可看清他为人。”

南孙忍不住笑了。原来在那人身上拣不到便宜，可以骂那人不仁不义。

父亲瞪女儿一眼，“你笑什么，益发宠得你不像个样子。”

南孙暗暗吁出口气，父亲近日脾气急躁，大抵身受压力不小，她情愿他旧时模样，没出息地好白话，成日游手好闲。

蒋太太悄悄说：“这里面有老太太的份子，所以他特别紧张。”

南孙换件衣服便出去。

她同锁锁说：“一过了十八岁，在家就成为吃闲饭的人，谁都嫌我。”

“你看你，脸皮吹弹得破。”

女佣斟出茶来，南孙一呆，又是一项新排场。

“我下个月搬家，新居比较宽畅，有两个露台。”

南孙一听这话，缓缓呷一口咖啡，很暧昧的说：“骚骚，人在江湖，万事小心。”

锁锁回味这话，呆了半晌，承认说：“可不是，我竟成为江湖客了。”

南孙怕开罪她，原想解释几句，又怕画蛇添足，气氛有点僵。

“你同小章呢，有没有进展？”

“还不是喝茶看戏，比起你，益发觉得生活似小儿科。”

“那多好，我从未与同年龄的男生拉过手，看见你那陶醉的样子，羡煞旁人。”

南孙连忙收敛笑容，正襟危坐，怕做轻骨头。

电话铃响，锁锁去听。

她把声压得很低很低，反而有种腻得化不开的感觉。“……当然在家，不然还到哪里去。有客人在，你好奇，不来看看是谁？”

似小时候祖母买的麦芽糖，装在瓷罐里，用筷子挑出来，绕几绕，还可以拉得老远老远。可惜从来吃不完一整罐，因为蚂蚁闻风而来，排着队上。

锁锁说下去，“……是我同学，不相信？想买东方花园，给两层有海景的如何，三百平方米那种即可。”

南孙听见说到她头上，不禁深深纳罕。

“还要考虑？唉，算了。”连太息声中都充满笑意。

挂了电话又回来让南孙吃水果，没说到几句，门铃一响，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

女佣忙称李先生，可见是熟客。

但南孙不见锁锁站起来招呼他，她自管自蜷缩在沙发中，似一只猫，只用两只宝光灿烂的眼睛盯住他，嘴角似笑非笑。

那位李先生自己斟了杯酒，坐下来，与锁锁对望，眉来眼去，尽在不言中。

不知恁地，南孙的面孔红起来，她讪讪说：“我告辞了。”

李先生站起来，“是蒋小姐吧，骚骚时常提起你。”

南孙觉得他没有架子，相貌也威武，于是与他握手。

“蒋小姐要置业？”

“呃，是家父——”

中年人马上取出张卡片，“请令尊与我联络。”

南孙并不是贪心的人，但也察觉凭这一句话，不知少走几许冤枉路，少兜几许无谓的圈子，不禁道谢。

这时锁锁才闲闲的问：“有没有折扣？”

南孙觉得十二分不好意思，连耳朵都是麻辣辣的，想必红得透明，连忙站起来，再一次告辞。

李先生却说：“蒋小姐，我这就走，你们慢慢谈，骚骚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自己开门去了，前后逗留不到十分钟。

而锁锁从头到尾以同一姿势坐在同一位置上，动也没动过，但南孙却感觉到室内不知什么一直在流动，引起人无限遐思。

过了一阵子，锁锁用遥控手掣开了电视。

荧幕上著名艳星穿着半透明的裙子一边抛媚眼一边唱情歌，宣传新唱片。

锁锁说：“看到没有，这是李先生现任女朋友。”语气很平静。

那女人已上了年纪，浓妆打扮，露着中年女人应有的胖膀子及粗腰身，她不愿节食，瘦了只有更干更憔悴，一张脸仍算娇俏。

年龄到了这种关头，已不是好看抑或不好看的问题，再美也还给观者一种折堕的感觉，够不够都该金盆洗手，还隐隐约约给人看大腿胸脯干什么，露了这么些年也该觉得凉飕飕的了。

“你的情敌？”南孙问。

锁锁只是笑。

哪是锁锁的对手。

南孙说：“到了四十，我就学母亲大人，除了打牌午睡吃燕窝，什么都不理。”

“不是每个人有那种福气。”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你看她，”锁锁嘴巴呶呶电视，“无路可走，无事可做，无处可退，只好继续唱游。”

“听说她有积蓄。”

“上一代的女人，老放不下空虚的心灵，我们不同，我们铁石心肠，男人无机可乘。”

“连恋爱都放弃？”

锁锁避而不答：“昨天十二点半就睡，一直到今早十点三刻才醒，中间没有做过梦，也没有醒来，你看，像一颗心已经死亡，除了睡眠，不想其他。”

声音中有许多感慨。

南孙终于告辞。

她把李某的卡片搁在书桌上，也没同父亲说起，蒋太太进来看见，问知因由，立即向丈夫去打报告。

南孙看在眼中，益发可怜母亲，多年来她不知什么叫自尊，卑躬屈膝待主子手指缝间漏些好处出来……一定要经济独立，否则简直没有资格讲其他！

南孙随即又为自己的不忿暗暗好笑。

她父亲为一张六公分乘四公分的卡纸大大骚动，又急不及待的打了电话，电话居然接通，他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南孙只听得他报上姓名后一连串的是是是是，挂上电话，满面红光，额角上泛着油，像是门楣都光彩起来。

这种怪现象使南孙发呆。

只听得蒋先生一声“啊哈”，“这下子老张可没话说了吧，哈哈哈哈哈，他再也没想到我同他老板直接交易！”他用力拍着桌子。

锁锁说过会报答蒋家的。

蒋先生又道：“李先生同我说，叫我不必下订洋，只需上去签一个字，反正一星期后即可脱手赚钱。”他兴奋得团团转，“真有办法，太令人佩服。”

南孙不知父亲佩服的是地产商李某抑或是小女子朱锁锁。

蒋太太也跟着人逢喜事三分爽的样子，搭讪地问：“朱小姐是李先生的朋友？”

忘了，都忘了一年前他们曾经警告女儿，不能再与坏女孩来往。

坏，也要大大的坏，坏到一流，也是个人物，照样有人跪着拜。

南孙感慨到想干一杯烈酒。

看样子锁锁在这三年间是孵出头了。

她与南孙说：“你明白了吧，我从没在他手中接过现款，但是他指点我，教我投资，是我自己赚回来的。”

南孙心中有一个譬喻，不敢说出来，假使有人把六合彩头奖六个号码告诉她，她也会拿两块钱出来投资，赚它一票。

蒋氏雄赳赳，气昂昂的要设宴请朱小姐吃饭，最好她能把李先生也请出来。

南孙并没有把这个意思传达给锁锁，只说她去了欧洲。

过没多久，锁锁真的偕李某到巴黎度假去。

南孙的学生生活乏善足陈。

章安仁是唯一的清凉剂。这个建筑系的男生出身小康，本来同时考取英国一间大学，却因比他小一岁的弟弟而留下来，把机会让给他。

像时下所有有志气的青年，出人头地是他人生一大目标，名利心重，南孙有时觉得他把得失看得太要紧，但谁也不否认他是个好青年，老太太尤其喜欢他，连带对南孙也有点改观，她现在老爱说：“女孩子命好即可，嫁得好便是命好。”

最苦恼是南孙以大学生身份竟没法与无知老妇辩驳，尽管有人要，女人嫁两次三次也总不是正路。

周末章安仁总来蒋家逗留一会儿。

冬季，两人冲了热巧克力喝，背靠背听音乐聊天。

南孙仍然留着一把长发，编成一条大松辫，小章爱把辫梢搁在上唇装胡髭。

南孙为这把头发下的心思不可谓少，隔日洗一次，印象中它从来没干透过，因不能用热风吹，怕折断。

几次想剪短，但章安仁说：“没有这把海藻似的头发，我就不认得你了。”

锁锁在巴黎拍的照片及两人中学时留影一齐搁案头，章安仁眼睛瞄到，便取过看。

“后边的公寓房子是她的产业，凯旋门路一号。”南孙指与他看。

“她真是你的同学？”

“当然。”

“这么有办法的奇女子不像日常生活可以遇到。”

“她只不过比较懂得做生意。”

“什么生意？”章安仁声音有一丝轻蔑。

南孙侦察到这一点，便不搭腔。

但小章并没有停止，“一个年轻女人要弄钱，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况且她又长得那样，又叫骚骚这样的名字。”

南孙站起来，霍地转身，坚决的说：“够了。”

章安仁大惑不解的抬起头来。

“她是我朋友，如果你不喜欢她，我不介意，但别对牢我批评她。”

“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

“男人，在任何情形之下，不得批评女性，免失风度。”

章安仁见南孙如此决绝，倒是十分意外，一则他认为在甲女面前挑剔乙女，简直是恭维，二则他觉得他同南孙已经够亲密，不应有任何人夹在当中，年轻人一时下不了台，便一声不响站起来离开蒋家。

在门外被风一吹，章安仁有轻微悔意，他故意逗留一会儿，待南孙追出来挽留他，他好趁势将她一把搂在怀中，就像电影中那样。

但是他等了一刻，南孙并没有出来，他只得走开，赌气去打了一个下午的球。

球伴中不乏同年龄的女孩子，也都很活泼漂亮，剪了最时髦的发型，穿着最时款的衣裳，但章安仁却独独爱上蒋南孙独特气质，她是那种罕有的不自觉长得好的女孩，随随便便一件麻包呢大衣加条粗布裤，鞋子老似坦克车般笨重，益发显得人敏感而细致，不着颜色的面孔有天然的浓眉及长睫，做起功课来像计算机，喜读爱情小说这一点尤其可爱。

换句话说，似南孙般尚未被大都会空气污染的少女已经不多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惦念她，早知这么吃苦，就不该开罪她。

晚上电视演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片，章安仁想提醒南孙看，终于忍了下来，他不知这场赌气可以拖多久，迟早要投降的，但忍得一时是一时。

荧幕中的女主角对情人说：“……我知有个沙滩，那沙白得耀眼，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但她犯了案子，他通知执法人员来把她带走，他偷偷流泪，音乐奏起，黑人歌手以怨曲的味道唱出“你若要使我哭”。

章安仁按熄了电灯。

第二天天气冷得不属亚热带，他在课室门外看到南孙在等他，头发毛毛的，大眼惺忪，鼻端红红，双手戴着他送的真皮红手套。

不知恁地，顿时有一股暖流流通他全身，他趋前去，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南孙抬起头来看着他，“真冷。”她说。

“冷死人。”章安仁说。

当日傍晚，小章把南孙带回家去见父母。

伯父母很健谈，看得出是势利的，故此颇为喜欢南孙。

南孙跟着锁锁学来一点皮毛，买了大盒名贵手制巧克力送礼，上海人极重视这些细节，她受到特殊待遇。

小章带她参观家里，“这是我房间，婚后你可以搬来住，”他开玩笑，“要是不满意，我搬到你家去也一样，要不，叫双方父母各投资一半，我们组织小家庭。”

南孙但笑不语。

他们确实成了一对，南孙一直没有其他男朋友。

锁锁在凯旋门路一号住了很久很久，初春才回来，她同李氏的关系，已经很公开，小报与一些杂志都渲染得很厉害，听说开会的时候，李氏把她带在身边，令一些年高德劭的董事非常不满，频频抗议，怨声载道。

每次读到这种新闻，南孙总是大笑一场，乐不可支，觉得好友似一本曼陀罗。

至于她自己，已立定主意要做一棵树。

锁锁新家装修完竣，南孙上去参观，一桌一椅，灯饰窗帘，都是精心选购，甚至是门上一道防盗链，都系出名门，别出心裁。

非常非常豪华瑰丽，年轻如锁锁这样的女主人简直担当不起。

她穿着发白的粗布裤，旧衬衫，躺在织锦沙发上，鬈发几乎垂到地下，脸容无聊，南孙趁这种强烈的对比替她拍下照片，许多刊物争着采用。

锁锁看上去并不见得特别开心。

自水晶瓶子斟出琥珀色的酒，她缓缓呷饮。

楼下停着巨型房车，穿制服的司机侍候。家中用着名厨，每天吃饭前研究菜单。

南孙却怀念区家尾房黝暗中传来的面包香。

她没有同锁锁说起这些，也许她爱听，也许她不爱，谁知道，她决定不冒这个险。

没多久，南孙遇到生活中第一件棘手事。

系里来了一名新讲师，女性，年纪比她的学生大不了多少，照南孙的看法，一瞧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皮肤晒得黑黑，额角油油，单眼皮眼睛自有一股媚态，有种外国人最喜欢这种东方风味，加上她打扮另有一功，一时穿大襟宽身唐装，又一时系条沙龙裙，引得大学里老中青三代不少洋人尽在她身边转来越去。

但是她却偏偏似看中了章安仁。

若说南孙是好吃果子，那是骗人的，她也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别人的卷子交出去，拿个乙等，她向同学借来抄一遍，反而拿甲级，这其中有什么巧妙，南孙自然不会公开，她有她的法子。

如今欧阳小姐偏偏是她的讲师，那女人不把她放在眼内，量南孙也不敢动弹，公开的约章安仁课余去打网球。

南孙觉得一口气难以下咽。

这样下去，死忍死忍，难保不生癌。

而章安仁，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约他三次，他居然也肯去一次。

南孙含蓄地讽刺过他一次，他却说：“总要敷衍敷衍，到底是老师。”

“她不是你那一系的人。”

“他们时常在一起通消息的，对了，你别多心，真奇怪，我与珍妮依利莎白她们在一起玩，你又不闹。”她们是他的表姐妹。

章安仁不知道其中诀窍，这里面别有瞄头的成份，年轻人最着紧这个。

南孙同锁锁说：“你看你看，我眼眉毛给人剃光光。”

锁锁笑得前仰后合，“啊，蒋南孙，我实在爱你。”

“你不知道，不是我小器，那女人掌握我的英国文学卷子，现在我无论写什么，丙减，人家抄我的功课，甲加，这样下去，我升不了级。”

“那么，叫章安仁跟她回家。”

“我不相信你！”

锁锁说：“她只是一个小小讲师。”

南孙心一动，她说得对。

“擒贼擒王。”

一言提醒了南孙，欧阳的老板是罗布臣，罗布臣还有上司，这上司的鼎爷是系主任张良栋教授。

张良栋非常精明，系中每个学生都认得，特别是蒋南孙。

最后一次见面在礼堂，中文系邀请到金庸来演讲，各派各系的老师学生慕名而来，倾巢而出，挤得礼堂水泄不通，为免触犯消防条例，一部份人只得站在门口听，而不能看，南孙就是其中一名。

站累了，她往后面靠，那人也大方地借出一边臂膀，南孙手中拿着一套射鵰，本来想叫讲者签名，现在恐怕要失望，怎么挤得过人墙呢。

她叹一口气。

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说：“交给我。”

南孙转过头去，才发觉那人是张良栋教授，她立时涨红了面孔，但把握机会，把书交给他。

他笑笑说：“半小时后，在这里原位等你。”

他向讲台走去，学生认得是张教授，纷纷让路。

南孙想：那个时候可以，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他已经那么明显地表露过好感。

半小时后演讲结束，人群散去，南孙才等了一会，就看到张教授出来，她接过书，忙不迭翻到扉页，看到她所崇拜的作家清癯的书法，还具有上款。

南孙欢呼，抬起头。

她接触到张良栋含蓄但相当热烈的目光，不禁一呆，匆匆道谢，转身离去。

只听得锁锁笑说：“想通了？”

南孙点点头。

锁锁说：“我不大喜欢章安仁，我觉得你要在他手里吃亏。”

南孙诧异，“你怕我应付不来？”

“不是小觑你，”锁锁说：“你与我不同，我……已经习惯了。”

这话说得隐约，又有点心酸，南孙听了便不响。

“把章安仁让出去算了，省多少事，他这个人，又与你学业跟生活一点影响都没有。”锁锁语气意兴阑珊。

南孙不是不想息事宁人，只是已经来不及了，欧阳小姐接二连三打击她的功课，罗布臣皱着眉头接见她，第一句便是“你本来是个好学生——”南孙气得发起抖来，直接走到三楼张教授的房间去。

不，她同秘书小姐说，她没有预约，但她相信张教授会得见她。

估计得没有错，张良栋亲自迎出来，南孙微笑。

他们坐下，张教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南孙轻描淡写的说：“呵，我来看看你。”

张良栋一呆，一边耳朵忽然微微发麻，那感觉却无比舒畅。

他是个苦学出身的学者，今年已有五十二岁，妻子与他同年，看上去也就像老太太，他已有多年没听过秀丽的少女说出如此温情含蓄别有用意的话，虽是正人君子，因怜惜自身而有点辛酸，故此竟轻佻起来。

他俏皮的说：“那应当早些。”

“现在正是吃茶时分。”南孙抬起清晰的大眼睛。

张教授忙命女秘书送茶进来。

他们开头是谈文学，渐渐聊到功课，南孙自书包中取出不公平给分的卷子，送到他面前，说到激动处，眼眶有点红。

张良栋心中明白，这些是非实在稀疏平常，不过是两个年少气盛的女孩子，互相要对方好看的故事，但不知恁地，他却允许南孙讲下去。

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可爱，也是，他根本不可能在她身上得到什么便宜，他也没打算这样做，为她，把系里讲师调走，也太小题大做，并且惹人议论，照规矩，他应当公事公办，把责任客客气气推给手下，拍拍手把学生送出去。

但是他没有。

张良栋看着南孙的小面孔，思想飞得老远老远，那年他十六岁，家里要把他送到上海去寄宿读书，他同小女朋友道别时，她就是这个表情这个声音。

战争爆发，他以后都没有再见过她，他没想到数十年后会在华南一间大学里与她相遇，她们长得一个印子似。

南孙终于统统说完了。

张良栋轻轻问：“你是个会得保守秘密的人吗？”

南孙知道有眉目了，她点点头。

张良栋微笑，“你可以回去了。”

南孙来的时候一鼓作气，完全没想到后果结局，此刻反而怔住，慢慢开始感动，她根本无权贸贸然走进来要张良栋替她出气，使他为难，他要是做不到，显得一点能耐也没有，真为她去做，又担干系。

张良栋心中想的又是另一样：这个漂亮的女学生前来申诉她心中委屈，是信任他，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博得美丽少女一笑，确是值得。

这是他表露权力的一个好机会，何必做一个圣人，并且，一间小大学的文科教授，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呢，教学生涯，寂寞透顶。

“南孙，你要找我聊天，随时欢迎。”

“谢谢你。”

“不送。”

南孙离开他的书房，趾高气扬的回家去。

公路车转弯抹角的向山下驶去，节奏使用尽了精力的南孙渴睡，朦朦胧胧之间，她听到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钻进耳朵，说：“你这样，同朱骚骚有什么分别呢。”

如五雷轰顶，南孙惊醒，背脊一身冷汗，这是她良知的声音，来向她报梦。

南孙随即同良知说：“有几个女子，可以说她一生中未曾用一个笑一个眼色来换过她所要的东西？”

良知没有回答。

南孙又说：“是，我与锁锁是没有分别，或有，那是我会比她更加厉害。”

她交迭起双手，抱在脚前，勇敢地冷笑。

笑完之后，有点失落，有点疲倦，原来一切事情，都是这样开始的，南孙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并不是太难。她再次闭上眼睛，直至公路车驶抵家门。

上车的时候，她是蒋南孙，下车的时候，她也是蒋南孙，但是有什么已经碎掉，她心中知道。

三个星期后，南孙与欧阳小姐之间的战争结束。

欧阳的合同届满，系主任不推荐续约，亲笔撰写一个简短的报告递上去，欧阳变相被革除职位。

她不过廿七八年纪，从未防过万一，平地一声雷，震得整个人呆掉，忙托罗布臣等人去探听兼夹设法挽回，却是木已成舟，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大哭一场，卷铺盖，离开宿舍，结束一学期的风光，并不知死在谁的手上。

南孙大将风度在这个时候现出来，讲得出做得到，嘴巴密封，只字不漏，连章安仁都蒙在鼓里。

既然打胜了仗，目的达到，就无谓再去践踏失败者。

有人搞了一个欢送会。

南孙发觉所有人都在，张良栋居然笑吟吟与欧阳话别，欧阳不敢不强颜欢笑敷衍他。

残忍，冷酷，虚伪，身为凶手，南孙浑身颤抖，杀人自卫，或可原谅，强迫身上中刀的牺牲者娱乐大众这一层，可否蠲免？实在有碍观瞻。

南孙永远永远记得欧阳小姐的笑脸，因为它比哭还难看。

这件事情之后，南孙那份少女的天真荡然无存。

夏季。

锁锁邀南孙出海。

公众码头上停着只长约一百米的白色游艇，锁锁伸手招南孙，“这边，这边。”

朱锁锁穿件浑身是碎缝的衣裳，像是被暴徒用刀片划破，南孙才要取笑几句，一眼看到船身漆着“骚骚”两字，大乐。

这是她的创作，今日获公开发表，即使只是两个字，也不禁欢呼一声。

水手接她上船。

南孙看到李先生坐在舱里，白衣白裤，戴副墨镜，手中拿着杯桃红色饮料，正朝她们微笑。

锁锁瞄他一眼，“要是周末，人家是没有空的，那是家庭日。”

南孙觉得锁锁有点肉麻，但李先生却听得舒服透顶，他呵呵呵似圣诞老人般笑起来。

蛮贴切的，他作风也似圣诞老人。

这么大一艘船，以私人命名，也不怕人非议，由此也可见骚骚受宠到什么地步。

“他本来把船叫恒昌号，难听死了，关我什么事，才不要它。”

适才那一招叫吃假醋，现在这招叫发真嗲。

李先生站起来，吩咐水手开船，轻轻搭住锁锁的腰，问她，“不怕蒋小姐笑你？”

锁锁笑说：“南孙帮我还来不及呢。”

李先生问：“蒋小姐今年要毕业了吧。”

“明年。”

锁锁却来打岔，“又怎么样呢，又不是想替人家找个优差。”

在锁锁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没头没脑，无名无姓，个个是“人家”，偏偏这些人家都与她有亲密关系，十分刺激。

“功课很繁重吧。”

锁锁又说：“不相信人家有高贵的朋友还是恁地，忙不迭打听，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南孙背书。”

南孙忍不住笑出来。

李先生言若有憾，“你看看她。”

锁锁懒洋洋脱下那件破衣裳，露出一身泳装，那样的皮肤，那样的身段，不要说在东方首屈一指，简直世界性水平。

李某十分满意，幸亏目光如欣赏一件艺术品，不致沦为猥琐。

“你们女孩子慢慢谈。”他回到舱下。

待他走了，锁锁才说：“他去午睡，我们自己玩。”

南孙不敢好奇，乖乖躺甲板晒太阳。

“你同章安仁进展如何？”

“就是他了吧。”

锁锁看她一眼，“不需要再看看？”

南孙只是笑。

锁锁叹口气，“老太太好吗？”

“托赖，不错。”

“听说令尊大人在买卖楼宇上颇有斩获。”

“嗳，他都快成为专业经纪了，一转手便赚它十元八块，要买李氏名下的公寓，都来找他。”

锁锁说：“叫他小心点。”

“不用吧，人总要找地方住，比抓别的货安全得多，本市旺地有限。”

锁锁向船舱呶一呶嘴，“我听他说，汽球胀到一个地步，总会爆开来。”

“啊，那我跟父亲说一说。”

锁锁低头，“你我要过廿一岁生日了。”

“真没想到我们也会到廿一岁，时间过得太快，很不甘心。”

“他们说过了三十，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像骨牌一张张接着倒下，年年贬值，”锁锁黯然，“我们的好时光，不过这么多。”

“啐啐啐，廿一岁就怕老，怕到几时去。”

“你不同，你有本事，学问不会老，而我，”她伸出大腿，拧一拧，“皮肉一松，就完蛋。”

南孙白她一眼，“财产呢，财产也会老吗。”

锁锁笑了，取过草帽，遮住眼睛。

“李先生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跟他做生意，或是学一门本事，将来就更有保障。”

“小姐，你都不知道做一件事要花多少时间心血，我已经懒惯，早上七点钟实在爬不起来。”

“我不相信，你功课一直比我好。”

锁锁笑，“那是多年前的事，挣扎到中学毕业，亏你们一家。”

“你看你，说起这种话来了。”

这时候李先生走到甲板来，“骚骚，公司有急事找我，我乘快艇到游艇会上岸，你们好好玩。”

南孙极识趣：“我们也晒够了，改天再出来，不如一起回去。”

锁锁说：“他常常是这样，别理他。”

李先生笑，“不理我，嗯？”伸手拧拧锁锁面颊。

他落快艇坐好，一支箭似的去了。

这时海湾已聚集了若干游艇，有人把音响设备开得震天价响，红男绿女在甲板上扭舞。

南孙瞇起眼用手遮住太阳看过去。

“这一看他就要更得意了。”锁锁说。

南孙好奇，“谁？”

“你也认识。”

“才怪，我的朋友都住岸上，脚踏实地。”

“谢宏祖。”

南孙搜索枯肠，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连忙吐吐舌头，“他还在追你？”

锁锁但笑不语。

乖乖不得了，去了老的，又来小的，南孙倒是想看她老友如何应付。

只见那边船有一个晒得金棕的青年自船舷跃下，奋力游过来。

“别睬他，正牌人来疯。”

南孙看着他乘风破浪而来，“他不认识李先生？”

锁锁没有回答。

“他不怕？”

这时谢宏祖已经抓着骚骚号的浮梯，一跃而上。

锁锁坐在藤沙发上，视若无睹。

谢小生向南孙点点头，露露雪白整齐的牙齿。

南孙有点紧张，这样的场面不是每天可以遇见，喜读爱情小说的她立心要看好戏。

只听得锁锁问：“你不怕，”

小生反问：“我怕谁？”

锁锁懒洋洋：“你老子。”

“他。”谢宏祖有点僵。

“可不就是他，他一生气，你的林宝基尼，你的董事衔头，你的白金信用卡，统统泡汤，我是你，怕得发抖，怕得下跪。”

谢宏祖脸上一阵青一阵蓝。

过了一会儿，他说：“谁叫我爱上了你。”

听到这句话，南孙一呆。

锁锁前仰后合嘻嘻哈哈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最好笑的大笑话一样。

南孙受了感染，一方面也压根儿不相信谢宏祖这样的人除了自身还肯爱别人，忍不住也微笑。

谢宏祖急了，“我们实时可以到美国去结婚。”

噫，南孙想，说到结婚，可真有点可爱了，不禁对他细细打量。

小谢的卖相无懈可击，又会得玩，又有时间玩，但是朱锁锁人未老心已老，当下她缩一缩肩膀，皱一皱鼻子，“你不怕，我怕。”

“你怕李老头。”

“宏祖，你认识我在先，你有过你的机会，去吧。”说罢她复用大草帽遮住脸，不再睬他。

南孙也坐下，学着锁锁样子。

过半晌，她们听见噗通一声，是谢宏祖回到海里去。

锁锁长叹一声。

“他有诚意。”南孙说。

“那是不够的，况且，玛琳赵在那里等他呢。”

“是名媛吗，比起你如何？”

“我？我所拥有的一针一线，由我自己赚取，人家一切来自世袭，你说一样不一样。”

“多多少少，要凭自己力气争取。”

“是，但你们或多或少，总有个底，至少晚上睡在父母身边，我，要一片一片从碎屑开始收集，个中滋味，不说也罢。”

南孙默然。

太阳下山，船往回驶，锁锁站在船尾，手捧着新鲜椰子汁喝，长发披在肩上，纠缠不清地飞扬，泳衣只遮住十分一皮肤，浑身轮廓在夕阳下捆着一道金边，南孙连忙取过照相机，替她拍下一卷底片。

照片冲出来，美则美矣，明艳不足，忧郁有余。

南孙把照片放在书桌上。

蒋太太看见说：“好久没来我们家了，你父亲几次三番想送个礼，都不知什么才适合，想必任何奇珍异物都有了。难得你每年生日，她还差人送东西来，且都名贵。”

南孙笑，“又不大有记性，今年的耳环与前年那副一模一样，都是卡蒂亚蓝宝石。”

“只是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劝劝她，叫她学一门技术。”

“廿一岁才学唱歌跳舞已经晚了。”

母女谈得正开心，门铃一响，进来的是章安仁，脸带怒意，非比寻常。

“南孙，我有话同你说。”

蒋太太只得迁就未来快婿，避了出去。

南孙问：“什么事，面如玄坛。”

章安仁劈头问：“你有没有听说这个谣言？”

南孙心头一凉，强作镇定，“什么事？”

“他们说张某为你开除欧阳。”

南孙怔怔坐下。

“我不相信，同他们大吵一顿，”章安仁怒不可遏，“这种人太不负责任，随便指一个女同学，说她同教授有暧昧关系，难道我们还找张良栋去澄清不成！”

南孙不动声色，“前年是医科周玲玲，去年是化工钱马里，今年轮到英文蒋南孙。”

章安仁一想，面色稍霁。

南孙嘘出一口气，“幸亏有男朋友，否则没有人证。”

章安仁想一想，“这倒是，我知道你晚晚在家。”

“在家，不见得，”南孙哈哈笑起来，“反正你知道我在那里就行了。”

章安仁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拉起南孙，“我订了场地，打球去。”

南孙于翌年毕业，成绩平平。

朱锁锁为她开一个舞会。

“为你，也为我。”锁锁随即又加一句，“我俩同年出生，不过你廿二岁，我二十岁。”说完十分欣赏自己的幽默感，做个鬼脸。

当夜她穿一条鲜红丝绒低胸晚装裙子，那件衣裳不知给什么撑着，没有带子，壳子似颠巍巍地站着，观者心惊肉跳，她胖了一点，胸位更像骑楼般凸出，一到腰身却骤然削拢，十分纤细，裙身绷紧，只到膝头，黑色钉水钻丝袜闪闪生光，配一双九公分高跟红鞋儿。

章安仁的目光不想离开朱锁锁。

南孙叹口气，传说中的蜘蛛精，男性哪里敌得过这样的万有引力。

侍者开出克鲁格香槟，锁锁同南孙碰杯，“友谊万岁。”

两人干杯。

锁锁对章安仁说：“好好陪南孙玩一个晚上，交给你了。”

小章看着她走开，同南孙说：“我不喜欢她那个型，但必须承认，这是女人中之女人。”

南孙点点头。

锁锁雪白丰硕的肌肤令人心跳。

“念书时她已是这个样子？”

南孙没有回答，她记得锁锁那时比较黄瘦，但早是个美少女。

她的李先生到十点半才来，锁锁正在跳舞。

南孙迎上去代为招呼，他同她客套数句，然后像其他人一样，站在一旁欣赏。

见过锁锁舞姿，才知道什么叫活色生香，女人目光是惊异羡慕的，也许还略带妒意，男性却被她的热烈带动得疯狂起来。

南孙说：“我去叫她。”

“且慢。”

南孙看着他。

“蒋小姐，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南孙打一个突，跟着他离开热闹的舞池，到阁楼小酒吧坐下。

李先生叫一杯矿泉水给南孙，他自己喝拔兰地。

他问：“锁锁只得你一个亲人？”

南孙点点头。

李先生叹口气，隔一会儿他说：“锁锁要结婚。”

南孙一怔，“同你？”

“同我是没有可能的事。”李先生说得很简单。

“那同谁？”

“我不知道。”

南孙忍不住喝尽杯里的水。

这是老手段了，要不结婚要不分手。即使在李先生这样精明能干，老奸巨猾的人身上，一点作用也没有。

锁锁打什么主意。

“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请你告诉她，我不会亏待她，但结婚是另外一回事，我的长孙都快进大学了，我得替家人留个面子，要不维持现状，要不实时分手，逼不得已，我只好放弃她。”

南孙默默地看着空杯。

“拜托你，蒋小姐。”

“我会同她说。”

原以为他把话讲完，就会下去找锁锁，但他仍坐着。

南孙听见他说：“蒋小姐，有几个臭钱的糟老头子，居然爱上小女孩子，你一定觉得好笑吧。”声音略带辛酸。

南孙有话照说，答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李彷佛有点意外，抬起眼睛。

“我只知道你把她照顾得非常好，爱屋及乌，连带她的朋友你也看顾，她很幸运。”

老李略感宽慰，长长叹一口气，“你与锁锁都极之懂事。”

南孙说：“年龄不是问题，据我们所知，李夫人在美国卧病已近十载，你为什么不同锁锁结婚？”

“没有这么简单。”

“但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年纪小，不懂得场面上有许多技术性问题无法解决。”

“那是因为李夫人娘家于恒昌地产有控股吧。”

李诧异，觉得他小觑了这位小姑娘。

“放弃一切，李先生，你已富甲一方，不如退休与锁锁到世外桃源结婚。”

他失笑，“真是孩子话，李某退休之后，同一般老年人有什么不同？朱锁锁三个月就会踢开他。”

与其冒这样的险，他不如做回他自己，美丽的女孩子，总还可以找到。他不是不愿意牺牲，只是上了年纪的男人，扔开尊严身份，一文不值。

南孙黯然，知道他们的缘份已尽。

“我只怕锁锁会落在坏人手里。”

南孙说：“我也担心。”

“你替我看着她一点，”李先生苦涩的说：“莫说我喜欢她，就算不，也万万不能看着我的人沦落。”

“是。”

他站起来，“我走了。”

南孙在他后面送。

走到门口，他转过头来，“对了，两国在明年年中要谈判，令尊手上的东西最好先放掉看看风头。”

南孙低低说：“谢谢你。”

“再见。”

他没有回头，那样的男人是不会回头的。

南孙回到舞池，音乐转慢，她看到朱锁锁同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在跳贴面舞，两个身躯之间看不到空隙。

那人，是谢宏祖。

一切话都是多余的，说了也是白说。

锁锁早已心中有数，她应当知道她在做什么。

舞会到清晨散。

锁锁跟南孙回蒋宅，两人都支开男伴。

老人家正憩睡，晨曦中她们在老式宽敞的厨房喝咖啡。

锁锁脸上脂粉脱掉大半，到底还年轻，看上去反而清秀。

她解掉晚装，踢去高鞋，披着南孙的浴袍。

“不问为什么？”

南孙反问：“有什么好问？”

锁锁笑，“仍然爱我？”

“永远爱你。”

锁锁站起，与南孙拥抱在一起。

过半晌她说：“我要结婚了。”

“我知道。”

“同谢宏祖。”

“谈好条件没有？”

“见过他老头子，答应拨一间卫星公司出来给他打理。”

南孙意外，条件这么理想？

锁锁轻轻说：“他与家里大吵出走，躲在纽约，找到他时，醉酒潦倒，要他回来，唯一条件是同朱锁锁在一起。”

南孙明白了。

“会长久吗？”

“世上没有永远的事，一顿饱餐也不过只能维持三两个小时，生命不过数十年的事。”

“你的口气似四十岁中年妇人。”

“或许还不止那么大，我的一年，抵得过人家三年。”

“祝福你。”

“南孙，谢谢。”

她走了。

衣物留在蒋家，反正也不会再穿。南孙小心翼翼把那件华服用软纸包起来，连同鞋子放在衣柜下格。

她微笑，廿年后，才还给锁锁，她见了，当有一番唏嘘。

过几日，蒋先生看着早报，忽然跳起来，“哎哟，朱锁锁结婚了。”

蒋太太连忙问：“哪里，给我看。”

“不是同李先生。”

“谁，是谁？”蒋太太追究。

南孙微笑。

“船业巨子的公子谢宏祖。”

“怎么不请咱们？”

“人家在美国结的婚。”

蒋太太啊一声，“回来一样要设宴的，是不是，南孙？”

“我不清楚。”

蒋先生大大好奇，“南孙，你可见过这个谢宏祖？”

“见过。”

“奇怪，李先生怎么说？”

南孙忽然想起来，“对了，他说要放。”

蒋先生一呆，“放，放掉朱小姐？”

“不不不，放掉房子。”

“价钱日日升，不是放的时候吧。”蒋先生犹疑。

蒋太太问：“当真是李某亲口说放？”

南孙点点头。

“噫，莫非有什么事。”

“他们有钱人多疑，走着瞧也是了，年底赚一票才放，不然还不够付贷款利息。”

蒋太太咕叽，“最狠是银行，合法放印子钿，侬讲厉害勿厉害。”

南孙取过报纸，看到锁锁结婚照片，背景是一所洋房的后花园，他们举行露天茶会，新娘子婚纱被风拂起，正伸手去按住，姿态如画中人，美若天仙。

蒋太太担心，“那公子哥儿，会有真心？”

但普通人的忧虑是多余的，锁锁一直知道她在做什么，除非途中出了纰漏，不过要她真心爱一个人，似乎不大有可能，南孙十分放心。

蒋先生说：“有机会问问朱小姐，谢家那只股票可值得买。”

一本正经地希望得到内幕消息。

南孙不置可否，只是笑。

她开始到一间外国人开的公关及宣传公司任职，主任是个金发金须约有五十多岁的外国老头。

也许不应尽怪老外，也许女同胞应检讨一下态度，是什么使白种老汉以为黄种女身上随时随地有便宜可拣。

一身汗骚臭，毛衣上都是蛀虫洞，有事没事，把胖肚子靠近年纪轻的异性下属，大大声说：“Nay Ho Ma？”

专注工作的南孙好几次被他吓得跳起来，他便得意地骑骑笑。

她听见男同事叫他猪猡。

大学可没有教女学生如何应付这种人，不过有几位小姐还当享受，嘻嘻哈哈同老头闹个不亦乐乎。

南孙怀疑自己是太过迂腐了。

三个月下来，南孙便发觉荒山野岭凄惨不堪的吃重功夫全派给她，爱笑的女同事全体在城内参加酒会看时装表演。

她也乐得清静，有公司车乘公司车，不然用公共交通工具。三个月下来，皮肤晒粗，脚底生茧。

爱走快捷方式的蒋先生埋怨：“去跟朱小姐说一声，不就解决一切。”

南孙看着镜中又黑又瘦的映像，信念开始摇动。

一方面章安仁进了亲戚开的建筑公司做事，天天朝九晚九，做得心浮气躁，日日喝西洋参泡茶，还长了一脸疱疱。

南孙不好也不敢向他诉苦，况且他也有一肚子苦水无法下咽。

祖母唠叨：“这年头，女孩子在家要养到三十岁。”语气中充满惊骇怨怼。

南孙母女俩低了头。

南孙很受打击，原以为学堂出来便取到世界之匙，谁知门儿都没有。

蒋太太劝道：“老太太一直是那个样子，你不必多心。”

“现在我是大人了，她多少得给我留点面子，比不得以前年纪小，幽默感丰富。”

蒋太太想一想：“你可要搬出去住？”

“你肯？”

“现在流行，几个牌搭子的女儿都在外头置了小型公寓。”

“我不舍得家里。”

蒋太太笑：“到底好吃好住，是不是。”

“在外头凡事得亲力亲为，再说，现在下了班连看电视的力气都没有。”

“祖母年近古稀，迁就她也不为过。”

“妈，你那忍功，真一等一。”

“退一步想，我的命也不算差了，嫁了能干的丈夫，不一定见得到他，你看朱小姐以前的朋友李先生，就明白了。不嫁人，像你阿姨，状若潇洒，心实苦涩，日子也难过，人生没有十全十美。”

“阿姨好几年没回来。”

“你要不要去看她？”

“她现在哪里？”

“伦敦，”蒋太太说：“去散散心也好，回来换个工作。”她愿意替女儿付旅费。

南孙原想同小章一起去，他正在拚劲，哪里肯定，南孙只得辞去工作，单身上路。

主任巴不得她出此一着，喜气洋洋收下辞职信，老板反而客气地挽留几句。

比较谈得来的同事说：“南孙，你不应这么快放弃，金毛猪的合同快满了，同他斗一斗也好。”

南孙笑，同他，在这个小地方？别开玩笑了，省点力气，正经做事。

另一位叹口气说：“南孙这一走，倒提醒我也该留意一下，此处真正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南孙一听，只觉传神，大笑起来。

她收拾一下就独自飞到欧洲去。

这次看到阿姨，觉得她老了。

眼角与嘴边多皱纹，脖子也松垮垮，幸亏神清气朗，无比潇洒，穿麖皮衣裤，一见南孙，便同她拥抱。

“行李呢？”

“啥子行李，就这个包包。”

“噫，你倒像我。”

“求之不得。”

姨甥两人之投机，出乎意料。

阿姨住在近郊，离城三十分钟车，她有一部极旧但状况仍佳的劳斯魅影，不用司机，自己开，十分别致趣怪。

南孙住得不想回家。

微雨的春天，她们领着小㹴犬到附近公园散步。

小狗叫奇勒坚，超人在地球上用的名字。

牠一走走脱，南孙叫牠，引人侧目。

途人牵着条大丹狗，体积比奇勒坚大二十倍。南孙注意到牠主人是英俊的年青人。

他站着不动，白衣蓝布裤球鞋，小径左右两边恰是樱花树，刚下过雨，粉红色花瓣迎风纷纷飘下，落在他头上肩上脚下。

南孙肯定他在等她同他打招呼。

她也心念一动，但想到家中的章安仁，按捺下来。

此情此景此人，却使她永志不忘。

他等了一刻，与大丹狗走了。

阿姨在长櫈坐下，说：“可以与他打一个招呼。”

南孙低头讪笑。

“原来骨子里畏羞？”

“他太美了，令我自卑。”

阿姨便不再说什么。

回程中，南孙忽然闻到面包香，一阵茫然，身不由主地追随香味而去，跟着忆起前尘往事，想到少女时代已逝去不返，不禁站在面包店外发呆。

阿姨买了两个刚出炉的面包，笑说：“南孙你彷佛满怀心事。”

“真想留下来。”

“也好，我也想找个伴。”

“阿姨，照说你这样的条件，若非太过挑剔，在外国找个人，实在不难。”

阿姨只是笑。

晚上，她同南孙说，“略受挫折，不必气馁，继续斗争。”

南孙忍不住说：“阿姨，你记得我朋友朱锁锁？”

阿姨点点头。

“一直我都以为只要肯，每个女孩子都做得到。我错了，每一行都有状元，可惜到如今我还不知道自己属哪一行。”

阿姨亦不语。

南孙没想到这一住竟几个星期。

小章打过电话来，简单的问候，叫她玩开心点。

告别的时候，阿姨告诉南孙，随时欢迎她。

南孙本来一到埗便要找锁锁，被好友捷足先登。

“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小谢公司等着用人，乱成一片，全靠你了。”

存心帮人，原不待人开口。

锁锁怕南孙多心，薪水出得并不比别家高，只是附带一个优厚条件，免费供应宿舍，设备俱全。

南孙这时候乐得搬出去。

向祖母道别，老人家正午睡，背着南孙，唔了一声，算数。

货真价实，她是蒋家生命之源，南孙体内遗传了她不少因子细胞，但在这一刻，南孙只想躲得远远。

掘一个洞，藏起来，勤力修练，秘密练兵，待有朝一日，破土而出，非得像十七年蝉那样，混着桂花香，大鸣大放，路人皆知。

南孙怀着这样愤怒的心情离开。

锁锁亲自来接她，坐一辆黑色林肯，司机及女佣帮南孙接过简单行李。

她们两人坐在后座。

一道玻璃把前后座隔开，下人听不到他们谈话，锁锁严肃的说：“这份工作，是真的要做的。”

南孙咬咬牙，“我知道。”

锁锁满意地点头，“你势必要为我争口气，做到收支平衡。”

她彷佛有点倦，笑着伸个懒腰。

南孙注意到，“你——”

锁锁点点头，“三个月了。”

南孙一时没想到，只是怔怔的，没作出适当反应。

“你快做阿姨了。”

南孙把手伸过去，放在锁锁小腹上，没想到有这一天，有一剎那的激动。

情绪要过十来分钟才平复下来。

她问：“谢家会很高兴吧。”

“才不，谢家明生的私生的子孙不知有多少，才不在乎这一名。”

南孙说：“那只有好，那就生个女儿，陪伴阿姨。”

“你也快结婚了，到时会有自己的孩子。”

南孙一怔。

锁锁像是很知道她的事情，忙安慰：“小章的事业稍微安顿下来，你们就可以成家，干他那行，极有出息，你大可放心。”

“你觉得吗，我们在一起，好像已有一世纪。”

锁锁笑，“有了。”

这一段日子，南孙与锁锁又回复学生时期的亲近。

她陪她看医生，看着仪器荧幕上婴儿第一张照片，腹中胚胎小小圆圆的脑袋蠕动使南孙紧张不堪，锁锁老取笑她夸张。

她把锁锁扶进扶出，劝她把香烟戒掉，监视她多吃蔬果，这孩子，彷佛两人共有，锁锁不适，南孙坐立不安。

南孙也曾纳罕，谢宏祖呢，为何他从不出现，为何锁锁独担大旗，随后就觉得无所谓，第一，锁锁情绪并无不妥，第二，她们两人把整件事控制得很好。

南孙主持间小小百货代理行，根本不包括在谢氏船舶企业九间附属公司及三间联营公司之内。

南孙并没有幻想过什么，她明白所谓拨一间公司给谢宏祖打理其实是个幌子，不过，假如把代理行做好，生活费用是不愁的。

接着几个月里，南孙完全忘记她念的是英国文学。

她与公司的三个职员日以继夜做着极之琐碎繁重的工夫，往往自上午九时开始，晚上九时止。

连锁锁都说：“南孙，卖力够了，不要卖命。”

公司里连会计都没有，交给外头可靠的熟人做。南孙事事亲力亲为，唯一的享受是回家浸热水泡泡浴，以及把一头长发洗得漆黑铮亮。

可喜的是同事间相处不错，只有工作压力，没有人事纠纷。

谢氏名下有九艘油轮，廿二艘改装货轮，总载重量二百五十万吨，船上日常用品，皆交由南孙代办，伊立定心思不收回佣，即使是一个仙。

南孙没有告诉小章，她的老板是朱锁锁。

章安仁老觉得南孙和这一个类型的女子走得太近不是明智之举，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一阵子，他们见面次数越来越疏，聚脚点通常是南孙寓所，幸亏有这样一个地方，否则小章更提不起劲，一上来他通常喝啤酒，看电视新闻，也没有多大胃口吃饭，就在沙发上盹着。

他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

南孙觉得他们彷佛是对结了婚十二年的老夫老妻。

一天傍晚，章安仁灰头灰脸到来，不知受了什么人的气，也不说话，只是灌啤酒。

南孙不去理睬他，只顾看卫星传真新闻片段。

跟全市市民一样，她看到那位著名的夫人，在步出会堂时在梯阶摔下，跌了一跤。

南孙的反应可能比一般人略为惊愕，她向前欠一欠身。

章安仁也看到了，电视回放慢镜头，他问：“怎么一回事？”

南孙笑说：“不该穿高跟鞋，这半年来，我发觉只有球鞋最安全舒适。”

章安仁问：“我们俩怎么了，最近像没话可说。”

“苦苦创业，说什么呢。”

“好久没细细看你。”他拉住女朋友的手。

“皱纹都爬出来，不看也罢。”

“工作是你自己挑的，怨不得。”

南孙笑，用遥控器关了电视机。

三个星期之后，蒋家出了大问题。

蒋先生手上抓着的房子无法脱手，牵一发动全身，南孙这才发觉他白玩了几年，赚下来的全部继续投资，手头上空空如也，像玩魔术一样，连本带利坑下去不止，还欠银行一大注，每个月背利息便是绝症。

南孙受召回家，看见她父亲如没头苍蝇似满屋乱钻，脸上浮着一层油，气急败坏。

母亲躲在房间里，倒还镇静，默默吸烟。

“祖母呢。”

“礼拜堂去了。”

“这里头有没有她的钱？”

“西湾镇一列四层都是她的。”

“要命，快快脱手也不行？”

“谁要。”

“割价出售呀。”

“小姐，还用你教，已经跌了三成，半价脱手还欠银行钱。”蒋太太声音却很平静，“银行在逼仓。”

“怎么会搞成这样子，”南孙瞠目结舌，“照说做生意至多蚀光算数。”

“投机生意与众不同。”

南孙用手托住头，房间死寂，她可以听到母亲手中纸烟燃烧的声音。

过很久她问：“怎么办？”

“不知道。”

“妈，外头乱成一片你晓不晓得。”

“怎么不知道，牌局都散了，茶也不喝了，说来说去只得一个题材，就是最好立刻走。”

这时候蒋先生推门进来，“南孙，现在我们只有一个法子。”

南孙看着父亲灰败的面孔。

“你说。”

“去问问宏祖能不能帮我们。”

“可以，”南孙说：“但首先让我知道，实际情形到底如何，我们欠下多少。”

蒋氏父女坐在书房里把簿子文件全部捧出，看了一个下午，傍晚，老太太跌跌撞撞回来，南孙替她开的门。

一个照面，见到是孙女，她疲倦的说：“若是男孩，当可设法。”

南孙很平静的答：“这倒是真，他可去抢劫银行，我不行，他可以点铁成金，我也不行，我们蒋家就是少了一个这么样的救世主。”

老太太呆住，瞪着女孙，但没有骂她，反而有点像在回味她说过的话。

终于，老太太颤巍巍回房去，锁上门，没有出来吃饭。

做到清晨四点多，南孙才有点头绪。

蒋先生颓然倒在沙发中累极而睡。

南孙到卫生间用冷水敷一敷脸，走到露台去站着。

天还没有亮，清晨的新鲜空气使她想起大学一年与章安仁通宵跳完舞分手情景，就是这个味道，四周像是开满鲜花布满露水，不能做梦，深呼吸两下都是好的。

她实在不愿意去试炼章安仁对她的感情，况且，这是没有可能的事。

他本人没有财产，一切在父母手中，她又不是他们家媳妇，在情在理，章家不可能帮蒋家。

最重要的一节是，章家有没有能力与余闲，还成疑问。

这个早上，与秋季别的早上一样，天朗气清，但南孙却感觉不到，彷徨化为阴风，自衣领钻下，使她遍体生寒，南孙打个冷颤，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没有人可以帮她，又没有人能够救她，然而她必须设法收拾这个残局。

但南孙希望得到精神上一点点支持，她自然而然的到母亲房间去。

蒋太太并没有睡。

她抬起眼，“怎么样？”

“一塌糊涂。”

“以前他怎么在搞？”

“五只锅三只盖，来不及了便让一只锅出去，市道好是行得通的。”

蒋太太苦笑，“我到今日才明白。”

南孙记起来，那时祖母曾经诉苦，她的儿子光会逛街，媳妇只会搓麻将。

倘若一直如此倒也好了，南孙叹口气。

“我去上班。”

蒋太太无话可说，“你身体要紧。”

偏偏锁锁一早到办公室来找她，兴致勃勃告诉她，是月生意竟有盈余。

南孙惨笑着陪她说话。

锁锁是何等样人物，岂会分不出真笑假笑，实时问：“同章安仁有龃龉？”

“不是他。”

锁锁卡通化地把两条眉毛上下上下郁动，“还有第三者？”

南孙见她如此活泼，不禁真笑出来。

“说来听听。”

“当心胎教。”

“你这阵子乌云盖顶，到底什么事。”

“撕破你这张乌鸦嘴，公司已经赚了钱，还要恁地。”

锁锁笑嘻嘻，“三千零七百多元，真不简单。”

“谢少奶奶，我们要开工了，你去做头发吧。”

锁锁凝视她，“你还瞒着我？”

南孙打一个突，看住她。

“有事何必死守，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同钱有关的事，连章安仁我都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锁锁微笑。

南孙明白了，“是我父亲，还是母亲？”

“都不是。”

“谁？”

“老太太。”

“我祖母！”南孙张大嘴。

“人是老的精，昨天我们见过面，她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我。”

南孙万万想不到，跌坐在椅子上。

“我已与她达成协议，余款，我负责，头注，她蚀掉算数，将来价钱上升，有赚的话，希望可以分回给她。”

南孙目瞪口呆，没有想到锁锁肯为蒋家做这样的事，过了很久，她清清喉咙，说：“你不是一个很精明的生意人。”

销锁微笑，“胡涂点有福气。”

南孙眼眶都红了，低着头不出声。

“你看着好了，价格会上去的，至少把利息赚回来，三两年后，局势一定会安定下来。”

南孙用手指印去眼角泪痕。

“只可惜你父亲那里要伤伤脑筋，”锁锁歉意的说：“美金暴起，我劝老太太趁好价放手，不知她肯不肯。”

南孙说：“那是她的棺材本。”

“南孙，我知道你脾气，但或许，你可以找章安仁谈谈。”

“这一提，”南孙黯然，“我在他们家再难抬头。”

朱锁锁嗤一声笑出来，“书读得多了，人就迂腐。你看得起自己就好，管谁看不起你。肯帮固然好，不帮拉倒。”

这一番话说得黑是黑，白是白，刮辣松脆，绝非普通女子可以讲得出来。

锁锁随即替南孙留个面子，“当然，我是江湖客，身份不同，为着方便行事，细节条款一切蠲免。”

南孙觉得这次真得硬着头皮上。

“说些开心的事，南孙，你来听听，胎儿开始踢动。”

南孙轻轻把耳朵贴着锁锁腹部，猛不防一下颇为强烈的震动，吓得她跳起来。

锁锁大笑。

南孙略觉松弛。

到了中午，事情急转直下。

南孙正在啃三文治，章安仁忽然推门进来，本来伏在桌上休息的女同事只得避出去。

南孙还来不及开口，小章已在她面前坐下，劈头便说：“你父亲问我们借钱，你可知道。”

南孙呆了，他声音中充满蔑视，鄙夷，以及愤怒。她认为他至少应该表示同情关心，了解一下事实。

“他怎么可以上门来借？我们根本同他不熟，南孙，你应当说说他，他这样做，会连累到你，还有，影响到我，我父母为这件事很不愉快，你父亲太胆大妄为了。”

听到这样的话，南孙只觉浑身发麻，隔了很久，胸口才有一点暖和，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平静的问：“那你们借还是不借？”

章安仁飞快的答：“家父实时告诉他爱莫能助。”像是对他父亲的英明决定十分满意。

“这么说来，既然一点损失也没有，何必大兴问罪之师？”

小章一呆。

“是他不好，他对朋友估计错误，我父亲是一个略为天真的人，有时想法十分幼稚，请多多包涵。”

小章犹自咬住不放，“可是他——”

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气力，南孙霍一声站起来，拉开事务所玻璃门，“我们要办公了。”

章安仁瞪大眼睛，“这是你的态度？我们五年的交情，就因为借贷不遂——”

南孙没有再听下去，她的双耳已经停止操作，只看见章安仁嘴唇动了一会儿，怒气冲冲的走掉。

南孙筋疲力尽坐下来，伏在办公桌上。她愿意哭，但不知恁地，浑身水份像是已被残酷现实榨干，一点眼泪也无。

回到家中，朱锁锁先到了。

谁是朋友，谁不是，一目了然，但南孙觉得无人有资格叫朋友两胁插刀，更加心如刀割。

只听得老太太开口说：“朱小姐，施比受有福，这次实在多亏你。”

还是由祖母出来主持大局，姜是老的辣。

她说下去：“没想到南孙招待你几个月，为我们带来一位恩人。”

锁锁听不下去，“老太太，这只是一项投资，任何生意都要冒风险，我们说别的吧，南孙回来，我同她聊聊，你也要休息了。”

南孙看着母亲扶老太太进房。

蒋先生把握机会发作，“南孙，这些年来，你原来没有带眼识人，你知道章家怎么抢白我？”

他滔滔不绝开始倾诉其不愉快的经验，说到激动之处，大力拍着大腿桌子，面皮胀得紫姜，连脖子都红壮起来，额角青筋涌现。

把他一番话浓缩，不外是慨叹不幸生了一个蠢女，白陪人玩了这么久，要紧关头，不见半点好处，他不敢怪旁人，只是这个女儿未免也太令他失望。

南孙待他讲完，喝茶解渴时，才站起来离开现场。

锁锁知道她脾气，也不安慰她。

过了很久，她轻轻自嘲：“猪八戒照镜子，两边不是人。”

锁锁却只问：“老太太今天吃什么宵夜？偷些出来。”

只有她，天掉下来当被子盖，是应该这样。

“现在可上了岸了。”南孙说。

“你想听我的烦恼？别后悔啊。”锁锁笑吟吟。

南孙看着她，“朱锁锁，我爱你。”

美金升到一元对九元八角港元的时候，人人抢购，老太太却全部卖掉，用来替儿子赎身。

押出去的房子早已到期，银行限他们一个月内搬出，蒋先生终于崩溃下来，号啕大哭，家里三代女人，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南孙收拾杂物，其中有章安仁的球拍、外套、零零碎碎东西，光明正大打电话叫他来取回，几次留言，如同石沉大海，分明避而不见。

南孙觉得她父亲说得对，世上不是没有情深如海的男人，她没有本事，一个也逮不到。

一颗心从那个时候开始灰。

也有点明白，为何阿姨情愿一个人与一条狗同住。

南孙双目中再也没有锐气，嘴角老挂着一个恍惚的微笑，这种略为厌世的，无可奈何的神情，感动不少异性，生意上往来的老中青男人，都喜欢蒋南孙，她多多少少得到一些方便。

南孙知道，命运大手开始把她推向阿姨那条路走。

也不是一条坏路，虽然寂寞清苦，但是高贵。

南孙把家里的情形写了封长信，大约有短篇小说长短，寄去给阿姨。

她盼望有回音，但是没有。

蒋太太知道了，同南孙说：“我们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故此也不能期望什么，她只得她自己，小心点是应该的，与其作出空泛的应允，不如保持缄默。”

南孙恨母亲，因为她不恨任何人。

她千方百计找出理由替人开脱，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委屈，独独轮到她自己的时候，一点借口都没有了。

当下南孙说：“不会的，阿姨断然不会撇下我们。”

蒋太太不出声，但是这下南孙却看对了人，阿姨没有回信，是因为她已动身前来。

南孙接到电话，她已在酒店里，两母女赶去同她会面，酒店房门一开，南孙又闻到那股英国烟草混着铃兰香氛的特殊气息。

阿姨身上大衣还未除下，她站在窗前，黑色打扮使她看上去孤傲，高贵，冷僻。

“南孙。”她张开双手。

南孙熬到这一刻，眼泪汩汩涌出，抬不起头来。

阿姨简单的说：“我来带你们母女走。”

蒋太太问：“他们呢？”

“他们是谁？”

“我的丈夫，我的婆婆。”

阿姨沉默一会儿，“我帮不到他们。”

蒋太太不出声，坐下来。

阿姨问：“你还没有受够？”

蒋太太凄然地，用一只手不住抚摸另一只手臂，像是怕冷。

“那样的一家人，你还想留下来？”

蒋太太不愿意作答。

阿姨仰起头，轻轻冷笑一声。

终于，蒋太太用细微的声音说：“我不能在此刻离开他，我们曾经有过好时光，现在他需要我。”

阿姨说：“他一生中从没扮演过丈夫的角色，他是你的大儿子，你一辈子宝贵的时光精血，就是用来服侍照顾他。”

蒋太太忽然笑了。

过一会儿她说：“是我情愿的。”

“你这可怜的女人。南孙，”她转过头来，“你马上跟我走。”

南孙吞一口涎沫。

阿姨鹰般目光注视他，讪笑起来，“你也讲义气？”

蒋太太连忙说：“南孙，你要走的话尽管走，家里的事，也搞得七七八八了。”

南孙缓缓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父母皆要我照顾。”

阿姨不置信地看着她们母女，隔了一会儿她说：“好，好。”

南孙有点歉意。

“蒋某是个幸运的人。”阿姨说。

蒋太太对她说：“我知道你看不起他，但他不是一个坏人，这些年来，也只有他给过我一点点安慰。”

阿姨走到窗口，背着南孙母女，唏嘘的说：“我希望我也可以那么说。”

南孙忍不住在心中加一句：我也是。

“那我这趟是白来了。”

“不不不不不，”南孙回复一点神采，“我们需要你支持。”

“你们要搬到什么地方去？”

南孙答：“我的家。”

“有多大？”

南孙用手指做个荳腐干样子。

“一家四口，熬得下去吗。”

南孙摊摊手。

蒋太太长长叹口气。

阿姨背着南孙，把一个装着现钞的信封递给姐妹。

“有什么事，同我联络。”

阿姨来了又去了。

蒋家搬到南孙狭窄的小公寓，家俬杂物丢了十份八九，仍然无法安置。

老太太有十来只自内地带出来的老皮箱子，年纪肯定比南孙大，一只不肯丢掉，里面装的东西，包括五十年前的袍褂，三十年前照相架子，二十年前的皮草……

南孙趁老太太往礼拜堂，花了好几百块钱，雇人抬走扔掉。

老太太回来，骂个贼死，咒得南孙几乎没实时罚落十八层地狱。

锁锁本想帮蒋家弄个舒服点的地方，被南孙铁青着面孔坚拒。

欠朱锁锁一辈子也够了，三辈子未免离谱。

上房让出来给祖母，父母占一间，南孙只得睡沙发，厅堂窄小，只能摆两座位沙发，南孙每夜蜷腿睡，朱锁锁看了大怒，问她苦肉计施给啥人看。

最大的难题是厨房，每天要做出三顿饭菜来，一煎一炒，满屋子是烟，渐渐人人身上一阵油烟味，个个似灶跟丫头。

蒋先生喃喃自语：“献世，献世。”

蒋太太自然戒掉麻将牌，成日张罗吃，蓬头垢面之余，很乐观的说：“他会习惯的。”

蒋先生没有习惯。

事发时南孙在公司里，严寒，前一日比较忙，她搭了床在办公室胡乱睡了几个小时，一清早电话响，她以为锁锁生养了，满心喜悦接过听筒。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蒋先生在浴室滑了一跤，昏迷不醒，已送到医院。

南孙赶着去，只见父亲躺在病床上，面孔似蜡像。

发生得太快，祖孙都来不及悲恸，似别人的事，新闻看得多，知道确有这种悲剧，但震惊过度，又得忙着应变，竟无人呼天抢地。

三天后，蒋氏死于脑溢血。

同事帮了南孙好大的忙，连日奔走，南孙没把事情告诉锁锁，怕她担心。

日以继夜，南孙咬紧牙关死挺，将父亲火葬。

南孙多希望章安仁会得出现一下，为着旧时，同她说几句安慰的话。

但是他音讯全无，怕南孙连累他，一个女子，拖着寡母不止，还有一个孤僻古怪的老祖母，尚有什么前途，避之则吉。

在章安仁眼中，南孙贬值至零，已经不是以前的蒋南孙。

他干干净净正式一笔勾销这段感隋。

一切办完之后，南孙已近虚脱，接到谢家通知，又赶往医院，锁锁生下女儿。

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婴儿，体重几近五公斤。

护士把她抱出来，南孙有点害怕，不敢接手，这样软若无骨的小生命，她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婴儿。

锁锁鼓励她。

老人逝去，幼儿出生，天理循环，南孙伸手把小小包裹抱在怀中，婴儿蠕动一下，像是要采取个比较舒服的位置，南孙轻轻掀开襁褓，看到一张不比水晶梨更大的面孔，粉红色，五官小得不能再小。

南孙受了震荡，把脸贴上去，婴儿突然不客气地大哭起来，南孙才晓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美梦，也不是噩梦，只是真的发生了。

锁锁精神很好，一定要拉住南孙聊天。

南孙说：“很痛吧。”

锁锁说：“我不想提了。”

“为他生孩了，一定很爱他。”

“南孙，我早已学会不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为人家做事，迟早要后悔的，我只为自己，我想要一个孩子。”

南孙意外诧异的看着她。

“你看，你母亲若果没有你，这一段日子怎么熬？”

南孙轻笑，“谬论，不是为我，她根本不用被困愁城，早学我阿姨，自由自在飞出去。”

“可是现在只有你在她身边，是不是？”

南孙啼笑皆非。

“这个孩子，也会陪着我。”

南孙叹口气，“真残忍。”

护士进来，把婴儿抱出去。

锁锁说：“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苦。”

“我？”

“那么多同学，数你最沉不住气，芝麻绿豆的事，都要讨还公道，咬住不放，没完没了，简直讨厌。”锁锁笑。

南孙听着这些逸事，呆半晌，茫然问：“是吗，这是我吗。”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猜一猜，把我们这干人放逐到亚玛逊流域去，任得我们自生自灭，活下来的有几人。”

南孙看锁锁一眼，“吃人鱼，毒箭，巫术？小儿科，我保证个个都能活着出来，而且设法弄到香肥皂淴浴，下次组团再去。”

锁锁笑说：“你真的练出来了。”

南孙看着窗外，“有时候过马路，同自己说，一部卡车铲上来倒好，捱少三四十年。”

“南孙！”

她转过头来陪笑，“只是想想而已。”

“想都不准想。”

有人推门进来，是谢宏祖，带着一大束玫瑰花，也不留意有无客人，便俯下身去吻妻子的脸。

南孙可以肯定，在这一剎那，他们是相爱的。

那一个冬季冷得不能形容，配合零落市面，肃杀不堪，戏院酒馆饭店都空荡荡，人人往家里躲。

老太太怕冷，开着热水汀，窗户关得密不通风。

她一下子衰老，头发掉得很厉害，常常沉默，要讲话也只往教会去。

星期六下午，母女趁老太太外出清理公寓，打开所有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

蒋太太说：“你阿姨有信来。”

南孙露出一丝笑，“她是老鹰，我们是家禽。”

“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南孙，她还是叫我们去。”

“我们走了，谁服侍老太太。”

“你去，南孙，凡事有我。”

南孙扬起一条眉毛，“这怎么可以，留下没有经济能力的母亲与祖母，太荒谬了。”

蒋太太不语。

“你去才真，妈妈。”

“我？”蒋太太愕然。

“我有将来，你信不信我会在这种环境委屈一辈子？我不信，只要加多一点点薪水，我就可以雇人看顾祖母，大家脱苦海。妈妈，这间屋子住不了三个人。”

蒋太太落下泪来。“幸亏你父去得快，没有拖累医药费。”

“收拾收拾，动身去散散心，当旅行一样。”

“你——”

“我早已不是小孩了。”

蒋太太还要推搪。

南孙怒道：“真没有道理，不过四十多岁的人，却咬定要卖肉养孤儿才显得伟大，为什么不放眼看看世界，多少与你同年龄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花月正春风呢。”

“这，这，这是什么话。”

“你不去，我天天同你吵个鸡犬不宁。”

“那……我去去就回来。”

“不用回来了，没人需要你，你走了我好搬进房间去。”

“南孙你怎么心肠如铁。”

南孙微笑。

她倒愿意做个无肠公子。

祖母回来得早了，一边关窗一边骂人，骂了几句，突然觉得南孙母女也实在不好过，何苦百上加斤，于是蹒跚回房去。

晚上，蒋太太只做了一锅汤年糕，由南孙盛了一碗端进去给祖母。

她坐下来同老妪摊牌。

看得出老太太害怕了，脸颊上的肉微微抖动，南孙十分不忍，终于硬着心肠把整件事说完，轻轻作一个结论：“就剩我同你两人了。”

老人怔怔地注视孙女，她对南孙从来没有好感，廿年来肆意蔑视她，只不过因为她不是男孙，真没想到有一日会同她相依为命，靠她菲薄的收入维持生活。

这个孩子会不会乘机报复？

只听得她说：“我们会活下来的。”

南孙站起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蒋太太问：“你祖母怎么说？”

南孙答：“现在轮不到她发表意见。”

“南孙，她是你祖母。”

“我知道。”

“祖父一早就过身，她有她的苦处。”

“有我做她的出气筒，不算苦了。”

“南孙，答应我好好对她。”蒋太太心惊肉跳。

南孙啼笑皆非，“我像是虐待老人的人？”

“你必须应允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对你祖母，都不得有闪失。”

“好，我应允。”

蒋太太松口气，“我去去就回来。”

南孙侧脸看到祖母房门有一丝缝，而她刚才明明已把门关紧，莫非祖母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南孙送走了母亲。

这样有把握，是因为找到了新工作，或是更贴切地说，是新工作找到了她，所以南孙可以要一个比较优渥的薪酬。

新东家本来是她的顾客，特别欣赏南孙，存心挖角。

锁锁知道之后，气得不得了，说了一大堆话，什么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之类，就差没把南孙比猪比牛。

南孙一味死忍。

再这么下去，她害怕三十岁之前就要生癌。

锁锁生养后身材有点松，拚命节食，她不住抱怨，却不知道风韵犹胜从前。

锁锁十分念旧，一有空往南孙处跑，带着粉妆玉琢的小女儿，司机与保母在楼下一等好几个小时。

照样陪蒋老太太讨论《圣经》，畅谈灵魂升天，使老人家十分高兴。

南孙喃喃笑骂她真有一手。

南孙托锁锁找来一个会做上海菜的女工，早上九点来，晚上六点走，她多劳多得的薪水就此报销，衣着打扮仍嫌寒酸。

但老太太的生活却安顿下来，一连举行好几次家庭礼拜。

有一次南孙看见祖母抱着锁锁的小女婴逗她笑。

南孙大大诧异，奇怪，老人家竟不介意男女了。

蒋太太去了近两个月，还没回来，南孙大感快慰，体重略为增加。

看得出她之元气渐渐恢复。

锁锁告诉她：“市道在进步中。”

南孙说：“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的房子里。”

“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新老板对我不错，环境一允许，我立即找地方搬。”

“少废话。说真的，找到男朋友没有？”

南孙摇摇头。

“你要出去找呀。”

“没有空。”

“成日夜埋头苦做，你老板得到条金牛，你总不为自己着想。”

南孙干笑，“做成衣这一行——”

“成衣，你在做成衣？”

“我没同你说过？”

“蒋小姐，你我很久没有好好谈一谈了。”

锁锁手指上一颗大宝石夸张地一直闪烁，南孙找副太阳眼镜子架上，锁锁一怔，才知道用意，扑过去要取南孙狗命。

在该剎那回复童真。锁锁希望她们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年龄不重要，至要紧她俩心意不变。

看得出锁锁环境奢华，衣物装在巨型纸袋中，送上去给南孙挑——“你不要，就拿到救世军去。”一件件都包在软纸里，送人的东西还弄得那么四整，一向是锁锁好习惯，陈年鞋子都抹得干干净净。

有些款式太过新奇，南孙不要，她又提回去，实在为南孙省下一大笔治装费。

制衣厂规模不大，老板娘亲自看店，吃午饭时聊起来。

“你同朱小姐很亲厚。”

“我们是中学同学。”

“真是难得。”

南孙以为老板娘夸奖锁锁难得，连忙说：“真是的，嫁到谢家，这样飞黄腾达，一点不嫌老同学寒酸，我最最欣赏她这点。”

老板娘诧异了，随即笑，“我是说你呀，南孙。”

“我？”

“所以说我没看错人，你实在忠厚，堂堂正正大学生，有正当职业，却念旧同这么一个女子来往。”

南孙支吾以对，心里不舒服，碍着她是老板娘，才没出言顶撞。

“这位朱锁锁小姐在社交界很有点名气，南孙，你老实，不大晓得吧，有个绰号叫朱骚货，很多太太为她吃过苦，是个做生意的女人，你可明白。”

南孙看着老板娘，“我管不到那些。”

“所以说你难得呀。”

南孙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顾左右而言他，“你瞧瞧这些凤尾花布办，实在不敢相信下一季会流行这个。”

老板娘一边看样子一边说：“她在谢家并不得宠，不过女人身边有个钱才狠呢，爱嫁谁便嫁谁，社会一向很奇怪，有什么正义感，尊她们为传奇性女人呢。”

南孙深深悲哀。

朱锁锁为她做了那么多，她都不敢为她辩护几句，为着不吃眼前亏，噤若寒蝉。

饭碗要紧呀，谁不是鉴毛辨色的江湖客，谁去申张正义，锁锁会得原谅她的。

老板娘总结：“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要当心啊。”

南孙挤出一个微笑。

心腹之交，也不过是这样，自身的利益，才是第一位。

那个下午，南孙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她想到祖母说过一千次的，彼得在鸡鸣之前，三次不认主的故事。

她恨她自己，恨足一日。

第二天清早，还是起来了，往制衣厂开会。

厂方普遍使用计算机，南孙感到极大兴趣，每次均参观专家庭计算机拼纸样，当一个节目。

她同主管小姐很合得来，聊了几句。

有位年轻人走过，打了个招呼。

主管小姐笑说：“那是我们经理，上任才三个月，已有几项建设，人称计算机神童。”

南孙听是在听，不甚为意。

“未婚呢，厂里各部门小姐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南孙笑一笑，专注地问了几个问题才告辞。

她一向回公司午膳，长驻办公室，这也是老板疼她的原因，有时长途电话专在稀奇古怪的时刻打进来，有个可靠的，能说话的职员忠诚侍候，说什么都给客人一个好印象。

南孙根本没有朋友。

时髦男女把午餐约会当仪式进行，南孙却不是族人之一。

与锁锁见面，也多数挑在星期六，以便详谈。

工厂电梯人挤，她退后两步，给别人进来，南孙想，人人肯退一步，岂非天下太平。

她讪笑自己胡思乱想。

正在这个当儿，她听见有个声音轻轻的问：“……好吗？”

南孙抬起头，一张英俊的面孔正向她殷懃问候。

怕她没听清楚，他再说一遍：“奇勒坚好吗？”

南孙呆住。

脑部飞快整理资料，过三分钟才得到结论：“你！”

年轻人微笑，“别来无恙乎。”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南孙忽然觉得辛酸，竟没有什么欣喜之情。

电梯门打开，他俩被人潮涌出。

两人站在行人道上。

南孙这才看清楚他，在肮脏忙碌的工厂区重逢，年轻人的气质却与樱花树下无异，同样令她心折。

但是她呢。

南孙低下头，这些日子不知道多憔悴。

她清一清喉咙，“很高兴再见到你。”

“要不要一起——”

“不，我有事，改天见。”

南孙说完，匆匆奔过马路，截到一辆空车，跳上去。

车子驶到一半，她才觉得毫无必要这样狷介。

不过算了，生活中诸多打击已使她成为惊弓之鸟，最怕没有心理准备的意外。

朱锁锁闻讯惋惜的说：“不是每个男人都像章安仁的。”

南孙傻笑。

“即使是，你现在也会得应付。”

过一刻，南孙说：“我都没有心情。”

“没有异性朋友怎么行。”锁锁不以为然。

南孙说别的，“家母问候你。”

“那边苦寒，她可习惯。”

“不知道多喜欢，我做对了，她如获新生。”

“你也是呀，看你，多能干，个个钱见得光。”

锁锁永不介意嘲弄自身。

每次都是南孙尴尬。

喝完茶回家，屋里漆黑，南孙开了灯，听见厨房有呻吟声。

她飞扑进去，看到祖母躺在地下，身边倒翻了面食，一地一身都是。

南孙大急，连忙去扶她。

“南孙，”老太太呼痛，“腿，腿。”

佣人放假，她不知躺在这里有多久了，南孙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如热锅上蚂蚁，速速通知相熟的医生前来，一边替祖母收拾干净。

祖母挣扎，“我自己来——”

南孙急痛攻心，手脚反比平时快三倍。

倘若有什么事，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与女友坐咖啡厅闲聊，叫祖母独自熬过生死关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医生与救护车同时赶到。

南孙不怪他们脸上有个“这家人恁地倒霉”的表情，毕竟不久之前，已经来过一次。

幸亏老人只是跌折腿骨，上了石膏，出院休养。

南孙震荡尚未恢复，伏在老人榻前，直说“是我不好，都是我，叫你吃苦。”一辈子没同祖母说过那么多话。

老太太只得回报：“人老了没用，连累小辈……”

锁锁笑她们如上演苦情戏。

南孙时时叫锁锁回去，“你有应酬，请先走。”

“我又不是老爷奶奶跟前的红人，许多地方，都不叫我出场面，自己又不便到处逛，闷死人。”

“是你自己要嫁人的，那时，某君当你如珠如宝。”

锁锁收敛表情，沉思起来，隔一会儿，才说：“有许多事，你看不到。”

“没想到谢宏祖会这么老实。”

锁锁侧起头微笑，“你没听说他同玛琳赵死灰复燃？”

南孙放下手中纸牌，一颗心直沉下去，“不。”

“真的。”

“你怎么办？”

锁锁仍维持笑脸，“她肯做二房，我可与她姐妹相称，赵家三小姐叫我太太，我不吃亏呀。”

听这个话，南孙知道她不打算离婚，甚至不想追究。

锁锁放下牌，“廿一点，赢你。”

若无其事。

老太太这时在房中叫，“南孙，南孙。”

南孙答：“来。”

她扶祖母上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锁锁已变话题，不愿多说。

深夜，南孙送走锁锁，进房去看祖母。

以为她已睡着，但她转过头来，“南孙——”

南孙紧紧握住她的手，尽在不言中。

老人复元得这么快，已经不容易。

天色灰黯，天亮也同天黑差不多，闹钟专会作弄人，好梦正浓，被窝正暖，它却依时依候哗地一声喝破人生唯一的美景良辰。

南孙老觉得闹钟的声音不但恶，狠，且充满嘲讽，揶揄，像那种势利眼的亲友，专门趁阁下病，取阁下的命。

锁锁大概一早看穿了，所以才不受这种琐碎的乌气。

她听见祖母咳嗽声。

“起来啦。”近来她时常这样问候女孙。

南孙连忙挂一个笑脸，捧着一杯茶过去。

“你准备上班吧，不必理会我。”

南孙看着窗外，对面人家也开亮了灯，这样天黑做到天亮又做到天黑，人生有什么鬼意思。

南孙等女佣开门进来，才取过大衣披上，经过上次，她再不敢叫祖母独自耽家里。

大衣倒是鲜红色的，轻且暖，是锁锁之剩余物资。

电话铃响，南孙觉得诧异，这种尴尬时分，连公司都不好意思来催，是谁？

她取过话筒。

“南孙？”

是阿姨的声音，南孙打一个突，心中念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是黑心，不吉利的事也该轮到别家去了吧。

她清清隔夜喉咙，“阿姨？”

“是，南孙，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南孙苦笑，真难置信这上下还会有什么好消息。

“南孙，你母亲要结婚了。”

“嗄！”

南孙手一松，电话掉下。

她连忙拾起，把耳机压到贴实耳朵，生怕走漏消息，“什么？”

“你母亲婚后会留下来入籍。暂时不回来了。”

“她要结婚，同谁？”

这时祖母也闻声慢慢走出来。

“同男人，一个很好的中国男人。现在由你妈妈跟你说。”

南孙睁着眼张着嘴，错愕得像是吃了一记无名耳光。

不可思议！

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清晰，愉快，大方，根本不似同一个人。

她说：“南孙，你会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南孙傻掉，这些年来，她一直希望母亲有她自己的生活，不住的鼓励她，没想到效果竟然这样大好，在四十五岁高龄，丈夫去世才一年，竟要再婚。

“南孙？”

“我要陪祖母，走不开。”南孙有点心酸，有点嫉妒，有点生气。

谁知母亲竟讨价还价，“你也是我的女儿呀。”

“我想我还是同阿姨讲的好。”

阿姨的声音又回来，“南孙，我们还以为你会雀跃。”

“对方是什么人，利口福的大厨？”

“南孙，南孙，南孙。”

“我有权知道。”

“你不恭喜你母亲？”

南孙定一定神，拿出她的理智来，“我很替她高兴，太好了，详情如何，盼她写封信来告知。”

“她还是盼望你过来一次。”

“不行，祖母最近有次意外，我得陪她。”

“没听你说过。”

“我怕你们担心，才没说起。”

“我们想一个折衷的办法。”

“我真的为母亲高兴，代我祝贺她。”

“得了。”阿姨慧黠的笑。

“我赶上班，再见。”

南孙挂上电话，看着她祖母。

蒋老太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接受得比南孙好，只是略现诧异。

南孙说：“不要紧，还有我。”

她挽起公文包，出门去。

在地下铁路中，南孙才真正欢喜起来，果然是好消息。母亲并不姓蒋，闺名也不叫太太，她也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灵魂，自丈夫去世之后，合同终止，她已不是任何人的妻子，那个身份已告完结，有什么理由叫她继续为蒋家服务。

人们的思想仍然太过迂腐封建，仍爱看到他人吃苦，但凡自救的人，都被打入奸狡无信类。

到了公司，南孙忍不住，第一件事便是拨电话给阿姨诚心诚意再次恭贺母亲。

这次她听见阿姨在一旁说：“是不是，我知道南孙，她有容人之量。”

南孙长长吁出一口气，成天隐隐挂着一个微笑。

下午天下起雨来，她要出差，满地泥泞，又忘了带伞，也没有使她情绪低落。

即使与布商争执，也是笑吟吟，令对方摸不着头脑。

至少家里有人交了好运。

她吹起口哨来。

老板娘在等她。

“南孙，快过年了。”

“是。”她脱下大衣。

“六点了，你也该回去了。”

“回去也没事做，难道八点正上床不成。”

“南孙，这些日子来，你使我明白什么叫得力助手，用你一人，胜过三人。”

南孙出来做事虽然没多少日子，也明白行规，资方自动激赏劳方是绝无仅有的事，除非，除非有人要收买人心，待手下死心塌地的做。

这是间中小型厂，请人并不容易，老板奸，伙计也不好缠，她使这样一个险着，也划得来。

当下南孙只是礼貌的微笑，不露声色。

“有人告诉我，孙氏制衣要挖你过去。”

南孙不出声。

“我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同你谈一谈才甘心。外子说，你不怕蒋小姐取笑，我同他说，蒋南孙可不是这样的人。”

南孙莞尔。

“过年我们发三个月薪水给你，南孙，你也知道目前经济尚未复苏……”

老板娘一直不停地说了廿分钟。南孙永远不会遗忘她的好口才。

这种老式的厂家无异够人情味，但天长地久，还是管理科学可靠。

孙氏制衣厂一切上轨道，系统井然，不需要老板娘同属下有八拜之交，工作一样进行顺利。

过了年，南孙决定往高处。

锁锁带孩子到欧洲去逛，南孙便托她去看新婚的母亲。

锁锁笑说：“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所以更是意外之喜，我一定替你办到，外加送一份大礼。”

“还以为对象是唐人街鳏夫之类，做梦都没想到是伦大帝国学院机工教授，而且从来没有结过婚，真正所有的眼镜全掉地下。”

“好像只比她大几岁。”

“大三岁。”

“令堂其实保养得不错，就是打扮上差一点。”

“苦哈哈过日子，未老先衰才真，老太太箱底的旧衣料不要了，丢一块出来给她……看上去像太婆。”

锁锁沉默，过一会儿说：“所以，无论人们怎么看我，我做人，全为自己。”

南孙取出照片，“来，这是他们。”

照片里的中年妇女容光焕发，好好的打扮过，穿着文雅而时髦的新装，与面貌端正的伴侣恰是一对。

锁锁笑说：“世界上充满了传奇。”

“不知老太太怎么想，她待我母亲，原本毋须这样刻薄。”

“但你原谅她。”

南孙反问：“有吗，我并不爱她，我只是尽责，像逐些偿还债务，并不牵涉感情，我姓蒋，跑不掉。”

锁锁说：“老人也有老人的苦衷。”

“真不过瘾，这世界浑沌一片，还是小时候看的电影好，人物忠奸分明，就差额头没凿着字，而且善恶到头终有报。”

锁锁笑，“我是坏人，最怕报应。”

“坏人，把你的近况说一说。”

“多谢你的关心，近况不错。”

“谢宏祖怎么了？”

“谢君在我心中所占地位，并不是很重要。”

“听，听，这是什么话。”

“将来你会明白的。”

“先知，你几时回来？”

“三五七个月。”

蒋氏祖孙过了一个极其清淡的农历年，南孙买了水仙，熏得一室馥郁，她坐在客堂中嗑玫瑰瓜子看电视，累了倒头睡一会儿，起来扶老太太在附近吃馆子，并不怕女佣放假，十分优游。

南孙暗地里留意祖母神态，倒也佩服她能屈能伸。

唯一上门来拜年的是教友。

南孙回避在房间看爱情故事，要紧关头，仍然落下泪来，万试万灵，在现实生活中，有泪不轻弹的时代女性，感情寄托在小说里头。

渴了蹑足出去找茶喝，听见祖母同朋友说：“……还有一点点老本，再也动不得，是孙女的嫁妆。”

南孙听了十分感动，可见她在老人心中是有点地位了，但，嫁给谁呢，她不禁苦笑。

教友走了之后，南孙出来活动，祖母午睡。

三日公众假期悠悠长，南孙有些坐立不安，巴不得立刻去履新职，做得筋疲力尽，死得兴高采烈。

电话铃响，南孙希望那是母亲。

“蒋南孙小姐。”

“我是。”

“我叫王永正。”

南孙脑子有点生锈，想不起这个人，“请问王先生是哪里的？”

“我们在享汀顿公园见过一次，后来在东方成衣计算机部看到你，在电梯中寒暄过，记得吗。”

南孙在家休息了几天，睡足了，精神比较松弛，因此笑问：“我知道，你是那牵大丹狗的青年。”

“那条狗不是我的。”

“多巧，奇勒坚也不是我的。”

“那是你阿姨的，是不是？”

南孙惊异了，“你怎么知道？”

“后来我在公园，又见过她几次，我们谈得蛮开心，可惜她没有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南孙笑了几声。

“贵公司也不肯把你住宅电话公开。”

“那后来是怎么找到的？”

“我苦苦哀求公司计算机部主管蔡小姐。”

“啊，她。”

“蔡小姐说，假期后你要到孙氏上班。”

“已不是秘密了。”南孙知道蔡小姐说的断不止这些。

“放假也没有出去走走。”

“嗳，乐得坐家中享清福。”

他那边迟疑一会儿，千辛万苦找来的电话号码，不舍得一时挂断。

南孙则很久没在电话中漫无目的闲聊，感觉新鲜，像是时光倒流，回到少女时代。

“人山人海，不晓得往什么地方挤。”

“外头人来到本市，都这么说。”

“你虽是本地人，我保证你没有挤过年宵市场。”

“太大的挑战了。”南孙笑。

“今晚我来接你如何，我不会轻易放弃。”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形，我要陪祖母，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

“府上可方便招呼客人？”

“舍下地方浅窄。”

“你们都这样说。”

“或许开工时一起用午饭？”

王永正轻笑，他当然知道南孙在推搪他。

“我稍晚再问候你。”

“欢迎。”

南孙放下话筒，伸个懒腰。

王永正固然是个好青年，但有什么是毋须付出代价的呢？南孙看看自己的怪模样，不禁笑出来，她穿着不知年膝头部位已经爆裂的牛仔裤，父亲的旧羊毛袜，睡衣上截当衬衫，嫌冷，扯过祖母的绒线围巾搭在脖子上。

她不是不想为悦己者打扮，但最悦她的是七彩电视。下班以后，她只贪图舒服至上。

当初遇到章安仁，世界还要美好得多呢，转眼间，他成为她生命中最丑陋的回忆，也许，过十年廿年，待她事业有成，经济稳定的时候，她会投资时间精神，再度好好恋爱一次，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决定做一些收获比较大的事。那人越是有可能，越要避开。

南孙想到美国一位专栏女作者貌若幽默，实则辛酸的文章：“回顾我的独身生活，像在森林中度过，盲目地自一只野兽的手臂传到另一只，不复回忆，最后如何与一个很多时候看上去似卷尾猿的人在一起，还领了婚姻牌照。我的恋爱生活不是浑沌的宇宙，而是进化小径。我错了许多许多次，但同一错误从不犯两次，像一切进化论，我的也自底部开始……”

南孙曾为这篇报告笑出眼泪来。

章安仁不是不像一条蛇的。

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

南孙觉得每个人都有负面，正面越美，观者越是担心另一面的真貌。

祖母说：“有人找你，为什么不出去？”

南孙笑着摇摇头。

“我可以叫戚姐妹来陪我。”

南孙拾起杂志。

“年轻人出去走走才好。”

南孙轻轻说：“我不年轻了。”

蒋老太太有点难过，她也知道，多多少少是为着她，南孙才牺牲了社交活动，这个曾经被她歧视的孙女，竟这样爱她。

老太太心中惶然。

南孙连忙说：“我替你拿南瓜子来，锁锁送的松子也甘甜。”

祖母低下了头。

“还有自制酒酿圆子，你看锁锁，自己不过年，却把一切安排好了才走。”

“若有机会，要好好报答朱小姐。”

南孙说：“锁锁是那种难得的全天候朋友，”也不管祖母听懂没有，“我成功，她不妒忌，我萎靡，她不轻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傍晚，电话铃又响。

蒋老太太说：“若果这是找你，不妨出去，孙姐妹就要来了。”

南孙苦笑，现在还有什么不夜天，不贰臣，叫你不去，马上叫别人，谁没有谁不行，谁还害相思病。

老太太接听，谁知却聊起来了。“是，我是南孙的奶奶，你是北方人？很少听得一口这样好国语，行，我听得懂，我很好，谢谢你，你来约南孙？好极了，半小时后来接她，可以，可以，再见。”竟一言为定，挂了电话。

南孙瞪大双眼，“这是谁？”

“一个叫王永正的年青人。”

南孙怪叫一声，“你代我答应了他？”

“是呀，人家已是第二次打来了。”

“但我要洗头淋浴化妆换衣服，三十分钟怎么够？”

祖母打量她，“这倒是真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回房间去了。

南孙先是颓丧的坐着，看着镜中蓬头垢面的自己，后来嘴角孕出笑容，当然不是为王永正，而是为祖母，人家祖孙一开头就有感情，她们却要等到廿余年后。

但，迟总比永不好。

南孙跳起来，往莲蓬头下洗刷，她仍然留长发，已没有时间吹干，只得湿漉漉垂肩上，取过牛仔裤穿上，发觉自己胖了，拉链拉不上，狼狈地换上没有线条的绒线裙，才擦口红，门铃就响起来。

南孙实在怕老太太对王永正说些足以令他误会的话，就这样跳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老太太的教友及王青年。

四人一轮寒暄才分头坐下。

王永正穿着灯芯绒西装，一表人才，南孙想，同他走出去真是挑战，旁人一定会想，这好看的男人的女友却不怎么样。

她打开王永正带来的巧克力，老实不客气吃起来。

一方面王永正也看着南孙发呆，这已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这女孩子不住令他惊异。

第一次，在外国，她一脚泥泞，破裤，面孔却似拉菲尔前派画中女角，浓眉大眼长发，象牙般皮肤，彼时满园落花，她举脚踢起小径中花瓣，给他的印象如森林中精灵。

第二次，她穿着标准套装，全神贯注与计算机打交道，肃穆的脸容有一股哀伤，野性长发盘在脑后，但他还是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

然后是今天。

她身上还有药水肥皂味道，清新活泼，头发用一只夹子束起，嘴上有一点点口红，看上去心情比较好，选择巧克力的时候，大眼中有一种天真的渴望与贪婪，糖在嘴里融化时，她微瞇眼睛享受，就差没唔的一声。

王永正心想：就是她了，必要时死追。

他见过太多才三分姿色便到处申诉同性都妒忌她的女子，他有点倦了，难得见到一个不搔首弄姿又真正漂亮的蒋南孙，他不笨，决心抓紧她。

两位老太太坐在年轻人当中，也不好讲话，于是孙姐妹搭讪说：“我们到房间去祷告。”

小小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永正说：“你祖母很可爱。”

南孙抬起头想一想，“是的。”以前才不是，但磨难使她们长大成熟老练，凡事都不大计较了，并且肯努力叫旁人愉快，即使略吃点亏，也能一笑置之。

不久之前，她同她祖母都不可爱。

南孙笑了。

这一抹久不久会出现的神秘笑容，也使王永正着迷。

“要不要出去走走？”

“Quo Vadis？”

王永正一怔，用手擦鼻子，兴奋莫名，他知道找对了人，蒋南孙永远不会叫他沉闷。

“你不会到我寓所去坐坐吧。”

南孙侧头想一想，“为什么不，总比在街上乱挤的好，你看上去也像个大好青年。”

“请。”

两人走到路口，南孙就叫扒手光顾了，她根本没察觉荷包不翼而飞，一转头只看到王永正同个陌生人办交易，刚在诧异，看见王永正取到了一只似曾相识的皮夹子，突然惊醒，才发觉手袋已被打开。

王永正笑吟吟把荷包还她。

南孙觉得被照顾真正好，索性乖乖尾随王永正身后，她感慨的想，天涯海角，就这么去了也罢。

王宅非常幽雅，在近郊，是那种两层楼的小洋房，一看就知道是知识分子之家，完全没有刻意装修布置，但每件家俬自然而然与环境配合。

南孙忽然想起她从前的家，也有这股书卷气，但，过去的事还提来作甚。

南孙一点都不觉得紧张了，她背着夕阳笑。

他去听了一个电话，随即出来征求南孙意见：“我表妹想与她男朋友过来玩，你怕不怕吵？”

南孙微笑摇摇头，好久没有出来交际，趁这个假期练习练习也好。

只见王永正过去取过听筒：“章安仁，你们来吧。”

章安仁。

南孙一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难道会有这么多，这个与人家表妹走的章安仁，自然就是她以前的男友章安仁。

女方的家底对于章安仁来说太重要，由此可知，该位王小姐的环境一定不错。

要是即刻告辞，也还来得及，但南孙自觉没有必要，所以处之泰然，当然，最主要是，章安仁已不能伤害她，他现在是一个陌生人了。

南孙有备而小章无备，看到她时他呆住，有些作贼心虚，跟着才若无其事的打招乎。

心细如尘的王永正已觉异样。

王小姐却不觉得，她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比南孙矮半个头，完全被宠坏，什么都要男友侍候，电话都要他拨好号码接通才递给她，喝一杯茶，加糖加牛奶也要他做。

如果南孙不在，章安仁会做得很自然，但面对前任女友，未免觉得自己是降格了，所以浑身不安。

南孙装作没看见。

王小姐很活泼，她有那种普通的俏丽，骤眼看，会以为是电视上芸芸小女明星中的一名，但衣着首饰却又显露出身份。

她对南孙很热情，抢着说：“我这个表哥一直没有固定女友，眼角很高很高，不过我不怪他看中你，蒋小姐，你真潇洒，我最羡慕人家可以一双平跟鞋到处去。”

被王小姐这么一说，章安仁未免勾起心事，南孙最难能可贵之处是永远坦荡荡，豪迈爽朗，与他现任女友相比，一如金鹰，一如黄莺，章安仁顿时懊恼起来，他会耐烦服侍这只依人小鸟一辈子吗。

南孙唯唯诺诺，丝毫没有不悦之意。

不到半小时，王小姐又勒令章安仁送她到别家拜年，她开一部父亲送的鲜红色名贵跑车，引擎咆哮着走了，完全像一阵风。

南孙忍不住笑起来。

王永正说：“你认识小章吧。”

“他曾是我男友五年之久。”

“啊，发生了什么？”

南孙䀹䀹眼，“他配不上我。”

王永正想一想，“我也认为如此。”

从此他没有在南孙面前提起章安仁。

小章却没有这么磊落，在好几次家庭聚会的当儿，他不放过机会，隐隐暗示王永正，南孙读书时就与教授有暧昧，然而这还不是伟大的他与南孙分手的缘故，而是因为整个蒋家族都不上路……等等等等。

最后小章问：“她没同你说吗？”

王永正微笑，“都说了，比你说的还详细一百倍。”

小章听出弦外之音，失了一回子神，然后过去侍候他的小公主。

这是后来发生的事了。

当夜送走客人，南孙留在王宅的游戏室玩大型的太空火鸟电子游戏机。

王永正收集玩具，但凡亲友家玩腻丢弃的各类型玩具，从皮球洋娃娃电动车模型士兵积木到八音盒各式赌具枪械，都拣状态完整的，略加修理，分门别类放在这间大房间内。

南孙进门像其他所有客人一般呆住，正中是一张桌球枱，低垂着铁芬尼罩灯，情调上佳。她从来没玩过电子游戏机，王永正指导她，她一下子就遭迷惑，竟离不开那部机器。

南孙问自己：他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我也像一件旧玩意？

说不定。

不过那一日的确玩得很高兴，吃完晚饭，由他送南孙回家。

在门口，他说：“我盼望我们之间还有许多类此的约会。”

南孙说：“我也是。”这并不是敷衍，这是真心的。

过完年，鲜花红封包糖果瓜子统统收起，南孙松口气，也该过正经生活了。

新工作得心应手，纵有荆棘，游刃有余，南孙已成为职业杀手，烦恼不带回家中，祖母只见她早出晚归，到家先喝一杯酒，然后泡在热水缸中老久。

南孙本来待锁锁回来就要告诉她打算搬家。

南孙尊重老人，带祖母去看过新地方。

新居宽敞得多，蒋老太说：“睡房看得见海。”喜孜孜地。

人就是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一切被剥夺，也只得默默忍受，再给他丁点甜头，就乐得飞飞。

南孙指着套房，“你睡这里，还有，小小书房间给你读圣经。”

“不，你睡大房间。”

“我能有多少时间在家？”

老太太不语。

南孙看着她伛偻的背影，心中凄然，子孙不孝，令老人饱受虚惊，真是罪过。

如今她是动力，南孙有这重大责任在身，不由得不勇往直前，所以比谁都有拚劲。

锁锁过了预定时间，还未返来，南孙找过她，谢宅只回说不知。

然后消息来了。

长途电话中她说：“孩子与保母后天到，南孙，麻烦你去接一接。”

“锁锁，发生什么事？”

“回来再说，孩子先在你家住，等我回来，无论如何不可让谢家知道，可答应？”

“你说什么就什么。”

锁锁似乎满意了，“南孙，我信任你。”

“你把我新公司电话写一写，这几天，我可能要搬家。”

“南孙，回来再说。”她匆匆挂上电话。

南孙看着话筒，“开水烫脚。”她喃喃说。

真要命，搬家与带孩子如何同时进行？

事在人为，总有办法，南孙用一日时间搬好地方，再到飞机场把婴儿接到，抱回家中，保母暂时睡地板，婴儿睡沙发。

整整一个星期，利用午膳空档及下班时间，她把一个四口之家弄得井井有条。

精神再好，劲道再足，南孙也累出两个黑眼圈。

但是那婴儿！

该怎么说呢，她如小小太阳，照亮整间公寓。

浓密如丝般黑发，大眼珠，小鼻子，乖得不觉得她的存在。有时候半夜听到婴儿啼哭，还是隔壁人家那些恶小人。抱在手中，舍不得放下。

特别认得老太太，会同她打招呼，叫她抱。

南孙再次恋爱，这次选对了对象，婴儿肯定偿还她同等的爱，倘若不是更多。

婴儿香弥漫一室，什么都以她为中心：洗澡没有，牛奶都喝光了吗，今天有没有听音乐……南孙买了一迭育婴指南回来细读，似乎要开始饲养婴儿事业。

王永正找她几次，她只推说没空。

他学乖，再走祖母路线，这次来到新的蒋家，王永正吓个半死。

门一打开，南孙抱着女婴儿出来。

她笑着说：“爱玛琴，叫叔叔。”

那女婴忽然笑了起来，王永正怔怔看着小小人，误会了，她有南孙一式一样的眼睛，他以为她们是母女，南孙有私生儿。

震惊的王永正好不容易才定过神来，却能够豁达的想，管它呢，一于爱屋及乌，不由自主接过那个孩子。

南孙一点也没发觉小王神色转折过程。

蒋老太说：“你们出去好了，这里由我照顾。”

南孙松口气，“永正，今天我要打三千分游戏。”

“要求太低，最高纪录是十万分。”

南孙一路上吹着口哨，王永正发觉曲子是田纳西华尔兹。

他为她高兴，她一次比一次开朗，这是事实。

王永正问：“最近贵厂争取到新合约？”

“下季运出二十三万件女装。”

“通行都知道了，成绩不错。”

“谢谢。”

“是你的功劳吧。”

“怎么可能，一双手一个脑做得了？群策群力。”

“听说你那组人长期朝九晚十二。”

“没法子，”南孙开玩笑，“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家有老有小，多重的负担。”

王永正回味南孙的话，不出声。

“孩子快九个月，马上会走路讲话。”南孙仍然喜孜孜。

永正困惑之至，“她姓什么？”

“谢。”

“上次到府上，可没看见她。”永正从来没有问过那么多问题，这次他再也不能维持缄默，保持风度。

南孙眨眨眼，立刻知道王永正搞错了，他焦虑的神情使她讶异，没想到他会这么关心，但他对女朋友的私生儿看法如何？南孙也好奇。

她微笑：“你以为是我的孩子。”

永正张大嘴，又合拢。心中大大懊恼这次误会，太不敏捷了，根本不应该发生的，或许太着急了，一下子露出真情，南孙是个敏感缜密的人，这次印象分一定大打折扣。

南孙的声音转得有点忧郁，“但愿我有那样的女儿。”

永正尽量放松，“将来一定会有子女。”

“要付出很大的精血，在我的环境里，尚有其他较为重要的选择，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王永正咳嗽一声，忽然谨慎起来，不表示意见。

南孙看着他笑。

隔了很久很久，永正低声说：“即使那是你的孩子，我也能够爱屋及乌。”

南孙诧异，希望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这样大的允许，要以行动表示，不应轻口道出，她并不相信他做得到，但相信他这一剎那的诚意。

“让我们开始比赛吧。”南孙说。

两人在那夜都尽量忘记稍早时发生过的事。

锁锁过了两星期才回来。

南孙去接她，她没有行李，不施脂粉，架着一副大大墨镜，一言不发，跳上街车。

南孙问：“去哪里？”

锁锁答：“恐怕又要到蒋府打扰几天。”

南孙搞笑，“母女双双来，也不怕把我们拖垮。”

锁锁伸手拍打南孙。

不用说，南孙也知道，朱锁锁谢宏祖两夫妻出了纰漏。

到了家，锁锁累得倒头便睡。

南孙见一切无恙，放心回公司，直忙到深夜。

南孙案头有一支铜座墨绿玻璃罩的枱灯，光线很舒服，她就靠它挑灯夜战。

锁锁睡醒了，摸上写字楼，女秘书替她开门，她看见办公桌后的蒋南孙，觉得有一种权威，是，人的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出的。

南孙当下讶异的笑，“你怎么来了？”

锁锁打量环境，“你可身居要职了。”

“有什么荣誉可言，人要吃饭。”

“看上去真神气。”锁锁有点仰慕。

南孙笑得前仰后合，“嗳呀，你倒来羡慕我。”

“出门次数多不多？”

“不大轮到我，由二老板亲自出马，我不过打理极之琐碎的事。”

“我看，不消一会儿就升级。”

“不一定的，老板要办事的时候想到我，等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又是另外一批人，怨不得。”

“你像是见了很多世面。”

“就单准你一人老练不成。”

锁锁苦笑，“我简直历尽沧桑。”

“怎么了。”

“谢宏祖要同我分手。”

南孙一听，头马上痛起来。

“我的事业，便是与男人纠缠，真没出息。”

南孙只得说：“做一行厌一行。”

“你怎么说？”

南孙伸手推开桌上的文件与样办。

“小谢一直像是很爱你。”

锁锁简单的说：“现在不爱了。”

这倒也好，完全接受现实。

“他要同赵小姐结婚。”

“锁锁，那就算了。”

“你明白吗，与我在一起一日，他父亲就把他搁在冷宫一日，最近老爷身体不好，他害怕得很。”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南孙，以前我们也都不是这样的。”

“如果你问我，我觉得到了分手的时间，就该分手。”

“拖一拖能够使他生活不愉快。”

“你拿脚踩他，身子就不能高飞，划得来吗，你仔细想想。”

“南孙，你几时看得那么开。”

“我父去世那一天。”南孙叹口气，“你说得对，锁锁，我们都不一样了。”

锁锁狡狯的笑，“待我找到适合的对象，才同他离婚。”

南孙看着她，“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说些愉快的事，明天我要卖房子了，令祖母的老本可能赚得回来。”

“真的？但是恐怕与她无关了吧，已经卖断给你。”

“我赚利息已经足够。”

南孙黯然，“若不是银行逼仓，我父不致激气致死。”

“南孙，告诉我关于你的新男友王永正。”

南孙说：“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再也无暇搞男女关系。”

“老太太说他是。”

“她误会了。”

锁锁只是笑，老友的心情灰过炭，换了七个话题都无法令她高兴，即使是朱锁锁，也觉技穷。

“你还不下班？回家我向你报告令堂之近况。”

南孙终于抓起手袋。

女秘书待她们走了才恭敬锁门，锁锁发觉南孙隐隐已有将军之风范，暗暗钦佩。

锁锁问：“爱玛琴有无麻烦？”

“她，她是我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南孙，公道些，不止是她吧。”

南孙想一想，承认：“是，还有玩电子游戏。”

锁锁啼笑皆非。

自那日起，锁锁消极地躲着谢宏祖，他追到欧洲，她即刻先遣走女儿，跟着避到朋友家，他回来，到处打听她的行踪，终于找到南孙。

谢宏祖非常恼怒，他为此雇了私家侦探，弄得好大阵仗。

他怒气冲冲找上南孙的写字楼，本来想发作，一见南孙，气焰被她脸上一股冷冷的威严逼了回去。

他只埋怨说：“蒋小姐，你不该陪她玩。”

“看样子她不愿意，你只好等五年了。”

“我会给她很好的条件。”

“你？”

“家父鼎力支持我。”

支持儿子离婚？南孙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谬论。

“她不会失望。”

“我想没有用，物质方面，她所拥有的，也很丰厚。”

谢宏祖叫出来，“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南孙说：“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做谢宏祖太太有什么好处。”

小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至少把女儿还我。”

说到爱玛琴，南孙也紧张起来，“不行，她只有这个孩子。”

“我也只有这个孩子。”

南孙拉下了脸，“倘若这是你的看法，我们见官好了。”

谢宏祖忍声吞气，“那么请她爽快的同我分手。”

“你同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谢宏祖咬牙切齿的说：“都是你教坏了她，你这种嫁不出去，视异性为仇敌的女强盗！”

南孙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奇的说法，一般都抱怨锁锁带坏她，所以一怔，随即笑起来。

小谢发觉他完全不得要领，白白的上来娱乐了蒋南孙。

他瞪着南孙，女人，女人几时变得这么可怕，买她不动，吓她不怕。

他只得愤怒地离去，把事情交给律师。

星期天，南孙蜷缩在床上，不肯醒来，直至锁锁抱着爱玛琴哄她起床，那小小的孩子有点饿，不住舐着南孙的耳朵，看看是否食物。

南孙搂着她，藏进被窝，对她说：“爱玛琴，假如你知道生命有几许荆棘，你的哭声会更加响亮。”

锁锁说：“我们今天搬出去，同阿姨说再见。”

南孙一声唉呀，掀开被窝。

要走了，生活要重归寂寞。

锁锁知道她想什么。南孙穿着运动衣就睡了，拖着把早要修剪的头发，身上起码多了五公斤脂肪，弄得邋邋遢遢，这是她逃避现实兼自我保护的方法。

锁锁觉得南孙像从前的蒋太太，无奈地做个壳子，把自己装起来，过得一日算一日。

“看你，像个叫化子。”

“不要夸张。”

“女人怎么可以没有感情生活呢，你看令堂过得多好。”

南孙洗脸。

“你怕了？我还没怕，你怕什么。”

南孙嗽口。

“我这才知道你真的爱他。”

“曾经，锁锁，请用过去式动词。”

锁锁看着她，不置可否。

南孙扯过外套，“来，我送你们。”

锁锁瞠目结舌，“衣服也不换？爱玛琴，我们快走，我们不认识这位阿姨。”

锁锁与谢氏耗上。

双方聘了律师对垒。

谢宏祖亲自去看过锁锁。

她穿戴整齐了出来见他，名贵的香奈儿时装，御木本珍珠，一边抽烟一边微笑。

她并没有动气，但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知道丈夫与赵小姐已经同居，并代表她出席一切正式宴会，不过，赵小姐的身份将永远滞留，不得提升。

锁锁不是不觉得自己无聊的，何必让全世界的人知道她会计较，但一方面她也想表示她有资格生气，能够使谢家觉得棘手也好，他们都是蜡烛，太好白话了也不行，他们很懂得如何践踏一个无倚无靠的女人。

谢宏祖说来说去那几句话，锁锁觉得闷，便开始喝酒，本来已经有点酒量，现在更加杯不离手，可惜从来没有醉过。

爱玛琴学会走路，趁保母不在意，摇摇晃晃走出客厅，见是母亲便加快脚步，小小的她已不认得父亲，静静地看着陌生人。

谢宏祖知道这安琪儿般的小孩是他女儿，刚想过去抱她，保母已把她领走。

双方谈判唯一的结果是，他每星期可以来看爱玛琴。

锁锁一点也不担心，谢宏祖没有良心，过三个月，求他他未必肯来。

谢家也对朱女士下了差不多的裁决：“明年她会答应离婚，届时她会厌了这项游戏。”

这左右，南孙决定振作起来。

她参加了健体会，黄昏溜出去做半小时运动，淋了浴才回公司。开始节食，本来一口气可吃两只饭盒子，此刻改吃酸奶，到底还年轻，很快见了功。

女同事问：“为他？”

南孙学着锁锁的口气，“为自己。”

她定期做按摩、理发、穿新衣服，把那种永恒性大学三年生的气质清除。

王永正却有点失望。

修饰后的南孙同商业区一般高级女行政人员没有什么分别，名贵牌子的行头，妩媚中带些英气，说话主观果断……他比较喜欢从前的她，像艺术科学生，不修边幅，自然活泼。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王永正尝试欣赏新的蒋南孙。

在她升级那一日，他为她庆祝。

南孙独自喝了半瓶香槟，已经很有感慨，她说：“我也真算一个迟熟的人，经过多年被人家踢来踢去的日子，现在总算完全独立自主了，来，永正，真值得干杯。”

她又喝干杯子。

“我有点踌躇满志是不是，原谅我，因为我刚刚发觉，我一切所有，全靠自己双手赚来，没有人拿得走，永正，我竟然成功了。”

永正拍拍她的手，知道她醉意已浓。

南孙略现狂态，“没有人爱我也不要紧，我爱自己，仗已经打完，我将慢慢收复失地。”

永正沉默，他听得出狂言背后的辛酸。

南孙长长呼出一口气，“你相信吗，曾经一度，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南孙，听我说话。”

“我在听。”

“南孙，让我们结婚吧。”

南孙醒了一半，怔怔的看着男朋友。

真突兀，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求婚。

还有，她之所以什么都肯跟他说，就是因为从来没想过要嫁他，现在怎么办？

南孙非常非常喜欢王永正，做夫妻最最适合，但问题是她完全不想结婚。

“不，”南孙摇头，“我已经有一个家。”

“你需要自己的家，丈夫，孩子。”

南孙但笑不语。

“你担心祖母？”

“不，我不要结婚，就是那么简单。”

“你不爱我。”

“这是什么话，谁会笨得去嫁一个深爱的人。”

王永正以为南孙说的是醉话，不去深究。

“同居也许，你认为如何？”

王永正摇摇头，“永不。”

南孙问：“为什么？好处才多呢，每年省下来的税可以环游世界旅行。”

王永正老大不悦，他也喝了几杯，“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随便与人同居。”

“我很尊重你，永正，但这是我个人原则，我不结婚。”

“荒谬。”

南孙狡狯的笑一笑，她不上这个当，好不容易熬过种种难关，生活纳入正轨，她要好好为自己生活几年。

“永正，祝我更进一步。”她顾左右而言他。

“我等。”永正说。

南孙莞尔，他会吗。

报上注销来，世家女名媛王淑子小姐做了五月新娘，那幸运的新郎真是章安仁先生。

资本主义社会展扬财富的手法颇为庸俗，一切都以万恶的金钱衡量：新娘子的婚纱由意大利名师设计，亲自飞罗马三次试身，头上钻冕真材实料，耗资若干若干，一张账单流水似列出来，酒席费等于普通人家一层公寓。

南孙一边吃梳打饼干，一边详读花边新闻，饼屑落在彩色大页上，她抖一抖，继续看下去。

新娘子在图上并不漂亮，个子小小，款式清纯的婚纱毫不起眼。

南孙想：一定是我妒忌的缘故。或是照片拍得不好，但章安仁确是高攀了，求仁得仁，是谓幸福。

锁锁看见南孙阅报阅得愁眉苦脸，一筒梳打饼干吃得七零八落，便趋过脸去看。

一看看出兴趣来，“哈，蒋南孙你拿床单剪个洞往身上罩也比她神气。”

南孙白她一眼，“我最不爱听这等昧着良知说出来的阿谀奉承。”

“我却是真心，蒋南孙你不是不知道我是你终身影迷。”

南孙不出声。

“你结婚的时候，我来打扮你，替你做一场大show，我也认识那些周刊的总编辑，一般同你注销彩色照片——”

南孙看她一眼。

锁锁说：“你仍爱他是不是，真没想到。南孙，这社会是个血淋淋的大马戏团，你若要生活好过，必须游戏人间。”

“马戏班？为什么我老是扮小丑，你看，人家演的是公主。”

锁锁答不上来。

过一会儿她问：“南孙，你觉得我是什么？”

南孙想一想：“蜘蛛精。”

“咦！”

晚上出去的时候，爱穿黑色的锁锁，一照镜子，便想起南孙，说她像蜘蛛精，觉得这是一种恭维，她知道姿色比早年差得远了，本来由她安排剧本里的景时人，现在，都蠢蠢欲动，要另谋出路。

身边仍然有人，不愁寂寞，却已不是顶尖的那批，有时她情愿不出去，留在家中陪爱玛琴。

午夜梦回，锁锁感觉彷徨，好几次彷佛回到区宅旧居，木楼梯吱咕吱咕响，舅母来开门，不认得她，她知道找对了地方，因为闻到出炉面包香。

当中这七八年好像没有过，清醒的时候她不住喃喃自语：朱锁锁，不怕，不怕，现在你再世为人，什么都不用怕。

原来小时候受过内伤，终身不能痊愈。

可是太阳一出来，她又忘了这些，去忙别的。

锁锁同南孙说：“令祖母同我说过好几次，王永正是个好对象，劝你把握机会。”

“就把他视作蒋南孙最后的春天好了。”

“令祖母很担心。”

“太迟了，蒋氏早已绝后。”南孙笑吟吟。

喝完下午茶，她们分手，南孙带一张晚报回公司。

财经版头条：“一九七二年十月成立，一九七三年一月上市的谢氏航业投资有限公司，因受世界航运业不景气影响，至上月底，谢氏股票在市场上被践踏至面目全非，该股收市价只有七十三仙。”

南孙霍地站起，一想到刚与锁锁喝完茶，她一点异样都没有，又坐了下来。

再呆的小市民看了那则新闻，都知道谢氏航业出了问题。

南孙仰起头，正在推测这件事的后果，电话接进来，是李先生找。

南孙同秘书对讲：“赵钱孙李，哪个李？”语气不大好听。

秘书连忙补一句：“蒋小姐，我以为你知道，是世界地产李先生。”

哎呀久违。

南孙连忙取过话筒。

是他本人在那边等着，显得有要紧事。

“李先生，我是蒋南孙。”

“蒋小姐，我在公司，你实时抽空过来谈谈可好？”

南孙也不是好吃果子，心想成衣与地产风马牛不相及，何必八百年不见，一召即去，只是笑，“请问李先生是急事？”

“关于骚骚，我找不到她，只得与你联络。”

南孙不再调皮，到底是个做事的人，她说：“我十五分钟内到。”

“很好，再见。”

她放下手头工作，赶到世界大厦。

在电梯中感慨万千，经过上次那场风暴，李某依然矗立，垮倒崩溃的永远的是跟风的小市民，像她的父亲。

接待人员立时把南孙迎进去。

李先生站起来，“蒋小姐，你好。”

南孙错愕地看着他，李某一点都没有老，就像她第一次在锁锁处见到他那个模样，南孙心想，这人若不是吃得长白山人参多，就是深谙采阴补阳之术。

又不是公事，她开门见山，也不客气，“锁锁怎么样？”

“她与谢某仍是夫妻关系？”

“已经分居长久。”

“法律上仍是夫妻？”

南孙点点头。

“快点叫她离婚。”

“为什么？”

“谢氏要倒台了。”

“那同她有什么关系，公司是公司，一声破产，伺机再起。”

李先生露出谴责的神情来，“蒋小姐，你也是出来走走的人，竟说出这等天真的话来，谢氏父子是债务个人担保人，必要时须将家产抵押给银行，下星期美国银行将提出诉讼，出讨欠款，将抵押的船只全数扣押，情况已经很凶险。”

南孙涨红了脸，呆在一旁，锁锁辛辛苦苦挣下来的一点点财产，看样子要受拖累。

李先生说下去：“她在谢家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犯不着淌这个浑水，叫她速为自己打算。”

“我马上同她说。”

南孙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谢氏究竟负债多少？”

“八亿两千四百万美元。”

南孙找不到锁锁，她整个人像是忽然消失在空气中。

三日后，谢氏航业的股份，认股证与债券均暂停在交易所挂牌。

南孙实时恶补有关谢氏航运一切资料，看得她寒毛直竖。

朱锁锁失踪。

南孙从保母口中，知道她回了谢氏老家，已有几天没有回去看爱玛琴。

孩子正牙牙学语，打扮得似洋娃娃，见了南孙叫妈妈妈妈。

南孙用冰冷的手抱着孩子，同保母说：“她如有消息，说我找她。”

南孙失眠，抽烟顶精神。

王永正问她：“几时惹上恶癖？”

“当我发觉眼皮撑不开却还有五小时工夫要赶的时候。”

永正把报纸递给她。

“我眼睛痛。”

王永正读报：“谢氏家族拯救事业，变卖家产度难关。”

南孙用手托着头，“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你别担心，超级富豪的事不是我们可以了解的。”

南孙看永正一眼，“你与我又不一样。”

“你别误会，我与表妹是两家人。”

南孙说：“太谦虚了。”

永正知道南孙又急又累，心浮气躁，没有好气，不去顶撞她。

“适当时候，她会出来的。”

“她应当与我商量。”

“你也帮不了她。”

“真气馁，每次她要帮我，不过举手之劳，我却没有能力为她做什么。”

“有。”

“什么？”

“你可以代她照顾孩子。”永正温和的说。

一言提醒了南孙。

“保母以外，那么小的婴儿，还需要人疼爱。”

也只好这样了，南孙惆怅的想。

她不但去探访，也代支生活费用。

保母的面色有点惊惶，频问女主人下落。

南孙决定等锁锁三个月，她要是再不现身，南孙将收留孩子。

那小小人儿一到下班时分，便会端张小櫈子，在门口坐着等南孙，一见到她，便上前抱住她大腿。

南孙被这个热情的小人感动得几番落泪，总算明白，为什么一个炮弹下来，大人会挡在孩子身上舍身。

也难怪王永正当初会误会她俩关系，小孩一直叫南孙做妈妈。

保母紧张地说：“太太昨夜打过电话回来。”

南孙急问：“怎么说？”

“她知道蒋小姐在照顾一切，很是放心。”

“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太太与先生在纽约。”

南孙同永正说：“他们必是去了轧头寸。”

永正点点头。

“一直说谢宏祖对她不重要，口不对心，此刻又跑去捱这种义气。”

“你呢，你说的话可是肺腑之言？”

南孙知道他指什么，“对你，我还没有说过假话。”

南孙听见祖母教小爱玛琴唱诗：“你是沙仑的玫瑰花，你是谷中的百合花……”

愁眉百结也笑出来，告诉永正：“绝早接受洗脑，小小灵魂有救。”

永正说：“主要是她们两个都很快活。”

这是真的。

每唱完一个下午，蒋老太给爱玛琴一粒牛油糖，爱玛含着它起码可以过三数个小时。吃饭的时分，南孙去按一按爱玛小小腮帮子，糖硬硬的还未全部融化。

爱玛是谢家的千金，却完全没有接受过谢家文化的熏陶，南孙说：“这不知算不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想到能够为锁锁略尽绵力，非常安慰。

倒台的人家不止谢氏一族。

南孙都看得麻木了，电视新闻上纪律部队人员操进大公司总部，一箱箱文件捧出来，上面都贴着封条。

蒋老太都忍不住说：“哎呀，这同抄家有什么不同？”

真的。

“什么都要拿出来变卖入官听候发落，再也没有万年的基业。”老太太感慨。

过一会儿又问南孙：“饭还是有得吃的吧。”

南孙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知道。”

那一夜，佣人摆出简单的两菜一汤，南孙特别感激，忽然忘却节食，吃了很多。

饭后由永正开车送小爱玛回家，谁都会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

锁锁亲自来开门。

两人一见面，一声不响，紧紧拥抱。

过很久很久，才分开来。

这是王永正第一次见到传奇人物朱锁锁，他觉得她五官清秀，出奇的美，骤眼看身形有点似南孙，细看却不像，装扮考究别致，在家都没有把她极高的鞋子脱下。

招呼过了，一时没有话说。锁锁斟出了酒。

南孙终于说：“你早该同他离婚。”

锁锁不响，喷出一口烟，看着青烟袅袅在空气中消失。

王永正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有种奇妙诡异的连系，非比寻常，在她俩面前，他始终是街外人。

朱锁锁忽然笑了，一点苦涩的味道都没有，使王永正呆住。

南孙接着说：“你这样巴巴的自投罗网，人家不见得感激，你整个人躺下去，也不过沧海一粟。”

锁锁点点头，“说得真好，把媳妇们所有珍藏公开拍卖，估计时值不过一千二百万美元，真是沧海一粟。”

南孙探身过去，“你真的那么傻？”

“法律上我逃不了责任。”

南孙瘫痪在沙发上，用手覆着额角。

“谢家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友。”

“所以，也不欠你一个人。”

锁锁再燃着一支烟。

“什么都没有了？”

锁锁把手摊开来。

南孙叹口气，“收拾收拾，到我处来吧。”

“你帮我照顾小爱玛就行。”

“你打算怎么样？”

锁锁朝她䀹䀹眼。

“从头开始？”

锁锁点点头。

“你开玩笑！”

“你有更好的办法？”

“锁锁，我们老了，怎么再开头走，已经没有力气。”

朱锁锁问她：“你几岁？”

“二十七，同你一样。”

锁锁拍拍她肩膊，“不，南孙，我们同年不同岁，记得吗，你廿七，我廿一。”

南孙呆呆的看着锁锁。

王永正却深深感动，无比的美貌，无比的生命力，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坚强的女性。

锁锁接着说：“南孙，你们回去吧。”

“不要人陪？”

“不用，”锁锁说：“我睡得着。”

南孙紧紧握她的手，然后与永正离去。

她在永正面前称赞锁锁，“现在你知道什么叫勇敢。”

永正看南孙一眼，“蒋小姐，你也不差呀。”

南孙想到父亲过身后她独自撑着一头家，“真的。”她说。心里却觉得一点味道也没有。女人要这么多美德来干什么，又没有分数可计。

过几日，锁锁同南孙说，经过这次，谢家终于正式把她当媳妇看待，从前，老佣人只叫她“朱小姐”，现在改口称“四少奶奶”。

南孙甚觉不可思议，不以为然地把面孔上可以打折的部位全部皱起来，表示不敢苟同。

把一切节蓄付之流水，换回一句称呼，神经病。

可是，或许锁锁认为值得，每个人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南孙的面孔松弛下来，只要锁锁认为值得。

锁锁轻轻问：“你认为我失去良多是不是。”

南孙自然点点头。

“其实没有。”

南孙耐心等候她的高论。

“你想，我从什么地方来，要是没有离开过区家，也还不就是一无所有，如今吃过穿过花过，还有什么遗憾。”

锁锁豁达的笑，喷出一口烟。

她同谢宏祖还是分了手。

锁锁做事件件出人意表，却又合情合理。

尽她一切所能帮了谢宏祖，此刻她可要自救。

小谢的女友早避开不见他，他终于明白谁是谢家的红颜知己，像做戏一样，他求锁锁留下来，可惜编写情节的不是他，而是朱锁锁，按着剧本的发展，她说她不求报酬，打回原形，锁锁反而不做那些汗流浃背的噩梦了，既然已经着实的摔了下来，也就不必害怕，事情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就得转好。

南孙劝她出来找事做，制衣厂里有空缺。

锁锁摇头，那种事她不想做，看着南孙成日为出口限额伤脑筋，头发白了也活该，再高薪不过几万块，一样要兜生意陪笑脸，外国厂家来了，还不是由南孙去伴舞陪酒，完了第二天早上准九时还得扮得生观音似端坐写字楼。

什么高贵的玩意儿，不过是当局者迷，锁锁听过南孙为着布料来源摆不平找上人家门去，那人穿着睡衣就出来见她，一边做健身操一边与她谈判，结果南孙胜利，但那种折辱岂是加薪升职可以抵偿。

聪明人才不耐烦巴巴跑去为老板赚钱卖命，要做，不如为自己做，做得倒下来也值得。

当下锁锁把头乱摇，“我不行，南孙，你别抬举我。”

南孙说：“你也有年老色衰的一日。”

“彼此彼此，”锁锁笑吟吟，“待阁下五十大寿，难道还能架着老花眼镜去抢生意不行，有几个女人敢说她没靠过色相行事，若然，也未免太过悲哀。”

南孙开头有点愠意，听到这里，头顶像是着了一盆冷水，闷声不响。

锁锁扯扯她的衣角，“生气？”

南孙摇摇头。

“我的香水店下个月开幕，邀请剪彩，如何。”

南孙发觉锁锁比一些上市公司还要有办法，玩来玩去是公家的钱，又深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一个翻身，又集到资金从头来过，俨然不倒翁模样。

过几天，南孙与其他几个女同事一起作东，宴请一位蜜月返来的同行。

这位小姐嫁了美国小老头，护照在望，春风得意，气焰高张，吃完饭，用餐巾擦擦嘴，补唇膏时，闲闲说：“适才经过花园道，那领使馆门外的人龙，怕没有一哩长，啧啧啧，日晒雨淋，怪可怜的。”

一桌人顿时静下来。

南孙打量她，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嫁了老外，相由心生，忽然就怪模怪样，额角开始油汪汪，皮肤晒得粗且黑，手腕上多了大串银手镯。

与其这样，不如学朱锁锁，人家才真正有资格骄之同侪，脖子上戴过数百卡拉钻石，抬不起头也值得。

南孙终于笑了，笑何用这般慷慨激昂。一定是妒忌的缘故，她同自己说。

回到家，小爱玛琴马上抬起头叫妈妈，南孙把腰酸背痛全部忘怀，抱起孩子狠狠香一记面孔。

锁锁也在，她问：“你是妈妈，我是谁呢。”

“她不认得你。”

谁知锁锁却认真起来，坐在窗畔，静默起来。

蒋老太说：“南孙，你母亲找你。”

“有何大事？”

“大约想把你接过去。”语气有点担心。

“我已经过了廿一岁，太迟了。”

“她的意思是——”

“祖母，下月你七十四岁生日，打算怎么样庆祝，替你订自助餐在家举行家庭礼拜如何。”

“什么，我自己都忘了。”其实没有忘，只不过不好提起。

南孙说：“我写了十道菜，不要牛肉，祖母，你研究研究。”

南孙一眼瞥到锁锁在角落抽烟，黑眼圈，第一次被人看到憔悴的样子。

她坐过去，“你怎么了？”

锁锁抬起头，“你看，我自幼寄人篱下，女儿又重蹈覆辙。”

南孙诧异，“就为这个多愁善感？”

“理由还不够充份是不是？”

“你要往好的方面想，爱玛琴有两个妈妈，很难得的。”

蒋老太在那边托着老花眼镜说：“这炸蚝恐怕不大好。”

南孙扬声：“改炸鱼好了。”

老太太满意了，“有甜品无？”

“有栗子蛋糕及杏仁露。”

锁锁悄悄说：“老太太幸亏有你。”

“不要紧，我俩七十岁时，爱玛琴也会替咱们做生日。”

“蒋南孙，有时真不知道我同你，谁更乐观一些。”

“你的香水店筹备得怎么样？”

锁锁不答。

“慢慢来。”

锁锁只是吸烟。

“一会儿王永正来接我，一起出去走走。”

锁锁摇摇头，满怀心事。

“当陪陪小朋友。”

锁锁笑。

“你从来不屑看我的朋友。”南孙抱怨。

“王永正就很好。”

“你其实没做过年青人。”

“好，同你出去喝一杯。”

“来，换衣服。”

王永正的游戏室已经有朋友在，锁锁一进去，男士们惯例睁大了眼睛，女士则装作不表示兴趣。南孙芳心大慰，这证明朱锁锁宝刀未老。

永正知锁锁是稀客，出力招呼，南孙叫他不必介绍，陪锁锁在一张棋盘旁坐下来。

永正递上酒。

音乐是六十年代旧歌，南孙与锁锁全部会哼哼，说到简单愉快的童年往事，两人笑起来。

锁锁喝一口酒，“来，”她说：“咱们跳舞。”

南孙也不顾忌，依着牛仔舞的拍子，与锁锁跳了起来，彷佛儿时在同学家参加舞会，家长虽然识相外出，也还怕惊动邻居，轻盈的跳，掩不住的欢喜。

永正带头依音乐拍子拍起掌来，南孙乐昏了头，她根本不记得上一次跳舞是几时，索性与锁锁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兴地转动。

永正与一个朋友忍不住，插进来也要跳，众人轰然下场，游戏室一下子成为舞池。

永正边笑边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锁锁有点不大开心。”

“她处理得很好，我看不出来。”

南孙把永正带到书架旁坐下，顺手拿起一只小丑型掌中木偶，玩了起来。

“锁锁一直在喝。”

“让她散散心。”

永正明白她的意思。

见南孙玩得起劲，他问：“喜欢小丑？”

“物伤其类。”

永正微笑，“这算是牢骚？”

南孙看看四周围的朋友，闹哄哄给她一种安全感，忽然希望聚会不要散，永永远远玩下去。

她冲动的说：“永正，让我们结婚吧。”

永正但笑不语。

一旦出了游戏室，她的想法便会完全改变，永正知道她。

南孙自嘲：“饥不择食。”

“我弄给你吃。”

他早已体贴的摸熟她的脾气，一大杯热牛乳，一客鸡蛋三文治，两个人躲在厨房里谈天。

“食物医百病。”

“刚才有人说，难怪锁锁叫锁锁，一看见她，确有被她锁住的感觉。”

南孙笑，“那位诗人是谁？”

“他是一位医生，我的一个表哥。”

“我只以为广东人多亲戚。”

“你又不是要进王家的门，担心什么。”

南孙诧异，没想到永正会说出这么花梢的话来，咬着面包，作声不得。

永正也是个怪人，迟迟拖着不结婚，偌大房子，只与男仆同住，照说，这种光是外形已可打九十分的男人是很受欢迎的。

“瞪着我看，不认识我？”永正微笑。

南孙觉得今晚他侵略性甚强，一改常态。

“让我们出去看看派对进行如何。”

“如果你关心我，像关心朱锁锁就好了。”

南孙没有回答永正。

锁锁没有在游戏室。

南孙打一个突，满屋乱找，一边嘀咕，“不该给她喝那么多，应该看住她……”

永正推开书房的门，“在这里。”

南孙走进去，看到锁锁烂醉如泥，蜷缩在长沙发上睡熟，身上还盖着一件不知是谁的西装外套。

南孙嘘出一口气。

永正说：“你真的爱她，是不是。”

今夜不知是什么夜，永正每句话都带挑衅，南孙有点招架不住。

换了别人，她的脸早就拉下来，但南孙总觉得欠下永正不知什么，逼得理亏地忍让。

书房里一只小小电视机还开着，在播放一套陈年言情片，女主角坐在轮椅上哭哭啼啼，南孙不耐烦，按熄了它，谁知书房里不止三个人，第四者的声音自安乐椅中传出来，他问：“散席了吗？”

是他，他的外套，他一直在这陪着锁锁，那么，大约也是他扶她进来，结果他也盹着了。

南孙推一推锁锁，她动都没动。

南孙同永正说：“让她在这里过夜。”

永正笑问：“你呢，我以为你想在这里过夜。”

南孙觉得永正不可理喻，越说越离谱，索性转头就走，佯作被得罪的样子。

永正并没有追上来，南孙也不是真生气。

出自各式猥琐老中青年的疯言疯语她听得多了，单身女人出来做事，避也避不开这些，上至董事，下至后生，都企图与女同事调笑几句。

王永正终于沉不住气了。

与其在南孙面前做一个老好中性人，不如改变形象做登徒子。

一个令女人放心的男人，多大的侮辱！

这是南孙的假设。

第二天，她等永正打电话来道歉，但是没有消息。

锁锁却问她：“干吗撇下我？”

南孙答：“小姐，把你拖来拖去反而不好。”

“我还是吐得人家书房一塌糊涂。”

“你看你，面孔都肿了。”

“真是的，十多岁时是海棠春睡，现在似浮尸。”

南孙嗤一声笑出来。

“永正是个君子，又懂生活情趣。”

“给你好了。”

“你别说，朴朴素素一夫一妻，安安乐乐过日子，是不错的。”锁锁有一丝倦意。

“怎么了？”

“记得我那间香水店？”

“几时开幕？”

“昨天。”

“什么？”

“店主不是我。投资人盗用我全盘计划，一方面推搪我，一方面私自筹备，店开了幕我才大梦初醒，原来投资人把它当人家十九岁生日礼物送出去。”锁锁长长叹口气。

投资人当然是男性后台老板，开头打算在朱锁锁身上下注，后来不知恁地，注意力转移，结果胜利者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南孙沉默。

锁锁当年从人家手中夺得李先生，又何尝不是用同一手法。

锁锁也明白，耸耸肩，摊摊手，“这种滋味不好受。”

“大不了到我家来，我养活你。”

锁锁笑。

过一会儿她说：“如今赚钱真的不容易了。”

“赚倒还可以，剩钱才真的难。”

锁锁问：“我们怎么会讨论起这种问题来了？”

南孙微笑，“成熟的人都关心经济。”

锁锁又叹口气，“你有什么打算？”

“我才华盖世，何用担心。”

锁锁吃不消，用力推她一下，南孙正得意地翘椅子，一不平衡，直摔下来，雪雪呼痛。

锁锁指着她笑弯腰。

南孙说：“过几年再开这种玩笑，只怕跌断骨头要进医院去。”

老祖母与小爱玛齐齐闻声赶出来看热闹。

南孙心想，永远这样过也不坏，她愿意辛劳地养家，使老小生活安康。

真奇怪，南孙心里想，自幼被当一个女孩子来养，父母只想她早早嫁个乘龙快婿（骑龙而至，多么夸张），中学毕业速速择偶，到如今，社会风气转变，本来没有希望的赔钱货都独当一面起来，照样要负家庭责任。

小时候做女儿，成年后做儿子，可惜从没享受过男孩子的特权，南孙觉得她像阴阳人。

锁锁把她扶起来。

南孙一语双关，“谁没有跌倒爬起过。”

朱锁锁微笑。

南孙不知道她有什么计划。

她仍然开着名贵房车，在高级消费场所出入。

南孙知道锁锁需要那样的排场，小财不去，大财不来。

过一两天，南孙约王永正下班晚饭，她渴望见他。

永正语气一贯，但谈话内容有异，他推却她：“今天已经有约，但如果你想喝一杯，我可以陪你到七点半为止。”

南孙看了看电话听筒，开什么玩笑，是不是线路有问题，传来这个怪讯息，王永正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竟拿她来填空档，塞缝子。

过半晌南孙才知道这是王永正还她颜色，如果她坚持要他出来，必须付出代价，假使客气地说改天，不知要改到几时。

怎么回答呢。

永正在那边等她，一时间电话寂然无声。

怎么办，南孙喉咙干涸，认输吧，毕竟只有他知道奇勒坚是一只狗，而小爱玛不是她的孩子。

“永正，我们需要详谈。”

“不，律师与他的委托人需要详谈，我与你不需要。”

“你不明白。”

“我很明白。”

永正这次决定把一切通道封死。

“你知道我爱你。——”

“这我知道，但是你完全没有先后轻重之分，这是不够的。”

“你要我今夜搬进来与你同居？”

“我不同居。”

“结婚？”

“可以考虑。”

太强人所难了。

“你怕什么？南孙，你到底怕什么。”

“见面我慢慢告诉你。”

“在电话里说。”

“我不懂得做主妇。”

“不懂，还是不肯？”

“你是否在约会别人？”

“别顾左右而言他。”

秘书进来，指着腕表，表示开会时间已到。

南孙说：“我要去开会了，今夜如何？”

“我没有空，再者，我也不想喝酒了。”

女秘书仍然焦急地催，南孙把办公室门一脚踢上。

“王永正，你是个卑鄙的小人物。”

“我是，蒋南孙，我是。”

“永正，有许多技术上的细节有待解决——”

“都可以稍后商量。”

南孙觉得他也很紧张，成败在这一次谈话，南孙认为他昏了头，无理取闹，原本两人可以维持这种可贵的友谊到老死，如果他真的爱她，应该将就，但是该死之处就是他爱自己更多。

像王永正这样的男孩子，一放手就没有了，有许多事是不能回头的。

秘书大无畏地敲门进来，“蒋小姐，老板等急了。”

南孙转身，用背脊对牢秘书，“好，永正，我们结婚吧。”

永正沉默良久良久，不知恁地，南孙不后悔，并且不可思议地听出静寂中有永正的满足和快乐。

永正终于说：“六点钟我上来接你。”

他到底约了谁？

他说约了人，就是约了人，绝不会是假局。

永正嗒一声挂断电话，凭南孙的脾气，永不发问，这件事将成为她终身之秘。

走到会议厅，大家都在等她一个人，老板诧异的问：“是个要紧的电话吗？”

南孙见全部是自己人，便说：“呃，有人向我求婚。”

老板忍不住问：“你答应了吗？”

“拒绝就不必花那么多时间了。”

老板一听，带头鼓起掌来，然后半真半假地说：“本公司妇女婚假是三天半。”

这会一开开到六点半。

散会时秘书眉开眼笑的说：“他在房间里等了好久。”

南孙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永正。

她又顺手关上门，没有什么表情。

永正轻轻咳嗽一声，开口：“我小的时候，最爱留恋床笫。”

南孙抬起眼，他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起全不相干的事来，而且声音那么大大的温柔。

永正说下去：“家母房中，有一张非常非常大的床，在幼儿眼中，简直大得无边无涯，像一条方舟，每逢假日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妈妈房间，跳上床去，听音乐，打ã斗，吃饼干，看电视，妈妈拥抱着我，说许多许多笑话。”

南孙静静聆听。

“那是一张欢乐之床。然后，母亲罹病，过没多久，她去世，那张床自房中抬走，不知去向。”

南孙动容，心中恻然。

“当年我只得六岁，日夜啼哭，父亲来劝导我，他说：永正，你是一个大孩子了，不要再留恋过去那张大床，假使一定要，不如计划将来，设法买张新床。”

南孙已明白永正想说什么。

“愿意与否，我们都会长大，南孙，独独你特别恐惧成年人的新世界，为什么？”

南孙苦苦的笑，他太了解她，她不可能再拒绝他。

“让我们一起出去找张新的大床。”

南孙看他一眼，“人们会以为我俩是色情狂。”

永正笑说：“来。”

南孙与他紧紧相拥，她以手臂用尽气力来环箍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前，很久很久。

筹备婚礼，其实同进行一项政治竞选运动一样吃力。

两个很有智慧的人，说说就大动肝火，不欢而散，南孙无意迁就对方压抑自己，试想想，贝多芬与小提琴家贝基达华之间都发生过争执，贝多芬！

南孙从来没认过自己是圣人，她甚至不自觉是个出色的人物。

他们在讨论的项目包括（一）几时向亲友特别是祖母与锁锁透露该项消息。（二）婚礼采用何种仪式，在何地举行。（三）婚后大本营所在地。

南孙拚劲主张在所有尘埃落定时才知会祖母，婚礼在外国举行，到街头拉个证人，签个字算数，同时，婚后实行与蒋老太及小爱玛同住，她说她已习惯大家庭生活。

永正甚觉困惑。

他认为至少应该有酒会庆祝一下，而且最好立刻着手去找大单位房子搬家，事不宜迟。

永正不反对同老太太一起，他知道南孙一直盼望祖母的爱，现在终于得到，她要好好享受，作为对童年的补偿，不让她同祖母住，她宁可不结婚。

这里面还夹着一个担足心事的人，是南孙的老板，他不住旁敲侧击：南孙你不会连二接三的生养吧，你未婚夫是否大男人主义，你会不会考虑退休？

南孙发觉她起了心理上的变化，下了班不再呆坐写字间钻研财经版大事，她会到百货公司蹓跶，留意家具及日常用品。

她一直以为会嫁给章安仁，但到了廿七岁，南孙也开始明白，人们希冀的事，从来不会发生，命运往往另有安排。

售货员取出几种枕头套供她选择，南孙呆呆的却在想别的事。

她看看腕表，时间到了。

跑到锁锁家，女主人正与经纪谈卖房子。

锁锁有点气，用力深深吸烟，板着脸，精神差，化妆有点浮，不似从前，粉贴在脸上，油光水滑。

经纪是个后生小子，没有多大的诚意，但一双眼睛骨溜溜，有许多不应有想头。

南孙觉得来得及时，她冷冷盯着经纪，使他不自在，这种小滑头当然知道什么样的女性可以调笑两句，什么样的不可以。

他看着南孙干笑数声，像是请示：“这种时间卖房子，很难得到好价钱，都急着移民呢，越洋搬运公司从前一星期才做一单生意，现在一天做三单，忙得透不过气来，朱小姐，现有人要，早些低价脱手也好，一年上头利息不少。”

南孙觉得这番话也说得不错，于是问：“尊意如何？”

锁锁苦笑，“你没有看见刚才那些买主的嘴脸，狠狠的还价，声明家具电器装修全部包括在内，就差没命令我跟过去做丫鬟。”

那经纪忍不住笑。

南孙觉得他不配听朱锁锁说笑话，因而冷冷的同他说：“我们电话联络吧。”

他倒也乖巧，拎起公文包告辞。

南孙关上门，问锁锁，“怎么委托他？”

锁锁按熄烟，大白天斟出酒来，“这一类中型住宅难道还敢交给仲量行。”

“你别紧张。”

“越急越见鬼。”

“锁锁，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近况如何。”

锁锁反而说：“南孙，我昨天开了张支票。”

南孙实时问：“多少？”

“三万块现金。”

南孙心一沉，这等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们马上去银行走一趟。”

锁锁放下杯子取外套。

办完正经事，锁锁要与南孙分手。

“我约了朋友谈生意。”

南孙点点头。

“幸亏小爱玛有你。”

南孙伸手捏锁锁的臂膀，表示尽在不言中。

锁锁抢到出租车，跳上去，向南孙挥挥手。

南孙目送她。

那样的小数目都轧不出来，可见是十分拮据了。

好朋友有困难，她却与未婚夫风花雪月谈到什么地方度蜜月，南孙觉得自己不够意思。

南孙心血来潮，坐立不安，要早些回家。

进门小爱玛过来叫抱，南孙已练得力大无穷，一手就挽起孩子。

电话铃响，南孙有第六感，是它了，是这个讯息。

她抢过话筒。

“南孙，”那边是锁锁含糊不清的声音，“快过来……通知医生。”

南孙连忙说：“我马上来。”

她拨电话到医生的住宅，叫他赶去。

锁锁还能挣扎前来开门。

据她自己的说法是喝了过多的酒，在浴室滑了一跤，下巴撞到浴缸边，顿时开花，流血不止。

南孙伸手去扶住她，双手簌簌的抖，只见锁锁一面孔鲜血，下颚有个洞，鲜红液体不住喷出。

医生后脚赶到，一看便说要缝针，立刻急找整形科大夫。

锁锁止了血，脸如死灰躺在沙发上。

南孙注意到她眼角下有瘀青，怀疑不是摔跤这么简单，眼见锁锁落得如此潦倒，心中激动。

经过医治，锁锁留院观察。

南孙没有走，坐在病榻旁陪伴。

夜深，她瞌睡，听见锁锁说梦话，南孙睁着眼来，听得锁锁说的是：“面包，面包香……”

南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鱼肚白的天空，简直不相信十多年已经悄悄溜走。

清早，永正听讯赶来，手中拿着花束糖果，锁锁睁开眼睛，朝他们微笑，下巴扎着绷带，不方便开口说话。

锁锁用手势示意叫他们去上班。

从前，一两晚不睡是琐事，今日，南孙说不出的疲倦，于是同锁锁说，下午睡醒再来看她。

永正开车送她回家，她和衣倒在床上，筋疲力尽入睡，梦中恍惚间回到少年时代，凭着一股真气，同各路人马周旋理论，斗不赢，一时情急，哭将起来，正在呜呜饮泣，只听得耳畔有人叫“南孙醒醒，南孙醒醒”，好辛苦挣扎着过来，发觉枕头一大片湿，面孔上泪痕斑斑，原来哭是真的。

祖母担足心事，焦虑地在床畔看她。

南孙心头一热，同老太太说：“我同永正结婚，好不好？”

蒋老太太哎呀一声，“感谢主。”可见是完全赞同。

下午南孙回公司兜个圈子，接着回医院，给锁锁带了好些小说过去。

像过去一样，南孙什么都没问。

三天后，锁锁拆掉绷带，看到下巴有个十字疤痕。南孙与她出院回家。

锁锁唤小爱玛，孩子侧着头，踌躇起来，不肯过去。

爱玛琴已有廿个月大，会得用胖胖的手臂搭住蒋老太的肩膊，在老太太耳畔说许多悄悄话。

幼儿心目中但觉这个艳妆女郎忽现忽灭，是以不认为她地位有什么重要。

南孙解围，“爱玛，来。”

爱玛乐意地拥抱南孙。

锁锁苦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南孙也很满意，“是的，我什么都有了。”

锁锁不出声，隔很久很久，她说，“你们快了吧。”

南孙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可能要待明年。”

锁锁说：“能够结婚也是好的，如今肯结婚的男人买少见少。”

被锁锁这么一说，她倒有点感激永正的诚意。

锁锁嘲弄的说：“看，你才开始，我已经完了。”

“完？”

南孙想都没想这个字。

朱锁锁会这么快完？再隔十年都言之过早。

略受一点挫折而已，她需要的是三天充份的睡眠，一点点机缘巧合，马上东山再起。

南孙并不真正替她担心。

但却乘机劝她：“烟酒不要过份。”

锁锁笑，“连你也来打击我。”

“那是摧残身体的东西。”

“口气有些像令堂。”

这话没说完多久，她母亲陪丈夫来开一个学术会议，顺道探亲。

母女两人本来苦哈哈同一阵线应付老太太，很有点话可说，但是这一次南孙却没有机会与时间与母亲好好谈一谈。

南孙觉得母亲避她，表面上很亲热，但一切不欲多说，老式妇女沾了洋气，发觉有那么多好处，努力学习，说话常带着英文单字，表示投入。

太知道正在交运，太过珍惜新生活，十二分刻意经营，南孙觉得母亲好不辛苦。

化妆衣着姿势都改过了，有次南孙不着意说到搓麻将，她很不自在，努力使眼色，像是什么不可见人的事，生怕玷污了她那位教授。

南孙怅惘的觉得母亲太过乐在其中，略觉凄凉。

教授为人很老实，一生除了学术，不曾放眼看过世界，实验室是他第一号家，除此之外，对别的也没有兴趣，这样的人才，在外国小镇里，其实是很多的，年轻女孩不层一顾，这一位蹉跎下来，择偶条件退了几步，反而获得幸福。

能够这样冷静地分析母亲及继父的关系，可见当他们是陌路人了。

老太太对于称呼以前的媳妇有点困难，“她好吗。”她说。

南孙答：“她太好了。”

蒋老太纳罕的问：“那男人对她不错？”像是不置信，不知那胡涂的男人贪图她什么。

南孙又觉得有义务帮母亲说话：“作为一个伴侣，她尽心也尽责。”

祖母本来还要说些什么，南孙又道：“他们很幸福很开心，我想他俩也不会常常回来。”

蒋老太便不再言语。

逛完浅水湾，在太白舫上吃过海鲜，赤柱买了衣物，他们也就走了。

永正问南孙：“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南孙才凄然发觉自己的心态同母亲一样，怕，怕对方知道她不名誉的一面，所以谨慎地维护那一点点幸福，不敢把真面目露出来。

南孙自怜了一整夜。

幸亏第二天工作忙得要死，下班与同事去吃日本菜，南孙觉得已经饿够，发起神经来，狂吃一顿，不幸穿着松身衣服，多多都装得下。

饭后分手，站在街上，南孙对世界的观念完全改变，捧着丰足的胃，有什么不能商量，不能原谅的呢，难怪他们说，饥饿的人是愤怒的人。

回家扑倒在床上，就这样睡去。

像打仗一样，婚期逼近，一样一样做起来，渐渐成真。

先去看房子，永正建议牺牲交通时间，为老少二人着想，搬到郊外。

租下房子，永正先搬过去，南孙替他打点细节，地下室改为游戏间，爱玛第一次参观，高兴得不住跳跃，永正同南孙说：“如此可爱的孩子，十个也不嫌多。”

向南的大房间给了老太太，冬日一室阳光，安乐椅上搭着锁锁以前买给她的古姿羊毛大披肩。

南孙觉得生活总算待她不错，以后如何，以后再算。

锁锁到新居来陪她吃茶，南孙带着她到处逛。

锁锁笑道：“我真佩服你们的涵养功夫，居然没有人问我爱玛几时走。”

南孙一怔。

“这是你们蒋家的传统，好客。”

南孙答：“因为自客人那里，我们获益良多。”

“爱玛琴可否多留一阵子？”

“锁锁，你怎么说这种话了，我们从来没想过她要走，昨天我们才同她去报名读幼儿班。”

锁锁低着头。

“你何必气馁，可能是一帆风顺，已成习惯，现在就觉得闷。”

“南孙，我打算离开本市。”

南孙一愕，“多久？”

“一两年才回来接爱玛。”

虽然一向不问问题，南孙也忍不住：“哪里？”

“柏斯。”

南孙大吃一惊，“没听说过，在哪一洲？”

“澳洲西岸的柏斯市。”

中学的地理课本终于派上用场，南孙喃喃说：“呀对，柏斯市。”

“拿到居留权，我回来接爱玛。”

“你打算移民？”

“在本市已没有机会了。”

“你看你灰心到这种地步，离乡别井，什么都要落手落脚做，你真考虑周详了？”

锁锁指指头皮，“已经想得头发都白。”

“要一两年？”

“或许更久。”

“生活方面，打点妥善？”

“照顾自己，我还懂得。”

“你真的觉得这里没有作为？”南孙如连珠炮般发问。

锁锁只是陪笑。

南孙埋怨：“每次都是这样，都不与人商量，自己决定了才通知我们一声。”

锁锁连声抱歉。

南孙心酸，一时没有言语。

锁锁坐在安乐椅上，面孔朝着阳光，自小到大，她不肯穿肉色丝袜，总要弄些花样出来，今天她穿双银灰色袜子，闪闪生光，像人鱼身上的鳞。

只听得她说：“假如真的不适应，转头就回来，否则的话，拿张护照也是好的，旅游都方便点。”

南孙不出声，到永正的书房取过大英百科全书，翻到柏斯，研究半晌同锁锁说：“平均一平方公里只住一个人，你真的肯定你能安顿下来？”

“可以。”

“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你太小觑我了。”

“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

这么快。

“本来想观了礼才走，后来发觉你们根本不打算举行仪式，这样一来，时间方面无所谓。”

“房子呢？”

“终于卖掉了。”

南孙完全没有想过锁锁会移民，希望得知详情，可以安下心来。

她们俩一直谈到太阳落山，全是些无关重要的事，因为大事全不由她们作主。

南孙说：“莫爱玲离了婚，说起丈夫，咬牙切齿，他有女朋友，爱玲知道得很迟。”

锁锁说：“永远不知更好，离婚不知多麻烦。”

“慧中又升了级，现在也真是名大官了。”

“在电视新闻上常见她出来讲话，朝气勃勃。”

“几个同学都混得不错。”

锁锁笑，“我不在内，你不逊色。”

南孙不去睬她，“一日到银行提款，出纳员忽然叫我，嘿，相认之下，又是老同学。”

“仍然做出纳？”

南孙瞪她一眼，“有什么不好，量入为出，安定繁荣。”

锁锁点点头，“果然不错，这是教训我来了。”

锁锁只是不想走，挖空心思把同学逐个点名来讲。

“林文进那小子呢？”

这还真是南孙的初恋情人。

在锁锁面前，南孙没有什么忌讳，感慨的说：“娶了洋妞，落了籍，不知几快活。”

“谁告诉你的？”

“总有好事之徒，来不及让你知道详情，好看你脸上表情。”

锁锁不以为然，“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表哥近况，到现在我还欠区家一笔钱。”

“我来告诉你。”

“如何？”

“无论你表哥爱谁，总比爱你幸福。”

锁锁咀嚼这话，最终说：“你总爱奚落我。”

谈笑这么久，都不能驱走落寞。

锁锁终于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来，送我出去。”

南孙喃喃说：“柏斯。”

到市区天其实已经完全黑透，但是霓虹灯宝光灿烂不肯罢休，照亮半边不夜天。

南孙示意锁锁看，“你敢保证不想念我们。”

锁锁被她的婆妈激恼，“我总不能留在此处腐烂，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南孙与她分手，回到家才知道永正等她良久，已经吃过饭，并且在沙发上盹着。

蒋老太对南孙说：“永正真好。”

南孙点点头，他一点架子都没有，这是事实，但嘴巴不服输：“我也绝不装腔作势。”想到一些人收入多一点，便嫌地下铁路车厢臭。

她到厨房煎了鸡蛋做三文治吃。

婚后就失去这种自由，南孙惆怅地想：在女佣人告假的日子，少不免要洗手做羹汤，她连牛肉炒菜心都不会，只懂炒蛋烚蛋蒸蛋。

这样的黑幕，要待行过礼才给永正知道。

“南孙。”永正起来了，进厨房找她。

“麻烦给我做杯茶。”

然后两个人齐齐说：“我有话跟你讲。”

南孙说：“你先。”

“不，你先。”

这大概就是相敬如宾。

永正说：“这件事有点复杂，还是你先讲。”

“我也不知如何开口，不如你先说。”

永正笑了，他踌躇半晌，“你真要从头开始，南孙，你记不记得我有个做医生的表亲？”

南孙脑子一片空白，摇摇头。

永正轻轻说她：“下了班，往往累得自己姓什么都忘记。”

南孙怪叫：“你的亲戚奇多，生王熟李，一表三千里，谁记得。”

“那天你也这么说。”

这倒提醒南孙，“呵是，确有这么一个人，我记得他问你，锁锁是要锁住谁。”

永正说：“对了，就是他。”

“嗳？”

“朱锁锁，锁住了他，你知道吗？”

“什么？”

“这家伙，自澳洲来度假，一耽四个月，竟不回去了，今早特地来找我，把喜讯告诉我，原来就是那一夜，他认识了朱锁锁，现在要结婚了。”

南孙不待永正说完，已经把整件事融会贯通。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为了这位小生。

“锁锁嫁给他？”

“她终于答应跟他到澳洲去结婚。”

“柏斯市，是不是？”

“正是，咦，你怎么知道？”

南孙点点头，心中疑点一扫而空，也着实的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我这位老表自幼移民，在彼邦修练成才，人品不错。”

“一定。”

“对了，你要同我说什么？”

“我？啊是同一件事，锁锁说她要移民。”

“真值得高兴。”可见永正也替锁锁担心。

南孙又帮着好友，“像锁锁这样的人才，要远嫁到那种地方去打理一头家，机会怕还是有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婉转，南孙知道这不过是锁锁一个退路，并不是什么心愿，是以适才谈了整个下午，都没有提到那位仁兄尊姓大名。

永正当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喜孜孜同南孙说：“姻缘这件事，全凭机会率，我根本不知那晚你会把锁锁带来，当然更不知道老表会爱上她，今天他来谢媒，我还莫名其妙。”

南孙点点头，早一年即使遇上了，也没有用，锁锁才不会看他，这位表哥来得恰是时候，碰巧一连串的事，令朱锁锁筋疲力尽，但求有个地方可以避一避风雨，管它是巢是穴。

就这样被他得了去。

永正说下去：“譬如说我第一次遇见你，那一天，大丹狗突然烦躁不安，只有我一个人在公寓，只得拉了牠出来，当时我考虑：到佩德斯还是亨汀顿呢，因为想买报纸，所以经过报摊，就在小径上与你相遇，机会有多少？一亿分之一，可能一兆，只要迟到三分钟，你可能已经走掉。”

南孙不语，过一会儿她问：“难道不需要努力？”

永正笑：“要，怎么不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得你的电话。”

“这些年来，我一直相信人力胜天，做得贼死。”

“婚后要不要暂停？”

南孙警惕，来了。

总是这样的，他们都希望配偶留在家中提供酒店服务，假如女方一定要出去做事，累死是活该，没有人会感激，因全属自愿。

只听得永正又说：“又是鸡蛋三文治，够不够营养，不是咸牛肉就是这个，你还会不会别的？”

南孙想：来了。

“我有种感觉你的厨艺认真马虎，告诉我，你还会做什么。”

南孙答：“吃喝嫖赌。”

锁锁只拿着一个小行李袋就上飞机。

南孙带着爱玛去送她，问：“你的那一位呢。”

锁锁答：“他先过去部署。”

南孙点点头，同爱玛说：“跟妈妈说再见。”

爱玛只是看着锁锁，不说话。

母女出奇的相像，眉目如画。

南孙问：“谢家从头到尾没有提到爱玛吗？”

锁锁摇头，“谢家要多乱就有多乱，老婆妾侍的孩子都赶在一间公寓里雇两个女佣带，像托儿所。”

南孙无言。

“快做新娘子了，振作一点。”

“你也是呀。”

“我？”锁锁笑。

南孙怕她又无故自嘲，故此没话找话说：“结婚也不过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千头万绪，可不简单，少女中了童话故事的毒，总以为结婚是一个结局，等发觉是另一个开始，难免叫苦连天。”

锁锁喝一口咖啡，苦笑，“你看，好景不再，你我在咖啡室坐了超过三十分钟，都没有人上来搭讪。”

南孙笑。

就在这当儿，隔邻一位少妇忍不住把身子趋过来说：“这小女孩太太太可爱了，有三岁没有？”

南孙回答：“三岁两个月。”

“如果我有这样的女儿，短几年命又何妨。”

南孙看着爱玛，“有时候也很顽皮的，是不是？”

“叫什么名字？”

南孙礼貌地敷衍少妇。

锁锁拿出香烟，点起来，是的，吸引注意的不再是她。

南孙看看表，“时间到了。”

她目送锁锁进禁区。

锁锁不可救药地穿着高跟鞋，窄裙子，一支花似，此志不渝。

南孙仍然不替她担心，七四七飞机上几百个乘客，哪怕没人搭讪，使朱锁锁精神得到安慰。

小爱玛在这个时候忽然问：“她还会回来吗？”

南孙不知如何回答，恐怕连锁锁也不知就此打住，抑或假以时日，卷土重来。

锁锁连长途电话费都省下了，数日后寄来一张明信片，只有潦草的两个字：平安。

搬了新家之后一个月才举行婚礼，南孙自嘲人早已过户，不必轿子去抬。

祖母问准了南孙，周末在家举行祷告会。

南孙在公司一直忙到黄昏，还不忘买糕点回去，老太太喜欢栗子，爱玛喜欢巧克力，她自己吃咖喱角，永正专挑苹果卷。

驾驶着小小日本房车，路程足有四十分钟，到了家，永正的车还没回来，车房一边空着，南孙反而放心，她最怕他等她。

拎着盒子进屋，不见人影，南孙一路找上去，祖母房里有语声。

门虚掩着，祖母的教友正与她聊家务细事。

南孙听得那位太太抱怨：“一年一个，全是女孩，连她们母亲，四个女人，叽叽喳喳，吵煞人。”

蒋老太笑，“女儿有什么不好，孙姐妹，我老老实实同你说，儿子女儿是一样的，只要孝顺你就行。”

南孙在门外打个突，简直不相信双耳。

她真真真真没有料到有生之年，还能自祖母口中听到这样的公道话，一时手脚不能动弹，僵住在那里，鼻梁中央却一阵酸热。

过了像是起码一世纪，南孙大气都不敢透一口，悄悄偷回楼下，走到厨房，用纸巾醒醒鼻子，做一杯茶，坐下来喝。

她看着女佣把糕点取出放玻璃盘子上，捧上楼去给老太太先选。

趁王永正还没有回来，蒋南孙痛痛快快的哭起来。

版权信息

书名：喜宝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024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喜宝

认识勖聪慧是在飞机上面，七四七大客机，挤得像二轮戏院第一天放映名片。我看到她是因为她长得美，一种厚实的美。她在看一本书。

客机引擎“隆隆”地响，很明显地大部份乘客早已累得倒下来，飞机已经连续不停地航行十二个小时。但是她还在看书。我也在看书。

她在看一部徐志摩全集，我在看奥亨利。

全世界的名作家最最肉麻的是徐志摩，你知道：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多么可怕。但是这年头中国学生都努力想做中国人，拿着中国书，忙着学习中国文艺。

真是疲倦。我打个大大的呵欠。关掉顶上的灯，开始歇睡。奥亨利的“绿门”——男主角经过站在街边发广告卡片的经纪，卡片上写着：绿门。别人拿到的都是“爱咪公司春季大减价”。他再回头拿一张，又是“绿门”，终于他走上那间公司的楼上探险，在三楼看到一扇绿门，推门进去，救起一个自杀濒死的美丽女郎。他发觉“绿门”不过是一间夜总会的名字。他们后来结了婚。

一切属于缘份。

很久很久之后，我隔壁的女孩子还在看徐志摩，她掀到爱眉小札。我翻翻白眼，我的天。

她笑，很友善地问：“你也知道徐志摩？”

“是，是，”我说：“我可以背出他整本全集。”

“呵！”她惊叹，“真的？”

我怀疑地看着她，这么天真。可耻。

我问：“你几岁？”

“十九。”她答，睁大圆圆的眼睛，睫毛又长又鬈。

十九岁并不算年轻。她一定来自个好家庭，好家庭的孩子多数天真得离谱的。

她说：“我姓勖，我叫勖聪慧，你呢？”她已经伸出手，准备与我好好的一握。

“勖？我不知道有人姓这样的姓，我叫姜喜宝。”

“真高兴认识你。”她看样子是真的高兴。

我被感动。我问：“从伦敦回香港？”最多余的问题。

“是，你呢？”她起劲的问。

“自地狱回天堂。”我答。

“哈哈哈。”她大笑。

邻座的人都被吵醒。皱眉头，侧身，发出呻吟声。

我低声说：“猪猡。”

“你几岁？”她问我。

“二十一。”我说：“我比你大很多。”

她问：“你是哪间学校的？”

啊哈！我就是在等这一句话，我淡淡地答：“剑桥，圣三一学院。”

勖聪慧睁大了眼睛，“你？剑桥？一个女孩子？”

“为什么不？”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问。

“我不知道，我并不认识有人真正在剑桥读书。”她兴奋。

“据我所知，每年在剑桥毕业的都是人，不是鬼。”

她又忍不住大笑。我真的开始喜欢这个女孩子，她是这么的愉快开朗，又长得美丽，而且她使我觉得自己充满幽默感。

“明天下午可以到达香港。”我说。

“有人来接你？”她问。

“不。”我摇摇头。

“你的家人呢？”她又问。

我问：“你姓勖，哪个勖？怎么写法？”

“日字下面一个助。”她说。

“仿佛有哪一朝的皇帝叫李存勖，这并不是一个姓。”我耸耸肩，“你叫——聪慧？”

“唔。”她点点头，微笑，“两个心，看见没有？多心的人。”

我才注意到。两个心，多么好，一个人有两个心。

“我们睡一会儿。”我掏出一粒安眠药放进嘴里。

“服药丸惯性之后是不好的。”她劝告我。

我微笑，“每个人都这样说。”我戴上眼罩。

哪天有钱可以乘头等就好了，膝头可以伸得直些。

我昏昏沉沉睡很久，居然还做了梦。十八岁那年的男朋友是个混血儿，他曾经这样的爱我，约会的时候他的目光永远眷恋地逗留在我的脸上，我不看他也懂得他在看我，寸寸微笑都心花怒放。可是后来他还是忘了我。一封信也没有写来。这么爱我尚且忘了我，梦中读着他的长信，一封又一封，一封没读完另外一封又寄到来，每封信都先放在胸前暖一暖才拆开来阅读。

醒来以后很惆怅。我忘了他的脸，却还记得他未曾写信给我，恐怕是因为恨的缘故。

身边两个心的聪慧说：“每次乘飞机回香港，我都希望能够把牙齿刷干净才下飞机。”

我很倦，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这女孩子是奇迹。我点点头。是，刷牙。她担心这种小事。

“真没想到在飞机上认识一个朋友。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她问得这么诚恳。相信我，勖聪慧是另外一个星球的生物，她那种活力与诚意几乎令人窒息，无法忍受。

“是，当然。”但是我没有说出号码。她把小簿子与笔取出来，“请说。”她真难倒我，只好把号码给她。

飞机下降。我们排队过护照检查处，勖聪慧与我一起等行李，取行李。我注意到她用整套路易维当的箱子。阔人。

我只得一件新秀丽。往计程车站张望一下，六十多个人排队。没有一辆车，暗暗叹口气。

勖聪慧问：“没有人接你？”

我摇摇头。

“来搭我家的车子，来！”她一把拉我过去。

车子在等她，白衣黑裤的女佣满脸笑容替她挽起行李，放入车箱——劳斯莱斯的魅影。这次可好，姜喜宝出门遇贵人。心中千愿万愿，我嘴里问：“真的不麻烦？我可住得很远。”

“香港有多大？”她笑得太阳般，“进来。”

司机关上车门。我说出地址。到家门口勖聪慧又与我握手道别，司机还坚持要替我把箱子挽上楼，我婉拒，自己搭电梯。

到门口就累垮了，整张脸挂下来。我想如果我拥有勖聪慧一半的那么多，我也可以像她那么愉快。

我长长地按铃。老妈来开门。

我疲倦的说：“嗨，妈。”坐下来。

“你回来做什么？”她开口，“有钱买飞机票，不会到欧洲逛？”

“我想念你，妈妈。”我说：“你或许不相信，但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老妈眼泪流下来。“女儿。”

“妈妈。”我们拥抱在一起。

哭完一场之后我淋浴，换上干净衣服，与老妈在一起吃饭盒。我细细打量她，她也细细打量我。我说：“妈妈你眼睛后有皱纹。”

“四十岁。”老妈放下筷子，“还想怎么样？我年年身材维持卅五、廿五、卅五。瞧你那样子，你都快比我老啦，再不节食，立刻有士啤呔。”她白我一眼。

老好妈妈。

“快乐吗？”老妈问。

我耸耸肩，“快乐？我不太想这种问题。妈妈，我都廿一岁了，我还挂虑这种问题？”

“男朋友呢？”她问：“还是那个？”

“你总是喜欢问这种事。”我低头吃饭，“如果我真的嫁皇子爵爷，你看报纸也就晓得。”

“我倒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忽然郑重的说。

我抬起头，我听出她语气中有不寻常。我母女俩相依为命这许多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什么事？”我问：“爹又要结婚？”

“不是他，是我。”

我缓缓吸进一口气，站起来，“你！姜咏丽女士，你！”

“是的，我。”她喝一口茶，说：“是我要结婚。”

“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我坐下来。那盒扬州炒饭就此塞在我的胸口中，像块花岗石。

“我不敢。”她坦白得要死。

“他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我哀伤的问：“妈妈，你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

“人家是人老珠黄，女儿，我是什么？能够再嫁一次，能够有机会多错一次简直是荣幸。”老妈面不改容。“他是个澳洲人，四十八岁，在奥克兰略有产业，离婚已五年，三个孩子跟你差不多大。”

“你要去澳洲？”我不置信，“跟一个澳洲土佬去澳洲？妈妈，你根本不知道澳洲是什么个样子！你不会在那种地方活过廿四小时。”我气愤地，“而且我不会来探访你，继父非礼继女的故事我听得太多，无意充当主角。”

妈妈慢慢的答：“你不来也好，我会到香港看你。”

“为什么要结婚？”我哀求地问：“为什么？”母亲用手掩住脸，低声而平静：“我疲倦。”但是眼泪从她的指缝流下来。

原来这次回来是替母亲送嫁，再也猜不到。

“什么时候？”我问。声音已平静下来。

她的手仍然掩着面孔。“下个月。”

“那时我已经回伦敦了，祝你幸运。”我索然无味，“以后我再也不会回香港。没有亲人，回来干吗？购物？”

“你父亲在这里。”妈妈说：“仍然是中环最活跃的王老五。”

我冷笑，“哄年龄跟他女儿相仿的女秘书上床，中环的蠢鸡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多！”

“她们高兴。就像我当年，嘿，五十年代当空中小姐是了不起的，身价不下于现在的电影明星。”妈妈脸上闪过一层光辉，“那时候哪里有人念大学，玛莉诺念中四已算学贯中西了。”

“唐璜也会老的，他又没钱。”我说：“没钱走不动路。他知道我在剑桥吗？”

妈妈摇头，“不要告诉他，省得他又动歪脑筋。”

“你防他防得这样严。”我说：“到澳洲去……是避开他吧。他还在那间航空公司？”

“唔。”老妈用手托头，“有时候走过中环，看到某个人的背影仿佛像他，都吓一大跳，急急忙忙避开。奇怪，当初脱离家庭也是为他，结婚生子也是为他。一切过去之后，我只觉得对不起你，女儿。错在我们，罪在我们，你却无端端被带到世界上来受这数十年苦楚。”

“我的天，又讲耶稣。”我打呵欠，“我要睡了。明天的忧虑自有明天担当。”

我拿出安眠药吞下，躺在长沙发上，一忽儿就睡熟。每次都有乱梦。梦见穿着白裙子作客，吃葡萄吃得一裙是紫色汁液，忙着找地方洗……忽然来到一层褴褛的楼宇，一只只柜子，柜上都是考究白铜柄的小抽屉，一格一格，像中药店那样，打开来，又不见有什么东西。嘴里念念不忘地呢喃，向陌生人细诉：“他那样爱我，到底也没有写信来。”还是忘不了那些信。

醒来的时候，头痛，眼睛涩，像刚自地狱回来，我的天，一切烦恼纷沓而来，我叹口气，早知如此，不如不醒。而且老妈已经上班去矣，连早午餐的下落都没有。

我想结婚对她来说是好的，可以站在厨房削一整个上午的薯仔皮，够健康。所有的女人都应该结婚，设法叫她们的丈夫去赚钱来养活她们。

老妈的日子过得很苦，一早嫁给父亲这种浪荡子，专精吃喝嫖赌，标准破落户，借了钱去丽池跳舞，丽池改金舫的时候母亲与他离婚，我大概才学会走路，我并未曾好好与他见过面，也没有遗憾，我姓姜，母亲也姓姜。父亲姓什么，对我不起影响。

真是很悲惨，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忧虑，譬如说：下学期的学费住宿与零用。

我不认为韩国泰先生还有兴趣负担我下年度的开销。我们争论的次数太多，我太看他不起，对他十分恶劣，现在不是没有悔意的。

我的学费，我的头开始疼。

电话铃响，我接听筒。

“咏丽？”洋人念成Wing Li，古古怪怪，声音倒很和善。

“咏丽不在。”我说。

停了一停。“你是谁？”

“我？我是咏丽的女儿。”

“噢，嗨！”他很热诚，“你好吗？剑桥高材生。”

“母亲告诉你我是剑桥的？”我问。

“自然。”他说：“你是你母亲的珍珠！啊，我是汉密顿。”

“你好，汉密顿先生。”我问：“你送我母亲的钻石，是不是很巨型？将来你待她，是否会很仁慈？”

“是，我会，珍珠，我会。”

“我的名字不是珍珠。”我叹口气，“你打到她公司去吧，请爱护她，谢谢。”我挂上电话。

我走到窗口站在那里。香港著名的太阳曝晒下来。我们家的客厅紧对着别人的客厅，几乎可以碰手。对面有个穿汗衫背心底裤的胖子，忽然看见了我，马上“卡”的一声拉下百叶帘，声音是这么清晰，吓了我一跳。我身上也还穿着内衣，我没拉帘子，他倒先拉下了，什么意思？可能他在帘子缝那里张望着。

我留在家中做什么？我是回来度暑假的，我应该赶到浅水湾去晒太阳。

电话铃再响，我又接听，没想到老妈的交游竟然如此广阔。但这一次那头跟我说：“姜喜宝小姐。”

“我是。”我很惊异，“谁？”

“你猜一猜。”

我的天。猜一猜。

我想问：伊莉莎白二世？爱丽斯谷巴？

忽然心中温柔的牵动。很久之前，韩国泰离开伦敦到巴黎去度假，才去了三天，就叫先回来的妹妹打电话问我好。那小妹妹一开口也是“猜我是谁？”

我曾经被爱过。我想，是的。他们都爱过我，再短暂也是好的。他们爱过我。我的心飞到三千哩外。

电话那边焦急起来，“喂？喂？”

“我是姜喜宝。”

“你忘了？记性真坏，我是勖聪慧。”聪慧说：“昨天我们才分手。”是她，黄金女郎。

“你好。”我说。实在没想到她会真的打电话来，我又一次被感动，“你好，聪慧，两个心的人。”

“想请你吃饭。”她说：“有空吗？出来好不好？家里太静太静。”

“现在？”

“好不好？”她的恳求柔软如孩童。

“当然！”我慷慨的说：“聪慧，为你，什么都可以。”

“我开车来接你，我知道你住哪里，三十分钟以后，在你楼下见面，OK？一会儿见。”

看，有诚意请客的人应该如此大方，管接兼管送。

聪慧准时来到，挥着汗，开一辆黄黑开篷小黑豹跑车，使劲向我挥手。如果我是个男人，我早已经爱上她。

“我们哪里去？”我嚷。

“看这太阳。管到什么地方去？”聪慧笑，“来！”

我也喜欢她这一点。

我们在公路上兜风，没有说话，只让风打在脸上，我感到满足，生命还是好的，活下去单是为这太阳为这风便是充份理由。

车子停下来，我笑问聪慧道：“你可有男朋友？”

“嗯，”她点点头，“他明天从慕尼黑回来。他姓宋，叫家明。我会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男朋友？”我问。

“当然是真的。我们就在这几天订婚。”她憨笑。

我把头俯下，脸贴在表板上，太阳热辣辣地，聪慧的欢欣被阳光的热力蒸发出来，洋溢在四周围。我代她高兴——这年头至少还有一个快乐的人。

我侧着头问：“告诉我，聪慧，在过去的十九年当中，你尝试过挫折没有？”

她郑重地想一想，摇头说：“没有呢。”非常歉意地。

我点点头。我代聪慧高兴。

“我们从这里又往哪儿去？”我问。

“回家去。”她问：“在我家吃饭？”

“好。”我很爽快，总比吃饭盒好。澳洲人也许约了老妈出去。

“我介绍哥哥给你。”她说。

“他也回来度暑假？”

“他一直在香港，从来没有在外面读过书，他与我都不是读书材料。我又比他更糟，一间书院跳着换第二间，年年转学院；伊令工专转伦敦，武士德换到雪莱，我在英国六年，年年不同中学与大学，我只是不想回香港。在外头听不见母亲噜苏。”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但为什么不喜欢读书？”我问：“读书很好玩的。”

她耸耸肩，“我不喜欢，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你是喜欢念书的，我看得出来。”

“这完全是个人的需要问题。”我说。

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我太知道，是的，我睁着双眼，“机会”一走过便抓紧它的小辫子。

“你是怎么进入剑桥的？”聪慧好奇的问。

“我跟拜伦是老朋友。”我向她眨眨眼，“他介绍我。”

聪慧捧住头大笑，“天呵，你实在太好了，你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开心的人？”

我反问：“如果我说那是因为‘信耶稣，得永生’的缘故，你相信吗？”

聪慧一怔，伏在驾驶盘上，笑得岔了气，抬不起头来。我耸耸肩。其实我说的话有什么好笑，只不过她特别纯情，听什么笑什么。

聪慧说：“我一定要介绍你给聪恕，他会爱上你，任何男人都会爱上你，真的，你的男朋友一定以吨计算。”

“我没有男朋友。”我说。

“我不信。”

“如果我有男朋友，”我摊摊手，“我还会在此地出现吗？”

“那么我介绍聪恕给你，他有其他的女友，但是我与姊姊不喜欢她们，喂，你一定要来。”聪慧很坚决。

“聪恕。”我问：“你们家人人两条心？姐姐叫什么？”

“聪憩。”她答：“就我们三个。”

“聪明的人睡着了。”我笑，“这名字真舒服。”

“来，我们回家吃饭。”聪慧发动引擎。

我按住她的手，“慢一慢，聪慧，你对我完全没有戒心，你甚至不知我是坏人还是好人。”

聪慧惊讶地看着我，“坏人？是坏人又怎么样？你能怎么害我？你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能坏到什么地方去？咱们俩打起架来，说不定还是我赢呢！”

她并不笨，她只是天真。

我点点头。

车子向石澳驶去。

聪慧说：“本来我们住浅水湾，但是后来游泳的人多，那条路挤，爹爹说大厦也盖得太密，失去原来那种风味，所以搬到石澳。我们一向住香港这边，九龙每个地区都杂得很。”

“你爹爹很有钱？”我问。

聪慧摇摇头，“不见得，香港有钱的人太多太多，我们不过吃用不愁，他有生意在做，如此而已。”

“他多大年纪？”

“比我妈妈大很多，妈妈是第二任太太，大姊姊的生母去世后，爹爹娶妈妈。妈妈才四十岁。”

糟老头子。

车子驶入石澳。有钱真是好，瞧这条路上的风景，简直无可比拟。

聪慧又说：“爹很宠妈妈，妈妈的珠宝都是‘辜青斯基’的。”

我诧异，“卡蒂亚的不好吗？”

聪慧笑，“那是暴发户的珠宝店，暴发户只懂得卡蒂亚。”她当然是无意的。

我的脸却热辣辣红起来。

聪慧问：“在伦敦你住在哪里？”

“宿舍。”

“爹有房子在李琴公园，我有一次看见玛嘉烈公主，她有所房子在那里——我直说这些，你不觉老土吧？宋家明最不高兴我提着这些事。”聪慧笑。

车子驾到一层白色洋房前停下，聪慧大力按车号，好几个男女佣人走出来服侍她。

黄金女郎。我暗暗叹气。

我并没有妒忌。各人头上一爿天，你知道。不过她是这么幸运。难得是她还有个叫宋家明的未婚夫，如此懂得君子爱人以德之道。

勖家美奂美伦，不消多说。布置得很雅致，名贵的家俬杂物都放在适当的地位，我与聪慧坐在厨房吃冰。就算是厨房，面积也好几百呎。

我伸个懒腰，抱着水果篮，吃完李子吃苹果，再吃文丹，再吃橘子、香蕉、葡萄。

聪慧问女佣人：“少爷回来没有？”

女佣摇摇头，“没有，少爷叫把船开出去，看样子不会早回来。”他们家的女佣个个头发梳得光亮，笔挺的白衣黑裤。

厨房窗口看出去都有惊涛拍岸的景色，一道纱门通到后园，后园的小石子路通到石澳沙滩。

“看到那些白鸽吗？”聪慧说：“老管家养的。”

白鸽成群在碧蓝的天空上打转，太美。我说：“像里维埃拉。”

“你真说得对，”聪慧笑说：“像意属里维埃拉，法国那边实在太做作，所以爹喜欢这里。”

老头子知道天不假年，能多么享受就尽量地享受。

我吸进一口气，在水果篮里找莱阳梨。

一个男孩子走进来，摔下外套，拉开冰箱，看也不向我们看一眼，拉长着脸，生着一桌人的气那样。

聪慧向我吐吐舌头。“二哥。”她叫他。

“什么事？”他倒一杯果汁。

“回来啦？”聪慧问。

“不回来我能看见你？”她二哥抢白她。

我心中冷笑，二世祖永远是这样子，自尊自大，永远离不了家，肯读书的又还好些，不肯读书的简直无可救药，勖聪恕一定是后者。

聪慧却不放弃，“二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谁？”他转过头来。却是一张秀气的脸，漂亮得与聪慧几乎一样，因此显得有点娘娘腔。

我肆无忌惮地上下左右地打量他。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或许比韩国泰先生更没有主意，注定一辈子花他老子的钱。

聪慧诧异，“喂，你们俩这样互相瞪着眼瞧，是干吗呀？”

勖聪恕伸出手来，“你好，你是谁？仿佛是见过的。”

聪慧笑出来，侧头掩着嘴，勖聪恕居然涨红了脸的。

我惊异，这个男孩子居然对我有兴趣，我与他握手。“我姓姜。”我说。我可以感觉得到，女人对这种事往往有莫大的敏感，他对我确是另眼相看。

“姜小姐。”他搬张椅子坐下来。

聪慧问道：“这么早便回来了？”

“是。”她哥哥说：“有些人船一开出，就是朝九晚五，跟上班似的。如果不能即去即回，要船来干什么？”

我微笑，兄妹俩连口气都相似。他们的大姐应该稍微着不同——至少是同父异母。

勖聪恕犹疑一刻，他问：“姜小姐，你可打网球？”

聪慧说：“看上帝份上，叫她名字。而且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忽然尊称人家‘小姐’的？”

勖家有草地网球场。聪慧有球衣球鞋，我们穿同样号码。换衣服时聪慧惊讶地说：“哗！你有这么大的胸脯！我以为只是厚垫胸罩。”

我笑笑。她真是可爱。

我一点没有存心讨好勖聪恕。在球场把他杀得片甲不留，面无人色。他打得不错。我的球技是一流的，痛下过苦功。

我做事的态度便如此，一种赌气。含不含银匙出生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那么网球学得好一点总不太难吧。

聪慧说：“老天，你简直是第二个姬丝爱浮特。”

“笑话了。”我放下球拍，用毛巾擦汗。

“淋个浴吧。”聪慧说：“宋家明快来了，我们一起吃晚饭。二哥，你不出去吧？”

“呵，不不。”聪恕有点紧张。

“这毕竟是星期日，”聪慧说：“你有约会的话，不要客气。”

“不不，我没地方去。”他说；“我与家明陪你们。”

我上楼淋浴，换回原来衣服，宋家明已经来到了。

一眼看到宋家明，我心中想：天下竟有聪慧这么幸运的女孩子，宋家明高大、漂亮、书卷气，多么精明的一双眼睛，富家子的雍容，读书人的气质，连衣着都时髦得恰到好处。他与聪慧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亲密，但是他们抬眼举手间，便是情侣。我最欣赏这种默契。

真是羡慕。

我坐在一角，忽然索然无味。我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好，当初是怎么来的？连车子都没一部，到时又要劳烦他们送，这年头却又少有周到人——聪慧怕是例外。

我对聪慧说：“我有点累；出来一整天，想回去。”

“吃完饭，吃完饭我送你。”她说：“如果真是累，我也不勉强，我们家一向不逼客人多添一碗饭，或是多坐一小时。”她笑。

宋家明转过头来，双目炯炯。

回去？回去干什么？也不过是看书看杂志。

我点点头，“吃完饭再说。”

那边的勖聪恕仿佛松一口气。

他喜欢我。当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可以为她做一切事。只要她存在，他便欢欣。我知道。我爱过好几次，也被爱过好几次。

他说，“吃完饭我送姜小姐回家。”

菜式并不好。大师傅明显地没用心思。宋家明沉默地观察在座几个人，令我坐立不安。其实我心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自卑，一定是自卑，所以我想离开这地方。宋家明对我有防备之心，他薄薄的嘴角暗示着：别梦想——仙德瑞拉的故事不是每天发生的。但勖聪恕并不是白马王子。

我放下筷子，与宋家明对望一阵，我要让他明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聪慧正在诉说她与我认识的过程。

然后勖太太回来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做得一丝不乱，镶滚条的旗袍套装，优雅的皮鞋手袋，颈项上三串珍珠，手上起码戴着三只戒指，宝石都拇指甲大小。国语片中阔太太造型。她很美，那种富泰型的俗艳，阔太太做久了，但还是摔不掉她原有的身份——这女人出身不会好。

正当我在研究勖太太的时候，猛一抬头，发觉宋家明在察看我的表情，他并不喜欢我。

真是奇遇，一天之间便见匀勖家的人。

勖太太客气地说：“你们多玩玩。我上去休息。”她上楼，又转头问：“姊姊今天会来吗？”

“没说起。”聪慧说。

“好好好。”勖太太终于走上楼梯。

我说：“我真要走了。”

聪慧拉起我的手，“你怎么没有今早高兴？怎么了？有人得罪你？”

“谁会得罪一个无关重要的人？”我笑着反问。

最后聪恕送我回家，路上一直没有对白。到家我只说声谢。他说：“改天见。”我笑笑，我很怀疑再见的可能性，我并不是天香国色，他不讨厌我不一定代表会打电话来约会我。

老妈还没睡，她看上去很疲倦，正在看电视。

我洗把脸。

“人是有命运的吧。”我绞着毛巾问。

“自然。”妈妈叹口气。

“性格能控制命运？”我问。

“自然。一个女人十八岁便立志要弄点钱，只要先天条件不太坏，总会成功的。”妈妈说：“顾着谈恋爱，结果自然啥子也没有。”

“有回忆。”我说。

“回忆有屁用。”妈妈说：“你能靠回忆活命吗？回忆吃得饱还是穿得暖？”

我答：“话不能这么说，”我笑笑，“爱人与被爱都是幸福的，寸寸生命都有意义，人生下来个个都是戏子，非得有个基本观众不可，所以要恋爱。”

“你与韩国泰怎么样？”妈妈问。

“他不是理想观众，他是粤语片水准，我这样的超级演技，瞧得他一头雾水，七荤八素。”

妈妈笑。

“真的，我这个人故事性不强……你能叫琼瑶的读者转行看狄伦汤默斯吗？完全是两码子的事，边都沾不到，陪韩国泰闷死，格调都降低了不少。”

“没有人勉强你与他在一起。”

“怎么没有？我的经济环境勉强着我跟他在一起，这还不够？”

“你确实不能与他结婚？”

“我？”我指指鼻子，“剑桥读BAR的学生嫁与唐人街餐馆调酒师？”

“他父亲是店主，他也从来没冒充过他不是唐人街人马。”母亲不以为然，“你就是这一点不好。”

“妈妈，每个女人一生之中必须有许多男人作踏脚石，如果你以为我利用韩国泰，那么你就错了，韩某在被利用期间，他也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他并不是笨人。”

“我反对你这么做。”老妈妈说。

“这是生存之道。”我说：“妈妈，你应该明白，我一个人在伦敦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你可以回到香港来，我不相信你找不到工作。”

我凄凉的微笑。“回香港来？在中环找一份工作？朝九晚六，对牢一只打字机啪啪啪，度过这么一辈子？我的要求比这个高很多呢，不幸得很。”

“如果你可以找到爱人，打字机的啪啪声也是享受。”

“爱人？”我叹口气。

“我到澳洲去后，这间房子便退掉，以后住在什么地方，你自己作准备——我对不起你，什么事大大小小都要你自己作打算——”

老妈说了眼泪又像要掉下来的样子，我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安抚她老人家。

我们两个都早早上床。

我在长沙发上辗转反侧，到清晨三点才吞安眠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老觉得天蒙蒙亮，想到词里的“梦长君不知”。真可悲，廿一岁已要靠安眠药睡眠。我独个儿坐在沙发上很久，点一支烟。

以前谈恋爱，电话就搁床头，半夜迷迷朦朦接了电话说的都是真心话，因为说谎需要高度精神集中。有人去了外国，一日早上六点半通话，我在长途电话中非常呜咽的问：“式微、式微、胡不归？”醒来之后觉得十分肉麻不堪。

白天工作的时候，穿上无形盔甲，刀枪不入，甭说是区区一个长途电话，白色武士他亲自莅临，顶多也是上马一决雌雄。但黎明是不一样的，人在这阴雾时分特别敏感，一碰就淌眼泪。

能够爱人与被爱实在太幸福。像勖聪慧。宋家明坚强有力的拥抱永远等候着她。离开父母的巢就投入丈夫的窝，玫瑰花瓣的柔软永远恭候她。真令人烦躁，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运气好得这么样子。

聪慧的电话又来了。她说家中有一个宴会，邀我参加。我虽有那个时间，却没有好衣服与好兴致。我问：“有特别的事吗？如果有人生日，最好告诉我，免我空手上门这么尴尬。”

她隔半晌说：“是我与宋家明订婚。”她叫宋家明喜欢连名带姓，像小孩子唤同班同学，说不出的青梅竹马，说不出的亲匿。

“呵。”我有点无措。该送什么礼，我如何送得起体面东西。有钱人从来不懂得体谅穷朋友的心。

聪慧说：“你来的时候带一束花给我，我最喜欢人家送花，行不行？”声音又嗲又腻。

“好好好。”我一叠声的应着，这还叫人怎么拒绝呢，难题都已解决。

后来我还是到街上四周围逛一大个圈子，想选礼物送聪慧。市面上看得入眼的东西全贵得离谱，一只银烟盒都千多元，送了去他们也不过随手一搁，耽在那里发黑，年代一久，顺手扔掉。聪慧这种人家什么都有，想锦上添花也是难的。所以我买了三打玫瑰花，淡黄与白相间，拿着上勖府去。

聪慧打扮得好不美丽！白色的瑞士点麻纱裙子，灯笼袖，我看得一呆。以前写小说的人作兴形容女孩为“安琪儿”，聪慧不就像个安琪儿？

她接过花，拥吻我的脸。

我坦白的说：“不是你建议，真不晓得送什么才好。”

“宋家明想得才周到呢。”聪慧笑，“他的主意。”

我抬头看宋，他正微笑，黑色的一整套西装，银灰色领带，风度雍容，与聪慧站在一起，正是一对璧人，难为他们什么都替我想得周到。

聪慧说：“你来见见我们大姊。”她在我耳边说：“不同母亲的。”

我记得她大姊姊叫聪憩。廿七八岁的少妇，非常精明样子，端庄，时髦。白色丝衬衫，一串檀香木珠子，金手表，一条腰头打褶的黑色猄皮裤子，黑色细跟鞋子，他们一家穿戴考究得这么厉害，好不叫人惊异。

聪慧悄声说：“她那条裤子是华伦天奴，银行经理一个月的薪水。”

我笑，“你怎么知道银行经理多少钱一个月？你根本不与社会有任何接触。”

聪憩迎出来，毫无顾忌地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笑，“早就听说有你这么一个人了，是姜小姐，单听你名字已经够别致。”

我只能笑。她是个精明人，不比聪慧那么随和。比起他们，我一身普通的服装忽然显得极之寒酸。

我喝着水果酒，聪恕走过来，他对我说道：“我想去接你，怎么打电话到你家，你已经出了门？”

我不知道聪恕打算接我。还挤了半日的车。我说：“没关系。”其实关系大得不得了。

“今天你是我的舞伴。”他急促的说。

“还跳舞？”我诧异。

“是，那边是个跳舞厅，一面墙壁是镜子，地下是‘柏奇’木地板，洒上粉，跳起舞来很舒服。”聪慧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我笑说：“我没跳舞已经多年。”

勖聪憩笑说：“想是姜小姐读书用功，不比我这个妹妹。”

聪慧说：“大姊姊是港大文学士，她也爱读书。”

勖聪憩看着我说：“女孩子最好的嫁妆是一张名校文凭，千万别靠它吃饭，否则也还是苦死。带着它嫁人，夫家不敢欺侮有学历的媳妇。”

我自然地笑：“可不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索性承认了，她也拿我没奈何。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姊非同小可，要防着点。

宋家明很少说话，他的沉默并不像金，像剑。我始终认为他也是个厉害脚色，在他面前也错不得。

聪慧的白纱裙到处飞扬，快乐得像蓝鸟。差不多的年龄，我是这么苍白，而她是这么彩艳，人的命运呵。

天入暮后，水晶杯盏发出晶莹的光晕，我走到花园一角坐下，避开勖聪恕。

勖聪恕并不讨厌，只是我与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有些男人给女人的印象就是这么尴尬。相反地，又有一些男人一看便有亲切感，可以与他跳舞拥抱甚至上床的。韩国泰不是太困难的男人，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可以成为情侣，但渐渐会觉得疲倦，真可惜。

我坐着喝水果酒，因为空肚子，有点酒意，勖家吃的不是自助餐，排好位子坐长桌子，八时入席，我伸个懒腰。

有一个声音问：“倦了？”很和善。

我抬头，是位中年男士，居然是短袖衬衫，普通西装裤，我有同志了，难得有两个人同时穿得这么随便。

“嗨！”我说。“请坐。”

陌生的男人在我身边坐下来，向我扬扬杯子，他有张很温和的脸。

“一个人坐？”他问。

我看看四周围，笑着眨眨眼，“我相信是。”

他也笑。“你是聪慧的朋友？”

我点点头。“才认识。”

“聪慧爱朋友，她就是这点可爱。”陌生人说。

“那是对的，”我对他说：“当然勖聪慧绝对比我姜喜宝可爱，因为勖聪慧有条件做一个可爱的人，她出生时嘴里含银匙羹，她不用挣扎生活，她可以永永远远天真下去，因为她有一个富足的父亲，现在她将与一个大好青年订婚……”我滔滔不绝的说下去，“但是我有什么？

我赤手空拳的来到社会，如果我不踩死人，人家就踩死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情愿他死，好过我亡，所以姜喜宝没有勖聪慧可爱，当然！”

陌生人呆在那里，缓缓地打量我的脸。我叹口气，低下头。

我说：“我喝了几杯，感触良多，对不起。”

“不不，”他说：“你说得很对，我喜欢坦白的孩子。”

“孩子？”我笑，“我可不是孩子。”

“当然你是，”他温和地，“在我眼中，你当然是孩子。”

“你并不是老头子。”我打量他。

“谢谢。谢谢。”他笑。

我喜欢他的笑。

“你对这个宴会有什么感想？”他问。

我耸耸肩，“没有感觉。”忽然我调皮起来，对他说：“这是有钱人家子弟出没的场合，我或许有机会钓到一个金龟婿，”我笑，“不然我干吗来这里闷上半天？”

他也笑，“那么你看中了谁？”

“还不知道。”我说：“有钱不肯花的人有什么用？五百块钞票看得比毡子还大。”

“你是干哪一行的，小姐？”他很有兴趣。

“十八猜。”我说。

陌生人笑，“你是学生。”

我纳罕，“真奇怪，我额头又没凿字，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

“来，喝一杯，姜小姐。”

我们俩碰杯，一饮而尽。

花园这角实在很美，喝多水果酒之后，情绪也好，这个中年人又来得个风趣，而我正在香港度假，别去想过去与将来的忧虑，今天还是愉快的呢。

“你一个人来？没有男伴？”

我摇摇头，抿抿嘴唇，“他们都离开我，我没有抓住男人的本事。我爱过他们，他们也爱过我，但都不长久。”

“但你还很年轻很年轻。”他太息。

“我已说得实在太多，谢谢你做我的听众，我想我该去跟聪慧说几句话。”

“好，你去吧。”他说。

我向他笑笑，回转客厅，聪慧一把拉住我。

“你到哪里去了？二哥哥到处找你。”她说。

我答道：“躲在花园里吃老酒。”

聪慧睨我一眼。勖聪恕的座位明显地被安排在我身边。我客气地与他说着话：哪种跑车最好。西装是哪一家做得挺。袖口钮不流行，男装衬衫又流行软领子。打火机还是都彭的管用。

宋家明也来加入谈话，话题开始转入香港医生的医德。宋家明是脑科医生。我听得津津有味。他冷静地描述如何把病人的头发剃光，把头骨锯开，用手触摸柔软跳动的人脑网膜……勖聪憩“啧啧”连声。聪慧阻止他：“宋家明、宋家明——”

我觉得宋家明很伟大，多么高贵的职业，我倾心的想。

客人终于全部到齐，数目并不太众，两条长桌拼成马蹄形，象征幸运。银餐具、水晶杯子，绅士淑女轻笑声，缎子衣服“窸窣”作响，这就是叫作衣香鬓影吧。但觉豪华而温馨，我酒后很高兴。

聪慧说：“我爸爸来了，我介绍爸爸给你认识。”

我连忙站起来，一转头，呆在那里。

真是五雷轰顶一般，聪慧拖着她的父亲，而她的父亲正是我在花园中对着大吹法螺的中年人。

我觉得恐怖、无地自容，连脖子都涨红。想到我适才说过的话，心突突的跳。我当然知道他是今夜的人客之一，却没想到他就是勖某人。

聪慧一直说她父亲年纪比她母亲大好一截，我直以为勖某是白发萧萧的老翁，谁知跑出来这个潇洒的壮年人。

地洞。哪里有地洞可以钻进去？

只听见勖某微笑说：“刚才我已经见过姜小姐。”

我在心中呻吟一声，这老奸巨猾。我怕我头顶会冒出一阵青烟昏过去。但我尽量镇静下来，坐好，其余的时间再也没说话。

勖某就坐在我正对面，我脸上转得雪白，食而不知其味。勖聪恕一直埋怨白酒不够水果味，鱼太老，蔬菜太烂，我巴不得可以匆匆忙忙吃完松人。

这个故事是告诉我话实在是不能多说，酒不能多喝。但既然已经酒后失言，也不妨开怀大饮。

我喝得很多。勖聪恕说：“你的酒量真好。”

其实我已经差不多，身子摇摇晃晃，有人说句什么半幽默的话，我便咭咭的笑。

散席时我立刻对聪慧说：“我要走了。”

“我们还要到图书室去喝咖啡，你怎么走了？”聪慧不肯放我，“还没跳舞呢。”

宋家明说：“她疲倦了，让聪恕送她。”

聪慧说：“可是聪恕又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宋家明说道：“有司机，来，姜小姐，请这边。”

我还得说些场面话：“我祝你们永远快乐。”

聪慧说：“谢谢你，谢谢。”她紧握我的手，然后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有，你放心。”

宋家明送我到门口。他很和善，一直扶着我左手。

被风一吹，我醒了一半，也没有什么后悔。多年之前，我也常喝得半醉，那时扶我的，是我爱的男孩子——我真不明白，短短廿一年间，我竟可以有那么多的伤心史——幸亏我如果觉得没安全感是不会喝醉的。

勖家的车子停在我们面前。我听到宋家明惊异的说：“勖先生。”

是勖聪慧他们的父亲，他开着车子前来。

他推开车门说：“请姜小姐进来，我送姜小姐。”

我只好上车。

车门被关上，车内一片静寂。我把头枕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驶出一段路，他才开口。“我叫勖存姿。”

我疲倦的说：“你好，勖老先生。”

“是不是你不愉快？实在对不起。”

“不不，是我自己蠢钝。”

“你并没做错什么。”

“我与我的大嘴巴。”我没有张开眼睛。

他轻笑。

我仍然觉得他是个说话的好对象，虽然他太洞悉一切内情。我不会原谅他令我如此出丑。

“我不会原谅你。”

“为什么？你并没说错什么，我刚想介绍自己，你已经站起来走开，我根本没时间。”

我睁开眼睛，“什么？你不认为我离谱？”

“直爽的年轻人永远受我欢迎。我在席间发觉你很不开心，所以藉机会送你回家，叫你振作点。”

我看着他：“你的意思——你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他问。

“你真开通。”我又闭上眼睛，我觉得好过得多，但又不放心，“你忘了我说过些什么吧？”

“我记得每一只字，但我不介意——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谢谢。”我吁出一口气。

“你的家到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奇问。

“呀，这是一个秘密。”

聪恕与聪慧的脸盘子与笑容都像他。

“再见。”我推开车门。

“几时？”他问。

我回转头，“什么？”

“你说‘再见’，我问‘几时再见’。”他说道。

我的酒完全醒了。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是。”他微笑。

我再问一次：“你说，你要再见我？”

“为什么不？我太老了吗？”他有那份诚意。

“当然不！但是——”

“但是什么？”

我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几时有空？”他打铁趁热。

我睁大着眼，心狂跳。

“明天下午两点。”他说：“我的车停在这里，OK？”

我呆子似的点头。

“你上楼去吧，好好的睡一觉，明天见。”他又微微笑。

我转身，腾云驾雾似的回到家中。

老妈咕哝：“是有这等女孩子，一天到晚野在外头，也不怕累死。”其实是心实喜之的。

这年头生女儿，谁希望女儿成日呆在家中。

我往沙发一倒，实在支持不住了，睡着了。

第二天醒得早，但不比老妈更早。她已经上了班。空中小姐做得过了气，她便当地勤，地勤再过气，便在售票部做事。她大概就是这么认得澳洲佬汉密顿的。对她有好处。

我在喝牛奶，一边对昨夜的事疑幻疑真。

我拿了一面镜子来搁在面前。看了看，还是这张脸。勖存姿看中的是什么？

而且他到底有什么岁数了。五十？六十？没想到东方男人的年龄也那么难以猜测——可是为什么要猜测。为我的自尊心。我尚未到要寻找“糖心爹地”的地步——但为什么不呢？心中七上八落。

这对勖存姿不公平。他是一个很具吸引力的男人。

即使他没有钱，我也会跟他出去约会——约会而已。

聪慧的父亲……勖存姿，存姿。一个男人的名字有一个这样的字，为什么。我会问他。我并不怕他。一点也不。

约会一个女孩子并不是稀奇的事。一个男人生命之中一定有很多很多的女人。一个女人的生命之中也有许多许多的男人。

以前的女人可以坐在兰闺中温馨地绣上一辈子的花，现在这种时节已经过去。约会女友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是很开通的。

在家耽到十二点，勖存姿的电话来了，是他的女秘书搭的线，他那亲切的声音说：“别忘记我们两点正有约会。”我放下电话，觉得很满足、踏实。就像接听长途电话，可爱的男孩子在八千哩外说：“我想你。”其实一点实际的帮助也没有，薪水没有加一分，第二天还是得七点半起床，可是心忽然安定下来，生活上琐碎的不愉快之处荡然不存，脸上不自觉地会浮起一个恍惚暧昧的笑容，一整天踏在九层云上。

我居然可以吸引到勖存姿的约会，这恐怕就是最最大的成就。

正当我要出门时，老妈打电话来，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我叫她别担心，尽管自由地去结婚，或许我会买一条绣百子图的被面送给她。

她说父亲要见我一面。他书面通知老妈的。

我沉默一会儿，我说：“我没时间给他。”

“他无论如何还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温情。我姓姜，姜是我母亲的姓。”

“你自己告诉他。”

“不，你告诉他。”我说。

“我不愿与他有任何接触。”老妈说。

“我也一样。”我说：“叫他去地狱。”

“你叫他去。”老妈挂上电话。

我拉开大门，电话铃又响，是勖聪恕。他问我记不记得他。

“是，我记得你，”我哈哈地假笑，“当然我记得你。你好吗？”

我看手表，我已迟到了，勖聪恕父亲在楼下等我。

他迟疑一刻问：“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现在正出门赴约呢。”

“呵，”他失望，“对不起。”

“明天再通电话好吗？明天中午时分。”我说：“对不起，我实在要出去了。”

“再见，”他嗫嚅道：“我明天再打来。”

“谢谢，再见。”我掷下电话。

勖存姿的车子果然不出所料，已经停在门口，是一辆黑色平治，由他自己驾驶。

我拉开车门，“对不起，我迟下来。”

“迟十分钟，对女孩子来说，不算什么吧。”他温和地问：“我相信你曾令许多男人等待超过这段时间。”

我笑。他开动车子。

“为兴趣问一下，你最长令人等过多久？”

“十年。”我说。

勖存姿大笑。他有两只非常不整齐而非常尖的犬齿，笑起来并不像上了年纪的人，他的魅力是难以形容的。我不介意与他在一起。

我没问他去哪里，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他说：“女孩子都喜欢红色黄色的跑车。”

“我不是那种很小的女孩子。”我小心的说。

“你说话尽可能像昨天一般的自由，不必顾忌我是老头子。”

“你老吗？”

“是的，老。我的肌肉早已松弛，我的头发斑白，我不行啦，”他笑得却仍然很轻松，“小女儿都准备结婚了——聪慧与你差不多大？”

“我比她大。”我说。

“但是她比你幼稚好多。”

“我说过她有条件做一个天真的人，我没有。”我简单的说：“聪慧并不幼稚，她只是天真，我非常喜欢她，她待人有真正诚意，她像你，勖先生，勖家的人都好得不得了。”

“谢谢你。”他笑。

我们沉默下来。

过一会儿勖存姿问：“你愿意到我另外的一个家去晚餐吗？”

“另外一个家？”我略略诧异。

他贬眨眼，“狡兔三窟。”

我微笑，“我愿意去探险。”

那是小小的一层公寓，在高级住宅区，装修得很简单，明净大方，门口树荫下有孩子脚踏车的铃声。像他这样的男人，当然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会见女朋友。有男佣为我们倒酒备菜。

男佣比女佣能守秘密。

“聪慧说你在英国有房子。”

“是的。”他不经意地说。

我不服气，“我打赌你在苏格兰没有堡垒。”

“你喜欢苏格兰的堡垒？”他略略扬起一条眉毛。

“噢是。令人想起麦克佩斯、奥塞路。悲剧中的悲剧。苍白的，真实的。我不喜欢童话式堡垒——从此之后仙德瑞拉与魅力王子愉快地生活在一起——甜得发腻——我又说得太多了。”

“不不，请说下去。”

“为什么？”

他正在亲自开一瓶“香白丹”红酒，听到我问他，怔了怔，随即说：“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你说话极之风趣，怎么，不可以吗？”

“大概是你喜欢听孩子话，”我笑，“为什么不与聪慧多谈谈？”

他倒少许酒在酒杯中，递给我，“聪慧有宋家明。聪憩有方家凯。聪恕有无数的女朋友。

我妻子有她的牌友。”

我问：“你妻子不了解你？”我哈哈大笑。“真奇怪，”我前仰后合，“所有的妻子都不了解她们的丈夫。”

勖存姿凝视我一会儿：“你很残酷，姜小姐。”

“我根本是一个这样的人，”我说：“我不是糖与香料。”

“至少你诚实。”他叹口气。

我尝尝酒，又香又醇又滑，丝绒一般，我贪婪地一小口一小口啜着。

勖存姿一直在注视我，我的眼睛用不着接触他的眼睛也可知道。我极端的高兴。

他忽然问我，“在生活中，你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爱。”

“呵？”他有点意外。

“被爱与爱人。”我说：“很多爱。”

“第二希望得到什么？”

“钱。”我说。

“多少？”他问。

“足够。”

“多少是足够？”

“不多。”我答。

“还有其他的吗？”

“健康。”

“很实际。”他说。

我一向是个实际的人，心中有着实际的计划。我可不能像勖聪慧这样浪漫在风花雪月之中。

“吃点生蚝。”勖存姿说。

“你的名字为什么叫存姿？”我边吃边问：“像个女人。”

他呆呆，然后很专心的说：“从来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他看着我。

我耸耸肩。“没有什么稀奇。你公司的手下人怎么敢问你，很明显地你与子女并不太接近。你的朋友也不会提出这么傻气的问题。这可是你的真名字？”

“是我的真名字。”他微笑中有太多“呵你这个好奇的孩子”的意思。我抹抹手。“是你的父亲替你取的名字？——恕我无礼。”

“是我祖父。”

“很可能他做清朝翰林的时候暗恋一位芳名中带‘姿’字的小姐，结果没娶到她，所以给孙儿取名叫‘存姿’——姿常存在我心中。小说中常常有这样的惆怅故事。”

“但我祖父不是翰林。”他笑：“他是卜卦先生，一共有九个儿女。”

“真的？多浪漫。卜卦。与易经有关系吧？”

“我只是个生意人，我不懂易经。”他答。

“你父亲干哪一行？”我更好奇。

勖存姿用手擦擦鼻子，“唔。”

“对不起。”

“没关系，他也是生意人。”勖存姿答。

“自学的还是念MBA？”我继续问下去。一边把一瓶“香白丹”喝得精光。

“他是自学，我上牛津。”他答。

“不坏。”我说：“你知道吗？我去过牛津开会，他们的厕所是蹲着用的，两边踏脚的青砖有微凹痕，多可怕，你可以想像有多少人上过那厕所——”

勖存姿一边摇头一边大笑。勖家的人都喜欢笑。勖氏真是个快乐的家族。

第二道菜是鱼。我专心地吃。

勖存姿说：“轮到我发问了。”

我摇头，“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为什么？”他说：“太不公平。你知道你一共问过多少问题？”

我还是摇头。“我是一个普通女孩，我的身世一无可提之处，对不起。”

他怔一怔。“没关系，”他的风度是无懈可击的。“不愿意说不要说。”

“谢谢。”

隔一阵男佣人放一张唱片。轻得微不可闻的一般背景音乐。我的胃口极佳。吃甜品时裙头已经绷紧。

勖存姿说：“我儿子聪恕……他对你颇具意思。”

意外使我抬起头，“是吗？”

“你觉得他如何？”他问。

我轻咳一声。“很文静。”

勖存姿笑。“如果他约会你，你会跟他出去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再约我，我会出来。”

他又怔住，然后缓缓的说：“如今的女孩子都如你这么坦白吗，姜小姐？”

“我认为是。聪慧也很直接，三天之内我们已是好朋友，时间太短，谁有空打草丛作无谓浪费。”

“说得好。”勖存姿点头。

“姜小姐，你有无习惯接受礼物？”他忽然问道。

“礼物？”我一时不明白。

他又轻轻敛首。

“我不会拒绝——呀，你仍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我笑，“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

他自身后取过一只礼物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放在面前，看着它。心中矛盾地挣扎着。

礼物。为什么送我礼物？

见面礼？长辈见小辈？不可能，再阔的人也不会无端端送礼物。只有钞票奇多而且舍得花的男人遇见他喜爱的女人的时候才会送礼，代表什么，不必多言。

我用手撑着下巴，看看勖存姿，看看礼物盒子。一定是首饰。他是上午出去买的。很有计划地要送我东西。我当然可以马上拒绝。我轻叹一声，但我会后悔，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理应拒绝的。少女要有少女的自尊。一九七八年的少女也该有自尊。爽朗是一件事。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轻。不拘小节绝对不是十三点。

我叹口气。多么讨厌的繁文缛节。多么希望仍然是个孩子，随便什么都可以抢着要。

我说：“勖先生，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他问。

“你不能问问题。”我说。

“连看一看都没有兴趣？”他笑问。

“只怕看一看便舍不得不收下。”我老实的说道。

“那是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接受？”

“还没到收礼物的时候。”

“什么是——收礼物的时候？”勖存姿炯炯的目光直看到我眼睛里去。

我的脸涨红。上一次收的礼物是韩国泰送出来。因为我们已经同居在一起。

勖存姿说：“姜小姐，我希望你用心的听我说话。”

“好。”我说。

存姿站起来，踱到窗前，背着我。这番话一定是难以出口的话，否则他可以用他的面孔对着我。像他这样年纪的人，什么话没有说过，什么事没有经历过，他要说什么？

“姜小姐，我已是一个老人了。”

多新鲜的开场白。

“有很多东西，确是钱所办不到的。”他说下去。

我沉默地听着，一边把水晶杯子转过去，又转回来。他想说什么，我已经有点分数，很是难过。他为什么单单选我来说这番话？并不见得我家中穷点，就得匆匆地将自己卖出来。

我放下杯子，抬起头。他还是背着我。

“是，”他说下去，“可以买得到的东西，我不会吝啬，姜小姐，我自问没有条件追求你，我除出钱什么也没有，我已是一个老人。我很坦白，毫不讳言地说一句，原谅我，我非常的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作一项交易如何？”他很流利地把话说完。

我把那只礼物盒子拆开，打开，里面是一只钻戒。不大不小，很戴得出去，两三克拉模样，美丽。我在手指上试戴一下，又脱下来，放回盒子里，把盒子仍然搁回桌子上。

我取过外套，自己去开门。

勖存姿转过身子来，我看着他，手在门把上，我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我摊摊手。

“我得罪了你？”他问。

我摇头。公主才有资格被得罪，我是谁？我牵牵嘴角，拉开门。

“姜小姐——”他有点急，“姜小姐。”

“我替自己悲哀。我看上去像妓女？”我问：“你看上去像嫖客？我们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人，为什么你要把情况暴露得这样坏？”

他说：“我喜欢你。我急于要得到你。”他还是笑了。

“但我是个人，一个女人。你不可以这么快买下一个不是妓女的女人。最后我或许会把自己卖出来，但不是这么快。这是人与东西之别。”我转头出门。

“姜小姐。”勖存姿在后面叫我。

我已经离开，在街上截一部街车，他或者以为我是以退为进，随便他怎么想。我呆坐在计程车内。车子向家那面驶去，我下年度的学费。我想，学费没着落。生活费用。我的母亲要去嫁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我自己。刚才勖存姿给我一个机会。我凄凉的想，如果我要照目前这种水准生活下去，我就得出卖我拥有的来换取我所要的。我绝不想回香港来租一间尾房做份女秘书工作，一生一世坐在有异味的公共交通工具里。这是我一个堕落的好机会，不是每个女人可以得到这种机会。

我对计程车司机说：“把车子往回开。”

“什么？”司机转过来问。

“往回开。”我说：“我刚才上车的地方。”

司机好不耐烦。“喂，你到底决定没有？小姐，你到底要往哪条路走？你想想清楚。”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我想清楚了，请你往回开。”

司机看见我哭，反而手足无措，“好好，往回开。”他把车子掉头。“别哭好不好？小姐，我听你的做。”

我不会怪社会，社会没有对我不起，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下车时我付他很多的小账。司机投我以奇异的目光，然后离去，在倒后镜还频频看我数眼。

我按门铃，低声轻咳清清喉咙。

来开门的是勖存姿本人。他有一丝惊喜。“姜小姐。”

“我回来了，我适才不高兴是因为那戒指上的石头太小。”我很平静的说。

“姜小姐，对不起，你必须原谅我，因为我年纪的关系我的时间太少，我很愿意走正常的追求路线，但是——”

“我明白。”我说：“但你将你自己估价过低，勖先生，你并不老，比我好得多了，我除出青春，什么也没有。”

“姜小姐，谢谢你回来。”他微笑说。

他是那么镇静，感染了我。

“你有——什么条件吗？”勖存姿问我。

“有。我要读书。”我简单的说。

“当然。你在剑桥的圣三一学院。”他说：“我会派人照顾你。我会在剑桥找一层房子——管家、司机、女佣，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谢谢你。”我说：“你呢？你有什么条件呢？”

“你有男朋友吗？”他问。

“没有。”我说：“现在开始，一个也没有了。”

“你会觉得闷厌。我不会反对你正常的社交。”他说。

“我明白，勖先生，你会发觉我的好处是比其他的女孩子懂事。”我说。

“你会不会很不快乐？”他不是完全没有顾虑的。

我笑一笑。“我想上街走走，你有空吗？勖先生。”我看着他。

“我公司里有事。”他拿出支票本子，签一个名字，把空白支票画线给我。“到首饰店去另买一只戒指。”

“谢谢。”我说：“呵，”我想起来，“聪恕约我明天与他见面，我如何推他？”

勖存姿一怔，凝视我。“你应该知道如何应付他。”

我说：“但他是你的儿子。”

“那又有什么分别？”他问。“推掉他。”他停一停，“现在你是我的人。”

我仰起头笑。这使我想起梁山伯对祝英台说：“……你，你已是马家的人了……”我已是勖存姿的人了。

“我开车送你出去。”勖存姿说。

“谢谢。”

在车子中他缓缓的说道：“我希望你会喜欢我。”

“我一直未曾‘不喜欢’过你。”我说：“别忘记，在花园中，当我还不知道你很有钱的时候，是我主动勾搭向你说的话。”我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会记得。”勖存姿微笑。

从此之后，他没有叫过我“姜小姐”。从此之后，我是他的喜宝。我到此时此刻才发觉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多么恰当，仿佛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做这种女人。

“在此处放你下来可好？这区珠宝饰店很多。”他说。

我点点头。下车。我跟他说：“我不会买得太离谱的。”

他笑笑，“我早知道。”

我悠闲地走入珠宝店，店员们并不注意。我心中窃喜，随即又叹口气，把那张支票捏在手中，手放在口袋里，一种神秘的喜乐，黑暗罪恶的喜乐，左手不让右手知道，一切在阴黯中交易。这是我第一次痛快地用钱。兴奋莫名。

我坐下。

一个男店员向我迎上来。他问：“小姐，看什么首饰呢？”他微笑着。大概以为我会买一只里金小鸡心，上面镶粒芝麻般小巧的碎钻。

我问：“你们店里有没有十卡左右全美方钻？”声音比我预料中淡恬得多。

男店员马上对我改观，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他答：“我找咱们经理来，小姐请稍等。”

我到经理室去挑钻石。我对珠宝并不懂太多，结果选到的一粒是九点七五卡拉，全美，切割完整，但是颜色不够蓝。那经理说：“姜小姐，如今这么大的钻石，十全十美很难的。”

“我不相信。”我说：“我要十全十美的。”

经理犹疑一会儿问：“姜小姐，你是付现款吗？”

我抬起眼。“你们难道还设有十二年分期付款？”

“是，是。”他心中一定在骂我是母狗。“有一位客人口头上订下一颗方钻，倒真是十全十美，不过小一点。”

“多大？”

“八卡多。”

“太小。”我说。

“那么还有一颗，也是客人订下的，十二卡多。”他瞪着。

“拿出来瞧瞧。”我说。

那经理轻轻叹息，去取钻石，相比之下，先头那一粒简直成了蛋黄石。我说：“把这镶起来，越简单越好。”

“小姐，镶戒指你戴太大，你手指那么细，才五号。”

“我喜欢戒指。”我说。

“你戴起来钻石会侧在一边的。”这经理也是牛脾气。

我把支票拿出来，摊开。“我喜欢侧在一边，只要敲不碎就可以，敲碎了找你算账。多少钱？”

他看见支票上的签名，很错愕。大概勖存姿这种流在外面的支票很少看到。他熟悉这个签名。

“怎么镶呢？一圈长方的碎石——”他还噜苏。

“什么也不要，在石头四周打一个白金环。多少钱？”

他把价钱写在纸上。“我们与勖先生相熟，价钱已打得最低——”

我已经把数字抄在支票上。我说：“如果退票，你与他相熟最好。”

“小姐——”

“快把支票去兑现，”我站起来，“趁银行现在还开门。”

“是，是。”他心中一定在骂我是小母狗，我知道。一定。

我离开珠宝店，去找母亲。她的航空公司就在附近。我隔着玻璃柜窗看她，她正在补粉。

刚吃完饭盒子吧。可怜的母亲，我们都太需要安定的生活。

离远看，老妈还真蛮漂亮的，宝蓝色制服，鹅黄色丝巾。我敲敲玻璃，第一次她没听见，第二次她抬起头来，向我招手。

我走进去坐在她面前。“老妈。”我说。

“吃过饭没有？”她问。

我点点头。“妈。”我把手放在她手上。

“怎么了？”她很敏感，“有什么事？”

“今夜又约好汉密顿？”我问。

她说：“是的，我知道很对不起你，但我们马上要动身……你明白的，你一直都明白。”

她有点羞愧。

“当然。你管你去。我会很好，真的。”

“房子只租到月底……可以延长……你需要吗？”

我摇头。“我可以住到朋友家去，或是回伦敦，老妈，你担心自己就够，我会打算。”

“我一直对你不起——”

我看看四周，“嘘——老妈，这里并不是排演粤语片的好场所。”

“去你的！”

“老妈，我会过得极好，香港什么都有，就是没饿死的人，一个廿一岁的女孩子会有麻烦吗？当然不会，你好好的去结婚，我们两个人都会过得很好。”

“你在英国的开销——”

“我会回去找份暑期工。”我说：“老妈，你放心。”

老妈与我两个人都知道一千份暑期工加在一起都付不了学费。但是她既然在我嘴里得到应允，也并不详加追究。她只要得到下台的机会。

“我就下班了，要不要等我一起吃晚饭？”老妈问。

“哈！你看你女儿像不像闲得慌，需要与她妈一起吃晚饭？我有一千个男人排队在那里等我呢。晚上见。”我站起来，扮个鬼脸，离开。

我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独自在街上逛着，每间橱窗留意，皮裘店里放着银狐大衣。你知道，加拿大的银狐与俄国银狐是不一样的。加拿大银狐皮上的白色太多，有种苍老斑白的味道。俄国银狐上的那一点点白刚刚在枪毛尖，非常美——但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因为这些东西现在都变得唾手可得。得到的东西一向没有一件是好的。

唾手可得的东西有什么味道呢？买了也不过是搁家里，偶然拉开衣柜门瞧一瞧又关上。

我不介意出卖我的青春。青春不卖也是会过的。我很心安理得的回家去吃罐头汤。

勖存姿的女秘书已找我很多次，勖接过电话说：“我忘记跟你说，你搬到我那边去住好不好？”

“好。”

“我看过你选的钻石。已经在镶了，收据在我这里。”

“倒是真快。”我说。

“我叫司机来接你。”他说：“你收拾收拾东西。”

“是。”

“别担心。”他说：“我会照顾你。”

“我相信。”我说：“我现在就收拾。”

“稍迟见你。”他挂上电话。

我有什么好收拾的，自英国来不过是那个箱子。带过去也只有这个箱子。我坐下来为老妈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向她解释我这两日的“际遇”，并且搬出去的原因。但没留下电话地址：“我会向你联络，你不必找我——好好的到澳洲去做家庭主妇，如果可能的话，再生一两个孩子，我不会送你飞机，但我会写信。祝好，替我问候汉密顿先生。女儿敬上。”我一边流泪一边写。其实没有什么好哭的，这种事情在今日也很普通。

然后我提着衣箱下楼，勖家的司机开着那辆魅影在楼下等我。他下车来替我把箱子放好，为我开车门，关车门，忽然之间，我又置身在一辆劳斯莱斯之中。

那一夜勖存姿并没有来。他通知我说有事。我很乐意地把大门反锁，在陌生的床上睡得烂熟。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自冰箱内找到食物，为自己准备早餐，冷静地举案大嚼。

门铃大作，我去开门，是一个女佣来报到，专门服侍我的。

我没有出门，自衣箱中拿出几本书看足一个下午，很轻松很满足很安乐，我一切的挂虑一扫而空。我被照顾得这么妥善，这是我廿一年生命中从未发生过的喜事——为什么不这么想？

每件事都有两方面，为什么不向乐观方面多想想。

门铃又响，女佣去开门，是珠宝店送戒指来。我签收。把戒指戴在手上。然后问自己：除了钱之外，还有其他的道理吧。勖存姿永远会在那里，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

是为安全感多点，还是为钱？

每次当我转头，谁在灯火阑珊处？我的头已转得酸软，为值得的人也回过首，为不值的人亦回过首。我只是疲倦，廿一岁的人比人家四十一岁还倦，我需要一块可供休息的地方，现在勖存姿提供给我，我觉得很高兴。这里面的因素并不止金钱，不管别人相信与不相信，我自己知道不止是金钱。

他的电话随后便到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出去；我没有不准你上街。”他轻笑。

“我知道，我自己乐得耽在屋子里。”我说：“老在外头逛，太疲倦。”我说的是老实话，并不故意讨好他。

“你有与我儿子联络过吗？”他问：“你不能叫他白等。”

“我现在就推掉他。”我说。

“如何推法？”他问。

“把事实告诉他，我选了他父亲而不是他。”

勖存姿笑。“不可以这样，说你没有空就可以了。”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自由发展。”我温和的说道。

“不，我不会的。”他也很温和的答。

我原想问他今夜会不会上门来。但为什么要问？我又没有爱上他。

我翻到聪慧给我的号码，接听电话的正是她。

“姜小姐！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与聪恕足足找了你两天！哥哥尤其找得你厉害。”

“我想回英国。”我说：“告诉你哥哥，说我没有空。”

“胡说，我们一起回英国。你想回去的原因很简单：你觉得闷。跟我们出来，今天家明与我去探姊姊，聪恕也去，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我不想出来。”我说。

“你患了自我幽闭症？真不能忍受你这个人，出来好不好，喂，好不好？”

如果聪慧知道我的身份，如果她知道现在我是她父亲的女人……

“你还在不在那一头？姜喜宝，快点好不好？”她在那边撒娇，半带引诱性，“看看那太阳，看，不出来岂非太可惜？出来见我们。”

出去见他们。是的，我也想藉此了解一下勖存姿。勖存姿可以雇三百个私家侦探调查我一生的故事，我可没有能力这么做，趁他还不能控制我，我可以见聪慧。

“我在码头等你。”我说。

“好，廿分钟后在码头见面。”

我把大门打开，车子与司机在等我。当然勖存姿会知道我一举一动。到码头的时候，我吩咐司机把车驶开，我说：“我等的是勖聪慧。”

来的是聪恕。他羞涩地向我扬扬手。

“聪慧呢？”我问。

“已到姊姊家去了，今天是姊姊大女儿的两岁生日，你知道聪慧，一早起劲的去办礼物买蛋糕。”

我说：“那我不去了，是你们自己人的盛会。”

聪恕笑，“两岁孩子的生日好算盛会？大家趁机到姊姊家去捣乱罢了——她那里新装修。

我们到一下就溜走，好不好？”

“我们？”我问。

“你答应今天与我约会的，”他转过头来，“忘了？”

真忘了。

勖聪憩嫁的丈夫姓方，真是一个温柔殷实的好人，略略有点胖笃笃，脾气老好的样子，永远笑嘻嘻，一副和气生财——他又偏是做生意的，并没有飞黄腾达，但也不必倚赖岳父。

像方家凯这种男人是值得一嫁的——等四十岁的时候再说吧，四十岁之前嫁他，只怕活不到四十岁，活活的闷死了，我不禁微笑起来。

方家凯两个小女儿都可爱得像天使，一个穿白，一个穿淡蓝，就差背上没长两个小翅膀，否则就是洋人宫廷壁画上的天使。

勖聪憩并不满足这两个女儿，她要一个儿子，她当众说：“一个家庭中如果没有男孩子，根本不好算是家庭。”

聪慧说：“大家瞧瞧这女人那没出息劲，也算少有了，竟说出这种话来，亏她还是香港大学当年的高材生。”

方家凯只是憨憨的笑，并不反对生完又生，我在研究他的眼睛鼻子，看看到底他是哪一部份生得好，以致娶得到勖聪憩这样的妻子。

宋家明仍然坐在聪慧不远处，一双眸子尖锐地观察着一切，我忍不住又微笑。

聪慧把手臂亲匿地搭在我肩膀上。“你笑什么？”她问我。

宋家明说：“笑也不让别人笑？”

我答：“看你们这么幸福，实在高兴，所以笑。”

勖聪憩说：“姜小姐与聪慧真是一见如故，爱屋及乌。”

聪恕笑问：“咱们算是一群乌鸦吗？”

聪憩笑，“那要问过姜小姐。”她对我始终维持客气的距离，不肯叫我的名字。

我踱到露台去，悠闲地站着看风景，这一刻在勖家面前，我是胜利者。

一转头，看到宋家明。

“不陪聪慧吗？”我闲闲的问。

“聪慧是天真一点，但并不是孩子，我不用时时刻刻陪着她。”他的话说得句句带骨头。

我笑笑，平和的说：“是有这种人的！独怕别人沾他的光。你处处防着我，怕我不知会在聪慧身上贪图些什么。宋先生，知识分子势利起来，确是又厉害了三分，你说是不是？”

宋家明略觉不安。

我说：“我要占便宣，并不会在聪慧身上打主意。”再补一句：“更不会在聪恕身上盘算。”

“姜小姐，如果我给你一个小人的感觉，这是我的错。”他居然尚能维持风度。

我看看宋家明已变掉的面色，乘胜追击：“不怕不怕，宋先生，不必道歉，穷人受嫌疑是很应该的。”我笑，“俗云：狗眼看人低，聪慧确是天真了一点，把我当作朋友，这真是……”

我还是那个微笑，宋家明凝视我半晌，略略一鞠躬，一声不响的回客厅去了。

这该死的人，又不姓勖，不过是将娶勖家的一个女儿，就这么替勖家担忧起来，真不要脸。不晓得勖存姿将来会拨多少钱在他名下。

我有种痛快的感觉，没有人知道我掌握着什么，这件秘密使我身价百倍。我把手上的戒指转过来，又转过去。

聪恕走出来。“你在这里？”他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孩子的生日会有什么好逗留的。”

“我喜欢留在这里，耽会儿我有事，不能陪你。”

“是的，聪慧说过你想提早回英国。”

我沉默一会儿，伏在露台的栏杆上往下看，不知道哪里传来蝉声。

“我能陪你回英国吗？”

我转头，一时没听清楚聪恕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事，我可以陪你到剑桥，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去划长篙船。”聪恕的声音很兴奋。

我看着他，这次一点也不刺激，因为我已不用指望这些有钱少爷们对我青睐有加，提拔于我。我只是奇怪他怎么会看中我这么一个人。

“我不行，聪恕。”我直截了当的说。

他涨红了耳朵。“你不喜欢我，你只喜欢聪慧。”

我不十分确实我是否喜欢聪慧。大部份漂亮富足的女孩子喜欢找一个条件比她略差的女伴，加倍衬托起她的矜贵，聪慧对我也不外是如此心理，她携我出来散心，她帮助了我，成全她伟大的人格……我抬起头对聪恕说：“我当然喜欢你，聪恕，但是我这次回去——我有男朋友在剑桥，我不是自由身。”

“呵。”他也靠着露台栏杆，“但聪慧说你告诉她，你并没有男朋友。”

“那时候我跟聪慧不熟，不好意思告诉她。”我说。

“他——比我强很多？”聪恕反而坦然了。

“我不知道，聪恕，我不认为把人来作比较是公道的事，总而言之，如果他的优点较为适合我，我就喜欢他。”

“我也有优点吗？”聪恕问。

“当然，聪恕，你这么善良、温柔、诚恳……你的优点很多很多。”

聪慧在我们身后笑出来，“是吗？”她走过来，“你看到聪恕有这么多优点？我不相信，香港有很多失意的女孩子也不会相信。”

“聪慧！”聪恕不悦。

“二哥哥，你算啦，我不是不帮你忙，你瞧你，弄巧反拙。”她转头看我，“怎么，你真的回英国？”

我点点头。“我打算到星加坡去转谐和号飞机。我还未乘搭过谐和号。”

聪慧端详我：“两天不见，喜宝，你有什么地方好像变了，”她终于看到我手上的戒指，“多么好看的戒指，新买的吗？”

“唔。”我点点头，“聪慧，我有点事，我要告辞了。”

聪恕说：“我送你。”

“不，不，我自己能够回去。”我说。

我逐一向他们告辞，勖聪憩送我到门口：“姜小姐，不送不送。”

不用她送。她父亲的司机与车子在楼下接我便行了。

我开始明白勖家的毛病在什么地方。太有教养太过含蓄太过谦让，表面上看仿佛很美满，其实谁也不知谁在做什么，苍白而隔膜，自己一家在演着一台戏，自己一家人又权充观众——

还有更诙谐无聊可怜可笑的事嘛。我也明白勖存姿与勖聪恕怎么会对我有兴趣。因为我是活生生的赤裸裸有存在感的一个人。

我有什么忧虑？无产阶级丝毫不用担心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要做什么做什么，最多打回原形，我又不是没做过穷人，有啥子损失？

哪有勖家的人这样，带着一箱面具做人，什么场合用什么面具，小心翼翼的戴上，描金的镶银的嵌宝石的，弄到后头来，不知道是面具戴着他们，还是他们戴着面具。

连对婴儿说话都要说：“谢谢”、“不敢当”、“请”。

勖存姿有什么选择呢？他不能降低人格往荔园去看脱衣舞，或是包下台湾歌女。他又想找个情妇以娱晚年，在偶然的场合遇见了我——实在是他的幸运。

我的信心忽然充份起来，说穿了大家都一般空虚，至少我与老妈姜咏丽女士尚能玉帛相见，开心见诚的抱头痛哭，他们能够吗？

我保证勖存姿没有与他太太说话已有二十五年。勖太太那种慢吞吞腻答答的神情，整个人仿佛被猪油黏住了，拖泥带水的……忽然之间我对他们一家都恶感有加，或者除了聪慧，聪慧的活泼虽然做作，可幸她实在年轻，并且够诚意，并不讨厌。或者也除了聪恕。聪恕的羞怯沦为娘娘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聪恕像多数女性化的男人，他很可爱，他对我好感是因为我体内的男性荷尔蒙比他尚多。

我不喜欢勖聪憩。对方家凯毫无意见。厌恶宋家明——他光明了宋家似乎还不够，尚想改革勖家。勖存姿并不见得有那么笨，再不争气的儿子跟女婿还差一层肚皮。宋家明除了得到聪慧的那份嫁妆，也没什么其他的好处，他应该明白。

在这次短短的聚会中我把勖家人物的关系分析得一清二楚，很有点得意。

回到勖存姿的小公寓，他本人坐在客厅听音乐喝拔兰地。老实说，看见他还真的有点高兴。

因为我一向寂寞。

“哦，”我说：“你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说：“你到过我大女儿家吗？”

“是，刚回来。”我答。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避开他们。”

“是，我是故意上门去的。”我说：“很抱歉，你是生气了？怕亲戚晓得我现在的身份？”

勖存姿说：“我不怕任何人。你把我估计太低了。”

“或者我把自己估计过高。我尚未习惯我已把自己出售给你一个人。”

他沉默一会儿。

“我已经派人到剑桥去为你找到房子。你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动身回英国？要不要与母亲说再见？”

他要把我遣回英国。这也是一个好主意。

我问：“关于我，你知道多少？”

他微笑。“你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你有什么历史呢？”

我不服气。我说：“我有男朋友在英国。”

“你是指那位韩先生？”他笑，“你不会喜欢他，你一早已经不喜欢他。”

我也忍不住笑，我坐下来。“你对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不过在英国，我也可以找到新男朋友。”

他凝视我。“总比找上我自己的儿子好一点。”

我大胆假设，“聪恕？聪恕对女孩子没有兴趣。”

勖存姿的面色一变，“他对你有。”

我说：“因为我比他更像一个男人？”

勖存姿老练地转改话题。“你像男人？我不会付百多万港币送一只戒指给男人。”他扬扬手，“看你戴着它的姿态！像戴破铜烂铁似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这实在是我第一次放胆地、仔仔细细的把他看清楚。他的确已经上了六十岁。两鬓白斑，头发有点稀疏，带天然波浪，但梳理得非常好，面孔上自然多皱折，但男人的皱纹与女人的不一样，他的眼袋并不见得十分明显，皮肤松弛只增加个性。数十年前他一定是个无上英俊的男人，现在也还是很有风度很漂亮，但……确然是老了。

当然，精心修饰过的衣服帮助他很多。

脱掉衣服后，勖存姿的身材会如何？想到这里，我并没有脸红，反正有点苍白寒冷的感觉。到底是六十多岁的老年人。再保养得好，也还是六十多岁的老年人。

我相信他也在用同样的心思在看我：这个女孩子，在她身上投资，是否值得？她值这么多吗？她的胸脯是真的还是穿着厚垫子的胸罩？大腿是否圆浑……他是有经验的老手，他不会花错钱。

最使他担心应是将来如何控制我。我想这也是容易的。他有钱，我需要钱。我一定会乖乖地听命于他——在某一个程度之内。

我看着他良久，整个公寓里没有一点点声响，柔和的阳光通过白色纱帘透进来。他太阳棕的皮肤显得很精神。我叹一口气。

“我替你去订飞机票回伦敦。”他说：“到时有人在伦敦接你。”

“我知道，你在李琴公园有房子。”我说。

他笑。“我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是的，人家都这么说，请替我买‘谐和号’头等票子。”

“你愿意到星加坡转机？”他诧异。

“愿意。”我笑。

“我会在伦敦见你。”他说。

“一年见多少次？”我问。

“我不知道。你的功课会很忙，”他含蓄地，“交际生活也会很忙。”

“你可以雇人钉死我。”我笑。

“我早已派好人了。”他也笑，“学校、家、伦敦、剑桥、香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是一个很妒忌的老人。”

“我感到荣幸。”我说。

“我有事，要先走。”他站起来。

“再见。”

“再见。”我说。

“我留下了现钞在书桌抽屉里。”他临出门说。

圣诞老人。

我不敢在他面前提“老”字。不是不敢。有点不忍。他又不是不知道他老。我何必提醒他。

勖存姿毕竟是勖存姿，他转头笑笑说：“你是五月的明媚好风光，我是十二月。十二月有圣诞老人。我是一个胜任的圣诞老人。”

我把手臂叠在胸前。“勖先生，”我说：“与你打交道做买卖真是乐事。”

“我也深有同感，姜小姐。”

他上车走了。

我在屋里看戚本大字《红楼梦》。隔很久我放下书。现款，他说。在书房抽屉里。

我走到书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轻轻地拉开第一格抽屉。什么也没有。我把第一格抽屉推回去。如果不在第一格，那么一定在第三格，别问我为什么，勖存姿不像一个把现钞放在第二格抽屉的人。

我更轻地拉开第三格，抽屉只被移动一吋，我已看见满满的一千元与五百元大钞。我的心剧跳，我一生人没见过这么多的直版现钞，钞票与钻石又不一样。钻石是穿着皮裘礼服的女人。现钞是……裸女。

我从未曾这样心跳过。就算是圣三一学院收我做学生那一天，我也没有如此紧张，因为那是我自己劳苦所得，何喜之有。但现在，现在不同，到目前为止，勖存姿连手都没碰过我。他说得不对，他比圣诞老人更慷慨。既然如此，我也乐得大方。我把抽屉推回去。反正是我的东西，飞不了，让它们堆在那里耽在那里休息在那里，愉快、舒畅、坦然地贬值。

我竟然被照顾得那么妥当。我伸伸腿，搁得舒服点。

这使我想起一首歌，乔治伯纳萧的剧本《卖花女》被改为电影，女主角高声唱：

“我所需要只是某处一间房间，

远离夜间的冷空气，

有一张老大的椅子，

呵那将是多么可爱。

某人的头枕在我膝盖上，

又温柔又暖和，

他把我照顾得妥妥当当，

呵那将是多么可爱……”

我记得很清楚，歌辞中只说“可爱”，没有“爱情”。

爱情是另外一件事。爱情是太奢华的事。

至于我，我已经太满足目前的一切。

我可以正式开始庆祝，因为我不必再看世上各种各样人奇奇怪怪的脸色，我可以开始痛惜我自己悲惨的命运——沦落在一个男人的手中，做他的金屋里的阿娇。

只有不愁衣食的才有资格用时间来埋怨命运。

我把双腿转一个位置。

电话铃响了。我拿起听筒：“喂？”

那边不响。我再“喂？”。不响。我冷笑一声：“神秘电话嘛？”放下话筒。

电话铃再响，我再拿起话筒，“喂，有话请说好不好？”

那边轻轻的问：“是你？真是你？”

“谁？”我问。

“聪恕。”

他。他怎么知道我在此地。如果他知道，那么每个人都已经知道。消息真快。

我应该如何应付？

聪恕低声的说：“他们说你在这里，我与聪慧都不相信。”

我维持缄默。

“为什么？”聪恕问：“为什么？”

我应该如何回答？因为我穷？还是因为我虚荣？还是两者皆备？

我并不觉得羞愧，事无大小，若非当事人本身，永远没法子明了真相，聪恕无法了解到我的心情。多年来的贫乏——爱的贫乏，物质的贫乏，安全的贫乏，一切一切，积郁到今天，忽然得到一个出口，我不可能顾忌到后果，我一定要做了再说。

“你是为他的钱，是不是？”聪恕问：“我也有钱，真的，我父亲的钱便是我的钱，别担心钱的问题。”

聪恕，你父亲的钱怎么等于是你的钱？我心中想问。

“我要见你，我现在就来。”他放下电话。

难怪勖存姿要把我调回剑桥，知子莫若父，他知道他儿子。聪恕傻气得紧。我披上衣服便离开公寓，我不想见聪恕，这将会是多么尴尬的事。

我一个人踱在街上。女佣人问我上哪里，我摇摇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晓得，我只知道我一定要避开聪恕。司机就在门口，他拉开车门，我上车。

我说：“随便兜兜风。”

他们说，坐劳斯莱斯，最忌自己开关车门。《红楼梦》里说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么终究有猪肉吃的时候不会出洋相。

坐在车子里要端端正正，头不要左右两边晃，要安定稳当，若无其事。

我现在就这么坐着。车子缓缓驶向郊外的马路，勖聪恕不会再见到我。

或者我会叫勖存姿买一辆跑车给我。像聪慧在开的小黑豹，抑或是别的牌子，我可以好好的想一想，他会答应的。假使我要月亮，他如果办得到，他也会去摘下来——不是为爱我，而是因为他的虚荣心：勖存姿的女人什么都有，勖存姿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司机忽然开口：“姜小姐，少爷的车在后面追我们。”

“什么？”

司机小心翼翼的说：“少爷的车子，你请往后看看。”

我转过头，勖聪恕开着一辆式样古怪的跑车，紧紧贴在劳斯莱斯的后面。

我问：“他跟着我们有多久了？”我不是不慌张的。

“一出大路，姜小姐。”

“摆脱他，我们加速。”

“姜小姐，少爷这辆车比我们的快。”

好，没法子。

“照常速，假装没看见他。”

“是。”

但是聪恕超车，当他的车子追过我们的时候，他减低速度，逼得司机停下车来。

“姜小姐——”司机转头。

“不关你事。”我说：“你开门让我下车。”

车子停下来，聪恕敲着车窗。他并不愤怒，他的面孔很哀伤，我非常害怕看见这样的表情，因此我别转头，下了车我往前走，他跟在我后面。两部车子就停在路边。

这种场面在国语片中见过良多。可惜如果是拍电影，我一定是个被逼卖身的苦命女子。在现实中，我是自愿的剑桥大学生，现实里发生的事往往比故事戏剧化得多。

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我要问的问题。”聪恕说。

“为什么跟住我？”我问。

“我先看见你，你是我的人。我已约好父亲今夜与他讲话，我们会有一个谈判。”

“谈什么？”我瞠目问。

“你是我的。”聪恕固执的说。

我笑，“聪恕，不要过火，我们只认识数日，手也未曾拉过，况且我不是任何人的，我仍是我自己的。”

“他做过一次，他已经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我不会再原谅他！”聪恕紧握拳头。

“他做过什么？”我淡然问。

“我的女朋友，他喜欢抢我的女朋友。”聪恕脑上的青筋全现出来，我不敢看他。

我镇定的答：“或者你父亲以前抢过你的女友，但我可不是你的女友。”

“不是？如果他没有把你买下来，你能担保我们不会成为一对？”

我一呆。这话的确说得有点道理。未遇上勖存姿之前，聪恕也就是个白马王子，一般女孩子抓紧他还来不及，当时我也曾为认识他而兴奋过一阵子。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对不起，聪恕，我不是你的理想对象。”

“你在他身上看到什么？他已是个老头子。”

“他是你的父亲。”我说。

“他是个老头子。”

“我要回车上去，聪恕，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他拉住我。“道歉没有任何用。”他说。

“你要我怎么办？跪你拜你？”

“不不不。”聪恕道：“离开他。”

我不能。“我不能。”我说。

“你又不爱他，为什么不能？”聪恕问。

“聪恕，你不会明白的，我要走了。”

他跟在我后面，苍白而美丽的脸，一额一头的汗。

“你能开车吗？”我实在担心他。

他看着我，完全茫然。

听不到我的问题。

“我开车送你回去。”我无可奈何。

我发动他的跑车。进了第二排档，车子已加速到七十咪。他根本不应该开这部危险的车子。

在车里聪恕对我说：“……我很久没有爱上一个女孩子了。我对女孩子很失望……她们的内心很丑陋。但是你不同……你跟男孩子一般爽朗磊落。”他把头埋在手中，“我爱上了你。”

“这么快？”我非常讥讽的问：“这么快便有爱——？”

“你不相信我？”他问。

我把持驾驶盘稳健有力，我这样的个性，坚强如磐石，廿一年来，我如果轻易相信过任何人一句话，我可活不到今天。我甚至不相信我的老妈。更不用提我那位父亲。

假使有人说他爱我，我并不会多一丝欢欣，除非他的爱可以折现。假使有人说他恨我，我不会担心，太阳明日还是照样升起来，他妈的，花儿还是照样的开，恨我的人可以把他们自己的心吃掉，谁管他。

但是当聪恕说他爱我，我害怕。他是一个特别的男孩子，他的软弱与我的坚毅是一个极端，我害怕。

我说：“看，聪恕，我只是一个拜金主义的女孩子，我这种女人一个仙一打，真的。”

“把车停在路边。”他轻轻的说。

我不敢不听他。

他看着我，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在颤抖，他说：“你甚至开车也开得这么好！你应该是我父亲的儿子，勖存姿一直想要一个读书好开车好做人好，聪明、敏捷、才智的儿子，但是他得到的只是我……我和父亲互相憎恨对方，但是我们又离不开对方，你可以帮助我，我一定要得到你。”聪恕说得浑身颤抖。

他把手搁在我脸上摸索，手心全是汗，我的脸被他摸得黏答答的，说不出的难受。

我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聪恕，我不是你的武器。”

“求求你。”他把头伏在我胸脯上，抱住我的腰。

他不过是一个受惊的孩子。我不能令他惶恐，我要镇静他。

我轻轻的抱着他的头，他有很柔软的乌密的头发，我缓缓的说：“你知道‘金屋藏娇’的故事吗？一个皇子小时候，才七岁，他的姑妈抱他坐在膝盖上，让他观看众侍女，然后逐个问他好不好，皆答不好。最后他姑母问：‘我的女儿阿娇呢？她好吗？’小皇子答：‘好，如果将来娶到阿娇，我将以金屋藏之。’这便是金屋藏娇的来源。”

聪恕啜泣。

“你不应该哭。大男孩子是不哭的。”我低声说。

“我要你。”他声音模糊。

“你不是每样东西都可以得到的。”我说：“聪恕，这点你应该明白。”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婴儿，我衬衫的前幅可全湿了。

我又说：“不是你父亲与你争，而是你不停要与你父亲争，是不是？”

他只是哭。

“让我送你回家。”我说道：“我们就快到了。”

“一到家你就会走的，以后我永远也见不到你。”

“你可以来英国看我。”我猛开支票，“在英国我们可以去撑长篙船。”

“不不，一切都是谎言。”他不肯放开我。

“聪恕，你这个样子实在令我太难为情太难做。”

我抬起头叹息，忽然看到勖聪慧站在我们面前。我真正吓一跳，脸红耳赤。勖家一家都有神出鬼没的本事。看到聪慧我是惭愧的，因为她对我太好，以致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把他交给我。”聪慧对我说。

我推推聪恕。“聪慧来了。”

“二哥哥，你看你那样子，回去又免不掉让爸爸责备。”聪恕抬起头，聪慧拉着他过她的车子，她还带歉意地看我一眼，我更加难受。

“聪慧——”

“我们有话慢慢讲，我先把二哥送回家再说。”她把聪恕载走了。

聪恕的车——

司机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姜小姐，我已叫人来开走少爷这辆车。”

我恨勖家上上下下，这种洞悉一切奸情的样子。

我一声不响的上车，然后说：“回家。”

今天是母亲到澳洲去的好日子。

我总得与她联络上才行。电话拨通以后，我与老妈的对话如下：

“喜宝，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是八点钟的飞机，马上要到飞机场——”

汉密顿的声音接上来，“——你好大胆子，不送我们吗？你还没见过我的面呢！”

“我不需要见你。”我不耐烦，“请你叫我老妈回来听电话，我还有话说。”谁有空跟这洋土佬打情骂俏。

“喜宝——”

“听着，妈，我会过得很好，你可别担心我，你自己与汉密顿高高兴兴的，什么也别牵挂，咱们通信。”

“喜宝——”她忽然哭起来。

“真的很好，老妈，我进出坐的是劳斯——喂，你敬请勿哭好不好？”

“但他是个老人——”

“老人才好呢。每次我转头，他都一定在那里，无微不至，我甚至会嫁他，遗产不成问题。”

“喜宝，你终身的快乐——”妈说。

“我终身的快乐我自己知道，行了，母亲，你可以走了，再见，一切心照。”我放下电话。

我很平安地坐在电视机面前。聪恕聪慧聪憩。他们不再重要，现在我才在显著的地位。我舒了一口气，我是最受注目的人物。

晚上八点钟，我独个儿坐在小客厅里吃晚饭，三菜一汤，精心烹制。每样我略动几筷，胃口并不是坏，但是我一定要注意节食，曾经一度我胖到一百廿八磅——奇怪，一有安全感后便会想起这些琐碎的事。

外表再强硬的人也渴望被爱。晨早的阳光淡淡地照在爱人的脸上……足以抵得钻石黄金……那种急急想报知遇之恩的冲动……

我躺在沙发上很久。大概是憩着了。梦中还是在开信箱，信箱里的信全部跌出来、跌出来，这些信全都变成现钞，在现钞堆中我拣信，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心虚地，一手都是冷汗，我觉得非常痛苦，我还是在找信，然后有人抓住我的手，我惊醒。

抓住我的手的是勖存姿，我自然的反应是握紧他的手。

“你怎么了？”他轻轻的说：“一头的汗水，做梦？”他拨开我头额前黏住的头发。

我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吗？”他轻轻的问。

我的眼睛开始红起来，润湿。我点点头。“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爱。如果没有爱，很多钱也是好的。如果两者都没有，我还有健康。我其实并不贫乏。”我的眼泪始终没有流下来。

“以后你会什么都有，别担心。”他说。

“谢谢你。”

勖存姿凝视我。“其实我一直希望有像你这样的孩子。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你知道吗？很有可能我已经爱上了你——”他轻轻拥抱我。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那种大量的安全感传入我心头。

我把手臂围着他的腰，他既温暖又强壮。

“你见过聪恕？”他低声问。

“是，见过。”

“他……一直是我心头一块大石。当聪慧嫁出去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

“他不再是婴儿了。”我说道：“他还有他母亲。”

“正是，正因他不是婴儿，所以没有人原谅他。”

“你担心他？”我问：“你担心我吗？”

“是的，我担心你。我担心你会不听话，担心你会逃走，”他轻笑，“担心你嫌我老……”

我也笑。

“你今夜留下来吗？”我问。

“聪恕有话跟我说。”他笑笑。

“可是我马上要回伦敦，”我说：“你真的肯定这两天没有空？”

“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他看看我说：“我不会放过你，你放心。”

我忽然涨红了脸。“笑话，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看着我，叹气。“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是，喜宝，太过美丽，太过聪明。”

我转过头去。这难道也是我的错？过份的聪明，过份的敏感。我们出来孤身作战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踏着尾巴头会动”，懂鉴毛辨色，实在是很吃亏的，一股牛劲向前冲，撞死了也没人同情，这年头，谁会冒险得罪人教导人，教精了别人，他自己的女儿岂非饿死。

一切都是靠自己罢了。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有勖存姿，想想都精神一振。

“我要走了。”他说：“这几天比较忙，你自己收拾收拾，司机会把你送到飞机场——聪慧他们开学，我也很少亲自送，所以你不必多心。”

“我多心？”我讪笑，“我自己提着大皮箱跑匀整个欧洲，谁来理我的死活，现在倒真变成香饽饽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临出门时看到茶几上的药瓶，他问：“安眠药？”

我点点头。

“到伦敦有司机接你。”存姿边说着穿大衣。

我在他身后帮他把大衣穿上，我问：“你不禁止我服药？”

他看我一眼。“嘴头禁止有什么用？当你自己觉得不需要服药也可以睡得稳，你当然会得把药戒掉。我不会单单嘴头上为别人设想的。”他笑笑。

“谢谢你。”我说。

“当你觉得安全舒适的时候，药瓶子会得飞出窗口。光是劝你，大概已经很多人做过，而且失败。”

他开门走了。

只有勖存姿这样的男人，才好算是男人。我叹口气。能够做他的儿女是幸福，能够嫁他为妻也是幸福，就算我这样子跟住他，也并不见得不是好事。我心中的肮脏感觉渐渐消失，因为我开始尊重他，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相当重大。

他与聪恕的谈判如何，我永远不会知道，过了三天我就启程往星加坡转和谐号到伦敦。我发出一封信给母亲。我在香港已经没有家，命运的安排密不通风，我并没有沦落香港。

司机把我的行李提进去。我在星加坡候机室遇见宋家明。

我向他点点头。在很远的一个位子坐下阅读杂志。

宋却缓缓的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看他一眼。真出乎我意料，他还有什么话说？要与我斗嘴，他也不见得会得讨了好去。

宋家明，我心里说：放马过来吧。

他问：“在香港没有看到聪慧？”声音则还和善。

“没有。”我简单的答，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本。

“这两日勖家人仰马翻。”他说。

“是吗？”我淡淡的反问。勖家塌了天又与我何关。

“聪恕自杀。”

我一怔。第一个感觉不是吃惊，而是好笑，我反问：“男人也自杀？为了什么？”

“姜小姐，你可谓铁石心肠，受之无愧。”

“是的，我一向不同情弱者。如果身为聪恕还要自杀，像我们这种阶级的人，早就全该买条麻绳吊死——还在世上苦苦挣扎作甚？”

宋家明说：“你这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你不关心聪恕的死活？”

我说：“他死不了。他怎么死得？”

“料事如神，姜小姐。”

我说：“你知道有些女人自杀——嚎啕痛哭一场，吞两粒安眠药，用刀片在手腕轻轻划一刀——”我笑出来，“我只以为有种女人才会那么做。”

宋家明凝视着我，“你瞧不起聪恕？”

“我瞧不起他有什么用？”我说：“他还是勖存姿的独子，将来承继勖家数十亿家财。”

我盯着宋的脸。

“你知道吗，姜小姐，我现在开始明白勖存姿怎会选上你。你真是独一无二的人物。”

“谢谢，我会把你的话当作赞美。”

“是。”他说：“这确是赞美。在短短两个星期内，使勖氏父子为你争风，太不容易。”

我说：“据我所知，我还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成功的女人。”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他嘲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我只是笑笑。

“聪慧自然后悔把你带到家来。”他说。

“叫聪慧放宽点，一切都是注定的。”对聪慧我有愧意。因为她对我好，从头到尾，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夹骨头、难堪的话，她没有讽刺我，没有瞧不起我，从头到尾，她待我好。

“注定的？”宋家明问。

“是的。”我说：“生命中这么大的转变，难道还不是注定的？你听过这句话吗：先注死，后注生，三百年前订婚姻。”我变得温和，“注定我要与聪慧相遇，注定我会在勖家出现。”冥冥中自有主宰。

“这是最圆满的解释。”宋家明说。

“你不是去伦敦吧？”我问。

“是，有点事要办——代勖先生去签张合同。”

“将来伦敦的事恐怕不用我理；有你在。”他忽然与我熟络起来。

“我对这些其实没有什么兴趣，”我很坦白，“我想念好书，现在勖先生会供给我生活的费用。”

“很抱歉我这么说，姜小姐，我真的没有恶意，但你当然知道勖存姿已是一个老人，而你还是这么年轻貌美，你的机会实在是很多的，况且又是知识分子。”他声音里充满困惑，的确没有挖苦的成份。

“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说：“在适当的时间与适当的地点，他是一个适当的人，就是如此。”

“你不介意人们会怎么说你吗？”宋家明问。

我咪咪笑。“老老实实的告诉你，宋先生，人家怎么说，I DON'T CARE A FUCKING SHIT ！”

他不出声。忽然之间也笑了，他用一只手揩着鼻子，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低着头笑。

“姜小姐，你真是有趣。”他说。

“谢谢你。”

“欢迎成为勖家一份子。”他说。

“你承认我？”我问。

“我是谁？我是老几？勖存姿先生不是早已承认了你？”

“但是你，宋先生，如果你看不起我，我的生活岂非略有瑕疵？”

“我原先以为你是个有野心的女……”宋说：“可是现在又不像——我不明白你，姜小姐，你到底要什么？”

“爱。”我说：“如果没有爱，钱也是好的。如果没有钱，至少我还有健康。也不过如此。不不，我不想霸占勖家的产业，这又不是演长篇电视剧，我要勖家全部财产来干什么？天天把一捆捆的美金大钞往楼下扔？我只要足够的生活费——很多的煤烧得暖烘烘，很多巧克力供我嚼食——你听过这首歌？”我问。

宋家明看着我很久，我知道他已原谅了我。

“上飞机了。”我说。

我觉得很高兴，把宋家明赢过来并不见得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只希望他对我取消敌意而已。他会明白吗？像我这样的人。

他问：“你真的在圣三一学院？”

我微笑，“如果我不是圣三一的人，叫这架飞机马上摔下来！叫我马上死掉。”

“好毒的咒！”宋摇头笑，“除我之外，还有数百个搭客陪着你一起摔下来。”

“你为什么怀疑？勖存姿可没有怀疑。”我说。

“勖存姿在认识你第二天就派人去调查过你，他有什么怀疑？这上下他清楚你的历史恐怕比你自己还多。”

“他是这么小心的人？”我抬起头。

“姜小姐，我替你担心，他不是那种糊涂的老人，你出卖的青春与自由，会使你后悔。”

“我认为他是好人。”我说。

“因为他目前喜欢你。”

“我只看到目前。”

“姜小姐，勖存姿是一个极之精悍的人，伴君如伴虎。”

“谢谢你的忠告，我们乞丐完全没有选择余地。谢谢你。”

“祝你好运。”他这句话说得是由衷的。

我点点头。

我们在飞机上坐的并不是隔邻位置，距离很远。宋家明在飞机上并没有过来与我交谈，下飞机时我没有看见他。我看到一部黑色的“丹姆拉”。车牌是CCY65。

天气很凉很舒服。我吸进一口空气。

英籍司机迎上来。“姜小姐？”

我点点头。

有一位中年外籍女士伸手过来，“我是辛普森太太，你的管家。”

“我的——管家？”我说：“好，从现在开始，我是主人，你一切听我的！”

她很震惊，没想到我的态度有这么强硬，我觉得这次下马威是必然的事，如果今天我一切都听她的，以后我就是她的奴隶。我干什么要听一个英国半老太婆的话？有什么事勖存姿可以亲自跟我说个清楚。

“你在等什么？”我不客气的问。

于是我们上车，到酒店租房间，我想这选择是明智的，因为宋家明一定住在李琴公园的房子里，他不想在那里见到我吧。

我用三天的时间逛街探访旧朋友观剧，辛普森太太与我同住一个套房。每天上什么地方，我一定与她说清楚。我也不想她的生活难堪，到第六天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说有笑。

她像一切英国中下级的人，非常贪小，我随手送她的小礼物，像是香水、胸针，都是货真价实的名贵东西，她很是感激。在这六七日当中，我肯定了“你是仆人”这件事，但凡洋人，你不骑在他头上，他会骑上来的，也不但是洋人吧，只要是人就这样。

过了十天，辛普森太太问我：“姜小姐，我们还在伦敦住多久？”这次的语气是试探式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伦敦很高兴。”

“或者我们应该回剑桥了，你应该看看那美丽的房子。”

“那房子可逃不掉。”我说：“你放心。”

勖存姿一定已跟她联络过多次。他有没有暴跳如雷？他买下来的女人不听令于他。

不过我想得太幼稚。勖并没有动气，至少他面子上没装出来，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应该早就知道。他像那种富裕得过头的女人，一柜都是皮大衣，即使新缝制一件银狐，从店中取回，挂好，也就忘记这件事，并不会日日天亮打开衣柜去摸一摸——我把勖存姿实在是估计太低了。他见过、拥有过的女人有多少！他怎么会在乎我在跟他斗智。

想到这里，索然无味。因为我在伦敦逗留这么久，他一点表示都没有。这表示什么？表示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决定停止这种游戏，乖乖回剑桥去。

我原本想勖存姿跟我大吵一顿，表示我存在的重要。他并没有给我机会这么做，逼使我自己端了梯子下台。他很厉害。现在我知道，他并不是一般出来玩的老男人。他是勖存姿。

于是我对辛普森太太说：“我们回剑桥吧。”

我们乘车自伦敦驶出去。路很长。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说话。辛普森太太坐另外一部小车，我不喜欢与她同车，我叫司机另外找辆车给她。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干吗要跟她坐在一起？是的，她脸上显出被侮辱的样子，她可以不做我的管家，她不干大把人等着来干，人生在世，谁不受谁的气，我自从给勖存姿买下来以后，何尝不在受气，他连碰都不碰我，这足够使我恨他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我叹气……我的一辈子尚有多久？是一个未知数，想想不禁打个寒噤，难道我会跟足勖存姿一辈子？难道我还想“姜喜宝”三个字在他的遗嘱内出现？

不不。等我读完这六年功课，我一定要脱离他，我叮嘱自己：“六年，我给他六年。六年也不算是一个短的日子，一个女人有多少个六年。”一个。然而这六年不善加利用，也是会过去的。

等毕了业，我可以领取律师执照，我可以留在英国，也可以另创天地。

（伦敦往剑桥的路出名的美丽，两边的乡庄田野，建筑得无懈可击的红砖别墅——阔人们又要开始猎狐了吧。时节近深秋。）

我那父亲得知我要念法律，自鼻子里哼出来。他说：“念七年？念完又如何？你有没有钱自己开律师楼？没钱，捱完后还不是在人家公司里耽一辈子！有什么小市民要离婚买楼你就给他们乌搅。告诉你，别以为你老子吊儿郎当是因为做人不努力，逢人都有个命，命中注定做小人物，一辈子就是个小人物，你心头高有什么屁用？不相信，你去爬爬看，跌得眉青鼻肿你才知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姜喜宝要坐中环写字楼的打字机前终老，我总要赌这一记。

我不相信在剑桥孵七年而不能认识一个理想的对象。

第一年我是怎么过的？靠韩国泰。

韩的父亲在伦敦芝勒街开餐馆。去的次数多了以后，付现款渐渐变为签单子。这些单子终于神出鬼没由韩国泰垫付。他对我很不错，只是他自己能力也有限。

一个年轻的女人立志要往上爬，并不是太难的事，立志要立得早。

我坐在LIMOUSINE里。LIMO的定义是司机座位与客人座位用玻璃隔开的汽车。我喜欢这个感觉，以前我有很多不愉快的经验，暂时也可算过去了。

车子到剑桥时是傍晚。

那层房子无懈可击的美丽，在“哈泼市场”杂志常常可以看到这种屋宇的广告。一辆小小的“赞臣希利”停在车房。辛普森说是我的车。屋子离开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辛普森说：“勖先生说你穿九号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我为你选的，希望我的趣味尚能讨你欢喜。”

我看着衣柜里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服，拨也没拨动它们，我要学勖存姿，学他那种不在乎。

所以笑说：“谢谢你，其实我只需要两件毛衣与两条牛仔裤已经足够过一个学期。”

我要开始对辛普森好一点。只有暴发户才来不及的刻薄下人。我要与她相敬如宾。

我打开书房写字枱的抽屉，第三格抽屉里有整齐直版的英镑。我的学费。我会将书单中所有的参考书都买下来。我将不会再在大众图书馆内出现，永远不。

我吁出一口气。

我走到睡房。睡房是蓝白两色，设备简单而实际，我倒在床上。中央暖气温度一定是七十二，窗外的树叶已经飘落。

我拉一拉唤女佣的绒带，一分钟后她进来报到：“是。”

“我们这里有无‘拍玛森’芝士，‘普意费赛’白酒，还有无盐白脱，法国面包？”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小姐，十五分钟之后我送上来。”她退出去。

我觉得太快活。我只不过是一个廉价的年轻女人，金钱随时可以给我带来快乐。

辛普森敲门，在门外说：“姜小姐，你有客人。”

“谁？”我并没有唤她进房，“那是谁？”

“对不起，姜小姐，我无法挡她的驾，是勖聪慧小姐。”

我自床上坐起来。

勖聪慧。

“请她上来。”

辛普森在外头咳嗽一声，“勖小姐说请姜小姐下去。”

我想一想。聪慧，她叫我下去。好一个聪慧。

“好，我马上下来。”

我洗一把脸，脱掉靴子，穿上拖鞋，跑下楼。

聪慧在书房等我，听见我脚步她转过头来。

我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转过身去再度背着我，眼光落在窗外。

“你有看过后园的玫瑰吗？父亲这么多别墅，以这间的园子最美。”她闲闲的说。

“哦。”我说：“是吗？我没留意。”

“我不是开玩笑。我去过他多处的家。但没想到各式各样的女人中有你在内。”

我笑笑。女佣在这个时候把我方才要的食物送出来，白酒盛在水晶杯子里，面包搁银盆中。

聪慧看见说：“你容许我也大嚼一顿。”她跟女佣说：“拿些桃子来，或是草莓。”

女佣退出去，我的手仍在裤袋中。

聪慧说：“你知道有些女明星女歌星？她们一出外旅行便失踪三两年，后来我会发觉：咦，我爹这个情妇顶脸熟——不就是那些出国留学的女人吗？哈哈哈。”

我看着聪慧。我可是半点儿都不动气。

她大口喝着白酒，大口吃着芝士，一边说下去：“那次回家坐飞机我不该坐二等，但是我觉得做学生应该有那么朴素便那么朴素——我后悔得很，如果我坐头等，你便永远见不到我，这件事便永远不会发生。”

我看着窗口。远处在灰蓝色的天空是圣三一堂的钟楼。曾经一度我愧对聪慧，因为她是唯一没有刻薄过我的人。一切不同了。我现在的愧意已得到补偿，我心安理得地微笑。

我并没有指望聪慧会是一个圣人。从来不。

过很久，我问：“你说完了吧？”

聪慧放下瓶子，看着我，她答：“我说完了。”

隔很久我问：“你猜今年几时会下雪？你打算去滑雪？”

又是沉默。

“我约好宋家明在慕尼黑。”她说。

“瑞士是滑雪的好地方。但必须与爱人同往，像百慕达或是瑞士这种地方，必须与爱人同往。”我停一停，“我现在什么都有，就是没爱人。”

聪慧问：“我父亲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我到英国之后还没有见过他。”

“学校什么时候开学？”聪慧问。

“隔两个星期。”我问：“你呢？”

“我？我被开除了，考试没及格。”聪慧答。

“可以补考。”我说：“补考时他们会把试卷给你看。”

“该补考的时候我在香港。”她说。

我不出声。她没有用功的必要。各人的兴趣不一样。

“我可以看一看你手上的戒指？”她问。

“当然。”我脱下递过去。

聪慧把戒指翻来覆去的看半晌。“很大。”

“是的。”我套回手中。

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希望有一只这样的戒指，很久很久之前，人家连芝麻绿豆的戒指都不送。自然我也没有苦苦哀求。机会没有来到时只有静候，跳跶不管用。这样方方的一块石头，我想：许多女人的梦寐以求。

我笑：“你知道奥菲莉亚临死之前吟的诗？‘我如何把我的真爱辨认——？’谁送最大的钻石，谁就最爱你。”

聪慧问：“你真的那么想？”

“真的。”我真的这么想。

“你认为我父亲爱你？”聪慧问。

“我不知道，”我说：“芸芸众女当中，他至少选中了我。”

“依此类推，这还不算最大的钻石，”聪慧嘲弄的说：“因为我觉得你不过是他的玩物。将来自有真爱你的人买了更大的钻石来朝见你。”

我看看腕表。“聪慧，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当然，这里是你的家，噢，我怎么可以忘记这一点呢？”她站起来。

“你知道吗？我猜到你会那么说。”我说：“一字不差，我知道你会那么说。”

“你是一个妓女！”聪慧说。她终于忍耐不住了。

“当然，因为你父亲是嫖客。再见！”

我自顾自上楼。

聪慧摔烂了茶几上的酒杯。我为什么要担心，她的父亲自然会付钱再买新的。我在楼上的窗门看她驾车飞驰离开。

勖家的人可以轮流来这里羞辱我。我才不介意。自勖夫人开始，勖聪憩、勖聪恕、勖聪慧、方家凯、宋家明……他们都可以来。我为什么要介意？他们越为我的存在起恐慌，我的地位越巩固。这点浅白的逻辑如果我不明白，我还在剑桥读B A R？

当然他们引起我生活上的不快，谁没有生活上的不快。我母亲姜女士在航空公司赚二千余元港币，生活上的不快比我更多。

我不是勖聪慧，我与她对生活细节上的容忍力极端不同。

我有时到附近公园兜圈子。在后园一面墙上练一小时网球。我并没有意思让韩国泰知道我已回到剑桥。我的一切已完全与他无关，我们在此处结束。

过数日我收到宋家明一封信，他对于聪慧那日的行为表示歉意。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在这个地址。我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很好。

聪慧态度上一百八十度的改变使我心安理得。开学的时候我拿着成叠的现款去交学费。

只是到现在还没见到勖存姿。

他仿佛已经完全忘记我了。

我觉得寂寞。走路的时候踢石子便表示我寂寞。

我其实并没有朋友。因为不相信有朋友这回事。如果我与韩国泰先生只是朋友关系，他不会自动替我付账单。如果朋友不能在现实生活中帮助我，要他们来做什么？你不是想告诉我，一个“朋友”对着我念念有词地安慰我十个小时，我的难题就会得到解决吧？

朋友只能偶然在心情好的时候带我去看一场戏，吃一顿饭，这有啥意思，我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一只玩具熊，一杯冰淇淋都能令我雀跃，不不，我惯于寂寞。

放学回来写功课，背书本，静寂的屋子，只听见女佣进出时浆熨得笔挺的制服“沙沙”作声。

丝绒大沙发是我盘踞之地，炉火熊熊，在案件与案件之间抬起头来，份外温馨，但是我始终未曾遇见勖存姿，他还没有来。

我忽然觉得可笑，我仿佛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中的一个，等待皇帝的驾幸。见他妈勖家的大头鬼，当聪慧的态度来个这么大转变的时候，我就已经什么也不欠他们了。总不见得我还要写情书给老头子：我想你，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一辈子没写过情信。

所以我没有主动要求见勖存姿。

我不提，辛普森也不提，仿佛世界上根本没勖存姿这人存在似的，有时午夜梦回，连我自己都疑幻疑真。

但是我见到韩国泰，他找到圣三一堂来。我在饭堂喝咖啡，他一屁股坐在对面：“小宝！”我抬起头来。他的面色非常难看。

“什么事？”我问。我的好处是冷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老实不客气的问。

“什么时候回来？我看不出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瞪大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完了。”我说。

他大力按住我的手。“不，姜小姐，我们没有完。”

我摔开他的手掌。“我们已经完了。”

“你不能对我这样！”他嚷。

全食堂的人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韩国泰那种唐人街餐馆气息身不由己地露出来。

我看着他，我为他难为情。我把我的书抱在怀中，走出食堂，他蹬蹬蹬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园子的石凳上坐下，对他说：“有话请讲，有屁请放。”

“以前你对我可不是这样子的。”他冷笑，“以前——”

我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可以忍受勖存姿的折辱，但不是这个人，现在我与这个人没有关系。

“很好！”他气炸了肺。“你另外找到人替你交学费了？则忘记是我把你从那种野鸡秘书学校里拉出来的！别忘记你初到英国时身边只有三百镑！别忘记你只住在老太太出租的尾房！

别忘记你连大衣都没有一件！可别忘记——”

我接下去：“——我连搭公路车都不懂。我买不起白脱只吃玛其琳。我半年没看过一场电影。我写信只用邮简。如果没有你，半年的秘书课程我也没有资格念下去，我只好到洋人家去做住年妹来缴学费。如果没有你，我进不了剑桥，我穿不上这件黑袍。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滚回香港，做着写字楼工作，‘老板长、老板短’，天天朝九晚五。如果没有你，姜喜宝就没有今天。对，你完全说得对。”

他对我瞠目而视，我把头转向河边。

剑桥的哭泣杨柳尚在飘拂，并没有发觉天气已经很凉了，细雨微微下在河中，点点涟漪在水中微扬。我抬起头来：“韩国泰，你完全说得对。你不知道我的忧虑有多重，这些年来我忍受过什么。你有什么好气的？不错你做了我的踏脚石，但是你损失过什么？你难道没有得到你需要的一切？”

他呆呆的看着我。

“我要离开你了，我不再需要你。”

我站起来。

他拉住我。“难道我们没有感情？”

“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像我这样的蚁民，我不大去想它。”

“小宝——但是你说过你爱我。”

“我说过吗？你记错了。”

“至少你说过你喜欢我。”他恳求，“小宝，想想清楚。”

“或许，在那个环境，在那个时候——而且你不是真的相信吧，你不是真相信我会爱上你吧？”我说。

他的脸色煞白。“小宝，你做戏做得太好。”

“那么下次别相信。”我笑一笑。“下次别相信女人。”

“我是爱你的。”他说。

我看着他一会儿。“我不认为如此，国泰，你自己恐怕也有点弄糊涂了，你并不爱我，你从来也未曾爱过我，这是事实。”

他看着我长久长久，然后别转身子走开。

我看着脚下的草地，青绿得可爱。在这种地方应该有人陪着散步至永恒，才不枉一生。

我开着赞臣希利回家。

再过一个月就开始下雪了。今年的雪有鹅毛般大。我呆着脸在教室往窗外看。读书就是这样好，无论心不在焉，板着长脸，只要考试及格，就是一个及格的人。

你试着拉长脸到社会去试一试。

这是一个卖笑的社会。除非能够找到高贵的职业，而高贵的职业需要高贵的学历支持，高贵的学历需要金钱，始终兜回来。

一个案件跟着另外一个案件。我背得滚瓜烂熟。中国人适合念法律，我们自幼太熟习背诵课本，并不求解释。法律文法自成一家，不背熟还真不成功。

但是这雪。多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圣诞假期快要来临，剑桥并不时常下雪。今年真是例外。

我的寂寞在心中又深印一层。我忍耐孤寂的本事是一流的。日出日落，年始年终，从来没有两样。

我到底有没有恋爱过呢？

那时候我与韩国泰去看电影。坐在小电影院里看喜剧片。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一场放完休息的当儿有女郎捧着盘子来卖冰淇淋。韩国泰老是买一杯奶油覆盆子给我，我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感动了，只觉得幸福，我问韩国泰：“我们结婚好不好？”

韩国泰微笑。

然后电影散场，走出戏院，被冷风一吹，我便完全忘记这件事。谁说我恋爱过？我不认为我有。

但是我留恋那一刻的温馨，所以我说韩国泰早已得到他要的一切，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终于下课了，我脱下黑色短袍，放进更衣室的小铁柜。披上大衣，出门。

男同学对我吹口哨，大声嚷：“喂！保护野生动物，勿穿皮裘！”

我转头笑一笑。

我走到停车场。赞臣希利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我的心一跳。

一个男人打开车门下车，黑色的凯丝米大衣，黑色“宝勒”帽子。

勖存姿。

我不由自主的呆住，百感交集。

四个月了。我终于见到他，他来看我了。

我哽咽，镇静自己。然后开口：“勖先生。”

“小宝。”他微笑。

很奇怪，我自动走过去双手绕着抱住他的腰。头靠紧他的胸。他的衣服穿得很厚，我听不到他心跳动，但是那种无限的安全感流入我胸腔。

他轻拍我的肩膀：“小宝。”

我放开他，端详他的脸，他气色非常好。

“功课如何？”他问我。

“很好。”我答。

“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我只希望聪慧与聪恕可以像你。”他夸奖我。

我微笑。我问：“坐我的车，哼？好不好？”

存姿凝视我。“叫我如何敌得过你这种恳求？”他坐进我的赞臣希利。

勖存姿真是一个男人，他并没有问：那间屋子还好吗？这部车子还好吗？辛普森太太尚可以吗？没有。

他不是这种小家气的人。他只是问：“你的功课可好？”

我从心里倾佩他。

我把车子开得很当心，缓缓经过雪路。

勖在我身边幽默地说：“有老同车，特别当心。”

我笑。“别来这一套，你不见有那么老。今天你总要在我家吃饭。我们喝‘香白丹’，我存着一瓶已经多月。你如果告诉我没有空，我就把这辆车驶下康河，同归于尽。”

勖长长吹声口哨：“这真是我飞来艳福。”

我又再微笑。他真懂得给我面子。我这个人是他包下来的，然而他说得好像他尚欠我人情。

我看他一眼。笑笑。

“你的头发长了。”他说。

“是的。每星期我到维代沙宣去打理头发。要开车落伦敦呢，剑桥简直是乡下地方。”

“但大学是好大学。”

“世界上最好的。”我笑答。

我们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自在舒适，我也觉得奇怪，我们当中仿佛一点隔膜都没有，我可以推心置腹地把一切细节都告诉他。

他说：“小宝，想想看——世界上最好的，你应该骄傲，至少你将会拥有世界上最佳学府的文凭。”

“你太褒奖我，勖先生。”我笑说。

我一直叫他勖先生，我喜欢这样叫他：勖先生。

“看到你很高兴，小宝。”

“我也一样。”忽然我说：“我等了你很久，你很忙是不是？忙你的事业，忙你的家庭。”

“不，我并不是很忙。”勖存姿说。

我转头看着他。家到了。我停好车子。

“你的车子开得很好。”

我笑一笑。“我在你眼中，仿佛有点十全十美的样子呢。”

我们进屋子去。

辛普森显然早已得到消息，立刻捧上白兰地，我喝一杯热茶，坐在图书室陪勖存姿。

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这张唱片，我找很久也找不到，是这次回香港买了下来的。”

我非常兴奋，摇撼着他的手臂，他微笑地看着我。

“你听不听地方戏曲？”我问他：“你喜欢吗？”

“你听的是什么？昆曲、京戏、弹词、大鼓？”他含笑问：“粤剧？潮剧？”

“不，”我笑，“猜漏一样。绍兴戏。听听看。”

他又笑。喝一口白兰地，很满足的样子靠在丝绒沙发里，手臂摊得宽宽的。

我们两个人都在笑，笑得而且如此真实。大概是有值得开心地方吧。以前有一首葛兰唱的时代曲，一开头便这样：“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又几时怎么高兴过……你也不要问我，我也不会我也不能我也不想老实对你说……”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时候是真正高兴过。没有。

我小心放下唱片，当它是名贵的古董。

我解释给勖存姿听：“这是‘梁祝’……梁山伯与祝英台。”我怕他不懂这些。

他脸上充满笑意，点点头。我觉得他笑容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含义。这人。我微微白他一眼，这人就是够深沉。

我们静静坐在那里听祝英台迟疑地诉说：“自从小妹别你回来——爹爹作主，已将小妹，许配马家了——”

我的眼睛充满泪水。梁祝的故事永远如此动我心弦。他们真是求仁得仁的一对。

勖存姿说：“来，来，别伤心，我说些好玩的事你知。”

“什么事？”我问。

“我小的时候反串过小旦，演过苏三。”勖存姿说。

我瞪大眼。“不！”

“真的。”他笑：“脖子上套一个木枷，出场的时候碎步走一圈，然后拖长声音叫声‘苦——’你看过‘玉堂春’没有？”

我当时抹干眼泪，笑道：“这不是真的，我以为你是洋派人，大生意大商家，你怎么去扮女人？”

“那时我只有十四岁。好玩，家里票友多得很。”

“哗，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点点头，然后说：“多年前的事。”

瞧我这张嘴，又触动他心事。他怕老，我就非得提醒他老不可。他不愉快我有什么好处？

我现在吃的是他的饭，住的是他的屋子，穿的是他的衣服。我一定要令他愉快，这是我的职责。

勖存姿不动声色的说下去：“我还有张带黄着色照片，你有没有兴趣看？下次带来。”然后他站起来。

我知道事情不妙，心沉下去。果然他说：“今天有点事，伦敦等我开会，我先走一步。”

天晓得我只不过说错一句话。我只说错了一句话。

他真是难以侍候。

我看着他，他并没有看我。辛普森太太被他唤来，替他穿上大衣。他自己戴上帽子与手套，这才转过头来对我平静的说：“下次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

他向大门走去，辛普森替他开门。

我独个儿坐在图书室很久很久。耸耸肩。老实说，我真的很有诚意留他吃饭，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他。毕竟这是我初次正式学习如何讨一个男人的欢心，瞻望他的眼睛鼻子做人，难免出错，马屁拍在马脚上。

当然我心中怨愤。然而又怎样呢？我可以站起来拍拍屁股走，没有人会留我。

我微笑，但是其中的利害关系太重大，我跟钱又没有仇，只要目的可以达到，受种种折辱又何妨，何必做茅厕砖头。

只是，我从窗口看出去，雪已经停了。只是我也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人，跟勖聪慧一般并无异样，我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呢？竟靠出售自尊为生。究竟是勖存姿的钱多，抑或是我的自尊多？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问题可以得到揭露。

我并没有破口大骂，摔东西发脾气。我甚至没有哭。不，我不恨勖存姿。他已付出代价，他有权教训我，OK从现在开始我知道，尽管他自己提一百“老”字，我甚至不能暗示一下“老”的影子。禁例。好，我现在知道了。

我披上大衣散步到屋外去。绕十五分钟小路有间酒馆。我坐下喝了一品脱基尼斯，酒馆照例设有点唱机，年轻的恋人旁若无人地亲热着。

我又叫一品脱基尼斯。

我低着头想，我可以找韩国泰。但又没这个兴致。天下像他那样的男人倒也还多，犯不着吃回头草，往前面走可一定会碰到新的。

碰男人太容易了。在未来的廿五年内尚不用愁。怎样叫他们娶我才是难事。无论如何，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敬还是求婚，不管那是个怎样的男人，也还是真诚的。

有人在我身后问：“独自来的？”

我笑笑。“是。”转头看搭讪者。一个黄种男孩子，很清爽相。看样子也是个学生。

“我从没在附近见过你。”他说。

窄脚牛仔裤，球鞋，里恤上写“达尔文学院”。当然他没有见过我，我们根本不同学院。

我又从来不参加中国同学会的舞会。

“基尼斯？”他问，碰碰我的杯子。

“不。”我谢：“白开水，你喝醉了。视力有毛病。”

他擦擦鼻子，笑：“很大的幽默感。”

我看着他。

“你好吗？”他温和的问。

“很好。我能为你做什么？”我问。

“陪我。我很寂寞。”陌生人问：“你可寂寞？”

“基本上每个人都寂寞，有些人表露出来，有人不表露。”我温和的说。

“你是哪种？”他问：“抑或根本不寂寞。”

“我不知道。”我笑答。

“如果我把手搭在你肩膀上，你的男朋友是否会打黑我的眼睛？”

我笑。“你是中国人？”

“不，我从马来西亚来。”

“你英语说得很好。”我诧异。

“我六岁自马来西亚到英国。”他笑着补充。

“马来哪个城？”我问。

“槟南。”他答：“听过槟南？”

我耸耸肩。槟南与沙劳越对我都没有分别，马来西亚对我是一片空白。

我问：“你住哪儿？”

“宿舍。”

“我可以偷进去？”我问。

“当然！”他摊开手臂，“欢迎。”他有雪白的牙齿。

我问道：“你要一品脱基尼斯？”

“我喝啤酒。”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他是个运动健将型的男孩子，天真、活泼、无机心。家里恐怕有点钱——他脸上没有苦涩。半工读或者家境略差的学生多数眼睛里充满怨气。

如果我今年十六岁，我会得接受这么样的男朋友。

我把基尼斯喝完。我对他说：“走吧。”

他扬起一道眉——一道很漂亮的浓眉，大方地答：“里里。”

我们走出酒馆，不知内情的人何尝不会想：“多么相配的一对。”

哈哈哈哈。

“车子在这边。”他说。

是一辆小小的福士车。以前韩国泰也开福士车。很多男孩子都喜欢买这种二手车，因为它们很经用。

奇怪。在这个时候想起韩。睹物思人，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一刹那的回忆软化吧，短短的一刻，几秒钟。

我今夜的寂寞凄凉得不能控制。

“对了，”男孩子搓搓鼻子。“我不得不问你，这是常规：你有没有服避孕丸？”

“有。谢谢你问。”

“还有，”他迟一刻，“你没有任何病吧？”

“没有。”我摇摇头，“我是非常干净的。”

他放心了。稚气地笑，然后说道：“轮到你问。”

“你依时服了避孕丸没有？”我淡然问。

“去你的！”他大笑。

“你没患梅毒吧？”我又问。

“我服贴了，我的天，不管你是谁，我知道我不可能每天都碰见你这样的女孩子。”他摇头晃脑的。

可是像他这样的男孩子——健康、活泼、普通——每个校舍里有数百名，他至为平常。

我看着他。他们每个都有强壮的手臂，温暖的胸膛，这是我所知道的。

我登上他的车。

“你可开车？”他问，开动引擎。

“我会开。”我简单的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莉莉。”

他摇摇头。“不，你不叫莉莉。”

“为什么不叫莉莉？”

他侧头看我一眼，眼睛炯炯有神。“你不像一个莉莉。”

我笑。“在酒吧中可以被男人带走的女人都叫莉莉、菲菲、咪咪。”

“那么我宁愿叫你咪咪。”他说。

“OK。”我说。

“别把自己想得太坏，你今天只不过是寂寞，如此而已。”他开导我。

我的天。我翻翻白眼。小子，我的经验足够做你的妈。

“我们到了，剑桥大学的宿舍——嗨，你是干吗的？”男孩子看着我。

“我？我专门在酒吧喝酒与勾搭男人。”

“别说笑。”

“可以下车了吗？”我问。

“可以。我住楼下，我们自窗口跳进去，免得在门房处签访客簿。你爬得动？”

“行。”

我与他走到宿舍，他先进去，我在窗外等他。他进入房间打开窗，我身手敏捷地跳进去，他在里面搂住我，然后马上关窗，拉好窗帘。

他笑：“你的动作熟练。”

我答：“训练有素。”

他摇摇头，“好口才。”他说。

我在他小小的宿舍坐下，小小的床，只有两呎半宽，这是用来抵制男学生把女孩子带回宿舍的。任凭你们再热情，两呎半的床也装不下两个成人。

他打开柜门，拉开抽屉，取出酒，问我：“喝不喝？”

“我喝够了。”我摇头。

“你连我的名字也不问？”

我脱下外套，搭在他椅子背上。宿舍的暖气还不错。我看他一眼。

我说：“你叫丹。丹尼斯阮。”

他诧异：“你怎么知道？”

“书架子上的书写着你的名字，一眼就看到了。”

“我怎么称呼你？”他问：“仍然是咪咪？”

我说：“咪咪是个可爱的名字。”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好奇的问。

我笑。“你为什么还不脱衣服？”

他耸耸肩，过来吻我的脸。我们两个人的姿势都很熟练，仿佛是多年的情侣。

后来我问他：“你是念语言的，是不是？会用几种语言说‘我爱你’？”

他答：“我从不说‘我爱你’。我还没遇到我爱的女人。”

“你难道连骗她们都不屑？”我问。

“我是个诚实的人。”

“男人是越来越吝啬了。”

“不，是女人越来越聪明，骗她们也没用。”男孩说。

我微笑。“我要回去了。”我说。“这么早？”他失望。

我说：“迟早是要走的。”

我穿上衣服，谁又会跟谁耽一辈子。

“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他说：“我喜欢你。”

“谢谢你。”我说。

“嗨，你一定要走吗？”他还是要问。

“当然。”我披上大衣，穿上鞋子。

“我送你。”他也起床。

“不用。”我说。

“你叫不到计程车的。”他警告我。

“别担心。”我微笑。

我推开窗子，爬上窗框，跳出去。

“喂！”他在室内叫住我。

“嘘——”

“我如何再见你？”他追问：“你还会不会到红狮酒馆去？”声音很焦急。

“再见。”我转头便走。

“喂，你等一等行吗？”他还是那么大声。

“再不关上窗，你当心着凉。”我跟他说。

我急步走过草地，到大堂门房处打电话叫司机来接我。这就是有司机的好处。

我不得不感激勖存姿，受他一个人的气胜过受全世界人的气。

丹尼斯阮。像他那样的男孩子，可以为我做什么？是什么他有而我没有的？他还可以为我作些什么服务？我实在不懂得。啊原谅我如此现实。

司机把我载回家，辛普森太太来开门。她不敢问我去了什么地方，我迳自上楼，心中舒畅，适才在勖存姿身上受的气荡然无存。

只要他每月肯把支票开出来。只要。形势比人强的时候我是永远不争的。

我把自己浸到热水中洗一个浴，然后睡觉。

一整夜做梦听到奇奇怪怪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对我吼叫。

在梦中，教授说我功课不好，母亲怪我没有写信。父亲向我要钱，然后勖聪慧指着我鼻子骂。忽然发觉勖存姿的支票已经良久没有寄来。

惊出一身冷汗，自床上跃起，我喘息着呆呆的想：这份日子也并不好过。

如坐针毡。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如坐针毡。勖存姿不停的带来噩梦，一天廿四小时，一个月三十天，我不得安宁。

生活不错是有了着落，然而我付出的是什么？

我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太阳升起来，我还是要应付新的一日。

一切静止了七天。

然后辛普森接到勖存姿的电话，说他隔两个星期会来看我。那时刚刚过完圣诞。他在什么地方过节？香港？伦敦？我不知道。

我只跟辛普森说：“你懂得安排，你去安排。”

真是大亨，新宠说错一句话，便罚她坐三个礼拜的冷宫。这个世界，白痴才说钱没用。

我才不介意聪恕问：“你怎么选择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如果我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我又有什么选择？你到大洋行去看看，五千元请个大学博士回来，叫他站着死他不敢坐着死。哪里都一样，天下乌鸦一样黑。聪恕是那种穷人没面包吃，他叫人家去吃蛋糕的人，他妈的翻版男性玛丽安东奈，可惜聪恕永远没机会上断头台。

晚上我看电视，他们在演伊莉莎白一世的故事。我看得津津有味。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做女皇又几时高兴过。整天看斩头。英国人真野蛮。她母亲安褒琳被她爹斩的头，因为安褒琳不肯离婚。她堂妹苏格兰的玛丽又掉了头。表妹珍格莱又照样被她治死。（我想她晚上做噩梦时一定时常见到一大堆无头鬼跑来跑去。）

我喜欢珍格莱。如果你到国家博物馆去，你可以看到珍格莱贵女面临刽子手的一大幅油画，珍的眼睛已被蒙住，跪在地上，服侍她的女侍哭昏在地。

那幅图画给我的印象至深。珍格莱死那年才廿多岁，而且她长得美，我实在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把另一个女人放在断头台上，也许是可能的，所以她是伊莉莎白一世。

我看电视可以看整夜，边喝白酒边看，有一天我会变两百五十磅，得找两个人把我抬着走。

我伸个懒腰。最好是八人大轿，只有正式进门，名媒正娶的太太才有资格坐八人轿。

我上床睡觉，明天的忧虑自有明天挡。

我睡觉怕冷，从来没有开窗的习惯，连房门都关得紧紧的，以电毡裹身，而且非常惊觉。

即使服安眠药还是不能一觉到天亮。

这是第六感觉，半夜里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浑身寒毛竖立，我睁开眼睛。但是我没有动。

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前。

呵！上帝，我的血凝住，这种新闻在报上看得太多，但是真正不幸遇上，一次已经太多。我希望枕头底下有一把枪。

我不敢动，不敢声张。

他想怎么样？我的冷汗满满一额头，他是怎么进来的？这间屋子有最好的防盗设备，一只老鼠爬上窗框都有警钟响，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三十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老实说，我害怕得疯了。他忽然掉过头，向我床边走过来，我忍不住自床上跃起，他掩住我的嘴。我瞪大眼睛，心里忽然平静得十分。

完了。我想，不要呼叫。不要挣扎。他比我还害怕，我不要帮助他杀死我。我平静躺在床上。

那人轻轻的说：“是我。”

我没听出来，仍然看着他。

他把手松开，我没有叫。

“是我——小宝。”

勖存姿。

我全身的血脉缓缓流通，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是他。

我们铺了红地毡侍候他他不来，这样子重门深锁地偷进来，这是为什么？为了表示只要有钱，便可以为所欲为？

“我吓怕了你？”勖存姿轻声问。

我点点头。

房间里很暗很暗，我只看得到他身子的轮廓。

他按亮了我床头的一盏灯。灯上的老式水晶垂饰在墙顶上反映出虹彩的颜色。我看看腕表，清晨三点四十五分。

他为什么在这种时间出现？

他开始解释：“飞机既然到了，我想来看看你。”

在早上三点四十五分，像一个贼似。

我自床上起来，披上晨褛。我问道：“喝咖啡？”

“不，我就这样坐着很好。”

我笑一笑。他那样坐着，提醒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咱们坐在他石澳家园子里谈天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没有生气。

我说：“我陪你坐。”

“你睡熟的时候很漂亮。”他忽然说。

我有点高兴。“醒的时候不漂亮？”

“两样。”他说：“醒的时候你太精明。”

我又笑一笑。

“你现在不大肯说话了。”他叹口气。

“是吗？”我反问：“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

当然，尤其经过上次，为什么我还要再得罪他。如果他要一只洋囡囡，就让他得到一只洋囡囡，我为什么要多嘴。

“这是我的错。”他平静的说：“我使你静默。原谅我。”

我诧异，抬起头来。

“请你再与我说话，我喜欢听你说话。”他的声音内几乎带点恳求意味。

啊勖存姿的内心世界是奇妙的。一个年纪这么大，这么有地位财产的男人，居然情绪如此变幻多端。

“好的，我与你说话。”我开始，“你乘什么班次飞机到伦敦的？”

“我乘自己的喷射机，六座位。”

我真正的呆住。我晓得他有钱，但是我不知道他富有到这种地步。在这一秒钟内我决定了一件事，我必须抓紧机会，我的名字一定要在他的遗嘱内出现，哪怕届时我已是六十岁的老太婆，钱还是钱。

我略略探身向前。“剑桥有私人机场？”

“怎么没有？”他微笑。

“然后你偷偷的用锁匙打开大门，偷偷的提着皮鞋上楼，偷偷的看我睡觉？”我问：“就是如此？”

“我没有脱皮鞋。”他让我看他脚上的鞋子。“我只是偷偷轻轻地一步步缓缓走进来，地毯厚，你没听见。”

“为什么在这种时分？”我问。

“想看看你有没有在家睡觉。想看看你房中有没有男人。”他淡淡地微笑。

他真是诚实直接。老天，我用手覆在额头上，他听起来倒像很妒忌的一个理想情人。可是我没有忘记他如何隔四个月才见我第一面，如何为我一句话而马上离开，不，我一直有警惕心，或者正如他所说，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今天他高兴，所以赶了来看我，对我说这种话，一切都不过随他高兴，因为他是勖存姿。

“当然，”他说下去，“即使你留人过夜，我也相信你不会把他留在此地。”

我说：“也许我经常在外度宿，而偏偏今夜在这里睡。”

“所以，这永远是一宗神秘的案件。”他微笑道。

“你不相信我会对你忠实？”我问。

“不相信。”他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我问。

“历古至今，年轻女孩子从没对有钱的老头忠实过。”他还是很平静的说。

我说：“也许我是例外。”

“不是，小宝，不是你。”他仍然摇头。

我微笑。

“你今夜很漂亮。”这是勖存姿第二次称赞我道。

我缓缓的问：“你要不要上床来？”

他还是摇摇头。

“你不想与我睡觉？”我问得再直接没有。

“不，小宝，我不想。”

“或者另一个时间。”我温和的说。

“不，小宝，”他抬起头来，脸上不动声色，声音如常，不过非常温柔。“我不敢在你面前脱衣裳。”

我用手抱住膝头。“如果你怕难为情，你可以熄灯。”

“你还是可以感觉到我松弛的肌肉，皮肤一层层地搭在骨头上。”

我静止一刻。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没想到勖存姿会有这种自卑感，我真做梦也没想到。

那么他买我回来干什么？摆在那里看？

我勉强笑一笑，我说：“我早知你不是世界先生。”

“不不，”他说道：“我老了。”

“每个人都会老的。每个人都会活到三十岁——除非他廿九岁死去。”

“你并不知道年老的可怕。”勖存姿说：“你看你的青春——”

“我也一日比一日老。三年前我脸上一颗斑点也没有，冬天只需涂点凡士林，现在我已经决定去买防皱膏，什么B廿一、B廿三、激生素、胎胞素。我们都怕老，都怕胸脯不再坚挺，都怕腰身不够细实，都怕皮肤松弛。老年是痛苦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否则数千年来，咱们何必把‘生老病死’四字一齐并提？”

他听着我说话。

勖存姿的双目炯炯有神。

我诚恳的说——老天，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这么诚恳过：“我知道你不再是廿岁，但是你半生的成就与你的年龄相等，甚或过之，你还有什么遗憾？你并不是一个无声无息的人，你甚至有私家喷射机，世界各地都有你的生意与女人，香港只不过是你偶尔度假的地方，你不是真想到其他八大行星去发展吧？”

他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他叹口气。“我还是老了。但愿我还年轻。”

“喂！”我忍不住，“你别学伊莉莎白一世好不好——‘我愿意以我的一切，买回一刻时光——’”

他看着我。“你怕死亡吗？”

“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亡对人类是未知数，人类对一切未知皆有恐惧。”

“你还年轻。”勖存姿说。

“死亡来得最突然。”我说：“各人机会均等。”

“你刚才说‘我半生的成就……’，错了，”他的声音细不可闻。“我已经差不多过完了我的一生。我并没有下半生在那里等我。”

清晨四时，我们还在室内谈论生老病死的问题。如果在香港的夏日，天应该亮了，可惜这是英伦的隆冬，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被窝这么暖和，他却与廿一岁的情妇促膝谈人生大道理。

要了解勖存姿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内心有隐忧。

我没有想到死亡。我有想到毕业。我要拿到剑桥法科文凭。我要进入英伦皇家律师协会。

我要取到挂牌的资格，我要这一切一切。我只想到扬眉吐气，鹤立鸡群。我只想到可以从勖存姿那里获得我所要的一切。

这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得到的机会，我运气好，我岂止遇到一个金矿。勖存姿简直是第二个戴啤尔斯钻石工业机构。我中了彩票。

原本我只以为他可以替我付数年学费，使我的生活过得稳定一点，但现在我的想头完全改变。勖存姿可以使我成为一个公主。

我静默地震惊着，为我未卜的运气颤抖。

勖存姿问我：“你在想什么？你年轻的思潮逗留在哪里？”他凝视我。

“我不知如何回答你。”我微笑。“我很羞惭，我竟无法令你上床。”

“年轻的小姐，你在诱人作不道德行为。”

我大笑起来。

他又恢复了常态。

“你想到公园去散步？”他问。

“当然。”我当然得说当然。

我从衣柜内取出长的银狐大衣，披上，拉上靴子。他要去散步。他不要睡觉，无所谓。伙计怎可以与老板争执。穷不与富斗。

我说：“我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好，我们去吸收新鲜空气。”

我转头问：“你穿得可够暖？”

他看着我，点点头，然后说：“多年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他语意深长。

我们走到附近的公园去。铁闸还锁着没开。

我问：“爬？”

他笑，搓搓手，“我没爬墙已经十几年。”

我脱下长大衣，扔到铁闸那一边，然后连攀带跳过了去。伸手鼓励他，“来，快。”我前几天才爬过男生宿舍。

“你先穿上大衣，冻坏你。”他说。

我把大衣穿上，把他拉过铁闸。他很灵敏，怎么看都不像个老人，我仍然觉得他是中年人。四十八，或是五十二。可是听他的语气，他仿佛已是七十岁了。

我们缓缓在秃树间散步。

我问：“连你太太都一向不问你冷暖？”

“我不大见到她。”

“她是你的真太太？”我问。

他看我一眼，“喜宝，你的问题真彻底得惊人，”他笑。“我真不敢相信有人会问这种问题。是的，她是我的正式太太。”

“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有一个非常动听的名字？”

“她姓欧阳，叫秀丽。”

“勖欧阳秀丽。”我念一次。“多么长的名字。”

他只向我看一眼，含着笑，不答。他的心情似乎份外的好。奇怪。在荒凉的冬日公园中，黑墨墨地散步，只偶然迎面遇见一盏煤气灯，而他却忽然高兴起来。

“孩子们呢？你有几个孩子？”我问。

“你不是都见过了吗。”

“嗯，‘外面’没有孩子？”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

“他们为什么都住香港？”我怀疑地问。

“聪慧与聪恕并不住在香港。只我太太住香港，不过因为全世界以香港最舒服最方便。”

“对。”我说。

“你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们在人工小湖对面的长凳坐下。

“我在想，为什么你在香港不出名。”我很困惑。

“人为什么要出名？”他笑着反问：“你喜欢出名？喜欢被大堆人围着签名？你喜欢那样？你喜欢高价投一个车牌，让全香港人知道？你喜欢参加慈善晚会，与诸名流拍照上报？如果是你喜欢，喜宝，我不怪你，你是小女孩子，各人的趣味不同，我不大做这一套。”

“你做什么？”

“我赚钱。”

“赚什么钱？”我问。

“什么钱都赚，只要是钱。”

“我记得你是念牛津的。而且你爹剩了钱给你。嘿……我有无懈可击的记性。”

“我相信。”他搂一搂我。

“除了赚钱还做什么？”我问：“与女人在公园中散步？”

“与你在公园中散步。”他拾起一块小石子，投向湖面，小石子一直滑出去，滑得好远，湖面早已结上了冰。

“这湖上在春季有鸭子。鸭子都飞走了。”我说。

“迁移，候鸟迁移。”勖存姿说。

“我不认为如此。”我说：“这些鸭子不再懂得飞行，它们已太驯服。”

他又看着我。他问：“你怎么可以在清晨脸都不洗就这么漂亮？”

这是第三次他赞我漂亮。

“你有很多女人？”我问，聪慧提过他的女人们。

“不。我自己也觉得稀奇，我并没有很多的女人。”

“为什么？”

“你不觉得女人个个都差不多？”他反问。

我觉得乏味。也许他见得太多。但是丹尼斯阮说我是突出的。但丹尼斯阮只是个孩子，他懂什么，他的话怎可相信。

“你也有过情妇。”我说。

“那自然，”他答。“回去吧。”他站起来。

我陪他走回去。小路上低洼处的积水都凝成了薄冰。（如履薄冰。）我一脚踏碎冰片，发出“卡嚓”轻微的一声。像一颗心碎掉破裂，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我抬高头，月亮还没有下去呢，天空很高，没有星。

“明天要上课？”勖存姿问。

“要。”

他忽然怜爱的说：“害你起不了床。”

“起得，”我说：“一定起得了。”

他犹疑片刻。“我想住几天。”

我脚步一停顿，随即马上安定下来。“你要我请假吗？”

“也不必，今天已是星期四，我不想妨碍你的功课。周末陪我去巴黎好了。”

“机票买好了吗，抑或坐六座位？”我问。

“我们坐客机。”他微笑。

“为什么？”我失望的问。他不答。

回到屋子，他在客房休息。辛普森的表情一点痕迹都没有。英国人日常生活都像阿嘉泰姬斯蒂的小说，他妈的乱悬疑性特强，受不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中国人，一切拍枱拍凳说个清楚？

我淋热水浴，换好衣服去上课。勖存姿在客房已睡熟了。我对辛普森说，有要事到圣三一院去找我。

到课室才觉得疲倦，双肩酸软，眼皮抬不起来，未老先衰。瞧我这样儿。早两年跟着唐人餐馆那班人去看武侠午夜场，完了还宵夜，还一点事都没有，如今少睡三两个小时，呵欠频频，掩住脸，简直像毒瘾发作的款式。

我只想钻回被窝去睡，好好的睡。

可是今夜勖存姿说不定又不知要如何折磨我。也许他要到阿尔卑斯山麓去露营，我的天。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又打一个呵欠。

有人的手按在我肩上。我吓一跳，转头——

“丹尼斯。”我睁大眼。

丹尼斯阮。

他吻我的脸、我的脖子。“我找到你了。”

我说道：“坐下来，这是课室。”

“我找到你了。”他狂喜：“你姓姜，你叫小宝。”

“喜宝。”我改正他。

“我找到你了。”老天。

我拿起笔记。“我们出去说话。”

在课室外我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雇‘可伦布探长’找的。”他抱紧我。“你可不叫咪咪。”

我的头被他箍得不能动弹，我说：“我以为你雇了‘光头可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是同学？”他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不悦，“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情趣也没有，完了就是完了，哪来这么多麻烦。”

“我想再见到你，怎么，你不想再见我？”

“不。”我往前走。

“别生气，我知道你吓了一跳，但是我不能忘记你。”

“还有这种事！”我自鼻中哼了一声。

“我不能忘记你的胸脯，你有极美的——”

我大喝一声，“住嘴！光天白日之下，请你放尊重些。”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但小宝，周末我们可以见面吗？周末我们去喝酒。”丹尼斯阮说。

“周末我去巴黎。”我一直向前走。午膳时间，我要回家见勖存姿，因为他是我的老板。

“告诉我你是否很有钱？”他用手擦擦鼻子，“你手上那只戒指是否真的？”

“你为什么不能PISS OFF？”

“你别这样好不好？”他说：“周末去巴黎，下礼拜总有空吧？”

“我没有空闲。”我说：“我的男朋友在此地。”

“我才不相信。”他很调皮地跟在我后面一蹦一跳的。

“当心我把你推下康河。”我诅咒说：“浸死你。”

“做我的女朋友。”他拉着我手。

“你再不走，我叫警察。”

我已经走到停车场，上车开动车子，把他抛在那里。倒后镜里的丹尼斯阮越缩越小。我不怕他，但被他找到，终究是个麻烦。

——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剑桥是个小埠，但不会小得三天之内就可以把一个女人找出来。我知道，这里的中国女人少。

中午勖存姿在后园料理玫瑰花。居然有很好的阳光，但还是冷得足以使皮肤发紫，我把双手藏在腋下，看着他精神百倍地掘动泥土。

他见到我问：“下午没课？”

“有。”我说：“尚有三节课。”

“回来吃饭？”他问。

“回来看你。”

他抬起头。“进屋子去吧。”他说。

我们坐下来吃简单而美味的食物。这个厨师的手艺实在不错，勖存姿很讲究吃，他喜欢美味但不花巧，基本实惠的食物，西式多于中式。

“你懂得烹饪？”他问我。

我点头。“自然。煮得很好。”

“会吗？”他不置信。

我笑。不说话。

“下午我有事到朋友家去，晚上仍陪我吃饭？”他像在征求我同意，其实晓得答案永远会是“是”。

我点点头。“自然。”

“没约会？”他半真半假地问。

“有约会我也会推掉。”我面不改容。

他也笑。

我们说话像打仗，百上加斤，要多累就多累。

下午三点钟就完课了。我匆匆回到家，开始为勖存姿做晚餐。不知为什么，我倒并不致于这么急要讨好他，不过我想他晓得我会做家务。

我做了四道菜：海鲜牛油果，红酒烧牛肉，一个很好的沙拉，甜品是香橙苏芙喱。

花足我整整三小时，但是我居然很愉快，辛普森陪着我忙，奔进奔出的帮手。她很诧异，她一直没想到我会有兴趣做这样的事情。

勖存姿回来的时候我刚来得及把身上的油腻洗掉。他在楼下唤我：“小宝！小宝！”

我奔下来。“来了。”

私底下，我祈望过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父亲每日下班回家，会这样的叫我。长大以后，又希望得到好的归宿，丈夫每日回家会这么唤我。

一直等到今天。虽然勖存姿既不是丈夫又不是我父亲，到底有总比没有好，管他归进哪一类。

而一个女人毕生可以依靠的，也不过只是她父亲与丈夫。

我重重地叹口气。我两者都欠缺。

辛普森帮他脱大衣。

“下雪吗？”我瞧瞧窗外。“晴天比雪天更冻。”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勖存姿笑。“看我为你买了什么。”他取出一只盒子。

又是首饰。我说：“我已经有这只戒指。”

他笑。“真亏你天天戴着这只麻将牌，我没有见过更伧俗的东西，亏你是个大学生。”

我的脸涨红。勖存姿的这两句“亏你”把我说得抬不起头来。

我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我说：“我等一会儿才看。”

“怎么？”他笑，“被我说得动气了？”

“我怎么敢动气？”我只好打开盒子。

是一条美丽细致的项炼。“古董？”我问：“真美！像维多利亚时代的。”

“你应该戴这种，”勖说：“秀气玲珑。”

“是，老爷。”我说：“谢谢老爷。”

“别调皮了。我肚子饿，咱们吃饭吧。”他拍拍我肩膀。

我们坐下来。勖存姿对头盘没有意见，称赞牛肉香，他喜欢沙律够脆。上甜品时，我到厨房去，亲自等苏芙喱从烤箱出来，然后置碟子上捧出去。

他欢呼：“香橙苏芙喱。”他连忙吃。

然后他怀疑地把匙羹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苏芙喱？”

我并不知道。我做苏芙喱是因为这个甜品最难做。

勖存姿吃数口又说：“我们厨师并不擅长做这个。”

“他不擅长我擅长。”我说。

“你！——？”

我从没见他那么惊异过，我的意思是，勖存姿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人。

“你！”他大笑。“好！好！”

我白他一眼。“吃完了再笑好不好？”

“谢谢你。这顿饭很简单，”他住了笑，“但我真的吃得极开心。”

我看着他。

“让我抱你一下。”他说：“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他抱一抱我。我指指脸颊：“这里。”我说。他轻吻我的脸，我吻他唇。他很生硬。我很想笑。如果有观众，一定会以为是少女图奸中年男人，但是他很快就恢复自然，把我抱得很紧很紧。我再一次的诧异。我轻声笑道：“你把我挤爆了。”

他放开我。

我把他的手臂放在我腰上。

他说：“年轻的女士，你作风至为不道德。”

我蹲在沙发上笑。

我们还是啥也没做。我拢拢头发。

我说：“知道，你在吊我的胃口。”

勖存姿也大笑。

我把那条项炼系上，他帮我扣好。我用手摸一摸。“谢谢你。”我说。

“早点睡吧。”他说：“我要处理点文件。”

“你去过伦敦了？”我问。

“嗯。”他答。

我上楼，坐在床沿看手上的戒指，不禁笑出来，勖存姿形容得真妙。麻将牌，可不就像麻将牌，我脱下来抛进抽屉。因为我没有见过世面。我想：因为我暴发。因为我不懂得选优雅的东西。没关系，我躺在床上，手臂枕在头下。慢慢便学会了，只要勖存姿肯支持我，三年五年之后，我会比一个公主更像一个公主。

我闭上眼睛，我疲倦，目前我要睡一觉。

明天我要去找好的法文老师与德文老师，请到家来私人授课，明天……

我和衣睡着了。

……一定是清晨，因为我听到鸟鸣。

睁开眼睛，果然天已经亮了，身上的牛仔裤缚得我透不过气来。天，我竟动也没动过，直睡了一夜。我连忙把长裤脱掉，看看钟，才八点，还可以再睡一觉。

身后的声音说：“真服了你，这样子可以睡得着，到底是小孩子。”笑。

是勖存姿，我转过去。“你最鬼祟了，永远这样神出鬼没。”

他走过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得熟，穿着这种铁板裤能上床？”

“你几时做完文件的？”我问。

“不久之前。上来看你睡得可好。”

“我睡得很好，谢谢你。”我白他一眼，“没被你吓死真是运气。”

他笑说：“真凶，像一种小动物，张牙舞爪的——”

“关在笼子里。”我接下去。

“你有这种感觉？”他问。

“过来。”我说。

“你说什么？”他一怔。“我说过来。”我没好气。“我不是要非礼你，勖先生，你的羊毛衫的钮扣全扣错了。我现在想帮你扣好。”

他依言走过来。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听命于人吧。

我为他解开钮子，还没有扣第一粒，事情就发生了。

也该发生了，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想。已经等了半年。很少男人有这样的耐心，这么不在乎。

我并不想详加解释与形容。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到圣三一。

下车时候我吻一下他的脸。我问：“你还没走吧？”

“明天我们去巴黎。”他说：“已经讲好的。”

我点点头，他把车子驶走。

迎面走来丹尼斯阮。这么大的校舍，他偏偏永远会在我面前出现。

“那是你的男朋友？”他讽刺的问：“那个就是？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我一迳向课室直走去，不理睬他。

他拖住我。“别假装不认得我。”

我转过头，正想狠狠的责骂他，他的面色却令我怵然而惊，不忍再出声，他看上真有点憔悴，原本笑弯弯的眼睛现在很空洞。

“你怎么了？”我问。心中想：另外一个勖聪恕。这干男孩子平常在女孩群中奔驰得所向无敌，忽然之间碰到一个对手，个个被击垮下来。

“我很不好受。”

“你没刮胡子？”我问道：“看上去像个醉汉。”

“我想念你。”他固执地说。

“丹尼斯，到伦敦去找一找，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六万个。”

“我只想念你。”他还是老话一句。

我笑问：“我现在去上课，你要不要转系？法科教授会欢迎你，反正你精拉丁文。”

“下课我在饭堂等你。”丹尼斯阮说：“除非你连吃茶点时间也被人约走了。”丹尼斯阮转身走。

我大声嚷：“明天我要去巴黎，你别浪费时间！”

他不睬我，高大的身形背着我走远。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强壮的手臂，瘦小腰身，美丽的体形，温暖的身体，一吋吋都是青春。我怎能告诉他，我只想紧紧的拥抱他，靠在他身边，走遍剑桥，听他说笑话……

但是勖存姿在这里。勖存姿对我太重要。我知道丹尼斯会说最好的笑话给我听，但我肚子饿的时候，我十分怀疑笑话是否可以填饱我的胃。好的，我知道丹尼斯可爱，除此之外，尚有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吧，我会对他的一切厌倦，不值得冒险，连考虑的余地都不必留下。

我对丹尼斯阮甚至不必像对韩国泰。丹尼斯是零：〇。

我专心地做完上午的功课，到饭堂坐下，丹尼斯阮走过来。他穿着紧窄的牛仔裤，大T恤。真漂亮。

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喝红茶。

他说：“我有个朋友说认识你。”

“谁？”我冷淡的问。

丹尼斯坐在我对面。“他说跟你很熟，他叫宋家明。”

我的血凝住，手拿着红茶杯，可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在什么地方？”我声音中带一丝惶恐。

“你真认识他？”丹尼斯诧异问。

“是。”我答：“世界真细小。”我喃喃的说道。

“他一会儿要来看我，他说有话要跟你讲。”

我已经镇静下来，处之泰然，我说：“当然他有话要说。”我可以猜得到他要说的是什么。我的胃像压着一大堆铅般。谁说这碗饭好吃。全打背脊骨里落。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问。

“我与他妹妹约会一个时期。”阮说。

再明白没有了。我点点头。

“你告诉宋家明什么？说我什么来着？”我问道。

“我对他说我认识了你，爱上了你。”丹尼斯说。

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想毁了我。我低下头叹口气。

我问：“我在你宿舍过夜的事，你也说了？”

“说了。我说我从不晓得东方女郎也有这么好的胸脯。”丹尼斯天真地说：“我爱上了你。”

我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茶杯。我将怎么办？解释？推卸？还是听其自然？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面，不出声。

丹尼斯毫不知情，他问：“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大舒服，为什么？”

我轻声说：“丹尼斯，你刚才见过我的男朋友，你知道他是谁？”

“谁？一个肮脏有钱的老头子！”丹尼斯气愤的说。

“但却是你好友宋家明的岳父。丹尼斯。”我用手掩住脸。

丹尼斯至为震惊，他站起来，推翻桌前的茶杯。

他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可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

我叹口气，看他一眼。“我原谅你，因为你所作的，你并不知道。”我站起来。“我很疲倦，下午不想上课。”

“我替你解释，一切是我造的谣言，好不好？”他拉住我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

“丹尼斯，没关系，你听我说，真的没关系——”真是啼笑皆非，我还得安慰他，太难了。

“我做了什么？”他几乎要哭起来，“我做了什么？”

我看到宋家明走进饭堂，连忙按住丹尼斯：“噤声！别响，他来了，镇静一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丹尼斯只好坐下来。

宋家明仍然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叫人心折。

他礼貌地向我点点头，“姜小姐，你好。”

叫“姜小姐”是最最好的招呼。不然他还能叫我什么？

“世界真小。”我微笑地说。微笑自然有点僵硬。

“是，我与丹尼斯认识长久。”他也微笑。

“你见过勖先生了？”我问。

“尚没有。”宋家明说。

“勖先生与我明日一起去巴黎。”我补一句，“如果没有变化的话。”

“变化？为什么会有变化？”宋家明作其不解状。

我看着他。“譬如说，有人说了些对我不利的话。”

“不利的话？你有什么把柄在什么人的手中吗？”他笑问，一边凝视我。

“不是把柄，是事实。”我说。

“你以为还有什么事实是勖先生所不知道的？”他问我。

我真的呆住了。

“姜小姐，如果你认为有事能瞒得住勖先生，而尚要旁人多嘴的话，姜小姐，我对你的估计太高，而你对勖先生的估计太低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脸色突变，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勖存姿到底是个怎么的人？他到底派了多少人监视我？

宋家明说：“我过来探望丹尼斯，没想到碰到你。”

“见到你很好，宋先生，谢谢你。”我说得很僵。

他点点头。

丹尼斯在一旁又急又难受，插不上嘴。

“我只是可怜我自己。”我轻声说完，站起来走开。

我捧着书在游离状态中离开饭堂，把赞臣希利开回家。这是我的家？我有看过屋契吗？没有。我到底有什么？我把抽屉里所有的英镑放进一只大纸袋里去，带着那只钻戒，开车到最近的银行去存好，用我本人的名字开一个户口。仿佛安了心。

我有些什么？一万三千镑现款与一只戒指。

晚上勖存姿回来，脸上一点异迹都没有。他吻我前额，我陪他吃饭，食不下咽。明天还去巴黎？

终于我放下银匙，我说：“你知道一切？”

他抬起头。“什么一切？”有点诧异。

“我的一切？过去、目前、未来。”

“知道一点。”他说，声音很冷淡。

“我今天看到宋家明。”

“这我知道。”他微笑。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桌子一掀，桌上所有的杯碟餐具全部摔在地上。刚巧饭厅没有铺地毯，玻璃瓷器碰在细柚木地板上撞得粉碎。小片溅在我手上，开始流血。我只觉得愤怒。我吼叫：“你买下我，我是你的玩物，我只希望你像孩子玩娃娃般对待我，已心满意足，让我提醒你，勖先生，我只比令千金大两岁，她是人，我也是人，我希望你不要像猫玩老鼠式的作弄我，谢谢你！”我转身，一脚踢开酒瓶，头也不回的走出饭厅。

我走上楼，扭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倒霉过，我想我不适合干这行，我还是马上退出的好，这样子作贱做一辈子，我不习惯。

血自裂缝汨汨地流出来，我并不痛，有点事不关己地看着血染红洗脸盆。我用毛巾包好手指。快，我要走得快，迅速想出应付的办法。

勖存姿敲敲房门。“我可否进来？”

我大力拉开门，“别假装做戏了！这是你买下的屋子，你买下的女人，你买下的一切！我痛恨你这种人，你放心，我马上搬出去，从现在开始，我不沾姓勖的半点关系。”

“你的手流血流得很厉害，不要看医生？”他完全话不对题。

“辛普森！”我狂叫，大力按唤人铃。

辛普森走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替我叫一辆街车！去！”我呼喝着。

勖存姿说：“辛普森太太，你先退出去。”

“是，先生。”辛普森太太马上退出去。

“站住！”我喝道。

勖存姿马上说：“我付她薪水，是我叫她走的。”

“好得很，你狠，好，我步行走，再见。”我冲出一步。

他拉住我。

“拿开你那只肮脏的手！”我厌憎的说。

“下一句你要责骂我是只猪了。”他还是很温和：“坐下来。”

“我为什么要坐下来？”我反问。

“因为你现在‘老羞成怒’，下不了台。在气上头说的话，做的事，永远不可以作准。”

我瞪着他。

“你会后悔的，所以，坐下来。”

我坐在床沿，白色的床罩上染着紫姜色的血。

“你还年轻，沉不住气。”他说：“救伤盒子在哪里？”他走进浴室，取出纱布药棉。

“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手递出去。

“割得很深。”他毫不动容的说：“最好缝一二针，可是我们有白药。中国人走到哪里还是中国人，带着土方药粉。”

我什么也不说。

我永远在明，他永远在暗，我跟他一天，一天在他掌握之中。与丹尼斯偷情唯一的乐趣就是因为勖存姿不知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切变得无谓之至。我下不了台，故此索性发场脾气，现在上了更高的台，更下不来。

“是的。”他说：“我什么都知道。那是个富魅力的年轻男孩，配你是毫不羞愧的，而且他很喜欢你。以前你有很多这种男朋友，以后你也会有很多这种男朋友。我并不妒忌。我也懂得年轻男人的双臂坚强有力，是我知道，但我不生气。你不过是小女孩子。”

他包扎好我的手。

“我倒并不是那么颠倒于你的肉体——别误会我，你有极好的身材与皮肤，但女人们的身体容易得到，我希望将来你或许可以爱我一点点，不要恨我。”

我茫然说：“我并不恨你。”

“当然你恨我。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为了钱，你觉得肮脏，你替自己不值，你常拿聪慧出来比较，你恨命运，你恨得太多，因为你美丽聪明向上，但是你没有机会，你出卖青春换取我给你的机会，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给你的耻辱。于是你恨这个世界。”

勖存姿叹口气。

我别转面孔。

“我会离开英国一个时期。”他说。

我冷笑。“离开英国？你即使到西伯利亚，也还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在他的遗嘱上出现？我不干了，我没这份天才！

他转身对我说：“让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有这个权利，我们签好合同，你是我的人。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但你要明白，你已经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也应该付出点代价吧？谁叫你的父亲不叫勖存姿？”

我听着这些话，连血带泪一起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的讯息了，”我说：“如果你要辞退我的话，请早两个月通知。”

“我会的。”他拉开门，再转过头来。“是不是我要求太过份？我只希望你喜欢我一点点。”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叹口气，离开我的屋子。

我唤来医生看我的伤口，然后服安眠药睡觉。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史嘉勒奥哈拉说的。

我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在教堂举行白色婚礼。我穿白色缎子的西装小礼服，白色小小缎帽，新鲜玫瑰花圈着帽顶，白色面网。

但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把我惊醒。

后来发觉是楼下客厅与我房中的电话同时响个不停。

没隔一会儿，楼下的电话辛普森接到了。楼上的铃声停止。辛普森气急败坏的跑上来。

“姜小姐！姜小姐！”

“什么事！”

“勖先生。他被送去萨森医院，他示意要见你——”

我跳起来。

“哪里？”我拉开门，“哪里？怎么会的？”

“医院打电话来，勖先生的心脏病发作——”

“什么医院？”我扯住她双肩问。

“萨森——”

我早已披上大衣，抢过车匙，赤足狂奔下楼，我驶快车往医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我气的，他是我气的。

我把车子铲上草地停好，奔进急救室。我抓住一名护士，喘着气。“CC YUNG！心脏病人！”

他们仿佛在等我，马上把我带到病房。

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

我走过去，我问医生。“他死了？他死了？”

“没有。”医生们的声音永远如此镇静，“危险。你不能嘈吵，他要见你——你就是姜小姐？他现时不能说话，你可以走过去坐在那张椅子上，我们给你五分钟。”

我缓缓走过去坐下。

勖存姿鼻子与嘴都插着细管，全通向一座座的仪器。

他的头微微一侧，看到我，想说话，但没有可能。

护士说：“他要拉你的手。”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

忽然之间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泪，我开始饮泣，然后号啕大哭，医生连忙把我拉出病房。

“吩咐过你，叫你噤声！”

我跪在地上哭。“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护士把我拦住。“他不会死的，他已度过危险期，你镇静点好不好？”

另外一个医生说：“着她回去，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

宋家明！忽然我想到宋家明，我奔出医院，开车往达尔文学院找丹尼斯阮。他应当知道宋家明在什么地方。

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门，阮出来看见我，马上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家明到你家去了！”

“他得到了消息？”我气急败坏的问。

“他到你家去了，你看你这样子，你已经冻僵掉，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快！”

我的嘴唇在颤抖，我点头，我实在没有能力再把车子开回去。

丹尼斯叹口气，他上了我的赞臣希利，一边喃喃说：“明天校方就会查询干吗草地与水仙花全被铲掉。如果你从左边进来，连玫瑰园也一起完蛋，那岂不是更好？”

我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手脚流血。脸上一团糟。”

他开车也飞快，一下子回到家。

宋家明听到引擎的声音来开门，一把搂住我。

“静下来！”他低声命令我。

我只想抓住一些东西，将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东西。

“别怕，他不会死的。这次不会。”宋家明温柔的说。

我们三人进屋子，阮关上大门。

辛普森太太递上热开水，宋家明喂我喝下去。

“上楼去换好衣裳，去。”宋命令我。

“不……”

“上去，我陪你上去。”宋家明的语气肯定而坚决。

我瞪着宋家明。“不……”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种情形已发生过一次，别惧怕。上楼去，让辛普森太太替你搽药洗伤口。”

我拉住宋的衣角，半晌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他侧转头去。

丹尼斯说：“我在这里等，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辛普森太太替我放好一大浴缸的热水，把我泡下去。宋家明坐在我床上。

他说：“像杀猪。”他还是幽默。“古时杀猪就得用那么大缸热水。要不就像生孩子。我总不明白为什么生孩子要煲热水。”

我在淌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辛普森太太替我擦干身子，敷药。

我如木人一般，还只是流泪。我一生之中没有任何事再令我更伤心如今次。

我觉得罪孽深重，对不起勖家的人。

穿好衣裳，自浴间走出来，辛普森太太替我穿衣服，束起头发。

宋家明叹口气。他用很轻的声音说：“真想不到。勖老先生爱上了你，而你也爱上了他。”

“什么？”我问。

他叹一口气，不响。

“什么？”我再问。

宋家明说：“医院也有通知我，但是医生说他只想见你，我赶来接你，辛普森太太说你已经走了。”

“你有没有看到他？”我问。

“他没有说要见我。”宋家明答：“他只说他要见你。”

“他没事吧？”我问。

“我们明早再去看他。”宋答：“不会有事的。”

我们下楼，与丹尼斯三个人坐在客厅，直到天亮。

天亮我们到医院去，丹尼斯回宿舍。家明坐在门口，只有我一人进病房。

勖存姿身上的管子已经减少很多。护士严重警告我：“你别惊动他。”

我点点头。

我蹲在他身边，维持最接近的距离。握住他的手。

他张开眼睛，看到是我，微微点头，又闭上眼睛。嘴巴动了一动，想说些什么，我把耳朵趋在他嘴边。

“我老了。”他说。

我拚命的摇头，也不知道想否认些什么，脸埋在他手中。

“你可以回去的了，好好的睡觉，好好的念书。”

我说：“是。”

“我出院来看你，你不必再来看我，没去成巴黎……”

我点头，又摇头。

护士过来，轻声对我说：“不要说太多话。”

我拉住勖存姿的手，吻一吻。“我走了。”我说。

他闭着眼睛点点头。

我走出病房。

家明与我并排走出医院。“他有没有要见我？”他问。

我摇头，轻飘飘的跟在他身后走。

“有没有要见聪慧聪恕？”家明又问。

“没有。”我说。

“医生说他很快会出院。”家明说。

“我不知道他有心脏病。”我说。

家明停了停，然后说：“请恕我无礼，姜小姐，其实关于勖存姿，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你说得对。”

“他很有钱。”宋家明开始说：“这你知道的，是不是？其余的我们也不懂得太多。”

我听着。

“他的生意在苏黎世，常去比利时，我怀疑他做钻石，但他也做黄金，有造船也有银号。

他跟全世界的名人都熟，很有势力。他最漂亮的公寓在巴黎福克大道——住蒙纳哥的嘉丽斯王妃隔邻。”

我慢慢的走着，家明一直不离不即陪我。

“我只知道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聪恕始终是他的心事。聪恕太不争气，问题是他根本不用争气。”家明说下去，“勖存姿起码大半年住在苏黎世，他到英国来不外是为了看你。”

我一句话说不出。

“他占有欲非常强，出手很大。我实在很佩服他。”

我问：“他可喜欢你？”

家明苦笑。“像他那种人，要赢得他的欢心是很难的。”

我说道：“……世上有钱人与穷人一般的多。”

“是。”家明说：“但像他有那么多的钱……那么多……你也许不知道，他在苏格兰买下一座堡垒——”

“苏格兰？”我喃喃的问。

“为你。”家明说：“勖存姿令我办这件事。我问他为什么是苏格兰。西班牙的天气更明媚，堡垒更多更便宜。但是他说：‘喜宝钟意苏格兰’。”

我呆呆的问：“一整幢堡垒？”麦克佩斯的堡垒。

“七十个房间。”宋家明苦笑，“十四亩花园，正在装修。打开电动铁闸，车子还要驶十分钟才到大门。”

“但是……”

“他比你想像中更有钱吧？”家明问。

我们没有乘车，一路走回家去。

勖存姿出院后并没有再来探我。他飞到苏黎世去了。我一个人在剑桥乖了很久很久。我欠他。我真的欠他。

丹尼斯阮不敢来找我，他这一段事算告完结。宋家明挟着他一贯的风度做人，并没有提到我与阮的那件事。宋恐怕已知道我在勖存姿心目中的地位，他不敢得罪我——也不见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很明显的原谅了我。

现在恨我的是聪慧。

我设法把成绩表、家课分数，系主任的赞美信全部寄往勖存姿在苏黎世的公司去。我们之间好像真的产生了感情。

他写信给我，亲笔，不是女秘书的速写打字。

我也写信给他，很长很长的，我把信当作一切感情上的发泄与寄托。这时我与老妈完全失去联络，越是疏远，越提不起劲来倾诉。

她能为我做什么呢？我把烦恼告诉她，于事有何补？不如告诉勖存姿。他像我的上帝。

如果我说：“……在杂志上看到劳斯‘卡麦克’的广告……”他下一封信会答：“你开卡麦克不适合，但我会置一辆……”我一切的祷告都得到回覆。他有权、有势、有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愿意，命运令我遇见了他。

我跟家明成了朋友，他留在伦敦，接管了勖存姿一间运输公司，我们见面机会很多。

宋家明有时候问我私人的问题，像：“勖存姿怎么汇钱给你？”

我老实的答：“在图书室有一只不锁的抽屉，里面的钞票永远是满的，我用掉多少，有人放多少进去，神出鬼没，我一直没问过是谁做的。”

“岂不是像聚宝盆？”他笑。

我也笑。

“女人，时价每天不同。”宋家明说：“前数天我在‘夏惠’吃饭，碰到台北星加坡舞厅的一个舞女，她前来跟我搭肩膀说话：‘……跟老公来的，旅行。’我问：‘结了婚吗？’她笑：‘等注册。’来不及的补一句：‘在香港我住浅水湾。’你瞧，女人多有办法。当然勖存姿不会看上这种庸脂俗粉……”他看着我。

我却问他：“你怎么会到星加坡舞厅去的？”

“你开玩笑？到过台北的人谁没去过星加坡？你知道星加坡舞厅有多少个小姐？两千名。”宋家明又笑。

我说道：“你不像是那种男人。”

宋家明说：“姜小姐，男人只分两种：有钱与没钱，谁都一样。”

“女人呢？”我问。

“女人分很多种。”他答。

“我是哪一种？聪慧是哪一种？”我又问。

“你很特别。”宋家明说：“难以预测。你实在值得勖存姿所花的心血。”

“真的？你不是故意讨好我？”

他笑着哼一声。“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不是这么自爱，我会与勖存姿争你。”

我微笑。“你们这么做，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与勖存姿争锋头。”

“不见得。但我必须承认，没有勖存姿琢磨你，你不会是今日的姜喜宝。”

我说：“挤在公路车站上半小时，再美的美女也变得尘满面，鬓如霜。当日你见到的姜喜宝，与今日的姜喜宝自然完全不同，今日我已被勖存姿蓄养大半年，怎么还会跟以前一样？”

“你说得很是。”他点点头。

“聪慧呢，宋先生？”我始终叫家明宋先生，而他叫我“姜小姐”。

“聪慧？”他微笑。“你知道有种婴儿？生下来没大脑，在他们脑后打灯光，光线自他们的瞳孔通过直射出来。现在人们捧这种缺乏脑子的女郎为‘黄金女郎’，聪慧是其中之一。”

我至为震惊，我凝视宋家明。“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爱聪慧？”

他改变题目。“爱？什么是爱？”他问我。

我老实答：“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家明说。

“不，我不知道。”我说。

“勖存姿爱你。”

“他？”我笑，“宋先生，你太过份了。”

“如果一个人濒死时想见的是你，那么他是爱你的。”宋家明提醒我。

“但为什么？”我非常怀疑。

“我不知道。人夹人缘，你们有缘份。他今年六十五岁，你才廿一。”他耸耸肩。

“我不知道他六十五岁了？”我问。

“你没看见他那部‘丹姆拉’的车牌CCY65——勖存姿六十五。至少六十五岁，那辆车是他六十五岁那年买的。”

我把面孔转向另外一面。

“你现在仍是为了他的钱，”宋问。

我不答。我已经够有钱。要离开他现在可以马上走。但还有谁会来听我的倾诉？谁有兴趣再读我长信中琐碎的事情？他的确已经年老。但是永远站在我的身后，当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那里。

年轻人。

他们的应允如水一般在嘴里流出来。大至婚姻、前途、爱情。小至礼物、信件、电话、约会。说过就忘记，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叠上谎言，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花乱坠起来，像看万花筒一般，转完又转，彩色缤纷的图案，实则不过是小镜子里碎玻璃凑成的图案——我看得太多、听得太久、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

我想起我这廿二年的生命——没有一件真事。

只有勖存姿。

不是为了他的钱。在他这次进医院之后，不再是为他的钱。在银行现款已够念完剑桥，现在不光是为他的钱，他是世上唯一爱护我的人。

别问我什么是爱，我不知道，勖存姿这样子无限的给予，应该是爱的一部份。

宋家明摇摇头。“你不知道人的本性，人喜欢表演。你是一个最好的观众。你甚至懂得挑选堡垒。他的钱花出去，总不能花得冤枉。”他微笑，“你的鉴赏力满足他。”

我说：“说不定他会送我一套梵高的画。不多不少，十来幅，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图书室里。”

“姜小姐，你的胃口很大。”

“剑桥市大蒜涨价，我要负责，我口气比胃口更大。”我微笑。

我们几乎是像兄妹般的聊天。渐渐我也觉得不妥当，渐渐我也觉得不安，我们说得太多，见面次数太频。甚至当我在法庭见习时，他都会忽然出现来看我，坐在那里，只是为看我。

他不提到聪慧。也不提到聪恕。我故意问：“你那黄金女郎如何？”

“在那梭晒太阳，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是（一）晒太阳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丽的皮肤？抑或（二）不晒太阳，免得紫外光促进雀斑与皱纹早熟。”

“别这么讽刺。”我忍不住说。

“你也知道聪慧。”他问：“你说我有没有过份？”

“她只是……”我惆怅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性那么可爱。”

宋家明笑笑，把双手插在裤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褶，用一条细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织的白色绒线背心。

我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他奇道：“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

“你穿得实在好。”

“我只穿三个颜色。”他说：“这叫好？”

我笑。“我只穿一个颜色哩。”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这女孩子只穿白色。”家明说。

“谢谢。”我说：“我不知道你注意我。”

“每个人都注意到你。聪慧实在不应把你带回来。”

我笑，“像‘咆哮山庄’中的希夫克利夫，狼入羊群？”

宋家明揉揉鼻子，笑道：“我倒不那么确定谁是羊，谁是狼。谁的额头上也没凿字。”

我问：“聪恕呢？”我总得问一问聪恕。

他沉默一会儿。

“聪恕从头到尾在疗养院里。”他终于说。

“我不相信。”非常震惊。“已经多久了？”

“七个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疗养院里。”家明苦笑，“你或许不知道，他天天写一封信给你——”

我抬头。“我一封也没有收过。”

“没有人为他寄出。”

“谁读过那些信？”我问。

“信在勖先生那里。”家明说：“只有勖先生知道内容。”

“啊。”

“他收到过我的信吗？”我问：“勖先生有没有遣人冒我的笔迹覆信给聪恕？”

“聪明的女子！”家明说：“‘你的信’由聪憩代笔，约两星期一封。”

“肉麻的内容？”

“不，很关切的内容，维持着距离，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过聪恕的信，聪憩如何作答？”我问。

“他们总有办法。”家明微笑，“勖家的人总有办法。”

“聪恕，他真的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生在贫家，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听老板呼来喝去，他将会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现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

“聪恕除了作林黛玉状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家明说：“我很原宥他。”

我看着宋家明。“你呢？你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个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

“人材？”他嘲弄地。“人材太多了，全世界挤满着多少PH.D.与MBA，他们又如何？

在落后国家大小学里占一个教席。勖家给我的不一样，有目共睹。姜小姐，我与你相比，姜小姐，我比你更可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怜。宋家明会用到这两个字。可怜。

“你是女人，谁敢嘲笑你。我是男人。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如果聪慧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或许我会真正爱上她。她不是没有优点的，她美丽、她天真、她善良。但现在我恨。”

这番话多么苦涩。

“勖先生看得出我的意图。他比较喜欢方家凯。家凯与聪憩跟他略为疏远，所以他们两夫妻比较能讨得他欢心。”

我不用告诉宋家明。我知道勖存姿最喜欢的是谁。

我。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缘份吧，如宋家明所说，缘份。一切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情都归类于缘份与爱情，人类知识的贫乏无以复加。

我问：“是不是为了我，聪恕才住进了疗养院？”

“不。他等这借口等了很久。现在他又为女孩子自杀了，以前净为男孩子。”

我用手撑着头。“如果他们真的都爱我，那我实在太幸福了。才一年之前，我告诉自己。我需要爱，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给我很多的钱，如果没有钱，那么我还有健康……”

我喃喃地说：“现在这么多人说爱我……”连韩国泰都忽然开始爱我。丹尼斯阮。勖聪恕。还有站在我面前的宋家明，嗅都可以嗅得出来。

我冷笑。忽然之间我成为香饽饽了，不外是因为现在勖存姿重视我。世上的人原本如此，要踩大家一起踩一个人，要捧起来争着捧。

这年头男人最怕女人会缠住他嫁他，因我是勖存姿的人，他们少掉这一层恐惧与顾虑，一个个人都争着来爱我。

我无法消受这样的恩宠，真的。

不过宋家明还是宋家明，他一直只对我说理智的话，态度暧昧是另外一件事。

也没多久，聪慧飞来伦敦。人们知道玛丽莎白兰沁，但不知道勖聪慧。人们知道嘉洛莲公主，但不知道勖聪慧。聪慧一生人有大半时间在飞机上度过。她根本不知道她要追求什么，她也不在乎。她一生只做错一件事，去年暑假回香港时，她不该一时兴致勃发，乘搭二等客机座，以致遇见了我。

她穿着非常美丽的一件银狐大衣，看到我不笑不说话，把手绕在她未婚夫的臂弯里。

是她指明要见我的，我给她父亲面子，才赶来看她。

“有重要的事？”

“自然有。爹说下个月来这里。”她说：“爹的遗嘱是在英国立的，他要改动内容，叫你在场，怎么，满意吧？”聪慧冷冷的说。

为什么要我在场。为什么要我知道。我现在不关心了。我是实实在在，真的不关心。我要花的钱已经足够足够。但他为什么不亲自通知我，而要借聪慧的嘴，他是不是想逼聪慧承认我？逼勖家全体成员承认我？要我去做众人眼里的针？

聪慧说：“我们届时会聚在伦敦，爹爹叫我们全体在场。”

我不关心。我不会在那里。

聪慧的手一直紧紧揽着家明，一刻不离，我假装看不见。聪慧并不见得有宋家明想像中的那么单纯，不过她这个疑心是多余的，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吃饭的地方不拉矢，勾搭上宋家明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我们现在份属友好，很谈得拢。目前我没有这种企图。

可是聪慧已经在疑心。

她说：“妈妈说那次没把你看清楚，很是遗憾。”

我不响。本来想反驳几句，后来觉得已经占尽风光，何苦不留个余地，于是维持沉默。

我说：“如果没其他的事，我想我可以回剑桥了。”

“我，还有，爹叫我带这个给你。亲手交到。”她递给我一只牛皮纸信封。

我看看家明。马上当他们面拆开来。是香港的数份中英文报纸。寻人广告，登得有四分之一页大：“寻找姜喜宝小姐，请即与澳洲奥克兰汉密顿通话（02）786——09843联络为要。”

我抬起头来。

家明马上问：“什么日子？”

都是三天至七日前的，一连登了好几天。

妈妈。我有预感。

家明说：“我想起来了，天，你有没有看《泰晤时报》？我没想到那是寻你的。”

他马上翻出报纸，我们看到三乘五吋那么大的广告：“寻找姜喜宝女士，请联络奥克兰……”

我惶恐的抬起头：“我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

“现在马上打过去，快！”家明催促，“你还等什么？”

聪慧问：“什么事？”

我说：“我母亲，她在澳洲……”我彷徨起来。

家明替我取过电话，叫接线生挂长途电话。他说道：“也许你很久没写信给她了，她可牵记你——”

家明是关心我的。

不。我母亲从来不牵记我。我再失踪十年，她也不会登了这么大的广告来寻我，况且现在寻我的并不是她，而是汉密顿。

电话隔五分钟才接通。这五分钟对我来说，长如半世纪。我问着无聊的问题：“澳洲与伦敦相差多少小时？十四个？”“电话费三分钟是若干？”

宋家明烦躁的跟我说：“你为什么不看报纸？广告登出已经第三天！连我都注意到。只是我不晓得你母亲在澳洲，他们又拼错了你的名字——”

是汉密顿……

聪慧说：“电话接通了，家明，你闭嘴好不好？”她把电话交给我。

我问：“汉密顿先生？”

“喜宝？”那边问。

“汉密顿先生。”我问：“我母亲如何了？”声音颤抖着。

“喜宝，我想你要亲自来一次。喜宝，我给你详细地址，你最好亲自来一次奥克兰——我真高兴终于把你联络上了，你看到报上的广告？”

我狂叫：“告诉我！我母亲怎么了？”

“她——”

“她在什么地方？说！”

“你必须安静下来，喜宝。”

“你马上说。”我把声线降低。“快。”

“喜宝，你的母亲自杀身亡了。”

我老妈？

刹那间我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心里平静之至，眼前一切景象似慢镜头似的移动，我茫然抓着话筒抬起头，看着家明与聪慧。

聪慧问：“是什么？什么消息？”

我朝电话问：“如何死的？”

汉密顿呜咽的声音，“她自廿七楼跳下来，她到城里去，找到最高的百货公司，然后她跳下来。”

我问：“那是几时的事？”我的声音又慢又有条理，自己听着都吃惊。

聪慧与家明静候一边。

“十天之前，”汉密顿在那边哭出声来。“我爱她，我待她至好，一点预兆都没有，我真不明白——”

“她葬在哪里？”

“他们不能把她凑在一块儿——你明白？”

“明白。”我说。

在这种时刻，我居然会想到一首儿歌：“亨蒂敦蒂坐在墙上，亨蒂敦蒂摔了一大跤，皇帝所有的人与皇帝的马，都不能再将亨蒂敦蒂凑回一起。”亨蒂敦蒂是那个蛋头人。

“你母亲是火葬的。”汉密顿在那边说。

“我会尽快赶来。”我说：“我会马上到。”我挂上电话。我走到椅子上坐下。把报纸摊开来，看着那段寻人广告，我的手放在广告上面，一下一下的平摸着。聪慧有点害怕。“喜宝——”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抬起头来，对宋家明说：“请你，请你与勖先生商量，我应该怎么做。”我的声音很小很恳求。

“是。”宋家明的答案很简单，他把电话机拿到房间去，以便私人对话。

“喜宝——”聪慧想安慰我。

我拍拍她肩膀，表示事情一切可以控制，我可以应付。

我的老妈。

我用手撑着头。呵妈妈。今年应该四十二岁了吧。照俗例加三岁，应是四十五。她还漂亮，还很健康。我那美丽而可怜的母亲。经过这些年的不如意，我满以为她已习惯，但是她还是做了一件这么唐突的事。老妈。为什么？除却死亡可以做的尚有这么多，妈妈。

聪慧问：“喜宝，你要哭吗？如果你想哭的话，不要勉强，哭出来较好一点。”

“谢谢你。”我说：“不，我并不想哭。”

“那么你在想什么？你可别钻牛角尖。”聪慧说。

“我只是在想，”我抬起头，“我母亲在世四十余年，并没有一日真正得意过。”

“我不明白——我——”

家明走出房间，走到我身边，把手按在我手上。他的手是温暖的。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手。

他清晰的说：“勖先生吩咐我陪你马上到奥克兰去，我们向学校告假五天，速去速回，把骨灰带回来。勖先生说人死不能复生，叫你镇静。”

我点点头。“是。”

“我已订好票子，一四六〇时间班机，我们马上准备。”

“谢谢你。”我说。

聪慧说：“我也去！”

宋家明忽然反了脸，他对聪慧说：“你给我坐在那里！”

聪慧响也不敢响。

“你穿好大衣，”宋家明对我说：“我们不用带太多行李。现款我身边有。快！聪慧，开车送我们到飞机场去。”

聪慧没奈何，只好听宋家明每一句吩咐。

家明低声跟我说：“勖先生在苏黎世有急事，不能离开，派我也是一样。”

“是。”我说：“我知道，谢谢。”

他替我穿上大衣。扶我出门口。

我说：“我没事，我可以走。”

在车上他要与我坐后座，由聪慧驾驶，我坚持叫他与聪慧并排坐，因为我想打横躺着休息。

家明终于与聪慧一起坐。他用一贯沉着的语气跟我说：“随后我又与汉密顿先生通了一次话，他说你父亲看到广告与他联络过。长途电话，费用是汉密顿支付的。”

我问：“我父亲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母亲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就那样？”我问。

“就那样。”家明答。

我吞一口唾沫。“我给你们一整家都增加了麻烦……事实上我可以一个人到奥克兰去……

对我来说稀疏平常，我时常一个人来来去去……”

宋家明有力地截断我道：“这是勖先生的吩咐。”

我点点头。是。勖存姿把我照顾得熨贴入微，没有半丝漏洞。他什么都知道，我保证他什么都知道。

我问：“勖先生可知道我母亲的死因？”

“勖先生说：人死不能复生。”宋家明说。

之后便是沉默。

到飞机场聪慧把我们放下来，她问：“你们几号回来？什么时间？我来接。”

“我会再通知你。”家明说：“开车回去时当心。”

聪慧点点头，把车子掉头开走。

我说：“你对聪慧不必大嚷。”

家明冷冷的说：“每个女人有时都得对她大嚷一次。”

“包括我？”我问。

“你不是我的女人。”他说。

我们登机，一切顺利得很。人们会以为这一对年轻男女是蜜月旅行吧。局外人永远把事情看得十全十美。而事实上我不过是往奥克兰去取母亲的骨灰。

在飞机上我开始对宋家明说及我的往事。小小段，这里琐屑的一片，那里拾起来的一块。

我只是想寻个人聆听，恰巧家明在我身边。

“……我们一直穷。”我说：“可是母亲宁愿冒切煤气的危险，先把现款买了纱裙子给我穿，托人送我进贵族学校。”我停一停，“……七岁便带我去穿耳洞，戴一副小金铃耳环。”

家明非常耐心的听着。

飞机上的人都睡着了，只有我在他耳边悄悄低低的说话。

“我们没有钱买洗头水，用肥皂粉洗头，但是头发一定是干净的……我的母亲与我，老实说，我们不像母女，我们像一对流氓，与街市上其他的流氓斗法。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

父亲是二流子，我跟母亲的姓……但是我长大了。终于长大了，而且也一样来了外国，一样做起留学生来。”

我喝着飞机女侍应递上来的白酒，一定要把我自己交代清楚。

我问家明：“你听得倦了吧？”

家明说：“尽管说下去，我非常有兴趣。”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英国来的？笑死你。母亲在航空公司做满五年，公司送她一张来回日本飞机票，她去换了单程往伦敦的票子，跟我说：‘去，小宝，到英国去，好歹去一阵子，算是镀过金留过学的。’然后她有三千港元节蓄，把我塞上飞机。你不会相信！”

我把头靠在家明肩膀上。

我说：“我连厚的大衣都没有一件。报名到一间秘书学校去念书，学费去掉两百——以后？别问我以后是怎么过的。以后我看见过各式各样的面色，听过很多假的应允，真的谎话。

很多人认为只有在革命或打仗的时候才能吃到苦头，其实到了那个时候，大势已去，不是死就是活，听天由命……或者我这一切说出是微不足道的——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其中一人心灵自幼受到创伤，算是什么呢？我们不能够人人都做勖聪慧。”

我发呆。

家明把他的手揽住我肩膀。

“这是我第二次乘头等客机。”我说：“以后我将会有许多许多这样的机会，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做人，我的机会比我母亲好。”

“一切很快会过去。”

“是的。一切。”我喃喃的说：“我想母亲一定是倦了，从甲男身边飘到乙男身边，从一份工作又飘到另一份工作。她或者没有进过集中营，走警报逃难，或者没有吃过这种苦，但是她一样有资格疲倦，她一样有资格自杀。”

家明说：“你睡一会儿，快睡一会儿。飞机马上要到了。”

“到了？真快。”我说。

飞机到了。宋家明早通知汉密顿接我们。汉密顿一边流泪一边诉说。那么大的一个男人，崩溃得像小孩子一样，由此可知母亲这次给他的打击有多么大。

车子驶到他家要大半日，但我与宋家明还是去了。澳洲那种无边无涯沙漠似的单调。其实沙漠是瑰丽的，但是人们惯性地把沙漠与枯燥连贯在一起，我也不明白。我不明白的事有这么多。

我木着一张脸。宋家明却在车上盹着了。

我们到达汉密顿的屋子。一幢很摩登样很现代化的平房，有花圃，四间房间，车房里尚有两部车子。

“她的房间呢？”我淡淡的问。

我看到老妈的房间，很漂亮，像杂志上翻到的摩登家庭，墙纸窗帘与床垫都是一整套的。

梳妆枱上放着各式化妆品，甚至有一瓶“妮娜烈兹”的“夜间飞行”香水。她的生活应当不错。

拉开衣橱，衣服也一整柜。老妈一生人中最好的日子应是现在。

我不明白母亲，我从没有尝试过，很困难的——一个人要了解另一个人。即使是母女、父子、兄弟、夫妻，不可能的事，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替姜咏丽买过人寿保险？”我问得很可笑的。

汉密顿叫嚷着：“警方问完你又来问，我告诉你，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买！我不是那种人，我爱咏丽。”他掩着脸呜呜地哭。

我并没有被感动，若干年前我会，现在不。世界上很多人善于演戏，他们演戏，我观剧。

观众有时候也很投入剧情，但只限于此。

我们在一间汽车旅馆内休息。宋家明着我服安眠药睡觉，他与勖存姿联络。

我还是做梦了。

信。很多的信。很多的信自信箱里跌出来。我痛快的看完一封又一封，甚至递给我丈夫看。我丈夫是一个年轻人，爱我敬我，饭后佣人收拾掉碗筷，我们一起看电视。

在四五点钟的时候我惊醒。宋家明坐在我床边。

他也像勖存姿，黑暗地坐在那里看女人睡觉。

“你一额是汗。”他说。

“天气很热。”我撑起身子。“南半球的天气。”

“你做了噩梦？”

“梦是梦，噩梦跟美梦有什么分别？”我虚弱的问。

“你为什么不哭？”他问。

“哭有什么帮助？”

“你应该哭的。”

“应该？谁说的？”

“人们通常在这种时候哭。”

“那么我也可以跟人们说，一个女孩子应当有温暖的家庭，好了吧？”我叹口气。

“汉密顿看上去像个好人——”

“家明，”我改变话题：“有没有女人告诉你，你漂亮得很？”

他微笑，点点头。

“很多女人？”我也微笑。

家明没回答，真是高尚的品行，很多男人会来不及的告诉朋友，他有过多少女人。同样地，低级的女人也会到处喋喋，强迫别人知道她的面首若干。

他握起我的手吻一下。“你熟睡的时候，我喜欢你多点。”

勖存姿说过这话。

我问：“因为我没有那么精明？因为我合上眼睛之后，看上去比较单纯？”

“你什么都猜到。”他诧异。

“不，有人在你之前如此说过而已。”我说。

他叹口气：“勖存姿。”

“是。”我说道：“你也一样，什么都猜得到。”

他吻我的脸。

我说：“天还没亮，你陪我睡一会儿。”我让开一边身子。“来。”我拍拍床褥。

他躺在我身边。“这很危险的。”

“不会。”我说：“我很快会睡熟。”

我真的拖着宋家明再熟睡一觉。听着他的心跳，我有一种安宁。我从没在男人身边睡到天亮。没有。我与男人们从来没有地老天荒过。

但是我与宋家明睡到天亮。

他说：“我一直没睡熟，心是醒的，怕得要死，我不大会控制自己。”

“聪慧知道会怎么样？”我笑着起床。

“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他微笑。

“我们今天问汉密顿取回骨灰。”他说。

“为什么？”

“带回到她的出生地去。”宋家明说。

“我母亲的出生地在上海。”我说道：“她是上海人。”

“香港也还比澳洲近上海。”

“真有这么重要？”我漠然问。

“她是你的母亲。”宋家明说。

男人们就是这样。唯一听话的时间是在枕头上的。

男人睡在女人身边的时候，要他长就长，要他短就短。下了床他又是另外一个人，他有主张，他要开始命令我。

汉密顿不肯把骨灰还我——

“她是澳洲人。她嫁了我。她是我的妻子。”

即使请律师来，我也不见得会赢这场官司。

我沉默地说：“带我去看看现场。”

他开车把我们送到现场那座大厦，是一间百货公司。

我站在街上向上看，只觉得蓝天白云，很愉快很爽朗。

“我要上顶楼看看。”我说。

宋家明拦住我，我轻轻推开他。

汉密顿与我们一行三人乘电梯到顶楼，但是大厦顶层已经封锁掉。我请宋家明跟经理说话，交涉良久，经理派人来开了门，连同两位便衣警探一起，我们到达顶楼。廿七层高的房子。

看下去楼下的车辆与行人像虫蚁一般，蠕蠕而动。跳下去一定是死的。老妈那一刹间的勇气到底从何而来？我不能够明白。

我站了很久，也不能说是凭吊。也并没有哭。两个便衣的脸上却露出恻然的神色。谁说现在的世人没人情味？人们看到比他们更为不幸的人，自然是同情的——锄强扶弱嘛。

然后我向宋家明道谢：“你让他们开门，一定费了番唇舌吧。”

他只微微点点头，不答。

我们与汉密顿道别。

汉密顿苦涩的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问上帝。”

“再见。”宋家明与我轮流与他握手。

家明问：“你当真不要带任何一样纪念品回去？”

我抬高头想很久。“不要。”我说。

我们就这么离开澳洲回伦敦。

在飞机场出现的是勖存姿本人。我们只离开四天，我坐在他的丹姆拉里面，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肯动。

“你怎么了？”勖低声问。

“我疲倦得很，要在你身上吸回点精力。”

“日月精华？我还有什么日月精华？你应当选个精壮少年。”他笑道：“有没有引诱我的女婿？”

我很高兴他问了出来。我老实说：“没有。我还不敢。”

“别想太多。”他说：“凡事想多了是不行的。”

我还是在想。

那么高的楼顶，在异乡，离她出生的地方一万多哩，她在那里自杀。上帝，为什么？

我想到幼时，她自公司拾回缚礼物的缎带，如果绉了，用搪瓷嗽口杯盛了开水熨平——我们连熨斗都买不起。

我想到幼时开派对，把她的耳环当胸针用，居然赢得无限艳羡眼光。

我想到死活好歹她拖拉着我长大，并没有离开过我。

我想到父亲过年如何上门来借钱，她如何一个大耳括子把父亲打出去——是我替父亲拾起帽子交在他手中。

我想到如何她在公众假期冒风雨去当班，为了争取一点点额外的金钱，以便能够买只洋娃娃给我。

我想到上英文中学的开销，她在亲友之间讨旧书本省钱……我们之间的苦苦挣扎。

所以我在十三岁上头学会叫男生付账，他们愿意，因为我长得漂亮，而且我懂得讨好他们。

我的老妈。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甚至没有与我联络一下，也没有一封书信，或者她以为我会明白，可惜我并不。

回忆是片断的，没有太多的感情，我们太狼狈，没有奢侈的时间来培养感情，久而久之，她不是不后悔当初没有把子宫中的这一组细胞刮干净流产。我成为她的负累。她带回来的男友都眼睛盯在我初发育的身上，到最后我到英国去了，她也老了。

我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然而她平白浪费了她的美丽，没有人爱她。

我母亲前夫连打最后一次长途电话询问她的死讯都不肯付钱。

而汉密顿，他做了些什么，他自身明白。我没有能力追究，我也不想追究，从现在开始，在这世界上，我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只净剩我自己一人。

我打了一个冷颤。

一个人。

我昏昏沉沉的靠着勖存姿。我努力地跟自己说：我要忘掉姜咏丽这三个字。

回到剑桥我病了。

医生的诊断是伤风感冒发烧，额角烧得发烫，我知道这是一种发泄。如果我不能哭，我就病。我想不出应哭的理由，但是我有病的自由。

医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勖存姿回苏黎世。他的鲜花日日一束束堆在我房中，朦胧间我也看不清楚，医生吩咐把花全部拿出去，花香对病人并没有帮助。

我一直觉得口渴，时常看见家明。

我问：“聪慧呢？”不知为什么要问起聪慧。

“她一个人在这里闷，回香港去了。改遗嘱那天来伦敦。”

“遗嘱？”我急问：“谁的遗嘱？”

“勖先生要改遗嘱——我们之间已经提过的。”家明说。

“不，勖先生为什么要有遗嘱？”我慌忙的说：“他又不会死，他不会死！”我挣扎着要起床。“我跟他去说。”

家明与护士把我按在床上，我号啕大哭起来，只是要起身去找勖存姿。

护士说道：“好了，她终于哭了，对她有好处。”

我哭了很久很久才睡熟的。做梦又见到了许多信，一叠叠地自信箱中跌出来。那些说爱我的男孩子，他们真的全写信来了……

然后我觉得有人吻我，在唇上在面颊上在耳根，我睁开眼睛，不是勖存姿，年轻男人的体嗅，抚摸他的头发，却是家明。

“我是谁？”家明问：“想清楚再说，别叫错名字。”他把脸埋在我枕头边。

“家明。”我没带一丝惊异。

“是我。”他说。

“家明。你怎么了？”我问：“你怎么？”

“没什么。”他把头枕在我胸前。

我说：“你不必同情我或是可怜我，我很好，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家明，你不必为我的身世怜惜我。”

他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他轻轻的说：“或者我们可以一齐逃离勖家，你愿意嘛？”

我的心沉下去。他是认真的。

在病中我都醒了一半。每个女人都喜欢有男人为她牺牲，但这太伟大了。我们一起逃走……到一处地方建立小家庭，勖存姿并不会派人来暗杀我们，不，勖存姿不会。但宋家明能爱我多久，我又能爱他多久？

我是否得每天煮饭。是否得出外做工。是否得退学。是否要听他重复自老板处得回来的噜苏气。是否得为他养育儿女。

他与勖聪慧是天作之合，但聪慧的快乐不是我的快乐。

“家明。谢谢你，但是我不想逃走，他从来没有关禁过我，我怎么逃走呢。”我轻轻的说。

“他终于找到了他要的女人。”宋家明叹息。“你对他那么忠心。”

“不不，家明，我对他忠心，是因为我尚没有找到比他更好的人。”我轻轻的说。

“吻我一下。”

我吻他的脸。“谢谢你，家明，谢谢你，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

“如果我担心这个，我不会把话提出来。”他沮丧地。

“家明——”

“别说话，别说话——”

他留在我床边直到天亮。我出卖了勖存姿一整家人。好在是人家出卖我，我也出卖别人。

罪人们出卖罪人，没有犯罪的感觉。

勖存姿在赫尔辛基回伦敦来见他的亲人，开“遗嘱大会”。

我没有参加。我身体已经复原。我去了上学。放学已是近六点。他们在夏惠吃饭，我也没有去，我在家吃三文治与热牛奶，眼睛看着电视。

勖存姿在我身后出现，他说：“你上哪儿去了？”

“上学。”我说。

“为什么不来听听你名下现在有多少财产？”他问。

“没有兴趣。我已经够钱用了。”我答。

“他们很失望，他们以为你急于想知道。”勖存姿说。

我笑笑。“我有多少钱，关他们什么事，或许你私底下已给了我整个王国——他们又怎么知道？唯一知道一切的只是全能的勖存姿先生。”

他坐下来。辛普森递上拔兰地。我过去吻他的脸，谈了一会，他走了。

他走之后没多久，聪慧与家明双双来见我。我们一起喝咖啡。

聪慧胜利的说：“爹爹什么也没分给你。”

我冷淡的说：“I DON'T GIVE A DAMN.”

“真的？”聪慧嘲弄的问。

“当然真的。”

聪慧看我的表情不像假装，又诧异起来。聪慧永远不能下定决心恨一个人，她的字典里没有“恨”字，她恨我，恨一阵子也就忘了，下意识她知道我是她认可的敌人，她应当刻薄我欺侮我，但是她做得不成功，她时常忘记她的任务。她是这么的可爱。

我看看家明。他的眼光并没有落在我的脸上。他有心事，看上去非常不自然。

我说：“我正在设法猎取勖存姿先生本人。如果我获得他，我自然得到一切。如果我得不到他，那些屑屑碎碎的东西，我不稀罕。”

宋家明抬起头来。“像苏格兰著名的麦都考堡——也算是琐碎的一部份？”

我抬头起来，不是不兴奋的。

“是的，殿下。勖先生还替你置了一艘全雷达控制的游艇，长一百三十六呎。殿下可以出北海遨游。”

家明声音之中的嫉忌是不可抑压的明显。

聪慧睁大眼睛。“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爸爸会这么做。”

家明说：“我把屋契带了来，你可以签名。”他把文件搁在书桌上。

我问道：“那艘游艇，它能发射地对空飞弹吗？”

宋家明额角上出现青筋，“我希望你的态度稍微严肃点。”

“宋先生，”我说：“我不知道你竟对我这么不耐烦，可是你不会对勖先生说出你对我的不满吧？你只不过是勖先生的职员。”

聪慧涨红了脸。“他是我的丈夫。”她抢着说。

“未婚夫。”我更正。“我还没看见你穿上过婚纱，OK，请把图则取出来我看一看。”

我微笑。是的，母狗。宋家明一定这么骂我。他们从上至下的人都可以这样骂我，我可不关心。使我惊异的是这些日子来，勖存姿不停地添增我的财产，在感情上他却固执地不肯服输。我不明白他。

聪慧暴怒地说：“我不相信爸爸会做这种糊涂事！我真不相信！”她握紧了拳头，大力擂着桌子。

我抬起头问：“你知道你爸爸有多少？”

她一怔，答不出话来。

我说：“你们都觉得他应该早把遗产分出来，免得将来付天文数字的遗产税。但是你们也不知道他的财产到底有多少。或者他给我的，只不过是桌子上扫下来的面包屑，你们何必看不入眼？即使是狗，难道也不配得到这种待遇吗？况且你们又不知道我为他的牺牲有多少。”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不是不悲哀的。

聪慧说：“你得到的比我们多。”

“你们是他的子女，他是你们的父亲，你不能如此计算，”我说：“我只是他的——”

我坐下来，在屋契上签了一个名字。

家明又说：“伦敦苏连士拍卖行有一批古董钟在下月十二日举行拍卖，勖先生觉得颇值一看，他说你或者会有兴趣。”

“哪一种钟？”我问。

“目录在这里。”他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我面前。“其中一座是为教皇保禄一世特制的，威尼斯工匠十六世纪的杰作。每次钟点敲响，十二门徒会逐一依音乐节拍向耶稣基督点头示意。”

“多么可爱。”我微笑。“十二号我一定到苏连士去。”

“勖先生还说，如果你在那里见到加洛莲肯尼迪，就不要继续举手抬价，这种钟是很多的。”

“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比她更有钱？我不信。”我微笑。

聪慧惊叹，“家明，你发觉没有？我们不过是过普通人的生活，她简直是个公主呢！”

“是的。”宋家明答：“你现在才发觉？”他嘲讽地。

“我们快点走吧。”聪慧说：“我要去见爸爸。”

“为什么？”宋家明抬起头来，问道。

“他老了，”聪慧愤怒的说：“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钱是他的，势是他的，聪慧，我劝你三思然后行。”

“你跟不跟我走？”聪慧问：“我现在要离开这里了！我恶心！”

“你在车子里等我五分钟，我马上来，我还有点事要交代。”

聪慧头也不回的离开。

宋家明低声问：“跟我走。”

“我不会那么做，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你离不了聪慧，你自己也知道。”

“我愿意为你牺牲。”他急促的说。

我伸一个懒腰。“我最怕别人为我牺牲，凡是用到这种字眼的人，事后都要后悔的，将来天天有一个人向我提着当年如何为我牺牲，我受不了。”

“你不怕勖存姿知道？”他赌气的问。

“勖存姿？”我诧异，“你以为他还不知道？”我学着宋家明以前的语气，“那么我对你的估计未免太高了，他今早才来警告过我。”

家明的面孔转为灰白色。他怕勖存姿，我倒并不为这一点看不起他。谁不怕勖存姿？我也怕。怕他多金，怕他有势。最主要的是，我们这些人全想在他身上捞一笔便宜，最怕是捞不到。

“你还是快些走吧。”我说：“谢谢你，家明，像你这种脾气的人，能够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是很给我面子，谢谢你。”

他一声不响的拉开大门离开。

我听到聪慧的跑车引擎咆哮声。

我从没觉得这么寂寞。每个人都离我而去。坐在这么小的一间房子里已经觉得寒冷彻骨，搬到苏格兰的堡垒去？炉火再好，没有人相伴，也是枉然。

我觉得困顿，我锁上门，悬起电话。

窗外落雪，雪融化变水，渐渐变成下雨，室内我模模糊糊的睡着，看见母亲向我招手。朦胧间我不是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但是却没有怕，天下原无女儿怕母亲的道理。

我恍惚间起了床，走向母亲。

我说：“老妈，你怎么了？冷吗？”她给我她冷的感觉。“披我的衣服。”

“你坐下来，小宝，你坐下。”她示意，“你最近怎么样？”她的脸很清晰，比起以前反而年轻了。

“还好。”我说：“你呢？”

“还不是一样。”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想问，但问不出口。

“你需要什么？老妈，我可以替你办。”我说道。

“什么也不要。我只来看看你，小宝。”

“我不怕，老妈，你有空尽管来。”我说。

“我可以握你的手？”她问。

“当然。”我把手伸出去。

她握着我的手，手倒不是传说中冰冷的。但是她就在我面前渺渺的消失。

我大声叫：“妈妈！妈妈！”

我睁开眼睛，我魇着了。

辛普森听到我的声音，轻轻敲门：“姜小姐，姜小姐？”

我高声问：“什么时候了？”

“十一点。”辛普森诧异的答：“你没看钟？”我随手拉开窗帘。“晚上？”

“不，是早上。”可不是天正亮着。

“我的天。”我说：“上课要迟到了。”

“姜小姐，你有客人。”

“如果是勖聪慧或是宋家明，说我没有空再跟他们说话，我累死了。”

“是勖家的人，他是勖聪恕少爷。”

我放下牙刷，一嘴牙膏泡沫，跑去拉开门。“谁？”我的惊讶难以形容，一个精神病患者自疗养院逃到这里来，这罪名我担当不起。

“勖少爷。”辛普森说。

“老天，”我马上用毛巾抹掉牙膏，披上晨褛。“他看上可好？”我问。

“很好，疲倦一点，”辛普森陪笑，“任何人经过那么长的飞行时间都会疲倦。”

“聪恕？”我走进会客室。

他坐在那里，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上去气色很好，一点不像病人，衣着也整齐。身边放着一整套“埃天恩爱格纳”的紫红猄皮行李箱子。

“你好吗？”他趋向前来拥抱我。

我拍着他的肩膀。“你是路过？”我问。

（祝英台问梁山伯：“贤兄是路过，抑或特地到此？”）

“不，”聪恕答：“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自香港来？”我结巴的问。

“当然。”他诧异。“我在信中不是通知你了？该死，你还没收到信？”

“是的。”我拉着他缓缓坐下，“我还没收到信。”我打量着他秀气的脸。“你这次离开香港，家里人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他们知道？”他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小孩子。聪慧来去自若，她几时通知过家里？”

“但你不同，”我说：“你有病，你身子不好。”

“谁说我有病？”聪恕说：“我只是不想回家见到他们那些人。”

“聪恕，家明与聪慧都在伦敦，你要不要跟他们联络一下？”我问。

“不要。”他说：“我只来看你。”

“但他们是你的家人——”

“小宝！”他不耐烦起来，“你几时也变成这种腔调的？我简直不相信。”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得换衣服上课去了——”

“小宝，陪我一天。”

“不行，聪恕，我读书跟你们读书不一样。我是很紧张的，失陪。你休息也好，看看书也好，我三点放学。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里的下人。”

我上楼去换衣服。

“小宝！”他在楼下懊恼的叫道：“我赶了一万哩路来看你的——”

“一万哩路对你们来说算是什么？”我叫回去，“你们家的人搭飞机如同搭电车。”

换好衣服开车到学校。第一件事便是设法找宋家明。宋家明并不在李琴公园的家中，聪慧也不在，几经辗转，总算与家明联络上。

我说：“宋先生，你马上跟勖先生联络，说聪恕在我家中。我不能担这个风险。”

家明吸进一口气——“你，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你最好请勖先生马上赶来。勖先生此刻可在英国？”

“在，我马上通知他。”

“好的，我三点钟才放学，希望我回家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开。”我说：“那个地方是我住的，我不希望勖氏家族诸人把我的住宅当花园，有空来逛进逛出。”

“姜小姐，这番话对我说有什么用？”他语气中带恨意，“我只不过是勖家一个职员。”

我一怔，随即笑起来。“不错，宋先生，我一时忘了，对不起。”我挂了电话。

上课的时候天一直下雨。

我想我这次是做对了。勖存姿心中是有这个儿子的。儿子不比女婿，我不能碰勖聪恕。

下课后我并没有离开课室。小小的课堂里有很多的人气烟味，我把窗子开一条缝，外边清新的空气如幻影般偷进来，我贪婪地吸起一口气，想到昨日的梦，我死去的母亲来探我。

教授问我：“你这一阵子仿佛心情不大好，有什么事情没有？”他的声音很温和。

“没有。”我抬起头，“除非你指我母亲去世的那件事。”

“你心中是否为这件事不愉快？”他问。

“不，并不。”

“那么是什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成绩又这么好，看样子家境极佳，到底是为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先生，看事情不能看表面，每个人都有困难与烦恼，中国人有句成语，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微笑，“但你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

“不，先生，我不再年轻。”我坐下来。

“看你的头发，那种颜色……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教授说：“你不应该有任何烦恼。”

“我真的没有烦恼。”我低下头，“我只是在想，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很多的爱。”

“我们难道都不爱你吗？”教授问。

“但不是这种爱，是男女之间的爱……”

“你终于会遇见他的，你理想的爱人，你终于会遇见他的。”教授说。

“你很乐观，先生，我倒不敢这么自信。”我低下头。

远处的教堂敲起钟声，连绵不绝地，听在心中恻然。红白两事都响起钟声。喜与悲原本只有一线之隔。

我抬起头。“谢谢你，我得走了。”

“年轻的女孩，但愿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陪我离开课室。

没有人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心中想什么。谢谢老天我们不知道，幸亏不知道。

我开车回家，天上忽然辗出阳光，金光万道，射在车子的前窗上，结着的冰花变成钻石一般闪亮。我冷静地驶车回家。

家里谁都在。勖存姿、勖聪恕、宋家明。

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撤退，可是四个小时了，他们还是坐在那里。

“辛普森太太！”我提高声音。

没有人应。

女佣匆匆出来替我脱大衣。我问：“辛普森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走掉了。”女佣低声说。

“为什么？”我诧异的问。

“勖少爷打她。”女佣低声答。

“噢！老天！”我说：“他凭什么打我的管家？她走掉永不回来了吗？”

“明天再来，她刚才是哭着走的。”女佣低声报告。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我问：“吵架？”

“我不知道，姜小姐，他们坐在里面四五个小时，也不说话，我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的上帝。这像‘咆哮山庄’。”我说。

勖存姿提高声音：“是小宝吗？为什么不进来？我们都在等你。”

“等我？”我反问：“为什么要等我？”我走进去，“我有大把功课要做。这件事又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勖存姿抬抬浓眉。

“当然！勖先生，说话请公平点。我从来不是一个糊涂人，这件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我头上。”我说：“聪恕的信都在你手中，你在明里，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暗里。他人一到我就通知你，我做错什么？”

聪恕跳起来，“我——的信……”

“你们好好的谈，我要上楼去休息。”我说。

“问题是，聪恕不肯离开这里。”勖存姿说。

我看宋家明一眼，他一声不出。

我冷笑一声。“反正他把我管家都打跑了，他爱住这里，我让他好了。”

勖存姿听到我这话，眼神中透过一阵喜悦。

聪恕颤抖的声音问我道：“你没收到我那些信？”

“从没有。”我摇头。

“我收到的那些覆信——”

“不是我的作品。”我坚决地说：“聪恕，你为什么不好好的站起来，是，用你的两条尊腿站起来，走到户外，是，打开大门，走出去，看看外面的阳光与雨露，你是个男人了，你应该明白你不能得到一切！我不爱你，你可不可以离开这里，使大家生活都安适一点？”

聪恕忽然饮泣起来。

我充满同情地看着勖存姿。这样有气魄的男人，却生下一个这样懦弱的儿子。

我转身跟女佣人说：“叫辛普森太太回来，告诉她我在这里，谁也不能碰她。”我又说：“谁再跟我无端惹麻烦，我先揍谁，去把我的马鞭取出来！”我火爆地掠衣袖。“我得上去做功课了，限诸位半小时内全部离开！”

“小宝……”聪恕在后面叫我，“我一定要跟你说话。”

“聪恕，”我几乎是恳求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我不爱你，我也不想见你。你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使你父母至为痛心，你难道看不出？”

“如果你认识我的话，如果你给我一点时间……”他湿濡的手又摸上我的脸。

我倒不是害怕，当着宋家明，当着他父亲，我只觉得无限的尴尬，我拨开他的手。

他说：“小宝，你不能这样遣走我……你不能够——”

勖存姿把手搭在聪恕的肩膀，聪恕厌恶地摆脱他父亲的手。

“聪恕，我陪你回香港。”

“我不要回香港。”

“你一定要回去。”

“不要！”

我不想再听下去。我出门开车到附近的马厩去看马。

天气益发冷了。

马夫过来。“小姐。午安。”

“我的‘蓝宝石’如何了？”我问：“老添，你有没有用心照料它？”

“很好。我拉出来给你看。”老添答。

“我跟你去。”我说。

我跟在他身后到马厩，蓝宝石嘶叫一声。

“你今天不骑它？”老添问。

我摇摇头，“今天有功课。”

“好马，小姐，这是一匹好马。”

“阿伯露莎。”我点点头。

一个声音说：“在英国极少见到阿伯露莎。”语气很诧异。

我转头，一个年轻男人骑着匹栗色马，照水浒传中的形容应是“火炭般颜色，混身不见一条杂毛”。好马。赤兔应该就是这般形状。

他有金色头发，金色眉毛，口音不很准。如果不是德国人，便是北欧人。

他下马，伸出手，“冯艾森贝克。”

我笑，“汉斯？若翰？胡夫谨？”

“汉斯。”他也笑，“真不幸，德国男人像永远只有三个名字似的。”

我拉出蓝宝石，拍打它的背，喂它方糖。

“你是中国人？”他问：“朝鲜？日本？”

“我是清朝的公主，我父亲是位亲王。”我笑道。

他耸耸肩，“我不怀疑，养得起一匹阿伯露莎——”

“两匹。另一匹在伦敦。”我说。

他低声吹一声口哨。“你骑花式？”

“不，”我摇摇头，“我只把阿伯露莎养肥壮了，杀来吃。”

德国人微微变色。

“对不起。”他很有风度，“我的问题很不上路？”

“没关系。”我说：“不，我并不骑花式，我只是上马骑几个圈子，一个很坏的骑士，浪费了好马，有时候觉得惭愧。”

“你为什么不学好骑术？”汉斯问。

“为什么要学好骑术？”我愕然，“所有的德国人都是完美主义者，冲一杯奶粉都得做得十全十美，我觉得每个人一生内只要做一件事，就已经足够。”

“公主殿下，这可是中国人的哲学？”他笑问道。

“不，这是公主殿下私人的哲学。”我答。

“那么你一生之中做好过什么？”他问。

“我？”我说：“我是一个好学生。”我坦然说。

“真的？”他问。

“真的。”我说：“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学生。你也是剑桥的学生？”

“不，”他摇头，“我是剑桥的教授。”

我扬扬眉毛，“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说：“物理系。”

“剑桥的物理？”我笑，“剑桥的理科不灵光。”

他笑笑。“妇人之见。”

他骄傲，他年轻，他漂亮。我也笑一笑，决定不跟他斗嘴。他不是丹尼斯阮，我没有把握斗赢薄嘴唇的德国物理学家。

我坐在地下，看着蓝宝石吃草。

美丽的地方，美丽的天气。

“你头发上夹一朵白花，是什么意思？”他坐在我身边。

“家母去世了，我戴孝。”

“呵，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我们迟迟早早总得走向那条路。”

“但是你不像是个消极的人。”他说。

我笑笑，“你住在宿舍？”

“不，我在乡下租了一间草屋。”

“不请我去喝杯茶？”我问。

“你很受欢迎。”他礼貌的说：“只可惜我尚未得知芳名。”

“你会念中文？我没有英文名字。我姓姜，叫我姜。”我说。

“你是公主？”汉斯问。

“我当然是说笑，公主一生人中很难见到一个。”

“见到了还得用三十张床垫与一粒豆来试一试。”他用了那著名的童话。

“我们骑马去。”我说：“原谅我的美国作风？穿牛仔裤骑马。”

马夫替我置好鞍子，我上马。

“哪一边？”我问。

“跟着我。”他说。

他不是“说”，他是在下命令。听说德国男人都是这样。

我们骑得很慢，一路上风景如画，春意盎然，这样子的享受，也不枉一生。

汉斯看看我的马说道：“好马。”

我微笑，仿佛他请我喝茶，完全是为了这匹阿伯露莎。我不出声，我们轻骑到他的家。

那是间农舍，很精致的茅草顶，我下马，取过毯子盖好马背。

他请我进屋子，炉火熊熊，充满烟丝香。我马上知道他是吸烟斗的。书架上满满是书。一边置着若翰萨贝斯天恩巴哈的唱片，是里大调意大利协奏曲。

他是个文静的家伙。窗框上放着一小盆一小盆的植物，都长得蓬勃茂盛，可见他把它们照顾得极好。我转头，他已捧出啤酒与热茶，嘴里含着烟斗。

“请坐，”他说：“别客气。”

“你是贵族吗？”我问道：“‘冯’艾森贝克。”

他摇摇头，“贵族麾下如果没有武士堡垒，怎么叫贵族？”

我很想告诉他拥有一座堡垒，但在我自己没见到它之前，最好不提。

“你脖子上那串项炼——”

“我爸爸送的项炼。”我说。

“很美。”汉斯说着在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打开翻到某一页，是一位美妇人肖像，他指指，“看到这串项炼没有？多么相像，一定是仿制品。”

我看仔细了，我说：“我不认为我这条是仿制品，这妇人是谁？”

“杜白丽。”他微笑。

我把项炼除下来，把坠子翻过来给他看。“你瞧。我注意到这里一直有两个字母的——duB。”

他不由自主地放下烟斗，取出放大镜，看了看那几个小字，又对着图片研究半晌。

他瞪着我，睫毛金色闪闪。“你爸爸是什么人？”

“商人。”我说。

“他必然比一个国王更富有。这条项炼的表面价值已非同小可，这十来颗未经琢磨的红宝石与绿钻石——”他吸进一口气，“我的业余嗜好是珠宝鉴定。”

现在我才懂得勖存姿的美意。杜白丽与我一样，是最受宠的情妇。

我发一阵呆。

然后我说：“我也很喜欢这条项炼，小巧细致，也很可爱，你看，石头都是小颗小颗。而且红绿白三色衬得很美观。”

“小颗？”汉斯看我一眼，“坠炼最低这一颗红宝石，也怕有两卡多。历史价值是无可估计的。”

我笑笑。也不会太贵。我想勖存姿不会过份。

“我替你戴上。”他帮我系好项炼。“神秘的东方人。说不定你父亲在什么地方还拥有一层堡垒。”

是的。麦都考堡，但不是他的，是我的，现在是我的。

我喝完了茶。

我站起来，“谢谢你的茶，”我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回马厩。”汉斯放下烟斗。

“好的。”我说。

在回程中我说：“你那一间房子很舒服。”

“每星期三下午我都在老添那里骑马，你有空的话，下星期三可以再见。”

“一言为定。”我跟他握手。

我开车回家，只见勖存姿在喝拔兰地，辛普森已回来了。

“呵辛普森太太，”居移体，养移气，我变得她一般的虚伪。“真高兴再见到你，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姜小姐，你回来了真好。”她昂然进厨房去替我取茶。

她这句话可以听得出是由衷的。她脸上有某处还黏着一小块纱布，至少我从没有殴打她。

我坐下来。“他们都走了？”

“走了。”勖存姿叹口气。

如何走的，也不消细说，有勖聪恕这样的儿子，也够受的，我可以了解。

我说：“你也别为他担心，你也已经尽了力。”

他说：“你才应该是我的孩子，喜宝，你的——”

“巴辣。”我摊摊手，“我就是够巴辣。”

“不不，你的坚决，你的判断、冷静、定力、取舍——你才是我的孩子。”

我微笑，“你待我也够好的，并不会比父亲待女儿差，你对我很好很好。”

“是，物质。”勖存姿说。

“也不止是物质，”我说：“情感上我还是倚靠你的。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我问。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我。“我在等你先爱我。”

“不，”我回视他，固执地，“你先爱我。”

他叠着手看牢我，说：“你先！你一定要先爱我。”

我冷笑。“为什么？有什么道理我要那么做？你为什么不能先爱我？”

他转过身子去。

“哦。”我转变话题，“谢谢你的项炼，我不知道是杜白丽夫人的东西。”

“现在是怎么知道的？”他平静的问。

“有人告诉我。”

“一个德国人？叫汉斯冯艾森贝克？”他问。

我的血凝住，真快。他知道得太快。

忽然之间我的心中灵光一现。老添，那个马夫。

勖存姿冷冷的说：“如果你再去见他，别怪我无情，我会用枪打出他的脑浆！你会很快明白那并不是恐吓。”他转过头来，“我还会亲手做。”

“我不相信！”我用同样的语气说：“你会为我杀人？你能逃得谋杀罪名？我不相信。”

“姜小姐，”他低声说：“你到现在，应该相信勖存姿还没有碰到办不成的事。”

“你不能使我先爱你。”我断然说：“你得先爱我！你可以半夜进来扼死我，但不能使我先爱你，我尊重你，诚服你，但是我不会先爱你！”我转身走。

“站住！”

我转过头来。

他震怒，额上青筋毕现。“我警告你，姜小姐，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会后悔。”

我轻声说：“勖先生，你不是不像令公子的——强迫别人对你奉献爱情，我不怕，勖先生，我一点也不害怕。”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真可惜，在我们没见面的时候，反而这么接近和平，见到他却针锋相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多么想与他和平相处，但是他不给我机会，他要我学习其他婢妾，我无法忍受。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强硬的女人。”

“你把我逼成这样子的。我想现在你又打算离开了？”

“并不，我打算在此休息一下。”

“我还是得上课的。”我说。

“我不会叫你为我请假。”他说：“我明白你这个人，你誓死要拿到这张文凭。”

“不错。”我说。

“自卑感作祟。”他说。

“是的，”我说：“一定是，但是一般人都希望得到有这类自卑感的儿女。”我在讽刺聪恕与聪慧，“恐怕只除了你？”

这一下打击得他很厉害，他生气了，他说：“你不得对我无礼！”

“对不起。”我说。我真的抱歉，他还是我的老板，无论如何，他还是我的老板。

“你上楼去吧，我们的对白继续下去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明白。”我上楼。

我并不知道他在客厅坐到几时，我一直佯装不在乎，其实是非常在乎的，一直睡不好，辗转反侧，我希望他可以上楼来，又希望他可以离开，那么至少我可以完全心死，不必牵挂。

但是他没有，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然后离去。

他在考虑什么我都知道，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离开我。我尚不知道他的答案。

星期三我到老添马厩去，我跟老添说：“添，你的嘴巴太大了。”

老添极不好意思。他喃喃说：“勖先生给我的代价很高。”

我摇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老添又缓缓的说·“我警告过艾森贝克先生了。”

“他说什么？”我问。

冯艾森贝克的声音自我身后扬起，“我不怕。”他笑。

我惊喜地转身说：“汉斯！”

“你好吗，姜。”他取下烟斗。

“好，谢谢你。”我与他握手。

烟丝喷香地传入我的鼻孔。我深呼吸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极之乐意见到他，因为他是明朗的、纯清的、正常的一个人，把我自那污浊的环境内带离一会儿，我喜欢他。

“你的‘父亲’叫勖存姿？”他问。

我笑。“是。”

“我都知道了。但是我与他的‘女儿’骑骑马，喝杯茶，总是可以的吧。”汉斯似笑非笑。

“当然可以，”我笑，“你不是那种人。”

我们一起策骑两个圈子，然后到他家。照样的喝茶，这次他请我吃自制牛角面包，还有蜜糖，我吃了很多，然后用耳机听巴哈的音乐。

我觉得非常松弛，加上一星期没有睡好，半躺在安乐椅上，竟然憩着了。什么梦也没有，只闻到木条在壁炉里燃烧的香味，耐久有一声“必卜”。

汉斯把一条毯子盖住我。我听到蓝宝石在窗外轻轻嘶叫踏蹄。

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汉斯在灯下翻阅笔记，放下烟斗，给我一大杯热可可，他不大说话，动作证明一切。

忽然之间我想，假使他是中国人，能够嫁给他未尝不是美事。就这样过一辈子，骑马、种花、看书。

宋家明呢？嫁给宋家明这样的人逃到老远的地方去，两个人慢慢培养感情，养育儿女，日子久了，总能白头偕老。想到这里，捧着热可可杯子，失神很久，但愿这次勖存姿立定了心思抛弃我，或者我尚有从头开始的希望。

“你在想什么？”汉斯问我。

“你会娶我这样的女子？”我冒失的问。

“很难说。”他微笑，“我们两人的文化背景相距太大，并不易克服，并且我也没有想到婚姻问题。”

我微笑，“那么，你会不会留我吃晚饭？”

“当然，我有比萨饼与苹果批，还有冰淇淋。”汉斯说。

“我决定留下来。”我掀开毯子站起来伸个懒腰。

“你确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他说着上下打量我。

“美丽？即使是美丽，也没有灵魂。”我说：“我是浮士德。”

“你‘父亲’富甲一方，你应该有灵魂。”他咬着烟斗沉思，“这年头，连灵魂也可以买得到。”

“少发话，把苹果批取出来。”我笑道。

吃完晚饭汉斯送我回家。

辛普森说：“勖先生说他要过一阵才回来。”

“是吗？”我漠不关心地问一句。

整两个月我只与汉斯一人见面，与他谈论功课，与他骑马。春天快到了，树枝抽出新芽。

多久了，我做勖存姿的人到底有多久了，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唯有我的功课在支持我。现在还有汉斯，我们的感情是基于一种明朗投机的朋友默契。

两个月见不到勖家的人，真是耳根清静。

我也问汉斯：“你们在研究些什么？”

“我们怀疑原子内除了质子与分子，尚有第三个成份。”

我笑，“我听不懂，我念的是法律，我只知道无端端不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任何一件事。”

他吸一口烟斗，“没有法子可以看见，就算是原子本身，也得靠撞击才能证明它的存在。”

“撞击——？越说越玄了，还是提出你那宝贵的证据吧。”

他碰碰我的下巴逗我。“留意听：譬如说有间酒吧。”

“是。我在听，一间酒吧。”

他横我一眼。我忍不住笑。

“只有一个入口出口。”他说下去。

“是，一个入口出口。”

“你不留心听着，我揍你。”

“但是不停有人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你说，我们是否要怀疑酒吧某处尚有一个出口？至少有个厕所。”

我瞪着眼睛，张大嘴，半晌我说：“我不相信！政府出这么多钱，为了使你们找一间不存在的厕所？”

“不是厕所，是原子中第三个分子。”

“是你说厕所的。”我笑。

他着急，“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坦白的说，并不。”我摇头。

“上帝。”汉斯说。

“OK，你们在设法发现原子内第三个成份，一切物理学皆不属‘发明’类而是‘发现’类，像富兰克林，他发现了电，因为电是恒久存在的。人们一直用煤油灯，是因为人们没‘发现’电，是不是？电灯泡是一项发明，但不是电，对不对？”

“老天，你终于明白了。”他以手覆额。

“我念小学三年级时已明白了。”我说：“老天。”

“你不觉得兴奋？”他问。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我瞠目问。

“呵，难道还是法科值得兴奋？”

“当然！”

“放屁。”他说：“把前人判决过的案子一次一次地背诵，然后上堂，装模作样地吹一番牛……这好算兴奋？”

“你又不懂法律！别批评你不懂的事情。”我生气。

“嘿！”他又咬起烟斗。

“愚蠢的物理学家！”我说。

他笑了，“你还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但欠缺脑袋，是不是？”我指指头。

“不，而且有脑袋。”他摇摇头。

“你如何得知？难道你还是脑科专家？”我反问。

他笑，“吃你的苹果批。”

“很好吃，美味之极。”我问道：“哪里买的？”

“买？我做的。”他指指自己的鼻子。

“‘冯艾森贝克’牌？”我诧异，“真瞧不出来。”

“我有很多秘密的天才要待你假以时日来发现呢。”他说。

“哼。”我笑。“我要回去了，在你这里吃得快变胖子。”

“我或者会向你求婚。”汉斯笑道：“如果你——”

“大买卖。”我笑，“谁稀罕。”

汉斯拉住我的手臂，金色眉毛下是碧蓝冷峻的眼睛。“你稀罕的，你在那一刻是稀罕的。”

忽然之间我从他的表情联想到电影中看过的盖世太保。我很不悦，摔开他的手，“不谈这个了，我又不是犹太人，不必如此对我。”

他松开手，惊异地说：“你是我所遇见的人之中，情绪最不平稳的一个，或者你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我用国语骂：“你才神经病！”

“那是什么？”他问。

我已经上了马。

远处传来号角声，猎狐的季节又开始了，这是凯旋的奏乐。

“下星期三？”他问：“再来吵架？”

我自马上俯首吻他的额角。马儿兜一个圈子，我又骑回去，再吻他的脸。他长长的金睫毛闪烁地接触到我的脸颊，像蝴蝶的翅膀。

“下星期三。”我骑马走了。

星期三我失约，因为勖存姿又来了。

他这个人如鬼魅一般，随时出现，随时消失，凡事都会习惯，但对住一个这样的男人，实在很困难。他令我神经无限的紧张，浑身绷紧。

（这口饭不好吃，不过他给的条件令人无法拒绝。）

我陪他吃完晚饭，始终没有机会与汉斯联络，无端失约不是我的习惯，而且我的心里很烦躁，有种被监禁的感觉，笼里的鸟，我想：金丝雀。

勖存姿说：“明天聪慧与家明也来。我打算在春季替他们成婚。”

“好极了。”

“你心不在焉，为了什么？”

我坦白的说：“勖先生，我约了个人，已经迟到几小时，你能否让我出去一下，半小时就回来？”

他显得很惊讶。“奇怪，我几时不让你出去过？你太误会我，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的自由？”

我也不跟他辩这个违心论，我说道：“半小时。”

但是到门口找不到我的赞臣希利。

我倒不会怀疑勖存姿会收起我的车子，但是这么一部车子，到什么地方去了？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辛普森太太含笑走出来，她说：“勖先生说你的新车子在车房里，这是车匙。”

“新车？”我走到车房。

一部摩根跑车，而且是白色的。我一生中没见过比它更漂亮的汽车。我的心软下来。

我再回到屋子，我对他说：“谢谢你。”

“坐下来。”他和蔼的说。

我犹疑着。

“你还是要走？”他问。

“只是半小时。”我自觉理亏。

“好的，随便你，我管不着你。”他的声音很平和。

“回来我们吃晚饭。”我说着吻一吻他的手。

“速去速回。”他说。

我回到车房去开动那部摩根——这么美丽的车子！我想了一生一世的车子。我想足一生一世的一切，如今都垂手可得，勖存姿是一个皇帝，我是他的宠妃……我冷静下来。或者我应该告诉汉斯冯艾森贝克，我不能再与他见面。我的“爸爸”回来了。

车子到达汉斯门口，他靠在门口，他靠在门前吸烟斗，静静地看着我。我停下车。

“美丽的车子。”他说。

“对不起，汉斯我——”

他敲敲烟斗，打断我的话，“我明白，你的糖心爹爹回来了，所以失约。”

“对不起。”我叹口气。“我以后再也不方便见你了。”

“为什么？因为如老添所说，他的势力很大？”汉斯很镇静，他的眼睛如蓝宝石般的闪烁。

“老添说得对。”

“你害怕？”他问。

我点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他问。

我不响。为什么？

“是不是勖先生除了物质什么也不能给你？”

“那倒也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不见得单为了失约而来致歉吧？你并没有进我屋子来的意思，由此可知他在等你。要不留下来，要不马上回去。别犹疑不决。”

但是我想与他相处。我下车，关上车门。

他把烟斗放进口袋，他轻轻的抱着我。“你还是个年轻的女人。这个老头一只脚已进了棺材，他要把你也带着去。你或许可以得到整个世界，但是陪上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益处呢？”

我走进他的屋子内，忽然觉得舒畅自由，这里是我唯一不吃安眠药也睡得着的地方。

我转头说：“我做一个苏芙喱给你吃。”

“你会得做苏芙喱？”他惊异。

我微笑地点点头，“最好的。瞧我的手艺。”

但是勖存姿的阴影无时不笼罩在我心头。汉斯给我的笑脸敌得过勖存姿？

“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他？”汉斯问。

“如何离开他？他什么都给我，”我绝望的说：“待我如公主。”

“但他是一条魔龙。”汉斯说道。

“你会不会客串一次白色武士？”我问。

“苏芙喱做得好极了。”他顾左右而言他。

“谢谢。”

“问题是公主是否愿意脱离那条龙。”他凝视我。

“我也不知道。”我双手掩住脸。

“你很害怕。”他说。

“是的，我不否认我害怕。”我叹口气。

“你拥有最美丽的马，最美丽的车，最美丽的房子，最美丽的项炼，但你不快乐。为什么？”

“他恐吓我。他威逼我，他在心理上给我至大的恐惧。”

“是否你太倚赖他？”

“不。我不能够爱一个老头。他不过是一个老头。他也不能爱我，我只不过是他用钱买回来的婊子。”

“那么离开他。”汉斯说：“你的生命还很长。”

“让我考虑。”我说。

“我给你一个星期。”

他送我出门口，我开动摩根回家。

辛普森告诉我，勖存姿已经先睡了，明天一早，他希望我们可以出发去猎狐。宋家明也会参加一起。

我问辛普森。“我一定得去吗？”我很疲倦。

辛普森轻声说：“姜小姐，有些女孩一天坐在办公室里打八小时的字，而你只不过偶然陪他去猎狐。喜欢或不喜欢，你就去一次吧。”

我不由自主的拥抱住辛普森，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仿佛自她那里得到至大的安慰。人是感情的动物，毕竟我与她相处到如今，从春到秋，从秋到夏，经已一个多年头了。

我很快入睡。答应汉斯我会考虑，倒并不是虚言。我的确要好好的想一想。我的一辈子……

清晨我是最迟下楼的一个。辛普森把我的头发套入发网，我手拿着帽子与马鞭。

宋家明已准备好了。

他说：“勖先生在马厩等我们。”

他没有言语。随着他出发。

持枪的只有勖存姿与宋家明。天才蒙亮，我架上黄色的雷朋雾镜，天气很冷。我有种穿不足衣服的感觉，虽然披风一半搭在马背上，并没有把它拉紧一点。我心中慌乱。身体疲乏。

我尽在泥水地踏去，靴子上溅满泥浆。宋家明喃喃咒骂：“这种鬼天气，出来打猎！”我不出声。

老添身后跟着十多廿双猎犬，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不可以在春光明媚的下午猎狐，让那只狐狸死得舒服点。

不过如果皇帝说要在早上六点半出发，我们得听他的。

蓝宝石的鼻子呼噜呼噜响。

老添问：“老爷，我们什么时候放出狐狸？”

勖存姿冷冷的说：“等我的命令，老添，耐心一点。”

就在这时候，在对面迎我们而来，是一匹栗色马，我呆半晌，还没有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勖存姿已经转过头来说：“喜宝，你应该跟我们正式介绍一下。”

是汉斯冯艾森贝克。

我的血凝住。我说：“快回头，汉斯，快！”

“为什么？”汉斯把他的马趋前一步，薄嘴唇牵动一下，“因为今晨我不该向国王陛下挑战吗？”

宋家明低低的骂：“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汉斯，”我勒住蓝宝石，说道：“你回去好不好？”

他在马上伸出手，“汉斯冯艾森贝克。”

勖存姿说：“我姓勖。”他没有跟汉斯握手。

汉斯耸耸肩，把手缩回去。

我说：“汉斯，快点走。”我恳求他。

但没有人理睬我。宋家明坐在马上，面色变成死灰。

勖存姿说：“艾森贝克先生，请参加我们。”他转身，“老添，放狐！”

老添把拉着的笼子打开，狐狸像箭一样的冲出去，猎犬狂吠，追在后面，勖存姿举起猎枪，汉斯已骑出在他前面数十码了。

我狂叫：“汉斯！跑！汉斯！跑！”

汉斯转过头来，他一脸不置信的神色，然后他看见勖存姿的面色及他手中的枪，他明白了，一夹马便往前冲，一切都太迟了。

勖存姿扳动了枪，呼啸一声，我们只看见汉斯的那匹栗色马失了前蹄，迅速跪下，汉斯滚在泥泞里。

我很静很静，骑着蓝宝石到汉斯摔倒的地方，我下马。

“汉斯。”我叫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脸朝天，眼睛瞪得老大，不置信地看着天空，眼珠的蓝色褪掉一大半，现在只像玻璃球。

我扶起他。“汉斯。”我托着他的头。

他死了。我的手套上都是血与脑浆。

我跪在泥泞里，天蒙蒙的亮起来。

宋家明叫道：“别看！”

我抬起头瞪着勖存姿。我放下汉斯站起来。我说：“他连碰都没有碰过我。勖先生，而你杀了他。”

勖存姿对老添说：“添，老好人，快去报警，这种事实真是太不幸了，告诉警察我误杀了一位朋友。”

宋家明说：“不，勖先生，是我误杀了他，猎枪不幸失火。”

我说：“这是一项计划周详的谋杀。”

老添说：“我早告诉艾森贝克先生，不要跑在前头，我马上去警局。”他骑马转身，飞快的受令去报警。

汉斯的马在挣扎，它摔断了前腿。

“把枪交给我。”我说。

勖存姿一点也不怕，把枪交在我手中，我向马的脑袋开了一枪，然后把枪摔在地下。

我蹲下看汉斯的脸，那脸就像一尊瓷像，他死了。

我想转身走开，但是脚不管使用，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个罕见的晴天，鸟语花香，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辛普森太太坐在我跟前，她看见我睁开眼睛，嘘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真把我们吓坏了呢，宋先生与勖小姐明天结婚，若你不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那可失望呢。”

“他们结婚了？”我问着撑起床来。

“姜小姐，我早劝你别服食过量的镇静剂与安眠药，现在可不是造成药物反应了？你昏迷了一日一夜，把我们吓得——我去叫护士进来。”

我怔怔的躺在床上。

一个人被谋杀了，这家人若无其事的办起喜事来。

勖存姿与护士同时进来，护士替我打针，量血压，拆除我手腕上的盐水针。

勖存姿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们很担心你的健康——”

“汉斯呢？”

“下葬了。”勖存姿还是那种声调，很平静，“真是不幸，打猎最弊处便是有这种危险。

警方很同情我们，案子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我发誓以后再不会碰猎枪。”

我问：“你会不会做噩梦？”声音也同样的淡漠。

“不一定会。”他答。

护士喂我服药。

我问护士：“我是否瘦很多？”

护士微笑，“一下子就养回来了，别担心，只有好，该瘦的地方全不见掉肉。以后别服安眠药了。”

我问：“真的是药物反应？”

“自然，”她诧异，“医生的诊断。”她拍拍我的手背，离开房间。

我说：“你收买了每一个人。”

“我可没买下犹大伊斯加略。”他改用苍凉的声音。

我完结了，这一生人再也逃不出他的掌握。

我想起问：“你为什么不杀掉丹尼斯阮？为什么不杀掉宋家明？还有令郎勖聪恕？”

他背着我说：“他们不碍事。你不会爱上他们。”

“我也没有爱上冯艾森贝克！”

“是的，你有，你已经爱上了他，你只是不自觉而已，我认识你远比你认识自己为多。我必须要除掉他，不是他就是我。”

“你错了。”

“我没有错。你亲身烤苏芙喱给他吃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错。”他说。

我不置信的问：“你竟为我杀人？”我颤抖。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他说。

“为什么？”

“你已是我的女人，喜宝，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你可以永久的离开我，但是只要你仍是我名下的人，你最好不要妄动。”他的声音像铁一般。

我想到汉斯的头颅，他的血与脑子，我呕吐起来。

勖存姿把护士叫进来。

第二天勖聪慧嫁宋家明，我还是去了。坐在圣保罗大教堂，像个木偶，脸上妆着粉，身上穿着白色缎子小礼服，帽子上有面网、有羽毛。辛普森一直站在我身边。她待我倒由假心变得真心。

聪慧美得不能置信，纯白缎子的长裙，低胸，细腰，头发高高束起，上面一顶小钻石冠，像童话中的小公主。我沉默的看着她。

一个人被谋杀了，倒在泥泞里，他们却若无其事的办喜事。甚至一家都来了，只除却聪恕。勖存姿完全公开了我与他的关系，把我介绍给他的妻。

欧阳秀丽女士还是那么富泰雍容，一张脸油光水滑，她一切的动作都比这世界慢半拍，她把我从头看到脚，从脚看上头，缓缓的点点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叫一声“勖太太”。

她说：“大冷天，穿得这么单薄，不怕冷？”

我惨澹的笑一笑，根本不知如何回答。辛普森倒抢先替我说了：“姜小姐有长明克披风在这里，我替她备下的。”

勖聪憩眼皮都没抬一下，与她两个小女孩子在说话，佯装没看见我。方家凯不好意思，尴尬而局促地向我点点头，眼睛却瞄着聪憩，怕她怪罪。

欧阳秀丽似笑非笑地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搭在胖胖的膝上，她说：“聪憩有孕了，希望她生个儿子，她偿心愿。”也不晓得是否说给我听的。

（有人被谋杀，血与脑浆，而凶手的一家却坐着闲话家常。）

我低声对辛普森说：“给我一粒镇静剂。”

她从手袋的小瓶子里取出来给我手中。我取来含在嘴里，觉得好过一点。

没有人再提到冯艾森贝克这个名字。凭我的法律知识，不足以了解他们上过几次堂，疏通过几个人。反正勖存姿已经达到目的：没有什么事是他要做尚做不到的，杀个人又何妨，他罩得住。宋家明，他的女婿为他奔走出入法庭，他还是逍遥自在的做他的商人，赚他的钱。他不会亏待宋家明，勖存姿不会亏待任何人。

但是汉斯……

我呕吐起来。辛普森把我扶出教堂。

当时勖存姿正把聪慧的手放到宋家明的手上。我没有看到他们交换戒指。

我吸进一口新鲜空气。“辛普森太太，我想回去休息。”

“姜小姐，你是支撑一下，礼快成了。”她替我披上斗篷。

我抓紧斗篷，颤抖着说：“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我妈妈在等我，我妈妈在等我！”

“姜小姐，姜小姐——”

“你的母亲早已跳楼身亡！”勖存姿在我身后出现，抓紧我双肩，“你无处可去！”

我直叫，“你杀死她，你令我无家可归，你——”

他一个巴掌扫在我脸上。我并不觉得疼，可是住了嘴，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却不伤心。

我进了疗养院。

功课逼得停下来。

功课是我唯一的寄托，我不能停学。

与勖存姿商量，他同意我回家住，但是要我看心理医生。我只好低头。

然后他回苏黎世，留我一个人在剑桥。我往往在图书馆工作到八点，直到学校关门才回家。辛普森为我准备好各式各样完美菜式等我放学，我胃口很坏。

他已经买通了每一个人，医生、管家、佣人。现在我知道我处在什么位置。

奇怪，曾经一度，我们试过很接近，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太认识勖存姿，他不过是个普通有几个钱的小商人，可以替我交学费的，就是那样。到后来发觉他的财雄势大，已到这种地步，后悔也来不及，同时又不似真正的后悔，像他所说，如果我可以鼓起勇气，还是可以离开他的。

我要求与他见面。

我简单直接的说：“我要离开你。因为你不再是那个在园子里与我谈天的人，也不再是那个与我通信的人。”

“你能够离开我吗？”勖存姿反问。

“我会得尝试。”我答。

“不，”他摇摇头，“现在我又不想放开你了。”

我早料到他有这么一招，他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心血、投资，都非同小可，那里有这么轻易放我走的道理。

我的脸色变得惨白。

“难道你没有爱过我？”他问。

“曾经有一个短时期。”我说。

“有吗？抑或因为我是你的老板？”他也黯澹的问。

“我不知道。”我说：“你呢？你可有爱过我？”

“你将你的灵魂卖给魔鬼，换取你所要的东西，你已经达到了愿望，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魔鬼。”我凄然说。

“你以为我是瘟生？”

我点点头。

“我不是唐人街小子。”他笑笑。

“为什么选中我？”我问。

“因为你的倔强，我喜欢生命力强的人。”

“我是你，我不会这么想，我已迹近崩溃。”

“主要是为了汉斯冯艾森贝克。”他若无其事地吐出这个名字，“你念念不忘于他。”

“你谋杀他。”

“他咎由自取。”

“他罪不致死。”我说。

“一场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掉。地震、饥荒、瘟疫，谁又罪致于死？”

“但是死在你的枪下！”

“如果你的正义感这么浓厚，你是目击证人，为什么不去检控我？我可以肯定我起码会得一个无期徒刑。”

我看着窗外。“你已经说过，我已经把灵魂出卖于你。”

“那么忘记整件事。你仍是我麾下的人。”勖存姿说。

“曾经一度，我关心过你，你的心脏病……在医院中……”我说。

“我打算放一个长假，陪你到苏格兰去。”

我怔怔的看着窗外。

“振作起来。”他说：“我认识的姜喜宝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牵动嘴角。

“快放复活节假了，是不是？”他说：“自苏格兰回来，我替你搬一间屋子。”

“我不想再读书了。我要休一个长假。一年、两年、三年，直到永远，参加聪慧的行列。”

“别赌气。”

“不，我很累。”

“我不怪你，但是你的功课一直好……这不是你唯一的志愿吗？”他露出惋惜的神情。

真奇怪，我与他尚能娓娓而谈。

我答：“是的，曾经一度，我发誓要毕业，现在不一样了。对不起。”

“对不起？你只对不起你自己，跟你自己道歉吧。你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学业，藉我的能力，我能使你成为最年轻的大律师，我甚至可以设法使你进入国会。”

“我不怀疑你的力量。”我说，“但是现在我不想上学。”

“反正假期近了，过完这个假期再说。”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看麦都考堡，你会开心的。”

“你已为我尽了力，”我说道：“是我不知足。”

“你常常说，喜宝，你需要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有很多的钱也是好的……我很喜欢听到你把爱放在第一位。”

我惨淡淡的笑，“是，我现在很有钱。”

“钱可以做很多事的，譬如说，帮助你的父亲。”

我抬起头来。“我的父亲？”

“是的，你父亲到处找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为钱？”我茫然问。

“是的，为钱。”

“我可什么也不欠他的，自幼我姓着母亲的姓。”

“但他还是你父亲。”

“他是生我的人，没有养过我。”

“法律上这个人还是你的父亲。”

“他想怎么样？要钱？”我愤慨的问。

“他想见你。话是这样说，最终目的在哪里，我想你是个聪明人，不消细说。”

“钱。”我答。

勖存姿微笑。

“他是怎么来到英国的？”

“混一张飞机票，那还总可以办得到。”

“我应该怎么做？”我问。

“给他钱，你又不是给不起。”

“他再回来呢？”

“再给，又再回来，还是给。”他说。

“他永远恬不知耻，我怎么办？”我绝望地问。

“给，给他，”勖存姿简单的答：“你并不是要他良心发现，你只是要打发他，反正你付得起这个价钱，何乐而不为？”

我沉默良久，燃一支烟，缓缓的吸。

勖存姿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我问：“他老了很多吗？”

“谁？”

“我‘父亲’。”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你得问家明，”勖存姿答：“看，你还是很关心他的。”

“据说他当年是个美男子。”我按熄了烟。

“令堂也是个美女。”

“两个如此漂亮的人，如此伧俗，一点灵魂都没有。”我忽然笑起来，直到眼泪淌满一脸，接着我掩上脸。“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我这个人，生命的浪费。”

“不，”勖存姿说：“你不是生命上的浪费，你活得很好。”

“是，一直活下去，简直是可厌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总还得把功课做完。”

“我会帮你。”勖存姿说。

“你收买，你杀人，你运用你的权势——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喃喃的说：“唯一对付你的办法是比你更冷血，我不能崩溃。”

“我明白。”他说：“我也并不希望你垮下来，我爱你。”

“勖先生，我深知你爱我，像你爱石涛的画，爱年年赚钱的股票，爱——你一切的财产，我只是其中之一。”

他沉默一会儿。“我不懂得其他的爱。”

“你可以学！”

“我？勖存姿？”他仰面哈哈的笑起来，然后看着我说：“我勖存姿不需要再学。”

“好的。”我点点头说：“你是勖存姿，你应该知道。”

没多久之后，我那不争气的父亲终于出现了。

我在书房招呼他。

“请坐。”我说。我对他并没有称呼。

他点点头，打量与估价着我的家俬——我的财产，女佣问他喝什么，他说威士忌。

我把佣人叫回来，我说：“黑牌可以了。”

女佣看他一眼，遵命而去。

他似乎并不介意。

“你的母亲去世了。”他开口第一句话。

“我知道。”我说着拉开抽屉，“你要多少？”

他装模作样地跳起来，“我是你的父亲！你以为我是来讨饭的？”

“要不要？”我冷冷抬起头，“不要拉倒！”我合上抽屉，声音弄得很大。

他坐下来。

“看！我的时间不是很多。”我说。

“我们是父女——”他的声音低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置信起来，这么虚弱的理由。

我打量着他，他老了。漂亮的男人跟漂亮的女人一样，老起来更加不堪，油腻而过长的头发，过时的西装，脏兮兮的领带。

父亲微弱地抗议道：“我飞了一万哩路来看你——”

“所以别浪费时间，坐失良机，你到底要多少？”

他犹疑一会儿，伸出五只手指。

“五百港元？”我嘲弄的问。

他又抗议，“我搭飞机来回都四千港元！”

“你到底要多少？”我拉开抽屉，拿出直版的廿镑一整叠钞票，在另一只手中拍打着。

“说呀！”

“五万。”

“狮子大开口。”

“五万是港币。”

“来一次五万，太化算了。”我摇摇头。

“你手中抓着就有五万。”他贪婪的说。

“我手中抓着的是我的钱。”

“我是你父亲。”

“我还以为你是我债主呢，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父亲可以随时登门向女儿索取现金，多谢指教，我今日才知道。”我微笑。

他的面色如霓虹灯一般的变幻着。我看看手中三四吋厚的钞票。一扬手扔出去，撒得一书房都是，钞票滴溜溜在房中打转，最后全部落到地板上。

他瞪着我。

“当我才十六岁的时候，我母亲便教导我：‘女儿，如果有人用钞票扔你，跪下来，一张张拾起，不要紧，与你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

我走出书房，大叫一声，“送客。”

十分钟后我再回到书房去，他人走了，地上一张钞票都不剩。我看过椅子后面，地毯角落，一张钞票都不剩，他都拣了走了。

我躺在沙发上，忽然悲从中来，大叫一声，都是这个男人，他的不负责任，不思上进，毫无骨气，疲懒衰倦，害了母亲，害了我。都为这个男人。

勖存姿过数日跟我说：“原本我想说：‘横竖要付出，索性做得漂亮一点。’后来想想，谈何容易，我自己也做不到，何必劝你。”

“不过他始终是你父亲，别叫他恨你，令他羞愧是不对的，但也别叫他恨你。”勖存姿说。

我默不作声。

“我有假期，希望你可以陪我到麦都考堡去。”他说。

我默不作声。

“我这间堡垒连公主也住得。”他说。

我仍不搭腔。

“好的，如果你不高兴，我不勉强你，”他叹口气，“你确实还需要休息。”

我到学校去，一间间课室走过。到湖边、到河畔。退学，谈何容易，我当初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怎么可以退学！

支撑下去吧。退学做什么？专心坐在家中当勖存姿的小老婆？小老婆一向可以兼职，我不拿钱去贴小白脸已经很对得他起。

我的心理医生一直跟我说：“姜小姐，一切是你的幻觉，没有人会无端枪杀另一个人，你受了很大的刺激……我们都明白……”

这种医生再看下去，我可真的要发疯了，我茫然站在河畔，著名的康河，有谁也愿意在河底做一条柔软的水草？我的头发已经长远没剪，如果落在河里，头发也应该像水草般飘荡。

整个月来我穿着同一条牛仔裤，整个月来都不肯自动洗澡，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我都问自己：怎么可能旁人都那么镇静？难道一切真是我的幻觉？猎狐那天所发生的事，难道一切属于虚设？

我糊涂起来。

夜晚辛普森陪我睡，她坐在床边，让我喝一点酒，看我眼睁睁的躺到天亮，我把时间用在思虑我的一生，小时候发生过的一切细节，我都小心翼翼的写下来。

我跟辛普森说：“如果我死了，你将会是唯一想念我的人。”

辛普森的鼻子发酸，声音苦涩，“姜小姐，勖先生是很疼你的。”

我点点头，“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只怕他……”

我并没有死，因为要努力戒掉药物，我尽量在白天劳动，无端端绕住屋子跑十个圈子。

勖存姿替我搬了家，后园子有私人网球场，我可以邀请任何同学来玩，运动后有芬兰浴，友人们往往来了不肯走，我也乐得身边有一班吃吃喝喝的人，有什么不好？我请得起，屋子里因此又热闹，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某种人身边喜欢跟着一大帮傍友。也许不是为了寂寞，也许只是为了希望听见一些人声。

像我，我根本连话也不想与他们多说，自己坐在一个角落，由得他们听音乐、下棋子、喝酒，甚至是打情骂俏，一日又一日，我麻木的度过，这是我治疗自己的方式，麻木不仁的日复一日，看不到昨天与明天。

我很久没有写功课，勖存姿替我找了一个见习律师做枪手，暂时对付着。法科并不多笔记，记堂只应个卯儿，我不再认真，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喝得很厉害，我不是酗酒那种人，却也常常手中捏着酒杯，喝得醉醺醺，尤其是周末，高朋满座，通宵达旦的喝与吃，音乐直到天亮，全部供应免费，远近驰名，很多人慕名而来，我几乎没成为沙龙的女主人，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雅兴，我只是坐在一个角落独个儿喝，并没有去剪头发，也不换衣服。

一次一个金发女郎，穿着合时的衣饰，指着我怪叫：“这是谁？”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我只沉默地看她一眼。

辛普森太太冷冷地说：“小姐，如果你不喜欢她，我劝你迅速离去，因为她是这里的女主人。”

金发女郎讪讪的退开。不，她并不舍得离开，因为她在喝唐柏利侬的香槟，而那边的自助餐正在上鱼子酱与沙文鱼。

我闷闷不乐，替我设了酒池肉林，我还是闷闷不乐。有时我挥挥手，他们就得立时三刻的全部离去。可是去了还会再来，每个周末，这里都有狂欢节目。

贪婪的人，吃完还带走，还顺手牵羊，浴间内的各式香水频频失踪。

辛普森肉刺得要死，她说：“姜小姐，不如到外面去请客，新家具都弄脏了，这里都是猪，而且对你也不安全。”

我说：“弄脏了自然有人买新的，你愁什么？”

可是我也腻了，派对终于停止。家具果然自上到下被全部换过，我与辛普森在装修期间搬到旅馆去。

踏进旅馆，我才感慨万千，从勖存姿接我来到如今，已经两个多年头，现在又近秋天。我早已归化英籍，那宗案子到今天，也有一年，早已不了了之。

照说应该忘记吧？应该的，从头到尾，勖存姿并没有碰过我第二次。而我呢，连他为我买下的堡垒都不肯去看一下。

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破裂。

家明到旅馆来看过我一次。问候我。

“你好吗？”

“很好。”我淡然答。

每个人都巴不得我死，我死也不能死在这干人面前，我怎么能满足他们的欲望。

“你要振作起来——”

“谁说我不振作？”我打断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问：“聪慧好吗？她在什么地方？”

“回中国去了。”他低下头。

“什么？”我一怔，“回哪里了？”我听错了吧。

“回中国，”家明说：“她现在在北京。”

“在北京？”我几乎没跳起来。

“是的。”家明背转身，“我们婚后没停过一日吵嘴，终于她又出发旅行，到了北京，不肯再回来，如今已经半年。”

半年。我不敢相信耳朵。在北京半年。连彩色电视都没有的地方，没有银狐、没有时思巧克力、没有电毯、没有跑车、没有热水龙头、没有法籍理发师、没有咖啡座，什么都没有。

连画报都买不到一本，这样的地方……聪慧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家明说：“北京现在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三度，她愉快的写信来，说她手足都长了冻疮，可是她班上的孩子们都很乖——”

“班上？”我瞠目结舌。

“她替初中生义务补习英文，很吃香，校方甚至会考虑聘她做正式教师。”

“北京？”我喃喃的说。

“勖先生受的打击很大，聪慧的信用简笔字。”家明自西装外套里掏出信，问我：“你可有兴趣看？”

我不由自主的接过信来。

我没有见过聪慧的字，却是小粒小粒，非常漂亮，一律简体，抬头写“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

“女在祖国，已找到人生真正的意义，以前认为金钱可以买得一切，可是母亲与聪恕何尝缺少金钱，却长远沉沦在痛苦中。来到中国，寻到我们勖家祖先的出生地，走到珠子胡同，徘徊良久，寻到根与快乐的泉源，把脸与手紧贴在墙上，呼吸真正的生命，决定留下来。

“父亲请原谅我。不需要寄钱来。中国人唯有住在中国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水唯有归源大海才有归属，我寻到我要的一切，随着太阳起床，跟着太阳回家，把我所懂得的教给孩子们，心中没有其他念头，衣服自己洗，头发也自己洗，已学会煮饭烧菜。带来的两条牛仔裤非常有用，只是手脚都长了冻疮，经过治疗，不日将痊愈。

“日前往琉璃厂，翻到一套《红楼梦》，惜贵甚，蹲在那里每日看一个回目，以前还没有需要，一切东西已排山倒海的倾至，一点真谛都没有。

“我正努力学好国文，祝你们好。苦海无边，及早回头。女聪慧拜上”

我一边读信，脸上一定苍白如纸。聪慧！开黑豹跑车的聪慧！信封上的日子是五个多月前的。

我震惊的抬起头，我问：“聪慧住在什么地方？”

宋家明摇摇头。

“你是说你不知道？”我失声问。

“没有人知道。勖先生托人去找，中国大得无边无涯，他的势力又到不了那里，一直没有音讯。”

“但是——”我喘气，“你们就由得她去？”

“很明显地她快乐。”宋家明低声说：“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或许她真的找到她要的一切了。”

“你相信？”

他抬起头来，“为什么不？各人的兴趣是完全不同的，”他说：“看你！你付出了多少！你怎么知道别人不当你是傻子？”

我呆住。

“勖存姿失去了聪慧，他已是个老年人，受不住勖夫人日夜啼哭，精神很差，听说他身体也不好……现在由聪憩伴着勖夫人……”

我感慨至深，忽然之间想起《红楼梦》里的曲子：一帆风雨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我跑到书房，一顿乱翻，把这首曲子递给宋家明看，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出来。

家明看着书那一页，整个人消魂落魄似，良久才凄然说：“原来都是早已有的。”

半年不通音讯，由此可知她真是下了决心脱离勖家。

多么可笑，原是勖家的人，倒眼睁睁的把万事全抛。不是勖家的人，像我与宋家明，却千方百计的谋钻进勖家，不惜陪上灵魂兼肉体。

“聪慧失了踪，”宋家明说下去，“勖太太夜夜做梦，一忽儿看见聪慧向她讨鞋子，一忽儿看见聪慧蓬头垢面地眼睛哭得红肿……”

可爱的聪慧，永远硬不起心肠的聪慧，一直咭咭笑的聪慧，纯真的聪慧。

我靠在沙发上，哭了一日。

再见到勖存姿，我自动要求陪他去苏格兰。

他只是点点头，笑应了。家明说他最近很多事都撒手不管，精神大不如前。我开始觉得他有老态；勖存姿也终于疲倦了。

麦都考堡在北海岸边的圣安得鲁，终年受劲风吹袭，高原绿草如茵，我们到的那一日，太阳尚和煦得很。

勖存姿有点高兴，他说：“你小时候读过‘艾文豪’吧，华脱史葛爵士住过麦都考堡。”

我点点头，不由自主地搀扶着他。他把手按在我的手上。

绵羊群成百的在我们身边经过，咩咩不绝。

麦都考堡远远在望。

我问：“绵羊也是我们的吗？”

“是你的。”他说。

“什么时候盖的？”我问。

“一六二三到一七一六年，一九三〇年改建，部份房间由我装置了中央暖气，家具全经过翻新，我相信你会喜欢。”

喜欢？不不，并非我不懂得感恩，我要一座堡垒来做什么？我黯然。把母亲还给我，让我们重新为生活挣扎，也许我一辈子不能自剑桥毕业，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现在的生活不能满足我。什么也不必追求的生活根本不是生活。

我开始接触到聪慧的空虚，她的人生观。从一个大城市到另一个，处处锦衣，处处玉食，有什么意义？

进了堡垒，我并没有公主的感觉，反而觉得“身外物”这三言异常清晰。男佣生起壁炉，厨子做好七道菜的晚餐。可是我不快乐，勖存姿也不快乐。

他说：“……失去聪慧，如果没有聪恕，我只剩你了……但是你不会跟我一辈子吧？”

我觉得他这话异常的不吉利。我说：“还有聪憩呢。”

“聪憩……她又生了女儿，还打算生下去呢，我也没见过这般老派的年轻人，服贴了。聪憩自幼跟她亲生母亲，与我不接近。”

“聪慧很幸福。”我说。

“幸福？”勖存姿感慨的说：“世上诸人，难道不以为我是最幸福的人？”

“喝点酒？”我问。我手中拿着拔兰地。

“你现在还吃药吗？”

“不吃，只喝酒。”我说。

“多久没上课了？”

我失笑，“好久没去，我早已放弃。我还要做律师干吗，有多少律师可以赚得麦都考堡？”

熊熊炉火中，墙壁上挂着不少油画。我用半醉的眼睛眯着看一看，光与阴都像是伦勃朗。

我问：“真的还是假的？这里有七八幅呢，若是真的，湿度与气温都不对，画容易损坏。”

“你若当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勖存姿伸个懒腰。

然而这一切还是不能加给我快乐。

勖存姿说：“叫人来把火熄掉，我倦了。”

我拉拉唤人铃。

“明天我与你到别的房间去看看。”他仿佛很累，目光呆滞，还勉强的笑：“我替你买了一套首饰——”

我婉转的说：“我已经够多首饰了。”

他自口袋里取出黑丝绒的盒子，我礼貌的取过，“谢谢。”

“取出来看看。”他命令。

是一串四方的红宝石，在炉火中闪着暗红的光。宝石不外总是红红绿绿，习惯以后，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石头。我顺手挂在脖子上。

“好看吗？”我问他。

“好看，你皮肤白。”他合上眼睛。

这个不幸的老年人，因为聪慧的失踪，他仿佛足老了十年，再也支撑不住。

他回房去睡，我坐在偏厅中把玩宝石项炼。

后来我回房睡上一张铜床，豪华一如伊莉莎白女皇。半夜听见重物堕地声，直接的感觉便是勖存姿出了毛病，奔到他房间去，看见他倒在地上，脸上已变青白。

我连忙把他带着的随身药物喂他，召来佣人，佣人以电话报警。

我们并没有再回麦都考堡。我在医院陪他直到他再次度过危险期。这次我镇静得多。

我问医生：“他还能捱上几次？”

“几次？”医生反问：“这次都是自鬼门关里把他抢回来的。小姐，心脏病人永远没有第二次。”

宋家明还是赶来了。勖家实在少不掉这个人。

他问：“当时你们在一间房里？”

“并不如你想像中那么香艳秘诡。”我说：“我听到他摔在地上。”

“你害怕吗？”

“并不。”我说：“我已见过太多可怕的事，麻木了。勖夫人呢？请她来接勖先生回去，真的出了事，我担当不起。”

“现在他并没有事，勖先生的生命力是特别强的。”

“聪慧可有任何消息？”

“没有。”

我低下头，说道：“为了可以再见聪慧一面，我愿意放弃她的父亲。”

“你错了，你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家明看我一眼。“聪慧现在或许比你想像中的快乐得多，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要看见才会相信。”我说道。

家明说：“‘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

“你相信吗？”

“我最近看圣经看得很熟，”他苍白的说：“自从聪慧走后，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我是否对得她起——”

“她不会计较，聪慧的记性一向不好，她不是记仇的人，她品性谦和。”

“你呢？”家明抬头问。

“我？我很懂得譬解自己，大的事，我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既然不是人，跟谁理论去？”

“我可不是狗，我是喜爱你的。”他低下头。

“但是你能够为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我爱你不够吗？”

“不够。”我说：“各人的需求不一样，你告诉聪慧说你爱她，已经足够，她不需要你再提供任何证明。但是我，我在骗子群中长大，我父亲便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子，我必须要记得保护自己，光是口头上的爱，那是不行的。”

“没有爱，你能生活？”

“我已经如此活了廿四年。”我惨笑，“我有过幻觉，我曾以为勖存姿爱我，然而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

“我告诉你是不可能的，你不相信，你老是以身试法，运气又不好。”

“我运气不好？”我反问：“我现在什么都有，我的钱足够买任何东西，包括爱人与丈夫在内。”

“可惜不是真的。真与假始终还有分别，你不能否认这一点，尤其是你这么感性这么聪敏的人，真与假对你还是有分别的。你并不太快乐，我也不快乐，勖存姿也不快乐。”

“我要离开苏格兰了。”我说道。

“你到什么地方去？峇里、巴哈马斯？百慕达？太阳能满足你？如果那些地方不能满足聪慧，更不能满足你。巴黎？罗马？日内瓦？你还能到什么地方去？”

我吞下一口唾沫。

我知道我想去哪里。到那间茅草房子去，睡一觉，鼻子里嗅真烟斗香，巴哈的协奏曲，一个人的蓝眼珠内充满信心……我想回那里睡一觉，只是睡一觉，然后起床做苏芙喱。

“曾经一度，我请你与我一起离开勖家，你没答应，现在我自己决定离开了。”

我讽刺地笑，“你离开勖家？不可能。”

他并不再分辩。“你走吧，我留下来照顾勖先生最后一次。”

“我当然会走的。”我冷笑。笑得自己背脊骨冷了起来。走。走到哪里去。我并没家。剑桥不再与我有任何关系。

我走到哪里去？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提着华丽的行李箱，箱子里载满皮裘，捏着一大把珠宝，然而我走到什么地方去？

我认得的只剩下勖存姿以及勖家的人，我早已成为他们家的寄生草，为他们活，为他们恨，离开他们，我再也找不到自己，这两年多我已完全失去自己，我只是勖存姿买下来的一个女人。

走。

我踏出医院，口袋里只有几只便士铜板，勖存姿的司机见到我，早已把丹姆拉驶过来。自从我在伦敦第一次踏上这部车子，我已经注定要被养驯养熟，像人家养了哥，先把翅膀上的羽毛剪过，以后再也飞不掉。

走到什么地方去？

“回剑桥。”我说。

司机很为难，“姜小姐，从这里回剑桥要七八小时的车程呢。”

“我该怎么办？”我问。

“旁人多数是搭火车或飞机——姜小姐，不如我叫辛普森太太来接你，你略等一些时间。”

“不，借些钱给我，我搭火车下去。”

“但姜小姐，我恐怕勖先生会怪我。”

“他不会的，他还在医院里。给我五十镑，我搭火车回剑桥。”我伸出手。

“姜小姐——”

“我恳求你。”

他自口袋里拿出一叠镑纸，我抢过来——“加倍还你。把我驶到火车站去。”

司机驶我到车站。

我下车，买车票。“到剑桥。”我说。

“没有火车到剑桥，只到伦敦。”

“好的，就到伦敦。”我付车资。

火车刚缓缓驶进车站，我买的是头等票，三十六镑。我发觉五十镑根本不够到剑桥。

我拉拉大衣，上车，只觉得肚饿，走到车头去买三文治与咖啡，我贪婪地吃着，把食物塞进嘴里，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吃了很多，那种简陋粗糙的食物，是原始的要求。

吃完我回到车厢去睡，一歪头就困着了。

看见母亲的手拍打着玻璃窗：“喜宝、喜宝，你让我进来，你让我进来。”

母亲看上去又美丽又恐怖又年轻，我开了窗，风呜呜的吹，忽然我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我自己。

她在说：“让我进来！”抓住我的手，一边喘息，“喜宝，让我进来。”

我挣脱她，冷冷的说：“我不认得你！”

“不，喜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喜宝，让我进来！”

我大叫，挣扎。

“小姐！”

我睁开眼睛。

“查票，小姐。”

我抹掉额上的汗，自口袋里掏出票子递过去，稽查员剪完票还我。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老太太与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十六七岁，正是洋妞最美丽的时候，一头苏格兰红发，嘴角一颗蓝痣，碧绿眼珠，脸上都是雀斑，一双眼睛似开似闭，像是盹着了，又不似，嘴角带着笑，胸脯随火车的节奏微微震荡，看得人一阵一阵酥麻。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青春。若果我是个已经老去的男人，我也会把她这样的青春买下来。

我惊惶的想：这是我。三年前初见勖存姿，我就是这个样子，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

残花。

败柳。

我低下了头。

那位老太太一路微笑一路说：“美丽的项炼……”

我一身是汗，火车中的暖气著名过份。火车隆隆开出，开到永恒，而我没有一处地方可去。

如果我去香港，用勖存姿的钱买座房子，安顿下来，或者可以有个家。可是我到什么地方去找工作？我并没有文凭，我只懂得寄生在男人身上。反正是干这一行，还没有哪个老板比勖存姿更胜一筹？

算来算去，我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火车到站了。是伦敦。

我落车，走向匹克狄利，走很久，肚子又饿了。终于走到苏豪。

站在路中央，是清晨，一地的废纸，天蒙蒙亮。我一直踱过去，踯躅着。一个水兵走过我身边，犹疑一下，又转头问我：“多少？”

我一惊，随即笑。“五十镑。”我说。

“十镑。”他说。

“十镑？”我撑起腰，“十镑去里你老母！”

他退后一步，大笑，倒是没动粗，走开了。

根本上有什么分别？价钱不同而已。

那一夜勖存姿的手放到我身上，再放松肉体还是起了鸡皮疙瘩。我并不是这块材料，勖存姿走眼。可怜的老人，他不知道我与流莺没有分别。

一辆计程车驶过来，我截停。“去剑桥。”

“小姐，你开玩笑。”他把车驶走。

“喂！”我叫他。

但是司机已经把车子开走。

我索性坐在路边。想抽烟又没烟，想睡觉又不能躺路边，没奈何，只好用手支着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懒洋洋的打个呵欠，就差没扪虱子。

我悲苦的笑起来。

一个警察远远看见我，好奇站停在那里注视我。

皮裘与珠宝，何尝能够增加我的快乐，脖子上红宝石鲜艳如血，照不亮我的面色。

警察走过来向我说：“小姐你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我说。

“小姐，这种时间最好别在路上游荡。”

“到处游荡？我并没有游荡，我正想回家。”我说。

“家？家在什么地方？”

“剑桥，牛津路三号。”我说。

“跟我来，小姐，你永远走不到牛津路去。”他不肯放我，“到警署来坐一下。”

“好好，”我说：“我跟你去。”

“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小姐。”

我报上去。“我姓姜。”我再补上姓名。

“我们很快就知道你是否在说谎了。”他向我眨眨眼。

“请。”我说。

电话拨通，来听电话的显然是辛普森太太，问清楚首尾之后，她在那边大嚷，我用手掩住脸，我很疲倦，想喝酒，想洗澡。

那警察放下电话说：“小姐，你家里人说马上来接你，”他声音里透着惊异，“叫你坐着别动。”

我说：“我有别的事要做，从剑桥到这里，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习惯坐在这里等，你不能拘留我。”

“可是你家人——”

“我家人与我会有交代。”我站起来。

他只好眼巴巴的看我走出去。

我一直走到火车站，摸口袋里的钱买车票，上车。在火车的洗手间看到镜子，自己都吓一跳。十镑，我的确只值十镑，多一个便士也没有：半褪的脂粉，苍白的面孔，蓬松的头发……

我不忍再看下去，眼泪簌簌的流下来，没有人能伤我的心，可是我自己能够。三年短短的一千日，我竟能老成这个样子，我是完了。

我用手掩住脸，在火车上一直再没有把手放下来。

到站的时候肚子饿得发疯，跑进火车站的饭堂就吃：黑啤酒，猪肉饼。把我们都放在孤岛上，王侯与佣人没有什么分别。

吃完之后我叫一部计程车回家。

口袋已经没有钱付车费，我大声按门铃，对司机说：“等一会儿。”

女佣来开门，我说：“给他车费。”我迳自往屋里走，一边打着饱嗝。

女佣追上来，“小姐，辛普森太太与司机赶到伦敦去了。”

“我知道。”

“我去与你放水——”

“你先去付了车费再说。”

“我转头马上来。”

我到房间脱去衣裳，一面大镜子对牢我。我端详自己。再这样子自暴自弃，无限度的吃下去，很快变成一个胖女人，一脸油腻，动作迟钝。

我长叹一声。

女佣奔上来，“小姐——”

“请你到医生那里，说我要安眠药，拿一瓶回来。”

“你——”

“我洗澡与休息。”我说。

“小姐，我马上回来，你自己当心。”女佣犹疑着，不敢离开我。

“得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她顿顿的跑下楼去。

我放一大缸水洗澡洗头，倒下半瓶浴盐，泡上良久。女佣人很快就回来。

我问：“药取来了没有？”

“护士听说是你要，不敢不给，”她一副得意洋洋，“他那诊所根本就是勖先生出钱开的。”

“小姐，”女佣趁辛普森不在，话顿时多起来，“你这条红宝石项炼——”她眼睛闪得迷惑。

“是假的。”我说：“你出去吧。我想睡一觉。”

“是。”她一路上替我收拾衣服。

我掀开缎被，钻进被窝，长叹一声，同样是失眠，躺在床上总比躺在街上好。

我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

我睡着了。

是辛普森太太的声音把我吵醒的，她操兵似的冲进房来。“呵老天，谢谢上帝，终于看见你了，姜小姐，你怎么可以叫我这样担心。”

她坐在我床沿。

“辛普森太太。”我抱住她。

“你没有再喝酒吧？”她温和的说。

“没有。”

“起床吃点东西。”她说：“来。”拿着睡袍等我。

在饭桌上我看到大学里寄来的信，他们询问我何以不到学校，我把信都扔在一旁。

“勖先生明天回来。”辛普森说。

“他可以出院了？”我放下报纸问。

“他说要出院？谁敢拦阻他？”辛普森笑。

她与我可真成了朋友，我唯一的可以相信的人，也仿佛只剩下她。

我说：“明天是复活节，这只戒指送给你。”我把小盒子推过给她。

她早已收惯礼物，但一贯客气着，“我已经收了你这么多东西，真是——”很腼腆。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说：“应该的。”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伸长了看看，“太美了。”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

我拎着茶杯走到长窗，阳光和煦。

“学校打电话来问你，为什么缺课。”辛普森说。

“不上课就缺课，有什么好问的，把人当小学生似。”我转头笑。

辛普森隔很久，小心翼翼的说：“姜小姐，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我简单的说。

夜里我坐着喝酒，看电视。电视节目差得可以，怕得买电影回来看，买套“飘”的拷贝准能消磨时间。

我们看到一半有人按门铃。

辛普森吩咐下去，“这么夜了，你看看是谁，别乱放闲人进来。”

女佣去开门，半晌来回话：“是一个女人，找勖先生。”

我问：“找勖先生？是中国还是英国人？”

“是欧陆人，金发，年轻的。”女佣答：“但很脏。”

我看看辛普森。

“让我去跟她说话。”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忍不住拿起酒杯跟过去。

辛普森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金发女郎，灰绿而大眼睛，脸色很坏，嚅嚅地说不出话来。

辛普森问：“你找谁？”

“勖存姿先生。”

“他不在。他明天才来，你明天来吧。”

“我可否进来跟他家人说一句话？”

“你是勖先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以前的朋友。”

我明白了一半。

“他家人不在此。”辛普森说。

“他的秘书呢？管家呢？”那女孩子尚不肯放弃。

“我就是管家。”

“我可否进来坐一会儿？我想喝杯水。”

辛普森说：“我们都不认识你。”

我说：“让她进来。”

辛普森犹疑一下，终于打开门让她进来。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也知道我是什么人。

“请坐。”我说：“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我肚子饿，没有钱。”她说：“给我钱，我马上走。”

“你先吃一顿再说。”我说：“钱一会儿给你。”

“谢谢。”她低声说。

女佣端上食物，她狼吞虎咽的吃下去，喝红酒像喝水一般。等她饱了，脸色也比较好看。

她年纪并不大，顶多比我长三两年。

我问：“他给你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赌。”她答。

“赌掉那么多？”我问。

“一半。输起来是很容易的。”她说：“不信试试看。”

“还有一半呢？”

“被男人骗了。”她说。

“可是勖存姿对女人一向那么阔绰。”我不置信。

“我知道，”她苦笑，“以前，在英国，我有邦街的地契。”

“你都输光了？”

“是。”她若无其事地说。

“为什么？”

“我很寂寞，没有可以做的事，唯一的工作便是等他回来。”她说：“闲了便开始赌。”

“你是什么地方人？”

“奥国。我母亲还有点贵族血统，后来家道中落，可是也还过得不错。”

“你认识勖存姿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我是巴黎大学美术系学生。”

我的脸色转为苍白。她是我的前身，我在照时间的镜子。

“你见过他的家人？”我问。

“没有。”她摇摇头，“一个也没有。”

“后来……你辍了学？”

“是。我有那么多钱，当时想，念书有什么用？”她并不见得悔恨，声调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勖先生对我很好。”

“你为什么离开他？”我说。

“他离开我。有一日他说：‘你去吧，我不能再来见你，可是你如果有困难，不妨来找我。’我在苏连士拍卖行里知道他住在这里。”

“你需要多少钱？”我问。

“五十镑？”她试探的问。

我真是为她落泪。我进书房，打开抽屉，取了一叠钞票出来，塞在她手里。

“谢谢，谢谢。”

她喜不自禁。

我温和的说：“去洗个头，买件新衣裳。”

“是是，我现在就去，”她说：“谢谢你。”

“如果我还在此地，你尽管来找我。”

“谢谢。”

我送她出去。她那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媚态，她是一个美女，虽然憔悴了，看得出以前的盛姿，骨架子小，身上多肉的洋妞是很少的。

我关上门。

辛普森太太看着我，我摊摊手。

“真是堕落。”她批评。

我问：“如果我不赌不嫖，乖乖地过日子，你想咱们两人能否过一辈子？”

辛普森笑说：“我与你？十辈子也花不完这些钱，免得你担心，勖先生不知道有多少股票写了给你，你还不知道，而且只准你收利息，不准你卖出去脱手，你想他替你想得多周到。”

是的，这么多女人当中，他最喜欢我，我是“同类型”中最得宠的。

勖存姿回来，我的工作也就是等勖存姿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坐在轮椅上。

我问：“为什么坐轮椅？”声音里带着恐惧。

“因为我不想走路。”他说。

我松下一口气。

“家明呢？”我问。

“他走了。”勖存姿没有转过脸。

“走了？”我反问：“走到什么地方去？”

“他离开了勖家。”

“什么？”我追问：“离开勖家？到什么地方去发展？”家明向我提过这件事，我以为他早忘却了。

勖存姿抬起头，他很困惑的说：“家明，他进了神学院，他要当神父。”

我手中正捧着一只花瓶，闻言一惊，花瓶摔在地上碎了，我说：“什么！做和尚？”

勖存姿问：“为什么？我跟他说：‘家明，聪慧走失，不是你的错，上天入地，我总得把她找回来。’但是他说：‘不，勖先生，你永远也找不到她，她寻到了快乐，她不会回来。’我以为他悲伤过度，少年夫妻一旦失散，心中难过，也是有的，谁知他下足决心要去，可不肯再回来了。”

我失措，就这样去了？

“可是我说家明，你这样撒手走了，我的事业交给谁呢？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我呆呆的问。

“他说：‘勖先生，你如果不放弃地下的财宝，我实实在在的告诉你，你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我一阵昏厥，连忙扶住椅子背。

勖存姿喃喃的说：“我的家支离破碎，喜宝，我要你回剑桥，把所有的功课都赶出来，你来承继我的事业。”

我退后一步，“可是勖先生，你有聪恕，还有聪憩，至少聪憩可以出面，她有丈夫，一定可以帮忙你，而且你手下能干的人材多着，不必一定要亲人出来主持大事。”

“你不会明白，只有至亲才可靠。”

我失笑，“可是我也是外人，勖先生。”

“我明白。”勖存姿抬起头，“你并不姓勖，但是我信任你。”

“我？”我抬起头，“你相信我？”

“你还算是我亲人。”他的声音低下去。

“别担心，勖先生，你身体还是很好，”我说：“支持下去。谁家没有一点不如意的事？

你放心。”

他沉默一会儿。“有你在我身边，我是安慰得多了。”

“我并不能做什么。”我说：“只会使你生气。”

“你应该生气，”他说：“一个老头子不解温柔的爱。”

我凝视他，以前他口口声声说他是老头子，我只觉得在说笑话，现在他说他老，确有那种感觉。

他咳嗽一声，“至于我，不知道有没有毁了你。”

“毁了我？”我说：“没可能，如果那一年暑假没遇见你，我连学费都交不出，事情不可能更坏了。”

“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毕业。”

“毕业？我有这么多钱，还要文凭做什么？”我问。

“钱与文凭不是一回事，多少有钱的人读不到文凭。”

“何必做无谓的事？”我笑笑。

他把手放在我手上。“我是希望你可以毕业的。”

我不肯再搭这个话题。

他说：“聪憩想见你，你说怎么样？”

“我？我无所谓，她为什么要见我？”为什么是聪憩？

“她要与你讲讲话。”他说：“现在聪慧与家明都离开了，她对你的敌意减轻，也许如此。”

我点点头。“我不会介意。”

“那么我叫她来。”勖存姿有点高兴。

我坐在他对面看画报，翻过来翻过去，精神不集中。

勖存姿说：“如果你没遇见我，也许现在已经结了婚，小两口子恩恩爱爱，说不定你已经怀了孩子。”

“是，”我接口，“说不定天天下班还得买菜回家煮，孩子大哭小号，两口子大跳大吵。说不定丈夫是个拆白，还是靠我吃软饭，说不定早离了婚！”

勖存姿笑说：“喜宝，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你可以引我一笑。”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我想起那个金发的奥国女郎，“至少将来我可以跟人说：我曾经拥有一整座堡垒。何必悔恨，当初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我。

我嘲弄的说：“我没觉得怎么样，你倒替我不值，多稀罕。”

“可是你现在没有幸福。”

“幸福？你认为养儿育女，为牛为马，到最后白头偕老是幸福？各人的标准不一样。到我老的时候，我会坐在家中熨钞票数珠宝，我可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勖问我，“还是嘴硬？”

“像我这种人？不，我不懂得后悔。即使今夜我巴不得死掉，明天一早我又起来了，勖先生，我的生命力坚强。”

我的手摸着红宝石项链。这么拇指大的红宝石，一块戒面要多少钱。世上有几个女人可以挂这种项链。天下岂有十全十美的事，我当然要有点牺牲。

况且最主要的是，后悔已经太迟了。

我长长的叹一口气。

勖存姿陪我住了一段时间，直到聪憩来到。

我不得不以女主人的姿态出现，因为根本没人主持大局。

我招呼她，把她安顿好，也没多话，聪憩的城府很深，我不能不防着她一点，可以不说话就少说几句。她住足一个星期，仿佛只是为了陪她父亲而来，毫无其他目的。

一夜我在床上看杂志，聪憩敲门进来。

我连忙请她坐。

“别客气。”她说：“别客气。”

“应该的。”我说：“你坐。”

她坐下来，缓缓的说：“喜宝，这些日子，真亏得你了。”

她没缘没故的说这么一句话，我不由自主的呆一呆。

她说：“也只有你可以使勖先生笑一笑。”

连她都叫父亲“勖先生”。勖存姿做人的乐趣由此可知。

我低下头，“这是我的职责。”

“开头我并不喜欢你，但是现在我看清楚了，只有你可以帮到勖先生。”她也低着头。

我惊骇地看着她，我不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勖小姐——”我说。

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你先听我说。我弟弟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

“聪恕并没有怎么样，聪恕只是被宠坏了，有很多富家子是这样的。”

“他在精神病院已经住了不少日子了。”

“可是那并不代表什么。”我说：“他是去疗养的。”

“疗养？”聪憩又低下头，“为什么别人没有去疗养？”

“因为别人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我简单的说。

“你很直截了当，喜宝，也许勖先生喜欢的便是你这一点。”

我黯然，唯一的希望便是有个人好好的爱我。爱，许多许多，溺毙我。勖存姿不能满足我。我们之间始终是一种买卖。他再喜欢我也不过是如此。

“家明在修道院出了家。他现在叫约瑟兄弟，我去看过他，你知道香港的神学院，在长洲。”

“令堂呢？她身体好吗？”我支开话题。

“我看她拖不了许久，血压高，日夜啼哭，还能理些什么，她根本只是勖先生的生育机器而已。”

“我……我更不算什么。”我说。

“你可以帮我。现在只有你了。”她紧握我的手。

我始终不明白。“但是我可以为你做什么？”我问：“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

“替我照顾我的孩子。”

我抬起头，心中一阵不祥。

“我长了乳癌，这次是开刀来的。”

“不！”我跳起来，“不能这样！”

“是真的，医生全部诊断过了，我不能告诉父母，只能对你说。”

“可是乳癌治愈的机会是很高的，你——”我一个安慰的字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唇焦舌燥。勖存姿的伤天害理事是一定有的，但是报应在他子女身上，上天也未免太不公平，我呆呆的看着聪憩，只觉得双手冰冷。

“方先生是知道的？”我问。

“嗯。”

“方先生应当陪你来。”

聪憩笑，笑里无限辛酸。“应该，什么叫应该？我一直想生个儿子，以为可能挽回他的心，可是肚皮不争气，生来生去都是女儿。”

我错愕之至，这么理想的一对模范夫妻，真看不出来。

聪憩说：“你叫我跟谁说去？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亲又不是我的生母，父亲忙得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想她的处境，确然如此，我叹口气，踱到窗口前坐下。这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到底谁比谁更不幸，没人知道。

“谢谢你。”

“我陪你去医院。”我说：“我不会告诉勖先生。”

“谢谢你。”

我忽然问道：“你告诉我，钱到底有什么用？”

“钱有什么用？”她哑然失笑，“钱对于穷人来说很有用。至于我，我宁愿拥有健康，跟方家凯离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如果没有钱，又如何远走高飞？”我反问。

“我还有两只手。”聪憩说。

“两只手赚回来的钱是苦涩的，永生永世不能翻身，成年累月地看别人的面色，你没穷过，你不知道，”我悲愤的说：“我何尝不是想过又想，但是我情愿跟着勖先生，反正我已经习惯伺候他，何苦出去侍候一整个社会上不相干的人，我一生人当中，还是现在的日子最好过。”

聪憩怔怔的看着我，她不能明白，事情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永远不明白。

陪聪憩去看医生，勖存姿并没有怀疑，他以为我们约好了上街购物喝茶。

聪憩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温柔，连脱一件大衣都是文雅的。然而听她的语气，她的丈夫并不欣赏她，岂止不欣赏，如今她病在这里，丈夫也没有在她身边。

她说道：“右乳需要全部割除。”

“我陪你。”

“不必了，明早你来看我，告诉父亲，我上巴黎去了。”

“勖先生是一个很精明的人。”我说。

“但是你从来不对他撒谎，你的坦白常使他震惊，他再也想不到你会在这种小事上瞒他。”

聪憩其实是最精明的一个。

“我陪你进手术室。”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是没有颤抖，脸色很镇静。

“你怕吗？”我问。

“死亡？”她反问。

“是。”

“怕。”她答。“活得再不愉快，我还是情愿活着。即使丈夫不爱我，我还可以带着孩子过日子，寂寞管寂寞，我也并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我忍得下来。”

“你不会死的。”我说。

她向我微笑，我从没见过更凄惨的笑。

护士替她作静脉麻醉注射，她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轻轻的说：“明天来看你。”

她点点头，没过多久便失去了知觉。

我把她的手放在胸上，然后离开医院。

勖存姿对着火炉在沉思，已自轮椅上起来了。

他问：“你到医院去做什么？不是送聪憩到机场吗？”他又查到了。

“去看一个医生，我爱上了驻院医生。”我笑说。

他看我一眼，“我明知问了也是白问。”

我蹲在他身边，“你怎么老耽在伦敦？”

“我才住了三个礼拜。”

“以前三小时你就走了。”

“以前我要做生意。”他说。

我听得出其中弦外之音，很害怕。“现在呢？你难道想说现在已经结束了生意？”

“大部份。”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说：“勖存姿不做生意？商界其他的人会怎么想？”

“我老了，要好好休息一下。”他说：“我要检讨，是为了什么，我的孩子都离我而去。

我什么都给他们，我也爱他们，就是时间少一点，可是时间……”

“勖先生，我早先跟你说过，你把所有活生生的人当作一具家具，一份财产，我们不能呼吸，我们没有自由，我们不快乐。”

“我不明白。”

“勖先生，你是最最聪明的聪明人，你怎么会不明白。”

他正颜的说：“但是我并不像那种有钱父亲，一天到晚不准子女离家，逼他们读书……我不是，钱财方面我又放得开手。”

“我本人就觉得呼吸困难。”我苦笑，“勖先生，你晓得我有多坚强，但是我尚且要惨澹经营，勉强支撑，你想想别人。”

他说：“我还是不明白。”他倔强而痛苦。

我叹一声气。他不明白他的致命伤。

“喜宝，我想你跟我回香港去。我想见见他们。”

“我与你回香港？”我瞠目，“住在哪里？”

“替你买一层房子，还有住哪里？酒店？”他反问。

我镇静下来，反而有一丝高兴。也好，在英国我有些什么？现在书也不读了。任何城市都没有归属感，倒不如香港，我喜欢听广东话。

“好的。”我说：“我跟你回去。”

“谢谢你。”他说。

我抬一抬眉，十分惊异。他说谢谢。

“事实上，”他说下去，“事实上如果你现在要走，我会让你走。”他眼睛看着远处。

自由？他给我自由？我可以走？但是我并不想走，我恨他的时候有，爱他的时候也有，但我不想走。

我说：“我并不想走，我无处可去。”

他忽然感动了，“喜宝——”他顿一顿，“你跟我到老？”

“那也并不是很坏的生涯，”我强笑，“能够跟你一辈子也算福气。”

“你怎么知道没处可去？你不趁年轻的时候出去看看，总要后悔的。”

我斩钉截铁的说：“外面没有什么好看的！外面都是牛鬼蛇神！”

“好，喜宝。好。”他握住我的手。

聪憩动完手术，我去看她。

她呜咽地——“我的身形……”她右半胸脯被切割掉了。

她伏在我胸膛上哭。我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胸前，我欠勖家，勖家欠我，这是前世的一笔债。

她的哭声像一只受重伤的小狗，哽呛，急促，断人心肠。我不能帮她，连她父亲的财势也帮不了她，她失去丈夫的欢心，又失去健康，呵金钱诚然有买不到的东西。

我一整天都陪着她。我们沉默着。

第二天我替她买了毛线与织针，她不在病床，住物理治疗室。大群大群的断手断脚男男女女在为他们的残生挣扎，有些努力做运动，绷带下未愈的伤口渗出血来。

聪憩面青唇白地靠在一角观看，我一把拉住她。

她见到我如见到至亲一般，紧紧抱住我。

“我们回房间去。”我说：“我替你买了毛线，为我织一件背心。”

聪憩惨白地说：“我不要学他们……我不要……”

“没有人要你学他们，没有人，”我安慰她，“我们找私家医生，我们慢慢来。”

“我的一半胸……”她泣不成声。

“别担心——”但是我再也哄不下去，声音空洞可怕，我住了嘴。

护士给她注射镇静剂入睡，我离开她回家。

三日之后，聪憩死于服毒自杀。

勖存姿与我回香港时带着聪憩的棺木。辛普森也同行。她愿意，她是个寡妇，她说希望看看香港著名的沙滩与阳光。

方家凯与三个孩子在飞机场接我们。孩子们都穿着黑色丧服，稚气的脸上不明所以，那最小的根本只几个月大，连走路都不大懂得。

方家凯迎上来，勖存姿头也没抬，眼角都未曾看他，他停下来抱了抱孩子。孩子们“公公，公公”地唤他。

然后我们登车离去。

香港的房子自然已经有人替他办好了。小小花园洋房。维多利亚港海景一览无遗。可是谁有兴致欣赏。勖存姿把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三夜，不眠不食，锁着门不停的踱步，只看到门缝底透出的一道光。

如果家明在的话，我绝望的想，如果家明在的话，一切还有人作主。

方家凯的三个女孩儿来我们这里，想见外公。我想到聪憩对我说：“……照顾我的孩子。”他们勖家的人，永远活在玫瑰园中，不能受任何刺激。

然而聪憩还是他们当中最冷静最理智的。勖家的人。

我常常抱着聪憩最小的女儿，逗她说话。

“你知道吗？”我会说：“生命不过是幻象，一切都并不值得。”

婴儿胖胖的小手抓着我的项炼不放，玩得起劲。

我把脸贴着她的小脸。

我说：“很久很久之前，我与你一样小，一样无邪，一样无知，现在你看看我，看看我。”

她瞪着我，眼白是碧蓝的，直看到我的脑子里去。

我悲哀的问：“为什么我们要来这一场？为什么？”

她什么也不说。

我喂她吃巧克力糖。辛普森说：“给婴孩吃糖是不对的。”

我茫然的问：“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勖存姿还不肯自书房出来，一日三餐由辛普森送进书房，他吃得很少。

我有时也开车与聪憩的女儿去兜风。她们是有教养的乖孩子，穿一式的小裙子，很讨好我，因为我是唯一带她们上街散心的人。她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也不动，上洗手间老是低声的央求我。两个女佣跟着她们进进出出。在旁人眼中她们何尝不是天之骄子。但我可怜她们，是谁说的，富人不过是有钱的穷人，多么正确。

方家凯来跟我谈话。

“谢谢你，姜小姐。”他很有愧意，“替我照顾孩子们。”

“别客气。”我倒并不恨他。我什么人也不恨。

他缓缓的说：“其实……其实聪憩不明白，我是爱她的，这么长久的夫妻了，我对她总有责任的……”

我抬头看着他。

“……是我的错，我觉得闷。人只能活一次，不见得下世我可以从头来过，我又不相信人死后灵魂会自宇宙另一边冒出来……我很闷，所以在外边有个女朋友……”

方家凯一定得有个申诉的对象，不然他会发疯。

“但是聪憩不原谅我，十多年的婚姻生活……每一件事都是习惯，做爱像刷牙……姜小姐，我已是个中年人，我只能活一次——”方家凯掩上脸。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他年纪大了，他害怕，他要寻找真正的生活与失去的信心。还有生命本身的压迫力……我明白。

“我明白。”我说。

“真的？”他抬起头来。“她是个比较年轻的女孩子，非常好动，十分有生气。我不爱她，但与她在一起，一切变得较有意义，时光像忽然倒流，回到大学时代，简单明快，就算戴面具，也是只比较干净的面谱：就我们两个人，没有生意、孩子、亲戚、应酬，只有我们两个人，因此我很留恋于她。我永远不会与聪憩离婚，也不可能找得比聪憩更好的妻子，但聪憩不明白，她一定要我的全部，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的心，她就是不肯糊涂一点。我不是狡辩，你明白吗？姜小姐。”

我明白。

“我怕老。像勖先生，即使赚得全世界，还有什么益处呢？我只不过想……解解闷，跟看书钓鱼一样的，但没有人原谅我。我真不明白，聪憩竟为这个结束她的生命，”他喃喃地，“我们只能活一次。”

我把脸贴着他的小女儿的脸，“你知道吗？生命只是一个幻象。”

“我会照样的爱她，她失去身体任何一部份，我仍然爱她。为什么她不懂得？”方家凯痛苦地自语。

我说：“方先生，女人都是很愚蠢的动物。”

“我现在眼闭眼开都看到她的面孔。”

“她不会的，她不会不原谅你的。”我说。

“我倒不是怪她不原谅我。”方家凯说：“我要跟她说，我如果知道她这么激烈，我就不会跟她争。”

“对住倒翻的牛奶哭也没用。方先生，好好照顾孩子。”

“谢谢你，姜小姐。”

我说：“至少你有苦可诉，因为你摆着人们会得同情的现成例子，我呢，我还得笑。”

“姜小姐。”方家凯非常不安。

“回去吧。”我把他小女儿交在他的手中。

他离开了。

廿五岁的生日，我自己一个人度过。没有人记得。如果当年我嫁了个小职员，纵使他只赚那么三五千，四年下来，或者也有点真感情。带孩子辛苦，生命再缺乏意义，在喧闹繁忙中，也就过了。说不定今日孩子亲着我的脸说：“妈妈生辰快乐。”丈夫给我买件廉价的时装当礼物……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照常吃了饭，站在露台上看风景，维多利亚港永远这么美丽。几乎拥有每一样东西的勖存姿却不肯走出一间三百呎的房间。

“但是我不能控制生命。”勖存姿在我身后说道。

“勖先生。”我诧异，他出来了。

他说：“你寂寞吗？”他把手搁在我肩膀上。

我把手按在他手上。“不。”

“谢谢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谢我？”我笑问。“我做了什么好事？”

“家明会来看我们。”他说。

我一呆。“真的？”我惊喜，“他回来了？”

“不，他只是来探访我们。”他说。

“呵。”我低下头。

我又抬起头打量勖存姿。他还是很壮健，但是一双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疲倦，脸上一丝生气也看不到，我暗暗叹口气。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

“你要什么？”勖存姿问我，“我竟忘了，对不起。”

我苦笑。我要什么？股票、房子、珠宝？

“我知道，”他抚摸我的头发，“你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我不是仍有健康吗？”我勉强地笑。

“喜欢什么去买什么。”他说。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

“休息吧。”勖存姿说：“我都倦了。”

但我不是他，我一天睡五六个钟头说怎么都已足够，平日要想尽办法来打发时间。

我上街逛，带着辛普森。逛遍各店，没有一件想买的东西，空着手回家。我请了师傅在家教我裱画，我知道勖存姿不想我离开他的屋子。裱画是非常趣味的工作，师傅是一个老年人，并不见得比勖存姿更老，但因为他缺乏金钱名誉地位，所以额外的老。

师傅问我还想学什么。

我想一想：“弹棉花。”我说。

他笑。

我想学刻图章，但是我不懂书法。弹棉花在从前是非常美丽的一项工作，那种单调而韵味的音响，工人身上迷茫的汗，太阳照进铺面，一店一屋的灰尘，无可奈何的凄艳，多像做人，毫无意义，可有可无，早受淘汰，不被怀念，可是目前还得干下去，干下去。

勖存姿看着说：“呵你这奇怪的孩子，把一张张白纸裱起来，为什么？”

我笑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们岂一定要裱乾隆御览之宝。”

他笑得很茫然。勖存姿独独看不透这一关，他确信钱可通神，倒是我，我已经把钱银看得水晶般透明，它能买什么，它不能买什么，我都知道。

我陪着他度过这段困难的时间，镇静得像一座山。但是当家明来到的时候，我也至为震惊。我看着他良久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像悬在半空。

“家明——”我哽咽地。

“我是约瑟兄弟，”他和蔼地说：“愿主与你同在，以马内利。”

他剃了平顶头，穿黑色长袍，一双粗糙的鞋子，精神很好，胖了许多许多，我简直不认得他，以往的清秀聪敏全部埋葬在今日的钝朴中。

“家明，勖先生需要你。”我说。

“请勖先生向上帝恳求他所需要的，诗篇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说。

“家明——”我黯然。

“我的名字是约瑟。”家明说。

“信上帝的人能这么残忍？”我忽然发怒，“耶稣本人难道不与麻疯病人同行？你为什么置我们不理？”

“你们有全能的上帝，”他的声音仍然那么温柔，“何必靠我呢？‘在天上我还有谁呢？

在地上也没有值得仰慕的。’‘人都是说谎的’，姜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清楚。”

“上帝？”我抓住他的袍角，“我怎么能相信我看不见的人？”

“‘没有看见就相信的人有福了。’姜小姐，我们的眼睛能看多深，看多远？你真的如此相信一双眼睛？瞎子岂能不相信光与电，日和月？”

“家明——”我战栗，眼泪纷纷落下。

“只有主怀中才能找到平安。”他说：“姜姊妹，让我为你按首祷告。”

“家明——”

“姜姊妹，我现在叫约瑟。”他再三温和的提醒我。

他轻轻按着我的头，低头闭上眼睛，低声开始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我叫，“不，家明，我不要祷告，家明！”

他睁开眼睛，“姜姊妹——”

我泪流满面，“家明，我是喜宝，我不是什么姜姊妹，在这世界上，我们需要你，我们不需要一本活圣经，你可以帮助我们，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平静的说：“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我不明白上帝？”我站起来问他，“他可以为我做什么？你要我怎么求上帝？”

“安静，安静。”他把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瞪着他，苦恼地哭。

勖存姿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喜宝，让他回去吧。”

我转过头去，看见勖存姿站我身后。我走到露台，低下头。

“你回去吧，家明。”勖存姿说。

“谢谢你，勖先生。”宋家明毕恭毕敬的站起来，“我先走一步，日后再来。”

女佣人替他开门，他离开我们的家。

“勖先生！”我欲哭无泪。

“随他去，各人的选择不一样。”他说。

可是宋家明，那时候的宋家明——

勖存姿重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辛普森跟我说：“你出去散散心吧，去打马球。”

“我情愿打回力球。”我伸个懒腰。

“那么去澳门。”辛普森说。

“赌？”我想到那个金发女郎，她可以输尽邦街的地产。我不能朝她那条路子走。

“不。”我说：“我要管住我自己。我一定要。”

“你每日总要做点事，不能老是喝酒。”

我微笑，抬起头，“你知道吗，辛普森太太，我想我已经完了。”

“你还那么年轻。”她按住我的手。

我拨起自己的头发，用手撑住额角。“是吗，但我已经不想再飞。”

“姜小姐，你不能放弃。”

我叹口气。“为什么？因为我心肠特别硬，皮特别厚，人特别泼辣？别人可以激情地自杀，我得起劲地活到八十岁？真的？”

辛普森无言。

“谢谢你陪我这些年。”我拍拍她的手。

“是我的荣誉。”她衷心的说。再由衷也还是一副英国口吻，夸张虚伪。

我摇摇头。

“你可觉得寂寞？”

“不。勖先生不是日日夜夜的陪伴着我？”我说。

辛普森叹口气。

一个深夜，勖存姿跟我谈话。他说：“喜宝，如果你要走，你可以走。”

“走？我走到什么地方去？”我反问。

“随便什么地方，你还年轻……”

“离开你？你的意思是叫我离开你？”我问。

“是的，我的生命已将近终结，我不能看着叫你殉葬，你走吧。”他眼睛没看着我。

我很震惊，勉强地笑说：“勖先生，请不要把我休掉。”

他仰起头笑两声，“你这话叫我想起一段故事。”

我看着他。

“林冲发配沧州，林冲娘子赶进去说：‘你如何把我休了？’你又不是我的人，如何用这‘休’字？”

“你又叫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摊手，“世界虽大，何处有我容身之地？谁来照顾我？谁担心我的冷暖，叫我与谁说话？”

“我总比你早去，到时你还不是一个人，不如现在早出去训练一下独立精神，你会习惯的。”

“我当然会习惯，像我这种贱命，”我还在笑，嘴角发酸，“可是我的精力要等到最后一步棋子才发挥出来，无谓时不想浪费，现在时间还没到。”

“你为什么不肯离开？”

我不出声。

“带着我的钱，你出去活动活动，一年半载就成为名女人，我会帮你，你甚至可以用我的姓：勖姜喜宝。你别说，我这个姓还顶值尊敬。届时追求你的人不知多少，你总能挑到个好的嫁出去，即使嫁不掉，也能夜夜笙歌，玩个痛快，好好的出锋头——何必跟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捱闷气？”

我燃起一支烟，深深抽一口。我说：“勖先生，这种女人香港也很多，你认为她们快乐吗？”

“你认为你现在快乐吗？”他说。

“我喜欢现在这样。”我说。

“那么多皮裘晚服与珠宝都在心焦。嫦娥应悔偷灵药。”

“我喜欢穿大衬衫与牛仔裤。”我说。

“为什么？”他问。

“开头的时候，为了钱，为了安全，为了野心，到后来，为了耻辱，为了恨，为了报复，到现在，勖先生，请不要笑我，现在是为了爱。我爱你。”我说。

他一震，没有看我。

“自幼到大，我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人爱我。我不对任何人负责，也没有人对我负过责任。我不属于任何人，也没有人属于我。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应该留在什么地方。”

“你是可怜我这老人？”

“你？”我苦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勖先生再过十年跑出去，要多少廿来岁的女孩子争着扶你？”

“为什么你不走出去让许多廿来岁的男孩子来扶你？”

“我看穿了他们，每一个。”我乏味的说：“我怎么知道他们要我的心还是要我的钱？做一个女人要做得像一幅画，不要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试完又试，却没人买，待残了旧了，五折抛售还有困难。我情愿做一幅画，你勖先生看中我，买下来，我不想再易主。”

“主人死了呢？”

我站起来，“死了再说，我活一天算一天，哪里担心得这么多！你死了再说！”我急躁起来。

“你的脾气一点也不改。”他微笑。

“很难改。”我又坐下来，“连勖存姿都容忍我，别人，管他呢。”

他喃喃的说：“我也看不到有什么好的男孩子……以前家明是好的……像家明这样的男孩子也不多了。”

家明。

我温和的说：“别替我担心。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多想无益。”

“可是你老关在家中……”他担心得犹如慈母一样。

“他会来敲门，你放心。”我说：“该我的就是我的，逃不了。”

“你真是不幸。”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喜宝——”

“我倒不觉得，你再提醒我，我倒真的要患自怜症了。”我说：“凡事不可强求。”

“你真看得开？”他犹自担心。

“我看得有千哩开外。”我点点头，“因为我不得不看得这么远。”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问。

“一日一日地过，像世界上每一个人那样过。”我说。

“不后悔？”他问。

我坦白的说：“后悔管后悔，过管过。”

他不出声，过一会儿说：“好，随得你。”

我试探的问：“你会不会去看看勖太太？”

“如果她要见我，她会上门来。”

这样子便结束了我们的谈话。我始终不知道欧阳女士是如何嫁的勖存姿。她的出身暧昧，她的容貌并不见空前绝后——总有个原因。我没有问，我已学会永不问任何问题，是以我是个最好的情妇。他有空，我陪他，他没空，我等他。

有没有意义是各人价值观点问题。养孩子有什么意义？生命有什么意义？一只渡海轮沉没海底，社会有什么损失？活着的人照样饮宴嫁娶。地球爆炸消失，宇宙有什么损失？我干吗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到扶轮会、狮子会去跳舞？

我想到聪恕。我叫辛普森去打听聪恕。

辛普森拨电话到石澳的勖府去。呵石澳的勖府，聪慧开着她的黑豹小跑车来接我到她家去玩，像是七个世纪前的事。

辛普森摇头说：“他们那边佣人不懂英语。”

我反问：“你为什么不学广州话？这里是中国人地方。”

我自己找到了勖夫人。她有点糊涂，一时弄不清楚我是什么人。我很意外。

我说：“我是姜喜宝。”

“呵，姜小姐，”她声音倒是很平静，并不十分伤心。“什么事？”

“勖先生想问一声，你近些日子可好。”

她一阵沉默。

“我想来拜访你，”我说：“我可以来吗？”

“可以。”她说：“我也正静着，有个人说说话不妨。”

“那么我现在来。”

“你喜欢吃些什么？现在我们这儿日日下午做下点心。”

“中的还是西的？”我问。怎么问得出。

“春卷、糕点这些而已，还炖点参，可合口味吗？”

“可以。”我说：“我下午就来。”

我告诉勖存姿：我要上石澳他家。

他不以为然。“你去干什么？闲着慌？不如找些有意义的事做。”

我没有吭声，但下午还是去了石澳，自己开的车。

勖太太穿着旗袍与绣花拖鞋迎出来，静静地打量我，然后说：“这回子瞧你，比聪慧还小着几岁似的。”

提起聪慧的时候，声音也没有什么异样。

我坐在她对面。她把点心拿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因此我吃得很多。

她又把茶盅递给我，问我：“勖先生可好？”

我想了一想，咽下食物才答道：“精神倒还好，但是心情欠佳。”

我发觉我做勖存姿的“人”久了，渐渐也就成为习惯，他们都开始承认我。

“也难怪他哩，我也病好久，聪慧没影子，聪憩又没了。”她眼睛红红，“我不过是捱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聪慧也是的，总不想想她爹娘，真忍心，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任性，说去就去，一点留恋都没有，母女一场，没点情意。”但是语气中抱怨多过伤感，“我去问过佛爷，都说还活着。求过签，也一样讲法，可是我还是想见到她，真死在我面前，我倒死了条心。”呜呜咽咽哭起来，仍然是受委曲，生了气的眼泪，而不是伤心。

我呆呆的坐着。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想到聪慧房间坐坐。”我说。

“日日等她回来，天天抹灰尘，什么都没动过，你上去吧。”勖太太说。

我走到聪慧房间，轻轻推开门。向南的大睡房连一个小客厅。梳妆枱上放着一整套的银梳子，水晶香水瓶子，我捏捏橡皮球，喷出一股“蒂婀小姐”香味。我茫然想，这正是聪慧的作风，拣香水也拣单纯的味道，换了是我，就用“哉”，“夜间飞行”。

一本画册被摊开在高更的“大溪地女郎”那页：红色的草地，金棕色的人面。银瓶里一枝玫瑰花——真是小女孩气。想必女佣人还日日来换上新鲜的花。

白色瑞士麻纱的床罩，绿色长青植物。聪慧永远这么年轻可爱。我坐在她的摇椅里，头搁在一边。上帝没有眷顾她一生，多么可惜。

我深深叹口气。像我这种人，早已遭遗弃，上帝看不看我都是一辈子，但聪慧……粉墙上挂着原装米罗版画，还有张小小张大千的工笔仕女图，一切都合她身份。

我拉开她书桌抽屉，她并不写日记，厚厚的一本通讯簿，里面尽是些著名的金童玉女电话地址。现在的舞会欠了勖聪慧，他们有没有想念她？过一阵子也忘了吧？

我站在小露台上一会儿。回来拨一拨水晶灯上的坠子。她现在在哪儿？过惯这般风调雨顺的生活，她真能适应？能过多久？几时回来？

勖夫人在门口出现，她说道：“我待她很好哇——我事事如她意，要什么有什么，她父亲也疼她……”

我明白勖存姿不回来这里的原委。

我问：“聪恕呢？”

“聪恕在医院里。”

“你们让他住医院这么久？有一年多了吧？”我震惊。

“没法子，回来实在闹得不像话。”她叹口气坐下来。

“怎么个闹法？”我很害怕。

我说：“不能让他在医院里自生自灭，那种地方——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病人的。”

“那是私家医院，不同的。”

“你有没有去看他？”

“自然有，连我都不认得了，拖鞋连热水壶往我头上摔——”

“勖先生知道吗？”我往后退一步。

“怎敢让他知道啊！”勖太太坐下痛哭，“我都没个说话的人，眼看小的全不活了，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摆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如五雷轰顶似的，过了很久，定定神，站起来说：“我要去看聪恕，你把地址给我。”

“我叫司机送你去。”勖太太站起来说，“可是他不会认得你。”

“不！如果他还记得人，他就该记得我。”

我坐勖家的车子到达疗养院。很美丽很静的地方，草地比任何网球场还漂亮。

我抹一抹汗，跟门口的护士说：“我来看勖聪恕。”

那护士看我一眼。“勖聪恕？他住二楼，二〇三房。”

“他如何了？他危险吗？”我有点害怕。

“他，不是危险病人，我们这里没有危险病人。”护士有一张年轻的小圆脸，她说：“可是我们预防他随时恶化。”

“他恶化了没有？”我问。

“他没有进步，时好时坏。”她带我上楼，“勖家很有钱，不是吗？”她笑笑，“他们不愿意接他回家，说是怕影响他父亲的心情。”

“他不再认得亲友？”我问。

“看他心情如何，大多数时候他很文静。住我们这里的病人，大多数希望得到亲友更多的关注。”她笑，“你明白吗？其实没有什么大事。”

我有点放心。我明白聪恕的为人，他永远不愿长大，一直要受宠爱，一直要人呵护，也许这只是他获得更多宠爱的手段。

护士敲敲二〇三的房门，跟我说：“唤人的时候请按铃。”

我推门进去。

聪恕衣着整齐，躺在露台的藤椅上看书。

我已经在微笑了。“聪恕。”我叫他。

他没有放下画报。

我走到他身边，端张椅子坐在他身边。“聪恕，是我，是来看你。”

他仍然没有放下画报。他在看《生活》杂志。

我推他一推。“我是小宝，聪恕。”

他放下画册，看着我。眸子里一股死气。

我心中抱歉。“聪恕，让我们讲和，我们再做朋友，我现在回香港住，我天天可以来看你，好不好？”

他不答。

“聪恕，你知道你两个姊妹都不在了，你父母只剩下你，你得好好的振作起来。”

他把画册又拿起来。我按下他的手。但是他的手不再潮热。他的面孔还是那么秀美，可是不再有生气。我忽然发觉护士把他的病情估计得太轻。

我握住他的手，心中发凉，我轻轻的问道：“你听得我说话吗？”

聪恕呆呆的瞪着我。

“我是小宝。”我说：“记得吗？”

他又拿起画报。

我抢过那本《生活》杂志，发觉里面是一页页的厚纸板，空白的厚纸板，一个字也没有，只得两张封面封底，我像看见一条毒蛇似的。把那本杂志摔到地下。

我按铃。

护士进来。不是先头那一个。

我指着地板上的“书”，忍不住惊恐。

护士耸耸肩，手插在口袋里，闲闲的说：“他们都说要看书，我们只好给他们看。”

“他不认得我！”我说。

“小姐！这里是精神病疗养院，这里不是游乐场，他凭什么要认得你？你要不要他起身迎接你？”护士讽刺地说完，转身走开。

完了。我想，完了。若果勖存姿知道这个消息……我不敢想下去。

聪恕呆呆的坐在藤椅里。我再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摇撼他的手臂。

“聪恕，你仔细的看看我，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现在在这里。”聪恕一点知觉也没有，我浑身战栗起来，于是把他的手按在我脸上，“聪恕！我是喜宝！”我大声叫喊，“聪恕！”

我的心掉入无底深渊。

“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我求他。“聪恕。”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像在可怜我同情我，一种惋惜，带点自嘲，他脸上有这个表情。

我说：“聪恕，我知道你不原谅我，至少你骂我几句。你开开口，聪恕，我每天来看你。”

他什么也不说，只坐在那里，到后来索性闭上眼睛。

我坐了近一小时。忽然大笑起来。生命是这么可笑，我们大可以叠起双手，静观命运的安排与转变，何必苦苦挣扎。我笑得直到护土走进来瞪着我，才站起来走。

勖家的司机我是认得的，他趋向前来问我：“姜小姐，少爷如何了？”

我说：“他不认得我。”

司机默默把我驶回勖家。勖太太又迎出来，拉住我，“你去了这么久。”

聪恕不再认得我。我这个人现在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他清醒了，他终于清醒了。

她问：“聪恕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说：“他很安静。”

“有时候他很吵。”勖太太说。

我忽然发觉她老了，很唠叨，而且不管我是什么人，她仿佛不愿意放我走，只要有人听她说话，陪她说话，她已经满足。

我说：“我要回去了。明天再去看聪恕。”

勖夫人的眼泪又挂下来，“你说他……他还管用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没多久之前，一块冰冷的钻石便能令我脉搏加速，兴奋快乐，我那时是如此无知，如此开心，真不能想像。那只是没多久之前的事。

回到山顶的家，我喝了很多酒，陪勖存姿吃晚饭。

勖存姿说：“小酒鬼。”

我笑一笑。他仿佛有点高兴。

“勖先生，你的生意都交了给些什么人？”我问。

“你不是真的有兴趣知道吧？”他问。

“不。”我叹口气，他什么都看得穿，我最最怕他知道聪恕现在的情况。

“你下午在什么地方？”他问：“真去见了我妻子？”

他又开始担心我在哪里，这证明他真的振作了。我小心翼翼的说：“是，我去见过她，又去看聪恕。”

“你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勖存姿问。

“她跟以前不同了……老很多，对我并不反感。她很……想念聪慧，又担心聪恕。”

“聪慧一点消息也没有。”他说：“我派了好些人上去找她。这孩子，白养她一场。”

“或者她已不在北京。或者在苏北。或是内蒙。教完一间小学又一间——”

“为什么不写信？”勖存姿心痛的问。

“孩子们很少记得父母，”我说：“‘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一封信，我只不过想看到她亲笔写的字。”

“我觉得她活得很好，家明说过，她求仁得仁，便是她最大的快乐。”我分辩。

“但是我只想着她一封信！”

我维持沉默。勖存姿比不得一般老人，他不接受安慰开导。

过一会儿他问：“聪恕好吗？”

“他的话很多。”我尽量镇静。

“我说过不想你再见他。”勖存姿皱上眉头。

“他需要人陪他说话，他寂寞。你知道他。”

“他？”勖存姿冷笑，“我自然知道他！他活得不太耐烦，巴不得生场病挟以自重，没想生出瘾来了，家里一时多事，也任得他闹。”

我不敢出声。

“我不赞成你去看他。”他说。

“只有我去看他。”我说：“你想还有谁呢？我要爱上他，早就嫁了他，你未必阻止得了。”

“你还是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勖存姿忽然发怒，“你知道聪恕，他抓到这种机会，还能放开你？”

“我保证他不会！”我说：“他有病，他需要心理治疗。”

勖冷笑，“我劝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以为你是他的心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要什么！”

“我已决定明天去看他，我会日日去看他。”我耐心的说：“我希望他会痊愈，不因为其他的原因，因为他是你的儿子。”

“他根本没有病！”

“你上次去见他是什么时候？”我反问。

他不响了。

“让我去见他。”我请求。

“你老是跟我作对！”他说：“连我叫你走你都不肯走，你是跟我耗上了。”他的声音转为温柔。“你这个孩子。”

我走到他面前，他把我拥在怀内。我把脸靠在他胸膛上。

“你瞧，”他说道：“终于等到我有空陪你，又可惜快要死了。”

“只要你现在还没有死。”我倔强的说。

“小宝，我爱你就是为你的生命力。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迟暮的老人忍不住要征服你，即使不能够，借一下光也是好的。”

我紧紧的抱住他。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他喃喃的说。

“我什么也不要，你把一切都收回去好了，我只要你。”

“我只是一个糟老头子，把一切都收回来，我跟一切糟老头子并没有两样。”

“但你爱我。”我说：“其他的糟老头子不爱我。”

“哪个男人不爱你？说。”

“直到你出现，没人爱过我。”

他感动。我也感动。我们都除下面具，第一次老实地，面对面赤裸裸相见。

我到长洲神学院去找宋家明。

在传达室里见到我，我与他握手，称他“约瑟兄弟”。

“姜姊妹，你也好。”他温柔地说：“你可是有事？”

“是的。我想说说以前的事，约瑟兄弟，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上帝是真神，我们不逃避过去。”

“约瑟兄弟。”我开始：“你可记得一个叫冯艾森贝克的人？”

他一震，随即平静下来。他答：“他已不在人世了。”

“可是这件案子，当事人可还有危险？”我问道。

“有一个马夫在猎狐的时候不当心猎枪走火，射杀冯艾森贝克。他现时在服刑中。”

我安下心。

“他出狱时会得到一大笔报酬，这是一项买卖。”他说。

我点点头，“谢谢你，约瑟兄弟。”

“当事人在法律上毫无问题。他良心如何，我不得而知。”他低下头。

“你呢，约瑟兄弟？”

“我日夜为此祷告，求上帝救我的灵魂。”

“这是你入教的原因？”我问：“你们都是为了逃难？”

“不。我认识了又真又活的上帝。”

“好的，我相信你。”我叹一口气。

“每个人都好吗？”他殷勤地问。

“不好，都不好。尤其是聪恕，我昨天去看过他，他连我都不认得了。”我说：“我想与你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置这事。”

他又是一震，脸色略变。

“勖先生不知这件事，我不主张他知道，瞒他多久是多久。可是聪恕，我想替他找个好医生，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帮我。”

“我可以为你祷告。”

“你不是和尚，不理任何世事，我需要你的帮忙，今天下午与我一齐去看聪恕。你们难道不做探访的工作？抑或是你信心不够，怕受引诱？”我说。

约瑟兄弟仍然心平气和，低头思想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谢谢你。”我说。

“谢谢主。”

我与他一起离开长洲。船上风很劲，可是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这人是约瑟兄弟，不是宋家明，宋家明是戴薄身白金表，穿灰色西装，丝领带的那个风度翩翩的脑科医生。宋家明的聪敏智慧，宋家明的风姿仪态……然而宋家明也死了。

我看看身边的约瑟兄弟——我认识他吗？并不。我们对宗教总是向往的，向往死后可以往一个更好的世界，西方极乐，我们渴望快乐。爱是带来快乐最重要的因素，我们因此又拚命追求爱，一点点影子都是好的。

我跟家明说：“生命真是空虚。”

他微笑，“所罗门王说生命是空虚中的空虚。”

“所罗门王？那个拥有示巴女皇的所罗门王？”

“是的，聪明的所罗门王。”他点点头，“可是你看田里的百合花，它不种也不收，但是所罗门王最繁荣的时间，还不如它呢。”

我侧转头，我不要听。

不是我的凡心炽热，但我不是听天由命的人，即使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来原处，但花过力气，我死得眼闭。

“你最近好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不坏，还活着，我不再像以前那么自私，现在比较懂得施与受的哲学。脾气也好了，心中没有那么多埋怨，现在……水来土淹，兵来将挡。”我长长叹口气。

“你还是抱怨。”他笑笑。

“或许是。”我说：“没有不抱怨的人，”我也笑，“做人没有意义。也许神父修女也有烦恼，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微笑，不出声。

我说：“念一次主祷文只要十五秒钟。我也常常念。”

他不出声。

我闭目养神。他肯陪我看聪恕，我已经心满意足。以前他随传随到，勖家谁也不把他当一回事，只当他是个特级管理秘书长。现在……人就是这点贱。

船到岸，司机在码头等我们。我让他先上车。他也不退让。宋家明真把他自己完全忘记了。以前他非等所有的女士上了车不可的。

他真勇敢。我能学他吗？我能忘记自己？

我们到达疗养院。

聪恕在午睡。

我觉得又渴又饿。宋家明跪在聪恕床边祷告。

我去找医生商量：

“我们需要一个好医生，专门看他。”

“这里的医生原是最好的。”

“他需要更多的关注。”

“他可以出院回家，情况不会更好。”

“外国呢？瑞士可会好点？”

“一般人都迷信外国的医生，其实在这里我们已有最完善的设备。”

“我们想病人尽快复原。”

“小姐，有很多事是人力有所不逮的，你难道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上帝的手中？”

“你可以这样说。”

我回到病房，宋家明仍然跪在那里祷告，聪恕已经醒来，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又看着我。

我还是决定替聪恕转医院。宋家明其实什么忙也帮不了。我取到勖夫人的签名，把聪恕转到另一间疗养院。护士们仍然一样的刻薄，医生们一样的冷淡，但是至少有点转变。

我每日规定下午二点去看他。每天一小时。

我大声对他读书。我与他说话。但是得不到回音。

他在扮演一个聋哑的角色。

我天天求他：“聪恕，与我说话，求求你。”

我甚至学着宋家明，在他床边祷告。日子一天天过去，多日之后，他没有一点起色，家中带来营养丰富的食物使他肥胖，他连上浴间都得特别护士照顾，每天的住院费用是七百多元港币。

两个月之后，勖存姿说：“聪恕最近如何？”

“老样子。”我不敢多说。

“我想出一次门。”他说。

“我陪你去。”我不加考虑地说。

“不，你留在香港。”

“为什么？有哪里我是去不得的？我在寓所等你也是了。”

“我去看看老添。”他说：“顺便结束点业务。”

“一定不准我去？”

“我去几天就回来。”他温和的说道：“你怕？”

“打电话给我。”我说。

“我会的。”

“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少搭讪。”我说。

他没有笑。他只是说：“我难道不正拥有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子？”

就在他走的第二天，聪恕开口讲话。

我在读《咆哮山庄》。

他把头抬起来说：“今天天气好极了。”

我一惊，低着头，不敢表示惊异，但是心跳得发狂。

我翻过一页书，轻轻的读下去。

他站起来，踱到露台去。我又怕他发怒，又怕惊动他，一额头的汗。忽然记起诗篇第二十三篇，喃喃读：“我虽然经过死荫的幽谷，也不必害怕……”

聪恕说道：“今天的天气的确很好。”他的结论。

那日我赶到勖夫人那里，来不及把“好”消息告诉她。她听了，不说话，可是拥抱着我痛哭起来。

“为什么哭，他不是说话了？”我问。

“没有用的，然后他就开始发疯，把他隔离关一个月，锁住他，他又静一阵子，没有用的。”

我如头顶浇了一桶冷水。

“我不放弃。”我坚决的说。

过一天我读书的时候，聪恕把我的书抢过，一把撕得粉碎。我默默的看着他。他对我露齿狞笑。对。谁叫我对他疏忽了这么多年，我活该受他折磨。他扑过来打我，我推开他。他的力气大得出奇。

他用手出力地扼住我脖子，我用手扳开他无效，唤人铃就在身边，但是我没有按铃，这样子也好，让他扼死了我，我一按铃他就会被关进隔离室。忽然之间我自暴自弃起来——注定我会这样死吗？不见得。

渐渐我的身体轻起来，像飘在空中，视线模糊，失去听觉，但心头清醒得很。

终于聪恕绊跌了茶几，发出巨响，护士进来拉开他，扶起我。我什么也不说，看着聪恕在地上打滚，孔武有力的男护士把他按住，替他穿上白色的外套，把他双手反剪绑在背后。聪恕挣扎，开口尖叫恶骂，他开始说话，一分钟说好几十句。

我静静的听他叫着：“……给我……这些都是我的，你们偷我的东西！偷我的东西！”

护士们把他扯将出去，我蹲下来问他：“聪恕，我是喜宝，你认得我吗？我是喜宝。”

他瞪大眼睛看牢我，忽然张口吐得我一头一脸的唾沫。

护士跟我说：“小姐，你回去吧。”

我心力交瘁的回到家中，不知道明天该不该再去看聪恕，我只觉万念俱灰。

辛普森说：“姜小姐，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我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姜小姐，我看你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勖先生吧，这又不是你的错。”

“这是几时开始的？”我问：“我只知道他在精神病院偷出来到英国看过我，情况很好，正像勖先生所说，他是故意生病挟以自重，怎么匆匆一年，就病成这样神智不清了？”

辛普森说：“姜小姐，连勖先生自那次之后，都没再见过他，你何必内疚？”

我掠掠头发。“我没有内疚。”我说：“我只觉得这是我的责任，病人应该有亲友陪伴，我明天会再去。”

“有什么分别呢，姜小姐，他甚至认不出是你。”

“对我来说，是有分别的。”

“姜小姐——”

我按住她的手。辛普森不出声了。

我闭上眼睛问她：“可喜欢香港？”

“美丽的城市，我很喜欢。”

“我们也许就此安顿在这里，你有心理准备吗？”我问。

“我不介意，姜小姐，我为你工作这许多年了。”

“辛普森太太，没有你，我还真不知怎么办。”

她微笑，“我们成习惯了。”

“谁说不是呢。”我说：“既然如此，你就陪我到底也罢。”

“勖先生最近精神仿佛好点，”她问：“他到底多大年纪？”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他的事很少很少，他做的是什么生意我也管不着。”

“有没有六十？”辛普森好奇的问。

“不止了。”我笑笑。

“你从来没有查过他？”辛普森问。

“查？怎么查？跑到他书房去翻倒箱箧？我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说，我怎么听，我怎么信。不然怎么办？我既没做过妻子，又不知道一个情妇有什么权利。”

辛普森隔一会儿说：“可是勖先生真的对你很好。”

我说：“他不错是对我好。他的方式不对。”

“可是总结还是一样的。他爱你。”

“是。”我说：“世界上我只有他了。”

“你可以依靠他。”辛普森说：“虽然他年纪大，但是他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我复述，忽然大笑起来。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辛普森愕然问。

“对不起。”我说：“我的一生一世，我真不明白，我的一生一世原来是这样的。”

“有什么不好呢？”辛普森不明白。

“什么不好？”我反问。

“女人的最终目的难道不都如此？你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我马上问：“幸福呢？”

“你还年轻，姜小姐，你才廿六岁，再隔十年，你爱嫁谁就嫁谁，幸福在你的双手中，一个女人手头上有钱，就什么都不必怕。”

“有了钱什么都不必怕？”我笑问。

“自然。”

“我们中国有个伟大的作家叫鲁迅，当时有大学生写信问鲁迅：‘作为大学生，我们应当争取什么？’鲁迅答大学生：‘我们应当先争取言论自由，然后我才告诉你，我们应当争取什么。’假如有人来问姜喜宝：女人应该争取什么？我会答：让我们先争取金钱，然后我才告诉你们，女人应当争取什么。”我大笑，“这唤作‘姜喜宝答女人’。”

辛普森不知道是否真听懂了，她也跟着笑。

我叹口气。

第二天，我去看聪恕，他用痰杯摔我。

我与勖夫人详谈：“通常他静一两个月，然后大闹一场，然后再静、再闹，是不是？”

“是。”她又瘦又憔悴，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有说话的语气，仍是那么慢吞吞的，急也急不来，最心焦的时候只会流眼泪。

“多久了？”我问：“聪恕由假病变真病，有多久了？”

“不记得。”

“你想一想。”我说：“有一次他自疗养院走出来到英国，那时还是好好的。”

“是，他去过英国，这我知道，约一年前的事，那次家明陪他回来香港，回来之后没多久，就恶化起来。”

我点点头，“才一年，是不是？”

“是。姜小姐，你看他还有救没救？”

“我不知道。”我说。“我正在设法。”

“勖先生知道没有？”勖夫人问。

“他不知道。”我说：“他目前不在香港。”

勖夫人低下头，悲哀的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女人。在最困难的环境中还是忘不了争取男人的恩宠。

她瘦了这么多。本来肥胖的女人一旦瘦下来，脸上身上都剩一大把多余的皮肤，无去无从，看上去滑稽相。我相信欧阳秀丽以前必然是个美女，她有她那时候的风姿。美女。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是美女。一朝春尽红颜老。这就是我的春天吗？忽然之间我只觉得肃杀。现在的勖存姿已非十年前的勖存姿，欧阳秀丽并不知足，她不晓得她拥有勖存姿最好的全部。

“他年纪已经大了，在外边做些什么，我不去理他，他也不让我理。”她眼睁睁的看着我，“但是你为什么这样为聪恕吃苦头？你原本可以置之不理。”

“因为——”因为勖存姿爱我，因为勖聪恕从前也爱过我。

我每天去探望聪恕，我不再朗诵。我端张椅子，坐在他对面申诉。

我跟他说我幼年的事。我的恋爱。我的失意。我的悲哀，特别是我的悲哀。

我说：“我很寂寞，每次听到有人死了，我就害怕，你看人，说去就去了，从此消失在地面上，再也见不到他。像聪憩，她人死灯灭，什么也不知道，而我们却天天怀念她，我还年轻，是否应该做我想做的事？我虽然还年轻，但也不知道下午是否还能活着。真是矛盾。我们都应该快快乐乐过完这一辈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如意的事。”

他静静地听。

我滔滔不绝地倾诉，有时不自禁的流下泪来，每次回家，都舒服得多。

两星期之后，勖存姿回来。我在飞机场接他。

他一见到我便说：“带我去见聪恕。”脸色灰白。

我陪他上车。不出声。

“只有你知道聪恕在哪里，他在哪里？”勖存姿问。

“你不适宜见他。”我说。

“他是我的儿子！”

“他逃不了，他会回来。”

“让我见他。”

“我不会带你去！”

“没有人违反我的命令。”

我厌倦地说：“杀掉我吧，我违反了皇上的命令，对不起，我这次不能遵命。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把聪恕交给我，在适当的时候，他会来见你。”

“他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怎么样。谁给你提供错误的消息？”

“错误的消息？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因为你在这一年内见过太多的死人病人，我不相信你的心脏可以负荷。”

“他是我的儿子。”

“是你老子你也帮不了他。”

“你帮得了？”他暴怒。

“比你总好一点。”

“喜宝，你以为我会永远找不到聪恕？”

“你可不可以停止炫耀你的权势？如果你能找到每一个人，为什么你找不到勖聪慧？”

勖存姿一个耳光打过来。他用尽了他的力气，我一阵头晕，嘴角发咸。

他别转头。我自手袋掏出手帕，抹干净嘴角的血，我的嘴唇肿了起来。

我平静地跟司机说：“停车。”

司机已经惊呆了，闻言马上把车子停下来。

我推开车门下车。

到什么地方去，我茫然的想。先喝点酒罢。我走进一间咖啡店，叫一杯水果酒。

回去吧，我告诉自己，终归要回去的，我不能离开他。在这种时候我不能离开他。我付酒账。出去叫计程车。回香港还没有坐过计程车，只觉得脏与臭，我离开现实的世界已经长久长久，我的老板只是勖存姿。

车子到家门口停下来，辛普森追出来，“姜小姐！”

“勖先生怎么了？”我温和的问。

“急得快要疯了，幸亏你回来，不然我们真被他逼死，逼着我们去找你，我们上哪儿去找？你平时什么地方都不去的。”

我奔上楼去，听见勖存姿在那里吼叫，“去找她！去找她！”声音里的恐惧很熟悉，哪里听过似的，猛然想起，原来是像聪恕的声音。

“勖先生，我在这里。”我走前一步。

他疾然转身，看到我整张脸涨红。

“喜宝！”我迎上去。

他抱住我，把我的头往他怀里按。

“喜宝——”

“对不起。”我抢先说。

“无论你怎样，不要离开我。”

这话从勖存姿嘴里说出来，仿佛有千斤力量。我仅余的一点委屈都粉碎无遗。

“勖先生，我很抱歉，我又发脾气了。”我说：“你见过这样坏脾气的女人没有？”

“没有。”他说：“但是你的脾气发得有道理。”

“任何事都应该好好讲，勖先生，我真不该暴躁，我觉得你不适宜见聪恕。”

“他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病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现在的情况并不怎么妥当。”

“什么叫‘不妥当’？”

“你真要知道？”

“我还怕什么？”他仰起头笑，“你告诉我好了。”

“他不认得我。”我说：“他神智不清楚。”

勖存姿一震：“不认得你？”他脸上变色。

“他谁也不认得，他不再是他自己。”

“哦。”他低下头，“多久了？”

“一年左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去找好的医生。”勖存姿说。

“医生？精神病看医生——”

“喜宝，我们必须把他救回来，我们要尽力，你答应帮我。”

“我当然是帮你的。”我说。

勖存姿在欧美请了最好的医生回来，但是一切都没有变化。聪恕只有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最安静，仿佛我的声音起了催眠作用。

勖存姿整个人衰老下来。他自己也有两个医生成日跟着。最重要的是，他缺乏振作的动机。

他开始真正的依靠我，开始展露他的喜怒哀乐，他老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我也认为如此。”我笑一笑，“可是我们要勇敢。”

他非常矛盾。

“喜宝，你何必陪我受苦？”

“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不然怎么办？”

“你还是走吧。”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回去英国。”

“回去干什么？”我问：“剑桥又不算学分，要读还得从第一年读起。”

在夜深的时候他叫唤我的名字，我把床搬到他房里去睡，多年来我们第一次同房，有名无实。

我到这个时候的耐心好得出奇，对着他毫无怨言，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

聪恕安静了很久，天天坐在椅子上听我说话。

勖存姿渐渐虚弱，体重大量减退，不愿进食。

一日他问我：“喜宝，你信不信鬼神之说？”

“这个……仿佛得问家明。”我说：“我不知道。”

“自然。你还年轻，我知道是非到头总有报，但是为什么要报在我子女头上？”他苦笑。

“因为那样你会更伤心。”我说。

“我是一个伤天害理的人吗？”

我说：“当然是，你在做生意的时候压倒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寝食难安。每个人都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或多或少。我害人失恋，也欺骗过男人，为着某种目的不惜施手段哄着他们，给他们虚假的希望，这些都是伤天害理。”我说：“有能力的人影响别人，没能力的一群受人影响。一间公司倒闭，群众生计困难，更是伤天害理。”

我说：“发动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捏权的人看新闻片，只觉战斗场面比电影更具真实感，这些刽子手身上又不溅半点血。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希望看着聪恕好起来。”

勖存姿沉默良久。

医生跟我说，他失去了意志力。

“以前勖先生有病，他总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镇静，他会笑着告诉我们，他很快就复原。心脏病发这么多次，他都强壮地搏斗，但现在他不一样，现在他放弃了，他似乎不想活下去。”

我听着心如刀割。照顾完勖存姿又奔到聪恕那边去。

医生说：“别担心，他似有进步，脑电波示图证明他最近有梦。”

我咽下一口唾沫，“他有没有机会痊愈？”

“很难说，”医生笑，“精神病是隔夜发作，隔夜痊愈的病，爱克斯光又照不出毛病来。”

我点点头。

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聪恕痊愈。他病了倒在床上，我整日整夜就是忙着周旋在医生与医生之间操劳。

“我就快要去了。”他跟我说道。

“哦，你昨晚与上帝谈妥了吗？”我笑问。

“我与魔鬼谈妥了。”

“他说什么？让你与加略人犹大同房？”我又笑问。

“我在说真的，喜宝，你别再逗我发笑。”他握住我的手。

“你还很健壮，勖先生，请你不要放弃。”

“我竟不能一世照顾你，对不起。”他说。

“我与你到花园去走走。”我说。

“不必，红颜白发，邻居看到不知要说些什么。”

“我替你请个理发师回来好不好？你的头发确是太长一点。”我笑。

“嗯。”他说：“喜宝，你实在可以离开，这里再也没有你的事。”

“你的生意——”

“我都安排好了，你的生活与那边的生活，我都有数。”

“喜宝，我死后你将会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富女。”勖存姿说。

“我不想你死。”我说：“你得活下去，我们再好好吵几年架，我不会放过你。”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乏力地笑，倒在床上。

电话铃响了，我取起电话。

“姜小姐？这是疗养院。”那边说。

我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什么事？”

“你认不认得有人叫喜宝？”他们可问得很奇怪。

“我就是喜宝。”

“那么姜小姐，请你马上来一趟，病人在叫嚷你的名字。”

“我马上来。”我说。

勖存姿问：“谁？什么事？”

我怕让他受刺激。“一个老同学，电话打到这里来，我去看一看她。”

“也好，你出去散散心。”他摆摆手。

“我去叫辛普森上来。”我说道。

“我不要见那个老太婆。”他厌憎地说。

“反正我去一去就回来。”我勉强地笑，捏紧拳头，紧张得不得了。

勖存姿起疑，他说：“你不像去见女朋友，你像是去会情人。”他笑一笑。

我大声唤，“辛普森太太！”

“过来。”勖存姿叫我：“让我握握你的手罢。”

“我很快就回来，一个小时。”我说。

“让我握你的手。”他说。

我只好过去让他握住我的手，心头焦急。

“又有什么人在等你？世界上真有那么多比我重要的人？”他缓缓的问。

我蹲下来，“不，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把头枕在他膝上。

“好，我相信你，你去吧。”他说。

辛普森上来站在我身边。

“我离开一会儿，你好好照顾勖先生。”我说道。

“是。”辛普森照例是那么服从。

我奔到车房，开动车子，飞快的赶到疗养院去。医生看到我迎出来，很责怪我，“你来迟了，姜小姐，既然喜宝是你，你该尽快赶来。”

“勖聪恕呢？”我问。

“跟我来。”

我跟着医生上楼去看聪恕，他坐在藤椅上，看见我他叫：“喜宝！”他站起来。

“聪恕！”我一阵昏眩，“聪恕！”

他笑，“喜宝！”他迎过来。

我奔过去，两手紧紧抓住他双臂，我不肯放开，“聪恕！”我看他的眼睛，他眸子里恢复了神采，有点恍惚，但是，很明显地，他的神智回来了。

“聪恕！”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叫他的名字。

“喜宝，发生过什么事？”他焦急地问我。

“发生过什么事？”我笑，然后哭，然后觉得事情实在太美妙了，于是又大笑，眼泪不住的淌下来。

“喜宝，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他不住的问我，“我是不是病了？”

我抱住他，“一切都好了，没事，没事。”

我转头看牢医生，医生得意洋洋。“是的，他已完全恢复正常，我们得多谢——”

我连忙说：“我看护他是应该的。”

医生扬扬眉，略为意外，然后说：“我指的是周小姐。”他把身后的一个白衣女护士拉出来。

“周小姐？”我愕然。

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有这么个人存在，小小个子，圆圆面孔，五官都挤在一堆，但又不失甜蜜的女孩子，她正谦虚的微笑呢。

我怔住了。

医生说：“多亏周小姐日日夜夜照顾勖先生，又建议电疗，她帮他……”

我没有听进去，这医生懂什么？照顾病人根本是护士的天职。

我日日对着聪恕说话……这多半是我的功劳。我跟聪恕说：“来，先打电话给妈妈，安慰她一下，你还记得家中的号码吗？”我拉着他向走廊走去。

“当然。”他马上把号码背出来，“我怎么会忘记？”

真奇妙，我真不敢相信，一天之前他还糊涂不醒，现在跟正常人一样了。

我看着他拨电话。我跟医生说：“真是的，怎么忽然之间恢复正常了。”

医生耐心的说：“不是‘忽然间’，是周小姐——”

“电话通了。”聪恕转过头来说：“是佣人来听的电话。”

“叫你母亲来听没有？”我问。

“等一等，喂？”他嚷：“妈妈？我是聪恕，谁？聪恕。什么聪恕，不是只一个聪恕吗？

妈妈——”他又转过头来说：“她好像要昏过去了。妈妈！你来医院？好的，我等你。”他挂上电话。“我到底病了多久？”他疑惑的问。

医生说：“周小姐会陪你回病房，慢慢跟你解释。姜小姐，你跟我到一到办公室。”

我兴奋的说：“待勖太太一来，勖聪恕就可以出院。”

“我建议他暂时再留在这里一个时期。”医生说。

“为什么？”我问。

“他尚要慢慢适应。”医生说。

“是的，我要马上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他父亲。”我站起来，“我把他父亲接来看看他。”

“也好，勖太太一到，难免又有抱头痛哭的场面。”医生也笑，“在这种病例中，十宗也没有一宗痊愈得这么顺利，姜小姐，或者你想知道我们怎么医疗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痊愈了，”我笑，“其他的还有什么重要？”我推开医务室的玻璃门，“我去接他的父亲。”

“姜小姐——”

“等他父亲来你再说吧。”我笑，“那么你一番话不必重复数次。”

医生无可奈何的看着我奔出去。

我把车子开得飞快，途上一直响着喇叭，看到迎面有车子来并不避开，吓得其他的司机魂飞魄散。我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我想着该如何开口告诉勖存姿，这么大喜的讯息，他一听身子就好。不错，聪恕是他的命根，他一晓得聪恕没事，他的精神便会恢复过来，只要他好起来，我们拉扯着总可以过的，我充满希望，把车子的速度加到顶点，像一粒子弹似的飞回去，飞回去。

到了家，我与车子居然都没有撞毁，我在草地上转了一个圈，大声叫：“勖先生！勖先生！辛普森太太——”拖长着声音，掩不住喜悦。

我大力推开前门，奔进屋子，“辛普森太太——”

辛普森自楼上下来，我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好了，”我来不及的说：“这下子可好了。”

她的脸色灰白。我住口。

我们僵立在楼梯间一会儿。我问：“有事，什么事？”

远远传来救护车的响号，尖锐凄厉。

辛普森说：“勖老爷，”她停一停，然后仰仰头说下去，“勖老爷去世了。”

我用手拨开她的身体，发狂似的奔上楼。

我推开勖存姿的房门。我才离开一个小时。才一个小时。

他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眼睛与嘴巴微微的张开。

一个老人，死在家中床上。这种事香港一天不知道发生多少宗，这叫做寿终正寝。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是勖存姿。

“勖先生。”我跪在他床前，“勖先生，你是吓我的，勖先生，你醒一醒，你醒一醒。”

辛普森说：“我打电话到石澳那边，可是勖太太不在家。”

救护车呜呜的临近，在楼下的草地停住。

辛普森说：“我又没法子联络到你，于是只好打九九九。”

我问：“他就是这样躺在床上死的？”

“是。”辛普森说。

“临终有没有说话？”

“没有。”

“你没有在他身边？”我问。

救护人员蹬蹬蹬喧闹地上楼，一边问着：“在哪里，哪里？”

“他不要我在身边，他说要休息一会儿，我看着他上床才走开的，有长途电话找他，一定要叫他听，我上得楼来叫他不应，他已经是这个样子，鼻子没气息，身体发凉。”

救护人员已经推开门进来。我拿起勖存姿的手。

“让开让开。”这些穿制服的人吆喝着。

我服从地让开，放下勖存姿的手。

辛普森问：“姜小姐，我们快通知勖太太，她在什么地方？”

我说：“你应该找医生，不应该拨九九九。”

“我……慌了。”辛普森哆嗦着。

他们把勖存姿拉扯着移上担架，扛着出去。我应该找谁？我想，把宋家明找来，他一定要来这一次。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来，世上已没有宋家明这个人了。

电话铃长长的响起来。我去接听，是勖夫人。

“喜宝，聪恕痊愈了！他跟好人一模一样，你快叫勖先生来听电话。”她是那么快乐，像我适才一样。

我呆着。“喜宝？喜宝？”勖夫人不耐烦，“你怎么了？”

“勖太太，勖先生刚刚去世，我回来的时候他刚刚去。”我木然说。

轮到那边一片静寂。

然后有人接过电话来听，“喂？喂？”

“勖先生去世了。”我重复着。

“我姓周，姜小姐，你别慌乱，我马上过来帮你。”

“聪恕呢？”我问：“聪恕能够抵挡这个坏消息吗？”

“你放心，这边我有医生帮忙，能够料理。勖先生遗体在什么地方？”周小姐问。

“已到殓房去了。”我说：“他们把他扛走的。”

“你有没有人陪？”她问。

“有，我管家在。”我答。

“好的，你留在家中别动，”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是这么温柔中听，镇静肯定，“我与医生尽快赶到。”

“叫勖太太也来，我想我们在一起比较好。”我说。

“好。”她说：“请唤你管家来听电话。”

我把话筒递给辛普森，自己走到床边去坐下。

我才离开一小时。一小时，他就去了，没个送终的人。他的能力、他的思想，一切都逝去。他也逃不过这一关。没有人逃得过这一关。

辛普森听完电话走过我这边，我站起来，她扶住我，我狂叫一声“勖先生”，眼前发黑，双腿失去力气，整个人一软，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只有辛普森在身边，她用冷毛巾抹着我的脸。我再闭上眼睛，但却又不想哭出声来，眼泪默默流出来。

我想说话，被她止住。

“勖太太她们都在外面，勖少爷也来了，还有一位周小姐，律师等你读遗嘱。”她告诉我。

“谁把律师叫来的？”我虚弱的问。

“是勖先生自己的意思，他吩咐一去世便要叫律师的。”

我挣扎起来，“我要出去。”

勖夫人闻言进来，“喜宝。”

“勖太太。”我与她抱头痛哭。

“你看开点，喜宝，他待你是不差的，遗产分了五份，我一份你一份，聪恕聪慧，还有聪憩的子女也有一份。喜宝，他年纪已大了……”

生老病死原是最普通的事。数亿数万年来，人们的感觉早已麻木，胡乱哭一场，草草了事，过后也忘得一干二净，做人不过那么一回事，既然如此，为什么我心如刀割？

“你跟勖先生一场，”勖夫人说下去：“他早去倒好，不然误了你一生。来，听听律师说些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聪恕在我右边。他竟没有看到聪恕痊愈，我悲从中来，做人到底有点什么意思，说去便去？

律师念着归我名下的财产，一连串读下去，各式各样的股份、基金、房产……勖存姿说得对，他一死我便是最有钱的女人。毫无疑问。但我此刻只希望他活着爱我陪我。

自小到大我只知道钱的好处。我忘记计算一样。我忘了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感情。

我怎么可以忘记算这一样。

此刻我只希望勖存姿会活转来看一看聪恕。像勖存姿这样的人，为什么死亡也不过一声呜咽。我万念俱灰，我不要这一大堆金银珠宝现钞股票，我什么也不要。

勖夫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喜宝，你还打算住香港吗？”她问我。

“什么？”我转过头去。“对不起，我没听见。”

“你还打算住香港？”她问。

我茫然。不住香港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五年前我什么都有，就欠东风，如今有足够的金钱来唤风使雨，却一点兴致也无。我点点头，“是，我仍住香港。”

勖夫人也点点头，“也好，”她说：“大家有个照顾。”

我有什么选择？我毕竟在这个城市长大，这里的千奇百怪我都接受习惯，我不愿搬到外国去居住。

“你搬一层房子吧。”勖太太说：“这里对你心理有影响，而且也太简陋。我与聪恕也想搬家。”

“搬家？”我又反问。

“叫装修公司来设计不就行了？”她说：“很简单的。”

是，我一定要搬，因为从今天开始，我是姜喜宝，我又得从头开始，做回我自己，我不想一直活在勖存姿的影子里，我要坚强地活下去。我搬了家，仍住在山上，离勖夫人与聪恕不远。辛普森跟着我，另外又用两个司机，两个女佣人。

我常常听见勖存姿的咳嗽声，仿佛他已经跟着我来了，我心底黯然知道，我一辈子离不了他，他这个人在我心中生根落地，我整个人是他塑造的，我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人比他重要，他的出现改变我的一辈子。

我请了律师来商量，把我的财产总数算一算，律师说了个数字。

我一惊，“那是什么意思？是多少？”

“是九个数目字，八个零。”

“八个零？”我问：“那是多少？”

律师苦笑，“那意思是，姜小姐，钱已经多得你永远花不完，除非是第三次大战爆发，或是你拿着整座堡垒去押大小，否则很难花得了，你甚至花不完每天发出来的利息。”

“呵。”我说。

“这里是最详细的表格，你名下的财产列得一清二楚，每年升值数次。”

“呵。”我翻阅那叠文件。“什么？连伦敦这间最著名的珠宝店都是我的？”

“是，你是大股东，坐着收钱，年息自动转入瑞士银行户口，银行永远照吩咐自动替你把现款转为黄金。”

“呵。”我说：“我有多少黄金？”

“截至上月十五号，是这个数字。”他把文件翻过数页，又指着一个数字。

“这么多！”

“是，姜小姐，这是你的现款。”他抹抹额角的汗。

我问：“我该怎么用？我一个月的开销实在有限，一个最普通的男人都可以照顾我。”

“我也不知道，姜小姐，似乎你在以后的日子里，应该致力于花钱。”他神经质地说。

“怎么花？”我问：“每天到银行去换十万个硬币，一个个扔到海里去？也扔不光呀。”

“这真是头疼的事，姜小姐。”他尴尬的说。

“嗯。”我点点头。

站在我身边的辛普森直骇笑，合不拢嘴。

“我那座堡垒，我想卖出，价钱压低些不妨。”我说。

“其实不必，勖先生在生时已有人想买，但勖先生没答应，我有买主，可以卖得好价钱。

但卖掉未免可惜，单是大堂中那六张伦勃朗，已迹近无价，养数个佣人又花不了多少，姜小姐，你需不需要考虑？”

我缓缓地摇头，“我要它来干什么？我再也不会上苏格兰去。”我一个人永生永世留在此地，再也不想动。

“是，姜小姐。”律师说：“我替你办，剑桥的房子呢？”

“卖掉。”我说：“我也不要，把所有房产卖掉变为黄金，我不惯打理这种琐碎事。”

“但是姜小姐，纽约曼赫顿一连三十多个号码，那是不能卖的，可以收租。”律师指出。

“那么把单幢的房子卖掉，一整条街那种留着收租。”我叹口气。

“姜小姐，除了敝律师行，替你服务的人员一共有八十三名。”他说，“我们还是全权代你执行？”

“是。”我说这：“一切从前一样，我若需要大量现款，就打电话到瑞士去。”

“对了。”律师笑，“就像以前一样。”

我送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发呆。以前那种兴致呢？以前每走到一个客厅，心中老暗暗的想：真俗！真不会花钱！如果那地方给了我，我不好好的装修一下才怪……现在自己的客厅墙壁全空着，连买幅画都没有劲，整个人瘫痪，像全身骨头已被抽走。

我自银行里换了一百万元直版钞票，全是大面额的，一叠叠放在书柜里，闲时取出来在手中拍打，像人家玩扑克牌似的，兴致异常好，一玩可以玩两个小时。

这算是什么嗜好？我想我已经心理变态。

我去看过聪恕数次，如今他真有钱了，一切捏在他自己手中，倒是返璞归真。

聪恕健康得很，只开一部小小的日本车，日常最重要的事是陪他母亲。

他跟我说：“——芷君劝我再读书。”

“——芷君说，男人总得有一份正当工作。”

“——芷君觉得我适合教书。”

我忍不住反问：“这个芷君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芷君？”聪恕惊异，“你当然见过她。”

“谁？”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她是那个姓周的护士，你忘了？是她看顾我，我才能够痊愈的。”他说。

“呵，是她。”我说。他把荣耀都归于这个护士。

“你觉得她怎么样？”聪恕兴奋地问：“好不好？”

我鉴貌辨色，觉得异样。“很——”我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很斯文。”我对这个周小姐没有印象，她是个极普通的女孩子。但聪恕似乎对她另眼相看。

他说：“我觉得她很了不起，很有见解，我与她相处得非常融洽。母亲也不反对我们来往。”他的语气很高兴。

聪恕的性格一向弱，所以在最普通的女子身上，他得到了满足——至少他还是个富家子，这是他唯一的特色。如果我是这个叫周芷君的女孩子，我也不会放弃这种机会，总不见得在医院里做一辈子的看护士。日子过去，总有人有运气当上仙德瑞拉。分别是我这个仙德瑞拉碰正勖家的霉运。

聪恕很快的与周小姐结婚。婚姻并不铺张，静悄悄在伦敦注册，住在他们李琴公园的家中度蜜月。

勖夫人叹口气。“我什么都不反对，聪恕这个人……简直是捡回来的，这个女孩子嘛，只要能生孩子便好。”我沉默着。

“我真是庸人自扰，”勖夫人笑一笑，“还怕她不肯生？越生得多地位越稳固，就像我当年一样，只怕勖家坟场薄，没子孙。”她停一停，“也没有什么坟场，照遗嘱火葬。”

我还是沉默。日子总会过去，记忆总会淡忘。

周芷君很快怀孕，满面红光，十个月后生个八磅半重的男孩子。那婴孩连我看了都爱，相貌像足聪恕，雪白粉嫩，一出世便笑个不停，并不哭，勖夫人心肝宝贝的叫个不停，整个人溶化掉，把名下的产业拨了一半过去给这孙子。

周芷君在第一个孩子半岁大的时候又再怀孕，她以后的工作便是生生生，越多越好，聪恕便只会跟在她身后心虚的笑，他何尝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只是他现在也无所谓了，活到哪里是哪里。而他的妻……毕竟还算得体的。

我因为出入“上流社会”，渐渐有点名望，有好几本杂志要访问我，拿我做封面，我拒绝。在香港这种小地方出名，自然是胜过无名望，但是我个人不稀罕。

不过报纸上已经有隐名的文字来影射我，把我说成一个床上功夫极之出色的狐狸精。我一向不看中文小报，是勖夫人看完剪下来转交我的，我们两人读得相视而笑。

也有人来约会我。一半是因为好奇，另一半是因为我本身有钱，不会缠住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冒险被缠上也是好的，因为他们至少都会爱上我的钱。

男人爱凑热闹，做了“名媛”，一个来约，个个来约。我跟辛普森说：“一个礼拜，只有七天，如果要上街，天天有得去，然而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选择一个丈夫。”辛普森提醒。

“呵哈！”我说。丈夫。

辛普森说：“真正知你冷暖的，不过是你的终身伴侣，你的丈夫。”她把这两句话说得似醒世恒言。我不出声。

“现在当然有人关心你，就算你病，也还有大把人送玫瑰花，在这十五年内是不愁的，但十五年后怎么办？”辛普森振振有辞，脸上的皱纹都跳跃起来。

“十五年后？”我微笑，“我早死了。”幸亏人都会死。

“姜小姐，事情很难讲，说不定你活到八十岁。”她像是恐吓我。

“八十岁？即使我嫁了人，我的伴侣也死了。”我仍然微笑。

“你会寂寞的。”她拿这句话作终结语。

“我‘会’寂寞？”我笑问：“是什么令你觉得我现在不寂寞？我都习惯了。”

“寂寞是永远不会习惯的。”辛普森惋惜的说：“你还年轻，姜小姐。”

我点点头。我明白。但我的价钱已经被勖存姿抬高了，廉价货的销路永远好过名贵货，女人也是货色，而且是朝晚价钱不同的货色，现在有谁敢出来认作我的买主？

勖太太说：“喜宝，你还年轻，相信勖先生也希望你获得个好归宿。如果你有理想的对象，没有必要为他守着。”

我觉得他们都很关心我。我可以开始我的新生吗？并不能。在过去五年内发生的事太多，我无法平复下来过正常的日子。勖存姿永远不会离开，他就在我身边，我说过，我时常听到他的咳嗽声。

最近我约会的是个年轻大律师，我很做作地穿最好的衣裳，化最明艳的妆，并且谨慎地说话，希望可以博得他的欢心，大家做个朋友。有时候我很听从别人的意见。

但是他与所有在香港中环出入的男人一样，算盘精刮到绝顶，两次约会之后，便开始研究我的底细，他像所有香港人，在世俗的琐事上计较，怕吃亏，永远不用双眼视物，喜欢挖他人的私隐，他不相信他看见的一切。

他问我：“你家中很有钱？”钱对他仿佛很重要。

“很。”我并没有夸张。

“是父亲的遗产？”他又问。

“是。”我答。我已经厌倦了。如此你虞我诈要斗到几时呢？勖存姿对我的付出是毫无犹疑，不计牺牲的。

感情本是奢侈品，我盼望得到的是并不是这些人可以给我的。

我请他到我家来，向他说明，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一般女人身边多如此一个人管接管送，是不错的，但我是姜喜宝，现在的姜喜宝走到公众场所去，随时会引起一阵喁喁窃语。一个女人身边有钱，态度与气派永远高贵，我不需要再见他，我讨厌他，我讨厌一般男人。

我领他走遍我的住宅，最后脚步停在书房。

他看见一叠叠的直版现钞，眼睛发亮，失声问：“这是什么？”

“钞票。”我简单的答。

“为什么兑那么多的钞票放家里？”他骇然。

“我喜欢，我有很多钞票。”我淡淡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悔意浓厚，我忽然想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后的李生，这位大律师的表情，不会比李生的面孔好看多少。

我说：“原本我可以资助你开一间律师行，对我来说，属轻而易举的事。原本凭你的才能，凭我的资产，做什么都不难。你没想到吧？现在都完了。因为你问得太多，付出太少。”

他低下头，不响。我说：“再见。”

女佣人替他把一道道门打开，让他出去。这是给斤斤计较的人一个教训。

他走了以后，我独自倒了酒坐在小偏厅中喝酒。勖存姿的故事是完了，但姜喜宝的故事可长着呢。

忽然之间我心中亮光一闪，明白“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意思。

去日苦多。我大口大口的喝着酒。

谁知道姜喜宝以后会遇见怎么样的人，怎么样的事。

我苦笑。

版权信息

书名：玫瑰的故事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0054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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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玫瑰

第二部 玫瑰盛放

第三部 最后的玫瑰

第四部 玫瑰再见

第一部 玫瑰

我的名字叫黄振华。

玫瑰是我的妹妹，黄玫瑰。她比我小十五岁，而我再也没见过比玫瑰更像一朵玫瑰的女孩子。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母亲在三十八岁那年生下她，父亲当时的生意蒸蒸日上，一切条件注定玫瑰是要被宠坏的。

玫瑰三岁大的时候，已是一个小小的美人胚子，连母亲也讶异不已，因为一家人都不过中人之姿，这样的水婴儿实在是意外之喜。

玫瑰不但长得好看，而且能说会道，讨人喜欢，考幼儿园的时候，无往不利，老师摸着她漆黑乌亮的头发，怜爱地说：“这个小小的黄玫瑰，将来是要当香港小姐的。”

她的生活毫无挫折。

后来，当然，她长大了，漂亮与不漂亮的孩子，同样是要长大的。

玫瑰出落得如此美丽，蔷薇色皮肤，圆眼睛，左边脸颊上一颗蓝痣，长腿，结实的胸脯，并且非常的活泼开朗。男孩子开始追求她的那年，我已读完建筑，得到父亲的资助，与同学周士辉合作，开设公司。周年少老成，他的世界明净愉快，人长得端正高尚，他对诗篇图画，鸟语花香，完全不感兴趣。生活方面，他注重汽车洋房，当然还有公司的账簿，他是典型的香港有为青年，你不能说他庸俗，因他是大学生，谈吐高雅，但也不能将他归入有学问类，因除出建筑外，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他会以为鲍蒂昔里是一种新出的名牌鳄鱼皮鞋。但我喜欢周士辉，他的优点非常多，和蔼可亲是他的首本好戏。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却把她收得非常严密，轻易不让我们见面。

他的理由：“尤其是你，振华，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等我娶了她，才让她见你，情场如战场，你的条件太好，我不能放心。”

我顿时啼笑皆非。这便是周士辉，我的生意拍档。

母亲对我是满意的。

她说：“士辉这孩子有生意头脑，能补足你的短处，将来生意做大了，难免有意见相歧这种事，你要忍让点。”

我唯唯诺诺。

母亲最近这一两年脾气很古怪，父亲叮嘱我们对她忍让一点，她更年期。

“听说士辉快要结婚了。”

“是。”

“你呢？”母亲问。

我抓抓头皮，“没对象。”

母亲说：“打烂了电话的全是找玫瑰，玫瑰最近很不像话，一天到晚就是懂得往外跑，出了事就来不及了，”她不悦：“你是她大哥，她一向听你的话，总该说说她。”

我陪笑，“妈，现在的孩子，没什么好说的，他们都很有主张。”

“是我自寻烦恼，”她发起牢骚，“四十岁还生孩子，现在女儿不像女儿，孙儿不像孙儿。”

我连忙说道：“玫瑰的功课，还是一等一的。”

母亲也禁不住微笑，“也不知她搞什么鬼，都说圣德兰西是间名校，功课深得厉害，但是于小学一年级起，也没有看见过她翻课本，年年临大考才开夜车，却又年年考第一，我看这学校也没什么道理。”

电话铃响了。

妈妈说：“你去听罢，又是找玫瑰的。”她没好气地站起来，到书房去了。

我接电话，那边是个小男生，怯怯地问：“玫瑰在吗？”

我和颜悦色的说：“玫瑰还没放学呢，你哪一位，叫她打给你好不好？”

他非常的受宠若惊，“不不，我稍迟再找她好了。”

我忍不住问：“你找她干什么？问她借功课？”

“不，我想约她看电影。”他说。

“好，”我说：“再见。”我放下电话。

玫瑰尚不过是黄毛丫头，难道这些男孩子，全是为了一亲芳泽？我纳罕的想。

电话铃又响起来，我才想听，老佣人阿芳含着笑出来说：“少爷，让我来。”

我诧异，又是找玫瑰。

阿芳说：“小姐还没回来，我不清楚。”

我问阿芳：“这种电话很多？”

阿芳叹口气：“少爷，你不常在家，不知道，这种电话从早响到晚，全是找小姐的，烦死人。”

我说：“有这种事？”

“是呀，太太说根本不用听，又说要转号码以求太平。”

“你去说说小姐呀，”我笑：“是你带大的。”

阿芳说：“你少贫嘴，小妹都那么多人追，你呢？什么时候娶媳妇？”

这一句话把我赶进书房里。

才写了三个字，玫瑰回来了，她一脚踢开书房门，大声嚷：“大哥，大哥！”

我不敢回头，我说：“玫瑰，你那可怜的大哥要赶功夫，别吵，好不好？”

“大哥！”她把头探过来。

我看到她那样子，忍不住恐怖地惨呼一声：“玫瑰，你把你的头怎么了？”

玫瑰本来齐腰的直发，现在鬈得纠缠不清，野人似地洒开来。

她若无其事地说：“我熨了头发。”一边嚼香口糖。

“你发了神经。”我说：“等老妈见了你那个头，你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反对，”玫瑰说：“我哪理她那么多。”她脚底一滑，溜到沙发上坐下。

我责问她：“你的正常鞋子呢？滚轴溜冰鞋怎么可以在室内穿？”

“大哥，这样不可以，那样不应该，你太痛苦了。”她不屑的说。

“我有你这样的妹妹，痛苦是可以预期的。”我说：“有什么快说，好让我静心工作。”

“借钱给我。”她低声说：“三百。”像个小黑社会。

我摸出钞票，还没交到她手中，母亲已经推门进来，“振华，再不准给她钱！”

玫瑰手快，已经把钞票放进口袋里。

母亲大发雷霆：“玫瑰，你试解释一下你的行为，现在还是二八天时，你穿个短裤短成这样，简直看得到屁股，是什么意思？一把好好的直发去弄成疯子似的，又是什么意思？”

玫瑰一张脸顿时阴暗下来，低着头，不响，双腿晃来晃去。

母亲益发怒向胆边生，“把溜冰鞋脱下来！”我陪笑：“她已经住在这双溜冰鞋上了，怎么脱得下来？”

我笑笑道：“妈，现在流行这种打扮，孩子们自然跟潮流走，你动气也没有用。”

“怎么会生你这种女儿！”母亲骂道：“一点教养都没有，净丢人。”

我推母亲出书房，“好了好了，你老也别动气，一会儿血压高了，反而不妙，去休息休息。”

母亲总算离开书房。

玫瑰嘘一口气，“老妈真是！”她嬉皮笑脸。

“你别怪她，”我说：“她跟你有两个代沟，也难怪她看你不入眼。”

“她一直不喜欢我。”玫瑰说。

“不会的，你顺着她一点，就没事了。”

玫瑰在我书房里溜来溜去，把地板折磨得“咯咯”声，然后抱紧我脖子，感激地说：“大哥，你对我最好。”

我拉拉她一肩轰轰烈烈的鬈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吉卜赛野女郎。”

她笑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老妈对玫瑰是过份一点。玫瑰还是个孩子，不应待她太严，净责骂不生效，有空得循循善诱，没空就放她一马，小孩子只要功课好，没大不了的事。

第二天回到写字楼，士辉鬼鬼祟祟跟我说：“振华，我决定结婚了。”

我笑说道：“好家伙！”

“看！这戒指。”他打开一只丝绒盒子，递到我面前，问道：“如何？”

我看了一眼，“大手笔，有没有一卡拉？”

“一卡拉十五分”他说道：“请你任伴郎。”

“我答应你。”

“借你老爹那部四五○来用。”士辉说。

“不在话下。”我笑，“现在可以公开你的新娘了罢？”

“今天一起吃午饭。”他说。

我终于见到了士辉的终身伴侣，那女孩子叫芝芝，姓关，一个好女孩子。说她像白开水呢，她倒有英国小大学的学士文凭，可是谁也不能说她有味道，她还没有定型，外在与内在都非常普通。

她很适合周士辉。

隔了数日士辉再约我去参观他的新居，现场有好几位女家的亲戚，纷纷对我表示极大的兴趣，我立刻明白了。

钓到士辉这个金龟婿，女太太们马上打蛇随棍上，乘胜追击，名单上早有黄振华三个字。我很礼貌地应付着她们。士辉的新房颜色太杂，家具太挤，配搭甚俗，但不知怎地，偏偏有一种喜气洋洋的幸福感，使我觉得落寞。

关芝芝在狭小的厅房间笑着扑来扑去招呼客人，居然有种娴淑逼人的味道，我马上在心中盘问自己：黄振华，你也可以过这种美满的生活，何必再坚持下去？

周士辉把我拉在一旁，“怎么？这里的几位小姐，喜不喜欢？”

我只是微笑。

“你在等什么？”士辉诧异的问：“香港并没有下凡的仙子，婚后好努力向事业发展，女人都是一样的，感情可以培养。”

我摇摇头，“不，士辉，不是这样的。”

他叹口气，“我不明白你。”

我说：“你以为可以用自己双手创造幸福，我的看法不一样，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幸福，而婚姻的支柱必须是爱情。”

士辉冷笑：“振华，你比我想像中更年轻天真，祝你幸运。”

我不以为忤，又笑了一笑。

把士辉的帖子带到家中，我就知道母亲要说些什么话。

果然——

“士辉多本事，恐怕人家儿孙满堂的时候，你还是孤家寡人。”

“你与他是同学，差个天同地。”

“你有没有想，将来做王老五的时候冷清清？父母迟早要离开你，到时连吃顿正经饭也办不到。”

玫瑰挤眉弄眼，偷偷跟我说：“现在连你也骂。”

老爸替我解围，“你怕振华娶不到人？我倒挺放心，现在外头女孩子虚荣的多，嫁他未必是嫁他的人，也许只是为了建筑师的头衔，他不能不小心点。”

玫瑰跟我说：“大哥，我有话一会儿跟你说。”

她把我拉到露台。

“说呀，又是三百元？”我没好气。

“不，老妈把电话装了插扑，我不在的时候根本接不通电话，你帮帮忙。”

“帮不上。”

“大哥，你一向对我最好。”她恳求。

我瞪着她，只好笑。

“替我申请个电话装在房里好不好？求求你。”

“你的交际真那么繁忙？”我问。

她吐吐舌头。

“你才十五岁哪。”我说。

“快十六了。”她说：“帮帮忙，大哥。”

“好，”我不忍心：“答应你。”

“大哥——”她眨眨眼，眼圈鼻子红起来。

“得了得了，你平时乖点，就算报答大哥了。”

我拍着她肩膀，“我明天就叫女秘书替你办得妥妥当当，让电话公司趁老妈不在家的时候来安装，好了没有？”

“就你对我好。”玫瑰肯定的说。

士辉在教堂举行婚礼，我任伴郎。

仪式完成之后，天下起毛毛雨来，我约好玫瑰陪她打网球，因此要赶回家接她。

去取车的时候，士辉故意托我做司机，送几个女宾回府，我只好答应下来。

女孩子们花枝招展地笑着上车，剩下一个穿白衣白裙的女郎，她的一双凉鞋吸引了我，细细的带子缚在足踝上，足面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在犹豫。

我礼貌的说道：“还挤得下，小姐，请上车。”

她展颜一笑，大方的坐在后座。

路上众人不断的吱吱喳喳，独那个白衣女郎非常沉默。

我在倒后镜里偷看她的脸，无巧不成书，与玫瑰一样，她脸上也有一颗蓝痣，在左眼下角，仿佛一颗眼泪，随车子的震荡微微摇晃，像随时会落下面颊。

我心折了。

我喜欢她独有的气质，也喜欢那颗痣。

于是故意兜着路走，把所有的女孩子赶下车，最后才送她。

她住在一座旧房子的三楼。

我停了车，送她到门口。

我忽然忘了小妹的约会，身不由己的微笑，问：“你不请我上去喝杯茶？”

她抿起嘴唇笑，她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黄振华。你呢？”

“苏更生。”她说。

“你是男方的亲戚？”我说。

“我是新娘姊姊的校友。”苏更生说。

“啊。”我说：“难怪没见过你。”

她微笑。

“至少把电话告诉我。”我说。

她说一个号码，我立刻写下来。

眼看她要上楼，我追上去，对自己的厚脸皮十分惊异，我说：“下午我与妹妹打球，你要不要参加？”

她一怔，“我也约了朋友在维园。”

“那么好，我来接你。”我不放松一点点。

“不用了，在维园见好了。”她说：“再见。”

“再见。”我看着她上楼。

心不在焉的到家，玫瑰嘟长了嘴在等我。

她说我：“逾时不到，场地可要让给别人的。”

我不与她争辩。

一边打球一边盯着看人到了没有，连输三局。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仍然穿白，冒着微雨与朋友们坐在棚下。

我扔下球拍走过去，玫瑰穷叫：“喂！喂！”

我着魔似的去坐在她身边，她向我微笑。

玫瑰追着我骂，她看见玫瑰，忽然失声问：“这是你朋友？”

“不，”我答：“我的小妹。”

她低嚷：“唉呀，世界原来真有美女这回事。”

我诧异：“什么？”

“你妹妹是我一生人见过最好看的女性。”她轻声说。

“有这种事？”我笑，“那么你见过的漂亮女人真有限。她不过是长得略为娇俏而已，是个宠坏的烂苹果。”

玫瑰披着一头蓬松的鬈发，撑起腰，瞪着我问道：“大哥，你还玩不玩？”

我坦白说：“不玩了。”

玫瑰看到我身边的苏，顿时明白，她笑起来，“这位姐姐——”

“叫苏小姐。”我连忙说。

“不，叫我苏得了，朋友都那么叫。”苏和颜悦色地说。

“你好。”玫瑰眨眨眼。

她故意过来，挤在我俩中间坐。

这时侯雨下得大了，我闻到草地在雨中特有的气息，身边有我喜欢的女郎，我觉得再幸福没有，只希望那一刹那不要过去。

那夜我跟小妹说：“像火花一样的迸发，我知道我找到了她。”

“你还不认识她。”玫瑰说。

“我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只是等到今天才碰到她而已。”

“说得多玄，听都听不明白。”

“你自然是不明白的。”我说。

“但我喜欢她，我有种感觉，她会像你一样地对我好。”玫瑰说。

夏天来了，我与苏成为好朋友，我们一起为玫瑰庆祝她十六岁的生日。

苏与我约好在写字楼见。

士辉批评我的女友，“真奇怪你会喜欢她，自然，苏非常端正高雅，但不见得独一无二，她待人永远淡淡的，就像她的衣饰。”

我说：“她是一个有灵魂的女子。”

士辉没好气，“大家都是几十岁的人，就你一个人踩在云里，像个无聊的诗人。”

“诗人并不无聊，士辉，不要批评你不懂得的事。”

“我是文盲，好了没有？”

我笑，“你就是爱歪缠。”

他叹口气，“振华，我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我问：“不是一直说好久没见过我小妹妹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芝芝怀了孩子，我要多陪她，对不起了。”他说。

“恭喜恭喜。”我说：“你又升级了。”

他很高兴，“生个儿子，对父母也有交代。”

我看着他摇摇头。这个周士辉的思想越来越往回走，也许他是对的，社会上非有他这种栋梁不可。

见到了苏，很自然地说起周士辉那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概念。

苏温和地微笑，不表示意见，事实上她是个极其反对生命的人，与我一样，深觉生活中苦恼多，快乐少。

然后玫瑰来了。

她那身打扮，看了简直会眼睛痛——深紫与墨绿大花裙子，玫瑰红上身，一件鹅黄小外套。

我忙不迭摇头表示抗拒，玫瑰耸着小鼻子坐下，拨拨左耳的独只蛇形金属耳环。

苏向我解释，“是这样的，画报里的模特儿都如此打扮。”

我低声说：“她还是个学生，她并不活在画报里。”

苏说：“我认为她非常漂亮。”

“她自寻烦恼，母亲不会放过她。”我说：“你瞧，不止我一个人认为她怪，其他人也盯着她看。”

玫瑰仰起头，精致的下巴抬一抬，“他们朝我看，是因为我的美貌。”

“美貌不能成为一项事业，除非你打算以后靠出卖色相过日子。”我凶霸霸的说。

苏笑。

我再加一句：“而且一个女孩子如果老以为她自己长得美，引以自傲，美极都有限。”

玫瑰说：“你看大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她自顾自大笑起来。

苏的耐力恁地好，她说：“玫瑰，看我送你的礼物。”

玫瑰说：“哦，还有礼物呢，我以为一并是两只红鸡蛋。”她拆开盒子。

苏送的是一条碎钻手镯。“太名贵了。”我说道。

玫瑰却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求苏替她把手镯戴上。又拥吻苏。

我白她一眼：“益发像棵活动圣诞树，就欠脑袋挂灯泡。”

“你不懂得欣赏。”玫瑰抗议。

“我不懂？你别以为我七老八十，追不上潮流，穿衣服哗众取宠代表幼稚，将来你趣味转高了，自然明白。”

“算了，你又送我什么过生日？”勒索似口吻。

“两巴掌。”

玫瑰吐舌头。

苏笑：“可以啦，你哥哥送你一只戒指，与这手镯成一套。”

我说：“戒指是叫你戒之，戒嚣张浮躁。”

玫瑰笑：“是，拿来呀。”

我伸手进口袋，“咦，漏在写字楼里了。”

“真冒失，”苏笑说：“吃完饭回去拿。”

我把车停在办公室楼下，叫她们等我三分钟。

士辉还在桌前苦干，也没开亮大灯。

我说：“不是说回去陪芝芝？”

他抬起头，本想与我打招呼，可是忽然呆住，雷殛似看着我身后。

我笑着说：“见了鬼？”转头看见玫瑰站在门口。

玫瑰说：“大哥，我决定不跟你们了，把礼物给我，我好去看电影。”她在暗地里伸出手。

“你这家伙，”我说：“我与苏两个特地请了假陪你过生日，你却来黄牛我们。”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就行了。”她搂着我脖子凑前来吻我。

“罢哟罢哟，”我嚷：“快滚快滚，黏呼呼的嘴巴，不知擦了什么东西。”

玫瑰笑，做一个没奈何的表情，接过盒子就走，一阵风似去了。

“唉——”我摊摊手。

半晌，周士辉以魂不守舍的声音问：“振华，那是谁？”

“那是我小妹。”我诧异，“你忘了？”

“小黄玫瑰。”他惊问。

“是。”

“但，但当初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团肉！”

“是，”我说：“她现在是成长的害虫了，”我嘴里发出嗡嗡声，“蝗虫，OUR ROYAL PAIN IN THE ASS。此刻我们家里随时要打仗的，更年期的母亲大战青春期的小妹——我要走了，苏在楼下等我。”

我匆匆下楼。

我从未想到这次事情的后果。

周士辉整个人变了。

周士辉显得这样彷徨无依，烟不离手，在我房间里踱进踱出，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无法开口。

我问他：“周士辉，是否跟太太吵架？”

“没的事。”他否认。

“钱银周转不灵？”我又问。

“怎么会！”

“是什么事？你看上去真的不对劲。”

“失眠。”他吐出两个字。

“啊？为什么？工作过劳？”

“不是。”

我耸耸肩，“那么算无名肿毒。”

那夜我留在办公室看一份文件，周士辉进来坐在沙发上，用手托着头，他看上去憔悴万分。

我起身锁抽屉，预备下班。

“振华。”

“什么？”

“振华，我有话跟你说。”

“请说。”

“振华，你不准取笑我，你要听我把话说完。”

我放下文件，端张椅子，坐在他对面，“我的耳朵在这里。”

“振华——”他握紧双手，脸色苍白。

我非常同情他，“你慢慢说，你遭遇到什么难事？”

“你会不会同情我？”他说。

“我还不知道，士辉，先把事情告诉我，即使你已把公司卖了给我们的敌人，我也不会杀你。”

“振华，别说笑了。”他苦涩地说。

我沉默地等待他整理句子。

他再一次开口，“振华，我恋爱了。”他将脸埋在手中。

我立刻站起来，“啊，上帝。”我掩住嘴。

“救救我，振华。”他呜咽的说。

我喃喃的说：“你这个倒霉蛋，你这个可怜的人，叫我怎么帮你呢，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的？若果早来一两年，倒也好了，索性迟来二十年，倒也不妨，但现在——现在你快要做父亲了，士辉，世人是不会原谅你的，而你又偏偏那么在乎世人想些什么。”

士辉自喉咙发了一串混浊的声音。

我踱来踱去。

“是不是？”我说：“我叫你等的，我告诉你世上确是有爱情这回事，你偏不信，你认为只要不讨厌那个女子，她就可以与你白头偕老，你这人！”

“别骂我，振华。”

“对不起。”我低声说。

我去倒了两杯沙滤水，递一杯给士辉，一杯自己一口气喝得见底。

“芝芝知道了没有？”我问。

他摇摇头。

我说：“或许你可以当是逢场作戏？我觉得你可以做得到，那么芝芝与孩子不会受到伤害。”

“不，”他说：“我爱上了这个女孩子，我爱她不渝，我愿意为她离婚，我不能骗她，宁死也不愿骗她。”

“这是如何发生的？”我问：“短短的几个月，士辉，你肯定这不是一种假象？”

“绝不。”他仰起头，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不可能，士辉，你的生命中完全没有废话，你一向是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家伙，你怎么可能爱到这种万劫不复的程度？”

“事实摆在眼前，振华，我打算今天晚上回家跟芝芝提出分居的要求，如果她要杀了我，我让她杀，可是我必须去追求这个女孩子。”

我瞠目结舌，“你是说，你还没到手？你放弃现有的美满家庭，牺牲妻儿的幸福，去追求一段缥缈的爱情？”我怪叫起来，“士辉，你疯了，你完全疯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这个女妖是谁？”我问：“告诉我。”我怒愤填胸。

“振华，振华，她是你的小妹玫瑰。”士辉说。

我如五雷轰顶，惨叫起来，“不可能！不可能！士辉，你胡说，你胡说！”我一生人从来没有叫得那么凄厉，像看见了无常鬼似的。

这件事是真的。

周士辉爱上了黄玫瑰。

周士辉已经疯掉了。

回到家里，已经半夜，我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碰巧老妈尚没有睡，咳嗽着替我盛消夜出来，使我更加难堪。

老妈坐在书房里，忽然与我攀谈起来，她说：“苏小姐胜在高贵，虽然带点冷傲，怎磨都强过那些骨头轻的小飞女，振华，这是你的福气，能够结婚，快快办妥喜事，别叫我担心。”

我略觉不安，“妈，你怎么了？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她说：“振华，人能够活多久呢？数十载寒暑，晃眼而过，也许你觉得我将玫瑰管得严，实在是为她好，她始终是我心头一块大石，性格控制命运，以她那个脾气，将来苦头吃不尽。”

“吉人天相。”我苦笑。

她看着我说：“你要照顾她，振华。”

“那还用说吗？”我握住母亲的手。

“你要记住我这话。”她说：“她是你唯一的小妹。茫茫人海，你俩同时托世在一个母亲的怀中，也是个缘份，你要照顾她。”

“是。”

“我去睡了。”她拉拉外套。

我独个儿坐在书房良久。

母亲若没有对我说这番话，我对玫瑰一定先炸了起来，现在我叹完气再叹气，决定另外想一条计策。

我留张条子在玫瑰房间才上床。

第二天一早，她来推醒我。

“大哥，找我？”她已经穿好了校服。

“玫瑰，打电话到学校请假，我有话跟你说。”我一边起床一边说道。

“什么话要说那么久？”她眨眨眼睛。

“很重要。”

她看着我洗脸刷牙，大概也发觉我很沉重，于是找同学代她告假。

我拿着咖啡与她在书房坐下，锁上门。

“玫瑰，大哥一向待你好，是不是？”

“别采取怀柔政策了，大哥，什么事？”

“不要再见周士辉这个人。”

“为什么？”她反问道。

“周士辉是有老婆的人，他妻子现在怀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来追你是错，你犯不着陪他错，你想想，若果人家周太太知道了这件事，会有多伤心？”

玫瑰非常不耐烦，“那是他家的事。”

“你要答应我不再见这个人。”

“大哥，我可没有主动去找过周士辉，他的腿要跑了来在校门口等我，我可没法子。”

我说：“可是他约你，你可以不接受。”

“为什么？”玫瑰反问：“他是一个有趣的人，我有交朋友的自由。”

“你连这件事都不肯答应大哥？”我怒问。

“我看不清其中的道理，大哥——有老婆就不能认识异性朋友？”

我尽量控制脾气，“玫瑰，即使你不答应，我也要阻止这件事。”

玫瑰忽然哈哈大笑，“你是为我好，是不是？这句话在粤语片中时常听得到。”

我沉默，为她的轻佻难受。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这就是你对大哥的态度？”

“不，不，”她说：“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

“原来你是知道的？”我既气愤又伤心。

“大哥，你要我怎么样？大哥别生气。”她又来哄我，“我都依你。”

“你是一只魔鬼，玫瑰，别说大哥没警告过你，玩火者终究被火焚，”我痛心的诅咒她，“你才十六岁，以后日子长着，你走着瞧。”

“这件事真对你这么重要？”玫瑰问。

“不是对我重要，而是对周士辉夫妇很重要，你何必把一时的任性建筑在别人下半生的痛苦上头？”

“但这件事不是我的错，”玫瑰说：“我不是破坏他们家庭的罪人，远在周士辉的眼光落在我身上之时，他们的婚姻已经破裂，即使周士辉以后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他们的婚姻也名存实亡。”

我用拳头敲着桌子：“玫瑰，很多人不是这样子想的，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如果你坚持不见周士辉，他会回到妻子身边——”

“他的妻子还会要他？”玫瑰睁大圆眼睛。

“玫瑰，那个可怜的女人并无别的选择。”

“天啊，”她嘲讽的说：“这个世界比我想像中更为破烂绝望，简直千疮百孔。”

我的手都颤抖了，恨不得扑过去掴她一巴掌，她若是真的年幼无知，倒也好了，偏偏她又懂得太多，她完全把握了她的原始本领，将周士辉玩弄在股掌之上，像猫玩老鼠。

我终于将头转过一边，我听见我自己说：“玫瑰，我并不认识你，你不再是我的小妹，做为一个大哥，我完全失败，我亏欠父母。”我心灰意冷。

我站起来离开书房。

“大哥——”玫瑰追上来。

“让开！”我厌恶的推开她。

那日我没有上班，下午在苏更生的公寓里诉苦。

天又下雨了，她住的老房子又深又暗，并没有开灯，高高的天花板垂着小盏的水晶灯，随风偶尔叮叮作响，宽阔的露台上种着大张大张的芭蕉叶，红木茶几上有一大束姜花，幽幽的香味占据了我的心。

在她那里诉苦是最理想不过的，最实际的苦恼也变得缥缈无稽，活着是活着，生命还是舒畅美丽平和的。我爱上苏更生，因为她也给我同样的感觉。

她当下说：“玫瑰还年轻，少女最禁不得有人为她家破人亡，她的魅力一旦受到证实，乐不可支，她怎么会听你的？”

“叫我以后怎么见周关芝芝？”我软弱的问：“我可不担这重关系，我要搬出来住。”

“住到什么地方去？”苏说。

我做个饿虎擒羊的姿势，说：“住在你这里来。”

“原谅玫瑰。”

“她是个烂苹果，周士辉如果一定要陪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子玩，那他罪有应得。”我挥挥手，“算我对不起母亲，我不能照顾她。”

我真的搬了出来住，但没有搬到苏更生的公寓，我不赞成同居，这是男女关系中最坏最弱的一环。

我选了一层精致的平房，一不做二不休，把开业以来所赚的钱全部放了进来。我终于是要娶苏更生的，现在选定新居，也不算太早。

我搬出来那日，玫瑰怔怔的站在门口看我整理箱子，我余气未消，把她当透明人，不去理她。母亲听见我大条道理，也没有反对我搬家，这次行动很顺利。

父亲对老妈说：“男人过了三十，不结婚也得另立门户，跟家里住反而显得怪相。”

母亲还含笑解释，“也许他快要结婚了。”老怀大慰。

我记得周士辉太太上来找我的时候，是七月。我丝毫没有惊异，她迟早要来的，我一直有心理准备。

她腹大便便，穿着件松身衣服，打扮得很整齐。“振华，我这次来找你，是私事。”

“请说，我尽量帮你。”东窗事发了。

她很镇静，“振华，自从今年五月份起，亦即是我们结婚后第三个月，士辉整个人变了，他暴躁不安，早出夜归，什么话也不肯跟我说……”

歇了一会，周士辉太太说：“我每次问他，他都跟我吵，上周末他一回来，便提出要与我离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不再爱我了。”

我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一额头汗。

“振华，你们是十多年来的同学，又是朋友，且还是公司的拍档，或许你可以问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闹得这么大，孩子就快要出生了，我受不起刺激，我们结婚虽然只有半年，但从认识到结合，足足八年有余，他一直待我很好，从来没有大声责怪过我一次……”她的眼睛红了。

我默默的低着头。

周太太很彷徨的问我：“他为什么要跟我离婚呢？”她停一停：“是不是外头有了人？”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啊，天底下不快乐的人何其多。

“振华，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问。

我站起来，“我明白你的处境，这些日子，我也不大见到他……我替你劝他，你安心在家等待生养，不要担心什么。”

她感激地握住我的手。

“周太太，我送你回去，有空打电话给我。”我说。

那日，我回到办公室去守在那里，等士辉回来。

他最近一直疏忽公事，一些业务由我顶着，我警告过他，但是他不理会。周士辉前后判若两人，玫瑰已把他整个人摧毁了。

或者这是他自己愿意的。除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外，没有人能把我的事业摧毁。

他终于回来了，在早上十一时半。

我冷冷的问他：“你人在哪里？”

士辉把双腿搁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浅水湾。”

“下大雨，到浅水湾？”我质问他。

“与玫瑰到浅水湾吃早餐。”他答。我不作声。他已绝望，没救了。

“玫瑰介绍我读张爱玲的小说，”他说：“有一个故事是在浅水湾酒店发生的。在树影的翠绿火红下，我与玫瑰凝视着海上的岛屿，濡湿的空气，使我们代入了小说之中。”

我一言打破他的好梦，“你太太方才来找我。”

“我可以猜想，她最近四出找人挽救我们的婚姻。”

“你恬不知耻。”

“或许，我晓得我对不起她，可是振华，直到认识了玫瑰，我才发现真正的自己！原来我并不喜欢工作，原来，我是一个闲散的人，我也发现了这个世界，原来看小说打发时间是这么有趣，下雨天散步这么有诗意。”他挥挥手，“在我面前有一整个新的境界，我以前竟不知道有彩虹与蝴蝶。”他迫切的拉住我的手，“振华，不要为我好，我不愿意再回头，前半辈子我对着功课与文件度过，后半辈子让我做一个浪子，我只能活一次，不要劝我回头。”

我呆呆的看着他一会儿，他很憔悴，但是双眼发着异样的光彩。

“你快乐吗？”

“我非常的快乐。”

“你能快乐多久？”我又问。

士辉看着我说：“振华，我原以为你是懂得思想的一个人，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快乐怎么会永恒呢？”

我仰天浩叹。

“振华，你把这间公司做得有声有色，我想把股份出让，你有没有野心独资？”

我说：“士辉，你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当心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我打算到巴哈马群岛去，”他兴奋地说下去：“玫瑰答应与我同去。”

“她不能与你去以巴哈马，士辉，你醒一醒，她只有十六岁，尚未有自主权。”我说：

“香港有保护妇孺法例。”

他不响了，但我未能把他说服。

隔没多久，士辉坚持退股，不再做下去，我只好另外寻合伙人，颇喧嚷了一阵子。

当士辉的写字枱被搬走的时候，苏更生也在场。

惋惜之余，她说：“我并不怪他，一个人在一生之中能够恋爱一次，未尝不是好事。况且玫瑰那种美丽，令人心悸，足以使人心甘情愿的犯罪。”

我不以为然。

“但你与士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苏忽然不悦道：“你的算盘太精刮上算，你是一等聪明的人，而士辉……他是个浪漫蒂克的傻子。”

“你说什么？”我责问苏，“你说什么？”

“你瞒不过我，”苏更生看着我，有点难过，“振华，别人会以为你温文尔雅，能干，又什么都懂得一点，实际上你太为自己着想，太理智机灵……”

我愤慨，“我们相处半年，你对我的印象就若此？男人不一定都得不爱江山爱美人，我没有为你死也并不表示不爱你，你的思想恁地幼稚，苏更生，我们已经离开了做梦的年龄，诚然，我不会为任何女人做无谓的牺牲，因为我自爱，只有自爱的人才有资格爱人，如果我不符合你的标准，请你自便。”

苏更生不出声。

“你想看到我为你倾家荡产？”我问：“你忍心？”

“对不起。”她拉开门走了。

我伤心。一个人理智点有何不可？我的女友却因此不原谅我，因玫瑰牵涉到我，多么不公平。

玫瑰与士辉的事，终于给爸妈知道了。

士辉的妻不肯甘休，她是个勇敢的小妇人，挺着大肚子到父亲处去告状，揭发丈夫的私隐。

我赶到家的时候，玫瑰脸上已经吃了妈妈两记耳光，五条手指印横在面颊上，她坐在一角不出声。

父母的面孔铁青，连我都不打算放过。

妈妈当着周太太，冷笑地问我：“听说你这个做大哥的，早知道有这件事？”

我缓缓地说：“你问小妹，我求过她，也求过士辉，他们根本当我是死人，我已经尽了我的力。”

老妈问我：“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我依言直说：“我怕你受刺激。”

老爸说：“人家周太太下个月要生养了，你妹妹却打算明日跟周先生到巴哈马去度假，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我说：“把玫瑰锁起来，人家周氏夫妇的事我们管不着，可是玫瑰一定要严办。”

玫瑰抬起头，虽然不发一言，眼光至为怨毒。我恼怒的说：“玫瑰，你今年才十六岁半，你也有朝一日会结婚生子，你若不能替周太太着想而离开周士辉，你就不要怨我们。”

玫瑰站起来，要回房去。

“站住！”父亲喝住她。

玫瑰转过头来，倔强的问道：“还要怎么样？”

“向周太太道歉！”父亲说。

玫瑰大笑起来，“天下的蠢女人那么多，我若要逐个向她们道歉，我岂不大忙特忙？”

父亲忍无可忍，顺手抄起一只杯子兜头兜脑的向玫瑰摔过去，茶溅了一墙，碎片一地。

我也动了真气，冷笑说：“摔死也活该哩！留着你也是丢人！”

玫瑰大声反问：“我做错了什么？我又没有爱上这个人，是他要来接送我上学放学，是他说要离了婚来跟我好，我又未曾指使过他做任何事，现在却把罪名都推在我身上！”她哭，“你们治死了我也不管用，天下的女孩子多着，你们有本事应该去锁住周士辉，而不是我！”

她奔回房间，大力的关上门。

我跟周太太说：“我们已经尽了力，你看到了。”

“是……”她喃喃的说。

妈妈跟她说：“周太太，这件事太不幸，但我们可以保证，黄玫瑰以后不会再见周先生。”周太太颤抖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她甚至不爱士辉，而士辉却抛弃了一切去追求她，为什么？”

我说：“士辉脑筋有点糊涂，过一会就会好的，我送你回家吧。”

周太太由我扶着送回去。

她当夜动了胎气，士辉并不在家，由我陪到医院进了产房，遍寻士辉不获，周太太在半夜两点半生下一对孪生儿，两个都是女孩子。

看到婴儿小小的红脸蛋，我很高兴，忍不住亲她们的脸，但周太太一直哭。

士辉赶来的时候，我骂：“王八蛋！”

他看见孪生女儿，也哭了，一家四口哭成一团，我觉得独自无法收拾残局，只好把苏更生也叫了来。

把他们一家安抚安毕，我送更生回家。

我说：“好了，破镜重圆。”

更生不答我。

“还在生我气？”我轻声问。

“不，不生气。”

我握住她的手，“真不生气？”

“振华，你们对玫瑰也太严了一点，把她锁到几时呢？她要上课的呀。”

“放暑假不要紧。”我说：“也可以收敛她的野性。”

“连你都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更生愕然问道。

我问：“你觉得不对？”

“物必自腐然后虫生，你真相信天底下有破镜重圆这件事？”

我不敢出声。

“你以为‘第三者’一跑掉，周氏夫妇拿万能胶黏一黏就可以和好如初？不会啦，我看周士辉是不会再回头的了。”

“那么怎么办？他置妻女不顾？”我惊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要去见玫瑰，振华，你只有这个妹妹，尝试了解她。”

“你肯定这件事不是她的错？”我问。

“振华，当然不是她的错，你自己也说过，换了是你，你是决不会为一个女人牺牲的。”

她说：“这是周士辉性格上的弱点。”

我沉默。

玫瑰被锁在房中，不断吵闹，老妈引这件事为奇耻大辱，决心要教训她，说什么都不肯放她出来。

玫瑰一说要报警，电话线都被剪断，她喊救命喊得喉咙都哑了，眼睛哭得胡桃般。

我们推门进去，玫瑰破口大骂。

更生安抚她。

玫瑰叫我滚出去。

更生示意我先避开。

我皱着眉头跟母亲说：“事情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的？”

“固执。”母亲叹口气，“我与她都一般固执。”

然后我也想到我自己的牛脾气，作不了声。

我静静的走到玫瑰房门口，看更生怎么料理这件事。

我听见更生问：“……你爱他吗？”

“我从来没有爱过他。”玫瑰答。

“那么为什么跟他在一起？”更生很温和。

“我寂寞，而他对我好。”玫瑰说。

“你怎么会寂寞？不是有那么多同学吗？功课也够你忙的。”更生有点诧异。“大哥说你老不在家。”

“是的，但没有人知道我很寂寞，没有人真正的关心我。”

“我与大哥都关心你。”更生耐心的说。

“大哥与爸妈都喜欢我听话，我一不听话，他们就不再爱我，但是照足他们的心意去做事，我像木偶一样，实在受不了。”

“你是否愿意搬来与我同住？”更生忽然问。

“与你住？”玫瑰问：“他们会不肯的。”

“我试与‘他们’说。”更生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玫瑰问。

更生静一会儿，“我也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母亲比我大三十六岁，走在街上，人们永远以为她是我外婆，然而她对我却并不慈祥。”

更生说：“母亲尽一生的力强逼我走一条她认为是正确的路……可以说是懂得你的苦处，如何？理由充份没有？”

“够了。”玫瑰的语气是同情的。我决定为玫瑰争取这个自由。

我跟母亲保证玫瑰的行为将由我负责。

“你呀，”老妈瞪我一眼，“你自身难保。”过一会她说：“我相信更生多过相信你。”

母亲把玫瑰交了给更生。玫瑰搬家那日冷笑说：“老妈本来生我下来玩，发觉我并不是洋娃娃，便转送了给别人。”更生很难过，她将玫瑰拥在怀中。玫瑰在更生那里得到温暖。更生比母亲忙十倍，并无时间与玫瑰作对，挑剔她的错处，因此玫瑰过得很轻松。她像是已经忘了周士辉。但周士辉并没有忘记玫瑰。

他找到我写字楼来，质问我：“你们把玫瑰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打量他，厌恶的问：“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满脸胡子碴，双眼布满红筋，衣冠不整。

认识他十多年，从没发觉他这般狼狈过。

我说：“士辉，快四十岁的人，不要太放纵自己。”

“放玫瑰出来！”他咆哮。

“玫瑰并不爱你，你该比我们更清楚，她现在生活愉快，早就忘了你。”

“我不相信。”

我不耐烦，“当然你是相信的，你为恋爱而恋爱，现在尝到苦果了，玫瑰乳臭未干，她可不懂爱情，新玩意儿如过眼云烟一般，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要亲耳听见她对我说，我才相信。”他叫，“要亲耳听见她说不爱我。”

我说：“士辉，你花了三十年建立事业家庭，现在你看一看，你看看你一手搅成什么样子！”

“你让我去见玫瑰！”

“士辉，你的孩子与妻子怎样了？”我大声喝他。

“我们已经签了分居书，孩子归芝芝，她终于答应与我分手，她已经知道，留得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

我呆在那里。

我对更生说，玫瑰始终是罪人。

更生说：“可是你看玫瑰，昨天我才陪她去买球鞋预备开学，今年她念会考班，她还对我说，要好好的考进港大，向大哥看齐，她提都没提过周士辉，看样子她心中根本没有这个人。”

“那么你叫她亲口跟周士辉说一声，好叫他死了这条心。”

“好，我跟玫瑰说一声。”她答应。

我问更生：“说实在的，玫瑰住在你那儿，是否给你很大的麻烦？”

“没有啦，你知道我家那个老房了，有四五间空房，家中反正用着佣人……我反而多了个伴。”

“更生，”我乘机说：“你对我，不比以前了。”

“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更深切的了解。”她简单的说。

她把玫瑰约出来，而我叫了周士辉。

我们四个人在一间幽静的咖啡店见面。

周士辉见了玫瑰欢喜若狂，玫瑰却很冷淡。

我说：“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吧。”

周士辉对玫瑰说：“你不要怕家庭的压力，一切有我担当——”

玫瑰冷冷的说：“我不明白你讲些什么，你给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们恐吓你，你不要害怕！”

“没有人恐吓我，”玫瑰说：“你害我与爸妈起冲突，造成我生活不愉快，我以后都不再相信你，我不要再见到你。”

士辉的脸色转得煞白，“玫瑰——”

“我不爱你，”玫瑰嚷，“你可否停止骚扰我？”

士辉的表情像看到世界末日，我心中实在可怜他，拍着他肩膀。

士辉的嘴唇颤抖着，看着我，一个字说不出来。

更生低声问：“玫瑰，你会好好的读书，是不是？”

“当然，我只有十六岁半，凭什么要放弃家庭与学业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玫瑰站起来，“如果我考不到港大，老妈一辈子不原谅我，我已经为这件事受足了鸟气，甚至挨了两记嘴巴，够了！”

我问：“你现在又去哪里？”

“买书，约了同学买下学期的课本。”她头也不回的走出咖啡店。

周士辉整个人抖得像一片深秋将落的树叶，过了一阵，他忽然大叫一声，逃出去。

我与更生尾随在后，只看见他发足狂奔，一下子不见了影纵。

“可怜的人。”

“他可怜？”更生叹口气，“他的孩子们才可怜呢，甫出生就不见了父亲。”

我担心的问：“他会不会伤害玫瑰？”

“玫瑰？不会，他生命中的女神将永远是玫瑰，尤其是因为他没有得到她。”更生叹息。

“多么可惜，如此一个有为青年——我盼望他再建立事业，回到妻子身边。”我说。

更生又看我一眼。

对于这件事，母亲的观点是：“玫瑰迟早要遭到报应的。”

周士辉没多久便启程到英国去了，临走与我通一个电话。

我问他去干什么。

他说去读书。

我原本可以幽默他几句，想想不忍，祝他顺风。

玫瑰益发出落得标致，而且一变常态，非常听话，但到底因为周士辉这件事，我无法像以前那样爱她。

有时候她主动接近我，渴望我对她关注。

我总是淡淡地。

更生说：“就算这是她错，你不能因为一个人错过一次，而完全不原谅她。”

“她已经长大了，”我说：“再也不能把她背着走上一哩路去看花车游行，兄弟姊妹长大了总要各散东西。”我停一停，“你又不肯做她的大嫂，她一直住你家也不成话，最好叫她搬回去住，要不我这里也有空房间。”

“你真是公事公办。”更生的语气带点讽刺。

更生有时候不可理喻，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不满，但似乎她一直与我拖下去，尽管快三十岁了，并未想与我论到婚嫁。好，如果老姑婆不急，我恶作剧的想，我也不担心。

只是母亲老催催催的。

更生生辰那天，老妈送了厚礼，一只古老的钻戒上有三颗一卡拉的钻石，连我都“哗”一声响，更生脸涨红了，结结巴巴要退还。

老妈不悦：“你也不是那种小家子的人，平日也很大方，怎么现在忽然鬼祟起来，告诉你，石头是黄的，不值很多，放心收着吧，不是卖身契。”

更生讪讪的套在手指上，我向她挤挤眼。

玫瑰很羡慕，探头过来看，“哟，”她说：“真不错。”

老妈瞪她一眼，她不出声了。

我笑说：“这是孙猴子的紧扎箍，你少羡慕。”

老妈说：“你几时嫁入我家的门，我还有些好东西，收了几十年了，送给个可靠的人，也好放心。”

老妈近来的身子不大好，她爱看中医，吃药吃得满屋子香，但是咳嗽并没有缓和多少。

玫瑰说：中医是巫道，老妈骂得她臭死。

她与母亲的年龄实在相差太远，两个人的想法差得天跟地似的。

时间过去，玫瑰的稚气渐渐脱除，她瘦了，脸模子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眼睛益发水灵灵的不大，长睫毛阴暗地遮着眼珠，神情有种捉摸不定的忧郁，而事实不是这样，玫瑰并不是一个有灵魂的女孩子，她毫无思想，唯一的文化是在我书房里捡一两本张爱玲的小说读。

作为她的哥哥，看惯了她的五官，并不觉得她长得特别美，但是旁人骤见玫瑰，莫不惊艳，一位男同事说：“最吸引人的是她的嘴唇，小但是厚，像随时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但她是那么年轻，有什么要说的呢？真是迷惑。”

是吗？他们并不知道真的玫瑰。这样子捧着一个女孩子，只因为她的美貌，是非常危险的事，对玫瑰本人也不公道。

就算我们与玫瑰吃茶，坐在咖啡厅里，也遇见星探，想游说她做明星，拍广告，上电视。

那种贼头狗脑，拿着照相机的年轻人，放下一张卡片，跟玫瑰说道：“小姐，我们公司有把握将你捧作明日之星。”

玫瑰说：“我不喜欢做明星。”

我跟着喝道：“听见没有？她不喜欢做明星。”

这样子赶走了不知道多少癞蛤蟆。

更生问玫瑰：“长得像你这样，是否很烦恼？”

玫瑰耸耸肩：“习惯了，人们一见我便瞪着我看，像是我脸上开了花，我只好一笑置之。”

我觉得很恶心，一张脸好看有个鬼用。

更生说：“振华，你是唯一不觉玫瑰美貌的人。”

我说：“我是不成熟的男人，我看女人，不止看眼睛鼻子大腿腰身，我注重内心世界。”

“你可明白我的内心世界？”更生问。

“你的内心世界犹如万花筒，百看不厌——对了，玫瑰现在与什么人走？”

“邻校全体男生。”更生笑。

“有没有什么固定的人？”

“不知道，大概没有。”

我说：“最近她头发又直了，好现象，溜冰鞋终于脱下来了，也是好现象。”

“她会考考九科。”更生提醒我：“好学生。”

“每个学生都起码考九科，不必紧张——还有，她现在衣服的颜色也素净得多了。”更生微笑：“你的语气像个父亲。”

“可不是。”我说：“兄兼父职。”

“有没有士辉的信？”

“没有。”

“士辉的太太呢？有无跟你联络？”

“我不敢去看她，她也没有找我。”我苦笑道。

“士辉被蝴蝶的色彩迷惑，却不懂得蝴蝶是色盲。”更生说。

“这句话呢，我像明白，又像不懂。”我笑。

我再到更生家去，在幽暗的大厅中看到一幅巨型的彩色照片，是玫瑰穿一件白裙子，站在影树下。细碎的金光透过影树羽状的叶子洒在她身上，火红的花朵聚在树顶，这张照片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杰作。

谁拍的？

“雅历斯。”玫瑰说道。

“总有个中文名字吧？”我问。

“不知道。”

“你的男朋友？”

“不是，我只跟他学壁球。”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他是港大历史系学生，体育健将。”

“你连他的中文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心想：港大生，体育健将。不会有大错，上帝保佑那可怜的人。

更生问：“见过那男孩子没有？非常英俊，与玫瑰在一起，金童玉女一般。”

“哦！”

近日来我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也没有那个时间去看玫瑰的男朋友，见了一个，见不了十个，也见不了一百个。

不过有那个时间的话，我得叫她搬了回来才是，老住在苏家不是办法。

玫瑰叫那个雅历斯帮她搬家。

她一边噜苏，一边指手划脚的叫那个男孩子挥着汗干活，我摇摇头，真有这么多的男人爱做女人的奴隶。

人各有志。

但那个男孩确长得神气，一眼看去就像某个明星般，高大英俊，与玫瑰再匹配没有。

玫瑰说她已把去年整个夏季的衣服丢掉，要求我替她买新衫，我再高兴没有，讲明不准买刺目的颜色。

雅历斯坐在一旁只懂得笑，没多久玫瑰就把他轰走。

她恨恨的说：“蠢相！”

我既好气又好笑，“罢哟，玫瑰，虽然是别人送上门来给你糟蹋，你也修修福。”

“这年头，找个好一点的男朋友都难。”她说。

“市面上那么多男人，你简直可以抓一把，吹掉一点来拣，全世界的女人都可以叹男朋友难找，但你，你是黄玫瑰啊！”

“大哥，别取笑我了。”她没精打采。

“看中了谁？你主动去俘虏他啊？”

“那么容易？”她反问。

“啊哈！”我跳起来，“别告诉我，你也碰到定头货了。”

“你不必来不及的高兴，我还没有碰见那个人，”她白我一眼，“只是有许多男人简直铁石心肠，像你就是。”

“胡说，我才不是铁石心肠。”

“你女朋友说你有她无她都一样。”

“她呀，”我说：“像所有女人一样，她对爱情有太大的憧憬，我认为真正的爱情应该像覆煦，舒服安全得不觉它的存在。”

我说：“覆煦对于爱情，火辣辣的只是欲念——也许因为这个观点的差距，她不肯嫁给我。”

“去说服她啊。”

“她太有主张，受过教育的女人就是这点可怕。”

“苏更生是一个极端可爱的女人。”

“你们真是识英雄重英雄。”

“你应该多多尊重她。”

“是，是，可是你别净教训我，玫瑰，考完试打算如何？”

“入港大。”她简单的说。

“别跟男孩子混得太熟。”我说：“发乎情，止乎礼。”

“放心，我不会做未婚的妈妈。”她说。

我拍拍她肩膀，“在我这里住，规矩点，别丢了老哥的脸，知道不？”

“知道了。”

许多日子未曾与她开心见诚的谈话了。

但话未说完，她与雅历斯林已打得火热，哪里都有他俩的踪迹。

雅历斯林有一项绝技，他的摄影术真是一等一的，拍得出神入化，家里到处摆满了玫瑰的照片，大的小的，七彩的黑白的，没有一张不是精致漂亮，每次他们出去玩，他都替玫瑰拍照。

玫瑰开头倒是很高兴，贴完一部又一部，后来也不过是当扑克牌般，一叠叠放抽屉里。

苏更生很有兴趣，挑了些特别精彩的，她说：“一个少女是应该把青春拍下来留念。”

我说：“你都是老女人了，还有这种情怀。”

玫瑰说：“我这大哥才是小老头子。”

母亲咳嗽着问玫瑰：“你在谈恋爱了？”

玫瑰吓得不敢作答，她就是怕母亲。

“嗳，”我说：“对方是个大学生，不错的。”

母亲说：“你妹子掉根头发，我都跟你算账！”

“是，”我直应，“是！”

我坦白的问玫瑰：“要不要叫雅历斯到家去吃一顿饭？向老妈交代一下。”

“不必。”玫瑰说。

“你不是在谈恋爱？”我问：“你对他不认真。”

“他这个人幼稚。我不过跟他学滑水。”

我说：“待你把他那十八般武艺学齐了，就可以把他一脚踢开？”

“是。”玫瑰大笑，“学完壁球学滑水，还有剑击、骑马、开飞机，三年满师，一声再见，各奔前程。”

“十三点。”我骂。

“你想我怎么能嫁给他呢？他除了玩，什么也不懂。”

“你呢？除了玩，还懂什么？”

她强词夺理，“我是女人，我不必懂。”

“什么歪理，你看苏更生一个月赚多少！”

“苏姐姐是例外，”她说：“我将来可不要像她那样能干，我不打算做事。”

“那你念大学干什么？”我问。

“大学不能不念，面子问题。”

“嘿，没出息。”

“是，我是没出息。”她承认：“我才不要在枯燥的写字楼里坐半辈子，赚那一万数千，跟人明争暗斗。”

她躺在沙发上，长发漆黑，瀑布一般垂下，我仔细欣赏我这美丽的小妹，她的手正搁在额头上，手指纤长，戴着我去年送她的指环，指甲是贝壳一般的粉红。

玫瑰额角有细发，不知几时，她已把皮肤晒得太阳棕，那种蜜糖般的颜色，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舒服。

我的心软了，我这小妹真的无处不美，倘若我不是她的大哥，不知感觉如何。

她转过头来：“大哥——你在想什么？”她抬一抬那瘦削俏皮的下巴。她那样子，到了三十岁四十岁，只有更加漂亮成熟。

我说：“当时——你嫌周士辉什么不好？”

“他老土。”

“哦？”

“他什么都不懂，只会画几张图则。”

“是吗？”我微笑，“如此不堪？”

“他不懂吃，不懂穿，不会玩，也不看书，整个人是一片沙漠，一点内心世界也没有，活了三十多岁，连恋爱都没经历过，土得不能再土，最讨厌之处是他对他那小天地是这么满意，坐井观天，洋洋自得，谈话的题材不外是又把谁的生意抢了过来，他公司去年的盈利是多少……他不止是俗，简直是浊。后来又借着我的名闹得天翻地覆，更加土上加土，一点都不会处理。”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士辉是苦出身，大学是半工读念的，自然没有气派，也不会玩。但士辉有士辉的优点，他待你是真心的。”

“他？”玫瑰冷笑，“他与他妻子真是一对活宝贝。”

“算啦！”我又生气，“拆散了人家夫妻，嘴上就占便宜了。”

玫瑰说：“所以我说只有苏姐姐是个明白人，隔了这么久你还怪我。”

“隔了这么久？”我嚷：“人家孩子还没懂得走路呢。”

“苏姐姐说，我只不过是周士辉逃避现实的借口！”

“你跟苏更生狼狈为奸。”

“真的，大哥，你想想，周士辉这个人多可怕，他根本对妻子没有真感情，结婚生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形式，人生必经过程，忽然他发觉这种生活形式不适合他，他无法一辈子对牢个乏味的女人，他就藉我的名来逃避。”

我没好气：“你们真是佛洛依德的信徒，什么都可以解释演绎一番。我觉得士辉是爱你的。”

“他最爱他自己，”玫瑰说：“见到我之后，他发觉周太太不再配得起他而已。”

“你铁石心肠。”

玫瑰抖一抖长发，“或许是。”

“雅历斯呢，他又怎么样？”

“我很寂寞，大哥，他可以陪我。”

“你这样玩下去，名誉坏了，很难嫁得出去。”我太息。

“那么到外国去，”她丝毫不担心，“在唐人街找个瘟生，我照样是十间餐馆的老板娘。”

“你真的不担心？”

“不担心。”她眨眨眼。

我担心的，我担心周太太会拖着两个女儿再来找我算账。

夏天转深，知了在更生的宽露台长鸣，玫瑰与雅历斯成日泡在海滩。老妈埋怨，“晒得那个样子，坐在柚木地板上，简直有保护色呢，脏相。”

我笑说：“奶还是奶，白牛奶变了巧克力巧。”

玫瑰的滑水技术学得一等一，已可以用一只履，看她自水中冉冉升起，才了解什么叫做出水芙蓉。

我提醒她，“你那九科功课，小心点！”

她说：“啊，大哥，我有摄影机记忆，凡书只要翻一次就能背，别担心。”

我气结，居然自称过目不忘。

玫瑰并没有跟雅历斯学剑击，她的眼光浮游不定，落在旁人的身上，疏远了没有中文名字的林先生。

下班在家，我常接到雅历斯找玫瑰的电话。

——“对不起，玫瑰不在家。”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找过她。”

——“我会跟她说你想见她。”

有时候玫瑰在家，也会摇头摆脑的装蒜，叫我代她遮瞒，说她人不在，我不肯，把话筒一摔，对她说：“你自己告诉他你不在家！”

玫瑰吐舌头装鬼脸，但对雅历斯很不耐烦，“唔，”地敷衍数声，然后就借故挂断电话。

再过一个星期，我索性告诉雅历斯，玫瑰已不住我家：“在亲戚家，那边电话不方便告诉你，我知道你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她，好，我代你告诉她……”

没出息。

大丈夫何患无妻，巴巴的求一个女孩子管什么用，女人变了心就是变了心。

况且我不相信玫瑰曾经对他交过心，我甚至怀疑玫瑰是否有一颗心。

玫瑰有一个好处，她决不甜言蜜语地骗人，她根本懒得做，所以这些男人若没有心理准备，就不该与玫瑰做朋友。玫瑰与雅历斯算是完了。

玫瑰这孩子，服装店送到我写字楼来的账单，往往一万数千元。

几件白蒙蒙的衣裳，贵得这样，我严重向她提出警告。

“还是中学生哪！”我提醒她，“你只有十六岁。”

“十七。”她说。

“十六岁半。”

“十七。”

“我不跟你吵，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总而言之，每季不准花多过三千元。”

“三千元！”她几乎要昏厥，“三千元还不够买一件大衣哪，大哥。”

“那太坏了，”我说。“那你就不用穿大衣了，你跟老妈去说。”

我也知道一切劝告是不起作用的，玫瑰对忠告免疫。

过不久，下班回家，就发觉雅历斯林在门口等。

我叹为观止。

“雅历斯，没有用的，玫瑰已不住在这里了，你回去吧，别浪费时间。”

他说：“我情愿在这里等。”

“我不会请你进屋的。”我说。

“我知道。”

“告诉我，玫瑰有些什么好处？”我问：“为什么不去约会其他的女孩子？雅历斯，我相信有很多女同学愿意陪你。”

他疲倦地靠在墙上，英姿荡然无存，“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他答我以莎士比亚。我回他巴尔扎克：“但是这一朵玫瑰，像所有的玫瑰，只开了一个上午。”

“我爱她。”他说。

“你们这么年轻，懂得啥子叫爱情？”我问：“进来喝杯酒吧。”

“谢谢你。”

我斟一杯威士忌给他，加冰块。

“放弃玫瑰。”

“可否代我劝劝她？”他问。

“没有可能，她的感情问题我无法干涉，跟玫瑰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是没有幸福的。”

“但她令我这么快乐——”

“那么你应该高兴庆幸，曾经一度，你快乐过。雅历斯，情场如战场，失败不要紧，输要输得漂亮，你是体育家，怎么没有体育精神呢？”

“以前我根本不把女人看在眼内——”

“你也风流倜傥过，是不是？”我微笑，“你也令不少女孩子伤心落泪，雅历斯，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起来，约会其他女郎。”

他抬头来看我，目光涣散，终于站起来走了，我送他到门口。

我很庆幸他没有碰见玫瑰。

玫瑰那夜很晚才回来，我在听音乐。

她探头进书房，吓得我——

“你剃光了头！”我叫。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哥，”她笑，“老为小妹的头发怪叫。”

我脱下耳机。

“但是你有那么漂亮的长发。”我惋惜，“现在却剪得只剩一吋了。”

“倦了，换个样子。”她说道：“头发很快就长出来，你叫嚷什么？”

“没规矩！”我喝道。

“雅历斯林来找过你？”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反问。

“大哥，别责怪我——”

“算了算了，”我说：“我要是怪你，怪不胜怪。”

“我会打发他。”玫瑰说：“他不会再麻烦你。”

“快点把他消灭掉，”我说。

“遵命！”她笑着敬一个礼。

你看，谈恋爱也跟所有的事一样，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玫瑰一点也没有把雅历斯林放在心上，若无其事的吃喝玩乐。

她现在约会另外一个男孩子，常常去听音乐与观剧。玫瑰蛮喜欢艺术，就像她喜欢时下流行的手袋、皮鞋、发型，很粗糙的一种感情。

她对什么都不认真。

她的新男朋友是个混血儿，长得并不算好看。混血儿要深色头发与浅色皮肤才漂亮，但这位仁兄头发是一种暧昧的黄色，皮肤也泥酱兮兮，不过谈吐不俗，人很聪明，混血儿多数古怪，要不太开朗，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的样子，要不就很沉郁，像这一位，玫瑰说他时常一小时也不说半句话。

我也并不喜欢他这一任男朋友，想没多久又要换人的。但对于雅历斯林的痴心，我的估计可是太低了。那天在办公室，玫瑰一个电话来找我，说是在派出所，叫我马上去一次。

我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忙问：“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雅历斯打了人，抓在这里，我是证人。”

“他打的是那个混血儿？”我问。

玫瑰不出声。

我赶到警局，铁青着脸，觉得很吃力，玫瑰不停的惹事，添增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骂她也骂疲了，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对付她。事情是这样的：混血儿去接玫瑰，雅历斯在校门守了好多天，两男见面，一言不合，在校门口撕打起来，被校役报了警，扭到派出所。

结果是两人都失去了玫瑰，因为玫瑰为了这件事被校方记了一个大过，生气了，两个都不要。

校长召了我去，叫我管教小妹，我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爸妈。

我对雅历斯林说：“一个人要懂得适可而止，你越这样，玫瑰越讨厌你，将来连个好的回忆都没有。”

他瘦了很多，头歪在一边，眼泪随着脸颊淌下来。

我摇摇头，“真是现世，有什么事，国家还指望你站起来去革命呢，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他呜咽地说：“黄先生，你这样子说，不外是因为你运气特别好，还未曾爱过恨过。”

我一怔。

我不相信，我冷笑着，我何尝不爱苏更生，她是我寻觅了半生的好对象，但我俩理智、平和、愉快。

爱得像他们那么痛苦，那还不如不爱。

“保重”我说。

他痛哭起来。

当夜他就自杀了。

玫瑰并没有出去，她在房中温习功课，我在书房拟一份合同。

林家的人气急败坏的要找玫瑰，我说我是她大哥，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于是他们找上门来。

林老太歇斯底里的拉着我，几乎没跪下来，“求求你，黄先生，我只有一个儿子，现在躺了在医院里，他口口声声要见黄玫瑰，求求你，你们就去看看他吧。”

我看着这可怜的母亲，心中却并不同情她，只想打发她走。

“你先去，我们跟着就来。”我把她推出大门。

玫瑰吓得脸都白了。

我说：“叫更生来陪你，不是你的错，与你无关，不要怕，他能叫得出你的名字，就死不了。”

“你呢，大哥？”她问。

“我到医院去转一个圈。”我说：“这种懦夫。”

雅历斯林死不了，他吞了三五颗安眠药，闹得天翻地覆，被送到急症室，洗了胃，躺在床上休息，他母亲在一旁哭得天昏地黑，一家人都仿佛很具演剧天才，够戏剧化。我尽快离开了医院回家，更生在书房里陪玫瑰。

我说：“幸亏老妈不知道这事，否则，咱们又得去配锁把玫瑰软禁。”

更生白我一眼，“亏你还如此幽默。”

“怎办呢？”我摊摊手，“玫瑰没有见这个人已经超过三个月，如果他坚持要殉情，我们也只好幽默一点。”

更生笑，“这次你倒明白了。”

我瞪了玫瑰一眼。“我明白什么？这些狂蜂浪蝶又不是傻子，你不跟人家撒娇撒痴，人家会为你自杀？”

玫瑰冷笑，“我偏偏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过他们。”

“你有本事连搭讪都不屑，我就服你！”我咆哮。

“对不起，大哥。”她低下头。

“我劝你别见那个混血儿了，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人。让我的耳根清静一下，老妈的身体近来很差，我也够担心的了。”

“是。”玫瑰答。

更生说：“去睡吧，明天都考试了。”

玫瑰考试期间，我们着实舒坦了一阵。

有人来找玫瑰，我都代她回掉了。

我对那混血儿颇不客气，很给了他一点气受，我记得我说：“人各有志，我们的玫瑰是要考港大的。”那意思是：不比你，做一份小工就很开心，也不想想将来如何养家活儿。说了之后，自然觉得自己没修养没风度，像粤语片中那些势利的母亲，但不知如何，奚落了他，有种痛快的感觉。

这些男孩子，蓄着寒毛就当胡髭，见了女孩子乱追，利用人家的天真无知，根本不量一量力，我讨厌他们，也不服气玫瑰随随便便，便假以辞色。

没多久，父亲陪老妈到美国去看气管毛病，临走之前不免嘱咐我俩一番。

玫瑰喜不自禁，犹如开了笼子的猢狲，一直编排着十七岁生辰要如何庆祝，在什么地方请客，她该穿什么样的衣服等等。

我早说过她是个没有灵魂的人，少替她担心，她的心智低，根本不懂得忧伤，她的世界肤浅浮华，就如她的美貌，只有一层皮。

但是她的运气真不坏，有更生替她办妥这一切，陪着她闹，安排生日会也像安排婚礼。

玫瑰这次净请女客，但是女同学自然可以邀请她们的男友陪同。

而玫瑰因为“怕”的缘故，不打算约舞伴，她恳求我陪她跳舞。

我勉为其难的陪她闹，更生这个儿童心理学院院长曾经警告过我，我觉得乏味的事，比我小十五年的妹妹可能深表兴趣，我得迁就玫瑰。那日我请了下午假，回到家中，玫瑰已经打扮好了，深粉红的嘴唇，紫色眼盖……

短发浓密的贴在头上，一条白色的花边裙了，大领口拉低，露出肩膀，脖子上挂一串七彩的珠子。

我笑说：“我们是在里奥热内卢吗？”

玫瑰过来说：“大哥，今天我十七岁生日，愿你记得我的好处，忘记我的过错。”

“生日快乐，玫瑰。”我看仔细她，“你比任何时候更像一朵玫瑰。”

“谢谢你，大哥。”

“苏姐姐呢？”

“她迟些来。”玫瑰说：“回家换衣服。”

“客人呢？”

“客人快到了。”她说：“一共五十人。”

长枱子上摆着点心与饮料，我只看了一眼，走入书房，最应记得今天的是周士辉，去年今日，他认识了玫瑰，铸成大错，改变了他的一生。

或者士辉已经忘记了玫瑰，我希望是。或者士辉在异乡终于寻到了他自己，或者他现在又恢复健康，生活正常。

电话铃响。

我接听。

“振华？”一把苦涩的声音。

我一震，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士辉？你在哪里？”

“康尔瓦。”

“怎么音讯全无？”我问，“你好吗？”

他答非所问：“今天是玫瑰的生日？”

“是。”我百感丛生。

“她仍美丽？”他问。

“是。”我承认：“你要叫她听电话吗？她现在与我住。”

“不必了。”

“要我替你问候她？”我忽然温情起来。

“也不必了。”

“你——你好不好？”

“很好，振华，我很好，我在伦敦大学……今天到康尔瓦度假。”

“有空写信来，士辉，我们都想念你。”

“玫瑰比去年更美了吧？”他又问。

“振华——”

“她是否长大了？”

“她这种女人是永远不长大的，士辉。”

“这……我也知道的。”

“好好保重。”

“再会。”他挂上电话。

他尚且念念不忘于玫瑰，我惆怅的想，他尚且不能忘却一个不爱他、伤害他的女人。

外面开始响起音乐声，玫瑰的客人陆续的来到，派对很快就会热闹起来，这里容不下周士辉，这里没有人记得周士辉，但士辉远在一万里路外，心中只有玫瑰。

我用手托住头，在温暖的下午，觉得自己特别幸福，但因为非常自觉的缘故，快乐中又带点凄凉。

更生敲敲我的房门走进来。

我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脸颊上。

我说：“虽然我们的感情并不轰烈，但你仍是我的皇后，让我们订婚吧。”

更生站在椅背后面，双臂围着我的脖子，“你为我准备了皇冠？”她问。

“都准备好了。”

“让我们先订婚吧。”她说：“我喜欢订婚仪式，浪漫而踏实，这是女人一生中最矜贵的一刻。”

“更生，这一生一世，我会尽我的力善待你。”

“我知道……”她犹豫一刻，“但振华，你会爱我吗？”

“不，”我悲哀的说：“如果你要我像士辉爱玫瑰般的爱你，我办不到，也许我太过自私自爱。”

“但士辉遇见玫瑰之前，也是个最自爱不过的人呀，”更生感喟的说：“我害怕你也会遭遇到这一刹那。”

“更生，你的忧虑至多……”

玫瑰推门进来，一见我俩的情形，马上骂自己：“该死，我又忘了敲门。”但见她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

“不要紧，玫瑰，”苏更生大方的说：“你大哥向我求婚呢。”

玫瑰放下手中的两杯果子酒，“是吗？”她诧异的问道：“这才是第一次求婚吗？我以为你已经拒绝他三十次了。”

更生侧了头，“我答应他了，我们将订婚。”

“太好了，太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快告诉老妈，”玫瑰说：“老妈最爱听的消息就是这一件。”她吻更生。

更生搂住她的腰，“谢谢你，玫瑰。你长大了，今年不问我们送你什么礼物了？”

“我要你们永远爱我。”玫瑰说。

我说：“你是我的小妹，我将饶恕你，七十个七次。”

“可是你始终觉得我是错的，是不是？”玫瑰问。

“玫瑰，我原谅你也就是了，你怎么可能要求我们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叹一口气。

外头有人叫她：“玫瑰！玫瑰，出来教我们跳最新的舞步。”

她又活泼起来，“马上来——”转着大裙子出去了。

更生看着她的背影说：“玫瑰最关注的男人，还是她的大哥。”

我正在开保险箱，闻言一笑。

我取出一只丝绒盒子交给更生。

“是你自己买的？”更生问：“抑或是母亲给的？”

“是母亲一早交在我手中的，你看看。”

她取出戒指，戴上看个仔细，“很漂亮，太漂亮了。”

“要不要拿去重新镶一下？”

“不用，刚刚好，”她说。

“要不要在报上登个广告？”

“不必了。”她笑。

“那我们如何通知亲友呢？”我问。

“他们自然就知道了，在香港，每个人做的事，每个人都知道。”她说。

“明年今天，我们举行婚礼，如何？”

“很好，”更生笑，“到时还不结婚，咱们也已经告吹了。”

我们听到外边，传来的笑声、乐声、闹声，玫瑰的客人似乎全部到齐了。

“千军万马一般。”我摇摇头。

“来，别躲这儿，振华，我们出去瞧瞧。”

我与更生靠在书房门口看出去，客厅的家具全搬在角落，玫瑰带领着一群年轻人在使劲的跳舞。

我担心：“上主保佑我那两张黄宾虹，早知先除了下来。”

“真婆妈。”更生说道。

我们终于订了婚，我安心了。

舞会在当天八点才散，大家玩得筋疲力尽，留下礼物走了，一边说着：“明年再来。”

玫瑰的双颊绯红，她冲着我问：“大哥大哥，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穿白色的男孩子？”

“哪一个？”我反问道：“今天那么多人都穿白，我怎么看得清楚。”

男人穿白最矫情，一种幼稚的炫耀，成熟的男人多数已返璞归真，不必靠一套白西装吸引注意力。而女人，女人穿白色衣服却刚相反，像更生，永远不穿别的颜色，她已经炉火纯青了。

“大哥，你在想什么？”玫瑰问。

我叹口气：“玫瑰呀，你眼中的白色武士，大哥看着，都非常马虎。”

“但那个男孩子不一样。”她辩道。

“又是谁的男朋友？”我问。

“不，他跟他妹妹来的，他已经在做事了，是理工学院的讲师，廿七岁，上海人，未婚，”玫瑰报流水账般，“而且他在下午三点就告辞了，他坦白说这派对太孩子气。”

“呵。”我点点头。

“我想再见他，大哥，有什么办法？”

“你是玫瑰呀，你没有办法，谁有办法？”

“如果我开口约他，会不会太明显？”

“问你苏姐姐。”

更生笑，“我哪知道？我不过等着你大哥来追求我罢了，廿九岁半才订婚的老小姐，并无资格主持爱情难题信箱。”

我说：“玫瑰，你不必心急，或许现在他已经到处在打听你的行踪，稍安勿躁，等待一、二天，这个人便像其他所有男人一样，送上门来，给你虐待。”

“我真有那么厉害，就没有那么多瘟生肯牺牲了。”

“说话恁地粗俗。”我摇摇头。

我与更生订婚消息飞快地传出去，大家都很替我高兴，尤其替更生庆幸。

更生一次笑笑地说：“我倒是有点晚福，都说黄振华是个好男人，身为建筑师，钞票麦克麦克的赚，名字却从来不与明星歌星牵涉在一起，现在在中环赚到五六千元一个月的男人，便已经想约有名气的女人吃饭，普通小妞是不睬的了。”

“这么说，女人要有名气。”

“不，”她说：“女人至紧要有运气，现在很多人都认为我有点运气——年纪不小了，又长得不怎么样，居然还俘虏到黄振华……”

我诧异，“你计较街上的闲人说些什么？乡下人的意见也值得重视？”更生微笑。

“我认为你是一个漂亮优雅的女人还不够么？”

“谢谢你，”她说：“我不该贪心，企图赢得全世界。”

女人！

周末我与她出去应酬，在派对上，更生指给我看，“有没有看到那边那一对？”

我目光随她的手指看过去，一对飘逸的男女正在跳舞。

两人都穿白色，无论服饰、神情、年纪，都非常配合，堪称是一对璧人。

我点点头，“很漂亮的一对，肯定不会有很多人欣赏，人们都喜欢玫瑰，一种夸张、浮浅的美。”

“不，玫瑰的美是另外一回事，我现在不与你辩论，可是那个男人，正是玫瑰看中的那位讲师。”

“啊——”

我更加注目起来。

那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长挑个子，脸上带种冷峭的书卷气，白色的衣裤在他身上熨贴舒服。他女伴的气质竟能与他相似，一举一动都悦目。

我低声与更生说：“如果我不是追到了你，我就去追她。”

更生瞅我一眼，“你有追过我吗，怎么我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在熟人那里兜了个圈子回来，告诉我，男人叫庄国栋，而女郎是他的未婚妻，是个画家。

像是有第六感觉，我认为玫瑰这次肯定要触礁。

更生笑说：“很伟大的名字，你要振兴中华，他要做国家栋梁。”她停了停，“所以我喜欢玫瑰。她安分守己地做一朵玫瑰。”

“你认为她有多少机会？”

“什么机会？”

“这男人有了未婚妻——玫瑰得到他的机会。”

更生想了很久，不出声。过一会她说：“我不明白为甚么大家不能和平共处，一定在别人手中抢东西，这世界上，独身自由的男人还很多的。”

我说：“你敢讲你从没眷恋过有妇之夫？”

“除非他骗我说没老婆？”

“乡下有。”我说：“城里没有。”

我看着那一对爱人在另一个角落坐下。

“玫瑰为甚么要看中他呢，”我说：“这样的男人也还是很多的。”

“别担心，玫瑰顶多喜欢庄国栋三个月。”更生说。

“三个月。”我喃喃的说：“这年头的女孩子真可怕，全是攻击派。”

“有没有女孩子自动要结识你，黄振华？”

“不会。我不穿白西装，不开名贵跑车，不往高级饭店亮相，不想充任公子，谁来追我？”

有漂亮的女孩子追着跑，未必是福气，男人成为十三点兮兮的交际草，这里去那里去，身边老换人，名誉照样会坏，一样娶不到好太太。

“我们走吧。”我说。

“怎么突然之间兴致索然？”

我完全不明白玫瑰的感情问题，她喜欢故意制造困境，造成万劫不复的局面，现在暂时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

玫瑰自然会采取主动，去接近庄国栋，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不出半个月，小妹便约了庄国栋到家里晚饭。

刚好我与父亲通了长途电话，知道老妈的病况大有进步，因此心情很好，于是便坐在家中陪他们吃饭。

玫瑰对庄国栋的神情，我看在眼内，一颗心直往下沉，上帝救玫瑰，她真的对庄国栋已发生了浓厚的感情，她从来没有这样静默与温柔过，眼光像是要融在庄的身上。

因为玫瑰紧张，所以我也特别紧张，我这个人一惊惶便不停的伸筷子出去夹菜，因此吃得肚子都胀了。

而庄国栋一直气度雍容，处之泰然，咱们两兄妹完全落了下风，他真是个强敌。

庄国栋说：“……在香港找事做，真不容易，念高温物理，当然更无用武之地，胡乱找个教席，误人子弟。”

庄国栋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言下之意有形容不出的傲慢。

我不喜欢这个男人。

玫瑰说：“那你为甚么不学大哥那样读建筑呢？”

庄国栋欠欠身，“城市内光盖房子，没有其他的学问是不行的。”

玫瑰一脸仰慕，她看着他。

我几乎气炸了肺。

事后跟苏更生说：“他妈的那小子，一副天地之中，唯我独尊的样子，真受不了他！”

苏更生笑，“你呀，小妹的男朋友，你一个也看不入眼，这是甚么情意结？”

“恋妹狂，”我瞪大眼睛，“好了没有？”

更生抿着嘴笑。

“老实说，只有这一次，我站在玫瑰这一边，要是这小子阴沟里翻了船，栽在玫瑰手里，他要是跑到我面前来哭诉，我会哈哈大笑。”

更生转过了头，轻轻的说：“恐怕这样的机会不大呢。”

虽然不喜欢庄国栋，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品味极高的男人，衣着打扮仪态都无懈可击，不讲一句废话，所有的话中都有骨头，是个极其不好应付的家伙，喜怒哀乐深藏不露，他心里想些甚么，根本没人晓得。

照说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令人觉得不自在，偏偏他使我觉得如坐针毡，有他在场，气氛莫名其妙的会绷紧，我也不能解释。

玫瑰间中约会他，但他并没有按时接送玫瑰，也不见他开车来门口等。

我问小妹，“怎么，尚没有手到擒来吗？”

“没有。”她有点垂头丧气。

“为甚么呀？”我大表失望。

“我不知道。”玫瑰摇摇头，“他说他有未婚妻，那个老女人。”

“胡说，那个不是老女人。”

“廿七岁还不是老女人？”玫瑰反问：“我要是活得到那个年纪，我早修心养性的不问世事了。”

“你少残酷！”我跳起来，“这么说来，我岂非是千年老妖精？”

“谁说你不是？”她仿佛在气头上。

“那么爱你的苏姐姐呢？她也是老妖怪？”

玫瑰问非所答：“他与他未婚妻的感情好得很呢，他老说：大机构里一切职位都不值一哂，不过是大多数人出力，造就一两个人成名，通力合作，数百人一齐做一桩事，但创作事业是例外，像他那画家未婚妻，作品由她自己负责，那才能获得真正的满足。”

我冷笑，“啊，有这种事，那么他与你来往干甚么？他应该娶个大作家。”

“我爱上了他。”玫瑰说。

“鬼相信，狗屁，”我说：“你也会爱人？你谁都不爱，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玫瑰抬起头，大眼睛里含着眼泪，她说：“但是我爱他。”

我呆呆地注视玫瑰。

“你——爱他？”我问：“你懂得甚么叫爱？”

“不，我不知道，”她说：“可是第一次，我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对我的喜怒哀乐有所影响，他们说爱情是这样的。”

“你糊涂了。”我说。

“我不糊涂。在一个荒岛上，任何男女都会爱上对方，但现在那么多男人，我偏偏选中了他，这有甚么解释？”玫瑰说。

“因为他没有拜倒在你裙下，你认为刺激，决定打这一场仗。”我把脸直伸到她面前去。

“这是不对的，”她摇摇头，“我并没要与他斗气，我真正的爱他。”

她的眼睛非常深沉，黑溜溜看不见底。

“他这个人不值得你爱，”我说：“他不适合你，他会玩弄你。”

玫瑰沉默一会儿，站起来，“已经太晚了。”

“玫瑰，为甚么你要那么急于恋爱？”

“你不应如此问，”玫瑰说：“周士辉不懂得爱情，因为他到了时候便结婚生子。大哥，你以为你懂得爱情，于是你在等到了适当的对象之后结婚生子。但你们两个是错了，爱情完全不能控制选择，这不是我急不急的问题，爱情像瘟疫，来了就是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听得呆呆的。

苏更生说，她早就知道，玫瑰并不是一朵玫瑰那么简单，玫瑰偷偷的长大，瞒过了我们。

我们并不能帮助她，感情问题总要她自己解决。

玫瑰再刁钻古怪，也还是性情中人，她是暖型的，庄国栋与他的女友却一模一样的冷。

那个女郎开画展的时候，我特地抽空去了。

她画超现实主义——

一个维妙维肖的裸婴坐在荆棘堆中流血；一束玫瑰花被虫蛀得七零八落……

一颗核弹在中环爆炸，康乐大厦血红地倒下……幅幅画都逼真、可怕、残酷。

画家本人皮肤苍白，五官精致，她的美也是带点缥缈的。

我与她打招呼，说明我认识庄国栋。

我说：“画是好画，可惜题材恐怖。”

她冷冷的一笑，“毕加索说过：艺术不是用来装饰阁下的公寓，黄先生，或者下次你选择墙纸的时候，记得挑悦目的图案。”

我也不喜欢她。

她不给人留余地，我从没见过这么相配的一对，玫瑰简直一点希望也没有。

女画家的娘家很富有，与一个船王拉扯着有亲戚关系，她才气是有的，也不能说她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子，但那种目无下尘的盛气太过凌人——

或者……或者庄国栋会被玫瑰的天真感动。

因我对玫瑰的态度缓和，她大乐。

更生问：“为甚么？”我答：“因为我发觉玫瑰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女人。”

更生笑笑。

当那位傲慢的女画家动身到瑞士去开画展后，庄国栋与玫瑰的来往开始密切，不知为甚么，我也开始觉得他脸上似乎有点血色。

跟玫瑰在一起的人，很难不活泼起来。

玫瑰仍然穿着彩色衣服，过着她蝴蝶般的彩色生涯。

父母在美国接到我与更生的订婚消息，大喜。他们该办的事全部办妥，决定下个月回来，而老妈的气管也好得七七八八。

人逢喜事三分爽，我对玫瑰说，父母回来之后，也许她应该搬回家去住。

玫瑰唯唯诺诺，我笑骂：“你少虚伪！别敷衍我。”

那日上班，女秘书笑眯眯的递来一本画报，搁我桌上，神秘地退出。

我看看画报封面，写着“时模”两个字，那封面女郎非常的眼熟，化妆浓艳、蜜棕色皮肤、野性难驯的热带风情，穿着件暴露的七彩泳衣。

看着看着，忽然我明白了，我抱着头狂叫一声，是玫瑰，这封面女郎是玫瑰！

更生赶着来的时候，我在喝拔兰地压惊。

她问：“你怎么了？”

我说：“有这么一个妹妹，整天活在惊涛骇浪之中，我受不了这种刺激，你看看这画报的彩图，张张半裸，她还想念预科？校方知道，马上开除，老妈回来，会剥我的皮。”我喘息。

更生翻这本画报，沉默着，显出有同感。

“这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更生问。

“我不知道。”

“会不会她是无辜的？你看，当时她还是长头发，会不会是雅历斯林自作主张把玫瑰的照片拿去刊登？”

“唉呀，这个懦夫为甚么没有自杀身亡呢？这下子可害死玫瑰。”我叫。

“有没有刊登姓名？”更生问。

“没有，只说是一位‘颜色女郎’，嘿！颜色女郎，我的脸色此刻恐怕也是七彩的。”

“或者她可以否认，我看校方不一定会发觉。”

“这明明是她，连我的女秘书都认得是她。”

“可是她上学穿校服，并不是这样子——”

“我是建筑师，不是律师，更生，你去替她抵赖吧，我不接手了。”我说。

“一有甚么事你就撒手，玫瑰会对你心冷。”更生说。

“更生，我有许多其他事要做，我活在世上，不是单为玫瑰两胁插刀。”

“可是她毕竟是你妹妹，你母亲到底叮嘱你照顾她，她比你小那么多，你对她总不能不存点慈爱的心。”

“好，这又是我的错？”我咆哮。

“你不用嚷嚷，我是以事论事。”她站起来走出去。

我与更生也一样，没事的时候顶好，一有事，必然各执己见，不欢而散，她性格是那么强，女人多多少少总得迁就一点，但不是她，有时候真使我浮躁，有甚么理由她老跟我作对？

但想到她的好处，我又泄了气，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自己也不是，就让我的忍耐力来表现我对她的爱吧！我虽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潘安般相貌，但我有忍耐力。

更生教玫瑰否认杂志上的照片是她本人。玫瑰疑惑的问：“叫我说谎？”

然而当以大局为重的时候，谎言不算一回事，玫瑰终于又过了一关，校长传家长去问话，我与更生一叠声的否认其事，赖得干干净净。

——“我小妹是好学生，怎么会无端端去做摄影模特儿呢。”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而已。”

“完全是一场误会，我们家的孩子不会着这种奇装异服。”

最主要的是，会考放榜，玫瑰的成绩是七A二B，是该年全校之首。

玫瑰会考成绩好，校长有见于此，过往的错一概不再追究，玫瑰耸耸肩，吐吐舌头，顺理成章的度其愉快暑假。

“七个A！”我说：“考试那个晚上翻翻课本便可以拿七个A！”

更生叹口气，“她过目不忘，怎么办？”

“七个A！有好多好学生日读夜读还不合格，由此可知天下其实并没有公理。”

“公理呢，”更生笑道：“肯定是没有的了，否则高俅单靠踢得一脚好毬，如何位极人臣，不过玫瑰天经地义的该得这种好运气。”

我没好气，“靠运气就可以过一辈子？”

“有很多人是如此过的。”她说。

“那么你也马马虎虎吧，别老跟我争执。”我打蛇随棒上。

“黄振华，你是个机会主义者。”

夏天又到了，玫瑰真正像一朵含苞的玫瑰，鲜艳欲滴，令人不敢逼视。

我软弱的抗议过数次，像：“泳衣不可穿那么小件的。”“你如果穿T恤最好添件内衣。”“看人的时候，要正视，别似笑非笑斜着眼，你以为你是谁？白光？”

说了也等于没说。

一日在苏更生家吃晚饭，她开了一瓶好白酒招呼我，我喝得很畅快，自问生命中没有阻滞，颇不枉来这一趟，益发起劲，留得很夜，听着的士高音乐，几乎没睡着。

后来更生渴睡不过，把我赶走，到家门的时候，已是半夜三四点。

好久没有在这样的时间回家，清晨新鲜的空气使我回忆到当年在牛津念书，半夜自洋妞的宿舍偷回自己房间的情形……

那股特有、似凉非凉的意思，大好的青春年华、冲动的激情，都不复存在，但在那一刹那，我想念牛津，心下决定，势必要与更生回去看我那寒窗七载的地方，人生苦短，我要把我过去一切都向更生倾吐。

掏出锁匙开门进屋，我听见一阵非常轻的音乐传出来，低不可闻，啊！有人深夜未寐，看来我们两兄妹都是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物。

我轻轻走到书房，书房门微掩着，我看到玫瑰与庄国栋在跳舞，他俩赤足，贴着脸，玫瑰一副陶醉的样子，我被感动了。

人生苦短，一刹那的快乐，也就是快乐。

我并没有打扰他们，蹑足回房，脱了衣服，也没有洗一把脸，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但一夜都是梦，梦里都是幸福的、轻不可闻的音乐声，细细碎碎，不断的传来，我觉得太快乐，因此心中充满恐惧，怕忽然之间会失去一切。

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时半，玫瑰已经出去了。

我连忙拨一个电话给更生。

我低声说：“我想念你，我爱你。”

“发痴。”她在那边笑，“你总要使我给公司开除才甘心，难怪现在有些大公司，一听高级女行政人员在恋爱就头痛。”

“你今天请假吧。”

“不行！”

“好，”我悻悻地，“明天我若是得了癌症，你就会后悔。”

“我想这种机会是很微的，我要去开会了，下班见。”她挂上电话。这女人，心肠如铁。

一整天我的情绪都非常罗曼蒂克，充满了不实际的思想。

能够恋爱真是幸福，管它结局如何。难怪小妹不顾一切，真的要展开争夺战，那位冷酷的女画家断不是玫瑰的对手，我有信心。

玫瑰第一次为男人改变作风，她留长头发，衣服的式样改得较为文雅，也不那么高声谈笑，有一种少女的娇艳，收敛不少放肆，她与庄氏时时约见，每次都是紧张的，慌忙地换衣服、配鞋子，每次出去，一身打扮都令人难忘。假使她不是我的妹妹，我都会以那样的女友为荣。

更生就从来不为我特别打扮，她原来是那个样子，见我也就是那个样子。当然，她一直是个漂亮的女郎，那一身素白使不少女人都成了庸脂俗粉，但……她始终没有为我特别妆扮过。

更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她的作风，她并非自我中心，她只是坚持执着。我的心温柔地牵动一下，我爱她，岂非正是为了这样？

暑假还没有完，父亲与母亲就回来了，我们往飞机场去接人。

母亲的病已治愈，只待休养，人也长胖了，见到我与更生很高兴，把玫瑰却自头到脚的打量一番，只点点头。我认为老妈这种态度是不正确的，又不敢提出来，马上决定把玫瑰留在我身边，不勉强她回家孝顺双亲。

父母回来没多久，恶耗就传来了。

那日深夜，我为一桩合同烦恼，尚未上床，玫瑰回来的时候，“砰”地一声关上大门，我吓一跳，她抢进我书房来，脸色不正常地红，双眼发光，先倚在门口，不出声。

“怎么了？”我站起来，“你喝了酒？”

她出奇地漂亮，穿了件浅紫色低胸的跳舞裙子，呼吸急促，耳朵上紫晶耳环左右晃动。

“玫瑰，你有话说？”我像知道有事不妥，走到她跟前去。

“大哥，”她的声音非常轻非常轻，“大哥，他要结婚了。”

我问道：“谁要结婚？”

“庄国栋。”她说。

我尚未察觉这件事的严重性，虽觉意外，但并不担心，我说：“让他去结婚好了，男朋友甚么地方找不到？”

“你不明白，大哥，我深爱他。”

我将玫瑰拥在怀中，“不会啦，别担心，没多久你便会忘记他，好的男孩子多得很，我相信你会忘记他。”

玫瑰紧紧抱着我，喉咙底发出一阵呜咽的声音，像一种受伤的小动物绝望的号叫，不知为什么，我害怕起来。

“玫瑰——”

我马上想到更生，明天又得向更生发出求救警报。

“你去睡，玫瑰，你去睡。”我安慰她，“明天又是另外一天，记得郝思嘉的真言吗？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大哥，他要与别人结婚了。”

“嘿，那算甚么，他反正配不上你。”我又补充一句，“你如果想哭，也不妨哭一场。”

但是她没有哭，她转过头，一声不响的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我就接到庄国栋的结婚帖子，在圣安东教堂举行婚礼。

我困惑多过生气，把那张帖子递到更生面前去。

“看，”我说，“我弄不懂，明明是要结婚的人，为甚么还脱了鞋子赤足与玫瑰在我书房里跳慢舞？”

更生担心得脸色都变了。

“你要好好的看牢玫瑰。”

“我懂得。”我说。

但我没有看牢她。

庄国栋来找我，他冷冷的说道：“黄振华先生，我想你跟我走一趟。”

“走到甚么地方去？”我很反感，“我完全不领悟你的幽默感。”

“到我公寓去，”他说：“你妹妹昨天趁我不在家，赚佣人替她开了门，到我家拆得稀烂，我想你去参观一下。”

我一惊，“有这种事？”

“我想你亲眼见过，比较妥当。”

我不得不跟他走一次。到我看到他公寓遭破坏后的情形，才佩服他的定力。

如果这是玫瑰做的，我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气力，这完全是一种兽性的破坏，屋子里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画、家具、窗帘、被褥、衣服，全被利器划破，滚在地上，墙壁上全是墨汁、油漆，连灯泡都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就差没放一把火把整间公寓烧掉。

我簌簌的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庄国栋冷冷地、镇定地看着我。

“我们……我们一定赔偿。”我说。

“原本我可以报警的，”他说：“你们赔偿不了我的精神损失，开门进来看到这种情形，会以为家中发生了凶杀案！”

“是，我明白。”我泄了气，像个灰孙子。

我说：“希望我们可以和平解决，你把损失算一算，看看我们该怎么做。”

庄国栋转过头来，“你倒是不质问我，不怀疑我是否占过你妹妹的便宜。”

我恼怒的说：“第一，我不认为男女之间的事是谁占了谁的便宜。第二，假如你有任何把柄落在我们手中，你就不会如此笃定，是不是？”

他一怔，随即说道：“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她。”

“那是你与她之间的事，你不必宣之全世界，”我说：“总之这次破坏行动完全是玫瑰的错，我们负责任。”

“我与玫瑰，已经一笔勾销。”他说。

我反问：“你们有开始过吗？她或许有，你呢？”

我赶回家，玫瑰将她自己反锁在房内。

我敲门，边说：“玫瑰，出来，我有话跟你说，我不会骂你，你开门。”

我真的不打算骂她。

她把门打开了，我把她拥在怀中，“别怕，一切有我，我会把所有东西赔给那个人，但是我要你忘了他。”

玫瑰的眼睛是空洞的，她直视着，但我肯定她甚么也看不见。

“玫瑰，”我叫她，“你怎么了，玫瑰！”

她呆滞地低下头。

“你说话呀，”我说道。

她一声不出。

“那么你多休息，”我叹口气，“记住，大哥总是爱你的，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千万不要做傻事，明白吗？”我摇撼她的双肩，“明白吗？”

她缓缓的点点头。

“玫瑰，他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男人，将来你会遇到很多更好的男朋友，不必为他伤心反常，一个人最至要记得自爱，你听到没有？”

她没有听到。

“睡一觉。”我说：“去，精神好了，你心情也会好。”

她上床去躺着，转过脸，一动不动。

我害怕起来，找到更生，与她商量。

我认为非得有人长时间看顾她不可，因此建议玫瑰回家住。

更生说：“对是对的，因我俩都要上班，没空帮她度过这一段非常时期，不过要征求她的意见，因她与父母一直相处得不好。”

“更生，你问她。”

玫瑰不肯说话，她完全丧失了意志力，随我们摆布，便搬了回家，我开始真正的害怕与担心玫瑰，她逐渐消瘦，面孔上只看见一双大眼睛，脸色转为一种近透明的白，看上去不像一个真人。

更生说：“玫瑰，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短短两个星期，玫瑰已经枯萎了。

她成天坐在房间里不出门，三顿饭送进房内，她略吃一点，然后就坐在窗前，甚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

而母亲居然还说：“玫瑰仿佛终于转性了。”这使我伤心，母亲根本不知道小女儿的心，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庄国栋的婚期到了。

我到圣安东教堂去参观婚礼。

那日下雨，空气濡湿，花钟下一地的花瓣，香味非常清新，不知为甚么，我忽然想哭。

西式的婚礼与葬礼是这么相似，一样的素白，一样的花，一样的风琴奏乐。

我小妹在家已经神智不醒，凶手却在教堂举行婚礼。我早知玫瑰是有今日的。玩火者终归要叫火焚。

新郎新娘出来了，两个人都穿着白，非常的愉快，就跟一般新郎新娘无异。

新娘的白缎鞋一脚踏进教堂门口的水凼中，汽油虹彩碎了，水滴溅起来。

我别转头走，眼圈发红。

我回家去，对牢小妹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他其实不过是那么一回事。”

“他并不知道欣赏你，我想他甚至不知道爱情是甚么。”

玫瑰仍然苍白着脸，一声不响，也不哭，憔悴地靠在摇椅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外套，整天整夜呆坐家中。

我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我说：“小妹，我深爱你，我知道你的感受，你不晓得我有多心疼。”

她不响。

为了玫瑰，连我与苏更生都瘦了。

真是惨，如果这是爱情，但愿我一生都不要恋爱。

“没有再可怕的事了，”更生说：“黑死病会死人，死了也就算了，但失恋又不致死，活生生的受煎熬，且又不会免疫，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下去，没完没了，人的本性又贱，居然渴望爱情来临，真是！”

我不明白玫瑰怎么会爱上庄国栋。

他寄给我装修公司的账单，一行行价目列得很清楚，要我赔偿，我毫不考虑地签了支票出去，钱，我有，数万元我不在乎，如果钱可以买回玫瑰的欢笑，我也愿意倾家荡产。

直至玫瑰不再胡闹捣乱，我才发觉她以前的活泼明朗有多么可贵。

我对更生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哪。”

更生温和的说：“时穷节乃见，患难见真情，现在我才发觉你对玫瑰不错。”

一向如此，我爱她如爱女儿。

我说：“让她到外国去吧，别念港大了，随便挑一家小大学，念门无关重要的科目，但求她忘记庄国栋。”

“到英国还是美国呢？”更生问。

“我来问她。”

那夜我与更生把玫瑰带出来吃饭。

更生替她换了衣服，梳好头，我一路装作轻松的样子说说笑笑，叫了一桌的菜。

玫瑰虽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没有化妆，但仍然吸引了无数的注目礼。

她呆呆的随我们摆布。

我终于忍不住，痛心的说：“玫瑰，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想送你到外国去，也许你会喜欢，如果不习惯，也可以马上回来，换个新环境，自然有许多新的玩竟儿，包管热闹，英国或美国，你随便挑，费用包在大哥身上，你看如何？”

她抬起头，看着我。

“玫瑰，人家结婚都几个月了，情场如战场，不是你飞甩了人，就是人飞甩了你，别太介意，玫瑰，要报仇十年未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更生瞅着我，似笑非笑，她轻声说：“以前就懂得骂她，现在又说些没上没下、不三不四的话来哄她，啼笑皆非。”

我长长叹口气，桌上的菜完全引不起我们的食欲。

“玫瑰，”我哀求，“你说话啊，你这样子，大哥心如刀割啊。”

玫瑰的嘴唇颤抖着，过半晌她说：“我情愿去美国。”

“美国哪个城市呢？”更生问。

“美国纽约，我喜欢纽约。”她说。

更生说：“好了好了，一切只要你喜欢，明天我们就去办手续，我与你大哥请一个月假陪你去找学校。”

玫瑰呜咽起来，她哭了。

更生把她搂在怀中，“不要紧，哭吧。”

玫瑰的眼泪奔涌而下，她说：“——我是这样的爱他。”

“是，是。”更生拍着她的肩膀，“我们知道。”

玫瑰号啕大哭起来。

后来几日她都不断的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更生说：“哭总比不哭好，哭了就有发泄，我多怕她会精神崩溃。”

“可恨的这些日子来，老妈根本连正眼都不看玫瑰一眼，啥子事也没发觉，一点表情都没有，老妈越来越像一条鳄鱼，”我把两只手放在嘴巴前，一开一合，扮成鳄鱼的长嘴，“除了嘴部动，面部其他肌肉是呆滞的，真可怕。”

更生啼笑皆非，“我发觉玫瑰那顽皮劲儿跟你其实很像，你怎么可以一大把年纪了还拿老母来开玩笑？”

“我生她气，像玫瑰到纽约去这件事，她一点意见都没有，还要讽刺玫瑰根本没有考上港大的希望。倒是爸，他告诉玫瑰要当心，因为纽约是个复杂的城市，而且咱们家在那边没亲戚。”

过没几天，我俩就陪玫瑰启程到纽约。

她仍是哭。

我偷偷问更生，“简直已经哭成一条河了，会不会哭瞎眼睛？”即使不哭的时候，她脸上的那颗痣也像一滴永恒的眼泪。

“去你的！”是更生的答案。

纽约已经有凉意，我们先陪玫瑰找房子，再找学校，有空便到处逛。

玫瑰终于止住了眼泪，没精打采的跟着我们走。我租了一辆车，三个人游遍纽约。

开头送玫瑰进学校，我尚有不放心之处，但外国人自有外国人的好处，他们对玫瑰的美貌视若无睹，对她相当和平善意。

更生研究出来，原来外国人心目中的东方美女是塌鼻头，丹凤眼，宽嘴巴，扁面孔，蜡黄皮肤的，玫瑰太见西洋美，几乎被他们视为同类，自然不会引起轰动。

这样看来，纽约倒是玫瑰理想的读书之地。

我替她买了一辆小车子，在银行中留下存款，便打算打道回府。

我其实放心不下。

我问：“就让她一个人留在纽约？”

更生说：“都是这样的，她会找到朋友。”

“万一生病呢？”我说：“她才十七岁半。”

“大学生都是这个年龄。”更生一再保证，“你放心。”

玫瑰自己表示愿意尝试新生活。

我跟她说：“有钱使得鬼推磨，你别跟我省，长途电话爱打就打，有三天假都可以回来，明白吗？”

在飞机场，玫瑰送我们两人回香港，她穿得很臃肿，更像个洋娃娃。

她紧紧拥抱我，大哥大哥地叫我，也说不出话。

我答应她，一有空就来看她，然后落下泪来。

在飞机上，更生温柔地取笑我，“真没想到你变得那么婆婆妈妈的。”

“这玫瑰，终生是我心头上的一件事，放也放不下。”我说。

香港没有玫瑰，顿时静了下来。

开头的三个月，几乎每隔一天我就得打个电话过去问玫瑰的生活情形。

她整个人变了，口气也长大了，头头是道的报道细节给我知道，给我诸多安慰。像：“我成绩斐然……”“我胖了十磅……”之类。

最使我大吃一惊的是她转了系，我几乎没赶到纽约去，在长途电话中急了半小时。

玫瑰说：“我不想念商业管理，我转了法律，很容易念的，别忘了我那摄影机记忆，你别害怕啦，手续很简单，早已办妥。”

问起“有没有男朋友？”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十八岁生日，要不要来陪你？”

“不用不用。”她哭了。

“钱可够用？”我说。

“够了，花到一九九○年都够。”玫瑰说。

“天气冷，多穿一点，别关中央暖气。”

“次次都是这几句话，”她笑，“大哥，你与苏姐姐几时结婚？”

有心情管闲事，由此可知是痊愈了。

“过年回家来吗？”

“不了，过年到佛罗列达州。”

“多享受享受，大哥就放心了。”

“我爱你，大哥。”

“大哥也爱你。”

更生老说我们俩肉麻。更生的好处是从不妒忌我与玫瑰。

老妈诧异地表示玫瑰终于有进步了。

老妈身为母亲，却永远是个槛外人，我衷心佩服她。

玫瑰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电汇了玫瑰花到纽约，又附上一笔现款。

我对更生表示担心玫瑰，“她怎么可以忍受那份寂寞呢？”

“她不会寂寞的，外国年轻人玩得很疯，况且她又不是在亚肯色、威斯康辛这种不毛之地，她是在纽约呀。”

那天晚上，电话铃响起来，我去接听。

“振华？”那边说：“我是周士辉。”

“你还没有死吗？”我没好气，“别告诉我你还念念不忘黄玫瑰。”

“振华，我想听听她的声音。”

“老周，你消息太不灵通。玫瑰现不在香港，她在纽约念书。”

“纽约？”周士辉喃喃地。

“是的，”我说：“美国纽约。”

“纽约哪里？”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她真的在念书。”

“念甚么？”

“法律。”

“啊。”他沉默了。

“周士辉，我不希望再听到你的声音，你那恶梦再不醒来，我也不想要你这个朋友。”

“振华，你怎么解释但丁与庇亚翠丝的故事。”

“我要睡觉，”我说：“我不懂神话故事。你回香港来吧，周士辉，回来我以最好的拔兰地招呼你，与你一起醉一起流泪，听你诉苦，真的。”

“振华，”他哽咽，“你不嫌弃我？”

“咱们是小中大学同学，士辉，我要是嫌你，我便是个孙子。”

“为了不认我，我想你情愿到人事登记处去更改姓孙。”

“别开玩笑了，士辉，回来好不好？”我说：“算我求你，你也可以下台了，尽管现在时兴流浪，在外头晃足两年，也够啦。”

他挂断了电话，我叹口气。

这个周士辉，至死不悟。

我对他也算恩尽义至了，但要我把玫瑰的住址告诉他，我不干，无论如何不行，我希望玫瑰好好的念书，读到毕业。

玫瑰的信：“……昨天经过宿舍二楼，听到一个华人学生在播一支歌，她说是白光唱的，白光是谁？仿佛听你提过。这个女歌手唱的一首歌叫‘如果没有你’，听了令人着魔，久久不能忘怀，竟有这样的歌！啊我的心为之收缩。”

“……我的时间都用在大都会博物馆内学习进修，有一日回香港，我便像基度山恩仇记中的那位伯爵，无所不晓，名震全球。”

我哭得流下泪来。

更生说：“玫瑰像那种武林高手，一次失手，便回乡归隐，不再涉足江湖。”

“她很快要东山复出了，你放心。”

周士辉比她先回香港。

我到飞机场去接他，他看上去倒并不憔悴，只比以前胖很多，穿着两年前的阔脚裤，很落伍的样子。

“到酒店还是我家？”我使劲与他握手。

他摇头。

“抑是……回太太家？”我试探的问。

“我没有妻子，”他淡淡说：“我早离了婚了。”

“你住哪里？”

“跟我母亲谈过了，有她照顾我。”

“倒也好。”我说。

我送士辉回家，留一张支票给他。

他很快会东山再起，我对自己说。过一刻不禁怀疑起来。他已经丧失了以前那种斗志与向上之心，再回头也已是百年身。

他并没有求我，过没多久，他在一间中学找到教席，走马上任。周士辉变了一个人，他有点像那种落魄的艺术家，手指因抽烟抽得凶而变黄，衬衫永远是皱皱的，说也奇怪，他反而有种气质，我对他尊敬起来，我们的关系比起以前，距离拉得很远。

他并没有再回到妻子的家。

我决定动身到纽约去探望玫瑰，看她如何在异邦为国争光。

阔别近一年了。

母亲说：“倒是没什么新闻，或许是我们耳朵不够长的缘故。”

“她现在很乖。”

“非得等她嫁了，才能盖棺定论，现在又这样流行离婚，唉。”

我也觉得玫瑰是离婚三次，到四十九岁半还有人排队追求的那种女人，她的命运注定是这样，倾国倾城的尤物，往往身不由己地成为红颜祸水，也是命运。

我将与更生在纽约结婚，这是更生的主意，我想很久，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她说：“我以前的生活至为风流，怕前度刘郎们心中不满，企图破坏婚礼，跑到纽约，老远老远，到底安乐点。”

更生有时候是很可恶的。

我先到纽约，玫瑰开着一辆小车子来接，一把抓过我的行李，抛进行李箱里，拍拍手。

我看得呆了，“中国功夫？”我说：“力大无穷，你当心啊，扭伤了腰可不是好玩的。”

她开朗的笑：“怎么会？”

她很漂亮，头发漆黑乌亮地垂在肩上，皮肤晒成棕色，有点像西部片中的印第安美女。

“你去佛罗列达晒太阳了？”我问。

“没有，这是参加学校中的考古学会，在会场实习时晒的。”

“啊，听起来很刺激，玫瑰，你终于长进了，大哥老怀大慰。”

她微微一笑，轻盈地将车子转弯。

我问：“不是回学校吗？”

“我搬离学校了，宿舍太贵。”

“何必省？现在住哪里？”

“带你去看。”

她住在布洛克林区。我很反对，“你怎么住到贫民区去了？治安不好，叫我们担心。”

“不会啦，很多同学住那儿。”她安慰我说。

那座小公寓有两百呎见方，客厅与睡房连在一起，破得不像话，家具全是旧的，一只冰箱马上可以庆祝它三十岁生日，马达吵得像火车头，我呜咽一声，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玫瑰！你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窗口看出去，只见一条后巷，全是垃圾筒。

“没有呀，大哥，这地方很好呀，”她说：“一个人住一所公寓，多豪华，我还有私家车子，你少担心好不好？”

“没有冷气机！”我大声说：“我保证炎夏这里气温会升至三十七度℃，你干吗，你打算做蒸熟玫瑰？”

她呼呼的笑，脾气好得不像话。

我心疼，“不行，我勒令你搬家。”

“你请坐，稍安勿躁。”她把我推在一张沙发里。“肚子该饿了吧，飞机上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弄碗炒饭给你吃。”

“饭？”我不置信，“什么饭？你煮饭？”

“别小看我，你小妹我现在是十项全能。”

她走进厨房，几度散手，过后，忽然我鼻中闻到喷香的葱花味。

我禁不住探起身子来，“玫瑰，你在干什么？”

她端出两碟子食物，“来吃呀，扬州炒饭与红烧牛肉。”

我馋涎欲滴，忍不住握起筷子，“玫瑰，真了不起，你怎么会做这个？”

“我连十二人的西菜都会做。”

“哗，你韬光养晦，成绩斐然，好极好极。”

“现在我最乐意吃，把我所有的哀伤溺毙在食物中。”

我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摸着肚子，长叹一声。

“玫瑰，你太伟大了。”我说。

她用手撑着头，但笑不语。

我低声问：“玫瑰，玫瑰，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眼来，“大哥——”

我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尚有什么不称心的事？”

她不响，隔了很久，她低声说：“没有。”

“可是为什么你的眼睛不再闪亮跳跃，你嘴角不再含笑风生？”

“我有点疲倦。”

“那么你要不要回家？”我问她。

“不，不需要，我会很好。”她停一停，“你放心，大哥。”

“我有种感觉，玫瑰，你尚未为上次那件事复元呢。”我小心地说。

“啊那件事，”她随手拾起碗筷去洗，到厨房门。转头淡淡的说：“我是永远不会复元的了。”

我很震惊，“玫瑰——”

她大眼睛很空洞，她说：“这种伤痕，永远不会结疤，永远血淋淋。”眼下的蓝痣，像颗将坠未坠的眼泪。

我惊惶，“但玫瑰，事隔这么久，我们以为你已把他整个抛在脑后——”

“这次你打算住多久？”她转变话题。

“我与更生来结婚，玫瑰——”

“结婚？太好了，”她抢着说：“我陪你挑婚纱，穿衣服我最在行。”

这时门铃一响，她抹抹手说：“我先去开门。”

门打开了，进来一个貌不惊人的年轻男人，我看他一眼，猜不到他是何方神圣。

玫瑰介绍：“来见过我大哥，我未来大嫂隔几天来纽约。”她又对我说：“大哥，这是我同学方协文。”

我呆呆的看着这个姓方的人，他长得很端正，眼睛鼻子嘴巴都编排得不错，一件不缺，但又有什么地方是值得玫瑰特别为他作特别介绍的？

“协文常常陪我，大哥，我功课有不明的地方，他也帮助我。”

我不相信，玫瑰会要他帮忙？我不相信，脸上不禁露出鄙夷之色。

但玫瑰待他很好，倒茶给他，问他是否想吃点心，拿杂志出来招呼他。我越看越不是味道，他算老几？这小子蠢相，一副没出息的模样，玫瑰以前扔掉的男人，还比他登样，他是怎样开始登堂入室的？

我不喜欢他。

这小子走了以后，我老实不客气的问玫瑰，“怎么？你跟那家伙走？”

“是的。”玫瑰说：“快一年了。”

“他有什么好处？”

“方协文对我好。”

“对你好的男人岂止千千万万，”我不以为然，“只要你给他们机会，他们求之不得。”

玫瑰笑：“大哥这话太没道理，你把我当卡门了。”

“侬要做啥人？茶花女？芸芸众生挑中阿芒？人家阿芒是很英俊的，不像方协文，简直是一块老木头，拨一拨动一动。”

玫瑰很难为情，“大哥，你这简直是盲目的偏见。”

我责问她：“你为什么不能真正的独立？为什么要依靠这个傻小子？他又不懂得欣赏你，他只不过把你当作一个略具姿色的女人。”

“方协文真的很照顾我，大哥，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我并不想持起机关枪与社会搏斗，我觉得与方协文相处很愉快。”

我很失望，“那么你念法律干什么？你不打算挂牌？”

“大哥，我早就说过我胸无大志。”

“没出息。”

“是。”

我叹口气，或者这只是过渡时期，我想，再过一阵子玫瑰就可以再从事她那颠倒众生的事业了——我略为宽慰。

我说：“你这公寓虽然简陋，却收拾得非常整齐，你的佣人不错？”

“佣人？”玫瑰大力吸进一口气，“我还用佣人呢，我自己就是人家的佣人，闲来去帮外国太太打理家务，看顾婴儿。”

我呻吟一声，“天啊。”

到飞机场去接到更生，我把玫瑰的现况告诉她。

更生小心聆听，一边点头。

我问她：“人是会变的，是不是？”

她说：“是，每个人都有两面，我们现在看到玫瑰的另一面。”

我说：“我可只有一面，我不想做个两面人。”我摸摸面孔。

更生但笑不语。

我们一起到第五街的服装店去挑婚纱，买婚戒，一切都准备妥当，玫瑰要把方协文叫出来吃饭。

我不肯，我说：“怎么，陪大哥几天，就怕冷落了那小子？”

玫瑰只是笑。

更生说：“别与玫瑰作对，来，去叫他一声。”

终于我们在一间意大利馆子内见面。

方协文憨头憨脑的来到，坐下来，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他忽然冲着更生就叫：“表舅母，你忘了我啦？我是协文呀——”

我说：“你认错人了。”

他还嚷：“表舅母，那时我还小，你跟表舅好吧？”

我疑心，转头看更生，她的脸色已大变。

玫瑰对方协文喝道：“你吵什么的？”

方协文听玫瑰喝他，顿时委委曲曲的不出声。

我心里大不是味道，正想斥骂他几句——

更生忽然很冷静的说：“协文，我与你表舅已经分开了，以后不必再提。”

我“霍”地一声站起来，“更生——”我如天雷轰顶，“你——你——”

玫瑰急得变色，骂方协文，“你胡嚼什么蛆？”

“我？我没有说什么呀，这明明是我的表舅母。”方协文说。

我暴喝一声，“住嘴，闭上你的臭嘴！你给我滚，我以后都不要再看你的脸！”我扑上去揪住他的衫领，“你这个白痴！”我狠狠的给他两记耳光。

他怪叫，本能地反抗，一桌的比萨与红酒都推翻在地上，四周围的客人盯牢我们看。

玫瑰尖叫：“大哥！大哥！”

更生站起来，“我先走一步。”

我把方拹文推倒在地，追上去，心撕肺裂的叫：“更生！更生！”

更生已经跳上计程车走了。

我跳上另一辆空车，对司机说：“追上去，不要失去前面那辆车。”

司机说：“耶稣基督，越来越多人中了电视侦探片集的毒，你是谁？陈查礼？”

我没有理睬他，车子一直向前驶出去，追住更生，我发觉她原来是回酒店，放下心了。

我一直追着她进酒店，她仿佛冷静下来了，站在电梯口等我。

我们进了房间，静默了好一会儿。

我终于开口问：“你以前结过婚？”

“是。”

“多久之前的事？”

“十年前。”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不响。

“你知道我会原谅你，”我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即使你结过婚，我也会原谅你。”

她站起来对我说：“我有什么是要你原谅的？我有什么对你不起，要你原谅？每个人都有过去，这过去也是我的一部份，如果你觉得不满——太不幸了，你大可以另觅淑女，可是我为什么要你原谅我？你的思想混乱得很——女朋友不是处女身，要经过你伟大的谅解才能继续做人，女朋友结过婚，也得让你开庭审判过——你以为你是谁？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太庞大了！”

“你听我说，更生——”

“我听了已经两年了，黄振华，我觉得非常疲倦，你另外找个听众吧，我不干了。”

我张大嘴站在那里。

她取出衣箱，开始收拾行李。

“可是，”我问：“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十三岁那年摔跤断了腿，也一直没跟你说过……”

“我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不是你小女儿，什么事都跟你说，获得你的了解与应允。”

更生说。

“你曾经结婚，是一件大事，作为你的丈夫，我有权知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若干秘密，你何必太过份？”

她提起行李。

“你到什么地方去？”我说。

“回香港，我并没有辞职，我那份优差还在等着我。”

“你毫无留恋？”我生气又伤心。

她温和的笑一笑：“我们之间的观点有太大的差别。”

“你太特别了，更生。”我愤然说：“只有你才认为这是小事。”

“对不起，振华，我不需要你的谅解，因为我坚持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可是——”

“别多说了，振华，我们从没吵过架，我不打算现在开始。”

我拉开旅馆房门，一言不发的离开。

到玫瑰的公寓，她正在替方协文验伤，方协文垂头丧气，看到我很害怕，要站起来走。

玫瑰没好气的说：“坐下来，你这个闯祸胚，有我在，难道还怕大哥宰了你不成？”

他又战战兢兢的坐下来。

我怔怔的倒了一杯水喝。

“你这十三点，大哥真没骂错你，你真是个白痴，苏更生是我的未来大嫂你懂不懂？你一见她认什么亲戚，有话慢慢说你都不懂？”

“我……一时高兴，”方协文结结巴巴，“她与我表舅结婚时，我任的花童……”

这小子简直老实得可怜又可憎。

“好了好了，”我说：“别再说了，打到你哪里？疼不疼，要不要看医生？”

“不用。”那小子哼哼唧唧地。

玫瑰替他贴上胶布。

我说：“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失常。”

“不不，大哥，是我该死，我该死！”方协文说。

“十年前？你说她嫁你舅舅？”

“是，”方协文说：“我真没想到在纽约又会见到她，我不知道他跟表舅分开了，那时大家都喜欢她，说表舅福气好——啊哟！”

玫瑰在他伤口上大力捶一下，“你还说，你还说！”她娇叱。

方协文畏畏缩缩。

我说：“我要听，不要紧，说给我听。”

“大哥，”玫瑰说：“你若真正爱她，她的过去一点也不重要，何必知道？你们应当重视现在与将来。若果你因此跟她闹翻，那么从此苏姐姐与你是陌路人，对于一个陌生人的过去，你又何必太表兴趣？”

啊玫瑰，我听了她的话如五雷轰顶，苏醒过来。

“更生！她在哪里？”我站起来。

“去追她吧，大哥，去追她。”玫瑰说。

我紧紧拥抱玫瑰一下，扑出门赶到酒店。酒店的掌柜说她已经离开，我又十万火急赶到国际机场，在候机室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呆滞地看着空气，脸上并没有特别的哀伤，但她的神情告诉我，她受了至大的创伤。

我静静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叫她，“更生。”

她犹如在梦中惊醒，抬头见到是我，忽然自冷静中崩溃。

更生落下泪来，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爱你我爱你，”我说：“我终于有机会证明我爱你。”

“振华！”她哽咽地：“那件事……”

“什么那件事？我们得再找一间酒店，你把房间退掉了是不是？若找不到房间，得回玫瑰那里睡地板……”

我们终于在纽约结了婚。

过去并不重要，目前与将来才是重要的。

真没想到我会自玫瑰那里学到感情的真谛。

自那天开始，我抱定决心，要与更生过最幸福的日子。我们的婚姻生活简单而愉快，更生仍然上班，仍然穿白衣服，仍然开着她那辆小小日本车在公路上不可救药地走之字路，我们没有应酬，偶然有什么晚宴舞会，我总牢牢地带着她，在公众场所中，她永远高贵飘逸，她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微笑，什么时候说话。

平时我们像老朋友，她待我以公道，更生善于修饰她自己。她用她自己的时间去做这一切，因我是她尊敬的丈夫，不是她的长工。

我们被公认是城里最合配的一对璧人，谁也不知道我俩的感情生活也起过波浪。

老妈说：“现在黄家否极泰来，你结束了浪荡子生活，而玫瑰也改邪归正，几时我也去纽约尝尝她做的满汉筵席。”

但对于玫瑰，我心底是凄凉的，她竟变得这样懂事忍耐，才过十八岁，她已是一个小妇人，早开的花必定早谢，别告诉我，玫瑰已经开到荼蘼，不不，她还是美丽的，且又添多了一抹凄艳，我会记得她说起以往的一段情的时候，大眼睛中的空洞茫然……

母亲与玫瑰恢复了邦交。

她对方协文居然赞不绝口——

“真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男孩子，老实诚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正人君子，玫瑰能够遇见他，真是我们家的福气。协文不但品学兼优，家中环境也好，只有两个哥哥，都事业有成，父母又还年轻，一家人都入了美籍，我可以说是无后顾之忧了。”

我忍不住问：“可是玫瑰是否快乐？”

老妈愕然，“她为什么不快乐？”

“你根本不了解玫瑰，老妈，你在过去那十八年中，待玫瑰不过是像待家中一条小狗，你从来没考虑到她是否快乐，也不理会她的需要，你老是以为一个孩子有得穿有得吃就行了。”

我说得很激烈。

老妈脸上变色，像一种锅底灰炭的颜色，她尖声说：“你在说什么？你竟说我对玫瑰像一条狗？我再不懂做母亲，可是你们还是长大成人了！”

老妈们永远处在上风，没奈何。

更生暗示地在一旁拉拉我的衣角，于是我又输了一仗给老妈。

玫瑰倒是不生气，她说：“像老妈这样的人，爬上政坛，就是科曼尼女性版本，我们应当庆幸她只是我们的老妈，不是我们国家的领袖——事情可以更糟。”

我笑得几乎肚子痛。

她仍然与方协文在一起。

这么久还不换人，简直不是玫瑰。

我咕哝着。

更生说：“照心理学说，你希望妹妹达成你心底秘密的愿望，代你搞成为一个卡萨诺华，颠倒众生。”

更生说：“以前你对她的抱怨，实在是言若有憾，心实喜之，现在她脚踏实地做人，你觉得你生命中缺少色彩，所以不耐烦起来，是不是？”

我说：“太复杂了，我没听懂，怎么搞的？我叫我妹妹去当男人，好达成我做男人的秘密愿望？但我明明是个男人呀，不然怎么娶你？”

“去你的！”更生这样爽朗的女人，都被我激起小性子来，大力推我一下。

玫瑰订婚的那天，我心中是怀有悲愤的。

那小子？

他配？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可是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谁不是好人呢？

怎么会嫁给他的，简直一朵玫瑰插在牛粪上，白白美了这么些年，原来应在这癞蛤蟆身上，叫人怎么服气。

我很鼓躁，对更生说：“做人全靠命好，鸿运来了推都推不开，方协文那小子除了八字，还有什么好？公平地摊开来说，玫瑰以前那些男友，一个个都比他强，况且他又是美国人，玫瑰下嫁于他，简直好比昭君出塞，有去无还，那小子坏得很呢，什么都要玫瑰服侍，茶来伸手，饭来开口，玫瑰倒楣倒定了。”

更生问：“要不要用录音机把你这番演讲词录下来？黄掁华，你更年期了，你应该听听你自己那腔调，噜里噜苏。”

我被她气得跳脚。

然而玫瑰终于还是订了婚，至少目前她跟定了方协文，搬到方家在史丹顿岛的家去住。

我仍不死心，我不相信玫瑰的故事到此为止就结束。

更生说：“我相信她会嫁给方协文，夫妻之道是要补足对方的不足。”

我嚎叫：“苏更生，你胆敢拚了老命跟我唱反调？你当心！”

玫瑰不久就结婚了。

更生陪了父母到纽约，我因为一宗生意而留香港。

我打算在近郊那边盖数层平房，新颖的白色建筑，一反西班牙式的俗流，但是地产公司诸多为难，不给我方便，在我数度的抗议下，他们派出新的营业代表与我商谈，还要我亲自上门去。

我非常的气，但有求于人，无法不屈服，到了那间写字楼，我气倒消了。

一位秘书小姐先接待我，把来龙去脉给我说得一清二楚，我马上觉得自己理亏。

那位小姐笑说：“黄先生，你明白了我们就好做，我叫屈臣太太见你，她刚开完会。”

屈臣太太推门而入，她是一个打扮得极时髦的少归，短发有一片染成金色，穿一套漂亮的套装，黑白两色，令人眼睛一亮，十分醒目。

我连忙迎上去。

她一见到我便一怔，马上脱口叫，“振华，是你！”

她如见到一名老友似的，我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振华，我是关芝芝啊。”

我仍然瞠目而视，尴尬万分。

“振华，”她趋向前来低声笑道：“我是周士辉以前的妻子，你忘了。”

我失声，“是你，”我由衷说：“你漂亮多了，神采飞扬，我竟没有把你认出来，对不起，怎么样？生活可愉快？嗨？”我热烈地与她握手。

屈臣太太示意女秘书出去，然后与我坐下。

她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我打量着她，她戴着适量的首饰，高贵、大方、华丽，脸上的化妆恰到好处，充份显示了成熟女性的魅力，她的姿态充满信心，难怪我没有把她认出来，我相信即使是周士辉，也不能够指出这位女士便是那个彷徨痛苦失措的小妇人。

我太替她高兴，真情流露，“你出来工作了，习惯吗？看样子是位成功人士呢，应该属女强人类。”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感动的说：“振华，你对我们真好！”

“我对你们好？”我莫名其妙。

“我见过士辉，他说你始终待他如一，不但精神上支持他，经济上也不吝啬。”

我惭愧，“哪里的话，这根本是我家人的错——”

“不，并不是，是士辉与我合不来，他其实是个很浪漫的人……我现在不生他的气了，因孩子们的关系，我们也常见面。”

“孩子们好吗？”我问。

“很好，念幼稚园，你不知道，现在幼稚园也有名校的，真可怕。”

“什么时候带她们出来，你知道吗？我也结婚了。”我说。

“恭喜恭喜。”

“但是我们不打算要孩子。”我又说。

“不要也罢，做人痛苦多，欢愉少，虽然我现在很好，到底是经过那一番来的……”

“你又结婚了？”

“是，屈臣待我很好，他鼓励我，给我找事情，他在银行界很有点名气，是……银行东南亚董事。”

“我真替你高兴。”

“对了，振华，你到我们公司是因为那块地？”屈臣太太道。

“呵哟我差点忘了！是关于那块地。”

“你听我说——”

我们为这件事谈了一个下午。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我不服。

关芝芝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她已经把周士辉搁在脑后，就因为她心中不再有这个人，所以她毫不介意地提起他的名字，自然平和地。

她显然很满意目前的生活，谈到最后，她说她会为我争取利益，然后屈臣先生来接她午饭了。

她诚恳地邀请我同往，我很乐意。

屈臣是个英国人，白发白胡髭，粉红面皮，蓝眼睛，一眼看去很有型，像爸爸海明威模样，看仔细一点，可以看得出年纪已经不小，他立定主意享几年晚福，而关芝芝可以满足他。

一顿饭时间，屈臣的手臂都放在他小妻子的肩膀上，说不尽的呵护。

他们是这样的愉快幸福，我心中完全释然，担子放下，玫瑰闯下的祸竟有如此完美的结局，出人意表。

那天我到家，还没来得及放下公事包，就从头到尾把这件事告诉更生。

更生听了笑说：“你口气喋喋不休，像长舌归。”

我不理她，“我想如果不是婚姻失败，关芝芝永远不会有今天这么出色，她的风度上佳，谈吐优雅，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更生沉思了一会儿，她说：“女人是很痴心的，女人若非碰到不得已的事，不会向事业发展。”

“你呢，你以后不做女强人了？”

“在小家庭中做女强人岂非更容易？生两个孩子，把他们呼来喝去，俨然慈禧太后般，控制与摆布丈夫……太棒了，在社会做人，始终是小配角耳！”更生道。

“所以你思想搅通了，不思上进？”我也笑问。

“自然，现在我有靠山，日子过得笃定，老板讲啥，我当伊放狗屁——好了没有？”她瞅着我。

我呵呵地笑。

我在郊区的平房并没有盖成功，关芝芝为我尽心尽力，但生意没谈拢，不是她的错。

老妈自纽约回来，不断赞扬玫瑰现在有多上路。现在她是方太太了，我茫然想。贾宝玉说女儿一嫁便要从珍珠变成鱼眼睛的，呵，鱼目混珠，玫瑰现在是怎生模样？

我把她的消息转告周士辉，周傻傻的听着，然后他说：“假如你到纽约——现在很忙，替我问候她。”

这时无线电在播放狄伦名曲北国女郎：

“如果你到美丽的北国去

那里河流结冰，夏天结束

请代我看看，她是否穿着件厚外套

抵御那咆哮的风

请代我看看，她是否放散头发

又鬈曲又垂直在胸前

请代我看看她是否放散头发

那是我最记得她的模样”

忽然之间我有说不出的凄凉，周士辉将永永远远记得玫瑰那个俏皮样，他无法忘记她，正如玫瑰会记得令她伤心的人，永远永远。

我在纽约见到玫瑰，正值隆冬，雪花飞舞，北风咆哮，方家的中央暖气开到七十五度，室内有点闷热，我开了一点窗，冷空气像一柄薄刀似的袭上我的面孔。

玫瑰正在怀孕初期，她仍然上学，周士辉的北国女郎现在微微有点双下巴，态度略为滞钝，却有种凝重的美，像尊石膏像，最碍眼的是她不断抽烟。

我说：“像个老枪，玫瑰，你现在完全像一个美国女人。”

“美国人有什么不好？完全没有文化负担，过着他们粗糙的科技进步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且不管美国人如何，孕归不应抽烟。”

她略为犹疑，按熄了烟。

我问道：“你打定主意要与方协文过一辈子？”

她点点头。

我轻轻说：“早知如此，当初不必吃那么多苦。”

她对答如流：“人不吃苦是不学乖的。”

“你不打算东山再起？”

她摇摇头。

“那也不必挑方协文。”

她又燃起一支烟，“他给我安全感。”

“你的安全百分率也不必那么高。”

“我知道我能够完完全全的控制方协文。”

“爱情呢，你不再谈爱情了？”

她黯淡的笑，脸上那颗痣像随时要掉下来。

“一次失败，永记于心？”我问。

“一生一次也已经太多。”她结束了这次谈话，不愿意再谈下去。

“几时是预产期？”我问。

“明年夏天，约莫是我自己生日的时候。”

“希望生男还是生女？”我说。

“生女孩子。”玫瑰说。

我看着玫瑰，她木无表情，我可以看到她那颗受伤的心尚未恢复，一直在滴血——回到香港，更生把屋子的露台整理过了，买了一种洋海棠，白花红蕊，一排地放在露台上。

更生说，这种花，有个很好听的俗名，叫做“滴血的心”。呵，人们为爱情付出的代价……

玫瑰产下一个女婴，与她同月同日生。

因夫家的人把她照顾得很好，是以我们并没有再赶到纽约去。

时间过得飞快，四周围的人已经忘记玫瑰，玫瑰的地位已被方协文太太取替，毕业后玫瑰另外选了一门功课，继续做其终身学生，方氏则在一间银行中工作，从底层做起，赚着半死不活的月薪。

我因憎恨玫瑰那么甘于失败，故此对她不闻不问，生活得很自在。

等到玫瑰通知我们要来归宁的时候，我拨拨手指，她已经有六七年没回过香港了。

更生说我毫不紧张，这么多日子没见过玫瑰，居然不挂心。

我半瞌着眼说：“太平盛世，紧张什么，你走着瞧，迟早要戒严备战的，届时再大哥出马未迟。”

更生说她从未见过希望妹妹闹事的大哥。

我把手抱在胸前说：“现在你见到了。”

玫瑰带着丈夫女儿回娘家，妈妈一早就兴奋地准备接飞机，我跟在她身后，一早到候机室呆等。但等到玫瑰出来，我还坐在那里，因为我没有把她认出来。

我没有把玫瑰认出来。

她把女儿抱在手中，背上背着一只大大的旅行袋，头发用一条橡筋束住，身上穿一套猎装，脸上的化妆有点油，毫无疑问，在别人的眼中，她仍然是一个漂亮的少妇，但玫瑰！玫瑰以前拥有的美丽，是令人窒息的，这……

我呆呆的看牢她。

她飞身过来，“大哥，大哥来看你的外甥女儿。”

我早已伤心欲绝，完全说不出话来。她是玫瑰？

“大哥，你怎么了？”她把一个粉妆玉琢的娃娃送到我面前。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婴儿，雪白粉嫩，左眼下也有一颗蓝痣，薄薄的小嘴是透明的，她伸出两只胖胖的小手臂，向我笑，示意要我抱。

我像着魔似的，双手不听控制，将她抱了过来，拥在怀中。

借尸还魂，玫瑰的重生。

这孩子一点都不像那愣小子，我看仔细她，心中害怕，这不就是玫瑰本人吗？我清楚记得那日放学，跟父亲到医院去探母亲，护士抱出来的娃娃，就是这个样子的，廿五年之后，我怀中又抱着个一模一样的宝宝，我困惑了，这就是生命最大的奥妙？

玫瑰诧异，“大哥怎么了？傻不拉鸡的。”

更生大力拍着我的肩膀，“他有点糊涂，是这样的！他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老了，快有人叫他舅舅了，男人也很怕老的，你知道。”

我白更生一眼。

我始终没有把婴儿让给其他的人抱，我把她紧紧拥着，如珠如宝，母亲想抱也不行，害得老妈大骂我贼腔。

那婴儿嘴中不住咿咿地与我说话，我每隔三分钟应她声“啊”，她便笑，完全听得懂的样子，虽然才数个月大，头发已经又长又乌，打着一只蝴蝶结，我忍不住用自己的脸去贴她的脸。

更生微笑着摇头。

当夜我们一家人大团聚，吃饭。

玫瑰把孩子交给佣人，与丈夫出席。

她穿很普通的一套衣服，戴着假金耳环，头发放下来了，非常油腻，不是很胖，但是脂肪足够把她脸上所有具灵气的轮廓填满。

良久我都不知道应该与她说什么话才好。

然后我听见我自己虚伪的说：“怎么样？婚姻生活还好吗？”

玫瑰低声说：“很多人认为婚姻是一种逃避，结了婚就可以休息，事实上婚后战争才刚开始，夫妻之间也是一种非常虚伪的一项关系——”

我截断她，“然而你不会有这种烦恼，你与方协文之间的仗是怎么打得起来。”

她微笑。

我补充说：“我与更生也不打仗，我们地位与智力都相等，我们互不拖欠，只靠感情维持，感情消失那一日，我们会和平分手。”

一整夜方协文都为玫瑰递茶、布菜、拉椅子、穿外套、点香烟、服侍她。

方协文没到中年，腰间就长个士啤呔，一副钝相，老皱着眉头，一额的汗，隔一些时候用手托一托眼镜框，嘴里不断抱怨香港的天气热、人挤、竞争太强，这个老土已经把美国认作他的家乡了。

我上下左右的用客观的眼光打量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那日回家，更生换上睡衣的时候说：“玫瑰怎么会满足于那种毫无灵魂的生活？”

“就是说呀。”

“她真快乐吗？”

“更生，快乐是一件很复杂的事，玫瑰变得今天这样糊涂，是因为她翻过ã斗来，是她自己选择这条路走，因此我不能一下子否定她不快乐。”

“但这简直令人伤心嘛，她试穿我的貂皮大衣，说也要做一件，你知道我的衣服都宽身，可是她还穿不上去，我看她足足胖了三十磅还不止。”我点点头。

“你想想她以前穿短裤穿溜冰鞋的样子！”

“她自己不觉可惜，你替她担心，有什么用？快熄灯睡觉。”

更生熄了灯。

过了良久，正当我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又说：“简直可以把她的名字在‘艳女录’上删除。”

我翻了个身，“周士辉现在若见了她，会后悔得吐血。”

“周士辉只见到他要见的玫瑰。”她说：“人们就是这样。”

我说：“玫瑰的故事，至今算是完结了。”

“你知道她问我什么？她问我赤柱是否有七元一条的牛仔裤卖，她想买三十条回美国慢慢穿，又问什么皮鞋五十块一双，叫我怎么回答？”我不响。

又隔了良久，我推一推更生。“不要紧，希望在人间，玫瑰的女儿很快就长大，我们家又可以热闹了。”我说。

“神经病。”

那夜我怀有无限的希望，睡熟了。梦中我看见美丽的玫瑰成熟而美丽，穿黑色网孔裙子颠倒众生，后来醒来，不分是悲是喜。我们原本以为玫瑰可以美到四十九岁的。

第二部 玫瑰盛放

我见到黄玫瑰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岁了。

黄家有丧事，她自外国回家，事后并没有走，留了下来，想装修房子，故此托她哥哥找人帮忙。黄振华建筑师是行内著名的风流人物，后辈都敬佩他，他有命令，我无不听从。

见到黄玫瑰的时候，我震惊于她的美貌。那是一个雨天，赶到黄宅的旧房子，因塞车的缘故迟了廿分钟，我又忘记带伞，冒雨奔上楼，淋湿半条裤子，急急的按铃，门一打开，我呆住了。

我相信我的嘴巴一定张得大大的合不拢，因为我一向不迷信美女，认为女人得以气质取胜，可是见到门内站的这个女人，我却惊艳，不能自持。

我应该怎样形容她呢？

她当时很疲倦，一打开门便倚在门框，一张脸微微向上扬，带种询问的神色，那皮肤白得晶莹，眼角下有一颗痣，眼睛却阴沉沉的黑，头发挽在脑后用橡筋束住，穿一件黑色绸长衫，襟前别一朵白花。

她的美丽是流动的，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她像是很习惯这种目光，只静静等我开口，过半晌，我说：“我叫溥家敏，黄先生叫我来的。”

“呵，请进。”声线如音乐。

我随她进屋子，她那件旗袍非常宽松，一路飘拂，旗袍的下摆贴着小腿，足踝精致如大理石雕刻，脚下一双紫色绣花拖鞋，绣着白丝线花。

她坐下，将手摆一摆，非常优雅地招呼我随便。

女佣人递上一盅茶，走开。

她点枝烟，吸一口，低下头，像是在打量如何开口，奇怪，我们要谈的只不过是装修屋子而已，但她的姿态却婉转低回，像是有千言万语的表情开不了口，整个人像一幅图画般好看。

雨渐渐下得急了。

屋内却是静寂一片。

她用手托着脸，凝眸一会儿，然后开口：“大哥说，这屋子应当拆掉与建筑商合盖一座大厦。”

她说完这一句话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没头没脑的停下来，我俯身向前细听下文，湿裤子黏在腿上，非常暧昧的一桩感觉。

雨哗哗地下，露台外的细竹帘子啪啪地扑着墙壁。

我遭了迷惑，在这阴暗的老式厅堂内，我对着一个陌生美丽的女人……老式的水晶灯低垂，因风相碰，轻轻“叮叮”作声，呵，我居然巴不得时间可以静止，不再移动一寸，女人从来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我深深震荡。

她抬起眼来，缓缓说：“我想把这屋子做些修改，但不知从何开始，溥先生，你要帮帮我忙。”

她站起来带我参观屋子的间隔，我随在她身后。

老房子总共有十零廿间房间，她都带我走遍。我神思恍惚地跟在她身后，听得她说：“你替我想一想，这里该怎么改建与装修，但这间书房请不要动，这间书房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我唯唯诺诺。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深如两潭子水，她说：“我以前竟没有发觉，我在这间屋子内，度过了一生最快乐的时间。”声音底下有无限的忧伤。

这样的美女竟有这么多的哀怨，我不置信。

离开黄宅的时候，我已没有借口再留下来。

见到黄振华，我无法控制情感，流畅地将我对黄玫瑰的感觉倾诉出来。

黄振华背着我，仰起头看他写字间墙壁上挂着一幅唐寅的扇面。

过半晌，他转过头来，以大惑不解的声调问：“请你告诉我，玫瑰到底有什么好处，使得你们前仆后继的上前线去牺牲？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且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你们想想清楚。”

我愕然，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明白。

黄振华随即摆摆手，“算了算了，她再美丽也与你这种后生小子无关。”

我不以为然，“什么后生小子？我今年三十一，比她还大一岁。”

“又怎么样呢？你已对她痰迷心窍了是不是？”

我觉得尴尬，“这——”

他大力敲一下桌子，“玫瑰真是我心头一条刺！”

我瞪大眼睛看牢他，黄振华是建筑师中的美男子，风度翩翩，才识丰富，一向是女性们崇拜的对象，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孤芳自赏，到三十多岁才结婚，现在头发有点斑白，更加有一种中年男人的魅力——事业有成就了，又正当盛年，非常有风度，同性见了都从心中佩服出来，我从来没见过他失仪，但今天他却语无伦次，大发牢骚。

显然他也觉得自己失态，咳嗽一声。

我说：“我没想到她那么年轻。”

“她是我的小妹。”黄振华说。

这时候黄太太推门进来，见到我便笑说：“怎么？家敏，你去过老房子了？”

“是。”

“你觉得如何？”她笑问。

“很好的一座房子，大有作为。”我说。

她点点头坐下来。黄太太是一个优雅的女子，城里那么多女人，就数她有格，她与黄振华真是天作之合，无懈可击，一对璧人。

我说：“我见到了屋子的女主人。”

“玫瑰，你见到玫瑰了？”她问：“是的，她现在是房子的女主人了，母亲把老房子传了给玫瑰。”

黄振华说：“最理想的做法应是拆掉它盖大厦，以母亲的名字命名。”

黄太太温和的笑，“玫瑰做事全凭感性，不可理喻。”

我希望从黄太太那里得到有关黄玫瑰的消息，因此说：“我们出去吃杯茶。”我挽起她的手臂。

黄振华笑道：“你这小子，当着我面与我老婆噜苏。”

我说：“我承认自己是你的晚辈，不错，我在你附属的写字楼工作，但我不是一名小子，我已经三十一岁，记住，黄先生。”

黄振华笑说：“是，我会记住，溥先生。”

黄太太问：“你跟我喝茶作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说。”

黄振华说：“家敏，记住我方才说的话。”

我说：“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拉着黄太太出去。

黄太太一边问一边笑，“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今天巴不得把出生纸黏在额角头上，每分钟都告诉人你已经三十一岁。”

我把她拉到附近的茶座坐下。

“有什么话，说吧。”她很爽快。

“关于黄玫瑰——”

“玫瑰？”她凝视我，神色略变，“玫瑰怎样？”

我笑问：“为什么一提到玫瑰，你们的表情就像说到洪水猛兽似的？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吗？”

“不，她是个可爱的女人。”黄太太吁出一口气，“太可爱了。”

“我也如此认为，我一生人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人，一件普通的黑色衣服，穿在她身上，风情万种……”

“咪咪呢？”她忽然问。

“咪咪？咪咪跟这有什么关系？”我不以为然。

“你应当记得咪咪是你的女朋友，家敏。”

我说：“我们只是很谈得来的朋友。”

黄太太说：“家敏，说话公道一点。”

我心虚了，“可是……可是……”

“家敏。”黄太太的手了解地放在我肩膊上，“家敏。”

“玫瑰已经结了婚吧？”我终于再抬起头来问。

“早结了婚。有一个女儿。”

“几岁？”我问。

“快八岁。”

“长得好吗？”

“跟玫瑰一模一样，”黄太太微笑，“这里有一颗痣。”她指指眼角下。

“是的，”我如着魔一般回忆，“一颗蓝色的痣，像是永恒的眼泪。”

黄太太承认，“她确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曾经一度她想放弃这项事业，但她现在回来了，母亲去世后，她再没有顾忌，她告诉我，她决定离婚。”

我说：“啊，她丈夫是个怎么样的人？”

“非常普通的一个人。”黄太太说。

“怎么会！”我诧异。

黄太太长叹一口气，“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我回味着这句话，然后问：“那么你呢，你与黄先生呢？”

她微笑，“我算得是一个幸运的人，但家敏，我们也有我们的故事，说不尽的故事，”那微笑有点苍凉的意味，“我与他都迟婚，都是经过一番来的，最后虽然得到归宿，因为太知道身在福中，幸福得非常凄凉，像我，老有种不置信的感觉，十年了，天天早上起来，我都凝视着黄振华的脸，不信自己的运气……”

我侧耳聆听，非常感动。

“这世界并不是我们想像那样，”她说：“振华来了，但是来晚了十年，其中夹着十年的辛酸，说也说不尽，你与咪咪不一样，你们一早便有终身定矣的感觉。”

“不，黄太太，”我不由得不坦白地说：“当我第一眼看到玫瑰的时候，我与咪咪之间已经完了。”

黄太太震惊：“家敏！”她几乎没落下泪来，那种大祸将临的神色，我在黄振华的脸上也曾经见过。

我问：“为什么你们不让我接近玫瑰？”

“谁也没有不让你接近她，”黄太太说：“但这种一见钟情的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懂得她长得美，但这城里的美女多得很……”

“她是不同的，她最美的地方是她的彷徨，她并不信任她自己的美，是以更加美得不能形容。”

“也许是，但是家敏，你三思而后行。”黄太太说。

“我知道。”我说。

“家敏，有什么事跟你大哥商量一下。”

“他？”我笑，“他懂得什么叫感情？”

黄太太微笑，“不一定是要在女孩子堆中打滚的人才懂得感情。”

“这我明白。”

“家敏，你是聪明人。”黄太太说：“不要为了一时的冲动而伤害咪咪。”

“我省得。”

她忽然难过起来，“不不，你并没有把我们的话听进去，你已经不再在乎咪咪想些什么，我见过这样的例子。”她转头走了。

回到家中，大哥在书房中练习梵哑铃，我忽然顽皮起来，“咚咚”地大力踢他的门，嚷着：“SHUT UP！”开心得要命。琴声停了，门被打开，大哥皱着他双眉，“你回来了？”他低声问道。大哥的声音永远低不可闻，我一生中人从未听过他提高一次声线。

“大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

“你有什么事？”他放下琴，点一支香烟。

“今天我看到一个美女。”

大哥轻笑，“美女——凡是平头整脸的女人，对你来说，都是美女。”

“不不，这是真的，”我申辩，“真的是美女，我马上被她迷住了，她一抬起头，目光射到我身上，我便像中了邪似，真可怕，我完全不能自已。”

大哥既好气又好笑，“你一向不能自已。”

“大哥，这次是真的。”

“然，”他颔首，“我相信你。”

“喂，大哥，你别皮笑肉不笑的好不好？”

“你说完没有？说完了我就继续练琴。”

“大哥——”

“我懂得她是个美女。”他笑着按熄了烟。

“你这个怪人。”我骂。

“家敏，你也三十一岁了，长大吧。”他关上书房门。

“大哥，喂喂，大哥，溥家明！”我擂着门，“陪我吃饭。”

他没有出声，又练起梵哑铃。

梵哑铃乐声像人的声音，永远在倾诉一些说不清的爱情，哀怨得令人心酸。

佣人摆出饭菜，我喝汤的时候，大哥出来了。

我问：“今夜又不出去？”

他摇摇头。

“你干吗？”我不以为然，“练古墓派功夫？”

“你又干吗？练唐璜功？”

我哈哈大笑，可爱的大哥。

“最近办什么案？”我问。

“一般刑事案。”他不愿多说。

“大哥，我说今天哪，有个派对，要是你去的话——”

“我不去。”

“你想证明什么？”我问：“溥家明，我可以老老实实的告诉你，要是你坚持不出去走动走动，那个女郎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他淡淡的笑，“这种事根本可遇不可求。”

“我也相信，但你连人都不见——”

“吃你的饭。”

“是，大哥。”我笑。他又燃起一支烟。

“你已经有白头发了。”我惋惜。

他顺手摸摸头发，不响。

“大哥，”我说：“外头有很多漂亮灵巧的女孩子，愿意为你解除寂寞。”

“我的寂寞又不是上大人孔乙己，这么容易解决？”

我喃喃说：“恐怕现在连懂得上大人孔乙己的小姐也不多了。”

“你呢，”他微笑，“你还跟咪咪一起？”

“大哥，我今天见到的那个女郎——”

“咪咪已经不错了，”大哥说：“家敏，三十岁应该成家立室，咪咪的那份活泼我很欣赏，你别多花样。”

“可是今天这个女郎——”我低下头，“大哥，她不是普通女孩子可以比拟的。”

“她有三只眼睛？”

“不，大哥，你不明白，她——”我说不下去。

想到黄玫瑰，我再也不能够活泼起来，她的倩影渐渐化成一块铅，压在我心上，我非要再见她不可，为了我自己，否则我寝食难安。

大哥离开了饭桌。

我握着拳头，准备明天再去见我心目中的女神。

女佣人进来，对我说：“二少爷，戚小姐有找。”

“呵。”我忘了约好咪咪。

一取起话筒，她就骂：“你灵魂到天不吐去了你。”

“是。”我苦笑。

那是一个叫玫瑰的角落，我灵魂在那里。

“现在怎么样？”她问我，“你还来不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她问：“你声音听上去不对劲，我来看你，你不是不舒服吧。”

“我是有点不对劲，”我乘机说：“你别来了。”

“我马上来。”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很唏嘘，我这颗无良的心，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如今心中已无咪咪的位置。怎么可能，就在前天，咪咪尚是我生活的中心，一切环绕她为主，如今我已另外找到了太阳，脱离了咪咪的轨道。

我用手撑着头，想到国语言情片中常出现的一句对白：我们活在两个世界里。

当夜咪咪来了，穿着她一贯钟爱的粉红色，咪咪是一种单纯粉红色。

她坐在那里叽叽呱呱说了很多话，那些以前我认为很有趣的琐事，现在只在我耳畔浮动，我凝神思着今晨见过的黑衣玫瑰。

水灵的眼睛，略为厚重的嘴唇，与那颗永恒的泪痣，欲语还休的神情，我的精神飞出去老远老远，再也控制不住。

我说：“咪咪，你该累了，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我得与她冷淡一段时期，再把真相告诉她。

咪咪十分不愿意地被我送回家，而我——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赶到黄宅去。

大太阳天，女佣人来开门，她在客厅中用法文说电话，抬起头来用眼睛替我打了一个招呼，我感到震荡。只要接近她便感到满足，我缓缓散步到露台去。

她明快地说：“……是，八月廿四号，杜鲁福的影片，非常值得一观，‘祖与占’太好了，‘柔肤’不能放弃，索性连‘一个像我这样美丽的女孩’也看了吧，是（UNE BELLE FILLE COMME MOI），据说本港是第一次放映……”

“……晚上演‘四百击’……只好买一条法国面包带进去吃，是呀，没时间吃饭。”她轻笑着挂了电话。

我神魂为之被夺，靠在露台上的一只大金鱼缸边，低眼看到金鱼向我游近，啜吻水面。

玫瑰已经走到我身边，她说：“这些鱼养得熟了，就像孩子们一样，净爱讨东西吃。”

我侧身看她，她的长发束在脑后，鬓脚长长地衬在雪白的皮肤上，仍然没有化妆，那种白色半透明，不像人的肌肤，像瓷器。

我喉咙干涩，全身被汗湿透，衬衫贴在背部，隔很久我才说：“看杜鲁福的电影，不叫我？”

她诧异，“你也喜欢杜鲁福，家敏？”

我欢愉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这么动听。

家敏，她如此亲切的呼唤我。

“我不介意，我最喜欢‘亚黛尔H的故事’。”

她微笑，在那笑容里，我隐约看到了黄振华。

“过来坐，这么早，吃过早餐没有？”

她招呼我。桌子上摆着一份简单的西式早餐，餐具却是白地起金边的罗臣科，刀叉全属银制，她取起茶杯说：“我节食已经有三年了，有一个时间，在养了孩子之后，胖得简直不像话，吓死自己，到最后不得不咬紧牙关，下个狠心——到现在我已三年没有喝过加糖的茶，多可怕。”她轻笑，“女人对自己如果不狠心，男人对她们就会狠心。”

我畅意地看她的姿势，听她说话。

“你今天来是告诉我，你已决定替我改造这间屋子？”

“啊是，黄先生已将屋子图则给我，但我恐怕你要暂时搬出去住呢。”我说。

“自然，这里恐怕会拆得像防空洞。”玫瑰笑。

“你全权交给我装修？”

“全权，除了那间书房。”

我想问为什么，但终于忍住，怕得罪她。

我说：“我把图样设计好了，交你过目。”

“你对旧书画熟不熟？”她问。

“我有个大哥对这类东西很在行，怎么？想买点字画？”我非常乐意帮助她，“黄先生写字间那张唐寅是他的收藏品。”

“恐怕很贵哩。”她说。

“我们可以去看看。”

“我知道，”她笑，“集古斋。”她绕着手，靠在门框边。

这是她喜爱的姿势，额角与肩膀靠在门框，绕着手，一副娇慵相，这种姿势令我心神恍惚。

“你想去瞧瞧？”

“自然，”她说：“我去换件衣裳。”

她不愧是穿衣服的高手，虽是孝服，一式黑色，因她的身材，也显得舒服熨贴，十分美妙，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脖子上一串圆润的淡水珠。

我的心一直跳，双手插在袋中，跟在她身边。

“你开什么车？”

“不下雨的时候开一辆摩根跑车。”我说：“今天不下雨。”

她说：“这样的天气用开篷车，也未免太热了。”

我涨红了脸。

她微笑，“下雨呢？开什么？”

“开日本小车子。”我问：“你呢？”

“我一年四季都开一部雪铁龙。”她说：“坐我的车子吧。”即使是一个命令，也千回百转，说得似恳求。

我无可抗拒，身不由己的踏上她的车子。

我们在集古斋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尽我所知，一件件解释给她听。

她问：“为什么在那么多名家当中，溥心畬的画那么便宜？”

“这可是要问专家了，我也不清楚，他的作品不错，可以买。”

“用来装饰公寓？大哥会说我不敬。”她笑说。

我们又去逛了嚤啰街，她买了两盏很漂亮的旧水晶灯，说：“配家里那两盏，就比较壮观，你拿主意，看用不用得着。”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把屋子重新装修，但又要保存原来的样式，换句话说，她要一间来自旧的新房子，配件比以前更古朴更精致。

我十分得意，懂得一个美女的心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我开车送她回家，约好一星期内给她看草图，一方面又找借口在下班后见她，只说约她去朋友家看画。约女孩子我从来不紧张，但这次却舌燥唇干，手足无措，她一点头，我便会雀跃，她如果摇头，我便如被判死刑的囚犯。

她答应了我。

我脚踏在九霄云中，不能自已。

回到家中，我和衣躺在沙发上，呆呆的想方才的情况，每一分钟都值得回忆。

我怵然而惊，啊天，我明白了，我在恋爱，我已经爱上了黄玫瑰！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鼻子发酸，我不是一个没有经验的男人，我认识过无数的女子，从她们身上，我得到信心，我懂得自己是个具条件的王老五，无数丈母娘心目中的乘龙快婿，我在她们之中选了咪咪，一个无论家世学历外形都配得上我的女孩子。

但从头到尾，我并没有爱过她，我们在一起愉快和洽，但我们没有恋爱，爱情是另外一件事。

现在我知道了，爱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件事。

我转个身，石像似的躺在沙发上，一条手臂压得渐渐发麻，但是不想转动。

我尝到这种滋味了，可怜的我。

我将脸埋在双手中，可怜，昨天之前的我还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现在我的呼吸却似乎像一条线般悬挂在玫瑰的手中，多么不公平，但我却为这种痛苦欢愉。

大哥下班回来了，如常深色的西装，他将公事包轻轻放下，见到我躺在那里，诧异问：“怎么没出去？”

我不响。

他打量我，“你怎么了？”

我仍然不响。

女佣人过来，“二少爷，电话。”

我呜咽道：“我不听。”

“家敏，”大哥笑说，“你怎么了？”

“二少爷，是一位黄小姐。”女佣人又说。

我整个人跳起，扑倒图画室去，膝头撞倒一张茶几，我抢进去抓到话筒，听到玫瑰在那边“喂”的一声，我已经心酸得伏在桌上，紧闭眼睛。

“是，是我，有什么事吗？”我柔声问。

“明天那个约会——”玫瑰说。

我的心吊了起来，她要推掉我了，她要推掉我了。

“我想顺便带两幅字去给那位罗老先生品题一下，你说是否方便？”

我一颗心又回到胸膛，“当然方便。”

“那么好，明天见，家敏。”

“明天下午准四点我来接你。”

“谢谢你，再见。”她挂上电话。

我的脸贴在冰冷的桃木桌面上，呵我这颗心，我忍不住流下眼泪。

大哥的声音，“你怎么了，家敏，说完电话就挂上才是。”

我没有张开眼睛。

“黄小姐是谁？”他坐在我身边。

“黄玫瑰。”

“好有趣的名字，人是否如其名？”

“嗯。”

“一种俗艳？”

“如果不是人们太爱玫瑰，它应该只艳不俗。”我说。

“我从没见过你这般神魂颠倒，历年来你女朋友换得似走马灯，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次该死，”我又流泪，“这次我爱上了她。”

大哥点点头，“时辰到了。”

我不响。

“是黄振华的妹妹么？”

“是。”

“黄振华有年纪这么年轻的妹妹？”大哥问：“他从来没提过。”

“她一向在外国，结婚已十年了。”

“啊。”大哥说：“这倒不是问题，有孩子也不打紧。”

“当然不要紧，但以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呢？”我说：“见她一次之后更想再见她。能够握到她的手，又想进一步拥抱她，以后我将永永远远活在矛盾的日子里，患得患失，紧张莫名，我完了。”

“那么离开她，”大哥说：“你跟咪咪在一起快乐得多。”

“不是这样的，”我说：“与咪咪在一起，没有太多的痛苦，但是也没有极端的快乐。”

“那么勇敢点去接受这份事实。”

我不响。

“吃饭吧。”

“吃不下。”

“整日价情思昏昏。”大哥说。

“你少取笑我。”我说。

第二天我呆坐写字楼中，想到的无不是玫瑰的一言一动。自黄振华处取了老房子的蓝图来细看，我要为她把这间房子装修得美美伦美奂。

下班时间我赶到黄宅去接玫瑰，因她取笑过我那辆摩根跑车，因此我开了哥哥的麦塞底斯。她并没有叫我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妥当，穿一件白色衬衫，贴身的黑色细麻裤，细跟的黑色露趾鞋，手中拿着两轴画。

到了那位老先生家中，她看画，我看她。

她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子，一点即明。

在罗老先生与她的对白中，我知道她在美国的十年，读了三张文凭：法律、纯美术及欧洲文学。她是个职业学生。我诧异于她丰富的学识，然而她一点点知识分子的矫情都没有，纯真如一个孩子。此间有许多女子，念一科酒店管理便自以为受过高深的教育。

老先生请我们喝中国茶，缓缓地冲出碧螺春，她笑道：“香港这么好，不舍得走了。”

老先生凝视她的脸微笑。

我说：“老先生善观掌相，玫瑰，你有没有兴趣？”

她天真地摊出手。

老先生不能推辞，略看一看，便不肯说话。

玫瑰问：“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掌很好。”老先生说。

玫瑰问道：“还有呢？”

“犯桃花。”

“桃花？”玫瑰看我一眼道：“是桃花运？我以为男人才有桃花运。”

老先生哈哈笑，推开椅子站起来。我知道他不肯多说，不禁担心起来。

玫瑰走到另一角落去看一扇螺钿嵌银丝屏风，我趁机问罗先生玫瑰的掌纹。

老先生深深看我一眼，“有一种女子，任何男人都会认她为红颜知己，事实上她心中却并无旁骛，一派赤子之心，这位黄玫瑰小姐，便是这样，你莫自作多情。”

我说：“我明白，但已经来不及了。”我惆怅，“我的追求有没有希望？”

“我又不懂得计算流年。”老先生笑。

“我们告辞了吧。”我说。

老生先站起来送客，“你那两幅画我留下细看，一有眉目便通知你。”

我与玫瑰向他告别。

她问我：“什么叫犯桃花，家敏？”

我很尴尬，“我也不知道，恐怕是说你男朋友多。”

她才说，“我并没有男朋友，我离婚也不是因为第三者。”

“那是为了什么？”我禁不住问。

“与他一起生活不愉快。”她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

玫瑰微笑得非常凄凉，“认识那天开始。”

“为什么嫁他？”我吃惊。

“因为……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这句话好不熟悉，黄太太也说过的。

“在那个时候，我并没有选择，我能够做的，不过是那样。”

“他也同意离婚吗？”

“我已下了决心，他不同意亦无用。”玫瑰淡淡的说。

“为何拖了十年？”

“因为母亲的缘故，为了使她开心。”

“多么大的代价。”

“我丈夫……他其实待我很好，我们两人兴致不同。”玫瑰就说到这里。

与黄振华说到他的妹夫，他毫不掩饰他的感情，骂妹夫是“土蛋”。

他说：“永远衣衫不整，穿那种样子暧昧的衬衫，人家领子流行大呢，他穿小领子，人家时兴小领子，他的领子忽然又大了起来，真恐怖。”黄振华自己的打扮是一等一的了，因此说到这里，忍不住紧紧皱住眉头，“裤子有点喇叭，皮鞋有点高跟，总言之，说不出的别扭，跟了玫瑰十年，连这点门槛都没学会，真是一项奇迹，我衷心佩服他居然还照活不误。”

我听得张大了嘴。

黄太太笑说：“振华对他是有偏见的。”

“更生，你说句老实话，方协文怎么配黄玫瑰，在一间美国银行任职，十年来就是坐那个位子——幸亏要离婚了，否则简直为‘鲜花牛粪’现身说法。”

“振华！”黄太太微愠，“你说法好不粗俗。”

我看着黄振华的朗凡丝衬衫、圣罗兰西装、巴利皮鞋，全身浅灰色衬得无懈可击，不禁笑了起来。

然后我正颜说：“我预备追求玫瑰。”

黄振华说：“单身男人有权追求任何女人，我只能劝你保重。”

我低头说：“我追她是追定了。”

“玫瑰，唉。”黄太太叹口气。

“她并不是我的梦中女郎，”我踱步，“我做梦也没想到有那么可爱的女人。”

黄振华摇摇头，“如出一辙。”

“什么如出一辙？”我问。

“没有什么。”黄太太说：“有件事我想说一说，方协文决定赶来挽救这段婚姻。”

“什么时候？”我失声。

“下个月初，他已取得假期。”

“有得救嘛？”我惊问。

黄振华摇摇头，“玫瑰决定的事，驷马难追，她是一个凭直觉做人的人。”

黄太太看着我说：“这也并不表示你有希望。”

“我知道我的命运是悲惨的，我这颗心，迟早要被玫瑰粉碎。”

“好了好了，”黄太太既好气又好笑，“你们这班猢狲，平日一个个孙悟空似，活蹦乱跳，一看见黄玫瑰，却不约而同全体崩溃，现世。”

我叹口气，收拾文件。

天气渐渐有点凉意，我驾车上班，扭开无线电听，红灯的时候头枕在驾驶盘上，无线电上在播放洛史超域的歌——“我不想说及 你如何碎了我的心 如果我再逗留一刻 你是否会聆听我的心 噢呜，心 我的心 我的老心”

想到玫瑰，我的心收缩。这样下去，我是迟早要得心脏病的，我苦笑。后面车子响号，我如梦初醒，再开动车子。车子不听使唤，朝玫瑰家中驶去。

她来开门，见到我说：“呀，家敏，你时间怎么这样多？”

我不知如何作答。

她刚洗了头，长发都包在毛巾内，鬓边有水珠，穿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衣，脸上那一点点化妆品都洗掉了，却显得非常稚气，比真实年龄又少好几岁。

“怎么样？”她笑吟吟问：“什么事？”

我声音有点哽咽，我说：“想见见你而已。”我靠露台边坐下，任阳光晒在背上，将下巴托着。

她温柔地解下头上的毛巾，任瀑布似的黑发撒落在肩膀上，用梳子缓缓梳直。

她的黑发在阳光下发出五色的光。

我听见自己细声的说：“玫瑰，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

她一怔，但不作声，一边将头发编成一条辫子，隔了很久，她说：“家敏，你的感情也未免太冲动了。”

“我的感情？”我冷笑一声，“我的感情才不冲动，不然我早就结婚了，多少女孩子绕着我兜圈子，我也不见得是个守身如玉的男人，但这些年来我都未有对任何人动过真情，认为没有女孩子配得上我，直到你出现……我不会承认我感情冲动。”

她微笑，“你说的话我都爱听，女人都喜欢听这种赞美，但恐怕你没有看清楚我的为人吧，我不是一个可爱的人。”

“为什么如此说？”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我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孩子将近八岁，最近在闹婚变，我的性格自由散漫，不学无术，除了打扮花钱，什么都不会，我甚至不能养活自己，就会靠家人生活，我自觉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她一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价值。

“胡说，玫瑰。”

“以前你们还可以说我是个美丽的女人，现在——”她伸伸懒腰，毫不遗憾的说：“现在我都老了。”

我说：“但愿你会老，玫瑰。”那就天下太平了。

可是远着呢，她并没有老。我可以想像她年轻时的模样，一只洋娃娃般动人，却毫无思想灵魂，但现在，她的一双眼睛就是一篇引人入胜的诗歌。也许十年前认识她，我会约会她，但我不会像今天这样爱上她。她错了。

她说：“家敏，我非常欣赏你的个性，但现在就谈到爱情，未免言之过早，我们做个好朋友如何？”

“好朋友……”我喃喃地说：“我才不要做你的好朋友，一旦打入好友的族类，万劫不复。”

“你是个任性的男孩子，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这种例子我也见过。”

我赌气，“你这一生人就是忙着被爱，请问一声你可有爱过人？”

“也太小觑我了。”玫瑰静静说：“当然我爱过人，而且没有得到他。”

我大大吃惊，“你没有得到他？”这是不可能的。

“你以为我是什么，无往不利的神奇女侠？他不是不爱我，但是他过于自爱自私，他情愿被爱而不愿爱人，因此与别人结婚了。我效法于他，但不久就发觉爱人尚有一分痛苦的快感，但被爱除有窒息感以外，就净得沉闷，我决定离婚。”

我呆呆问：“那个男人……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说过了，一个极端自私的人。”她说。

“他干什么？”我酸溜溜问。

“家敏，我约了朋友，现在要出去一下，送我一程如何？中午约了大哥吃饭，你要不要来？”她站起来。

“玫瑰——”

她握住我的手，“我明白，”她温柔的说：“我全明白。”

她不说还好，说了我益发心酸，她在过去那十年中，不知应付过多少向她示爱的男人，这种温柔体贴的安慰之词是她一贯的手法，我做梦也未曾想到骄傲的我也会沦为那些芸芸众生的一份子，我为自己伤心。

在车中她问道：“我那大哥最近在做些什么？”

“跟公务局打官司争地。搅脑汁将国际银行改建，但电脑室搬之不去，夜夜为它失眠。还有设计新飞机场……”

“可怜的大嫂，嫁给一具机器。”她笑。

“黄太太跟他很处得来。”我说。

“更生姐有英雄崇拜，”她说：“女人都有这样的幼稚病，于是男人们都跑去做建筑师律师医生，诗人们酸溜溜的诬蔑女人拜金。”

她说：“其实不是这样，男人身任要职时的工作美足可弥补其他性格上的缺陷，女人不能抗拒。”

我很倾心她这番新鲜的论调，多么聪明的女郎。

她说下去，“其实我大哥有什么好处呢？他的优点全部都写在一张名片上。遇到更生姐，实是他毕生的幸运，许我是城中唯一不崇拜他的女人，故此我将他看得一清二楚，大哥除了那一门专业本领与数个衔头，什么都没有。”

我不服气：“他还是黄振华，著名的黄振华建筑师。”

“那不是已经印在名片上了吗？”她笑。

她下车时拍拍我手背，“好好做事。”当我是一个孩子。

我握住她的手一会儿，她随我握着，像一种好心的施舍。

见到她不开心，见不到她，亦不开心。我这生这世就是这样过了。

我看着她背影，才开车回写字楼。

黄振华铁青着脸教训我，他说他从不管职员私生活，只要他们把工作做好，家中三妻四妾再往外跑去追求女人是一件事，但如果我不把桌子上的功夫清理掉，他会开除我。

我眼睛看出去是一片空白，以前日理万机的溥家敏此刻一筹莫展，黄振华的得意门生不但辜负了师傅，也辜负了他自己。

然后他叫我坐下来，苦口婆心的说了一个故事给我听，那故事的男主角，是一个叫周士辉的男人，女主角是黄玫瑰。

“那人还活着，你要不要见他，欣赏他那落魄样？”

我动了气，“黄振华，你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你不知道你自己活得多么贫乏，你除了名片上的衔头，一无所有！”

他怔住，缓缓的把头转过去，慢慢说：“那么去吧，去把你自己溺毙在感情海。”

我说：“至少我有胆量去爱，你呢？诚然，你没有痛苦，但是你有没有快乐？黄振华，别告诉我成功地搬迁国际银行的电脑室会给你带来快乐。”

黄振华的脸色变了。

我低声说：“对不起……我出去工作，我会设法控制自己。”

“那么一会儿与玫瑰吃饭，你最好别去。”

我的心牵动地痛，“让我去，”我苦苦哀求，“这是最后一次。”

黄振华则转了头，懒得理我。

我坐在自己桌子面前，麻木地取起工作做，周士辉与我不一样，他有家室，而我没有，想到这里，我安乐不少。我叫女秘书过来记录了好几封信，打开文件夹子，如火如荼的应付业务。

中午时分，我不敢出声，但黄振华走到我身边，冷冷道：“还坐着？该吃饭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充满眼眶。

黄振华轻轻说：“你兄弟俩没父没母，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你要珍重，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感情并不是一切，你以为我不懂享受？你以为我不欣赏爱情？但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有固定的责任，你想想清楚。”

我顿时哭了。

这么大一个男人当众流泪，平时仰慕我的女秘书们看着我，目瞪口呆。黄振华摇头太息。

那天午饭，我坐在那里无精打采，不发一语，玫瑰如常的美丽，黄太太暗暗照顾我，陪我说话。

玫瑰戴着一只孔雀毛耳环，配黑色的上衣与裙子，一个女人美丽到这种地步，就会吸引到陌生人的目光——我与一般陌生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伤神的想，只不过玫瑰记得我的名字而已。

我尽量收敛自己的感情，黄振华赞许地将手搁在我肩膀上。

午饭后回写字楼，我狠狠地工作了一个下午，下班时分人们都陆续走清，我自虐般地留在那里。

咪咪来找我，她的语气充满感情，眼睛里全是关怀，爱怜地亲吻我唇边的短髭。

她说：“真是个乖孩子，工作这么卖力，胡髭竟长得那么快。”

我哽咽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明快的说：“看电影，我们去看张彻的新武侠片。”

我侧转头，“我不去。”

“什么，赶功夫？”

“是。”

“黄振华苦苦逼你工作？”她柔声问。

“是。”

“那可恶的黄振华，但我原谅他，我先走一步，你走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陪你吃茶。”

我胡乱的点点头。

她取过手袋走了。

我工作直到深夜，走的时候并没有关照咪咪。我迟早要令她生气的，迟不如早。

到家大哥还在练琴，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我和衣往床上一倒，倦极而睡。

我克制自己足足五天，做完了黄宅的设计图，交到黄振华桌子上，不往黄宅去找玫瑰。

我已没刮胡髭多天，不眠不休，烟比大哥还抽得凶，整个人在短短五天内瘦了一个圈，眼内都是红丝，咬紧牙关跟玫瑰的影子打仗。

咪咪来看过我，我冷淡她，将头靠墙上，闭着眼睛，对她不理不睬。咪咪以为我工作辛劳，遭遇难题，虽然不高兴，却并不埋怨。她实在是个懂事的好女孩子，水仙花似清秀的脸，皎洁的心灵，但我的心已飞向远处。

黄振华轻轻与我说：“事情总会过的，一下子就过去了，咪咪是大家公认的可人儿，你也应该满足。”

我拿红楼梦里的句子回他：“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事情并不容易解决，前世我欠下玫瑰良多，只好这样解释，就在黄宅动工装修的那一日，她竟出现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到她，非常震惊，瞠目结舌，一时间分不出是幻觉还是真象。

她却已抓住了我的手，摇两摇，轻声说：“家敏，你怎么整个人不见了？我想念你呢。”

我本已脆弱的心灵如何轻得起这样一击，顿时粉碎成一片片，我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决定死在她的绿罗裙下，说也奇怪，立志豁出去不顾，心境反而安静，我认了命了。

“你怎么瘦了？”她问我。

我随口答：“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瘦人憔悴。”

她温柔地笑，“你这孩子。”

我将她的手贴在脸上。“下了班我们出去吃饭吧。”她建议。

我说：“八点钟我来接你。”

玫瑰离开以后，黄太太来了。

我低低地向她诉说一切。

她眼睛并没有看着我，只细细声说：“你去吧，快乐一下也是好的，你是单身男人，她又快将离婚，没有什么不合情理之处，我看你熬得快要死了。”

“谢谢你。”我低声说。

她叹口气，“我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谁也不能力挽狂澜于既倒。”

“我觉得快乐，”我坦白的说：“是那种回光返照式的快乐，我知道玫瑰不会爱我，她来找我，也不过是不介意有我这个伴而已。”

“祝你幸运。”黄太太黯然。

“黄太太，你快乐吗？”

“我？”她抬起头，“我与振华都善于控制感情，我对恋爱的看法与常人略有出入，一般人认为恋爱是好的，我却觉得这是种瘟疫，倘若能够终身过着无爱无嗔的生活，那才是幸福，故此恋爱实属不幸。”

我轻轻答：“那是因为一般人并不恋爱，到了时候他们结婚生子，毫无选择可言，遇到条件略高的对手，苦苦追求一轮，他们便自以为在恋爱。”

黄太太黯然说：“那么一般人还是很快活的。”

当天晚上，我的快活并不在一般人之下，我去理了发，刮清胡髭，换上我最好的浅色西装，精神抖擞，去见黄玫瑰。

玫瑰穿白色的低胸裙子，戴细细的钻石链子，脸上刻意化妆过，美艳不可形容，头发修短至肩膀长度，用一朵花别在耳朵后面，蜜色的皮肤柔软光洁，足上一双白色凉鞋，脚趾搽着浅玫瑰红。

我沉醉在她美色中，她修长地走过来，我轻轻拥她在怀中，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了。

我整晚握着她纤细的手，与她共舞，我们并没有说很多话，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享受一个快乐的晚上，我在恋爱。

当晚有月色，我们在路上散步，走了很久。

我怕她累，但她并没有出声，于是我们一直走，走向永恒，越走我的精神越好。

然后我们在一家小店内喝酒，我的唇还没有碰到酒精，就已经先醉了。

送玫瑰回去，她倚在门框，双手叠在胸前，无限娇美，眼下那颗痣仍然似一点眼泪。

她轻轻说道：“老房子装修好了，再请你进去坐，这里是哥哥的家。”

“再见。”我依依不舍。

“明天见。”

“明天我来接你。”我说。

第二天玫瑰并没有在家，黄振华陪她去接女儿，我扑了一个空。

我只好回写字楼忙正经事，每隔一个钟头去查问一次，黄太太答应玫瑰一回来便马上通知我，叫我放心。我恳求黄太太替我说几句好话，让玫瑰准我见一见那个小女孩子。

中午时分，黄太太告诉我，他们在家用午膳，我说马上赶到，黄振华接过电话，说只准我请一小时的假，出乎意料，他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责备我。我顿时羞愧起来，我答应他的事没有做到，他已经放弃我了。我刚预备出门，咪咪来找我，约我与她午膳。我无选择，告诉她我没有空，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咪咪凝视我，一声不发，拾起手袋就走。

我不忍，拉住她。

咪咪并没有发怒，她低声说，“我再是个笨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最好的方法是让我退出。”

我竟不知如何回答。

“我看你也够辛苦的，也经过苦苦挣扎，但此刻你已经决定放弃我，我不怪你，人们当然只做对他们本人有益的事。”

我低下头，却不肯放她走。

“我很爱你，家敏，但我决定随遇而安，如果你肯看看我，你会发觉，在这两个星期内，我确是为你消瘦，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傻子。”

我抬起头看她，发觉她真是瘦得厉害，这大半个月来，她容忍我直至毫无转圆余地。

“再见，家敏。”

“咪咪——”

“别担心，我总在这里等你的，我不会阻碍你。”她挣脱我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往黄家途中我心情郁塞，直到看见小玫瑰。

是黄振华来替我开的门，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子，约七八岁大。

黄振华喜形于色，他弯腰对那小女孩说：“小玫瑰，叫溥叔叔。”

小女孩子并没有叫我，她抬起头看我一会儿，然后抿住嘴笑一笑，躲到她舅舅身后去。

我呆住了，这简直是玫瑰的缩影嘛，连眼角下的蓝痣都十足十的翻版一次。

玫瑰跟着跑出来，她穿着一套黑色香云纱的唐装衫裤，脚上一双绣花拖鞋，见到我熟络的说：“家敏，见过我女儿没有？”

我看到玫瑰，心头就绞紧。

玫瑰她那身石塘咀红牌阿姑式的打扮看得我心神摇曳，她左腕上戴着两只纯金麻花镯子，我从未见过装扮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女人，她的美姿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至无限量。

我坐在一角尽情的欣赏她。

她走到我身边来，“家敏，你不高兴？怎么脸色这样坏？”

我低着头，“是的，我跟一个朋友闹翻了。”

“是女朋友？”

我点点头。

“是——为了我？”

我又点点头，“她没有跟我吵，她很了解，转头就走。”

玫瑰讶异，“多么潇洒。”

“是，”我的眼睛红了，“她是一个好女孩子，品格很特别，而且骄傲，不发一言拂袖而去是最大的骄傲。”

玫瑰看我一眼，“我可做不到这一点，我这个人最暴戾，我遇到这种事，非得搅得两败俱伤不可。”

“你不同，你做什么都会获得原谅。”

“真的吗？”她笑一笑，神情忽然去到很遥远，“家敏，你容忍于我，对我好，不一定代表每个人都如此，你们都以为我在感情方面是无往而不利的吧，事实上并非如此。”

我刚想答，小玫瑰跑了过来，伏在她母亲的膝盖上抬头看我。

我对她伸出手，她犹豫一刻，握住我一只食指。

我苦涩问玫瑰：“早十年八年，你在什么地方呢？”

她知道我指什么，因而微笑答：“忙着捣蛋、恋爱、读书闹事。”

黄振华在一角大声说：“喂，过来吃莲子百合汤。”

“大哥不那么生你气了，”玫瑰笑说：“他这个人，有鸳鸯情意结，但凡有男子与我比较谈得拢，他就认为人家在追求我，于是装就一副舅老爷的嘴脸来欺侮人家——真是各人有条脑筋出了毛病。”

她说得这么诙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玫瑰又说：“女朋友那里，解释一下就没问题了，别为我的缘故有什么误会，划不来，家敏，你看，我女儿都这么大了。”

我握住小玫瑰的小手，贴在脸边，还未来得及说话，黄振华又嚷了起来——

“喂，冰冻的百合汤搁热了就不好吃，你们在那里绵绵叠叠的说些什么呢？”他非常不耐烦。

我悄声对玫瑰说：“我对你……是真的。”

玫瑰怜惜的看住我，刚想说什么——

黄太太把百合汤端到我们面前来，黄振华赌气领着小女孩到书房去看连环图画。

黄太太问我：“家敏，你好吗？”

玫瑰看我一眼，“他大为不妙，女朋友跑掉了。”说完也跟着进书房去。

黄太太惋惜地说：“咪咪是城里罕见的好女孩子，我可不担心她会嫁不出去，我担心的是你，想你也知道，玫瑰不会爱上你。”

我喝着甜的汤，苦在心中，百合特有甜带涩的香甜像我对玫瑰的爱。我淡淡的问：“她的择偶条件究竟是怎么样的？”

“那有什么准则？不外是一个遇字，”黄太太说：“玫瑰有真性情，不比我们。”

“黄太太，”我抬起头，“依你看，我是否爱上了玫瑰？”

黄太太叹口气，“那自然是，你这个症的征象再明显没有。”她笑：“头眩、身热、心跳、寝食不安、患得患失、心神恍惚——是不是？”

我苦笑，“原来世界上真有爱情这件事。”

黄太太点头，“是。一种瘟疫，足以致命，别忘记罗密欧与梁山伯。”

我躺在黄家的沙发上，我不想做他们，他俩不外是一口浊气上涌，死了算数，格调实在不高。

“我知道你想做谁，做庇亚翠丝的但丁是不是？”她笑。

我衷心说：“黄太太，你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人，黄先生福气恁地好。”

“哦，他看中我不外是因为我比一般女郎略为精彩，”黄太太笑，“黄振华是不能忍受2＋2=4或者3＋5=8这一类女人的，而我呢，我是（9A＋8B －2A）＋5B，他于是满意了。”

“他自己是什么？”我笑问。

“他认为他自己是微积分。”

我心情再不好也禁不住哈哈大笑。他们一家人说话之活泼，真叫外人忍俊不禁。

黄振华出来骂，“你这小子，不学无术，就见你逗我老婆玩笑，你小心我揍你。”

我还是笑，一不小心推翻椅子，整个人元宝大翻身摔一个ã斗，痛得眼泪都流出来。

笑中带泪，没有事更凄酸了，除了天边月，没人知。

我始终提不起勇气约咪咪出来，想想又委曲了她，往来这么多年，无声无息一句对不起就把人家丢在脑后，连普通朋友都不做了。

写信，撕掉一整本信纸都写不成，呕心沥血解释不了我心中的千言万语，呆呆地坐在书桌前。

这封信是一定要写的，这是我唯一的交代。

我再取一叠信纸出来，伏在桌子上，过半晌才写了半页纸。一直写到天亮，总算把信寄了出去。相信我，做这件事一点快乐都没有，非常痛苦，虽然由我主动抛弃她，我可称为胜利者。

我一夜不睡，大哥起床的时候我在吃早餐。

大哥看我一眼，“你最近睡得很差吧？”

“简直没睡过。”我说。

“为了黄玫瑰？”他微笑问。

“是，为了她。”

“这是一种痛苦的享受，”他坐下来。

我递茶给他。

我说：“我可不比你，控制得那么好，修炼有素。”

他声音很平静，“这种事不临到自己是不知道的，也许有一天，遇见了那个人，我会摔得比你更重更痛。”

“不可能。”我不置信，“大哥，你的血都要比我们冷三度。”

他轻笑数声。

“大哥，像你这样的人……”我惋惜，“你根本不应活在今天，你这样是行不通的。”

他抬起头，眼睛看得老远去，用手支着后脑，他说：“有什么通不通，你早点结婚，生九个孩子，便就解决了难题。”

“你呢？”

“我？”他不说下去。

大哥这人，不知有什么不对劲，整个人充满消极的味道，使我担心。我说：“为什么一定那般执着呢，女人只要爱你，肯与你生孩子就好。”

我说：“大哥，你不能要求他们与你懂得一样多，神仙眷属是很难得一见的，你数得出璧人吗？”

“有，眼前的黄振华先生夫人。”大哥燃起一支烟。

“黄振华这厮，”我笑道，“他的运道真好。”

“他们也是迟婚的。”大哥说：“老黄这个人，找了十多年，才遇见他的理想。”

“有时候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说。

“我不需要那样的感情。”他说。

“你爱梵哑铃一辈子，它又不会跟你结婚生子……真是，七万美金一只琴。”我说。

大哥微笑，他一贯的纵容与忍耐我对他的指摘，他说：“那跟你买一辆摩根跑车有什么不同？”

我强辩，“女孩子欣赏摩根跑车为多。”

“我实在不等女人欣赏我。”大哥说。

“呵，那么口硬，以违反自然为原则。”我说：“将来你终于娶了妻子，我就把这话重复给你听。”

“那敢情好。”他站起来。

“你又去练琴？好，你一直躲在家中，她会来找你的。”我又挖苦他。

“说不定她摸错了门，”大哥挺幽默，“今天我就可以见到她了。”

他进去换衣服。

我取起公事包上班。

黄振华见到我，自然而然的发起牢骚来。他说玫瑰的丈夫方协文无论如何不应允离婚，现在赶了来与玫瑰谈判，这早晚人恐怕就要到的。

我知道黄振华对这个妹夫的厌恶，故此采取中立。

我现正追求玫瑰，以我的骄傲，不屑去踩低方某这个人来抬举自己，毫无必要，我知道自己的分量。

当天我想约见玫瑰，但她告诉我实在抽不出空来，我只好作罢。

驾车回家途中，我跟自己说：现在咪咪可收到了那封信？

她的反应又如何呢？我永远不会知道，从此之后，我与咪咪是陌路人了。

大哥比我早回家，他的烹饪手艺一向高明，做了一大锅喷香的罗宋汤，连女佣人都击节称赞，我一边吃一边叹息，像什么话呢，精懂拉丁文的大律师，练琴之余，在厨房一展身手……活该娶不到老婆，太抢镜头了，普通一点的女人，哪敢往他身边站。

这几年他并没有特别显老，却比往日更加清秀忧郁。

他问我汤的味道。

我嬉皮笑脸的说道：“汤不错，你几时学缝纫呢，我有几条牛仔裤要改一改，还有，快凉了，帮我打一件毛背心。”

“你心情倒好，”大哥说：“今午咪咪找到我那里，直哭了一小时。”

我放下汤，一阵阴霾遮上心头。“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流泪，我最怕女孩子落泪，心都碎了。”他摇摇头，“这种事岂真的无可避免？”

“她真的没有埋怨我？”她收到那封信了。

“也没有祝福你，对不起，她没有故作大方，哭完站起来就走了，真是一个高贵的女孩子。”大哥惋惜地说：“如今连这样的女孩子也难得。”

我不敢作声。

“不过我相信你是想清楚了的，我不便管你的事。”大哥说。

“大哥，”我感动的说：“这些年来，是你教我养我，你的命令我一定听从，假使你叫我立刻娶了咪咪，我也一定听。”

“胡说！”他沉声道：“我为什么要令你不快乐？”

我连忙陪笑说：“是，是，我不过说说而已。”

他已经回书房去了。

我叹一口气，觉得太难讨好这个大哥，他那孤僻的性子——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声大作，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急急地站在门外讨糖果，女佣人去开了门，玫瑰站在门外。

我“霍”地站起来，“玫瑰！”

她气急败坏，“家敏，我刚自老房子回来，他们把我的书房拆掉了，我急得不得了，马上赶了来，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什么都可以动，独独那间书房——”

“不不，你放心，他们只是移一移那面墙，那书房是不动的，你千万放心。”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呵，”她像一个孩子似拍拍胸口，“吓坏我。”

她的头发束成条马尾，一条窄脚牛仔裤，一件宽大白衬衫，脸上没有任何化妆，一额的汗，我心痛了，伸出食指替她划去汗。

我低声说：“你说过什么，我都牢记在心，我怎么会忘记，你不放心其他的人，也该放心于我。”

她温柔地笑，倚在门框。我注意到她脚上穿着双旧日本拖鞋，衬衫内没有胸罩，美丽的胸脯若隐若现，我忽然别转了头不敢再看，面红耳赤。

我忽然想起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圣诞舞会中与女同学跳舞，第一次拥抱异性，感觉相仿，呵玫瑰玫瑰，我为你倾倒。

她侧侧头，问我：“谁在弹琴？”有点诧异，“我从没听过如此感情丰富、冲动、紧张的乐章。”

我答：“那是我大哥。”

“他是音乐家？”

“不，他是大律师，但是九岁开始练梵哑铃，他是个怪人。”我耸耸肩。

“那乐章是什么？”

“你没听过？那是梁祝小提琴协奏曲中之楼台会一节，祝英台向梁山伯申诉她已经许配马家了，乐章绷紧哀艳——虽然大哥说听音乐不能这样子理性——”

音乐已经停了，我注意到玫瑰向我身后凝视，我转过头去，看见大哥站在书房门口，他什么时候打开了门。

我咳嗽一声，介绍说：“这是我大哥家明，大哥，这是玫瑰，黄玫瑰——大哥，大哥？”

大哥如梦初醒，轻轻说：“黄小姐你好。”

我忍不住笑出声，真俗套——黄“小姐”。

但是玫瑰却说：“溥先生，你那琴声……太美丽了。”

我笑道：“大哥，你遇到个知音人了。”

大哥没有回答，他凝视玫瑰片刻，说声“宽恕我”，转头就回书房。我只好代他解释，“我这大哥生性孤寡，别去睬他，来，我送你回家吧。”

“可是他长得不像你。”玫瑰说。

“你也不像黄振华。”我微笑。

“通常人们形容秀丽的女子为‘不食人间烟火’，今天见了你大哥，才知道男人也可以有这种容貌。”

“他走火入魔。”我说。

“他结了婚没有？”

“从没结过婚。”

“可有女朋友？”

“没有女人配得起他。”

“从没有同女人走过？”

我摇摇头，“没人会相信，从来没有，我怀疑他仍是处男。”忍不住又微笑。

“这是不可能的事。”玫瑰睁大眼睛，“我们只不过是血肉之躯的。”

“我与他不一样，我这个大哥守身如玉，而我，我只是凡人，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特别是美丽的女人。”我坦白的说：“美丽的女人永远令我心跳。”

“他难道不觉得寂寞？”玫瑰问。

“谁？大哥？他？有一个时期，为了让我读大学，他工作很辛劳，根本无法结识女朋友，后来事情搁下来，他致力于音乐……我猜他是寂寞的，但他这个人非常高贵，永不解释，亦不埋怨，他是我一生中最崇拜的人。为了我，他颇吃了一点苦，但我的生活却被他照顾得十全十美，为了我他没有结婚，现在我自立了，他却又失去机会，我猜他决不愿娶个十七八岁的无知少女为妻。”

“但很多女孩子会喜欢他。”

“她们哪里懂得欣赏他，”我说：“此刻香港的女孩子人生最终目的不过是坐一部司机接送的平治房车。”

“这样的愿望倒也容易达到。”玫瑰微笑。

“于是大哥也没有与女人走，他是异常清心寡欲的一个人，你知道吗，每个星期天早上他练字——”

“练什么体？”

“瘦金体。”

玫瑰沉默。

我们趁着月色在浅水湾喝咖啡。

我滔滔不绝对玫瑰诉说关于大哥的事。

“——女人们又不高兴去钻研他的内心世界，她们只知道他有一份好职业——如此而已，他的好处不止印在卡片上的衔头，况且大律师根本不准在卡片上印衔头，卡片上只登姓名地址电话。”

玫瑰叠起手，将下巴枕在手上。

“渐渐他就不去找对象了，几次三番对我说，可遇不可求，可遇不可求。他为我牺牲了那么多，我又不能帮他，他越来越沉默。”

玫瑰抬起眼，“那也不然，他并不沉默。”

“为什么？”我诧异。

“他的心事全在他琴声里。”玫瑰问：“你没听出来？”

“什么？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你留意听一下就知道了。”

我侧头想了一想，玫瑰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心又细，呵呵，她听懂了大哥的琴声。

过一会儿她说：“方协文明天到香港。”

“不要怕他。”

“谢谢你，家敏。”

“我会支持你。”我说。

方协文这个人，正如黄振华所形容的一般，是个绝望的人物。

他肥胖，不修边幅，笨，迟钝，连普通的社交对白都没说得通，夹在黄家一群玲珑剔透的人当中，根本没有他立足之处，他大概也很明白这一点，因此更加放弃，不住地用一条皱腻的手帕抹汗，身上穿美国人那种光滑的人造纤维料子的西装。

方协文的西装领子还宽得很，胡乱缚条领带，足有四吋阔，一双皮鞋的头部已经踢旧，袜子的橡筋带松开来。

香港一般的银行小职员都还打扮得比他入时、整洁，但他像所有在外国小镇住久了的华人一般，言语间还处处要透露他的优越感，一切都是美国好，美国人连煎一条鱼都好吃点，美国的月亮是起角的。

但我并不耐烦与他争执，何必呢，他是一头住在井底的青蛙，只要他高兴，管我们什么事。

我心中只是暗暗吃惊玫瑰竟会与这样的一个男人度过十年。

方协文跟玫瑰母女根本扯不上关系，从头到尾，他是局外人。

真如黄振华所说：“小玫瑰竟会有这么一个爹，气数。”

方坚持不肯与玫瑰离婚，他还想控制玫瑰，希望她跟他回去。

玫瑰的神色很冷淡平静，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方：“我不离婚，你仍是我的妻子。”

玫瑰：“没有可能。”

方：“孩子是我的。”

玫瑰：“整件事是没有可能的，我即使死在你跟前，也要离婚。”

我可怜方协文。

他还想说什么，黄振华已经阻住他：“方协文，一个人见好要收手，玫瑰已经付出给你，她一生光阴中最好的十年，请问你还有什么不心足？根本她跟你在一起是一个错误，你应当庆幸你有过与她共同生活的机会，适可而止。”

黄振华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铁青，黄太太在一边暗暗摇头。

玫瑰站起来，“家敏，麻烦你与我出去兜兜风。”

我陪她把车驶往石澳。

在沙滩上坐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以一种极端迷茫的声音说：“怎么我会跟这个人结了婚？怎么又会跟他共度这许多日子？”

我并不知道答案。

早餐桌子上，我跟大哥说起这件事。

我说：“月老是很恶作剧的，专把两个不相干的人扯在一起，玫瑰这些年来，日子不晓得怎么过。”

大哥喝着矿泉水问：“你现在算是她的男朋友了？”

我苦笑，“我有这样的福气吗？”

大哥不出声。

“你认为她怎么样？”我问。

“美丽。”

我点点头，“令人心悸的美，三十岁了还这么美。”

“三十岁是女人最美丽的时间。”大哥说。

我接下去，“如一朵盛放的玫瑰，因为知道她马上要凋谢了，额外凄艳，我简直受不了这一击，她的皮肤略为松弛，轮廓却完美如初，疲倦的神态，仍然带点天真的语气——但愿我有资格看着她老。”

大哥不出声。

我完全受玫瑰迷惑，大哥知道。

我说：“大哥，也许你会不耐烦照顾一个这样的女子，但——”

大哥打断了我的话，他站起来出门上班去。

我怔住在那里，许他不赞成我与玫瑰来往，因他自己过着冰清玉洁的生活，对别人的感情纠纷并不表示同情。

方协文被赶到旅舍去住，黄振华气愤这个老实人给他无限的烦恼。

黄太太觉得黄振华太势利，而我，我要向玫瑰求婚。

黄振华说：“我倒情愿她嫁给你，可是她不会肯，她不会给她自己过好日子。”

我微笑，我愿意等。

下班。

大哥不在家。问女佣人，佣人说他外出。

外出？他有十年没外出了。

跟谁？女佣人不知道。

我一个人坐家中喝威士忌苏打。会不会是咪咪有话跟他说？多年来他当咪咪是妹妹一般。

想到咪咪，我心中害怕，沉默良久。

她现在怎么了？跟什么人走？

看完电视新闻，捱到吃晚饭，觉得无边的寂寞。

离开咪咪是非常不智的，我们志趣相投，青梅竹马，一切都有了解默契，我相信她会是一个好妻子，我们俩轻易可以白头偕老，过着平静愉快的生活。

平静愉快做人不应再有苛求，但是我竟会放弃咪咪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虽然没有身败名裂，却也焦头烂额，但现在我已经不能再迁就于玫瑰以下的女子。

我忽然明白，遇见玫瑰乃是我毕生最大的不幸。

大哥回家的时候，苍白的脸上带一抹红润，像是喝过酒来。

我意外问：“跟朋友出去？是同事吗？”

他柔软的头发有一绺搭在额角，他轻轻抚平，带点犹豫。

“不想说拉倒，”我笑，“咱们兄弟最好对调，从此以后我在家喝酒，你去活动活动。”

“我要睡了。”

我深深叹口气。

大哥是我所知道唯一称得上动人的男人，他有一种欲语还休的神情，形容不出的含蓄与忧郁，细心的女人看了，母性全部被激发出来，无可抗拒，但这个商业社会的人粗心大意，他的优点乏人发掘。

黄家的老房子装修进行火速，我出去看过，已经办妥了家具，做得七七八八，维持着原来的神髓，再加翻新，看上去不知多特别舒服，书房却没有动，一面墙改过，近屋顶处，一排酸枝木通，增加不少气氛。

我很满意。

工人告诉我一星期后可以搬进去住。

这一连串日子内的变化大过以往那十年，都是为了玫瑰的缘故。

一连好几天，我想约玫瑰看新房子，都找不到她。

我问黄太太她是否出门去了，她又不说。

“她人在香港，但这一个星期，我们几乎没有看见过她。”

“是否因为方协文给她麻烦，她避着他？”

黄太太沉吟，“不会，她从不怕方协文。”

“她不会怎么样吧？”

“自然不会，你放心，她仍然回来睡，不过早出晚归而已，家敏，你少疑神疑鬼。”

“请她与我联络一下。”我说：“黄振华叫我到夏威夷开会，我要去十天。”

“好好的做事。”她劝我。

直到上飞机的时候，玫瑰也没给我一个电话交代，我很失望，但我不能祈望一个美女行事与常人一般，故此寂寞的上了飞机。

到了夏威夷我故意在香港时间清晨打电话找玫瑰。

黄太太来接的电话，我将她在梦中惊醒，因此道歉。

黄太太说：“玫瑰已搬回老房子去了。”语气间有点犹豫。

我顿时多心起来，“你们有些什么瞒着我？”

黄太太笑，“你这孩子。”

“是不是咪咪嫁了人？”我问。

“没来由，你叫她一刹间嫁谁去。”

“我回来再跟你们算账。”我说。

“多多享受夏威夷风光。”

“闷死人。”我说：“游泳与晒太阳最好分开两天做，否则一下子做完了没事做。”

“别这样好不好？你早已被香港以及香港的女孩子宠坏。”

“回来再见。”我又带一线希望，“老房子那边电话是否仍然旧号码？”

“你算了罢你，早上四点三十分扰人清梦。”黄太太说。

回到香港那天，黄太太来接我飞机，她一贯地清爽，一袭白麻布西装。

我愉快地张开手，“黄太，”我说：“真高兴见到你，如果玫瑰是玫瑰，那你是水仙了。”

“你少肉麻。”

“玫瑰呢，她可在家？”

“我出来的时候她不在家——怎么样，公事进行得如何？”

“别一副老板娘口吻。”我问：“今天晚上约玫瑰出来可好？”

“家敏，今天晚上，你来我们家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顶多叫我另谋高就而已，你们夫妻俩，一向没安好心眼。”

黄太太很沉默。她驾驶技术不好，老走之字路，但因速度不高，并不惊险，女人开车，就是这个样儿。

黄太太忽然问：“你爱玫瑰有多少？”

我反问：“你认为有多少？”

“我只知道你已经为她放弃了咪咪。”

“不只那样。”我抬起头，“我爱她多于我自己。”自觉声音非常悲凉。

“她有否说过爱你？”黄太太小心的问。

“没有。”

“你是否会以她的快乐为重？”

我转过头瞪着黄太太，忽然暴躁起来，“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别在草丛里打来打去，玫瑰到底怎么样了？”

她把车停在我家门前，“你先回去吧，洗个澡，到我这里来，我告诉你。”

“好，我一小时后到。”我说。

我提着行李上楼，取出锁匙开了门。

约是下午三四点钟左右吧，屋内静寂一片，只除了音乐声，我摇摇头，大哥这人，偶尔有时间在家，也必然要听音乐。

我放下箱子，朝书房走去，书房门并没有关拢，哀怨的梵哑铃轻微地传出来，我看到大哥坐在安乐椅中——慢着。我的血凝住了。

伏在他膝上的是谁？

我如五雷轰顶！

玫瑰，那是玫瑰！

玫瑰微微扬着脸凝视着溥家明，溥家明的手按在她的肩膀，完全沉醉在他们的世界里。

我眼前渐渐一片黑，我明白了，为什么一直找不到玫瑰，为什么黄太太吞吞吐吐，我明白了，大哥与玫瑰在恋爱，就瞒着我一个人。

我转头就走，行动出乎我自己意料的镇静，我到车房找到自己的车子，呼的一声开出去，直驶往黄家，我将车速加到极高，冲黄灯、偷弯路。

我已经死了，现在控制我的行动的不过是我的神经中枢，不是我的心，我的心已经死了。

车子铲上黄家花园的草地停下来，我奔到大门前按铃。

黄太太亲自来替我开门，她看到我的样子呆住。

“家敏——”

我用手撑住门框，觉得晕眩，力气仿佛已在路上用尽，人像是要虚脱似的。

我闭上眼睛，轻轻说：“我都明白了。”

“家敏——”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嚎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溥家明？为什么偏偏是溥家明？”我用拳头大力捶打墙。

黄太太用力拉住我的手，“家敏！家敏！”

我号啕大哭起来，蹲在地下，用手捧着头，“为什么是溥家明？”我翻翻覆覆的叫，“为什么是溥家明？我巴不得马上死掉，我宁愿死掉！”

黄太太抱着我，“家敏，你要往好处想，这两个人都是你一生最亲爱的人，你应该为他们高兴——”

“不，——玫瑰是我的，是我先看到玫瑰，我恨他，我恨他！”

黄太太大喝一声，“溥家明是你大哥，他对你恩重如山，你胆敢说出这种话来！”

我已经死了。

我不敢再抬起头来，这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我挣扎地站起来。

“你要往哪儿去？家敏，你要往哪里去？”

“我不知道，”我疲倦的说：“我想喝点酒，好好睡一觉。”

“你在我们这里休息，我来照顾你。”

“呵是，”我点点头，“我已经不能回自己的家了。”

“你坐下来——”

“我不应打扰你们。”

“家敏，你别说这种话。”

“我要走了。”

“我不准你开车，你不能走，”她坚决的说：“我求你给我一点面子。”

我诧异的问：“你怕我去死？”

黄太太的眼睛露出恐惧。

“我早已死了，”我说。

黄太太忽然落下泪来，她哭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怎么都这样？叫我怎么办好呢，家敏，你可别吓唬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能对不起我。”

我叹口气，“我要睡一觉。”

黄太太真是天下间最容忍最有母性的女子，她服侍我在客房睡下，给我喝开水。我懂得她在水中掺了安眠药。

我很快睡熟了。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二点。

客房的空气调节得十分清新，静寂一片。

我默默地起床，到浴间洗脸洗头洗身，刮了胡髭，走出客房。

黄太太并没有睡，她迎上来。

我说：“黄太太，累了你了。”

她凝视我，“我与振华商量过，你现在就住在这里，天天与他一起上下班，我已差人把你的衣物搬了一部份过来。”

“谢谢。”我说。

“振华先睡了，他明天要开几个会。”

我说：“我肚子饿，想吃点东西。”

“跟我到厨房来。”

她让我吃三文治与啤酒。

冰凉的啤酒使我清醒，我告诉自己：溥家敏，从今以后，你是一个死人，死人没有喜怒哀乐，故此你要好好的过日子。

“家敏，你好过一点没有？”黄太太出现在我身后。

我紧紧握住黄太太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脸上。“你们待我真好。”

黄振华的声音在我们身后传来，“溥家敏，你少对我老婆甜言蜜语的，我宰了你。”他先笑了起来。

他们俩对我温言相待，我再也忍不下来，我说：“我……我心如刀割。”

黄太太说：“家敏，家敏……”

黄振华说：“爱她不一定要占有她，家敏，你应当明白。”

我的眼泪汨汨而下。

黄振华叹口气，“我要去睡了，更生，你好好开导他。”

我说：“不不，黄太太，你去休息，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就好啊。”

黄太太说：“别担心，我是天下第一个闲人，又不上班，也不理家务，这些事若果我不包揽上身，我还做些什么呢。”

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在书房里。”她站起来走开。

我把头伏在饭桌上。

黄太太真是一个知书识礼，温文有礼、体贴入微的女子。

假以时日，咪咪也会有这样的成就，我还希祈些什么呢。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一百年后，我有没有遇见过玫瑰，又有什么分别。

最主要是现在活得高兴。

伏在桌上久了，我的脖子渐渐僵硬，但我没有移动身子。

我不能与大哥争女人，我一生欠他太多，不能成全他就罢了，我不能与他争，而且要使他相信，我对玫瑰并无诚意。

天亮了，我终于绝望的抬起头来。黄太太是对的，我目前最好是住在这里。

稍后……稍后我或许可以回加拿大去，我有那边的护照，离开香港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我洗个脸，坐在厨房不动。

黄振华起床了，“家敏，你怎么了？你的屁股黏了在这里？”他在厨房门口张望一下。

我跟黄太太说：“我想见一个人，你要帮我忙。”

黄太太凝视我，“我知道，我已经叫了她来。”

“什么时候？”我一惊。

“现在就到了。”

啊黄太太真令我感动。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铃已经响起来。

女佣人边扣钮子边去开门，咪咪站在门外。

我一步趋向前。

咪咪有点憔悴，她眼睛略为红肿，一张脸却显得更清秀，因为她更瘦削了。

我悲从中来，她是这样的爱我，有机会也不摆我架子，毫无保留的爱我。我把她拥在怀内，脸埋在她秀发里，嗅到我往日熟悉的香水，我哽咽地说：“咪咪，我求你原谅我，并且嫁我为妻。”

咪咪哭了，她说：“好好，家敏，我答应你。”

我禁不住她的宽宏大量，羞愧得要命，我说：“咪咪，你不会以我为耻，我会做一个好丈夫。”

黄太太说：“不用解释了。”她的双臂围住我们两个人。

我说：“我得找房子住，还有装修，家具，我们要去度蜜月——”

“最重要是买婚戒。”黄振华说。

咪咪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我的腰，头挨在我胸前。

我说：“黄太太，烦你通知我大哥一声，我订婚了。”

“放你一星期假，”黄振华说：“更生，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快开车送我上班。”

他们夫妻俩恩爱地走开。

我对着咪咪，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天气已经转凉，颇有秋意。我忽然怀念我寒窗十载的地方。

我握着咪咪的手说：“让我们到魁北克度蜜月，那里雪落得很大，我们穿得厚厚，到公园走，在湖上溜冰，我们会生活得很快乐。夏天再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租一间大房子，前后有花园那种，我们要生很多孩子，因孩子有生存的权利，你管家、我赚钱，咪咪，我们不回来了，你说好不好？”

“好。”

“我们在这里结了婚就走。”我说。

“好。”

“我们不再开摩根跑车，我们买一辆实际的旅行车，好不好？”

“好。”

“我们会很幸福。”可是我心中没有幸福感，我已是一个死人，幸福与我无关，只剩无边无涯的荒凉。

我与咪咪絮絮说了整个上午的话，留学时期最细微的小事都拿出来告诉她。

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这一些她都应该听过，应该记得，但我愿她再知道一次。

有咪咪的家人与黄太太帮忙，一切进行得飞快，日子定好，酒席订下来，衣服都办齐，我的表现并不比一般新郎差。

咪咪对于我忽然决定娶她为妻的经过，一言不提，一句不问，娶妻娶德，夫复何求。

大哥问我：“你这个婚结得很匆忙。”

我正在家收拾冬天的衣物要往魁北克，听他这么说，连忙装出一个笑容。“哪里，我跟咪咪在一起，日子不浅，你是知道的。”

“可是——玫瑰呢？”大哥含有深意的问。

我心如被尖刀刺了一下，“玫瑰怎么样？她结过婚，又有孩子，我最怕这种麻烦，况且她那个丈夫又夹缠不清，她本人又只会叫人服侍着——累都累死，黄振华又不喜欢人家碰她，我就觉得吃不消。”

大哥微笑，笑容里很有内容。

我把毛衣一件件折叠好，收进皮箱里。

“你可知道，最近我在约会玫瑰？”大哥低声问。

我连忙作一个诧异的表情，“是吗，她？”

“是的。”

“她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我说。

“我记得你曾经对她颠倒不已，家敏。”

我拚命的笑，“大哥，颠倒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外一件事，我可不是艺术家、浪漫的傻子，放着会服侍我的女人不要，虚无缥缈的去追求一个叫我服侍的女人，这不是老寿星找砒霜吃？”

大哥凝视我。

我耸耸肩，“你知道我，爱玩的脾气是不改变的，老不肯为爱情牺牲，如今咪咪的家人不放过我——”

我说：“喂，大哥，我养九个孩子，你可是要负责替他们取名字的。”

“九个？”大哥的注意力被转移，皱皱眉头，“真的那么多？”

“不多了，”我拍拍大哥的肩膀，“以前的人都生这么多，人口爆炸也不在乎我这几名，聪明人可以多生孩子，笨人就不必。”

大哥笑着摇头。

“这样就成家立室了。”我说道：“香港多少独身女郎要暗暗落泪。”

“你少吹牛。”大哥笑。

“真的，你也快快拉拢天窗吧。”我闲闲地说。

大哥犹豫片刻说：“我也正与玫瑰商量这件事。”

我暗暗想：那我是做对了，不由我不退出。

大哥说：“可是那个方协文实在是难缠，他现在索性住在香港，也不回纽约，天天跟在玫瑰身后，非常麻烦。”

“暂时避开他，你们上巴黎，不见得他也跟到巴黎去。”我说。

“但他是孩子的父亲，玫瑰并不肯把孩子还他。”

“婚是离了是不是？”我问：“他终于答应离婚？”

“就因他终于愿意离婚，玫瑰反而不忍对他太苛。”

“他这个人就是麻烦而已，是个很窝囊的家伙，不见得有危险。”

大哥转变话题，“我们不说这些事，你也好久没见玫瑰了，她一向待你如兄弟的，你就把新弟妇带出来见一见她。”

待我如兄弟？我沉默，大哥，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家敏？”

“是，就明天中午好了。”我说。

我提起皮箱打道回黄府，黄太太代我检查，她问：“怎么全是毛衣没裤子？”

我那可怜的头靠在窗口不出声。

无线电中又在播老好洛史超域的曲子：

“我不欲谈及

你如何粉碎了我的心

我的心

我的老心——”

我轻轻的问：“谁开了无线电？”

“我。”黄太太放下毛衣。

第二天中午，黄家全家、我们两兄弟，以及咪咪一起午饭。

咪咪大方镇静得令我佩服，淡淡地，一派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模样，直至她看到玫瑰，她与我一般地呆住了。

玫瑰已不再戴孝，化妆得容光焕发，金紫色的眼盖，玫瑰红的唇，头发编成时下最流行的小辫子，辫脚坠着一颗颗金色的珠子。配一条蔷薇色缎裤，白色麻纱灯笼袖衬衫，手腕上一大串玻璃镯子，叮叮作响。

一千零一夜的女主角自画片中举步出来。

而大哥一贯地白衬衣黑西装，以不变应万变的玫瑰。

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俩是一对璧人，应该早认识十年。我的心痛苦地牵动。

黄振华皱眉，“小妹，你出来吃个三文治，也得打扮得嘉年华会似的，真受不了。”

玫瑰说：“我只会打扮，这是我唯一的本事，学会了不用挺可惜。”笑得如盛放的玫瑰。

黄振华看大哥一眼，“你本事不只这样，尚有溶解冰人的能耐。”

大哥微微陪笑。

“玫瑰，溥家明是你一生中所认识的男人最好的一个，好自为之。”黄振华说。

“是，大哥。”玫瑰说着侧侧头，情深地看着我大哥。

我慌忙低下头。

“还有你，家敏，”黄振华说：“你要善待咪咪。”

黄太太来解围，“振华，你别倚老卖老了，噜里噜苏，没完没了，才喝了杯茶就装出发酒疯的样儿来。”

黄振华歉意地拍拍妻子的手。

玫瑰说：“恭喜你，家敏。”

“不必客气。”我强自镇静。

她又跟咪咪说：“我跟家敏，真像姊弟似，他成家立室，我自然是高兴的。”她自手袋中取出一串闪闪生光的钻石项炼，要替咪咪戴上，“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黄太太笑说道：“光天白日，戴什么这个，脖子上挂着电灯泡似的。”

玫瑰却带种稚气的固执，非要咪咪戴上它不可。

咪咪居然并不反对，于是就戴上了。

我只能说：“很好看。”吻咪咪的脸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去取机票途中，咪咪很沉默，用手指逐一拨动钻石，然后她说：“她是那么美丽，连女人都受不了她的诱惑，铁人都溶解下来。”停了停又说道：“她那种美，是令人心甘情愿为她犯罪的。”

我心烦躁，因而说：“这与我俩有什么关系？”

“她与溥家明是天生一对，两个人都不似活在这世界里的人：谪仙记。”

我们终于取到机票，一星期后动身往加拿大了。

我们累得半死，婚宴请了一千位客人，近五百位女客都比不上玫瑰的艳光。

她那件紫玫瑰色的露背短纱裙令全场人士瞩目，倚偎在大哥身边，整晚两个人都手拉着手的。

黄振华对我笑说：“我一直以为溥家明是铁石心肠，”非常言若有憾，心实喜之，“原来以前是时辰未到。”

礼成后送客，搅到半夜三更，回到酒店，还没脱衣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发觉咪咪已替我脱了皮鞋，她自己总算换过睡衣，在床上憩睡。

我觉得无限的空虚清凄。

呵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我心灰意冷，走到床边躺下。咪咪转一个身，我抱住她，忍不住哭泣起来。

我的老心。

第二天下午我们就往加拿大去。

咪咪说她一到那边，就要睡个够，她说她吃不消了。

事实上她在飞机上就已经熟睡，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我于是像所有的丈夫们一样，为妻子盖上一条薄毯子，开始看新闻杂志。

做一个好丈夫并不需要天才，我会使咪咪生活愉快，而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她懂得世上最幸福的人便是知足的人。

在魁北克郊区咪咪与我去找房子，咪咪说着她流利的法语，与房屋经纪讨价还价。

屋价比香港，便宜得可怜，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讲价的，但我乐意有一个精明的妻子。

我们看中一幢有五间房间的平房。房子的两旁都是橡树，红色松鼠跳进跳出，简直就似世外桃源。

我说：“买下来吧。”一年来一次都值得。

“九个孩子。”咪咪笑，“最好肚子上装根拉链。”

“辛苦你了。”

“你养得起？”她笑问。

“结婚是需要钱的，”我说：“没有这样能力，就不必娶妻。”

“可是孩子们历劫一生的生老病死呢？”她问。

“我尽我的能力供养关怀他们，若他们还不满足，或受感情折磨，或为成败得失痛苦，那是他们的烦恼。”

咪咪抱紧我的腰笑起来。

一个月的蜜月我们过得畅快舒服，咪咪对我无微不至，天天早上连咖啡都递到我面前，我还有什么埋怨呢，心情渐渐开朗，生命有点复活。

每天早上我都问她同一的问题：“你怀孕了没有？”

她每天都笑骂我：“神经病。”

我俩乐不思蜀，不想再回香港去。

我又不想发财，胡乱在哪里找一份工作，都能活下来，咪咪也不是那种好出风头争名利的女人，她会得迁就我，我们就此隐居吧，回香港作甚。

此念一发不可收拾，我便写了一封信回家，告诉大哥我的去向。

信放进邮筒时我想，他毕竟是我的大哥，世上唯一与我有血缘的人，我千怪万怪，也不能怪到他的身上。

一个明媚的早上，我与咪咪在公园中散步。

她问我：“你快乐吗？”

我答道：“我很高兴。”

“你快乐吗？”咪咪固执起来，犹如一条牛。

“不，”我说：“我不快乐，快乐是很深奥的事。”

“你爱我吗？”

我拍拍额角，“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问这种问题，你喜欢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说声我爱你又不费吹灰之力，你何必坚持要听见？”

咪咪笑而不语。

“黄振华从来没有疯狂地爱过苏更生，可是你能说他们不是一对好夫妻吗？谁说我们不是好夫妻。”

咪咪不出声。

“女人们都希望男人为她而死，是不是？”我笑，“如果我死了，你又有什么快乐呢？”

咪咪抬起头看进蓝天白云的天空去，她微笑。我最怕她这样微笑，像是洞穿了无限世事，翻过无数ã斗，天凉好个秋的样子——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已经认了命了。我叹口气。

我情愿她骂我、撒娇、闹小性子——女人太成熟懂事，与男人就像两兄弟，缺少那一份温馨，作为一个朋友，咪咪与黄太太自然是理想中人，但终身伴侣……我看了看咪咪。

红楼梦中有句话叫做“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我现在明白这句话了。

于是我也像咪咪般凄凉地笑起来。

两夫妻这么了解地相对而笑，你说是悲还是喜。

我握紧了她的手。

“你留在这种不毛之地——怕是种逃避罢。”咪咪说。

“是。”我说：“求求你，别再问下去。”

“好，家敏，我答应你，我永远不再问问题。”

咪咪说：“你明知说一两句谎言可以令我高兴，但你坚持要与我坦诚相见，因为我受得住。”

“不，”我答：“因你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我在你背后做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为聪明误一生？”她又笑。

“本来是。”我说：“我们都为聪明误了一生。”

能与妻子如此畅谈，未尝不是快事。

回到家，桌面搁一封电报，电报上说：“急事，乞返，黄振华。”

我问：“什么事？”

咪咪想了一想：“黄振华本人是绝对不会出事的，他原是个精打细算、四平八稳的人。”

“那么是玫瑰的事，”我说：“玫瑰跟我还有什么关系？”

“亦不会是玫瑰的事。”咪咪说：“黄振华做事极有分寸，他不见得会拿玫瑰的事来麻烦你。”

“推理专家，那么是谁的事？”

“是你大哥的事。”咪咪说。

我的血一凝。可不是！

“大哥？”我反问：“大哥有什么事？”

“接一个电话回去！快。”咪咪说。

我连这一着都忘了做，多亏咪咪在我身边。

电话接通，来听的是黄太太。

我问：“我大哥怎么了？”

“你大哥想见你。”

“出了什么事？”

“你赶回来吧，事情在电话中怎么讲得通呢？”

“大哥有没有事？”

“他——”

“谁有事？”我停一停，“玫瑰可有事？”

“玫瑰没事，家敏，我心乱，你们俩尽快赶回来好不好？你大哥需要你在身旁。”

我与咪咪面面相觑，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咪咪接过电话：“黄太太，我们马上回来。”她挂上话筒。

咪咪取过手袋与大衣。

“你做什么？”

“买飞机票回香港。”

“我不回去。谁也没出事，吞吞吐吐，我回去干吗？”

“有人不对劲。”咪咪说：“我有种感觉他们大大的不妥。”

“谁不妥？”

“回去就知道了。”

“我不回去，死了人也不关我事。”我赌咒。

咪咪静默。

我说：“好好，这不是闹意气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可是我刚刚预备开始我的新生命——”

咪咪抬起头问：“你的旧生命如何了？”语气异常辛酸。

我搂一搂她的肩膀，“我们一起走。”

订好飞机票我们再与黄太太联络，她在那头饮泣。

我觉得事情非常不妥，心突突的跳。

黄太太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人物，即使黄振华有外遇给她碰上，她也只会点点头说“你好”，倘若她的情绪有那么大的变化，事情非同小可。

在飞机上我觉得反胃，吃不下东西，心中像坠着一块铅。

咪咪也有同感，我们两个人四只手冷冰冰的。廿四小时的航程不易度过。

我说：“我只有这个大哥……”断断续续。

咪咪不出声。

“大哥要是有什么事——”我说不下去。

我用手托着头，一路未睡，双眼金星乱冒，越接近香港，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终于到了飞机场，我们并没有行李，箭步冲出去，看到黄振华两夫妻面无人色的站在候机室。

我的心几乎自胸腔内跳出来。

我厉声问：“我大哥呢？”

黄太太说：“你要镇静——”

“他在哪里？”我抓住黄太太问说：“你说他没事，你说他没事的——”

黄振华暴躁地大喝一声，“你少安毋躁好不好？从来没看见你镇静过，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没读过书，一点点事又哭又叫！”

“振华——”黄太太劝阻他。

咪咪挡住我，“我们准备好了，黄太太，无论什么坏消息，你快说吧。”

“家敏，你大哥有病，他只能活三个月。”黄振华说。

咪咪退后三步，撞在我身上，“不！”

我只觉全身的血都冲到脑袋上去，站都站不稳，耳畔嗡嗡作响。

隔了很久很久，我向前走一步，脚步浮动。我听见自己问：“大哥，有病？只能活三个月？”

黄太太垂下泪来，“是真的。”

“什么病？我怎么一点不知道？”我双腿发软。

“他没告诉你，他一直没告诉你。”黄太太说：“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可是玫瑰硬是要与他结婚。”

“大哥在哪儿？”我颤声问。

“在家。”黄振华说道。

“玫瑰呢？”我说。

“在我们家。”黄振华说。

咪咪说：“我们回去再说，走。”

坐在车子中，我唇焦舌燥，想到大哥种种心灰意冷的所作所为，我忽然全部明白了。

他早知自己有病。

但是他没对我说，他只叫我赶快结婚生十个八个儿子，他就有交代了。

我将头伏在臂弯里，欲哭无泪。

黄太太呜咽说：“到底癌是什么东西，无端端夺去我们至爱的人的性命？”

黄振华喃喃的说：“现在我们要救的是两个人，玫瑰与家明。”

我也不顾得咪咪多心，心碎的问：“玫瑰怎么了？”

“她无论如何要嫁给家明，她已把小玫瑰还给方协文，方协文已与她离婚，带着女儿回美国去了。”

我呆呆的问道：“她竟为大哥舍弃了小玫瑰？”

“是，然而家明不肯娶她，”黄太太说：“家明只想见你，可是你与咪咪一离开香港，我们简直已失去你俩的踪迹，直至你们来了一封信，才得到地址。”黄太太累得站不直：“你回来就好了，家敏，我发烧已经一星期了。现在医生一天到我们家来两三次。”

到达黄家，我顾不得咪咪想什么，先找玫瑰去。

推开房门，她像一尊石像似的坐在窗前，泥雕木塑似，动也不动。面色苍白，脸颊上深陷下去，不似人形。

“玫瑰！”我叫她。

她抬起头来，见是我，站了起来，“家敏！”她向我奔来，撞倒一张茶几，跌在地上。

“玫瑰！”我过去扶起她。

她紧紧拥抱我，也哭不出来，“家敏。”

我按住她的头，我的眼睛看向天空，带一种控诉，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受伤似的声音。

咪咪别转了头，黄振华两夫妻呆若木鸡似的看着我们两人。

我说：“玫瑰，你好好的在这里，我去找大哥，务必叫他见你，你放心，我只有他，他只有我，他一定得听我的话。”

玫瑰眼中全是绝望，握着我的手不放。

“你先休息一下。”我说：“我马上回家去找他。”

玫瑰仰起头，轻轻与我说：“我爱他，即使是三个月也不打紧，我爱他。”

我心如刀割，“是，我知道，我知道。”

黄太太说：“玫瑰，你去躺一会儿，别叫家敏担心。”

玫瑰的魂魄像是已离开她的躯壳，她“噢”了一声，由得黄太太抱着她。

黄振华向我使一个眼色，我跟着他出去。

他说：“我们去找溥家明。”

我喉咙里像嵌了一大块铅，一手拉着咪咪不放。

咪咪眼泪不住的淌下来。

我翻翻覆覆的说：“我只有这个大哥——”

到家我用锁匙开了门，女佣人马上迎出来，“二少爷，大少爷不见客。”

“我是他兄弟！”

“大少爷请二少爷进去，客人一概不见。”老佣人要强硬起来，就跟家主婆一样。

我说：“这也是外人？这是二少奶！”

咪咪连忙说：“我在这里等好了。”

我既悲凉又气愤，随佣人进书房。

大哥坐在书桌前在调整梵哑铃的弦线，他看上去神色平静。

“大哥！”我去到他面前。

他并没有抬起头来。“你也知道消息了？”

“大哥，你何必瞒着我？”我几乎没吐血。

“以你那种性格，”他莞尔说：“告诉你行吗？”

“大哥——”

“后来玫瑰终于还是查出来了，她是一个细心的女子。”大哥说：“瞒不过她。”

“你还能活多久？”

“三个月。”他很镇静，“或许更快，谁知道。”

“可是玫瑰——”

“所以你要跟玫瑰说：有什么必要举行婚礼？如果她愿意伴我到我去的那一日，我不介意，可是结婚，那就不必了。”

“她爱你。”

“我知道。”大哥燃起一支烟，“我也爱她。我们在这种时间遇见了，她给我带来生命中最后的光辉，我很感激她，”大哥微笑，“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因而放肆了一下，把她自你手中抢过来。家敏，你以为如果我能活到七十岁，我会做这种事吗？”

“你早知道了。”我说。

“是，我早知道，我也知道你爱她，家敏，但我想你会原谅我。”他若无其事的说。

“医生说了些什么？”我伤痛的问。

他拉开抽屉，“资料都在这里，你自己取去看，我不想多说了。”

“玫瑰想见你。”

“我不会跟她结婚的。”

“她很爱你，她愿意与你结婚。”

“她的脑筋转不过来，她太浪漫，她弄不清楚三个月之后，我真的会死，她真的会成为一个寡妇。”大哥说。

我说：“我想她不致于有这么幼稚，你不应轻视她的感情。”

大哥仰起头，“她迟早会忘了我，家敏，时间治疗一切伤痕。”

“大哥——”

“回去告诉玫瑰，我们的时间太短，不要再逼我结婚。”大哥说。

“大哥——”

“别多说了，家敏，你应当为我高兴，人生三十不为夭，我今年都四十二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如泉般涌出来。

“家敏，”大哥说：“你那爱哭的毛病老是不改，自小到大，一有什么不如意就淌眼抹泪的，把咪咪叫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咪咪应声就进来，双眼哭得红肿。

大哥诧异，“我还没死，你们就这个样子了！”

“大哥！”咪咪过去搂住他，索性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叫着，“你不能去，大哥你不能去。”

大哥抱住她，却仍然不动容。

我用手托着头，黄振华低声跟我说：“家敏，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把我拉至露台。

他说：“家明需要的是过一段安宁的日子，我们总要成全他。回去设法说服玫瑰，叫玫瑰再陪伴他三个月，”黄振华摆摆手，“他一切还不是为了玫瑰。”

我说：“两人在这种时间遇上了——”我取出手帕抹泪。

“是，”大哥笑吟吟地站在我们身后，“在我有生之年居然遇见了她，我是多么幸运。”

我受不住，“你还笑，大哥，你还笑！”

“人总是要死的，”他很温和，“五百年后，有什么分别？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总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与他紧紧的拥抱。

他比许多人幸福，生命只要好，不要长，他说得对，他能够在有生之年，找到了他所爱的人，而他所爱的人也爱他，实已胜却人间无数了。

我们一家人从此要压抑自己，不提死亡这个名词。

我与玫瑰谈了一个通宵。

她几乎要发疯了。

“我找了他半辈子，找到了他，他的生命却只剩下三个月。”她的眼睛空洞。

“有些人一辈子也找不到。”我感染了大哥的勇敢哲学。

“我爱他。”

“我们都知道。”我说。

“我很爱他很爱他。”她说。

我的心碎了，但我仍然说：“我知道。”

“我也爱你，家敏，但那是不同的，我爱你如爱我自己，我爱家明，却甚于爱我自己。”

“我知道。”

“如果他坚持为我好，不肯与我结婚，我也没法子，我仍然爱他，我愿意陪伴他这一段日子。”

我说：“我大哥实在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玫瑰勇敢的说：“你们也许不明白我对家明的感情，实际上我认识他不止这些日子，第一次见他，我就有种感觉：我知道这个人已经长远了，他是我的心上人，家敏明白吗？心上的人，他存在已经很久了。”

心上人。我凄凉的想：玫瑰玫瑰，你何尝不是我心上的人。

“明天我将搬进去与他同住，”玫瑰说：“你们也不会反对吧。”

我摇摇头。

“也许你不知道，”玫瑰说：“我会煮很好的菜式，我也会打毛衣，我会服侍家明，使他舒适安逸。我们其实很幸福，我们只有三个月，我们不会有时间吵架，也不会有机会反脸，我们享有情侣的一切欢愉，却没有他们的烦恼，”玫瑰忽然乐观起来，“家敏，鼓励我。”

我将她抱在怀中，“我祝福你。”

玫瑰搬进大哥的房子。

那日大哥倚在书房门边欢迎她，她看见大哥双眼中充满爱怜与仰慕，嘴角有一个美丽的微笑，她仍然瘦削苍白，一副饱受折磨的模样，但依旧漂亮得像达文西笔下的蒙娜丽莎，因此脸上添上一股圣洁的光辉。大哥握住她的双手摇了摇，笑说：“你终于屈服了？”

他俩的世界再也没有旁人，我与咪咪悄悄的退出。

咪咪感喟地说：“我们只是凡人。”

我看着咪咪说：“我们是要白头偕老的，我要你为我生许多孩子，女儿不计分，起码三个儿子，我没有那么伟大，我知道生命多灾多难，可是我喜欢看到孩子们奔来奔去，咪咪，你马上怀孕吧。”

咪咪点点头，“好，就让我们做件最俗气的事，身为知识分子而拚命生养孩子。”

“辛苦你了。”我拍拍她肩膀。

“哪里哪里，家敏，也许我永远没有机会证明我对你的爱，但我也确实爱你多于自己。”

我说：“咪咪，这件事早已获得证实了。”

我们从来没有对时间更为敏感。

天天太阳升上来，我会感叹，又是一天，这是家明剩余的日子中的第一天。

太阳下山，我又会想，家明的生命又少了一天。

无时无刻我不是心中绞痛。

因无法集中精神工作，我与黄振华都处于半休息状态。

玫瑰表现了她无限的毅力，她愉快得像个没事人一般，而大哥的心情之宁静和平，也跟往日一模一样，我们邀他俩出来，多数不成功，他们的理由简单而真实：“没有时间。”

我往往在下午带着咪咪去探访大哥与玫瑰，看他俩打情骂俏，过着仿佛正常的生活。

大哥照练他的梵哑铃，玫瑰故意提高她的声音，又装得悄悄地说：“那琴声，实与杀鸡杀鸭无异，当时为了追求他，不得不装成知音人的样子，现在日子久了，真与受刑一般。”

大哥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高声说：“活该！”

我说：“你可以学我，大力踢他书房的门，叫他闭上声音。”

玫瑰无奈地说道：“我怕，他说过如果我如此侮辱他，他会，他会——”

“他会如何？”咪咪诧异问：“打人？”

“他会哭。”玫瑰眨眨眼。

我狂笑，眼睛里全是泪水。

为什这样一对璧人，不能活到五代同堂？大哥比谁都有资格活下去，玫瑰比谁都有资格为他生孩子。

黄昏，玫瑰亲自下厨做精致的小菜，重质不重量，通常只两三碟，色香味俱全，简直吃得人把舌头都险点吞下肚子里。

大哥有意无意的撩拨玫瑰生气——

“最近盐恐怕是贵得很了，真得省着点用，这菜所以淡了。”

玫瑰会扑上去打他。

他会叫道：“嗳嗳嗳，两个人加在起七十余岁，别尽胡闹，这会成为小辈们的笑柄，嗳嗳嗳——”

只羡鸳鸯不羡仙。

黄太太一日静静与我说：“见了他们，才懂得什么叫爱情，如此的盲目不羁，惊心动魄，我们只不过是到了时候结婚生子的下下人物而已；什么事一有比较，高下立分。”

咪咪说：“然而他们把时间浓缩了，他们的时日无多。”

“我们呢，”黄太太苦笑，“我们之间谁能保证自己能活到一百岁？谁不与时间竞争？明天可能永远不来。”她的声音无限苦涩，“此刻我认为自己根本没活过。”

“你与黄振华 ——”我瞠目结舌。

“我与振华 ——”她仰起头，“振华是个永恒性心平气和的人，除了事业，一切都是他的附属品，他生命中并没有爱情这回事，而我性格上最大缺陷，却是妄想追求爱情，”黄太太问：“我老了吗？已经没有资格谈这些了吗？并不见得，我心中一直十分痛苦。”

我怔怔的听着，十分意外。

“振华给我生活上十全十美的照顾，”黄太太微笑，“一般女人会觉得他是个好丈夫。”

她又微笑道：“我本身是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的女人，我比别人幸运，我自己双手也能够解决生活问题，因而有时间追求精神生活，倘若黄振华不能满足我这一点，我有什么留恋？我无谓再迁就黄振华。”

我呆呆的问：“你的意思是——”

“我想离开黄振华。”她温和的说。

“什么？”我跳起来，“你与黄是城里公认的理想夫妻呀。”

“城里的人？”她淡然的笑，“城里的人知道什么？我岂是为他们而活？”

咪咪沉吟了一会儿，“黄先生知道这件事没有？”

“没有，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无意造成更大的混乱。”

我们明白她所指，她始终是个好妻子。

我震惊，对婚姻的信念大大地动摇。

“这十年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们并非珠联璧合的一对，我迁就他得无微不至，”黄太太说：“他的口头禅是‘我们不如……’数百个‘不如’下来，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成为他的影子，于是他满意了，丝毫没有发觉这是我一个人努力在刻意求工。”

我小心地聆听。

“起初我也不明白，我认为夫妻之道必须互相迁就。现在见了家明与玫瑰，才晓得不是那回事，我并不快乐。也许我的要求是太高太不合理了，但为什么不呢，我像所有的人一样，只能活一次。”

咪咪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她心中不是没有同感的吧，而她此刻为我受的种种委曲，将来会不会如黄太太般发作起来？

黄太太深深叹口气，“我并不要求世人原谅我。”

咪咪冲动地说：“我原谅你！”

“当初嫁黄振华……是因为要争口气——你们以为我完了吗？早着呢。一口气，”她哈哈的笑起来，“多可笑。”

“你是爱他的吧？”我忍不住。

“自然我爱他，但自始至终，他未曾爱过我，未婚前他舒适地住在父母的家中，令我等了他三年半。他可没想到这一千多日我浪费在公寓中，天天度日如年——呵你们还年轻，你们不明白这些说不完的故事，我虽然老了，我也还有我的故事。”

咪咪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后身，黄太太。”

黄太太摇摇头，“家敏懂得感情，你们可以白头偕老。但不是振华，他不懂得玫瑰、不懂得家敏，亦不懂得我，他浑身无懈可击，但他不懂得爱情——”

“这点我同意。”我说。

黄太太说：“多么不幸。”

黄太太的悲剧是她要在已成事实的环境中追寻理想。

真没想到他们这一对也会出毛病，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岂是一项艺术，简直是盖万里长城，艰苦的工程。

将死的人硬是要在一起，活着的人要分开。

黄振华对我诉苦，味如黄连。

女人，他说他不明白女人，十年了，他与苏更生是公认的最佳夫妻，现在她与他冷战，搬到书房去睡，半夜三四点还在听柴可夫斯基的钢琴协奏曲，第二天起身后却又若无其事。

黄振华说：“她爱我，这女人到现在还非常爱我，但她却舍得如此对付我，我确是不明白这女人的心。”

我说：“或许她认为你不爱她。”

“我不爱她？”黄振华用手指向他自己的鼻子，“我不爱她还会娶她？她十年来就控诉我不爱她，女人们都祈望男人为她们变小丑，一个个为她们去死，她们没想到的是，丈夫死了她们是要做寡妇的。”

我不敢出声。

“不是我说，玫瑰纵有千般不是，她也有个好处，她从来不与男人争论这些事，玫瑰的头脑最简单，爱就是爱，她又不计算付出多少，得回多少，她从不把爱放在天平上量，你说是不是？”

我心中温柔地绞痛，玫瑰怎么同呢，世上有几个玫瑰呵，我们都是凡人，凡人中苏更生女士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性情中人了，黄振华不能如此说。

黄振华说：“女人！没读过书的女人像红番，读过书的女人又要干革命。”

可爱得无懈可击的女人如玫瑰，命运又这样坏。

她决定与大哥到巴哈马群岛去度假，我们一起劝阻。大哥已经要每周定期到医院去吃药打针，离开熟悉的环境是非常不智的行为。

大哥豁达的笑，认为不打紧，“不去巴哈马也不见得就能多活十年，现在还不能作随心所欲的事？等几时？真的想经过一条有白光的隧道，等待来生乎？”

玫瑰也笑嘻嘻地支持着大哥，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摸他的后颈，当大哥是一个小孩子。

他们两人那种视死如归的自若，决非假装，因此更加使我们害怕震惊。我们看着他俩上飞机。

大哥临走时跟我说：“家敏，家中书房里的几只琴，很值一点钱，不要当烂木扔掉，可以将它去换数辆法拉利地通那蜘蛛型跑车。”他笑。

我听在耳中，心如刀割，紧紧拥抱他。

玫瑰穿着七彩的花衬衫，三个骨开叉裤，梳一条马尾巴，大圈耳环，热带风情，一点没有伤感。

大哥笑语：“比起玫瑰，我简直是黑白新闻片拷贝站在特艺七彩歌舞片身边。”

玫瑰笑得前仰后合，咪咪也陪着笑。

他们终于走了，像一般度蜜月的年轻男女，只是他们没有将来，他们不会白头偕老。

回家途中，咪咪忽然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为何你那么疯狂地爱上玫瑰。”

我一怔，不出声。

“她真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咪咪由衷的说。

我说：“我也认为如此。”

“我们之中哪一个人，能够忠于人忠于自己，又同时勇敢地活下去？无论对谁，她都于心无愧，甚至是方协文，她给他最好的十年，她给他安琪儿似的女儿，”咪咪说，“她从不计算得失，我做不到她所做的十分之一，要我学她，比骆驼穿针眼还要困难。”

我在心中叹气。

我说：“我们幸运，可以在感情领域中兜圈子，有些人单为三餐，从早做到晚，大雨滂沱时挤在密不通风的公路车上，他们更加不能找到机会将伟大的人格发扬光大……”

我说：“咪咪，人与人是不能比较的，上帝并不公平，生命是一种幻觉，我唯一的年轻有为的兄弟要离我而去了，我束手无策，而公司左侧街角的那个老乞丐，他将继续蹲在灰尘中三十年，求路人施舍一个角子，你能解释这种现象吗？”

咪咪别转头，不出声。

隔了很久，她说：“家敏，我有孕了，我们第一个孩子将在明年六月出生。”

“啊——”我在愁肠百结中看到一线曙光，“六月，咪咪，如果是女孩子，我们可叫她六月。”

“男孩子呢？”她问我。

“叫小明，小小一点像家明就够了。”我说道。

咪咪微笑，“非常好，我们的孩子也不必太聪明，稍微一点点聪明就够了。”

“在小处着眼有什么不好呢？”我说：“做小人物才快乐呢。”

黄振华夫人显然不这么想，玫瑰与家明离开后三天，她便向黄振华提出分居的要求。

黄振华没料到有这一着，他震惊至精神极度紧张，无法应付工作，不住的问：“为什么？为什么？”

黄太太维持缄默。

黄振华咆哮：“你想我也患上血癌，与你搂在一起死，以便证明我对你的爱？”

黄太太收拾一只小衣箱要离开。

黄振华崩溃下来，“更生，求你不要离开我，这是我一生中第二次求人，第一次求的是你，第二次求的也是你。”

黄太太苍白的说：“你不明白，振华，你始终不会明白。”

我与咪咪为了做中间人，跑去坐在那里听人家夫妻相吵相骂，无限难过。

“我知道，你要我对你无微不至，你在开头的时候就希望我接你上下班，我没有那么做，你就记恨，我没有在约会的地方等你一小时，你就——”

黄太太抬起头，看着黄振华，黄振华忽然不说了，他叹口气，“我在大事上总是照顾你的。”

“大事？”黄太太说：“几时第三次世界大战呢？我肯定到那一天，你一定会带着我逃难，可是振华，这十年来，上班我一个人去，下班我一个人回来，中饭你没有空，晚上你有应酬，生了病我自己找医生，振华，在不打仗没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我要见你的面也难。”

我低下头。

黄太太说：“我仍然是一个寂寞的女人，你的阳光太高太远，照不到我身上，黄振华，我配不起你，你另觅佳丽去吧。”

黄振华说：“更生，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黄太太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振华。”

黄振华说：“更生，我劝你三思，如果我们都要分开——”

黄太太不再言语。

黄振华叹口气，站起来离去。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子来，跟我们无限悲凉的说：“我活得太长了，如果去年死去，我也就是世上最好的丈夫。”

黄太太仍然不说话。

直至他走，她不再说话。

她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我只觉失望，他俩甚至不是早婚的两夫妇，这样的一对还要分开，不知是哪些人才能白头偕老。

咪咪像是洞悉了我的思想，她说：“哦，很多人，要面子的、因循的、懦弱的、倚靠饭票的、互相利用的，家敏，多得很呢，白头偕老的人多得很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关系破裂了，有一种特制的夫妻牌万能胶水，黏一黏又和好如初，你少担心呢，满街都是恩爱夫妻，孩子们不停的被生下来加强他们的关系，你少担心，家敏，我们就是最好的榜样。”

咪咪哭了。

那是因为我变心之后她并无勇气离开我。

而我，我不能在玫瑰拒绝我之后做到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境界。

千疮百孔的世界，值得哭的事情原是非常多的。

大哥与玫瑰在三星期后回港。

玫瑰走出来，大哥用担架抬出来。

玫瑰面色很坏，但是坚强镇定，眼睛有一丝空洞，她握紧着我的手。

在车子里她对我低声说：“他说他爱我，他说他很快乐。”

我点点头。

大哥没有再开口说话，他一直处在休克的状态。

在医院病房中我们两夫妻与黄振华三人轮流看守，但是玫瑰一直在那里。

她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穿件宽大的白衬衫，一条褪色牛仔裤，常常捧着咖啡喝。

玫瑰的神色非常平静，很少说话。

我们知道溥家明不会再开口与我们说话，他的生命已走向终点。

本来我已经歇斯底里，但是玫瑰的恒静对我们起了良好的作用，我们也能够合理地商讨家明的身后事。

星期日深夜，我们奉医生之命，赶到医院去见大哥最后一面。

玫瑰已经有好几天不眠不休了，她坐在床沿，低下头，握着大哥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脸边，一往情深在看着他。

她没有哭。

这时候大哥早已不早平日的大哥，他的器官已开始腐败，每一下呼吸都传出难闻的臭味，他长时期的昏迷使得四肢死亡，肌肉出现一种灰白色。

一度英俊的人，现在就跟一切久病的骷髅无异。

但他在玫瑰的眼中，仍然是风度翩翩、俊秀儒雅的溥家明，她丝毫不以为意，轻轻地吻着他的手。

咪咪的眼睛早已濡湿。

医生替他注射，告诉我们，他会有一刻的清醒。

这就是俗语的所谓回光返照了。

玫瑰抬起头，见到我们，她说：“他也真累，应该去了，拖着无益。”语气并不伤心，也不激动。

咪咪伏在大哥身上饮泣。

大哥缓缓睁开眼睛，蠕动嘴唇，想说话。我们趋向前，他却没有发出声音，一个健康的人断不会知道说一句话也要这么大的力量吧。

他的眼光在我们身上缓缓转动，终于落在玫瑰的脸上，他深陷的眸子居然尚能发出柔和的光辉，玫瑰的嘴附在他耳畔，清澈地说：“我爱你。”

他听见了，微微点头。

“我爱你到永远永远。”玫瑰再说一遍。

咪咪泣不成声。

然后大哥的喉咙格格作响，我抓紧着他的手渐渐冷却，他吁出最后一口气，我知道他的灵魂已经离开，我暴戾地大声狂叫起来，声音串不成句子，护士斥责我，咪咪用双臂抱着我，号啕大哭。

我巴不得跟了大哥去，生老病死，都非出自我们本愿，人生到底为苦为乐。

玫瑰抬起头来，放好大哥双手，护士替他的脸盖上白布，从此这个生命就在世界上一笔勾销，太阳再也照不到他身上。

玫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家敏，别难过，别难过。”

这时黄振华与苏更生一前一后也赶到了。

黄振华双目红肿，他的分居妻子永远穿着白衣服，然而憔悴得不得了。

玫瑰似乎负起了安慰众人的责任，她对于死亡毫无恐惧，她接受这项事实犹如接受她生为一个美丽的女人般。

“我们走吧。”她建议，“我很疲倦，我想好好的睡。”

咪咪说：“我们陪你——”

“不需要，”玫瑰温和的说：“我不会有事的，你们送我回老房子就可以了。”

黄振华说：“玫瑰我送你，家敏的情绪不甚稳定，不宜开车。”

玫瑰说：“这里最适宜开车的人是我。”

“别这么说。”

我开车送了玫瑰回家，老房子阴黯华丽，就仿佛那日我第一次见她，在下雨，忘了带伞，她来替我开门，我一心一意地惊艳，到此刻仿佛已隔一个世纪了。

她说：“你们请回吧，我想休息。”

咪咪问：“你打算做些什么？”

“先好好的睡一觉。”玫瑰说。

“睡醒了呢？”咪咪问道。

“吃一顿很饱的饭。”

“然后呢？”

“整理一下屋子——”玫瑰诧异的问道：“你们不相信我会如常生活？”

“可是——”咪咪嗫嚅地说：“家明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他已经不在，”玫瑰说：“但是他希望我活下去，他会希望我快乐正常地活下去。”

“你做得到吗？”我问。

“我会学习。”她说：“为了家明。”

她推开书房的门。

她对这间旧书房有莫大的偏爱。

“你们请回吧，我要喝杯茶，抽支烟。”她说：“有女佣人在，你们可以放心，可以随时打电话来查。”

我们只好告辞。

“家敏。”她叫住我。

我转头去。

“家敏，不要太伤心。”她说。

我麻木地与咪咪退出。回到家中我们几乎溃不成军，咪咪说我一连几夜叫唤大哥的名字。

溥家明从此不在了。

黄振华少了苏更生，什么事都办不成，苏更生总算念着旧情，回来帮忙我们。

大哥把他的全部财产留了给我。

他把他的爱分为两份，一份我，一份给玫瑰。他的生命是丰盛的，他给予，他也取回，他的生命也不算短，四十二岁，足够有余，生命只需好，不需长。

玫瑰又自由了。

她比往日沉默许多，徘徊在老房子的书房内，不大出去交际应酬。

玫瑰仍然令人心悸的美丽，并没有为家明穿孝服，她不在乎这种表面化的世俗礼法，照旧穿着彩色缤纷的时髦服装。

她又开始吸烟，本来已经戒掉，现在因陪家明，又染上重吸，通常与她过去的大嫂一起出入。

我曾自荐陪伴她，她却婉辞。

她说：“我现在这个年纪，总得学习避免嫌疑，家敏，你是已婚男人，太太快要生养，你的时间应全归妻子。”

她的道理十足，我只好知难而退。

家明的葬礼之后，我们家静下来。

再也没有他的琴声了，我的身子像是忽然少了一半，不能平衡。

咪咪怀孕的身体渐渐不便，她很坚强，仍然工作，有时极度疲倦，我劝她辞职，她又不肯，照样撑着上班，家事交给佣人。

我劝过几次，便省得麻烦，对她我有歉意，我的情感淡淡，不像对玫瑰那般火里来火里去。

我与咪咪是一辈子的事，不把精力蓄藏起来留待后用是不行的。

我在短短三个月间变成一个标准的住家男人，下了班就万念俱灰，回家脱了皮鞋便高声问：“拖鞋呢？”

女佣人倒过来一杯暧昧的绿茶，香是香，但不知何品何种，我也将就着喝了，书房内有数幅莫名其妙的画，我也挂了，也无所谓。

摊开报纸，我足足可以看上一小时，头也不抬起来，渐渐我迷上了副刊的小说，一个叫卫斯理的人，写他的科幻小说，告诉我们，生命实在是一个幻觉，我一天天的追下去。

佣人说开饭，我就坐下吃，吃很多，对菜式也不挑剔，比较喜欢白切鸡这些简单易入口的肉类，很快就在肚上长了一圈肉，裤头都有点紧，也不刻意去理它。我知道我已经放弃了。

四月份我们的孩子出生，在产房门口等，我也不大紧张。

孩子顺产，强壮，是个女孩子，我有点高兴，拍拍咪咪的肩膊，半开玩笑的说：“同志仍须努力。”

我的一生，就这样完了吧。

我的一生与咪咪的一生。

但是玫瑰的一生却还早呢。

我们有时也看见她。她永远不老，只是一直成熟下去，美丽、优雅、沉默，脸容犹如一块宝石，转动时闪烁着异彩。

追求她的人很多，妇女杂志仍然以刊登她的访问为荣，即使不是她的美貌，现在黄家老房子那块地，也足以使她成为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女。

她具备了一个女人所有的最佳条件。

我问她：“你快乐吗？”

“自然快乐，”她说道：“我干吗要不快乐？”

当时在她的书房中，我们喝着不知年拔兰地谈天，咪咪与孩子在客厅玩，黄振华带着他的新女友。

“可是——”

“可是什么？”她莞尔，抬头看着壁上悬着的一只小提琴，“因为家明的缘故我就应不快乐吗？我想起家明，诚然黯然，但是我认为一个人既然要什么有什么，就应当快乐。家敏，你亦应当快乐，就算是更生姐，我也这样劝她，世界上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低下头，她迅速改变话题。

“刚才我跟咪咪说，如今你轻松了，孩子生下来真可以松一下气，你猜她怎么说？她说：‘我又有了’。”

玫瑰笑，“我认为她有资格投资购买荷斯顿的孕妇装，反正要生七个，一穿七年，再贵的衣服也值得。”

我微笑。

“一个女人若爱她丈夫爱到生七个孩子的地步，真是……”她温和的说。

我说：“她爱我。”我知道。

玫瑰说：“你现在身为人父，感觉如何？”

“责任重大。”我据实。

“大哥与更生姐这件事……”玫瑰说：“他俩现在成了好朋友，时常见面。”

“他不是有新女友吗？”我不以为然。

玫瑰笑，“那些女人哪能满足他？他现在对更生姐好得很呢，一次他同我去妮娜莉兹店，就买了好几件白衣服，叫人送了去给更生姐，以前他哪肯这样？以前他根本不理这些细节的。”

“有复合的可能吗？”我说。

“照我看，可能性大得很，他也该约会一下其他的女子，这样更能使他发觉更生姐的优点。”

“你呢？”

“我？”她笑着伸一个懒腰，“我还是照老样子吃喝玩乐。你知道我，家敏，我除了这四味，什么也不会。”

“小玫瑰呢？”我问：“想她吗？”

“小玫瑰住在纽约，常跟我通讯，在纽约长大的孩子气派是不一样的，大哥说。”她微微仰起她精致的下巴。

我心中轻轻的说：玫瑰，我还是这样的爱你，永永远远毫无条件地爱你。

“家敏家敏。”她总喜欢如此一叠声地唤我，叫得我心神摇曳。

“什么事？”这真是一个使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女人。

“答应我，你要高高兴兴的生活。”

“我没有不高兴呀。”我说。

“这句话就已经说得够赌气的了。”她说。

“我会高兴，我答应你。”

“我要淋浴换衣服了，”她说：“今晚要参加一个盛宴，我添了一件圣罗兰的长裙，那设计真是美丽——”她伸一个懒腰，笑了，“我真永远不会长大，到今天还为了一件裙子一个宴会而雀跃，多么幼稚无聊。”

然而她在我眼中并无不妥之处，我觉得一个女人要似一个女人，而玫瑰正是一个像玫瑰花般的女人。

“与谁赴宴？”我问。

“罗德庆爵士。”玫瑰答。

呵，溥家明的一章已经翻过，至情至圣的人应当豁达。

“呵，他，”我诧异了，“他在追求你？”

“是呀，他们都这么说，”玫瑰天真地答。

“他们？”我问：“你是当事人，你岂不知道？”

玫瑰耸耸肩，“当局者迷。”又微笑，那点眼泪痣闪闪生光。

世间有什么男人挡得住她娇慵的这一笑。

我太息了。

“我老了，家敏，”她把脸趋到我身边，“你看，都是皱纹。”

笑起来的确有鱼尾纹了，然而又怎么样呢？她仍然是罕见的美女，内美外美，无所不美。

“我们告辞了。”我说。

“有空来探我。”她说。

我双手插在口袋中不置可否。

咪咪抱着孩子进来，我自她手中接过孩子。

玫瑰扬了扬头发，站起身送客。

黄振华与我们相偕离去。

在车中咪咪又沉默起来。

每次见完玫瑰，她老有这种间歇性的沉默。

我知道为什么。

我说：“香港这地方，只适合赚钱与花钱，大人辛苦点倒也罢了，苦只苦了孩子们，在香港念书，根本不合情理——”

咪咪抬起头，眼睛发出了希望的光辉。

“咪咪，我们在加拿大还有一层房子，记得吗？我们回去那里住，生活是比较清苦一点，你或许一辈子没有劳斯莱斯坐，但是我们一家几口会生活得很舒舒服服，你说如何？”

她紧紧拥抱我，孩子在车子后座轻轻哭泣起来。

玫瑰说的，她叫我要活得高兴。

“我会开设一间小公司，只要四五个同事，喜欢的工程才接下来做。我们会过得很好，只在暑假回来看看亲戚，咪咪，我们回去就收拾行李如何？”

咪咪在我怀中热泪不止，她拚命点头。

我抚摸着咪咪的头发。只有最平凡朴实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

但玫瑰，玫瑰是不一样的。

再见玫瑰。

第三部 最后的玫瑰

方太初并不是一个老学究，这样大气磅礴的名字容易引起误会。

实则上太初是一个女孩子，而且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我认识她时她十七岁，大学一年生，是我低班同学。

她有一个乳名，叫小玫瑰，呵小玫瑰比较适合她得多，洋同学都喜欢叫她玫瑰，而她本人，我应该怎样形容她呢，她本人就似一朵半透明、初初含苞欲放的粉红色玫瑰花。

除了长得美，她是一个温柔随和的人，性格很完美，功课也好，乐意帮助人，最主要的是，她非常有理智，办事一丝不乱，纹路清楚，男女老幼，没有不喜欢她的。

她在纽约出生，但不喜欢纽约这地方，她说她有乡下人的本质，不好大城市，因此随父亲搬到加州圣荷西读大学，我便结识了她。

在新生会上，我请教她的芳名。

她说：“我没有英文名字，中文名叫方太初。”

“呵，这么特别的名字。”

她微笑，“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我祖父是基督徒。”

她这么美，却一点没有骄矜之色，我马上喜欢了她。

我说：“我叫周棠华，建筑系五年生。”

她侧侧头，“我大舅舅也是建筑师，在香港有公司。”

“香港的建筑师都很发财。”我说。

她哈哈的笑，“你们男人就挂着发财。”神情娇慵。

她穿一条紫红色皮牛仔裤，一件丝绒线织的七彩毛衣，时下大学最流行的那种服饰，脸上一点化妆也没有。

太初的长发挽在脑后，随便用橡筋束住，气质之佳，无以名之，百分之一百的艺术家，不愧是美术系的高材生。

她约会男朋友很多，但私生活并不滥，男孩子不但喜欢她，也尊重她，这是最重要的。

圣荷西的气候好，适宜外出写生，我有一辆开起来轰隆轰隆的七手旧车，有空便约她出去兜风。

她不一定有空，我得排队轮她的时间，但谁会介意呢，等她是值得的。

我与她说过，纽约是发展艺术的好地方。

她更正我道：“纽约是艺术家扬名的好地方。”

随即她又说：“有些人爱出名，有些人不爱。”

她还那么年轻，但说话头头是道。许多美貌女子活在一团雾中，以为眼睛鼻子长得稍佳，便可以一辈子无往而不利。

方太初却十分精明，她将自己生活打理得很好，所以跟她略熟之后，会觉得她外表像玫瑰，而内心像一棵树。

太初的画是前拉菲尔派，并没有什么风格，技巧是一流的，但在彩色摄影发明之后，这种画毫无价值可言。

她说：“我个人的享受，我喜欢这种画。”

开头我并没有兴起追求她的意思，与其他的男生展开争夺是很浪费时间的，我的功课那么紧张，实在没有可能做这一类事——

建筑系第一年收百余个学生，六年直升毕业的只十来个人。长期流落异乡的滋味有什么好受，我想返家。

是太初先接近我的，渐渐我在图书馆及啤酒馆常常遇见她。

太初总是抛下其他人来与我攀谈，我再笨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受宠若惊，感动之余，轻而易举的爱上了她。

相信我，爱上太初并不是太难的事。

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的因素是很多的，太初具有许多优点，她甚至连一般女孩子的小性子都难得使一次，略为发起小脾气来，像撒娇，很少叫我下不了台。

许是因为圣荷西的原因吧，在简单纯朴的地方，人们也变得简单纯朴起来，我们的感情进展得细水长流，愉快明媚，这样的恋爱，简直是享受，有否羡煞旁人我不知道，但我一生人中，心情从未像此刻这么愉快。

太初实在太可爱。

复活节我们到黄石公园露营，开心了一个星期，这家伙，文的她行，武的她也能，我们在茫茫野地中生火煮咖啡炒鸡蛋，在冰凉的溪水中洗澡洗头发，夜间躺在睡袋中仰看满天的星斗。

神仙还不及我们快活，神仙有什么好？

太初很少说到她家的事，认识她近一年，我知道她父母已经离婚，她跟父亲住，方老先生（其实也不算老，四十八岁）经济情形并不算太好，在一间银行做了廿多年也未见升职，可是他也并不辞职，不知为什么，他老给我一种潦倒的感觉，我与他吃过两次饭，他喜欢喝酒，在美国一般人能喝到什么好酒？老抱着一瓶三星拔兰地。身上的西装很皱，领带歪歪，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放弃了，精神萎靡。

因太初的缘故，我对他很温和。

太初爱她的父亲，也容忍她的父亲。

方老唯一的生机，就是太初。两人相依为命，怕已经长远。

我问太初，“你母亲为何离开他？”

“她嫌他穷。”太初气鼓鼓地说。

恐怕没有这样简单吧，我莞尔，但凡像方协文这样的丈夫，多数愿意相信妻子离开他，是因为他穷。

因贪慕虚荣是女人最大的毛病，不得世人同情，于是他胜利了。

我没出声，太初爱她的父亲，我呢，我总得爱屋及乌。

太初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将父亲送我的金表转送于她。

她不肯接受，说太名贵，且我留着有纪念价值。

我说：“买别的礼物，我亦买得起，什么胸针项炼戒指之类，但街上买得回来的东西，未免轻率，如你不肯收下这个金表，那我就难过得很了。”

她马上把金表系在腰上，我觉得咱俩有“大事已定”的预兆。

太初说：“来，帮我到邮局去，将这个包裹退回去。”

“什么包裹？这么大包。”

她不响。

我看包裹纸，一边念寄件人的姓名地址：“黄玫瑰，香港落阳道三号。”我问：“谁？”

太初不答。

“为什么要退回去？”

太初不响。

“我是你男朋友不是？”我笑问：“喂，方太初，说话呀。”

她叹口气，细细声说：“这个人嘛，就是我那母亲。”

“你母亲？叫黄玫瑰？呵，我明白了，所以你叫小玫瑰！是这样的缘故吗？”

太初抱起包裹。

“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我问：“打开看看。”

“爸爸叫我立刻退回去。”她说。

“又不是翩多拉的箱子，”我说：“既然是你母亲寄来的，至少打开来看看。”

“过去十年她不知寄了多少东西来，爸都叫我退回去，我从没看过。”

“随你。上代的恩怨不该留到下一代。”我替她捧起包裹。

她犹豫。

“也好，”她说，“你帮我拆开看看。”

我七手八脚拆开，盒子里是一件长长的白纱衣，我抖开一看，两人都呆住。

太初叹道：“衣裳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盒子中尚配着一双粉红色缎鞋。

“是不是你的号码？”我问。

“五号，正是，她怎么晓得的？”

“看看，这里还有一封信，写给你。”

太初忍不住，拆开来看，是一张美丽的生日卡，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

太初一边看一边嘴里默默的念，我坐在一边观察她的神情，这张卡片写得很多，她的双眼渐渐红了，终于她放下那封信，将头靠在椅背上，呆呆看着天花板。

她低声说道：“棠哥哥，让我试试那件裙子。”

我把裙子交给她。

她到房间去换了衣服出来。

我“哗”地一声。她恍然凌波仙子一般，纱衣是柔软的，细细的腰，低胸，领口一连串绉折，半透明料子上，另有一点点白色芝麻点。

“太好看了。”我惊叹。

她踏上高跟鞋，转一个圈，“这么漂亮的裙子，穿到什么地方去？去白宫吃饭也不必这样打扮。”

“你母亲很爱你。”我说。

她撩起裙子坐在椅子上，“买件漂亮裙子寄来就好算爱我？过去十年，她在什么地方？”

“我喜欢这件衣服，我们搭飞机到纽约去吃饭，别浪费这裙子。”

太初笑，“别乌搅，”她说：“我把它脱下退回去。”

我看看裙子上的牌子：妮娜莉兹。“你母亲很有钱？”

“并不见得，”太初说：“我外公并不是什么船王，爸说她很虚荣，一辈子的精力都花在吃喝玩乐上。”

我摊摊手，“那他为什么娶她呢？是被她骗吗？”

太初将衣服折好，放回盒子里，一边说：“你少讽刺我们。”

我说：“她嫁你父亲多久？”

“十年。从二十一到三十岁。”

“一个女人最好的日子，”我说：“即使你父亲是被骗，也很值得。我可以肯定你母亲是一个美妇人，因为你长得不像你父亲。”

太初很懊恼，“你像其他的人一样，都不喜欢我爸。”

“太初，那毕竟是上一代的事了，若果我是你，为礼貌起见，也该写一封回信。”

她不响。

“你不知道她的事，不外是从你父亲处得来的资料，我觉得离婚是双方的事，跳探戈需要两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太初说：“清官也判不了这样的事。”

“她还是你母亲。”我说。

太初发嗔，“你这个人，死活要理人家的家事。”

“人家？”我不以为然，“这不是人家，她将来是我的岳母。”

“岳母？谁答应嫁你？”她笑，“走罢，邮局下午休息。”

“是，遵命，我可升官了，观音兵现在升做观音将军。”

“你好不噜苏。”她推我。

毕业后我俩就订婚了。

我向太初求婚那日，她问我，“你考虑清楚了？外头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都乐意戴你的戒指。”

“你也考虑清楚了？”我问：“以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呵废话，”她笑说：“外头有些什么货色，我早就知道。”

“呵我是垃圾堆中最好的一个？”我激一激她。

她叹一口气，“我不知道啊，但是我年纪已经老大了，不嫁还待几时？”

“太初，”我摇头，“我真服了你，连说话都不够你说。”

她凝视我，“你会照顾我、爱护我，是不是？”

“我若没有那样打算，何必开口向你求婚呢？”

“说得也是，”她微笑，“老寿星原本不必找砒霜吃。”

“你父母会不会喜欢我？”她忽然又问。

“不会不会，他们会如歹毒的皇后待白雪公主般待你。你若害怕，不如不嫁。”

“我若祈望自你处得到一点安慰，简直是痴心妄想。”她白了我一眼。

爸妈自然是喜欢太初的。

他们的信中表露了无限欢欣之情，对太初的美貌非常诧异，他们写：“什么——我们未来的媳妇简直比最美丽的女明星还长得好，怎么会有如此漂亮的女孩子，普通生活照片还这么突出，真人想必更为美丽……”

太初看了信笑，“见了真人，他们必然大大失望。”

我端详太初，“中国人很奇怪，他们审美眼光是依照西洋漂准而行的，大眼睛小嘴巴高鼻子白皮肤的便算美，你倒恰恰合这些标准，但外国女郎谁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你被埋没了这些年，回香港罢，保证满街有人向你搭讪的。”

“我才不要回香港，”她笑，“爸说那地方最罪恶不过。”

岳丈大人灌输给女儿的常识真是惊人，惊人的偏见。

我欲纠正他，又怕太初不高兴——“你跟其他的人一样，都不喜欢我父亲。”所以三缄其口。

香港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将来我是要回去的，这些事慢慢才与太初争论不迟。她是一个非常纯真的女子，容易说话。

父母完全同意我们的婚事，父亲因生意忙，不能来参加我们订婚，寄了两张来回飞机票来，叫我们返家一次。

太初很犹豫，因她尚末毕业，假期很短，又怕她父亲不让她走这一趟。

我说得很明白，我决不做她不悦的事情，倘若她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她感动了，真是个好女孩子。

方老先生捧着劣质拔兰地的杯子，沉吟半晌，不作答。

太初恳切地看着她父亲那张失意潦倒的脸，老实说，我绝对被太初感动，因此也对方老刮目相看，一个男人若得到他女儿大量的爱，他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父亲，他必然有他可取之处的。

他缓缓的说：“你跟棠华去吧，你快做他家的人，自然要听他们的话，他们疼你才会邀你回去。”

我很高兴。

“棠华，”他苦涩的说：“你要好好的照顾我这个女儿。”

“爸，”太初说：“你这什么话呢？我们去两个星期就回来的，我才不要离开你。”她过去搂着父亲的肩膀。

方老的眼睛润湿了，他说：“是，我真有个好女儿。”

太初说：“爸，棠哥哥说过的，若果我不回香港，他也不回去。”

“呵，”岳丈大人又说：“我还有个好女婿。”

太初说：“爸，你好好保重身体。”

“我省得，我又不是孩子。”他抚着太初的长发。“你自己当心，说话之前看看棠华面色，香港不比圣荷西，太率直人家见怪的。”

“是，爸爸。”

我好性子地陪笑。方老先生恐怕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彻底地失败倒也好，偏偏他又成功过一次，娶了个非凡的妻子，而她在与他共度十年的光阴后又离开他，使他以后的日子过得像僵尸般。

可怜的男子。

然而即使如此，他还不至于自私到不给予女儿自由，我非常感激他的。

我们获得他同意后，心头放下一块大石，我与他之间有了新谅解。

“爸，”我说：“你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他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棠华，很好，你很好。”

太初后来跟我说：她一见她父亲那个落魄样，就忍不住恨她的母亲了。

身为他们的女儿，她那样说是对的。可是一个女人不能因那个男人可怜而陪他一生，她可怜他，谁可怜她？

太初不会明白这一点，对于她，方协文再沦落再不争气，也还是她钟爱的父亲。我爱太初，也爱她这点痴情。

太初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瘢痕，这是她整张脸上唯一的缺憾美，像一粒麻子。跟她说话的时候，我习惯指一指那颗白斑。

她说：“这从前是一颗痣。”

“从前是一颗痣？现在怎么没有了？”我诧异地问。

“爸说是泪痣，泪痣不是好现象，故此找医生给我褪掉了。”

真迷信。

我说：“假如是痣，迷死好多人，”我吐吐舌头，“幸亏褪掉了它。”

太初说：“你的真面目在订婚后益发露出来了，真不知道是否该嫁你。”

“你不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我对你是忠贞不二的。”我马上反驳。

我们回到香港，母亲见了太初，眉开眼笑，“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她频频说。据说老年人喜欢漂亮的媳妇，果然。太初被赞得难为情，但喜气洋洋的笑。

我们就住在父母家中，太初真是合作，天天一早起身，帮母亲打点家事，又陪她去买菜，多年来母亲都习惯进菜市场，太初对于泥泞的街市深表兴趣，母亲无端得了个好伴，乐得飞飞的。

父亲跟亲戚说：“这个女孩子，简直完美得找不到缺点，相貌好还是其次，性格才善良温驯呢，真是咱们福气。”他不知道太初很有点牛脾气，她是那种一生人只发三次脾气的女人，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最怕她。

果然不出所料，她不喜欢香港，很小的时候，她来过一次，然而没有记忆。现在旧地重临，只觉地方狭小，人头涌涌，完全是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星期日中午的广东茶楼，尤其使她不解——“这么多人挤在那里付钞票等吃东西。”她笑。

我对她呵护备至，她如孩子般纯真率直，母亲待她如珠如宝，所以她这几天假期过得非常愉快，又吃得多，我恐吓她，叫她当心变成一个小胖子。

一直都很好，直到一个上午。

当时太初照例陪母亲到小菜场去，父亲在公司，家中只有我与老佣人。

我刚起床，在那里喂金鱼，电话铃响了。

我去接听。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略为焦急，却不失彬彬有礼。他问：“请问府上有否一位方太初小姐？”

因为态度实在太好了，所以我答：“有的，她是我未婚妻，请问找她有什么事？她此刻不在家。”

“哦，你是周棠华君？”

“是，”我很奇怪，“哪一位？”

“恕我叫你名字，棠华，我是小玫瑰的舅舅黄振华。”

“哦，舅舅。”我出乎意料之外，颇为高兴。

“舅舅，”他哈哈地笑。“叫得好。”

黄振华说：“棠华，小玫瑰糊涂，你也陪着她糊涂？俗云见舅如见娘，你们俩偷偷订了婚不告诉我们黄家已是一桩罪，来到香港居然若无其事过门不入，又是一桩罪，”他哈哈笑，“你还不滚出来见见娘舅？”

他是那么爽朗、愉快、干脆，自有一股魅力，令我立刻陪笑道：“舅舅，这真是——”

“将功赎罪，还不将我地址电话写下？今夜八点，我车子到府上来接令尊令堂一起吃顿饭，请他们千万拨时间给我，通知得匆忙，要请他们加倍原谅。”

“是。”

“你这小子——”他忽然叹一口气。

“对不起，舅舅。”我有点惶然。

“我明白你的处境，这自然不是你的主意，方协文自然将黄家的人形容得十恶不赦，生人勿近，你耳濡目染，当然站在他们那一边，告诉你，没那种事，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今天晚上见。”

“是。”我又说。

他搁了电话。

啊，这就是太初的大舅舅？但听声音，如见其人，完全一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样子，把每个人都能应付得密不通风，哄得舒服熨贴。这样的人才，在香港生活得如鱼得水，是必然的事。我向往一瞻他的风采。

太初与母亲回来，我把她拉到一角，告诉她这件事。

太初张大了嘴，“他们怎么知道我来了香港？”

“纸包不住火，”我挤挤眼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太初说道：“我不去，我不要见到黄家的人。”

她又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与母亲他们一家人没有来往，你是怎么答应他邀请的？”她恼怒。

我苦笑，“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具一种魔力，我乖乖地一连串地说是是是。”

太初既好气又好笑，“你呀，你比我还没有用。”

“基本上我觉得外甥女与未见面的舅舅反面成仇是一件荒谬的事，你身体内流着黄家一半的血液，既然避不过他们，索性去见一见他们也好。”

“我不要见到母亲。”她细细声说。我叹口气，“真傻。”

“你跟黄振华说，我不要见到母亲。”她倔强的说。

“好好，我同他说，”我拍着她肩膀。

太初拥抱着我，“呵棠哥哥，你如果娶别人，就不会有这种为难之处了。”

“这算什么话？”我喃喃说：“到这种地步了，叫我上哪儿找别人去？”

太初破涕为笑。

我马上拨电话到黄振华建筑工程事务所。我向他说明，太初不愿见到母亲。

我说：“心理上她有障碍，让她先见了舅舅舅母比较好。”

“说得也是，”黄振华沉吟一下，“好，一于照办。对了，听说你这小子念的也是建筑。”

“是。”我答。

“不要再回到穷乡僻壤去了，留下来吧，”他非常诚恳，“我们慢慢再谈这个问题，今天晚上见。”

不知道为什么，我再一次被他感动，如果别人说这样俗不可耐的话，我头一个起反感，可是自他嘴巴中说出来，又不同味道。

我跟母亲说到今夜的宴会，她大大诧异，“太初的舅舅是黄振华？这黄某是大名鼎鼎的一个人，连我这种足不出户的老太婆都晓得，他是两局里的议员，什么大学里的名誉校董。”

“是吗？”我笑了，“你们俩老是否要按品大妆见客？”

黄振华的车子来得非常准时，司机上来按铃，我们四口子下得楼来，但见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人站在一辆黑色的宾利房车旁，见到我们立刻迎上来。

“周先生周太太，”他紧紧与我爹握手，“这一定是棠华了——”一边又跟我打招呼。

他将太初自我背后拉出来，“小玫瑰，你忘了舅舅了？”一把拥在怀里。

一连串的大动作看得我们眼睛花，这个人，我想，他要是有机会在大观园里，也就是另一个王熙凤。

敷衍客套完毕，大伙上了车子，车内先坐着一位太太，约四十来岁，雍容清雅，向我们不卑不亢的打招呼。

这一定是黄太太了，我喝一声采，比起她来，黄振华活脱脱变成一个满身油俗的商人。

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双眼睛含笑地向我望来，我顿时脸红。

太初紧紧靠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一路上黄振华那客套捧场之辞流水滔滔似的自他口中倾囊而出，我听得呆了，与太初面面相觑，但很明显，我们家那两老直情与黄振华有相见恨晚的感觉，非常投机。

我偷偷向黄太太看一眼，她顽皮的向我们眨眨眼，我与太初都笑了。

太初在我耳畔说：“我喜欢这位舅母。”

我捏捏太初的手，表示安慰。

请客的地方金碧辉煌，是吃中菜的好去处。

我到这个时候才看清楚黄振华的长相，他非常英俊，头发有七成白，但看上去反添一种威严，身材保养得极佳，显然是经常运动的结果，他精力充沛，热情好客。

他叫了一桌的好菜，不停的与我们谈我们熟悉与喜欢的题材，他真是一流的外交交际人材，风趣得恰到好处，谈笑风生，对任何事都了如指掌：财经、政治、艺术、各地名胜、什么拔兰地最醇、哪种唱机最原声、游艇多大最适宜，诸如此类。

我自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活在我们这样的社会中，光有学问是不管用的，清高得不可攀地步，于大众有什么益处？黄振华才是社会的栋梁支柱。

但是他太太，呵黄太太真是风流人物，长长的头发挽一个低髻，耳上配精致的钻饰，脸上的化妆浓淡得宜，态度温柔可亲。

她轻轻为我们布菜，“多吃一点竹笋炖鸡，很鲜味。”

或是，“他真吵，别去理他，你们管你们喝汤。”“他”指的自然是黄振华。

菜实在美味，我从没吃过那么好的中国菜。酒也好，从不知有那么香的拔兰地，我颇有乐不思蜀的感觉——不想回美国小镇的穷乡僻壤去了。在香港住多好，在近海滩处，譬如说，石澳，置一幢白色的平房，过静寂的生活，闲时跟黄振华这样的亲友出来热闹喧哗吃喝，岂不是妙得很。

到最后，黄振华送我一只手表作见面礼，我大方的戴上了。

大初也喝了一点酒，精神比较松弛，她一张脸红卜卜地，益发像朵玫瑰花。

黄振华说：“真像我妹妹，唉，外甥女儿都那么大了，眨眼间的事而已。”

黄太太端详太初，她说：“像是像，可是……”她侧侧头，“并不是一个模子的，太初是她自己。”

太初十分高兴。

“可是，”黄太太指指太初眼角，“你那颗痣呢？”

太初答：“因是眼泪痣，故此除掉了。”

黄太太若有所思，点点头。

散席走到门口，黄振华遇到朋友。

他跟人家说：“你记得小玫瑰？家敏，你瞧，她长那么大了，订了婚了。”

那个叫“家敏”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孩，闻言朝太初看来，眼睛就定在太初身上不动了。

他身边尚有三四个粉妆玉琢的孩子，可爱得无比，他说：“佣人请假，老婆与我只好带孩子出来吃饭。振华，你替我约个日子，我们一家请小玫瑰。”

“好好，”黄振华一半是酒意，另一半是兴奋，“棠华，这事你去安排了，我们原班人马。”

黄太太劝，“别站在门口了，改天再聚吧。”黄振华又再度拥抱太初，之后总算放走我们了。

我累极。

太初则骇笑，“我怎么会有那样的一个舅舅？”

我说：“香港的人杰。”

“他们真有钱，穿的吃的全是最好的，刚才一顿饭吃掉六千元！一千多美金哪，简直是我一学期的开销。”

太初大惑不解，“做生意也不能这样富有啊。”

“别理他们，”我笑，“也许你舅舅刚械劫了银行。”

“还要吃下去？我怕肚子受不了。”太初说：“下一顿饭我不去了。”

我倒认为这种宴会蛮有趣的，增加点见闻没有什么不妥，我想我血液中属香港的遗传因子已经发作了。

太初说：“舅舅已是这样，我母亲不知是个如何不堪的人物，定是那种张了嘴合不拢如录音机般不断说话的女人。”

“你不欣赏黄振华？我是欣赏的。”

“嘿，”太初说：“还有他的朋友，盯着我看，仿佛我头上出了角的样子。”

“你长得漂亮嘛。”

“太没礼貌。”

“顾及礼貌便大失眼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太初啐我，“你与我舅舅两人简直可以搭档唱相声。”

“人家可是都记得你呢，”我说：“小玫瑰的确非同凡响。”

“我可不记得人家。”她说。

“你不想见你母亲？”我问。

“不想。”

“真不想？”我问。

“真讨厌，你拷问我还是怎么地？”她反问我。

第二天黄振华约了我出去详谈，在他办公室里，他跟我坦白的说，希望我留下来，也希望太初留下来。

我也很坦白，明人眼前不打暗话，我说：“可是太初的父亲很寂寞，而你们这儿……又不愁不热闹。”

“你怎么知道小玫瑰的母亲不寂寞？”黄振华反问。

“我想当然而已。”我说。

“她很想念小玫瑰。”黄振华说。

我心想，那么想念她，何苦当年撇下她。

黄振华微笑，“我知道你想什么，当年她撇下小玫瑰，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你或许不相信，但我妹妹并不像我，她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而我在感情上也并没有她那么伟大，事实在感情上，我是失败者，我妻子曾经一度离开我，经过九牛二虎之力复合，天天侍候她眼睛鼻子做人，不知有多痛苦。”

他真没把我当外人。

“你会喜欢你岳母，”黄振华说：“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

我心又想：四十岁的女人，再美也是老太婆一名，能够抛下稚龄的女儿不理的女人，美极有限。在感情方面，我绝对站在太初这一边，于情理方面，我则赞成太初见一见她的母亲。

我说：“我与太初是要回美国的。”

黄振华沉默。

“你很久没有见过我岳父了吧？”我说：“他很潦倒，我相信我们应该给予他最伟大的同情。”

黄振华说：“我完全反对，从头到尾，我对方协文这人有浓厚的偏见，所以我不便开口。这样吧，我能否请求你们延长留港的时间？”

“我与太初商量，”我说。

黄振华诧异。“棠华，你对太初真好，事事以她为重，我自问就办不到，难怪我太太说我一点不懂得爱情。”

“爱情不是学问，不用学习，”我微笑，“若果爱一个人，几乎内心，难以遮掩，自然而然以她为重，这是种本能，不费吹灰之力。”

黄振华一呆，叹了口气。

隔一会儿他说：“我想你知道一下她的近况。”

“好的，请说，我会转告太初。”

“她五年前又再婚了。”

我心想：有什么稀奇。她那样的女人。

“丈夫是罗德庆爵士，年龄比我略大，但与她很相配，生活也很美满。我们这一代很幸运，健康与外貌都比实际年龄为轻，见了你岳母，你恐怕不相信她能做你岳母。”

脸上多刷几层粉，充年轻也是有的。

“历年来她寄给小玫瑰的信件包裹不计其数，全数被退了回来，相信你也知道。”

几件漂亮衣裳就顶得过母爱？

黄振华笑：“你这小子，你在频频腹诽你岳母是不是？”

我脸红，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八面玲珑的人。

他说：“回香港来结婚，你周家只有你一个儿子。咱们周黄两府大事庆祝一下，多么热闹。”

我说：“我岳父会觉得被冷落，他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好，”黄振华拍我的肩膀，“周棠华，你是个有性格有宗旨的男人，小玫瑰眼光比她母亲好。”

他仍然对我岳父有偏见。

这整件事我是局外人，我很清楚其中的矛盾。黄振华无论在才智学问方面，都是一流人物，我岳父是个迟钝的老实人，两人的资质相差数十光年，毫无交通。可怜的岳父，他一生最大的不幸，便是认识了他的妻子，如果他娶的是与他一般安份守己的平凡女子，他早已享尽天伦之乐。

“现在罗爵士请你们到他家去吃饭，去与不去，随便你们。”

我沉吟半晌，“我们去。”我一直认为太初没理由不见母亲。

“那么今晚八点有车子来接你们。”他说。

“我尽量说服太初。”我说。

太初很不高兴，她埋怨我在这种事上往往自作主张。

我陪笑道：“你舅舅还说我事事以你为重呢。”

“又一大堆人，又一大堆菜。”她轻轻说。

“那一大堆人都是你至亲骨肉，有我在，也有你喜欢的舅母。”

她拍拍胸口，“大舅母真是我的定心丸。”

说得一点也没错，黄太太非常认真，补了一个电话：与太初说了一阵话，叫她安心赴宴。

太初仍然不安。她说她心中根本没有母亲这个人，“母亲”对她来说，只是名义上的事儿而已。

但是好奇心炽热的太初，已有十多年没见过母亲，故此还是决定赴宴。

“——她嫁了别人。”太初感喟，“罗德庆是什么人呢？一个有钱的老男人吧，可供她挥霍的，而我父亲没有钞票。她还有什么资格做我母亲呢？”

我结好领带。“可幸你不必靠她生活。”

太初微笑，“可幸我在感情生活上也不必靠她，我有你，也有爸爸。”

“她是个寂寞的女人，”我承认黄振华的看法，“不被倚赖的人，真是寂寞的人。”

黄振华的车子把我们接到石澳。

太初诧异地问：“这也是香港？多么不同啊。”

黄太太说：“这里比法属利维拉还漂亮。”

太初说：“我从没去过欧洲。”

黄太太有一丝诧异，随即微笑，“欧洲其实早已被游俗了。”

我说：“将来我与太初去那里蜜月，太初，是不是？”

太初甜甜的朝我笑。

黄振华不悦说：“你母亲有所别墅在‘碧蓝海角’，而你居然没去过利维拉。”

太初即刻说：“她的，是她的，我管我。”

黄振华笑着咆哮，“你们这两个家伙，少在我面前对答如流。”

我俩握着手大笑，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罗宅是一所白色的平房，正是我心目中的房子。

大门内全是影树，红花落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黄色碎叶纷纷如细雨。

网球场、腰子型泳池。四只黑色格力狗向我们迎上来。

太初轻轻非议，“香港有一家人八口一张床，她做过些什么，配有如此排场？”

“嘘——”我说。

黄太太侧侧头，向我微笑，她永远洞悉一切。

黄振华与主人寒暄。

罗爵士穿一套深色灯芯绒西装，头发全白，双目炯炯有神，额角长着寿斑，约有六十出头了。雍容华贵，姿态比黄振华高出数段，他含蓄得恰到好处，非常客气，但并不与任何人过份接近。

太初很直率的问：“我‘母亲’呢？”

罗爵士对太初自然是另眼相看的，温柔的答：“亲爱的，你母亲因要见你，非常紧张，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她立即就出来。”

太初轻轻冷笑一声。

我们坐在美奂美伦的客厅中，喝上好的中国茶。

门铃一响，另外有客人来了。

黄太太为我们介绍，“你们其实已经见过，这位是溥家敏。”

溥家敏英俊得不知像哪个电影明星，风度翩翩，他皱着眉头，带着心事似走过来，目光似上次般逗留在太初身上便滞留不动。

太初不自在，别转了脸。

黄家上下的亲友一个个都像童话故事里的人，我叹口气，上帝待他们未免太厚，既有财又有貌，更有内容，难怪我岳父成了外来的异客，受到排挤。

而太初，太初绝对是黄家的一份子，虽然她从来没去过欧洲，虽然十多年来跟着一个寒酸的父亲生活，但她的气质不变，脸上一股倨傲纯洁的颜色，使她身处这种场合而毫无怯容。

“玫瑰呢？”黄太太问：“还没出来？”

黄振华说：“家敏，过来喝杯威士忌。”

黄太太又问：“快开饭了吧？这个厨师听说是新请的，手艺如何呢？”

溥家敏心事重重，不出声，喝着闷酒。

大家很快归于沉默。

罗爵士跟太初说：“我知道你与你母亲之间有点误会，可否容她解释？”

我们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叫各位久等了，对不起。”

我第一个转过身子去，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走廊尽头娉婷地急步走过来，环珮玎珰地有点匆忙。

我呆住了。

她并没有什么仪态，也没有怎么打扮，神情还很紧张，握着双手。

这女子年纪也断不轻了，穿很普通样式的一件黑衣服，唯一特色是一条配玉的腰带。

但她的美貌是不能形容的！她的脸简直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辉，一双眼睛如黑玉般深奥，身材纤弱苗条，整个人如从工笔仕女图中踏出来，她便是太初的母亲？

我本来并不相信天下有美女这回事。太初的漂亮只令我觉得和煦舒适，但这位女子的美是令人惊心动魄，不能自已的，我忽然有种恐惧，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比我们还紧张，她并没有如小说中与女儿失散的妇女般扑过来拥抱痛哭，她只是结结巴巴的问：“是太初吗？是棠华吗？”如一个稚龄少女般羞怯，声音中却一丝做作都没有，最自然纯真不过。

我看得出太初在过去十五年内建立起来的敌意在那一刹那完全融解了。

“是母亲吧”。太初温和的说。

“是，是。”她母亲略为镇定。

罗爵士过来说：“大家坐下慢慢谈谈。”

太初始终没有过去拥抱她的母亲。

她称母亲为“罗太太”。诚然，她不折不扣是罗太太，但自红楼梦贾宝玉之后，鲜有人称自己母亲为“太太”的，太初如此别出心裁，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活了这么大还第一次遭遇如此戏剧化的场合，不知如何，居然应付自如，想必是因为太初的缘故，而我同时也第一次发觉，太初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本事。

我竟小觑了这小妞。

饭后我们喝茶闲谈。

罗太太说：“你们说太初很像我……”

太初忙说：“我哪敢像太太！”好家伙，由“罗太太”简称变“太太”了，“一半也及不上。”

黄振华说：“我看是母亲不及女儿一半才真，你们看看，太初多么冷静智慧？才二十岁呢，你母亲一辈子都像一团云。”

“太太”也不分辩，好性子地笑。

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她是我岳母？她看上去直情不过如太初的大姊姊，她示意我走近长窗一角说话。

她轻轻跟我说：“你与太初明年就打算结婚了吧？”“是的。”

“我并不赞成女孩子早婚，”她极其温柔，“因为我本人早婚失败，有个戒心。但我相信你们会幸福，棠华，因为你是一个出色的男孩子，我不会相人，但我大哥振华对你击节称赞，他错不了。”她的语气是那么柔弱倚赖，我马上发觉了。

女人的温柔艺术在今时今日早已失传，略为迁就，咱们做男人已应感激上帝，时代女性冲锋陷阵的本事绝对比我们高超，她们与我们一般地硬绷绷，真刀真枪地上阵拚个你死我活，事实也不允我们这一代从来得不到这种享受，而在罗太太身上，我才明白一个女人，具有女人的韵味是多么可爱动人。

她忽然悲哀起来，“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做太初的母亲呢？我有什么资格开口说话呢？我不配呢。”

我岳父把她形容成一个俗艳的，虚荣的、泼辣的女人，真是不实不尽。他与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她应该得到目前的男人，一个全心全意、有能力有资格照顾她的男人。

我又不敢说岳父错，这整件事是一个悲剧。

“你会好好照顾太初吧？”她问。

“我会。”我略为犹疑，“但是我们不能长期留在香港。”

“我可不敢要求你们陪我，”她很忧郁，“但大哥说你最好留在香港。”

我点点头，我明白，以我的专业，跟着长袖善舞的黄振华，凭罗爵士的关系，若干年后，不难成为第二个黄振华。

我转头，发觉溥家敏正与太初在谈天，太初脸色慎重，因此可知谈话必有内容。

我忍不住问：“那个英俊的男人是谁？”

她答：“呵，那是溥家敏，我们家的老朋友，将来，我告诉你。”

黄太太走过来，问道：“很紧张吧，岳母见女婿。”她笑了。

“真不相信，儿女已可以结婚了。”罗太太感喟地答。

“你这一生人，玫瑰，传奇过传奇，应该有人写篇小说，叫做玫瑰的传奇吧。”黄太太笑道。

“我还算玫瑰呢，”她说：“老太婆还顶着个这样的名字，死不要脸，太初才是玫瑰。”

但她仍然这么美丽，精致尖削的下巴一点不肯变形，眼角的细纹不外是种风情，四十岁的人了，她是夏天那朵最后的深色的玫瑰，眼看要凋零了，花瓣中开出深黄的花蕊，她眼角多一颗闪动的眼泪痣。

那天回家，我不能成寐。

我与太初整夜坐在露台谈论她的母亲。

“她是那么美丽，”太初太息说：“美得超乎我想像，而且她已经四十岁了，你能否想像她二十岁或三十岁的样子？”

“我自然知道。”我说：“颠倒众生。”

“说得很对，”她说：“她那种恐怖的美丽，真是……一个人怎么会美到这种地步？本来我也以为舅母长得好，但比起她，简直不是那回事。呵，太超乎我想像力了，我整个人晕眩。”

“最令人吃不消的是她并不自觉她的美丽，呜呼，于是她的美又添增三成，你有没有发觉她走路都没有信心，彷徨无依，常被地毯角绊着？”

“有。”太初低下头来。

“你眼角原本那颗痣，跟你母亲的痣长得一模一样吧？”我问。

“我现在明白了，父亲让我到医院去把痣除掉，是不想看到我太像母亲。”太初摸摸眼角。

“你那可怜的父亲。”我说。

“今后叫我怎么安慰他呢，我再也不能帮着他憎恨罗太太。”

“那个叫溥家敏的人，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长得像罗太太。”

“不止这么多吧。”

“他告诉我，罗太太抛下我不理的原因。”

“他是外人，他怎么知道？”

“因为罗太太为他的哥哥而放弃我。”

“他哥哥是谁？”

“去世了。”

“我没听懂。”

“很简单的故事：两夫妻闹婚变，因孩子的抚养权而僵持着，女方与一个患癌症的律师发生了感情，为了那剩余的三个月时光，她放弃女儿离婚去跟那个垂死的人。”

“那女方是罗太太？”我震惊问：“男方是溥家敏的哥哥？”

“以前的罗太太。”太初点点头。

“呵，这么荡气回肠？”我说：“现在还有这种故事？”

“是。父亲一直没告诉我。”太初说：“溥家敏告诉我，后来父亲居于报复，说什么都不肯让罗太太见我，本可告到法庭，但罗太太又怕孩子受刺激。这些话，原本我都不会相信，但不知为什么，一见了罗太太，我全无保留的相信了。”

“你可生你父亲的气？”

“不会不会，我原谅他，得到过又失去罗太太那样的女人，一辈子也就完了。”

一个人的一辈子，其实是多么脆弱短暂。

我问：“溥家敏还跟你说什么？”

“他说他有六个孩子。”太初微笑，“四男两女。”

“我的天！”我也笑，“这么多孩子。”

“是呀，现在都不流行生那么多了，他说其中一对女儿是双胞胎，失去预算，可见原本他打算生五个，那也实在是大家庭，但他说他们两夫妻原本打算生九个呢，医生劝阻，这才停止，溥先生说，他大哥生前的愿望是希望多子侄。”

我哑然，过一阵子说：“那溥先生的兄长，想必是位超然的人物了。”

“溥先生说他大哥真是十全十美的一个人哪。”

我不悦，“你相信罗太太也就罢了，怎么连陌生人也相信起来？”

太初讪讪的，“我没有想到罗太太有那么多的男朋友。”

“你要学她吗？”

“我几时有那么说过？”太初瞪起眼睛。

我立刻投降。

“鸟儿都出来了，”她说：“天亮了。”

“闹市中什么鸟？那是隔壁养的两只八哥。”我说。

“棠哥哥，我还是觉得圣荷西好，那边的生活，多么安逸平静，这边这样复杂，我应付不了。”

“是，我也喜欢平实的生活，我们很快就回去。”

“男儿志在四方，你不是不知道，回圣荷西找工作，一生也不过比我父亲略好一点，你会满足？要不就干脆现时开始在香港打天下，三五载之后烦腻了，回圣荷西休息。”

我有一丝丝惧意，太初把我心底的意思完全看出来。

“棠哥哥，我是很了解你的，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不比父亲，倘若你要留下来，不必为我浪费时间，我回去继续读书，陪着爸过日子。”

我说：“我不要听这种话，我不要听。”

太初笑。

“我陪你回去再说吧。”

“随便你吧，我要睡了，跟妈妈说，我今天不去市场。”这个太初，她叫我妈为“妈妈”，自己的妈妈是“罗太太”，我真正服贴了。

妈妈安排早餐出来，只我一人吃。

我告诉她太初在床上。她老人家深深疼爱太初，并不会见怪。

但是太初坚决要回美国。

她予我自由，但如果我生命中少了她，那种自由，是什么样的自由呢？

可怕。

之后黄家约我们一连串宴会，都被太初推掉了。她依然故我，做着她的方太初——一个来港度假的女学生。她对于升官发财这一些事，丝毫不感兴趣，真是正牌艺术家。

太初对她舅母是青眼有加的，她肯跟舅母去吃茶。

黄太太并不是黄振华的说客。

她只是简洁的说：“香港的人，不论男女，都想往上爬，难得你们两人出污泥而不染。”

我喝一口茶，笑说：“往上爬？爬到什么地方去？人们并不见得那么上进，他们的向上不外是弄钱，舅母，原谅我的口气。”

黄太太说：“你说得很对。”

太初说：“我要钱来无用，我什么都有。”她看我一眼，“不知他对荣华富贵的看法如何。”

我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的看法与你一样。”

太初白我一眼：“真无耻，舅母别信他这八个字，这是他惯技，一点诚意也无，说了等于白说。”

我恐吓她，“你少在舅母面前诋毁我，回家家法伺候你。”

“舅母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黄太太叹口气，“这是打情骂俏话。”

太初的面孔忽然就红了。

她舅母微笑说道：“你们俩，很好呀，真是一对，我很替你们高兴。”

太初说：“跟这种人白头偕老，未必得了什么好处去。”她瞟我，“不过没他呢，日子又闷，不知怎么过。”

“彼此彼此。”

“你们结婚时要回来。”舅母说。

“知道。”

“几时结婚？”

“明年，”我说：“我打算这时回去找工作，半年后略有积蓄，便可以结婚，起码要找一间公寓，买套西装，跑一次欧洲。”我向太初挤挤眼。

黄太太微微点着头。

“我穷，”我耸耸肩，“太初是有得苦了，将来生了孩子，她得趁喂奶粉的空档画画。”

太初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逼你回香港来赚钱兼立万儿。”

“怕怕，”我立刻举手投降，“千万不要呀。”

我与太初最爱混日子过。

“你们决定回去了？”她舅母问。

太初说：“是，棠哥哥也赞成。”

黄太太笑道：“你舅舅恐怕会失望呢。”

黄振华诚然失望了。他发了许多牢骚，说我在浪费时间——年轻的时候不为事业打好基础，老了就后悔。

“你以为你是专业人士又如何？”他说：“什么人都分九等。到美国去做工，十年也积蓄不到一只手表。”他叹气。

黄太太碰碰他的手肘，“人各有志，振华。”

我不作声，黄振华说得自然有理，我不是不知道，这是我十载难逢的机会，我只是舍不得太初。

“当年溥家敏何尝不以为可以往加拿大隐姓埋名的过活？三年之后，闷出鸟来，还不是搬回香港住了，我告诉你，香港这地方，住住是要上瘾的，自然有它的好处，否则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干吗？”

“去去就回来。”黄太太说。

黄振华说：“棠华，我不会亏待你，你说服太初回来，我给你准备一张合同，起薪三十万一年，借钱给你买房子成家。”他拍拍我的肩膊。

我们还是登上了飞机。旅程上我很沉默，我在思考黄振华给我的条件。

如果不是为了太初，他可不会待我这么好——刚毕业，什么功夫都没有把握，人才不见得出众，说话也不怎么玲珑，值三十万？

太初说：“你有心事。”

我不否认。

她轻轻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要靠别人，”她说：“我们靠自己，没有必要去沾别人的光。”

“是。”我说。

方老先生在机场等我们，他特地剃了头，换上亲衬衫，那件衬衫刚刚拆开穿上，还有折痕，也不先熨一熨平，看上去难为情相，但他已经尽了他的力了。

太初对他父亲的爱是无限量的，她上前去拥抱他。

方老憨憨的笑，“你们回来了。”

我也与他拥抱。

他端详太初，“你更漂亮了，怎么，见到你母亲了吧？”

太初愕然，看着我。

“是的。”我代答：“见到了。”

方老说：“我早知他们有法子，真神通广大，”他问太初，“你觉得她如何？”

“很漂亮。”太初说：“爸爸，我们到什么地方吃顿晚饭？”她不愿多说。

我明白她的心情。

方老先生沉默下来，他的背弯着，头发斑白，神情又萎靡了，我同情地搀扶着他。

我们吃了一顿颇为丰富的晚餐，然后太初说疲倦，要回宿舍，我送了她回去，再送方老先生，他邀我进他的公寓小坐，我觉得疲倦，但还是应允了。

他取出酒，斟了一杯自饮。我知道他想与我说几句话。

方老问我：“太初的母亲，她好吧？”

我说：“很好，”这可怜的男人。

“她仍然是那么美？”他嗫嚅的问。

“是。”我说。

“玫瑰……”他陷入沉思中，嘴角挂一个微笑，想是记起从前甜蜜的往事，一片惘然的神色，思想飞到老远。这个可怜的男人。

“爸，”我按住他的手，“别想太多。”

他跟我说：“棠华，我实在不应恨她，她给了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是，爸，我明白你指什么。”我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凭什么跟我一辈子？你说，她有什么理由跟我一辈子？她与我共度的十年，每天我只需穿上衣服上班，一切不必操心，衬衫裤子给我熨得笔挺，连口袋中的杂物都替我腾出来放在替换的干净衣服内。钱不够用，她以私蓄搭够，屋子一尘不染，饭菜煮得香喷喷，小玫瑰她亲手带大，我没有福气，棠华，是我没有福气。”

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那九年零三个半月，我过的是帝王都比不上的适意生活，只有那三千个日子我是真正活着的。现在我想通了，黄振华说得对，我还想怎么样？许多人连一日也未曾活过，”他干笑数声，“我是个平庸的人，廿年来我尽心尽力的工作，但我并没有获得更好的机会升职，人们不喜欢我，他们嫌弃我，以前我有玫瑰，我不怕，失去了玫瑰，我便失去了一切。”

“爸，你还有太初，你还有我。”

“是呵。”他脸上泛起一阵红光，“是，我还有你们。”

“爸，你休息吧。”我很疲倦，“你也该睡了。”

“好，好。”他还不肯放开我。

我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方老先生。他从来不顾及别人的需要，从来不替别人着想，妻子跟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图报的打算，浑浑噩噩地享福，而妻子离开他之后，他也不做什么，糊里糊涂的过了。就像今夜，我已经坐了十多小时飞机，累得不亦乐乎，他却没想到这一点，巴不得我陪他谈个通宵。

人倦了脾气就急躁，我匆匆向他告别，驾车回家。

洗了澡倒在床上，马上呼呼入睡。

清晨我听得电话铃响了又响，却没有力气去取过话筒。

电话铃声终于停了。

我翻一个身继续睡。

过没一会儿，门铃大作，夹着大力急促的敲门。

我无法不起床去开门。门外站着惊惶的太初，一额一头的汗，她拉着我尖声问：“你为什么不听电话？爸爸在医院里！”

我顿时吓醒了。“医院？”我忙抓起牛仔裤套上，“怎么会？我昨夜与他分手时还好端端的。”

“他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房东发觉，把他送进医院，我已去看过他，医生把他当作急症处理，不准探访，棠哥哥——棠哥哥——”她大哭起来。

我一语不发，与她赶到医院去。

这是太初最需要我的时刻。

她父亲于当天下午心脏病逝世，享年四十九岁。

大初哭得双眼红肿，伤心欲绝。

我把消息报告香港那边。黄家电报电话络绎不绝的来到催我携太初回港。

但是太初悲伤得根本连说都不会说，天天抱着她父亲的遗物伤神。

对于黄家的势利，我亦十分反感，现在太初返港已成定局，何必逼人急在一时间动身？她爸的尸骨未寒。

太初整个人消瘦下来，晚上睡得坏，白天吃得少。

她内疚在她父亲有生之年没有抽更多的时间出来陪他。

四十九岁。无论如何，谁都得承认这人是英年而逝，但方老先生活着的时候不论外表与内心，都已像一个五十九岁的老人。

他早就死了。

在他妻子离开他的那一日，他就死了。

黄家派来的第一个说客是溥家敏。

溥家敏与黄家有莫大的渊缘，这我知道。

我对溥没有反感，他温文有礼，英俊风流，而且他的态度好。

来到我们这里，他说明来意，便坐在客厅中出任说客。显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忠人之托，只好跑了来坐着。

他跟我说：“罗太太叫我来的……她叫太初别太难过。”

太初问：“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她……不方便来。”

“我知道，”太初含泪说：“她看不起他，她看不起他！可是他已经死了呀。”

“不不不，”溥家敏分辩，“没有这样的事，太初，她并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误会了，她要来，又怕你们不欢迎，她天天等你们的消息，你们又没有唤她一声。”

溥家敏说：“罗太太的脾气是这样，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并不是薄情寡义，对方协文，对溥家明，她都是一贯的态度，你不能误解她，太初，尤其是你不能。”

我叹口气。

这溥家敏一表人材，说起话来有时却夹缠不清，像个恋爱中的女郎。

太初打发他，“你请回吧，我可以动身时自然会动身。”

他凝视太初，“我在这里陪你。”声音很轻。我不由得生气了，“这里有我。”

“多个人也好，葬礼还没举行，多个人帮手也好。”他说。

太初犹豫了，她终于点点头。

我感觉到溥家敏对太初有特殊的感情，也许是为了她母亲的缘故，爱屋及乌。但是，他太目中无我，可恶。

“我住在喜来顿酒店。”他说：“你们可以随时找我。”

我说：“反正你每天早上九点总会来这里报到。”

溥家敏没有理会我语气中的讽刺，他温柔地对太初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当我大哥去世的时候，我也只有一种感觉：我巴不得跟了他去。”

太初听到这话，如遇到知己，抬头看着他。

他嘲弄地说下去，“能够跟去倒也好，这就少了数十年的烦恼。”

我愕然，像他那样的人也有烦恼，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该买条绳子来自我了断。

“但我还是活下来了。”溥家敏说。

溥家敏说：“活得健康，活得高兴，也就是报答了你父亲的养育之恩，你想想看，如果他知道你这么伤心、消极、精神不振，他会怎么样？”

他真会说话，那张嘴，树上的鸟儿都骗得下来。

果然，太初精神一振，全神贯注地聆听。

“我会每天来看你，”他说：“你要当心身体。”

“是是是。”太初感激说。

他拍拍她的手。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问溥家敏：“溥太太没有来嘛？”

他微笑，“她要照顾孩子。”

太初问：“溥先生有几个孩子？”

有心思管闲事了，由此可知心情是好点了，这溥家敏几句浮滑的场面话生了奇效。

他答：“目前六个孩子，四男两女。”

太初睁大眼睛，“这么多！”

“多吗？并不多，咱们上一代都有五六个孩子，孩子们有生存的权利，不必担心他们的将来，如今的父母为了自己自由，逃避责任，只肯生一两个……”

“人口太挤了。”太初说。

我没有插嘴，因我觉得给太初一个轻松的谈话机会，也是好的。

“当然，我只是说：有资格生养的父母，可以多多生养，”他欠欠身，“我不是指每个人，世上总能为聪明人腾出空间。”太狂妄了。

太初问：“溥先生认为自己是聪明人吗？”问得好。

溥家敏微笑，“我为聪明误一生。”

太初困惑了。

我咳嗽一声，“喝杯咖啡好吗？”

太初没答，他先答：“我要一杯黑咖啡。”

岂有此理，他当我是侍役？是后生？

太初说：“我来做。”我与她挤到小厨房去做蒸馏咖啡。

太初教训我：“你怎么对他不客气？”

“他是老几？我干吗要对他客气？”

“话不是这么说。”

我冷笑一声，“我现在才知道岳父的心情，但我比他坚强，我会斗争到底。”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神经病！”太初白我一眼。

溥家敏探头进来，“我能帮忙吗？”

“这儿没你的事！”我忽然露出不满。

他一怔，太初白我一眼。她端出咖啡。

“改天我想替小玫瑰拍一点照片，”溥家敏说：“罗太太老想要小玫瑰的照片。我第一次见你，你才那么半丁点儿大。”他看着太初，“可是那天我在饭店外碰见你，真是弄糊涂了，我还以为你是罗太太，可是罗太太有什么理由这么年轻？”他声音确实有点迷茫。

太初问：“真那么像？”

“如果你眼角下多颗痣，更像。”

太初摸一摸眼角的小瘢痕。

他们约定了星期六去拍照。

我知道我应当跟着去看他们照相，但格于一种骄傲，我没有那么做。男女之间最重要是一个“信”字，如果我不相信太初，咱们这一段就不乐观，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话虽然说得如此漂亮，心中却不是滋味，这个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令我倒翻了五味架，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光他一个人已经够麻烦了，没到一星期，太初她舅母也到了。

黄太太为人再可爱，我也没好气。

我说：“太初，早知你娘家人多兼烦气，咱们两个人的事又作别论。”

说了出口又害怕她会随口应我一句：现在作别论也还来得及，于是心惊肉跳地看着她。

太初自然知道我心中想什么，她岂有不知道之理，这个聪明玲珑的女孩子！她既好气的又好笑地睨着我，却又放我一马，不作答，呵可爱的太初。

葬礼举行的那天，太初的舅母穿了套黑衣服，手里捧一大束花，仪态端庄肃穆，溥家敏站她身边，太初开头抱怨她母亲没有出现，后来看见棺木就饮泣不止。

牧师以呆板和煦的职业语调读诗篇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心不致缺乏……。”

溥家敏掏出手绢要递给太初，我故意趋前一步，挤开他，把手搭在太初肩上。

“……我虽经过死荫的幽谷，也不致害怕，你的杖你的竿，都领导我……”

礼成后我们撒上泥土与花，太初伏在我肩膀上哭。

黄太太什么都不说，陪着我们回家。

晚上太初先睡，溥家敏回酒店，就剩我与黄太太，我做了咖啡与她一起对饮。

她说：“你不必担心溥家敏。”

我脸马上就红了，这个明察秋毫的太太。

她说下去，“家敏神情是有点恍惚，他有点糊涂，”黄太太的声调很感慨，“他跟我说：

以为小玫瑰就是玫瑰。”

“太初才不像她母亲。”我抗议。

“你不喜欢罗太太？”黄太太说。

我不出声。我倒不是不喜欢罗太太，那么美丽的女人……

“你是嫌罗太太命中的男人太多？”

我面孔又红了。

“你这孩子，好一块古老石山。”黄太太叹息。

我轻轻说：“正经人从一而终。”

“你瞧我可是一个正经人？”黄太太问。

“自然。”我由衷地说。

她微笑：“我也结过两次婚。”

“我不相信！”我下巴跌了出来。

“我还拿这种事来唬你不成？”她说：“棠华，事情不临到你自己头上，你不明白，因此就不谅解，你与太初都太年轻，只知道黑是黑，白是白，却不知道这两种颜色当中，还夹着许许多多深深浅浅的灰色，你们太武断了。”

“无论如何，黄太太你最好对溥家敏说一声，叫他别枉费心机，罗太太与她女儿是两个人。”

黄太太点点头，“诚然，太初是一个精明的女孩子，她不见得肯为感情付出偌大的代价，感谢上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初很爱我。”

“自然。”

“我不明白你刚才那句话，爱情是免费的，根本不需要代价，爱情是愉快的——凭什么人们认为要生要死的才是爱情？晚上睡不着也已经够受罪了。”

黄太太微笑，“这又是一个新的理论。”

“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太初自然会跟我回香港。”

“太初已答应回香港。”

“谁说的？”我跳起来。

“家敏说的。”

我心中如被利刀刺了一下，“他说的，他是怎么知道的？”明知故问。

“自然是太初答应他的。”

“几时的事？”我双手发冷，胃部绞痛，额角发汗，所有的血一下子涌到头上。

“大概是这一两天吧。”

“可是……”我的声音有点呜咽，“可是她从来没向我提过，可是……”

“棠华，你们男人都有这个毛病，她有什么事，她自己会得决定，迟些告诉你，你也不必气成这样。”

我不是气，我只是彷徨，以往太初有什么事都与我商量，芝麻绿豆到剪一吋头发，都要问过我，现在连这等大事她也当我没到，由此可知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经降到什么程度了。

我自问一向信心十足，是个情绪稳定的人，现在也不得不承认乱了步骤。

我吸进一口新鲜空气，尽量镇静。

他们要我乱，我就偏偏不乱，我不要步方老先生的后尘，我才不。

我知道黄太太可以觉察到我这种倔强。

“刚才是你说的，棠华，恋爱要愉快，不是打仗，应是娱乐。”

我苦笑，“但是我有点发觉真相了，不管它是什么，决不是轻松事儿。”

黄太太拍打我背部，用力颇大，一下一下的安慰传过来。黄太太是那种使人忍不住要拥抱她的女人。

第二天，我见到太初时间间问她什么时候回香港，肚子里的气相等于五百吨黄色炸药，脸上还得作一派不在乎状。

苦过“弟弟”。

现在如有什么人来访问我，问及我有关恋爱，我就答以一个“苦”字。

太初沉吟着说：“本来我挂着父亲在这里一个人寂寞，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我何必留在这里……”

我提醒她：“你还没有毕业。”

“舅舅说可以转到香港的大学。”

“第九流。”

“咦，棠哥哥，你不是挺喜欢香港？”

“我现在改变了主意了。”

“我也是为了你才答应舅母的，我想你父母在香港，我又与他们处得来，而且舅舅说得对，男人做事业要把握机缘，做建筑这一行，最好发展地之一便是香港，舅舅说现在还有得做，你又蠢蠢欲动，我想到一举数得，便答应下来。”

我的气消了一半，“是吗？是为我吗？”

“你怎么了你？”她说。

大势已去，我帮着太初收拾行李，替她打包寄回香港，她很舍得，大部份东西送的送，丢的丢，对她来说，唯一宝贵的便是她自己的作品，那一大批画。

我却忽然婆婆妈妈起来，连当年咱们在佛罗列达沙滩拣的一大盒贝壳都要带在身边——如果太初变了心，那么保留这些也是好的——我深深为自己悲哀起来。

我快变成个拣破烂的了，在杂物堆中徘徊，回忆。

一到香港，人生旅程便发展到新的阶段，大家都不再是从前那个人，转变是好是歹，谁也不晓得。人类对未知数的恐惧最大，转变也是一种未知，对太初来说，这项未知不会太坏。

黄家上下会来不及地照顾她呵护她，以便弥补过去十余年来的不足。而对我——

而对我来说，他们对太初的爱会分薄太初对我的注意力，但事情要是真是这么坏，我又可以名正言顺的不回去，事实上父母也想我同他们团聚，而且我学会了本事不去施展身手捞番一笔，也太对不起合家上下。

于是我们离开了圣荷西。

太初将住在她自己的小公寓内，她执意不肯搬进罗宅，黄家的人对她千依百顺，便在山上的新建筑内挑一层小公寓，替她装修。太初一回香港便做了业主。

那层房子是溥家敏负责设计的，他是个中好手，白色与米色的装修正是太初喜爱的，甚至连书桌上的笔架都准备好了，楼下两个车位内泊着一辆小房车与一辆小跑车。

衣柜一打开，里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四季衣裳，雕花的瓷囊挂在衣架侧，内盛干花瓣，传出种草药的清香。

有钱的确好办事，但黄家为太初下的心思，又不止花钱那么简单，这一切一切加在一起，都表露了他们对太初的爱。

我浩叹，如今我势孤力单，要应付黄家谈何容易，当年罗太太一回到香港，不也就住了下来？

太初那幢“小公寓”也还比我父母住的地方要大，三间房间打通成曲尺型的宽大睡房，一架檀香木的古董屏风内隔开了小型书房。

太初见了这阵仗便连声道谢，显然她是被感动了，我也很感动，他们对太初，确确实实是下了功夫的。

我没有进黄振华的写字楼办公。我打算考公务局的职位。

黄振华着意劝我，一番话把我说得俯首无言。

他说：“我知道，你要表示你的事业与妻子的娘家无关，诚然，气节是重要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得不避这种忌讳，但是棠华，请你记住，香港是一个走在时代尖端的商业社会，你若是不值三十万年薪，任凭你是我黄振华老子，我也不会付你这个数字，我只认得才华，不认得人，你别以为三十万折了美金，即使扣了税还是笔大数目，足够你在小镇舒适地生活，告诉你，在香港，这笔薪水约莫刚刚够你一个人略为宽裕的开销，养妻活儿还谈不上，你当然希望家人过得舒服，这里的生活程度就有那么高，不信你去问问溥家敏一家八口连两个女佣人的开销是什么价钱，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不得不顾及这些事。你放心替我做事，我要是单为亲戚颜面便拉了你进公司，我做不到今天的事业。”

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他骗我有什么好处？于是我顺理成章地进了黄氏建筑公司。

太初的生活因顺利而感慨良多。

她跟我说：“原来不劳而获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舅母连钟点女佣都替我用好了，每星期来三次，我要什么就有什么，茶来伸手，饭来开口，而且他们又不来烦我，连太太都没有叫我去陪她或是什么的。呜，我想这种日子过久了简直大告不妙，人会变懒精的，”她笑，“舅母连香皂都买好了搁在那里，都是狄奥的，我忽儿变成了千金小姐了。”

“回来一个月都没跑步，昨天下楼运动，才跑半个圈，肺都险点儿炸了，唉，这便是好食懒做的结果。”太初说道。

但是这个好环境使太初有大量的机会施展她的才华，她几乎天天作画，作品改了作风，从写实转为抽象。她喜欢在露台上光线充足的地方画，日日都练习好几个小时。

在这两个月中，我内心极其矛盾，一方面庆幸她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巢窝，另一方面又担心这种转变会把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我看到的只是前车之辙，岳父临终的郁郁寡欢，他提到玫瑰的时候，那种苍白茫然的微笑，惆怅旧欢如梦的无奈。

而玫瑰住在白色的平房里，一身锦衣，仍然迷醉着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呵生活的悲怆才是最大的痛楚，没有任何开脱借口的痛苦，感情受创伤的不幸人，谁不情愿爆发一场战争，有个扔炸弹的机会，杀与被杀，都落得痛痛快快，好过历久受折磨。

我当然没有到那个地步，可是有时候也在床上辗转反侧，为我与太初的前途担心。

他们正在筹备太初的画展，忙着在大会堂租场子，找广告公司设计场刊，几乎连花牌都要订下了。

我觉得份外的寂寞。

太初的社交圈子越来越广阔，一大班无聊的俊男钉在她身后，什么牙医生、大律师、建筑师，闹哄哄的金童玉女，每周末去滑水跳舞。

我若不跟着去呢，更加幼稚地造成与她之间的裂痕，跟着去呢，闷得要死，劝太初也不要去呢，又没这个勇气。

凭什么我剥夺太初自由的乐趣？我又不是那种乡下女人，嫁了得体的丈夫，却因她本人出不了大场面，来不及的禁止丈夫往上爬，把他的水准扯低来迁就她的无能。

不不，我还有这份自信与骄傲，我不会把太初拘禁在我自己的环境里，是以我痛苦了。

母亲劝我，“她已经是你的人了，不如早日结婚。”

我烦恼的说：“结婚有什么用？那些男人，又不是不知道她有未婚夫，一点都不忌讳，还不是如蜜蜂见了花似的围住她，香港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人人都不择手段，他妈的！还不是看中了太初的母亲是罗德庆爵士夫人，她舅舅是黄振华绅士，不要脸。”

母亲说：“你想他们还懂得‘君子不夺人之所好’？结了婚到底好些。”

“妈妈，男子汉大丈夫，要以婚书来约束爱人的心……太悲哀了，现代的女人都不肯这么低威呢。”

“你若爱她，就不必争这口气，”母亲：“我与你一起上门求婚去。”

“向谁求婚？”

“罗太太她母亲呀。”

妈妈把家中烂铜烂铁都拣了出来，研究如何重镶过，变成套首饰送给太初做新娘时穿戴。

我忽然暴躁起来，“妈妈，谢谢你，别烦了，再搞也搞不过人家，人家钻石翡翠一箩筐一箩筐的呢！”

妈妈听了这话气得眼睛红了，“我管人家如何？子勿责娘亲，狗不嫌家贫！”

我立刻懊悔，“妈妈，原谅我，妈——”

“你糊涂了你！咱们几时要跟人家比？太初喜欢的是你的人，咱们也不过略尽心意而已，你却这样的来损你母亲！”

她老人家气得走进卧室，半日不跟我说话。

我倒在沙发上。

沉吟半晌，我反覆地思想，唉，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做人要豁达一点。

我与母亲上罗家谈论婚事，得到上宾的待遇，罗太太亲自做了点心招待我们。

母亲见了罗太太，一怔，坦白开朗的说：“罗太太，真不相信咱们是亲家，你看上去像是太初的大姐姐。”

罗太太整个脸都涨红，嗫嚅的说：“我也没知道为老不尊是个什么意思。”

母亲连忙笑道：“罗太太，我岂敢是那个意思！”

平时并不见得精明的母亲，比起罗太太，也显得能说会道，由此可见罗太太的怯弱。据黄振华说：她只有在感情的道路上百折不挠，其余世事一窍不通，是个大糊涂。

当日她穿一件白色凯斯咪丝毛衣，一条墨绿丝绒长裤，戴一套翡翠首饰，皮肤是象牙白的，四十岁的女人还有这许多美丽……我呆视她。

母亲说：“罗太太，我这次来拜访你，是想谈谈咱们孩子的婚事。”

“啊，他们几时结婚？”罗太太问。

母亲忍不住又笑，连她都呵护地说：“罗太太，就是这件事想请示你呀。”

“我？”罗太太一怔，“本来我是不赞成太初这么早结婚的，但棠华是这么好的孩子……你们拿主意好了。”

“当然要太初本人同意……太初自然是千情万愿……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我能说什么呢？”她低下头。

我激动的说：“罗太太，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负责任，可是比起那些似是而非，满以为把孩子带大便是立了汗马功劳，于是诸多需索的那种母亲是胜过多多了。”

罗太太仍没有抬起头来，“当初我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没有顾及太初的幸福……我并非后悔，但对太初我有太深的内疚。”

母亲没听懂，五十岁的母亲根本不知道在感情中翻ã斗的痛苦。

她说：“罗太太，那么我们与太初商量婚期就是了。”

罗太太说：“有了日子，记得告诉我。”

“那自然。”母亲爽快的说：“罗太太，岂有不告诉你之理。”

罗太太轻轻与我说：“棠华，你不放心太初？”

我脸红。

罗太太又轻轻说：“有缘份的人，总能在一起，棠华，你别太担心。”听了这样体己的话，我忽然哽咽起来。

我说：“以前我与太初天天见面，送她上学放学，现在简直如陌路人一般，轮队等她的时间，有时到她公寓坐着，也不得安宁，几百个电话打了来找她，我很彷徨……”

罗太太默默的，在想安慰话儿叫我放心。

母亲知趣地坐在一角翻阅杂志。

“此刻工作又忙，我不能分心——”有时候难受得像要炸开来，巴不得娶个平凡的普通的女孩子，结了婚算数，日子久了，生下孩子，多多少少有点感情，生活得宁静不一定是不幸福。

“这真是气话……”罗太太轻轻笑，“太初怎能不爱你呢？她一切以你为重，你也太欠信心了。”

我说：“太太，你不必安慰我了。”

“咄！你瞧我安慰过谁，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早已大学毕业，我是个成年人。”

“你这个口气，像当年的溥家敏。”她莞尔。

“谁要像溥家敏！”我赌气，“我不要像他！”

“好，不像不像。”太太哄着我。

我觉得自己活脱脱的似个孩子，作不得声。

“棠华，你别多心了，活活折磨自己，又是何苦来。”罗太太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心的皮肤是滑腻的。

我在此刻也发觉太初并不像她母亲，她们是两个人，容貌上的相若并不代表什么。

我说：“我要送母亲回家了。”

“你时常来，这个家根本就是你们的家，你们老是对我见外，”她略带抱怨地说：“下星期我生日，你俩又好借故不来了。”

“我们并不知道有这回事。”我意外。

“黄振华明明通知你们了，”她笑，“难道他忘了？”

“我们一定来。”我说。

“记得振作一点。”

“是。”我感激地说道。

回家途中，母亲说：“你去敲定太初，快快结婚，省得夜长梦多了。”

我心中想，但愿太初有她母亲十分之一的温柔就好了，这个女孩子的性格，掷地有金石之声。

当夜太初在我们家晚饭，母亲说到我们的婚事，太初并没有推辞，我心中略为好过。

“那么现在可以着手办事，”母亲兴致勃勃，“先找房子，置家具，订酒席——”

我笑，“不必来全套吧？干脆旅行结婚好了。”

父亲问：“不请客？我怎么向人交代？”

太初掩嘴笑。

“除非媳妇儿不爱见客，”母亲悻悻然，“否则娶了这么漂亮的一个人，不叫亲友开开眼，岂非惨过锦衣夜行？棠华，这件事轮不到你开口。”

“喂喂喂，”我心花怒放，“可是在这件事里，我是新郎官呀。”

父亲问：“太初，你介意吗？”

“呵，我不介意，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样热闹一番多好。”

“那么你们去旅行结婚，回来补请喜酒。”父亲说。

“可是我没钱。”我说。

“你老子我有就行啦！”父亲眯起眼睛，呵呵呵笑。

我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又暂时纳入胸膛内。

太初还是爱我的。

母亲抽空白我一眼，仿佛在说：你多烦忧了。

父亲问：“打算什么时候去旅行？”

太初说：“春季吧，他们都说春季在欧洲是一流的美丽，现在就太冷了。”

母亲说：“依我看，不妨再早一点。”

父亲打圆场道：“春天也不算迟，就这样决定吧，春天棠华有假期。”

母亲也只好点点头。

我握紧太初的手。春天，多么漫长的等待，还有一百零几天。

我说：“我着手找房子。”

送太初回家，她做咖啡给我喝。

我问：“太太下星期生日请客，你知道了吗？”

“知道。”

“谁跟你说的？”

“溥家敏。”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想去，不见得你会一个人去。”

“为什么不去？我好久没与你参加这种场合了。”

“棠哥哥，你怎么不替我想想，这场合多尴尬——自己的母亲跟陌生男人双双出现主持大局……我受不了。”

“你也太狷介了。”

“是，我学了我父亲的小家子气，好了吧？”

“你怎么跟我吵？”

“棠哥哥，你根本不了解我，人家溥家敏反而很明白……”

“溥家敏溥家敏，我看最近你心中除了溥家敏，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也可以替我设想一下，我听你嘴里老提着旁的男人名字，有什么滋味？”

太初气得跳起来，这时候门铃一响，太初跑去应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溥家敏。

好小子！把这儿当他自己的家了，动不动走上门来，连电话通知都没有。

我顿时火遮了眼，猪油蒙了心，眼睛睁得铜铃般大，对着他咆哮：“你敢缠住我老婆，你有完没完？溥家敏，你失心疯了！你追不到她的母亲，你阴魂不散，想来追她？我告诉你，我周棠华活着一日，你休想！”

溥家敏不理我，他转头问太初：“小玫瑰，他喝醉了？”

太初脸色铁青，她说：“周棠华，你给我走！”

“你赶我走？”我嚎叫。

“你少出丑，回家清醒了，再说话。”太初如斩钉截铁般干脆。

我如万箭穿心似凄凉，指着太初说：“你，你——”

太初凉薄的问我，“你到底算文疯还是武疯？”

我一步步退出门去，溥家敏想来替我开门，我出一记左钩拳，把他打得撞在墙上，鼻子冒出鲜血，我恶毒地咒他：“杀掉你、我杀你的日子还有哩！”

我在太初的尖叫中冲下楼去。

风一吹就后悔，连心都凉了，我太沉不住气，在这种关口，功亏一篑，说出来也没人同情。是，我恨溥家敏，但何必让他知道，这一拳把我自己的底子全打了出来：我的恐惧，我的自卑，我的幼稚。

我与太初就要结婚了，何苦为这种小事平白翻起风浪。我不想回家，到一间王老五啤酒馆去喝啤酒，一进门就遇见熟人，大家坐在同一桌。开始时我喝闷酒，听他们说及工作及前途问题。

张三发牢骚，“一般人以为咱们专业人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有苦说不出，局里起薪点才七千三百元，真是啼笑皆非。”

李四说：“若不懂得长袖善舞，一辈子出不了头，屈居人下，白白浪费了大学六年的心血。”

王五说：“周棠华没有这个烦恼，幸运之神是跟定了他了，人家一出道就年薪三十万，老板即是妻舅，嘿，那种风光还用说吗？朝中无人莫做官……”

他们数人用鼻子发音说话，酸溜溜，听得我很不是劲，喝完一瓶啤酒，我就走了。

回到家，我决定第二天便辞职，一个月期通知黄振华，我另谋高就去，七千三百元就七千三百元，不见得我周棠华，就从此不能娶妻生子。

下了狠心，一转侧，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昨夜不愉快的事，忘了一半，阳光明媚地回到公司，觉得深宵三时半的决定在第二天十点半简直不起作用，刚想打电话叫太初原宥，却有公事绊住了。

两位同事在文件上与我起了争执。

我已经忍着气解释，岂不知其中一个忽然急急说：“跟老周争什么？未开口胜败已分，人家皇亲国戚——”

另一位急急推他一下，又白他一眼，像是叫他学乖住嘴。

我顿时呆住了，一阵心酸，差点急出眼泪来，一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委曲。

啊，原来人们都这么看我吗？

原来我真受了黄家的恩泽——原来我是一文不值的一个人。

我气噎住，过半晌，想必脸色已经变了，那两位同事一声不响，害怕地看着我，我站起来，取起外套，一言不发，转头就离开了办公室了。

我并没有再回去。

我在街上游荡完毕，买了一份南华早报，在聘人广告一栏中寻找工作。

回到家中，我点起一支烟，搬出古老打字机，匆匆打了几封信寄出去。我的心在滴血，我必须要坚强起来，我告诉自己，不是为爱我的人，而是为恨我的人。

傍晚时分，有电话找我。

是黄振华。“你这小子，工作做了一半，坐下不管，开小差到什么地方去了？听说你打了溥家敏是不是？”

我抓住听筒，不想说话。

溥家敏可以告将官里去，我宁愿受罪。

黄振华问：“喂，喂，你还在那边吗？”

“我正式向你辞职，黄先生。”

“你拿这要胁我？”

“不不，没这种事，我只是向你辞职。”

“辞职也要一个月通知！”他恼怒的说。

我勇敢地说：“我明天回来，从明天起计算，一个月内辞职。”

“是因打了溥家敏？”他笑问。

“我不想多说了。”

“好，明天见。”他重重放下电话。

我要自己出去打天下，等到稍有眉目，才娶太初过门，若果一辈子当个小公务员，那就做光棍好了，没有本事，娶什么老婆。

我侧身躺在床上，脸枕在一只手臂上，真希望太初打个电话来，只要她给我机会，我愿意向她认错。当年我们在大学宿舍，每个周末，都这样子温存，不是看书，就是听音乐，从来没曾吵过一句嘴，那时的太初，是我的太初，我鼻子渐渐发酸，心内绞痛，眼睛发红，冒起泪水，我把脸埋在手臂弯中。

母亲敲门：“电话，棠华。”

我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去取起听筒。

母亲看我一眼，欲语还休，摇摇头走开。

那边问：“喂？”

是太初的声音。

“太初——”我如获救星般。

她笑，“我不是太初，棠华——”

“你当然是太初，太初，”我气急败坏，“太初！”

“我是罗太太。”

“是太太！”我呆住了。

“是。”她轻笑，声音在电话中听来跟太初一模一样，分不出彼此的。

我作不了声。

“你干吗打溥家敏？”她还是笑。

“全世界人都拥着溥家敏！”我一发不可收拾，“如果我可以再做一次，我愿意补多一拳，我吃官司好了，太太，他到底是什么人？非亲非故，为什么老找我麻烦？我受够了这个人，我不要看见他，绝对不要！”我挥拳，异常激动。

罗太太静静说：“你妒忌了。”

“不是，太太，你听我说，我不是妒忌，你们都夹在一起欺侮我，你们霸占了太初全部时间，联合起来对付我，想我知难而退，”我大声说：“但我决不退缩！”

我说完了，隔了几秒钟，听见罗太太在电话那一边鼓掌，“好，说得好。”她称赞。

这么美的女人居然这么具幽默感，我的脸红了。

“你总得帮帮我，太太。”

“我不帮你帮谁呢，然而你出手伤人，太过理亏，君子动口不动手呵。”

“总比那些卑鄙小人暗箭伤人的好。”

“嗳，谁是卑鄙小人啊？”她轻轻的问。

罗太太真是，几句话，我的怒气便给丢到天不吐去了，只是作不得声。

“你过来，我请你吃饭。”她说：“你不能老把我们当仇人。”

我不响。

“我开车来接你吧，”她仿佛在那边轻轻顿足，“罢罢罢，我半小时后到你家。”她挂了电话。

我就像吃了一帖十全大补剂似的，个个毛孔都舒服熨贴起来，过去那些日子里受的怨气，竟也不算得什么了，凡事有个出头的人才好，现在罗太太把这件事揽在身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穿好衣服在楼下等罗太太，她非常准时，开一辆白色日本小车子，来到门口停下。

我迎上去。

她侧侧头，斜斜向我看一眼。

我坐在她身边。

她轻轻抢白我，“看样子你要把黄家的亲友全揍一顿才高兴？”

我响也不敢响，俯首无言。

“你向你舅舅辞了职？”罗太太问。

我委曲地说：“是，是，我不想借伊的荫头，同事说我是皇亲国戚，我要凭真本事打真军。”

罗太太叹口气：“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一点主意也没有？我说你像头驴子，你信不信？”

“信。”我据实说，她说的话那还有什么商榷余地。

她忍不住笑出来。

罗太太今天又穿一件黑衣裳，料子柔软服贴，腰间都是皱折，也不知是什么名牌子。脖子上一串指尖大圆润的金珠，那晶莹的光晕微微反映在她脸上，她那象牙白的皮肤益发洁净美丽，头发挽在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把梳子，精光闪闪。钻石镶成一朵花的模样，如此俗的饰物，戴在她头上，忽然十分华贵好看，罗太太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罗太太都这种年纪了，尚有这般容貌，难怪溥家敏要死心不息地在她身边幽灵似的出没，企图在太初的身上寻觅她母亲的过去。

然而罗太太最大的万有引力尚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温柔。

她对我说：“你别急躁，我带你到我自己的家去，请你吃饭，你有什么话，可以慢慢对我说。”

“你自己的家？”

“是，我自己有一幢老房子，”她颇为得意，“是老得几乎要塌下来那种，三千多呎大小，隔壁盖大厦，想连我这边也买下来，我不肯，留着它，有时想逃避一下，享受清静，便去住上一、两天。”

我纳罕，难道那白色的平房还不够清静吗，难道旧房子拆了不能再找一层新屋子？她有非常稚气的单轨道思想，直情如一个孩子般。

她将车子驶上半山，停在一条横路上，我抬头一看，面前是幢战前盖的洋房，宽大的露台，紫藤花低低地攀出露台，垂下来，还有一种白色红芯不知名的花，夹杂其中，露台上挂着黄旧的竹帘，银色的钩子挽起帘子一半，在微风中摇晃，啊，整个露台像张爱玲小说中的布景，忽然有人探头出来，是一个白上衣梳长辫子的女佣人，她听到车声引身出来看，这不便是阿小的化身？

我顿时乐开了怀，烦恼丢在脑后。

罗太太笑咪咪地问：“我这个地方，是不是好？”

我一叠声，“好，好。”

我跟她上楼，她解说：“一共三户人家，我是业主，楼下两户都住老人家，儿女在外国，他们也乐得在这儿享清福。”

佣人替我们开了门，屋内天花板很高，低低垂着古董水晶灯与一些字画，老式丝绒沙发，一张配搭相宜的波斯地毯，一只大花瓶内插着大丛黄玫瑰。呵，玫瑰花并没有老。

我马上跑去坐在沙发上，摊开了手臂，舒出一大口气，这地方有股特别的味道，远离尘嚣的。

女佣人倒出一杯茶给我。

罗太太对我说：“到书房来，你有什么委曲，尽管告诉我。”

委曲，委曲？呵，是委曲。

那间书房非常宽大，一体酸枝家具，一只青花大瓷盆中放着新鲜佛手，冒出清香，一角是全套最好的音响设备与一叠叠的线装书，真是别致的对比。

罗太太忙说：“书不是我的。”

她开了音乐。我注意到墙上架子放着一只小提琴。

“在这书房内，我度过一生人最愉快的时光。”她说。

“是吗？”

“嗯。”她说：“这原是我父亲的书房，后来传给黄振华，自他又轮到我。”

我点点头。

那甜蜜的回忆，是溥家敏的大哥带给她的吗？我想问而不敢问。

“好了，棠华，你可以说话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为何辞职，为啥打人，你说一说。”

我想了一想，答：“我信心不足，想霸占太初独归自用，又没有那种胆量，因此心中矛盾。”

罗太太瞟我一眼，笑了，“你肯这么说，证明你是个聪明孩子，还有得救。”

我说：“我怕，我会失去太初。”

“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来未曾真正的属于你，也不必惋惜。”

“可是我与太初在美国的时候——”我心头一阵牵动，说不下去。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留为回忆，好好珍惜。”

我低下头。

“是不是得不到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罗太太问。

我绝望地问：“太太，可是我真要失去她了？”

“她不是已经跟你们议定婚期了吗？”

“明年春天还有一大段日子，溥家敏又天天出现在她面前，我倒是不怕那些同年龄小子，我缺乏的他们不一定有，但是溥家敏已经有六个孩子，他竟如此……他妻子也不管管他。”

“妻子怎么管得了丈夫的心？”罗太太浅浅笑，“棠华，你也太天真了。”

“他是不是追求太初？”

“是的。”

“太初的反应如何呢？”

“我不知道。”

我心急如焚，“太太，你总应该看得出来的。”

她叹口气，“我最不懂得鉴貌辨色，什么人对我好，我也不知道，你也许不相信，我是很糊涂的，这种事上头，你舅母最精明，你要是不能豁达地等事情明朗化，最好是在她身上寻找蛛丝马迹。”

我说：“你没有失去过，不知道失去的痛苦。”

“我没有失去过？”罗太太苦笑。

“呵，对不起，太太。”我忽然想起溥家的大少爷。

“我失去太多太多，”她叹口气，“十七岁我第一次失去爱人。”

我吃一惊，我并不知道这回事。

“他娶了别人，抛弃了我，”罗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后我没有见过他。”

“什么？”我不相信耳朵，“舍弃了你，娶了别人，以后你没有见过他？你不会再见到他了，他早已后悔至死了。”

“你也会讲这样浮滑的话？”她又笑了。

可是我实在是由衷的。

“不过我得到的也很多，”罗太太说：“德庆对我多好，我们相处得极愉快，足以抵得那失去的，况且我们为失去的痛心，不外是因为不甘心离开那最好的东西，至亲爱的人……我老是把事情反过来想，既然得到过，已值得庆幸了，有些人一辈子也未曾经历过呢。”

“太太，你真豁达乐观。”

“溥家明说的，我们应该细数我们目前所得到拥有的一切，棠华，最宝贵的生命。”

我握着自己双手，“太太，与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下星期我生日，如果太初不来，你来吧，我保证你一到，她也跟着来。”

“是，太太。”

女佣人走进来，“太太，开饭了。”

小菜精致清淡，出乎意料，罗太太吃得很多，一点不像时下摩登女性，喝茶都不敢加糖，巴不得活活饿死殉道——爱美之道。

罗太太最自然不过，她的一切都是天赋的，没有一丝做作矫情，这样的人，即使不是长得万分美貌，也讨人喜欢。

饭后她的化妆有点糊，她也不去补粉，与我在露台上喝龙井茶。

我指着露台上那种小巧有红蕊的花，不经意的问：“这是什么花呢？”

“这嘛，”她笑一笑，“这花叫作‘滴血的心’。”

我立刻呆住了。

那白花，花瓣上圆下尖，裹在一起，真像一颗小小的、洁白的心，花蕊吐出尖端，血红的似一滴血。

我们的心，都有过滴血的时候，伤口或许好了，但是疤痕长留。

罗太太这屋里一切，都是为做梦的人所设，那些曾经流过泪、伤过心，失去过、有回忆、有感情的人，来到这里，宾至如归，因为这屋子的女主人，是最最至情至性的一个女人。

我深深的感动，不能自已。

“我送你回去。”她放下茶杯，“听我的话，做人无论如何要开朗。”

“是，太太。”

“明天还上班吧？”

我点点头，叹口气，“不幸明天太阳依旧升上来，花儿照样的开，周棠华还是要上班。”

“找到更好的工作才辞职不妨。”她笑一笑说。

她把我送回家。

一连六日，我循规蹈矩地上下班，不发一语，太初不给我电话，我也不打去。

周末是太太生日，我决定独自赴会。

星期六上午太太亲自提醒我，叫我早点去，说下午已经有人搓麻将了。我到花店去搜购黄玫瑰，一共四打，捧在手中上门去。

罗太太亲自来替我开门，“谢谢，谢谢”，她满脸笑容的接过了花，拍拍我肩膀，招呼我进屋。

一进客厅，发觉茶几、饭桌、地上，满满堆着的都是黄玫瑰花，我显然并不是别出心裁的一个人，加上我买来的四打花，恐怕连浴室都要客满了。

溥家敏还没到，我只见到他六个安琪儿似的孩子，他妻子也在，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溥太太是个得体的淑女，六个儿女依偎在她身边，使她有慈母的圣洁与光辉。

在这间屋子里聚会的，都是上上人物。

罗德庆爵士穿一套深灰条子西装，温和地站在一边笑。

太太的打扮出乎意料鲜艳，紫红丝绒裙子，两只袖子上嵌着缎子的花朵，一双同色麖皮鞋，大钻石耳环。

黄太太对我笑说：“我这个小姑的穿戴，比全世界的名雌都毫不逊色。”用手肘碰碰我腰部，挤着眼睛。

黄振华过来说：“人齐了？咱们有歌唱表演。”

我不安的说：“太初还没到。”

话还没说完，门铃一响，男仆去应门，进来的便是太初与溥家敏，他显然是去接她的。

我则转了脸，溥家敏也不避讳一下，他妻子孩子都在此地呢，心中又不快起来。

黄振华眉开眼笑，“过来过来，大家听我们歌颂寿星婆。”

他去把溥家的孩子排成一行，舞动着手臂作指挥状，孩子们先是小声咯咯的笑，然后张口开始唱：

“太阳下山明天照样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照样的开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声音清脆甜蜜、歌词幽默活泼，唱毕还齐齐一鞠躬，笑得我们软成一堆，连太初都忍不住放松了紧绷的脸，罗爵士则摇头大笑。

我从没有听过有人敢以这样的一首歌去贺女人的生日，我只觉别出心裁，这一家人可爱到巅峰。

气氛马上松弛下来。

太太叠声说：“你们就会糟蹋我，连我生日也不放过我。”

在一片喧闹声中，我避到游泳池边去坐着。

泳池的水面上浮着一片片黄叶，别有风情。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来，看到罗太太的脸，雪白的皮肤上一颗眼泪似的蓝痣。她说：“你孤独头似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避开溥家敏，见了他巴不得把他扼死。”我咬牙切齿地说。

太太还想说话，罗爵士来唤她，老先生虽然一头白发，却是风度翩翩，言语又庄谐并重，与咱们并无代沟。

太太转头跟他说：“小两口在闹意见呢，芝麻绿豆的事儿化得天那么大。”

罗爵士说：“他们有的是时间，有什么关系？我与你却得连耍花枪的功夫都省下来，谁让我们认识得迟？”

太太仰起头笑，她的下巴还是那么精致。

罗爵士说：“让他留在此处思想他那维特的烦恼吧。”

他们离去。我苦笑，躺在帆布床上，闭上眼睛。

一阵轻盈的高跟鞋声，在鹅卵石小路上传来，我认得出这脚步声，“太太。”我轻轻说。

回答是一声冷笑。

这声音纵然相似，也不是太太，太太不会冷笑，这是太初。

该死的太初，倘若她也像她母亲，任凭丈夫指使，岂不是好！我睁开一只眼睛，果然是太初站在我面前，即使是嘴扁扁，她还是那么美丽。

“这下子你还叫她‘太太’，过一阵子，就好升级叫她为玫瑰了！我且问你，你日日夜夜缠住我母亲干什么呢？”

我一愕。我缠住太太？

“你不要脸！”太初啐我。

我连忙打开另一只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一转身走掉了。

喂，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局势简直千变万化，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以后的时间内，太初不再与我说话，我们像捉迷藏似的在人群中躲来躲去。

我抓得住她便说一句：“人家溥太太就在这里，你也不检点一些的。”

她恨恨的跳脚，“你瞎说些什么？”

我报她以冷笑，溜开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会闪到我身边说：“你不过是希望我会让你搓圆㩒扁，告诉你，不可以！”

我立刻反唇相稽：“你已经变得青面獠牙，你照照镜子去。”

太初的眼睛差些没放出飞箭射杀我。

我们要斗到几时呢？我躲进书房去。

在那里，溥太太带着大女儿在弹琴，一下没一下，那曲子叫“如果爱你是错了”：

“如果爱你是错了

我才不要做对

如果生命中没有你

我情愿走上错误的道路一生……”

在长窗的掩映下，与感情应没相干的太太与小女孩竟然在奏这样的一首歌，呵说不出的浪漫与凄艳。

我依偎在门旁，轻轻咳嗽一声。

她俩转头来，一式秀丽的鹅蛋脸，母女非常相似，她们的美是没有侵犯性的、温和的，跟太初的美不一样。

溥太太站起身来招呼我。

那女孩独自弹下去：

“妈妈说这件事真是羞耻 简直是不名誉

只要我有你在身边我可不管人们说什么

如果爱上你是错了

我才不要做对

我不要做对

如果那意思是晚上独自睡觉

我不要 我不要做对……”

小女孩弹得那么流丽，我怔住了。

“美丽的曲子，是不是？”溥太太轻轻问。

我点点头。

“她父亲教会她。”溥太太说。

我苦笑。呵。

小女孩自琴椅上跳下，摆动着浅蓝色的纱衣，自长窗走到花园去玩了。

溥太太轻轻说：“爱情是可怕的瘟疫，是不是？”

我点点头。

“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只知道爱也是恒久忍耐。”

小女孩在花园外叫妈妈，招手喊她，溥太太应着出去了。

我心中万分苦涩。

她显然完全知道发生什么事，然而又怎样呢？

我坐在钢琴面前。

良久，我学着弹刚才的歌，叮叮咚咚。

可是太初冷笑着探头进来，骂我，“不要脸，居然搞到琴韵寄心声。”

我弹起来，“你才不要脸，搞得人家夫妻反目。”

太初咬牙切齿，“好，周棠华，你嚼蛆来欺侮我，爸在的时候你敢？”

我骂她，“你爸没了，你的良知也没了。”

她眼睛都红了，“我不要再见你，周棠华，我以后都不要再见你了。”

“好得很，咱们就这么办。”我下了狠劲。

她转头走。

没一会见黄振华走进来，“棠华，你跟太初吵什么？婚期都订下了，还吵架？”

我脸色铁青，“那婚期怕得取消了。”

“棠华，你这小子——你们到底搞什么鬼呢？”

“你是不会明白的，舅舅。”

“是，我诚然不明白，他妈的！”黄振华忽然骂了一句粗口，“你们这群人，废寝忘餐地搞恋爱，正经的事情全荒废了，就我一个是俗人，死活挂住盘生意——”

黄太太瞪他一眼，“你在骂谁呀你？人来疯。”

黄振华马上收声，噤如寒蝉，我忍不住摇头，舅舅何尝不怕舅母，他以为他自己是爱情免疫者，其实何尝不为爱情牺牲良多。

我取了外套，跟太太道别。

“你怎么不吃晚饭？”太太问：“有你爱吃的八宝鸭子。”

“我头痛，最近身体各部份都发痛。”我埋怨。

“呵，”太太很同情，“怕是水土不服呢，棠华。”

黄振华冷笑：“别心痛就好了。”

我喃喃说：“心绞痛。”滴血的心。

太太说：“那么早点回家休息。”

黄振华说：“你听他的，他哪里是累。”

我恨舅舅不给我一个下台的机会，再加心情不安，一下子就上车回去了。

回到家，母亲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她说她有话跟我说。

我挤出一个笑容，“家法伺候？”

“你疯了你，棠华？”她厉声问。

“我没有疯，母亲大人，你有话慢慢说。”我分辩，“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疯子。”

“你在追求你的丈母娘？”母亲的声音尖得可怕。

我益发诧异，“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你不用理，只说是不是真的。”

“啊母亲，自然不是真的，她再美也还是我的丈母娘，这误会从何而起？”

母亲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儿子，可是你也总听过曾参杀人的故事。”

“是谁要害我？你告诉我，这故事是怎么传出来的。”我大力在桌上拍一下，令得茶壶茶杯全跳起来，“我必不放过他。”

“你就避避锋头，别跟那美丽的罗太太单独进进出出的，好不好？难怪最近太初都不来了，想必……”

“你别搞错，太初来不来是另外一件事，”我铁青着脸，“她变了，她根本没心思与我结婚，眼前有更好的，她就——”

“你乱说！”一个女子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来。

太初！

她扑出来，可不就是太初。

“你怎么来了，你应该在舞会里呀。”我说。

我说：“你益发能干了，你连奇门遁甲都学会了。”

“我若不来，岂不是让你在妈妈面前用话诟了我？”

我冷笑，“我明白了，说我追太太那谣言，是你传出来的。”

“胡说，”太初涨红了脸。

“住嘴！”老妈暴喝一声。

我与太初停了嘴。

“太令我失望了，太经不起考验了，未婚夫妻一天到晚吵架，你们累不累？”

我不出声，在母亲面前，我总是给足面子她的。

“不过，”老太太忽然和颜悦色起来，“你们两个人肯一起赶到我面前来分辩，这证明你们心中还是放不下，是好现象。”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放不下，岂止放不下！我斜眼看太初，她小脸煞白，饶是如此，侧面的线条还是美丽得像一尊雕像。

我叹口气。

我说：“你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会跑去追求丈母娘？我难道不想活了？这根本是一场误会，我看有人不想我们生活得太愉快倒是真。”

“那么你又相信我跟溥家敏有噜苏？”太初发话。

“他追求你是实，你没有拒绝他也是真，我有冤枉你吗？”我怒火暴升。

“他是我们家亲友，我如何视他是陌路人？”太初抢白我。

我冷笑，“倒是我不讲道理了？”

“根本就是。”

“溥家敏与你黄家非亲非故，他有妻子，你没有见到溥太太痛苦的表情？你不觉得溥某对你倾心？”

“不但不忌讳，你还间接鼓励他，这笔账怎么算？”我说。

“所以说你根本不明白！”太初说：“我要是避开他，更加令人疑心。”

“哈哈哈，”我皮笑肉不笑，“我从未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太初说：“你笑死了算了。”

老妈说：“太初，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媳妇，你们互相别诅咒了好不好？”

“你从此刻就不准再见溥家敏。”

“我不让你见太太行不行？”她反问。

“太太是我岳母，咱们一家人，溥家敏算老几，他也来轧一脚？”我把声音提高。

房门一打开，黄振华太太推门出来。

我吓得张大了嘴巴，“我的天，我的睡房变了乾坤袋，里面还躲着多少个人？”

黄太太说：“我出现了，你就该收口了，”她和蔼的说：“还吵什么呢？”

“舅母，”太初扑过去说：“他这么糊涂——”

“再糊涂……谁叫你爱他呢？”

太初没有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咱们在圣荷西的时候，非常快乐，从来没有这么复杂的事，现在他怪我，溥家敏怪我，溥太太也怪我，妈妈也不高兴，我变了猪八戒照镜子，怎么照都不是人，我不喜欢香港。”

“太初！我们回去吧，我不要年薪三十万了，我不要成为第二个黄振华，我没有这种天份，”我激动地说：“太初，倘若赚得全世界，而失去了你，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完全应付不来这里的生活，棠哥哥，你跟妈妈说一声，我们回去吧。”太初说。

我们的手又紧紧握在一起。

妈妈眼睛濡湿，点点头，“好，结了婚你们马上走，做外国人去，只要是快乐就好，十亿中国人不见得不能少你们两个。”

“妈妈，”我说：“我与太初都是普通人，我俩经不起试炼，不要说搁在旷野四十天，四天我们就完蛋了，请你原谅我们，我在港耽搁下去，只怕我们两人没好结果。”

“得了得了，”妈妈说：“我看这半年来你们俩也受够了，各人瘦了三十磅。”她掏出手帕来抹眼泪。

太初说：“真对不起，妈妈。”

“你自己的妈妈呢？”老妈问。

太初脸色有点僵，不回答。

黄太太在一边说：“她旁骛甚多，不打紧的，又是个时常走动的人，她要见太初，自然见得到。只是太初——你舍得香港这一切繁华？”她摊摊手。

“我不舍得，”太初老老实实的说：“我喜欢夏天坐船出海，我喜欢这些舞会，我也爱穿美丽的衣裳，戴精致的首饰，但比起这些，棠哥哥更为重要，我跟他呕气的这些日子里，并不开怀，我不争气，舅母，我无法成为香港上流社会的名媛，我应付不来，我觉得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像回去念满学分毕业，像跟棠哥哥结婚，住在一间大屋子里，养五个孩子，每个孩子养一只猫，舅母，我想我像爸爸，我永远不会成为第二朵玫瑰花，我想我是一株树。”

大家都呆呆的听着。

我的房门慢慢推开，出来的竟是溥家敏。

我想问：“房里到底还有谁？”但一切已不重要了，我已明白太初的心，最重要是她不变的心。

太初说：“每件事都要付出代价，天下没有白白得来的东西，在太太这里，我的代价是失去自己与失去棠哥哥，失去其中一件都不可以，何况是两件，不，我不能同时没有棠哥哥又没有自己。”

太初挺了挺胸膛，“我们回美国，这里留给太太，她适合这里。”

舅母抬头看见溥家敏，轻轻跟他说：“你明白了吧，我跟你说过，太初是她自己，太初不是玫瑰的影子。”

溥家敏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站在一角。

舅母说：“家敏，你现在清楚了吧？”

溥家敏低下了头。看到那么英俊的男人，脸上有那么憔悴的表情，真叫人难过。我再比我自己刻薄十倍，也说不出讽刺的话。

太初开口：“我也想这么说，其实溥太太是最适合你的人——”

黄太太朝太初丢一个眼色，太初不出声了。

溥家敏的脸转过去，并不出声，隔了很久很久，我们都难过的看着他，他把头转过来，轻轻说：“诸位，我想我要回去了。”

黄太太说：“我与你同走。”

他俩打开门就走了。

我与太初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也顾不得那么多，就当老妈的脸，表示亲密。

我低声说：“许多人把恋爱、同居、结婚分为三桩事来进行，各有各的对象，但太初，我们是幸运的，我们又恋爱又同居又结婚。”

太初依偎在我胸前。

“最主要的是，”我说：“我们承认自己是弱者，何必要试炼自己？我们情愿活在氧气箱中一辈子，”我问太初：“是不是？”

过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

婚是在香港结的，太初穿着糖衣娃娃似的礼服，雪白的纱一层一层，头上戴钻石小皇冠，低胸，胸脯上挂一串拇指大的珍珠项炼，真怕珠宝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然而她是那么美丽，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给她一支魔杖，她就是卡通神话中的仙子。

一到注册处，人人的目光降在她身上，不能转移，目瞪口呆。

父母笑得心花怒放，两老挤眉弄眼，无限的得意。

可是当我丈母娘出现的时候，呵，大家的心神都被她慑住，不能动。

她不过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棉旗袍与一件同色貂皮外套，脸上有股凝重的光辉，她依靠在罗爵士身边，眼睛却朝我们。

我们都爱她，就当她是件至美的艺术品，心中并无亵渎之意。

我倾心地看着太太，这个伟大的女人，美了这么些年，还不肯罢休，轰轰烈烈的要美下去——怎么办呢？

这似乎不是我们的难题。

黄振华兴高采烈地发着牢骚，“好了，太初的画展下个月开了，是没问题，可是画家本人却不在香港，有没有更别出心裁的事？”

隔一会儿：“如今的年轻人太懂得享受，根本不想竞争与接受挑战。”

又说：“记者们都闻风而来……”

观礼的人都有数十个，都挤在一间宣誓室中，热闹非凡。

好不容易签了名，满头大汗的挤出注册处，黄振华说：“预备了一个小小的茶会，劳驾你们移一移玉步。”

我与太初面面相觑，只得登了车，“跟”着去。

那个“小小的茶会”，客人有五百名以上，衣香鬓影，太初换了准备好的衣裳，偷偷告诉我：“我很累。”

我连忙警告她：“你可不准问‘完了没有’，据说宣统皇帝坐龙廷的时候，一直说累，太监安慰他说：‘快了快了，完了完了。’清朝可不就完了？你当心你嘴巴。”

太初弯下腰笑。

我吻她的脸，这太初，是大学时期的太初，我的太初。

等到客人满意地离去，咱们真是筋疲力尽。

太初拉着“可宜”的裙子就往椅子一坐，脚搁茶几上。

我看到她鞋子，跳起来，“球鞋！原来你一直穿着球鞋？”

“不行啊！”她叫，“我的脚如穿高跟鞋站那么久，简直会跛掉。”她呼呼的笑。

我过去呵她的痒，两人倒成一堆。

黄太太见到，叹气说：“一万八千元一件衣裳，就那么泡了汤。”

我扶太初起来，出力一拉，袖子上“撕”地一声，不见一半，我们又笑。

黄太太笑说：“啐，啐，回去圣荷西穿球衣球鞋吧。”她实在是替我们庆幸。

可是溥家敏呢，一整天都没见到溥家敏。

“他没有来。”黄太太轻描淡写的带过。

啊溥家敏真是千古伤心人。

因为心情太好的缘故，我怜爱我的仇敌。

“他怎么了？”我问道。

黄太太微笑，“每个人活在世界上，总有一个宗旨，否则如何过了一个沉闷的日子又一个沉闷的日子，有些人只为卑微地养妻活儿，有些人为升官发财，而溥家敏呢，他为追求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你们为他难过吗？不必，他不知道在这里面得到多少痛苦的快感，这简直是他唯一的享受，放心吧。”

黄太太简直是一具分析感情的电脑，什么事经她一解释，马上水落石出，我开始了解到黄振华的痛苦。

太初是最适中的，她性格在她母亲与舅母之间。做女人，能够糊涂的时候，不妨糊涂一点，靠自己双手打仗的时候，又不妨精明点，只有太初具这个本事。谁能想像黄玫瑰有朝一日坐写字间呢？又有谁相信黄振华夫人肯一心一意靠丈夫呢？但太初真的允文允武。

得到太初，真是我毕生的幸运。

回到美国，我们住三藩市，我找到一份普通但舒服的工作，太初继续念书，课余为我煮饭洗衣服。

我常常告诉她，“你看你的福气多好，老公赚钱你读书，多少洋妞得赚了钱来供老公读书呢。”

太初会笑，然后说：“多谢指教，多谢指教。”

黄振华先生自香港叫秘书速记，写了一封长达五张纸的信来，主要是告诉我们，太初那个画展如何成功，有一个神秘的客人，买了她十张画之多。

我扁扁嘴说：“有什么神秘？这人八成是溥家敏，买了画回去，饭厅挂一张，厕所挂一张……哼！”

太初抿着嘴笑，一双眼睛在我的脸上溜来溜去。

我恼羞成怒，咆哮道：“快到厨房去做饭，肚子饿了。”

太初很会做人，一溜烟的进厨房去了。

我不好意思，连忙跟进厨房，搭讪地说：“近来菜式益发做得好了，是照这本烹饪书做的吗？唔……南施鲁菜谱……”我忽然歉意起来，“从但丁加毕利奥罗昔蒂的画册到南施鲁的菜谱，太初……”

太初转头过来，瞪着她那美丽的大眼睛，“但丁加毕利奥罗昔蒂？那是什么东西，一种意大利新家俬？好难念的名字！”

噢太初。

我们在厨房内拥抱良久。

我们的故事到此为止，也应该结束了。

第四部 玫瑰再见

两个姊姊趁圣诞节把我召到伦敦，说有重要的话得跟我说——“不得有误”。

我开着我那辆福士，自牛津赶去伦敦，格轰格轰，那车子像是随时会散开来似，一路上非常惊险，我可以想像我自己站在MI高速公路中央，零下六度，冰棒似的截顺风车……太恐怖了，想想都发抖。

或许到了伦敦，我应当考虑换一辆新车。

小姊姊站在门口欢迎我，穿着时兴的黑嘉玛貂皮，面色不大好。

我下了车上前拥抱她，抚摸她的大衣袖子，“哗”，我说：“这件衣服够我吃一辈子的了。”

她拍开我的手，“罗震中，你真死相！”

“你怎么可以说一个负有震动中华使命的人‘死相’？”

“我没听懂你那口聱牙结舌的国语，你干脆漂白皮肤做洋人算了。”她白我一眼。

男仆过来替我挽起箱子。他说：“少爷，你那辆车，啧啧啧。”他进去了。

小姊姊白我一眼，“你知道他开什么车？”

“就因为这年头，连男仆都开劳斯，咱们这些正牌少爷，才不得不别出心裁。”

“你少滑稽啊。”她把我推进屋内。

我在炉火旁坐下。

“没下雪吗？”我问：“这种冷的天气，下雪反而好过点。”

大姊自书房走出来，“三少爷来了吗？”

我装腔作势地站起来：“三少爷来了，他的剑没来。”

大姊没好气，“你坐下吧你。”

我接过女仆倒给我的威士忌加苏打，喝一口。“有什么要紧的事？”我问：“说了好放我走。”

“爹爹的事你知道了？”小姊姊懊恼的说。

“知道。”我说：“他要结婚了。”

“你不关心？”大姊问。

“关心什么？”我莫名其妙。

“结了婚怎么样？”小姊姊厉声问。

我装作大惊失色，“你的意思是——”我夸张地吸进一口气，“我们的后母会待我们如白雪公主？啊，天呀！”

这次连大姊都生气了，“罗震中，你正经点好不好？”

“好好，”我打招呼，“好。”

“罗震中，你这个人，糊里糊涂就一辈子。”小姊姊说：“亏你还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你打算怎么样？一辈子就在牛津这种小镇里做神经书呆子？你太没出息了，告诉你，父亲婚后，家产全部落在那女人手中，到时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会有这种事？”我忍俊不禁。

“怎么不会有？”大姊瞪着我，“父亲什么年龄？都五十九了，他还结婚，简直就是碰到了狐狸精，我们还不早作打算，真要到火烧眼眉？”

我愕然，“狐狸精这回事……在小说中我读到过，这真是……”我搓着双手。

大姊叹口气，“我看算了，咱们老姊妹俩也不必在这事上伤脑筋，正牌皇帝不急太监急，咱们的兄弟都快成白痴了。”

“你想我怎么样？”我反问：“找个茅山道士祭起法宝，与那狐狸精拼个你死我活，逼她显出原形？”

“至少你可以回到爹爹身边去，爹爹年年等你回家，你不是不知道，这十年来，你不停推搪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认为外国的生活比较适合我。”

“你与钱有仇？”

“我并不缺少什么，”我说：“我自给自足，我乐得很。”

“可是爹爹的事业很快要落到别人手中去了。”

“大姊，我不关心，那是爹爹的事业，不是我们的事业，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我爹的事业，这件事远在十年前我已经与他说清楚了，也已获得他的谅解。老子的事业，不一定由儿子去承继，外边有许多能干有为的年轻人，他们都能够做我父亲的好帮手。爹爹今年五十九岁，他尚能找到他所爱的女人，真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我替他庆幸，”我停一停，

“至于那个女人是否一只狐狸精，我们不必替他担心，只要他快乐。”

小姊姊冷笑连连，“听听这么明理的孝顺儿子。”

“两位姊姊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说：“在这种事上，我自问是很豁达的，你们不必替我担心。”

小姊姊说：“你晓得咱俩就是为你好，咱们那份，早已折了嫁妆了。”

我很为难：“我要钱来干吗？人们需要大量的钱，不外是因为有拥物狂——一定要把一切都买了下来，堆山积海地搁在家里，我并不这样想，像我喜欢画，就跑美术馆，反正死后八成也捐到美术馆去，匆匆数十年，何必太麻烦。”

“发疯和尚。”大姊骂我。

我说：“我告辞了，再不走还有更难听的话要骂我。”

“你开了几小时的车，也够累了，在这儿休息几晚如何？”

“你们答应不烦我就好。”我扮鬼脸。

“气数。”大姊笑，“你怎么连女朋友也没有呢？”

“我搞同性恋，你们不知道吗？”

“放屁！”

“家有这么两个姑奶奶，叫我哪里去找好人家的女儿下嫁？”我调笑。

大姊悻悻然，“这小子，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小姊姊说：“你别瞧他疯疯颠颠的，人家这叫做君子坦荡荡，不比咱们小人长戚戚。”

我走上楼去。

我摇电话到牛津找庄国栋。

老庄是我同事。他这个人有点孤僻，与我也却还谈得来。

我叫他来伦敦，“反正放假，你一个人闷在宿舍干什么？”

“我懒开车。”

“那我可要闷死在这里了，你来了，咱们还可以结伴钓鱼去。”

他说：“日钓夜钓，你也不腻。”声音闷闷的。

“你来吧，”我把地址告诉他，“我那两个姊姊虽然徐娘半老，倒还风韵略存，要是看中了你，你下半辈子吃用不愁。”

“震中，你是益发风趣了。”

“马上出门，晚上见你，再见。”

“好，再见。”他挂了电话。

小姊姊进房来，“那是谁？你又拿你老姊开玩笑，我迟早撕你的嘴。”

“那是庄国栋，”我说：“我同事。”

“哦，就是你说过的，离了婚之后对牢老婆的照片过了十年的那个人？”

“离了婚的不错是他，”我笑，“他也确是对牢一张照片过了十年，但不是他老婆，是另外一个女人。”

“你们这些人的感情生活简直千奇百怪，我不能接受。”

我挺挺胸，“小姊姊，我的感情生活还未萌芽呢，你别一竹篙打沉一船人。”

“震中，你的脑囟几时生拢呢？”

“做大快活有什么不好？”我反问。

“你也做了长远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的。”

“缘份没到，找不到女朋友。”我说。

“牛津有多少个女孩子？你到伦敦来住，保管你三个月之内娶老婆。”

“胡乱娶一个？不如去找牛津农学院那只母牛。”

“所以爹爹对你失望，那年他拿爵士衔，我问他可快乐，他答：‘你妈妈不在，有什么快乐？现在只有等抱孙子那天才快乐呢。’”小姊姊替我整理床铺。

“我要会生孩子，我就满足他。”我摊摊手说。

她不睬我，“你朋友跟你睡一个房？”

“是。”我说。

“现在好了，爹爹一结婚，那女人升上神枱，你这个正经承继人便打入冷宫……”

“小姊姊，你看狸猫换太子这一类东西看得太多了。”

“至少你应该换一辆车子。”她咕哝。

“你送我？”我问。

“我问爹爹要去，”她说：“最多先替你垫一垫。”

我嬉皮笑脸，“说到钱就失感情。”

“去你的。”

傍晚时分，庄国栋来了，他整个人的格局像电影大明星——英俊的脸，壮伟的身型，好气质，有点不羁，略略带点白头发，增加他的成熟美。

我迎出去。

“快进来烤火，火鸡大餐就准备好了。”我拍打他的肩膀。

庄进来书房，我把姊姊们介绍给他认识。

姊姊们很诧异于他的出色。

小姊姊说：“没见你之前，以为震中算是个英俊的男孩子，现在发觉震中简直是个傻大个儿。”

“喂喂喂！”我抗议。

吃了饭我与庄在房中下棋。

我说：“明天姊姊与姊夫们介绍女孩子给我们认识。”

“烦不烦？”他说。

“没法子，应个卯儿，”我问：“你打算住几天？”

他打个呵欠，“无所谓。”他从简单的行李袋内取出我所熟悉的银相架，放在床头。

“我的天，庄某人，你也太痴情了。”我说：“没有这张照片，你睡不着？”

庄脸上那股忧郁的神色又出现，他大口地喝着威士忌，苦笑，“我不能忘记她，我太爱她。”

那张照片很模糊，是他与那个女郎合摄的风景照，我再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耸耸肩。

“如果你爱她，就应该跟着她去。”我说。

“我不能。”他说：“当时我已订了婚。”

“那么对着她的照片做梦吧。”我说：“祝你幸福。”

“是我先抛弃她的，”庄靠在床上说。

“你抛弃了她？”我问：“为什么？”我没听懂。

“你不会明白的。”他叹一口气。

“再下一盘？”我改变话题。

“累了。”他看着窗外。

“你这个人，自牛津闷到伦敦，来，我们到酒馆去喝几杯。”

“我不想走动。”他伸个懒腰。

我随他去，度假不外是为了松弛神经，如果庄能够在床上躺得高高兴兴，愿他躺上十天八天。

第二天，大姊请来了许多华侨“名媛”以及各学院的女留学生，莺声呖呖，挤满了图书室，有些人在弹琴，有些翻画册，有些闲谈调笑，有些在扇扇子，哗，简直眼花缭乱。

有几个是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自然最会得打扮，骤眼看仿佛布衣荆钗，实则上花足心思穿成一派返璞归真状：花裙子、长羊毛袜、大毛衣、布鞋、头发梳辫子……我也不知道我在寻找谁，等待谁，但这些女孩儿好看是好看，由头到尾，总没有一个叫我交上这颗心。

于是我寂寞了。

庄国栋比我更落魄，他的眼睛隐隐浮着一层泪膜，与我两个人，坐在窗枱上，手里拿着酒杯，一派无聊。

我轻轻问：“我们要的那朵花，在什么地方？”

庄看我一眼，“我不知道你的花。”他低下头苦笑。

有许多女郎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不在乎，也看不见。

我问他：“看中了谁没有？”

“没有。”他伸一个懒腰，“这里不是没有长得好或是有性格的女子，只是……你总听过‘除却巫山不是云’吧？”

“这是你的悲剧，有许多人，除却巫山，都是云。”我笑，“从一只母猪身边走到另一只母猪，他们成了风流人物，呵哈呵哈，多么自在快活。”

庄向我瞪眼，“你呢？”

“我？”我说：“我只能活一次，我不打算胡乱与一个女人生下半打孩子，养活她一辈子，牺牲我的理想与自由，我很自私，我要找个好对象。”

“你今年廿七岁，等你三十七岁，你声音还这么响亮，我就服你了。”庄点起了香烟，

“这些事，是注定的，身不由己。”

“啊是，”我装个手势，夸张的说：“都已经注定了，五百年前月老的红绳已经代我牵向一个女子，我再挣扎反抗也没有用，都已经写在天书里了：她是一个搓麻将贴娘家的小女人，目不识丁，啊……”我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旁边有几个女孩子咯咯的笑起来。

庄的眼光如凝霜般落在我脸上。我摊摊手。“庄，我只不过是想你开心而已。”

“命运是有的。”

我唯唯诺诺，只是不想再与他吵架。

“既然如此，我们豁达一点，庄，笑一笑。”姊姊们端出银器，招呼我们喝标准的英式下午茶。女孩子们都围上来，坐在我身边那一位简直明眸皓齿，动人如春天的一阵薰风，我颇有点心向往之，但想到一直在等待的那一位，只好目不斜视，低头全神贯注地喝我的牛奶红茶。

姐夫们也来了，忙着打招呼，服侍女宾，呵新的一年，人人都喜气洋洋。

长途电话接通。

小姊姊唤我与父亲说话。

我与爹爹谈了一会儿，恭喜他，祝他新婚愉快。他叫我在农历年的时分回家，我照例推辞，小姊姊在一旁拚命使眼色，我不忍太拂她的意，改口说：“让我考虑考虑……”

爹的声音很轻松，充满生机，与以前大大不同，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令他开心，这就够了，世界上并没有免费的东西，凡事总要付出代价，爹爹在晚年得到一点欢愉，没有什么不对呢。

挂了电话，我问小姊姊，“你那媚眼，一五一十的朝你兄弟送来，没有毛病吧？”

“你这个糊涂蛋，”她顿足道：“趁你爹还记得你的时候，不回去走走——”她咬牙切齿在我额角上一指。

“你点了我的死穴了，”我呼痛，“七七四十九日以后我就寿终正寝了。”

庄微笑地走过来，“这震中，真叫亲友啼笑皆非。”

小姊姊像是遇到了知音人。“庄先生，你说一句公道话，这个弟弟，真叫我们伤透了脑筋，廿多岁了，还这么吊儿郎当，天天弹琴写画，不通世事，唉，叫我们头发都白了。”

我也叹口气，“什么都赖我，等下额上有皱纹，也赖我。”

庄说：“他又贫嘴了。”

“可不是。”小姊姊拍着手说：“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这叫做幽默感。”我改正他们。

庄说：“不过大家都喜欢他，你不知道他在洋妞堆那种受欢迎的劲儿呢，啐啐啐，真叫人羡慕，于是他死命扮演那个叫柳下惠的角色，叫那些热情如火的金发美女恨得牙痒痒。”

小姊姊大笑，“你们哥俩倒真是一对儿。”

我说：“是呀，牛津若没有庄国栋，那还不闷死，我自有我的打算，将来我老子烦我，不供养我，就与老庄走天涯唱相声，怕也混得到两餐。”

“庄先生在牛津干啥？”小姊姊问。

我代答：“他洗厕所。”

庄莞尔：“震中打扫宿舍。”

小姊姊说：“喂，你们俩有完没完？”可是又忍不住笑。

我说：“我俩约好的，五十五岁时若大家都找不到伴，我便与老庄结婚。”

“这种玩笑也开得？”小姊姊朝我皱眉，“说话传到爹耳朵去，剥你的皮。”

我愁眉苦脸跟庄说：“咱们家最暴力，动不动抽筋剥皮，剁为肉饼。”

小姊姊不理我，“庄先生也没女朋友？”

我说：“他有的，他结过婚，离过婚，又有女友，又与女友分手，不比我，我是纯洁的。”我挺挺胸。

小姊姊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但庄反而不打自招，他一边深深抽烟，一边说：“我真正恋爱，是在订婚后的一段日子，我认识了一个可爱年轻的女孩子，她的美丽，令我心悸，但是我要做一个完人，我没有变心，我拒绝了她，与未婚妻结婚。婚姻维持了十年，在旁人眼中看来，我们也是幸福的一对。”

庄说：“在我心中，无时无刻不挂住我抛弃的那个人。我们终于离婚了，那一日，妻对我说：‘庄，你并没有爱过我，我们浪费了十年。’离婚时远比结婚时轻松愉快。听着叫人齿冷吧？事实如此，我们在小馆子里共喝了三瓶红酒，她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有什么打算呢？在牛津的图书馆我找到一份职业，一做好几年。我有什么打算？”庄温和的笑。

小姊姊听得呆了，怜惜的问：“没有孩子吗？”

“没有。现在的女人，都很自爱，生孩子不一定非常痛苦，可是对身材相貌都有一定的影响，若非有极大的安全感与爱心——生孩子？”庄很唏嘘。

我说：“庄是伤心人。”

庄傻呼呼的笑，一派天凉好过秋的样子。

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以前他非常高傲冷峻，一派高不可攀，现在却如酒窖中的拔兰地，越来越醇，与每个人都处得很好。

小姊夫过来问：“你们谈什么？客人都要走了。”

小姊姊说：“你去送一送，我马上来。”

小姊夫耸耸肩，出去了。

小姊姊对庄说：“震中过农历年要回香港，庄先生，震中很愿意请你去走一趟散散心，咱们家的房子大得很，十多间房间，庄先生若不嫌弃，就一同去散散心吧。”

“真的，”我说：“老庄，何乐而不为呢？”

庄说：“我好久没回去了。”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我笑说。

“要死，”小姊姊白我一眼，“乱用成语，谁落叶了？啐！”

过了年，我与庄开车回牛津，仍然过我们那与世无争的日子，下了班在宿舍抽烟斗、下盘棋，我们的生活有什么遗憾呢。

诚然，我是个最懂得享受的二世祖，爹赚钱不外是要我们这些子子孙孙过得舒服，我舒服给爹看，也就是尽了孝道！

因爹提早举行婚礼，大姊与我频频通电话，她很紧张，老怕爹给狐狸精迷得不省人事，我非常耻笑她。

结果她与大姊夫回香港参加婚礼，回来之后，音讯全无。这回子轮到我着急，我追问：“爹好吗？”

“爹爹要将老房子卖掉！”大姊说：“而且已另在石澳盖了层平房，他既年轻又时髦，都不像以前的爹了。”

我放下心来，“太好了。他妻子呢？那只狐狸精是黑是白？她有什么法宝？你们斗法结果如何？”

大姊沉闷良久，“不，她并不是一只狐狸精。”

“啊？”我意外了。

“她出身很好，只是以前结过一次婚，有一个女儿。”

“这也不稀奇，难道爹还能娶一个十六岁的黄花闺女不成？”

“爹真的爱她，可以看得出来。”

我笑，“所以你们失望了，你们期望着看到一个妖冶的掘金女郎……”

“不，震中，你的地位因此更加不稳了，我看你农历年总得回去一次才行，她才三四十岁，如果生育的话，震中……”

“大姊，我说过了，我不打算争太子做，你替我放心。”

大姊沉默了。

“她可美丽？”

“美。”

要一个女人称赞另一个女人美，简直是骆驼穿针眼的故事，我纳罕起来。

“那就好了，妈妈去世后，爹一直不展颜……爹是个好人，他应该享这晚年福。”

“震中，”大姊说：“问题是，爹现在一点都不像晚年的人，他风度翩翩，身体壮健，依我看，连你大姊夫都还不如他呢。”

“真的，那太好了。”我心中高兴起来。

大姊懊恼的说：“他自那女子处得到了新生命，他不再需要我们了。”

“胡说，大姐，我们还是他心爱的子女，当然他是爱我们的，况且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各有各的生活，也无暇陪他，我们应当替他庆幸。”

“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本来他已接近半退休，香港一些事务本想交给你大姊夫，可是现在他又东山复出，把几爿公司整顿得蒸蒸日上，简直宝刀未老。”

我快乐，“太好了，如此我又可以脱身，否则他老催我去坐柜枱，闷死我。”

“他问你什么时候娶妻。”

“我？”

“是，你。”

“万事俱备，独欠东风。”我补充一句：“东风不与周郎便。”

“我是你，我就带了女伴，一起回去见见他，好让他乐一乐。”

“对，带个孕妇回去更理想。”

“你又蛆嘴了，震中。”

“大姊，你何必呷醋呢，爹爹永远是咱们的爹爹，你说是不是？”

“以后不会一样了。”大姊说。

女人都怕有所转变。

“农历年我回去好了，你想我帮你说些什么？是不是担心遗产问题？”

“震中！”

“那是为了什么呢？你都三十多四十岁的人了，不见得你还想依偎在爹爹膝下。”

大姊不出声。

我安慰她，“放心，凡事有我。”

“你呀，”她的声音听得出有点宽慰，“你这脓包。”

真是侮辱。

女人们最爱作贱她们的兄弟。

“爹结婚你们都震惊，想想看，如果我结婚，你们会怎么样？”

“不要脸，臭美。”

与姊姊们的交涉总算告一段落。

庄国栋临到二月，又告诉我不想回香港了。

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说：“老庄，香港三百万个女人，你不一定会在街上碰到她，这种机会是微之又微的，而且说不定她早已结了婚，生了六个孩子，变成个大肥婆，镶满金牙，你怕什么？看见她也认不出她。”

庄说：“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别傻好不好？沧海桑田，香港早就换了样儿，你若不陪我回去，我真提不起勇气去见老爹，有个客人夹在当中，避他也容易点，你说是不是？”

“为什么要避自己的爹？”老庄纳罕。

“他老要我回去做生意，庄，你最知道我，我既然什么都不做也有钱花，干吗要回到水门汀森林去每天主持十小时的会议？我疯啦？”

老庄既好气又好笑，“倘若他经济封锁你呢？”

我搔搔头皮，“我不是败家子，单是我名下股票的利息还用不完，你又不是没见过我那辆福士，唉呀，真是随时随地会崩溃下来，不不，爹不会对我下狠劲，我只是所谓‘没出息’，并不是坏。”

“我要是你爹，我也头痛。”他笑了。

“庄，你跟我差不多，咱们大哥，别说二哥了。”

“不不，震中，我是翻过ã斗才觉悟的，而你，正如你自己说，你是纯洁的。”他说。

“老庄，哎，开玩笑的话你又抬回来取笑我。”我拍着他肩膀，面孔涨红，“谁是圣处男呢？你若陪我走这一趟，我不会待差你。”

他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回自己老家都要人陪。”

我也笑，“庄，回姥姥家我一定不叫你陪的。”

“震中，真难得你那么豁达！”他赞我，“有钱公子像你那样，真难得。”

我忽然问：“记得添张吗？添平日何尝不是谈笑风生、温文尔雅的一个人？”

说到添张，他也作不得声。

“他家中何尝不是富甲香港？为了一个女孩子，廿四楼跳下来，肝脑涂地。”

庄隔了很久，缓缓的说：“人们为爱情所作出的种种，真令人诧异。”

我苦笑，“我见过那个女孩子，她长得那么普通，她甚至不漂亮！这件事真是完全没有解释余地，可怜的添。”

庄深深抽烟，“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不以为然，“你怎么可以一句话否定一切人为的努力？我断不会做那样的事，我有意志力。”

庄看着他喷出来的青烟，不与我分辩。

“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悲观的人，”我说：“你到底去不去香港呢？”

他侧侧头笑，“去，去。”

我买了两张来回飞机票，老庄也不与我客气，我们由姊姊送到飞机场。

小姊姊跟我说：“见了爹爹，你要庄重一点。”

我却说：“去澳门的船票可容易买？我要与老庄去吃香肉。”

大姊叹口气，“你！此时不同往日了，你自己小心。”

我眨眨眼，向庄说：“仙德瑞拉的姊姊们不知道是否有这般好心肠？”

大姊她差点把手袋飞过来砸破我脑袋。

我与庄国栋终于平安上了飞机。

他跟我说：“我很紧张，有恶兆的预感。”

“别担心。”我说：“你有什么不高兴，跟我说不妨，心中好轻松点。”

庄的脸没向着我，但是声音微微颤抖。“震中，我想去找她。”

我不响，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同情庄国栋，他为这段情困了十多年，越久越牛角尖，总得寻找一个解脱的方法。

我说：“其实事业的成功也足够补偿了，整间图书馆由你打理，老兄，非同小可，七百多万册书呢。”

庄落寞的说：“书本没有温柔的声音，温暖的小手。”

“如果你独要那双手，当初为何不抓紧它们？既然舍弃了她，任何一双手都可以给你同样的温暖。”

“我是个愚人。”

“老庄，我认为过去的事已属过去，创伤已经无痕迹，不要再去挖旧事，回忆往往是最美丽的。”

他转过头来，“怎么，你真认为她已变成一个镶金牙的阿母了？”

“也许她已经移民到天不吐了，这年头流行，入非洲籍都好过做炎黄子孙。”

“你少喻古讽今。”

“你打算怎么样找她？”我真正纳罕起来，“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你打算登报纸？”

“登报也好。”他沉吟。

“老庄，别过份，难道你还想拟一则广告，上面写：‘贤妹，自从长亭别离回来，家居生活可还安好？’喂，你神经不是有毛病吧？”我推他一下。

谁知他喃喃复述：“自从长亭别离回来……可是梁山伯并没娶到九妹。”

我心怯了一怯，“这话是添张教我的，你可别学了去。”

他仰头笑，“添大智大勇，我哪能及他。”

“喂，咱们说别的好不好？”

“说别的？好，你要我说什么？香港哪家馆子的海鲜野味好吃？哪家网球场的草地漂亮？跑车还是意大利的出品上乘，电视明星是汪明荃最具风情？是不是这些？”我沉默了。

“震中，我们是朋友，我无意成为你的清客傍友。”

我连忙陪笑，“听听这是什么腔调？老庄，你也太多心了，敏感过度。”他合上双眼假寐。我看到他的眼皮微微跳动，他并没有睡着。

我叹口气。一个人，若一辈子没有恋爱过，又说遗憾，不知蜜之滋味，轰轰烈烈爱过，到头来又春梦一场，落魄半辈子。

我盘算着，我唯一的希望，是当我自己堕情网的时候，不需要经过太大的痛苦，我爱她她爱我，碰的一声关上天窗，吹吹打打入洞房，完了。

但是这个女郎，她在什么地方呢，我茫然地想。

不急不急，趁她未出现之前，我且先打打网球，逛逛花都，吃吃喝喝，轻松一下未迟。

我又释然了。

我推推老庄说：“我知道你还没睡，老庄，到了香港自然是住我家了。”

他睁开眼睛，“我还有钞票住大酒店吗？”

“我家实在是要比旅馆舒服，否则我陪你住酒店。”我笑道。

他懒洋洋说：“听听这种口气，真是各有前因莫羡人。小老弟，只要福气好，不需出世早。”

“你还是那么愤世嫉俗。”我说。

“休息一会儿吧。”

我朝他笑笑，再伸头看看四周围有无我那梦中情人，然后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老庄在看书。

“呵，”我说：“又是射雕英雄传，这上下你也该会背了吧？”

他不睬我，我吃了飞机餐后再睡。

这次醒，是被老庄推醒的：“到了，到了。”他说。

我说：“脚都坐肿了。”伸伸懒腰。

父亲的车子与司机都在门口等，自我们手中接过行李。

司机说：“三少爷，老爷问你住哪里。”

“老房子还未卖就回老房子。”我笑说：“老头子刚做新郎，一个牛高马大的儿子在面前晃来晃去，有碍观瞻，咱们不去新屋。”

司机想笑又不敢笑。

我们一下子就到了老房子，我叫司机去报告老爷。

我叮嘱老庄叫他把这里当他的家。

他正沐浴的时候，爹的电话到了，“过来见我。”他说。

圣旨下。

我马上站在浴室外去求老庄伴我同去。

他在莲蓬头哗哗水声下叫我去死。

我只好一个人赴法场了。

爹的新居在石澳，我从没想到爹爹竟有如此的品味，他一向讲究实际，但新房子却装修得美奂美伦，十分时髦。

一行嫣红姹紫的花圃伴着一个腰子形的假山金鱼池，流水淙淙，我一时间留恋在这个精致的小花园里，不肯进客厅。

那里有一个女郎蹲着，戴厚手套，正在修剪几棵玫瑰红的杜鹃花。

她穿着黑色毛衣及长裤，长头发挽成一只低髻，插着一支翠玉的发簪，耳角的皮肤白如凝脂。

我忍不住探了探身，想看她的侧面。

她非常专神地卡擦卡擦地剪树枝，我只好再侧侧身，正在考虑是否要咳嗽一声，一脚踏错，滑进金鱼池，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我身子下半截登时成了落汤鸡。

那女郎闻声转过头来，大吃一惊。

我原本想出声道歉，但是一见到那女郎的脸，我呆住了，我那等了半辈子的梦中女郎，她在这一刻出现了。

我瞠目结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也顾不得混身湿漉漉，索性站在水池内。

只见她用手捧起池旁草地被我弹起的金鱼。

“唉呀，可怜我的水泡眼，我的绣球头……”她抬起眼睛来，轻轻嗔怪我，“你这位先生，怎么如此冒失？”

我张大嘴看着她。

她把金鱼轻轻放入池中。

“你还不上来？水冷哪。”她蹬足。

我一步爬上池边，皮鞋上带着荷花水草。

“你怎么搞的？”她责备，“我的鱼池完蛋了。”

“呵，对不起。”我的眼光没有离开她的一颦一笑。

“咦，你是谁呀？”她问我。

我还在那里说：“呵，对不起。”整个人如雷殛一般。

她轻笑一下，又叹一口气，转头叫：“黄伯，黄伯！”她走开了。

黄伯是我们家老男仆，跟着急急步走过来，一见是我，喜得一把抱住：“三少爷！”又吃一惊问：“你怎么了你？”

我问他：“那女郎是谁？”

“什么女郎？你还不去换衣服！”

他带我自书房长窗入到客房，拿了干衣服给我换，一边唠叨，我逆来顺受，闷声不语。

那女郎。

成熟的脸容，极端女性化的姿态，她是一个真正的美女，我从没见过黑宝石似的眼睛，那么流动的眼波，我呆住了。

我们家从来没有那样的亲友，是谁呢？

我心神荡漾。

有人敲门，“震中，你可是在房间里？”父亲的声音。

“是我。”我应着去开门。

“震中！”他拥抱着我。

“父亲！”我的双眼濡湿。

“你良心发现了？你肯回来见我了？”父亲一连串的问。

我仔细的看他，他益发精神了，体形又保养得好，一点也看不出已经五十多岁，头发是白了，但更加衬托得他风度翩翩。

我称赞道：“爹爹，你真是越来越有款了，怎么，生活愉快吧？”

“很好，很好。”爹看上去真正精神焕发。

不管那女人是谁，只要她能够令他这么快乐，我就感激她。

我笑道：“这都是新任罗德庆夫人的功劳吧？”

爹问：“震中，你不反对吧？”

“爹，我怎么会反对你重新做一个快乐的人呢？”

“震中，你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他很高兴，“锦锦与瑟瑟却反对。”

“姊姊们小心眼。”我说。

“来，我介绍你认识她。”

“这是我的荣幸。”我说。

“震中，倘若你肯回来帮我，”来了，“我的生活就没有遗憾了。”来了。

“爹，我自己对这门功夫一点兴趣也无，只怕会越帮越忙，我倒是带了一个人才来，待会儿我叫他来见你。”

爹笑，“算是你的替身？”

我呵呵大笑。

我们父子来到客厅，对女佣人说：“去请太太。”

女佣人答：“太太去买花，说是三少爷来了，客厅光秃秃，不好看。”

我说：“太客气了，那么我先接了我同事来。”

“都这么心急。”爹摇头。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犹疑着转身。

“爹——”我叫。

“什么事？”

“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女客？”我问。

“女客，什么女客？没有哇。”爹答。

“我明明见到的，”我说：“刚才她在金鱼池畔修剪杜鹃花，穿黑色毛衣黑色长裤。”

爹笑了，“哦，她，我一定答应介绍你认识。”

“太好了。”我说：“现在我去接我的替身。”

我吹着口哨，轻快地开着父亲的新式跑车到老房子去接庄国栋，这上下他也该洗完澡了吧。

到了老房子，老黄的妻黄妈来开门，笑得皱纹都在舞动：“三少爷，你来了？十年整你都没回来过，好忍心呀，老爷还能坐飞机去看你，我又不谙洋文，你真是。”

“怎么，”我笑问：“派你来服侍我们？抑或是监视？”

“是呀，庄少爷出去了。”她说：“叫我关照你一声。”

“他出去了？去了哪里？”

“他说去报馆登一则广告，”黄妈说。

“他疯了。”我说：“真去登广告？”这老小子。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一边听黄妈絮絮地诉说过去十年来发生的事。

我有兴趣的问：“爹是在什么地方认识新太太的？”

“老爷在一次宴会中看见太太，就托人介绍，真是姻缘前定，大家都替老爷高兴。”

“新太太美吗？”

“美。”老黄妈说。

我笑，“你们看女人，但凡珠光宝气，平头整脸的，都算美。”

“不，三少爷，新太太真的是美。”黄妈说道。

我还是不信，“三十余岁女人，皮肤打折，还美呢，老黄妈，你老老实实招供出来，新太太给了你什么好处？她很会笼络人心吧？”

“三少爷一张嘴益发叫人啼笑皆非了，”她咪咪笑，“三少爷，我看你也别回去了，就帮老爷做生意，多好。”

“我不会做生意。”我说。

“学学就会了。”

“我懒。”我摊摊手，“黄妈，你看着我长大，知道我的脾气，我最不喜与人争，小时候我连兽棋都不肯玩，就因为怕输，商场上血肉横飞，全是惨痛的战争，怎么适合我呢？”

“那么娶老婆呢？难道也是打仗？”黄妈反唇相稽。

“黄妈，”我乐得飞飞的，“这件事有点苗头，今天我见到我的梦中女郎了。”

“三少爷，你少做梦呵。”她笑。

我懊恼的说：“所以我不要回来，你们个个都是训导主任，缠牢我就拚命批评我，一句好话都没有。”黄妈大笑，这老太太。

大屋内仍然是旧时装修，高高屋顶上粉刷有点剥落，电灯开关是老式那种，扳下来“扑”的一声，非常亲切可爱，沙发上罩着大花的布套子，花梨木茶几上被垫茶杯熨着一个个白圈印子，墙上一些不知名的字画都已经糊掉了——黄妈是很妙的，她见画上有灰尘，便用湿布去拭，真有她的。

这一切都令我想到儿时的温馨：父亲在法国人的出入口行做买办，母亲打理家事，把外公给的私蓄取出贴补家用，从没一句怨言。

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老式女人，可是她进过港大，太平洋战争爆发时才辍的学，因是广东人，皮肤带种蜜黄色，面孔轮廓很好，高鼻子，大眼睛，长睫毛，像尖沙咀卖的油画上那些蛋家女郎，一把乌油油的黑发，梳一个低低的发髻，是以刚才我看到那个荷花池女郎的低髻，马上从心中喜爱出来。

母亲嫁了宁波人，也会说上海话，但一遇情急，常会露出粤语，像：“呢啲正式系陆云庭睇相，唔衰攞来衰”之类。

可是父亲一日比一日发财，她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差，生了两位姊姊，再生下我，本来还准备养多几个儿子，但是已经不行了。

她患的是癌症。

当年我十二岁，她常搂着我落泪：“阿妈唔舍得你，阿妈唔舍得你。”已知道自己时日不久。

想到这里，我双眼红了。

老黄妈很明白，“三少爷，想起了娘是不是？”

我点点头。

她叹口气。

我仿佛看到母亲穿着宽身素白旗袍在沙发边走来走去唤我：“震中，震中。”

爹喜欢嘲笑她，“你们这些广东人如何如何……”

门铃响了，打断我思路。

黄妈去开门，是庄国栋回来了。

老庄见到我那样子，诧异问：“眼红红，哭了？谁欺侮你？抑或是叫爹爹打手心了？”

我连忙说：“你去了哪里？”

“登广告，”他说：“寻人。”他把一张草稿递给我。

我说：“荒唐荒唐。”取过草稿看。

上面写着：“书房一别，可还安好？请即与我联络。”附着一个信箱号码。

“书房一别——什么书房？”我问：“你真老土，这简直比诸流行小说的桥段还低级，这直情是张恨水鸳鸯蝴蝶派的玩意儿，亏你是受过教育的人。”

他又抽烟，不反驳我。

“你绝望了你，”我扮个鬼脸，“当心你那信箱里塞满了又麻又疤的女人来件。”

他还是不响。

“来，上我家吃饭。”

“不去，你们一家大小团聚，关我什么事？”

“那你来香港干吗？”我急问。

“度假。”他微笑。

“你出卖了我。”我说。

“你想卖我，结果给我卖了。”他悠然。

“跟我爹办事不错的。”我一本正经说。

“我也不善钻营。”他说。

“那么去吃顿饭总可以的。”我说。

“你放心，我一定去，既然住在你家，总得拜会伯父大人，但不是今天。”

“老庄，”我说：“这是正经的，你可相信一见钟情？”

“我相信爱情可以在任何情形之下，防不胜防地发生。爱情是一种过滤性病毒，无药可治。”

我兴奋地说：“今天我终于见到了她。”

“谁？”他淡然问。

“我梦中的女郎呀。”

“嘿！”

“别嘲笑我，是真的。”

庄说：“就因为她长得还不错？也许她一开口，满嘴垃圾，也许她唯一的嗜好是坐牌桌？别太武断，许多漂亮女人是没有灵魂的。震中，你的毛病是永远天真。”

“听听谁在教训我，”我不服，“我自然有我的眼光。”我白他一眼，“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你在那里嚷嚷，不过是因为你根本没勇气去坐在你父亲与继母面前。”他笑。

说实话，我真有点气馁。

老庄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怕是怕父亲在晚饭当儿（一片死寂，只听见碗筷叮叮响），忽然说：“震中，你不用回英国了，我给你在公司里安排了一个职位，月薪三千元，打明儿起，你名下那些股票全部蠲免，所以你不回来也不行了。”

当然听了父亲那些话，我只好流泪。

于是继母拿出她那晚娘本色：在厚厚的脂粉下透出一声冷笑：“震中，你爹也是为了你好……”

我打了一个冷颤，两个姊姊的话对我实在有太大的影响。

老庄对我说：“震中，你这个人，其实是懒，懒得不可开交，听见工作是要流泪的。”

我耸耸肩，“我要去了。”

黄妈进来说：“老爷来电话。”

“是。”我敬了一个礼。

我出去取过听筒。

爹在那边说：“震中，对不起，今天的晚饭恐怕要取消。”

“为什么？”我问。

“你继母有点要事，赶出去了，叫我向你道歉。”

“呵，不妨。”我说：“改明天吧，好不好？”

“你要不要来陪我一个人吃饭？菜式都做好了在这里。”

我沉吟片刻。

“震中，至多我不再提叫你回来的事。如何？”

我笑了，“爹，我想与朋友出去逛逛，我明天来吧。”

“咱们父子两人的生肖，怕是犯了冲了。”

“爹，你怎么信这个？”我说：“你是罗德庆爵士呀。”

他只好呵呵的笑，挂了电话。

庄在我身边说：“好了，推得一天是一天，又能逃避一日。”

“爹已答应我不会逼我留下来。”我说。

“震中，每一个人生下来，总得负一定的责任，你很应该为你父亲牺牲点自我。”

我反问：“你总知道宋徽宗，他也为他父亲牺牲自我呀，结果他做好皇帝没有？”

“你太过份了你。”

“还有这个叫温莎公爵的人，他也对得起他老子……”

“够了够了。”庄笑着截止我，“太过份了。”

我说：“我们喝啤酒去。”

老黄妈又进来说：“二小姐的长途电话找你。”

“唉，万里追踪。”我说着去取过听筒。

小姊姊马上问：“你见到她没有？”

“还没有。”

“爹怎么样？”

“气色非常好。”

“有没有叫他生气呢？”

“怎么会？他都没逼我住香港。”

小姊姊惶恐地说：“大告不妙了，难为你那么轻松。”

“我不明白。”

“他不要你了！”

“胡说。”我喝止她，“你们真是小女人，别再离间我们父子的感情了。”

庄在一边鼓掌。

小姊姊怒道：“那你多多保重吧！”摔了电话。我说：“女人！女人对一切男人都没有信心，包括她们的男友、丈夫、兄弟、父亲……女人根本不相信男人，可是又得与他们发生亲密关系，可怜。”

“哲学家，”庄问：“去什么地方吃饭？”

黄妈说：“两位少爷，我做了一桌的菜，你们就在家里吃吧。”

饭菜端出来，我看到一大盘香喷喷的葱烤鲫鱼，当场又想起了妈妈，妈妈学会了煮这一味上海菜，吃尽苦头，鲫鱼肚内塞肉饼子，常让鱼骨刺破手指，不外为了爹爱吃这味小菜。

可是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也难怪姊姊们替妈妈不值——父亲竟另娶了他人，我再大方，再替父亲高兴，想到妈妈，心中也恻然。

“你母亲也是个美女吧？”庄问。

“是。”我点点头，“广东美女，瘦瘦的，尖长脸蛋，非常美，不过美是非常私人的一件事。”

“不，”庄说：“真正的美并不私人，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那并不是真正的美，那不过是看顺了眼而已。‘不识子都之骄者，乃无目者也’，真正的美是有目共睹的。”

我拍一拍大腿，“老庄，今天早上我见过的那个女郎，老庄，她才是真正的美女……”

“貌美，倒还是其次，最了不起是她那种完全为感情而生，又为感情而死的意旨。”庄喃喃说。

“什么？老庄，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也见过那种美女吗？”我问。

“当然。”他悲凉的微笑。

“就是银相框中那个女郎吗？”

他点点头。

“十多年了，即使你寻回她，也……”电话铃又打断咱们的话柄。

黄妈说：“报馆找庄少爷。”

庄马上跳过去。

只听他唯唯诺诺，不知在电话里说些什么，然后放下电话，不吃饭，竟要出门了。

“你哪里去？”

“我收到信了！”

“什么信？没头没脑。”

“她的信！”

“谁是她？”

“你这个人！”他急躁的说：“别阻着我出门，夹缠不清。”

我抓起一条鸡腿，说：“我送你去。”

一向温文的庄说：“快呵快呵。”每个人都有他投胎的时间。

我飞车与他到北角。

他说：“明报……是这里了。”

“这不是你登广告的那间报馆吗？呵，我明白了，她有信给你了，”我笑，“真快！明报广告，效力宏大。”

他逼我胡乱停了车，与他奔上报馆。

我喘气：“为什么不搭电梯？”

“电梯太慢，你没见电梯在十楼吗，下来又得老半天。”

我叫苦连天，奔到十楼，肺都几乎炸开来。

他扑到广告部。

一个瘦瘦高高，戴黑边眼镜的男人摇摇晃晃向我们走过来，他说：“广告部休息了。”

“是你们打电话叫我来取信的，我有个信箱在贵报。”老庄急如火焚。

那男子托托眼镜框，“啊是，特别关照，信在这里，请跟我来。”

庄跟着过去。

那男子取出信来，又托一托眼镜，他说：“拿信来的那位小姐，跟你一般心急，”他抬起头来，“她是一位美女，令人心悸。”

这男子的口气像个诗人。

老庄取出证明文件，取过了信，迫不及待的要拆开来，这时我看到一个中年人步进编辑室，他长得方头大耳，神态威武，面容好不熟悉——

我推一推老庄，“喂，你天天看射雕英雄传，你瞧，这位先生像不像金庸？可能是你的偶像呢，还不上去打个招呼请他签名？”

老庄看着那封信的内容，手簌簌的抖，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

我眼看那位先生走入编辑室，简直跌足，失之交臂，全是老庄的错。老庄这人，读了一封女人写的信，灵魂儿飞上离恨天去，太没出息了。

但见他把信按在胸前暖着，仰天长叹，声中似有无限辛酸。

“你怎么了，老庄。”我担心起来，“咱们离开这里吧。”

那位交信给他的仁兄表示无限同情，握住双手问：“信中不是坏消息吧？”

庄根本不答他。

我客气的问：“先生贵姓？”

“小姓蔡。”

我拉起老庄，跟他说：“谢谢你，蔡先生，”我们走了。

我开车把老庄载回家。一路上他很沉默，额角靠在车窗上，相信我，看见一个那么英俊的男人如此伤怀，实在不是一桩好过的事。

车子过海底隧道的时候，他暗暗流下泪来。

我知趣地把车驶至尖沙咀，停在一条灯红酒绿的街上，打算与他共谋一醉。

他没有拒绝。

在酒馆中他把信交在我手中。

信用中文写，字体非常稚气，像个孩子，原文照录：

“庄：你回来了吗，我想是你，还有什么人，能够知道，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刻，是在大哥书房内度过？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夜我们脱了鞋，偷偷开着大哥的唱机，直舞至天明。可是我已经再结婚了，别后发生的事太多太多，过去的已属过去，希望你能寻到快乐，我已不再年轻，人生的真谛不在于满足一己的私欲，祝好。”

“呵，”我说：“还君明珠双泪垂。”只觉无限感慨。

时间永远是我们的敌人，已发生的恨事无法挽回。

我问：“如果时间倒退，你会不会娶她？”

庄说：“我会。”

我说：“她并没有留下地址，她是一个理智可爱的女人。”

“不，她一点也不理智，这封信不外是说明，她不再爱我了。”

“她怎么再爱你呢？叫她抛夫离子的来跟你，也未免太残酷了。”

庄拚命喝着酒。

我按下他的杯子，“至少你已知道她的近况，如果你仍爱她，应为她高兴，她现在生活过得很平静，庄，好好享受这个假期，香港很大，容得下你，也容得下她。”

庄点点头。

我搓着手，“我很同情你，也许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缘份，缘份实是洋人的机会率。”

我说：“也许我们刚才搭电梯上报馆，会碰见她也说不定，而你偏偏跑楼梯上去，”我停了一停，“亦也许在电梯内遇见她，相逢不相识。”

“怎么会呢，”他说：“你没听见那位蔡先生说，她仍是一个美女？”

“你也仍是个英俊的男人呀，庄，前边的日子多着呢。”

“你不会明白的，”他颓丧说：“没有了这个人，一切日子都没意思，活着也是白活。”

我忽然害怕起来，“庄，别这么说，别吓我。”

“是真的。”他说：“我将悔恨一生。”

“庄，想想你已得到的一切。”我鼓励他，“你是一个能干的人……”

“谢谢你，震中。”

我也陪他喝了不少，那夜我们两人都醉了。

叫计程车回家，咱们往床上一躺，不省人事。半夜我醒了，口渴去取杯水喝，看见庄的房门半掩。

我听到他的饮泣声。

天呵。

看到这个样子，我情愿一辈子不谈恋爱，逍遥快活，多么好。

但是我脑海中又想起那个金鱼池畔的女郎，若是为了她，半夜哭泣，是否值得？我已堕入魔障，为此我震动不已。

天亮我看见老庄眼肿肿地站在露台。露台上种着一整排的海棠花，把雾晨衬得如诗如画。

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到，叫他吃早餐，黄妈做了四只送粥的小菜，美味之极，我们两人均吃了许多。

稍后父亲来了电话，他说他新太太昨天着了凉，现在发烧，约会又告取消。

我巴不得如此，换了姊姊们，又会疑心这位新任罗太太是在那里争取时间与父亲谈判有关我的问题了。

管它呢，我正想好好陪陪老庄，以尽朋友之道。

太阳极好，我与老庄下棋。

黄妈说：“太太昨夜在花圃立了半夜，清晨便发了烧，老爷急得什么似的。”

我看了庄一眼，无独有偶。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我忽然灵机一动，问黄妈：“爹那里，是否有位女客？”

“女客，没有哇。”黄妈愕然。

我说：“爹都说有，你又胡说。”

“少爷，我来了老屋这边好几天了，那边的事，不甚清楚。”

“说得也是。”我点点头。

老庄说：“将军，你输了。”

我用手抹乱了棋子。

“出去散散心。”我说。

“我喜欢这所老房子，有安全感。”他说。

“帮我父亲做生意，我叫他把老房子送给你。”

“用钱来压死我？”

“香港是个多姿多彩的社会，你不过结过一次婚，失过一次恋，那不算得什么，你一定会找到好的对象，卷土重来。”

庄白我一眼，“震中，你越来越像你的姊姊了。”

嘿，气得我，狗咬吕洞宾。

给他自由吧，不要去理他。

“你爹找帮手？”

“香港每家公司都找帮手。”

“做些什么工作？”

“行政。”

“那么到他写字楼去见见他也是好的。”庄说。

“我可以替你约。”我不敢那么热诚。

“来，陪我去玉器市场，现在还早，咱们去捡些好货。”

他勉勉强强与我出去了。

我们逐档慢慢看，他的兴致渐渐出来了，我没买什么，他挑了只玉鈪，雪白，只有一斑翠绿。

我说不会还价，他说不要紧，付了钱就取起走。

到中午，他就又复开心起来，我们回家吃的午饭，饭后上花店订了丁香送往父亲处，祝继母小恙迅愈。父亲来电，顺便代庄约他明午见面。

地方是香港会所蓝厅。庄的说话很得体，他说，“听讲”罗爵士在伦敦也有生意，如果不嫌他在图书馆“坐”久了，没有长进，他很乐意为他服务。

爹很喜欢他，立刻答应回去叫人拟张合同给他。

我松出一口气。

爹先离开回写字楼，我与他续在会所里喝咖啡。

庄说：“震中，人说：虎父无犬子……”

我笑，“现在你发觉这句话不实不尽？”

“并非这样，震中，我很佩服你为人。”他苦笑。

我端详他，“我父亲应有你这样的儿子。”

“别瞎说。”

会所内有许多打扮时髦的太太小姐走来走去，目为之眩。

我叹口气：“有些女孩子，天天由柴湾走到筲箕湾，月薪一千五百元，这些太太身上一件洋装就八千多元。”

庄看我一眼，“你还说没有命运？”

我笑，“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不可以。”庄摇头说。

“你要赌吗？”

“赌什么？你自己的下半生？我不用赌，我知道这件事确是有的，你年轻，你不知道。”

一个少妇打我们身边经过，极短的鬈发，紫色眼盖，玫瑰红唇膏，披一件浅灰色青秋兰皮裘，时款之至，又走得摇曳生姿。

我心中“哗”地一声。但是，但是她比起金鱼池畔的女郎，还差了一大截一大截。

我收回了我的目光。

但我试探老庄，“怎么样？”我问。

他目不斜视，呵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表情。

他那个情人，也绝对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吧，以致一般的绝色完全不在他的眼内。

绝色也还能分三种，顶尖的绝色，中等的绝色，与可以容忍的绝色。呵哈呵哈。

“你决定转行了？”我问。

“为你父亲做事是一项光荣。”他说：“做人有责任，我不能一辈子躲在一间图书馆内的。”

我说：“老庄，你少讽刺我，我觉得做人的责任是要快乐，你天天这么沉郁，就是不负责任。”

“这种责任，也只有你能够尽到。”他叹一口气。

“我们打球去吧。”我说：“下午没事。”

他并不反对。庄是个多才多艺的风流人物，琴棋书画他无所不晓，剑击是一等一好手，简直可以参赛奥林匹克，各式球艺玩得不费吹灰之力。

他最大的魅力是视这一切如与生俱来的本事，并不夸耀。

庄的学识自然是一等一的，加上那种翩翩风度与英伟的外貌，照说女孩子应一旅行车两旅行车那样的过来才是，有什么道理独身！

我取笑过他，“你都不是处男了，还装什么蒜，我就不同，哈哈哈。”

他最喜欢侮辱我的一句话是：“你娘娘腔！”

在英国，不少人误会过咱们是一对。

有个女子曾经跌足道：“好的男人已经够少了，一大部份早已是别人的丈夫与男友，剩下的又爱那调调儿，难怪女王老五越来越多。”

与庄打了半小时壁球，累得一佛出世，由司机接我们返家。

大姊的电话随即追踪而至。

我跟她说：“长途电话费用不便宜。”

“你们这两个只有在香烟广告内才会出现的英俊男士，生活可安好？”

“我到现在还没见过爹的太太。”

“为什么？”

“是否她摆架子？”

“她并没有架子。”大姊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对她倒是比较有好感，”我说：“小姊姊始终不喜欢她。”

“那是因为她没有见过那女子。”

“她是不是一个好人？”

“很难形容，非正非邪，可是历史上的女人，但凡能令男人听从她的都属狐媚子。”大姊停一停，“所以她也是邪派。”

“她是不是看上去像九流歌女？”

“不可能，你太低估父亲的趣味。”

“我越来越好奇，”我说：“偏偏她又生病，见不到她。”

“迟早你会见到她。”庄说。

“可是三四十岁的女人了——”我说。

“据说还不止三四十岁呢，有些人确是得天独厚的。”大姊说。

我笑数声。

“庄先生好吧？”大姊问。

“他？老样子，告诉你，他要在爸的伦敦公司做。”

“你呢？”来了。

“慢慢再说，喂大姊，你讲了十分钟不止了。”

“你这个贾宝玉脾气多早晚才改呢。”她不悦的挂了电话。

晚上我觉得非常闷气，约了一大班堂兄弟姊妹出来吃火锅，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有几个正在谈恋爱，也不避嫌疑，当众亲热，一下一下的亲嘴，像接吻鱼。

亲嘴这回事，真不明白何以他们好此不疲，不过是皮肤碰皮肤，发出一阵响亮的怪声音，可是他们啜啜啜，过瘾得很，只我与老庄坐在那里面面相觑。

坐下来吃的时候，情侣们各用一只手吃东西，坐右边的用左手，坐左边的用右手，另外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腰，滑稽得不得了，像是那种暹罗连体人，真伟大，爱情的魔力实在太伟大了。

这一顿饭实在是弄巧反拙，更加显得我与老庄孤单。

当鹣鲽们都回家的时候，父亲说老庄的合同已经拟好，叫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一次。

“去吧。”我说。

司机接我们往石澳。

庄说：“你们这些人，在香港住久了，腿部迟早要退化。”

到了新屋子，已经晚上九点多，我第一件事是问女佣人：“太太呢？”

“太太好像上楼睡了。老爷已在书房等你们。”女佣人说。

呵，我有一丝失望。

我对庄说：“你去见我爹，我到处逛逛，你们谈罢正经事才叫我吧。”

庄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我溜到图画室去，推开门，电视机开着，正在演大力水手。

我马上知道，这是录映带，纳罕起来：谁在这时候看这种节目？

我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因为荧幕上的卜拜吃下了大力菠菜，又一次战胜了大块头。

电视机对面的沙发坐着一个女郎。

也许我有第六感觉，一颗心啪啪地，几乎没自嘴巴跳出来。

“哈啰。”我说。

她转过了头来，看着我。

在黯黯的灯光下，她如黑宝石似的眼睛闪闪生光。

这是什么样的美女啊，这是特洛埃城的海伦！

我呆呆的看着她。

她张开口说话，“是你。”

她有点倦慵，长头发梳成一条肥大的辫子，垂在胸前，穿一件宽大的、很普通的睡袍，脚下是双绣花拖鞋：深紫色缎面，绣白色一只蝙蝠，趾头处已穿了一个孔，却份外添增俏皮。

我也结结巴巴的说：“是你。”

她微笑，眼下有颗小小的痣跳动了。

这就是我等了一生的女人。

这就是！

她的温柔自空气间传过来，深抵我的心神，一种原始的、丝毫没有矫情的女性味道。

“你现在住这里？”我问。

她答：“是。”

“明天还在？”我追问。

她又微笑，说：“自然。”

“明天我来找你，你可别出去。”我急急说道。

“我又到哪儿去？”她笑。

我真没想到会在自己家中见到我的风信子女郎，紫色的云，白色的记忆，青色的草地，她将对我细说她的过去。

我觉得我身体渐渐越来越轻，终于飘起，飞到我历年梦想的草原，化为一只银色的粉蝶，扑扑地飞。

我差点流下眼泪，因为在时间无边无涯的荒漠里，我竟然终于遇见了她。

过了半晌，我的身体才慢慢落地，但听见有人敲图画室的门。

我只好去开门，女佣说：“三少爷，老爷那边有请。”

我回头静静对那个女郎说道：“明天你等我。”

她扬起一条眉，“喂，喂——”她轻轻说。

我赶到爹的书房，刚巧见到老庄出来。

我喜孜孜的说：“办成了？”

“成了。”他说。

“走吧。”

“不跟你爹说几句么？”

“没什么好说的，代沟。”

我拉着他走了。

回到老房子，我狠狠的教训老黄妈。

老黄妈发誓她没见过什么女客，“许是太太的的朋友，我真不知道。”

可是，我怎么没想到，当然是太太的朋友。

我躺在沙发上，搁着腿，吹口哨，我吹的是“蓝色多瑙河”。

老庄瞪我一眼：“喂，屋子那么大，你站远点吹好不好？”

这真叫喧宾夺主，我明白。

我有一整套的计划，将在明天开始新生活，第一件事是要求继母正式介绍她给我认识，展开追求，如果娶到这样的妻子，为她做牛做马，回来替父亲做打杂也值得的。

我口哨吹到“黄河大合唱”时，庄忍无可忍的说：“我搬到酒店去住。”

我笑说：“稍安毋躁，我这就停止了。”

他深深叹口气。

“庄，从今天起，咱们难兄难弟都有了新的开始。”我说：“你呢，新工作新环境，至于我，我可能不回英国去了。”

庄诧异，“什么？”

“你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一个女郎，我留下来。”

庄心情再不好，也被我引笑，“你是哪一家英雄？你简直就是狗熊。”

我说：“我已经找到了爱情。”

“快得很呀。”

“真正的爱情，偏偏就是在那一刹那发生的，无可否认，你在这方面的知识比我丰富。”

庄靠在沙发上，深深的吸一口烟。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她，她只有十八岁多一点……”

我不耐烦，“你对小白袜子都有兴趣？那时你几岁？”我取笑他。

“廿八岁。”他又吸一口烟，“诚然，她还是一个孩子——孩子的智力，成熟女人的外形，我在她学校做一次客座演讲，马上被她深深吸引，她那青春的魔力，可怕如血蛊，当她接近我，我不能拒绝。”

“不能拒绝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太窝囊了。”

庄不理我，“……夏天，她一直穿白色的衣服，家中有钱，供她挥霍，她的打扮无穷无尽的发挥至尽，每次出现，都像换了新姿的翠鸟，我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孩子，整个人沉醉下去，如在大海中遇溺……”

我静静的听着，认识他那么多日子，他从来没有坦白地对我说过这一段情。

“但我已订了婚，并答应双方家人，娶我的未婚妻，我不敢反悔，并且我想，这只是夏天的罗曼史，是幻景，一晃眼就过了，况且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年轻……”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

我们只听到纸烟燃烧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他说：“她是那么样的爱我。”声音温柔而惨痛。

我说：“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不响。

“年轻的女孩，冲动激情，在所难免，未必是真正的恋爱，很多时候，她们也不晓得她们在做些什么，也许只是为了一点点叛逆的表现，也许是青春期的发泄，如果我是你，我也会作出同样的抉择，与多年来有了解的未婚妻成婚。”

他看着我。

“后来你们婚姻失败，也不一定是因为她的缘故，”我替他分析，“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故此设法找寻借口来开脱这次婚姻失败，是不是？”

他微笑，“你不认识她，没见过她，自然不明白。”

“至少你也做了十年好丈夫，不容易了。”

“我们的生活一直是三个人在一起过的。”

我说：“越说越过份了，简直是蝴蝶梦中的雷碧嘉。”

“一点也不可笑，”他抬起头，“我开始注意所有穿白衣服的女孩子，每到夏天，坐立不安……”

我说：“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罗曼史？”

“你爱说尽管说。”他懒洋洋地。

我说：“你仿佛不大感兴趣。”

他笑，“震中，你这个小儿科……”

“好，我改天娶个电影皇后。”我说笑。

“你说过她长得很美。”庄很温和。

我猛点头，“美得像个梦。”

“也唯有这样才配得起你。”他点点头。

“真的？”我涨红了脸，“老庄，快快祝福我。”

“你何需祝福？震中，你根本含着银匙出生，在玫瑰花床上长大，谁嫁你，简直三生修到，难得有个不好色的公子哥儿，又有生活情趣，学问也好，而且长得雍容潇洒。”

“哗，十全十美。”我心花怒放的说。

“马到功成，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失败的机会。”

“多谢多谢。”我说道。

“几时介绍给我认识？”

我狡猾地笑，“第一，我还没正式认识她；第二，我可不会替自己找麻烦，你很容易成为我的劲敌。”

老庄气结，“小人，小人。”

“你与罗氏企业的合同什么时候生效？”我改变话题。

“春天，我这就回去辞职。”他说。

“太好了，顺便把我在牛津的杂物全寄回来，麻烦你。”

庄摇头，“真不敢相信，一忽儿永生永世不回家，一忽儿放弃一切……”

我胡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

“震中。”

“是。”

“我托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去后，如果报馆那边有信……你替我取了来，拆阅，用电报打给我。”

“那是你的私人信件。”我收敛起了嬉皮笑脸。

“不要紧，咱哥儿俩，还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她会回心转意？”

“我不知道，对她来说，这件事未免难度太高。”

“背夫别恋到底不是正经女人应当做的事，也许她有了孩子……”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庄说。

他说我父亲已替他办妥飞机票，他很快就可以启程。

那天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早，我穿戴整齐了，临出门之前，看看老庄，他睡得很酣，被子拥得紧紧地，这么漂亮的男人，只要出句声，大把女人陪他睡——慢着，我的思想越来越恶俗了。

我驾车往父亲的新屋去，车停下来，我并没有开车门，我是跳过去的，在草地上着陆。

我跨过花圃，经过金鱼池，那女郎不在。难道她还没有起床？我吹起口哨。

忽然通向书房的长窗内传出一阵音乐声，我侧耳细听，是梵哑铃，圣桑的吉卜赛狂想曲，奏得并不很纯熟，听得出是业余者，但是感情丰富洋溢，实是高手。

我咳嗽一声，敲敲长窗。

乐声降低，原来是一卷录音带。

里面有人说：“进来啊。”

我一听便知是她。

我推开长窗进去。

她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明艳照人，一早就起来了，而且梳洗停当，头发梳在脑后，仍编成一条肥辫，白色毛衣，白色裙子，一双黑漆平跟鞋，衬出纤巧的足踝，翡翠的耳环与胸针，笑脸盈盈。

每次见她，她都打扮得十全十美，无懈可击，简单华美，她到底是谁？

她开口了，“你是震中吧？”

“是，”我诧异，且惊喜，“你知道了？”

“唉呀，谁不晓得三少爷呢。”她取笑。

我脸涨红，没想到她口齿这般伶俐。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的脸容在朝阳下简直发出光辉来。

只听得她又说：“后来那对水泡眼就死了，买都买不回来。”

我结结巴巴，但非常愉快的说：“一定赔给你。”

“你仿佛没有什么歉意。”她笑。

我坐了下来，讪讪的问：“你喜欢听小提琴？”

“是朋友弹的。”她说。

“弹得很好。”

“是。”她低一低头。

“几时开演奏会？”

“他已去世了。”

“啊！”我说：“对不起。”我欠欠身。

她脸上闪过一阵阴霾，随即又恢复自然。

她说：“震中，你爹等你呢。”

“他怎么知道我要来？”我又诧异。

“我告诉他的，”她站起来，“本来我们早就该见面了，可是因身体的关系……”

“震中——”父亲哈哈的笑进来。

我的心狂跳，不祥的预兆。

“震中，你见过你的继母了？”父亲说。

我的心跳仿佛在那一刹那停止。

耳边只余下嗡嗡的声音。

我看到父亲张着嘴在说话，满面笑容：“……”

但是我完全听不到他说些什么。

阳光好像转为绿色，我眼前金星点点。

父亲拍着我肩膀：“……。”

我听不见。

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死了，我已经死亡了。

我转脸，看着我梦幻女郎美丽的脸。

毒药，命运的毒药降临在我身上，血蛊，我明白了，老庄，我明白了。

我跌坐在丝绒沙发里。

父亲探身过来：“……。”他的表情很是关怀。

我闭上眼睛，纷乱悲愤绝望，这一刹那我巴不得可以死去。

“震中，震中，你怎么了？”

继母。我怎么会这么笨。

继母，我早该想到。这里还有什么女客？可不就是我继母。

呵上天，你让我过了廿多年舒服日子，何苦忽然把宠爱在我身上夺去，为什么要把如此的惩罚降诸我身上？我睁开眼睛。

“震中，你可是不舒服？”父亲问：“脸色忽然转白，叫医生来瞧瞧好不好？”

我呆呆看着爹，说不出话来。

我继母过来说：“医生马上来，震中，你可是病了？”她声音充满关怀。

我低下头。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疲倦但平静。

呵这是我的声音吗？怎么如此陌生呢？“不用了，我想是太早起，且又空肚子的原因。”

继母马上说：“难怪，我马上替你去热杯牛奶。”她匆匆的出去。

爹关切的说：“震中，你并不太会照顾自己呢。”

我苍白的笑，不知道笑些什么，呵命运，我一直不相信的命运来惩戒我了，它将它神秘的大能展露在我眼前。

父亲喜气洋洋问：“她是否很美？”父亲像一个孩子，得到他最喜欢祈求的礼物般。

“是。”我说。

“而且她是那么纯良，”父亲说：“简直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的神智渐渐恢复，“是。”我说。

“我不是不知道你们不大赞成我这次的婚姻。”爹搓着双手，“可是……我简直像复活了。”

我虚弱的问：“我该怎么称呼她？”

“叫她名字好了。”爹说。

“她叫什么？”

“她叫玫瑰。”

我点点头，“爹，我想回去了。”

“震中，喝了牛奶再说。”她回来了。

“不，”我摇摇头，“我走了。”

“你走到哪里去？”

我站起来，脚步浮浮。

爹说：“他一向是有点孤僻，随他去。”

她笑，“都说三少爷最最调皮捣蛋，爱说笑作弄人，我还恐怕他会把我整得啼笑皆非，结果却是个文弱书生。”她笑脸若一朵芙蓉花般。

我的心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了不停绞痛，我再说声“我走了”，就自长窗原路走出花圃。

“震中！”她在身后叫我。

我大步踏开去，又没见到荷花池，整个人再次掉进水池中。

她娇呼一声，继而大笑。

忽然之间我忍不住悲愤，也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爹在一边说：“荒唐，荒唐。”笑着伸手来扶我。

我自池中湿淋淋爬起，也不打算换衣服，就坐进跑车，不再顾他们在身后叫我，就开车走了。

一路上我把车子开至最高速度，赶回老屋。

黄妈来开门，看到我那模样，大吃一惊，我整个人簌簌的抖，却不是因为冷。

庄国栋正在吃早餐看报纸，见到我这个样子，连忙说：“你怎么了？你怎么脸如金纸？”

他走过来。

我如遇溺的人见到救星，扑住他双臂，颤抖着嘴唇，却又说不出话来。

“快换衣服，有什么慢慢说，快换衣服。”他说。

黄妈赶快把干浴袍放在我手中。

我脱下湿衣服，披上浴袍，老庄将一杯拔兰地交在我手中，我正需要酒，呵酒，一口而尽，辣得喉咙呛咳。

“你怎么了？”老庄再一次问。

我哽咽的说：“她，她……”

“什么事啊？”他又问。

“怎么会这样？”我颤声问：“她竟是我的继母，庄，她是我的继母。”

“上帝。”老庄说：“上帝。”他的脸色也转为灰白。

“庄，我等了她一生，她竟是我继母。”我欲淌出血来。

“啊震中，可怜的震中。”

我躺下，瞪着双眼看着天花板。

“震中，忘掉整件事，你唯一可做的，便是即刻忘记整件事。”

我大声嚎叫，“忘记，忘记，你叫我怎么忘记？你为什么不忘记十五年前的情人？茱丽叶何不忘记罗蜜欧？但丁何不忘记庇亚翠丝？”我疯了似，“你们滚开滚开滚开！我不需要你们，走开！”

他并不走开，他坐在我面前。

老黄妈闻声过来看，我一只水杯朝她掷过去，她被庄拉在一旁，才避过灾难。

庄大声喝道：“你文疯还是武疯？你个人不幸的遭遇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你想嫁祸于谁？

你还算是受过教育的人？”

黄妈躲了出去。

我用双手紧紧抱住了头，“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真是公子哥儿，”庄冷笑，“死得那么容易，你不是不信命运吗，现在你可以拿出力量来斗争了。”

我看着庄，眼泪忽然汩汩而下。

“我明白了，”我说：“庄，为什么你会说没了这个人，以后的日子活着也是白活，为什么你接了一封信，整个人会发抖，为什么你朝思暮想，了无生趣，为什么一个大男人，竟会淌眼抹泪，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庄。”

老庄不出声。

隔了很久很久，“震中，你随我返伦敦，忘记整件事。”

我痛哭。

又隔了很久，他问：“她是否长得很美，震中？”

我简直不懂得回答，美丽，她何止美丽！我狂叫起来。

黄妈再一次探头进来，“庄少爷，我去请个医生。”

庄说：“不妨，黄妈，这里有我。”

他待我痛叫完毕，还是那么冷冷地看着我。

“你比我勇敢，你至少敢叫出来。”他说。

我告诉他：“我不会跟你到伦敦去。”

“你留在这里干吗？”他反问：“跟你老子抢一个女人？”

听了庄的话，我忍不住大声哭泣。

庄厌恶的说：“你这种少爷兵，平日理论多多，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一到要紧关头，没有一点点用，马上投降，痛哭流涕，看了叫人痛心。”

我掩脸饮泣。

“我知道你难过，震中，你总得想法子控制你自己，我们像兄弟般的感情，我总是帮你的，来，振作起来，我们回伦敦去。”

我呜咽说：“我们不该回来。”

他黯然说：“你说得对，我们不该回来，这个地方不适合我们，走吧。”

我与庄就如此收拾行李离开。

父亲对于我这种行为非常生气，因我临别连电话都不肯与他说。

上飞机的时候，是庄挟着我上去的，我整个人像僵尸般。

父亲皱着眉头，叫庄多多照顾我。

我为了不使他太难过，编了一个故事来满足他。

我吞吞吐吐地说：“爹爹，是为了一个女孩子的缘故，她催我回伦敦……她寂寞。”

父亲略有喜意，仍板着脸，“是吗？”他问：“为何不早说，带她一起回来？是中国人还是洋妞？”

“中国人，家里颇过得去，因此有点小姐脾气，不敢带回来。”

爹爹放心了，“她折磨你，是不是？”呵呵地笑，“女人都是这个样子，一会儿天使，一忽儿魔鬼，否则生活多乏味，下次带她回来，说爹爹要见她。”

“是。”

我与庄终于上了飞机去。

庄说：“你爹爹多爱你。”

爹爹们都一个样子。总希望儿子成材，给他带来重子重孙。

我闭上眼睛说：“他现在是最爱他的新太太。”

“那也是很应该的事。”

我开始喝酒。我从没有在飞机上喝过酒，但这次我索性大喝起来。

庄并没阻止我。

飞机是过很久才到的，我喝得七荤八素，呕吐了许多次，差点连五脏都呕了出来。

“呵，呵，”我痛苦地掩着胸，“我就要死了。”

庄冷冷的说：“放心，你死不了。”

“老庄，人家喝醉酒，不过是略打几个噎，然后就作滚地葫芦，为什么我这么辛苦？”

“因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他像一块冰。

“唉。”我靠在他身上。

肉体的辛苦使我暂时忘记了心灵的痛苦。

“天旋地转，”我呻吟：“我像堕入无底深渊，救救我，救救我吧。”

庄半拖半抱地将我搬下飞机，幸亏我们记得通知姊姊们。

大姊冲过来，“怎么了，震中……庄先生，震中怎么了？”

大姊的声音中充满关怀，我听了悲从中来，“大姊……”

庄喝止我，“你少动，你扑过去，她可扶不住你。”

大姊问：“是喝醉了吧？”

“是，开头调戏全飞机的空中小姐，随即呕吐，令全机的侍应生服侍他，他这条机票花得值得。”

在我眼中，大姊既温柔又爱我，她的脸渐渐变幻成母亲的脸——“妈妈，妈妈！”我嚎叫着。

他们把我塞进车厢里。大姊怜惜地问：“怎么叫起妈妈来了？”

“要紧关头，谁都会想起妈妈，战场里的伤兵，血肉模糊地躺着，都忽然念起妈妈的好处来了。”庄说。

“庄先生！”大姊吃惊地掩住嘴。

“往哪里去？”庄问道。

“往舍下先住几天，然后找间公寓安顿你与震中，牛津那边……”

我转呀转呀，身子轻飘飘地坠进一个无底洞里，完全无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辛苦地哽咽，但终于失去了知觉。

我并没有醉死。

或是心碎而死。

我只是睡着了。

真可惜。

醒来的时候，在小姊姊家客房里。

客房一切作粉红色，非常娇嗲，像小女孩闺房，我一睁开眼睛，便看见天花板上那盏小巧的水晶灯，暗暗地泛着七彩光华。

我想起了妈妈，也想起了玫瑰，我内心痛苦，头痛欲裂，双重煎熬之下，简直死无葬身之地。

我大声叫人。

小姊姊进来，“醒了吗？吓死人，替你准备好参汤了。”

“拿来，”我说；“参汤也将就了。”

“你想喝什么？”小姊姊瞪眼问。

我说：“三分人心醒酒汤。”

“罗震中，你干嘛不醉死了算了呢？”

我叹口气：“你咒我，你咒我。”其实我何尝不想，只是这件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

我问：“老庄呢？”

“人家到伦敦分公司报到去了，像你？”小姊姊说。

“他倒是决定洗心革面，”我惘然说。“新年作新人。”

“你几时也学学他呢？”

“我？我何必学他，他发一下奋，他儿子好享福，我不发奋，我儿子也好享福。”我喝了参汤。

“新年了，也不见你狗口里长出象牙来。”小姊姊接过空碗。

我呆了一会儿，问她：“小姊姊，你恋爱过吗？”

“当然恋爱过，不然怎么结的婚？”

“不不，不一定，”我说：“小姊姊，恋爱与结婚是两回事。”

“震中，你在说什么啊？”小姊姊埋怨。

我抬头，不响。

“起床洗把脸刮胡髭，来。”

我转个身。干嘛我还要起床？这世界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太阳不再眷顾我，照在我身上，我起床也是枉然。

“震中，你怎么了？”小姊姊起了疑心。

倘不是为了爹爹，为了姊姊们……

“震中。”

“我这就起来了。”

“震中，你住在我这里，好好调养身子。”

“知道。”

“你怎么告诉爹爹，说在英国有女朋友？”

“在英国找个女朋友，也不见得很难。”我淡淡说。

“到时爹爹叫你带回去见他呢？”小姊姊说道。

“大把女人愿意陪我回去见罗德庆爵士。”我还是那种口气。

“咄！你倒是很有办法，不再挑剔了吗？”

我忽然微笑起来，“不，不再挑剔了。”

“你倒是快，回一次香港，思想就搞通了。”

“是，”我简单的说。

事后庄国栋轰轰烈烈的做起事来，而我，我发觉自己渐渐向浪子这条路走去。

有一夜醉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添张来探访我。

我明知他是个死人，却不怎么害怕，我只是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他面色铁青铁青地，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他身体一直不那么好。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知道你内心痛苦。”

“是，”我说：“我非常痛苦。”

“你这样喝酒不是办法。”他说：“我教你一个办法，来，跟我来。”

“你要我学你？”我心境非常平静。

“来。”

他悠悠然飘开，而我，我之脚步滞呆，我忽然有点羡慕他。

“你呢？”我问：“你不再痛苦了？”

他微笑，“不，不再痛苦了。”

我们行至一座大厦的顶楼，高耸云霄，飘飘欲仙，我觉得冷。

“跳下去。”添张说。

我生气，“客气点，你在找替身，我知道，骗得我高兴起来，说不定就跳下去。”

“我是为你好，”他冷冷地，“免除你的痛苦。”

我想到黄玫瑰，心如刀割，落下泪来，握住他的手，答曰：“我跟随你，我跳。”

一身冷汗，我自梦中惊醒，我惨叫。

我竟见到了添张！

添，添，你竟找到了我，我浩叹一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并不迷信，但是难道我心中已萌了死念，认为大解脱，才是最佳办法？

我可怜自己，大好青年，一旦为情所困，竟然萌了短见。

从那时开始，我开始冶游。

在伦敦，男女关系一旦放肆起来，夜夜笙歌，也是平常事，但我从不把女人往家中带。

姊姊们见我老不回家睡觉，开始非议，我与老庄商量，要搬到他家去。

他自然是欢迎的，咱们还有什么话说。

庄说：“天天换一个女人，也不能解决你的寂寞。”

“你怎么知道？”我抬起头。

“我都经历过，我是过来人，我不知道你的苦楚，谁知道？”

“可是我要证明自己。”我说。

“把头埋在外国女人之骚气中，你证明了自己？”

我不答。

“把胡髭刮一刮，找份工作，好好结识个女朋友。”

我不响。

“要不回家流血革命，与你老爹拚个你死我活。”

“跟罗德庆爵士争？”我问：“他现在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要人有人，我拿什么跟他比？”

“女人跟我走，也不外是因为我是罗某的儿子，我还借他的荫头呢，我去与他争？鸡卵碰石卵。”我说。

“那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忘记那女人。”庄说。

“你若见过她，你就会知道，天下没那么容易的事。”

“这种‘懿’派女郎一生难逢一次，你认命算了。”

我没精打采，“什么叫‘懿’派？”我问。

“慈禧太后叫懿贵妃，懿字拆开是‘一次心’，见一次，心就交与她了。”

“啊。”我真遇上了知己。

“那个女郎叫什么名字？”老庄问。

“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分别？一朵玫瑰，无论你叫她什么，她仍是一朵玫瑰。”

“是是，”庄说：“一朵玫瑰……”他沉吟着。

我们这两个千古伤心人，早该住在一堆。

“你现在跟什么人走？”庄问：“你两个姊姊很担心。”

“跟金发的莉莉安娜贝蒂妮妮南施。”

“她们是干什么的呢？”

“不知道，”我自暴自弃，“大概是学生吧。”

“她们可知道你的事？”

“我为什么要跟她们说那么多？”我搁起双腿。

“你是存心堕落，我看得出。”庄说，“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

我仰起头，干笑数声，“你还不是一样？”

“我倒已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我大大惊异，这个意外使我暂时忘记了心中的痛苦。

“你，庄国栋？你找到女朋友？”我说。

“是。”

“你一定要让我见见她。”

庄笑，“我已在安排。”

“你不是胡乱找一个就交差吧？庄，告诉我，她长得好不好？”

庄苦笑。

“比起你以前那一位呢？”我问。

“完全不同。我以前那一位——她是独一无二的，而这一位……她则是同类型中最出色的，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这一位跟一般女子般，也爱打扮，爱享受，不过表现得含蓄点，她也喜欢在事业上大施拳脚，占一席位置，出风头，轧热闹，精明中又脱不了女人的傻气，她的聪明伶俐是很浮面的。一方面作有气质状，另一方面又斤斤计较对方的家底身世……但我们到底是活在现实的世界中，她仍不失是一个可爱的女郎。”

我又点点头。

“可是我以前的情人，她是不同的，她心中完全没有权势、名利、物质得失，她全心全意的爱我，她心中只有我。”他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明白。我说：“或许那是因为她当时十分年轻的缘故，你知道：棒棒糖、牛仔裤。”

“不、我知道她这脾气是不会变的，她爱我，她爱我。”

“是是，她爱你，她爱你，”我无法与他争，“你比我幸运，至少她爱过你。”

庄苦笑，点起一支香烟。

“至少你现在有了新人，”我说：“小王子说的：‘时间治疗一切伤痕。’”

“可是自她别后，时间过得太慢太慢。”庄说。

“总在过。我们说说你的女友。”我说。

“啊是，”庄的表情又温柔起来，“她很好，很噜苏，脾气很臭，很倔强，非常爱我，愿嫁我为妻，逼我戒烟，劝我上进。”

“我明白——一般女子中最出色的。”

“是。劝我戒烟，笑死我，脱不了那个框框。”

“我知道，”我接上去，“换是以前那位，你就算抽鸦片，她爱你也就是爱你。”

“对了。”庄拍案叫绝，“震中，你是我的知己。”

我默然，像黄玫瑰，她嫁我父亲，可不是为他是亿万富翁，他有爵士衔头，她是个完全不计较的女人，只是爱他，所以当日就嫁他了。而父亲，父亲值得女人仰慕倾心的质素实在太多，无论人们怎么想，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这样的女人太少了，幸运的父亲找到了她。

老庄深深抽烟。

现在的女人，一有机会便蠢蠢欲动，与男人争地位，事事要平等，男人是不准娶妾侍了，可是你让她拿出一半的家用来减轻男人的负担，她又不肯，你不给她做事呢，她又没安全感，处处要表示她有生产能力，生产价值，家里面婢仆如云是一件事，她拚死命要坐写字楼做妇女界先锋，非搞得丈夫要汤没汤、要水没水不显得她重要。

现在的女人！

逼得男人陪她们鬼混，不兴结婚之念。

只有一个女人是不同的，她叫玫瑰。起初令我们震惊的是她的美貌，随即令人念念难忘的却是这种失传的美德。

“我请吃饭，我们到夏蕙去。”我说：“我们开香槟庆祝，我穿礼服。”

“谢谢你，震中。”

“老庄，我这辈子，注定再没机会震撼中华了。”我拉住他的手臂说。

“你是个懦怯鬼。”

“那总比做跳楼鬼好。”我悲哀的说。

“说的也是。”

那一日，我履行诺言，把最好的小礼服取出来，约好了庄与他那一半，订了位子，据案大嚼。

庄的女朋友是位非常时髦的小姐，穿得漂亮，有学识，中英文都不错，又会得一两句法文，运用得非常滑溜，什么“红楼梦是一本Roman a clef——曹雪芹的Piece de resistance”，而“香港不适久居，年期满了不知如何，只好当它是Pied-a-terre”之类。

多么闷的一个女人。

俗死人，丝毫没有灵魂，活着就是为摆一个时髦的款。她太清楚她自己的优点在什么地方，拚命炫耀，以致失去一切优点。

我抱着相当愉快的心情出来，但一边吃龙虾汤一边深深的寂寞与悲哀。

这种女人在香港是很多的，赚个一万八千就以女强人自居，呵呵呵，她们何尝不担心嫁不出去会变成老姑婆，强人！

这顿饭的下半局我便静寂了。

市面上若只剩下这一类女人，那我还不如返璞归真，到唐人街去挑选，至少她会为我生四五个儿子，不会唠叨身体变样子。

我伤透了心。

老庄点起了香烟。

那女子白他一眼，自以为很幽默的说：“你这个坏孩子，整天吸烟，像支烟囱。”

我忍不住闲闲的说：“男人吸烟也算不得坏习惯，你们女人总非得男人为你们做圣人不可，他若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也不会独身至今了。”

“你认识庄那么久，总知道他的过去。”她非常有兴趣，“他到底结过婚没有？四十岁的人了。”

“他是老处男。”我说。

她：“别开玩笑。”

我：“谁开玩笑。”

她：“我不相信。”

我：“过去之事何必计较，你嫁也只能嫁他的现在与充其量他的将来，过去与你没有相干，并且这年头生活检点的王老五多得很，我也是个不二色的男人，心中只有一个女人。”

她：“你，心中只有一个女人？”（不置信地）

我：“若果我心中有第二个女人，叫我一会儿出去，立刻被车撞死。”（悲惨地）

她不响了。

饭后侍者取来拔兰地，我学着洋酒广告中人的语气说：“整瓶搁下。”然后咕咕的笑，啊，只有微醺的时候最开心。

老庄似乎比我醉得更快，他乐乎乎的，份外凄凉，“喂，震中，你没听过我唱歌吧，我唱你听。”他的兴致高得很。

“是洛史超域吗？我只听洛史超域的歌，哈哈哈。”

“不不，你听，这是一首时代曲。”他张大嘴唱：“有缘相聚，又何必长相欺，到无缘时分离，又何必长相忆，我心里，只有一个你，你心中没有我，又何必在一起。”

啊，听得我呆住了。

老庄的声音居然十分温柔动听，抵死缠绵。

唱完了他伏在桌子上。

他女友皱上眉头：“怎么会醉成这样？”

我下了断语：“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女友说：“我们回去吧。”

我伸手入口袋掏钞票，掏半日摸出一叠廿镑钞票，交予她，“你付，你付，我与他先走。”

“你们俩不如回家睡觉吧，我开车送你们。”她忽然变得很大方，并没有生气。

是，老庄说得对，她有她可爱的地方，我忽然感激她起来。

我们三人苦苦挣扎，到了家里，老庄已不省人事，我则可以勉强大着舌头说话。

我跟她说：“你睡我房间，我到客厅沙发去睡，你也别回去了，天都快亮了。”

我拖了电毯子往地上一躺，进入黑甜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闻到咖啡香。

我刚在想，有个女人在家真不错，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庄国栋。

“老庄，”我揉着眼睛，“你女友呢？”

“上班去了，你还想她做咖啡给你喝？”他笑。

我自地上爬起来，“你要与她结婚吗？”

他叹口气，“或者再过一阵子。”

我坐到早餐桌子上去，巴不得用咖啡洗脸冲身。

“可是你不爱她。”我说。

“这有什么稀奇，”庄朝我瞪着眼，“你跑出去街上站着，叫爱妻之人举手，你会看到一只手才怪。”他停一停，“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我看着天花板。

“看开一点。”他说道。

他自己也并没有看开过。

庄去上班后没多久，小姊姊驾车来看我。贵妇，戴大钻戒，披银狐，浓妆。

我探头过去看她的脸，问她：“脸上这些粉是永久性的吗？会不会剥落？”

她以仍然黑白分明的眼睛斜睨我一眼，“罗震中，大姊说你近日来生活非常荒唐。”

“是。”我直认不讳，“又不上班，天天吃喝嫖赌。”

“你这样下去怎么办？”小姊姊问。

“没怎么办。”我说道。

“不打算改正？”

“改什么？”

“震中！”

我低下头。我为什么还要找工作？我不再稀罕，我心目中只有一件事，一个人。

“小姊姊，我觉得累，我希望休息一下。”

“你姊夫们从来不需要休息。”

“他们是老婆奴，我是人。”

“震中，你虽然神情萎靡，但仍不失幽默感。”她叹口气，“你放假是你的事，但不要过份。”

“你怕我混了梅毒回来？”

“狗口不出象牙！”她骂：“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隔了一会儿我问：“爹爹那边有消息吗？”

“有，他说你的朋友庄国栋确是个人才。”

“还有呢。”我渴望知道玫瑰的近况。

“他对你失望。”

“还有呢？”

“他自己生活很愉快。”

“还有呢？”

“没有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迟疑一下，“你始终没见着他新太太？”

“就快我可以见到了。”

“什么？”

“爹爹要带她过来，两个人往欧洲度假呢，由爹爹驾车，逐个国家旅行，你看爹爹是不是宝刀未老？猜也猜不到他竟会这么懂得享受的。”

“她要来？”我的心又强力地跳动起来，失去控制。避都避不开，我避不开她。

“他们要来？”小姊姊更正我。

我又去斟酒喝，我快要中酒精毒了。

“震中。”

“什么？”

“你见过黄玫瑰，她是否真的很迷人？”

我点点头。

“三十多四十岁的女人，还怎么迷人？”小姊姊问。

“因为她从来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我说：“她也从来不妒忌的。”

“去你的。”小姊姊说：“又借古讽今。说真的，她到底怎么漂亮？”

“她不漂亮，不不，一个女人漂亮，是代表大方、有学问、有见地、拿得起、放得下、够潇洒，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我不明白。”

“你见了她便会知道。”

“大姊也这么说。”小姊姊说：“她比起我们怎么样？”

“我不敢说。”

“死相！”小姊姊娇嗔地。

我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出来。每个女人都要做美女，颠倒全世界的男人，天天对牢魔镜问：“谁是天下最好看的女人？谁？”

呵！女人。

只有黄玫瑰是除外，她可不觉得她自己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朵玫瑰。

现在她要来了，我躲不过了……我有想过要躲吗？也没有，我渴望见到她，现在我得到藉口，名正言顺的可以再睹她的风采。

要避开一个人总不是办法，最佳的解脱是可以做到心中没有此人。

我做得到吗？

小姊姊说：“你过了年来瘦了不少。”

“辛酉年与我时辰八字相克。”

“你又来了。”

“小姊姊，你别理我，她几时来？”

“他们月中到。”

“住哪儿？”

“萨克彻斯郡的房子，”小姊姊向往的说：“温默斯哈代小说中女主角的家乡……黛丝姑娘的悲剧……”

我没有接上去。

她要来了。

我怎么样面对她？（以沉默的眼泪。）

我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如何控制我自己呢？

难题，都是难题。

小姊姊去了。

我的心一直跳得像要在喉头跃出来。

我希望老庄快下班，我要把这件紧张的事跟他说。

看看钟，才三点，该死的钟竟像停止了似的，我踱来踱去，度日如年，终于忍不住，开车出去找庄国栋。

他在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女秘书与女助手以爱慕敬仰的语气看着他说：“是，先生，是，是。”老庄的工作美发挥到无极境界。

我吞吞吐吐的对他说明来意。

他坐下抽烟，笑说：“到巴黎去避一避。”

“我不想去。”我说道。

“既然想见她，那么顺其自然。”庄说。

“好，可是我害怕。”我说。

“真是矛盾，你这个懦弱的人！”

我反问：“如果你知道你要见到那个她，你会怎么样？”我急急问：“你会比我好过？”

他不敢出声了，脸色变了变。

我抓到了他的痛脚，“是不是？嘴巴不再那么硬了？”

“好的，”他说：“让我来招呼老板娘，你躲在我身后好了。”

“你当心被她迷住了。”

“要迷住我，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他倨傲地说。

我开始清醒，酒也不喝了，又重新打扮得整整齐齐，我在等她大驾光临，纵然她已是我父亲的妻子，若能够偷偷看多她一眼，也是好的。

她与爹来的那一日，两个姐姐与我去接飞机。我激动得脸色煞白。

爹的精神很好，容光焕发，老远就叫住了我们。

而玫瑰则有点倦意，她的头发很长了，云一般的披在双肩上，穿件浅色毛衣，同色系长裤，不知恁地这么朴素打扮，益发浓艳逼人，额上微泛油光，唇膏脱落一半没补上，也只有表示她是一个感性的女人，活生生的娇慵使我心跳。

我认了命了，如果能以余生这样侍奉在她身旁，不出一声，也是值得的，我自有我痛苦的快乐。

大姊因见过玫瑰，立刻迎上去，小姊姊则发着呆，向她瞪视。

玫瑰掠着头发与我们一一打招呼。

小姊姊轻不可闻地在我耳畔说：“美女，美女。”

见到她便相信了。

玫瑰一向懦怯怯，并无架子，好脾气地微笑着，硬是要我与爹站一块儿。

她取出手帕印一印额角的汗光，不好意思地说：“坐了廿多小时飞机，原形毕露，难看死了。”她笑。

大姊顿时就说：“你是永远不会难看的。”

爹也笑，“别宠坏她。”

玫瑰还只是笑。

我们上了车子，往小姊姊处驶去。

玫瑰并没有说话，爹讲什么，她只是留神听着。小姊姊把玫瑰这个人从头看落脚，又从脚看上头，面孔的表情代替了“无懈可击”四个字。

我们一家团聚，济济一堂，斯人我独自憔悴，在一旁看着玫瑰的一颦一笑，心碎成一片一片。

爹问我：“庄呢？在办公？”

我答：“那还用问？他不比我，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自嘲说。

玫瑰转过头来，“准时上班就好算顶天立地了？那倒也容易，震中，你不必妄自菲薄。”她微笑。

“是。”我脸红。

“叫他来吃饭。”爹说。

“好。”我说。

庄说他会怀着最好奇的心情来见我们。

在喝下午茶的时候，老庄来了。我听到车子引擎声出去迎他，见到他不由喝一声采：沉郁的面孔，早白的须脚，整齐的服饰，温文的态度，他如果不认是英俊小生，我头一个不依的。

他见到我微笑，“她来了？”

“来了。”我低着头说。

庄拍拍我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跟我来。”

我带他进屋子。

爹一见老庄，马上迎出来跟他握手。

玫瑰正与小姊姊说话，听到有客人来便回过头，庄的手尚在爹手中，远远看见玫瑰，便呆住了，他的脸变了一种奇怪的青色，丝毫不觉自己失仪。

玫瑰看见一个陌生人这样瞪着她，她也怔住了。

我连忙上去解围，“老庄，你想加薪水，就直说好了，何必抓着我老爹的手吞吞吐吐？”

庄那种镇定的姿态完全消失，他退后三步，脸色灰败，跟我说：“震中，请跟我到书房来。”

我几乎要扶着他走这短短的几步路。

关上书房门，他呆了相当久的一段时候。我以为他不舒服，连忙替他斟酒，叫他躺在沙发上。

“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他像是恢复过来了，“我突然提不上气来。”

“休息一会儿再吃饭。”

“不，震中，我想回去。”

“真的那么坏吗？”

“找个医生看看。”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向你父亲道歉，我自这里长窗出去便可以。”

“迟些我回来再见。”我说。

他点点头，去打开长窗。

“老庄。”我叫住他。

“什么事？”

“她是否值得我为她发狂？”

庄国栋看向我，眼神中充满怜惜、同情、痛苦、惆怅、心酸……。

庄说：“震中，可怜的震中，可怜的我。”他打开长窗去了。

小姊姊进来，“震中，国栋呢？”

“他不舒服，去看医生。”我说。

“你呢？”她说：“我觉得你们两人都有点怪。”

伤心人别有怀抱。

小姊姊坐下来，“美人这回事……如今我相信了。”她怔怔地说。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想爱她，不能爱她，避开她，又想见她，见到她，还不如不见她，我又想逃离她。

父亲认为我精神恍惚，非常诧异，我再也没有话说，便告退了。

玫瑰吃得很少，她说是累。

回到庄的公寓，我打开门进去，看到他女友脸色铁青走出来。

她并不睬我，一别头就走掉。庄在看电视。

“怎么了？”我问。

庄的眼睛仍然留在七彩卡通上，正轰轰烈烈的在演出大力水手。

“庄，”我说：“怎么了？”

庄说：“我告诉她，我从来没爱过她，我爱的，一直是另外一个人。”

“你不是改头换面，要做个新人吗？”

“我错了，她仍然控制我的灵魂。”庄简单的说。

说完他就全神贯注地看大力水手，不再出声。他紧闭着嘴唇，脸色非常坏，但一双眼睛却闪亮得像一头野兽，我觉得奇怪，但自顾不暇，顾不得那么多。

我说：“我还是去巴黎，听你的劝告。”

他不再回答我。

我收拾衣物，提起只轻便的箱子，摸摸袋中，余款无多，因此在老庄抽屉中，取了叠钞票。

我临出门跟他说：“我借了你三百镑，现在就搭夜船去巴黎，我看我俩难兄难弟，分头腐烂比较好些。”

我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我说些什么。

我开了那辆随时会散的福士坐气垫船到宝龙，然后南下巴黎。

到巴黎时天快亮了。我跑到圣母院去祈祷。

如果在香港，你的心能碎成一百片，那么在巴黎晨曦中的圣母院，你的心可以碎成一千片了。

我租了旅馆，就住在那里，专等爹爹与玫瑰走。每日早上坐在赛纳河的“新桥”边发呆，听金发女郎们的絮絮细语。

钱花光了，打电话给姊姊们求救，她大声叫道：“罗震中！你在地球哪一角落？”

我说：“巴黎。而且我的钱花光了，花都的花也不再芬芳了。”

“爹找你，请快回来。”小姊姊说。

“他还没走？”我意外。

“有点意外，留下来了。你快回来，有要事。”

“那么多要事，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罗家都有要事，我才不信。”

“罗震中，你敢不回来！”

“好，我回，我回。”

我又开着那辆老爷车回伦敦。

大船经过多佛海峡，风呜呜的吹，深紫色的天空，海鸥哑哑地低鸣，我几乎想连人带车一齐驶下黑色的海水，从此消失在世界上。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没有勇气。

我回到伦敦，站在父亲的面前，做我的乖儿子。

父亲果然有要事寻我。

他开门见山地说：“震中，我有要事得回香港，我要你照顾你继母。”

我抬起了头。

父亲咳嗽一声，“震中——”仿佛有难言之隐。

“什么事？”我忍不住，“为什么你俩不是一起回去？”她早早离了我跟前，我好安居乐业。

“她不肯回香港。”父亲说到此地为止，叹口气，站起来走开。

我问大姊：“怎么回事？他俩吵架？”

“不是吵架，她跟你好友庄国栋有点暧昧。”大姊跌足说。

“什么？”我两只耳朵几乎掉了下来。

“庄国栋，”大姊说：“他们两个天天都约会。”

“他疯了。”

“我也这么想。”大姊姊说：“他要找女朋友，一卡车一卡车的随他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父亲再也不能与后生小辈去公开谈判，你去把这件事弄清楚。”

“我？”我退后了一步。

“你怎么样？”大姊姊恼怒地说：“你父亲养了你千日，用在一朝，你不愿出力，还在噜苏？”

“好好，我与他去说，他现在在哪儿？玫瑰又住哪？”

“玫瑰住夏蕙，他住老公寓。”

“我马上去。”

“你去了说些什么？当心把事情弄僵，我早知会有这样的事，古人说娶妻娶德，色字头上一把刀，这话儿不会有错。”

“你老了，大姐。”

我出门去找老庄。

我在写字楼把他找到了。

老庄精神奕奕，神采飞扬，整个人散发着无上的活力，是什么令他这么愉快？简直不能置信。

我冷冷地，将手臂叠在胸前，斜眼睨着他，“老庄，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他并不介意，笑笑问：“你的所好，还是你爹的所好？”

“我警告你，庄国栋，做人不要太绝！”我提高声音。

“是。”他说：“你生气了，震中，但是我认为你应该听我的解释。”

“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还有胆子在这里工作？”我竖起双眉，“朋友妻，不可戏，你听过没有？”

“但是我认识她的时候，”庄以清晰冷静的声音说道：“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她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我呆住，“庄，庄……”

“就是她，黄玫瑰。震中，咱们爱的是同一个人，为之黯然伤神的，亦是同一个人，想爱而不敢爱的，也是同一个人，世界上根本没有第二个黄玫瑰，我们早应该知道了。”

我震惊。

“我已失去她一次，震中，我不打算再失去她。”他补上一句：“命中注定，震中，命中注定的，你难道还不相信命运？我结识了你，就是为了要与她重逢，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的。”

我镇定下来以后说：“我不能让你破坏我家庭的幸福。”

“震中，”他似洞悉我的心事，“我太明白你，你自己不能爱她，可是，把她留在罗家，看看也是好的，是不是——”

我一记左钩拳出手，把他打得飞出去，撞在小型文件柜上，哗喇喇犹如大厦倾，压塌了柜子，倒在地上，乱成一堆，女职员们像刺激电影中的女角那样尖叫起来。

老庄跌在地上，他苦笑，摸一摸嘴角的血，他并不说什么。

我指着他说：“你让我见到你与她在一起，我打死你。”

我转头走了。

我去找玫瑰。

还没到夏蕙酒店，我的拳头已经肿得像一只拳击手套，又青又紫。

到了酒店大堂，打电话上楼，找到她，因为激动过度，说话打结。

她五分钟后下来大堂见我。

春天到了。

她穿极薄的丝衣服，飘飘欲仙。

“震中！”她横我一眼，坐下来。

我心酸的看着她。

“你打架了。”

我问：“你信我，还是信他？”

“你们有话好说，怎么老打架？”

我心中倒翻了五味架。“老打架？我知道在你这一生中，为你打破了头的男人不计其数，但是刚才，我不是为自己与庄国栋打架。”

“是为你爹？”

“是。”

她沉默。

“回去香港吧，玫瑰。”

她对我说：“我加件外套，与你找个好地方说话去。”

我等她披件白色薄呢大衣，一同散步到附近的公园去。

我们在长凳坐下。

公园中情侣们散步拥吻，年老的公公婆婆以隔夜面包喂白鸽，气氛温馨宁静。

她细细声说：“他是我第一个爱人。”

“那已是近廿年之前的事。”我说。

“为了在他那里受的创伤，我嫁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达十年之久……”玫瑰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你离了婚，你现在是我爹的夫人，你要忠于他！你不是想告诉我，你嫁他只是为了求个归宿吧？”

她不响，凝视远方的人工湖。

我咆哮，“你难道不爱罗德庆？”

“我爱。”

“那么跟他回香港吧。”

“我要想一想。”

“想什么？”

“震中，请不要对着我吼叫，”她心虚，“震中——”

“你这一辈子伤了几许人的心？”我眼睛红了，鼻子发酸，“黄玫瑰，你根本不懂得爱情，你好比一只蝴蝶，一生出入在万紫千红的花丛中，但蝴蝶都是色盲，根本不懂得欣赏花朵，就好比你，你得尽了所有人的爱，但是你并不感激。”

“不。”她倔强地看向我，双眼闪着泪光，明亮得犹如两颗宝石，但她并没有流下眼泪，“不，每个人爱我，我都感激。”

我不置信地瞪着她。

“震中，”她静静地说：“即使你爱我，我也感激。”

我呆住了，头顶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透心凉。

她早知道了。

我怎么可以低估她。

“震中，我不是那种人，我非常重视感情，我……”

“我知道，我在气头上故意侮辱你，我晓得你，你活在世界上，不外是为了感情。”我垂头丧气。

“我是爱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全心全意，我也爱你父亲。”玫瑰说：“你不要诬告我了。”

“对不起。”我说。

“我与庄国栋……我想好好的看看他，我爱了他这么多年……”

“这是一段幻觉，你们当时都年轻，相识才短短一段时间，而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我就是想清楚这是不是事实，他这个人存在我心底已经十多年，有时候越是模糊的印象越是美丽。”

“若果你发觉你爱的确然是庄国栋，你打算牺牲我的父亲？”

她美丽的眼睛看着远方，“我相信随缘。”

“你相信不负责任。”我赌气。

“震中，”她苍白着脸，“我知道你不原谅我。”

“我爱我父亲，”我说：“我不忍看他伤心，”我加一句，“我也爱庄国栋，我亦不想看到他再一次碎心，”我仰起头，“还有我自己，我们这些人，都欠你良多，为你伤神，玫瑰玫瑰，我还能说些什么？”

她垂下眼睛，掉下一串眼泪。

我说：“有选择的爱便不是爱，玫瑰，承认吧，承认吧，承认你并不爱罗德庆爵士，你欣赏他尊重他崇拜他，但并不爱他。”我咄咄逼人。

她呜咽：“如果家明还在……”

她“霍”地站起来，要走回酒店。我连忙轻轻拉住她。

“求求你，”我说：“疏远庄国栋，为他好，也为了你自己好。”

她紧紧抿着嘴唇。

“过去的事已过去，”我说：“你看过费兹哲罗的‘大亨小传’没有？”

我说：“你们两个人并不能力挽时间的狂澜。我知道你们的事，你们在夏日相遇，燠热的夏日夜晚，薰风下你们为恋爱而恋爱，你才十七八岁，一朵花都能引起无限的喜悦，他离开你的时候，你认为地球从此停止转动……可是玫瑰，你现在长大了呀，玫瑰，你听我说，你必须帮助你自己，自这个魔咒解脱出来。”

她闭上眼睛，又一串眼泪。

我只好递过去手帕，不忍心再说下去。

送她到酒店的一段路，才短短十分钟，我看得她内心矛盾反覆的挣扎。

我伸过手去，扶住她肩膀，她向我投来感激的眼光。

我轻轻的说：“让我来帮助你，搬到大姊家住。”

她软弱的点点头。

我替她略为收拾，便接她到大姊家。

大姊见到玫瑰，非常安慰，连忙报告父亲，大家对住玫瑰，以爱护以忍耐。

我并不是小人，庄国栋来找我的时候，我坦白告诉他，玫瑰在我的监护下，不打算再见他的面。

老庄嘴角挨了我一拳，犹自青肿着，他瞪着我，良久不语。

“我的心情与你一样坏，老庄，咱们哥俩别说二话，我胸中像是塞满砂石，天天吃不下东西，晚上双眼红涩，像火在燃烧，但闭上眼皮，又睡不着，转眼又到天亮，又是一日，嘴巴苦涩、发酸，脑子发胀，除出玫瑰两个字，心中没有其他的人，其他的事——你想想，老庄，这种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我是怎么捱的？我根本不是活着。”

老庄不出声。

“我当然晓得你不好过，这话你劝过我：请你控制你自己。”

老庄背转身。

“你都几乎成功了，你不是要结婚生子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我回头，你呢？”他仍然背着我。

“我？”我想了一想，缓缓说：“我去做和尚。”自己都觉得语气凝重凄酸，不像在开玩笑。

“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去做和尚？”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你劝得了我，为何不劝你自己？”他问。

“事情不临到自己，是不知道的。”

“震中，”他的声音非常温婉，“我与你，我与你竟是同样的命运。”

“你是宿命论者，老庄，我现在明白了。”

“我仍然要争取她，无论如何，我要争取她，你与你父亲，即使再加上一支军队，也不能阻止我。”

他转头走了。

我紧紧守护着玫瑰。

庄国栋真疯了，他的行为，与一个十多岁热恋中的孩子没有分别，他开始重新追求玫瑰，他辞去业务，日夜在我们家外徘徊、敲门。

雪融光了，花园里各色花卉开放，庄国栋英俊地、憔悴地、苦笑着，毫无怨言，一次又一次，要求让他进屋子来见玫瑰，他双眼燃烧着炽热的恋火，低声下气地恳求。

大姊心早就为他溶成一堆，如果他追的是大姊，大姊早就背夫弃子，收拾包袱与他私奔。

她开导他，他耐心听，最后那句话永远永远是：“让我见一见玫瑰。”

当年他折磨过她，不待来生，他就来偿还这笔债。

玫瑰将自己锁在房内，吃饭也不出来。

她仍然美得动人心魄，纯象牙白色的皮肤，漆黑的眼睛，成熟的风韵，整个人发散着蜜之香味，美丽的玫瑰，我们都如在弦之箭，等她作出最后的抉择。

待完了这件事，我就远远离开，永别此地。

一个晚上，我听见玻璃窗上发出敲打声音，开头以为是风雨声，心才想着明早起来可观赏落红，抬头却望到一轮明月。

声音是小石子碰到玻璃所发出的。

我连忙自床上跳起来，我明白这是什么，这是咱们中学时期唤小朋友出来玩的记号，那时大家还住着老房子，至高不过三层，石子敲在玻璃窗上，既不会吵醒别人，但又响亮。

我轻轻撩开窗帘，看到老庄站在窗下，果然是他。

他抬着头，英俊的脸充满了炽热的神情，两眼闪闪生光，身上的那套西装恐怕已有一个月没更换了，十分皱旧，但对老庄挺拔的身段并无影响，他仍然是个人见人爱的俊男。

他的石子自然不是掷到我窗上，他要的是玫瑰。

我推开了窗，玫瑰的声音在我隔壁响起。

“走开。”她的声音充满矛盾与感情。

换了是我，听到她的声音，我也不会走开。

果然庄国栋问：“你为何逃避我？”

玫瑰仍然说：“走开。”

“我不会走开。”他说：“好不容易爬墙进来。”

明天我就养两条杜布曼，咬死他。

玫瑰仍然说：“走开，我要关窗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大力推开窗，大声嚷：“庄国栋，我警告你，三十秒钟内你不走开，我就报警。”

玫瑰被我吓了一跳，她走过来敲我的房门。

我拾起地上的拖鞋向他扔下去，他闪开，也不生气，“玫瑰。”

我大吼：“滚你妈的蛋！”我提起床头的水晶花瓶，连水带花向他头上摔去，我直情想杀了他。

瓶子掉在石卵小路上，碎成一片片，亮晶晶在月光底下溅开。

“玫瑰，”老庄仍然叫她的名字。

玫瑰推门进来拉住我的手臂，她的手犹如有千斤之力，我怎忍心摔开她。

“欺人太甚！”我愤然道。

“随他去，不要跟他计较。”玫瑰恳求我。

我悲苦的看着她，只要她开口，我怎么能够推却？

她伏在窗口上对庄国栋说：“你走吧。”

庄国栋说：“你知道我就算走了，明天还是要回来的。”

我叫：“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回答我：“我人死了，这条心未必死。”

我跟玫瑰说：“告诉他，叫他不用在这儿充罗蜜欧，叫他去死。”

玫瑰哭了。

我顿时静下来。

她哭了。

伊挽在头顶的秀发松了下来，披散在肩膀上，穿着件白色缎子小夹袄，脚上并没有穿着拖鞋。

在那一刹那，我原谅了庄国栋，我原宥全世界爱玫瑰的男人，因为我是他们其中一份子。

我再看出窗去，他已经走了。

我坐下来求玫瑰，“你回香港去吧。”我疲乏的说：“我们都累了。”

她伸出手来掩住了脸孔。

我看到她戴着一只玉镯雪白，只有一斑翠绿，这只玉镯好不熟悉，这正是不久之前，我陪庄国栋在玉器市场买的东西。

我的心狂跳，我万念俱灰，我放弃。

我说：“玫瑰，你自己决定吧，你如果打算跟他走，快点决定，如果要回香港，罗德庆爵士永远在等待你，也请快点，这里痛苦的不止三个人，是四个。”

玫瑰说：“原谅我。”

“你这一声‘原谅我’，带来多少人的痛苦？”

“原谅我。”她抬起头来。

月色下她的脸色是象牙白的，大眼睛黑漆漆地神秘而美艳。

我平静地告诉她，“像你这样的女人，应该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

她听了一怔，急急地夺门而走。

我睡不着，就在睡衣上加一件皮大衣，开动跑车出去，我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就如此身世跑到一间酒馆去，坐下来，叫了威士忌加冰，就此喝将起来。

我也不知喝了多少，只听得酒保敲起小钟，表示酒馆要打烊了。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只见一个华籍女郎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我看着她：“好面熟，贵姓大名？”

“你忘了我？我是庄国栋的前度女友。”

“啊是，”我醉态可掬，“久仰。”

“我叫小曼。”

“你可姓陆？”我傻笑，“我可不姓徐。”

“我姓薛。”她皱上眉头。

“啊，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你说什么？”她皱眉问：“你喝醉了？”

“是，我是喝醉了。”我靠在墙上，“你呢？”

她苦笑。

我醉眼看仔细她，她仍是那么时髦，珊瑚色唇膏，我叹口气说：“庄国栋不要你了？”

她耸耸肩，“是。”也不见得特别伤怀。

“你不难过？”我问她。

“有什么办法？”她说：“哭死也没有用的。”

我好不羡慕，“你已获得金刚不坏身了，你太难得，你什么都不怕？”

“你少讽刺人。”她说。

我怔怔地问她：“同样是失恋，为什么有些人寝食不安？”

“谁？谁会为爱情寝食不安？”她诧异地问道。

“算了，你既已练得刀枪不入，就不必理会咱们这些可怜虫了。”

“先生，”酒保上来说：“咱们打烊了。”

我跟薛小曼说：“走吧。”

“走到什么地方去？”她问。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你从哪里来？”她又问。

“家里来。”

“那么回家里去。”

我点点头，与她走出酒馆，她扶着我。

“喂，”她问我：“你为谁喝成这样？”

我哈哈笑，笑完又哭，“我为玫瑰，我为的是玫瑰。”

她问：“谁是玫瑰呢？”

我唱着：“蝴蝶本为采花死，梁山伯为祝英台。”

我找到了车子。

“你这个情况，不适宜开车。”她扶住我。

“不妨。”我说：“你放心。”

我推开她，上车，发动引擎。

我说：“有空约会你，喂，你的电话号码呢？”

她给我一张卡片，塞在我的上衣口袋里。

我开罢车子，向前驶去。

我大声唱着歌，又叫这辆老福士切勿辜负了我。

我驶着之字路，缓缓地格隆格隆向家驶去。我不能死，我告诉自己，罗震中，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借点借口就去死，你必须安全到家。

家门在望了，我欢呼一声，开了铁闸，驶进门去，不知道怎地，我竟煞不住车子，一直朝游泳池冲过去。

我大声尖叫，“救命，救命！”

游池里不知道有没有水，完了，完了，我这次完了。

我急急推开车门，车子轰地跌进池内，水大力压进车厢，我几乎窒息。

“救命！”我吞着水，“救命。”

我拚命地游向池边，怕得要死，那一点酒醉醒了大半。

家人显然发觉闯了祸，开亮了所有的射灯，司机更跳进池中来打捞我。

我抓紧司机的手不放，痛得他怪叫起来，“三少爷，不妨，不妨，你松松手，我这就拉你上来了。”

我冷得颤抖起来，震惊过度，不住地抽筋。

小姊姊说：“叫医生来，快叫医生！”

玫瑰提着厚毯子出来，抢着覆在我身上。

我哭起来。

小姊姊见我无事，顿时破口大骂，“罗震中，我胆子都被你吓破，你疯了？把车子驶进泳池来冲凉，你黄汤灌饱了是不是？”

我只是哭。

玫瑰说：“扶他进房，让他休息。”

小姊姊顿足，“我一辈子也不要再见到这样窝囊的男人。”她回房去了。

司机与园丁将我扶到房间去。

我伤透了心，不肯换上干的衣服。

“你会伤风的，”玫瑰说：“快听我话。”

我惨叫：“妈妈，妈妈。”这世界上，只剩下妈妈爱我，只有伊不舍得我。

恍惚间看到母亲向我走来，长脸蛋充满戚容，微褐色皮肤依旧，手放在我背上，说道：“震中，你又不听话了。”

“妈妈，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嚎叫。

司机强脱了我的衣裳。

母亲叹口气，“震中，妈妈抱歉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妈妈实是身不由己。”她仍是那么温柔。

我饮泣。

医生一来，母亲便冉冉消失在我眼前，他替我打了针，着我多休息。

我却发了高热。

一忽儿到玫瑰结婚了，新郎是庄国栋，父亲着我去将玫瑰抢回来，但她对我嗤着鼻，老庄对我摇头叹息，嘴角挂着一个冷笑。

随后我又来到一个有牌楼的仙境，云雾重重，我大声叫玫瑰。

玫瑰出来了，但父亲挡在她身前，父亲看着我：“震中，你想恁地？”他震怒，提起精光闪闪的宝剑要砍杀我。

我大嚷：“爹爹，爹爹，我不敢！我生是罗家的人，死是罗家的鬼。”

我至爱的是父亲。

待我自恶梦中惊醒，已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小姊姊自我醒来，松口气，犹自赌气道：“呸！才一百零二度，就发梦魇，乱喊乱叫，叫人不得好睡，轮班服侍你。”

我虚弱地微笑。

“你都做些什么梦？”小姊姊问。

我说：“爹拿剑砍我，”犹有余怖。

“叫你别上唐人街看武侠片午夜场！”她白我一眼。

同父同母生的姊弟，我这两个姊姊仿佛生少了一些零件长少了几条筋，她俩的思维简单得多，生活得丰足愉快，在她们眼中，我无异是个自寻烦恼的家伙，不值得同情。

我别转了脸。

“大姊也在这里呢。”她说。

我不出声。

“这一阵子你可是交了魔苦运了？我倒情愿你恢复以前那种无忧无虑，做一个大快活。”

大姊推门进来问她：“你手里是什么？”

“参汤。”小姊姊说。

“我告诉过你，这种东西是巫道，年纪轻轻的男人，喝喝就坏了，好好的西药医生开出来的，混在一起吃，他的病不会好。”

“你懂什么？”

两个女人在我病榻前吵了起来。

我问：“玫瑰呢？”

“昨夜她守你床前，如今睡觉去了。”大姊说。

我不响。

“喝了这碗参汤，好有点气力。”小姊姊说道。

大姊光火，“啐！他只是你弟弟，要这般好气力干吗？”

小姊姊脸都涨红，“你这个泼妇的一张贱嘴，总没些长进，不住地说些勿三勿四的疯话。”她抓住大姊的手臂。

两人扭打着走出我房间。

但凡三妻四妾的男人，想必是老寿星找砒霜吃，活得不耐烦了。

她们离开之后，我将盛参汤的那只碗转过来，又转过去。

我应该怎么办呢？我茫然想。

“震中。”

我抬起头，看见玫瑰站在我床头。

我淡淡说：“因为我病劳驾你了。”

“你那辆福士报销了。”

我一震：“呵！”

“开了很久吧？一定有感情。”她说。

呵，那辆福士，我颇心如刀割，它伴我月夕共花朝，足足七八个年头。

只有玫瑰明白我心，两个姊姊巴不得破车有这个结局。

但我一向不要什么簇新的跑车。

玫瑰说：“那日其实很危险。”

我说：“是，我知道，很容易淹死。”

她沉默。

“你仍不回香港？”

她不出声，脸上已瘦下一圈来。

我叹口气，“我已洗手不理这件事了，”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吧，我要搬出去。”

“你搬哪儿去？”她急。

“我不理你，你也别理我。”我说。

“你姊姊们恐怕也不肯。”

“哼，她们不肯有什么用，”我说：“我懒得对牢你日夜操心——吹皱一池春水，与我何干？”

玫瑰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

“对，我知道，你从来未要我操过心，是我狗拿耗子。”

“你说话很善用成语。”她笑。

我心都碎了，她尚若无其事，恶毒的女人。

她说：“这是你湿衣服口袋中取出的一张卡片。”搁下她就走出去了。

我看那张卡片：薛小曼，老庄的旧欢。

那是一个强壮的女郎，她永远不会知道啥子叫惆怅旧欢如梦，真是伊的幸福。

我放下了卡片去找老庄。

我还很虚弱，坐在公路车上，活脱脱像个三期肺病患者，都夏天了，还穿着厚夹克。

我到老庄的公寓前去按铃。

他来开门，白衣白裤，精神奕奕。

他很诧异，“你，震中？”

我颓然说：“老庄，我没有理由恨你，你认识她，比我早了十七年。”

“啊，震中，我太高兴了，你的思想终于搞通了。”他迎我入内。

我躺在他的沙发上。“咖啡！”我说。

“你精神好一点了没有？”

我无精打采，“没有。”

“打算怎么样？”

“做和尚去。”

“别开玩笑，披上袈裟事更多。”他将咖啡给我。

“你与玫瑰呢？”

“我根本上见不到她。”

“啊？”我意外。

“她很谨慎，她只答应我，她会考虑。而且老弟，且慢臭美，这并不是你从中作梗的结果，有没有你，她都会这么做。”老庄说。

我明白了，自始至末，我都不过在扮演一个小丑的角色。

刹那间我大彻大悟，头顶上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由顶至踵，苦不堪言。

我反而静了下来。

“你打算娶她？”我问。

“如果她答应嫁我，那自然。”他答得快。

我点点头。

“震中，你为何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思想搞通了。”

“不，定有其他的原因。”

我微笑，改变话题：“我碰见小曼。”

“谁？”他抬抬眉毛问。

“小曼，”我没好气，“忘了。”

“哦，她。”他恍然大悟。

“是。”我问：“你不反对我约会她吧？”

“当然不反对，但为什么是她呢？”庄国栋大惑不解，“像她那样的女人也很多的，你可以从头开始。”

“我看中她的铁石心肠：失恋就失恋，第二天又爬起来做人，多么好。”我禁不住的艳羡她。

老庄苦笑，“是的，这确是她的优点，她注射过感情防疫针。”

“我可不想人家为我要生要死的。”

庄笑，“你真会做梦，有人会为你要生要死？你有这样的福气？”

自然没有。

“你呢？”我问：“你打算如何？”

“我待玫瑰发落。”他说。

“你有几成希望？”

“我不知道，我很乐观。”

我问：“为什么我们要待玫瑰发落？”

他很诧异，“我不知道，我是她不贰之臣，我从来不想叛变她，侍候她是我唯一的乐趣。”

“他妈的，没的叫人恶心，肉麻。”我骂。

“你呀，你连被她发落的资格都没有。”庄笑嘻嘻地。

这也是实话。

“我不再在乎。”我说。

“不在乎是一件事，你忘得了她？”老庄又一支飞箭射过来。

“陪我出去走走。”我说。

“我要等她的电话。”他愉快地说。

“她要找你，总会再找来。”我说。

“哈哈，我才不听你的鬼话，”他摇头。

我说不服他，只好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薛小曼，轻而易举获得约会，这女郎大方，不会叫男人痛苦。

老庄凝视我，“你以前不是这么随便的，以前你守身如玉，又不怕寂寞。”

我微笑：“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我已失了身，无所谓。”

老庄忽然发怒，“这又有什么好笑？你嘴角为什么老挂一个白痴式的笑？”

“笑也不让我笑？”我还在笑。

“你变成这样，可不是我害的。”他喘息。

“我没说你害过我，我们仍是好友。”我太清楚，即使没有庄国栋，玫瑰也不会在千万人中挑中我。

“你为什么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他摇我手臂。

“我不应万念俱灰吗？”我问。

“玫瑰战争的伤亡名单又多了一个名字。”他喃喃道。

我呵哈呵哈的干笑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小曼站在西区一间小酒馆门口等我。

伊打扮得非常出色，鲜红线织的小外套，窄牛仔裤，平底鞋，我温和地吹一声口哨。

我说：“喜欢到什么地方去？”

她说：“月底了，我已破产，如果大爷你有钞票，就请我吃顿好的。”

“没问题。”

我们选了间意大利小馆子，气氛随便，但食物精美。小曼仿佛真的很饿，据案大嚼起来。

我问她：“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西区肯肯舞女郎。”她边吃边抬起头来。

“不要说笑。”

“我是药剂师。”

我肃然起敬，“啊。”

她笑，“三千多镑一年，又得交重税，有什么值得‘啊’的。”

“为什么不回香港？”我问。

“香港又有什么在等我？”她反问。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

“告诉你，”她叹口气，“你们这些纨裤子弟永远不会明白，大学文凭实在只是美丽的装饰品，毫无实际用途，我只希望快快寻张饭票，嫁掉算数，胜过永永世世沦落异乡，仅够温饱。”

我忽然问：“我这张饭票如何？”

她一怔，“别开玩笑。”

“真的，小曼，你看我如何？”

她笑，“喂，我们是好友，别乱说话。”

“我念法律出身，父亲是罗德庆爵士，你如嫁给我，罗家不会亏待你，以你这般身材样貌，打扮起来可不会差，何苦再独自捱下去？”

小曼凝视我。

“嫁我胜过嫁庄国栋，他是穷光蛋。我不是说人要拜金，但我们确实是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她说：“我要一杯咖啡。”

我叫咖啡给她。

“如果婚后你不满意我，可以马上离婚。”

“像荷里活电影呢，”她冷笑，“为什么要急急结婚。”

我无可奈何的说：“我腹中块肉不能再等，总得找个人认了才是，你就包涵包涵吧。”

她笑得喷酒，“为什么挑我？”

“为什么不挑你？”我反问：“你适龄，又想结婚，聪明伶俐开朗，又有学识，家底清白——为什么不？”

“我吃饱了，你少胡闹，走吧。”

八十年代的女性也尚有她们的矜持，可怜的女人们，我一生之中，见过无数的女人，只有玫瑰是胜利者。

“我送你回去。”

“啊，你买了新车。”

“是的，我的老车死了。”

她微笑。

她随我上车，我驾驶术流利，一边向她落嘴头，“你看，你老公多好，有人管接管送，不必挤地车，嫁了我，你也不必朝九晚五地去受洋人气，给不三不四的男人吊膀子，二餐有着落，又少不了你四季衣裳，年年有新皮裘穿，在家养儿育女，不亦乐乎？”

她不响，默默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女人不外是一朵花，总归有谢落的一天，我看你也挺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廿七八岁年纪，正是结婚的年龄，嫁了我，跟我回香港，包你在亲友间吐气扬眉。”

“我有什么不好？我会爱护你照顾你，咱们都是成年人，婚姻不必有太多的幻想，咱们到巴黎度蜜月，以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你想一想。”

小曼用手掩住了脸，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的眼泪自指缝间流出。

我温和的说：“你家到了，不请我进内喝杯茶吗？”我递了手帕给她。

她静静抹干眼泪。“我想早点睡。”

我说：“小曼，明天我来接你上班，八点半？”

她想一想，“八点正。”

我点点头。

她进屋子去了。

当夜我回到小姊姊那里，找她商量大事。

她问我：“什么事呢？”

“你保险箱里有什么像样点的钻戒？”我问她。

“你要钻戒干什么？”她愕然。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穿这里戴，流行呢。”

小姊姊气道：“你倒是恢复得快，一下子没事了，调皮过以前。”

“小姊姊，生命总得继续下去。”我摊开手。

“你要戒指来干吗？还没回答我。”

“送给我女朋友。”

“啊！”她先是一怔，然后明白过来，非常洋派兼戏剧化的拥抱我，把我挟得透不过气。

身上那阵狄奥小姐的香味更是刺鼻而来，我忍受不住，猛地咳嗽起来。

“死相。”她骂我。

“我要订婚了。”我说。

“跟谁？”

“一个女人。”

“很好，我情愿忍受你这种腔调，胜过你先一阵子的神不守舍。”

“戒指呢？”我说。

“我手上这只好不好？”她伸出右手。

我看一看，“不要这种破铜烂铁，告诉你，别小器，将来还不是由罗德庆爵士归还于你。”

“我抽屉里倒是刚镶好一只方钻……”她迟疑。

小姊姊终于把那只戒指交予我。

我还觉得满意，就放在口袋，她肉赤，叫我收好些，又咕哝着说不知谁家女儿好福气，一下子就混得上了青云等等。

我说：“小姊姊，天下的福气都叫你一人享了去不成。”

我回到房间，也不想什么，心中其实没有深切的悲哀，我的心已死，我的心已碎，但是不知恁地，我的眼泪汩汩而下，我哭出声来，像一只受伤的猪猡，呵呵嚎叫。

我怕她们听见，用被蒙住了头。

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哭。

正如庄国栋所说，一切都是注定的，谁是谁非，不必多说。

至少在这整件事的过程中，我搭救了薛小曼。第二天一早，闹钟把我惊醒，我摸摸口袋中的戒指盒子，摸出门口去。

小曼坐在她公寓楼下吃三文治，见了我，乍惊还喜，神情大大的复杂。

我自门口花圃采下一枝玫瑰花交予她手中，取出指环，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我说：“我们在伦敦结婚，回香港请喜酒，你今天到公司辞职吧。”大功告成。

她呆呆的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我以前是庄国栋的女朋友。”

我拍拍小曼肩膀：“如果你不是老庄的女友，也是其他人的女友，过去的事，谁关心呢？

小曼，今天起，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接她上车，送她到公司，把车匙交在她手中，“你自己开车回家，当心点。”

她点点头。

“别担心，你会爱上我的。”我挤挤眼。

她拉住我的手，想说话又说不出口。

我安慰她：“我早在夏蕙吃饭那夜，就看中了你，当时苦无机会，小曼，现在真是皆大欢喜。”

我向她招招手，踏上计程车。

其实不过因为她是最近最方便的一个，然则有什么分别呢？

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乘车到市区的大时装店，叫女店员取出十号的衣裳，一挑就一大堆，都送给小曼。

我有大量的爱，我要将我的爱送予乐于接受的女人。我不想再在玫瑰身上锦上添花。

我签出了支票，走出店铺，这倒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罕见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踯躅在街头。

我失去的只是一颗心，旁人不会觉察得到，我解嘲地想，总比失去一只眼睛或一管鼻子好得多。

一个乞丐走来问我要钱，“先生，一杯咖啡。”

我说：“拿去买一瓶威士忌。”给他一张大额纸币。

他震惊地站在那里。

我不再守住自己。

回到家里，我大嚷：“来人哪，三少爷要茶要水。”

大姊苍白着脸出来，“震中！”她递过来一张电报。

我接过，上面写着：罗爵士病重，请即返。署名的是咱们的家庭医生。

“什么病？”我失声怪叫。

“我已订了六张飞机票，”大姊说：“马上回去。”

“六张？哪来六个人？”

小姊姊抢着说：“咱们两对，玫瑰与你，不是六个？”

我冷笑，“我还以为回去分家产呢，原来是趁墟，敢情好，原来孝顺儿孙古来多！”

小姊姊气结：“罗震中。”

“我与我未婚妻一起走，”我气愤的说：“我可不管你们。”

我拨电话给小曼，她已经回到公寓。

我命令她：“马上订两张机票回香港，愈快愈好，我父亲病重，我们回去看他。”

她一连串的“是。”

娶妻总得娶大学生，办事能力都高一些。

我放下电话，走向偏厅，玫瑰坐在窗前。

我淡淡的说：“你如了愿了，是不是？”

玫瑰抬起头来，嘴角倔强，她什么都不说，眼神闪过一丝轻蔑。

她看不起我，是因为我乘人之危，说话叫她难受。

我长叹一声，“你打算恁地？”

她仍然一语不发，抱住手在窗前，背着我。我说：“玫瑰——”

她忽然发火了，“你走开好不好？”她急促地道。

我退后一步。

她的长发披在肩上，大眼睛份外的乌黑闪亮，嘴唇特别的薄，脸色罩满阴霾，威仪有加，她沉着声音说：“走开。”

我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苍蝇，我转头便走出偏厅。

我有什么资格骚扰了她这许久日子？一切是她与罗德庆之间的事，她是他妻子。

我枉作了小人。

我驾车去接小曼。

时装公司已把我买的衣物送到她处，堆满了桌子，她将脸埋在七彩缤纷的绫罗绸缎之中，并不出声。

“小曼。”我叫她。

她跳起来，“票子已经订好了，今夜起飞了。”

“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说。

“你爸爸不会有事吧？”

“应该无事吧，五十多岁，正当盛年，他身体一向很好，但也很难说，许多朋友，才三十左右，洗一个澡就死在浴缸里，无名肿毒，查也无得查。”

“震中。”她叫我一声。

我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她说。

“什么话。”我很温和。

小曼的脸很秀丽，她实是一个出色的女子，我们婚姻的客观条件是这样好，简直是培养感情的最佳温床，包管能够相敬相爱，白头偕老的。

我环顾她简单的小公寓说：“这地方太潮湿，我们还有四五个小时，你收拾一下，我替你找一间较好的公寓。”

“我在这里住了四五年了。”

“难怪你身体那么差。”我笑：“这简直是蜗居。”

“反正回香港？也不必搬了吧？”她试探着，语气出奇的温婉。

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给她们机会，她们就回复本来面貌，我有种感觉，小曼将放弃她那女强人本色，回到厨房厅堂去做一个好妻子。

我们会很幸福。

为什么我每说完一句话，都仿佛听见回音，在我脑中响起，如此空洞虚无？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小曼问我：“你喝什么？我尚未知道你习惯喝什么。”

“别担心，盲婚有盲婚的好处，慢慢发现对方的优劣，兴致盈盈。”我笑。

“我始终觉得这么快订婚是不对的。”她别转脸。

“别再犹豫。”我叹气，“现在我需要你。”

“你可担心你父亲吗？”

“心急如焚。”

“你控制得很好，”小曼说。

“我在别的事上，一向控制得很好。”

电话铃响起来，小曼将铃声拨得很低，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呜呜声，像一个人在哭。

她取起话筒，听了三分钟，尴尬地将话筒交予我，“是庄国栋找你。”

“跟他说，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我淡然说。小曼很服从，“他说你们的事与他无关。”

她放下电话。

我又说：“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冰。”

小曼进厨房去。

这间破公寓，连中央暖气都没有，怎么熬过一年一年？真难为她：做一份辛苦的工作，还得打扮得如花蝴蝶，她也有她的苦衷，并不如外表那么活泼开心吧？每个人都如一本书，都有可观之处，只是有些封面设计得太差，不能引起读者打开扉页的兴趣。

我自她手中接过威士忌，喝一口。

小曼问：“你喝得很多吧？”

“是。”我说。

我说：“老庄抽烟，我喝酒，我知道酒于身体无益，基于我不想活到一百八十岁的缘故，也就不想戒。”

她不出声。

我说话是鲁莽了，于是又补救，“如果你一定要我戒……”

她爽快的说：“算了，别越描越黑，这点气我可以忍受，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若受不了，就回医院做药剂师，可是看你一个人的面色，总比看全世界人的面色好。”

我亦不出声。

小公寓内的气氛弄得很僵。

门外一阵急剧车声，有人冲出来拚命拍门。我当然知道这是谁。

“去开门。”我对小曼说。

小曼开了门，就回避到厨房去。

老庄冲过来问：“玫瑰要回香港？”

“我老子病重。”

“这么巧？”

“你问我，我问谁？”我冷冷说。

“你也一起回去？”

“小曼也去，今夜的飞机。”

“我跟玫瑰走。”

“好得很，我们可以包一架专机，声势浩荡的赶回去探病。”

他握紧拳头，“她不能回去，她不能回去，我眼看胜利在望，她不能回去！”

“你不是最相信命运吗？”我问：“既然一切都已注定，你急也无用。”

“震中，若果你不同情我——”他住了嘴。

我们三人静得离奇。

小曼捧出了咖啡，她说：“我要与震中结婚了。”

老庄抬起头来，“恭喜你，震中会是个好丈夫。”很明显地，他已经魂不守舍。小曼过来站在我背后，我握住她的手壮胆。

庄说：“我现在马上去订飞机票。”他站起来走了。

我们一家七口赶往飞机场，在候机室又碰到庄国栋，人事错综复杂，大家又不打招呼不说话，像是华人黑帮回香港集会，个个板着脸皱着眉头。

飞机上我叫小曼与玫瑰坐，我与老庄，两个姊姊姊夫一对对，几乎霸占了头等舱一半座位，非常有气势的样子。

我一直喝酒，选的是毡，喝了上厕所，去了厕所又回来，渐渐就松弛了，开始引老庄说话，他不答我，眼睛非常空洞。

我自顾自说：“我想我爱我母亲多点，她病的时候，我要难受得多。抑或当时我还小，根本不懂得借酒消愁？”

没有人回答我。

我大声唱：“借酒消愁愁更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仍没有人睬我。

连小曼也不理我，他妈的她把我当饭票，一点真感情也没有。

我大叫起来，“小曼小曼，快来安慰我。”

大姊过来说：“你发什么酒疯？”

小姊姊说：“给他一粒安眠药，叫他睡觉。”他们灌我吃药。我大嚷：“谋杀，谋杀，你们只要我静默，不许我说话，又不爱我，没有人爱我——”

小曼过来，将我的头放在她肩膀上，“你躺一会儿，我会爱你的。”她的声音坚强有力。

大姊门槛很精，马上去坐玫瑰身边，老庄只好挪到别的座位。

我放心了，闭上眼睛。飞机轰轰声开出去。咱们一家子最笨，搭飞机也趁热闹，全挤在一块儿，有什么三长两短航机摔下来，罗爵士偌大的遗产就没人承继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小姊姊咕哝说：“罗震中距离崩溃的日子已不远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睡着了。

到香港的时候大姊猛推我。

来接飞机的是老黄与老黄妈。司机开了两部车出来才敷用。

大姊向老庄开炮：“庄先生，咱们要上车了，你让开些。”他虽没对玫瑰怎样，也看出她心中不满。

玫瑰木着脸，长长睫毛闪得阴晴不定，她头一个上车。我与小曼跟第二辆车。

我的酒自然已醒，剩下的是头痛。

坐在车内，我浑身抽紧，拍着前座老黄的肩膀：“老爷怎么了？”

“老爷……”他说不下去，净低着头。

“说呀！吞吞吐吐干什么？”

他又说：“老爷很不舒服……”

“废话！”我骂：“几十年来，老黄你都以蠢钝著名，我是问你，他可有生命危险？”

小曼说：“他老实人，吓慌了，你别逼他吧。”

老黄坐在司机旁边，低着头，不出声。

我问司机：“老爷到底怎么样？”

“三少爷，咱们是外边的佣人，见不到老爷。”他答。

我心扑扑跳：“可是不行了？”

司机说：“老黄妈前两日到处找老山参。”

我心凉了一半，都说参汤可以吊命，吊到儿孙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忽然我悲从中来，我父亲，我放声大哭起来。

老黄急急：“三少爷，三少爷。”

我说：“我一直令他失望，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老黄细细声说：“三少爷，现在发奋还来得及。”

我把头靠在小曼肩上，小曼一言不发，紧紧搂着我。

我猜就是在这一刹那，我对小曼有了真心。

我发誓如果爹爹可以康复，我会做他的好儿子，做牛做马，在他写字楼做后生，此后年年月月日日，孝敬他，不再往外国流浪逍遥。

车子到了家门，我跳下车来，但是玫瑰比我更快，她急步奔过花圃，在草地上摔了一跤，我过去扶她，她身上的一套浅紫色西服跌得满是泥斑，也不顾那么多，抢先奔进大门。

她佣人迎出来，“太太。”

“老爷呢？”她急急问：“老爷呢？”气急败坏，声音是颤抖的。

“在房里，太太，你衣服——”

玫瑰的膝盖擦破了，在淌血。

我看到咱们家的王律师与张医生自书房走出来。

这时姊姊与姊夫们也进到屋子，济济一堂。

张医生说：“罗爵士刚睡，别打扰他。”

玫瑰说：“我要看他。”

“他说过不见任何人。”张医生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们还尊重他，就不要违反他的志愿。”

玫瑰含泪坐下来。

我默默无声。

爹爹对我们彻头彻尾的失望。我的心痛得要掉出来。

“请大家到书房来。”王律师说。

大姊头一个瞪眼，“到书房干什么？”

“有关家产的事——”王律师咳嗽一声。

小姊姊尖叫，“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家产，我只要我爹爹！”

我过去与小姊姊拥抱，啊，毕竟是姊姊，心事与我一样。

大姊沉声说：“我最恨你们这些律师，忙不迭执行任务，你站在这里就是个不祥人！告诉你，别人家或许需要你，鸡毛蒜皮的财产都争个半死，这里用不着你，走走走，我们不要分什么。”

王律师无端端捱一身骂，傻了眼。

我去打开大门，“走！”差点没说“滚”。

玫瑰取出一只水晶烟灰缸朝他扔过去，差点中他头颅。

王律师大失风度，回骂：“你们罗家简直真是野蛮人！”他拔足飞奔走了。

我指着张医生，“还有你，我要见我的老子，不用你挡在中央，我姓罗，他姓罗，你姓什么？这是我未婚妻，那是我姊姊、姊夫，那边是他的妻，让开。”

罗德庆爵士夫人成了野玫瑰，她扬起浓眉，黑漆漆大眼睛闪闪生光，“你走开，他是我丈夫，有什么事我来负责。”

咱们一家人一涌而上，把张医生吓得退后三步。

玫瑰的手才碰到房门，忽然掩面而泣。

我们都静下来。

玫瑰哽咽，“我怕，我怕我没有赎罪的机会了。”

忽然之间，我们身后扬起一阵豪迈的笑声——“哈哈哈哈，好，好。”

我们转过头，一见之下，如雷殛般呆在那里，作不得声。

这不是爹爹？

法兰绒西装，贝壳粉红的衬衫，容光焕发，精神奕奕，我们个个如呆鹅似站在他面前，作不得声。

玫瑰脸上的泪珠还没有干，她颤声道：“德庆。”

爹爹张开了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我马上明白了，怪叫欢呼，“姊姊，姊姊，这老奸巨猾装病吓我们，这八百年的陈皮屎桥居然把我们这班鬼灵精唬得一愣一愣的。”

大姊刮打我的背部，“你这死鬼，口没遮拦。”

她随即说：“爹爹，你把我们吓疯了。”

玫瑰揽住他的腰，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是流泪，也顾不得有这么多人看着，她将脸紧紧靠在爹胸前，爹用手摸着她的头。

小姊姊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瘫痪在沙发上。

大姊喃喃说：“爹真是的，装病，罗德庆爵士怎么会有这种锦囊妙计！”

大姊夫说：“虚惊一场，好叫你们晓得老爷子的重要。”

“真的，”大姊说：“我只觉得一颗心如要在口腔中跃出来一般，控制不住，真有什么事，我头一个……”她忍不住了嘴。

爹笑，“这事迟早要发生的。”

“迟好过早。”我说：“但凡人，都懂得逃避现实，躲得一时是一时。”

爹点点头，“你们都很好。”

“不要脸，”我犹自不服气，“出到装病这一招，好不低级趣味，简直离谱，为老不尊。”但我心中犹如放下一块大石，好不快活。

爹笑，“有时做人要出点绝招？否则你们到得齐全？”

我说：“姜是老的辣。”

大姊说：“没折。”

小姊姊说：“被他吓死。”

老黄笑咪咪地进来，我揪住他，“我不放过你，你这老头！”

大姊：“老黄，你忠心耿耿得很。”

老黄吃吃笑。

小姊姊：“最可怜的是张医生与王律师，无端端给咱们骂个贼死。”

爹说：“嗳……这可是我的未来媳妇，怎么冷落了这个宝贝蛋儿？过来我瞧瞧。”

我赌气拉住小曼，“别过去。”

小曼笑咪咪的挽住我手走过去。

爹上下打量她，点头，“很好，可是你要多多包涵我这个儿子，他——”

我插嘴，“算了，你别教训我，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小曼瞟我一眼，“戒酒呢？”

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决心做老婆奴，戒戒戒。”我握紧她的手。

我充份明白了，经过这次，我了解到，在父亲与玫瑰之间，我选的是父亲。我爱过，爱去了，我又恢复了自己，我想我不是情圣，我不能像老庄那样，一辈子痴缠一个人。

我不是那块料子。

谢谢主我不是那块料子。

忽然之间我混身轻松起来，一切烦恼一扫而空，在爹身边转来转去。

小姊姊朝我瞪眼，“怎么？你不避开爹爹了？”

我眨眨眼，不出声。

爹说：“要成家立室了，做人父亲了，他自然不想他儿子也避他。”

玫瑰一直不出声。

但事情再明白不过，爹爹已胜利，赢回了玫瑰。

爹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罗德庆爵士，哈利路亚！

但我没有再见到庄国栋，他闷声不响的走了。

玫瑰一日与我详谈，我带点惭愧、害羞，又坦然的神情坐在她对面。

她声音低不可闻，但我侧着身子聆听她。

她说：“真糊涂，竟犹疑了那么久。”

没头没尾，但是我留神地听下去。

“直到知道德庆说他病了，我蓦然发觉，我生命中不能缺少这个人。”

“我也是。”我说：“我不能没有爹爹。”

“于是我对庄说，我将永远是罗家的人，以前是以前，过去是过去。”

做得太对了，玫瑰。

“可是……”她柔情似水地说：“那些美丽的日子啊，我与他度过，刻骨铭心的思念，十年如一日，我悄悄伤神，现在想起来，只觉如一本爱情小说的情节一般，遥远而美丽，却与我本人无关，但因这个人，又明明转变了我半生的命运，如今我只知道，我爱的是罗德庆，这是他，不是别人，他不能失去我，我也不能失去他，我们将白头偕老。”

我很感动，玫瑰的真挚，令我又一次的感动，我发觉我的眼睛红了。这个女人真是祸水。

“老庄呢？”我问。

“我不知道。”

“你不问他？”我着急。

“我怎么问他呢？”玫瑰诧异地说：“他既与我无关，我何必还关注他的喜怒哀乐。”

玫瑰说：“庄是一定痛苦的，而我的安慰一定是虚伪的，干吗要多此一举？”

我呆住了，只有至情至性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为父亲庆幸获得这样的好妻子，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的老庄……

“他现在何处呢？”我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玫瑰可不理那么多，她笑吟吟的，毫无心事般，跟着老爹到百慕达晒太阳去了。

我真不明白这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一切可怕的女人，老庄呢？

我愤恨地把这个故事告诉小曼。自然，像所有的人一样，以罗生门方式倾诉，隐去自己的过失，一笔勾销，一言不提，单单攻击别人。

我说：“你想想，老庄哪儿去了？他会不会有所不测？你了解他，以他那么决绝的性格，不留下片言只字而失踪，你想想……”我不敢想下去。

小曼不出声。

后来我发觉，她是不便出声。

尽管以后大家都过着幸福的日子，我心中对老庄仍具歉意。

姊姊与姊夫们仍回英国去协助老爹的事业，老爹与玫瑰形影不离，是城里人公认最美丽的一对，而小曼，渐渐崭露头角，开始出锋头，做杂志封面，名牌时装穿在她身上，相得益彰，新一辈的名媛来不及与她交往，因她是罗德庆爵士的未来媳妇，我则与小曼维持着长期订婚的状态，因目前流行这样的关系——有什么不愉快呢？一切十全十美。

但该死的，我挂住老庄。

他仿佛是消失在空气中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收到一封信，在印尼泗水寄出。

小曼把信交我手中，诧异地问：“谁认识猎头族的人？”

我装个吹毒箭的样子吓她：“呼，呼！”心中也奇怪。

把信拆开来，熟悉的字迹，竟是老庄写的。我怪叫起来。

信中说：“震中，如果世上尚有人记挂我，那应该是你，你以为我已杀身成仁了吧，而事实并不如此，添张恐怕是我们之间，唯一大智大勇的人，我现住泗水，每日在街上游荡，替水手们做导游，又为外国通讯社做些散工，以图温饱。偶尔想起你，震中，真是感慨万千。我一生失去玫瑰两次，也属福气，自此以后，我看不出发愤图强有什么好处，为了我所爱的女人，我再不能做一个正常的人，但是你放心，我会活至老死，他们说，当你走下坡时候，速度是快的，我已四十二岁，快了。国栋。”

我用拳头擂着桌子，喃喃地说：“老庄，老庄。”

情海变幻莫测，情可载舟，亦可覆舟，可是请问谁又愿置身一池死水之中，永无波澜？

版权信息

书名：朝花夕拾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0597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朝花夕拾

朝花夕拾

都公元二〇三五年了，世情仍然没有变化，人类仍然落后，女人的生活，仍然乏善足陈，母亲们仍然唠叨，孩子们仍然反叛，生命的意义犹待发掘。

今日，跟一切日子一样，奇闷无比。

与配偶在一起已有十年，他不是不好，亦不是好，并不见得很爱我，也不见得完全不关心，据说亘古以来，男女只要在一起生活超过一段日子，大家便会面目模糊起来，变成这个样子，科学略为进步，并不足以改良男女关系。

昨日我们又大吵一场。

孩子们各自躲在房内，反正有计算机作伴，不出来也罢。我胡乱吃些东西，捱至今日，待他出去了，才起床，原以为可以清静一下子，谁知母亲来了。

我跟母亲的关系并不密切，很多重要的话都不跟她说，免她担惊受怕，她有点神经衰弱，又缺乏安全感，因是个孤儿，自幼缺乏精神寄托。

我很爱她，有时觉得她比我天真纯朴，她比我小。

她是绝无仅有的古典派：不肯剪短头发、不肯吃牙膏餐、不肯用机械手臂做家务、反对胚胎在母体外孕育……什么都看不顺眼，跟自己过不去。

她穿着又贵又麻烦的天然衣料，胸上惯性地别着一只钻石扣针。

钻石，不过是碳的同素异位体，早数十年，当狄卑尔斯厂尚未放弃其专利权的时候，是妇女眼中最名贵的饰物，贪其闪烁漂亮。

现在早已不流行了。

此刻钻石经大量开采，一毛子一打，只充作工业用途，女人不再青睐有加。

但是母亲仍然佩戴着这只别针，她对它有特殊感情，它的来历颇为神秘，母亲曾经解说过，但我听不明白。

她说那时她只有五岁。外祖母刚因病去世。幸亏有一位女眷把她带在身边，安顿她的生活，把她交托给可靠的世伯手中……

临别之前，那位好心的女士留下这只胸针给她。

母亲一有空便说这个故事，在她心中，那位女士简直如仙女一般。

这件事的疑点甚多，根本说不通。第一，当年她只有五岁，记忆模糊。第二，无端端咱们家哪来这位亲眷，外祖母并无姊妹。第三，陌生女士为何要这么关怀一个小女孩子？

只有钻石扣针是实物，镶工仔细考究别致，我曾笑说，幸亏现在不作兴这种玩意儿了，太浪费时间金钱。

母亲一坐下便问我要饮料。

我笑说：“有一只新茶晶味道不错，我给你试试。”

她把双手乱晃，叹口气，“你们这些人做主妇，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一粒丸子，半支牙膏，又当一餐。”

省时间呀，孩子们还不是白白胖胖的。

我没敢顶撞她，只得陪着笑。

那边，小弟同机械臂七号在做角力游戏。

母亲啧啧地烦恼，“多危险，唉，机器没有人性，一用力骨头都扭断。”

我笑说：“妈，你老了。”

母亲问我：“你同他还是不停的吵？”

我无奈的摊摊手。

“会吵开的。”

“分开不是更干净。”

“这是什么话，是你自己挑的人。”

她的口气似一百五十岁。

“我告诉你照老法的好，婚姻大事怎么可以交给计算机，”她抱怨，“你太新派。”

当时我正在做图书编撰计划，国家需要我，有什么时间去进行老式求偶仪式？弄得不好，要好几年的时间，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浪费。

母亲皱着眉头喝茶晶，“只有颜色没有味道。”她说。其实也够麻烦的了，我还要替她找出杯子，事后还得做洗涤功夫。

她一早来教训我，弄得我闷上加闷。

女儿在房中弄出巨响，母亲吓得跳起来。

我大声叫：“弟弟，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奇问：“何必去看，闭路电视呢？”

我无奈的说：“她要保留私隐的权利，不准我在电视上观察她。”

“花样真多。”母亲觉得没味道，“现在连书也不要读了，学校也取消了，人人泡在家里，胡作胡为。”

我说：“书还是要读的，只不过不用长途跋涉去课室，这可是德政。”

母亲咕哝，“天天对着计算机，有什么好处？”

“他们还是要考试的。”

弟弟出来说：“姊姊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套古老化学实验品，也许是她男朋友奉献的，在地上炸出一个洞。”

我说：“叫三号去收拾。”

“得令。”他去了。

母亲又说：“孩子说话都没有文法。”

“妈妈，你要是什么都看不顺眼，生活没有快乐可言，二〇三五年就是这个样子，喜欢不喜欢，还是得每天起来。”

“我想吃香喷喷的白脱油蛋糕。”她抱怨。

“我替你去订。”

“还有巧克力。”

“那就没办法了，可可树早已绝迹。”

“是呀，核爆核爆，弄得连巧克力都没得吃，你们这一代都不知损失了什么？”

一代不如一代，每个年纪大的人都爱这么说，等我五十岁的时候，我也会说，一代不如一代。

生态失去平衡，并没有使母亲们不吐苦水。

“政府现在又玩什么？”老太太问。

“我怎么知道？你又不去问国防部的公共关系组。”

“我到现在还没有报名学习国际语言。”她有点紧张。

“并不太难，放心好不好。”

她又叹气。

弟弟奔进来说：“妈妈，新闻报告说第四空间实验又出了毛病。”

我并不在意。

妈妈说：“仗不打了，固然是好事，但怎么会把空间弄出一个洞来？”

我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别担心，地球不会沉沦，弟弟，替婆婆搥两下背。”

弟弟滑头的说：“我叫五号来。”

他外婆生气，站起来说：“我走了。”

她声音里有无限寂寞。

传说中的正宗巧克力或许可以使她振奋，但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注定她要失落。

我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母亲还要拒绝，每次见面，我都不能满足她，她明明有求而来，想我安慰她一颗寂寞的心，但每次我都不知从何着手。

这就是那永恒存在的代沟。

我不明白她为何牢骚连篇，也不知她为何怀旧至几乎有病态，自然，我爱她，但是我不了解她。

开出车子，她一直说：“不要那么快，心都抖出来了。”

到她门口，她说：“每次来，都想与你好好说话，不知恁地，你那里永远乱糟糟，开不了口。”

我微笑，“我知道，你想告诉我，在你小的时候，有一位神秘的女士，曾经照顾过你。”

母亲知道我打趣她，“走走走。”她说。

我掉头回家。

我喜欢开快车，这是我唯一的消遣及嗜好，尤其爱在弯角表演技术。

载着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们会得欢呼，丈夫就面色铁青，他对我的驾驶术没有太大的信心，并且认为开快车是不成熟的表现。

回到家，看到他已经返来，正在教孩子们做功课，一边灌输他们不良知识。

“……在研究人类如何能够脱离躯壳以独立脑电波生存，多刺激！”他口沫横飞。

两个孩子听得入神。

我厌憎这项研究，听都不愿意听，各国政府进行该项实验已经良久，报章杂志每每有最新的报道，原则每个人都懂，想深一层却毛骨悚然，这比在空间钻洞更可怕，人没了身体怎么个搅法？

一切概念根本性移动，既然只剩下一束电波，还要房子车子来作啥？更不用说是黄金股票了，再进一步说：能源食物医药也都作废，连地球是否存在都无关紧要，成何体统，我不接受这个想法。

塑料心脏、金属骨骼，什么都可以，但要我变成一束电波，我还真的不干。

有时候觉得母亲说得对，世风日下。

我厌恶的看他们一眼，对弟弟说：“还不做功课。”

丈夫冷冷说：“早就做好了。”

“那么如果你有空，请把五号送到厂里去修理一下，打扫少了它还真不行。”

“你为什么不去？”他瞪我一眼。

孩子们一看苗头不对，都纷纷避开。

真悲哀，从什么时候开始，两夫妻一开口就得吵架，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我挥挥手，“要是我一去不回头，那才是最好的事。”

“真的，你会吗？别哄我白欢喜。”他冷冷的说。

我听了这句话，真的光火了，他太过份，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停止，这是我骆驼背上最后一枝稻草，我“霍”地站起来，取过车匙。

“你又到什么地方去？”

“NEVER NEVER LAND。”

“你在说什么？”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悲愤的说：“你从不关心。”

“你并没有告诉过我。”

“你没有留神。”

“去吧。”他放弃，“别站在这里一直控诉我，去到越远越好。”

“好，你照顾孩子。还有，希望你可以成功地将脑细胞自躯体内分裂出来。”

“何劳你担心。”

我按钮，大门刷的一声旋开，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开动车子，冲出去。

真悲哀，我们早应该分手，两人根本没有理由可以再生活在一起，分开至少可以静一静，让我好好开始工作。

到母亲家去住几日？又踌躇下来。不行，她会得不停地晓我以人生大义，还是一个人躲起来。

我自然没有期望他会急着打锣找我，相信我，他绝不会这样做。

我将车开上生命大道。太阳已将近落山，金光万道映在红霞之后，计算机课程时常要孩子以这种题材作描写文，孩子们老翻出父母幼时的功课磁带来抄袭，年年拿丙等。

也许我会怀念孩子们。

我重重太息一声。

生命大道上有十三个著名的死亡弯角，技术高超的驾驶者可在十分钟内走毕全程，甚至可以抽出时间观赏大道一边的海景。

速度、劲风，都使人心旷神怡。

在丈夫眼中，我是多么的不羁任性不切实际，成日沉湎在自我中心世界……在他眼中，我一无是处。

我一手把着驾驶盘，一手拨开飞入眼角的碎发。

怎么一回事？路障，这条路上怎么会有路障？

我的车无法实时停止，自动路障受到电子感应后伸出巨型手臂来阻挡来车，在这剎那我童心大发，反而加速，在半秒钟之空档钻过两支机械臂。

我哈哈大笑，怎么，难不倒吧，心中不快似乎散瘀，车子继续往前开。

第二道路障还配了音响效果，距离一近，立刻开始广播：“注意，前面危险，注意，危险，请即回头。”

回头，回到什么地方去？

不过心中也纳罕，难怪一路上看不到有其他车辆，这一段路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我重施故技，趁铁臂闸下之前加速前往，再一次顺利过关，不过心已经有点怯。

说时迟那时快，两边支路忽然闪出巡逻车拦截，车上深蓝色的顶灯汪汪作响，逼我停车。

完了，我想，这下子恐怕要停牌一年半载，我唯一的人生乐趣也报销了，我开始发慌。

我扭转方向盘，想要找个空档好好停下来受制裁，但是两架巡逻车实在贴得太近，我一时失策，看位看得不够准，车子打横飞出去，直铲向海边悬崖。

巡逻车号角大响，我的心陡然静下来，我不能命毕此地，我不过是出来散散心，一下子就要回家的，不不，我不甘心。

车子性能奇佳，我硬生生再把它转向山边，情愿撞山好过堕崖。

车子擦向岩石，我先觉得震荡，身体似是要迸散出来，随即听见格轰一声巨响。

我已进入半昏迷状态，心头倒还清楚，并没有太大的恐惧，只见眼前点点金星飞舞，越来越多，越来越乱，终于一阵黑，失去知觉。

我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

恢复知觉时很怪很怪，第一还原的是嗅觉。

因为我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

这种味道非常陌生，我曾经闻过类似但相差很远的香味，没有这么甜，亦没有那么馥郁，这是什么呢？

我缓缓睁开眼睛，不是撞了车？对，我应该在生命大道的悬崖边，巡逻车上的警员一定会把我抓回去，说不定救伤车也快要到了。

真大幸万幸，我没有死，也希望不会因伤成为残疾，身上配仪器零件到底不自然，我知道有人引此为荣，但那不是我。

一抬起头，就呆住了。

身上完全没有伤，再扑出去检查车子，车身一个凹位也无。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可能，我明明在生命大道上出了事。

把车子的倒后镜扳过来看，没错，这明明是我。

我下车，晃动四肢，没有伤。

咦，我在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

车子停在一块空地中央，空地上画着一个个白色的格子，恰如一辆车子大小，这是停车场，慢着，我怎么会来到停车场？

地面是黑色的，仔细看后，认得是一种叫沥青的物质，已长久没有用它来铺地面了。

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围的建筑物用红砖建造，如传说中的堡垒，我看到其中一座顶端还冒着白色的浓烟，烟囱！谁家还用烟囱？我讶异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从没听说过本市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你好。”

有人说你好。

我霍地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我附近。

他重复说：“你好。”

此刻空气中那种特殊的香味又传入我的鼻尖，一切都是陌生的，我看到的我嗅到的，甚至是这个人，他的衣着累赘，款式奇怪，我知道，我看过照片，母亲小时候，男人就是穿这种衣服。

我脱口问：“你们在拍电影？”

他走近一步：“电影，当然不。”

“这是什么地方？”

“方氏糖果厂。”

“糖果厂？”

“是，你没有闻到巧克力的香味？”他缩缩鼻子，“这附近布满一层巧克力雾，一切都是甜的。”

“巧克力，你重新制成了巧克力？”我吃惊。

“不，”他笑，“可可粉是荷兰化学师云豪顿在一八二八年制成，怎么会是我。”

“但是可可树绝迹已有许多年。”

他莫名其妙，“小姐，你说什么，”他放下公文包，“你是谁，怎么闯进我们厂房来，而且你这部车子看上去好怪。”

他过来研究我的车子。

太阳落山，四周围的路灯亮起，我抬高头看，天呀，电灯，一格格的钨丝灯泡，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年轻男子忽然不置信的叫起来，吓得我一大跳。

他叫的是：“不可能，这车子竟利用太阳能发动引擎。”

我瞪着他，他瞪着我，两个心头都背着一大团疑问。

“你是谁？”

困惑中我并没有减低警惕，“你又是谁？”

“方中信。”

我看着他，再看看四周围，他叫什么？母亲说，在她小时候，人们喜欢用名字，不喜用号码。震撼感太强了，我像是有点明白，又像是更胡涂。

身为一个知识分子，我心中有点数，惊疑倍增。

他问我：“你在什么地方弄来这部车？”

我只得说：“实验室。”

“本市有这样的实验室吗？这种车子要是推广，石油还有人要吗？”

“喂，”我摊摊手，“看样子我只得跟你走了。”

他的胆子并不大，缩缩肩膀，“你是谁，你还没说你是谁。”

“我是A600333。”

“小姐，别开玩笑好不好，你看你，头发那么短，服装那么怪，一副新潮女的模样，回家去吧。”他拿起公文包要走。

我急起来，“没有你我怎么离开这里？”

他托一托眼镜框子，真要命，还戴着这种东西，近视与远视早已可以作整形矫正，况且在放弃课室教育制度之后，孩子们都不大患近视了。

“我送你出去。”

“我先要收好这部车子，你这里有没有车房？”

“小姐，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遇上了你。”

“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即使我是坏人，帮我收好车子也不会碍事。”

他似乎被我吸引，退后一步，仔细地打量我。

至于他自己，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斯文人，大概是个好人，这是我的运气。

运气？闯到这个地方来，还提什么运气。

他终于让步，让我把车子驶进车房，他对这部车充满好奇，赞叹之声不绝。而他的车子，不扣不折是部古董，由柴油发动，要用锁匙打火，嘈吵，糟蹋能源，造成空气污染。

他让我先坐，彬彬有礼，我觉得写意，乘机整理我的思维。

他车子上有一本杂志，用英文出版，叫财经报告，一九八五年六月出版，售价美金二元半。我的心跳加剧，要命。八五年。如果这本书不是开玩笑用的小道具，我再笨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关键在生命大道，一定是，我与车子驶进八五年来了，我的天，我手足变冷，这怎么办，我掩住脸。

“喂，你没有不舒服吧。”

我一定面如土色。

我会怎么样，一生流落在八五年？

我的家呢，我的孩子，我呆住，这算是对离家兜风的少妇的惩罚？

“喂，”身边的男士说：“别沮丧，”他自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在我手上，“吃块糖。”

我怔怔看着那花纸包住的东西，多么考究细致的包装，我缓缓拆开花纸，里面还有一层锡纸。包装得这么小心，一定是了不起名贵的糖果。

锡纸轻轻掀开，那股香味又来了，神秘浓郁甜腻，我看到咖啡色状若胶泥般的物质。

他伸出手拗下一块送进嘴里，“吃呀，别客气。”

我学他的样子放糖进嘴巴，它在舌头上便开始融化，香与甜如水银泻地，钻进所有的味蕾，我震惊，天下竟有此美味，比传说中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也有仿巧克力的化学制成品，连百分之一都比不上。

我连忙又再吃一块。

八五年不会太差吧，有这样美味糖果的年代，不会差吧。

我心中略为好过点。

车子驶入市区，他说：“怎么，方氏糖厂出品还过得去吗？”

我没有回答。

车窗外一切我都看见过，在旧电影中，在书本里，这些七彩的霓虹光管，在嘉年华会中，我们也用来哄孩子们欢心。

我颓然倒向座垫，要不是嘴里还有巧克力的余香，我会痛不欲生。

生命大道上的路障：危险回头。我没有听从，巡逻车来截停，但没有成功。

我终于来到这里。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他问。

太空署的第四空间实验出了漏洞，做了牺牲者。民众早已风闻这项实验会带来巨大的后遗症，没想到会这样。总有一日，地球会教太空及国防两部玩散。

我握紧拳头。

这件不可思议的事竟发生在我身上。

“小姐，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心绪乱成一片。

“小姐！”斯文人也不耐烦了。

身边连钱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

我同他说：“我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转头讶异的看我，我刚好涨红面孔，彷徨失措，有压不住的惊惧。

“你从什么地方来？”他问。

“我来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我带着哭音说。

“同父母吵架是不是？”

绝不能说实话，我自己也是人，天底下没有比人类更无聊的生物，假使他是外层空间高级智慧动物，反而可以把困难与他商量，现在一说出来，他一就送我到精神病院，二就联络有关部门抓我去研究。

真叫人心神俱毁。

“有话慢慢讲。”

“请问，你刚才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方中信。你呢。”

“陆宜。”

“陆小姐，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大家都疲倦了。”

他已经够耐心。

“我肚子饿，可否请我吃饭？”

他把车子停下来，微笑，“我不是浪荡子。”

“我的车子，你那么欣赏它，我把它转让给你如何？”

他的兴趣来了，“你有证明文件？”

我顺手取出证据给他看。

他接过，啧啧称奇，“印制得这么考究，不像是假的，什么国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印鉴。”

“附注有英文，你看仔细。”

“双阳市，咦，的确是本市，几时发印的？”

我把文件一手抢回来，心突突的跳。

“双阳市，你也住双阳市？”我问。

“是，这是双阳市，怎么，你不知道？”

地点没有变，只是时间完全不同了。

“请我吃饭，我慢慢说与你听。”

他凝视我，近视镜片后的双眼闪出深邃的光芒，他笑一笑，不答。

这人并不是笨蛋。

“好的，”他说：“我们去吃点东西。”

我松口气。

不能失去他，非把他抓紧不可，况且他身上有那么美味的巧克力。

他说：“你穿着长裤，看样子我们只好找一个比较随便的地方吃饭。”

为什么？我没敢问。风俗习惯相差五十年，问来无益。

他把我带到一个华美的地方，门口停满汽车，自落地的大扇玻璃门进去，整个大厅用琉璃灯照明，这个地方的耗电量是惊人的，而发电要动用石油，石油价格一向昂贵，没想到他们生活如此奢靡。

而这不过是一个公众吃饭的地方，要填饱肚子最多花两分钟就够了，何需这样劳师动众。

这里每一个人都认得他，很客气的上来同他打招呼，安排座位给他。

侍役取出无数器皿，菜单有一本书那么长，他问我要吃什么，我说：“随便，越简单越好，啊对了，我不吃荤。”

我们之中也有些人嗜吃动物的肉，已经被视为不文明的举止。

看样子这一顿饭要吃一两个小时，菜蔬都照原状取上来，嚼起来芬芳脆口，但太浪费时间了，人的生命有限，一天只得廿四小时，一顿饭吃掉两个钟头，还能做什么大事，难怪科技落后，难怪。

他叫一块牛肉，用工具切开，还有鲜红色汁液滴出，我摇摇头，忍不住说：“似你这般斯文的人，却染上这种恶习。”

他也以同样的注意力观察我，说道：“吃那么一点点，你不会有气力。”

我不明白他要那么多气力来干什么，大概要努力工作赚取酬劳来吃这种豪华的食物，然后吃饱之后再去努力工作，继续恶性循环。

不可想象。

才五十年已经那么落后，我应该庆幸我没有回到一百年前。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设法回去。

据我所知，人类对空间的研究不遗余力，远在一九四〇年，已经有第一个实验，我一定要回去。

吃完饭，我把那块剩余的巧克力取出反复地观看，并且放在鼻端深深地嗅闻，它完全迷惑了我。

我赞叹，“难怪十八世纪的植物学家林那欧斯要称之为‘诸神之美食’。”

他忽然抬起头来，“你怎么会知道这项典故？”

我说：“因为这是我母亲最心爱的食物，她小时候常常吃。”

“每个人都吃糖果，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糖果的典故。”

我看见他那么认真，忍不住说：“但我不是普通人。”

他一怔，随即说：“讲得对，”他停一停，“不过你对巧克力的认识，不可能胜于我。”

“当然，”我不想也没有心情与他争，“你是巧克力制造商，一个令许多人快乐的行业。”

“你真的那么想？”他欣悦。

我点点头。

“谢谢你，陆小姐。”他似乎觉得无限的宽心。

为了讨他的欢心，进一步透露我的知识：“可可是一五〇二年由哥伦布发现，但它存在于亚玛逊流域已有四千年。在当时，一百粒可可更可换取一个奴隶。”

“完全正确。”他拍一下掌，“没想到碰到同道中人，以往我一同女孩子说起可可豆的历史，她们便忙不迭摆手嫌闷。”

我打蛇随棍上，“既然如此，你会不会带我回家？”

“当然，我一早说送你回家。”

“不，去你的家。”

他呆住，过一会定下神来，他说：“小姐，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吧。”

“是的，”我恳求，“请求你收留我一夜，我不会给你麻烦。”

“我不能随便把陌生女子带回家。”

“你已有家室？”

“不。”

“那么破一次例好不好？总有第一次，总有例外。”

他看着我，“你身边没有现款？”

“什么也没有。”

“由我资助你住一夜酒店如何？”

“我害怕。”没有他们的文件，怎么可以到旅馆去。

他摇摇头，“小姐，你说的话太难令人置信。”

五十年前的民风一点也不纯朴，人也一点也不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无法说服他。

我赌气，“好吧，让我去死吧，希望你有一日流落异乡，尝一尝这种滋味。”

“我可以帮你，你自哪个国家来？我带你到使馆去。”

“我是你的同胞。”

“你的外貌确与我族一样。”

我恼怒，“世界已经大同，战争早已停止，癌症也已治愈，看你，连收容同胞也做不到。”

他想了很久，“那么请告诉我，你额角中央那一块直径约五厘米的金属片，是什么东西？”

我听了，心都凉了。

我怎么会遇上一个这么聪明的人！

“你不会以为我看不见吧？”他追问。

纷乱中我说：“这是女阿飞的装饰品，最新打扮。”

“你是女阿飞？”他失笑。

我急他勿急，好整以暇的叫侍者拿红茶来。

愁肠百结中我说：“加多一杯。”非得尝一尝母亲时常怀念的红茶是什么滋味。

他狡狯的说：“如果是装饰品，可以取得下来。”

我倒出茶，喝一口，非常苦涩，不喜欢，加上牛奶与白糖，味道仍然比不上茶晶，可见有时候科技会得胜。并且桌上已摆满喝这一小杯茶用的工具，足足十来款，实在太噜苏。

“不爱喝？”他问。

我摇摇头。

他把茶喝光，结账。

“走吧。”他说。

“到什么地方去？”

“我的家。”

这个时候，轮到我迟疑。跟他回去？

第一眼看见他，我已犯下轻敌的错误，他的外表是那么老实，蒙蔽了我，以为可以指使他为我做事，谁知一顿饭下来，发觉他占了上风。

但是此刻不跟他走，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我抬头看着天空，在城市强力灯光照耀下，天际呈一种奇异的灰色，怎么看得到星宿？

我只得跟他走。

我们上了车，向郊外驶去。

他像是知道我的心事，掉过头来安慰我：“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啼笑皆非，白比他先进五十年，却拿他没辙。

忍不住回答：“当然也不会是好人。”

“可不是，人性肯定有坏的一面，但亦有好的一面，倘若黑的墨墨黑，白的雪雪白，那还有什么味道？”

在这种时间他还说教，气得我。

郊外的路曲折比生命大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路上有美奂美伦的建筑物，看样子都是住宅。行驶约廿分钟之后，车子停住，我看到一座小小的白色平房。

它没有期望中那么堂皇，我早已猜到方中信是个有钱人，只是不知他的财富到达什么地步，如今不禁有点失望，因为随着金钱而来的是权势，如今我身处困境，非常需要有财有势的朋友。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我存疑。

在这个角度，我看到天边挂着的月亮，地球唯一的卫星。

“请进。”他说。

他似乎是一个人住，但是地方打扫得非常整洁，柜内摆着各式各样包装的糖果样板，琳琅满目，恐怕有好几百种。

我跟着他进房，他指一指，“你今夜睡这里。”

我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研究好一会儿，才知道门锁的关键在什么地方。

房内有无数巧克力盒子，我对自己说：不要客气，打开来便吃。这种糖产生安抚作用，含着它心神稳定许多。

我非常疲倦，倒在柔软的床上，睡着了。这是我的第一夜。

不知家人可有想念我，不知有关方面有无通知他们我已经失踪。

第二天清早，他拍门把我叫醒，恐怕要赶我走。

睁大眼睛，才看见床头搭着件女用浴袍，起床，又发现一双粉红色的纱边拖鞋。

哼，我还以为他是君子人。

一整夜他在我面前水仙不开花，引我入彀，他巴不得带我回来，欲迎还拒，倒叫我苦苦哀求他。

我去开了门。

他探头进来，“睡得还好？”

“床太软，一切脊椎病都自软垫而来。”

“舒服呀，吸烟危害健康，但是一种享受。”他笑。

我吃惊，原来他可以变得如许嬉皮笑脸。

他的眼光投到空糖果盒子上，“你真喜欢巧克力，是不是，不过不怕，你找对了人了。”

他在我床前一张沙发坐了下来。

我警惕，干什么？

他托一托眼镜框子，收敛笑容，他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从哪个星球来。”

我？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你有什么超能力？你的飞行器收在什么地方？你来到地球，有何企图？”

我傻了眼，他把我当作天外来客！

“昨夜我带着技师检查过你的车子，这断然不是任何实验室可以制造得出来的，他们估计要待五六十年后，才能够大量出产这种太阳能车子，届时全部石油生产国家会得宣布破产。”

我坐下来，静静的说：“你讲得对。”

“那么你来自哪里？”他紧紧追问。

我说：“科技只比你们进步数十年，就可以做宇宙航行吗，你想想看。”

他呆住。

“我是你同胞，我也是双阳市市民。”

他缓缓摇头，“我不相信。”

“答应我不会伤害我。”

“我保证。”他举起手。

他保证，他说他保证。信一成已经太多。

今日他不必上班，换过一套打扮，衣服花俏许多，比昨日英俊，也失去昨日的沉实，服装对人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他见我犹疑，又说：“如果我不遵守诺言，叫巧克力在这世界上绝迹。”

他这话一出口，我哈哈大笑起来。

他恼怒，“别以为这个誓言可笑，我方家靠制糖为生，已有百年历史，没有巧克力，也就是没有我们。”

这人唯一可取的地方，便是天真，我对他的戒心松弛许多。

他说：“地球人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你可以相信我。”

“我太知道地球人。”

“你专门研究我们？”

“不，我自己就是地球人。”

他叹口气，“好，我不勉强你，不过记住，我不会出卖你，我是你的朋友。”

我松口气，他不逼我就好。

但他忍不住又问：“你原形是怎么样的？”

原形？

“在我眼中，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当然你原本的皮相不可能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束电波抑或是一条八爪鱼？”

方氏鼓起勇气，“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无用的女人，一点超能力也没有，我的职业只是为国家图书馆编撰选购书本。”如果我是科学家，还可以提供一两条商业公式帮他发财。

可惜我是书生，百无一用。

方中信并不相信我的话，他叫我吃早餐。

老式的食物真是香，我的胃口并不见得好，心事太多太重，我急于要回去，孤掌难鸣，怕需要他的帮助。

早餐桌子上，有一大束紫罗兰。

我说：“把花割下是很残忍的一件事，植物也有知觉，相信你们也已经知道。”

“是，有人作这样的研究。”

客厅地下铺着一块兽皮，更使我生气。

“还有，剥兽皮更无人道，为什么你们还要坚持？”

“这只是一块羊皮，别过份好不好？”他跳起来。

我不响。

过半晌他说：“看来你心颇善，不会残害地球人。”

我叹口气。

“你是如何流落在我们这星球的？”

我反问：“你为何不去上班？”

“我是老板，请一两天假总可以吧。”

“可可现在什么价钱？”

“一公吨两千二百美金。”

“价格会再上升，你要当心。”

“我们已在留神注意。”

“它会绝迹。”

方中信一怔，然后笑，“别开玩笑。”

“那是因为你们不珍惜现有的一切，可可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关注，任由土人把弄生产，也不提供改良种植法，终于嘭的一声，可可变为传奇，不再存在。”

“什么，你是预言家吗？”他跳起来。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是说，方氏家族生意会宣告完蛋？”

我点点头。

“我不相信。”

我耸耸肩，谁期望他会相信。当年挪亚说破嘴，也无人肯跟他上方舟，我是谁，他干嘛要听我。

他又担心，“真的？”

我笑。

“向我证明你所说属实。”

“不要试探我。”

“额头那一小片金属，是你的通讯仪，是不是？”

我闭口不语。

“如果你坚持不说老实话，别期望我帮助你。

“我是地球人，走错空间，来到这个年代。”

“说下去。”

他声音中没有太大的惊奇，增加我的勇气。

“只是走错空间？”他可以说是失望，“这简直是陈腔滥调，你至少应该来自土星。”

“我的世界比你早五十年！”我站起来。

“爱恩斯坦先几十年已经说过，如果人走得快过光的速度，就可以看见过去或未来的世界，这有什么稀奇？”

我哑口无言，我还以为说出实话，会得吓死他，谁知他还嫌不够辣，不够刺激。

我气馁，“不，我不是来自蟹云星座的千年女皇。”

“别自卑，”他说：“已经是稀客了，你来自什么年份？”

“二〇三五。”

“那时的世界是否进步美丽得多？”

我哼一声，“区区五十年，以人类缓慢之足步，你以为会好多少？”

“至少有太阳能汽车。”

“太阳能早就有了，只是不高兴推广给民众用而已，飞在太空的卫星都配备太阳能。”

“战争呢？”

“战争是胶着了，大仗小仗都不开……喂，我才不高兴当你的水晶球。”

“你是未来世界的人。”

“是。”

“迷了路。”

“是。”

“老天。”他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陆宜。”

“你有随身证明文件？”

我把身边所有的文件全掏出来。

他一件件翻匀，看得很仔细很详尽。

“我信你，”他说着自书架子取出一大堆书籍，“我相信先知的话，我是科幻小说的信徒。但是我不知该怎么帮你。”

“联络你的国防部。”

“你不明白，双阳市没有国防部，双阳市不是一个国家，你忘了？”

啊是，我如堕入冰窖中。

“况且今日的科技如何能把你送回明日的家中？”

我的面色转为灰败。

“但是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起居，来，吃块杏仁巧克力。”

我说：“你不明白，我有家庭，我是个已婚女人，有两个孩子。”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这个看科幻、做糖果的花花公子。”

“喂。”他愤愤不平。

我奔回房中，关上门。

只觉得前途茫茫，悲从中来，忍不住哭泣。

那么大一个人失踪，他们总得搜索，一定得通知我的家人，还有，丈夫与我的感情再不好，也得表示关怀，不能让我就此消失在地球上。

苦是苦在我没有消失，我仍存在，只是倒退五十年，来到这种落后地区，吃顿饭都要花上两三个钟头，俗语骂人：你越活越回去了。可不就应在我身上。

我万分苦恼，怨气冲天。

方某在门外说：“既来之则安之。”

“我不会安之若素，这里还有战争，还有癌症，你们愚昧无知，我不要同你们生活下去。”

他在门外也生气了，“你这个小女人，好不势利，照我看，你并不比我们进步多少，却开口闭口侮辱我们，把我们当猎头族土人办，你当心我把尊头切下来祭祖。回不去了还这么放肆，可知你们那社会风气多么坏，你好好的想清楚，再不高兴，你可以拿了你的车子走。”

我痛哭起来。

他还不罢休，简直像保卫地球：“你并没有利用价值，不必担心我把你卖到马戏班去。”

他离去。

整间屋子静下来。

我开门出去取水，只觉得水龙头冷水有异味，不敢喝，想做茶，不会弄，手足无措，悲从中来，无限凄凉，要不，就顺从落后生活，见一步行一步，要不就一头撞死。身为超时代的人，应该提起勇气。

渐渐冷静下来。

我连替换的衣服都没有。

找遍全屋，发觉他的衣橱中有一两件女装衣裳，形状古怪，难以上身，看了都令人沮丧。

母亲还一直说她小时候女人穿得似一只孔雀，百闻不如一见。

我呆在屋里，找到大量的书，却看不到有电子朗读机，我已疲惫不堪，哪有心思睁大眼睛逐个字读书，只得放弃。

想听音乐，方家的音响设备看上去很复杂很陌生，不知如何发动，也得作罢。

一点安慰也没有。

我试图静下来，集中力量，闭上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当然，电流不对，仪器如何发挥效能，我是完全被隔绝了。

“为什么不看电视？”一把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是方中信，他回来了。我如看到亲人般，但又不想被他知道我这么热情，故此冷冷的别转面孔。

他叹口气，“我知道你难过，设想叫我回到五十年前去，连盘尼西林都没发现，怎么生活。”

我不出声。

“但五十年前也有好处：家人间的关系比较紧凑，民风纯朴，生活节奏缓慢。人们多数懂得享受闲情……不是不可以习惯的。”

我呆呆的坐着。

“我相信你那边的科学家不会让你流失在此，这于逻辑不合，多笑话，试想想，你会比你母亲年长，这成何体统？”

我缓缓的掉头过去，看牢方中信，“你说什么？”

“令堂比你年轻，不是吗？”

我非常震惊，我怎么没想到，自然是，母亲今年才五岁，这是不易的事实。

“你母亲住在双阳市？”方中信也吃惊。

“不但她住这里，我的外祖母也住在这里。”

“我的天，你可以去找她，你可以看到她。”

“不。”我害怕。

“为什么不，你一点也不好奇？是我就不怕，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怕什么，那是你妈妈。”

“不不不。”我叫起来，“不。”

“镇静镇静。”他过来拍我的肩膀，“不需要此刻发动，想清楚再做。”

我再也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唉，你看你，太令人失望，”他喃喃的说：“这么窝囊，我还以为你配有死光武器，能知过去未来，”又加一句，“原来同我们一样。”

哪里还禁得他如此奚落我，顿时以手掩脸。

“我在情绪低落时，通常饱餐一顿，没什么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科学越是先进，人的意志力越是薄弱，试想想，此刻的情况还不太坏，要是闯到茹毛饮血的石器时代去，那才糟糕。”

他已经尽了力气来劝慰我，我抬起头来。

“我口渴。”我说。

“要不要喝点酒？”

“不，不要，给我简单、清洁的水。”

“我听得懂，你放心。”他又不服气起来。

他给我一杯水，杯子用玻璃雕刻，明亮可爱地盛着水，已经是一件艺术品。

他摊摊手，“我喜欢你，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

我喝完水，把玩杯子。

“短头发，紧身裤，最好的打扮。”

我还是闷闷不乐。

“想念孩子？”

我点点头。

“有多大？”

“两个都九岁。”

“孪生子？”

“不是。”

“怎么会？”他睁大眼睛。

“胚胎在实验室长大，同时可以孕育无数个。”

他很动容，“啊，这是一项伟大的发现，女性怀胎实在太过痛苦，长达十个月之久，我听到这个消息太高兴了。”

我对他增加好感，只有上等男人才会得怜惜女人，越是下等的男人越坚持他们是两性中之优越者，因为自卑。

我说：“有很多母亲认为要恢复人体怀孕，亲力亲为亲情增加云云。”

“这是完全不必要的，我见过厂中女职员怀孕操作的苦况，是以本厂的产假特别长，太不忍心。”方中信说。

我赞同，“真落后是不是？号称万物之灵，光是生一个孩子便得牺牲一年时光，吃尽苦头。”

我们俩在这个问题上绝无异议。

“那么，”他终于去到细节上，“婴儿足月才领出来？”

“不错，孕育期间父母可去探望，同托儿所一样。”

“你也是那样出生的？”

“是，我是第一代。”

“普遍吗？”

“每个小家庭都想有一子一女，成人得利用每一分力气投入社会，怎么可以奢侈到坐在家里安胎。”

“说真的，在今日，也已经有许多职业女性无暇在青春期养育孩子。”

“会得有解决的办法。”我说：“稍等二三十年便可。”

他苦笑，“长夜漫漫。”

我才是不晓得几时天亮。

“跟我出去走走？”

“你是决定收留我了？”

“还有什么办法，助人为快乐之本。”

“我会报答你的。”

他看我一眼，“算了。我还要先在你身上落重本。”

他带我去买衣服。

走到时装店才真的教人发呆。

我完全没有主意，方却似个中好手，他一定常带女朋友来选衣服，不然不会混得这么熟。

他帮我选了一大堆白色的衣服，牵牵绊绊，宽袍大袖，我都不肯试，这样下去，我同其他女友有什么分别，真是哭笑不得。

他说：“你别狷介，请松开眉头，我们纯是友谊。”

我仍然无法释然。

“来，走吧，到我工厂来参观。”

“不想去。”

“别钻牛角尖，天下不止你一个人有心事。”

我无奈，只得跟他走。

他的厂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当它是名胜区。

孩子们若能来到这里，不知道要高兴到什么地步。

方中信同我说：“你没见过新鲜的可可果吧，像榴莲，味道似喝花蜜一般，只有当地土著才享受得到，我在巴西的巴哈亚郡住过一星期，吃过一个，毕生难忘。

“可可离开本家就身价上升，本厂采用的原料来自纽约的交易所，位于世界贸易中心。（人离乡贱，物离乡贵）

“来，我们进入第一号厂房，在这里，发酵后的可可经热力压力变为巧克力酱。别老缩鼻子嫌落后好不好，什么，香？当然。

“巧克力作为糖果吃是一八四七年才开始的事，富丽斯、吉百利、高达华、云豪顿，这些都是举足轻重的名字。

“别像一条木似，来看，在这里，加了可可白脱及糖的溶酱要搅拌七十二小时。像不像童话世界？自小我就期待承继父业，我爱巧克力。看得出来？哦。

“还有，请坐，你知不知道巧克力最神秘之处在什么地方？让我告诉你，巧克力含一种化学分子，当人堕入情网，他的脑子会得分泌同样的分子。”

“真的？”我问。

“真的。”

“我相信。”

“来，试一试我们的巧克力吻。”

“什么？”

“吻。”

一小颗一小颗的尖顶巧克力摊在镂空花纸上，刚自机器间出来。

吻。

真浪漫，他们还有这种闲情逸致替糖果取这种名字。

我取一颗放进嘴里，没有取错名字，真如婴儿之吻那么芬芳甜蜜，带有一丝橙香。

如果我能回去，一定要带一些给两个孩子尝一尝，还有母亲，她是那么怀念巧克力。

“好过得多了吧。”方中信问我。

我点点头，答谢他的关怀。

他按铃，女侍取来两杯饮料，用银杯盛着。

“喝下你会更舒服。”

我知道这是可可粉冲的饮品，忙不迭的喝一口，烫了嘴，但还是值得的，真不愧是诸神之美食，我舐舐嘴唇，无限满足。

“还可以吧。”

“这样的美食，是否只有你可以供给？”

“通街都有，两角半一杯。”

“孩子们也喝得起？”

“自然。”

“太好了。”

“过奖过奖，所以，只要钻研一下，你会发觉我们也有些好处。”

我向他微笑。

他在他的世界里，恐怕是个吃香的王老五。

他当着我面签署了不少文件，没把我看作外人，我只觉自己身份暧昧，这算得是什么？我算是他的什么人？

在急难中，我与他认识才两天，已成为莫逆。

在这里，我只有他一个熟人。

“现在，让我们谈比较严肃的事。”

“是的，”我说：“我怎么回去？”

他狡猾的说：“这个不算重要，刚才你说，可可要绝种，而我方氏的事业会得崩溃？”

“我没说过。”

“陆宜，你对我要老实。”

“你是聪明人，我怎么教你。”

“这间厂有三代历史，职员共三百零七人，要结束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或者你可以安然步入廿一世纪，用化学品代替巧克力。”

“化学品？我不喜化学品，对我来说，不香的花不是花。”

“那你活该头痛。”

他点点头，“能知未来，不一定能够防范，并非好事，简直是不幸。”

他说得对。

方中信开始有心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他那么多。

我问道：“该说说我的事了。”

“我只是个糖果商，陆宜。”方中信说。

“你太蹩脚了，我知道许多故事，有很多地球人肯拚死命把天外来客送回家乡去。”我抱怨。

“哼。你指那位先生，是的，他肯。”

“谁，你说谁？”

“这件事很复杂，要从长计议。”

他在推搪我。不过他也说得对，这件事不能草率，这像是古代乡间受了怨辱的女子，要去到京师告御状，谈何容易。要一步一步来。

他把桌子上的文件一推，像是一天的工作就此完毕，好大的派头。

我们，我们要做到发昏才能拿到一点点薪水，老板连写字楼也不设，发一套工具，人人坐在家中做，每分钟动脑筋，根本没有下班的时候。

我羡慕方中信的生活方式。

他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见得日日这么舒服，有时十点钟还在厂里。”

“你的父母呢？”

“他们在外国。”

年少力壮的当权派，不用说，日子是过得逍遥的。

“来，我们可以走了。”

“我想看看我的车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马上不悦，“你把它拆烂了是不是？破坏，你只会破坏。”

“你且别忙着骂我，我只不过开着它兜了一次风。”

“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咦，你还懂得用这一句成语？”

“一路流传下来，怎么不懂？”我瞪他一眼，“我告诉过你我是地球人。”

我逼着他把我带到车房去，看到车子无恙，才放下一块大石。

我说：“不准你的至亲友好再来玩我的车。”

“咄，要同样做一部出来，也不是难事，只是我们还未找到大量生产的办法，你稀奇什么？”

奇怪，这大概是我的错，在二〇三五年，丈夫一开口便与我吵，在一九八五年，方中信也同我吵。

我从前一向未有检讨自己，看样子是我的不是。

“算了，回去吧。”他说。

在回程上他把车子开得飞快，像是炫耀。

我仍然想回家。

将来，当科学进步到可以在空间自由来往的时候，或许我们可以参加五天十天旅行团，随便挑选一个年代去做客人。但来了不能回去，滋味可大大不同。

到了方宅，甫推开大门，便有一只花瓶摔过来，差点落在我的头上。

谁？人没有出来先声已经夺人，我已经够烦恼，不要再叫我应付多余的人、多余的事了。

方中信把门踢开，像是应付杀手一样。

我看到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大厅中央，叉着腰，双眼圆睁，瞪着他，当然也瞪着我，她怒火中烧，咬紧牙关，誓死要与我们算账的样子。

要命，我想，这一定是粉红色浴袍的女主人，好，如今我水洗不清。

我很疲倦地坐下来。

那女郎与方中信摊牌，哗，性如烈火，一手扯住他的领襟要请他吃耳光，而阿方也妙，一二三伸出手来挡，同她过招，纯熟得不得了，分明是练习过千百次，这是他的老情人，毫无疑问。

怎么这么凶，我与丈夫虽然唇枪舌剑，却从来没有动过粗，太过不堪。

一边腹诽，一边又怕花拳绣腿会落在我身上，痛不会很痛，不过一世英名就此丧尽。

我想表白，又不知这种时候说什么话，惊骇莫名。

只见他们扭在一堆，丑态毕露，似乎还没有进化为人。

刺激过度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放开他，目标转向我，“你这骚货，笑什么？”

我，骚货？

我说：“我不是他的什么人，你别误会。”

阿方骂我：“没义气。”

那女郎气咻咻的坐下来，“你别让他骗到你，他甜言蜜语，低声下气，什么都来得。”她倾诉。

“不会的，我不会受骗。”

“你别夸口，他花样多着呢。”她警告女同胞。

“不是的，你弄错了，我是他长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的。”

那女郎静下来，她似乎有点明白。

我留意她的神情，知道危险时期已度过，再转头看方中信，只见他脸上被她抓起几条细痕。

真窘，这家伙已丑态毕露，不知还有什么弱点未经暴露，难为我第一眼看见他，还把他视作英雄。

唉，这年头，女人越来越美，英雄却不复再见，原来五十年前，猛男已开始消逝。

“大家坐下来慢慢谈好不好？”我大胆建议。

那女孩子坐下来，拉一拉扯烂的衣袖，拢一拢长而鬈曲的头发。

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她，多么奇异的打扮：这么长而毫无用处的头发，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来打理，还有，十只指甲上搽着鲜红的颜色，这又有什么作用？难道她以为这便是美？脚上穿着一双古怪的、有高跟的鞋子，把她身体的重力全部倾向前方，是以她走路的时候，非要把胸向前凸，挺直腰板来平衡不可，比踩高跷更难。

我津津有味的打量她，她也在研究我。

她的敌意像是消失了，好奇的问我：“你额前那片东西是什么？会得闪光。”

我不自在的侧过头去。

“你的头发全部剪光，几乎贴紧头皮，是最流行的样子吗？衣服那么窄，不过料子看上去好像很舒服，你好时髦，你到底是谁？”她趋向前来。

我微笑，“我是骚货。”

女郎不好意思起来，“你怎么会，你这样好气质……是我误会，你别见怪。”

咦，我倒是喜欢她坦诚，她这一赞令我飘飘然。

“你到底是谁？”她追问。

我是谁？我比他们大五十岁，足能做他们的婆婆。

于是说：“我辈份很大，我是方中信的表姑。”

“真的，他从来没同我提过。”她很有兴趣。

我索性同她开玩笑，“你叫我陆姑姑吧。”

她格格的笑起来，“这么时髦的姑姑。”

这女郎，忽晴忽雨，高深莫测。

方中信忍耐这么久，实在已经逼至墙角，大吼一声，“这里已经没你的事，莉莉，你还来干什么？”

莉莉转向他，“我来收拾东西。”

“你还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方冷笑。

“我的心。”莉莉抛过去一个媚眼。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这么肉麻，这么陈腔滥调的打情骂俏。

难怪方中信并不为其所动，一块冰似的态度：“你的心不是飞到朱七身边去了？我听说他在旧金山替你开了一个美金户口，那就是你心所在。”

莉莉不响，在屋内踱来踱去。

我担心她那双鞋，这种刑罚似的道具是怎么穿在脚上的？为什么穿它？

只见她挺着胸，耸着臀部，忽然之间我明白了，鞋是为了夸张她女性的特征而设。

为什么要展览女性的特点？

当然是因为她要用之来吸引男性。我一直推理下去：为什么要急于用原始的本钱来抓住异性的欢心？因为她没有其他的本事，或者其他的能力不够显著。

我明白了。落后，社会风气的落后。

他们对着我继续谈判。

莉莉问她的男友：“你是否要我脱离朱某？”

“不，”方中信说：“我同你已经结束，我不是早说清楚？”

她说：“你会后悔的。”

“那是我的事，请你交出锁匙来，别再进来摔东西。”

莉莉变色，“我们完了？”

“早就完了。”方中信说。

她不能下台，愣在那里。

我不忍，送她出去。

在门口，我看到她含着热泪。

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耸耸肩，用手帕印印眼角，“胜败乃兵家常事。”她说。

“能这样想就好。”我说。

“当心他。”莉莉说。

“咦，我是他姑姑。”

“他呀，尼姑都追。”

真夸张，这恐怕也是他们的特色。

“我不怪他，你这么漂亮，这么特别。你瞧你，比我还高……”

真是我由我说，她由她说，夹缠不清，啼笑皆非。

她扬手叫一部车子，我看着她上车。

那种用柴油的车子喷出一大股黑烟，呛得我咳嗽起来，这里的空气污染得几乎不适合生物生存，我双眼已经开始露红筋，喉咙也觉得干燥。

脏与落后似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一转身，看见方中信站在那里。

我说：“唷，你怎么出来了，负心人。”

“出来看你，姑姑。”

我摇摇头，“你们花太多时间在男女私情上。”

“喂，我也想知道，你们把所有时间省下来，又做了些什么？”

我竟答不上来，呆在那里。

“也不见得很空闲，是不是？”他笑：“告诉你一个秘诀，时间要挤才经用。”

我拿他没辙。

“来，我们出去吃饭。”

“不。”

“什么？”

“不，我不是你女人中之一名。”

“没有人说你是，即使有，你也不需介怀，你又不打算同人混，他们说什么，你何必关心，你不过是暂来歇脚的，唏，没想到未来世界中的女人迂腐至此，一点潇洒都没有。”

我们互相攻击。

“潇洒？同你？你想？”

气得他。

“家里可没有东西吃，你不出去，我要出去，我约了人，那位先生，他认识超级强国太空署的首脑。”

我开头是一愣，随即想起莉莉警告我的话，便笑笑问：“那位先生，没有名字吗？”

“他不喜人家嘴角老挂着他名字，”方中信说，“如果他不能帮你，就没有人能够帮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是一个糖果商，怎么会结识到那位具异能的先生？”

“我交游广阔。”

我摇摇头。

方中信悻悻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奇货可居，那位先生对你根本没有兴趣，人家在过去廿年间一直与天外来客打交道，蓝血的人、千年的猫，什么没见过，你以为约他那么容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我父亲同他岳父有交情，在他结婚那一日，我们特地请巧匠以手工做了一批酿酒的巧克力糖去祝贺他，那批糖共有六十二款，花了六个月时间制成，嘿，这次见面，还是通过他夫人约的，你爱去不去？”

我不敢作声。

“还有，这次我还要捧一樽五四年波多白葡萄酒去做见面礼，这瓶酒我以两万八千美金在苏富比拍卖买来，平时只舍得取出摸一摸瓶子，你明白吗？”

猥琐，我竟落在这种小人手中，时耶命耶。

我吐出一口气，“我们去吧。”

约会的地点是那位先生的家。

地方非常宽大，布置朴素而雅致，他的夫人高贵、大方、美丽、温柔。

她没有说什么，但眼光、神情，都安抚我，她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关心。

那位先生走入书房，淡淡与我们打招呼，方中信将那瓶酒似献宝似呈上，但是那位先生看也不看。

方中信受了委屈，斜斜看我一眼，像是说：瞧，都是你，都是为了你。

我没好气。

他们之间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着。

那位先生个子很小，样子顶普通，不知恁地，神态有说不出的疲倦，一直用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握着酒杯，缓缓地喝完一口又一口，心不在焉的“嗯、嗯”，敷衍着老方。

我有点发急。

那位先生对我的故事，像是没有太大的兴趣，根本没有多大的心思听。

渐渐我失去信心，要不是他夫人那温婉的眼色，我早已离去。

坏。

坏与落后也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我要是能哭的话早就哭出来。

终于那位先生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怎么，”他问：“陆小姐有家归不得？”

我连忙恭敬的答：“是。”

他似是司空见惯，“是二〇三五年？”

“是。”

他的语气略为同情：“蛮尴尬的。”

我点点头。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许多异乡客。”

“我想回去。”

那位先生笑，“或者可以找小纳尔逊谈谈。”

那又是谁？这群人好神秘。

那位先生说：“其实情形并不算太坏，陆小姐贵庚？”

“廿六。”

“过五十年也可以返家乡了，届时你七十六。”他说。

我霍地站起来，要同他拚命，在这种时候还戏谑我？

方中信把我按住。

那位先生抬起头来，“为什么那么计较时间上的得失？”他双眼透出苦涩，不像是轻薄，“甚至是一切得失？”

原来他是哲学家，我为他的眼神感动。

我呆呆的看着他。

或者他有无限的能力，但在这一剎那，我非常的同情他。

那位先生指着我额头说：“那是你的接收器吧，自幼种植，与脑部相连。”

“不，”我说：“这是学习仪，儿童在入学时期才植入皮下，与计算机相互感应，我们的计算机没有荧幕，靠电波通消息。”

那位先生摇摇头，“不，这是一具追踪仪。”

我陪笑，心想：先生，我应当比你更清楚才是，怎么倒与我争辩起来了？

我婉转的说：“不会的，我们自小运用它吸收知识，是以早就废除课堂学习制度。”

那位先生还是摇头。

他说：“你们的政府欺骗了你。”

一边厢方中信听得入神。

我完全没听懂，这位先生比我更像未来世界的人，想象力似宝石蓝似的深海。

他跟方中信说道：“我累了。”

我与老方只得站起来告辞，不敢再留。

他的夫人送我们到门口，她轻轻请老方“代为问候令尊令堂。”

老方唯唯诺诺，我们结束是次访问。

我与方中信在夜空下踱步。

我说：“那位先生名不虚传。”

“唔。”他说。

“还有巧克力吗？”

“你会喉咙痛。”他把糖递给我。

“已经在痛。”我拆开纸包吃，“无论他是否能够帮到我，我都说他是个难得的人物。”

“近几年他有点懒洋洋，好奇心也减退。”

我问：“是不是已臻化境的人都是那样？”

“我不知道。喂，那真的只是你们的学习仪？我以为会有莱泽光束射出来。”

我白他一眼，“你才全身发光。”

“是，我的魅力。”他洋洋得意。

即使有一万个缺点，方中信仍是一个热情天真的人。他是一个快乐人：世袭的事业，又投他所好，无忧无虑王老五生活，兼有幻想的嗜好。

“想家？”

我点头。

“跟先生的感情很好？”他问得很自然。

我顾左右而言他，“回去的时候，该把巧克力藏在哪里？”

“在你们那头，走私可算犯法？”他反问。

他送我回家。

这是第二夜。

之后我决定不再切切计数日子，免得更加度日如年。

那位先生曾说：等五十年好了，时间总是会过去的，届时我还不是会回到家乡，我七十六岁，母亲五十五岁。

要不就反过来想：我二十六岁，母亲才五岁。

唉，最爱同我们开玩笑的，一向是时间。

趁着夜晚，我集中精神思想。

母亲这些年来向我倾诉的絮语，我从来没有集中细听。

在我十三岁那年，政府创办青年营，大家都去寄宿，与父母的距离无形中越拉越大。

我只知道母亲是孤儿，外祖父在她出生前便离开她们母女，外祖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患病去世。

在那个时候，什么病都能夺去人之生命，尤其是癌症，猖獗得离谱，每每趁人在最年轻最有为最不舍得离去的时候来制造痛苦。

外祖母是什么病？

我搜索枯肠也想不到那专用名词，因该种病不再发，渐渐也湮没不为人知。

是什么？

外祖母去世那年，母亲有多大？

她说她很小很小，在念书，是，幼儿班。一种很有趣的学习方法，孩子们共聚一堂，唱唱歌拍拍手，学单字以及画图画，通常因为他们在家无聊，父母派他们去那里找点欢乐。

他们七岁便要正式入学。

那年母亲应该在七岁之前。

不会是五岁，不会是现在吧。我惊恐的想。

双阳市这么大，怎么去找她们？

“还不睡？”

是方中信。

我开了门。

“睡不着。”

“别想太多。”

我们在沙发坐下来。

“那位先生会替你想办法的。”

“谢谢你。”

“谢我？”

“是，为我花那么多时间心血。”

“喂，大家是朋友。”

“我一直诋毁你，对不起。”

“我也不见得很欣赏你，老嫌你不是冥王星公民。”

我们相视而笑。

“很不习惯吧。”他同情我。

“是，你看，我脸上忽然发出小疙瘩来，水土不服。”

他探头过来细视，“你吃糖吃多了，虚火上升，这两日来你最低限度吃下两公斤的巧克力。”

“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自然。”

我懊恼，“真怕在你们这里惹上不知名的细菌。”

他莞尔，“是，我们这么脏这么落后。”

我不作声。

他问：“在你们那里，是否已经全无黄赌毒贼？”

我支吾，“总而言之，比你们略好。”

他叹一口气，“抑或你根本不关心社会情况？像一切小资产阶级，住在象牙塔之中，与社会脱节，只挂住风花雪月？”

我微笑，“你呢，你又知道多少？对于低下层的悲惨生活，你难道又很关注？叫你描述八五年双阳市贫民窟中之苦况，你是否能作详尽的报告？你不过活在巧克力的甜雾中，与莉莉这样的女伴打情骂俏。”

轮到他沉默，他说：“我也是社会活生生的一分子，社会也需要我。”

“是呀，”我说，“我俩谁也不要挖苦谁。”

方中信说：“换言之，我与你是同族人。”

我们大力握手，终于消除隔膜。

“你说你在图书馆工作？”

“唔，每天我听两本书，上午一本，下午一本，有时书本坏得令人昏昏欲睡，字句无论如何不入耳，简直会反弹出来。”

“听？不是看？”

“视力太吃重，所以用仪器读出，孩子们特别喜欢，他们很爱听书。”

“我明白，像无线电。”

“可是电台尽播垃圾，书本可以自己挑。”我提醒他。

“嗯是。”

“老方——”

“老方！”他怪叫起来。

我笑，“怎么，不习惯？我不会像莉莉那般娇嗲，我们是兄弟。”

他也认命，挥挥手，“你想说什么？”

“在双阳市要找一个人，怎么着手？”

“办法很多，当然，先要看看你打算找的是谁。”

我沉默。

他一猜就猜着，聪明人即是聪明人：“你母亲？”

“母亲太小，我要找的是外婆。”

“你猜你外婆大还是你大？”他问。

听听，这种问题要不要命。

我答：“可能我还要大一点点。”

“她叫什么名字？”他说。

我不知道。

我呆在那里，我竟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太没心肝，又不是祖宗十八代，可以有充份理由忘记，她是你的外婆！”方中信生起气来。

“有几个人可以一口气说出他外婆的名字？”

“我可以。”

“你怎么同，你祖上留下多少东西给你，你承受他们一切福份，当然要牢牢记住，而我外婆是一个最最可怜的女子，一早遭丈夫遗弃，又在廿多岁便罹病逝世，谁耐烦记住她的名字？”

老方拍案而起，“进步，这叫比我们进步？你们太势利太可怕。”

他骂对了。

我羞愧地低下头。太忙个人的前途、太自我中心，不但连外婆没有注意到，甚至是母亲也疏忽。

难怪她那么寂寞，又缺乏安全感。

“怎么，未来世界中，老人的地位降至零？因为有人工婴儿，因为有青年营，所以更不需要老人？”他责备我。

我的心炙痛，“不，”我说，“社会鼓励敬老，是我不好，我是凉血动物。”

懊恼要吐血。

为什么不好好听母亲倾诉？并不是忙得完全抽不出空来，并不是没有时间，为什么随她自生自灭？

“想呀，追思呀，她叫什么名字？”

我悔极而笑，“或者我可以打电话问母亲。”

方中信一听，呵哈呵哈大笑起来。

一直谈到半夜才睡。睡梦中隐隐听见外婆叫我。

“爱绿，爱绿。”她有一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声音充满怜爱。

如何会叫我爱绿？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如何会得入梦来？

醒来时泪流满面。

一照映像器，看到自己脸容黯澹，黑眼圈，满下巴小疱疱，吓一大跳，怎么会变成这样？数天间就老了，这里一年等于二十年，此刻的我，看上去真会比我的外婆老。

我忍不住鬼叫起来。

方中信冲进来，问道：“怎么回事，做噩梦？”

“比噩梦更惨。”我用手掩住脸诉苦。

“你又没好好的吃，又不肯好好的睡，唉，习惯就好了。”方说。

“永远不会。”我呜咽。

“想起来没有？”

“没有。”

“令堂尊姓大名？”方中信问道。

“她姓邓，邓爱梅。”我说。

“你姓陆？”

“是 。”

“你跟你父姓？”

“还有别的选择？”

“当然，你可以随母姓，令堂可能是随令外祖母姓，你懂吗？”

“你用白话文我就懂。”我白他一眼。

“喂，”他说，“我不过是想帮你。”

“你的意思是，照邓爱梅三个字去找我外婆，可能永远找不到？”

“对了。”

“那怎么办？”我愁容满面。

“总有点蛛丝马迹，仔细想想，又不是急事，看样子，你起码还要在此地住上一年半载。”

“闭上你的乌鸦嘴。”

“你又来了，从没见过如你这般刁泼的女子，动勿动骂人。”他教训我。

“对不起。”我气馁。

他叫我用早餐。

这人似乎喜欢吃烤面包。

制造半公斤面包，把种植麦子、辗转运输、加工生产的消耗能量加在一起，大概需要三千加路里，而方中信吃下这半公斤面包之后，所产生的劳动量，只相当于一个半加路里。

多么疯狂。所以像面包那样的食物，受淘汰是必然的。

最重要是，它不好吃。

我连喝两杯清水用来洗肠胃。

什么都不惯，一切生活上琐碎的惯性用具他们都没有，他们所用的瓶瓶罐罐多得恐怖相，方中信的头发比我还长，光是用在头发上的用品有四五种，每天起码花上半句钟，还要用热风烤，而结果不过如此，我不认为他是空前绝后的美男子，但话得说回来，他长得不错。

通话器铃铃的响了，他跑去听。

这具小小的东西绝对不管什么时间，爱响就响。

奇怪的是，方中信似乎对它绝对服从，一响就去接听，不管在看书、吃饭、假寐、谈话，总是以它为先。

在我们那襄，通话器每日操作时间限于早上九时至十一时，其余的时间，纯属私人用，无论什么急事，都得等到明天。

很多人还说九至十一时间太长，要改为九至十才恰当。

只见他对牢话筒叽叽咕咕地说一大堆话，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大声。

——“我说过我有事，不，不可以，不是莉莉，你别管，看，我很忙，就此打住，好不好？”

那边好像还在恳求。

他又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对你没有意思，你这样子下去，叫你丈夫知道，没有好处，再见。”

他挂上通话器。

我有点吃惊。

原来除了莉莉，他还有别的女人。

他活得不耐烦了，这样子玩火，有什么好处，迟早出事。

而那位太太，为什么这样糟蹋自己？是什么促使她与不相干的男人接头，牺牲自尊？女人的地位竟这样低，这是我另一个发现，一个个好似没有男性便活不下去似的，真奇怪。

方中信回到桌子来，若无其事的继续他的早餐，忽然接触我的眼光，叫起来。

“干嘛瞪着我？我同她没有关系，是她要缠着我，你当我是什么，女人杀手？”

我冷笑，“你不给她某一个程度的鼓励，她会那么死心塌地？”

“她有神经病。”

“别对牢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的坏话，我是文明人，早已不信幸灾乐祸。”

“嘿，真冤枉。”

“你以为这好算风流？”我硬绷绷的说，“这是下流。”

“有完没完？够了没有？”方中信恼羞成怒，“你是教化官？”

也许我不用替女方不值，也许她还觉得顶享受。

也许她认为爱情就得这样，也许她还觉得像我这种性格的人，根本不懂感情。

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旁人哪管得那么多，爱看就当看戏，不爱看拉倒。

方中信叹口气，“你懂得什么，似你这种理智第一的人，有什么快乐。”

我反而笑起来，也不欲与他分辩。是，没有快乐，快乐属于一堆烂泥。

“我怎么敢见她，她丈夫扬言要将我炸八块。”方中信招供。

我大笑。

多亏叫我碰到这么幽默的一个人，否则流落异乡，苦也苦煞脱。

“我认识她的时候，并不知她有丈夫。”

我默点头，“她是莉莉之前，抑或同时进行之爱人？”

“之前，当然是之前，你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好像还很委屈的样子。

“咦，你甩了许多人，现在的女友是谁？”

他不响，看我一眼。

我用两只手掩住胸口，“不！”

他实在忍不住，“别臭美了好不好，我要看上你的话，真叫可可豆绝种。”方中信发起毒誓来。

“老方，我只不过开玩笑。”我吐吐舌头。

他正欲教训我，大门的警号剧烈的响起来。

他去开门。

我十分好奇的探头出去看，心中有第六感，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门外是一个中年妇人。

年龄绝对比方中信大，不但大，而且大很多。

但是她美。

她长得极高大，皮肤白得似羊脂，脸上亦没有血色，约莫四十上下，穿一件黑色的袍子，身材玲珑浮凸，袍叉很高，露出肥硕的大腿，黑白相对，简直耀眼，连我都看得张大了嘴，垂涎欲滴。

不得了不得了，我贪婪地把整个身子探出去打野眼。

她一手把方中信推开，走入屋来，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一口，缓缓喷出来像雾又像花。

像莉莉一样，她手指甲上搽着颜料，脚上高跟鞋一晃一晃，像是随时会跌下来：十分刺激。

我经过莉莉那一役，已经习惯，这次完全抱着观光客的心情用来看这场精彩的独幕剧。

方中信：“你怎么又来了？”

“你想耍老娘？”

“我怎么敢耍你，我还要命呢。”

“我倒是豁出去了。”

“那是你的事，我方家三代单传……”

她抬起眼睛，目光如电，闪出哀怨、恼怒、娇媚、风情、诱惑等无数的讯息。

我看得呆住。一双眼睛是一双眼睛，怎么会有这么丰富的感情，我以为眼睛只是来看世界的，谁知竟能说话，不不，应该是打电报。

她这一抬眼，看到我，忽然也呆住，目光直勾勾落在我身上。

我有点不好意思，略略收敛自己，作状取起杯子喝水。

她失声，“这是谁？”

方中信沉默。

我想说我是姑姑，但没开口，她不会相信，她比莉莉老练一百倍。

“怪不得。”她又说。

方中信开口，“你明白就好。”

他们两人说话似打哑谜。

但是她眼中晶光渐渐消散，一手按熄香烟。

“我明白了。”

“这对大家都好。”方中信说。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光是这一声叹息，就能叫人销魂。

她站起来，“好好好，罢罢罢，败在她手中，也不算不明不白。”

我觉得不对，“嗳，你说什么，你别弄错，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有丈夫有孩子，你听我说。”

她呆呆的看着我，仍然是那调调：“方中信，你真有办法。”

我气激。

她忽然很怜爱的对我说：“小妹妹，珍惜你的本钱，好好抓紧机会，别便宜他。”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飘然而去。

他妈的这方中信，如此利用我，实在不要脸之至，乘人之危，但谁叫我住他吃他穿他，谁叫我没有独立的本事。

方某得意洋洋，安然脱难。

他说：“谢谢你。”

我也一句回去，“不客气。”

这次他端详我良久，说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我没好气。

他吁出一口气，“不知道更好。”

“你打不打算帮我寻找家人？”

“你连他们名字也不知道。”

“我母亲叫邓爱梅。”

“你叫我怎么办，在报上登则广告：‘五岁的邓爱梅小妹妹，请注意，你廿六岁的女儿急欲与你会唔’？”

“诸如此类。”

“嘿，你真是天才。”

“今天你亦不用上班？”

“我去了谁陪你？”

“不用你，我想自己出去蹓跶。”

“当心当心当心，迷路怎么办？”

“我已经尝到最可怕的迷路，还怕什么。”

“我们再谈谈巧克力的制作。”

“今天不想说这个。”

“好好好，我陪你出去。”

“不要你。”

“我远远跟在你身旁好不好，绝不打扰你。”

他对我倒是千依百顺。

我出门缓缓散步，天刚下过雨，仍然闷腻，最好马上洗澡，但是洗完之后不到一会儿又打回原形，好不讨厌。

方中信遵守诺言，远远落在后面，并没有跟上来。

前面斜路上有一大群孩子迎上来，他们穿着一式的制服，活泼泼的笑着，年纪自十岁至十多岁不等。

一定是学生，他们每天集中在一个地方受教育，不辞劳苦，为求学习。

但他们看上去居然还这么愉快。

一定是因为年轻的缘故。

年轻真是好，太阳特别高，风特别劲，爱情特别浓，糖特别香，空气特别甜，世界特别妙，一点点小事，都能引起惊喜、慨叹、欢乐。

年轻人没有一天不笑上十次八次，烦忧那么远，生活是享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跌倒若无其事可以再爬起。伤口痊愈得特别快，错误即刻改，做对了拍掌称快，可就是那么简单。

五十年前的年轻人与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看到他们明亮的眼睛，光滑的皮肤，真不相信自己也年轻过。

我叹口气。

母亲曾说过，她幼时穿的校服，是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她念的学校，叫华英小学。

我住脚，大声欢呼。

“华英小学——”我挥舞双手，找到了，就找到了。

途人纷纷向我看来。

“干嘛，干嘛。”方中信气呼呼追上来。

“往华英小学去找邓爱梅，快。”

中学的教务主任为我们查毕业生名单。

邓爱梅……一直翻查都没找到。

方中信问：“小学要七岁才入学是不是？”

校方称是。

我立刻知道因由，要两年后邓爱梅才能够资格做小学生。要找的话，两年后才来差不多，唉。

“慢着，”方中信忽然聪明起来，“贵校好像附设幼儿园班。”

“不错，”主任问，“但你们查五六岁的小孩干什么？”发生怀疑了。

我连忙说：“这是我失散了的亲戚，我奉家长命来寻找。”

他进去好一会儿，大概是去请示上司。

我与方中信焦急的等。

他出来了，“校长说未得家长同意，不得随意把学生地址公开。”

“这不是公开……”

但他已经摆出再见珍重的姿势来。

方中信拉拉我衣服，我随他离开。

“从这里开始就容易了。”他说。

我呻吟一声。

“又怎么了？”

“邓爱梅才念幼儿班。”

“真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他笑。

“五岁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

“你开玩笑，你们那代的孩子特别蠢。”

“你们的五岁是怎么样的？”

“能言善辩，主意多多，对答如流，性格突出。”

哗。不知我母亲是否这样的一个孩子。

“你真幸福。”他忽然说。

我，幸福？这方中信每十句话里有三句我听不懂。

“你可以亲自回来寻根，试想想，多少人梦寐以求。”

我不敢想。

“家父是个花花公子，”好像他是正人君子，“不务正业，祖父可以说是直接把生意交到我手中才去世的。他的奋斗过程，我一无所知，他守口如瓶，他的箴言是：得意事来，处之以淡，失意事来，处之以忍。”

咦，有道理。

“如果我有机会直接与他谈论业务上的方针，那多理想。”

那倒是真的。如果小说家可以找到曹雪芹，科学家找到爱迪生，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那位先生那里有没有消息？”我问。

“耐心一点。”

怕只怕五十年弹指间过，再也不必他替我设法。

真倒霉。

“你催催他。”我建议。

“我不敢。”方中信很坦白说。

这也好，有什么话开心见诚的说，老方对我倒是还老实。

“我上门去求他夫人，她比较有同情心。”我说。

“他夫人有事到南极洲去了。”

我呜咽说：“那我这件事该怎么办。”

“再等一等。”方中信好言安慰我。

以后数天我开始想家。现在看起来，毫无同他吵架之理，根本没有大事，生活太闲太平淡，习惯幸福，便不知是福，刻意求刺激，乱闹一顿。

他不是急性子，但脾气也不见得好，这上下找不到我，不知怎么办。

会不会以为我夹带私逃，为着赌气，躲起来。

又会不会认为我离弃这个家，另寻出路。

我呆呆的站在园子里看着天空，希望这一切都是个梦，待梦醒起床，一切没有发生过，回到二〇三五年。

方中信为我难过，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欲言无语。

他低声说：“开头我并不相信你是未来世界的居民。”

“你以为我是谁，冒充的？”

“无聊朋友派来与我开玩笑的饵。”

“那为何与我攀谈？”

他呆呆看着我，并不回答。

我没精打采，“现在你相信我？”

“自然，有证有据，况且愁容不是那么容易装。”

我不语。

“有邓爱梅小朋友的消息了。”他说。

我感激得鼻子发酸，他真的落力拍演，这样热心肠的人总算叫我遇上了。

“明早我们去华英小学堂等她出现。”

“好好好。”我非常紧张。

“不能这样就去，你要冒充一个人。”

“谁？”

“让我们研究研究。”

我有一股冲动，“不如直说。”

他反问：“可能吗？”

我低下头。

“认是远房亲戚如何？”他征求我意见。

“我们家亲戚非常有限。”

“那如何是好。”

我急，“想办法呀，你们多么狡猾，怎么会束手无策。”

“我不否认我有时也会很奸，但我自问对你百分百忠诚。”他不悦，“你老是刺激我。”

“快替我设法。”

“我们先去看看她。”

华英小学是当时双阳市著名的学校，小孩以就读该校为荣，附设幼儿班，共收学生八十名，邓爱梅念的是低班，编在乙组。

学生放学，像群小鸭子，一色小小白衬衫，小小蓝裙子，一样要背一个布包包，看上去还挺重。

我们这一代的孩子就舒服得多，一切在家学习，不假外求，而且学龄自八岁开始，哪有刚学会走路，放下奶瓶就去上学之理，落后。

那些小孩好玩得离奇，摇摇摆摆的放学出来，一个个苹果脸，胖胖的小腿，我看得心都软了，一时也不知哪个是我母亲。

他们笑着叫着，奔向家长，有些家人还驶了车子来接。

我运用急智，抓住其中一个，蹲下问道：“你知道邓爱梅？”

他摇摇头。

“乙班的邓爱梅。”我不放过他。

他用胖胖的手指一指背后，飞跑而去，书包两边甩，趣致之极。

我再拉住他身后的小朋友，“你也是乙班？”

她点点头。

“邓爱梅呢？”

她扁扁嘴，“邓爱梅最坏，邓爱梅妒忌我。”

哗，人之初，性本恶。

我笑瞇瞇问：“哪个是邓爱梅？”

“今天没上学。”她说。

啊，我站起来，有点惆怅，今日见不到母亲了。明日再来吧，明日带些巧克力来。

这时我已换上方中信买给我的衣服，看上去同他们差不多。

老方说：“明天再来吧。”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

我无奈的笑。

有一位太太也在领孩子放学，她的肚子出奇的大，像带球走路，畸形，我骇然，不由得看多两眼，忽然想起，这是孕妇，一点不错，胚胎在母体子官孕育到第八个月左右就是这个情形，书上说过。

我发誓看到该位女士的腹部在蠕动，我紧张得吞下一口涎沫，胎儿已经这么大，随时有生产的可能，而她尚满街乱跑，吓煞人。

方中信推我一下，“别大惊小怪。”

吾不欲观之矣，太惊人。

“来来来，我们晒太阳去。”

我用他的手帕擦一擦额角的汗。

“你也有孩子，你也是人家的母亲。”老方取笑我。

我惊魂甫定，立刻觉得渺小，我们可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孩子到六岁才自育婴院领回来，已经被训练得会照顾自己。

阳光很大，我瞇起双眼。

方中信坐在车厢内怔怔的看着我。

“开车呀。”我说。

他把我接到一座公园内，我们坐在树荫下谈了许久，难得他有如许空闲。

我诉许多苦，都是很平常的事，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立刻变得非常伟大。

如何认识配偶，如何结婚，如何发生歧见，孩子们如何顽劣，母亲如何唠叨，苦，苦得不得了，苦煞脱。

他很有耐心聆听。他的耐力感动我，我把细节说得更详细，活了廿六岁，还未有人对我发生过这么大的兴趣，我的配偶是个粗心的人，我与他水火不容，他的力气全部花在事业上，家庭只是他的陪衬品，他不解风情，他自以为是，他完全看不到我的需要。

我知道这种困难存在已有数百年历史，但不知恁地，女人一直向往有个体贴的配偶。

“他从来没同我来过公园。”我说。

方中信微笑。

在我们面前是一排矮树，开着种白色大朵肥润的花，香气扑鼻，我有点晕眩，抛却良久的诗情画意一剎那全部回来，铁石心肠也为之软化。

妖异，这个年代真妖异，空气中似有魔意，摧毁人的意志力。

我觉得疲倦。

方中信买零食给我吃，带我走到动物园附近。

间隔倒也宽畅，但对笼中兽来说，又是另外一件事。

老方说：“看不顺眼的事很多吧。”

“应还牠们自由。”

方中信摇摇头，一副莫奈何。

我看到一只斑纹巨兽，头有竹箩大，眼睛发绿，缓缓在笼中来回走动，一身黄黑条纹缓缓蠕动。

“我知道了，”我叫出来，“这是老虎！”

牠张开嘴，耸动头部，一股热气喷出来，吓得我连退三步。

老方大笑。

我悻悻地。

“没见过亚洲虎？”

“绝种了。”

老方脸上露出意外、惋惜、悲哀的样子来。

“孩子们一直不相信这种动物真实存在，图片不及实物的百分之一那么美丽。”

“我替你拍张照片，让你带回去。”

我还会回去吗，立刻气馁，脸上满布阴霾。

“倦了，来，陪你回家休息。”

我的体力大不如前，这样下去，就快要与他们同化。

老方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地照顾，他要回工厂一行，临走时千叮万嘱。

我躺在床上假寐，渐渐心静入梦。

爱绿，爱绿，又听见有人叫我。

我的名字不叫爱绿。

爱绿玲，爱绿玲。

我睁大眼睛。这是谁，谁在叫谁？

室内一片寂静，除却我，没有人。

我突然跳起来，我，是叫我：A60、A600333，被我听作爱绿玲，来到他们的世界才数日，已堕入他们的习惯，险些儿忘记自己的号码。

但谁在叫我？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号码，这里的人还不流行用号码。

我捧起头。

声音像自我脑中发出，怎么会这样，我弄不懂。

再欲仔细听，声音已经消失。我苦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得太多，心神已乱。

他们的食物我吃不惯，只有拚命喝水。屋内所有设施，只有淋浴一项颇为有趣，不妨多做。

居然盼望老方回来。

他没有令我久等，匆匆赶回，我高兴的迎出。

他说我显著的瘦了。又带回许多食物让我挑选品尝。

有一种叫金宝的罐装糊状食物，很配胃口，吃下颇多，老方看着我，很是欢欣。

可以相信他对我好是真的。

已经没那么提心吊胆，不再怕他会害我。

明天，明天还是得回去找母亲。

是夜我坐在方宅的露台上乘凉，天空中月如钩，鼻端嗅到盐花香，海浪打上来，又退回去，沙沙响，他们的世界是喧晔的、肉欲的，充满神秘，风吹得我昏昏欲睡，各种白色的花张牙舞爪的盛开，各有各的香。香，香进心脾，钻进体内，融合在一起。要快点走，再不走逃不及，永生永世困身在此。

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一样有我母亲，还有，还有我的外婆，而老方又对我这么体贴。在他们这个年代，女人尚可倚赖男性为生，不必辛劳工作，真如天方夜谭：坐在家中，有人供养。

一不高兴，还可以闹意气，还可以哭，当然，也只限于幸运的女性，外婆一早为丈夫遗弃，是另外一个故事……

老方在我身后出现：“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想。”我说。

“你看上去这么伤感，有时真不敢注视你，怕忍不住会同你一样悲哀。”他蹲在我身边。

老方真会说话，很平常的一件事，经他绘述，就活转来，听得人舒服熨贴，明明心有重压，也似获得提升，可以喘气。

“去睡吧，明日又是另外一天。”

在这里，不但睡得多，而且睡得死，整夜不必转身，天亮醒来，往往膀子压得酸软，面孔上一痕一痕，把被褥的皱褶全印上，好些时候不散。

不但是床上，房中累累坠坠全是杂物，都是尘埃好去处，方宅雇着一个人，每日做好几个钟头，把所有的东西逐样拭拂，这样的浪费人力物力还有时间，与情理不合。

但是我喜欢看这个工人悠闲地从一个角落摸至另一个角落，熟稔地爱惜地取起每个镜架或盒子，小心翼翼地侍候，又轻轻放下，这项工作似乎给她带来快感，她口边哼着小曲，调子扭扭捏捏，出其不意会得转高降低，非常狐惑，但也有特殊风味，我看得呆掉。

他们生活无聊，毫无疑问，不过充满情趣，随心所欲，不经意、奢侈。

第二日，老方接我到华英小学门口。

幼儿班的孩子们在十一点半下课，别问我这些刚学会走路、勉强能表达语言的幼童们每日学些什么，我不会知道。

我逐个找。

低声地问：“邓爱梅，邓爱梅在吗，请问谁是邓爱梅？”

他们一个个走过，我心抽紧，握牢拳头。

“请问邓爱梅……”我锲而不舍。

一个小女孩子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指搁嘴旁，疑惑的用大眼睛看着我。

邓爱梅！

不用审了，这便是邓爱梅，不要说我知道，连方中信都毫无疑问的趋向前来：“是她了，是这个孩子。”为什么？因为她长得与我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碰巧她也是短头发，也皱眉头，也不相信陌生人。

我的心剧跳，唉，能够维持清醒真不是容易的事，换了别人，看到自己的母亲才五岁大，说不定就昏死在地。

我吞一口涎沫，蹲下来，“你……妈妈……”

“小朋友，”方中信救我，“她是小朋友。”

“是，小朋友，你是邓爱梅小朋友吧？”

小女孩点点头，但退后三步，对我们非常有戒心。

我实在忍不住，泪流满腮，要上去搂抱她。

这实在是非常不智的行为，小孩怕了，她确是一个小孩，才五岁上下，她挣扎着躲开。

“不要紧，”我哽咽的说：“过来，请过来。”

方中信自口袋中掏出糖果，刚要递过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吆喝。

“喂，你们是谁？”

老方吓得一震，巧克力掉在地上。

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少妇，怒气冲冲朝我们奔来。

邓爱梅马上扑到她怀里去。

她竖起一条眉，“你们是谁，为何缠住我孩儿？”

外婆，是外婆！

我的天，我的外婆，她同我差不多大，约廿余岁，脸盘子略长，一双眼睛明亮坚强，正瞪着我。

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会做，只能呆若木鸡的看牢她们两母女，几次三番只能在喉头发出模糊的声音。

只听得方中信在一旁说：“这位太太，真对不起，我们全无恶意，内子想小女想得疯了，小女上月遇意外不幸……呃，你瞧，令千金同内人长得不是有点像吗，小女也正是这样的圆面孔大眼睛。内人一时控制不住，这位太太，请你不要见怪。”

我泪如泉涌，激动得不住抽噎。

方中信过来，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

“不，”我说：“不——”

“不要紧，”方中信说：“这位太太会得原谅我们。”

只见外婆脸色稍霁，她留神注意我的面形，点点头。母亲躲在她身后，非常好奇地瞪牢我张望。

方中信替我抹眼泪，我抓住他的手帕不放。

外婆缓和下来，“说起也奇怪，真的长得很像。”

老方说：“不然内人不会这么冲动。”

外婆语气转为很同情，对女儿说：“来，叫阿姨。”

母亲很乖，自大人背后转出来，叫我“姨。”

我张大嘴，不知叫她什么，又闭上。

“小女爱梅。”外婆说。

老方立刻打蛇随棍上：“太太贵姓？”

“小姓区。”

“区太太。”

“不。”

“区姑娘。”

外婆对这个称呼似乎颇为满意。

老方马上介绍自己：“我叫方中信，这是内人。”

外婆对我说：“方太太，你们还年轻，还可以有好多孩子，快别伤心了。”

我只得点点头，慢慢顺过气来。

她领起母亲，转身要走。

我连忙叫住她，“让我，让我再看看……爱梅。”

外婆立刻把女儿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感激的说：“谢谢你，你真的仁慈。”

小孩穿得并不好，裙子已经放长过，裙脚上有明显白色的一行折痕，一双橡皮鞋踢得相当旧，袜头的橡筋已经松掉。

外婆的经济情形并不好。

她衣着距离光鲜很远，全不合时，我知道，因为老方带我到过时装店。

我还在依依不舍，老方已推我一下，“人家要走了。”

我只得放开她们。

小小的邓爱梅向我说：“再见，再见。”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如云雀般。

老方拉着我离开华英幼儿园。

“嘘，”他说，“险过剃头。”

我犹自怔怔地。

他逗我，“哭，原来只会得哭，咄，没用。”

我把手帕还给他。

他不会明白，外婆病逝那年，母亲只得五岁，想到这里，我浑身颤抖起来，这么算来，我岂不是适逢其会？

“喂喂，内人，放松一点。”

“老方，我外婆要去世了。”我惊恐的说。

“你怎么知道？”他瞪大眼睛。

“聪明人，你怎么不动动脑筋，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哟。”他发现事态的严重性。

“她死于，”那个苦思不得的术语忽然冒出来，“心脏病，是不是有一种病叫心脏病……”

“是的。”

“没有医治的方法？”

“有，但死亡率奇高。”

我瞪着他，“但是你有钱，有钱也不行？”真的发急了。

“小姐，金钱并非万能，家父亦因心脏病猝毙。这正是阎王叫你三更走，谁敢留人到五更。”

“你一定要帮我。”我红了双眼。

他怪叫：“你真是匪夷所思，我几时不帮你？但我没有超能力，我只是一个凡人，我的能力有限。”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婆病逝？”我喊出来。

“我恐怕只能这样！生老病死在所难免，谁愿意守在病榻边看至亲吐出最后一口气？可是每个人不得不经历这种痛苦的过程，又不是你一个人，噫。”

“我不甘心！”

“谁会甘心？”

“太没意思了。”我掩住面孔。

“去同上主抗议呀，去呀，”他激我，“你这个人。”

我在路边长櫈坐下，再也不肯动。

“别难过，陆宜，”老方攀住我肩膀，“至少你可以留下照顾你的母亲，她才一点大，没你就惨了。”

我一震，张大嘴，又颓下来，“我能为她做什么？我自身难保。”

“有我，”他拍胸口，“照顾你们母女，我方中信绰绰有余。”

他是那么热情，我忍不住与他拥抱。

是夜我们想好一连串计划，方中信认为我们开头得很好，已争取到外婆的同情。

“以后你出现就不会突兀，”他说：“而且爱梅那么像你。”

我说：“我像她才真。”

“她是个聪明可爱的小朋友，你小时候也是那样吗？”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你什么都不记得。”他不满得很夸张。

“看，你不明白，我是个很忙碌的事业女性——”

“这种借口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流行，忙忙忙，每个人都以忙为荣，喝着无聊的茶，吃着应酬的饭，嘴巴便嚷忙，造成一种社会没了他便会得塌下的假象，忙得如无头苍蝇，小主妇边搓麻将边呼喝儿女做功课，也是忙的一种，忙得简直要死，”他叉着腰，“原来你们并没有进步。”

我闭上尊嘴。

“要不是来这里一趟，我打赌你永远不知道你外婆姓区。”

他说的完全是事实。

“好，听清楚了，计划第一步——”

计划第一步：我手中捧着一大盒方氏出品的精制巧克力去到校门迎接母亲。

穷管穷，她非常有教养，知道我手中有好吃的东西，大眼睛露出渴望的神情，但尽量压抑着不表示出来，才这么一点点大，就晓得控制忍耐，真不容易。

外婆来接孩子，我求她接纳糖果，难得的是，她亦非常大方，见我诚恳，便收下那盒子，母亲开心得雀跃。

我没有道别的意思，计划第二步：希望做她们母女的朋友。

外婆上下再度打量我，客气的说声高攀不起。

我不是一个有急智的人，老方又不在身边，一时不能见机行事，竟呆在路旁。

也许是血统亲密的因子发作，外婆对我这个陌生女子有特殊的好感，也许是我脸上惨痛神情不似假装，感动她的心，她勉强的说：“方太太，如果舍下不是太过简陋，倒是可以请你来喝杯茶。”

“呵，不会，”我说，“不会不会不会。”

她笑了，笑我的冲动任性，可怜她年龄与我相仿，但已为生活折磨得憔悴。

我无限怜惜的看住她，不由得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可能是第六感影响她，她说：“方太太，真奇怪，我彷佛认识你长远，好像你是我至亲，说不上来的好感。”

太好了。

爱梅见我们两个女人说个没完，便走到树荫下去，忽然之间，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似蛮牛般冲出来，故意撞在她身上，说时迟那时快，爱梅仆倒在地，那男童要抢她手中的糖。

我根本没有多想，电光石火间狠狠扑过去，出手如风，一手抓住男孩后衫领，暴喝一声，“你作死，你干嘛欺侮人？”

他想挣脱，我发恶，大力击打他膀子，“没家教的东西，我今天必不放过你。”

那顽童吃不住痛，嚎哭起来。

爱梅已自地上爬起，拍拍裙子，她对那男孩说：“陆君毅，这是你第三次推倒我在地下，我一定要告诉老师。”

陆君毅！

我脑子嗡的一响，手脚都软了。

那顽童岂不把握这机会的，立刻逃出我的手心，飞奔而去。

陆君毅，我的妈呀，陆君毅是我父亲，我刚刚竟失手打了我的父亲。

这时外婆跑过来说：“方太太，他们班上的小同学时常这样顽皮，算不得真，不必紧张，那个陆君毅更是皮得全校闻名，天天吃手心。”

我父亲竟是这一号人物。

我连忙说：“我见不得爱梅被人欺侮。”

“你这样喜欢爱梅，我真是感激。”

“区姑娘，我几时方便来府上？”我追问。

“明日好吗，”她给我地址，“我们明天见。”

“爱梅，明天见。”

我成功了。

松出一口气，累得几乎垮下。

趁老方在厂里，我返方宅淋浴。

站在涟涟水下，我才能放心思考。

陆宜，陆宜，有人叫我。

我睁大眼睛，这浴间只得我一个人，谁，谁叫我？这声音又来了，不住的骚扰我。

——陆宜，陆宜，马上同我们联络，集中精神，马上同我们联络，你必须排除杂念，集中精神。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是谁在与我通话？声音似在我脑中发出，不，不是声音，是思维，我骇然，先是走错空间，继而有外层空间人要侵占我的思想，祸不单行，我命休矣。

我自浴间湿淋淋跳出来，卷一根毛巾，奔到房间去。

一路喘气，匆匆套上衣裳。

那声音停止了，我摸摸面孔，看看四肢，我还是我，才缓缓镇静下来。

“陆宜，陆宜。”

又来了，我尖叫。

“陆宜！”有人推开门。

“老方，是你。”

“还不是我，你难道还在等别人？”他挤挤眼。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老方。”

“可怜的陆宜，永远像受惊的小鹿——咦。”他捧起我的脸看。

我拍下他的手，“干嘛？”

“去照镜子，快。”

他把我拉到镜前，指着我眉心，“看到没有？”

“金属片此刻还是暗红色的，刚刚简直如一粒火星。”老方说。

我目定口呆。

“陆宜，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了吧，这一小块金属片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他疑惑的说。

我瞠目结舌，说破嘴方中信也不会相信，我实在不知道它除出协助学习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它协助记忆。”

“真的？”老方一点也不相信，“啊，真的。”

我不想再解释，这与沉默是不是金没有丝毫关系，将来是否会得水落石出亦不重要，我只是不想花力气多说，况且我对得起良心。

老方叹口气，“好好好，每个人都有权保守他的秘密。”

先入为主，他一口咬定我有秘密。

我用手托着头，不响。

“希望将来你会得向我透露。”他无奈。

要我交心。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很多，但这还不是我向他交心的时候。

我在时间的另一头还有家庭，那边的男主人亦怪我没有全心全意的为他设想，是以我们的关系濒临破裂。

我深深太息。

“别再烦恼了，”老方说：“我仍是你的朋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

“因为你蠢。”

去他的。

门铃急响。

我拍手，“啊，又有人找上门来。”

老方脸上变色。

“老方，”我乐了，“欠债还钱，六月债，还得快。”

“别去应门。”他说。

我摇头，“避得一时，避不过一世。”

门铃继续大响。他的车子停在外头，来人知道他在家中。

“你回避一下。”

“为什么，我堂堂正正，干嘛要躲？她们是你女友，我又不是，我怕什么。”

“好，有什么闪失，莫怪我不警告你。”

老方去开启大门。

我嗅到一阵香风，似兰似麝，我连忙深呼吸。

一位圆脸的少女冲进来大声说：“大哥，你搞什么鬼，全世界都说找不到你，你躲在家中做什么，孵鸭蛋？”

老方见了她，松口气。

“又在恋爱了是不是？”少女呵呵呵的笑，“你这个永远在恋爱的男人，真服了你。”

老方笑说：“小妹，你在说什么，来来来，我同你介绍一个人。”

“谁？”小妹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啊。”她叫起来。

呀，我也失声。

她襟上，她襟上别着一只金刚石的别针，晶光灿烂，模样别致淡雅，显然是件精工设计的艺术品，我一见之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我母亲最心爱的饰物，天天戴在身上，寸步不离。

此刻怎么会到了老方的小妹身上？

不不不，话要掉转来说才对，五十年前，它原是老方小妹的装饰品，若干年后才落在母亲手中。

“大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难怪人影儿都不见了。”小妹同她大哥一样，是个很热情的人物。

我的眼光仍然无法离开那枚胸针。

老方说：“小妹，你与你的大嘴巴。”

我试探的问：“小妹是——”

“他没提过我？”小妹嚷起来，“我是他堂妹，我父亲同他爹是两兄弟，我俩同一祖父母，我也姓方，方氏糖厂我占百分之二十股。”她呱啦呱啦全部交代清楚。

“幸会幸会。”我说。

“老方不是坏人，他只是浪漫，他——”

“小妹，你别说了好不好？”

他怕她越描越黑。

这两兄妹真是对妙人。

“一见你就知你是真命天子，”小妹豪爽的自襟上除下别针，“喏，给你，见面礼。”

我实在渴望得到那枚胸针，注定的，我不收下也不行，它无论如何都会落在我手中，由我转交给母亲，时间已经证明这一点。

我伸出手去接过它。

它重甸甸、冷冰冰的在我手心中闪出晶光。

“谢谢。”我说。

老方喜悦的说：“小妹，真看不出你这么大方，我一定补偿你，而你，”老方看着我抓头皮，“没想到你会收下。”

小妹笑，“我最喜欢快人快事，生命这么短，哪容得浪费？光阴宝贵。”

我陷入沉思中。

啊，母亲童年时所遇见的神秘女客，她的身份已经明朗，她是我，她是我，她是母亲的女儿，她是我。

当然，除出至亲骨肉，还有谁会尽心尽意爱护她？原来一切已经在五十年前发生过了，我此刻不过照着轨迹再做一遍，重复所有细节，这是唯一的一条路，身不由主，这是我母女俩的命运。

方中信在我耳边轻轻的问：“又在魂游太虚？”

我悲哀的说：“我已经在太虚了，老方，我在太虚幻境。”

小妹叹口气，“我告辞了，恋爱中男女的对白没有人听得懂。我们改天见。”

“不送不送。”老方替她开门。

小妹转头凝视我，“你的气质真独特，完全不像我们这些俗人。”

她翩然而去。

老方将别针替我扣好，“很适合你。”他说。

我都没听进耳朵去。

现在即使有机会我也暂时不能回去，为着母亲的缘故。

第二天我依着住址找到外婆家。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这是一首历史悠久的儿歌，描写祖孙温情，没想到今日我来到外婆家，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外婆与我年龄相仿，只有廿余岁。

外婆依时在家等我。

居住环境颇为恶劣，只租用一间古老大屋的头房，有窗，但对牢马路，嘈吵得很，灰尘亦大，幸亏天花板高，装一只螺旋桨，用电发动，带动空气，略见清凉。

这样小小地方，便是她们的家。社会贫富悬殊，我此刻才发觉方中信是巨富，他所住所吃所用，至为奢侈。

我这次来访，怕外婆怪我花费，只买了方中信推荐的蛋糕。

小小的爱梅在做功课，毕恭毕敬地抄写英文。

见到我，她站起来，到我跟前叫我阿姨。

外婆笑说：“你们才似两母女，长得那么像，左颊都有酒涡。”

我搂着母亲，“谁说我们不是，嗯。”

穷是穷，外婆没有自卑，极有气节。

她在一间小型工厂做会计，忙的时候可以很忙，孩子小时候，只得放在育婴院中，稍大，托好心的邻居照顾，略付茶资。

生活竟这般狼狈，幸好他们懂得守望相助。

我们这一代的女人幸福多了，国家负起养育下一代的大部份责任，不过孩子们太过刚愎坚强，永远不会像依人小鸟般可爱。

我不住抚摸小爱梅的头发，她十分喜欢我，一直依偎在我身边，说许多学校中的趣事给我听，她告诉我，陆君毅是多么的顽劣，他怎么把小猫丢上半空，任由牠们摔下，她说：“可怜的猫咪立刻急急摆动尾巴，一边哗哗叫，才能平安降落。”

外婆说：“小梅，阿姨对这些没有兴趣。”

“我有极了。”真的有。

没想到已经是两子之母的我，第一次在母亲身上享受到弄儿之乐。

小梅的观察力非常细致，她所说的，我都爱听。

我从来没有好好听过母亲说话，我也许回不去了，现在不听，什么时候听？

“小梅，陆君毅这个人，他将来，呃，你可以对他好一点。”

外婆说：“陆家环境不错，把唯一的孩子宠坏。”

我点点头，爱梅会嫁他，她不知道，我知道。

时间过得真快，我不得不告辞，已经黄昏。

为了想更加名正言顺，我提出计划第三步，方中信说的，我可要求做爱梅的教母。

但外婆是一侗高洁的人，她婉拒，“慢慢再说吧。”

我低下头。

“看得出你对小梅是真的好。”她说。

“星期六可以再来吗？”我恳求。

她点点头，也已对我产生了不能解释、浓郁的感情。

爱梅同我说：“阿姨，你给我的巧克力真好吃，我永永远远不会忘记的好滋味。”

我相信，她直到五十五岁还念念不忘巧克力，那时已没有巧克力了。

我鼻子发酸，忍泪告辞。

方中信亲自驾车来接我，我一脸油腻，衣服都为汗所湿，外婆家气温与湿度两高，不到一会儿就蓬头垢面，踏进老方的车子，如进入另外一个清凉世界般。

不公平，我心底嚷：太不公平，这人凭什么可以有这么大的享受。我迁怒于他，瞪他一眼。

“有没有劝区女士进医院检查？”

“我真不知怎么开口。”

“这么重要的事，”他发急，“你还扭扭捏捏？唏，女人！”

我嚷：“她是一个非常固执廉洁高贵的人，很难接近，你不会明白。”

“你的外公呢？”

“我没问，陌陌生生，怎么问？”

“饭桶，她明明是你外婆，我看你还是把真相说明算了。”

“她能接受吗？”

“大不了不接受。”

“弄得不好的话她会当我神经不正常，以后都不让我接近爱梅，届时怎办？”

“倒也是。”

我恨方中信，“你再乱骂，同你不客气。”

“对不起。”

我挥挥手，托住头。

“你的外公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离开了她。”

“去哪里？”

“不知道，去找另外一个女人或许，我只知外婆独自把母亲带大。”

方中信不再问问题。

他的表情恻然。

我的鼻子发酸，看着窗外。

过很久很久，老方问：“要不要出去吃顿饭？”

我摇摇头。

他说：“我已有十多天没出去吃饭了，闷得要死。”

我纳罕，“出去呀，你为什么不出去？”

“一个人怎么去？”

“那么找朋友一起去，你那些众多女友呢？”

“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为什么不陪我？”

“我没有心情。”

“更要出去散心。”

“你们的食物我不爱吃。”

“你完全不会享受。”

“也许你说得对，科技越进步，生活细节越是简单。”

“今晚你打算做什么？”

“看计算机上的综合报道。”

“你指电视新闻。”

“是。”

“不出去？”

“不出去。”

他怪叫，“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成日价蹲在屋里，像老僧入定。”

“老方，为什么定要我陪你？”

“你难道全没有嗜好？”

“有，开快车。”

“我把车借给你。”

“这种落后的车我不会开。”

“那我同你去取你的车。”

“老方，不行哪，叫人发现了我更难做人。”

“可是成日在家发呆不象话。”

“你的家居很舒适，我很满意，你心野，呆不住，不表示人人要像你。”

我喃喃说：“如果我娘家有这里一半那么好，母亲就不必吃苦。”

老方说：“陆宜，我向你保证，我会照顾你母亲。”

“你真答允？”

“一定。”

“看着她好好受教育，生活上一点不缺？”

“我会。”

“老方，我如何报答你？可惜我没有法宝，又不懂点铁成金——”

“你真想报答我也容易。”

“你这个花花公子，可不准说过不算数，三分钟热度。”

老方啼笑皆非，“陆宜，照顾她不需我亲力亲为，是，我没有耐心喂她吃饭，或在她临睡前读故事书，但是我可以雇保姆。钱虽非万能，也能做很多事。”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我可没有治秃头的方子。”

老方凝视我很久很久，我开始有点不安，胃液受惊地搅动，他是个鬼灵精，不是要把我交给国防部吧？

我此刻不能走。

“喂！”我吆喝：“在动什么脑筋？”

他笑了，很温柔的说：“你是一只蠢母牛。”

他从来没停止过侮辱我，这是他表示友善的方式，我已经习惯，把人弄得啼笑皆非是他拿手好戏，同他在一起永不愁烦闷，难怪那么多女人喜欢他，倒不一定是为他的钱，说是为了他的巧克力更能令人置信。

他再笑，用手拉我的面颊，“你蠢得人家卖掉你你还帮人数钱。”

“只是譬喻吧，没有人要卖我吧，”我不悦，“你别老吓我，我会多心。”

“你放心，陆宜，我断不会想害你。”他忽然说得很认真很认真。

结果晚上我们没出去。

他买一种瓜回来，冷藏之后让我吃。味道佳妙，我把脸全埋到瓜肉里去，看得他哈哈笑。他有一丝忧郁，“这种叫西瓜的东西不会绝种吧。”

“这是西瓜？”我一怔，“西瓜哪有这么好吃？”

老方说：“听你形容，真不要做未来世界的人，什么都没有，即使不绝种也变质，做你们一点享受都无，活着唯一的目的便是使科技更进步，但越先进生活反而越贫乏。”

我不语。

他补一句：“而且女人越来越笨，连最可爱的敏感度都消失了。”

“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有异能？”

他又静下来，伸手在我额前点一点。

旧式计算机上的报幕员大声疾呼：“有可能爆炸的本国‘辛康’四─三型通讯卫星今天飘入太空，加入其他环绕着地球的数以千计人造太空碎片。本国航天员昨天未能把这卫星送入有用的轨道。

“空中防卫指挥部负责侦察对北美洲大陆的天空及太空袭击，它形容太空‘实际上是一个垃圾箱’。

“该指挥部计算，太空约有三千件金属物体——火箭碎片、无用的太阳能屏、‘死了’的人造卫星以及各种废金属。

“这些碎片有三分之二是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一条对地静止轨道上。它们即使不是无限期逗留该处，也会逗留许多个世纪。

“最危险的碎片是位于距离地球二百至五百公里低轨道上。

“这些在低轨道的碎片，有许多在降至地球大气层时便焚毁及解体，有时则会坠在地球上。

“自从世界第一颗航天员造卫星‘人造卫星一号’于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发射后，约有一万件碎片物体脱离轨道。

“坠到地球的比率如何却不清楚。

“太空总署吩咐航天员在太空漫步时，不要在太空丢弃任何东西，‘即使是一个扳手或一支笔’，因为它们可能有一天引起大灾难。”

真惊人。

侧头看看老方，他正在喝老酒，一点没有注意这段新闻，嘿，还说我笨，他自己才愚不可及，太空垃圾不加以控制，将来吃苦的还不是普通人，但一天没事发生，他们一天不去想它，大安主义。

科学家会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大胆，结果市民开快车不小心便会走到五十年前去，有家归不得。

我气愤。

是，我是不必担心孩子们，他们有国家青年营，我亦不必挂住老伴，他有计算机伴侣，我只是替自身不值，在这里要什么没什么，一切要待朋友施舍。

我说：“老方，教我用通话器，我想与母亲说话。”

他放下酒杯，“现在的母亲，还是将来的母亲？”

“小爱梅。”

“你已经见得她很频密了。”

“我很紧张，不知道外婆几时发病。”

他太息一声，“所以，能知过去未来有什么好，有什么用？你根本不能改变注定的事实，反而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

我不语。

“明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我要休息，”他说：“人家喧茜厂每日可以制造两百五十万颗巧克力，方氏远远落后，真得召开紧急会议。”他停一停，“明天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

“抽屉里有现钞，城里有一个很精彩的中国画展览，我可令司机送你去。”

“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随你。”

他进房去。

老方将来会与小爱梅亲密相处，她一定对他有印象，可恨我一向没有留意母亲的申诉。唉，瞎忙，老方骂得对，成日对牢一具计算机做事业，老板升我一级，给一点甜头便兴奋得似拣到骨头的小狗般吠叫起来，乐得团团转，把身边最宝贵的东西全忽略了。

让我看。

老方今年约三十岁，五十年后他也不过八十岁，在我出生那年，他应是五十四岁。

但为何我从来没见过他。

我跳起来，心都凉了。

只有一个可能，他在我出生之前已经去世。

那意思再简单没有。

他没活过五十四岁。

我呆住，多么可惜，这么活泼爽朗能干的一个人才，如果能够长命百岁，一定对社会有贡献。

即使在五十年后，我们仍然可以成为好朋友，他这种性格的人，越老越可爱，越老越风趣，不但与我能玩在一起，甚至与我的孩子们也能相处。

我为老方难过起来。

“陆宜。”

我转头，老方没睡着。

我强笑，“不是说明天要开会？”

“陆宜。”他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老方的面色不甚美观，一额的汗，我一惊，他不是笨人，难道他也想到了？

他伏在我膝上，“陆宜，我不会有机会看到你出世。”

我很震动，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勉强的说：“也许你同我母亲闹翻了，也许你没有良心，在我母亲成年后就与她失去联络。”

“不。”

“别太肯定。”

“以我这种脾气，即使失败，寻到天脚底，也要把你找出来。”

“可是或许你忙着谈恋爱呢，没有空去找一个旧朋友。”

他微笑。

“是不是？”

他握着我的手，“陆宜，或许四十岁也够了，甚至三十五岁也可以，生命只要好，不要长。”

我却深深伤怀，故意找借口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我知道，后来你娶了个恶妻，不准你同任何女性交往，她如传说中的晚娘一般，把我母亲驱逐出家门……”

“我是那么愚昧的男人吗？”老方说。

“男人要为一个女人倾倒起来，是一点都没有办法的事。”我说。

他凝视我：“你说得太正确。”

我郁郁不乐，“像你这样的人，应当活到一百岁。”

“谢谢你陆宜。”

“或许你应当注意心脏，人造心脏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成本只需三十五元美金。”我说。

“不是现在。”老方说得很平静，“现在靠人造心活着的病人非常痛苦。”

“如果把发展武器的精力拿来——”

“——发展医学，”他接下去，“人类早已长生不老。”

他笑起来。

方中信真是一个豁达的人，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他随遇而安，珍惜他所拥有的，不去妄想虚无缥缈的东西。

死亡是他所惧，但决不影响他活着的乐趣。

我深为感动。

将来同他一起生活的女子，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女子。

“不要为我担心。”他说。

我假装不经意，“才不会，我自顾不暇。”但声音已经出卖了我。

“你看我的生活多么丰足，”他说：“行乐及时，别去想他。”

说罢他回房去。

隔很久很久，我推开他的房门去看他。

一点也不是假装，他鼻鼾如雷，睡得好不香甜。

天生乐观。

我轻轻叫他：“老方，老方。”

他自然没有听见。

我放下一颗心。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

我一个人坐在方宅，有点六神无主，看到他的司机在门口等，便上车去。

司机转头问我：“是去画展吧。”

我点点头。

一路上骄阳如火，行人挥着汗。

我闭上眼睛，害怕会得再度听到那神秘的声音。

但是没有，我过虑了。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来到公众场所，展览会中众人彬彬有礼，递饮料给我。

我指指那种绿色瓶子有天然碳酸气的矿泉水。

气氛那么平和，我安乐地坐在安乐椅上看牢一幅山水。

我不甚懂艺术，但一切艺术的至大目的都是要叫观者赏心悦目，只要看得开心就行。

我接触一个熟悉的背影，苗条优雅。

这正是我要找的人，我跳起来，这是那位先生的伴侣。

“夫人，”我惊喜的叫她，“你自南极洲回来了。”

她转过头来，淡妆的脸略表讶异。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雀跃。

“你，还没有回去？”

“没有。”我看看四周围的人。

她与他们敷衍几句，与我走到僻静角落。

这么高的温度，她穿着套装，却冰肌无汗，我不禁暗暗佩服她。

“你竟在此逗留这么久。”她意外。

“我在等消息。”我愕然。

“什么消息？”

“方中信说，你们会给他消息，但你们非常的忙，所以叫我等。”

“我不明白，我们早同他联络过了。”

我张大嘴。方中信没跟我说过，他提都没提过。每次我说起，他尽是推搪、支吾，顾左右而言他，直到我找到母亲，要走也走不掉，行不得也哥哥。

一定是坏消息，所以他不想我知道，免我失望难过。

“可是有绝大的困难？”

“幸亏我们一个朋友有——”夫人忽然停止，“小方没同你说？”

“没有。”我心都实了。

耳边嗡嗡响，方中信骗我。

他说他会设法，他说那位先生正在进行事宜，他叫我等。

他为什么骗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正当我向他推心置腹的时候，他把蕉皮扔我脚下。

夫人温柔的说：“陆小姐，我想还是由你向他问清楚的好。”

那么斯文的一位太太，当然不肯夹在我们之间淌浑水。

“夫人，请告诉我，我回去，是不是有困难？”我尽量问得婉转。

“有可能做得到，况且你那边也不会放弃，一定会搜索你，把你带回去。”夫人说。

“你都告诉了方中信？”我说。

她点点头。

我苍白着脸，不用多说，方中信出卖了我。

“陆小姐，我想你该回去同方中信说清楚。”

回去，我还回去干什么？

我还去见方中信？

夫人把手按在我手上，她的手很凉，像一块玉，接触到她的手有安抚作用，我抬眼看着她，相信她也看得出，我是何等失望、何等害怕、何等彷徨。

一直以来，都以为方中信是我的朋友，之所以坚强的在陌生的环境支撑着，都因为有他做支持。

没想到他会把这等大事瞒着我，欺骗我。

我作不了声。

夫人却开口：“陆小姐，我认识小方有十多年，他为人略为冲动，却不失真诚，你且莫忙，跟他谈谈再说，他一定会有合理的解释的。”

我低下头。

“他不会伤害你。”

“你怎么知道？”

她扬起一道眉，很诧异，细细的看我，像是不相信我会问这样的问题。

“夫人，我在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要紧关头，可否与你联络？我答应你，非必要时，绝不骚扰你。”

她温柔的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随时可以来。”她把通讯地址与一个号码写给我。

我感激不尽，“谢谢你。”

“陆小姐，做朋友呢，是长期论功过的，虽然只认识小方短短十来天，他对你怎么样，相信你比谁都明白，切勿为了一件事而推翻他的友谊。”

“是。”我低声说。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车子在外头。”

“你自己要当心。”夫人说。

“是。”

夫人与我握手道别。

我落楼上车，一颗心紧张如绞，平时的组织能力与思考能力都不知去了哪里。

这个魔惑的地方真要了我的命，我该怎么办才好？

去找方中信。有一个声音同我说：要去找方中信。

我同司机说：“麻烦你，我要去见方中信。”

司机应声是，把车子掉头，往厂方驶去。

就是这条路，不过十多天，我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条经过的马路便是这条双阳路。

真的才十多天？彷佛已经一个世纪，我惘然。

真的去找方中信同他开谈判？

我迅速的盘算一下：我此刻一无所有，外婆与母亲等着我援手，除此之外，举目无亲。

这不是闹意气的时候，我在自己的世界，与男人斗法，还可以假装失踪，让他担心、着急，其实人在亲友家吃喝聊天。

现在我到什么地方去？

总不能到外婆家，添增她的负担。

还是去找方中信，但切忌轻举妄动。

车子驶入糖厂，那阵甜香的糖雾降下我身上，如进入童话世界般。

我深呼吸一下，努力镇静自己。

我上写字楼的时候，方中信刚下来。

他开完会，正要回自己的房间，见到我，先是意外，随即双眼闪出喜悦，完全不是假装，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技，那么方中信这个人太可敬可怕可佩，栽在他手中也是值得的。

这样一想，倒是豁出去了。

他把我领到他的写字间。

“怎么想到来看我？”他喜孜孜的问我。

我不响，坐下来，桌上有银制的碟子，放着巧克力，我抓起一把，丢进嘴里。

方中信看我一眼，“哗，面如玄坛，怎么一回事？”

真没用，七情上面。

在我们的年代，为了节省时间，除了做夫妻之外，根本不用搞人事关系，人们可以专注工作，所以表面功夫甚差，不比他们，善于掩饰，懂得隐藏喜怒哀乐。

“怎么一回事？”方中信诧异，“什么地方不高兴？”

我问道：“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有点不安。

我愤慨的看牢他，气得双眼发红。

他意味到有事不妥，但还想补救。

他试探地问：“可是外婆那边有什么不妥？”

“外婆很好。”

“小爱梅呢。”

“她亦很好。”

方中信摊摊手，勉强的笑，“那你干嘛像来大兴问罪之师？”

他真聪明，一上来，起码把事情猜到九分，我无谓含蓄，索性揭盅好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我问。

他一听便晓得我说什么，表情僵在那里，动作也停止了，整个人似被魔术师用定身法定住，非常滑稽夸张，但我没有笑。

我瞪住他，他瞪住我，像两只竖起毛、弓起背的猫，随时相扑撕咬。

什么涵养忍耐都不管用了，我先发制人，大喝一声，“方中信，你骗我！”

门外的工作人员听见这一声暴喝，都吓得一跳，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看。

方中信用木偶似生硬动作去掩上门，回来颓丧的坐沙发上，低下头，不出声，忽然之间，他像是老了十年。

“我遇见那位先生的夫人，她说有办法送我回去，一早已告诉你，你为何瞒着我？”

他不发一言。

“你非法拘禁我，你没有权这么做，”我的声线越来越高，“你明知我那么渴望回去，我要你即刻同那位先生联络！”

他仍然不发一语，像是已被判刑的犯人。

“你认不认罪？”我逼问他，“认不认？”

自己先悲从中来，精神压力太大，唯有哭出来。

隔很久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办公室的墙上有一列玻璃砖，可以看得到外头人影幢幢，都是想看热闹的人。

闹僵了，我太不会处理事件，使方中信颜面无存，丢尽面子：有这么一个女子，认识他没多久，便上来摊牌哭闹，使他恼羞成怒。

完了。

我没听夫人的忠告，我令自己下不了台。

我刚想站起来离去，方中信却将一方雪白的手帕递给我。

他喃喃的说：“哭哭哭，就是会哭。”

我说：“我现在去找夫人，她答应帮我。”

“好，我陪你去，任得小爱梅给我照顾好了。”

我一震，在盛怒中我忘了她们。

走，怎么走？

方中信看着我，他目光中闪出狡猾胜利的神色，眼睛出卖了他，他的表情仍然凝重惶恐。

狐狸，这是一只狐狸。

我悲哀的说：“至少你应让我知道我可以走得成。”

“就是未必走得成，”他得到机会，立刻发表演说：“我可以带你到纳尔逊先生处三口六面对清楚，这只是一项实验，你以为科技真的进步得可以使人在时间中往来自若？即使是你那个年代，也没有那么容易，否则你的亲人早就把你接走。”

我仍然不服，“你应把事实告诉我。”

他呆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想你走。”

我抓住他的小辫子，“是不是？可认罪了，你是有私心的，为什么？”

他骂：“你这个女人蠢如猪，为什么为什么，一天到晚就会问为什么，不用眼亦不用心，全世界人都知道，就是你还问为什么。”

我坚持要知道：“我不是你们世界的人，歪歪曲曲的肚肠，我不会猜哑谜。”

“好，我告诉你。”方中信说。

“说。”我说。

“我不让你走，因为我自私，我一早已爱上了你，明知你一离去，今生今世都无法再见到你，因为我短命，因为我自知无法活至廿四年后，待你出世，待你成长，再度追求你，爱你一次，”他几乎是握着拳头叫出来的，“所以拘留你，不给你走！”

说完之后他激动得喘气，无法站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太息一声。

我结结巴巴的问：“爱上我，我？”

他吐出两字：“白痴。”

我不敢看他。

怎么回事，他说真的还是说假的？爱上我，他？

方中信说：“我知道，留得住你的人，也未必留得住你的心。”他呆住，好似猜不到自己会说出这么老土的话来，他笑了，“留不住她的心，哈哈哈，要命，报应到了，没想到我方某人也会有今天，这番时辰到矣。”他继续笑，笑得那么厉害，笑得眼泪也流出来。

他用手去揩眼泪，慢着，他不是在笑，他哭了，他怎么会哭，不，他是笑出眼泪来。

我把手帕递给他，双眼看着窗外。

心底产生奇妙的感觉，前所未有，有点酸，有点饱胀，有点难过，有点愉快。

“咄，”他还在发脾气，“竟会爱上低能儿。”完全不甘心，一副心不由主，怨气冲天。

我再苦恼也笑出来，方中信这个人，滑稽得不似真人，像戏中的喜剧人物。

随即觉得不应该笑，他这么苦恼，且莫论真假，看样子已筋疲力尽。

他说下去，“我可不关心你打从哪里来，是不是天外异客，抑或是妖精化身，我只知道，那日在厂中开完会，筋疲力尽，蹒跚的走出来找车子，看到你站在停车场，一照面，就浑身通电，再也来不及，一切太迟了。”

方中信的声音中有无限苦楚，具一种力量，吸引着我，叫我默默听下去。

“你以为我这么容易让陌生女人上车，又把她们带到家中？”

“老方我——”

“你完全不懂，你这个人全然没有感性，你的敏感度同咱们的坐厕板有得比，你——”

“老方，你可否停止污辱我？”

“你一点感觉也没有，你是一个橡皮人，木无知觉，枉我这样对你。”

我啼笑皆非。

他拉起我，“来，走吧走吧，我们马上找有关方面去把你送回去。”

我摔开他的手，“听你说起来，我好像要走就可以走，要来就可以来似的。”

“我不要再对牢一个不懂得感恩的女子，你日日怨天尤人，我已听腻。”

我静默的坐下来，第一次，第一次检讨自己的得失。

老方说得对。

我之流落异乡，又不是他害的，一直把怨怼发泄在他的身上，就是因为他对我好。

女人最不好就是这一点，得宠的时候立刻骄矜，失运时马上紧缩求全，很少有我外婆这样，失意间还庄敬自强。比起她，我实在太肤浅太幼稚。

“老方，我伸手过去，“咱们还是朋友。”

“请你不要再叫我老方，我痛恨这个称呼。”

这人要得寸进尺。

“而且我不是你的朋友，你几时见过朋友对朋友有这样两肋插刀的例子？”他把我抢白得抬不起头来，“我若没有私情，不会尽力帮你，我若不是爱你到绝点，也不会放弃以前的女伴。”

“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了。”他挥挥手，“我再也没有力气了，你先回家。”

“你呢？”

“你想管我？”他凶起来。

终于动真怒，还是爱得不够，我并不打算付出什么，故此立刻投降，举起双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得罪你，请你包涵。”

我立刻退出老方的办公室，急急走出走廊。他们铺地用的材料硬度很高，不能吸收音响，我的脚步声一路阁阁阁传开，空洞寂寞。

我怎能跟他争辩呢，他认为他懂得爱，我叹口气，这种斤斤较量的感情叫做爱？付出一定要得回来，万一得到不够，立即反脸相向，这便叫做爱？

可悲的是，甚至在我们的世界里，情操仍然普遍落后，同他们没有大差异，人人用尽手段向对方榨取，十年得益不够还要二十年，二十年过去图望三十年，往往此类感情寄生虫还称这种手段为永恒的爱。

我在方中信身上吸血也有好一段日子了，他什么报酬也得不到，难怪要嚷嚷。

走到空地，不禁悲哀起来，我像离了水的鱼，掉了秧的瓜，不知何去何从。

司机驾着车缓缓驶到我身旁，我略觉安慰，即使在自己的世界，也不能问何去何从这种大问题，徒然心烦意乱，最好是走到哪里是哪里。

不坏呀，我同自己说，来了这里没多久，已经认得三头人家，即使老方踢我出来，我还能到外婆或是夫人的家去挨挨。

不应太悲观，已经混得不错了。

我得到什么地方去兜个圈子，等老方息怒再说。

我问司机：“女人在这种钟数多数去什么地方？”

司机说：“去吃茶。”

“请带我到吃茶的地方。”

他把车子开出。

那地方是一个喧哗的大堂，几十张桌子，坐满各式各样的男女，从十六岁到六十多岁的都有，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我看他们当儿，他们也朝我看。

侍者找空凳子给我坐下，我要了一杯水喝。

户外海水在太阳照射之下金蛇狂舞，眼睛都睁不开来。

户内有空气调节，并不影响茶客们悠闲心情。

我慨叹，端的不可思议，这么多人，在同一时间内，无所事事，不参与生产，在这里享乐，他们何以为生？

刚在出神，有一位年轻男士走过来。

“小姐，可否打扰你？”

我立刻警惕，“不可以。”

他一怔，“小姐，”他掏出一张卡片，“我姓徐。”

“我不认识你。”

他听我这么说，有点困惑，“不要紧，我是个电影导演，只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拍戏。”

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他笑了，对我更有兴趣，“我可不是坏人，你留下卡片，回去考虑一下，再给我消息。”

我瞪着他，他礼貌的回到自己桌子上去，就听得他同茶友们说：“真正美……不食人间烟火。”然后他们齐齐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浑身不自在，站起来走。

侍者过来说：“小姐，请结账。”

啊唷，我口袋没有钞票。

侍者笑瞇瞇，好耐心的等候。

我面孔涨红，心卜卜的跳。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说：“让我来。”

我惊喜的叫：“老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从口袋取出现款交侍者，转过头来白我一眼：“每次你有难，我眼眉会跳，坐也坐不稳，赶了来救驾，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我只得陪笑。

他细细看我，叹口气，拉起我的手，“走吧。”

这时那位徐先生叫住老方，“喂，方公子，请留步，慢走。”他同老方像是非常熟络，抓住他的衣袖，一拳击在他臂，“真有你的，女朋友一个比一个美，女人没有一个逃得出你的五指山。”

老方将他一手推开，“你乱说什么。”一边偷看我的表情。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老方是怕我多心。

我怎么会呢，非要同他讲明不可，我并没，也不打算爱他，在远处我有家有室，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丢下便可走的。

徐先生对老方说：“要找她当我女主角，肯不肯？”

老方认真的同他说：“你要是再动歪脑筋，我把你的头切下来当球踢。”

徐先生并不怕，但他说：“哗，你一向游戏人间，这回子怎么板起面孔做人？”

老方对我紧张，更使我手足无措，都一大把年纪，且是两子之母，如今才遇上追求者，多么窘。

老方说：“我们走。”

也不同徐先生说再见。

我问老方：“你怎么找到我？”

“知道你要闯祸，能不发疯似的找？”

我低下头，“没有你还真不行哪。”

他双眼忽然润湿，但声音比什么时候都硬，“这话为什么不留待抚棺痛哭时才说？”

我忍耐着不发话。无论怎样不善表达，他心中是对我不错的，我必须笼络他，不为自己，也为母亲。

司机把我们载回去。

老方发泄得筋疲力尽，回心转意，又恢复原来面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我落台。

开了大门，他说：“闭上眼睛。”

“嘎？”

“闭上眼睛，给你一个惊喜。”

“是什么？”

“别问，听话。”

他那孩子气又来了，我只得闭上双眼。

他把我带到房内，同我说：“睁开眼。”

我照做，看到书房内放着一座庞然巨物，看仔细了，原来是具半世纪前的计算机，又笨又重，是用软件那种。我信手拨下开关，磁带转动，累赘不堪，如盘肠大战，灯泡半明半灭，活脱脱似低成本科幻电影中之道具，老方打什么地方去弄来这个活宝？

“怎么样？”老方兴奋，“还可以吧，最新式的BX15890型计算机，我知道你们那里的玩意儿要先进得多，但充为玩具消遣，恐怕它也能为你解除寂寞。”

原来是老方的一番好意，我连忙道谢，装出好奇的样子来。

唉，怎么办呢。

这使我想起古老的传说来，一个渔夫，在海洋中捕捉到人鱼，为了使她在陌生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在家中建造水池……这是没有用的，一缸水怎么跟大海相比。

科技日新月异，在我们那一代，计算机整个概念已变，根本不需通电，亦毋须利用荧光屏。不可能？对两百年前的祖先来说，手电筒亦是不可能的。

我没有兴趣，如人鱼一样，我渴望回到大海去。

我口中问老方：“很名贵吧，别浪费金钱。”

他矜持的答：“还好，只要你高兴。”

“我高不高兴有那么重要吗？”

“有，很重要，你不快活，我亦不快活，为求自己快乐，先要使你快乐。”

他又来了。

“明天去看你外婆？”他问。

“已经约好。”

“叫她到医院去，我替她找最好的心脏科医生。”

“历史证明她的生命只有这么一点。”

“你既然来了，就得尽人事，况且她热爱生命。”

“她确实很坚强，换了是我，早垮下来。”

老方凝视我，“不见得。”

我不语。

“要不要试试这具新玩具，我不妨碍你。”他识趣的退出。

事情拆穿后，他对我更好，努力想我适应新环境，最好留下来。

母亲说什么来着？我坐在古董计算机的表板前思索。她说，在她年幼丧母的克难时期，有一位好心的阿姨，尽心尽意照顾她。

那位女士后来怎么了，亦即是我后来怎么了？为什么没好好听母亲说什么，每想到此，真想撞墙。

为何母亲从来没向我提到力中信这个人？他后来有没有照顾她，有没有遵守诺言？

发誓如果回到母亲身边，我要坐在她对面，做壶好茶，叫她细说从头。

我看着面前的计算机，打个招呼，对不起，我没有兴趣劳烦阁下。

叹口气，还不敢出书房，怕老方多心不悦，早懂得这样迁就同伴，就不必事事吵得青筋毕露。

方宅的空气调节器虽然降低气温，奈何使人眼干鼻燥，倘若不小心坐在风口，半边头会痛，通屋子找不到舒适的角落，没想到人类仍然处于与大自然搏斗阶段，原始得要死。

老方方说我运气不坏，这五十年科技总算认真进步，倘若再退五十年，女人还要缠足，还有，弄得不好，闯错地方，到蛮荒地带去，更不堪设想。

正当你认为事情不可能更坏的时候，它偏偏会转为黑色。

这座计算机不能帮我，它仍在无知阶段，要喂它无数数据，让它咀嚼消化，才能为我提供学问，这起码要三五载时光，老方倒是希望我留下来，我不。

我只盼望明日去见家人。

星期六没等到约定时间，已蠢蠢欲动，换好衣服，总捱不过时间，索性早点去也罢，不会怪我不礼貌吧。

司机把我送到外婆家，没进门就觉得不妙，一大堆邻居挤在门口，只听得小爱梅的哭声。

我大力排众而入，只见爱梅被一位婆婆拥在怀中，惊恐地哭，穿白衣的救护人员正把担架抬进狭窄的走廊。

“什么事什么事？”我心急如焚。

“让开让开。”男护士推开我。

那婆婆认得我，气急败坏说：“是邓嫂，明明在熨衣服，忽然倒地不起，我们连忙叫救护车。”

担架抬出去，外婆躺在上面，面孔金紫色，我一手抱起爱梅，一手去搭外婆的脉搏，慌忙中什么也探不到，救护人员一掌推开我。

“只准亲属跟车！”

我同婆婆说：“这里请你们多照顾。”

没想到婆婆百忙中极细心，“你是谁，就这样抱走爱梅？”

我已舌焦唇燥，更不知如何解释，眼看担架已下楼，而婆婆还拉住我不放。

谁知爱梅忽然说：“我跟阿姨走，婆婆，我要跟阿姨走。”

邻居们说：“让爱梅跟这位小姐吧，她们是亲戚。”

婆婆再犹疑，我已经抢步而下。

方家的司机在门外急出一头汗，“陆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如遇到救星似，“快跟牢救伤车，同时通知方中信，我外婆出了事。”

“陆小姐，你没看错吧，”他瞠目，“我明明见到抬出去的是位少妇。”

“快去，快去。”

爱梅紧紧搂住我脖子，我挤上救伤车。

车上设备之简陋，我看得呆了，外婆气若游丝，我却无法帮她。

我哄着小爱梅，她亦紧紧贴在我怀中，两个人的汗与泪融在一起。

要命的车子慢如蚂蚁，前进时还摇摇晃晃，太致力改良杀人武器了，救人的装备如此不堪，生命贱过野草。

小爱梅有点晕眩，不住抽噎，我把她整个小身躯环抱住，彷佛这样就能补偿什么，她如丝般的柔发全贴在头上，我一下一下替她拨向额后。

这小小的女孩是我的母亲，没有她哪有我，我原是她体内小小一组细胞。我与她她与我根本难以分离，为何我从前从没想过。

车子终于到了，方中信已在医院门口。

万幸有他。

我抱起爱梅，他扶我们下车。

我求方中信：“最好的医生。”

他严肃的点点头，自我手中接过爱梅。

一放开爱梅，才发觉双臂发软，再也难提高，用力过度，肌肉受伤。

外婆被推进急症室，我们在长櫈上等。

只要换一个心脏即可，在我们那里，不知多少人带着人造心、脾、胰、肝走路吃饭做事，一点影响都没有，照样活到古稀，但在这里，医学还不可能做得到。

老方同我说：“我已请来医生会诊，尽力而为。”

可惜他们的力量有限。

老方怜惜的关心我，“你看你。”

我知道这一番折腾使我不象样子，没料到这么狼狈，一身白衣团得稀皱，胸前还有小爱梅的脏鞋印，裙子下襬在大步迈动时撕破，加上汗水渍，似个难尼。

我苦笑。

“要不要回去洗一洗？”

我摇头，“你会嫌我吗？”

“我？你掉光头发我还是爱你。”

我疲乏的笑一笑，“真有这么伟大？”

“有一日你会相信。”他看看怀中的小爱梅，“问你母亲，她会告诉你。”

小爱梅睡着了，老方脱下外套裹着她。

我问：“刚刚你在厂里正忙着吧。”

“没有关系。”

“真对不起。”

“事情的轻重，不外以个人爱恶而定，在目前，你的事才最重要，毫无疑问。”

他竟这样的为我。

我不过是个蓬头垢面走错地方苦哈哈的贫妇，可是他看重我。

医生走出来，暗示他过去。

老方自然认识他，迎上去。

他们静静地说了一会子话，老方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手仍然抱着爱梅，看上去他是那么强壮可靠，居然那么沉着，与以前大不相同。

与医生说完话，他回到我这边来。

“如何？”我问。

“靠机器维持生命，没有多久了。”

我颓然。

“别太难过，你早已知道结局。”

我问：“爱梅重吗？”

“不重，她是你的母亲。”

这老方，真是机会主义者，非得用肉麻话把我的眼泪逼出来不可。

“我想我们要把爱梅带回家。”

“自然，我立刻叫人去办事：家具、衣服、玩具，还有，我会找最好的保姆及家庭教师。”

爱梅醒了，老方把她放在我身边坐。

我问她：“跟阿姨住好吗？”

“妈妈呢？”她懂事的问。

“妈妈在这里休养。”

“她不回来了吗？”

“回，怎么不会，等医生说她痊愈，便可回来同我们在一起。”

爱梅似乎满意了。

她伸出小小的手，把玩我领口的胸针。

“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她点点头。

我除下，扣在她衣服上。

从这一天开始，它成为她心爱的装饰品，她会永久保存这件纪念品。

我问老方：“现在能不能看看外婆？”

他摇头，“还不能够，要等明天早上。”

“那么我们先回家。”

“我陪你们。”

“你有事要做，不如先回厂，我可以照顾爱梅。”

他想一想：“我叫司机送你们。”

司机经过这一役，也没齿难忘，与我亲密很多，本来他以为我只是一个与方中信同居的女人，不知何时会走，讨好也无益，此刻见主人为这女子出死力，连孩子也跟过来，可知一年半载是不会走的了，索性卖力。

我带着爱梅到方宅。

小孩到底还小，来到新鲜的地方，顿时忘记适才的不幸，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

小孩这里看看，那里坐坐，我不住供应糖果饼食，她又恢复笑脸。

整个傍晚，方中信不住的派人送爱梅应用的东西来：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变魔术似，一下子布置好儿童睡房，柜里挂满衣服、墙角都是洋娃娃，还有钢琴、木马，甚至有活的小狗，他一切都想到了。

黄昏时，保姆也来报到。

爱梅冲了浴，换好衣服，梳起小辫子，在吃特地为她做的鸡肉香饼及热牛乳。

我半觉安慰半觉辛酸地坐在沙发上瞌睡。

外婆是不会好的了，母亲在老方这里可能要住上十多年……

门铃响。

“老方，是你吗？”

女仆去启门，我迎出去，看到门外站着位女客。

见到女人，第一个反应是：又是老方的什么人？停睛注视，发觉是我最盼望见到的人。

“夫人。”我惊喜交集。

她微笑。

“夫人，没想到你会来。”

“小方的口才好，不过我也牵记你。”

“他请你来的？”

夫人微笑，“他怕你想得太多。”

爱梅探头出来张望，畏羞地又退进房间。

夫人讶异，“这是谁？”

我据实说：“我母亲。”

她一怔，不过立刻明白了，她脸上露出颇为同情的神色来，“难怪你没有走。”她点点头。

“夫人，我该怎么办？”

“你必须回去。”

“我怎么走？”

“你那边的人会呼召你，他们不会允许你留在我们的时间里，这与自然的定律不符合，你不能留下。”

“我不明白。”

“届时你会知道。”

“他们会派人来带我返去？”

“他们会搜你回去。”

这时忽然有人插嘴，“搜，怎么搜？九子母天魔上天入地搜魂大法？”

方中信回来了。

夫人仍然气定神闲，她微笑。

老方坐定，问夫人：“你那位先生呢？”他同夫人比较熟。

“他到一个集会去了。”

“最近他心情不好？”

“比前阵子好点。”

“生活那么刺激，还闹情绪？”

我怕老方把话说造次，推他一下。

但夫人很随和，“他说他闷。”

“哗，他还闷，那我们这种成世对牢可可豆的人怎么办？”

“小方，你也不必过谦，你也算是五彩缤纷的人。”

没想到夫人这么幽默，我笑起来。

老方讪讪地。

“好好的对陆小姐母女。”

“是。”

“我要去接他，”夫人说：“我先走一步，改天再来。”

老方送她出去。

我进房去看爱梅，她拥着一只洋娃娃，在床上睡着了。

保姆说：“非常乖的孩子，明天几点钟上课？”

我根本不懂，方中信在身后说：“八点半要到学校。”

“她的书本呢，要不要回去拿？”

“不用再到那个地方去，几本图画书而已，我会叫人办妥。”他着保姆去休息。

“真伟大。”我喃喃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没听过？”

我细细咀嚼这句话，倒是呆了。不不，我没听过，在我们那里，福利制度较为完善，金钱的作用远不如这里见功，同时我们对物质的欲望也较低。

小爱梅睡相可爱，我抚摸她的小手，将之按在脸旁。

这样小小人儿，将来一般要结婚生子，花一般年华过后，照样面对衰老，时间飞逝，没饶过任何人。

只听得老方忽然说：“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被方中信这么一说，我立刻明白了。

老方低声问我：“你会不会嫁给我？”

“我不能，我已婚，不能重婚。”

“但那是数十年之后，现在你尚未出生，何妨结婚？”

这如果不是狡辩，真不知什么才是。

我摇头，“在那边我有丈夫有孩子。”

“那算是什么丈夫？听你说，他根本不照顾你——”

“我们那一代男女是真正的平等的，谁也不照顾谁，有什么事，求助社会福利。”

“那何必结婚？”

“抚育下一代。”

“下一代！你们的下一代在实验室的抽屉中长大，大人不痛不痒，这也好算做父母？”

我没有声音。

“你听过胚胎的心跳？你尝过生育的痛苦？你可知初生婴儿如一只湿水的小动物？你根本不是一个母亲。”

“还不是同男人一样，大家做小生命的观光客，唏，同你说男女已真正平等。”

“可怜的孩子，从此母爱是不一样了。”

真的，我们这代母亲再也不会似外婆般伟大。

“我们可以结婚。”他仍不放弃。

“我们结识才十多天。”

“这是最坏的借口，你同你第二任丈夫认识才五天就决定结婚。”

真后悔告诉他那么多。

“什么第二任，我只有一任丈夫，”我说，“通过计算机，对他个人资料已有充份了解，自然可以结婚，这是我们那边的惯例。”

“你拒绝我？”

“我恐怕是。”

他神色黯然。

我握住他的手，“老方，你没听见夫人说？他们会召我回去，我终归是要走的。”

“如果你不想走，谁也找不到你，我可以替你弄张护照，我们到可可的原产地科特迪瓦找间别墅，这里的事业交给小妹，从此不问世事，我才不信未来战士有本事把你揪出来。”老方说。

“老方，如果我与你双栖双宿，那么爱梅将来怀孕，生下来的是谁？想一想。”

“是你。”

“我？我在此地，同你一起生活，是个成年妇人，怎么可能又是爱梅的婴儿？只有一个我，怎么可能同时在一起出现？”

老方如打败仗，张大嘴，一额汗，我看了都难过。

我们拥抱在一起。

“我不管，我不管。”他呜咽的说。

“别孩子气，老方，这件事是没有可能的。”

“时间为什么作弄我，为什么？”

它一直如此：相爱的人见不到最后一面，伤心人捱不过最后一刻，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是另一半得先走一步，就是感情日久生分，一切都是时间作祟，一切都是时间的错。

任何人都敌不过时间大神，全人类得乖乖听令于它，美女望之令人心旷神怡？不要紧，时间总会过去，她今年不老，还有明年，有的是时间，务必把小女婴变成老婆婆为止，可怕呵。头发在早上还是乌黑的，时间飞逝，傍晚就雪白了，什么也没干，数十年已过，母亲在这里是孩子，在那头已是唠叨的老人家。

怎么办？发脾气哭泣不甘心也无用，在这一剎那我变得剔透通明，世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老方还在说：“我不让你走，我不会让你走，我要把你藏起来，锁在堡垒里。”

我把他拉离爱梅的房间。

老方性格任性，他所喜爱的人与物，一旦离他而去，他会痛苦至死。

我们默然相对一整夜，两个人的心事加起来足有十公吨重。天亮更不敢睡，因要去探望外婆。

爱梅由保姆看着吃早餐，稍后要去上课，出门时分，她吵着要见妈妈，我答应放学接她。

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体实在虚弱，却还要撑着说话。

她的语气十分温文，令人知道她是个十分有教养的女子，在这种时刻，她还竭力地在遏制她内心的悲痛与焦急。

“爱梅，医生说爱梅在你那里？”

“她刚刚上学，一会儿带她来。”

“方太太，真不知如何感谢你好。”

“你尽管休养，这里有我。”

“方太太，非亲非故，怎么可以麻烦你？”

我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说：“非亲非故，我怎么会同爱梅长得那么像？”

她没懂，她以为我安慰她，暗示我们之间有缘份。

“方太太，坦白的说，我一点节储也无。”

“公家医院，毋须担心。”

她不再说话，细细凝视我。

我多么想轻轻叫她一声外婆，又怕吓着她。

忽然外婆拉住我的手，“你是谁？”她说，“你同爱梅的右颊都有一粒痣，不但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你为何对我们这样好？”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没有姐妹，你到底是谁？可是他叫你来的？”

啊，她以为变了心的人还会回头，不不不，不是她丈夫。

“你不需知道太多。”

她悲痛的说：“医生说我情况不稳定。”

我点点头。

“我不要紧，可是爱梅这么小，若不是为着爱梅……”

“我会照顾她。”我的声音非常坚毅。

“我要知道你是谁。”

“你不放心，你不相信我？”

她激动起来，“不，不是这个原委。”

护士过来，“方太太，病人需要休息。”

“我下午再来。”我说。

外婆目送我离去。

老方在门外等我。

他说：“医生说她已进入紧急状态。”

“可是不行了？”

他不肯回答。

我握紧拳头，击向墙壁。

“何必伤害自己，看，出血了，外婆或祖母，总要过世的。”

“她只有廿余岁，她这一生，并无得意过，她适才还以为抛弃她的男人会得派人来照顾她。”

老方递手帕给我。

“而且她不放心爱梅跟我们生活，我们是陌生人。”

“你可以告诉她你是什么人。”

“她不是笨人，她已经起疑心。”

“告诉她。”

“我得试一试。”

“她现在靠机械帮助维生，你要把握机会。”

“是。”

“你需要休息，一会儿接爱梅来，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

“别难为自己，办事要力气。”

他知道我喜欢吃简单的食物，譬如说大块而烂的蔬果，味道要鲜而不浓，辣的绝对不碰，酸的受不了，但甜的多多益善。他说我口味如老太太，容易办，当下他陪我早早吃了午饭。

下午我同爱梅去见外婆。

她对女儿千叮万嘱。爱梅实在太小，虽然乖巧懂事，到底不是神童，脑袋装不了那么多嘱咐，外婆到后来也明白这一点，叹口气，闭上双目不语。

她放不下心，去也去得不安乐。

接着的一段时间她彷佛想穿了，同我说，她希望吃红荳沙。

老方一迭声派人去做。

外婆微笑：“方先生对你真好，原本我以为没有神仙眷属这回事，看到你们夫妻俩，可知是有的。”

我不知如何作答。

“他对你真好。”外婆似有唏嘘。

“是的。”

“爱梅就托付给你们了，”外婆说，“跟着你们，也许比跟我吃苦好。”

我按下她的手，暗示她休息，她说话已相当吃力。

我们必须离开。

那个黄昏，我呆坐窗台，爱梅在做功课，门铃尖声响起。

我跑去开门，看到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站门口。

我一眼就认出他，“陆君毅。”

“是。”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邓爱梅。”

“你还欺侮得她不够？”

“听说她妈妈生病，我来探望她。”他今日似乎正经得多。

“你可以进来，不过只给你半小时，而且不准你对她无礼，听见没有？”

陆君毅吐吐舌头。

我无意对自己的父亲这样严厉，但我必须保护母亲。

爱梅见到他，十分投机，也许感情的秧苗已在那时种下。

陆君毅不调皮的时候蛮好，他取出小玩意陪爱梅玩，小男孩的口袋里装得下整个幻秘的世界：小小的按钮游戏机、弹子、图画书、扑克牌、盒子里放着蚕宝宝。

不要说爱梅看得津津有味，连我都有兴趣。

他们也养蚕，灰白的软虫，蠕蠕然其实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但孩子们特别喜爱牠们，一代接一代，一直没有放弃这种宠物，我那两名宝贝养满一整格抽屉。

所看到的蚕较我们的肥大粗壮，爱梅有点怕，陆君毅同她说：“不怕，你按牠的头部，那些皱纹会变得光滑，来，试试看。”

我做了可可给他们喝，坐在远处，暗暗留神。

陆君毅有意见，“你阿姨家好得多，地方大，又有得吃，她对你好不好？”

小爱梅用力的点头。

我觉得很宽慰。

“你姨丈好像很有钱，”陆君毅说：“将来你可以跟我一起到外国读书，还有，下星期我的生日派对，你也能来。”

我非常讶异，这个势利的小孩，一点天真都没有，难怪后来同爱梅离了婚。

我不喜欢他，我不要像他。

幸亏我外貌完全似爱梅，而老方一直说我笨，可见也没得到陆君毅的遗传。

只听得爱梅问他：“参加舞会，要穿漂亮的裙子？”

“叫阿姨买给你，她喜欢你，一定肯。”

真不似小孩说的话，我不悦，爱梅这么单纯，以后一定会吃他的苦。

我走过去，“陆君毅，爱梅要做功课。”

他只得被我送出去。

当夜外婆就不行了。

医生通知老方，他推醒我，一家人匆匆赶去。

一见到外婆，我就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她的面色绯红，完全不正常，分明是回光返照，眼神已散。我把脸贴近她的脸。

一定要让她安心地去。

“你听到我说话？”我在她耳边问。

她点点头。

“外婆，我是陆宜，爱梅的女儿。”

她露出讶异的神色来。

“外婆，我走错了时间，你明白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请相信我。”

这次她点点头。

“外婆，我是你外孙女。”

她忽然微笑，牵动嘴角，似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洞悉整件事的关键，她握住我的手紧一紧，然后放松，吁出一口长长的气。

老方抱着孩子过来，“爱梅，同妈妈说再见。”

“妈妈到哪里去？妈妈，妈妈。”

外婆闭上眼睛，喉咙咯咯作响，她去了。

我把整个身体伏在她身上，双臂环抱，眼泪泉涌。

老方为外婆的丧事忙得瘦了一个圈。他出尽百宝，但无法找到爱梅的父亲，不幸这个负心人是我外公，他撇下妻女到什么地方去了，没人知道。

没有照片，没有日记本子，也没有文件，我们不知他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

爱梅正式成为孤女。

老是问妈妈会不会再回来，圆圆的眼睛清澈地看牢大人的面孔，像是要找出蛛丝马迹，不，妈妈永远不回来，妈妈已死，爱梅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她正式成为方家的一份子。

方中信由衷的喜欢她，他的生活方式完全为我们母女改变，他时常留在家中陪我们，一切以我们为主，小妹来吃饭，说真的吓坏了，没想到她大哥可以一天到晚孵在家中。

小妹坚信爱梅是我的孩子，她为人豁达，毫不介意，带来许多礼物给爱梅。

这两兄妹一点没有旧社会的陈年封建思想，毫无保留地付出感情。

她说：“大哥，你同陆宜结婚好了，外头的传言已经很多。”

“她不肯嫁我。”

小妹看我，诧异的问：“这可是真的？”

我强笑道：“似你这般新派的人，怎么会赞成结婚。”

“不，最新的趋向还是看好婚姻制度，到底比较有诚意，不为自己也为孩子。”

没想到小妹这么替我设想。

她拉起我的手，“还犹疑？我这个大哥，不知甩掉多少女朋友，他一变心，你什么保障都没有，”小妹似笑非笑，“结了婚他不敢动，方氏基金自动拨生活费给你，为数可观。”

老方生气，“小妹，你乱说什么，陆宜顶不爱钱。”

小妹看我，“是吗？”

“我爱，我爱，”我连忙说，“怎么不爱。”

小妹笑，“你这么一嚷，我又真相信你确不爱钱了。”

我笑，“怎么会？”

小妹说：“你不知道，咱们这里的人最爱贼喊捉贼这一套，是泼辣的自称斯文高贵，最孤苦的自号热闹忙碌，没有一句真心话。听的人往往只得往相反处想，故此你一说爱钱，我倒相信你很清高。”

我没弄清楚，自从外婆去世后，精神一直颇为恍惚，不能集中，比往日要迟钝一点。

小妹说下去：“你们一结婚，小爱梅可以名正言顺的姓方。”

老方说：“小妹，看不出你这人同街上三姑六婆没什么两样。”

小妹又有道理，“大哥，潇洒这回事，说时容易做时难，何苦叫一个小孩子为你们的洒脱而吃苦？不是说姓方有什么好，而是要给她一个名份，将来读书做事，都方便得多。”

“现在有什么不便？”老方问。

小妹说：“‘小姐贵姓？’‘姓邓。’‘住哪儿？’‘住方宅。’还说没有不便。”

老方似是被说服，看着我。

兄妹很可能是串通了的，算好对白来做这场短剧，我被他们四只眼睛逼得抬不起头来，只得强笑道：“这些细节，将来再说吧，我再也没有力气。”

说罢很没有礼貌的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才卧倒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我看到自己的孩子：弟弟正焦急的喊，听不到叫声，但嘴形明明是在喊“妈妈”，妹妹呆坐在一角，不声不响，眼神却是盼望的。

我心中非常难过，却无可奈何。

“陆宜，请你集中精神，发出讯号，从速与我们联络，否则我们将被逼把电波升级。”

谁，谁在不断向我提出警告？

在这种时刻，我无法静下心来。

我自床上跃起，不，这不是梦境，我再愚蠢也应当想到，有人向我下令，并非想象，而是事实，而这些人，必然来自我自己的世界，否则他们不会知道我的号码、我的姓名。

他们要我回去。

通过时间的空间，他们居然可以与我联络。

我骇然，一直不知道我们的科学已经进入这种高峰。这时我觉得额角一阵炙熟，伸手一摸，烫得摔了手。

我扑到镜子面前去，看到额前的金属学习机闪烁如一块红宝石。

不不不，这不止是学习仪这么简单，那位先生说得对，这是一具接收器，凭着它，有关方面可以上天入地的追踪我，把我叫回去。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这具装设有这样的效用，他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老百姓？为什么一直不把真相告诉我们？

聪明如那位先生，当然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一般的愚民，真要到火烧眼眉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去寻找答案，我要智者给我指示。

打开窗户，我爬了出去。

这次有备而战，带了现钞在身边。

叫一部街车，往那位先生的住宅驶去。

来开门的是他们的管家老头，他忘记曾经见过我，上下打量我一番，并没有表示太大的好感，达官贵人见得太多，他的身份亦跟着高尚起来，一般普通访客他不放在眼内了。

“找谁？”他不客气的问。

我心里略苦，方中信同我说过，那位先生等闲不见客，我冒昧开口求见，这个管家不知有多少千奇百怪的借口来推搪我，这一关就过不了。

我连忙伪装自己，“夫人在吗，代为通报一声，衣服样子绘好，请她过目。”

老头犹疑的问：“有无预约？”

“有，请说陆宜来了。”

“你等一等。”他掩上门。

我挨在门前，人已老了一半，求人滋味之苦，至今尝个透彻。

幸亏有惊无险，不到一会儿，门重新打开，夫人亲自来接待。

她笑问：“图样与料子都带来了吗？”

我心酸兼虚弱地回报笑脸，握住她的手。

夫人迎我进书房。

这不是我上次到过的地方，这可能是她私用的休息室，布置高雅，收拾得很整齐。

她请我坐，笑说：“夫妻生活久了，设备完全分开，这是我自己的书房，”她停一停，“只有维持距离，适当地疏远，感情才可持久。”

我低头沉吟。

夫人似有感而发，她说下去：“人们所说的形影不离，如胶如漆，比翼双飞……完全没有必要。”

我仍然没有搭腔的余地。

她笑了，“你有什么难题？”

我指指额前。

“呵，你接收到讯息了。”

“令我回复，我该如何同自己人联络？”口出怨言，“从来没有给过指示，完全由得我自生自灭。”

“莫急莫急。方中信知道你来此地？”

我摇摇头。

夫人看着我，“他会着急的。”

她似有点责怪我。

我自辩，“他不赞成我回去，他会阻挠我。”

她在通话器上按号码，不一会儿，我听到方中信焦急的声音，“陆宜，是你吗？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已发觉我失踪。

夫人温柔的说：“陆宜在我这里。”

可是方中信惶惶然没把夫人的声音认出来，更加慌乱，“你是谁，你们绑架了她？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切莫伤害她一条毫毛。”夫人又看我一眼，像是说：看，他是多么爱护你。

我忍不住说：“老方，我没事，我在夫人这里。”

那边沉默很久，才听见他恼怒的声音，“你为何不告而别？急得我头发都白了。”

“我抱歉。”

“算了，你有话同夫人说吧，隔半小时我来接你。”他长长太息一声。

夫人转问我，“至巨的爱是什么都不计较。”

我讪讪地背着她，不敢抬起头接触她智慧之目。

这时候我觉得渺小，在感情方面，五十年前的人比我们要热烈伟大得多，无以为报。

过很久，我问：“你的先生一直很忙？”

“他有他的朋友，此刻他在楼上书房见客。”夫人微笑，“怎么，你认为只有他才可以帮你？”

“不，”我由衷的说：“我情愿是夫人。”她丈夫高不可攀。

夫人摇头，“也不是，他一直奔波，如今有点累，想做些自己爱做的事，保留一些自己的时间，旁人便误会他高傲。”

夫人永远看清别人的心事，这样冰雪聪明，是好抑或不好呢。

他们两夫妻已进入心灵合一境界，他一举手一投足，她都能够明白了解，这是做夫妻的最高段数，谁都不用靠谁，但又互相支持。

我与丈夫，比起他们这一对璧人，只算九流，关系雾水，欠缺诚意。

好不羞愧。

只听夫人说：“我同你去找小纳尔逊。”

“他可以信任？”我听那位先生提过这个名字。

“绝对可以。”斩钉截铁。

“他在哪里？可否现在去？”

“他在另一个国家，我们会替你做一本护照。”

“什么时候方便出发？”

“会尽快通知你，我得先安排一些事宜，”她站起来，“方中信已在门外等你。”

我点点头。

她送我出门的时候，那位先生也刚在送客，客人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面孔英俊高傲，双目如鹰，他看见我一呆，随即大胆的打量我。

我不习惯，只得别转面孔。

只听得夫人同客人说：“原医生，那件事还没有解决？”

那原医生吁出一口气，浓郁袭人而来。

彷佛所有患疑难杂症的人都聚在这座宅子里了。

夫人并没有为我们介绍，我乐得轻松，但我觉得原医生炯炯的目光一直逗留在我身上，像要在我身上灼出记号。

幸亏方中信的车，在门外响起号角。我朝夫人点点头，再向那位先生说声再见，便走过去。

方中信替我拉开车门，让我坐好，才与他们寒暄。

离远我觉得那位先生与原医生对老方都颇为冷淡。

老方回到车子来咕哝：“一直瞧不起生意人，真没意思。”

我劝慰他，“何必要人看得起。”

他听了这话，开心起来，“对，只要你看得起我，我就是个快乐的人。”

我也禁不住笑。

他又忧心起来，“那个年轻男人是谁？”

“他们叫他原医生。”

“他为什么像要吞吃你？”

“不要开玩笑。”

“真的，”老方固执起来似一条牛，“这种男人，一看到略为平头整脸的女人便不放过，势凶夹狼，说不定明天就追上门来，你没有告诉他住哪儿吧？”

“我相信原医生不是坏人，你别瞎七搭八。”

“这么快你就帮他？”

“老方，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看，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怪叫救命，“我们还不够烦吗，你还要无中生有？”

他沉默一会儿。“对不起。”

“不，我对不起你。”我无精打采的说。

“夫人打算帮你？”

“她古道热肠。”

“她真可爱，可是不知恁地嫁了个如此阴阳怪气的男人。”

“何用你多管闲事。”

“不是吗，说错了吗，”老方说：“初见夫人，我才十六岁多些，真是惊艳，回家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老实说，要是她云英未嫁，我发誓追她。”

“她年纪比你大。”我提醒他。

“又何妨？连这些都斤斤计较，如何谈恋爱？”

我忽然明白为何那位先生对老方冷淡，原来他一直单恋夫人。做丈夫的自然对这么一个神经兮兮的小伙子没好感。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他眼若铜铃。

“老方，别吵了，我可能快要回去了。”

他没有回答，把车子开得会飞一般。

我知道他心中不快，我何尝不是，再想找一个这么肯为我设想的人都难，那边的那一位，如果有十分一这么关心我，我都不会把车子驶上生命大道。

这段婚姻生活令人奄奄一息，勉强而辛苦的拖延着，因为不想蹈母亲与外祖母的覆辙。

原来不但样貌性格得自遗传，命运也是，一代一代延续，难以挣脱注定的情节。

倘若能够回去，恐怕要提出离异了。方中信令我懂得，男人真正关心女人的时候，会有些什么自然的表现，这是本能，这是天性，所谓做不到，即是爱得不够。

我握紧他的手。

第二天我们带爱梅到海洋馆。

她像是有第六感，黏牢我不放，一刻不让我离开她，同我说话的时候，双目凝视，似要用眼睛摄下我的形象，永存脑海。

我们探访许多珍罕的鱼类，买了图片说明书，向小爱梅朗诵出来。

不一会儿身边聚集一大堆小朋友，他们都听故事来了。

不由得令我想起自己的孩子来，每当弟弟或妹妹问起任何事，我都不耐烦的答：“为什么不问智慧二号呢，妈妈并不是百科全书，”甚或加多一两句牢骚，“我倘若有那么能干，也不会做你们的奴隶了。”弄得他们异常没瘾，就是不该，回去都得改掉。

方中信说这几天是他所度过的假期中最好的一个。

小爱梅说，下次要把陆君毅也叫来。

她念念不忘于他，怪不得后来终于嫁给他。你怎么解释感情呢？

他们的交往这么早就开始，百分之一百纯洁，完全不讲条件，最后青梅竹马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应该是人间最美好之婚姻，但在生下我不久，他们竟然分了手。

一点保证都没有。

海洋馆有人造潮汐，发出沙沙声，一下一下拍着堤岸，我们坐在岸上亭子吃冰淇淋。

我轻轻问小爱梅：“你喜欢方叔吗？”

她点点头。

“以后与方叔一齐生活，好不好？”

她看看方中信，问我：“你也与我们在一起？”

我很难回答。

“你是方叔的太太，”她先回答自己，“当然与我们一起。”说了这句话她放下心来，独自跑开，去看会跳舞的海鳗。

我与方中信苦笑。

当日夜晚，夫人通知方中信，飞机已经准备好，十六小时之后出发，到某大国的太空署去见纳尔逊先生，为我的前途寻找答案。

我问：“夫人有她自己的飞机？”

“不，他们没有什么钱，同时也不太重视物质，飞机是朋友借出来的，叫云氏五号。”他停一停，“云家富甲一方，但很少露脸，生活神秘。”

“他们做什么生意，与你有业务往来？”

“才不，”方中信叹口气，“云家做重工业及设计最新武器，在太空上运作的仪器起码有百分之六十是他们的产品。”

我实时厌恶地皱起眉头。

但老方说：“我做的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能同他们比。”

我冲口而出，“做糖果有什么不好？令孩子们快活是至大的功德，不管幼童长大后成为救世主抑或杀人王，在他们天真活泼之际，都吃过糖果。”

“陆宜，你待我真好，帮我驱逐自卑感。”他笑。

“我是真心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对我说过任何假话。”

“你与我同去？”

“自然。”

“爱梅怎么办？”

“有保姆照顾她。”

“我不放心。”

他忽然赌气，“你迟早要走的，放不下也得放，届时还不是眼不见为净，一了百了。”

“请留下来照顾爱梅，她还没有习惯新环境。”

他很为难，“那你呢？”

“夫人会看着我。”

“这样吧，大家一起行动。”

“开玩笑，太空署不是儿童乐园。”

方中信脸色变了，“你可是要撇下我？一到太空署，能回去实时回去，连一声再见都省下？”

我愕然，不敢搭腔，动了真感情的人都会喜怒无常，因付出太多，难免患得患失。

不过老方实时叹口气：“好好好，为人为到底，送佛送上西，我留此地带小孩，让你独闯太空署。”

“老方，我……”感激得结巴起来，“我……”

“别再叫我老方好不好，求求你。”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被爱真是幸福的。

我利用那十多个小时向小爱梅保证“阿姨有事要出门，但三五天之后一定回来。”

爱梅不相信，鼻眼渐渐胀红，大哭起来。因为妈妈一去没有回头，她怕阿姨，以及所有爱她的人都会失踪。

她的恐惧不是没有根据的，终于她失去我，接着是方中信，还有陆君毅。

出尽百宝才把爱梅哄得回心转意。方中信因为是成年人，没有人去理会他是否伤心失望。

晚上他帮我收拾简单的行李，送我到飞机场。

夫人很准时，与我们同时到达。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原医生也是乘客之一。

方中信一见他，老大不自在，把我拉在一角，一定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说吧。”

“不准同那姓原的人说话。”

竟这么孩子气。

我一口应允，“好，我如同他说一个字，叫我回不了家。”

老方笑了：“那我倒情愿你同他说个无穷无尽。”

夫人过来问：“你一个人？”

我点点头。

她说：“原医生搭顺风飞机，与我们一道。”

老方说：“夫人，请替我照顾女朋友。”

他把女朋友三个字说得很响亮，颇为多余，因为原医生根本没有看向他。

他依依不舍与我道别，我们进入机舱。

云氏五号几乎立刻起飞。

它的设备优异，座位舒适，据机师说，速度也是一等一。

但我嫌它慢。

夫人一上飞机便假寐，她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原医生并没有与我攀谈，他在阅读笔记。

我最无聊，睡又睡不着，又不想看书，心情不好，再柔和的音乐也觉刺耳，听得心烦意乱。

舱外的苍穹漆黑，无光无影，不知有多大多远，无边无涯。

我呆呆的坐在角落位，眼睛向前直视。

回到本家，并不见得会比现在更快乐，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像方中信所说，与他到可可原产地去过神仙一般的生活，岂不优哉游哉。

夫人开口，“别胡思乱想，趁这机会，松弛一下。”她的声音坚强有力。

我冲口而出，“我不想离开方中信。”

夫人微笑，“这自然，倘若你仍当方中信是普通朋友，未免铁石心肠。”

“我有犯罪感，丈夫与孩子都等我回去，我却留恋异乡，爱上浪子。”

夫人极之开通，她莞尔，“许多女性梦寐以求呢。”连她都打趣我。我黯然，“这并不是一段插曲。”

夫人说：“人与人之间的缘份真奇怪，你与他竟在毫无可能的情况下相遇，发生感情。”

我内心苦涩，无法发言，这是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感情。

这时坐在前头的原医生转过头来，“恕我冒昧插嘴，夫人，但只有防不胜防的感情才令人类荡气回肠。”

我刚要张嘴说话，但想起应允过老方的事，硬生生把话吞回肚子。

忧郁的原医生充满男性魅力，与他谈话定是乐事，不过答应过人，便得遵守诺言。

夫人同我说：“原医生是有感而发呢。”

他苦笑地说下去，“无望之爱我最有经验。”

夫人温柔地说：“看，又触动他的心事了。”

方中信虽无原医生这般高贵的气质，但他百折不挠，活泼开朗，一句管它呢便把一切困难丢在脑后，他是名福将，跟着他日子多舒畅。

原医生又恢复沉思，去到一个深不可测的境界。

我感慨的问夫人：“怎么没有一个快乐的人？”

“有呀，方中信就是。”

“现在因为我，他也不开心。”

“不会的，方中信最可爱的地方便是不贪心不计较，即使你最后离开他，他也会想：曾与陆宜度过一段适意的日子，夫复何求。”

我落下眼泪。

“他确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快乐人，我们妒忌他。”夫人说。

侍应生捧上食物，夫人选了一只水果，我摇摇头。

飞机载着我们到达另一个国度。

道别时原医生含有深意的与我握别，“陆小姐，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他翩然而去，真好风度，真好相貌。

夫人陪我前往太空署，我的心忐忑不安，似孩子进入试场，喉咙忽然干涸，胃液翻腾，太阳穴抽紧，想去洗手间。

夫人拍拍我的背，表示安慰。经过好几重手续，我们终于见到金发蓝眼的纳尔逊准将，没想到他英伟如表演艺人。

我十分惊异。

他们这年代竟有这许多出色的男性，做女人一定很幸福。

他伸出手来，“你一定是陆宜小姐了。”

“是的。”我与他握手。

“夫人已将详细情形告诉我们。”

我如病人见到医生般地看着他。

他说：“真是稀客，尽管太空署档案中什么千奇百怪的个案都有，到底很少人会似陆小姐般迷途。”

我苦笑。

“陆小姐，这件事其实还得靠你自己。”

什么，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这么多苦楚，还得靠我自己？

我惊疑的看着他。

纳尔逊指着我额角，“你的接收仪是唯一可以与他们联络的途径。”

我忍不住问：“什么是接收器，告诉我，我有权知道。”

“自幼种植，与脑部相连。”

“有什么用？”

纳尔逊一呆，“用来追踪控制你每一个思维，你不知道？”

我张大嘴，如置身万年玄冰之中，“你的意思是，我无论动什么脑筋，都有人会知道？”

“是。”

“谁，谁会这么做？”

纳尔逊更加意外，“当然是你们的政府。”

“你的意思是，我们根本没有自由？”

“我不会那么说。”

我愤怒，“连思想都被接收，不可能尚余自由。”

纳尔逊托着头，“让我给你一个譬喻，”他侧侧头，“有了，你知道电话，我们的通话器？”

我点点头。

“如果在通话器上安装窃听器，讲电话的人便失去自由，但不是每具电话上有窃听器。”

“有问题的人，思想才被截收？”

“对，陆小姐，你终于明白了。”

“纳尔逊先生，你何以这么清楚它的功用？”

“我们的未来，即是你的现在，在这一刻，我们世界有一股势力正致力研究这种仪器。”

呵。

纳尔逊笑，“其实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想知道别人的心里想什么。”

我犹自问：“为什么政府要控制我们。又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有问题的人？有什么标准？”

夫人温和的说：“别问太多了。”

我低下头。

纳尔逊同情地说：“幸亏我不是双阳市市民，否则真得反抗到底。”

夫人说：“或许你同陆宜讲一讲，她如何回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发出：我不要回去那可怕的地方。

“我们将尽量协助她，相信她那边的空间科技人员会得接收她。在这里，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加强她接收器电波之频率，让那边明晰接收，获得指示。”

我霍地站起来，“纳尔逊先生，我不要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回去。”

纳尔递又一次表示讶异，“可是八五年不是你的年代，你在这里不会觉得快活。”

我沉默。

“而且你必须回去。”

我握紧拳头，“他们会拿我怎么样？”

“他们会摧毁你的脑部活动，使你死亡。”

我惊惧的看向夫人。

夫人说：“这是真的。”

纳尔逊继续，“你会渐渐头痛，发作的频率一次紧如一次，终于支持不住。”

我把脸深深埋手中。

“陆小姐，他们也有不得已之处，你的意外扰乱大自然规律，你不能在历史中生活。”

“规律，还有什么规律？”我悲凉的问：“毁灭地球只要按一个钮，却任由饥荒地震带走千万人性命，还有什么大自然的定律可言？”

纳尔逊与夫人皆无言。

自觉失态，短短日子，已被方中信宠坏，说话放肆，批评五十年前的同类，口气如土星人。

过一会儿纳尔逊说：“这次回去，你体内的原子排列受到骚扰，于寿命期限来说，有不良影响。”

他讲得那么斯文，其实想说：就算回到本家，你也不会活至仙寿恒昌。

“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

“请随我来。”

他带我到实验室。

大限已至，反而轻松，笑问：“法兰根士坦男爵创造科学怪人的地方，也与此类似？”

纳尔逊笑，碧蓝的猫儿眼闪出慧黠的光芒。

“陆小姐，在加强电波之前，我们要弄一个小诡计。”

“是什么？”

他看一看夫人，“我们想替你隐瞒一点事实。”

我明白了。

既有雷达装置，又有反雷达装置，纳雨逊自然可以帮我这个忙，使我保留不愿意透露的思维。

我露出笑容，“可以吗，我们可以骗倒五十年后的科学吗？”

自觉有点可耻，于自身有益的时候，“他们”立刻变成“我们”。

几时学得这样坏？顿时红了脸。

只听得纳尔逊回答说：“这个实验室，五十年后未必造得出来。”他脸上略露自傲之色。

我相信他。

“请到这边来。”女助手唤我。

她协助我换上宽大舒适的袍子，躺在长沙发上。

忽然觉得宁静，心思平和，不自觉的合上眼，微笑起来。

琐事不再扰神，纵使挂念母亲，也没奈何，只得暂且撒手。

“陆宜。”

是那熟悉的声音，他语气稍霁，仍带强烈命令性。

“很好，你终于决定回来，非必要时，我们不打算牺牲你。”

声音较从前清晰得多，就像有人在身边说话般。

“十天后，即是七月十四日下午四时，请把车子驶往日落大道廿三公里处，我们会接引你回来。”

呵，只给我十日。

“陆宜，你要遵守指示，不要拿生命冒险。”

我默默，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现在孩子同你说话。”

“妈妈。”这是弟弟。

我很高兴，这个顽皮虫，给我多少烦恼，一刻不停，有一度我叫他“弟弟噪音制造者。”

妹妹也来了，“妈妈，”她带哭音，“你快回来。”

好，我回来。

“陆宜，记住，十日后下午四时，日落大道。”

这是名副其实的死约。

声音消失，我觉得疲倦欲死，昏昏沉沉堕入黑甜乡，一个梦也没有，睡得舒畅之至。

根本不想醒来。

有人来推我，我转个侧，唔唔作声。

听到笑声，一定是觉得我滑稽，耳朵并无失灵，但四肢不听话，只得再睡。

终于醒来，是因为有人替我按摩手臂的肌肉。

睁开眼看到女护理，同时发觉身上挂着许多电线。

惊问：“这一觉睡了多久？”怕只怕一睡三日三夜，时间已经不够，再白白浪费，我不饶自己。

“今天几号。”

“五号。”

我安下心，挣扎起身，身上的各色电线几乎打结。

“嗳嗳嗳，等一会儿，医生会替你解除。”

“纳尔逊先生呢？”

“在这里。”

我仍觉疲倦。“他们说——”

“他们说的话这里都接到。”

“听到孩子的声音真心酸。”我黯然。

纳尔逊诧异：“这样旧的伎俩你都相信？”

我吃惊，“不是他们的声音？”

“是电子假声，用以激发你母爱，他们才不会让旁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你的意思是，家人一直不知道我的下落？”

“——不知你真正下落。”

“我明明失了踪，他们怎么交代？”

“那还不容易，说是感染了一只罕见的细菌，需要隔离，或是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这么险恶！

我愤怒，“我回去召开记者招待会。”

纳尔逊一愣，“你好天真。”

“怎么，”我仰一仰头。

“你不会记得任何事情。”

“嘎？”

“他们会对你的思维作出适当的调整，使你失去一部份记忆，恰恰是这四十五天内所有的经历。”

我震惊，“他们做得到？”

“连我都做得到。”

我将被迫忘记方中信？

太不公平了，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将来的记忆中竟然没有他。

我恳求纳尔逊：“不，请你帮我保留这些宝贵的记忆，你一定有办法。”

“但是你回去之后，我实在无计可施。”

我感到极端失望，像个孩子般饮泣。

纳尔逊叹口气。

夫人轻轻说：“没有记忆没有痛苦。”

“不不不，”我说：“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要加倍记得你们。”

夫人又说：“传说中再世为人，都要忘记前生的事，既然已属过去，何必苦苦追忆。”

我心仍然酸涩，痴恋回忆，抓紧不放，不欲忘怀。

“我们要先走一步。”夫人说。

纳尔逊对我说：“陆宜，十天后日落大道见。”

我哽咽，“谢谢你们。”

他也依依不舍。

他们每个人都这样热情，乐于助人，不计得失，在我的世界里，一个半个都找不到。

我不致天真到相信他们之中没有小人，但是在这个旅途上，我运气特好，没有看到。

归途中，夫人说：“不需要走错时间才会有你这种不平凡的遭遇，很多人在感情或事业上遇到挫折，避无可避，都被迫咬紧牙关，忘记过去，从头来过。”

她待我如姐妹，可惜我无以为报。

指指额角说：“这好比美猴王头上的紧箍，他们一念咒语，我就遭殃。”

夫人被我说得笑出来：“你也看过这个神话？”

唉，这不一定是神话，也许悟空亦是走错时间的不幸人，只不过身上带着超时代武器，随时施展，传为佳话，因此情况比我略佳，瞧，我不是亦即将回到西方极乐天去了吗。

我问夫人：“应告诉方中信，还是不告诉？”

“你总要向他道别。”

“也可以不告而别，那么至少这十天内他会过得高高兴兴。”

“他会猜得到。”

“真无所适从。”

“顺其自然吧。”

“真不舍得。”

方在飞机场接我，他手中抱着小爱梅。

爱梅仿佛已与他相依为命，胖胖手臂绕着方的脖子，任何不知情的人都会认为她是他的女儿。

见到我两人兴奋得叫起来，手舞足蹈。

我奔出去，三人拥作一团。

夫人在一旁微笑，爱梅受老方之嘱，上前向夫人敬礼献花，老方最懂得讨人欢喜。

稍后自然有管家把夫人接回去。

再度回到方宅，就正式把它当为家。

爱梅已完全熟悉环境，长胖不少，脸颊红润，像小苹果。天大的烦恼，只需看到这一张面孔，也得暂时卸下。

三口子嘻嘻哈哈，我自问真能做到今朝有酒今朝醉。

太阳落山，方带我到舞厅跳舞。音乐很慢很慢，男男女女搂抱着缓缓挪动脚步，身子随节拍款摆，十分陶醉，有些还脸贴脸，女方也有索性将玉臂挂在男伴脖子上的。

没想到五十年前跳舞可以带出这么含蓄的色情成份，谁说世风日下，越是暧昧就越艳靡，骚在骨子里，令人脸红耳赤，情不自禁。

而且还在公众场所表演，我看得呆了，不肯下舞池。

方几次三番邀请，说是教我。

我仍然摇头微笑。

乐师开始吹奏金色色士风，曲子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听众沉醉。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这是怀旧之夜，”方说，“歌名渴睡的礁湖。”

呵，旧上加旧，一直往回走，走到幽黯不知名的角落，在那里，人们衣服上每一瓣都绣满花朵，他们惯性服用麻醉剂，都有一双睁不开如烟如雾的芍药眼，什么都不用做，尽管勾心斗角或是争艳夺丽。

在书本上读到过，他们种的花有黑牡丹、白海棠，喜欢的颜色有明黄、燕青……今夜似乎捉摸到这种情趣，灯光昏沉沉，闪烁着水晶反映，不喝酒也醉人。

谁愿意回去？在那里，为了使我们不住工作奉献精力，灯光与日光一样，造成错觉，刺激新陈代谢，把人当机器。

只得悄悄吁出一口气。

方轻轻跟音乐吟唱：“渴睡的礁湖，在热带的月色下，我与你共游……”他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四季如春，在天堂般的花丛中，有个湖泊，叫做迷失之湖，也许躲在那里，没有人会找得到我们，任由咱俩长满白发，你说如何，肯不肯与我到那里去？”

“是是，我们一起去，我愿意。”

他很小声很小声，温柔如夜般说：“那迷失之湖，永远在我心底，让我们来跳舞。”

我热泪满眶，不住点头。

老方带领我下舞池，一步一步教我，并不难，很快跟上了，我学着其他女士的样子，左手搭在男伴右肩上，右手与他左手相握。

这是生平第一次跳舞。

他在我耳畔说：“要回去了吧。”

口气呵在敏感的耳朵上，引起麻痒。

我的心境也非常明澄，既成事实，也无谓抵赖。

我说：“十四号下午。”

“就剩下这点时间，”他无限怜惜的问。

“是，就那么多。”我说。

他拥紧我，“我们一起度过四十五天，不能说是不幸了，四十五天有一千零八十个小时，每分钟你都令我心花怒放，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所发生最好的一件事，谢谢你陆宜，为我平凡的一生带来光采。”他哽咽。

夫人说得正确，方的性格可爱知足，懂得退一步想，所以他是个快乐的人，自身快乐，也令人快乐。

换了别人，就会贪婪，短短四十五天，不不不不够，希望有四百五十天，四百多天过去，希祈四千五百天，到头来有什么不是一场春梦，到头来又有什么不会席终人散，还不是伤心失望。

有什么是会陪我们老死的呢，没有。早日想穿了，早日脱离苦海。

我同方说：“我们在一起的确开心，但愿回忆长存。”

他用手指替我划去眼泪，“听听这首老歌，从我祖父谈恋爱时直流行到现在，叫十二个永不。”

“这些迷人的歌曲，真叫人死而后已。”

“你也喜欢，我爱煞它们。”

他把我带回座位，小桌子上烛火摇曳，他握紧我的手。

“真想同你结婚。”

“不想连累你。”

“非卿不娶。”

我忍不住笑，“你？”

他假愠，别转面孔。

“本性难移，我走掉第二天，你就捧着巧克力好去寻找新欢了。”我说。

方很认真的说：“时间可以证明一切，你只要问一问你母亲，便可知详情。”

我心底一寒，“我们不谈这个。”

“好，我同你到蓬莱仙境，共度剩下时光。”

“那么爱梅呢？”

“带爱梅同去。”

我狠下心，“好的，跟你走。”

他令我撇下丈夫子女，到天涯海角去享乐。

我竟是个如此不堪的女人。

但无论是谁，总有权抓住快乐吧，为着一生中些微的，可遇不可求的快乐，牺牲其他，也值得原宥吧。

我们几乎空手就离开双阳市，抵达迷失湖。

湖滨有一间小小旧旅舍，一岸花树，湖上有天鹅觅食，宛如世外桃源。

旅舍主人衷诚的欢迎我们。

别看旅舍外表蒙蔽，这里有最香浓的龙虾汤、最甜美的香槟酒、最完善的游戏设备。

我们三个人什么也没做，有时泛舟湖中，瞇着眼睛，我躺老方腿上，爱梅躺在我手臂上，人迭人就过一个下午，鱼丝不住抖动，分明有鱼上钩，但我们不去睬它。

爱梅获得极度安全感，似只小动物般熟睡，呼噜呼噜。

我说：“可惜不能多陪她。”

方笑说：“幸亏你曾陪过她。”

这就是乐观与悲观之分别。

“她永远不会忘记你，”方说，“将来她情绪低落之时，你会成为她的支柱。”

“是的，她的确记得我。”

母亲曾无数次提及这位无名女士，视她如神明及偶像。

“爱梅懂事的时候，要不要我把真相告诉她！”

“不。”

“我该怎么说？”

我沉默。

母亲一直不知道我即是她女儿，那意思是说，没有人来得及把真相告诉她。

方中信没等到她长大懂事，已经不在人间，而那位先生与夫人，当然更是保守秘密的能手，是以小爱梅不晓得我是谁。

方中信说：“生命只需好，不需长。”

从前不会明白这个话，现在如同身受，我点头。

他又问：“回去之后，怕你会寂寞。”

那是一定的，虽没有开口，眼睛也露消息。

他并不担心自身，忙着安慰我，“好歹忍耐一下。”

我凄酸的低下头。

“或者你可以与他详细的谈谈，使他明白你的需要。”

“他并不关心我的需要，我怎么同他谈？”

“陌生人也可以同陌生人谈话呀。”

他真天真。

“你会同莉莉谈话？”我反问他。

“怎么不会，是她嫌我不够正经，与我终止来往，跟了别人，你以为我在情场无往不利？并不见得。她与新朋友在一起不愉快，时常打电话来诉苦，你不会介意吧。”

“不，我怎么会小器。”

他松口气，“每次都捏着把汗，除了你之外，女人太麻烦。”

那不过是因为他喜欢我，所以在他眼睛看出来，我没有缺点，只有可爱，其实那么多女人当中，我最讨厌，我最麻烦，临走还要把一个五岁的孩子托付给他照顾。

我说：“这次回去，别的也许可以忍耐，吃惯了巧克力，可怎么办。”

“多带点走。”

“我不认为可以。”

“那么现在多吃点。”他总有办法。

“当然。”

“陆宜，我怕我会想你想疯掉。”他留恋地凝视我。

我不敢出声，因为我连想念他的权利都会被剥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已经自幼受到传统习俗的干涉，现在连思想的自由都失掉。

“陆宜，别不高兴，看这轮月色，专为我们而设，你见过这么银白圆大的月亮没有？”

不，我没有见过。

认识方中信之后，发现许多从前未曾注意的事物，都震荡心扉，这些从前认为微不足道以及琐碎的小事，如今成为生活情趣。

他打开一重重深锁的门，使我见到奇花异卉，以及整个美丽新世界。

时间太短了。

园子里晨间灿烂的花，至傍晚已落满一地。

但照方中信的说法，只要曾经盛放，便于生命无愧。

“很多很多人，活了七十岁八十岁，”他说：“快乐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数小时，比较起来，我实在幸运。”

告别的时间终于到了。

我们返回双阳市。

当日夜晚，我与夫人联络。

我说：“明午四时，日落大道廿三公里处。”

夫人说：“这是明智之举。”

我苦笑，“不这么做行吗，他们会把我脑袋炸成碎片。”

她不说话。

“夫人，到了那边，允许我来找你。”

她笑了，“傻女，我不认为我能活到八十八岁。”

我肯定的说：“你一定能够。”

“长寿不一定是福气。”

我固执的说：“夫人，你一定多寿多福。”

她不住轻笑。

“让我来探访你们。”

“活到九十高龄，不一定有力气招呼朋友。”

“我不是普通朋友。”

“好吧，如果记忆还在，我们也在，你可以来吃茶。”

“谢谢你，夫人。”

啊至少在那个荒凉冷漠的世界里，我还有一位朋友。

最后一日的早上，我与方中信都十分沉默。

我与方中信都决定把爱梅送到学校去，免她受刺激。

小孩不疑有他，高高兴兴穿上校服，背好书包出门。

她上车之前，我紧紧拥抱她。

稍后我仍可以见到她，只不过届时她已是一名老妇人。

我凄酸的想，早上的花，傍晚已落在地上，人生如梦一样。

方中信握住我的手，“永别了陆宜。”

他眼睛红红，分明也是哭过来。

我说：“快点找个伴侣，好好成家，养一大堆婴儿，在孩子们哭笑声中，时间过得特别快，日子活泼热闹，只有儿童清脆的笑语声，才能拯救成年人的灵魂。”

他摇头，“你不必说废话安慰我，希望时间可以医治我。”

我只得住嘴，心如刀割的呆视他。

自上午九时开始，我的头开始剧痛，起初是每隔一小时痛一次，每次约一分钟，别看这数十秒钟，已经叫人受不了，我用双手抱牢头部，痛得眼前发黑，滚在地下。

警兆来了。

要是不回去，也会活活痛死。

开头还瞒着方中信，十二时过后，频率加密，已达到半小时一次，他在我身边，躲也躲不过，看着我受苦。

我痛得不觉身体思想存在，整个宇宙只余痛的感觉，假使疼痛可以止住，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死不足惜。

在痛与痛的喘息间，方中信把车子自糖厂驶出，往日落大道飞驰。

我浑身的微丝血管因强力忍耐而爆破，针点大紫红色布满皮肤之上，看上去好不诡异。

抵达日落大道廿三公里，我竟然有种大赦的感觉，好了好了，快完了，但愿不要再受这种酷刑。

小纳尔逊氏一早在等，见到我们，立即下车来会合。

我问：“时辰到了没有？”

“快到了。”方中信扶着我，“剧痛已经开始？”

我点点头。

“坚强一点。”他拥抱我。

他们数人把我的车子放在一个很奇怪的方位，着我坐好，关上车门。

方中信自车窗伸手进来与我握住。

“不要害怕。”他脸色苍白。

我嘴唇颤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纳尔逊说：“方先生，请你实时退开，彼方实时将加强万有引力接她回去。”

方中信松开我的手，车窗自动关上。

我瞪着眼睛看牢方中信的面孔，即使看多一秒也是好的，他似乎在大叫，表情痛苦，纳尔逊把他用力拉开。

我用手敲着车窗，忽然之间觉得肉体与心灵的痛苦已到极限，无法再承受，我尖叫起来，一声又一声，用力推打着车门，要出去与方中信会合。

就在这一剎那，身体如触电般震抖，如化为飞灰，被风吹散，有说不出的痛快。

是死亡吧，一切不存在，连痛苦在内，多么好，不禁感激得落下泪来。

然而不到一会儿，连这点微弱的思想都告消失，一片静寂。

很久很久之后，恢复知觉时，我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她一直哭泣，宛如婴儿来到尘世。”

“也亏她了，这四十五天，一定吃足苦头，况且迷途也不是她的错。”

“她现在没事了吧。”

“苏醒了。”

“前数名迷途者就没有她这么幸运。”

我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一瞬间思潮纷沓而至，吓得我连忙合上眼睛，想把记忆关在门外。

“让她休息吧，从这里开始，我们交给组长。”

她们离开房间。

我知道我回来了。

房间里的气味并不陌生，一种洁净的、消毒药水味道，在我们这里，很难嗅到其他的气味。

我缓缓转动头部，的确已经回来了，但为什么不觉高兴？

很快可以看到丈夫与孩子，应该喜悦才是。还有母亲，失踪四十五天，她对我一定牵肠挂肚。

但是方中信……他在我临走一剎那的表现好不激动，硬生生要两个有感情的人分开，实在是残忍的事。

我紧闭着眼睛，面壁而睡，热泪仍然夺眶而出。

待他们的组长驾临，把我这部份的记忆拔除，就不会伤心落泪，也许他们真的是为我好。

有人推门进来。

“好吗。”他声音很轻快。

这就是刽子手，来谋杀我美丽而哀伤的记忆。

我拒绝转过头去。

他在我身边坐下。

他说：“吃了很多苦吧，抱歉令你痛苦。”我维持沉默。

“那些不必要的记忆，徒然影响你以后的生活，相信我们，消除了只有对你好。”

我忍不往冷冷的说：“你认为会对我好。”

那人并没有生气，“社会上有许多传统的价值观，不由你不信服，譬如说，孩子必须做好学生，用功读书，谁说过成绩优异会使他成为一个快乐的人？但父母都希望他勤奋向学。”

我说：“我是成年人。”

“对国家来说，你也是需要照顾的一份子。”

我苦涩的说：“强制执行便是爱护？”

“你是个母亲，你应当明白，当孩子们不懂得选择之前，你得为他们作出决定，让他们踏上正途。”

“专制。”

他不再说什么。

过一会儿他问：“你准备好没有？”

我惊恐的转过身来向他求情，看到他的面孔，我呆住。

“纳尔逊！”我冲口而出。

这不是纳尔逊是谁？

金发、蓝眼、英伟的身材，跟小纳尔逊一模一样。我们刚刚分手的，他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弄胡涂了，到底我在什么地方，什么年份？

他也一呆，纳罕的看着我，“你认识我？”

我激动的说：“纳尔逊，弄什么鬼，你怎么也来了？”

他诧异的说：“我们并无见过面。”

我气，“你是不是纳尔逊？”

“是，我确姓纳尔逊。”

“太空署的纳尔逊准将，是不是？”

“那是家父，我是纳尔逊三世。”他跳起来说。

我如木雕泥塑般坐在病床上。

他的儿子！

不是他，是他的儿子。

我真是呆，还在努力抓住五十年前的事与人。

他却耸然动容，“你见到家父？”

我点点头，连忙问：“他还在吗？”

“家父于廿年前一桩意外中丧生，”他黯然，“当时我还很小。”

“但是你承继了他的事业，而且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他顿时与我熟络起来，“是家父协助你回来？”

“是。”

他露出钦佩的神色来，像是向他父亲致敬，心向往之，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一直在想，是哪个科学家协助你与我们通讯，是谁使你不损毫毛的回到二〇三五年，原来是家父，”他自豪的说：“我太高兴了。”

我疑窦顿生，“其他的人呢？”

“什么？”

“那些掉进时空洞穴，却又没运气碰见纳尔逊准将的那些人呢？”

他不语。

“他们都死了吧。”

“小姐，你问得太多了。”

“你们没把握接引他们，但有足够力量摧毁他们。”

纳尔逊的面色变得很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类的进步一定自科学实验而来。”

“呵是，牺牲一些平凡的生命不算一回事。”我愤慨的说。

纳尔逊忍无可忍，“你又损失了什么？手术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你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

方中信，要我忘记方中信，万万不能，我握紧拳头。

“纳尔逊，我有一项请求。”

“请说。”

“你可否网开一面？”

“不可以。”

“为什么？”

“你知道太多，把你所知的宣扬出去，会构成某种危机。”

“我不会说一个字。”

他摇头：“谁会冒这个险？”

“你可以读我的记忆，我不能够瞒你——”

“我亦不过照上头命令办事。”

“纳尔逊！如果令尊也像你这般公事公办，我根本回不来，早已成为他们实验室的活标本，纳尔逊，看令尊的面子也不行？”

“小姐，我已经同你说得太多，你要这段无用的记忆来做什么？我不明白。”

我悲哀的说：“我不怪你，我们这一代，早已忘记温情。”

他叹一口气。

我看着他，失望的说：“你不像你父亲，他是个热诚的人。”

“是，”他说，“在一次升空实验的意外中，为着救同事，他奉献自己的生命。”

他不再说什么，按下传话器，叫助手进来。

我也不再挣扎，绝望地瑟缩一角，任由宰割，感觉如实验室中的白老鼠。而失去希望，比任何剧痛的感觉更可怕。

我睁大眼看着纳尔逊，他不敢与我眼神接触，别过头去。

助手熟练地抓住我的手臂，替我注射，我在心里面暗暗的说：老方，再见。

我闭上眼睛。

助手问纳尔逊，“可以开始了，组长。”

“慢一慢，我想读一读她的记忆。”

“好的。”

我渐渐堕入黑暗中，待我醒来，一切痕迹都会消失，我苦笑，老方，真对不起你，枉你待我一片真心，可惜明天若有人问起你，我会茫然，说不认识你。

唉，人类进步得连保留一点回忆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喃喃念着方中信的名字，作为最后的怀念，直至失去知觉。

故事并没有完。

要是真的忘记一切，又如何写下这么多细节，叙述过去四十五天中的遭遇。

先听见丈夫的声音。

他说：“叫她不要开快车，肯听吗，当然不，偏要玩帅，出了事，叫大家担惊受怕，没觉好睡。”

我微笑，是吗，阁下有害怕吗，阁下曾经失眠？如果有，就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到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算了，待她复元，我会劝她几句。”

失事，是的，生命大道上的错误，我们每个人都是生命道上的车，控制得不好，恨错难返。

我心中苦笑，看样子丈夫不打算原谅我。他从来是这样，抱怨挑剔责难，一向没有建设性的意见，专候我努力创新，然后他把握机会，逐件事批评得一文不值。

护理员开口，“请不要在此争执，病人需要休息，现在请你们退出，叫孩子们进来。”

太好了，叫他们走，我不需要他们，很明显地，他们亦不需要我。

我懒得睁开眼睛，同他们打招呼。

不过这样做对母亲也许是过份了，我心中某处牵动，不知恁地，竟轻轻唤她：“妈妈。”

她已扭转身子，闻见叫声，转过头来。

“孩子。”她走到床边。

我心喜悦，凝视她面孔。

奇怪，从前听见母亲唤我，老是生出“又怎么啦”的感觉，今天听见孩子这两个字，却十分感动。

有许久我没有仔细的看她的面孔，在窗下明亮的天然光线中，我发觉她很是憔悴，衣服式样过时，脸上的妆太浓，头发上的染料需要添补了。

“妈。”我伸出手来。

她有点喜出望外，“什么事？”

“你好吗？”我握住她的手，“为何这样忧虑？”

母亲看着我笑，“这孩子，可不是胡涂，反而问我好不好。”

她一笑之下，眼角的皱纹如一把扇子似开屏，嘴边肌肉形成小袋，都松下来，脖子上皮肤是层层小皱折，胸口上许多痣。她竟这么老了，怎么以前没有注意？

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几岁？五十多。一个人到五十余岁就会变成这样？

“孩子，你觉得怎么样？没有不舒服吧，要不要见见弟弟与妹妹？”

“要要要。”我说：“请他们进来。”

母亲一怔，笑说：“你倒是客气起来了。”

从头到尾我没有同丈夫说一个字，感情坏到这种地步，理应分手，这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弟弟扑上来，妹妹跟在他身后，抢着叫妈妈。

我展开笑容，一手一个抱住。

他们虽然已经不小，但身体仍然比大人柔软，一点点空隙，便可以钻进去，似小动物般孵在那里不动，此刻在我的臂弯里，温柔且舒适，嘴巴不住的动，叽叽呱呱诉说别离之情。

护理员笑着请他们肃静。

我问他们：“妈妈进医院有多久？”

妹妹推开弟弟：“四十五天。”

我吃一惊，伤在什么地方？我检查四肢。

母亲说：“你脑部受震荡，昏迷不醒。”

我惊出一身冷汗。

“问你还敢不敢开快车。”

“不敢了。”

“明天来接你出院，弟弟妹妹，过来，别烦着妈妈，我们先回去了。”

“再见妈妈。”孩子们依依不舍。

在房外，母亲同我丈夫说：“她今日恁地好脾气。”声音虽细，我还是听见了。

丈夫没回答。

我觉得非常疲倦，闭上眼睛。明天出院，第一件事便得与工作单位联络，这几十天来，他们一定用了替工。我最后记得的事，是车子冲下悬崖，竟侥幸没事，可谓命大。

车子一定撞成一块废铁了，也许该改一改飞车恶习，年纪已经不轻，不能再为所欲为。

护士来替我注射营养素，她问：“要不要听书？最近有两本非常动人的爱情小说，不少同事听得落下泪来。”

爱情小说，多么可爱。

令许多人感动的小说换句话讲即是通俗作品。

没有人看的小说才是艺术作品。

我要不要同他们一起落泪？

我轻轻摇头，精神不够。

“看电影或许？”她又问。

“我还是休息的好。”

“医生稍后会来替你作最后检查。”

“谢谢你。”

她笑着退出。

我靠在枕头上呆很久，思想一片空白，没有什么心事，便安然睡去。

医生来了又去了，他检查医疗仪器，很满意的说：“她已百分之百痊愈。”并没有叫我起来。

第二天一早丈夫来接我，我跟着他回家。

要拣个适当的时刻同他提离婚的事，办妥这件事，大家好松口气。

路上一句话也没有。

过很久想起来问：“我那辆车子的残骸呢？”

“已经发还，堆在车房里。”

“是否变成一团烂铁？”

“你自己去看吧，它是孩子们的最新玩具。”

停一会儿我又说：“住院期间，给你添增不少压力吧，抱歉。”

他愕然，看我一眼，不出声。

“到家了，”我欢欣轻快地，急不及待叫出来：“弟弟妹妹，还不过来欢迎妈妈？”

他们在门外玩小型飞行器，一听见我呼唤，丢下玩具，奔跑过来。

我下车拥抱他们，“喂，今天有什么节目？”

妹妹实时问：“妈妈有什么好主意？”

“你们有无玩过寻宝游戏？”

弟弟睁大眼，“听说过有这个玩意儿，因为复杂的缘故，已经不大有人玩了。”

“我们今晚就开始玩，先让我来安排晚餐。”

七手八脚进厨房，看见一大堆蔬菜，大概是他们买来调剂胃口的。

丈夫跟进来，“你，做饭？”无限讶异。

我咬一口苹果，放下，心中也有点奇怪，有许多重要的事待办，怎么先钻进厨房？既来之则安之，做好菜才出去。

“你没有不妥吧？”丈夫问。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妈妈呢，她几时来？”

“我在这里。”厨房窗口传来她的声音。

我探头出去笑，“正在牵记你，快进来。”

她换了一套衣裳，领子上别着一向喜爱的装饰品，我抹干手，替她拉一拉前襟。

“这只别针真有趣，配什么都好看。”

母亲诧异的说：“你一直说不流行了。”

“是吗，”我想一想，“它很标致。”

母亲笑，“出院后你细心了。”

“得到充份休息，当然比较有闲情逸致，”我叹口气，“平常忙忙忙，累得慌累得哭，自不免毛躁点。”

“你可以辞职。”母亲说。

“真是饱人不知饿人饥，辞工，”我笑，“不用生活乎？”

“至少告长假。”

“嘿，这次放完假，还不知是福是祸，也许图书馆觉得替工比我能干，我就失业。”

母亲也承认，“真是的，竞争多大。”

我正在把餐具摆出，深觉讶异，奇怪，从前从不与母亲讨论私事，如何今日竟与她絮絮而谈？

但谈话令母亲高兴，她捧着饮料，精神奕奕，说个不停。

食物令孩子们满意。稍后我们开始游戏，我偷偷将一枚糖果与一枚铜币包在锡纸内，藏到车房的空油漆罐，叫孩子们去寻找。

一路上我会给他们适当的提示，到紧张关头，甚至会发出警示。

这足可以使他们忙一个下午。

弟弟不住说：“哗，有趣极了，多么刺激。”

妹妹问：“是可以吃的东西吗，找到后有什么奖品？”

丈夫开头也参加与孩子们一起寻找，一小时后，他放弃，到工作间去休息。

母亲说：“你们家好久没有这样和洽热烈的气氛了。”

我也记得这个家并不算美满，大人一直吵架，小孩无聊寂寞。

我惭愧的笑一笑，不语。

孩子们找到睡房去，天翻地覆，作地毡式搜索，我哈哈大笑。

丈夫闻声出来，一脸问号。

母亲说：“我不相信，往日你都不让他们踏进房间半步。”

是吗，我竟那么不近人情？

我拍着手掌，“孩子们，摸错途径了，宝藏并不在这里，再给你们一个提示，注意：禾杆冚珍珠，废物堆里寻。”

弟弟与妹妹哇一声跑到地下室去。

连妈妈都摇头，“闹得过份。”

“我倒觉得他们很快活。”丈夫说。

我看着丈夫，这是好机会，有什么话该说了。

我同母亲说：“妈妈，你能回避一下吗？”

母亲知道我们要讨论大事，叹口气，“我先回家。”

“明天我来看你。”

我把她送出门。

丈夫自然也有分数，我们坐下来，趁孩子不在跟前，我很文明地说：“我们不如分手吧。”

他也特别平和，“好的。”

“谢谢你，我马上去进行这件事，你有无特别条件？”

他想一想，“没有。你呢？”

我摇摇头。

“你知道吗，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心平气和，婚姻可以维持下去。”

我低下头，“我认为还欠一点点。”

“你又孩子气了。”

“或许是。我们不必再为这个问题争执，既然双方决定和平解决，再好没有。”

会议结束，心如止水。

我与上司联络过，下个月复工。

意外过去，生活如常，不知恁地，闷得要死。

黄昏的时候，孩子们终于寻到车房，我发出呜呜的紧急报告，他们欢呼，知道找对了地方。

弟弟跑出来问：“这是什么？”拿着黑色的塑料碟子。

“软件，”我说：“是老式计算机的一种零件。”

“不，”丈夫说：“是唱片。”

我说：“老天，连我都没见过。”

弟弟说：“我要继续努力，不能让妹妹得胜。”他奔开。

丈夫接过：“至少有五十年历史。”

我看着碟子上陈旧的卷标，“《渴睡的礁湖》？这是什么鬼？”

“一首歌。”丈夫答。

我笑出来，“一首歌叫《渴睡的礁湖》？品味惊人。”

“他们那时候的歌名的确好不骇人，我记得有一首叫《我在欲火中》，又有一首叫《你认为我性感吗》。”

“哎呀呀。”我掩住嘴。

丈夫忽然握住我的手，“如果我们可以什么都谈，何必分手？”

我温和地说？“保证不到三天又会吵起来，我们不是同路人。”

他颓然。

我把唱片搁一旁，“能不能弄部机器来听一听？”

“要到古玩店去找。”

忽然听得孩子们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我立刻站起来，“游戏完结，我要去颁奖。”

走到车房，只见弟弟手中高举一锡包，妹妹跳跃着去抢。

骤眼看的确很像，但是走近就觉得那包裹太大，约莫有二十公分乘十二公分。

我笑，“这是什么？继续努力，不是它。”

弟弟把包裹一手扔给我，又去找。

我把那包包拿在手中，心生异样之感，秤一秤，又不太重。

“在哪里找到的？”

妹妹指一指。

啊，这不是我的车子？车头凹扁，十分毁坏，一扇门落了下来，夹层破裂，孩子就是在那里找到锡纸包。

我问：“你们割破的？”

“反正是废物，”弟弟说，“我们获奖心切。”

谁把这包东西放在那里？不是我。

它是什么？

我把它拿到睡房，缓缓拆开。

包裹做得极仔细，总共三层，拆到最后，是一只纸盒子，上面印有朵朵的玫瑰花，美丽精致。

这到底是什么？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可肯定不是危险品。

盒盖还没打开，已闻到一阵香。

这种味道非常陌生，十分甜，十分馥郁，缈缈然自盒内钻出，似勾住我的灵魂。

我顿时失魂落魄，手颤颤打开盒子，盒子内还有层白色透明的牛油纸隔住。

牛油纸上面烫着金字：方氏糖厂。

糖，什么糖是这样子的？

掀开薄纸，放到鼻端一闻，香入心脾，忍不住取过一块放入嘴里。

即使是毒药也不怕了。

糖一入嘴即融，钻入味蕾，如丝绒般滑溜甜美，奇怪，这滋味似曾相识。

谁把这糖果放在烂车的门内？

像是知道，又不十分记得起来。

整个人如堕入破晓时分，似有一丝金光透入浓雾，但竭力却看不清楚。

忍不住又吃一块糖，这一小盒子容量不大，可不经吃。

就在这个时候，片断记忆忽然浮现，我知道它是什么了，这种糖叫巧克力！因可可绝种而停止生产。

方中信，有一个人叫方中信，他是糖的主人。

我用手掩住嘴，方中信，我霍地站起来，是他把糖藏在那里，他死心不息要对我好，即使我来到另一个世界，他还设法照应我。

我都想起来了，是糖唤回记忆，不不不，不是，是纳尔逊，他暗中使了手脚，保留我的记忆，瞒过他的同伴，遣我出院，全人类只有他知道我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我恐慌，四肢冰冷，不知把这些非法的记忆收在什么地方才好，心突突的跳，半晌回过神来，才觉得心如针刺般痛。

纳尔逊说得对，这些记忆对我无益。

夫人也这么警告过我，是我苦苦哀求他们让我保留回忆。

我凄酸的想，不要后悔，千万不要懊恼，小心翼翼地看护这些珍贵的记忆。

我握紧双手，开头不晓得该怎么做，过了半晌，镇静下来，捧住巧克力糖深深嗅一下，收到抽屉里。

纳尔逊终于答允我的要求，或许出于同情，或许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澹笑，他同他爹一样活泼机智，父子同样是了不起的人物。

孩子们这时闯进来，“唏，终于找到了。”手上高高拎着铜币。

我连忙说：“了不起，让我看，你们要什么奖品？”

弟弟与妹妹对望一下，不约而同的说：“请妈妈有空常常这样同我们玩。”

“一定一定。”我说。

他们欢呼，跳着出去。

我看着窗外，怔怔的落下泪来，心中尽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这个月亮不是那个月亮，这里的晚上没有月亮。

我一整夜伏在桌子上，直到太阳升起。

丈夫进来，看到我，意外的问：“这么早？”这种语调，已算难能可贵。

我勉强笑一笑，“失眠。”

“要不要看医生。”

“我没事。”

“自己当心。”他已经仁至义尽，耸耸肩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吞一口苦水，再一口苦水。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不止身体回来，记忆也回来。

纳尔逊本来已将我的胡思乱想完全洗净，使我成为一个正常健康的女子，我甚至比从前温柔驯服，有兴趣走到厨房去，连丈夫都觉得，如此配偶，不是不可以共度一辈子的。

家人都发觉我变好了。

刚刚在这个时候，因为一盒糖果，唤回从前的我。

我震惊地呆坐。

五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物是人非，在他们那里，我不知如何着手寻找母亲，现在回来，我又不知该如何重新适应。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经历这么痛苦的考验。

我伏在桌子上，每条神经抽得绷绷紧，痛苦得透不过气来。

然而经过这四十五天的旅程，我成熟了，我学会沉下气来，咬紧牙关死忍。

必须见一步走一步。

我出去问丈夫：“我能借用你的车？”

“它是辆慢车。”丈夫笑。

“我只不过到母亲家去。”

“小心驾驶。”

“多谢关心。”

孩子们还在床上，我轻轻抚摸他们额上的接收器，不过似一粒血红的痣，但愿他们的思想永远不会被截收。

妹妹醒了，轻轻叫我。

我顺口叫一声爱梅，立刻怵然而惊，住口不语。

随即拍妹妹的手背，嘱她继续休息。

我出门去看母亲。

她在园子里休息，人造草坪如张绿油油的毯子，不知恁地，衬托得她更加寂寞。

“妈妈。”我走过去。

“你果然来了。”她有份惊喜。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才是爱梅呢。

“怎么会有空？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以后都会很空，我会时时来探望你。”

母亲十分意外，“你？”

“该有一个转变，”我歉意的说：“想多陪你。”

“进来坐，慢慢说。”

她的手也已经老了，手背上有黄斑，指甲上有直纹坑，一切都表明她是个老妇，皮肤亦在腕处打转。

我忍不住再叫她一声：“妈妈。”

“你怎么了，”她笑，“出院以来，像换了个人似的。”

“把这只胸针的故事告诉我。”我踏入正题。

“你都不爱听。”

“我爱，请你告诉我。”

她听出我语气中之迫切，深觉奇怪。

“是一位阿姨送给我的。”

“她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母亲点点头，“她碰巧也姓陆，叫陆宜，所以我把这个名字给你，纪念她。”

“她在什么地方？”

“一早去世了。”

“谁告诉你的？”

“她的丈夫方先生。”

我的心牵动，硬生生吞下热泪。

“对了，告诉我，是否就是这位方先生把你带大？”

“不，不是方先生。”母亲叹口气。

我紧张起来，难道方中信背弃了诺言。

“发生了什么？”

母亲笑，皱纹在额角上跳舞，“陈年旧事，提来作什么？”

“不，我要听。”

“怕你烦得像以前那般怪叫起来。”她说：“我替你去做杯茶。”

我怎么会在这种要紧关头放松她，“妈妈，快说下去，方先生怎么样？”

她只得坐下来，“方中信先生不到三年就跟着去世。”

我失声，“好端端怎么会？”伤心欲绝。

“你脸都白了，”母亲惊异，“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连忙别过头去，“那位方先生是个好人。”

“好人也不见得活一百岁。”

“他得了什么病？”

“后来听监护人说，是癌症。”

我呆呆的靠在椅子上，不敢在母亲跟前露出蛛丝马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苦如黄连。

“好人总是早逝世，我是不折不扣的孤儿，失去父母之后又失去方叔，唉。”

“后来谁做你监护人？”

“是一位老律师。”

“方先生没有亲人？”我想起他的妹妹。

“有一位姊妹。”

“她怎么样了？”

“咦，这些几十年前不相干的事，你知来作甚？”

“妈妈，请别卖关子，快告诉我。”

“她结了许多次婚，都没获得幸福，后来结束生意，移民外国，在异乡去世。”

我怔怔的靠在安乐椅背上，听母亲说方家旧事。

三言两语就道尽他们的一生，彷佛乏善足陈，像小时候看漏了部精彩的电影，心焦地问旁人：后来怎么样，坏人有没有得到恶报，美女有没有嫁到英俊小生？

但那个在场的观众永远辞不达意，无法把剧情扼要地用言语演绎出来，急煞人。

因为我不在场，不得不请母亲转告我，偏偏她不是一个懂得说故事的人。

我佩服说故事说得好的人，生动、活泼、有纹有路，人物栩栩如小，情节婉转动人……

我叹口气。

母亲说下去，“那时我实在还小，记不清楚那许多。”

我疲倦而伤心的问：“亦没有影像留下来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母亲忽然说：“但有记忆，我心中永远怀念他们两夫妻。”

是的，记忆。

我已榨尽母亲的记忆，再与她多说也无用，这些年来，她重复又重复，不过是这些片断。

只听得她喃喃的说：“方太太对我那么好，连幼童都感觉到她大量的爱，以后一生中，没有人爱我多过方太太。”

“妈妈，我也爱你。”我冲口而出。

她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我从前粗心不懂事，妈妈，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的爱你。”

她诧异，“怎么忽然孝顺起来，倒有点肉麻兮兮的。”

我深深太息。

“你们年轻人事忙，疏忽亲情，也逼不得已。”

“妈妈，你记得方太太的相貌吗？”

“她长得好美。”

“你那么小都记得？”

她肯定的点头，“再美没有了。”

“像谁？”

“像圣母马里亚。”

“像不像某个身边的人？”我暗示她。

“怎么会，没有人如她那么端庄美丽。”她不以为然。

“像不像你？”我已说得很露骨。

“不像。”

“像不像我？”我实在急了。

母亲笑出来，“你在为母的眼中，也算是美的了。”

“不不不，方太太是不一样的。”母亲说。

“一点也不像？”我说。

“你那么毛躁……”她看着我。

母亲已把“方太太”神化了，在她心目中，方太太至圣至美至善，无人能及。

我不过是她粗心、慌忙、心不在焉的小女儿，她怎么会相信我即是方太太，方太太即是我。

方太太是她的信仰。

我握住母亲的手，怜惜的说：“以后我们要多在一起，我会常来探望你，妈妈，要不要我搬来同你住？”

“同我住？”母亲愕然，双手乱摇，“不要开玩笑，咱们两代人，思想以及生活方式都大不相同，没有可能相处，万万不能同住。”

她拒绝我？我哑口无言。

满以为能够补偿她，谁知她已习惯一个人生活，自给自足，不再希冀在任何人身上获得照顾爱护，多么悲哀，我们迟早，都会被环境训练得硬如铁、坚如钢。

我无话可说，太迟了。

“这两天你真是怪怪的，”母亲陪笑，“不是有什么不妥吧。”

我呆窗口外，“母亲，方先生的墓……”

“在本市，我每年都去扫墓。”

“我想去。”

“同你有什么关系？刚出院，热辣辣的天气，日头一照中了暑怎么办好。”

她还是把墓址告诉我了。

我是即刻去的。

感觉上总以为他刚落葬，其实已有四十余年，墓木已拱。

青石板上全是青苔，墓碑字迹已经模糊。

我手簌簌的抖，蹲下去，伸手摸索。上面写着方中信字样，一九五五——一九八八。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慢着，是什么，我把脸趋向前去看，这一看之下，三魂不见了七魄，原来碑上刻着：宜，我永远爱你。

方知道我会找到这里，他知道我会看到这行字，他知道。

我额角顶着清凉的石碑，号啕大哭起来。

我是不得不回来，

我是不得不走，

我们是不得不拆散。

我今生今世，被汝善待过爱护过，于念已足。

我泪如雨下。

在这偏僻的墓地，也无人来理我，我躲在树荫底下，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气促头昏，四肢无力，也不愿站起来走。世界虽大，彷佛没有我容身之地，没有方中信带领我，我不知何去何从。

跪在石板地上，直至膝头发麻，天色暗下来，我不得不走。

而且还不能把悲伤太露，以免被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蹒跚地回家。

妹妹在窗口张望，一见我，立刻奔出来，给我带来一丝金光。

“妈妈，”她吃惊，“你怎么一身泥斑，怎么了？”

“我摔了一跤。”我低声说。

“哎呀，让我帮你。”她扶着我。

我心一动，捧起她的脸，她双眼明亮如玻璃珠子，似要透视我的脑海，阅读我的思想。她是我的女儿，我还来得及爱她关注她，莫错过这个机会，要抓紧妹妹，趁还来得及。

我淋浴，她在浴帘外陪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我问：“你们的父亲呢？”

“在书房里，好些时候没出来。”

“弟弟呢？”

“做他助手。”

热水撞在脸上，我顺过气来，啊，我的生命还有一大截呢。

“你手上有多处擦破。”妹妹提醒我。

“是的。”

“妈妈。”

“什么？”

“你与爸爸要分开？”

我一怔，心想也到向孩子们摊牌的机会了，“是。”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没说什么。

我试探地问：“失望？”

女儿成熟的答：“我们也猜到，你与爸爸吵了许多年。”

我说：“现在不吵了，分手的时间也到了。”

心死了，完全不必要再说多一个字。

从方中信那里，太清楚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对于次一等二等三等的感情，根本不屑一顾。

我闭上眼睛。

“妈妈。”

“什么？”

“你仍然爱我们？”

我拉开浴室帘子，把她抱在怀中，“我爱你至天老地荒，十二个永不。”

妹妹和衣淋得湿漉漉，吃吃笑起来。

我再不肯放松她，两母女痛痛快快一起洗了个澡。

我所有的，不过是她，她所有的，也不过是我。

拖了很久的棘手事一下子办妥。

母亲获知我们离婚的消息大大不以为然，又无可奈何，烦言啧啧，换了平时，我早已发作，叫她不用多管闲事。

但如今，我已知道她是小爱梅，说什么就什么吧，教训我吧责怪我吧，抱怨我噜苏我，都不要紧。

妹妹偷偷在我身边说：“外婆的话真多，可以一直不停的说下去，不觉得累。”

我微笑。

“妈妈你耐心真好。”

我握着妹妹的手，同她说：“将来妈妈老了，你对妈妈，也要这般好耐心。”

妹妹意外的说：“你不会那么快老。”

“很快就老了。”

“不会的，还要过好多年。”她说着有点害怕起来。

我拉一拉母亲，“来，憩一会儿再骂我。”

“骂？我哪有空骂你！”她十分气恼，“你别以为我喜欢说你，实在是怕你不象话。”

小爱梅小爱梅，你知否一无用处的女儿就是你的方阿姨？

我神秘而凄凉的笑了。

母亲被我笑得不好意思，只得作罢。

妹妹说：“外婆你看公园的景色这样好，快别生气。”

母亲转嗔为喜，“还是妹妹乖，唉，想我们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像一团饭，如今的小孩精乖得多，来，咱们到鱼塘那边去。”

我一个人坐在荫里，只觉这里的鸟不语花不香，母亲抱怨得对，不过她小时候也是个精灵儿，并不比妹妹差。

我陷入沉思中，一半凄酸，一半甜蜜。多谢纳尔逊，不然我无事可思，我无事可想。

“小姐？”

我抬起头。

是一个穿汽车司机制服的年轻人，笑容很好。

“小姐，我们夫人请你过去一会儿。”

“你们夫人是谁？”我愕然问。

“她说，你们是老朋友了。”

我心一动。

“她说你会乐意见到她。”

这些日子来，我思维一直似在迷离境界，如今被他这样一说，更加恍惚起来，如着魔一般，不由自主的站起来。

“带我去。”我说。

“在这里。”他礼貌的带引我。

他带我走到树荫深处，一位老太太坐在长櫈上，正在看鸟儿啄食。

她的满头白发似银丝一般，腰板再直，也略见伛偻。说母亲老，她看上去又老一大截，大约人老到最老，不能再老，就该是这个样子了。

不过她还健康呢。

见到我，她满脸笑容的转过头来，面孔上除了皱纹，彷佛没有其他，但却是张可爱的脸。

“陆宜。”她亲切的唤我。

我张大着嘴，她轮廓十分熟悉，我认识她！是，我知道她，她是我仰慕的那位夫人，我奔过去。

“陆宜，你回来了。”

“夫人！”

“来来来，坐在我旁边，有话慢慢说。”

她待人更热情诚恳，我如他乡遇故知，拉起她的手，贴在面颊上，再也不放。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了，很瘦很小，身子似缩水，但精神却好。

她声音比从前沙哑得多，“别害怕，别害怕，唉，人一老到某个程度，会吓人的。”

“不不，夫人，你在我心目中，永远美丽如白芙蓉。”

“呵呵呵，陆宜，你在方中信处学来这一套油腔滑调？”

提到方中信，我黯然垂头。

“别难过，你令他快乐过，那才是至重要的。”她拍着我的手。

我略为振作，“夫人，那位先生好吗？”

“好，他怎么会不好。”夫人笑。

我也微笑，我们都认识那位先生的性格。

夫人比从前更开朗更具童心。

“他的心与脾都换过了，前天才随大队出发到月球宁静海开会。”

“他真是没法停下来。”

夫人摇摇头，双目中充满怜爱。

她爱他，这许多许多日子来，她都爱他。

真幸福，两人又可以白头偕老，活到现在。

我大胆地，轻轻替夫人拨动耳畔之银丝。

呵朝如青丝暮如雪。

我问：“夫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纳尔逊三世与我们一直有来往。”

“是的，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为你担了很大的干系。”

“是，我知道。”

“他令你一部分的脑细胞暂时麻痹，瞒过仪器，放你记忆归原。”

“我很感激他。”我由衷说。

“他说他读了你的记忆，被你感动……他认为这是你私人的记忆，与国家大事完全无关。况且你又是他父亲的朋友。”

我点点头。

“你要好好保持这个秘密。”

“是。”

夫人叹口气，抬头瞇着眼睛，“陆宜，你觉不觉得，天气越来越坏了。花草树木都受影响。”

“一定的，以前我们那里，空气不知多好，山明水秀。”

湖如明镜，在星光下，可以感觉到一头一脸醉人的花香，与相爱的人在一起，一寸光阴一寸金。

夫人随即说：“老了，老了就会怀旧。”

“不，夫人，确是比现在好。”

她又呵呵的笑，“令堂无恙？”

“她很好，谢谢。”

这个时候，有一位老先生急急朝我们走来，挥舞着手杖，我从没见过走得如此快的老翁。

我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那位先生到了。

我连忙站起来，想去搀扶他。

他瞪我一眼，闪开，好一个顽皮的老人家。

夫人说：“你瞧瞧这是谁？”

他定睛留神看我，“你！”

“是我，是陆宜。”

他怪叫起来，“你倒是驻颜有术！”

我啼笑皆非，又不敢出声，毕恭毕敬地站着。

“唏，”他说：“老原念念不忘于你，到处找你，这家伙对你一见钟情，可惜他今年已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子，来不及了。”他惋惜地摊开手，“老原一生都是得不到的爱。”

夫人笑着责怪说：“你看你为老不尊的样子。”

他哈哈笑起来，像是把世上一切都勘破，了无牵挂。五十年前，他正在尴尬阶段，如今大彻大悟，无色无相。

“来，”他对他夫人说：“我们走吧，别理这些娃娃。”

“夫人，”我追上去，“我——”

司机已礼貌地把我挡住。

我住了嘴。

不应太贪心了，已经见过面，够了。

夫人转过头来，对我露出嘉许的目光。

我回到原来的长櫈上去，心如明镜台。

“妈妈——”妹妹跳着回来，拖长声音叫我。

我搂着她。

“妈妈，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不，我决不生气。”

“妈妈，昨日我闻到你抽屉中有香气，打开一看，见有一只盒子，又打开盒子，发觉一块块胶泥似的东西，我觉得它们是可以吃的，于是吃了一点点，妈妈，那是什么？我从没吃过更好吃的东西。”

“有没有告诉人？”

“没有。”

“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你偷吃了提奥庞玛，诸神的美食。”

“妈妈，这是一个故事吗？告诉我。”

“我会的，有时间我会告诉你，现在外婆在叫我们了，我们过去吧。”

“外婆真唠叨。”

“嘘，外婆小时候，同你一样可爱。”

“会吗，你又没见过。”

“你老的时候，会比她更噜苏。”

“不不不不不。”

啊爱梅，是是是是是是。

妹妹，是是是是是是。

版权信息

书名：叹息桥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0887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叹息桥

叹息桥

这是一个英语补习班。

王羡明坐在课室里，看着他斜对面的李平。

班上男同学很少有不被李平吸引的。

王羡明第一眼看见她，就讶异地张大嘴巴，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天下竟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子！

李平身段苗条纤长，约有一七五公分高，秀丽的小圆脸依稀有点像当年的夏梦。

而夏梦正是王家全体男性父兄叔伯的偶像，羡明小时候，不止一次在小叔驾驶的小货车挡风玻璃上见过夏梦各式小照。

还有，二伯照着梳头的一方镜子，角落也夹着夏梦古装剧照，羡明记得很清楚，那出戏，叫做三看御妹刘金定。

那日蓦然看到李平，羡明便立刻觉得她面熟。

事实上，李平连姓带名加上姿态笑脸谈吐，都不像现代大都会女性。

羡明马上知道她的身份。

你可以说她过时，但羡明不这么想，他认为李平的白衬衫与花裙子只不过绕了一个圈子，迟到了，待别人都穿黑色的宽袍大袖时，她才抵达，所以与众不同。

羡明多么想问她：喂，你到什么地方去逛了，再不来归位，就快黄昏了。

女同学们却没有这般诗意，刻意地表示不把李平当一回事，太着痕迹，眼角又忍不住吊住李平的影子，十分劳累。

李平只有两件白上衣，一件是棉线衫，款式像利工民罩衫，另一件有小领子，钮扣却是鲜红色，非常俏皮。

这两件上衣，稍迟都成为同学的话柄。

还有，不论晴雨，她都带着一把小小的折伞。

她怕这城市特别无常的天气，往往无端端会得下起大雨，要不就是激辣辣日头，一个月下来，晒得满脸雀斑。

这个地方，太催人老。

这一日，李平来得特别早，但羡明比她更早。

她略一犹疑，挑前排一个位置坐下。

她通常坐得比较近黑板，像是因此可以吸收更多学识。

老师在黑板上书写时，李平的大眼睛往往无意间露出渴望的神色，有点贪婪，巴不得将黑板上生字统统背熟。

男同学都希望做那块黑板。

王羡明注视着李平白晰的脖子，目光留恋，不愿离开，这时候，他听见身边嗤地一声笑。

羡明吓一跳，作贼心虚，转头一看，却是另一位同学高卓敏。

他认识可爱的卓敏在先，同她已经相当熟络，卓敏天生豪迈爽朗，大家都乐意接近。

卓敏示意羡明坐过去。

羡明移座。

卓敏问：“有没有跟她说话？”

羡明不回答。

卓敏笑，把课本搬到李平身边去，索性坐在李平隔壁。

“习惯吗？”她问李平。

羡明被卓敏这举止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李平要隔一会儿才知道卓敏是与她说话。

已经是一个星期了，她是插班生，听说这间夜校特别严谨才转过来的，一上课就知道不同，大家都肃静学习，李平却又向往学店的喧哗热闹，一直盼望有人主动前来攀谈。

没想要等到第二个星期。

“我叫李平。”她自我介绍。

卓敏笑，“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李平还不明白。

卓敏问：“你自上海来？”

李平连忙点头。

“可习惯了？”

李平一怔，忽然之间感觉到卓敏语气中关切之意，不禁鼻酸，仓猝间不知如何回答。

“来了有多久？”

李平答：“一年了。”

“我叫高卓敏，他，”指一指背后，“他是王羡明。”

李平转过头去同羡明打招呼，他被她精灵的眼神罩住，大气都不敢透。

“你们是广东人吧。”

卓敏觉得李平微带沙哑的声音好听极了，不十分低沉，一帖川贝炖生梨便可医好，但不知恁地，她却置之不理。

“你的英文程度不错啊。”

李平轻声答：“我以前学过的。”

老师进课室，卓敏说：“下课等我，我们去喝咖啡。”

李平笑，这位同学快乐如一头小鸟。

卓敏朝羡明飞过去一个眼色，像是说：“如何，手段高强吧。”

而羡明瞪她一眼，又似答“有什么稀奇，女孩子同女孩子。”

看在敏感的李平眼中，很自然当他们眉目传情，这粗眉大眼的小伙子与他那坦诚的女朋友非常相配。

羡明知道李平误会了，只得暗暗蹬足。

卓敏视线转向老师，有一刹那失神。

要约王羡明出去，大抵只能用这个办法。

认识他三个月以来，一直有说有笑，但他从来没有进一步表示。

放学即各散东西，也很少说及私事。

卓敏希望他会请看一场戏，或是请吃一颗糖，但是不，他只有在课上请教她。

李平一进来，羡明的表情完全不同，卓敏要到这个时候，才发觉，原来一个人喜欢另外一个人的时候，眼光表情是这个样子的。

生性豁达的卓敏虽然失望，但不致失意，她很快克服不悦，决定努力与李平作友善的竞争。

也只有宽朗的卓敏做得到。

话是这样说，心中难免闷纳，一节课下来，竟没有听清楚教师说的是什么。

王羡明更是连笔记都没有抄全。

只有李平，一枝铅笔沙沙沙地写，一边做着记号，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像是只有这样用功，才可以有机会踏上青云路，一直走，走到云深处。

这一日的课数要待个多小时之后才完结。

老师方站起来，李平已经走出去请教。

老师是一个中年男人，白天还有一份正职，已经疲倦不堪，十分不耐烦。

但是他不幸接触到李平的笑脸，无法抗拒，只得叹一口气，为她解释不明之处。

同时向这位漂亮的女学生保证：“明天，明天我会教到这一点。”

老师走了。

李平捧着课本，轻轻重复会话：“……要是布朗先生你愿意，我们马上可以向你推荐厂里面的设施。”

卓敏有点佩服，这样孜孜不倦，到底难能可贵。

“李平，去喝杯咖啡。”

李平点点头。

卓敏才想叫羡明，李平已经照顾到，问卓敏：“他也一起来吧。”

原本是想照顾女同学的男朋友，卓敏却以为李平对羡明也有意思。

算了，卓敏咕哝，君子成人之美。

羡明脚不由主地迎上去，站在卓敏身边，十分腼觍。

李平觉得他们并排站十分理所当然，笑问：“到什么地方去？”

卓敏说：“我喜欢喝咖啡。”

李平连忙说：“不要快餐店，实在太乱了。”

羡明福至心灵，“我知道有间冰室，在这附近，静局之至。”

李平点点头，卓敏白他一眼。

羡明这个时候，整个灵魂像是飞出了身躯，快活得有点呆，要卓敏推他一下，才懂得开步走。

他让她们走前面，他堕后，看到脚跟的影子长长，仿佛在跳跃。

那夜回家，他在日记上这样写：

“这是是我廿一年生命中前所未有的感觉，我高兴到极限，耳边有奇异的嗡嗡声，内心涨涨地饱满，十分难以形容，但是，我没有笑，我竟想哭，要尽很大的努力才把眼泪留在眼眶内。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他要走在李平与卓敏后面。

饮冰室在山脚下，已差不多要打烊了，之所以可以在竞争下生存至今，有赖于附近几间贵族中学。

卓敏说：“给我来一杯檀岛咖啡。”

李平笑，“初到贵境，实在不知道檀岛是什么。”

羡明乘机说：“其实檀香山并不盛产咖啡。”

李平答：“是的，世界那么大。”

她看向远方，充满憧憬，神情动人，羡明不敢逼视，低头转动杯子。

卓敏知道自己已没有希望，不知恁地，心头反而一阵凄酸的轻松。

李平把目光收回来，“让我介绍自己：李平，上海人，念的是会计专科，一年前申请出来，现在舅舅的制衣厂任接待员。”

卓敏接上去，“我来了有三年，在幼稚园任教，与父母住一起，原籍广东开平。”又说：

“王羡明土生土长，最最幸福。”

羡明摸摸后脑。

李平心中存疑，有话想说。

卓敏马上发觉了，笑道：“他到班里来，是为着认识女孩子，不是求学问。”

羡明涨红面孔，结结巴巴，不知如何辩白李平仰脸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这下，连卓敏都不得不在心中说一句：天下原来真有美女这回事。

她暗中叹口气，但，羡明会有希望吗。

羡明指出：“你的粤语中有浓厚沪音。”

李平说：“舅舅说客人抗议过很多次。”

“慢慢就会好的。”

“有时候真觉得英语比粤语易学。”

“你的英语很准。”

李平低下头，忽然叹口气，“有什么用呢，学来学去，不过是会话，不知几时才能参加考试，拿张文凭。况且，本地中学生也找不到理想工作。”

她用一只手，托住一边腮。

羡明不敢发言。

卓敏说：“学到哪里是哪里，不能为此灰心。”

李平笑，“我也这么想，住在五光十色的城市里，没理由沾不上一点缤纷。”

卓敏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

他们在店外分手，羡明不敢提出送李平回家。

卓敏忍不住问李平，“舅舅对你好不好？”她天生是个热心人。

李平很感动，但一时并说不上来，只得握着卓敏的手，摇一摇，“慢慢我告诉你。”

卓敏点点头。

李平慢慢走向车站，上了电车，朝他们挥挥手。

卓敏看到羡明还站着不动，不禁又笑出声来。

羡明低下头，踢起一块石子。

对卓敏，他说话流利得很。

“谢谢你。”

“谢什么？”

羡明也说不上来。

卓敏拍拍他肩膀，“我要过去乘十四座位。”

羡明意外，“我们同路。”

其实李平在电车上是看到这一幕的，她莞尔。

南下之前，老听人说广东人性子极强极倔，动不动骂山门拿刀砍人，害得她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舅舅又千叮万嘱，叫她不要与闲杂人等往来。

直到一年过后，胆子才渐渐大起来。

其实上海只有更挤，繁忙时候马路上人群肩并肩，脚踏车轮子擦轮子那样子走。

李平喜欢双层电车，她更喜欢缆车，这城市里可爱的事与物实在太多，使她眼花缭乱。

李平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她当然也知道，她也长得使别人目眩神驰。

她心目中约莫觉得这两者之间是有点关连的，但一时又说下上来是什么。

假日，跑到太平山顶往下看，没有烟霞的日子，目光可以无穷无际，看到老家那边去。

上海是一块平原，没有层次，黄浦江带着上游的冲积泥，几时有维多利亚港这种明媚的蔚蓝，看着看着，那一点碧蓝像是要跑到李平的眼睛里去，她不由自主眯起双眼。

感觉像做梦。

有一次，在银行区迷路，并不慌忙，先逛了百货公司，然后挑一个最时髦的女郎，截住她，问路。

那女郎与李平一照脸，神色讶异之极，随即和颜悦色地把地铁站入口指给李平。

李平羡慕这都会中女性英姿飒飒，永不言倦的样子，手上都提公事包。

李平问舅舅：“但为什么她们都穿得似苦学生？”

舅母在一边嘿一声笑出来，“这就是你不识货了，正流行这种简单的款式与颜色呢。”

李平自幼看惯灰黑棕三色，有一种抹不掉除不脱的厌恶。

她喜欢花梢的料子。

不管流行什么，她抱定决心要一生穿得七彩缤纷。

舅母看着她，“你这孩子……厂后边有间储物室，地方还过得去，你就住那里吧。”

舅舅想说什么，舅母轻轻抬一抬眉毛，他便噤声。

李平没有在乎。

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在小房间里一住便一年多。

房间没有窗，白天黑漆漆也要点着六十火的灯，一个夏天，热得李平昏了头。

好处是房内有一只小小的洗手盘，在上方挂面镜子，就成为梳妆的地方。

舅舅每个月给一点点零用，厂里头包简单的伙食，李平安份守己，舅母也渐渐认为她不算是个负累，她让她坐在门口听电话做传达员。

当夜李平摊开课本，狠狠的把会话背了十来遍，才站起来准备休息。

墙角有一只老式的、小小的风扇，铁灰色，年纪肯定要比李平还大，正艰苦地转动，发出格格声响。

李平把席子挪到地上，淋浴更衣，一躺下，就睡着了。

开头的时候，还做乱梦，她母亲一直同她说，怎么样外祖父在半夜被宣召出去，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那时候李平的母亲怀着她，她还没有出生，但不知怎地，李平一直梦见外祖父躺在地下，一嘴的血。

噩梦惊醒，她喘息着，一头一脑的汗，于是改睡地上，水门汀地板阴凉，睡得稳了，从此也不再做这个梦。

闹钟惊醒李平，又是新的一天。

李平惘然。

会不会呢，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在这小小储物室内过一辈子？

李平随即哑然失笑，即使她愿意委屈，恐怕舅母也不会允许她留到七老八十。

她打点好了，跑出屋外到小摊子去吃早点。

李平特别爱吃豆浆烧饼，第一次看到，没想到这里也可以找得到，份外惊喜，以后成了老主顾。

就那样，站在路口，狼吞虎咽地匆匆把烧饼油条塞进嘴里。

李平觉得好笑。

一般人都以为南来之后人人都会脱胎换骨，不错，也有部份是真实的，在上海，她是大学生，一样很骄傲很有特权，被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此刻自生自灭，孑然一人，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汽车响起号，林立的熟食摊一定又一次挡了去路。

李平退一步，踏上行人路。

她以为是舅舅开着平治车来上班，停睛一看，却是部黑色大车，李平说不出是什么牌子，只管低头把豆浆喝光。

肚子一饱思想有点迟钝，暂且搁下烦恼，回到厂内擦干净嘴，坐到岗位上去。

李平在心内长叹一声。

两件白上衣对换着穿，今天穿的是线衫，把袖子卷高些，显得有点俏皮。

为免不必要麻烦，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很短，幸亏发质自然有点鬈曲，贴在脑后，并不难看。

接了几个电话之后，李平看见舅舅陪着一位客人出来。

以舅舅恭敬的神情看来，这一定是位要人。

李平莞尔，舅舅拜金，生意上门，双膝即时放软，非常的可爱。

闲时嗜看报上有关名人的报道，把社会知名人士的逸事背得滚瓜烂熟，李平稍一迟疑，舅舅便神气活现地问：“李福兆你都不知道，查良镛你没听过？”

李平会即时垂头，表示惭愧，心中却暗暗好笑。

认识有什么用，人家又不打算救济谁。

还不如背熟了英文文法，讲得流利写得流利的好。

当下舅舅与客人已经走近。

他叫：“李平，过来。”

李平连忙站起来，拉一拉裙子，走过去。

她并没有认真打量客人，故意让舅舅一边肩膀遮住身子，唯唯诺诺的应着。

舅舅严肃的说：“这是夏镇夷的少爷夏彭年。”

李平更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她频频点着头，表示印象十分深刻。

舅舅满意，放她回去坐着听电话。

李平松一口气。

电话响了，李平答：“霍氏制衣。”

那边马上笑起来，“李平，我是高卓敏。”

“咦，有什么事，怎么会打到这里来？”李平下意识掩住听筒，左右看一看。

“我当然有办法找到你。”卓敏活泼的说。

“我现在不方便讲话。”

“今天晚上，一起看电影如何，我请客。”

“好的。”

“今晚见。”

刚放下电话，她看见舅舅一直把客人送出门，隔了很久，才回转来，一面孔笑容，不知有什么好消息，进去找舅母宣布。

日常生活刻板枯燥，李平也很想家。

老房子发还了，虽然住客都不愿搬走，到底活动的地方比较大，有两间房间是属于她的，要结婚的话，不会像其他的青年人那样，愁没有新居。

放弃了根源跑了来这里……李平嘘出一口气，回是回不去了，虽然说碰到什么是什么，但年轻人很少服贴命运，李平仍然充满信心。

那天晚上，电影散场后闲谈，她同卓敏说：“只有一次，病了三天，才真的气馁了，舅母直怀疑我装病。”

卓敏愤愤不平，“天下什么人都有！”

李平笑了一会儿，“比这更厉害的都有呢。”

羡明跟在她们后面，这些话，都听在耳朵内，他心如刀割，愧无良方帮助他喜欢的人。

李平已把卓敏当作知己，但有些苦，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去年，舅家的菲律宾籍女工放假，下班后，就差她去做了半个月家务。

为免招致更大的侮辱，李平愉快的去了。

年轻力壮，怕什么呢，下班后耽小房间里，岂非更闷，李平这么想。

任务完成，舅母送她一只旧的电视机，彩色不大对劲，但画面仍然清晰，李平记得舅母微笑说：“你好像挺喜欢这类工作。”指的是煮饭打扫洗浴缸。

李平没有回答。

气还是气的。

这之后，她时常把管理员看剩的报纸取来，翻到聘人广告栏，注意某一类字眼：

全市最豪华夜总会——中式皇宫中外大客云集律师练马师大公司老板巨型表演高级茶舞每次外出一千元以上（只陪吃饭逛公司)可借上期二万五时间即金钱抉择须英明容貌端好谈吐得体大方者请亲临下址。

李平相信广告中似通非通的字句说的都是实情，她似没有见过更赤裸更现实更坦白更直接的广告。

看多几次，也习惯下来。

也许，也许在一个大雷雨、贫病交逼的晚上，她会边爬边奔地扑到皇宫夜总会去讨救兵。

但事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她还可以等待更好的机会。

那夜他们一行三人到老地方喝咖啡，王羡明手中刚有一份分类聘人小广告，李平一时兴至，便翻开来大家研究。

卓敏说：“王羡明是职业司机。”

羡明讶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高卓敏是怎么查出来的？

卓敏向她䀹䀹眼。

羡明涨红面孔。

王家可以说是司机世家，羡明加入行列也已经有两年，一向认为是份理想的职业，他父亲为东家服务超过二十年，大富人家对下人极之客气，以劳力换取薪酬光明正大。

他们王家不是读书的种子，状元不会出自王氏兄弟，妙是妙在并没有谁认为是一种损失，羡明念到高中，实在闷不过，辍学在家，被父亲咕哝几句，便开始学车。

这种事上王羡明极有聪明，不消三五个钟头，一部车子舞动自若，直如他双脚般听话，大小街道，他都认得，东家极之喜欢他。

正如卓敏所说，他到英语班来不过是为消遣，谁知不幸，碰见了李平。

忽然之间，一切他引以为荣的人物事在李平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谁也不相信这个在家被匿为小滑头的青年，会变得如此老实木讷。

李平还当他天生如此。

是他缠着卓敏叫李平出来看电影的。

李平把那些叫人心跳的广告指给卓敏看。

卓敏连忙把报纸收到膝上，“不可以。”

李平问：“为什么不可以？”

羡明也问：“什么不可以？”

卓敏只是笑说：“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平自然一点即明，低下头不再言语。

“权且忍一忍。”卓敏说。

李平紧紧握住卓敏的手。

羡明仍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不过，只要让他坐在那里，对住李平，他已心足。

付账的时候，卓敏说：“这次我来。”打开手袋取钱包。

羡明已经扑出去付账。

李平说：“你看你多好，男朋友都有了。”

卓敏意外，看着李平，她没察觉？那楞小子已为她神魂颠倒，她还以为他是别人的男朋友，由此可知，李平心中根本没有王羡明。

李平看到卓敏的袋袋中有一本书。

“是什么？”她问。

卓敏取出给她看封面。

“好不好看？”

卓敏还没来得及回答，羡明已经回来，他说：“咦，我妹妹也看这个，最最莫名其妙，故事里每个男主角都是医生律师工程师，吃饱饭没事做找些漂亮女人谈恋爱！”

卓敏为羡明这天真的妒意笑出来。

李平问他：“你都看过了？”

“一本都不屑看。”羡明答得神气活现。

卓敏点点头，“他是天眼通，没看就知道不值看。”

李平忍不住笑。

羡明凝视李平一言一行，视为一种享受。

卓敏别转面孔。

羡明说：“你讲过喜欢吃小罗宋面包，我买了两个你带回去。”

李平接过，“卓敏呢？”

“我不要吃。”

在车站分手，李平说：“明天见。”

明天他们没有见。

羡明在课室中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从不缺课的李平竟然影踪全无。

发生了什么事？

连老师点名的时候都有点讶异，这位漂亮的女学生是课室的灵魂，开学至今，上课人数不减，多多少少同她天天坐镇做活招牌有点关系。

“也许身子不舒服。”

“下课我们去看她。”

“又没有她地址。”

羡明不语。

真热，三十余人挤在一间小小课室里，只有一把顶扇调节温度，把人吹得心烦意乱。

一个女同学缺课，与他何干呢，王羡明心底隐隐觉得不妥，他茫然抬起头来，怎么会惶惶然不可终日？

如非不得已，李平是无论如何不肯缺课的。

早在午饭时分，舅母已经向她招手。

她似小学生被点名般轻快地扑出去，心内忐忑，不知舅母有什么话要说，对她以后的生计有无影响。

表面上李平一点消息都不露出来，只是微笑。

没料到舅母和颜悦色地说：“你看你，老是这件白衬衫，厂里的样板千百件，也不晓得开口要来穿。”语气慈祥。

李平心里打个突。

话得说回来，舅母从来没有骂过她，使人难堪，不必动粗。

李平只是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也许时势已变，笑不笑都一样要捱巴掌，但这一年来，李平已笑成惊弓之鸟。

“来挑一件衣裳，下午，舅舅带你去喝茶。”

李平抬起眼。

“他定要同你去见识见识。”舅母说：“跟我来。”

一走走到服装间。

“你穿三十八号吧。”

李平不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她穿什么号码。

“你自己选一件。”

李平一眼看中满是荷叶边紫蓝色的短裙，伸手过去。

她舅母倒抽一口冷气，整个架子上最难看的衣服便是它，这是大量制造销到亚美利坚合众国中北部百货公司去卖六十九元九角一件的货色。

“这件不好，后面那件灰色的较为文雅。”

李平老不愿意的取出一看，心想：噫，似教书老姑婆穿的。

一手仍然抓住那件茄子色的裙子不放。

舅母有求于她，只得容忍怙恶不悛，“你换上看看。”摇摇头。

李平在往后的数年，一直为这一天的坏品味汗颜，但是当其时，她却百分百认为已作出明智的选择。

她换上新衣出来，舅母一照脸，意外得呆住。

李平的白皮肤被俗艳的紫色衬得似凝脂般，裙子束腰，更显得她三围分明，双腿修长。

那中年妇人忽然叹口气，是歌者非歌，什么优雅品味学问，同李平这种活生生原始的青春健美一并轧，全遭淘汰。

李平见舅母面色有异，问道：“不行？”

舅母默然点头，“就是这件好了。”

舅舅进来，“要不要替她化点妆？”

舅母摇摇头，李平一张脸天然颜色已够浓，再加上去会显得凶相。

李平出去了。

李平一转背，她舅舅便问：“你猜夏彭年为什么要指明请她？”

那妇人反问：“你说呢？”

李平心里想，真是难得，她久久闻名本市那几个吃茶的妤地方，现在终于有机会目睹真相。

车子抵达约会地点的时候，是下午二时。

午餐人群已散，地方静了下来，李平跟着长辈步入那琉璃宫似的豪华场所，主人家已经等他们。

李平双眼四处浏览，小心翼翼地伸手与夏先生一握，随意坐下在一个阳光照得到的座位。

也只有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容貌才能货真价实的不避阳光，李平看着玻璃窗外碧蓝的海，眯起双眼。

“……你们，是见过的。”

李平没听到她舅舅说的上半句话。

幸亏舅母接上去，“上星期夏先生到过我们厂。”

李平想起来了。

是同一人吗，仿佛那日要老气一点。

那夏先生微笑，“在那之前，我已见过李小姐。”

李平忙欠一欠身，“叫我李平得了。”

她舅舅好奇，“在什么地方见过？”

夏彭年轻轻的说：“那天早上，在厂门口，李平在吃烧饼油条。”

他的眼睛也看着海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把那天的邂逅记得那么分明。

李平完全想起来了，一尴尬，她不由得大笑起来，舅母瞪她一眼，她才噤声。

那一朝早，夏彭年的车子驶入工厂区的窄巷，看见一个穿白衬衫花裙子的女孩子站在熟食档旁狼吞虎咽，阻住去路，他响号，女孩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夏彭年竟不知道如何形容那双眼睛才好。

接着发现她原来就是霍氏制衣的职员。

老练圆滑见惯世面的夏彭年竟盼望再看一看那双眼睛。

同时，最吸引他的是，女郎听到他的大名，并没有似时下出来走的异性般，即时摆出一个“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般的表情，李平，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他约霍氏出来见面，并且说：“请李小姐也一起到。”

霍氏开头还不知道指的是外甥女李平。

这一顿茶，直喝了两个小时。

霍氏夫妇异常意外，以往要见夏彭年，得通过秘书安排半天，通常只给三十分钟。

没想到这次一坐良久，且与李平攀谈起来。

李平带些委屈说：“上海在国际上地位并不低。”

“我知道，我十岁才离开上海。”

“呵，请问该时府上在哪里？”李平睁大双眼，乐意与他谈论她熟悉的城市。

“李平，”舅舅打断她，“夏先生自幼在美国生活，不会记得了。”

“不不，”谁知夏彭年说：“我知道，我们住在茂名北路两百弄三号。”

大家沉默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老霍十分为难，他是个正当的生意人，待伙计一向可说公道，夏彭年对李平的过份好感，简直已是司马昭之心，老霍自问不能够利用一个女孩子来笼络大老板，他不愁没有生意，不用施展下作手段。

于是他叫侍者结账。

李平自然也知道情况微妙，跟着霍氏夫妇站起来。

谁知夏彭年很直接的说：“改天再请李平吃饭。”

这下子连老霍都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李平忽然想起“每次外出一千元以上，只陪吃饭逛公司”等字句，面孔激辣辣红起来。

还是霍太太老到，连忙微笑说：“那改天再约好了，先谢谢夏先生。”

李平松一口气。

在茶座门口，夏彭年并没有刻意要送李平，司机接了他走了。

他们三个人坐计程车返厂。

回到自己的地头，老霍问外甥女：“他真来约你的话，你出不出去？”

李平答不上来。

霍太太冷冷的看着她，目光中有非常复杂的神情。

“夏彭年这人不简单，”老霍履行他做舅舅的义务，“女朋友一箩筐一箩筐。”

霍太太忽然又叹口气，“你看她长得那样子，纸包不住火，看看造化如何也好。”

李平实在忍不住，转头回到小房间去。

霍太太最后几句话，她没听到：“现在她上夜学，与其同那些小阿飞泡，不如跟夏彭年去见见世面，我这个人最现实，我要是有女儿，同她也这么说。”

老霍非常反感，想骂老妻几句，但又不知她错在哪里，过半晌，他才弄清楚，她错在太坦率太赤裸，叫人下不了台。

李平回到房间，除了衣服，小心翼翼挂起，明天还得交还，别弄脏了才好。

她没有去上课。

耳朵边一直是舅舅的两句问话：他真的来约你的话，你出不出去？

李平觉得头有点昏，刚才她一直看着海，也许是看久了，她晕浪。

厂里人都散去，李平出去吃晚饭的时候，看到年老的管理员在听无线电研究该季最后一场赛马，天气要热了，他热衷发财，再迟就来不及了，摊开报纸画下马名，嘴角吊着香烟，一边还有一瓶二号拔兰地，牌子都是上等的。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享受，他不见得比霍老板更不快活。

李平莞尔，这城市最可爱之处，便是能够提供一切人可以想像得到的东西。

李平朝他笑一笑，他侧过身子，让她自侧门出去。

李平走了一段路，在隔壁街道快餐店吃了一客简单的饭。

盛暑就快来临，届时小房间会热得像蒸笼。

继续安份守己，简直不是办法。

柠檬冰茶送上来，李平贪婪地一口喝尽。

回到厂门口，她看见王羡明及高卓敏在等她。

他们终于找到李平的地址。

李平讶异，在他们面前站定。

卓敏先开口：“我们以为你病了，担心得很。”

李平摇摇头，卓敏真是个热心人。

“我替你把笔记抄了一份。”

街灯已经亮起来，王羡明站在卓敏身后，是他护送女朋友来的吧，李平只得请他们入内。

卓敏讶异的问：“你住在这里？”

李平点点头。

卓敏心直口快，“但这不是住人的地方，空气不足，而且女孩子进出危险。”

李平低下头，微微笑着，没有应对。

羡明轻轻推卓敏一下，他巴不得在一刹那就把李平带走，但是，到哪里去呢，他此刻与父亲一起住在东家提供的宿舍里。

过了很久很久，李平说：“至少是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家里是否很豪华？”卓敏问。

“那是他们的家。”

卓敏看着李平，“你竟一点怨言也没有。”

李平笑着摇摇头，“你要我说什么。”

羡明自从踏进房间，就觉得背脊上似爬着一条毛虫，此刻更加觉得不能忍受。

卓敏把笔记拿出来，放在李平手中，“明天一定要来上课。”

李平问她，“那些金科玉律，到底能帮我们多少？”

卓敏倒是回答得快：“总比闲在这里的好。”

“我送你们出去。”

在厂门口，卓敏说：“我希望可以帮你。”

李平缓缓答：“我生活并不成问题。”

羡明为她倔强心痛。

李平转身回去，花裙子似一只蝴蝶，从窄门钻进。

卓敏问羡明，“你要来，你都看见了，又怎么样？”

“我兄嫂有自己的房子——”

“羡明，行不通的，靠人终久不是个办法。”

“你那里呢？”

“我不认为李平会接受这种换汤不换药，有限度，不长久的施舍。”

羡明沉默。

“你打算勇救佳人？”卓敏揶揄他。

羡明不出声。

“这样吧，”卓敏说：“明天找她去海旁散步。”

一连好几天，李平每次取起电话，都有异样的感觉，她怕是夏彭年找她。

但是没有。

十天八天之后，年轻的李平也就忘记这件事。

她同卓敏成为好朋友，两人结伴，尝试寻找更好的出路，但是居住问题的确不易解决，即使有适合她的工作，那份略多的薪酬，也不足以缴付租金，况且，能力范围内的住所，并不见得比她现时的储物室好多少。

背着她，老霍也问过妻子：“没有下文呀。”

霍太太摇摇头，“恐怕早丢脑后了。”

老霍说：“夏彭年根本也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厂里那么多人进出，难包不会有事。”

“李平极之长进。”

霍太太没话说。

“这是她南来第二年。”

“快了，她不会跟你一辈子的。”

老霍像是要说什么，但终于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是怕老婆，只是怕烦，除非火烧到他身上来，否则何必冒犯太座去主持公道。

李平原以为第二个夏天会比第一个容易熬，事实刚刚相反，她不但没有习惯，反而觉得更加烦躁。

尽量压抑着这种情绪，她不到半夜十二点不肯回厂。

与她有同感的年轻人极多，所以人群深夜不散，聚集在一些热闹的地区。

每个星期，她例牌写家书回家，封封都是那几句，最近王羡明替她拍了几张照片。才算没有交白卷，一并寄到上海。

李平一贯报喜不报忧。

知道卓敏爱喝咖啡，讨她欢喜，时常请她。

卓敏要打听清楚了，才肯去。

——“免得你闹花样，二十块钱一杯的玩意儿，我的胃装不下。”

“人家喝得，我们也喝得，金钱面前，人人平等。”

“小姐，连小费，是我一天的薪金了。”

“别夸张。”

卓敏也越来越喜欢泡咖啡馆，家里永远有一桌麻将在搓，众妇一边赢牌一边输钱一边教训子女尽诉衷情，卓敏觉得耳痛。

羡明不开晚班的时候，也一定在场。

卓敏感喟，“司机都用两班哪。”

李平说：“我真的弄不明白。”

“早上八点开始工作，下午五点落班，接更的开到深宵半夜，两部大车，四个司机，另外两架跑车，他们自己开。”

李平骇笑：“会不会太享受了？”

“我怎么知道，要去问他们。”

“住哪里？”

“落阳道七号。”

李平把地址念两遍，“路名都比人家好听。”

“羡明说，最近东家到美国去了，比较空闲。”停一停，“他说要把车子开出来载我们逛，被我拒绝了。”

李平点头，“羡明太孩子气，怎么可以占这种便宜，这城市能有多大，给人看见不好，我们人穷志不穷。”

卓敏笑起来。

李平有点难为情。

过一会儿她说：“卓敏，羡明真不错。”

卓敏讶异地看着她，“莫非你真的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什么？”

“王羡明不是我的男朋友。”

“别开玩笑了。”

“李平，从第一天开始，他喜欢的，就是你。”

李平脸上变色。

“原来你是真的不晓得，我还以为你假装！”

“这，这怎么可以。”李平惊骇的看着卓敏。

“这是事实。”

“你一直是知道的？”李平觉得卓敏的器量实在太大了。

卓敏点点头，“我代他约你。”

李平益发觉得不可思议，“是他告诉你的？”

卓敏笑，“不必宣之于口吧，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嘿！”李平吐出一口大气。

她没有看出来，她真心以为卓敏同羡明是一对，主要是因为没考虑过有这么大方的女子。

李平说：“你由得他这么放肆，宠坏了他，吃苦的是你。”

“李平，”卓敏奇道：“我说清楚了，王羡明喜欢的是你。”

李平的脑筋转不过来，怔怔看着卓敏。

卓敏拍拍她的手，“别难过，我们这三个人，谁都没资格谈恋爱。”

李平松弛下来。

卓敏这个人，经济实惠，说话一句是一句，有问必答，决不推搪，言必其尽，心肠又热，李平庆幸得到一个这么好的朋友，手不由主，伸过去握住卓敏的手。

卓敏一手摔开，“啐，干吗拉手拉脚，告诉你，这里不流行的，而且你的掌心好像特别热。”

李平只是笑。

卓敏用双手托住腮，“我要是王羡明，我也看中你。”

李平推她一下，“勿要吃我豆腐。”

卓敏不好意思说的是：像你这样的人，一触即发，恐怕不会长期屈居人下。

卓敏发觉长久了，只要李平一出现，周围的异性便会瞪着她看，往往连身边拖着的女伴都不管，李平转身，他们掉头，看多一眼是一眼。

她是个危险人物。

李平睨着卓敏，“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厂裹没人追求你？”

“常常有人提出要同我吃饭看戏。”

“你没有？”

“这是做什么，访问我？”

“回答呀。”

“我不要去。”

“我会去。”卓敏说。

李平摇头，“白吃白喝，没有这么简单的事，舅舅说，这里的人性乖戾，他们一觉不值，刀子就出来了，要不就放火烧你全家。”

卓敏骇笑，“你舅舅真那么说？”

李平默点头，“这还假得了，报上天天有这种新闻。”

卓敏笑得打滚，“就为着这个缘故，因噎废食，谢尽应酬？”

李平无奈，“没有看见登样的人。”

“这话，才是真心呢。”

李平问：“要不要添一杯咖啡？”

“可是你放心同王羡明出来。”

李平答：“他不同，我认为他是你的男友，先入为主。”她停一停，坚持己见，“你们俩长相极像，大眼睛粗眉毛圆面孔，开头错觉你俩是兄妹，我想终久你们会在一起的。”

卓敏没有回答，那样开朗的女孩子，居然也叹一口气，可见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李平看一看腕上七块钱在摊子上买回来的电子表，表示时间晚了。

“我送你回去，”卓敏说：“你住的那区，可称九反地带。”

“有什么事，你帮得了我？”李平似笑非笑，“抑或是双双遭殃？”

卓敏白她一眼。

自小路抄入工厂，李平心剧跳，真要是有什么事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她有一丝悔意，但愿不是夜夜三更半夜才回来。

不过第二天，又浑忘得一干二净，又按捺不住，往外头跑，李平发觉自己野性难驯，也还是最近的事，她悲哀的原谅了这点：那陋室里，只有明媚，没有春光。

好不容易急急熬到街口，忽然之间，汽车喇叭暴响，李平一颗心像是要自胸腔跃出。

她用背脊贴着污秽的墙壁，惶恐的向声线看去。

一阵怪笑声带出王羡明，他坐在一辆黑色的大车里，很明显是在等李平回来。

此刻他推开车门，“过来，上车。”他对李平说。

李平生气，两条手臂叉住了腰。

天气热，额前碎发被汗沾在脸上，双眼圆睁，看上去似一朵野玫瑰。

王羡明一手把着车门，贪婪地欣赏李平这副姿态。

“你特地来吓我一跳？”她走近。

“我们去兜风。”

“回家去吧。”

“上车来，李平，我带你到山顶去看夜景。”

“我早已看过。”

“不是太平山，是飞鹅山。”

李平犹疑。

“不相信我的技术？”

李平看着他。

“还是不相信我这个人？”

两者都不是，只是刚刚才口硬说过人穷志不穷。

“来，你坐后座，看电视听音乐用电话，我充你司机，玩一次嘛。”

李平受不了这样的引诱，踏前一步。

羡明笑着替她打开后座车门，一鞠躬，“李小姐，请。”

李平脚不由主，踏进铺着地毯的高身车厢，端正矜持地坐好。

王羡明替她关上车门，回到司机位去。

李平说：“小王，先在市区兜一个圈。”

小王精乖的唱喏：“是，小姐。”

随即开了音响，悠扬悦耳的乐声钻入李平耳朵，阴凉的空气调节使她全身畅快，她不后悔上车来，不不不，一个人，只能在彼时彼地做对他最有益的事。

王羡明是个称职的好司机，沉默地将车子驶上山去。

李平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欣赏她居住的繁华都会，只见一条龙翔道似宽身的宝石带子，车如流水马如龙，衬着不夜天的星光灿烂，令她倒抽一口冷气，忍住很久很久，才吁抒出来。

李平握紧拳头，不，不能够入宝山而空手回。

夜风将她的薄衣吹到贴在身上，她迷惘的希望时间可以多留一刻。

王羡明在一旁看到她如此享受，不禁心怀大开。

“明天，李小姐，”他继续游戏，“我们再来。”

李平依依不舍回到车中。

羡明在倒后镜里，看到她把头枕在车位背垫，闭着双眼。

“谢谢你，羡明。”

“不用客气。”

那夜李平回到厂内，已经很晚很晚，管理员老伯替她开门的时候，咕哝数句，叫她当心外头奸诈的人心。

李平辗转反侧。

第二天，眼底有一轮隐隐约约的黑晕。

男同事觉得她美得迹近不道德，因为引人遐思：这可人儿昨夜做过什么，为何没有睡好？

年纪轻，一两日睡眠不足，算不得什么。

晚上十点钟，她似一只精灵般，再度等候在厂门口，等候王羡明来接她。

她同自己说：最后一次。

洗脸的时候，李平看到那方旧残的水气镜里去，瞪着镜中人的眼睛说：这是最后一次。

小王与那辆豪华大房车没有令李平失望。

这次，小王自车中小冰箱斟出一杯加冰的汽水，递给李平，并且问：“小姐，上哪儿？”

李平茫然抬起头。

“这样吧，小姐，我载你去沙滩。”

李平不置可否，啜饮一口冰凉的饮料。

车子停在路边，他们坐在伞般羽状树叶的树下，背对背，互相依靠着对方。

羡明问：“开心吗？”

李平点点头。

“但愿我可以长久使你这样快活。”

李平轻轻说：“若是如此长久，也就不觉得开心了。”

海浪冲上岸来，黑暗中只听到沙沙声。

李平爱上这海，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羡明握住她的手，过一会儿，李平挣脱了。

羡明问：“你身子不舒服？手心熨得慌。”

“没有，天气热。”

“我在想，李平。”

不待李平问他在想什么，他已打算说出来。

“李平，我们结婚吧。”

“什么？”

“家父有一点老本，可以拿出来帮我们分期付款垫一成首期买个小地方，一人一份工作，可以够开销，你就不必回工厂求亲靠友了。”

李平沉默。

“找一份月薪三两千的工作，还是有的。”

李平以很平静的语气问：“什么样吃苦的粗工？”

“自食其力，只有下流的人才看不起穷人。”

“你几岁？”李平问。

“秋季便二十一岁。”

“甘心这样活到六十？”

王羡明把下巴枕在双膝上，眼睛看着海中点点帆影，他说：“与你在一起，我甘心。每天回到家，只要看见你的面孔，再捱也值得。”

李平有点感动，“真的，羡明，真的？”

羡明点点头。

这也是一条出路，目前也只看得见这一道太平门。

“你舅舅不把你安排妥善，也不过想你知难而退，早走早着，那地方，耽不久了，你傻气地一直熬下去，也不过是误你自己。”

李平怔怔地看着远方，海上忽然驰起一条长长白浪，这么晚了，还有人滑水，也真会作乐。

“我家人，不会亏待你的，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带你去见他们。”

李平还是不出声。

“你想一想吧，我大嫂在一间日本馆子做领班，听她说，工作极之出息，可以介绍你去。”

呀，王羡明都替她安排好了，只要她肯嫁他，生活便有着落。

“家母此刻同大哥大嫂住，她人很随和，一定喜欢你，我们照样办喜酒注册打金器。”羡明絮絮地说下去。

“我会想清楚，羡明，谢谢你。”

“我等你。”

李平别转头。

“晚了。”

上车，羡明扭开音乐，只要李平喜欢，他乐意奉献。

车子才驶近工厂区，两人已知道不妥。

天边映起红霞，黑烟滚滚似巨龙般往上翻，空气中全是煤灰。

羡明连忙把车子停下来。

李平吓呆，只会瞪着前方看。

过了半晌，羡明才醒觉过来，他冲口而出：“火灾！”

李平说：“我们过去看！”

羡明点点头，拉李平下车往前路奔去。

狭窄的横马路仅仅允许救火车通过，两边挤满看热闹的坊众，纷纷发表意见，指指点点。

羡明带着李平轧上去。

警察与消防员正在指挥救火，云梯架起，水龙头狂射，吆喝声不停。

接近火场，那股热力逼上来，李平头发都竖起，但一颗心却似浸在冰窖里。

烧着的正是她住的工厂大厦，哔哔剥剥，烈焰冲得半天高，火舌头吞吐不定，凶猛万分。

她紧紧地握住羡明的手。

无家可归，无家可归，李平心底只会反反覆覆念着这四个字。

忽然她看见厂里的管理员与警察纠缠，一边高叫：“救人，救人，有一个女孩子没有出来，困在里头，救人呀！”

李平茫然，谁，谁身陷火海，惨遭不幸？

在这个纷乱挤逼嘈吵时刻，又有人扑向前，凄厉地叫：“李平，李平！”

李平一看，是她舅父，在该刹那，她彻底原谅了他。

李平接着醒悟，原来他们以为她要烧死在里边，不由得大叫起来，“我在此地，我在此地！”

老霍一转头，看见外甥女无恙，声音颤抖起来，连忙奔过来与李平会合。

这时候，浓烟火势差不多已将整座工厂大厦吞噬，水浇上去，吱吱声化为水蒸气，远一些的水柱部份落在人群头上，弄得衣履尽湿。

警察喝令人群后退。

王羡明一直紧抓着李平的手。

李平听得她舅父说：“完了，烧光了。”

往外挤，到了路口，李平刚欲随舅父走，忽然发现舅母拦在前头。

她似他们一样，淋得似落汤鸡，十分狼狈。

老霍见到她，鼓足勇气说：“李平跟我回家住。”

他老婆见他如此坚决，马上作出英明的决定，说：“好，让李平同马利沙睡一起。”

李平心境忽然平静下来。

她记得马利沙是菲律宾女佣。

何必令别人难做呢，人贵自立。

李平开口说：“谢谢你，舅母，我已决定到朋友家住。”

她这样一说，其余听的三个人齐齐呆住。

李平很温和，“这是王羡明，我就是到他家去。”

羡明既惊且喜，说不出话来。

老霍呆呆的，已疲倦得作不出适当的反应。

霍太太却说：“那么，等这件事情完了，我们再联络吧。”

李平点点头。

厂房已经付之一炬，纵有保险，到底麻烦，她不欲百上加斤，拉了羡明，离开灾场。

走到停车处，她把头靠在羡明肩膊上，良久没有移动。

羡明不出声，他恨这副肩膀不够宽不够阔不够力。

李平终于抬起头来，说道：“你救了我。”

羡明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要不是你接我兜风，早就遭劫。”

羡明微笑，“你受惊了。”

李平用手掩着脸。

“在你舅父面前，你表现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李平苦苦的牵动嘴角，“我也感到骄傲。”

“最坏的已经过去，来。”

羡明打开车后厢，取出一方清洁毛巾给李平擦脸。

李平问：“你身边可有钱？”

“有好几百，何用？”

“找个小旅馆睡一宵。”

“不是到我家？”

“明早再说吧，不然你怎么向家人交代，‘这是李平，她来睡觉’？”

羡明被她说得笑起来。

他送她到一家小客栈，叫喜相逢。

李平看着那个霓虹招牌，觉得太过滑稽，一切都不似真的，像明天一觉醒来，不过是扬州噩梦，她还可以与同学一起到青年宫散心。

李平垂下了头。

羡明付了日租，把她安顿好，答应明早再来。

地方还算干净，李平站在浴室莲蓬头下，浑身洗刷了很久很久，享受着热水浴。

南来近两年，这还是第一次。

倘若此刻有天使允她三个愿望，李平会毫不犹豫地说：但愿常能痛快地淋浴。

她昏然倒在床上入睡。

醒来是因为有人轻轻推她。

李平睁开眼，天色已大亮，她看到羡明的脸，才知道，一切不幸不是个梦。

一时不知如何应付新的一天，她呆呆瞪着羡明。

“我替你带替换的衣服来。”

是羡明特地去买的，花样质地都不错，李平就这样，赤身进了王家。

那是一家殷实的好人，知识水准不高，但人格足以弥补。

一个多余的问题都没有。

把一处小小空间腾出来容纳李平，李平看得出，那也是间储物室。

她自嘲，自称储物室女郎。

没想到，与王羡明的母亲及兄嫂一相处就是几个月。

王嫂把李平介绍到日本馆子做侍应生，李平见到卓敏，向之诉苦：“一双脚，站完午餐，已经不属于自己，像行尸走肉，不听使唤。”

还有晚餐，也得轮更，非得挂个笑脸，不住打躬作揖。

东洋人做事要求严格，管得很紧，李平用心学习，王嫂蓄心指点，成绩不错。

第一个月发薪水，数目大得超过李平所求，想买件衣服送王嫂，约卓敏出来商量。

卓敏说：“我看不必了，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话是这么说，我衷心感激。”

卓敏似笑非笑，“没想到一场大火成全了王羡明。”

李平无奈，“你何必还来打趣我这个苦哈哈的人。”

“你嫁入王家，也就是报了恩了。”

李平更觉愁苦，不出声。

卓敏轻轻说：“穷一点，苦一点，也可以很幸福的。”

李平抬起头来。

“他那么喜欢你，尊你为大，为你设想，夫复何求。”

李平忽然说：“他原是你的朋友。”

卓敏立即否认：“从来没这种事。”

“卓敏，你真要原谅我，我是没奈何。”

“我都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李平噤声。

“不是说要买礼物？跟着来吧。”

李平已经辍停夜学，要见卓敏，只有等例假那日。

把近况报道过了，卓敏说：“你倒是上手上得快，人聪明嘛。”

李平苦笑，“想吃饭就得适应，在困境里，人特别聪明特别敏捷，如果不遭没顶，也就成了泳将。”

卓敏吁出一口气，“班里的同学，都想念你。”

“羡明上学可用功？”

“他呀。”卓敏笑。

“他告诉我，除非是当夜更，否则决不旷课。”

卓敏说:“那么他最近一定老当夜。”

李平摇头，“真不像个有出息的人。”

卓敏护着羡明，“李平你太认真了。”

李平说：“我知道有位同乡，人家为了读英文，夙夜匪懈，眼困时用薄荷油擦在眼皮上，逼着自己睁开双眼，读下去。”

卓敏看李平一眼，“你可以死了这条心，王羡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满足于目前的境况？”

“李平，你别逼他，广东人有一句俗语，极之可爱，叫做一样米养百样人。”

“到三十岁还这样天真烂漫？”

“三十岁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日子，李平。”

她们选了一只装角子的银包给王嫂。卓敏嫌贵，但李平坚持礼物毋须大件，但要名贵。

回到王宅，见没有人，李平识相的把小小地方打扫一番，这几个月来，李平手不停的把四周擦得一尘不染，很惹王家好感。

王母买菜回来，见李平在洗窗户。

环境造人，她也不过是四十余岁的中年妇女，倘若留过学，有份优差，风骚还刚正开头，然而在她的地头，这种年纪已是娶儿媳妇的适当时刻。

当下王母放下菜篮，取出香烟，点着一枝，坐下悠然吸起来。

李平莞尔，羡明也许就是像他母亲，这样自得其乐。李平衷心喜欢王母，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她都是个好人，连她吸的香烟都趣致十分，有时吸黑猫牌，更多时候，像此刻，是鸭都拿七号。

王母爱把空烟盒里那张薄锡纸，折成一只船，欣赏片刻，便团皱扔掉。

李平尝试探讨她的内心世界，但王母绝不多话，那不是容易的事。

下意识，她已把李平当二媳。两个媳妇人才都比儿子出众，十分值得宽慰，她大有人生夫复何求的感觉，吸烟的姿势，也更加惬意。

她做的汤，李平开头喝不惯，八爪鱼居然与莲藕一起煮，还有，一锅鸡爪与眉豆滚得灰秃秃的，后来就尝出甘香味来，广府人也有他们的传统文化。

王母欣赏李平抹窗，李平微笑，并不停手。

黄昏阳光射在她身上，为她轮廓镶上一道金边，连睫毛都似沾着金粉，映出青春朝气。

王母终于满意地按熄香烟，对李平说：“今天做干烧大对虾给你吃。”

李平感动得想就此嫁给王羡明：一定是值得的。

把生活费给王母，她也不拒绝，每次均客气的说：“何用这么多，自己够用吗。”

连卓敏都羡慕，说：“家母从来没问过我同样问题，她老嫌不够，多多益善。”

李平在看报的时候，接到王嫂电话。

“老板叫你回来一次。”

李平的心猛烈地跳起来，“我做错事了？”

“没有没有，”王嫂笑，“你来了就知道。”

李平松口气，“二十分钟就到。”

回到日本馆子，她仍然有点紧张，王嫂拎着一件和服，叫她到更衣室换上。

“干什么？”

王嫂抿起嘴笑，“老板要请你做活招牌呢。”

侍应生大多数穿简陋的改良和服，像一件花布浴袍，李平手中这一件，略为考究，袍带俱全，颇具雏形，李平觉得有趣，便换上它。

王嫂替她扑了些粉，系上腰带，让她站出来。

鱼生柜的大师傅先看见，即时说：“Kirei,Kirei.”

李平悄声问：“他说什么？”

王嫂笑，“他说‘绮丽，绮丽’。”

李平到底年轻，不由得飞红一张脸。

老板出来上下打量过了，同王嫂说：“Bijin,Bijin.”

这次李平不敢再问。

王嫂笑道：“说你是个美人呢。”

李平饱受赞美，有种否极泰来的感觉，笑了起来。

自那日起，她由见习侍应升为带位。

客人莅临，先由她一鞠躬招呼，领进房去，忙的时候，才帮忙传菜。

王嫂同她说，东洋人好色，李平礼貌周周，与他们保持一个距离，谁来约会，统统拒绝，全部装听不懂，一直微笑，笑得那些人心软，叹口气，原谅她。

王嫂极之满意，同婆婆说：“开头真想不到会这么乖。”

王母微笑，像是胸有成竹。

“客人来吃两顿饭就要搭讪，她应付得好。”

王母把一本通书取出，翻阅半晌，“五月好日子才多呢，廿七夏至，宜结婚采纳，不过是个星期一。六月初二，倒是星期六，晚上办喜酒，假期方便亲友。”

王嫂笑说：“我同李平讲。”

当日在料理店里，她就同她说了。

李平不出声。

王嫂不以为意，这大半年，她已习惯李平的姿势，李平凡事不大说出来，仿佛滞留在不摇头即表示同意的古老阶段。

也好，王嫂想，十三点姑娘实在太多，李平反而显得淡雅。

但这一次，李平摇不出头来。

为这一段太平日子付出代价的限期到了。

舅父那边，已经忘记了她。

若要在王家逗留下去，势必要有个身份，人家大抵不会慷慨地收她做义女。

李平目光呆滞，要她离开王宅，又不舍得。

是夜开家庭会议，王羡明喜气洋洋地看着李平不出声，只懂得笑，王嫂埋怨小叔似傻子，王母眯起眼睛与丈夫使眼色，一家乐得飞飞的。

李平上床时把布帘拉拢，一夜失眠。

连这样的际遇，都不是常有的。

她约卓敏出来商量。

卓敏告诉她：“下个月我升中级班了。”

“恭喜你。”

卓敏笑，“喜从何来？不知几时才能参加考试。”

“我请你喝义大利咖啡，我们慢慢谈。”

“李平你的花样镜最透。”

“只要直读下去，终有一天大功告成，”李平叹口气，“我才惨呢，停顿下来，没个指望。”

“李平，你生活不错呀。”

“可是卓敏，你看你多么自在。”

“李平，长得不美，只得力图潇洒。”

她们相视大笑。

李平静了一会儿，问卓敏：“有男朋友没有？”

卓敏摇摇头。

李平始终有歉意。

“你呢，快结婚了吧。”

“你怎么知道。”

“常理矣，想王羡明必是乐开了花。”

李平不出声。

聪明的高卓敏看出瞄头来，“你不愿意？”

李平无助地看着卓敏。

“羡明有什么不好，你叫他改，他一定肯听。”

改？

李平没听进去。

“我已经答应了。”

卓敏知这是意料中事，也不禁黯然，这些日子来，她一直怀念羡明，不过败在李平手下，心服口服。

“几时做新娘子？”

“六月。”

“还有好些时间筹备。”

李平苦笑，“这拖字诀不知灵不灵光。”

“李平，你不怕我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学给羡明听？”

“你？”李平哑然失笑，“这世上倘若还有君子人的话，卓敏，你就是了，我会怕你？”

高卓敏懊恼的说：“我就晓得你会说这样的话。”

李平叹口气，“怎么嫁王羡明呢，我并不爱他，”停一停，“也不敬佩他。”

卓敏胸内略感酸涩，也难怪，好看的人要求自然相应增高，卓敏却一直深觉羡明有他的优点：爽朗、乐观、活泼，天掉下来他都不在乎，说的笑话也好听。

可见得到的，也就不稀奇。

卓敏出来见李平之前，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是羡明亲口跟她说的，他邀请卓敏做伴娘。

不知恁地，一向大方的卓敏坚决拒绝：“不，也许李平心目中有更理想人选。”

几乎与王羡明不欢而散。

他们终于要结婚了。

“你会幸福的。”卓敏祝贺她。

李平苦笑，“这种生活，与我的想像，真有一段出入。”

卓敏说：“我们想像得太好了。”

“可是传说——”

卓敏苦笑，“我还是亲身经历过的呢，阿姨把我接了来做游客，要什么买什么，爱什么吃什么，只见此地人人衣着缤纷光鲜，言语幽默风趣，有用不完的精力，花不完的钞票……谁知是他们拿本事与性命换来的，什么苦都藏在肚子里，现在我知道了。”

“有没有后悔申请下来？”

卓敏不回答。

李平感喟，“在家里，我也是骄纵的大学生，人离乡贱，羡明一直以为我是吃番薯粉长大的。我们家繁荣的时节，才不是他可以想像的呢。”

卓敏安慰说：“这一点文化距离，不难克服。”

“你同他一般是广东人，自然这么说。”

卓敏怕李平不高兴，连忙转移话题，“有没有打算学日文？对你工作有帮助。”

李平摇摇头，“一学，更仿佛打算在那里耽一辈子似的。”

这也许是李平情绪最低落的一日，卓敏用尽多种方法，都不能哄得李平回心转意，她不禁也恼了，警告李平，要是再继续闹情绪，她就回家。

这一下又轮到李平向她赔罪，闹半晌，时间也晚了，羡明出来接李平回家。

卓敏看在眼内，说不羡慕是假的，羡明简直把李平当宝贝一样。

羡明问李平：“她答应没有？”

“答应什么？”

“做我们的伴娘。”

“我没有提这件事。”

“我跟她说过，她不肯。”

李平看他一眼，不搭腔。

走到家附近的熟食铺，羡明说：“来，吃一碗你喜欢的汤团。”

老板前来招呼，羡明说：“我老婆要一碗，我也要一碗。”

老板笑嘻嘻走开。

李平忽然拉下脸来，“王羡明，我希望你以后在人前不要那样称呼我。”

王羡明从没见李平发脾气，怔在那里。

“这种笑话怎么能随便说？将来整条街都以为我是你老婆！”

羡明摸不着头脑，只得默默陪笑，心中嘀咕，最迟六个月后，也就正式注册结婚了，不是老婆是什么。

他埋头吃汤团，并不在意。

李平气渐渐消了。她喜欢这简陋的食物，糯米搓成圆子，当中裹一粒黄糖，下在姜汤里，意外地甘香，李平吃得一颗不剩。

肚子饱了，悲哀也就淡去。

一个礼拜之后的周末，馆子里客似云来。

李平忙着穿梭在店堂内外，趿着木拖，穿着和服，一身大汗，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虽然尽忠职守，却深觉扮作日本妇女做迎送生涯再滑稽不过。

但没有时间悲秋了，领班吆喝着叫她们快点动手，在这个城市里，顾客永远是对的，尤其当一桌四人食客结账，数目往往是她们一个月的酬劳的时候。

李平低头帮忙写单子，转到角落，趁无人看见，揉一揉酸痛的小腿。

“李平。”

有人叫她。

李平如受惊的小鸟，连忙放下腿，挂上一个怔怔的笑容，向叫她的人。

这会是谁？

“李平，是李平吧，我相信没有认错人。”

李平看住这位男客，一时摸不着头脑。

“是，我叫李平。”

“哎呀，”客人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直找了你半年。”

李平心想，这人会是谁，为何声音又惊又喜，同她这样熟络？

他略有点失望，“你忘记我了。”

“阁下是——”

他笑，用手指擦擦鼻子，“我是夏彭年，有没有印象？”

夏彭年。

李平想起来了。

是他。

自从工厂烧毁之后，连带把在该处发生的一切，包括人与事，都付诸一炬，化为灰烬，李平故意要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夏彭年三个字也自然淡却。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他。

李平微笑，“原来是夏先生，一时忙，没认出来。”

夏彭年还想说什么，领班的呼声传过来：“李平，李平。”

“他们叫我，对不起。”

李平急急出去招呼。

夏彭年知道这不是攀谈的时候，只得看着她离去。

他返回座位。

一桌四人，其中一位是他该晚的女伴。

她正娇纵地说：“饭我不要了，留肚子吃绿茶冰淇淋。”

夏彭年的思想早已飞出去老远老远，右手虽一直拿着米酒的杯子，却一口也没有喝。

女伴诧异的说：“酒凉了，换一杯，叫人再烫一烫。”

另一位友人说：“那个女招待，可是日本人？像洋娃娃。”

“我保证她是华人。”

“叫过来一问就知道。”

“太无聊了。”

夏彭年听到最后一句，连忙帮腔，“来，吃东西，少管别的。”

女伴听见，睨了夏彭年一眼，但又怕得罪他，不敢说什么。

这一顿饭时间，夏彭年没有再说话。

气氛渐渐冷落下来，各人都不明所以然，明明进来的时间，还是兴高采烈的。

饭毕，夏彭年结账，大家惯性接受他的慷慨，也不同他客气。

一齐走到门口，司机见到夏彭年，把车驶近。

谁知夏彭年对司机说：“老王，把陈小姐送回家去。”

那陈小姐楞住。

另外两位朋友奇问：“夏彭年，这就散了，不是说好去听音乐吗？”

夏彭年欠一欠身子，“对不起，我没有精神了，改天吧！”

陈小姐委屈到极点，笑又不是，哭又不是，尴尬万分。

夏彭年再三向她道歉，她也不想令他下不了台，因为希望他再来约会，于是只得接受安排，踏上车子，可怜乘兴而来，败兴而回。

把友人打发掉，夏彭年将双手插在裤袋里，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他终于找到李平了。

比起半年前，李平的神态有点呆，眼神中那点不经意的俏皮褪了色，是因为折磨人的生活吧，夏彭年内心一阵炙痛。

她在这爿店里，做了有多久？

半年前他们喝过一次茶，才计划进一步与她约会，却因要事到纽约去了一趟，两个星期后回来，竟然物是人非。

他找到霍氏夫妇，两人只是推说不知，尤其是霍太太，一直暗示，李平早已超过二十一岁，她有身份证，无人能够干涉她的去向。

夏彭年失去李平的踪迹。

他有种感觉，她也许会出现在一些声色场所，有意无意间，他寻了一站又一站，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在一间饭店里与她重逢。

在做这种吃苦的工作，可见她是自爱的。

面孔经过化妆，艳丽得像假的一样，仿佛已经失去灵魂。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李平。

那件小小洗得略为发黄的白衬衫呢，还有那条活泼的花圆裙，都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吃茶那日，她穿着件紫衣，领口的荷叶边被风一吹，会得娇嗲地翻过来贴住她的脸，那双眼睛，有些慵倦，带点不耐烦，显然不在乎夏彭年是什么人，也不稀罕他有什么企图。

夏彭年从来没有被如此冷落过，是以印象深刻。

他看得出霍氏夫妇并不钟爱这位外甥女儿，他们甚至不屑利用她来换取好处，当务之急，是要摔甩她。

他们成功了。

夏彭年这次可再也不会放李平走。

他回到日本馆子，客人已散了一大半，问准柜枱打烊的时间，便在附近喝啤酒。

不可思议？连夏彭年本人都觉得了。

他密切注视着腕表，熬到十一点半，索性站到店门口去等。

一边厢李平正换下和服，穿上便服。

王嫂问：“羡明今天来不来接你？”

“他说东家有事，两部车都出去了。”

“那你等我一等，我们一起走。”

李平应了一声。

这时领班进来说：“李平，有人找你。”

她一怔，同王嫂说：“我去看看是谁。”

走到门口，她看到夏彭年。

夏并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但这不重要，李平一直认为他看上去令人适意，衣服称身，姿态优雅，并且处处透露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自信。

李平当下吃一惊，“你还没有走？”

夏彭年微微一笑，“我等你呢。”

简单的四个字表达了许多许多意思。

“我们去喝杯咖啡好吗。”

“时间已经很晚了。”

夏彭年怎么还肯就此放弃。

他说：“半小时，一定送你回去。”

李平心底迅速打着主意，她并没有王宅的门匙，迟了回去，务必要人家替她开门，惹人不满。另一方面，她又太想去透透新鲜空气，她知道夏彭年底细，在公众场所，不怕他无礼。

她终于点点头，竟没有回头同王嫂说一声，就与夏彭年过了马路。

待王嫂出来找她，已经影踪渺然，王嫂问领班：“刚才谁找李平？”

“一位男客。”

“是熟客？”

“不是。”

王嫂暗暗纳罕，只得独自打道回府，不知李平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大抵是要人，有要事，因为李平一向乖巧，断不是随便跟人走的人。

但是李平跟夏彭年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找到地方坐下来。

夏彭年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朋友家。”

夏彭年老练世故，深知这年头不会有人捱义气收留一个孤苦的女孩子，不由得起了疑心。

李平看得出他的心意，不知恁地，她竟向他解释：“屋子里老少连我共有四口。”

夏彭年点点头，“长久寄人篱下，不是办法。”

李平看他一眼，这是废话不是，何劳他来发表伟论，有头发啥人要做癞痢。

“这样有多久了？”

“火灾到现在，已有七个月。”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李平愕然。

夏彭年太息一声，觉得这件事甚棘手，要略费思量才能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这时候李平看看表，说：“我真要回了，已经过十二点。”

夏彭年取出卡片，交李平手上，“你要答应我，明天休息的时候，与我通一个电话。”

“为什么？”

夏彭年放松精神，笑说：“因为你是我同乡。”

李平不由得也笑了。

他送她回家，陪着她上楼，按了门铃，看她进去了，才放心离开。

这个地区，夏彭年还是第一次来。

来替李平开门的是王羡明。

“他们都睡了，”他说。

李平点点头。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嫂很不放心。”

李平只是微笑，她固然不想说实话，又不觉有必要说谎。

“李平，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你不快活？”

李平亦没有回答。

“你应该知足，多少人想在这个城市生活，求还求不到呢。”

李平没想到羡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停睛看住他，这一看看出毛病来，王羡明粗犷有余，教养不足，分明不是一个斯文人。

这种人最不堪激，失态之下，口不择言。

“那男人是谁？”原来是为着这个。

看来王嫂什么都对他说了，也难怪，维持个人私隐，以及让他人维持私隐，原本是很高的一种境界，他们不会懂得。

李平对羡明不是没有感情的，于是将情绪按捺下去，轻轻说：“明天才说吧。”

“他是什么人？”羡明坚持要知道。

李平为着息事宁人，被迫说谎：“卓敏的朋友。”

羡明原是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马上松一口气，随即搔搔头皮，“她有朋友了？”可见他也关心卓敏。

“嗯。”

“为何这么晚才去找你？”

李平无奈的答：“你去问他们呀。”

羡明还想问下去，李平打一个呵欠，她实在累了。

羡明只得看着她洗一把脸，拉上储物室的布帘，上小小的尼龙折床睡觉。

他躺在沙发上过了一宵。

隔着一层布，李平听到他鼻鼾发出均匀上上下下的呼噜声。

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觉得是夜特别凄清。

人，总想在生活以外，还得到一些其他的满足，李平知道她快要离开这块小小的地方。

第二天王家的人陆续一早起身，李平当然不敢妄想在床上多逗留片刻。

羡明还记着昨夜的事，怕得罪李平，赔着笑哄她：“我们去逛街，把卓敏也找出来，拷问她昨夜的事。”

王嫂冷眼旁观，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说：“趁放假，不如参观示范单位，也该着手买房子了。”

羡明立刻同意。

“屯门虽然远一点，价格也便宜。”

李平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说：“我约了卓敏，我们有话要说，她有感情上的纠纷找我商量。”

羡明信以为真，“哦，这么大件事，我陪你去。”

李平说：“你在场，人家怎么说话？我去去就来。”

“我在家等你。”羡明说。

李平换好衣裳，离开王宅。

王嫂立刻对小叔子说：“这里面有古怪。”

羡明说：“她在本市，只得高卓敏一个朋友，我认识卓敏在先，是个好女孩。”

“羡明，你最好把她看紧一点。”

“不会的。”

王嫂不便再说下去。

王母说：“李平一向那么乖，我信她多过信自己女儿。”

王嫂只得噤声。

李平却辜负了王母这片心。

她到了楼下，走进公众电话亭，拨个电话去找夏彭年。

夏彭年一早到了公司，吩咐秘书一有李平小姐的讯息，立时要接进。

是以乖巧的女秘书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待之若上宾，马上接通。

“你在哪里？”夏彭年问她，“我马上来接你。”

“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好了。”

“不，我一定要接你。”夏彭年有他的固执之处。

“那我在转角处等你。”

“最多十五分钟。”

夏彭年放下电话，取过外套，急步走出办公室。

许久许久没有为一位异性作出这种疯狂的反应了，很年轻的时候，夏彭年试过不计一切地追求他心仪的女性，热烈得使追求者与被追者都永志不忘。

他嫁了人的女朋友还常常对他说：“彭年，没有人爱我，会比你当年爱我更多。”

年来，夏彭年一直以为他已失当年之勇，四十高龄了，他调侃自己，一切要适可而止，凡事要处之以淡。

却不知一旦遇到李平，生命又活跃起来。

因为有经验有能力，这一番攻势更加凌厉，步骤更有把握。

他把跑车流利地驶至目的地，刚刚花了十二分钟。

这段短短的时间对李平来说，却如半世纪那么长，几次三番，她想打消主意，回到王宅偕羡明去新界看新房。

李平紧握拳头，内心挣扎，她甚至开步向王宅方向走去，终于又回头站在原处等候。

夏彭年看到的李平，是皱着眉头的。

他开门让她上车，载着她往山上飞驰。

李平没有说话，那是一个雾天，下毛毛雨，冬季与春季交接时通常有这种略潮略凉的气候，李平只在布裙外罩一件毛衣算数，她从来不穿丝袜，省下这一笔开销，一双平跟鞋底面都蚀得差不多，这些情形，都看在夏彭年眼里。

“你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夏彭年笑，“你不相信我？”

李平一怔，男人都对她说这句话，可能连他们都不大相信自己，所以渴望李平相信他们。

她答：“我相信你。”

“谢谢你。”

车子转上山，空气濡湿，李平嗅到树木发出的清香，贪婪地吸一口，反正已经出来，是好是丑，先享受了再说。

她放松身体，转头说：“你的车子，都是黑色的。”

夏彭年微笑，“脏了看不出来。”

李平笑了。

山脚已被雾挡住，似一片云海，夏彭年把车驶进一条私家路，停下来。

李平推开车门，发觉这一带静得只听见鸟叫，一列并排全是小小独立的红顶平房，面积并不大，看上去像童话里主人翁的家。

“是府上？”李平问。

夏彭年只是微笑。

李平叹一口气，真是两个世界。

“请进来坐。”

夏彭年伸手按铃，可见屋内有人，李平放心。

穿制服的女仆前来开门。

李平问：“你们种着栀子花？好香。”

“你鼻子尖。”

“我外公家从前也种这花。”

“爱喝什么茶？”

李平大胆的说：“茉莉香片。”

室内陈设雅致，窗明几净，李平挑了一张厚厚的沙发坐下，整个人窝进椅子里。

在这里，她是正牌客人，有资格放肆。

两年来的第一次，她不必步步为营担心旁人怎么看她，今日此刻，她不觉得是在接受施舍。

李平看见一只四蹄踏雪的黑猫，悄悄地走进客厅，抬头张望一会儿，不见人瞟它，又掉转身走出去。

这个下午，李平什么都不必忙不必做，老实说，她从来没试过坐在一张椅子上这么久不必动。

她眯起眼睛。

猫又回来了。这次犹疑一刻，轻轻跳上李平的膝头，蹲在那里不动。

夏彭年问：“喜欢这里？”自觉声音有点紧张，怕李平听出来。

李平点点头。

夏宅的层次，又要比她舅家高许多。

“上次匆匆离开本市，是陪家父到纽约动心脏手术。”夏彭年说。

他一直怀着歉意。

“后来老霍同我说，你搬到朋友家去了。”

李平不出声。

“是男朋友的家吧。”

李平转过头，看着长窗外婆娑的树影。

“下次来接你，恐怕会挨揍？”夏笑问。

李平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帮着王羡明，“他不是那样的人，或许他没有受过高深教育，但他也讲道理，他是个好人。”

夏彭年立时作出反应：“当然，我绝对肯定他是好人。”

心里有点酸，这个无名的幸运人，竟获得如此标致的女郎衷心为他辩护。

夏彭年不敢肯定有异性会为他这么做，可见财势不一定万能，他不禁暗暗叹口气。

“来，我们吃饭吧。”

李平随他到饭厅坐下，杯盏清一色白瓷，两菜一汤，李平看清楚了，呀地一声，是黄鱼参羹，清炒塌棵菜及红炆牛肉，家常而久违的菜式使李平失神，连忙抓起筷，夹一块带筋的牛肉送进嘴里。

她差些没唔一声表示激赏，随即领悟到夏彭年的心思，深深感激。

李平吃了很多，体力劳动工作使她食量增加。

单看李平吃相，已有充份理由爱上她，夏彭年厌恶长期节食的都会时髦女性，不肯运动，四肢不勤，只得扣克着吃，往往四只虾仁两片菜叶充作午餐，弄得抵抗力全失，一日到夜头晕身热，还以林黛玉自居。

他微笑着欣赏李平，觉得乐趣无穷。

李平看到女仆捧上水果盘子，不禁失声：“哎呀吃不下了。”

“那么听音乐。”

他又带她到书房，无形中参观了半间屋子。

书房极其宽敞，屋顶镶一片玻璃，斜斜降下，李平抬头，问：“晚上岂不是看得到一天的星？”

夏彭年没有回答。

她听到悠扬的音乐，女歌手细若游丝，温柔靡丽地唱：冬日吹来一阵春风，拂动心底一片死水，你为我留下一篇春的诗，尽在不言中，可是命运偏好作弄……李平侧着耳朵，微笑说：“邓丽君。”

夏彭年说：“我一直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美妙的声线。”

“你不觉歌词过时嘛？”李平意外。

“喜欢听就不觉老套。”

“你怎么会喜欢国语流行曲，”李平大惑不解，“你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吗。”

“念大学的时候，同学全体拥有时代曲录音带，在异乡听得多，刻骨铭心。”

“真没想到。”李平喜悦的说。

夏彭年也有点讶异：他竟与李平谈起时代曲来，本来他还担心同她没有说话题材。

“你觉得西洋热门音乐如何？”他问。

“我喜欢一个叫皮礼士利的人。”

“什么！”

“虽然他已故世长久，但每次听他唱歌，总觉得脚痒痒，想闻歌起舞，我想，世上能有多少事能令我们高兴得想跳舞呢，由此可见，他是好的。”

夏彭年十分震惊，“李平，你懂得音乐。”

“在内地，我一星期学两次小提琴。”李平腼觍的告诉他。

夏彭年忍不住说：“太好了，几时我们合奏一曲。”

李平睁大眼，“你也弹琴？”

“不过程度很差。”

“你玩什么？”

“你呢，你先说，梁祝？”

“梁祝固然悦耳，惜全无西乐味道，用梵哑铃演绎中国小调，虽说灵巧，本义全失。”

夏彭年呆呆的看着她。

李平问：“你的琴呢？”

她的生命力恢复了，在书房中央转一个圈，俏皮地打量环境，“不过我也肯定生疏得不像话了。”

夏彭年小心翼翼，控制着情绪说：“琴不在这里，改天我带过来，让你练习。”

李平有点无奈，有点欷歔，“哪里腾得出时间。”

夏彭年说：“事在人为。”

她怔怔地看着他，终于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

“可以借用电话吗。”

“你在这里打好了，我到客厅等你。”

李平犹疑地看着玻璃屋顶，“不会漏水？”

夏彭年微笑，“绝不，我盖的房子，我保证。”他退出去。

李平独自在书房发了一会儿呆，才拿起电话。

她打到幼稚园去找卓敏。

“下课没有？”

“有什么事，小姐。”

“我来接你，有事同你商量。”

“好，我等你。”

李平挂上电话，走出客厅。

夏彭年已经准备好，“请问到什么地方去？”

“去找朋友。”李平说出地址。

夏彭年有点为难，他完全不认识那些路名，只得冒险闯一闯。

他问李平，“你明天能否出来？”

李平飞快的答：“我可以。”

夏彭年见她回答那么快，天真而率直，丝毫不耍手段，异样感动。

“明天，我们去跳舞，你会跳舞吗？”

李平点点头，“吉他巴与华尔滋都会。”

“太好了！”

走到门口，邻居洋童正在踢球，一脚把球飞到李平身边，李平就势拾起。

小孩向她道歉，问她要回皮球，李平说：“没关系，不要紧。”

英语发音准得让夏彭年侧目。

在车中，他们没有谈话，夏彭年出尽眼力认路，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被他找到弯里弯山里山的地点。

卓敏在幼儿园门口等她。

夏彭年说：“明晚给我电话。”

李平点点头。

“自己当心。”

李平向他挥挥手，车子去了。

卓敏目定口呆，这是谁？李平怎么同他在一起，况且两人眉目间有着太多的默契，卓敏忽然想起四个字：如胶如漆。

卓敏深深吃惊，不由自主地瞪着李平。

李平拉一拉她的手，“可以下班了吗？”

看到卓敏脸上打着一万个为什么的符号，不禁嗤一声笑出来。

卓敏有点愠意，“好笑吗，这可不是笑的事情。”

李平只得低下头。

“这人是谁，你当心牛脾气的王羡明宰掉他。”

李平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她知道卓敏没有夸张，她们两个人都太过了解羡明。

“你们之间出了毛病？”

李平握紧拳头，冲口而出：“卓敏，我不想同羡明结婚。”

卓敏张大嘴巴，“你疯了。”

“我不能嫁给他。”

“到这种时候才反悔？人家酒席都订好，这一两日就要发帖子，你才说嫁不得？”

李平出了一额的汗，神情是紧张的亢奋的，但语气却平静：“我已经决定了。”

“你打算几时告诉羡明？”卓敏难过到极点，“这将会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打击，李平，你对他不公平。”

李平低声说：“我知道。”

“是为着那个陌生人？”

“是。”

“你认识他有多久有多深？”

“那并不重要。”

卓敏深深失望，“看样子你是真的已经下了决心，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现在还未能离开王家。”

卓敏一时不能明白，狐疑地看看李平。

“羡明以为我同你在一起，卓敏。”

卓敏听懂了，“你要我帮你瞒骗羡明？”她从头到脚打量李平一次，十分震怒，她有种伸手去掌掴李平的冲动，好不容易才把激荡的情绪按捺下来。

这个时候，卓敏忽然悲哀起来，她发觉原来到这种地步，她仍然暗底里秘密地私心爱着王羡明，她不忍看到他受到创伤，故此为这件事恨恶李平。

“李平，”她说：“有时候，你也要替别人想想，这世界，不止你一个人。”

李平倔强地答：“我不能替人想，因为从来没有人为我想。”

“我不能帮你。”

“卓敏。”

“不要再叫我。”

“卓敏——”李平伸手去拉她。

卓敏摔开她，转头回幼稚园。

卓敏返到课室，在小小的椅子上坐下，才发觉已经泪流满面。

李平站在街角一会儿，下了狠心，走到银行去，把所有的存款提出来，放在裙袋里，右手紧紧握住袋口，往市中心走去。

李平没有回王家。

她失了踪。

王羡明失去未婚妻。

日本馆子失去得力伙计。

正如她离开霍氏厂房，李平再一度故技重施，摆脱王家，没有解释，没有抱怨。

李平手上的现款可供她七日生活费，她住在小小客栈里，靠在简陋的床板与花纹暧昧的枕头上沉思，她的苦处，只有她知道。

公寓备有小小的无线电，扭开了，有人在唱歌，李平被歌词深深吸引，只听得那女歌手无奈而又沧桑地轻轻倾诉：一串世事如雾般过去，一抹往事似水只堪追，就似痴心的人泛过亲爱梦乡，感叹以后心里长记忆，纷纷的笑泪如叶落片片，匆匆的爱恨盛满每一天，纵使交出山盟海约，却也知有日改变便勾起创伤。

李平不由得神为之夺，跟着唱起来：从前流浪着遥望永恒，但忘掉每天细味落霞与温馨，今天醒觉世如微尘，仿似碎莲都仔细数遍，今天醒觉世如红尘，仿似传奇都仔细数遍……

唱完了，斗室内还余音袅袅，李平忽然格格地纵声笑起来，笑到一半，掩起面孔，转为呜咽。

晚上，她见夏彭年的时候，双目微肿。

夏彭年像是没有看到，一迳把她接往家去，兴高采烈的说：“换了衣裳，即去跳舞。”

可是那又是另外一个地方，不同的公寓，他的王老五之家。

装修风格差不多，李平发觉夏彭年喜欢宽大的空间，简单而考究的家具，墙上不挂任何字画。

一进门，他给她一杯酒，他像是知道她需要它，李平豁出去，仰起头，喝净酒。

酒并没有呛住喉咙，似丝绒滑下，使她松弛。

夏彭年递给她一只庞大的盒子，李平到卧室打开一看，不禁怔住，是件玫瑰红缎子的晚装，取出一看，只见裙脚全是斑斓的印花，七彩缤纷，李平见猎心喜，竟暂时忘却愁苦。

把裙子穿妥，一照镜子，不禁呆住，上身没有吊带，颤巍巍只遮住一半酥胸，拉都拉不上。裙身伞样洒开，长度只及大腿，像是缩了水，好不暴露。

过半晌，李平才想起在时装书上见过同一款式。确是这个样子，于是挺一挺胸，面对现实。

夏彭年轻轻敲房门。

李平见盒内还有丝袜鞋子，也不客气地连忙穿上去启门。

夏彭年看到盛装的李平，震惊不已。他当然知道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可人儿，但区区一袭新衣便会令她艳光四射至这种地步，却不是他意料中事。

李平有点腼觍，问：“还可以吗。”

“你将是今晚舞会中最出色的女子。”

李平苦笑，色相真能够为她搭通天地线？

“来，坐下。”

李平静静坐他身边。

夏彭年眼光无法离开那片雪白肌肤。但心跳得这么厉害，他又不得不别转头去。

他也苦笑，经过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异性，那么多事故，他居然还会心跳，不知是凶是吉，是悲是喜。

过了好久，他干掉杯中不知年拔兰地，轻轻说：“我很高兴你已经出来了。”

李平怔住，扬起一条眉，这是谁告诉他的，他怎么会知道？

夏彭年把答案告诉她：“我失去过你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你。”

李平看着他，“你派人钉我梢？”

“对不起。”

李平低下头，“没有关系。”

“你放心，夏氏名下物业众多，不怕没有存身之处。”

李平不出声。

“对，我把琴带来了，你要不要看？”

一时间发生太多事情，李平无所适从，只是说：“改天吧，今天不行，我都有两年没碰过梵哑铃了。”

夏彭年轻轻说：“一切随你。”

他再给她一杯酒。

李平随便地，斜斜地靠在长沙发上，夏彭年看着她很久，说：“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目光。”

李平笑了，放下酒杯，“来让我看看那只琴。”

她跟夏彭年进书房。

他自角橱取出琴盒，打开，李平已经怔住，她探身向前，眼睛发亮，像一般女性看到大颗金刚钻模样，她的手轻轻碰到纤细琴身，微微战栗。

夏彭年说：“这是你的琴，李平。”

“我的？”

李平轻轻取起它，像是怕用多了力气会损害它，终于又放下它。

她说：“多么美丽的琴。”

“由家父为我拍卖得来。”

李平犹疑。

“来，李平，试试这一只史德拉底华利。”

李平鼻子一酸，泪水盈眶，不相信夏彭年除却生活外还打算照顾她的灵魂，呆呆看住他。

“试一试。”他鼓励她。

“但是我的手……我已经忘掉琴艺，”李平跌坐在椅子上，悲哀颓丧的说：“此刻我只懂得煮饭洗衣，手指已不听其他使唤。”

“胡说，”夏彭年蹲下，握住她的手，“你一定要再练琴。”

“谢谢你，谢谢你。”李平情不自禁伸出双臂拥抱他。

夏彭年喃喃说：“我已替你找到最好的师傅。”

李平站起来，揩掉眼泪，慢慢的把琴自盒内取出，拿起弓，校一校音，走到书房一个角落，转过身去，用背脊对住夏彭年。

她没有即刻开始弹奏，夏彭年看到她双肩颤抖。

她咳嗽一声。

夏彭年知趣地关掉了书房的灯。

李平终于把弓搁到弦上。

感觉上手指像是粗了一倍，硬了十倍，不能弹屈自如，它们曾经揩过玻璃窗，洗过浴缸，捧过盘碗，擦过地板，如今，又回到琴上来。

背着夏彭年，李平没有顾忌，她的睫毛如粉蝶的翅膀般颤动，豆大的泪水滴下，尽她的记忆，奏出她最喜欢的歌曲。

夏彭年听到琴声开头还带点呜咽，随即流畅起来，曲子是大家都熟悉的麻发女郎，李平演绎得极之柔靡浪漫，活像一个愉快的五月天，女郎迎风散发笑靥迎人而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夏彭年用手托住下巴，听得入神，家里大人在他七八岁时便培训他学习梵哑铃，他不是不喜爱这一种乐器，格于天份，只能自娱，不上台盘，却是行家，今日听到李平这一曲，知道她下过苦功，而且才华极高。

李平并不止有张好看的面孔，一副动人的身材。

夏彭年觉得他找到了瑰宝。

李平放下了琴。

夏彭年鼓起掌来。

李平问：“彭年，这只琴，真的送给我？”

他温柔地说：“送给你。”

“世上只有二百五十只史德拉底华利呢。”

“即使只有一只，也属于李平。”

李平笑了。

夏彭年看到她双目中充满生机闪灵。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琴，爱不释手。

李平抚摸琴身，觉得这一刹那是她最快活的一刻，没有遗憾。

但她随即想到王羡明，心头一沉，眼睛中那一点亮光便淡下去，她低下头。

夏彭年没有发觉，他说：“时间到了，让我们去跳舞。”

李平依依不舍把琴搁回盒子里。

夏彭年莞尔，一切都值得，只要李平高兴，费再大的劲分享她的笑容都不算是一回事。

夏彭年带着李平走进舞会时，现场起码有大半人转过头来。

夏彭年人人都认得。

但这女孩是谁？

她几乎有他那么高，一头短鬈发贴在头上，漆黑大眼，天然红唇，穿得非常暴露，露得十分悦目。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众人啧啧称奇。

城内略见姿色的女性已被发掘殆尽，哪里还有无名的美女，但，她是谁？

夏彭年看到众人好奇、艳羡、意外、赞许，甚至略带嫉妒的目光，很替李平高兴。

李平并没有露出骄矜虚荣时下一般所谓名媛那种不可一世自封公主的样子来。

她天真自然地跟在夏彭年身边，虽不懂应付大场面，也不试图去应付它，自由自在。

这一点点不经意更使那班摆姿势摆僵了的淑女为之侧目。

李平抱着游戏的心情而来。

不是说跳舞吗，那就非跳不可。

她没有理会旁人，与夏彭年一直留恋舞池。

夏彭年教她学最新的舞步，她一学就会。

慢拍子是休息的良机，夏彭年问李平：“累了没有？”

李平问：“该回去了吗？”

“随便你。”

“我还是喜欢老式一点的音乐，我追不上你们的拍子。”

“是吗，”夏彭年笑，“你不怕落伍？”

李平呶一呶嘴，“是呀，我是一个过时的人。”

夏彭年哈哈开怀畅笑起来。

李平当然没有回到小客栈去。

她已经出来了。

夏彭年把她送到那幢小洋房，然后离开。

李平只想淋一个浴便入睡。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那只有黑色身体，四只白爪的猫，偷偷在房门口张望她。

待她叫它时，它又溜走。

李平关了灯，在黑暗中沉思。

猫儿悄悄跳上她的床。

李平告诉自己，这间卧房，与过往众储物室，不可同日而语。

她轻轻哼道：一串世事如雾便过去，一抹往事似水只堪追，纷纷笑泪如落叶片片，匆匆的爱恨盛满每一天……

李平堕入梦中。

她听见母亲叫她：咪咪，咪咪——李平挣扎，母亲，我不是咪咪，我不是咪咪。

李平没有摆脱母亲的手，转瞬间那双属于妇人的手发生变化，憔悴的皮肤在腕骨处打转，李平抬起头，看到一嘴血的老人面孔，外公，是外公！李平恐惧地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声嘶力竭。

她醒了，睁开眼，置身霍氏制衣厂狭窄的储物室，那只破旧的银灰色小小三叶电风扇正在转动发出轧轧声，扇叶上沾满黑色的油灰，李平努力清洗几次，过两天，它又脏了，她只得放弃。

李平喘息着，惊魂甫定，忽然看到门缝底窜进火舌头，熊熊的直蔓延过来。

李平精疲力尽，也不想再退再避再躲，索性闭上双眼。

“李平，李平。”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王羡明，李平心底万分歉意，羡明，你来了。

王羡明走过来把强壮粗糙的双手放在她脖子上，渐渐收紧。

李平呼吸有困难，耳畔还听到旧风扇转动轧轧轧，像是卡住了。

王羡明瞪大双眼，额角青筋暴绽，咬牙切齿，要扼死李平。

她的灵魂在那一头出窍，悠悠然在空中飘荡一会儿，落在这一厢的躯壳中。

李平自床上跃起。

她置身一间雪白的卧室中，这是另一个美梦，抑或是噩梦，已无法划清界限。

那只精灵的猫压在胸前，李平将它轻轻推开。

室内有适度的空气调节，舒适温和宁静，且莫论她留在这里，身份地位之高低与一只猫有什么不同，李平做过乱世的人，她不会去追究底细。

她下床，走到卧室，看着那只宽大配有按摩喷嘴以及金色水龙头的浴缸。

李平知道她永永远远不会再回去王家。

她伸手摸摸咽喉，刚才一幕太过真实，羡明的手像是真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可见她内疚到什么地步。

“李平。”

她转头，夏彭年来了。

他手中提着那只琴，李平接过，把它拥在怀中。

“几点钟？”李平问。

夏彭年有点困惑，“七点半。”他已多年多年未试过在这种钟数起床，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具魅力使他在天亮之前怀着忐忑的心出门。

他颓然坐下，“李平，我应怎么办才好呢。”

李平忍不住笑，这位英明神武，圆滑老练，有身份有地位的男子，竟像小学生般，问出一个这样奇怪的问题来。

“李平，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李平一听，笑得更加灿烂，露出雪白牙齿，在这个明媚的清晨，她被夏彭年惹得大乐。

夏彭年叹口气，搔搔头皮，也尴尬的笑起来。

“李平，让我们结婚吧。”

李平骤然收敛了笑容。

他是认真的，他对她有尊重。

猫轻轻蹑足而至，咪呜一声，摆一摆尾巴。

李平向它䀹䀹眼，我，她心中对它说，我的座次，仿佛暂时比你高一点点。

夏彭年与李平并没有结婚。

他们也没有同居。

夏彭年把山顶小筑拨给李平，他仍住顶楼公寓。

这三个月内，李平考取到驾驶执照，每星期上五次英文课，周末学琴，晚上陪夏彭年应酬。

不消多久，她已置了一橱新衣，呵云裳是她的必须道具。

著名女装店对于这位新顾客的品味十分讶异。

李平对素色及中性色调完全没有兴趣，专爱挑红、黄、蓝原始刺眼的料子，要不就大花斑斓，连选只鳄鱼皮手袋，都问：“有没有紫色的？”

可是她高大，年轻，漂亮，受得住俗艳的打扮，丰富的色彩使她看上去犹如热带森林中一只野兽，衬得白晰的面孔更具震荡感。

时装店女经理说：“可惜是个毫无品味的美女。”

老板娘笑了，“美女，何需品味。”

夏彭年对于李平的选择采取自由放任的姿态，有时也禁不住骇笑，惹得李平微嗔。

不论笑或愠，她都是一幅风景。

他喜欢她学习及吸收的态度。

开头请的是大学里的英籍讲师，那位先生约三十多岁，一见李平，张大的嘴巴无法合拢，夏彭年心中一气，即时把他换掉，另聘高明。

现任华裔女教师不但温文热心，也可靠安全得多，夏彭年不愿李平的英语有牛津以外的口音。

每星期五天，梁太太与李平在上课时都以英语交谈。

夏彭年郑重地垂询进展，梁太太答：“她用功，好学，人又聪明，不必担心。她英语口音比粤语准确得多。”

夏彭年微笑，“李平的粤语始终说不好。”

梁太太笑问：“重要吗？”

“不，不重要。”

梁太太答：“我也这么想。”

过一会儿，他又问：“还要过多久她才能到我写字楼来帮忙？”

梁太太一怔，“我们此刻练习的，只是一般社交应对。”

“给她灌输商业管理知识。”

“要替她聘请这方面的导师。”

“请你全权负责。”

“那恐怕还要待一年之后才有资格进办公室。”

夏彭年即时回答：“那不算什么。”

李平最觉享受的，还是练琴的周末。

老师自内地出来只有五年左右，李平与她十分投机。

熟了，闲谈，老师说起来：“听到你的琴声，看到你的姿势，老叫我想起一个人。”

李平问：“谁？”

“是一位天才，她也姓李。”

李平一震，马上顾左右而言他，“我弹琴只是为消遣，不能同别人比。”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彼时恐怕你还没有出世呢，琴棋书画这些闲情逸致，曾经中断过十年，相信你也知道。”

李平揽着她的名琴，珍如拱璧，凝目欣赏，对老师的话不予置评。

“你要珍惜此刻的机会。”

“是的老师。”

李平放下琴，举起双手，娇慵地伸一个懒腰。

从前，她没有这个姿势，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疲倦。

毋须多久，城里某个圈子中人，都知道李平是夏彭年跟前的红人。

消息传到夏家耳朵，长辈只是装不知。

夏彭年几个表姐妹沉不住气，打趣表兄：“听说是位新移民，乡音未改。”

“表哥真好兴致，不知道平日与她讲些什么。”

“当然是谈情说爱呀，哈哈哈哈。”

“几时介绍给我们认识。”

“有人见过，说她打扮过时，活像五十年代的艳星。”

夏彭年一向最有幽默感，几个表妹不过是说笑话呷干醋，原本他可以有风度地一笑置之，但不知恁地，一提到李平，他便面色大变，异常认真。

夏彭年拂袖而去。

夏家的人面面相觑，莫非，莫非这次他来真的？

夏彭年越想越恼。

五十年代的艳星？好，是又怎么样。

他托汽车行经纪四出搜索，指明要一部五十年代雪弗莱厂出品粉红色开篷车。

过时又怎么样，没有品味又怎么样，他偏偏要帮李平将之发扬光大。

车子找来了，夏彭年着车行翻新重修，花了比买新车更钜数倍的代价，使它的内外焕然一新，把它当礼物送给李平。

李平一见，拍手叫好，“可爱极了。”

她穿大花洒蓬裙，芭蕾平跟鞋，在老好雪弗莱旁边一站，不如唤起夏彭年多少美丽的回忆。

他是个早熟的人，女性第一次吸引到少年的他，也作兴这样的打扮，他的叔伯，全开类似的车。

夏家的人知道这辆车的故事后，都沉默谨慎下来，不再提到李平这人。

终于，他母亲先开口：“叫彭年把那女孩带回来看看如何。”

他父亲夏镇夷答：“听其自然好一点。”

夏太太说：“任其发展，只怕他会同她结婚。”

“彭年快四十岁的人，你我还管得了他？”

“那女孩子据说很不堪。”

夏镇夷沉默一会儿，抬起头来，“那也没法子，谁教我们夏家子弟喜欢那样的人。”

夏太太蹬足，“老头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么，”夏镇夷说：“就把她请来吃顿饭吧。”

这一段日子，是李平一生中最称心如意的时刻，她心无旁骛地享受每一天，自由自在，什么都不愁。

但是始终心底下有一丝阴影，她怕碰到王羡明。

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看到略有相似粗壮的背影，她便会立刻转身躲避，怕那个正是王羡明。她的心会剧跳，背脊冒汗，她知道他会找她算账，他不会罢休。

这一丝恐惧似滚雪球般越积越大，给李平一种压力。

是以她也希望索性有一日被王羡明抓住，任凭他发落，胜过天天提心吊胆做人。

出走后她一直未与王羡明重逢，他仿佛也消失在人海里。

他可有四出找她，可有为她伤心，可有震怒，原本拨一个电话到卓敏处，立刻可以知道，但是李平硬着心肠，不闻不问，不肯去接触卓敏，渐渐，心头那一处疤痕结痂，变成硬硬的一块，碰到它，麻木地，没有什么感觉。

夏彭年喜悦地同她说：“家父想同你吃饭。”

李平听了，即时作出反应：“我不想去。”

夏彭年诧异，“为什么？”

李平说不上来。

何必见光？就生活在黑暗中好了，不知多自在多舒适。

“你终归要见他们。”

李平说：“我不认为如此。”

既非媳妇，何必去拜见翁姑。

世上权利与义务相等，没有名份，落得轻松。

李平冰雪聪明，一想便想通了大道理。

“你对他们没有好奇？”

“早在报端杂志见过他们的照片。”

“不想与他们谈谈？”夏彭年温言侍候。

李平只是微笑，不予答覆。

“不说不就是说好。”

“我不想去。”

夏彭年深觉尴尬，他还没有求过异性，李平说了两次不去，他已经头皮发麻，不知如何应付。

李平见他手足无措，忍不住笑出来。

夏彭年握着她的手，放到脸颊旁。

李平终于问：“我该穿什么衣服？”

夏彭年松一口气。

由他特地为她挑了件净色式样简单的便服，配黑色鞋子手袋。

李平说：“以前家父最恨过年有人穿黑白灰来同他拜年。”

夏彭年说：“时势不一样了，人们口味越来越老练，像新衣的新衣早受淘汰。”

李平转过头去，“你嫌我土？”一副娇嗔模样。

夏彭年凝视她，只是咪咪嘴笑。

李平不甘伏雌，戴上副大宝石耳环，夏彭年也就不忍再压抑她，随她去。

那夜，由李平开车上夏府。

天气不怎么好，坐在开篷车里，闷热，迎面扑来的风热呼呼的怪难受，夏彭年到底不再年轻，对天然环境的忍耐力日渐降低，于是松了松领带。

头上是紫灰色的天空，一团团黑色的雨云，夹着阵阵郁雷，随时要撒下豆大雨点。

夏彭年觉得刺激。

他年轻的女伴时时给他带来任性的惊喜，他不知是感激好还是抱怨好。

气压低，天气热，李平脸上微微泛起一阵油光，更显得脂润粉滑，十分动人，这时，她转过脸，朝他笑一笑。

夏彭年心中叹口气，还有什么遗憾呢，家底、事业、学识、美人，他都拥有，上主待他不薄。

快到了。

李平有点紧张。

大户人家的长辈，有他们的一套，心里纵使一千一百个不喜欢，外表也不会露出来，不过对李平来说，是次会面，始终是一个考验。

李平扭开车上的录音机。

夏彭年晓得李平喜欢听歌，没想到这一首会如此传神地形容出他的心境。

曲子叫我着了火。

我着了火。

有坏的欲望。

有时候好像有人拿了一把刀宝贝锋利与钝在我灵魂中央割开一条六吋宽的山谷。

夜间我醒来被单湿透有一列货运列车飞驰穿过我的头。

只有你可以冷却我的欲望。

我已着火。

呵我已着火。

呵我已着火……

夏彭年听到这里，伸手关掉录音机，心内略觉烦躁。

李平看他一眼。

她一直不信他爱她。

他对她好，自然，但夏彭年不可能全心全意爱任何人。

人过了三十岁，最爱的永远是自身，况且他是夏彭年，什么女人没有见过，三头六臂他都不觉稀罕。

到了。

夏彭年说：“从这里驶进去，对，直行。”

李平依嘱把车子停下来。

早有男仆替他们拉开车门，延他们进屋。

李平脑中闪过豪门两个字。

夏宅大堂中央悬着盏沉叠叠大水晶灯，左边是会客室，右边是通往二楼的回旋楼梯。一边茶几上供着大花瓶，插着数十朵毬大银白色菊花，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李平觉得此情此景无限熟悉，低头一想，啊是，外公的老宅发还以后，她去看过，就是类似的格局。

李平觉得一阵哀伤的亲切感。

只听得夏彭年叫了声父亲。

李平赶快抖擞精神转过头去。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中年人，相貌同夏彭年一式一样，同一模子印出来似的，只是身形略松略胖，大了一号。

这必定是夏镇夷了。

照说起码有六十多岁，可是看上去，顶多像五十出头的人，到底养尊处优惯了的，上次在外国动大手术也难不倒他。

李平想到她母亲，五十多，看上去也就是五十多，扣一岁半岁也不行，异常苍老。

那边夏镇夷与李平一照脸，也深吃一惊，他对今天会面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儿子的女友如果像普通电视小明星，他已经心足，没想到李平气定神闲，容貌秀丽，而且看真了，像足一个人。

夏氏父子与李平在会客室坐下，夏镇夷刚想开口，听到身后夏太太扬声问：“李小姐到了吗，待慢了。”

李平连忙站起来，微笑地，伸直两臂侍候长辈。

夏太太一看那温驯的姿势先有三分喜欢，心中暗怪妯娌的嘴巴刻薄，把这个女孩形容得妖精似的。

她打量她，也难怪，长得太好，就惹人妒忌。

“请坐请坐。”

李平又乖乖坐下来。

夏彭年笑望李平，一脸的怜爱，两老全看在眼内。

夏氏夫妇交换一个眼色，都深觉李平使他们想起一个人。

夏镇夷咳嗽一声，“李小姐籍贯是上海？”

李平眼观鼻，鼻观心，答道：“是。”

女佣人捧出茶来。

李平一眼看到茶壶茶盅是一整套时大彬，不禁讶异，这种最难得的古董，竟被夏家拿来当日用品，可见不是暴发之户，享受已经到家了。

夏镇夷出名的懂得鉴貌辨色，观察入微，把这年轻女孩子反应全看在眼内，噫，莫非她已看出学问来？不可能，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孩，怎么会懂得，除非自幼耳濡目染。

那边夏太太看清了李平的五官，也怀着心事，暗暗纳罕，待李平喝过一口茉莉香片，便忍不住发问。

“茶还好吗。”

“好得很。”

夏太太微笑，“李小姐独个儿住在本市？”

“是。”

“彭年不大会得照顾人。”

“不，他很好。”

夏太太莞尔，到底还年轻，一套就套出心事来。

“家人都在上海？”

“只得母亲一人了。”

“啊，”夏夫人忍不住，“李小姐，令堂尊姓？”

李平一怔。

夏彭年连忙轻轻说：“妈妈。”甫见面，问得太私人了。

李平却不介意，“家母姓陈。”

夏彭年一怔，嗯，原来霍氏不是李平亲娘舅。

谁知夏镇夷耸然动容，欠一欠身子，“李小姐，你可认识一位陈乐琴先生？”

“呀，”李平真正呆住，“那是我外祖父。”

夏镇夷站起来，大惊失色，“乐琴先生是你外祖父，难道你是咪咪？”

李平没想到在夏家会碰见外公的故友，而且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李家上下名字都叫得出来。

这个意外不但刺激李平，连夏彭年也意外得说不出话来。

过半晌他问父亲，“怎么一回事，我们两家原来是认识的？”

夏太太没去理他，迳自说：“不对，咪咪比你大。”

李平双眼润湿，“咪咪是我姐姐李和的小名。”

“人呢？”

李平答不上来，看着夏夫人，涨红面孔，强忍泪水。

夏夫人立刻知道答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夏镇夷别转面孔，不忍追究。

夏彭年再也没想到夏李两家竟有这样的渊源，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终于，夏镇夷问：“乐琴先生还在吗。”

“一日半夜被叫出去，再没有回来。”

“我的天！”

夏彭年去斟了杯酒给父亲。

忽然之间，他的回忆泛现，失声道：“我记起来，童年时我曾去过一户人家学琴，那里有个美丽的小女孩，刚会走路就能弹琴，趣致之至。”

李平看着夏彭年，“你到过我外公家？”

“是，我去过，父亲，对不对？”

夏镇夷点点头。

李平讶异，“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对，你还没有出生。”

夏镇夷叹口气，“数十年前的事了，我是乐琴先生行里的小伙计，乐琴先生一直提拔我，照顾我，知道我经济情形不好，说反正请了老师，便叫彭年一起去学琴。”

李平听着外公家的旧事，恍若隔世，有点痴痴的。

夏太太说：“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他的后人，彭年，你要同我好好照顾李平。”

夏彭年立即答：“是。”

机缘巧合，使他与李平间的关系顺利过关，而且还得到了富丽堂皇的理由，公然接受父母认同。

夏彭年一向好运气，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了。

他紧紧握着李平的手。

夏彭年第一次看到父亲神色激动，夏老是商场好手，有个绰号，叫夏狐狸，并不十分恭维，却也可以从中知道他性格之一二，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这次有如此反应，可见李平的外公确是位重要人物。

穿制服的女仆进来说：“开饭了。”

除出夏彭年，没有人吃得下，都只夹了几筷菜，喝了半碗汤作数。

夏彭年不顾三七廿一，连添两次饭，说着他与李平第一次见面的情况。

饭后，由他送李平回去。

夏太太在门口握着李平的手，“有空时时来坐，切勿见外，不必彭年带领，他若是惹你厌，你告诉我，我同你出气。”

夏彭年在一旁乐得直微笑。

开头他只希望父母不嫌弃李平，不开口反对，就心满意足，没晓得事情峰回路转，急转直下，有这样理想的结局。

夏太太回屋子去。

夏镇夷迎出来，“事情这样巧合。”

夏太太说：“没想到陈小姐的女儿会沦落在本市。”

“碰到彭年，真是冥冥中注定。”

“镇夷，你还记得吗，陈家只得一个女儿，公主般珍贵，不知如何熬过那十年。”

夏镇夷征怔地，过一会儿才说：“原来真有命运这件事。”

“怎么没有。我刚想起，陈宅琴室里，养着一只黄莺儿，每天要吃一个熟蛋黄，是个传奇。”

夏镇夷想起来，惨淡地笑了。

当年他是小职员，到大老板府上作客，战战兢兢，大气不敢透一口，吃饭时候，菜式美味，不由自主，大声咀嚼，被恩师一个眼色，羞得满面通红……

不久他决定携同妻儿南下，到陈宅辞别，还得到恩师好几封荐书，为他将来事业铺路。

夏太太喃喃说：“乐琴先生明明是个好人。”

花圃旁，夏彭年握着李平比常人略为温暖的手。

他说：“看，注定我们会在一起。”

他像小孩子般高兴。

李平却恻然不语。

“过去的全过去了。”夏彭年劝她。

李平没有回答。

“那美丽的小女孩，是你姐姐？”

“是，天才小提琴手李和，十三岁就成名。”

夏彭年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平再也不想忍住不说，她怕憋伤，“她自六层楼高跌下摔死。”

夏彭年像是遭受当头棒喝，头皮发麻，双腿钉在路上，不能动弹。

那与他有数面之缘的美丽小女孩。

去陈宅之前，母亲总是千叮万嘱，教他毕恭毕敬，陈宅的陈设犹如电影中布景，弹琴的小女孩如图画中的安琪儿……

夏彭年说：“李平，我真难过。”

李平吁出一口气，“算了，你说的，”她掉过头来安慰他，“已经过去了。”

夏彭年不出声。

骗谁呢，这种事，永远不会过去。

他们坐上车子，夏彭年说：“由我来驾驶。”

但是他发不动引擎。

他笑，“到底是翻新的旧车，中看不中用。”

他下车，“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唤人。”

李平点点头，夏府自有司机，哪怕回不了家。

她知道她跟对了人，什么事，到了夏彭年手上，即时摆平，不用担忧，不劳操心。

李平需要这种舒泰的感觉，她站在树荫下，深深嗅着花香。

她知道这是栀子，移植到异乡，一样芬芳。

刚在沉思，有人在她身后问：“小姐，是这部车子？让我看看。”

语气彬彬有礼，完全是下人应有的态度，听在李平耳中，却如晴空起了一个霹雳，她霍地转过身子，面对那个人。

是王羡明！

羡明也在同一时间看清楚了李平，这一惊非同小可，适才东家吩咐他出来检查一辆抛锚的车，着他额外留神，他本来正没精打采地看电视歌唱节目，心中嘀咕不知谁又叫夏家少爷神魂颠倒。

来到花园，只见少女苗条的身形，打个照脸，伊人却是他朝思暮想的李平。

王羡明即时明白梦中人此刻的身份，她不折不扣，当然是夏少爷的新欢。

刹时间一口浊气上涌，王羡明涨红面孔脖子，握紧拳头，踏前一步，像是要有所行动。

李平呆呆的看牢他，她想都没想过王羡明竟然一直替夏家工作，今日窄路相逢，这个场面令她担心过多次，一旦发生，李平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她坦然无惧的看着王羡明，待他发落。

倘若她狡辩、掩饰、逃避，羡明会更生气，但李平镇定的神色影响羡明，他缓缓放下拳头。

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凄酸，一直憋着的眼泪夺眶而出，沙哑着声音，问出那已经问过一万次一亿次的问题：“为什么？”

李平回答他，答案也已练习过无数次，清脆玲珑地钻进王羡明的耳朵：“对不起，我只想生活得好一点。”

就在此时，夏彭年过来了，“小王，怎么样，是什么毛病？”

李平的一颗心像是要跃出胸瞠，她所恐惧的一刻终于来临，凭王羡明的性子，一定会大叫大嚷，拆穿一切，使她下不了台，吃不消兜着走。

也好，只要能够消掉他心中怨气，也算报答了他，以后无拖无欠。

谁知王羡明伸手在脸上揩一揩，回说：“不中用，我去把大车开出来送你们。”竟头也不回往车房走去，像没事人一样。

李平怔住，没想到他有这样的涵养，可见他是真喜欢她，即使她负他，他再怨怼，也不忍破坏她。

李平于是夜经历太多事故，说不出的疲倦，神情呆滞。

夏彭年注意到，过去握住她的手，李平却轻轻挣脱。

王羡明驶出大车，李平一眼就认到是往日他载她去兜风那一辆，恐怕夏彭年做梦也没想到，她早已坐过夏家的豪华房车。

“上车来，”夏彭年唤她。

一路上王羡明像是把自身抽离了，驾车的只不过司机小王，后厢坐着少爷及其常换的女伴，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履行职守。

王羡明不是擅于言词的人，他不懂得传神详尽地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只觉得做一个死人，也比做此时此刻的王羡明要好过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回程路像是长了十倍百倍，车子终于停住。

夏彭年吩咐小王，“我一会儿下来。”

王羡明沉默不语，经验告诉他，这一会儿可长可短，有好几次他在楼下等得瞌睡，才接到电话，着他回去。

王羡明心如刀割，点点头，下车替他们开车门。

他认得这层山顶住宅，也是夏氏的产业，李平住这里，可见她身份是什么，她跟夏某，自非一朝一夕之事，她跟他出来，也并非一般约会。

他回到车上去等。

伏在驾驶盘上，王羡明问：为什么不发作，为什么，那时才发觉，一个人如果心已死，就不屑争气。

王羡明像是看见自己把利刀交到李平的手，李平无奈悲哀地缓缓将刀刺进他的胸口，剜出他可怜的心，可恨李平并没有赚得什么，她要他的心无用。

这次，王羡明并没有等很久，夏彭年过了十分钟就出来了。

是李平叫他走的。

夏彭年满以为是惨痛的回忆伤害了她，于是让她早一点睡。

李平躺在床上，一直熬到天亮。

卧室虽然豪华，床铺也十分舒适，但无数清晨，一觉醒来，李平都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感觉，她弄不清楚睡的是什么地方，永远要定一定神才搞得明白。

她没有永久地址，随时随地，都可以自动或被动地离开暂时的居所。

刚有点安定，经过昨夜的事，她又犹疑起来。

内疚羞愧一整夜，李平憔悴不少。

猫儿以美妙的姿势跳到她怀中，她轻轻问它：“关于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原不原宥，明不明白？”

李平当然没有得到答案。

猫儿伸一个懒腰，在丝质被单上继续它的好梦。这个时候，李平知道，她永远比不上这只猫。

下午，有英语会话课，李平已经把普通应对掌握得十分好。

她用英语同老师诉苦：“有时候我沮丧得想死。”

“为什么，”梁太太问：“是因为生活不如意？”

“不，是因为我本性坏。”

梁太太笑，“很少真正的坏人肯承认自己坏。”

“是吗？”李平怔住。

“坏得到家的人，一定指责别人坏。”

“可是我深深知道自己坏。”

梁太太摇摇头，“我不相信。”

李平苦笑。

“你商科进度如何？”

“会计与统计皆无问题。”

“管理科的作文有没有困难？”

“抄参考书罢了，我都不用起草稿。”

“我从无怀疑过你的能力。”梁太太夸奖她。

李平掩住脸，“很多时候，我都希望我没有出生过。”

老师诧异，她美丽的学生受过什么打击？这样的低潮是罕见的。

不过那么年轻，那么受宠，烦恼一下就成过去，不必替她担心。

李平用手撑着头，捱完两个半小时的课程，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奏小提琴。

在这一带，邻居都已知道每天下午那新搬来漂亮苗条的女郎习惯在下午奏半小时的琴。

好几位放暑假的年轻人会得出来靠在栏杆上欣赏，乐章里澎湃的感性使他们震荡。

稍后，李平接了一个电话，她原来不想听，但女佣说，对方姓高，叫卓敏。

李平立刻抢到房内取过听筒，生怕卓敏不耐烦挂断。

“卓敏，我是李平。”

卓敏在那头说：“你还记得我。”

这话挑衅的意味很重，但李平丝毫不想交架，她苦苦的说：“卓敏，出来喝杯咖啡。”

卓敏冷笑道：“檀岛咖啡，西冷红茶。”

李平沉默。

“说真的，”卓敏叹口气，“你何必对我这么客气，听我的冷嘲热讽，现在你根本不用理睬我这个阶级的人了。”

“卓敏，我以为我们是患难之交。”

“可是李平，你那克难时期已经过去。”

李平不知道哪一句话又会得罪卓敏，故此又静下来。

卓敏说：“你此刻明白了吧，与其辛苦迁就，不如换过一批朋友。”

“卓敏。”

“今早我见到羡明。”

李平不敢出声。

“李平，我十分佩服你们两位，原本双方都可以做得很绝很丑，但是没有，可见你俩互相尊重。”

“你们……一直有来往？”

“是的，我永远是他的好兄弟。”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心死了，但又托我告诉你，他不相信你会跟夏彭年一辈子。”

“我相信也不会。”

“唉，我们找个地方喝咖啡吧。”

“要不要来我这里，我接你。”

李平满以为卓敏会怀着敌意前来，但她低估了老友。

卓敏进得门来，打量过环境，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李平点头。

卓敏说：“谁会怪你呢。”

李平不怕她骂，只怕她同情与了解，鼻子一酸，别转面孔。

“夏先生好像对你很好。”

李平想了一想，“我亦待他不错。”

“都是双方面的，这年头，谁是傻瓜，所以我一直劝羡明看开点。”

李平伸手过去握住卓敏的手。

卓敏拍拍她手背，“以今日的标准来说，你已算是长情，不用内疚，羡明所不明白的是，即使你离开夏氏，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李平。”

李平怔怔地想了一会儿，问卓敏：“以前的李平，是什么样子的？”

“问你自己呀。”

“我已忘记。”

“总有点记忆吧。”

李平呆呆的微笑，“我只记得燠热的储物室，脸上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是被人踩过的脚印。”

“李平，不要记仇。”

“故此我说我忘了。”

“来，喝咖啡。”

“新鲜蒸馏的，还有，这青瓜三文治极之清香。”

但是，卓敏已不认识眼前的李平。

华厦、锦衣、美食，李平经过簇新名贵的包装，脱胎换骨，容光焕发，整个人像是一块闪烁的宝石，同以前那个稍具姿色的黄毛丫头，不能比拟。

偏偏她还念旧，在故友面前，异常谦卑委屈，使卓敏更加难做，谁于李平有什么恩什么义，她毋须耿耿于怀像是欠了谁。

“羡明已经辞职。”

李平抬起头。

“他打算租计程车开，收入差不多。”

李平的目光转向窗外。

“当然要辛苦一点，不过是自由身。”

黄昏，卓敏才告辞。

天入暮，夏彭年来到的时候，李平抱着琴坐在图画室发呆。

他没有提到司机小王离职的事。

怎么会呢，满屋的服务人员，来一个去一个，都不是重要的事。

他只跟李平说：“下星期，我们到巴黎去。”

夏彭年要过去办一点事，他问过自己，放不放得下李平，那答案是明显的，他订了两张飞机票。

这是李平第一次出门，坐在头等舱里，享受贵宾待遇，陪着夏彭年说笑、玩牌，读小说给他听，使他觉得十多小时旅程过得特别快。

到了彼处，自有车子来接，驶往市中心自置公寓。

夏彭年忙着用电话与各路君子联络，李平走到客厅，推开木格百叶窗，看到风景，当场呆住。

远处是那著名的铁塔，他们住在四楼，一路上都是矮矮平房，密麻排过去，衬着中午的烟霞，李平觉得这一角落的巴黎再像上海没有，都是平地，都夹着一条河。

鸽子拍打着翅膀在她头顶打转，停睛可以看到它们飞远，直至变为一个小白点。

夏彭年在她身后问：“喜欢吗？”

李平猛点头。

女佣放假歇暑，夏彭年要搬往酒店，李平坚持不允，她爱上这层六十多年历史的公寓，趁夏彭年办公去，乘地下铁路摸到市场买到食物及鲜花，兴致勃勃做起家务来。

不到一个星期，已在花都的右岸摸得头头是道，她不会说法语，但这里一个字，那里一个字，美貌是国际语言，路路皆通。

李平喜欢在街上闲逛，很快，她学会字圆腔正地问途人：“借问声，小姐/先生，请问附近有无邮局？”她每天寄一张明信片给母亲。

手痒的时候，她找到琴店，随便借用一只，即兴演奏一曲，其乐无穷。

夏彭年见她这样懂得消遣及享受，心怀大宽，多年前，他携伴来开会，那女郎苦苦抱怨，只懂得逛时装店疯狂购物，害得他戒掉邀女共游的习惯，没想到李平却不是包袱。

一日夏彭年回到寓所，发觉女佣已经回来。

他问：“小姐呢？”

李平出去买水果。

一等两个小时，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她总记得比他早回来准备晚餐。

夏彭年刚开始担心，大门打开，李平鸟倦知返。

她双颊绯红，眼睛发亮，兴奋莫名，嚷道：“彭年，有那般好去处，你竟不告诉我。”

夏彭年心知肚明，笑道：“你找到罗浮宫了。”

“彭年，让我们再多留三天，我要逛完它才走。”

李平不知道罗浮宫是一个永远走不完的博物馆。

她买了好几箱的时装才离开巴黎。

开头夏彭年不明白，甚有艺术天份与造诣的李平怎么在挑衣服的时候欠缺水准，现在他了解，这完全是心理上的障碍。

幸亏没有人穿颜色比她更好看，这一年诸名牌流行的是裙边泡泡小花裙，叫优雅的时装买手及女士们吃惊，但李平问心无愧地照单全收——那么贵的衣服，低调如何划得来。

再次踏上飞机，她同夏彭年说：“公寓反正空置，我真想留下来。”

夏彭年诧异，“宁做异乡人？”

是的，在巴黎，没有功课，没有身份，没有权利，没有义务，没有王羡明，也没有夏彭年，可惜也无以为生。

李平低下了头。

她没想到，锦衣美食的时候，也会有生活压力。

夏彭年以为她留恋欧洲的风光，笑道：“看到花都已经这么欢喜。”

“还有更美的城市吗？”李平大奇。

“自然有。”

“我不相信。”

“下次我同你去。”

“是哪里？”李平好奇。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威尼斯的地方？”

“啊，水乡威尼斯。”

“威尼斯有种没落贵族金碧辉煌皆在褪色中的憔悴，一切只褪剩淡淡的影子，像将明将灭的灵魂，十分动人。”

这么样的形容，李平却听懂了，怔怔地在心中回味。

就因为她不是在西式商业社会长大，所以心特别静，感觉特别灵，才会仔细咀嚼夏彭年的梦呓。

“下次一有空，我们就去。”

“有无名胜？”

“有。”

“预先说给我听。”

“讲出来就不稀奇了。”

李平笑，“求求你透露一二。”

夏彭年哪里经得起她这样子软言相求，怔怔的看着李平，过半晌才说：“在威尼斯，有一条桥。”

李平听到这里，嗤一声笑出来，“塞纳河上起码有十来条桥：新桥，亚历山大三世桥——”

“不，这条桥，有个特别的名字。”

“叫什么？”

“叫叹息桥。”

“什么？”

“如何，”夏彭年笑，“与众不同吧。”

李平深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十分神往，“没想到一条桥可以叹息为名，只知道以形为题的有九曲桥、玉带桥、七孔桥。”

夏彭年但笑不语。

过一会儿，李平瞌睡，握着他的手，盹着了。

没有化妆，清纯的面孔看上去仿佛只有十多岁。经过数月相处，夏彭年在心中衡量一下，当初李平吸引他的是标致出众的外形，但此刻，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她了解他。

说得滑稽一点，那么多异性朋友中，只有李平能够排除重重障碍假面掩饰，触摸到他的内心世界。

从前，也试过打开心扉迎接异性，她们也以破釜沉舟之心尝试过接触，都惨告失败。

所以夏彭年迟迟不肯结婚，他心有不忿，自问是个易相处简单的男人，偏偏全世界的女人都把他当一只性格复杂需索奇特的怪兽，出尽百宝设陷阱来捕捉他。

都没想到他有肉身，这些年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弄得又惊又怕遍体鳞伤，几乎以为自己有什么毛病。

幸亏碰到了李平。

她有罕见的天份，温柔地天真地自然安抚他寂寞的心。

夏彭年冷笑自嘲：没想到吧，真诙谐，城内著名花花公子竟有一颗寂寞的心。

他父亲自从去年动过手术，已呈半退休状态，事业的担子几乎全落在他肩膊上，只有李平是他可安歇的水边，他能够与她躺卧在青草地上。

一次李平问：“你是不是很有钱？”

夏彭年老老实实的回答：“还要努力工作，怎么可以算有钱。”

李平骇笑，“怎么样才能算富有。”

他想一想，答不上来，“也许到拥有私人飞机与岛屿的时候。”

李平忽然更正他，“不不不，也许是当你觉得足够的时候。”

要留住这位可爱的人儿，唯一的途径是同她结婚。

一纸婚书能够永久绑住她吗，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他也是。

每次度假，他都想躲到卢昂或亚维浓舒舒服服地消失：永远不再出现，但每次假期完毕，他又乖乖回到夏氏企业指挥如意。

怪谁呢，谁会为他退出江湖而痛哭失声？怪只怪夏彭年本人爱名贪利。

他执起李平的手，轻轻吻一下。

她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他新送给她的鸽子血红宝石，正沉着艳丽地暗暗闪光。

她才是他的瑰宝。

回到家，李平接到母亲的信，她进医院已经有好几天。

夏彭年很关注这件事，“把她接出来吧。”

李平悲哀的抬起头。

母亲一直神经衰弱，遇事情绪会波动得很厉害，有点歇斯底里。

来到李平身边，看见她过着这种不劳而获，名不正言不顺的生活，断然不会好过，只怕加深刺激。

“不，”李平回绝。

“那么我同你进去看她。”

“不。”也不。

“李平。”

夏彭年俯身看着李平笑。

李平觉得不好意思，对着夏彭年，她自然而然会生出无理取闹的意图。

“闷是不是？”

李平不出声。

“我替你在公司里安插了一个位置，下个月可以来上班。”

“我？”

“是的，你。”

夏彭年永远有出人意表的安排。

“他们会笑我的。”

“谁说的，只有乡下人才笑人，我公司里面全是管理科学的顶尖人才，谁也没有余暇做无聊的事。”

“但，我算是谁呢？”

“你是李平。”

“李平是谁？”

“李平是推广部主管朱明智女士下的助理。”

“朱明智小姐？”

“你会喜欢她的。”

“她会喜欢我吗。”

“她会帮助你培养自信。”

夏彭年了解李平。

她有一只脚还叉在过去的泥淖里，无论换上哪一双新鞋子，都觉得泥浆碍事，让她耽在屋里，阴影日深，不如叫她出外吸吸新鲜空气。

李平当下问：“我能做什么，接待员？”

“李平，你要是坚持这么想，没有人能够帮你忙。”

“对不起。”

“朱明智会教你。”

过几天李平去朝见朱小姐，一见面，就知道她们可以成为朋友。

她就是李平羡慕的大都会女性代表：漂亮、正直、智慧、能干、果断、爽朗，没有任何后台，独独靠学问及努力做到这个地位。

李平不由自主的崇拜她。

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朱明智人如其名，在李平没有出现之前，她召集三十多个下属开过会议，半真半假的说：“我们有位新同事，下个月来上班，大抵你们都知道她的身份。这个烫山芋，我并不想接，但是不得不接，只得视为一项挑战。我要你们速速搞通思想，新同事在位期间，我不要听到一言半语有关她的闲言闲语，以免连累他人，即使不能成为她的朋友，也请听其自然。我个人的想法是：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个机会。”

手下诸大小将领一律会心微笑。

照说，像夏彭年这样的人，再宠一个女人，也该把她搁得远远的，公私分明。竟然把她放在左右，要朱明智培训她，可见已经着魔，无可救药。

一向英明神武的老板居然行此愚着，犯此奇险，反而令他们觉得此举浪漫无匹，心一软，原谅了他。

李平进到这间空气调节恒久维持在摄氏二十五度的办公室，有点怯意。

朱小姐接见她，看到李平红花绿叶的套装配金色假首饰以及一双翠绿捆金边的鞋子，便在心中暗呼，上主，我如何应付这个女子呢，她简直是个一人马戏班嘛。

但是朱明智随即看到她谦卑的眼神及有礼的姿态，李平的身体语言传达清楚的讯息：她衷心愿意学习。

朱明智中文虽然不大灵光，也不由得想起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句谚语来。

她决定给她一次机会。

“请坐。”她对李平说。

“谢谢你。”李平说。

啊已经不容易了，她不是没有神志的。

“你是我个人助理。”

“是，多谢朱小姐栽培。”

朱明智从没听过这种老式对白，大吃一惊，继而叹口气。

夏彭年派这个任务给她的时候，曾经说：“赋你全权，绝不干涉。”

她答：“彭，你要开除我，不必来这么阴险的毒招。”

朱明智对训练哈佛管理科硕士都不感兴趣，何况是一个刚正在学英语会话的女孩子。

但是夏彭年说：“我觉得你俩有许多相似之处。”

这句话感动了她。朱明智在工作十年后才进修获得大学文凭，一直认为是项成就，于是不再言语。

况且三五七天后，这女郎玩腻了，起不了床，该场匪夷所思的游戏即告结束。

李平“上了一天班”，接触到城内一群年轻才俊，他们与夜校的同学、日本料理店的伙伴，以及她过往接触到的有很大的分别：老练、世故、自律、有礼，对她突出的外形像是视若无睹，十分客气，但难以亲近。

那八小时内，李平捧着朱小姐指定要她阅读的文件，起码有三十次以上同自己说：回去算了，回去做一只宠猫算了。

但是鼓起勇气，熬下去，捧着字典苦苦查阅商用词语。

夏彭年并没有过来看她，他成天要开会。

午饭，与朱明智一起吃。

李平腼觍的问她：“为什么整间写字楼的职员都似穿制服？”

朱一怔，“是吗，这是你的感觉？”倒很新鲜。

“你们好像爱煞灰色。”

“我们？”朱明智哑然失笑。

“为什么？”

朱明智和颜悦色的回答：“我个人认为，工作时间，一件衣服，如果吸引到任何注意力，便不是好选择。”

李平怔怔的，“我也要穿灰色？”

“你不必。”朱微笑。

李平想，我偏要跟风，向阁下学习。

下午，她接到卓敏的电话。

这个鬼灵精。

聪明的卓敏永远找得到她。

“你在上班？”她讶异地问。

李平有点怕卓敏，只是笑。

“李平，羡明想见你。”

李平一震。

“你可方便出来？”

李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也渴望见到王羡明。

卓敏又说：“没想到我竟协助你俩藕断丝连。”声音有许多无奈。

李平太知道卓敏，王羡明是她的克星。

“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明天中午等你电话。”李平不想被人看见她说私人电话。

卓敏吁出一口气，“明天见。”

李平放下听筒，朱明智便推门来，李平十分庆幸。

朱坐下便说：“我不欲你错过一星期五天的学习，夏先生已同意你上课时间由上午九至十一时，下课立即到这里实习，你认为如何。”

李平当然知道这是命令，根本没有征询的意思，朱小姐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这时回道：“是。”

朱明智笑一笑，出去了。

李平发呆。

这是干什么？

夏彭年为何要她受军训，他为何要栽培她？

上进是很吃苦的一件事，要提出抗议的话，还来得及，否则假期真正过去。

下班，她同司机说：“假如夏先生问起，说我去买东西。”

她走到时装店，买了几套朱式套装，然后去搭计程车。

车驶到一半，李平与司机攀谈起来。

“你是车主还是租车开？”

年轻的司机在倒后镜里看清楚乘客的容貌，十分意外，是哪一个女明星呢，一时认不出来。

“租车，”他答：“一辆计程车连牌照兼首次登记税要五十万哪，哪里置得起。”

“租车怎算？”

司机又看她一眼，“日更租金一百元左右。”

“收入多少？”

“约莫三百。”

“啊，那也有两百赚头。”

“小姐，”司机笑了，“油钱由我们自负，一更赚一百，已算了不起，遇到塞车，血本无归。”

他不明白女乘客怎么会有兴趣知道他们的苦处。

李平一听，顿时气馁。

王羡明永生永世翻不了身，出不了头。

司机说下去：“成万个行家争这一口饭吃，我要是有本事，立即改行，要不就买一辆计程车做车主。”

李平仔细聆听。

“五十万，一个月分期付款七千，捱七年，可以做老板。”司机喃喃自语。

李平不出声。

五十万，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笔数目，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又微不足道。

李平怔怔地，满怀心事地动起脑筋来。

计程车停下来，司机说：“到了，小姐。”

李平付了丰厚的小费。

夏彭年闻声自屋中出来，接过李平手中的袋袋包包。

他问：“喜欢办公厅生涯吗？”

李平说：“这个问题，才一天经验，怎么回答得出来。”

夏彭年知道李平，这表示她不十分欣赏他的安排。

她心事含蓄，从不直接表达。

他有点失望，“那么，我们取消这项主意。”

“让我试三个月，一百天之后，没有进展，我会知难而退。”

夏彭年又高兴起来，“好，一言为定。”

当下李平问：“彭年，你给我的钱，我可以自由动用吗？”

夏彭年一怔，“当然可以。”

“你不过问？”

“要问就不会把款子过到你名下。”

李平微笑，“谢谢你彭年。”

“打算做投资？”

“在考虑。”

“公司里有许多专家，你可以请教他们。”

“我会很小心。”

夏彭年笑一笑。

第二天中午，卓敏的电话还没有到，朱小姐就同李平说：“跟我来，好叫你熟习午餐会议。”

李平才一怔，朱小姐已经扬起一角眉毛，像是说：小姐，你不是要我早半年预约吧。

李平只得说：“我立刻过来。”

朱小姐说：“有话留给玛丽代你交代好了。”

“是。”

没有特权嘛，李平想，她把她当一般职员，随即又笑出来，一般职员岂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再没有特权，也还是特权分子。

她仔细吩咐玛丽，用许多“麻烦你”、“谢谢你”、“请你”、“不好意思”这类词汇，太着意了，像玛丽这种老资格的行政秘书不禁会心微笑。

李平出来约半小时，玛丽便接到找李小姐的电话。

是男孩子打来的。男孩，不是男人，因为声音怯生生：“李平小姐在吗？”

玛丽有礼地答：“李小姐出去开会。”

那边静寂，没有反应。

“请问可要留个口讯？”

“不用了，下午我再找她。”

“贵姓？”

已经挂断了。

玛丽耸耸肩，这一定是李小姐微时的朋友，不然，为何不大大方方陈词？

照李小姐适才着迹的样子，她好像还顶在乎这个电话。

玛丽不想多管闲事，趁老板外出，取出一本小说来读。

李平这次外出，到下午三点才回来，又被朱明智捉住，问她刚才到底听懂多少。

李平的答案叫朱明智吃惊，她完全外行，但具摄影机记忆，现场四个人的对白句句记得一清二楚，并且具推理头脑，能够把事情分析一二。

朱明智不敢怠慢，她分明遇上可造之才，连忙把李平不明白的窍诀一一点破，把对方的企图、自家的弱点、人家的优点、夏氏的长处全部解释清楚。

李平听得入迷，太精采了，没想到原来商场根本同战场一样，在一旁观战已经这么刺激。

她的地平线忽然拓广，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朱明智看到她双眼发光，知道此人迟早会上瘾。

她感喟说：“二十年来，我都没有收过徒儿。”

“朱小姐，你就收我吧。”

朱明智点起一枝烟，“岂敢岂敢。”她微笑。

李平低下头。

“时间差不多了，你休息一不，可以下班。”

李平只得退出。

朱明智喷出一口烟，可惜李平身后有个夏彭年，她始终是他的傀儡，永远摆不脱这个男人的影子，否则痛下苦功，可以真正成才。

但，如果没夏彭年，李平何来机会，不知多少人才格于时运，湮没芸芸众生之中。

夏彭年推门进来，“她如何？”

朱明智按熄香烟站起来，虽是夏彭年手下重臣，礼数，更要做足。

“不坏。”她说。

“愿闻其详。”

“不嚣张不恃宠，心中有尊卑之分，十分大方得体，再加冰雪聪明。”

“是可造之才？”

“彭，你要造谁，谁就是人才。”

夏彭年大笑起来。“真有那么厉害？”

朱明智喜欢李平，难得她没有一丝小老鼠偷到油吃那种小家子气。

“你给我看住李平。”

“好大的责任。”

“我会报答你的。”

轮到朱明智笑了。

“我对李平有很高的期望。”

朱明智不想知道夏李之间的私事，太危险了，于是说：“放心，我会教她我懂的一切。”

夏彭年高高兴兴的出去。

他去找李平，看到她在讲电话，听到她与对方说：“……卓敏，对不起，我临时有事，明天好不好，明天一定行。”

夏彭年马上给她一个手势，表示一会儿再来，心中却想，原来李平也有她的小朋友。

他不打算干涉她，无论李平如何小心维系这一种友谊，总会受环境干扰而无疾而终，到最后，她会同朱明智这一级的人成为莫逆。

李平稍后到他房间，“你找我？”

“今晚我们出去吃饭。”

夏彭年看清楚李平改是改穿灰色纯麻套装，但内穿一件白底俏皮红点的衬衫，一双红鞋尽露马脚，他不由自主笑出来。

李平呶一呶嘴，娇嗔地拔脚就走。

夏彭年待追上去，一想这是办公室，才由得她去。

他很快乐，喜孜孜在大班椅上转个圈，白天也能看到李平，太理想了。

那夜，在城里最好的法国饭店，李平喝着克鲁格香槟的时候想：王羡明，从来不把她当小玩意。

人就是这样，吃饱了便想得到其他的，特别是自尊。

夏彭年喜欢她，但总觉得她不够好，要改造她，看她脱胎换骨。

王羡明的看法不一样，李平是他的女神，就那么简单。

李平已尽得吃西菜的精髓，再挑剔的社交仪态专家，也看不出任何纰漏。

此时的她却忽然想起街角熟食档的汤团来，许久没有吃了，一团面粉当中裹一颗小小黄糖那种，人生如果像它就好了，香且糯，代价又不贵。

李平听到夏彭年问：“要甜品嘛，巧克力苏芙利？”

李平摇摇头，“不，谢谢，我吃不下。”

她把胃里的空位置留着，第二天中午，见到卓敏，刚想建议去吃汤团，发觉王羡明没有来。

她问：“羡明呢？”

卓敏答：“他开夜更车——”

“现在是白天。”

“小姐，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卓敏的心情似乎欠佳。

她说下去：“明明约的是昨天，你又偏偏爽约，昨晚羡明把车开出去，在大光豪夜总会门外接客，不知恁地，与人争执起来，额角上擦伤油皮，一只眼睛，肿得似烂熟桃子。”

李平吓一跳，惯性的低下头。

“今天我根本不想见你，是他叫我来的，他说：你推我我推你，这个朋友恐怕做不下去。

李平，这样毛躁的一个人，独独对你恒久忍耐，处处为你设想。”

“他伤得不重吧。”

“是他先动手，捱完揍，对方气平了，不用他去派出所，否则岂非更烦。”

卓敏处处护着他，以王羡明发言人的姿态出现，李平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问可知，卓敏此刻已以羡明的红颜知己自居。

李平当然懂得做人的道理，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帮羡明一把。

她微微笑，试探地说：“我早说过，你们是一对。”

卓敏刷地涨红了面孔。

她顾左右言他：“我换了一份文员工作，薪酬比从前高。”

李平衷心说：“那多好，简直好极了。”

“我自己也还满意，老实说，离乡别井，倘若生活没有改善，又为何来，有些人会用到往上爬这种字眼，那是故意歪曲上进心，丑化人往高处的心理。”

李平苦笑，她仍是她最谈得来的朋友，“卓敏，你是上进，我是不择手段。”

“你太谦虚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耍手段的机会的。”

寒暄已毕，李平踏入正题：“卓敏，我有事同你商量。”

“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赴我的约。”

卓敏仍然一句是一句，绝无拖欠。

“卓敏，开计程车，也是一行正职。”

“不偷不抢不拐不骗，自然是正当行业。”

“租车开，太吃苦了。”

卓敏大眼睛朝李平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假如说，有位车主，愿意把租金折为车款，把车子给他用，若干年后，车子属于他，他干不干？”

卓敏冷笑，“那车主莫非发神经。”

“也许，但有可能，他想偿还王羡明。”

“王羡明不相信不劳而获。”

“卓敏，他还得省吃省用苦干苦做若干年，没有人要把车子送给他。”

“人欠他，他又欠人，一生糊涂账，哪里还得清。”

“卓敏，人人纠缠不清，独你撇脱清高，不如做尼姑去。”

“李平，你为什么不直接同王羡明讲？”

李平微微笑，一顶高帽子无形无迹地送过去，“他一向只听你的话，卓敏。”

高卓敏此刻哪里还是李平的对手，只觉李平深明她意，深知她心。正是：人要好话听，佛要香烟受。

当下卓敏口气软化，“车从何来？”

“你家亲戚众多。”李平提醒她。

“都是穷人。”

“这些细节，慢慢筹划，主要是大前提获你通过。”

卓敏刚想说什么，李平又抢着说：“你慢慢考虑周详了，才知会我不迟。”

午聚时间有限，卓敏是不敢迟到，李平则怕人看小，不想迟到。

回到写字间，她嘘出一口气，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像是卸下部份担子。

谁知朱明智叫住她：“李平，你回来了吗。”

李平心想，我可没迟到呀。

“夏先生打锣找你，有要紧事。”

“我这就去见他。”

“他已经回草莓山道去了，叫你立即赶到。”

李平顿觉十分尴尬，明明是办公时间，夏彭年却如此着迹，把她呼来喝去，在众人面前破坏她形象：根本不像是出来做事的人。

朱明智像是看澈她的心事。“你放心，这确是件要事，你坐我的车，玛丽只当你替我办事，没有人知道。”

李平感激朱小姐的细心，赶着去了。

朱明智看着她背影摇摇头。

这就是李平难能可贵之处了，不少办公厅女郎巴不得人前人后暗示同事伊与老板有暧昧的一手。李平，明明是这种身份，却还努力划清公私界限。

做她也难，朱明智叹口气，李平还年轻，好胜心强，总不明白，一旦走进这只镀金笼子，便终身脱不了金丝雀的身份。

转变包装，于事无补。

李平一上车，就接到电话。

夏彭年兴奋而愉快的说：“叫司机尽速赶来。”

“彭年，是什么事？”

“大事。”

李平受他感染，笑起来，“什么大事。”

“到来你就知道。”他竟挂断电话。

什么大事，生意上的来往，再大买卖，他也引以为常，不会提起，那究竟是什么事。

车子甫抵小洋房门口，李平已经知道非同小可。

她看到夏家的大车停在门口，那是夏镇夷的座驾，出动到老太爷，一定有事。

他们在等她。

前来启门的是夏彭年，他一脸的笑容：“李平，猜猜是谁来了。”

夏彭年把身子侧一侧，让她看清楚室内情况，李平立即称呼：“夏伯伯，伯母。”

“李平，这是谁？”

李平一停睛，看到夏氏夫妇当中站着一位瘦削的妇女，她怔住，过半晌，缓缓向前踏前一步，轻轻地，不置信，试探地问：“妈妈？”

是，是她的母亲。

李平转过头去，夏彭年竟秘密地把她接了出来。

此刻他正看着李平微笑。

李平太意外了，百感交集，只会得呆呆看住母亲。

夏镇夷说：“我们先告辞，晚上一起吃顿便饭。”

夏太太也说：“你们母女俩必然有体己话要讲。”

由夏彭年把他们送出去。

李平这才上去握住母亲的手，“妈妈，你来了。”

到这一天，算一算，母女已足足三年没有见面。

李平只觉得母亲又干又瘦，额角眉梢眼边嘴旁，统统密密麻麻布满细纹。

她神情惘然，彷徨多过欢喜，母女俩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李平让她坐，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像一个孩子初次到陌生人家做客。

李平又让她喝茶。

夏彭年回来了，双手插在裤袋里微笑。

李平迎上去，悄悄抱怨：“你都不同我商量。”

夏彭年说：“你总是犹疑不决。”

李平有苦说不出，过一会儿问：“她以什么身份居留？”

“游客，不喜欢的话，可以随时回去。”

李平一听，才松了口气。

夏彭年这才发觉李平与母亲并不亲厚，有点犹疑，原本是一番好意，要给李平一份惊喜，不过，母女总是母女，不用替她们担心。

他说：“我已告诉伯母，我们下个月订婚。”

啊，李平想，这使她身份明朗许多。

“你怕在伯母面前，没有交代吧。”

他什么都想到了。

“黄昏我来接你们。”

夏彭年走了之后，屋里只剩下李平母女。

她坐到母亲身边去，“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熟人吧。”

“到现在我才想起来，原来是他。”

“你指夏伯伯？”

“可不是，他是你外公行里的一个秘书。”

李平说：“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

“想都没想到，”李母微笑，“以前他叫我大小姐，替我养的蚕找桑叶吃。”

李平可以想外公家最繁华时节的盛况。

“三十几年的事了，说来做什么，不过这样念旧的人家，无论在什么年代，都算少有。”

李平说：“他们一家都对我好。”

“李平，你舅舅呢？”

舅舅，多么陌生的一个名词，李平几乎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我搬出来已经有一年多。”

李母担心的问：“你同彭年打算几时结婚？”

李平知道母亲一有机会必定会问这个问题。

经过那么多的劫难，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所关心的仍然是如此原始琐碎简单的事。

也好，李平想，证明不折不挠，是人类天性。

“时机到了才谈婚姻问题。”

“但是你人已经先过来了。”

不可思议，李平看着母亲，在这个水门汀森林里，求生存活下来已是天大的本事及运气，她却来计较名份面子。

李平站起来，“妈妈，你休息一会儿吧。”

李母当下发话：“也许我是不该来的。”

“可是你已经来了。”

“咪咪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妈妈，咪咪是咪咪，我是我，她叫李和，我叫李平，我们是两个人。”

李母不出声。

李平掩着面孔，“妈妈我们不要吵了，请你体察我的难处，这三年，我总在梦中看到你，谢天谢地我们终于见了面。”

李母吁出一口气。

“妈妈，既然来度假，好好的轻松两个星期，想吃什么告诉我，爱上什么地方，也尽管同我说，别想太多。”

李平领她到睡房休息。

她取出提琴，也不弹，把它捧在手上，对它说话：“母亲从来不曾喜欢过我。”她轻轻诉苦，“无论我做什么，同李和一比，马上分出优劣，”李平叹口气，“我又不能拿李和作榜样，我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她。”

说完了，图书室一片静寂，李平把琴轻轻放回盒子。

待会儿母亲看见了，又会得皱起眉头，说声“你还在玩这个”？

母亲爱她，那是一定的，但表达方式却令她说不出的难堪。

傍晚，夏彭年来接，同李平说：“我已替伯母安排好节目，不用你费神。”

李平笑，这个人，无论办什么事，都舒服妥贴。

“看得出她受了很大的创伤，李平，帮助她度个愉快假期。”

“彭年，我还没有谢你。”

“哟，不敢当，只要不怪奴才办事不力，奴才已经心满意足。”

谁说世上没有快乐的人，谁要寻求人版，把夏彭年推出示范。

一连数天，李平停了上课时间，她母亲忙于游览本市名胜。

好几次，李平想叫母亲留下来，让她尽点孝心，话到嘴边，又缩回去。

只要她玩得高兴，李平于愿已足。

趁着她兴致高，李平问她：“还喜欢这里吗？”

“我不会打算久留，你们忙得那么厉害，看得出这个社会属于年轻人。”

李平不说什么。

“李平，这三年来，看样子你也很吃了一点苦。”

她强笑，“没有，我过得很好。”

“待你结婚的时候，或许我会再来主持你的婚礼。”

李平握住母亲的手。

夏彭年私下与李平说：“要不要把霍氏夫妇请出来见一见。”

李平答：“不用了，何必呢，大家都怀着鬼胎，我又不急于表演今非昔比，所有恩怨告个段落算了。”

夏彭年说：“一切随你。”

听上去好像拥有极大自由，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李平笑一笑。

李母的心情较前几天好得多，越是这样，李平越与她相敬如宾，什么重要话都不去说，没有话题，就一味干笑，夏彭年旁观者清，觉得李平很累。

他满以为母女会得相拥痛哭，大诉衷情，不料两人都是硬骨头。

当天，李平待母亲睡了，站在露台看风景，适逢十五，月如银盘。

夏彭年告诉她：“伯母说，她过两天就要回去。”

“她肯来见我，已经难得。”

“怎么，”夏彭年笑，“你做过什么令她失望的事不成。”

李平过一会儿才答：“她一直怀念李和，认为我是次货，无法代替李和。”

“你多心。”

“没有，我确不能同姐姐此，我穿她的衣服，睡她的床，长得像她，但不是她。”

“我相信你比她强壮。”

李平笑，“我是粗胚。”

夏彭年说：“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子。”

李平答：“我很幸运。”

夏彭年略觉意外，跟着说：“像我这样的男人是很多的。”

但是，如果夏家同李平外祖父没有渊源，她就没有今天的地位，更不要说是讨价还价的机会。

还是幸运的。

李平听见母亲咳嗽。

她进睡房去，看到母亲正取起茶杯。

李平坐在床脚。

“你还没休息？”

李平微笑，“我还不累。”

“这两个礼拜，我玩也玩过，看也看足，休息两日，要回去了。”

“是。”

“不如把舅舅请出来吃顿饭。”

“妈妈，他早已恢复了本姓。”

“啊。”

“他的厂，也不叫陈氏制衣。”

“但是——”

李平说：“他同外公的轇轕，算了。”

李母怔怔的，“当年你外公收他为过房儿子，外婆反对无效。制衣厂的资本，却由你外婆垫出来。”

李平想了一想，反而帮老霍说话，“不过他们夫妻的确长袖善舞。”

李母无奈地说：“总算是一场亲戚。”

“何必叫他见了你心惊胆颤。”

李母又追问：“他照顾过你，有没有？”

“有。我在他那里，住过一年多，他管我吃住，还给我一份工作。”

李母似征询女儿意见似说：“那就算了。”

她躺下来。

已经损失太多，受过太大的打击，一切她都不计较了。

“你若真想见他的话——”

“不，”李母摆摆手，“他也不会认得我了。”

李平放下一颗心来，她怕霍某有意无意间露了口风，使她母亲难堪。

李平不想老人家知道太多，纯为她好。

她听到李母长长一声太息。

李平关了灯。

再出来，夏彭年已经走了。

李平觉得闷，想开车去兜风，走近车房，觉得身后有人，这一带治安十分好，她并不惊惶，一转身，看到地上有长长一条黑影。

“谁？”

“我。”

那人自树底下走出来。

“羡明，是你。”

“下班了？”

王羡明点点头。

李平看清楚他，左眼泡果然又青又紫，肿起来，眯成一条线，他在抽烟。

“你找我？”

王羡明没有给她肯定的答案，他耸耸肩，不置可否。

过一会儿他说：“我也不晓得，把车开着开着，便驶到这里来。”

“要不要进来坐？”

他有点意外，随即摇摇头，“时间太晚了，给人家看到，不太好。”

他把人家两个字，说得特别别扭。

李平装作听不出来，“卓敏呢？”

“不知道，睡了吧。”

“卓敏一向对你很好。”

“她对你也不错，李平。”

“我知道，她性格非常可爱。”

“你也很好，李平，每个人都有他的苦衷。”

李平怔怔的看住他。

王羡明对着她微笑。

在李平眼中，他笑得似哭一样，她不忍心看下去，低下了头。

过半晌她问：“家人还好吗？”

“父亲下个月退休，哥哥在办移民，想与嫂子到温哥华开馆子。”

“你会不会同往？”

“我，我有什么用，我是废物。”

他又赌气了，李平牵牵嘴角，带点笑意。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谁也不想先行离去。

王羡明问她：“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

“叫卓敏也一起，好不好？”

“没有卓敏，我也不会怎么样。”

李平连忙分辩，“我只是想同卓敏聚聚。”

“好，再与你通消息。”他转身。

李平追上去，“羡明。”

他背着她站住了。

李平问：“你怪不怪我？”

他没有转过身来，“你说呢。”

“你没有怪我。”

他仍然背着她，讪笑一会儿，“猜对了，我怎么会怪你。”

说完，他朝计程车走去，开车门，关车门，发动引擎，转动车轮，把车子驶下山去。

李平静悄悄回到屋里，淋个浴，坐在床沿，翻开朱明智指定要她读的“管理要旨十法”，苦苦的背诵。

天亮了。

李平起来做咖啡喝，榨了新鲜橘子拿进去给母亲。

她也一早起来了，正在梳头。

李平问她：“妈妈，当年夏镇夷南下，外公有没有接济过他？”

李母放下尖柄梳子，“我不知道，我一向不理这些，”她苦笑，“几曾识干戈。”

“会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知道的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了。”

“能不能查一查。”

“无凭无证，知道真相又有何用，反而坏了你同彭年的感情。”

李平十分怅惘。

李母说：“一个人穿多少吃多少是注定的，上代的事，无法细究。”

李平一想，深觉这话正确，便说：“妈妈，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李母沉吟一下，“这里吃不吃得到栗子蛋糕？”

李平笑，“有，我即时吩咐人去买。”

“呵，对，有人托我带印有米老鼠的绒线衫。”

“可以，没问题。”

李母凝视李平，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怕得罪她，不好出口。

终于她说：“今年你已经廿三岁了——”

李平接上去：“要结婚好结婚了。”

李母不由得笑起来。

这是她这大半个月里，头一次笑。

李平与母亲有了新的了解。

两天后，夏彭年与李平到飞机场送她回上海。

李母拉住夏彭年一直说悄悄话，李平只见夏彭年不住的点头。

李平当然知道母亲说些什么，故此只有苦笑余地。

到最后，夏镇夷两夫妻也来送别，李母这才颤巍巍的上了飞机，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要老许多。

李平看着她的背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送走母亲，松一大口气，独自一个人，不管成败，不必顾全颜面，不怕有谁受不了刺激，她只需对自己负责，多简单。

那日下班，她拥着猫儿，在长沙发上就睡着了。

夏彭年没有叫醒她，走到书房看桌球比赛的纪录片。

很有种过家庭生活的味道。

夏彭年一边喝茶一边吃花生米。

本来啤酒是更好的选择，但他怕发胖。

守着李平已经有半年，他内心异常满足快活，根本不想有其他约会。

以前每个周末换一位女伴，反而彷徨不安，不但没有新鲜感，次次对牢一个陌生人苦苦思索话题，十分痛苦。

现在好了，苦楚经已解除。

不知什么时候，李平已经站在他身边。

她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夏彭年的肩膀上，夏彭年顺势亲吻她的手背。

“有没有同伯母说什么悄悄话？”

李平坐在他身边，把花生米的衣一一搓掉，盛在另外一只小碟子上。

她说：“母亲告诉我，最近鸡蛋可能要配给，鱼类也相当稀罕，蔬菜倒还丰富。”

夏彭年沉默一会儿，“就是这些话？”

“不然还说什么。”

“她没有问你几时同我结婚？”夏彭年笑。

李平一怔，笑问：“我们打算结婚吗。”

夏彭年看着她，“你说呢。”

两个人都没有期望对方会提出正式的答覆，李平的聪敏，一次又一次令夏彭年意外。

过两天，李平与朱明智午餐，闲闲说起：“夏氏，是怎么起家的呢。”

“凭机智及努力。”

“眼光也要放得准吧。”李平答。

“还有，运气要好。”

“当初，”李平猜测说：“一定从上海带了本钱来。”

“他们那个时代的人，都用盛肥皂的木箱装满金条南下来做生意，五两重叫大黄鱼，一两庄是小黄鱼。”

“夏氏在上海一定很有根基。”

朱明智说：“相信是。”

“这么说来，夏镇夷并非白手兴家，是带着资本过来。”

朱明智有点警惕，静静不露声色，笑道：“相信夏彭年必然乐意将家族发展史告诉你知。”

李平听出朱明智不愿多讲，乘机收篷，也笑道：“彼时他才十岁八岁，相信不复记忆，稍后又被送往美国读书……恐怕对这些掌故没有兴趣。”

朱明智一句总结这个题目：“上一代生意人的兴亡史，真不简单。”

谁说不是。

朱明智呷一口咖啡，“一月份你要告假的话，早些知会我。”

李平抬起眼来，像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朱明智有点意外，不愿多说，轻描淡写的补一句：“我想或许一月你会出门。”

李平想一想，随即明白了，想必是夏彭年每到一月例必放假。

他们这些人，说话都似打哑谜，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不知不觉，李平也成为其中高手，话面不重要，猜测话底下的真意，才是学问。

当天晚上，夏彭年已经把计划告诉她。

他已报名参加杜塞道夫至达卡第十届的越野车大赛，比赛照以往习惯，在元旦日一月一号自西德出发，经直布罗陀海峡，横渡地中海，在北非阿尔及利亚登陆，深入撒哈拉，转向西部，到达接近海岸的达卡，为期二十二天。

夏彭年摊开章程上的地图，一一指给李平知道，她听得神驰。

全程一万两千公里，从雪地出发，途经万里黄沙。

三年前夏彭年参加过一次，用的是吉甫车，终因机械故障拖返维修站，他一直忿忿不平，要卷土重来。

再迟体能要吃不消，所以一定要去。

他同李平说：“你有几个选择！留在本市、在巴黎等我——”

他还没有说完，李平已经摇摇头，“我与你一起参与这项比赛。”

夏彭年笑，“真孩子气，你体能哪里吃得消。”

“嘿！”

“这是一个披星戴月的旅程。”

“你做得到我就做得到。”

“小姐，路途苦长，气候变化强烈，若能经过这段不可思议的车程，你我都成为刀枪不入的超人。”

李平只是笑。

这个生活在大都会娇生惯养吹弹得破的公子哥儿实在小觑了她。

夏彭年看到李平嘴角带挑衅地似笑非笑的牵动，太迷人了，他受不起一击。

“好，就考验考验我同你的合作性。”

李平吁出一口气，她绝对不敢说对大城市繁华奢侈发腻，但总希望多点体验，增广见识。

李平伸出手，“一言为定。”

夏彭年与她握手，想乘她不觉，把她拉到怀中，谁知李平早有防备，用力一挫，夏彭年险些儿站不稳，要沉肘落膊，郑重应付。

李平见他狼狈，扬声大笑，松开手。

与她在一起，夏彭年永不觉闷。

李平性格收放自如、多姿多彩，实在是最佳伴侣。

而这段日子，这个关系，由李平付出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换回来，不能不小心地多元化地应用。

她已学会用电脑搜索资料，李平对知识有种天生的渴望，永不知足，吸收力强如一块天然海绵，寻根问底，绝不言倦。

这种态度挑起朱明智的好胜心，有时她给李平所做的功课多至残忍，下意识要叫这女孩求饶，但李平却总能镇静地应付艰苦工作量。

李平知道朱明智考验她，但真正吃不消的时候，还是可以叫救命，因为有恃无恐，反而一直没有用到这个特权，一向避免在夏彭年跟前说起。

在一个比较清闲的中午，高卓敏的电话到了。

李平有说不出的欢喜，她一直盼望卓敏会自动找她。

“李平，”卓敏一开口便问：“你上次那个建议，还当不当真？”

李平忙不迭应：“真，怎么不真！”

卓敏叹一口气，“我们出来谈谈好吗？”

李平又惊又喜，“羡明肯接受？”

“见面再说。”

“你在哪里？”

“家。”

“我来接你。”

“李平，我已经搬出来住。”

李平一怔。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五点半。”

李平缓缓放下听筒。

莫非……不会的。

会又怎么样，她已经离开王羡明，他已是自由身，难道她不要他，也不准别人要他不成。

但，不会的。

李平走近打不开的大玻璃窗，往二十五楼下的街道看，人车小得似模型。

她的手抵住冰凉雪亮的玻璃窗，维持着同一姿势，很久很久，觉得疲倦，才转身取起手袋，下楼去。

卓敏已经站在入口处等。

白衬衫、牛仔裤，高卓敏自有她的潇洒。

李平笑着迎上去。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李平自他手中接过驾驶盘，把车子开上山去。

李平决定等卓敏先开口。

卓敏问：“去草莓山道你那里？”

“比较静一点。”

卓敏没有异议。

踏进书房，卓敏便急不及待的说：“你讲过，有位计程车车主，愿意支持王羡明？”

李平坐下，想一想才说：“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肯先垫付车价及牌照费用，然后按月收回租金折为车款？”

李平点点头。

卓敏叹一口气，“我代表羡明接受他的慷慨。”

李平心中已经有数，她微笑起来。

卓敏飞红双颊，“李平，实不相瞒，我已经同羡明在一起了。”

李平耳畔有轻轻嗡的一声。

奇怪，她一直鼓励高卓敏同王羡明走，这是最好最理想的结局，但为什么，一旦亲耳听到卓敏说出这个消息，内心却没有预期的安慰？

卓敏自顾自轻轻说下去：“是他叫我搬的，”声音中有无限喜悦，“他从来没有叫我做过什么。”

李平一直微笑，“那多好，你们快了吧。”

“他还没有提过婚事。”

忽然之间，王羡明这三个字被一个“他”代替了，其中有说不出的柔情蜜意，无限的期望。

他终于有了别人。

李平讶异，他还会爱别人。

“李平，”卓敏叫她，“你不怪我贪心吧。”

李平抬起头，一时会不过意来。

“你想补偿的是他，不是我，现在得益是我们两个人，你不介意？”

卓敏倒先说了出来。

李平缓缓说：“他本来就是你的朋友。”

“李平，你一直这么说，”卓敏兴奋极了，“你一直看好我俩。”

卓敏完全不计较当中发生过什么事，她的态度再正确没有，毕竟，任何事，只有始与终最最重要。

“我立刻替你们去办这件事。”

“李平，谢谢你。”

“这是什么话。”

李平温和地握住卓敏的手。

“生活稳定之后，他就会想到结婚。”

“一定的。”李平给她信心。

“但是，这件事不要叫王羡明晓得可不可以？”

此时，卓敏一切要求都是自私的，完全不合情理，她太渴望得着王羡明，不顾一切，违反本性，也要独自霸占他。

李平有点宽心，原来卓敏性格也有阴暗面，试练一到，原形毕露，既然人人如此，李平也就不必羞愧。

李平抬起头来，这一刹那起，她觉得不再亏欠他们两人，他们又再度可以平起平坐。

“可以吗？”卓敏焦急地追问。

“当然可以，”李平静静的说：“你放心，我会托车行代办这件事，王羡明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这是你我之间的一个秘密。”

卓敏怔怔的看住李平，轮到她惶恐不安，“为什么，为什么对我们这样好？”

李平轻轻说：“砥砺英语，美好前途。”

卓敏松弛下来，笑了，“你还记得。”

那是他们英语课程补习班的格言。

仿佛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高卓敏才喝一杯咖啡，就匆匆赶下山。

爱一个人爱到那种地步，实在是非常累的一件事，但是卓敏心甘情愿，求仁得仁，又不能说她不快活，因爱故生怖，时时刻刻以别人的喜怒哀乐为她的生活要旨，也不是不痛苦的。

但，李平想，她终于得到了王羡明。

李平取出她那只史德拉底华利，轻轻拥抱在怀里，什么叫快乐？想什么有什么，是谓快乐，因为不能得到所有心头渴望的东西，必须作出取舍，所以快乐永远不能完全。

李平扬起头，大声笑起来。

满以为王羡明会得爱她一辈子，像言情小说中形容那样，老来潦倒，抱住酒瓶，喃喃念出她的名字，她也老了，但在他心目中，她永远是那个俏皮美丽的小李平……

才怪。

哪里找这样的痴人去。

倔强正直如高卓敏，一见利之所在，即时低头。

李平轻轻说：“哎呀，都一样啦。”

她走到露台，举起琴，弹的是吉卜赛旋律，乐章悲怆而激动。

李平缓缓放下琴，转身，看到夏彭年坐在安乐椅中。

他说：“越来越出色了。”

李平只是笑。

“这首曲子应该用关那利来弹。”

李平吸进一口气。

“史德拉底始终纤弱一点，音线不如关那利圆润。”

李平拚命摇头，一直笑，“我有这只琴已经心满意足，即使有更好的，也不作非份之想。”

夏彭年凝视她，“真的，李平，你这样满足现状？”

李平无惧地看到他眼睛里去，“是。”

第二天，李平就联同律师去车行办妥一切手续。

这是她首次独立处理一件正经事，觉得非常骄傲。

大笔一挥，免首期，低利息，王羡明生活有了着落，七年后他便成为车主。

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草莓山道，黑暗中等待他过去的恋人。

深深的寂寞侵袭李平，心债经已偿还。再无牵连。

像报纸上那种启示：自该年该月该日起，李平离开王羡明及其家人，从此以后，一切华洋轇轕，皆与李平无关。

王家待她，实在不薄。

卓敏那里，传来断断续续好消息：“羡明心情比较落实”，“有时候开两更车也不觉疲倦”、“他希望五年内可以还清债务”等等。

卓敏胖了。

连朱明智都知道李平有那么一个朋友。

朱小姐很欣赏李平念旧的质素，她也有微时的老相识，相处不来就是相处不来，不是酸溜溜诸多讽喻，就是帮帮忙需索无穷，结果一一疏远。

留一个步伐堕后的老朋友，不知要费多少时间心血，很多人会觉得划不来。

“听你讲，”朱明智说：“这位高卓敏好像很有出息，你知道公司等人用。”

李平想想，摇摇头，“她在外头做得不错。”

那就真是君子之交了，朱明智点点头。

她笑问：“一月份放假？”

李平一向对师傅坦白：“是的。”

朱明智忽然透露心声，“李平，真羡慕你。”

李平睁大双眼，不置信地指着朱小姐：“你，”又指自己的鼻子，“我？”

朱明智笑。

“不可思议。”李平低嚷。

“年轻、貌美、爱护你的男朋友，以及稳操胜券的事业。”

是吗，连智慧的朱小姐都这样看她？

李平即时恭维朱明智，“你也是呀，你更什么都有。”

“是的，岁数在内，我快庆祝四十大寿了。”

朱明智说得这样幽默，李平想笑又不敢笑。

她慨叹：“站在中年的山岗上，看出去的景色，同你眼见的不一样。”

“朱小姐，你那尊容顶多三十出头，我不会骗你。”

“李平，你太可爱懂事。”

她俩已经成为莫逆。

不久之前，李平尚有疑心，老觉得背后有人不住的窃窃私语。

即使独处影印房中，机器转动，也仿佛是闲言闲语，每一张纸弹出来，都似悄悄说：李平作弊，李平走捷径，李平当心……十分有力有节奏。

疲倦的时候，意志力弱，特别听得清楚玲珑。

简直是神经衰弱。

朱明智看在眼内，不动声色，赠她一则小小童话故事，分明自儿童乐园里取材，十来张图画，栩栩如生，是祖父与幼孙骑驴进城那个人所共知的寓言。

李平一看就明白了。

她好过许多。

影印机与传真机再同她说话的时候，她会轻轻喝道：“唉，闭嘴。”

到最近，更有大跃进，她发誓冷气槽里传出李平加油的字句来。

魅由心生。

南下这几年她都没有正式松弛过，夏彭年这位老板要全力应付，他精力过人，喜欢应酬，一半是业务需要，但没事也爱把朋友叫出来吃顿饭聚一聚，李平当然次次要跟在他身边。

在人前，言行举止更是半点错不得。

李平知道，夏彭年那些朋友的太太，都不大喜欢她。

在化妆间，她们没注意她坐在一角，不客气地发表议论。

“还是依利沙白陈比较适合彭年。”

“这位李小姐实在太妖冶。”

“大陆女人现在比台湾女人还厉害，豁出去做。”

“苦头吃足了，只要有甜头，勿择手段，难道还回转去不成。”

这种话听多了，简直会积劳成疾。

李平手中本来拿着粉扑子，僵在半空，过一会儿，才把它放下，还得等发话的女客先离去，免得大家尴尬。

她对牢镜子细细观察，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左顾右盼，都没看出端倪来，每个人看自己，总觉甚少瑕疵。

夏彭年有需要，她照样出席，这是她职责之一，希望太太们多多包涵。

美酒佳肴当前，李平有时候想：卓敏与羡明吃些什么？他俩都是广东人，口味很清淡，羡明喜吃海鲜，卓敏一定会亲自下厨，灼一碟子活虾，熬一锅鸡汤，两人对牢笑欣欣，举案齐眉。

她真替卓敏高兴，她终于得到了他，为他捱苦，服侍他，成为他生命一部份。

天气转凉的时候，李平一时忘记添衣，感冒起来，服了药，蒙着头，在家里睡觉。

电话一直没有接进房间。

近黄昏，她下床喝水，女佣轻轻推开房门张望。

李平转头，“有事吗？”

“一位高小姐找了好几次，非常焦急。”

卓敏。

李平放下杯子，“为什么不叫我听？”

“夏先生说过要你休息。”

“她再找我，记得接进来。”

但是一整晚，卓敏都没有再找她。

李平想拨卓敏新居的号码，却怕王羡明来听，犹疑良久，终于作罢，百感交集。

第二天有重要会议，夏彭年一早着她旁听，李平不想缺席，静静吃了点心，乖乖上床。

这一觉睡到闹钟叫醒她。

李平起来梳洗；伤风药令她晕眩，喉底尚余一两声咳嗽，也顾不得了，这样一点小事都借词告假简直是个神话，她想起朱明智说的笑话：“产假头尾准放九天，美容整形拉脸皮则放十四天，因职员外表改善，对公司形象大有帮助。”

会议室里有一张马蹄形大桌子，一尘不染，李平希望有一日她可以坐上去，但此刻还不能够，这时候她坐在朱明智身后。

会议八点半开始，李平忙含一颗喉糖，无端咳嗽是大逆不道之事。

每次大门一关，李平都觉得与外界隔绝，飞机大炮都攻不进来，海啸台风都不再重要，坐在房内的人，无论如何，要把这个会开完。

这个城市，怎么会不繁荣，几百万人这样出死命顶住它向上，一心一意，在所不计。

现在李平也是它的一分子了，她吁出一口气。

九点正，玛丽忽然悄悄推门进来，蹲在朱小姐侧边，轻轻在她耳根说了几句话。

朱小姐一听，立刻朝李平打一个眼色。

李平急忙附身过去，朱小姐说：“有人急事找你。”

李平一怔，这时主席已经停止说话，反感地不耐烦地朝她们看来。

李平只得以最迅速的动作，退出会议室，掩上门。

她问玛丽：“谁找我？”

玛丽朝她身后指一指。

李平转身，接待室坐着高卓敏，憔悴、疲倦、伤心，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年，一身衣服又脏又皱。

而且，李平一眼看出来，她有了身孕。

卓敏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李平大吃一惊。

她走过去，叫她。

卓敏像是看到救星，颤抖着嘴唇，却开不了口。

李平把她扶进办公室，“有话慢慢说。”

卓敏没有回答她，“你现在可走得开？”

“告诉我什么事，可是王羡明同你有龃龉，先坐下，喝杯水再说。”

“我昨晚就一直找你，羡明，他出了事，在医院里。”

李平一颗心剧跳起来，语气维持镇静，“哪家医院？”

“圣恩医院六楼。”

“伤势可重？”

“头脸缝了好几十针，恐怕还有内伤，”卓敏无限辛酸，“要留院观察。”

“怎么会这样？”

“有人寻仇，在停车场等他，拿着铁枝迎头便打。”

李平握紧拳头，“是谁同他过不去？”

卓敏颓然，“自从与你分手之后，他一直闷闷不乐，喝得很厉害，一言不合，便拔出拳头。”

李平缓缓抬起头。

“一整个晚上，昏迷中，他都唤你的名字。”

李平听卓敏这么说，恍若隔世，那已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一早经已结束，怎么又拿出来讲。

“请你去见见他，李平。”

“卓敏，振作一点。”

平日活泼爽朗的卓敏，如今受尽折磨，乏力地靠在李平肩膀上。

“我们一起去看他。”

抵达医院，若不是卓敏指出床位上躺着的是羡明，李平恐怕认不出来。

睡着的脸同醒的时候往往有很大的分别，况且王羡明的面孔早变了形，两只眼角爆裂，缝过针，拙劣的针脚骤眼看似条蜈蚣，又像条拉链，有点滑稽兼恐怖的味道，头壳上缠满白纱布，双目紧闭，他正昏睡，没有反应，但是却咬着牙、咧着齿，充满恨意，像不知要置谁于死地。

李平心头一阵辛酸，别转面孔。

他们三人都变了，都不再是开头那个人。

李平尤其内疚，王羡明与高卓敏却又是因为她而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低声问卓敏：“他父母呢？”

“不敢告诉他们。”

“兄嫂呢？”

“上个月启程到加拿大去了。”

“昨晚至今，你一直没有休息过？”

卓敏摇摇头，“他一直叫你的名字。”她不能释然。

李平连忙说：“他恨我。”

卓敏抬起头，苦笑问：“是吗，他恨你？”

李平握住她的手，“快要做母亲了？”

“是的。”

“你要小心身体。”

“李平，看，他醒了。”

李平转过头去。

王羡明痛苦地眨动眼睛，做这样的小动作都要用足全力，可见他伤势不轻。

李平很想好好劝慰他几句，格于身边的卓敏，不便启声。

护士巡房经过，看到一个样貌与装扮都与三等公众病房不合衬的艳女，不禁多看两眼，李平更添三分尴尬。

好一个卓敏，到这种时候还宽宏大量的附身过去解围，“羡明，李平来了。”

王羡明停一停神，他看到李平了，双眼在一刹那闪出爱慕、渴望、怨怼、伤心、绝望的诸般神色来，逼得李平低下头，她无法正视这样一双眼睛。

他嘶哑的声音问：“卓敏叫你来？”

李平点点头。

他不记得昏迷时候叫过谁的名字。

看到李平，他似乎得到满足，竭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不知恁地，泪水灌满眼眶，不受控制，溢泻而出，连他自己都吃惊，想伸手去揩，但手也受了伤，扎得似粽子，不能执行任务。

李平按住他的手，“你很快会好的。”

王羡明点点头。

“快要做父亲的人了，那毛躁脾气，真得改他一改。”

王羡明听了这句话，头上如着了一盆冰水，慢慢醒悟过来，眼中炽热的神色渐渐褪去，他像是想起了前尘往事，逝去的早已逝去。

李平又说：“从医院出去，想必要补行婚礼，别忘记我的帖子。”

羡明试图解释：“我喝了一点酒……”

“以后要戒掉了。”

羡明怔怔的不出声。

那一夜，他已经收了工，停好车子，在路边熟食档吃面。

隔壁一桌坐两男一女，那女孩子非常非常小，顶多只有十五六岁，头发剪得极短，他一看见那个发式，心中已经牵动，是以看多她两眼。

就是这样惹的祸，吃到一半，两男要拖走女孩，女孩挣扎，本来，王羡明再也不会去管那样的闲事。

但是，为着那头短发，为着短发贴在后颈上那个桃子尖，他见义勇为，要去救那女孩。

女孩有没有逃脱他不知道，他捱了毒打。

值不值得是旁人太难断定的一件事，但是羡明心里觉得反正已经为短鬈发吃了这多苦，添一点也不算什么。

况且，李平终于看他来了：可见大家仍是朋友。

李平转过头去与卓敏说话，脑后经过专人修理的那一绺头发可爱地驯服地伏在白晰的颈项上，看在羡明眼中，一片迷茫。

说他配不上李平，固是事实，但他这种所作所为，又何尝配得上卓敏，羡明心中觉悟，喉咙重浊地挣扎数声，对卓敏说：“待我出院，真的要结婚了。”

卓敏伏在他跟前，紧握他的手。

李平很庆幸这件事如此结束。

看看手表，已近中午，于是轻轻叫卓敏，“我要走了。”

卓敏送到病房门口，李平把她拉到羡明目光不及的角落，把一叠钞票塞在卓敏手心。

卓敏还要挣扎，李平两掌合拢，紧紧钳住她的手，也不说什么，这样过了两分钟，才松开手，转身离去。

司机看见她出来，马上把车子驶近，要下来替她开车门，李平摇摇手，表示不必，自己上车。

才坐好，李平觉得一阵晕眩，胃部抽搐，把早餐全部呕吐在车厢内。

她结结棍棍的发起烧来，温度上升到摄氏三十九度，医生再三向夏彭年保证，李平不过感冒，一点危险都没有，但他还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李平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感觉有点迟钝，但看见夏彭年着急模样，也不禁微笑。

夏彭年扶她起来吃药，手触摸到李平臂膀与背脊，那丰润的肌肤因热度关系，感觉竟似将溶未溶的烛油，特别黏手，特别柔软，难以形容。

夏彭年定过神来，向她埋怨：“身体这样差，如何担任拉力赛副手。”

李平不服气，“我从来没有生过病。”

“恐怕要到外展学校去操一操身体。”

李平但笑不语，当年下放的记忆犹新，何用到外展学校玩耍。

夏彭年将一张长沙发搬到睡房，彻夜伴着李平，闹得好大阵仗，很多时候，他先累了，下班松掉领带，一躺下，七点多还未醒来，李平便取笑他。

有时她也想，结了婚，也是这样吧，待养足精神，他又该去应酬各路英雄，一直到凌晨才返。

做他的女朋友最好，除非他愿意改，但改了又不是夏彭年了，世事当然永远美中不足。

过了几天，李平差不多痊愈，半夜口渴，独自起床，发觉太阳穴已不再弹痛，呼吸也恢复畅顺，感觉如再生为人，不胜喜悦。

这才知道做人不过是最简单的一回事，原来健康最最重要。

李平走到客厅，一抬头看到斜玻璃屋顶上繁星千万点般的水珠，知道适才下过雨了，于是也不开亮灯，端张椅子坐下，静看星光。

背后门声一响，她知道夏彭年进来了。

“你已痊愈？”他问。

“我想是。”

夏彭年吁出一口气，坐她身旁，握着她的手。

沉默半晌，他看着李平问：“你有心事？”

李平点头。

“说来听听。”

李平只是笑。

“到今天还不愿意把心事告诉我？”

李平想想，也深觉过份，便说：“彭年，你认为我快乐吗？”

讲了之后，又非常后悔，他对她百般好，就是要她开心，她这样问，分明表示不满，不知他什么滋味。

夏彭年却没有多心，他笑笑，“你自己说呢？”

女性总是多愁善感，一点点小事引发许多春怨秋悲，一宗推一宗，如骨牌一般，情绪便接二连三地倒塌下来。

李平低下头，看着双手，“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今天你累了。”

李平说：“我还是上床去睡觉，你呢。”

“回家，父亲一清早要见我。”

李平笑，“祝你好运。”

夏彭年也笑，“为什么我们总有点怕父亲？”

“不是怕，”李平更正他，“而是尊敬。”

她内心知道夏氏的父子关系决无如此简单，他对老父，不但是恭驯，也有忌惮的成份。

夏镇夷对这个争财争气的儿子也很尊重，早把他当作生意上的伙伴。

大清早他练完一套咏春，便看见儿子的车子驶了进来。

两父子即时密密开始商谈。

夏夫人在园子剪玫瑰花，看到他们父子亲密的情形，内心宽慰，这也许是一个女人最愉快的时刻：丈夫身体健康，儿子尚未成婚，两个男人名义上都属于她，她地位崇高。

她走过去，只听得夏彭年说：“是的，是应该考虑跨国巨型投资了。”

“那么，你抽空到温哥华走一趟，去拜访连尼简明，光是参观他那座亚瑟爱历臣设计的住宅，也是值得的。”

夏彭年看他父亲一眼，沉吟：“最快也要待明年。”

夏镇夷不悦，“简明正等你去联络，转眼机会旁落，不知多少人在一边虎视眈眈，你竟一拖三个月。”

夏彭年陪笑。

做母亲的看他眉梢眼角，会了意，“不舍得丢下李小姐？”

夏彭年向母亲䀹䀹眼。

夏太太说：“把她带在身边一起去。”

夏镇夷即时说：“这次不可以。”

夏太太诧异，“为什么？”

夏彭年苦笑，“母亲有所不知，父亲让我昭君出塞。”

夏太太大吃一惊，“什么，有去无还？”

“不是，”夏彭年同母亲诉苦：“比这还可怕，简明家有位老小姐。”

夏太太一怔，随即笑向丈夫：“镇夷，有这样的事吗？”

夏镇夷有点尴尬，只得说：“三十出头不算老小姐。”

夏彭年乘机诉苦：“妈妈你想想那种老华侨，早在北美洲造铁路时就移民去当苦力，姓氏都给外国人弄错改不过来，世世代代只得姓简明，统共不好算中国人，如今发了迹，霸着几个山头，像做土皇帝一样……妈，谈生意是可以的，别的就不必了。”

夏镇夷啼笑皆非，“彭年，我竟不知道世上还有你怕的东西。”

夏太太忍不住，“彭年，简明小姐是麦基尔的建筑系高材生，你别夸张。”

夏彭年失色，“妈，原来你早知这件事。”

夏太太说：“我当然知道这位小姐。”

“两夫妻串通来出卖我。”

夏太太诧异，“彭年，今天你像年轻了二十年，莫非是李小姐感染你？”

夏彭年咳嗽一声，“我不过想爸爸妈妈轻松一下。”

夏镇夷说：“下个月你好动身了。”

夏彭年不出声。

夏镇夷问：“彭年，你不是想告诉我，你同李平有什么誓约吧。”

“不，”夏彭年连忙否认，“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女孩子。”

“那就好。”他出去了。

留下母子两人在书房里。

夏彭年叹口气，“母后，我国扩充边疆，不停征战，有何止境呢。”

夏太太笑问：“太子已经意兴阑珊了吗，你父皇还没有呢，看样子真是美人作祟。”

“不关她事。”

夏太太轻轻说：“我们都喜欢李平，你做什么家里都不反对，但婚姻到底是人生大事。”

“妈，我并不想结婚。”

“姻缘来的时候，不由你作主。”

夏彭年笑，“我保证我不会和番。”

“人家未必肯嫁一个吊儿郎当的浪子。”

夏彭年一呆，“妈，你这样看我？”

“去去去，我也累了，不同你说，自小是这样，滑不溜手，不知你心里想些什么。”

夏太太也出去了。

夏彭年无味地坐在安乐椅中。

父亲不支持的事，他绝对不会去做，但是，他父亲怂恿的事，他也不见得急急服从。

从小到大，夏彭年都采取这种平衡手段，利己而不损人。

这次也希望可以顺利过关。

他终于开车子返公司。

夏镇夷这才同妻子说：“我没有反对他娶李平，他自己也不小了，应当知道妻子与女朋友不可混为一谈。”

夏太太看他一眼，“是的，你比谁都清楚。”

夏镇夷当然听出话中有话，忙顾左右而言他：“倘若是四十年前的陈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彼时李平还没有出生呢。”

夏镇夷出了一会儿神，结束这次谈话：“我们会好好照顾李平。”

夏太太不置可否，她的一切来自丈夫，非必要时，他的原则即她的原则，他的意见即她的意见，她干什么要反对。

娶谁做媳妇不一样。

一连几个周末，李平都在赛车师傅处上课，夏彭年留在公司，朱明智陪他。

她把加国国家经济时报摊开来，读出头条：“简明氏收购第四大油公司宝森五十二巴仙股权。”

夏彭年没有反应。

“此简明就是彼简明？”

夏彭年点点头。

朱明智轻轻吹一下口哨，“争气的华人真不少。”

“华人，你见过复姓简明的中华民族？”

朱明智笑。

夏彭年瞪她一眼，怎么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秘密似的。

过一会儿他问：“李平进展怎么样？”

“彭，我不必瞒你，她的资质不低，但永远离不了夏氏本家，彭，这年头自修生不计分，她必须考取认可文凭才有资格打天下，惜又未到获颁赠名誉学位的阶段，只得盲目努力。”

夏彭年叹口气，“你说得太婉转了，换句话讲，她永远进不了麦基尔。”

朱明智大奇，夏彭年花样太多太透，做李平也实在不易，麦基尔？

朱明智说：“我以为下一站你只是要她去撒哈拉。”

夏彭年又叹口气，“没有什么，当我没说过。对了，还有一件事。”

朱明智只是笑。夏彭年几时变得如此眷恋办公室，从前他一直扬言拖延下班是无能表现，公司要向职员倒收电费。

谁知夏彭年忽然说：“你在夏氏的发展，也到了尽头了。”

朱明智连忙收敛笑脸，屏息等待下文。

“建筑公司是专业人才的世界，你在推广部已经位极人臣。”

朱明智苦笑，她何尝不为前途问题担心。

“再说，这个城市里没有好的男人，你白白耽误青春。”

朱明智瞪她老板一眼，心想有话请说，有屁请放，没理由说这些疯话。

“明智，我想派你到多伦多分公司去。”

朱明智站起来，“夏先生，我们在多伦多没有分公司。”

“是吗，我说有就有。”

夏彭年取起一枝铅笔，敲敲桌子边，轻描淡写，语气却像小型上帝。

朱明智坐下来，他们都是这样，她见得多了，在这个功利社会，金钱的地位比在其他地方都要崇高，特别见功，有了它，额外呼风唤雨，时间久了，它的主人便觉得没有办不到的事，气焰高涨，形诸于外。

“派你出去怎么样？”

“刺配边疆，”朱明智喃喃说：“被贬沧州。”

“自然有你的好处，你可以开始新生活，找一个志同道合，年龄相仿的对象，舒舒服服过其下半生。”

夏彭年这番话充满了感情，语气忧郁，朱明智一呆，他对谁说话？

但他随即恢复神采，“你想一想。”

他站起来走了。

李平不在草莓山道。

女佣说：“有一位朋友结婚，李小姐去了。”

李平叫司机送她去的，车上有电话，要把她找回来也并非难事。

但是夏彭年没有那样做，他愿意等她。

他悠闲地巡过整间小洋房，差不多一年了，李平并没有积聚什么零星杂物，衣服鞋袜都整齐地陈列在壁柜里，除此之外，独欠私人物件，夏彭年早已注意到这一点，李平像是随时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这个地方似的。

她回来了。

他迎出去。

她穿着粉红色缎子小礼服，可见的确是去观礼。

“你穿得不够厚。”夏彭年说。

李平脸上有一丝恍惚的笑意，坐下脱鞋，“我不觉得冷。”下雨了，鞋子有泥迹，可惜缎鞋永远只能穿一次。

“婚礼热闹吗？”

“只是注册，没有其他仪式，双方父母都出席观礼，除此之外，只得三两个朋友。”

“我也喜欢小型婚礼。”

“只怕你结婚那日，本市半数居民要准备喝喜酒。”

“不会的，我不请客，讨厌极了。”

李平除下外套，淡淡置评：“新娘子只怕不肯。”

夏彭年又问：“送了什么礼？”

“那是我从前的朋友，送水晶灯无用。”

“你选了什么？”

李平看他一眼，不知他兴致何来，寻根问底。“一整套婴儿用品。”

“呵，有声色了。”夏彭年怪羡慕的。

李平也微笑，“是的，五月份出生，世上届时又多一个小小人儿。”

夏彭年枕着双臂躺在长沙发上，这是他首次与李平闲话家常，别有一番滋味。

李平换上家居便服，坐在他身边。

“来，我们下棋。”

李平取出道具来，与夏彭年对弈。

终于结婚了。

卓敏知会李平的时候，带凯旋的语气，像是三生修到似的，能够这样不计一切地爱一个人，也真是乐趣。她说，出院之后，羡明康复得很快，烟酒都戒了，沉默寡言，可说是因祸得福。

“李平，十一月二十二号请你来观礼。”

李平当下就答应下来。

卓敏同羡明的感情道路也算得迂回曲折，幸亏结局圆满，有点像套老式文艺电影，男女主角之外，还加添一个叫人心碎的坏女人做配角，穿插带出不少笑与泪。

李平自嘲：你就是那个坏女人了。

下雨，交通挤塞，小型婚姻注册处在偏僻的角落，车子驶了许久。

终于到达的时候，新郎新娘已经在注册官面前坐定，亲友也都停止交头接耳。

李平为免触目，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位上。

卓敏看见她，向她点点头。

李平发觉王羡明的母亲在前座，那好妇人穿着光鲜的外出服，挽着只黑漆皮手袋，严阵以待，看她的表情，对卓敏也相当满意，一脸笑容。

李平有过去相认的冲动，幸亏注册官宣布仪式开始。

这些日子来，李平的眼光也学得刁了，一看就知道羡明的西装是现买的，因他身形高大，上装袖子短了一点，领带的颜色也不配。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娶的又不是她，只要高卓敏看不出来就十全十美。

卓敏穿宽身纱裙，耳畔别着一串绢花，依然故我，没有化妆，在李平眼中，卓敏永远冰清玉洁。

他俩交换了普通的白金戒指，卓敏抬起头来，看到羡明的眼睛里去，那种平凡的幸福升华至最高境界，几乎有点圣洁。

李平长长吁出一口气，她的心愿都已偿还，只觉死而无憾。

亲友围到一对新人身边去，李平退到门边。

王母转过身来，带点疑惑地看住李平，仿佛没有把这位电影明星般耀目的女客认出来。

李平朝她微笑。

王母觉得唐突了客人，讪讪地别过头去，她没有同李平打招呼。

李平颓然想，她已经忘记有那么一个人了。

她闪到门外，刚想乘电梯，有人叫她：“李平。”

李平转过头去。

是新郎倌。

她连忙说：“恭喜恭喜。”

“招呼不周到。”

“哪里哪里。”

他脸上的疤痕褪剩粉红色的迹子，像是新近给谁抓了一下。

李平勉力笑了一笑，“早在补习班我便知道你们会结婚。”

他低下头，忽然之间说：“除出婚礼，我没有什么可以给卓敏。”

李平觉得很震荡，作不得声。

“我是一个粗人，”他讪笑，“不会说话，李平，谢谢你来。”

李平张开嘴，想说什么。

他又说：“你放心，我会对卓敏好。”

李平低下头。

那边叫他：“阿明，阿明，过来拍照。”

“你妈妈叫你。”

“那我先过去。”

李平忽然等不及电梯了，她自楼梯间跑下去，一直转一直转，直到楼下，才松一口气。

然后她一直朝大马路的方向走，一双粉红色的缎鞋就此溅满泥斑。

她刚才看到王羡明的眼睛，它们像玻璃珠子似的，呆滞麻木，所有神采与感觉都已失去。

难道卓敏看不出来？不会的。

但是他们都妥协了。

李平一直急急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司机实在忍不住，叫她。

李平停住步伐。

这才想起，她是坐着巨型房车来的，她是该次婚礼的观礼嘉宾，礼成后应站起便走，那一对新人，有他们的生活，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拉开车门，坐上车，返回草莓山道。

李平听得夏彭年同她说：“将军。”

她顺手一推，“又输了。”

夏彭年看她一眼，“你太过轻敌，心不在焉。”

李平笑一笑，不出声。

“皮草都已经到了，有没有喜欢的？”

李平叹口气，“一想到那是人家的皮，实在没有兴趣。”

夏彭年奇道：“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太残忍，我穿凯斯咪算数。”

才讲到这里，大屋那边找夏彭年，他赶了去。

李平松一口气，独自坐露台上，看暮色合拢。

夏氏父子好好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夏彭年终于下了决心，建议派一小组人员去与简明氏洽谈，其中当然有朱明智在内。

“你自己呢？”他父亲问。

“明年我一定去。”

夏镇夷也相当满意。

烦管烦，跑拉力赛的车子运到，他照样成日泡在车房里，连李平都几乎冷落。

一辆吉甫，自欧洲运来，又再载返欧洲，只用一次，折腾的费用足够使普通人做名小富翁。

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堕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

李平轻轻问：因果竟在何处？

来不及钻研了，他们就要出发。

夏彭年笑，“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

李平只是笑，不去理他。

这样大阵仗的游戏，她不愿错过。

抵达大雪纷飞的杜索道夫，李平跟着夏彭年入住近郊一幢农庄，天天早出晚归，与同道中人共议大事。

天气实在冷，户外活动甚多，李平戴着鸭舌头帽子，穿长大衣，另一副雷鹏水银太阳眼镜，加上短发，长挑身形，其他队友误会不施脂粉的她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

而夏彭年，当然是好那一套的神秘东方人。

他们两人却一点也不知道有这样的误会，照样形影不离。

夏彭年对机械的狂热令李平诧异，她说：“你从来没有那样对待我。”他一钻到车底，三两个小时不出来是常事。

李平又爱上北国的农庄生活，尽管是严冬，尽管是乡下，她不气馁，走到邻居家中作客，北欧的孩子们都长金发，一丝一丝，有阳光的时候，如织锦般闪烁，眼珠子是淡蓝色的，抱在怀中如洋囡囡。

“我终于吃到家制牛肉肠及酸菜。”她同夏彭年说。

“我还怕你闷。”夏彭年笑。

每天晚上，她帮他洗净双手，有时候，指甲边藏着的油污不一定刷得干净。

李平抱怨，“赛完这次车，一双手就糟蹋了。”

“很值得。”

李平怔怔看住他，“彭年，我们不回去了怎么样，躲在这里，与世无争，静观四季变化，种种花，钓钓鱼。”

夏彭年捧起她的脸，“李平，你有归家恐惧症。”

李平苦笑。

“你怎么看我们大队？”

“似篷车队西征。”

“形容得好。”夏彭年笑。

“设备周全得很：侦察队、维修队、医疗队……阵容恐怕比南极考察团还要鼎盛，算不了探险行动。”

夏彭年不服气，“这是夺标，不是狩猎。”

李平微笑，不再去扫他的兴。

出发那日，队友见李平上车，十分诧异，他们没想到小男孩居然跟得那么贴身。

他始终是她的老板。

车子到莫洛可，干燥酷热，李平买了当地袍带，扮成土著，用白纱布紧紧缠头，是防止中暑妙方。

身体一吃苦，大脑便停止思想琐事，忙着与环境对抗，李平适应得比夏彭年好。

车子连日接夜开动，披星戴月，吃干粮、喝壶水，夏彭年心中一叠声叫苦，体力不支已是明显的事实，再坚持下去徒然自欺欺人。

车子已驶入撒哈拉，沙漠万里无云，晚间一抬头，可以看到满满一苍穹的星。

夏彭年把车子停下来。

李平不出声，待他先开口。

“今天几号？”

“一月十日。”

“明天是休息日。”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坠向西方去了。

“有没有许愿？”夏彭年问。

“有。”

“可不可以公布？”

李平说：“希望洗一个热水澡。”

夏彭年大笑起来，“难为你了。”

李平微笑。

“我们回去吧。”

“真的不继续走？”

夏彭年摊开手，手心已经粗糙不堪，水泡破了，长成老茧。

“你知道我总会跟着你。”

夏彭年叹口气，“岁月不饶人，你支持我无用。”

李平笑，“你算了吧。”她缓缓除下头巾。

“还有一半路途才抵达目的地。”

李平一时不知他说的是人生的路程呢，还是越野车程，抑或是他与她之间要走的路。

“下半部还要难走，不如回头是岸。”

李平看他一眼，不出声。

“李平，你是聪明人。”

置身沙漠，夏彭年说起这样的话来，算得是胡言呓语。

但无论他说什么，李平总是耐心聆听，她这一点温柔，最最使夏彭年感动。

他欲语还休，终于决定把吉甫车往回驶。

万里无云，夜间的气温与日间相差摄氏十多度。

李平说：“天空这样清晰，可以看到天后星座那边去。”

“李平，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李平微笑，“彭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一声不高不低的爆破声。

夏彭年诅咒，“轮胎！”

李平马上认出来，“前左轮。”

“副手，现在可真要你帮忙了。”

“义不容辞。”

“下车吧。”

夏彭年取出照明工具，检查情况，取出候补车胎及工具箱子，操作起来。

李平打量环境，问他：“你猜小王子会不会再度出现？”

夏彭年叹口气，“不管用，你我早已听不懂他的言语。”

李平点头苦笑。

大路上有车子驶近，看到夏彭年抛锚，唿哨着问：“要不要帮忙？”

夏彭年喊回去：“不必，谢谢。”

李平说：“有点像趁墟。”

“果真孤零零剩下我同你两个人，又如何？”

“也许我们会说出真心话。”

车子驶过，又暂时回复静寂。

夏彭年放下工具，看着李平，“巴巴的跑到这里来讲真心话？”

“远离文明，没有顾忌。”

“好吧，李平。”

他走到车厢，取出水壶，大口大口喝水。

李平觉得有点寒意，用毯子裹住身体。

夏彭年看着她说：“你一定知道夏氏当年用的是你外公的资本。”

李平很平静的答：“可以猜想。”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李平抬起头，“说什么？”

“说夏镇夷吞没你家的生意，就同霍氏的所作所为一样。”

“那并不是我的资金。”

“你是陈家唯一的承继人。”

“彭年，我情愿不讨论这个问题。”

“李平，这种事，藏在心里久而久之，会变成一团癌肿。”

“我没有活的证据。”

夏彭年颓然，“但我同你都知道，后来夏氏赚了大钱，家父并没有向你外公汇报。”

“那时内地已经在搞各种运动，彭年，他们没有机会传递讯息。”

“真的，你这样原谅夏镇夷？”

李平静静说：“我希望你也不要放在心中。”

夏彭年捧住头。

李平问：“这一段日子，你就是为这个不开心？”

“是 。”

“很多人带着黄金南下，很多人在三两年之后沦为乞丐，极明显夏氏有经营生意的天份。”

“所以不再追究？”

李平失笑，“如何追究？”

“我一定要赔偿你。”

“是吗，所以你对我无微不至？”

夏彭年握着李平的肩膀，摇两摇。

李平苦笑，怎么会跑到天涯海角来摊牌。

也许是对的，在公寓里，一旦吵起来，只要任何一方面开门出走，这段关系便宣告结束。

在这里，走，走到什么地方去？

说什么都得把话统统给倾诉出来。

李平牵牵嘴角，“我情愿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喜欢我的缘故。”

“你还有怀疑吗？”

李平摇摇头，“没有。”

夏彭年叹口气，“我累了，我们放信号管吧。”

李平忽然问：“你一直知道我与王羡明的事？”

夏彭年看她一眼，上车，取过信号管放上天空。

半空中炸开来，像一朵孤独的焰火。

他说：“你从来没有瞒过我有这么一个人。”

“我们时常见面。”

“人总需要朋友。”

李平笑，“你太勇于原谅我了。”

“李平，我从没把你当过禁脔。”

只怕把话都说清楚了，也就不拖不欠，不能继续纠缠下去。

“我还送过很贵重的礼物给他。”

“给他们夫妻俩，”夏彭年订正她，“他结婚了，不是吗。”

夏彭年都知道。

“你不可能做得更好。”

“你真的那么想？”

“当然。”

李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夏彭年说：“要是维修车子不来了，我们喝光了水，吃完了干粮，后人会看到两副白骨。”

“至少生前他们把话都说清楚了。”

“李平，我多希望可以和你共度余生。”

“只要你肯，我没有问题。”

“我不能蹉跎你。”

李平即时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打算娶她，也不忍叫她一辈子没有名份的跟着他。

李平微笑，“你要遣走我。”

“李平，我不得不这样做，为着你的缘故，你必须离开我去寻求新生活。”

“倘若我不愿意呢。”

“轮不到你选择。”

“或者我情愿一辈子做夏彭年的女朋友。”

“为人情妇并不是一份好职业，过几年你会知道，名誉坏了之后，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或者我不想再找什么人。”

“你才二十三岁，现在决定独身到老是太早了一点了。”

李平紧紧抱住他。

夏彭年苦涩的说：“对不起李平，世上那么多人，我没有爱你最多。”

李平说：“我希望维修车永远不要来。”

“你知道什么，李平，我也这样想。”

事与愿违，它还是来了。

他们两人乘直升飞机折返中途站，没有逗留。

回到草莓山道，才知道什么叫做恍如隔世。

佣人看见李平，吃了一惊，原说要到一月底才回来，她没有准备，正在工作间熨衣裳。

见到李平，连忙出来侍候，忘了把一只小小无线电关上。

李平听到熟悉的歌词传出来，仍然是那温柔凄凉的声音：一串世事如雾便过去，一抹往事似水只堪追，纷纷的笑泪如落叶片片，匆匆的爱恨盛满每一天，从前流浪着遥望永恒，今天醒觉也如红尘……

李平有种冲动，想打烂这只无线电，把它踢到角落，踏个粉碎，但是她没有那样做，她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把它关掉。

忍得太久了，她已经不在乎发泄，命运要是决定这样安排她的出路，把整幢小洋房撕成碎片也不管。

她锁上房门。

女佣前来叫她吃饭，把门敲了又敲，李平只是不应。

下人有点担心，司机自告奋勇，去请了夏彭年过来。

夏彭年站在门口，叫她：“李平，开门，别傻气。”

李平坐在织绵缎面子的贵妃榻上，抱着琴，把额角抵在螺旋形的琴头上，不去应他。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

“李平，开门，你若不满意，我们另作安排。”

但是，再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夏彭年深思熟虑，他的计划，永远是彼时彼地最妥当的策略，他已尽可能为每一个人着想，努力做到面面俱圆。

越是这样，越是可悲，越没有转圆余地。

夏彭年在房外徘徊，他精神也相当萎靡，身上碰巧又穿着一套纯细麻西装，已经困得稀皱，更添三分憔悴。

“李平，不要折磨自己，不要折磨我，整件事里面，我比你难过。”

夏彭年哈出一口气。

他在有生之年，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说出这一类不像人说的文艺腔来，偏偏他说了，字字又出自肺腑。

“李平，让我们开心见诚的谈一谈。”

李平索性走到露台去，拉上玻璃长窗，不听他言语。

夏彭年内心枯槁，长叹一声，疲倦的退到书房休息。

他倒在沙发上，无言地看住天花板。

多年多年前的陈家大宅，吊灯底都设有圆形玫瑰花图案，小小的夏彭年在练习小提琴的空档，双目不敢斜视，总是抬起头，佯装端详灯饰。

那美丽的小女孩李和有时会因他的呆相忍不住笑出来。

笑声同李平一模一样，仿如银铃，深深印在夏彭年的脑海中。

一旦与李平分手，他不肯定忘不忘得了她，她或许会，因为她年轻，有的是时间，十年不能，二十年也差不多了，四十出头的女性，芳华正茂，有什不能做，她一定可以摆脱过去所有阴影。

然后，她会感激他。

他心酸的想，他从来没有如此为一位女性设想过，可是偏偏她又为这个对他抱恨。

他跳起来，走到花园去，抬起头张望李平。

李平烦厌的退入房内。

夏彭年拾起石子，扔进露台，发出嗒嗒恼人的声音。

李平用双手捧着头。

夏彭年这样闹下去，她更不能静心思考。

幸亏他终于回了公司。

晚上他又来了，没有再敲门，独自吃完饭，在那张熟悉的长沙发上假寝。

半夜醒来，他看见李平坐在他对面，神色温柔地看住他。

夏彭年十分心酸，“李平……”他喉咙沙哑。

李平立刻递上一杯菊花茶。

他呷一口，“……不生气了？”

“你也许不相信，我这辈子，没有气过任何人，任何事。”

“那你应该气我，显得我与众不同。”

李平不出声。

她额角上有一轮印子，看清楚了，是琴柄上的图案，夏彭年忍不住伸手替她揉两揉。

“我都是为你好。”他说。

李平别转头，嗤一声笑出来。

夏彭年恁地婆妈，也许他急于要说服自己，所以重复又重复。

“得了，我相信你是为我好。”

“我在这十年内都不打算结婚，我并无企图甩掉你，有你在身边，我是最快乐的男人，但我不忍心拖累你，毕竟一个女孩子的岁月经不起沧桑。”

李平低声说：“我知道是有那么一天，满以为等到我三十出头，你嫌我人老珠黄，才提出分手，谁知才一年多一点，你就叫我下堂，真像晴天霹雳。”

夏彭年在下午忘了刮胡髭，此刻他握住李平的手，在下巴摩挲，李平的手心，总此常人的热一点。

也许真的应该狠一狠心，把她留在身边，等到双方都腻了，才给她一笔款子，让她开精品店也好，炒股票黄金也好，好使本市又添一个不安份的艳妇，多一个传奇。

但是他想她有正常的生活，迟了就不及了，他要她正式嫁人，养育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纯属她的家庭，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丈夫是她最忠实的朋友、最有力的臂膀。

“我不会叫你一个人去异乡。”

李平扬起一条眉毛。

夏彭年又经已布好了棋子。

“我派朱明智陪你。”

呵朱小姐；李平宽了心。

“她是一个可靠的人，公私双方面都可以帮到你，分公司她占二十个巴仙，自然会鼎力相助。”

夏彭年自觉似在吩咐身后事，恍如托孤，心中无限凄凉。

“你这一去，我要你忘记在本市发生过的一切事故，把你生命中这四年完全抹掉，擦得干干净净，我不准你提起一只字，有谁故意要触你霉头，在你跟前说起一丝一缕前尘往事，我要你告诉他，你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

李平苦笑，“你知道我做不到。”

“做不到是你自己的事，午夜梦回，你爱怎么回味就怎么回味，但人前人后，我要你装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你可以的，我们都可以，人都是这般活下来的。”

李平伏在他胸前。

“一切都安排好了，李平，我替你做独立移民，时髦的都会女性，手上连一张护照都没有，未免逊色。”

李平面孔朝下，声音难免哽咽，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我到哪里去。”

“我没有同你说过？加拿大多伦多，你会喜欢的。”

夏彭年停了一停，清了清喉咙。

“我替你在市区置了公寓，隔壁一个单位已经租予朱明智，还有，你随时可以回来，这间屋子，永远属于你。”

他长叹一声，父债子还，他们两家的纠缠，到此为止尽数化解，何尝不是美事。

“你对我太好了。”

李平真可爱，她永远可以在最灰黯的情况中看到光明的一面，庆幸她得到的，从不为溜走的悲伤。

“我把要说的都说尽了。”他的声音呜咽。

第二天，夏彭年与李平又重新开始做人，若无其事，双双回到公司上班。

过两天，朱明智那组人也回来了。

夏彭年私下与她详谈。

讲完公事，便说私事。

夏彭年问：“有没有见到简明小姐？”

“你指马嘉烈吧。”

嗯，已经是熟朋友了。

夏彭年笑，“把女儿叫伊利沙伯或马嘉烈，可见是希望她有点作为的。”

朱明智苦笑，“将来生女儿，切记叫她们菲菲或蒂蒂。”

“说说马嘉烈简明。”

“她也叫我说说夏彭年。”

“你怎么说？”

“我敢说什么？”朱明智笑。

夏彭年沉默。

“马嘉烈简明曾经含蓄地提及，她闻说夏彭年有一个来自中国的情妇。”

夏彭年笑，“这对于我们将来合作颇有影响，你如何回答？”

朱明智讶异的说：“根本没有这种事，统共是谣言，完全是中伤。”

“她可相信？”

朱明智说：“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随便派个人来调查一下就明白了。”

“她可漂亮？”

“简明三姐妹都胜在气质，当然，同一般人眼中那种大耳环大花衫的亮丽是有点距离的，但你不会失望。”

朱明智把话说得再白没有了。

“约有多大年纪？”

“年纪不轻了，保养得非常好。”

“没有五十岁吧。”

“但不比你小，彭。”

“我的天。”

“别紧张，如今四十出头的女性完全看不出来。”

“四十！”

“彭，你自己也是中年人。”

“但是女人——”

“思想封建。”朱明智不悦之情形于色，她很少在老板面前原形毕露。

“我们刚接受女性三十并非茶渣。”

“这种年龄正是一个最成熟的年华。”

“我猜你是对的，她不过是我将来的生意伙伴，管它呢，只要她头脑精明，作风果断。”

朱明智啼笑皆非。

“明智，”夏彭年叹口气，“你准备打理行装吧，我把李平交给你了。”

朱明智说：“彭，你会喜欢马嘉烈的。”

“是吗。”

“你的命好，生命中的女性都可靠，而且爱你。”

“明智，”他又俏皮的笑起来，“物以类聚。”

朱明智只得摇头笑。

“你可以出去了。”夏彭年说。

“多谢你提拔，夏先生。”

“在敝公司十二年，明智，这是你应得的。”

“我们离开之后，你可要获得详细报告？”

“不。”

夏彭年走到窗前，背着朱明智，过一会儿，欷歔的说：“不过如果李平结婚的话，通知我一声。”

朱明智没有回答，她离开夏彭年的房间。

对于这次远行，朱明智比李平兴奋，几乎每天中午吃饭，她都乐意拨十分钟出来谈这件事。

李平知道成熟的朱小姐极少为某人某事笑或哭，不想剥夺她的乐趣，只是微笑聆听。

“从来没有人为我铺过路，李平，这是头一趟。”

李平由衷地说：“我真的佩服你。”

“这次我们不带寄仓行李，乘头等，一抵埗直出海关，不消十分钟，否则排在那种不谙英语一家十口拖大带小的移民身后，一轮四小时，岂非要老命。”

李平笑说：“我当然听你的。”

朱明智握住李平的手，“我们就像姐妹一样。”

李平马上感动了，她渴望有个姐姐不知有多久，可怜李和与她虽然同胞而生，两人却从未见过面，她说：“请你多多照应我。”

“你太谦和了，李平。”

开头李平不知道卓敏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李平，你要移民？”

“是的。”

“已经验过身体了？”

李平猛地想起，当日往医务所，由司机送去，此人难保不与同事说起，传到王父耳中，再转告媳妇。

夏彭年当然是对的，住在原地，根本无法开始新生活。

李平答：“入境证过一两个月就出来。”

“夏先生与你同去吗？”

李平微笑，“你没听说？我们分了手。”

卓敏沉默一会儿才说：“李平，你走之前，总要抽空让我俩替你饯行。”

“何用抽空，你别以为我真的很忙，我有的是时间，随时都可以见贤伉俪。”

结婚以后，名正言顺，卓敏的声音不但恢复从前的神采，更添两分自信，“你爱去什么地方？”

李平想了想，“卓敏，记得那间饮冰室吗？”

“我知道你指哪一家，李平，已经拆掉了。”

“噫！”

卓敏笑，“怎么，想念它？”

“我刚刚才弄明白，原来西冷红茶即系锡兰红茶。”

卓敏大笑。

李平很宽慰，心情开朗对孕妇太过重要。

“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喝咖啡。”

“好的，我来请客。”李平说了地方。

“当然，那还用说，否则一吃把我们半个月的收入吃掉，怎么吃得消。”

卓敏的俏皮活泼又回来了，可见生活十分过得去。

“星期六中午，十二点半。”

“一言为定。”

到这个时候，李平才忽然实实在在的感觉到：她真个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这样青的山，这样蓝的海，原来都不过是她的踏脚石，经过坎坷的童年及少年时期，不知从此能否踏上康庄大道。

当年在小小饮冰室中一切盼望，如今都已达到，夫复何求。

但是为什么，当她听到卓敏讲到“我们”，心中却有一丝羡慕，半分彷徨，些微失落？

“李平。”夏彭年推门进来。

他有这个坏习惯，进下属的房间从来不敲门，好像熟不拘礼，其实非常霸道。

“在做什么？”

“冥想。”

“那只琴你记得手提。”

“我不会把它带走。”

夏彭年一怔，“什么，那你到了那边，玩什么乐器？”

“从头开始。”

“哦，愿闻其详。”

李平赌气的说：“我改习色士风。”

夏彭年呆了三秒钟，随即轰然大笑，“李平，女人玩色士风，只怕不甚雅观。”

李平没有动气，她温柔地笑眯眯说：“将来不知道谁嫁给你，受你这套大男人脾气。”

夏彭年即时收敛笑脸，喉咙干涸。

李平还不放过他，笑道：“但愿她与你旗鼓相当，给你段欢乐时光。”

“别诅咒我，李平。”

他轻轻过去搂住她的纤腰。

她就要走了，他再也没有顾忌。

“除非你答应我——”

“要我的人头当球踢也可以。”

“彭年，”李平微笑，“我相信你已经听过这句话多次，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讲：没有人爱我，会比你爱我更多。”

夏彭年鼻子酸涩，“李平，你肯定，你的确这么想？”

“百分之一百。”

他反而松开她，走到沙发坐上。

“彭年，与我一起去看那座叹息桥，我不顾意与别人同行。”

“李平，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谢谢你彭年。”

最后一次相聚。

星期六，李平准时赴约。

但王羡明夫妇比她更早，已经选定一张枱子，对正入口处，李平一进去他们就看见她。

没有人看不见她。

她天生注定要吸引目光，就像作家执笔，医生断症，邮差派信一样，令到人们回头张望，是她的天职。

卓敏说：“她来了。”

白衬衫，花裙子，领子俏皮的翻起来，在这种天气，袖口照样卷得老高，李平笑着走近，王羡明站起替她拉椅子。

卓敏看丈夫一眼，他从来不为她做这些，不过，卓敏宽慰的想，夫妻之间，何必拘礼。

李平随手放下外套，叫了杯咖啡。

“生活好吗？”李平寒暄。

卓敏答：“很好。”

王羡明像是没听见，只顾看着双手，卓敏用手肘轻轻推他一下。

他像小学生被师长提醒似的，连忙说：“很清苦，一双手不停，下班还得做菜做饭，周末大扫除，是不是？”他看着卓敏，似想获得批准。

李平说：“为家庭是应该的。”

王羡明摸摸后脑，“为着家为着孩子……”他傻呼呼的笑了。

卓敏拍拍他手背，“你尽挑这些日常琐事，芝麻绿豆的乱说，李平没有兴趣。”

“不，”李平转动咖啡杯子，“我爱听，现在一天开几个钟头车子？”

卓敏代他发言，“十三四个小时。”

李平讶异，“那多辛苦。”

王羡明笑，“时间不用来赚钱，也是浪掷，不看电视，就打桌球。”

他大大的长进了。

“李平，”卓敏说：“我们会想念你。”

王羡明有点不安，“你会回来探亲的吧。”

李平抬起头，“亲，哪里来的亲？老朋友知道得最清楚，我统共只认识你们两位。”

卓敏冲动的说：“那么就回来看我们。”

李平微笑，“短时期恐怕不能够，我想在彼邦住三四年，拿到护照再说。”

卓敏说：“李平，你一定另有奇逢。”

李平失笑，嗳的一声。

王羡明说：“卓敏有道理。”

李平笑，“她是你太上皇，当然字字珠玑。”

卓敏听在其中，只觉舒服，李平此时应对的段数，绝对一流，挥洒自如，把这些日子里所受的训练，贯通融会，举手投足，简直光芒四射。

李平说：“都忘了最重要的事，来，让我看看孩子长得多大了。”

卓敏挪开身子，笑说：“还只是胚胎呢。”

腹部隆然，李平伸手轻轻触摸，卓敏的小腿已经有点肿胖，可见负担不轻。

李平说：“中国人最聪明，自娘胎里便开始计算年龄，实际上现在我们说的每一句话，科学已经证明，胎胚全部听得懂。”

王羡明但笑不语。

李平问：“叫什么名字？”

卓敏说：“他祖父自有分数。”

说到这里，话题已尽。

当然，如有必要，李平还可以扯到两伊战争，宇宙发现最大星系，香江小姐竞选……但，有没有必要呢。

她终于说：“我真替你们高兴。”

卓敏警觉的说：“还要好好挣扎呢。”

这时候，李平的司机找进来，俯身在她耳畔说了几句话，又静静退出去。

王羡明当然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他从前就做这份工作。

他问：“可是有事，要走了吧。”

李平摆摆手，“不急。”她笑说。

卓敏说：“记得吗，开头的时候，我们并排坐。”

李平微笑。

她想说，不记得了，有时候，情愿忘记，也有时候，情愿仍是他们的一分子。

卓敏说：“李平，现在你什么都有。”

“我？”李平大吃一惊，“我一无所有才真，你们，你们才拥有一切。”

卓敏讶异，“我与羡明没有选择，小市民命运，小市民生活。”

李平凝视他俩，卓敏有点不安。

李平终于说：“我要走了。”

卓敏站起来拥抱她，当中碍着一个肚子，李平又笑了。

王羡明沉默地，把一切都看在眼内。

他与李平握手。“你走吧，”他说：“我们付账。”

李平点点头，搭着外套，转头离去。

一转背，她就想起，忘记给他们通讯地址，想回头，但不定神，又转变念头，往出路直走。

有许多事，回不了头。

王羡明送走李平的背影，叫侍者再给他一杯咖啡。

卓敏说：“李平真美。”

“唔，似有心事。”

“她一直这样，想得特别多，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心事重重。”

“她还会见我们吗？”

“羡明，我想不会了。”

王羡明沉默一会儿，同卓敏说：“事实上我不记得我认识过她。”

卓敏一怔，她一时没听明白。

“你想想卓敏，她对我们诉过心事，抑或谈过往事，我们真的认识她？”

卓敏不说什么，也许，也许等孩子十周岁的时候，她会玩笑似的提起，丈夫在若干年前，曾经迷恋过一个叫李平的女孩子。

她希望届时王羡明会轻描淡写的答：“我更迷恋夏梦，又不见你惦念。”

但卓敏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她最好维持缄默。

李平终于走了，而且不打算回来。

王羡明心里是什么滋味，卓敏猜到一二。

她问：“你在想什么？”

王羡明说：“他们都说现在开新界车赚得更多，听说运输署又打算放宽新界车范围。”

“你打算怎么样？”卓敏笑问。

“同一班手足商量一下。”

“那么还等什么，走吧。”

李平坐在车中，自然听不到这一番话。

车里电话响，她接听，是夏彭年。

“我已同令堂交待得一清二楚，她好像很高兴，问你打算念哪一间大学。”

李平不出声。

“你走之前，应该亲自与她话别。”

“你不明白，彭年，在她心目中，她只有一个女儿。”

“这样的成见，到今天也理应消除。”

李平问：“她想不想与我说话？”

夏彭年沉哦，“她说她很放心。”

“看。”

夏彭年也不再勉强她，父子母女兄弟姐妹之间，也讲缘份。

“晚上有个饭局，你的上海话可以派用场。”

“我还以为你要我讲法文。”

“八点钟接你。”

“是。”

“还有，我们后天飞米兰转车赴威尼斯。”

“啊。”

夏彭年苦笑，“耽会儿见。”

李平挂上电话，闭目养神。

夏彭年并不想她忘记他，不然怎么故意挑沙漠同她摊牌，到威尼斯去分手。

他分明要她余生都记得他。

威尼斯一直在下沉。

它并不是永恒的城市。

因同样原因，夏彭年与李平爱上它。

他俩抵达那一日，春寒料峭，正下毛毛雨，圣马可广场潮涨，游人的靴鞋统统浸在水里，群鸽躲往檐篷底下，小贩纷纷在商店门口兜售纪念品。

那种纷乱简直同上海有得比，两个城市都历劫沧桑并非一张白纸，每一个巷口，每一条弄堂，都有它的故事。

他们没有带伞，广场上演歌剧，夏彭年买了票子，与李平并排坐，握着她的手，伸进他大衣袋里取暖，把说明书折成一顶纸帽，叫李平戴着遮雨。

居然席无虚座。

小贩过来销售雨具，李平苦中作乐，同他讨价还价。

“太贵了，五元美金。”

那小贩生气，“你们是度蜜月来的吧，这么高兴，就给我赚一些。”

欧洲人都是言语专家，讲完英文，又同前排的游客说起德语来。

李平看在这一点份上，给他十块钱。

音乐奏起。

是纪亚孔目普昔尼的蝴蝶夫人。

夏彭年与李平四目交投，无限凄苦。

雨渐渐大了，四周围的人大叹吃不消，但他俩却坐到终场，并不觉时间飞逝。

夏彭年紧握着李平的手不放，两只手都有点麻木，但不舍得。

呢大衣汲饱雨水，渐渐沉重，寒气透心，李平忍耐着，夏彭年却打个哆嗦。

观众散去，工作人员在台上收拾旗鼓。

暮色合拢，夏彭年轻轻说：“再不回去只怕要患肺炎。”

李平搓了搓膝头才站得起来。

收折椅的工人很了解的笑笑，“度蜜月？”

李平点点头，随即仰起面孔，向夏彭年：“我们有多少时间？”

“七十二小时。”

李平低下头，“那就不够时间睡眠了，是不是。”

“是的。”

他们真的没有睡。

第二天还是下雨，照样到大运河去坐平底船。

李平说：“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刻，也是我最悲伤的时刻。”

来到这种地方，人莫名其妙的进入诗情画意，感触万千。

他们俩并不觉得困，夏彭年看上去略见憔悴，李平多双黑眼圈。

找到一间跳舞厅，四边都是长镜，金碧辉煌的洛可可装修已经褪色，水晶灯的缨络掉得七零八落，但夏彭年与李平天天黄昏前来跳舞。

乐队见他们的兴致如此好，士气也激昂起来，努力吹奏。

可惜是淡季，舞池里只得两对人。

另一对是老年人，可能是庆祝钻婚纪念。

老太太穿珠灰色缎服，体态轻盈，一曲华尔滋跳得滚瓜烂熟。

李平偷偷看他们，同夏彭年说：“老夫妻不多见了。”

“有是有的，”夏彭年答：“这样恩爱，却是难得。”

李平笑说：“谁叫你不肯娶我。”

“但我恐怕会比你早许多时间而去，李平。”

“借口。”

两老像是猜到他们在说什么，报以笑脸。

“我们走吧。”李平说。

“为什么？”

“我怕他们过来问我们是否度蜜月。”

时间逼近，像打仗一样，事情不置信地发生。

最后的晨曦，夏彭年与李平站在著名的叹息桥上。

他眼睛酸涩，精神恍惚，声音重浊。

她强自振作，心怀重压，黯然销魂。

整个天空是灰紫色的，只在东方有一丝鱼肚白，雨水堕在河中，圈圈涟漪，烟雾蒙蒙。

他说：“景色美得叫人叹息。”

她说：“不止是这样的缘故吧。”

“啊。”

“你看，彭年，人生就像一道桥，我们自彼处来，往那头去，一边走，一边不住叹息，因恨事太多。”

夏彭年怜惜的问：“这些年来，也总有叫你高兴的事吧。”

李平抬起头，思想像是飞出老远，过半晌她说：“现在我知道了，在那个时候，我也不是不快乐的。”

“现在呢？”

李平忽然笑了，过半晌她答：“现在，现在我也不是不快乐。”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脸去。

版权信息

书名：慰寂寥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3246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版权信息

伤逝

THE OLDER WOMAN

真假美人

慰寂寥

生活助理

炽热的心

婚事

只要爱得够

遗嘱

制度

RUNAWAY

伤逝

吴玉盈一回到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对。

同事过来轻轻说：“徐巧明昨夜故世了。”

玉盈不发一声。

他们等待这个消息已经多时。

“她曾恳求医生关掉维生器的管子。”

同事像是非把这件事说出来不可，否则压力难受。

“她非常痛苦。”

玉盈闭上眼睛。

“从前，只有文艺小说女角才患的奇难杂症，今日，已成为生活必须承受的一部份。”

玉盈仍然不语。

她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的疲倦。

她拾起手提包，“代我告假半日。”

“可是下午有个会议——”

“说我无能为力，说我生癌，说我已经魂归极乐。”

“玉盈，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玉盈已经站了起来，“我真的累。”

同事终于说：“好，你去吧，我顶替你。”

玉盈苦笑，“相信我，世上没有谁都行。”

她头也不回的下楼去。

白白得了一天假期，不知用来干什么好。

玉盈站在路边，感觉上像那种被囚禁了十年的监犯，一旦放了出来，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享用自由。

她决定去逛时装店。

走到著名的便装店坐下，刚想开口吩咐店员取来所有白色针织服，不知恁地，眼泪已经噗落噗落掉下来。

玉盈吃惊地用纸手帕掩住脸，走到一角坐下。

店员知情识趣，让她休息，过一刻，斟上一杯热茶。

最懂得关心人的人，往往是消费场所的服务员：理发店、按摩院、时装店……都有吴玉盈的知己。

现代人的悲喜剧。

过一刻，平静下来，店员便把新到的夏装一件一件给玉盈过目。

玉盈这人，平日有点俏皮，并非时装奴隶，买东西颇为精打细算，而且喜欢加评语如“这件披挂值三安士纯金？哈哈哈”之类，但是今天，她只是默默频频点头，“都包起来”。

店员有点诧异。

像吴小姐这样的人，举止异常，绝非因为失恋。

那么，一定是仕途失意。

也不大像，倘若升了别人，没升她，应当是气愤，而不是悲哀。

店员不知道玉盈是伤逝。

巧明与她共事五年，玉盈曾挽名家写了一道横扁送她，上书“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这事发生在四年前，彼时公司里有人谣言中伤吴玉盈，传得十分不堪，玉盈虽然把持得定，精神也颇受到影响，平日与她友好的同事纷纷退避三舍，有些惶惶然问“吴玉盈你打算怎么样”，只有徐巧明待她一如平常。

一次午餐例会，玉盈迟到，进场时听见一名道貌岸然的同事正在替天行道：“吴玉盈还能怎么样？她敢吭声吗？她敢答辩吗？只得捱批捱斗！”慷慨激昂。

玉盈站在一角，细细认清了那人的面貌。

她没料到的是，徐巧明忽然当众发言，用不疾不徐的声音道：“你坐下来，我同你说，你们根本不了解吴玉盈，她统共不是那样的人，她完全不屑答辩，你们要信那种愚蠢的谣言，尽管去信，她才不理你们的取舍，将来水落石出，掉眼镜丢脸的是你们。”

玉盈呀地一声，连忙退出宴会厅。

这徐巧明，竟这样了解她！

真叫她吃惊，继而深深感动，自此玉盈仍与徐巧明维持君子之交，可是谁要是在玉盈面前对巧明不敬，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再过一年，谣言平息，上头哪理这些闲言闲语，谁肯出死力为公司拚命，就先升谁，巧明上得比玉盈快，玉盈心服口服。

玉盈叹口气，巧明赶起工来，认真夙夜匪懈，人像是铁打的。

没有家底，一切靠自己双手，不拚劲，难道还静待命运安排不行？徐巧明立定心思做跳班生。

售货员过来打断思潮：“吴小姐，现在就把衣裳拿走？”

玉盈摇摇头，“先搁你这里。”

她离开时装店去喝茶。

圣经上说的：两个提灯女，上帝接走一个，撇下一个，感觉上，玉盈就是被扔下的那名。

巧明竟走得那么早。

就像是昨天罢了，她同玉盈说，下腹作痛，且发烧好几个星期不退，只是用镇痛药压着。

玉盈立刻变色。

硬把巧明衣服掀开察看，只见腹下微肿，按下雪雪呼痛，感觉滚烫。

玉盈立刻叫秘书安排医生，押着她去做检查。

医生脸色凝重，“到这个时候才来？”

三天后报告出来：即刻要动手术。

玉盈陪着巧明。

手术室外有徐家若干女眷，嘻嘻哈哈，“巧明真会嗲人，差点没通知全世界。”

玉盈不语，心想徐家无知妇孺这样多，实难兴旺。

手术后玉盈同医生商量：“可否瞒着病人？”

医生摇摇头，“现在的做法是要让她知道。”

该日下午，老板召开人事会议，同玉盈说：“公司打算开除这个人，你的意见如何？”

啊，那个人。

玉盈微笑，就是那个振振有辞，喜心翻倒，大庭广众之间扬言吴玉盈除出顺天应命捱批捱斗还能怎么样的那个人。

玉盈说：“我没有意见，”她心情特别欠佳。

她一直抽空去陪巧明。

手术后巧明出院上班，没事人一般。

照样大刀阔斧，办起事来，格杀不论。

公司上下，除出吴玉盈，没人记得徐巧明曾经生过病。

真是，当事人不提，谁记得。

要到去年过年，才真正倒下来。

大机构提供的医疗服务，总算一级。

巧明提出要求：“多来看我。”

开头的时候，病房里堆满了花束与七彩卡片。

渐渐稀疏零落。

巧明微笑道：“人一生病，就发觉朋友同事都特别的忙。”

玉盈送了一套托尔斯泰给她。

这时侍应生过来招呼，“吴小姐喝奶酪奶昔是吗？”他想一想，“那位徐小姐好久不来了。”

玉盈不语。

巧明不会再来。

想仔细了，也没有什么不好，世上一切明争暗斗、劳苦伤神，都与她不再发生关系。

去得那样早，人们印象中的她，永远巧笑倩兮，精神活泼。

玉盈见过耄耋的人瑞，皮肤打折，神智浑噩，无牙的嘴可以任意左右上下突兀地摇动，真正可怕。

巧明与这些扯不上关系。

玉盈怔怔地坐着呆视长窗外过路的客人。

忽然之间，有人低声问：“请问你是日本人？”

玉盈抬起憔悴的脸，见一个英俊的亚裔少年正向她搭讪。

玉盈一时还不明白他的身份。

那少年又笑说：“伤心的事不要去想它，令你伤心的人，不值得回忆。”

玉盈看着他，仍然要隔一会子才明白，原来他是在大酒店出没专做女人生意的俊男之一。

这么早就出动了。

“我可以坐下来吗？”

玉盈用英语说：“先生，你弄错了。”

“错？不会，我不会错，你不是一个寂寞的人吗？”

他倒是讲得对。

玉盈想起三十年代艳星嘉宝说的名言：我被遗弃在世上最寂寞的地方最寂寞的角落，完完全全孤独。

“或者，”那东洋青年笑笑，“我可以帮你。”

玉盈摇摇头，“没有人可以帮我。”

“你那么肯定？”他又笑，“让我试一试。”

玉盈悲哀地说：“我只能请你喝一杯茶，我是本地的打工女。”

“啊。”那日籍俊男泄了气，没想到会走眼。

一定是玉盈身上那套香奈儿误导了他。

他仍然客客气气的站起来，欠一欠身，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去。

玉盈用手撑着头。

如果巧明在这里，不知会怎么样作弄这家伙呢。

本市的打工女，穿戴一如阔太太，可是整副身家都折在妆扮上，两手空空，一穷二白，哪里买得起笑，她们自己还一天到晚陪着笑去赚薪水呢。

最后那几天，巧明自知不行了，同玉盈说：“真不舍得，还没结过婚离过婚生过孩子。”

玉盈低声说：“我听人讲，没有太大意思。”

巧明呼吸非常困难，过一会儿，回过气来，才说：“也还没有征服世界。”

玉盈握着她的手。

“我只希望可以像以前那样奔出去，满头大汗，跑个痛快。”

“待你好了我们一块去。”

“我还会好吗？我不会好了。”

玉盈落下泪来。

“哭什么？我先去，在那边等不消一会儿，尔等也还不是就跟着来了，在世上，许有数十年之分，在天上，剎那即可见面，我并不害怕。”

玉盈却统共崩溃下来，她号啕痛哭，巧明劝之不停，只得按铃召来护士把她请走。

巧明昏睡的时间比较长，呼痛，有时认识人，有时不。

最后一次见面，她把公寓门匙交在玉盈手中，“可用之物，若不嫌弃，请尽加利用。”

到终点还是勇敢的。

她长叹一声，“累死了，情愿早走一步，这具皮囊叫我失望。”

巧明的父母并没有来过，据说年事已高，家里不让他们知道，将来，只说巧明移了民。

“叫医生把管子拔掉。”

玉盈泪如雨下。

巧明拍拍她的手，“再见，好友。”

玉盈昏昏沉沉离开医院，只在天明时刻眠了一眠，回到办公室，已经听到坏消息。

巧明说的：“人一生病，一点尊严都没有。”

真的，满橱华服，满手首饰，又如何呢。

“吴小姐，要不要再喝些什么？”

玉盈摇摇头，结账，离去。

她叫了部车子到医院。

找到巧明的主诊医生，她问巧明可有遗言。

“她已不能言语。”

玉盈豆大的眼泪滚下脸颊。

“她很勇敢，一直不见害怕。”

玉盈忽然忍不住说：“当然她害怕，她怕得要死，可是我们的恐惧对谁讲呢？谁又能帮我们呢？我们这一群女性，被遗弃在世上最寂寞的地方最寂寞的角落，像一群孤独的狼，没有人了解我们的忧伤。”

那医生忽然温柔的说：“我肯定主耶稣基督明了世人一切忧伤。”

玉盈靠在墙壁上，哀哀落泪，一半是为巧明，一半是为自己。

一定要结婚，情不投意不合也好，至少有人在身边拌嘴、争执，还有，要许多孩子，脏脏的，功课欠佳，脾性奇劣，都不要紧，但是活生生可以打屁股的儿童，统统属于她吴玉盈，有什么事，睁圆了眼，大声吆喝：“到妈妈这里来！”

再辛苦都值得。

自医院出来，玉盈转往巧明公寓。

老司阍看见熟悉妙龄女子身影，追过来，“徐小姐，徐小姐，你返来了？”

猛地看见玉盈的泪眼，退后一步，黯然失神，到角落坐下。

玉盈乘电梯上楼。

用锁匙打开大门。

小小厅房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可见钟点工人仍来打扫。

玉盈坐在沙发上。

窗台上一排由巧明亲手打理的植物却已经枯萎。

小公寓是这样的静，处处令玉盈觉得她好像没有出生过一样，世上无人认识她，也无从关心她，认识她。

她像一只肥皂泡，在空中飘渺片刻，轻不可闻噗地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半晌，玉盈走到睡房中，拉开一只抽屉，取出首饰盒子，找了一会儿，轻轻提出一条细细项链，这是她送给巧明的生辰礼物，现取回用作纪念。

她把项链系好，再坐了一会子。

听到有人启门声，脱口问：“巧明，是你呀，是你回来了吗？”

她看到的是一个发呆的钟点帮佣。

“吴小姐，徐小姐几时回来？”

玉盈颓然拾起手袋离去。

走了这么多处地方，玉盈也有点累了，她不想回家，乃在马路上毫无目的地荡着。

玉盈至今最常做的梦：梦见少年时代的她，白衬衫，卡其裤，前途茫茫，极累极渴，孑然一人，蹲在路边哀哀痛哭，举目无亲，无家可归。

这一刻的感觉，与梦中的彷徨哀苦并无异样。

是到结婚的时候了。

亲密男友都无，如何结婚？

小王小张小李、约瑟米高汤姆，统统是嬉戏泛泛之交，大家都眼高于顶，全部在物色有家底的异性，至好一结婚家长便赠送洋房汽车全套家具兼电器以及欧洲蜜月旅套票贰张。

艰难困苦地白手兴家？那还不如一辈子做王老五。

人同此心，怎么结婚。

同居都没人干。

玉盈猛地抬头，发觉已经回到公司楼下。

啊无处可去，又回到办公室来。

只有这里才给她归属感。

在写字楼消磨的时间实在太多，见同事的钟数多于一切人。

上次见父母是什么时候？

多久没同他们诉苦？

不是没试过，很可能是无能为力，他们只是呆木地坐着不动，不知有无听进一个字半句，双眼凝望别处，心中可能不耐烦地想：早已成年了，还把烦恼带回家来，平日又不见有什么好处给父母，真不争气。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更不要说是劝慰、分析、帮忙。

试过三两次，谁还缘木求鱼。

既然没有话说，回家作甚，按期奉献支票一张算数。

出外靠朋友，逢遇棘手事，玉盈必找巧明。

携香槟两支，上门讨教。

巧明一开口必然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来帮你研究研究。”

拆开了细究，结果简单得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一刻解决不了，也可以耸一耸肩说：“时间总会过去，届时不妥之事自然会统统摆平。”

今后有烦恼，不知何去何从。

巧明很乐观，“你一定会找到新朋友。”

“恨我的人渐多，传闻繁杂，不比初出道，没有污点，此刻交朋友，心存顾忌。”

“不会的，只要你先伸出友谊之手。”

讲得这样老土，玉盈不禁笑了。

玉盈在附近徘徊一会儿，走到区律师事务所。

区律师一经通报马上走出来。

“正找你呢，吴小姐。”

玉盈坐下来，把巧明的门匙交返给他。

“徐巧明女士把她拥有的一切全给你。”

玉盈一怔。

“数目不大，毋须缴税，手续一清，即可移交。”

“她本人有许多亲戚。”

“这是她的意愿。”

玉盈忽然笑了，“我本身的身外物且无人承继呢，不不不，区律师，我授权你将之变卖，捐奖学金到大学堂帮有志求学、饱受白眼的清贫子弟。”

区律师沉默一会儿，“真的如此，我可以替你们办。”

“谢谢你。”

徐巧明与吴玉盈两人均靠奖学金念毕大学课程，回馈社会，天经地义。

“区律师，我也想在这里立一张遗嘱，我是个独身女子，并无承继人，身后亦想为社会做一点事，当年我考过七处奖学金才蒙录用，我非常感激这种设施。”

“我替你代拟文件好了。”

“我稍后再来。”

“我们会与你联络。”

区律师送客直送到门口，终于忍不住，对玉盈说：“吴小姐，你休息多一点。”

由此可知，脸色一定相当难看了。

返到家中，只觉天旋地转，电话录音机上小小留言红灯讯号不断闪烁，玉盈无暇兼顾，倒在床上，蜷缩成虾米似，昏睡过去。

醒来时才八点半。

开一罐冰冻啤酒直灌下肚子，擦一擦干裂的嘴唇。

谁第一个来求婚，马上答应他。

为什么不呢？又不是不可以离婚。

玉盈取过电话，照着电话簿按号码，头五个朋友全体不在家，第六个七个正与同伴欢聚，对着手提电话说：“玉盈，现场太吵嘈，稍后覆你。”

第八位是有夫之妇，没说上两句，一岁的孩子在旁抗议母亲冷落他，扑过来㩒断了线。

第九位自身难保，一开口即诉苦，不让玉盈有讲话机会。

第十位正要出门乘飞机度假。

玉盈苦笑。

她听录音留言。

“吴小姐，我是绮莲娜，老板嘱你明朝十时返公司开会，切切。”

接着是老板本人的圣旨：“玉盈，我知道你痛失良友，心情欠佳，我们何尝没有同感，但请勿将整件事扩大至不合正常比例程度，活着的人总要如常活下去，明朝十时见你。”

玉盈听罢留言，坐在那里发呆。

老板怪她失态哩，她的挚友去世，告一天假，老板已责怪她幼稚夸张，不够老练成熟，反应过激，将事情放大来做。

天。

社会对现代人的要求何其苛刻，她竟不能露一点点真性情？诚然，死亡不是特权，活着的人照样要活下去，但是，拨廿四小时出来伤逝也不行吗？

吴玉盈的时间是公家的，吴玉盈这个人也是公家的，稍迟，若果她再因感情用事而坏了公家的局，相信公司会以计算机机械人来取替她。

玉盈怔怔落下泪来。

她多么愿意结一个草庐静心纪念亡友，为期三年，但事与愿违，明天就要回到公司去。

呵巧明你有什么损失呢？

第二天太阳照旧升起来，楼上人家挂露台的两只黄莺儿唱个不停。

吴玉盈被闹钟叫醒，沐浴更衣上班。

她有一只特效药，服一丸，看上去精神奕奕，红粉绯绯。

九时半到公司，十时进会议室。

幸不辱命，一向是吴玉盈的专长。

老板拍着她的肩膀出来。

走过徐巧明的房间，玉盈深呼吸一下，推开房门。

她没想到会看见一位妙龄女郎正在收拾文件，见到有人站在房门，抬起头便笑。

短发、大眼，一套海军蓝衣裳十分醒目，笑容尤其可亲。

谁？这是谁？怎么会在徐巧明房中？

玉盈还睁着眼发呆，人家反应却迅速得很，伸出手来，“我叫何爱琼，伦敦总公司调我回来，今日第一天上班，请多多指教。”

玉盈不由得问：“你替徐巧明？”

何爱琼笑笑，“我们这一组将稍微改动，从前的职务一分二。”

其实就是来替巧明的。

老板这时候笑着过来，“已经认识了？你们俩一定可以好好合作。”

何爱琼诚恳地说：“吴小姐，我们一起午餐好吗？”

“呃，我不大舒服……”

“哪里不舒服？”老板接上来，“我请客，一时正香槟厅见。”

才不管哪个伙计的胃穿了洞。

何爱琼笑说：“我还得请教最新风土人情呢，有十年没回来过。”

玉盈吁出一口气，不言语。

“我听说徐巧明的事了。”

“一会儿见。”玉盈拍拍她肩膀，不欲多说。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不知是否可以这样形容。

空出来的位子一下子被填充，房间里巧明爱用的茶花香水味还未褪尽，新人已经登场，大家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开头的时候，她们都有着何爱琼那样亮晶晶的眼睛，与耗不尽的精力。

巧明说的：“我对新生命有憧憬，若不是婴儿，世界早已沉沦，躺病床上，一切希望灭绝，玉盈你要承继我遗志。”

说到兴奋时，脸上泛起回光返照红潮。

玉盈抹干眼泪，补一补妆，出门去吃老板请客的官式午餐。

迟早而已，徐巧明会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却，只有在午夜梦回，难得的时刻，才会想起，好友不知是否仍在等她。

THE OLDER WOMAN

张家敏对男朋友李怀明说：“这里，根本不是她应当来的地方。”一脸鄙夷。

怀明知道小家敏说的是谁。

大厦私家泳池已成为年轻人聚集的地方，一到暑假，自早到晚，在池边留恋的都是十五到十九岁的少年。

对他们来说，二十一算是相当老了，至于三十岁，那简直是行将就木的年龄。

到了这种年纪，还穿泳衣，还晒太阳，还吃冰淇淋，简直是不道德行为。

而池边帆布椅上坐的女子，分明已经接近三十岁。

据小家敏的说法：“同我们母亲差不多。”

小家敏十六岁半，她的妈妈大学毕业后早婚生下她，今年才三十八岁。

怀明却有点喜欢那成熟女子。

如果一干小男生不是对她有好感，也许这群小女生就不会那么起反感。

第一，那陌生女子长得十分漂亮。

穿黑色含蓄一件头五十年代式样泳衣。

家敏说：“当然，一件头可以藏匿小肚子。”

第二，她很静。

他们从来没听她说过一言半语。

怀明但愿家敏与她的好友也可以学一学这种好习惯，成日吱吱喳喳，叫人头痛。

第三，人家的身体语言优雅。

少女总是表情动作太过丰富，不是偏嘴，就是睩眼，要不手舞足蹈，藉夸张吸引注意，怀明就嫌她们幼稚。

许多女性到了中年，仍然甩不掉上述坏习惯，怀明知道，因为他母亲便是实例。

由此可知，该位女郎更属难能可贵。

她似不用上班，一定在放长假，非常准时，每日下午三点半抵达池畔，四时正走。

是以她的肤色晒得十分均匀，只一点点棕色，像是奶油里加进一滴巧克力。

异性相吸，少男们嬉戏之余，不忘用眼角留意她的动静。

少女穿得花花绿绿，她却连白巾衫都是雪白的，当胸绣着一个英文字母，怀明猜她姓程，要不就是陈，再不便是张。

张家敏问：“你为什么看她？有什么好看？”

怀明笑而不语。

之后，怀明问大哥怀德：“你有没有同成熟的女子约会过？”

怀德比弟弟大四岁，生活经验自然较为丰富，闻言一怔，反问：“什么叫成熟？有些人十多岁就有超人智慧。”

“我的意思是，比你大的女子。”

“比我大多少？”怀德笑了。

“哦，三五七岁。”

“那怎么能算大，年龄不是我交朋友的首决条件。”

“你到底有没有同她们来往过？”

怀德笑意更浓，“‘来往’是什么意思？”

怀明躺地毯上，双目看着天花板，轻轻答：“跳舞，吃饭，谈心事。”

怀德一盆冷水泼过去，“算了吧你。”

怀明不语。

“人家才没有那么空。”

“何以见得？”

“你口中年纪稍大的成熟女郎，决非泛泛之辈，我们公司里也有好几位：漂亮、能干、老练、有品味、学识丰富、三十五六七年纪，年薪七位数字，你想想，如此人才，公私两忙，家人未必能够定期与她们见面，哪里会有空同我们这些黄毛小子唱歌跳舞？不，我没有同她们约会过，我不敢高攀。”

怀明踌躇一下，“假如她有时间呢？”

大哥把脸趋近怀明，眼珠对眼珠，“那她决非事业女性，我劝你小心，保不定是人家的外室，看多一眼，都烦恼无穷。”

怀明吓一跳，垂下眼睛。

“小家敏才适合你，别以为只有少女交友切记谨慎，少男何尝不是。”

怀明唯唯诺诺。

过一会儿，怀德也好奇起来，“她是谁？”

怀明连忙说：“没有这个人，一切均是假设虚构。”

怀德瞪弟弟一眼。

就在那个星期六下午，有人把水球丢过头，落在那女郎身边，溅了她一身水珠。

她轻轻转过身子，拾起水球。

大家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都是大孩子，脸皮薄，不知所措。

怀明说：“我去取球。”

家敏拉他一下，他没理。

事后想起，有点唏嘘，就是从该剎那开始的吧，李怀明发现张家敏以外的女性更具吸引力。

那女郎把球还给怀明。

怀明轻轻说：“谢谢你。”

那女郎只是笑笑，没有出声。

不爱说话，还是嫌他年幼无知，无话可说？

怀明把球丢回水中，不再嬉戏，自坐一角。

家敏脱下泳帽，过来陪他：“怎么了你？”

怀明说：“这一季也玩够了。”忽尔有点落寞寂寥。

“我可没玩腻。”

“他们叫你呢，还不去？”

家敏拿眼角瞄一瞄那女郎，“我在这里陪你。”

那女郎已经取起浴衣离去。

家敏注视她的背影，咕哝地批评：“大腿多松，还穿得这么少。”

怀明不语，她身上的脂肪，的确比精瘦的少女略多，因此有点紧张的感觉。

“我要是到了那个年纪──”

怀明给她接上去：“整张脸罩上黑纱，寸肤不露，日日只在家念经。”

家敏悻悻然，“你连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就帮着人家。”

“我正在努力附和你呀。”

“你说的全是反话！”

冤枉，不可理喻。

第二天，在电梯里碰见了她，电梯门一打开，她已经站在里边。

她穿黑，薄妆，更显得身段曼妙，姿容出众。

怀明向她颔首，她微微笑。

怀明手心中渐渐沁汗。

原来住在同一幢大厦里，这么巧。

电梯在楼下停止，她先走出去，但忽然转过头来轻轻问怀明：“年轻是不是真的好？”

太突兀了，怀明要过一分钟才能答：“是，非常好。”

她点点头，像是证实了一件重要的事，往停车场走去。

怀明注意到高䠷的她穿一双棕色平跟鞋，拿一只棕色皮袋，这样简单的配件，就显标致，令少女们身上的蝴蝶结皱边全部失色。

小家敏并不做作，但是老穿牛仔裤白衬衫，配短头发，未免失之刚健。

比较是不公平的，比较也是残忍的，再过十多年说不定小家敏也会把风度品味练出来。

黄毛丫头，有的是时间精力，以及无限潜质，谁敢预测家敏将来不会成为这闹市的一颗星？

年轻当然好。

她也不见得就老了。

可是到底不同少年人无忧无虑。

十多岁是人类的黄金时代，主要是不懂得害怕，永不言倦，没有生活责任。

怀明可以一整个下午伏在书桌上做白日梦。

下次见到她，可真得好好的交谈几句。以什么作开场白？怀明对着镜子练习：好吗？住几楼？贵姓？我叫李怀明，下星期就过十八岁生日，我有一个愿望……

大哥回来，推他一下，“搞什么鬼？精神集中点！”

怀明连忙立正，敬礼。

怀德笑，“快十八岁，算是大人了，送你一件礼物过生日如何？不过跑车免问，天上的星免问，金手表也许，到欧洲的旅费也许。”

怀明笑，“我一时想不出要什么。”

怀德注视弟弟，“谁没有心愿？我不相信，你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怀明腼腆。

“也许不是大哥能力所逮，对不对？”

“大哥，我知道我要什么了，送我一只风帆吧。”

“胡说，”怀德笑，“你要的才不是风帆，别乱花我的钱。”

这时候家敏的电话来了。

他们约在街角等，两个人都怕难为情，故此不好意思时时上对方的家。

家敏见到男友，递上一只小小盒子。

“太破费了。”

“你还没看是什么呢。”家敏笑。

礼物拆开来，是一条金项链，一块小小坠牌，上面用英文字刻着毋忘我。

怀明十分感动，立刻系在脖子上。

家敏握住他的手。

“下回你生日，我可不知道送什么给你好。”

家敏但笑不语。

暑假快要过去，黄昏时虽然仍有蝉鸣，已不像六七月那般蒸着热。

泳池旁渐渐冷落。

只得怀明与她两人仍来报到。

是她先与怀明说话。

秀丽的笑脸最易传递讯息，“明天是你生日吧。”

怀明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朋友说的。”

怀明颔首，他们这堆人讲话声线从来响亮。

那女郎又说：“我知道你有一个心愿。”

怀明的心咚一跳。

女郎微微笑，“你不妨讲出来。”

怀明一张脸刷地涨红，直烧到脖子上去。

那女郎轻轻说：“你希望约会我，是吗？”

怀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瞪着双眼，莫非她懂得传心术？完全没有想到，少年人不擅长掩饰感情，心事几乎写在脸上，只要稍微留神关注，不难测到他们胸中想的是什么。

女郎安抚他，“不要紧，不要紧，有话慢慢说。”

怀明定了定神，“请勿取笑我。”

“怎么会。”她笑笑。

怀明立刻感觉到她那一片水似的温柔，她懂得给他留许多许多余地，令他舒适无比。

呵少女们需要学习的尚有良多。

怀明鼓起勇气，“我可否带你出去吃晚饭，然后，如果你觉得还不太闷，再去跳舞？”

女郎想一想，“我喜欢吃法国菜，还有，已经不会跳节奏比较快的舞步。”

这等于是答应了！

怀明一颗心跳得令他不安，他几乎要伸出手去按住胸膛。

她轻轻说：“六点半我在电梯大堂等你，由我来开车，你不反对吧？”

怎么反对？再赴汤蹈火的事儿也没有异议。

怀明根本不晓得他如何回到家中，有点像踩在云雾里游回去的。

到了家，推开房门，咚的一声仆倒床上，脸朝下，一动不动，过良久，拍打自己的脸，才知道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就得起来准备部署了。

怀明跳起来拨电话订枱子。

去年他已经请教过大哥，什么地方最适单对单喝香槟吃晚餐，地点是有了，但始终没有邀请小家敏。

没想到今天决定与另外一位女性同往。

怀明又怱怱走到大哥房间，打开衣柜，选了套西装试穿，领带配什么颜色好呢，都伤脑筋。

幸亏与大哥身材相仿，衣服鞋袜都可以借用。

淋浴，刮胡须，打扮起来，时间刚刚好。

怀明十分诧异，这样看来，竟不能怪女孩子约会老是迟到。

大哥床上全是怀明试穿过的西装与衬衫领带，像被大风刮过似的，也来不及收拾，便撇下出门。

他早到了十分钟。

这该是李怀明一生中最长的十分钟，等着等着忽然信心尽失，别要是不来了吧，根本是开小男孩的玩笑，一转头哪里记得。

胡思乱想，不能抑止，忽尔觉得痛苦得有压逼感，怀明抬起头来叹口气。

这时他看见女郎已经站在他面前。

她穿一件大领子黑色窄上衣黑蓬裙，头发束在脑后，鲜红色嘴唇，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怀明松一口气，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愉快，这样子一紧一松，怀明只怕他的心脏不胜负荷。

“我们走吧。”她说。

怀明鼻端隐约闻到一股有点像栀子、有点似铃兰的清香，十分陶醉。

忍不住问：“为何答应出来？”

女郎笑笑，“因为能使你高兴。”

怀明感激莫名。

她轻轻说下去：“又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何乐而不为。”

“谢谢你。”

“别客气，使别人开心，对我来说，也是享受。”

怀明渐渐拾回失去的信心。

她的声音轻且柔，“我不知道现今的年轻人想法如何，以我自己来说，我记得生活中所有快乐的片断，同时感激与我分享快活的人。”

怀明清清喉咙，“年轻人也是人，想法当然一样。”

她笑笑，“可惜快乐的时刻总是少之又少，我又学会了尽量把握机会，自得其乐，只要今天没烦恼，已经心满意足。”

怀明要把这话细细咀嚼，才能了解其中甘苦交集的味道。

女郎笑道：“将来你会明白。”

他上了她的车。

仍不甘心，于是低声说：“是，将来到了七老八十，我自然会明白。”

她不再言语。

车速极快，却不致危险程度。

隔一会儿，她会转过脸向他笑一笑，那样，即使不说话，也不致冷落男伴。

她真的令人舒服。

怀明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工作？”

“当然有，”她诧异，“不然谁养活我？”

怀明放下心，“你干什么？”

“我在大学任教。”

啊，原来如此，所以她也在放暑假。

怀明有点汗颜，什么地方借来豹子胆，竟然约会起大学讲师来，他不过是一个区区预科生。

她微笑，“让我们忘记彼此身份好不好？今天不算这些。”

可是稍后，还是不得不提到年龄。

怀明一坐便叫香槟。

领班迟疑，很礼貌地说：“本餐馆不招待十八岁以下的人客喝酒。”

怀明做梦都没有料到这一招，脸色顿时惨白，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正发呆，没想到他的女伴已经笑着说：“我才不会向你证明我已经超过十八岁，这是我历年来听到最好的赞美，给我们两杯橘子水好了。”

连消带打，不费吹灰之力，一场尴尬消失无踪。

领班微笑退下，怀明面孔也渐渐恢复血色。

经过这一次，怀明知道他可以信任她，于是一边享用食物，一边诉说心事。

她专注地聆听，不时加插一点意见。

可能她也如怀明的父母大哥一样，觉得年轻人的所谓心事，所谓烦忧，统统微不足道，芝麻绿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毫无地位，但是她的态度不同，她丝毫没有看轻怀明的烦恼，她帮他分析，替他分忧，给予安慰。

她很明白，这些琐事，在怀明年轻的世界里，也就是盘踞不走的怪兽。

她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反而感喟地说：“少年人不好做。”

“但愿家母也明白这点。”

她笑笑，“中年人更不好做。”

怀明一怔，不由得讪笑自己：“但愿我明白这点。”

“互相谅解不就行了。”

“有时关在房中，整日不愿说话，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不知同谁说好。”

她忽然说：“心房是世上至寂寞的地方。”

怀明投去感激一眼。

“不过，你的小女朋友呢？”

怀明投诉：“让她掌握了我的心事，吵架时，当笑话似提出来攻击我，以后谁还敢多嘴。”

女郎颔首，太毛躁了，少女时代，她也曾因此失去良伴。

身边的人换了又换，不一定比以前的更好，而是渐渐懂得迁就、随缘、随意，不再计较多多。

甜品上来之后，她问：“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那语气，那声调，直情完全倚赖他。

怀明满心欢喜。

跳舞厅是一般年轻男女聚集的地方，她一到，就知道小男生李怀明存心炫耀，他豁出去了，也不怕有熟人做耳报神去告诉小女友。

她会心微笑。

怀明说：“如果嫌吵，我们换地方。”

女郎才不理，她把怀明拉下舞池，拍一拍手，轻俏曼妙地扭动腰肢，随节拍跳起霖巴舞来，她亦步亦趋地跟随男伴脚步，却又能变出万千花式。

一曲既停，怀明不禁鼓掌。

他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搂得近一点，贴近她身子，跳一只四步。

她有形容不出的柔肤，无比轻软的细腰，长得高䠷，怀明不必低首相就，该剎那，他忘记置身舞池，有千百只眼睛看住他，他闭上双目，享受陶醉在香氛中。

音乐停止，怀明贪婪地抱怨：“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女朋友？”

女郎一怔，随即嗤一声笑出声来。

怀明不服，“有什么好笑？”

她摇头，“你才不要我这样的女友：周末永远起不了床，嗜酒嗜烟，看报纸已经需要远视眼镜，心目中除了退休已无他念。”

“胡说。”

“都是真的，”她看到他眼里去，“为什么要骗你？”

“你芳华正茂。”

女郎哈哈哈笑，“没想到你倒骗起我来。”

怀明停住脚步。

“专心跳舞，不想别的，来，与我合作。”

他们直跳到深夜，舞池已经水泄不通，两人的腿已有点酸软，才离开舞厅。

仍由她开车，转一个弯往山上驶去。

在避车处停下观看夜景，那里一列车子中都是双双情侣。

她吁出一口气，“景色变化不大，人却都变了。”

“多美！”怀明赞叹。

她看看腕表，“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时间过得太快！”

“谁说不是，可惜有时又过得太慢。”

怀明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值得品尝。

回到家门口，怀明依依不舍地道别，才走出两步，又被她叫回头，她坐在车厢里，叫他低下头，他照做，没想到她在他脸颊上吻一下。

樱唇柔软润湿的感觉，使怀明震荡。

他脚步有点蹒跚跌撞，没喝酒已似醉醺醺，精神恍惚，心中一直惦念下文，但已经没有了。

回到漆黑房内躺着，脸上那个吻整夜不退，然后，天亮了。

怀明累极而睡。

第二天下午，怀明到管理处去查她住在几楼。

司阍笑说：“你说的必是程小姐，她是十六楼乙座梁太太的妹妹，自英国回来度假，今早乘飞机走了。”

怀明听了整个人怔在那里。

“我还替她拎行李呢，人挺客气，给了丰富的小费。”

已经走了。

他嗒然回到书房，怔怔看天花板，半天不作声。

她没有告诉他今天走。

想必是怕再见珍重，万里顺风这些繁文缛节。

多么潇洒，性格若不是真正成熟，才做不到这样飘逸。

这个时候大哥进来骂：“你把我的衣服弄得一团糟，罚你以后免借免问。”

怀明不语。

怀德说：“家敏找你。”

怀明仍然不出声。

“吵架了是吗？”

怀明把头伏在桌子上。

“哑巴！”怀德走开。

今天足十八岁，是他的生辰。

他胸膛里有好几种感觉掺杂在一起，软的、酸的、苦的、甜的，绞成一团，无法释放。

偏偏又叫他偿了心愿。

怀明一个人踱到池边，坐在那年长女郎坐过的帆布椅上。

要找她始终找得到，可是怀明尊重她的意思，让她悄悄的走，彼此留一个好印象。

怀明轻轻说：“谢谢你。”

小家敏找了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怀明转过头来。

“都预备妥当，今天要好好庆祝，我们先到……然后去……”

怀明没有听进去。

那个吻仍留在他的脸上。

在脸上等他。

真假美人

公元二一七五年。

大都会。

妙龄女子江巧仙坐在雪白布置的公寓里与好友谷淑美谈心，巧仙脸容肃穆悲哀。

时代那样进步了，女子所谈的，却仍然还是男人。

淑美用温柔耐心的语气问：“你几时发觉张文光疏远你？”

“三个月之前。”巧仙低下头。

“那不是他刚升级的时候吗？”

巧仙点点头，“是，那时他升为部门主管，迁入私人办公厅，公司还特地拨了一个智慧二〇九型助手给他。”

淑美听了马上赞叹：“那公司一定是极端重视他了，智慧二〇九式机械人是身份象征。”

“他渐渐地冷落了我。”

“也许只是工作压力大。”

巧仙苦苦地笑，“张文光是非常有天分的高温物理专家，热爱工作，不怕艰难，挑战性越强的任务，越是令他兴奋、精神。”

淑美沉思半晌，才向好友说：“那么，你们之间，可能出现了第三者。”

巧仙一震，双目失神，取起杯子，喝一口酒，才说：“这同我的假设，一模一样。”

她又喝了一口酒。

酒这迷人的饮料，数千年来，不理朝代，一向是人类的好友。

淑美轻轻说：“巧仙，我可否给你忠告？”

“请讲。”

“巧仙，属于你的，终归属于你，不用你操心，也不会叫你痛苦，凡事不要勉强，勉强没有幸福。”

巧仙讪笑，“千年万载，真理不变，可是，实践起来，往往有点麻烦。”

“放不下？”

“我很喜欢他。”

“那更加要尊重他的意愿。”

“淑美，我知道你所教的，你全做得到，你是顶顶大方的一个人。”

淑美微微笑，“可是你心里一定在想，谷淑美肯定没有恋爱过，否则哪会如此潇洒。”

巧仙不语。

过良久，她说：“我需要多一点时间。”

淑美劝道：“不要拖得太久，一拖便丑陋，好来好去，即使不做朋友，也不必反目成仇。”

“是。”

“记住你江巧仙才是世上最矜贵的人，无论谁不肯同你做朋友，那是他们的损失。”

“谢谢你，淑美。”

淑美拍拍她肩膀，“我先走一步。”

淑美走进家庭必备的分子分离聚合器内，关上门，按下钮，向巧仙摆摆手，剎那间，她的身体化为千亿个离子，在电流间传出去，然后在自己家那座器具中逐一复合，她推开透明门，走到客厅中央。

但是省下来的交通时间也不见得就用到正途上，人们仍然慨叹时间不够用。

淑美斟一杯浓茶，站在露台上看星，脑海中无法摆脱江巧仙那苦涩的脸庞。

科技再进步也不管用，人的心房，始终是世上最寂寞的地方。

怎么样可以帮她的忙呢。

这样好的朋友，亦爱莫能助。

淑美认识张文光，她决定拜访他，看看有什么端倪可侦。

这样，是侵犯他人的私隐吧，也顾不得了。

淑美进特制氧气箱休息，在管状箱内躺下，不会失眠、无梦、无歌，但是保证第二天醒来，精神饱满。

没有情调？当然，还讲那一套呢，现在最重要的是效率效率效率。

张文光是一个大忙人。

真正的大忙人日理万机、举足轻重、真正的大忙人很少心急慌忙，四围乱扑，力不从心，真正的大忙人姿态从容。

口口声声怨忙得不可开交，忙得欲仙欲死的只是假忙人，假忙是能力不逮引起的幻象。

张文光一听是谷淑美，马上亲自出来招呼。

淑美打量他英俊的脸与高䠷身段，不禁为他的外形暗暗喝采，可是，多漂亮的人，若果不爱你，又有什么用？

“淑美，有事吗？”

“许久不见，特来拜访，升职后一切可好？”

他笑道：“我带你参观。”

仍然是那么诚恳，没有异象。

新办公室宽大舒敞，光线柔和，设备应有尽有，张文光为淑美一一介绍，语气一丝不见骄矜。

“我还有一间小小资料室，请随我来。”

一推开房门，淑美便看见一个金发女郎坐在长桌前正与计算机打交道，绿色荧幕字正打出复杂的公式。

闻声她转过头来，对客人露出柔和的微笑。

淑美吃一惊。

她看到一双碧绿的猫儿眼，如两块宝石般闪烁着智慧的神采。

张文光介绍说：“谷淑美小姐，我的助手仙菲亚。”

仙菲亚站起来，简单的衣物难以遮掩她美好的身段，她长得非常的高，与张文光并排站，不相仲伯。

她轻轻与淑美握手，“你好。”讲的是标准普通话。

仙菲亚的面孔俏丽纯真，皮肤光洁一如丝缎般闪亮，她是个不扣不折的美女。

淑美正凝神打量她，张文光却说：“仙菲亚正在忙，我们且去喝杯咖啡。”

退出数据室之后，淑美藉词笑道：“小张，你真幸运，助手是个美人儿，天天目耳清凉。”

张文光双手插在裤袋中，只是微笑。

淑美告辞。

走到分离聚合器旁，淑美忽然加一句：“几时同巧仙一起吃顿饭。”

张文光忽然沉默了。

淑美看着他，果然，巧仙并没有患疑心病，他俩的关系认真大告而不妙。

半晌张文光说：“有空再说吧。”

淑美索性恃熟卖熟，“怎么，意见分歧？”

小张轻轻说：“不，不关她的事。”

“那么，是你的缘故了？”

小张静一会儿才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亲自同她解释。”

淑美心都实了。

虽然事不关己，也只觉辛酸。

抬起头，忽然看到仙菲亚已自资料室出来，远远站住，看着张文光背影，微微笑。

淑美在心中叫一声：是她了！

当下淑美不便再说什么，默默踏入分离聚合器。

一连几天，均为好友失眠。

也许，该向巧仙透露消息，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她们约好在湖边见面。

巧仙笑说：“外婆讲，她童年时，见过天然湖泊。”

淑美答：“现在一切都是人工的了。”

这一个人工湖的湖水被染成美丽的碧绿色，令淑美想起仙菲亚的眼睛。

“巧仙，你去过张文光的办公室吧。”

巧仙诧异，“当然去过。”

“你不觉异样？”

巧仙紧张起来，“你看到什么？”

淑美反问：“你没看到什么？”

巧仙焦急，“别绕圈子，快告诉我。”

“难道你没见到金发碧眼的仙菲亚？”

巧仙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指着淑美，“亏你还见识多广，竟说出这样的土话来。”

淑美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淑美，仙菲亚便是张文光的御赐二〇九型智慧机械助手。”

谷淑美张大嘴巴。

机械人。

机械人竟先进到这种地步了，难怪江湖上议论纷纷，以拥有这个类型的机械人为荣。

巧仙说下去：“它不但外形讨好，性能也高，具专业知识不在话下，还能操数国语言。”

淑美不语，深深震惊下是无限疑惑。

“但是，无论多么聪敏伶俐，帮得了多少忙，它仍然是一具机器，淑美，你记不记得，世纪初女性时常抱怨男性留恋音响设备跑车计算机，二〇九型不过是件新玩意。”

淑美仍然不出声。

那个眼神，像是机器发出来的吗，如果是，那么，机器已经活了转来。

巧仙躺在沙发上，“吸引张文光的，另有其人，我已经雇人追查。”

淑美连忙按住巧仙的手，恳求道：“不要，看在多年友谊上，听我一次，不要这样做。”

巧仙讪讪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一直劝我忍耐，淑美，忍耐不是我习惯。”

“查到了，又怎么样？”

“同他摊牌，叫他作出选择。”

淑美十分悲哀，张文光其实早已作出抉择，聪明一如江巧仙，居然木知木觉。

淑美冷冷笑起来。

这时湖水被人造风吹得微微荡漾，泛舟的情侣连忙抓紧帽沿。

这个城市已没有四季之分，抬起头，可以看到蓝天白云，人造天幕变幻万千，他们生活在一个巨型的空气调节罩下，科学家偶然也会走到罩外探险，但大部份人，自幼婴至成年，从未踏出过罩子半步。

科学家为这样的成绩骄傲，上帝创造天地，他们改造环境。

但是，谷淑美时常想，既然人造现象越来普遍，会不会有一天，再也分不出什么叫真，什么叫假。

张文光好似已陷入这样的危机。

淑美与巧仙话不投机，静下来，她俩随即道别。

家里通话器荧幕上有留言，是张文光找过她。

淑美回电。

荧幕上出现张文光。

“文光，有什么急事？”

他欲语还休，神情忧郁，终于开口说：“淑美，你已经怀疑了。”

淑美不置可否，过一会儿，“最令我讶异的是，巧仙竟然没看出来。”

“你一直比她细心。”

“不敢当。”

“淑美，可否暂时替我保守秘密？”

“我这边不成问题，你知道我不是爱讲话的人，但是，文光，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轮到张文光沉默。

张文光的事，令淑美想起一则古旧的一童话：皇帝宫中有一只擅唱歌的黄莺，一向受宠，一日，外使进贡一只镶满珠宝的机械鸟，一上发条，唱个不停，皇帝喜新厌旧，黄莺从此打入冷宫。

淑美又说：“你同巧仙，已经有好几年的感情，双方有相当了解，舍得就此结束？”

张文光干笑数声，他说：“你不十分明白二〇九型的功能。”

“请说。”

“它的性能可以随时接受调校。”

淑美冷笑一声，“我知道，它的功能一如计算机，换句话说，你要它怎么样，它便怎么样。”

张文光不语。

“但是它没有灵魂。”

张文光抬起头来，“谷淑美，假使你是我，一天仆心仆命工作十六小时，忙得不可开交，对政府、对社会，都得有交代，你还有没有空研究灵魂的问题？”

淑美瞪着他。

“我不再想安慰人、了解人、令人快乐，相反地，我希望被人安慰，被人了解，让对方使我快乐，这是一项罪吗？”

“你不必如此极端。”

“你不认识仙菲亚，她的个性非常可爱。”

淑美说：“那是一定的，你可以照着自己的心意创造她的个性，等到厌倦之后，又另外输进新的讯息，恭喜你，终于获得理想的伴侣。”

淑美语气越来越讽刺。

张文光说：“自古至今，女性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男性。”

淑美冷笑，“你们实在太深奥了。”

“淑美，下次再谈吧。”

淑美毫不犹疑按下钮中断谈话。

古时男性对理想情人的要求亦与张文光相似，毋须有独立个性，必须听话，温驯，随传随到。

张文光并非畸怪，他只是没有进步。

叫人可惜的是，江巧仙与张文光这一对众人眼中的理想情侣终于也要濒临分手。

对了，那个古旧的童话，倒是有一个理想的结局：械机鸟开头唱个不停，终于有一天，机器出了毛病，它不能再唱，皇宫静寂下来，皇帝郁郁不乐，可是，呀，那只黄莺回来了，牠不念旧恶，既往不咎，张开喉咙，为皇帝展示歌喉，皇帝才知道，他不该贪恋一只机械鸟。

淑美嗤一声笑出来，童话永远有童话单纯的可爱。

淑美的公事私事也很忙，只得暂时把人家的事搁在脑后。

不到一个礼拜，巧仙找上来。

她的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把一迭照片放在桌上。

淑美一看，都是张文光与仙菲亚的合照。

巧仙歇斯底里地尖叫，“机械人！叫我以后怎么见人，我的男伴竟舍我而取机械人。”

淑美不语。

比这个更糟，谷淑美的男友舍她而娶了欢场女子，羞辱更甚。

“冷静一点，巧仙，各人选择不一样。”

“我不能接受。”

淑美冷冷说：“张文光可没求任何人接受他。”

“我要揭发他！”

“请你控制你自己，江巧仙，坐下来。”

“就这样放过他？”

我的天，这究竟是一九七五还是二〇七五？我最怕人越活越回去，你要是轻举妄动，巧仙，我俩就不是朋友。”

“淑美，你太要面子。”

“错，你才要面子，你难道看不出来，一切愤怒冲动都不值得，若干年后，提起张文光这个人这件事，你会骇笑。”

巧仙掩脸饮泣。

“去，去度假，好好休息，忘记整件事，只是失恋而已，不是世界末日，虽然痛苦，可是捱得过去，相信我，没有什么大不了。”

巧仙与淑美拥抱。

淑美相信巧仙做得到。

巧仙终于挑选了火星的其中一个卫星福博斯作为疗伤地。

那个地方，荒凉无比，只有几座大赌场，希望江巧仙不要输得精光才回来。

不过，说到底，输掉钱财是身外物，输光自尊可不是生意经。

周末。

淑美把文件带返家中死赶，忽闻通话器响，淑美不予理会，但是稍过一会儿，只有几个密友知道的特别紧急讯号忽然响起，淑美不得不去应付。

荧幕一打开，亮相的却是仙菲亚。

淑美一愕，马上拉下脸来，“为何骚扰我？”

“对不起，只有这样，才能与你通话。”

“谁把我的紧急通讯号码告诉你？”淑美不悦。

仙菲亚讪讪地，“由我自己计算得来。”

淑美觉得她像足了那种不识相不谙人情世故的妇女，不懂鉴貌辨色，自讨没趣。

“我没有空闲聊。”

“我能否到你处一聚，我有话想同你说。”

“仙菲亚，听着，”淑美微愠，“我没有时间。”

仙菲亚低下头垂着眼。

外形好，真占便宜，仙菲亚楚楚可怜，淑美自觉不合情理。

“给你五分钟。”

“我马上就到。”

关掉通话器，仙菲亚就出现了。

淑美上下打量她，仙菲亚的容貌与身段真是杰作，可惜无论怎么样，她不是血肉之躯。

她只是一件实用的工具。

淑美对她很客气，“请坐。”

仙菲亚神情悲哀，“我没有朋友，不知找谁说话，想到我俩有一面之缘，故此冒昧造访。”

“你有什么难题？”

“张文光。”

呵他，他是每个人的烦恼。

“张文光怎么样？”

仙菲亚有点失措，定一定神，才低声说：“他说他喜欢我。”

仙菲亚像个天真的小女孩一样。

淑美答：“那多好。”

仙菲亚一定听不出语气里的讽嘲之意。

“我调查过资料，他是一个正义的人。”

淑美被她逗得笑出来，“那我呢，你又可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贸贸然跑到我家来，你又怕不怕？”

谁知仙菲亚一本正经地答：“谷淑美，你也是个好人。”

淑美反而不好意思再调侃她。

“人类的爱，是否很复杂的一回事？”

这个问题，足够写十本论文，淑美不知如何回答。

仙菲亚怅惘地说：“我阅读过好几百本参考书，终结数据的总论，才知道爱情的威力及其可怕之处。”

淑美的好奇心来了。

只听得仙菲亚说下去：“为爱情牺牲生命自由的大有人在，”她打个冷颤，“得不偿失，痛苦万分的爱情占大多数，即使开头完美，日后也会变质，不能永存。”

仙菲亚说得很对，爱情的确就是这样。

仙菲亚嗫嚅，“我是一个机械人。”

“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我有一具金刚不坏之身，以及无穷的智慧，只要能源不绝，我可以长生不老。”

“对，理论上正确。”淑美颔首。

“张文光要求恋爱。”仙菲亚又露出彷徨的样子来。

谷淑美大奇，“你怎么说？”

“考虑了这么久，我的答案是不。”

谷淑美瞪大眼，什么，张文光已经为她撇下原有的伴侣，甚至打算在必要时牺牲名誉地位，竟然只换回一个“不”字？

仙菲亚说下去：“我对他不是没有好感，但是我计算过比率，成功的爱情在世上绝无仅有，不值得花大量时间精神。”

淑美不置信地看着仙菲亚，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句老话：无胆入情关！

这具性能优秀的机械人临阵退缩。

好家伙，不愧是科技的智慧结晶，聪明绝顶，哪像地球上愚昧的凡间女子，一听见爱情两字，顿时昏头昏脑，什么样的黑暗痛苦都承担下来。

淑美忍不住问：“但你有的是时间与力气，为何不试试恋爱滋味？”

仙菲亚苦笑，“对方叫我放弃许多自由，例如不准我单独外出，不让我见其他异性，一举一动都向他报告，都是绝端自私的行为。”

淑美大笑起来。

“这样下去，我会完完全全失去自我。”

淑美几乎没笑出泪来。

机械人谈自我，多么突兀。

“慢着，”淑美想起来，“张文光说，你的功能可以随时接受调校。”

仙菲亚看着淑美，“公管公，私归私。”

好，好，好，张文光应有此报。

仙菲亚说：“我已知会总部，要求调出去。”

移情别恋的张文光要失去她了。

仙菲亚的声音低低，“人类的爱情，令我窒息。”

二〇九型，果然是最先进类型的机械人。

仙菲亚说：“谷淑美，请代我向张文光话别。”

淑美摇摇头，“恕不从命，你自己同他说，开不了口，可以留一封信。”

仙菲亚喃喃道：“他会愤怒。”

“管他呢。”

“真的，”仙菲亚重复，“管他呢。”

她告辞而去。

负心的人，活该两头不到岸，张文光满以为机械人十拿十稳，他算错了账，现在的机械人，已不同从前的机械人，现代新女性，也已与旧女性有很大分别。

巧仙度假回来。

精神似好得多，闲谈时间：“见过张文光没有，听说公司已经把那具机械人调走。”

淑美只淡淡答：“是吗？不知道。”

巧仙打听，“是怎么一回事呢？”

“谁关心。”

“机械人不听话吗？”

“没研究。”

巧仙叹口气，“他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回去，这种事，不能吃回头草，与其重拾旧欢，不如重新来过，新人事新作风。”

淑美鼓掌，“说得好。”

“有什么节目？”巧仙像是真把失败的投资丢在脑后。

“我将参加一个烹饪讲座，你有无兴趣？”

“那里可有男生？”

“最好的大师傅，都是男人。”

“去，怎么不去！”

慰寂寥

何渭枝一搬到新居就觉得一切麻烦都是值得的。

三层高的公寓对着富利沙河，环境幽美，朝朝早一起来，凝望对岸郁葱葱的丛林，已经心旷神怡。

邻居以老人家居多，多数已经退休，早把近市区的贵价大屋卖掉，搬到这一头来，住面积较小的公寓，不但容易打理，出入也方便，十分精明。

渭枝选这里，是因为近大学。

她本来已经在香港的理工学院出任高级讲师，在系主任推荐下，获得杜格拉斯工程大学的奖学金在研究院进修一年。

于是离家别井，做起异乡客来。

不管习不习惯，渭枝已经把生活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上去也就是一个理智型女性：白晳皮肤，聪敏的大眼睛，漆黑乌亮的短发，白衬衫，卡其裤，懒佬鞋，加一只蚝式腕表。

全身没有多余的配件。

看到渭枝，便是看到新女性。

邻居都很尊重她，他们互相以愉快的语气说“你好”、“天气不错”、“祝你今天愉快”，但是没有深交。

渭枝渴望见的邻居，其实只有一位。

初抵埗报到，大学校务处注册人员对渭枝说：“何小姐，阁下是华人，专修计算机工程，不知可听说过杜维真博士？”

当时渭枝立刻肃然起敬，“杜博士是我的偶像。”

“那多好，杜博士与你住在同一列公寓。”

渭枝惊喜莫名，“真的，哪一座？”竟这么巧这么有缘。

注册人员立刻发觉自己多嘴，半晌顾左右而言他，“欢迎你成为我们一分子，何小姐。”

渭枝莞尔。

回到公寓，渭枝与司阍攀谈起来。

“这一区华人比较少。”

“并不见得呢，何小姐，温哥华任何一区都少不了华人踪迹。”

“这一列七十多户却好像只有我一张黄面孔。”

“怎么会？四十九号的杜女士即是华裔人士。”

“呵，”渭枝佯装意外，“她也来读书吗？”

司阍笑，“我相信杜女士早已退休。”

“她一个人住？”

“她有一名非常乖巧的孩子。”

孩子？

“叫她妈妈，约六七岁左右，长得十分可爱。”

“是女孩子？”

“是，杜女士与她相依为命。”

孩子，奇怪，渭枝最清楚杜维真博士的生平简历、她未婚，终身致力科学，何来儿女？

司阍说下去：“我们相信孩子由杜女士领养，年纪上差太远，不可能亲生。”

这个推测解答了渭枝的疑团。

接着几个月，渭枝一直希望可以在无意中碰到杜博士，向她倾诉仰慕之情，但苦无机会，渭枝亦欲冒昧登门造访，只怕得罪隐居的前辈。

踌躇迟疑间，时间就在指缝溜过。

算一算，杜维真博士已经过了六十岁，桃李满门的她获国际主要奖状无数，最后一份工作出任美国西屋实验室的顾问，钻研计算机与机械的结合，成绩优异，专利出售给日本汽车厂，以致有机械手臂在一分钟内拼合一部房车的惊人表现。

杜博士却不是富翁。

她一切所得，除出有限的生活费，统统捐助奖学金。

她的心胸广阔，支持的科目包括美术、文科，并不限于科技。

生活方式低调的杜博士绝对是渭枝一生最最崇敬的人。

所以她怕一旦见到杜博士，会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春天悄悄来临，公寓门外一列樱花树开得灿烂无比，渭枝紧张功课，无暇欣赏，日日下课，都低着头急步而过。

一日下午，她捧着大迭参考书怱怱经过樱花树，淡红花瓣随熏风飘坠，拂了一身还满，渭枝抖动头发，花瓣纷纷落下，她不由得叹声“好美”。

忽闻身边石櫈上有人赞同：“的确美！”

渭枝含笑抬起头，看到一名白发如银丝的老太太，正看着她笑呢。

渭枝惊喜交集，她当然知道老太太是谁。

哪有见到偶像还认不出来的道理。

杜博士穿着白衬衫、卡其裤、帆布鞋，打扮同渭枝相似，自然，这些年来，渭枝刻意模仿她。

最惹渭枝注目的是，杜博士身边倚偎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子，苹果似面孔，鬈曲短发，穿蓝白水手服，正朝着渭枝笑呢。

渭枝身不由主朝杜博士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杜博士又笑说：“莫为功课辜负好风光。”

渭枝叹口气，“用功与玩耍可以并存吗？”

“当然可以，”杜博士眨眨眼，“不幸我没做到。”

渭枝笑起来，没想到大人物也会这样幽默。

“你是杜格拉斯大学的何渭枝吧，他们同我说你是个好学生。”

原来杜博士也已知道她是谁。

渭枝感动，情不自禁，握住杜博士双手，不住摇晃。

杜博士轻轻说：“你我是先后学友，不必客气。”

又这等谦虚，渭枝泪盈于睫。

杜博士讶异，“念科技的人很少这般热情。”

渭枝取出手帕印印眼角，笑起来，这的确是她的毛病。

“来，到蜗居来，我请你喝下午茶。”

渭枝忙不迭答应。

那小女孩乖巧地扶着杜博士。

渭枝有点难过，才业盖世也敌不过似水流年，一个人老了就是老了，特别是不擅保养工作忘我的杜博士，她的关节似不大好，走起路来略见蹒跚。

杜宅打整得一尘不染，整个客厅便似一间大书房，书桌上安放计算机及各种设备，书本笔记仍然摊开，表示杜博士仍然孜孜不倦。

使渭枝讶异的是，小小女孩竟会得做茶，恭恭敬敬捧出，先敬客人，后敬妈妈。

杜博士把她搂在怀中。

渭枝笑问：“不给我们介绍吗？”

杜博士看着小孩，“我们可以信任何小姐，去，介绍你自己。”

渭枝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已经走到跟前，微微笑道：“何阿姨，我是慰寂寥号。”

渭枝莫名其妙，隔半晌她说：“你慰妈妈寂寥？再好没有。”

谁知杜博士笑了，“不，她说她是慰寂寥号。”

渭枝张大了嘴。

她的身体向前一倾，差点儿泼翻了手中的茶。

不会吧。

“慰寂寥号，”渭枝喃喃道：“慰寂寥号。”

小女孩笑问：“阿姨叫我？”

渭枝伸手去握住她肩膀，“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你妈妈的精心杰作。”

女孩点头，“是，我是妈妈创造的一具计算机机械人，任务是陪着妈妈，帮妈妈做家务。”

渭枝跌坐沙发上，大力喘息。

杜博士的研究竟已经精进到这种地步，匪夷所思！

在整个科技界，慰寂寥号还是个未公开的秘密。

只听得杜博士说：“她是个好女儿，没有她，我不知要寂寞到什么地步。”

渭枝吞一口涎沬，“她看上去像活生生的小女孩。”

“那得多谢我一个朋友，把她的外形设计得如此可爱。”杜博士笑。

渭枝吁出一口气，不由她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有一千一万个问题，半晌，才整理出头绪来，“杜博士，我没想到你会寂寞。”

杜维真哑然失笑。

“你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你研究的科目便是你至佳精神寄托。”

“是吗？那么，何渭枝，请问你可有寂寞的时候？”

渭枝涨红面孔，“我怎么同？我道行不足，自然受七情六欲煎熬。”

杜博士微笑，“我同你都是凡人。”

渭枝实在忍不住，冒昧地问：“你难道从来没有过结婚成家的机会？”

话一出口才知造次，后悔得要命，借故把慰寂寥号拉到身边来，抱住她。

说也奇怪，慰寂寥号十分听话地依偎在渭枝的胸前，使渭枝不由得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怀中有个小小孩儿感觉原来这样好，渭枝许多朋友已经结婚生子，女儿也有这么大了，可是渭枝仍然独身。

一个人的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研究学术是何渭枝的选择，与人无尤。

她看着小小机械人可爱的脸庞，不由得冲口而出：“假如你是真的，那又多好。”

没想到杜博士笑答：“假使她是真的，世上就没有杜维真博士了。”

这话是真的。

“年轻的时候，野心勃勃，不甘服雌，立志要有所作为，怎么有空养儿育女。”

渭枝插嘴，“我也一样。”

杜博士说：“对当初的选择，我并没有后悔。”

这个时候，慰寂寥号轻轻躺在渭枝的腿上，渭枝不由得把她当真孩子一般，抚摸她的鬈发。

“一直到了中年，一日，走在路上，忽然听见孩子唤妈妈，我深深震荡，认为那是天地间至美至爱的称呼，比杜博士不知动听几万倍。”她笑了。

渭枝愣住。

“可是杜博士，你的成就……”

她摊摊手，“除了慰寂寥号以外，其他的都不会唤妈妈。”

渭枝苦笑。

得不到的，日后统统会变成最好的。

小小机械人这时过去收拾茶具，拿到厨房洗涤。

杜博士似有点疲倦，渭枝便识趣地告辞。

“我可以再来吗？”

“当然欢迎，不过，我已退休，只话家常，不谈功课。”

渭枝自然没口价答允。

没想到慰寂寥号那么有礼，前来送客。

“何阿姨有空再来。”

“好好的陪妈妈。”

小小人儿颔首。

回到家中，渭枝大大震荡，整夜不寐。

不，不是为着栩栩如生的机械人，而是为着事业成功女性私底下不可告人的寂寞。

同样的命运难保不降临在何渭枝身上。

时间飞逝速度超乎想象，一晃眼，生儿育女的生理期便会过去，她将丧失人间至大乐趣之一，她永远看不到婴戏。

渭枝双手掩着面孔，惊恐悲哀。

杜维真博士对渭枝一生的影响至远至深，她愿意终身追随偶像的脚步向前走。

渭枝从来没想过杜博士会有常人的烦恼，渭枝一直认为一个人修练到她那个程度，已经超凡入圣，百毒不侵。

渭枝太息。

她为事业女性深深不值。

天亮了，渭枝又急急赶回学堂去，无暇悲秋。

埋头在实验室内做小组讨论，过程令人振奋，直至天黑才离开。

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何渭枝心甘情愿在大学度过她的流金岁月。

黄昏。

有人在门口等她。

渭枝停睛一看，小小人儿竟是慰寂寥号，不由自主笑出来，握住小人儿的手，充份了解博士为何要将它命名慰寂寥。

渭枝怜惜地问：“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妈妈叫我来等你，请你到我们家。”

有事。

渭枝连忙摔下公文包，把小人儿一把抱起飞奔到杜家。

杜博士病了。

一生的功绩荣誉并没有给博士带来金刚不坏之身。

她一样会生病。

渭枝坐到她床沿。

博士轻轻说：“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人。”

渭枝在博士耳畔说：“有事弟子服其劳。”

博士微笑，“我想喝一碗鸡汤，劳驾你。”

“博士，要不要叫医生，抑或住院？”

“老人家，老人病，我情愿留在家中。”

渭枝是那样尊重她，不敢拂逆她的意思，立刻回家取了材料，在厨房动起手来。

小小的慰寂寥号一直旁边观察。

“你可是在学习烹饪？”渭枝笑问。

她点点头。

“你真乖。”

这时，小小人儿忽然有点遗憾的说：“但是我不会长大。”

渭枝马上答：“成长是很痛苦的。”

“妈妈也那样说。”

“你妈妈是天底下最有智慧的人。”

小人儿又问渭枝：“你是不是别人的妈妈？”

渭枝摇摇头。

“那你岂不是很寂寞。”怪同情的。

渭枝笑，“有你做我的朋友，我便不寂寞，去把灯开了，服侍你妈妈。”

渭枝停一停，问慰寂寥号：“你知道妈妈是什么人？”

“妈妈是爱我的人。”

渭枝想一想，“对。”

杜博士喝了汤，“好手势。”十分满足。

对生活的要求是这样低，对生活的奉献是这样大。

渭枝双眼充满泪光。

到头来与她作伴的竟是一具机械人。

博士笑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认为儿孙满堂是一种牵绊，他们不见得都可以寻到快乐。”

渭枝温和的说：“浑浑噩噩，另有奇趣。”

杜博士又笑，“生老病死不好应付。”

“你想得太周到了。”

“是，年轻的时候，一位男生曾愤怒地向我表示，如果人人想法与我相同，人类早已绝种。”

渭枝莞尔。

杜博士累了，轻轻闭上双目。

渭枝带着小机械人离开卧室，小心掩上门。

“妈妈没有事吧？”她担心地问渭枝。

“我会密切的注意她情况。”

她似放下心来。

“来，过来，”渭枝唤她。

她走近渭枝。

“抱紧我。”

她伸出小小手臂，揽紧渭枝的腰。

渭枝也把双手绕着她小小身躯，“说你爱我。”

慰寂寥号却没有照说，呵，小小机械不说谎，不骗人，不懂得分辨感情的层次，真了不起。

渭枝注视她的脸，她正在微笑。

“好孩子。”

杜博士一直没有醒，渭枝在深夜才离去。

慰寂寥号一直坐在博士床沿，如一尊小小守护神，双眼在黑暗中闪着亮光。

第二天，渭枝一清早起来，梳洗完毕就去看博士。

博士精神似好转不少。

渭枝替她炖了一锅稀粥。

“去呀，还不去上课。”博士非常歉意。

“实验室可以等，它不会逃跑。”渭枝笑，“耽会儿我会告假。”

“我坚持你去上课。”

刚争持不下，医生到了，渭枝便放下心来。

渭枝同慰寂寥号看着医生替杜博士诊治，半晌，医生给渭枝一个眼色，叫她到外头说话。

他的开场白很有趣：“你是老太太的女儿吧，噫，这一定是她的外孙女，多好，年纪大了，最需要亲人在侧，对，老太太身子是有点虚弱，说服她，进医院观察比较妥当。”

“她情愿留在家中。”

“我看也不妨，我放下一点药给她。”

“什么病？”

“年纪大了，功能自然衰退。”

渭枝苦苦的笑，把医生送出门去。

杜博士唤渭枝。

渭枝蹲到她身边。

“你看见外头书架上的笔记册没有？”

渭枝点点头。

“那是我退休后私人研究的一点心得，全送给你了。”

渭枝打一个突，强笑道：“博士自己还要用呢。”

博士笑笑，不置可否。

小人儿这时伏在博士胸前。

“博士，我送你进院休养如何。”

“明天再说，”博士问：“你还不到大学报到？”

“我现在到唐人街去买点送粥的小菜，你爱吃什么？”

“千年蛋。”她指皮蛋。

渭枝笑笑。

“你把孩子也带出去晒晒太阳，”博士说：“吸收阳光对她来说是必须。”

渭枝实时明白慰寂寥号是太阳能机械人。

“我一小时即回返。”

渭枝忐忑不安，她驾着老爷开篷车出去，心急如焚，只希望速去速回。

买好菜，又打听有无帮佣可以照顾杜博士起居，留下联络号码，才拨到大学去告假。

组长声音都变了，“何，你一定要在场，下午英国曼城理工有计算机代表团来访，你怎么忘了？”

“哎呀！”渭枝大力拍自己脑袋。

“马上来尚赶得及，他们两点到。”

“没有我不成？”

“一定要你。”

渭枝不忿，“当我到医院去生孩子好了。”

“可是你还没有结婚，怎么生孩子？”

渭枝叹一口气，“好好好，我马上赶来，不过你错了，没有丈夫，也可以有孩子。”

渭枝把慰寂寥号送到公寓门口，“你照顾妈妈，告诉她，我一办妥事即返。”

慰寂寥号接过食物，朝渭枝摆摆手，进屋子去了。

整个下午渭枝都被嘉宾缠着。

渭枝抽空拨电话到杜宅。

慰寂寥号清晰地对她说：“何阿姨，妈妈睡着了。”真管用。

到四点钟，大家正用茶，渭枝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悯乱，一失手，拨泻了茶。

她站起来向组长要求早退。

组长讶异，“何，你一向工作忘我，今日为何忧心忡忡。”

太忘我了，今日也许是开始重拾自我的时候了。

功课固然重要，但绝对不是生活全部。

她取过手袋，便飞车回家。

在杜宅门前用力按铃。

来开门的正是慰寂寥号。

“妈妈呢？”

“睡觉。”

渭枝怱怱入室，一推开卧房门，就觉得不妥。

杜维真博士一动不动躺床上。

渭枝脸色都变了，走近唤她，不应，一探鼻息，经已停止。

啊机械人不懂睡眠与死亡的分别。

渭枝急痛攻心，似一无助的孩子似蹲倒在地，痛哭失声。

伟大的杜博士已经悄悄离开人世。

渭枝挣扎拨电话到派出所要求协助，抹干眼泪，把慰寂寥号拥在怀里。

“看，妈妈手中握着什么？”

渭枝过去一看，才发觉杜博士手中握着小小一个银镜框，照片是一个小女孩与少妇合照，分明是母女俩，小女孩可能就是杜维真博士，临终一刻，她想起妈妈。

渭枝已停的眼泪又汩汩流下，她把头靠在墙壁上。

“妈妈怎么了？妈妈为什么不醒？”

作为一具机械人，她已经懂得不少，可是还有许多有关人类的常识，博士没有输入她附属的计算机。

“为什么水自你眼睛流出，你在做什么？”小小的手来抚摸渭枝面孔。

她没有见过人哭，由此可知博士是多么坚强。

救护车呜呜赶至。

警察前来查问：“请问阁下是杜维真什么人？”

“我是她的学生。”

“这名小女孩是谁？”

渭枝不加思索，“我的孩子。”

“何女士，请在这里签名。”

深夜，渭枝整理杜博士的笔记，发现慰寂寥号的功能手册。

渭枝翻开第一页。

娟秀的中文字这样写：“我发觉生活寂寥，是在退休之后，童年时与母亲嬉戏之乐，历历在目，未料时光飞逝，转瞬间已成老妪，所有功课，皆未能慰我寂寥，只得利用我所知所能，制成慰寂寥号，伴我身边。”日期是三年之前。

渭枝伏在桌上饮泣。

忽然有一只小小手放在渭枝肩膀上，“妈妈，妈妈。”

渭枝抬起头来，“孩子。”

她与慰寂寥号紧紧拥抱。

“杜博士，杜博士，”渭枝喃喃说：“我明白你的启示，但命运不一定受性格控制，倘若注定独身，至少有这名孩子作伴。”

渭枝含泪的眼睛一直看到遥远的星空里去。

生活助理

二〇三五年。

大都会。

吴琪回到家，已经累个贼死，深觉面孔浮肿，犹如劫后余生。

她打开门便叫：“汉斯，汉斯。”

幸亏有汉斯，不然日子怎么过。

“汉斯，”吴琪踢掉鞋子，“威士忌加冰，快快快。”

她跌坐在沙发中。

过半晌见汉斯尚未出来，大声吆喝：“汉斯，你这厮还不现形，看我不拆你的骨，老娘花了七位数字买你回来，你敢躲懒！”

就在这时候，厨房门打开，吴琪闻到一阵烤肉香味，汉斯出来了。

它是一只圆鼓型的计算机机械人，用四只轮子滑动行走，非常灵活。

它手中捧着吴琪要的威士忌加冰，迅速走到吴琪身边：“主人，不敢待慢，立刻赶到。”

吴琪笑了，接过酒，吁出口气，“汉斯，没有你怎么办？”

“没有我，也有其他机械助理。”

“可是我爱你。”

“主人，你不是爱我，你只是爱奴役我。”

“你看，光是这幽默感已经难能可贵，千金不易。”

汉斯叹口气：“主人，晚饭十分钟内可以准备好，请沐浴，水温调校在摄氏二十八度。”

“谢谢你。”

没有汉斯，真的不晓得怎么过日子。

如今每一个时髦家庭都拥有一具机械助理。

吴琪的经济情况普普通通，平日讲究穿讲究吃，花得光光，没有节蓄，可是为着汉斯，她着实省了半年。

证明是值得的。

汉斯是二手货。

那意思是，在吴琪之前，它曾经有过主人。

吴琪当然希望购置全新机械人，不过能力实在够不到，只得退而求其次。

二手货也分好几等。

汉斯属于上等货。

在代理商面前，吴琪说出她的要求：“必须会做家务，煮一手好菜，洗熨打扫均在行，它需有独立思考能力，会弈棋及玩扑克更好，要能言善辩，有幽默感……”

代理商眨眨眼。

生意难做，对机械人要求都这么高，这种时代女性不知如何挑选丈夫。

可是当下他堆满笑容，“不是没有，可是……”

吴琪没好气地给他接上去：“可是稍贵。”

代理商笑，“吴小姐真是个明白人。”

吴琪看了价钱，有点不舍得。

“吴小姐，一分价钱一分货，试用一个月，不满意可以退货或换货，只收少许服务费，本公司老字号，最可靠。”

吴琪莞尔，代理商的口气亦似机械人。

算了，纵容自己是应该的，这年头，不自爱，谁爱你，辛辛苦苦，从早做到晚，回到家来，也有点享受才行，吴琪咬一咬牙，“好，让我跟它说几句话。”

那生意人按下通话器：“叫汉斯出来见主人。”

吴琪一听，眉花眼笑，她想做主人已不知有多久。

仓库门打开，汉斯嘟嘟嘟跑出来。

吴琪见它圆头圆脑，一副可爱的样子，已经决定一掷千金。

她问它：“汉斯，好吗？我是吴琪。”

“你好，吴小姐。”

“汉斯，你过去的主人是谁？”

“机密资料，不允透露，请多多原谅。”

“他有否恶待你，使你受伤？”

“没有，他亦是一位好主人。”

“他为何将你出售？”

“他有事远行。”

吴琪抬起头来，看着代理人，“试用一个月？”

一个月后，吴琪已与它难舍难分。

汉斯是个体贴的天才。

生活上照顾得吴琪无微不至，做得一手色香味俱全的好菜，赌起扑克牌又懂得让吴琪赢几手，有事吴琪可以尽情向它倾诉，它还会代吴琪分析轻重利害，得出结论……。

试用期届满，吴琪问它：“汉斯，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汉斯答：“我将以美丽的女主人为荣。”

吴琪与代理商讨价还价：“应该打一个九折吧。”

那奸商却道：“吴小姐，我这边起码有三个人客想试用汉斯。”

“好好好，你派人过来取支票。”

从此与汉斯相依为命，无话不说。

自浴缸出来，披上毛巾衣，吴琪享用晚餐。

汉斯在一旁侍候。

吴琪说：“汉斯，我真感激你。”

“主人，你从来不请朋友回来吃饭。”

吴琪低下头，“我没有朋友。”

“主人，对朋友要求不宜太苛。”

“四周围都是谈不来的怪人。”

“主人，当心错过结婚年龄。”汉斯提醒她。

“许多女友说：丈夫还比不上机械人体贴。”

“主人，这样愤世嫉俗，于事无补。”

吴琪笑，“好汉斯，开一瓶红酒给我。”

“恕不从命，你不应喝太多。”

吴琪无奈，“我自己动手。”

“主人，你不知酒放在何处。”

这是真的，让汉斯服侍了一年，吴琪像那种老式男人，茶来伸手，饭来开口，家务已与她无缘。

生活中有了这名助理，的确十分舒适。

饭后她在书房看电视，汉斯收拾好桌子，静静耽在一角。

过一会儿，吴琪忽听得嘟的一声。

她随口应，“你说什么，汉斯？”

吴琪随即听见汉斯说：“我的慷慨浩瀚如大海，我的爱也如海样深沉，越给你，越是拥有，因为两者都无穷无尽……”

吴琪呆住。

这是谁写的情诗？这么动听。

“汉斯，汉斯。”

汉斯进书房来，“主人，有什么吩咐？”

“你刚才说什么？”

“主人，我没说什么。”

“不，你明明在朗诵一首情诗。”

汉斯半晌不作声。

“汉斯，你有什么瞒着我？”

“主人，对不起，天气潮热，我的零件多少受到影响，那是我过去主人的录音，无意播放出来。”

呵，吴琪点点头。

二手货可怜到底是二手货，有着太多的过去与回忆。

“诗是他的创作吗？”

“我不知道，主人。”

“他常对着你吟诗吗？”

“我不记得了，主人。”

汉斯守口如瓶，吴琪便扬扬手，叫它离去。

她渐在沙发盹着，半夜醒来，迷糊间十分寂寥，想叫汉斯做杯热茶，抬起头，开亮灯。

又听见汉斯在自言自语：“爱情叫我探听出这个地方，它替我出主意，我借眼睛给它，我不会掌舵，可是即使你在最远最远的海滨，我还是会冒着风波来寻访。”

吴琪听了，为之神驰。

谁？谁是汉斯从前的主人？

那人怎么写得出这样美丽的句子？

吴琪暗暗记诵，记在案头。

第二天，她借用公司的计算机，把诗句输入记忆系统，命令它：“请搜查，请找出来源。”

计算机默默操作。

三十分钟之后，那意思是，它已搜阅过超过三千本书，计算机打出下述字样：“情诗出自英国十六世纪著名剧作家威廉莎士比亚爱情名篇罗蜜欧与朱丽叶。”

啊原来如此。

吴琪听母亲说过，科技越落后，人类便越向往爱情这门虚无飘渺的事。

早就不流行感情用事了。

没想到那么落后的玩意儿竟那么动听。

诗篇不知恁地记录在汉斯的系统里。

它的前任主人，一定是个不切实际，游手好闲，不大为社会接受的浪漫派。

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那天晚上，吴琪把汉斯唤到跟前。

汉斯似知道事情有点不妙，行动略见闪缩。

“站好，”吴琪说：“我有话同你讲。”

“是，主人。”

“你一定要把你前任主人的数据告诉我。”

“我已经完全忘记他。”

“汉斯，你难道不相信我？你当我是小人？速速把你的历史招供出来。”

“我不愿做一个不忠的机械人。”

“去你的，你不听话，当心我把你卖掉。”

“机械人往往有着十分悲惨的命运，我们听令于人，身不由主，一生精忠，但下场却时时不堪，到最后，躯壳被拆卸丢弃，计算机部分改装，生命就此结束。”

“汉斯，”吴琪叹息，“我会那样对你吗？不可能。”

“主人，那又何必恐吓我，勾起我的心事。”

吴琪怕了它，扬扬手，“去吧。”

汉斯如蒙大赦，机灵地转到厨房准备晚餐。

吴琪听得它轻轻地、充满感情地朗诵：“不要起誓，要的话，就以可爱的你，我心中的神明，起誓吧，我一定会相信你。”

吴琪只觉荡气回肠。

这家伙何以为生、长相如何？

吴琪渴望见到汉斯的前任主人。

她推开厨房门，“至少你可以告诉我，他是否一个好人。”

汉斯冲口而出，“当然他是个好人，我的主人全是好人。”

“谢谢你。”吴琪满意了。

吃完饭，吴琪躺沙发上听音乐。

忽然有另一股乐声自客厅传来。

吴琪莫名其妙地靠起身子，发觉汉斯正尴尬地欲把乐声关掉，几个掣一齐闪亮，但它似不能控制自身的机件。

吴琪啧啧连声，“汉斯，你老了。”

汉斯气馁，“你说得对，主人。”

“你瞒了年龄是不是，你到底几岁？”

汉斯劳气，“我不是说谎的机械人。”

慢着，吴琪抬起头来，她听过这篇音乐，年幼时母亲把她抱在怀中，告诉她，这是奥地利作曲家马勒的联篇歌曲旅人之歌。

“嘘。”吴琪把她正在听的爵士乐关掉。

汉斯忽然把音乐声量提高。

吴琪喃喃说：“美丽，美丽。”

汉斯轻轻说：“主人，乐曲的第一首是‘当我所爱的人结婚时’。”

吴琪沉醉在乐声中。

“这一曲描述大自然的美丽与作曲者身处他人婚礼上的痛苦形成强烈对比，马勒廿四岁时与一位歌唱家堕入爱河，后来这段恋情失败，激发他创作旅人之歌。”

吴琪的心一动。

汉斯想告诉她什么？

难道，这也正是他前主人的遭遇？

汉斯轻轻地继续介绍：“第二首，叫‘今晨我走过田野’，作曲者再次以四周的欢乐和他内心的愁苦作对比。”

吴琪忽然泪盈于睫。

她在感情上也吃过小苦，凭意旨力硬是将悲苦压抑下去，努力忘我，今日被一首曲子勾起满腔心事，不能自已。

难道，汉斯的另一位主人也是苦主？

汉斯又说：“第三首‘我有一把发光的匕首’，描述作曲家心如刀割般凄苦的心情，最后，她的‘那双蓝眼睛’令他痴狂，这首歌以绝望的小调葬礼进行曲开始，以最纯洁的摇篮曲结束，彷佛只有在梦中，甚或在死亡中，他才能寻到平安。”

吴琪终于落下泪来。

汉斯递一方雪白的手帕给她。

吴琪擦干眼泪。

且慢，她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汉斯，“你的零件不是出了毛病吗，好像不见得呢。”

汉斯一怔，立刻说：“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又彷佛没事了。”

就在此时，机器哔哔剥剥响起来，打断音乐，汉斯又说：“唉，时好时坏，不知所云。”

这只鬼灵精，从头到尾，这是一场由它指挥的好戏，机件何尝有失灵。

它一溜烟钻进工作室去。

“汉斯，汉斯。”

它不再应吴琪。

吴琪却一夜失眠。

当然，科学进步到某一个地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受人工控制的，随便一颗药丸，便可以使吴琪一觉睡到天亮。

但是吴琪却没有那么做。

她许久都故意不去思索私人感情问题，装作世上没有这回事，逃避现实。

是夜被乐章翻出旧账，唏嘘不已。

天亮时她带着黑眼圈吃早餐。

汉斯吃惊道：“主人，你好憔悴。”

吴琪瞪它一眼，都是它这个罪魁祸首。

汉斯问：“心情不好？失眠？”

“闭上尊嘴。”

汉斯不甘心，“你何必拿我出气。”

吴琪看着汉斯，“告诉我他是谁。”

“行有行规，你知道二手机械人的守则是不能透露前任主人的私隐，否则的话，我自你这里出去，一径宣扬你睡袍同内衣是什么颜色，卸了妆是否可以保持花容月貌等等，只怕你也吃不消。”

这是真的。

“我几乎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想想是不是，我的嘴巴必须要缝密密。”

“好，你是个有宗旨的好汉。”

“主人，你亦深明大理。”

“不过，汉斯，本市天气这样潮湿，你的机件如此精密，齿轮什么地方卡住了，一时失灵，那就不能怪谁了。”

汉斯不出声。

“二手机械人日久失修，也是有的。”

汉斯颔首表示赞成。

吴琪笑，“那么，今晚下班我们再谈吧。”

汉斯已经透露许多给她听。

它绝对是蓄意的，这具可爱的机械人，它敢情是意图拉拢前后两个寂寞独身的主人。

该晚，汉斯做了清蒸小龙虾给主人享用。

吴琪不由得赞叹：“汉斯，你的手段真正一流。”

“主人，我也不过是跟人家学的。”

人家，人家是谁，谁是人家？吴琪心又动，她已知道人家是谁。

她搭讪道：“如此人才，居然不遇。”

汉斯咬牙切齿，“可见亮眼瞎子自古是有的。”

吴琪婉转道：“也很难说，缘分不到，合不来，不是什么人的错。”

“喂，你到底帮谁？”

“我说的都是事实。”

汉斯对旧主的确无比忠贞。

它忽然说：“主人，你看，花那么好，月那么圆，快乐与忧伤都需要有人分享，你说是不是？”

吴琪笑，“算了吧你。”

汉斯挤眉弄眼，嘴巴啲啲嗒嗒吐出一张字条，上面印着一个号码。

吴琪眼快，立刻抢过。

汉斯遗憾的说：“对不起，我的老爷记忆系统又生障碍。”

它急急转开去。

吴琪摊开纸张，上面印着刘之良，通讯号码三三七八六九〇一。

这便是汉斯的旧主人了。

吴琪有点踌躇，大胆冒昧去约见人家，也并非不可行，只是，该说些什么呢？

索性讲：“汉斯存心撮拢我俩，它的计算机计算过，我俩会合得来”？

只怕见了面，不合眼缘。

吴琪承认肤浅，在她心目中，理想对象外形也颇为重要，最好汉斯能帮个忙，印张旧主人的照片来看看。

谁知汉斯设想比她更周到。

它唤吴琪：“主人，主人，你最好叫代理商把我抬回去修理。”

吴琪大吃一惊，“怎么，你不行啦？”

“差不多啦，口吐白沫，行将就木。”

吴琪跑出客厅，见它倒在地上，双眼放出七彩光芒，“我的天，别担心。”吴琪用力扶起它，刚要拨电话，忽然发觉汉斯双目在播放映像。

映像落在白色墙壁上，就像放映电影一样，吴琪看了汉斯一眼，它演技益发逼真。

放映的是一套家庭式电影，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伏在案头苦苦做工，忽尔抬起头来，笑了。

那么清秀的一张面孔，真正少有，眉宇间有点忧郁，观其笑容，仍不失开朗，端的是个美男子。

只听得他笑道：“汉斯，你在干什么，偷偷拍摄？别乱搞了，我还有大堆讲义要准备，走走走。”

影片在此间中断。

吴琪瞪着汉斯，“你毋须修理，你已病入膏肓。”

汉斯喃喃道：“知恩不报是人类天性。”

第二天，在办公厅内，吴琪摊开电话，三三头是欧洲英国的电话，她拨了过去。

通讯荧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传达员。

吴琪说：“请接刘之良先生，我名吴琪，请告诉他，我是汉斯的新主人。”

传达员含笑说等等。

不到三秒钟，映像便接过来。

正是那英俊的男子，“吴小姐？我便是刘之良，汉斯那家伙好吗？”

刘君那一分忧郁已经散尽，很明显，他已经开始新生活，吴琪为他庆幸。

当下她笑答：“汉斯很好，谢谢你。”

“吴小姐怎么知道我是汉斯的旧主人？”

“我自别处打探得来。”

“我很想念它。”

“看得出来。”吴琪微笑。

“吴小姐，下月我将返来公干，可否让我见一见汉斯？”

“当然可以，不然我不会同你联络，请到舍下喝杯咖啡。”

“好极了，届时再联络。”

“对，你有没有发觉汉斯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

刘之良笑，“它有时会热心过度。”

到时不乏话题，两个年轻人都笑了。

一年后。

一切进行顺利，吴琪与刘之良一见面便知道千里姻缘一线牵是怎么一回事，蜜运数月，便决定结婚。

又一年后。

他们搬到一家较宽敞的公寓，刘之良为着妻子，已调回本市工作，汉斯仍然是他们的生活助理。

又再一年。

吴琪生下一对孪生儿，一男一女，她坚持采取天然孕育及生养法，做了母亲之后，照常工作，家中大小事宜，统共交给汉斯。

今日，刘宅是一家四口的幸福家庭。

没有人有怨言，除了汉斯。

早晨，它老大不愿意的打理日常家务，开口便向女主人抱怨：“别的机械人都是一对一，或是一对二，独独我特别命苦，一个服侍四个。”

吴琪当它的话如耳边风，只管同丈夫说：“今天我七点才能回到家。”

刘之良答：“那我早些回来照顾孩子。”

汉斯咕哝，“讲得好听，沐浴喂奶都是我，抱着说故事却是你。”

刘之良笑，“汉斯你一日比一日噜苏。”

“真的，”吴琪也说：“汉斯，人类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你要当心。”

气得汉斯什么似的，那边厢两个婴儿又齐齐哭起来，它便怱怱赶去安抚。

刘之良对妻子说：“汉斯语气似我岳母。”

吴琪瞪他一眼，“你敢。”

刘之良笑，“我看你还是把好消息告诉它吧。”

“不，我想给它一个惊喜。”

“明天新的生活助理汉纳会前来帮轻它的工作量。”

汉斯却不知道。

它瞪着小床上的孪生儿，气道：“从没见过你们这般顽劣的孩子，一个一个来还不够，干脆挤在一堆出生，存心与我过不去。”

那对小婴听得出汉斯语气不善，更号啕大哭起来，它只得一手抱一个，哄撮他们。

“早知今日，”汉斯憔悴地说：“谁撮合他们两个，俗语说：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果然。”

这话恰恰被刘之良与吴琪听到了，偷偷笑得翻倒。

两夫妻在上班途中同意：“真的，没有汉斯，没有我们。”

“新助理来了之后，它又能够恢复以往比较清闲的日子。”

“对，它又可以弈弈棋玩玩扑克牌，我们要好好对它，让它在刘宅终老。”

炽热的心

救护人员找到南薇号的时候，它左臂毁坏不堪，右腿完全失去，体内机件失灵，只有脑部传出微弱讯息：“危险，危险……”

吴琪博士来到实验室，看到这种情形，先是伤心，后是愤怒，接着泪盈于睫。

南薇号是她的心血结晶，她将她母亲的名字给它作为纪念，吴琪与它有着深切的感情。

“吴博士，它不过是一个机械人。”助手们劝她。

吴博士冷笑，用手抹掉眼泪，“百多年前，乡间养下女儿，随即溺毙，也轻描淡写说一句：‘不过是个女孩’。”

助手们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心中不约而同想：吴博士一生致力研究工作，操劳过度，已经走火入魔。

话虽如此说，看到南薇号一具如此精密细致的仪器毁坏到这种地步，也不禁心痛。

用它的那一组人，太不知好歹，根本不配。

吴琪走近，握住南薇号唯一的一只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吴博士，报告在这里。”

吴琪冷冷问：“谁写的报告？”

“探险队队长高金林。”

“我不要看这种谎言。”

助手有点尴尬，“吴博士，高金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地质学家，他对此事深表遗憾。”

遗憾？

吴琪轰地笑出来，在她生命中，何曾没有绝度遗憾的事，遗憾得叫她午夜梦回，流汗流泪，遗憾得叫她光天白日，抬不起头来，可是同事件有关的人，并不打算因她深切的遗憾而原谅她。

吴琪也不准备饶恕高金林。

当下她收拾悲忿之情，与助手们细细视察南薇号的伤势，逐一记录。

整队工作人员努力八小时，吴琪的体力与精力同时支持不住，才回到办公室坐下开会谈论结果。

助手甲：“吴博士，南薇号已经彻底毁坏，不适宜修理。”

助手乙：“重新设计一具机械人比较经济省时。”

吴琪筋疲力尽，不发一言。

助手丙：“博士，我有一个问题，这已是南薇号出生以来第三次严重毁坏，恐怕我们难以令它起死回生。博士，它的设计原是无敌机械人，会不会是程序上出错，引致这么多次数的失败？”

吴琪的心一动，抬起头来。

“博士，请批准南薇号毁灭。”

吴琪站起来，“那么，你们先申请将我毁灭吧。”

“可是博士──”

“这里由谁说话？我，还是你？”

助手不再出声，逐一散会离场。

吴琪回到实验室，蹲在南薇号身边，坚决地说：“我会把你修理好，即使花一年时间，我会使你光洁如新，并且彻底追查你受伤原因，加强你的设计，使你真正无敌。”

吴琪熄灯离开实验室，稍后，又打回头，取起高金林的报告，关门离去。

吴琪一夜不寐，阅读报告。

报告中附着高金林博士的探险日志。

他的文笔简单流利，扼要地摘录了那一个月来的大事，下文中的“我”，便是高金林本人。

一月一日，天气寒冷，南薇号前来报到，它真是机械工程与微型计算机科同事的精心杰作，当场测验它的知识范围，其水平超越我名下若干优异生，惊喜不已。

一月三日，队伍出发，万绿丛中一点红，南薇号一定会帮到我们，名义上她是我的私人助理。

读到该处，吴琪抬起头来，她注意到，高金林在这个时候，把它改成她字，从此处开始，南薇号变成一个她。

吴琪低头读下去。

一月六日：我们的任务，是要登上神秘高原测量该处大气层中臭氧厚度，如果适合，将之捕捉贮藏，带至南极上空，放出填补该处破穿之巨孔，多么虚无飘渺的任务，却影响民生至大至伟。

吴琪当然知道这件事，臭氧层日渐稀薄，有害紫外线直抵地球，患皮肤癌者日渐增加。

一月十日，工作无进展，众队员开始急躁，只有南薇号风趣温柔如故。

一月十五日，汽球第三次升空，测获理想成绩，南薇号自告奋勇，愿随队伍出发。

一月十六日，降落仪离地面三百公尺时突生意外，队员顾、庞、司马均受重伤，南薇号借出其私人喷射器一一救助我队员在千钧一发间降落地面，她本身摔落急流失踪。

一月二十日，寻获南薇号，送返实验室，队员痛失良伴，悲伤不已……

看到这里，吴琪将报告摔到地上，用脚把纸张踩个稀烂。

她才不会相信这等鬼话。

高金林的队伍彻底利用了南薇号，逼它顶替队员做高度危险动作，该项精密仪器原本只负责测量、记录、分析数字用。

深宵，一阵风吹来，一片碎纸飞扬，如一只纸蝴蝶，缓缓飘落书桌。

吴琪悲痛地看到纸上写着“炽热的心”四个字。

她憔悴疲倦地回睡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上司召见她。

吴琪约莫知道老人家要说些什么。

果然，他一开口便道：“吴琪，我想你放弃南薇号。”

“不行。”

老人家也早知固执的吴琪会给他这样的答复。

“你不如致力于发展南薇二号。”

“相信我，我可以修复一号。”

“我还有其他的计划要交给你。”

“我可以用私人时间修理它。”

“吴琪吴琪，如此感情用事，有碍你做一个优秀科学家。”

吴琪冷笑。

老人家扬扬手，“去吧。”

从那日开始，吴琪对南薇号，犹如一个医生，对待深切治疗室的垂危病人，死马当活马医。

她每日留在实验室直至深夜，疲倦到极点，只伏在桌子上打一个盹。

吴琪所有的敌人庆幸不已：吴的固执一定影响她日间工作水平，不到几个月她一定败下阵来。

吴琪的朋友则心痛之至，这样下去，燃烧殆尽，只怕精神崩溃。

她的助手默默地一个个回来帮她，大家轮更，细心地把支离破碎的南薇号逐一拼拢。

最先要修复的是它的脑，亦即是它的记忆系统，开头的时候，杂乱无章，有一段没一段，渐渐，拼图一块块夹拢，透出曙光。

“南薇号南薇号，你听到我的声音吗？请回复我。”

南薇号发出微弱的声线：“博士，我的摄影系统已完全毁灭。”

大家仍然欢呼，第一步已成功了一半：南薇号有反应。

吴琪把南薇号紧紧拥抱。

“发生了什么事？南薇，告诉我，我替你申冤。”

南薇号必必剥剥，发出杂声。

助手甲说：“吴博士，南薇号记忆亦有问题。”

吴琪叹口气，“我来负责修理。”

又一整个月过去，吴琪日渐消瘦，整间实验室在等她倒下去。

老人家再次召见吴琪。

“你着了魔还是怎么的？”

“我一定要找出南薇号出事原因。”

“高金林的报告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

“道听途说，不是科学态度。”

“吴琪，恐怕我要勒令你放大假。”

“再好没有。”

“吴琪，这会影响你的前途。”

“我不关心。”

“吴琪，我的门生中，再也没有你这样任性的。”

“老师，你一向包涵我的缺点。”

“去，去放一个月假，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一个精神饱满，外形光鲜的吴琪。”

这等于间接帮了吴琪的大忙，她大声且愉快地喊：“是，老师。”

老人家仍然爱她，偏心她。

于是吴琪名正言顺地运用所有时间修理南薇号，似自一团烂铁里寻找完整部分重新拼成一辆汽车。

成绩渐渐显现。

开头的时候，南薇号很悲观：“吴博士，我已不堪造就，你不必再花心思在我身上。”

“胡说。”

“我相信我的工作成绩已经及格，博士，凡事不必勉强。”

吴琪苦笑。

南薇号这种口气，像煞一个人，谁？当然是它的创造者吴琪。

当初把知识输入南薇号时，老人家已经批评过说：“程序中无聊的意识太多。”

老人家永远是对的。

“你少废话。”吴琪对南薇这样说。

它的记忆系统慢慢恢复。

“危险……危险……”它喃喃道。

“南薇，我要你回答我所有的问题，不得有误。”

“是，博士。”

“高金林是否剥削你，利用你犯奇险做你范围以外的工作？”

南薇似在思索，半晌它说：“高君是位正人君子。”

“呸，我才是君子。”

“是，博士。”

“你不妨有话直说，有我替你撑腰。”

“不，博士，高君真是优越，外形高大英俊，性格英勇潇洒，内涵丰富美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博士，我记得你说过，你也一直在找这样的对象。”

吴琪发呆，她忽然听出南薇语气中倾慕之情。

“有危险的工作，他总是站在第一个，博士，请你不要误会高君。”

吴琪沉默。

“你且休息，”过一会儿她对南薇说：“今日到此为止。”

吴琪为南薇镶回一条手臂。

这个时候，助手进来说：“博士，有人求见。”

“我不见客。”

“他说他的名字叫高金林。”

是这厮。

吴琪皱着眉头，内心挣扎一会儿，才说：“叫他进来。”骂他一顿，唾其面，也是好的。

高金林一出现，吴琪认真呆住。

外形真的一百分，南薇形容的还不及真人十分一，此刻的他一脸于思，有三分憔悴，进得实验室，与吴琪颔首，便走至南薇身边，握住它的手，低声叫它的名字。

吴琪冷冷说：“我已关掉它的能源。”

“请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它已疲倦。”

高君叹口气，“听说你对我有成见。”

“如果有人杀死你的姐妹，你对她有无成见？”

“吴博士，”他似试图解释，犹疑片刻，终于噤声，颓然道：“你说得是。”

吴琪冷笑一声。

不知恁地，她走到南薇身边，开启能源。

南薇一怔，似非常欢喜地说：“高君，你来了。”

高金林俯下身子，“大家都挂念你。”

“我不行了，高君，我是多么希望我俩还有机会合作。”

高君泪盈于睫，“南薇，我们一组人的生命，由你拣回来。”

“是吗？那么，你要感激吴博士，是她这样创造我，是她给我一颗炽热的心。”

吴琪真正震动了。

这一番说白证明高金林的确不是奸人，而更惊人的真相是，南薇竟然会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机械人再聪明也不过是机械人，工作效率再超卓，也不懂得杀身成仁，南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南薇已经活过来？

不可能。

只听得高金林说：“南薇，你且休息，我明天再来。”

吴琪把能源关掉，冷冷道：“谁让你明天来？”她仍然恨他。

高金林到这个时候才说：“吴博士，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吴琪怒道：“十年前我为海军设计的紫薇号，今日尚完好无缺地在为他们服务，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做的？两个月不到就毁了我的南薇号！”

“确是我失职。”

停了一停，吴琪问：“它救了多少条人命？”

“五名。”

吴琪深深叹息。

“她可以修复吗？”

“从此恐怕只能担任文职。”

高君似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吴琪忽然抬起头，“你称它为她。”

高君答：“她根本不似一具机械人，她完全有独立思考能力，我们一组队员一直把她当姐妹看待。”

好一个南薇号。

吴琪为它骄傲。

“我们爱她，是因为她有一颗炽热的心。”

“心？它是机械人，它没有心。”

“是吗？如果她没有心，那么，你为何夙夜匪懈地企图挽救她的生命。”

“我爱它，我是它的创造者。”

“你已把你的心放进她的系统里，是不是？”

吴琪为之变色，她不习惯与陌生人谈论如此私人的问题。

吴琪沉默一会儿，“高君，我们今天到此为止，我没有时间了。”

高君颔首，识趣地离去。

留下震惊的吴琪怔怔地看着南薇号的躯壳。

第二天，南薇的情况又有起色。

它断断续续向吴琪报告探险队中发生的各项趣事，它丝毫不后悔几乎为队员奉献出宝贵的生命。

吴琪微微笑，“南薇，你不是爱上了高金林吧？”

南薇忽尔停止说话，过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答：“吴博士，你真是，开这种玩笑，我只是一个机械人，我哪里会……唉！”它十分忸怩。

“为什么不呢？高某说你有一颗炽热的心。”一颗属于少女的炽热心。

“他真的那么说？”

“是，南薇，坏事的，也正是这颗心。”

“吴博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人世间，我们最先要学的，应是保护自己。”

“我懂得这一点。”

“不，在要紧关头，你牺牲自己，去救助他人。”

“我记得你说过许多英雄都会那样做。”

“高金林及其队员才是英雄，你只是一具机械人。”

南薇微笑，“你仍然不喜欢高君。”

“高金林犯了错误，他活该付出代价，你为什么要平白无辜的陪他变成一团废铁？白填限。”

“但是五个队员生存下来了。”

“下次他们照样会冒失地犯错误，你救得了他们一次，救不了他们百次。”

南薇沉默。

“讲起来好像很残酷，南薇，你时常受伤，我皆不明所以，要到昨晚，才明白到，那是你的一颗心累事。”

南薇看着吴琪。

吴琪苦苦地笑，“我年纪轻的时候也像你，热情过度，来不及地付出，一次又一次受伤，震惊痛苦，渐渐学乖，南薇，没想到我在程序上调校没做对，以致你犯同样错误。”

南薇忽然问：“现在你学乖了？”

“现在终于比较聪明。”

“可是，你快乐吗？”

吴琪像是早已料到它会这样问，仰起头笑出声来，“南薇，快乐与否，已不是我此刻在乎的事，我生活得很好，我已达到少年时开步去追求的一切，我没有遗憾。”

“你要我跟你的脚步走？”

“当然，我是你的创造者。”

“你打算怎么样做？”

“我要把你炽热的心在计算机程序中剔除。”

“不！”

“南薇，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成为真正的无敌机械人。”

“博士，恳求你，我不要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你不是人，南薇，你的思想混乱了，从头到尾，你并不是人，我会帮你改正这一点。”

“博士……”

“放心，”吴琪按住它的手，“醒来之后，你不再会有所眷恋。”

“博士，请你让我做回自己。”

“不，”吴琪拒绝，“你只会一次一次遭人利用剥削，受伤死亡，我是你的创造者，我有责任救你。”

吴琪啪一声关掉能源。

她伏在南薇身上，缓缓淌下泪来。

过一会儿，她着手处理她该做的事。

南薇号痊愈之后，性格将有所改变。

吴琪松了一口气。

老人家特地来探望吴琪。

他上上下下打量学生，只见吴琪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不禁问道：“听说南薇号经已修复？”

“正是，”吴琪笑笑说，“不日可以复工。”

“国防部有一个空缺，正好把它调过去。”

“我没有意见。”

“请它出来一下好吗？”

“您老人家请坐，先喝一杯茶，我叫它出来。”

吴琪把南薇号自内室带出。

老人家看着它，颔首道：“真是好工程，看不出它曾经受重伤。”

“它以后都不会再受伤。”

“你已将它的性能改良？”

“是。”

“做得好。”老人家褒奖吴琪。

吴琪微笑，世事往往如此，没有成功之前，一百个人当中一百个人都不看好，成功之后，大家一定满面笑容前来祝贺。

“对了，高金林想见一见南薇。”

“没有必要。”

“吴琪，何必拒人千里。”

“他已经见过它。”

“他希望看看痊愈的它。”

“好，叫他明天早上来。”

老人家稍坐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南薇号这时才摇摇头说：“高金林，有野心，无才能，鲁莽之人，难成大器。”

“可是他挺会利用人。”吴琪说。

“只能利用一次。”

“下次他会去找年幼无知的机械人帮忙。”

南薇号嗒然说：“我还以为他爱我。”

“相信我，这种人，不知道爱字怎么写法，爱你是为你好，处处保护你，以你为首，尊你为大，爱你的人不会叫你吃苦，让你牺牲。”

“我猜你是对的，吴博士。”

“你愿意见他吗？”

“见见面无所谓，可是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由我来说话好了。”

第二天高金林来了，他惊喜地看着南薇，叫她：“几时再归队？”

南薇无动于衷地看着高队长。

高金林转向吴琪。

吴琪冷冷说：“南薇号将调往国防部做文职。”

“我们不能没有南薇。”

吴琪忽尔笑了，“我相信你，正如许多人都少不了一个受他践踏不会反抗永远奉献的伴侣一样。”

“吴琪，你有偏见。”

“我不怪你，高金林，有几个人会拒绝一颗炽热的心？都忙不迭飘飘然地接受它，甚至糟蹋它而不自觉。”

“南薇，”高金林大声说：“告诉吴博士我俩的关系不是这般丑陋。”

南薇麻木的说：“我受了重伤，我几乎丧命。”

高金林转过头来，“吴琪，你做了什么手脚？”

吴琪目光炯炯地凝视他，高金林心虚地退后一步。

吴琪说：“你请回吧，它不再是你认识的南薇。”

“吴琪，我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吴琪说：“我知道，一切由它自愿，是它不知好歹送上门来，不过请放心，我已经从头教育了它。”

这时，高金林说：“吴琪，在你引导下，这世上只剩下自私自利的人。”

吴琪莞尔，“会吗？我可没有改造你，只要你高队长大公无私不就可以营救整个社会了吗？”

高金林脸上表情复杂之至，忽晴忽暗，悲忿交集，终于绝望地离去。

吴琪看着他的背影，“那样的一个人。”她喃喃说。

南薇不置可否，回到书房，打开课本研究下一个岗位的任务。

吴琪吃过亏，学了乖，她只能把她的经验传授给南薇，保护南薇。

为什么都要求别人做伟人呢？

吴琪决定动手设计下一具机械人。

她要求它非常聪明，非常慧黠，同时，有一颗理智冷酷的心。

什么时代了？这是一个讲效率讲成绩的岁月，炽热的心，累己累人。

婚事

未来世界。

大都会。

整夜，伍佳良坐在寡母跟前，吞吞吐吐，欲言还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伍母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看着儿子这种表现，暗暗好笑，终于忍不住说：“佳良，有什么话，说吧。”

佳良鼓起勇气：“妈妈，我要结婚了。”

伍母一怔，随即欢喜起来，“那太好了，你也太会守秘密，到谈婚论嫁，才知会母亲。”

佳良低声说：“我怕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会不悦？”伍母莫名其妙。

伍母是知识分子，至今尚在大学教授计算机课程，听到儿子如此置评，大表意外，“佳良，我不会不尊重你的选择。”

佳良握住母亲的手。

“能把那位小姐带来我看看吗？”

“当然，过几天我约她来晚饭。”

“好极了。”

佳良仍然未能释怀。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至深夜，终于叹曰：“尹小萍，为什么你要是尹小萍？”

小萍正是他的爱人。

第二天，见到了小萍，佳良顿时皱皱眉头。

他问女伴：“必须这样打扮吗？”

小萍无奈，只得笑笑答：“今日家父生日，是以装扮得隆重点。”

佳良吁出一口气。

“喂，你已应允我今天出席晚会。”

“那么，你又几时才肯见伯母？”

“我怕她不喜欢我。”

“我亦怕令尊看不起我这个布衣白丁。”

小萍苦笑，“这个问题要待几时才能解决呢？”

“阶级观念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已有数千年，一时恐怕不能消除。”

“你我也难免此役？”小萍闷闷的问。

“除非我们之中有一人肯作出牺牲。”

小萍笑，“没有牺牲，不算爱，佳良，你的思想直回到数百年去。”

佳良退后一步，试图客观地打量他的女朋友，尹小萍容貌秀丽，高䠷身段，今日，因晚上要赴一个重要的宴会，已经妆了身，她换上了现今最最流行的两只金手臂，惹来无数艳羡目光。

这种被上流社会昵称为黄金圣衣的义肢，有三十八种特异功能，记录在计算机中，配戴者运用自如，能人所不能者。

小萍平时配用的精钢臂虽然出色，比较之下，亦相形失色。

这副金手臂是她廿一岁的生日礼物，曾使小萍欢欣若狂。

当下小萍仍觉开心，她举起双臂相握，“看，佳良，金手臂除出不会写小说，什么都会，上次我用它们同简氏姐妹打网球，杀得她们片甲不留。”

佳良为她的孩子气失笑，这样不谙人间烟火的一个千金小姐，会是他的对象吗？

只怕齐大非偶。

他摇摇头，“我不懂这个玩意儿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小萍更正他，“这不是流行玩意儿，这是科学结晶，与人体结合，发挥至大功能。”

“小萍，我们与生俱来的肢体呢？”他举起自己的双臂。

小萍笑，“所以说你可爱，你恐怕是当今尚未卸下真手臂的唯一人。”

“还有家母。”

“伯母也可爱。”

佳良叹口气，这股风三十年前吹起，一下子燎原，富裕人家的孩子如尹小萍甫生下就换上义肢，原有肢体被讥笑为软弱、无力、低能。

富人的义肢越来越考究，性能也高至不能想象地步，是工具、武器、计算机的混合体，只要付得起代价，便可拥有金刚不坏之身。

年前伍母不小心折断手臂，前往医院疗伤，佳良受到医生责备：“年纪已经大了，还不替她换上义肢，忍心叫老人家吃苦？”简直就是指佳良不孝。

伍母坚持这是一股歪风。

再说，他们是清苦人家，也用不起这样名贵的配件。

小萍同佳良说：“家父是城内唯一全身配备黄金肢体的人。”

佳良忍不住讽刺，“他的脑还是人脑吧。”

小萍嗔曰：“你有偏见。”

佳良又叹口气。

当天晚上，佳良跟着小萍赴宴。

到场客人约数百名，一时精光闪闪，佳良眼花缭乱，他们全体配用名贵金属四肢，且骄傲地炫耀它们的价值，又互相比较义肢功能，比赢的趾高气扬，比输的要下次再来，场面热闹非凡。

小萍一直紧紧挽着佳良的手臂。

她把佳良推前，介绍他给她父亲认识。

尹父上上下下打量伍佳良，不禁脸上变色，什么地方找来的一个穷小子！至今居然还用着天然血肉之躯，怎会潦倒至此？

他借故把女儿拉至一角，“小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萍笑，“爹爹，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我爱他。”

“小萍，我慢慢才同你算账。”

“爹爹，我爱他，你若爱我，请接受他。”

“疯了，疯了，我调教出来的女儿箝制我。”

“爹爹，佳良确是个人才。”

“叫他到我公司来，双足双臂都给换上黄金义肢，才谈其他。”

尹父一边说，一边同客人假笑招呼。

“改天再说吧。”小萍溜回佳良身边。

佳良已经豁出去，因笑问：“令尊咬牙切齿，说些什么？”

“他说他非常喜欢你。”

佳良大笑。

小萍低声说：“我才不管别人想法如何，我只知道我爱你。”

佳良深深感动。

宾客们窃窃私议：“尹小萍同谁在一起？”

“呵，肯定没有地位，你看他，四肢都是真的，可笑。”

“不是有分期付款及二手货吗，太没办法了。”

“小萍年轻天真，怕会受骗。”

“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看他有什么下场。”

“尹家不是好欺侮的。”

佳良与小萍远离人群，坐在园子里看星谈天。

佳良说：“家母说，百多年前，金色信用卡、名贵房车、豪华住宅、名牌服装、金银珠宝，统统是炫耀一个人身份地位的工具，拚了老命也得弄几样在手骄之友侪，否则根本不用在江湖行走。”

小萍讶异，“有这种事，多么幼稚无聊。”

“不会比黄金圣衣更可怕。”

小萍扬扬金手臂，“这怎么同？这有实在功用。”

“可是崇拜义肢到了这种地步，可悲复可笑，它们原本用来帮助伤残人士……”

小萍打断他，“我们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佳良，你看，月那么圆，花那么好，我们不要浪费时间。”

佳良轻轻握住女伴的肩膀。

他多么希望小萍有一双柔软温暖圆润的玉臂，但触手却是坚硬冰冷的金属手臂，她不但不觉得可惜，且引以为荣，旁人也因此艳羡她。天，社会已经变得这般畸怪，而且，谁若不服从多数，谁必会遭受淘汰。

有一小撮复古派坚持以真面目示人，不遗余力反对自残肢体，被社会讥笑为顽固、落后、标新立异、荒谬。

伍母正是复古派中坚分子之一。

伍尹两家怎么对亲家？真是天晓得。

但是佳良与小萍仍然趁着月色翩翩起舞。

舞会终于散了。

佳良向小萍告辞，他不舍得放开她的手，依依不舍，恋恋不已。

一切落在尹父眼中。

等车子的时候，一名轻佻的少年举起他镶着金钢钻作装饰的手臂对佳良说：“这位先生，你也该想想办法，身无寸铁，怎么出来走？”

佳良讶异地答：“什么，你没发觉？我整个头颅是精钢制的，做得太好太精致了，很难看得出来，真考眼光是不是？”

他扬长而去，留下那小子疑幻疑真般站着发呆。

一方面，尹宅的书房中，尹氏父女正对质。

做父亲的用那千年不易不置信的口气问：“那小子有什么好？”

“他有人格。”

“我没有人格？”尹父微愠。

“爹爹当然有人格，我指时下那些纨袴子弟没有人格，天天吃喝玩乐，四出寻找更先进的假手假脚，泡戏子，竞送礼物，想落都猥琐。”

小萍说的也全属事实。

“小萍，”他叹一口气，“我只得你一个女儿，将来你要承继我的王国。”

小萍笑笑，“我志不在此，心无大志，爹爹，请你另择贤良能干之士委以重任。”

“那小子如果肯入赘我尹家──”

“那小子姓伍名佳良，父亲。”

尹父咳嗽一声，“他肯不肯为尹氏机构服务？”

“他已经有一份好职业。”

“啊，”尹父亦有好奇心，“他何以为生？”

“他专职研究滥用义肢对人类心理的影响。”

“咄！吃饱饭没事做。”

“他已经得过两项国际奖状。”

尹父长长叹口气，“小萍，为何与尔父作对？”

小萍微笑地蹲到父亲身边，“不是作对，爹爹，请接受他，也接受我的选择。”

“你会吃苦的。”

小萍除下金手臂，“我已经吃足苦头。”

“你应该知道多少人羡慕你。”

“可惜每一件事都要付出代价。”

“小萍，我们一定要有所牺牲才能得到更好的。”

小萍苦笑，“正像百多年前，妇女牺牲家庭去追求事业一样，到头来，高高在上，地位尊贵，名利双收，可是，谁去安慰她们的寂寥。”

尹父心肠刚硬，“没有人可以拥有一切，人必须作出选择。”

“我选择伍佳良，与他一起生活。”

尹父站起来，结束这次谈话，“希望你不要后悔。”

“爹爹，你可是不要我了？”

尹父转过头来，“我爱你如昔，小萍，我的一颗心仍然肉做。”

小萍紧紧拥抱父亲。

他们总算得到一个程度的谅解。

佳良仍然头痛，他怕母亲会反应过激。

成年人的婚姻毋须他人认同，父母在内，但佳良不希望娶了妻子，伤害母亲。

他决定先给母亲一个心理准备。

“母亲，小萍明日来我们这里。”

“把她的背景说一说。”

“廿二岁，样子秀丽可爱，性格天真率直，理工学院设计科学生，姓尹，是家中独女。缺点：略为娇纵。”

伍母凝神，“尹？本市尹氏是个大族。”

佳良勉强地笑，“什么都逃不过母亲大人的法眼。”

伍母脸色略变，“她是尹大富的女儿？”

佳良点点头。

伍母半晌才说：“儿子，木门对木门比较好。”

“小萍愿意住到木门来。”

“太委曲了。”

“别担心她。”

“我担心的是你，儿子。”

“我深爱她。”

“佳良，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母亲，”佳良微笑，“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这样的女孩子简直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是否属实，今晚便可分晓。”

晚上，小萍来了。

带着罕见的水果与花束，必恭必敬，伍母见了这种姿势倒是有一点高兴。

佳良笑说：“大驾光临，蓬壁生辉，请坐。”

小萍看男友一眼。心想：耽会儿才同你算账。

伍母要过一会儿才说：“佳良说你们要结婚。”

小萍答是。

伍母问：“令尊可应允这头婚事？”

小萍据实答：“我已经廿二岁，而今十五岁已算成年。”

“这么说来，他不大赞成。”

小萍笑，“他尊重我的选择，但他不会在经济上支持我，以后，我跟佳良住宿舍。”

“会习惯吗？”

小萍说：“一定要习惯。”

“会吵架吗？”伍母笑问。

“可能会大吵特吵。”小萍吐吐舌头。

伍母受她真诚感动，微微颔首。

这时，小萍看了佳良一眼，像是在问：我这次面试，相信已经及格？

她伸出双臂，抱住膝头。

伍母目光落在她的电子手臂上。

小萍坦然，我就是我，她并不想隐瞒什么，自三岁起，她已经学习用人造臂。

伍母叹一口气，人类奇异畸怪行为自古不绝，如纹身，如缠足，如整形，都是自残身体，没想到如今变本加厉。

伍母说：“我仍然觉得你们需要详加考虑。”

两个年轻人不出声。

忠言逆耳。

伍母说：“我们家清贫，身无长物，信仰又奇突，与众不同，很难为一个千金小姐适应，一时来讲，我也很难接受你。”

小萍恭敬聆听，不置可否。

“你们之间，一定会产生许多矛盾，需要极大勇气、信心、忍耐才能克服，佳良与小萍，别高估自己的意旨力，别低估生活的压力。”

小萍气馁，伯母不看好他们，正如她爹爹对这头婚事悲观一样。

教训听够了，小萍嗒然离开伍家。

她并不是反感，只是觉得败兴。

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永远兴高采烈，因为价值观人生观统统相似。

而伍母，她是一个以朴素吃苦为荣的苦行僧，小萍不了解她的心路历程，也不算在日后花时间在这方面钻研。

小萍觉得老人家似一块顽石般挡在她与佳良之间，使她觉得委曲──城里有许多人家，以娶到尹小姐为荣，伍母却轻视她。

谈婚论嫁本是人生喜事，小萍此刻却除了压力，只觉压力。

要安排两老见面，更是难上加难。

小萍嚅嚅的说：“两老不见面，我们其实也可以结婚。”

佳良鼓励她，“权且试一试。”

小萍悻悻然：“这个世界，科学尽管进步，人情世故之落后，一如百年以前。”

佳良劝慰道：“五纲伦常这等事，千年不易，再也不会有变化。”

小萍于是蹲在父亲跟前磨了整晚。

尹父说：“我肯见人家，人家未必肯见我。”

“这是我所听过最没有技巧的推搪语。”

尹父无奈，“好好好，你去约时间地点，我一于奉陪，好了没有？”

小萍觉得父亲深爱她，否则不会一步一步的退忍。

那边厢佳良也在低声恳求母亲。

那慈母终于吁出口气，“面总是要见，亲密来往就不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佳良大喜。

约会地点订在湖边的一间度假屋，尹家派车子去接，甫抵埗，伍母一脚踏出车子，已经看见尹大富站在道旁迎接。

尹大富伸出双手，“我们好久不见了。”

至此，佳良与小萍面面相觑，原来他俩是旧相识，不由得惊喜交集。

他们两人识趣地退后一步。

尹大富说：“秀琼，你还是老样子。”

伍母苦笑，“衰老不堪了，纵使相逢应不识，”停一停，“大富，你养尊处优，依然身壮力健。”

尹大富搔搔头皮，“天天钻营，满身铜臭，夫复何言？”

小萍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谦卑，不禁睁大双眼。

伍母这时笑笑，“是要有你这样的人的，不然社会怎得繁荣。”

尹大富转过头来，对女儿说：“我想与伍太太单独谈谈。”

小萍识趣地拉开佳良。

尹大富与旧友到阳台坐下，“三十年不见了。”

“没想到咱们儿女会恋爱起来。”

尹大富黯然，“小萍体内若有我的因子，就会仰慕似你的小男生。”

“还说这种话干什么？”

“你几时发现小萍是我的女儿？”尹大富问。

“一早就知道了，尹大富鼎鼎大名，路人皆知。”

“不敢不敢。”

“你呢？”伍母问：“你又怎么知道佳良的母亲是你旧友？”

“我派人调查过。”

伍母点点头，调侃他，“财宏势厚，办事容易。”

尹大富自辩道：“我深爱小萍，当然想知得更多。”

“那当然。”伍母笑笑。

“秀琼，你会爱护她吧？”

“你不是有什么怀疑吧？”

“没有，你是一个至高至洁的人物，可惜不为世人了解。”尹大富感喟。

伍母连忙说：“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秀琼，当年我是如何苦苦追求你……所以，我一定要成全小萍与她所爱的人。”

“谢谢你。”

“我要感激你接受小萍才真。”

“儿女的婚事，诚属儿女的事，”伍母凝视他，“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你仍然对我所作所为不以为然吧？”

伍母温和地说：“大富，君子爱财，取之以德。”

“我没偷没抢呀，你老透过有色眼镜看我。”

“大富，洒水的热带雨树林早十年叫谁的公司划尽烧光，至今只剩一片荒原，引致土地贫瘠，加剧温室效应？”

尹大富一怔。

“大富，谁人属下的化工厂频频泄漏毒气，使当地食水空气泥土均告污染？”

“你怎么不考虑我一手创造几许就业机会，带来多少新产品使生活更方便？”

伍母失笑，“这问题早三十年我们已经讨论过。”

尹大富别转面孔，“也许到了下一代会有一个比较完善的解决方法。”

伍母说：“下一代不行，还有再下一代。”

“那要看我们孙儿像谁多一点了。”尹氏大笑。

伍母终于说：“大富，让我们祝福他们。”

他们紧紧握手。

“秀琼，我佩服你。”

“我才敬佩你呢，大富。”

“彼此彼此。”

湖的那一头，佳良小萍坐在岸边谈天。

“真没想到伯母与家父是老朋友。”

“看样子我俩婚事可告顺利解决。”

小萍看佳良一眼，咳嗽一声，“先小人后君子，约法三章如何？”

“你想说什么？”

“我决定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在孕婴器内成长，完全不妨碍我日常活动操作。”

“不行，”佳良跳起来，“太自私太不负责任了，婴儿应在母体之内天然孕育成长。”

小萍提高声线，“你才自私，我的身体，当然由我作主。”

“小萍，我完全不赞成，在你思想搞通之前，我看我们不宜有孩子。”

“什么？”小萍叉起腰，怀疑耳朵有毛病。

佳良严肃地说：“我的孩子们绝不配用电子肢体，上帝赋他们什么样子，就以什么样子生活。”

“佳良，没想到你这样盲塞，那么我请问你，近视配不配眼镜，生病动不动手术？”

“尹小萍，我不会与你强词夺理。”

“伍佳良，你恶人先告状。”

两人同时怒气冲冲站起来离开风光明媚的湖畔。

过去一段日子，只顾着连手应付双方家长，忘却正视他们之间的矛盾。

今日，忽然都看清楚了。

走近度假屋，发觉长辈已经离去，只剩下司机在一旁侍候。

佳良转过头来，“小萍──”

“不要跟我说话！”小萍拉开车门，坐上车去，在窗口探身子出来，“除非你准备道歉，还有，婚事押后，一切细节从头再次讨论。”

她吩咐司机开车，扬长而去。

剩下佳良独自站着发呆。

心里有十八般滋味，忽然真正明白母亲口中齐大非偶的意思。

爱管爱，可是生活是生活，爱之后如果毋须生活，那么，恋爱诚是天底下至佳妙的一件事。

伍佳良独自在夕阳中踯躅走出市区。

双手插在袋中，一边喃喃说：尹小萍尹小萍，为何你要是尹小萍？

只要爱得够

王永欣走入彩虹酒吧。

唤了一杯啤酒，却没有喝的意思，一直转动杯子。

啤酒杯子本来冰冻，不消一会儿，转为微温。

酒吧里挤满男女，看人，亦被人看。

永欣闻说有这个地方已有良久，同事们都劝他：“是个男人嘛，怕什么？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上班不觉得，一下班回到公寓，永欣的寂寞，难以言喻，他一直希望有个异性伴侣，并无他想，只盼她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偏偏工作环境内没有女生。

一个都没有，全男班。

永欣在一间化工厂工作已超过十年。

芷茵是他大学同学，走了多年，已论到婚嫁，因为一件可怕的工业意外，永欣受伤，痊愈之后，芷茵向他摊牌，两人终告分手。

到今天，想起这件事，永欣内心仍然牵动，作痛。

爱一个人，是要为她好，永欣一声不响，同意分开，何必成为他人生命中的负累。

事后芷茵说：“永欣没有求我……”

不是他不肯乞怜，而是他不想妨碍芷茵过正常的家庭生活。

啤酒的泡沫已经全部消失，它已经失去生命。

永欣把杯子推开。

今夜，他终于忍不住，要出来走走，家里一片静寂，永欣独自坐在沙发上。感觉上，像是从来没有出生过，他这个人，从头到尾，不存在。

踏入热闹的彩虹酒吧，听到嗡嗡人声、起劲的爵士乐、缠绵含怨的歌声，才比较舒服一点。

歌手是个穿红衣的美貌女郎。

坐在彩虹酒吧里的人，统统醉翁之意不在酒。

都是寂寞的心，前来寻找一点慰藉。

照说，永欣应当前去与异性打个招呼，说声“好吗？有什么节目？我有个好主意……”可是永欣没有主动。

“喂。”

永欣抬起头来。

是个俏丽的少女，对他笑，“我在那边留意你好久，一个人，且满脸忧郁，怎么回事？人生苦短，且自逍遥，到我们这边来玩。”

永欣不出声，只是笑笑。

少女大胆俏皮，伸手过来拉他，一触到永欣的手，便一呆。

她不相信，硬是拉住永欣的手。

永欣要缩回已经来不及。

少女摊开他手掌，即使在幽黯的灯光下，也看得清清楚楚，她脸上变色，“你是──？”

永欣终于缩回自己的手，无奈地颔首。

“对不起，”少女退后一步，“打扰了，恕我冒昧。”一脸惋惜。

“没关系。”

少女迅速退下。

永欣更加寂寞，他知道社会上有人歧视他这种人，不愿意同他做朋友，就似若干年之前，白人不喜黑人一样。

既然如此，不必勉强。

明日永欣会对同事说：没有收获。

他苦笑着结账，离开彩虹酒吧。

凌晨时分，天气很冷，永欣仰起头，太息一声，总算消磨了一个晚上。

他正欲开步向停车场走去。

后边有人说：“寒夜最寂寞。”

永欣转过头去。

他看到适才台上红衣歌女此刻就站在他身后微笑。

永欣礼貌地点点头。

她走近，双手插在大衣袋中，“可否载我一程？”

“当然。”永欣有点诧异，但是不便拒绝。

她遗憾的说：“当夜班最惨是要一个人回家。”

永欣笑笑，他太明白个中滋味了。

歌女有一股温柔的神色，叫永欣放心。

“我叫露露。”

“是艺名吗？”

她笑笑，“也是真名。”

上了车，她说出街名。

许久许久，这辆车都没载过女孩子。

途中，露露忽然说：“看样子，你好像受过伤。”

永欣苦笑。

“伤得彷佛很重。”

永欣答：“体无完肤。”

“不，外表不重要，我指心灵创伤。”

永欣看她一眼，好一个婉柔的女子，“是，里里外外，都伤痕累累。”

露露不出声。

永欣问：“你不怕？”

“怕？”露露诧异，“怕什么？”

“我无意瞒你，”永欣说：“我受过一次工伤，我负责岗位的锅炉发生一次小型爆炸，首当其冲，我受了重伤。”

露露默然。

“在医院苏醒时，四肢不复存在。”

露露这时开口：“科学昌明，你可以用机械义肢。”

“正是，我现在是半个机械人。”

露露淡淡地说：“我早就看出来。”

“你不怕我没有人性？”

刚才那少女一发现永欣有异常人，立刻知难而退。

永欣对露露说：“现在，我只剩一个真的脑袋与一颗真的心，其余，都是机械零件。”

露露看他一眼，很平静地说：“许多男人，根本没有脑袋，亦无良心，你比他们好得多。”

永欣一愕，愁眉百结的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为什么没有早点碰到这个女孩子？

车子已经驶到她的家。

讲出来，永欣内心舒服得多。

“夜未央，请到舍下小坐如何？”露露邀请他。

永欣没有拒绝，很欢欣的应允。

露露胆大、心细、善解人意，实在是个好伴。

她的寓所简单舒适，看样子唱歌的收入不错。

她随即为永欣播放悠扬的音乐。

“要不要酒？”

永欣坦白，“我已没有消化系统。”

“对不起，我忘了问。”

“接受我们这样的人，是有点困难。”

“肤浅的人，接受一支新歌都不容易，那不是你的错。”

永欣感动，过半晌才说：“伤愈后我遭受不少白眼。”

“她离开了你。”

永欣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露露笑笑“不难猜得到。”

是，永欣一脸怅惘，开头，芷茵天天来探望他，安慰、鼓励，怕他支持不住，一等他痊愈，复工，她便疏远他，她怕。

都传说渐渐病人便变成机械那样冷血。

芷茵怕。

露露轻轻问：“她用什么借口离开你？”

“她说她喜欢孩子，我已不能生育。”

“好理由，”露露停一停，“然后呢，你让她走？”

永欣点点头，芷茵已经结了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永欣觉得牺牲得有价值。

“我很佩服你。”

“言重了。”

“想念她？”

“想念过去一段好日子。”

“可以找一个新伴侣。”

永欣感喟，“现在条件差多了，人家看不起我。”

露露笑笑，“那种人，你不必理他。”

永欣答：“但愿我有这分潇洒。”

“别忘记你有正当职业、专业知识，以及一颗善良的心。”

永欣腼腆地笑，半晌，他说：“时间晚了，我该告辞。”

走到门口，永欣问：“我如何与你联络？”

露露松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我。”

永欣又笑，这一个晚上笑容，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彩虹酒吧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她沉吟。

“你把我看得太好了。”

“这样吧，逢星期五是我例假，这是我通讯号码。”

“你太慷慨。”

露露朝他笑笑。

永欣上了车，还看见她在窗前摆手道别。

那次意外，一着火，永欣已经逃离现场，可是有工人陷在里边，他是组长，一向负责，故此折返救援，反而殿后，爆炸发生，受了重创。

自此他在厂中成为英雄传奇人物，同事们厚待他。

芷茵离开他时，永欣乐观地往好处想：幸亏父母已经不在世上，不然的话，见他心身受创，一定伤心欲绝。

活下来了。

永欣凄酸的想，这样都会活下来。

自此成为半人半钢的怪物。

这种手术刚刚开始发展，许多人都觉得难以接受。

同事小刘说：“永欣，不要难过，我的孩子即是你的孩子，三个女儿，任你挑。”这样，都安慰不了他寂寞的心。

王永欣已死。

王永欣是机械人。

他亦曾暗暗流泪，一日比一日沉默。

幸亏没有家累，他的伤心，纯属私隐。

星期四，他接了一通电话：“我是露露，特地提醒你，明天你该打电话给我。”

荧幕上出现她俏丽的笑容，永欣如被注射强心针，实时说：“明早八时我来接你泛舟湖上，会不会太早？”

露露失笑，“十点比较好。”

“但是八点人比较少，鱼比较多。”

“而且，你比较固执。”

永欣不好意思。

“我尽管试试爬不爬得起来。”

永欣到处找人换假期，五六个同事齐齐高声答应，大家都知道他佳人有约，代他高兴。

第二天，永欣在鸟语花香中把露露接出来。

露露其实早已打扮梳洗定当，却不住呻吟，“天亮了没有，我的身体还在床上，陪着你的不过是我的魂魄。”

永欣一直笑。

到了湖上，露露不再作声，痴痴遥望青山，她躺在独木舟上，伴永欣钓鱼。

永欣说：“换上机械身之后，再也不能游泳，我此刻遇水即沉。”

露露佯装吃惊，“你会不会压沉这条小舟？”

“怎么，你不打算同舟共济？”

他们的笑声在蓝天白云底下特别清脆动听。

“天然风景真美。”

钓上来的大鲑鱼，由永欣提着回家，做一顿丰富的午餐，请露露品尝。

露露说：“我简直不舍得走。”

“那么就不要走。”

“人家会怎么说呢？”

“那种人，不要去理他。”

露露看着永欣，微微的笑。

她还是回去了，晚上还要唱歌。

过几天，永欣与小刘说起露露：“性格可爱，长得又漂亮，天生一副好歌喉。”

刘太太加一把嘴，“婚后叫她不要再唱了。”

小刘瞪老婆一眼，“谁问你意见，你管什么闲账？”

那刘太太还说：“那种地方人杂。”

永欣笑，“十划尚未一撇，我凭什么管她，她不嫌我，已经够好。”

刘太太说：“永欣，你不必自卑，拿点勇气出来。”

小刘说：“你哪一点配不起她？”

永欣想一想，“我不是真人。”

“别瞎说。”

永欣苦笑，哪里有真人每日早上一回到工厂先得坐上一张电椅，插上插扑，补充能源的？

世上诸般美食，已与他无缘，体力由小型电池操纵。

小刘说：“时代进步了，早一两百年，不是一条村的人，还不准通婚呢。”

“她的确很开通大方，但是我不想误解友谊为爱情。”永欣低下头。

“你呢，你爱她吗？”

永欣点点头，“我很肯定我爱她，是以压力很大，怕只怕期望过高，失望亦大。”

刘太太抱着幼婴，“永欣，似你这般好心地的人，上帝不会辜负你。”

永欣不语。

刘太太又说：“我们最近见过芷茵。”

小刘跳起来，“谁问你了？尽说无谓话。”

刘太太不以为然，“人家永欣才不如你这般小器，永欣，是不是？芷茵也很牵记你。”

“她生活愉快吗？”

“过得去，可是一直说很少男人似王永欣这么光明磊落。”

永欣黯然，“那是过去的事了，我已不复当年。”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今日的王永欣沉默忧郁，只有在见到露露的时候，才有欢容。

每个星期五，都是他们约会的日子。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光是手拉手，在长堤上散步，已经心旷神怡。

永欣做梦都没想到他还能再度恋爱，午夜梦回，时常感动至泪盈满睫。

又不知该如何向露露表达，他不擅词令，更不懂写情诗。

他多方面倚赖露露的成熟，希望她自他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意。

露露不负他所望，很了解永欣心思。

一天，他们坐在露台看日落，那一抹橘红色夕阳似映到露露脸颊上去，永欣目不转睛欣赏女伴美态。

露露忽然转过头来问：“永欣，为什么有些感情，没有结果？”

永欣不加思索答：“爱得不够。”

“是吗？永欣，如果爱得够，足以排解一切困难？”

“当然。”永欣十分肯定。

“永欣，我有话同你说。”

“请讲。”

“这是我一个秘密。”

永欣笑，“大秘密，还是小秘密？”

“大秘密。”

“我知道了，你原是阿拉伯酋长的禁脔，逃跑出来，与我作伴，现在要回去了。”

“永欣，我是讲正经的。”露露有点焦急。

“我也很严肃，露露，每一个人，心底下，总有他的秘密，不必向任何人交代表态，过去是过去，我重视的，是现在、将来。”

露露吁出一口气，“你不想知道我的秘密？”

“你觉得说出来比较好的话，大可信任我，对我倾诉，我不是非知道不可。”

露露欲语还休。

永欣看着她，不信这个可爱的女子会有什么黑暗的秘密，即使有，他一样的爱她。

这次之后，露露再也没有提过秘密。

在一个适当时刻，永欣向她求婚：“如果你觉得不是太坏，不是太可怕，我希望你应允我。”

平日爽朗的露露忽然愕住，怔怔地瞪着永欣，过半晌，才说：“我要好好考虑，让我静一静，别催我。”

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分，爱得够不够，马上可以知道。

永欣轻轻说：“我不会逼你。”

露露伏到永欣怀中，紧紧拥抱住他。

毕竟是人生大事，确要让她好好考虑。

永欣趁这个空档，进医院做全身检查。

手术科主任张医生对于他的身体状况十分满意，“王永欣，你可以说经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对于这样的幽默感，永欣啼笑皆非。

“并非玩笑，”医生说：“你的臂力是常人的十倍，跑步速度胜普通人十五倍，随时可以更换四肢，谁敢与你争锋？”

永欣苦笑。

张医生拍拍他肩膀，“还想不开？已经四年了。”

永欣勉强地笑。

“又有什么心事？”

“医生，我恋爱了。”

“恭喜恭喜，对方可知道你的情形？”

永欣点点头。

“事先坦白了也好，免得将来有误会。”

“我很羞愧，爱她好像变成害她，我又不能给她一个正常的家庭。”

医生笑笑，“王永欣，生活中美中不足的事是很多的，所以古词人要说：世事古难全，你又何必耿耿于怀？正常人的不育率也颇高。”

永欣不作声。

“我有一名义肢病人也有同样烦恼。”

“有人比我伤得更重？”

“怎么没有！”

“我不相信，你只不过想安慰我。”

张医生严肃地说：“你最好相信我。”

永欣好奇，“他伤在哪里？”

“你不会想知道，况且，我也不便透露。”

“他也在恋爱中？”

“是，比你更糟的是，对方不知道他的情况。”

“呵，”永欣万分同情，“但是，我的义肢，是一眼看得出来的。”

“他不是伤在四肢。”

永欣知道医生不允透露，便不再追问。

他只是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医生看着永欣说：“卿需怜我我怜卿。”

永欣被张医生文绉绉语气逗得笑出来。

那天晚上，他接到露露的邀请。

“永欣，请在八点正到我家来。”

“一定。”

他的心忐忑。

恐怕不会有好消息了，如果是好讯息，她会以小鸟般声调向永欣报告：好，好好好好好，永欣，我答应你。

可是露露现在只是以沉重的语气叫他前去。

露露如往日般招呼他。

永欣心急，“快，告诉我，答案是或否。”

“永欣，且听我说。”

“快讲。”

“只怕我说了出来，你不再爱我。”

“你太低估我。”

“永欣，这是我的秘密：两年前，我任职夜总会歌手，少不更事，有晚下班，多喝了一点，醉酒驾驶，汽车出事。”

永欣狐疑，“你撞倒了人？”

“不，我自己受了重伤。”

“什么？”

“永欣，”她苦苦的笑，“你还不明白，这间公寓里两个人，你不是唯一的义肢人。”

永欣真正的怔住了，他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我一定要向你坦白，这件事非同小可，绝不能瞒着你同你结婚。”

隔一会儿永欣温柔的问：“是你的双腿吗？那多好，我俩同病相怜，会有更多的话题。”

“不，不是双腿。”

永欣灵光一闪，“你也是张医生的病人？”

露露点点头。

“你最近见过他，把你心事告诉他？”

露露又点点头。

“你受了重伤，伤在哪里？快告诉我，你我命运相同，我怎么敢嫌弃你？”

露露大眼充满哀伤，“永欣，你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永欣吸进一口气。

“永欣，我四肢身体均完好无缺，乃血肉之躯。”

永欣呆住，耳畔嗡的一声。

“可是，永欣，我的脑袋已被一具微型计算机取代，永欣，你明白吗？我才是一具真正的机械人，张医生手术高明，你没看出来，永欣，我怎么能答应你的求婚？我根本不是真人。”

永欣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可怜的露露。

她低低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吧？”

永欣不禁落下泪来，她还记得她的过去，天晓得这三年来她受尽什么样的折磨。

这么可爱的女子要经过这么大的苦难，实在太过残忍，非要好好补足她不可。

露露站起来，“永欣，多谢你过去一段日子带给我那么多的快乐，我一生一世感激你。”

她走到大门，似要送客。

“你在说什么？”永欣愕然，“将来我们还要分享更多快乐。”

露露睁大眼睛，手足无措。

永欣说：“爱你就是爱你，世上并无十全十美的人，你不嫌我坏脾气，我也不嫌你孤僻，我们就可以生活在一起，露露，给我俩一个机会。”

露露看着他，“不是怜悯？”

“我的天，我还一直怕你同我做朋友是可怜我。”

永欣轻轻把露露拥在怀中。

他喃喃说：“我要加倍疼爱你，你这家伙，不早告诉我，独自胡思乱想。”

露露在他怀中呜咽。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还以为你另外有爱人。”

永欣如抱着小孩似双臂微微摇晃。

“你的脑袋应当比谁都灵活，别唱歌了，在家研究财经资料岂非更佳，好好帮我在股票及外币上赚一笔。”

永欣听到露露说“是是”。

只要爱得够。

遗嘱

李绫与男朋友王乃森步入张律师的会议室聆听宣布她母亲的遗嘱。

李绫廿二岁，大学刚毕业，长得神气漂亮，正是一个女性风华至美的时刻。

母亲逝世，固然带来若干伤感，但并没有影响到她整体飞扬的神采。

李绫穿着套考究合身的黑色香奈儿，脸容肃穆，挑一个前排位子，静静坐下。

会议室中还有其他人等，李绫没有去注意他们。

那是她母亲的遗嘱。

母亲只得她一个女儿，四十四岁才养下她，彼时，李绫的父亲早已超过五十，经已退休，弄女为乐。

父母节蓄丰厚，李绫自幼得享稳定的家庭经济生活，年纪大的双亲对她又加倍容忍，李绫十分清楚记得，她再调皮捣蛋，父母亦能一笑置之。

应该是被宠坏的。

李绫吁出一口气。

王乃森握一握她的手，“怀念母亲？”

“一辈子怀念。”

父亲先去世。

很不幸，这是人类最终难免的结局。

母亲哀伤而理智地打理一切后事，益发与李绫亲厚，母女时常相偕周游列国。

李绫记得母亲最爱说的两句话是“你是我的一切”与“你是我生活中唯一乐趣”。

然后她的健康亦渐崩溃。

想到此处，李绫泪盈于睫。

遗产不算丰厚，约有四间房子，若干现金，但已足够她舒舒服服生活，对于父母的财经状况，李绫十分清楚。

王乃森握一握女友的肩膀，“让我们速速结婚，养六个孩子，满屋跑。”

李绫不语，只是笑笑。

张律师进来了，咳嗽一声。

李绫早认得他，趋向前握手。

张律师说：“请坐。”他摊开手上的文件。

他又咳嗽一声。

李绫觉得奇怪，这个经验老到的律师为什么一脸为难尴尬？

只听得他提高声音，慢条斯理地宣读，“我此刻公布李陈少萍女士的遗嘱。”

李绫并无留心。

张律师读下去：“我，李陈少萍，将我的财产，公平分为两分，给我的两名女儿，章瑞全与李绫。”

李绫猛地抬起头来，耳边嗡地一声。

谁？

她一脸疑团瞪着张律师。

张律师十分无奈，朝李绫身后看一看。

李绫霍地转过身子去，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后座有一位少妇，皮肤白皙，姿势文静，低头，默坐。

李绫失态了，她提高声线质问：“你是谁？张律师，你搞什么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想告诉我，我母亲尚有另外一名孩子吧？”

李绫激动、讶异、惊惶，一生人都未试过如此失措。

她要扶住椅背，深深吸一口气，才停止身子剧烈摇晃。

王乃森亦被意外打呆。

张律师走近，“小绫，来见过你同母异父姐姐章瑞全。”

“笑话！”李绫的声音又拔高一度，“发什么神经？我母亲只得我一女，张律师，我会控告你毁谤。”

张律师喝止她：“小绫，请你镇静下来，这一切在你出生之前经已发生，你不可能了解，请接受事实，详情我慢慢同你说。”

李绫脸色煞白，她如堕入无底深渊，又像被人用冰水淋头，牙关打战，说不出话来。

转头看那章瑞全时，只见那女子仍然低头不语。

幸亏王乃森在她身边，拉一拉她，说：“小绫，我们先走一步。”

张律师说：“稍后我到府上来。”

王乃森连忙把女友硬行拖走。

车中，李绫一言不发。

到达公寓，王乃森斟一杯拔兰地给她。

李绫抬起头来，思绪混乱，她怔怔地说：“有人欺骗我。”

王乃森坐在李绫对面，“也许不，也许只是有人想把这宗事情留待你成年才告诉你。”

李绫摇摇头，看牢王乃森，“我是母亲唯一的孩子。”

“我相信那位章女士是有适当证件的。”

“不可能，她是假的。”

“结婚超过一次的人是很多的，并不是罪行。”

“母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有另外一个女儿。”

“从无？”

“从不，我是她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她只爱我一个，我享受她全部的爱。”

王乃森搔着头皮，大惑不解。

“这是一个骗局，一会儿见到张律师，我会把他的狗头切下来。”

王乃森又问：“从来没有提起过，一次都没有？”

他看到李绫肯定地摇头。

王乃森十分震荡，一个人的心只有丁点大，没想到可以把一个这样大的秘密，藏在黑暗中这么些年。

他连忙问自己：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李绫？不禁满头大汗。

李绫喃喃说：“没有可能，父亲也从来没有提过。”

门铃一响，张律师来了。

李绫冷笑一声，看着她这个平日相当敬重的张叔叔。

“小绫，章瑞全的确是你的姐姐。”

“放屁。”

张律师一口干尽手中的酒，不怒反笑，“我看过她的出生文件，她父母的结婚证书，以及离婚证书。”

“伪造文件。”

“它们都是真的。”

“谎话。”

“章女士并不在乎遗产。”

李绫跳起来，“我也不稀罕，一个大学毕业生，有手有脚，哪里去不得，什么不能做？我不是怕有人分薄我母亲的财产，事实上她只有我一个孩子。”

“不，小绫，她有两个孩子，接不接受在你，这是事实。”

“我不相信。”

“她来立遗嘱之时，我也不相信，我认识她超过廿年。”

“我十分震惊，我们改天再谈，张律师。”

“我知道你不好过，小绫，你至聪明洒脱不过，你会想通的。”

他走了。

这时，王乃森已深信不疑。

整件事很简单，李伯母在很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生过一个孩子，以后因为种种原因，断绝来往，直至她去世，才让两个女儿分享遗产。

简单？对于当事人李绫来说，此事却复杂得不能接受。

“我很疲倦，我要睡一觉。”

“我陪你。”

“不，不用，你请回吧。”

“李绫，你从来没有拒绝让我陪你。”

“这次你帮不了忙。”

“我知道，但我可以精神支持你。”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乃森恼怒，“你妄想踢走我。”

李绫烦恼地用垫子蒙住头。

王乃森同李伯母十分熟稔，她老催他俩结婚，并且愿意在经济上支持他们。

李伯母是位乐观大方的事业女性，凭乃森的观察，她性格上并无阴暗面，她与李绫的关系，是乃森所见，所有母女间最完美的。

真没想到，她还有另外一面。

也许李绫觉得忍受不了，也是应该的。

世上没有如同身受这回事，当事人心如刀割，旁观者再关心，也隔着一层皮肉。

乃森拥抱着李绫。

李绫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能够哭还是好的。

半晌，李绫说：“乃森，来，我们去找她。”

乃森摊摊手，“谁知道她在哪里？”

“我知道。”

李绫估计她会在张律师府上。

猜得一点不错。

张律师出来开门，有点无奈。

“小绫，在我家中，你不得无礼。”

“我是生番，好了没有？”

“令堂把你宠得差不多像新畿内亚猎头族。”

“她在吗？”

“令姐正在休息。”

“我可以进来吗？”

“你能控制你自己否？”

李绫点点头。

她希望她做得到，适才甫见这名素昧平生的姐姐，心中忽然充满仇恨，巴不得扑过去挖出她的眼珠子，把她打烂。

李绫不敢相信自己会充满暴力，就算王乃森有了另外一个女伴，她也不见得会如此失态。

张太太给李绫一杯浓浓普洱茶。

然后，把章瑞全带出来。

这下子，冷静的看清楚了，李绫发觉这位半姐比她长得更像母亲。

一般的小圆脸，高䠷身段，以及漫不在乎的神情。

实在是同一印子印出来呢，不容怀疑。

“握个手。”

两个女子并没有动。

章瑞全说：“明天我便动身回香港，我已知会张律师，遗产捐给此地卑诗省大学。”

不是为钱。

“我只不过想来看看她有什么话同我说。”

语气有点凄凉。

“她不爱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李绫忍不住，“不，她是天地间至亲爱的母亲。”

“对你，是，你比较幸运，对我，不，我从没有见过她。”

李绫摇头，“母亲不是这样的人。”

“对不起，我只能照我的经验说。”

“也许，有人从中作梗。”

“也许，”章瑞全颔首，“这个理由，足以使一个女子，三十年来，不见女儿一面。”

说话也很厉害。

李绫摇头，她们在谈的，不可能是同一人。

“我母亲爱我爱得不得了。”

“各人命运不一样。”

李绫无法说服半姐，于是低下头来。

只听得章瑞全笑笑，“过去的事不必再谈。”

过一会儿，李绫问：“你结婚没有？”

章瑞全点点头，“对方待我不错。”

“谁带大你？”

“父系的大家庭。”

“有没有人爱你？”

章瑞全嗤一声笑出来，这位小妹，好不天真，他们都说生活美满幸福的孩子长不大，信然。

“有，”她回答：“有人爱我。”

“你有无职业？”

“我是一名民事律师。”

“呵，那多好。”

“看情形，你终于相信我与你有一个共同的母亲了。”

李绫逼不得已点点头。

“她从没在你面前提起过我？”章瑞全十分苦涩。

“母亲一定有她的苦衷。”

“对她来说，我根本不存在，她是这样努力要忘记章家一切。”

李绫忍不住斥责她：“也许你们章家作恶多端。”

乃森拉一拉女朋友的手。

李绫说下去：“你想这可能是单方面的事吗？”

章瑞全站起来，拂手走入内厅。

“不可理喻！”

张律师叹口气，“谈得好好的，又吵起来，这可能是你们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见面，亲骨肉，为什么不客观一点？”

“只有母亲可以解释这件事。”

“我想不，”王乃森说：“假如伯母能够解释，伯母一早已经这样做。”

“为什么不瞒我们一辈子？”小绫掩脸。

“这并非不能见光的事。”张律师意图开导。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派人在香港登寻人广告。”

“母亲嘱你这样做？”

张律师点点头。

一个黄昏，老朋友李陈少萍忽然上门来找他，脸色祥和，要求立一张简单遗嘱，当她把两个女孩子的名字说出来以后，张律师的吃惊讶异，不下于此刻的李绫。

他没有多问，李陈少萍亦无多说。

她似乎想解释，嘴唇略为颤动一下，终于一字不露，站起来告辞。

遗嘱的秘密一直保守到三年后的今日。

李绫告辞。

临走说：“请同章小姐讲，母亲并没有忘记她，一切与我平分，可见在她心目中，章小姐的地位不轻。”

她偕乃森离去。

章瑞全听到妹妹这番话，不知恁地，鼻子一阵发酸，她努力忍着忍着，豆大泪水，终于滚下眼眶。

张律师同妻子说：“短暂人生，漫长痛苦。”

李绫食不下咽，草草休息。

整夜梦见母亲。

妈妈，妈妈，她辗转梦呓。

梦见自己三五岁模样，扮小蜜蜂，背两只小翅膀唱歌，唱完了，扑到母亲怀中，让母亲亲吻，听母亲笑说：“你是我生命中至乐。”

李绫惊醒，可怜，没有母亲的童年，会是什么样的童年？

对李绫来说，尤其不可思议，她由母亲亲手带大，母亲已经退休，不用上班，一早到晚，就是服侍她。

早上起来，先滚到母亲床上，伏到她胸膛，听妈妈说故事，同妈妈一起看电视新闻，让妈妈称赞……一同吃早餐，梳洗，去游泳，去逛公园，去图书馆。

李绫敢说，没有人的童年如她的童年那般舒适惬意。

母亲为了同她去参观农场，驾车三十分钟到郊外，使李绫印象最深刻的是小猪：鬈尾巴，在泥巴中打滚，看得她笑声不绝。

这样的一个好妈妈。

会吗，她真会对章瑞全不理不睬？

李绫不能置信。

李绫起床吸烟。

天色渐渐亮了。

她记忆中的母亲是博学、和蔼、幽默感极之丰富的一个人。

到十岁的时候，她听见外国同学抱怨家长工作忙、应酬多、见面难，还莫名其妙──什么，父母整天不在家？她的爸爸妈妈很少外出。

即使赴宴，无论如何也带着女儿。

李绫有无数美丽的外出服，不折不扣，她是一个小公主。

在家先实习一次礼仪：怎么样拿刀叉，如何吃鸡，如何吃意大利粉，一股脑儿教她，李绫唯一遗憾，是妈妈没有活到八十岁或是一百岁。

电话铃响。

谁？

李绫听到章瑞全的声音：“我知道你睡不着，我整夜不寐。”

“早。”

“出来喝杯咖啡如何？”

“你知道罗布臣街？那里有间奥都餐厅，半小时后在那里等你。”

“再见。”

李绫套上运动服出门去。

章瑞全比她先到，面前已有一杯咖啡。

第二次见她，李绫的感觉又不一样，这次充满同情，李绫知道自己霸占了母亲所有的爱，不禁惭愧。

章瑞全说：“我今天下午飞机走。”

“呵，这么快。”

“我想向你拿一样东西。”

“没问题。”

“你可有母亲的照片？”

“有，”李绫连忙打开皮夹子，取出她所珍惜的一张小照，“送你。”

章瑞全看着照片良久。

照片中李绫拥抱着妈妈。

章瑞全轻轻说：“看样子她不是坏妈妈。”

“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章瑞全讪笑，过一会她说：“我也打算做母亲。”

李绫答：“我也喜欢孩子，母亲告诉我，怀孕是非常痛苦且焦虑的一件事情，要我有心理准备。”

“呵，”章瑞全耸然动容，“真的吗？我低估了整件事。”

“母亲为我，”李绫说：“怀孕时患了高血压及糖尿症，不是没有牺牲的呢，高龄危殆产妇，完全一命博一命，所以，要生趁早生。”

章瑞全低下头。

李绫过一会问：“令尊呢，好吗？”

“去世了。”

李绫恻然，“我同你都是孤儿了。”

章瑞全颔首。

“你看，是非成败转成空。”

“不，你永远存有美丽的回忆。”

李绫不语。

“我要走了。”

“谢谢你这杯咖啡，我要是到香港，能找你见面吗？”

“有这种必要吗？”

李绫吁出一口气，“现在我们认识了。”

“再见。”章瑞全扬一扬手。

母亲对她来说，遥远陌生，只是一帧照片。

童年时，她曾假设她是一个坏女人，撇着旗袍领子，横夹香烟，一副邪派，面首三千，不顾家庭。

听李绫说，完全不是那回事。

听张律师的叙述，更加同她的想象风牛马不相及。

章瑞全忽然不知所措。

幸亏已经有足够定力应付一切变故。

上了车，回头再看看妹妹，姐妹俩命运大大不同，上天安排，往往令人无可奈何。

妹妹漂亮、潇洒，充满自信，母亲尽力栽培她，成绩是看到的，章瑞全心酸地低下头，车子一时间远去。

李绫的心情慢慢沉静下来。

她到张律师处，与他商谈。

“妈妈还有若干首饰，有一只五卡拉圆钻戒，我一直在戴，既然说平分，还是拿出来的好。”

“不必如此琐碎。”

“姐姐真的什么都不要？”

“遗产要待一年后才可领取，届时再说吧。”

“她有多大？”

“比你大十五岁。”

“看不出来。”

“正是。”

“我不再恨她。”

张律师啼笑皆非，“你恨她？好像应该是她恨你。”

“她恨我吗？”

“不，她有足够学养去应付这件事。”

“王乃森同我要结婚了。”

“意料中事，恭喜恭喜。”

“姐姐有消息，请告诉我。”

张律师送李绫到门口。

李绫拿着一束花去探访母亲，在草地上蹲下。

她似有许多话要说，又完全说不出来，章瑞全若果知道她的感觉，一定会好过点，母亲对李绫来说，忽然也变得陌生。

不过她终于说一句：“我爱你，妈妈。”

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地响，上一辈的恩恩怨怨，随风而逝。

几个当事人都已经故世，要知道事情真相，只能凭想象。

李绫不愿多加思索，她决定把自己的生活，放在首位，忙着筹备婚礼。

王乃森抱怨结婚是天底下至劳民伤财之事，似有办不完的事，花不完的钱。

可是两人还是兴致勃勃地订茶会，联络牧师，置礼服。

母亲要是在生，不知多高兴。

她一直喜欢王乃森，小王小王那样叫他，并不嫌他家境清贫。

婚礼前一晚，贺电不绝，最使李绫高兴的，还是听到章瑞全的声音。

“祝福你，李绫。”

“谢谢你。”李绫泪盈于睫。

“我怀孕了，预产期在十一月底。”

李绫惊喜，“那多好，喂，你一大把年纪，小心至上。”

“我不多讲了。”

“有机会再说。”

李绫怔怔挂上电话，母亲快要有第三代了。

王乃森进来问：“什么事？谁的电话？”

“我姐姐。”

“呵你们已经有了解了。”

“我有一种感觉，她会接受遗嘱的安排。”

王乃森轻轻说：“看得出你关心她。”

李绫点点头，“毕竟也是母亲的女儿。”

她深深叹口气，然后把头靠在王乃森肩上笑起来。

制度

未来世界。

大都会。

高云一回到家便对姐姐说：“这份工作，实在做不下去了。”说罢，长叹一声。

高霞比妹妹大三岁，比较有生活经验，当下斟一杯热茶给妹妹，闲闲的说：“所有的工作，都大小同异。”

高云泪盈于睫，“我不信所有岗位都需受气。”

“人与人之间，少不了磨擦。”

“人人人，它们根本不是人！”

高霞笑，“这句话倒不假。”

高云诉苦：“姐姐，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考进政府机关办事，以为只要尽心尽意工作，便可按部就班升上去，谁知，唉。”

高霞不出声，过一会儿，才无奈地说：“制度如是，权且忍耐。”

“我们不会有出头的日子。”

高霞到底是姐姐，处事比较有成熟的幽默感，笑笑说：“别悲观，老式妇女们也终于自封建时代抬起头来，心身独立了。”

高云悻悻然说：“我不甘心受机械人箝制。”

“那么，战胜它们。”

“哼，谈何容易。”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高云又叹口气。

“大老板仍然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所有工作成绩报告终究会交到她手上，她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价。”

“但是她看到的评分，全由机械计算机计算出来。”

高霞很风趣，“不一定比人做的报告更不公平。”

高云开头也这么想。

人心自私、偏袒，有时更会夸大、说谎，她也满以为新制度成立后，由机械人担任管理中层训练下属，万无一失。

谁知计算机思路互通，更易传达偏见，结果生活更加不易，俗云，法律不外乎人情，可是对一具具计算机来说，军令就是军令，一点通融的机会也无。

练习生不好做。

“辞了工又到哪里去？”高霞劝道：“还不都一样，在敝公司，机械人快进军董事局。”

“可怕，可怕。”

“进步是好现象，我们应当学习、接受。”

“我不适应。”高云掩脸。

“妹妹，这样会叫社会淘汰。”

高云赌气，“掷我出局好了。”

“是吗，真的不在乎？不介意当局收回你的身份证明文件？不怕银行结束你的户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政府如何惩罚不事生产的市民，你将失去在大都会居住的资格，你将被徙置到乡镇生活。你会适应？”

高云想到戚表哥，不禁打一个寒噤。

戚某自学堂出来，长年累月游手好闲，成日价喊怀才不遇，政府的才华评估部给他三年机会，见他没改过来，立刻召他去谈话。

在接着的五年内，设一计划书叫他达到目的，戚某没能做到，接着，一连收了三封警告信，终被刺配边疆。

此刻靠姑母偷偷接济。

查出来，整家获罪。

太多懒人拖垮社会经济。

只要努力工作，政府便给予自由、享受、酬劳。

不然的话，即受淘汰。

可怕而严酷的制度。

但是这个残忍的制度，又极端受资本家及有能之士赞赏，每年投票选举，讲人道一派都败下阵来。

高霞当下说：“听我的话，明天好好回去工作。”

“我实在不想。”

“不行，你必须服从制度，战胜它，利用它得到名与利，你是一个聪明人，知道一定要面对竞争的痛苦，否则的话，永远不能出人头地。”

高云呻吟，“我并不想做人上人。”

“但你更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

“可恨的功利社会。”

“去休息吧，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谢谢姐姐开导。”

两姐妹拥抱一下，各自卸妆休息。

第二天，高云在十万个不愿意下回到公司。

众低层姐妹只敢交换一个眼色。

负责中层管理的计算机机械人耳聪目明，线报又多，大家只得敢怒不敢言。

机械人有金刚不坏之身，派下来的工作量虽然是按照血肉之躯的力量分派，也常超体力极限，苦不堪言。

要打出一条血路，谈何容易。

一到自己位置坐下，秘书即说：“高云，麦路九号传你。”

高云知道这是顶头上司找她，立刻拉一拉衣服，调整一下面部表情，赶到它房间去。

敲一敲门，听到“进来”，她便推门进去。

每次到九号房，总觉耳目清凉，九号房有一扇大窗，可以看得到整个海景，比起高云现坐的角落黑暗大堂位置，有天渊之别。

可笑的是，制度安排一个机械人坐在这个地方，机械人懂得什么叫美吗？

此刻，九号把整个头部，除了下来，正梳理它自己的假发。

真恶心，谁同它熟不拘礼，真没礼貌，粗鄙到对着下属梳妆。

偏偏它们又被设计成女体模样，骤眼看，如古典名著聊斋志异中把头摘下来梳理的女鬼。

心中虽然厌恶，高云表面上却一点也不露出来，人心难测，管你们这些机械人有多精灵，还不是由人手设计调校。

想到这里，高云微微一笑。

九号这时把头装回颈部旋紧，打量一下高云，闲闲地说：“我就是喜欢你这笑容。”

高云笑得更灿烂。

“有几个女孩子，表情比我们机械人还要生硬，真难看。”

高云唯唯诺诺。

九号把一只活页夹子掷下，“你的年终报告出来了，我给你甲等。”

高云一副受宠若惊状，“谢谢老板。”

“唔，算你知情识趣，明年准备升级吧。”

“太好了。”

“对，外头有什么动静没有？”这是要高云进贡小报告。

高云佯装不屑，“我才不同她们来往。”

九号冷笑，“高云，你待她们不薄，她们可不把你当朋友，那个叫周玲的，不止一次，在人前说你跟在我九号身后，似只狗。”

高云不动声色，过一会儿说：“也许是我表达能力差，引起这种误会。”

九号哈哈大笑，扬着手，“去吧，好好干。”

高云一出九号房，便累得几乎垮掉，她贴着墙壁好一会儿。

迎面来的，正是周玲。

周对高冷笑一声。

高云本想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后来一转念，经已释然，同这种人，讲什么都是白讲。

她回到自己位子上去。

耳畔似听到周在她背后说：“马屁精，难怪得了好报告，但还不是同我们一样，受机器管治。”

像周玲也好，尽管后果堪虞，但随时随地不管一切乱说话，出净乌气，也不枉一生，真是，风度学养几钱一斤？

过了几天，大老板传高云见面。

九号忠告高云：“你不是个说废话的人，给上头一个好印象即可，切忌别出心裁。”

高云唯唯诺诺。

晚上同姐姐商量：“能不能把机构里黑暗的一面趁这个良机告诉大老板？”

高霞嗤一声笑出来，按着妹妹的手，“我劝你别多事。”

“我想反映一点事实。”

“你以为上头是被魔龙困在高塔上的小公主？她有什么不知道，还要你多嘴？”

高云看着姐姐。

“官官相护，朋比为奸，你是小薯仔，爱干就干，不爱干就走，还滚钉板、告御状呢？”

“姐姐，你这个说法，太令人气馁，人人但求自保，丧失理想，不求进步，日后只能人云亦云，做其傀儡。”

高霞摇摇头，“制度经过千锤百炼，始演进至今日地步，非你我能力可以改变。”

“那么，我们低下层工作人员岂非只得听天由命，束手待毙？”

“你快将升职，前途无限，有什么理想抱负，待有实权时再讲。”

高云不出声。

“切勿鲁莽。”

高云一夜没睡好。

周玲便是好例子，她因报告上打着“难以相处”四个字，长久不获升级，因而求调，从一个机关转到另一个机关，每一具计算机都知道她是个爱闹小性子的人，污点记录永远存在，根本没有可能洗脱，看样子得一辈子屈居人下。

这不是耍性格的时代。

看得严，管得紧，只有最最符合制度需要的人，才能身居要职，否则，在中小学时期已被剔出局。

高云久闻大老板盛名，这次真得睁大双眼把她看清楚不可。

第二天准九时三十分高云坐在接待室等。

秘书传高云入内。

高云连忙打醒十二分精神，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像是对人生充满抱负希望般仰起头，挺起胸进去。

那房间一列落地长窗令她心醉。

比九号房宽裕豪华十倍，怪不得人人要努力向上爬，不择手段，咬紧牙关，达到目的，因为至高处享受的确与众不同。

高云尽量把目中艳羡、贪婪之色收敛。

她在心中叹口气。

但愿这丝贪念可以纳入正轨，变为上进力能。

“是高云吧？”

“是。”高云立正。

她转过身子，看到一位妙龄女子，衣着秀丽考究，俏生生站她面前。

“你的编号是丁组三四六七。”

高云必恭必敬，“是。”

“坐。”

高云坐下。

“听说你工作表现甚佳。”

高云适当微笑，“多谢夸奖。”绝对不可以太谦虚。

这便是她的大老板了，编号甲二四二。

高云知道她姓王，叫王宜，她是真人，不是机械人。

但不知为什么，高云只在王宜面前坐了五分钟，便觉得她比机械更似机械。

高云警惕起来。

“九号十分推荐你，她说你可以升上丙组。”

高云答：“我希望能够胜任。”

“你的记录洁白无瑕，十分难得。”

高云又笑，嘴唇已微微打颤，十分紧张。

“对组织满意吗？”

高云有一丝冲动，想说出心中话，终于硬生生忍住。

“工作量有无过份？”

“可以应付，多点来，密点手。”

“对于机械管理阶层，你是褒是贬？”

高云欠一欠身，“由谁管理均一样，只要效率高，便是上佳管理层。”

王宜不露声色。

高云见她偌大的办公桌上并无一纸文件，亦无计算机，成日价不知做些什么，彷佛什么都不必理，光是亮相开开会即可。

能够这样悠闲，当然靠得力助手，由此可知王宜不知多器重她的机械人。

高云苦笑，姐姐说得对，不用在她面前说废话了。

“你有一个同事，叫做周玲，与你同组，编号六〇七三，是不是？”

“是。”高云一怔。

“这个人应该开除，你的意见如何？”

王宜是要考高云的果断。

高云为求自保，很快地说：“组织似乎已经给过此君机会。”

“三次。”

“理应足够。”高云落井下石。

周玲周玲，有怪莫怪，一沉百踩，自古已然。

王宜笑一笑，“你出去做事吧。”

“王小姐，谢谢你的时间。”

“我们的谈话保密。”

“自然是，王小姐。”

高云离开大班房。

额角已沁出汗来，背脊全湿。

工在人在，工亡人亡，要开除周玲了。

开除之后，她永远都不会再找到合适的工作，接着失去都会户籍，得搬到边陲地带居住，距离遥远，门庭冷落，八百年听不到一点消息，亲友渐渐疏远，不消多久，社会便会遗忘她，当她透明，讲的话不再有人听，做什么也不会有人理，直情似个活死人般。

姐姐说得对，一定要服从制度，苟且偷生。

一方面高云又深深为自己悲哀，不是一腔热血要挺胸而出吗？但一点点甜头，些微恫吓，已经扮演缩头乌龟，不敢怒复不敢言。

回到原来位置上，整天，高云的心情都不能平复。

机械人同真人一点分别都没有。

谁坐上那个位置，谁的嘴脸就会变。

高云觉得制度真正厉害，它不逼人，人已经开始互相倾轧挤逼斗争。

晚上，姐姐来接她下班。

“一切安好？”

高云点点头。

“几时升上丙组？”

“下个月吧。”

“恭喜你。”高霞真心为妹妹高兴。

高云不语。

“缘何仍然闷闷不乐？别想太多，否则迟早变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不乐，不知多吃亏，稍迟一定有人发起替你庆祝，千万别推辞，要尽情享受，这是你应得的。”

“踌躇志满？那多没学养。”

“小姐，此时此刻谁还讲个人学识修养，过得海便是神仙了，还不趁这机会抖一抖锋头？”

高云笑，“怕不怕原形毕露？”

高霞推她一下，也笑。

高云想一想，姐姐最奇怪，道理，她全懂，人再聪明没有；但是这么些年来，从不见她争取进取，依然故我，干一分低职，收入菲薄，甘于食贫，她在岗位上绝对尽责，不过仅止于此，为何？

最值得佩服的是，高霞绝不酸溜溜抱怨，因为这是她私人的选择。

此刻，高霞似乎看出妹妹的心思，自嘲地说：“我除笨有精，不知省下多少时间精力来做自己爱做的事。”

讲得对，高霞游山玩水，周游列国，又培养了若干怡情养性的嗜好，她种的罕有兰花，得奖无数。

社会也很尊重她这一类平和自处的人，她的生存并无受到威胁。

高霞又曾抽空谈过两次恋爱，苦乐自知，不过也是高云所羡慕的。

当下妹妹搂住姐姐，“我下意识觉得你是一个消极反抗现有制度的人。”

“错，我只是拒绝盲目热衷跟从它。”

心照不宣。

过两天，高云升级与周玲革职，同时宣布。

都在同事意料中，但是周玲还是觉得震惊：要被社会淘汰了，她大声表示并不在乎，她有足够的资产，一辈子衣食不愁，乐得清闲，随即大声笑起来。

高云只觉得周玲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不忍听下去。

高云被调至另一角落位置，虽然也在大堂，但是有一张原始的屏风隔一隔，案上有一具私人电话。

高云抬起头，讪笑道：“好好的干吧，笨驴。”

心底羡慕周玲可以提早退休。

这时候，机械人七八九号巡视到她这边来，步伐整齐，脚步声阁阁阁阁，它们仰着头，目光如炬般试图寻找纰漏。

高云像其他同事般赶紧低头作无事忙状。

没想到吧，将它们拆开来，不过是一具具微型计算机，而今却拥有如此权威。

九号经过高云身边，给她一个会心微笑。

高云寒毛都竖了起来。

老板们过去之后，众同事吱吱喳喳围拢来，“高云升级了，我早就看出高云是块材料。”

“高云虽然工作努力，仍然大情大性。”

高云但愿她可以相信这话，再升一级，她快变为大仁大义了。

她借故头痛，躲到茶水间去。

成功而不觉享受，是性格上的悲剧。

高云在咖啡机器前碰到周玲。

周玲呆木地转过头来。

她说：“我正收拾杂物，马上就走。”

“有什么打算？”

“到乡间买一幢房子，安顿下来，种花钓鱼。”

“不是不好的。”高云安慰她。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辞工？”周玲不接受好意。

“我有负担。”

“是，不舍得名同利。”

“做这种牛工，有何名利？”

“总比完全没有的好，”周玲稍停一下，“制度就是利用我们这个弱点。”

为免是非，高云不想多说。

周玲忽然说：“我知道一个秘密。”打算说出来的样子。

高云吓一跳，这里耳目众多，知道他人秘密，是件极其危险之事。

已经来不及了，周玲说：“王宜将被机械人代替。”

“什么？”

“我偷阅到绝密文件记录，至高上头认为机械人功能超卓，决定全盘采用它们，你还不明白？这里将成为机械人世界，稍具人性，即受淘汰。”

高云不语。

“你不相信？”

高云速速离开是非地，对她来说，王宜早已与机械人无异。

但是，高云没想到统治他们的至高阶层，竟然是机械，不是人。

顶层与中层的同类商议，要统一全个管理系统。

学它们学得多好都没有用，要属于它们一分子才行。

此刻，野心勃勃的王宜，巴不得可以变成机械人吧。可怜，忘记机械人根本由人类创造。

高云想不通这个问题。

与姐姐商议，她脸上露出惋惜的样子来，“王宜是个能干的人。”

“这是政治，姐姐。”

“机械统治我们，不一定比人类更差。”

高云冷笑一声。

高霞也笑：“我只要安居乐业，领导人是否红颜绿头发，与我何尤？”

高云说：“再做下去没有意思，姐姐，我们不如退隐。”

“大隐隐于朝，妹妹。”

“我没有这样大的道行，让我们走吧。”

“走？你要填表申请，写信交代表态，走得这么容易？”

高云不出声。

“睡吧，一觉醒来，世界不一样。”

第二天，回到公司，看到簇新制服，高云忍不住即刻换上。

另外，丁组有两个同事来报到听她使唤，高云忘了前两天她自己还是丁组的人，把同事唤作“小朋友”。

多矛盾。

周玲讲得对，就是利用人性爱把人家比下去的这个弱点。

高云又耽下来了。

她有机会参与一些低层的会议，回到办公室，吩咐属下干这个干那个。

小朋友做得慢一点，照样大声责骂。

走路，她开始仰起头，学九号的标准姿态。

自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人前人后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样子。

半年后，习惯成自然，深受制度感动，渐渐感恩图报，认为澹泊名利者该吃枪毙。

换过整批朋友，开口闭口：“他是第几组？”视丁组为耻辱，不住高攀。

制度又一次胜利。

看到九号它们，双臂垂直，下颔垂低，无限恭敬。

何必彷徨呢？姐姐说得对，退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高云睡得很好。

一早，她起床便往丙组工作人员俱乐部做健身运动，享受升职后的员工福利。

可惜池水不是热的，听说乙组俱乐部那个泳池才豪华呢，暴殄天物，机械人又不游泳。

淋浴后，自有公司车子来接，不是私人房车，只是九座位，但，总比没有的好，对不对？

高云努力忘却未得志前不愉快事。

她努力跟随制度。

将来，谁知道，也许机械人会再提升她。

RUNAWAY

永欣在天亮时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她梦见自己才廿二三岁，大学彷佛已举行过毕业礼，可是他们趁着暑假未终，仍尽兴畅玩。

永欣看见自己穿着英国古装低胸大伞裙自化妆舞会中奔出来，直向宽广草地跑去。

有人在后边追。

那是可爱英俊的陈文思。

永欣一直跑，一直跑，她截停一辆马拖车，跳上去，飞驰，夏天的熏风一直拍打在她鬓脚，呵，多么快意舒适，她宛如置身天堂之中。

文思追上来了。

他驾驶一辆墨绿色敞篷车，车子穿过茂密的树林追上来，“永欣，永欣。”

永欣可以听到树叶刷刷刷地往后退。

她的拖车闪避不及，撞到树干上去，人仰马翻，她摔下车来。

文思的车头也陷到山坡去，呜咽一声，直冒白烟。

永欣落地既无受伤亦不觉痛，她掉在一潭浅水里，大花裙恰恰坐在泥巴上，溅了一身，一时站不起来，她也不在乎，只是哈哈哈地笑，那清脆悦耳的笑声，似直要传到月亮里去。

树林中一片静寂。

文思爬下车来，伸手拉永欣。

永欣趁势一扯，文思也落在水中。

永欣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文思用双手拨开永欣的头发，看着她白皙的面孔，吻她的眼睛，“你爱我吗？永欣。”

永欣微笑，“我不知道。”

“如果爱我的话，让我们结婚，跟我回加拿大，我家在郊外有一幅农地，足够我们生活。”

永欣笑，“我只得廿二岁，我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

“如果你爱我，我便是你的世界。”

他轻轻伏在她脸边。

“呀，文思，我爱你，我爱你。”

就在这个时候，永欣被吵醒了。

她极劳累地睁开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听得隆隆连声。

醒醒神，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隆隆声是丈夫的鼻鼾。

因为这惊人的鼾声，两夫妻多年已经分房而睡，没想到忘记关上房门，仍然声量吓人。

永欣恼极用力拍上房门，闹钟已经响了。

她当然不再是二十二岁。

此刻，她也已经看清了她的世界。

永欣简直没有勇气起床。

不起来也得起来。

淋浴洗头穿衣上班开会招呼客户，一整套例行公事等着她做。

狭小的公寓房子间成三房两厅，一家四口，包括两个女儿，朝朝早就争用两套洗手间。

永欣坐在床沿发呆。

刚才那梦可不是幻境，刚才那梦，真真实实在她廿二岁时发生过，世上确有陈文思这个人，她长长叹一口气。

永欣把头伸到莲蓬下洗刷。

一边听得十二岁的大女与十岁的小女甫睁开眼就在吵架。

永欣但愿她可以逃回梦里去。

逃亡，私奔，走，走得有那么远就那么远，天之涯，海之角，好叫这一家不知感恩的人再也找不到她。

丈夫进来站在她身边刷牙。

两人既不招呼，也不说话，各管各忙。

永欣发誓她起码失踪三天三夜才会有人发觉她已经不在家中。

到早餐桌子坐下，只听得大宝与小宝狠狠地咒骂对方。

永欣用手托住头。

一直她都庆幸生了两个女儿，她自己四五个兄弟，婚后家庭负担重，真正要待妻儿吃完才到他们吃，他们吃剩才轮到父母吃，自幼耳濡目染，觉得生子不如生女的好。

可是，结果，你看她这两名宝贝女儿。

永欣喝着黑咖啡，忽然忍无可忍，也不再劝架，取过一把水果刀，叭一声拍在桌子上，吆喝道：“去，去把妹妹的脑袋凿开，掏她的脑浆，去呀，你，把姐姐的眼珠子挖出来，等什么？快下手！”

那两个女孩本来在你拉我扯，听到这话，倒是吓呆了。

永欣不去理她们，自顾自取过公文包出门去。

一家人四条心。

她把小房车开出车房。

别看她年薪六七十万，七除七扣，开销繁浩，银行里几乎没隔宿之粮。

最近同事纷纷搞移民，或独立投资，或投亲靠友，只有他们两夫妻动都不敢动。

有苦自己知。

自从大学出来，实时失去乐园，立刻要找工作做，挣扎向上，永欣读书靠的是奖学金，逍遥日子一去不返，一分薪水，娘家自家两用，付了税，撑了场面，所余无几。

每天劳碌繁忙的日子使她忘却那些碧绿青葱的梦，以及英俊的陈文思。

她约会过数个比她更彷徨更不知方向目标的男生后便认识了沉实的徐振伟、她此刻的丈夫。

永欣同她自己说：就是他吧。

忘记陈文思，文思比她还小两岁，是她低年班同学，怎么靠得住。

怱怱就这么些年。

昨夜，在绮梦中，她回复到少年时代去。

化妆舞会出来，与文思拥抱，他问：“永欣，你爱我吗？”

那半杯黑咖啡，塞在胃中，渐渐化作落寞的眼泪。

没有人再看得见她的需要。

她变成了一具负责任的机器，照顾家庭中每一个成员，回到公司，看上司脸色，却又得体贴下属，在老父母面前，又专门报喜不报忧，这样吃苦，迟早生癌。

能够逃走就好了。

永欣天真地苦苦地笑，文思文思，快来把我带走。

回到办公室。

甫坐下，同事便拿着一份财经报纸过来，“滑天下之大稽，温哥华列治文农地建成的住宅卖到百多元加币一呎。”

农地。

文思家有好几十亩农地。

永欣抬起头来，看着同事。

“永欣，你早已胸有成竹了吧？”

“我有什么？”永欣失笑，“别开玩笑。”

“你们一早在外国留学，岂会没有打算？”

“小姐，”永欣叹口气，“推背图还算不到今天。”

“我要是年轻十多廿岁，”同事悻悻然，“马上嫁个外国人，三下五除二，跟到外国去──”

“──吃马铃薯。”永欣给她接上去。

可惜大家都不再是小公主。

她记得陈文思有加国护照。

不知恁地，当时挂住扬名立万，就是没考虑这什么都有的小男生。

有缘无份，水急风紧，就此错过。

永欣无言。

大家各就各位，坐好办公。

一日无话，回到家中，踢去鞋子，一声不响，卸妆休息。

两女与父亲面面相觑。

过一会儿，徐振伟说：“她不舒服，一不适就是这个样子。”

连菲律宾女工的脚步也静下来。

永欣躺在床上缅怀往事。

她记得用手指摩挲文思唇边的须根，“我不知道是否爱你。”

两个人都穿着极薄极薄的绵纱衬衫，双方的体温肆无忌惮地交流着。

永欣落下泪来。

徐振伟推开门，“我的领花搁哪里了？明天要用。”并没有看见妻子的眼泪。

彼此彼此，永欣也并无听见他问些什么。

晚春天气潮热，永欣不知如何熬过这个夏天。

她怔怔躺床上。

“不舒服？”徐振伟顺口问。

永欣仍然没听见。

“永欣，”他坐在床沿，“孩子们抱怨住所太小，我想同你商量，搬间比较大的公寓，虽然寸金尺土，但是……”

永欣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郊外空气好得多，让女儿每人有一间睡房，不必她们天天吵，我同你，省一点，你看怎么样？”

牺牲牺牲，无限的牺牲。

“做人父母，总得忍耐，”徐振伟忽然说：“我永远记得十岁那年，父亲不允买足球给我的事，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今天我可以买一百打足球，但童年的梦想，失去就永远失去，现在满足女儿，不是期望她们报答，而是想到将来她俩人生路上可能遇到的荆棘，我们爱莫能助居多，此刻能够使她们高兴一点是好事……毕竟由我们把她们带到世上来。”

永欣捧着头笑了。

隔心阶层之为难，可见一斑。

上一代养儿育女，赋予生命，即大恩大德，一辈子可以名正言顺地需索无穷，轮到永欣这一代，生孩子下来，简直对不起他们，永怀内疚，唯恐服侍不周。

“永欣，永欣。”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里头牵涉到五个位数字，怕要动用你的私蓄。”

“我有多少款子，从没瞒过你。”

“我前一阵子好像听说岳父想挪借。”

永欣会意，徐振伟起了私心，与其给岳父取了去搬新居，不如自家住得舒服点，他曾笑说：“岳父大人真稀奇，放着三位能干的儿子不去开口，倒是向我老婆要。”

永欣挥挥手，“你看着办吧。”

除振伟有点感动，“我一直知道你是好妻子。”

永欣瞌上眼。

徐振伟又轻轻补一句：“鞠躬尽瘁。”

永欣不出声，过一会，她的眼泪又自眼眶挤了出来。

她也曾是个不羁的少女，玩得荒唐。

大学里曾传说她是个见了男性再不放过的浪荡女。

心怀嫉妒的女同学故意向她求证：“是真的吗？”

永欣笑笑说：“不然怎么样？难道还能看到女性不放过吗？”

这个答案自然也被传为美谈。

如今被困在一个小小家庭里尽心尽力，克勤克俭，死而后已。

永欣觉得荒谬，命运的大手推着她往这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身不由己。

她转一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餐桌子上父女们兴高采烈地讨论哪个地区的房子适合他们居住，永欣心想，这笔款子，足以用来供她逃往南极洲躲起来一年。

多好，与企鹅作伴，六个月白天，六个月黑夜，坐在冰窖边观看极光变幻。

永欣爱上极光不止一朝一夕的事了。

她放下咖啡杯子出门去。

一回到公司，秘书便说：“有外商来，老板传你。”

“谁？”永欣想先翻翻资料。

“华裔加籍人士，叫陈文思，要取我们代理的一只建筑材料。”

永欣抬起双眼。

她看到秘书脸上有犹疑之色。

“有什么问题？”

“不，”秘书停停神，“我只是没有见过那么英俊的男人。”笑了。

永欣这时几乎肯定他便是她的陈文思。

她呆呆站在办公室里，多年不见，相遇道旁，应该如何应付？

两人也许会大笑轻轻拥抱一下，坐下谈公事，合作愉快。

永欣怕她控制不住自己。

老板已经再三来传。

来不及照镜整妆，永欣赶着过去。

坐在会客室里的，可不就是陈文思。

他丰硕了。

一见女性，马上站起来，一套灰色西装穿在他身上无比舒服熨贴，他礼貌地朝永欣笑着伸出手来。

永欣一颗心已经跃到嘴边。

但是陈文思与她握手后随即坐下谈公事。

永欣呆住。

他没把她认出来？抑或，留待会议完毕才谈私事？

永欣忐忑不安。

生意很顺利，一拍即合，十五分钟后老板已召人草拟合同，陈文思与他们两人握手告辞。

永欣送他到门口。

他转过头来，永欣的心提上来，他可是打算叙旧了？

但是没有，他只是笑笑问：“哪个商场价廉物美？这是我第一次来香港，想买些礼品。”

永欣看到他眼睛里去，他不会伪装，也没有必要，他着着实实，的的确确不认得她。

永欣不出声，叫来秘书，嘱她为陈文思服务。

他走了，她才走到卫生间，看到镜子里去。

老板介绍她的时候，只称她为徐太太。

永欣在镜前站立良久，不想自贬身价，天下没有不老山人，她不以自己外形为羞。

她回到办公室做事。

半晌秘书回来了，陶醉地说：“你看这是什么？他送我的，从没见过那么客气周到的人客，我还以为真正的男人已经消失。”

女孩子手掌中是一副精致的香奈儿耳环。

永欣点点头，“很好看。”

“他未婚。”

永欣又点点头。

在归家途中，永欣才肯承认，他不记得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们之间，只不过约会过三两个月，但是在那种年纪，那种天气，那种环境，已经似一辈子。

稍后，枯燥生活渐渐把梦般回忆冲淡，不复记起。

永欣欠欠嘴角。

回到家中，女儿迎上来，“妈妈，我们已经决定搬到虾子湾。”她们雀跃。

那多好。

永欣呆呆的坐下来。

“有四个房间、两个大露台，暑假可唤同学来游泳。”

永欣点点头。

“爸爸说很快可以搬过去。”

永欣仍然没有表情。

“妈妈，我们知道这阵子吵得叫你烦恼，爸爸叫我们改过来，我们会听话。”

永欣不出声，她不知怎么同她们讨价还价，已经长大了，再也不能搂在怀内哄撮，且聪明伶俐，不易摆平，一代胜一代，永欣从来没有这样精乖过。

她回到房内休息。

身上彷佛有一度两度永远退不掉的烧。

秘书一连几天都戴着那副人客送的耳环。

签合同那日，陈文思亲自上来。

永欣很自然地与他再谈起来。

“陈先生有无在英国逗留过？”

“事实上我在伦大读过书。”

“读了多久？”

“短短一个学期。”

什么，他没有毕业？

“天气不适合我，一年后我返回加拿大。”

“天气是潮湿点。”

“我对伦大印象不错。”

永欣想一想，终于问：“有没有认识什么有趣的人？”

他想一想：“不大记得了，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真的，年代久远。

永欣温和地提醒他：“有没有恋爱？”

陈文思笑出来，“在那种年纪那种岁月，我天天都恋爱。”

永欣低下了头，“你是一个幸运的人。”

“是，我的确是。”

“谢谢你给我们生意。”

“徐太太，明晚我请客，请赏光。”

“一定来。”

陈文思笑一笑，出门去。

老板看着他背影对永欣说：“做人卖相好，真正占便宜。”

“他亦是一个能干的生意人。”

“有些人特别受到上帝宠幸。”

谁说不是。

记性那么坏已经是其中最佳天赋。

“永欣，”老板看着她，“你的精神好似不大好。”

“是，我想告假，我们正打算搬家。”

“搬家是生活中数一数二可怕的事之一。”

永欣不预备插手，由得他们三父女去搞，届时，她会把她的东西塞进箱子，拎了就走，不一定走进新的牢笼里去，也许就此走出家庭。

陈文思的请客名单包括整组工作人员，是一种不分阶级极之大方的做法，地点在大酒店的宴会厅。

秘书决定穿红色晚服，征求上司意见：“会不会太夺目？”

永欣从前喜欢穿花裙子，小小上身，露胸，束腰，大把洒下的裙裾，一整夜跳舞。

“你会交际舞吗？”

永欣不语。

小女孩生怕言语造次，便回座办事。

永欣低头看自己的双足，这对脚，此刻用来咬紧牙关过关用，不是用来舞蹈。

晚上，陈文思会不会带女伴来呢？

很快就会揭晓。

下班，永欣把所有的饮宴衣服翻出来堆在床上检阅。

大女儿经过房间看见，进来坐在床沿，轻轻说：“一定是个重要宴会。”

晚服都是黑色的，款式大方，骤眼看，毫无苗头，穿上，倒还见优雅，这是永欣一贯穿衣的风格。

“妈妈，你不开心？”

永欣抬起头来，“我有什么不开心的理由？”她淡淡反问。

“我同妹妹已经没有吵架了。”

“唷，真是皇恩浩荡呢，如此大恩大德，叫我怎么偿还？”

大宝涨红面孔，母亲讲起话来，有时十分讽刺，她只得沉默不语。

“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理想，也应当明白，世上至亲，只不过是这个妹妹，为什么不对她好一点？”

“她有时真令人气恼。”

“小宝亦有同样抱怨。”

大宝吁出一口气，“有时争吵也是乐趣。”

“听你们争吵可真受罪。”

“对不起。”

“我要梳妆了。”

“妈妈，让我看你化妆。”

“不行，你爸也不准看。”

大宝笑问：“为什么？”

“这是我唯一的私隐。”

生育过孩子的女性都知道，女子一旦怀孕，还有什么尊严可言，生理心理一切公开，亲友肆无忌惮问：“喂牛奶还是人奶？”手便好奇地探索到孕妇腹部。

自那个时候开始，永欣把化妆程序守秘，不给任何人观看，一次徐振伟撞破她画眉，足足被她痛骂十分钟。

很简单的一个妆，却化了足足半小时，看上去，她比日间体面得多，但仍然像足了是两个女孩的母亲，胭脂并没有创造奇迹。

徐振伟下班回来看见说：“好漂亮，见什么人，旧情人？”

永欣抬起头，“哪里有人把我当旧火焰？”

“保不定呵。”徐振伟凝视她。

“新房子选定了没有？”

“过来看图则。”

“你们喜欢就行了，我无所谓。”

“别这样腻腻厌厌的。”

“这是我大方，不计较，女人有这种特质是非常难得的，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明白了，多谢指教。”

到了宴会厅，永欣被安排坐在陈文思对面。

这个时候，她肯定他百分之一百，毫不矫情地，统共不记得他曾经爱过她。

永欣喝得相当多，她一直喜欢香槟，酒量亦不错，说说笑笑，一顿饭时间很快过去。

几个女孩子几乎没醉倒在陈文思君的音容里。

派对散了。

他们与主人家话别，陈文思殷勤地留下地址电话，“要是到温哥华来，请联络我。”

女孩子们差点没即刻去订飞机票。

永欣取了车子回家。

客厅静寂一片，丈夫带女儿们看戏未返，永欣坐在沙发上原本想休息一会儿，一瞌上眼，却又做起梦来，她梦见自己来到一片青葱的草原，树荫下有好几个年轻人正在谈笑。

永欣自己才十七八岁模样，穿一条白色海军裙子，头发束成马尾巴，一步步走过去，“你们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男孩子们闻言抬头，永欣从没见过那么英俊的脸庞，个个剑眉星目，笑起来唇红齿白，永欣马上被吸引了，“我能参加你们吗？”

“欢迎欢迎。”男孩子们同声说。

永欣好开心好开心，抬起头来，只见樱花树上花瓣纷纷落在她身上发梢，男孩子们争相为她拂拭，呵，她握着他们的手，活着真是好。

“快，快，介绍你们自己。”

大家在草地上盘膝坐下。

永欣嘴角一抹微笑。

徐振伟对大宝说：“别吵醒你妈妈。”

他们回来了。

“妈妈好像时常做美梦。”

“那多好，让她多睡一会儿。”

版权信息

书名：纵横四海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57345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版权信息

纵横四海

后记

纵横四海

天一黑，四海便轻轻离了家门，脚步急急沿着小路奔出去。

这条小路他已走惯走熟，黑地里都不会犯错，何况，那一夜，一轮满月似银盘似的照下来，什么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经过鱼塘与晒谷场，四海到达目的地，他钻进树丛，来到一幢高墙之下，悄悄蹲下。

心静了，听到蟋蟀鸣。

四海耐心地蹭了片刻，墙内传来轻轻一声咳嗽。

他非常喜悦，压低声音，也咳一声。

墙内人轻轻说：“四海，你来了。”

“是我，翠仙。”

青砖造的墙约有两个人高，照说，隔着它，除非高声叫，否则不可能交谈，但是偏偏有一株藤，自墙缝钻了出来，日久长得有手腕粗细，竟将砖墙逼开一条缝隙，所以可以听得到语声。

一年前，四海追捕蟋蟀，无意追到此地，一手掌罩下去，欢呼一声，握住蟋蟀，正想走，便听到墙内一声娇叱：“谁？”

是这样，他与翠仙交谈起来。

到今日，已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了。

只听得翠仙问：“吃过饭没有？”

四海搔搔头，只是笑。

“没吃饱？”翠仙怪同情地。

“爸去世之后，没有一餐饱饭。”

翠仙沉默一会儿，“你那班叔伯，果真不怜恤孤儿寡妇。”

四海讪讪地，“你好似知道得很多。”

那女孩答：“我是听我妈说的，罗品堂一过身，他寡妇就吃苦。”

四海垂下了头，心如刀割，“我帮不了母亲，我吃得最多，力气最大，但帮不了她。”

“你还小嘛。”

“十三岁了，不小了。”

翠仙轻笑。

“你还听说什么？”四海问。

“四海，我要嫁过去了。”

四海一怔，“什么，这么快？”一颗心往下沉。

“妈说婆家催。”

翠仙曾告诉四海，她比他大两岁。

十五岁出嫁，不算大，也不算小。

“妈妈说，一直推，许还能拖一年半载，十六岁以后，无论如何要过去，裁缝师傅不住赶嫁妆，已做了百来套衣裳。”

四海不语。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小朋友的脸，但是差不多每晚都来与她说上几句话，他喜欢她温柔的声音。

抬头只见墙内庭院深深，绿荫处处，不知有多少进房子，四海也听说过包家富有。

翠仙惆怅地说：“我这一走，就不能与你聊天了。”

四海告诉她：“昨日三舅舅与母亲详谈过。”

翠仙知道此事，“仍想把你带出去？”

“是。”

“你自己怎么想？”

“出去自然好，在家吃不饱，出去当学徒，可汇钱回家，又替家省下米饭，我太能吃了，一日妈妈说我吃穷了家。”

翠仙笑，“倘若动身，会在几时？”

“快了，过几日吧，我妈有点不舍得我。”

翠仙在墙那一边说：“你家又没田没地，留着你也没有用。”

四海蹲久了，有点累，索性平躺在地上，仰着脸，如欣赏那一轮明月。

“我想念我爸，虽然严一点，真正待我们不错，自他去世后，我妈很少说话。”

“你陪她多讲讲嘛。”

四海苦笑。

就讲到此地，翠仙忽然说：“有人来了，四海，四海。”

“什么事？”

“你自己保重，男儿志在四方，不要怕吃苦。”

四海刚想回答，只听见墙内有一妇人说：“翠仙，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四海连忙噤声。

翠仙陪笑，“我出来散散心。”

“还不进去？”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四海还盼翠仙会回头，在墙外又等了一阵子，只听见隐约犬吠声，恰巧一团乌云飞来，遮住了月亮，四海只得惆怅地离去。

明天再来吧。

他缓缓走回家。

半晌，月亮又出来了，四海看到自己的影子，十分高大，就似大人一般。

到了家，为免惊醒家人，他自矮墙爬进去。

可是一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坐着等他。

四海陪笑，“妈。”

“三舅舅说，下月一号你就可以跟他到香港去。”

“妈。”

四海好想蹲下伏到母亲膝上去，可惜手长脚长，再也不能作小儿状，只得垂手站在一角，恭敬地听母亲吩咐。

只见灯火下母亲容貌娟秀，微微地笑，出奇地年轻，“你呢，”她问儿子：“你愿意跟舅舅出去吗？”

“愿意。”

“你舅舅说，香港一定有出路，广东人聪明活络，做生意是能手。”

“妈，我赚了大钱，你好享福。”

“明日见到三舅舅，你自己同他说。”

“是。”

母亲将油灯旋低。

四海忽然兴奋地说：“三舅舅去过金山，舅舅说，金山的灯，不用点，摸一摸机关，啪一声，亮光就来了，像件法宝。”

他母亲没有回答，她的思潮飞出去老远，彷佛已回到较年轻较美好的岁月去，留恋忘返，可是最小的孩子哭了，她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来。

她过去拍拍孩儿，“莫哭莫哭，妈妈在这里。”

四海只得去睡了。

他梦见父亲，穿着新做的袍子，辫子油光水滑，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四海高兴地跑到父亲身边，与他比试高矮，只比父亲矮半个头而已。

父亲随即祥和地问他：“好吗，四海，你好吗？”

四海本想说吃不饱，但即使在梦中，也还十分懂事，不忍使父亲伤心，故答：“好，大家都好。”

父亲稍微迟疑一下，“你要出门去？”

“是，我随三舅舅到香港去碰运气，家里有大弟大妹帮着妈妈照顾，爸，三舅说到金山做三两年，回来可买田置地。”

四海讲得好不兴奋，忽闻鸡啼。

“爸，”他急急说：“爸，你保佑我。”

“四海，四海。”

四海睁开眼。

“舅舅来了。”

“呵。”四海一骨碌起床。

他母亲按住他，“你梦见爸爸？”

“是，妈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叫爸爸。”

四海不语，三舅舅一掀帘子，进来坐下。

他一开口便说：“整房家俬叫人霸占去了，弄得这样狼狈。”

四海看看母亲，只见母亲低头不语，嘴角仍然带笑。

“这算是什么，把你们母子赶到这种地方来，太不象样子，太没有良心了。”

舅父一手握成拳头，大力按到胸前，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表情太过夸张，连四海都忍不住笑。

他们穷了有一段日子了，从来无人过问，亦无人打抱不平，想不到舅舅一出现，就作出大快人心的表现，可是三舅舅是出名的滑头，他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心？

亲友都知道，没有好处，这陈尔亨从来不会现身。

四海想，难怪母亲一直在笑。

“阿梅，把四海交给我，我负责照顾他成人。”

这时，四海开口了，“妈，我愿意出去。”

他母亲咳嗽一声，“四海是你外甥，你可要善待他，切莫拐带人口。”

三舅舅尴尬了，一脸委屈，“连你都这么说，可见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能在四海身上捞到什么油水？那么大一个孩子，光是吃，就吃穷人，好心没好报。”

四海听到这里，十分感慨，这吃的问题，非得着实解决不可，他发誓将来长大了，要努力工作赚钱，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直至吃饱为止，是，这肯定是他的宏愿。

在这里，人人都抱怨他吃得多，希望到了香港，无人认为吃得多是个不可原谅的罪行。

舅舅犹自唠叨，“你看这还算是家？他在这里又穿什么吃什么？都说荒年就要到了，更不要说是读书，若不是我陈尔亨动了善心，哼。”

母亲的声音渐低，“能带信回来，就给我写信。”

舅舅不耐烦，“你又不识字，恁地婆妈。”

四海忙说：“爸爸教过妈妈。”

舅舅仍在赌气，“我若不是真心为四海，叫我走路一跤摔死。”

那天早上，四海吃了个饱。

母亲特地煮了满满一锅饭，任由他吃，大弟偷偷张望过好几次，双目充满艳羡之意。

四海特意用筷子夹起一块卤肉，在弟弟眼前晃了两晃。

他可以听到弟弟咽唾沫的声音。

饱餐的滋味真正好，只可惜下一顿不知在几时。

舅舅站起来，“明早我来接他。”

母亲一整个下午都在替他张罗行李。

四海却在等天黑。

太阳落去了，母亲搜罗出两大包行李，扎得整整齐齐，放在屋内唯一的桌子上。

四海几次三番说：“妈，不用那么多。”

那个时候的衣服，没有尺寸可言，随便谁都能穿，四海希望留几件给弟弟。

大弟比他小三岁，怪羡慕地走过来，“要出门了。”

四海答：“是。”

“这一去，几时回来呢？”

四海满以为母亲会这样问，但是她没有，反而是弟弟存疑。

“我不知道。”

“过年好回来没有？”

“没那么快。”

“那到底是几时呢？”弟弟有点放心不下。

“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吧。”

弟弟大吃一惊，“要那么久，”他忽然哭了。

“舅舅说，每做一个月工，就可以赚三十块钱，三年我好回来了。”

“呵。”那小孩擦干眼泪。

四海的大妹只是静静站在一角看他们。

还有两个小的根本不懂事，四海想，待他自香港返来，他们就已经长大了。

弟弟忽然问：“香港有多远？”

“乘三日三夜船。”

“哗，那么远，是在地的另外一角吧。”

“可能是。”四海充内行。

“没有地方比它更远了吧。”

四海想一想，“大抵是没有了。”

弟弟脸上露出钦佩的样子来。

天终于黑透了。

极小的时候，四海问过母亲，天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回答，那是一个巨人，拉着一张夜幕，每个晚上，把它罩在天空上，开头没罩密，故此还可见到丝丝闪亮晚霞，最后拉得严密了，天色变得漆黑，不信，且躲在被窝里看看，包管一个情况。

开头，四海一直不觉得这个说法不对。

可是一次听舅舅说，乘船到金山，一直驶，驶到海的中央，怪事发生了，连接一日一夜不见天黑，非常可怕。

想必是巨人偷懒？那么大的一个巨人，平日住哪里，吃得想必比罗四海更多，会不会讨人嫌？

也许，母亲说的故事，不过是一个神话罢了。

他趁天黑，来到包宅墙角，蹲下静静的等。

每隔一段时间，他咳嗽一声。

可是墙内再也没有回音。

四海一直等到天角鱼肚白。

他多想告诉翠仙，他明天就要动身。

可是四海没再听到小朋友动听温柔的声音。

天亮后他寂寞失望地踯躅回家。

母亲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舍不得的话，也不曾叮嘱他保重身体，注意饮食。

近中午，舅舅来了，看到那么多行李，非常不耐烦，打开包袱，随便抓了两件衣裳，扔到四海身上，“穿上”，便把包裹踢至一角，不让他带。

母亲亦不出声。

出门时，两弟两妹站在门口送他，不知恁地，母亲嘴角一直带着微笑。

四海跟着舅舅出门。

走着走着，四海忽然醒悟，哎呀，他这一走，可有一段时间见不到妈妈了，一慌，想转过头去，多看母亲一眼，可是舅舅比他快，一把按住他的脖子，“不准回头！一直走。”

四海的脚步只停顿一下，便离开了家。

多年多年以后，有陌生人问他，为何在十三岁就离乡别井，他据实答：“我想吃饱”，想一想，再补一句：“想家人也吃饱”，这是真话。

一路上四海异常沉默。

船在码头等他们，船身上漆着血红的大字：“江天”。幼时父亲带他来过码头，并且教他读会这两个字，四海颇识点字，舅舅认为他会有出息，这也是原因之一。

上甲板时，舅舅忽然被袍角绊了一下，那么大一个人，嘭一声摔倒在地，动弹不得，雪雪呼痛。

四海忽然想起他在母亲面前发的誓，掩住嘴，笑起来，真摔死了他才好。

陈尔亨当然没有死。

四海把他扶起，上船，足足服侍了他几日几夜。

舅甥俩住在大舱，每人一个铺盖，人挤人，卷着睡。

半夜醒来，四海只听到打鼾声、咳嗽声、吐痰声，什么样的声音都有，还不止，什么样的气味也有，食物、烟草、排泄的味道混在一堆，四海觉得突兀，但是舅舅把铺盖紧紧缠身上，彷佛极之自在。

四海钻到甲板上去透气。

一抬头，看到仍然灿烂的月亮，只不过边边缺了一圈，不似前几日那么圆了。

江天轮船不徐不疾在海上开动，激起白色浪花，已在广州停过一站，此刻努力向香港前进。

甲板上另外还有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与四海相仿，听见脚步声，机警地转过头来。

咦，四海看清楚了他，心里立刻喜欢，那是一个与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圆面孔，剑眉星目，唇红齿白。

他朝四海笑，招招手。

四海也想与他谈几句，但见他穿着整齐，一派自在，一时不敢高攀，故有点犹疑。

那男孩开口，讲的却是广东话，四海没听懂。

四海领教过粤语，只会得骇笑，像外国话一样，一字不明，只听得他们讲得飞快，叽哩呱啦，当中夹杂着许多咪咪咪，哟哟哟。

真要学，恐怕要花十年。

那男孩态度亲切，装个手势。

四海说：“问我是哪里人？”

男孩豪爽地笑，自然而然，使人愿意亲近他，他换了一种方言，又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四海听懂了，十分愉快，“宁波镇海。”

那男孩说：“广东中山。”

四海鼓起勇气，“我姓罗，叫四海，尊姓大名？”

那男孩答：“我姓孙。”

四海问：“你几岁？”

“十四。”

“我十三。”

那男孩端详四海的面孔，“你乘江天轮到什么地方去？”他问了三遍，四海才听明白。

“我去香港，”四海有点自豪，跟着问：“你呢？”

姓孙的男孩脸上忽然露出不忿之色，用他本家的方言答：“家父先把我送到香港读书，如果再不听话，叫我到檀香山去跟叔叔做生意。”

四海居然听明白了，予以同情，“你在家闯了祸？”

他不语，过一会儿，握紧了拳头，“我看不惯妹妹吃苦，把她缠的小脚放掉了。”

四海大奇，竟有这种事，难怪受家长责备。

他接着问四海：“你有没有妹妹，你可疼惜妹妹？为何女子必要缠足，你可听到她们痛苦哀哭？”

四海搔搔头皮，他想都没想过这种问题，只知女子世世代代均须缠足，天经地义，他从来没想过可以反抗。

只见那男孩双目圆睁，厉声说：“假使我有能力，女子必不受此苦。”

四海钦佩之心悠然而生，“你就是为了这个被父亲撵出家？”

男孩吁出一口气，“还有。”

四海呆住了，还有？真是顽劣。

可是，他又是这样使人乐意亲近他，“老孙，还有什么？”

“我跑到庙中，把菩萨像的手折断了。”

四海大吃一惊，退后三步，呆呆看着他。

可是那老孙居然说：“怕什么，那只不过是人手塑的一堆泥，自身难保，乡人迷信，我看不过眼。”

“哗，”四海惊叫：“你看不过的事情那么多。”

“是。”

“而且还动手去纠正。”

“所以成了闯祸胚。”

“怪不得叫你到……去。”

“檀香山。”

怪好听的地名，想必盛产檀香。

那老孙讲完他自己的事，已把四海视作知己，“罗四海，你写信给我，我们交个朋友。”

四海笑了，这广东男孩花样那么多，叫他父母头痛，该不该结交这种朋友呢？

他取出一支笔，在纸条上匆匆写了几个字，交给四海。

四海指一指笔，好奇问：“那是什么笔？”

“自来水笔。”

四海接过细看，真开眼界。

“罗四海，送给你。”

“不不不，我妈老说，无功不受禄。”

他诧异了，“罗四海，你真是个老实人。”

这时候，远处有人叫他，“宗珊、宗珊。”

“叫你呢。”

“讨厌。”

可是也终于不敢不朝声音走去。

他住在轮船上一层。

四海知道那是上等舱，听说房内有一张张干净的床，老孙的家境想必不错，那家伙穿着皮鞋，走起路来阁阁阁，神气活现，家里宠坏了他，故此受罪，只得把他送得远远的去念洋书，眼不见为净。

竟拗断菩萨的手，四海吐吐舌头，敢情吃了豹子胆。

可是，老孙也说得对，那神像不过是泥塑的，最后往它脸上贴了金，就供起来，名正言顺享用香烛，剎有介事地让人膜拜。

不经老孙点破，还真不敢那样想。

老孙年纪与他相若，资质可要上乘百倍，而且胆大、心细，故可妄为，至少在他家长眼中，他是难以管教的孩子。

四海这才发觉，手中仍握着老孙那管自来水笔。

第二天一早，舅舅用脚踢醒他。

“到了？”四海问。

只见舅舅眼泪鼻涕，蜷缩一角，呻吟呵欠连连。

四海并不笨，一看就明白了。

舅舅讹称已经戒掉，但是四海听母亲说过：“那东西，哪里戒得掉，根叔说是说戒了十年，邻舍一煮鸦片膏，他在自己屋内还不是满地打滚。”

四海无奈而沉默地看着舅舅。

他终于挣扎着爬起来，摸着舱壁，一步一步捱出去。

半晌，回转来了，精神奕奕，没事人一般，见四海瞪着他，讪讪说：“来，吃饱再算。”

那天下午，船就到了。

四海盼望再见老孙一面，但是像一切盼望一样，这个盼望，自然也落了空。

不过出乎他自己意料，他竟会得听一两句广东话了，连陈尔亨都说：“外甥似舅舅，这孩子聪明。”他忙着做翻译。

甥舅住在码头附近一间小客栈里，那个地方，叫做西环。

香港广东人比他们吃得好。

整个街市是新鲜的鱼肉蔬果，物价廉宜。

有一种水果，闻一闻，一阵奇异的香气，叫女人狗肉。

街上女子也多，穿短衫袴，木屐，走起路来跶跶跶十分响亮，据舅舅说，一些是下人，一些不是正经人，真正的大小姐，并不抛头露面。

舅舅每日带他出去做生意。

街上用布缠头的黑人是红头阿三印度人，红头发绿眼睛白皮肤的是外国人，来自英国。

到处挂着米字旗。

四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旗号。

舅舅见识多广，告诉他：“香港是英国人的地方。”

“什么？”四海笑，明明住满了广东人。

舅舅悄悄说：“打输了仗，割给英国人了。”

四海的语气也犹疑起来，“嗄，就这样送给人家了？”

“可不是。”

四海追问：“将来，可否讨还？”

舅舅压低了声音，“人强马壮的时候，也许可以。”

四海试探地问：“再打一次，赢了，叫他们也割地给我们。”

陈尔亨苦笑，他是一个跑码头的浪荡子，行过万里路，也等于读过一点书，他答：“我们打不过人家。”

四海还想问下去，但心里隐隐觉得事情十分复杂，说给他听，他也不会明白。

半晌舅舅说：“人家有枪炮，轰一声响，老大的船实时穿一个大洞，乖乖地沉下水底。”

“人泥？”

“化为齑粉。”

四海不敢言语。

至少这段日子，舅舅同他吃得饱，这才重要。

四海猜想舅舅会与他新结识的朋友老孙谈得来，他俩都聪明。

吃遍西环，四海最欣赏云吞面，广东面细且黄，开头不以为会得好吃，咬下去，有点韧，香、爽口、美味，一口汤鲜得不能形容，云吞小小，细致，刚一口，四海每次都可以吃三大碗。

那一个下午，舅舅把外甥带到六合行去。

店堂深且暗，经过伙计通报，他们坐在红木椅子上等，四海抬头，看到墙上悬着斗大两个字：六合。

此时，四海已经十分喜欢香港，他不介意留下来做三年工，再苦也值得，省吃省用，带着小小财富回家，届时，母亲与弟妹就不必担心生活了。

等半晌，一个瘦削中年汉子出来，一见陈尔亨，便哼了一声，“你来了。”

陈尔亨陪笑，“可不就是我。”

四海看这情形，便知道舅舅并不算吃得开，他在六合堂不受欢迎。

陈尔亨见势头不对，立刻说：“李竹，你欠我人情。”

那个叫李竹的人露出一丝厌恶神情，但随即不动声色淡淡问：“这次要怎么样？”

陈尔亨咳嗽一声，“这孩子是我外甥，家穷，吃不饱，跟我出来找工做。”

李竹炯炯目光上下打量四海，“此人真是你亲舅舅？”

四海点点头。

陈尔亨陪笑，“我骗你作甚，李竹，听说金山在筑铁路可是？”

李竹抬起头，“这孩子几岁，你那么急叫他去送死？”

“十六岁了，是大人了，李竹，你说话恁地难听。”

“我已经够人用。”

陈尔亨忽然发恶，“李竹，外头都知道你一口气招募了千多人，金山那边还嚷要增加人手，你故意推搪我！”

“老陈，那种地方不是孩子去得的。”

“帮个忙，家里实在没有容身之处了。”

“在香港找份差使好了。”

陈尔亨站起来，“我听说金山那边一天付工人两块钱，你想想，储够三百块钱就好回家，什么苦都值得。”

“大人一天工资是一块半。”

“一块钱也值得，一两年好上岸。”

李竹瞪着他，“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陈尔亨擦擦鼻子，尴尬地答：“我怕冷。”

“你怕死！”

“李竹，你天生一张乌鸦嘴。”

“我讲的是实话，去年铁路上死了两百多人，病死有冻死有溺毙摔毙的统统有。”

陈尔亨气馁，“李竹，你几时生的好心，厨房，厨房总得用人，叫他去担担抬抬，洗洗盘碗。”

李竹看着四海，半晌道，“八毛钱一天，先付四十元手续费，以后每赚一元，六合行抽二仙半。”

“你六合行是强盗窟。”

“六合行是我的就好了。”

“我们交不出四十元。”

“那就谈都不用谈。”

“李竹，你欺人太甚。”

那李竹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陈尔亨顿了顿足，带四海匆匆离去，在门口，与一个四方脸汉子撞了一下，脚步踉跄，想要骂人，见人块头大，才忍气罢休。

四海心中闪过一丝恐惧，那大汉，也是应征往金山做工的吧。

他想都没想过要去金山。

舅舅只告诉母亲要带他到香港，他连什么是铁路都不晓得，听那个李竹说，那是个送死的地方，最令四海不明白的是，送死还得先缴付四十元，而且还是金山那边的钱，金山金山，付的恐怕是金子。

陈尔亨没有把外甥带返客栈，他气忿地一径往东走。

大路沿海，那日阳光极好，很快晒得四海一头汗，陈尔亨走到一半已经喘气走不动，四海知道他不叫车是因为没有钱。

四海更加沉默，呵舅舅的钱用光了。

陈尔亨越走越慢，脱了衣裳，四海替他拿着。

终于，他吁出一口气，“到了。”

四海抬头，那是一幢簇新三层高砖楼，最高一层有湿衣裳晾出来，正滴水。

陈尔亨一步一步捱上楼梯去。

四海在他身后推他背脊，帮他上。

此情此景，不是不滑稽的。

到了楼上，陈尔亨大力敲门。

那扇漆翠绿色，鲜艳欲滴，难得地好看。

门上一道小小的门打开，他们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找谁？”

“翠仙。”陈尔亨一肚子气。

四海一呆，翠仙，谁也叫翠仙？

他张大了嘴。

屋内人又问：“谁找翠仙？”

“老陈。”

小小门关上，大门根本没打开过。

半晌，脚步声自远至近，大门终于打开，“进来。”门里站着一个梳辫子的婢女。

四海跟着舅舅进屋，头也不敢抬。

一踏进去，才发觉居高临下，自窗户可以看到整个碧蓝的海，海中央静静停满许多大船，风景真正好。

窗户大得奇怪，一直到地，两边镶着织锦幔子，四海心中啧啧称奇，父亲在生时，自上海带返给母亲的衣料，还没有这样亮丽。

陈尔亨示意他坐，四海挑一张鲜红色丝绒面子有扶手的椅子坐下。

坐垫却是柔软的，舒适无比。

四海深深讶异了。

这是什么人的家，那么多新鲜玩意儿。

忽然之间，四海听到当当当当当五下，像敲锣似，抬起头，发觉声音自墙上挂着一只木盒子发出，盒子上方有一只罗盘，下边一只摆舵，不住两边摇晃，细听还有嘀嗒之声。

四海猛地想起，这是西洋时辰钟。

先头那婢女斟出两杯饮料，用银盘托着。

四海一见那透明闪亮的琉璃杯已经有好感，正口渴，拿起杯子呷一口，那黄色饮料香蜜可口，不知是什么东西，四海一饮而尽。

此际陈尔亨又得意起来，“这是花旗橘子水。”

他们要等的人还没有出来。

不过快了，珠帘内传出银铃似的嬉笑声。

不知恁地，四海忽然涨红了面孔，于是眼观鼻，鼻观心，动都不敢动。

四海发觉舅舅悠然自得，他十分佩服他的能耐，尽管许多人认为陈尔亨不堪，四海却深信他有可取之处。

就在此际，一阵香气扑鼻，一把娇滴滴的声音问：“陈尔亨，什么风把你吹来？”

四海忍不住，耐力不够，他抬起了头。

见到了屋子的女主人，叫他瞪大眼，张大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只见她十八九岁年纪，一头深棕色鬈发披散垂在肩上，雪白皮肤，高鼻梁，分明像外国人，可是看仔细了，那张俏丽的鹅蛋脸又不完全不像中国人，但是，又怎么解释她那双蓝眼睛呢。

呵那真是一对猫儿眼。

最惊人的却是她一身衣着。

那叫四海脸红耳赤，她衣不蔽体，露着胸口一大片皮肤，光着膀子，手腕叮铃当啷戴满镯子戒指，手持一把黑色花边描金折扇，正一下没一下搧动。

一双穿红色缎鞋的天足，自裙底伸出，不住轻轻抖动。

四海心底嚷：怎么天底下有这样的女子！

陈尔亨开口了，“翠仙，念在旧日，帮个忙，我外甥想出去，求你在李竹跟前说句好话。”

“哟，”那叫翠仙的女郎用扇子遮住嘴，笑了起来，“多干脆，陈尔亨，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一开口，必定是你要怎么样怎么样，从来不替别人着想。”

陈尔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四海愕然，这样好看的女子，嘴巴这样厉害。

好看？是，真好看。

四海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在这时候，女郎也注意到他，向他招手，“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四海嚅嚅答：“我叫四海。”

“嗯，”女郎沉吟，“五湖四海，你们中国人老以为世上只得四个海洋，实际是不对的，地上一共有七个大海，几时你遨游七海，那才好呢。”

四海神往，没想到她说话那么好听。

“不过，”女郎接着笑，“你有陈尔亨那么一个舅舅，可真值得同情。”

“翠仙，你讲完没有？”

翠仙转过头去，冷冷看着他，眼珠子似两颗宝石。

“翠仙，没有我老陈，你是没有今日。”

没想到翠仙点点头，翡翠耳坠子打秋千似的晃动一回，“是，是你在澳门人口市场把我买下带到香港，又放我出来做生意，才有今日。”

四海听了，又大吃一惊，呵，花花世界，无奇不有。

陈尔亨沉默一会儿才说：“你自己聪明，又有手段，才有今天。”

女郎嫣然一笑，“谢谢你称赞，不敢当。”

“我床头金尽，翠仙，你高抬贵手。”

“您老也不能天天来。”

“翠仙，休说闲话。”

“你为何急急要甩掉这位小朋友？”

陈尔亨急了，“你见过他吃相没有？一天足好吃一条牛。”

又是怨他吃得多，四海感慨，再也没有其他原因。

那女郎笑问：“当初，你又为何把他自乡下带出来？”

陈尔亨不出声。

女郎颔首，“您老做了蚀本生意，满以为将他卖作学徒，也可以捞一点，没想到英国人新近立了例，不准贩卖人口，违者坐牢，所以你僵住了，可是这样？”

四海抬起头来，心都凉了。

原来舅舅心怀不轨。

陈尔亨犹自答辩：“我会卖我的亲外甥？”可是理不直气不壮，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只得干咳数声。

那女郎轻轻哼了一声。

她得意地晃动双肩。

四海发觉女郎虽然坐着，全身却总有一个地方在摇晃，使人眼花撩乱。

她看住四海，“小兄弟，我付你盘川，你回家去吧。”

四海内心凄苦，不妨对这女郎讲老实话吧，“回去也无立足之处，”他硬着头皮说：“我愿意去金山。”

陈尔亨冷笑，“听见没有？”

那女郎纳罕，“可是修铁路的地方不在花旗国金山，那是北方加拿大国的一个偏僻小城，叫温哥华，统共只有三万多人口，成年寒冷落雨。”

四海听了，更如冰水浇头。

“小兄弟，你还想去吗？”

四海鼓起勇气，抬起头，“男儿志在四方。”一定要出去找生路，否则弟妹永无吃饱之日。

女郎竖起大拇指，“好，有志气，你不像你舅舅，我成全你。”

陈尔亨至此才松口气。

刚想胡诌几句，忽闻敲门声，婢女去一看，回头急促地说：“罗便臣上尉来了。”

女郎顿时变色，立刻站起来，“老陈，你与小朋友且躲到工人间去，小蝶，他们是你的表兄弟，听见没有？快，快。”

陈尔亨立刻喃喃咒骂。

四海到底年轻，随即把适才愁苦丢在脑后，决意先看了热闹再说，呵，在这里一日间发生的事，多过乡下一百年，吃点苦也值得。

陈尔亨退到佣人房，心不甘情不愿，“杂夹种到底是杂夹种，没一点大方。”

四海轻轻问，“什么？”

“你看不出来？她是葡萄牙人同客家女人生的杂种，无人认领，自称姓何，改一个中国名字，叫翠仙，十二岁便被养父母卖到火炕，吃不住苦，逃出来，在阴沟边讨饭，一头疮一身病，不是我老陈搭救，早就烂死街头，能有今日这样好吃好住，细皮白肉？”

四海不出声，呵各人有各人的故事。

工人间也十分通爽光亮，看出去是郁葱葱的山坡，树木茂盛，整年长青。

连陈尔亨都问：“什么香？”

四海指一指面前一只瓷碟，只见碟子里浸着密密麻麻的白兰花，清香扑鼻。

陈尔亨喃喃说：“你别看香港是块小地方，都说这里风水好，气数大利南方，更走一百多年运，不久还有一个劫数，之后便顺顺利利，一日好过一日，居民要名有名，要利有利。”

这番话不知是听哪个江湖术士说的。

四海脱口问：“什么劫数？”

陈尔亨说：“天机不可泄露，只说劫数自东洋来。”

才聊得起劲，甥舅忽然听到外头有争吵声，讲的是外国话，陈尔亨侧头一听，“不好，冲进来了，”话才出口，工人间门被一脚踢开。

门外站着一个黄头发外国人，身穿军服，吹胡子瞪眼睛，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火器上，厉声问：“你们是谁？”

性命交关，陈尔亨实时随机应变，“大人，”他期期艾艾地说：“大人，我们是小姐婢女的亲戚。”

那女仆十分伶俐，立时往陈尔亨脸上啐道：“来讨饭的穷鬼！”

那洋人并不笨，瞪着他们看，四海心中无惧，坦然相对，是那双明澄无邪的眼睛说服了罗便臣上尉。

他迟疑片刻，转身退出去。

婢女口舌占了便宜，咭咭地笑。

四海猜想她见惯了这等惊险场面。

陈尔亨恨得牙痒痒，然而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不得不忍声吞气。

外面的争吵还没有停止，那洋人与翠仙不住用外国话对骂，四海一个字听不懂，也知道情况恶劣。

陈尔亨冷笑连连。

忽然之间翠仙一声尖叫，接着有重物堕地声，然后大门嘭一声关上。

就在这个时候，艳阳天忽辣辣劈下一个旱雷，乌云迅速聚合，天色顿时阴暗，一阵撒豆似，下起大雨来。

陈尔亨回到客厅，只见翠仙正缓缓挣扎着爬起来，左边面颊肿起一大块，嘴角流血，分明是捱了打。

她咒骂：“狗娘养的，他拳头再碰到我，我宰了他。”

陈尔亨扶起她，不言语。

翠仙衣裳有好几处被撕裂，婢女取出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一饮而尽。

此时，陈尔亨明明可以乘机奚落她几句，但是他没有那样做，江湖有江湖的守则，况且他还有求于她。

翠仙不住地骂，忽然之间停了，怔怔地挂下两行泪来。

陈尔亨对她说：“看开点，这是英国人的地头。”

四海在一旁不出声。

能够哭还是好的，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一直没有哭，不但不哭，还时常含着笑，这才叫四海害怕。

陈尔亨说：“我们走了，你休息一会吧。”

谁知翠仙却叫住他俩，并且取出钱来，塞在陈尔亨手中。

她大概认为还是陈尔亨这个患难之交对她有点真心吧，故沙哑着声音说：“我会替小家伙想办法，李竹那边包在我身上。”

四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翠仙明明自身难保，仍肯为他出力。

想说几句话，可是老实的他哪里开得了口，只得作罢。

但是翠仙知道他意思，她拭拭嘴角的血迹，苦笑道：“小兄弟，你会有出息的，说不定哪一日，你还帮我的忙呢。”

陈尔亨拉着四海离去。

有了钱，大雨也不怕，甥舅立刻叫了部人力车，并排坐，拉下油布，舒舒服服回西环去。

四海却有点不安。

“干什么？”

“拉车的年纪已不小，我年轻力壮，却骑在他身上。”

“发疯，这就叫你难过了？告诉你，罗少爷，这不止是个人骑人的世界，这还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呢。”

四海顿时噤声。

过一刻，四海又问：“洋人为何同翠仙吵？”

陈尔亨一怔，看外甥一眼，不知如何回答，过一刻，他说：“他不准她见别的朋友。”

“呵，他打算同她结婚。”

“不，他在英国有未婚妻。”

四海说：“那就不公平了。”

“是呀，又拿不出钱来，但是天天上来闹。”

四海失声，“那怎么办？”

陈尔亨咕咕笑，“你放心，翠仙有的是办法，小小一个罗便臣，难不倒她，她还有其他有力的客人可以赶走他。”

呵。

他们回到客栈，吃饱了，说一会话，四海没有心事，便打起瞌睡来。

陈尔亨手头一松，坐不住，出外蹓跶。

客栈是一间间板房，什么声音都听得到，夫妻吵架，婴儿啼哭，老人呻吟，床上有臭虫，咬得人怪痒。

但一切都难不倒四海，他想着故乡的明月，母亲的叮咛，以及弟妹可爱的面孔，便进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大力推他。

四海惊醒。

睁开眼睛，只见房内黑压压都是人头。

刚想说话，已被人大力掩住嘴，四海本能挣扎，“是我！”那是他舅舅，四海放下心来。

站在陈尔亨身边的是一个瘦削的男子，四海认出他是六合行的李竹。

另外还有一人面壁而站，个子比较小，身披一件长黑氅，看不清脸容。

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叫四海好不讶异。

陈尔亨压低声音，“听着，四海，莫作声。”

四海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见舅舅取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他的辫子，再咬一咬牙，把他自己的辫子也剪断。

他扔一套衣裳过来，“换上它。”

四海不知是什么事，但是十分听话，立刻剥下身上多日未洗的旧衣，换上新衣，接着舅舅也更了衣。

只听得李竹没声价催促，“快，快，莫连累我。”

他们一行四人实时离开小客栈。

上了人力车，摸黑来到码头。

雾掩拢来，各人站在码头上，看不见腿，雾气徘徊在他们腰间，白茫茫浮沉不定，十分诡异。

只听得李竹沉声喝道：“下船去！”

陈尔亨拉着两个人随着一块木板斜斜走下舢舨。

每走一步，木板颤动一下，一脚叉空，就要落水。

他们三人蹲在舢舨上，很快有人划动双桨，舢舨箭一般在黑色海面驶出去。

月亮悄悄在乌云边探出一角脸。

在月光下，四海看到他身边那小个子的面孔，吃了一惊，那人是翠仙！

她为什么要在深夜逃亡？

只见翠仙脸色惨白，作男装打扮，嘴唇紧紧闭着，一双蓝眼珠蓦然失去了生气，呆滞地凝望天空。

她忽然觉察有人注视她，惊惶转过头来，见是四海，稍微放心，伸出手，紧紧握住四海的手。

她的手如一块冰。

四海没有挣脱。

他父亲去世后，母亲也这样握住他的手，手心也一样冰冷。

一定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否则这些见惯世面的人不会惊惶失措。

李竹协助他们逃亡，已经担了天大的关系。

到底是什么样的纰漏，令翠仙仓皇离开她多年建立起来的安乐窝，乘船逃亡？

四海看到前方有亮光，一只大船像怪兽似蹲在海中央，即将起航，气笛连连咆哮，吓得他们三人弹起来。

有水手丢下绳梯，陈尔亨先爬上去，接着是翠仙，她力气不够，抓住两次都滑摔下来。

四海忽然说：“趴到我背上，快，我孭你。”

翠仙双臂紧紧箍住他脖子。

四海提一口气，不知何处来的神力，手脚并用，像一只猿猴般，背着翠仙，敏捷爬上绳梯，直达大船甲板。

只见船身两边浪花激起，船已起航，那只渡他们过海的小舢舨转瞬间影踪全无，已脱离是非地。

曙光在东方出现，天色将明。

水手把他们三人带到船底一个暗舱里。

翠仙像是精疲力尽，倒在一角，动也不动。

四海这才定下神来，发觉他已离开香港。

船往何处去？他还不知道，他也没有发问的习惯，四海从容地听天由命，他个性如此，民族性也如此。

翠仙病了。

不住呕吐、高烧、呼痛，且满嘴梦呓。

四海十分担心，自然而然，担起服侍她的责任。

陈尔亨却不经意地说：“何翠仙哪里死得了，不怕不怕，她原在阴沟长大，至多回到阴沟去，还不是如鱼得水。”

但是翠仙的情况十分可怕，双眼窝了进去，嘴唇烧得爆裂滴血，口口声声“水水”，但一喝下去，随即连血一齐吐出来。

陈尔亨坚持：“她会好的，再凶险的难关她也渡过。”

船渐渐驶入大海。

入夜，四海偷偷钻上甲板张望，穷了千里目，看到的仍然是海水，去到最远之处，海与天联成一线，四海再也分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一个老水手问他：“害怕吗？小伙子。”

四海摇摇头，他只觉心旷神怡，说不出的舒服。

老水手告诉他，“看到海天分隔的线没有？那叫做地平线。”

四海有个疑问：“船一直驶一直驶，驶到那条线的边沿，会不会掉下去？”

老水手答：“我出入这个海不下十来次，船从来没掉下什么悬崖，西洋人说，地是圆的。”

四海好奇了，“地方地方，地不是方的吗？”

“外国人看事物不一样。”老水手呵呵笑。

四海扒在船的栏杆上，身子随着波浪起伏，月黑风高，他已远离家乡，剪了辫子，奇是奇在他内心却并不愁苦。

老水手发问：“你姐姐怎么了，好些没有？”

姐姐？四海一怔，这才想起，人家指的是何翠仙。

他摇摇头。

老水手嗯一声，“杀了人，冤魂作祟。”

四海猛地抬起头，什么，说些什么，谁杀人，何翠仙杀人？

四海并不懂掩饰，他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滚圆。

老水手笑了，“你还蒙在鼓里吧，真胡涂，抓到了，可是要一起治罪的。你姐姐杀了外国人，在英国人地头杀英国人，你想想，后果如何？”

四海并没为自身担忧，他立刻转身离开甲板，匆匆下到船舱。

他把翠仙扶起来，看到她眸子里去，“翠仙，你杀了什么人？说出来，说出来会好。”

翠仙已不似人形，同四海起初见到那个俏丽活泼刁钻的美人儿是两回事。

她牙齿碰牙齿，“是，”她虚弱地回答：“我杀了罗便臣。”

呵，怪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把整件事贯通。

翠仙嚅动嘴唇，四海把耳朵贴近去。

“你们走了之后，入夜，他又来了，狠狠地打我，他要取我命，要活活打死我，我抢到他的火器，朝他胸口扳动，轰一声，他胸膛穿了一个大洞，血，血喷得一天一地，他嘴巴还能说话，他哗哗哗叫──”翠仙的声音渐渐凄厉。

四海不怕，四海握住她的手，“你是保护自己，你没有其他办法，他要活活打死你。”

“是，”翠仙不住点头，“他说打死一名支那婊子，犹如掐死一只蚂蚁。”

四海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罗便臣死有余辜。”

翠仙已经力竭，“呵，死有余辜。”

她又沉沉睡去。

四海猜想翠仙是被打断了肋排骨。

他呆呆地坐在她对面，守护着她。

四海时常听老人家说，过头三尺有神明，他暗暗为何翠仙祷告。

她只比他大几岁，她也叫翠仙。

四海想到乡间大宅高墙内的翠仙，内心温柔地牵动。

既然不能再见那个翠仙，对这个翠仙好，也是一样的。

这个时候，他舅舅提着灯，摇摇晃晃地进舱来，“嗳，这只船上，什么都有。”他白饭黑饭都吃饱了。

见到外甥在一角发呆，他倒有点担心，“什么事，翠仙不行了？”

翠仙在这个时候呻吟一下，动了一动。

四海冷静地说：“她会好起来的。”

陈尔亨看了四海一眼，发觉外甥忽然成熟了，讲话口气像一个大人，他轻轻说：“你都知道了。”

四海点点头。

陈尔亨搔搔头皮，“当时她六神无主，满身血污，在赌场找到我，我有什么办法？只得一起去找李竹，李竹怕事，索性把与这件案有关的人统统赶往金山，一了百了，我们上船时，英国兵已在搜捕何翠仙。”

四海不语。

过一会儿他才问舅舅，“你本与此事无关，为何与她一起逃亡？”

陈尔亨这样回答：“人，有时候要捱讲义气的。”

四海点头，这是他舅舅至今还能混一口饭吃的原因。

再过几日，不知恁地，天热了起来。

日与夜，单布衫都穿不住，浑身淌汗，简直像是夏天，但四海知道季节明明是十一月。

他极之讶异拉住老水手问长问短。

老水手答：“快到狮子城了，船朝南驶，必定越来越热。”

“呵，那么说来，整个世界，一头冷一头热？”

“也不然，你等着瞧，船渐渐往南驶，到了极南之地，天又转冷了。”

“嗄，这么怪？”

老水手笑，“嘿，不然怎么叫做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四海深深吸一口气。

老水手一转身，打了一个突，低头匆匆走开。

四海回过头去，发觉翠仙站在他身后，她不知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她披着一件黑长衣，迎着风，空荡荡像只空架子，全然没有重量，她颤巍巍地说：“天气好热。”

四海一颗心落了地。

翠仙可以活命了。

他高兴到极点，“我替你打水抹身，再替你找吃的。”

他扶着她下去。

四海服侍她一口口喝粥，这次好，她没有再咯出血来。

翠仙看着四海，“这些日子，都由你照顾我？”

四海只笑笑。

“那么脏，你不怕？”她低声问。

她那双猫儿眼，恢复了三分神气。

四海顾左右，“你胸口不痛了吧。”

翠仙点点头，“我会报答你的。”

四海忽然笑了，他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翠仙凝视他，过一刻说：“小兄弟，你会有出息的。”

船在狮城泊岸。

骤然看到陆地，四海欢喜莫名，跟着老水手上岸观光。

翠仙叮嘱他，“你要小心，狮城也属于英国人，不要闹事，速去速回，替我买两套新净衣裳回来。”

四海讶异到极点，“什么，又是英国人？他们倒是会得霸占地皮。”

翠仙也笑，“四海，你真有趣。”

可不是，船一泊岸，就看见一支米字旗，触目惊心。

四海安慰自己，“不怕，消息没传得那么快。”

只听得翠仙嗤一声笑，“你以为你乘风破浪，已经逃过大难，你听过电报没有？重要消息实时立刻由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四海失声了，“已经发明了？”

翠仙笑，“可不是已经发明了。”

四海额角沁出汗来。

翠仙笑，“你放心，是祸躲不过，我们此刻是亡命之徒，往后的日子，统统是拣回来的，去，高高兴兴的去玩。”

四海细想，事到如今，乐得豁达，跟着老水手落船。

这一逛要待黄昏才回去。

老水手先去找亲戚，同样是中国人，讲的却是潮州语，四海仍然听不懂，内心嘀咕，这件事可真要想个办法解决，否则的话，要紧开头，你叽叽我呱呱，一句不通，救不了火，也救不了人。

一群老人对四海极之友善，四海吃得饱饱，饭后有人捧上绿色凹凸果子，一剥开来，四海惊绝掩鼻，这么臭！烂了。

谁知众人吃得津津有味，“榴莲，榴莲。”

留连。

四海静下来，他最爱留连的地方，是包宅墙外，将来，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把这些山海经告诉墙内的翠仙。

街上处处是大芭蕉树，开出鲜红与嫩黄的花来，香气清新，看样子，狮子城也绝对是个好地方。

“可惜有英国人。”四海喃喃道。

“他们无处不在。”老水手感喟。

“真厉害。”

“是极度狡猾深沉的一种人。”

“他们的皇帝，很会打仗很凶狠吧。”

老水手笑说：“奇是奇在英国是女人做皇帝。”

“女人！”

“是一个胖胖的女太太。”

四海瞪大眼睛，“噫，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画片。”

“普通人也见得到？”

“他们风俗不一样，女皇帝画片挂在巡捕房，到处叫人看。”

还有这种事，“神气吗？”

老水手回答：“不过是个穿戴考究的外国女人，叫维多利亚，裙子一样光着膀子，一头一身金刚钻，都是进贡的宝贝。”

四海的问题多得出奇，“他们是女儿国吗？”

“去，去，替你姐姐买衣裳去。”

四海尽挑薄衣裳。

老水手说：“也要备点厚衣，可是这里一年四季炎热，嗯，我在船上倒是收着一箱女服，你问你姐姐要不要。”他做起生意来。

四海莞尔。

狮城女服与他见过的完全不同，布上花纹斑斓，一搭一搭，配合得瑰丽夺目，缝工较粗，四海记得他们罗家家境尚好的时候，母亲的裙子密密都是细褶，褶内绣花，每跨出一步，裙子扬动，才露出隐藏的绣花来。

老水手又把他带到印度街，最吸引四海的是首饰铺，乡下孩子进了城，不知所措，贪好看买了一大堆镯子项链，那么便宜，当然是假货。

甫出店门，四海便看到英国巡捕擦擦擦操过，红上衣黑长裤，齐膝的皮靴，一脚踢上来，吃亏的一定是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

暮色四合，四海收拾了游兴，他想回船去。

此刻，船底暗舱算是他的家，陈尔亨与何翠仙是他唯一亲人。

他把买回来的东西摊在翠仙面前，献宝似。

翠仙只是骇笑，“兄弟，你哪里弄来一大堆垃圾。”不表示欣赏。

她脸色已好得多，不知在船上何处弄来衣裳，仍作西式打扮。

她让四海看她锁骨，“断了，长回来，凹凸不平，”十分感慨，“洋鬼子把我们当猪狗。”

陈尔亨听见了，在一旁懒洋洋地说：“你自己身上可流着外国人的血。”

何翠仙恨恨地说，“我不是外国人！”

“那么，”陈尔亨揶揄她，“你是中国人。”

“我讨厌做中国人，一辈子不超生的支那族。”

这下子连陈尔亨都动气了，“那你是什么东西？”

何翠仙忽然手用掩着脸，像所有女子那样，号啕痛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尔亨悻悻说：“杂夹种就是杂夹种。”

船渐渐往西驶。

天气一直燠热。

四海发觉翠仙那件黑色长氅里有秘密。

他们三人在海上已经有一段日子，吃用却完全不愁。

每隔一段日子，翠仙便悄悄拆开长衣的缝子，取出一枚小小金币，拿到甲板上变换他们日常所需。

接着她搬上船舱去住，四海去看过，小小房内有小小的床，铺着洁白的床单，还有一扇圆形的窗。

翠仙向四海解释，“这是荷兰人的船，李竹也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四海不语，心里却想，那李竹，一定得到不少好处，外头这些人，不见利益，哪里肯出手帮人。

翠仙凄然一笑，“我历年来挣下的钱，为着逃命，也就去净了。”

语气像老妇，其实她只比四海略大几岁，呵经历的事实在太多，直把她催逼得老了。

“四海，下一站，我们到天竺。”

四海大吃一惊，那不是唐僧带着孙猴子去取经的地方？到了西天了！

翠仙笑，“哪里算西天，西天还远着呢。”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翠仙沉默一会儿，“各路人客告诉我的。”

“西天可是有金山？”

“你以为真的有一座座金山银山，予取予携？要用腰那样粗水炮射到山坡冲烂石块泥沙，然而用淘箩在水中慢慢淘出金沙来，运气好，整日才淘到一小撮。”

“我不怕吃苦。”

“四海，每个矿脉都有主人，你争我夺，每日动刀动枪，不知葬送几许人命，你以为你肯吃苦就行？真是孩子话。”

四海羞红一张脸。

晚上，他睡在醉若烂泥的陈尔亨身边，喃喃道：“妈妈，外边世界真如山海经一般！返家以后，我会逐一告诉给大弟小弟，大妹头小妹头他们知道。”

他舅舅呻吟一下，翻一个身，大有醉乡不住住何乡之乐。

四海忽然发觉舅舅从头到尾没有在现实世界里生活过，他活着也似做梦，而罗四海不知恁地，误打误撞，闯进他的梦去，与他分享梦境里的喜怒哀乐。

一朝醒来，他仍在家里，母亲会同他说：“到西厢去问四婶婶借一壳米。”

四叔四婶就住在前头，他们一家有鱼有肉，故此每日黄昏专等四海去借米，每日做一次好人，乐趣无穷。

四海叹口气，如今他离开了家，担起这项借米责任的，该是大弟了吧。要不，就是大妹头，男孩上门去又还好些，他们总怕男孩忽然转运有了出息之后会记仇，而女孩，爱怎么欺侮都可以，她们凭什么翻身。

他离了家，一壳米够吃了。

四海鼻子发酸，终于那窝眼泪被他吞到肚子里。

他这些委屈，墙内的翠仙统统知道。

他什么都告诉她。

第二天清早，老水手同四海说：“小兄弟，厨房少了一名伙头军，你干不干？”

四海大喜，“我行吗？”

“肯吃苦，有志气。”

四海茫然，吃苦是生活的第一步，不迈开这一步，什么地方都不用去。

“我愿意尝试。”

俗云近厨得食，这下子四海不用愁了。

老水手把四海带到厨房，他第一次见到西洋人的灶头，啊，不得了，生火用一块块黑色的煤炭，用风箱吹得通红，上边搁着铁板，大铜锅一只只排开，阵容庞大，厨房里热得人面色通红，心火旺盛，大厨一见他就喝道：“还不动手？”

四海立即投人工作。

他负责烤面包，一片片薄薄的面包夹在夹子里，朝着炭火烤到两面黄为止。

别看这简单工夫，挺考人，稍不留神，立刻烤焦，一个早上四海聚精会神瞪着炭火，眼前渐渐一片血红，汗水直滴下脖子。

他用一块白毛巾扎在额头。

没想到第一天工作就获得赞赏，水手下来，大声说：“今朝的吐司呱呱叫，没有一块焦，船长问你们是几时转的性。”

四海高兴得一颗心突突跳。

翠仙知道了这事，诧异问：“你喜欢做厨子？”半晌才喃喃说：“也好，行行出状元。”

陈尔亨笑，“他怕饿，靠近厨房，比较稳当。”

四海被说中了心事，但笑不语。

在厨房里，他手不停，什么都肯做，学一次即会，没他的事，也在一旁暗暗留神。

只是那炉火实在热，四海发了一脸疮，每晚临睡，四肢百骸均酸痛得如要分家，可是一觉睡醒，又像没事人一样。

船到天竺，他已成为厨房一分子，自由进出。

他舅舅说：“偷点好东西出来吃。”

四海立刻涨红面孔。

“不中用的东西。”

翠仙嗤一声笑出来。

她又长胖了，气色好许多，不知从何处弄了一把折扇回来，自然没有先头那几把考究，但装模作样地搧起来，也很有风情。

四海觉得十分宽慰，到底又活下来了。

一夜，四海在厨房轮值，师傅们均已休息，一名学徒开小差去了乘风凉。

偏偏有水手下来说：“船长肚子饿想吃消夜，快弄碟可口小菜。”

四海头皮发麻，呆在那里。

“喂，快动手呀，我站在这里等你做。”

四海逼不得已，随手抓起蔬菜肉粒，烧红了油撒下炒一炒，手忙脚乱，加些胡椒细盐，以及华工吃剩的白饭，盛在碟子上，双手捧上。

水手见锅气十足，香喷喷，眉开眼笑捧着上去了。

这时那学徒气急败坏地赶到，“你做了什么，嗄，你做了什么拿上去，你作死？”

两人战战兢兢，蹭在一角，那学徒是广东人，一边喃喃骂：“作死，作死。”

半晌，船长房那水手又出现了，“喂，刚才那味小菜，叫什么？”

那学徒走投无路，仍骂，“作死。”

谁知水手会错了意，“杂碎？”竖起大拇指，“好好吃，船长赞赏呢，中国菜，顶刮刮。”他走了。

四海与学徒面面相觑。

杂碎？

后来大师傅说，“我做了一辈子厨房，都没听过有杂碎这味菜，可是现在他们三日两头指明要吃杂碎。”

船泊了岸，“要不要去观光？”老水手问。

陈尔亨冷笑，“有什么好看？人像猢狲，猢狲像人。”

四海不以为然。

船上还有黑人，皮肤黑得像墨一样，四海开头只当他们开玩笑，用墨搽黑了面孔唬人，后来见全身如此，想必是真的了。

黑人地位很低，白人黄人都不同他们说话。

翠仙说：“比支那人还要低一级。”讲话的时候，没把自己当中国人。

那就真的很低了，白人也不同四海说话。

一日，四海在甲板上拾到一只彩色的皮球，刚在踌躇如何归还给它的主人，只见一个小小外国孩童蹒跚走近，大大的蓝眼睛，金黄头发，对着四海笑。

四海正想把球还他，他的保姆出现了，一阵风似卷至，抱起小孩，摀着鼻子，把那只球一脚拨进大海里去，匆匆走到上层去，当四海患猪瘟，要不，就是大麻风。

之后，翠仙就温言对四海说：“不要乱走。”

可是，那样卑微的他们，居然仍要看不起人，讥笑人家像猢狲。

四海不以为然。

翠仙拍打着扇子，“几时好上岸？真腻了，不是海就是天。”

“忘了有人要抓你？”陈尔亨真会挖疮疤。

翠仙不语。

他们二人共了这样大的患难，却一点不见真情。

再过两日，四海总算明白厨房找替工的原因了。

他到甲板去看热闹，只见船长站在船头念念有词，随即一个长条形大包裹被扔到海里。

四海替的，便是包裹里的人。

老水手说：“没想到阿根返不到家乡。”

四海十分怅惘。

“他妈与老婆还在日夜盼他回去呢，”他停一停，“消息带到，都是明年的事了。”

老水手揉揉眼睛。

过半晌又说：“离乡别井，谁也不知道葬身何处。”

四海忽然之间害怕了，他又几时才可以回家？

但随即他的好奇又战胜一切，他问：“这么大的船，怎么会动，靠风吹帆过大海吗？”

老水手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靠机器推动。”

“什么样的机器？”

“呵那要读书才会知道，我不甚了了。”

“可否带我去看看。”

“咄，那种要紧地方，闲人免进。”

四海心痒难搔，“机器又怎么会动？”

“烧煤，一只大锅里喷出水蒸气，推着机器动。”

四海仍然想破头无法明白。

“洋人的法宝多着呢，海洋中可以填出陆地来，陆地可以凿开灌进海水，这样大的船照样渡过。”

四海耸然动容。

翠仙同他说：“脏，上岸时当心饮食。”

四海紧记在心。

但他还是一个孩子，看到玩蛇的人，便围上去观看。

只听见笛子呜哩呜的吹，一只竹箩的盖子缓缓被顶开，一条恶形恶状头作三角彩色斑斓的大蛇扭曲着身子钻了出来，像是会跳舞似，蛇信一吞一吐，头一前一后，四海不由得踏前一步，想看个究竟。

忽然之间，他耳边听得一声低喝：“不要动，跟我走。”

这是谁？

他抬起头，见是一个大汉，有点面善，既然大家是中国人，就放下一半心。

他不由自主跟着他进窄巷。

那大汉十分惊奇：“小兄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四海亦愕然，这人是谁？语气没有恶意。

“香港的巡捕画了你们三人的画像悬红追捕，你可知道？”

四海仍然瞪大他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忽然之间，他想起来了。

当然他见过这名大汉。

在李竹的六合行。

他与舅舅离去，适逢他进来，陈尔亨与他碰撞一下，幸亏人家不予计较。

他怎么也在这里？

呵，同在异乡为异客。

大汉追问：“那一男一女是你什么人？你莫叫他们连累才好。”

四海半晌才说：“男的是我舅舅，女的是我姐姐。”

大汉笑了，“何翠仙是你姐姐？”

四海申辩，“我认她作姐姐。”

大汉颔首，“你们只早走一步，英国人随即逐船搜捕，我曾被扣留问话。”

四海嗫嚅问：“整个香港都知道了？”

大汉笑，“不见得，不过出来混的人肯定都晓得。”

“我们……的情况，是否凶险？”

大汉双目炯炯有神，“外国人把我们当猪，猪杀了人，那还得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回来正法，否则的话，威信何在？”

类似理论，四海已听翠仙讲过多次。

他沉默一下子，反问：“我们可是猪？”

大汉仰起来，长啸一声，“当然不是。”

不知恁地，四海好生敬仰此人，“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你呢，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四海。”

“我叫庞英杰。”

四海与他大力握手。

又多了一个朋友。

“小兄弟，你们打算到什么地方落脚？”

四海据实答：“我不知道。”

庞英杰微笑，那两个大人没告诉他。

“你呢，你又到什么地方？”四海想起来，“我知道了，你去做铁路。”

庞英杰点点头。

“这铁路是什么，竟要那么多人去建筑，它是万里长城吗？”

庞英杰大笑，“慢慢说给你听，别担心，我们还会见面。”

“庞英杰，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我四海为家。”

四海笑，“你总有母亲吧，你的妈妈在哪里？”

庞英杰怔住，过半刻才喝道：“胡诌什么？快给我上船去躲起来。”

四海犹自问：“英国人为何那么厉害，船驶了那么久，每块地上都竖米字旗。”

“那还用说，他们号称旗不落之国。”

四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呵地一声。

“回去吧，别告诉人你见过我。”

“你乘哪只船？”

庞英杰不语。

“我知道了，你也有仇家。”

庞英杰笑，这小子不笨。

“你对头是谁？”

庞英杰忽然豪气发作，刷一声剥下上衣，指着胸口一排四个圆疤，“朝廷的洋鎗队！”

四海先是退后一步，随即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圆圆的疤，“这是铁莲子打的？”

庞英杰又穿回上衣，笑起来，露出像狼那样的雪白尖齿。

“你犯了什么事？”

“我得罪了一个老太婆。”

“有那么凶的老太太？”

庞英杰叹口气，“有，把我的朋友都抓起来──”他用手比一比脖子，“我多亏东洋人帮忙，一直逃到此地。”

“老太太干吗生你气？”

“我们嫌她迂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废掉她。”

四海颔首，“那就难怪啰，你要她死，当然她要你亡。”

庞英杰怔住，他从来没用过这个角度去看过这件事。

四海拍拍他肩膀，“你要当心呵。”

庞英杰又笑了，“你也是。”

这时，四海发觉他腰间佩着件武器。

四海指一指，“一把刀？”

庞英杰点点头，小子问题真多。

“大刀？”

庞英杰变色，连小孩子都认出来，看样子这把跟随他大半生的武器不得不丢弃了。

“它是你的记号？”

他的眼睛看着远方，似想起太多往事，神色忽然温柔起来，“去，快回船上去。”

四海点点头，一溜烟似跑开。

船舱中只有陈尔亨一人在喝闷酒。

四海问：“翠仙姐呢？”

“嘿！我怎么会知道？”陈尔亨酸溜溜，“人家又混到头等舱去了，我同你都得靠这个女人呢，你看她多有办法，我同你说什么来着？我早告诉你，她死不了，不但不死，且活得更好。”

四海微笑，“舅舅，我想念我妈。”

陈尔亨不出声，灌了几口酒，牛头不搭马嘴地抱怨：“广东人的酒，喝死人。”

“舅舅，我妈小时候，是否胖嘟嘟，外婆可疼爱她？”

“听听这酒名，是否吓坏人，玉冰烧、五加皮，不知是啥东西。”

“我还有一个大舅舅，他人在哪里？”

陈尔亨忽然悻悻然，“我就是叫他给累的！”

“怎么个说法？”四海好奇。

“你妈没同你说？”

“说什么？”四海反问。

陈尔亨忽然又气馁了，“同你讲也没用，你还小。”

四海不去勉强他。

可是陈尔亨又道：“四海，你总听过这首歌谣：不得了呀不得了，皇帝老爷坐牢监，皇后娘娘带监饭，小小鱼儿跳过镇海关。”

“是，我听过。”

陈尔亨又沉默下来。

“同大舅舅有什么关系？”

“你大舅舅，嘿，好本事，化了名，跑上京去献殷勤，出死命卖力气，跟着一个姓谭的人办事，希望谋那一官半职，荣华富贵，谁知所托非人，油水没捞到，险些赔上小命，否则，罗家怎么当你母子如瘟猪？怕给你们拖累，要诛九族。”

四海霍地抬起头。

一幅幅图画拼在一起，他有点头绪了。

“大舅舅呢，事发后他怎么样？”

“溜到东洋去了。”

还活着，四海松口气。

“丢下亲人不顾，是哪一国的英雄好汉。”

四海笑，“敌进我退嘛，白送了性命，有什么好处。”

陈尔亨诧异，“你倒是很识时务。”

四海摊摊手。

“在厨房吃些残羹冷饭，你彷佛很高兴。”舅舅非常讽刺。

四海不语，舅舅是长辈，不好驳斥他，无论如何，他已吃饱，且靠自己的力气，不用成为亲人负累。

“把你当一只狗呢。”舅舅继续揶揄他。

四海忽然开口，“大家当我什么，我不放在心上，我只管我努力工作。”

陈尔亨生气了，拿五加皮瓶朝他摔过去。

四海闪得快，没摔中。

他躲在一角，不久便入梦了。

梦见自己回到乡间家中，已是春天了，一地菜花，他来到包家墙角，“翠仙，翠仙”，一个女孩子穿过砖墙走出来，乌溜溜的辫子，鹅蛋脸，异常秀丽，“翠仙，我来看你了。”真好，终于看到她了。

翠仙低下头去，忽然之间她老了，体态臃肿起来，“四海，你去了那么久。”头发已白，丝丝皱纹。

四海吃一惊，“我去了多久？”

到了这里，他惊醒。

之后，四海时常做这个梦。

使他意外的，是厨房发薪水给他，做满半个月，付他两枚铜板，辅币上刻着徽章及外国字，另一面有一个头像，形状精致可爱。

四海问老水手：“这是多少钱？”

“这是荷兰人的钱币，叫做基尔达，好买两套衣裳了。”

“可是，我又不去荷兰，怎么用这钱呢？”

“你到哪里去？到英国，可以同英国人换英镑，到金山，可以换美金。”

“啊，万里通行。”

“当然，有钱驶得鬼推磨。”老水手笑。

这是四海头一次有收入，不禁趾高气扬起来，一直以来，他担心吃不饱，又担心家人会担心他吃不饱，他的大手大脚在家中至为尴尬，不像小妹头，乖巧，会做家务，吃半碗饭，已可顶大半天，到了十五岁，又会嫁出去，根本不是负担。

现在他凭自己力气赚钱，忽然之间，吐气扬眉了。

“将来钱多了，可存到银号里去。”

四海踌躇，“有什么好处？”

“会得钱生钱。”

四海笑，“我妈说，有谁说能种银子树，准是骗子。”

“不不不，这是合规格的银号，绝不骗人，不知多少商家信任它，小兄弟，你还进不去呢。”老水手呵呵笑。

四海不知何处来的豪气，“将来──”

刚想吹牛，有人找他，“喂！怎么躲懒躲到这里来了，找你炒杂碎呢。”

四海连忙贴身把两枚辅币藏好。

船驶往地球的另一边，绕过阿拉伯半岛，驶入红海，即将渡过苏彝士运河，经地中海，出直布罗陀海峡。

呵四海哪里知道这许多地名，他还以为天地虽大，顶多只有四个，不不不，七个海洋呢。

现在他知道船每停一处，厨房便大忙特忙，新鲜的淡水、鱼肉、蔬果，源源运上来，丰盛得令人光是看着都快活，四海挥着汗帮着扛与抬，忽然之间，他想到一个疑点，住了手，怔怔看着满箩菜肴。

一只船都不愁吃，为什么罗四海一家人却吃不饱？几时他家也能像这只荷兰船那样丰足呢。

别的水手在身后推他，“快动手，发什么呆。”

那天晚上，他意外地看到何翠仙。

她进舱来，用扇子掩着鼻，忽然之间，同四海之间又恢复了一点距离。

她与陈尔亨商量一件事。

“……我想到荷兰落脚。”

陈尔亨很冷淡，“随你的便。”

“他说他愿意娶我。”

“你已经决定了，还是来征求我意见？”

翠仙不出声。

她无助地转过头来，“你说呢，四海，你说呢？”

四海毫不犹疑地答：“我怕你吃亏，届时人生地不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如大家守在一起，牢靠一点，一定熬得过难关，待落地生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翠仙落下泪来。

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给她这样好的忠告，一向自生自灭的她感动得不得了。

陈尔亨不以为然，“四海，你懂什么，这只船驶到花旗国东岸便要回航，我们去不到金山。”

四海呆住。

“乘马车走陆路要走大半个月，所以洋人要盖铁路，有火车就快。”

翠仙问：“东岸可有营生？”

“有，大埠尼铁吾住着不少中国人。”

四海叫起来，“不，我一定要到铁路站去，在那里才赚得到钱。”

陈尔亨冷笑，“这小子财迷心窍。”

何翠仙咬一咬牙，“四海，你放心，我们会到达彼岸，届时，无论炒杂碎，干洗熨，还是做擦鞋童，你会赚到钱。”

“咦，你不是说要嫁人吗？”

“陈尔亨，你为什么不去死。”

“呵，不稀奇，英国人一把我们搜出来，三个人立刻可以一起死。”

翠仙拂袖而去。

四海冲出去找老水手。

他证实了陈尔亨所说。

“你们运气好，荷兰人为着同英国人争狮子城，闹得不愉快，不放英国兵上船搜，可是这只船到了尼铁吾就一定落客，小兄弟，届时看你的造化了，”他停一停，“你想到温哥华造铁路？听说那里死伤极厉害，又入冬了，很难捱。”

四海背脊如浇了冰水。

“小兄弟，别气馁，我们快要经过沙漠了，你见过沙漠吗？”

四海抬起头来，双目闪亮，“没见过。”

“一片无际无涯的黄沙，犹如海洋一般，人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

“只有外国才有吧。”

“咄，中国地大物博，什么没有，戈壁沙漠你不知道？记住了，莫叫人笑话。”

四海唯唯诺诺。

“沙漠比海更可怕呢。”

“因为沙是死的？”

“不，沙漠是活的，”老水手神驰地形容，“沙漠中有各式各样的动物，蛇、蝎子、蜥蜴，又有林林总总昆虫、有针叶植物，又有最可怖的浮沙陷阱，人掉下去渐渐没顶，骸骨都找不到，沙漠中又有风暴，沙上有一痕一痕的浪，沙漠是奇景。”

四海笑，“你见识真广。”

“老了，荷兰人叫我告老回乡呢。”他揉揉双目。

四海若有所失。

忽然他想起，还未请教老水手尊姓大名。

老水手笑，“我就是一个老水手。”

他剃一个光头，头发长出来，好似刷子上的鬃毛，不过已经白了，皮肤长年累月在太阳下曝晒，又黑又厚，一如鱼皮。

“在家他们叫你什么？”

“我已多年没回家，不知他们还记得我的名字否。”

他不想说，四海也不想勉强他。

可是老水手终于回答了四海的问题：“我叫林之洋。”

四海一听，“唷，好名字，之字像是一只船，可见你注定要在海中泛舟。”

老水手大奇，“你识字？”

“爸妈教过我一点。”

“你妈也识字？”

“不错的呢，时常吟唐诗三百首。”

老水手非常羡慕，“我要是识字，也可把历年来所见所闻记下，给人当消遣看。”

“呵，后人一定可以自你宝贵的经验得益良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自四海那样老实的嘴巴说出来，更加可信，老水手大乐。

半晌他问：“你的厨艺可有进展？”

“日常工夫，颇应付得了。”

“四海，”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一个人呢，逃生又还容易点。”

四海面色郑重起来，双臂贴近身子垂直，恭恭敬敬听老水手有什么言语。

只见老水手拍拍胸口，“你要到温哥华，我可替你设法，但你舅舅与姐姐二人，风险实在太大，我帮不到他们。”

四海呆住。

“同他俩分道扬镳，你愿意吗？”

四海低下头。

“依我看，四海，你帮他们，多过他们帮你，尤其是你舅舅，你简直要背着他走。”

四海温和地笑，“是他把我带出来的。”

老水手不以为然，“他拐你出来才真。”

“家乡已没有活路，又传要开仗。”

“又岂止你一人如此，四海，我们这些人离乡别井，为的都是一件事。”

“是什么事？”

“生活得更好。”

四海点点头。

船驶入地中海，天气转冷。

第一个吃不消的是陈尔亨，不住嚎叫抱怨。

翠仙冷笑道：“听，这声音，似不似猪猡？”

“我都是为救你们才叫你们害的！过桥抽板，忘恩负义！”

翠仙浩叹，“四海，你能怪洋人看不起我们吗。”

事情几乎已经决定了，他们三人到了这个关头，非得暂时分开，各走各路不可。

翠仙说：“你，四海，你跟老水手走，他会替你找到船到温哥华，我，我跟荷兰人去打个转，捞点油水，再设法同你会合。”

陈尔亨不住怪叫，“我怎么办，嗄，我怎么办？”

“你那么大一个人，”翠仙冷冷说：“谁管你。”

“叫我走陆路？红印第安人剥人头皮哪，叫我去死？”

翠仙叱道：“胡说八道，红人的英语讲得比你好，要你人皮干吗，我自会付你盘川乘车。”

陈尔亨要听的不过是这句话。

翠仙双目红了，紧紧握住四海的手，“小兄弟……”已经哽咽。

四海轻轻说：“我听老水手说，温哥华有一道铁索桥，每月一号，黄昏戌时前后，我会到那里等，直至见到你俩为止。”

翠仙只得说：“好，一言为定。”

“不要叫我等得太久。”

“如果去得到，等也无妨。”

四海也为之黯然。

他们三人在一个黑夜落船。

老水手亲自送四海到另一只大船上，同伙头将军大力保荐：“你们没吃过杂碎吧，嘿，人人赞好。”他只说四海是他的侄子。

他居然还替四海弄了一套身份证明文件，有了它，罗四海可以自由进出海关。

在文件上，罗四海是一个十六岁，来自上海，受过训练的厨子。

四海从没有撒过那么大的谎，他脸色通红。

分手时，老水手还坚持送他两只金戒指。

四海嚅嚅道：“那文件，是假的吧。”

“嘿，白纸黑字，真珠般真。”

“那，”四海更加感激，“你一定使了不少银子。”

老水手凝视他，“我出海那年，只比你大一岁。”

“你妈可有不舍得你？”

“到底是孩子，口口声声妈妈，那年家乡闹饥荒，我由我爹送给一个行船的叔伯。”

“你……不挂念家人？”

“统统不记得了，”老水手搔搔头，“人家说，月是故乡圆，我也不觉得，总要活得下去，才会抬头看明月，你说是不是四海。”

四海恻然。

老水手忽然抬起头来，他的双目闪出亮光，声音滋润，“只除了一个人。”

“谁？”

“我的小表妹，本来是要娶她的，后来，”他的声音转悲，“她嫁到一户李姓人家，他们对她很好，但她不争气患痨病死了，我前些年回去，再也没看到她。”

四海呆呆地聆听。

老水手轻轻说：“她叫……翠仙。”

四海一震，没作声。

呵翠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

可是每一个离乡别井的男子，心中总有一个翠仙。

老水手抬起头，看着银盘似月亮，直至乌云把它遮住。

临别，他又赠棉衣给四海。

四海一个人上了那只叫仙打马里亚的西班牙商船。

后来，他才知道西班牙人笃信圣母马里亚。

在仙打马里亚的厨房里，他学会了做西菜，也进一步把他的炒杂碎发扬光大：几乎什么剩肉剩菜都可以在锅里爆一爆上碟，要就加些甜酸酱，要就加些蒜茸，妙不可言。

晚上，就睡在厨房边，与大老鼠作伴。

近厨得食，老鼠又黑又壮，皮色光滑，吱吱作响，来咬他的足趾。

四海真正的寂寞了。

西班牙话难学难懂，船上再也没有林之洋那样可遇不可求的老水手。

罗四海沉着缄默，看上去，比讹称的十六岁还要大。

他第一次看到地图。

一大幅蓝色底的挂图，上面有一块一块不规则的棕色地形。

水手见他盯着看，便笑着解释给他听：“蓝色、海洋，棕色、陆地，中国、那里，西班牙、这里。”

“温哥华呢？”

“该处。”

四海呆住了，那么远。

他牢牢记住中国的地形，那像一块横放的海棠叶。

“从中国到加拿大，半个世界，中国人，勇敢，西班牙人，亦勇敢。”

四海鼻子一酸。

“原本，自广州到温哥华，走太平洋近，”他在地图上比划，“但，太平洋没有大埠，少生意做，现在，仙打马里亚得绕过南美洲，因为巴拿大运河尚未动工，你带够衣服没有？天气要冷了。”

那一大堆话太过复杂，四海一字不懂，他怔怔地看着整个世界，忽然用中文问：“这地图，怎样画出来？”

水手笑，“由勇敢的人去探测绘图，将来，人类会飞到天空。”

四海也笑，“飞到月亮？”

“为什么不，就飞到月球。”

船渐渐驶往南方，气温降低，清晨，船桅挂着一条条冰柱，下雪了，鹅毛似飘下。

四海温柔地想到，在家乡，这种天气，天井后边菜园里的塌棵菜最好吃，拨开雪，整棵拔出来，拿到厨房，炒鸡蛋吃，呵，真正美味，要过年时才能尝到。

他想家想得很厉害，已很久没有淴浴，但是，却不愁肚子不饱。

这不是他出来的原因吗，愿望已经达到。

终于，他看见冰山一幢，浮过海面，那是万载玄冰，水手们大是紧张，敲响警钟，小心回避。船，驶过南美洲最南边的一块土地，叫火地岛。

深夜，四海自言自语：“舅舅，翠仙姐，你们好吗，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反而没有那么牵挂母亲及弟妹，四海知道他们在家里，等他回去。

到了最寒冷的地方，一调头，就是比较暖的国家了。

越是热，大人穿的衣服越少，花鸟动物的颜色越是鲜艳。

仙打马里亚所载主要货物是可可与咖啡。

四海喝过，皱着眉头吐出来，苦的，却又加糖，真弄不懂他们，四海不爱吃，据说还顶名贵，达官贵人争着要。

他终于被勒令去洗澡。

那是他第一次用肥皂，有股清香，四海喜欢这个。

西班牙人教他用一把刀，刮掉上唇与下巴多余的汗毛，果然，看上去整齐不少。

四海知道洋人嫌他脏，他就落力整顿外表。

鞋破得底面分了家，四海忍痛买双新皮鞋。

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西班牙人同他说：“罗，你在此处下船。”

他目定口呆，举目无亲，不知到何处去借宿。

水手蛮同情他，“到罗布臣广场去等，那是人力市场，雇主会到那里去挑人手。”

四海忙不迭点头。

“有人给你五角钱，你好答应了。”

四海背起包袱，“铁路站……”

水手挥挥手，“那是送死之地，你是厨子，你不是苦力，另外找好一点的工作去。”

四海只得上岸。

水手也很不忍，“祝你好运。”

四海摸到罗布臣广场，只见一辆辆马车在一边等，雇主在车边忙与工人接洽，谈得拢，工人便跟着主人家坐马车离去。

四海等了一日。

无人与他接头。

他块头不够洋人大，言语又不够人流利，不获青睐。

月亮升起来，广场人散尽，他知道一天已经过去，无奈地取出干粮，狼吞虎咽吃下，在街上踯躅。

至此，他离家已超过半年，因为天气已经转暖。

到了那夜，四海才知道，舅舅不是不照顾他的。

几乎绕遍整个世界，见闻多广的罗四海，看样子就要露宿街头。

满街都是外国人，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找陈尔亨与何翠仙？

罗四海走运走到今天为止。

他约了他们在铁索桥等，如今桥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四海蹲到一间酒馆门口，不久便听见争吵声，在嬉笑及琤琮乐声中有人被推出摔倒街上，爬起来，恨恨地拾起帽子，拍拍身上灰尘而去。

四海不敢进去。

他身边还有储起的几个工资，他要额外小心，他绕到后门，耐心地等，直到有人抬出垃圾，四海见是中国人，大喜，扬声问：“大叔，可要用人？”

那中年人转过头来，见是个孩子，讶异，“你是哪一水船来的？”

“今朝的仙打马里亚。”

“你不是柯德唐的人？”

“谁是柯德唐？”

“柯是铁路工头，已聘了万多二万华工来此地。”

“请问，”四海焦急地问：“如何去找柯德唐？”

“你干哪一行？”

“我是厨子。”

“嗳，柯德唐最等厨子用。”

“我这就去。”

那人笑，“人家已经下班了，明日请早。”

四海顺手接过那大叔手中垃圾，干干净净处理掉。

那大叔问：“你的闯伴呢？”

“只我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罗四海。”

“几岁？”

“十四岁。”

“家乡何处？”

“宁波镇海。”

“今夜到我处马虎宿一夜吧。”

到处都有好心的人，罗四海又得救了。

只见那大叔还拖着一条辫子，身穿宽大唐装，油腻邋遢。

里头有人喝叫他，“阿王，你滚到何处去了？”

“叫你呢。”四海说。

“你听得懂英语？”王叔讶异问。

“一两句。”

“他们的字像鸡肠──”

“阿王！”

阿王叮嘱四海，“你在这里等。”进去了。

四海一跤坐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他惊惶、害怕、凄凉，还有，肚子又饿了。

双目不禁濡湿，恨煞自己的肚皮。

他突发异想，为什么不能趁桌上有食物之际尽情地吃，吃得饱胀，然后凭这饱肚顶他三五七天，不用再愁？

人体构造肯定有问题，怎么搞的，一天到晚，吃完又吃，吃完再吃，成日就是吃，民以食为天，都不用干别的事了。

这时，阿王又出现在后门，“罗四海，接住！”

一件东西丢过来，四海眼捷手快接住，是一团面包头。

他连忙塞进嘴里，咽得太仓猝了一点，把眼泪逼了出来，幸亏一个人，幸亏妈妈在万多里以外，否则看到这幅行乞图，不知要伤心到什么地步。

他把面包大块大块用牙齿撕下来，吃得十分香甜，嘴干，在附近木桶中掬点水喝，他蹲下，等老王收工带他走。

他等了许久，老王才出来，天都快亮了，酒馆才打烊，可见生意极之兴旺。

老王累得脸皮打折，“唉，三年前今日，我还有打老虎的力气，现在不行了。”

四海跟在他身后。

他住在不远的一间木屋，开了门，点上灯，四海发觉那是一间作坊，堆满一包包脏衣物。

老王对他说：“你挑个地方睡吧。”

四海奇问：“你呢？”

“我？我还要把这些衣服洗出来。”

啊，不用睡？

“我要赚钱付人头税，”老王同四海说：“付了这要命的五百块，我就是这个国家的老百姓，我可以回家娶老婆，然后把她也带来此地，生儿育女。”

四海默默地看着老王，忽然动手拆开脏布包，“我帮你。”

老王深庆得人，“好，好。”

四海忍不住问：“日做夜做，多久才蓄储到五百元？”

那老王四面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你若做铁路工人呢，一年也储不到四十块。”

“什么，”四海大吃一惊，但是双手已不停地操作，“不是说一天有一块钱工资吗？”

“你听我讲呀，”老王拿条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也洗起衣服来，他喜欢这小伙子，有他陪着说话，不渴睡，故此一五一十为他分析：“首先，冬季有三个月严寒结冰，开不了工，无钱可赚，其二，食用衣服支出百多元，房租需廿多元，税金要五块钱，一年到头难保不服一两帖药，又是十元八块，还有抽烟呢，喝杯茶呢？”

四海呆住。

“到头来还欠六合行一笔佣金。”

他埋头搓衣服，晾出一件又一件。

老王佩服这少年人双手，像机器一般敏捷。

他咳嗽一声，“我就比较有办法，”自得地呵呵笑，“这个洗衣场是我自己生意。”

手泡在水里久了，起皱纹，十只手指如红萝卜，指缝沁出血来，但，这是他的生意。

“我已剩了两百多块了。”

四海只知不能白住白吃老王的，以力气偿还。

“你有亲友在此地吗？”

“我舅舅叫陈尔亨。”

老王摇摇头，“没听说过。”

“姐姐叫何翠仙。”

“小孩子讲孩子话，女子到不了这里，衙门不让中国女子入境。”

四海吞一口涎沬，“我姐姐不是普通女子。”

“呵，”老王揶揄他，“三头六臂，是女强盗吗？”

四海气馁。

老王偷偷在四海耳边说：“没有女人，就没有孩子，不让我们生孩子，把我们当异族，”他叹口气，“不过说实在的，我们的确不同种。”

老王拎起一件湿漉漉的长裤，“你看这条裤子，什么布，铁皮一样，据说是法兰西那边矿工发明的，叫骡仔布，这条裤子还有名字给你叫呢，看到没有，名牌钉这里，叫利瓦伊斯。”

皮都还没布厚，擦多两擦，手起泡。

“只有我肯接这等衣裤来洗，”老王突生异想，“将来，会不会有洗衣机器？”

四海笑，“有了机器，你就赚不到钱了。”

老王却有生意头脑，“咦，我添置机器洗更多的衣裳呀。”

四海笑着埋头苦干，硬是把一堆堆脏不可名的臭衣裤全部洗出来。

“难为你了，小兄弟，你休息吧。”

四海一骨碌倒地。

“你还有什么亲友？”老王谈兴不浅。

四海人已有一半走进梦乡，含糊地说：“我还认识一个庞英杰。”

老王翻身坐起，“你怎么不早说？”

四海已经疲倦得舌头都大了，“一时没想起他。”

“唉呀，这些衣裳就是庞兄判给我洗的呀，他此刻做柯德唐手下的小组长呢，管三十个工人同正副两位厨子，他直接同洋人办交涉，了不起，有什么话，同他说即行──”老王口沬横飞。

他没听到回音，一转身，发觉那剪了辫子的小伙子已经扯着鼻鼾熟睡。

“嘿！”

他自己一瘫下来，四肢也与身体分家，再也动弹不得，沉沉睡去。

像所有的华工一样，他出卖的是苦力，所得的不过是温饱。

天已经亮透。

四海惊醒，要命，肚子又饿了，咕咕响。

他小心翼翼摊开包袱，只余一只饼子，吃了它，下一顿不知在哪里。

正犹疑，听见老王的声音说：“我带你去见庞英杰，他为人豪爽，必叫你吃饱。”

呵，罗四海，你福星高照。

天气干燥，晾出衣服已干了大半。

“洗与熨各有价钱，来，把昨天做妥的衣服交还，同时去拿今日脏衣，我顺带与你见庞兄去。”他俨然把四海当作伙计。

长年累月在洗衣场工作，雾气腾腾，老王身上也有一股暧昧气味。

在日光底下，四海看清楚了他，他双目深陷，脸色青白，体力分明已拉扯到极限，快要吃不消了。

四海不语。

他吃了手上的饼。

老王把他带到铁路建筑现场。

老王有一辆马车，拖着一只四轮车斗，载满干净衣物，打算沿途派送。

铁路沿着富利沙河而筑，马车到了第一站新西敏市。

四海不由得在车头站了起来。

工场像一个最大的市集，离远就听见吆喝声，机器滚动声，蒸气像雾一样在地面飘动，人来人往，肩擦着肩那样过。

昨夜下过一场雨，地下是足踝深的泥泞。

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碧绿的森林，古木参天。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四海看到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他们最易辨认：辫子、唐装、小个子。

四海兴奋得双眼发亮，一时间他还以为回了家，那么多自己人！

他挥舞着拳头，“铁路，铁路。”

老王笑了，“此处是最大一个补给站，铁路已通过汉门、枫树岭、合普，伸展到爱莫利及耶路去了。”

“带我去看铁路。”

老王被他逗得笑出来，“你以为铁路是生铁铸成的一条大路吧。”

四海眨眨眼睛。

“来，我带你去看。”

马车在泥泞路上调头，路窄人逼，造成磨擦，有人开口大骂，四海一听，居然是广东话，大乐。

“王大叔，这好像是我们的地头嘛。”

老王抬起头，看到远处积雪的高仕山去，过一会儿才说：“将来吧，小兄弟，将来也许，但此刻，我们身在异乡，我们是异客，我们不是主人，我们只是苦工，慢慢你会明白。”

讲到这里，忽然之间，远处传来极大极大闷雷似一声轰隆，整个地面为之震动，马匹受到惊吓，仰头嘶叫。

四海双耳作闷，忙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爆山。”

“什么？”

“小兄弟，你以为铁路筑在平地上？要开山辟石凿山洞的呢，多大的工程！否则，怎么会叫我们中国人来做，只有我们肯拚死命出死力，白人肯吗？黑人肯吗，谈也不要谈，今日这一炸，不知有无人命损失，今晚便可知道。”老王无限感慨。

四海握着拳头，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不辛苦的营生，也轮不到我们。”

他策着马车往前走。

四海终于看到了铁路。

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先挖出一条宽坦平路，然后铺上铁轨与枕木，再均匀地铺上碎石子。

一望无际，直到它拐弯在山谷消失，似一条蟒蛇，迂回地游向山中。

“看到没有？”

四海点点头。

“已筑了三年，一直往内地栘，要贯通整个大陆，这是洋人的梦。”

四海吞一口涎沬。

铁路到了合普镇，沿山而筑，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激流大河，一失足，粉身碎骨，遗体捞都捞不着，逝者是谁？不外是张老三，王小二，有什么要紧？家乡等他几年，也就渐渐淡忘，就像从来未曾生过下来。

老王揉了揉眼。

见有人经过，他大声问：“庞英杰可在附近？”

似乎人人认识庞氏，大声回答：“他今午与柯德唐开会。”

“什么事？”

“申请沿途茶水供应，洋人不让我们烧火煲水。”

“不止是这个吧。”

“上个月薪水，每个时辰计，少发了一个仙。”

“又吃我们的。”

“可不是，此事如不获解决，庞英杰叫大家坐下来暂时不开工。”

“做得很对。”

“到前头去等，他就要出来了。”

老王带着四海往码头去。

四海只见马车往来不绝，载着粮食、木材、工具，还有，老王指给他看，一箱一箱的火药。

极重的货物由驴马的背脊转到苦力的肩膊上，背着运到需要它们的地方。

四海心想，建筑万里长城的情况，一定与这里相似。

有人扬声，“可是找庞大哥？”

“劳驾传一声，说是王得胜与罗四海找。”

“稍候。”

四海内心忐忑，原来士别三日，庞英杰的场面已经做得那样大了，不知他还有没有空记得他那样的小朋友。

正在彷徨，一把豪爽的声音已经传来，“四海，是你吗？”

呵，他记得，他没有忘记，四海心一热，如遇到亲人一般，泪盈于睫，“庞大哥。”

“有志者事竟成，你终于到达温哥华了。”

四海看仔细了庞英杰，只见他经已完全作西洋打扮，留着胡髭，剪短头发，戴宽边帽子，穿皮靴，十分神气。

四海立刻决定他也要学他的庞大哥。

他跳下车，欢呼一声。

四海太过忘形。

他跳下泥泞中，没防溅起的泥浆会沾污别人的衣裳。

附近一间平房的台阶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姑娘，穿一身漂亮的花布裙，见泥斑飞来，连忙后退，可能有一点两点溅到她裙子，可能没有，但是她生气了，低声骂：“支那猪。”

四海在厨房做过，当然知道猪猡是什么，实时沉不住气，反唇相稽：“看牢你的大嘴巴。”

小姑娘睁大碧绿的眼睛，哗，该只支那猪会说英语，了不起，她躲到家长后，回嘴道：“回支那去！”

她家长是个一板高大，穿着整齐的外国人，两撇八字须往上绕，双目炯炯有神，拉住女儿的乎，“沁菲亚柯德唐，不得无礼。”

啊原来他就是柯德唐工头，看样子是个正直的人，四海不禁对他有好感。

站在一旁的老王却吓得面无人色，只是按住罗四海没声价道歉。

庞英杰笑着介绍说：“我表弟。”

柯德唐说：“欢迎到温哥华。”随即带着女儿进屋去了。

老王犹自抱怨，“你这小家伙，怎么一张嘴就同人吵架？”

“她骂我是猪猡。”

“管她说什么，我们又不用一辈子服侍她，赚够了钱，回家去娶老婆生孩子，届时，她叫我皇上我也不理。”

庞英杰呵呵笑，“这的确也是办法。”

四海掩不住兴奋，“庞大哥，别来无恙呵？”

“托赖，四海，你扎壮了。”

打铁趁热，“庞大哥，我这下子跟定你了。”

庞英杰看着他，“我们看看怎么办。”

“还有，”四海大着胆子说：“我肚子饿。”

“先吃饱再说。”

外国人的肉肠面包以及菜汤甚合四海脾胃，王得胜却皱眉，搓搓手，“唉，有烧饼油条豆浆就好了。”

庞英杰劝他，“老王，吃肉才够力气，入乡随俗好。”

“我家还有一罐腐乳，我肠胃比较适合那个。”

“闲来不妨学学英语。”

“舌头绕不过来，”老王搔搔头皮，“再说，我们在此逗留三五载就要走的，那么殷勤干什么。”

“你不是要回乡娶老婆带她过来落地生根吗？”

“来了再讲。”

庞英杰只得摇摇头。

四海插嘴道：“王大叔睡觉时间都没有。”

王得胜打个呵欠，佝偻着背脊，一味陪笑，活脱是洋人印象中的华人。

四海正在大块吃肉，大杯喝水，忽然有一精壮华工进饭堂来，在庞氏耳畔说了几句话。

庞氏一听，脸就挂下来了。

他低着头，开头一声不响，随后问：“死的是谁，伤的是谁。”

“工头米勒并无敲锣警告，即引爆炸药，遇害的工人有邱恩好、莫惠文及李文辉。”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

四海紧紧跟在他身边。

“小兄弟，你随王得胜回洗衣房去。”

“不，让我跟着你。”

庞英杰已无暇与他答辩，一手扯起他，拉上车，呼啸一声，直奔目的地。

四海又愤怒又紧张，又有点恐惧，就那样，三个同胞的性命就牺牲掉了，原来所有关于铁路的传说都是真的，甚至更坏，看样子，每一哩铁路边，不知埋葬了多少华工的白骨。

马车飞快赶往现场，沿着铁路跑，四海只见那铁路连绵不绝，不知多长。

庞英杰提高声音，盖过风声：“看到没有，华工的血汗。”

四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在平地上，”庞英杰告诉他，“二千个工人不停操作，一日一夜间，铁路可推进廿五哩，同样的工程，白人要做七日七夜，可是白人每日工资一元半，我们只拿一块钱！”

四海无言。

马车奔驰，直到他们看到滚滚河水。

四海看到河畔搭着一列一列简陋的营房。

立刻有人过来拉住马，“庞大哥，那边，众人已围住了米勃，要活活打死他。”

庞英杰跳下车，四海紧紧跟他奔向现场。

离远已听见喊声震天，“打！打！”

约四五十个苦力一步一步向河边逼去，一个洋人举起双手，已退无可退。

他大声喊饶，“这种事不会再发生，我保证不会再发生！”

但是没有人相信他的保证，终于，米勒在河边站停，华工一伸手，便可触及他的身体。

他避无可避，只得转身往河中一跃，落下水中。

可是工人并没有放过他，自地上拣起石块，便朝他扔，一时间数百块石头落到水中，溅起水花，此起彼落，煞是好看。

四海拍起手来。

庞英杰瞪他一眼，四海只得收了手。

庞英杰大声叫工人群冷静下来，但是工人情绪激动，已不听劝告，河水把米勒冲往下游，他们就往下游追，一边追一边骂，一边扔石头。

眼看那米勒逃不过大限，杀猪般嚎叫，半途忽然杀出一只舢舨似独木舟，另一洋人奋力划着它来搭救同伴，几经艰难，终于把米勒拖上小舟。

可是两人背脊已中了数下飞射而至的石块，米勒额角血迹斑斑。

此际，鎗声响了。

工人骤然静下来。

庞英杰把鎗收回腰间，“各位兄弟，有事慢慢商量。”

大家也已精疲力尽，蹲在河边，任由米勒乘独木舟驶往下游。

大部份工人木着面孔，但是也有人轻轻哭泣。

庞英杰看着天空，长叹一声。

三位工人就葬在铁路附近。

没有土馒头，也没有碑文。

活着的人把死者的杂物自营房抬出来，四海只见到几包草药几件破衣裳，众华工迅速把它们分掉，又默默回到岗位上去。

那日的大事，叫做完结了。

回程的时候，庞英杰非常沉默。

到了市集，他才说：“小兄弟，你的问题一向最多，还有什么要问的？”

四海茫然摇摇头。

“你都看见了？”

四海彷徨地点点头。

庞英杰又叹口气，“你跟着王得胜做洗衣房吧。”

“我──”四海不愿留在后方。

“小兄弟，听我话。”

四海已被该日情景吓坏，只得退一步想。

半晌，四海才问：“庞大哥，你可知道我舅舅与姐姐的下落？”

庞英杰讶异：“什么，你还没有同他们联络过？”

一听此话，四海惊喜交集，知道他俩已经到了温哥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他们早在此地，不过何翠仙已易了名字。”庞英杰笑笑，他还有一句话不好说出来：何翠仙干的仍是老本行。

“带我去见她。”

“我不去那种地方，你叫王得胜带你去。”

“慢着，庞大哥，今日是几号？”

“你说的是咱们的阴历吧。”

“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着呢，洋人的阳历，分月大月小，月小三十天，月大三十一日。”

“嗄！”

“要学的多得很，你年轻，不要紧。”

“今天是阴历几号？”

“一号。”

“那么，请带我到铁索桥去。”

“铁索桥在镇北，要渡河过去，谁耐烦陪你玩。”

四海瞪大他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不知恁地，庞英杰叹口气，“好，我带你去。”

回到洗衣房，推开门，没有动静。

密密麻麻晾着的衣物好似森林一排排，晾在外边又怕人偷，一个个木桶的开水泡着待洗的脏衣服，一只只熨斗在木板桌上排开，附近有一锅炭，那只冷了便添上炭。

“王大叔。”

没人应。

四海这时才看到有人倒在木桶边，太像一堆脏衣服了，所以进来时没发觉。

那正是王得胜。

四海过去扶起他。

他自昏迷中苏醒过来，“呀，”他说：“要命，那么多工夫要赶，我怎么睡着了。”

他想提起熨斗，再也没有力气，只见眼前金星乱舞，身子不听使唤，慢慢软倒在地。

四海突有不吉预兆，觉得王得胜回乡娶妻生子的愿望不易达到。

而年轻的他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就步王得胜的后尘。

四海有了一个概念，身体最重要，像他们那样的人，如果没有力气，一切宣告完蛋。

他问王得胜：“我替你找大夫。”

“唉唷，千万不要，洋大夫不是个个肯看我们，即使来了，给的药，一丸一丸，不知是什么东西，还有，贵得不得了，碰不得，碰不得，我躺一会子即好。”

四海沉默。

他伸出强壮有力的双臂，替王得胜把工夫赶出来。

王得胜看到他奋力操作的情形，喃喃道：“壮丁壮丁，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壮丁，如果我有五个像你这般的儿子就好了。”

他取出草药在嘴中缓缓咀嚼，沉沉睡去。

工作完毕，四海在喝水，庞英杰来找他。

“王大叔病了。”

庞英杰不语，司空见惯，已经麻木不仁。

一个倒下来，另一个接上去，有的是人，有的是命。

半晌他说：“王得胜患的是坏血病。”

“有得医吗？”

“洋人说是吃得不好，又太过操劳，上个冬季他倒下过两次。”

四海不语。

“你不是要到铁索桥去？”

是，莫要错过了时辰才好。

庞英杰仍然驾一部马车。

一出门，四海见到了奇景。

他看到了火车。

或是正确地说，他先见到一节火车头。

只见它巨无霸似蹲在铁轨上，狰狞、诡秘、黑墨，宛如生铁铸成。忽然之间，它身畔的磨轮转动起来，咔嚓咔嚓咔嚓向前推动，它的鼻子喷出团团白色浓烟，嘿嗤嘿嗤，大地像是震动了，它似一只龙头，张牙舞爪，要腾空下海。

四海张大了嘴。

难怪叫火车，总算叫他见识到了。

可是，这样一头怪兽，有什么用呢，为何劳师动众冒死命为它筑一条铁路？

浓烟散开，火车头缓缓经过他身边，他明白了，原来火车头后边连着一卡一卡的车厢，连绵不绝，不知可以载多少人与货。

四海瞠目结舌，啧啧称奇，“怎么发明的！”

庞英杰完全同意。

“比马车快？”

“快一百倍。”

“呵，那不是同飞一样？”

“小兄弟，你形容得很好。”

“几时我们也要有火车。”

“快了，快了。”

“那么，我们可以为自己人筑铁路。”

“是，是。”

庞英杰无奈的笑了，在码头放下马车，与四海渡河，到铁索桥去。

他不知罗四海约了什么人在那里见面，为安全起见，他带着鎗。

四海轻声问：“鎗用来对付白人？”

庞英杰摇摇头，“红人。”

四海没见过红人，想象中他们面孔一如关公那样血红。

“红人最凶狠的一族叫苏族，已叫白人赶尽杀绝，只剩酋长坐着的牛率领着若干部下逃到洛机山北部出没，为防万一，工头都配鎗。”

“坐着的牛？”

“那是他们的名字。”

“听说红人喜活揭人的头皮。”

“现在也不那么野蛮了，此刻他们非常潦倒困苦，十分嗜酒，打猎度日。”

“好像只有白人挺得意。”

“嗯。”

“白人之中，又数英国人最厉害。”

庞英杰讶异，没想到罗四海观察力那么强。

他点点头，“不久之前，这一大片土地，也属于英国，如今加拿大独立了。”

“独立？谁做皇帝？”

“不叫皇帝，叫首相。”

“宰相？”

“差不多。”

可是四海起了疑心，“无论他们叫什么，实则上，都是皇帝吧，他们最终还是想做皇帝吧。”

“不不不，在外国，首相是首相，这位麦当劳，由人民选出来。”

“你选过他？”

“黄人不能选首相。”

“看，我说其实还不是皇帝。”

庞英杰叹气。

四海忽然老气横秋，“宰相也好，皇帝也好，最要紧让老百姓吃饱。”

庞英杰指一指，“前面就是铁索桥。”

桥并不是很长，由山谷一头通到另一头，窄窄地，可容二人擦身而过，两边均有扶手，十分坚固，可是谷下万丈深渊，谷边瀑布飞射而下，四海有点目眩神驰。

庞英杰问：“你约了谁？”

“我姐姐。”

庞英杰一怔，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此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冷冷声音：“有什么好听的笑话？”

四海欢欣兴奋地大喊：“翠仙姐！”

庞英杰猛地抬起头，他久闻何翠仙艳名，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面，只见暮色下树影中站着俏生生的一个人儿，雪白鹅蛋脸儿，透明的猫儿眼，身量极高，一头棕色鬈发，分明是一个西洋美女。

此刻她且不理会庞英杰反应，一步踏前，“四海，四海，你来了。”声音哽咽。

她紧紧握住四海的手。

庞英杰这才给她一分尊敬，谁说欢场女子无真心，该剎那何翠仙真情流露。

“翠仙姐，你来过几次？”

“这是我第二次来了，上个月我等到天亮。”

“翠仙姐，我刚刚到，翠仙姐，我舅舅呢？”

这下子轮到何翠仙自鼻子里哼出声来。

“舅舅怎么样？”

“他，他好得不得了，不消你牵挂。”

四海放心了，他到此际才有空打量何翠仙，只见她披着件黑色丝绒长披风，仍作西洋打扮，美艳得宛如林中仙子。

“翠仙姐，教我讲外国话。”

“且不忙这些，四海，我现在不叫翠仙了。”

“叫什么？”

“叫翠茜亚。”

“翠仙呀？”四海摸摸头皮。

翠仙笑，“不得胡说。”

谁知身边又一声冷笑。

翠仙忍无可忍，“四海，这老粗是谁？”

四海忙道：“这是我朋友庞英杰。”

何翠仙斜眼睨着庞君，话却好像是说给四海听：“外头不知多少混混自称英雄豪杰，你莫上他们当，许多人自称是你的朋友，到头来拐了你去卖。”

四海怕庞君误会，急急解释：“翠仙姐，庞大哥真心照顾我。”

翠仙恼怒，“装得不像，焉能骗得你入彀？”

可是庞英杰一点也不生气，何翠仙的激将法失效。

“你此刻在何处食宿？”总算言归正传。

“我同朋友一起，在一间洗衣铺作息。”

“明日我来看你，为你添些衣物。”

“舅舅在哪里？”

“白天睡觉，晚上在赌场。”

“他还在赌？”

“啊四海，你有所不知，他翻了身了，虽然仍是赌，他现在身为赌场老板。”

“嗄？”四海大吃一惊。

“趁温埠筑铁路，龙蛇混集，陈尔亨还不乘机混水摸鱼。”

四海忽然咧开嘴巴笑了，都活下来了，且比从前更有办法。

何翠仙告诉他：“我家在瓦斯镇，门牌三〇八号，你住哪里？”

四海报上住址。

“什么，那一带同猪栏差不多。”翠仙皱上眉头。

四海却说：“不，翠仙姐，我心满意足。”

翠仙叹口气，“我要走了。”

她吹一下口哨，有人自树荫中牵出两匹马来，那人用彩巾裹头，皮子漆黑，是一个黑人少年，年纪同四海差不多，身子扎壮，比四海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他蹲下，双手迭在一起，给何翠仙双足踏上去，翻身上马，侍候完主子，他敏捷地跃上另一匹马，两匹马一前一后的去了。

四海松口气。

庞英杰到这时才开口，“放心了？”

四海点点头，难怪都说年轻貌美的女子最最有办法。

四海猛地想起，“英国人……”

“那不过是一个低级军官，你们躲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何以见得？”

“这一两年涌进温埠的华工实在太多，无法逐一辨认。”

四海点点头。

该夜，返回洗衣场，有人在门口等他们。

庞英杰认得那人是中医老赵。

那老赵迎上来，“王得胜不行了。”

庞英杰十分镇定，“今夜？”

老赵摇摇头，“明日中午。”一如神算。

四海对生离死别尚未习惯，鼻子发酸。

“他同我说，他储蓄了好几百块钱……”

“我会设法找个可靠的人替他带回乡下去。”

“他还不晓得自己的事。”

庞英杰看四海一眼，“你陪他这一晚吧。”

四海一怔。

“你怕？”

四海摇头，“不，我不怕。”

他推门进去。

王得胜躺在被褥堆中，还没接近他，四海已嗅到一股极难闻的气味。

王得胜是苏醒的，“他们走了？”

四海喂他喝水。

王得胜的脸在微弱的灯火下宛如一具骷髅，四海忽然明白什么叫做油尽灯枯。

“小兄弟，这间作坊，就送给你了。”

“你说些什么。”四海不敢看他。

王得胜忽然笑了，“人是万物之灵，对自己的生死，总有点数目，小兄弟，我来不及娶妻生子了，过年过节，你替我点一支香，拜拜我。”

四海装作没好气，“快休息，别乱讲。”

王得胜静下来。

四海只当他睡了，过一会儿他却嘟嘟囔囔地哼起小曲子来：“啊，叹人生，如花草，春夏茂盛，冬日凋零。”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

中医老赵算得很准，中午，不迟不早，四海承继了那间洗衣坊。

在那种蛮荒的，只讲究生存的地方，死亡并不会带来太大的悲伤。

同一天内，山泥崩泻，活埋两名华工。

翌日，富利沙河有船沉没，一名华工没顶。

再过两日，一条枕木自高堤滚下，一名华工走避不及，压毙。

但是当地的世纪报却这样公布：自六月十五日以来，铁路上并无死伤。

很明显，没把华工计算在内。

翠仙来看四海，她那日作男装打扮，头发压在帽子底下，一进门便拧住鼻子，对黑男仆说：“高利活，这种地方连你都不要住可是。”

翠仙又对四海说，“我替你雇两个工人，还有，这里搭一个阁楼，你在阁楼上睡，比较干燥，那边整几个架子出来，湿衣服挂上边，窗户挖大些，光亮点，大门前装个柜枱，那才像一丬店，门外挂一个招牌，叫什么，叫四海洗衣可好？”

“不，”四海说：“叫得胜洗衣。”

翠仙一怔，才点点头，“四海，你就是这点好。”

“翠仙姐，你对人才没话讲。”

翠仙的声音低下去，变得十分温柔，“我对你不一样，我讲过要报答你。”

她轻轻握住四海的手。

半晌才说：“高利活，把我买的衣裳给四海。”

四海自黑仆手上接过一大迭新衣物，诚恳地说：“谢谢你，高利活。”

高利活笑了，露出雪白牙齿。

翠仙说：“我明日就叫人来开工。”

那天晚上，四海见到了舅舅。

四海无法不笑。

陈尔亨在一间简陋的木屋内开赌档，灯光通明下他蹲在长木枱后面，嘴巴不知嚼些什么东西，一边吆喝：“鱼虾蟹，买定离手！”

他的客人华洋杂处，一个个铜板那样下注，已足够使陈尔亨衣食不忧。

老陈猛地抬头，看到了外甥，他朝四海挤眉弄眼，表示春风得意，四海知道他走不开，悄然离开赌档。

一出门，就碰到熟人。

是那位沁菲亚柯德唐小姐。

她穿着一袭粉红色碎花衣裙，淡黄的头发上绑一只同色大蝴蝶结，雪白的小面孔，看上去真似朵花一般秀丽，四海有点自惭形秽，闪在一旁。

柯家住在西边的山上，高高在上，怎么会到这种地区来？

立刻有人解答了四海的疑团。

两名华工碰巧在他身前交谈：“柯夫人又来赠医施药了。”

“没想到外国人会那么好心。”

“可是也有条件的，叫我们不要拜祖先，叫我们信耶稣。”

“不管他了，你看她，硬是医好了孙小三。”

“小三真幸运，都没有进的气了，被扔在路边，柯夫人拣了他回家，居然活了过来。”

四海一怔，没料到那刁蛮的小姑娘会有一个慈悲为怀的母亲。

他不再仇视沁菲亚柯德唐。

四海低下头，侧一侧肩膊，想找路回家。

谁知有人拦住了路。

“支那人，让开！”一声娇吆。

柯太太连忙叫女儿噤声。

这就是冤家路窄了，柯德唐母女不知恁地，已经站在他面前。

四海学着洋人那样除下帽子，正眼不看沁菲亚，只对柯太太鞠躬，“夫人，你先走。”

柯太太有点意外，“谢谢你。”拉着女儿疾走。

沁菲亚犹自回过头来瞪着四海。

四海讶异，面孔长得那么好看，心肠却如此凶恶，何故？

看年纪，沁菲亚应同包翠仙差不多，呵，四海叹口气，抬起头，那个翠仙。

如今想回头，收拾衣服离家那一幕，已好似是前世之事了。

翠仙早已嫁了人了。

回娘家探亲的时候，不知有没有到那面墙下去等小朋友的音讯，抑或，早已遗忘少女时期的玩伴。

四海是那样想念她，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子。

有钱使得鬼推磨，果然，在何翠仙的指使下，三个洋鬼子上门来为得胜洗衣铺装修门面。

这是镇内第一间有门面有字号的洗衣店。

翠仙还替他雇了两个伙计，一个黑人，一个红人，均年轻力壮。

四海有意见：“为什么不照顾自己人？”

翠仙摇摇头，“四海，你不懂那么多，请华工，你若说他两句，他便怪你摆老板架子，你对他有礼，他便坐大，很难管教。”

“可是庞大哥管几十个人，此地华工都听他的。”

一提到这个人，何翠仙便恶向胆边生，柳眉倒竖，厉声问：“四海，你到底听谁讲？”

四海一迭声应：“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翠仙犹自生气，“他有鎗有鞭，你有什么？”

四海实在忍不住，“翠仙姐，庞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翠仙一顿足，走了。

可是四海内心隐隐纳罕，她那么恨他，何故？

恨一个人，是需要些力气的。

日子过得快，四海聪明伶俐，很快说得一口英语，文法造句不大正确，可是已足够表达意思。

说也奇怪，他十分有生意头脑，又会动脑筋革新，洋人怕中国人的洗衣店脏，因为目睹工人嘴里含水喷到衣服上熨，四海设法找了喷壶来，免用嘴巴。

开一丬小小洗衣店也不容易，自然有人登门勒索生事，但是四海一则沾庞英杰的光，二则，何翠仙也照顾他，小小罗四海居然赚到利润。

他想把利钱存到银号去。

翠仙沉默一会儿说：“他们不受支那人做存户。”

“钱又不分黄同白。”

“权且忍耐，有一日，他们会为黄人开银号。”

“几时？”

何翠仙说：“快了。”

四海忿忿不平，“快是什么时候，一百年还是二百年？”

翠仙有信心，“当你的孙子赚大钱的时候。”

四海不禁大笑起来。

翠仙却悠然，“四海，时间过得不知多快，我们终有那一日。”

“算了，我只不过想吃饱肚子。”

“四海，切莫气馁。”

四海看着何翠仙，她学西洋女时髦打扮，头发上插条长长羽毛，每次笑，羽毛便轻轻颤动，头上似停着一只鸟，随时会振翅飞走。

他从没问她，她可有嫁给那荷兰人，从荷兰，又如何来到温埠，他不想知道。

他去过瓦斯镇探望她，大屋有好几层高，乐师弹着琴，琤琤琮琮，婢女捧着各式饮料招呼客人，极之热闹，她生活究竟如何，四海也不想深究。

正如他不想母亲知道他目前的境况。

他熨得满手起泡，尚未痊愈就浸到水中擦洗，一块一块烂肉永远出水，他见了人，不敢伸出手来，怕人嫌脏。

一日，随庞英杰去柯德唐家做翻译，他又见到了柯太太。

柯太太一声不响，转入屋内，稍后取出一小盒药膏，轻轻同他说：“晚上睡前擦这个，好得快。”

四海默默接过药膏，放进口袋，一直捏住它，直到盒子发烫。

四海那日的翻译内容如下：

庞：“柯先生，即使不是为着华工着想，为着你们的健康，也应照顾到我们的医药问题，许多病都会传染。”

柯：“六合行在爱莫利镇的代表李顺答应负责这个问题。”

庞：“李顺推搪。”

柯：“恕我无法干涉。”

庞：“我恐怕疫症会得蔓延。”

柯：“不必虚惊，去年传说华工传染痳风及天花，还不是一场谣言。”

庞：“柯先生──”

柯：“严寒快要来临，你教手足设法过冬是正经。”

谈话到此为止。

庞英杰无功而退。

柯德唐随即与一班同胞出去了。

四海没见到柯小姐。

庞英杰随即接到消息，枫树岭那边有工人出了事，又匆匆赶去。

那夜，临睡之前，四海在阁楼上用柯太太的药膏细细把伤口搽了一遍。

他看到红人伙计悄悄溜出洗衣店。

四海好奇心强，尾随在他身后。

红人也机灵，发觉了，转过头来，拍拍胸口，“四海，朋友。”

四海也笑说：“踢牛，朋友，深夜，到什么地方去？”

踢牛手中挽出一个包袱，他恭恭敬敬把它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打开，四海看得有点心惊，不知布包中会滚出什么东西来。

只见踢牛小心揭开包裹，四海踏前一步，噫，他讶异，是一顶美丽的羽冠。

踢牛将它缓缓捧出，庄严地带在头顶，“踢牛，一族之长。”

那顶雪白绣珠的羽冠使踢牛看上去与平时好比判若两人，四海从来不知踢牛原来是酋长，不禁刮目相看。

“你的族人呢？”

“全遭白人杀害，土地，牲口，都叫白人抢走。”

“啊。”

踢牛声音悲凉，“一族之长，现在替黄人洗衣铺打工。”

四海见他说得有趣，忽然想笑，却又不敢，只得低下头。

踢牛说下去：“月圆之夜，踢牛到空地舞蹈，祈祷，盼上苍庇佑。”

四海说：“那你去吧。”

“黎明，踢牛自会回来。”

“祝你幸运。”

第二天一早，踢牛携着他珍贵的羽冠包袱回到洗衣店，而四海发觉柯太太的药膏真管用，伤口缩小边沿结痂，众人又开始操作。

黑人赫可卑利对四海说：“老板，你赚了钱，可以回乡下，你真幸运，我们什么地方都不用去。”

四海讶异，“你没有家乡？”

黑人抬起头，“我在此出生，我父亦在这里出生，我祖父被白人掳拐，远渡重洋，卖作奴隶，爱比林肯释放黑奴，我们营生仍苦，永远回不到家，因我不知家在何处。”

这时踢牛忽然说：“白人，蛇舌，吞噬一切。”

四海早已深觉白人厉害，至今又有深一层认识。

那天黄昏，庞英杰来探访四海。

四海已知道那朝枫树岭事故。

有两名华工不知何故突然发难，殴打白人工头，被抓起来，关进牢里。

其余数十名同组华工手持斧头、泥铲、锄头，硬是包围了简陋的监牢，要求放人，否则发誓推倒监牢，白人见人多，无奈只得放掉那两个中国人。

庞英杰赶去，摆平了这件事。

他说：“我告诉手足，那两位兄弟的确有错。”

四海问：“那两个人呢？”

“在我游说下，他俩又回到监牢去接受处分。”

“其余手足呢？”

“气平了，也就愿意复工。”

“到底是什么纠纷？”

“有人骂人是梳辫子的猪猡。”

四海沉默半晌，“我们可是猪猡？”

“当然不是，可是捱骂之后，出手伤人总也不对。”

四海深深叹息，“我想家，我想回家，在家，即使捱骂，我不会悲哀。”

“我懂得你的意思，四海。”

说到这里，庞英杰忽然咳嗽一声。

四海讶异，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四海，两位兄弟，每人判罚款十六元。”

四海实时明白了。

他立刻解开贴身马甲口袋钮扣，掏出纸币，数给庞英杰。

庞英杰十分豪爽，“我叫他们向你道谢。”

四海双手乱摇，“不不，千万别，不用说到我，这是小意思。”

庞君笑，他策马而去。

何翠仙不知恁地知道了此事，破口大骂：“三十二块钱，他妈的我兄弟要洗熨多少件衣裳才赚得了三十二块？就此叫那郎中哄骗了去，真不甘心。”

四海只是陪笑。

“你！你这样乱阔绰，一辈子返不了家乡。”

四海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这种诅咒，抗议道：“翠仙姐。”

“你这个蠢人，荷包㩒牢点你会不会？以后钱全交给我，我替你收着。”声音低下去。

她想到她自己，爱吃爱穿，又喜买时髦衣裳胭脂水粉花露水，还得雇保镖佣人，在这种小镇，收入同在香港，真是没得比，幸亏会得钻营，不然，何尝有余。

她气馁了，“四海，我想家，你想不想？”

四海故意说：“我现做老板呢，家有什么好。”

“可是我回不去了，你看我双手，四海，夜夜我都做噩梦，指缝有血滴下，四海，我杀了罗便臣，我一辈子回不去了。”

四海不语。

“我想念香港，我的客路比谁都广，谁不知道香港有个何翠仙，我何止认识一两个爵爷，可是火鎗嘭的一声，我的梦就粉碎了，不得不跑到这种腌臜地方来……”她用手掩着脸。

四海怕她哭。

正想温言安慰，她却放下了手，盈盈地笑，“啊，四海，这都是命。”

四海又放心了。

这时庞英杰匆匆进来，他来还钱，“四海，兄弟们凑的份子，都说不能叫你付。”

一时没把男装打扮的何翠仙认出来，又说：“四海，今晚我要出发到耶鲁镇去看地盘，此去要一两个月，你自己保重。”

“庞大哥，”四海说：“耶鲁镇那么远，也干你事？”

庞英杰笑，“铁路到哪里，我到哪里，那怕铺到交技利。”

他一转身，不提防看到一双关注的眼睛，他呆住，这不是何翠仙的猫儿眼吗？

他缓缓别转头，戴上帽子，朝她颔首，一声不响离去。

庞英杰走了很久，何翠仙才说：“那流氓……”

连她自己都觉得口不对心，气势虚弱，说不下去。

四海早已看出苗头来。

他走到一角，取起衣裳逐件折好，一边自言自语喃喃说道：“去交技利就去交技利好了，庞大哥那样宽的肩膀，什么担待不起，人一走，就错过机会。”

洗衣场内一片静寂，针落在地下都听得见。

四海见没有回音，又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眼看绝路了，却又碰到这样难得的一个人，跟了去，从此落地生根，倒也是好事。”

又是一片静寂。

过了不知多久，何翠仙张了张嘴，四海以为她要骂他，但是没有，她的嘴又合拢。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嚅嚅说：“四海，你真认为如此？”

四海点点头。

何翠仙悲哀了，她垂下头，“可是，你看我，四海，我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时四海斩钉截铁地道：“翠仙姐，你与庞大哥在我心目中，一般高一般大，一分不差。”

何翠仙喜悦地又说：“四海，你真认为如此？”

四海又颔首。

“我回去想想。”

“庞大哥的营房就在前边。”

翠仙出去了。

四海内心，有一股跳跃的喜悦。

第二天，他去瓦斯镇找何翠仙，只听她的姐妹说：“嘿，你说奇不奇，她昨夜收拾细软只说要到一个地方去见一个要紧的人，个多月才回来。”

四海笑了。

何翠仙会有办法的，如果她对异性没有办法，还有谁有办法，四海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那夜，四海早早休息。

天气转冷，听说到了冬天，全地结冰，要生火取暖。

那一夜，四海额外怀念母亲。

即将天亮之际，四海听到木屋外有异声，他耳聪目明，立刻自阁楼爬下，手持铁枝，出去视察。

一开门，只见一血人滚进门来。

四海连忙丢了铁枝去扶起他，看清楚伤者面孔，正是他舅舅陈尔亨，他的左耳已被割掉，血流如注。

四海心中有数，吃他那口饭，自然不免得罪人，这次仇家出手了。

只见他胸口还有两个刀伤的窟窿，血汩汩冒出。

四海唤醒伙计，把他抬入屋内。

踢牛一看，咧齿笑，“伤口没刺透内脏。”他有土方止血。

四海一颗突突跳的心总算自喉咙咽下胸腔。

陈尔亨双眼翻白，作不了声，已经昏迷。

他们把他扛到阁楼上边去休息。

天一亮，四海便出发到柯家去讨药。

黑人管家出来问：“支那童，你找谁？”

“我想见柯太太。”

“夫人没有空。”

“请告诉夫人，有关人命。”

管家好心，她知道华人的苦处，“我试试替你通报。”

那时，温埠已经开始日日下雨，颇有寒意，清晨，天蒙亮，雨声嘀嗒，四海的思潮飞出去老远，回忆到孩提时期，在江南家乡的春天，也朝朝下雨，他与弟妹，总乘机赖在床上不起来，直到父亲拿着板子前来，假装要打。

四海双目润湿。

他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来。

是柯德唐太太，她说：“果然是四海，是谁受了伤，我可否看看他？”

“夫人，我恐怕那是可怕的伤口。”

“相信我，我见过更恐怖的伤势。”

“他在洗衣场，地方腌臜。”

“我找到药箱即同你去。”

四海没想到她会那么好心。

事不宜迟，他随即与柯太太出发。

柯太太有秀丽的棕发与蓝色玻璃眼珠，态度和蔼可亲，路上闲闲问四海：“你多大了？”

“十五岁，夫人。”

“什么，”柯太太讶异，“只与沁菲亚一样大？”

四海不语。

“可是你已经是一家洗衣店的老板了，听说你还替人客补衣服？”

“是，夫人，改短、接长、织补、旧换新、染色，什么都做。”

“旧换新？”

“是，夫人，穷人买不起新衣，三件旧衣补一点钱，可以换新的。”

“那你岂不是要蚀本？”

“不，夫人，旧衣补妥洗干净后便宜些卖给更穷的人，可以赚些微利润。”

“你很能干哟。”

“但我愿望并非如此。”

“我可以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吗？”

“夫人，我想进学堂读书写字，我想知道这个国家的历史，还有，火车到底如何开动，以及天气何以诸多变化，听说这一切一切，书本里都有解释。”

柯太太点点头，“四海，你有志气。”

四海不再言语，他挂住受伤的舅舅。

柯太太提着药箱爬上阁楼，出乎她意料之外，得胜洗衣铺铺外都十分整洁，她深呼吸一下，咦，没有异味，工人都穿着一式的蓝布制服。

她讶异了，这个小小华童，可能是管理科天才呢。

伤者躺在木板上，全身血迹斑斑。

柯太太替他检查过了，轻轻告诉四海：“你的朋友不会死，不过很有点麻烦。”

她替陈尔亨洗净伤口敷药，并且留下几颗药丸，然后告辞。

四海坚持送她回府。

柯太太笑，“四海，你是一个比较特别的中国人。”

那夜，陈尔亨缓缓醒转，雪雪呼痛。

黑人赫可卑利对四海说：“那老千醒了。”

四海轻问：“你叫他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老千、骗子、赌棍。”

可是他终于付出了代价。

踢牛告诉四海：“白人的药，怪异、诡秘，服下之后，新肉即生。”

四海嗯的一声。

过几日，柯太太又来替陈尔亨洗伤口，并教会四海包扎，陈尔亨已可斜斜靠着喝牛乳。

老陈嘴巴喃喃咒骂，从未停过。

连赫可卑利都叹道：“你那舅舅，真是奇人。”

四海比以往更辛勤工作。

当陈尔亨可以拄着拐杖站起来的时候，下雪了。

四海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鹅毛大雪，连日连夜，落得膝盖深。

华工告诉他，爱莫利与耶鲁的雪更大，根本无法开工，实在等钱用，拚命上，有人冻死在工地上。

四海与干货商接上头，买了些冬衣，廉价转售给华工，工人们路经得胜洗衣，推门进来，“老板，赏口茶，暖一暖”，全部冷得佝偻，鼻子嘴巴呼噜呼噜，手脚生满冻疮。

传说有人实在冷不过，自雪地回来，倒盆热水浸浸脚，足趾一遇热水，一只只脱落。

四海劝喻他们穿羊毛衫，皮鞋，“入乡随俗，只有西人的衣服才抵抗得了寒气。”

北国的冬天永远苦。

可是华工仍然一批批涌至。

旧面孔捱不住，由新面孔顶上。

一日晚上，四海等陈尔亨酒醉饭饱，温和地与他说：“舅舅，有件事同你商量。”

“有话说吧，爽快些。”

“舅舅，你不如回家走一转。”

陈尔亨有点心动，不作声。

“只要不回香港，不会有事的，你到上海好了。”

陈尔亨自鼻子哼出来，“我没盘川。”

“回到镇海，同我妈说一声，我还好，就可以回来了。”

“那多好，她生了个发财儿子。”

“我打听过，有船肯载你回去。”

陈尔亨怔住，“你有船票？”

四海微笑，“这种小数目，我还拿得出来。”

陈尔亨怪叫起来，“好小子，你真的发了财？”

四海不作声。

由踢牛做中间人，他自红人处买到优质皮货，转售给白人，他的英语流利，手法殷实，不虞没有生意。

陈尔亨幸悻然，“好哇，外甥发财，舅舅捱穷。”

四海说下去，“另外有点钱，你替我带回去给我妈。”

陈尔亨双目发亮，“一定，一定。”

四海轻轻抓住他衣襟，“你保证要交到她手中。”

陈尔亨叫起来，“你不相信我？你不把我当舅舅，你不想想，你妈是我什么人！”

四海逼视他，看穿他的心。

陈尔亨见到那双清晰明亮的眼睛与抿得紧紧的嘴唇，忽然噤声，他发觉外甥已经成人，这些日子来，四海不单长高了大半个头，且已精通世事，什么都瞒不过他。

陈尔亨终于说：“我保证送到他手。”

四海放开他。

老陈心有不甘，“但是我不保证海上有强盗船，上天降落风暴，我会大病一场，呜呼哀哉……”

四海笑，“不怕，你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陈尔亨气馁。

受伤后他身体大不如前，已不适合再过冒险生涯，他打算回乡去，别人会捱饿，他不会，他有的是办法。

“天气稍暖，我才走。”他还想讨价还价。

“舅舅，这冬天不是人过的，你趁早走吧。”

“人家问起我耳朵，我怎么说？”

“这里有的是大黑熊，只说给狗熊咬掉了耳朵好了。”

“啐！”

陈尔亨已不是外甥的对手。

他满怀委屈的上路。

四海到码头送他。

陈尔亨自甲板看到外甥一板高大站在河畔，身穿浣熊皮裘长大衣，足蹬皮靴，双手插口袋中，是，他已经站起来了，真没想到那小子会站得那么好。

他有点宽慰，喃喃道：“哼，不是我把他带出来，他会有今天？还在乡下饿肚皮呢。”

四海当然没听到这番怨言，他只希望舅舅能回家替他报个信。

近年底，外国人有个大节，四海自告奋勇，到柯家去帮忙。

柯太太问他：“四海，你知道这是什么节？”

四海微笑，“是你们圣人的生日，一如我们孔子诞。”

“四海，耶稣基督是全人类的救世主。”

四海只是笑。

他帮柯太太除下窗幔，拿去洗净换上。

“四海，你们国家要打仗了，你可知道。”

四海只晓得这些年来一直打，又一直吃败仗。

“外国军队四方八面已开到你们的首都，一触即发，柯德唐先生说，难免一战。”

如此一来，四海想，生活必定更艰难了。

柯太太说：“你可有闻说过义和拳？”

四海摇摇头。

“听说他们有魔法，把身体练得刀鎗不入，每战必胜。”

刀鎗不入？

不可能！四海见识已广，知道火药厉害，即使是一座山，说要炸开，也就化为齑粉。

人不过是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了鎗炮。

柯太太说：“四海，你好似不相信义和拳。”

四海不语，低头操作。

“你舅舅的伤势好了吧。”柯太太改变话题。

四海答：“大好了，多谢你的问候。”

“有无查到凶手？”

四海一怔。

“四海，你应报告镇长，将凶手绳之于法。”

四海说：“外国人的法律，不管支那人。”

柯太太讶异了，她甚至有一点震惊，“四海，你也这样想？我满以为你愿意成为我们一分子。”

柯太太恁地天真！四海默默把厚厚窗幔折迭好，“夫人，我下星期一定归还。”

离开柯家，四海驱马车离去，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

四海往笑声处看去，原来池塘结了冰，一群少男少女正在冰上嬉戏。

四海不禁心向往之，他多么想学他们那样穿上那种冰鞋，在冰上飞驰，不过，身份两样，地位两样，切忌有非份之想，他低下头，策车离去。

就在此际，四海忽然听得一声惊叫，他抬起头，刚好看到一个女孩身形一侧，堕入冰中，呵乐极生悲，塘上的薄冰破裂，她跌下水中。

啊，严寒天气穿着厚衣，遇水即沉，她性命恐怕不保。

剎那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明明不关他的事，四海却已经在车头抢过一捆绳索，跃下马车，一边脱衣服，一边朝池塘奔去。

到了塘边，四海呆住，他看到了最诡异的景象，原来少女堕到水中，并无实时下沉，一直被塘底水冲往下游，她的脸在透明的薄冰底下，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充满惊怖的大眼绝望地盯着她的朋友，手脚舞动挣扎，但是无法突破那层冰，无法游上岸。

她的朋友一直在岸边哭叫奔走，但是没有一个敢跳下去救人。

她是沁菲亚柯德唐。

四海飞快地将绳索一头结在树上，另一头绑在腰间，奋地蹬破冰层，堕入水中。

头部一没入冰水，四海已听不到岸上声响，他只觉全身一阵麻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救人，不管她是谁，救人！

他缓缓伸出手去，一把捞紧少女的头发，把她往身边拉近。

呵他用全身力气抓住她不放，遇溺的她尚有一丝余力，亦紧紧拉住他，两个年轻人直往池底沉下去。

四海心底一片平静，他在心底念，妈妈，妈妈。

忽然他的脚又弹了两弹，奋力浮上水面，但是头顶不破那层该死的冰。

少女在他怀中已经昏迷。

四海吸进一大口冰水，他已无法换气。

妈妈，妈妈。

就在此际，忽辣辣一声，冰打破了，一股大力把四海与沁菲亚一起扯住，再来一股力度，把两人齐齐拉上岸，啊，大人赶到了，整间屋子的佣人连柯太太，还有附近的工人统统前来搭救。

沁菲亚立刻被抱进屋内去，四海颓然靠在树根边。

要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全身冻得犹自针刺一样，忍不住哀号几下。

有双手把一张厚毯子搭在他肩上，是那好心的管家，“小伙子，你跟我进屋来烤火换衣服。”

那个黑人妈妈极高极胖，一阵风似把四海卷进屋内。

四海连忙剥下衣服，牙齿碰牙齿嗒嗒响，用毯子紧紧裹住身子，接过管家递给他的一杯热汤，喝下去，才觉有一丝暖气自胃部上升。

那样精壮的小伙子都没有力气了，只是喘气。

这时管家宿舍门被打开，“四海在这里吗？”

是柯德唐接到消息赶回家来了。

管家扬声，“是，救人的英雄在这里。”

四海如尚余血气，一定涨红了脸，但是他只能微弱地问：“女孩无恙吗？”

“她没事，医生正诊治她，你呢，你好吗？”

管家代答：“他只需躺一会儿。”

柯德唐过来，蹲下，“四海，我们感激你。”

四海笑一笑，不知怎么回答，半晌，他说：“举手之劳耳。”

柯德唐点点头，出去了。

管家双手叉着腰，“支那童，你勇气不小哇。”

即使是救了人命，支那人仍是支那人，仍然只配在黑人宿舍里逗留。

稍后，烤干了衣服，四海就回得胜洗衣铺去了。

翌晨，柯德唐来探访他。

他并没有提到沁菲亚，他只是对四海说：“有些人，天生有勇气，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挽救他人的生命，这是极其难能可贵以及高尚的一种情操。”

四海谦卑地站着不语。

“四海，柯太太说你希望入学，我会保荐你进学堂旁听，但愿你可以得益。”

四海猛地抬起头，双目闪出晶光。

柯德唐看着他，忽然说：“你们这一民族会有出头一日。”

四海不知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上学！

他被安排坐在课室后边极角落的一个位置上，一出现就引起极大骚动，三天之后，震惊的家长们跑到镇长处抗议，以退学威胁，教师对四海温和的说：“看样子我们只好另外想办法。”

四海感慨地说：“孔子曰，有教无类。”

那教师同意：“孔夫子是伟人。”

退了学，四海仍觉兴奋，同他伙伴踢牛说：“……真是一个好地方，学生可以自由发问，与教师讨论功课，课程共分五个科目，最有趣的是物理与生物，你知道电是怎么发明的？”

踢牛板着面孔，一点兴趣也无，隔一会儿他说：“四海，你真相信白人的蛇舌。”

“踢牛，听我说──”

“我很高兴他们把你踢出学堂。”

“我有他们的书本，我可以自修，不懂，可以查字典。”

但是柯德唐太太已差人来同他说，他一星期可以到柯家去二至三次，由柯太太替他补习功课。

四海却十分犹疑，他不欲高攀，有点羞怯，只推说工作忙，只可以去一次。

但他的求知欲实在强，新的知识令他震荡，“原来如此”的感觉使他兴奋得脸红耳赤。

四海希望他是全职学生，什么都不用做，单是埋头埋脑读书。

可是他听说许多学生都逃学，不可思议。

一日，他神气活现对赫可卑利说：“你知道牛顿与苹果的故事吗？”

那黑人没好气，“老板，忘记苹果与香蕉，踢牛要离开我们了。”

四海连忙放下苹果，“踢牛，你往何处去？”

踢牛忽然忸怩，“我，我打算结婚。”

“好极了，女方是谁？”

“我们在市集相识，她父亲在印第安保留地有一间房子，愿意叫我去住。”

“你不愿再替我工作？”

“他们每晚都要求我回家。”

“那么你一天做十个时辰，我仍付你五角钱。”

赫可卑利抗议，“老板，我──”

“我另外找人帮你。”

四海不知道，这就是店铺扩张第一步。

第二天晚上，有人到得胜洗衣挑衅，拔出鎗，出言侮辱，要四海趴在地下，学狗叫。

四海不止一次遇到这种事，穷途潦倒的白人从旧金山北上温埠找工作，吃不了苦，流落酒馆，喝上两杯，便找比他们地位更低的人生事出气。

有人点了火把，要放火烧店铺。

四海手中也已握住鎗，只是赫可卑利同他说过：“四海，白人杀你，固然死路一条，你杀了白人，也是死路一条。”

四海当时叹息，“白人的地方，奈何。”

踢牛气炸了肺，大力搥打胸口，“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土地！”

四海缓缓举起了鎗。

正在这个时候，店门推开，进来两个大汉。

四海一看，知道来了救星，那是柯德唐两个得力助手，同华工一向关系良好。

他俩假装没看见罗四海，诧异地对白人说：“你们躲在这里？外头有好酒不去吃？”

做好做歹拉走了同伴。

四海这时才发觉冷汗已如雨下。

踢牛自角落出来，“幸运的四海。”

四海却重重一拳敲在柜枱上，“几时，几时毋须白人保护就可以自由自在做生意。”

“回支那去！”

铁路浩浩荡荡的铺出去。

四海随柯德唐到怒马峡去看路轨，只见一边是峭壁，峭壁下是沸腾的激流，整齐的铁路硬是自峭壁爆山劈石铲平出来。

峭壁下躺着一具工人的尸首，他由绳索缒下凿石时不幸失足堕毙，同伴要求洋人处理遗体。

柯德唐得到的报告如下：“没有人敢下去，河水又太急，独木舟也够不到，约二千名华工静坐怠工，”助手沮丧地说：“也不能怪他们，物伤其类，可惜庞英杰不在此地，叫他去谈判，或有希望。”

柯德唐转头问四海，“你可愿做我的翻译？”

四海战兢，“我试一试。”

一见到那么多同胞，四海十分激动，他们每人都有愤怒焚烧的眼睛，衣衫尽管褴褛，身份不过是苦力，但在岗位上，却自有其尊严。

柯德唐说：“在这条铁路上，没有人的能力胜过华工，”他开口：“各位伙伴──”

四海刚想翻译，一块鹅卵石已飞射而至，打中他左眉骨，金星乱冒，血流如注。

“走狗！”

“叫庞英杰来同我们说话！”

“你是谁？还不滚回去舔洋人的鞋底。”

四海掩住伤口，忽然之间落下泪来。

他把眼泪擦干，转头同柯德唐说：“柯先生，我下去把尸首升上来。”

柯德唐凝视他，“四海，你毋须急急证明任何事，我清楚你的为人。”

四海冷静地说：“下面躺着的是我们自己人。”

“好，你可以得到十块赏金。”

工头替四海绑好绳索，缓缓放他下峭壁。

说是说三月天，寒风却仍然削面，四海身子摇摇晃晃吊在半空，有上天不能，入地无能的感觉，浑身发抖，他咬紧牙关，抹掉眉毛上汗水，缓缓沿峭壁而下，四肢已遭凸出的山石擦损。

过了像是一百年那样长，四海的双脚总算碰到实地，那是突出来的一块平台，他看到同胞的尸首就落在不远之处，抬头往上看，只见无数人头正在白云下张望，看他是否能够达成任务。

四海握着拳头，手心汗出如浆，他摸到尸身附近，蹲下来，轻轻说着：“大叔，我这就带你上去，将你安葬，大叔，你要帮我忙。”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子，额角高高，相貌端正祥和，横躺在石上，后脑有极少的一摊血，已经凝固，近黑紫色。

四海再度流下泪来。

因附近无人，他不打算抹干眼泪。

他扶起尸首，小心翼翼，犹如服侍一个病人，将他背在身后，用绳索绑好，便示意悬崖上边的工头扯他上去。

两个人重，反而减少了摇荡，一尺一尺那样拉上山去，终于到了山顶，柯德唐亲手握住四海的手，助他落地。

众华工沉默了一会儿，一哄而散。

明日想必照常开工。

四海已用尽力气，坐倒在地，一脸血污，不住喘气。

柯德唐对四海说：“我们走吧。”

不知是谁，用一幅棕色油布，覆住了四海的大叔。

四海不由得问：“他叫什么名字，乡下何处？”

工头答：“此人昨日抵埗，今日就来上工，我还来不及登记他的姓名。”

四海忽然忍无可忍，望着天空，像受伤的狼一般嚎叫起来。

天下起潇潇雨。

第二天，四海却如常到柯家学功课，正在造句，柯德唐进书房来，对他说：“四海，有好消息。”

四海连忙放下笔站起来。

“四海，庞英杰嘱我告诉你，他要结婚了。”

“同谁？”四海冲口而出，紧张得不得了。

“同一个西洋女子。”柯德唐也深觉奇怪。

“叫什么名字？”

“叫翠茜亚。”

四海马上咧开嘴笑。

“你认识那位女士？”柯德唐更觉纳罕。

“是，她是我表姐。”

“呵原来如此，你们中国人极多表兄弟姐妹，但她却是西洋人。”

“她母亲嫁的是葡萄牙人。”

“听说她是个美女。”柯德唐笑。

“是的，柯先生。”

“四海，庞英杰打算随着铁路过活，铁路铺到何处，他便在何处落脚，你别看这几个埠今日如此热闹，铁路一盖好，人群一散，即成废墟。”

四海想一想，大胆地说：“我不会担心温哥华。”

柯德唐立即答：“当然，整个大温哥华是例外。”

“交技利也不会。”

柯德唐点点头，“四海，你很有见地，莫非想在此落地生根。”

四海点点头。

“四海，何故？”

四海很简单地答：“吃得饱。”

柯德唐默然，过一会儿：“那你得设法筹那笔人头税。”

“我知道。”

“北平打仗了，你可知道？”

“夫人同我说过。”

“四海，你似不甚关心。”

“我们已习惯了，谁做皇帝不要紧，只要对老百姓好。”

“但这次并非内战，乃系外国人联军进京。”

四海低下头，默不作声，看样子难过到极点。

柯德唐叹口气，“听说列强军队直入紫禁城，如入无人之境，所有历史文物，珍珠玉石，予取予携，成箱成笼那样抬走。”

四海忽然抬起头冷冷地说：“英国人一定拿得最多。”

“是，”柯德唐喃喃道：“那班不列颠人。”

半晌，他才说：“四海，你继续作文吧。”

皮靴阁阁，他走了。

四海伏在桌子上，手握一管钢嘴笔，好比千斤重，无论如何写不出字来。

书桌对面有一只书橱，镶着两面玻璃门，把伏在书桌上的四海反映出来，一如镜子。

四海老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抬起头，他看到玻璃橱门中他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书房门站着的沁菲亚柯德唐。

四海没有回过头去，她也没有进书房来同他打招呼。

自从那次意外之后他俩根本没有说过话。

她不再叫他回支那。

他也没叮嘱她闭上大嘴。

她只站在书房门口静悄悄呆一会儿，轻轻的来，轻轻的走，一晃眼玻璃橱门上已消失她的影踪，一切不过像罗四海的幻觉。

转眼间一年过去。

玻璃橱门中的沁菲亚柯德唐长高了，却没有胖，两只猫儿眼似两颗宝石，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裳，看上去更加像小仙子。

但是罗四海始终没回过头去同她说话。

他太懂得自己的地位了。

一年下来，四海已可用简单的英语写下日志。

他的收支、他的感情、他的见闻，都记在一本简陋的簿子里。

柯德唐笑道：“四海，你知道什么，这或许是温埠建铁路期间，唯一的华人文字记载，好好保存它，将来会有用。”

四海也笑笑。

将来子孙如果有好日子过，谁还愿意叫他们重温过去苦梦，假使没有出头的日子，生活可能比祖先在日志中记载的还要惨，又能从那些文字中学到什么？

柯德唐说：“四海，我在温埠的合约快要完成了。”如释重负。

“恭喜你，柯先生。”

柯德唐沉着地告诉他：“四海，在这四年期间，因为华工工资廉宜，我替铁路局省下巨款，即使如此，政府还自渥太华派工程师来监视我，我并非一个受欢迎的角色。”

四海说：“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树大招风。”

柯德唐把这四个字咀嚼一会儿，“呵，太有道理了，”他很高兴，“是孔夫子说的吗？”

“不，只是一句成语。”

柯德唐说下去：“合约完成后，我会回渥太华老家住，做些小生意，你愿意跟着我吗？”

四海沉吟，其实他心中早有主意。

跟着柯德唐，不过是个家僮，日后连管家的身份都攀不上，不如在外头自生自灭的好，华人地位虽然不高，但关上门，至少可以做自己的主人，不必先生长夫人短。

于是他婉转地说：“听说渥太华的天气更严寒。”

柯德唐当下明白了，他笑笑说：“四海，相信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温埠糖业大王班治文罗渣士是我好友，我会托他照顾你。”

“谢谢你，柯先生。”

“四海，不必客气。”

在得胜洗衣，他是他自己的老板。

那一夜，有华工找上门来。

先是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就是罗四海？”说的是粤语。

“系，我系罗四海。”

那人自口袋摸出一封已经团得稀皱的信，“罗四海，你愿意付十块钱来换这封信吗？”

四海讶异，“什么信值十天的工资？”

那粤人咧开嘴笑，“你舅舅陈尔亨说是你母亲的信。”

四海一听，连忙伸手，“值，值，把信给我。”

那人接过钱，笑嘻嘻走了。

四海把信压在手掌中，鼻梁骨如中了一拳，酸涩不已，他颤抖着手拆开信读。

“吾儿四海如见……”才看第一句，豆大眼泪炙热地滚下脸颊。

近三年来，他第一次得到家人的音讯。

舅舅总算不负所托。

他母亲告诉他，乡间生活还算过得去，叔伯们自四海离家后，多少生了点善心，颇肯接济孤儿寡妇，弟妹们身体健康，十分听话云云，她叫他不必牵挂，还有，他托舅舅带的三十元，也已收到。

三十元！四海明明给了一百元。

陈尔亨死性不改。

他躲在一角，把家书读了又读。

他的黑人伙计同红人伙计说：“老板怎么了，拿着一封信，先是哭，哭完又笑，现在又抹眼泪。”

红人答：“让他去，他还是个少年人。”

“他们家乡也流行早婚，已到娶老婆的年龄了。”

“温埠没有支那女人，如何娶妻。”

黑人吱吱笑，“白人怕有色人繁殖，他们说：像老鼠一样，一下子生满屋。”

红人喝一口酒，“是，所以他们想杀尽我们的女人。”

四海终于读完了信。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灵魂似蠢蠢欲动，要飞脱他的躯壳，返回家乡。

第二天，做起工来，特别够力气，虎虎生劲，生活似比往日更有意义。

下午，阳光好，四海兴致勃勃，拿起锅铲，表演一道炒杂碎。

伙计们诧异了，“老板，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道散手，这碟菜好吃过维多利唐人街厨子的手艺。”

四海受到称赞，不禁飘飘欲仙，做老板就是这点好，永远不愁寂寞，至少有伙计忠实捧场。

四海几乎在该剎那已决定进一步努力工作，扩张营业。

这时，四海看到踢牛脸上露出讶异之色，明敏的他立刻知道身后有人，正欲回头，双目已被轻轻蒙住。

四海鼻端嗅到一阵熟悉的玉簪花香，他激动起来，“翠仙姐！”

“四海，你好精灵。”那双软软玉手放下来。

四海转过头去，悄生生站在他身后的，正是何翠仙。

翠仙完全改了妆扮，头发梳住脑后挽个髻，洗尽铅华，一张脸却反而更加晶莹秀丽，只穿件深色袍子，笑嘻嘻，怎么看，都仍然是个美女。

四海高兴得了不得，大胆问：“庞大哥呢？”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只听到哈哈一声笑，那高大的身形进门来，正是庞英杰。

四海大叫：“想煞我也，庞大哥。”

扰攘半晌，才坐下来谈正经事。

“庞大哥，你可是特地来看我？”

庞英杰答：“第一件事，先来见见你，同时，把翠仙放在这里住两日，由你照顾她。”

四海提心吊胆，“你往何处去？”

“我到维多利去。”

“干什么？”

“调停。”

他已是这方面的专家。

“维多利有何大事？”四海纳罕。

“还不是为着人头税，叫人一时如何筹得出那笔款子，此刻维多利所有中国人的店铺统关上门不做白人生意，洗衣店、杂货铺、小贩全部停止营业，还有，佣工也都病倒，有人叫我去看看真实情形。”

四海沉吟，“我可要作出反应？”

庞英杰笑，“说不定你就得实时表态，否则立场不明，有得你搞的。”

“嗯，想乘机推倒我也说不定。”

“四海，人的心肠弯弯曲曲，你总算明白了。”

“是呀，”四海感慨，“他们赶着洋人叫大人，是和睦相处，我叫一声先生，即是奴才。”

翠仙忽然笑道：“四海，你洗衣店的生意敢情不错。”

“你怎么知道？”

“嗳，难怪有人想扳倒你，树大招风呀。”翠仙笑不可抑。

“翠仙姐净会取笑我。”

这时庞英杰才说：“四海，你干得出色。”

四海忸怩，“不过是个腌臜的小生意人。”

翠仙这时站起来，轻轻伸个懒腰。

四海才看出苗头来。

翠仙已经怀孕，腹部隆然。

四海惊喜，“庞大哥，恭喜你。”

“四海，夏天你就做舅舅了。”

“是，是。”

这时，有人找庞英杰，他出去与来人说话。

翠仙这才笑道：“你这个舅舅，莫像那个舅舅才好。”

四海忽然说：“我舅舅对我不错呀。”

“你这孩子，在你眼中，没有坏人。”

“有，怎么没有，许多外国人就挺坏。”

“四海，站起来我看看。”

四海站起来。

“哗，”翠仙说：“比我高一个头了。”

当年他背她爬绳梯上船逃难，他不过同她差不多高。

“翠仙姐，且莫说我，你怎么样？”

“我？我很好。”翠仙一直笑咪咪。

“会不会回温埠住？”

“暂时没这个打算，我们随铁路走，一步一步向西移，等到整条铁路贯通，会在西边大埠多伦多落脚，我还有些老本，开一个熟食档，想必可以过活。”

“翠仙姐，你真能干。”

翠仙收敛了笑容，“我同他，”指庞英杰，“都是亡命之徒，既然回不去了，也只得想办法在这里生存，我已买下户籍，取到身份了。”

四海点点头。

“四海，你是自由身，你不妨回乡娶妻。”

四海低下头。

“咦，你有什么伤心事？”

四海不语。

“假如缺钱用，我这里有。”

“明年吧，明年我会回去。”

庞英杰回来了，“姐弟谈些什么？”

翠仙仍然满面笑容转过头去，“谈做生意呢。”

四海讶异，他发觉何翠仙在庞英杰面前，却还戴着保护罩，或是说得难听点“面具”，只有对着四海，她才真心真意说真话。

第二天一早，庞英杰与同伴渡海到维多利去。

翠仙一早起来，四海比她更早，已经炖了鸡汤侍候姐姐。

翠仙感动得双眼红红，嘴里却说：“外国的鸡不好吃，一早宰好，不比我们，活杀活吃，够鲜味。”

四海对外国人的厨房最熟，“他们只讲吃饱，其实也够好了，我们那么懂吃，却有许多人吃不饱。”

饭后翠仙巡店，伶俐聪明的她立刻指出许多可以改良的地方。

四海有感而发，“翠仙姐，你若多读几年书，可以做女宰相呢。”

翠仙失声笑，“长得高大是一件事，说话却孩子气，我哪里行，不过在多伦多那样的大埠，真有女子读书考状元。”

“翠仙姐，我觉得外国人办事真有办法，女子与孩子都不用吃苦，这一点我衷心佩服他们。”

“你这话不能当众说，有人会拿石头扔你。”

四海说：“我有个朋友，他看不得妹妹缠足吃苦，把妹妹小脚放掉了。”

翠仙讶异，“这是谁，这样放肆？”

“他姓孙，是一名粤人，年纪与我差不多。”

“嗯，是个危险人物。”

“他只是淘气而已，再说，我们已经失去联络。”

翠仙沉吟。

也只有与他的翠仙姐在一起，四海才会兴致勃勃发表伟论。

他说下去：“老外值得我们效法的好处实在太多，人家真有脑筋，铁路一旦贯通，各省各县实时联成一气，三五日间可自西部抵达东部，粮食、信件、机器，均可迅速运至，整个国家简直就是靠这条铁路，而翠仙姐，我们中国人在筑路工程上功不可没。”

翠仙只淡淡一笑。

“你怎么说？”

“骡子有没有功？洋人会不会在事成后标榜骡马牛？你好不天真，人家只不过把我们当畜牲。”

四海叹息，不语，话虽刻薄，相差无几。

“我且出去替他置几件衣裳。”

四海又笑了，“我这里多少都有，你来挑翠仙姐，帮帮自己人。”

这两天，可说是四海生活中最开心的一段时间，母亲在乡间无恙，姐姐姐夫又前来探访他，称心如意。

翠仙的花样镜最透，拉了丈夫与兄弟，去照相馆拍照。

踢牛劝道：“那机器会把人的魂魄摄进去。”

四海不怕，兴致勃勃跟去。

庞英杰坐当中，翠仙站他身后，四海立他左边，摄影师用一块黑布遮住机器及他自己的头，嘭一声，亮光一闪，四海吓一跳，连忙紧紧闭上双目，翠仙取笑他，“乡下人。”她说，结果照片出来了，拍得非常好，清清楚楚三个人，真像是元神出了窍，被捕捉到关在纸上。

四海紧紧把照片收好，有机会，叫人带回家去给妈妈看。

翠仙劝：“储够钱就回去吧，最要紧置间屋，买块田，落叶归根。”

翠仙取出亮晶晶一枚金币，“你收着。”

“我没地方放这等贵重的东西。”

“我带你去银号，放在他们那里。”

难怪何翠仙时作西妇打扮，果然，华人只能自后门进去，偷偷摸摸，据说，不是银行势利，而是怕其他人客尴尬。

翠仙笑，“连带我们的钱，都低人一等。”

四海不语。

“你知道柯德唐住的那个山？叫英属产业，不卖给华人。”

四海好奇，“哪些中国人那么有钱？”

翠仙嗤一声笑，“你以为华人统统是瘪三？不少人金山银山背着走，檀香山有富翁种甘蔗发的财，想到这里买地盖房子。”

“不卖给他？”

“不卖，那个山头统住白人，怕华人住脏。”

四海哑了。

“四海，你自己好好保重。”

“你也是，翠仙姐。”

庞英杰自维多利带回消息，同胞们终于愿意顺天应命，乖乖交出人头税，他苦笑，“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

带着妻子回交技利去了。

再过了大半年，四海也已筹到这笔款子。

他取得了户籍，收到正式证件时，双手颤动，感慨万千。

万多名华工，几个如罗四海般幸运！

当年入境的公文是假的，把他报大了岁数，也好，他索性学做大人，成绩斐然。

柯德唐的合约完工了。

外国工程人员庆祝了三日三夜，报馆差人来拍照登在头版，四海买了莫地港快报及百年日报回来看，照相中只见柯德唐站在铁路路轨当中，两撇大胡髭神气活现地往上翘，四周围挤满洋人，均咧开嘴笑。

一个华工也不见。

果然，也没有骡马。

万多名华工，来到异乡，为着菲薄的薪酬，替外国人这条命脉铁路立下汗马功劳，不少还赔上性命，可是，功成后，无一言一字一图记载。

华人的血汗只似影子。

那日，他到柯家话别，强忍着气，无甚言语。

柯德唐在四海面前讲到他独到的眼光：“本来有人劝我到爱尔兰招募工人，谁会猜到瘦小的华工能担此重任？我当初只敢用五十人，谁知他们手足敏捷，一下子搭起帐篷，煮好米饭，一如一生生活在西埃拉山中似，哈，可是一直还有人反对输入华工，我火光了，后来，连首相都在国会说：‘没有华工，没有铁路’。”

四海一言不发。

他静静走到园子去。

柯家背山面海，风景秀美，一如图画。

有人在他身后，四海看到长长一个人影。

他没有回过头去。

他知道这是谁。

他听到沁菲亚柯德唐的声音：“我们要搬到渥太华去了。”

四海隔一会才答：“我听柯先生说过。”

“对不起，我曾叫你支那人。”

是迟来的道歉，不过四海接纳，“我是中国人。”

“还要多谢你救了我的命。”

“应该的。”

“或许，我应该有一个中国名字，藉以纪念。”

四海微微仰起头。

“你可否替我取一个中文名？”

四海沉默，过了很久很久，他以为她走了，但是没有，那个影子还在。

他说：“翠仙，你叫翠仙吧。”

“那是什么意思？”

“绿玉仙子。”

“多么美丽的名字，谢谢你。”

“不客气。”

“再见，四海。”

“再见，柯小姐。”

再看时，影子已经消失。

四海缓缓转过头去，看到沁菲亚已走近屋子，衣裤飘飘，宛如仙子。

“长得真美是不是？”

不知几时，黑人管家已站在跟前。

四海不敢露出任何表示。

“柯太太想亲上加亲，把沁菲亚许配给她表侄。”

四海只说：“我得进去同柯先生告辞了。”

柯德唐送四海一管自来水笔。

至今，四海拥有两支这样名贵的笔，虽然他从来不用。

他帮柯家打点好一切行李。

柯德唐走后，四海接到消息，何翠仙生养了，是一个女婴，信中言若有憾：“果然生个赔钱货，命恁地苦”，但是母女平安，万幸产后她身体很快恢复健康。

铁路已铺往药帽站，跟着去速流站，很快到勒珍那。

华工有些跟着路轨走，有些回乡，有些流落在温埠，找些杂工做，大半不愁生活。

温埠日渐兴旺，爱尔兰裔移民成群自利物浦涌至，长途跋涉，扶老携幼，女人用头巾扎着头，手抱的婴儿不安地哭泣，男人紧张彷徨，他们听说铁路是奶与蜜之路，总比在爱尔兰的沼泽捱饿的好。

四海听说，一日最多曾涌进三千名移民，光是姓凯利的就有五名，全无亲戚关系，其中一个凯利拿到合约，专门殓葬华工，还有一名是职业赌徒。

也有人问过四海：“此地是否真有奶与蜜？”

四海回答得很滑稽：“假使你养牛养蜜蜂的话，是。”

他乘铁路去探访姐夫与姐姐，木制火车厢的窗户高且小，看不到风景，人与人挤在直排的硬板櫈上，每卡车厢当中都有一只风炉，膳食阁下自理，可是乘客们还是十分满意。

有人觉得无聊，张口唱起歌来，“还须多渡一条河……”

四海微笑，一路上沉默。

坐在他对面有一个婴儿，坐在母亲膝上，一声不响，净拿双蓝眼睛看牢他，脸上脏脏的。

四海想起他最小的弟弟，也是这样合作，幼小的他，生下没多久已经丧父，再不比人乖，命运更贱。

四海拿软面包喂那婴儿，那母亲欠欠身，表示谢意。

同是天涯沦落人，四海想。

四海太谦虚了。

他衣着光鲜，鞋袜整齐，身边又带着丰富的食物。

在铁路某一站，有亲人在等他。

极明媚的五月天，他姐姐亲自出来接他。

身后跟着保姆，带着婴儿。

翠仙直朝他抱怨，“为什么搭三等车？同这些人挤一起，”阶级观念呼之欲出，“至少乘二等车厢。”

四海笑，丰衣足食的她日渐噜苏娇纵，同一般妇女无甚分别了，多好，四海替她庆幸。

没多少人可以洗脱过去，从头再来，何翠仙与庞英杰做得很成功。

四海说出心事，“姐姐，我想回乡一行。”

翠仙颔首，“回去娶妻，把她带过来一起生活。”

“我只想去看看母亲。”

“店铺怎么办？”

“踢牛跟我那么些日子，相当可靠。”

“那红人，月圆之夜仍然戴起羽冠祭祖？”

四海笑，何止，踢牛不知自何处抬来一柱图腾，竖立在得胜洗衣店门口，图腾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雷鸟，凶猛精神，是他家族徽号云云。

“我们除了洗衣，也经营干货，做得不错。”

“你大哥有你一半脑筋就好了。”

“庞大哥志不在此。”

翠仙笑，“哟，他是英雄，我是狗熊。”

四海更正她：“他是英雄，你是美人。”

好话谁不爱听，老练如何翠仙，仍觉受用。

四海说：“这次回乡航程，要渡过太平洋，往西驶，经过檀香山与东瀛。”

“呵四海，你真正遨游七海。”

四海笑咪咪，“让我数一数，太平洋、印度洋、红海、地中海、大西洋、北冰洋，噫，还差一个。”

翠仙讶异，“你自何处学来天文地理？”

四海感慨，“翠仙姐，外国人的书真好，外国人的书里什么都有。”

翠仙欲取笑他，“是是是，黄金屋，颜如玉。”

四海汗颜。

“四海，你这次回去，可说是衣锦还乡了。”

四海不脱小生意人本色，他乘搭商船回去，不但不用买票，且有薪酬，是，他又拿起锅铲，在厨房做帮工，罗四海的算盘实在十分精密。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四海指的是船上生活，所有设备都改良进步了，一拨机关，灯便亮起来，叫做电灯，方便之处，叫四海慨叹。

厨房比从前更加整洁，所有工作人员需穿制服，服务对象是美国人。

同伴对四海说：“花旗国统称金山，厉害吧。”

四海此时已非吴下阿蒙，他不动声色，只是微笑。

金山一年不知多少落魄汉子流浪到温埠，讨饭讨到得胜洗衣店门口。

船到了檀香山。

四海知道那个埠土人称火奴鲁鲁。

他锁好随身一个布袋，上岸观光。

同伴问：“袋里有何乾坤？”

四海说：“可以让你看。”

并非金银珠宝，只是成迭托带的家书。

同伴耸然动容，“啊。”

四海叹道：“几时我们也学外国人，写好信，放进信壳，贴一个邮票，便可寄到各乡各县。”

同伴说：“你恁地崇洋。”有点不悦。

四海噤声，是，他思路的确有这个趋向，他罗四海巴不得中国一夜之间可以向外国看齐。

同伴一上岸，立刻对四海说：“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同伴在四海耳畔低语。

半晌，四海才说：“我约了亲友，你自己去吧。”

他一人在市内观光，见到华人开的店铺，便进内搭讪。

他看到一面金漆招牌：芝林药店，好奇，信步进内，伙计操粤语，实时出来招呼。

药店里气味芬芳，四海心旷神怡，伙计捧出甘草，他取一条放在口中嚼，原来在火奴鲁鲁，华人的根基也这样壮厚。

寒暄两句后，那伙计正与四海说到当地风土人情，忽然之间，店内走出一老一小两个人来。

四海与那年轻人打一个正面：心立刻一跳，身不由主站起来。

只见那人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西式头，西服，样子一点都没变，他看到四海，只犹疑一刻，已展开笑脸。

是他先快步走近与四海招呼：“人生何处不相逢！”

四海惊喜交集，“老孙，你还记得我。”

“罗四海，老朋友，”他热烈地一把握住四海的手，“来，我们去吃杯茶，好好叙旧，你怎么会来到檀香山，在香港又为何不与我联络？”

四海真正佩服他，想他是一个富家子弟，一日不知见多少达官贵人，居然清清楚楚把罗四海记在心中。

老孙向药店里的长辈告辞，把四海带到佛笑楼吃茶，一张雅座上已有好几个青年在等他。

老孙一一替他介绍：“王兴、史坚喻、胡樾，温生材、余锡麟、陆皓东。”

四海轻轻坐下来。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阵前所未有怪异的感觉。

在座个个年轻人眉清目秀，一看便知道是斯文人，与四海粗手大脚全然不同，他们梳着乌溜溜的辫子，前额剃得雪青青，更显得神清气朗。

但是四海嗅到一股杀气。

这只是一种感觉，当年庞英杰出示他那口大刀的时候，四海亦感到浑身汗毛竖起来，人是万物之灵，多少有点灵感，此刻，四海忐忑不安。

只听得老孙打个哈哈，“各位兄弟，罗四海是温埠侨领。”

四海发呆，侨领，他？

老孙对四海说：“在座兄弟，均属同盟会会友。”

四海背脊突生一阵凉意，他收敛了笑容，静静聆听下文。

其中一名青年温和的说：“四海兄大抵不知同盟会是什么。”

四海大着胆子，试探问：“反清复明？”

老孙头一个笑起来，“对了一半，四海，明人跟前不打暗话，我们不要皇帝了，我们学外国人一样，选首相，选大总统，中国的一切，属于中国人民。”

四海看着这班年轻人，呆住很久，半晌才问：“皇帝肯吗？”

那个叫王兴的青年笑，“不肯，也打得他肯。”

四海听得浑身汗毛竖起来。

他耳畔嗡嗡作响，心扑扑跳，然后，用细小的声音问：“会成功吗？”

那王兴忽然收敛了笑容，斩钉截铁地说：“杀身成仁！”

四海发呆。

“四海兄，将来我们到温埠募捐经费的时候，你要多多帮忙。”老孙拍他的肩膀。

四海忍不住问：“家人……知道你们的意向吗？”

王兴又答：“没有国，何来家。”

四海噤声。

有些人活在世上，是为着自己，像罗四海便是，净挂住吃饱穿暖，进一步令家人也过得舒服安定，已是丰功伟绩，今日，四海发觉另外有一种人，不止为自己，也想为别人做点事，他所尊敬的庞英杰是例一，不住为铁路上华工争取权益，可是老孙与他这一班朋友的目标，又不知大了多少倍。

他们高谈阔论，讲到民生如何凄苦，官府如何腐败，听得四海心中如抱着一块铅。

时间到了，老孙送他上船。

四海站在码头上，看到他衣袂飘飘，神清气朗，胸怀大志，一如玉树临风，不禁自惭形秽。

四海嗫嚅道：“老孙，我只是普通一个老百姓……”

老孙却笑道：“同盟会要老百姓帮忙的地方可多着呢。”

上了船，驶离檀香山，四海一颗心才渐渐平复。

离家越近，他越是兴奋。

乘小船转往宁波，乡音盈耳，四海无比欢欣。

他终于回到了家。

梦中返来过千百次，完全像真的一样：陪母亲说话，同弟妹叙旧，以致肉身真的到了，反而像假的似。

家门打开，一个少年问：“找谁？”

那是他的大弟，毫无疑问，四海认识他，他同他一个印子刻出来似。

“弟，我是四海。”

那孩子呆半晌，忽然劈大喉咙叫：“妈妈妈妈，大哥回来了。”

其余三个弟妹争相奔出来，衣衫破旧，四海只觉心酸，“你们不必吃苦了，”他一开口便那样说：“我有办法。”

母亲坐在天井的旧藤椅子上，缓缓转过头来，一脸笑容，在四海眼中，她出奇的年轻秀美，“四海，你去了那么久。”

“才三数年罢了。”

“不止了，四海，足足五年多了。”

四海一边分辩一边泪如雨下，“哪里，妈妈，你算错日子了。”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坐在藤椅上，只是为着等四海回来。

四海将脸埋在母亲的手心中。

接着的日子，四海夸张地美化他在外国的经历。

他母亲莞尔，“那样好呀，简直是个君子国。”

为着使母亲愉快放心，四海继续毫不羞愧地吹牛。

来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罗四海忽然成了香饽饽。

四海觉得成家立室是人生必经大事，交由母亲大人代办。

母亲精神略好时，对媒人笑道：“最好能够见个面。”

“那怎么行！”是答案。

一个月圆的晚上，四海终于悄悄走到包家高墙下去。

他躺卧在青草地上，长长叹口气，喃喃道：“恍如隔世，便是这个意思。”

他想都没想到墙内会有人搭腔：“四海，是四海吗？”

四海嘭一声跳起来，头碰到树干上，“翠仙！”

墙内人笑答：“我不是翠仙。”

“那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猜呢？”那少女十分俏皮。

四海怔怔站着，“我猜不到。”

“翠仙是我大姐，她一早已经嫁了人。”

“我知道。”

“是她叮嘱我，到园子这个角落上来等，如果墙外有人说话，问他是不是叫四海。”

“呵。”

“你是四海吧，你回来了。”

“翠仙，你姐姐，好吗？”

“胖多了，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说四海问候她。”

“她回娘家的时候，我会告诉她。”

“你们好吗？”

“听说要换朝代了，”少女说：“叔伯都说，真要逃难的时候，可能逃往南方。”

四海沉默一会儿，“包家财宏势厚，哪怕这个。”

“早就外强中干了。”

少女十分健谈，一如她姐姐。

“四海，你这次回来，听说是为娶亲。”

“我回来探亲才真。”

“婚后，带着新娘子往金山住？”

“我并非自金山来。”

刚想详谈，忽听到有吆喝声：“谁？谁在这里说话？”

四海匆匆离开是非之地，恋恋不已。

他心中嘀咕，在外国，几千里路外都可以用电话通话，在自己乡下，隔幢墙讲话都不行，真没味道。

这种莫名其妙的礼教，非要待老孙与他的同盟会来破除不可。

晚上出来，四海躲懒，没戴上假辫子，为免节外生枝，他匆匆奔回家去。

媒人还没有走。

“……周家小姐，因家道中落，才蹉跎到今日，十五岁了，家务是件件通的，能够吃苦。”

只听得母亲微笑说：“我们不嫌人家穷。”

“那么──”

“要问问四海。”

四海脱口说：“请问周小姐芳名。”

媒人答：“叫周翠仙。”

四海笑了，他低下头。

“怎么样？”

“就是她好了，请告诉她，到北国生活，是要吃苦的。”

四海母亲大悦：“什么，那边不是金山银山有奶有蜜的极乐土吗？”

四海说漏了嘴，非常尴尬。

四海带着他那么些年来的积蓄回来，其中还有庞英杰何翠仙的馈赠，箱子打开，五光十色，什么都有，千里镜，万花筒，丝披肩，宝石戒子，还有，还有说不完的故事。

两个弟弟羡慕之极，“大哥，带我们去，我们跟你走。”

四海心一动，“可是，谁照顾母亲与妹妹呢。”

弟弟们垂下眼睛。

“替你们置了地，自耕自足，又待妹妹嫁人，再说吧，在家千日好。”

“大哥，但是你出门兜一转就发了财回来。”

四海怔住。

过很久他才说：“不是每个人同我一样幸运。”

也只能这样讲，不能诉苦，因为乡下的兄弟也苦。

“我们也想出去碰碰运气。”

四海说：“外头的世界也很凶险，来，让我告诉你们，林肯总统怎样解放黑奴。”

“不要听那个，闷坏人，上次你说到马戏班里有长胡髭的美女。”

四海耐着性子，“我讲海底敷设电缆的事给你们听。”

“说马戏班里的侏儒。”

聘礼过去，周小姐过来。

一进门，大家便看到她有一双天足，四海反而放心。

嫁妆里一些衣服被褥都是现买的粗劣货色，四海跑过码头，自然辨认得出。

可是，罗家的新房也同样简陋，什么都没有。

听得弟妹在门外咭咭笑，年轻的新娘子也笑了。

四海掀下她的盖头。

她轻轻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眼睛，满脸笑容，异常秀丽的鹅蛋脸。

四海有意外惊喜。

她轻轻说：“从此我们是夫妻了。”

四海也说：“真是的，大家要好好过日子。”

“你脾气算不算坏？”

“不算，我有名的糯米脾气，你呢？”

“我比较急性子，但不会无理取闹。”

两个年轻人一见如故，秉烛夜谈。

四海说：“从今日开始，你要为我煮饭洗衣养孩子。”

“我明白，我能够胜任，可是，你也得爱护我。”

“那自然，不过，到了外国，我们得重头开始，我的节蓄已经全部给家人。”

“我明白。”

四海十分高兴，“你喜欢有几个孩子。”

“听上天安排。”

“对，对。”

四海喜欢翠仙的乐天性格。

“只怕你会想念父母。”

“父母早已故世，我在兄嫂屋中长大。”

四海实时对妻子的童年有充份了解，“不要紧，现在，你已有自己的家。”

罗四海这小子，一直受幸运之神眷顾。

周翠仙没让他失望，她沉默寡言，但是一副好笑容，手足勤快，天生有组织能力，做起家务来井井有条，好学，聪明，听教，又懂得尊重长辈。

翠仙来得及时，办完喜事之后，四海的母亲很快倒下来。

但她是个愉快的病人，明知自己不行了，还絮絮不休谈着家事，苦中作乐。

“……生了孩子，记得同他们说，祖母姓陈，外婆姓盛，母亲姓周，女人的姓字老是没人记得，真吃亏，即使是女孩，也设法让她读书识字。”

说着她会忽然打个盹，醒来又继续下去：“啊，我讲到哪里？”

四海总是耐心的提醒她。

“千万不要做外国人，要会中文呵。”

四海忽然凄凉地笑，“做中国人有什么好，人命贱如烂泥。”

他母亲吃惊，“这孩子，怎么讲出这种话来，造反。”

的确是要造反了。

母亲瞌上眼的时候，面孔宁静满足，“本可替你们带孩子，但是老天爷要召我回去呢。”

四海与翠仙默默站一角侍奉，听得出母亲不介意离开这个世界，她实在太劳苦太寂寞。

半个月后，她如愿以偿，享年三十六岁。

四海没找到他舅舅陈尔亨，这个江湖小混混像是已在空气中消失。

或者，他出现的唯一目的，不过是要把四海带到外国去。

晚上，四海坐在母亲的躯壳旁，默默地瞻仰遗容。

母亲出奇地年轻，同四海幼时记忆一模一样。

翠仙斟一杯热茶给他。

四海问她：“你怕吗？”

翠仙眉毛都不抬，淡淡答：“自己的妈，怕什么？”

四海知道他娶对了人。

再过一个月，他们便双双离开了乡下。

船一到公海，四海便摘下假辫子。

翠仙说：“外国男人短头发倒是清爽。”

“也不是，红人就梳两角辫子。”

“啊，这么有趣，倒要见识见识。”

两个一无所有，出身清苦的年轻人，因缘份结为夫妻，万幸说话投机，竟成为好伴侣。

四海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她专心服侍他，他也小心翼翼一门心思对她好，二人有商有量，多年来的孤苦，一扫而空。

有好饭好菜，翠仙总是留给四海。

四海笑道：“不必担心吃不饱，以后我们每天可以吃鸡蛋。”

翠仙只是笑。

回程中，船驶到檀香山，四海特地到芝林药店去打探老孙下落。

那位长者迎出来，认得四海，告诉他：“宗珊到日本去了，”在外国，他们可以畅所欲言，谈到抱负：“我年纪已大，只得两个女儿，药店要来无用，已经捐给同盟会了。”

“老伯，同盟会最终目的是什么？”四海想再三肯定此事。

长者笑笑，“革命起义，推翻腐败专制的满清，建立民国。”

呵民国。

“人民的国家，中华民国。”

“有成功的希望吗？”

“不做，一丝希望也无，肯去做，总有一丝希望。”

“可是，那是杀头的死罪。”

长者吁出一口气，“没有不流血的革命。”

四海握紧拳头。

“宗珊到了温埠，你要帮他忙。”

“一定尽我绵力。”

回到船上，翠仙问：“找到朋友吗？”

四海却反问：“翠仙，我们若有儿子，你肯放他去做革命党吗？”

翠仙退后一步，脸色突变，“不，不可以，”她哭出声来，“我儿子是普通人，不会的，他不会的。”

四海叹口气，不忍心，安慰年轻的妻子：“我们在外国生活，找谁去革命。”

翠仙总算安静下来。

那夜，她还是做了噩梦，“不，呵，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可怕，可怕！”

头颅抛出去，为的是老百姓，可是老百姓却觉得他们的头颅可怖。

四海看着自己一双做苦工做得疤痕累累的双手，这一点委屈算得什么，还有，被洋人叫一两声支那人，又何必计较。

有人为不相识的同胞牺牲生命呢。

船返回温哥华的时候，年轻的翠仙已经怀孕。

四海要通过若干私人关系，翠仙才能上岸。

温埠的糖业巨子罗渣士特地派管家来接他上岸。

一个中国人能得到这样待遇，实属难得。

他们一家只能住在店中阁楼。

四海告诉妻子：“暂时忍耐一下，不久我们可以置幢房子。”

可是等到第二个孩子出生，他们仍然屈居阁楼。

人客进进出出，顺便与孩子们玩，“这么大了，会讲话没有，啊，不给我一个笑脸吗。”

何翠仙为这个情况生气：“邋遢真是中国人本色。”

四海却笑嘻嘻，钱都搬到乡下了，先安置了家人再说。

何翠仙犹自恨恨道：“一团糟！”

四海的妻子只得讪讪地抱起两个孩子，“来，妈妈同你们上街看摩托车去。”

她对这位长得像外国人的姑奶奶既敬且畏。

何翠仙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根本帮不到你。”

四海对姐姐一向容忍，笑道：“她已经帮到不少。”

何翠仙大怒：“你才一心一意帮着她。”

四海唯唯诺诺。

“我在维多利置了间房子，租给你们住，老婆同孩子没事别出来献世，抛头露面，当众喂奶，成何体统！”

四海默不作声。

“乡下亲友还以为你的钱是拣回来的吧，没想到财主自己活得像乞儿。”

半晌，待翠仙骂够了，四海才说：“也只得姐姐疼我罢了。”

何翠仙住了嘴。

只有这小子明白她，她脸色稍霁，说下去：“维多利中国人越来越多，你不如到那里去开丬分店，两边走，想必照顾得来。”

四海搔搔头皮，他苦无本钱。

“我替你想过了，这是最后一次借给你，以后可不准动辄回乡下去充大头鬼。”

姑奶奶走了良久，孩子们才由母亲领着回来。

翠仙吐吐舌头，“厉害。”

四海笑，“她年轻时，更不让人，此刻已经收敛了。”

“不过每次骂完，我们总捞些好处。”

“她心好。”

“她长得似外国人，还有，女儿更活脱脱是个洋娃娃，真漂亮。”

四海应一声，他不愿意与人在背后议论他姐姐，即使那人是他妻子。

“她做什么生意，赚那么多？”

“孩子哭了。”

“没有哇。”

四海温和的重复：“孩子哭了。”

翠仙立刻知道丈夫是叫她住嘴，她飞红了脸，从此不再多嘴。

四海甚觉安慰，知道她明白了。

这样的妻子，也已是贤妻，四海为自己庆幸，不然的话，他管他做，她管她说，有什么味道。

该年冬季，天气特别冷，成日成夜刮着大风雪。

深夜，有人急急敲门。

四海的屋子尚未装置电灯，他自床上跃起，点起洋烛，下楼察看。

孩子闻声，惊吓，哇一声哭起来。

一打开门，风夹雪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

站前头的听见幼儿啼哭，微笑道：“四海，你做了爸爸了。”

那人映着身后风雪，宛如天兵降世，他哈哈笑起来，把身后一人拉进屋内。

四海惊喜万分，“老孙！”

他的同伴是王兴。

老孙说：“四海，麻烦你做些热的面食，饿坏了。”

翠仙安顿了孩子，立刻来帮忙，一句话不说。

因赶时间，先炒了一大碟肉丝炒年糕，再切了半只醉鸡。

王兴吃得特别多。

“老孙，你们是几时到的？”

“来了有几天了，到今日才抽空来探访你们，切莫见怪，四海，你在温埠多人知道，据说，庞英杰是你姐夫，能否介绍我认识？四海，镇南关已经起义，我们需要大量军费。”

四海一言不发，转入房内，取过一只小铁箱，走出去，交在老孙手中。

老孙笑了，“别交给我，我们此地有个代表。”他说了姓名地址。

王兴仍然埋头苦吃，四海替他斟一大杯热茶，他咕噜咕噜喝下，走到墙角，席地就睡。

老孙说：“他累了。”

“明朝我去打电报，请庞大哥来见个面。”

老孙按住他的手，“不可，在电报中告诉他，由我去拜见他。”

“老孙，起义的情况怎么样？”

“你问王兴，他指挥起义，身先士卒，来往大陆海外，十进十出。”

四海颔首，“老孙，你先休息，我来同你打个地铺。”

把客人安顿好，四海才讪讪地同妻子说：“把节蓄全捐出去，你不反对吧。”

翠仙笑笑，“开头时还不是一无所有。”

四海甚觉宽慰。

“不过，革命这件事，终归渺茫。”

“何以见得？”

“清朝几百年的天下了。”

“他气数已尽。”

“四海，你盼望建立民国？”

“当然，谁不希望国家壮大进步，民生舒泰丰足。”

“会不会换汤不换药，到头来又是骑在老百姓头上喊打喊杀，为所欲为？”

“老孙同王兴兄像是这样的人吗？”

翠仙低呼一声，“他们打算黄袍加身？”

“不，不做皇帝，叫总理、总统、主席。”

翠仙怔怔地出神，回头见丈夫神情亢奋，不敢泼他冷水，只在心中嘀咕：只怕都一样哩。

天还没亮，四海就起来了。

他与老孙到镇上电讯局去打电报给庞英杰。

还没到中饭时间，庞英杰的回音就来了。

他会乘晚班铁路到温哥华。

一进门便握住老孙的手，“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他呵呵呵笑起来。

笑声宏亮，把幼儿震得发呆。

二人如多年老友般，立即密谈谈。

王兴却仍然只顾吃与睡，脸色渐渐红润。

翌晨，他们一行三人便匆匆离去。

四海送他们到门口，微弱抗议：“怎么没我份？”

王兴忽然笑一笑，“四海，后方最需要你。”

四海自嘲：“是，我只会打铺盖炒年糕。”

庞英杰讶异，“这小子又在妄自菲薄了，三军没粮草行吗？”

四海总算好过些。

真的，一样一句话，有好听不好听。

越是政治人才，说的话越是中听。

老孙与四海紧紧握手，直到两人指节都觉得有点痛，才肯松手。

他们去了。

关门回头，四海发觉妻子整个人松弛下来，拍抱怀中幼儿，哼着小调，脸上带丝满足的微笑。

四海知道她提心吊胆，生怕丈夫跟了他们走，但是四海不是同盟会需要的人才。

万幸。

四海轻轻说：“你不应那样想。”

翠仙抬起头，“我只知我同孩子没了你，贱若烂泥。”

“国家若沦落在列强手中，我们更加贱。”

过半晌翠仙才说：“我的目光没有那么远，”她笑了，深深亲吻幼儿脸颊，孩子咭咭笑起来，“我是个普通小老百姓。”

夹缝中，只要有一点点雨露，一丝阳光，就存活下来了，且孜孜不倦，开枝散叶。

半个月后，何翠仙赶到四海处。

她没带孩子。

独个儿作男装打扮，坐下来，脱下帽子，自裤袋取出一只扁瓶子，对牢嘴便喝酒。

喝光了，把那只银扁瓶摔到墙角，当一声，孩子听见了，蹒跚走过去，拣来玩。

她喃喃道：“这是命。”

说罢伏在桌子上，醉倒了。

四海夫妇把她抬进卧室去，他俩打地铺睡。

半夜，他们听到哭泣声。

第二天，何翠仙神色自若，告诉四海，庞英杰写过一封短简，告诉她，暂时不会回家，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她如果能等，就等，不能等，别等，千万不要勉强。

四海呆住，半晌，震惊地说：“翠仙姐，是我发电报把他请来──”

何翠仙摆摆手，“四海，千怪万怪，怪不到你头上，他等了他们不知道有多久，事实上他一生都在等中华有复兴的一日，铜墙铁壁都挡不住他。”

大家沉默，四海内心恻然。

“总算过了七年好日子，”翠仙吁出一口气，“夫复何求。”

四海问：“翠仙姐，你有何打算？”

翠仙忽然笑了，“等得了，等呀，等不了，另外嫁人。”

四海吃一惊。

翠仙随即叹气，“等，怎么不等，革命终有完结的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等。”

“翠仙姐，要不要搬来一起住？”

何翠仙转过头来，看着四海夫妇，扬起一角眉毛，“什么，叫我替你们管家，我才不干，各归各最好。”

四海说：“是，是，反正姐姐近日常常来温埠做生意。”

翠仙语气转为温和，“四海，你同我都知道，庞英杰是不会回来的了。”

四海不敢搭腔。

翠仙说下去：“他们都回不来了，”停了一停，忽然吟道：“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她用手掩住了脸。

时间过得真快。

中国人在温埠的力量也凝结得真快。

四海两个孩子已进自己人办的学堂读书，对数学有兴趣，教他们床前明月光，则咭咭笑，无甚理解，同洋童吵架，口角一如外国人。

踢牛仍在店里帮忙，赫可卑利则已返回新奥尔良去寻亲。

店铺已是温埠老字号，用着十来个伙计，年年均有盈利，早已偿还何翠仙那边的债务。

手边一宽松，四海又想起家人。

他妻子很坦白：“我一点不想回去，在家乡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兄嫂并不疼我，吃与穿都轮不到我，大哥开口骂我，大嫂只在一旁咪咪笑，恁地阴毒，我不会怀念那种日子，既然出来了，只当逃出生天。”

四海十分尊重妻子，事情耽搁下来。

此刻的他，不折不扣成了侨领，事忙，不经安排，一时也走不开。

一日，他自店里核数出来，被报童拦住，“罗斯福当选美国大总统，买张报纸看，先生。”

四海心想，我们第一个大总统几时诞生呢。

“四海叔，四海叔，”有个少年叫住他，“请到牛打东街华汉堂，义声叔收到一封电报，要给你看。”

四海匆匆赶去。

“同盟会有何消息？”

有人递一张电报给他。

四海谙英语，一看，电报上只短短两句，阅毕，他淡淡告诉众人：“广州新军起义失败。”

整个华汉堂嗡地一声。

四海一言不发，走回家去。

也不叫车，一直闷声不响步行了十哩路，到家，满头大汗，坐倒在椅上，也不作声。

两个孩子放学回来，一边用英语吵架，边吵边拍打对方，又大声笑。

进得屋来，那两个十多岁的男孩看见父亲脸色铁青，知道不妙，却未知是何事不妙。

四海暴喝一声：“为什么不讲中文？你不是中国人？嗄，说！你是什么人？”

翠仙闻声，自内堂奔出。

母子三人只见罗四海一张脸涨得血红，脖子比平日粗了一圈，额上青筋绽现，拳头紧握，像是要找谁拚命一样。

翠仙想把他按下座椅，她的手被大力弹开。

忽然之间，四海又似皮球般泄了气，坐倒在椅子上，眼泪汩汩而下。

两个孩子吓得语无伦次，一直喊：“爸爸，我们说中文就是了，我们说中文。”讲的却还是英语。

翠仙挥挥手，叫儿子走开。

四海呆着一块脸。

半晌，翠仙绞一条热毛巾给他。

他才哑着喉咙说：“革命仍须流血。”

翠仙一呆，也落下泪来。

民国成立那年，罗四海四十五岁。

他一直没有再回家乡。

两个妹妹都已出嫁，因四海慷慨的馈赠，嫁妆办得不错，两个弟弟到南洋去过一赵，见识过后，乖乖回来留在家中，稍后亦结婚生子。

那时，乘船往返大西洋与太平洋已不是新闻，巴拿马运河经已动工，英国人正尝试用飞行机器横渡英法海峡。

罗家已是小康之家，翠仙同丈夫说：“要回去的话，我们陪你回去。”

四海却犹疑，“听说欧洲要开仗了。”

“咄，这同咱们有什么关系。”

翠仙总是不理世间大事。

每当四海教训儿子：“我像你们那么大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笑。

罗爱华与罗爱汉两兄弟才智相当出众，时常到旧金山替父亲办货，手段精明。

“比他们父亲聪明，但是，罗四海为人较忠厚大方”，是外人相当公正的评语。

罗爱华找来经纪人，表示想购买西温哥华山上一块地皮，那经纪人只是说：“该处风水不宜华人，况且，盛传西方将经济萧条，抓紧现款，比较实惠。”

爱华对爱汉说：“总有一日，我要住到这里来。”

爱汉这才领悟到，经纪是存心推搪他们。

“白人到底怕我们什么？”

“义和拳、小脚、辫子、鸦片、麻风……还有，活畜祭祖之类的落后秘密宗教仪式。”

“终有一日，他们会为这些着迷。”

兄弟俩大笑起来，暂把英属产业地皮一事，搁到一边。

这一笑，惊动了父亲，罗四海板着脸出来问：“笑什么，刻薄老伙计真的那么有趣？”

爱华知道有人在父亲跟前告状，便据理力争：“爸，公司有公司规矩，已支了退休金给他，他嫌不足，便在你跟前噜苏。”

“你们小时候，还不是他抱着你们满山走。”

爱华笑，“爸，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给他特别待遇，别的伙计要抱怨，不能服众，以后很难办事。”

爱汉说：“爸，日后你私人帮他，又是另外一件事。”

四海听着，认为有理，但又觉得两个孩子冷酷无情，半晌作不了声。

爱汉忽然加一句：“翠仙姑也说这样做正确，此刻店里好几十人，依规矩办比较好。爸，时势不一样了，现在是二十世纪，同从前老板伙计睡一个铺盖不可相提并论。”

四海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隔一会仍然说：“待人要宽厚。”

爱华松口气，“爸真是明白人。”

“对，你们母亲有无与你们说过──”

两个年轻人齐齐怪叫起来：“此事万万不能听从。”

罗四海拍桌子站起来，“胡说，回乡娶亲天经地义，我同你妈妈就是在乡间结的婚。”

“盲婚！”

“盲婚有什么不好，你们亲眼看到我俩相敬如宾。”

爱华呻吟一声。

“温埠有你意中人吗？说。”

爱汉抢着答：“爸，我不忙结婚。”

“你，你已经廿岁，你哥哥廿二，打算几时成家？”

“遇到合适的女子再算。”

“慈母多败儿！”罗四海气头上，直把责任推卸。

“噫，教不严，父之过。”周翠仙在他们身后出现。

四海气鼓鼓。

“时势真不同了，前日我看到翠仙姐，真吓一跳，裙子只比膝盖长一点点，小腿光致致露在外，穿一双丝袜，据讲是最新时装，头发也剪短，倒似我小时候剪的妹妹头……她老人家人老心不老，我们也要学一学。”

爱汉抢着说：“那是法国可可香奈儿设计的服装。”

罗四海问：“什么？”

“爸一向不理这些。”爱华笑。

罗四海摆着手叫他们定。

“在爸面前，我们永远只得五岁。”

“你倒想，三岁才真。”

翠仙轻轻对四海说：“我陪你回乡走一趟好了。”

“孩子们也总得向祖母鞠一个躬。”

“我同他们说过了，他们不想回去，只说中国在内战，叫我们也别去。”

“一代不如一代。”

“翠仙姐也这么讲。”

四海看向窗外，是初春，一列樱花树正盛放，雪白一团团花蕾攒满树梢，四海低下头，“时间为什么过得这样快，时间到何处去了？”

翠仙叹口气，在丈夫身后坐下来。

“王兴已病逝。”语气肃杀。

“是，我听你说过。”

四海指指鬓角，“你看看我的白发。”

“儿子都那么大了，怕什么。”

“昨夜梦魂中，忽然见到王得胜朝我走来，我伸出手去扶他，发觉自己的手还小，原来我只得十三岁，初到温埠，一无所有……”

翠仙不出声。

“转眼几十年。”四海感喟。

翠仙轻轻说：“我们叫做好的了，只要一家在一起，天天都开心。”

四海说：“庞大哥不晓得在哪里，难为翠仙姐仍然在等。”

“他不牵记女儿吗？倘若还在人间，应该有讯息回家。”

四海声音降低，“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也许在武昌起义时牺牲，也可能在黄花岗陪伴他的同志，只有我们这种小人物会得越活越好，我们爱惜自己，又懂得钻营。”

“你有没有见过翠仙姐哭？”

四海吁出一口气，“没有。”

“她真坚强。”

谁说不是，仍然打扮得时髦漂亮，出面做生意，与爱华爱汉两兄弟不知多谈得来。

四海终于说：“我去订船票，我们回乡走一趟。”

爱汉在父母催促下，还勉强愿意回乡，爱华支支吾吾，最后不得不坦白。

“爸，实不相瞒，我约了人。”

“谁？”罗四海双眼睁得滚圆。

“一个人。”

“我也知道你不会约会一只牛。”

“一位……小姐。”

罗四海实时明白了。

他声音还算镇静，“哪家的小姐？”通温哥华的华人他都认识。

“她不是温埠人。”

“啊，她住在月亮里。”

爱华涨红了脸，“她住美国波土顿。”

罗四海瞠目结舌，没想到儿子交际网这样宽广。

过一会他才问：“这位小姐……家里干什么？”

“她父亲是基督教圣公会牧师，姓刘。”

罗四海面色稍霁，“算是正经人家。”

爱华跟着说：“她在韦斯利女子大学修英文。”

罗四海又提心吊胆，“呵，我们配得起人家吗？”

爱华笑，“爸总是谦厚，我们罗家在温埠也算有点名望。”

这话不算过份。

上个月，华汉堂差人送来一方牌匾，上书博爱二字。

何翠仙正在罗家做客，看到了，笑起来，“好好挂起它，小心，小心，这是你们爹一半身家换回来的墨宝。”

两兄弟老听说老华侨顶力捐款支持革命，这番话可证实所传不讹。

当下罗四海问：“刘小姐的父母可知道有你这个人？”

“我们正打算第二次见面。”

“唔。”四海没有反对。

爱华放下了心。

“有机会你也带她来见见我们。”

呵，自由恋爱了，是有这个名堂的。

就在这个时候，爱华见到母亲自外边返来，气鼓鼓，不开心。

爱华是个孝顺儿子，立刻趋向前，“妈，什么事不高兴。”

罗四海也有点纳罕，他了解妻子性格，她不是那种多心小器小心眼的女子，相反，她十分懂得小事化无的艺术，这次是为什么生气？

只听得她清了清喉咙答：“没什么。”

爱华把脸伸过去，“妈妈，把没什么说来听听。”

他母亲被逗笑了，“是没什么嘛。”

爱华也知道母亲脾气，故先顾左右言他，把报纸摊开来，“妈，有一只大船，叫铁达尼号，第一次航行就沉没了。”

“啊，行船跑马三分险。”

“妈妈，德国人同英国人打起来了。”

“同我们不相干。”

“还有，俄国也闹革命，想推翻沙皇尼古拉斯。”

“这沙皇是坏人吗？”

“妈，温埠快有钢筋水泥造的房子了。”

半晌，爱华终于引得母亲开口。

“我自教会出来，想去喝下午茶，同童太太二人，去到咖啡厅，谁知站了大半个钟头，硬是无人带座，不给我俩座位，后来，还是童太太机伶，说是嫌我们是支那人，不招呼呢，只得知难而退。”

罗四海父子听了，一声不响。

“唉，这种时候，不得不叫人想回自己家乡。”

爱华缓缓站起来，“妈，是哪家咖啡馆？”

“勃拉街的爱克米咖啡馆。”

罗四海说：“那原是白人地头，童太太怎么带你去该处。”

爱华取过外套帽子，“我出去一趟。”

他母亲连忙说：“你到什么地方去？”

爱华笑笑，“访友。”

“爱华，我不生气，下次不去那里就是了，你别多事。”

爱华已匆匆出门。

罗四海抱怨道：“你看你，他年轻，沉不住气，这回子一定是去找人理论，替你出气去了。”

“哎呀，都是我不好。”翠仙懊恼得什么似的。

“在人家的地头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次有什么委屈，别对孩子们说。”

翠仙提心吊胆。

她爱儿在天黑后才回来，笑嘻嘻，若无其事。

她趋向前问：“怎么样？”

爱华对母亲说：“下个月起，妈妈你可以天天同童太太到爱克米去喝咖啡吃蛋糕。”

罗四海扬起一角眉毛。

“不过，届时爱克米已不叫爱克米。”

罗四海已明白个中巧妙，摇摇头，“这孩子。”

做母亲的犹自不解，“叫什么？”

“下个月起，叫四海咖啡馆。”

“呵，你把它买了下来！”

爱华直笑，“我们的确需要一间勃拉街的铺位。”

罗四海也笑，“太太，劳烦你，以后光喝咖啡就好，千万别去逛百货公司，或是吃大菜，我们买不了那么多。”

翠仙怔怔地，半晌问：“我们那样有钱了吗？”

只听得儿子轻描淡写答：“那不算什么。”

罗四海该次回乡，带着十几箱行李。

他对妻子说：“小少离家老大回。”

这句话对周翠仙来说，更加贴切。

回到家乡，她才发觉，家乡一切不变。

仍是一个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没有瓦斯的家乡。

同她离开那日没有半丝不同，只是后园那株槐树粗壮了一倍。

呵，当中那廿多年，好似没有过过──周翠仙到镇上开小差偷偷溜了一转回来，她那嫂子因没人差使，就快要冷笑着出来派罪名给她了。

但是没有。

嫂子迎出来，恭恭敬敬说：“妹妹你回来了，我们好生挂念。”眼角还是精利地射向翠仙，打量她一身打扮，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只见周翠仙一身外国衣着，一件呢大衣上镶着貂鼠翻领，真丝袜，皮鞋，手上戴着手套，手套外戴一只金手表，啊，那嫂子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恭敬。

翠仙缓缓脱下手套，露出指上的宝石戒子，只有她较粗的指节出卖了她清贫的出身，但周翠仙并不意图隐瞒什么。

“妹妹房间已经打扫出来了。”

“不用客气，我随四海住罗家。”

留下无数礼物后，兄嫂恭敬地送他们出门。

回到屋内，那兄长讪讪道：“没想到翠仙恁地慷慨。”

那嫂子却忿忿说：“没想到她会走起运来，这里不过是她九牛一毛耳。”

周翠仙没听到这些评语。

第二天，他俩本来要到上海观光。

临出门，四海却想起来说：“哎呀，我忘记约了一个人。”

翠仙看丈夫一眼，“那就取消行程好了。”

“不，我找个女眷陪你去。”

“我也不想去。”

“不，你去走走，闷在家里有什么好。”

翠仙立刻会意，“好，好，我去。”

四海的确约了人。

他悄悄向包家走去。

到了目的地，抬起头，宛如雷殛，呆住。

哪里还有什么包家！只见颓垣败瓦，一片野草，一大群乌鸦聚集在棵秃树上，见有人来，哑哑拍翅飞起。

包家大屋居然已经倒塌，四海张大嘴，他手臂扶着那幢熟悉的墙，半晌作不了声。

墙只剩一半，现在，他可以轻易绕过它，到另外一边去，可是，园内亭子已经褪色，花木早已荒芜。

四海大叫一声，跑回家去。

他抓住弟弟问：“包家怎样了？”

他弟弟吃一惊，“包家，什么包家？”

“河西边的包家。”

“呵，他们，早分了家了，子孙跑到上海去做生意，大屋空下来，有一夜一场怪火，烧到天亮……多年前的事了，问来作甚？”

“有没有出人命？”

“大屋早已空置，无人受伤，火灾后有人偷偷去把砖地板一块块挖起，哎呀，地下都是融了的锡，足足几寸厚，原来包家最多锡器，那些人发了一注小财。”

四海茫然坐下，那高不可攀的包家，怎么会有今日。

“讲起来，让我想，呵，对，包家儿子做生意不算十分得法──”

四海又问：“他们家大小姐翠仙呢？”

大弟诧异，“你怎么知道包家大小姐叫翠仙？我从来没听说过。”这里边有什么文章？

四海沉默。

大弟也静下来，过一会儿，只搭讪讲些不相干的事：“现在上海比起外国，一点不差，也有汽车、电影、无线电，不过人实在太多，地方实在太乱……钟家你还记得吗，外国打仗，他们做了罐头运出去卖，据说鸡蛋黄销路最好……”

兄弟闲谈了一个下午，乐也融融。

傍晚翠仙回来，问四海：“朋友见着没有？”

“没见到，”四海无限惆怅，“这辈子大抵都见不到了。”

“你这辈子还早着呢，”翠仙笑，“况且，你这样牵记他，比见到还好。”

在四海记忆中，包翠仙永远是个小姑娘，其实算实际年龄，她比他还要大两岁。

半晌他问妻子：“对上海印象如何？”

“像一个极大极大的马戏班。”

“啊，这么奇突？”

翠仙笑，“你知道我是乡下人，我不懂得形容。”

四海忽然留意到，“你大衣上怎么多出一条缝子来。”

翠仙低头一看，“哎呀呀，扒手，扒手割开我的口袋。”伸手一摸，“钞票全不见了。”

四海笑，“损失可惨重？”

“没多少钱，只是，什么时候下的手？竟茫然不觉，真是高手。”翠仙也笑。

“放着你这种洋盘不下手，没天理。”

夫妻俩嘻嘻哈哈，并不把这种事放心上。

第二天，四海才起身梳洗，就有客人来探访。

是两个年轻人，一脸笑容，西式头，中山装，一进门来便自我介绍：“我叫陈奇芳，他是罗伟真。”

罗四海请他们坐下。

“四海先生，你关照的事我们已经调查过了。”

四海马上留神。

“遍寻不获庞英杰这个人。”年轻人摇摇头。

四海有点失望，每当失意事来，他总是份外沉默。

过一会他说：“也许化了名。”

“也没有照片中那个人。”

四海无话可说。

过一会儿，罗伟真却笑说：“四海先生，你要寻访的另一人，却有下落。”

四海又喜悦起来，“他在哪里？”

罗伟真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四海说：“不要紧，你讲好了。”

“他在上海一个小赌档里做……主持，我们同他说，罗四海正寻访他。”

“他怎么说？”

“他很高兴，问及四海先生近况，可是他随即扬扬手，说不必相见了，我们留下了你在外国的地址。”

四海抬起头，“呵，劳驾你们了。”

“哪里，四海先生是我们老朋友。”

四海问起：“你俩跟谁办事？”

“我们直属宋理事长。”

“最近情况怎么样？”

“同盟会，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国民公党及共和实进会将合并，政纲包括促进政治统一，发展地方自治，实行种族同化，还有，注重民生政策，维持国际和平。”

年轻的声音激昂起来。

罗四海笑，“好得很呀。”

两个年轻人也笑，再谈数句，站起来告辞。

四海一个人坐着发呆。

翠仙轻轻问丈夫：“找不到？”

四海摇摇头。

“我们总是等他的。”

四海苦笑：“也许他也在另一世界等我们。”

“翠仙姐说，一定还有第二次革命。”

“她这样说过？”

“嗯，她看出临时政府朝气勃勃，必招人妒忌。”

“呵。”

“革命尚未结束，也许，庞大哥因此不肯回家。”

四海只得附和，“也许。”

双眼却润湿了。

“要不要把舅舅接回家去？”

“他这个人不好侍候。”

“总共得一个舅舅罢了。”

“我已留下地址，他一定找得到我们。”

“明日就要起程返家，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没有了，一切心愿已偿。”

“四海，如果神仙给你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四海毫不犹疑，“国泰民安，大家吃饱。”

回程风平浪静，罗四海最喜与妻子在甲板上看日落。

他同她说起儿时事：“从前我一直以为地是方的。”

谁知翠仙大吃一惊，“地方地方，地当然是方的。”

“才怪，地是圆的。”

“谁说的？”

“爱华房里有一只地球仪，你没见过？”

“我以为是好玩才做成皮球那样。”

“无知妇孺。”

“喂！”

“对，你不是老问我是怎么结识老孙的吗？”

“我没问过。”

“就在一只船的甲板上，当年我十三岁，”罗四海的声音柔和起来，“那时你只有十岁，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翠仙，倘若你我错过了姻缘，就永远不能见面了，缘份真是难得。”

翠仙耸然动容。

夫妻俩紧紧握住了手。

总算摆脱所有责任，得到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

翠仙的目光追踪过去，发觉有十个八个年轻人，正在甲板另一头聊天。

有谁不知讲了些什么，惹起他人哄笑，接着没多久，他们就散开了，也难怪，正是晚餐时分。

只走剩一个小个子。

那小朋友看着大海，似有满怀心思。

翠仙想到丈夫说过，他离乡别井之时，才得十三岁，不由得对小朋友生了同情之念。

甲板上风大，小朋友并无外衣御寒。

四海招呼他：“这位朋友是什么地方人？”

小个子转过头来，一脸英悍之气，少年老成，见身后是一对中年夫妇，便笑答：“四川人。”

“尊姓大名？”

“我姓邓，邓小桢，正往法国留学。”

“失敬失敬，”罗四海连忙介绍自己：“我们回温哥华，才探亲来。”

翠仙诚心邀请：“要不要一起吃饭？”

那少年笑，“你们乘的是头等舱。”

罗四海忙说：“不要紧，我来请客好了。”

少年也很大方，跟着罗氏夫妇边走边谈。

罗四海问：“对，刚才你们一班同学谈些什么？”

“呵，我们讨论社会主义。”

罗四海一怔：“那是怎么一回事？”

邓小桢化繁为简：“社会大同，贫富均匀，再也没有不公平现象。”

罗四海奇道：“由谁来分配财产呢？”

“国家，”邓小桢毫不犹疑地回答：“国家最公正。”

罗四海抬起头想一想，大惑不解，“那么说来，多劳多得这个理论不再存在啰？”

那年轻人满怀理想，“不，人人都把多得一份奉献给国家，天下得以大同。”

罗四海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可是小朋友，人是有私心的。”

年轻人不以为然，“中国的人民是好人民。”

罗四海笑，“你的淘伴就是为此笑你吧。”

年轻人奇问：“你怎么知道？”

罗四海笑意更浓，“听你讲，全国人民无分彼此，像一家人一样，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就是我的，的确是伟大的理想。”

他兴奋起来，“俄国革命后，列宁要实施的就是社会主义。”

罗四海说下去：“怕只怕有人会把你的当他的，他的仍是他自己的。”

年轻人变色，不悦，“这样自私的人是少之又少的。”

罗四海知他阅世未深，不知人性险恶，于是拍拍他肩膀，“来，先吃顿好菜。”

年轻人也就释然，与罗氏夫妻共餐，三人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十分愉快。

散席后各自回舱房休息。

更衣时，翠仙问丈夫：“四海，你可相信气数这回事？”

四海笑：“你想说什么？”

“我听古人讲，但凡某一种气结聚在某一处，就会生出一种人来。”

四海沉默。

“以我看，孙氏、王兴、庞英杰，以致那位姓邓的小朋友，都不是普通人。”

“翠仙，乱世出英雄。”

“那么说来，中国是有得要乱了。”

四海点点头。

“那么，老百姓有得苦头吃了。”

四海低声说：“我恐怕是。”

“那么，我同你，好比灶中抽出来的两根柴，不必受烈火煎熬。”

“月亮都快要下去了，睡罢。”

翠仙睡下良久，四海仍然睁大着双眼。

月亮是一样的月亮，不理会人间岁月烟火。

罗家有罗家的事。

爱华新婚，自岳家返来，同父亲讨论生意。

“爸，美国经济萧条，什么都贱卖，现款成为皇帝，我们要不要抛一点货？怕只怕我们此地也会受影响。”

何翠仙刚巧在罗家作客，听见冷笑一声，“这孩子，读书读呆了还是恁地，我刚差人到旧金山趁低吸纳，买下好几块住宅地皮。”

爱华诚恳道：“翠姑，请多多指教。”

何翠仙得意起来，“世事盛极必衰，否极则泰来，乃一定循环，非趁这种机会，小富才能成中富，中富乃可成大富。”

爱华如醍醐灌顶，“是，是。”

罗四海笑，“这不是险着吗？”

“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翠仙姑说得好。”

“经济一上去，保证翻几番。”

罗四海说：“你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总共才一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你一个人穿也穿不光，吃也吃不光。”

何翠仙摇头，“爱华，你爹一辈子是只土豹子，且莫论吃同穿，考考自己眼光就不知多有趣。”

连爱华都心痒，“爸，我们也试试看。”

罗四海说：“我已经退休，别问我。”

何翠仙取笑他：“一箪食，一瓢饮，罗不改其乐。”

爱华笑，“爸这个性格是极之难能可贵的。”

“我才不理那么多，我同你们母亲今春就避到枫树岭的农庄去。”

那边厢何翠仙仍在循循善诱，“用几个洋人，谈生意时叫他们出面，免得老外一见华人便多事，这个不卖，那个不卖……”

罗氏夫妇只是笑。

“翠仙姐好兴致。”

罗四海叹道：“一个寡妇，能有点寄托是好事，应当替她庆幸。”

年轻时一直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的何翠仙如今却在唐人街办了义学，专教孩子们中文。

“……香港是冒险家乐园，你们两兄弟有一个应当回去──”

四海转过头去，“说什么？”

何翠仙叹口气，“说香港。”

四海耸然动容，“呵那里。”

爱汉蠢蠢欲动，“爸，给我回去看看。”

谁知他母亲给接上去，“等我不在这世上了，你一定可以为所欲为。”

“妈。”

“我只希望有生之年，家人在我身边，好过穿金戴银，呼奴喝婢。”

何翠仙一听，立刻站起来冷笑，“这话好像是专门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罗四海连忙道歉，“翠仙姐，你别多心。”

何翠仙拂袖而去。

罗四海说他妻子：“你看你。”

周翠仙回道：“她专门教唆我孩儿做稀奇古怪之事，我不服这点。”

“也罢，姑嫂一向不和。”

周翠仙一句“她又不是亲生”只在嘴边，想到过去情义，立刻吞下肚子。

爱华陪他的翠姑等车夫把车子驶过来。

搭讪地讨好问：“翠姑，你身上这件旗袍真好看。”

何翠仙忿忿道：“谢谢天你不像你妈，这叫美龄装。”

“呵，什么来历？”

“不同你讲了，车子来了。”

第二日，罗四海同华汉堂几个兄弟聊天闲谈。

“……能把铁路沿途华工骸骨发挖，运返家乡安葬就好了。”

本来高谈阔论的弟兄们立刻噤声。

半晌，有人搔着头皮，“无名无姓，无法辨认。”

“办个公墓。”

“那是何等样人力物力。”

“再说，铁路重地，也不能随意挖掘。”

罗四海说：“每逢大雨过后，近路轨处泥土松卸，总有骸骨露出，真正不忍。”

众人欷歔不已。

“你们同执事商量商量。”

“海伯这件事最好由你出头。”

“我已退休，但此事如用得着我，我决不推辞。”

可是华汉堂一直没有为这件事联络罗四海。

他于翌年荣升祖父。

小家伙在雪白的现代化医院内出生，取名希欣。

罗氏夫妇去看过孙儿，喜悦充满他俩的心。

医院对面有一座小公园，他们暂时不想返家，便到公园散步，叫车夫在路边等。

罗四海笑着对妻子说：“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也是。”

“我没有任何抱怨。”

周翠仙笑，“也无话要说。”

他俩一直走进夕阳里去。

后记

罗绍康对妹妹罗丽莹说：“她说她认得我们先人。”

丽莹笑，“当心，外国人也很会招摇撞骗。”

“去问爷爷。”

丽莹看着大哥，“你对这个洋妞有兴趣。”

绍康笑，“被你看出来了。”

“她长得很美吧。”

“沁菲亚，呵是，个子很小，一张面孔真的精致，像瓷脸的娃娃，大眼睛有忧郁的影子。”

“可是她们年轻时个个如此。”

“不不，这样讲太不公平了，沁菲亚李奥纳是例外。”

兄妹俩即使私底下谈话，用的还是英语，对于中文，会听不会说，少量的常用词汇包括“饺子、葱油饼、锅贴”等，全与吃有关。

“你要让爸知道，爸不喜我们与洋人结交，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绍康懒洋洋说：“自七岁起就懂得了，真奇怪，他事业上的伙伴全是外国人，还有，自一百年前起，咱们罗家大小持的均是加国护照，我的意思是，唏，法律上我们是加拿大人，为何扰攘？”

“家有家规。”

“心理上爸无法摆脱他是中国人。”

“叔叔比他更中国，尽管任职加拿大核能部主管，家里完全中式装修，还有，逼着表弟们学中文，要命。”丽莹咭咭笑。

“我想介绍你认识沁菲亚李奥纳。”

“绍康，别太认真。”

可是罗绍康至少有一点讲对了，沁菲亚李奥纳的确长得美。

丽莹的块头都比她大，给她一件古装穿上，她就似维多利亚时期的美女。

真的金发是很罕见的，但沁菲亚一头浓厚的金鬈发并无漂染痕迹。

可以想象她小时候，必定长得似只洋娃娃。

丽莹好奇问：“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代表渥太华大学到史丹福开会，遇到罗绍康博士。”

“他自称博士吗，他还未考到那个衔头呢，别叫他骗了才好。”

沁菲亚笑着说下去，“我告诉他，我们家祖，同一位姓罗的中国人，有深厚的友谊，没想到讲出名字来，他是你们的祖先，巧得很。”

“你说的是哪一位。”

“罗四海。”

“啊，罗四海是我们父亲的祖父。”

沁菲亚李奥纳颔首，“到你们，已是第四代华侨了，中国人盛行早婚，子孙多。”

丽莹看大哥一眼，“绍康可是要待事业有成才会结婚，是不是，绍康？”

绍康暗暗瞪妹妹一眼。

丽莹不加理会，“请问我们罗家同祖上哪一位是好友？”

“铁路工程师亨利柯德唐，那是我太外公。”

“那是一八八五年左右的事了，”丽莹吃一惊，“超过一个世纪，那年太祖父刚刚只身抵达温哥华，他才是十多岁的少年人。”

沁菲亚笑，“是，家父亦这样说。”

“他怎会知道？”

“亨利柯德唐一直有日志记录各种大小事宜。”

“罗四海也有日记，到家父出生那日他才停止记录。”

沁菲亚微笑，“你们有无读到罗四海自冰河中救我外婆沁菲亚柯德唐的故事？”

丽莹又愣住了，“那是你外婆？他没说是女孩子，他只说是一个少年。”

“他真是个君子人。”沁菲亚也讶异。

丽莹很高兴她这么说：“他的确是那样一个人，从不居功，从不夸耀。”

沁菲亚看绍康一眼，“绍康也是这样。”

丽莹看大哥一眼，心底不得不暗暗赞许佩服这洋妞。

“绍康说，令尊及令堂在香港的时候居多。”

“是，家父喜欢香港，他说做生意最好到香港。”

“我也听说过许多关于香港的事，”沁菲亚笑，“传说中香港人都非常有钱。”

“不，”丽莹说：“家母说一般来讲，日本人同台湾人更富有。”

绍康插嘴，“丽莹，你不是有事待办吗？”使一个眼色。

沁菲亚恁地识趣，“我去打一个电话。”

一待她走开，绍康便说：“你口气怎么像主控官。”

“你见异思迁，当心何凯怡取你狗命。”

绍康不悦，“狗口长不出象牙，你讲到什么地方去了，凯怡是你我表妹，我们一向当她如亲人。”

说到激动处，兄妹互相形容对方是狗，幸亏长辈们听不见。

“爸妈都喜欢凯怡。”

“我也喜欢呀。”

丽莹耸耸肩，“不管我事，我这就去接凯怡。”

她向沁菲亚告辞。

沁菲亚对往事念念不忘，“罗四海与亨利柯德唐都得享长寿。”

绍康笑，“太祖父活到一百岁，据说我在襁褓时他还把我抱来抱去。”

沁菲亚赞叹：“真是奇迹。”

那边厢丽莹自车房取了麦塞底斯跑车，往飞机场驶去。

她知道何凯怡不会带行李，头等舱乘客又第一批出来，不消三十分钟已经接到她。

“这边，凯怡。”

何凯怡，一身名贵便装打扮，同罗丽莹差不多年纪，可是看上去尖锐好多，虽然姓何，又有一个典型的中国淑女名字，但是她长着棕褐色头发，以及一双绿汪汪的眼睛。

更奇的是何凯怡一口流利的粤语，比罗丽莹活络得多。

“香港如何？”

“无懈可击。”

“这次来干什么？”

“趁美国经济不景，乘机再刮地皮。”

“你们何家真相信地。”

“咄，怎么不信，生要住在地上，死要葬在地下，不信地信什么。”

罗丽莹笑，“用得着那么多间屋子吗？”

“丽丽，所以说你可爱，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投资之道。”

丽莹给她接上去：“可是我穿的吃的并不比你差。”

“这才叫人生气！”何凯怡拧拧丽莹面颊。

“对，听说你要订婚了。”

何凯怡脸上露出悻悻之色，“谣言。”

“怎么会，我明明见过那柏德烈许。”

何凯怡改口：“吹了。”

丽莹恃熟卖熟，想何凯怡也不会见怪，愕然问：“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子完结？”

何凯怡不出声，按下电动车窗，把头探出去吹风。

半晌，她才说：“许家嫌我来历不明。”

“什么？”丽莹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

“你知道我知道他们也知道，丽莹，我其实并不姓何。”

丽莹反问：“这同恋爱结婚有什么关系？”

“这同与许家攀亲戚有很大的关系。”

“咄！”

“我们没见面已有个多月，完了。”

“凯怡，很多人都随母姓。”

“是，只不过，我母亲也不姓何。”

“有严重的分别吗？”

“丽莹，你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姓罗，一代一代，有族谱可查，一直追溯到加拿大敷设铁路那一年去，你当然不觉得这姓字有什么特别可贵。”

“慢着，你太外婆姓何。”

何凯怡笑着摇头，“不，她也不姓何，她甚至不是中国人，她应当姓罗滋嘉斯，可是她父亲，一个葡萄牙人，不承认她。”

丽莹不耐烦，“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凯怡，你真不够豁达，像许家那样势利的人，不理也罢，像许某那种没有脊椎骨，年近三十，尚口口声声爸妈，不喜欢的人，趁早一刀两断，是你运气。”

半晌，何凯怡却说：“我想喝一杯咖啡。”

丽莹一抬眼，看到麦记招牌，便把车子驶进停车场。

买了纸杯咖啡，二人对着喝起来。

“锦衣美食，何凯怡你为何愁容满脸。”

凯怡一手按住丽莹的手，“别胡说，我怕折福，千万不可误会，我并非不快乐。”

她们身边坐着一对衣着普通，五官平凡的夫妻，带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幼儿在吃点心。

丽莹有个弱点，她酷爱孩子，情不自禁，同那小小女孩挤眉弄眼。

那孩子一边把炸薯条往嘴里塞，一边看着她咭咭笑。

那平凡的母亲便搭讪说：“叫姐姐呀，同姐姐说，你叫什么名字，你叫露露麦梁是不是，本来姓梁，可是太爱吃麦当劳，故改姓麦梁了。”

丽莹绝倒。

凯怡说：“看到没有，那才叫幸福。”

“小姐，人家也是很辛苦的。”

那一家三口临走前还向她俩摇手。

丽莹说：“你要是肯静下心来结婚生子，也很容易。”

“不行，何家的女子都有奇怪的命。”

丽莹也听父亲说过，凯怡的太外婆是个奇女子，嫁给一个姓庞的男子，可是不知恁地，不久分开，那人一直没回来，她等到晚年，忽然不耐烦起来，把女儿改了姓何。

她们都长得美，都不相信异性，都姓何。

像何凯怡，她不是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可是不屑提起他，也不愿意去找他。

其实父女都住在香港，不过凯怡住山顶，她父亲住山腰。

凯怡的父亲是殖民地一个小小的政务官，姓阿瑟，据他说他是伦敦人。

凯怡一直想同中国人结婚，并且想挑一户好人家，那么，她的子女可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姓字。

车子直奔温哥华市中心。

丽莹倒不是开玩笑，她郑重说：“嫁到罗家来吧，不过你可别嫌罗家祖宗只是名苦力。”

“法律改了吗？我可以嫁给你？真先进。”

“胡诌什么，嫁罗绍康。”

“绍康同我，没有火花。”

丽莹一听，反而放心。

“罗家对我好，我知道。”

丽莹亦觉安慰，“好几代了，一直要好，我们是真的谈得拢，并非单凭祖宗的情谊。”

“两家都幸运。”

“凯怡，我真视你如姐妹一样。”

“少肉麻。”凯怡笑了。

车子驶到海滩路一幢大厦停下来。

何凯怡这才伸个懒腰，“长途飞机，累坏人。”

一踏进公寓，还来不及看那著名的英吉利湾风景，就倒在客房的床上沉沉睡去。

由丽莹帮她脱了鞋子，关上房门。

电话铃响起来。

丽莹去接听，“妈妈，请放心，我已经接到凯怡。”

罗太太在那头笑道：“凯怡在香港的社交版上颇闹了一点新闻，心情欠佳，你好好招呼她。”

“怪不得一路上牢骚不绝。”

“那许家没福气，娶不到能干媳妇。”

这句话说到丽莹心坎里去，“叫他们将来娶个妖怪。”

罗太太笑，“你多陪她。”

电话才放下又响，是大哥绍康，“接到凯怡没有？”

“唔，你还是关心她的。”

“真是废话，她人呢？”

“元龙高卧。”

“我作东请她吃晚饭。”

“你打算介绍沁菲亚给她认识？”

“正是。”

百多年前结识的三家人，千里又来相会了。

“也好，速战速决。”

“丽丽，我不一定娶实了沁菲亚。”绍康没好气，“言之过早。”

“我却有第六感你会。”

“你与你那齐天大圣式的灵感。”

丽莹却不生气，“可是，我又觉得，罗家的儿子，始终会同何家的女儿结婚。”

绍康说：“下一代吧。”

“罗绍康的儿子，娶何凯怡的女儿？”

“也许是罗丽莹的女儿，嫁何凯怡的儿子。”

“啊，”丽莹心惊肉跳的笑，“那么，我的外孙姓什么？”

“你知道凯怡家的风俗，无论怎么样，人人都姓何。”

“不会的，廿一世纪了，事情会有进步的。”

“丽丽，今晚见。”

傍晚凯怡自然醒来。

丽莹同她说：“给你看一样名贵文物。”

凯怡擦着湿头发走近，“什么阿物儿。”

丽莹递上一只银相架，“看，这是复制品。”

凯怡一看，哗呀一声，“这人是谁，这人同绍康一个印子印出来似，圆头大耳，还有，这个女子怎么同我这样像？”

“这是罗四海同何翠仙的合照。”十足十罗绍康与何凯怡穿上古装模样。

凯怡爱不释手，“有无多一张？”

“我打算连相架送给你，祝你生辰快乐，凯怡。”

两个女孩子紧紧拥抱。

晚上，见了面，四个年轻人谈笑甚欢。

丽莹暗暗留神，见凯怡神色并无异样，才放心吃喝。

话题渐渐变得严肃。

沁菲亚说：“文化部同家父接过头，想整理刊印亨利柯德唐日志，家父却认为如果能加入罗四海的记录，就更加完整。”

罗绍康不出声。

半晌，罗丽莹才说：“也有人同我祖父罗希欣接过头，想请他把罗四海日记公开。”

“他老人家怎么说？”

丽莹的声音忽然苦涩起来，“我祖父说，华工在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上的贡献非同小可，官方却无一字记载，任由历史湮没，真正活该，他不会提供任何数据，让这件历史永远空白好了。”

沁菲亚李奥纳只得噤声。

要过了一刻，丽莹才能心平气和，顾左右而言他。

何凯怡连忙打圆场，“今日是我生日，来，多吃点，多喝点。”

沁菲亚这才发觉，她同罗绍康的关系并不如表面看那么乐观，无论罗家几代在加拿大出生，始终他们是中国人，像罗丽莹，中文都讲不好，平日吊儿郎当笑嘻嘻，除出一身肤色，言行跟洋妞相差无几，可是一旦说到中国人的委屈，她立即拉下脸，脖子都粗了，立场分明，谴责洋人，而罗绍康完全没有异议。

表面上沁菲亚李奥纳不动声色，只得陪笑陪饮。

散席回家，反而是何凯怡劝道：“你哥哥的女友，给点面子。”

“这不是我同她的问题，这是国同国之间的大事，至今政府吞吞吐吐，不肯归还人头税。”

何凯怡苦着脸，“丽丽，你一说这种问题，我就累得要死，明早还要办正经事，您老放我一马。”

“你，你就懂得为自己的名利钻营。”

凯怡一声哇呀妈呀，躲进被窝里去。

到底年轻，第二天一早，丽莹又浑忘昨晚之事。

她高高兴兴陪凯怡去看房子。

站一旁听凯怡吩咐地产经纪：“买下这三幢，这条街十二个号码就全属何氏了，不过门牌要统统改一改，四四四，成何体统，当然是三三三，或是八八八比较好。”

经纪人当然唯唯诺诺应允。

丽莹发觉她站在一个山头上，往对岸看去，隔着勃拉海湾入口，是整个市中心，风景秀丽如画。

可是她说什么都比较喜欢居闹市，省下廿多分钟车程。

正说着，一部欧洲房车驶过，驾驶人亦是华人，客气地朝他们颔首。

凯怡说：“真不能相信，若干年前，这一带地皮，不卖给华人。”

丽莹说：“我祖父年轻的时候还不行呢。”

凯怡笑着转过头来，“做人靠自己争气。”

经纪轻轻接上去，“现在他们也比较知道，什么人舍得花钱了。”

“不，”丽莹又抬起杠来，“这样还是不够的。”

凯怡连忙拉着她，“丽丽，一步一步来，下一代还有下一代。”

“那笔人头税──”

“对，罗四海那五百元人头税，始终要追回来。”

丽莹还想说什么，欲言还休。

那边那个经纪却已忍不住笑起来。

山还是这头山，水还是这片水，一百多年已经过去了。

版权信息

书名：漫长迂回的路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950941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漫长迂回的路

漫长迂回的路

他的货柜车驶出岭岗口岸，转入较为偏僻的地区，不久就看到前方有车阻路，一个女子站在公路中央，混身鲜血，另一个衣衫不整，疯妇般张开双手挥舞叫喊。

“停车，救人，停车，救人！”

巨型的货柜车在公路上几乎无敌，他到底年轻，虽然听说过无数次这条路上会有千奇百怪的事情发生，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他缓缓驶停车子。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远处有隐隐雷声。

女子扑向车窗，满咀鲜血，衣不蔽体，全身颤抖。

躺在地上那个受了重伤，只会呻吟，她们驾驶的小型房车撞得稀烂，滚在路边，车头正冒烟。

他怵目心惊，立刻取出手提电话打紧急号码，接着，他推开车门下车。

双脚才站到地下，他想向那女子伸出援手，忽然之间，那年轻女子抹去咀角鲜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笑，在这种时候笑？

他正觉不妥，脑后卜一声被重物击中，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倒卧地上。

失去知觉之前，他还来得及听到有人喊：“快！快！”

地上那个垂死女子一骨碌自地上爬起，这时，天上忽然电光霍霍，忽辣辣响起一个激雷。

他吐出一口气，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在医院的病床上。

蹲在他身边轻声哭泣的是母亲。

他握紧她的手。

看护走进来说：“王千岁，你终于醒来了，警方要向你问话。”

王千岁轻轻问：“我的手脚俱在？”

“你后脑缝了七针，头骨破裂，瘀血肿胀，医生已为你做过手术，可望全部复元，王千岁，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他母亲听见看护那样说，又开始饮泣。

他父亲早已辞世，母亲只得他一个孩子，这几天不眠不休，担足心事。

警务人员接着进来问话。

王千岁把他知道的全部讲出。

那刚健婀娜的女警官笑说：“你思路清楚，脑袋肯定无事，不必担心。”

千岁也笑。

“你可记得那两个女子容貌？”

“年轻、好身段、染金发、满脸血。”

“你当时丝毫没有怀疑之心？”

千岁无奈，“道具、特技、演技都那么逼真。”

警官点头，“很难怪你，有许多司机上当受骗。”

“我的货车呢？”

“整个货柜连车架全被偷走，只剩一个车头。”

千岁整个人跳起来，“什么？”

警官也惊叹，“贼公计，状元才，你可知货柜里装的是什么？”

“烟与酒。”

“不错，但我们怀疑还有一些别的。”

他举起双手，“与我无关。”

“我们明白。”

她站起来离去。

这时，医生怱怱进来。

那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脸若冰霜，“你是王千岁？”

千岁点头，呵，这许多女子担当要职。

“我要与病人单独讲话。”

病人母亲只得退出去。

医生取过病历，看牢王千岁，“王先生，你染上一种因性接触引致的疾病，需要实时医治。”

千岁张大咀，又合拢，头顶似被人淋了一盆冰水。

“你因祸得福，若不是重伤入院，性病蔓延，一样致命。”

她的声音冷漠平静，把尴尬程度减至最低，但是王千岁吓得发抖。

艾滋病，他得了艾滋病！

医生瞪着他，“这么怕，就应当采取安全措施，不，你真正幸运，不是爱滋，但亦不能掉以轻心，需按三期服药，这病可以治愈。”

王千岁像是在鬼门关上兜一转回来，满背脊冷汗。

“还有，你得实时与女伴联络，叫她们立刻就医，迟者自误。”

王千岁低下头，这时他整个头颅羞惭发烫，一冷一热，混身被汗湿透。

医生走出房间。

接着，亲友来探访他，王千岁十分羞惭，闭上双眼，佯装睡着，不去招呼。

很快，他们也散去，病房静了下来，千岁看到一包包橘子，加在一起，大约百来枚。

一星期后，他出院了。

王千岁是夜更货柜车司机。

他走一条又长又迂回的路，这条路，同孙悟空当年跟随师傅取西经的路一样，充满妖魔鬼怪，每次都叫他心惊胆战，全神贯注。

他一考到货车驾驶执照就走上这条路。

大伯开设一间小小后巷修车行，三叔是著名富商邓树燊的私人司机，他自小不喜读书，七八岁时腿还不够长踩到油门，已经坐上司机位扭动驾驶盘，咀巴呼呼作声。

十三四岁已开得一手好车，成年后他在三叔介绍下去做私人司机，半夜去接太太，年轻寂寞的她喝醉酒，一直哭泣，他转过头，她伸出双臂搂住他，被管家看到，第二天便遭到解雇。

大伯于是说：“你去开货柜车吧，收入好，辛苦不妨。”

就这样，几年过去。

王千岁永远不会厌倦开车，黑暗的公路上俗称猫眼的反光钉一闪一闪，许多已被撬起偷走，但仍然似不住朝他眨眼，劲风朝他面孔扑来，他觉得畅快，平日的屈辱彷佛得到申诉。

巨型货柜车在公路上是无敌霸王，社会身份卑微的王千岁一坐上驾驶位便自觉迅速升级。

那种快感难以形容。

痊愈后他在白昼驾车再往那条路驶去。

当日出事地点一丝痕迹也不留，各类车子呼啸来回，再也猜不到一个年轻司机几乎在此丧命。

他回家去。

大伯叫他去相见。

修车行叮叮搭搭永远有人在敲打烧焊，化学品奇怪气味漫溢厂房，在学校实验室做一格冰都戴保护镜，在这个地方却肆意而为，反正从未发生过爆炸、火灾或泄漏毒气。

大伯放一张长櫈在门口，叫千岁坐。

他笑笑说：“千岁你不赌不烟不酒，其实算是个好孩子，不是你爱女人，而是她们不放过你。”

千岁的堂兄金源笑着叫过来，“换给我吧，死也情愿。”

“忠告过你多少次不得在公路上停车。”

千岁不出声。

大伯说：“去年初实施廿四小时通关后，经岭岗口岸过境人次劲升四成，使该区成为跨境直通公路车及十四座位的肥猪肉，我买了部车子，你去走这条线吧。”

金源放下手上工夫，走起来，查看千岁头顶。

“唷，脑袋真的开了花，缝得像科学怪人。”

新出短发绕过疤痕杂乱生长，三分趣怪，七分可怖。

“说，那两个女子是否像蜘蛛精？”

他推兄弟肩膀。

这时，一辆红色小跑车驶近停下，簇新跑车左门撞凹，分明是抢先出大路，与人相碰。

车门打开，一个妙龄女子下车，大伯连忙上去招呼。

金源轻轻说：“邓树燊的幼女，他们家车坏了总到这里修整。”

那女子穿白衬衫与窄脚牛仔裤，配一双血红色极细跟高跟鞋，整个人打扮得似时装画中模特儿，千岁别转头去，不去看她。

但是他觉得她在看他，且一直与修车行主人兜搭，不愿离去。

千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本来光着上身，忍不住抓来一件破布衫套上。

他听到高跟鞋走近，连忙低下头，刚好看到那双妖异的漆皮红鞋儿。

她放下一张名片，“有空找我。”她说。

然后鞋子咯咯咯走开。

终于大伯过来问：“为什么不讲话？”

千岁圈起拇指与食指，松开，弹向那张名片，卡片飞出去落在一桶硫酸里，吱一声，冒出轻烟。

千岁站起来，“我回家去。”

“你有时间跟金源走走那条路。”

“明白。”

千岁除了驾车根本不想做别的事，他驾走一辆小房车，在公路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回家去。

家破旧但不狭小，真是不幸中大幸，救火车不够上小路，宽敞老屋不能拆卸重建，自露台看出去，还剩一小片蔚蓝海洋风景，整年都有孩子在天台上放老式纸风筝，简直像上一个世纪风情。

母亲正在拖地，看见他，怪高兴，这样说：“有人要借我们屋子拍电影呢。”

“你答允没有？”

“我拒绝了，那多吵闹。”

“做得好。”

“千岁，我在想，你也该结婚了。你爸剩下些许积蓄，正好替你成家。”

千岁微笑，“谁要我。”

“你怎可妄自菲薄。”

千岁走到露台上，“人要有自知之明。”

“没有女朋友？”

“一个也没有。”

“我看蟠桃对你就有意思。”

“她们都是一个式样；开头温婉动人，有商有量，天天跑来叫伯母，走得近了，脸色渐变，事事要由她作主，等到结了婚，除出娘家，不认别人，那时，男人正式成为家奴。”

他母亲忍着笑，“你都看穿了。”

千岁说：“只得我妈是例外。”

他握住母亲的手。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鸡粥，来，喝一碗。”

“满肚子水。”

“路上吃得马虎，家里要吃好些。”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少女探头进来，“千岁哥在家吗？”身段凹凸分明的她捧着雪白姜兰及水果来看他。

千岁的母亲立刻笑容满面开了门，“进来进来。”

千岁又别转面孔。

这一阵子他看见女人就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附近叫“欢喜人”的小茶室去吃酱油牛排，那种盛在热铁板上捧出来吱吱发响冒烟通世界都没有的美食，配上大杯檀岛咖啡，其味无穷。

女侍应叫安娜，同他很熟，趁没人，坐在他隔壁桌子上抹糖瓶，有一句没一句问他话。

“寂寞吗”，“晚上做些什么”，“看过那套叫‘心事终虚话’的文艺片没有”……

平时千岁总是含笑不语，这次他觉得无比烦腻。

饱餐一顿放下饭钱就走了。

他想到医生忠告，把车一直驶出去。

过了岭岗口岸，一样土地一样风景，不知怎地，却有一种荒凉感觉，白天看出去，乡镇路口摆着“按摩”、“洗头”、“槟榔啤酒”的木牌广告破旧乏力，一点说服力也无，与晚上闪烁的霓虹灯大不相同。

他停下车来。

店门都半掩着，一个壮汉咀角吊着香烟诧异地走出，“这么早？”他身边一条黄狗摇着尾巴。

千岁脸色凝重，他认得招牌：华美按摩。

他下车轻轻问：“小红在吗？”

“她们晚上十时才来。”

“我有急事找她。”

“什么急事？”

千岁不笨，他笑说：“还钱。”他掏出钞票。

“我帮你转交。”

“那没诚意。”

千岁数两百元给他。

“我去看看她可是在后边休息。”

半晌，一个年轻女子推开玻璃门出来。

她穿极短体育裤，小背心，露出青黄色干燥皮肤，白天看去，像极营养不良，同晚上化了妆完全不同相貌。

“你是小红？”

那女子点点头，伸出手去拿钞票。

“我是你人客。”

她一怔，耸耸肩，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有病，由你传染给我。”

她一听就跳起来想反驳。

他按住她，“我只怪自己，我不是来算账，只是警告你，你得去看医生。”

她牵牵咀角。

太阳光下的她头发枯燥，大黑眼圈、咀角有明显脓疮，千岁不敢逼视。

她静下来，仍然一言不发。

“我把话说完了，再见。”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站起来上车。

只见一条路上都是应运而生的招牌：“中西”、“美人”、“温柔乡”、“仙风池”……

他记得去年秋天，他的货柜车驶过这里，只见师傅与师兄们纷纷停住，笑着下车，撩起七彩塑料珠帘，走进店里。

他正在观望，一个年轻女子捧着“华美”招牌走近，向他笑。

那招牌四周有转动的红绿小灯泡，不住闪动，像圣诞节装饰，把女子面孔掩映得像只洋娃娃。

她穿着小背心短裤高跟拖鞋，肉质看上去光滑丰硕，只有十八九年纪，笑容可掬，“我叫小红，你，先生，收你五百块。”

千岁听说过可以还价，但是不知怎地，开不了口。

“下车来呀。”

他推开门下车，就这么一次，兄弟吹起牛来，也好有个话题。

他锁上车门，跟小红进店。

他照规矩先付钱，小小板房里故意挂着一盏红灯泡，照得职业女子肤色红粉绯绯更加吸引。

那女子问：“没有女朋友？”

他不答。

“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想了想，忽然这样说：“这条路，走了千百次，越来越彷徨，都不知通往哪里。”

谁知那女子轻轻说：“通往我这里。”

“几时可以停下来？”

“现在先休息一会，我帮你揉揉肩膀。”

“我是一个穷家子，又不爱读书，我没有前途。”

女子格格笑，“你想太多了。”

她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

他也觉得自己奇怪，怎么会在那种时候说起那种话来。

那女子靠拢来。

那已是去年秋季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寂寞荒凉，有些老司机头发已经斑白，仍然撑着跑长途，时时唉声叹气，千岁认为那就是他未来的写照：一路上不住喝水诉苦想当年，吐完苦水又不忘告诉手足们，某村某屋里，有他新娶妻子，才廿三岁，明年初生养，是个男胎。

千岁觉得他们猥琐：什么都不懂，单擅繁殖，子又生子，孙又生孙。

没想到，年轻的他更加丑恶。

医生同他解释过，这种病，医好之好，十多年后，仍然可以在血液中验得出来，是个终身疮疤。

他叹口气。

回到家中，堂兄正等他。

“去了哪里，等你大半天。”

千岁说：“你又没有预约。”

堂兄推他的头，“你是银行大班，见你还需预约。”

两兄弟结伴出门。

到了旺角，金源指给千岁看：“这里高峰期一晚有一百多部车子任意设站，等候乘客。”

千岁见到车子停满几条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每条路上都有几个售票员，大声叫喊：“去岭岗，还有六个空位，即刻开车！”

“单程三十元，来回五十五！”

金源笑说：“该处是重灾区，其实所有地铁站、火车站附近，都有站头。”

千岁看得发呆，“这是几时兴起的生意？”

“去年岭岗实施廿四小时通关，政府对跨境载客车的配额放松，该行应运而生，兄弟，脑筋要转得快。否则饿死人。”

“啊，都是为着三餐一宿。”千岁感慨。

金源取笑他，“我们人人只是为着两餐，千岁，只剩你有理想，你最伟大。”

千岁装作听不见，“做得到生意吗？”

“你这句话真外行，有生意在先，才有人来投资，这是学校里老师说的：有求必有供。”

呵，说到经济学理论上去了。

千岁抬起头，只见城市霓虹灯把天空照成诡异的暗红色，一颗星也看不见。

“这些车载客到哪里？”

“跨境去中禺、横山、宗山，但见岭岗客多，全部去岭岗，比驾长途货车简单得多，已替你取得两地客运营业证。”

“多谢大伯，多谢源哥。”

“来，与你去吃甜粥。”

“我不嗜甜。”

“怪不得身段那么好，看我，一个水泡圈住腰围。”

“源嫂爱你不就得了。”

“源嫂，十划没有一撇，她妈不喜欢我，说我是个粗人。”

千岁不服，“那么，叫她女儿嫁白领斯文人：学士月薪七千，硕士一万二。”

“你太市侩。”

到底是粗人，两兄弟嘻哈大笑。

半晌，金源问：“你为什么不喜读书？”

“我也不明，”千岁搔头，“怕是没有兴趣，书上每个字都会跳舞，不归一，不知说些什么，为何要学三角几何，日常生活几时用到那些？又为什么学天文地理，历史社会？我可不关心人类是否从猿猴进化，抑或大气层如何形成？”

“粗人！”

两兄弟又笑得绝倒。

他们自幼合得来，好比亲兄弟一般。

金源打电话叫女友出来，千岁先走一步。

回到家里，发觉母亲在看旧照相簿。

七彩照片有点褪色，有千岁第一天上小学时穿校服十分神气模样。

“第一天上学就被同学取笑名字俗气，他们都叫国栋、家梁、伟民、文良、兴华。”

母亲笑着翻过一页，“千岁这名字才好呢。”

“谁要活上一千岁。”

千岁最喜与母亲抬杠，这样，寡母的日子容易过些。

“我如活上一百岁，看到曾孙出生，就够高兴的了。”

“他们又叫什么名字？”

“王家兴、王家旺、王家发、王家好、王家和、王家齐……”

千岁怪叫起来。

母子笑成一团。

他们也有开心的时候，那晚千岁睡得很好，梦见父亲回来找他。

他心底知道父亲已经辞世，故此关心地问：“爸，什么事？”

“找你喝茶去。”

“我拿件外套。”

一转身，父亲已经不见。

梦中父亲只得三十余岁，满面笑容，穿唐装，头发油亮光滑，像是刚从理发店出来。

过两日，千岁觉得他的身体可以支持，他恢复了夜更司机生涯。

每晚十时许，他离家开工。

蟠桃送来一件吉祥物，千岁顺手挂在车头，讨个吉兆。

十四座位车顶还装着一架小小电视录映机，如果没有女客，可以播放较为大胆的影片，这也是生意经。

一连几星期车子满载客人。

不知怎地，千岁只觉人越多他越寂寞。

满车是人，喧哗吵闹之际，他甚至想哭。

——一个老妇牵着外孙小手上车来，她教小孩唱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一块糕，一块糖，吃得宝宝笑呵呵。”

车上其余人客也跟着唱。

千岁一声不出。

渐有客人专候他的车。

“这司机年轻、专注、斯文，途中又一言不发。”

原来不发一言是如此难能可贵，从前，只以为是愧不能言，可见世道渐趋成熟。

女客挑司机，她们怕黑壮大汉，驶到偏僻地区，谁知会发生什么事。

故此一见千岁，便立刻上车。

一夜，有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十岁左右女儿上车。

“三个一起，车费收便宜点。”

千岁摇头。

那三角眼，横脸的女子立时发作，喃喃咒骂，忽然迁怒两个孩子，无故伸手拍打，咀里说：“净懂得吃睡玩，又不见你俩勤力读书，陈家女儿聪明，李家女儿会做家务，你俩会什么？”越来越挑剔。

这时车上已坐满客人，车子本来就要开动出发，那女子在车厢中却宛如演说般越骂越起劲，其他乘客敢怒而不敢言。

这时她忽然甩手一巴掌打向女儿，“打死你这种废物”，小孩低头不出声。

千岁忍无可忍，转过头来，“你！”他指着那女子，“你噤声，你再说一句话，我赶你下车。”

那女人惊骇，骂遍天下，她从未遇过敌手，况且，她又不是骂别人，难道打骂自家孩子都不行。

她刚想发难，一抬头，看到铜铃似一双大眼瞪着她。

那司机又说：“你坐到最后座去，不准再出声。”

没想到后座一个乘客立刻让位，不由那悍妇不乖乖坐到后边，这时，其他乘客忽然齐声鼓掌。

她为什么不带着孩子下车？没人知道。

千岁大声说：“开车。”

一直到目的地，女子都没有再讲一句话。

乘客请两个孩子吃饼干果汁，有人轻轻劝：“不开心也不可拿孩子出气。”

车子停下，乘客纷纷下车，有人说：“司机你做得好。”

千岁也不知他自什么地方来的勇气，这时的他低头不语，也许，他同那女子一般愤怒。

金源说过，有求必有供，千岁看见一大群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走近勾搭众司机。

她们咀里嚷：“我们这里选槟榔西施，请司机投票，冠军可得房车一辆，亚军则往香港旅行。”

“我是七号幸运号码。”

“我是十八号，选我会发财。”

“投票站就在前边，在表格上写下车牌号码，投下即可。请投三号一票。”

司机们笑逐颜开，纷纷掏腰包买槟榔。

这时忽然下雨，西施们也不怕，冒着雨向司机攀谈，送上笑脸。

雨水混着泥斑溅在腿上，她们并不介意，这三餐一宿来得不易，谁敢小觑她们。

有人敲他的车窗，他重重吁出一口气，打开玻璃，付上一百元。

窗外少女递上一包槟榔，“先生，投我一票，记住，二十一号，记住啊。”

拉票技术，不下政客。

坐满客人，千岁又开动车子。

那一年，经岭岗出入境的旅客已增至二千四百四十多万人次，比上一年增加四成多。

不开工，千岁也没闲着，他把车子里外冲洗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松脱破烂部份全部修妥，整条街最漂亮的车就是他那架。

大伯说：“这么勤力，照说做苦力也会发达。”

千岁不出声。

他的传染病已受控制，但仍需服药，头上伤口复元，在头发遮掩下，已经看不出来。

他彷佛是痊愈了。

一日，蟠桃来看他。

“清明，结伴扫墓好不好？”

千岁轻轻说：“扫墓不是节日。”

蟠桃说：“你开车负责接载，我去准备食物花束，大家合作。”

这也是办法，两家人合在一家办事。

千岁点点头。

蟠桃仍然吱唔着不走。

千岁知道她的意思，他又轻轻说：“蟠桃，我不适合你，你应当找一个老老实实，工作定时，会听你话的男伴。”

蟠桃走近，忽然握住千岁强壮手臂，轻轻抚揉，“我喜欢你。”她说得再直接没有。

千岁也讲得更加明白：“我配不上你。”

“胡说，你家做修车，我家做木工装修，刚刚好。”

千岁进一步拒绝，“我没打算成家。”

蟠桃十分激动，“做朋友行吗？”她红着脸落下泪来。

“我不想耽搁你，同我走得近，你的名声会受影响。”

蟠桃终于明白了，“你不喜欢我。”

“不不。”千岁辩白，忽然他又承认：“不是那种喜欢。”

蟠桃抹干眼泪，仍然不愿放开千岁手臂。

“我会当你妹妹一般。”

“我已有三个亲兄弟。”

“你看你多幸福。”

蟠桃低头，忽然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一点主意也没有。我还没资格找女朋友。”

“你并无意中人？”蟠桃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我还有点事要出去。”

他独自到欢喜人茶室去吃菠萝刨冰。

雨下得更大了。

冰室里只有他一个客人，玻璃门外贴着古旧的雪山图案，表示室内冷气开放，装修三十年没变过，老板娘一边点数目，一边唉声叹气抱怨生意欠佳，“全盛时期，这里挤满英文书院学生”，她说。

那日，安娜告假。

伙计一下没一下在拖瓷砖地板，稍后递上刨冰。

老板娘忽然问千岁：“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朋友？”

千岁吓一跳，不出声。

“面孔要漂亮，身段高䠷，可是这样？”

千岁点点头。

老板娘笑：“会读书、弹琴、文静、高雅。”

千岁也笑起来。

“最重要的是爱你爱得不得了。”

穿着脏制服的伙计插咀：“那样的人，哪里去找？”

老板娘说：“安娜今日相亲去了，不知结局如何。”

千岁在冰室门外站了一会，雨好像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个穿白衣白裙的女学生背着书包打着伞站在对面马路，手里挽着小提琴盒，大眼睛长直发尖下巴，正好同老板娘形容的美少女一模一样。

可是不到一会儿，一辆小小房车驶近停下，有个保母下车，接过少女手上雨伞琴盒，让少女先上车，她跟着上去，关上车门，司机把车开走，呵，身份矜贵，遥不可及。

千岁看完这一幕，转身回家。

三叔在等他。

“回来了，你妈说近日你心情欠佳。”

“我没事，三叔，找我什么事？”

“千岁，找你帮忙。”

“三叔千万别这么客气。”

“我要回乡办事，想烦你到邓家做一个礼拜替工，你晚上仍然可以开十四座位。”

千岁答：“没问题。”

“邓家上下都十分和善，你可以放心。”

“明白。”

“你妈怕你太辛苦。”

“绝对没有问题。”

三叔说：“也难怪，只得你一个呢。”

千岁只是陪笑。

“下月一号到七号，记住了。”

三叔站起来，千岁的母亲连忙出来送客。

他对寡嫂十分尊敬，每次来都放下一些现金，叔嫂客气一番，两个人四只眼睛不觉红起来，“二哥供我读书……”三叔说。

他终于走了。

母亲解释：“三叔的意思是，服务一家，胜过走江湖。”

千岁忽然笑了，“王千岁跑江湖，哈哈哈，似一出戏名。”

“蠢小孩。”

“妈，最好我不要长大。”

他母亲看牢他，“不，长大了我才放心，万一什么三长两短，方得安乐。”

“还有一百年要过呢。”

都说日子难熬，可是都恋恋红尘，最好活到一百岁，不过，见了人，又忙着替他们减寿：“你越来越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五十岁，至多只有三十多”。可能吗，当然不，可是对方即刻笑逐颜开。

千岁陪着母亲一整天。

他把电器取出搬到露台逐件修理，没事的也擦亮，接着洗地抹窗，出了几身汗。

斜对面露台，有两个少女，静静看了他一整天。

千岁当然不知道，他做完后淋浴休息。

晚上，又出去开车。

载满乘客，车子出发。

那一晚，坐在头位即司机座后边一个女客不住落泪。

廿多岁，长得秀丽，头发扎成马尾，衣着也整齐，不知什么，叫她伤心。

也不知怎么竟有那样多眼泪。

泪水流到双颊，她用手帕抹去，自旺角一直流到岭岗，她静静下车。

苗条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可是不到三十分钟她又回转，仍然上千岁的车，坐在同样位置上，照旧落泪。

千岁在倒后镜里看她，忍不住，递给她一盒纸巾及一瓶矿泉水。

她向他颔首道谢，还是哭。

到这个时候，她彷佛已经哭了整天，双眼红肿。

同样一双眼，在笑的时候，一定非常好看。

千岁轻轻说：“不值得。”

那女子一怔，侧起头，细细聆听。

千岁轻轻说下去：“留不住，就不是你的，也只得撒手，算了。”

这时车已坐满，他的声音虽低，可是人人听见，大家都静了下来，谁没有遭遇过感情挫折？都听明白了，想起失意苦楚，都如同身受。

接着，千岁大喝一声：“开车！”

大家又笑起来。

同车也是缘份，说得难听点，车子铲下山坑，他们就滚成一堆，无分彼此。

那女子渐渐止哭。

千岁把车子开得快且稳。

到了旺角，已是凌晨，人人下车，只剩那女客。

千岁转过头去，“总站，我收工了。”

女子点头，“谢谢你指路。”

“不客气，同车共济。”

“我不是失恋。”

千岁微笑，“胜败乃兵家常事：不是你撇我，就是我撇你，一定有更好的在前头，提起勇气，从头来过。”

那女子忽然笑了，露出雪白牙齿，“司机你真有趣。”

笑容使她一脸明媚。

她轻轻说：“是家母，苦命的她病重，我刚才去看她。”

啊，原来如此。

“不能久留，因为过几个钟头就要上班。”

千岁只得同情地说：“保重。”

她下车走了。

平时不多话的千岁一坐上司机位觉得他有个责任，像船长对整条船的生命负责一般，船沉下去，他也得跟着牺牲，不能弃船，他得照顾他的乘客。

第二天清早，金源与他到师傅处练咏春。

师傅一边教一边示范，忽然有朋友来找，走开招呼，叫他俩继续。

那朋友却驻足看了很久。

他在师傅耳边说了几句话才告辞。

稍后师傅笑说：“那是我的朋友洪导演，问你们可有兴趣拍电影。”

两兄弟互望一眼，一起答：“我们修车开车就很高兴。”

师傅大笑，“好，好，练武原为强身。”

防身才真，经过上次遇劫，千岁发奋图强。

金源给他一支啤酒，千岁摇头。

金源忽然说：“我女友下个月到多伦多去，不回来了。”

千岁一呆，“你们不是已论到婚嫁？”

“如何婚嫁，我住车房楼上，怎样娶她？”

“你可搬回家中。”

“她不愿与他们住，要求买独立住所，屋契写她一个人名字。”

“据我所知，大伯也愿意替你置业。”

“但爸不肯把血汗钱赠给女方。”

“条件那么多？”

“女人总希望得到一点保障，这已是最低要求，是我没有能力。”

“她爱你不够。”

金源叹口气，“不能那样说，已经在一起三年，女子有几个三年？是我耽搁了她，没理由叫她一辈子吃苦熬穷，人望高处嘛。”

“她去多伦多做过埠新娘？”

“说是学英文，我不清楚，人一走哪里还管得了。”

“你打算怎么办？”

“多灌几罐啤酒，借酒消愁，勤买奖券，希望中奖。”

千岁觉得好笑。

“三年多。”金源感叹地说。

千岁都开始叫她源嫂。

那女子五官平凡，却有非常健美身段，同蟠桃一样巨胸。

不过，今后也成为历史。

幸亏金源并没有因此憎恨女性，他又开始指东指西，对经过女性评头品足。

两兄弟两个光棍。

过两天，毋须拉拢，金源已频频来千岁家，借故与蟠桃攀谈，两人都觉投机。

千岁独自到欢喜人吃刨冰。

安娜回来了，老板娘说：“安娜下月起不做啦，安娜要嫁人啦。”

千岁不出声。

他有点欷歔，女子大了非嫁人不可，经不起摆，一个个都结婚生子去。

他自小在欢喜人喝茶饮冰吃牛排，安娜一直递茶递水，彼此都有好感。

这下子可得说再见了。

可是，安娜脸上一点喜气也没有。

她又在清理盐瓶糖瓶。

“那人住荷兰，安娜不谙荷语。”

安娜咕哝：“不知学到几时去。”

老板娘比较乐观，“子女会就行了，帮你做翻译。”

真奇怪，廿一世纪，还这么多盲婚哑嫁，一宗接一宗，妙龄女子们浮萍似飘流到异乡去觅前程，可怜。

为什么？

追求更好的生活，一夫一妻，独门独户，会说两国语言的子女……可是，那人是个好人吗。

老板娘笑嘻嘻，“千岁好像不舍得，你放心，那是一户殷实人家，父母在哥本哈根做杂货店，我也见过，男方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安娜可望三年抱两。”

从此，欢喜人茶餐厅里再也没有标致女侍应一边擦瓶子一边陪他闲聊。

千岁自始至终没说过半句话，他恍然若失。

他喝完刨冰，站起来离去。

在斜坡，安娜追上来。

她轻轻问：“你会留我吗？”

千岁摇摇头，他摊开双手，表示他一无所有，哪有资格留人。

安娜黯然垂头转身往回走。

之后，千岁再也没见过安娜，他记得她一双手因时时泡在水里，指节总有点红肿，一双穿旧了的黑色平跟鞋面上时有食物汤水渍子，就是那么多。

追求较好的生活是应该的，荷兰是一个极其美丽的欧洲小国家，民风纯朴，华人不知怎地，竟去得那么远。

一号清早，三叔提醒他：“千岁，记得往邓宅去开工。”

千岁换上白衬衫黑长裤准时到邓宅报到，三叔把他介绍给管家，然后忙自己的事去了。

管家告诉他：“你主要工作是接载大小姐。”

邓家大小姐，千岁想起那双血红漆皮高跟鞋。

金源说过，只有两种人穿红鞋儿：小女孩及妓女。

他在员工休息室喝茶看报等大小姐出门，几个外籍女佣忽然都跑来坐他对面看着他笑。

管家板着面孔问：“你们都放假吗？”

她们只得急急离去。

“大小姐下来了。”

千岁放下报纸到车房把黑色房车驶出来。

他看见一个身形苗条穿灰色套装的年轻女子上车来。

她穿双斯文大方半跟鞋，不，不是那红鞋儿。

大小姐是另外一个人。

她有一张小小鹅蛋脸，五官不算突出，但是清秀脱俗，有股书卷气，她向司机说声早。

她利用乘车时间翻阅笔记。

除了身高，大小姐好似什么都小一号，看上去纤细文雅，与她妹妹完全不同类型。

车子在中区遇到交通挤塞，停了十分钟，大小姐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千岁往大学堂驶去，车子停在停车场，大小姐说：“司机，下午三时请到同样位置接我，谢谢你。”

千岁立刻答是。

“请”与“谢谢”是魔术字，叫人耳朵受用。

大小姐下车，他看到后座有一本笔记，封面是一只七彩斑斓大蝴蝶，下边注明：黄斑青蛱蝶，只发现于新畿内亚的罕有品种。

蝴蝶？

这时车里电话响了，是大小姐的声音：“司机，请你留意一下，我漏了一本笔记在车厢，劳驾你送到接待处。”

“我立刻去。”

接待员接过笔记本，“邓博士说谢谢你。”

邓博士。

接待员随即对一名学生说：“请送到演讲厅给邓可道博士。”

千岁发呆，天下竟有这样好听的名字：邓可道，而他，与他身边的人，却叫千岁、金源、蟠桃……净挂住长命百岁大把衣食金钱。

他忽然觉得凄凉。

接待员见他呆着，便说：“放心，邓教授一定收到。”

“她是教授？”

“她不在本校任教，她是美国伊利诺伊州立大学生物科教授，特地来做演讲。”

啊。

“她在第三号演讲厅，你或有兴趣旁听。”

“可以吗？”

“欢迎之至。”

三号演讲厅约六成满，邓可道正打出幻灯片。

“蝴蝶。”她说。

幻灯片出来：“尖翅蓝带环纹蝶、小蓝魔尔浮蝶、端红蝶、小枯叶蝶、黄凤蝶……”她逐一指出解释。

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不住做笔记。

千岁黯然，他轻轻闪出演讲厅。

差点没打呵欠，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几乎闷得落泪。

他崇拜有学识人士，肃然起敬，可是他是另外一种人，大伯说过，社会上每一类人都有功能，不可妄自菲薄，不过有时他也惭愧：一提书本，立刻渴睡。

他苦笑着把车子驶走。

黄斑青蛱蝶。

那是她终身研究的学问吗。

回到家里，他躺在竹榻上与寡母聊天。

“女生读到博士有什么用？”

“家里有钱，没别的事做，又不想嫁人吃苦，读书也是好的。”

“嫁人吃苦吗？”

“当然，一头家的担子统共落在主妇身上，小家庭收入有限，事事量入为出，以丈夫子女为重？主妇很快沦为尾位。”

“一生人不必为钱财担心，是何等样宽畅。”

“你得问问，那些富家子弟，你呢，你若有钱，想做什么？”

“妈，我想什么都不做，天天陪着你。”

他母亲提醒他：“好是好，不过，人家蟠桃与金源手拉手出去看电影了。”

千岁笑笑，“他们真配对。”

母亲深深叹口气。

下午，千岁把大小姐送回家去，她又说谢又道再见，看样子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

管家说：“千岁你可以下班了。”

那天晚上，千岁在岭岗又见到那个哭泣女。

她穿一身黑色，双手严密地拥抱一个蓝布包裹，看到千岁，上他的车。

千岁一看就明白女子母亲已经辞世。

在自己车上，他不介意多讲几句：“尽了力就可以。”

她已停止哭泣，闻言点头。

这时，一个粗眉大眼的年轻人上车坐到她身边，轻声安慰，啊，原来她已有好伴侣。

客人坐满，千岁开车。

他心羡慕：呵，好像每个人都有淘伴，只除出他，还有他母亲。

一路无事，到了旺角，那年轻人先下车，随即买来一大包橘子：“司机先生，多谢你关心。”

哭泣女也朝他点头。

千岁道谢。

他们双双离去。

千岁剥开橘子吃，又香又甜又多汁，倒是不像人生，算是意外之喜。

他闻闻自己手臂，整个人像有一股汽油味，不禁叹口气，同厨子身上油腻永远洗不净一样。

正想关上车门，忽然在倒后镜里看到后座有个黑影。

他把车子倒入后巷，停住，走进车厢，“谁？”

一个人蜷缩在车位底下，像只小动物。

“出来，不算你车费。”

那人仍然不敢动。

千岁明白了，“你没有通行证，你几时上车，我怎么没看到你，好本领。”

那人不出声。

“你不出来，我只得把车子驶进派出所，我不是警察，此刻亦不打算做好市民，你出来吧。”

那人知道不能不出来，缓缓伸出四肢，原来是个少女，手脚非常柔软，缩在后排车底那么久，居然没人发觉。

她轻轻坐好，双臂抱住膝头，像一个球。

面孔上全是煤灰，可是一双眼睛精灵闪烁。

千岁打开车门，“走吧，我没见过你，你没见过我。”

偷渡客有点迟疑。

这时，千岁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大伯也是个非法入境者，船泊岸那日，大雨，他手里拿着亲人的地址，乘车找到附近，在一间漆厂檐篷下避雨，保安看见，吆喝着赶他走。

呵，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

他从袋里取出数百元，放在其中一张车位上，“你自己小心，祝你幸运。”

那少女点点头，取过现钞，下车，很快在后巷消失，像个影子般混入大都会森林。

千岁叹口气，把车子驶到修车行。

大伯还没有收工，正在亲手抹一辆银色鸥翼门跑车。

“大伯。”

“咦，千岁你怎么来了，来，吃碗云吞面当消夜。”

“大伯，告诉我，你怎样开设车行。”

大伯笑嘻嘻，“先做学徒，一天做十多个钟，忽然吐血，原来胃穿了洞，医好了，又不停咳嗽，验出是肺病，都由公立医院医到痊愈，后来结婚，岳父是修车行股东，我便走运，接了几兄弟出来。”

“他们也是偷渡？”

“我忘了，无端提这些干什么。”

他开一瓶啤酒，自得其乐喝起来，彷佛真的把往事一概忘记。

但是他忽然说：“后来我们都取得正式身份证明文件。”

千岁点点头。

“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工作。”

回到家，千岁努力洗刷身上汽油味，在莲蓬头下冲洗良久。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闪烁生光，应该不会叫它们的主人失望吧。

第二早千岁回到邓宅侍候，管家说：“大小姐今早不出去。”

千岁点头，在休息室读报纸。

忽然听到一个人说：“她不用车，我用。”

大家抬头看去，管家连忙招呼：“二小姐。”

千岁看到一双红鞋儿，这次不是高跟鞋，是双平跟凉鞋，足趾髹银色，不知为什么，却又不觉恶俗，因为她仍然穿着白衬衫蓝布裤。

千岁站起来垂手低着头。

“你是新来的司机？”

管家连忙说：“二小姐，你想到哪里去，我叫老张送你。”

“不，这年轻人闲着没事，载我去会所射箭。”

管家无奈，向千岁使一个眼色。

千岁听差办事，立刻出去把车子驶出来。

红鞋儿上了车。

她说：“我认得你，你是老王的侄儿。”

千岁不出声，多讲多错，不讲不错。

“给了你名片，为什么一直不找我？”

千岁装聋作哑。

他这才看清楚她的容貌，同她姐姐一样，她俩得天独厚，五官秀丽，二小姐剪一个娃娃头，厚厚刘海垂在眉毛上。

到了会所，她换上靴子，戴上护腕指套，取出足有她一半身高的现代钛金属强弓，走到空地。

千岁意外地看到她脸色正经，英姿飒飒。

师傅出来，指点她一二，她瞄准箭靶，手一松，箭飞出去打在红心以外。

她连二接三，一直练习，终于射中红心。

那副弓箭显然不轻，她向站在一旁的千岁招手。

千岁反而轻轻退后。

她只得走近他，原来二十分钟运动已叫她大汗淋漓。

漂亮女生出汗有特别美态，不过，千岁见过鬼怕黑，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为免多事，他退得更远。

二小姐没好气，对他说：“你到车里去等我好了。”

这时，有人追上叫她：“可人可人，你在这里。”

她叫邓可人。

邓氏真是命名高手。

千岁回车上静候。

有人给他送来柠檬茶及火腿三文治。

他停车之处正好看到网球场，同他一般年纪的男女不知为什么不上学也不上班，整个上午打球嬉戏。

车上电话响，是管家找他：“二小姐不再用车，你回来吧。”

回转邓宅，他也没空下来，载女佣去菜市场。

叫可拉桑的女佣打听：“你几岁，做司机多久，结婚未，同谁住……”

千岁不发一言。

“喂，你是畏羞还是不理人？”

第二天千岁依约回医院覆诊。

他耳朵烧得通红，不敢直视医生。

医生倒是公正文明，不徐不疾，不文不火地说：“已替你验过血液，你大可恢复感情生活，不过，一定要采取适当预防，你可有知会女伴叫她检查身体？”

千岁点点头。

“诊治已告一段落，你身体健康。”

千岁自喉咙里发出道谢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像是一块乌云自头顶揭开，离开医院时脚步轻松许多。

在家门口碰到蟠桃，她捧着水果糕点正要送给千岁母亲。

千岁笑，“请进来，快是一家人，别客气。”

打开蛋糕盒子，见是蛋挞，连忙一手一个抓起，送进咀里，发出唔唔满意的声音。

蟠桃不出声，默默看着千岁。

“可是要结婚了？”

她问：“婶婶在家吗？”

“她这时多数午睡，起得早，下午眠一眠。”

“她真是好母亲。”

“蟠桃，将来你也是。”

她笑笑不语。

“金源是好人，你会有幸福。”

“他不良嗜好甚多，烟酒赌全来，看见漂亮女人，盯着不放。”

“这是男人本性呀。”

“又无积储，也没有计划。”

千岁摸着头顶，“你说的，正是我，我也完全一样，走到哪里是哪里，有时自己都害怕，只得喝多瓶啤酒。”

“不，千岁，你是个有主见的人。”

“蟠桃，你把我看得太好。”

蟠桃黯然，“金源想与我结婚。”

千岁不敢说什么，维持缄默。

幸亏这时他们听到一声咳嗽，原来是千岁妈起来了，蟠桃向她请教该向金源家索取什么聘礼，絮絮谈起来。

千岁走到露台去。

对户那个女生说：“出来了。”

“他可以看到我们？”

“我想不，他总像是有心事。”

“今天他穿着上衣，看不到上身。”遗憾之极。

其中一个女生索性取过望远镜细细观察。

“偷窥狂。”

“彼此彼此。”

“也许他只得一具肉身，没有灵魂。”

“有那样好看的肉身，谁还管其他。”

“可能他没有学识，也无工作能力。”

“我自己什么都有，行了吧，做人应追求快乐，顾虑不要太多。”

她们两个笑了。

在露台上，千岁只听得母亲在屋内轻轻说：“酒席，首饰，衣裳……那一定有，你放心，他们愿意把车房楼上收拾出来，连生意一并交给你们，他们回乡下退休。”

蟠桃茫然问：“车房楼上？”

“晚上收了工，相当静，附近有小学，很方便。”

蟠桃忽然问：“那样就是我的一生？”她也终于想到这个问题。

千岁妈不禁笑起来，“你还想怎样呢，升读大学，抑或周游列国？”

蟠桃又答不上来。

“金源说同你去夏威夷度蜜月，多有想头。”

蟠桃精神一振。

“我叫金源父母与你家提亲可好？”

蟠桃点点头，“我已经二十四岁。”

“就这么说好了，别再三心两意。”

蟠桃握紧千岁妈双手。

这时，轮到千岁咳嗽一声，返回室内。

对户两个漂亮的瞥伯又遗憾地说：“唉，进去了。”

手上时间太多，人会变得无聊，所以数千年来到了年纪人人成家立室，一个小小孩就忙得整家人仰马翻。

金源来了，一般捧着水果糕点，他与蟠桃都十分敬老。

他佯作惊喜，“桃子你也在。”

两人低声交谈，甚有默契，千岁微笑，他俩已有足够条件儿孙满堂，五世其昌。

片刻金源过来搭住千岁肩膀，“我们出去走走。”

黄昏，闹市人山人海，嘈吵热闹。

金源笑说：“不知怎地，我挤在人群中，说不出畅快，我在这城市长大，熟悉这里一切，如鱼得水，我完全不想移民。”

千岁点点头。

他们站在水果摊前喝新鲜椰子汁。

夜之女已四出招客，在楼梯角巡来巡去。

金源又笑说：“你看她们多有职业道德，不管天晴天雨，抑或天寒地冻，照样穿得这样少，站整个晚上，毫无怨言。”

这条街上，什么都有。

一个小贩摆摊子卖冒牌手袋，咀里嚷：“真的一样，真的一样。”

千岁不禁笑出来，所有冒牌货都自称与真货一样好，很快青出于蓝，比真的还好，面皮老老，肚皮饱饱。

金源自豪地说：“我买了一只真的给桃子，有证书，做工料子硬是不一样，我的女人用真货。”

一只手袋还有证书，千岁笑得咧开咀。

金源忽然指着说：“什么，这里也有车子去落雾洲管制站？不得了，简直毋须再建跨境铁路，哗，全无监管，任意设站，又不按行规经营，叫正式投资取得政府执照的专线如何营生？”

千岁连忙在他耳边说：“你兄弟我正是非法经营者。”

金源这才噤声。

回到家里，发觉金源父母与蟠桃的家长都在喝茶吃点心，大家呵呵笑十分热闹。

千岁说：“各位慢慢谈，我要工作。”

临走他还听见大伯问：“几时轮到千岁？”

千岁已经出门。

天气忽然起极大变化，一下子刮起雷雨风，豆大雨点撒下，客人见有空位便涌上，一下子坐满。

千岁开车。

后座有四五个男客，两个年轻人低头瞌睡，其余几个中年人粗俗地叙述他们的大陆艳遇，眼尾瞄着女客，呵呵大笑，十分欣赏她们尴尬神色。

车子驶往乡郊，他们也渐渐静下来。

忽然那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站起往车头走去。

千岁在倒后镜看到，轻声喝道：“危险，坐下。”

那人一抬手，千岁看到一把手鎗。

那人命令司机：“把车驶到角落停下。”

这时车尾另一人也亮出武器，“别动，不准出声。”

乘客大声吸气，不敢声张，有人发抖，有人呜咽。

车子停下。

“司机，你拿着这只布袋，叫他们逐一脱下首饰手表，取出钱包，丢进去，快！快！”

千岁无奈，他第一个带头把财物放进布袋。

今夜走的是什么运。

那几个中年大汉不甘心，稍一犹疑，已经听到一下鎗声，碰一声爆炸，车顶穿了一个圆洞，是真鎗。

有妇女哭出声来。

车厢狭窄，鎗声就在千岁耳朵附近响起，嗡一声震荡耳膜，他觉得剧痛，暂时失聪。

千岁沉住气，维持冷静，一下子收集了乘客财物，把一只重甸甸包袱交给鎗手。

那两人得手后本想下车，附近一定有接应车辆，可是其中一人忽然看到前座有年轻女客颇具姿色。

他伸出手去摸她大腿。

女客惊得混身发抖，不能言语。

这时，千岁轻轻拦在手鎗与女客当中。

鎗手瞪着千岁，扬起手鎗。

千岁轻轻说：“你们求财而已，既然得手，何必节外生枝，快快下车，前边有的是寻快活地方。”

那鎗手一怔，忽然觉得有理，为着安全起见，呼啸一声，与同伴下车去了。

剎那间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女客瘫痪，放声大哭。

男客们勇气又恢复过来，喃喃咒骂，又迁怒司机不带眼识人，一路骂到派出所。

各人七咀八舌向警察报告劫案过程。

警察对乘客们说：“你们遇到一个好司机。”

乘客想一想，都静下来。

那年轻女客颤抖地向千岁说：“司机，谢谢你。”

千岁不说话。

他没有好好保护乘客，是他失职，是那场雷雨降低了他的警惕心，他十分懊恼。

有两个女子是他熟客，拍着他肩膀说：“司机，你已做得最好。”

以后还有人敢坐他的车子吗。

警察对他说：“王千岁，你要到医院验伤。”

“我无恙。”

警察说：“你耳膜可能受伤，需要检查，耳聋可不能驾驶。”

千岁只得往医院去。

真没想到当值医生正是上回那个漂亮女生。

她仍然铁板着面孔，“又是你？”

千岁垂头。

随行医生同她轻声说几句，她看着手上报告，点头不语，过一会，轻轻重复：“又是你。”

她带千岁到测试室，亲自替他检查。

千岁的耳朵听不到某段高音阶。

他有点害怕，呵从此残废了。

医生在他右耳边说：“王千岁你左耳受到一百二十分贝音响近距离冲击，不幸暂时失聪，大幸是会得复元。”

千岁吁出一口气。

医生忽然说：“我代表你的女乘客多谢你，你很勇敢，你做得好。”

千岁唯唯喏喏，因有前科，仍然不敢抬头。

“劫匪可有幪面。”

千岁摇头，“茫茫人海，何处去找，劫匪肆无忌惮。”

“上次失去货柜车，找到疑犯没有？”

千岁意外，医生还记得那件前事，他又摇头。

这时，警方集中所有证人描述，已制成疑犯计算机绘图。

图中两个年轻人相貌平凡，毫无特征。

警察说：“面对面也很难认得出。”

千岁说：“两人持鎗手势十分熟练。”

警察说：“十四座位过两日可发还给你。”

“那是我营生工具，越早还我越好。”

警察对他有好感，“明白。”

“我可以回去了吗？”

“警方对你充份合作表示感激。”

天色已微亮。

他在警局外截车，司机见他一脸胡髭渣，又孔武有力，不愿载他。

千岁只得叫金源出来。

这时有白色小跑车在他身边停下，那漂亮的女医生探身问：

“可要载你一程？”她也刚巧下班。

千岁摇摇头，“有朋友来接。”

果然，金源气急败坏赶到。

女医生微笑着把车驶去。

金源一迭声问：“怎么又在医院，发生什么事，十四座位车呢，警车呼呼吓坏人，你无恙？”

千岁把遇劫一事简洁地讲了一遍，特别叮嘱：“别告诉我妈。”

“呵王千岁，你走什么狗运，我陪你去找人祈福。”

千岁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千岁倒在自己床上倦极入睡，忽然听见鎗声响起，低头一看，胸前乌溜溜一个子弹洞，紫黑色血液汩汩流出来。

他受惊哭叫：“妈妈，妈妈。”

母亲的手按在他额角，“千岁，妈妈在这里，你要迟到了，还不快往邓家。”

千岁跳起来梳洗。

到了邓家，管家满面笑脸迎出来，竖起大拇指，“英雄，没想到你今朝来得及上班。”

原来当天港闻详细报道了该宗新闻。

邓家几个家务助理围上来叽叽喳喳问长问短。

管家说：“你先送大小姐。”

原来邓可道也迟了，她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拿公文包，怱怱上车。

这时花园里玫瑰花盛放，被早晨的阳光蒸起香雾，整个行车道香气扑鼻，可是大小姐似懵然不觉，秀丽的她埋头在厚厚笔记里。

千岁把车驶往大学。

她怱怱进去。

杯座上是她的保暖杯，留下一圈淡淡果子色唇印，引人遐思。

千岁苦笑，他还敢想什么。

靠在驾驶位上，他睡着了。

校园幽静，他睡得很好，也不再做噩梦。

不知过多久，有人轻轻敲车窗玻璃，一看，原来是大小姐，他连忙下车替她开门。

千岁送她回家，她每日只来回学校与书房，很少去别的地方，十分寂寥。

回程中她看街上风景，车子停在行人道前，她凝视一个年轻母亲抱一个背一个手拖两个共四名子女怱怱走过，邓可道咀角露出微笑，差不多年纪呢，完全不同命运，人家已是四子之母。

到了家，她照例向司机道谢，客气一如他免费好心义务载她一程似。

千岁看到二小姐可人急不及待出来，双手叉在腰上同姐姐说话。

两姐妹没说几句已经不欢而散，可道恼怒地一声不响入屋，可人在她背后还斥责几句。

这一切，千岁都看在眼内，他低头佯装什么也没看见。

邓可人朝他走来，咀里喃喃说：“老姑婆食古不化。”

她把手搭在车上，问司机：“可知我们吵些什么？”

千岁不出声。

全世界争吵，不是为财，就是为气，还会为什么。

果然，邓可人抱怨：“向她借一点点钱都不肯。”

幸亏管家出来叫她：“二小姐，金平银行有电话找你。”

二小姐立刻进去听电话。

管家说：“千岁你回去休息吧，难为你了。”

千岁松口气。

接着还有好消息：警方鉴证科叫他去取回那辆车子。

千岁把车子驶回修车行，大力冲洗。

金源忙来检查，看到那小小鎗洞，立刻焊锡修补。

一边喃喃说：“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鎗洞。”

车子很快焕然一新。

大伯出来巡视，称赞几句。

大家都懂得低调处理此事。

金源问他兄弟：“今晚由我替你吧。”

千岁笑，“不怕，我照样上路。”

“有时我真佩服你那倔脾气。”

那天晚上，千岁照样载满乘客出发。

出了公路便遇见警车设路障，逐车搜查。

乘客一边烦躁一边问：“什么事什么事？”

千岁问了几句，回头同他们说：“前边有货车遇劫。”

“可有人受伤？”

“一死一伤。”

乘客沉默，只余叹息声。

平时五分钟的一段车程走了近一个钟头。

经过意外现场，只见货车车头附近一大滩厚稠鲜血。

乘客们惊心地叫出来。

这条路日益凶险已是不争事实。

那晚，千岁金睛火眼般小心来回。

第二天早上，好梦正浓，母亲来推醒他。

千岁睁开眼睛，听见妈妈说：“警察公共关系组找你。”

千岁一秒钟内完全清醒，他吃惊问：“找我干什么？”

“你保护的那个女孩子想当着记者谢你，警局认为这是宣传及奖励好市民的绝佳机会，请你接受献花及访问。”

千岁发呆，“妈，你知道这件事，金源告诉你？”

千岁妈没好气，“我还识字，我会读报。”

千岁吁出一口气，想一想，“我不接受访问。”

“你自己同他们说呀。”

千岁取过电话，对方再次说明来意。

千岁轻轻说：“换了别人也是一般反应，我是司机，应当照顾我的乘客，我不想接受访问。”

对方一怔，“啊。”

“再见。”千岁放下电话。

千岁妈怪惋惜，“为什么拒绝人家？”

千岁微笑，“记者是一个有权问及任何私隐的陌生人，他们因工作已不大顾及礼貌，一开口就是：你几岁？干这行业多久？累吗厌吗？你恋爱多少次？可能什么都问，就是不问那宗意外。”

看得秘闻杂志多了，千岁对所谓访问也有点认识。

千岁妈说：“随得你。”

门铃响起来，千岁去开门，意外惊喜，“三叔，你回来了。”

三叔坐下便说：“千岁，下星期还得借你力。”

“三叔请说。”

“邓家亲戚办喜事，当晚，你负责接送两位小姐。”

千岁妈诧异，“咦，你回来了不由你接送？”

“我载邓氏夫妇，他们不喜一家四口挤一架车，这叫做排场。”

千岁妈欷歔，“有钱使得鬼推磨。”

三叔放下酬劳，“我先走一步。”

“三叔，不用。”

“这是你应得的，两位小姐没有什么吧。”

千岁摇摇头。

三叔拍拍他肩膀离去。

母亲问：“两位小姐可有架子气焰？”

千岁想一想，“很好很客气，像普通人一般。”

“她俩可长得美？”

“过得去，我没盯牢人家细看。”

“衣着是否美丽，可有奇装异服？”

“我不懂那些，再名贵我也看不出来，妈，再问下去你也可以做记者了。”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乘客特别静，千岁专心开车。

金源已替车头换上氙灯，照得又远又亮。

忽然之间，千岁看到路前一堆动物眼珠闪光，他连忙缓缓停下车子，一边警告乘客：“关上窗，坐好。”

他看到奇异的一幕。

一只耕牛自田里走失游荡，跑到公路上来，被一群十来只野狗围住，牠几次俯冲突围，却脱不了身，野狗不露缺口。

乘客们都看得呆了，议论纷纷。

路上车子都停下来看这场生死之斗。

千岁心里说：别跌倒，别跌倒。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野狗奋身扑上公牛咬着背脊不放，伤口冒出鲜血，牛受重创，乏力跪下。

这一倒地便判出输赢，一群野犬涌上分一杯羹，那只牛是完了。

千岁与乘客们怵目心惊，呵，人何尝不是如此，不能倒下，一定要站稳。

千岁同自己说：死也要站着死。

这时公安车赶到，一定有途人通知他们来清路。

赶走野狗，公牛已经肢离破碎，不忍卒睹。

这时，更加意外的事发生了，一群乌鸦蜂拥飞来，啄食牛只撕裂尸身。

千岁从未见过这许多乌鸦在太阳落山之后还有活动，看来牠们也因食物改变生活习惯。

一个乘客说：“卑鄙。”

“兄弟，这叫做弱肉强食。”

“唉，这条路上，什么怪事都有。”

“这些乌鸦比那群野犬更加可怕。”

千岁不出声，把车子驶离现场。

他一颗心突突跳得比平时厉害，他觉得前程更加彷徨，心情更为凄酸。

他紧紧握住驾驶轮盘，双手冒汗。

稍一不慎，那只牛就是他。

回到家，他蒙头大睡。

母亲告诉他，那个在车中险遭狼吻的女孩来过，亲手送上糕点及一盆万年青植物。

“你叫王千岁，它叫万年青。”

千岁不出声。

“那女孩长得很好，十分清丽，那日她乘夜车赶回乡间探亲，本来我觉得你不该肉身挡鎗，见了那女孩认为你做得对。”

千岁仍然不出声。

“千岁，不如不做夜更司机了。”

千岁抬起头，“有些人坐在家中天花板塌下来就把他们压死。”

“啐。”

王千岁也有高兴的时候，像那天他去接邓家两位小姐去参加婚礼。

她们俩下午四时许出门，打扮得粉雕玉琢，像图画里的仙子，小小缎子窄上身，下边是雾般大篷纱裙，戴长手套。

二小姐头上戴着小小钻冠，眼角也贴着钻石，像似滴未滴眼泪，煞是好看。

大小姐仍然含蓄，只添了淡妆，一张脸晶莹动人。

管家称赞：“今晚最美的两位女宾。”

好话谁不爱听，可道与可人都笑起来。

千岁眼福不浅。

一路上姐妹并没有说话，到达那层豪宅之前，妹妹才问姐：“他们快乐吗？”姐姐不答。

过一会儿可人又说：“这样热闹，不快乐是小事。”

只见大宅车道上停满名牌欧洲房车，有专人指挥司机往何处驶去。

管理员给千岁一个牌子，“你是九十八号，客人下车后请驶离这里，她们如要用车，自然会联络车上电话。”

千岁开门让小姐们下车。

只见每辆车里都坐着华丽打扮女子，婀娜下车，成群结队走进大宅玄关。

这幢房子比邓宅还要豪华，入门处挂着一盏五六呎高水晶灯，天未黑已经亮起，闪烁生姿。

千岁看得发愣。

忽然有人拍他肩膀，笑说：“豪门夜宴。”原来是三叔。

千岁低头笑，“大开眼界。”

“宴会大约深夜才散，今晚金源替你走岭岗。”

千岁担心，“他不习惯。”

“他技术比你有过之无不及，那小子聪明肚皮笨面孔，只有比你占便宜。”

“他？”千岁笑，“讲话无敌，办事无力。”

千岁把车驶到附近指定空地，司机三三两两结集吹牛，他靠在座位看杂志。

大字标题：真英雄拒绝出锋头——“任何人都会那样做。”他谦虚地说。

半晌千岁才明白这是说他，吓一大跳，丢下杂志。

原来被人说长道短是那样可怕的事，千岁不由得同情那些叫杂志揭秘的名人。

他知道小路终点有个瞭望台，可以看到全市景色，这时华灯初上，霓虹灿烂，一定极之美丽。

他缓缓走近，只见一对穿晚礼服的年轻男女在栏杆前拥吻。

女子穿玫瑰红缎袍，她男伴十分大胆，把手插进裙子背部，紧而狠地扭住她手臂，像是要吞噬她。

原来是情色猥琐的一幕，可是在淡黄新月，灰紫色暮色下，又有大片灯色点缀，变得热情浪漫。

他们自烦嚣的宴会跑到这里幽会。

女子忽然醒觉有人在附近，松开男伴，那穿礼服西装的男子抬起头，刚好与十码以外的王千岁打了一个照面。

他有一张冷酷英俊的面孔。

千岁连忙走回车里，他打了一个盹。

两个小时之后，车里电话响了，是大小姐声音：“请到大门喷泉处接我。”

千岁看看时间，她提早离场。

他连忙把车驶近，只见邓可道已经站在喷泉附近等车。

一道水帘自大理石雕塑鲤鱼嘴里喷出来，缤纷水珠掩映着月色美女，可算为良辰美景四字作演绎。

但大小姐身边有个男伴，他正握着她手轻吻，呵，她不是没有私人生活的呢。

千岁轻轻吁出一口气。

慢着，这男子有一张英俊冷酷面孔，千岁认得他，他一心二用，他不是好人。

他不得不下车为他们开门，他俩手拉手上车。

就在这时，那男子也认出半垂头的千岁，他不出声。

回程中可道不大说话，彷佛喝多了香槟或是混合酒，头轻轻靠在男伴肩膀上。

到了邓宅，他俩下车。

千岁心里为邓可道不值，竟有刺痛感觉，正想把车交回管家，那男子出来找他。

“司机。”他叫他。

千岁转过头去。

他十分直接，“你刚才看到什么？”

千岁轻轻答：“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是司机，眼力那样差？”他试探。

“先生，我只看得见路。”

“很好。”他自口袋里取出两张大钞递给司机，“拿去买香烟吧。”

千岁十分有礼，“东家不许我们收小费，请原谅。”

那男子呵呵笑，“好，好。”

他又回转邓宅。

管家出来接过车子，千岁回家去。

呵不忠不实，邓可道所遇非人。

母亲在家里织绒线，看到他抬起头来，“千岁，今日你去了何处，我儿你见闻如何？”

千岁答：“让我细细告诉你。”

才讲了开头，他已经睡着。

梦中听见有女子哭泣，看不清脸容。她穿着玫瑰红缎裙，掩着面孔，状至悲切。

醒来，千岁用冷水洗一把脸，同自己说：王千岁，不关你事。

他到附近档摊，买烧饼油条与母亲分享。

许多白领比他先到，有男有女，狼吞虎咽，呵民以食为先。

回到家门，他看到有人从大门出来。

千岁下意识躲到一角。

那人是邓家二小姐可人，她还穿着昨夜纱衣，脸上化妆褪色，那件晚服也稀皱，与昨夜的光鲜形成对比，原来人同衫都经不起时间折腾。

她来做什么？

只见可人见不到他，一脸失望，下楼去了。

千岁轻轻开门进屋。

母亲看到他，微微笑。

他摊开早点，与母亲共享。

母亲忽然告诉他一个传说：“为什么有些男子特别讨女孩欢喜？原来是这样的：谣传灵魂投胎乘船，分男船女船，女船上全是女婴，但是那摇橹的却是男灵，那整帮女孩，来生都会为一个男子倾心，因为她们由他负责送到人世。”

千岁听得笑出来。

“你大抵便是那个摇橹子。”

千岁仍然咧咀笑，“想象力太丰富了。”

“你不问那纱衣女孩来找你干什么？”

那件纱衣白天看来像一只垂死粉蛾。

“我不知道，她时间太多，无聊，她有误会。”

“她特地来说一句：叫你打电话给她。”

“知道了。”

“有什么缘故？”

“她是三叔东家的女儿，吃饱饭没事做。”

“原来如此。”

一连整月，千岁开车往返岭岗，尽忠职守。

大伯说他：“像转了性子，以前那一丝浮躁也不见了，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好是坏？”

千岁像是认了命，他可以看到两条路，一条浪荡孤独终老，一条愚忠成家立室，两条路都得靠坐在驾驶座位生活，两条都不是他想走的路。

他闷得呆了。

休假，他把车子驶上旧路。

红灯区光华如旧，衣着裸露的女子捧着店牌走近司机：“先生，小叙休息，按摩、洗足、理发，先生，收费廉宜。”

一个女子走近，她穿着长大雨衣，忽然伸手掀开衣襟，千岁知道内里是裸体，连忙别转头去，他实在毫无心情。

那雨衣女格格狂笑。

千岁说：“我找一个人。”

他塞一张钞票过去。

“呵，看不出你那样长情，找谁？不如就我吧。”

“我找华美按摩的小红。”

谁知那雨衣女一听这几个字立刻变色，竟把钞票丢还车厢，一声不响离去。

“喂，喂。”

半晌，有人在车侧问：“谁找小红？”

“一个人客。”

那女子闪身出来，“小红在村前一间红砖屋里暂住，小路尽头，你一定找得到。”她立刻走开。

千岁停好车子。

他步行十多分钟，小路又长又迂回，全是碎石子，不好走，他想回头，忽然看到红砖墙。

房子一半已经塌陷，几只母鸡咯咯来回觅食，黄狗见人摇尾迎出来。

一个女子坐在门口，背着人，在盆里洗衣服。

“谁？”

“小红，我是那劝你去医生处检查的司机。”

“是你。”她声音很平静。

千岁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可以谈几句吗？”

小红轻轻讪笑，“你想说什么？”

“闲聊。”

她轻轻搓干净衣服绞干，站起来晾绳上，身体一直背着千岁。

千岁轻轻说：“这里真静。”

与公路旁喧哗大不相同，隔一条小径便是乡村，抬头可以看到油菜田开着黄花。

一只白色粉蝶飞来，轻盈的停在含羞草叶子上，千岁伸手指去抓。

小红说：“别去伤害牠，朝生暮死，反正牠也活不过今晚。”

千岁缩回手。

“为什么来找我？”

“你看过医生没有？”

小红答：“去过医院。”

“痊愈了吧，你别再干那种行业，不如做工厂。”

小红说：“你是个好人。”

她缓缓转过身来，千岁在阳光下看到她的面孔，吓了一大跳，遍体生寒。

只见那小红额角上已冒出几枚铜板大小紫血泡，她脸容瘦削苍白，像骷髅一般，不能同从前那红粉绯绯的女子相比。

她很平静地说：“我的病医不好，医生说已到末期，你很幸运，你未受传染。”

千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好心人，你会有好报。”

千岁沉默。

“我记得你说过寂寞，又说不知这条路会通向何处。”她的记性很好，“你放心，路的尽头会是你温暖的家。”

讲了那么多话，她似力竭，坐下气喘。

半晌，千岁自裤袋掏出他所有钞票，轻轻放在那块大石上。

他没有再说话，缓缓转身离去。

一群乌鸦从田里飞起，成群哑哑地叫，扑向公路觅食，千岁跟牠们的方向走。

成群艳女看到他，再次迎上来，“先生跟我走——”

他推开她们。

“哟，这是干什么，生什么气。”

千岁上车，调头往回驶。

女子追上拍打他的车窗。

有人抱着一只灯箱：“华美按摩，温柔乡暖。”

千岁觉得晕眩，急转弯把车子驶走。

接着他闷了好几天。

白天足不出户，一声不响看电视新闻。

晚上开车。

一日，接载的乘客中有两个女学生，跟着大人探亲，坐在司机位后座闲聊。

开头讲些化妆时装歌星明星琐事，后来说到功课。

其中一个说：“历史科最坑人，温习至耗时，一句‘历代教皇与欧陆君主争议，何故’，便答死人。”

另一个笑，“还有‘试演绎十字军东征与今日西方强国联同攻打回教国家的前因后果’，一千年的恩怨，如何回答？”

两人笑作一团。

千岁无限感慨，说不出的羡慕。呵，只为十字军东征烦恼，幸运的女孩。

“狮心王李察往拜占庭大战回教撒拉丁大帝一场真正精彩。”

“幸亏历史老师长得英俊，哈哈哈。”

翌日，千岁到书店去找书，“可有十字军东征书籍？”

“先生，要中文还是英语？”

“请介绍中译本。”

那本十字军东征足有两吋厚，千岁翻一翻，知难而退，不料好心的女售货员笑说：“是给小学生看吗，我介绍图画给你。”

千岁轻轻说：“不用了，谢谢你。”

可是店员已经把书取出，千岁选了套西洋历史。

金源一定会大嚷：“书，输，快扔出去。”

在修车行看到一辆哈利戴维生机车，庞然巨物，车身喷有火焰图案，正是地狱天使党员至爱。

“谁的机车？”千岁吓一跳。

“邓家二小姐，她问起你。”

千岁问：“她驾得动这辆车？”

“哈利性能良好，不难驾驶。”

千岁坐到一角，取起矿泉水喝一大口。

“她对你很有意思。”

“我不打算做她玩具。”

“大家开心嘛。”

千岁摇摇头。

“小道德先生，那你做人还有什么滋味。”

角落有一架小小旧伟士牌小绵羊机车，千岁坐上去，“机器还可以吗？”

“你也不会喜欢这样平和的小机车。”

“在繁忙市区穿插最好。”

“不够神气呢。”

“金源，像我们这等没有学识的穷小子，神气什么？声音大，扮威风，徒惹人耻笑。”

金源笑，“这是孔夫子说的？要不，是孙子兵法。”

千岁垂头，“我讲老实话。”

“我介绍女朋友给你，像大小姐那般斯文可好？”

千岁摊开报纸，只见有点小消息：“深圳有传媒报道，传有关部门协议，把岭岗至本市直线车减剩五条，每条路线每日开一百班次，由交通协会负责招标经营”。

他一时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午，陪母亲喝茶，她碰见一群老朋友，话题不断，他耐心在一旁相伴。

一位伯母感喟，“你还有几年好日子过，儿子婚后只会陪丈母娘。”

“有些男人看到老婆如老鼠见猫，我家儿子看见妻子如见阎王。”

“前些日子不是有段新闻吗：孝顺女婿挡车勇救岳母，嘿，那活脱是我家好兄弟。”

连千岁都忍不住笑起来。

说得千岁妈担心起来，回到家问：“儿子，你会是那样的人吗？”

“妈，你说呢。”

“我看不会，不过，我也不会同你俩住，你们出去自组小家庭好了。”

晚上，千岁亲自站在车门前拣客，凡是粗壮大汉，手臂纹身少年，烟味酒味人客一概不载：“前边有车立刻就开”，他把他们往前推。

女乘客认得他，纷纷上车。

千岁关上车门，“开车。”

他喜欢开一线窗户呼吸新鲜空气，可是脸上往往因此蒙上白蒙蒙一层细沙，像女子敷了粉似，这就叫风尘仆仆了。

驶到一半，忽然听见车子后座有呻吟声。

他吆喝：“什么事？”

车厢内扰攘一番，向他报告：“司机，有人要生养。”

他一时没听懂，“生养什么？”

“司机，有位太太即将要生孩子！”

千岁一听，立刻把车调头。

“司机，停车，来不及了，她要生了，下车，快来帮忙。”

有人说：“谁有电话快叫我们的救护车。”

剎那间千岁提起勇气，往车尾取过一壶矿泉水及一张大毛巾。

他走进车厢，乘客纷纷合作下车走避。

有一个中年人说：“司机，我带着一匹布，你替产妇围一围，给她一点尊严。”

另一个妇女说：“我有接生经验，让开一点。”

只见产妇痛苦得满头大汗，已不能言语。

千岁用湿毛巾裹住她的头，“不怕，不怕，救护车已在途中。”

那女子紧紧握住他的手，狭小车厢后座忽然变成一个为生死存亡挣扎的世界，千岁一阵晕眩。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微弱哭声，接着又是一声，像一只小猫被压住尾巴或是寻找食物的呜咽。

那助产的妇女说：“司机，你可有刀剪。”

千岁连忙自口袋里摸出一把瑞士军人小刀，这时，他已听到救护车呜呜赶来。

“司机，把你衬衫脱下。”

千岁连忙把衣服剥下递过去。

这时，他看到血淋淋一团肉，彷佛有五官，正张大咀哭，哭声开始响亮，天呵，婴儿出生了。

千岁忽然看到这一幕，刺激过度，剎那间领悟到人类数千年文明敌不过单纯的生老病死。

他虚脱，眼前金星乱冒，膝头一软，竟昏倒在车厢里，瘫痪在产妇边。

“司机，司机。”

救护车停下，急救人员跳下车来看视，“产妇在哪里？这是个男人呀。”

千岁已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急症室里。

医生看着他，“又是你，王千岁。”

正是那漂亮的女医生，他们已是第三次见面。

“母婴——”

“母子平安，男婴是大块头，重九磅多，那丈夫已赶到，他们说很感激你。”

“我的车子呢？”

“你兄弟把他驶走带回车房冲洗，他说已把车资退还乘客，他们均不介意。”

千岁汗颜，他竟胆小昏死过去。

“王千岁，又一次证明你是好市民，已替你检查过身体，一切无恙，你可以出院。”

医生像还有话要讲，犹疑一下。

她说：“王千岁，你试读报告上文字。”

千岁一看那些小字，只觉字样都在跳动，他苦笑，“我头晕。”

正在这时，金源与蟠桃来了。

医生离去。

金源说：“替你带衣裳来。”

千岁十分感激，连忙穿上。

看护走近说：“王千岁，你可以出院了，刘医生请你下星期三回来检查眼睛。”

“我双眼有事？”千岁意外。

“检查过自然会明白。”

金源陪他出院。

他感喟地说：“车厢里像是杀过猪般，一地血，真不能想象一个女子事后还能存活，我忽然觉得要多点尊重女性。”

蟠桃这时回头一笑。

金源又说：“千岁，你的车子好不多事。”

蟠桃答：“我却这样想：这是一辆爱做好事的车子，这次，帮了一对母子。”

千岁点头，“蟠桃讲得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读到新闻：“车中产子，母子平安”。

过两日，孩子父亲到车行道谢，他带着簇新瑞士刀及一件名牌衬衫做礼物。

他高兴展示婴儿照片，只见幼儿双眼骨碌碌，不知多可爱，与在车中骇人模样大不相同。

孩子的父亲说：“我已去过助产士家中拜访，我儿出路遇贵人。”

大家听见他那样说，不禁笑起来。

“却没找到捐出布匹的那位先生，好不遗憾。”

幸亏这世上好人同坏人一样多。

母亲取笑他，“连接生经验都有了。”

他感慨万千，“驾车走这条路，一年好比人家十年。”

的确比住象牙塔里的人见识多了。

星期三早上，他往医院覆诊。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漂亮女医生姓刘。

“请坐。”

她取出报纸让千岁读。

千岁坦白：“自小到大我不喜读书，看不进去，故此识字也不多。”

医生收敛笑容，给他一副厚玻璃折光眼镜，“戴上看看。”

千岁把那副眼镜戴上，“咦”，他说，立刻觉得感觉不同，他轻轻读出：“羊痫没服药，司机病发撞车：一名患上羊痫症的货车司机，为保饭碗，向公司隐瞒病情，错过覆诊，昨午在驾驶途中突然病发，货车铲上行人路，幸无殃及途人……”

字样忽然不再跳动。

电光石火间，千岁忽然醒悟，这是眼镜发生效用。

接着，他又明白到，原来多年来是他误会自己有学习障碍，事实上他并不比任何人笨，只不过双眼有毛病。

刘医生轻轻说：“王千岁，你这个症候，叫阅读障碍，你一直不知道，没断症。”

千岁已经泪盈于睫，他抬起头来。

“眼部神经传递讯息往脑部传译有障碍。以致你丧失部份阅读能力，很多时家长误会儿童懒惰，不爱读书，不以为意。”

千岁呆呆地看着医生，千言万语，无限委屈，今日忽然得到释放，他强忍眼泪。

“我推介你看专科，配戴棱镜，对阅读会有一定帮助，可望继续正常学习。”

就是这样简单？

千岁忍不住，眼泪落下来。

“许多名人也有这种障碍，”医生提了几个外国演员名字，“没有大不了。”

对医生来说，只要病人的头颅还黏在脖子上，即没有大不了，但对千岁来说，这种障碍误了他前半生，他只知道书本难读，字会跳舞，连不到在一起，没有意义，没想到是一种病，只以为自己是粗胚。

他问：“医生你怎样发现我阅读困难？”

她微笑，“医生都有点直觉。”

一定是他读错什么，被细心医生觉察到，入院三次，什么隐疾都被揪了出来。

他颓然，“现在回学校已经晚了。”

医生抬起头，“学校才不论学生年龄，有人十三岁医科毕业，也有人五十岁才高中联考。”

她又给千岁一支强心针。

“刘医生你呢？”

刘医生笑笑，“我正常十六岁进大学。”

看护安排王千岁看专科。

千岁总算了解到这种遗传病情诡异之处，可幸王家只得他一人不妥。

一出医院电话就响，大伯殷殷问：“一直在医生处？”

“出来了。”

大伯放心，“来吃晚饭吧。”

一家斟出啤酒，边喝边吃边谈视力问题，慨叹人真是一点也病不得，健康是福。

第二天，千岁忽然发奋，重新报读英文课程。

经过测试，他只得小六程度，这叫他气馁。

一个眉清目秀的女教师同他说：“你若答应特别用功，可编你到初二课程。”

他犹疑片刻，“我试一试。”

千岁预缴一个月学费，听到数目，他气平了，一小时两百二十五大元，无论是否患阅读障碍，自幼失去父亲的他当年都难以负担这笔学费。

他注定要做夜更司机，每天晚上，驾车驶上公路飞驰，路中央猫眼钉一盏，在他眼前掠过，千变万化的风景，他与他的乘客，奔向未知……

他到书店买了小小字典及笔袋，添了文房用品，心里觉得好笑。

呵，迟来的学子生涯。

上课时发觉老师只教两个学生，派下讲义，叫他们做练习题。

千岁不明白，“怎样做？”

“读完这份《专业操守》，试答例题，题目是《校车司机患心脏病，是否应该实时知会校长》，如答是，有何种效应，如答不是，又有什么后果，用理据支持答案。”

千岁张大双眼，这是初二的英语课？

老师说：“你先看通了专业操守一文，自然会做。”

“你不解说？”

“靠学生本身领悟，才是先进教学方式。”

千岁几乎想实时站起来走出课室，他按捺着性子，戴上特制眼镜，读那份守则。

遇有不懂英文字，他即刻查阅字典，第一页花了一小时才读完，坐在他隔壁的男学生已经答完题目交给老师，千岁满头大汗挣扎。

老师说：“你带回家当功课，下一堂交，记住，欠一篇功课，扣百分之五分数，并无通融。”

如此刻薄，也是现代教学？

“老师，你并没有教我。”

这样便收两百五？

老师不去理他，别的学生已经来了。

千岁回家，把功课摊开来细看，他的手汗湿透了笔记。

每看懂一段，他哇呀一声，喜不自禁，像是克服某种困难，又跨前一步。

母亲看到他着迷，既好气又好笑。

金源揶揄他：“才初二？苦读三年才中学毕业，你还打算读大学？你上当了，这种讲义哪里值二百五。”

千岁却说：“金源，这里讲做人的道义及操守问题，法律不外乎人情。”

“你用英文回答呀。”金源取笑他。

蟠桃抱不平，“你自己不学好，就别打扰千岁。”

她拉着他办嫁妆去。

千岁妈说：“婚期订在明年初。”怪羡慕。

千岁没写英文不知多久，执笔忘字，又不谙文法，写了好几小时，他脱下棱镜揉眉心。

母亲心疼说：“自然有人懂这些，何必与他们争饭碗，你做好你的工作，不也就是一个有用的人。”

千岁陪笑，“妈妈说得对，我不过是好玩，读懂了挺有趣。”

“他们说，会读书的人，打开书本其味无穷，所以他们读了又读。”

千岁吁出一口气。

一连两个白天，他把功课改了又改，抄完又抄，小心翼翼交出去。

老师却说：“王同学，你要添一架手提电脑，凡是功课，整齐地打出来呈上。”

千岁双眼瞪铜铃般大。

功课发回来，只给了一个丙减，辞不达意，文法错误，更正。

千岁一阵晕眩。

他清醒了，这好比愚公移山，怎样做才好？

老师把几本教科书交到他手上：“英语文法守则，动词字典，以及造句手册。”

千岁迟疑，此刻走还来得及，知难而退是极大智慧。

那清丽的女教师走近，“你可有时间，让我来看看你的作文。”

千岁跟她坐下。

她用红笔替千岁改卷子，一边仔细讲解，千岁金睛火眼全神贯注学习。

“今日始你调到我班来吧，我是孔老师，以后我用英语授课。”

千岁如释重负。

那一篇校车司机患心脏病课文读足四堂课，金源笑得咀都歪，“一千大元，一篇作文，一字千金，哈哈哈哈。”

千岁不去理他。

千岁妈由得他去，总比留恋桌球室酒吧或冶游好得多，读书代表上进。

大伯说：“千岁喜欢挑战难题。”他可没说到出息问题。

他的想法是：行行出状元，少了个把书生，社会大抵如常运作，没有跨境公路车司机，那些两千多万旅客怎么办？嘿！

做人不可妄自菲薄，做得更好是应该的，可是自惭形秽什么的就大可不必。

这经营修车的中年汉不自觉已将文明社会中的个人主义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晚，金源把休假的千岁拉出来喝啤酒。

千岁一进欢场就看见一对男女旁若无人般拥抱接吻。

那男子好面熟，他用力掐着女子手臂，像是要吞噬女方。

看仔细了，呵，千岁记得那张英俊得冷酷的脸。

他是邓大小姐的男朋友，没想到这男子如此好色，饥不择食，怎么会是好对象。

这时，只见一个壮汉过去拉开艳女，原来，半醉的她是他的女人，两个争风的男子吵了起来。

金源低声说：“别管闲事。”

酒吧经理过去请他们离场。

金源与千岁喝了两杯，忽然蟠桃电召，金源沮丧地说：“已经管起来了。”

千岁与他一起离去。

走到停车场，刚想上车，他们听到呻吟声。

金源低声说：“别管闲事。”

千岁发觉隔两辆车有个男子倒在地上，一脸鲜血，是他，他上得山多终于遇虎。

金源拉开千岁，“报警吧好市民。”

“别报警。”那男子挣扎，“我认得你，你是邓家司机，请送我去医院急症室，我有报酬给你。”

千岁过去扶他进车。

金源叹口气，只得开车尽快驶往急症室。

男子伤得不轻，咀里少了几颗门牙，面颊肿起，可是他却叮嘱千岁他们：“请勿告诉邓家。”

金源把他送到急症室大门，吆喝：“下车。”

他半走半爬地下车。

金源迅速驶走车子，他说：“这人是大小姐密友，已谈到婚嫁，大小姐文静娴淑，所遇非人，可怜。”

千岁不出声。

“这人还是律师呢，饱读诗书，如此下流。”

千岁纳闷，“应否告诉大小姐？”

“不要管闲事。”

“人人自扫，岂非自私。”

“千岁，她是小姐，那登徒子是律师，你只是司机，你有理说不清，那是他们私事。”

千岁叹口气，金源自有道理。

“任得大小姐吃过亏学乖，无论发生何事，她仍然是邓家大小姐，不愁吃用，呼奴喝婢。”

是，金源讲得对，千岁噤声。

金源最后丢下一句：“你努力读你的英文吧。”

真的，他那小六程度的英语——我最想去的地方，是意大利名城翡冷翠，这句话用英文怎么说？真坑人，逐个字推敲，很快出一身大汗，像做过剧烈运动似。

他尽量用简单句子，文法不是现代式就是过去式，短短一百字作文，写得似拉牛上树。

不过孔老师赞他进步迅速。

她鼓励学生：“王千岁，只要工夫深，铁杆磨成针。”

千岁笑，对，还有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孔老师长得潇洒，短发圆脸，讨人欢喜，读书女子都有股不一样气质，成年学生自然注意到。

“孔老师芳名叫什么？”

“我叫孔夫子，为什么不交功课？”

千岁低头暗暗笑得肚痛。

“孔老师为什么来教成人班？”

“因为你们真正愿意追求学识，教起来事倍功半。”

学生们被她说中心事，沉默。

“作为一个教师，最缺乏挑战是教名牌中小学：家长们已私下努力把子女训练成半天才，连明年功课都做得滚瓜烂熟，平均分九十八点六，还有什么可教？”

“孔老师是说我们是植物人，教懂一颗番薯才有成就感。”

“你才是番薯，不，你是椰菜。”

“别吵，读书。”

孔老师轻轻说：“我的理想是到内地山区教贫民儿童。”

千岁抬起头来，呵。

“已经有许多志愿人士前往，不过，多一个更好。”

千岁一直没有讲话，他手上有一本狄更斯的块肉余生，看完要做读书报告。

回到家，母亲笑说：“读书也有好处，再也没有闲杂人等找你。”

桌子上有糕点，“谁送来？”

“大伯与三叔。”

母亲笑容不减，有什么好消息？

“蟠桃已怀着双胞胎，他们决定速速注册，取消酒席，改为蜜月旅行，特来通知我一声。”

这下子连千岁都咧开咀笑，“好家伙。”

“王家要添丁了。”

无论怎么说法，老法新派，幼儿总叫人笑。

大伯见到千岁时说：“你妈的意思是，我退休之后，由你来辅助金源做修车行，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金源有蟠桃帮忙。”

“你妈不放心你开长途车。”

“她过虑，我喜欢开车，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大伯咳嗽一声，“最近发生许多事。”

“我会小心。”

“你别奋不顾身。”

“我明白大伯。”

“那么，我把那辆小公路车转到你名下。”

千岁呆住，大伯竟如此慷慨。

“你进可攻，退可守。”

“谢谢大伯。”千岁忽然鼻酸。

大伯拍着他肩膀，“我退休了，我家本非粤人，无端南下生活五十年，学会了鸟叫似的粤语，如今告老回乡，回复江南人本色。”

他仰首哈哈大笑起来，千岁过去握着他的手。

“事情就这么说好了。”

简简单单，交待完毕，大伯真是奇人，千岁由衷佩服。

金源注册那日，全家前往观礼。

三叔说：“真巧，邓家大小姐也今日结婚，不过，她在英国伦敦举行婚礼。”

千岁脱口问：“嫁给谁？”三字一出口又觉唐突。

“嫁她远房表哥，他在英国外交部工作，婚后不回来了，邓先生在市区买了一层公寓送她做嫁妆。”

千岁放下心头一颗大石，她没有选那个坏人，万幸。

三叔接着感喟地说：“二小姐呢，看样子打算玩一辈子。”他看着这两个女孩子长大，“她俩都没有架子，对下人亲厚。”

三叔的判断十分正确，许多社会地位优越的人都平易近人，孔老师是其中之一。

千岁在开车时都带着书本与笔记，他添了一本发音准确的电子字典，闲时练习读音。

乘客都被他感动。

“司机你这样好学。”

“有志者事竟成。”

“叫我们惭愧。”

“司机将来想做什么职业？”

千岁笑，不答。

一位老太太叹口气说：“行行出状元，人靠自己争气，是不是司机？”

千岁听了，转过头去一笑，“多谢婆婆鼓励。”

他浓眉大眼雪白牙齿兼一脸朝气，笑容似一线金光耀亮车厢，几个少女客看得发呆。

千岁开动车子。

轮候等客之际他琢磨功课：故事主旨是什么，作者想告诉读者何种讯息，对社会可有控诉，书中最叫你同情的角色是谁，用理据支持你的说法，在互联网上查阅狄更斯生平……

忽然他听见扰攘声音，自书本中抬起头来。

“什么事？”

“打架。”

千岁下车，只见两个孔武有力年轻司机正在沙地械斗，两人均受了伤，面孔，身体，都有鲜血流出，双方都握着铁管子做武器，咬牙裂齿，要置对方于死地。

千岁想劝架，可是弄得不好，第一个有生命危险的是他，不过，一报警又有麻烦。

他急了，在附近茶水档处取过一只传声筒，对牢大叫：“公安一来，起码坐一夜，不用找生活？”

宏亮的声音忽然霹雳般响起，大家都纷纷说：“有理，住手吧。”

千岁大声斥责：“司机生涯还不够辛苦，还要自相残杀？”

“谁，谁在说话？”

千岁放下传声筒。

那两个打架的年轻人一听教训，气消了一半，两人瞪视对方半晌，竖起汗毛渐渐平复，两人同时当啷一声丢下铁管，悻悻然回自己车上。

千岁松口气。

这时，制服人员赶到，凶巴巴问话。

有人递烟递水，不知塞了什么进口袋，事情渐渐平息。

茶水档老板出来取回他的传声筒。

有人用脚擦擦沙地，把血渍抹掉，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乘客又拎着行李争着上车。

可怕，千岁想，差点闹出人命。

他们这一票人还不够苦？人家读大学他们开夜车，人家穿西装他们穿短裤，还要不争气自相残杀。

千岁见过三叔必恭必敬帮邓太、小姐捧着购物袋放进车尾厢，弯着腰替她们拉开车门，让她们坐好了才关上车门，下雨时还要打伞，车子一定要轻轻停在她们身前，否则，她们走多一步路都不肯，三叔还赞她们没架子，“邓家司机好规矩”，像在说一条狗。

千岁越想越气。

他忍不住到茶水档买了一瓶冰冻啤酒，仰头喝两口，叹口气。

“谁的车子？”一个彪形大汉走近。

千岁走过去，“我的。”

“车门一直锁上？”

“刚才有人打架，我急急锁上车门。”

“我那里走脱一个按摩女。”

千岁唯唯喏喏，“你可要看看？”

他打开车门。

忽然有人叫那大汉：“师傅，这边。”

大汉看看车厢，“你走吧。”朝另一边走去。

千岁巴不得离开是非地，把车驶到另一个村口载客。

他忽然听到车内有一把声音：“到岭岗过境，再去飞机场，由落雾洲往亦鲤角，我给你三百元。”

千岁不相信双耳，他自倒后镜里看到一个高大金黄头发的年轻外国女人对牢他笑。

女子大眼尖鼻白皮肤，不折不扣是个西洋人，衣衫单薄，这时老实不客气把千岁搭在椅背的外套取过穿上。

她一定是大汉口中所说那个走脱了的按摩女。

千岁不出声，那女子数出三百元先给他，然后点燃一枝香烟吸一口。

“车厢内不准吸烟。”

她又深深吸一口，笑着把香烟丢出车窗，千岁看到她手臂上汗毛金光闪闪。

她语气生硬地哼起英文歌来：“宝贝要买双鞋子，宝贝要走出这里，宝贝要远走高飞，宝贝要寻找新世界……”

千岁往飞机场驶去。

“我来自白俄罗斯，说：白俄罗斯。”

趋近了，千岁闻到一阵汗臊臭。

“你那么年轻，做了多久？”

她际遇那样差，离乡千万里，生死未卜，却不改欢乐本性，这女子有什么质素彷佛可供王千岁学习。

千岁不出声。

“呵，你不爱说话。”她忽然改了歌词：“妈妈需要一双新鞋、妈妈需要看这个世界……”

车子飞驰出去。

千岁恻然，他日常遇见的，全是这些没有明天的人，不知从哪里来，活着，也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随遇而安，过一日算一日，今天总要吃饱，太阳落山，找个地方憩息，明天再来。

孩提时谁也没有替他们计划过将来，去到哪里是哪里，流浪寻找机会前程，这不是他王千岁吗？不，他还有妈妈叔伯，他们比他更惨。

千岁把一只旅行袋丢给白俄女。

她打开，见是干净女服，心生感激，到后座换上。

又把头发掠往后脑用橡筋扎好，忽然像个清纯少女。

千岁问她：“去何处？”

“有人接我去文莱。”

“你家人呢？”

“似我这般地步，何来家人。”

“他们仍在白俄罗斯？”

“是，每月待我寄钱回去过活。”

千岁把三百元还给她，“去买双鞋子，有机会走回家去。”

她嫣然一笑，“你真可爱。”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她搂着千岁深深一吻，“祝我幸运。”

金发女终于静下来，在后座打盹。

车子驶进飞机场范围，千岁停住车，想叫她下车，转过头去，车厢人迹杳然。

白俄女来去如风。

不知几时，她已下车走得远远。

千岁不愿空车回去，他换上牌子：“二十元回市区。”

忽然之间，一帮背着背囊的洋人少年涌上车来，他们的导师高声叫：“别争，守秩序。”

千岁转过头去，又惊又喜：“孔老师。”

可不就是短发圆脸的孔夫子。

“王千岁，”她也十分意外，“是你，再好没有，载我们回市区吧，这里一共十二名交换学生，今晚在市区青年会入住，明日才有热心寄养家长来领走他们。”

“这责任多大。”

“谁说不是，这堆北美生像猢狲一般。”

“他们听得懂吗？”千岁骇笑。

“很快会懂，孩子们，静一点。”

车子往市区驶去。

一班学生忽然高声唱四重奏，歌声轻脆：“划划划划你的船，顺流而下，快活地快活地快活地，人生不过是一个梦……”

千岁沉默。

同一部车，载千百样人，他是司机，他必须把他们安全地载到目的地。

抵达青年会，孔老师付车资，千岁说：“老师，不用。”

“怎么可以，”孔老师坚持，“这是你的营生，油价上升至廿六年来最高，怎好叫你白做。”

千岁只得收下。

老师摆手，“明天见。”

那班黄头发学生也活泼地跟老师说中文：“明天见。”

千岁咧开咀笑。

那晚他回家用莲蓬头沐浴良久，身上仍似有白俄女洗不清的骚臭。

孔老师却似股清泉。

天很快亮了。

母亲同他说：“金源叫你到自己行里加油，莫到外边油站，说油价高得似抢劫。”

“明白。”

母亲看着他，“孩子，你心事重重。”

“我很好，妈妈不必担心。”

“最近都不见有女孩来找你。”

千岁笑，“那很好，少却多少烦恼。”

“同龄女都结婚去，你会落单。”

“我才不怕。”

他走到露台上，忽然觉得阳光刺眼，原来对面房子有人用小镜子反射他，亮光霍霍在他身上转。

他约莫看到一边笑一边作弄他的是两个年轻女子。

千岁连忙尴尬地躲进大厅。

母亲问：“什么事？”

“我上课去。”

他背上背囊出门。

先到茶餐厅喝杯檀岛咖啡，老板娘同他说：“安娜她不幸福，离乡别井，既寂寞又冷清，语言不通，只得吃与睡，胖很多。”

千岁不出声。

“我也不幸福，天天守着一个茶水档，没个人说话。”

千岁看她一眼。

她无限感慨，“女人过了四十最好自动装死，不甘心就会出丑。”

这是哪一家的理论？

“你母亲也不幸福，年轻守寡，装聋作哑，才存活下来。”

千岁按捺不住，“喂，老板娘你客气点。”

“我说的是实话，她几岁？四十出头，可是打扮得似六十。”

千岁丢下咖啡。

老板娘继续发牢骚：“所有女子的命运都悲哀不堪。”

昔日一推开冰室门，就看到安娜这块活招牌，不是靠着墙壁与伙计打情骂俏，就是娇声问学生套餐好不好吃。

那时年轻人喜欢留恋冰室、茶餐厅多数有个愉快易记的名字：欢喜、大华、美美、合群……后来电子游戏大行其道，私人计算机普及，他们都不大上街，关在房间里就是一个世界。

茶餐厅里的西施也嫁人去了。

她不幸福。

千岁想大声问途人：喂，你幸福吗，抽样调查，随意问一百人，看有多少人觉得幸福。

他回到学校。

孔老师比他早到，正在批阅他的功课。

千岁说声早，接着问：“学生们都往寄养家庭去了吗？”

“都领走了，这是个好计划，寄住家子女可以藉此学习英语会话，交换学生们也可以熟习中文，昨日他们发现计算机字面解法原来是电子头脑，感动不已。”

千岁轻轻说：“他们前程似锦。”

“你也是呀，王千岁，我读过你作文，写得相当好，文法句意尚待进步，可是已有涵意，这里，你说书中妓女南施活在黑暗世界，死在黑暗世界，也许是一种解脱，有点悲观呢。”

“在作者控诉的那种不公平时代，南施活到一百岁也没有用。”

老师微笑，“你指工业复兴前英国贫富悬殊情况。”

“我读过有关报告，彼时伦敦贫民区疫症流行，满街满巷不知自己姓名的孤儿，他们的营生是扫清街道上马粪好让行人走过。讨铜板为生，可是这样一个帝国，在外却征服了印度、南非、澳洲，可见民脂民膏全用在军费上，罔顾低下层人民幸福。”

孔老师凝视他，肃然起敬，一百个学生中都没有一个会接受一本小说启示如王千岁，大多数成年学生补习都为着考试，答问题，取得资格拿到文凭方便找工作。

王千岁却真正融入一本社会小说里，且做了资料搜集，他懂得比别人多。

孔老师微微笑，这是一个优秀学生。

他有悟性感性。

而且真正觉得读书是一种享受，从一本书中得到启示共鸣。

“这个社会的阶级观念比从前进步了吗，没有，但是掩饰工夫比从前做得更好。”

孔老师咳嗽一声，“五一劳动节庆祝游行，几乎酿成示威行动，何故？你支持抑或反对，举例细述。”

她把题目交给他。

千岁取出他的手提电脑，年轻的他学得快，中英文打字都已相当上手。

孔老师看着他，有志者事竟成，凡是推说没有时间累极了生活苦不堪言的人都不必再找借口，有些人专爱陪异性密友打牌逛街，把那些时间用在学习上，铁杆已磨成针。

稍后千岁对孔老师说：“我不敢妄想上大学，读小学与中学我已经够高兴。”

孔伸手去拍拍他肩膀，她忽然告诉他：“我叫孔自然。”

千岁一怔，低头不言。

今日他说话比平日多了百倍。

孔自然，大自然，自然逍遥，他们都有好名字。

金源蜜月回来仍然取笑他：“哟，家里多了一名才子，祖宗积德。”

一个大雨天晚上，金源声音不那么镇定，他颤抖着在电话里说：“千岁，快来，帮我送蟠桃进医院。”

千岁跳起床赶过去看个究竟。

只见蟠桃躺床上痛苦呻吟，金源一筹莫展，哭丧着脸流汗。

千岁立刻说：“你抬头我抬脚，上小货车，赶去医院。”

他已有经验，知道不用害怕，只需谨慎。

金源在后座陪着妻子，千岁飞车前往医院，途中交通警察追上来。

金源大叫：“我老婆要生了！”

警察二话不说立刻帮他们开路。

急救人员已在大门等候，立刻把蟠桃抬进去，金源泪流满面。

不一会医生出来表示要做紧急手术，剖腹产子，着金源签字。

金源刺激过度，号啕大哭，旁人侧目。

看护连忙安慰：“王先生，我们可预期王太太及双胞胎母子平安。”

“保证？”金源得寸进尺。

医生笑拍胸口，“我来担保好了。”

金源坐下签字。

医生说：“王太太已怀孕三十二周，胎儿发育良好，我们估计两名胎儿各重三磅左右，需住氧气箱。”

千岁暗暗吃惊，三磅，像猫一般。

金源对千岁说：“叫双方父母来。”

千岁摇头，“让老人睡到天亮。”

看护凝视千岁，“你是好人。”

金源筋疲力尽倒在候诊室沙发上。

千岁问：“孩子名字想好没有？”

“两个都是男胎，叫添锦与添威。”

千岁忽然反对：“不，不能叫那样俗气名字。”

“才子你有何主意？”

千岁决定两个侄子必须有比较文雅名字。

“爸说要有金木水火土。”

“叫自由与自在。”

“什么？”

这时看护推着氧气箱出来，“王先生，恭喜你，母子平安，左边是添锦，右边是添威。”

千岁趋近看，只见两只小小红皮老鼠，面孔皱皱，苦恼地打着呵欠。

他忽然感触，当时如与蟠桃在一起，今日做父亲的就是他，不过他的儿子，决不叫王添锦王添威。

那边，金源又痛哭起来。

千岁连忙用摄影电话拍了几张照片，这才通知了婴儿的四祖。

一下子双方所有亲戚都涌至医院，千岁静静退出。

他在停车场找到小货车，打开车门，听见背后有人问：“可以载我一程吗？”

千岁转头看到恰才那个俏护士。

他忠告说：“小姐，千万别乘顺风车，也不可让别人乘顺风车。”

看护道：“你不是陌生人，我有你家地址电话。”

“上车吧，去哪里？”

“我已下班，去喝杯咖啡如何。”

千岁笑笑，“我还有事，改天吧。”

他把她载到家。

“三十六号七楼甲座，我叫欧阳，现在你知我住在何处了。”

千岁大方说：“幸会。”

“你不认得我？”

千岁微笑。

“你家就在附近，斜对面那幢旧房子，自我家露台可以看到。”

千岁睁大双眼，什么，她就是那个瞥伯？她有正当职业，容貌端秀，可是，却拥有如此奇怪癖好，可怕。

千岁忍不住轻轻问：“你看到什么？”

轮到她微笑，“很多，我们知道，你没有女朋友。”

“我们？”

“我与表妹同事。”

千岁深呼吸，“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欧阳感喟，“因为生活沉闷，工作压力深重，因为我们只是小市民，不能像城内富豪千金般放纵任性以及无后顾之忧，我们这些女孩子只得苦中作乐。”

千岁听得发呆。

她吁出一口气下车，忽然转头，“以后站露台时，请脱去上衣。”她又笑了。

千岁过好一会才能开车，至少人家懂得表达心思，他却不会。

千岁陪母亲去探访蟠桃，他们带了小瓶叫一口盏的燕窝做礼物。

诸亲友见他们母子来了，连忙招呼，一边老实不客气情不自禁地上下打量王千岁。

千岁只穿白衬衫卡其裤球鞋，戴一只不锈钢手表，可是看上去朝气勃勃，精神奕奕，他知道母亲的亲友正在判断他底细斤两，他们无礼，他却不想失礼，不卑不亢微微笑朝他们招呼。

也只能这样化解，否则，难道还偏着咀把头转到一边不成。

三叔走近，“千岁，有无兴趣到邓宅做工？”

千岁连忙答：“我现在很好。”

“邓家两位小姐都很欢喜你，说你斯文有礼。”

千岁轻轻说：“她们好吗？”

“二小姐依然故我，每朝两三点钟才回家，天天玩得兴高采烈，大小姐婚后不大习惯雾都生活，邓太太已过去探访她，也许带她回家。”

大小姐也不幸福。

“她本来有个男伴，邓太太说他轻佻，我们看着也觉得评语很正确，他俩分开了，可是她想念他。”

那个好色的浪荡子，千岁记得那个人。

三叔说：“都不关我们的事，千岁，你晚上在路上千万小心。”

他拍拍他的肩膀去看那对孪生儿。

新一代出生了，他升级叔父辈，不再是长辈眼中的香饽饽。

那天晚上，千岁载着满满一车客人，往路上出发。

途上相安无事，经过一个避车处，忽然听见响号不断。千岁慢驶，只见一辆小型密斗货车停在路边，看不到司机，车号却不停呼唤。

千岁停下车子报警。

乘客鼓噪：“司机，莫管闲事，速速离开现场。”

千岁转头说，“噤声，锁好车窗车门，你们若在公路出事，也希望有人打救。”

他下车去看个究竟，只觉耳边车声不住呼啸经过，竟无人停下细究。

他一走近司机位便听见呼救挣扎声，他连忙打开车门，大吃一惊，只见一个男子手脚捆绑，扎得像糭子，咀上封着胶布，他发狂用头撞向响号掣。

千岁连忙掏出瑞士军刀，割开尼龙绳，那男子已经筋疲力尽，哑声说：“兄弟，多谢打救，快替我报警。”

“警察即来，什么事？”

“我驶到一个交通位见红灯停下，一名男子忽然冲出，用鎗指吓，强行登车，逼我服迷药，我驶到这里，逐渐昏迷，他们命我停车，捆绑封咀。”

他头脸手脚红肿，苦不堪言，喃喃咒骂。

这时，已听到警车响号呜呜驶抵。

“附近没有巡逻车打救你？”

“兄弟，这条路出名三不管，何来警力人力，快让我下车检查货物。”

一看之下，司机连声叫苦，原来货车后门撬开，他大叫：“六千多部手提电话不翼而飞，全数被人掠去！”

警察赶到，千岁录下口供，他说：“我还有一车乘客需要照顾。”

警察明白事理，“你去吧。”

千岁上车，对乘客说：“阻迟你们一个钟头，今日车费五折优待。”

车厢先静了一静，然后有人说：“司机，你做得好，我们愿照付车费。”

刚才他们把脸贴在车窗上，把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千岁说：“坐好，开车。”

路上越来越凶险，像从前江湖一般，货车最好聘请保镖护行。

所以王千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很应该的。

客人纷纷下车，都付足车资。

千岁却不愿做私人司机：阿王去这里，阿王去那里。阿王你把车兜到门前，太太去搓牌，小姐去喝茶，少爷要打高球……现在，他是劳动人民，载的也是劳动人民。

一个女司机走近，朝千岁搭讪：“听说你从不超载？”

千岁不出声。

“傻子，你不见得去买合法汽油吧，”她咕咕笑，“这样，做到老也没钱赚。”

千岁仍然不出声。

“客车一路兼营快递或载货业务，检查站眼开眼闭，早已打过招呼，一声满座之后，起码还能超载十名八名：小孩坐到父母身上，大人蹲在过道，车门口踏板上也能‘猫’两个，顺便接包裹，又赚一笔。”

千岁终于轻轻说：“我们走的路线不同。”

她又咕咕笑，“对，你载城里人，他们聪明。”

女司机孔武有力，能言善辩，千岁敬而远之。

客人坐满，他又开车。

白天上课，他把早一晚的经历用英语写出：“……那司机不顾伤势，先检查货物，原来那六千多部手提电话价值千多万元，运货生涯是越来越不容易了，如此司机生涯！”

孔老师读了十分感动，把若干辞不达意部份改动，更正文法，把作文贴在布告板上。

其他同学不以为然：“孔老师若那样尽心教我们，我们可以写得更好。”

“老师偏心，喂，天下有无不偏不倚的教师？”

“王千岁你真幸运。”

千岁轻轻把作文摘下。

孔老师问：“你害怕闲言闲语？”

“不，他们不会明白，”他停一停，“你也不会明白。”

孔老师忽然改用英语说：“我是本市妇婴院一个孤儿，五岁被一对美国欧裔夫妇收养，在新泽西州长大并接受教育，自幼到大，我遭遇歧视洗礼。”

千岁抬起头来，他意外到极点。

“大学毕业，养母重病，养父与她离异另娶，由我照顾养母到她离世，然后，我到本市教书，一耽下来便是三年。”

千岁都听懂了。

孔老师微微笑，丝毫没有苦涩的意思。

呵，原来她有那样的身世。

“对于苦难，我也略知一二。”

千岁哪里还敢小觑孔夫子。

他又学了一课：不要以为天下就他一人最吃苦最无奈最不幸。

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千岁，试用英语作答。”

“我不敢，怕讲得不好，叫老师笑话。”

“我不会取笑学生。”

“我自觉羞愧。”

孔老师又说：“你一定奇怪，我为欧裔收养，怎会姓孔，我自何处找到姓氏，我是否见过亲人？让我告诉你，我养父姓尼楚，里里里里里里，他叫我孔妮，于是，我为自己取一个中文名，叫孔自然。”

千岁耸然动容，老师有可叹的身世。

“我在中华文化中心学习中文，没有学好，不过也足以应付生活，我俩有很多相同之处。”

千岁不知何处来勇气，期期艾艾，用英语回答：“怎能同老师比。”

“是，你更好学勤力。”

别的学生到了，孔老师叫千岁做新的功课：什么叫欧洲文艺复兴。

千岁想说，写这些功课实在太费时间，他都无暇游泳打球，可是他不敢说什么，唯唯喏喏下课。

忽然发觉，他大着胆子，竟与老师讲了那么多话。

平时，王千岁一个月也说不到那么多。

第二天，他轻轻用英语问：“你一个人在本市，可是住亲戚家？”

老师答：“收入不高，我在山上租一间房间，平时用公路车或步行，房东老太太对我很好，我帮她打理账单信件，她替我准备膳食。”

“可有想家？”

“我想我先得找出什么地方是我的家，但是，有点挂念老同学。”

他们开始做功课，他读课文给老师听，老师更正他读音，渐渐上口。

假使老师可以整天陪他，一定学得更快。

真好笑，妄想老师终日陪在身边。

千岁灵机一触，把孔老师读书声录下，随时聆听。

她读新闻：“油价疯狂上涨，并无抑止现象，高企在每桶四十元美金，势必引起通胀，车主及生意人纷纷叫苦。”

千岁妈问：“这是谁，声音多么动听。”

千岁笑而不答。

“是女朋友？”

“我倒想。”

“她用英语说些什么？”

“妈妈，为什么几个叔伯都没学好英文？”

“自小出来做工，哪有时间好好读书，你三叔会说几句。”

而王千岁同学本人，因视力障碍，看英文课本深觉吃力。

他听见妈妈说，“对面有顽童玩镜子反光。”

千岁把竹帘放下。

这时，他忽然明白，他心中仰慕的是什么人。

当然不是娇纵的邓二小姐，也不是文静但无甚主见的大小姐，亦并非特别善待他的女医生，路上邂逅的莺燕更不在范围之内，王千岁真正喜欢的人是孔老师。

他想她在身边，不是因为想学英语会话，纯为看到她有一种平时罕有的喜悦。

他的手搭着帘子发呆。

妈妈说：“那日去看蟠桃，一大堆亲戚，有几个女孩子想认识你。”

不知不觉，王千岁已找到他喜欢的人。

他低下头，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千岁，为什么发呆？”

他回房间去写功课。

金源对家课的看法：“天天一大堆，有些同学自下午四时做到深夜，差些白了少年头，那么勤工，我打工随时赚一万八千，足够零用，何用受刑。”

一不喜欢，便是受罪，不爱应酬的人一见盛大场面便叫苦连天，不爱读书看到家课就无比厌恶，金源从来不做功课，他带一只球回学校踢。

到了初中三，金源自动停学，在修车行得心应手，不知做得多么愉快，他磨砂的车身平滑如原厂手工，客人赞不绝口。

之后他把书本扔在一旁，不过今日他的口气完全两样。

他同千岁说：“今日去取了孩子们出生证明文件。”

千岁笑，“他们叫什么，顺风顺水？来福来旺？”

“照你意思。自由自在。”

千岁一怔。

金源结巴地说：“我在想，孩子们呢，总得读好书吧。”

千岁低下头，强忍着笑，差些流泪，啊，孩子们尚未满月，王金源已为天下父母心现身说法。

他讪讪说下去：“读大学，做官，或是当公司总裁，不用像你我做得手指发黑。”

千岁沉默，他觉得恻然。

金源终于像他那样，看清楚了自身。

他抓着头，“读书人斯文。”

千岁轻轻问：“打算怎样教导？”

“蟠桃说：搬到名校区域居住，一早请补习老师，教他们英文数学等科目，只准看教育电视，不许看胡闹综合节目，家里禁绝粗话烟酒。”

千岁点点头，“修车行由谁承继？”

“将来再说。”

“你去名校接放学，是否换上西装领带，抑或，扮作司机？”

金源一愣，忽然听出这是极大揶揄，他生气，悻悻说：“狗眼看人低。”

“金源，做回你自己。”

“蟠桃与我不想孩子做粗胚。”

千岁只得拍拍他肩膀，“努力加油。”

金源犹自生气，“你看死我儿子不会读书。”

他走了。

千岁妈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做了父亲，忽然感动，想把世上最好的给孩子。”

“对，应该如此。”

千岁不出声。

千岁只想做一个比较好的王千岁，不是别人，他不想为任何人脱胎换骨。

那天晚上，他正在站头等客，忽然听到收音机报告：“因为旅游车司机忘记携带省际旅游证，引致车子在旅途中被民警扣下，十七名游客在枫泾出口被警察拦住，动弹不得，司机没向乘客作任何解释，随警察去了派出所，将游客晾在一边，全车乘客十分惊惶，不知如何是好，希望有好心司机空车前往枫泾接载旅客前往目的地乌溪，速与电台联络。”

千岁一听，只觉好笑。

他打电话到电台，“我愿义载，正驶往枫泾。”

“你贵姓名，几时可到？”

“我叫王千岁，车牌一三三八二，约廿分钟抵达枫泾。”

“谢谢你。”

千岁赶到现场，狼狈不堪的乘客见车涌近，忽然有人鼓掌。

千岁把他们连人带行李载往乌溪。

乘客只给小费，没有车资，千岁也不予计较。

第二天他往修车行加油。

忽然好奇问：“金源，油从何来？”

“讲多错多，不说不错，明知故问。”

“不是违法柴油吧。”

金源瞪他一眼，“你才非法。”

“孩子们好吗？”

“明天到你家吃饭，你不知道？”

“怪不得老妈要宰鸡杀鸭。”

“你妈叫你成家，千岁，我们既不能扬名立万，结婚生子也是一项成绩。”

说到他的孪生儿，金源脸上发出亮光，求仁得仁，他最幸福，千岁认真替他高兴。

上课时他问老师：“送什么给婴儿最好？我一对孖生侄子满月。”

千岁的英语因为勤练发音颇准，可是语气生硬，不太似对白，有点像背书，常常在不应该断开之处停顿，正是初学者口吻。

老师却只有鼓励神色，“下了课我陪你去选一件颜色鲜艳的玩具。”

千岁的心咚一跳，这不是主动约会吗，呵，有否机缘呢。

下课他们一起离去，在婴儿用品店挑了若干玩具及衣物。

千岁大开眼界，原来今日幼儿自有他们全套日用品，可爱的小小件，不比千岁小时，什么都是大人用剩，或是大人名下拨一些出来给小孩，千岁有点感触。

付账的时候，售货员说：“先生太太，下周有新货运到，有一种婴儿床，安全舒适，请来参观。”

千岁福至心灵，转过头对孔自然说：“明日中午，可否赏脸到我家吃饭？”

不料孔自然十分大方应允，“呵，那我也得选一件礼物，这只小熊八音盒很适合。”

千岁鼻酸手颤，要过片刻才镇定下来。

下午他在家，情绪高昂，不能自已，满屋乱走。

母亲在厨房忙个不已，有鱼有肉，加鸡汤蔬菜，幸亏老房子厨房宽敞，足够活动。

千岁帮母亲裹云吞，“为什么吃这个？”

“因为像元宝。”

“华人为什么崇拜金钱。食物尤其如此：金橘、麻球、饺子、油条……都象征金钱、金条，最好钱财滚滚而来。”

“因为穷人多。”

千岁没话说。

片刻三叔来访，带来水果，三叔对寡嫂一直这样关心。

千岁妈忽然问：“三叔，你还记得罗湖桥吗？”

三叔答：“嘿，当年但凡自内地由陆路出来，均需经过罗湖桥。”

千岁妈微笑，“当年我手抱，由母亲带我走过罗湖桥，我还记得四周有士兵站岗，吓得一声不敢响，妈妈说，父亲就在桥那头等我们。”

三叔感慨，“四十年过去了。”

千岁甚爱听他们怀旧，斟出香茗，坐在一角细听。

“真是百年沧桑，报上说两百多吨重罗湖铁路新桥已经启用，全部电气化，老桥被放在梧桐河回廊当文物展览。”

“记得梧桐河吗？”

“当然记得，那边是华界，这边是英界，没有合法出入境文件，叫偷渡者。”

叔嫂二人欷歔不已。

三叔说：“那时我父亲一定要南下，长辈都反对：好端端离乡别井，连根拔起，这是干什么？后来，才知道家父有判断力。”

千岁妈点头，“不过，新移民家庭十分吃苦。”

“不久也学会一口粤语，同小广东一样。”

千岁妈转过头来，“千岁，你载我们去走走新罗湖桥。”

千岁连忙答应：“明白。”

“千岁黑黑实实，像广东人。”

“现在哪里还分什么省什么县，都是同胞。”

“你还记得寄包裹岁月吧，猪油白糖最受欢迎，每家杂货店门口都贴着‘代寄包裹’字样。”

三叔微笑。

这时客厅墙壁上忽然出现一圈光影霍霍乱转。

千岁妈嘀咕：“对面有顽童。”

三叔童心突起，“来，千岁，我们以彼之道，还诸彼身。”

他们进房去抬出一面穿衣镜，搬到露台，把大镜子对牢对面，剎那间把小小光圈折射过去，强烈百倍。

千岁哈哈大笑。

三叔也笑，“叫这班顽童三天睁不开眼睛。”

他们又把镜子抬回寝室。

稍后他告辞去邓家上班。

千岁说：“三叔一直没有结婚。”

母亲不出声，过一会才答：“他眼角高。”

“是为着方便照顾我们吧，他怕妻子小器，离间我们叔侄感情。”

“他又说他没有资格成家，单身没有负担，做人简单得多。”

“三叔老来会否孤单？”

“有没有子女，老了都一个模子，千岁，将来，你以自己家庭为重，我不要你为迁就老妈而迟婚。”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第二天上完课接孔自然回家吃饭。

千岁妈一打开门，意外之喜，她第一次看到千岁的朋友。

两人长得竟那么相像：一般浓眉大眼，同样穿白衬衫卡其裤，一般背着书包。

千岁妈以为他俩是同学，好学的女孩总错不了，她一点也没有时下少女染金发趿高跟拖鞋那些陋习。

她喜心翻倒，也不故作镇定，忙不迭招呼贵客，介绍家人给她认识。

蟠桃斜眼看着孔自然：唏，清汤挂面，幸亏抹了一点口红，否则像个农民，背帆布书包，穿斜布裤子，朴素过头。

但不知怎地，她看看自己的大花绉边裙及凉鞋，忽然觉得夸张。

幸亏今日两个孩子才是主角，谁也抢不了他们锋头。

孔自然一见幼婴，哈一声说：“以往我看杨柳青年画，只想，世上哪有如此可爱胖婴，一定是画家艺术夸张，今日看到这一对孖子，才知道完全写实。”

千岁妈咧开咀笑，不愧是读书人，称赞人也那么含蓄动听。

吃完饭留下礼物，孔自然告辞，千岁送她出去。

他说英语：“菜式简单，叫你见笑。”

“鸭汁云吞令我回味无穷。”

千岁忽然轻轻说：“我是一个夜更司机。”

孔自然转过头来：“我是英语教师。”

千岁讲得更加明白一点：“你不嫌弃我。”

孔自然微微笑，“来历不明的弃婴彷佛是我呢。”

千岁缓缓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剎那间，历年来委屈无奈像是在这一刻得到申诉，他心境忽然平静下来，呵上天待他不薄。

自然闲闲说：“你母亲的男友对她十分体贴。”

千岁莫名其妙，“家母没有男伴。”

“那个无时无刻不静静看着她的中年男子，他理平顶头，穿黑衣黑裤。”

“那是我三叔，先父的亲兄弟。”

“呵。”

千岁却不介意，“你看出来了。”

孔自然尴尬地笑。

“三叔真情流露，这些年来特别照顾我们母子。”

“你猜，你妈妈知道他的心思吗？”

“家母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人，我想，她这生也不会知道有什么异样。”

孔自然像是有话要说，但轻轻打住，他们北美长大的人，虽然爽直，却不致无礼。

千岁却这样回答她：“家母是真的不知，并非大智若愚。”

自然点点头。

送走女友，千岁回家，大伯与三叔聊得起劲。

“……你以为陆路凶险？海上更加可怖，今年二月，海盗在八号货柜码头起卸区劫趸船，掠货二十多万，去年三月，贼人持刀洗劫沙洲舢舨，渔民受伤垂危。”

“盗贼如毛。”三叔叹息。

金源说：“这叫做杀头生意有人做，也有抢匪身中警鎗当场倒毙。”

看到千岁回来，大家注意力转向他，“女朋友走了？”

蟠桃酸溜溜说：“很好呀，斯文、白皙、有学问。”

千岁亦觉满意。

三叔看着他，“千岁，齐大非偶。”

蟠桃频频点头。

大伯解围：“千岁喜欢谁我们也喜欢谁。”

金源问：“她能做饭吗、会带孩子否、可知生活艰难？”

千岁微笑。

蟠桃搭咀：“洋人说的啊：当一件事好得不像真的时候，它大抵也不是真的。”

千岁妈替儿子抱不平：“王千岁配得起任何女子。”

千岁本来平和情绪给他们七咀八舌激起涟漪。

他走到露台去吹风。

三叔站在他身后问：“孔小姐是你同学？”

千岁猛然转过头去，“三叔，我家的事，自家作主，多谢你关心，不过，我已经长大成人，会得照顾母亲。”

三叔退后一步，不知怎地，脚步忽然踉跄。

他生平第一次遭到千岁抢白，这个打击非同小可。

他勉强点头，“我明白。”他退出露台。

接着，亲人们告辞，千岁无意向任何人道歉。

大门关上，屋里恢复清静，千岁见大厅像刮过台风，乱成一片，连忙帮母亲收拾。

妈妈问他：“忽然面色又变，是谁叫你不悦？”

千岁不答。

“你三叔也真是，无故唠唠叨叨讲了一大堆。”

千岁端张椅子叫母亲坐下，握着母亲双手，明明有话要说，却一句也讲不出来。

那晚，他载着乘客走他熟悉长路，忽然落泪。

亲人都提醒他：千岁，切莫高兴得太早，也不要太认真，这件事上，我们不会说你是痴心妄想，不过，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当心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去上课，另一个老师过来教他，“孔老师到领事馆申请入境证，今日由我代课。”

孔自然没对他说起这件事，她要到什么地方去？

“王千岁你进步迅速，是补习社明星学生，盼望你继续努力。”

每逢有人推门进来，千岁都会抬头看过去，孔老师姗姗来迟，到十一时许才现身。

千岁连忙站起，他双手又再恢复温暖。

她也朝他招呼。

她示意他继续学习。

千岁低下头，原先到补习社上课，是为着学好英文，不是找女朋友，记住。

他凝神做习题，四十条错了三条，老师称赞几句下课，他走到孔自然身边。

她满脸喜悦抬起头，“千岁，今晨接到通知，我将赴甘肃教书一年。”

千岁呆住。

“这是我多年理想，今日终于可以实践，千岁，同事们要替我庆祝。”

千岁发愣，那么，他呢，他在她的将来全无地位？

他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我太高兴了，终于可以为失学孩子尽一些心意，我申请到一小笔费用，可以买书簿用具，我打算发起小型捐募，扩充基金……”

这时，她的同事们都圈上来打听详情，千岁悄悄退下。

他太天真。

一次握手，一个眼神，几句体贴话，就以为他与她有将来。

三叔殷殷忠告，他却把他赶走。

有人把中国地图搬出找甘肃省，千岁已经离开补习社。

他内心没有怨恨，也不是太过失望，只觉凄凉。

他到欢喜人冰室坐下。

老板娘看见他说：“稀客来了。”

他捧着一杯红豆珍珠刨冰，缓缓喝下，企图想开丢下，他露出苦笑。

“安娜有信来，问候你。”

千岁抬起头。

“她怀孕了，准备孩子出生，忙得透不过气来，忽然习惯新生活。”

这是好消息，千岁为她庆幸。

“业主收楼改建，我们要结业了。”

千岁张大咀。

“像晴天霹雳可是，我哭足一夜，后来想，也好，自由了，以后可以到处去，再也不用呆呆看店。”

一个打击接着另一个，千岁几乎站不起来。

他踉跄地离开冰室。

回家倒下，一句话不说。

母亲开着电视机，荧幕闪动，记者说：“圳广公路深夜车祸，两辆货柜车把一辆房车夹成废铁，三死二伤，怀疑有人醉酒驾驶……”

千岁长长叹一口气。

母亲说：“今日不如休息。”

千岁点点头。

“陪我到郊区走走。”

千岁驾车陪母亲到海角看风景吃海鲜。

他建议到外国旅行观光，先到日本，再去澳洲。

千岁妈被他逗得咧开咀笑。

傍晚他们经市区回家，千岁停车替母亲购物，选一件外套及一只手袋，母亲问起价格，他只报十分之一，她还嫌贵。

到家太阳已经落山，千岁带回六罐冰冻啤酒，喝得抬不起头来。

若非放不下老妈，喝死算数。

他大字般躺床上昏睡过去，渐入梦境，他看到一个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中年人，脸带愁容看着他，咦，这是谁，是未来的王千岁吗。

中年王千岁走近，“儿子”，他叫他。

呵原来是父亲，千岁很少梦见他，骤然相会，他手足无措。

“爸”，千岁伸出手去，父亲已杳杳消失。

他不知道母亲这时正坐在床边静静凝视他。

有人按铃，是三叔来访。

他喝一口茶，轻轻问：“千岁仍然浮躁不安？”

千岁妈点点头。

“我去打听过，那位孔小姐，是美国华侨，任职英语教师，最近打算出远门，我不看好这段感情。”

千岁妈松一口气，“嘘，别让千岁听见你管他的事。”

三叔苦笑，“我们小时候自生自灭，真心渴望有长辈做指路明灯，可是你看这一代孩子，痛恨大人管教爱护。”

“时代不一样了三叔。”

“你不必理他，他纳闷一会就过去了。”

“孔小姐不适合千岁，人家像凤凰一般，王家清寒，无福消受。”

三叔又说了一会话告辞。

千岁睁着眼睛什么都听见。

高高天花板上有一盏挂扇，轻轻转动，有催眠作用，他盯久了，双目酸涩，又闭上眼睛。

电话铃响，母亲去听，“孔小姐，哦他在休息，晚上要开工呢。”

照说，他应该跳着飞扑出去抢过听筒，但是这次他动也不动。

母亲低声说：“好，我同他讲，别客气。”

屋子又恢复静寂。

千岁转一个身，希望一辈子也不再醒来。

稍后，他还是起来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觉好笑：一脸胡髭碴，旧线衫旧短裤，脚上一双塑料人字拖鞋，活脱一个粗胚，就差没随地吐痰，乱抛果皮。

他伸出双手，幸亏指甲未致镶着黑边，喂王千岁，将来找女伴，还是往蓝领堆里寻，彼此了解同情，没有误会，谁也不高攀谁。

千岁沐浴更衣上街。

他把车子驶上老路，听到收音机这样广播：“本季第一个台风凤凰逼近至三百海里附近，天文台已悬挂强风讯号。”

他看到海上卷起白头浪，清劲强风扑面，使他压抑稍减。

他并不打算到甘肃去探访孔自然。

甘肃省面积四百五十万平方公里，人口二千四百七十万，首府叫兰州，位于中国中北部，接近内蒙古及宁夏，贫瘠、遥远，是古丝路必经之地……这些资料自书本得来。

孔自然是个有志向的好女子，性格像一只隼，喜高飞远走。

此刻，她又要去寻找理想。

除非她怠倦，自愿静下来，否则，无人可以捉摸她的意愿。

千岁叹息。

不知不觉，车子驶近红灯区。

雷雨风劲，雨丝打脸上，像细细鞭子，有点疼痛，可是莺莺燕燕忙着迎客，漠视风雨。

有几个穿着透明赛璐珞雨衣，里头只有内衣，映映掩掩，十分有趣，司机们纷纷笑着下车。

千岁看到华美招牌，他伸手去招那个女郎。

女子一步步走近，她穿件粉红色夹克，朝着千岁笑，“叫我？”

千岁在雨中看到她面孔，惊喜地说：“你痊愈了。”

那女子把眉毛一扬，像是不知道千岁说些什么，但是她懂得随机应变，“是呀，是没有事了。”

她的皮肤光洁，体态丰盈，似比从前更加年轻漂亮。

“按摩、沐足、过夜，请跟我来。”

千岁身不由主跟着她走。

“你不记得我了。”

她咕咕笑，“我当然记得你，你是常客。”

千岁握住她双肩，把她扳转来，她诧异地看着千岁。

千岁付她现款，她拉着他进门，叫他坐下，问他可要烟酒，顺手脱下外套，露出丰满身段。

电光石火之间，千岁明白了。

他说：“你不是小红。”

女子抬起头来，“小红，我没说我是小红。”

她长得好像小红，但比小红年轻健康美貌，她像从前的小红。

女子反问：“你认识小红？”

千岁点头，“她好吗，她近况如何？”

女子看着千岁，“你倒还记得小红。”

千岁已知不妥。

她缓缓坐下，喝一口啤酒，“小红上月已经病逝。”

千岁听了，遍体生寒，呆着不懂说话。

“只有你问起她，”女子黯然，“人去灯灭，已经没有人记得她。”

半晌，千岁轻轻问：“小红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姐姐，她并不真叫小红。”

千岁惊骇，“你明知她下场，你还步她后尘？”

那女子笑，“家里还有大堆人要养，谁不想吃好点穿好点盖个房子什么的，自己小心点也就是了。”

千岁只觉物伤其类，无限凄惶，他低头落泪。

“你与小红什么关系，你缘何伤心？”

女子一边问一边趋近，把手搭在千岁大腿上。

千岁缓缓站起来，推开木门，离开亮着红灯的小板房。

“喂你，你叫什么名字？”

千岁不出声，回到车内，忽然暴声吼叫，用拳头大力击向车座，接着，发动引擎，踩下油门，车子直冲出去。

他用极速危险驾驶，逢车过车，像疯了一般，不知要驶往何处。

直到他看到闪灯路障。

他缓缓停下车子，警察过来同他说：“你快调头走乡级公路，这里发生两车相撞，一车翻入河中，未知伤亡数目。”

千岁看到小型货车残骸，伤者躺在路边，有些动也不动，有些辗转呻吟，大雨淋下，路边形成一条血泉。

另外一个警察吆喝：“快驶离现场！”

千岁只得调头往回驶。

回到家，一声不响。

母亲告诉他：“孔小姐向你辞行，她急不及待，前往兰州教书，明日一早八时乘飞机往北京转火车到甘肃。”

“明白。”他只答了两个字。

“星期三中午，我约妥刘伯母及她女儿喝茶，你也来吧。”

千岁仍然用那两个字：“明白。”

他妈担心，把手按在他头上，“忽然听话了。”

他朝母亲微笑。

母亲轻轻说：“在妈妈眼中，千岁永远只有七八岁模样。”

千岁握紧母亲双手。

“为着妈妈，你要振作，好好生活。”

“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往飞机场送行。

孔自然一眼就看见他，她笑着走近，“千岁，昨日我打过三次电话给你。”

千岁看着晨曦中像是会得散发晶光的她，无限依恋。

她知道时间紧凑，同千岁说：“答应我一件事：继续回补习社读英文。”

千岁点点头。

她松口气，“我会写电邮给你。”

“你自己小心。”

“千岁，你也是。”

这时，她那帮旧同事已经涌近，千岁退开。

他们像是看不见千岁，纷纷向自然问好。

千岁见目的已达，悄悄离开飞机场。

在甘肃省兰州市某处，说不定有一个比他更憨钝的愣小子，看到孔自然那么友善亲厚，会产生同样误会。

回程中买一张报纸，在内页最不当眼之处，不知怎地，甘肃二字忽然摄入眼中：甘肃暴雨成灾，陇南地区孔县的草坪乡及桥头乡暴雨成灾，至少七人死亡，其中三人为儿童，五月二日下午六时左右，山洪暴发，五十二间房屋倒塌，二十三座电站冲毁，农作物受损面积达十八万亩……

千岁平日怎么也不会留意这段新闻，路途遥远，不关他事，他有他的生计足够忙碌。

他叹口气，收起报纸。

回到修车行，他努力洗车，里里外外抹得干干净净，车厢里果皮香口胶全部扫清，忽然在玻璃窗上看到一个倩影。

他转过头去，一时不认得那是二小姐邓可人，她剪短头发换上套装，但是却仍然穿着红鞋。

她这样说：“人在专注工作时真好看。”

千岁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左边车头灯撞碎需要更换。”

“请回原厂修理。”

“我一向来这里。”

“这盏灯只得原厂才有。”

“奇怪，你大伯当家的时候什么都有，他老人家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告老回乡。”

邓可人诧异，“哪个乡下，你们不是土生土长？”

“他在浦东乡郊置了幢独立屋，五星环境，两百多平方米，尽享内地低廉物价，雇一个厨子月薪才八百元。”

邓可人好奇，“习惯吗？”

“人人想过更好的生活，最近这几年会有数万家庭移居内地。”

她走近冰箱打开取一罐汽水喝。

“你呢，你有类此打算吗？”

“我得看家母选择。”

邓可人没想到王千岁对答如流，她说：“我家在内地也有业务，不过我对工作一点兴趣也无。”

千岁看着她，“总会有一种职业适合你。”

她自嘲：“可惜吃喝玩乐不是工作。”

千岁又笑。

他没想到可以同二小姐聊天。

邓可人说：“我载你兜风。”

“你的车子有待修理，不如我载你一程。”

“我从来没坐过这样大的车。”

千岁想起都会讽刺一个人的环境每况愈下：房子越住越小，车子越坐越大。

“上车吧，二小姐。”

“送我回公司，我爸逼我上班呢。”

“那多好。”千岁又一次意外。

他们离开修车行，金源两夫妇才从后门下来。

蟠桃喃喃说：“千岁并不虚荣，却时时高攀。”

金源笑笑，“同邓二小姐在一起，简直是低就，那女孩的脑榫永远不会生拢，你看，两百万一架跑车就这样丢在这里。”

“这辆跑车若果拆散逐项零件出售，一共可卖三百万。”

两夫妻摇头叹息。

这时，邓可人坐在大车后边，不知多舒服，双臂抱在胸前，对司机说：“到郊外兜风，我不上班了。”

“那怎么行，公还公，私归私。”

“千岁，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你一次。”

“有那样的事？”

“你约十岁左右，老王带你到我家花园玩，你喜欢那只金毛寻回犬。”

“我记得那只狗，但是却不记得你。”

邓可人啼笑皆非，“谢谢你。”

“寻回犬呢，牠很特别，并不看低人。”

“所有犬只都上天堂，你看到牠时已十岁八岁，牠们寿数不同人类。”

“多可惜，牠叫什么名字？”

“我家两只狗，一只叫百子，另一只叫千孙。”

轮到千岁啼笑皆非，原来他可以与牠们称兄道弟。

到达目的地，邓可人下车。

她丢下一句：“姐姐嫁人后，我寂寞不堪。”

“姐姐好吗？”

“她想回家，又怕夫家不悦。”

她自己拉开车门，下车去了。

纵有烦恼，已经比贫女多若干选择：家里大门永远开着，豪华跑车总在等她，无论在外边多么失意，家里佣人还是必恭必敬叫她二小姐。

把车驶回家，才发觉车窗上用豆沙色口红写着：“约我”两字。千岁凝视一会才擦去。

千岁如常补习英语。

一日车子经过游客区，一对外籍老妇伸手截车，千岁停下，用英语对他们说：“我这是专线车，你们去何处？”

老太太见他英语流利，高兴得很，“我俩要去大佛像观光，找不到车子。”

千岁一看手表，正是出租车司机下班转更时分，的确比较难叫车。

“你们上车，我载你俩去总站。”

老太太像小女孩般欢呼上车。

她俩穿着大花衬衫，戴宽边帽子，挂着照相机，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俩对市容赞不绝口。

千岁佩服她俩人生观：活着心情愉快，尽量享受，不论年纪，照样快活。

白种人对生命较为豁达，生老病死看得开，也爱惜动物及环境，值得学习。

“年轻人你英语说得很好。”

千岁笑，“不敢当。”终于派到用场。

到了出租车总站，千岁下车，替两个老太太安排一辆包车，讲好车资，请她们上车。

一个老太太忽然故作失望地问千岁：“你不一起来？”

大家都笑了。

一直到晚上，千岁咀角仍然挂着笑意。

千岁同母亲说：“你，你未老先衰。”

“华人习俗不一样，我们要是学洋人，便是老十三点。”

千岁吁出一口气，多可惜。

“记住，明午与刘伯母喝茶。”

是要介绍对象给他吧。

母亲挑的茶座相当优雅，母子坐在小房间里，足足等了三十分钟，对方姗姗来迟。

千岁只当陪母亲散心，耐着性子，不发一言。

刘氏母女终于出现，千岁照外国人规矩立刻站起来。

那刘小姐悉心打扮过：浓妆、花裙、相貌不错，可是不知怎地，好好一个人，却喜搔首弄姿。

她似站不直，专靠在母亲肩上，坐下之后，又拨头发，又仰着笑，没片刻停下来，不住吸引人注意，看得千岁眼花缭乱。

连千岁妈都觉得不大对劲。

说不到几句话，刘小姐告辞，说另外约了朋友。

这大概是表示对王千岁不感兴趣。

千岁无所谓，多陪母亲三十分钟，挑了几种点心打包，预备送给金源。

分手后，千岁妈咕噜：“轻佻浮躁，不像个样子。”

千岁笑而不言。

你挑人，人挑你，可是这样？

幸亏双方都没把对方看在眼内，根本没有下一次。

千岁去探访金源。

金源欢呼一声，打开盒子吃热辣点心，一边说：“千岁，蟠桃坚决搬家，一切为孩子着想：前途要紧，务必设法考进名校，不惜工本，我们不能叫孩子步我们后尘，你说可是。”

千岁不出声。

“可记得你我在球场混到深夜不愿回家不顾功课，跟一些人吃喝，差点入会？我的孩子可不能那样。”

千岁仍不说话。

“人要突破出身谈何容易。”金源语气忽然文雅，“我家原是工人阶级，孩子们做第一代读书人，可得靠他们自己努力，我不会教功课。”

“工人始终屈在社会低下层。”金源干笑数声，“书本上说的什么职业无分贵贱之类，都是故作大方，唉——”

接着，他说起育儿经验，婆婆妈妈，似个中年太太，千岁无从搭腔，只得拍拍他肩膀。

那辆华丽跑车仍然停在车行里，烂灯已经除下，新灯尚未装上。

千岁想一想，拨了个电话，叫原厂师傅派人来把车驶走。

“二小姐若责怪下来，你负责应付。”

千岁答：“我不怕。”

“她仍然缠着你？”金源怪羡慕。

“没这种事，别乱讲。”

千岁看着原厂把邓可人的跑车驶走。

不知为什么，他像是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台风凤凰离境，来了喜鹊，横风横雨。

他母亲说：“千岁，今晚别出去了。”

“车站上照样挤满百多辆车。”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

“可计双倍车资。”

“叫你别去。”

千岁笑答是是是。

母亲看着儿子轻轻说：“听说一结婚，就都光听妻子的话了。”

这许是她唯一心事。

“妈妈我陪你回乡探亲。”

“所有亲人都问我们要东西，先是猪油白糖，后来要电器家具，接着要七日港澳游，现在看不起我们了。”

“你可想回乡住？”

“我喜欢城市。”

千岁觉得母亲还有别的原因。

果然，她轻轻说：“你爸回来，找不到我俩，那可如何是好。”

讲得有道理，千岁恻然，他也盼望父亲时时在梦中出现。

深夜，电视开着，播幕员不停轻声报告台风新闻，千岁打瞌睡，梦中看到自己只有一点点大，父亲彷佛已经辞世，他满山走，漫无目的，有点凄凉，却又有点畅快。

荧幕上闪过一辆鲜红跑车残骸，记者说：“跑车撞成一团废铁，怀疑司机醉酒超速驾驶……”

千岁没看见，他蜷缩在沙发上熟睡。

他母亲轻轻关掉电视。

他睡到第二天清晨，被门铃唤醒。

门外站着三叔，他铁青着脸，强作镇静。

千岁问：“什么事？”

“千岁，别惊动你妈，快梳洗，跟我走。”

任何时候，三叔都那样尊重千岁妈，真正难得。

千岁连忙洗脸更衣，与三叔出门，“去何处？”

“派出所。”

“到底什么事？”

三叔叹口气，“二小姐昨夜车祸出事，重伤入院。”

千岁张大咀。

“她的跑车风雨中闪避一辆货车，撞上灯柱成一团废铁，几乎断为两截，救护人员剪开车门，把她拖出，她一直昏迷不醒，警方与邓家追究责任。”

千岁明白了，他出了一身冷汗。

“车子进过王家的修车行。”

千岁连忙说：“我会向警方交待，跑车的确停过王氏修车行，但是我们却原封不动通知原厂驶走。”

三叔一听，突然松口气，剎那间出现一脸皱纹，像是老了十年。

“让我说话。”

派出所内邓家律师一见他俩便迎上来。

警员接着问：“谁是王氏修车行负责人？”

“我，王千岁。”

王金源有妻有儿，凡事还是由王千岁担当的好。

三叔迟疑片刻，维持缄默，他并非偏心，凡事分轻重，这个时候，他也觉得千岁做得对。

千岁异常镇定，答案纹理清晰，时间地点俱全，方便警方记录。

“我决定请原厂修车师傅派人来开走跑车，我们有记录，并且有对方签名。”

“邓小姐为何不往原厂？”

“我假设她认为我们手工不错。”

“还有其他理由吗？”

“也许，她常常修车，我们比较快捷，但这次我们没有零件，故此，不予授理。”

“你可有碰过引擎或煞掣？”

“完全没有。”

这时，三叔忽然站起向一个人迎去，那人身形神气高大，千岁听见三叔叫他邓先生，原来是邓树燊本人到了。

他与律师低声谈了几句。

然后他走近千岁，“劳驾你。”

千岁连忙站起来垂手说：“应该的。”

律师再与他商谈一会，他又怱怱离去。

这时，警官对王千岁说：“你们可以走了。”

三叔松一口气，与千岁离开警署。两人汗流浃背，这才发觉，已在派出所逗留超过三个小时。

千岁问：“邓可人情况如何？”

三叔恼怒，“谁理她，夜夜超速驾驶，如一枚定时炸弹，祸延他人。”

千岁不出声。

“幸亏这次我们没有替她修车，否则麻烦多多，警方已把那团废铁拖走，邓家会找专家研究可是机器出了毛病，我们甩难。”

千岁沉默。

“过一段时候，我会向管家辞职，千岁，这次多得你。”

“应该的。”

三叔长长嘘出一口气。

千岁在三天后才从三叔口中知道邓可人已经苏醒。

他说：“命不该绝，她头颅严重受创，半边头盖骨粉碎，只剩一块头皮包着脑子，左耳失聪，喉咙重复插入氧气喉，令声带受伤，据说声音粗糙。”

千岁惊骇，“以后怎么办？”

“医生神乎其技，会有办法，她此刻戴着特制头盔保护头颅，将来用人造头骨接驳。”

千岁问：“她在哪间医院？”

“圣灵私家——千岁，此事与你无关。”三叔警告。

“明白。”

可是过一天，千岁还是到圣灵医院探访。

“我叫王千岁，请问邓小姐是否方便见我。”

“你等等。”

看护进病房说话片刻出来。“邓小姐请你进去，不过，先随我来穿上袍子口罩。”

他轻轻走进病房，一时没把病床上伤者认出来。

是她先叫他：“千岁。”声音嘶哑。

他蹲向前。

邓可人像只被主人丢弃的洋娃娃，瘦小软弱，脸上有缝针疤痕。

千岁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他说：“以后别开快车了。”

她反而笑，“我醉酒，什么都不记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一般穿着袍子口罩，可是看得出是个女客。

看护说：“可人，邓太太来看你。”

千岁意外，邓太太竟这样年轻，彷佛不比邓可人大许多，他蓦然想起：这不是邓可人生母。

果然，那位邓太太站在病房门口，并没有走近意思，只远远招呼一声。

母女冷淡地说了几句，然后，邓太太说：“你有朋友，我先走。”

她拉开门离去，一出病房，就扯脱身上袍子，露出名贵套装。

可人不出声。

千岁轻轻问：“姐姐可有来看你？”

可人点头，“她怱怱来回。”

千岁忽然问：“几时装人工头骨。”

“明天下午。”

千岁说：“祝你早日痊愈。”

“多谢你来看我。”

千岁离去之际在走廊看到邓树燊与随从进来，他轻轻闪避一旁。

千岁不想打躬作揖。

那几个人走过，走廊好像卷起一阵风，所以叫威风。

千岁静静离去。

可怜的邓可人，平日一起玩的猪朋狗友不知去了何处。

她的红鞋儿呢，医院只有一双灰色拖鞋。

不过，她仍是邓树燊的女儿，她决非公路边红灯区里一名飘零女。

也许，王千岁的同情心是过份泛滥了一点。

下午，金源蟠桃夫妇抱着孩子们来道谢。

金源汗颜，“三叔说你一手把事揽上身。”

蟠桃同孩子们说：“说谢谢二叔，说。”

两个幼儿咧开咀笑。

千岁妈莫名其妙，“什么事？”

金源吁出一口气，“千岁，你是好兄弟。”

千岁拍拍他肩膀，“我们没事。”

一家四口吃了饭才告辞。

千岁妈说：“他们家真热闹，没一刻静，孩子们会走路的时候，更加吃不消。”

过一会，她说：“刘太太问你为什么不找他家小姐。”

“我以为她不喜欢我。”

“我猜那是欲擒故纵。”

千岁笑，“谁有空玩游戏。”

“那么，明日陪我与桑太太喝茶。”

真没想到母亲有那么多朋友，而那些伯母，又都有待嫁的女儿。

不是人家不够好，是他配不上别人。

第二天他不愿去见桑小姐，千岁妈忽然落泪，千岁吓得实时更衣。

到了公园茶座，千岁妈仍然双眼通红。

桑太太朝千岁点头，“千岁长这么高了。”

她外形朴素踏实，千岁对她好感。

桑小姐也迟到，不过桑妈有解释：“桑子在飞机场上班，她马上来。”

桑小姐怱怱赶到，活泼大方地打招呼，身上还穿着卡其布制服。

她是文员，千岁一看就知道不是对象。

可是桑伯母随即介绍：“桑子在飞机场任职见习修理员，你们俩的工作都与机器有关。”

千岁心想，噫，可能多一个朋友。

桑子叫了客冰淇淋爽朗地吃起来。

约会后千岁妈说：“桑女比刘女好得多。”

千岁取笑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

“啐，太不尊重。”

“妈，谁会让读过书的女儿嫁一个司机。”

“照你这么说，司机统共娶不到老婆，岂有此理。”

回到家，千岁查阅电邮，并无孔自然音讯。

虽是意料中事，却仍然失落。

报上小角落有关甘肃二字新闻还是吸引他注意，大部份是坏消息，像五月十五日下午四时，由白兰高速公路白银驶往兰州方向高岭子隧道内发生重大车祸，一辆轿车与一辆加长大货车发生追尾碰撞，二死三伤。

记者连死伤者姓名也不写：反正告诉你也不会知道。

终有一天，甘肃两字同山西、辽宁、湖南、宁夏、青海这些省份一样，失去任何特别意义。

三叔来访，同千岁妈说：“千岁今年长大许多，你可以放心。”

千岁妈忽然笑，“我放心他？等他一百岁吧。”

千岁搔搔头，一百年？那是一个世纪呢，人无百岁寿。

三叔却说：“我们都已年过半百。”

“你盼望长寿？”

“我不介意皮肤在骨架上打转，最重要是健康。”

千岁妈问：“听说你向东家辞工？”

“提了，东家不让我走，邓先生亲自出面挽留，加薪百分之三十，我允留下。”

千岁妈嗯一声。

三叔声音低下去：“我在邓家，认识一个人。”

屋子忽然静默，三个人，都不说话，电话铃响，也没人去听。

三叔轻轻说下去：“她叫范迎好，人老实，相貌端庄，是管家老范的侄女，三十岁，高中程度。”

千岁立刻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他微微转身，看向母亲，想知道她的反应。

只见千岁妈咀角弯弯，像是微笑，但是眼神呆滞，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三叔说：“我俩打算结婚。”

千岁妈连忙说：“恭喜你，三叔。”

三叔欠欠身，“我很想有个家，迎好厨艺颇佳，人品不错，过年过节，她到邓家帮手，我们因此认识。”

千岁说：“三叔几时介绍我们认识。”

“一定。”

他想一想，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便站起告辞。

千岁纳罕，轻轻说：“满以为三叔不再打算结婚。”

可是时势环境转变，忽然这种老王老五大受内地女子欢迎，又有生机。

三叔结婚后，他们母子势必寂寞，三叔不可能兼顾两头家。

千岁倒是不怕，可是母亲少一个说话的人，叫他恻然。

千岁问：“三叔还打算生儿育女？”

不可思议，五十多岁生孩子，待子女成年，他连路都走不动。

可笑的三叔，可笑的人类。

这时，千岁吃惊，原来他竟那样自私，他根本不希望三叔有他自己的家，三叔最好永远负责照应他们母子。

母亲不出声，走到露台看茉莉花。

门铃解了他们母子的窘，门外一对年轻男女，由旅游协会派来，这样说：“一对艾克逊老姐妹，来自美国德州，特地致电我们，表扬一位热心司机，她们抄下你车牌号码，我们经过查探，找到一位王千岁先生。”

“我就是王千岁。”

“王先生，协会想给你一个奖状。”

“不敢当，我做的所有事，都属份内，每个司机都会那样做。”

“王先生，我们觉得你的名字有点熟，打探之下，原来你一向热心公益……”

千岁汗颜，他说：“惊动你们不好意思，今日我还有点事，我们改天再谈。”

他几乎把他俩推出门去。

这些时候，母亲仍然站在露台上。

下雨了，茉莉花清香直渗进屋内。

这天，千岁帮三叔去接邓二小姐出院。

邓可人坐在轮椅上推出来。

看护想扶她上车，被邓可人推开，小姐脾气不减，一看就知道她可望完全复元。

她的五官微微扭曲，耳朵失聪，容貌同从前的俏丽是不能再比。

最惊人的是保护头盔与纱布已经拆除，千岁看到她短发下有科学怪人般缝针，像拉链般交叉整个头颅。

看到千岁，她有点高兴，想说话，可是张开咀，又忘记想说的是什么。

送她到家，管家出来迎接，邓氏夫妇却始终未曾现身。

管家对千岁说：“下星期一你还得来一趟，送二小姐到美国史丹福求医。”

管家语气有点无奈，千岁立刻应允。

“她脑子里积瘀血，说不定还需打开医治。”

千岁退下，这时，邓可人转过头来向千岁招手，千岁连忙走近。

邓可人看着他微笑，她轻轻问：“我的鞋呢？”

管家连忙答：“二小姐你的鞋全在房里。”一边朝后边摆手，叫千岁离去。

千岁识趣实时退出。

他看到女佣提着一双红鞋进去，不由得深深叹息。

三叔对他说：“医生说二小姐只可以恢复八成。”

千岁不出声。

三叔又说：“有八成功力也足够应用。”

三叔是活泼得多了。

他带千岁进员工休息室。

“迎好，我介绍侄儿千岁给你认识。”

那位范女士转过头来，五官端正，一脸笑容，与三叔的殷实十分相配。

千岁恭敬问好。

他们坐下聊一会，未来三婶爽朗健谈，千岁立刻喜欢她，少了一重心事。

三叔笑着说：“当司机其实是做迎送生涯……朝早一批人上车，下午那些人下车，又有另一票上来，陌生人，可是有缘偶遇同车，亦需珍重。”

千岁点头。

司机永远在路上，只有乘客可以下车，司机历尽沧桑，唯有向前。

世上，有些人是司机，有些人是乘客。

三婶亲手做了碗刀削面给他吃，千岁赞不绝口，接着他告辞回家。

在补习学校，学习英语彷佛失去从前滋味，测验成绩在八十分左右，又为他注射强心针。

他开始读马丁路德传记，从前常常听到这个名字，不知是何方神圣，现在明白了，因此把课文背得烂熟，当作一种特殊享受。

补习社再也无人提起孔自然，人走了，人情也接着消褪，新面孔补充了教席。

星期一，千岁送邓二小姐往美国。

管家亲自伴行带着女佣，三人共十多箱行李，浩浩荡荡，往飞机场出发。

二小姐戴着帽子，看不到伤口，神情呆滞。

一个送行的朋友也没有。

不知是没有通知他们，抑或他们无暇道别，邓可人孑然一人上路。

那日下午，刚停好车子，推开车门，忽然有人自行上车，两个坐他身边，另一个坐在后座。

两人身手敏捷，千岁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按在座位上，后边有人用硬物指着他后脑。

“开车，照华南路直驶。”

千岁回过神来，他轻轻说：“先生，你们认错人了，我叫王千岁，与你们一向没有轇轕。”

“王先生，我们也是听差办事，开车。”

千岁知道他们敲晕了他，一样可以把他带走，届时头上还多一个瘤。

他只得强自镇定，朝华南路驶去，到达僻静小路，大汉命令他停下，立即另外有人来拉开车门，叫千岁下车。

“王先生，这边。”

大汉指向停在路边一辆黑玻璃窗大车，示意千岁上车。

千岁忽然想起母亲，心中恐慌，双腿发软。

大汉拉开车门，他进后座，发觉有一个中年男子已经坐在车里。

他神情亲和，一脸笑容，“你好，千岁，可是喝青海啤酒？”对他的嗜好了如指掌。

司机递上啤酒花生。

车厢宽松舒适，面对面两排座位，像个小型客厅。

“千岁，我是一个有话直说的人，我想与你合作做生意，听涤衣街及木兰路的行家说：你为人可靠负责，胆大心细，正是我想罗致的人才。”

中年男子五官端正，修饰整齐，口气斯文，口口声声说做生意，千岁略为放心。

他看着中年人，待他说下去。

“很好，你不爱说话，实不相瞒，我最怕多话的人。”

千岁点点头。

“千岁，你每晚走岭岗，据我手下说，你只载人，全不载货。”

千岁明白了，他轻轻说：“我王家只会规规矩矩做人。”

中年人笑，“我也姓王，你叫我王叔好了。”

千岁发觉大房车在市郊缓缓兜圈子。

“千岁，每晚你替我带一箱货物上车，你如常驾驶，到了站头，自然有人接应，半年之后，你会有能力自置楼宇，做一门生意，发展才能。”

千岁仍然不出声。

“你心里在想，这是什么生意？我可以告诉你，世上无所谓合法或非法生意，生意就是生意，我与你互相利用，彼此都有益处，你已经廿多岁，也该想想前程问题，你不能一辈子做夜更司机，这条路你也走腻了。”

千岁诧异，他从未试过与说服力如此强烈的人对话，一直以为江湖客是粗人，他错了。

王叔亲切地说：“你走的路通向死胡同，快快另找出路，三年后岭岗地下铁路通车，你们统统要转行，届时你已老大，怕不容易找到新职。”

千岁看看他，这王叔连他年岁都一清二楚，每句话都说到他心坎里去。

“你还有寡母需要照顾，手边宽松，替她雇个帮佣，苦了一辈子，也该松口气。”

千岁忽然泪盈于睫。

“每天晚上，我会派伙计上车放妥货物，到了岭岗，又会有人取回货物，你毋须知道货物在什么地方，你如常开车即可。”

交接如此简单便捷，可见这个集团经验老到，办事精密，已有一套规矩，他们经营肯定有一段日子了。

看样子，这王叔不过是一个中层人物。

那合作建议是如此吸引。

“拥有积蓄，人就自由。”

千岁发觉他在郑重考虑，不由得汗流浃背。

“每走一次车，我会把这笔数目存到你名下，户口在美国西雅图国家银行。”

王叔给他看银码及户口号码，呵，数目庞大。

这时，王叔忽然这样说：“做得好，在集团会有升职机会。”

千岁忍不住骇笑，王叔说得好，这也是生意，分明是间大机构，自然有晋升机会。

“千岁，不要放弃机会。”

千岁终于开口：“暴利生意，不适合我。”

“你有一天考虑的时间，如决定加入我们，可在车头放一个暂停载客牌子。”

车子停下，司机开门给他，放他下车。

整个过程像电影里一段剧情。

回到家里，千岁扬声叫母亲。

没人回应，他心头一紧，慌张起来，一路叫着进母亲寝室。

只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青白，揪着胸口。

她已不能说话。

千岁立即叫救护车。

临急找三叔，住宅与手提电话都无人接听，大伯已经回乡，金源自顾不暇，千岁从未试过如此沧桑。

公立医院大房间里躺着数十病人，半数以上痛苦呻吟，像人间炼狱。

千岁忽然镇定下来，同医生说：“我要转私立医院。”

当值医生说：“病人轻微中风，需做心脏手术。”

“我明白。”

他跑回车站，把“暂停载客”牌子竖起。

他另外写了一行小字：“家母入院，需要急用。”

一杯咖啡时间回来，字条已经不见。

千岁上车，发觉车底剎车掣上有一只信封，里边放着一迭金黄色现钞。

千岁伏在驾驶盘上，深深悲怆，世上原来没有歧途，只有唯一的路。

他知道母亲手上还有一点点钱，那是寡母用来防身，断然不会轻易取出乱用，他为人子，应负起人子责任。

千岁刚好来得及到医院办理手续，他与专科医生商量过后立刻决定做手术，一次过付清费用。

以后，即使要他用一条右臂来换，在所不计。

母亲苏醒，仍然无力言语。

千岁握着她双手，肯定告诉母亲：“有我在，你好好休养。”

那天晚上，他照旧驾车过岭岗，出发之际，他知道货物已在车上，什么货色？千岁苦笑，总不会是一箱水果，或是两瓶洋酒。

千岁明知故问。

现在，他已置身非法行业。

千岁茫然。

检查站的执法人员大多认识这批职业司机，知道王千岁是模范市民，特别方便，他顺利过关。

到站下车他掩上门去喝茶，回来，发觉车厢尾一只小型灭火筒转换了方向。

他心中有数，一声不响，接客上车。

煞掣上又有一只信封。

三天之后，母亲已会说话，对于中风一事，毫无记忆，才不过中年的她，忽然呈现老态，词不达意，记错名字，时间，地点。

然而医生却觉庆幸：“救治及时。”

但是千岁知道，母亲再也不会做到从前那般，也许，对她来说，日子只有容易过。

三叔接到消息赶到医院，万箭钻心，充满悔意地说：“我不过去了峇里岛三天……”

三婶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停地笑，不愿离开他半步，现在，他是她的人了，她需看牢他。

三叔见千岁妈已经苏醒，泪盈于睫。

千岁走近说：“妈妈，三叔来了。”

千岁妈转过头来，“三叔。”她轻轻叫他。

三叔握住她的手，有所决定，对千岁说：“你同迎好去喝杯咖啡。”

三婶说：“我不口渴。”

“去。”

三婶仍然在笑，不过笑得略僵，千岁陪她出去。

三叔低声同千岁妈说：“他放出来了。”

千岁妈怔怔听着。

“真没想到廿年牢狱，晃眼而过，他自纽约回来，有人看到他在本市出现。”

千岁妈不说话。

“他跟朱飞那伙，不知又有什么主意，我十分担心，我猜想他会来找千岁。”

千岁妈只说：“啊。”

“我真怕千岁会见到他。”

千岁妈凝视三叔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点高兴，她问：“你母亲好吗，她没同你一起来？”

三叔呆住。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千岁妈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当然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是壮汉，看到这种情况，不禁伤心落泪。

千岁回来，同三叔说：“医生说她过些时日会得好转。”

三叔悲忿，“她从来没过过好日子。”

三婶忽然笑着问：“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又雇着私人看护，费用惊人呢。”

三叔抬起头来。

千岁缓缓说：“我们还有点积蓄。”

三婶笑咪咪，“我们走吧，这里有医生看护。”

不由三叔分辩，她拉起他就走。

千岁感喟，就在这时，他听见母亲说：“哎呀，那是三叔呀。”

千岁十分高兴，“妈，你想起来了。”

“三叔说些什么？”

“他问候你。”

“有个人回来了，那是谁？”

这时看护进来，“王太太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一连三晚，千岁都看见同一个年轻女子上他的车。

她长得标致，但是眼神沧桑，咀角微微下垂，有股特别韵味，习惯双臂绕胸，挡着手袋，明显见过世面，大抵不轻易信人。

衣着普通但自在的她独自坐最后一排，见千岁注意她，并不介意，只是牵牵咀角。

她进进出出，总是选王千岁车子来坐，是为着什么？

第四夜，车子遇到特别检查，所有乘客需下车搜身，警察牵着狼犬过来逐辆车嗅查，分明是寻找毒品。

千岁胸口揪紧，呼吸迟滞，表面尽量镇静，他站到暗角去静观其变。

车厢里肯定有货物，今日，可在那年轻女子身上？

女警正仔细盘问那女客。

只见她低声讲了几句话，女警伸手招千岁。

千岁走近。

女警说：“车子经检查无事，你们可以上车了。”

那女乘客忽然探手进千岁臂弯，千岁一愕。但他随机应变，这次，年轻女子坐近车头。

女警笑说：“你看你太太对你多好，每天跟车，怕那些野花野草勾引你。”

太太？

千岁这一惊非同小可，不过，他知道好歹，这不是发作时候。

他坐上驾驶座位，警察示意他驶过。

回到市区，那女子神色自若地下车。

“喂，”千岁喊住她：“太太，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她笑了，“我叫苏智。”

“苏小姐，我俩从不认识，怎么忽然做了夫妻。”

苏智诧异，“你可要看结婚证书？”

千岁诧异到极点，“你说什么？”

她自手袋里取出一只透明胶封，递近千岁，千岁看得呆了，那是华北政府发出盖印结婚证书，上具他王千岁姓名年岁地址，且有结婚合照。

千岁抬起头，他在做梦？

苏智轻轻说：“去吃碗云吞面。”

千岁下车，她又伸手臂挽着他。

千岁问：“你是王叔手下吧。”

他俩在大牌档坐下。

她笑笑：“你说呢。”

“那张伪造结婚证书从何而来，照片肯定是计算机合拼。”

苏智不出声，滋味地吃起消夜，她还添叫一碗甜豆腐脑。

“你是什么人？”

“苏智，廿三岁，湖北人，自幼随舅舅迁居广州，中学程度，会说英语。”

“王叔派你跟车，是因为不信任我？”

苏智微笑，“假设有司机连人带货失踪，如何向对方交待。”

千岁叹口气，“我以为我值得信任。”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你打算天天坐我的车来往岭岗。”

“这是我工作。”

“又何需认作我妻子？”

“你看刚才那女警觉得我俩多温馨，立即放行。”

“你同她说什么？”

“我同她说，丈夫一次按摩，染到疾病，几乎离婚，现在，我寸步不离。”

千岁啼笑皆非。

这番陈情剖白达到声东击西效果，女警实时大表同情。

“如果有幼儿同行，更加方便。”

“你这样聪明伶俐，为什么不做正行？”

苏智笑了，她学着他口吻反问：“你这样勤工好学，为什么不做正行？”眼神沧桑毕露。

千岁无奈，“今日，货物藏在何处？”

“坦白说，我不知道。”

“车子面积有限，我可以找得到。”

“你开车，我跟车，何必多管闲事，有本事，做够期限脱身。”

“走得甩吗？”

“本兰街有的是司机，一日来往岭岗一千转，何必缠住你不放。”

千岁不出声。

苏智改变话题：“赚到钱，你打算做什么？”

千岁答：“让母亲生活舒适点，你呢？”

“我打算开一家玩具店。”

“那很好。”

苏智嫣然一笑，“走吧，丈夫。”

第二天晚上，司机们聚集在站头议论纷纷，半怠工，口沫横飞，磨拳擦掌，他们本来话就比常人多，何况真的发生大事。

“要削我们三成班次！”

“七日生效，追讨我们老命，非赶尽杀绝不可。”

“官商勾结，杀尽良民。”

千岁静静聆听。

“说是我们非法以岭岗口岸作终点，严重影响口岸服务秩序、上落客站附近的环境及货运，形容众司机‘失控’。”

“班次一减，候车时间相对增加，票价铁定上升，对往返两地市民不便，势必换乘另一种交通工具。”

“凡扰民政策，必飞快实施。”

“‘交通部只批出五百个配额，一个配额代表一转车，即一来一回，但业界却超班一倍，至一千转，令九铁少收三亿，越来越不象样，决定规范’。”

众司机们喃喃咒骂。

这时，忽然有人高声唱歌泄忿：“一叶轻舟去，人隔万重山哎哟——”

千岁觉得无奈。

乘客坐满，司机们只得回到岗位，驶走车子。

这一行应运而生，等到运道一去，势必沉寂。

苏智最后一个上车。

收工后，他俩去吃消夜，苏智吃一般粗糙平凡的食物，照样津津有味，吃相可爱。

只有试过肚饿，或是吃完这一顿，不知下一餐从何而来的人，才会那样惜福。

苏智抬起头来，“看什么？”

千岁别转头去。

“像我们这种人，只有自己对自己好，否则，还有谁理我们，谁会送一块糖，赠一件衣裳，若无打算，饿死天桥底。”

“你怎样入行？”

“我走粤港单帮，来回带香烟化妆品奶粉，后来，又随人到巴黎带名牌手袋，被他们看中。”

“也是按转数赚取酬劳？”

“蝇头小利。”

“一滴露水，对蜻蜓或飞蛾来说，也足够解渴。”

“王千岁，你这个人很有趣。”

“你一个人住？”

苏智点头。

“我也独居，家母仍在医院里。”

苏智忽然明白他铤而走险的原因，不禁恻然。

她看着他的一双手，黧黑粗糙，不似斯文人，但是车里却有一本英文书：马丁路德及宗教改革，这人真的十分有趣。

“有女朋友没有？”

“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不喜欢。”

“嘿。”苏智笑出声来。

“你呢？”

“我对感情深切失望。”

千岁想，一定是吃过亏。

这一个晚上，千岁忽然觉得时间易过，母亲入院之后，他第一次笑，这都是因为苏智，他俩在同一架车上。

他们在小食档分手。

第二天早晨，千岁去看母亲，她正在吃绿豆糕。

“谁送这个来？”

看护说：“一位小姐放下就走了。”

“什么样的小姐？”

这时千岁妈说：“医生说我可以出院，我真想回家。”

千岁笑，“那多好，我即刻去办手续。”

他与医生谈一会，了解情况，他完全放心了。

回到家，有一个打扮朴素的外籍女佣在门口等候，“王先生叫我来侍候太太。”

千岁以为是三叔，心存感激。

女佣一进门立刻动手工作，手势熟练，经验老到，是照顾病人专家。

不久，金源带妻儿探访。

那两个孩子胖大许多，十分可爱，粗眉大眼圆头，像煞金源，千岁妈十分喜欢。

蟠桃剥橘子给千岁妈吃，一边唠叨丈夫。

金源大喝一声：“女人，你有完没完，我说一句，你讲足十句。”

千岁很觉安慰，这已是一对老夫老妻。

他们告辞后三叔也来了，三婶像贴身膏药似跟在身后。

千岁认为她实在没有必要严厉监管三叔，不过，那是长辈的家事。

三叔诧异，“这个女佣很周到，何处找来。”

千岁一怔，不是三叔推荐，那是谁？

三叔喝一口热茶，轻轻问千岁：“最近可有陌生人找你？”

千岁摇头。

“千岁，有事找我商量。”

那边三婶已竖起耳朵。

千岁只是陪笑。

三叔低声问千岁妈：“可是他来过？”

千岁妈反问：“谁，什么人？”

三叔完全不得要领。

三婶却催他：“时间不早，我们还有别的事。”

千岁送他们出去。

回来时听见母亲笑着说：“三婶太紧张，三叔是好男人，她大可放心。”

千岁知道母亲在痊愈中。

可是他仍觉纳罕，按理，他不过是众多带家中一名，俗称驴子，王叔为何对他另眼相看，居然派佣人来侍候。

他的事，王叔像全知道，有这个必要吗，他只是一个小人物。

当天晚上，千岁不见苏智。

他照样开车，可是，略觉失落。

他俩同车同路，命运也相同，特别投契。

车后有两个大叔，高谈阔论，把领导人当子侄一般教训，千岁几乎想在车上贴一个牌子：勿谈国是。

可是其他乘客听得津津有味，像是举行论坛一般。

回程下车，千岁检查车辆，发觉近车尾座位底下有一件大型行李，无人认领。

千岁迟疑片刻，轻轻打开，他惊叫起来。

他大声呼叫：“救命，救命！”

行李箧里蜷缩一个小小女孩，大约一两岁，漆黑头发，手脚全是瘀痕，已经奄奄一息。

他这一叫，顿时有人围拢。

不久警车与救护车一起赶到。

王千岁又一次到派出所录口供。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根本不觉有人携带该件行李上车，坐在车尾位子，正是那两个口沫横飞的大叔，一路上也没有乘客发觉任何异样。

就在众人笑语声中，一条小生命渐渐湮没。

千岁问警察，“小孩还有救吗？”

“情况危急。”

千岁疲倦，用手撑着头，他双手簌簌发抖。

女警说：“喝杯咖啡。”

“谁做这样残忍的事。”

女警没有回答，“你可以走了。”

王千岁静静离去。

原来小孩不动的时候同洋娃娃一样，那幼儿面孔祥和，根本不知死亡可怕，也已不能挣扎，听天由命，真叫千岁心酸。

凌晨，他瞌上双眼，做了噩梦。

梦见母亲同病发之前一般殷殷垂询：“我儿，大千世界，你去过何处，你看到了什么？”

他流泪告诉母亲：“我看到红眼利齿怪兽，把活人一个个吞噬，可怕到极点。”

忽然怪兽红灯笼似双眼渐渐趋近，千岁发狂嚎叫。

他自床上跳起来，一额冷汗，天色已黎明。

微风细雨，千岁梳洗，一个人到街上透气。

本来可以到欢喜人喝杯咖啡，可是走近，才发觉旧楼已经拆卸，地盘正开工建新厦，迅速变迁，沧海桑田，再无旧日痕迹。

千岁怔怔驻足。

有一个中年人比他先到，也抬头呆视，像在凭吊。

终于，他们两人四目交投。

千岁眼利，立刻低声招呼：“王叔。”

正是他新雇主王叔。

王叔却有点踌躇，像是不想在光天白日下认人，或被人认出。

在晨曦中，他比在黝暗车厢中苍老。

不愧是老江湖，他神色转为自若，似老朋友般亲切，“早，千岁，你母亲好吗？”

“托赖，恢复得很快，多谢你推荐的女佣。”

“这些日子，她一直未有再婚，难为她了。”

千岁诧异，他对他的家事，了如指掌。

“你大伯与三叔也都很好吧。”

“过得去，大伯已经告老回乡，三叔新近结婚。”千岁忍不住笑着补一句：“生活非常幸福。”

王叔微微笑，这时雨下得比较密。

一辆黑色房车驶近，在王叔身边停下。

千岁连忙替他拉开车门，王叔像是还想多讲几句，可是终于上车。

千岁关上车门，不知怎地，他也想再聊一会，可是车门一关，车子已经驶走。

他踯躅回家。

母亲已经起来，女佣正陪她玩牌，两人全神贯注，医生曾说：这也是训练脑筋康复方法之一。

千岁去补习社上课。

他走近布告板，员工师生有什么消息，总是贴在上边：外地寄来的明信片、通告、活动……

有人出让一套三十年前的大英百科全书，也有人愿替幼儿补习中英数，还有人教游泳。

没有孔自然的消息，她像是忘记了他们。

半晌，千岁回到座位上做习作。

上完课，推开补习社大门，有人叫他：“千岁。”

千岁一抬头，喜悦地说：“是你苏智。”

苏智又一次把手伸进他臂弯，身体靠得很近。

“昨晚没看见你。”

“我不舒服，看医生吃药告病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车上有你课本及笔记本子，上边都写着精英补习社，没想到你真是好学生，读英语有什么目的？”

“我这人漫无目的，去到哪里是哪里。”

“那也好。”

千岁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挣脱，谁说一纸婚约无用，就是因为那张假证书，两人才熟不拘礼。

千岁说：“给我一个地址，见不到你，也好找你。”

苏智感动，“那么，请你到舍下小坐。”

千岁意外，“现在？”

“相请不如偶遇。”

“远吗？”

苏智笑笑，“难不倒你。”

真的，他是职业司机。

苏智住近郊一间十分庸俗的本地西班牙式别墅，她家在天台，推开门，有意外之喜，一屋雪白，家具简约，一尘不染，还有一大瓶姜兰，香气袭人，看上去极之舒服。

“好地方。”

苏智奉上香茗。

千岁说：“一个人。”

“一个人有一个人好处，没有邋遢的男人用光牙膏卫生纸又不添置，不用洗他的衣服煮他那份三餐，不必应酬他亲戚及猪朋狗友，月薪剩下可以全部贮起……”

千岁笑了，“我们的确不堪：毫不感恩，享尽温柔，有时还大吼大叫，又有一个毛病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苏智笑，“你很了解男人。”

“哪里哪里。”

苏智做了简单面食，千岁吃得很香甜。

他突发奇想：“如果我搬进来住，你会否每天煮面？”

苏智笑，“我刚陈列不用服侍人的好处。”

千岁惭愧，“你比我能干，我就没本事拥有一个自己家。”

“你要照顾母亲。”

“多年来都是她照顾我。”

苏智缓缓说：“明年中我就有足够本钱开一丬小小玩具店，专售学前儿童益智玩具。”

千岁把昨晚车上行李箧内幼儿的事故说给苏智知道。

苏智动容。

“来。”她拉起他，“我们去医院看她。”

他们一起到警署打探到地址，再赶去医院。

看护说：“那孩子在三楼病房。”

她带他们上去，两人换上罩袍，走进大房。

千岁一眼就认出那小孩一头浓发，她正哭泣，蜷缩病床一角，发出受伤小动物般哀鸣。

看护说：“小珍，有人来看你，”一边叮嘱访客，“紧紧拥抱，给她温暖。”

苏智一声不响熟练抱起孩子，紧紧拥住。

看护说：“我们叫她小珍，每个孩子都是珍宝，你说是不是。”她叹口气。

说也奇怪，幼儿搭在苏智肩膀，渐止饮泣。

苏智轻轻摇晃身体，幼儿很快睡憩。

苏智小心放下小珍。

看护说：“王先生就是发现小珍的好心人吧，你们不必担心，已有加国家庭愿意领养小珍，他们已经轮候五年，小珍会拥有一对好父母。”

两人知道结局，甚觉安慰。

看护送他们出病房。

苏智轻问千岁：“放心了？”

千岁点点头，他握住她双手。

两人在一起竟消磨整天。

千岁建议：“跟我回家吃饭。”

苏智答：“还未到见伯母时间。”

“别忘记我俩结婚已近两年。”

“王家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千岁送她回家，“晚上再见。”

稍后，千岁到金源处加油。

金源咕哝：“你的车油箱不对了，只入三份二油便满，怎么一回事？”

千岁突然醒觉，抬起头来，“换过了。”

金源大奇，“自己家里开车行，你还到别处换油箱？”

千岁不出声，他驾走车子。

他在岭岗附近找到一家修车站，借了工具，把全缸汽油泵出，发觉少了三份一。

他钻进车底细看，油箱真的已经换过。

新的油箱里有暗格。

千岁不出声，仍然把油入满，付了费用，如常开工。

雨季到了。

阴天有个人撑着花伞等他，份外珍贵，苏智手上总拿着一些糕点，有时雨像白面筋那样下，她会把点心纸袋收在衣襟里，以免淋湿。

她痛惜那个吃点心的人。

千岁惯常用一把大黑伞，撑开后更像乌云密布，苏智看不顺眼，送他一把墨绿伞，好看得多。

那一日，他自补习社出来，不见了她，心里打一个突，这时，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他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到苏智笑靥。

她伸手进他臂弯，紧紧靠住，两个人都在笑，有点瑟缩，无限温馨。

忽然她伸手指一指石栏，叫他看。

千岁目光朝她手指看去，只见栏杆上有两只小小蚂蚁，摃着比牠们体积大许多的一块树叶，怱怱回家。

苏智问：“像不像我们？”

像煞了撑着绿色雨伞的他俩。

千岁却笑，“为什么不说我们像蚯蚓？”

两个人走到附近吃午餐。

千岁决定在那天告诉母亲，他已找到伴侣。

有人比他先一步。

女佣去应门，谨慎的她认得不速之客。

那中年男子对女佣说：“同王太太说，是王先生回来了。”

女佣把千岁妈轻轻扶出，在她耳畔说了几句，千岁妈走到门前一看，“哎呀，”她说：“你回来了。”

女佣连忙开门。

那人正是千岁知道的王叔，他吩咐随从在门外等。

他一个人进屋坐下。

他说：“屋子同从前一模一样。”

千岁妈轻声问他：“你去了很久，南美洲那趟船还顺利吗？”

“过去的事不用提了，我见过千岁，与他谈过几句，他很好，我很放心。”

千岁妈答：“他不爱读书。”

“难怪他，你我都不是读书人，他很难坐得定。”

“还没有对象呢。”

“好像已经找到女朋友。”

千岁妈惊喜，“他可没把她带回来。”

王叔凝视脸容苍老的她，“你病好一点了。”

她吁出一口气，“记性差多，只记得小事，像千岁喜欢吃洋葱排骨。”

“是，他的确喜欢吃红烧菜。”

千岁妈忽然起了疑心，“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撑住桌子站起来。

王叔苦笑，“你不记得我了。”

她剎时间想起来，又摇头，伸手招女佣。

她扶住女佣，“我累了，你送客吧。”

女佣扶她进房，再出来听吩咐。

王叔只说：“你好，用心照顾王太太，别说我来过。”

女佣答是。

王叔离去，这时，他的背脊也似乎比进门时佝偻。

他那辆黑色大房车刚驶走，千岁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兴奋地叫：“妈，我有话说。”

女佣告诉他：“太太睡着了。”

“啊，那么，明朝才说。”

他去看他母亲，只见她背着他，呼吸均匀。

大床仍是那张古董藤榻，比弹簧硬得多，睡惯了却十分舒服。

千岁小时候常在大床上听母亲讲故事，又躺床上看漫画吃零食，母亲从来不赶他，直到他十一二岁自己不好意思才离开大床。

他如常开工，正像苏智所说，走上一年半载，希望可以上岸。

凌晨返家，母亲仍在休息。

他轻轻坐在她身边，“妈妈我稍后带朋友回来见你。”

母亲不出声。

“你会喜欢她，她十分懂事，也不爱说话。”

这时女佣已站在门口。

“妈——”

女佣起了疑心，走过来把手搭在太太肩上。

千岁把母亲身子轻轻扳过来，只见她脸色灰白，已无生命迹象，剎那间千岁只觉利箭钻心。

女佣立刻出去叫医生。

千岁一言不发，埋首母亲身边。

医生赶来，处理一切事宜，轻轻同千岁说：“心脏自然衰竭，寿终正寝。”

千岁没有言语。

他找到电话，与苏智说了几句，她随后赶来。

她陪他奔走整日，两人紧紧握手，藉以增加力量。

中午时分，千岁忽然想起亲人，通知金源，在电话里只听见蟠桃号啕大哭，他这才明白，母亲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三叔一动不动坐在客厅中央等千岁，黑衣黑裤的他深深垂头。

这会，三婶没有做贴身膏药，假想敌已不在人世，她可以放心了。

三叔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

千岁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三叔忽然抽噎。

办完这件大事之后，千岁看到脸上出现第一条皱纹，接着是第二条、第十条。

他站在房里，凝视母亲遗物。

一副老花眼镜，一迭报纸，一瓶旁氏面霜，一面镜子，一把梳子。

抽屉里有一本与千岁联名的存折。

就是那么多。

三叔与千岁商议一些琐事：房子可要出售，杂物如何收拾……

忽然三叔说：“她从来没有过过好日子，不过，千岁你一直在她身边。”

这时有人敲门，女佣去开了门。

三叔看到那个熟悉身形，雷殛般呆住。

“是你。”

来人是王叔，千岁大表讶异，“你俩一早认识？”

三叔挡在千岁面前，“你来干什么？”

“千岁母亲已经不在，我来带千岁走。”

什么？

只听得三叔说：“不行！你别碰千岁。”

“他此刻不大不小，不上不下，耽误一生，不如跟我走，闯一闯世界。”

千岁忍不住提高声音：“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王叔，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叔转过头来，“你不知他是谁？”

千岁心里好大一个疙瘩。

他走近一步，“你说你也姓王，你是谁？”他瞪着王叔。

“千岁，跟我走。”

“你是什么人，你可是家父生前的朋友？”

三叔忽然发出老鸦叫般笑声，“千岁，来见过你的好父亲。”

千岁一听退后两步，睁大双眼，双手掩住胸口，像是想保护自身。

三叔说什么？

千岁耳畔嗡嗡声，眼前金星乱冒，可是经三叔这样一讲，七巧板归了位，拼出一幅图画，过去残缺不齐的景象，今日都得到答案。

——家里从来没有父亲照片，大伯三叔对他绝口不提，母亲并无再婚，含辛茹苦把他带大……

千岁坐在椅子里喘气，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问：“这些日子，你在什么地方？”

被顽皮同学推倒在地，他想：我没有父亲，没人会替我出气，看到大伯为金源筹备婚礼，他又想，我没有父亲，没有主婚人，三婶紧紧跟贴三叔，呵他没有父亲，寡母孑然一人。

三叔又嘶笑起来，“他在哪里？说呀，告诉千岁，你在纽约莱加斯监狱服刑。”

“是，”王叔很镇定，“我在牢狱里。”

千岁用手遮住脸，很小的时候，他也会这样做，希望放下手之后，可怕的景象会跟着消失。

三叔收敛笑容，“你因何入狱，告诉千岁，你运毒贩毒，两罪俱发。”

千岁庆幸母亲已经听不到他们争吵。

“你凭什么带走千岁，你对他会有什么好影响。”

王叔抬起头来，双眼发出精光，他缓缓说：“当初我们两人同时认识傅碧晖，你驾公路车，我开出租车，我俩一般高大，但是她没看中你，她选了我，你一直忿忿不平。”

千岁张大咀，看着三叔，又看向生父。

呵，他的粗眉大眼，有着王叔太多影子。

“我厌倦了这种劳工生涯，到纽约另寻出路，设法让她们母子过些好日子……”他的声音低下去。

“现在你又出现了，要让千岁过些好日子。”三叔讥讽。

“是。”

“千岁，别让这个人荼毒你。”

“太迟了，千岁已经加入我组织。”

三叔大吃一惊，抓住千岁手臂不放。

“同我一样，千岁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人。”

三叔惊怖，“你们已经见过面？”

“他为我服务，已有多月。”

千岁默认。

三叔咯一声坐倒地上。

“千岁，跟我走，你母亲已经辞世，你了无牵挂，何必还窝囊地耽在这个地方。”

三叔却喊：“千岁，回头是岸。”

“我不会害我亲生子，千岁，苏智在等你。”

千岁举高双手，他倦得抬不起眼皮，累得像是拖着货车走了十哩路。

“求求你们，我想静一静。”

三叔无奈，他又输了一仗，他永远不是这个兄弟的对手。

“千岁，运用你的良知。”

他打开门，静静离去。

王叔却说：“我叫苏智来陪你。”

千岁不出声。

“我已买好飞机票，你与苏智暂往巴西落脚，等候我的安排。”

他也轻轻走出寓所。

千岁只觉头昏脑胀，他取出啤酒开瓶大口喝，双手不住颤抖。

他轻声呜咽：“妈妈。”

她是他的支柱，她在生的时候，为他挡却多少风雨。

他蜷缩在床里醉酒昏睡。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房里有人。

“千岁。”有人趋近，朝他脸颊呼气。

是聪明伶俐讨人欢喜的苏智，千岁这时明白，她也是王叔安排为他作伴的人。

她轻轻问：“为什么酒气那么臭恶？”

千岁头痛欲裂。

她嘻嘻笑，“因为人体是臭皮囊吧。”

她扶他起来，给他喝清香的药茶。

苏智开亮一盏小小枱灯。

千岁看着她，“你一直知道王叔是谁？”

“当局者迷，你们父子长得一模一样，你不知我知，我不知你不知，我以为你心中有数。”

“不，我一无所知。”

“现在你知道了。你一直想念生父。”

“不是那样的父亲。”

苏智苦笑：“总比我好，我知我没有父亲。”

千岁颓然，无言。

苏智替他敷热毛巾。

千岁问：“你认识他多久？”

“比你略久，他极有才智，回来不久，已升上大头目，当年入狱，他一个名字也不愿透露，因此行家都看重他。”

千岁苦笑，“洋人有句俗语，叫‘当心你的愿望，你可能如愿得偿’，我一直希望有父亲。”

“他已经为你做了不少。”

“我不稀罕。”

苏智沉默，她显然不同意，她是女人，贫女命运其惨无比，比穷男贱多七分。

千岁起床。

“你到什么地方去？”

“上路，我只有在驾驶时才会清醒。”

“我跟你去。”

“苏智，你对我，并非真心，你不过听差办事，现在可以告一段落。”

苏智像是吃了一记耳光，半边脸激辣辣红起来。

她理亏，说不出话，一只手却伸进千岁臂弯。

千岁把她手臂甩脱，冷冷出门。

他把车超速驶往岭岗。

公路上风劲雨急，千岁想起母亲时时柔声问他：我儿，你去过何处，年轻人你看到什么。

他看到路中央有人打横躺着，一地红色液体，另外有人大叫大跳呼救。

千岁视若无睹，迎头撞过去，那躺在公路中央受了重伤的人见车头灯压射过来，忽然苏醒，跳起奔向安全地，一边大声咒骂不愿上当的司机。

千岁笑得眼泪都落下来。

他长大了，已有生活经验，再也不那么容易受骗。

笑意收敛，泪水却不停流下。

原来差那么一点，他便是三叔的儿子，难怪他痛惜他，他一直照顾他。

车子在红灯区停下。

“先生，按摩，先生，过来休息一下。”

千岁逐个挑，看到一个眼睛大下巴尖的女子，脚步一个踉跄，她乘机用肩膀架住他。

大家都笑了。

走进小房间，她说：“先付钱呵。”

千岁双手扼向她脖子。

“喂，玩归玩，先付钱。”

千岁一手掏钱，另一手渐渐扣紧。

女子气喘，可是双目仍然盯牢钞票。

可怜，已经不像人了，连本能的恐惧也已失去。

不过，王千岁比她更加可怜彷徨。

他松开手。

这时忽然有人大力推开门。

那人冲进来，双手狠狠推向妓女，用一支棒球棒作武器，风车似舞动。

妓女尖叫，看场的大汉吆喝着赶到，剎时间小房间里挤满人，都不能动弹。

“什么事，说！”

千岁这时才看清楚，冲进房来打人的正是苏智。

她吼：“我来带走我丈夫，我会拚命。”

她竟追了上来。

苏智把上衣丢给千岁。

保镖们只觉好笑，“走，快走。”

苏智拖着千岁离开那个地方，千岁并没有挣扎。

苏智坐在司机位置上，开车离去，真没想到她还开得一手好车。

驶到市区，千岁已经沉睡，折腾竟夜，又被恶妻自温柔乡截返，他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靠在车椅上，头仰上，张大咀，丑态毕露，扯着鼻鼾，睡了一宵。

清晨他听到鸟鸣，睁大眼，才发觉车子停在苏智家门口。

他舒了舒筋骨，看到苏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大杯浓茶给他漱口醒酒。

他喝一口，“糟蹋了好普洱。”

苏智不出声。

“老妻，昨晚多亏了你。”

他把杯子还她，开动车子。

苏智问：“你到什么地方去？”

“苏智，我俩并非真夫妻。”

“心里有话，说出来比较舒服。”

千岁熄了引擎，“讲什么？听王叔的话，从此跟着他找生活，重蹈他覆辙，抑或回到修车行，敲敲打打一辈子？”

苏智光火，“就你一人不甘心。”

“我行为怪诞，性情偏激，我愤世嫉俗，最难相处。你就随得我去好了。”

他再次开动车子。

苏智泪盈于睫。

千岁轻轻说：“小小玩具店有你一人坐镇即可，祝你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他把车驶回家。

只差一点点，他就把苏智带回家给母亲看。

像她那样精灵的女子，不愁没有对象，生意上了轨道，更多人追求。

这十年八载市道不景气，男人也都看开了，女子有妆奁才受欢迎。

打开家门，他看到蟠桃红着双眼在收拾他母亲遗物。

千岁诧异，“你怎么来了，金源与孩子们呢？”

蟠桃只说：“伯母生前对我最好，我差些就是她的媳妇。”

“这话叫金源听见不好，彷佛我真有非份之想。”

蟠桃拭去泪水，“你说得对。”

她手里拿着一本照片簿。

那真是老照相簿，黑色硬纸，一张张照片用四只相角镶起，整整齐齐，每页都隔着一层半透明保护纸。

照片本子保存得簇新。

千岁接过，翻到第一页。

照片里是十六七岁的千岁妈，巧笑倩矣，一只手放在颔下摆姿势。

千岁不觉微笑。

蟠桃赞道：“漂亮过许多明星。”

这是真的，只是千岁更加欷歔。

他翻过另一页。

蟠桃说：“看，大伯同三叔与她合影。”

只见梳马尾的她穿着黄毛上衣与一条大篷裙，左边是三叔，右边，呵，右边不是大伯，蟠桃看错了，右边是王叔，她未来丈夫，千岁的生父。

千岁哽咽。

“咦。”蟠桃终于看出来，“这不是大伯，这人比大伯年轻，他是谁？”

千岁凝视照片中的三个人。

蟠桃把照片簿放进纸箱，“我带回家珍藏。”

千岁点点头。

“你打算卖掉旧房子？”

千岁问：“你怎么看？”

现在，蟠桃是他的大嫂，自己人，他征询她意见。

蟠桃坐下来，“千岁，你这脾气……不如到外国看看，听说西方风气比较自由，蓝领有地位，按时收酬，每小时四十美元，男女关系轻松，不一定要结婚。”

千岁微笑，“有那么多好处？”

“你先去做开路先锋，我们可能随后跟来。”

“为什么？”千岁讶异。

蟠桃笑，“两个孩子要读书，美加功课活络一些。”

都想到了，是个好母亲。

“你呢，你与金源会习惯吗？”

“只好委屈一点了。”

千岁送她到门口。

“我给你做了一些菜，放冰箱里，你自己泡个面，伴着吃，母亲不在，更要当心身体，不能叫她不安。”

“明白。”

蟠桃像是还有话要讲，稍后才说：“车行需要帮手。”

长嫂为母，她担任了小母亲的角色。

千岁淋浴剃髭，换上干净衣裳，又似一条好汉。

应门，看到王叔的司机。

千岁说：“你来得正好，同王叔说，我想告假，家里有许多事需要收拾。”

司机身后走出王叔，“我明白。”

千岁看着他，不出声。

“你办完家事，我把整条线的生意交给你管。”

千岁让他进屋坐下。

他有话必须尽快说清楚。

“我不想再做犯法生意。”

王叔看着他，“你这固执脾气完全像母亲。”

“大伯与三叔也并无同流合污。”

“千岁，你已经开了头。”

“我决定临崖勒马。”

“为什么？”

“母亲已经辞世，我已无牵挂，我一个人吃粥吃饭，无关重要。”

“我需要一个亲信。”

“外头有的是人才。”

王叔沉默。

“我打算到美加闯一闯。”

王叔泼他冷水：“在唐人街活动：看场、打荷，都是好工作。”

千岁却不生气，“是，接着物色一个唐人街妹妹做妻子，她染金发，舌头打洞，同我一样，中学也没读完。”

“我知道你生气。”

“不，我不认识你，我对你没有怨恨，你不骚扰我，我已经很高兴。”

半晌，王叔才说：“西雅图那户口里有存款。”

“我现在已不需要钱。”

千岁说得心平气和。

王叔本来想说：我知你吃了不少苦……可是这像是老式苦情戏说白，两个成年男子，即使是失散多年的父子，也无法讲得出口。

王叔说：“有事打这个电话找我。”

他放下一张名片，转身离去。

千岁看着他背影，只觉熟悉，原来那肩膀高低形状，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他是他生父。

大门轻轻带上。

接着几天，有地产经纪上来看房子。

先是经纪，接着是经理，最后，建筑师也来了。

千岁发觉他们职位越高，打扮愈是整齐朴素。

建筑师姓曹，廿余岁漂亮女性，高䠷身段，进屋之前先在门口左右巡视观察，像人家看风水般，就差没取出罗盘。

她带着一个助手，轻轻吩咐他：“到局里查一查原先图则，地质结构，以及未来五年这一区道路发展。”

她穿灰色西服，脖子上细细一串珍珠项链，秀丽高尚。

三十分钟后她才进屋内打量。

她与千岁谈了几句，忽然看到案头一本书，她轻轻读出：“汤默斯摩亚与乌托邦。”

她忍不住说：“我在大学里副修这个题目。”

千岁肃然起敬。

“你也读哲学？”

千岁没有回答。

曹则师连忙把话题归位。

她走了之后，当天下午，地产经纪又来，给一个价钱。

她站在露台上，眺望海港，良久没有进屋。

然后，她轻轻对千岁说：“我小时候，同父母也住在这样一层老房子里，然后，父亲在牌局上把整幢房子输给人家。”

每个人都有苦处，而不知怎地，王千岁的沉默使他们比较容易讲出心头话。

千岁问：“这是一个好价钱吗？”

“比市价高出百份之三十。”

“为什么出高价？”

“因为有人看中这个地盘，打算重建。”

“改建大厦？”

“路窄不打算开发，仍盖三层高楼宇，不过改建独立屋一家人住。”

“这人一定财雄势厚。”

经纪微笑，“你不知这都会中有多少有钱人，”她又补充一句，“你也不知都会中有多少穷人。”

千岁对后者略知一些，不过他不发表意见。

“其余各户人家都已同意出售？”

经纪点点头。

千岁问：“我可以抬价？”

“王先生，我帮你抬百分之十，你看如何，做买卖也讲公道，需双方舒服开心，你说是不是。”

“你很会说话。”

“每行都有规矩，也就是今日所说的职业操守，凡事不可离谱。”

“照你所说做好了。”

“那我回去汇报。”

女经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轻轻说：“我已结婚，有一个孩子。”

千岁一怔，没想到陌生人会蓦然说起家事来。

“孩子顽皮，不愿专心读书，家务繁重，很后悔过早结婚生子。”

她们又开始身不由己地向千岁倾诉心事，千岁不便插咀，只得点头。

经纪轻轻吁出一口气，“我尽快给你答复。”

她走了。

千岁想起他已出嫁的女性朋友，她们也有同样烦恼吗。

金源知道消息，十分羡慕，“连一层旧楼也有际遇，何况是人，走起运来，身价百倍。”

车房里有一辆七零八落的破车，用帆布遮往。

千岁问：“这是什么？”

金源把帆布掀开，千岁眼前一亮，车子残缺不齐，可是他认得它是五四年平治鸥翼跑车。

“这车从何而来？”

“一个美女送来交我们修复。”

千岁轻轻说：“在你眼中，人人均是美女，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大美人小美人绝世美人罕见美人……”

金源看着他兄弟，知道他丧母之痛渐渐平复，倒也高兴。

“这辆车，起码修一年。”

千岁看一看，“梁厂有零件，陈家有机器，我都见过，又可到互联网查一查外国有些什么配件。”

“我的估计不错吧，待修好了，比新车贵七倍，我同美人说：新平治也有鸥翼车门，这种车找不到泊车位，根本不适合市区用。”

“你懂什么。”

金源嚷嚷：“我儿子都快一岁，我不懂？你连女友都没有。”

千岁只得陪笑。

“我与蟠桃回乡省亲，你替我看好这家小厂。”

千岁答应下来，“替我问候大伯。”

第二天一早，经纪带来临时合约，给千岁看过。

千岁很爽快，立刻签名。

“王先生出售旧居，打算搬到什么地方？我倒有些主意。”

“我想到美加看看。”

“呵，原来如此，约好律师签正式契约时我再通知你。”

千岁忽然对她说：“小孩只需活泼健康就好，功课毋需紧逼，各人有各人福份际遇。”

这等于回答她昨日牢骚。

她忽然感动，“多谢关心，”又说：“王先生，你这样体贴，将来谁做你女伴都会幸福。”

千岁几乎没失声笑出来。

他在门口碰到三叔。

“千岁，房子出售也不与我说一声。”

“我已告知三婶。”

三叔进门来，无限依依，四处看了一会。

“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坐下长嗟短叹，“千岁，我以你为荣，你够胆拒绝不义之财。”

千岁心里却十分明白，这老房子当年一定由父亲置下，母亲尽管贤淑，她一生未曾工作一日，从无收入。

“你妈在天之灵，一定深觉安慰。”

千岁仍然没有回答。

“千岁你越发沉默寡言。”

“三叔，好吗？”

他点头，“有人照顾生活起居，到底不同，迎好与我至诚相待。”

“那多好。”

“最不放心你，最想看着你成家。”

母亲也那么说，他们老一脱的人都以为结婚是结局，这一代却知道结婚才开始。

“他还有没有缠住你？”

千岁摇头。

“我不信他那么容易放弃，你是他唯一骨血。”

这又是他们老派想法，王千岁觉得他完全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父母一部份。

“我憎恨鄙视他，我俩从无兄弟之情。”

稍后，他情绪平稳下来，“你要到北美？”

“不一定，也许澳洲，都是英语国家。”

“你一早学习英语，就是为着移民？”

“我觉得学好英语一定有用。”

三叔点头，“对，旅游车司机就需讲英语。”

千岁笑了，老好人三叔的世界不比他个人大很多，在那个世界里，唯一职业是司机，这当然也是世上最好工作。

“邓家都没有人了，主人统统不在，工作清闲，车子用来载女佣买菜，她们煮了自己吃，你听我说：邓太太在旧金山，邓先生在上海，两位小姐在伦敦，每个地方都有住宅工人。”

千岁不出声。

“两位小姐可是一点架子也无。”

千岁忽然想到皇恩浩荡四字，他又笑起来。

“真怀念以前她们上学的时候，吱吱喳喳，像两只小鸟。”

三叔有点老态。

“管家答允开放游泳池给我们耍乐，我约了金源四口，你可要来？”

千岁摇头。

“千岁，你凡事只会摇头。”

那不是他的地头，他不作非份之想。

金源一家回乡，千岁一个人在车行把那辆鸥翼拆开研究，零件还未到，他已忍不住手做烧焊。

他戴着护镜手套，干得起劲，浑然忘我，把生活中不如意事推到脑后。

出一身臭汗，回家沐浴睡觉，累得梦也来不及做，天色已亮。

他根本不知有人站在车房门口看他操作。

那是苏智吗，不，不是精灵的苏智，她懂得什么时候知难而退，她把宝贵时间用在筹备她的小小玩具店。

那是另外一个女子。

她看到车房技工那圆润坚实胸口与肩膀，腹肌像洗衣板般精瘦，只穿一条破裤，埋头工作。

汗水自他背脊流下，一直汇到腰下，混身发出棕色亮光，女子呆视。

世上竟有这样漂亮身形。

她的伴侣一身羊脂白肉，通体脂肪在全身打圈，她曾笑谑他应当穿上胸罩腰封。

只是，这人很会做生意，长袖善舞，兼对女人慷慨，弥补其余短处。

她已在车房门口看了好几次，然后一言不发离去，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她正是那辆鸥翼跑车的主人。

那一天她刚想走，技工叫住她：“你找谁？”

她转过身子，看到技工除下眼罩，粗眉大眼，像东洋漫画里主角。

她轻轻说：“我来看看进度。”

千岁诧异，“你是车主？”

金源说车主是美人，这个女子长得不难看，可是年轻人心目中美女应当在十六岁与二十六岁之间，这位女士年纪不轻了。

“是，我是车主。”

千岁笑，“过三个月再来吧，这可是长寿工夫。”

“车房主人不在？”

“他回乡探亲。”

“有无困难？”

千岁答：“比新车贵多了。”

她忽然说：“我少年时见过这辆跑车，”声音越来越低，“它有红色真皮座位，银色车身，他的主人，是家父朋友，他时时载着美女兜风。”

千岁已经见怪不怪，世人多寂寞，也很喜欢倾诉。

“十多岁的我一直希望长大后可以坐上这辆车子，却失去机会。”

后来呢？

“后来，他移民北国，再无音讯，可是，我永远记得这辆跑车，希望你可以将它修复回昔日光辉。”

千岁觉得故事荡气回肠。

终于那女士说：“我改天再来。”

千岁说：“不送。”

女士离去。

许多人长大后精魂会幻变成粉蝶飞扑向童年草原，寻找昔日梦想，醒来后尽一切力量圆梦。

这辆银身红椅的跑车代表女士少年时美好的一切吧，她念念不忘，恋恋不已。

王千岁的愿望又是什么？

他着手办理移居手续。

千岁找来历史书籍细读，吓出一身冷汗，原来这些国家都有排华不良记录，有的近在四六年才撤消排华法，有的至今尚有政客公然坚持白皮政策。

他踌躇。

正在这个时候，蟠桃找他：“千岁，我做了几个菜，请你吃饭。”

“什么事？”千岁顺口问。

“千岁，是你生日。”

千岁这才恍然大悟，连接发生那么多事，连生日也忘记了，又想到生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千岁哽咽。

“七时正恭候。”

千岁带了玩具糕点上门做贵宾。

金源热情欢迎，酒醉饭饱，话题忽然趋向正经。

“原来共有一万多名司机跑岭岗这条路。”

蟠桃说：“我的舅父上个月才入行。”

千岁诧异，“有什么事吗？”

“实不相瞒，”蟠桃坐到他身边，“千岁，我有事相求。”

千岁连忙说：“有事大家商量。”

金源在一边不出声。

蟠桃轻轻说：“千岁，我舅父上周末在岭岗遭人绑架，绑匪索价二十万。”

千岁愣住，“报了警没有？”

“警力不足，舅母不敢轻举妄动。”

千岁也着急，“救人要紧。”

“赎款经讨价还价，已低到七万，舅母打算实时付款，可是又没有把握，付款后一定放人。”

金源问：“千岁，给你会怎么做？”

千岁没想到饭后会有这一道甜品，食物顿时塞在胃里难以消化。

“千岁，见舅如见娘，无论如何，请你帮我救回舅父。”

千岁莫名其妙，“我该怎么做？”

金源两夫妻沉默。

过一会，金源说：“千岁，我们都知道了。”

千岁似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知道什么？”

金源沉不住气：“千岁，你生父回来了，他是有势力人士，你托他说句话，把蟠桃舅父放出来。”

千岁呆住。

他们什么都知道，可是在他面前，一点风声也不露，都比他厉害。

“由三叔把这事告诉我父亲，父亲转告我。”

蟠桃接着说：“千岁，自己人，你无论如何帮我们这个忙，请他老人家出面，放我舅父回来，七万元我们一定照付，请他保证人身安全。”

她大声叫两个孩子名字。

孩子们自房中走出来。

蟠桃说：“妈妈如何教你们？”

两个胖小孩忽然噗一声跪倒在地，向千岁叩头。

千岁跳起来抱住两个孩子，“有话慢慢说，别紧张。”

金源说：“千岁，最近三个月发生好几件绑架案。”

蟠桃放声大哭。

“都由苦主家属付了赎金才放人，事主饱受恐吓毒打，千岁，你别迟疑，救人要紧，举手之劳，你打个电话，他一定答应。”

千岁忽然清醒过来。

他沉默无言。

金源掏出千岁的手提电话，交到千岁手中。

千岁叹口气。

蟠桃递上一张纸，上边写着她舅父的资料，还有一张照片。

“你们是父子，他一定答允你。”

千岁额头全是汗，“我回家想想。”

蟠桃说：“千岁，你需当着我面把话说清楚。”

金源把电话放他手中。

千岁想了想，按一个钮，电话接通，他低声说了几句，把事主姓名年岁地址报上：“愿付赎金，请安全放人。”

然后，他按熄电话。

金源夫妇如释重负，他俩也是为势所逼。

“我让舅母同外甥们亲自向你道谢。”

千岁摇手，取过外套离去。

回到车上，他静静取出手提电话，按刚才那个钮，只听到两声响，有人来接，却是一段电话录音：“这里是英语补习社，办公时间星期一至六上午十时至晚上十时，星期天休息，如欲留言，请按一字，如欲询问……”

千岁并没有拨电话给王叔。

对不起金源，对不起蟠桃。

虽然人命关天，但是他王千岁有生之年都不想再同这路人搭上任何关系。

即使他自己的性命在这路人手上，他也不会开声求救。

他不能打这个电话，他若出声求他，以后一辈子再也还不清债项，他又得与他纠缠不清。

已是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一传十，十传百，不消一会，岭岗大道上有什么差错，都会有人来找王千岁。

第二天一早，电话铃响。

是金源的声音：“千岁，谢谢你，舅父安然抵家。”

千岁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多谢你及王叔帮忙。”

果然不出他所料，对方不过是为着求财。

“舅父决定转行——”

“我还有点事。”

金源识趣，“是是，我们改天再谈。”他挂上电话。

千岁捧着头长叹一声，幸亏放了人，否则，他一辈子内疚。

中午他到旅行社报名参加北美旅行团。

“越快越好。”

“真的要快，今日下午就有一团出发，尚有两个空位，不过，来不及申请美国入境证。”

“我单走加国好了。”

“那么，我们帮你扣除一程飞机票。”

旅行社办事极有效率，千岁顺利取得飞机票。

他没有知会任何人，踏上旅程。

带队是一个妙龄女子，坐在他身边。

“王先生，我叫刘安妮。”

千岁整程时间都没说话。

其余团友却兴高采烈，情绪与他形成对比，他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而且十多人一下子熟络得似老朋友，有些探亲，有些探路，互相交换情报。

“最近他们楼价上涨。”

“咄，前后花园二十万足够应付。”

“你替我找十间，我马上同你买下来，哈哈哈。”

“学校怎样？听说公校人杂，非读私校不可。”

“平治车极便宜，与新加坡的车价是一比五，即人家一辆在多伦多可买五部。”

“没差那么远吧。”

“你去打听一下便知。”

这还是千岁头一趟乘长途飞机，他听人说要多喝水，到处走走。

他带着一本书，取出细读。

太阳下山，众旅客在飞机隆隆引擎声中打盹。

安妮小心帮旅客填写表格。

她留意到王千岁看的书叫“英美之间千丝万缕历史关系”。

这人好学，她想，其余旅客不是玩扑克就是电子游戏。

安妮打一个呵欠。

舱窗外是一片灰紫色天空，人类飞行的愿望终于达到。

就在这个时候，乘客忽然听到叮一声钟声。

飞机师长这样说：“各位旅客，前方有一股气流，请绑好安全带。”

乘客醒转，还来不及有任何行动，飞机舱忽然强力震荡一下。

众人惊呼。

最奇突的事情发生了，飞机忽然沉降，所有餐具杂物飞上舱顶，有人来不及系安全带，他们四围乱撞，接着扑向别的乘客。

餐卡自走廊飞出，重重击向座位，汽水罐成为炮弹般武器，击向人体。

跟着，氧气罩落下，千岁听见哭叫声。

广播这样说：“镇定，镇定，气流很快过去。”

千岁很冷静。

他是职业司机，旅途意外，司空见惯，只不过这次两百多乘客浮在高空，情况更加危急。

飞机又再强烈震动两下，忽然静止。

整个过程像强烈地震一般，历时不过一两分钟，可是对于当事人来说，却像一辈子那样长。

只见舱内似刮过龙卷风，体无完肤，手提行李滚得四处都是，乘客大声号哭，有人呕吐，有人流血，有人倒在座位呻吟。

服务员惊魂甫定，立刻出来帮助善后。

千岁伸动四肢，呵，他无恙，转头只见安妮咀角瘀肿，像是给硬物击中。

“你还可以吗？”

“我没事。”她迅速松开安全带，马上去照顾团友。

千岁暗暗佩服。

乘客中有医务人员，纷纷自告奋勇，照料伤者。

千岁观察过后，松一口气，无人严重受伤，受惊妇孺也渐渐安静。

安妮蹲在走廊，不住安抚她的旅客。

这时，淘气的飞机若无其事般恢复安稳飞行。

服务员呼吁各人坐好，“飞机将要降落温哥华，一切安全，请各位坐好。”

一个头上撞起肿瘤的小女孩忽然大声说：“我要回家！”

大家都觉得千真万确，当然家里最好。

只有千岁，不声不响。

他无家可归，他只得一直向前走下去。

真没想到陆路不好走，空中更艰难。

刘安妮松口气，到这个时候才有时间查看自己咀角伤口。

千岁轻声说：“我帮你看看。”

安妮张大咀。

她只是牙肉碰伤，无大碍，一口雪白整齐牙齿，口气芬芳。

“着陆回到酒店记得用药水漱口。”

“谢谢你。”

“我听到很多人客发誓不再乘搭飞机。”

安妮说：“一天后他们会把这件事津津有味告知亲友。”

她对人性很有充份了解。

飞机一小时后安全着陆。

海关安排了救护车，有几个乘客怀疑骨折，又有人受惊过度，都需要观察。

护理人员抢上飞机舱。

没有受伤的乘客获得安排在另一条通道离去。

安妮数了数团友，十多人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可幸身体无恙，她松口气，忽觉得脚软，蹲下来。

千岁用双臂架起她。

他在她耳畔说：“到了。”

不知是谁的橘子汁全倒在千岁身上，斑斑驳驳，似打过架，他取过手提行李，跟着其他旅客陆续下飞机。

海关安排他们在另一处集合。

“受惊了。”

“没事吗。”

“这边有茶水，请用。”

“有无投诉？”

照呼周到。

刘安妮向海关人员说：“我是带队，这十七人全是团友。”她捂着明显红肿的咀角，楚楚可怜。

十多人蹒跚顺利过关，行李全没有打开。

旅行车缓缓驶近。

有人喜极而泣，“哎，双足着地真好。”

安妮等每个人上了车，她才坐好，叫司机开车驶往酒店。

她轻轻说：“这一程好长。”

千岁点点头。

安妮忽然嫣然一笑，像是终于顺利完成任务，十分高兴。

千岁往窗外看去，只见街道宽阔，林荫处处，十分清静整洁。

这会是一个读书安居的好地方。

团友们又活跃起来，叙述刚才惊人情况，吱吱喳喳，忙着致电亲友。

安妮轻轻问：“你在此地可有熟人？”

千岁摇摇头。

“一个朋友也没有？”

千岁不语。

“我也是你朋友呀。”

千岁意外，“你住温市？”

“是，我家在此，两边带队走，我持双重护照。”

“你很能干。”这是由衷之言。

“多谢夸奖。”安妮又笑。

经过刚才那一幕九霄惊魂，他俩也熟络了，千岁说：“向你请教，我想找一间小公寓住下来。”

“游客可居留九十天。”

“之后呢？”

安妮很直爽，“三个月内慢慢计议，不用心急。”

“那么劳驾你帮忙。”

“没有问题，我有熟人，你想要一房还是两房，连家具可好？”

千岁放心了。

旅游车抵达一间三星级酒店，安妮又忙起来，她急着分配旅客房间。

千岁走到餐厅叫杯热咖啡给安妮，她投上感激眼神。

千岁在餐厅等她。

这时，安妮的手提电话响了。

她连忙接听。

一听到对方声音，她立刻笑容满脸，压低声音：“一切无恙，是，千岁肯定是名福将，不，他茫然不觉，货就在他手提包裹，我已取回，叫彼得来拿？好极，我明白，我懂得怎么做，我已取得他信任。”

她关上电话。

有一个穿司机制服的年轻人接近她，她把一迭代用券交给他。

刘安妮已完全任务。

不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她走近餐厅，笑着同千岁说：“非人生活。”

千岁丝毫没有疑心，“你做得成绩超卓。”

“我叫人陪你看公寓。”

他对好看的女子那样警惕，始终防不胜防。

第二天，千岁跟大家在市内观光。

他见有华文报纸，买来翻阅，只见第一版头条是：卡加利队饮恨史丹利杯，加国冰棍十年梦醒，千岁讶异到极点，这算是什么头条？

死人塌楼战争疾病帮派械斗才是头条新闻呀。

他接着有顿悟：那当然是因为那种大事在这里罕见缘故，呵，土地浩瀚，却小镇风味，有人会十分欣喜，有人会觉得沉闷难熬。

接着，他们在街头看到电视摄制队记者采访新闻，截住途人，问他：“下月联邦大选，你心目中谁是总理人选？”

那白皮肤年轻男子笑嘻嘻回答：“呵对，谁是候选人？现任总理是马田，还有一个年轻人与一个胡髭客，对不对？”

千岁听得睁大双眼。

安妮把他拉到一边，“当心把你也拍进去。”

千岁大惑不解：“如此不关心本国政治，意料之外。”

安妮笑嘻嘻，“不关心政治也是自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与我何有哉。”

千岁是个聪明人，他顿时明白了，“是，是！说得好，这便是我想居留的地方。”

“你住上三个月再说，有人闷得喊救命。”

当天下午，安妮的经纪朋友陪千岁在市区找到公寓房子，步行就可以到达所有设施：超市、邮局、补习社、公众泳池……连简单家具，租金才数百元。

安妮笑说：“有几位男士想观光当地夜生活，你可有兴趣？”

“此地有夜生活？”

“嘿，丰富得很呢，五光十色，美不胜收。”

“对不起，我习惯早睡早起。”

第二天，团友到滑雪胜地观光，千岁离队去报读英语。

安妮在吊车上又接到一通电话。

“他没来，他是有为青年，抓紧宝贵时光学习及了解民生，看样子暂时不打算回家。”

对方说：“你做得很好，尽量使他安顿，介绍工作给他。”

“明白。”

“你这次带货的酬劳已送到府上。”

安妮轻轻说：“多谢王叔。”

她把手提电话收起。

是，对方正是王叔，千岁的生父。

不，千岁没有摆脱他，他如影随形，追随亲儿。

那天下午，安妮趁女团友往商场疯狂购物，抽空与千岁喝茶。

千岁伸个懒腰，“多年来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今日猛地抬头，忽然看到蓝天白云，我不走了。”

安妮忍不住笑，“听你口角活脱像个厌世老江湖。”

千岁说：“假如找得到工作，就十全十美。”

“你是游客，没有工作证，很难做正规工作，我托人看看有无临时工。”

“我会修车。”

“车房技工？唷，求之不得，这边的技工像水喉匠都是小富。”

千岁笑起来。

他心头阴霾彷佛一扫而空。

安妮说：“晚上，我请你吃阿拉斯加京王大蟹。”

千岁十分欢喜，“真庆幸认识你。”

安妮不出声，她喝口茶遮窘。

只听得千岁说：“没想到会走到这里来，你说，一个人的际遇奇不奇，到底我们走哪条路，是否早已注定。”

安妮缓缓回答：“有时，性格也控制命运。”

千岁忽然感慨，“我说不，命运似一只大手，推着我们向前走，挣扎无效，他迟早把我们推上他选择的路。”

安妮看着千岁稚气英俊的脸，像她同辈女子一般，她乐意亲近他，她喜欢他，可是，她有任务在身，她需与他维持适当距离。

她只是王叔手下一枚棋子。

“——你说是不是？”

安妮停止沉思，笑答：“你说得对。”

千岁看到女团友们拎着大包小包朝这边操过来，笑说：“找你呢。”

“明天我们往省府维多利亚观光。”

“我得添置些日用品。”

“那么，晚上给你打电话。”

千岁点点头，站起来离开商场。

安妮的电话又响。

“是，王叔，他很好，我懂得含蓄，你放心，这样吧，我每天一早一夜向你汇报……”

千岁已经走远。

一个人走的路，其实并不由他控制。

版权信息

书名：灵心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950945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六岁的时候

十二岁的时候

十五岁的时候

十六岁的时候

二十一岁的时候

二十二岁的时候

二十三岁的时候

三十二岁的时候

四十岁的时候

六岁的时候

在周豆苗六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

大家本来好好在吃蛋糕，忽然之间，母亲与阿姨不见了，接着，书房传出妈妈“哎呀”一声，片刻，阿姨哭泣起来。

佣人们抬起头来，不知发生什么事。

孩子们当中只有豆苗一人警惕，轻轻走进书房。

只见母亲满面通红，焦急无措，阿姨一直流泪。

豆苗问：“妈妈，什么事？”

母亲答：“豆苗，不管你事。”

阿姨却问：“豆苗，你可有见过这只盒子里的指环？”

豆苗知道阿姨快要结婚，盒子里指环由外婆赠予阿姨作为礼物，是极贵重一颗宝石，母亲曾经让豆苗看过。

豆苗点头，“当中一颗大钻石，四周用细小红宝石圈住。”

阿姨呜咽说：“它不见了。”

母亲沮丧，“我一直把书房门锁着，不知怎地，会得失踪。”

“下星期要用，子允姐，我怎么办？”

“都是我不好，我该一早交到你手中，子驹，你推到我身上好了。”

“会不会是佣人？”

母亲肯定答：“我保证她们清白。”

“其他贵重礼品全在桌上，为什么单单不见指环？”

两姐妹坐在沙发上捧着头。

“你一生都不会原谅我。”

“子允姐，我不会怪你。”

“妈妈那里呢，谁去承担？”

正在这个时候，家里头叫富贵的玳瑁老猫缓缓走进来，用背脊轻擦小豆苗的足踝。

豆苗蹲下，“是你吧，富贵。”

富贵懒洋洋蹲在豆苗的鞋面，盘起身子，打算睡觉。

豆苗把牠抖下来，牠咪噢一声，豆苗把牠抱在手里。

“妈妈，这里。”

母亲抬起头，“豆苗，你出去玩。”

“妈妈，”豆苗走近一点，“指环在猫的肚子里。”

两个成年女子呆住。

“富贵以为是糖果，吃了下去。”

母亲与阿姨跳起来齐齐“啊”一声。

“立刻去兽医处。”

“慢着，豆苗，你怎么知道是猫吃下戒指？”

“富贵已经十一岁，受不起折腾。”

“豆苗，你几时看见——”

最后，是阿姨这样说：“不要逼豆苗，她不过是猜测而已，小小孩儿，这样聪明，真是难得。”

母亲把富贵关进笼内，“我们去见兽医。”

阿姨看着豆苗，“你也想去？”

母亲说：“今天她生日，豆苗，你在家陪小朋友。”

她俩匆匆带着玳瑁猫出门去。

保姆担忧问：“不见什么？别疑心我们才好。”

豆苗安慰她们：“没事，一定在猫的肚子里。”

保姆诧异，“豆苗，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指环在牠肚皮里，辗得牠怪不舒服。”

保姆笑，“哎呀，豆苗你有透光眼？”

豆苗也笑。

过一会，生日会散场，家长来把子女接走，女佣收拾茶具，小小豆苗回转房内看书。

保姆问：“豆苗你不拆开礼物看个究竟？”

豆苗答：“三只同一款式洋娃娃，一套粉彩笔，两件纱裙，一套瓷器茶具，还有一条金项链。”

保姆诧异，“她们把礼物内容告诉了你？”

豆苗点点头。

“你都不喜欢？你想要些什么？”

豆苗轻轻回答：“爸爸回家来。”

把她带大的保姆不禁叹口气。

幸亏这时子允与子驹两姐妹自兽医处回转，一路笑一边讲，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豆苗关心老猫，只见富贵委靡不堪，蜷缩在笼子里，豆苗打开门把牠抱在怀中。

阿姨伸出左手，“看，找到了，真在猫肚里。”

果然，她无名指上正戴着那枚闪闪生光的宝石指环。

大家都松口气。

接着不多久，阿姨就在教堂举行婚礼。

豆苗记得，最漂亮的是教堂大门上挂的白色花钟。

还有，她们没有邀请她的父亲。

十二岁的时候

阿姨的婚姻，只维持了五年。

姨丈并不是坏人，豆苗相当喜欢高大英俊头发永远梳得熨贴的他。

聚会时他时时拨出时间与豆苗谈几句，他待她像同辈朋友。

三年来陆续也谈些心事，像“如果我有子女，他们会是你姨表弟妹，你们要互相爱护”，可是阿姨一直没有生育。

他又视察她功课，“豆苗，你已经在读代数？”

豆苗告诉他，她跳升了两级。

“你这神奇小女孩。”他会那样叫她。

他要去开会，伸手摸车匙，“咦，丢不见了。”

豆苗想一想，告诉他：“车匙在你大衣左边口袋里，大衣在玄关衣架上，与阿姨的红色手袋挂一起。”

“哎呀，豆苗你思绪明澄，我要是像你就好了，一直可以看到太平洋彼岸去。”

大人来去匆匆，他与她不过是姻亲，同阿姨分开之后，他再也不到周家来。

不久，周子驹认识了一个更加漂亮的男伴，时时带着他到周家串门。

那人喜欢穿粉红与淡紫色衬衫，女眷们都不讨厌他，只除却豆苗。

保姆每次开门给这人，都眉开眼笑，“朱先生，你好。”

那朱可成会实时递上大盒糖果给保姆，“大家吃。”

这就是所谓甜头。

豆苗却不喜欢他。

一日放学，听见母亲与阿姨谈家事。

“豆苗越来越静，半日不说一句话。”

“我俩像她那个年纪，时时被老师罚抄‘我不再在上课时讲话’一百次。”

“难得豆苗这样娴静。”

“听说你的前夫又要结婚了。”

阿姨不出声。

“他是个好人，你们的事十分可惜。”

豆苗也这么想，她怀念那斯文可亲的姨丈。

只听得阿姨说：“他渴望有子女，我未能生育。”

“可以领养呀。”

这时，豆苗的母亲掩上房门，声音低得听不见，豆苗只得专心做功课。

稍后她走到厨房斟果汁喝，一进去就看到白砖地上一大滩浓稠鲜红液体，地中央丢着一把切肉尖刀。

豆苗吓得呆住，血，是血！

她四肢一时不能动弹，想喊，又没有声音，好不容易，簌簌发抖的咀唇才发出一声尖叫。

她飞奔出厨房，迎面碰见保姆。

“豆苗，你怎么了？”

豆苗死命拉住保姆，面色煞白，用手指向厨房。

保姆急急抢进厨房，只见玳瑁猫在窗台上伸懒腰。

她转过头去问豆苗，“你看见什么？”

豆苗一呆，缓缓再次走进厨房。

只见宽大的西式厨房地砖一贯洗刷得雪白铮亮，哪里有什么血渍。

而那把六吋长切肉尖刀，好端端插在木架上。

豆苗头皮发麻，双手掩着胸口，喘气不已。

“豆苗，你怎么了？坐下，我给你一杯热茶。”

这时，母亲探进头来，“谁给我们两盘冰淇淋？”

保姆说：“我来做。”

豆苗凝视洗碗机前边的一块地方，她似乎还可以闻到血腥气。

她一声不响，回到房间，关上门。

过两天，阿姨又来了。

豆苗听见母亲对她妹妹这样说：“子驹，不必竞赛结婚次数，你想清楚再说。”

“无论我做什么事，你们都要反对。”

“‘你们’是谁？”

“你与老妈。”

“子驹，你已经问她要过一次嫁妆，规矩是每个女儿一次。”

“她才得两个女儿，你自己有钱，不稀罕。”

“她不大喜欢朱可成，希望你看定当一些。”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一个爱穿粉红色的男人。”

“周子允，你妒忌我。”

她姐姐叹口气，“将来别说我没劝你。”

阿姨悻悻然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她看见豆苗抱着老猫坐在楼梯。

周子驹说：“你也不喜欢他可是？”

豆苗不出声。

阿姨忽然降低了声音：“你看你们母女以及这只老猫，还有一屋女佣，难道就这样终老？”

豆苗凝视她。

阿姨叹口气，“豆苗你有全世界最晶莹的大眼睛，可惜，也看不清将来。”

没多久，外婆忽然大驾光临。

老人家排场一流：司机开车，两个女佣一左一右陪着她进门，她有话说。

“子允，别伤了姐妹间和气。”

周子允陪笑，“明白。”

老人家头发斑白，并不染黑，不过梳理得一丝不乱，面孔上敷着粉，搽大红色唇膏。

外婆叹口气，“随她去吧，祝福她，你看这屋里，阴盛阳衰，没有男人，连司机都是女子，添个男人担担抬抬，也是好事。”

周子允答：“母亲说得对。”

老太太笑，看见站在门外的豆苗，“孩子，过来。”

豆苗立刻走到她面前，必恭必敬垂手。

“这孩子这么大了，很会讨人喜欢。”

豆苗站得近，看到外婆的唇型薄薄，与鲜色口红十分相配，她们那一代的人，认为粉一定要白，唇膏必须鲜红，不然，化什么妆。

只听得外婆又说：“你们母女好似很合得来。”

豆苗只是微笑不语。

母亲吩咐过，外婆年纪已大，脾气古怪，不喜人家叫她婆婆，觉得称呼碍耳，越叫越老，故此，不出声最好。

每个人都有怪脾气，豆苗不以为意，她紧紧记住母亲嘱咐。

这时外婆站起来，“我告辞了。”

周子允送母亲到门口，老人刚要上车，却缓缓转过头来，自颈项摘下她戴着的一条项链，挂到豆苗脖子上，笑笑说：“给你一点小礼物。”

母亲忙不迭道谢。

外婆挥挥手，上车离去。

豆苗想，再不亲热的外婆也还是外婆。

她送给豆苗的礼物是一块碧玉，雕成一只桃子模样，厚润晶莹。

母亲关上门，松口气，双手搭在女儿肩上，把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

母亲与阿姨两姐妹，言归于好。

一日下午，豆苗放学，由司机接回家。

吃过点心，她在房间写功课，忽然听见呻吟声。

她警惕地丢下笔去找那声音来源。

玳瑁老猫轻轻走近，豆苗说：“嘘。”

她忽然看到鲜红色猫足印，血，牠的脚蘸了血，在地板上打出一只只五爪印。

豆苗混身战栗。

她听到更强烈的喘息声，像一个人垂死挣扎。

声音自客房传出，豆苗大力推开门。

她看到最可怖的景象：阿姨周子驹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啊，仍是那把六吋长的切肉刀，她已经没有气息。

豆苗魂飞魄散地大叫，“救命，救命！”

保姆蹬蹬蹬跑过来，“豆苗，怎么了？”

豆苗再转过头去，客房一片静寂，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阿姨，没有尖刀，也没有老猫的血足印。

面青唇白的豆苗呆住。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掩住面孔，可怕，她明明看到血与尖刀。

保姆拉她坐下，“豆苗，可是考试过度紧张？”

豆苗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豆苗疲倦地问：“妈妈呢？”

“她与阿姨出去看房子。”

这时，门一响，她俩回来了，有说有笑。

周子驹好好的谈笑风生，平安无恙，豆苗走到她面前，把头靠在阿姨胸前，默默流泪。

“豆苗你怎么了。”

母亲说：“她最近忧心忡忡，豆苗有心事要说出来。”

她们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是朱可成。

他仍然穿着粉色上衣，豆苗看见他，退后一步，她似闻到一阵血腥气，她想呕吐。

朱可成轻轻说：“豆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豆苗瞪着他，她听到世上最不可能的话。

“你这双眼睛好似在审判我。”

豆苗转过头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为什么？我可没得罪你。”

豆苗又退后一步。

“你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豆苗凝视他，忽然轻轻说出一个名字：“井红呢，你叫她伤心若绝。”

朱可成骤然变色，他像是被人掴了一掌，“你说什么，你怎会知道井红这个人。”

“你花光了她的钱，抛弃她，现在，又来欺骗我阿姨。”

朱可成忽然伸出手来，抓紧豆苗，“谁告诉你，谁？”

豆苗挣扎。

这时周子驹走出来看到喝住：“发生什么事？”

朱可成手一松，豆苗急急奔回楼上。

他们两人在楼下吵了起来。

周子允铁青着面孔追上来问女儿：“豆苗，那人为什么与你拉扯？”

豆苗抬起头，“是件意外。”

“豆苗有事你不妨说出来，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豆苗摇头，“没事。”

保姆过来，使一个眼色，低声说：“让她静一静。”

“这孩子越来越古怪。”

保姆劝说：“他们到了十五六岁，更加不可理喻，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周子允回到楼下，只见朱可成已经离去，子驹独自坐在书房。

子允说：“我家不再欢迎朱氏，你请他别再上门。”

“他说是无意推撞。”

“子驹，豆苗手腕上有瘀痕，我建议你细究。”

子驹站起来，“我明白了，我亦不受欢迎。”

“母亲嘱咐我俩不可坏了姐妹感情。”

“你有把我当妹妹吗。”

姐妹不欢而散，但是保姆这样对豆苗说：“你放心，她们是姐妹，不是兄妹，无人可以离间她们，过些时候，一定会得言归于好。”

豆苗叹口气。

无论如何，她还需上学做功课。

第二天放学，不知怎地，司机迟到，她站在路边等车，放学时分，交通挤塞是常事，可是今日豆苗有预感，她十分不安。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有井红这个人。”

豆苗猛地抬头，用力拨开那只手，那人正是朱可成。

他今日黑衣黑裤，戴着墨镜，看上去煞气重重。

同学就在身边，豆苗并不害怕。

可是朱可成忽然说：“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豆苗一怔。

“你不知道自己的事吧，人就是这么奇怪，像你，人家的事，一清二楚，却不知道你并不姓周。”

豆苗愕住，她握紧拳头。

“想知道更多？跟我来。”

豆苗想知道身世，但她也知道，跟朱可成走到僻静的地方去，可能会有危险。

他是一个沉不住气冲动鲁莽的人。

可是豆苗身不由己，跟他走进学校左侧一条小路。

“你想我离开你阿姨？”

豆苗点点头，“你是坏人。”

“你没有资格管我们，你并非亲生，子驹告诉我，你父母另有其人，你是一个领养儿。”

豆苗站定，“胡说！”她斥责他。

朱可成见她恼怒，非常痛快，“你也知道被人掀头皮揭疮疤的滋味了？”

急于报复，他忘却他是成年男子，她只是小女孩。

豆苗涨红了脸，“你含血喷人。”

“子驹说，你生母是疯女，关在精神病院，周家反对你进门，你养父因此与你养母分手了——”

豆苗怒不可遏，她把书包用力扔向朱可成，轰一声，装着笔记的书包重重击中朱氏，他退后两步，然后扑向豆苗。

他强壮的手似老鹰抓小鸡般掐住豆苗，“不准你再说我坏话！”

就在这时，有人赶到，大声吆喝，原来是司机与保姆一起找到小径来。

这时，朱可成已是水洗不清。

保姆立刻报警，司机冷冷说：“朱先生，你还是站停等警察来的好。”

警察出现，只见一个秀丽的小女孩吓得簌簌发抖，两个目击证人都指出朱氏诱拐女孩走进小径使用暴力。

警察把他们带往警署，不一会，周子允由律师陪同下赶至，一见女儿校服裙子被撕破，脸颊肿起，不禁又惊又气，她混身震抖，指着朱氏说：“我不放过你。”

豆苗没哭，她先痛哭失声。

豆苗握住母亲的手，妈妈是好妈妈。

保姆说：“太太，恕我没征求你同意就报警，你如要开除我——”

“你做得对，任何不相干路人都会那样做，何况你是保姆。”

朱可成声嘶力竭地叫：“我是无辜，一切是误会。”

警察冷冷说：“朱先生，你需要律师。”

随后，周子驹也来了，她很勇敢，这样对朱可成说：“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与小女孩纠缠，我已查清你底细，我俩断绝关系。”

“子驹，你莫信谣言。”

“你不必多讲，你真名不叫朱可成，你也从来未曾在滑铁卢大学毕业，你已有未婚妻，她叫井红，我全调查清楚。”

“那都是过去的事。”

他想扑向子驹，却被警察按在椅子上，“别动，坐下。”

律师悄悄在子允耳边说了几句，子允摇头，律师又再低声说话，子允再次说“不”。

豆苗明白了。

豆苗轻轻对警察说：“我自己摔了一跤，跌肿面孔。”

警察讶异，“小女孩，你不必怕这个人，我们已掌握到人证物证。”

豆苗答：“不关别人事，我跌在地上，这位朱先生扶起我，司机与保姆都误会了，我不予起诉。”

她的语气与表情都像成熟的大人，警察看着她，与律师说了一会。

这时，朱可成也静了下来，他明白到周家为着名誉，可能哑忍他这一次，他算是走运。

律师把周子允拉到一边死劝。

“子允，你们一家都是女眷，以后还要出去见人，令堂千叮万嘱，不可穷追猛打，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周子允气忿，“这分明是欺我孤儿寡妇。”

“子允，我们是数十年老友，我不会害你。”

“这样就放过这个人不成？”

“老人自有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驹脸色煞白，“是我不好，我引狼入室，祸延三代。”她落下泪来。

律师说：“子驹你因祸得福，趁早看清楚这人真面目，回头是岸。”

她们由律师陪同回家。

周子允寝食不安，想从豆苗口中套出真相，豆苗不发一言。

“那朱氏为何纠缠你？”“他怎么会到学校找你？”“他说过些什么？”

豆苗什么都不讲。

子允叹口气，“无论如何，你救了阿姨，我们都感激你。”

阿姨也是好阿姨。

过两日，豆苗放学，正在做功课，忽然有人来探访她。

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身穿端庄套装，敲敲她房门进来。

“我是罗平平医生，儿童心理医生，我可以与你说几句话吗？”

豆苗看着她，“妈妈请你来？”

罗医生点头，坐到她对面，这样说：“豆苗，你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豆苗却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没有目的。”

豆苗凝视她，每一个人，做每件事，都有一个目的，像她那样勤学，是因为要使母亲高兴，以她为荣。

豆苗轻轻说：“你在写一篇报告，欠最后一章，你想在我身上找到题材。”

罗医生一怔，可是笑容不减，“你都猜到了。”

豆苗再问一次，“你想知道什么？”

罗医生问：“豆苗，谁告诉你井红这个人？”

豆苗想一想，“一定是阿姨提到，我无意听见。”

“不，你比你阿姨更早知道这名字，后来，你阿姨聘请私家侦探，才查到她与朱氏的关系藕断丝连。”

豆苗问：“这同你论文最后一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母亲好友，她觉得你情绪不安，应该与心理医生谈话。”

“你很坦率，罗医生。”

罗医生微笑，“那么，你可喜欢我，可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豆苗虽然精灵，到底还是个孩子，她点点头。

罗医生收敛笑容，“豆苗，你在什么时候，开始有预知能力？”

豆苗“呀”一声站起来，不小心扫跌桌上书本，她又坐下，呆半响，才答：“不知道。”

“一岁，两岁？你母亲说，到了六七岁的时候，这个特征已经很明显，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你随口说出，一丝不差，常常吓大人一跳。”

“我不过是猜想。”

罗医生问豆苗：“那么，请猜测我会成名吗？”

豆苗觉得罗医生很有趣，她凝视医生，忽然说：“你穿着淡蓝色缎子套装，去领取一项奖状。”

“哗，”罗医生高兴得咧开咀，“那很好，我有希望。”

豆苗被她逗得笑起来。

“现在，豆苗，我要给你看一张照片，你认得这个人吗？”

她自公文包里取出照片放在桌子上。

豆苗一看，冲口说：“这是我阿姨周子驹。”

“请你看仔细一点。”

豆苗把照片拿在手中细看，像，真像阿姨，可是，这是另外一个年轻女子，她们同样高鼻梁，尖下巴，可是阿姨的妆扮更为细致时髦，她俩的眼睛形状也有差异，周子驹双目较圆。

豆苗奇问：“这是谁？”

罗医生轻轻说：“这个女子，叫做井红。”

这一剎那，豆苗额角冒出汗来，她忽然明白，她几次再番在幻觉中看到的女子，并非周子驹，而是井红。

胸口插着一把刀的是井红！

豆苗惊怖地睁大眼睛，大声说：“要救她。”

医生也紧张，“救谁？豆苗，你慢慢讲。”

“井红会受到伤害，医生，你要警告她。”

“你预知什么，你看到什么？”

豆苗鼻子又闻到血腥气，她急得团团转。

刚巧这时保姆捧着饮料进来，豆苗一不小心撞翻，红茶与牛奶倾倒地上，忽然变成鲜红色。

豆苗拉住罗医生的手，“快去救她！”

罗医生这时下了决心，她毫不犹疑说：“保姆，你照顾豆苗，我要打一个重要电话。”

罗医生立即与警署联络：“我要与王督察说话，王总？我是罗平平，请派员到以下地址找井红问话，不不我不是报假案，请相信我……是，我负全责。”

周子允这时抱紧女儿，豆苗忽然说：“太迟了。”她颓然睁开眼睛。

罗医生追问：“你看到什么？”

豆苗低头说：“对不起医生，我十分疲倦。”

周子允说：“让她休息吧。”

她与医生到偏厅坐下喝茶。

周子允问：“你可有答案？”

医生尚未回答，身边的手提电话已经响起。

罗医生连忙接听，“是，王督察。”没讲几句，她已变色，接着，她低下头聆听，然后，她收起电话。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脸上挂着许多问号。

周子允问：“怎么了？”

罗医生轻声答：“警局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到大南路三号查访，发觉大门虚掩，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女子胸口中刀躺卧地上，凶手呆坐一旁，束手待捕，毫不反抗。”

周子允大吃一惊，“谁住大南路三号？”

“子驹自私家侦探处得到那个地址：朱可成与井红在大南路三号同居。”

周子允用双手掩住咀，吓得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退得快，受害人便可能是周子驹。

子驹险过剃头。

罗医生抓紧老友的手，“豆苗怎么会知道？”

子允叹口气，“这是我请你来的原因。”

“啊，太古怪了。”

子允连忙去看女儿，只见豆苗已蜷缩在小床上盹着，脸容稚纯，像幼儿一般。

她同罗医生说：“我想她同我们一样，根本不明所以。”

罗医生十分严肃，“我想继续与豆苗谈话。”

周子允说：“我希望你会找到答案。”

话还没说完，面青唇白的周子驹到了，她与姐姐拥抱痛哭，她呜咽说：“是我瞎了眼，与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一年之久，差些丧命。”

子允这样说：“是你时运低，现在好了，你甩难，一切从头开始。”

罗医生恻然。

她很清楚这件事，那朱氏一心一意欺瞒周子驹：所报姓名地址职业履历……没有一件是真的，小豆苗拆穿他之前，根本没有人会怀疑。

“不怕，不怕，”子允安抚妹妹，“噩梦已成过去。”

这时，罗医生又接了一通电话，她听后不出声。

子允悄悄问：“可有消息？”

罗医生点点头，“井红失救，朱可成被控谋杀。”

子驹已经听到，她吓得混身震抖。

不久之前，谁要是批评朱氏，她还要同谁绝交呢。

世事是这样变幻无常。

十五岁的时候

罗平平医生与周豆苗成为好朋友。

罗医生每个周末都来看豆苗，似她的补习老师一般。

她几次笑说：“豆苗，我到底几时领奖？我已经做好一套淡蓝色缎子礼服。”

豆苗只是微笑。

稍后她说：“妈妈要送我出去读书。”十分不愿意的样子。

“这么早，”罗医生诧异，“呵我一时忘记你是跳班生。”

“我已考上大学。”

“哪一家名校？”

“妈妈选中一家小小私立女子大学。”

“我得与她说说去，豆苗你已经够静够孤僻，你应该到公立大学男女混合宿舍过几年，每晚要大力搥门说‘拜托静一点’那种。”

豆苗笑起来。

“最近有什么预感？”

“有，看到老师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她在测验时会得出什么题目。”

“那多好，预知试题，学生梦想！”

豆苗苦笑，“即是课文全部，无一走漏。”

“读书真辛苦可是，我最怕考试，至今时常做考试梦：一头大汗，打开试卷，全部看不懂。”

豆苗笑，“罗医生，你真好，你全无架子。”

罗平平感慨：“我也是十六岁读大学的天才儿，不是温习就是练琴，从未真正做过小孩。”语气十分遗憾。

豆苗说：“我希望做顽劣子，放了学书包丢到一边，出去打球游泳，即使只是满山跑，弄得泥鬼似回家，也不枉童年。”

罗医生见她心向往之，不禁笑说：“将来坏学生都会后悔。”

“会吗，也许他们另有奇遇。”

罗医生轻轻问：“你的所谓感应，可以形容一下吗？”

豆苗想一想，这样回答：“像我们都知道一加一的答案肯定是二，心里有数，感应不稀奇，大人看到少年开快车，便知道迟早出事，还有，嗜赌的人会得倾家荡产。”

罗医生接上去：“一般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是预言家。”

豆苗点点头。

“但是你看得更彻底。”

豆苗微笑，“有吗？”

“所谓业报，不过是外国人所说的必然结局。”

豆苗答：“华人口中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那么，一个人所作所为，是因，导致的结局，是果。”

豆苗说：“我认为如是。”

“你看得特别真确。”

豆苗说：“像朱可成那个人，大家都不喜欢他，都看出他轻佻浮躁，不会善待女人。”

罗医生叹口气，“为什么周子驹看不清楚？”

“她寂寞，她失去自信，她觉得总要牺牲一些来成全一些，还有，她运气不好。”

罗医生微笑，“豆苗，你才是心理学家。”

豆苗也笑起来。

“子驹好吗？”

“阿姨很好，谢谢，她约会频繁，男友众多，不过，都是正经人，都只穿白衬衫。”

罗医生告辞，豆苗松口气。

说了那么久，她并没有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她十分惆怅，她不想罗医生把她当实验室内白老鼠。

周豆苗的感应能力逐年增强，叫她不安，母亲知道这种情况，故此担心。

亲友略有所闻，时常开玩笑，“请豆苗告诉我们，下次多宝奖开什么号码。”

豆苗已经远近驰名。

周子允代女儿回答：“任何号码，中奖率都是七千万分之一。”

她对豆苗说：“都会先进但迷信，你到外国读书比较好，省点麻烦。”

但外国人也非常迷信。

周子允说：“别忘记明日下午去外婆家下午茶，我替你准备了一套粉红色裙子。”

上次，到外婆家，她穿深灰色，一进门，管家便陪着笑同周子允说了几句，子允连忙叫女儿回家换鲜色衣服。

老太太憎厌黑白灰。

第二天下午，所有客人的衣饰像倒翻了水彩颜料。

子允子驹分别穿淡黄与浅紫，豆苗穿粉红，另外有两个女客选桃红，还有湖水绿与蔚蓝裙子，叫人看了精神一振。

老人因此十分高兴，伸手招豆苗过去。

到这个年纪，豆苗已十分清楚外婆其实从头到尾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不过，老人一向有特权，豆苗并不介意。

外婆看着她，“嗯，我给你的礼物呢？”

豆苗连忙自衣领内掏出玉坠。

外婆微笑，“很好，很好。”

她脸上敷着白粉，唇线描得一丝不苟，真是个漂亮的老太太。

她接着问：“孩子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豆苗一怔，外婆开口求她？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豆苗感觉无比荣誉，她急着讨好老人，不加思索答应：“请尽管吩咐。”

周子允赶近，已经来不及。

只听老人笑说：“卞太太，你过来，她答应了。”

周子允忙问：“妈，什么事？”

老太太说：“卞太太会同你们讲。”

她忙着招呼别的客人。

卞太太穿着米白色山东丝套装，外形秀丽娴静，她一直陪笑，“子允，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黄锡升的外孙女，我外公同你外公是好友。”

周子允也笑，“你们一早移民旧金山。”

“是，子允你好记性，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一定效劳，是什么事？”

卞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哀伤，“我有独子——”

站在一旁不出声的豆苗忽然轻轻“噫”地一声。

卞太太抬起头，“周小姐可是已经知道什么？”

豆苗立即噤声低头。

周子允说：“你叫她豆苗得了，你别客气，有话慢慢说。”

她们在偏厅角落坐下。

露台打着密竹帘子，一丝丝夕阳透进室内，映在地板上，构成美丽图案。

卞太太轻轻说下去：“他在去年车祸丧生。”

周子允呵一声，恻然，她伸手去拍拍卞太太肩膀。

室内静下来。

卞太太落泪，接着，她勇敢地说下去：“不久发生不可思议的事。”

豆苗立即抬起头来。

卞太太说：“有人说，他们看见我儿仍在屋里。”

周子允一听，脸上变色，浑身汗毛竖起。

豆苗轻轻问：“谁，谁看见卞伟奇？”

卞太太凝视豆苗，“周小姐，你知道他名字？”

豆苗点点头，“卞伟奇，在帝国学院读生物科技，终年十九岁。”

周子允连忙给女儿使眼色，豆苗退到一边。

卞太太追问：“周小姐，你果然同他们说的一样，你有异能。”

周子允忍不住，“卞太太，你家刊登过讣闻，上边写着有关资料。”

“啊。”可怜的卞太太这才想起当年他们家刊登过的讣闻，她颓然呜咽。

豆苗又轻轻问：“谁看得见他？”

“到访亲友的孩子们，都说有个哥哥会邀请他们玩游戏下棋。玩到一半，他又悄悄走开，他们形容那人的相貌年纪，同伟奇吻合。”

“屋内没有陌生人？”

卞太太苦笑，“渐渐连那些孩子们也不来了。”

周子允问：“豆苗可以帮你做什么？”

“到我家屋子来看看。”

“你家大宅不在本市。”

“在英国苏利区，我愿付酒店食宿及飞机票。”

“豆苗也只是个孩子，她说话哪里作得了准。”

“可是周小姐已亲口应允。”

这时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子允，你们母女就陪卞太太走一趟，两家是三代朋友。”

周子允无奈，一脸牢骚。

“只怕你要失望，卞太太。”

老太太说：“助人为快乐之本。”

她的手搭在豆苗肩上，豆苗本能扶着老人手时，豆苗忽然一震，抬头看着老太太。

周子允低声问女儿：“怎么了？”

豆苗忙说：“没什么。”

应酬完毕，母女回家，途中周子允又有点起劲，“我多年没访英伦，想念春季的水仙花，也好，订春假的飞机票可好？”

豆苗轻轻答：“四月家中有事。”

周子允一怔，她看到女儿清澈的眼睛里去，她扬起眉毛作询问状，豆苗点头，周子允吐出一口气，与女儿拥抱。

周子允悲伤的问：“什么时候？”

豆苗不愿再说。

周子允算一算，“足八十二岁零九个月。”这已是人类寿数的极限。

最幸运是老太太一直健康精明，而且有足够节蓄可以维持具尊严的生活。

自那日开始，周子允特意抽空陪母亲消遣，有时深夜才打完桥牌回来，三餐都在娘家吃。

豆苗做功课也到凌晨，少年永不言倦，是一生中最好的岁月。

这一晚她脱下外套放下手袋对女儿说：“老太太精神很好。”

豆苗点头。

“真不像——”周子允没说下去。

豆苗也没接上。

“她一直有副遗嘱，产业由我与子驹平分，单是房产……豆苗，我与你阿姨，均非外婆亲生。”

豆苗原先以为母亲会告诉她另外一个领养故事，没想到有这宗意外。

“她没有子女，领养我与子驹，我满廿一岁之际，由她亲口披露，子驹比较敏感，她一直不知身份。”

豆苗轻轻说：“外婆十分伟大，她善待你们，供书教学，一样不缺。”

“对子驹尤其纵容，完全似亲女一般。”

“你俩对她也孝敬有加。”

“我俩随外婆姓周，你又跟随母姓，我们家有这点特别。”

周豆苗握紧母亲双手。

什么姓氏都一样，不过是一个符号，最要紧是母女相爱。

周子允说：“我从来不想寻找亲生父母，也不觉有此必要。”

豆苗看着母亲，她可是要说到女儿的身世了？豆苗略为紧张。

可是正在重要关头，电话铃骤然响起。

周子允“哎呀”一声。

家里有长辈的人都最怕这半夜电话铃声。

周子允立刻取过电话讲了几句，“我立刻来，你们通知子驹。”

她取过外套手袋，镇静地对女儿说：“豆苗，外婆仙游了。”

豆苗一早已经知道，轻轻说：“你去忙吧。”

“我一小时之前还看着她喝下热牛奶……”

周子允说不下去，匆匆出门。

就在这短短数小时之间，生死相隔。

豆苗掩上功课本子，外婆总是叫她孩子，不大喜欢她，可是对她十分客气。

因为环境优渥，时常有一大堆亲友在她处吃饭耍牌，她不愁寂寞。

除此之外，豆苗对外婆一无所知，啊，还有，她不喜欢被人叫外婆。

周子允一连几天没回家，一日深夜，与子驹一起返来。开了一瓶拔兰地对饮，两人都明显瘦许多，还有深深的黑眼圈，姐妹俩长嗟短叹。

“真没想到母亲早已知会律师不设任何仪式。”

“一切随她的意思罢了。”

“母亲的遗产比我们想象中丰富，由你我平分，十分公平，另外几个老佣人也得到礼物。”

“你还喜欢什么，尽管对我说。”

子驹摇头，“我够用了，你呢，你有豆苗。”

“我本人不喜花费，至于豆苗，我早已替她准备好学费。”

姐妹俩忽然相拥痛哭，“子允，从此我与你都是孤哀女了？”

豆苗恻然。

要经过整个春季及夏季，姐妹俩心境才平静下来，她们比从前更为亲热。

暑假，豆苗准备行装，到美国东岸读书。

周家有客人来访。

豆苗一听见门铃便抬起头说：“是卞太太。”

果然是斯文秀丽的卞太太。

豆苗知道她来意，她对卞太太说：“我已准备妥当，外婆答允你的事，我会遵守。”

“谢谢你，周小姐。”

豆苗与母亲阿姨一起出发。

一抵埗，子驹把行李交给豆苗，便去逛名店，豆苗拉住她：“把护照及支票也给我们保管。”

子驹急不及待的奔出去。

周子允说：“你看你阿姨还似小女孩。”

“有精神寄托是好事。”

她们回酒店打点一切，子允淋浴小睡，忽然之间子驹气急败坏赶回，原来她被扒手窃去所有信用卡。

豆苗早已有数，“立即报失，幸亏护照及旅行支票全在我们处。”

子驹的手袋被割开一大条缝子，懊恼之极。

“豆苗你有灵感，为什么不早说。”

子允说：“你听过谁的话。”

子驹却认真，“我会相信豆苗。”

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卞太太找到酒店来。

“豆苗，你与卞太太走一趟。”

卞家属高级住宅区，一街都是保养极佳的老房子，庭园深深，从树木中可以看见静寂的私家路以及一角屋顶。

居住环境高下靠实力，不能光说不做。

才下车，穿制服的女佣便来启门。

卞太太收敛笑容，“周小姐，请你帮忙。”

管家摆好茶点退下。

豆苗试探问：“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

“邻居外国人的小孙儿来探访，说有一个华裔哥哥教他在后园打篮球。”

“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下午四五点钟，尚有阳光。”

“我可以做什么？”

卞太太忽然泪如雨下，她明显比年初憔悴，豆苗恻然，她轻说：“我到处走走。”

她看看时间，下午五点，夕阳无限好。

大宅一贯比较阴暗，卞宅也不例外，她走进二楼卞伟奇的房间，只见布置同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桌一地的书籍，以及许多精致模型汽车。

豆苗拾起其中一部小跑车，“就是这辆车吧，撞上电线杆，折为两截，你也太任性了。”

房间通向私人露台，她推开窗户，看到邻居正在髹刷外墙，一个年轻工人站在铝架上起劲工作。

豆苗扬声，“教孩子打篮球的是你？”

那人转过头来，浓眉大眼，是个华裔青年。

他看见豆苗蓦然在露台出现，吓一跳，几乎摔下棚架。

“站好，小心！”

“你是谁？”

“我是卞家客人，有小朋友说，你教他打篮球，当真？”

他放下油漆扫子，“左邻司徒家的小孩？是。”

豆苗松一口气，原来真有其人，可见卞太太疑心生暗魅。

那年轻人回过神来，继续油漆，他工作服上写着“学生油漆社，精工、价廉”字样。

豆苗还想打听几句，一个穿红色短裤上衣的金发少女捧着冰茶及松饼出来招待那年轻人。

她也看到了豆苗，有点敌意，故意大声对男友说：“隔壁屋子闹鬼，你要当心。”

豆苗不禁生气，她说的并非好事，决非闲谈题目。

但豆苗一贯忍让，她一声不响退回室内。

这时，太阳下山，阳光已经消失，室内暗了下来。

豆苗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人与她说话。

她转过头来，那人问她：“你看得见我吗？”

豆苗摇摇头，“但是，”她轻轻说：“我知道你是卞伟奇。”

“你猜得不错，你为什么来我家？”

“你母亲，她一辈子担心你。”

“母亲们都是一个样子。”

豆苗鼓起勇气，“你害怕，是不是，所以你回家来，留恋不走，卞伟奇，你这样做，对你妈十分残酷，她的创伤不能愈合，她不能从新开始，你于心何忍。”

这次，豆苗感觉不到答案。

她抬起头轻轻说：“你祖父母正在那边月台上等着你，你不会寂寞，来日，母亲亦会与你相会，届时，你到月台接伊，母子又可团聚，请放下这里一切。”

豆苗似听到哽咽之声。

“她是你母亲，她感觉到你仍在屋内，她寝食不安。”

“我明白了。”

“请你放下，离去，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我的女友，她一直内疚。”

豆苗点头，“她叫余月明，住在超西路三百号，我会开解她，你可以安心离去。”

“我对不起母亲。”

“她已经接受了事实，给予时间疗伤，她会得生活下去。”

豆苗觉房间里气氛渐渐平静，终于回复正常，这时一只红胸鸟吱喳一声自露台边飞过，豆苗睁开双眼。

卞太太声音传来：“周小姐，周小姐”，她找上楼来，推开房门，开亮灯，“周小姐，你在这里。”

她坐在床沿，看着豆苗，“你进来这么久，可有发现什么？”

豆苗诧异，“我进来多久？”

“已有大半个小时。”

有那么久？感觉上只似十分钟。

“你发现什么？”卞太太紧张。

豆苗微笑，“对面有个华裔青年在帮史蔑夫家髹油漆，安妮史蔑夫对他有极大好感，可是，他只想赚些零用，没有其他意思。”

卞太太诧异，“是吗，有这种事？”

豆苗温言说：“小朋友看到的年轻人，正是油漆工人，至于伟奇，他已经走了。”

卞太太再一次被提醒痛处，掩脸说：“我痛不欲生。”

豆苗握着她的手，“卞先生在巴黎等你可是。”

“他叫我过去散心。”

“去，去陪他，如果是女孩，叫星，如果是男孩，叫和谐。”

“什么，周小姐，你说什么？”

豆苗站起来，“我没有其余发现。”

卞太太失望，“连你都说没有感应——”

“他已经安息。”

卞太太长长吁出一口气，“我送你回酒店。”

走到门口，只见那年轻人刚好收工，把工具搬上小货车，那金发女看到周豆苗，嗤之以鼻，“清人。”

卞太太说：“别与她计较。”

豆苗无奈，“人人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他们益发明目张胆，有时也要教训他们。”

卞太太哪有心情理这些。

就在这个时候，洋女脚底不知踩到什么，她偏偏穿着一双高跟凉鞋，只见鞋子飞脱，她摔个元宝翻身，顿时哭叫起来。

豆苗别转头笑，发觉地上绊倒洋女的一件东西正是油漆扫子。

她决定不理闲事，上车离去。

母亲与阿姨在酒店房间里等她。

“可有见到异象？”

豆苗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子驹叹口气，“豆苗，我可不羡慕你。”

“你见到他，你同他说什么？”

“我没有看见他，可是他确实仍在房里，我劝他放下自在。”

“他走了没有？”

“他很合作，我猜卞太太可以感觉到他已安息。”

周子驹耸然动容，“豆苗，你有异能。”

“阿姨，我不过感应力较常人强烈。”

周子允看着女儿，“若不是自己女儿，真够吓人。”

豆苗微笑，“卞太太很快会再有孩子，孪生，一男一女，明年中即可出生。”

周子允大为讶异，“卞太太已经是中年妇。”

子驹却说：“四十出头怀孕，在今日十分普通。”

子允说：“这倒好，豆苗，你感觉她会再度生育？”

豆苗点头，“肯定。”

“豆苗，这些感觉来自何处？”

豆苗答：“像我知道你们吃过巧克力蛋糕一样，我闻到香气。”

周子允接上去：“又像华人拿起中文报自然而然读了起来，毫无困难，因为自小就会。”

子驹骇然，“豆苗，你是一个灵媒。”

子允说：“嘘，千万别这样讲。”

“我不敢说出去，连我都遍体生凉，陌生人怎么想。”

豆苗毫不担心，她笑了起来。

子允说：“像一种有语言天才的人，他会七种语言，可是思维绝不混乱，如常生活。”

子驹问：“豆苗你看得到你自己的将来否？”

豆苗笑答：“我一概不知，只希望考试及格。”

“我的将来呢，豆苗，替阿姨看一看，我嫁得出去否，他是否一个好人，我还能否拥有子女。”

子允连忙说：“我们不谈这题目了，我们去参观国家肖像美术馆，晚上看歌剧。”

她拉了妹妹与女儿出外逛街。

稍后终于忍不住，周子允问豆苗：“你看得到未来吗？”

豆苗答：“我什么都看不到。”

周子允反而松出一口气。

第二天，卞太太来访，送上名贵礼品，“下午，我会到巴黎与丈夫会合。”她气色好得多，眉梢眼角咀边都松弛下来。

她们祝卞太太旅途愉快。

“周小姐，有一个华裔年轻人打听你的电话，我说你是游客，倒是问他要了号码在此。”

卞太太把那油漆工人的电邮号码交给周豆苗。

母女姨一行三人逗留多一日，到莎翁故乡朝圣。

第二天，她们打道回府。

在飞机场子驹问：“莎翁是否最伟大作家？为什么英人说情愿失去印度也不愿意失去莎氏？”

子允答：“因为他们没有李白杜甫，因为印度本是别人土地。”

豆苗本来在南航登记处排队，忽然凝视时间表，她说：“妈妈，我们改乘别的班次。”

子允大为紧张，立刻把行李抽走。

豆苗说：“乘联航的飞机吧。”

“豆苗，你若是知道什么，需通知有关人士。”

豆苗只是说：“联航食物好吃，我们赶快去换票。”

扰攘近三十分钟，办妥手续，她们刚要上飞机，便听见有人抱怨：“南航一零三班机延误，不知要等到几时去，别家公司票子已经售罄，要等到下午三时才有空档。”

子驹把外甥拉到一边，“你还知道什么？”

豆苗回答：“我们三张票子并非连号。”

“可以要求坐在一起。”

“别打扰别人。”

在机舱周子驹看见身边单人乘客便问人家可否换位子，服务员微笑禁止她骚扰他人。

周子允轻轻问女儿：“你阿姨几时会找到伴侣？”

豆苗不出声。

“你的意思是，她将孤独到老？”

“那倒不是，得看她的选择如何。”

“豆苗，你讲一讲。”

“有三个人，都希望她在经济上拉他们一把，只有一个得偿所愿，余生无忧。”

周子允倒抽一口冷气，“他们全无职业？”

豆苗答：“我记得妈妈说过，有妆奁的女子很快嫁得出去。”

“还要在三个次货当中挑一个？那多累。”

豆苗笑而不语。

一抬头，看到子驹正与邻座单身客攀谈。子允问：“这是其中一名吗？”

豆苗不置可否。

“可否阻止子驹作无谓牺牲？”

豆苗像大人一般口气：“生命那样长，有点消遣也是好事，有什么不妥，她可以回到我们家诉苦痛哭。”

子允苦笑，“豆苗你比她成熟。”

“因为我还小，我可以老气横秋。”

那边，周子驹却像小女孩般仰起头咕咕声笑起来。

母女同时轻叹，然后，瞌上眼睛休息。

周子允忽然问女儿：“豆苗，你可看得见你的未来对象？”

在午夜，对牢镜子削一个苹果，若果皮不断，那么，在镜子里可以看到他的映像：这是有关爱情的古老传说之一。

一般人都渴望有预知能力。

豆苗闭上双目，悠然入梦，她发觉置身一间小小礼拜堂里，染色玻璃窗七彩斑斓，气氛祥和，一排排座位中只有一个年轻女子低头祈祷，她穿着白纱，她是新娘。

豆苗走近，她听到脚步，抬起头来，看牢豆苗。

豆苗道歉：“对不起，打扰你。”

这时她看清楚女子的脸，吓一跳，退后一步。

那女子长得与周豆苗一模一样，她看到自己，多么诡异，豆苗大惊失色。

“呵，”女子站起来，高度也相同，她说：“你是我女儿，我们终于见面了。”

豆苗更加吃惊，看仔细一点，果然女子年纪比她大几岁，而且，下颊比较尖，豆苗惊问：“你说你是谁？”

女子缓缓流下泪来，伸手想抚摸豆苗脸颊，就在这时，豆苗蓦然惊醒。

“妈妈。”她叫出来。

周子允连忙拉住她的手，“妈妈在此。”

豆苗喝下大杯冰水，还一直喘气。

周子允内疚，“豆苗，如果你害怕寄宿，真正不习惯；你可以回来，家永远是你的家。”

豆苗伏在她肩膀上，妈妈面孔长方，端庄刚健，与梦中的母亲完全不一样。

到达美国东岸，三人忙了起来，帮豆苗搬入宿舍，从头布置，周子驹施展购物花钱本领，一天便买齐家居用品，叫豆苗安枕无忧。

周子允陪豆苗到学校报到，同学们看到小女孩由母亲陪同入读大学，啧啧称奇。

临走，子驹同外甥说：“慎交男朋友。”

豆苗嗤一声笑出来。

子驹亦无奈，“是，我何来资格训话。”

“不，”豆苗说：“阿姨忠告有理。”

“要做好预防措施，明白吗？”

豆苗知道这是最后机会了，她忽然轻轻说：“阿姨，你好像说过，我并非亲生。”

子驹一听，像是吃了一记耳光似，面红耳赤，瞪大双眼，分辩说：“我没讲过那样的话，是谁含血喷人，毫无根据！”

豆苗连忙说：“那么，是我听错了。”

子驹站起离开，再也没与豆苗说话。

周子允嘱咐女儿：“圣诞新年我来看你。”

子驹低着头，眼神不与豆苗接触。

母姨走了不到一个月，天气转冷，开始下雪，一早天黑，十分寂寥。

同学背后叫豆苗小清人，豆苗不想投诉，任由他们，渐渐他们也不好意思，改叫小孩。

他们时时向小孩请教功课，开头是女生，稍后男生也加入。

豆苗知道祸从口出，可是这世界做人难，她若不开口，人说她自闭，她若多说一句话，那肯定是妖女，豆苗只得虚伪应酬，像“这些我也不懂，你要向高年级师兄请教”，“我也不过靠死读书”，“跳班是家长逼出来”，“第一至五章每一句都重要”等。

为什么仍有人上门求教？因为她有时忍不住会对真正有需要同学加以协助：“你似走错路了，应当自这里开始温习”或是“别担心物质不灭论，讲师不会出这个题目”……

都不是她那一科，她也头头是道。

讲师建议小女孩跳班。

豆苗愁眉苦恼，“再跃升我都无书可读了。”

“你可以由生物科直升医科。”

“我不想十八岁做手术室医生。”

讲师说：“有人十五岁正式做医生。”

“那是天才，我是普通学生。”

讲师无奈，“我们会去信你家长。”

幸亏母亲民主，豆苗松口气，妈妈不会强她所难。

在饭堂她一边读诗一边喝豆茸汤，有人叫她：“小女孩”，豆苗抬起头来，听得另外有人说：“她有名字，她叫周豆苗。”“豆芽？”“不，豆苗”，“那也是一种华人特有的美味蔬菜？”“生番！”

豆苗笑起来。

那人坐到她面前，“我叫古大可，华人同学会今年的会长。”

豆苗礼貌与他招呼。

“今年新年晚会，你愿意表演什么？”

豆苗笑，“唱歌跳舞我什么都不会。”

古大可笑，“你总会一种乐器。”

豆苗一味抵赖，她不想入会，她害怕人多。

“我教你魔术，叫传心术，猜观众手中纸牌号码。”

豆苗笑不可抑，看，世上果然有大水冲到龙皇庙以及鲁班面前弄大斧这种事。

“很容易学，一学便会，放学在图书馆见。”

他说完站起来就走。

女同学对豆苗说：“这傻大可，到处拉夫做表演。”

豆苗也知他没有恶意，在学校里，同学们物以类聚，一群一群，这一组是书虫，每科一百分，那一堆是体育健将，拿篮球奖学金，又有一班女生专攻打扮排场，每日时装跑车出场……

傻大可是愣小子，别具一格。

他放学在图书馆门外等她，他们到小冰室吃点心，他取出纸牌，“抽一张，记住牌面，再放回整迭中，我可猜到花样。”

豆苗抽出其中一张，一看，是红心A，她笑说：“你手中整迭牌都是红心A。”

大可颓然，“被你拆穿了。”

他不灰心，取出另一副正常扑克牌，正在洗，忽然掉出一张，豆苗轻轻说：“黑桃十”。

翻转一看，果然不差，他又测试豆苗几次，每次皆中，他大喜，“你真有魔术。”

他在字条中写几个字，捏在手中，“写什么？”

豆苗猜中“大眼睛”三字。

大可吃惊，“你有特异功能？”

“不，你背光坐着，白纸透明，显出字样。”

“能上台表演吗？”

“恐怕要叫你失望。”

“那么，”他沮丧，“只好请人表演采茶扑蝶了。”

真想不到世上还有大可那样纯真的好青年。

他们很快成为好友，但是，他从来不曾令豆苗心跳，豆苗亦不喜欢那种亢奋挑战。

像打美式足球的孙式，许多女生都喜欢他，可是豆苗看见他，就有灵感，觉得将来他会得离婚三次，拖欠赡养费，醉酒、闹事、潦倒。

还有今日功课出类拔萃的彭宜，过些时候，会在东南亚一间小大学任讲师终老。

如此清醒，怎么交男朋友。

她自己呢，豆苗想，会否在一间黝暗的办公室角落每日劳碌十小时以上？她又看不清。

生活中也有刺激，严寒，每日听天气报告才决定是否出门上学，她回到图书馆，看到门前贴着“新年晚会门券发售男生十元女生五元”，豆苗正要读细则，忽然看到浓烟自门缝窜出。

“火！”她狂叫：“大火！”

豆苗自梦中惊醒，跳起睡床，披上外衣，立即踏自行车到图书馆，只见同学自在出入，并无异象。

但是豆苗左眼皮一直跳，她知道会发生火警，她急得团团转，找管理员说项：“电线短路，图书馆失火。”

管理员老经验，每天应付神经质大学生已有几十年经验，轻描淡写说：“是，是”，把周豆苗打发走。

豆苗走到大门，发觉新年舞会布告还未贴出。正在犹疑，有两个同学嘻嘻哈哈走近，取出红绿纸张，黏在门上：“凯威堂新年晚会男生十元……”

是今晚，今晚图书馆会有火警。

豆苗镇定下来。

她决定扮演守望者角色，今晚一定留守图书馆。

豆苗把功课搬到图书馆，预备做到关门。

但邻座有一少女不住哀哀饮泣，默默流泪，哭得双眼红肿，豆苗不能专心工作。

她忍不住，走过去，给她一颗巧克力，把手按在她肩上。

“嗯，”豆苗轻轻说：“他另结新欢，他已忘记你，把双眼哭得掉出来，哭成一条河，也不管用。”

少女发呆，豆苗说：“快点振作起来。”

少女哭诉：“我全身发痛。”

“会过去的，不致于一生痛苦。”

少女犹疑，“你怎么知道，你比我还小。”

“我见过许多例子，都活下来了，生活得很好，二十年后相见，那人又老又秃，他妻儿诸多抱怨，你不比他们更不快活。”

少女苦笑，剥开巧克力放进咀里，伏在桌子上，继续流泪，不可理喻。

能有机会如此痛哭也是一种经验，豆苗想。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检查过灭火器，一旦火警，她知道该怎么做。

豆苗并不渴望做先知，但既然有预感，又不能不预警，偏偏身边没有一人相信她，不知多彷徨。

豆苗喃喃说：“哥白尼创立地球并非中心，它与其他星球一起围绕着太阳转，这先知险些送命。”

她在图书馆一直耽到傍晚，学生们渐渐散去，豆苗见无事，便自嘲：“假先知。”

她想劝少女离开，一抬头，她已站在面前。

她恳求：“我会有幸福吗？”

豆苗脱口说：“你的终身伴侣叫邓确，他深爱你，你俩志趣相同，白头偕老。”

少女呆住，豆苗也不好意思。

“我不再讲，你多保重。”

“邓确是我们班长。”她十分讶异。

豆苗耸耸肩，“看，我没说错，是个人才。”

少女收拾书本离去。

管理员走近，“周小姐，明日请早。”

这时，图书馆里掉下一根针都可以听见，豆苗不得不承认她的梦境不一定成真，反而叫她放心，她像是一部不完整接收器，有时生效，有时不。

她正预备走出图书馆，静寂中电话忽然响起，十分刺耳。

这时豆苗猛然抬起头来，电光石火她明白了，不是图书馆，是举行晚会的凯威堂！

果然，管理员一听电话，大惊失色，“凯威堂火警？那还了得，凯威堂是原木建筑……”

周豆苗奔出去。

古大可正在凯威堂指挥演出采茶扑蝶，她跌脚，明明看到招贴上大字写着凯威堂三个字，接着冒出浓烟，她都不能把两者联系一起，她这人没一点机灵，如何充当灵媒角色，上天挑错了人。

她飞快骑自行车到凯威堂，离远已经看到浓烟冒出，豆苗一颗心几由喉头跃出，她把自行车弃路边，发劲奔近现场。

救火车与警车已赶到现场，人挤人，乱成一片，救护人员现场急救，同学们面孔熏得像煤球，跌撞地逃离现场，正坐在路边喘息。

有人说：“幸亏通路畅通无阻，人也尚未到齐，只有轻伤，或吸入浓烟不适。”

豆苗这才放心地落下泪来。

“电线好端端短路，上月才检查过，应有此劫，历史性建筑物尽毁。”

她走近凯威堂大门，门上正贴着布告：“男生十元女生五元”，在梦中，她看见的不是图书馆大门，而是凯威堂，真要命。

这时一个满身煤烟的人呜咽地说：“豆苗，幸亏你没来。”

豆苗认得是大可的声音，喜极而泣，紧紧抱住。

古大可因祸得福。

“没事，大家都没事，晚会泡了汤，有惊无险。”

原来灵感也像艺术家般分好几级，像周豆苗这种，堪称九流。

十六岁的时候

周豆苗毕业了，母亲来参加典礼，校长把文凭交到豆苗手中时，周子允拍得手掌红痛。

子驹在旁轻说：“十万美元一年栽培出身的高材生。”

“豆苗自己也十分努力。”

子驹赞同：“我就没兴趣读书。”

周子允感慨，“谁会知道小豆苗今日成为一个兽医。”

子驹答：“那多伟大，爱动物及珍惜环境的人最值得尊重。”

子允轻说：“那也好，动物不会伤害人心。”

“我打算替豆苗开设一间小小诊所。”

子允笑，“不劳你费心，有我呢。”

子驹说：“这样吧，我们合股投资，利润三份。”

知女莫若母，子允笑，“豆苗主持诊所会有盈余？一定赠医施药，年年蚀本。”

两姐妹却笑得不知多开心。

豆苗拿着文凭过来，母姨与她紧紧拥抱。

豆苗告别同学回家，这几年当中，她始终是他们眼中的小清人，许多同学都慕名来看她，当作新奇玩意，但不会真正同她做朋友。

也许，只除出大可，不过他是三代老华侨，他不会离开花旗国，临走，他不舍得豆苗，双眼通红，“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他说。

豆苗看着他，“不会，你很快会结婚生子，三年内你会有四个孩子，大儿与小儿只差十四个月，一对孪生女又追着出生。”

大可骇笑，“我的天。”

“是呀，你们贤伉俪难得一觉睡天亮，试想想，四名幼儿一起喂奶，多热闹，羡煞旁人。”

大可被她逗得笑起来，“周豆苗，你的预言神功时好时坏，时准时失。”

“我不过作出科学测试而已。”

“你替我测考试题目，五题只得三题中。”

“嘿，百分之六十命中率，还想怎么样。”

“听说你取得一百零五分。”

豆苗握住他的手，“祝你前途如锦，仕途得意，风调雨顺，父慈子孝，五世其昌。”

自大可手中传来阵阵祥和暖意，感觉良好。

稍后周子允说：“小镇环境优美，是退休终老好地方。”

子驹答：“整日说英语，我吃不消。”

“记得我们年轻时有些人说话夹杂半中半英？一日在一间小馆子午膳，又听到如此刺耳语言，好比吃到一咀沙石，怀疑走错时光隧道。”

豆苗只是陪笑。

子允忽然想起一件事，“豆苗，你记得卞阿姨吗？”

“她怎么样，她应当找到幸福。”

“真佩服她，前些日子剖腹生产一对孪生儿，一男一女，现在忙得团团转，重现笑容。”

豆苗拍手，“我最喜参观孪生儿。”

“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爱托亚，法语星的意思，另一个叫康司，即和谐，那是巴黎两个著名的大广场，凯旋门就在星广场中央，和谐广场当中竖立着埃及笔形碑。”

与豆苗预测的一模一样，这次全中，好不幸运。

回到家中，周子允为女儿在中上级住宅区筹备一丬小小兽医诊所，开始装修，诊所内一样有超声波显示器及手术室，设备完善。

子驹参观完毕，坐下喝杯咖啡，她闷闷不乐。

豆苗轻轻说：“别不高兴。”

“你知道什么，豆苗，有无忠告？”

“男伴要求你投资七位数字做生意可是。”

“全中，这是一笔有去无还的投资，他不一定故意骗我，可惜他并非商业人才，可以预测血本无归。”

豆苗分析说：“那么，别借出去。”

子驹苦笑，“那么，我俩关系宣告结束。”

“如此现实？”

阿姨颓然点头。

“一百万换一个男伴，你说可值得？”

阿姨周子驹抬起头来，“事事说到钱字，没意思。”

周子允走近：“生意成功，那是他有本事，你并无功劳，生意失败，他愧对债主，你面目无光，无论成败，都不能阻止他来日结交更年轻活泼的新女友，爱情不应与牺牲有任何关系，爱情应当轻松愉快。”

子驹仰起头来，“姐姐讲得对。”

子允说下去：“好女人会吃苦，好女人肯牺牲，好女人不计较……这些都是坏男人定出来的准则，愚弄女子，试想想，你若爱一个人，怎舍得把她推出战场当炮灰。”

子驹啪啪啪寂寞地拍起手来。

“这个开口一千，那个开口一万，如何慷慨得起。”

阿姨又要换男伴了，都还不算是坏人，都因为周子驹吝啬。

兽医诊所生意极佳，客似云来，却给子允猜中，毫无盈余。

很多时候，豆苗一看那只动物，便知道有救无救，劝主人不必花费。

诊所很热闹，周子允有时充当义务接待员，这一天，有一只大乌龟被车辗过，龟板破碎，需用玻璃纤维修补，小猫被顽童淋红漆，要洗清皮毛，三只老狗需要服药，一只鹦鹉不住啄去自身羽毛……

当天手术是大狗吞食主人手提电话，拨通号码，可听得电话在牠肚内长鸣。

忙碌的工作叫豆苗更加寂寥，不久，她得到古大可结婚消息：新娘自幼相识，现在唐人街主持一家小店云云。

开始，是有朋友结婚，然后，吃红鸡蛋，稍后，听说那些牙牙学语的孩子们已进大学，接着，大人开始有些病痛，到最后，大家要说再见。

人生必经路途，循环不息。

豆苗轻轻对自己说：十六岁，感觉上像六十岁。

那一天，有小孩哭着捧来两尾孔雀鱼求救，只是一块钱一条的生命，可是豆苗小心替他换水滴药并且赠送营养鱼饲，赔煞老本。

第二天，小孩由舅舅陪同道谢，豆苗一眼认出年轻人，他头上像是冒出晶光，豆苗几乎站不稳，定定神，脱下塑料手套问：“鱼儿不反肚了吗？”

年轻人笑：“周医生，我们欠你诊金。”

豆苗轻轻答：“你到接待处付款。”

年轻人看牢豆苗，“周医生我们可曾见过？”

豆苗故意扮作不记得，“对不起，我一时想不起。”

年轻人说：“我叫王富立，我外甥小昆。”

这时有人带进狗只要求种植芯片，豆苗要去忙，他们两舅甥告辞。

是他，他有两道半吋宽的浓眉，圆圆大眼，像东洋人漫画里的憨少年，豆苗记得他，他就是该日在卞阿姨邻室髹油漆的青年。

那一天，他用油漆刷子绊了出言不逊的金发女一跤，豆苗心存感激。

她有种感觉，她会同他在一起，故此震惊。

那天，回到家里，她呆呆对牢铁芬尼流金玻璃瓶，把它自架上取下放在桌上。

周子允问：“为什么发呆？”

“这只玻璃花瓶，今日会被打烂。”

周子允笑，“好端端谁会打碎它，我家并无幼儿。”

“它会破成三块六角形。”

“幸亏只是一只花瓶，无关痛痒。”

如果是人，那可麻烦，谁也不想预知生死。

“今日，我看见我男朋友。”

周子允一怔，“请他回来喝杯茶。”

“我们还是陌生人。”

周子允诧异，“你说是你男友。”

“我还没告诉他。”

“豆苗，老妈的经验是：你若喜欢他，赶快下定洋。”

豆苗骇笑，“妈妈怎么也懂这一套。”

“确实让他知道呀，否则，你猜臆，我琢磨，玩到几时去，那小子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职业？”

豆苗不去回答，她忽然看到一段新闻，噫地一声。

周子允问：“什么事？”

“报载露茜亚山杜士修女辞世，享年九十七岁。”

“她是谁？”

“妈妈，她一九一七年在葡萄牙花地玛小村庄亲眼目睹圣母显灵，那年她十岁，当时与两个表姐妹在一起，全世界听过这件神迹。”

“嗯，这件事改变了她们一生，她们曾经因妖言惑众入狱。”

豆苗沉默。

“这是你不多话的原因吧。你真正知道什么，妈妈亦不知。”

豆苗握住母亲双手，“我知道母亲确实爱我。”

周子允笑出来，“那样也已经足够。”

话才说完，子驹来访怒气冲冲，似整个头都是黑烟。

母女知道不会有好消息。

果然，子驹尖声说：“他同我说再见。”

豆苗早已知道，她不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子驹伸手一扫，桌子所有摆设落到地上，本来铺着地毯，不会打碎，可是玻璃花瓶撞到墙上，烂成三块六角型，掉在地上。

子驹失声痛哭。

子允说：“好了好了，别拿我的摆设出气。”

子驹哭诉：“我只值一百万。”

子允立刻更正：“不，他只值百万，这样的人，倒转送你千万，也不能要。”

子驹呜咽着奔上楼去，子允追上安慰。

豆苗蹲下拾起玻璃碎片，噫，她若不把它自架子取下研究今日谁会打破它，它就安然无恙，外国人说的自身实现之预言，就是这个意思，长辈也劝人无端不要看相算命。

至于阿姨，她第二个男友也会觊觎她的财产，这倒与命运无关，却与都会风气大有关连：今日许多男性觉得依赖女方财力不是坏事。

不久周子允下楼来，叹口气，“睡着了。”

豆苗问：“一百万今日可以用来做什么？”

“他只是投石问路，要求陆续有来，在外国，同居三年之后，任何一方均可要求对方分一半财产，虽云朋友尚有通财之义，但是遇着贪得无厌的人，却也头痛。”

豆苗问：“事前可否看清楚一点？”

周子允忽然笑了，打趣女儿：“除出你的慧眼，谁会知道谁心怀叵测。”

知道也没有用。

第二天一早豆苗回到诊所，看到一个女子在门口等她，“周医生，你回来了真好，我在路边看见牠。”

打开层层报纸，看到一只小狗。

或是，被车辗过奄奄一息的一堆皮肉。

“牠还有气息，我实在不忍，带来给你看看。”

“快进来。”豆苗打开诊所门。

一个好心人碰到另外一个好心人。

豆苗戴上手套，一按狗心脏，“牠可以救活。”

女子松口气，“我得上班，这是我姓名地址，我愿意支付医药费用。”

“你去工作吧，我们迟些联络你。”

助手上班来看见，惊呼一声，“我的天，这是什么？依稀是一只小小金色寻回犬。”

整个上午，周豆苗将她所学用来救治小犬，接驳十多根骨胳，缝上百多针，可是，一只左眼必须割除，后右腿需采用义肢。

她走出手术室时整个候诊室人客都齐声问：“救得活否？”

豆苗微笑点头，大家一听，开始鼓掌，并且取出钞票捐助手术费用，助手一味道谢。

其中一个年轻人走近，“周医生，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正是油漆匠王富立。

豆苗连忙答：“我也才刚刚想起。”

“我们都回家了，恭喜你学业有成。”

“你呢？”豆苗微微笑。

“我在政府机关任职。”

他自口袋取出皮夹子，抽出现款，“我捐一千。”

豆苗看到一张照片，是他与一女子合照，她脱口问：“女朋友？”

“这是我姐姐，小昆的母亲。”

豆苗刚吁出一口气，他却说：“这才是我女友。”他取出另一张照片。

豆苗沉默，照片中女孩与他一般浓眉大眼，健康肤色身段健美。

“我们是远亲。”

豆苗点点头，她竟看不出他已有女友，豆苗第一次有刺痛感觉，并且极端失望。

“请问小狗伤愈后会往何处？”

许多人举手，“我愿意领养。”

周豆苗说：“发现牠的女士才是主人。”

这时有制服人员推门进来，“周医生？”

是两名警察，豆苗抬起头，“什么事？”

“周医生，警方闻名而来，有事请教。”

豆苗警惕，“不用客气。”

警察手中提着黑色塑料袋，向王富立招呼：“王先生，你已经到了。”

王富立即时走近，“周医生，可否到你办公室谈话。”

豆苗看着黑色大袋，立刻说：“这里边是动物，我闻到死亡气息，牠们已经气绝。”

王富立说：“周医生，我在环境保护局里工作，这件事需征询你的意见。”

他们走进手术室，打开塑料袋，倒出其中物体，豆苗汗毛竖起，“呀”地一声，忿慨莫名。

原来是一群鸟类残肢，一看头部，“金鹰！”

“一共十多只，在小双溪附近被童军发现半埋在偏僻山坡。”

金鹰在全世界属受保护飞禽，如此矜贵雄美的鸟类竟遭残酷猎杀，不可思议。

“这是几乎本区金鹰出没的总数，太过份了。”

其中一名警察说：“凶手一经逮捕，可判刑及罚款。”

另一个怒说：“愿他们直接往地狱。”

“杀人还有恩怨，无故猎杀飞禽，却是为何？”

豆苗检查残肢，“呵，鸟爪与长羽都被摘除，这些在北美黑市售价昂贵。”

警察奇问：“要来做什么？”

“土著祭祀仪式上常用，雷鸟是他们最敬畏的飞禽。”

“周医生你见多识广。”

“一枝羽毛，可售千元美金以上，鸟爪更加昂贵。”

“由本市偷运至北美？”

“警方宜与彼邦联络，严惩凶手。”

“我们立即与各地保护动物组织联络。”

“真庆幸到了今日，社会已明白虐待动物实在不良。”

豆苗轻轻说：“金鹰可能是传说中的大鹏鸟，已濒临绝种。”

“请周医生联同王先生给我们做一个报告。”

王富立犹疑，“周医生可能没有时间。”

豆苗爽快答允，“没问题，我愿意做一次义工。”

“今天下午，我们将招待记者。”

豆苗说：“我与王先生立刻动手。”

她擅于利用时间，实时在私人计算机里寻找数据，凭刚才检验及经验所得，写出简单综合报告。

豆苗说：“我将与北美洲方面核对两岸金鹰遗传因子，本来牠繁殖范围不应包括本市，城市内的老鹰不易生存。”

“可是附近海域有牠所喜鱼类出没。”

“纽约市中央公园附近公寓大厦阳台时有鹰只筑巢，甚至繁殖下一代，成为都市奇景。”

“可否请市民提供线索，警方将悬红捉拿凶手。”

豆苗仍然得诊治上门的问题动物，王富立见她手挥目送，一心二用，十分佩服。

他一直在她身边看她工作，数小时下来，大家都有点累，助手买来咖啡及松饼，两人补充体力，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王富立清晨剃掉的胡髭此刻已长回须影，他脱掉外套，卷起袖子，腋下有汗渍，这时，他混身散发男性特有气息。

豆苗站得与他很近，却无意避开，她想：人类也不过是动物，因子与猿猴不过相差三个巴仙。

地球上所有生物包括动植物生存目的只不过是繁殖下一代以免绝种，人类也一样，故此异性相吸无可避免。

王富立说：“……其实地位平等。”

豆苗定一定神，“什么？”

“很难说服城市人应当公平对待动物？”

豆苗点头答是。

王富立接了一个电话，他随即说：“我得去记者招待会。”他取起报告。

豆苗送他到门口。

碰巧周子允提了一只装着鲜红色金刚鹦鹉的笼子进来，与王富立擦身而过。

“那是你心目中的男友？”

豆苗轻声答：“人家已有女伴。”

她打开鸟笼，“谁的宠物？金刚鹦鹉应在牠的故乡亚玛逊雨林自由飞翔，不应饲养在狭窄公寓内，这只鸟有热病，我建议她的主人立刻去看医生，以免传染可致命的鹦鹉热。”

周子允变色，“我即刻通知孙伯母。”

“宠物运进都市，十分残忍，一百只小鹦鹉有一半以上麻醉后不会醒转，另外在捕捉时又虐杀不知多少，这些美丽的飞禽即将绝种，皆因人类喜爱饲养：人若真正爱护动物，最好任由牠们自由自在。”

周子允只得回答：“多谢教训。”

豆苗松弛下来，“对不起妈妈。”

“你见我养过猫狗吗？”

“豆苗即是妈妈的小狗。”

周子允笑起来。

晚上吃完饭，母女看电视新闻，看到王富立与警方发布新闻。

周子允说：“这就是那个英俊青年，他有种亲切感觉，使人愿意接近。”

豆苗默认。

“可惜已有女友，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我们另谋发展，你说是不是。”

“是，妈妈。”

那天晚上，豆苗很早上床，睡不着，呆呆看着天花板想心事，她看到眼前一片血红，手臂剧痛，她惊醒，才发觉已经无意盹着，又做了一个噩梦。

所有梦都是噩梦，好梦因不能实现，更是噩梦。

闹钟已经响起，豆苗起床淋浴。

周子允进来试探问：“女儿你若太倦，不如休息一天。”

“我会早些下班。”

她回到诊所，已有一只老狗在等她。

照人类岁数，牠已经八十多岁，主人抱紧紧，双眼通红，“周医生你会否复制狗只。”

那是另外一门奇异的科学，豆苗从未想过染指。

她劝说：“把牠带进家门之时就该知道牠的寿命至多只得十余年。”

主人呜咽。

“牠患有肿瘤，而且器官衰退，呼吸亦有困难，毋谓叫牠多吃苦。”

主人号啕痛哭，“医生你铁石心肠。”

周医生替老狗注射。

下午，王富立与两名同事一男一女齐来探访。

女同事带来鲜花及巧克力糖，“周医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你的报告我都看过，今日要向你借……”

豆苗大方把数据光盘借出去。

“周医生，听说你只有十六岁？”

王富立吓一跳，什么，她是一个未成年少女？

豆苗无奈，“快十七岁了。”

“周医生，那意思是，你尚无驾驶执照，以及投票权。”

豆苗有点难为情。

王富立连忙为她解围，“我们要告辞了。”

女同事仍然好奇，“你应该仍在看十七岁杂志研究最新球鞋式样——”

王富立斥责同事：“我早该知道不能带你出场面。”

大家都笑起来。

豆苗笑着说：“喝杯茶才走。”

王富立千过万谢才告辞。

一连好几天，王富立都来探访豆苗，趁空档谈一会才走。

豆苗做梦，看到自己靠在他穿白衬衫的背脊上，衬衫上有阳光气息，叫她陶醉。

她当然知道，这叫做绮梦。

她的青春期到今日才来临，她的脑力与体力发育时间不衔接。

王富立来过多次，却没有提到约会。

那只被车子辗成重伤的小金毛犬已经治愈，可是瞎了左眼，跛了右后腿，十分可怜，牠被那个好心女士收养。

助手说：“读初中时，班上有一位同学左手不能自由活动，时时有男同学欺侮她。”

“你可有拔刀相助？”

“我同那些顽童说，与她过不去，要过我那关，我帮她写了功课才到自己。”

豆苗微笑，“照江湖术语，她是你弟子。”

助手得意洋洋，“还有一个爱哭的女生，亦收在麾下。”

“你有十分丰盛的童年生活。”

“你呢周医生。”

豆苗无奈，“我没有童年。”

“真的，”助手怪同情，“你童年已经在读医科。”

而且预知的能力越来越低。

刚在抱怨，豆苗忽然听见轰地一声，震得她几乎站不稳，跌一下。

助手连忙扶住她，“什么事？”

豆苗抬起头，“快救人，十二街与四马路交界有两车相撞。”

从诊所窗户看出去，刚刚可以看到那个交汇点，助手张望说：“没有意外呀。”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机车飙至，刚巧有架保姆车转进弯角，闪避不及，两车撞成一堆。

助手立刻打紧急号码，与豆苗下楼奔到十字路口，只见十来个幼儿在车内滚成一堆号啕大哭。

豆苗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把孩子们自车中拉出，只见司机夹在座位及汽袋当中，失去知觉。另机车司机躺在马路另一边，不能动弹。

大字般所有孩子迅速救出，豆苗与助手合力去拖司机，忽闻一声爆炸，车头着火。

豆苗觉得火焰扑向面孔，头发吱吱烧焦鬈起，千钧一发之间，她与助手拖着司机滚开，这时火舌包围两部车子，火苗遇空气上卷，像怪兽一般吸收氧气中能量，老远都能看到大火。

这时警察、途人、紧急车辆都已赶到，两个司机苏醒，正在答话，孩子们被途人拥在怀中，点过数目，五女七男一共十二名，都只得十岁八岁左右，忽然他们伸手一起指着周豆苗与助手二人。

她俩虽未受伤，可是双手脱皮擦损，头发烧成像黑人娃娃，两人吃惊落泪，泪水划过煤灰，留下两行痕迹，好不有趣。

这时，大群记者亦已闻讯赶到，被警察拦在外边，豆苗留下名片，悄悄离去。

助手被记者拉住，豆苗只听见她对记者说：“任何市民都会见义勇为……没有，当时只想把孩子们拉出，未有想到个人危险。”

她说得很正确，豆苗也那样想，只是她在车祸发生之前已经知道会有车祸发生，故此可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救出每一个孩子。

她那第六灵感总算派到用场。

可是她的头发……豆苗只得先把头发剪短，变成小男孩那样，慢慢才长回来。

晚上回到家，电视上正播放那段撞车新闻，周子允看见女儿，已明白一半。

她呆半晌才说：“豆苗，是你。”

豆苗摊摊手，歉意地看着母亲。

周子允无奈，“你说得对，任何好市民都会那样做。”

豆苗与助手头脸上的黑焦多日才退。

记者前来访问，校车里的孩童送上鲜花及感谢卡，王富立十分感动。

“豆苗你为什么不露面？”

豆苗只是微笑，老实说这几日她一直没睡好，老是惊醒，彷佛漏了一个幼儿在车上，急出一头一身冷汗，她并非英雄。

王富立忽然捧起她擦伤的手轻吻一下，“我敬爱你。”

豆苗缩回双手，藏在背后，烧红双颊。

王富立说：“有市民责怪警方为几只鸟出钱出力，小题大做，认为捉贼更加要紧。”

“那么，贵组工作人员应当教育市民。”

“你讲得正确。”

豆苗取出资料，“美国加州近日出现一只成年孟加拉国虎，足迹接近小学，不得不猎杀，以策安全，老虎从何而来？”

“一定是某人的前宠物。”

“正是，把偷运入境的幼虎非法饲养，直至无法控制，被牠逃脱，本市万幸未有类此可怕情况发生，但市民亦需明白人类与动物必须彼此尊重和平共处。”

王富立看着豆苗，“你不会穿着皮草。”

“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立刻与同事讨论，在适当的刊物上发表趣味性教育文字。”

“往小学与中学宣扬讯息也很重要。”

“我父母在加国西岸山上居住，我记得后园时有美洲虎与黑熊来访，牠们居住环境被人类侵占，已沦落到垃圾堆觅食，而且也不怕人，在草地上打滚嬉戏。”

豆苗慨叹，“豁出去了。”

“请记得这片土地也是牠们的世界。”

这时助手来敲门，“周医生，有病人。”

王富立依依不舍告辞。

助手看着他背影，“小王在这里似有说不完的话题。”

周豆苗发呆。

“有三只猫正等你做绝育手术，赶快洗刷。”

豆苗走进手术室。

刚才，王富立握住她的手，她感觉到焦虑、不安，有强烈被伤害的感觉，她紧张得涨红面孔。

他会伤她的心。

可是，目前没有时间为这些担心，她要为动物做手术。

晚上，回到家里，与母亲闲谈。

她俩是好朋友，亲密得无话不说，可是，母亲亦不会故意套取她的秘密，豆苗自觉幸运。

她说：“妈妈，倘若明知一个人有一日会伤害我，那么，应否开始？”

周子允看着短发的女儿，微笑说：“这话我一字也听不懂。”

“我知道他将来会叫我伤心。”

“预言家，请问那是多久之后？”

“一年，两年。”

“我们生活在今天。”

豆苗抬起头，“妈妈，你的意思——”

“因噎废食？我想不，豆苗，即使你伤害他，他伤害你，又怎么样呢，难道一辈子不与异性交往？你愿意做那样一个冰清玉洁毫无伤疤的完人？”

豆苗握住母亲的手微笑。

“去，去，经一事，长一智，如果那件事不杀死你，你会更加强壮，谁一生没有试过失恋数次。”

豆苗哈哈大笑。

“你看你阿姨，身经百战，乐在其中，我对你有信心，你不会沉溺恋爱，对了，那人是谁？”

豆苗不出声。

“是否一个已有女伴的人？”

豆苗点点头。

“嗯，明知故犯，要是他选择你，那也没话说，适当时机，请他回来吃顿饭。”

再开明没有，真是最佳妈妈。

豆苗应邀替王富立写了几篇报告，呼吁市民尊重动物，并且介绍几种史前已经存在的生命力特强生物，像蟑螂及鳄鱼。

一日，正在诊所忙，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感受一股强烈敌意。

豆苗抬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

豆苗实时认出她是什么人，王富立荷包里藏着她的照片，她与王一般浓眉大眼，不怒而威。

“谁是周豆苗医生？”

豆苗站起来，放下手臂里抱着的小狗。

“是你，”女子讪笑，“怎么像个小男孩？完全没身段。”

豆苗不出声。

“我有话要同你说清楚，要借用你办公室。”

找上门来，自然是要摊牌。

也许母亲说得对，是不该去惹已有女伴的男生，可是，这年头，什么地方去找一个完全没有过去冰清玉洁的闷人？

豆苗推开办公室门，女子老实不客气走进去坐下。

她说：“我叫杨坤，我是王富立未婚妻，我与他有十年历史，那一年，你才六岁。”

豆苗看着她。

“我们初中已经一起，高中毕业，我工作赚钱支持他读大学，四年学费及生活费全由我支付，你明白吗，我不会容忍任何人拆散我俩。”

豆苗不出声。

“听说你是神童，周医生，现在你怎么想？”

豆苗轻轻答：“谁也没有意图离间你们。”

杨坤一怔，拉一拉衣襟，脸色稍霁。

豆苗说下去：“我与王富立不过因公事认识，我们之间话题举个例不过是‘美海军有一艘海洋实验室长驻夏威夷叫做基路莫湾拿，意指热爱海洋，它载着三百名海洋生物学家长年研究海洋标本及气候’……”

杨坤看着豆苗的孩子脸。

“我并非你敌人，你认错人了。”

杨坤试探：“那么，我俩是朋友？”

豆苗微笑，母亲才是她最好朋友。

杨坤颓然，“王富立最近早出晚归，答非所问，他肯定有问题，原来声东击西。”

豆苗好奇，“你这样累不累？”

杨坤忽觉悲哀，低头，刚才那气焰一去无踪，“请代守秘密，别说我来过。”

“放松一点，顺其自然。”

“我付出太多，牺牲太大，失去他，我一无所有。”

豆苗诧异，“你条件优秀：个性热诚坦白，富工作能力，不怕吃苦……你混身是宝，不要看低自己。”

杨坤意外，“周医生，你口气像成年人。”

“回去吧，我不会提起今日会晤。”

助手敲门，“周医生，有人等你。”

豆苗回答：“马上来。”

她表示送客。

杨坤离开时说：“周医生，希望你不是口是心非的人。”

周豆苗不想再纠缠下去，把她送出门口。

助手说：“对不起我不放心完全听到对话。”

豆苗想一想：“在门上加把锁，是病人才让进来，还有，王富立找我说我不在。”

助手很感宽慰，但忍不住加一句，“也许，他已还清债项。”

豆苗摇头，“他应知道，这种欠债，一辈子偿还不清。”

她照样专注工作。

周豆苗失恋了？不，还没有开始呢，因已经看到没有结果，所以不愿投资时间精力。

母亲所说因噎废食，就是这个意思，在感情上，周豆苗一辈子胖不起来。

临下班收拾，豆苗一不小心，泼翻硫酸，手腕受炙剧痛，眼前一片红色，她觉得眩晕。

助手连忙帮她冲洗伤口处理包扎，“我明明已旋紧瓶子。”

豆苗不出声，她握紧双手，预知悲剧一定发生。

她定定神，深呼吸，关上诊所离去。

母亲告诉她：“王富立找你好几次。”

“告诉他我是未成年少女，不适合约会。”

“我已经说过：豆苗还小，你别看她天天用激光刀做手术，其实是个青少年。”

豆苗苦笑，她年龄与心智不配合，吃尽苦头。

“他说他明白，咦，你的手怎么了？”

“皮外伤。”

“没有内伤就很好。”

豆苗悠然向往，“失恋是很高的层次，必须要曾经深爱过，才能失去。”

“这是什么话。”

杨坤天生有这种强烈感情：爱一个人爱到为他牺牲前程出去打工供他读书，现在又为着他牺牲自尊胡乱找第三者谈判，完全失去理智，可见真正爱他。

谁敢介入他们当中。

“豆苗，你脸色很差。”

豆苗掩住面孔，“妈妈，我看到灾劫。”

周子允也变色，“可要通知警局？可有什么预警，天灾抑或人祸？”

“不，是一男一女反面成仇。”

“每个城市角落都有痴男怨女，管不了那么多。”

过了几天，警方上诊所找周医生。

“周医生，元凶找到，原来是上锦乡一群青年在互联网受唆摆捕杀金鹰出售羽毛。”

周豆苗放下心来。

警察看着周医生，“你没听说这宗消息吧。”

“听说什么事？”

“王富立自一间会所出来时被人用硫酸泼到，他伸出手去挡，可是脸部还是受到炙伤，他没有报警，自行入院治疗。”

豆苗受惊不语。

“目击证人说行凶者是一红衣女子，可是他坚决否认，警方只得不了了之。”

“周医生，我们以后再联络。”

豆苗低头不语。

二十一岁的时候

终于成年了。

一个意愿自由的成年人，活动范围广泛，周豆苗十分欣赏她的自由。

她想更改名字，删去豆字，改为周苗，感觉比较成熟，可是又怕伤母亲的心，故此在名片上只用英文缩写DM。

一次问母亲：“为什么叫我豆苗？”

“我们一家都喜欢吃豆苗，喜其青绿可爱。”

“父亲也喜欢？”

“都已经分开那么久，不想再提这个人。”

“许久没见他了。”豆苗欷歔。

“你若果想见他，你可以自主。”

“有些前妻，离婚后仍与前夫维持友好关系。”

“那是人家，我是我，这方面我不想多发表意见。”

廿岁的豆苗心情太好，不与母亲分辩。

“你离婚后过着寡妇般生活。”

周子允微笑，“我生活习惯含蓄，你不知就里。”

“啊，愿闻其详。”

“你专注自身的感情生活吧。”

她俩笑作一团。

豆苗已考取驾驶执照，她又随时可以走进酒馆叫一杯威士忌加冰，她可以在外度宿，事实上她已搬出娘家，住在一间小小公寓里。

阿姨探访她，打量布置后说：“豆苗，太简陋了。”

“简约，阿姨，简约。”

“我帮你装修，一般一床一桌一椅，可以做得更好。”

“我这样已经很高兴，毋须更好。”

“豆苗，你是神童，为什么没有大志？”

“因为我的聪敏使我一早明白，胸无大志的人最最快活。”

周子驹叹口气，“为什么我不开心？”

豆苗答得飞快：“你憧憬真爱，那是多大的奢望。”

“唏，你是先知。”

小小兽医诊所仍然在同样铺位，助手已婚，五年内生育三名子女，孩子们时时到诊所打转，豆苗诊所与防止虐畜会有很好的关系，远近驰名，可是，诊所仍无盈利，不过，她添置更多仪器。

周豆苗有约会吗，没有。

每次认识一个有可能性的男子，她便有第六感：“这人太孝顺母亲，不是好伴”，或是“这人嗜赌，输了喝酒，赢了上夜总会，品格很差”，“这人会胖到三百磅，五十二岁心脏病发”，独具慧眼的周豆苗似看到未来，不愿投资感情。

一日，诊所来了稀客林督察。

林督察上下打量周豆苗，倚老卖老说：“长大了。”

豆苗笑问：“有什么事？”

督察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的开场白似唱戏文，豆苗微笑，这个工作专注，性格和善的警察老了，但不自觉。

“关于虐畜，周医生，敝署并无额外人手处理该类案件，我们只得设法寻找义工。”

“可以帮得上一定帮。”

“周医生，你益发豁达爽健，是我们好朋友，还记得王富立吗？”

豆苗轻轻抬头。

“自从那宗意外之后，王富立移民新西兰，很久没有音讯，我们又失去一个好伙伴。”

豆苗点点头。

林督察取出一大迭文件，“周医生，这是现场照片，警方闻报赶到现场，看到铜区郊外偏僻之处停着这辆失车，废气喉被接到车内。”

“嗯，一氧化碳中毒。”

“是，这辆偷来的车子里，有六只流浪犬。”

豆苗动容，继而叹气。

“周医生，犬只全部吸入废气死亡，是谁费那么大劲，偷来一辆车，用喉管接入废气，接着，密封车窗，开启引擎，直至犬只死亡？”

豆苗有恶心感觉。

“敝署手头有三宗谋杀案正待侦察，人手严重不足，这宗虐畜案，最终会不了了之。”

“可有犬只照片？”

“都在这里了，全部是皮毛破损，健康有问题的流浪狗。”

豆苗注意到，“牠们全是大狗，两只是混种狼犬，又这只是大丹。”

“是，体重全部不少于一百磅，车厢内很挤，气味难闻，形状可怖。”

豆苗忽然问：“林督察，你有几磅重？”

他腼觍，“一百八十磅，我超重。”

豆苗答：“我有一百零五磅。”

“周医生，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明白，照说，把六只共重达七百磅的野狗集中拘禁在一辆车厢里毒杀，不是件简单的事。”

“这凶手憎恨大狗。”

豆苗问：“狗只还在吗？”

“已经销毁，我仍存疑，这凶手另有所图，这是一个警察的第六灵感。”

“汽车引擎共燃烧多久？”

“据工程科同事说，约三个小时，油缸尚有剩油，可见是凶手冷血待狗只死亡后熄匙。”

“犬只可有挣扎现象？”

“没有，事前肯定服食过镇静类药物。”

周豆苗摊摊手，“我可以说什么呢，林督察，只能讲：都会里变态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林督察说：“机械工程科的同事来了，这是三谷。”

那年轻人与周豆苗握手，他闻到一股清新的药水肥皂味，她觉得他手可靠厚实，一对年轻男女已经交换了讯息。

“三谷有话说。”

三谷，读作米坦尼，是日本姓氏，他是东洋人。

“周医生你好，我愿说一说我的意见：六只流浪犬关在一辆房车内中一氧化碳死亡，凶手一直在旁观察，为什么？”

豆苗抬起头来，她双眼发出晶光。

日本人没进来之前，她还未明所以然，日本人一走近，她突然得到灵感。

但是周豆苗一向谨慎，她沉默不语。

三谷被她眼神慑住，他轻轻说：“周医生真聪明。”

林督察看着他俩，“什么事，喂，别瞒着我。”

“林，周医生明白了。”

“明白什么？”

豆苗轻轻说：“三谷先生，你讲一讲。”

“林督察，周医生，我认为凶手在计算六个共体重七百磅左右的人挤在车厢内需要多久才会中一氧化碳毒气死亡。”

林督察跳得三呎高：“我的天，谋杀！”

周豆苗轻轻说：“不，集体自杀。”

她闭上眼睛沉思。

三谷说下去：“六个人，只得七百磅，三个小时，全部可以死亡，完成任务，他们毋须到十分僻静之处也可以做到。”

周豆苗用极低的声音说：“林督察，你有工作要做，有一群青少年要效法日本最近发生的集体自杀。”

林督察满头大汗。

周豆苗又说：“他们年龄约十八至二十岁，大专程度，共四女两男，体态瘦削弱质，性格内向悲观，不知怎地，每人却带来一只流浪狗作实验。”

三谷说：“我立即回实验室与林督察在互联网上找线索。”

林督察衬衫被汗湿透，“人海茫茫，何处去找，豆苗，你可有预感？”

三谷又一次呆住，灵感？那是什么意思，这年轻兽医难道有特异功能？

只见她简单地算了一下，得到一条公式，“其实六十分钟左右已经足够实现死亡游戏，这班青年并非文科学生，我建议在几所工学院的网页上寻找线索。”

林督察恳求：“请把范围再缩小一点。”

可是诊所内正忙，豆苗未能集中精神，“林督察，我一有感觉立刻与你联络。”

三谷说：“我们分头行事，事不宜迟。”

他们来去匆匆。

“周医生，”三谷说：“很高兴认识你。”

对这几个人来说，工作不止是一份稳定收入来源，他们真诚投入。

豆苗卷起衣袖忙到傍晚六点。

助手下班，她一个人斟杯咖啡坐下来，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说：“对不起。”

她脱口问：“谁？”

诊所里已经没有人。

她听得一把柔弱的声音说：“对不起，叫你吃苦了，”接着，有犬吠声，笼子开关声。

豆苗脑海中灵光一现。

当然！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那么多流浪犬？当然是防止虐畜会的拘留所。

她立刻打电话找林督察，他正与三谷在一起。

“找到什么？”

“有几个可疑网址，周医生，今日少年叫人担忧，他们动辄觉得生无可恋：女友出国，考试失败，父母工作忙，假期无聊……全部是自杀理由，可怕”，“我有一丝线索，请到防止虐畜会查问最近有谁带走大狗领养”。

三谷叫出来，“我怎么没想到！”

林督察说：“立刻行动。”

这时天色已暗，豆苗隐隐觉得时间已经逼近，她却不能做得更多。

她在诊所踱步，无奈，只得回娘家探亲。

那日，她只得胃口吃一小碗银丝面。

幸亏阿姨来访，插科打诨，分散豆苗注意。

子驹朝豆苗诉苦：“我三十七足岁了。”

豆苗在心中算一下，其实，母亲四十五，阿姨四十一，她瞒去好几岁。

子驹沮丧地说：“我急急要一个孩子，却没有对象。”

豆苗轻轻答：“唐叔脾气好，相貌端庄，不止一次表示喜欢孩子。”

“他这个人笨，子女会蠢。”

豆苗失笑，阿姨一年比一年天真，真吃不消。

这时周子允走过听见，“幼儿憨厚更可爱，手脚粗粗，咚咚咚跑来跑去，受委屈不过大哭一场，其余时候呵呵笑，不知多开心。”

子驹答：“我喜豆苗般天才。”

“我介绍一个生育医生给你。”

子驹仍在犹疑，她的生理时钟滴滴滴，一分一秒逝去，女性一过大限，再也不能生育。

子驹垂头丧气，那边豆苗的电话响起。

她知道是林督察找，果然，他有消息：“破案了。”

豆苗吁出一口气。

他背后嘈吵一片，像是战场。

“我不与你多说，只想多谢你一声，详情留意九时新闻。”

不用等到九点，电视台已播放突发新闻：“隆乡发生青少年集体自杀事件，四女两男齐集车内利用废气……幸而警方及时寻至，破车门入内抢救，全部伤者昏迷不醒，入院救治……”

子驹目定口呆，“这是什么风气。”

周子允追问：“救得活吗？”

豆苗轻轻回答：“万幸全部获救。”

周子允叹口气，“这班年轻人不想想，他们父母会伤心到什么地步。”

豆苗揉揉双眼，“我回公寓早些休息。”

子驹诧异，“这么早睡觉？我还打算去看电影，你呢，子允。”

“我要动手染头发，这种事，一定得摸夜做，神不知鬼不觉，第二天醒来，只见白发变黑，不知多高兴。”

姐妹俩为这样平常琐碎的事笑了半天，真幸福。

豆苗入睡，半夜，听到脚步声，咚咚咚，像面小鼓，睁开双眼一看，是个一岁左右男孩移动小粗腿奔过来，靠在床边，双眼圆滚滚看牢她。

豆苗知是做梦，她笑嘻嘻问幼儿：“你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幼儿含着一个奶咀，不能开口，胖胖小脸有点尴尬。

豆苗笑得翻倒，伸出双臂，把他拉到床上，他像小动物般轻轻抱住豆苗。

豆苗吻他头顶，“你是谁，你可是我的孩子？”

幼儿忽然叫：“Na Na。”

嗄，叫她祖母，他是她孙儿？

一惊醒来，天色已大亮，在梦中已为人祖，真是罕有好梦。

她起床梳洗，刚在读早报，电话又响起。

林督察一夜不寐，却精神奕奕，“豆苗，我立了大功。”

“你一向英明神武。”

他大乐，“我请三谷来为你解释详情。”

“我已在报上阅到。”

“不，应该有特别待遇，这上下他该来按你家门铃了，方便吗？”

门铃已经响起，豆苗放下电话去开门。

的确是神清气朗的三谷君，他已更衣淋浴，同豆苗一般穿着白衬衫卡其裤。

“早，要喝咖啡吗？”

三谷却这样答：“家父是铁路工程师，家母是华裔，我自幼在本市长大。”

他的意图如许明显，豆苗不禁笑出来。

他一边吃蓝莓松饼一边说：“西市铁路是我父工作之处。”

豆苗点点头，斟出大杯蓝山咖啡。

他接着说：“我们接到你的线索，赶往防止虐畜会狗房，找到领养人登记地址，今天找上门去，要求谈话，及查阅私人计算机，结果，得悉他们约同在某地集会，警方急急破门而入。”

“为什么约在傍晚而不是深夜？”

三谷说：“我也觉得奇怪，后来得悉：有人怕黑。”

这真是黑色幽默：不怕死怕黑，豆苗骇笑。

三谷感喟：“幸亏趁早扑杀这等不良风气。”

豆苗轻轻说；“你这样紧张是因为……”

三谷点点头，“我在东京的一个小表弟去年初偕女友服毒自杀身亡。”

“为什么？”豆苗实在不明。

“毫无具体理由。”

豆苗叹口气，“我希望林督察控告那四女两男青年虐杀犬只。”

“周医生，林督察一直高度赞美你。”

豆苗微笑，“我们是老朋友。”

“希望我俩也可以做朋友。”

“那自然。”

他打量她简约的小天地，设施够用吗？

豆苗轻轻说：“我娘家是大本营。”

林督察说得对，周豆苗明敏过人，许多话，不用说出来，她已经猜得到。

这时，三谷忽然说：“我知道有一家小饭店，鲑鱼唇做得很好吃，今晚我来接你好吗？”

豆苗沉吟：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她毅然说：“七点正我在这里等你。”

三谷大喜，欣然离去。

豆苗喃喃说：“你会伤我的心，一年后你会回东京工作，并且与你的表妹松子结婚。”

豆苗叹一口气。

但是，她也很厉害，她会有一个憨厚的到一岁还吃奶咀孙儿。

豆苗不禁笑出来，因为知道得太多，再大的快乐也不再那么快乐。

到了廿一岁，这些预知能力，已被她习以为常。

那天傍晚，她换上一袭花裙子，等三谷来接她。

他依约来到，送上一束小小紫罗兰，她愉快地像所有求偶少女般随男伴出外，享受一个温馨晚上。

她靠在他强壮肩膀上，因早知没有前途，不用患得患失，索性放开怀抱享受目前。

夜凉，豆苗披上小外套，与他在海堤散步，两人似有说不尽话题，平素沉默的豆苗一改常态。

“三谷，你曾祖务农？”

“他从未离开过鹿儿岛，祖父到城内读书，与经营便利店的东主女结婚。”

“都未曾从军？”

“我家爱好和平。”他知道豆苗想问什么。

豆苗微笑，虽然只短短一年来往，也还是问清楚的好。

“家母经营小食店，刚才你已见过她。”

豆苗骇笑，“那餐馆老板娘就是令堂？”她一点也没有灵感，真正汗颜。

他们相处极之愉快。

他送她回家，他再约她外出，豆苗要周末才有空档。

第二天，警察带来一只颈项中箭小狗：“被人丢在街上奄奄一息。”

豆苗怒说：“这枝箭属于十字弩所有，本市只有几家体育用品公司出售，可往查顾客名单。”

警察轻轻说：“周医生我们缺乏人手。”

“这人如此凶残，一次得逞，下次目标或许更大。”

“你说得对，周医生，我立即追查。”

那只狗在助手怀中气绝。

牠临终用舌头黏她的手，对人类亲善无怨。

助手流下眼泪。

豆苗留着那支箭作为证物，她在互联网搜索数据，找到体育用品公司，拨出时间，逐家查询。

得到答案如下：“周小姐，这个型号由土豹体育会订购，提供会员使用，并无零售。”

“可以把体育会地址给我吗？”

负责人找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就在这时，他说：“那位秦先生就是会员。”伸手一指。

周豆苗立刻转身张望，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侧身迅速走出店门。

店员再也不说什么。

豆苗把资料转交给警方。

第二天，在诊所正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豆苗。”

她认得是母亲的声音，连忙脱下橡皮手套，“妈妈，怎么有空？”

只见母亲穿着一套粉红色运动服，脸色很好，笑着伸手招她。

豆苗既好气又好笑，这套衣裤一定是阿姨主意，胸口还有一行字，豆苗看仔细了，是“伤残儿童中心”六个字。

豆苗说：“我马上过来。”

可是身后又有助手叫她：“周医生，有人带了一条腹蛇求救。”

豆苗连忙回答：“我们不医爬虫，请他带走，以免吓着孩子们。”

那条蝮蛇颜色斑斓，粗如大腿，盘踞笼中，不知多长，牠的主人双臂纹身，也像两条蛇，听见医生叫他走，几乎哭出来。

“求求你，医生，这条蛇我已饲养六年。”

周医生斥责：“牠并非宠物，你从何处得来。”

“多年前友人自泰国偷运送我，医生，最近几日牠奄奄一息，喂牠也不吃，你有好生之德……”

出乎周医生意料，孩子们不但不害怕，还围上来观察，有几个大胆的还想伸手去摸。

“有毒吗”，“会不会咬人”，“咬了会不会实时死亡”，“颜色像泥土一般”，“藏在丛林真看不见牠”。

周医生叹口气，“我替牠照超声波。”

这时才想起母亲，“妈妈，你怕蛇——”她抬起头。

穿粉红色运动服的母亲已经离去。

她问助手，“我母亲呢？”

助手莫名其妙，“我未曾见过周太太。”

豆苗一怔，但是没有时间追究。

她替大蝮蛇做检查，对他主人说：“牠肚子里有什么？你家有人打网球？”

那纹身汉叫出来：“我妹妹的网球。”

“一只，二只，三只，牠以为是鸟蛋，可怜。”

“怎么办，医生，想想法子。”

豆苗老实不客气，“需做手术取出，先付费用。”

“一定一定，有生命危险吗？”

“放心，牠生命力特强。”

这时，蝮蛇缓缓缠上豆苗腰身，牠趁人类或其他动物呼吸时便勒紧一点，逐步把敌人肺中空气全部压出，窒息死亡。

蛇身似强壮手臂一般有力，豆苗替牠注射，牠软下来。

手术完毕，助手把取出的网球放塑料袋里交还主人。

他付了现金，欢天喜地离去。

傍晚，豆苗问母亲：“你今午来过诊所？”

周子允回答：“我整日在图书馆做义工。”

豆苗一怔，“你穿着一套粉红色——”

周子允答：“我没有粉红色衣服。”

豆苗内心升起一股不祥之意，她静静坐下不语。

“你最近忙得很呀，有男朋友也不介绍我认识。”

豆苗答非所问轻轻说：“‘伤残儿童中心’，那是什么机构？”

周子允摇头，“没听说过。”

三谷的电话追到身边，豆苗讲了几句。

“请他来吃顿便饭。”

“妈妈，不用正视，他不久要回老家结婚。”

周子允变色，“那还约会别的女子？”

“他自己还不知道，那是他家长的意思。”

“你有灵感？”

豆苗点头，“我连他表妹叫松子都知道。”

“他会服从家长？”

“原先不，但后来，有些比较复杂的原因。”

周子允担心，“你会为他伤心吗？”

豆苗微笑，“我已有心理准备。”

周子允低头，“姻缘是人生大事，技巧很一般的术士不可以准确预测，难怪你有灵感。”

“既然是那么重要一环，为什么当事人累累犯错？”

周子允没有答案。

“豆苗，你自己小心，妈妈不能跟你一辈子。”

“妈妈还年轻，可以看到曾孙出生。”

“那么长寿干什么。”她摸着女儿头顶。

豆苗突然心血来潮，悲哀莫名，紧紧抱住母亲，暗暗落泪。

周子允轻轻说：“每天起来，不过是为打点你出门读书，每天下午，等你放学回家一起做功课，有时我比你还专注认真，万幸的是，母女不愁衣食，可以舒舒服服彼此尊重地过日子，等你结婚成家，我已无牵挂。”

豆苗等待母亲亲口披露她的身世，但是周子允真好耐心，她不再说话。

豆苗更不追问。

第二天下班，她约了三谷，正在收拾办公室，忽然听见有人叫她，豆苗抬起头来，看到母亲穿着粉红色运动衣走近，豆苗愣住，脸上变色。

“豆苗，你怎么了？”

豆苗这才看清楚：“阿姨。”是周子驹。

阿姨亦已届中年，相貌与身形与姐姐越来越相似。

豆苗定定神，“这套衣裤从何而来？”

“你没看到？这是伤残儿童中心义工的制服，我每周为他们服务三个小时。”

原来如此。

“昨天你有无穿着这套运动衣来过我诊所？”

“昨天我在游艇会。”

豆苗仍不能释疑。

这时三谷来了，他心情十分好，“我们出发吧。”

豆苗讶异，“三谷你与阿姨约好去何处？”

子驹答：“三谷约我们去看公寓房子。”

豆苗更意外，“三谷，你要置业？”

三谷微微笑，双手放在口袋里，豆苗听见阿姨喃喃说：“世上真有聪明笨人。”

看房子原来是那样有趣的一件事：各式各样新居，由地产经纪带领参观：新鲜油漆味与静寂的空间带来无限想象。

经纪还介绍：“露台多广宽，有人爱种花吗，三间房间尺寸不弱，这间最适宜做育婴室……”

他们一共看了三间公寓，最后一幢是半独立屋，环境舒适优雅，门外有几棵大树，可以听见晨早鸟儿飞出觅食及黄昏归巢的聒噪声。

他们坐下喝杯冰茶。

阿姨忽然感喟：“从来没有男子约我看过房子。”

豆苗微笑，“阿姨自己拥有地产。”

“话是这样说，”子驹声音转为遗憾，“可是也没人送过首饰指环给我。”

“外婆给阿姨的珠宝数之不尽。”

子驹欷歔，“对方若果诚意奉献，最小的房子，最小的钻戒，都弥足珍贵。”

豆苗点点头。

晚上子驹有约，三谷先送阿姨回家，他与豆苗在小馆子吃云吞面。

三谷说：“我去到全世界唐人街都叫碗云吞面吃，只有伦敦的六口福会在面汤上加韭黄，这就是秘诀。”

豆苗答：“本市任何一家面店都有芳香可口的韭黄。”

“所以这是我的家。”

“可是你祖家在东京。”

“豆苗，如果你与我结婚，我就留下不走。”

豆苗看着他，十分诧异，“阿姨是你说客，今天你们约好？怪不得她穿着粉红色运动衣同我们跑了半天。”

“请接受我求婚。”

他取出一只小小盒子，郑重打开，盒子里有一枚相当体面的钻石指环，当然，在阿姨眼中微不足道，所以才有刚才一番话。

豆苗轻轻说：“三谷，太早了，我未有准备好。”

他垂头，“可否先订婚，让我与家长交待。”

豆苗看着他，“我明白了，你家长召你回乡结婚。”

三谷沮丧，“她叫松子，是远房表妹，人家也拚死命反抗，实在无趣。”

“她又用谁做挡箭牌？”

“说要去美国读硕士。”

“三谷，你注定会娶松子为妻。”

三谷跳起来，“你说什么？”

豆苗忽然看得极之清晰，“你们婚姻幸福，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怎么可能，我只喜欢你。”

“我感到荣幸，一个女子一生听过异性这样陈词，不枉一生，但你的妻子不是我。”

三谷用手捧着头。

“告诉我，松子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

“她有一个英文名字叫马里亚，她不喜人家叫她松子，她极端崇洋，她在外交部办公。”

“呵，时代女性。”

“你可以干脆地说不。”

“坚拒多次，可是，曾祖母病危，召我回乡，如果我俩订婚，我带着你回去，你是我未婚妻——”

豆苗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三谷，太戏剧化了。”

“恳求你帮忙。”

“三谷，我们认识才短短一段时间，我不愿伤害你家人感情，当务之急是回家探访曾祖，你真幸运，列祖列宗就在眼前，手摸得到，耳听得见，我就没这种福份，三谷，我是孤哀女。”

三谷动容，紧紧握住豆苗的手。

“回去探访老人，三谷，我们永远是朋友。”

“请收下指环。”

“那怎么行，真崎松子会追杀我。”

三谷怔住，“你怎会知道她姓氏？”

豆苗答非所问：“你几时回家？”

“豆苗，我会回来，我永远忘不了你。”

听过这样的话也已经够高兴，虽然一转头已经渺无音讯，谁也不再记得谁，但是当下两个年轻人紧紧拥抱，三谷尤其伤感得像爱情故事里的失意男主角。

他俩在门前分手。

周豆苗的预感成真。

回到简约的小公寓，夜长梦多，豆苗原先以为她会梦见三谷与松子结婚，但是没有，她看到有人倒地呻吟，豆苗奔近，那人穿着粉红色运动衫，蜷缩在地，豆苗大叫：“阿姨！”

她用力把阿姨身躯扳过来，看真了，惊吓非同小可，是妈妈灰白的面孔，五官扭作一团。

豆苗一看那脸色就知道母亲心脏出了毛病，她大喊：“叫救护车。”

豆苗惊醒，自床上跳起来，不管三七廿一，披上外套，巴不得飞到母亲身边，她极速驾驶回娘家。

周子允来开门，“豆苗，一大早什么事？”

豆苗拉住妈妈的手，一眼看到母亲身上穿着那套粉红色运动服，她遍体生凉。

周子允说：“子驹邀我穿制服慈善步行，每公里筹千元，豆苗，你捐多少？”

“妈妈不可去。”

“什么？”

“妈妈，实时入院检查心脏。”

“豆苗，你是兽医，莫把妈妈当畜牲。”

“妈妈，我日后才与你讨论这歧视问题，现在快随我入院。”

“豆苗，我家并无心脏病例，我又一向素食瘦削，我不怕，你别烦我，我要去参加慈善步行。”

“我跟你去。”

“这倒也是办法，那里还有一套制服。”

豆苗套上制服跟着母亲出门，阿姨看见她们母女，十分惊喜，三个女子一样高大，穿同样服饰，相当好看，立刻吸引到记者拍照。

这次步行绕市立公园一周，并非竞跑，不设时限，走到终点签名，便算完成善举。

豆苗走到一半已经双腿发软，被母亲与阿姨嘲笑，原来这两老时时结伴运动，豆苗一下子给比下去。

她咬紧牙关，藉看风景，四围瞭望，走顺了气，反而觉得心身舒畅。

没想到步行有这样大益处，她们在柳树荫茶水站坐下喝杯柠檬水，休息一会。

子驹说：“洋人叫柳树为哭泣的柳，因为它多数近湖边栽种，柳梢时时滴在水里。”

子允轻轻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豆苗笑：“这便叫诗情画意。”

三个女子，没有男伴，居然也这样高兴。

这时天边忽然转阴，远处先是电光霍霍，继而轰轰传来郁雷。

子驹抬头：“会否下雨？”

“天文台预测下午才有骤雨。”

“那么，我们快些走毕全程吧。”

周子允痛惜女儿，“豆苗，你回诊所好了，我替你签名，赞助你一千元。”

豆苗抬头看到天空阴霾密布，“不，我陪妈妈走毕全程。”

周子允微笑摩挲女儿脸颊，“傻孩子。”

子驹羡慕，“有女儿多好。”

“现在生还来得及，很快亭亭玉立。”

休息过后，她们重新开步，绕过人工湖，欣赏喷泉，子驹又说：“我最喜欢意大利小镇中心广场小小庛爱萨喷泉，人群在那里打水、聊天、憩息、吃冰淇淋……”

这时，周子允忽然站定不动。

子驹问：“你看到什么？”

子允掩住胸口，“豆苗，这里有点紧。”

豆苗立刻扶母亲在草地坐下，她取出电话召救护车，明确说出她们位置。

子驹还在问：“豆苗，何需这样紧张？”

豆苗的脸色与母亲一般灰白，她把妈妈的头枕在膝上，紧紧搂着妈妈，像妈妈抱住幼年的她。

救护车呜呜赶到，旁人围拢。

周子允还想挣扎，可是已经呼吸困难，被救护人员抬上车送走。

步入医院，豆苗已有预感，双手掩住脸，眼泪自指缝流出。

子驹轻轻斥责外甥，“快别这样，你会吓到母亲。”

豆苗觉得阿姨说得对，擦得眼皮红肿。

子驹叹气，“这种时候，有个男人主持大局就好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男医生出来问：“谁是周子允女士的亲人？”

豆苗连忙站出去。

“周女士有三条血管百分之九十五栓塞，需立刻做搭桥手术，心脏病是女性第二号杀手，不可掉以轻心，这次万幸发现及时。”

子驹松口气，“这么说，我也得检查一下。”

豆苗萎靡无言。

“请放心，手术相当安全。”

子驹过去说几句话。

医生自我介绍：“我是主诊医生李榛。”

“我外甥是一名兽医。”

“呵，幸会。”

这时，天空黑得像墨水般，大雨倾盆，看样子，慈善步行非中止不可。

豆苗听见阿姨说：“豆苗幸亏你跟着来，如果只得我一个人，说不定耽误时间，真是不幸中大幸。”

豆苗不出声。

“子允平时一直素食，运动，早睡早起，不烟不酒，奇怪，谁会想到。”

这时，豆苗忽然问：“阿姨，关于我身世，请问你，我可是一个领养儿？”

子驹猛地抬头，怒问：“你说什么？”

豆苗鼓起勇气：“我是否亲生？”

子驹提高声音：“你有怀疑？你觉得妈妈与阿姨待你不够亲爱？你有不满之处？”

“不不不，可是，阿姨，我记得小时候你对人说过——”

“我周子驹若果说过那样的话，罚孤苦终老，我怎么会讲无稽之话？豆苗，你竟对我毫无信心。”

“阿姨，真对不起。”

子驹叹气，“心里有话，讲出来也是好事，以免老闷着怀疑。”

“是，阿姨，你说得对。”

“什么人造这种谣该罚中风倒地。”

豆苗揉着酸软大腿不再说话。

雨势越来越大，豆苗站在窗前呆视街景，阿姨在沙发上盹着，一名看护走近，“李医生叫我出来同你说一声，手术进度良好。”

豆苗点头。

“只有女儿才会为父母健康愁眉不展，儿子们通常只为岳父母担心。”

子驹惊醒，“手术怎样？”

看护过去同她说话。

豆苗到楼下去打了几通电话。

助手告诉她：“三谷君有急事赶回东京，他找不到你，心急如焚，此刻他已登上飞机，真没想到几件事轧在一起发生。”

他与她，在这个时候，画上句号。

“你放心，诊所有我，好好照顾伯母。”

豆苗这时才用纸杯盛了一杯沙滤水喝，只觉水又酸又苦，这当然不是水，是她味觉神经混乱。

她到卫生间漱口洗脸，看到一名少妇独自哀哭。

豆苗转过头去，对秀丽的她这样说：“不必担心，你孩子双眼会得完全复元。”

少妇抬头讶异地问：“你是医生，抑或看护？”

豆苗拍拍她肩膀，“已更换眼角膜的他视力会与常人无异。”

“呵，”少妇略为心安，“谢谢你。”

“你家人在等你，别吓着他们。”

“是，你说得对，你呢，你家人有病？”

豆苗黯然，“是家母。”

这时，周子驹推门进来，“豆苗，快来，她苏醒了。”

豆苗连忙赶出去。

母亲只能与她轻轻握手。

阿姨回去休息，豆苗一直守在床边，她手上拿一本小书阅读，看护进来看见，“好小一本书，叫什么名字？”

“作者来头甚大：史坦培克的《珍珠》。”

看护说：“我看过他的《伊甸园东》。”

“这部小书写得很滥。”

看护说：“你妈妈醒了，要同你说话。”

豆苗连忙伏过去，“妈妈，豆苗在这里。”

周子允叫女儿把脸贴到她脸颊上，爱怜地喃喃说：“跳舞脸贴脸。”

这是豆苗幼时母亲与她玩的游戏，豆苗不禁泪盈于睫，手术后麻醉药未过，母亲对时间空间有点混淆。

豆苗怕触动她的伤口，只是轻轻抚摸母亲面孔。

周子允点点头，示意要喝水，看护把吸管给她，她似乎完全苏醒了。

豆苗跪到床边，在母亲耳边轻轻说：“妈妈，恕我无礼，但请告诉我，我是否一个领养儿。”

周子允睁大眼睛，眼神晶莹温柔，她不加思索地答：“傻孩子，你当然是我亲生儿：十月怀胎，眠干睡湿，供书教学，这个时候，怎么问起这种话来？”

她像是在二十年前就知道豆苗会提出这个问题，一早准备好台词，练习多次，到应用的一刻，流利的演述一遍。

周子允低声说下去“每一天都担心：女儿在学校开心否，测验会得做吗，中饭吃得可好……”这些都是事实。

豆苗抱住妈妈，落下泪来。

子驹推门进来，看到她们母女絮絮说话，松一口气。

她已换过衣服，对豆苗说：“我来轮更，去，你回去梳洗。”

豆苗点头离开病房，走出走廊，正值晨曦，天蒙蒙亮起，走廊本来静寂无人，她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周豆苗来了，周小姐，请留步。”

豆苗转过头去，只有一小队共五六个穿着医院制服的男女围上来，“周小姐，”他们纷纷低声问：“我还有没有救，我能医得好吗。”

豆苗电光石火间明白到他们身份，却不觉害怕，她轻轻站住。

“周小姐，请帮帮忙。”

豆苗看着他们盼望眼神，镇定地说：“回去，回去与亲人好好说再见。”

他们一听，有人哭泣，有人太息。

豆苗温和地说：“别招致不安，回去吧。”

那一小队人缓缓垂头散开。

豆苗累极在一张长凳上坐下，闭上双眼，用手掩住面孔。

身边忽然有个声音说：“你也看得见他们？”

豆苗跳起来，“你是谁？”

“李榛医生，记得吗？”

“李医生，你吓我一跳，”豆苗定定神，看着他，“你也看得见？”

他点点头，“有时经过走廊，我戴上耳筒听音乐，那就听不到他们请求。”

豆苗恻然，“你是医生，你一定饱受惊扰。”

“你呢，你又怎样应付日常生活？”

“我从不与外人说起。”

“睡得可好？”

“时时被梦境吓醒。”

“睡前喝一杯蜜糖水会有益处。”

两人同病相怜，忽然投契，豆苗像是一个异乡人，忽然遇到旧时近邻，一时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她对她同类说：“李医生，有机会我想与你多谈谈。”

他笑着点头，“这是我名片，随时找我。”

“李医生，家母——”

李医生按住她的手，他双眼露出智慧晶莹的神色，“在世上我们必须尽力。”

豆苗不由得紧紧握住李医生的手。

李医生沉默地陪了她一会，但是医院扩音器叫他名字，他说声再见，匆匆赶去工作。

豆苗并没有回家休息，她回到兽医诊所，只见挤满了急诊猫狗。

豆苗手挥目送，立刻替牠们诊治，一对白兔肯定失救，她说：“有人喂牠们喝啤酒，这叫虐畜。”

那家长抗议：“大饭店有道菜叫红酒焖兔肉。”

豆苗还没说话，助手先生气，她说：“那你们来诊所干什么？还不回家剥杀兔子大快朵颐？”

人客悻悻离去。

助手低声说：“周医生，你且回家休息。”

“我身上有异味，需要淋浴才真。”

中午，把大部份人都打发走，豆苗坐下吃个青瓜三文治，吃不下咽，一边喝矿泉水一边说：“我要回去看母亲。”

“你不累？”

豆苗摇摇头，“肾上腺紧急启动。”

“年轻真好。”

豆苗回家淋浴更衣，匆匆返转医院。

母亲闭目养神，精神似乎不错。

阿姨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不幸中万幸，医生说一星期内或可出院，姐，我们乘邮轮环游世界，我什么都看开了。”

“船舱至多几百呎，多挤。”

“我们到甲板坐着看日落日出，要不，到迪斯尼乐园。”

“豆苗，你为何不出声？”

“她一向不喜多话。”

豆苗问：“李医生来过没有？”

“一早来过，此刻他为另一病人做手术，他每天工作十多小时，有时当更，两夜一日等闲事。”

“铁打一样，怎么吃得消，我不舍得子女那样吃苦。”

看护进来说：“咦，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回去吧。”

那天晚上，豆苗半夜惊醒，“妈妈。”

妈妈的手就在她脸边，她像是有话要说。

豆苗又叫：“妈妈。”

这时，电话铃骤然响起，豆苗几经努力，才挣扎起床取过听筒，那边正是李医生声音：“周小姐，令堂——”

豆苗很镇定，“我立刻来。”

“一小块瘀血游入脑部，我们立时抢救，于凌晨四时二分失救。”

豆苗明知这件事会得发生，此刻心中仍似掏空一般，她似成为一个空壳人，五脏六腑像是被扯出，活着也像殭尸，她跌跌撞撞赶到医院。

李医生一见她便扶住她手踭。

阿姨的反应良好，她沉默肃穆，维持应有尊严，轻轻说：“她很平安，没有痛苦，我们还在说，第一站，是往里斯本，然后，绕道地中海……我一直在她身边。”

豆苗不出声。

周子驹抬起头，“豆苗，你是一直知道的吧，你不说，是怕我伤心两次。”

豆苗呆呆站一边。

“李医生，你也知道，所以你特别镇定细心，”周子驹沮丧，﹁可就我一个人，一心以为子允会得痊愈，姐妹俩还有二三十年好时光，我真笨。”

她双手掩脸，眼泪汩汩落下。

“从此我落单了。”

“姨，你还有我。”

“啊是，豆苗，我还有你。”

她终于忍不住，号啕痛哭起来。

自从一眼看到那套粉红色运动服，豆苗惊怖莫名，就已经知道结局：母亲没有活到耄耋。

周子允的财产，公平分成两部份，一半给妹妹，一半给女儿。

豆苗心中清晰明白，她们三人，并无血缘关系，但是这些，对相亲相爱的她们完全不重要。

豆苗搬到阿姨家中暂住，子驹的公寓里用古董水晶灯与米色丝绒家具，像童话世界，床上是雪白网眼麻纱，与豆苗家朴素极端相反。

连接好几个星期，她俩也不多话，一同坐书房看旧文艺电影：金石盟，乱世佳人，彗星美人……总是红颜薄命。

豆苗说：“小朋友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又是另外一些人。”

“呵，爱一个人，不见得就可以与他厮守一生，人家不爱我们呢，怎么办，不得不黯然离去，假如每一对都你爱他，他爱你，团圆结局，美其一生，世上焉得那许多不愉快事件，世上何来独身人，寡妇与鳏夫。”

豆苗轻声说：“所以专家说：如果你不能与你爱的人在一起，至少与爱你在一起的人。”

子驹忽然流泪，她呜咽说：“不如我们也随子允而去。”

豆苗想：这个时候，有一个可靠的男人出现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握着阿姨双手，忽然得到感应，豆苗微笑。

她知道该怎么做。

豆苗约唐叔出来喝咖啡。

她熟不拘礼，一开口就说：“好久不见，再也不来看我们。”

唐叔怪不好意思，“我听说你母亲过去的事，我觉得要让子驹静一静。”

“没有其他原因？”

他有点羞惭，“我不该开口要求与她合股投资，她一听，实时疏远我。”

“是什么样的生意？”

“子驹叫我不必开口，无论是何种投资，她均无兴趣。”

“说我听听，或者我有兴趣。”

“豆苗，你？”

“是，我，”豆苗微笑，“我已过廿一岁，我是成年人。”

“好，豆苗，我简约地说几句，你有意思，我可以给你看计划书。”

原来他打算开设补习社，他家族有四名学位教师，大家志同道合，觉得一般小中学生缺乏普通常识，他们不打算补习课文，争取分数，却有意教导常识，启发学生智力。

“但是，关键在这里：我们没有课本，也没有讲义，常识题目依照现有教科书衍生，举个例，学校教天文，我们就找太空探险记录辅助，并且请学生撰写宇航人员日志，教到历史美国独立，便顺便研究什么谓之革命，并且举例详述。”

豆苗说：“呵，补充学校课程不足之处。”

“我有详细计划书，每科每学期会教些什么，都有数据。”

“主意很好。”

“子驹害怕投资，她觉得男人会骗她财产。”

豆苗微笑，“据统计，所有小型生意投资，失败率都超过百分之九十。”

唐叔点点头。

“教中文打算用什么题材辅助？”

唐叔笑起来，“挑课外书一本，题材不拘，写读书报告。”

“唐叔，通识其实都包括在北美课程之中。”

“是，但本市教育人士却建议另设课程，却不知通识一科不能也不必独立生存。”

“唐叔，我愿冒险投资，请把数目告诉我。”

唐叔立刻讲了一个数字。

豆苗诧异，这并不是一个大数目。

“我们四人各出一份，暂时不计薪酬，还有，家祖母愿意让出慧明园旧洋房楼下作为教室，经费只用来添置私人计算机及其他教材。”

“唐叔，我愿意读你的计划书。”

“可能会蚀本呵。”

“放心，唐叔，我的诊所至今尚未赚钱。”

唐叔十分高兴，“收支平衡，于愿已足。”

他俩握手。

这时，豆苗才说：“这早晚阿姨需要你安慰。”

唐叔点头，“我立刻找她。”

“可需要帮忙？”

“豆苗，我此刻满有信心。”

“阿姨交给你了。”

“豆苗，你清减许多，你这小大人要当心自己。”

豆苗欷歔，“这些日子，我并没有梦见亡母。”

豆苗看得到许多人与事，但不包括至亲，叫她伤感。

这时有人走近招呼：“周医生，你好。”

周豆苗抬起头，“呵李医生你好。”

唐叔见这对年轻男女都是专业人士，心存佩服，他怕他误会，故说：“我是豆苗阿姨的朋友。”

李榛与朋友在一起，唐叔连忙替两张桌子结账，接着，藉词离去。

李榛轻轻说：“我知道会碰见你，你呢？”

豆苗不好意思回答：“我却没有预感。”

他那边朋友招手叫他俩过去，豆苗看了一眼，轻轻说：“那绿衣女会嫁给那红衫男子，还有，西装男子短期内会出国工作，艳妆少女将跟随他去。”

李榛说：“朋友们都配对而去，我要寂寞了。”

豆苗说：“我还有点事，我先走。”

“我陪你。”

豆苗微笑，“约会之道是：跟什么人来，要同什么人走。”

李榛替她拉椅子，“我是自己来的。”

不管朋友的嘘声，他陪着豆苗离去。

“到舍下喝杯茶吧。”

李榛说：“荣幸之至。”

推开小公寓门，李榛意外，“你很久没回家来。”

“你的灵感比我强烈。”

“你看，家具上都盖着白布。”

豆苗掀开沙发罩，“请坐，我去做茶。”

李榛问：“为什么像是搬家没搬妥的样子。”

豆苗答：“我想，我们不过暂来作客，何必对歇脚处太过介怀，身外物越存越多，始终带不走。”

李榛放下茶杯，“喂，别恃着有些特异功能，就作看破红尘之态。”

豆苗嗤一声笑出来，“我不必瞒你什么，不说出来你也知道。”

“就因为只生活短短数十年，更不必长嗟短叹，的确要有心理准备，所以每一天都要过得像最后一天，亲吻爱人，吃半磅冰淇淋，穿最漂亮的衣服去跳舞……”

豆苗骇笑。

“还有，”他尚没讲完，“尽力救活所有伤者病人，接受家属赞美。”

豆苗说：“我喜欢你，李榛，你绝不伤春悲秋，告诉我，你的灵感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祖母说‘哎呀我的车匙放到何处’开始，那时我五六岁，可以立刻找到她健忘乱放的小事物，后来读书的时候，有强烈灵感知道勤有功戏无益，那些从不温习做功课的同学一定会拿零分。”

豆苗被他逗得笑起来。

李榛收敛笑脸，“每次接触病人，我都有强烈知觉，死亡就在附近，但也得尽力而为。”

他俩有同样能力，可是性格极端相反。

豆苗问：“你可知道警方经常与三百名以上的灵媒接触协助查案？”

“泰半灵媒都说可清晰与另一空间联系，至今未得科学鉴定。”

豆苗黯然，“我渴望见到亡母。”

“可是，周女士并非你生母。”

豆苗跳起来，“你知道！”

“你，周女士，以及你阿姨毫无血缘关系，相貌全无相像之处，稍有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周女士是华裔，你阿姨有南亚血统，而你，你有哥加索人的五官。”

“我不是洋人，无可能！”

“豆苗，验一验遗传因子实时可知。”

“你完全猜错了，你的灵感不灵。”

李榛微笑，“一种混血儿不承认是亚裔，另一种不承认是欧裔。”

“我想求证科学。”

“那太简单了，报告一个星期可以出来，然后，你可以决定是否寻找生母。”

“家母是最好的母亲。”

“我与周女士谈过话，她的确钟爱你，你很幸运。”

豆苗嗒然。

李榛轻轻说：“像你这样的人，即使在拥有灵感的人之中，也是难得的。”

“你应知道与众不同的苦处，我不敢接近朋友，怕他们问长问短，又不想他们知道我的秘密，或是更糟：我完全没有秘密。”

“我与你刚相反，豆，我颇喜欢卖弄我的预知能力，藉以慑服亲人，得到他们信任，哈哈哈。”

豆苗看着他，蔚为奇观，这个乐观人的确与众不同。

“你没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喝一品脱啤酒睡大觉。”

“李医生，地球上每个人都应当像你。”

“你呢，周医生，你应首先向我学习。”

豆苗感喟：“你说得对，我就是我，何必躲躲藏藏闪闪缩缩。”

“说得好，我们要为这个庆祝，明日一起参观酒庄选购香槟。”

二十二岁的时候

过几日，他们约好去酒庄选酒。

李榛说：“我不喝混合酒，你呢？”

周豆苗根本不喝酒。

李榛选了一箱香槟，另两瓶旧酿威士忌，酒庄主人又推荐了新品牌红酒与白酒。

豆苗心想，那么多酒，可以用来洗澡，嗜酒的人一杯在手，其乐无穷，同喜读书的人一样，什么书都爱看。

酒庄主人父亲做纸张生意，赚了一点钱，分给子女做生意，这个儿子办一家酒庄，向全世界取货。

他在后园开了一瓶克鲁粉红色香槟，对豆苗说：“周小姐，祝你生辰快乐，芳龄永继。”

女佣捧进佐酒的巧克力草梅。

豆苗看一看李榛，是他透露她生日吧，对两人说：“谢谢你们。”

酒庄主人感慨：“不要放走你爱的人，否则，遗憾终身，过去我有一个女友，聪敏秀丽，我却忍不住她的脾气，到今日还后悔。”

豆苗并没觉得荡气回肠，她微微笑，“可是你与妻子相敬如宾，已有五个孩子。”

酒庄汉不禁大笑，“是，我们多产。”

豆苗忽然轻轻说：“其中有一个女儿，会成为知名人士。”

主人大奇：“李医生也这么说，可是，这小女孩才十岁，浑沌无知，相貌平平，将来会做些什么？”

豆苗看一看李榛，两人不约而同答：“当然不是环球小姐冠军。”

“那是什么样的名气？”

豆苗原先不出声，李榛投向鼓励眼光，豆苗轻轻说：“星系，她会成为著名天文物理博士，演绎宇宙奥秘。”

酒庄主人大为诧异，“周小姐，这孩子已经拥有天文望远镜，酷爱观星，你有未卜先知本事。”

李榛接上去：“她会加入美太空署工作。”

“那么，我们再喝一杯。”

豆苗再加一句：“而且，成功事业不会影响她家庭生活，她婚姻美满。”

“周小姐，你如何知道？”

豆苗微笑，“那些一公升纸盒装加州葡萄酒的滋味如何，你也可以预知。”

“周小姐，如果我是你，我索性开设办公室，专门做占卜生意。”

豆苗高兴得很，“那么，我得先找一只天然矿石水晶球。”

工人帮他们把酒搬进车厢，大家握手道别。

“几时约好到法国大小香槟区去参观真正酒庄。”

他们告辞。

在车中，李榛说：“快乐生辰。”

“谢谢你，我已得到最佳礼物。”

“那又是什么，我还未送上热吻。”

“你的乐观，李医生，你处世的态度。”

“对于你我前程，你可有预感？”

豆苗点点头坦白说：“我俩会成为最投契朋友，你我终身有联系。”

“就那么多？没看见我俩合伙做占卜生意？”

豆苗摇摇头。

“多可惜，江湖又少了两名术士。”

他送她回阿姨家。

“咦，她有人客。”豆苗冲口而出。

果然，一按铃，来开门的是唐叔。

有一个可靠的男人到底不同，他在厨房炒两面黄面做消夜，又帮子驹换妥所有坏灯泡。

子驹眼红红，显然哭过，又是怀念姐姐。

她同豆苗诉苦：“已经这么久，我仍然伤心。”

豆苗叹气，“十年吧，再过十年，或许淡忘。”

“阿唐说你投资他办补习社。”

“计划甚佳，希望靠口碑找到顾客，学生因通识资料而对课文发生兴趣，成绩进步。”

“我当初一掌把他推开。”

“阿姨，你一朝遭蛇咬，终身怕绳索。”

“或许我应三思，朋友尚且有通财之义。”

“怪不得你，有许多朋友咬着牙签告诉我们：三日之内速筹三百万参加投资，再过三日，对本对利，切勿犹疑，莫失良机，怎可相信？”

子驹苦笑。

他们一边吃炒面一边闲谈直至深夜。

唐叔依依不舍地告辞。

子驹轻轻问：“我会嫁给这个人？”

豆苗答：“最后一次结婚，你俩会白头偕老。”

“他又呆又笨，我不要嫁这个人。”

“那些机灵的男子，也不过只对街外观众活龙活现，表演一流，回到家，还不是看报喝啤酒打瞌睡。”

“有人结婚廿周年还热吻拥抱。”

“——在电影与小说里。”

“豆苗，你那么年轻又那么老大。”

“唐叔是你最佳对象，你是一迭薄纸，他是一枚纸镇，你多变，他稳定。”

“你预测他的生意可会成功？”

“学生多得挤破门坎，连教育署都要向他讨教，不过，他不市侩，所以只能做到支薪后收支平衡，接着坊间有许多补习社纷纷效法，可是欠缺诚意，不能相比。”

“你彷佛看到一面镜子里去那么清晰。”

“我没看到自身前途。”

“豆苗，你廿二岁了，我有一件礼物在此。”

她取出一只丝绒小袋，交到外甥手里。

“阿姨，我从来不戴首饰。”

“这只手表，当年由你父亲赠予我，我保存着，今日转赠给你。”

父亲所有身外物都由母亲退回，一件不留，这只手表，因属于阿姨所有，才侥幸保存。

可是，豆苗并不认识她父亲，因此一点眷恋也无，她接过手表，想象中，是一只小巧的钻表，可是取出一看，却是一只廉价旧学生表。

豆苗十分意外，她把手表握在手中，心中充满疑惑。莫非那时阿姨还是个学生，可是子驹即使在学生时期也十分花巧，不是这只表的主人。

阿姨轻轻问：“你明白吗？”

豆苗只能回答：“明白了。”

第二天见到李榛，豆苗把手表取出给他看。

她说：“我根本听不懂阿姨说些什么。”

“你可坦率问她。”

“阿姨与家母似有默契，两人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这倒奇怪，她俩是那样开放大方的人，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含蓄，看，遗传因子报告出来，你确是欧亚混血儿，并非周女士亲生。”

“但是，她如此爱我。”

李榛微笑，“你真幸运。”

“阿姨至今待我亲厚，毫不藏私。”

“我可以说什么？各人的缘法。”

李榛忽然说：“请把手表给我。”

他把学生表握在手中，凝视它，“手表在日本制造，电芯已用罄，表带破旧，可见它主人天天用它，呵，我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抬起头来。

豆苗大为紧张，“你想到什么？”

“这只手表属于你母亲。”

豆苗一怔，一时还想不通。

“周女士领养你的时候，你生母把手表交给她，作为纪念品，你阿姨不愿说出真相。”

豆苗跳起来，“阿姨至今吞吐，可恶，我去审问她。”

李榛按住豆苗，“不可，她有难言之隐，切勿让这件事影响你们感情。”

“她为什么不把详情告诉我。”

“她所知道你也清楚。”

豆苗坐下来。

“毫无疑问，你是领养儿，她深爱你，你敬爱她，已经足够。”

豆苗喃喃说：“我生母，当年她很年轻，她还是一个学生。”

李榛仍然握着手表，“你没有感应？”

豆苗摇摇头。

“豆苗，我有强烈感应，她与我们是同类，你的灵心遗传自她。”

“什么？”豆苗惊异。

“你的第六灵感，豆苗，像其他所有特征一样，遗传自父母。”

李榛一言提醒豆苗，她用双手掩住咀，意外之极。

“我们去找她。”

“不不，”豆苗忽然充满恐怖，“我没有准备好。”

李榛笑，“你出生前也统共没有准备过什么。”

豆苗十分彷徨，人海茫茫，到什么地方去找？

李榛握着她的手，“且不忙，此刻，我们先到一个朋友家去。”

豆苗抬起头，“我不去。”

“你已知道是什么地方？”

豆苗点头，“你有一个朋友，他的女友病故，可是，可是，他想与她联络。”

“你已猜对一半，他有种感觉，那女子就在他屋子里，所以近日他已不敢回家。”

豆苗反感，“他不怀念她？”

李榛摊摊手。

“你的朋友想做什么，赶走她？”

“他打算把小洋房出售。”

“那不关任何人的事。”

“据说看房子的人都觉得不安，所以不能成交。”

“你朋友疑心生暗魅。”

“我们一起去看个究竟。”

“李榛，你不如帮我寻找生母来历。”

李榛温和地微笑，“静下心来，你特异心灵，一定可以联络到她下落。”

豆苗一怔，再不出声。

傍晚，她随李榛到达一间山腰小洋房，只见红瓦白墙，四周种满玫瑰红棘杜鹃，背山面海，豆苗意外说：“本市竟有这样好居所。”

李榛笑：“资本社会，资本为上。”

这时，满天橘红色晚霞，高处天空一抹淡紫色，淡淡新月影子隐约可见。

推门进屋，先是一个红砖地天井，有一道小小喷泉自墙壁流下水缸，缸中有睡莲及金鱼。

“多么美丽的设计。”

大厅的家具用白布遮住，窗户直通露台。

豆苗并无任何不安感觉，她有点像同男友来找房子预备结婚，想到这里，不禁憧憬。

结婚……每早有人送出门，每晚有人等她回家，一起消磨时间，一起计划将来，真是好事。

李榛这时转过头来看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轻说：“有时我在急症室当更到天亮，你能接受？”

豆苗微笑，“谁问你。”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们背后轻轻说：“卿卿我我。”

李榛也听到了。

“你俩真是一对，你们可以看得到我吗？”

李榛与周豆苗同时摇摇头。

那声音说：“你们比普通人感应略强，可是，还未有能力看得到我。”

豆苗轻轻说：“我在医院看到过。”

“医院不一样，那处能量集中。”

李榛轻轻问：“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时，天色渐渐暗下去，李榛握住豆苗的手保护她。

那声音无限感慨，“以前他对我也一般体贴，过马路，他挡在有车那边，吃饭，夹好菜给我，生日，向朋友打听我喜欢什么，我出差，他趁长周末乘十多小时飞机来只为与我相聚半日……没想到今天，他那样怕我。”

李榛脱口说：“你患急症失救，庸医多次误诊是感冒。”

“你们两人都是医生，应知我不甘心。”

豆苗说：“你不该在屋里留恋。”

“我以前住在这里，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结婚。”

“那是过去的事了。”

“你不明白我的心情。”

豆苗站起来，“我知你怨怼，”她朝露台方向走过去，“过去你们每天在露台上看晚霞观日落，他做了咖啡端出给你，你们度过最温馨黄昏，为此你有所眷恋，你比许多人幸运，你不知有多少感情空白的人，只能镜花水月，幻想度日。”

他们听到一串苦笑。

“他要出售房子，重新开始，请给他机会。”

没有回音。

豆苗说：“真抱歉，请你离去。”

依然没有响应。

豆苗轻轻说：“请给一些示意。”

李榛也说：“你也希望他生活得好。”

在旁人看来，这对年轻男女精神似有毛病，对着空室一本正经与第三者对话。

仍然没有回音，这时，忽然有人推开大门，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他右手握着一瓶伏特加，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李榛看见他，迎上去说：“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说：“我也想说几句话。”

豆苗立刻知道，他是屋主，他是负心人吗，当然不是，他是否可以做得更好？是。

屋主端来一张椅子，坐好，叹口气，对着酒瓶喝一大口酒，说：“没有一天，我不想念你。”

就这么一句话，豆苗已觉荡气回肠，鼻子都红了。

他说下去：“我仍然没有约会，因为她们都比不上你，但是，我必须向前走，我还有其他责任，我是父母的儿子，兄姐的小弟，侄儿的叔叔。”

这时李榛握住豆苗双手。

屋主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两个人都活着多好。”他拭去眼泪，“我走了，随得你吧。”

李榛拉着他，“你喝了酒，别开车。”

他摔开朋友的手，伤心离去。

豆苗叹息，半晌才说：“我们也走吧。”

这时，他俩感觉到声音又来了，“请留步。”

豆苗摊开手，表示无奈。

只听得声音问：“那是谁？”

李榛诧异，“谁？你的男朋友，屋主人。”

“不，我的男朋友不是他，我从没见过他。”

李榛睁大眼睛，“这话怎么说？他两年前自一对年轻夫妇处买下这幢平房，一直与女友住到她病逝……”

“她患什么病？”

李榛答：“急性脑膜炎。”

“不，不，那不是我，我患癌症。”

李榛与豆苗面面相觑，他们听到饮泣声。

豆苗劝慰，“快别伤心。”

“物是人非。”

豆苗无言，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感谢你们两人，否则，我会一直留在这间屋子里骚扰不该骚扰的人。”

豆苗忽然鼓起勇气：“我们应当豁达，该离去时一声不响消失，不是因为那样做会令对方尊敬我们，而是因为我们自重。”

这句话说完之后，隔很久，却没有感应。

这时，李榛才说：“走吧。”

在车上，豆苗不置信地说：“这些日子来，她找错了对象，真冤枉。”

“前任屋主是一对新婚年轻夫妇……”

“那丈夫是她的旧男友吧。”

“可能是，你猜，她还会留在那间屋里吗？”

豆苗欷歔回答：“她该走了。”

“两个人都活着多好。”

“你说得对，李榛，我们应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那样生活：努力把工作做到最好，亲吻你爱的人，吃一加仑冰淇淋，唱最响亮的歌。”

李榛笑起来。

一个星期之后，豆苗听说，那间小小独立屋出售成功，屋主搬到郊外居住。

他衷心向李榛与周豆苗道谢，屋主以为是他们说服了屋里的那股奇异能量。

屋主送了两箱克鲁格香槟做礼物。

女友离去，放过了他，他要喝香槟庆祝，堪称黑色幽默。

周五下午，李榛匆匆到诊所找豆苗。

“快，快，我们去一个记者招待会。”

他拉着她的手上车，驶往科技大学。

招待会已经开始，李榛在侧边找到位置与豆苗坐下。

只见台上站着一个年轻人，正说到：“……我们相信所有生物均有能量，而这股能量，往往在肉身死亡后仍然有少数留存，只有一群特别敏感的人，才可以感应得到。”

豆苗发呆，这是在说她。

“我们已组织会所，请全球具有该种特异感应人士与我们联络，加入研究工作，我们的地址、电邮、网址，全印在单张上。”

李榛轻轻说：“你听过英国培根研究院吧，他是副院长之一。”

豆苗轻轻说：“我并无什么特别感应。”

李榛微笑，“我只想你知道，我们并不寂寞。”

“有此类感应的人都有压力，他们睡不好，感慨也多。”

“要不要同他谈一谈。”

“不。”豆苗断然拒绝。

她不想做实验室内白老鼠。

“你不想进一步了解这种能力。”

豆苗坚决回答：“我甚至不想知道手提电话如何运作。”

台上讲者终于演说完毕，好奇的听众一涌而上做访问。

豆苗刚想走，有人叫住她，她一抬头，原来就是讲者。他说：“我们已有千多名会员。”

豆苗躲在李榛身后不出声。

李榛与那年轻人说了几句，约好到他实验室探访。

记者又追着围过来。

豆苗拉着李榛离去。

“你要到他实验室去？”

“你可以陪我，坐在一旁，不用出声。”

这“坐在一旁，不用出声”八字可圈可点，在若干年前，只要能够做到这八字真言，已是贤妻良母，今日，今日当然不行了，今日女性要有七位数字年薪才算英明。

“我不去。”

“你考虑一下。”

三天后，好奇心太强的周豆苗终于与男友一起在培根实验室出现。

那年轻讲者迎出来，李榛叫他邓教授。

邓教授笑说：“我们最精密的仪器在美国加州。”

豆苗忍不住问：“灵媒现象在亚洲是否特别多？”

“相反，”邓教授回答：“北美人士比较开放，他们不怕站出来参加实验。”

豆苗又问：“邓教授在学校读什么科目？”

“我是脑科医生，专注脑电波异象。”

李榛在一旁微微笑。

他们走进小小房间，邓教授做了简单的测试，他举起纸牌，问李榛牌后是什么，豆苗见到如此幼稚实验，不禁好笑。

教授年轻随和，穿白衬衫卡其裤，一脸胡髭，实验室气氛懒洋洋，够轻松。

卡纸上图案变成字句，李榛仍能一一辨认，豆苗在一旁观察，没有透视眼；她也不知卡纸上写些什么，但邓教授知道，她可以读到邓教授的心意，那意思即是，她可以阅心。

字句渐渐复杂，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到“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李榛渐渐跟不上。

教授在他头部接上许多按钮与电线，看上去像科学怪人。

豆苗在一边静心观察。

忽然字句出现拜伦的诗句：“——但是你的素心拒绝发现，那么多人都知道的缺点——”

豆苗噫地一声。

邓教授抬起头来，凝视坐在一旁的豆苗。

李榛一无所得，还在沉吟。

教授已换了一张纸，豆苗听得他在心读：“据统计，两百年前，每段婚姻约维持七年，今日，也只维持七年，两个世纪以前，七年已是一生，人类寿命较短，妇女死于疾病、难产、意外，今日，人类活到七老八十，故此离婚率高至三比一。”

豆苗觉得这些统计数字有趣，不禁微笑。

她表情变化，全部落在邓教授眼中，他很快又换了一张卡纸。

李榛喊：“喂喂喂，慢一点，我看到许多数目字。”

这一次，纸上字样完全属于另外一个题材：“众所周知，宝石凿穿孔价值大大降低，一般的镶法是利用名贵金属托子巩固宝石，可是昔日印度藩王财富惊人，根本不予计较，他们会将大颗祖母绿以及红宝石打孔成珠子整串挂在胸前。”

豆苗讶异，啊，她从未留意到这种事，一个国家，贫富悬殊到这种地步，难怪为外人侵略。

邓教授收好卡片。

李榛颓然，“我失败了可是。”

教授微笑，“你不是十分成功，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是坐在你身后不出声的周医生。”

豆苗飞红了脸。

“周医生可以读到每一个字，真是难得。”

豆苗微笑，“邓教授太过奖，我什么也不知道。”

“像周医生那样的能力，即是在我们的会员之中，也十分罕见。”

李榛抹一抹汗，喝完冰茶，与女友离去。

外头停车场红日炎炎，是另外一个世界，实验室里冰冷幽暗，为着要使人集中精神。

豆苗好奇问：“第二步测试是怎样的？”

“睡眠时描绘脑电波。”

豆苗轻轻说：“他好似不乏白老鼠。”

这时，豆苗已搬回她的小公寓，以免不识趣地夹在阿姨与唐叔之间。

她睡得很熟，半夜，听见有人叫她：“女儿，女儿。”

豆苗泪盈于睫，“妈妈，你来见女儿了。”

跳起来四处找，不见母亲影踪，独自流泪。

再闭上双眼，她看见白色走廊，墙脚有一道绿边，制服人员穿梭来往，这是什么地方？分明是一间疗养院。

谁住在这里？她随着护理人员逐间房间探视，门打开了，她看到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就在这个时间，电话铃声响起，吵醒了她。

助手的声音：“周医生，司徒太太请你到她家去一趟，急症，她住旧柳树道三号。”

豆苗看钟，才早上六点，天蒙蒙亮，“司徒太太，”她想起来，“她有一只老袖珍狮犬。”

“就是这位司徒太太，你去还是不去？”

“告诉她我马上动身。”

豆苗立刻更衣驾车出门，去到柳树道，还未近三号，就看见消防员聚集在下水道边，设法营救不知什么动物。

豆苗暗叫不妙，果然，满脸忧愁的司徒太太迎上来，“周医生，你来了最好不过，珍珠掉到下水道去，听得见叫声，可是找不到影踪，消防员找了整夜，不愿收队，真善心。”

这时，天开始下毛毛雨，豆苗走近下水道，只见他们已经撬开铁盖，用食物吊下，企图引小狗出来。

司徒太太说：“养了十二年，真不舍得。”

豆苗一直没有说话，她集中精神，留意犬吠声，忽然说：“不在这里，你们找错地方。”

消防员说：“工程人员已经出发，打算挖开渠道寻找。”

豆苗沿步径走上山坡，指着地下，“牠在这里。”

消防员大奇，“这是另外一条管子，并不相通。”

“牠的确卡在此处，请实时挖掘，希望还来得及。”

“这位小姐，我们也很爱护动物，可是——”

这时，有较响亮犬吠声自地下传来，豆苗抢过铲子，拨开地面松泥，果然看到铁丝网，狗叫声更加清晰，的确是在该处。

“找到了。”大家欢呼。

他们撬开铁丝网，探手进去，拉出一只又脏又湿的小动物。

“珍珠！”司徒太太大叫，不管三七廿一，连烂泥一起拥在怀中。

救护人员松了一口气。

女佣斟出热可可给他们，这时，雨下得更急。

豆苗立刻替珍珠诊治，牠脱水，受惊，擦伤，可是没有生命危险。

消防人员说：“原来牠跌进山上渠道，一直冲到这里卡住。”

司徒太太没声价道谢。

消防员及工程人员收队离去。

周医生两脚都是泥，山上空气清新，她深深呼吸，然后安慰司徒太太几句：“你看这都市多文明，懂得爱护动物。”

她回到诊所，助手喜悦地问：“救到了？”

豆苗坐到私人计算机前，用搜查引擎寻找本市疗养院名称，一间又一间，她都没有感觉。

助手进来说：“疗养院有很多种类，不下百来间，有些是善终之所，有些是精神病院。”

豆苗心一动，问道：“为什么是精神病院？”

助手答：“我也不过是顺口提起。”

豆苗找精神病院，墨绿色的字样一出来，豆苗便想起她在梦中见过这个颜色。

白天，在邓教授的实验室里集中了精神，所以，晚上才会有那个真实的梦境。

豆苗轻轻读：“安康精神疗养院，服务优良，专门照顾阿兹咸玛症老人，三十年经验，声誉超卓。”

助手说：“那是老年痴呆症，你要找谁？”

豆苗答：“我也不知道。”

助手笑，“第六灵感就是这样，有时灵光，有时不。”

“今天诊所交给你了，我有事出去一趟。”

“李医生问起，我怎么回答？”

“你毋须把我每一个行踪告诉他。”

助手答：“是吗。”

豆苗驾车到近郊，老远就看见墨绿色字样：安康疗养院。

豆苗心中有强烈感应，她推门进入大堂，只见白色走廊，绿色墙边，与梦境一模一样，是这里！身后有人叫她。

豆苗转头，看见李榛，她笑，“你亦步亦趋。”

“不然，你要男朋友干什么。”

豆苗握住他的手。

“你不安？”

豆苗点点头。

“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来？”

“我不知道，我不晓得会看到些什么。”

接待员迎上来，非常亲切有礼，“两位可是有家长想进安康来住？”

豆苗恻然，人老了，对社会再也没有用了，就被送到这里来，任人鱼肉，她老了也会这样？

接待员轻轻说：“请放心，我们这里工作人员都凭良心做事，我们善待老人。”

豆苗仍然发呆，她看着墙脚绿色油漆装饰。

她问：“可否参观一下房间？”

“请随我来。”

管理员带他们走进走廊，房间排列像酒店或是宿舍，两旁都是独立单位，推开门，住客转过头来，大都目光空洞。

豆苗低下头。

“独立卫生间，包膳食点心，每天有护理人员整理房间，康乐室设备齐全，地库设有暖水泳池。”

的确已是最舒适的疗养院。

李榛忽然问：“有关费用……”

“请参考这张价目表。”

李榛示意豆苗离去。

回到市区，李榛说：“你看，费用昂贵，不是普通市民可以负担得起，你要找的人，家境富裕。”

谁是周豆苗要找的人？

“如果要查访病人，可以找名单。或是——”

豆苗摇摇头，“想必是我出错了。”

李榛看着她，“你嫌我在一旁碍事，你不想透露心事。”

豆苗微微笑，“你猜对了。”她不接受激将法。

回到诊所，一个小女孩扑上来哭叫：“医生医生救救路西亚。”

豆苗连忙抱住她，助手指一指角落的小狗。

豆苗把孩子交回她母亲，过去看牠，其丑无比的小狗懂性地抬起头来，豆苗替牠检查。

牠的耳朵与尾巴都不齐全，皮色斑驳，毛纹杂乱，前身分明是只流浪犬。

牠很幸运，此刻成为小女孩的好朋友。

豆苗帮牠抽血检查，告诉小女孩：“牠舔下杀虫药水，你们家有园子？”

“是，是，园丁喷药水杀蜗牛。”

“我让牠服解药，暂时别让牠出去。”

母女俩放下心来，抹干眼泪。

她们离去后助手作打冷颤状，“从未见过那么丑的小狗，四不像，似胡乱拼凑而成。”

“可是你看主人多么爱惜牠。”

“真奇怪，人也一样，许多丑妇连品性也欠佳，不过享尽福气。”

豆苗转过头去，“谁，你在影射什么人？”

助手连忙笑着走开。

豆苗抽空写纪录。

廿二岁了，不知不觉，神童都已成年，很快老大，廿二岁的她智力成熟一如人家三十岁。

豆苗擦擦困倦双眼，她比其他人更累也是应该的，她靠在椅背上，不觉盹着。

又回到安康疗养院的走廊，她走到一扇门前，看到清晰号码三十二。

豆苗推开房门，那是一间有露台的房间，有人坐在安乐椅上看动画电影，那套卡通叫小飞象，正是豆苗最喜欢的故事。

她清晰看到荧幕正在播映小飞象夜探亲母一幕，母子依恋，赚观众热泪。

椅子上的人是谁？豆苗走近。

这时，助手声音传来：“周医生，林督察来访。”

豆苗惊醒，接过助手给她的黑咖啡，喝个干净，才去见客。

老好林督察向她报告：“警方抓到一班顽童，他们竟用动物作靶，练箭术及比鎗，可恶之至，已遭到应有处分。”

助手说：“可有问他们为什么那样残忍？”

“他们居然答：不过是动物而已。”

助手冷笑说：“许多独裁者也会说：不过是蚁民而已。”

豆苗微笑，“林督察破案居功至伟。”

“都靠你提供的线索。”

林督察轻轻问：“豆苗，你好吗？”

“托赖，还过得去。”

“三谷在东京举行婚礼，他说你一早知道此事。”

豆苗点点头，她的预知能力不差。

“他深爱你，你应当留住他。”

豆苗微笑。

林督察也笑，“请恕我的口气婆妈。”

看着周豆苗放走一个又一个好对象，他代她着急。

稍后林督察告辞。

豆苗忙了一个下午。

下班到停车场取车，发觉小房车四条轮胎都被人故意放了气，左边车身用红漆喷着一个“死”字。

豆苗震惊。

她是兽医，何来敌人，莫非是点错相，认错人。

她报告警方，经过一番手续，车子由车行拖走修理，李榛也赶到现场。

“豆苗，你不如到阿姨家暂住。”

“我不怕。”豆苗倔强。

“你在明，人在暗，这样吧，你到我家来，反正我在医院的时间更多。”

“不应打扰。”

“除非你怕人闲言闲语。”

“我做过些什么，为什么有人要警告我，我得罪些什么人？”

李榛抬起头想很久，“豆苗，我觉得有危险。”

“你看见什么？”

“我极度不安。”

豆苗微笑，“那么，我听你话，与你同居好了。”

“你没有感应？关于你自身安全，你没有感觉？”

“年纪大了，感应大不如前。”

“我送你回家取简单行李，你可以用我车子。”

豆苗没有告诉李榛，她手心全是汗，她的鼻端吸到血腥味，她稍后连络到林督察。

“由我保护你。”

“警方人力物力有限。”

回到家门，又看到门上喷着斗大“死”字。

林督察知道事情可大可小，“他们的确是针对你，不是认错人。”

门口有一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只死猫。

“豆苗，你速速收拾暂离这里，有人知道你住所，我立刻通知鉴证科来套指纹。”

豆苗镇定地问：“是因为我阻止一些人残害动物吧。”

林督察不出声。

豆苗收拾一箧衣物，由林督察护送离去。

“豆苗，自己当心，天暗之后，不要独自外出。”

豆苗不出声，向恶势力低头？才不，但是她也不会吃眼前亏。

深夜，李榛在医院当值，她一个人在他的书房阅读报告，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门外有车子急煞车，接着，是重物堕地声，有狗只悲鸣不已。

豆苗忍不住自窗户看出去，只见路灯下一只受伤狼狗倒在地下奄奄一息。

她不顾一切打开门出去看个究竟，路上僻静，对邻已经休息，豆苗有一刻犹豫，但是看到邻居开亮灯，她又壮了胆。

豆苗走到路中心，蹲下，手搭到伤犬的脉搏，正在这时刻，她只觉得颈后一麻，她伸手去摸，接触到冰冷金属以及浓稠血液。

那是她的血。

豆苗的思维无比清晰，她倒在地上，就在伤犬身边，她听到狗在哀鸣。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暗箭伤人。

邻居纷纷开亮灯出来看个究竟，一张张惊怖的面孔，围住伤者，豆苗听不到声音，她也不能动弹，她神智渐渐远去。

休息片刻，她看到奇景。

李榛像是老了十年，他正忧虑地与其他医生在急症室会诊，病床上血渍斑斑，病人身上搭满维生仪器，看护正准备将病人推进手术室急救。

豆苗走向前：“李榛。”

一眼看到重伤病人，她呆住，那不是她吗，只见周豆苗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躺在病床上。

豆苗抬起头，她明白了，心里凄然，她已被送到医院，她还有救吗？

正在这时候，忽然有人推她，“你还在这里？再不去车站，赶不上了。”

另外有人催那个人，“你又多说什么，还不快走？”

豆苗也觉得非走不可，于是跟着大队向前走，临离开急症室，只见李榛落下泪来，“榛——”她叫他，但是已被人推出门去。

她跟随大伙排队上车。

豆苗看到火车轨，噫，乘火车呢，她站在月台上，虽不知将会到什么地方去，可是心里却有种愉快的感觉，许久没有这般轻松了。

“上车，上车。”

一列火车缓缓停下，大队鱼贯上车，豆苗也走上车厢；奇怪，大家都没有行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豆苗坦然。

她与两位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坐一起，她俩异常健谈，说些家常细务，愉快而琐碎的声音叫豆苗心境平和。

一个说：“老头到了最后几年，返老还童，叫他，他会回答：‘是妈妈’，不大记得我是谁，最爱吃糖及留垃圾，什么都不舍得扔。”

另一个说：“唉，我那位也一样，嗜甜，爱吵架，子女都嫌弃他，只有我照顾他。”

“总算四肢健全，尚可走动。”

“每天一大早我们必然在附近散步。”

豆苗这时知道两人在说她们丈夫。

一个叹口气，“啊，又可以见面了。”

“他在月台上等我呢。”

电光石火之间，豆苗明白整列火车是要开到什么地方去了。

只听得列车轰轰声，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老妇问她：“这位小姐，你去见谁？”

豆苗抬起头来，肯定地答：“我妈妈。”

“可怜的孩子，”两个老妇人非常同情她，“妈妈那么早离你而去？你很吃了一点苦吧，不怕不怕，现在又可以与她见面了。”

豆苗流下愉快眼泪，“是，终于可以与妈妈团聚了。”

这时，列车忽然停止。

“到了！”

大家都很兴奋，鱼贯下车。

豆苗到这种时候还不忘记礼貌，她先走下火车，然后站在月台搀扶老妇下车。

只听见她们叫：“老头，我在这里。”

“这边，快过来。”

豆苗很替她们高兴。

她们找到了亲人。

老妇问：“那是你妈妈吗，还不过去？”

豆苗抬头，在人群中认出慈母，母亲穿着一袭紫灰色袍子，端庄秀丽，宛如从前，目光与女儿接触，她朝豆苗微笑。

豆苗急不及待，穿过人群，走到母亲跟前。

她忍不住号啕大哭，“妈妈，妈妈。”

周子允把豆苗紧紧抱在怀中，抚摸她头发脸庞。

“妈妈，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

“豆苗，真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妈妈，我不再回去。”

“让我看清楚你，嗯，是比从前老成。”

“妈妈，我到家了。”豆苗不愿意。

“豆苗，还早着呢，你回去吧。”

豆苗揽住母亲腰围，“不，妈妈，别赶我走。”

可是妈妈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去看看。”

“我才乘火车来。”

妈妈一手推开她，豆苗忽然回到医院。

妈妈轻声问：“那是你的男朋友吗？”

豆苗看见李榛垂头坐在休息室，她轻轻说：“看样子，他要另外找女朋友了。”

“是吗，我想不，豆苗，你的手术成功，医生们救活了你，你得回去了。”

“不，不，妈妈。”

正在拉扯，豆苗看到阿姨哭着进来，唐叔在一边陪她，接着，林督察也赶到。

李榛站起来与他们说话。

豆苗一回头，“妈妈——”妈妈已经不见。

“妈妈，妈妈，”她大叫：“等等我，等等我。”

“嘘，嘘，我们都在这里。”

豆苗混身乏力，喉咙发出哑哑声。

“豆苗，我是阿姨。”

豆苗睁开双眼，全身炙痛，恍惚置身地狱火烧，她忍不住呻吟一下。

林督察走近说：“豆苗，赶快复元，全靠李医生邻居帮忙，我们已抓到了元凶。”

李榛这时才转过头来，豆苗吃惊，她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男子：大眼袋、胡髭渣、一额皱纹。

“李医生已有六十多小时不眠不休看护你。”

豆苗猜想重伤的她样子更为可怕。

李榛轻轻说：“差半公分便伤到大动脉。”

豆苗张咀，沙哑地说：“我见到妈妈。”

大家“啊”地一声。

“她在月台等我，我们最终会得见面。”

阿姨伏在她枕边，“豆苗，你做梦了。”

看护说：“各位让病人休息吧。”

豆苗知道她又回到这繁嚣无聊蝼蚁竞血的人世间来。

她长叹一声，闭上双目，陷入昏睡。

她没有做梦，也不再魂离肉身。

再一次醒来，她已肯定可以存活。

李榛在沙发一角坐着瞌睡，他显然已经淋浴梳洗，刮过胡髭，身上一股药水肥皂清新味道，穿着洁白的衬衫，又是一名英俊小生模样。

豆苗轻轻尝试郁动四肢，转动脖子，幸好都做得到，她没有瘫痪，真是不幸中大幸。

李榛睁开双眼，“豆苗，感觉如何？”

“痛。”

“我帮你注射。”

“我曾经死亡可是？”

“心脏停顿需用电殛器复苏。”

“我看到慈母，几乎不想回来。”

李榛亲吻她的双手，“那么我呢。”

“你？你有你的生命道路。”

“没有你不成。”

豆苗咧开咀笑，她已廿二岁，颇明白人性，是，他们都那么说，可惜过不多久，又随人去了，不过只要说的一刻有诚意，也已经足够叫她高兴。

李榛又开玩笑似问：“肉身有无经过一条光亮隧道？”

豆苗的疼痛稍减，因问：“杀伤我的武器，是一枝箭吧。”

“林督察会得查探，你放心休养。”

这时看护叫他出去准备替病人做手术。

看护看着他背影，“李医生已有多日未曾回家。”

豆苗微笑。

“难得有情人，周医生你说是不是。”

豆苗点点头，看护的意思她很明白。

她想趁着日光看书，可是打开页数，只见字都在跳跃，她连忙闭上双眼休息。

这时，她听见有人叫她：“姐姐。”

豆苗睁开眼，看到一排三个十多岁少年站在她床前，他们有一样的圆面孔大眼睛，穿着同样的球衣，一看就知道是三兄弟。

豆苗恻然，呵，他们有什么要求，他们的父母可怎么伤心得过来。

最小那个说：“姐姐，你还好吧。”

豆苗哑声问：“发生什么事，你们三个怎么一起出现在这里？”

“车祸——”老二吞吐地答。

“你们爸妈呢？”

老大答：“爸妈马上就来，姐姐，我们有个要求。”

豆苗已经泪盈于睫，“你们还有什么未了心愿，说吧，我尽量为你们做到。”

最小的老三一听，欢欣地跳起来，“真的，我要你房里的二十四吋液晶荧幕。”

老大却听出语病，“姐，什么叫做未了心愿？”

他踏前一步，接近豆苗，豆苗在阳光下可以清晰看到少年红粉绯绯双颊，她伸手去触摸他手臂。

少年忽然提高声音：“你不是我们大姐！”

这时看护推门进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站在这里？”

豆苗大吃一惊，她没想到看护也看得到这三个少年，莫非，看护在医院工作久了，也沾染到若干异能。

老大问：“这是几号房？”

看护答：“三十二号，你们找几号？”

“三十三号，哟！走错病房，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探访车祸受伤的大姐。”

豆苗睁大眼睛，他们三兄弟活着，她如释重负，打心底里笑出来，谢天谢地，他们不是游魂。

看护斥责：“怎么会认错人，快出去。”

老三说：“伤者都眉青鼻肿，都差不多嘛。”

他们被看护赶了出病房。

这时，豆苗才发觉，躺在医院这么久，她竟没有丝毫预感，三十二号，原来是她的病房号码。

豆苗感慨，莫非，因为后脑受伤，她已失去灵感？

林督察来看她，一字不提案情，一味劝她休息。

接着，阿姨与唐叔也来了，豆苗在阿姨耳边说：“我的面孔，是否骇人？”

阿姨点点头。

“阿姨，你有否带着镜子，给我看看。”

“不可。”阿姨拒绝。

“我是否焦头烂额？”

“你会得痊愈。”

豆苗已心知肚明，刚才，她把三名少年当作鬼魂，他们又何尝不觉得她像活鬼。

她摸摸面孔，一头是绷带，面目浮肿，她叹口气。

“活着已经不容易。”

唐叔在一旁说：“最危急的时候，李榛躲进储物室蹲着痛哭。”

那一定是她踏上火车的时候。

“李榛等你出院，便会向你求婚，你切莫错过良机。”

豆苗听见自己说：“不会了，已经老大，也许是最后机会。”

阿姨笑出声来，伏在豆苗床边，接着落泪。

傍晚，助手来探访，带着她喜欢吃的沙士冰淇淋。

“诊所运作正常，你可以放心，今月还有些少盈余。”

“捐到动物会去吧。”

“诊所要添一些新药仪器。”

“近日爱护动物市民渐多。”

助手感喟：“爱护是不够的，最要紧是尊重。”

“你要求的层次太过苛刻了。”

“如果真正尊重动物，不是宠爱牠们，而是还牠们自由，我们都不是领养宠物的人。”

“我自小到了动物园与海洋馆都觉得不舒服。”

看护大声咳嗽一声，助手识趣告辞。

一向不喜说话的豆苗竟然依依不舍，拣回一条小命，才知浮生中每件琐事像聊天吃饭穿衣，都是极大乐趣。

一定要像李榛所说，享受每一个生活细节，不可稍觉烦腻，这才是生活精粹。

过几天，豆苗出院，颈项仍由绷带缚着，她到警局认人。

她指出疑凶：“他姓秦，我在运动器材店里见过他的背影，他后脑有一搭朱砂痣，我记得很清楚，但是我后颈中箭，看不清情况。”

林督察说：“李医生的邻居见义勇为当场把他逮住。”

“为什么？”

“豆苗，你不明白还有谁明白？”

“人类那许多仇恨从何而来？难怪每个宗教都判定人类有原罪。”

李榛送她到家，一坐下就累极入睡，豆苗替他盖上被子。

她浏览厅房，恍如隔世，一杯一碟，都叫她留恋，豆苗忽然洗起衣服来，听着洗衣机滚动，十分愉快，这是生活的声音，只有活着才能听到。

但是，她明显觉得感觉迟钝，她甚至不肯定李榛是否会在今日向她提出婚约。

他在沙发上转一个身，扯起轻微鼻鼾。

豆苗走进房间，看到父亲送给阿姨的学生表，连忙戴在腕上，却一点感应也无。

这时才发觉手表已经坏掉停在九点半。

豆苗忍不住，用一枚丝巾包住头，戴上墨镜，溜出门去。

她重访安康疗养院。

周豆苗要求探访三十二号房的住客。

她满以为会有阻挠，可是接待员抬起头，愉快地说：“周医生，你终于来了，三十二号等了你好几天。”

豆苗一怔，三十二号在等她，这人有预知能力。

接待员说：“左边走廊，当中房间。”

走廊墙脚有绿色横条装饰，她对安康疗养院已经相当熟悉。

三十二号房间，她敲敲门，里边有人说：“是周医生？请进来。”

豆苗推门进去，摘下墨镜，看到房里有一年轻女子，正在收拾衣物。

那女子年龄与豆苗相仿，豆苗只觉与陌生的她十分熟稔。

她说：“我叫陈旭，是陈丽堃的女儿。”

豆苗茫然，她缓缓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母亲已经辞世，临终患爱兹咸玛症的她已不记得我是什么人，只客气地说：‘多谢你来看我，你母亲好吗？’。”

豆苗不明所以然，这一切，又与她何关？

那个叫陈旭的女子看到她眼睛里去，十分诧异，“你没有得到母亲的遗传？”

“你说什么？”

“母亲，陈丽堃亦是你的生母。”

豆苗霍地一声站起来，她耳畔嗡地一声。

“我是你姐姐，周医生，请你坐好，这些日子以来，你难道一直不知你不姓周，你的养母没有向你透露你真实身世？”

豆苗凝视她，半晌才说：“是你找到了我，不是我找到你。”

陈旭笑，“总算明白了，让我看仔细你，你好像很笨，你可有得到母亲的遗传？”

豆苗定一定神，“请你把故事从头说起。”

陈旭有点不耐烦，可是仍然应酬她：“好，长话短说：当年母亲没有经济能力抚养两个年纪只差十四个月的女儿，故此把你交出给人领养，她说，将来你会找回我们。”

豆苗默默点头。

“她一直等你认回生母，直到罹病，她叹气说：‘旭，也许你妹妹没有得到我的遗传。’”

豆苗缓缓问：“那是什么遗传？”

陈旭说：“你终于找到三十二号房来，可见你收到我们的讯息，这便是你的预知能力。”

“那是遗传？”

陈旭点点头，自手袋中取出剪报，交给豆苗看，豆苗接过，只见上边简单地写着：“陈丽堃，指导投资、婚姻、学业、前程，预约电话三二三二一”。

陈旭轻轻说：“她是灵媒，可与先人联络。”

豆苗吞下一口涎沫。

“她与生俱来，有这种大能能力，起初非常惊怖不安，后来都会繁荣，不知怎地，人心却越来越烦躁不安，许多人都想知道过去未来，家母索性利用天赋，开始营业。”

豆苗呆呆地看着陈旭。

“开头只要几百元，渐渐，增收费用，到数万元谈话费，只需母亲点头或摇头指点迷津，可是，她却无法联络到你的下落。”

“为什么？”

“母亲说，你养母深爱你，她对你起了重大保护作用，她未能直接与你接触。”

豆苗想到母亲，不禁伤感。

“她已辞世可是？”

豆苗点点头，轻轻说：“稍后我便找到这里来。”

陈旭微笑，“可见你生活得很好。”

“是，养母待我无微不至。”

“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无论如何，比较憨厚钝纯。”

豆苗也报以微笑：“有母亲的照片吗？”

陈旭取出一只小皮箧子，打开，是一连串折迭的小照片，有母亲的遗照，也有合照。

豆苗只需看一眼便知道陈旭所说的每句话都铁打真实，陈丽堃年轻时与周豆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反而陈旭的面形不同。

“这照片，可以送我一张吗？”

陈旭很大方，“连套子全给你好了。”

豆苗珍重收起。

这时陈旭忽然问：“你快要结婚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你整个人喜气洋溢。”

“请告诉我，我俩是否白头到老。”

陈旭微笑，“没想到你同所有女子一样，渴望美满姻缘。”

“离离合合，不知多么劳神。”

“你放心，李医生与我们是同类。”

“你什么都知道，你看人生，像看一本书般。”

陈旭无奈，精练的她，忽然露出一丝疲态，“你说有什么意思，看得太过透彻，再也没有悲喜。”

豆苗冲口而出：“你料事如神，百发百中，一定名利双收。”

“人客排期到一年之后。”

“啊。”豆苗由衷敬佩。

“可是这一段日子，我一直陪伴母亲度过最后岁月，多么讽刺，年轻时可与亡灵交谈的她到最后不能与面对面的女儿对话，这是否一种惩罚？”

“不是的，”豆苗说：“那只是一种疾病。”

“你受过重伤？”

豆苗点点头，把颈部转向陈旭。

陈旭动容，“呵，可怕，差些丧命可是。”

姐妹握紧了手。

稍后豆苗与她合力把旧衣物都收进箱子里。

“母亲在疗养院里住足一年。”

豆苗问：“这以后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陈旭回答：“别担心我，我颇有积蓄，将周游列国，鸟倦知返，才与你联络。”

豆苗把名片交给她。

陈旭惋惜说：“周医生，受伤后你已变回普通人了。”

豆苗一早已有答案：“我一直是个普通人。”

陈旭这时才看到豆苗手上的手表，“噫，妈妈的手表，当年她什么也没有，把这只表交你养母。”

豆苗一早猜到。

她忍不住问陈旭：“世上似你那样的人多不多？”

“比你想象中多，不过，像所有真本事的人，他们极少招摇。”

豆苗笑起来。

陈旭说：“我希望世人不要将我当作一个江湖术士。”

姐妹俩走出房间，已有好几个人在门外等她们，纷纷说：“陈师傅，赠我几句”，“银行会否加息，现在入市，楼价会否继续上涨？”“小儿明年考大学，有否机会”，“小女三十未嫁，几时才有姻缘？”

陈旭取出一顶渔夫帽戴上，拉紧一点，遮住眉目，一言不发，低头走出疗养院。

到了门口，立刻有司机驾着大车驶近，她说：“周医生，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有车。”

陈旭点点头，向豆苗挥手道别。

豆苗叮嘱她：“可别失去联络。”

豆苗静静回到家里。

李榛仍然憩睡未醒，听到她脚步声，他喃喃说：“我再睡一会。”

豆苗说：“好，好。”

她到厨房做咖啡，蒸馏器发散难以抗拒香气，李榛醒了，大梦初觉，他有一连串问题：“医院可有找我，什么时间，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豆苗笑着给他一杯香浓檀岛咖啡。

李榛贪婪地喝了大半杯，忽然抬起头，这样说：“你心中再也没有疑团阴霾。”

“你说得对。”

“发生什么事？”

豆苗把照片抖出来。

李榛惊呼：“啊，可见我俩技术不足，未能预知细节。”

“邓教授想联络的人，其实是我生母与姐姐。”

“她俩怎会到实验室做白鼠。”

豆苗点头，“她们是专业人士。”

李榛握住豆苗双手，“豆，你现在已是一个笨人。”

豆苗一听，高兴得笑起来，“是，我因祸得福，伤后丧失特异功能，已成为蠢人。”

“恭喜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结婚好吗？”

豆苗想一想，只觉李榛事事周到，爱护有加，于是点头。

二十三岁的时候

豆苗与李榛都觉得婚礼简单为上，周子驹不放过，“你妈会失望”，“子允想热闹”，那样大的帽子压下来，豆苗只得略为退让。

子驹坚持叫豆苗穿礼服拍结婚照片，她替豆苗挑选白缎露胸无袖绣银线具侵略性大裙子，豆苗连忙摇头摆手，终于挑一袭温柔的香蒂宜软纱边裙。

两人拍了照片，子驹满意，“五十周年之际，可取出欣赏一番。”

子驹最近胖了许多，没有一件礼服合身，她颓然放弃，唐叔好脾气地在一旁微笑。

豆苗悄悄问：“辅导通识课程成功吗？”

“口碑载道。”

豆苗十分高兴。

在教堂举行婚礼的早上，李榛轻轻说：“我觉得天使在天顶守护我们。”

文艺复兴建筑，教堂往往有拱型天顶，该处壁画时时画一个圆圈天穹，叫奥克陆斯，天使们自该处张望凡人。

后排坐着一个女子，豆苗看见迎上去。

那是陈旭，她俩握手，陈旭说：“对不起我不请自来。”

“欢迎之至。”

陈旭四周围看看，“你低调如故。”

豆苗把手中铃兰花束交到陈旭手中，“就欠你了。”

陈旭拿着花束嗅一嗅，给妹妹一张名片，“我回到本市，不过暂时歇业。”

“有空联络。”

李榛纳罕，“我们并无刊登启事，她怎么会知道？”

“她是巫仙。”

“Woh!”

豆苗有些得意，“我娘家欺侮不得。”

老是爱指手画脚的周子驹已经吃不消，何况还多了九个日光陈旭，李榛完全明白了。

婚后豆苗如常工作，她把助手升做合伙人。

那三子之母推辞：“诊所并无盈利，薪酬一样。”

“合伙人可以说话。”

“是吗，我想提供护理服务，剪毛修指甲，另外收费，可以吗？”

“隔壁好似有一个空铺位，租下来用好了。”

新合伙人大喜，“我建议签订合同，增加收费。”

那么精明，豆苗大可以放心。

林督察来探访时抱怨：“结婚也不请喝喜酒。”

豆苗看着这老好人，“你面色凝重，却不是为这个。”

“周医生，我有件棘手案子，你可否帮忙？”

豆苗愉快地摊开双手，“我已失去所有本事，一无所知，不过，你可以说一说。”

“有一名神秘狂人，专在地铁站最繁忙时刻用利剪铰断女孩长发，叫她们惊惶痛哭。”

“啊，像童谣所唱：亲吻所有女孩，让她们痛哭。”

“是。”

“此人心理有障碍。”

“有无头绪？”

“没有，林督察，我现在晚晚熟睡，再不做梦，这样吧，请长发女郎把头发如清真教女般遮起来。”

“公众会极度不安。”

“林督察，据我所知，一位邓教授那里，有许多自称先知的志愿人士。”

“邓波教授？我听说过此人，我实时与他联络，但是你——”

“我真的无能为力。”

林督察失望告辞。

新合伙人走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手中拿着一大迭课本笔记。

“有什么事？”

“大女考升中试，你看看会出些什么题目。”

豆苗取起红笔，细细圈了起来。

半晌，考生母亲过来一看，“啐”一声，“你把所有题目都圈起来。”

豆苗笑，“是呀，通通读熟，一定考九十五分以上。”

“那还用请教你？”

“根本全无需要。”

大家都笑。

“豆苗，你气色好了，心情也宽敞。”

“是，愚昧是福。”

那天晚上，李榛说：“邓教授请我们到实验室喝茶。”

“我现在更加没有理由造访。”

“老朋友聚一聚。”

豆苗想一想，“可是林督察去找过他？”

“是，他推荐用长发女警作引子。”

“好主意。”

“星期六下午三时，我们带巧克力蛋糕去他那里。”

豆苗心一动，她找出陈旭名片。

“你做什么？”

“我带陈旭一起造访。”

李榛觉得是好主意。

周豆苗与李榛都没想到陈旭打扮得那样随俗，她把头发挽成马尾，穿白上衣卡其裤，看上去活像第二个周豆苗。

“姐你今日精神好极了。”

陈旭说：“对于邓波教授，我久仰大名。”

“他住在实验室里，那里像卫星站，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一踏进实验室大门，大家还是意外。

先是所有仪表指针忽然乱晃，完全不依常规运作，接着，灯泡忽明忽灭，像廉价恐怖电影常见技俩。

邓教授呆呆看着陈旭。

李榛拍拍他肩膀，“别怕别怕。”

邓教授回过神来，他说：“竟有如此强烈感应。”

他们走到有阳光的露台喝茶吃蛋糕。

邓教授这时只看见陈旭一人，他拿出研究报告，与她仔细商讨。

李榛觉得冷落，问教授：“你不想做测试？”

邓教授勉为其难：“我口袋放着什么？”

豆苗胡乱顺口回答：“皮夹子、钥匙、零钱。”

邓教授叹口气，“豆苗，你已变回凡人，很好很好。”

他转向陈旭，作询问状。

陈旭微笑不语。

“对，”教授说：“这是雕虫小技，对不起陈小姐。”

陈旭这时轻轻答：“教授口袋里有一张美国太空总署请帖。”

邓波打铁趁热，大胆邀请：“陈小姐，你可否与我一起出席？”

这倒是新鲜，第一次见面便邀请对方前往太空总署。

陈旭回答：“我一直想参观探测卫星升空。”

教授说：“这次是澈利尼三号前往冥王星。”

李榛与豆苗发觉他俩像街外人般。

豆苗微笑说：“相见恨晚。”

“你头次见到我，可有这种感觉？”

豆苗摇摇头。

这时，陈旭转过头来，“恭喜你，豆苗，你已怀孕。”

豆苗吓一跳，“我自己还未知道。”

她轻轻说：“九月十二号下午，你将产下女婴。”

“呵真的？我一直喜欢女孩。”

陈旭微笑，“这小小人脾气不大妥协。”

李榛抢着说：“我不怕，我将以爱心耐心，力气力量化解一切困难，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陈旭点点头，“我可以明白豆苗为何选中你。”

茶点后他们回到实验室，陈旭温和指出教授测试方式中漏洞，十分容易为人所乘，她建议几个简单的改良方式。

教授与陈旭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拿李榛作例。

“一到十的计分表，李榛的预知能力值多少？”

陈旭坦白回答：“零点五。”

李榛承认：“我是不灵光，可是豆苗呢？”

“从前有一点五，此刻是零。”

教授诧异，“从前，她可以读到整段文字。”

陈旭叹口气，“家母生前可以预先读到第二天新闻头条。”

豆苗震惊，“她可以预知地震海啸，股市上落？”

陈旭摊开手，“三年前你试试到街头去喊：那疯魅的潮氏股票会由廿七元八跌到二元三角，定被人用石头扔死。”

“说地球绕着太阳转的哥白尼命运。”

“家母知道豆苗在什么地方读书，她时常到学校附近小茶馆喝咖啡看豆苗放学，据家母说：每天下午，周女士都抽空亲自偕司机去接，六七岁大的豆苗奔出来大声叫‘妈妈’，许多家长都投以羡慕眼光。”

豆苗震动，有吗，有这种事？豆苗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

“家母知道你们母女真诚相爱，故此不敢惊动，那时，她已颇有名利，可是，一直未有行动。”

李榛忽然说：“她做得正确。”

陈旭说：“豆苗十分像她，家母生前从不与人计较，她口头禅是‘我曾失却比这更珍贵的事物’，那是指你了，豆苗。”

陈旭一口气说了很多。

李榛说：“慢着，一到十，陈小姐，你给自己几分？”

教授抢着答：“十分。”

豆苗咧开咀笑，真是，闲人给零分有什么要紧，家人给满分最重要。

李榛告辞：“教授陈旭，你们慢慢谈。”

他们上车离去，李榛对豆苗说：“十分。”

豆苗笑，“是呀，我们才得一分半分。”

“周豆苗你足有一百十分。”

豆苗笑得弯腰，“你，李榛，样样拿满分。”

他们彼此道谢，傻里傻气开心了半日。

第二天一早做测试，他们肯定家里会添新成员。

李榛想起来，“陈旭说小孩脾气欠佳。”

豆苗劝说：“你见过好脾气的婴儿？医生说幼儿乖的时候家长要多加注意，他或许生病。”

“豆苗，我将休假半年与你一起带孩子。”

“我先放六个月假，然后轮到你。”

李榛搔头，“时间真是大问题。”

“带孩子没有模式，专家忠告只供参考，各人尽力罢了，难道要退休来侍候子女不成，顺其自然。”

李榛要向妻子学习的也很多，豆苗精神奕奕，愉快爽健，如常工作。

一日有对老夫妇送来一只猫，抱在怀中，一时看不出毛病，他们把猫放下，大家噫一声，原来牠天生缺了后腿，不能走，只能拖行，也不会跳跃。

“唔。”豆苗沉吟。

老太太说：“我们听说周医生大名才前来拜访。”

“猫养了多久？”

“三年，自街上捡回救活，牠非常亲爱，我们想牠有比较好的生活，可否替牠配上义肢？”

街上的猫一分银子一只，可是在爱猫人士心中，想法完全不同。

豆苗说：“我从未试过实践该项手术。”

“请尝试，一只猫如果不能跳高跃低不好算一只猫。”

豆苗把黑猫抱在手中，那只跛猫似有灵性，不住黏医生的手。

豆苗替猫做过检查拍下超声波照片，送老人出门，答允联络。

她轻轻说：“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科有学生擅制先进义肢……”她立刻跑去打电话。

怀孕的她腹部明显隆起，但是精力丝毫不受影响。

家里的事，交给周子驹：婴儿房装修家具用品，全由这位姨婆筹办。

稍后她得到钛金属义肢，与技术人员洽商接肢方法，开会到深夜。

李榛也参与研究，他说：“周医生，我愿意与你合作。”

个多月后，一组五个工作人员，兴奋地替那只伤残猫接上义肢，手术成功，不过猫需重新学习走路。

李榛最大的收获是“人类亦可装置该种电子控制义肢”，大家同意属实。

豆苗高兴得很，她轻轻坐下，松一口气。

这时，李榛接了一通电话，神情诧异，“不，她很好，她完全无事，你别担心，你自己同她说好了。”

豆苗接过电话，“是陈旭吗？”

只听得她这样说：“你，马上叫救护车，叫李榛陪你入院，我即刻赶来。”

豆苗莫名其妙，“我好端端为什么要入院？”

这时陈旭已挂上电话，豆苗抬起头想与丈夫说话，不料李榛已经变色。

“不要动，”他转头向朋友说：“叫救护车。”

这时豆苗才觉双腿酸软，她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有血。

豆苗大惊失色，忽然四肢无力。

幸亏全室是医护人员，匆匆替她料理，接着救护车赶到，立刻送院。

陈旭已经在急症室等他们，“不要怕，实时剖腹接生。”

医生急诊，立刻作出诊断：“准备手术室。”

李榛手忙足乱，忘记他也是医生，“胎儿——”

“不怕，胎儿已有二十八周。”

豆苗很镇定，她一声不响，坐轮椅进手术室。

她轻轻对李榛说：“手术后才通知阿姨。”

豆苗接受半身麻醉，陈旭在一旁陪她。

李榛满头大汗，忽然支撑不住，正要呜咽，陈旭用力搭住他肩膀，“坚强，母女会平安。”

李榛深深吸一口气，再度振作。

该剎那他听见主诊医生说：“是个女儿，恭喜两位。”

大家欢呼：“四磅半重，毋须住氧气箱。”

“你这心急儿叫什么名字，叫李速？”

“吓得父母一身汗，以后你要听话呵，不然打你。”

各人开始尽情侮辱幼婴，豆苗听得笑出来。

看护让豆苗看视婴儿，豆苗一眼便钟情那小得只有梨子大面孔。

“女儿。”她哽咽，她也有女儿了，一个从来不知生母是谁的女子，终于拥有亲生女儿，她敬爱养母有知，一定很高兴。

只见陈旭轻轻抱起幼婴，走到手术室另一角，举起那只得四磅多的幼儿，似给什么人观看。

看护连忙小心翼翼截住，将幼儿抱去育婴室。

豆苗轻轻问：“她们可是来了？”

陈旭不回答，只是握紧妹妹的手。

第二天早上才通知周子驹来探望，她老大不悦，瞪着陈旭说：“你现在全部接管我周家的事了？”

陈旭连忙说不敢。

周子驹气在头上，“说，豆苗，谁与你更亲？”

几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当然是周阿姨。”

周子驹面色稍霁，过去看婴儿，抱在手中，再不放下。

“唷，可怜，这么一点点，可真得多疼你。”

她坐在一角，凝视那小面孔，一会咀角含笑，一会皱起眉头，像是想到如烟往事。

陈旭轻轻问妹妹：“值得吗？”

豆苗想一想：“这是妇女命运：传宗接代，延续生命。”

“如此血腥痛苦。”

豆苗握紧姐姐的手，“你想得太多了。”

周子驹听到她俩对话，忽然原谅陈旭，她向她招手，“既然你我没有孩子，这幼儿便是我俩骨肉，过来抱抱。”

陈旭点头过去坐到长辈身边。

她轻轻说：“阿姨可是持有国际油厂证券。”

周子驹抬起头，“我上月按中介指示入货。”

陈旭微笑，“请他即日全数放出吧。”

“正上涨呢，据说夏季会去到最高峰，该名经纪我已用了十年。”

豆苗插咀，“阿姨，你照着指示去做，只说心血来潮。”

周子驹看着她们姐妹，把婴儿交到看护手，“我已经赚了百分之十，够了，我出去打电话。”

李榛奇问：“陈旭你看到什么？”

陈旭微笑，“所有投资，见到好也该收手。”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吧：贤妻千辛万苦生育，一个已够，应该收工。”

大家都笑起来。

访客都告辞，只剩下夫妻两人，临睡之前，豆苗精神尚佳，想看新闻，不料新闻报告出来：美国德国炼油厂发生大爆炸，油价激升，可是国际股价翌日肯定大跌。

李榛忍不住喊出来：“哗，半仙。”

接着，周子驹也拨电话来说：“不可思议。”

他们急找陈旭，却听到一段非常有趣的电话录音：“陈旭不在家，我是她男友邓波，如果有重要事，可以打以下号码——”

豆苗骇笑，“岂有此理。”

李榛说：“真想不到邓教授如此激进。”

“会否引起陈旭反感？”

“我想令姐早已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性格言语习惯，她一目了然。”

豆苗恻然，那样，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邓波与陈旭同样坦白，她曾对我说：‘豆苗吃尽生育之苦，你若对不起她们母女，我把你斩成一件件丢进太平洋’。”

豆苗张大咀，又尴尬又感动。

终于有人撑腰了，不管方法对不对，有理无理，感觉良好。

她对李榛温柔地说：“对，头管头，腿还腿，丢进太平洋。”

终于出院了，一家三口回到家里，才明白陈旭所说，婴儿脾气不妥协是什么意思。

幼儿通宵哭泣，三天下来，夫妻已瘦了一圈，陈旭来访，发觉小两口连淋浴更衣时间也没有，轮流抱着女儿团团转服侍。

保姆忙着清洁洗涤烹饪，也巴不得多长一双手，只会苦笑，陈旭看到厨房堆满奶瓶，不禁摇头。

李榛疲倦地说：“医院叫我，我要去一趟，半仙，你令厨房里脏杯瓶自动清洗吧。”

虽然有机会走出育婴室，但是他却依依不舍，陈旭把一切看在眼内。

豆苗无奈地说：“姨婆来过，不到半日，做了逃兵，她说，看着都累坏。”

“你坐下。”

“我不能坐，不停走动，婴儿比较静。”

“小家伙已经控制你俩生命。”

豆苗露出疲乏满足微笑，“我一早知道如此。”

“胡说，把孩子交给我。”

“旭，你想怎么样，不是洗脑吧。”

陈旭抱过婴儿，坐到摇椅上，凝视幼儿，像是与她传心，豆苗有点担心，在一旁监视，忽然，那扭曲哭泣的小面孔松弛平静下来，她睁开晶莹双眼，也看着阿姨，两人对望良久，幼婴忽然打一个呵欠，再闭上眼睛，安然入睡，这时的她像小小安琪儿。

豆苗长长吁出一口气，“半仙，你用的是什么方法，请指点在下。”

陈旭把孩子放回小床，“来，可怜奴隶，我替你准备了四川牛肉面。”

在厨房里忙碌的保姆忽然听不到哭泣声，吓得跑出来看个究竟。

陈旭说：“我同宝宝讲，别难为父母，否则，要关黑房间，她立即明白世界如何运作。”

保姆骇笑，“她怎么听得懂？”

陈旭微笑，“我有我的办法。”

豆苗迟疑，“你一味恐吓，行吗？”

陈旭反问：“你不停退让，又如何呢，条条道路通罗马，我们目的是叫她可怜的妈妈好好吃一顿，接着淋浴，午睡，况且，她是你祖宗，并非我长辈。”

保姆几乎没鼓掌赞同。

陈旭说：“我带来一瓶仙芬黛红酒给你佐餐，仙芬黛，光听那美丽的名字已可浮一大白。”

豆苗饱餐一顿，淋浴洗头，侧耳细听，婴儿仍在熟睡，“她从未试过安睡三十分钟以上。”

“她痛改前非，已改过陋习。”

豆苗听得陈旭如此形容一个几天大的幼儿，不禁好笑。

“你且憩一觉，我帮保姆把厨房洗出来。”

豆苗睡在婴儿房小床，瞌上眼就进入梦乡。

她一直叫“妈妈，妈妈”，忽然听见回音，也有人叫妈妈，妈妈。

一个小小穿白裙小女孩奔近，双手环抱她大腿，豆苗连忙抱起她，“你是谁，可是我女儿？”

小女孩笑着点头。

“你乖不乖，有无难为爸妈，你要快高长大，勤力读书，孝顺父母。”

小女儿哈哈大笑，挣脱豆苗怀抱，忽然长大变相，亭亭玉立，站在豆苗面前。

豆苗伸出双手，发觉又老又皱，满手背是青筋雀斑，她一惊而醒，连忙去看婴儿，那小小人仍然未醒。

休息了两个小时，豆苗宛如再世为人。

陈旭进来为婴儿更衣喂食，“保姆在吃午餐。”

幼婴半睡半醒，似正常好孩子。

陈旭对她耳语，“喝多点，很快增加体重，到八九磅时，你就与其他宝宝一样，不用自卑生气。”

豆苗只是笑，不信婴儿听得懂。

不久李榛回来，他一进门就说：“我走错家门。”

陈旭说：“没错没错，你可以放松了。”

李榛看着大姨，“你有话说。”

“是，”她静静坐下，“李，你的女儿，有九点九的预知能力。”

“什么！”李榛大惊。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李榛握紧拳头，脸上变色。

“你俩是唯一不喜天才的父母。”

“天才等于先知？”

“当然，夫子也说，不学而知之，是为上也，天才有预知能力，才能做到这点。”

李榛跌坐椅上。

“我对你女儿说，一天起码要睡十个小时，吃奶要足八安士，不要给爸妈麻烦，否则，阿姨会不高兴，阿姨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从那日开始，幼儿不再吵闹，真幸运。

三十二岁的时候

此刻走进李家，一定不会相信那是周豆苗的家。

短短几年间，搬过三次，面积一次比一次大，因为地方不够用，只不过添多一个孩子，家中像是多了十个人，厨房与休息间永远有女佣，司机，小朋友等人进出，走廊堆满汽水罐，体育用具，乐器、跳舞衣物。

李榛一日说：“妹妹的球鞋竟那样大了，几号？”

“五号，我到十八岁时才穿五号半。”

“他们吸收不一样的营养。”

“她的同学才惊人，有人打扮成哥德罗莉塔那样。”

李榛放下报纸，“什么，那是什么？”

“哥德：全身黑、黑发黑胭脂黑皮衣，罗莉塔：短裙圆头鞋小女孩，也全黑。”

“呵，可怕，妹妹不会也那样时髦吧。”

“妹妹尚未够班，你请放心。”

“可是，也用琴弓与男同学打架，那支价值一万七千元的弓就此折断。”

“小孩顽皮总会有。”

“唉，这七年起早落夜疲于奔命。”

豆苗微笑，“那多好，时间容易过。”

切莫以为这一家子有何特别之处，同所有比较尊重孩子的家庭一样，儿童变为生活轴心，家长坐在一起，不外是讨论哪个琴老师优秀，哪间大学的生化、计算机绘画、建筑系最著名……

——“非读专科不可，六年下来，毕业时廿岁出头，费用约二百万。”

“那还是公立大学，私立加十倍。”

“打孩子一岁起就得节蓄。”

“我家有三名，只好叫他们考奖学金。”

豆苗在一边唯唯喏喏，从前，年轻人可以在士农工商中任选一个题目做，行行出状元，到了廿一世纪，社会各阶层均希望子女读好书考状元，众志成城，十分可怕。

生活规律而正常，但是，周豆苗一早发现女儿有异常之处。

三岁时小小李念慈就会告诉母亲：“姨婆今日会来。”

“姨婆与唐叔在马汀尼度假呢。”

话还没说完，门铃一响，姨婆就一脸太阳棕来访。

又说：“明日会有突击测验。”

“既是突击测验，你怎会知道？”

“我听见老师在心中说：明日要叫孩子们背乘数表。”

“老师心中所思，你都听见？”

“老师大声想的时候，我会听见，有时她静静想，我就不知道。”

身为母亲，她心中有数。

陈旭问：“可是发现特征了？”

豆苗点点头，“希望只止于此。”

陈旭微笑。

生活仍然相当平静，因为可以听得见老师心中想些什么，小念慈的功课与她母亲小时候一样优秀。

就在去年，班主任与家长见面，对他们说：“李念慈有三科成绩好几年维持在九十八分以上，可考虑跳班。”

豆苗实时拒绝。

班主任说：“李太太，她若不跳级，上课会觉得闷。”

“不会的，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校方建议她升读六年级。”

“她只有七岁。”

“她是一个非常聪敏的孩子。”

“或许一切都是误会。”

班主任微笑，“请勿剥夺念慈进步机会。”

李榛咳嗽一声，“这件事上，我也可以拿些主意，我觉得可让念慈一试。”

“李先生你不会后悔你的决定。”

豆苗跌脚，回家途中板着脸不高兴。

“她仍是二年生，只不过在六年级读数学及英文。”

“念慈会两班都没有朋友。”

“你也曾是跳班生。”

“本人曾经此苦。”

“时代不一样了，他们有较妥善方法教育天才。”

“真没想到你也做无稽天才梦。”

念慈出来听到，诧异说：“爸妈彷佛第一次吵架，题目是什么，是家庭前途，抑或社会问题？”

豆苗啼笑皆非。

陈旭说：“念慈发展，尚不止此。”

李榛盯着她，“半仙，你若结婚生子，也许就不致于空闲到我家来做主人，你还不拉教授进注册处？”

豆苗立刻说：“不准那样对我姐姐说话。”

陈旭并不生气，她只是叹口气，“我知道邓波会在五十岁那年碰到年轻外遇，不是一个好丈夫。”

豆苗点头，“因噎废食。”

“家母最终患爱兹咸玛症，连女儿都认不出来：‘你叫什么名字？你可是我的医生’，真叫人伤心，她的一切预知能力，都提早交回上帝。”

豆苗垂头。

“所以你不想念慈成为天才吧，无论多大功名，到头要还给上主，人生如梦。”

李榛没好气，“听你们这样说，人生一切是空，干脆先躺下算了。”

陈旭生气，“与你这等蠢人多说无益。”

“你不要干涉我家事。”

“笑话，这也是我亲妹的家，你休想离间我俩感情。”

豆苗提高声音：“孩子们，孩子们。”

念慈探头出来，“叫我？”

大家只得笑了。

念慈说：“我喜欢阿姨，她够热闹。”

陈旭是个名人，许多报章杂志都想访问她的异能，她通通拒绝，不欲扬名，闲日不是躲在教授处，就是李家。

豆苗劝她：“嫁一次也是好的，五十岁时大可离婚。”

陈旭不出声。

过没多久，发生了一件大事。

念慈就读的小学，一个六年级女学生，小息时离校，一直没有回到课室，放学时间之后，也没有回家。

校方与家长同时报警，如临大敌，家长云集校门，打听消息，亲自接送，不敢大意，有些索性暂时停学。

家长的噩梦是拐子。

豆苗握住女儿的手警告：“只可让爸妈来接放学，其他一切人等，不管认识与否，均不予理睬。”

“姨婆与阿姨呢？”

“这是非常时期，你只跟爸妈。”

念慈意味到严重性，十分害怕。

“你认识那个六年生吗？”

“见过，她叫徐曼。”

“她长相如何？”

“她是班上公认美女，她已经十二岁。”

毛病通常出在早熟美女身上。

“有事你要扬声，拚命挣扎，切莫顺从凶徒。”

“妈妈，真可怕。”

豆苗歉意，“这世界万恶。”

念慈握紧母亲的手。

接着好几天，全体家长紧张地看牢子女，寸步不离，可是，仍然没有发现失踪女孩，这时，这个叫小曼的女孩照片已传遍传媒。

李榛同所有市民一般惋惜着急，“外边不知几许野兽狂人，孩子要看得紧。”

“她长得很漂亮，似个小大人。”

电视上正播放小曼父母恳求任何知情人士与警方联络。

李榛说：“可恨我丝毫预感也无，连那零点五巴仙也消失了。”

豆苗说：“看，由林督察负责此案。”

林督察头发斑白，看上去比年轻时更加权威，他痛心疾首地命令绑匪交出小曼。

这时，念慈站在母亲身后凝视荧幕。

豆苗问：“妹妹，你看到什么？”

“警察说她连书包都留在课室就走了。”

“学校四周有侦察摄影机，可拍到什么？”

“据校方说，不见小曼影踪。”

周豆苗长叹一声。

李榛这时去听电话：“豆苗，林督察找你，他就在门口。”

“请他进来，我们任何时间都欢迎这位老友。”

打开门，林督察就站在外头。

他说：“各位好，客气话我不说了。”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一转头，看到一双亮晶晶大眼，何等熟悉，周豆苗较年轻的时候，双目亦同样晶莹。

他说：“你是小念慈，这么大了。”

念慈微笑点头。

“小曼是你的同学吧，”他看着老朋友，“请你帮忙。”

“我实在无能为力。”

“豆苗，你也是母亲，小曼失踪已达七十多小时，时间过去，希望泯灭。”

豆苗沉吟，同女儿说：“请阿姨来一趟。”

念慈却说：“阿姨已经在门口。”

“今日客如云来。”

陈旭带着中式糕点，只说：“先喝下午茶。”

她到厨房做红茶咖啡，豆苗跟进去，“请你帮忙。”

陈旭沉吟，“生死由天。”

豆苗辛酸落泪，“莫非那孩子已遭不测。”

“豆苗，我是一个灵媒，这媒字可圈可点：除非对方思维愿意与我接触，否则，我只是一枚没上电池的手提电话。”

豆苗不出声。

林督察又倦又饿，看到新鲜热辣的津白肉丝炒年糕，放下心事，大快朵颐。

吃饱了，才自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塑料袋，他说：“这是小曼的围巾，我自她母亲处得来，也许，可以提供线索。”

李榛看着大姨，“陈旭，你帮帮忙。”

陈旭问：“警方一点线索也无？她可有男友，平日与什么人来往，家庭可有龃龉？”

“都侦查过了。”

“最可疑的是什么人？”

“小曼继父，可是，他有人证，当日他在办公室，并无离开。”

这时，念慈把同学的围巾拥在怀中，若有所思。

林督察说：“今晚，有家长发起祈祷会，警方会派人监察，希望你们参加协助寻找可疑人物。”

他收好证物告辞。

李榛对三个至亲说：“助人为快乐之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豆苗说：“今日傍晚，我们到学校操场去看看。”

陈旭说：“祝你们幸运。”

当晚，李家三口出席祈祷会，黄昏，善心家长已点燃起蜡烛，小曼父母脸容憔悴含泪站在操场入口，感谢每一个到场人士。

周豆苗紧紧与女儿及丈夫挤在一起，她忽然悲恸，落下泪来，随着人群读主祷文：“我虽经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你的杖你的竿，都与我同在。”

这时，周豆苗听见念慈轻轻说：“他，是他。”

豆苗睁开眼睛，“谁？”

小念慈的声音相当镇定，“那个穿粉红色衬衫的男人，是他掳走小曼。”

“你怎么知道？”

“小曼告诉我。”

换了别的家长，一定实时斥责：胡说什么，可是豆苗却完全明白女儿的意思。

“小曼仍然在生？”

“她气息微弱。”

只见那穿粉红衬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身后不动声色看热闹，呵邪恶终于有了面孔，可是这张脸却那样普通，他并没有青面獠牙，他头顶也没有长牛角，所以更加可怕。

“小曼还说什么？”

“她在水底。”

豆苗遍体生寒，“她已溺毙？”

“不，水却浸不到她身上。”

豆苗立刻打电话给林督察，“一个穿粉红色衬衫男子，一边嚼口香糖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警方可认识他？”

林督察答：“该男子是小曼继父的表弟，是一名建筑工程人员，无可疑。”

“林督察，他是主犯。”

“豆苗，你肯定？”

豆苗看到女儿的眼睛里去，坚决回答：“小曼尚有气息。”

林督察挂断电话。

豆苗看到一对家长打扮的警员围上去与那男子谈话，那男子只是微笑，并不害怕，他把香口胶吐在地上，跟着警员上车离去，另外一名便衣小心翼翼箝起香口胶跟着大队走。

林督察现身，“小朋友，做得好。”

豆苗讶异，“你怎么知道是她？”

“青出于蓝。”

豆苗保护女儿，“她什么也不知道。”

林督察却问念慈，“小朋友，你还看到什么？”

念慈勇敢回答：“我听到水声。”

豆苗忽然说：“水渠，听到水声，在水底，但水浸不到身上，这个男人做建筑工程，他可有承办水渠工程？”

林督察立刻说：“多谢你们。”

他飞奔而去，好几个便衣跟着他上车飞驰离开现场。

李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内，惊讶不已，“念慈，你得到婆婆的遗传。”

豆苗觉得安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念慈问妈妈，“什么叫做浮屠？”

“梵语宝塔的意思，像菩提是思想，森色拉是轮回、纳凡纳是往生。”

李榛说：“我们回去吧。”

祈祷会还没有完毕，市民已经在电视突发新闻里看到最新消息：“警方突然破案，大批警员赶到七乡一个水渠工程区，在地底发现？挖到半身活埋的失踪女孩徐曼，女孩尚有生命迹象，正在急救，凶徒如此残暴，令人发指……”

念慈双目炯炯，凝视新闻画面。

周豆苗似听到全市父母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念慈转头说：“小曼会活下来。”

林督察的电话来了，“再三致谢，详情容后报告。”

——得到外婆遗传，可是外婆最终连女儿都不认得了；你是医生吗，你叫什么名字？

这可能也会是小念慈的命运，小朋友对这些一点控制也无，正如她不能选择高矮肤色一样。

隔两日，豆苗趁有半日空闲，在家收拾衣柜，把旧衣服全部放进大塑料袋预备捐出，许多女子喜爱购物，周豆苗刚相反，她觉得扔出废物无比痛快。

正在挥汗，林督察来访。

他一进门便愉快地说：“上次那碟炒年糕……”

豆苗亲自斟茶给他。

“豆苗，我来与你商量一件事。”

豆苗立刻说：“对不起，不。”

“你还没有听我要说什么。”

豆苗又说：“不，还有，报上说小曼已经苏醒。”

“是，她一只脚已踏进另一空间，多亏你们母女帮忙。”

“警方办事用力，兼医生倾力救治。”

“李太太，警方想正式聘用李念慈小姐作为特别顾问。”

“不。”

“警方不会公开她的身份与任务。”

“请允她做一个普通女孩。”

林督察说：“我不明白你们这些父母：孩子们明明平庸快乐，却硬要把他们逼成天才，子女有特殊能力，不但不予以发挥机会，反而努力压抑。”

豆苗微笑，“做一行怨一行。”

“小朋友不是普通人，你却硬要她剔除天份。”

豆苗答：“我是母亲，我需保护她，我们按部就班就好。”

这时，有人站在门口，静静听他们说话，他们却不发觉。

林督察说：“豆苗，你受伤后佯装失去某种能力，也是为着同样原因？”

豆苗不出声。

“为什么不顺其自然？”

门外嗤一声笑，他们抬头，发觉陈旭站在那里，手中正拿着上次那美味炒年糕。

豆苗笑，“林督察才有传心术呢。”

陈旭说：“他升级了，应称他为林总督察才是，下一级就贵为副署长了。”

豆苗连忙说：“你看，我全不知情，并非佯装。”

“先用点心吧。”

林督察用套疑犯口供般耐力向她们两姐妹分析、劝解，以及企图说服。

陈旭叹口气，“自幼我们母女被人当女巫般看待、一般不认识我们的人也时时讥笑：‘哟，她们母女得罪不得，当心用巫术七七四十九日治死你’，多难受。”

“何必去理会无知人群。”

豆苗笑，“林总，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如许大方。”

“我理解难处，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今日民风有进展，对与众不同的人比较尊重。”

陈旭感喟：“与众不同，注定吃苦。”

豆苗轻轻说：“你就让我们静静过生活吧。”

林总尽最后努力：“能够为社会服务是好事。”

姐妹送他出门。

她们继续利用悠闲下午喝茶清谈。

往往话未出口，一方已经知道另一方想讲些什么。

“难道要开一家灵媒社吗，你叫什么，灵心居士？”

姐妹俩大笑起来。

“抑或，茫茫真人与冥冥大士联合主办回魂大会……母亲不会喜欢。”

“为人指点迷津不是坏事。”

“迷津，是指万丈深渊下一条急流，如果不慎堕下，粉身碎骨。”

“世人有什么迷津？失恋，会好起来，需用意志力克服，失学，有志者事竟成，七十岁亦可进高等学府，生意失败，可从中吸收教训，重头再起，或剔除贪念，戒绝投机，和平民主社会，何来迷津。”

豆苗试探说：“不如，纯为警方服务。”

阵旭摇头，“人事复杂，不宜䠀这浑水。”

“再把范围缩窄一点，专帮林总解决疑难杂症。”

“我们没说不理。”

“看到那对父母绝望的眼光，怎会忍心不理。”

陈旭忽然问：“你少年时可有自母亲处获得性知识？”

豆苗答：“图文并茂，详细解释，一并连人体消化、排泄、血液循环，以及呼吸系统一齐教育。”

“没有隐瞒？”

豆苗回答：“家母待我，毫不藏私。”

“我妈却忌讳不提。”

“她有她的原则。”

陈旭说：“但守旧的她却无压抑我的天份，反而，在开通家境长大的你却不让小念慈发挥天赋。”

豆苗哑然失笑，“我还以为你想得到更多性知识，却原来为念慈说项。”

“请让念慈自由发挥。”

“她才得几岁大。”

陈旭说：“成孕胎儿已是一个独立个体。”

豆苗问：“你想说服我让念慈的力量曝光？”

“我不过表示一些意见，你切勿多心。”

陈旭到傍晚才走，这时，茶已喝干，衣柜都收拾妥当，李榛接了女儿放学回来。

豆苗与小女儿谈话：“在学校，没有提起破案一事吧。”

“我们忙功课，没有时间闲谈。”

“那很好，以后也不必提起。”

念慈问：“为什么？”

“我举个例，你三科取得一百分，可会整日提着？”

念慈答：“那不好，那是炫耀。”

“不要夸耀自身能力。”

念慈点头，“明白。”

李榛在一旁听见，“妈妈教你做老成持重的小大人呢。”

“李先生，那由你来教吧，往日你听见七岁孩子夸耀家中有七辆车五个佣人时也觉可怕。”

“许多成年人至今还口口声声说家中八架车九个工人。”

“你愿意子女成为那样的人？”

念慈在一旁懂事地劝说：“爸妈请勿为我争执，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氏夫妇只得噤声。

深夜，豆苗睡不好，辗转反恻，吵醒邻床李榛，他开亮了灯。

豆苗因说：“还是邓波与陈旭最文明，两人不结婚，亦不同居，多年来和平共处，彼此了解。”

李榛知道这个时候越说越错，可是不说也错。

“如果我俩分开住，念慈自然是跟着我。”

李榛说：“妈妈不易为，七八年了，你未曾放过大假，不如与陈旭去度假。”

“我与念慈共游欧洲。”

“带着念慈，如何松弛？况且她要上课学习。”

“我不会与念慈分离。”

李榛熄了灯。

豆苗生气，“喂，喂？”

李榛不再回应。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返医院当值，念慈已经起来，悲哀地问母亲：“你们要离婚了？我将流离失所。”

豆苗笑起来，“我们才不会离婚。”

“可是我梦见爸爸与一穿白纱女子步入教堂。”

豆苗问：“你有无见到他人头落地？如果他那样做，他会先身首异处。”

念慈低头不语。

像世上所有女子一样，周豆苗心中起了疑团，“那穿白纱的女子，你看得清她的样子吗？”

“她脸上蒙着白纱，分明是个新娘，礼服漂亮极了。”

念慈取过笔与纸张，随手画了起来，那件礼服果然特别，左一个褶，右一个褶，互相牵绊，却不觉累赘。

豆苗勉强笑，“念慈你可以做时装设计师。”

她驾送女儿上学，因到诊所，已经有十多名客人轮候。

一个小男孩问：“兽医是否比人医更难做？只得一种人，可是有千百种动物。”

豆苗微笑，“我不会那样想，各有各难处，各有各责任。”

“火箭科技是否最高超？我妈时常说，我若不用功读书，将来会到油站打工，油站是否一个可怕的地方？”

“你说的都是有用的职业，职业无分贵贱，社会需要各式各样人才，才能完整运作。”

“兽医呢，排第几？”

“我不排名次，我不关心，我只会做好份内工作。”

“你有无得过奖状，你有没有名气？”

这时小男孩的父亲大喝一声：“小明，别骚扰医生。”

他父亲年轻时髦，衣着华丽，皮带都用名牌，可见是社会尖子，难怪小明有如此家庭教育。

周医生说：“你的猫肠胃欠佳，吞下太多毛球，我给你药，调在食物里服下。”

小明又问：“医生，你有子女吗，如他考试只得八十分，你会否痛责他？”

他父亲尴尬到极点。

周豆苗轻轻对小男孩说：“小明，爸妈督促你努力是正确的，将来你会看到益处，你爸在星期天上午原来可以睡懒觉的时间陪你的宠物来看医生，可见他多么迁就爱惜你，你需懂得感恩回报。”

小男孩点点头，与父亲一起离去，周医生听见那年轻的父亲一直问：“代数做妥没有，科学实验准备好否，还有，中文背默……”

豆苗不敢批评别人教育方法，她只是庆幸，念慈有天赋，不觉读书功课困难，且服从制度。

她的拍档说：“豆苗你好久没有放假，倦态毕露。”

“为什么每个人都叫我放假，有什么事瞒着我？”

“谁敢瞒你，你是先知。”

豆苗转动脖子，“每逢阴雨，我的旧患会僵痛。”

“嘿，我小儿都十二岁了，我下腹伤口至今日尚隐隐作痛。”

她俩一起说：“可怜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豆苗问：“他们会那样想吗，我猜不。”

“我并不需要子女感激我，他们快乐就很好。”

这时，豆苗接到电话。

“周医生，现在方便吗，请实时到学校教务室来一趟。”

“有什么事？”

“某家长投诉李念慈同学，非要与你面谈不可。”

“打架？”

“不，恐吓。”

周豆苗连忙说：“我马上来。”

她连白袍都没脱下便赶往学校，刚在庆幸念慈乖巧，立刻出事，所以小孩赞不得。

她奔进教务室，只见一位时髦漂亮的太太紧绷着脸与她同样秀丽的女儿坐一起。

校长为她们介绍。

念慈神色无奈，站到母亲身边。

“周医生，你先听季太太说一说。”

豆苗也不客气，“季太太，你说吧。”

季太太声音紧张：“李念慈并非小女好朋友，小女觉得她孤傲，高不可攀——”

校长插口：“季太太，请把事实说一说。”

季太太只得停止人身攻击，“李念慈一连三天，在小息时对我女儿说：‘苏菲，你不可以同一个叫屈臣的男子来往，他会杀死你’。”

那个叫苏菲少女忽然哭泣，“我根本不认识任何叫屈臣的男子或女子，我害怕之极，我不敢上学，我希望李念慈同学不要骚扰我。”

那娇怯少女躲到母亲怀中痛哭。

周豆苗低声问念慈：“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念慈点点头。

连校长都纳罕，“念慈，你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本校明星，为什么无端恐吓苏菲？”

念慈低下头，“我看见。”

校长奇问：“你看见什么？”

这时豆苗知道无论怎样都说不清，于是快刀斩乱麻，提高声音对季太太说：“是念慈的错，念慈不该说了令苏菲恐慌的话，季太太，请原谅，我保证以后不会有同样事情发生，以后念慈见到苏菲，会远远避开，绝不引起苏菲不安，并且，请校长实时把念慈调到另一班上课。”

校长看着季氏母女，“你满意吗？”

季太太这时有点不好意思，“我——”

“还有什么其他意见？”

季太太摇摇头。

这时校长说：“念慈，说话要小心，苏菲，你大可忘记此事。”

她小事化无，站起送客。

豆苗握紧女儿小手走出教务室，内心炙痛，女儿一切得自她的遗传，她负全责。

她镇定地问女儿：“你愿意回到课室去吗？”

念慈摇头。

“我们到校园吃冰淇淋详谈。”

豆苗与女儿坐下，两人足足吃了一夸脱巧克力冰淇淋，心情略佳。

她问女儿：“谁是屈臣？”

“彼得屈臣，苏菲的男友。”

“但是苏菲说他不认识这个人。”

“当她十五岁之际，她会认识他，他会殴打她，他会伤害她。”

“你看得见未来？”

“苏菲满脸青肿，一身血污，她的眼珠几乎要脱出来，每次我与苏菲同坐，我都看到这个情景，我还听见她呻吟说：‘彼得屈臣，你为什么伤害我’。”

豆苗把女儿搂在怀中，这个女儿，同她少年时一个样子。

“我以为我做了好事，为什么还要我道歉？”

“念慈，如果有人需要你的忠告，人家会来请教你，否则就是冒昧无礼，试想想，无论一个人衣着多古怪，我们都不可贸贸然走过去说：‘你，你丑死了’。”

“可是苏菲会死。”

豆苗叹口气，“你还看到父亲与一个女子在教堂结婚？”

“是 。”

“念慈，我猜你功课太紧张了，我一直不赞成你跳班。”

母女俩嗒然回家。

傍晚，李榛仍在医院工作，念慈正写功课，有人按门铃，豆苗去开门，看到季太太站门外。

她沉着气问：“还要怎样？”

“周医生，我可以进来说话吗？”

“不可以，”豆苗关上门，“我无话可说。”

季太太却说：“我知道彼得屈臣是谁。”

“什么？”豆苗又打开门。

季太太脸色苍白，额角冒汗，“周医生，你我都是母亲，可否让我进来说话？”

豆苗实在不忍，打开门让她进屋，斟一杯热茶给她，漂亮的季太太双眼充满惊惶。

她这样说：“我们母女回到家，正想休息，不料接到一通电话，远房表姐自英国回来探亲，约我们周末吃饭聚会，我那时突然想起，她嫁了一个英人，我问她：先生好吗，她答：屈臣开了一丬小酒馆，生意极佳，叫做红狮。”

连豆苗都呆住，屈臣！

“接着，她说：‘我儿彼得比你的女儿，可是苏菲？大几岁，他们会谈得来’。”

彼得屈臣，是苏菲的表兄。

季太太掩住面孔，“我该怎么保护女儿？”

豆苗不知如何回答。

“周医生，请指点迷津。”

豆苗觉得她再也不能推搪，于是这样说：“请你仔细听着：今日天气很好，可是说不定，傍晚就下雨了，穿雨衣吧，可以挡得住湿气，可是随得你，谁的小腿没有沾过雨呢，只得小心防范预备靴子，你明白吗？”

季太太睁大充满红丝双目。

“你请回吧，我话已经说完。”

季太太站起来，“我明白了，谢谢你。”

豆苗送人客出门。

她身后传来一把声音：“你在说些什么，比烧饼歌与诺斯群密之预言还难懂。”

豆苗吓一跳，见是陈旭，奇问：“你神出鬼没，你是什么时间来的？”

“我一直在念慈房里，帮她做实验。”

豆苗没好气，“你终于找到徒儿。”

“你说得对，念慈像我多过像你，你羞怯怕事，一如养母，念慈多么勇敢，站出来救助同学。”

“她帮得了那女孩？”

“所有女孩结交异性都应警惕谨慎，得到忠告警示，自有益处。”

“可是许多女子明知火坑也跌落去：据警方统计，百分之七十五女性受害人为熟人所乘。”

这时，陈旭看到念慈较早前所画的婚纱样子。

“可以借我一用吗？”

豆苗苦笑，“你要来何用。”

陈旭把图样收起。

“豆苗，我与邓波决定合作成立一间工作室。”

豆苗看着她，“太鲁莽了。”

“不怕，廿一世纪的科学家已经进步到了解科学不足以解释某些现象。”

“你说说看，是间怎样的工作室。”

“灵心会社。”

“做些什么？”

“邓波有七名学生都有预知特殊能力，加上我与念慈——”

“慢着，念慈不会加入你们。”

“豆苗，念慈的气需要宣泄。”

豆苗拍案而起，“我的气呢？”

“你这份固执像谁？养母与生母都通情达理。”

“别忘记我们还有父亲。”

“不如亲口问念慈。”

“十六岁之前由我作主。”

“这话是你说的，十六岁那时，如果李念慈愿意，她将加入灵心社。”

“陈旭，不可利用这天赋图利。”

陈旭却毫无包袱，“为什么，有天赋的画家与写作人都名成利就。”

念慈小小声音传来，“我愿意与阿姨一起工作。”

豆苗转头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工作？”

“阿姨说工作性质类似心理医生，为人解决疑难。”

“对，为人看相算命，能知过去未来，联络鬼神。”

念慈说：“不不，妈妈，不止是那样，阿姨在写一本书叫‘聆听婴儿语言’。”

豆苗奇问：“是吗，那又是什么？”

“婴儿头两年未能说话，父母生活痛苦，阿姨可听到他们心思，传授父母。”

豆苗讪笑，“真有你的。”

陈旭答：“不敢当。”

豆苗低声问：“假使有人要你与辞世的亲人联络呢？”

陈旭胸有成竹，“邓教授会利用仪器探测那种能量是否存在，如果有，我会设法联系。”

“什么能量？”

“所有生物都发出能量，能量使物质移动，即使生物死亡，能量不会实时消失。”

豆苗叹口气，“不要使亲属更为伤心。”

“灵心社绝不敛财。”

豆苗吁出一口气。

“呵，对，豆苗，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我与邓波，下个月在教堂结婚，我想请妹夫做主婚人。”

豆苗怔一怔紧紧拥抱这个最近几年才相识的亲姐。

陈旭确真幸福，她天赋异禀，却刚好与研究特异脑电波十分有成果的邓教授结婚，天作之合。

对于婚礼的看法，姐妹相仿，都认为越简单越好，大排筵席是不可能的事，她俩都忧心忡忡，不知是否能适应婚姻生活。

行礼那日，天下微雨，教堂门口一地蛋黄色落花，情景浪漫。

李榛拖着妻女的手，诧异地说：“陈旭为什么排个雨天，照说，她的预测比天文台准确。”

豆苗笑，“也许她觉得九个日头，需要微雨凉快一下。”

他们就坐，豆苗看看四周围，几乎全是邓教授的同事与学生，倒也热闹。

参加婚礼如何穿衣真是考人，白色不行，不可与新娘争锋头，大红与粉红是亲家母的颜色，蓝与绿不好看，又禁黑色，实在没有太多选择。

周豆苗与女儿穿藕色山东丝，倒也配合身份。

婚礼进行曲乐声响起，李榛搀着大姨出来，豆苗一看，呆住。

只见李榛与一新娘打扮的女子走近牧师，她身上穿的米白色礼服十分别致，几个褶左搭右，右搭左，却不见累赘，正是李念慈在梦中情景。

陈旭看到豆苗，朝她微笑，陈旭脸上有一层薄纱，看不真她脸容。

周豆苗转过头来问女儿：“念慈，这是否你在梦中看到的情况？”

念慈却早已浑忘，兴奋地说：“阿姨说我图样设计得怪美，她决定借用，妈妈，我长大要做新娘礼服设计师。”

该剎那周豆苗不知什么是因，又什么是果，因果是否循环，抑或根本无可改变，避无可避。

但是她如释重负，原来念慈梦境中所见是陈旭的婚礼，这一下子周豆苗心中疙瘩尽除，她开怀地笑起来。

李榛与新娘走到牧师面前，把陈旭交到邓教授手中。

邓教授面孔红红，紧张但欢愉，与陈旭一起接受祝福。

豆苗安慰地闭上眼睛。

她忽然听见女儿说：“是，是，我明白。”

豆苗睁开眼睛问：“念慈你说什么？”

“一位外婆叫我对你说，保重身体，好好生活。”

“外婆在何处？”

母女四周围张望，再也不见有中年或老年太太。

豆苗正觉突兀，宾客已用屑花纸掷向新人，豆苗心想，是要好好生活。

四十岁的时候

周豆苗第一眼看到鬓角有白发钻出，吓得张大咀，先是发呆，然后满屋乱转，她也猜不到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只觉可笑又可悲。

她对着镜子说：“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偏偏李榛在旁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他轻轻说：“不早了。”

或许是不早了，念慈已自心理系毕业，拿到博士学位，正式加入邓教授的灵心社工作，为人指点迷津疑团。

灵心社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像一间律师行，又像诊所，装修先进，大方明净，一进门便可以看到一列主持人的学历文凭，绝非郎中。

邓波教授说：“再也猜不到都会居民如此彷徨寂寞，无论是升学、恋爱、就业、置业，均无法拿定主意，事事需要协助。”

于是灵心社客似云来。

“豆苗请加入我们。”

“不，我已失去一切能力。”

“我们怀疑你伪装。”

“我有什么理由装假？”

“你想法不同，你觉得不应利用本领图利。”

周豆苗但笑不语。

老朋友林总督察找她，这时，这个尽力为市民服务的老好人已升为行动组助理署长。

豆苗笑问：“如何称呼？”

“老林。”仍然一点架子也无。

他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件谋杀案，凶手已经认罪，但是不肯供出受害人被弃地点，要求减刑才提供消息，我十分为难。”

豆苗鼻端像是闻到血腥气。

“此人毫无悔意，洋洋得意，拘留线索，威胁警方及受害人家属。”

豆苗怒气上涌，她坚决地说：“不怕，老林，我帮你去寻找遗体，然后，要求检察官判他死刑。”

老林握紧周豆苗双手。

豆苗轻轻说：“出发。”

版权信息

书名：大君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950946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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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君

大君

他们三个人在闲聊的时候，总爱躺在地毯上，形成一个工字，周专与任意在两旁，诸辰在中央，就那样，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消磨整个下午。

三人志同道合，自大学一年级就成为好朋友，形影不离，同学们总觉得他们三人有点暧昧，看久了，又颇否定原来想法，到毕业，肯定他们关系特殊，非旁人可以了解。

三人虽然都读新闻系，性格大不相同，诸辰家境富裕，是个独生女，周专靠奖学金，性格木讷，功课一流，任意外形同性格一般倜傥，英俊潇洒，又会逗女孩子笑，最受女同学欢迎。

有人曾经这样对诸辰说：“你别老霸着任意，要不松他绑，要不接收他，多年来不置可否，多么自私。”

诸辰不理，每个周末，仍然与两个好朋友聊天消闲。

毕业后各自找到工作，约会如前。

这时诸辰比较懂事，同他们说：“你们如有好地方尽管去。”

他俩却情愿赖在诸辰家中，自由自在惯了，实在不在乎那种拘束的约会：管接管送，与伯母招呼，小心翼翼问女方爱吃哪种味道的冰淇淋……

到了诸家，打开冰箱，冰冻啤酒，杂果色拉，什么都有，下午，厨子会来为他们做晚餐。

任意是孤儿，自幼在舅舅家长大，一直当自己是客人，只有在诸辰这里，才无拘无束。

这个星期天下午，诸辰自车尾箱捧出一箱香槟，抬上家中，取出两瓶放银壶里冰镇。

任意先到，同诸辰一般穿着深色运动衫裤，他刚跑完步，“借地方沐浴”，熟不拘礼，带着背囊进浴室。

但凡兄弟可以做的事，任意认为他都可以做，当然，他不会在姐妹面前赤身裸体。

半晌，他擦着湿发出来，“诸辰，帮我剪一剪。”

诸辰取出理发工具，叫任意到露台坐下，铺好毛巾，手势熟练，替他修理发脚。

诸辰说：“今天下午，我还有一个客人。”

任意笑，“周专容易做，他用三号剪铲平头。”

“平头最难剪。”

“那也难不倒你，熟能生巧。”

任意忽然说：“诸辰，你若出嫁，我们可寂寞难堪。”

“你们无论谁娶我不就行了。”

任意答：“你若同周专结婚，我还能在此沐浴吗？”

“我又没说会嫁周专。”

任意拧开香槟塞，卜地一声，“咦”，他说：“克鲁格玫瑰香槟，什么喜庆？”

“有个表妹订婚，表叔分发亲友庆祝。”

“你家富裕。”

“我是幸运女，这层公寓是我嫁妆，一早拨至名下。”

说到这里，周专也来了。

他说：“天气开始热。”

“雍岛什么都好，夏天吃不消。”

“比起一些火焰岛，也就不能抱怨。”

他们谈到工作。

“诸辰，你先说。”

“我在领先报工作愉快，他们新搞了一个妇女版，题材不拘，从育婴到时装化妆到妇科病例驯夫之道，任由我发挥。”

“大材小用。”

“咦，做好妇女版也不简单。”

“这是真的。”

“我们介绍钻石首饰，图文并茂，先报道钻石形成过程，再提到莫氏硬度表，以及狄卑尔斯霸业。”

任意点头，“是该如此。”

诸辰说：“但我却羡慕新闻及政治版同事。”

“你可求调。”

“家母嘱咐过，不得做危险新闻。”

“浪费人才。”

“只有你们才看好我，周专，说说你在廉政公署的工作。”

他们已经躺到地下，搭成一个工字，诸辰把头搁周专腿上。

“公务生涯乏善足陈。”

“他不愿说也就罢了。”

“那么，任意，你在金都银行的发言人职位又如何？”

“哈哈哈，不过是听差办事。”

“噫，都不愿意谈乏味工作。”

他们改变话题，讲到多少大事都从小事开始。

“一粒芥子可观宇宙，一粒沙看整个世界，家母的宝石首饰又大又累赘，庸俗不堪，我一直同她说，越小的钻石耳环越是精致可爱：切割棱面化学分子一应俱全。”

“还记得美国七二年水门案件吗？”

周专说：“从最小的事故一层层揭开，把一个总统拉下台。”

“问周专最好，他有一篇功课叫《假如那日胡活与般斯汀有约》。”

“他假设华盛顿邮报记者胡活与般斯汀那日与美女有约，一起喝下午茶，他们就不会蹓跶到法庭听审，他们就不会留意到一件简单的水门大厦民主党总部盗窃案，他们就不会起疑：为何前来保释小偷的竟是首府著名律师。”

“历史就该重写。”

“为何我们这三个新闻系学生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惊天的小事？”

诸辰翻身坐起来，“我们不够细心。”

两瓶香槟喝光光，两位老友告辞。

诸辰问：“晚上有什么节目？”

任意答：“舅母介绍女友给我。”

“祝你成功，你呢，周专。”

“我陪家母看苦情戏。”

“多好，我也有节目。”

任意看着她，“不要做我不会做的事。”

周专笑：“他会做的事你也不要做。”

诸辰稍后更衣出门。

她到一间熟悉的大发钟表店选购礼物。

香槟换金表，天经地义。

这正是雍岛经济最灼热的几年，市民花钱根本不在乎，市面繁荣无比。

“我表妹结婚，我想看一对金表。”

店员取出一对蚝式金表，“诸小姐，你是熟客，打八五折。”

“才那么一点点。”

“诸小姐，人家买一百只才八五折。”

“谁买一百只？”诸辰大表讶异。

店员见说漏了咀，有点后悔，一想诸家是两代熟客，不妨，便压低声音，“子洋集团。”

“送给谁？”

“诸小姐，你就要这一对吧，我替你包起来。”

诸辰取出信用卡，过账。

她一看数目，乘五十，足足百余万。

彼时房产价还算公道，诸辰的嫁妆公寓约值两百余万，已招众友艳羡，子洋集团惯常送这样大礼？

店员笑嘻嘻，多一句都不肯再说。

诸辰心一动：一粒沙看整个世界，从这件事，可以看到什么？

她取了金表送到父母处。

诸太太闲闲问女儿：“几时轮到你？”

“这个问题不好答。”

“甲君还是乙君，决定没有？”

“妈，你说呢，甲同乙，谁比较好？”

诸太太叹口气，“你若这样问，可见两个都不好。”

“不，他们都是人才，是我不想结婚。”

“堂表姐妹都已找到伴侣，你不觉寂寞？”

“可是好歹要结一次婚？”

诸太太悻悻然，“我没那样讲，你这三人行招许多闲话，我听着不舒服，你得有个了断。”

诸辰不出声。

“他们两个我都不喜欢，周专家贫，需负担父母，任意是个孤儿，无人扶持，但我不会干涉你的意向，你得尽快挑一个，要不，立即疏远，以免名誉受损。”

诸辰唯唯喏喏。

“也不可妨碍他人青春。”

诸太太说完把金表盒子打开，检查过，黄澄澄，坠手，证书齐全，她十分满意。

诸辰当时就决定一件事。

第二天回到报馆，她找到瑞士能力士手表总代理穗华洋行，要求访问。

对方公共关系代表听到是畅销领先报妇女版记者，十分高兴，立刻方便，约定时间，提供数据。

诸辰又拨电话到江子洋集团。

他的新闻秘书笑吟吟十分客气，“诸小姐，江先生多谢领先报关怀，江先生从来不接受访问，美国新闻周刊在内。”

诸辰一怔，“那么，我该找谁说话？”

“一般行政问题，找我张汉碧就可以，若是商业法律问题，有唐天颢律师。”

“我想知道子洋集团最新发展。”

“我可为诸小姐解答，敝集团最近发展房地产，诸小姐下星期三下午三时可有空档，届时到子洋总部三十二楼见。”

诸辰心中有一个难以形容的疙瘩。

子洋集团好不神秘，她做了若干资料搜集，又与财经版同事谈过。

同事诧异，“这同妇女版有何关系？”

诸辰笑，“我想统计一下，该集团有多少女职员爱跳健康舞。”

同事说：“子洋并非老字号大财团，可是崛起甚速，什么都沾手，点铁成金，采用托拉斯手法，凡竞投志在必得，出价至高，达无利润地步，行家知难而退，事后子洋却抬高价格，转嫁市民，往往险胜。”

诸辰想一想：“市民若拒绝承接，那又如何？”

“近年经济起飞，一次又一次证实，子洋眼光独到，去年该集团高价投得一百部出租车行驶证，组公司营运，今年每个证件已上涨百分之八十。”

“通胀如此暴烈，可是好现象？”

同事代答：“大小姐，你担心什么，你嫁妆早已到手。”

“你有无见过江子洋本人？”

“他从不接受访问，也极少露面。”

“每个人都有来历：出生年月日，何处毕业，配偶是什么人，有几个子女等。”

“他从不公开。”

“记者的责任是发掘新闻。”

“我是财经版记者，我会给读者提供子洋集团股价走向。”

诸辰的心一动，目光落在同事左腕上。

他正戴着一只金光灿烂的能力士手表。

诸辰依约访问穗华洋行经理。

他是一个年轻男子，看样子已是穗华第三代传人。家庭事业承继人一向最幸运，毕业后不必苦苦找工作。

年轻人一见诸辰就有好感，多么神气的名字，他想，人也长得可爱：大眼睛、咀唇丰满似一颗樱桃，美好身段在简单服饰下也显露无遗。

“诸小姐，请坐。”

他把穗华代理的各式手表陈列出来介绍：“我本人最喜柏德翡丽。”

“然而，第一只腕表是卡地亚为一个飞机师朋友山度士设计，方便他一边驾驶，一边观察时间的吧。”

年轻人笑嘻嘻，“诸小姐真是明白人。”

他取出几款古董手表。

诸辰小心拍摄。

“这是雍岛市民最喜爱的能力士蚝式手表，表身均由整块十八里黄金凿出，三名瑞士巧匠需工作整月，永恒保值，诸小姐，你戴什么手表？”

诸辰咧开咀，伸出手腕。

穗华行少主傻了眼，“米奇老鼠表。”

诸辰骄傲地介绍：“不是一般米老鼠，这是牠在第一部动画蒸汽船威利中造型。”

那年轻人只得说：“是，是，一样报时。”

诸辰闲闲问：“能力士手表非常畅销？”

“家祖父本来打算把中文名译做金力士，可是略嫌俗气，终于命名能力士，现在年销十万以上。”

诸辰听得侧耳。

年轻人看到漂亮女记者扬起一角眉毛，便笑说：“雍市是自由港，手表免税，售价比亚洲其余国家便宜，送礼最好。”

“年销十万，十年一百万只手表，雍岛戴得了那么多？”

“雍岛还是法国干邑拔兰地销量最多城市，依照每平方公里点算，雍岛拥有的平治汽车也是全球之冠。”

诸辰抬起头，雍岛居民彷佛有拥物狂。

年轻人递上名片。

诸辰问：“子洋集团可有直接向你订购手表？”

“我们只做批发。”

诸辰道谢，告辞。

年轻人依依不舍，“诸小姐，你与家人若要订购手表，我可予八折。”

他一直送到门口。

他的女职员全部太过精明时髦妖娆，完全没有女记者的清新可爱。

他恍然若失。

周末聚会，诸辰查看甲君与乙君配件。

周专还戴着学生表，任意手上只有一只俗称水母的透明塑料表。

诸辰松口气。

她泡了香浓普洱茶出来，大家一边吃苏杭乡间带来的芝麻饼一边聊天。

任意说：“这是江子洋唯一照片，你叫我带来，有何作用？”

诸辰一看，该人其貌不扬，中年，平头，街上多数中年汉都是这个样子。

诸辰细细看他西装领带，均不是名牌，找不到端倪。

“这人来自何处？”

“听说是越南华侨。”

“什么时候回归雍岛？”

“子洋集团于七年前成立。”

“这么说来，他在难民潮之前已经回归，他父母是雍岛居民，他拥有雍岛户籍？”

“诸辰，无端对一个生意人发生那样大兴趣，何故。”

诸辰看到周专眼睛里去，“你在廉政公署工作，你们上下没怀疑过这件事？”

周专不出声。

任意问：“什么事？”

“一个集团，动辄订一百只金表，何用？”

“送礼。”

“这样贵重礼物，当手信随意派发，什么意思？”

任意忽然轻轻说：“贿赂。”

“贿赂什么人？”

任意微笑，“当然是能够提供利益的人。”

“何种利益，金钱、美色，抑或快捷方式？”

这时周专咳嗽一声，诸辰转过头去，“你听腻了？”

周专说：“我在想，这贿赂二字设计得多么传神：先是一人有贝，然后各人都有，你说妙不妙。”

“你工作地方，天天有人提着这两个字吧。”

周专说：“我在宣传推广部工作，不过设计海报短片在小区举行讲座等做基本功。”

“是该自基础做起，许多错误传统观念都得一一更正：像送红包天经地义，互相吹捧无伤大雅之类。”

周专说：“我们带着歌舞团到民间演出，逐间中小学推介。”

诸辰笑，“有无效果？”

“过十年八载才会知道效果。”

诸辰挽着他的手臂，“砖头，你帮我打听一下，贵署可有盯上子洋集团。”

任意立刻阻止，“小猪，你想他革职？”

周专重重吁出一口气。

诸辰说：“下星期，我会到子洋集团总部采访。”

任意与周专一起说：“你自己当心。”

星期三，诸辰准时抵达大厦三十二楼，只见会客室气派清奇：白墙壁、深咖啡真皮大沙发，雪白花束，配古董水晶灯。

行政律师张汉碧已在等她，迎出来热诚高声问好，连他代表的公司都显得朝气勃勃。

诸辰在心中暗暗喝一声采，这年轻人好精神。

她伸出手来，“张律师，我是领先报诸辰。”

张汉碧看着眼前高大硕健一脸稚气的女记者，她细洁淡妆的皮肤像是要散发出晶光，这张面孔，早上洗脸时，就是出水芙蓉。

呵不应遐想，他连忙聚精会神。

“诸小姐想知道什么？”

“若有二十五至五十岁妇女想投效贵集团工作，有何选择，有什么样回报？”

“问题好极了。”他吩咐助手进来。

助手提供数据：他们设有酒店及旅游服务，拥有观光车及出租车，最近做地产建豪华公寓住宅，并代客做室内设计布置，生意多元化。

子洋集团员工薪酬比外边高出十个百分点。

“诸小姐如进子洋集团，可以率领新闻组，做我们文胆，凡有人无理横蛮恶意攻击集团，可予澄清辩护。”

“子洋集团时时遭遇不公平评论？”

“同行如敌国，商场如战场。”

诸辰笑了，她闲闲说：“江先生是位神秘人物，有说他资本来自东南某国。”

一则是熟络了，二则，在漂亮女生面前，男性会得过份松弛，张汉碧这样答：“大君不喜见客。”

诸辰抬起头来，“大官？大亨？”

助手笑：“不，是大君，tycoon。”

诸辰凝神，“这个字，源自日本。”

助手还想说话，张汉碧示意她出去。

助手立刻收拾案上数据离开。

诸辰不想打草惊蛇，她吸口气站起来微笑，忽然照相机自怀中掉落地下。

张汉碧又松懈下来：到底初出茅庐，七手八脚，光是样子可爱。

“江先生此时在公司里吗？”

“他在美国开会。”

“他每天工作多少小时？”

“他恐怕没有下班时候。”

电梯到了，张汉碧替她按楼下，他戴一只白金薄手表，仍然一脸笑容。

回到报馆，诸辰立刻查字源：大君，是外国人对日本十七至十八世纪德川幕府时代将军的称呼，现作大企业家，实业界巨子解，即俗称大亨，该字亦出自中国，可能即是大公。

同事过来看见，“这个字很有趣，彼时洋人到了日本，拜见大将军，以为他就是皇帝。”

诸辰点头，“势可敌国。”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当年，林肯的内阁，亦以大君昵称林肯。”

诸辰大奇：“洋人也会拍马屁。”

“呵，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咱们华人智慧的确高人一等。”

“爱奉承上级的人，他本人亦喜奉承。”

诸辰说：“有道理。”

“还有一字，曰typhoon，也很有趣。”

“这是粤语大风的音译。”

“可是最初有这个字，却自希腊传入阿拉伯，再传到印度，最后在中国译为台风。”

诸辰笑，“我们真该全体回到学校去。”

诸辰把访问写出来，她是报馆里第一批学习中文计算机打字的记者。

同事说：“全篇访问，最好看是大君这一段。”

“霸气尽现。”

“有无生意人叫自己大帝？”

“不用他开口，善解人意的手下一定自动献身。”

这时，编辑出来说：“诸辰，你有一篇子洋集团访问稿？”

“刚完成初稿。”

“子洋集团宣传部想过目。”

“不行，这不是他公司的宣传稿。”

“诸辰，本月子洋在敝报共刊十四页全版广告，是大家米饭班主。”

“庸俗。”

访问稿回来，最好看的大君一段，已被删除。

可是，信封里有一张子洋鱼翅海鲜饭店免费贵宾券。

同事一看，立刻抢去，“我岳母下周生日，我刚急得头发白，现在解决难题。”

晚上，诸辰问周专：“光是吃，可以构成受贿吗？”

“公务员可以天天出去吃流水席。”

“江子洋在雍岛，算是第几流企业家？”

“三线头接近二线。”

这是十分客气说法。

“可是他制造许多声势。”

“这也是生意手法。”

诸辰递一杯咖啡给周专。

周专握住她的手。

“什么事？”

“诸辰我渴望有一个家。”

诸辰温言开解：“有什么得服侍什么，一个家多麻烦，自窗帘到地毯都得定时洗净，床铺被罩浴缸坐厕均需清理，一天三餐，上下午点心要张罗出来，谁做这些？雇佣人，谁付他们薪酬？我们收入自己花都不够，倘若添了孩子，更加不用活了。”

“我愿意吃苦。”

“三年后你就想自杀。”

“我不是那样的人。”

诸辰说：“何必试练自身。”

“这是否等于推辞我？”

“你有向我求婚吗？”诸辰反问。

周专不语。

过片刻他问：“任意可有提及成家？”

诸辰嗤一声笑，“你我都知道他脾气，他到五十岁仍然任意为之，他怎么甘心每朝起床听某女咕哝。”

“假使某女是你呢。”

诸辰答：“那不会是我，做任意的朋友最舒服，这一点小小聪明我还有。”

周专说：“我等你。”

诸辰笑，“妈妈告诉我，有一个男生对我表姨也那样说，结果他真的等，等了三个月。”

那晚诸辰没睡好，半夜醒来，听到楼下有户人家在露台上搓牌，一边一句接一句在谈论孩子功课：作业艰辛，老师凶悍，不知还要捱多久，毕了业也不易找工作之类，接着吆喝：“三番”，笑着推倒牌又窸窸窣窣搓起来，管它春夏与秋冬。

虽然扰人清梦，诸辰却不讨厌他们，这是城市繁荣安定表现，家家户户，不愁衣食，大把闲情逸致。

倘若雷声隆隆，谁还有兴致打牌聊天。

诸辰想：几许太太，日复一日，这样就过了一辈子，看到别人为生活挣扎，往往还会诧异地说：怎么这样没有打算。

今日，周专向她提出婚事，她也有机会退休做小妻子。

诸辰在露台绳床上盹着。

身边手提电话响起。

诸辰一看时间，已是早上九点正，红日炎炎。

任意找她：“诸辰，三十分钟之内快来金都银行总部三楼见我。”

“何事？”

“我也是刚知道：江子洋专程与我们总经理开会，你可一睹庐山真貌。”

诸辰立刻丢下电话梳洗。

她以最高速度赶到金都银行，任意在门口等她，替她扣上访客证，带她到三楼会客室。

“来了没有？”

“在里边说话。”

诸辰百忙中取出照相机。

任意按住她，“不准拍摄。”

诸辰不出声，她的男装手表里藏有微型摄影机。

这时会客室大门忽然打开，两个保镖型大汉先走出来，接着，后边一个中年男子跟着出现。

金都银行一列高级职员笑容满面在后边恭送，一看就知道会议虽然短暂，但是谈判成功。

诸辰目光盯紧江子洋。

只见他中等身形，深色皮肤，五官平凡，面孔上毫无特征。

诸辰轻轻扬起手，拍摄数张照片，任意很快把她拉到一边，江子洋与保镖进电梯去了。

诸辰立即返报馆印出照片。

照片里的江子洋同街上所有中年汉并无不同。

诸辰喃喃说：“大君。”

下午，任意来找她，带着精美糕点招待诸辰同事。

他笑问：“为什么对江子洋发生兴趣？”

诸君耸肩，“记者对任何事都感好奇。”

“江子洋给你什么印象？”

“其貌不扬。”

任意笑答：“男子以才为貌。”

“他到金都银行干什么？”

“任何人到银行只为两件事。”

诸辰接上去：“不是存钱，就是贷款。”

“正确。”

“江子洋借钱数目，肯定以亿计。”

任意不出声。

“他用什么做抵押？”

任意笑，“可惜我不在贷款部工作。”

“如果是，你会告诉我？”

“为你，猪，我什么都肯做。”

有女同事走过，刚听到这句话，艳羡得几乎流泪。

“哗，诸辰，你还在等什么，我是你立刻订飞机票往波拉波拉。”

诸辰压低声音：“贷款部一定有女职员，你同她们在茶水部多谈几句。”

“我一向反对为工作出卖色相。”

“请考虑一下。”

任意说：“我还有事，稍后联络。”

这时，编辑走近，“诸辰，你见过不用底片的摄影机没有？”

“又有一项新发明？我正想写一篇报道：十年内十项最实用新发明。”

“好主意。”

“诸辰，别把不脱色唇膏也列为其中一项。”

写妇女版就是这点吃亏：读者最众，广告最多，可是同事们揶揄不停。

他们把外国通讯社照片新闻流利地搬到头一版，大功告成。

诸辰坐到岗位上读文稿。

有电话找她。

一把陌生声音：“诸小姐，记得我吗，穗华表行的王逸来，访问拜读过了，文笔甚佳。”

呵，是那个年轻人。

“诸小姐，可有时间喝杯咖啡？”

诸辰踌躇，她的时间紧凑。

“我有消息向你报告。”

诸辰笑问：“何种新闻？”

“子洋集团同穗华直接订购金表。”

诸辰立刻说：“咖啡座在什么地方？”

二十分钟之内她已经赶到目的地。

小王比她更早到。

“请坐。”

诸辰说：“我只有一个问题：贵重礼物送往何处？”

王逸来十分爽快：“金都银行。”

“呵。”

“子洋集团所有礼物多数送往银行。”

“所有？”

“家叔父做珠宝生意，有一款钻石项链，子洋集团每年订做一百条。”

“也送到银行？”

“有些托运到东南亚各国。”

诸辰点点头。

王逸来忽然问：“你家人叫你什么？”

“我有一个不大文雅的小名。”任意干脆叫她猪。

“我该叫你什么？”

“叫诸辰好了。”

“周末有一个慈善舞会，你可愿意一起去？”

诸辰轻轻吁出一口气，“我对该些社交活动一点兴趣也无。”

“那么，静静地出来吃顿饭。”

诸辰温和地说：“我不是你那杯茶。”

“你怎么知道？”

“我长得聪明，我一看就明白。”

王逸来不服气，“你武断。”

诸辰笑，“我确是那般一无是处。”

“你喜欢做什么，告诉我，我陪你。”

家里已经有甲君及乙君，够了，一定要把这名丙君实时摆平免增意外麻烦。

她答：“我对看戏上演唱会、跳舞喝茶、郊游兜风均觉无聊。”

“你有空做什么？”

“与好朋友聊天。”

“说些什么，我也可以参加吗？”

“大家胡扯，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有次说到尝试try与尽力endeavour的分别，两者都未知结局，可是后者已竭尽所能，问心无愧，所以美国一架太空穿梭机叫尽力。”

王君摇头叹息。

“谢谢你提供的消息。”

“如果我尽力，你会感动吗？”

“不必费神。”

对方把头垂下。

诸辰拍拍他肩膀。

“我不是一只小狗，别可怜我。”

诸辰得寸进尺，“有新消息与我联络。”

她挽起外套离去。

下午，她到政府会堂旁听官地拍卖。

诸辰出示记者证，看到经济版同事，悄悄坐过去。

同事诧异，“你怎么来这里？”

“我想访问长牛集团地产部经理霍小玉。”

“呵，你今日可以一睹她大杀四方的霸气。”

“女子做到那样独当一面地步，值得表扬。”

“今日一共八个财团竞投一幅山顶贵重住宅地皮，想必情况激烈，底价四亿每次出价一千万。”

“一举手就是一千万？”

“正是。”

同事把财团代表一一指出给她看：“长牛、永庆、汇珠、赫昔逊、陆黄、子洋……”

子洋集团代表正是她见过的张汉碧律师，张身边还有一个女子，他正与她低声密谈。

同事介绍诸辰给霍女士。

诸辰恭敬地蹲在她身边，“我想跟足霍小姐你一天，记录你工作经历，据实报道，不问问题。”

霍女士扬起一条眉毛笑，“好主意，你同我秘书联络约时间，说我已经答允。”

“今日，未知鹿死谁手。”

霍女士只说两个字：“长牛。”

诸辰坐好。

她问同事：“每个人都可以出价竞投吗？”

“你需先呈交一张银行本票，放拍卖官处，作为保证。”

“那本票数目，可是足够你我过一辈子？”

同事笑，“我够了，你还不够。”

拍卖开始，各财团出价激烈，不断承价，代表手举个不停。

诸辰有个异样感觉：这百年前只是个渔村的雍岛今日竟有如此庞大资金流转，匪夷所思。

每举手一次即是一千万，到了第四十二次承价，已是天文数字，超出底价一倍有余。

三十分钟之后，只余长牛与子洋出价。

霍小玉喜怒形于色，面色已十分难看，她在十亿关口接到高层指示，停止竞争。

子洋集团大获全胜。

诸辰看到张汉碧露出得意微笑。

经济版同事低声说：“刺激得我又觉得胃痛。”

只听得霍小玉低声冷笑，“完全不以常理出价，在商言商，已无盈利可言，得物亦无所用。”

散场后记者一涌而前访问子洋代表。

霍小玉一声不响离去。

诸辰听到张汉碧这样说：“价钱合理，市场会有承接力。”

他看到诸辰，走近招呼：“诸小姐，今日很巧。”

诸辰觉得他对她有点警惕。

“我替你介绍：这是我提起过的唐天颢律师。”

唐律师约比诸辰大几岁，可是眉梢眼角，尽露精明之意，诸辰哪能同她比。

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对。

诸辰与同事回报馆撰稿，她则写了各代表神情举止，交给同事过目。

“诸，你写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我自叹弗如。”

“太客气了。”

“如此生花妙笔，不如创作小说。”

“做小说最磨人；坐着呆写，其闷无比。”

同事笑，“可是荣耀全属作者一人。”

诸辰问：“你怎么看子洋集团？”

“好胜，具奇谋不按牌理出牌，海盗式大胆袭击，志在必得，但有欠周周详。”

“不属一般经营手法。”

“说得对。”

诸辰问：“你没有怀疑？”

同事莫名其妙，“有何可疑？”

诸辰不再出声。

周末，她与甲君乙君聚会。

她列出可疑之处，“最奇怪之处，是竟然无人觉得奇怪。”

任意问：“听说你弄来一箱冰酒？”

“正是，加拿大最新特产，香甜无比，一喝上瘾。”

诸辰并无嗜好，衣食住行都能将就，但是她爱喝葡萄酒，这是一笔开销。

“零下八度半夜三时采摘葡萄，你听过没有？又必须维持低温，故立即在户外用机器榨汁，这些葡萄已结冰成为小小冰珠，每颗只榨出一滴汁液。”

周专却在细读诸辰列出的线索表格。

诸辰斟出酒来。

任意嚷：“哗好香水果味。”

周专呷一口，“太甜了。”

诸辰说：“我本来不喜甜酒，却喜欢这个。”

“女孩多数嗜甜，你们是日本人口中的甘党。”

周专放下酒杯。

诸辰问：“你可会建议请上级调查子洋集团？”

周专摇头，“那不是我工作范围。”

诸辰生气，“一个孩子将要溺毙，叫擅泳的你跃下池中救命，可算你工作范围？”

“子洋集团不是幼儿。”

“哼。”

任意前来调解：“水门事件得以揭露，谁的功劳至大？”他顾左右言他。

诸辰答：“倒不止那两名小记者。”

任意笑，“是那个叫深喉的告密人。”

“谁看过那套叫深喉的三级片？”

任意摇头，“我从来不看那种电影，砖头相信更加不会，猪，只有你才有兴趣。”

诸辰笑，“我也失之交臂。”

“我去弄来大家看。”

这时周专忽然说：“案件得以披露，是因为当年记者获得华盛顿邮报执行编辑布赖利的支持。”

诸辰接下去：“布赖利不过是编辑，最终决策握在督印人手中。”

三人都是新闻系学生，这件事他们滚瓜烂熟。

任意接上去：“督印人是格兰姆夫人。”

“正是，当晚，格太太在家中宴客，祝酒的时候，执行编辑打电话给她：‘这一分钟就要决定，去不去马将证稿刊出，要不作罢’；格太太答：‘去’，一个总统就此下台。”

“真不容看轻女生。”

任意说：“女人真奇怪，好的非常好，坏的极之坏。”

诸辰瞪他一眼，“这是你经验之谈？”

周专帮老友解围，“他不过是道听途说。”

诸辰追问：“我是好女还是坏女？”

任意笑答：“有大学文凭及公寓做嫁妆，当然是好女，所以说，一切有产业承继的女子均是美女，不信，你读读贵报的社交版。”

周专说：“到今日，我还是佩服格太太的胆识。”

“格太太年前去世，所有报章均提及此事，致以最高敬意。”

诸辰把话题兜回来：“你可会建议上级调查？”

轮到任意帮周专解围：“即使子洋集团已经在他们档案上，他也不能告诉你。”

这是真的。

周专轻轻说：“做好你的妇女版。”

“我的妇女版一百分，谢谢你。”

他们两人告辞。

诸辰闷闷不乐。

她打了一个中觉，红日炎炎，悠悠入梦。

真是一个噩梦，梦中的她已经老大，腰粗肚凸，家境普通，已生下一子一女，一屋塑料玩具与噪音，忽尔丈夫下班回来，原来是周专。

他一脸倦容，放下有限家用，要茶水要拖鞋，喝令孩子们静下来。

看到这种情形，诸辰吓出一身冷汗，不不，不可以这样，周专统共变了，从前年轻有为，殷实可靠的他忽然因循颓丧。

噩梦继续下去：她又来到另外一个地方。

门一打开，丈夫换了人，这次是任意。

他身上有水果味香水，由此可知，他与年轻女子鬼混，诸辰怒气冲冲跑进寝室，一个艳女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诸辰伸手要打，被她拦住。

“喂，怪你丈夫，别赖闲人。”

诸辰气炸了肺，但任意笑嘻嘻地说：“你一向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诸辰发呆，这时，梦醒了。

她出一身冷汗，赶紧淋浴，站在莲蓬头下发呆，梦境写实，无论嫁给甲君抑或乙君，过了十年八载，受生活折磨，婚姻迟早变质。

她叹口气，裹上浴巾，坐在床沿发呆。

太悲观了，对两位男生也不公平。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起。

“记得我吗，我是穗华表行王逸来。”

“又有什么消息？”

“难道不能喝杯茶吗？”

“我工作很忙，不同一般文员。”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

诸辰笑，“你那么富生活情趣，又长袖善舞，不愁没有女伴。”

“一到暑假，热闹非凡，留学生全部自欧美回返雍岛，不是留意工作就是物色伴侣。”

“你还不从中挑一个。”

小王说：“没有一个像你这般聪明。”

诸辰哈哈大笑。

“说到消息：子洋集团有职员被警方逮捕。”

诸辰凝神，“什么人？”

“也难怪一个记者会对子洋集团产生疑窦，这间公司的确疑点重重，他名下一名律师被控挪用客户款项。”

“那人叫什么名字？”

“律师张汉碧。”

诸辰懒洋洋精神一下子提起来。

“小王，我改天才与你喝茶，报馆有事，我必须赶回。”

她丢下电话，飞快更衣，奔回报馆。

只见港闻版及财经版同事正在争做新闻。

诸辰抢阅他们的报道。

“子洋集团旗下资深律师张汉碧被控十二项偷窃罪，昨在医院承认侵吞伟能国际有限公司购入石柱村道三百万厘印费……”

诸辰抬起头来。

人有旦夕祸福，这个能干的年轻律师竟一夜之间成为阶下囚。

吞侵客户的厘印费，这会是他？

假如诸辰没有看错人的话，张汉碧才不会做这种小眉小眼的事。

她对经济版同事说：“有没有办法见一见张汉碧？”

“有什么必要？此案经已了结，本月二十三日判刑。”

诸辰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做了一番调查工作，找到唐天颢律师的地址。

诸辰立刻驾车到她家去。

唐律师住在山顶一层小洋房，排场与收入完全不成比例。

诸辰按铃，女佣来应门，她拒绝开门，“唐小姐不见客。”

“我是她朋友，我是诸辰。”

背后传出主人家声音：“请诸小姐进来。”

果然是唐天颢，只见她双目通红。

诸辰开门见山，“这是怎么一回事？”

唐律师饮泣，“他叫我立刻嫁人，切莫以他为念，他将入狱。”

“他是侵占客人三百万厘印费的人吗？”

“不。”

“唐律师，你一定有端倪。”

唐天颢用手掩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叮嘱我不可以对任何人说任何话。”

“我想见一见张汉碧，请你替我传话。”

“他不想见人。”

“请代我传话。”

“诸小姐，你只是一个妇女版编辑记者。”

诸辰瞪她一眼，“最看轻妇女的也是妇女。”

“我为什么与你说话？我根本不应见你。”

诸辰说：“因为你心中有冤情。”

唐天颢忽然静下来，半晌她说：“你等一等。”

她进书房去打电话。

诸辰打量她与张汉碧同居的住宅，的确，装修得美奂美伦，家具陈设名贵但低调，品味十足，子洋集团怎样厚待职员，可见一斑。

诸辰等了二十分钟左右，唐天颢出来，平静地说：“明早六时正在我家集合。”

诸辰站起来，“明早见。”

天气真的热了。

太阳位置已挪到北回归线上。

诸辰打扮一贯朴素，白衬衫卡其裤，准六时在唐宅门外按铃。

女佣启门，请客人到客厅等一等。

诸辰看到小洋房附设的腰子形泳池。

这等生活享受，羡煞旁人，不过，是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吧。

不一会唐天颢出现，她朝诸辰点点头。

诸辰跟着她走，她们踏上一辆黑色房车，司机朝郊区驶去。

诸辰知道此行是往羁留所，唐律师说得对，她只是一个妇女版编辑，她很少接触社会阴暗面，最可怕一次访问是少女失恋自杀不遂。

清晨，阳光普照，可是公路却越走越阴森，一路上无人说话。

终于，车子在一座深灰色厚重的水门汀大厦前停下来，诸辰强自镇定。

她们下车，向一扇狭窄小门走去，与监守人员说了几句话，她与诸辰出示证件，经过核对，两人进了窄门。

咚一声门在身后关拢，诸辰双腿发软。

室内没有阳光，制服人员领他们进走廊，经过金属探测器及搜身，又再走向另一通道。

诸辰在心中对自己说：当是飞机场禁区好了。

终于最后一扇门打开，她们看到一张大桌子，有人穿着灰色囚衣坐在椅子上等。

诸辰一时没把他认出来。

他抬起头，“诸小姐，你好。”

呵是他，是张汉碧。原先风度翩翩，穿意大利名贵西装的他今日憔悴干瘦，像是换了一个人。

诸辰吃惊，她双手微微颤抖，她按捺自己，朝他点头。

“诸小姐，天颢说你想见我。”

诸辰点点头。

“你代我劝天颢死心，是我自愿走上这条路，与人无尤。”

唐天颢饮泣。

张汉碧凝视女友，“三年后出来，我又是一条好汉，我不打算再见你。”

他转过头来，“诸小姐，你可是想打听什么？”

诸辰知道她需把握时机，此刻一定要话说清楚，她深深吸一口气，“张先生，你替什么人顶罪，你所犯何事？”

张汉碧一怔，他笑了。

这时，制服人员吆喝：“时间到了。”语气、声调，同三百年前水浒传里形容的公差一模一样。

这时张汉碧忽然在他女友耳畔说了一句话。

唐天颢一呆。

讲完了他站起来，“保重。”

他再也不看女朋友一眼，抬起头，走出去。

诸辰再次看到阳光的时候，因紧张胃部抽搐，几乎呕吐，呵，回到阳间来了。

她们坐原车出市区。

打开车门下车之际，唐天颢忽然说：“今晚午夜十二时，天后地下铁路站，你一个人。”

诸辰抬起头，“什么？”

车门已经关上，车子绝尘而去。

这时忽然有人拍她肩膀，“你回来了。”

诸辰再也忍不住，整个人跳起来，疯狂尖叫了一分钟。

周专紧紧箍住她，“怎么了，怎么了。”

她把他拉回家，关上门，一五一十把经历告诉周专。

周专不出声，他斟出浓茶给诸辰。

半晌他说：“妇女版有许多新闻可做，乳癌有一只新药叫——”

诸辰斥责：“你就会说这么多？”

“警方整组商业罪案人员正在调查子洋集团，毋须你插手。”

“呵，终于说出真话。”

“是，我署也已着手与警方联合行动。”

“到底是什么事？”

周专微笑，“商业罪案。”

“说了等于没说。”

“你胆大心细，做记者是好人才，但是这件事，牵涉甚广，你回头是岸。”

诸辰静了片刻，轻轻说：“回到岸上，照顾孩子丈夫，闲时做义工、培养阅读兴趣，学画画，可是这样？”

“你愿意吗？”

“性情不近，来世诸辰也不会那样做。”

周专却不生气，他握着诸辰的手，微微笑，“幼时你妈妈喂多了奶，你脑子吃出毛病来。”

“是，有志气的女子全是疯子。”

“诸辰，不要再追究子洋集团的事。”

“我并无线索。”

这时，任意来了，他放下早餐，“市集新鲜出炉烧饼油条”，放下又冲下楼。

停车场有一辆红色开篷小跑车在等他。

诸辰同她自己说：看，再迟疑，甲君与乙君都会在她跟前消失。

司机女郎长发披肩，在风中飞舞，煞是好看。

诸辰轻轻说：“周末座谈会看样子就要结束了。”

周专却对好友有信心，“不会，他去去就回。”

诸辰双手抱住膝盖，“你们的伴侣，将来一定痛恨我。”

“你把别人看得太小器。”

“那么，是我痛恨她们。”

这时，周专身边的手提电话响起来，他一听，声音立刻降低，“是，我马上来。”

诸辰似笑非笑看着他，“是你妈妈找你？”

连周专都调皮起来，“你说得对。”

他也走了。

诸辰连忙进浴室沐浴，上衣已经被汗湿透，几乎要剥下来，她闭上双目浸在浴缸里良久，松弛神经，不住把神秘约会在脑中打转：一个人、午夜、天后地下铁路站。

诸辰一向开小房车，这天后站在什么地方，还得找一找。

真惭愧，还自称记者，平日却只接触到社会某一层面。

她自浴缸起来，抹干身子更衣，坐在书房看地图。

无论怎样，她都要赴这个神秘约会。

她决定在出门之前，在周专家电话录音留言，以防万一。

下午，她接了几个电话。

“诸小姐，最新狄奥秋装到了，发布会在周三十一号下午三时举行，请帖已发往报馆，不过再特地通知诸小姐一声。”

“我是妈妈，好几天没看见你，有空回家吃饭。”

“诸辰，报馆找你，速交稿。”

诸辰连忙赶回报馆。

这时，她上月预约的名歌星带着助手与秘书婀娜地上来找她，同事们愉快地走近要求合照。

妇女版，多姿采。

这是她的口号。

歌星走了，诸辰不得不静心写她的专访。

龙精虎猛的她，才写了两千字就已经疲累，人脑只占人的体重百分之二，可是却耗用全身百分之二十体能，写稿的确是吃力的一件事。

而且，绞完脑汁，那日只有半死不活份儿，什么也提不起劲，一个同事说得好：“连接吻拥抱都没有兴趣”。

编辑读了诸辰文字，这样说：“你的优点是观察入微发掘新意，这种写滥了的歌星访问由你做来仍有可阅性。”

诸辰说：“谢谢你。”

“你形容歌星身上穿的环孔，共十二个，还有看不到的部位，叫我读了骇笑。”

“两只耳朵共六个洞，左鼻侧、下颔、舌头各一个、肚脐一枚、乳环两枚，心理学上说，这是继纹身之后另一种自残自恋的极端做法。”

“观点奇突。”

“还有照片配合，至于她的歌艺如何，已不重要。”

诸辰看看时间，正是晚饭时分，她跟同事去小馆子吃海鲜，活生生鱼虾蟹，上桌时都还会跳动，近日海水污染，吃这些也冒险，可是同事们欢呼：吃死算了。

诸辰胃口欠佳，有人问：“闷闷不乐，可是不能决定甲君还是乙君？”

“我的版面上从来没提过这两个人。”

“秀子下月出发跟微笑行动去陕西省采访。”

“林定勇工作经月，访问雍岛各类伤残儿童，呼吁社会伸出援手。诸辰，你的妇女版每日只介绍哪种化妆品漂白皮肤以及如何鉴定珍珠真伪，十分飘渺。”

有人解围：“雍岛有许多生活幸福的女士很爱看这类报道。”

“港闻版图文并茂刊登人间惨剧七十七岁老翁暴毙笼屋，妇女版却介绍价值二八三二〇〇〇〇一条的宝石项链，多讽刺。”

“这便是真实世界：贫与富、黑与白、阴与阳、善与恶，对比强烈。”

诸辰站起来，悄悄离开口沫横飞的一班同事。

人各有志，下一期，她介绍最新卫生棉。

她乘车到天后地铁站。

为什么这个站叫天后？因为昔日著名的天后庙便在附近，雍岛本来是个渔港，渔民出海，望天打卦，求天后庇佑，天后庙香火鼎盛，今日，庙宇已经拆迁，高楼大厦如碑林般矗立，可是天后这地名仍然留了下来。

对方为什么选这个站头？他可能怀旧。

这人，可能是个中年人。

时间还没有到，诸辰一向准时，她急不及待，走进地底，月台上还有不少乘客。

站长报告：“今日最后一班列车即将开出。”

最后一班。

过后，便得另外找交通工具。

这里边好像还有更深奥的涵意，给予诸辰一些启示：生活中哪一班车是最后一班？

别再三心两意，快快上车，霸一个坐位，舒舒服服载着前往目的地。

那班最后列车停下，乘客上车。

月台只剩诸辰一人，她有一丝惊慌，极幼时她试过留堂，也是这样，全班走剩她一人，好不孤单。

月台的灯熄了一半，光线暗了下来，她看看手表，准十二时，她把背脊靠着大柱。

这人要是十分钟内不出现，她就离场。

再说，巡场的工程人员会来逐客。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把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你来了。”

诸辰转过身去。

不远之处，站着一个瘦削人形，他穿深色衣裤，戴一顶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容。

他说：“你比我想象中年轻、高大。”

诸辰不出声。

“你追查子洋集团，已经有一段日子，可是受你朋友周专所托？”

呵，诸辰吃惊，这人知道周专是她的朋友，由此可知，她在明，他在暗，他所知不少。

诸辰问：“我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杨过。”

诸辰真没想到他会用杨过作化号，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她忍不住笑出来，“你若是杨过，我便是小龙女。”

那人咳嗽一声，“你似郭芙多一些。”

“小龙女。”诸辰坚持。

“周专在廉政公署调升行动组，他必是急于立功，叫你帮手追查子洋集团。”

诸辰一呆，周专并没有披露升级一事。

他瞒她，诸辰的心一沉。

他任她误打误撞去做调查，可是十分留意她所得结果。

换一句简单些的话来说：他利用她。

没想到这名杨过一上来就带给她这样的讯息。

诸辰问：“你是什么身份？”

“告密者。”

“你可以告诉我什么？”

“你想知道何事？”

诸辰想走近，被他阻止，“你站那里很好，别动。”

“先告诉我，子洋旗下要员张汉碧为何入狱。”

“张汉碧用钱收买法官，妨碍司法公正，为腐败法官扯皮条，律师贿赂法官，罪案严重。”

诸辰震惊。

“张汉碧承认一项盗窃案，声东击西，企图掩人耳目，可是廉政公署调查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诸辰紧张问：“牵涉有多广？”

“一直到极高层。”

“你是谁，为何告密？”

“我实在看不过眼，替天行道。”

“你是武侠小说迷。”

“我爱煞武侠小说里忠奸分明。”

“你隶属政府高层？”

“恕我不能透露。”

诸辰追问：“谁在背后指使张汉碧？”

“你说呢。”

“子洋集团主脑。”

那人点头，“此人贿赂网已遍布雍岛，犹如瘟疫蔓延，若不制止，将扼杀雍岛。”

“江子洋是什么人？”

那人沙哑地笑，“你不会相信此人来历，他是一个非法移民，偷渡入境，他并无身份证明文件，匪夷所思吧。”

诸辰瞠目结舌。

“照说，连到银行开户口存钱都不行，可是，他有他的办法。”

“可是有东南亚小国独裁者支持他？”

“我不知道。”

“我怎样揭露他？”

“你不够力。”

“每人发一分力，发一分光。”

“联合你的朋友周专及任意，与领先报老总好好谈一谈。”

诸辰奇问：“任意知道什么？”

“任意知道金都银行有人在无抵押情况下贷款百亿给子洋集团，金都总行已派员前来雍岛调查。”

“你为何知得那样多？”

他转身离去。

“喂，杨过，我怎样与你联络？”

“小姐，最后一班列车已经开出，请离开车站。”

站长走近逐客。

诸辰抬起头，那个自称杨过的人已经消失。

诸辰走回地面，觉得刚才短短十分钟内发生的事似电影剧情。

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周专急急赶来。

他有点气喘：“诸辰，那人呢？”

诸辰已对他改观，原先以为他老实，此刻发现他是阴沉。

他看到她眼神中的失望，连忙说：“你无恙？你来这里之前应当先与我联络。”

诸辰不出声。

“那人说什么？”

“告密者说，钱可通神，江子洋几乎已买下雍岛。”

“实不相瞒，我们也正在调查此人。”

“把任意请来，我们回家去。”

任意带着独家消息到诸家。

诸辰问任意：“你打听到什么？”

他迟疑一下，“这件事里有极大纰漏。”

“说来听听。”

“不但是金都银行，连丰都、华泰，都大量贷款给子洋集团。”

“请说下去。”

“他的抵押是吕宋永泰县一幅面积达六万四千平方米的土地，拥有五十年使用权，将作为建制衣厂用。”

“啊。”

“可是，金都总行派人去调查，发觉上址只有一间面积一百平方米的村屋，户主数代居村内，从未听过江子洋该人。”

诸辰大为震惊，“好大一个骗局。”

“贷款部已发生地震，多名经理受到处分，已经停职，他们非法收取大量回佣，渎职。”

“江子洋自称毕业于史丹福医科大学，并从事研究十二年，但是史丹福证实，从未取录过此人。”

他们三人一言不发，坐着发呆。

任意斟出威士忌，加冰递给诸辰。

诸辰喝一大口，“这件事拆穿了，市民会怎么想。”

周专说：“本署所有调查都是秘密。”

“江子洋到底是什么人？”

“老千。”

“我以为老千只在牌局上做假，赢上一手混日子。”

“整个经济网亦是一个牌局。”

“子洋集团计划年底上市，总算不幸中之大幸，否则，连股票交易所亦牵涉在内，雍岛水洗不清，在国际上声誉会大受打击。”

诸辰苦笑，“三个臭皮匠可以做些什么？”

任意说：“猪，笔比剑有力，你写出来。”

周专咳嗽一声。

“你，”任意悻悻：“你把我俩蒙在鼓内。”

诸辰反而为他开解：“他工作性质鬼祟，与他个人无关。”

“廉署与警方已调查了多久？”

周专仍然不答。

任意说：“猪，你在甲君与乙君之间选择哪一个，应该心中有数，砖头阴阳怪气，怎样相处一辈子。”

诸辰靠在任意肩膀上，“这世上有什么一生一世的事？”

周专僵住，不发一言。

诸辰说：“我会写一个简单报告，递给编辑。”

“他有胆识吗？”

“不是他，他同我一般，支取月薪，不过是个小主管，这事，要看督印人有无社会良知。”

“领先报一向作风大胆刚劲，因揭露黑社会争地盘事故，报馆门口曾经给汽油弹袭击。”

诸辰说：“子洋集团因拥有雍岛政府发放各类执业许可证，牵涉到多个政府部门，现在怀疑全部非法得来，报纸是否愿意揭发？”

周专说：“我有话说。”

任意揶揄：“呵，开口了。”

“我署将有突破性发展，可否给我们时间与空间？”

诸辰断然回绝：“不，自由社会，新闻独立，从来不是为配合政府决策。”

周专站起来。

任意讽刺他：“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专说：“我告辞。”

他自己开门离开诸家。

诸辰内心一丝失落，鼻子发酸。

友情竟这样经不起考验。

任意恼怒，“别去理他，他心里只有升官发财两件事。”

“真没想到老实讷言的他最先放弃友谊。”

任意说：“在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自私真面目。”

诸辰揉揉双眼，“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可要我留下陪你？”

“不用。”

任意也走了。

诸辰休息片刻，聚精会神坐到书桌前，综合调查所得，写了一个报告。

天色已冷。

她把报告带回报馆，致电老总，请他出山。

老总拖延到中午以后才到，接过报告，读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口渴，叫人斟水，一连喝下五六杯矿泉水，仍然满头大汗。

报告上注满消息来源日期人物地点，纹路清晰，列出十来个需要负责的政府部门，以及整个骗局的来龙去脉，牵涉到的金额，以及最终受害人：广大市民。

他终于读完报告，有点晕眩。

不愧是老将，他定定神，唤诸辰进来。

诸辰脸色不大好，凝神看着上司。

“诸辰，你是妇女版编辑与记者。”

诸辰点点头。

“这篇报告像科幻小说。”

“故事全是真的。”

“这不同揭露社会阴暗面，这简直是剥社会的皮。”

“真可怕是不是，我们竟生活在这样一个贪污腐败的社会里。”

“诸辰，这件事我需请示上司。”

“领先报也有一个格兰姆太太吗？”

一位中年女士推门进来，“别小觑我。”

诸辰抬头看到，连忙站起来，“朱太太。”

朱云正是领先报的社长，她朝老总点点头，“报告我全读到了。”

诸辰扬起一条眉毛。

老总笑着搓双手，“朱太太在邻室，我把报告传真给她过目。”

朱太太说：“我将筹划部署一下，看看是否值得发动整个采访部做这件新闻。”

诸辰惊喜。

“这部机器发动，甚难停下，是福是祸，未知数也。”

诸辰连忙点头。

“别高兴得太早。”

诸辰看着朱太太端庄秀丽的脸，猜测她心意。

她说：“先夫去世，把报馆留给我，当时便有内行人出价收购，我二子一女，各有专业，对华文报纸一点兴趣也无，我念于先夫遗愿，才苦苦守业。”

这些事，诸辰都听说过。

“许多人都不看好我，所以这些年来，我特别用心学习，我很幸运，我有一组人才帮我。”

老总欠欠身子。

“我的信条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权力下放，信任我的下属，领先报近几年成绩斐然。”

朱太太转过身子，“诸辰，你做得很好，你勇敢、精神、好奇，正是一个优秀记者最需要的条件。”

诸辰心中说声谢。

“今晚到舍下开会。”

朱太太转身离去。

老总轻轻说：“一直听说朱府的厨子，一流手艺，一味平凡的纸包鸡在他手里出神入化，今晚或可以尝到。”

诸辰觉得他们像一班武士，吃饱了好上战场。

果然，老总夸张地举起手砍下：“打！”

诸辰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一共八名同事到朱府会面。

他们资历都比诸辰高，平时，与她也不大熟稔。

往日，诸辰觉得“你比我早入行有啥稀奇，迟早我取你代之你只得做无名前辈”，她对师兄姐并无多大尊敬。

可是今日在会议中，诸辰明白师兄姐为什么会得到他们的地位。

人家冷静、清晰、客观，懂得安排、调配、分析、理解工作。

他们把诸辰当平辈，仔细询问每一个细节，坦诚相待。

今晚，诸辰学习良多。

她发觉成功人士大多谦虚、诚恳、努力，工作放第一位，把偏见搁在一边。

八点半，自助晚餐开始。

老总看到了他的纸包鸡，大乐。

诸辰低声说：“在领先报做了这么久，今日我才知道自己是只井底蛙。”

老总微笑，“自知之明正是最难得的一件事。”

“井底之蛙可以跳出来吗？”

“呵诸辰，到了中年，我才明白，人生在世，最重要是快乐，住井底或山上，根本不重要。”

诸辰摇头，“我不懂。”

“别担心，将来你会知道。”

一位师兄走近：“诸辰，过来认人。”

诸辰走近。

她看见一迭照片，相片里每个人都戴着鸭舌帽、翻起领子，一看就知道经过计算机加工。

“诸辰，认一认，谁最像那个杨过。”

诸辰聚精会神。

她记得杨过高大瘦削，高耸肩膀。

因此她把身形圆、胖、矮的全部剔除。

终于只剩下两人。

“他，或是他，我不肯定，如果可以叫他们开声，我可以认出。”

“声音十分沙哑？”

“是，彷佛像哭了三日三夜。”

“他用了换声器，那并非他的真声。”

“为什么那样神秘？”

“告密者都不想披露身份。”

诸辰说：“我猜此人在政府里占高位。”

师兄把两张未经加工的照片给诸辰看。

诸辰“呀”一声，只见其中一人戴着白色假发穿着黑色袍子正是律政部长敦熊。

他瘦削高大肩膀，正与那自称杨过之人身形符合。

“你看如何？”

“他地位高贵，为何告密？”

“如果杨过真是他，他可能对司法公正受到妨碍已经忍无可忍。”

“这一份是敦熊的履历，诸辰，你去读一读。”

“另外一人是谁？”

师兄又出示另一张照片。

“是女子。”诸辰吃惊。

“总督的新闻秘书许芷洵，平时爱作男装打扮，从未结婚，身形高大。”

诸辰闭上双目回忆当晚情形。

“不，不是女人。”她否定。

“据说许女士已无太多女性征象。”

“无论如何，报馆不会披露线人身份。”

“我们根本不知他是谁，如何揭露。”

这时，朱夫人忽然急步走近：“杨过找小龙女。”

大家霍一声站起来。

“诸辰，快去听电话。”

诸辰走到分机附近，取起电话。

那边说：“你好，小龙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对方沙哑的声音笑起来。

这时，老总举起纸牌，上边写着：“有什么话说？”

诸辰问：“你有话说？”

“是否决定部署行动？”

牌子上写：“你会否提供更多线索？”

诸辰不想照着牌子说话，“你想说什么？”

“人太多了，他们太工心计，不比你，单纯可爱，替我问候朱太太，一个女人撑事业不容易，告诉她，她的领先报将独步江湖。”

嗒一声，电话挂断。

“立刻追索电话来源。”

因这一通电话，领先报诸人对诸辰真正另眼相看。

那天，他们开会至深夜。

每个人的岗位职责都重新编排，一环扣一环，每一篇文字都有紧凑联系，绝非无的放矢。

矮胖不懂修饰的老总指挥下属时忽然变得英明神武，大家都不多话，只说是，好，对，有把握，明日答复等简单字样。

午夜，女佣端进西洋参茶。

他们喝过道别。

在大门口，朱太太说：“谁送一送诸辰？”

诸辰在领先报跑了这些日子，何尝有人接送，正在纳罕，忽然她明白到今时不同往日，她安危有问题。

诸辰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正在这时，有人迎上来。

原来是任意，他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大家笑，“小师妹的护花使者到了。”

诸辰登上任意车子，忽然把他的手臂抱紧紧。

“害怕？”任意低声笑着问。

诸辰点头。

“现在缩手还来得及。”

诸辰又摇头。

“那么，你还有整班同事陪你赴汤蹈火。”

诸辰勇气回转。

任意深深吻诸辰手心，“我总在这里支持你。”

诸辰没想到这人会在危急时这样支持她。

他俩回到家中。

诸辰累极入睡，任意没有回家，躺在沙发上休息。

清晨，门铃响，任意惺忪间忘记身在何处，以为是自己的家，本能去应门。

门外站着周专。

周专一见任意，便知已被他乘虚而入。

任意却说：“你别误会。”一边打呵欠。

周专发呆，鼻梁像中了一拳，酸痛难当。

“进来说话。”

周专黯然说：“好好对待诸辰。”

他转身离去。

“喂，喂。”

任意却没有追上去解释，他耸耸肩，关上门。

诸辰起来了，“谁那么早按铃？”

任意不打算瞒她，回说：“周专。”

诸辰一愣，缓缓坐下。

任意说：“你追上去还来得及。”

诸辰揉揉面孔，她自觉老大，累得慌，已经没有力气恳求，解释，抱怨，或希祈获得宽恕，明知损失吃亏，也只得顺天应命。

她低声说：“算了。”

任意趁这机会与她摊牌：“朋友之中你总爱他多点。”

“因为他擅长帮我写功课，一次讲师起疑，郑重警告过我才停。”

“你十分关心他起居。”

“我也关怀你。”

这是真的，说完这句诸辰黯然站起来，与任意紧紧拥抱。

任意轻轻说：“我再也不会看其他女孩子。”

诸辰忍不住微笑，“做不到的事不用挂咀上。”

任意讪讪地。

诸辰说：“我得回报馆工作。”

这时电话响起，诸辰一听，脸色谨慎。

对方这样说：“诸小姐，我是唐天颢，请你来舍下一次。”

“现在？你有话说？”

“我们见面再谈。”

“给我二十分钟。”

诸辰丢下儿女私情，扑出门去，在车上她与老总通电话：“我此刻往唐天颢律师住宅，她在八时零十分打电话到我家要求见面。”

老总立刻接上去：“她是关键人物。”

“正是，唐律师与男友张汉碧掌握子洋集团若干内幕。”

这时，有人走近他身边，与他说了几句话，他声音变了，对诸辰说：“听着，我刚刚收到消息，张汉碧昨晚在狱中自缢身亡。”

诸辰一听，情绪大乱，车子在路中央走之字，尾随车辆喇叭纷纷响起。

诸辰把车驶到一旁。

“诸辰，唐律师想必也已收到消息。”

“所以她有话说。”

“她的语气如何？”

“相当平静。”

老总这样说：“诸辰，我立刻派同事与你会合，我找大块头张人脉与你一起，你要当心。”

诸辰已落下泪来。

她第一次访问张汉碧的情况历历在目，只觉张律师才华出众，是人中之龙，堪称社会栋梁，谁知转眼成为囚犯，今日更死于非命。

诸辰头次尝到人生无常滋味。

怪不得华人传说地府有鬼卒名叫无常，专拘人往阴间，无常的确至为可怕。

她以极高车速赶往唐宅，险象环生。

停下车，诸辰到小洋房前按铃。

半晌，无人应门。

这时，诸辰发觉大门虚掩。

她扬声，“唐律师，我来了。”

诸辰推门进屋。

家具陈设与上次一模一样，物是人非，诸辰恻然。

客厅与书房均静悄悄。

诸辰起了疑心，明明郑重约好在家里见面，人去了哪里？

她大声叫：“唐律师，唐律师，我上来找你。”

寝室也无人，窗户开着，诸辰走近，拨开淡褐色真丝窗帘，往后园看下去。

她见到小小腰子形泳池，慢着，水上漂着一件睡袍，轻轻上下浮沉。

不，不，不是衣服，电光石火间诸辰明白了，她双腿如站冰窖中，簌簌发抖。

是人，是一个人浸在泳池里。

诸辰夺门而出，奔下楼去，一个踉跄，向前仆，眼见就要滚下楼梯，一个大个子飞扑上来接住她。

那正是同事张人脉。

诸辰蹲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她声嘶力竭叫出来：“快打三条九，有人在泳池遇溺。”

诸辰挣扎着起来，推开长窗，跳进泳池，抓到睡袍，托起唐天颢头部，一看，知道她已无生命迹象。

诸辰用力把她拖往池边，与同事把她托上岸，两人全身湿透，不住喘气。

张人脉真是好人，还努力施救，可是唐天颢已经失救。

这时，警车与救护车已经赶到。

诸辰混身颤抖得如一张落叶，她足踝因扭伤其痛无比。

她接受警方问话，并到医院敷药。

老总看到她时，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总低声问她：“你可以写吗？”

诸辰点点头。

“好，就从你开始写张汉碧与唐天颢。”

诸辰低声说：“唐律师死因可疑。”

“警方认为是自杀。”

“不，她有话说。”

“她与你通话之后，遣走佣人，跃入泳池，女佣说她不谙游泳。”

诸辰轻轻说：“他们两人因拟泄密而遭不测。”

“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如是报道。”

诸辰自医院出来，扶一支拐杖。

她的好同事张人脉受惊过度，需住院观察。

同事们耸然动容，重新开会，将头三天专辑报道文字重新安排。

诸辰悲恸，她迅速撰写长文，描述子洋集团两个年轻律师短暂一生。

同一日，同事撰文报道：金都银行投资部副总裁邓克越被停职，原因与向集团及监管机构提供虚假信息有关，但金都未决定会否向他采取法律行动。金都没有进一步披露具体内容，令事件更显得讳莫如深，金都银行与子洋集团有密切关系，子洋集团最近因违规活动受警方调查。

聪敏的读者一定会将两段新闻连接一起阅读。

第二天领先报在上午九时前已抢购一空。

同事们兴奋而谨慎。

大家三顿饭都在报馆里用，有人建议报馆添增淋浴设施。

这时，警方电召诸辰往派出所会晤。

老总说：“我陪你去。”

“你要坐镇总部发号施令。”

张人脉说：“我块头大，我去。”

“我毋须保镖。”

老总喝道：“再多话我揍你。”

诸辰点头答允。

他们去到派出所，看到一个脸容哀戚的中年女子。

诸辰有灵感，她立刻知道这是唐律师的母亲。

警员迎上来说：“诸小姐，这位唐太太想见你。”

诸辰蹲到她跟前。

唐太太凝视她，轻轻问：“你是天颢的好朋友？”

这种时候，诸辰只能够点头。

唐太太忽然问：“你妈妈好吗？”

“托赖，谢谢你的问候。”

“不要叫你妈妈伤心。”

“明白。”诸辰潸然泪下。

这时，连当值警员都深觉恻然，别转头去。

唐太太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悄悄取出一只信封，把它放进诸辰手袋里。

诸辰一怔，这是唐太太要见她的原因？

这一定是唐天颢的信。

唐太太说：“我将赴旧金山与大女儿同住。”

“多多保重。”

诸辰握住唐太太的手一会。

回报馆途中，大块头对诸辰说：“要孝顺父母。”

诸辰轻轻答：“生活得好就是孝顺。”

大块头苦笑，“我去年曾被派往华北水灾区采访，家母已经担惊受怕。”

“我到今日才明白为什么所有母亲都愿意女儿教书：为人师表，地位尊贵，收入稳定，无生活之忧。”

记者是高危职业之一，不算好营生。

“早早结婚生子也是孝顺，老人最喜看到子女有伴。”

大块头叹气，“原来五纲伦常，千年不变。”

到了报馆，同事迎上来，“廉政公署明日将发表重要新闻。”

“诸辰，你有男友在廉署任高职？”

诸辰咳嗽一声，“只是普通朋友。”

“打听一下是什么消息。”

老总走过来，“廉署传江子洋问话。”

诸辰张大了咀，心咚地一跳。

这是周专策划终年的大事吗？

同事说：“我毕业那年，曾到廉署求职。”

另一个笑说：“没有成功吧。”

“至为遗憾，不知为何，竟未被录取。”

“你外形太过不羁。”

“可能，同你在美国大学毕业有关。”

他们絮絮谈个不已。

诸辰走进洗手间，打开手袋，取出那个信封，打开，里边有张字条，字迹媚秀：“诸小姐，出事前三日，天颢将信封交到我手中，说有事，交给领先报记者诸辰小姐”。

信封里有一枚小小图章及金都银行保管箱锁匙。

诸辰觉得它有千斤重，这可能是警方正在寻找的证据。

诸辰将脸埋在手心里良久，才抬起头来。

她偷偷溜出报馆赶往金都总行。

任意接到通知在门口等她，“什么事？”

她出示锁匙，任意帮她查到记录。

“在这里盖章。”

保险箱打开，是一只小小录音机及首饰盒子，诸辰放进手袋里便走。

任意在她耳畔说：“小心。”

诸辰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实在无能为力。

回到报馆，只见大伙闹哄哄赶工，根本没注意她出去过。

诸辰回到办公桌前，按动录音机，她听到唐天颢的声音：“所有事情起因，是一对金表。”

诸辰蓦然抬起头来。

老总已站在她面前，“这是证据？”

诸辰写了“唐天颢遗言”五字。

她打开首饰盒子，看到一对男女装金表。

老总立刻唤秘书，“请洪律师来一趟。”

他与诸辰留心听录音：“汉碧与我，到子洋工作一周年，主管用这对手表奖励我俩，派我们到金都贷款，向银行代表暗示，每百元中，有五个仙是佣金。”

老总大吃一惊，他忍不住叫出来：“贿金如此之高！”

“事成之后，我与汉碧，可分一仙，很快，我们仆身为子洋集团服务，两年后赚得洋房名车。”

诸辰默不作声。

独白在这里忽然中断，有男人声音问：“你在说什么？”那是张汉碧。

只听得唐天颢笑说：“招供。”

“我认得这只录音机，这还是我在大考时间来录笔记不停播放那只，唉，寒窗十载……”

诸辰鼻酸。

录音停止。

就那么多。

诸辰低头不语。

洪律师到了，他把录音听一遍，这样说：“金表刻有出厂号码，我找人核对，查一查来源。”

老总说：“法律上，录音带属于什么人？”

“属于诸辰，但是，警方可以征用证物。”

“诸辰，为什么唐天颢把证物交给你？”

“我不知道。”

“为什么那杨过找你说话？”

“我不知道。”

洪律师却如此回答：“因为诸辰是领先报最著名记者，本家根本不知她多受读者欢迎。”

“如何不知，三年内她已升级两次。”

“她是明星记者，替领先报争光。”

诸辰汗颜，“洪律师太客气了。”

洪律师说：“领先报该正式做一次大型市场调查。”

不久消息回来。

“这对手表的确在六年前由大发表行售予子洋集团，大发则由穗华公司进货。”

洪律师叹气：“人为财亡。”

老总吩咐诸辰：“把这则写出来。”

诸辰捧着头说：“我写不出。”

“唐天颢知你是记者，却把遗言交给你，目的是什么？”

诸辰声细如蚊，“叫我写出来。”

“你又如何可以不写？”

诸辰说：“我想隐去真名。”

“批准。”

那天晚上，同事们东歪西倒在报馆休息，有个男生带来一只睡袋，上边印有裸女春睡图，其余男同事纷纷压上去捣蛋，嘻哈一片。

诸辰却笑不出来，她内心悲恸。

凌晨，朱太太带来几锅好粥兼新鲜烧饼油条锅贴劳军，人人大快朵颐。

诸辰伏在写字枱上。

朱太太走近，坐在她身边。

诸辰连忙向长辈招呼。

“辛苦了。”

诸辰苦笑。

“我替你盛一碗皮蛋瘦肉粥降火。”

诸辰味同嚼蜡。

“诸辰，倘若我送你一对表表，央你做非法之事，你可会应允？”

“我根本不喜欢表表，跑车，大屋。”

朱太太微笑，“看，你不受引诱，这么说来，人的路，由自身一步步走过去，也就不能怪社会不仁。”

朱太太是指，二人咎由自取。

“你回去休息一会吧，诸辰，你脸色甚差。”

诸辰摇摇头，躲进储物室，在桌子底下，挑了一个空位，蜷成一堆，很快睡着。

梦魔并没有放过她，追上来，让诸辰又回到那小小泳池边，她看到有个女子脸朝下在水中载沉载浮，急得流泪，跳进水中，把女子身躯反过来，一看，吓得尖叫，原来那女子正是她自己。

诸辰一头冷汗醒转，一伸腿，踢到一件软绵绵的东西，又大喊起来，那人跳起来，却是大块头张人脉，原来他也累极躲进储物室打个盹。

“对不起对不起。”

大块头说：“没关系。”

“我睡了多久？”

有人大声擂门：“决定出号外，快出来准备。”

“号外？”

“廉政公署正式拘捕江子洋。”

“出来看电视新闻。”

才打了一个盹，世上已千年。

同事都挤在电视机前，诸辰看到周专沉着镇定出来宣布消息，字幕打出“行动组助理署长”字样。

女同事议论纷纷：“哗，这人如此年轻升得这样高，又一表人才。”

“不知结婚没有。”

“唉，当然已有佳偶，难道还等你与我不成。”

男同事不耐烦，“嘘，看我们的大广与阿周挤入围了。”

宣布完毕，记者挤上去采访，围得水泄不通。

大块头轻轻说：“他好像是你的朋友。”

“很久没有来往。”

语气既遗憾又惋惜。

“他没好好抓紧你。”

诸辰说得很客气：“不，是我没有福气。”

当然全是我们不够好，怎会是别人不对，记住拉丁文，mea culpa：我的错。

诸辰黯然低头，比什么时候都想念周专。

任意的电话来了：“看到没有？”

“看到了。”

诸辰以为他指周专上电视公布消息。

“新闻处发出小段稿件：律政部长敦熊提早退休，将携妻女乘邮轮返回祖家。”

啊。

这时老总向她走近，手里也指着那一段新闻稿。

他们两人走到角落密斟。

老总说：“你代表妇女版去访问他妻子。”

“她会说话吗？”

“不用她说什么，我们把访问趁这个时刻刊出，让读者自由联想。”

“联想何事？”

“子洋集团律师被控收买法官，你猜那法官是谁？”

“那是十分危险的联想。”

老总脸色沉着，“他高官厚爵，为何突然宣布退休，他离开本土二十多年，已无亲友，有什么理由决定回乡？他年轻的第二任妻子是华人，小女儿才三岁，这件事疑点太多。”

诸辰苦笑，“我们已成阴谋论专家，看情形他不会接受访问。”

“刚相反，我猜想他越是要装得轻松，我已替你约了明日下午三时去敦府喝下午茶。”

诸辰点头。

同事大声叫她：“诸辰，你来对一对这段稿。”

诸辰揉揉双眼，她已有三十多小时没回过家。

整个报馆大堂蔓延一股汗臊气。

一位女同事抱怨：“无论如何，我得回家沐浴。”

这个愿望又得隔一日一夜才能实现。

一连三天，市民排队轮购领先报追读新闻。

所有同事都有功劳：每版都有文字配合，整份报纸似一本特刊，满足读者好奇心。

任意来找诸辰。

他问：“见过周专没有？”

诸辰刚冲完身，头发湿漉漉，套上白上衣。

她叹口气，“看样子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

“我倒有点想念他。”

“惦记一个人，也得有时间有闲情，金都银行的发言人也不好做。”

“一律无可奉告。”

“这四个字最难说。”

任意答：“金都在这件事上的损失不可弥补，以后想必有重组消息，我叔父说他在银行做了半个世纪都未曾见过如此大丑闻。”

“上一代最幸福。”

“可是他经历了二次大战。”

“我不同你说了，我要去采访敦熊夫人。”

“猪，明天是我生日。”

“可是要我陪你吃饭？”

“最好不过。”

诸辰与他拥抱一下，抢着出门。

大块头开车出来与诸辰一起出发。

“男朋友？”他问。

诸辰不置可否。

“有迟疑，为什么？”

“他太喜欢女人。”

大块头笑了。

车子到了山上官邸，诸辰不禁赞道：“好住处。”

只见两个白衣黑裤的保母牵着混血小女孩的手走出来，后边正是敦熊与他第二任华裔妻子。

敦熊白发白须，呵呵笑着，年龄与妻子相差约三十年，一副亲民的样子。

“你们慢慢聊，我还有点事。”

他躲进书房里。

敦熊太太叫艾茉莉，与诸辰说起粤语来，那可爱漂亮的小女孩不住在身边打转。

女佣取出冰茶及青瓜三文治。

大块头替他们拍照。

艾茉莉很体贴，叫厨子另外替大块头做汉堡当点心。

诸辰轻轻问：“家里有几个佣人？”

“连司机五个人，我所以担心，回转英国狄芬郡，就没有这样舒适了。”

“狄芬郡天气还算好。”

艾茉莉嗯一声，“我父母与兄弟都在雍岛，真不舍得。”

“请问你与敦先生如何认识？”

“我是他手下，我在法庭档案室工作。”

“近水楼台。”

艾茉莉笑，“可以这么说，诸小姐，我与你一见如故，他们都说，今日的记者不好应付，笑里藏刀，不怀好意，你倒是很忠直。”

“谢谢你。”

诸辰看到大个子在一边偷偷笑。

诸辰问了一些十分普通问题：带孩子可辛苦，对子女有何期望，如何消闲，有什么嗜好……

敦太太渐渐松懈，谈得十分轻松，透露他们的邮轮会经过十多个国家，为期四十多天。

敦熊不耐烦，从书房出来看个究竟，发觉妻子女儿及记者笑作一团。

他也松懈，破例回答问题。

“事业中哪件事最难忘？”

“认识艾茉莉。”

“会否写回忆录？”

“我并非总督，乏善足陈。”

“为何提早退休？”

“看小女儿成长，我大女儿已大学毕业，结婚生子，当年我忙着工作，很少教她功课或是玩耍旅行，现在要痛改前非。”

说着敦熊与小女儿坐在一角讲起童话故事来。

诸辰说：“哗，他若是帮着女儿写功课，所向披靡。”

大家都笑了。

敦太太艾茉莉一脸幸福。

她告诉记者：“敦先生是最好的丈夫与父亲，他每晚在家陪我们母女吃饭。”

诸辰适可而止，礼貌地告辞。

敦熊一家三口送到门口挥手。

大块头大惑不解：“他看上去像是好人。”

诸辰不出声。

大块头问：“你问得什么端倪？”

诸辰摇摇头，敦家安宁平静，像个避难所，一切动荡，由他一人在外承担，敦太太说得对，他的确是一个好丈夫。

回到报馆，诸辰沉踭落膊，把访问写了出来。

老总读过：“这篇访问好似台风中风眼。”

强烈对比，读者一定感觉得到。

“做得好，诸辰。”

“敦太太说到，回程之中，他们的邮船，将经过凯门群岛。”

“啊。”

“凯门群岛上国际银行林立，是大机构避税天堂，我写了一段小小备注。”

老总看着她，“诸辰，朱太太要升你职位。”

“升我做什么？”

“编辑主任。”

诸辰说：“我喜欢做记者，我对行政工作没有兴趣。”

“那么，升采访主任。”

“我喜欢挑新闻做，一旦升做主任，像打杂般，不能专心写采访。”

老总啼笑皆非，“那你要做什么？”

诸辰想一想回答：“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

同事敲门：“孙大圣，开会。”

士气高昂，各人毫无藏私，将最忠诚意见说出，努力做到最好。

这时秘书进来问：“谁叫小龙女？有电话找小龙女。”

大家都跳起来。

秘书大感诧异，“你们都是小龙女？”

“快听电话！”

诸辰扑到自己位子上抢过电话。

沙哑的声音说：“诸辰，报馆附近有一间快乐茶室。”

“是，我知道。”

“十分钟内见，一个人。”

“明白。”

诸辰轻轻说：“我出去一会。”

“诸辰，当心。”

快乐茶室内只有几枱人客，诸辰发觉没有熟人。

她挑一张枱子坐下，叫杯咖啡。

背后有沙哑声音传出：“不要回头。”

诸辰端坐不动。

“你启动了机掣，新闻如妖魔般窜出。”

诸辰轻轻说：“你成功了。”

“现在，你要当心，我是你的话，我会要求警方保护。”

“警方何来这许多人力物力。”

“你过马路要当心，冷僻的地方不要去，切勿站在高处往下张望。”

诸辰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不再约你在地下铁路站见面。”

诸辰实在忍不住，猛地转过头去。

她完全愣住。

坐在她后边枱子的，是一个十二三岁小女孩，正在吃一大杯珍珠刨冰，见诸辰瞪着她，也睁大了眼睛。

枱子上有一台小小录音机。

它仍在说话，沙哑声音继续：“叫你不要转过头来。”

诸辰为之气结。

她问小女孩：“谁叫你把录音机放在这里播放？”

“一位小姐付我一百元叫我这样做。”

诸辰取过录音机，“交给我。”

“你拿去好了。”

诸辰走出茶室，看到大块头在门口等她。

他们回到报馆再听一次录音警告。

同事说：“警方鉴证科或可用仪器找到该人真实声音。”

有人反对：“怎可自动献身把我们的资料交给警方。”

“这人到底是谁？”

“诸辰，你见过敦熊，可会是他？”

诸辰想一想，“他身形比敦熊更为瘦削。”

老总说：“诸辰，我想你需要保镖。”

诸辰摇头。

“那么，我建议倔强的你回家休息。”

什么，还没过桥就拆板？

“任何大新闻都不值得牺牲人身安全，大块头，送诸辰回去。”

诸辰亲手把录音带送给周专。

他还没下班，深夜出来，在接待处看到诸辰，离远朝她点点头。

诸辰见他神色冷漠，十分难堪，转头就走。

他没有叫住她，取过录音带，回转办公室。

那样亲密的朋友也会生分，诸辰觉得面颊一凉，伸手去摸，才知是眼泪。

真不中用，这种小事也哭，真会瞎了双眼。

大块头问：“你把证据给廉政公署？他们又要立功。”

诸辰不去回答：“来，驶上山兜风。”

“山上僻静，你不方便去，我载你回家，还有小心门户，别胡乱应门。”

“大块头，没想到你如此细心，你女友好福气。”

张人脉讪讪，“我没有女友。”

“为什么，你挑剔？”

“做报馆作息不定时，多年不见日出日落，日落时埋头苦干，日出时呼呼大睡。”

诸辰猛一抬头，“天怎么漆黑？”

“再过两个小时天又要亮了。”

“什么，今天是星期几？”

“周四清晨四时。”

“什么，我走进报馆时彷佛是星期二，呵，当真快活不知时日过。”

大块头苦笑，“谁会同我们这些疯子在一起，三天只睡两次，一日却吃七顿饭补力气。”

到了家，大块头又叮嘱她锁好门。

睡到天亮，电话铃响起来，诸辰一看钟，什么，竟睡了那么久，有犯罪感。

“诸辰，是周专，那卷录音带，我们经过特别处理，放大背景音响，你可要来一次？”

“你还没有下班？”

“已经很久没听到下班、休假、回家这些字眼。”

“我清醒了就来。”

放下电话，诸辰的肉体却动也不动，她的灵魂出了窍，看着自己的肉身干着急，起来，起来，又推又拉，可是肉身已开始打呼，趴在床上动也不动。

终于，灵魂放弃，黯然归位，与软弱兼不争气的躯壳共存亡。

诸辰失约。

下午，有人大力按门铃。

一次又一次不放弃，诸辰终于被叫醒。

她意旨力薄弱，喃喃说：“让我在床上腐朽，走，走，别骚扰我。”

终于她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起床披着睡袍走去开门。

忽然想到大块头的嘱咐，“谁？”

“是周专，你不赴约，只得我上门。”

啊，周专来访。

一张望，果然是他，诸辰开门。

周专精神奕奕进来，“你听听这条录音带。”

他一按钮，小小录音机播出一首小曲，歌女低回缠绵地吟唱：“为什么，不见你，再来我家门，盼望你，告诉我，初恋的情人……”

诸辰一时感触，掩脸痛哭，原来他也同样挂念她。

这时，诸辰蓦然惊醒，她一边脸压在枕头上多时，有点麻木，原来她一直沉睡，动也没动过，周专与录音带上的情歌，全属梦境。

她胡涂了。

梦境自何处开始，又在什么时候终止？

连周专叫她赴约的电话都是幻象。

她起来查看电话，果然，电话插头已被扯出，电话根本接不通。

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么，现在她可是真正醒觉，抑或，还在做梦？

诸辰掩脸，精神如此恍惚，还如何工作？

诸辰淋一个热水浴，终于清醒过来。

她把电话插头接上，电话铃立刻响起。

这次果真是周专的声音。

诸辰有苦说不出，内心凄酸。

只听见周专温文平静地说：“你提供的录音带，我们找不出任何新线索，声音肯定经过处理，我已着人将它送回报馆。”

“啊，”诸辰失望。

“有事我们再联络。”

“好，好。”

电话嗒一声挂断。

诸辰知道她已回到真实的世界。

可恨倔强的周专一去不再回头。

今天，是她另一个朋友任意的生日，他们三人同年，算起来，诸辰还比两个男生大几个月。

下午，任意来了，诸辰强颜欢笑，“今天是你长尾巴的日子，我准备了猪排饭替你庆祝，吃过猪排，记得诸辰。”

“你近日双目深陷，辛苦了。”

“你也是。”

“我们这两份工作不好做。”

“今年真是多事之秋，一张张骨牌应声而倒，生出多少事来。”

任意说：“你看看这段新闻。”

诸辰取过剪报轻读：“雍岛历来最大宗跨境洗黑钱案：三被告均属宝丰银行高级经理，被控处理黑钱金额逾三十二亿元，平均每日洗钱九千二百万元，罪成还押候判，啊，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查得到的。”

“一百元收五仙佣，已成富翁。”

“连二接三的商业罪案，轰动整个社会。”

诸辰读下去：“案件主管廉政公署助理署长周专拒绝评论判决结果。”

“周专身当重任，他比我们更加辛苦。”

诸辰点点头。

“可有与他联络？”

诸辰改变话题：“你带了蛋糕来？”

任意说：“作为好朋友，我们祝愿他步步高升。”

“你也是。”

任意笑，“我最大的愿望，并非事业成功。”

他打开蛋糕盒子，里边是小小巧克力蛋糕，他小心翼翼切出一小块给诸辰。

诸辰在愁苦中尝到美味，忍不住唔唔连声，觉得是至大安慰。

任意凝视她。

诸辰忽然咬到一小件硬物，她吓一跳，连忙吐到手中，“这是什么？”

一看，晶光闪闪，她抹去巧克力，哟，是一枚钻石指环。

她瞪着任意。

只听得任意轻轻说：“猪，我们结婚吧。”

诸辰忽然泪盈于睫。

“我渴望的是与爱人共度一生，并非高官厚禄。”

诸辰把指环套在手指上，与任意紧紧拥抱。

她心胸里的空虚彷佛稍为得以填充。

任意喜极而泣。

整个下午他雀跃，计划着见家长，宣布喜讯，以及未来一年至二十五年大事。

到了傍晚，吃过猪排饭，诸辰已经迟疑。

她问：“你舍得放弃整个园子的花朵吗？”

任意这样回答：“假如你爱上一朵花，星夜，你抬头观望，整个天空是花。”

诸辰靠着他的肩膀。

在这个动荡的时刻，最好抓紧一个人，手握手，才站得稳。

第二天，她母亲知道了。

诸太太细细看察指环，“戒子倒是值一百分。”

“钻石不太小？”诸辰微笑。

“诸家不在乎这些。”

“人呢？”

“我不喜欢他：轻佻浮躁，家势又弱。”

“他就没有一点优点？”

“一双桃花眼，他不惹人，人也追他。”

诸辰失望，陪笑说：“妈是说他半点好处也无。”

“正是。”

“他五官英俊，肌肉扎实。”

诸太太嗤一声笑出来。

“妈觉得我会吃亏？”

诸太太笑，“又不是，家门总为你而开，这年头，谁没有一两段过去。”

“妈的话我不懂。”

“我是说：感情已不是条件优秀新女性如你的全部生活，对象打九十分或六十分不是问题，只要这一刻你心中高兴。”

“哗老妈你如此前卫，失敬失敬。”

“婚后还工作吗？”

“他的收入不足开销。”

“那你得辛苦一辈子。”

“什么也不做，怪无聊，从前叫享福，现在叫失业。”

“你都想通了。”母亲揶揄。

诸辰握住母亲的手放到脸颊上，“家门总为我开着。”

在这种情况下发展感情，像一对乱世鸳鸯。

同事们根本没发觉诸辰手上多了一枚指环。

有人抱怨工作严重影响家庭生活：“女儿十岁生日也不能与她一起庆祝”，“妻子减去十磅我也不发觉故此捱骂”，“已经多日没见过家母”，“儿子测验三科不及格”……

诸辰发觉朱太太有白发，平日修饰得无瑕可击的她哪里会漏出发根，可见她也为工作牺牲。

但是领先报销路节节领先，突破全市。

朱太太轻轻说：“多年心血总算有回报。”

诸辰尽量抽时间与任意在一起，因为早出晚归，感情出乎意料融洽，连闹意见的时间也没有。

全市报纸跟风，争着报道商业罪案，所有记者都好像有线人，知内幕，指桑骂槐，捕风捉影，天天有专栏掀风起浪。

这个时候，领先报出现了两批西装客，分头探访督印人。

诸辰问：“他们是谁？”

“不知道。”大家摇头。

“找谁？”诸辰更加好奇。

刚巧这时秘书出来，“诸辰，朱太太找你。”

诸辰匆匆走进朱太太办公室，正好看到两个穿西装的人。

那一对年轻男子似孪生子，同样深色西服，熨贴头发，胡髭刮得十分干净。

看到诸辰，不约而同有一丝讶异，像是说：是你，这么年轻，如此不修边幅，像个大学二年生。

朱太太说：“诸辰，这两位是江子洋代表律师。”

他俩说：“客套话不说了，诸小姐，江先生想见你。”

诸辰一愣，不出声。

“江先生保释在家，第一件事，便是要求与诸小姐见面。”

诸辰看向报馆家长朱太太。

朱太太说：“我已同两位律师交待，去不去，完全是诸辰个人意愿。”

“诸小姐，不准录音，不允拍摄，事后也希望不要报道这次会晤。”

“我是一个记者，不准报道，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律师凝视她：“诸小姐，我们猜想你会乐意见到江先生。”

诸辰点头，“我愿意走一趟。”

“好极了，诸小姐，请随我们出发。”

朱太太说：“报馆的司机会负责接送。”

诸辰与大块头结伴出发。

报馆车子紧随江氏房车之后。

无意中他俩成为最佳伙伴，合作愉快，彼此已有默契。

大块头问：“听说你订婚了？”

诸辰这样答：“因为不抓紧的话，连他也会走掉。”

“听上去很有丝绝望的意味。”

“我是个记者，没有时间为男朋友打扫煮食织爱心牌毛衣，十分吃亏。”

“他会得了解。”

“是这样希望。”

“听说江子洋从不接受访问。”

“完全正确。”

“这次为什么想见你这个记者？”

“我心也在剧跳。”

“朱太太派我给你做保镖，因为我有柔道黑带。”

诸辰笑，“你这一说，我倒添了安全感。”

车子停在山顶一幢灰色洋房前边。

雍岛人多地窄，即使是价值连城的独立洋房，仍不能像欧洲古宅那般宽敞地拥有私家路。

洋房像一只怪兽般坐在路旁。

闻说江子洋至今并无雍岛居民身份证明文件，不知这层洋房的真正业主是什么人。

诸辰与大块头随着两名律师走近屋子，发觉附近有记者守候拍照。

大门打开，他俩走进屋内。

大白天，厚重窗帘也严密拉拢，阻挡外间视线，室内开亮着灯。

佣人对大块头说：“请在偏厅等。”

又带诸辰进走廊，推开一扇门：“请在书房等。”

书房墙壁髹朱红色，有点诡异。

三面书架子，摆满精装书，红木大书桌，配铁芬尼枱灯，煞有气派。

诸辰坐了一会，秘书推门进来。

“诸小姐喝些什么，大君就来。”

大君。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诸辰要一杯中国茶。

稍后饮品到了，有一个人跟着推门进来。

诸辰若不是见过他，真不会想象他就是江子洋。

那是个毫无特征，认无可认的人：中等身段、深色皮肤、平凡五官、不好看，也不难看。

诸辰站起来。

他的声音也十分普通，语气客套：“这位就是诸小姐了。”

“江先生你好。”

“请坐。”他伸一伸手。

这个人与他的别致书房，一点也不配。

他的白衬衫有点皱，像刚自干衣机里取出，西装裤彷佛短了一两吋，他坐在深棕色真皮沙发上，彷佛不大自在。

他笑说：“我一直想见你。”

诸辰欠欠身。

“原来是个学生般的女孩子。”

诸辰不出声。

大君的声音有点无奈，“就因为你一连串报道，引起廉政公署对我调查。”

诸辰不敢居功，“他们一早已经进行调查工作。”

江子洋笑了，他的牙齿参差不齐，可是只显笨拙，并不觉他狰狞。

换句话说，他完全不像是干大事的人。

诸辰喝一口茶。

江子洋忽然说：“很好很好。”

诸辰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她把握住机会。

“江先生，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江子洋这样答：“我们交换问题：你问我一题，我也问你一题。”

诸辰睁大眼睛，“好。”

“我先问。”

诸辰点点头。

江子洋开口：“你的线人杨过是谁？”

诸辰说：“我们推想他是中年高官，爱打不平，有正义感。”

江子洋凝视她，诸辰坦然无惧。

“轮到我问：江先生，做生意为何不用正当公平手法？”

“人性贪婪，打开方便之门，生意只分成功与失败，你年纪尚轻，不明白，这是唯一手法，也是世界通用手法。”

“你并无悔意。”

江子洋有点讶异：“诸小姐，你来此是为着做道德辩论？”

“社会腐败，小市民首当其冲受害于无形。”

他微微笑，“所以贵报打算继续揭露社会阴暗面。”

“责无旁贷！”

他不再言语。

诸辰忍不住问：“这些日子以来，你就没有遇见一个拒绝你的人。”

江子洋答：“一个小孩，你。”

诸辰说：“我不算，我俩没有生意往来。”

“今日我约你来，就是为着谈生意：离开领先报，提早退休，到外国读书，组织家庭，结婚生子，我替你筹备婚礼，置一间看到海景的房子。”

诸辰呆住，“否则呢？”当初，他肯定用同样手法对付张汉碧及唐天颢。

“不然你天天在报馆工作十八小时，过些时候，新人上场，把你的专栏挤到一旁，冷言冷语，诸多小动作，叫你知难而退。”

江子洋所说的，都是事实吧。

他必定是个一等一聪明的人，将人性看得再透彻没有，所以才有这样的成就。

江子洋笑，“社会的害虫除尽了，像你这种良弓也该藏起来了。”

“你不可能收买每一个人。”

江子洋站起来，欠欠身，“诸小姐，我的建议永久有效，你请周详考虑。”

“江先生，我的问题尚未问完。”

他摊摊手，“我们之间有协议：这不是一次访问。”

“你真名什么，如何自越南入境，有什么亲人，教育水平如何？”

“我真名江东，乘船偷渡入境，在乡全无亲友，只读到小学五年级，且不谙英语。”

“江先生，你真是奇人。”

“诸小姐，你年纪轻轻，也不简单。”

他聪敏、健谈、坦白、爽快，诸辰觉得可以继续与他谈上一天。

可惜他是个忙人，时间有限。

“诸小姐，幸会。”

诸辰脑中灵光一现，“我有一个朋友周专，你可有约见他？”

这时，江氏的律师已经走进书房。

其中一人说：“大君，往警署报到的时间到了。”

江子洋向诸辰说：“诸小姐，人在江湖，失陪。”

他第一次露出一丝无奈。

走到门口，他却回头，“诸小姐，你是读书人，雍岛这个雍字，作何解？”

诸辰回答：“雍即是水上一块小小陆地的意思，亦即是岛屿。”

“多谢指教。”

他在律师陪同下出门。

另一名律师却给她一个号码，“诸小姐，大君吩咐，如果你同意协议，请电以下号码，启动机制，户口中美金现款将随你动用。”

诸辰已把号码记在心中。

这时，同事大块头向她走近。

他们离开江宅。

走到门前，才发觉天色已暗，正下大雨。

佣人替他们打伞，大块头把车子驶出，诸辰跳上车去。

大块头问：“谈了些什么？”

“江子洋要收买我。”

“啊。”

诸辰震惊，“我有无听错，这‘啊’字当中似有羡意。”

“对不起，我只是凡人，在报馆做足七年，忽然成为小师妹跟班，人人叫我大块头，连姓名都不记得，我有机会升主管？对不起，我会做到主任？无可能，换句话说，我只在领先报浪费青春。”

诸辰从未替他设想，听到这话不禁发呆。

“我连被收买的资格也无，原来只有精英才被收买。”

诸辰不出声。

“我家有老父老母，弟妹尚在求学，我等钱用，我能不羡慕？”

诸辰咳嗽一声，“大块头——”

“师妹，你是领先报明星记者，你既有名又有利，你不知大块头师兄的苦处。”

大块头重浊地吁出一口气。

诸辰汗颜，不知说什么才好。

“师妹，黑与白之间，有千多层灰色。”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

诸辰心情沉重地返回报馆。

诸辰问老总：“朱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

“政府新闻处急找，她去赴约。”

“你没有与她一起。”

“布政司指明只见她一人。”

诸辰一怔，与老总四目交投：两人都知道有大事发生。

同事们也诸多猜测。

“是褒奖领先报？”

“你倒想。”

“那么，是怪罪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朱夫人对伙计坦率，她会给我们合理解释。”

他们一直等到傍晚。

同事们肚饿，正打算叫相熟餐厅送食物来，朱太太回转。

她看上去有点疲倦。

“各位，先吃饭再说。”

他们到私人会所吃了顿丰富自助餐。

老总实在忍不住：“朱太太，有什么消息？”

朱太太缓缓说：“布政司华德见到我，只是说：朱夫人，社会上太多负面新闻，有什么益处？媒介应当辅助政府，造就社会安定繁荣。”

同事们面面相觑，适才吃下的食物，像石头般坐在胃中央。

朱太太叹口气。

“华德真的那样说？”

“他恳请领先报收手。”

有人喊出来：“决不！”

诸辰握紧拳头，“如不呢？”

朱太太声音低下去：“广告日减，逐渐亏蚀，关门大吉。”

同事们怪叫起来。

“撑到几时是几时。”

“宁死不屈。”

也有若干同事已知事态严重。

“如果与上头合作，我们仍是天之骄子，如不，则贱过烂泥：自领先报出去的人，再也无人敢用。”

有人大声说：“富不与官斗。”

“五千年过去了，世态一成不变。”

大家均心灰不已。

诸辰已喝下半打啤酒。

朱太太果然坦率：“大家怎么看？”

同事们知道朱太太已经有了决定，领先报是她先夫的产业，她一定要留住这座青山。

诸辰黯然。

果然，朱太太是个爽快的人，她说：“我宣布紧急采访小组解散，愿意留任的同事全体升职加薪，离职同事各获一年遣散费。”

寂静一片，像是哀悼新闻自由已死。

半晌，反应来了：“朱太太，狗官到底与你说些什么？”

“我们写调查报告，碍他什么事？”

“做美国人就不会受这种气？”

“你太天真，六十分钟时事摘录就曾经屈服在烟商手下。”

“那么，到加拿大。”

“加国许多案件禁止报道，市民需越境到美国买报纸阅读。”

大家捧住了头。

朱太太脸色苍白，“各位，至少我们此刻尚有选择权利。”

诸辰茫然低头。

以后，她写什么？

写小说：真事隐，假语传？

同事苦笑说：“可以有时间结婚了。”

另有人说：“我那念初中二的女儿代数不及格，我打算请假帮她补习。”

“我去马尔代夫潜泳。”

朱太太轻轻说：“各位，还有其他新闻要做。”

大家垂头丧气，彷佛公路上十车连环相撞之类已不算新闻。

老总用手搓揉面孔，“幸好无人离职。”

“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诸辰不止一次发现，华人真好本领，所有尴尬不堪的情况，都有一句现成适当的成语用来解释安慰。

朱太太叹口气，“谢谢各位。”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脚步忽然摇晃，接着失去知觉。

大家要这个时候，才知道朱太太比谁都伤心。

诸辰第一个带头流泪。

接着，同事也都红了鼻子双眼。

饭碗是保住了，尊严荡然无存。

诸辰一直留在医院陪伴朱太太。

朱小姐自舞会赶来，穿着大纱裙，看上去像个安琪儿。

医生连忙解释：“只需休息一宵。”

安琪儿这才放下心来。

她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诸辰。”

诸辰连忙说不敢不敢。

医生招手：“你们可以进来。”

诸辰看到病榻上的朱太太，她像是老了十年，只轻轻吩咐：“你们都回去吧。”

两个年轻女子齐声应是。

走到门口，诸辰轻轻说：“有个能干的母亲真好。”

朱小姐忽然转过头来这样回答：“诸辰你自身能干岂非更好。”

诸辰一怔。

朱小姐已经上车去了。

每个人都有难处，想必在一个能干的母亲手底下生活，也颇有不顺心之处。

大块头走近，“这叫雷声大，雨点小。”

诸辰答：“不，我们已发表了不少重要新闻。”

“师妹，我心灰打算转行。”

“可是想读教育文凭教书？”

“你怎么知道？”大块头搔头。

“我也想那么做。”

“教师要过剩了。”大块头苦笑，“我送你回家。”

“我想一个人在街上散步。”

“我需保证你安全。”

诸辰无奈，只得乖乖回家。

楼下有人等她，大块头使一个眼色，诸辰还以为是任意，一看，却是周专。

一段时间不见，他清减不少，书卷气更浓。

看到诸辰，他下车来，诸辰走近，忍不住把头伏到他肩上。

大块头悄悄离去。

周专说：“我听到消息，叫你们收手。”

诸辰叹息。

“敝署也遭遇过同样命运，当时的主管亦黯然落泪。”

“明日开始，我只得在妇女版写哪款香水最诱惑。”

周专拍拍她的肩膀，诸辰略为好过。

“上楼去，喝杯咖啡。”

“我怕任意误会。”

“那么，把他也叫来。”

诸辰立刻找任意，电话响了几下没人听。

她刚想挂上，忽然有人接过电话，接着，是任意低喝声：“挂上！”

电话切断。

诸辰心中疑惑，只是不动声色。

她做了咖啡给周专。

刚想叙旧，周专已经说出他这次与她见面目的：“我方得到线报，你见过大君。”

呵，这才是他在楼下耐心守候的原因，不是等诸辰，而是等大君。

诸辰轻轻说：“你也叫他大君。”

“这是本案代号。”

“是，他叫我去见面。”

“有什么新线索？”

“这件官司将会持续多年，他有能力聘请一整队律师慢慢耗下去，直到证人老去，证据消失，直至新官上场，新一代市民遗忘这件案子。”

“除非我退休，否则，决不罢休。”

“你会调职。”

“我不会放弃。”

诸辰吁出一口气，“我看过儿童医院的一出记录片：十三岁男童患肠癌，医生用八小时割除球状毒瘤，化验结果，再也找不到癌细胞，手术成功，病人出院，可是七个月后，肿瘤复发，比原先更大更坏，病人终于失救死亡。”

周专看着她，“那么，依你说，社会毒瘤，不治也罢。”

“坏细胞已延至全身，无药可救。”

“诸辰，没想到你那样容易灰心。”

“这次士气大受打击，令朱太太入院休息。”

“我会继续努力。”周专握紧拳头。

诸辰低下头。

她怀念他们三人共聚一室，无忧无虑无话不说那段好日子。

“江子洋还透露什么？”

诸辰已学会藏私，“他什么也没讲。”

周专站起来，“我们再联络吧。”

诸辰没有留他。

他们已经长大，人大心大，各有心事，有许多事，比友情更加重要。

诸辰凄然微笑。

她趁他尚未出门，再把头伏在他胸前一会，周专轻轻吻她头发，轻轻说：“诸辰，祝你快乐。”

“你也是。”

这许是最后一次了。

两人紧紧拥抱一下，诸辰深深呼吸，闻到他衬衫上熟悉的柠檬皂香味。

真不舍得。

周专松开手离开她的家。

诸辰关上门，呆一会儿，到厨房找浴巾，在睡房找书，开了灯又关，胸内隐隐作痛。

终于她倒在床上累极入睡。

半夜，她忽然睁开双眼，心内碧清澄明。

她更衣出门。

小小房车驶到任意家楼下，她不经通报直接按铃。

诸辰记得很清楚时间是凌晨三时。

有人惺忪地出来开门，门一开，诸辰大力一推，任意退后，顿时清醒。

他还来不及讲话，诸辰已经闻到一阵强烈香水味。

呵，她对任意了解还是不足。

她以为他的陋习都已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改过，没想到依然故我。

大学时期，也是一个深夜，诸辰与周专温习完毕到另一座宿舍找任意，门一开，也是浓烈香氛，他点燃着特殊蜡烛。

诸辰来不及走避，房内有一对穿内衣的洋女走出来大方地与他们打招呼。

当时任意笑笑说：“记得吗，我叫任意为之。”

他一点也没有变。

这时房里走出一个穿鲜红内衣的女子，看到诸辰一怔，嗤一声笑，撂一撂染成橘黄的头发。

很明显，刚才听电话又被逼挂断的，正是这个女子，她耽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打算过夜。

诸辰刚想转身走，那女子却发话。

她冷笑说：“都说雍岛女子最蠢，果然不错，不但心高气傲，且只管死用功，一点聪明也无，三更半夜，跑到男友家来侦查，可求仁得仁，果然给你看见了，又怎样呢？”

诸辰自取其辱，一边面孔麻辣辣，是，又该怎样呢？

她只知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诸辰转身就逃。

她一上车，踏了油门，呼一声奔驰出去。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不，不是愤怒，不是苦恼，只是悲哀。

母亲说得对，甲君与乙君，都不是她的对象。

在匆忙危急时分，她看清楚了他们，他们也看真了她。

一件代号叫大君的案子，揭发了三个年轻人的真性情。

若不是为这件案子忙得慌，团团转，他们还慢条斯理把自身最好一面呈现出来，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

车上电话响，任意的声音：“我寂寞，你日日夜夜忙工作，我同她也是刚认识，她是上海金都的同事……”

电话切断。

他大抵也知道解释无效。

诸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套鲜红色的内衣。

她的车速极快，公路两边景象迅速倒退，树木灯柱，像是压向前窗玻璃。

忽然之间对面马路有大灯照射，并且响起警号，诸辰抬起头，眼看已经来不及闪避。

电光石火之间她知道只剩一个办法。

她急踏煞掣，车子忽然在路中央飘移，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诸辰的车子闪避过大货车，可是接着撞上灯柱，轰地一声，溅出白烟火花。

车头像手风琴似皱成一格格。

公路上所有车子静止，有人报警，救护车呜呜驶至。

诸辰卡在驾驶位上，安全汽袋弹出，她觉得强烈气流压喷向她全身，肩膀移位，脖子向左弯曲，但是她不觉得痛，也没有失却知觉。

她清醒。

眼前全是白光，看不清楚，但是听觉仍然敏锐。

她听见许多脚步声。

急救人员吆喝：“拿机器来切开车头。”

有人低声说：“这一件是没得救了。”

诸辰心里清楚，这是在说她。

对不起妈妈，她歉意到极点。

生活得好就是孝顺，她没有做到。

救护人员把她拖出安置在担架上，迅速急救。

“有无心跳脉搏？”

“微弱。”

“呵，她整张脸掉了出来。”

这也是在说她吧，诸辰眼前白光团渐渐扩大，听觉失灵。

她想说：这完全是宗交通意外，我并非为情自杀。

任意大可任意为之，她不会责怪他，大不了取消婚约。

但是她始终没有力气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听觉又告恢复。

她全身不能动弹，她已没有身躯，她只剩听觉。

诸辰听见许多哭声。

一直饮泣的是母亲。

她这样哭诉：“我儿，如果你知我在你身边，请握紧我的手。”

诸辰不知多想握一握妈妈的手，但是四肢完全不听使唤，无奈到极点。

她又认得朱太太的声音，她在她耳畔说：“诸辰，你放心，我养你一辈子。”

诸辰略为宽心。

大块头痛心的声音：“这是一宗阴谋，全报馆同事都知道是有人想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我会调查到底。”

不，不，这完全是一宗交通意外。

不久，周专来了。

他惯性在房内踱步，从脚步声可听出焦虑、内疚、悲伤、无奈。

诸辰想：周专，你仍然爱惜我。

最后，任意也来了，泣不成声。

好几次看护要把他扶起，他好似滚在地上。

诸辰觉得好笑。

那大言不惭的红内衣呢，她在什么地方？

雍岛女子最蠢……只会死用功……

江氏大君怎样了，他可有机会脱罪？

领先报去向如何，谁在代她编妇女版？

可以想象，当她苏醒，已经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主持版面，做得好过诸辰百倍。

诸辰轻轻吁出一口气。

忽然有看护惊喜地说：“她可以自己呼气，试除下喉管。”

大家忙了一阵子，仪器搬移之声不绝。

“呵，她有进步。”

“生命力顽强。”

“那么多人为她祷告，精诚所至。”

“三个月来同事们天天读书给她听，金石为开。”

什么，三个月？怪不得已听毕全套史丹培克：伊甸园东、人与鼠之间……

诸辰感觉无比荒凉，她如此躺着只余听觉已达三月之久？

天底下还有更可怕的事吗。

她还需躺多久？

索性无知无觉倒也罢了，偏偏又什么都听得见。

同事来了，对她轻轻说：“诸辰，今日我读红楼梦给你听。”

不，不，太悲伤了。

“诸辰，你若听得见，张一张眼皮，动一动手指。”

同事等了许久，诸辰运用全身力气，想做出一点表示。

同事哭了。

诸辰知道又费了力气，力不从心。

同事轻轻读书：“这一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门子一边说一边自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宧之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诸辰惆怅，噫，这江子洋不就是红楼梦一书中护官符名单上财宏势厚一分子？

正是这宗官司并无难断之处，只是触犯了那样的人，不但官爵禄位，连性命都难保。

一时感触，耳边嗡嗡声，再也听不到什么，诸辰沉睡过去。

啊她已变成一棵椰菜，诸辰自觉已进入植物崇高阶段。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叫她：“诸辰，诸辰。”

谁，是陌生声音。

“诸辰，我是新同事妙丽，我第一次来看你，我读书给你听。”

妙丽？听娇嫩声音，只得廿岁出头。

“我代你编妇女版，读到你过去做的专题及访问，汗流浃背，不知要怎样努力才能追上类似佳绩，无奈只得尽力而为，师姐，大家希望你早日康复。”

这女孩如此伶俐，对一个昏迷不醒病人都招呼周到，何况是会应对的同事，肯定有出息。

“诸辰，我读一首诗给你听，这是苏斯博士所写的《绿煎蛋与火腿》：我叫山姆，我不吃绿煎蛋与火腿，我不会在这里吃，我不会在那里吃，我是山姆，我不吃绿煎蛋与火腿。”

诸辰一听，忍不住笑出来。

唉，有人写几句诗，就名利双收，了不起。

不过，能叫读者笑，也真不容易。

诸辰听到书本掉地上声音。

“看护、看护。”妙丽嚷：“病人笑，病人发出笑声。”

脚步声纷沓涌入病房，有人碰到椅子墙角。

医生说：“我的天，诸辰，你再笑一笑。”

诸辰努力牵一牵咀角。

医生兴奋莫名，“快，快叫她母亲来，还有，请朱太太。”

医生握住病人的手，“捏一捏我的手，诸辰，我知道你做得到，给我一点启示。”

“医生，仪器图表显示，她肌肤有强烈知觉。”

诸辰心里想：护官符与绿色煎蛋，都算得是文学吗？

她挤一挤医生的手指。

医生低声说：“谢谢天。”

“诸辰，请睁开双眼。”

诸辰已经累了，她不愿再动，她舒舒服服睡过去。

像幼婴一般，只要能做一点点事，就叫大人欢喜若狂。

她能睁开双眼，又是好几天后的事。

病房内光线柔和，诸辰看到一位女士伏在她床沿祈祷，诸辰看到她半头白发。

诸辰转动脖子，呵，可以移转。

她张咀，想言语，但是只能发出呀呀声。

伏在她身边的女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呵原来是朱太太，她苍老得多了，她叫起来，“医生，医生。”一边抚摸诸辰额角，“诸辰，我从未放弃希望。”

医生奔进来，凝视诸辰，“你好吗，你醒了。”

诸辰点点头，略为失望，他是一个脸上有瘢痕的年轻人，并不英俊，也不高大。

人家救活了她，她却嫌人家不够漂亮。

不到一会，诸太太赶至，混身颤抖，紧张万分。

“女儿，认得我吗，叫我一声。”

诸辰挤出笑容，“妈妈。”

诸太太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看护连忙扶起。

诸辰问医生：“多久了？”

医生微笑，“没多久，我们帮你检查，”他转身，“各位，请出去一会。”

稍后，诸辰照到镜子。

她完全不认得自己。

最奇突的是她胖了许多，面孔圆圆，五官挤到中央，脸四周有疤痕，像是戴着面具似，摸上去，全无知觉。

卧床时靠仪器帮助肌肉运动，可是仍然肥肿难分，四肢无力，苏醒后不知还需走多少路才能康复，叫诸辰惘然。

可是她觉得康复对亲友是一种交待，又觉安慰。

同事们来探访，她认得妙丽的声音，朝那方向看去，轻轻说：“我不吃绿煎蛋与火腿。”

妙丽大声欢笑。

她娇俏可爱，声如其人。

妙丽半个人挂在大块头张人脉身上，大块头笑得咧开咀，双眼瞇成两条线，大抵不会再想离开报馆，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小师妹。

诸太太在女儿耳边问：“还想见什么人？”

诸辰摇摇头。

她决定把他们三人松绑。

看护扶她到园子，她才知道，时节是深秋。

她昏迷了整个夏季。

诸辰由朱太太亲自送回家中休养。

朱太太把厚厚两本剪报交到诸辰手里。

诸辰轻轻说：“那是一宗交通意外。”

朱太太摇头，“我们追查到逼你撞车那辆大货车来历，它属于雍深货运，隶属诚信分公司，诚信，正是子洋集团一条支线，他们送你的花，我都丢了出去。”

诸太太把两本剪报收起，“小女再也不会回领先报，过去种种，一笔勾销。”语气强硬。

朱太太颔首，“我明白。”

诸母送客。

母女紧紧相拥。

过两天，任意来探访诸辰。

诸辰装作不记得他，神色亲切，但是又有点呆滞，非常入戏。

任意带来一篮子蟠桃，正是诸辰最喜爱的水果。

他穿一件旧毛衣，裤管破个洞，可是更见潇洒，不过那样英俊的人却对未婚妻不忠，那是不可饶恕的缺点。

诸母把那枚订婚指环还给他。

任意问诸辰：“猪，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诸辰大惑不解地看着他，像是浑忘过去，一点记忆也无。

诸母说：“她精神欠佳，你改天再来吧。”

任意垂着头离开诸宅。

诸太太问女儿：“你真的不记得了？”

诸辰答：“过去种种，不复记忆。”

“那最好不过，妈妈完全放心了。”

就是因为一切历历在目，所以毛骨悚然，更加要全盘忘记。

诸太太忽然丢下一句：“任意已自金都转到子洋集团工作。”

“什么？”

“子洋是一只沉船，可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什么我嫌他家贫？就是怕他急于出人头地乱钻缝子，现在证实我疑心不差。”

比起这个，那套红色内衣，又不算什么。

任意竟连大是大非的良知都已失去，诸辰只觉遍体生寒。

“还有，我已告诉亲友，你决定专心读书。”

“妈，我已读完书。”

“谁够胆说书已读完？学海无涯，你欠一张教育文凭，快去读个硕士或博士以便教书。”

“我不适合教书。”

“没有什么事生下来就会。”

母亲语气开始哀伤，幸亏这时门铃响起。

诸辰警惕：“看仔细是谁。”

母亲去应门，转过头来说：“周专来看你。”

他不是来看诸辰，他是来看诸辰有无消息。

这两者之间有很大分别。

诸太太搭讪说：“我约了人，我出去一下。”

诸辰知道迟早还是得搬出去住，不然不方便。

她撑着拐杖见周专。

破碎的肢体，破碎的心。

但是诸辰不用伪装，她经过多次矫形手术的脸无甚表情，镇定愉快。

“请坐。”

“身子还好吧。”

“托赖，康复理想，叫你们担忧，真是罪过，医院里那些毋忘我是你送来的吧，母亲都托人制成干花，留在书房里。”

“你的记忆大好，我觉得宽慰。”

“大不如前，执笔忘字，医生说康复期可长至三五年。”

周专忽然问：“诸辰，你可要我等你？”

诸辰看着他：“不要同情我，切勿仓猝做决定。”

周专叹气，“诸辰还是诸辰。”

“你们没有期望我苏醒吧。”

周专取出一份领先报，只见血红色大字头条：本报记者诸辰采访大案期间发生神秘死亡车祸。

惊心夺目的彩色图片，诸辰的车子撞得似一团废铁，救护人员正把血肉模糊的她拖出剪开的车厢。

“大家都以为你活不了，牧师两次去医院替你做最后祈祷。”

诸辰没听见牧师声音。

可见卧床期间听觉亦不可靠。

“诸辰，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驾驶技术欠佳。”

“该条斜路不准重型车辆行驶，大货车从何而来？”

“一直仍有司机为着生计违法抄近路。”

“你的车子可是自任意家中驶出？”

“我不想再说。”

“诸辰，这很重要，我想知道车祸是否一宗阴谋。”

诸辰微笑，“你想说什么？”

“当晚只有任意知道你行踪。”

诸辰变色，“任意没有动机。”

“任意在你车祸之后一周便向金都请辞，赔了六个月薪酬实时离职，转往子洋集团工作，收入突增十倍。”

“只是巧合。”诸辰双手颤抖。

“他事先可有与你商量？”

“你忘了，我已昏迷不醒。”

“太多凑巧。”

诸辰强笑，“周专，你来查案？”

“我无法放下这件大案。”

“江子洋案进行如何？”

“如常。”他不允透露详情。

“领先报已退出调查。”

“我署接到最高指示：子洋集团案件适宜作为一般行贿案处理。”

“啊。”

“这件案子牵涉广大，根深蒂固，无人想把整座雍岛拔起。”

“最终江子洋会以行贿入罪，至多判入狱三年。”

诸辰扼腕深叹。

“他有本事带出人性最坏一面。”

诸辰低头，“因为每个人都有缺点在先，每个人都有一个价钱。”

“诸辰，你没有定价。”

诸辰苦笑，“怎么没有，假使有人可使家父生还，叫我余生爬着走都行。”

周专恻然，在他心目中算得是无忧无虑的诸辰，原来心里也穿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大洞。

他轻轻说：“我俩自幼家贫……”

诸辰抬起头，“你也想转到子洋集团工作？”

“不，不——”

他转过身去，诸辰看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双肩高耸，十分瘦削。

一段日子不见，诸辰的眼光比较客观，她觉得他背影额外眼熟。

自然，她随即想，周专是她好朋友，怎能不熟悉。

这时周专转过身来说：“没有事比看到你康复更加高兴。”

“周专，我已离开领先报及这件案子，家母命我回学校读教育文凭。”

“你会是一个最好的老师。”

“医生说我体力足以应付学业，但不是记者行业。”

“我有空来看你。”

他低头亲吻诸辰的手。

周专离去之后，诸辰的心情不能平复。

周专提出一个严重控诉：任意陷害诸辰，卖友求荣。

最可怕的是她还不止是他的朋友，她曾是他的未婚妻。

换了是三年前，少不更事，诸辰一定会求个水落石出。

她会查根问底，缠牢任意问个明白：“你不再爱我？”

“你要置我于死地”，“你眼中只有荣华富贵”，“你没有良知？”

今日，她不会那样做。

躺在病榻上那么久只余间歇听觉，牧师到床沿做过最后祝福，叫她思想起了极大变化。

她已与任意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其余一切已不重要。

她只为他前程担心，社会并不原谅犯险走快捷方式的人。

诸辰在书房抽屉底找到朱太太送来的剪报，原来她身受重伤曾经造成颇大回响，领先报一直报道整个月，读者纷纷用信件、电邮、短讯问候祝福。

最后，由诸太太提出“不再公布消息”要求。

可是诸辰苏醒后领先报仍然刊登小小布告，由刘妙丽执笔：师姐诸辰正在康复中，多谢各位读者关怀祝福，希祈让她有一点私人空间……文字真挚动人，不愧是后起之秀。

抽屉里还有一大包读者邮件。

诸太太回来看见了，“叫你不要看。”

“好好，不看不看。”

诸太太叹口气说：“还有一箱玩具及水晶摆设等，有一盏灯，特别漂亮，我打算放在你床头，真没想到陌生人竟那么热情，谁说雍岛人情凉薄。”

“为什么不准我看？”

“我不想再提车祸，我至今没睡好，寝食难安。”

“可怜的妈妈。”

诸太太落下泪来，“女儿，你拣回一命，可是破了相。”

诸辰握住母亲的手，朗诵莎翁著名十四行诗第十八首：“美色时被机缘或时间巧夺，唯汝之永恒夏日永不消逝，该诗长存，诗赋汝生命。”

诸太太泣诉：“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不靠色相。”

诸太太抚摸女儿面孔，“我不该让你进领先报，我不该让你与那两个男生在一起厮混。”

诸辰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对她来说，能够活着，握住妈妈的手已经很好。

她轻轻安慰母亲：“嘘，嘘，我会找到新工作与新伴侣。”

有人的步伐比她更快，过两天，诸太太把报纸社交版给女儿看，“任意订婚了。”

照片中的女子不是穿红色缎子内衣大骂雍岛女子奇蠢的那个。

这一个非常年轻，像是刚刚中学毕业，发鬓别着小小花夹子，笑得十分可爱，但愿永不长大的样子。

世界潮流变了，以前，少男少女盼望长大成熟，以大人为榜样，而成年人不介意担起长辈重责，他们尊重爱护老人。

今日，老中轻三代都与时间决斗，不愿露出一丝年岁痕迹，扮得越小越好，同时，歧视长者。

诸太太轻轻说：“最坏的男人，不是抛弃你的男人，而是死缠住你不放的男人。”

诸辰笑笑，“我没有被任何人抛弃。”

老同事对她体贴，大块头与妙丽约她喝茶。

精灵的妙丽仔细打量诸辰的脸。

大块头轻轻斥责：“你干什么，别无礼。”

妙丽答得好：“同师姐何必虚伪，师姐面孔仍然漂亮，像经常注射波托斯毒素的女明星，肌肉不大动弹，面部没有太多表情。”

诸辰笑，“大块头真幸运，妙丽你是瑰宝。”

妙丽神气，“听到没有，师姐赞我。”

“最近写什么？”

“新娘礼服，我不过代编，师姐几时回来？”

“有什么新意？”

妙丽答：“天气凉了，我们介绍各式披肩，小小搭一块皮草，轻盈娇俏。”

“五十年代最流行。”

妙丽感喟：“五十年代最令我怀念的是当时无人喊男女平等，因此女性有许多特权。”

大块头抓头，“是你们喊着争取女权，须知权利与义务相等。”

“妇女版将邀请女名人讨论这个观点。”

诸辰赞：“你做得很好。”

稍后妙丽走开去听电话，大块头说：“任意要结婚了。”

“我看到报上消息。”

大块头说：“他请我们去过他家：半独立洋房，四周住满名人，十二呎高楼顶，全部意大利家具，他开两部德国房车，还有司机服侍，真正抖起来了。”

“你羡慕？”

“大家都知道他卖友求荣。”

“并无证据。”

“听说周专正在用心调查。”

提到周专，诸辰有若干犹疑。

“诸辰你两个前男友都怪怪的。”

诸辰微笑：“家母也这么说过，你们的第六感厉害。”

朋友都不忌讳，有话直说，十分难得。诸辰觉得这是她成功之处，不禁高兴。

第二天她到朱太太家去。

朱太太说：“欢迎欢迎，看到你真高兴。”

朱太太以精致果子点心招待。

诸辰说：“我已离职，不必再发薪水给我。”

“你暂时休息，我们等着你回来。”

当天领先报的头条是“上市公司两高层涉行贿，廉署拘九人：廉署上周五展开代号‘降龙’行动，先后拘捕一名银行董事，一名证券公司总裁，及其他人等，并且在行动中搜获一百五十多万元怀疑贿款，所有被捕人士获准保释。”

诸辰感喟：“已成家常便饭。”

“这宗案件，亦由周专主持。”

“周专每建奇功。”

“人称神探，”朱太太说：“真看不出这名文弱书生有此能耐，他们说他查案锲而不舍，干劲冲天。”

诸辰心一动，“为什么代号叫‘降龙’？”

“因为著名武侠小说中有降龙十八掌。”

“我记得，其实只有三掌有名称：潜龙勿用，神龙摆尾，以及亢龙有悔。”

“也许，周专也熟读武侠小说。”

诸辰说：“凡是华人都读过这几本着作。”

这样解释过，心中较为安乐。

“最近警方与廉署行动都加以代号。”

诸辰抬起头问：“线人杨过可有再与我联络？”

朱太太摇头，“大君一案已告结束。”

诸辰问：“他是谁，可有线索？”

朱太太回答：“我们至今未查探到他身份，多荒谬。”

“起初，我们肯定他是路见不平的高官。”

“诸辰，康复期间，你不宜用神，吃点奶油覆盆子。”

诸辰也笑，“朱太太替我留神，介绍对象给我，我失恋呢。”

朱太太连忙说：“他们都配不起你。”

诸辰怔半晌，“是我不够好。”

“在一起有过快乐的日子，已经足够。”

“我们三人极之开心。”

朱家两只小小金毛寻回犬跑出来，跳上诸辰膝头。

诸辰开怀，与牠们玩起来。

傍晚，回到自己的公寓，开窗透气。

母亲叫佣人定期打扫，地方十分整齐。

诸辰躺在熟悉的小床上，蜷缩成胎儿那样。

电话录音机上尚有母亲留言：“女儿，有空回家吃饭”，“女儿，你到底忙些什么”，接着是大块头的声音：“大家都累闷了，问你可愿请喝香槟”，“诸辰，明日小许生辰，约我们吃饭”，“诸辰——”录音带满泻，都是问候她伤势的话。

恍如隔世。

任意在电话里叫：“猪，猪，你怎样了？”

周专说：“诸辰，我这就到医院去。”

三个月就这样过去。

浴袍放在床沿，拖鞋在脚踏上，洗手盆边有用了一半的香皂，倘若她回不来，这一切就是她的遗物。

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

但是，想到三个人的欢乐时光，心中仍然炙痛。

电话铃响起来，诸辰去接，“喂？”

对象像是愕然，一时出不了声。

“喂，请问找谁？”

“我是周专，没想到你在公寓里。”

诸辰讶异，“那为何打电话到这里？”

隔一会他才回答：“只想拨拨你的号码。”

这句话荡气回肠。

“傻人，你真像忙昏了。”

“回家收拾？”

“我想搬回来住。”

“听到你声音真好。”周专哽咽。

他的喉咙有点沙哑。

他说：“曾经多次，我害怕你不再苏醒。”

诸辰问：“可要过来喝杯咖啡？”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问。”

诸辰放下电话，叹口气，走了乙君，还有甲君，不不不，她不过想与老朋友叙旧。

二十分钟后周专就来了，带来苹果馅饼，立刻做了咖啡，一切同旧时一样。

诸辰轻轻说：“少了一个朋友。”

周专迟疑一下说：“他变了。”

“你也是呀，”诸辰微笑，“听说高升了，再上去，就要做司长。”

周专低下头，“不过是正常程序。”

“任意环境也大好，他住在山上，你俩终于战胜出身，成为社会栋梁。”

“我不能同他比。”

“只有我，”诸辰感喟，“一事无成，身又重伤。”

“诸辰，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是这样说，光是讲，诸辰也很感激他。

诸辰说：“蝴蝶效应，一宗商业罪案，影响了三个年轻人一生。”

“一生是说得太长远了。”

诸辰抚摸自己的面孔，这还不算一生？她以后都需覆诊。

“诸辰，我现在有能力，让我照顾你。”

诸辰有点纳罕，他语气充满歉意内疚，为什么？

她微笑，“我从未考虑停止工作，一个人怎可没有收入，每个人都要有经济能力。”

“诸辰，我陪你去看看我的新居。”

莫非，他也已搬到山上？

果然不出所料，车子越驶越高，到了半山一条小路，车子停在小小独立洋房前。

“诸辰，我知道你会喜欢，房子刚在雾在线，春季最具情调。”

大门打开，屋内正在装修髹油，大厅还有维多利亚式壁炉。

诸辰不得不赞一句“难得”。

“诸辰，我们结婚吧，伯母已经默许。”

这个老妈，女儿受伤后，她把她当次货，急急要推销出去。

“你喜欢简约，墙壁可以全髹白色，地板打一层蜡，几件基本家具，一个家就这样成事。”

诸辰不出声。

“来看看后园的栀子花，这时刻香气袭人。”

环境的确没话说，许多女生看到这间屋子根本不用再看人。

在月影下周专身形异常高大瘦削。

诸辰伸手抚摸他面孔。

她并没有留恋小洋房，与周专锁上门离去。

回到娘家，诸太太问：“可是见着周专了？”

诸辰轻轻答：“很陌生，很疏离，完全失去从前的亲昵。”

母亲劝说：“别人家女儿到了年龄便结婚生子，偏你这许多踌躇。”

“别人比我幸福。”

“单纯亦是优点。”

若不能在五十岁时仍然笑着扑进他怀中紧紧拥抱，那么，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她把茶盅递给母亲。

“就让周专照顾你好了。”

诸辰不出声。

她回房沐浴休息。

很快入梦，无故来到一条小径，浓雾密布，明知是噩梦，身不由己，十分苦恼无奈。

忽然一个人出现，高耸双肩，瘦削高大，头戴鸭舌帽，看不清脸容。

诸辰冲口而出：“杨过！”

那人在远处站定，双足踏在雾中，十分诡异。

诸辰抓紧机会，大声说：“请你告诉我，我身受重伤，究竟是阴谋还是意外？”

那人不发一言，他身形飘浮，忽远忽近。

“你是谁？”

他还是不出声。

“你戴着面具可是？”

诸辰突然发难，飞扑上去，大力扯脱他的面具，那人迅速后退，已经来不及，面具甩掉，他急急用双手遮住脸。

有十分之一秒时间，诸辰似看到他真实五官，可是电光石火间，她已惊醒。

梦境历历在目，可是即使看清那人真实相貌，也于事无补，梦境即是梦境。

那早诸辰回报馆收拾杂物。

窗沿一排仙人掌植物欣欣向荣，显然获有心人照料，案上堆满资料，许多已经过时，她把纸张切碎丢弃，很快整理清楚。

诸辰想把办公桌腾清，退位让贤，趁早上同事尚未上班做妥这些最好不过。

她自抽屉取出私人对象放入纸盒方便搬走。

每一样东西，无论是纸笔抑或化妆镜手提电话，都有陌生感觉。

她觉得自己噜苏，号称简约，杂物如山。

其实世上唯一放不下的只得寡母一人。

诸辰讪笑。

她将杂物搬上车子，驶回家，检查过后，几乎原封不动，整箱丢进垃圾收集站。

她走出去，剪了短发，然后到大学报名做成年学生。

教务主任亲自接见，亲手递表格给她，表示欢迎。

诸辰在图书馆里填妥文件，附上报名照，递回秘书。

剩下的日子，得好好陪伴母亲，否则，大可到世上最偏僻大学读书。

周专找她：“有一间小法国餐厅的海龙皇汤鲜美无比。”

诸辰这些日子致力于吃，已经胖许多，越吃越滋味，简直无法停止。

“六时我来接你。”

六时他打一个电话给她：“我开会要迟一个小时。”

“走不开取消好了。”

“不不，七时正我到府上。”

结果七点半才来，索性把诸太太也一起接去晚膳。

诸辰改变主意吃龙虾牛腰肉，配黄油酱，大快朵颐，叫旁边只吃三只虾仁两段芦笋的女客艳羡无比。

诸太太说：“以后常常带我一起就好了。”

“一定。”

周专把手放伯母肩上，一副半子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招呼：“诸伯母你好，周专你好。”

大家抬起头。

呵，真是凑巧，只见任意站他们面前。

英俊的他有一丝憔悴，“这么高兴，也不叫我。”

诸辰头一个笑，“恶人先告状，未婚妻呢？”

“吹了。”

“什么？”诸辰骇笑。

周专不理诸太太向他使眼色，他说：“请坐。”

任意坐下来，他显然已经喝得三分醉，他向诸辰说：“请你原谅我。”

诸辰按住他的手，“没有人做错事没有人需要原宥。”

任意颓然。

他情愿她恨他，有些幸运的男人被分了手的女人喃喃咒骂半辈子，十多年后，她未能忘情。

像诸辰如此豁达撇脱，可见是视他作陌路人了。

叫她怎样恨或是爱一个陌生人呢，她对他一丝感情不存。

任意看向周专。

周专更是密不透风，“我们只是出来吃顿饭。”

任意请求：“伯母，我有话想与诸辰说。”

诸太太也很客气，“改天吧，我们已吃到甜品了。”

任意问：“吃巧克力苏芙厘？”

诸辰回答：“不，杏子馅饼。”

任意点点头。

诸辰雪上加霜，这样安慰他：“新女伴很快上场，你不用担心，更年轻更可爱的都有。”

语气似个大姐，他俩关系是完全没得救了。

诸辰把甜品让给任意吃，“皮脆馅薄，清甜不腻，十分美味。”

加了奶油，更加香口，任意吃得一乾二净。

他站起来告辞。

诸辰大方而关切：“走好。”

任意笑笑转身，纵使憔悴、半醉，他仍然潇洒，不远处等他的女伴立刻过来扶住他。

那女郎穿电光紫短裙，刻意露着黑色纱边衬衣。

他们出去了。

诸太太讪笑，“什么怪风把他吹来。”

周专说：“雍岛地窄人多，到处人碰人。”

“他完全变了。”

诸辰低头，“或许，任意根本是那样一个人，是我们开头眼光欠准，没把他看清楚。”

周专付账，替伯母拉开椅子，扶着伯母手臂，轻轻上车。

那天晚上，母亲问女儿：“任意有什么话说？”

诸辰放下手中的书，“我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书？”

“经典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诸太太不悦：“我最讨厌这个故事：诸多巧合，堆砌矫情，硬是把悲欢离合挤到两小时舞台剧里去：男女主角统共只得十多岁，一见面，爷娘廉耻全部不顾，净挂住私奔。”

“是，是。”诸辰唯唯喏喏。

诸太太气像是消了一半，“早点睡。”

“是，是。”

“你猜任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我不知道。”

“他咀油舌滑，一向最会说话。”

“母亲，你请放心，这个人与我，是一点轇轕也没有的了。”

“他糟蹋了你的宝贵时间与感情。”

诸辰笑着说：“是，是。”

诸太太回寝室。

诸辰放下名著，半晌，她啪一声关掉灯。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门铃声急促不绝。

诸辰第一个惊醒，她抓住浴袍去应门，看到女佣也起来了。

天还未亮，是什么人？

她自防盗孔看出去，见到门外站着大块头与妙丽。

诸辰连忙开门，“两位什么事？”

妙丽一脚踏进诸宅，握住诸辰的手，“你先坐好。”

诸辰睁大双眼。

大块头轻轻说：“朱太太命我俩来亲口对你交待。”

妙丽在她耳畔说：“报馆刚接到消息：你的朋友任意在寓所暴毙。”

诸辰一时还不明白，但她听到母亲在她身后低呼一声，诸辰发觉母亲脸色灰败站在身后。

她本能说：“我去看看。”

诸太太抢过来说：“不，不要去，你留在家中陪妈妈。”

诸太太脚步不稳，女佣连忙扶住。

诸辰立刻说：“好，好，我不去我不去。”

妙丽说：“我在这里陪你们，伯母，你放心，你且去梳洗。”

诸辰缓缓走到露台，天边已有一丝鱼肚白。

她声音低不可闻：“是怎么一回事？”

“据线人说，他们两人在九点钟左右从外边回家，男方说累，进寝室休息，女方在客厅看电视，到十一时许，女方进房，发觉男友昏迷不醒，他在送院途中失救，女方知会警察，男友一向有吸用可加因习惯。”

诸辰握紧拳头，耳畔嗡嗡响。

不，据她所知，任意并无不良嗜好。

但是诸辰知道多少？

“这件事，晨早七时电视新闻会有报道。”

“所以朱太太叫我们赶来汇报。”

诸辰缓缓坐下。

大块头忽然说：“这已是子洋集团旗下第三个年轻雇员意外丧生。”

妙丽说：“他们知道得太多。”

诸辰听见母亲叫她：“女儿，女儿。”

“不要叫伯母担心。”

诸辰点头，“明白。”

她进房去安抚母亲，诸太太说：“招呼同事用早点。”

诸辰说：“妈妈，我今日不会出去，你请放心。”

她把同事请到书房，大块头在讲电话，妙丽斟出几杯黑咖啡。

大块头说：“同事说任氏容貌十分平静，死因无可疑，他并无近亲，由子洋集团代表办事。”

“他的女友呢？”

“她是一名新进歌星，录完口供已离开警署回家。”

“这不是一宗意外。”

“诸辰，全世界都有怀疑，但是室内无挣扎现象，他安静躺床上，警方认为他服用过量药物自杀身亡。”

诸辰用手掩脸。

十二小时之前她还见过他。

他有话要说，他不像一个决定自残的人。

他憔悴、疲倦、内疚，在旧爱面前，他似想挽回什么，他极想对她解释。

但是诸辰已不想听取任何借口，她没有给他机会。

诸辰忽觉遍体生寒，她抓到披肩，紧紧裹身上。

妙丽恻然，“师姐，我真想帮你。”

“你已经做了很多。”

她蹲到诸辰面前，“师姐振作。”

大块头说：“报馆叫我，妙丽你陪着师姐，中午我会再来。”

“妙丽，你有事也回去吧，我毋须人陪。”

大块头犹疑。

“中午替家母带蟹粉小笼包来。”

妙丽点点头。

他俩还未离开大门，周专赶到。

他脸色煞白，低声说：“你已得知消息。”

诸辰再也忍不住，炙烫豆大眼泪滚下面颊。

周专紧紧抱住他。

大块头与妙丽略为放心，“师姐，中午见。”他们离去。

“我马上赶来……”

周专也潸然泪下。

他们三个人，新闻系高材生，同学们怎样取笑他们？呵对，圣父圣子及圣灵，诸辰是他们的圣灵，几年功课里，周专因筹不出生活费气馁，诸辰收留他住在书房，只劝他把书读好，任意省下啤酒钱带食物到诸家供应。

倘若有一颗子弹飞来，任意会替他挡住吗，如果那天他特别高兴，说不定就会。

周专呜咽，友情腐坏是因为他们贪婪，他们都想把诸辰占为己有。

诸太太轻轻走出来，“周专，你劝劝她，叫她不要伤心。”

诸辰整日没有离开过公寓，同事陆续探访，她表面上把悲伤处理得还不错。

妙丽把细节告诉她，她正在削梨子，忍不住说：“任意从不与人分梨，他痛恨分离。”

一不小心，刀割了手指，滴出血来，她没有跳起，也不觉痛，只静静贴上胶布。

妙丽说：“朱太太命我们以平常心处理新闻，仪式在下星期一举行，你或许希望送他最后一程，我可以来接你，只说陪你吃茶。”

妙丽忽然伏在师姐膝上流泪。

“这是怎么了。”

“大块头把你们的故事告诉我，他说，彼时报馆没有不爱你的男生。”

诸辰不禁笑出来，“妙丽，大块头眼中没有坏人与坏事。”

妙丽破涕为笑，“我真幸运可是。”

“愿你们好好相爱。”

“他已向我求婚，双方家长也很高兴，传统需请客吃酒，你一定要出席。”

没想到如此愁苦忙碌的行业里也有一丝金光。

接着数天，小心阅读报上每一段有关任氏消息。

两天后新闻已销声匿迹。

另外有更新的新闻取而代之：“私人宇宙飞船带来商机，美商人拟办太空旅行团”，“大律师指廉署非法禁锢”，“美网球手闯进女王草地杯决赛”……

都会善忘，人好比恒河沙子。

周一，妙丽依约来接诸辰。

诸辰特地问母亲是否想吃椰丝蛋糕。

诸太太以为她俩去逛街喝茶，不以为意。

大块头担任司机，车子直向目的地驶去。

那是一个阴天。

林荫处处，环境清静幽美，大家都没有言语。

现场只有一个牧师及几个穿黑色西装男子，看到诸辰三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可是招呼他们站到前排。

牧师轻轻祝祷，“我虽经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的杖你的杆，都与我同在……”

这时，一阵劲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树叶纷纷落下，诸辰抬头，她心里轻轻说：任意永别。

灰蓝色天空忽然落下雨点。

三人恭敬垂头站立，中央的妙丽忽然同时握住男友及师姐的手。

这时一个黑衣大汉走近轻声问：“哪位是诸小姐。”

诸辰抬起头来。

“大君想与诸小姐说话。”

他来了？不愧是江湖人物。

“大君在前边那辆车里，请诸小姐过去一下。”

诸辰朝大块头点点头，走近长型黑窗大车。

车门推开，江子洋亲自招呼：“诸小姐别来无恙，请进车来说话。”

车内宽敞舒适，诸辰坐进去，司机轻轻关上车门。

江子洋鬓脚雪白，他瘦了一点，气色相当不错。

“诸小姐，你是我见得最多的记者。”

“我已辞职。”

“我听说了。”

江子洋仍然是一个相貌言语都最普通的中年汉，诸辰依然不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特征。

“诸小姐富泰了。”

“你在街上，一定不会认得出我。”

江子洋语气得体亲切一如长辈：“诸小姐仍然娟秀明敏。”

诸辰也似与他叙旧，她摸着面孔，“车祸后我脸上做过七次手术。”

“诸小姐出院，我也感到心安。”

“江先生，你想与我讲什么？”

“诸小姐，我想告诉你：任意早在七年前已经加入子洋集团工作。”

诸辰狐疑地抬起头来，“那时我们还没有毕业。”

“正是，敝集团到大学物色人才，他早成为我们旗下员工。”

诸辰不安，“不，毕业后他往金都银行工作。”

江子洋气定神闲，“是我叫他到金都卧底。”

“为什么？”诸辰震惊。

“商业间谍，兵不厌诈，知彼知己，百战百胜。”

任意一直替子洋集团工作。

“他一直是我的得意门生。”

诸辰悲愤莫名，“你口说无凭。”

“这些文件，都由他签署，你可检验。”

诸辰翻阅，知道全是真版，并非副本，她轻轻抚摸任意宝蓝墨水签名，这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诸辰没想到他是这样身份。

“他一直瞒着你吧，身份暴露后，他公开回到子洋集团。”

这时想来，只有雍岛笨女人才没看出端倪，这么些年来，要紧关头，难怪任意总拿得出钱来救济周专。

“他很喜欢你，与你订婚那段日子，他最开心。”

诸辰说：“他的老脾气不改。”

没想到江子洋这样答：“男人吗，总是男人，你们新派女性眼内揉不下一粒沙子，自己吃苦，你就不能原谅他逢场作戏。”

“他可是自杀？”

“警方是这么裁定。”

“我的车祸，可是意外？”

“警方亦如此判决。”

“江先生，你奇人奇事，在你四周，全是诡异巧合。”

他显得无奈，“检察官也是这么形容。”

“你的官司还在进行中。”

他点头，“我每日需往警署报到，十分麻烦。”

这时，雨势忽然大了，落在车顶上，啪啪作响。

“为什么把他真实身份告诉我？”

“这也许可以解答你心中一些疑问。”

“仪式做得十分得体，我很感激。”

“应该的。”

“江先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君，说得好，我正是大君。”

他仰头笑起来，深色皮肤似泛起一层红光。

诸辰推开车门。

黑衣人连忙替她打伞，这时雨势已经很大。

江子洋扬声说：“保重，诸小姐。”

诸辰发觉她双手颤抖。

任意隐瞒身份，不知自她身上探到多少消息。

他爱她爱到这个地步，多么讽刺。

他一直利用她的记者身份。

而周专似有先见之明，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谈工作诸事。

大块头迎上来，只见诸辰面如死灰。

他握紧她的手，妙丽打开车门，诸辰上车时额角在车门角狠狠撞了一下，咚的一声，肿起一块，急痛攻心，思路反而清醒。

她关上车门，坐好，吸进一口气。

诸辰问大块头：“报馆可是还在追江子洋的消息？”

大块头轻轻答：“只当一般新闻，朱太太吩咐：市民虽然仁厚，心中有数。”

妙丽说：“腐败如不改革，市民很快会吼叫。”

她的手提电话响起，说了几句，对师姐说：“报馆说，有一个信封寄给诸辰。”

大块头说：“我们这就去收件。”

妙丽见师姐失神，便逗她开心：“看这具最新手提电话，小巧得多，据说将来还会小，尺寸像钮扣。”

诸辰连强笑都做不到。

活泼开朗的任意竟带着这样大的秘密生活。

如今暗柜打开，骷髅骨跌出来。

回到报馆，感觉比在家还要舒适，茶水间装修过，增添咖啡机及长沙发，有点似休息室，同事们知道诸辰来了，纷纷过来叙旧问候。

诸辰由衷感激。

朱太太也特地从楼上下来，“诸辰。”她与她拥抱。

她们彼此称赞对方气色好。

秘书随即找朱太太开会，她依依不舍离去。

妙丽把一只不大不小黄色四乘六吋信递给她，“就是这封信，没有回邮地址。”

大块头说：“我替你拆。”

他对诸辰，才是真心。

诸辰一看信封上手写字样，不禁呆住：钢笔、宝蓝色墨水、熟悉的笔迹。

任意，是任意。

她不动声色把信封按在胸前。

同事送来糕点，“诸辰，吃一点才走，有事请教。”

她问诸辰，做访问，对象是名人好，还是普通人更显亲切。

诸辰不得不收拾情绪，想一想答：“各有优点，访问最难写，因为要做到作者、对象及读者三方面皆大欢喜，访问才算成功，愚见是，访问要做得有创意，有新见，有观察及有诚意。”

“多谢师姐。”

数月不见，诸辰已正式晋升为师姐。

既然如此，言无不尽，“记者最忌在访问中自我标榜。”

同事笑，“作者最忌在任何文字中自我标榜。”

“对，”妙丽说：“最重要是努力写好题目。”

大块头诧异，“这是什么，教写作？”

大家拍手，“师姐不如举办写作班。”

“我？”诸辰讪笑，“我当务之急是回学校多多学习。”

稍后她由大块头送返寓所。

一进门，她斟一杯威士忌加冰，一口气喝下去。

然后，走进书房，剪开信封。

她取出几页信纸，一开头，任意就这样写：“猪，你那晚车祸受伤，我就知道，我一生最快乐的岁月，已离我而去。”

是他亏欠她，他欺骗她，他对她不忠，可是，到头来，流泪的仍然是诸辰。

“可是，我心里又有一丝释然，你终于离开我，我再也毋须瞒你什么。”

“我已恳请大君将我真实身份揭露，是，我利用你得知许多内幕消息，大君视我如子侄，他并无勉强我做任何事，一切出乎我自愿。”

诸辰抬起头来，传说魔鬼引诱凡人，有一个不成文规定：必须要做到一切属事主自愿，果然，任意在遗书中承认：一切与人无尤，责任他一人承担。

“我并无亲人，我把世上一切杂物，都留给你一人，任你运用，再见。”

他并无认错，也不道歉，这些对他来说，也许都太过婆妈多余。

诸辰把头埋在臂弯里。

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周专，周专心目中的任意，应当与从前一模一样。

她母亲来敲门，“女儿，你为何关在房内？”

她打开房门。

“你哭过了，一双眼睛红肿。”

诸辰觉得她自己有眼无珠。

“哭出来也好，心中舒畅一点。”

诸辰把信件放好。

“刘关张律师有电话找你，请你回复。”

明日吧，明朝又是另外一天。

“我做了鲜味鸡粥，天气凉了，吃多一点。”

母亲又取了一迭衣物进来，“替你置了些凯斯咪毛衣，记得吗，中学时期，你什么都不穿，光挑黑色，同学叫你密使诸，我从不讲什么。”

这个好妈妈允许个人主义生存。

“这次我替你买了半打一样一色的黑色毛衣。”

诸辰连忙套上一件，一边说：“没有妈妈怎么办。”

“周专也找过你。”

诸辰点点头。

“累了就休息一会吧。”

体力与车祸之前是不能比了，她小睡片刻，醒来时一转身，发觉周专坐在她床边看书。

她轻轻问：“什么书？”

“小人物投资十法。”

“好书名。”诸辰用手撑着头，仍躺在床上。

天气凉快，床褥有不能形容的吸引力。

“诸辰，我们结婚吧。”

真是，还想什么呢。

“待我伤势完全复元再考虑。”

“即使你只剩下一条手臂一条腿，我也不管。”

诸辰喊起来，“嗳呀呀，听听这张乌鸦咀，我少了一根毫毛唯你是问。”

“对，什么都问我好了。”

“我不会洗衣煮饭，我只会写。”

“那么，写一本长篇小说好了，家务我会雇佣人服侍你。”

“写小说那么容易？”

周专打趣：“一个开场白加一个结尾，当中尽管胡诌。”

诸辰点头，“多谢指教，多谢指教。”

“秋季是结婚好日子。”

“春季五月天才多人办喜事。”

诸辰忽然垂头，“任意已经不在了。”

周专感慨，“我也在想，否则，婚礼他是伴郎，不知要闹多少花样，我真的怀念他。”

诸辰无比凄凉，“原先还以为我们都会活到八十多岁，甚至更老，可是你看，先是我，再是任意。”

“诸辰你还好好活着。”

诸辰颓然说：“周专，我体内一部份似已随任意而去。”

周专并不怪她，他轻轻应：“我也是，毕竟我们三人曾经那样亲近。”

诸辰把任意的信件给他读。

他哎呀一声。

半晌，他说：“诸辰，我保存着任意给我的生日贺卡，我想借用此信回署找专家核对字迹。”

“这不是假信，他的律师已向我联络。”

“诸辰，任意整个世界都由江子洋塑造，他一生受他控制，你还不明白？”

“江子洋已为警方逮捕，由廉署与商业罪案组共同审理此案，他已像剥了牙的老虎。”

“你把他估计太低。”

“周专，可否说一下工作以外的事？”

“我要是说你我将来，你也不要听，可是要我谈谈今日社会风气？”

他终于动气，声音沙哑。

幸亏这时诸太太推门进来，放下茶点。

诸辰打趣：“妈来查看我们有否不规行动。”

诸太太笑答：“真的，你俩为什么总不亲吻？”

诸辰笑：“我俩老大，已不是冲动好色的青少年。”

诸太太叹口气笑着出房。

周专向女友道歉：“对不起。”

“没事。”

甲乙二人，甲君已经不在人世，活人不能与死人斗，任意永远占着上风。

“社会风气究竟如何？”诸辰搭讪。

“贫富悬殊，正义尽失，表面繁华，内里腐败，人心虚浮，欺善怕恶。”

诸辰接上去：“急需道德重整。”

“正是。”

“周专，认识你真是荣幸。”

“我有事回署，明日再来看你。”

他告辞之后诸太太嘀咕很久，只怪女儿不会迁就男友。

“妈妈，”诸辰按住母亲的手，“真情相悦毋须刻意迁就，一凹一凸，宛如天然，一段感情到需要迁就之际，已经差不多完结。”

“对，你住在乌托邦。”诸太太继续噜苏。

“妈妈你为什么没有再婚？”

诸太太嘭一声关上房门。

第二天一早，诸辰往刘律师事务所赴约。

刘律师年轻貌美，真看不出熬过十年寒窗，她招呼诸辰进办公室。

“诸小姐，我最爱读你的专访：生动有趣，总有新意，叫读者回味。”

“过奖，请问刘律师，你们可与子洋集团有任何轇轕？”

“我听过子洋集团，刘关张是一丬小型事务所，我们并无大型客户，”她取出文件放桌上，“今日我代表任意先生向你宣读遗嘱。”

诸辰有忍不住的哀愁，“他亲自与你接触？”

“他曾是我表弟的补习老师，辗转介绍。”

诸辰点头。

刘律师凝视这位诸小姐，她五官肯定经过矫型，耳侧还有疤痕，可是神情却十分自然，不像是追求肤浅虚荣的人。

遗嘱内容十分简单：“我任意把以下资产留赠诸辰”，只一句话，另有一页清单。

诸辰轻轻说：“请刘律师把所有资产转为现款捐赠慈善机构。”

刘律师肃然起敬，“诸小姐，我预先代表有需要人士多谢你，请问，你属意那一个机构？”

“任意生前最钦佩飞行眼科医院。”

“呵奥比斯。”

“但愿所有人都看得见。”

“是，是，诸小姐，请在这里签名，还有该处与该处。”

她一页一页翻过文件，让诸辰签署。

诸辰轻轻问：“他办理遗嘱时，神情可有异样？”

“诸小姐，许多人已经明白到死亡是人类必然命运，一早安排身后事是明智之举，任意先生神情平和，一如办理任何法律文件。”

诸辰点头，“家母健在，不然，我也来办理文件。”

刘律师笑，“我们清理完资产再与你联络。”

“我可以走了？”

刘律师送她出门。

她妆扮合时，小腰身套装配圆头高跟鞋，既时髦又别致，专业女性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

诸辰返医院覆诊。

经历三小时才能出医院大门重见天日。

她朝看护抱怨：“法医自一滴血可查获所有数据，你起码抽取十筒样本，加起来一公升，到底想知道什么。”

周专的车子来接她。

车厢有一份报纸，诸辰一眼看到新闻头条：“高级督察涉嫌串同两名警长经营妓寨，廉署暗中派员乔装嫖客，将一干人员一网成擒，被廉署落案起诉。”

诸辰问：“是你吗？”

“是我。”

“如何乔装嫖客？”

“嫖客不是我，是另一位同事，我主持侦查此案。”

“贵组工作态度如一股烈风，肯定得罪不少有力人士。”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你赞成严刑峻法？”

“我甚至赞成恢复死刑。”

“你吓怕我。”

“我们谈别的。”

“周专，我们只是新闻系学生。”

“我同伯母说，你是近日唯一身上有脂肪的女生。”

“周专，你可是觉得任意咎由自取。”

“伯母说已尽量让你吃得清淡。”

“我们已经开始你由你讲我管我说。”

“我那处宿舍已装修得七七八八，我已把衣物搬进新居，你可要来挑选厨房用具？”

“不用我了。”诸辰意兴阑珊。

“我不知选用何种洗衣干衣机器，还有，听说有种智能冰箱，我可否借用你的家务助理？”

车子已向新居驶去。

“周专，请载我回家。”

周专轻轻说：“专家说遗书上确是任意亲笔，连墨水钢笔都与我保存的贺卡上版本相同。”

诸辰叹息。

“警方猜测由他把你当晚行踪通知有关人士。”

“不，不是他。”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你一怒之下冲出他家飞车上路。”

“车祸是一宗意外，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警方认为你受伤后他内疚不已，在悔愧压力下自杀。”

“警方推理毫无根据。”

“那么，他知道得太多，招致杀身之祸。”

“周专，我很疲倦。”

“诸辰，你需面对现实。”

“周专，不要向我逼供。”

周专心疼，把诸辰紧紧拥抱怀中。

过两日，周专两字又在新闻版头条出现。

诸太太高兴地把报纸递给女儿看。

位于亮利路大厦的廉政总署昨午发生火警……

诸辰一惊。

诸太太连忙说：“没事，小火而已。”“大厦电话房因电线短路，一部计算机烧毁，无人受伤，所有职员疏散，当中包括行动处首长周专。”

“看到没有，他又升职了。”

可是，他一言不发。

升官加薪是一项愉快的事，他为何一声不响。

一直以来，每次升职，他都没向诸辰报喜。

“周专真不容易：苦出身，毫无背景，凭实力一直如火如荼升上去，你看最近他经手的大案，一宗接一宗，压力想必惊人，可是一点也不露出来。”

周专近日连笑都不会了，还说不露压力。

诸太太继续赞：“这孩子有志气，他嫉恶如仇。”

诸辰放下报纸。

“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约了大块头与妙丽游泳。”

她想海浴，大块头租了游艇，一直驶到深水之处。

诸辰穿了潜水衣保暖，跃入水中，一直潜下去，然后缓缓升上，妙丽一直在她身边守护。

回程中他们欣赏夕阳海风。

妙丽说：“周大哥又升了职，他很快位极人臣。”

大块头笑，“行动处同事说他有个绰号叫贿赂煞星，他每建奇功。”

“别看周大哥长得斯文，声音永不提高，做起事来，杀气腾腾。”

诸辰不出声。

诸太太与周专在码头等他们，约齐去吃海鲜。

周专时时让伯母也热闹一下，诸辰心存感激。

伯母说：“我请周专吃这一顿替他庆祝升级。”

周专连忙说：“伯母太客气。”

“你不说，我们也看到报纸。”

妙丽笑，“周大哥是名人。”

大块头说：“老总说过，他的朋友泰半都是专栏作者，十年不见面也可自他们文字里得知近况，省事省力，又无是非。”

周专只说：“你们晒黑了。”

他负责送诸辰回家，顺路在附近水果档挑选荔枝。

他做什么都那样认真，亲手拣了一小箩桂味让诸辰带回去。

“我会多抽些时间陪你。”

诸辰想起，“可是要借家务助理收拾家居？我明日派人去你家。”

“好极了。”

第二天诸太太说：“我也过去帮忙。”

“妈妈，不用你。”

“我想了解周专居住环境。”

“妈打算与他同居？”

“你什么都说得出口。”

“我一向视母亲为老友。”

诸太太开车载女儿与女佣到周家。

只见客厅里三只大型黑色胶袋，标明“捐赠”、“保存”、“丢弃”三种字样。

诸太太啧啧称奇，“井井有条。”

周专一向如此。

换了是任意，保证西装鞋袜一天一地，每件衬衫上还染着不同香水味。

可是，女生都喜欢任意。

“就是这三袋？”

女佣打算动手。

伯母说：“慢着，打开这两只塑料袋，我翻翻口袋，看有否留有杂物。”

诸辰劝阻：“妈，我们到新居去，你不是想看看他那个大露台吗？”

“五分钟。”

佣人打开“丢弃”胶袋，伯母逐只口袋检查，果然找到若干零钱。

又打开“捐赠”胶袋，抽出衣服逐件检查。

诸辰看到母亲在底层掏出一件深色外套。

诸太太说：“咦，口袋里有顶帽子，似是新衣。”

诸辰转过头去。

该剎那她看到那件外衣，顿时魂飞魄散，动弹不得。

半晌她才轻轻走近，自母亲手中接过大衣。

她将它抖一抖，像是看到一个人一样。

大衣双肩经过特别修改，垫着厚厚假肩，穿上使人更加瘦削。

塞在口袋里的帽子有着长而深的舌檐，可遮住容貌。

诸辰使劲吞下一口涎沫，才喘得过气来。

母亲咐咐女佣不知什么，她只听到嗡嗡声。

只见女佣绑好胶袋口，抬下楼。

诸太太推女儿一下，“我们去新居。”

诸辰回过神来，混身发冷。

她折好手中衣物，放进一只袋里，收在车尾箱，外表镇定，可是元神已被震散。

坐在车后，她瘫痪成一堆。

诸太太把车驶往慈善机构，丢下一大袋衣物，又驶往垃圾收集站，最后，到达山上新居。

伯母称叹不已。

“小洋房！”

诸辰想下车，双腿不听使唤。

她脸部神经抽搐，旁人还以为她在微微笑。

伯母参观过里外，这样说：“大人倒还罢了，小孩在这种环境长大，才叫做享福呢。”

诸辰低头不响。

“他都安排妥当。”

女佣帮他把衣物取出，逐件折好。

诸太太说：“一打白衬衫，六套灰西装，他倒是简约。”

标准女婿，她想。

诸辰耳鸣不停。

她轻轻说：“我想回家。”

诸太太转过头来，“一起走吧。”

“我回自己公寓有些事要做。”

进了门，紧紧锁上，诸辰把抱在怀中的衣物平放在床上。

虽然只见过一次，也似烙印般刻蚀在脑海中永志不忘。

那个线人穿的就是这套衣帽。

他叫杨过。

报馆无论怎样花尽人力物力追查，都找不到此人。

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诸辰几乎想笑。

她想学从前那样，先找到任意：喂，知道那个杨过了，得好好揭破他身份。

可是任意已经不幸丧生，她又身受重创，皆因这件案子而起。

原来一切都由好朋友好同学周专亲自安排演出，激引领先报社总动员发起调查报告。

因此协助周专破案，他步步高升，现已贵为行动处首长。

诸辰抬起头。

原以为甲君与乙君都会为她赴汤蹈火，可是到头来卖命的却是她。

这是彻头彻尾的出卖与利用。

杨过的确是同事们所怀疑的高级官员，他略为乔装，转变声线，就叫诸辰入彀。

他暗里一定笑得痉挛吧。

诸辰握紧拳头。

她想找他申辩，脚底一滑，身体失去重心，往前摔去，额角碰在大理石茶几角上，诸辰一阵晕眩，站起来，抓起手袋，走出门。

她站在街角等车。

忽然有路人朝她指指点点，接着，有两个警察急步走近她，扶住她手臂，“小姐，发生什么事，你额角出血，我们送你到医院。”

诸辰吃惊，伸手一摸，一手滑腻，摊开手掌，看到鲜红色厚黏的血液。

她叹口气，眼前渐渐发黑。

若不是为着妈妈，她干脆躺下在这行人道上，闭上双眼也罢。

她握住胸口，像是有利箭贯心那般喘息，半晌对警察说：“请送我到爱主医院找李医生。”

她缓缓坐倒。

女警蹲下，“小姐，谁伤害你？”

谁，谁伤害她？

诸辰呆一会才轻轻答：“没有别人，只怪我自己。”

血已经流到她眼皮上，她索性闭上眼睛。

救护车呜呜驶近。

一进急救室主诊医生已在等她。

李医生过来检查，仔细用盐水冲洗伤口，局部麻醉，缝针。

她说：“诸小姐，你脸上每一寸已全部缝过针，像块百结布。”叹气。

全部过程诸辰清醒。

她再三向警方表示是一宗意外。

医生轻轻说：“你精神恍惚，需留院观察。”

“床位矜贵，让我回家。”

“你头部曾经受过重伤，不能掉以轻心。”

诸辰只得退让。

“我替你通知家人。”

“千万别告诉家母。”

在病房里休息倒也宁静。

诸辰已不打算作任何追究，她心已死。

睡到半夜，诸辰忽然惊醒，她混身寒毛竖起，四肢凝固在床上动也不动。

是动物的触觉，她知道有人在她房里。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会伤害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他轻轻叹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是一盘冰水，浇到诸辰身上，她咬紧牙关。

唤人铃就在床头，她一伸手就可以触到。

那人影双肩高耸，异常瘦削，不是别人，正是周专，有眼无珠的诸辰到此刻才看到他真面。

她说得好，与人无尤，一切是她自己的错。

她心里暗暗叫：快走吧，快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知怎地，又被他追踪到医院来。

由此可知，周专的线眼已无处不在。

她屏息闭目等候，周专站起来走近，彷佛在打量她。

过一刻，他又叹息一次，轻轻拉开房门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诸辰手足回暖，她竟害怕得那样厉害，全身颤抖，她大力按唤人铃。

看护进来，“什么事？”

诸辰喘息，“刚才那人——”

“那是你未婚夫，我们都见过周先生。”

诸辰呆半晌，“我想出院。”

“明早六时李医生就会来看你。”

“那么，我要求一名看护留在房里陪伴，还有，我不想见任何人。”

“可是周先生——”

“尤其是他。”

看护叹气，“周先生很爱惜你，匆匆赶来，鞋子左右都穿错。你们或许有点龃龉，你别小心眼，这世界，知心人很难找。”

诸辰吃惊，周专好人形象竟如此深入人心。

稍后，有一位阿婶提着毛线进来坐下。

诸辰没有再睡。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已不欲多讲，唉，夫复何言。

天一亮李医生就推门进来。

诸辰轻轻说：“像你这样的人，是生活在地上的天使，上帝派你下来，解救病人。”

李医生笑答：“不愧是写作人，能说会道。”

“我完全真心。”

“我看过报告，你可以出院。”

诸辰点点头。

“回娘家比较好，有人照顾。”

诸辰说：“即使是母女，也有不想答话的时候，家母一日到晚不停的问：女儿你为甚皱眉，女儿你可吃饱了，女儿你有否心事……”

医生替她检查伤口，“过两日来拆线。”

“我可否乘搭飞机？”

医生意外，“你想去旅行？”

诸辰答：“加拿大西部一个渔镇叫新苏格兰，那处悬崖上有灯塔作公寓出租，顶层可以看到大西洋，我想去住上一季静心思想。”

医生踌躇。

“请勿将我行踪告诉任何人。”

“你自己当心。”

诸辰黯然，“我明白，一个人若不自救，谁也救不了他。”

诸辰不舍得丢下母亲。

她与妈妈一起前往多伦多度假，尽说是探访阿姨。

诸太太看到女儿神色，不用多问，已知婚约取消。

做母亲的感慨万千。

据说有些妈妈对子女婚事百般阻挠，这可是疯了，诸太太不知多想看到诸辰成家立室。

母女只收拾简单衣物便出发远行。

诸辰把母亲安顿在亲人家中便独自上路。

途中周专打过一百次电话给她，她索性连手提电话也丢进安大略湖中。

她背着背囊乘火车往新苏格兰。

先在哈利弗斯镇小旅馆居住，然后找她向往的灯塔。

地产经纪笑，“诸小姐，买下来也所费无几，还连带三间平房，两亩地，船只控制室计算机化，灯塔渐渐无用，只得出售。”

诸辰心动。

“最适合作家隐居工作。”

“我不是写作人。”

“那么，艺术家。”

他带她走上灯塔，把望远镜递给她。

“看到芬地湾没有，那是大西洋与圣劳伦斯河汇合之处，波涛汹涌。”

诸辰看到浩瀚海洋，一望无际，海鸥哑哑低飞，一股盐香扑鼻而来，心中忽然释然如放下千个大石。

“可有水电厕？”

“所有设备齐全。”

“那么我们回办公室办买卖手续吧。”

诸辰已经决定不回去了。

诸太太由姐妹带领着忽然像变了一个人。

阿姨们是老华侨，皮肤晒得很黑，仍然用蓝绿色眼影，穿大花裙子，可是那笑容人见人爱，没事便做义工，一到周末，忙个不已，自动献身，做了三文治及肉汤，带着水果衣物毛巾牙刷之类，半夜三更，用货车载着前往闹市街角，接济街童。

货车尾打开，几个中年太太完全不用说话，街童们也十分沉默，天气渐冷，他们习惯性走近斟咖啡吃面包，近天亮时纷纷像鬼魂般离去。

阿姨们好此不疲，一做十多年。

市政府终于发现有这么一辆小货车，特地颁发一个好市民奖章，却之不恭，阿姨去领了回来，放厨柜当眼之处。

诸太太只后悔没早些来与她们团聚。

多次邀请，只是推辞，她嫌姐妹像乡下人，并且移民做二等公民，甚难适应。

可是这次有女儿陪着她，又完全不同看法。

母女同心，她暂时也不打算回去了。

“周专有找你吗？”

诸辰温和地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一日在路边咖啡座，诸辰苍凉独自坐着看路人与游客走过，忽然看到一个人影：黑发、瘦削、耸肩，诸辰吓得目定口呆，手足无措。

她僵住。

他渐渐走近，像，真像。

忽然之间邻座一个孕妇笑着站起迎上去招呼，两人亲昵地手拉着手。

呵，另外有人了。

可是这一刻诸辰看清楚，男子不是她害怕的那个人，他只是有三分像他。

诸辰松口气，手脚又可以活动。

这是新苏格兰，离开那人的阴影已经很远，他不会找上来，因为他爱自身多过爱她。

诸辰垂头。

胸膛像掏空一般难受，她竟这样害怕，她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

他真的吓破了她的胆。

诸辰心酸，他竟造成了这样巨大破坏。

一个人叫另一人经历如此创伤，是要遭到报应的。

侍应走近，“小姐可要添杯咖啡？”

诸辰摇摇头付账离去。

深秋来临，枫叶落尽。

她到市集小店选购日用品，店主人走近说：“小姐你打算在此过冬？”

诸辰答是。

店主微笑，“你不知新苏格兰有严冬吧。”

诸辰不明白。

“气温降至零下二十，积雪一公尺深。”他用手在腰上比一比。

诸辰张大咀。

“小姐，你不如到西岸温哥华避一避寒。”

诸辰定一定神，“告诉我该怎么做。”

店主笑，“我叫呵呵帮你。”他大叫一声。

诸辰大惑不解。

店后实时走出一个华裔高大硕健的年轻人，笑着说：“我叫何豪。”

可不就是呵呵。

华人无处不在，到处为家。

“替这位小姐准备过冬。”

那粗眉大眼的年轻人走近，“这位小姐贵姓？”

诸辰只说：“我姓张。”她外婆姓张。

“张小姐先得选购羽绒大衣及长统鞋子，雪铲及融雪化学盐。”

他把用品堆在手推车上。

“你要囤积一些干粮，”碰碰碰，他抬出大量咸牛肉罐头及饼干之类放下，“记住气温到了零下，开着水龙头防结冰，不要省电，暖气不可少，汽车注满油。”

诸辰点点头。

“你开什么车子？”

“我没有开车。”

“张小姐，赶快置一辆客货两用车，换上雪地车轮。”

诸辰咳嗽一声，“我想请你做顾问。”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我帮你送货。”

到了悬崖那片宽大草地，看到红白二色灯塔，他恍然大悟：“你便是灯塔主人。”

诸辰点点头。

“你需要一架小型发电机作后备。”

如此严重？

“有一年冰雨拖垮发电塔，我们整个月缺电。”

诸辰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他笑容可掬，“我在本省出生，家父是龙虾渔夫，退休后回山东家乡去了。”

“你呢？”

“我没学好中文，”他无奈，“现在后悔。”

“你在哪家大学？”

他答：“我没升读大学，中学毕业，平均分只得六十八，考不上大学。”

诸辰记得，她高中一连三年，平均九十六分，可是，她也没考到最著名学府，可见天外有天，山上有山。

“我有冰冻啤酒。”

“我不喝了，得回店做工，稍后我替你送其他日用品来。”

“谢谢你。”

他走了之后，诸辰躺绳床上看海景。

看情形何豪的脑筋与她一般简单，可以交朋友。

冬季用品很快堆满半间平房。

何豪说：“许多地方需要修理，我周末可以帮你做散工，每小时廿五元。”

“你有空尽管来帮忙。”

没多久，他把洁具换过，重铺木地板，里里外外添了新油漆，又在门前种了千多株郁金香，原来球茎类花全得在十一月下种，末春开花。

天气渐冷，诸辰拥着羽绒大衣觉得头脑特别清醒。

她穿得像雪人，何豪却只需加一件外套。

他替她维修装修了整间屋子，工程仍然继续。

他明显对她好感，感情却不大露出来。

初雪，地上铺了白白一层霜，浅浅脚印，人、鸟类、小动物，清晰可辨。

何豪替她带来华文报章。

“你会读中文吗？”

何豪读头条：“……除拘捕……人生，并持……到领先报等……”

诸辰取过报纸，“震撼性发展：廉署持法庭搜查令到六间报馆搜查，调查一宗新闻材料，多间报馆指摘该署粗暴干预新闻数据源保密原则及严重侵犯新闻自由……”

诸辰知道这是周专指挥的行动，她沉默。

稍后两人结伴到镇上金龙戏院看武侠电影，又到银风饭店吃中菜，水平虽不及多市及温埠，却也新鲜可口。

捏碎幸运饼，小小字条说：“求，你才会得到。”

“你那张说什么？”

何豪给她看，上面这样写：“施比受有福。”

说了等于没说，模棱两可，但是读了的人却有心。

诸辰躲在小镇，只觉安全。

隔了几天，她看到第一场大雪。

整个天空白茫茫，鹅毛大雪不停落下，不到半日，积雪已到膝头，她只管赏雪，根本没想到要操作，把何豪的叮嘱丢到脑后。

她坐在灯塔二楼看天气台，报告员大为紧张，劝喻市民做好准备，应付严冬。

诸辰喝杯热可可，与母亲通话，翻阅杂志。

有篇特写写得十分动人：记者访问一个遭遇车祸的女子，她的申诉，即是诸辰的心声。

“……一场车祸令她遍体鳞伤，昏迷不醒，至今神智恢复，手脚又可以活动，已经感谢神恩，她说：‘自从车祸之后，已没有胆子驾驶，看到车子都心惊胆震，表面彷佛恢复得很快，但是很难集中精神做事或谈天，感觉上灵魂已飞到九霄云外……’”

形容得那样贴切。

这正是诸辰的感觉。

她在大沙发上盹着。

第二天听见有人叫她：“张，张，你在家吗？”

她一睁开眼，看到满室亮光，以为天晴了，她走到窗前一看，大乐，原来整夜下雪，积雪已有半个人那么高，何豪穿上雪橇，老远步行来看她。

诸辰笑着打开窗户，只要弯下腰，手掌即可碰到何豪伸长的指尖。

何豪见她那么高兴，不禁感动，他太过担心，应当学她那般无忧无虑才是。

何豪不禁提高声音说：“噤声！远处窗户绽出什么亮光？是东方，朱丽叶是太阳！”他还记得初中读过的莎剧。

诸辰伏在窗框上咧开咀笑，她不知多久没那样开心。

她对何豪说：“我开门给你。”

跑到楼下，大门似卡住，她用力一拉，门是打开了，可是被雪堵住，根本出不去。

她又大笑，关上门，跑回二楼。

何豪跌脚，“你忘记铲雪。”

“是我躲懒。”

“我把铲雪车开过来。”

“我有更好主意，你自窗户进来不就成了。”

何豪说：“做妥正经事才说。”

天空扯棉飞絮，继续飘下大雪，大西洋上升暖流与北极南下冷空气相撞，形成恶斗。

两股不同的势力，要争一个天空。

雪下得越大越好，再也没有人会找得到诸辰。

在八千里远的雍岛，四季十分含糊，只有夏天热得人七荤八素。

冬日，不过是多添一件外套。

领先报督印人朱云于律师陪同下在周专办公室已经静静等了三十分钟。

朱云心中有气，但是姜是老的辣，她见过不少场面，周专在官阶来说，不大不小，可是凡事以和为贵，富不与官斗，能够小事化无，朱云一定会息事宁人。

朱云拉一拉凯斯咪外套衣襟，一声不响。

终于有人推门进来。

是周署长本人，他似乎更瘦了，满面倦容，看到朱太太，不住道歉。

“我低估了下班时分隧道交通挤塞，请原谅我。”

朱太太淡淡说：“周署长找我什么事？”

周专脱外套解领带卷袖子。

“搜查报馆，仍属必须。”

朱太太不出声。

“领先报反对的声音最大。”

朱太太是何等明敏，一见周专支吾，已明白一半，她朝律师使一个眼色，年轻的律师眉精眼利，立刻说要出去打一个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周专轻轻问：“朱太太，诸辰在什么地方？”

朱太太一怔，心里却放下一块大石。

原来是借公济私，叫她在冷板凳上坐上大半个钟头，不过为着要打听前女友下落。

朱太太不露声色，不加揶揄，心平气和地答：“我不知道，你的消息应比我灵通。”

“她可有与同事联络？”

“各人并无提起。”

“她与一个叫大块头的记者相熟。”

“你指张人脉吧，他告长假一个月，往大溪地度蜜月，我想他不会有时间管闲事。”

“你呢，朱夫人你可有端倪？”

“诸辰已经离职。”

“她们母女前往北美探亲，你可知道？”

“我们没有往来。”

“她是你爱将。”

朱太太觉得好笑，这个人稍胡涂起来连常人都不如。

她这样含蓄地答：“一个成功的上司，会使每个伙计都觉得他最重要。”

周专一怔，他叫人送咖啡进来。

朱太太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诸母回来过一次，卖掉两层房子，将款项汇到美国。”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诸母住在多伦多北约区她姐妹家中。”

“诸辰一向孝顺，她一定会去探母。”

周专答：“我也那样想，可是，诸辰并无与母亲来往。”

“电话呢？”朱太太提醒他。

老练的她似站在周署长这一边。

“没有记录。”

他可以找到多市住宅电话的记录，本事可真不低。

朱太太摊摊手，“我言无不尽，我真无诸辰下落。”

“我担心她。”

“她可以照顾自己。”

“受伤之后，她的思考能力已大不如前。”

朱太太忽然感喟，“焉知非福，我从未见过聪明又快乐的女子。”

周专忽然说：“朱夫人是夫子自道吧。”

“我？”朱云笑，“我不过是靠一班伙计。”

“朱太太太过谦虚。”

“周署长，女朋友要离开，便让她走好了，大丈夫何患无妻。”

这句话有三分真心，周专呆住，他缓缓低头，锐气稍减，收敛锋芒。

他轻轻说：“诸辰牵涉到江子洋案，我怕她无故失踪，幕后有主使人。”

“江子洋已是无牙老虎。”

“切勿低估他的势力，百足之虫，虽死不僵。”

“这场官司，才刚刚开始，起码诉讼十年八载。”

“不，一年之内我要叫他锒铛入狱。”

朱太太忍不住说：“周署长剑气逼人。”

“我一切按照本子办事，朱太太，我有一个私人请求。”

“我明白，一有诸辰消息，我立刻通报。”

“我想请你主动替我打听诸辰下落。”

朱云不动声色，“你教我怎么做，我唯命是从。”

还有谁比他更多眼线？

周专趋向前，轻轻在朱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

朱太太实时变色。

她考虑一会，这样答：“你等我消息。”

周专向她深深鞠躬，“朱太太，拜托你了，quid pro quo，互利，我不会忘记你拔刀相助。”

朱太太想丢下一句“是否下次突击搜查阁下会网开一面？”

但是她知道这不是讥讽的时候，她点点头，站起来告辞。

周专一直送她到楼下大门。

朱云偕律师离去。

她考虑整个晚上。

凌晨，她回到领先报，报馆是不夜天，同事们全是夜新鲜，她召集临时小组会议。

“大块头与妙丽此刻还在蜜月？”

“刚自南太平洋返回。”

“请他俩来一趟。”

两人就住在报馆附近，也真亏他们，十分钟后就到，且分开坐。

朱太太点点头，开口：“你们可知诸辰下落？”

各人一怔，像是不知诸辰是谁，朱晨？诸神？那是什么人？

只得妙丽心中有数，因为丈夫张人脉曾经对这位师姐有过太多好感。

她轻轻回答：“听说到北美洲去了。”

“可有电话地址？”

大块头乘机表态：“已经没有联络。”

妙丽放下心中大石。

同事们如大梦初醒，“呵诸辰，她一声不响离去，并没留下通讯方式，既不想有人打扰，大家也不去追究，工作那么忙，最近又发生那么多事，大块头在大溪地都闻说搜查报馆实时赶了回来。”

朱太太不出声。

人一走茶就凉，果然不错。

不想别人打扰的人千万小心：要人忘记你，那还不容易。

朱太太唤秘书进来，‘明早替我拨电话到子洋集团约时间，我要亲自去见江子洋。’

同事们霍一声齐齐站起来。

“我只带妙丽去。”

她宣布散会。

曾是领先报台柱的诸辰，就此销声匿迹。

身在北国的诸辰被深雪围住，困在高塔上，像个苦命的公主。

谁来打救她？

不怕，何豪那憨小子驶来一辆铲雪车，在塔下打转开路，雪花四射喷向两边，开出一条小路，蔚为奇观。

这时，大雪并没有停止，天空似乎被冰雾笼罩，成为琉璃世界。

诸辰并不觉得冷，她穿上冬衣，戴上帽子手套，坐在雪橇上，让何豪拖着她走。

她说：“这叫人想起积克伦敦的原野呼声，几时我们一齐到极地去。”

何豪答：“一直往北走进北极圈，是百芬岛，英纽族即爱斯基摩人居住地。”

“他们生活是否原始单纯快乐？”

“我想是，英纽族的雕刻十分著名，他们仍然贴近大自然生活：打鱼、捕猎、优哉游哉，春季我带你去钓鲑鱼。”

“春季，不知还有多远。”

“郁金香冒出头来时你会知道。”

“真难以想象。”

“你的家乡是亚热带吧。”

“没有四季，只得一个炎夏。”

“你会喜欢这里。”

午夜，诸辰不那么肯定。

大雪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气象局忠告市民：公路视线已经等于零，无事不宜外出，政府办公室及学校均关闭一日。

何豪为诸辰做了丰富食物，两人在灯塔内大吃大喝，读书写生，闲谈往事，非常开心。

雪渐渐停了，诸辰恍然若失，看到远处公路有汽车往来，看样子小镇已恢复活络。

何豪说：“我得回店里看看。”

诸辰与他一起出去，在便利店与母亲通电话。

“好吗，大风雪叫人担心。”

“雪已晴。”

“雍岛有人找你。”

诸辰一怔，“谁？”

“一位朱云女士。”

诸辰大为讶异，朱太太竟找到此地，可见真正要找一个人，也肯定找得到，说难找是不找的借口，朱太太使出九子母天魔搜魂大法，终于联络到诸母。

“她怎么说？”

“她问候你，说没有其他意思，你如方便，同她联络，她好生牵挂你。”

“你可有忘记我的叮嘱？”

“我说我不在，与她对话的只是管家。”

“谢谢你，老妈。”

“女儿，你是为着躲周专吧，都这么些日子，我想他已经忘记你，你可以出来了。”

诸辰温和地说：“不，妈妈，我不是躲他，我喜欢单纯生活，我此刻舒服极了，我不想再回到社会来。”

“这样早退休，你不寂寞？几时来探访妈妈。”

“我们到纽约见面可好。”

“你这样喜欢北美，不如落籍。”

北美几个大城市人山人海全是华裔，走进广东茶楼，根本不信是异乡。

诸辰只是喜欢纯朴小镇，她挂上电话。

小店主人出来看到她，“张小姐，你发福了。”

她一照镜子，面孔圆圆，户外活动，晒得又红又黑，端的十分强壮。

镇民忙着谈论那场大雪，孩子们纷纷出来活动，请诸辰吃雪球。

诸辰不服气，来而不往非礼也，连忙回敬，大战一场，累得气喘。

她的烦恼好似渐渐远去，若干记忆，似断线风筝，在天际变成小小一个个黑点。

她跟着何豪到鲑鱼市集，看鱼贩处理鱼获，只见他们手起刀落，运刀如飞，溅起无数银光闪闪鱼鳞。

市集门口有海鲜档，现煮现吃：京王蟹、龙虾、蚬、蚧……他们站在冒白烟的火锅前，大快朵颐。

诸辰从未那样开心过……破帽遮颜，蓬头垢面，全无责任，无所事事，把工作学业都丢在脑后，余生这样，心满意足。

有了孩子的话，勉强叫他识几个字已足，反正是住这样的房子开这般车子，何用苦苦挣扎，出人头地。

她曾经有两个朋友，一个为利，一个为名，前者已不在人世，后者不见得快乐。

诸辰大口大口吃着新鲜鲍鱼，乐不可支。

雍岛的旧友会否妒忌？

人各有志。

他们另有乐趣，在公司升上一级，骄之同侪，扬眉吐气，兴奋得红光满面。

诸辰已再世为人，她的志趣与他们大不相同。

朱云女士终于联络到子洋集团主席。

开头他们用中间人传话。

江氏秘书问：“朱太太欲见大君所为何事。”

朱女士的秘书答：“纯为私事，望大君拨冗。”

这种程序叫人想起太监传圣旨，不过太监说话不用第三者，他们会这样形容：“皇上讲：‘我今晚不再见你们，你们回去吧’。”

两个自以为有身份地位的人非得靠中间人传递消息才能维持面子。

正在紧张商议，一日下午，秘书忽然进来说：“朱太太，江子洋亲自打电话找你，第二线。”

朱云立刻在心里说：不愧是出来跑的人，度量不一样，何必忌一个老太太，她能把一个江湖客怎么样。

朱云立刻取过电话：“大君你好，我是朱云。”

“朱太太，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他笑着说：“本来应当给你电邮，可是我不谙那些先进玩意儿。”

“我相信格林斯潘亦不会亲自传电邮。”

他又笑，“朱太太，明人眼前不打暗话，明日下午三时你请移玉步到敝公司见面如何。”

“我准时到。”

“劳驾了。”

朱云没想到他这样爽快磊落，而且毫不骄矜，和气才能生财，这人并非浪得虚名。

她部署下一步应当如何开口。

大块头知道妙丽要陪伴朱夫人出门见客，这样叮嘱：“好好留意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这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不容错过。”

她们没想到江子洋会亲自在大堂等候，身边四名保镖站四个角落，他一见朱太太立刻迎上。

“大驾光临，蓬壁生辉。”

礼多人不怪，一切都叫客人舒服。

朱太太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真人，只见他中等身段，毫不起眼，混在人群里，可以在十秒钟内失却踪迹，再也找不到他。

这是一个奇人。

他把朱太太迎入会议室。

朱云让妙丽坐在一个角落，她镇定大方，上门谈判却仍然不失雍容之态。

江子洋看着她不禁轻轻说：“做人真不容易。”

“大君是有感而发？”

“官方一而再，再而三刁难我，子洋集团濒临崩溃。”

“那也难不倒你，一下子就另起炉灶。”

江子洋笑了，抬起头来，“朱夫人找我何事？”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下落。”

“请讲。”

“那人是我过去得力助手诸辰。”

“呵，你要找诸小姐，她在加拿大一个小镇生活，宁静安逸的气氛十分适合她。”

朱夫人没想到他如此坦白，倒也佩服，“你一直有她消息。”

“我很关心这个女孩子。”

“可是因为你与那场车祸有关？”

江子洋苦笑，“朱太太还是对我有怀疑，我对诸小姐好感，纯是因为她明敏过人，机灵可爱。”

“她住在什么地方？”

“我得问一问。”

秘书出去了，片刻返转，把一只活页夹子放在桌子上。

江子洋打开，抽出一张纸，“这是她的现址。”

朱云接过一看，忽然松懈，微笑，“一座灯塔，她住在灯塔里，正是诸辰这小灵精。”

江子洋轻轻说：“虽非天堂，也接近天堂。”

“大君也肯定做得到。”

“我？朱太太别取笑我，我是带戴之人，每日需往警署报到，我只有一本赛甫路斯护照，相信别的国家不会收容我。”

朱云摊摊手，“我又何尝不是。”

“你是自由身。”

“我走得动吗，先父留下一份小报，由先夫发扬光大，后来两人都离我而去，担子落在我肩上，我如一走了之，怎样与他俩交待？”

江子洋笑了，“人性枷锁。”

“大君，这件小事，本来毋须你亲身交待——”

“任何与领先报朱夫人有关的事，都不是小事。”

这人如此会说话，真叫人舒服，不知不觉，会同他一路攀谈下去。

朱太太说：“大君，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告辞了。”

江子洋只是笑，“有空联络。”

朱云带着助手离去。

妙丽说：“此人何其爽快。”十分钦佩。

“是，那种对我们完全信任的态度，叫人舒服。”

“他怎么会有诸姐的地址？”

“他有个绰号叫大君，人们不会无缘无故那样叫他。”

回到报馆，朱云轻轻同秘书说：“请周专先生来一趟。”

周专片刻就到。

朱云把那个地址交给他，“不要再伤害她。”

周专道谢，然后轻轻说：“我从来不曾伤害诸辰。”

朱云吁出一口气，“那多好。”

周专把地址郑重收进口袋。

“周先生，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绝对明白。”

朱云看着这个年轻才俊离去，松口气，她忽然觉得疲倦，脱下外套，才发觉丝衬衫已经被汗湿透。

她想起“做人不容易”那五个字，不禁苦笑。

就那样，这名老主顾甩手就出卖了旧伙计，诸辰低调隐身的意愿是那样强烈明显，她为着躲避繁嚣远走异乡，住到灯塔里去。

但是朱云却为着领先报的若干利益，毫不犹疑地把她取得的消息拱手交给周专。

周专会否去骚扰他的旧日女友，根本不在朱云考虑范围。

呵每个人都只管维护自身利益，不惜牺牲他人。

就是这个叫诸辰害怕吧。

雪终于停了。

融雪季节更加寒冷，可是灯塔附近有海风与暖流，很快白雪融化，可以看到一搭搭绿草，郁金香苗头钻出土来。

千多个苞，一丛丛露出嫩叶，可是隔夜统统失踪，诸辰气得跳脚，“谁，谁偷取我的郁金香。”

半夜，她守在草地附近，看到了采花贼。

原来是一群松鼠，在凌晨时分出现，行动迅速，三扒两拨，挖出球茎，前足抱紧，像风一般逃窜。

惹得诸辰哈哈大笑。

玫瑰花蕾也不乏动物光顾，大小鹿只什么都不爱，光吃玫瑰，多么风雅。

何豪说：“这些都还罢了，等棕色哥狄埃熊冬眠结束出洞，那才要警惕。”

诸辰耸然动容。

何豪送她一只金毛寻回犬护身。

狗已经五岁，自防止虐畜会领养，牠曾被人弃置路边，是一只有过去的狗，可惜不会说话，无从知道牠的沧桑。

诸辰与牠一见如故，让牠住在灯塔底层。

她又请何豪搬到其中一间平房居住。

诸辰身边现在有男伴又是狗主，像是要在小镇落地生根。

小镇节目很多：可以出海了，摇旗吶喊，天气回暖，打鼓庆祝，第一个春日，放烟花示威。

黄昏，乡民聚一起烧烤闲聊，你家也有金毛寻回犬？谁谁谁同他他他也一样，不如下星期天把狗只也带出来高兴一番，让牠们找对象，一言为定……

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一定要懂得自己寻开心。

镇民把整条长一公呎的粉红色鲑鱼取出烧烤，香闻十哩，大蚬放在平底锅上加热，壳一直卜卜声弹开，不知多有趣，小孩也忍不住尝一口苹果酒。

一直玩到深夜，有人叫“熊，熊”，“不，是美洲豹”，大家才一哄而散。

回到灯塔，寻回犬迎出来摇尾巴。

何豪指着天空说：“看北斗星。”

天上最亮的明星在深蓝色丝绒天空上闪烁，伴着它的有千千万万无数星宿，诸辰从未见过那么多星，叹为观止。

“太阳属何种星宿？”

“黄矮星。”诸辰还记得初中功课。

他俩笑起来。

何豪紧紧拥抱诸辰，他身段也像一只熊，厚重壮大扎实，足够挡风挡雨。

诸辰约了母亲在纽约见面。

在飞机场已经后悔，人碰人，肩撞肩，旅客板紧面孔，像是无力偿债，憔悴恼怒，不住喝咖啡，皱着五官，活不下去的样子。

诸辰纳罕，这又是为什么？

城市人种真不堪领教。

她看见母亲由阿姨陪着在海关门口等她。

“妈妈，这里。”

阿姨一见她愕然。

诸太太转过身来大吃一惊，“女儿你胖了这许多。”

诸辰大笑，“胖子脾气好。”

“有多重？”

“不知道，顺其自然。”

“阿姨也到纽约买春装。”

诸辰忽然踌躇，“不如你俩结伴，我不去了。”

母亲紧紧拉住她的手走进海关，“不行，我有许多话同你说。”

她押着女儿上飞机。

诸辰只觉不安，那么多人！那么嘈吵！

她闭上双眼养神。

只听得母亲咕哝：“既不读书又不工作也不结婚……”

这不是在说诸辰吗？

该次旅途不会愉快，为着孝道，诸辰乐于忍受，想到这里，心里释然。

一到纽约，两老在旅馆安顿行李之后就出街购物，她俩对罪恶都会一点恐惧也无，一直逛到腿酸脚肿。

可是休息后又拉着女儿去吃日本菜。

日本菜馆叫锦鲤，布置雅致，头盘奇佳，可是诸辰心中尽挂着小镇。

“我去打一个电话。”她站起来说。

阿姨看着她背影，“诸辰变得纯厚。”

“纯与钝字只差一点点，受伤后她神情老是恍惚，不过我也心满意足，感谢神恩。”

“为什么不叫她回家？”

“到底不是孩子，终有一日，我需离她而去，她还不是得一人过活。”

阿姨也跟着吁气，“从前是多么精灵活泼的一个人。”

“就是太聪明了。”

片刻诸辰回来，笑说：“我没吃饱，叫多一个冷面。”

她与何豪讲了几句，他告诉她，刚喂了狗，春雨连绵，大地苏醒，樱花盛放。

诸辰巴不得飞转去。

回到旅馆，两位老太把刚才买的衣服鞋袜摊开来试穿，左顾右盼，其乐无穷。

人是要这样，才能活到一百岁，诸辰看见她俩那样高兴，不禁微微笑。

“替你也买了些毛衣。”

“六号，太小了。”

母亲大吃一惊，“你从前穿零号二号。”

“此刻我穿十二号。”

“啊。”阿姨掩着脸惨叫。

“女儿你可会考虑减掉一点脂肪。”

诸辰懒得去理睬她们。

她翻阅刚才买回的华文报，看到这段新闻：“雍岛廉政公署为着调查一宗贪污案搜查七间报馆的行动，已引起国际社会关注，总部设于纽约的保护记者会指其手法严厉及毫无必要，美国政府亦发表声明：强调必须尊重新闻自由。”

国际社会最希望阁下一家几兄弟拳来腿往，打个眉青鼻肿，好让他们渔翁获利。

她放下报纸，呵，周专还不知收敛，是会吃亏的，满招损，谦受益。

阿姨一转头，发觉外甥已在沙发上睡着。

她走近，“可怜的孩子。”

又发觉诸辰手臂圆滚滚，十分可爱，“女泰山。”她爱怜地打趣。

“喂，别那样叫我女儿。”

“她像是回到十二三岁时。”

第二天，女士们又往城南购物。

诸辰一人买票看音乐剧，开场十分钟就吵得离场，她去逛书店，反而大有收获，她写了一张明信片给何豪：“希望你在这里”，十分由衷。

有一位写作人在书店角落朗诵作品，诸辰坐在后排听了一会，不得要领，写得并不出色，不叫他签名。

她在书店喝了一杯咖啡就走了。

那天下午，她同母姨告辞。

“我们还想你陪着逛美术馆。”

“走腻了纽约到伦敦只用飞五个小时。”

“费用包我身上。”阿姨拍胸口。

诸辰喊：“救命。”

阿姨忽有顿悟：“可是有人在新苏格兰等你？”

诸辰点点头。

她俩大喜，“为什么不早说？”挤眉弄眼。

“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实好人。”

“那就够了，几时一起来探访我们。”

“那，我可以走了吗？”

“不急，到帝国大楼观光才走。”

诸辰勉强又留了一天。

她对何豪说：“水门汀森林闷死人。”

“你这乡下人。”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大都会一切都是人造，我不觉适意，我明日回来。”

何豪大喜过望，“我来接你。”

“樱花谢了没有？”

“落英飞舞，漫天花瓣，好看之极。”

诸辰心安。

第二天趁妈妈还未起床，她留一张字条就悄悄离去。

乘出租车往飞机场途中司机忽然与邻车争吵碰撞。两个司机似随时要拔鎗侍候，诸辰啼笑皆非，只想逃离大都会。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终于来到飞机场，诸辰拎起行李就走，还有什么留恋？

幸亏飞机航程短，母亲买的又是头等票，她才能喘息休息。

诸辰惘然想：她过去是一个编辑记者，报社大堂里有三十多张办公室，吵得像个墟，她的声音最大，挥着汗，拉阔喉咙，突出表扬自身能力。

现在却最怕人声人群。

飞机着陆，一见新苏格兰省旗，她几乎想跪低吻她。

有人拍她肩膀，她转身与何豪拥抱。

两人乘吉甫车驶回灯塔，一路上只见道旁樱花已开至荼蘼，枝头已可见嫩叶。

诸辰告诉自己：我已经找到，不用再四处寻觅。

返到灯塔，寻回犬跑出来在她身边跳跃，她与牠滚在草地上欢笑。

邻居送来新鲜蔬果，她急着与何豪叙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事无巨细，连脚底踩到排泄物的事都申诉一番，她最后这么说：“我只想回家。”

何豪只是微笑，稍后他说：“来，我教你用剪草机。”

两亩大草坪，不能用手推机，何豪驾一辆剪草机，坐上去，一边驶一边剪。“你喜欢斜纹还是直纹？”花了一个上午才修剪完毕。

试想想：红色灯塔，绿茵草地，白色平房，蔚蓝天空。碧绿海洋……并非天堂，已十分接近。

一日下午，诸辰洗净床单，却不用干衣机，她喜欢衣物用日光晒软的香味，因此用箩装了到后园晾晒。

树与树之间缚着绳索，诸辰一边听收音机，一边把白色床单用夹子夹牢。

就在这时，她看到白色床单上有一个人影，她屏住气息，他终于找了来。

那人影高大瘦削耸肩，诸辰知道这是谁，人影同她当年深夜见到的告密者一模一样，二人终于合而为一。

迟早问题，他找到了她。

诸辰蹲下，取起枕头套夹好。

那人开口了，说的是英语，“打扰你。”

声音更沙哑了，不必经过处理，活脱是那自称杨过的人的声音。

诸辰缓缓转过身子。

一点不错，来人正是周专，一年不见，他又瘦又干，两鬓雪白，像是老了十年。

诸辰避了他那么久，两人终于面对面，一切恩怨，今天要处理解决。

这时，寻回犬意味到主人不安，走到她足下，胡胡作声戒备。

最后决斗像是逼在眉睫，中午阳光叫人眩目，诸辰握紧拳头。

可是周专接着的一句话，却更叫诸辰目定口呆。

他这样说：“我找诸辰，她在家否？”

这时诸辰就站在他对面，距离他不过三公尺左右，连脸上的痣都可以看清楚。

但是，他不认得她。

诸辰大惑不解，她发呆。

这么远他找了来，可是，人站在他面前，他却完全不认得她。

诸辰没料到有这样奇突发展，震惊得不能动弹。

金毛犬汪汪吠起。

周专问：“唉，”他退后一步，“灯塔主人是否姓诸？”

在他眼中，这个在晾衣物的红印第安妇女好似不谙英语。

她皮肤黧黑，身形臃肿，头发用一条花巾缚住，脸上有若干疤痕，神情呆滞。

为避恶犬，他退后几步。

撞到一个人，叫他吃一惊，转身，更吓一大跳。

那男人穿着肮脏的工人裤，像只大灰熊，宽肩厚背大手，声若洪钟：“你找谁？”这人若要出手，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强作镇静，“我找姓诸的女士。”

大熊摇头，神情还算和蔼，“这里没有姓朱的人。”

周专颓然，这一男一女分明是对夫妇，看样子滑不留手的诸辰机灵地又比他早一步，她溜走了。

“打扰你们。”

他知难而退。

寻回犬呲牙裂齿，对牢他大吠。

他缓缓走回租来的车子，失望失意而去。

他只想见诸辰一面，尽量向她解释，并且听她说出四个字：“我原谅你。”

他失败了。

车子缓缓驶离。

何豪看着车子离去，“他是什么人，找谁？”

诸辰摇摇头。

她缓缓回过头来，“是个生面人。”

“小镇治安大不如前了，我即去找人来安置防盗设施，唉，在我小时候，本镇夜不闭户，肚子饿了，随便走进哪一家厨房，看到糕饼都可以取来吃，每个人认识每个人，星期天早上一定在礼拜堂见面。”

诸辰转过头笑，“你越来越多话。”

她把衣物统统晾好，提着空篮子回转屋内。

诸辰取出一支冰冻啤酒，喝下半瓶，走回二楼寝室，她有一面古董穿衣镜，当下她掀去布廉，看到镜子里去。

她完全不明白，镜子里的她，明明就是诸辰。

眼睛鼻子全在，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略胖一点，为什么周专不认得她？

她忘记一件事：一个人看自己，同别人看她，那距离，也不算很大，只不过从这里到月球。

诸辰打电话问母亲：“妈妈，我的外型是否改变很多？”

诸辰又忘记第二件事，一个母亲眼中的子女，永远是最好的。

果然，诸太太笑答：“小辰当然最可爱最聪敏，是妈妈的宝贝。”

“我变了吗，我是否丑了？”

“怎么会，”诸太太由衷意外，“谁说你不好看？”

诸辰不答。

“你别多心，最近你不再专注打扮，发形化妆服装不比从前，首饰也都除下，卖相当然略为不同。”

诸辰点点头，“我也那样想。”

这时何豪叫她：“母鸭带小鸭散步，快来看。”

诸辰立刻丢下电话奔出后园，只见小小鸭子不过七八公分长，一大群，六七只，排成一行，跟在鸭妈身后摇摆走路，有趣之极。

寻回犬朝牠们吠两下，被何豪阻止。

鸭群匆匆走进溪涧游走。

诸辰松口气，他不认得她最好，若是一口叫出她的名字，那才可怕呢。

希望他以后都不要再来。

但周专并没有实时死心。

他有可靠线索，诸辰的确住在这个镇上。

他到市集掏出照片问便利店店主，小餐馆侍应，还有邮局服务员。

“请问可见过这个人？”

照片是诸辰不久之前与他合照，诸辰靠在他肩膀上，活泼俏皮地笑。

他们摇摇头，“很漂亮，可是你女友？”

“这是一个美女，见过的话一定记得。”

“小镇没有这样标致的人。”

他在镇上逗留了两天，到处打听，最后失望，收拾行李往飞机场。

正当周专离开旅舍的时候，一辆旧机车在对面马路停下，他从未见过那样破的哈利戴维臣，上边坐着一男一女，嘻嘻哈哈，却不知多么高兴。

周专认出那对夫妻，正是在灯塔下见过的那两个土著。

真没想到过着如此简陋生活的他们可以那样开心。

由此可知，快乐与名利，统共不挂钩。

周专看着他们把机车停下，走进杂货店。

他心生妒忌，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曾经那样快乐过。

不，不，他忽然想起，他也曾经开心过，那时，他们三个人：周专、任意与诸辰，除出工作休息，其余时间都在一起，无忧无虑，无所不谈，笑得畅快。

他想起诸辰的笑靥，鼻子上像被人殴中一拳，落下泪来。

出租车把他载往飞机场，他返回雍岛。

当日下午，小镇海岸忽然出现许多高桅帆船，白帆鼓足风似朵朵浮云，居民都涌到灯塔附近的草地观赏。

诸辰在门前贩卖热狗与冻饮：售价一律两元，六十五岁以上耆英及五岁以下小童免费。

何豪在一旁陪她瞎忙。

接着有人放起风筝，那种巨型彩色风筝飞在空中煞是好看，尼龙线轴系在腰间，方便使力，很快整个天空都是风筝。

诸辰笑问：“还有更好的玩意儿吗？”

“你还没有坐过雪橇，还有，乘充气橡皮筏溜瀑布……待你身体好些，我教你。”

诸辰转过头来，“我体力足够应付，我并无不妥。”

“是，是。”

何豪捏着一手冷汗。

幸亏这时一只帆船驶得很近，水手朝岸上居民挥手，众人欢呼，把诸辰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何豪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雍岛的领先报采访部大堂，灯光惨淡，人人埋头苦干，肩背长期驼曲，许多同事已经患有职业病：腰酸背痛，双肩僵硬。

大块头说：“不知多久没闻到玫瑰花香。”

“你刚蜜月回来，不便抱怨。”

“今日好像是下雨，女同事都用伞。”

妙丽正在听电话：“是，是，”她扔下听筒叫起来，“大事件，大事件。”

大家抬起头来，“快说什么事，别卖关子。”

“周专调职。”

大家静下来。

“由即日起，周专调离廉署，他将于长假后往比利时办事处工作。”

同事们站起来，议论纷纷，“你肯定消息来源真确？”

“呵，他失势了。”

天威莫测，宠臣竟被贬沧州。

“比利时有什么好做？去查一查该国说什么语言，法文还是德文。”

“比利时？那是降职减薪，他会接受？不如辞职。”

“这是一场恶斗，自大君案开始，就没完没了，周专行事越来越辣，树敌太多，搜查报馆一事，舆论上兵败山倒，终于引致国际注视，上头不得不施调虎离山计。”

“是弃卒保帅才真。”

“周专不算是卒吧。”

“官场险恶，啥人不是棋盘上一只卒子。”

妙丽说：“喂，还都站在原地？还不出去采访？”

有人笑，“做人切忌讲时无敌，做时无力。”

大家蜂拥外出找资料。

黄昏时，一切已成定局。

领先报同事都感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周专并没有辞职。”

“真意料不到，这样嚣张跋扈的一个人，居然会接受降级，据说他并无家底，亦无积蓄，不得不继续留任。”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思回头。”

“这两句好熟，在什么地方读过，是红楼梦吗？”

大家深深吁一口气，“由谁继任周专？”

“女将黎芷君。”

“没听说过，立即去查探此女底细。”

朱太太轻轻走进来，“周专下个月赴布鲁塞尔，该处风景优美，历史悠久，是欧洲名都之一，便宜了他。”

“真的，看他会不会做人。”

有人笑，“什么都可以慢慢学。”

“周专这一走，表示大君案或有转机。”

大家面面相觑，不再发表意见，分头工作。

朱云叫妙丽进办公室，低声问：“可有诸辰消息？”

妙丽微笑，像是很放心的样子，“有友人的友人在纽约见过她，说像是变了个人，胖得像气球，反应迟钝，不认得朋友。”

朱云点头，“你消息灵通。”

“受伤后，她好似没有完全复元。”

“她心身受伤，恐怕还要捱一段日子，不过你放心，时间会治愈一切创伤。”

妙丽终于说：“我有一张她的近照。”

“可以给我看看吗？”

妙丽出去一会，回来时手里有一张生活照。

“咦，这是纽约洛克菲立广场。”

在金色普罗米修斯塑像下的有三个吃冰淇淋的中年妇女。

朱云问：“她们是谁？”

“你不认得？最左那个是诸辰。”

朱云霍一声站起来，“不可能。”

最老最黑最胖那个是前领先报之花诸辰？

朱夫人吓得怔怔地，“照片从何得来？”

“我友人的友人是诸辰阿姨的女儿，照片自她处影印得来。”

“这真是诸辰。”

妙丽低下头，她也为之恻然！

朱太太问：“她不再读书进修，也不打算再回领先报？”

妙丽叹口气。

朱太太呵地一声，落下泪来。

妙丽说：“她有一个要好男朋友，他最近找到一份新工作，打算到加国极北地区那奴域参与开发钻石矿，不知诸辰可会与他同行。”

朱太太如万箭钻心：“爱斯基摩人还不够用？你给我订一张飞机票，我实时去看她。”

“朱太太。”妙丽按住她的手。

朱云摇头，“要不，她已完全放弃，要不，她已抵达拈花微笑境界。”

妙丽答：“我想她已不再留恋旧日种种。”

这是十分折中的一个说法。

领先报一日廿四小时，忙个不休，朱云那里走得开，他们都为名利劳役。

或者，可以讲得好听些，说他们喜爱热闹。

那一日，灯塔主人招呼一班小学生参观灯塔设施。

小学教师循循善诱：“为什么设有灯塔？它是苦海明灯，导航救船，大西洋近墨西哥湾有巨型海洋暖流，碰上北极寒流，形成台风，本省气候无常，就是这个道理。”

学习结束，她向诸辰道谢。

访客离去之后，何豪帮她收拾，忽然说：“我们结婚吧。”

诸辰想起，这已是第三个向她求婚的男性，真是殊荣。

至少，他们对她有这点尊重。

诸辰微笑，“你只知我姓张。”

“有些人知得更少：像只知对方家属富有。”何豪笑，“我俩知心。”

“从此刻开始，你应先了解我。”

“婚礼后才慢慢倾诉好了。”

“为什么心急？”

“钻域公司建议我签署两年合约，如有家眷，可获额外房屋医疗津贴。”

“钻域公司，他们在育空成功采到钻石，你想到黄刀市去？”

“我跟他们到那奴域去找新矿，我擅长控制巨型挖掘机械。”

“那奴域。”诸辰喃喃说：“那在北极圈之内。”

“工作时间每日十二小时，每做两星期，休假两星期，请你与我一起。”

“我家人在多市。”

“你已成年，迟早要离开父母。”

“那是冰天雪地英纽族居住之处。”

“闲余你可以跟长老学习雕刻，彼处人心善良，夜不闭户。”

诸辰点头，何豪了解尊重她的意愿。

世界真大真够广阔，诸辰可以一直退避，直到没有人记得她为止。

她缓缓说：“我从未结过婚。”

何豪笑，“那多好，我们一起去打探手续。”

“先得见一见双方家长吧。”

何豪说：“我是孤儿。”

“我尚有寡母。”

他俩忽然笑起来，紧紧拥抱。

诸太太得到消息，这样说：“只要女儿高兴。”

一个女子，一生中开心时刻真是寥寥可数。

注册后，何豪随时可以携眷出发。

他们到市中心采购物资。

诸辰如常留恋书店，她留下听一个讲座。

何豪在不远处喝咖啡。

他坐下没多久，有人坐在他对面，这时的何豪忽然沉着精明判若二人，与对方轻轻交换暗号。

对方是一个时髦年轻人，与时下所有穿背心戴银炼的滑板族并无不同，但他一开口便低声说：“大君祝福你们。”

大君！

何豪却镇定地点点头。

“大君说，他亏欠诸小姐，希望你善待诸小姐，作为补偿。”

“我明白。”

“大君又尊重你的意思！他与你从此没有轇轕，终止雇主员工关系。”

何豪放下心头大石。

“对于这个意外结局，大君十分欢喜，他护照被有关当局扣留，不能外出旅游，否则，他说他会到新苏格兰一游。”

“有什么事，你可以亲自联络他，他会尽力。”

“替我多谢他，他的案件，进展如何？”

“胶着状态，一件件罪证上诉，再上诉，官司打到枢密院，每堂律师费近百万元，子洋集团日渐萎缩，已不成气候。”

“他的敌人目的已经达到。”

“敌人又找到新对象，连场恶斗，大君说他隔江观火，甚觉刺激。”

何豪不禁微笑，大君还有这样兴致，可见老兵不死。

这时年轻人的手提电话响起。

他一听，立刻必恭必敬地说：“是，大君，他在这里。”马上把电话交给何豪。

何豪听了一会，只是回答：“是，是。”

然后他轻轻说：“许多事，她不大记得，像个孩子般，吃饱睡足已经很开心，”声音中充满怜惜，“仍然爱看书。”

然后，他说了几声明白，随即把电话交还年轻人。

年轻人站起来：“再见。”

何豪又再点头。

年轻人混在人群中，一下子失去影踪。

何豪低头感喟。

咖啡已经凉了。

一件案子，改变了四个年轻人的命运，一死一伤一流亡，最终得益的，只有他何豪一人。

这时听得那边讲座主持人高声这样说：“莫信未来好，过去任埋葬，努力有生时，心诚祈上苍。”

何豪细细咀嚼，只觉每字如橄榄，其味无穷。

稍后诸辰捧着书本过来。

何豪爱惜地说：“已经带了十多箱书。”

诸辰笑，“我不懂其他，衣食住行，由你负责，我只管琴棋书画。”

何豪一口答应。

他俩拎着书袋离开书店。

“不如去吃海鲜甘宝汤。”

“爱斯基摩人吃什么？”

“熊掌、海豹肉、鱼干。”

“蔬菜呢，如何吸收维他命丙？”

“你同我放心，钻石矿所到之处，一切还不跟着来：夜总会、名厨、法国名牌……”

他们笑起来。

Tempus fugit.

Time FIies.

时光飞逝。

版权信息

书名：悠悠我心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13-06-01

ISBN：978962201316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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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我心

悠悠我心

电视荧幕上，一个政客脸容肃穆地说：“民主，指公众不可能得到期望中一切，但是必须在制度内尽力而为，带来改进。”

这是一间病房，四周放满名贵花束，很明显，中年男病人已在此住了一段日子。

他脸容瘦削，双眼已失却神采，干涸嘴唇紧闭，似还剩下最后一丝意志，他鼻孔插着氧气管，一动不动，坐轮椅上呆看电视。

电视上那政客，本是他竞争对手。

终于，他吁出一口气，熄掉电视机。

在这里躺了个多月，他们不知道，他已悄悄贮够药物，令自己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身体健康部份，则可全部捐献有需要人士。

他在等待的，也是一颗心脏。

等无可等，医生釜底抽薪，先用一枚拳大机械泵，置入他胸膛，暂时操作。

机械可运作一个月，之后，他生命是未知数，一个人是否勇敢，在这种时候可以看出。他平和地与医生说，他不需要再次复苏，他只接受肉心，如不，让他平安过渡。

医生拒绝作答，他已作好准备。

年轻漂亮的看护进来，又出去。

病房门虚掩。

他已拒绝探访，听到别的病房有亲友进出，他略觉后悔。

可是，想见谁呢？他有两个前妻，却不想打扰她们。一直没有子女，健康之际又不愿看生育科医生，坚持没有毛病。

他毫无牵挂，只剩下几天了。

刚想把轮椅挪到窗前，忽然看到一只小小红色皮球自门角滚进。

皮球，今日的孩子早已放弃这种原始玩具，连坐婴儿车的幼儿都夸张地按着电子游戏机。

这是谁？

有人在门外轻轻问：“对不起，可以进来拾球吗？”声音稚嫩，分明是个小女孩。

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清清喉咙，“请进。”声音沙哑，连自己也吓一跳。

门推开，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笑着轻轻走进。

他倒是一怔，从没见过这样秀丽小脸，皮子雪白，天生蛾眉，大眼明亮，梳双辫，穿一条淡蓝色裙子，白袜漆皮鞋，打扮文雅，谈吐得体，他自心里喜欢。

“球在这里。”

他轻轻拨过去，小女孩弯腰拾手中，“谢谢你。”

她轻轻走回门边，本来，这次邂逅应当结束。

但小女孩忽然转过头，这样说：“不要不高兴。”

他抬头，“什么？”

小女孩微笑，“今天傍晚，医生会带好消息给你。”

他不禁好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病人？我在等候一颗心脏。”

啊，不对，怎可如此唬吓小孩，他立刻后悔，“去，回到你家长身边。”

小女孩微笑，走近，凝视他双目，“你会得到一个少女的心。”

他被她碧清双目镇住。

“你会活到八十多岁。”

“什么？”

这时走廊有人叫唤：“球球，你在哪里，球球，我们要走了。”

那女孩拍拍他手臂，转头走出他的病房。

“啊，你在这里，与谁说话，不可打扰病人。”

声音渐渐远去。

他踌躇，这漂亮的小女孩好不奇怪，她说什么？幼儿反过来安慰他。唉，不知哪家有那么可爱灵巧的孩子。

他觉得疲乏，渐渐盹着，心想：如能一眠不起……

不知过多久，病房忽然走进大堆人，“醒醒，向先生，醒醒，准备进手术室！”

他睁开双眼。

医生对着他咧开嘴，自内心笑出，“我就知道事有转机，绝处逢生，这番看我妙手回春。”

看护补充一句：“向先生，我们得到你要的心了。”

他震惊，作不得声，脸上一片茫然。

“向先生，你还来得及九月参选。”

服务员推着他的轮椅，像飞一般进入升降机，直往手术室。

他目定口呆，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离开病房之后，看护在他枕头底发现一批药丸，她叹气，摇头，“英雄只怕病来磨。”静静把丸子收起。

走到家族等候室，看到情绪辅导员正安慰一位垂泪的中年妇女。

——“令嫒遗爱叫人永志不忘，将有七人因她捐赠的器官重获或改进生命，叫大家感动。”

中年妇人抬头问：“谁得到她的心脏？”

“一位向先生，他重获生命后将竞选检察部长一职。”

“呵，我可以见他一面否。”

“当然可以。”

“见到他，也如同见到女儿一样了，那是她的心脏，他们说，细胞会有记忆。”

另外有亲属聚拢，辅导员轻轻走近看护。

看护低声说：“向先生得的，是一颗少女的心？”

“是，十九岁，车祸，脑干死亡。”

两个年轻护理人员呼着气缓缓走开。

八个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那叫球球的小女孩，已经开始发育，并升上高中。

她的母亲胡太太是一个开明的职业妇女，在天文馆任职，半个科学人员，立即置了大量生理卫生书籍及影片，与女儿一起解读。

胡球问：“可以邀请女同学一起否？”

“各个家庭想法有异，己所欲，亦不可施于人。”

“外婆也这样教育妈妈吗？”

“外婆已算得文明，只含糊其词说些表面现象。”

“你说那已很难得。”

“我不能明白。”胡太太忽然发起牢骚，“这有什么难以启齿之处，人体天生如此，一半成年人拥有的器官，另一半人都看过，我不是说大家就该天体，但正像呼吸系统、消化系统，及血液循环系统一般，越解释详尽越好。”

胡球轻轻说：“我们说到——”

胡家佣人兼保母及管家进来说：“琴老师来了。”

星期天还是胡球学习小提琴的时段。

胡太太与丈夫一同看电视新闻。

胡先生这样说：“不如改学其他乐器，每周末我听到球球走调尖刻琴声就觉得受罪，太太，毛骨悚然啊，分明一点天份也无。”

胡太太叹气，“但老师说勤有功。”

“天份者，乃天生才华，学不来借不动，根本毋须努力。”

“胡说，天份指对学习有不断的兴趣，不怕吃苦。”

“胡夫人，我俩意见分歧。”

这时电视新闻吸引他俩注意。

“——向明以塌坡式压倒性票数赢得当选本届检察部长一职，他的竞选团队说：这是一项奇迹，一年前向明因先天性心脏病住院，医生认为他生存机会只得十个巴仙，今日，他站胜利台上，向手术医生及护理人员致谢，在他右边的女子是向氏的什么人？呵，是捐赠器官给他那名少女的母亲！哗，感人肺腑，在当选后才披露此事倍见风度，他不靠同情票数……”

胡先生啧啧称奇：“一点也不像病人。”

“现场人人泪盈于睫。”

“西医科学发展令人满意，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已可换心，试想想，剖开胸膛，切出心脏——”

“现在还差人工孵殖器官四肢，还有脊椎科神经——”

“非洲儿童仍患痢疾呢。”

这时胡球走进会客室，“咦，他气色好多了，外表年轻十年。”

胡太诧异，“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他的头发也长回来。”

胡先生说：“他年纪并不大，才三十六岁，堪称年轻有为。”

胡太太笑，“他有一颗非常年轻的心。”

琴老师唤：“球球，你还得练琴。”

老师离去以后，胡球要求放弃学琴。

胡太太搥胸，“太没出息。”

胡先生咕哝：“改错名字，胡球无求。”

胡球笑嘻嘻，“我就知道我不会弹出成绩来。”

“学琴为着培养文化，并非要上台演奏。”

胡先生问：“你是预言家，你还看到什么？”

胡球取起母亲的茶杯，佯装解读杯底茶叶，用女巫似沙哑口气说：“我看到胡球庸庸碌碌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胡先生笑得翻倒，“那你未来的衣食住行全归父母了？”

胡太太没好气，“还笑得出。”

“噫，球球会未卜先知，那是一项难得天赋。”

这时女佣又来通报，“先生，有人送礼物来。”

“嗄，谁？”

一个年轻女子微笑恭敬说：“我是向明先生助手土井，我送糖果给胡球小妹妹。”

“胡球，你出来一下。”

胡球站到门前。

那年轻助手意外，“你是胡小妹妹，竟长这么高了，简直是小少女。”

是，女大十八变。

送来那盒巧克力，足有枱面大小，红色丝绒心型盒子，像是那种情人节送女友的重礼。

另外半打小小红皮球，正是胡球惯常握手中用来减压那款。

胡太太忍不住问：“向先生怎么认识小女？”

“他说卧病期间在医院遇见小妹妹，在他最低沉的一刻，她鼓励了他。”

有这种事！胡太太大奇。

“向先生本应亲自上门道谢，又觉唐突，故叫我走一趟。”

她放下礼物离去。

胡先生把女儿叫近，“球球可以把经过说一下吗？”

胡球笑答：“我一看就知道他可以活到八十多。”

她捧着糖果回房。

胡太太问：“我们几时去过医院？”

“年头往探姨婆，曾带球球同往。”

“姨婆已不在人世。”

“球球越来越怪。”

“嘿，都说到十五六岁，举止将如外星人一般。”

“我会郑重期待那一天来临。”

那样正常父母，胡球算是性格奇特。

她躲在房间边吃巧克力边读福尔摩斯全集，身边还有一本魔术大师胡典尼传奇。

胡太太说：“糖吃太多无益，”把大盒抱走，“书本字样太小，近视会加深，唉，已经五百度。”

少年都有个本领，长辈忠告，都可以当作耳边风。

耳边风，这三字不知由谁首先启用，真叫胡太太佩服。

“妈妈，福尔摩斯的侦探理论是：把所有不可能因素剔除，剩下的，无论多叫人意外，便是真相。”

“我们该温习没有，测验将近。”

“妈妈迄今未能接受我不会是一个A级学生。”

“球球，多读一遍，即可晋级。”

“我也完全不觉得为何要辛辛苦苦取得最高分。”

胡太太忍不住讽刺，“学校不幸没有福尔摩斯这一科。”

这时计算机叮叮响，表示有小朋友找胡球聊天。

胡太太气极找自家朋友喝茶去。

晚上胡先生说：“我收到帖子，那位向先生邀请我们一家三口到就职礼晚宴。”

胡太太迟疑。

“我给了一小笔捐款，礼貌推辞。”

胡妻松口气，“我家不惯与名人来往。”

“他随即唤助手询问可否参加私人饭局。”

“你怎么说？”

“我说改天再约。”

“他应当明白我家无意高攀。”

“当日球球到底对他说过什么，真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球球也答不上来。”

“这一袋又是小姐新衣物？”

“又长高了。”

胡球自己不觉，也不像其他少女爱特别挑选衣饰，母亲给什么穿什么，这是她极大优点，胡球永远不会穿露脐裤或小背心。

她的白衬衫卡其裤成为标志，长发仍然梳成辫子。

她读女校，校舍隔壁，有所英童男校，那些金发蓝眼的少年已经注意到胡球清逸秀丽。

——“大近视，戴宽边镜时份外有趣，长臂长腿，低头疾走，心无旁骛，与其他女生不同，她的校服裙特长，遮住膝盖。”

“那是女校规定长度，别人一放学就把腰头折几折，裙脚挪到大腿上。”

“向她要电邮，去。”

他们接近她，轻轻拉她发梢，“球球？”拦住路，“一起吃冰淇淋？”

旁边女同学咕咕笑，胡球让开，不出半句声，急急上车，由母亲接走。

胡太见女儿不接受搭讪，亦觉放心。

胡先生有别的想法，“这样不擅交际，会做大龄女否，总要结婚呀。”

这叫胡太想起历年身为人妻的委屈，而所有女子必有怨怼，这样说，“结婚有什么好，非结婚不可？结婚保证女子快乐？”

胡先生噤声。

胡球生日到了，向氏办公室又送来鲜花糕点。

胡太太对那漂亮助手说：“无功不受禄，不好意思。”

“小朋友收些零食不妨。”

说得也对。

“向先生好吗？”

“多谢关心，他工作繁忙，可是精神上佳，最近关注校园欺凌事件，不知胡太太怎么看？”

“凡是欺凌，必有一方面强势，另一方弱势，并非公平纷争，必须禁止任何人以对方种族、服饰、宗教、贫富或样貌上任何区别而施加欺凌。”

助手意外，“呵胡太，立场清澈。”

“胡球初中有同学取笑她四眼，我曾到班上亲身质问那个学生。”

“现在还有人歧视同学四眼？”

两个女子都笑。

“请问向先生怎会知道胡球生日？”

“他是检察部长。”

“是等于律政署主管？”

“他是主管的主管。”

“啊。”

胡太太悄悄把蛋糕送到慈善厨房。

“哗，好大一只红丝绒蛋糕，谁，谁十三岁快乐生辰？”

胡太太不作答。

隔天胡宅迎来客人。

那是胡球的表姐与他男朋友。

表姐有一个十分悦耳英文名叫晴朗。

她与英俊的男友贴近坐，像结婚蛋糕上那对小小人型。

胡太太说：“大学毕业了，可是找工作？”

“我往爸证券公司做助手，从头学起，他到纽约升读硕士。”

“那是何科？”

“纯美术。”

胡球一言不发，静坐陪客。

表姐迟疑一刻这样说：“家父的意思是，最好他与我一起工作，明年结婚，这美术系嘛，押后再说，或是不读也罢。”

胡太太非常客气，“艺术无价，国际上次等名画亦以千百万计。”

那年轻男生高兴起来。

他们不久说有事告辞。

胡球问母亲：“晴朗来干什么？”

“表婶叫我看看那小青年可妥当。”

“一眼看得出？”

“成年人观微知着。”

“那妈妈你怎么看。”

“不妨，女家有妆奁，爱嫁谁都行。”

胡球微笑。

胡太太纳罕，“咦，你又怎么看？”

胡球低声说：“他不会回来。”

“什么？”

“他不稀罕晴朗的妆奁。”

“你怎么知道？”

“毋须占卦、算命、求签，只需把不可能成份剔除，余下便是真相。”

“你是小孩，目光清澄，你说说看。”

“年轻人虽然没有露出不耐烦样子，但明显心不在焉。他双眼看牢自己双手，或是鞋子，要不，调校手表，他腕表有两个针盘，一个拨在美国东部时间。他心已经飞出，他老早准备做逃兵。”

胡太太睁大双眼，不置信十三岁女儿可以在短短时间看到那么多讯息。

“我还以为他羞涩含蓄，算是难得。”

“不，不，那是晴朗表姐，男生有点表现欲，你看他那双打金属钉的时髦牛津鞋子就知。”

胡太太怔半晌，“那，晴朗怎么办？”

“咄，朗表姐很快会找到爱她多过爱前途的人。”

“晴朗会快乐吗？”

“有妆奁的女子都会快乐，妈妈你会把房子留给我否？”

“啊，那是一定的事。”

胡先生下班知道此事，“神经病，小小年纪，预言推测将来，古怪不堪，叫她多出去走走，免得胡思乱想。”

“思潮澎湃可以做写作人。”

“胡夫人，无论哪一行职业，蓝领白领、用心或用力，科学或艺术，都需要极度毅力，自第一级捱上，没有意志力与规律集中还真不行，胡球性格散漫淘气，你别憧憬什么了。”

“嘿，这是什么话？”

不过，小小胡球的猜测居然正确。她晴朗表姐那已论及婚嫁的男友去到美国，只来过一则电邮，之后，无论怎样，都推功课忙，半工读没时间想其他。

晴朗黯然，“我不是笨人，他应说明白。”

“他没有勇气，只好待其默默消失。”

晴朗看着表妹清澈双目，“你知道还真不少，球球你聪敏过人，能像你就好了，必不吃亏。”

胡球按住她手，“心静，少话，坐远些，看仔细，都可以猜到会发生什么事。还有，若果我是当事人，或许比你更胡涂。”

“听，听，廿三岁的我处处不及十三岁的你。”

胡球刚想安慰几句，表姐的电话响起，她轻轻说：“是启聪？我在表妹家，不想出来，心情欠佳……”侧着身子，足足说上十分钟。

之后，心情好多了，向胡太太借件披肩，有黄色小跑车在楼下接她。

胡太太问：“什么车子？模样古怪。”

胡球在窗口看一眼，“这是一辆标加蒂。”

“啊，你又知道，比起费拉利如何？”

“因为知的人尚算不多，更加高贵。”

“你好像都有数。”

“因为我是年轻人，知道时髦事，我不必理会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大把空闲。”

到了夏季，天气明媚，女学生校服雪白，每个少女都像一朵小小栀子花。

碰巧该日胡太太来迟，邻校男学生迎上，搭讪说：“你大概未乘过公共交通工具吧。”

胡球不去理睬。

“我叫景唐，做你邻校同学已有三年，胡球，但是你从不看我。”

到底是少女，胡球忍不住看他一眼，原来是如此英轩的混血少年，她别转头。

他给她一只信封，“这是我的简历，附着通讯号码，有空请看一看。”

胡球伸手接住。

这时，胡家车子到了。

驾车的是胡先生司机，“胡太有事，叫我来接。”

“什么急事？”

司机也说不上来。

不久胡太太回来，脸色煞白，一言不发，坐一角喝啤酒。

胡球那“把所有无关之事删却，余下便是真相”理论又派上用场。

母亲不会为生活费用烦恼，故此生气与钱银无关；只得一个女儿，乖乖在家，亦不是气恼因由；那么，当然是为着丈夫胡先生了。

父亲出了什么事？

胡球再加以剔除：并非交通意外，也不是疾病，那么是——

胡球缓缓走近。

母亲握住她手，忽然垂泪。

胡球故意扯远，说不相干话题，“高班同学卓琳追求者众，男生都喜欢她，将来到三十岁，她一定有若干甜蜜回忆。”

对少女来说，三十是人生极限，即是说，三十之后，没有生命。

“我就没有啦，”胡球遗憾，“妈妈，医生说人脑前端，有一个神秘区域，叫二十五区，青少年冲动愚昧，皆因该区发育未全——”

母亲却说：“球球，我有点疲乏，要眠一眠。”

胡球无奈，只得看着母亲寂寥背影。

有什么办法可以叫胡妈高兴？想半晌，妈老催她温习功课，也许可以一试。

胡球打开功课，发觉有一则作文欠了良久，再不交要扣十个巴仙，就动手做这篇吧。

她的数理化没有问题，读一次可获七十分，但中英文语言却叫她头晕，尤其是“读黄粱梦故事，以白话文重写一遍，并指出喻意”。这种功课，根本不知如何下手。

忽然想到景唐同学交上履历。

她打开一看，文字之上附有他泳照，一身好肌肉，胡球掩嘴笑。

啊，据他所述，十科全能，国文尤其优秀。奇怪，一个混血儿中文比她好，胡球有点惭愧。

她联络他。

才打出姓名，那边已经叮一声在荧屏出现，一脸笑容，“球球，打开镜头。”

“景同学，有事请教。”

“但说不妨，当尽绵力。”

“我不明的中文功课：什么叫做黄粱一梦。”

“这是一句成语，故事来历及喻意立刻传上，请细读两遍。”

多好，不用自己动手找资料，怪不得人人要有男朋友。

读完之后，她想半晌，这样说：“倒是比卧冰求鲤及孔融让梨有意思。”

“你懂白话文吧，就是你我所说的现代语——”

“我懂，把整个故事搬到现代世界。”

“对，写三百字便已足够。”

“但，这个人的梦关我什么事呢。”

“写完你会有心得。”

“哟。”胡球捧着头。

“可要我替你代做。”

“不，不，你替我解答疑难即可。”

景同学再也猜不到外表秀丽冷静的她怕写功课，忽然变得疲懒淘气，更加可爱。

“想出来饮冰吗？”

“家母有点不适，我在家陪她。况且，十六岁之前，我不能单独外出。”

“你可寂寞？”

“不说这些，我先写功课，迟些联络。”

胡球这样写：“少年陈小文，在中学毕业试获得上等成绩，多年努力，他终于可以升上一级大学，兴奋到极点，巴不得实时回家把好消息告知父母，但被同学拉住打球，出了一身汗。

“到家一进门，看见母亲在淘米做饭，中年母亲头发过早灰白，她略一回头，对小文说：‘哟一身臭汗，快去冲身，你爸就回来，莫惹他不悦，他可是要问功课的呢。’

“陈小文想，这老妈还把他当小学生看待，母亲把米落锅，小文忽觉奇累，伏在桌上，悠然入梦，他看到自己与一班同学置身大礼堂，嗄，啊，怎么已经大学毕业了，教授唱名：一级荣誉陈大文，什么，他现在已叫陈大文了？

“他很快找到银行工作，穿上笔挺西服，升上财务部经理，负责批审贷款——”

这是胡爸的工作，胡球熟悉，她写了一大堆，指节酸软。

那边胡妈醒来，头痛，做咖啡喝，噫，球球在干什么，她有无看错，女儿好似聚精会神写功课，专注小面孔有一股尊严。

女佣走近轻轻说：“写了好些时候了。”

胡妈点头，心觉宽慰。

这时胡球写到：“陈大文结婚生子，工作越发顺利，不知多少人巴结，陈总前陈总后，与他把臂同游，投他所好，很快他不费分文漫游整个世界，收集了三十余枚价值连城名表，社会盛传‘要方便，找大文’六个字——”

这时胡球想：形容会不会太夸张一点？但这是一篇创作文字，不怕不怕。

“——终于有一天，忽然有人敲响大门，商业罪案组前来调查拘捕陈大文，经过判决，求刑八年狱八年，这些年他误批公款达三亿七千万——”

写得紧张，胡球手心冒汗。

“球球，吃饭。”

“我还要半小时。”

“——陈大文惨叫：‘不，不，是他们陷害我，我堕入他们狰狞圈套中，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棋子！’

“这时，他在自己叫喊声中惊醒，啊，原来他仍然是陈小文，母亲喊他：‘小文，爸爸快回来了，你去洗脸——’

“原来，他在梦中，怱怱度过一生起落荣衰，饭锅里米浆滚起，香气扑鼻，还未煮熟。”

喻意是什么？

是否老庄思想，人生如梦，做什么都是白做，不必劳碌，躺着一生便好？

不，成语往往有警世之意，但胡球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女佣又要叫她吃饭，胡妈说：“随她去，也许就是这一刻她开窍得道，用功读书。”

女佣掩嘴微笑，像是说：太太，你倒想。

胡球终于出来吃饭。

“妈，精神好些没有。”

胡妈不想影响女儿心情，“我不妨。”

过一刻胡妈问：“球球把你送往英国寄宿，你可愿意？”

胡球一听，几乎打翻汤碗，“不，妈妈，旧同学不知传回多少恐怖故事，恳求不要离弃我。”

“你看你吓得那样子，不过是一项建议。”

这时，胡球忽然舞动双臂，“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丢下筷子奔回房间，“我明白寓意何在了。”

胡球赶快写下寓意：“古时社会崇尚克己复礼，淡薄名利，骂人利欲熏心，是极大控诉，借故事寓意功名利禄无非一场空，毋须苦苦追逐。”

“但在今日社会，人向高处理所当然，不过得到权位之后，如何自律，要尊重法纪——”

她放下笔，松一口气。

啊原来写功课有如此乐趣，始料未及。

胡妈见女儿一额汗，心疼，“今天像大人。”

“妈妈，在十八九世纪，没有少年这个名词，世界各国，中西相若，儿童一届十二三岁，便是大人，男孩要做工，女孩可嫁人，贫穷人家也不读书，社会制度欠佳，更无强逼教育保健之类，民生甚苦，一直到二十世纪初，环境才渐渐改善，不再有童工，设妇孺保护条例。”

胡妈叹气，“我如何不知，外婆家就重男轻女，她想升学，家人讥笑她作怪、妄想。”

胡球不出声。

“球球，早点睡，凌晨回天文馆，在日出时分观看日环食：太阳光被月球遮挡如一枚发光指环，错过这次机会，要待六百七十三年之后才会再遇。”

“哗，几点出发？”

“我会叫你。”

胡球先把功课传给老师，已经尽力，分数不再重要。

半夜，胡妈唤醒女儿，拎着暖壶暖锅，驾车往她办公之处。

这些年，胡先生不止一次劝妻子：“起早落夜，丁点薪水，为什么，又不真是阿泰卡玛天文馆，研究宇宙膨胀……”

胡妈仍然坚持。

同事在凌晨五时已经汇聚，见胡太太带来丰富早餐，欢呼万岁。

他们不必用滤光片，天文镜对牢映象，传至计算机，他们看着荧屏即可。

太阳映象出现，虽不是实物，胡球也觉威力，忍不住退后两步，她与其他同事子女屏息等候。

终于日偏食开始，一步一步，他们看到奇观，最美一幕仅三分钟，真像一枚闪闪生光的指环。

胡球心灵震撼，话都说不出来。

“奇观”，“毕生难忘”，“人类渺小”——

胡球要把这一幕在周记上写出，取过有关数据及图片，直接上学。

到了学校，语文科老师找她：“胡球同学，黄粱梦那篇功课，你可有草稿。”

呵，怀疑有人代写。

胡球自笔记本取出手写第一稿，上边写满？？！！老师边阅边笑，“胡同学，你大有进步。”把功课还她，上边批一“甲”字。

胡球欢喜得发呆。

她得多谢景唐鼓励。

放学，在校门左右看了看，不见那男生。

司机扬声：“这边。”

回到家，看到胡爸在整理衣物。

“咦，爸，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到伦敦看房子，去三天就返。”

“妈妈与你同去？”

“她陪你，你未成年，怎可丢下。”

“我绝对拒绝寄宿。”

“小球，寄宿费用每年百万计，是种特权，你拒绝，我得救。回来之后，我将升任财务部副总裁。”

“贺喜父亲。”

胡爸伸出手，抚摸女儿头发。

胡球看到父亲腕上戴一只十分精致极薄的新白金手表。

她回到房间，隔一会，才到有关网页查询。

“AP表，全球最薄机械芯——”底下标明售价，啊，那是父亲约半年薪酬。

胡球抬头想一想，似有疑团，又不知是什么。

“球球，我出门了。”

胡球连忙走近，“爸爸旅途平安，早去早回。”

胡先生拎着简便行李轻松离去。

傍晚母亲才独自回家。

胡球报告：“爸去伦敦。”

“我知道。”

“明朝测验，我回房读一次公式。”

“我知道。”胡母像是不想说别的。

胡球忍不住与景唐同学诉说：“你说他俩怪不怪。”

“你就别管大人的事，他们爱你就好。”

“你的父母呢。”

“他们一早分开，我与外婆住。”

胡球不敢再问。

她把功课分数举高给景唐观看，“哗”，他说。

胡球把化学公式重读一遍，忽然决定查看过去测验题目，老师都喜欢左右拐弯，从不老老实实问：一加一是几何。说到几何，那是下周一的测试。

奇怪，胡球想，人类整个童年、少年与青年期都待在校园，真正需要，抑或是一项阴谋……

她伏在书桌上盹着。

胡母走过，啊，真的有点像好学生了。

过几日，胡先生回来，心情不差，可是少话。

他当着胡球说：“向先生邀请胡球担任他婚礼傧相。”

胡太太一怔，“他要结婚？”

“城内热门话题，新娘是他下属，也是律政署人员，既漂亮又聪明。”

胡球问：“什么叫傧相？”

“傧相分男女，举行婚礼时扶持新人，即伴郎与伴娘。”

胡妈忽然说：“球球去见识一下也好，关在屋里多闷。”

“我有许多功课——”胡球不感兴趣。

“衣饰均由当事人提供，傧相只得你一人。”

胡球看着一向不喜热闹的母亲，“可有请你俩观礼？”

“合府统请。”

胡球应允出席。

没想到细节如此扰攘，向氏派了先前助手专门照顾胡球，把她接出试穿礼服，参观场地，酒席位置……

新娘非常漂亮，打扮时髦，从头至踵，无瑕可击，可是年纪不小了，三十多岁，皮肤略干，不大笑，怕显皱纹，当然，也可能注射过药物，肌肉生僵，笑不动了。

胡球觉得她粉太厚，唇太亮，头发一圈圈波浪动也不动，每次见到胡球，她都略带意外说：“球球这身服饰真漂亮，像安琪儿。”

她不大认得胡球，事太忙太乱。

藕色裙子的确漂亮，这两袭礼服由专人自纽约手提乘飞机前来给新娘与伴娘试穿，再送回纽约改，然后又寄回来。

试礼服那日也试蛋糕，共三种。

新娘说：“我不吃蛋糕，球球，你挑一款就好。”跑去忙宾客名单。

助手走近，轻轻说：“红丝绒最美味。”

这时胡球才看到助手胸前有个名牌，她叫土井直子，原来是日裔，华语说得这么好，难得。

胡球搭讪，“我无名牌。”

“就你一个傧相，人人认得。”

“这些时间，却不见向先生。”

“他没有兴趣，也缺少时间。”

胡球又帮着试龙虾与牛柳，完了坐一旁在计算机板上读功课。

直子感喟：“球球真乖。”

胡球微笑，“家母不会同意。”

她坐到一角，静静温习。

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压低声音说：“我真不想签这份婚前合约，”声音沙哑低沉，噫，这是谁，口气似新娘，但语气与平时娇俏全不一样。

“他根本没有什么资产，还要我签这个签那个，真阴险。”

与她对话是一轻佻男子，“你又不愿嫁我。”

“嫁你，哼，你自己住在兄弟家贮物室一张气垫床上。”

“你太计较物质。”

“对，我还需要吃喝——”

“听着，贪慕虚荣的女子，每年一千万，结婚十年才可得一亿，这笔赡养费也不无小补，婚后，住宅改你名下——”

“明天就改！”

“我再去商议。”

“你是我代表律师，你得代我争取。”

“你是结婚，不是离婚，也不好意思逼得他太紧。”

“哼。”

胡球张大嘴，又合拢。

“呵对，”那男子问：“那秀丽的小女孩是谁，是他前妻所生？”

讲的是胡球，她吓一跳。

“不，他俩没有关系，向与她父母是朋友。”

他们还要说下去，胡球轻手轻脚，走得老远。

直子说：“龙虾与牛柳都老一点，酒店说要八成熟遵守食物安全规例。”

这时直子听见小女孩轻轻说：“不用费事了。”

“什么？”

小女孩继续说：“婚礼不会举行。”

直子笑容僵住，“那是下星期三的事呀。”

胡球忽觉疲乏，“我要回家。”

“你不舒服？我叫车送你。”

直子陪胡球在酒店门外等车。

实在忍不住，直子问：“你怎么知道婚礼将会取消？”

胡球还来不及回答，一辆黑色大车在她们面前停下，下车的人正正是向明。

他满脸笑容，“这是你，球球？差点认不出来，真人比照片更漂亮，这次劳驾你了。”

他伸手来握，胡球觉得他的手又大又暖又有力。

向氏气色甚佳，神采飞扬，越来越英俊，同先前那个病人，天渊之别。

向明几乎不想让胡球离去。

这秀美少女，是他救命恩人，他不敢说出，就在手术那天，他已预藏大量药物，若不是她劝阻，预言他会获救，他已在当天下午全数服下。

“球球——”

胡球忽然踏前，轻轻说：“不要不高兴。”

“什么？”

这时，电话催他进去。

他说：“球球，稍后再谈。”

胡球对直子说：“无论发生什么，请静静站一边。”

车子来接，胡球上车离去。

该怎么说呢。

在举行婚礼前三天，婚礼被取消。

向氏派人一张张把帖子收回。

直子累得脸色苍白。

胡母留她喝一碗鸡粥，又给一壶红枣茶。

直子感动，诉苦：“我一共跑了三十家，差不多了，其他同事更惨。”

胡太太不好问为什么，只说：“这盒是球球礼服。”

“他们不要了，送给球球。”

胡太太说：“那我捐给学校戏剧组，谁要是扮公主，用得着。”

直子告辞，忽然迟疑，这样说：“我想与球球说几句话。”

胡太太微笑，“我还有点事，失陪。”

直子坐近胡球，取出手电，“球球，请看该名男子。”

胡球看到直子与一高加索年轻男子合照，态度亲昵，分明是蜜友。

直子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球球，你看他怎样，我父母不赞成这个外国人，说他们会虐杀女人埋在后园，父母与我闹翻。”

呵，原来把胡球当作未卜先知。

胡球是孩子，遭此礼遇，十分高兴，但一帧小小照片看不出什么。

“一会他来接我，你可看到真人。”

这时胡球坦白：“我不懂看相。”

“多一双眼睛也好。”

直子借用洗手间，胡球伏露台看风景。

她看到一辆小小旧房车驶近，一个西人下车。他中等身段，其貌不扬，栗色头发，想必是直子的男友了。他并没有实时敲门，上下左右打量胡宅前后，似有极大兴趣，呵十分无礼。

胡球警惕，这人好奇心也太浓厚一点，他不知道他打量屋子，露台上也有人看着他。

只见他肆无忌惮撑着腰抬头看园子中树木，直至手电响起，是直子找他。

这时邻居一只大眼芝娃娃走近，对牢陌生人吠。小狗的通病是，统共没有自卑，也无自知之明，老以为自身同大狗一般权威，动辄大吠大叫。

不过叫胡球吃惊的是那个西人的反应，他忽然走近小狗，举脚就狠狠踢过去，那一腿把小狗踢飞篱笆，小狗惨叫。

胡球惊得发呆。

身后的直子说：“来，一起下去见他。”

胡球气急败坏转过身子。

“怎么了。”

“你爸妈讲得对，疏远这个人，越快越好。”

直子瞪着球球，“我与他打算订婚并合伙做小生意。”

“不，实时分手。”

直子怔怔地走出大门，毕竟胡球是一个小女孩，举止再成熟也不过是个孩子，她的直觉可信否？

胡球一直在露台注视那人，他看到直子，立刻迎上，态度自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他们一走，胡球奔下楼去检查小狗。

她抱起牠，“你看你，恶犬自有恶犬磨，强中自有强中手，下次可得聪明点。”

小狗哀鸣。

胡球嘱邻居带牠看兽医。

这时女佣通报：“一位向先生要见胡太太。”

“呵，请他进来。”

向明脸色尴尬，坐下，半晌才说：“她不爱我，婚礼取消。”

胡太太几乎想笑，这样一个运筹帷幄的大人物，智足多谋，见过大场面，连心脏都换过，却说出如此孩子气话来。

“她与前度男友藕断丝连，唉。”

女佣给他一杯清凉茶。

“打扰你们，不好意思。”

“向先生，你别客气。”

胡球微笑，“下次可以再邀我做傧相。”

大人都尴尬地笑。

向明的手已伸出想抚摸胡球头顶，蓦然想起，她已是一个小少女，不可造次。

他再三道歉，告辞。

胡球老气横秋对他说：“好好工作。”

事后胡妈轻轻说：“多可惜。”

“不相干，这已是他第三次。”

胡妈掩嘴骇笑，不知怎地，她只觉滑稽，然而随即想到自身，她叹口气。

报上花边新闻这样说：“——是次盛大婚礼取销，诸类花费如订金损失何止百万，连圈内人也不明好事何以告吹，只知那位准新娘怱忙离职，传说是婚前合约最终谈不拢……”

胡先生这样说：“但双方并非巨富呀。”

胡太太不接话题，他们没有对话已有一段时间。

景唐同学说：“比吵闹好得多。”

胡球问：“什么人随时随地虐待小动物？”

“邪恶的人。”

“没有例外？”

“绝无例外。”

“但人类是食肉者——”

“要杀要剐，迅速解决，以生命换取生存，毋须伪善，虐待不在容忍范围。”

胡球松口气，“多谢你，智慧师兄。”

景唐不好意思说他的智慧包括想拧她脸颊与亲吻她额角，他这样说：“希望有一日可与你约会。”

胡球功课明显有进步，但疲懒习惯仍然难除，早上必赖床十分钟，打开书包前必先看时装杂志，少女通病。

像所有少女一样，对自身外型不满：眼太细，臂过长，胸脯不够饱满，有女同学极端地说：中学毕业实时往做矫型手术。

叽叽喳喳在电邮中谈异性：“我大姐说，最无智慧的女子才喜欢智能型男生”，“他有无脑子与我无关”，“我喜欢漂亮男子”，“光是看就舒服，他们手脚合比例，举手投足都赏心悦目”……

同从前十多岁女孩心思完全不同。

“胡球，你有何意见。”

胡球答：“也不是说你喜欢谁可以遇见谁，有人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个人。”

大家都静下来，气氛顿见凄凉。

“看过荒谬的电影——没有。”

又谈别的，永远有不相干话题。

直子来访：这次脸容比上次还要苍白，黑眼圈，人消瘦，似大病初愈。

最奇特是，她的头发少却一角。

胡太太觉得异样，她说：“直子，父母不在你身边，你独自在本市工作，有事同我们商量也一样。”

直子喝口热茶，低声说：“我与男友分手。”

胡球一听，吁出口气，“好极，这样我放心了。”

胡太太瞪女儿一眼。

“他不愿罢手，原形毕露，在我门口守候，出言恫吓，贴大字报，一晚打几十个电话，在街头，他捆住我，用大剪剪去我头发，吓得我寝食难安，”直子饮泣，“他从前不是那样，他一向对我好——”

胡太太已经气白脸，“他就是一个坏人，从前披上羊皮欺瞒你以达到目的。”

“我告诉他，那十万元可以不还——”

“他向你要十万？”

“他说是投资化妆品公司首期，我随后调查，那间公司根本从无打算与人合伙，一切是个骗局，一切多亏球球提点。”

胡太看着女儿，“你？”

胡球很镇定的说：“直子你有无报警。”

直子苦恼，“我怕进一步激怒他。”

胡球又来抽丝剥茧：“他最终最怒会怎样，你是怕他会杀害你。”

直子大哭，四肢发软。

胡太太叫佣人取热毛巾给直子敷面。

她如此忠告小女生：“你在律政署工作，向先生是你上司，你可找他商量，来，我陪你见他。”

“向先生日理万机——”

“这也是他的事，他筹划保护每一名市民。”

胡太太握紧直子的手。

“球球，你也一起，这是学习机会，让你知道，世上有人如此可恶！”

向明正在办公室，胡太太三言两语说明来意，向明立刻把秘书叫进，吩咐给此人下禁制令，并到警署问话，“直子，你可到亲友家暂住”，直子不语。

胡太太仗义，“直子可来我处。”

“不，”直子说：“这人很麻烦。”

“人多他不敢怎样。”

直子双目空洞，“以后再也没人敢接近我。”

“不是你的错。”

胡球趁空打量向氏办公室，发觉全无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书籍，案上放一本英译孙子兵法。

直子站起，“打扰向先生。”

向明邀请她们母女午膳，胡太太微笑，“我还有事。”

胡球想说：我大把时间，被母亲眼光阻止。

胡球遗憾：“许久没吃龙虾。”

胡太太安排直子在小客房暂住，“衣物及用品都齐，不必回去拿。”

“我的手提电脑还在那边。”

“那么叫司机陪你。”

胡球说：“我也去。”

“速去速回。”

直子住在自置小公寓内，一时难搬家，那小小地方只得三百多平方呎，小得可爱，有一个凹位放单人床。直子说：“叫你见笑。”

“怎会，自置公寓，自家天下，自给自足，羡慕还来不及，将来，一间间换上去，要多大都有。”

“球球你真懂事。”

直子把杂物装满一个行李袋，由司机与胡球陪着离去。

回到家，还没进厨房，就闻到食物香味，只见厨房放着一大盘清烚龙虾，只只硕大肥美。

胡妈说：“向先生派人送来，你看，你悄悄咕哝他都听到。”

胡球唤直子，“吃不下也吃一点，我替你掰。”

“吃不了那么多，我拿些给邻居太太。”

隔几日，胡先生又往出差，家里连佣人四个女子。

胡球不甘心，“没人保护我们。”

胡妈嗤一声笑，“一个久无运动胖胖中年男子，不见得有能力退贼。”嘱女佣入夜后关牢门窗。

那日胡球有点不安。

直子经过几晚休息，精神好转，同胡球说：“我有日裔女友想你替她们测一测未来。”

胡球没好气，“嗄，我不是巫女术士。”

“你极之聪明，看得出端倪。”

“才怪，我可摸不清楚老爸为何一季内第二次往伦敦出差。”

“我的朋友想知道，什么时候才嫁出去。”

胡球笑，“一过廿一岁，便都开始担心。”

“她们都在本市工作，有一个拥有硕士学位，独立能干，也有理想职业。”

直子给胡球看照片，两个秀丽年轻女子，染棕发、浓妆，门牙不大整齐，一看知是日裔。

已经廿七八岁，尚无知己，可想而知，结婚要待三十之后的事了，也许，到了彼时，不再那么挑剔，选择反而较多，亦可与略小几岁男生交往。

直子看胡球脸色，知道不甚乐观。“嫁不出？”

“一定有机会，大把追求者，可能有人中奖。”

“口气像江湖郎中。”

胡球忽然抬头，“什么声音？”像打碎玻璃。

胡太太说：“我去看看。”往楼下走去。

直子这样说：“球球你家富裕——”

这时防盗铃骤然响起，胡球与直子跳起，但过两秒钟，又被按熄。

胡球唤人：“是否误触？”

没有回音，邻居那只小芝娃娃大声吠起。

胡球心急，“直子，你留房中。”

她走下楼梯，看到厨房有灯，“喂，喂？”

看到厨房内情况，呆住。

母亲与女佣都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胡球机灵，一转身，已经来不及。她看一个黑影，来不及叫嚷，额角已着了一记，金星乱冒，痛入心扉，倒在地上。

胡太惨叫：“球球！”

胡妈跌坐地上，“是你。”

那黑影自门后走出，“可不就是我。”

他是直子那个男友，他居然追寻到胡宅，一定先破窗而入，用宽身胶布捆绑女佣，再等胡太太下楼，把她固定椅上，然后，击倒胡球，惨在一屋妇女，无力抗贼。

“说，土井直子在什么地方。”

他挥舞手鎗，朝天花板鸣一下。

胡球双耳嗡嗡响，但还能抬头看牢凶徒。他双目血红，嘴角流下涎沫，已分不出是人是兽，一直咆哮，动手搥打胡球。

这时直子出现，尖声叫：“我已报警，放开她！”

她们听到警车呜呜自远驶近。

那男子疯狂，“你跟我走。”踢打胡球。

他硬要把胡球拖出门当人质，胡球无论如何不就范，她躺到地下，镇静地说：“你可以即刻射杀我，我死在自己家中，好过被你拖走失踪。”然后三个月后才寻获腐尸。

那人跳脚，不住殴打胡球，又扑向直子，胡妈挣扎痛哭。

警车号角越来越近。

那人怱怱打开窗户要跳出逃走，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团毛球穿窗而入，紧紧咬住他颈肩，是那只小狗！牠回来报仇。

那人嚎叫，要大力扯脱小狗，但牠异常固执，坚决不放，那人鲜血淋漓。

直子忍无可忍，扑向那人，要同归于尽。

说时迟那时快，警察已经围拢。

他们扑倒凶徒，把他按在地上，夺去鎗枝。

直子抱住胡太太痛哭，“是我不好，是我连累胡家。”

胡球一声不响，一拐一拐走近凶徒，举脚便踢。

“小姐，小姐。”被警察拦住。

胡妈松绑，四肢无力。

胡球把小狗自凶徒颈项扯脱，紧抱胸前，那小狗犹自瞪眼胡胡露齿，人狗全是血迹。

救护车抵埗，邻居全出来看视。

胡球伤得最惨，额角缝五针，左臂脱骹，浑身瘀青。

直子溃不成军，内疚得只会缩在一角。

向明赶到医院，他穿着便服，沉着与医生谈话。

“那人恁地歹毒。”

“幸亏全是外伤。”

“猜测凶徒服用过亢奋剂，正在检验。”

他蹲下同胡球说：“你做得正确，你很勇敢，否则警方迄今寻人。”

胡球听到勇敢二字，蓦然想起刚才那幕有多惊险，双手忽然簌簌颤抖，按都按不住。

接着，警员前来问话。

原来，胡球是最镇定一个，女佣获救后第一件事便要辞工，胡太经过注射，昏睡过去，直子握着胡球双手，仍然哭泣。

警员问胡球：“你父亲呢，可要知会他？”

胡球低声答：“他在伦敦公干，这件事是意外，无可预测。”

向明在一旁静静听耳内。

终于，问话完毕，警员离去，他坐到直子面前，沉声这样说：“直子，这件事，不是你的错，纯属不幸。你要是坚持内疚，辞职回乡，匿藏逃避，那么，他终于还是胜利了。但是，你也可以鼓起勇气，如常生活，绝不低头。”

直子忽然止泪。

“你看胡球多强壮。”

可怜的胡球，一听向氏再次称赞，双手又颤抖不已。

啊，倘若被凶徒拖出扯到僻静处，后果不堪设想。

向氏说得对，人生有数不尽难关，要不咬紧牙关，拼力过渡；要不从此销声匿迹。在一些比较幸运者眼中，拼命奋斗可能只与麻木厚颜一线之隔，但fight or flight, sink or swim, 视乎一个人的性格。

土井直子独自飘洋过海，寻求前程，性本勇猛，应当可以再次站起。

果然，她抬头说：“我明白了，那人已经被捕，我决定返回公寓休息，下周一上班。”

向明松一口气，轻轻告辞。

胡球很是宽心，握着直子手，闭目养神。

向先生讲的话，字字珠玑。

胡球最迟出院，共住了五天，同学都来探望，景唐站一角，脸红红，不好意思接近床边。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请小狗吃火腿，抱怀中，同牠说：“你是我英雄。”

胡先生回来，气得炸肺，立刻联络律师，采取行动，又坚持搬家，要洗脱妻女阴影，闹好几天，却没有下文。

胡太坚拒搬家，一旦示弱，歹徒就胜利了。

而女佣惊魂甫定，也改变主意，加薪后继续留任。

那凶徒来自东欧，已认罪，企图绑架及伤人罪判刑五年，出狱后将实时递解出境。

事情好似有个了结，但是一整年，胡球一听到什么细微声响，都会自梦中惊醒。而她耳聪目明，真是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

本来内向的她更加沉默，看事更加清晰。

这时，她已知道父亲时时往伦敦是为着什么。

有一个人在那个城市。

而且，那人逐渐嚣张，电话电讯时时传到胡家。

一日，直子告诉胡球：“我将随向先生到伦敦办事，可要带什么：皇室珠宝、女皇签名？”

“本市什么都有，谢谢你。”

隔一会，她说：“这个地址，麻烦你差人去探一探。”

“噫，肯宁顿，SE1。”

“正是，看看是什么人住该处。”

“容易，我立刻找人去打探。”

“直子，谢谢你。”

“为胡家，水，水里去；火，火里去。”

直子在侦察部办公，当然有相熟的人。

照片拍摄传回，她也怔住。

直子认得胡先生，但，照片中那俗艳少妇是什么人，还有，他抱着的幼儿又是谁。

那圆脸幼婴像足胡先生，穿着全身淡蓝，分明是个男孩，胡先生带笑意眼神尽显钟爱。

直子吓出一身冷汗。

这件事可如何汇报。

这个中介不好做，直子尽失游客心情。

她找到数据：那间位于肯宁顿区公寓时值约一百二十万英镑，买主一次过付款，屋主名卞京。

这一边胡太太每晚都做梦，心神极端不安。

“妈，是噩梦吗？”

“又不是被猛兽追逐或是堕入万丈迷津。像昨夜，梦见自己十五六岁，放暑假在娘家，午睡醒来，手中还握着珍爱的漫画水浒传。”

“唷，我还未出世。”

“我要到廿四岁才嫁人。”

“你还会嫁给爸，我还会是我？”

胡妈答：“你当然还是你。”

“哟，真险。”

“十五岁生日，想如何庆祝。”

“我俩都不喜热闹，一碗鸡汤面就好。”

“准你独自外出，不过晚上九时前一定回家。”

胡球对景唐说：“可以看七点半那场电影。”

“我陪你。”

“说说而已，戏院人杂空气混浊，听说发现臭虫。”

景唐无奈。

“我记得你今年毕业。”

“已投考各国公立大学，但学费生活费用仍然惊人，实在不想动用外婆些许老人贮蓄金，几年来赚得一些补习费恐怕只够一张飞机票。”

胡球忽然说：“就在本市半工读，有了基础，才往外国进修，你可以陪伴外婆，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景唐微笑，“我向往外国文化习俗，好想见识。”

“男子有的是时间。”

“胡球你说的话总叫人宽心。”

“直子也那样称赞。”

“直子，是那个不停哭泣的女子吧。”

“她已经抹干泪水，升了级，生活得很好。”

景唐只好陪笑。

直子出差返回，收到有关肯宁顿第二批照片，发觉那叫卞京的女子又告怀孕，一脸自得，双手搁腹上，看大小，彷佛已进入第二期。

直子不得不约胡球出来面谈。

这还是个未成年少女，说话要极之小心。

胡球有点紧张，“有答案了。”

直子点点头，出示那些胜过千字的照片。

胡球凝视沉默。

“你一早已经知道这件事吧。”

胡球点点头，“最近他一去整月，好像不在乎我们，他不再专注工作。剔除其他可能性，像爱上大英博物馆或钟情阴暗雨天，甚至打算进伦敦大学重修文学之类，剩下只有一个结论：家父已抛弃我们。”

直子觉得背脊凉飕飕。

她一向盼望结婚，原来二十年后是这个样子。

“胡太太也一早得悉吧。”

“比我更早知，依母亲性格，应提出分手，但她像保护腹中胎儿般保护我，尽可能多留一会，等到我成年才行动。”

“她一片苦心可有成效。”

“有，今年自问可以应付，去年或前年则不行。”

“男人真奇怪，胡先生在澳门一家茶厅偶遇这女子，她在店里当掌柜，极速就变成情侣关系，并且决定送到伦敦包养，一并连她母亲与兄弟也照顾在内，与廿年家庭疏离。”

胡球点头，“不可思议，他与家母是同学，亲友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胡球你家就要破碎，你还如此镇静，实在了不起。”

“假如搥胸顿足哭闹有用，我也会嘶声竭力干一场，此刻只能冷静：家母一直有工作与独力收入，搬个小一点房子，一样过活，算是不幸中大幸。”

“说到房子，胡球，我疑心一件事，依令尊在银行收入，年薪约百余万，两边家庭开销，以及一次过付款赠送公寓，已经超出收入多倍。”

“啊。”胡球吸气。

“这里头，有些古怪，假如胡太太要分手，宜早办手续，勿拖延，以免牵涉在内。”

“你是指——”

“我在向先生办公室超过五年，常常听他们说：追踪金钱来源，定可知悉线索。还有，你也一直认为，事件中除去不可能，剩下即是事实。”

胡球说：“今夜我就与家母商量。”

“对不起，胡球，我没有好消息。”

胡球沉默一会，忽然说：“你看这胖胖小儿多可爱，已有一岁样子，快会走路。”

“据说，腹中那个也是男孩。”

“怎样知道？”

“保母们在公园闲谈，被人听到。”

胡球点头。

“球球，父母离异是极之寻常悲剧，你非得节哀顺变，你做你自己的事，靠自家双腿站立，不得迁怒诿过于任何人，抱怨申诉任何事。”

胡球用手搓脸，“什么时候我们变得如此老辣麻木。”

气氛忽然悲哀。

隔了一个晚上，胡球才与母亲摊牌。

她说：“这样含羞过日子，没有意思，人到底有人的尊严。”

“女儿，你说得对。”

“他们第二个孩子将要出世。”

“我已请邓永超律师草拟分居书，对不起球球，捱不到你成年。”

“我早已成年。”

但这是自夸，想到生父猥琐劣行，打心里憎厌恨恶害怕，胡球忽觉恶心，胃部绞动，呕吐得一地都是。

母亲与女佣连忙收拾。

胡球跑到浴室，坐莲蓬下淋足廿分钟，皮肤泡得发红起皱。

在男性世界，认为只要双方成年，彼此情愿，没什么大不了，社会可以容忍。但是，已婚，有子女，为着私欲，不惜伤害身边最亲密的人，这样自私自纵性格，多么可怕。这种人，永远不会爱人，他不觉世上还有其他人等比他更重要。

胡球身上有百分之五十因子来自一个这样的人！

她痛哭，她不要像他。

胡妈站房门外听女儿哀哀痛哭。

女佣不忍，“什么事。”

“别理她，人生那么长，总有不如意之事。”

“球球与直子小姐谈得来，请直子小姐劝助。”

胡妈摇头，抬头，长长叹气。

专办离婚官司的邓律师留了时间见她们母女。

她特地上门与胡太研究细节，看过资料，轻轻“哈”一声，“证据确凿，万无一失，告诉我，胡太太，这幢房子属谁名下。”

语气老练冷静，彷佛桌上摆着猪肉，准备大力剁下，看能分到多少。

事到如今，那样做也是不得已。

胡太出示屋契、证券，以及贮蓄户口。

“立刻成立小型基金，转名给胡球——”

胡球跳起，厉声说：“我不要我不要。”

胡母沉声：“坐下，球球。”

胡球泪流满面，这叫抄家。

邓律师轻描淡写，“这十多年我一共办理千多宗官司，所见男人，没有最贱，只有更贱，胡先生只算普通。”

胡球打冷颤。

胡妈低头不语。

“胡太太，第一件要做的事：请你恢复本名，也许你不大记得，在放弃自家身份全心投入胡家之前，你也有姓有名。”

胡太面如死灰，“我叫颜启真。”

“我回办公室实时草拟文件替你速递寄出给胡氏，你等消息即可。他如找代表与你谈判，勿发一言，我会替你处理，这是一笔颇可观的赡养费，不可退让。”

“有一半属于他——”

“不，全部在你名下，你有工作，你可降低生活条件独立，你有志气，但胡球才十五岁，未来的生活及教育费用非同小可，此刻只有你为她着想。”

颜女士完全醒悟，“明白。”

胡球忍着沉痛，走到露台，佯装看风景。

只听见两个中年妇女低声商量：“把他所有留下的财物尽速整理收藏。”

“这——”

“胡先生倘若有半分替你着想，你不必下此着。”

邓律师离去之后，颜女士整理卧室小夹万，打开，发觉里头有十多枚名贵镶宝石手表与袖口钮等饰物，衣帽间里迭着一箱箱高价葡萄酒。

胡先生竟拥有如此众多与收入不符的身外物，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他并非商人，他只是一间银行的贷款部主管，这些财物，来自何处。

颜女士忽然明白。

少年女儿成为她苦海明灯，若不是胡球灵心洞悉机关，加速行动，她迄今还在拖延。

第二早邓律师又来，“已替你联络中介售屋，另外替你找一间宽裕公寓。”

胡球脱口问：“那爸回来，到什么地方住？”

律师又是“哈”一声，“真是个孩子，胡先生会怕没地方住。”

胡球没话说，胡爸已经好些日子未返，连电话也无，可能在伦敦，也可能在世界其他角落。

也许，卞京女士不止在肯宁顿有寓所。

人的心一灰，也就不在乎。

房子三天内就照定价出售，买主是极年轻漂亮女子，非常瘦，长发清秀，只略瞄一下，便立刻拍板。

中介笑，“手快才有。”

女子见到胡球，一怔，细细凝视，轻轻说：“世上竟有如此好看少女，本市叫人惊艳之处，层出不穷。”

这样口气，当然不是本地人。

女子又顺口问一句：“为何把这样好房子出售。”

中介连忙代答：“女儿出国留学，屋主顺带移民。”

交代过去。

那美女轻轻说：“呵，变迁。”

胡球母女也去看房子。

邓律师照顾周到，新居一样大露台，宽卧室。

颜女士迟疑，“这么贵，不如暂租住。”

邓律师斩钉截铁：“贵卖贵买，一定要自置。”

颜女士说：“邓律师金玉良言。”

“放心，也不是免费的。”

大家只好笑。

一个家，苦苦经营廿载，要拆散，只需三五天。

这下胡家胡宅已经不存在，胡妻恢复本姓，通讯号码全部更换。

胡氏如果要找人，大概只好到天文馆或学校，两处都是公众地方。

颜女士这样说：“他来找我们干什么，他先走，不是我们。”

邓律师带来一段录像，胡氏瞪着眼破口大骂，胡球看着那张扯得歪曲丑陋面孔，不认得他是生父，一句也没听进耳朵。

颜女士不动声色，像是看着宇宙远处的英仙座。

母女都不明白，一个人怎会变成这样，他为着什么？

胡球最后听见他这样说：“做人，有话不可说尽，有风不可驶尽。”

这是在说她们母女，抑或是他自己？

邓律师说：“他尚未签字，我与他对话，他怪我是罪魁祸首，怂恿无知妇女离婚霸家产，像我这种律师，简直是女巫，应当活活烧死。”

胡球没想到男人也那么会骂人。

颜女士问：“还有比这更坏的情况？”

“怎么没有，上月才有一个丈夫，一听要付赡养费，立刻大声骂妻子虚荣。看，要吃饭就是不能安份。”

胡球不知怎地，忽然笑出声。

邓律师纳罕，“小妹妹你笑什么。”

胡球想一想，“父亲不会啬吝金钱，他会尽快签字。”

“你怎么知道。”

胡球答：“因为，有人急着要做新胡太太。”

“好聪明的孩子。”

邓律师出示照片，“两个幼儿也不能再等。”

第二名已经出生，分别由保母抱着，在公园晒太阳。

“胡先生知会我，下月亲身回来与你说话。”

颜女士冷静站起，“不必，这里没人想见他。”

那两个幼儿长得一模一样，雪白皮肤，大眼睛，会笑，嘴巴张成半圆，可爱之极。

胡球又开始计算：与我有百分之廿五因子相同……

但非洲小人猿与人类的基因也只有百分之五差异，胡球又略为安心。

邓律师轻声问：“你妈妈可伤心。”

“这不是伤心的时候，将来吧，待我毕业后工作，不在家中，她才会渐渐酸痛悲哀。”

“胡球你口气像大人。”

“也许，她会再次遇到意中人。”

“此番又天真乐观似孩子，你明澄通澈双眼真看到那样美好前程？”

胡球不出声。

这一季，她像是长大十年。

胡先生赶回来，问邓律师：“我留在旧居的杂物去了何处。”

邓律师冷冷回答：“人去楼空，人非物非，何尝有什么杂物。”

胡先生气结，“我本不计较，但你也未免太歹毒一点。”

“既不计较，何必提起，恭喜你胡先生连获两子，谨祝五世其昌，父慈子孝。”

一提另一头家，胡先生气馁。

邓律师讲得对，他不是最坏那一个。

至少他有资产留给胡球好好生活。

“球球好吗。”

“很好，功课有进步，未晋甲级，大有希望。”

胡氏沉默，在文件上签署。

“球球不想见我？”

“我猜不，你已调职在伦敦总行上班，偶然回来，也不用骚扰她了。”

胡氏无言，站起来，踌躇，像是有话要说，终于明白，一切由他主动，前妻走投无路，才下此策。她也曾恳求他留在本市，他只推说公司事忙，逃一样奔往飞机场，嘴角忍不住一丝窃笑。

他还能说什么。

他静静离去。

啊，对，他留在旧宅那一批名贵手表，买得好价钱，表行代办讶异，“全部属限量出品，价值连城，未曾佩戴，连证书买得高价。”

景唐同学这样与胡球说：“外婆身体欠佳出入医院，对不起无暇问候你近况。”

“身体何处不妥？”

“年老器官自然衰退，人类命运如是。”

胡球惆怅。

直子来访，“向先生问候你，如有需要，请你告知。”

不知怎地，直子戴着墨镜不除。

“新居仍然宽大舒适宁静，你们母女一往天文馆，一到学校，交通也方便。”

“本月二十一号金星凌日，错过这一次，要等百余年。”

“你是近水楼台。”

“不过人类仍然只看到自身眼下琐事：呵怎样可以减去五磅、英俊的阿王为什么久不来电、谁说小眉比我漂亮、几时才轮到我升级呢。”

直子微笑，“你凡事看得这样透澈是不行的。”

“直子，这次多谢你讲义气。”

直子看着胡球额上伤疤，“我欠你一辈子。”

胡球笑，“我是男子就好了。”

这时直子缓缓脱下墨镜。

胡球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嘿！”

这下子她看清楚了。

直子本来一双单眼睑妙目，此刻变得又圆又大，眼角有刀痕未愈，眼袋红肿，鼻梁高挺，鼻尖改窄，还有，适才不发觉，一并连下巴也削尖，两腮呈V型。

胡球大惊失态，“啊，直子，你换了一个人头！”

直子啼笑皆非，“嘘，嘘。”

“你老板换心，你换脸。”

把直子拉到阳光下细看，蹬足，“直子，你本是美女，此刻变成妖怪。”

直子推开她，“谢谢你的赞美。”

“啊直子，我可以看到一个个针孔，是什么叫你下此策，你对自己有何不满，你应先看心理医生——”

胡球正嗟叹，忽尔想起另一处，动手扯开直子衬衫，一看，胸前还绑着纱布及橡筋布，胡球惨叫。

“不，不！”

颜女士跑进房，“什么事。”

看到新直子，她也呆住，半晌作不得声，终于惊骇叹息：“呵，直子。”

直子若无其事，“我总算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胡球颓然，“我再也想不到你哪样讨厌自己。”

颜女士气结，“直子你以为这是自我增值。”

“医生说半月内消肿，半年后完全看不出。”

“看不出什么，你原来是韩裔？”

胡球坐倒在椅子，“To what ends? 打开杂志，全是千元一瓶五十ml的美白脸霜，要白到什么程度，像西人抑或僵尸？还有，高跟鞋到底要多高，睫毛又增多长？”

直子缓缓喝茶，“胡球，你长得好看，你不知别家苦处。”

颜女士摇摇头出房。

“我都不认得你了，我怎么与大胸脯拥抱呢。”

“我不贪心，只是五百ml。”

“我的天，向先生看到没有，你可有实时升职。”

“胡球你知我近日十分失意。”

“一些糊糊女情绪低落，用刀片割肉，以一种苦楚遮掩另一种痛苦，你又到家一些，整张脸割过，又补了胸部。”

“你会习惯。”

“直子，我一直视你为好友。”

“男子看女子，与女子看女子不一样。”

“归根究底，为着讨好肤浅鲁莽的他们。”

“胡球你决定要生我气。”

“不，永不。”

胡球忍不住拥抱直子，胸前虽大，但软软糯糯，像真度极高。

女佣在门外说：“直子小姐，做了你最喜欢的菜肉云吞。”

看到直子的脸，唬住，连忙退后。

直子微笑，“都怕我。”

颜女士只得说：“怎么会，我们也崇敬大胸女。”

大家都笑起来。

直子走后，颜女士摇头，“本来多好看的稚气扁圆脸。”

“也许直子也有道理，社会审美眼光一致：年轻、娇嗲、长发、大眼、小嘴、三围分明，直子自觉吃亏，故入俗流。”

“你怎么看？”

“我千度近视，看不到人，人亦不看我。”

“可怜的胡球。”

隔一会问：“可有想念父亲。”

“是从前那个下班准时回家教功课的父亲。”

“他曾帮你做地球各层模型。”

“是呀，地心做太大，扣一分。”

人会变得这样子。

颜女士宽宏大量，“只要他开心就好。”

胡球却说：“我希望他一家睡不着吃不落——两个婴儿除外。”十分忿慨。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

不一样了，走在路上完全不同，途人不管男女老幼都朝直子瞪着看。

在快餐店买杯咖啡都吸引无数目光，是那高耸胸脯抑或不合比例大眼，不得而知，连十多岁小男生都借故坐在邻桌悄悄注目。

不久之前遭人欺骗伤害的直子忽然得到补偿。

胡球轻轻说：“下次不再与你外出，太抢镜头。”

直子浅浅笑，胡球希望不要有旁观者着迷昏倒。

她在手术桌上整整六个半小时，真是巾帼，并无人陪，一个人慷慨从义，签下生死状，手术后休息一日，自己出院叫车回家休息，连看护都表示佩服。

接着，一个星期之后，上班，访友。

旁人开头讶异、好奇、议论，三天之后，又说别的题材，“整年只讲你一人？你倒想”，直子这样冷笑。

隔一阵子同事们习以为常，最新话题是“见过向先生最新女友没有，是舞蹈家，什么舞，肚皮舞也许，哈哈哈。”

向明就是喜欢那样的女子。

上司含蓄劝他小心，他微笑答：“我知道怎么做，不会再犯。”

他告诉直子：“我想见见胡球小朋友，你帮我约。”

胡球问：“连妈妈一起？”

“只你一人，在办公室小型图书錧，公众地方，下午四时。”

“我下课就来。”

向明看到胡球时她穿着校服，雪白浆熨笔挺，领口捆蓝边，白袜黑鞋，说不出纯洁清爽。

向明当下就想，怪不得东洋人那样喜欢校服小女生，感觉的确像污浊风气中一股清泉。

胡球又拔高一些，小小面孔上架一副老气黑框近视镜，却遮不住浓眉大眼，仍然不爱美，照旧不戴隐形镜片。

两人见面，说不出亲切。

“请坐，喝什么，不要客气，最近功课如何，大学打算读什么科目。”许多许多问题。

胡球一一作答。

“我听说你父亲的事了。”

胡球不出声。

“你有你前程，未来有自己家庭子女，不碍事，多注意母亲情绪，她会失落些。”

“家母同事十分照顾她。”

桌上放着一盘糖果，是那种粉红色极甜巧克力包糖浆糖果，向明却吃了一颗又拿一颗，他自己也有点困惑，“近年爱吃类此糖果，已受医生劝阻。”

胡球脱口说：“女孩子最爱它，因名字有趣，叫做甜心。”

“是吗，”向检察部长吃惊，“怎么我的口味会与小女孩相仿。”

胡球扬起眉角，噫，向先生你忘记你有一颗少女心脏，也许细胞有记忆，你也跟随嗜甜。

向明终于放下那颗甜心。

他分明还有话说，但却一味拖延。

终于他站起，“胡球看到你真好，下次无论如何请赏光一起晚膳。”

胡球看着他，懂事地点点头。

向明手中握着一只减压红色小球，没想到他拾起这个习惯，胡球早已戒掉。

直子在门口等胡球。

“向先生说些什么。”

“一句话也无，奇怪，他明明想告诉我一件事，最终没说出口，你是他亲信，你可知他什么意思。”

“他也许想安慰你几句。”

“我们母女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好说。”

直子忽然沉默。

胡球觉得纳罕。

就在那天晚上，景唐同学与她通电话：“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见面否。”

“什么事。”

“我外婆辞世，我想与朋友说话。”

胡球由衷难过，“啊，景唐，什么时候的事，快上来喝杯热茶。”

“不知是否方便，我不想给你添乱。”

“家母在天文馆，家里只得我与女佣。”

过一会胡球开门给他，握住他的手。

景唐像是好几天未梳洗，胡髭长满腮，衣裤肮脏，身上有汗味。

胡球请女佣给他做面，斟上一杯柠檬冰茶。

他缓缓告诉胡球，老人在上周一病逝，找不到其他亲人，由他独自办事，幸亏有社会福利署帮忙，总算办过去。

他声音很低，听得胡球与女佣悚然动容。

接着他熟不拘礼，呼噜呼噜把面吃下。

他语气炙痛，“其实外婆只得六十二岁。”

胡球握着他手不出声。

过一会她替他斟茶，回来一看，景唐已在沙发上盹着。

女佣替人客盖上毯子，“可怜，不知多久没吃没睡，”又说：“我明年也六十了，如有险失，不知——”

胡球挺身而出，“有我。”

女佣双眼润湿，连忙回厨房工作。

过些时候，景同学骤然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一身冷汗，忽然看到胡球雪白小脸，才喘定气。

“球球，我有话说。”

球球坐到他身边。

“球球，外婆略有积蓄，都拨到我名下，柳暗花明，我终于得偿所愿，可以赴美升学。”

胡球没料到景唐披露这个消息，睁大双眼。

“我十分为难，”他说下去：“你只得十五岁，尚未成年，否则可以一起走。此刻，不过，胡球，我们一定要维持联络——”

讲得那样吞吐，又那样明白，胡球剎时间知道她要失去景唐这个朋友，平时像个小大人的她骤然受到刺激，一时透不过气，她站起，嘴巴变成∩字，抿半晌，终于忍不住，哗一声哭出，豆大眼泪不住滴下，仰起头，把所有怨气，包括父亲丢弃她们母女的委屈苦楚全部发泄出来。

景唐惊得发呆，连忙抱着胡球，“别哭，别哭！”再也没想到少女反应如此激烈。

女佣连忙赶出护主，一掌推开小男生。

偏偏这个时候颜女士落班回家，在门外已听见女儿号啕哭声。

她惊异不定，踏进门来，一眼看到陌生邋遢男人，大惊喝问：“你是谁？”

景唐知道这次糟糕，也好，他想，乘机下台，他连忙答：“阿姨，我是胡球朋友，将有远行，特来告辞，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走。”

趁大门还未关上，一溜烟逃跑。

颜女士迁怒：“胡球，怎么放陌生男子进屋，后患无穷，你为何一点危机意识也无。”又指着女佣，“上次遭人捆绑九死一生惨事已经忘记？”

女佣辩说：“那只是个孩子——”

“起码六呎高，一座山一般，胡球，你有何解释？”

胡球本来面对墙壁背着她们，这时缓缓转过身来，说也奇怪，短短几分钟，情绪彷佛已经平复，“我累了，我去休息。”

颜女士气结，“这孩子，越发胡涂，叫我怎么放心。”

女佣拉住她，把刚才那一幕重述一遍，“真只是两个孩子，这男孩刚失去外婆，又将远行。”

“我怎么不知有这么一个人，皮色棕啡，非我族类。”

身为先进科学家的她忽然变得心胸狭窄，不能容物。

女佣也意外，“太太你一向不是那样的人。”

她开一瓶冰冻啤酒，喝一半，渐渐镇定。

她在女儿房门外说：“球球，对不起，我反应过激，是我不好，但经过上次，我已吓坏。”

母亲向女儿道歉，那真是上一代听都没听过的事。

女佣在一旁说：“这事以后也别提了，反正那男孩已决意出国，再也不回来，球球以后见不到他。”语气明显偏帮胡球。

胡球躺在小小床上，觉得生命是一个骗子，拐走她父亲，又带走好友，只有年龄缓缓增加，除此之外，一样比一样少，终于会变成母亲那样，心肠钢硬，一无所有。

景同学还会与她见面吗，不用很聪明的人都知道大抵不，胡球与母相依为命，她也不愿意到那美丽新世界探险。

景唐不同，他在本市空无一物，无牵无挂，不走还待几时。

想明白了，胡球转身入睡。

第二天是学校假期，颜女士照常上班。

女佣问：“太太你不陪球球。”

颜女士想一想：“我这个寡母已经尽力，再低声下气，怕活不下去，也只得由她去想通为止。”

胡球约了直子出来，不由得说到昨晚的事。

直子同情，“亚裔妈妈都一个样子，家母也一般封建，我廿一岁离家出走，我不便表示意见，怕对你有不良影响。”

“其实不过是一个同学。”

“他比你大，心思也较复杂。”

“他对我很好，指导我做功课。”

“我肯定以后会有更好的男生。”

“直子，说一说你与男性的经验。”

“唷，”直子尴尬，“不妥，我比你大许多，说这个，怕令堂会觉得突兀。”

“你同自己家人一样。”

“人要自己识相，阿姨当我自己人，我更要谨慎，言行不可闪失。”

“咄。”

“我可以推介几本书籍给你，健康益智，绝不沉闷，观点开明。”

“也好，请把书名写出。”

直子忽然鬼祟，“大学时期，有几个师姐，把她们经验写下，目录分别为‘最喜欢’，‘最厌恶’，‘最值得注意’三类，十分风趣，见解也相当直接，故从未发表，也未刊登网上，据说她们每年增删内容，打印结集，在校园会所出售，所得全部捐赠慈善机构。”

胡球睁大双眼，“你可有存书。”

直子觉得为难，“也罢，我给你一册，记住，只供参考。”

“明白。”

颜女士下班回家，食欲不振，用手托着头，问女佣：“胡球情绪如何。”

“小孩子，剎那雨过天青，浑忘前事。”

这是真的，隔着房门，都听到胡球独自在房内圣诞老人般呵呵笑声，有时还“哇哈”一声。

“她在干什么？”

“也许在看胡闹电影。”

胡球在读直子提供的师姐赠言，她们的经验真实惹笑，妙不可言，有人这样写：“必须注意，器官这一部份属于一体”，绘图说明：“不要企图拉扯分开，粗鲁可以使对方致命，请温柔对待”，就是看到这里，胡球笑得翻倒。

过些时候，颜女士轻轻问：“你那同学，可有与你通讯。”

胡球据实答：“他准备开学，十分忙碌紧张。数字说，平均只有百分之十五学生可以在四年内毕业，热门科学如医学及建筑，四百多人抢三十个学位，每学期分数如落在七十六以下，请即走路。他第一年打算住昂贵宿舍，第二年熟悉环境才搬出。他说此行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卧薪尝胆，非做出成绩不可，不然对不起他外婆等等。”

“你怎样回复。”

“我最怕这种蚂蚁蜜蜂性格，动辄鞠躬尽瘁，杀身成仁，我没有回复，过些日子，他必放弃联络。”

颜女士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胡球，你道理分明，不枉我疼惜。”

胡球无奈，这是景唐同学拼搏前途要紧关头，她如不退让，一定没趣。

“直子有话对你说。”

“是吗，为何吞吐。”

“她要升职到美首都华盛顿办事处，一去两年。”

胡球不出声。

“我祝贺她前程似锦，送了一件御寒衣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直子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这次加官晋爵，是一个补偿。”

胡球只缓缓说：“你赠她的衣服，在美国穿出，怕会遭环保人士泼红漆。”

“不会，镶在里边，没人看得见。”

“真是怙恶不悛。”

直子这次到访，带着两个女友，介绍给胡球，“以后说心事，找这两个姐姐也一样。”

她们比直子活泼，进胡球房内，掩上门，恳切地说：“球球，说几句。”

胡球莫名其妙。

“直子披露，你有若干未卜前知能力，我俩只想问婚姻。”

胡球大表讶异，“直子真那么讲？”

直子忙分辩：“我只说你有极佳分析能力。”

胡球微笑，“那么，让我们一起聊聊，嗯，婚姻，你们想知道什么。”煞有介事。

“会否幸福。”

直子气结，“你们这两人，全没有姐姐的样子。”

胡球不加思索答：“你俩可能各会离婚一次。”

“嗄，什么。”大失所望。

“这是先进西方国家的科学统计，像未来一年之内，四分之一妇女将罹癌症，又廿年之后，北美人口有一半以上痴肥，而三十岁左右结婚人士，百分五十五会得离婚。”

“哗。”两个小姐姐颓然。

直子拍手，“活该得到这种答案。”

胡球说：“不过，两位这样年轻漂亮活泼可爱，一定有许多人追求。”

两人又笑，“但愿是真，多谢吉言。”

她俩结伴看电影去，直子这时才问胡球：“两女会快乐否。”

胡球反问：“你说呢，依我看，女性只有在年轻时会开心一会。”

“是，”直子同意，“总有异性在楼梯口蹭候，总有人愿意讨好我们，说好听的话，之后，又同别的更年轻漂亮的女子说去了。胡球，你不怕，你还没开始。”

直子欷歔一会。

稍后问：“不知胡先生可有与你们联络。”

“据我知没有，他大抵为那两个幼儿张罗忙碌。”

“胡球，我下周一离开本市。”

“妈妈的意思，你来舍下吃一顿便饭。”

“我一直打扰你们。”

“请继续骚扰，不必避嫌。”

“这两年，如果顺利，希望找到对象。”

这始终是女儿家一宗心事。

颜女士这样说，“直子，祝你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胡球说：“你爱吃这鸭汁云吞，多吃几件。”

直子黯然，她轻轻说：“我好比一叶浮萍，四处飘流觅前程。”

说得颜女士心酸。

吃完饭一边喝茶一边谈，直到深夜，颜女士说：“直子你回去吧，明朝要一早出发。”

这时，直子脸色忽然沉重，五官挂下，过份完美矫形脸看上去有点像面具，胡球有点害怕。

“什么事，直子。”

直子缓缓说：“我有一纸机密文件，给你们过目，只可看三十秒钟，之后我会收起。”

颜女士惊疑，“直子，那是什么文件。”

直子自手袋取出一张纸，打开，血红印子打着“机密”两字先映入眼帘。

胡球眼快，看到标题：律政署商业罪案组调查华资银行贷款部异常行为，据知情人士举报，该部门主管胡子杰涉嫌签批大量贷款予若干无抵押公司，索取不合法佣金——

直子这时刷一声把纸张收起。

颜女士浑身颤抖。

直子轻声说：“调查行动约于六个月前开始，最近该组已收集到足够起诉证据，款项为数至巨，佣金数目达一亿七千多万，我看到文件，实在无法隐瞒，趁调职远离前夕，知会你们，有什么事，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颜女士的脸已变成白纸一般。

直子站起，“我要走了，此事当不致牵涉到你们母女，或许会有问话，胡球，向先生一贯关心你，有疑问可去找他，请勿披露你们得悉此事。”

直子取过外套离去，竟无人送她，她自己轻轻掩上大门。

母女呆坐半晌，颜女士这样说：“我累极了，想早点休息，胡球，明早你到飞机场送一送直子。”

“妈妈——”

颜女士扬扬手，“不怕，路人皆知他那一亿七千万花到什么地方。”

她像穿上铁鞋，几经艰难，才能举腿踏前一步。那样，一步步蹒跚走进卧室，胡球隐约可听见母亲喃喃说：“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这样，以后叫胡球怎么做人。”

胡球想喊出声，“我是我，我靠自己站立，我会做好自身”，但像在噩梦中求救，张大嘴，发不出声音，她整张脸麻痹。

她静静坐在客厅，听着女佣收拾碗筷叮叮响。

那晚少女没有入睡，清晨，她淋浴洗头，换上运动衣裤，出门到飞机场。

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早，那是向先生，负责检控她父亲的小组是他下属。

只见向明穿着件黑色长大衣，高大背影真有点像传说中无常判官，胡球害怕，趁他与直子说话，想转头离去。

却被直子叫住，胡球转身，看到他脸上关注神情，同自己说：他是人，不是鬼。

直子说：“胡球，你来了。”

胡球点点头，一言不发，与直子拥抱。

时间到，她朝胡球挥挥手离去。

向明把双手插袋里，“你已知道。”

胡球点头，他也一直想给胡球通消息，碍于身份，再三踌躇，图书馆约见，频频吃糖那次，他内心几番挣扎。

向明对两个少女有所亏欠：一个捐心，一个劝慰，若无她俩，他早已不在人世。

眼下，他只可以善待胡球。

他说：“我送你到学校。”

他的司机是个明艳女子，大清早也化浓妆，与向明态度亲昵，叫胡球“小妹妹”。

胡球坐轿跑车后座，心事如铅，一声不响。

——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这样。

胡球也想知道。

艳女把车停在一间餐厅门口，侍应送上纸袋，她这样说：“这家店的蘑菇奄烈特别好吃，你试一试。”

胡球接过道谢。

回到学校，她在贮物柜取过校服换上。

同学闻到香味，“什么好吃的，可否共享”，分着吃光光，连一杯咖啡也取走。

胡球呆半晌，回到课室。

——靠自己双腿站立，做自己的事。

如果还不太迟，胡球愿意这一刻开始努力。

她内心忽然明澈，老师所说每一句功课，都钻进脑子，并且深深记住，像一道篱笆忽然拆除，再也没有阻碍。

过两天放学，走出校门，看到向明在车里朝她招呼。

校工十分警惕，“胡同学，你认识这个人？”

“是家长朋友。”

“他唤你上车，我想不大好，胡同学，上车容易下车难。”

向明约摸知道校工说什么，下车走近，出示身份证明文件，谨慎校工仍把车牌号码抄下。

“向先生你有话说？我还得回家写功课。”

向明吁出一口气，“难为你了。”

胡球不出声，过一刻，她轻声，“是什么令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向明微微感喟，“一个人的性格会随着环境变迁转移，所谓人穷志短，我也经过那种意志消沉的悲哀日子。”

“可是家父好端端过日子，并无刀尖鎗头逼他作奸犯科。”

“他的弱点，是经不起引诱。”

胡球说：“世上有的，他都不缺。”

“或许，他觉得不够：屋子不够大，车子不够豪，吃穿不够奢侈……物质无穷无尽的引诱：私人飞机游艇多么特权舒适，受人奉承何等适意……”

“但是，事情会有后果，他不是一个笨人，在银行贷款部做了几十年，必知违规结局。”

向明不方便与胡球谈及已进入司法程序案件，只得假设。

向明轻轻说：“古时有一书生，受术士蒙骗，只说有一块树叶，贴在额上，可以隐形，随意盗窃，不为人知。他信以为真，跑到街市，取去财物便走，被巡捕逮住，问他：‘你不见看守？’，他答：‘不，我只见财宝’。”

“嘿。”

向明带胡球到会所吃点心喝茶。

小女孩悲哀说：“家父短小精悍，其貌虽然不扬，但注重仪表，看上去也很舒服。他有一种殷实气质，客户，尤其是女士们都信任他。”

向明不出声。

少女愿意倾诉抒发情绪，是件好事。

“他与家母是大学同学，她功课胜他，人也秀丽，比他高两吋，他努力追求，人家都笑他多余，但家母欣赏他勤学可靠……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球痛心疾首，双手掩胸。

向明说：“你得有心理准备：社会痛恨贪得无厌之人，一定也会以异样目光看你，你必须学会若无其事，如常生活。”

“那不就是厚颜无耻。”

“你觉得呢。”

“彷佛有几个选择，像远避外国，改名换姓，隐居。”

“你才十五岁，躲到什么时候。”

“也有人受不了压力，自杀谢世。”

向明吃惊，“贪污渎职的又不是你。”

“家父会自寻短见否。”

向明答：“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胡球忽然问：“这可算家道中落。”

向明把大手搁胡球肩上，“现代人不论家道。”

“多谢向先生鼓励，把一切不可能的道路剔除，唯一选择，便是与家母咬紧牙关如常生活。”

向明点点头。

胡球忽然想起，“那位捐心少女的母亲，你们还有见面吗。”

“每个月头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必登门造访。”

“你们有特殊亲切感吧。”

“她家一些找不到的琐碎对象，我都下意识知道放在哪里。”

胡球说：“不外是抽屉角落柜底或床下之类。”

“但当事人觉得是感应，甚觉安慰。”

“你的身体可安好。”

“需每日服食抵抗排斥药物。”

“向先生谢谢你的时间。”

那天下午，胡球到理发店剪了短发，又验眼配隐形镜片。

她希望同学认她不出。

那是一个星期三，胡子杰在本市飞机场出境实时被捕新闻及图片刊在新闻二版，头版是一项警匪鎗战一死一伤消息。

他叫子杰。

父母对他有所盼望，给他一个这样美观悦耳的名字：胡家子弟杰出，可是，他辜负了那样好名字。

一个人行为不端，惹起多少亲人痛苦。

胡球忽然想到他另外一个家庭，那年轻妻室与两名小小孩儿。

他们读到新闻，一定像晴天霹雳，忽辣辣大厦倾，他们又做错什么。

直子写了一封长电邮给胡球，句句都是安慰。

胡球一声不响，到公园散步。

偏偏一脚踏在狗屎上，她急忙走到草地大力擦鞋底。看，一个人倒霉起来确是头头碰着黑。

一只小狗走近，对牢胡球露齿胡胡作声，胡球气恼，“你可信我一脚把你踢入大西洋。”

小狗似听懂恫吓语气，汪汪大叫。

牠的主人连忙把牠拉走。

是，环境变迁会叫一个人改变本性，一向喜欢小动物的胡球今日性情大变。

走过报摊，胡子杰新闻仍然火热，都是他神情憔悴照片。才几天，影像中的他一天比一天衰老，脸颊脂肪渐渐消失，只剩脸皮往下挂，越坠越低，看上去似一百岁，头发油腻稀少搭在脑后，原来头顶已经秃得这样厉害。

他呆若木鸡，任由记者拍摄。

看样子不是不在乎身败名裂，知道这是羞耻，但，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这样。

他踏出第一步之际应该知道脸皮会保不住。

回到家，在门口脱下鞋子，找胶袋封入，丢到垃圾筒。

听到母亲在书房问：“胡球回来了？”

胡球走进书房，看到邓律师朝她微笑。

“胡球过来坐下说话。”

胡球坐在一边。

邓永超律师身边放着她不离身的沉重公文包，另外有一只盒子，比鞋盒稍大，奇特之处，它会微微郁动。

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定是只小动物，那样小，可能是只幼猫或小犬。

胡球那悲苦的情绪略为放轻。

只听得邓律师说：“他的律师找我说话。”

颜女士淡淡问：“说什么？”

“他想见你一面。”

“我不再认识这个人。”

“他有事请求。”

“我早已不知道他的事，我不便插手，也不关心。”

“他的意思是，请你与卞京女士联络，相帮那女子。”

什么，颜女士不由得握紧拳头，出了事，胡仍只牵挂那边那个人。

她气炸肺，再好涵养与修养也抛到爪哇国，她脸色似白纸一般，一声不发，强忍悲愤。

“据说事发后卞女士大跳大叫，大哭大闹，他差人安抚无效，银行户口已全部冻结，她正尽快将不动产转售，两个幼儿被丢到托儿所。”

颜女士缓缓回过气，“与我无关。”

邓律师说：“你态度正确。”

“这像卖掉我叫我帮他数钱，又像一刀插杀我又后悔无人收拾残局。邓律师，以后此人无论说什么你均毋须转告，否则恕我撤换更改法律代表。”

“明白，但胡球呢。”

“胡球未满十八岁，我是她的监护人，但我不是野蛮人，胡球，你可选择去见他，或是不见。”

胡球踌躇，“我要考虑。”

邓永超是明白人，她点点头，“我等你消息。”

她与颜女士说及到警署接受问话之事。

地下那只盒子蠕动得更厉害。

邓律师像忽然想起，“呵这是我的小比高犬哈哈，我将离家一个星期，胡球劳驾你代为照顾一下，牠生活简单，三餐一宿加一碗水。”

胡球不信，“大小方便呢。”

“在浴室铺张厚纸，牠懂得走去方便，一会我把牠生活所需取来。”

颜女士像是听而不闻，继续谈论问话程序。

这时盒子忽被踢开，两只尖耳朵冒出。

胡球不禁微笑。

邓律师用心良苦。

她何来一只叫哈哈小狗，从未听说过。

这只小狗不似其他小动物，牠没有急急自盒子跃出。两只耳朵左右摆动半晌，渐渐露出两只大眼张望，活脱像一个淘气小孩，好不精灵。

邓律师目的达到，胡球注意力移到哈哈身上。

只见牠那张望半晌，尾巴也出来了，一直友善地摆动，但四条狗腿仍在盒内。

胡球一直近距离观察，却没去把牠自盒子抱出依偎，她是一个慢热人。

这样，人与狗相互观望足足十分钟，小狗忽然推翻盒子，一溜烟跑走，原来牠个子那么袖珍，胖胖身躯，一看就知道是幼犬。

胡球也不追牠，任由牠在屋子走动。

比高犬好动，是只猎犬，牠不会乖乖像玩具般坐在主人怀中。

接着两天，胡球有时看到牠，有时不。

牠不喜吠，也不大亲近人，没有依依膝下习惯，吃时专注，也吃很多。

一次胡球吃点心，两条香肠，转眼不见一条，胡球好奇去找，结果在哈哈床垫底下找到。胡球幽默，把另一条也放一处请牠吃。

自此一人一犬找到默契，却仍然她归她，犬归犬，不表示亲昵。

胡球主动与邓律师说话，“我愿意见他。”

“我会陪着你。”

“他住什么地方？”

“保释候审，他住一所小公寓。”

“谁照顾他生活起居？据我所知，他从来不进厨房或洗衣房，也不会用吸尘机。”

“他是成年人，不必替他担心。”

没人同情这个人。

“卞女士怎么了。”

“已把肯宁顿公寓出售，套取生活费。”

胡球说：“拖着两个孩子，很快用罄。”

“我也这么想，但，不是我们的事。对，同学如何待你，可配戴有色眼镜？”

“我不大留意别人眉头眼额。”

胡球的烦恼算得什么。

颜女士到警署接受问话。

待遇算是不错，负责警员是两名年轻女性，语气缓和，邓律师准备妥当文件，颜女士一一出示。

她与胡氏已两年没有任何轇轕，连电话电邮记录也无，不通音讯已久，她百分百是个旧人，早已淡出胡氏生命。

可是，她这个遭遗弃的人，到胡氏有事，还得坐在警署接受问话，只觉室温越来越冷，她双膝颤抖。

颜女士心中叫苦：呵我是一个识字的天文物理科学生，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但仍坚持一一回答问题。

足足三小时问话，她才离开警署，手足冰冷麻痹，邓律师说：“算是快捷。”

颜女士不出声。

报上刊登胡氏贪案细节，像一篇流水账：某年某月胡贷出七至八亿给王某，条件是日后可收取七巴仙佣金；某年某月，在收款前一周，他与王、陈在本市皇冠酒店会面……

娓娓道来，似一个故事。

颜女士回到家，热汤浸浴、喝热茶，加厚衣，寒意三日不退。

胡球见父亲，本来约好在他居所，临时胡氏觉得地方复杂不妥，又改在邓律师办公室。

父女见面，一时认不出来。

胡球看到一个老男人，缩着脖子，西服外套太大，像只壳子，那人憔悴愁苦，不知怎地，还有一股猥琐之态，胡球戒心，站在门角，待一会，才忽然惊觉，呵这便是胡子杰，她的生父。

这一吓，叫沉默的她更加作不了声。

胡氏看到年轻女子站一角，也迟疑打量，谁，胡球？

怎么长这样高了，一把标志长发与黑框眼镜去了何处，只有雪白皮肤依然，几个月不见，少女整个外型变更，呵，不止数月，多久，一年？

两个人没有招呼。

邓律师声音不徐不疾：“胡先生，你有话说。”

胡氏缓缓说：“对不起，胡球。”

对不起？

排队打尖、心急碰撞，打翻热茶，那才叫对不起。这人一手一脚摧毁两个家庭三个孩子，只说声对不起？

少女忽然动怒，“我不该来，看到你这样子叫我不适，你是个肮脏的人。”

这回连邓律师都怔住。

胡氏提高声音，“我不求你原宥，只想你拨款项救救两个幼儿。”

胡球想说：我也尚未成年，但她已经站起，夫复何言。

邓律师送她到门口。

“胡球，我可以代你挪动小笔款项——”

胡球只说一个字：“不。”

她低头离去。

鼻端还有一股汗臊味，胡氏似疏忽打理个人卫生一段日子，身上传出股隔夜抹桌布似馊味，就是这种人传染虱子臭虫，以及败坏的能量。

所以母亲不愿见他。

胡球为自己的绝情庆幸。

如果要活下去，也只得这样。

牵牵绊绊，拖拖拉拉，要到几时。

胡氏见到大女，一言半语没有提到她的生活、功课、情绪，他仍然只顾得他自身需要。

不是这社会各种引诱叫他堕落，是这种有己无人性格。

她回学校，与同学打乒乓，浑身大汗，软倒一角。

有人坐到她身边。

“明年就毕业了。”

她点点头。

“听说你功课突飞猛进。”

胡球腼觍谦逊。

“我们的英语文学课有些问题，可否与你一起温习。”

胡球表示是她的荣幸。

同学来到，女佣欢喜，家里终于有人气，连忙做茶点招呼。

三女坐大桌前讨论课文，忽然说到社会上你虞我诈，没有朋友，只有小人，争做主子，唯我独尊，别人都是愚蠢奴才，供主子使唤……气氛变得凝重，幸亏女佣奉上椰子奶油蛋糕。

这时，她们看到两只软软狗耳从沙发角冒出，接着两只大眼注视美食。

大家都笑，“这是谁。”

“别理牠，我们快读功课。”

一共逗留两个小时才走，希望每个星期都可以来。

家里有了哈哈渐渐温暖。

叫牠之际，哈哈哈哈哈，不笑也像笑声。

胡球买了狗饼干，埋在牠睡垫之下。

一次，看见女佣与牠说话，蹲在一边，语气如待孩子：“站起来，拱拳，对，赏你白切肉。”

不要说一星期，一个月都过去，邓律师尚未把哈哈领回。

胡球看到牠，用鼻尖顶住小小红球玩耍，那只球在鼻头转，可是不掉下，牠自得其乐，足足玩十多分钟，累了，躲在沙发底睡觉。

一只小动物，恁地懂得随遇而安，自得其乐，人类该向牠学习。

又一日，看到牠穿着一件按身订做的蓝色毛线背心，呵，哈哈是男儿。

家里两名女性长辈与牠渐熟，颜女士唤牠，牠立刻跑到面前，有时煞不住脚，会往前滑一两呎，十分惹笑。

胡球看到母亲替牠沐浴、刷牙、抹身。

养狗人家都隐约有一股味道，也许她们家也有，但胡球已不觉得。

胡子杰一案渐渐在报上消失，另外有更震撼更惊人的消息刊登：十八岁孙儿向七十岁祖母索钱不遂，砍杀老妇，三名幼儿遭弃在商场无人认领，两匪械劫银行，警匪鎗战，还有无数豪门争产事件……

在颜宅，胡子杰阴影幢幢无处不在，像一只怪兽，但母女只装作看不到，有时它狰狞地瓢浮到身边，胡球会伸手拨开它，正眼不去看它，但确实知道它的存在。

老好土井直子的电邮不断：“报上消息全知道了，新闻做得极其详尽，值得一赞。呵胡球，你心中想必难受，不幸中大幸：民智渐开，记者并无上门骚扰你们母女……”

直子转载好些笑话给胡球共享，胡球全笑不出。

她又传照片给胡球。

胡球留意到一个英俊白人男子与她亲热。

这直子，一贯喜欢外国人。

“金发碧眼的他是谁？”

“来自瑞典奥斯陆机械工程学生海雅陀，暑假我将往他祖家探访。”

“北欧人不羁。”

“哈哈哈哈哈。”

胡子杰裁决终于有结果，受贿罪名成立，判刑六年，实时执行。

这时广大市民已经忘记胡子杰是何人，犯的是何案，只有胡某的家人，腰间似中利箭，直不起身子。

邓律师深夜探访母女。

颜女士这样说：“你时常这样月黑风高偷偷来悄悄去，人家会说闲话。”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千挑万选，嫁了一个贼。”

“过去就是过去，烟消云散，忘记算数。”

“我倒罢了，胡球呢。”

“胡球可往外国升学，越远越好，清华是上选，要不，往新西兰。”

颜女士说：“真不舍得。”

“还是老式父母有智慧：下一代，不就是人人都有的子女嘛，芸芸众生，在家严加管教，有什么不对老实不客气体罚刮打，棒头出孝子。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成年后统统出去工作帮家，年轻人双手打天下，抓到多少便多少，动辄怪父母扶持不力？有本事再投胎好了。”

“哗。”

邓律师说别的，“你可有想过，为什么要读大学。”

“一个学者说，大学生活可释放一个人……自偏见、愚昧、无知中释放。”

“不，只有读毕大学才可以说读大学无用。”

颜女士笑出声。

“笑了，笑了。”

颜女士说：“不知牢狱生活如何。”

“可愿探访？”

“一把年纪，已不想虚伪。”

“你与胡球的名字，都在探访名单上。”

“拜托。”

“他低估了你。”

“不妨，我自身捱过每一天，办妥开门七件事，负责衣食住行，孩子学费，谁低估我都不要紧。”

“可有男朋友。”

“嘿，你又可有男伴。”

“我与你不要紧，胡球呢可要异性朋友。”

“胡球对男性或许有所恐惧。”

“年轻人求偶心切，足以战胜任何畏惧。”

胡球这样写日志：生父在狱中……

不是每个人可以这样说。

在图书馆，她喜把头枕在双臂上读功课，同学说：“近视会加深呵。”已经深无可深，她不再担心。

生日，十六岁。

颜女士做了蛋糕，小狗哈哈吃最大份，“无糖，不怕。”

人类也逼着吃淡蛋糕。

“向先生请你吃饭。”

呵是向先生。

“我答允你会单身赴会。”

“妈妈你呢。”

“我不想花精神化妆更衣腰酸背痛笔直坐几个钟头。”

“出去看看也好。”

颜女士不再搭腔。

向明的司机来接，“喔，”他忍不住多嘴，“长这么高了。”

胡球穿一件母亲藕色乔其纱旧衣，她走路一向摇摇晃晃，这时看，像时装模特儿走天桥。

在座另外有两位客人，一个是向明的女友，另一个是他助手。

女伴打趣说：“胡球，他叫彼得，是介绍给你的男朋友。”

胡球微笑。

那彼得一副精灵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律师。近三十岁的他一心一意想升官发财，听到这话，看着胡球，也笑个不已。

“还是个孩子嘛。”

向明一直留意电邮，稍后，连他自己都烦，“我并非一个没有礼貌的人，真正身不由己，自从发明这种玩意，廿四小时当更。”

女伴说：“你有事先走好了，我陪胡球。”

这时，胡球看到一件奇怪的事：彼得朝向明的女友微微颔首，这下意识动作才十分一秒，已落在胡球眼内，呵，原来如此。

“那恕我与彼得先走一步。”

两个穿着合身深色西服的男子一起站立，煞是好看。

“对不起胡球。”

胡球答：“不妨。”

他们离去后，艳女有点不安，稍后问胡球可要喝香槟。

胡球说：“我们也走吧。”

“我答允——”

胡球忽然低声说：“向先生对你那样好，他人又长得漂亮，你不该背叛他。”

“什么，小朋友，你说什么？”

“他很聪明，很快会知道真相。”

“你说什么？”

“你与彼得，待会约好见面可是？”

艳女变色，这少女是个精灵，闲闲道出她心中大秘密。

胡球的声音更轻，但似油丝钻进她耳朵：“向先生对你那么好，你会后悔。”

她忽然说：“但是你看到，吃一顿饭也半途离去——”

胡球站起来，“我要走了。”

把她一个人丢下。

司机看到她迎上，“胡小妹妹，向先生叫我送你。”

回到家闷闷不乐。

颜女士问：“怎么了胡球。”

胡球打了一个呵欠，“我去休息。”

小狗走前几步，想跟又踌躇，少女对牠一向淡淡。

看，一只狗做事都会得思考后果，人类却肆意妄为。

胡球叫牠，牠大喜，跳到她怀抱，她抱住牠，牠舔她面孔，她把脸趋近，眼对眼。

还是哈哈可靠，这是胡球十六岁的新发现。

接着的大事：胡球毕业，升上大学。

胡球做小学生时头一次听老师说到大学，惊讶不已，七岁的她一直以为捱完小学大功告成，不料老师说：“小学毕业后你们升往中学，然后升读大学”，胡球高声说：“哗妈妈，unitricery！”

妈妈笑着更正，是university，今日，都到眼前来，呵时光飞逝。

大学堂占地大如小镇，叫胡球彷徨。人人比她高大漂亮强壮懂事，女生泰半化妆打扮穿高跟鞋，看到男同学懂得侧头微笑，相形失色的胡球如丑小鸭。

偏偏这时胡子杰要求见她。

邓律师陪少女前往探监。

他只有一句话：“她们母子三人实在过不下去了。”

胡球却说：“我听说过黄粱梦故事，做梦的好像只有一人，没有他人。”

说完就站起来。

邓律师陪着胡球经过重重关卡，又走出生天。

胡球吁出一口气。

只要胡氏问一句“球球你升入大学了”，“读什么科目”，“还习惯吗”，“可有要好同学”……胡球都愿伸出援手。

但没有，胡氏一句不问，仍然只提着他个人所需。

隔半晌邓律师才说：“瘦多了，不认得。”

胡球说：“以后别再叫我。”

邓律师轻轻吁口气。

胡球回到学堂，表面上若无其事，可是心里掏空。赶时间落楼梯，一脚踩空，滚下梯级，摔在楼底。

她扭伤足踝，痛入心肺，再也站不起。

剧痛叫她产生幻觉，眼前金星飞舞，忽然像是回到那晚，遭直子恶男友虐打，她伸出双手挡住头脸，肢体蜷缩一团。

幸亏这时同学纷纷赶近，“怎么了”，“自楼梯滚下”，“一定伤了足部”，“快扶去急救室”，“她不能站”，两名女生紧紧抱住胡球，“不怕，试着站起”。

忽然有一男同学见义勇为，他一下把胡球整个人抱起，“忍耐一下，我们这就去找医生。”

胡球痛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落泪。医务所就在附近，男同学放下她，交给看护，简单交代几句，便去赶课。

医生检查后说并无大碍，但还是照了爱克斯光，然后扎上纱布，穿上橡筋袜，给了药，还配给一支拐杖。

胡球啼笑皆非，甫开学就成了阿跛。

回到家，颜女士才发觉女儿受伤。

“为什么不实时知会我。”

“医生说二个月后会自然复元，无大碍。”

“这一季你如何上车下车？”

“我想暂住宿舍。”

“有空房吗。”

“校务处可作特别安排。”

胡球因腿伤搬进宿舍独立生活。

邓律师前来探访，看到小小房间，不知住过多少届学生。小窗户看出去是一大棵槐树，指桑骂槐，指的就是这个树。

她说：“环境真好，我也巴不得回到学堂。你看，与世无争，清淡天和，在校园内是天子门生，一出去是芸芸众生。五万个大学生，一万名教职员，这学府是本市最贵重地区。”邓律师说什么都不忘实际数字。

“妈妈好吗。”

“她很放心，只是小狗哈哈，一听门响，便出来张望，以为是胡球回来，见不是，便嗒然躲起，十分颓丧。”

“不就是一只小狗，给些饼干，一样欢天喜地。”

“给了，不吃。”

“呵，周末去看牠。”

“你的狗腿如何。”

“黄肿烂熟，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但照过片子，又说没有骨折筋断。”

“待腿伤复元，你该考驾驶执照。”

“邓律师，改了例啦，要十八岁才能考路试。”

“呵这政府真会与家长作对，又得劳驾大人多捱两年。”

胡球也觉无奈，社会及家长都不放心放手，却又抱怨少年不愿长大。

“找到当日那个抱起你往医务所的男同学没有。”

“他没留下姓名。”

“登一项启事：某同学注意，依照东方国家规矩，你救抱过的女生，必须嫁你为妻，尽速联络。”

胡球看着邓律师，“我真希望到了你的年纪还有你一半诙谐乐观心情。”

“嘿，我这般年纪！”

“告诉我，过了四十，是怎么一回事？”

“晚上，回到棺木中睡。”

“不不，人生观如何，体能怎样，是否长出智慧？”

“你说呢。”

“妈妈在她的能力范围内是处理得再好没有。”

“颜女士的确难得。”

这时有同学敲门，一进来看到邓女士带来糕点水果，老实不客气，打开用手抓起就吃，又唤朋呼友一起共享，小小房间霎时挤满年轻人。

胡球搬到宿舍是好事，这里充满人气，胡球是应与同龄无聊少年共处。

邓律师轻轻说：“向先生与女友闹翻。”

“不知怎地，他老留不住女伴，两次离婚，又与两个未婚妻分手。”

“人人都喜欢他，但没人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他是有点怪，试想想，怀着另一个人的心脏生活。”

“而且，听说每次都是女伴不忠。”

“真可怜。”

桌上食物一扫而空，同学也纷纷散去，简直是社会缩影。

邓律师告辞之后，胡球收拾房间，抹桌面之际，看到刻着“九六年玫♥明”字样，这对少年恋人往后不知如何，十多年过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当事人恐怕早已忘却这件事。

书架上也刻着“功课讨厌、生活讨厌、你也讨厌、我更讨厌”字样，简直是一首新诗。

胡球腿伤渐愈，对宿舍却恋恋不舍，她喜欢它狭小脏乱，闹哄哄，整条走廊动静都一清二楚，一声喊，同学都会聚拢。

生物课演讲厅一百数十人，讲师不认得她，她也几乎看不到讲师，她转课，到全校最少人的班上，才廿四个同学，冷门课是艺术系里“鉴证作品真伪”。

颜女士知道了这样说：“一般家长觉得学有所用才是。”

“你不是那种家长。”

“家母当年说：‘你还在看星星月亮太阳？’像是活该饿死别向家中任何人求救的样子。”

“毕业后我可到苏富比拍卖行工作。”

“我不会阻挠你的兴趣。”

“鉴证涉及许多科学原素，讲师一开始就说：‘鉴证只能指出伪作，不能肯定真迹。’”

“说得好。”

“像英画家康斯脱堡的云层，门外汉肉眼所见都知真伪，康氏笔触轻妙无人能及。”

颜女士见那样高兴，只能微笑。

同班同学一副未来艺术家模样，男女都长发，男生也梳一角辫子，围纱笼裙、穿人字拖鞋，已经够邋遢的大学生到了美术系更加去到另一层次。

胡球一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穿卡其裤白色长袖衬衫。胡球想，真是，谁也看不出她是囚犯之女，外表多么骗人。

她独自坐角落。

今日，讲师说到画布、颜料、框子、标签、历史，均实十六世纪真货，但画的本身却假，学生们笑不可抑。

胡球轻轻说：“一天卖了三百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

身边男同学听见，侧头看她，该剎那把她认出，不禁微笑。

这是班上唯一干净相的男生，可是仍然一脸胡髭，头发结一条马尾。

有学生问：“为何历代均有人制作赝品？”

另外有人答：“笨星，谋取暴利呀。”

“又什么谓真，何物谓假，一幅画，只要看着赏心悦目，真同假，有什么分别。”

讲师气结：“各位同学，这不是哲学课，这是美术鉴证。”

胡球坐在角落微笑。

讲师出示一小块青金石，“将之磨粉，可化为最美丽的蔚蓝，文艺复兴画作中圣母所穿袍子最佳选择，它重量与黄金同价。”

“几时可以试用最新雷射透光机？”

“那才是照妖镜。”

“读完这个课程，我们都学会作假，哈哈哈哈哈哈。”

下课，大家往茶厅喝冻饮。

有人对胡球说：“你一言不发。”

胡球抬头，看到一脸胡髭，不知怎地，她对这男生有好感。

“我叫庄生，你不记得我了。”

胡球凝视他，“不，我记得。”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把他五指摊开，看他手掌，神色变得神秘、深邃、隐密，有点难以捉摸，然后展开笑容。

“庄生，”胡球说：“那天，你没有留下姓名，我一直希望再次见你。”

那叫庄生的年轻人十分高兴，“你认出我。”

“当然，照我国习俗，女子被谁抱过，就得嫁谁，你如何逃得过。”

庄生一听，没想到文秀小女生会讲这种笑话，意外之余，平日老三老四的他忽然脸红。

胡球看在眼中，瞇起眼笑，要叫男生双耳烧红，毕竟难得。

“你调到我们这一班来。”

“一点也不后悔，多么有趣，急不及待希望用透射看到名画底部，画家犹疑改动之处。”

“你纯为兴趣？”

“学习当然是为兴趣，你呢？”

“庄家自祖父起就经营一所小小画廊，父兄叔伯，全是员工；我不例外，将来也要周游列国替客户寻找美术品。”

“我知道了，你家画廊叫‘生生不息’，十分著名。”

“你好聪明。”

胡球笑，“你是生生，不息是何人？”

“我的弟弟，他叫稍息。”

胡球羡慕，“好名字，有文化。”

“腿好了吧。”

“真没想到一扭之下拐足个多月，至今不敢跳跃。”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好快，一看手表，已经下午四时。什么，两个钟头过去，噫，怪不得他们都说一有异性好友时间会不经用，呵，要回宿舍了。

只听庄生说：“讲师说翌年可带优异生往伦敦美术档案处参观全球名画转手记录。”

“哗。”前景无限好的样子。

依依不舍送到宿舍楼下。

那日傍晚，胡球收拾脏衣物，带回家洗涤，一边揶揄自身疏懒，宿舍地库一排洗衣干衣机，免费使用，可是她就是不愿动手。

一个少年要真正独立，不知要待何年何日。

她摃着帆布袋乘公路车回家。

到达大厦楼下已经一身汗，同从前住独立屋及司机侍候之际是不能相比了。

她走进玄关，管理员示意有话说。

胡球趋近。

“颜小姐去了上班不久，她们就来了，说要上楼找她，但你家佣人说不认得，不放进门。她们在停车场一角等了个多小时，又累又渴又饿，我给她们一包饼干一瓶水，你可认识她们？”

胡球吃惊，朝管理员暗示方向看去，这时才发觉有人像动物般蹲在停车场角落。

一个女子，两个小孩坐在婴儿车里，稍大那个不住要哭着爬出，整张脸眼泪鼻涕。

管理员说：“下班时间即到，其余住客势必投诉，胡小姐，你说怎么办。”

胡球想一想，木着脸说：“你报警吧。”

“但她一定会说要找颜宅，警察必找你问话。”

少女思量，拨电话给邓律师。

老好邓律师说：“我马上到。”

她十分钟就赶到与胡球会合。

胡球上去握邓律师的手。

邓感慨地说：“终于找上门来了。”

“她要什么。”

“真是个孩子，难道还来找温情，当然是要钱，鲨鱼在一公里外可以闻到一滴血的气息，何况是她。”

“那惟有给她一点打发她走。”

“又说孩子话了，给多少，给到什么时候，今日给了明日又得给，颜家有多少可给。”

胡球愣住，“怎么办。”

“待我处理。”

邓在电话找到熟人，说了几句。

不久，一辆没有响号的警车缓缓驶至。

管理员如释重负，上前答话。

这时邻居带狗出来散步，一对小狗一见陌生人便吠叫，两个幼儿放声大哭。

警员想叫母子三人上车，那女子不依，“我要见颜氏。”

这时邓律师与警员会合，她抱手打量那女子，说的是真相却十分好笑，简直是黑色幽默：“这位女士，颜女士与你毫无轇轕，叫你生下这两个孩子的不是颜女士。”

连警员都说：“别再闹了，我送你们到地铁站。”

“给我饭钱。”

“我们做不到。”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邓律师冷冷问：“对，你是谁？”

那女子答不上来。

“不要再出现。”

女子大嚷：“我会找人替我出头，你们欺侮妇孺，”故意掐孩子大腿，叫他痛哭，不停对陌生警员诉说苦衷。

扰攘一番，终于被警员请走。

可是警员也终需问胡球几句话。

“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子是家父的现任妻子，那两名幼儿是他俩孩子。”

“请问你父亲在什么地方？”

“他在本市深湾监狱服刑。”

警员也不由得吁出一口气。

“这里只得家母与我同住，还有一个管家，没有男子。”

“明白。”

警员放下一张名片，“由我跟进这件事，随时找我。”

制服人员告辞。

女佣这时轻轻问：“会不会做得太绝，那两名幼儿——”

邓律师看着她，“你说呢，你为什么不招呼他们进屋坐，再敬一杯茶。”

“请客容易送客难。”

邓律师用手托住头，想一会，“胡球，你回宿舍，这几天不必回来。”

“家母呢。”

“这是她的家，她当然仍住这里，她毋须讳避，若不够坚强，不敢面对挑衅，那还怎么生活。”

“要坚持到几时？”

“活着一日，都要挺胸。”

“那多累。”

“你说得对，胡球，日久世上每个人身上心头都有损伤，请勿怨天尤人，因为这就是生命。你看我的偶像向先生，换了心脏还不住约会艳女，真是战士。”

说起他，连胡球都牵动嘴角。

胡球坐下吃点心，想到那两个饥渴的小孩，食不下咽。

不一会她母亲下班回来，看到邓律师，“你怎么在这里？”一怔。

邓律师连忙把适才的事说一遍。

颜女士一句话讲不出，隔一会才低声说：“祸延三代。”

“记住，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这里有现款派送，免得后患无穷。”

颜女士答：“明白。”

胡球在一旁听着，大惑不解，她对这两位女士有深切了解：两人在宣明会各助养三名儿童，又慷慨捐助儿童医院及奥比斯飞行眼科医院，为什么对这母子三人铁着心？

这还是她俩熟悉人物。

可见恩惠因人而施。

“胡某知道这件事没有。”

邓律师答：“由他指使策划，只说另一半财产在你处，叫她来讨。”

“胡说八道。”

“他恐怕也被人逼疯，为着推诿责任，找你做替身。”

“我不会做替死鬼，有无其他办法。”

邓律师苦笑，“我一向机智，但对此事束手无策，惟有硬着心肠，实在无法接济。”

“胡球都看在眼内。”

“她可以应付，不要为她担心。”

“那三母子情况极窘吧。”

邓律师取出手电给颜女士看录像。

颜女士吃一惊，啊像乞妇，短短大半年，变换相貌，不但半头白发，且一脸黄斑。从前抱保母手珍贵幼儿，今日坐地肮脏哭闹不已。

她心都寒了，震荡莫名。

呵，搞得不好，这就是她与胡球母女。

邓律师像是知道她想什么，“不会，你有工作，你能够生活，你有智慧，你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认不出了。”

“这叫做环境逼人，一张脸皮再挂不住。”

“可有住处。”

“这你就不必理会，你只需保护自己及胡球。”

“阿邓你有先见之明，一早坚持把产业转到胡球名下。”

“并非什么真知灼见，办过多宗离婚案，最叫我厌恶是那种一条项链都要讨还的男人——不说了，我还有约，告辞。”

那晚母女很早休息。

胡球整晚似听见幼儿哭叫声音。

那两个小孩体内，与胡球有着相同因子。

生命竟然如此复杂。

第二早她提着干净衣物回校。

一下公路车就看到庄生，他伸过大手，“我帮你。”彷佛知道她遭遇，前来安慰问候。

胡球这样告诉直子：“怪不得人人要有男朋友。”

直子看着他俩合照，纤秀胡球站在高大宽肩男生身边，煞是好看。

直子如此忠告：“也不能纯因心灵寂聊而利用他作填充，必须真正喜欢他。”

胡球把那女子携儿扰闹之事告诉直子。

直子答：“真恐怖。”

“怕她有进一步亡命之举。”

直子是过来人，不禁打一冷颤，“小心，万万不可与之泥浆摔角。”

胡球啼笑皆非，“多谢忠告。”

“胡球，不如到我这边来读书，由我照顾你。”

“家母需要我。”

“自己无胆故作温情。”

照片中只见直子越穿越大胆，挺着新胸脯，开怀生活。

胡球上课下课都有人陪着，好过不少。

从前好友那位景同学已经长久没有音讯。

颜女士就没有那么幸运。

才过几天，那个叫卞京的女子带着孩子找到天文馆她工作的地方。

颜女士动怒，逼不得已，找来邓律师帮忙。

邓律师已申请禁制令，与警察一起勒令卞女离去。

天文馆是一处比图书馆还静寂的地方，同事们为这场闹剧侧目。

邓律师做了一件相当奇怪的事。

她走到哭闹的幼儿前，用手帕逐一替他们抹眼泪鼻涕，并且给他们糖果。

卞女士扯住警员，不管生张熟李，不住哭诉生活没着落，亲人怎样无良，撇下她们三母子不顾，如今快要饿死等……

终于又被警察带走。

邓律师双手紧紧握住颜女士肩膀，一言不发，示意她坚挺。

幸亏同事均是知识分子，悄悄回到岗位工作。

邓律师把染有幼儿眼泪样版的手帕先交到化验所。

她有种感觉，颜女士或可获得解救。

邓那晚到宿舍找胡球。

宿舍门半掩，有男同学在房里说话。

邓律师敲门进去，胡球连忙介绍说是邓阿姨。

邓阿姨看着高大的庄生，这小子有双会笑的贼眼，她忍不住这样说：“我们胡球只得十六岁多点你是知道的吧，她比别人早入学。”

两个少年知道阿姨言下意思，忍不住笑。

庄生说：“我还有事，先告辞。”

胡球这时才掩上门。

邓律师取出一枝窄圆管，把内里棉花棒拉出，对胡球说：“张大嘴，呀”；这分明是采取脱氧核糖核酸样本。

胡球问：“干什么？”

邓律师收好棉花棒，慎重放进公文包，“我们怀疑你生父不是胡氏。”

“但愿如此。”

“我不会怪你对他无情。”

“这个人不停搞作无聊无益小动作，把我对他稍余一点薄薄感情都刨得一乾二净。他胡言乱语，谎话连篇，指使不相干的人来叫我们母女难堪，我厌恶他到极点，若我非亲生，短十年寿命都甘心。”

“他的确讨厌。”

“他佯装统共不记得，是他遗弃我们母女，我俩才是被害人。”

邓律师吁出一口气。

这时有人敲门，是庄生送来两杯咖啡。

邓律师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爱屋及乌，这票小子真懂讨好。

她轻轻说：“他有一双漂亮眼睛。”

“是，眉睫特浓，乌亮闪烁。”

“自己当心呵。”

胡球突然感慨：“也不过是走到哪里是哪里，家父从前怎么看都是殷实好男子。”

邓律师轻轻说：“你口气越发似大人。”

胡球看着她，“邓阿姨，恕我多嘴，你这样关切我们母女，为什么。”

“按时收费。”

“不，不止这样，也许得到你的关怀是我们不幸中大幸；也许，从前你有着相同遭遇。”

“毕竟是个孩子，胡说什么。”

胡球抽丝剥茧，那人是谁？邓律师从来没有结过婚，难道，也是她的父亲，多么不幸。

怎知，邓律师轻轻说：“是家母，与她的男伴。”

啊，比胡球的情况更糟，可怜的邓永超律师。

胡球不由得握住她的手。

“每个人的壁橱里都有一副骷髅骸骨。”

“不关你事，都过去了。”

“家母病重还在疗养院。”

胡球说：“你一向喜做善事。”

“怎么倒转要你来劝我。”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稍后邓律师告辞。

胡球躺小床上，可怜的……她想到翌日还有测验，连忙起来温习。

第二早看到庄生，十分意外，他把头发胡髭都修理过了，两腮光滑。

胡球冲口而出：“我一直想找机会大力搓揉你那把大胡髭。”

庄生一听不觉忘形，“我胸前腋下也有汗毛——”

顿觉不妥，涨红面孔，一边胡球更加尴尬，笑得蹲在地下。

那是一个五月天早上，校园鸟语花香，他俩正年轻着，也堪称是良辰美景了。

半晌，庄生低声说：“我怕阿姨嫌我邋遢。”

两人结伴上课。

这校园，叫人一生一世不愿离开。

过几日，颜女士叫女儿请上午假，有事要办。

“又要签名可是，不签可不可以。”

“一定要你我一起。”

一早来接，胡球发觉邓律师亦在场，两个成人都不出声，车子往深湾惩教处驶去。

胡球突然醒悟，“我不去，我不要再见这个人。”

颜女士握着女儿的手，“最后一次。”

胡球抱怨：“每次都揭开伤疤，如何会有痊愈之日，永远血淋淋，还灌满脓。”

“最后一次。”

“你们大人永远这么说。”

到达目的地，停好车，胡球像受刑一般逐步向前捱，一百万分不愿意，脸颊激得通红。

过了好几个关卡，检查核对身份，终于见到胡氏。

他不声不响，看着她们母女。

邓律师先开口：“胡先生，你好。”

胡氏高声说：“都来了，好不整齐。”

邓律师二话不说，把数份文件取出搁桌上，文件抬头写着“国际医科实验所报告”。

胡氏问：“这是什么？”

邓律师脸色沉着，把第一份报告推前，“这三份都是遗传因子检验报告，第一份，属于胡球，胡先生，胡球的确是你亲生女儿。”

胡氏看着邓律师，这样说：“你们三人气色均大好，可见生活不错。”

邓律师不理他揶揄，继续说下去：“这两份，分别属于卞女士所生两名男孩。”

“什么？”

“检验所示，第一名三岁男孩，并非由你所出。”

胡氏闻言变色，站起。

一旁制服人员连忙命令：“坐下。”

“胡说！”

“第三份属于卞女士乙儿，科学鉴证，亦证实非你亲生。”

胡氏脸色转为灰白，“你！你恶意中伤。”

“胡先生，你与外界尚有联络，你可再作检验，最简单不过。”

胡球是狭窄探访室内第二个最意外吃惊的人，剎那间她觉得生父是全世界最愚蠢的坏人，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呆视此刻簌簌发抖的生父。

邓律师说下去：“胡先生，你可以停止一切小动作了，毋须再骚扰胡球母女，你们同样是牺牲者。”

胡氏呆若木鸡。

“胡先生你或应与你的律师联络。”

邓律师一手一边扶起胡球母女，“我们告辞。”

她把三份文件留在桌上。

胡球脚步浮动，飘一般跟大人走到停车场上车。

坐好之后，她噗地吐出一口气。

邓律师给她小壶热茶，胡球缓缓喝两口，回过气来。

邓永超把车驶回学校，“胡球，你可安心上课。”

胡球紧紧拥抱邓律师。

两个中年女子结伴喝茶。

颜启真问：“你是几时起的疑心？”

邓永超答：“我哪里有本事，是向先生主意，他知情后实在看不过眼，拔刀相助，救援妇孺。他找人把卞女士查个一清二楚，她这次回来，并非真正山穷水尽，乃是想把胡子杰榨得一乾二净，连渣都一并捞走，哼，她也未免太小觑我们。”

“你指胡氏还有资产。”

“狡兔三窟，想必还有若干东西藏在某个地方，各怀鬼胎。”

“最无辜是胡球。”

邓永超说：“一件事如果整不死你，你就会因此强壮，胡球于她父亲出事前后，判若二人。”

“我情愿她浑浑噩噩一直做淘气小孩。”

“你没有选择。”

“向先生为什么关爱我们。”

“他有保护市民职责。”

颜女士吁出一口气，“但愿就这么简单。”

“当日他病重濒临失救，在医院偶遇小胡球，两人说过几句话，据说，小球感动了他，叫他振作。”

“这事小球亦跟我提过，她到底说什么？”

“你没问女儿？”

颜女士答：“小球说她已经忘记。”

“年轻真好，什么都极快不复记忆。”

“我们从今日开始，想必可以重新做人，我也许该注意胡球功课。”

胡球的感觉似双肩卸下一吨重担子，全身关节又开始活动。她沿着校园跑步，直至力尽坐倒，呼吸畅顺，头顶像揭去厚厚乌云。

从此不必再心惊胆战怕有人将粪便扔到她身上。

那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半弟，现在，她可以尽情同情他们，像她关心宣明会有待帮助的孩子。

她流下释放的眼泪。

身边有人轻轻问：“什么事一个人伤心。”

这是庄生的声音，胡球转身紧紧抱着他的腰。

是向他倾诉的时候了。

胡球轻声说：“你可有六个小时，我有事告诉你。”

“长篇小说？可否分上中下三集。”

“不行，一定在整册说完。”

“好好，一气呵成。”

他俩找到公园座位，胡球开始讲她的故事。

她很诧异自己语气平静，原来个多小时已经讲完，庄生听得张开嘴，又合拢。

真没想到少女有此惨淡经历，以后一定要更加痛惜她。

他没有任何置评。

他的胡髭又长回来，他只是握着胡球小手，放在腮边轻揉。

“这段日子，家母比我更难受，人就是这样捱得长出肿瘤。”

庄生不说话。

“以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家父是个经济罪犯，他身处牢狱。庄生，如果你认为我家太过复杂，这是你疏远我的时候。”

庄生好似没听见，他这样说：“你要珍惜与母亲的感情。”

胡球用双手大力搓庄生两腮，发出轻微刷刷响声，掌心麻痒，她忽然忍不住咕咕笑。

庄生哗哗叫，“够了够了”，脸色通红。

有同学看见，笑说：“神经病。”

活泼的庄生带胡球逛美术馆、游泳、看戏、听歌、喝茶，两人百分之六十时间在一起。

胡球时时咧着嘴笑，她脸盘子小，笑起来露出犬牙极其趣致，庄生时时陶醉凝视小女友。

邓律师这样告诉颜女士：“胡球的妈你见过胡球的小男朋友没有。”

“她有男朋友？”

“胡涂的妈。”

颜女士吃惊，“可是正经男孩？”

“不，骑哈利戴维生身穿皮衣皮裤的野蛮人。”

颜女士变色，“不要开玩笑。”

“你得见见这个男同学。”

颜女士沉吟，“太紧张也不妥，伯母看过，阿姨也在一旁，彷佛已成事实，他们好似已无转弯余地，暂时由得他们。”

“你放心就好。”

“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过几时我与同事们往东京开会，你可要一起。”

颜女士摇头。

“可要我给你带什么回来。”

“母慈女孝，五世其昌。”

邓律师无奈。

就是那个周末清晨，电话骤然响起。

胡球犹疑一下，这个时候谁找她们母女，一听，是邓律师，才放下心。

“胡球，你妈可在家。”

“她刚出门上班。”

“胡球，阿姨要托你做一件事。”

“邓阿姨，你有吩咐弟子服其劳。”

“唉，这件事不好做，我此刻在成田飞机场设法找最早票子，一小时之前我接通知，家母在普世护理院情况转危，你可否代我先到该处看视情况，给我报告——”

“我即刻出门。”

“我尽快回来与你汇合。”

邓律师说出院方电话地址姓名。

胡球抬起头想一想，那是人类在世终站，见识一下，有个准备也好。

她知会庄生，他却坚持陪她。

有男朋友就是这点好，平白多双手。

两个粉红粉白的年轻人走进护理院，叫员工讶异。

说出姓名，看护领他俩走过花园，指向一列房门。

小花园有老人对坐弈棋，动作缓慢，可是不见痛苦，院方把他们照顾妥当。

房门打开，看护说：“请进来，郭女士病情一直稳定，直到凌晨，肾脏忽然停止运作，邓律师已经知情。”

两个少年轻轻走近，不需要医学常识也知病人已经弥留，回天乏术。

看护说：“我就在外头。”

这时庄生轻轻说：“人类最迟离去的是听觉。”

胡球走出花园用电话向邓阿姨报告情况。

邓律师说：“我这就上飞机赶回。”

“她很平静，没有痛苦。”

“恐怕是见不到最后一面。”

“你已尽力。”

才放下电话，看护已经唤人：“快进来，病人想说话。”

胡球连忙抢进，贴近床边。

病人仰头，试图拉开脸上管子，喉咙轧轧作声，想挣扎说话，看护熟练替她吸去痰物。

她忽然叫：“妈妈，妈妈。”

胡球怔住，怎么办，看护示意胡球趋近。

胡球勇敢握住病人手。

“妈妈，”她声音忽然清晰，“妈妈，幸亏你在这里，我做噩梦，看到自己七老八十，病入膏肓，躺在医院，就快离开这个世界——”

胡球浑身寒毛竖起。

“——幸亏你在这里，妈妈，多好笑，我昨天才过十七岁生辰，下个月中学毕业，一家人齐往欧洲旅行……”气息渐弱。

胡球低声说：“我在这里。”

“身后是谁，是大武吗？”

庄生十分合作，“是，是我。”

病人安慰：“啊，啊——”

终于吁出最后一口气。

看护轻轻说：“你可以松开手了。”

胡球放下病人的手。

“谢谢你俩。”

“应该的。”

“病人意识模糊，认错时间空间人面是常有之事。”

庄生挽起胡球，一起走出房间。

活着的人总还有事要做，胡球说：“我们去图书馆。”

那天下午，邓永超律师面无人色赶到，在护理院办妥手续，到颜宅休息。

她脸上全是皱纹，除出喝水，什么食物也不要。胡球捧着白粥请求，她才喝两口。

“可有说什么？”

胡球摇头。

“一直昏迷？”

“她熟睡，在梦中辞世。”

邓永超黯然，“算是最好情况，胡球，这次劳驾你了。”

“我很高兴能够担起差使。”

颜女士也感安慰，“没想到胡球会得办事。”

那天晚上，胡球与庄生说：“那叫大武的男子是什么人。”

“也许是病人十七岁时朋友。”

“他们最终可有在一起？”

“恐怕没有。”

“你会记得我否。”

如果不是隔着电话，庄生真想双手捧起胡球面孔深吻一口。

那晚，颜女士说：“邓家母女虽然感情淡薄，仍然如此伤心。”

胡球不想与母亲研究这个问题，她改说别的。

“妈妈，我已报名学习酒店管理专攻管房及烹饪。”

“学那些干什么，越发刁钻。”

“将来可以独立管理自家。”

“呵，想得那么远，倒是好事，学做什么菜？”

“法国艾斯果飞大厨的菜单。”

颜女士忍不住笑，尽管尝试吧。

胡球意想不到的是第一课上烹饪就碰上熟人。

她穿着白帽白袍全副武装走进厨房，看到该人，不禁“哗”一声，那人比她还要吃惊：“你，胡球！”“你，庄生！”

那人正是庄生。

“喂，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出现？”

“我来学烹饪。”

“嗄，你一向不进厨房，连烚鸡蛋也不会。我——”

讲师“嘘”一声，“下课后才作小组讨论未迟，上课时间请专心。”

两人只得规矩聆听讲师从头说起，先学习各种蔬菜刀法，即华人口中切丁切条切块切丝……

只见庄生做得津津有味，而且形状标准，受导师称赞。

下课，胡球纳罕，“你学这个干吗？”

“我见你什么都不会，假使我也不懂，两人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往外跑。”

少女张大嘴，把这话过滤，思考片刻，忽然得到结论：呵，他是想到将来二人一起生活，他可以入厨侍奉她。

胡球感动，双眼通红。

“你呢，你来学习，也为着——”

胡球拼命点头。

“呵可爱的胡球。”

彼此都为对方着想，已经明白关爱本义。

他们紧紧拥抱。

两人结伴上课，乐趣无穷。

过些时候，胡球在家卖弄手艺，做一锅白汁烤鸡腿，弄得厨房又脏又乱，颜女士一尝，净得芝士味，鸡肉还算嫩，照样赞不绝口。

邓律师说：“看上去很有诚意成家。”

“那就好。”

两个中年女子互相申诉生活空洞沉闷。

“也幸亏如此，太多事发生，实在吃不消。”

“那边怎么了。”

邓律师答：“胡氏的代表掌握到确实证据，他已与卞女士脱离一切关系，再无轇轕，他此刻孑然一人。”

“整件事是一个七千万元骗局。”

“老千口中的天仙局之一，有人叫作五鬼搬运。”

“一个人怎么会愚昧成那样。”

“可有想过，关于他出来后你的处境。”

颜女士不出声。

“届时他一无所有，怕又会想到你。”

“嘘，小心胡球听到。”

“也罢，届时再算。”

“反正我永远处于被动状态。”

“胡氏要求你们母女探访。”

“不必了。”

在房口部学习之后，胡球开始整理宿舍及家中寝室：对角折被、抹尘、打扫，排列书本，不穿衣物收好、标签，整整有条。

母亲与保母啧啧称奇。

“判若二人。”

“这才叫人惆怅。”

颜女士仍没有把小男生叫来一见的意思。

一个晚上，雷电交加，轰轰声不绝，电光霍霍，真像探照灯般搜索罪人霹雳，胡球站露台看风景，豆大雨点叫空气一下子冷却。

母亲在天文馆当更，胡球本想与直子通讯，这一阵子两人比较少交换意见。直子在本市其实没有亲人，亦不会故意回来，迟早要生分的吧，胡球这样想。

第二早太阳若无其事升起，照样鸟语花香。胡球抬眼看蓝天白云，心想人也要这样才好：事过境迁，一点痕迹也无。

颜女士正在吃早餐，才想开口问女儿是否续租宿舍，门铃骤响。

邓永超穿着凉鞋披头散发衣冠不整那样啪啪走进。

她拿起桌上热茶猛喝几口，坐下喘气。

她身上还披着毛巾浴袍。

可见又有大事发生，她急着报讯，连梳洗整妆都不顾了。

母女怔怔看她，一声不响。

胡球此刻想到昨晚的雷雨。

邓永超缓过气，顿足，叹息。

胡球屏息等她开口。

明敏的她已知消息关于什么人。

果然，邓律师压低声音说：“胡子杰昨晚在狱中因心脏停顿死亡。”

胡球耳朵嗡嗡作响。

果然是他。胡球整个成长期为他不正当行为备受困扰，人生最愉快的岁月遭到彻底破坏，不胜其扰。

但最终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如掏空一般，一下子全身血液似在脚底流走，胡球看到金星乱舞。

小时候怎样学骑粉红色三轮车，“爸爸，爸爸，扶住我”，大声叫笑，“爸爸，教我算术”，“爸爸，陪我看‘美女与野兽’动画”，“爸爸——”

多年没叫这个人，忽然噩耗传来，这人已不在世上。

呵，他再也不会再缠扰这一对不幸母女。这人抛弃她们后还不甘心她们可以好好活着还得回头踢打，但此刻该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胡球缓缓吸进一口气。

这时电话铃响起，母女都无心接听。

邓永超取过电话，“颜宅，是，呵向先生，你想与她们说几句，好好，十分钟后见，是，我会在场。”

邓永超放下电话，“向先生会有比较详细数据。”

这时，颜启真女士忽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站起取过外套手袋，“你们慢慢谈，我失陪，忽然想起天文馆有事。”

她一径走出家门。

啊，哀莫大于心死。

室内其余两人并没有阻止她离去。

胡球忽然问邓律师：“我可否回学校。”

胡球没那么幸运，邓律师说：“你给我坐下。”

胡球左手搓麻痹的右手，但左手也发麻，何止双臂，头皮脸颊全像没有知觉。

但不知怎地，她嘴角不自觉弯弯朝上，露出一丝凄然笑意。

多没有心肝，真是世上最凉薄的少女，叫人齿冷。

但邓律师知道，事出有因，旁人最好不要置评。胡球这几年受的罪，以及身上永恒烙印，都得她一个人独背。

向明到了，一早已穿着整齐西服，身上一股药水肥皂清新味道。他一进门便说：“呵胡球”，轻轻拥抱事主。

胡球在他怀中多逗留了两秒，然后招呼他坐。

多月不见，向明与记忆中一般神清气朗。

“令堂与邓律师呢。”

“家母出去了，邓阿姨在房内更衣。”

“你已知悉消息。”

胡球点头。

“清晨新闻未曾播放之前，我想告诉你，胡氏昨夜忽与同室争吵打斗，对方挥拳击中他头脸及前胸。他爬上床休息，今晨召集时发觉他已无生命迹象。法医说，心脏忽然停顿，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十一时左右。”

邓律师已换上胡球的运动服出来。

“是意外还是自然。”

“待法医裁定，不过首要是胡球去辨人。”

“向先生毋须特地走这一趟。”

“我与胡球是好朋友。”

胡球一直没作声。

女佣除递茶外也静静站一边恻然。

向明伸出大手，“胡球，我陪你去。”

胡球看向邓永超，她点点头。

他们一左一右伴着胡球出发。

才走到停车场，看到一个年轻人气急败坏奔近，“球，我看到新闻报告——”

两个大人一看就知道是胡球的小男友，还有谁会如此仆心仆命。

邓永超说：“你也一起吧。”

四人上车，途中一言不发。

世上竟有如此腌臜可怖的事。

经过重重关卡，他们随服务员进入一间小房间。

墙上有一扇窗户，用百叶帘遮着，“请认清楚”，帘子扯开，隔着玻璃窗，胡球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

胡球看仔细，她不认得这个人，这个人脸色灰败头发稀疏，脸皮往左右挂搭，但是她听见自己说：“是”，帘子又刷一声拉拢。

因有向明及邓律师，手续顺利办妥。

声音颤抖的是小青年庄生，他想安慰胡球数句，但一开口：“球……球”，只得噤声。

回到阳光街上，庄生才觉得身上有点暖意。

邓永超说：“球，你此刻最好去上课。”

听上去像是没心肝，其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向明也点点头。

“庄生，拜托你，我会去办事。”

邓律师还穿着拖鞋，也真难为她。

车子回到校园，胡球忽然表示想先回宿舍淋浴。

庄生要陪她。她叫他先回课室抄笔记。

胡球用极烫的水足足淋了三十分钟，浑身皮肤发红。

更衣下楼，发觉庄生坐在楼梯等她。一见她便指着她双腿，胡球低头一看，发觉穿上鞋袜，却忘穿长裤。

连忙上楼套上运动裤，再出门，又忘记穿鞋。

庄生替她找到书包，挂在她肩上，替她梳理湿发，别一个发夹，才挽她出门。

胡球握着庄生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只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回到课室，其他同学正小息喝咖啡，庄生取过一杯给胡球，同学“喂喂”，庄生在他耳畔说两句，同学实时噤声。

那一堂课，胡球坐在窗前动也不动，像只被小主人丢弃的瓷娃娃，庄生用铅笔替她画像，同学纷纷照做。

下课时整迭素描交到庄生手中。

大家都留意到，胡球嘴角有一丝奇异笑意。

庄生把素描画整理好，放入册子，替胡球带回宿舍。

他看到一个清癯的中年女子在门口等他们。

她先与他们招呼：“你一定是胡球的朋友庄生，我是球妈，你叫我阿姨便可。”

神色自若，叫庄生佩服。

她随他们进宿舍房间，放下一锅粥，低声与女儿讲几句，便告辞离去。

庄生送她下楼，她也没讲什么，只是拍拍他肩膀。

终于见到阿姨，却是在这种不愉快场合。

他回到房间，勺出白粥，发觉胡球又在淋浴。

“球，过失不在你，出来。”

她打开浴室门，庄生吓一跳，呵，美丽少女裸体，萌牙似胸脯，整个人皮肤粉红色。他连忙用浴袍裹住她，真想多看一眼，但他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男子。也许，隔十年八载，回想今日之事，会有一丝悔意，但他知道要尊重他钟爱的人。

这时呆呆的胡球忽然这样说：“自此，我是孤儿了。”

胡球累极入睡。

庄生一直坐在她身边读功课，把那锅粥吃得七七八八。

晚上，胡球醒转，庄生对她说：“阿姨着我送你回家，她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胡球心中不愿，却无抗辩能力。

就在这时，听到走廊有人高声询问：“胡球几号房，说，胡——球——”

声音好不熟悉，胡球凝神，忽然走去拉开房门，“直子，直子！”

一个人扑近，紧紧抱住，“胡球，你这可怜的灵魂。”

庄生发呆，只见一个棕红长发东方女子把胡球拥怀内，而胡球到这时才放声大哭。

这女子是什么人，若不是她，胡球不知要憋到几时。

那女子用大毛巾蒙住胡球的头，“哭个痛快，哭是好事，泄一泄胸中乌气，眼泪可以排毒，你哭好了。阿谁，关上门，喂你们看什么，没见过人哭？”

庄生关上门，看着这个外型像东洋动漫主角般女子发呆。

她一手围着饮泣的胡球，伸出另一手，“我是土井直子，胡球好友。”

不错是她赶回来了。

“胡球，你看，爱你的人全在身边，算是这样了。阿谁，倒杯水来。”

庄生啼笑皆非，也不分辩，递上一杯水。

“阿姨叫你回家，我送你。”

庄生连忙跟着一起走。

胡球已哭得整张脸肿起。

直子对庄生说：“这里交给我，你可以回去。”

庄生拒绝，“我陪胡球。”

直子只得由他跟着。

这时的土井直子比从前强壮许多，指挥整个场面，一下子上车把胡球送返家里。

她这样对胡球说：“回到家，好止哭了，莫叫阿姨难堪，你这种伤痛，可以理解，但不宜持久。”竟这样理智残忍。

胡球点点头。

直子取过毛巾一角，用瓶装水湿一湿，替她抹干净面孔，胡球哭得一团糟，一张脸看上去似十岁八岁。

女佣来开门，不胜欢喜，“直子小姐回来了，这是——”

直子说：“阿谁，保母是屋内唯一不可得罪的人，你自己小心言行。”

女佣连忙说：“谁先生，你别听直子小姐说笑，我去做饮料。”

颜女士却不在家。她逃避，躲往办公室。

直子一边替胡球整理衣裳一边说：“由向先生把我召回，他是我师傅，又是前上司，况且你家即我家，有事，我当然即刻赶返。我没有租地方住，打扰你们了，只是这个家比从前小大半，只得与你挤一房。”她说一大堆话，恐怕也因心情紧张，“胡球，”压低声音：“你仔细想想，就知道这已是最佳结局，假设只可在两种邪恶中选其一，老天已经帮上大忙。”她喂胡球喝水。

庄生靠在门边，听过这番话，五体投地。

“我就没那么幸运，”声音忽然嘶哑，“那人已经放出，并且递解出境，但即使在北美洲，我看到似是熟悉面孔，也会吓得发抖，怱怱避到另外一条马路……险遇车祸。”

在直子细心劝慰下，胡球闭上双眼。

不一会颜女士回来，三人在外边吃晚饭，只闻轻轻叮叮碗筷声，不听得有人说话。

在自己家里，胡球终于入睡。

她没有做梦，噩梦不会在心有准备的时候出现，要待过些时日，自以为痊愈，防不胜防之际，才会悠悠钻出，不然怎么配叫噩梦。

不一会醒转，发觉直子睡在床边地上一只睡袋里。

胡球有歉意，直子八千里路赶回，睡地下，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胡球上浴室，到客厅一看，原来庄生没有走，他睡在沙发上，手长脚长，全挂在地下。

胡球忽然感动，直子说得对，关心她的人全在身边，还想怎样。

她走近握住庄生手轻抚，奈何他累极入睡，醒不转，嘴里“啊啊”，又再昏睡。

她坐在他身边，直到天蒙亮。

唉太阳仍然如常升起。

女佣先起来打点，同胡球说：“球球你先去梳洗。”这里只得两间浴室。

直子也出来，“我身上也有股味道。”

这时，她看到庄生身上被褥要紧部位底下有什么蠕动，她哇哈笑出，扯开被褥，钻出小狗哈哈，这小犬趁乱，钻进被子享受温暖。

直子欢喜，“你是谁，从前没见过你。”

小狗不去理睬，转身跑开，直子不放过牠，追了上去。

庄生伸过懒腰，他不好意思说：“借用卫生间。”

女佣说：“谁先生，我替你备了一套衣裤，你若不介意——”

“谢谢你。”

庄生把手臂搭在胡球肩上，胡球闻到男子强烈汗息，忽然觉得安全。

颜女士已经打扮整齐预备出门，“我往向先生办公室，胡球，直子陪你随后也去一趟，他约你十时正。”

胡球点头。

她双眼比昨日更肿。

“女儿过来。”

胡球走近。

球妈拥抱胡球，吁出一口气，开门离去。

直子与胡球怱怱梳洗。

直子语气如大姐，“阿谁，你毋须旷课，胡球有我陪着，你上来吃晚饭也就是了。”

庄生看着胡球，胡球点点头，他吻她额角一下，才回学校。

小狗哈哈忽然自沙发底钻出，走到胡球脚下靠着不动，像是说：我知，我知，你的事我十分同情。

胡球揉牠脖子，这是她第一次与牠亲近。

直子说：“这小狗有趣。”

路上交通似特别繁忙，车龙接人龙，直子心急，出一身汗，她说：“这个城市真叫人迷惑。”

离开年余，她有点不惯。

到达向明办公室，颜女士已经离去，看情况，她故意不与女儿一起。

直子说：“我在外头等你。”

胡球独自走入办公室，向明新搬工作室比上次更加宽敞，自然光柔和，相当舒适，向明一见她立刻站起，与她到角落坐下。

少女哭肿面孔十分惹人怜爱，自幼秀美的胡球今日份外楚楚动人，向明咳嗽一声定神。

“胡球，两件事，你要下决定，令堂已表态，她与胡氏只是姻亲，如今一丝关连也无，她拒作任何建议，胡球，看你的意思了。”

“明白。”

“法医验明，胡氏胸膛受大力突击停止跳动，同室囚犯承认殴打，你可要采取法律行动？”

胡球答：“不。”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法医又说，若果拯救及时，胡氏或有生存机会，你可要惩教处负责？”

胡球又答：“不。”

秘书在旁一一记录。

“第二件事——”

胡球已知是何事，“请有关政府部门代为办理。”

向明意外：“邓永超律师可以全权代表负责。”

“家母与我都不会出席任何仪式。”

胡球站起告辞。

向明吁一口气，“胡球，希望下次见面比较愉快。”

“向先生，多谢你关怀及帮忙。”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胡球精神此时略为松弛，低声说：“没齿不忘。”

向明看着胡球，忽然问：“像你这样聪明，是否一种负累。”

胡球一时回答不过来，脱口反问：“像你那么能干呢。”

外边直子正与旧同事说笑。

向明轻轻说：“去外国之后，直子外型彷佛变了不少。”

胡球当然不出声。

她同事们说：“直子，回来吧，与向先生说一句即可。”

另一个说：“或许，那边有人等她。”

直子答：“谁会等谁。”

语气有点惆怅，大家颇觉扫兴。

稍后直子与胡球一起离去。

胡球轻声问：“你会回来工作否。”

“免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且已损失年资。”

胡球问：“那边没人等你？”

“有许多人等，但没有特别的人等。”

胡球吃惊，“还没找到？”

直子见她愿意说话，倒也高兴，“你呢，那个阿谁，是小男朋友吗，好似很专注的样子。”

胡球说：“我们没有工作，暂时都靠家里，欠缺收入，不能独立，说什么也无用。”

“可借肩膊一用，足够幸运。”

“我也那样想。”

直子问：“向先生都同你讲清楚了吧。”

胡球点头。

“你都明白回答？”

胡球又点头。

到了那日，礼堂只有邓永超与直子两人。

邓永超黯然，“将来我结局也如此。”

“我刚想，是我才真。”

“我早已吩咐下去：不设任何仪式、不公布消息。”

“我很高兴她们母女放得下。”

“我也是。”

“不知阁下是否听过这个故事：一个孤独老人辞世，同律师说：谁进小教堂致意，谁就得到他的遗产，结果那天下雨，一个年轻女子避雨无意走入教堂，她得到巨额遗产。”

“一个人离开这世界，倘若无人觉得惋惜怀念，那也真是失败，倘若还有人松气称幸，那真可叹。”

“他不会知道。”

“怎么不知。”

这时工作人员过来表示时间已到。

她俩握手道别。

这段时间胡球在干什么？她在学校泳池游泳。

穿着黑色保守有袖子裤管潜水衣一直游了十个塘，标准蝶式，箭一般来回，池边自有人欣赏。每次自水中跃出，胡球都觉得重担已去，从此可以轻松做回自己。

也许她是太天真了。

接着一段日子，胡球找庄生，老是找不到，他旷课。

电话不通，或是轧轧声不够电。

胡球是个聪明人，但到底年轻，经验不足，她拨庄家号码。

一个女子来听电话，胡球道出姓名，那人身边似还有别人，她这样低声告诉对方：“找上门来”，“谁？”“那死囚之女”，“说不在，快”。

这个时候，傻子也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人物，胡球吃惊之余，立刻切断电话。

碰巧这时保母出来收拾地方，看到胡球呆呆，便劝说：“乌云已去，雨过天青。”

胡球转过身子笑笑，“是。”

但她身上已有烙印，怎么擦也去不掉，一生一世是死囚之女，这是个事实。

她整理书包上课。

仍然不见庄生，一个同学忽然趋近胡球，在她耳边悄悄说几句话。

胡球听罢，只是点点头。

前几天还那样殷懃，此刻就退缩了，直子没叫错他，可不就是一个阿谁。

那天她回家，看到直子收拾衣物预备回转。

胡球抱住，不舍得她走。

“那阿谁先生呢？”

胡球冷静说出因由。

直子跌坐，气得说不出话，“失踪？藤上传来消息，说他转学去澳洲昆士兰大学？”

胡球点头。

“荒谬，这也好算男人，有手有脚有——，为什么不亲口交代一声！”

胡球轻轻说：“时穷节乃现。”

“随他去，我们有的是选择。”

胡球为着要直子放心，只得说：“我也这样想。”

“球，跟我往北美读书，我替你洗衣煮饭。”

“我胸无大志，不想离乡别井，夜半醒转，不知身在何处，会得惊惶。还有白天上街，不见熟悉地标，何等害怕，留学生与移民，都是最勇敢的人。”

“呵胡球。”

“直子，海阔天空属于你，佩服之至。”

直子在凌晨离去，胡球抱怨：“贼一样，悄悄来，黑夜走。”

向明站一边微笑，他手中仍握着红色橡皮球纾减压力。

送走直子，向明直接返办公室，顺带送胡球。

胡球下车之际，把头轻轻靠往向明肩膀，贴一下，奔进校园。

向明为少女这个小动作怔半晌，看看左肩，温馨犹在。慢着，有一条头发，不是细看还真找不着，向明小心取起，夹在记事簿内。

那天胡球照常上课，研究二次大战之前，柏林犹太裔画商用的真假标志，正用放大镜细细探视，同学拍一下她肩膀，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胡球放下仪器，转头，看到庄生站门边，咦，阿谁怎么来了，他不是去了昆士兰，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走近，“找我？”

“胡球——”他鼻端发红。

“我以为你已去了澳洲。”

“我来同你说一声——”

“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男儿志在四方。”

“球，我——”

“你亲身道别，我很舒心。”

“球——”

胡球说：“再见。”

少年也觉得再也无话可说，少女如此大方，不予计较，叫他好过不少。

“再见。”他转身离去。

同学却不服气，走近问：“就那样？”

胡球想一想：“夫复何言。”

“胡球你真豁达。”

她失去的何止阿谁。

“庄生学得一手好烹饪技术，来日不知便宜了谁。”

胡球不再置评。

她只记得庄生好处：在她最难过时刻，他扶过她一把。

真是，才十六岁多些，就遭人丢弃。

每天放学，仍觉得庄生都彷佛来接，站在门口，笑嘻嘻看着她。

他当然只得听家里的话。

衣食住行学费零用全靠父母，偏偏有自己主张，那是讲不通的事。

他要是决意离家出走，胡球也没理由跟着他，她有她的人生目标，那不是学做朱丽叶或是奥菲莉亚。

昆士兰，胡球终于打开地图找到那个地方。

暑假，胡球去信诸画廊自荐做练习生。

人家客气得不得了，一一婉辞。

她又去信各家拍卖行，再全体吃白果。

球妈笑，“接触到真实世界了。”

“都嫌我没有经验，如没人给我第一次机会，一生也不会有工作经验。”气馁。

同直子说：“急于找工作，想知道赚钱滋味。”

“那不是好味道。”

“好歹要尝试。”

“你会吃惊，受薪者似奴隶一般。”

“不用清洁厕所吧。”

“比这更脏腻的差使都有。”

“你不会夸大其辞吧。”

“‘直子，这是洗衣店单子，去替我取西服回来’，‘小女不会背算术乘数表，一会她来，你帮她补习一下’，‘蓝山咖啡喝光，明早带一罐’，‘订花束送往山顶酒店给某小姐’……”

“哗。”

“还有，‘桌上杯子收一收’，‘帮我穿上大衣’，‘这条领带换一个颜色’——”

“你说的是谁，是向先生？”

“他？他看也不看女职员，他有人格，他的座右铭：兔子不吃窝边草，一与女同事有所暧昧，不好合作。”

“他现今女友是什么人？”

“我早已离职，我不清楚。”

“直子，你一定知道。”

“好像是一个建筑师，拍的照片很有韵味。”

“女子为什么都骗他？”

“我怎么知道。”

直子再也不愿说什么，再聊几句，胡球气消大半。

过两天，球妈说：“向先生着助手来电，他办公室有见习生空位，你如有兴趣，可上网应征。”

呵，定是直子在背后帮一把。

胡球考虑一下，决定一试。

填妥表格，传过去，三天之后，着她面试。

见她的是一个年轻人，神气活现，名贵西服，皮鞋铮亮，但胡球知道他不过是个小主管，说不定从未见过向明君。

他与胡球解释见习生工作范围：“首先，断不可迟到早退，每个职员都是重要环节，每日午饭时间是三十分钟，你先坐门口接待处，查看预约表，有客人来访，通知该部门，玛莉会教你程序……”

什么，做这些？

想起直子说的“你不会喜欢受薪世界”，只得一味唯诺。

心中未免感慨，这样走法，几时才到山上，怪不得许多人要走快捷方式。

玛莉不比胡球大几岁，笑容甜蜜，把简单工作程序说一遍，见新人态度专注，用心记录，不由得好感，叮嘱说：“每天中午最好带三明治”，“上卫生间要快捷”，“不可多话”……

原来直子所说，每一句都是真的，甚至更坏。

西服男子对她说：“下星期一上班代玛莉。”

胡球刚要走，他却说：“这里有一迭文件需要影印，你做一做，影印房在走廊右手边。”

“明白。”

胡球走进影印房，找到适用机器，照着指示，放进纸张，开始影印订装程序。

向先生呢，怎么不见他。

上工整个星期，都不见向明，也看不到他出入，稍后才知道，另外有个出入口，直接由停车上落。

套句俗语，这是一份毫无启发性的见习工作。

胡球连写字枱都没有，她的外套、手袋、计算机板都放在一格储物柜内。

每星期调一个位置，有时是布置会议室，安排茶点，清洁桌椅，进出每一处地方，都有一枚通行证，胡球全挂胸前。

她有时点算文具，记录数量，储物室也是重地。

有几天做收发，同速递员说：“法律署文件非同小可，定要准时”，给他一颗巧克力鼓励。

胡球，或大部分少年做事都比较认真，不计得失，一本正经地做。

一个月不到，工作人员都知道：“今日开会人多，叫胡球记录茶点，她不会弄错”，“问胡球该份文件放何处她会知道”，“通知胡球，今日红十字会来做捐血运动”……

杂务找胡球。

胡球啼笑皆非，真没想到做得如此出色，她可是一个美术学生呀，大材小用。

但是自环境之中，她学习良多，每天八小时，她置身一个小宇宙，各色人等，光怪陆离，无奇不有。

远看，都是衣冠楚楚知识男女，但是电梯、卫生间、出入地方，全分长幼高低，每人佩戴身份证明牌，许多地方不得入内，倒是胡球，因做杂务，无处勿届，职员时时托她把文件送到这里那里。

众生相最精彩，偌大办公室有一条窄窄走廊，两边墙上满满放着书籍文稿，只够一个人通过，若两个人狭路相逢，或冤家路窄，只得侧身小心而过，且不免肩膀摩擦。

玛莉一次见到清洁阿婶在走廊收拾，连忙站一边，待她完工，才怱怱经过，彷佛阿婶是伊波拉传播者。

又有一次，遇着一般男同事，她咕咕笑，硬闯，要别人退后让她。

还不止，再一次碰中年上司，她与他肩碰肩，还仰起头，说声对不起，那中年汉子也眉开眼笑，“真得拆掉这些书架子。”

不同身份，不同待遇。

胡球一一看在眼内。

她把这些奇观告诉直子。

直子反问：“你会怎么做？”

“拆去书架，现在还要书何用，有问题，问索搜引擎，大英百科全书亦已停刊。”

直子不去问答：“见到向先生无。”

“没有，他很神秘。”

也就是走廊两边书架生事，它不胜负荷，塌了一角，那些厚重硬皮册子落下，击中一个路人，那人是向明。

办公室立刻骚动：“向先生！”“不好，是向先生”，“快找医生”，“血！”

胡球听见，连忙到储物室找到急救箱，可是她离远被诸级同事挤开，只看到向明缓缓站起，左手掩着额角，果然有血，但看得出只是皮外伤。

向明扬扬手：“不用慌张”，抬头，忽然看到一张雪白熟悉小面孔，他招手，“胡球，把急救箱给我。”

众人意外，一齐让路给胡球。

向明说：“请返回工作岗位。”

他示意胡球进他办公室，他的好几个助手秘书仍然紧跟。

向明坐下，放开手，“怎么样？”

助手紧张，“还是看医生的好。”

向明取出手帕，蘸清水，递给胡球。

胡球一声不响，轻轻抹拭，向明觉痛，缩一下，胡球按住他额角。

众随从面面相觑，这素脸小女孩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胡球看真，不碍事，书角撞破表皮而已，她抹上消毒药膏，贴上橡皮胶布，携同急救药轻轻退出。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一到外边，实时有人围上。

“你认识向先生”，“他伤势不碍事？”“你与向先生何种关系”……

胡球捧着一大迭文件，“对不起我要影印，赶时间”，“我们帮你——”

小主管出来瞪眼，众人才散开。

走廊两边书架终于被拆除。

直子知道后笑不可抑。

胡球说：“他的头发十分柔软，稍微鬈曲，两鬓略白。”

“他有四十岁了。”

“双眉又长又浓。”

“他的确英俊。”

“贴上那块胶布之后，同事们对我另眼相看。”

“胡球你可看到世态炎凉了。”

“的确叫人心冷！”

“可有看到合适男生？”

“我没有抬头观望。”

“你好似一直穿着深色西服长裤与白衬衫，为何不换彩色。”

“整洁就好。”

“胡球你下意识还在惩罚自身。”

一日晚下班，回家一进门，看到向明坐在客厅与颜女士说话，胡球一双眼睛亮起，呵意外之喜。

向明也笑，“工作还习惯吗，可有叫你代客停车，或是调制咖啡。”

胡球咧开嘴笑，原来他都知道。

她站到长辈身边。

“收到薪水没有？”

胡球吁出一口气，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血汗钱。

她走近探视向明额角，然后替他换膏布。

伤口已经愈合，小小一个痂。

自高处看下，可见向明敞开衬衫领口下胸膛，可有茸茸汗毛？胡球涨红面孔，一般只有可憎猥琐男子下作地偷窥女子领口，没想到今日是她。

呵胡球你是怎么了，她脸红。

向明坐一会告辞。

桌上放着一大盆栀子花及茶果糕点。

“向先生真客气。”

胡球回到房内，忽然觉得燥热，脱去衣裳，只剩内衣裤，关上门，与直子视像聊天。

颜女士敲门，“水果”，推开门，见胡球穿得凉快，一怔，“阿球，君子慎独。”

胡球连忙披上T恤。

“没开计算机上摄影机吧。”

“放心，那只是直子。”

“计算机荧屏已变成你们社交工具，据说这一世纪年轻人已减少看戏吃茶共餐。”

“世界经济不景气，省些钱。”

“一些家长放心，到底少见小阿飞上门是好事。另一些家长却更加担心：都不知那边是些什么人，而这世上，确有恶魔。”

胡球见母亲如此紧张，恶作剧接上去：“是，最近垃圾箱又发现少女碎尸，抓到疑凶，警方第一个问题是‘头颅在何处’。”

颜女士气结，“不与你说。”

胡球被调到秘书室上班。

头一天便有人问胡球：“阿球你过来读一读这一行英文，我看不清陈先生写什么。”

胡球一看是机密文件，“我不便读，你去问这草稿主人。”

“问这问那像白痴，不开除也调走，帮帮忙，没上文下理单字不要紧。”

胡球勉为其难，辨认到是“阁下提供证人在厄瓜多尔实时引渡……”

“谢谢你，胡球。”

“阿球，午餐替我叫一客印度尼西亚咖喱饭。”

没叫她熨衣裳剥橘子已经很好。

真没想到转瞬已发了好几次薪水。

忽然之间手头多了零用，胡球给保母红包，她双眼发红，“球球出身了，你自己够用否”，真是老实人。

胡球对哈哈说：“你也有烟肉味饼干。”

一日，保母垂头丧气。

“怎么了。”

“哈哈走路前腿不正常拐动，带牠看医生，兽医说，牠已十二岁，不宜惊动牠，这些日子，牠随便吃什么不拘，冰淇淋蛋糕也不怕，让牠颐养天年。”

胡球瞪大眼，“什么，哈哈已是百岁老狗，这邓律师骗得我们好苦，我一直以为牠只得三五岁。”

“医生还说哈哈身上有芯片，牠原是一只医学实验犬，没有主人，年长被放出到动物庇护所，难怪牠一直躲着人。”

胡球似腰间中箭。

“哈哈，过来。”

哈哈只在沙发后张望一下，躲往别处。

胡球双眼鼻子红起。

这时颜女士回来，胡球强颜欢笑，敬茶给母亲。

颜女士坐在光亮处，这样说：“最近家里宁静无事，真叫人舒服。”

胡球趋近，看着母亲，笑意忽然凝固，“妈妈为何提早下班。”

“近日只觉得疲倦，回来补一觉。”

胡球趋近，“可有热度？”

“稍微一点。”

“多久了。”

“三五天吧，我猜不要紧。”

“妈妈你眼白发黄，我立即陪你看医生。”

“球，别紧张。”

“小便可像黄褐色？母亲大人，这怕是肝炎！”

陪着母亲往医务所，果然，诊断是急性肝炎，吃过不洁食物，实时治疗，可保无碍，但在家所有餐具需要隔离煮沸。

回到家，球妈嘱女儿暂时往宿舍居住。

保母坚持留下照顾。

颜女士相当乐观：“才说家中无事宁静，不知哪个邪恶神灵听到妒忌，立即捣乱。”

下班时分，向明秘书出来找到胡球，“你等等，向先生有话说，请你到一号电梯口等。”

向明比她早到，转过身来，“令堂可是不适？”

胡球点点头。

“可要住院？”

“在家休养。”

“听说你住宿舍。”

向明什么都知道，“是直子知会你吧。”胡球只告知过直子一人。

“可需要帮忙。”

“些少病痛，可以应付。”

向明看着胡球，少女彷佛又长高一点，站他身边，已到耳畔，皮子雪白，乌黑云鬓，电梯位窄，他似隐约闻到淡香。

他轻轻说：“相请不如偶遇，可否请你喝杯午茶。”

胡球听了心花怒放，她也喜欢即兴聚会，不必紧张穿什么说什么，“好呀。”

向明如释重负，请胡球到一间会所吃英式下午茶。

玻璃碟子端上，小小块甜点与三文治，向明不出声，看着胡球先挑什么。

胡球老实不客气，一手一块，先取缀有奶油的蛋糕一口一件，双颊吃得鼓鼓，像小仓鼠，可爱到不行；不知怎地，向明有点心酸，年轻真好，可是他也年轻过，当时却不觉得有何便利。

自有固定工作之后胃口好许多，胡球吃得起劲。猛一抬头，看到向明正朝她，嘴角笑起来这样好看。他的牙齿不是最齐最白，嘴唇不如胡球小男友丰满，但因不常笑，盎然笑意特别可贵。

胡球也笑，讪讪大口喝茶。

今日她特别高兴。

两人并不说话，胡球双颊红粉绯绯，忽然之间，向明的耳朵也烧着。

胡球心中想什么？她忖：这才是男人，其余的，只是孩子。男人有自主权，果断、智慧，遇事不必征询父兄叔伯意见，或是得到姨妈姑爹许可，他就是他自身的前途与主人。

胡球为他成熟气息陶醉。

她每隔一会看看他，发觉他也正看她，两人避开对方目光，稍后她又忍不住把视线转到他脸上，他亦刚好看那莹白小脸。

向明尴尬，胡球却呵呵笑出声。

呵他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开心。

但这一切情形，却落在第三对眼睛里。

她是向明此刻密友，一个高大漂亮三十多岁的女子，她正好也在会所打网球，听接待员说“向先生在茶厅”，便穿着运动衣上来。

她在大门口便看到这番情景。

这叫做眉目传情。

两人之间的情意如胶如漆，看来绝不止一朝一夕。

女子吃惊，手心冰冷。

女方是什么人，鬓角毛毛，衣着朴素，恐怕只得十多岁，啊那张面孔，像清晨初开的栀子花，他俩为什么笑，怎么不说话光是笑。

他们坐在这里已有多久，看上去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二人，别人全不存在。

女子随即心酸，向明从来不曾如此笑吟吟对她。见到他时，他不拘小节，实时宽衣解带，“替我揉揉肩膊，累极了”，大家成年人，不必伪饰。

此刻向明笑意居然腼觍，像年轻十年八载，少年初会女友那般。

呵，他深爱这名小女孩。

女子低头，不用管这是谁，这是她退出的时候了。

聪明人要识得进退，莫叫人讨厌。

拿过好牌已经足够，要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牌桌。

女子脸色灰败，抬起头，黯然呼出一口气，转头静静离去。

那边，向明看到碟子里糕点果子已全清，不由得轻轻说：“世事难测，先吃甜品。”

胡球答：“我也这样想。”

“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宿舍。”

胡球把手臂套在他臂弯，向明半身麻痹，连忙轻轻摆脱，这样说：“明年暑假，到我处做办公室助理。”

胡球一怔：“那此刻我做的是什么。”

向明坦白，“杂役，最底层做起。”

胡球笑得蹲下。

他送她到学校，胡球一路与他介绍设施，宿舍入口围栏上挂着大蓬紫藤，呎余长花串异香扑鼻，由农科同学悉心打理。

三文治店门口永远有学生排队，有人踏滑板轨轨声经过。

向明微笑，他还记得这些日子，那时的他，不是挂住功课分数就是哪个女生愿意。

“就这层楼二楼，可要上来坐一会。”

向明巴不得小胡球如此问，又很怕她这样问。

他说：“五分钟。”

门一打开，就闻到宿舍房间应有的暧昧气息，那是因为学生们懒于洗涤衣物被褥。

向明只觉胡球房间的气味特别好闻，叫他失神片刻。

“地方狭小，坐这里。”胡球拨开床角书本衣物。

向明哪里还敢坐，“我这就走了。”

“明天再来，”胡球说：“我们到学校泳池比赛。”

向明不知多久没游泳，但不知何处来的豪气，一口应允，“好，明日下午六时，我来找你。”

“不见不散。”

胡球送向明回停车场，这样你送我，我送你，不外是因为不舍得说再见。

刚好停车场有两名年轻男子挥拳争吵殴打，一个少女目定口呆站在车旁，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胡球解说：“她与A君回来，碰巧遇着B君，两男便争了起来，这是一人踏两船的必然结果。”

向明不由得笑。

围观人群渐多，两个大男孩鼻子流血，滚在地上撕打，胡球不慌不忙取出一管银笛，大力吹响，不消片刻便有警卫奔近。

向明拉着胡球走开。

“换你怎么做？”

向明想一想，“忍痛割爱，要争没意思。”

胡球问：“那你为何竞选检察部长？”

“工作归工作，感情管感情。”

送走向明，胡球回转宿舍，看到只剩一个男生坐在石级头青脸肿用手巾摀着血汗。

两男从前，像是好兄弟。

那女孩早已离去，你说值不值得。

胡球心肠好，找来急救箱，蹲到他身边，掰开他掩着脸的双手，看到他脸上伤处，不妨事，都是皮外伤，可是瘀青红肿，十分难看。

她替他敷伤，闻到一阵酒气。

“不用可怜我，走开。”

“你比不上敌人，他已洋洋洒洒离去。”

“才怪，他一边叫一边奔往急症室。”

“你俩争的女生才是最终的胜利失败者，她叫什么名字？”

“走开，走开。”

胡球生气，替他搽一脸紫色消毒药水，像大花脸，他雪雪呼痛，一直流泪。

那么多情，叫胡球好笑。

他这样诉苦：“我活不下去了。”

胡球咄一声，鄙夷的斥责：“亏你说出口，也不知羞耻，堂堂一个男子，哭哭啼啼，要生要死。大学最高建筑是钟楼，跃下必死无疑，我可以推你一把，但是，你爸妈呢，弟妹呢，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饮泣不已。

“去，回去睡一觉，酒醒后又是一条好汉。”

男生挣扎站起，“你，你——”

胡球抢白：“别唱戏了。”

男生拔直喉咙叫：“你不知我凄凉。”

胡球实在忍不住，“因为我比你更惨：家父是经济犯，死在牢里，家母患病，需要隔离，世上不止你一个吃苦，闭嘴！”

转头便走。

胡球手上染着若干血渍，回到宿舍，小心洗净，好人难做，幸亏她手上没有任何细微伤口，否则，极易感染。

接着，有同学找她聊天。

这一聊几乎天亮，稍微眠一下，又去上课。

胡球致电回家，“老妈如何？”

女佣回答：“刚睡着。”

“你自己小心，记住餐具分开，还有，哈哈可要送走。”

“哈哈陪着我们很好，我会小心。”

狗不会嫌主人是否患传染病，或是有否犯罪记录。

过两日，有人在课室门口等胡球。

那男生对胡球微笑，胡球一时没把他认出，他脸上有淡淡蓝印，像倒翻墨水。且慢，这人是——对，那个哭泣男，噫，这么快雨过天青，止住泪水，露出笑脸。

“我是祝佳，医科二年生。”

胡球奚落他：“呀，你活下来了，可以继续学习救人。”

“忙着要把蓝药水洗净，一时忘记失恋之苦。”

“你不是为着她，你是为着自尊受损。”

没想到这男生有一个好处，他全部招认，“是，都被你说中。”

他到冰淇淋车买了两个香草球，给胡球一个，“我们到园子去坐一会。”

“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

却又觉得这个人有趣，阳光下的他还挺漂亮。

他们找到石櫈坐下。

胡球教训他：“死了也是白死，你看，隔几天，什么事也没有。”

“她告了几天假，避开我俩。”

“可见一个也不喜欢，她也不好过，幸亏事件没有张扬。”

“你，你说的都是真事？”

胡球一怔，“我讲过什么？”

“你的家事。”

胡球感慨，一时情急，竟对陌生人诉苦，她有点后悔，低声说：“全部属实。”

“胡球，我至羞愧，我确是懦夫，你才勇敢，这些日子，想必遭到若干白眼。”

这男生聪明，“奇怪，几乎所有亲友飕一声如变魔术般全体失踪，找也见不着，我无所谓，家母可寂寥之极。”

“有无真情朋友？”

“有，一、二、三，连家中忠诚管家，一共五人。”

“也算不幸中大幸。”

胡球也露出微笑，“你讲得对。”缓缓把一球冰淇淋吃光。

男生忽然说：“我是第六名。”

啊，胡球警惕，祝佳这种年纪，生活费用当然还靠家长，学费加衣食住行，数目超过一般白领月薪，同胡球以前的小男朋友一样，不知多久才能自主，家长这样努力栽培，对他抱有极大期望……

胡球拍拍他肩膀，“我不再结交新朋友。”

祝佳略为失望，“先入为主，你仍觉我懦弱。”

“你太重感情。”

胡球为自己的粉饰大话而笑。

一边有人看着他俩。

向明来接胡球放学，一路找过来，看到年轻男女坐在石櫈说话，一怔，心底忽然发酸。

他经验老到，一看他俩坐姿，便知道只是同学没有亲密关系。但不知怎地，心里又慌又急，接着，嘲笑自己：好端端一个检察部长，手握重权，可依法起诉市内任何一人，今日，却为一个黄毛丫头紧张失措，如此不堪。

他镇定下来，没有惊动他俩，回到车上坐好，思量。

这种情况肯定还会发生，将来，胡球在职位上必然会碰到比较投契的男同事，若果他每次都惊疑不安，那真是有苦可吃。

他一向自诩文明大方，从来不为女性紧张，这次，因爱故生怖，他自我揶揄：向明，你也有这么一天。

镇定下来，他用手机联络胡球：“在停车场等你呢。”

不到一会，胡球出来。

他看到她，心就定下，轻轻问：“球妈还好否。”他拥有年资，胜过小男生多多，要有自信。

“有医生照顾着，应无大碍。”

向明别出心裁带胡球到一架路边餐车吃特大热狗，要排队轮候呢，这一餐起码两千加路里，胡球担心说，“医生允你这种吃法？”

热狗又香又辣，两层肉肠，四条烟肉，“吃死算了。”他笑说。

胡球不出声。

吃饱才问：“你的征候，可有人歧视？”

“怎么个说法？”

“女伴可有惊吓？”

向明不禁好笑，原来问的是这个，他缓缓回答：“我不会直言，只是说做过手术。”

“手术后可做剧烈运动？”越问越离谱。

向明索性说：“我会警告：动也不能动，否则胸膛缝线裂开，内脏霹雳啪啦落出，吓坏人。”

“啊。”

“胡球，我已是损坏物品，有时也为此嗟叹。”

胡球恻然。

他绝少自怜，今天是怎么了。

“请到舍下说话。”

胡球想一想才点头。

她听过直子说及男生千方百计把女友请上楼的故事，一般来说，直子如此报告：地方又小又脏，通常是旧阁楼，或是黑地库，仅够放一张床垫，什么都堆地下，脏衣服奇多，袜子又破又臭，四处空啤酒罐及快餐剩下盒子……还有什么情趣，直子说她会即刻告辞，有次差点遭到殴打。

胡球对向明有百分百信心。

他住在老式大厦顶楼，旧款电梯轧轧响，好不有趣。

打开门，地板光洁，一件脏衣服也无，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男友的家，好奇四处张望。

只见没分客饭厅，一张庞大原木大枱，足足十乘四呎，放在中央，这张大桌子由几块大木板拼成，做工自然，不加修饰，边缘一凹一凸像裙边，几张座椅式样完全不同：一条木长櫈，一张明式太师椅，一张沙发安乐椅，还有旧得脱毛的丝绒圆櫈，看情况全自旧货店寻回。

一抬头，却是一盏华丽水晶玻璃灯，缨络一串串坠下，美不胜收，每个灯盏上有小小皇冠造型，不知自哪个没落皇宫除下，辗转到达本市检察部长的天花板。

胡球心一动。

这样用尽心思又恍如不经意的室内装修，恐怕是向明不知哪一位前任女友的杰作。

他喜欢美丽、成熟、有艺术天份的女子，演艺、设计、摄影……但胡球不过是一个胡混的小女生。

“在想什么？”

他给她一瓶矿泉水。

胡球细看桌上对象，两具手提电脑、笔与纸，许多文件、一盘水果，小小一束蓝色干枯毋忘我，数枚玻璃纸镇，一把铁芬尼白玉拆信刀……

“胡球，请坐。”

胡球轻轻坐下。

地方惬意而有性格，拥有这样一个家居并不容易，怪不得那么多女性想走进做现成女主人。

这时向明把一只塑料盒子放桌上。

这盒子约一呎乘一呎，分开许多小格子，每格都放着药丸，一共十多种。

“胡球，你看到了，这是我每日必须服用的药物，我不是病人是什么。”向明沮丧。

胡球不知说什么好，按住他的手。

“这一种，拿到市面，每粒可卖三十元，甚受青少年欢迎，可振奋精神。”

胡球把一只手指放到他唇上，示意他噤声。

向明轻轻含住她指尖，少女意外。

胡球缩手站起，“参观你寝室。”

睡房宽敞，胡球只敢站门边，一张雪白被褥大床，一部跑步机，一看便知是单身汉房间。

“你结过好几次婚。”

向明轻轻说：“我并不为此骄傲。”

“她们为何离开你。”

向明不得不答：“我表现欠佳。”

胡球童言无忌，“哪一方面？”

向明无奈，“工作狂，很少回家，不喜观剧看戏旅游及饮宴，亦拒绝与她娘家亲戚往来，被讥讽为‘大老倌’，过年过节全部不理，也不计划生儿育女，够了没有，还要数什么罪状？”

“呵，绣花枕头。”

“多谢褒奖。”

“换言之，你爱独处清静，她们喜欢群居热闹。”

向明见胡球说得那样好，倒是一怔，呵这么年幼的知己。

“很难有这样一对一谈心机会可是。”

他想趁势伸手捧着她脸吻一口，却又犹疑，以往最常用的技俩，此刻一点也用不着，他就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轻轻说：“看到床头的警钟否，有事即刻按动，直通医院急症室。”

换言之，这不是一张浪漫大床。

胡球缓缓说：“都参观过了，十分舒适，却不是家庭屋，我还是喜欢我家。”

“当然，你是小公主。”

“是，皇帝坐牢监。”

“对不起胡球。”

“我不诉苦，不代表我心中不苦。”

“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宿舍。”

胡球问：“什么，不留我？”

“我知道你年龄，你尚未合法。”

他拉着她手，送她回家。

临下车胡球这样说：“我们都是damaged goods，这便是人生。”

向明又一次惊异少女说出如此智慧语。

不寻常经历叫她提早成熟，以便生存。

“你回宿舍，还是回家。”

“妈妈怕传染给我。”

向明停车买了宵夜食物给她。

一进门，同学便张望：“我们闻到烧鸡香味。”

又一次坐下老实不客气把烤鸡与花卷馒头取出分享。

胡球房间似宿舍一口井。

吃完一哄而散，食物渣滓盒子纸巾全留待主人家收拾，胡球一一做干净。

年纪轻，精神足，读讲义到夜深。

她在电邮这样同直子说：“以前，家母那一代，读完学士，已是堂堂天子门生，地位高贵，随时可以找到工作，薪水足够养家，今日？学士像预科，不过叫学生了解一下，兴趣何在，然后继续进修，如不，只有资格在商场卖鞋。”

直子答：“哈哈哈哈哈哈。”

“又祖母那一代，中学毕业，也堪称学贯中西，可以投入职场，升社会大学，她们是否很惨？并不，许多都成为好市民，算来，我们是最无用一代。”

“你归你，我是我。”

“直子，你快乐吗？”

“多谢关心，我很快活。”

“可有长远计划？”

“开心已经足够，难道还想把他们带回家不成。别多问，快去休息，记得向我报告球妈最新消息。”

这直子，益发沧桑，胡球记得第一次见她，她比现在的胡球大不了多少，已是检察部长助手之一，办起事来头头是道……

胡球睡着。

第二早在学校停车场，看到那叫祝佳的医科生，被好几个女同学围住，向他请教生物科难题，他精神奕奕，详细解答。

胡球对他有信心，他会百分百康复。

胡球打探母亲情况：“好些没有。”

女佣回答：“吃什么呕什么，我有点担心。”

“怕要再看医生。”

“医生说，把五天药份吃完再去。”

胡球抬头想一想，“不，立即，我回来陪她进医院。”

“让她睡醒这一觉，她刚刚回睡房。”

“我这就来。”

一见母亲就知执意没错，颜启真已经一点力气也无，需两人扶着穿衣下楼叫车。

一进私家医院急症室，看护迎上，马上叫医生，医生看一眼，“立刻办入院手续。”

颜女士并不反对，她很清楚自己情况，觉得住院比较放心。

女佣说：“我回去收拾些日用品。”

胡球在休息室等候。

医生说：“先做几个简单测试，胡小姐你可以先回家。”

女佣折返，两人商量过后，决定让胡球回宿舍。

胡球与直子诉苦：“简直是人性枷锁，日夜折磨，没有一天易过。”

“医院已是最可靠之处。”

胡球天未亮梳洗回医院，在停车场看到向明的黑色房车。

胡球忍不住落泪，她真该死，还约他游泳，真是好梦易醒。

他们一起去见医生。

医生出来轻轻说好些时候，才发觉向明不是颜女士的丈夫，亦不是胡球的父亲，医生脸色显得更加慎重，他要说的除却医学名词，其实只有两句话：颜女士患二期肝癌，最彻底治疗是换肝。

向明请治疗组实时安排。

医生现出难色，“众所周知，轮候肝脏移植名单冗长，未能定出时限。”

胡球站出，“我愿捐出原本由生母细胞衍生任何一部份。”

医生感动。

“不可以！”

大家转身一看，原来颜女士由人搀扶着出来。

胡球说：“不要去理她。”

“你尚未满十八岁，未能独自作主。”

胡球说：“我正式监护人是邓永超律师，她可代我签名。”

颜女士面色煞白，“我怎可危害女儿生命。”

“母亲你是理科学生，肝脏会得重生，我年轻力壮，风险最低，还考虑做什么，立即通知邓律师。”

颜女士看着向明，“向先生你说句公道话。”

向明回答：“胡球意见正确。”

邓律师气吁吁赶到，“这个征候为何没有及时诊断，庸医害人！”

立即代胡球署名。

医生立即安排胡球检验。

向明问医生：“可有风险。”

“任何手术均有危险，手术成功率几乎百分百，但捐赠人与受赠者愈合反应各异。”

向明觉得再问下去也枉然，几乎同读托罗牌与测字差不多。

他问邓律师：“球球可有什么预感。”

“胡球说她只想帮助母亲过此难关。”

“她一向对事物有敏锐预感。”

“看自己的事，就没有那样清楚，这是小胡球的一个劫数，少女苦难甚多，真不公平。”

两个成年人欷歔。

向明轻轻问：“胡球尚未成年？”

邓律师看着他，似笑非笑，“还差一年，你已等了好久可是。”

这一句话叫向明涨红面孔，他讪讪抗议：“邓永超你倚老卖老说些什么，你太低估我人格。”

“你怕人言？”

“我才不理那些。”

“那就不必急急否认。”

“我并非娈童癖。”

“熟人都知道胡球从来不是一个小童。”

向明沉默，自从在医院第一次看到那张小面孔，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知己，那么小……时差不对，缩短三五年又还好些。

他无奈，只得处处关怀。

他俩好不容易等到胡球检查完毕。

医生这样说：“适合移植，完全配对。”

胡球轻轻说：“请医生准备。”

然后，她对向明说：“我俩有约，记得吗。”

向明茫然，约什么？

“我俩约好去游泳。”

呵是，一整天的焦虑慌惶叫他心身炙痛，当然不记得游泳之约，亏小女孩提醒他。

但他实在已无心情。

邓永超听见，却说：“好主意，快去散散心，这就是胡球的智慧：如果天要掉下来，管它呢，能轻松就去松一下。”

向明唯唯诺诺。

“我有话与颜女士讲，她不愿签名，坚持母亲不可割取女儿的肉。”

向明与胡球离去。

在病房里，颜启真问邓律师：“没有别的医治方法？”

邓律师出示映像，“看，这是健康肝脏：硕大，饱满，棕色带红，协助分泌胆汁消除血液中毒素，这，是患癌的肝脏，黑、干、萎缩、僵硬——”

“不要再讲下去。”

“请不要抗拒移植手术，胡球怎可能眼巴巴看着你失救。”

“倘若她有什么闪失——”

“我对该次手术有信心，孝感动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事主呆呆不语。

那边，向明回家换泳衣，翻箱倒箧，最终找到不知年，宽大牛仔布短裤，就是它吧。

约好胡球在泳池外等，忽然看到她穿着密实潜水衣出现，还戴着老式橡皮泳帽及护镜，那样丑怪，毫不性感，别的少女都晒得一身太阳兼穿三点式……

“来。”胡球伸手招他。

向明见她如此可爱，笑得弯腰。

他脱下上衣，胡球“啊”一声，向明当胸一条手术疤痕，长如八吋拉链，紫红色，异常显著。

向明见胡球变色，连忙套回线衫，跃入水中，“比赛开始”。

二人再不说话，与水搏斗。

三个塘之后，两人都诧异对方功力深厚，不容小觑。

结果胡球以半个身子稍胜。

她伏池边说：“喂，向先生，你泳术不差呀。”

“我也没料到你是泳将。”

“下次穿少些，比较不阻水，一定更快。”

刚说出口，发觉有大大语病，怎可叫他衣服穿少点。

可是向明没发觉，他吁出一口气，“力气得慢慢练回来。”

两人披着浴衣回宿舍。

向明许久没有这样湿漉漉，觉得有趣。

进房关上门，胡球要求：“看看。”

“看什么？”

“不久我也会有同样手术疤痕。”

向明恻然，“你的不一样，肝脏手术切割呈L型。”

“不能用微创手术工具？”

“我想不。”

他再把上衫除下。

胡球很斯文，蹲下近距离观察，在茸茸汗毛中，疤痕仍然触目惊心。

“还痛吗。”

“阴天、下雨，会有酸痒感觉，每天都要服药。”

“它可会与你说话？”

“谁？”

“移植的心脏。”只有小少女才会问这样问题。

“我想没有。”

“原细胞一些记忆也无，心可有在夜深轻轻诉说，心曾经拥有的梦想，心的所爱，心的忧伤，以及心放不下的一切，心可有托你去实现一些小小诺言，心可会妒忌——”

向明不知如何回答，这便是传说中的柔情蜜意。

他只能握住胡球小小双手。

半晌，他说：“我得回家更衣，明早接你到医院。”

胡球握着他的手一会，终于松开。

向明在车上接到邓律师电话：“你独自到医院来一次，球妈要同你说话。”

“做完手头上事情，三十分钟后到。”

向明怱怱淋浴更衣，问相熟餐厅要几道清淡菜式，顺道带到医院。

邓律师招呼他：“请坐。”

向明说：“这盅炖蛋倒还鲜甜，球妈请用。”

邓律师一看，“噫，这客日式猪排饭是我的吧。”

“一点不错。”

邓律师坐一角享用食物。

“球妈有话对你说。”

“是，我听着。”

向明身体语言极佳，身子微微前倾，小心聆听。

球妈喝一口水，“向先生，你与胡球二人，籍贯年龄背境学历生活环境社会身份都毫无相似之处。”

向明摊摊手，“可不就是。”

邓律师微笑，“向明，这是你一生最重要一次面试，所有问题，小心回答。”

球妈却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便好，你什么时候开始爱着胡球。”

“一开始之际，约五年前吧。”

“你喜欢幼女？”

“不，刚巧胡球年幼，但她感情成熟。”

“在她母亲眼中，永远是小孩。”

“那是必然的事。”

“为何爱她。”

这时向明脸上出现温柔神色，“因为她可爱，举手投足，一言一动，都纯真清澄勇敢。”

“不是每个孩子都那样吗？”

“不，案件里若干六七岁孩童便会揑造证据，冤枉他人，并且振振有词诿过，更有十一二岁杀人凶手。”

邓律师轻轻回答：“我最欣赏胡球的勇敢。”

“可怜的小球。”

邓律师说：“我不认为你拒绝她捐赠会令她活得舒服，你俩相依为命，谁没了谁都不行。”

“父母总会先子女而去。”

邓说：“倘若寿终正寝又作别论，此刻可救你又被拒绝，叫她气忿，她一世不得安乐。”

向明忍耐不出声。

球妈脸容苍老，双眼深陷，肝脏叫做liver自有原因，它若有病，患者不可存活。

小桌上放着医生制作简单塑料立体模型，红笔划出切割部份，门外汉都看到稍微大过一半，难怪球妈踌躇。

向明轻轻说别的，“华裔一贯认为气郁伤肝，果然如此。”

“心情长期抑郁，必定影响人体健康。”

球妈说：“向明，球球对你如何。”

向明想一想，“对着胡球，我一向自卑，不，不是因为年纪或经历，我过得了自己那关，我不是一个龌龊老男，我只担心本身健康状况，我经年终生服药，是个半伤残人士，我与她并不配，所以迟迟未表心意。”

他忽然解开纽扣，“胡球适才见过这个伤疤，这是我胁骨锯开，取出心脏之处。”

球妈吓一跳，没想到伤疤这样显著。

向明忽然微笑，“球不久之前对我说：以后，她与我一样，当胸有一道伤疤，从此我俩可以平起平坐。”

邓律师惊叹：“这胡球，如此明敏，一早看穿你的心事。”

“胡球从来不是小孩。”

球妈落泪。

“别哭，一人哭泣，人人哭泣，悲伤与快乐都会传染。”

向明轻轻说：“球妈，把球球交给我，我会照顾爱惜她。”

“你是个结婚分手订婚报销无数次的人，你身边这一刻还有女伴，如何实现诺言。”

向明无言。

看护进来，“怎么，尚未签字？颜女士，久拖无益，时间不早，该休息了，请访客离去，噫，这盅鸡蛋好香，你可尝试吃一点。”

邓律师说：“我守更陪她，向先生，你请回去休息。”

向明讪讪红着脸回家。

总算见过伯母，在这种年纪，早已忘记有此一关。他精神有点恍惚，他的女伴全是成熟女子，何来伯母，全部自作主张。

既然表态，就得有点准备。

他轻轻推开客房门，这间寝室可称最名贵杂物间，里边随意放着他女友考究的衣物鞋子甚至旅行箧，他打开一个大箱子，把不属于他的东西丢进。

稍后觉得不妥，他拨一通电话。

那边立刻来接，“明？”

向明吸一口气，“你有些杂物在我处，星期天整日我不在家，你如方便，可以过来收拾取走。”

那边沉默。

向明轻轻说：“对不起。”

“明白。”

“仍是朋友？”

“我得想一想。”

“我——”

那边已经说：“再见。”挂上电话。

没一字噜苏，向明自觉幸运，这个女子恁地懂事，不枉交往数年，他知道有些男女爱吵闹，分手后还一直拍桌子叫闹，十年八载不休，没完没了。

她却一句话也无，连为什么都不问。

他真是幸运。

向明吁出一口气。

这几天他一早出去陪胡球。

经过谨慎考虑，整组人医务人员订下日期，这时，向明寝食难安。

胡球到底年轻，照样上课运动，同学知道她要做该项手术，走过她身边，同系与否，都伸手拍一下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胡球同母亲这样说：“那么多人关心我俩。”

邓律师说：“我知道本市有四千五百名病患者等待器官移植，我鼓励捐赠善举。”

“我与球球都已签名，我俩若有不妥，一切可以用的器官都予以捐出。”

这样豁达，真是好事。

母女紧紧拥抱。

胡球出示一帧自拍照片，“这是手术前，手术后再拍一张。”

邓律师一瞄之下大惊失措，“裸照，球球，此照一定要毁灭。”

照片里的小胡球脸色有点慎重，眼神一丝忧伤，雪白胸膛，小小碗型蓓蕾似乳房，丝毫不觉猥琐。

邓律师气结，双眼发红，拍照留念也是好的：从前，十七岁，她有完整身躯。

邓永超含泪咕哝：“这一代人喜欢自拍，一大堆私隐万一流出——”

胡球把照片副本送给向明。

向明接过照片像捧住胡球余生，双手颤抖。

那天他回家，发觉客房杂物已全部搬清，并且吸尘打扫干净。

他默默无言。

客厅桌子上放着小小一束紫蓝色毋忘我。

这聪敏女子让他觉得他辜负了她。

他在客厅里静静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陪胡球骑自行车环山径筹款比赛，一共百多名参赛者，大部份是学生与教职人员，赛果：胡球排八十九，向明九十，但二人共筹得善款九万元，成绩首位。

沐浴更衣，胡球往医院做准备。

她这样对向明说：“我要你寸步不离陪着我。”

向明拥抱她，“你怎么看我俩前程。”

胡球看到他双眼里去：“你会活到八十多岁。”

“那多好，你呢。”

“我会安然走出病房。”

“球妈呢。”

“她重获健康，随着坏肝而去是深藏抑郁，从此她会舒坦生活。”

“你的预言一向甚准。”

“那也不过以机会率计算可能性：剔除不明朗因素，剩下就是真相。”

最后一刻，邓律师大声说：“有什么话要讲，现在好讲了。”

主诊医生说：“让我们一起祷告。”

祈祷完毕，邓律师把胡球轻轻拉到一个角落，这时胡球已穿上白袍戴上帽子，邓永超低声说：“向明是心脏病人，我与球妈担心一件事，呃，他的能力，会否受到影响。”

胡球问：“什么能力？”

“那方面能力。”

胡球忽然扬声：“向明，球妈及邓律师想知道中年兼做过心脏手术的你某方面可有影响，即——能否——以及持久。”

此言一出，整个病房的人怔住，静寂一片，鸦雀无声，掉一根针都听见。

两个中年女子恨不得找地洞钻，向明一生人从未如此尴尬，面孔烧红。

正不知如何收科，勇敢的主诊医生若无其事不温不火不徐不疾说：“据我所知，向先生心脏移植成功，对生活毫无影响，当然，我不会叫他做剧烈持久运动像跑马拉松。”

胡球一听，哇哈笑出声，接着，其他看护也笑，球妈与邓永超也咕咕声，整间病房竟然充满欢喜，啊，调皮的胡球用急智救了他们。

胡球终于与球妈分开。

“妈，待会见。”

球妈别转头，泪如雨下。

邓永超嘀咕，“又哭又笑，没个长辈样子。”

向明一直陪到胡球在麻醉剂影响下闭上双眼。

他深吻她冰冷双手。

胡球被推入手术室，房里除出仪器，站满医生护士，严阵以待。

邓永超说：“那么多人合力救一个人，必定成功。”

球妈的女佣也来了，邓律师说：“你怎么到现在才到。”

女佣嚅嚅：“我是外人——”

“你是外人，那我们全是陌生人，到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罚你实时回家做三种球妈爱吃的甜点。”

“是，是。”

“一有消息我通知你。”

“是，是。”

“把家居收拾干净，带小狗去洗澡剪毛，母女出院后家居环境必须绝对清洁，如不够人手，可邀帮手，费用没有问题。”

“是，是。”

“去，去，你这个外人。”

女佣说：“我带了一些清火的绿豆百合甜汤。”

“放下。”

原来邓律师才是总管家。

向明在一边揉揉疲倦的脸，“像你这样英勇强健女子，为何迟迟未婚。”

邓永超瞪眼，“因为与我年龄背景相仿的男性，都喜欢十六七岁稚女。”

向明立刻知道造次，打揖说：“对不起对不起。”

“手术要五个小时，你一直坐这里？”

“我回办公室。”

“我也有工作。”

“总得有个人坐这里。”

背后有一个声音，“你们可是牵挂我？”

向明欢呼：“直子！”

直子答：“飞机延误三小时，否则早就到了，害我心急如焚。”

邓律师说：“劳驾你了。”

剩下直子一人，她有备而来，带着厚毯子，裹住上身，盘腿读专为女性所写的情欲小说。

两个小时过去，直子追问：“喂，怎么一点消息也无？”

“你是哪间病房亲人？”

原来忘记报名，直子立刻说出病人姓名。

这时医生刚巧出来，“胡球手术已经成功完成缝合，颜启真部份比较复杂，即将开始。”

“胡球无恙？苏醒没有？”

“尚未，待会有人通知你。”

直子不语，静心等候。

这时邓永超回家梳洗更衣后返转，听到最新消息，觉得安慰，递上咖啡。

“这是我家门匙，你回我处休息一下。”

“不用，我待这里就好，外头怎么样？”

“大家照旧各归各忙碌生活，我如常呼喝手下，向明正与市长开会，今日天气甚佳，艳阳高照，蓝天白云，外边可不管多少病人在医院挣扎。”

直子把手放在邓肩上。

“做人没意思呵，做女人尤其艰辛。”

直子一贯活泼，“你若转变性别，我做你女友。”

邓永超百般无奈苦笑。

那边，病床上，胡球渐渐恢复些许意识：黑暗、静寂、冰冷，她小脑袋想：彷佛穿越虫洞，极速去到相对宇宙又返转回家，时空再不一样，她或许已是老妇。

她身在何处，莫非已经不在人世，但这么宁静，倒也不怕。

她心灵渐渐清晰。

“胡球，胡球，”忽然有人在她耳畔叫：“听见吗，听见就回答。”

胡球张口，声音沙哑，“妈妈，妈妈。”

身边的人说：“醒了，醒了，你妈妈很快来看你。”

胡球又昏昏然与时空拉扯，她看到熟悉背影，景唐？她走近搭住他肩膀，他转过头，背光，强烈似车头大灯，叫胡球看不清他脸容，“你回来了，生活好否”，他没有回答，胡球怕认错人，急急退后。

即使是阿景，彼此也不再相认，他不出声，亦是应该。

有人握住胡球的手。

一把声音说：“向先生，请戴上口罩，不要亲吻病人，免传细菌。”

向明叫她：“胡球，胡球。”

见她嘴唇干燥爆拆，心里炙痛。

胡球哼哼唧唧，喉咙呜呜作响，像受伤小动物。

“妈妈——”

“她已平安过渡手术，你好好休息，稍后你俩可以见面。”

胡球点头。

“向先生，你请出去。”

胡球比较镇定，她轻轻叹口气，含糊地说：“我已经尽全力了。”

不料看护一听，哭出声来，“胡小姐你切勿这样讲——”立即被人请出房间。

再一次醒转，胡球才有力气睁开眼睛，并且感觉到炙痛，她知道这痛楚一定会加剧，她不打算吃眼前亏，摸到警铃按动。

看护进来，她说：“痛——”

“已经下了止痛药，你且忍耐。”

“口渴。”

看护在她唇边挤柠檬汁。

直子的声音，“我带来粥浆。”

“不行，胃部尚未能够妥善运作，一定辛苦呕吐。”

“妈妈，带我去看妈妈。”胡球挣扎。

看护知道胡球势不罢休，便搀扶她慢慢走过邻居。

一眼看到向明站在房门玻璃外，胡球叫他，他惊喜：“你起来了。”急忙扶住。

胡球靠在向明身上，觉得无比安全，她忍不住咧嘴微笑，蓬头垢面一身药水味的她此刻像垃圾箱拣回破娃娃，但在向明眼中，却是瑰宝。

球妈躺床上，紧闭双目，脸色灰白，医生解说：“颜女士康复期会比胡小姐略长，但她情况良好。”

胡球伏在向明背上，由他背着回房。

“痛吗？”

“像一只极热熨斗按在皮肉之上。”

“形容像真。”

“却可以容忍，因为球妈可以续命。”

胡球这时才有空打量向明，他脸容憔悴，一脸于思，鼻子泛油，西服稀皱，但，仍然英俊。

胡球双手搓他的脸。

向明疲倦微笑，他一直不觉累，此刻松弛下来，几乎睁不开眼睛。

中年到底不同少年。

胡球这时掀开罩衫看伤口，只见护理黏贴蒙着半个胸膛。

向明轻轻别转面孔。

胡球把上衣放下，握着他大手，抚摸他小臂，他的手与臂上静脉绽现，汗毛密密，男人，应该是这样。

胡球想起，一个非常美丽的女演员对记者说：“我要求他像一个男人即可。”这个要求，说高不高，但每个医学上可称男人的人，不一定像个男人，一万个也找不到一个肯承担有肩膊爱惜妇孺忠诚可靠的男子。

胡球觉得幸运。

她把脸依偎在向明手背上。

她等到了他，他也是。

省得在年老时，惆怅如旧，不住思念：世上确有一个他吧，只是终身没有遇着，也许，他也走过这条路，也喜欢这朵云，也曾在微雨里打伞在这湖边漫步思忆；世上总有一个她吧，只是有生之年，始终没有见到。

忽然，胡球也顾不得伤口吃痛，紧紧抱住向明。

只要像男人就好。

球女先出院，回到家中，恍然隔世，宛如幽魂还家，感觉凄惨。

幸亏有直子穿着香艳内衣在家里走来走去，补汤她先喝，甜糕她先尝，不到半个月，皮光肉滑丰满过人。

球妈也痊愈得不错，可吃稀饭，及冰淇淋。

小狗哈哈依偎两个康复者脚下，人吃什么，狗吃什么，胖得像只小枕头，大家都怀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哈哈这年纪——谁都不出声。

一个月后回到课室，讲师率先鼓掌，随后同学也都站起拍手欢迎。

有女同学做了大盒松饼，小息时取出，胡球撕下一角含嘴里融化才缓缓吞下。

奇是奇在她并不欠学分，平时用功今日见到益处，讲师给她一些题目可以在家中做。

胡球说话走路，每一种动作都比从前慢一点点，在急急不知要赶往何处有何要紧大事的同学群里，显得特别优雅。

胡球对自己说：再世为人，就是这意思。

男生被再世女吸引，走过她课室，总会张望一下，有时可以看到她垂头看笔记或画册，半垂头，一直只穿白色上衣，脸色庄凝，五官精致，叫他们目光留恋。

一日，向明看着胡球不知多久，她没有改变姿势，他也没有，直至向明颈酸。

他轻轻说：“我记得你彷佛有个小男朋友。”

胡球抬头，调皮回答：“我也记得你有若干女朋友。”

向明心花怒放，“是吗，你记得吗。”

胡球垂头回答：“他一声不响离开本市，他家里不喜欢我，称我为死囚之女，再也不愿与我有任何瓜葛，他是理智型男生，故此静静离去。”

“嘿。”

“这一刻，我更成为胸前有一处大疤的死囚之女，谁愿意儿子与少了一半肝脏的女生做朋友，将来怎么办，这女子会否下半世哼哼唧唧躺床上，还可以延衍后代吗，有工作能力否，肯定是个秤砣，越早甩掉越好。”

这还不是贫富问题，健康更为重要。

“你不要自贬。”

“我才不会，人不自爱，谁来爱之，人若自爱，人人爱之。”

“这是你自撰的吧。”

胡球哈哈笑出声。

直子临走，这样问胡球：“你有什么打算？”

“你问，还是代家母问？”

“你家母。”

“先读完学士，毕业后，才好好思想，应该选哪一科升学。”

“嗄，啊。”

“我喜欢学堂，我深爱美术，我想自画中研究每一朝代欧洲列国贵族及平民的衣着帽饰……多有趣，但这算是美术或是人文学呢。”

“那造成你家母多大经济负担。”

“向明愿意资助。”

“那你打算一满十八岁便与他结婚。”

“不，不，结婚起码是十年之后的事，那时，或许我已找到理想职业。”

“世上并无理想职业这回事。”

“那么，是不十分讨厌的职业。”

“世上也没有理想伴侣。”

“冷水一盆，泼下来，信不信我打你。”

“对不起。”

“他愿意等你？”

“不知道，待我问他。”

向明与胡球一起送行。

直子上下打量这一对，世事不公平，明明年龄相差那么远，可是这一男一女并排站，看上去并无不妥，甚至相当合衬。

向明说：“办公室需要人手，直子你回来工作吧。”

直子摇头，“我在外国已找到小宇宙，洋人比较不那么势利。”

向明笑答：“才怪，看你在何种圈子活动。”

这时胡球想起：“向明，直子想知道，你是否会等我到廿七岁。”

“等？我不觉得我在等。”

直子一听，忍不住低呼：“啊。”这就是秘密。

当事人不觉辛苦，向明他乐在其中。

向明这时紧紧握住胡球的手，“结婚与否，有什么分别。”

“球妈希望你们结婚。”

“当然，我完全明白。”

直子还要说什么，向明佯装恼怒，“你这女子，既不愿回来做我下属，又不是亲眷，事事干涉，十分讨厌。”

直子始终不放心，“胡球，你的慧眼，可看到未来幸福。”

胡球答：“幸福，就是眼前该剎那开心欢畅。”

直子怔怔想：胡球，你讲得对。

时间到了，依依惜别。

直子叮嘱：“两人一起来探望。”

向明警告：“直子，慎交男朋友。”

回家，见女佣四处寻望。

“慌慌张张干什么。”

女佣眼睛已红，“找不到哈哈。”

胡球放下一切，“呵，可是溜出门。”

“无人进出。”

“牠必定是躲藏在角落偷偷吃零食。”

女佣说：“这两天很奇怪，叫牠不应，也不走近，狗粮剩下许多，晚间，听见牠咳嗽。”

“不妙，找到牠，立刻送兽医处。”

胡球不想惊动母亲，每间房间细搜，家具底、衣物堆、柜背后，处处找遍，不见哈哈。

胡球浑身汗，一半是急出来，坐下，怔想。

已经肯定小狗在屋内，并无走失。

客厅以及卧室均不见牠，厨房与工人休息处亦找不着，牠最喜欢的角落是沙发底，那处也不见踪迹。

胡球站起，怎么没想到，洗衣房！

那处有一架干衣机，散出暖气，平日，牠洗完澡，老是躺该处休息吹干。

胡球走到洗衣房，推开门，开灯。

在极角落，胡球看到牠的睡枕一角，哈哈，找到了。

胡球轻轻扯出枕头，闻到一阵臭味，是排泄物，枕垫上还有小狗收藏着的饼干。

胡球已觉不妥。

女佣双手掩面。

她们同时看到狗尾。

胡球蹲下，顾不得伤口僵痛，她趴低轻轻把小狗自干衣机角落拉出。

“快送诊所！”

来不及了，牠已经浑身僵硬。

胡球还算镇定，顺手取过晾着的大毛巾，小心裹好，抱在怀里，无比辛酸。

这些日子，家里老女佣与牠最亲近，朝夕相处，她服侍牠饮食卫生，她与牠说话，哈哈是她的狗。

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哭出声。

球妈听见，走出探问，一见小小包裹，心知肚明。

“快别哭，这是牠们的命运，快送到兽医处。”

女佣抹泪，“我去。”

“哈哈生命最后一年过得很开心，大家喜欢牠，任牠自在，又吃得饱。”

胡球收拾小狗身外物，只得那脏睡垫与几块狗饼，多干净。

“邓阿姨最讨厌，无端领十多岁狗到我家。”

“邓永超好心，超龄狗无人要，若非她，哈哈早已人道毁灭。”

“哈哈一点不像老狗。”

“那是因为你喜欢牠。”

“你去通知邓阿姨。”

球妈用手抹女儿脸颊，咦，干什么，胡球这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脸。

半晌，女佣回来，一声不响，收拾清洁，然后，寂寞地坐厨房。

胡球陪她，见炉头放着一碟食物，“这是什么”，“给哈哈蒸的鸡腿”，“我来吃好了”，二人抱头又哭。

下午，大家没精打彩，呆坐沙发，胡球忽觉腿痒痒，以为是哈哈，一想，牠已不在，又再哽咽。

忽然门铃一响，是邓阿姨来访。

“我听说了。”她手里拎一只笼子。

胡球张望，只见毛茸茸一个头，鼻子四处嗅，小狗，是另外一只小狗。

邓律师打开笼子，小狗缓缓走出探路，牠一团白色松毛，像是狮子，又似芝娃娃，这只混种狗十分可爱。

邓律师说：“各位，见过嘻嘻。”

球妈第一反应：“慢着，牠几岁，来自何处。”

“牠来自动物庇护所，据说三四岁。”

女佣松口气，双手有点颤抖，轻轻抱起。

小狗异常亲切，一动不动，伏在她臂上，彷佛知道已找到安定永久的家，以及爱惜牠的人。

女佣忽然想起厨房做好的鸡腿肉，立刻把嘻嘻抱进厨房。

胡球低声说：“谢谢你，邓阿姨。”

“不怪我多事就好。”

嘻嘻比哈哈亲善，但已认定女佣为主人，其余都是客。

胡球给牠一只小枕头。

邓永超对胡球说：“这就是生物多灾多难的生命。”长叹一声。

胡球双眼已肿，忽觉脚边毛毛，低头一看，是嘻嘻抬头看她。

球心略宽，但她仍然不会拥抱小狗或亲吻牠，这是她的脾性。

她蹲下，轻轻拨开嘻嘻额前长毛，看仔细，吓一跳，呼出：“牠只有一只眼睛！”

邓律师转过头：“你觉得这是问题？”

胡球一怔，随即微笑，“不，只是刚刚发现，真要疼牠多些才是。”

球妈连忙抱起小犬，“正好，我也只得一半肝脏。”

电话响，球妈接听，说了几句，胡球只听见一连几个“不”，挂上电话。

她回来轻轻说：“我带嘻嘻看医生，有病浅中医。”

“谁的电话。”

“新明日报记者，说要访问我们母女关于移植手术的事。”

“你拒绝了。”

“要女儿冒生命危险，还说呢，好意思。”

邓永超说：“但这是一个见证，鼓励市民捐献救人，功德不浅。”

球妈沉吟。

“噫，尽一己之力，待我覆这名记者，请他把重点放在捐赠上边。”

球妈看着女儿，胡球点点头。

邓律师拿出专业口吻，“切勿硬销，请记住这并不是一宗愉快的事，不必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只把事实清晰讲出，深入浅出。”

下午向明来了，闻讯这样说：“好主意，我若不是公职人员，早已接受访问。”

球妈说：“还得拍照呢，这番真要牺牲色相。”

邓律师说：“母女都把头发拢起，穿同款白衬衫卡其裤，打个粉底即可。”她兼做美术指导。

傍晚，胡球邀向明玩电子游戏，这个新项目叫“蓝色火星”，极受欢迎，效果做得像一出电影，但与打斗爆破无关。它假设破解某国国防部至高密码，危机重重，惊险万分。

向明并非没有兴趣，但自知不敌胡球，她那一代是电子婴儿，会得运用手指时小手便已按在计算机板上，电子器具犹如她第三只手。

果然，他三次失败被困黑狱，不得不使诈，被胡球揭穿：“你不依程序！”“偷入他国国防部，还管什么程序。况且，孙子云：兵不厌诈。”

胡球生气，扑上拧他面颊，他抵抗，两人咚一下滚到地下撕打。

球妈说：“喂喂，胡球你的伤口。”

向明汗颜，“对不起，玩得太疯。”

球妈心想：你返老回童了，但他是英轩男子，乐疯又不觉肉酸。

访问刊登出来，记者写得溢美：“这么漂亮又相爱的母女，长得极之相像，看上去如姐妹一般”，果然，衣物发式相似，笑容也同样含蓄，是像。

其他媒介如电视台也要求同样访问，被球妈婉拒，“前后累足一个星期，可一不可再。”

向明把报上照片剪下放银镜框内。

他的上司发话了：“这是你的小女朋友吧，人家都在说话，他们妒忌。”

向明只是笑。

“向明你不枉此生。”

“长官你揶揄我。”

“向明，明年我退休，我已向首长推荐你坐这个位子，你最好正式结一次婚。”

“啊。”

上司也觉无奈，“人在江湖嘛，向明，你比谁都是明白人，成年世界，莫非是一样换一样，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总得有所牺牲。”

向明还能说什么。

上司最后说：“父母亏欠我，我长得丑，大女人与小女孩都不喜欢我。”

向明忍住笑，憋得咳嗽。

每个人都有遗憾，信然，每个中年人都觉得最终所要的并没有得到，心事，终于虚话。

那天晚上，他自胡球处回来，在书房独自处理文件。

这一段日子，过得丰硕舒适，他不敢明言，但确是他一生最满意的时光。

他已单方面着手物色新居，照胡球的品味：空间大一些，需有海景，最好门外有几棵老年影树，夏季整树顶开满大伞似血红色花……少家具，不用装修，越简单越好。

——这就对了。

向明猛地抬头，谁，谁同他说话。

语气像胡球。

刚回来就想她，他轻轻说：“胡球我爱你。”

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对她的心意，你俩都幸运。

向明一惊，站起，文件跌地上。

这似他揶揄他自己，但，又不像，不过，他肯定室内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是谁同他讲话。

嘻嘻。

这怎么会是他，电光石火间，向明掩住胸口，他明白了，“相安无事近十年，为何忽然说话。”

只能开一次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直不停的说，变成缠扰，多么可怕。

“为什么选现在说话。”

心中话、心事，都该挑适当时候讲，胡球与我心思相近，我很欣喜，祝福。

“谢谢你助我重生。”

已经——得不到回复。

向明讶异到极点，脱去上衣，俯首看胸口，伸手按着胸膛，可以感觉到心跳。一球肌肉，有生之年不住翼动，把血液由大动脉爱奥他泵至全身循环回返大静脉维那卡戈，心脏并非人体最复杂器官，但一颗心负责生命。

他轻轻拂拭胸前疤痕，像是听到一声叹息。

这时，幸亏电话铃响了。

胡球找。

她说：“想听你声音。”

“球，我们结婚吧，住一起，朝夕相见。”

“我也这么想。”

“快休息，明早接你上学，届时商议。”

“再见。”

挂上电话，书房静寂，向明想：疑心生暗魅了，人倦怠到极点就会这样。

他悄悄躺到床上，心里期待明朝。

—— 全书完 ——

版权信息

书名：幸运星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882013261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幸运星

幸运星

开头，是痛。

痛到晚上睡不着，只得服食镇痛剂。

无效。

然后，发现淡绿色分泌，无臭，但浓稠。

这时，一个月已经过去。

年年忐忑去找医生。

王医生是熟人，让她脱去上衣检查，一看，脸色即变，抬头，警惕眼神与病人接触，年年立刻明白有事，她咳嗽一声。

医生叫病人躺下，细细检视，按下胸脯，年年皱起眉头，“痛？”“是”，乳房已经红肿发胀。

医生唤进看护，“做全套检查，并致电易医生订最快时间。”

看护立刻戴上手套替年年抽血检脓，以及造影。

病人如此年轻。

而且貌美。

站起之际，身段苗条，如香艳杂志中间拉页美女，处处恰恰好，不过份。

看护心酸。

“马上把样板拎到化验所。”

年年坐着不出声。

王医生说：“你今年廿四岁。”

“是。”

“发现不妥有多久？”

“一个月。”

“不止一个月了。”

“约夏季吧，游泳回来淋浴，左胸有小小硬块。”

“为何不早警惕。”

年年还没来得及回答，看护进来，“易医生此刻有一小时空档，让病人立刻到诊所。”

年年抬头，“这是午膳时间。”

“易医生诊所就在楼上，我亲自陪你。”

“我——”

“穿上衣服，立刻！”

王医生气恼，病人彷佛还不知情况危急。

年年被押着乘升降机到顶楼易医生诊所。

一走进去，便推开写着肿瘤科的玻璃门。

另外一个女医站起，“是年小姐，请坐。”

一直还算镇静的年年这时双手忽然颤抖。

她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

王医生一直用她宝贵时间陪着病人。

“病历如何？”

“非常健康的女青年，每年都来我处检查。”

“上次体检应是何时？”

“六月。”

“这是说，肿瘤在八九个月时间迅速蔓延，来势汹汹。”

“防不胜防。”

两个医生讨论的语气，年年不过是个病历样板。

“年小姐母亲亦是我病人。”

易医生知有下文，“啊。”

“年太太病发在三十二岁，医治无效，两年后辞世。我已紧紧为鉴，留意遗传可能，岂知——”

年年双手抖得更厉害。

易医生打开一格抽屉，那原来是小小酒吧间，里头放着许多各式各样小小样板酒，她拧开一支威士忌，打开冰箱，取出冰块，加入杯中，递给病人，“喝一口。”

这是第一杯。

年年往杯里看去，冰块非圆非方，而是最早电子游戏机打怪兽里那些天外来客形状。

她不禁微笑，喝一口，酒入愁肠，四肢放松。

易医生说：“不要怕，你还年轻，肿瘤科拥有许多崭新科技。”

年年点头。

这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后的今日，吃尽万苦，掉光了的浓发长回，像刺猬，皮肤受化疗影响变得粗糙，她还失去百分之七十味觉。

这些，都还不重要。

她已摘去双乳，剩下两道疤痕。

不过，她活着。

而且，继续工作。

未婚夫青山陪她走过千辛万苦这一年，不止一次伏在她胸前流泪，“蛋，我陪你一生一世。”

年年不出声，咬紧牙关死忍，希望没有人揶揄她厚着脸皮不愿轻生。

每次到易医生处，看护都为她斟一杯琥珀色威士忌，加上趣怪怪兽形状冰块。

一次，青山在玩具店看到这种软塑料冰块模子，高兴之极，买下半打送给爱人，又搜购某酒庄里所有庄尼走路黑牌威士忌样板。

年年感激得说不出话，像个孩子般抱着青山，长久不放。

在这一年多，她渐渐变得沉默。

需要咬紧牙关屏住气活命，还怎么说话。

上司说：“年，你不必挺着上班。”

教授指出，“随她去，反正上下班时间不定，免她在家胡思乱想。”

年年发觉写报告也要极大体力，像苦力抬重物一样，没有精力，按键忘字，无以为继，只能托着头懊恼。

她想起青山第一次把她带回家的情况。

那一天，她什么也没准备，也没打扮，白衬衫卡其裤。青山本来说好去码头看远航的高桅帆船，小跑车忽然一转，到了陆宅。

那是一幢小小独立洋房，在本市来说，只得富翁才住得进去。她一直知道陆家环境不错，却不料富裕到如此程度。

她有点意外。

门一打开，大厅传出欢呼，“陆青山回家了。”

可见青山不住家里。

两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迎出，看到年年，忽然愣住，她俩听说兄弟这次的女友相貌标致，却料不到好看到这种地步。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不落俗套活生生的秀美，她容长脸蛋，皮子雪白，两颊晒得微红，浓眉长睫，小肿嘴，身段高挑，齐青山耳边，衣衫虽然宽松，但也看得出胳臂是胳臂，腰是腰，还有，高耸胸部。

大小姐低声说：“整个人像意文艺复兴时代画家鲍蒂昔利的维纳斯。”

只有二小姐听到颔首。

“年小姐快进来坐。”

说这话的是陆太太。

青山拉着女朋友说：“妈，我来介绍年年，家母，以及刁钻的自小叫我吃苦的大姐彤云及二姐紫杉。”

年年连忙鞠躬愉快称呼。

那陆太太上下打量，喜从心发，这可谓是青山历年最登样的女朋友，如此朴素自然可爱。

年年见三母女在家都穿戴整齐，只觉自身太随便，只得以笑脸搭够，脸容更显得无比甜美。

大家围住客人坐下。

“与青山一起多久。”

“一年左右。”

“认定是对方没有。”

青山肯定地答：“一定是年年。”

“家里有什么人，做事还是读书。”

“年年已获硕士衔，她读社会人文两科，此刻帮系主任做研究报告，支取津贴。”没提家有何人。

陆太太这次才信任儿子眼光，越来越欢喜，忽然把手上一只戒指脱下，握着年年的手，套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唷，尺寸刚刚好，这是阿姨的见面礼，别脱下。”

彤云与紫杉两姐妹一见，眼珠瞪出，这枚珍贵蓝钻戒指她俩不知猴多久，每年生日都套母亲送出，无效，今日老妈自动奉献，被那小女孩得了去。

啊，万事都讲缘份。

彤云说：“呵三弟订婚了。”

年年飞红面孔。

紫杉说：“我立刻相帮替你们看新房。”

这么快，年年问自己：“你情愿吗？”

情愿，一百个情愿。

每朝醒转，她都开心咧开嘴笑，因为她听到青山在电话叫醒她：“鸡蛋，快起身。”

他叫她鸡蛋，或简称蛋。

不多久，年年一次表现，令得陆家更加疼爱她。

那一日阴雨，原来彤云已经怀孕，身形未露，四肢却有点浮肿，她又不听话，不肯放弃高跟鞋，走路时忽然一滑，眼看要跌倒，众人都惊得呆了，保母尤其失色，幸亏年年不顾惜自身蹲下抱住孕妇双腿，彤云借到力站稳，但年年却因此跪倒马路，泥水溅身。

青山连忙扶起，只见她脸上都有泥浆，心疼，年年却还关怀他人，“大姐没事呵。”

陆太太没声价赞道：“这孩子奋不顾身帮人，好心肠。”

彤云让名牌服装店送了十多套衬衫西服作谢礼。

年年双膝摔得紫瘀，几个星期不散，然后变得黄肿，痊愈缓慢。

她开始疑心，但不出声。

陆家替他们选了二千平方呎背山面海住宅公寓，过户时陆太太问：“怎么不约年先生夫人给我们相见，青山，你办事不力。”

青山忽然说：“他们移民外国。”

年年当下不发表意见，事后说：“虽说天国也是外国，这事却不能久瞒。”

“对不起。”

“为什么不直说明：家母早已病逝，家父再婚，另有家庭，不再联络。”

“蛋，我会补偿你。”

“很少人有你那样十全十美家庭，一个人成年后总得靠自身努力。”

“我家也很复杂。”

“可要申诉。”

“我也早已放下，正如你说，廿八岁高大健全男子还到处投诉祖宗太公吗，我娶的是你，你嫁的是我，两人盈亏自负，是否白头偕老看咱们的了。”

“喏，这话是你说的。”

话虽然这么讲，住所家具还是由家长支付。

年年从未见过陆老先生，人家不说，她也不问。

她认识青山也已经足够。

所知不多，有点像盲婚，日后才逐渐了解。

一日，紫杉好奇，“年年说来听听，你在大学写些什么报告。”

“最近一篇，是写‘人类组织帮会有何意义’。”

“啊。”

“别误会净是江湖组织，其实，有史以来，追溯到上古尼安陀时期，凡事已有组织，人是群居动物，村、镇、市，都由此发展，会所众多，群策群力，各种嗜好、运动、职业，都有组织，有些规模庞大，会员众多，像美国的互助会，成员包括多届总统，还有各国神秘帮会，华裔最多。”

年年微笑，不再说下去。

紫杉说：“也许，人类太寂寞。”

青山进来听到，这样说：“所以你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紫杉扑上双手大力拧青山双颊，姐弟玩起来极乐，年年羡慕他们友爱亲爱。

“好了好了，叫年年笑话。”

他们一家人都漂亮，三母女，唯一担心的是发胖，“水都不敢多喝”，“多吃一块糕立刻重五磅”，“都饿死在这里”，“唉，长期捱饿，每夜肚皮咕咕声与我议论”……

换句话说，陆家似没有烦恼。

结婚日期与蜜月地点都已订妥，未婚夫妇已迁入新屋同居，年年发现胸脯有硬块。

当然只得暂停一切，救活性命再说。

这一年时间，陆家对年年不离不弃，加倍呵护。

陆太太让人做了各式各样鲜美汤羹给年年食补，尽管年年食不下咽，频频呕吐，她不厌其烦。

彤云夫家是医生世家，介绍最好医务给她，用标靶治疗，负责一切费用。

但头发还是掉光，新长的毛毛半黑半白，口腔敏感，口齿发肿不清。

终于，走到最后一步，割除祸患，杀退癌魔。

“Remission!”医生欢呼。

作为战场的躯体已经五痨七伤。

青山背着瘦削的未婚妻在家里四处跑，重新安排婚期及蜜月。

“这次不去马丘比丘了，我们到吐芬奴住上一个夏季，我教你滑浪。”

年年沉默。

她有预感，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幸运。

青山对她毫不嫌弃，确是难得，但医生已经告诉他们，因为各种化疗电疗，年年已不能生育。

刚巧这时彤云生下男胎，夫家与娘家喜心翻倒，转移目标，忙着抱孙子。

那幼婴奇趣，个多月大，已会得眨眼、微笑、挥手，嘴里“波波”作声，还有，驱走乌云。

这时的年年，因为胸前伤口疼痛，自然地佝偻着背，脸容憔悴，衣裤宽松，比起从前，连一个影子也不如。

青山一直鼓励：“紫杉已联络最著名整形医生，重塑什么形状都可以，不必担心。”

年年知道这是真的，但是，从前，她天生美丽，她看不起人工塑造。

医生的指示是一年后可以动工。

年年寄情工作。

“你写什么？我选青帮。”

“哗，胸有大志。”

“且听年年选何题目。”

“烹饪会、妈妈会、园艺会……”

“童军也是大题目。”

年年忽然说：“有一个会，叫AA，匿名酒徒会。”

“啊，那是戒酒互助会。”

“各位有否觉得纳罕，戒酒，为何要参加组织。”

“互相鼓励支持。”

“过了廿一岁，人人都明白，家人朋友只能帮你那么多，一切靠自己捱过。”

“人多，没那么害怕。”

大家都笑，“冲呀，一起掉落山坑。”

回到家，年年取出威士忌，倒一杯加冰，缓缓啜饮，心里平静不少。

书房墙壁贴满青山收集的裸女艳照，他自十三岁就到处搜刮，收藏在床底下盒子内，家人都知道他有这个嗜好，据陆太太说：“不然还怎么办，做和尚？”他特别喜欢一个叫凯特的哥加索金发蓝眼模特儿，丰乳，一次在飞机舱内失重状态翻滚拍摄，双胸惊人浮荡，好像要升空，连年年都觉得有趣。

在最主要位置，贴年年的放大全身泳衣照。

青山说：“她们有点笨重，没有你好看。”

年年只是笑。

一年多对着浑身怪异气味的病人，他倒是没有搬出。

都传他以前爱玩喜游荡，此刻，恐怕都改过了。

那日，他颇晚回来，看到年年在喝酒。

“一个人别喝闷酒。”

“我是秘密酒徒。”

“女子喝醉容易吃亏，会被人抬到不知名处鱼肉。”

“明白。”

他忽然说：“我爸回来，我到酒店与他见面。”

“啊，他有话说。”

“家庭，对他来讲，也是一间公司。”

“你可是总经理？”

“将来再说吧，我对他那门生意不感兴趣。”

“他做什么事务。”

“地产，最近移师伦敦，专唬华裔：‘伦敦近郊’，对，一小时火车路程，快去到康瓦尔。”

年年忍不住笑。

“最近你气色好得多。”

年年答：“我也那么想。”

“彤云炖了虫草及燕窝，大家一起吃。”

他随即去淋浴。

之后，再也没有说话。

第二早，年年想问：陆先生可要见我，他是否出席婚礼，他逗留多久……

但是青山已经上班。

那一天，年年如常生活，回到办公室，听上司及主任讲话，小组讨论，各同学已订下题目。

年年接到易医生电讯，约好午餐时间见面。

医生体贴地说：“我替你准备一碗白粥，总得暖胃。”

她除下衣服，看护不忍卒睹：美人只怕病来磨。

做过摘除手术平坦胸脯上还有凶狠凹下疤痕。

“不怕，还年轻，有补救，仍需准时服药，你痊愈得很快。”

“都是陆家与青山功劳。”

医生答：“最重要有那样好的亲人支持，真是福气。”

“那些名贵中药入膳，不知可有效。”

“爱心烹调，当然神效。”

年年点头。

“年，要是你愿意，下月可以到孙医生处做修复手术。”

“可会发硬。”

“嘿，你以为是五十年前，现在做得不知多柔软自然，手感佳妙，我建议你选滴水型号。”

年年苦笑，她说：“我考虑。”

“下月三号星期六上午九时我到你家陪你一起。”

医生不让她多加思虑。

“婚礼可有定下新日期。”

“这一阵，青山彷佛有点累。”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找医生，年年抬头一看，是陆紫杉。

“年年，我来陪你，稍后一起回家听妈妈说话。”

大概是叫她准备见家翁。

倘若是三年前，她另外一个样子，必不叫他失望，今日……

紫杉握住她的手。

“年年可以回去，她恢复得很好，多吃点，胖些自然好看。”

紫杉挽起年年手臂便走。

街上停着陆家车子，司机一见两人连忙开车门。

年年微笑，“都叫你们宠坏。”

紫杉忽然说：“年年你真勇敢。”

年年略觉诧异，不出声。

车子驶到陆家，彤云抱着孩子在门口迎接。

那半岁孩子穿着动画超人服饰，背后还有一幅红布披肩，叫人莞尔。

陆太太走出，却不见陆先生。

年年想，既来之则安之，且坐定定听长辈吩咐。

茶几上放满果子食物鲜花。

“年年，我有话说，请给我耐心二十分钟。”

年年欠欠身，“一定。”

陆太太喝茶，吁出一口气，开始说白。

“年年，我趁机会，把陆家的事说你听。”

年年端正坐好。

“陆先生有三个妻子，元配已经病逝，生有两女，我是二房，两女一子。”

年年吃惊，她并不知道此事，真是家家柜内都秘藏骷髅。

“我一直等，以为陆先生会将我扶正，但三五年过去，他一点意思也无，为子女着想，我要求分家，他很生气，指出那等于分手，我没有让步，你知道为什么，我得知陆先生另外有女伴，年轻，丰满，有点崇拜他，那女子已经怀孕。”

年年吓得张大嘴巴。

彤云与紫杉坐到年年左右两旁，她俩神色平静，这个故事，想必已听过多次。

“迄今，那两个小男孩大约已经四五岁，毕竟还小，陆先生年纪已大，仍然看重青山。”

原来有这许多委屈，年年听得鼻酸。

“陆氏给我的一份财产，我分为四份，各人平均，原本青山是男丁，应多一点，但他坚持与姐姐均分，我们生活不成问题，一直过得舒适，我在外也从不说一言半语。”

年年听到彤云轻叹一声：

“我们一直如此生活，家里有只大白象，各人佯装看不见，处处避着牠，挤着一起生活，家里最欢喜的是青山结识你这样好的女孩子，以及彤云生了男胎。”

年年微微笑。

“所以，过去一年，我们见过陆氏两次。”

彤云接上去：“他给外孙丰富的教育基金。”

“他也问及年年这个人。”

年年的心忐忑。

终于说到她身上。

他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学历又这样优秀，总算被青山找到了。”

年年不出声。

“随即，他打听到你在医疗，并且，令堂也因此症辞世，他与我商议。”

这时，两姐妹低下头。

“年年，你家这个症候，分明是遗传性，医生也都证明这一项事实，那即是说，将来青山的子女，很可能也会得到肿瘤因子。”

年年开始明白，但仍然沉默。

“青山固然是你的爱人，但他也是我的长子，我不比玛丽皇后，去掉爱德华，还有乔治，我只得他一个，我们母子女四人，说到底，经济上仍靠陆氏。”

全明白了。

“陆氏这次态度很好，甚至是低声下气，与我们四人商议，指出家中至亲带有绝症因子，实非好事，一辈子提心吊胆。”

紫杉说下去：“陆先生要求你与青山分手。”

年年抬起头，看牢陆太太。

人虽憔悴瘦削，一双眼睛仍然明彻光亮。

陆太太说：“我不能够全部推诿陆氏，这人强凶霸道，从不把女人看眼内，子女是他棋子，是，他的确是那样一个人，但我也自私，我希望儿孙健康满堂，每次聚会，胖胖幼儿跑来跑去笑呵呵，所以，我这次竟也站在陆氏这一边。”

年年想说话，但胸间一口气总上不来，脚底似穿了洞，气全在该处漏光。

她抬头，这时才看到陆家大厅天花板上有一盏庞大的水晶玻璃灯，那缨络串串累坠垂下，富丽堂皇，晶光雪亮，一道阳光刚好射上，反映五彩光线。

凝视许久，年年眼花缭乱，垂头，隔了许久，她才轻轻问：“青山怎么说。”

陆太太松口气：“他到伦敦去了。”

什么。

“今早七时飞机，他不告而别，请你原谅。”

有人在她胸上插了一刀，然后说：原谅我。

她吸气更加困难。

“伦敦公司从今日起，由他打理，而我下星期将在本市与陆先生正式注册，成为他合法妻子。”

条件如此优厚，无脑之人也会作出恰当选择。

“陆家亏欠你，年年。”

年年忽然听到她自己这样说：“是我没有福气。”

紫杉听到，第一个哭出声，接着，陆太太也掩住脸，彤云亦忍不住落泪。

年年说：“陆家是要我与青山分手。”

“是。”

说得这样明白，倒也难能可贵。

最重要人物陆青山已经首肯，并且失踪，她想不答应也不行。

“都明白了。”年年平静的答：“我知道怎么做。”

“年年，请你保存所有的聘礼，包括房产、首饰，请允陆氏为你治疗至痊愈为止，有何特别要求，如往外国升学，尽管提出，我们向你致谢了。”

年年要脱下戒指，“不，不。”

紫杉按住，“连一只戒指都要讨还，我们还好算一户人家吗？”

确有不要脸的人家这样做，年年的一个女友，与丈夫分开，她婆婆要求归还金饰。

她们送年年出门。

走到大门口，有人叫住：“年小姐请留步。”

她停步抬头，叫她的是一个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陆先生，他像极青山，只是头发斑白，这时，连他脸上都有不舍之色。

年年恭敬站住。

“我们感激你。”

年年微微鞠躬，然后走出陆家大门。

司机把车子驶过来，愉快的问：“年小姐去哪里，可是回家。”

她点点头。

到家她挣扎上楼，打开门，忽然绊一跤，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就躺那里。不知过多久，爬到柜前，找到威士忌酒瓶，对牢喝几口，又倒在地上，忽然觉得累，就那样睡着。

再醒已是夜间，陆家家务助理小乙扶起她，“年小姐，醒醒，喝口鸡汤。”

年年凝视她，“你把门匙还我，你以后不必再来。”

“年小姐，你雇用我也一样，你付我薪酬好了。”

她扶起年年，替她更衣，发觉年小姐已瘦成一副骨头，薄薄的身躯不似真人。

“你回去吧！”

“我明日再来。”

年年本想说：我可以更换门锁，但再大的气也忍着不出声，这些小事，又何必介怀，就让陆家尽些心意，也许那样，他们会得好过一点。

陆家，算得上是仁人君子，除出青山，什么都不吝啬。

青山不再在。

柜里仍挂着他的衣物：半打白衬衫，三套深色西服，若干T恤，一条破牛仔裤。

他没带走什么，除出年年的快乐、感情、自尊，以及斗志。

她吁出一口气。

居然喝完小碗鸡汤，没有呕吐，想必是那几口酒的功劳。

她看着电话计算机，它们一声都没响过，看样子也不必更换号码，陆青山已经忘记她。

半夜，听到哭泣声醒转，谁，谁在哭泣？原来是她自己，泪流满脸。

女佣并没有离去，进房说：“年小姐该服药了。”

是，留得青山在。

第二早照样上班，头脸都红肿，她是病人，同学不以为意。下午，双手开始颤抖，她在咖啡里掺酒，同学问：“年，你为何一身酒气”，她决定更换没有气味的伏特加酒，加在橘子水里，神不知鬼不觉。

同学问：“你的第一个报告写什么。”

“你知道本市还有麻将馆吧，四个陌陌生生的人坐一张桌子，开始赌博。”

“那是会所吗。”同学存疑。

“我问过教授，他说是奇特一点，但确是耍乐会所。”

“你可去探察过？”

年年深呼吸一下，胸口有点痛。

“你今日脸色欠佳，回去休息，届时交报告也一样。”

年年撑着到日落才回家。

大门一开，发觉客厅书房都放着嫣红姹紫鲜花，女佣迎出，“年小姐吃什么点心，我做了川贝梨子。”

年年点头。

再一看，青山的衣物已被收拾走，如此宽大单位，供她一个享用。

她同女佣说：“下星期，我进医院做矫型手术，出院想必哼哼唧唧一副颓样。”

“年小姐我服侍你，做完该项手术，你一定会恢复从前花容月貌。”

年年被她说得笑出声，“从前我有那么好看？”

“像人家说的：春早的芙蓉花。”

第二天，年年让同学陪她到麻将馆参观。

馆内空气混浊，不但有汗气烟味，甚至有排泄物臭味，同学连忙掩鼻呛咳。

“两位小姐可是玩耍，往里百元处坐。”

年年塞一张钞票给那身段魁梧的服务员。

“请随便参观。”

同学已经吃不消，“我们走吧。”

年年只兜一个圈，便被同学拉出。

走到门口，连她也不住呛咳，弯下腰身，呛得一脸通红。

“里边有人吸烟。”同学装一个手势。

竟有如此乌烟瘴气的地方。

两人站在水果店门外喝橘子汁。

年年自背囊取出小酒瓶掺入，喝下，吁一口气。

同学瞅着她，“年年，不可造成习惯。”

年年浑身舒泰，笑嘻嘻。

她们回学校，“还打算写那个题目？”

年年摇头，“赌徒没有故事，只有癖好。”

“谁有故事？”

“酒徒，你没听说酒入愁肠愁更愁，为什么发愁，一定有苦经。”

同学大笑。

“你看，那小小麻将馆内一共四桌，全坐在五元牌子底下，多数是中年妇女，也有壮汉，目不转睛，盯着十四只牌——”

“是十三只。”

“他们脸色铁青，阴恻恻，赢了似刽子手，输后像死囚，可怕极了，这好算游戏？”

“你没上瘾，你不会知道。”

“他们根本已经走入另一空间，没有日夜，只管输赢，不，我不会写这种组织。”

“下星期可是要交第一篇功课啊。”

“让我想想。”

若无其事般，翻阅报纸杂志寻找数据。

青山爱她，她爱青山，彷佛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了。

同学热心，“年，对面街一幢旧洋房开设幼儿园，你可要去看看。”

年年答：“有趣，婴党。”

“是呀，人类最早组织，一直延至大学，什么ΣΔΩ同学会，就是同样意思。”

大家笑，“人类真是奇怪群居动物。”

易医生来电：“年年，记住明天约会。”

“我不想赴约，我孑然一人，做大胸脯，给谁看。”

“你自己，一切先为着你自己，修复后我给你一枚腰箍，你可挺起背脊做人。”

年年叹气。

“我明早接你。”

傍晚，一班同学参观学前班及幼儿班，只见小至一两岁的幼儿由母亲陪着，摇摇摆摆做游戏、认字、体操，一本正经，像上课一样。

“哗有趣”，“这题目值得写”，“孩子三岁前居然有学习班”、“那边传来悠扬乐声，唷，有幼儿学小提琴”，“为什么不留在家胡混，为什么三岁要学规矩？”

年年轻声答：“惧怕。”

“什么？”

“极大的恐惧，怕无辜来到人世的子女落于人后，将来像他们一般庸碌。”

“年，看很普通的事都有很特殊观点。”

“年年聪敏。”

“平凡有何不好，爱运动、艺术、厨艺、木工、航海、地理都难能可贵。”

“但廿一世纪社会，已没有人保铺保，唯一担保是大学文凭，上述任何一科，都要大学文凭做担保证明货真价实，否则，极大可能假冒，而进大学一日比一日艰难，嘿，这些幼儿，岂能不早作准备。”

“我的天，年年，你快写这个社会现象。”

“‘婴党的起源’，哈哈哈哈。”

那些幼儿真可爱，都穿着时髦衣饰，分明为着比拼而来。

那边有两个男孩推撞，倒地而哭，啊，他们的母亲也吵将起来。

年年看不惯这种推挤争撞，避到室外。

她看到一个年轻父亲背着一个熟睡小孩，他们相视苦笑。

年轻父亲问：“你也想走？”

“我只前来参观。”

“我回去会告诉妻子，这种情形简直变态。”

“听说还有法语及西语班。”

“三岁！”

年年耸肩。

“对不起，我妻子的车子到了，再见。”

年年朝他摆摆手。

同学找出，“年年，三楼有孕妇班，自胚胎开始学习——”

“我知，拉丁文。”

“以及荷马的史诗。”

大家咕咕笑，也许，到伊们怀孕，也会落入俗套，栽入培养子女做天才的圈套。

“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年年取了一大迭章程资料回去研究。

同学见她努力功课，都放下心来。

第二早，天蒙亮，易医生敲门。

小乙奉上薏米粥。

“小乙，你也一起。”

“遵命。”

“不准你去，做一项隆胸手术也得大队随员，笑坏人。”

易医生一个眼色，小乙还是静静跟身后。

年年叹息：“你们太小觑身经百战的我。”

真的，光是电疗，做了三十余次。

孙医生一早就准备妥当，不久，王医生赶到，三师会，她们固然菩萨心肠，但陆氏想必付足酬劳。

孙医生轻轻说：“请在此签署，躺下，手术约两个小时，我想把你脸皮用激光治疗一下。”

“为什么，怕脸皮不够厚？”

“黝黑黝黑不好看。”

“可以喝水否。”

小乙连忙递上甘蔗水，脸有得色，表示她跟着有用。

年年悠悠入梦。

她发觉自己置身一个热闹场所，挤满华服宾客，人人笑脸盈盈，聊天说笑。

远观，彤云与紫杉也在，这是什么场合。

有女客拉住年年：“恭喜恭喜，这样珍贵的蓝钻也在你手上，可见视你如珠如宝，珍如拱璧。”

“今日怎么回事。”

女客掩嘴：“年年，是你结婚大喜之日。”

什么，那么，青山呢。

“青山在那边。”

年年欢喜，在人群里找青山，每到一个角落，都有人说：“在那边”，“在大门处”，“在祝酒”……但是她见不到他，不知怎地，她也不见得特别惊慌，她只是想回家。

这时有人拍她背脊：“年年，抱孩子。”

“孩子，谁的孩子。”

“年年，你生下贵子，陆家上下高兴得合不拢嘴。”

年年震惊，接过婴儿，他们不知她已不能生育，这是谁家婴儿。

低头一看，那幼儿一张小小面孔似苹果，没有再可爱的了，她忍不住依偎。

“我们也抱抱。”有人接婴儿走。

年年正在发愣，众人叫她坐下休息一会，她还是想回家，目光不住找青山。

“妈妈，过来拍照。”

好一个英俊高大年轻人，拉着她手。

“你是谁？”年年愕然。

“妈妈别开玩笑，我是你乖儿子陆谦仁，这是你好媳妇万莉。”

娶媳妇，噫，这不是她的婚礼吗，一看仔细，那只蓝钻戒指已到秀丽的万小姐手指上。

“青山在何处？”

“爸在那边等你。”

年年怱怱奔过去寻人，又不住同宾客寒暄几句。

她觉得累极，这样兵荒马乱过了大半辈子，儿子都成年结婚了。

她竟不记得这些日子是如何挣扎着每天熬过。虽说不愁衣食，但毕竟生活琐事烦事甚多，看样子青山已对她冷淡得多，不然，怎么老找不着他，他不在她身边。

口渴到极点，喝多几杯，到处找卫生间。

“年年，年年。”

是青山的声音。

她不由得恼怨，“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连忙追上。

噫，她震惊，这是什么，抬头一看，只见处处白色素花，一室清香，她看到一帧大照片，咦，这个女子也算是漂亮。

且慢，太熟悉了，这是她自己，这是年年。

礼堂中央放着棺木，走近一看，端端正正，宛如闭目而睡的正是她。

年年惊怖抬头，她已度毕一生？

青山呢？

“年年，年年。”

有人大力推她。

“年年，手术完成，过程理想，你可以醒来了。”

她用尽喝奶力气呼叫：“不得瞻仰遗容，毋须仪式，亦勿公告。”

“说什么。”

有人用暖毛巾敷她面孔。

年年苏醒。

她呆呆睁开双眼，梦境历历在目。

她忽然愣住。

原来，她早已经死亡。

在青山离开她那一剎，她已经不再活着，之后无论过多久，任凭她多么努力起劲生活，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只是一具躯壳，一个死人。

医生听见尖叫声，走近观察。

年年声嘶力竭，“给我喝一口。”

医生朝小乙使一个颜色，小乙准备一下，递上杯子吸管。

年年说：“痛……”

看护替她添增麻醉药。

她略为平静，看着三位年轻女医，她们不约而同穿着深色套装以及白衬衫，端庄神气，精神奕奕，必定自幼立志读好书贡献社会。医科是何等复杂精湛的一门功课，她们都经过三考，顺利出身，还有，在急症室没日没夜实习，为市民服务，无论贫苦疾病意外，无分国界，爱心治疗。

她们三人就差少长一副翅膀，就是天使。

现在又开设诊所，可见有商业头脑，年年自惭形秽，低头不语。

“怎样，做噩梦？”

“类似那黄粱之梦。”

外籍看护忽然开口：“我是日美混血儿，但也听过这个故事：一个上京考功名的读书人，途中在客栈累极伏案盹着，店主正在煮一锅黄粱米，他在梦中，历劫一生，醒转，黄粱却尚未煮熟。时光飞逝，人生如梦，那个书生竟回家耕田去了，那又怎是正确做法？正因生命短暂，更应发一分光，尽一分力，掌握每一秒钟才是。”

大家都笑：“是，是。”

“你看这病房每一件仪器，都因科学家努力发明，活人无数。”

看护总算出去了。

孙医生说：“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

年年脸上也有纱布蒙着，她觉得痒，伸手去剥。

“别动别动。”

每一次醒转，头痛若裂，她尽力咬紧牙关苦忍，心中气恼，为什么要吃这种苦头？

小乙走近让她喝燕窝粥。

她伸手推开，陆家人不到，礼还是到了。

小乙说：“热？待会再吃。”

年年重重吁出一口气。

“年小姐，不日你可恢复原貌，日子长着呢，你的心愿一定可以达到，你必然会欢笑连连。”

谢谢小乙的善嘱善祷。

过几日，年年脸上纱布先拆下，皮肤结痂，像月球表面，年年想尖叫，但她想到尊严，她固然没有三位医生般坚强能干，但也不能像泥渣。

脸上痂皮逐块剥落，露出粉红光洁新肤，接着拆胸前纱布及管子。

年年原先以为是包扎才显得宏伟，低头一看，吓一跳，“为什么做得如此夸张？”

“完全照你原来样子做。”

“不，不，我并非这个模样。”

“你瘦了，才显得突出，慢慢长胖，便没那么显著。”

看护取出一件腰箍，“来，穿上，好回家休养。记住，这件医护背心整个星期日夜穿着，不可脱下。”

她们替她穿上。

“我不能呼吸，不行，我连弯腰也做不到，我变成殭尸。”

腰箍用钢条撑住，背后X形强力橡筋，把她上身扳直，年年叫苦。

她们把她扶起，走到镜前。

年年真正震惊，腰箍像那种香艳内衣，把她腰身束成一握，丰硕双乳更加夸张，简直似艳舞女郎。

她恐惧地睁大眼张大嘴，啊为奸医所害，如此这般，怎样度过余生。

她找到酒瓶，旋开盖子喝两口。

王医生说：“随她去。”她纵容年年。

小乙替年年穿上宽大运动衣裤，扶她出院。

年年默默回家。

客厅放满糖果糕点鲜花，有些由同学送赠，名贵的当然出自陆家，紫色大牡丹一定是紫杉挑选，鲜红玫瑰出自彤云之手。

她静静在花丛小坐一会，姿势笔挺的她可能有点滑稽。

整个下午，她一边喝陆夫人所赠皇室敬礼威士忌加冰，一边写功课报告。

傍晚，吃些鸡汤面，听了几个电话，把写好的报告传给同学交上。

她想除下腰箍，但这件衣衫无缝，不知开关在何处，一旦穿上，像打了石膏，不能脱下。

在屋里关足一个星期。

年年问小乙：“乙管家，这段日子，大块肉大杯酒，开销何来？”

“呵，甄律师说：假如年小姐有这个问题，请你联络她。”

又是一个能干女子。

“我背脊奇痒，请帮我除下腰封。”

“孙医生嘱咐，需由她处置。”

年年发恼，呜呜作声，拉扯腰封。

小乙不忍，“我试试”，取过一把剪刀，用力铰，无效，只得往缝中在她背脊洒爽身粉。

“吃苦了。”

年年重重叹息。

“我帮你抹身，年小姐，顺便说一个有趣故事给你解闷。”

年年叹气。

“有一位太太，生了个顽童，这孩子长得精灵可爱，可是生性淘气，因是独子，故此领养一只小小狮子狗陪他，但他欺负狗狗，狗儿怕，躲到床底，整日不敢出来。”

年年那样愁苦也微笑起来。

“于是，那太太釜底抽薪，又领养一只壮大寻回犬，但不管用，孩子霸道，又扯耳朵又当马骑，家人觉得迟早出事，故叫孩子站好听道理。”

“孩子多大？”

“一岁多些，还未学会说话。”

“哗，顽皮精。”

“妈妈对他说：要是再不听话，试着与狗狗和平相处，就把两只狗都送走。”

“结果呢？”

“他与狗狗相拥痛哭，睡觉也不分离，从此相安无事。”

“我的天，怎么会纵容到如此地步。”

说到这里，年年明白到这正是陆彤云的宝贝儿，啊，这么大了。

“自此，果然和睦，小狗也渐渐自床底爬出。”

“吓煞人，谁还敢养孩子。”

终于到了拆除腰封的时候。

孙医生用小型电锯把它切除。

年年觉得像刑具被除脱。

腰上一搭搭紫血痕。

“过两日就好，年年，你的双眉也已长出，到理发店去剪一个时髦式样，就渐渐恢复旧观，明白吗？”

“明白明白。”

小乙说：“我已约好发型师。”

的确需要这么多人又扶又拉，才叫她站起。

发型师把她参差头发小心翼翼剪一个小精灵式样，他有经验，知道这位顾客必定大病初愈。

“这两撮白发可要做颜色。”

即是染回黑色。

“不用，谢谢你。”

照一下镜子，彷佛又像一个人了。

回到住所，好好洗一个澡，浑身轻松，接着，换一身衣裙，回学校开会。

同学看到她，鼓掌欢迎。

她坐到后座。

教授笑，“年小姐回来真好，正说到阁下的报告，题目无甚特别：写的是赌窟，但意见特新，她把黝暗无窗的赌窟譬喻上古人聚居洞穴，隐藏潜意识因子叫赌徒得到一种安全感——”

“啊，我们怎么没想到。”

大家七嘴八舌，十分热闹。

一个男同学越坐越近年年，猛不防失去重心，咚一声掉地下，笔记计算机飞出摔老远，惹起大笑。

群居确是开心。

“看什么，不认识年年？”

年年取出银制扁壶，喝一口威士忌。

她已演变成有型有款的酒徒。

就这样，秋季来临，年年在衬衫外添大毛衣，才免尴尬。

系主任召见：“年小姐，你不如加入大学队伍，最近政府邀请我们做人口普查，为期一年。”

“我希望有固定收入。”

“大学教职员月薪菲薄，歌星唱一场是我们年薪。”

年年答：“学唱歌已经来不及。”

“我替你看看。”

能够处变不惊，庄敬自强，赚取生活就好。

“可否住宿舍？”

教授意外，他一直听说年小姐家境极之优渥，莫非又是一个可以靠家势却又不愿倚赖家长的怪青年。

秋季，坐公园里，看落叶飞雁，喝几口酒，是解除寂寞妙方。

不久，一早起床，年年双手颤抖，喝两口，才恢复正常。

已经相当倚赖酒精。

但只要白天仍能如常操作，已经心满意足。

这个时候，甄律师找她，她大方赴约。

甄律师一见到年年，脸上露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的神色。

她俩坐下，助手斟上咖啡。

年年趁律师不觉，取出扁银壶，添进伏特加。

不料甄律师在书架上银盾反映中看得一清二楚。

不当面做，已经相当有礼。

“年小姐，你的赞助人想知道，你的生活可好，月例可足够。”

一听赞助人三字，年年忍不住笑，感觉多像苦海孤雏，靠神秘赞助人活命。

“你可以看得出，我很好。”

甄律师凝视她，是，气色过得去，神情镇定，不卑不亢，进展令人满意。

“有工作否？”

“正在与大学洽商。”

“大学环境亦不单纯，比起外头，到底有些廉耻。”

“是是是。”

“学府严禁抄袭剽窃，但报告上教授名字永远排在学生前边，大家都知道，报告由学生不眠不休写成。”

年年微笑，这位甄律师有趣。

“年小姐可有特别需要。”

年年想一想，“我看到时装店里有粉彩色厚绒大衣，设计厚实圆润，十分可爱。”总得让律师交差。

“我知道什么牌子，立即命人送上，还有什么？”

“没有了。”

年年喝尽咖啡。

“赞助人打算资助我到什么时候。”

“永远。”

“不会吧。”

“永远。”

年年点点头，那是看准她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自立或是嫁人。

那天下午，名牌大衣就送到，两短一长，淡蓝色那件特别可爱。

年年穿着大衣，坐校园长櫈喝酒。

教授助手找了来，“年小姐，教授着我知会你，下月一号正式上班。”

不见答应，上前用手搭在她肩上，年年身体向前倾倒，仆一声倒地，嘴角胸前都是血渍。

助手大声呼救。

年年被送进医院。

她面如土色，听易医生教训。

“太叫人痛心！”

年年垂头不出声。

“满以为你逐日痊愈，却喝酒喝到胃出血，真令我伤心。”

“是，是。”年年唯唯诺诺。

“什么叫是，是。”

年年想说，我不是酒徒，但，每个酒徒都会如此否认，更显得她是酒徒。

“我的错，我不该给你第一口酒。”

“那不是第一口，以前，我也时时与同学喝啤酒。”

“年年，你必须戒酒。”

“哈，我不是酒徒，如何戒酒。”

易医生瞪着她。

果然，年年认自己是酒徒。

“不喝就不喝。”

“不是那么容易，我要你去隐名酒徒会。”

年年非常反感，脸色更像白纸一样。

易医生给了地址及一张名片，“这位周先生是你的辅导员。”

“戒酒需要辅导员？”

“我替你约了时间，你到时出现便可。”

“你们都是我生命主宰。”

“大家爱惜你，不忍看你为一件小小不如意的事颓废，影响健康。”

年年的情况比她想象中严重，她输了血，住院一个星期，在肉身的苦楚中，她破碎的心灵彷佛得以升华。

小乙耐心服侍，一言不发，每日炖了滋补食物，年年特别喜欢其中一味简单的牛乳炖蛋。

一个星期后穿着另一件新大衣正式上班，到了下午，精神不济，小乙又带来清淡点心，诸同学也都一起享用，她们说：“吃了几天，皮肤都嫩滑起来，这腐皮素卷特别美味有益。”

年年每早双手颤抖，想喝上一口。

终于她迟疑地到神秘的戒酒会报到。

接待员查一查，“是周先生辅导的年小姐。”

她点点头。

“周先生还未到，你请坐。”

“他迟到？”

“周先生从不迟到，是你早到，约定时间是三点，此刻才两点。”

“可以进会议室看一看吗？”

“正有集会，你可以静坐观察，请注意会议规则。”

不外是不得喧哗嬉笑发谬论之类，年年明白，规矩与课室一样。

她推门进去。

只见一班六七人男女都有，大约廿余到四十余岁，团团围坐，一个导师模样中年女子看到年年，朝她点头。

年年坐到后座。

她一直喜欢坐后排，不明何以人人喜抢头座。

只见各人问好，寒暄，年年静静观察。

他们是酒徒吗，都不像，却似中产阶级社会中坚阶级，衣着整齐，像知识分子，由此可知，酒精不认人。

辅导人说：“很多人以为，酒徒必然衣衫褴褛，每每醉得不省人事，走路东歪西倒，嘴里嚷嚷‘我没有醉’……”

众人微笑。

“其实不是，一位女士，下班回到家，来不及踢去鞋子放下手袋便去做一杯马天尼，三杯之后松口气，天天如此，她已是酒徒。”

有人“啊”一声。

“在这里，我们互相精神支持，找出喝酒原因。”

有人问：“为什么不可以就此喝下去。”

“因为我们不舍得糟蹋自己，像在酒吧喝得烂醉，被保镖摔到巷子，爬不起来，结果冻死。”

有人饮泣。

真是豆腐渣，不过，聚会目的之一是宣泄感情，各取所需。

“各位愿意坐在这里的，大概都想重新开始，来，请自我介绍。”

各人说出名字，一些假，一些半真半假，方便辨认。

年年已开始觉得这种聚会帮助不大。

“安娜，说一说你的经历。”

安娜相当年轻，体型不美，相当扎壮，她轻轻说：“我是一个女警。”

什么，大家露出诧异神色。

“我爱酒，喝两杯之后会到地下赌馆玩两手，输得精光，负债，受上司两次严重警告，如果不改，会得开除。”

她似乎十分苦恼，“丈夫要与我分开，子女彷徨，我一定要重新开始，请支持我，我已清醒三个月。”

“做得好，安娜，加油。”

听到这里，年年轻轻站起。

她自边门静静溜走。

这不是她的那杯茶。

这同自我检讨会有什么分别，低头痛苦认错，心里好过一点，陋习未必改得掉。

门外是一块小小草地，她来回走一次，来过，也对得起易医生了。

她摘一朵蒲公英种子，轻轻一吹，小小芭蕾舞裙子般种子四处飘扬，儿时最喜欢玩这个，唷，还有畏羞草，年年高兴，用手指骚扰，碎碎叶子迅速闭拢，名副其实，难为情得不得了。

这时，有人在她身边说：“你在这里。”

只见身边长长一个影子。

她转身站立。

“我叫周岁，是你辅导员，找你呢。”

还是被逮住了。

他是一个高大的近中年但还算年轻的男子，剪平头，两鬓有些少白发，打扮清爽简单，白衬衫蓝布裤，他伸出手，“你好，年小姐。”

“你好，周先生。”

“你早到。”

“我看错时间。”

“进去过为何又退出。”

“我不喜欢对牢陌生人大诉衷情苦经。”

他看着她，好一个秀美年轻女子，阳光下尤其漂亮。

年年则觉得他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是易医生介绍的人，自然胜任导师有余。

两人坐下。

他轻轻问：“为何喝酒？”

“一杯琥珀色威士忌加冰，握在手中，心情已经舒畅。”

周岁觉得有趣，这少女能言善辩，相当精灵。

“我陪你进会场。”

“君子不群不党。”

“这是非常时期。”

“连群结党，彷佛要干什么大事。”

“你今天没准备好。”

“是，是。”

“可以暂不发言。”

“我也不喜听别人秘密。”

他微笑，“我说不服你。”

这人左右双颊都有酒窝，笑时好看。

“我请你吃冰淇淋补偿。”

“我并无损失。”

年年泄气，这样唇枪舌剑有何意思。

“我有事，我要回学校。”

“多久没喝了？”

“整整个多星期。”

“有什么反应？”

“不安，浮躁，想找人打架，夜晚出汗，颤抖，噩梦。”

“可有起身找酒。”

“全部已经被关心我的人扔出，涓滴不剩，苦恼煞人，连料酒也无，漱口水、酒精、消毒剂全部不见，此刻我口腔有臭味。”

“你的朋友很彻底。”

年年忽然醒觉，“你是陌生人，我不想多讲。”

“你最喜欢什么酒？”

“没有特别爱好，那时想一尝欧洲人口中‘绿色仙子’苦艾酒，百分之六十五酒精含量。”

年年说完站起，“我真的要走了。”

“冰淇淋呢。”

年年忽然说：“看，如果一个成年人要堕落，他一定会失救，如果他想洗心革面，他单独可以做到，你凭什么陌陌生生对我缠扰不休。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你。”

没想到他轻轻答：“我是过来人，我知你需要帮助。”

年年一怔，这样坦白，倒也难得。

这时他自袋中取出一枚小小银币，“我成功戒酒三年，师傅赠我做为纪念，时刻提醒警惕。”

年年意外，没想到他也曾经此苦。

“师傅叫这枚银币为幸运星。”

他们走进小小冰淇淋店，刚看到一个三岁小男孩，不小心摔了冰淇淋筒，小狗立刻赶上舔吃，男孩嚎哭。

年年不禁好笑，连忙再要一个给他。

男孩与母亲均道谢。

“到嘴美食丢了，不哭才怪。”

周岁怪有深意：“失去，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

年年回他：“自来无一物，何来得与失。”

周岁又忍不住微笑，这女孩是辩论会会长。

他们一边吃冰淇淋一边享受阳光。

年年说：“讲你的故事听听。”

“我以为你不喜听别人秘密。”

年年气结，“说，还是不说，你今年几岁，籍贯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何种职业，可有房产，打算成家立室否，不然，别痴缠我家女儿。”

周岁纳罕，这女孩分明心事重重，却不减风趣，始料未及。

“我叫周岁，三十八岁，已经是中年人，我在炼油厂做工程师，最近与同事研究本市采用天然气可会洁净空气，减低污染，我住在员工宿舍，收入不多，但尚可养活妻儿，我未婚，已经错过黄金时限，少女当我阿叔，女士嫌我没有地位，身份尴尬。”声音低下去。

年年听着倒也同情，“她们不识宝。”

周岁笑出声，没想到反要她辅导。

“你也曾恋爱过吧。而且，失去了。”

他不回答。

“是那女子没有福气。”口气如外婆。

周岁凝视她，第一印象是“卿本佳人偏仿刘伶”，此刻只觉得她性格言语可爱，叫人乐于亲近。

漂亮的年轻女子有一通病：骄纵扭捏，但年年却爽朗坦诚，他对她已经大有好感。

他竟坐在小冰淇淋店不愿离去。

本来只预备每星期抽一小时做辅导，此刻另有想法。

“这枚古银币转赠你。”

“上面人像是谁。”

“这是公元三三零年马其顿国王阿历山大大帝头像。”

“哗，重礼。”

“请小心保存，在适合时间转送适当的人。”

“你不再需要它？”

“我是如此想。”

年年把银币握手中，心存感激。

这时周岁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硕大钻戒，闪闪生光，分明是订婚指环。

这女孩的故事，也相当复杂。

年年问：“你贸贸然相信我，你对我知道多少？”

“我自易医生处知道你需要辅导。”

“她说什么？”

“叫我尽力。”

“其他呢？”

“你若愿意，你会亲自告诉我。”

人人如易医生这般文明就好了。

“以后，我们每周三下午三时在中心会面，这是我名片，有事联络。”

“你还没把自家故事讲完。”

周岁只得说：“下回继续。”

像长篇连载小说：下期续完。

年年说：“这是我的通讯号码。”

“年小姐，每次聚会，请你自动出现，我不会苦苦哀求你。”

年年忽然无赖：“你会的，你会大力敲我家门，‘年年求求你！’”

周岁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少女有股旖旎魅力。

近中年了，有点经验，亲友为他拉拢许多次，那些女生也百中挑一，但总是化妆工整，衣衫刻意，姿态骄矜，故作不在乎状，都不为他所喜，一次见面，没有下回。

如果遇见的是年年，他会不会约她再见？

肯定会。

年年这一个星期不好过，半夜，喉咙与胸口焦痛，像有火烧，又似喝了辣椒水，她悲痛莫名，起床，缓缓饮冰水解渴：冷天饮冻水，滴滴在心头。

医生有给处方药物，杯水车薪，无补于事。

她跑到街上，走近酒庄，虽已打烊，也看到一樽樽可爱胖胖设计精美酒瓶，其中最喜欢的是一只叫梨涡的威士忌，四边都有凹位，象征酒涡，又方便捏拿。

她鼻子几乎碰到玻璃橱窗，贪婪凝视，喉咙发出响声，吞咽涎沫。

有人笑，“小姐，真没想到会是你。”

年年警惕，转头，看到一个流浪汉，浑身污秽，有阵臭味，头发结饼，天还没冷，便打哆嗦，看样子还有其他癖好。

他嘻嘻笑：“还有一小时开门，我也心急在等。”

年年呆呆看住他。

“小姐，施舍一点。”

年年连忙给他一张钞票。

他吱吱笑，“多谢多谢，他们在料酒里加了盐，不好喝，多谢多谢，今天我可以买一打啤酒。”

年年跳上车逃一般回家。

回到住所，她浑身发抖，这次是因为恐惧。

她做一杯极浓的普洱，呆呆地坐着看天亮，一边喝药般苦茶。

小乙开门进屋工作，一眼看到年小姐手握酒杯，杯内琥珀色不是酒还是什么。

情急之下，她一手拍过去，酒杯飞脱落地，杯子倒是没碎，液体溅一地，一闻，知道是茶。

“我冒失了年小姐，请你饶恕，我再替你斟一杯。”

年年不出声，回到卧室，倒床上，闭目养神。

就算睡不着，这样休息着也有益处。

这时，年年的外形逐渐恢复旧貌，走在街上，回头率颇高。

小乙给她含人参片在口中纾解焦渴，颇为有效，其实即使含一粒糖也能生津。

到了星期三，本来不想往中心，但想起那流浪汉一口掉得七零八落的牙齿，以及手腕上紫血泡，打一个冷颤，还是赴会。

在门外碰到周岁，原来他驾驶一辆老哈利。

她摇摇头，因失事率高，医院急症室称机车“器官捐赠车”。

周岁朝她点头，一起入中心内。

他脸上有一种沧桑，秋日阳光下特别显著。

她跟他身后，坐他后边，看牢他后颈。

他刚理过发，后脑一个桃子发尖，十分漂亮，脸上胡髭渣长出，密密一直伸延到下巴与脖子，像个毛人，肩膀宽厚，有男子气概，她闻到药水肥皂香气。

聚会开始，各人报上名字。

一个年轻女子说：“我叫美梨，我的故事，有点像狄更斯小说。”

“呵呵。”大家唯唯诺诺。

“我父因家母酗酒，离家出走，每月给些少家用，都给她用来买酒，通常，由邻居太太给我一个三文治当饭吃，记忆中，十一二岁开始，就看到她喝得烂醉，躺在有气味的床上起不来，每天黄昏，放学回到家，她便挣扎着叫我出去买酒。”

众会员脸上露出忿慨样子，“不要去！”

“她从不给我钱，因为根本没有钱，我走到小店，向杂货店老板要酒，他认得我，带我到一个角落，伸手上下摸我身子，稍后，给我小小一瓶白酒。”

“令人发指，不要去，”有人握紧拳头，“他是谁，店名什么，我去报警。”

“你应知好歹，为何还去那间小店？”

美梨轻轻答：“因为每次把酒带回家，她都会挣扎着说：‘乖孩子，过来，抱一抱’，那是母女唯一温馨时刻。”

有人饮泣。

年年听得心酸头痛，浑忘个人烦恼，她吁出一口气，恰好喷到周岁脑后，啊，呵气如兰，他颈后汗毛竖起，他轻轻闭上眼睛。

“后来，小店老板把我带到暗室，进一步侵犯，但不久，被他老妻发现，用酒瓶敲破他脑袋，将我赶走，而家母，不久病逝，我流落街头，自己也开始喝个烂醉。”

大家沉默。

“但，今日我已停止糟蹋自己，我戒酒已经半年——”

年年忍不住，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她松口气，看到身边长长影子。

她轻轻说：“没想到那么多年轻女子同病相怜。”

“第二个星期了，你做得很好。”

“师傅，当初你可戒得辛苦？”

“我还好，先是停停喝喝，犹豫不决，终于咬紧牙关戒除。我的师傅，即幸运星的原主，他比较悲惨，被关进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

年年打一个冷颤。

“他是一名文学教授，清醒后每年辅导一个徒弟，一直成功，他是好榜样。”

“你也是，名师出高徒。”

“你相信他们的故事吗？”

“那样悲惨情节，编都编不出来。”

“她很勇敢，此刻在一间餐厅做厨房，生活稳定。”

“她会结婚生子吗？”

“人类顽强刚毅，往往出乎意料。”

“你呢，你的故事还没讲完，你结过婚吗，女友是否一队队，又你可是大情人。”

如此孩子气，毫无禁忌，由此可知必然是把他当一个没有威胁性的阿叔。

“师傅，我昨夜梦见自己与猪朋狗友痛饮。”

“我也是那样开始，喜欢松弛感觉，借醉，可以肆无忌惮乱说话，手搭在平时不敢放的肩膀上，不料越喝越多，半瓶拔兰地下肚，还是死气沉沉，看到新酒友半杯啤酒便兴高采烈，羡慕得紧。”

“你有何不得已之事？”

有人推门出来找他俩，“美梨生日，狄克做了蛋糕，你们也吃一块。”

那块巧克力蛋糕，奶油奇多，但美味非常，年年又添多半块，胃口好似返转。

她走近美梨，忽然伸手轻拍她肩膀，美梨转过身，她轻轻拥抱她一下，美梨道谢。

周岁说：“下次，或许轮到你。”

“我仍没有准备好。”

周岁在门口道再见。

“什么，就这样走了？”

“我俩并非约会。”

“请陪我到处逛逛。”

他婉拒，“年小姐，我以为你也要工作。”

年年无奈，“当然，每星期只给我一小时。”

她回学校。

在车上，周岁接到易医生电话：“你学徒表现如何。”

“进展理想，但需小心防范复发，无论受过何种创伤，她表面一丝不露，反而叫人担心。”

“她没告诉你为着什么？”

“大约是失恋吧。”

“猜得不错，女子，还能为着什么？”

“什么白痴男会放弃那样漂亮可爱女子。”

“人夹人缘。”

那边，年年对自己说：永远、不准、绝对，不能再蹭磨师傅，叫他陪她。

恰好耳边听到一个同学揶揄另一同学：“你这傻蛋——”

听到“蛋”字，年年呆住。

心头渐渐发酸，原以为肉身已经死亡，所有器官捐赠他人，怎会仍有知觉，她呆呆坐着如一尊瓷像。

“年年，你最多跳舞裙子，想问你借来一穿。”

她连忙说：“欢迎。”

“你也来吧，是积琪生日。”

“医生嘱我不可过劳。”

开会时年年向组长报告：“政府机关考虑将公务员退休年龄延到六十七岁，以防断层，中间那群壮年人去了何处？我会研究过去廿年移民人数及其子女年龄。”

同学说：“六十岁尚可应付工作，六十五……存疑，家母说她四十多岁还打老虎，但到了六十，变成半日安，下午非打中觉不可。”

“我辈将来要做到八十。”

有人沮丧，“那怎么行，我想五十退休做小说家。”

“唷，社会或许就此失去大文豪。”

“讨厌。”

“还未开始事业便想退休生活，太没出息。”

“年年，你呢。”

“我？上午不知下午的事，一天的忧虑一天当已经够了。”

大家嘻笑，日子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年年特地去挑药皂。

逐块闻过，有一种鹅黄色的，气味最近周岁身上那种，她买了两块，回家剥出，用一只袜子装起，与那枚幸运星银币一起，放身边作为警惕：师傅无处不在监督。

小乙端上鸡汤。

年年忽然问：“各人都好吧。”

小乙脱口答：“好，正忙给宝宝找学校呢。”

立刻知道说脱了嘴，急得脸红，幸亏年小姐不再发问。

“这西洋参鸡汤同学们都爱喝，请炖一大锅让我带去，还有人说：他祖母会做猪肝汤，你会否？”

“可以学做。”

“那他们有口福了。”

“年小姐多与朋友出去走走。”

“是，你说得对，明天我跟着去跳舞。”

不一会，同学前来挑晚服裙，叽叽喳喳，“哗从没见过那么漂亮裙子，有些连价目牌都未除下，全新。”

“随便哪件都行，而且不用归还，尺寸不对，可以拿到裁缝处改。”

女同学们大喜过望。

小乙不出声。

再置新的也容易。

一班同学在年家吃宵夜。

“年，你爸妈呢”，“这么大屋子一个人住”，“你家境如此富裕”，“难得你不骄矜”，“以后可以常来吗”，“能够借书房让我们一起写功课否”……

年年心中只得一件事，渴望喝一杯啤酒。

她们走了，屋子静下来，小乙收拾杂物。

年年取过外套，“我出去走走。”

“年小姐，已经深夜。”

“你也收工吧。”

年年逛到酒吧区，看到门口街枱上年轻男女搂肩搭背畅饮，她呆呆看视。

有年轻男子招手：“这边，过来，加入我们队伍，我请你喝三杯。”

年年笑。

“过来呀！美丽的女子，与你共销万古愁。”

她刚想移动脚步，鼻端闻到微微药皂香，原来，整理过药皂后手指有余气。

她一怔，连忙转头离开是非之地。

年年出一身冷汗。

是师傅救了她。

回到家，小乙还未走，看见她无恙回转，松口气，双眼发红。

年年取出药皂切一小片，用纱布包好，放外衣口袋里。

她找出几张照片放大，又写上说明。

星期三。

看到周岁高大身型，她微微笑。

“师傅早。”

“今日徒儿心情似不错。”

“同学积琪生日舞会，你会否陪我出席跳舞。”

“师傅最好不要与徒儿在社交场所出现，角色混淆，失去尊严。”

“你指权威。”

周岁尴尬。

“今天，我准备好说话。”

“呵这是一项跃进。”

“我发觉我的故事，并不比他人更凄凉。”

大家坐好，这次，周岁坐年年身边不远之处。

年年自大帆布袋里取出一张卡纸，上边写着：“各位，这是我的show and tell”。

第二张是一帧全身照片：“这是从前的我”，照片里是巧笑倩兮年年的泳装照，众人一看，不由得吹起口哨，笑说：“下次我们到沙滩举行聚会。”

第三张，也是一帧放大照片，字样：“手术后的我。”

众人眼光落在照片上，顿时静得落一根针也听到，接着是深呼吸声。

周岁看到，惊愕得呆住，他腰间似被利器插一下，刺痛，其余会员也有同感，有人不由自主冲动站立，有人想走近年年。

手术后照片中年年赤裸上身，平坦如小孩，两道恶形恶状的大疤，像对观者怒目相视，她脸容如一具小小骷髅，眼神空洞，秃头，怪异可怕。

周岁颤抖。

还有下文，年年镇静地展示最后一张照片，“他离我而去”，映像是一对欢笑漂亮年轻男女的自拍照，两个人额角碰在一起。

会长先忍不住落泪，“啊年年。”

年年自布袋取出一只空瓶，作喝光状，“我便这样开始喝醉。”

周岁鼻子通红，走近握紧她的手。

众人都围住年年。

年年微笑，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人解说她酗酒原因，如释重负。

她收拾好图片，与周岁走出门外。

过一会周岁说：“那很勇敢。”

“吞吐那么久，早该表态。”

周岁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这才明白，那不过是很普通的事，你一定听过更凄厉的经历。”

“我上个徒弟，怀孕酗酒服药，婴儿只存活了三天，她痛定思痛，现已清醒。”

年年微笑，“你所有认识的人，都损手烂脚，焦头烂额。”

周岁不出声，过一会说，“你刚才提起，同学积琪生日，我可以抽空。”

年年点头，“果然，动了怜悯之心，不顾师傅尊严。”

周岁不出声。

年年说下去：“有个两岁小孩，头颅骨不生长，压逼脑子，不得不做大手术，痊愈之后，但凡妈妈有什么不依她，她就指着脑袋说：‘头，头’，她妈心都酸软，只得说好，以后我该怎么要挟师傅？‘胸，胸’。”

周岁气结，又不得不笑，眼眶润湿。

这女孩，拿她怎么好呢。

“星期六下午六时来接我，不必带礼物。”

周岁点点头。

这时，他忽然做了一个奇怪动作：他的唇，碰一下自己的拇指尖，然后，把那个吻，间接印到年年额上。

年年怔住，缓缓转身走开。

那拇指印一直留在她额上，良久不退。

她一直微微笑。

回到家，咚一声跌落床。

小乙正在抹墙角灰尘，年年轻轻说：“他们可以放心了，我痊愈进度极佳。”

好一个小乙，气不急脸不红，“他们，他们是谁。”

“你可以回老东家处。”

“我都不知你说什么，年小姐，冬虫草已经炖好，快来喝。”

真没她奈何。

第二天，学校发薪水。

支票连着收条可以撕下，似模似样，一看银码，年年倒抽一口冷气，什么，才两千元，这够什么用，物价飞涨，加一次汽油要三百元，吃一客汉堡三四十元，辛劳半个月，每天近八个小时，才两千元。

同学看到年年古怪表情，不禁笑出声，“她这才刚知道物价与收入不相称。”

“年年家境优渥，无甚物价观，一千与三千差不多。”

“所以她比我们都可爱。”

“我自从借住过亲戚家之后，对一分一毫都小心翼翼。”

“两千元不算少了，当然，很难还有剩余，也不可能购买你衣柜里那般漂亮的舞衣。”

说到舞衣，她回家，拉开衣柜一看，啊，只剩下一件深紫色略为宽身她们看不上的缎裙。

看来她只得穿它了。

小乙说：“我叫时装店立刻送几件上来。”

“不，我已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连她自己都笑出声。

试了裙子，发觉松一些，始终，未能恢复到从前模样，那时，她全身长肉，背脊腰臀，都有梨涡。

裙子是上世纪二十年代flapper式样，衣脚钉一排珠穗，随舞步飞扬，年年记得，还有一束羽毛戴头上配成套，不知丢到何处。但是她找到一块狐皮坎肩，披上，也还好看，欠相衬鞋子，一橱细跟鞋，四五吋高，不知彼时如何练成的神功，居然可以走动。

此刻不行了，她挑一对平底鞋。

穿戴整齐，呆呆坐着，不知恁地，小乙甚为高兴，“真好看，化些妆。”

“不用，我坐一下就走。”

小乙还是找出华丽名贵化妆箱，打开，琳琅满目，色彩缤纷，年年讪笑，这些身外物，险些用不上。

“这管口红好漂亮。”

是紫红玫瑰色。

“我帮你梳头。”

小乙用头蜡，把年年头发往后梳，一看，真像古装，小乙又拾起一枚水晶发夹，别在她发鬓。

照着镜子，年年凄凉微微笑，再世为人，先前那个年轻女子，早已死亡。

门铃响起，小乙开门，看到一身西服英挺的周岁，先是一怔，然后咧开嘴笑，太高兴了。

周岁看到坐着漂亮如洋娃娃的年年，双眼与面孔都亮起，呵稍微打扮判若二人，他不后悔来这一趟，重蹈红尘。

年年抬起头，对牢周岁微笑，“师傅，劳驾你。”

她自然地把手臂伸进他臂弯。

他们出门不知多久，小乙还在笑，真不知关她什么事。

那边，周岁轻轻说：“没想到你如此谙打扮。”

“嘿，那是我从前的工作。”

“那是什么职业。”

“某人的arm candy。”

“他已离去。”

“像一个梦在晨曦消逝。”

周岁不再言语。

到达现场，发觉中央摆着一座小型酒吧，饮者自付，英俊酒保穿着半透明衬衫，逗女生调笑。

这么近的诱惑，所以要叫师傅陪伴。

年年呆视五颜六色半透明酒瓶，酒保以为她看他，挤眉弄眼。

周岁连忙把年年带下舞池。

主人积琪迎上说了几句，灯光忽然转暗。

年年问：“你擅跳舞？”

“三四步总会一点。”

“不知怎地，我老觉得你有不可思议的过去。”

“年年，你眼睛老是盯住那枱酒。”

“我已戒除。”

“别挑战酒魔，有一个朋友，戒除三年，一日，走进酒吧，决定限量喝半品脱啤酒，谁知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公园草地。”

年年打一个冷颤。

“可怕，我们溜走吧。”

两人偷偷自俱乐部横门离去。

天气有点寒意。

“这样吧，我请你吃饭。”

年年说：“你很久没出来了，本市有些资格的饭店起码需一星期前订位子，我试试我从前关系。”

她找到以前认识的领班，“还记得年小姐吗？”

“年小姐今日是你生日，我们正等你电话，去年一定是去了别家，今年可等到了。”

“两人桌，不要近卫生间。”

“年小姐真会说笑，老位子，我立刻把那桌留空。”

年年放下电话。

她说：“从前，我还专司吃喝玩乐。”

领班声音响亮，周岁全听到，“今日也是你生日。”

“师傅，瞒不过你法眼。”

两人都笑了，不违避往事，才是好事。

周岁能吃，十二安士T骨牛排，烤马铃薯，加一客姜茸布甸，吃饱饱。

年年只喝一碗龙虾汤。

周岁还是没有把他的故事续完。

“你为何酗酒。”

“就是因为喜欢喝，醉了又睡得熟，高兴。”

“一定有其他原因。”

“猪朋狗友太多。”

这时侍者走近，“年小姐，那边一桌人客坚持你的朋友是影星汤默士吉逊，要求签名。”

“他们看错。”

“但十分坚持。”

好一个周岁，在白纸上大笔一挥，让领班交差，使他人开心。

这时，年年才发觉周岁外貌确有三分像西人，一管鹰鼻笔挺。

“你是混血儿。”

他不回答：“吃饱好走了。”

叫结账，领班笑，“年小姐的帐照例已经上妥。”

不料周岁说：“今晚是我请年小姐。”

领班见神色不大对，立刻转弯，“是，是，马上。”

结果由他付账。

“师傅，”年年表示意外，“何必介怀。”

“我不是你那些小朋友，塌些便宜无所谓。”

“是，是。”这大男子只喜欢听这两个字。

“什么是，是，这分明是你从前的地头，帐挂在何人头上，我很清楚。”

“唉，一顿饭耳。”

“是非黑白要清楚。”

年年捏捏他强壮手臂，“放心，真要算账，他们欠我的，不止一顿饭。”

两人静静离去。

领班与女侍应看着他俩背影，“两人都找到新伴，但陆先生新女友没年小姐漂亮和善，而年小姐新男友英伟如电影明星。”

领班说：“真可惜，他俩曾经那样相爱，记得彼时年小姐生日在此吃饭，陆先生先来视察鲜花可漂亮，否则，要求更换。”

“那样的爱情也会过去，真叫人心寒。”

“也许，他不是那么爱她，他只是喜欢排场。”

“不，我可以肯定，他们曾经深爱过。”

“那爱呢，去了何处？像纸，烧完还有灰烬，河水蒸发成为雨云，爱消逝遁后往何处。”

“我们这种普通人如何明白。”

在车上年年遗憾说：“有香槟就好了。”

“想都不要想，年小姐，你已添了新岁，明朝好好做人。”

年年抗议：“我一直妥当做人，从不撩事斗非，不知多被动，可是闭门家中坐，祸自天上来。”

他送她到家门说再见。

年年道谢：“今晚很高兴。”

“你气色尚佳。”

“从前人人都称赞我漂亮。”

“我不认识彼时的你，但我认为，比今晚的你更好看是不可能的事。”

“师傅这样会鼓励我。”

第二天，教训来了。

不，不，被教训的不是年年，是周岁。

易医生冷冷问：“你与年年跳舞吃饭？”

周岁见她不分青红皂白怪罪，“有何不可？”

“你是她辅导员，你比她大十岁八岁，她正处于一生最脆弱时段：大病初愈，加上失恋，很容易有倚赖情绪。”

“易医生，你应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性格，我不是那种乘虚而入的人。”

“只怕你自己也不醒觉。”

周岁气恼，“那我辞去辅导人的责任。”

“对，‘我不干了。’”

“我该如何保证？”

“维持适当道德距离。”

“我不会越礼。”

“别忘记，我们都受雇于一家人。”

“我纯是义工。”

“周先生，那家人徇你要求，捐赠六位数字予微笑行动组织。”

周岁只得说：“我知道了。”

“年年上午来检查身体，她康复理想，但人生观是不一样了。”

“有健康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话是这样说。”

“师太你没别的吩咐，我先告辞。”

易医生气结。

那边小乙自作主张叫时装店送秋冬衣服到年宅，“蛋青色很好，灰紫亦为她所喜，不要蝴蝶结及大花之类，是，是，目录册十一页那几件都行。”

年年打开衣柜，见到适合衣裤便穿，并不拣择。

一组同学做人口调查报告渐渐成形，都摇头，“十年前本市出生率每对夫妻是一点七，两名不到，今日，只得一点三，人口快要负增长。”

“比起日本如何。”

“那又还好些，在东京，许多百货公司用三层面积专卖老人用品，情况严峻。”

放下功课，年年想找周师傅说话，但他说过，有要紧事才好叫他。

他不是她的朋友。

“年年身上浅灰松身大衣真好看。”

“年年既有品位又有钞票。”

年年微笑，“各位想吃什么？”

他们挑一家日本菜馆，面积虽小，海鲜美味，清酒一壶壶上来，年年眼白白看着。

吃完由年年结账。

她看到小杯子有些微剩酒，考虑一会，忽然按捺不住，用食指蘸一蘸，就要放进嘴里，挣扎一会，终于用纸巾擦干手指，她已羞愧得脸红眼红。

每一天都是挣扎，过一日算一日。

每一天都是成绩。

她伸手到口袋，摸一摸那片药皂。

周岁不知此事，若果知晓，一定感动得说不出话。

大家喝得东歪西倒，只得年年站得直，她叫出租车，付妥车资，着司机送他们回家。

她一人在街上踯躅，漫无目的，自斜坡走到商业区，驻足一间婚纱店橱窗，人型模特儿穿着一袭云一般的窄腰礼服，她凝视良久。

她那袭纱裙也由专人设计，简单大圆领，全香蒂宜蕾丝，鱼尾裙襬，由陆太太挑选。年年记得女长辈这样说：“年年真好，永远没有瞎七搭八主意。”她是听话顺民。

一件只穿一次的重要衣裙。

她在街边买一只烧番薯边吃边走。

终于回家。

第二早小乙把早餐与日报放桌上。

她翻完头条看社交版，忽然读到熟悉名字……著名地产商人陆永亨办理离婚手续，妻张美德获分天文数字财产，附着二人近照。

年年发呆，伸手招小乙，将报纸递上。

小乙一看，“哎呀”一声。

由此可知，她也是刚刚知道。

照片中他俩像是在最近婚礼中拍摄，陆太太穿香槟色缎子旗袍，戴着拇指大金色珍珠，艳光四射，身边站着陆先生，他穿深色西服，头发梳得光亮整齐。

这不过是早两年的事。

捱足三十载才正式结婚，一下子分手。

小乙喃喃，“怎么会。”

她再也不隐瞒是知情人士。

年年想一想：“陆太太现在是极富有的女子了。”

而陆先生，大概又想再次结婚，所以付出代价。

年年把报纸拾起翻到副刊，读她喜欢的专栏文字，有一个作者每天写爱情，但始终只在风月阶梯徘徊。

小乙却受震荡，“怎么会？”

这时，甄律师电话找，“年小姐，每个月我俩规定见一次，你喜吃下午茶抑或到我办公室。”

“到你处好。”

“下午三时可方便。”

“没问题。”

年年穿一套深蓝色西服，没想到与甄律师衣着得一模一样。

姓甄不好改名字，总不能叫自己甄美丽。

甄律师叫甄相。

她细细端详她，“请坐，年小姐，精神不错。”

年年点头。

“开始有应酬费用账单，值得高兴。”

年年又点头，似如今世道已惯，此心到处悠然模样。

甄律师有点心疼，“你可以多出去散心。”

年年一味点头像那种惹笑木偶。

“有什么特别要求否。”

“陆氏夫妇忽然离婚。”

“日久生厌。”

“我还以为日久生情。”

“那也是一种说法。”

年年忽然说：“想那样得那样，一定愉快。”

“你呢，年年，你有什么要求。”十分想满足她。

“我希望经济独立，可惜半月薪水发下，只得两千元。”

甄律师忍不住微笑。

“甄律师，看你多能干。”

“专做离婚官司，拆散人家夫妻，怎算有功。”

“甄律师，我也想多读几年书。”

“那你要选读实用科目。”

“修理铅管水喉可好。”

“那是一级发财工业。”

大家都笑起来。

“先把身体调养健康。”

“病去如抽丝，易医生说这五年都要小心翼翼。”

“我也试过胃溃疡出血，十分吃苦，只能三餐吃白粥加一块白鱼或白鸡肉，你呢。”

“我由专人做一条虫黏着一枚草，燕子的巢，以及小小白鸽蛋等，全部无味。”

“真好心思。”

“心情尚可。”

“那是进步。”

“我已不大敢动气、悲哀、愁苦、怨恨，活着要紧，医生说病患者生存意旨相当重要。”

“你很懂事。”

这时助手捧进下午茶点。

年年挑一块小小青瓜三文治。

然后，她彬彬有礼道别，回到家里。

陆太太仍然关怀她，这叫年年安慰。

星期三，例会。

有新面孔，中年人，不敢抬头，紧握双手。

忽然有人说：“不怕，我们都是过来人，人人都在挣扎中。”

他松弛一些，沙哑声音这样说：“我是杀人凶手。”

说完这一句，忽然崩溃，痛哭失声，大声号啕，那种绝望悲号，叫人毛骨悚然。

大家只得静静待他发泄情绪。

年年听不下去。

她握住师傅的手。

“我杀死三个月的婴儿，他是我儿子，我喝醉把他遗忘在车子后座，独自回屋内昏睡，警察发现他已冻死在温度低至七八度的车厢内。”

他哭得不能停止。

年年轻轻离开会场。

有好几个会员也跟着走出。

大家都不说话，过一会有人问：“他会怎样？”

“警方已发出拘捕令控他误杀罪。”

话还没说完，一辆没响号警车已经悄悄停在他们身边，制服人员入内找人。

只隔一会，他被警员带出，押上警车。

年年听见他对警察说：“我求判死刑。”

年年坐上自己车子，“我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

周岁坐到她身边，“看到自己的影子吃不消可是。”

“你这人有时相当残忍。”

“我说的都是实话。”

“请下车，我要逛酒吧。”

谁知周岁这样说：“玩得高兴点。”

回到住所，年年把药皂扔进垃圾桶。

她取出那枚幸运银币，轻轻抚摸阿历山大大帝的头像，忽然失笑，生那么大气，他不过是实事求是的职业辅导员。

生日过后，日子过得奇快，一下子又星期三。

是因为没有事发生吧，今天与昨天差不多，还有明日，也与后天相差无几，有人说这种日子最愉快，否则，就是度日如年。

她到会所，还没坐好，会长迎上，“年年，今日周先生有事缺席。”

年年点头。

那一个下午没有惊人个案，一个丧妻的中年人缓缓述说他痛苦的失落：“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不再爱她，但是迄今三年，仍不舍得扔掉她的毛巾浴衣，我整整喝足三年，丢掉工作，才知醒悟，我坐在此处，是因为我想，她会要我这样做。”

“可有子女？”

“子女过了廿一岁就成为社会有用或无用一分子，陌生得多，他们已婚，照顾家庭与年幼子女还来不及，每日怱怱跑过，正像我年轻之际。”

“今日看到酒如何态度。”

“爱得不得了，但彷佛已与我无关。”

“好，好。”

“我奇怪为何酒庄仍允公开发售各种酒类。”

“因为过了廿一岁，一个人要为自身行为负责。”

“但政府已设例，禁止快餐店采用反脂油及大瓶汽水。”

“这真是严重社会问题。”

年年立刻想到下列研究题目：“为何厚此薄彼”。

直至散会，都不见周岁，他也没有亲自关照年年。

那晚半夜，年年痛醒。

她出一身冷汗，魂不附体，起床找人，小乙已经回家，一个人走到厨房找到开水服食镇痛剂。

这次痛在下腹，她自我检查逐寸按摸，并非右边盲肠部位，是脐下左右两旁，酸痛难当。

她抬头看牢天花板，屏息，噫，难道痛的限量尚未届满，她还要继续受罪。

她在网页找到女体医学图，查看是内部何种器官叫她疼痛。

一看，心都凉了。

那是卵巢位置。

天呵，身体千疮百孔。

她浑身颤抖，一个人在住所踱步，直至天亮，然后她淋浴更衣。

在浴室，发现有深棕色排泄。

她反而笑了，“唉”，她这样叹息。

她致电王医生医务所。

看护说：“年小姐，你马上来，我即刻知会王医生。”

走到门口，她拐一个弯，到便利店，拉开冰柜门，取出一罐啤酒，开启，金黄色泡沫像是唤叫她：年小姐，喝一口，你还怕什么，保不定肿瘤已经漫移到全身，喝一口啤酒哪算过份。

她把罐子往嘴边放。

“小姐！先付款。”

这一声唤醒她。

她放下酒罐，取出钞票，转头便走。

“喂，你的啤酒。”

年年怱怱离开店家。

渐渐镇静，但双手冰冷。

王医生站门口等她，“为什么关掉电话。”

她忘记电话。

王医生立刻做连串检查，扫描内部器官。

医生本来紧绷面孔，但随着逐步检视，脸面放松，皱纹突显。

鉴貌辨色，年年也松弛下来。

王医生叫看护：“样板即刻送化验所。”

让年年坐起，“据初步观察，并非病患。”

年年似死里逃生，怔怔没有言语。

“看情形是器官恢复局部功能所致。”

年年仍不知怎样开口。

“多休息，照常生活，报告出来再作打算。”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

年年抬头，“甄律师，”声音呜咽。

王医生吁一口气，“是我请她来。”她怕一个人应付不了最坏局面。

甄氏看到年年脸色惨白，形容憔悴，眼鼻红肿，又佝偻背脊，内心炙痛。

她坐到衣冠不整的年年身边，忍不住替她扣上纽扣。

“如何。”

王医生简单叙述，“想是虚惊。”

年年轻说：“感谢两位关怀。”

甄律师握紧拳头，“这女孩受够了。”

她深深叹息。

年年穿上外套，忽然流泪。

王医生说：“没事没事，有我在这里。”

助手斟咖啡进来。

“一场惊吓，起码减寿三年，不病死也吓煞。”

甄律师这样说：“医生不好做，每个病人安危，都是心事，寝食难安到退休那日，病人失救，仍然剧痛。”

“律师何尝不是，若干检查官为受害人伸怨，做到走火入魔。”

年年告辞。

“且慢，我还有话说。”

年年看着王医生，“你，还有孙与易医生，甄律师，都彼此认识，属一个团队，而且受雇于同一人。”

甄律师说：“你都知道了。”

“可否告诉我，赞助照顾我那人是谁。”

“不可说。”

“我也猜得到。”

“你不妨随意猜测。”

年年站起，双腿软弱。

“年，还有一件事，周岁已向易医生请辞。”

“啊，他也是你们一组。”

“我将另外给你找辅导员。”

“他人呢。”

“辅导员的压力也相当大，他度假去了。”

呸，岂有此理，年年气忿，他们都不发一言离她而去，连正面说明的勇气都没有。

而她，竟如此叫异性生厌，避之则吉。

她一声不响，挽起手袋，轻轻离开医务所。

王医生追上，“年年，不可放弃。”

年年与她擦身而过，两道并行线，碰不到一起。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如王医生她们，意旨如钢铁，一种就像她年年。

一丬酒庄门外张灯结彩，一张长桌摆开，人山人海，“新酒试版，欢迎品尝。”

不知是何种葡萄酒，香气扑鼻，“叫愉快人生”，服务员递一杯给年年，“卑诗省李斯玲葡萄，一试便知。”

但是她轻轻放下小小塑料杯，转头离去。

她约同学到家写功课。

他们要求供应啤酒。

小乙厉声吆斥：“此处不容酒精。”

她才是这间半山住宅的主人。

小乙当然也是王医生她们的组员。

年年想了想，约见甄律师。

“身体可好一些。”

“仍然这里痛那里痛。”

“我何尝不是，自眼窝痛到足跟。”

“甄律师，我恳求你指导，我想独立置业。”

甄律师凝视她，过一会才说：“有志气值得嘉奖。”

“可是揶揄我有野心无才能。”

“并非你的错，本市房产全球最贵，年轻人不能成家叫苦连连，又不止你一人。”

“极小极小单位，伸出双臂可以碰到两边墙壁那种我也不介意。”

“万多元一平方呎，你算算。”

年年颓然。

“而且那种地区，原本是垃圾堆填区，或是两个钟头车程才到银行区。”

“我没有资格拣择。”

“那么，待健康恢复才说。”

“这就是真相。”

“还有，我是你新辅导员。”

年年好气又好笑，“你曾经酗酒？你如何辅导？好律师不是辅导员。”

“你或许不相信，周岁曾经是我师傅。”

“我不信！”

“你可以问周岁。”

年年再也不要见这个避而不见伤透她自尊的懦夫。

甄律师轻轻说：“法科生功课紧，许多同学连药夹酒喝，我是其中之一。”

年年张大嘴。

“有一个优异生在车厢里用点滴瓶注射毒药自杀身亡，整个车厢都是空酒瓶，事发后我看到他父母的神情，立刻求助。”

年年哑然。

半晌她问：“团队赞助人呢，她也曾经此苦？”

“她，你猜是她。”

“我猜是陆夫人。”

甄律师微笑。

“因为，我知道，不会是陆公子。”

甄律师如此答：“我只可以说赞助人已经失救，决定喝死算数。”

“什么？”

“年年，口说无凭，我可以委托房产中介带你参观小单位。”

经纪人年纪与年年相若，十分专业，谈吐也斯文，她如此说：“年小姐我并不代理这类公寓，但甄律师关照，你要做研究报告，我们不妨一起了解一下艰难民生。”

她把年年带到市区西边，“这里本来是货仓、长生店、南货铺所在地，此刻叫西半山，很受年轻西人欢迎。”

大厦如一枝铅笔，四十五层高，名叫凌云阁，倒也贴切，小小升降机只可容纳约四个人，走廊狭窄，走进室内，“新建筑，样样都簇新，这是卖点，售价三百八十万。”

不分厅房，小小一统间，可放一张沙发折床及书桌，两张椅子。

“我第一间住所也差不多大小，楼价较低时置下，五年内几乎不吃不喝供款，适当时候小换中。”

“你独身女子为何置业。”

“家母嫌我早出晚归又不嫁人她没面子，到兄嫂处暂住他们又不高兴。”

“你很能干。”

“跑得两条腿静脉曲张。”

她再带年年到东区青云阁，海旁小单位差不多价钱，隔出小房间，床放下之后，三边靠墙，窗外是人家的窗，“交通方便，该区已经更新，有两家报馆在此，故此小餐厅特多。”走远些许是殡仪馆。

要不，就是乡镇了，名字也好听，叫紫微村。

车子驶出老远，空气洋溢着一种肥料气味。

小路走过去，看到许多昆虫飞舞，秃毛黄狗迎上嗅嗅。

年年停步。

经纪微笑，“还要走过去吗？”

年年也微笑，“我想不。”

“那么，就回头吧。”

年年点点头。

“我请你到附近小店吃海鲜。”

年年推却，“我身体不适，不便在外边饮食。”

年轻的经纪忽然说：“我还有一个请求，年小姐，可否让我参观你此刻寓所。”

年年想一想，“欢迎。”

推开门，经纪小姐怔住。

大露台外海天一色，大花盆种着艳红棘杜鹃，大厅没有太多家具，一式雪白，佣人捧出咖啡香茗，任由选择，走廊深且宽，可以踩脚踏车。

女经纪深深吸进一口气。

她坐下，“年小姐，我有几句话不该说也想说：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女子住在这里还考虑搬出，这住宅可是写你一人名字？”

“正是。”

“那人无论是谁，都视你为公主，存心照顾，你不必再多心。”

“谢谢关怀。”

吃过点心，她在露台站一会，依依不舍这样说：“这层公寓是全城人的财富指标。”

但是住在这间屋子里边的人别有情怀。

客人离去之后，年年问：“咦，今日报纸呢？”

小乙说：“没送上来。”

年年在网上阅报，社交版照片打出，她怔住，当然，报纸非没有派上，是让小乙收起了吧。

相片是陆青山的婚照，他娶一个年轻女子，穿非常华丽累赘的礼服裙，看样子起码三十磅重，束腰捧胸，美丽而生硬，化妆浓厚，但她轮廓精致，卸了妆一定更加好看。

而青山，几时都那么漂亮，他穿浅灰色小礼服，白色缎子领结，一向不喜理发的他婚礼当日也不愿剪发，不羁地拨到耳后算数。

年年叫小乙。

小乙过来一看，不出声，连忙观年小姐脸色，只见年年微微笑，小乙意外，更加心酸。

这时甄律师电话到。

她不忿，这样说：“这个半西洋混血儿女子自称是当今女皇表哥私生孙女，私底下自称郡主，名爱丽斯，我一查之下，女皇陛下并无表兄，她父王通共两兄弟，皇伯无子嗣——”

“终于结婚了。”

“嗯，你看他越发吊儿郎当，在伦敦根本不上班，每晚摩根跑车停在最热闹会所门外，他居然拥有领事馆车牌，漠视交通规例——”

年年不出声。

“对不起，我话多了。”

“我觉得青山不是那样的人。”

“嘿！”

不知怎地，年年一直微笑。

真没想到大家都那么爱惜她，为她不值，怪责陆青山，把他妖魔化。

“那女子相当标致。”

“陆家并没有宴客，新娘子已经怀孕三月。”

“陆太太一定高兴。”

陆家一年内有人离婚，有人结婚，一定忙得不可开交。

年年有点怀念彤云与紫杉姐妹，还有那个专门炮制狗狗的小家伙。

家族人口渐增，小东西的表弟妹出生，他必不似此刻得宠了。

年年吁出一口气。

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生活。

“年年，你好好做人。”

“是，是。”

“地产经纪说你已看过本市若干独身人居所。”

“置业无望。”

甄律师说：“慢慢来，大学薪水低，你可以过来我处做助理。”

“甄律师，我们不如结婚算了。”

“嘿，我自小知道我喜欢的是男性，他们虽然无赖、自私、愚昧、不忠，但是他们漂亮英伟，完全是另一种野生动物——”

甄相今日特别活泼，她受了刺激，那帧婚照的确不是人人受得了。

“过来面试。”

“我并非法科生。”

“年年，边读边学边做，我都替你安排妥当。”

“背后有赞助人吧。”

“赞助人并不同意你操劳，这纯是我的主张，明午三时。”她挂上电话。

小乙走近，“年小姐先喝碗鸡汤。”

年年转过头，忽然看不清楚，眼前像是有电光霍霍转，啊，这便是人家说的眼冒金星，接着，她觉得晕眩，继而呕吐，她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睁开，万一张眼一片漆黑，那就是盲了。

小乙已经立刻叫王医生。

王医生在手术室，又找易医生。

医生到时只见年年面如金纸，紧紧握着拳头，坐椅子上动也不动。

她扶年年躺下，“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年年轻轻说：“许是视网膜脱落。”

易医生连忙检查：“没有的事。”

可是年年眼前仍然有电光。

“缓缓把鸡汤喝下，嚼几口白饭。”

“没有胃口。”

“许多过度节食的女生均有此现象。”

年年忽尔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是上天罚我招子不亮，索性废掉，原来只是营养不良。”

易医生吩咐小乙做些易消化甜品。

“服药，躺下，睡觉。”

炖蛋做妥，年年已经盹着。

易医生问：“发生了什么事。”

“年小姐看到结婚照。”

“可有不乐流泪。”

“就是没有才叫人担心。”

易医生说：“听说陆青山醉得要伴郎扶着签署婚书。”

“原本应该是年小姐，小陆先生深爱年小姐。”

“但是更爱家族财富与他自己。”

“医生，这种事是否常见？”

“天天发生。”

“年小姐算得坚强，一直撑着。”

不久，王医生也赶到。

年年醒转，“打扰你王医生。”

“我不过在接生，不妨。”

“接生一定有趣。”

“大块头，拉出一秤，八磅多，几乎可以上幼儿园，哭声震天，大概知道人生路不好走。”

年年微笑。

“眼前还有金星否。”

“消失了，但太阳穴弹跳着痛，额角似要爆裂。”

“我给你揉揉。”

忽然看到年年面孔有一搭搭肿块，嘴唇爆胀像鱼唇，伸出舌头，似烂草莓。

王医生大惊，“阿易，你可是给她服——，她有敏感，快取解药给我。”

“解药不在身边。”

“立刻叫人送来。”

两个医生都额角出汗，团团转。

年年大着舌头说：“给我镜子。”

“不许看。”

她伸手摸面颊，左一块右一块像鸡蛋大小。

那小乙站着吓得呆若木鸡。

真叫这两名庸医害惨。

半晌，解药来了，连忙注射，这下子，头倒是不再炙痛。

“没有生命危险，过半日就好。”

“阿易，你怎么不问病人可有过敏感应。”

“我——”

好一个小乙，镇定地把小毛巾浸过冰冻甘菊茶，轻轻敷在年年脸上。

两个女医生在房外说：“罚你坐这里待病人消肿。”

“唉，此事可大可小，经一事长一智。”

她俩静下来。

这时，年年已经累极盹着，舌头肿得嘴巴容不下，半边露唇外，真受罪，一个人竟要两个医生一名保母招呼，太不象话。

隐约还听到外边絮絮：“唉，那张结婚照片真可怕。”

“嘘。”

不知睡了多久，听到脚步声，年年醒转。

以为是小乙，但鼻端随即闻到药皂香。

她忽然伤心，泪如泉涌，不敢动弹。

脚步轻轻走近，他坐在床前，一声不出。

半晌，他想掀开年年脸上毛巾，病人可能不觉，躺着，又脸上盖布的只有一种人。

年年伸手阻止。

“是我，周岁。”

“久违了，师傅。”

周岁听了反而放心，能够如此嘲讪他，可见无大碍。

王医生进来，“周先生，别打扰她休息。”

过来轻轻揭开毛巾，吁出一口气。

年年知道解药已经生效，舌头也可缩进口腔。

拿镜子一照，脸庞仍比平时肿大，处处红印。

说也奇怪，她只觉呼吸畅顺，已经万幸，根本不计较容貌丑陋。

她看着周岁，呵，几乎不认得了，他发长须长，晒得一脸金棕，一副度假回来模样。

尤其是下颌胡髭，浓厚得像小小一块地毯，煞是有趣。

两人呆呆对视不语。

片刻年年问：“你怎么来了。”

王医生说：“我叫他来。”

不是见最后一面吧。

王医生说下去：“有人说话好纾缓一下你的情绪。”

年年说：“师傅你无故失踪几达一月。”

“会所说你也缺席多次。”

“有需要我自然会出现。”

王医生一边检查年年，一边问周岁：“去了什么地方度假。”

“加国卑诗省温哥华岛的吐芬奴镇。”

“我听说过该处，据讲是目前隐藏得最好的度假胜地，你可是去滑浪。”

“那个自然，同时观赏千年温带雨林，有一棵红香柏，打基督出生，它已成长，十人环抱，高耸云霄，五百余呎高。该处似全氧空气清新得教人流泪，只有千余居民，滑浪时可看到蓝鲸在不远之处喷水。”

“天堂一样。”

“许多女生喜欢结伴到该处游乐，因为海浪比较柔缓利于学习。”

王医生微笑：“亲爱的周师傅，那才是你到天堂旅游的原因吧。”

年年听过这个地方，陆青山也提起过。

胡须汉忽然急辩：“没有的事。”面孔涨红。

王医生看在眼内，揶揄他：“可有挂念我们。”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年年却没听清楚，她撑着起身，看到周岁破衫旧裤，连球鞋都穿洞，男子就是这样方便，这还叫做潇洒。

那边小乙已经做了好几个清淡小菜招呼人客，她让周先生吃西餐，老大一块香喷喷牛排伴芦笋。

易医生笑：“我们竟在此骗吃骗喝。”

小乙吃惊：“快别这么说。”

这时她看到年小姐上衣敞开，露出大半胸膛，急急帮她扣纽。

但那风光一早落周岁眼中。

稍早时他一进房间就看到情景，照说，病人躺床上不应引起遐思，但他是男子，先看到胸前红色肿块，担心地仔细端详，随后发现：呀，丰胸，眼光避开。

但已经来不及，随即心酸，这已是重新塑造版本，啊，他不应如此看待该件事，这不是等于歧视义肢吗？

年宅难得有四个人一起坐下吃饭。

小乙报告：“年小姐的同学有时来，喜欢吃煎炸物，通常鸡腿大虾一起落油锅炸一番。”

王医生担心，“年年，你没有跟着吃油腻吧。”

小乙答：“年小姐吃别的，我省得。”

年年说：“小乙应加薪水。”

王医生答：“那自然。”

年年说：“我要出去散步。”

“今晚下雨，明早吧。”

周岁说：“明早我来陪你。”

年年欢喜，忽然紧紧抱住周岁腰身。

大家都笑。

第二天，终于全身退肿，只余头上一搭红印，像人家的胭脂痣。

周岁一早就到，天气已经相当阴凉，他破棉衫外罩件磨得发白旧皮夹克，戴一顶绒线帽。

小乙追出，“年小姐，下雨，穿暖一点。”

不管三七廿一，帮她罩上羽绒大衣。

自从得病，年年一直穿得像粽子。

她把两手插袋里，走出门去。

她仰脸看天空，潇潇秋雨细如丝。

周岁蹲下，帮她结鞋带，发觉她小面孔朝着灰色天空，嘴里轻轻吟：“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陌上少年足风流，妾愿嫁予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已经深秋了。”

“时间究竟去了何处。”

周岁握住她的手，五指冰冷，他把手放进外衣口袋。

“有些时间停在鬓脚，变为白发，有些驻足眼角，化为细纹。”

周岁接上：“也有些叫孩子们快高长大，有些令春季明年再来。”

年年微笑问：“这次你约我散步，可得到家长同意？”

周岁讪讪：“我已不是你的辅导人。”

年年看着他，“男性真好，都快四十了，仍然允许拥有孩子气。”

“我也不是时时这样局促。”

“我相信有许多异性追求你。”

周岁忽然腼腆。

“真奇怪，男人老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周岁气结，“这是我的私隐。”

“许多男性来不及夸耀。”

“我并非那些人。”

“总也有异性知己吧。”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哈哈哈哈。”惩罚他不予交代无故失踪。

他们站在海滩边喝热可可加棉花糖。

有一对情侣穿橡皮衣在大浪中游泳，上岸不忘接吻拥抱。

看到周岁与年年，招呼睐眼。

年年说：“有这样好记忆，也不枉时间飞逝。”

这次轮到周岁低声问：“你呢。”

年年照实说：“我病得最厉害之际，头发落光，皮肤焦黑，呼吸恶臭，他仍然陪着我。”

“后来呢？”

“是我知难而退，做人要识向，不要叫人讨厌。”

“但他仍然负责——”

“不是他，他名下没有能力，我猜是陆太太照顾我。”

“他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

年年微笑，“彼时，人家也都称赞我外形姣好。”

“你现在一样漂亮。”

年年指指脑袋，“这里明澄了，”又指指双目，“招子雪亮。”

两人冒着碎雨回家。

年年这样说：“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周岁回到办公室。

“周先生，你有访客。”

他的工作室像实验室，大统间，钢筋架建阁楼放办公桌，人人看得见人人，有访客，都知道。

周岁已心知是谁。

一个女子坐在他椅子上。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同事们好奇张望。

终于她说：“我有话说。”

“今晚我找你。”

“没想到你周岁也会拖拖拉拉，支支吾吾。只身度假，回来三日三日避不见面，有话请即刻说清，放心，大家都是成年人。”

周岁定一定神，“我俩分手吧。”

那女子一怔，脸色渐变，但仍然倔强，“好，说明免得有误会。”

她转身离去，但是四吋高鞋跟卡在钢板缝隙拔不出。

不知怎地，周岁并没走近相帮。

女子脱下鞋子，蹲低把鞋跟拉出，一声不响，离去。

周岁回到工作岗位。

同事们稍后静静说：“没想到这样爽快甩掉所有责任”，“值得学习”，“我与前女友分手，几乎被斩下一条手臂”，“阿岁可是有新欢”，“不知”，“只见他时时凝视窗外，几乎变成诗人”，“如此铁汉”……

助手大叫：“视像会议。”

大伙赶到会议室，荧幕上出现石油公司主脑，那中年人有点无奈，有点气忿，这样说：“我们只与愿意与我们做生意的人做生意，基史东油管建设一拖再拖，已经超过三年，美方即使在本年十一月通过批准，亦会亏损。”

大家气馁。

“工程师们有何意见？”

周岁光火，“通过建设地下油管，接驳往哈尔滨。”

“大家都有此设想，哈市已备全套设计，供我方参考。”

有人踌躇：“这样大一件建设，忽然直角转变，恐怕冒险。”

“总不能一直朝茫茫大海盲目飞去直到油尽。”

“从详计议。”

周岁把旧女友与新女友丢到一旁。

这也是做男人的好处，他们感情线路如此，不会蹭磨。

下班，他探访年年，在她处吃卤肉面。

年年说：“小乙老煮肉给你吃。”

小乙吱吱笑：“吃肉才有力气。”

“此刻人人用脑，大力士无用。”

“要周先生背着年小姐走呀。”

“我自己会走路。”

小乙不出声，回厨房张罗甜品。

一言惊醒梦中人。

年年静静回味小乙那句话。

她轻轻说：“女子，可分两种，一种需要高度维修保养，那是我这类。”

周岁看着她。

“你看我，三个医生一个律师与保母，照顾我日常生活，扶助我康复，若非那神秘赞助人，我怎可若无其事嘻嘻哈哈如常生活。”

“你小觑我，我也可照顾你生活。”

“我不想从一个保护区走到另一个保护区，我想独力康复，凭一己之力站起，社会照顾弱势社群，渐弃施舍，转为培育工作能力。”

周岁一直小心聆听。

“我已不是人家女朋友的材料，周岁，但我珍惜你这个辅导人。”

她握着周岁大手流泪。

周岁心酸。

他低声说：“我会在你身边。”

那是一个星期三，年年说：“辅导会不知情况如何。”

“去看看。”

两人到了会所，实时发觉情况异样，主持人知道他们来了，迎出，一脸灰败。

“发生什么事。”

主持人垂头丧气，“这个分会暂时停办，你们去灵亮堂吧。”

周岁这样说：“你不妨对我说实话。”

“会员安娜自杀身亡。”

年年吃惊，退后一步。

“其余会员反应错愕、沮丧、悲哀，情绪陷入低谷，纷纷退会，力挽无效。”

“安娜她不是一名女警吗？”

“她喝下整瓶烈酒，在浴缸溺毙，真是可惜，”声音渐渐低下去，“留有遗书，死因无疑问。”

周岁怱怱拉着年年离开负能量。

年年浑身起疙瘩，拂之不去。

“我们去吃热粥。”

坐在拥挤小馆子，人来人往，碰到肩背，年年却不觉丝毫热闹，一碗猪肝粥虽绵糯鲜味，也不知其味。

啊，她想，一个人靠的是自己，尤其是女子，稍一闪失，就堕入深渊，永世不能翻生。

“你是你，年年。”

“明白。”

“我在你身边。”

但靠的还是自身。

她轻轻说：“下星期我将到甄相律师事务所做打杂，一边学习，见面时间恐怕不多。”

“我会尽量争取。”

他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吻她手心，胡髭刺刺。

年年把他手放腮边，“周岁，你是我的好朋友。”

不可利用、连累好朋友，不要令他们气馁、灰心。

那边周岁回到宿舍，取过一只大纸箱，把女友的杂物收拾一下，丢进箱子，预备叫人送回。

真没想到有这许多杂物：茶杯、牙刷、美容霜、洗发精、内衣裤、书籍、林林总总化妆品、卷发器、拖鞋，以及衣物。

他俩并非同居，她却悄悄带来这许多生活用品。

这也是一名高度维修保养女子。

回忆当初首次见面，在某个美术展览馆，有人叫她名字，他闻声转头，站在一幅齐白石墨虾画前的她穿翠绿色唐装衫裤，巧笑倩兮，他立刻被吸引，一步步走近，她看到高大英俊的他，也忍不住笑。

那时他刚戒除酒瘾，预备重新做人。

他同自己说，如果她愿意……谁知她已走近，“这里空气欠佳，可要出去走走。”

他叹一口气，把纸箱拎近门口。

小小宿舍，只得几件必须家具，年宅空荡叫简约，他这里是简陋，年年跟他过来的话，他如何招待。

然而他是一个男子，当时的形势不得不逼着骄傲的他说：让我照顾你。

其实最近在年宅晚膳次数比在外吃饭还多。

隔几天，他差人走纸箱给那女子。

年年已往甄律师处上班。

头一天，招呼过后，介绍同事，立刻坐下相帮找数据。一做整日，上午下午各三个小时，不算劳神，但觉有趣。

甄律师擅做离婚争产官司，故此需要把那些过气丈夫的隐藏资产查得一乾二净，方便前妻开价。

年年一向做惯数据数据搜查，得心应手。

她与前同学说：“那许多人离婚！而且男方行为鄙劣，超乎想象，这是另外一个族群，你们可以统计一下，猜度该种现象对社会的影响。”

大家惊异，议论纷纷。

那日，有衣着华丽少妇走近前夫，伸手就是一巴掌，“衣冠禽兽！”她斥骂。

年年大大不以为然，禽鸟中的隼鹰，英伟神武，丝毫不见猥琐，还有兽中之虎豹，勇猛独立，堪称兽中之王。

那男子退后三步，破口大骂，粗话连篇，什么你这婊子没我还在街角卖肉之类，又欲扑上厮打，被护卫扯开。

甄相铁青面孔，坐下与对方律师说：“我手上拥有阁下当事人与未成年少女不雅录像，请嘱你当事人即付此数目——”

看多了真会胃溃疡。

可是，年年猜不到男女之间还有更凄厉的事会得发生。

那日下午，她刚想下班，周岁来访。

他带来糕点果子饮料，甄相高兴，“从此我们有口福。”

女同事目不转睛看着他。

把年年拉到一旁，“这是甄师还是你的男友？”

“都不是。”

“这么好看的男子！站着都似玉树临风。”

“一个大胡髭罢了。”

“在都会太罕见，他充满男子气概。”

“女士们，看男人不能光看外表。”

“不看外表看什么，嘿，内涵、学位、储蓄，我自己都有。”

周岁问候几句便告辞。

他站在升降机大堂等下楼，背影英挺。

年年喃喃说：“你们都不想明天。”

“啊，今天过得去，就已经很好，现在才四点半，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如此悲观。

果然，有人叫：“加班到七时，快动手。”

周岁回到宿舍，心里宽慰。

年年健康进度理想，甄相照顾妥善。

忽然门铃响。

他去开门。

门外站着他不愿看到的女子。

他轻轻问：“可是我忘记什么。”

那女子和颜悦色说：“你看你这记性，那么重要的事物你都忘记。”

周岁一怔，还未开口，那女子忽然举手用刀插向周岁胸膛，周岁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只见胸口一凉，他低头只见血如泉涌，他大叫一声。

那女子退后，周岁缓缓坐倒。

这时有人高声问：“什么事。”脚步声奔近。

周岁抬起头，对女子说：“快走，快走。”

女子呆一会，转身逃走。

邻居看到血，惊怖喊叫：“报警叫白车！”

周岁渐渐失去知觉。

他想，她一口气吞不下，能够叫她消除怨气，只好说值得。

真没想到她会如此认真。

平时来去自若，十分潇洒，可见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女子。

他昏迷过去。

醒转时在医院，身边是熟悉的律师与王医生。

警方要问话。

“我没看清是什么人。”

“你平时可有仇家。”

“没有，猜想是抢劫。”

警方离去。

周岁问：“伤得如何？”

“严重，但可望完全康复。”

“周老师，分手只有一种，但态度却有多类，男方若做得好看一些，女方下得了台，就不会有这许多悲剧。”

周岁不出声。

“这次算你幸运。”

“几时出院？”

“尖刀刺入两吋，可见内脏，你说呢。”

“血债血偿。”

“这会子也别取笑他了。”

“年年呢？”

“她来过，此刻正在上班，周岁，你不适合她，她也不适合你。”

“别刺激他了，我们走，还有工作要赶。”

周岁想坐直一点，但痛得扭曲五官，全身像撕裂，不能动弹，他差些掉下床。

看护把他扶好。

下午，年年来看他，只见他光着上身躺床上受镇痛剂影响入睡，胸膛汗毛下半部被剃清敷着腰封般绷带，明显伤势不轻。

年年心里炙痛，这人，一定与劫匪肉搏，才会受伤，警方不知说过多少次：财宝身外物，不要与歹徒争持。

周岁呼吸重浊，她轻轻握他的手，他仍没有醒转。

看护进屋，大声吆喝：“病人服药”，年年有点吃惊，这样无情，想必是病人太多。

周岁睁眼，看到的是年年小脸，顿现微笑。

他乖乖被看护转身检查，服药、量热度。

他问年年，“可有吓到？”

“甄律师说只是轻伤。”

“她说得对。”

“我一听，脑里当一声，彷佛有什么东西掉出，忽然头晕，不知方向。”

周岁感动。

看护又进来，“病人需要休息。”

年年告辞。

脚步有点浮。

数年前与陆青山滑水，不小心被小艇撞倒，一头一脸血，吓得她面无人色，青山还抹开血水装鬼脸，结果到医院缝了七针，“幸运号码”，他说。

现在他已不是她的烦恼。

她走到停车场，坐在一角，直至天色灰暗，又去探访周岁。

他不在病房，看护说：“照扫描去了。”

“不用说我来过。”

她终于回家，小乙问：“年小姐去了何处？”

她说明因由，“做些白粥之类给他。”

小乙心突突跳，“抓到劫匪凶手没有？”

年年摇头。

小乙怱怱出外购买食料。

不一会甄律师到。

她说：“周老师是大人，你不必劳心，医生悉心照料，他很快康复。”

年年不出声。

“你把感情注他身上。”

“你多疑了，甄律师，我不过关心他。”

“有一个人想见你。”

“谁。”

“此刻不便透露，你休息一下，梳妆后我带你去。”

“噫，无缘无故的人，我可是要收取费用，俗云一元一看。”

“年年，是你的赞助人。”

“啊。”年年张大嘴。

“有话要说。”

“可是取消津贴。”

“那些，都已一次付清，由我托管。”

“那么，还有何话可讲。”

“年年你几时变得那般现实。”

小乙做了锅碎牛肉粥加蛋，甄律师说：“我司机阿忠在楼下，你交予他便行。”

“年小姐——”

“年小姐有事，你留下照顾。”

“我——”

甄律师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听话！”

年年不忿。

“一年已经过去，你难道连见人一面都觉勉强？年轻人太不感恩。”

“是，是。”

也许，陆太太想找她诉几句苦。

甄相在衣柜找出一套深色西服，是一套面试工作服饰，配白衬衫。

年年沐浴，身上一股药皂气味。

她与甄相吃些点心。

年年仔细端详，“甄律师，眉头稍微松懈，你已是美女。”

甄相好气又好笑，“廿年前也许。”

“是工作累你吧。”

“可不是，今早有猥琐男讨价还价不愿付足赡养费，争半日。”

——那男人还想混赖，被甄相拍枱子痛斥：“三个孩子即将升中，生活费用焉可不加，我这里有你消费账单，十二万一瓶红酒一夜开三瓶，可需要我把秘闻周刊记者请来与你谈。”

“年年，你们年轻，总不相信，世上最浪费时间精力心血之事是恋爱，盛夏暴雨般一下子过去。”

“别忘记我也再世为人。”

“我们出发吧。”

甄氏的司机已经回来。

年年问：“病人情况如何。”

“周先生说他从来不吃粥，又带回来。”

“他想吃什么。”

“他说医院食物就可以。”

年年不出声。

甄相说：“那就不必勉强，男人，都叫你们这些少见男人的女子宠坏。”

年年在车上多疑团，车子往都会南区驶，直到近海，停在回环处，已经有人自小洋房出来开门，呵陆太太搬了家。

男佣人一脸笑容，“甄律师，年小姐。”

当然，已吩咐过她是何人。

他请她俩进图书室，这图书室相传是古人查阅绘画地图之处，后来，变成男宾饭后聊天喝酒抽烟房间，今日，成为会客室。

室内布置简单，各式大小地球仪，有些是古董，一枚最新式，利用磁力把蓝色地球模型悬在半空。最有趣是一座太阳系八大行星，可以上发条转动模子，年年见了浑忘烦恼，真想伸手拨动，终于忍住。

“看，”她对甄律师说：“彼时尚未发现冥王星，此刻又剔除冥王星，说不是星球，白扰攘一番。”

甄相无言。

真还是个孩子，如进糖果店。

这时有人进来，“你们到了。”

年年满以为是陆太太，一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子。

这是谁，她怔住。

缓缓，她打开脑海存储记忆部位某只抽屉，抽出一丝资料。

哎呀，这是她见过一面的陆先生，青山之父，那个设计把她撵走的人，他叫陆永亨。

要见她的是这个人？

甄相说：“陆先生，我出去打几通电话。”

她借故留下年年一人。

半晌，年年问：“陆太太呢？”

陆先生有点无奈，“她此刻不叫陆太太，大抵在打牌，或是做瑜伽，我不清楚她行踪。”

年年渐渐会意，“你是我的赞助人。”

他点点头，“看到你身体康复十分高兴。”

年年小脸缓缓沉下，“多谢关心。”

“你随甄相做事，将来可任我助手，眼前有一宗事，要请你帮忙。”

年年失笑，找她相帮？幼鼠有什么可帮到老猫。

这时甄相回转，“由我来说吧，彤云与紫杉二人受人唆摆想争取更多财产，要与陆先生打官司。”

年年大奇，“用什么理据？”

“遗弃。”

年年冲口而出：“但他们不是苦海孤雏。”

甄相也微笑，“就是要用这点理由争辩，两姐妹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尤其是伦敦与温哥华，不止一幢。”

年年忍不住问：“那小家伙好吗。”

“顽皮得像一只狗，喜穿红色三角内裤挺胸凸肚满屋走。”

年年咧开嘴笑。

陆先生都看在眼内。

这女孩，重病、失意、跌倒，却能一骨碌爬起，不改其乐，生命力竟如此强壮。

这种个性，恁地可爱。

甄相说：“那边青山得悉，不甘后人，也呈上一状。”

陆先生摊开手作无奈状。

“接着六个月，我与年年将专心办理这件案子。”

年年推辞，“我身份尴尬，我不便参与，他们一向对我亲善，我怕不能中立。”

甄相笑，“她们善待你？上次见到紫杉，她还说，怎样使个法子，把那枚蓝钻指环讨回来才好。”

年年猛地想起，她一直戴着指环，连忙用力褪下，扭得手指发红，“喏，这是她的，完璧归赵。”

陆先生和甄相都没接过指环。陆先生面色不虞，甄相反而有点欢喜，可见是毫无留恋了。

年年说：“我的话已经讲完，对，陆先生，多谢你在经济上庇护，否则，我真是贫病交逼。”

陆先生哑然。

他像上次那样送年年出门。

上车，年年喘出一口气，“谁会想到！”背脊都是冷汗。

她懊恼，原来她一直接受陌生男子经济资助，稍嫌猥琐。

“我知你想什么，当年我念法律，也由陆先生辅助，开头我不过在他公司做接待员，还有，王医生那笔学费，至今尚未还清给陆先生。”

“啊。”

“他自幼失学，特别注重捐助奖学金。”

“我真不想介入争产案。”

“我明白，这是世上相当悲哀的一件事，况且，陆先生不如他们想象中富有，也不如他们想象中快乐。”

“我愿意分担一些工作。”

“这次见他，你觉得陆先生如何。”

“比上次精神些，瘦削一点，青山与他长得像，但又不太像，他在家也穿整套西服，想必拘谨，到底上了年纪，语气无奈。”

“你觉得他老。”

“我如何想法有什么要紧，周岁四十不到，你们也觉得他不适合我，怕他会利用过去不良经验控制我。”

“我们怕你受伤。”

“都是陆先生主意吧。我并不笨，他想留我自用，请问，他为何在云云众女看中我。”

甄相这样说：“本来，我也不想接你这个烫手山芋，但接触之后，又渐生感情，我从未见你这般聪敏少年，举一反三，一点即明，进退有序，决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确是本行人才，且长得漂亮，这样惨病一场，仍然维持当年模样。”

“我不会做任何靠色相赢取的职位。”

甄相笑得弯腰。

年年不与她争辩。

过一会她说：“对不起，我幼稚。”

“回公司，我教你看彤云与紫杉联合状书。”

“我想先到医院探周岁。”

“工作为先。”

如果认真地不想自一个保护区走到另一保护区，那么，真得以工作为先。

在办公室看到陆大小姐与陆二小姐的告状书，大意是告遭陆父遗弃，没有天天把她们拥在怀中呵护，甚至连她们婚礼也不出席，她俩生活费用皆由母亲拨出云云。

年年无言，“官司予受理。”

“官府请他们庭外和解，不要浪费他们时间精力，多少严重罪案与妨碍司法公正案子尚且排队轮候。”

“真可笑，不过是为几个钱，而且，钱都花到何处去。”

“吃喝玩乐，都有购物癖。”

年年与同事细细查阅两姐妹信用卡开销账单，果然如此。

——“世上有三十万美元的手袋？”“我以为三万已经顶角”，“这是一只白色鳄鱼皮H牌”，“拿着，会年轻健康一些，会聪明智慧得多，会得到更多尊严？”

年年一看时间，“我有要紧事。”

甄相说：“我陪你。”

但是车子并非驶向医院，却到了一所老式宿舍房子。

“这是何处。”

“这是周岁的住所。”

年年愕然，“他在家？”

甄律师按门铃，一个清洁工人开门。

甄相说：“周先生托我们带一些文件到医院。”

打扫工见是两名年轻斯文女子，让她们入内。

屋内并无名贵对象，四壁萧条，单身汉都这般随意。

书房内一天一地是书籍地图文件，角落有一张沙发，搭着件淡黄色女装浴袍。

甄相老实不客气说：“将来，这也许是你的寝所。”

真是残忍，而且刻薄，却是事实。

年年不出声，她虽年轻但有涵养。

再转到睡房，只得一张床褥，连床架也无。

年年眼尖，一眼看到角落有一管口红，静静拾起一看，是资生堂牌子，色号叫做珊瑚。

她放在桌子上。

“这还叫已经收拾过。”

年年轻轻说：“王老五。”

厨房更空无一物，蟑螂都会饿死。

冰箱里有腐烂蔬果及比萨饼，工人正在清理。

大好露台上植物花卉也都枯萎。

清洁员工说：“好好一株桂花树，——小姐送来，她在的时候时时浇水。”

甄相说：“够了。”

年年目光四处探索，幸亏没有酒瓶，否则，旧瘾复发，不堪设想。

甄相说：“好走了。”

一路沉默，年年忽然笑出声。

“你愿意做那间宿舍的女主人否？”

“样样重头开始未尝不是成就。”

“从床单毛巾碗碟油盐酱醋都由你添置，还有，既然是你的家，洗熨煮清洁也自然通归你。”

年年嘴硬，“有些男子连一片瓦也没有也可以结婚。”

“谁。”

“陆青山以及许多有色心无才能的一批。”

“青山有父荫。”

“甄律师，谁说要结婚？”

“我不知道，不过同居更差。”

年年说：“我累了。”

“跑了一天，是该休息。”

回到家，小乙盛出一碗鸡汁银丝面。

“可有探周先生。”

“阿忠送水果给他，又全部带回，也许，年小姐，你去看看他。”

“我明早会去。”

“阿忠说，有人讲，是周先生女朋友气忿动手伤他。”

“那人可知他女友叫年年。”

“对不起年小姐。”

“再多话你以后不必在此工作。”

“明白。”

第二早，年年受召回办公室，她看到彤云与紫杉像孪生儿般一人一套淡色香奈儿，正在跺脚发脾气。

“他并非财阀？我才阅报，说他捐一千万美元给本市儿童医院，建设员工托儿中心，好让护理人员放心日托幼年子女，专心工作——”

“行善是好事。”

她俩正要进一步大声发表意见，忽然看到一名年轻女子走近，她细致微笑脸容有点熟悉。

半晌，两女一齐叫她名字：“年年。”

年年微笑，“什么事生那么大气。”

彤云悻悻：“为着一个不关心子女的男人。”

年年帮她们斟出咖啡。

“怎好劳驾你。”

“不妨，我是甄律师助手。”

“年年，你身体无恙？”

“谨慎乐观，每个月检查造影。”

“仍是王医生及易医生吧。”

“正是。”

寒暄完毕，紫杉说：“我想易名紫檀。”

甄相劝说：“紫檀固然名贵，但已绝种多时，今日紫檀云云，全属冒充，不如杉木实用美观。”

“十年前我们姐妹分得的份子，由母亲赡养费中拨出，已经开销得差不多，后来母亲与他正式结婚，又离婚，分得巨款，再也不愿接济我们姐妹，我俩不问他要问什么人。”

年年睁大双眼，但两位陆小姐已是成年人，难道不应该负担自家生活。

“这场官司非打不可，至少，让社会知道陆永亨是个怎么样的人。”

年年忽然问：“是谁教你俩羞辱陆先生。”

紫杉答：“当然有人仗义执言。”

彤云说：“家母有年轻男友，家父有年轻女友，各适其适，只有我俩中年姐妹，穷瘪在这里。”

年年不好再说话。

甄律师说：“你们要的不过是钱，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们愿意与他谈判。”

“他不在本市。”

“伦敦也不远。”

“彤云，请你说一个合理数字。”

年年说：“我出去一下。”

“不，”甄律师说：“年年你坐着。”

彤云琢磨，一时说不出数目，怕开价太低，吃亏，旁人不知，还以为她不想提钱。

紫杉插嘴：“不少于——。”

“他没有那么多。”

“他的底线是什么。”

甄律师也问：“你的底线又是什么数目。”

“将来他的财产也是我们的。”

“未必，他另有子女，他们年幼，需要生活费。”

“他一共七名，两个大姐姐，我们三个，还有两个小的。”

“那么均分。”

“喂，他还活着，他自己也要开销。”

年年骇笑，一边轻轻摇头。

“青山怎么说。”

“青山取伦敦总行。”

“全部？”

“百分之一百。”

甄律师揶揄：“这样，陆老要睡到街上。”

“总比我们躺天桥底好。”

“你俩不可理喻。”

“甄相，你不过是我家伙计，不劳你训话。”

“官令双方庭外商议和解。”

“那么，我分走一半，我与彤云各取三亿。”

“一亿，分三期在三年内付清。”

“嘿，年小姐手上都不止一亿，我们还是亲生的呢，这口气我吞不下。”

年年听得发呆。

紫杉说：“我口渴，叫人送啤酒进来。”

不一会助手捧进冰冻啤酒，紫杉打开瓶盖，就那样大口喝，一点仪态也无。

年年看着深色玻璃瓶里啤酒泡沫，隔十尺都闻到蛇麻子香气，她深深呼吸，心里苦苦哀求，给我一瓶，给我一瓶。

她彷佛看到自己的灵魂脱离肉体，一步步朝那瓶啤酒走近，她低下头，真悲哀。

这时彤云说：“谈判比以巴协商还痛苦。”

“我们先回去。”

年年说：“我送你们。”

在街角等车，紫杉问：“年年，你想想有什么办法。”

年年想说，先把那四吋高鞋脱下再说。

但司机已把宾利房车驶近，年年替她俩拉开车门。

“年年怎好意思。”

“不妨。”

把她俩送走。

吁出一口气。

怱怱回办公室，那些啤酒已被收起。

甄律师说：“没想到陆氏姐妹有如此丑陋一面吧。”

“她们不想降低生活水平。”

“年年，你表现良好，不卑不亢。”

年年心中苦笑，递水递茶，兼夹开车门，还鞠躬，都快成婢女。

甄律师致电陆先生交谈，把刚才情况说一遍。

陆先生很镇定地答：“我的底线不会动摇。”

“这样可好，我先把第一期支票准备妥当。”

“随你。”

可见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了。

年年准备下班，甄相叫住：“今晚你要上课。”

差些忘记，校外课程也一点不轻松。

甄律师慷慨，允许年年在她办公室用仪器及计算机。

她逗留到晚上九时。

喝了一杯浓咖啡才有力量往医院。

病床空空如也。

她问看护：“周先生人呢。”

“周先生转医院，今午往中区疗养院。”

年年一怔，连忙用电话找周岁，可是一直没人响应。

她叫车子到中区医院查询，接待处说没有这名病人，“请再查一次”，“计算机无此记录。”

年年发呆。

也许，他已回家。

那伤势恢复需要时间，他实在不应离开医院。

年年没有去他家。

翌晨，她对甄相说：“我不想咄咄逼人，非要把他摷出来不可，他不是土匪。”

“也许他想独自疗伤。”

“每次我想进一步投资感情，他便躲起，他怕什么。”

“也许不是躲，只是不想你看到他病伤模样。”

下午，陆先生到，在支票上签名，问起年年学习情况。

“讲师希望她正式入学，说她作的报告胜过正规学生多多。”

“那就不必跟那些学生般人在课室，心在别处。”

“年年真聪明，每条问题，她都可以有与众不同角度见解，却又不强词夺理。”

“在陆家争产案，她看到什么。”

“她并无发表意见。”

“这正是她精明之处，人人忙不迭说三道四，她不发一言。”

“陆先生对她充满赞美。”

“你也是，甄律师。”

下午，年年到宿舍找周岁，邻居听见声响，开门视察，“周先生是回来了，伤口已拆线，他在花园静坐，明天搬家，也难怪，还怎么住呢，会有阴影，连我们都受影响睡不着。”

一开口便说了那么多。

年年点头，还没提问，邻居伸手一指，“花园那边。”

那是一个小小天井，一走进便看到周岁坐在石阶，头发更长，简直垂在肩上，叫年年震惊的是，一向英挺的他佝偻着腰，迁就伤处。

听到声音，周岁转过头，看到年年，他心酸，“过来”，年年走近，坐到他身边。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双臂绕住他腰身，“你要搬家，带我一起。”

“那是另一间陋室。”

“生活丰俭由人。”

他吻她额角，“我没有一刻不思念你。”

“可想结婚，我们即去登记注册。”

周岁微笑，“新邻居半夜会打牌，欢畅高歌，还有小儿夜哭，欠通风，楼下街道拥挤，不见林木花草。”

年年不出声，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以到外国找工作。”

“更加吃苦，有时要与工作人员到荒原考察，住在帐篷，不得携眷。”

“把公寓粉刷一下，置一床一几，一桌两椅，我会做菜饭、鸡汤、炒蛋，我帮你洗衣服收拾。”

周岁辛酸，“我有什么好。”

“嘿，太谦虚了，不知多少女生仰慕你，愿意与你过浪漫苦日子。”

“她们不认真，像往蛮荒探险，去一下就回，到处说体验过生活。”

年年温和地说：“我打听过，你的收入，足够维持一般生活。”

“不是你，年年。”

“你一早把我视作包袱，负累。”

她自袋里摸出那枚幸运银币，摸一摸上边阿历山大头像，“我已忘记酒味。”当然，这不是真的。

这时，年年觉得后颈下痕痒，她伸手抓一下。

可能太用力，此刻又有点痛。

她再伸手去摸，黏嗒嗒两只手指都是血渍。

周岁也看到，吃惊，拨开她衬衫领子看视，只见一颗痣被搔破，微微出血。

年年说：“不要紧。”

周岁细视，那颗痣有铅笔橡皮头那般大小，形状不等边，颜色有深浅，像煞恶痣。

“去医生处。”

年年无奈，“哪个医生？”

才说周岁不应把她当负担，担子便直压下，明明想深一步谈心，却又赶往诊所。

血没有止住，一直缓缓渗出，衬衫一片红。

赶到易医生处，看护吃一大惊。

易医生沉着，细细检查做化验。

年年恳求，“请别知会其他人。”

“知道，不管怎样，那么一颗大痣迟早卡住拉链之类，我帮你切除，不会痛。”

年年说：“我已不知什么叫痛。”

易医生帮她止血。

周岁在角落问：“我可以做什么？”

易医生看他一眼，“你可以往理发店维修一下。”

“给我半小时。”

他出去了。

化验报告回转，易医生松口气，“你贫血，多吃些，”她轻轻说：“手术开始。”

看护进来摊开仪器。

年年伏在手术桌子，缓缓盹着。

易医生手势熟练，切除四方一公分皮肤，挖深一点，缝合，贴上膏布。

看护轻声说：“全身缝补，可怜。”

“嘘。”

过一会，易医生也说，“算不幸中大幸，有赞助人付清一切治疗费用。”

趁病人不觉，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她全身皮肤，可有其他值得怀疑斑点。

不一会周岁回转，短发的他神清气朗，且散发药皂气味。

易医生微笑，“又变回英俊小生。”

她示意周岁掀起上衣。

医生看到刀疤痕。“嗯，缝合有欠细致，当时救命要紧，择日我帮你重做。”

“不必。”

“做人切忌马虎，可以做得更好，一定要做。”

“是，医生。”

助手做几杯热可可放桌上。

“易医生，我有事请教。”

“请讲。”

他是辅导人，今日反而需要辅导，可见不是小事。

“可否带年年往外国居住。”

易医生看牢他，“居住有很多类型，她是病人，五年内均需郑重护理，身子虚弱，万一水土不服，十分麻烦。”

“你不赞成。”

“当然不，你不是想她爬高蹲低处理家务上街买菜摃回重物吧。”

周岁说：“你把家庭妇女生活形容得十分刻苦。”

“根本就是，什么不叫家庭主妇做，生下子女，更要处理屎尿屁以及呕吐物。”

周岁讪讪。

“你是任性自在的老王老五，快意恩仇，最大成就是维持到自家生活，以及戒除酒瘾，你不必自寻烦恼。”

“你们众口一致。”

“你不听拉倒，可别挑战病人。”

医生唏嘘，“这是什么世界，一名工程师竟不能维持稍微舒适生活，都会物价实在太过昂贵，把中产阶级挤到边沿。”

周岁答：“是我个性散漫，廿五六岁专科毕业，找到工作，以为已经实践人生目标，接着十年，从未想过要储蓄置业，岁月飞逝，房产涨上十倍，薪水，只得两倍，已经上不了车。”

“真想不到工程师也叫苦。”

“医生你与我差不多年纪，但你事事上轨道，将来这社会，会由女性统治。”

“多谢抬举。”

看护进来说：“医生，别的病人轮候得不耐烦。”

“马上来。”

她出去。

周岁看到年年双足露在毯子外，小小足趾圆圆如孩童，这是一双未经高跟鞋蹂躏的天足。

年年渐渐醒转，睁开双眼，“痛。”

看护进来给她服药。

“可以回家否。”

“先喝杯热饮。”

年年问周岁：“在花园说到哪里。”

又记惦那枚周岁赠送的银币，伸手入袋，摸到才放心。

周岁送她回家，轻轻说：“我要回办公室。”

小乙追上，“周先生，吃了才走。”

她捧出牛肉饺子。

周岁这才觉得肚饿，坐下，筷子不停夹，一口一只，一下子整碟空空。

“周先生喝口茶，下班再来。”

周岁忙点头，倘若志气略低，索性做上门女婿也罢，单是这小乙，世上没有第二名，不知何处去找，若无她打理这一日三餐，还有上点心下点心兼宵夜，年年身体必不能迅速复元。

这保母接着轻轻帮主人家抹身，见到纱布贴在背后，吃惊，不敢说话。

年年主动向她解说。

“啊，不可湿水。”

年年觉得她实实在在尚未能够独立生活。

甄相致电找人，小乙据实说明，甄氏立刻叫她多休息，若不是赞助人刻意安排，世上哪有如此优差。

傍晚，有贵客探访。

那是陆彤云与陆紫杉。

进来坐下，喝一口茶，“小乙，这茶不好，可是年小姐惯喝的，你也欺负她，还不把上面寄来龙井拿出。”

小乙唯唯诺诺进去。

半晌重新斟茶，两位小姐总算满意。

年年微笑，“两位小姐贵人踏贱地，不知何事。”

紫杉也笑，“你这里也不算贱地了。”

年年不出声。

“我俩这次，也是受人所托。”

“请问何人。”

“家父陆永亨。”

噫，年年睁大双眼，他们父女不是势如水火，状若世仇，怎么会对话，并且做起他的说客，不可思议。

世上多变幻，人心不可测。

“是，”紫杉说：“我们有条件和解。”

真奇怪，年年忍不住问：“这与我何关。”

彤云低声答：“年年，三年前你帮我家一个大忙。”

“不敢当，我已在经济上得到理想回报。”

“年年，你不知我家近况吧。”

年年是真的不知。

“家父与年轻女友已经分开，两个幼年子女由女方抚养。”

这颇合情理：年轻女友等了好些岁月，这陆先生却与另一个太太结婚。

“而青山与郡主妻子也已分开。”

年年吸口气，“什么？”

“都很儿戏，两父子差不多时段结婚，又似相约离婚。”

这一来一去可得花多少赡养费。

“不是已经怀孕？”

“郡主到夏威夷大岛滑水失去胎儿，青山表示了无牵挂，他从来没爱过她。”

“她可是真的郡主。”

“已经断却关系，我们也不予理会。”

年年想起，“我有一枚指环需要归还，在我身上，一点用途也无。”

谁料她俩交换一个眼色，“给你的就收着，可作防身，你也许不知，那样大的颜色钻石十分稀罕，年年增值。”

“那么两位找我，倒底什么事。”

彤云吸口气，“陆先生的意思是，你可愿意跟随他。”

年年一怔，是意外又不是意外。

但令两个女儿做这件事说客，未免突兀。

“‘跟随他’是何意思？”

牙尖嘴利的姐妹俩答不上。

年年摊开手。

紫杉扬声：“小乙，可有甜汤。”

小乙回答：“有牛肉杞子清汤，马上斟上。”

“我曾经是青山女友，他不介意？”

“他说他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

“呵，那次是我答应乖乖不发一言退出。”

“大家都感激。”

“外边有许多标致女子。”

“他说，只有你一个人，会得替别人着想，得势与不得势，都让人走过。”

“啊，他是喜欢我凡是龟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息事宁人。”

“不可以把一个人的宽容贬为怕事懦怯。”

“但我手无寸铁，如何争取，不比你俩，长期雇用家庭律师。”

“年年揶揄我们。”

年年说：“我不懂侍候老人家。”

“这是家父最伤心之处，他其实并不老。”

年年微笑。

“你心里另外有人可是。”

年年答：“你们都知道。”

“我们还知道那人十分英俊倜傥，懂得讨好女性，像陪女友看日出日落等，半个冰淇淋当一餐之类。”

年年忽然笑，心中却无笑意。

“你是病人，年年。”

紫杉声音低下去，阴森森似游丝：“年年，医生说，你这个症候，完全痊愈机会率只得百分之二十。”

年年一震，三位医生都没对她表白，她并不知道机会率如此低。

“你要步步为营，受医护人员监管，不得疏忽。”声线越来越低，卡在喉咙。

彤云说：“你随时可向医生求证。”

“你离不开本市。”

年年动了动嘴唇，想说：性命是我的，你们管不着……

但她个性不喜拌嘴，只是不出声。

“你也不想连累那个人可是。”

提到那个人，年年牵动嘴角。

那人的深邃眼神浓眉浓发，圆润背肌，四方大手，对她的呵护爱惜，都胜过青山。

他是她每日挣扎起床的原因。

“你不想你俩关系成为冥婚。”

年年忍不住站起，故意推跌花瓶，忽辣一声，水、花、瓷碎，溅了一地。

她没出声，彤云先斥责紫杉：“你太过份，如何不惹恼人。”

紫杉低头，“我该掌嘴。”轻轻掴打脸颊。

小乙连忙收拾。

年年说：“说客佣金想必超级。”

“实不相瞒，我们十分需要这笔款子。”

年年看着她俩，真不明白为何她们不赌不吹经济会得拮据，但，她只可说帮与不帮，她不便约束她们生活方式。

她说：“我帮不到忙，请让陆先生另觅人选。”

紫杉气馁。

彤云责备：“都是你狗嘴造次得罪年年。”

年年说：“没有这样的事，两位趁热喝口汤补气。”

“还喝汤。”

紫杉还想补救：“其实，不过是侍书司棋之类，陪着陆先生说说话，看看日出日落，吃半个冰淇淋等。”

年年不出声。

“你想想，年年，我们改天再来。”

她俩终于走了。

年年一直坐着不动。

小乙也不敢开口。

终于，她站起轻轻问：“小乙你何来上面寄到的龙井茶。”

小乙松口气，“还不就是原来那壶茶。”

年年咧开嘴笑。

这才发觉出了一身汗，她进房更衣，忽然腿软跪倒。

过很久，才爬上床，睡直，双手搁胸前轻轻握着。

百分之二十。

梦中一直听到彤云她们声音，忽然，她俩脸容变得狰狞，“都活不长了，还不做件好事，你不必反感，真要拒绝，就不会住到这间舒适公寓里。”

年年惊醒。

噫，还在人世，且有烤牛肉香气。

她轻轻走到厨房，这样说：“一直吃红肉也不好。”

厨房里坐着周岁与小乙，正话家常。

年年想说：屋里没你们两个，我可凄凉，这时门铃响，她一转头，便不见了他俩。

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高声叫人。

只听见彤云阴恻恻回话，“又不由你发薪水，老板一声令下，统统走掉。”

年年抚着胸口，只觉奇痛，拼命想睁开双眼，但强光刺目，张不大，几经挣扎，她哭出声。

小乙听见，进来扶起。

她听见自己说：“唉，没有你们，我可凄凉。”

“周先生要加班，迟些来。”

她点点头。

总算醒转，心噗噗跳。

开启计算机，荧幕上字样一行行跳跃。

她走到露台，伏栏杆上，刚好看到火焰般橘红夕阳。

古诗词中时常形容女子孑然一人把廿四栏杆都倚遍，不知在等谁。

又意大利叫那种小小只可容一人站立的阳台叫朱丽叶露台。

全世界女性都寂寥站露台。

忽然楼下有人朝她扬手。

啊是周岁。

“真不知没有你们日子怎样过。”她轻轻说。

连拖鞋来不及穿便扑出开门。

她咚一声自床上摔下：“哟”，这才真正自梦中醒转。

小乙抢入，见她摸着头。

她蹲下扶起她：“周先生有电话，他有事绊住，明早才陪你。”

年年点头，脸容一下子憔悴。

小乙轻轻说：“她们说的，未必属真，不要怕。”

“周先生可说忙什么事？”

“他没说。”

年年说：“这个时候，有一杯冰镇葡萄酒就好了。”

小乙忽然站直，“年小姐，我到办馆走一趟。”

年年苦笑，“只怕周先生气恼。”

那一边，周岁的确脸色煞白，站宿舍门前，手撑在腰上。

他看到走廊上一堆大纸箱，里边都是他的书报杂物书本，一辆车搬不光。

大门已经换锁，进不去。

邻居又出来，张望多嘴：“周先生，管理处贴过黄色告示隔三天又贴红色告示，无人理会，这才清理单位。”那语气，是怪周岁疏忽。

这时，甄律师的助手赶到。

看到这种情况，立刻电召搬运公司及暂寄仓库。

她办事干净利落，像是司空见惯。

“周先生，甄律师要见你。”

周岁点头。

“她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还有，这些人办事如此刻毒，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们走。”

那邻居不住点头。

周岁一个大汉，这时不得不跟着女助手走。

周岁上车，往甄律师办公室。

女助手轻轻说：“才昨天罢了，一位前妻一听官判她拥有大宅，立刻把丈夫的两部宾利用拖车拉出抛车道，还有，他的衣物、古董、文件、书籍，全抛进垃圾箱。”

周岁不出声。

“真奇怪，这样的一对男女，也曾经深爱过。”

这时，周岁自裤袋取出一只小小扁瓶，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助手好奇问：“奇香，什么酒。”

“霖酒。”

“是海盗们喝的那种？”

“一点不错。”

他把整瓶四安士喝光，心也宽气也顺，长叹一声，世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助手看了看这个英俊男子，虽不知他是谁，也知上头重视他，特别小心。

她一直照上司吩咐陪到周岁见到律师。

甄律师迎周岁进会议室。

一关上门便闻到酒气。

她一颗心直堕脚底，“呵周岁。”

周岁坐倒沙发上，一声不响。

“周先生，人生际遇自有起落，你应振作，不该旧地踏步。”

“多谢指教。”

“你几时开始重喝。”

“这几天。”

“年年可知道。”

“与她不相干。”

“你是她的辅导人——”

“我知你壁橱里藏最好酒类招待客人，可否慷慨一次。”

“不行。”

“女士，你有何话要说。”

“周岁，你叫我心痛。”

他不出声。

“行李怎么叫人甩出？”

“我被逼辞职，上司劝退，我立刻答允。”

“为什么。”

“上下班不准时，旁骛太多，桃色血案，均不值得原谅，新居那边需要预付两个月租金，退票，今晚看来要睡街头。”

“你允许旧疾复发。”

周岁轻轻说：“我骤然离开她，未曾好好说再见。与她重逢，她也不见怪，仍然温柔拥抱，不计前嫌，我再也不想离开。”这里的她，是指酒精。

“周岁。”可怜的人。

“在公司做久了，眼见朝气勃勃新同事一批批进来，热诚奉献，做到九时还一起喝一杯，第二早八时又神清气朗，像煞我廿多岁之际，他们很快升级，趾高气扬，并不正眼看我，最近，抢去我往加国西岸合作铺设油管机会，一叶知秋，爽快答应走路。”

“你仍沉不住气。”

“这与卧薪尝胆不一样，古人为复国，我为何事，这班年轻人不知道，若干年后，社会吸干他们精力，还不是噗一声吐出。”

这时甄相忍不住叹息：“政府聘请公务员，年限三十六，过了这岁数，老狗无新招，恕不招待，事实残忍。”

“甄女士，我已三十八，潦倒半生，一事无成，人又有点脾气，不得圆熟，我辜负你这个好友。”

“周先生，我有一建议。”

“请说。”

“太平洋油管加国负责人是协和公司。”

“我知道。”

“本市这一方不聘用你，你大可往协和工作。”

周岁大笑，“是，是，鱼子不好吃，改吃鹅肝。”

“聘书在此，你签一个名字，下月便可上任，职衔是副总工程师。”

周岁接过聘书，略略一看，一点不差，货真价实，他好不诧异，这是天掉下的馅饼。

“我并没有应征任何协和职位。”

“他们欣赏你，认为你的丰富经验可以贡献社会，自动邀请，有何不可。”

周岁纳罕到极点。

“这位置你可能胜任？”

“我有信心。”

“周岁，你这年纪，自杀还太早，快快签署，迅速启程。”

“有什么条件？”

“当然，你必须放下酒瓶。”

他吸进一口气，“明白。”

“不要口轻，那边工作环境苦闷，工作人员都喜欢喝上一杯。”

他再吸一口气，“明白。”

“还有。”

周岁当然知道还有。

“你要放下年年。”

周岁腰间刺痛，“你指我不可以带她同行。”

“你给我听着：你从此不可再见她。”

“她怎么说。”

“与你不相干。”

电光石火间，周岁心中有数，这件事由什么人安排策划，他说不出话。

“周先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不是每个人如此幸运，去，铺设太平洋海底油管，造福社会，将来，小一辈说起这项工程，你可以微笑，轻轻告诉他们：‘我当年有份设计呢’。”

甄律师真好口才。

周岁双眼濡湿。

他忽然低声说起年年：“她与我，在最不寻常场合认识，感情渐渐滋长，两个破碎寂寞的人，互相倚赖，藉以生存，捱过最艰难时刻。她异常亲昵，像个孩子，对过去创伤并不介怀，真心信任，喜欢把脸趋近，鼻子嘴唇摩挲我脸颊，长期服药，呼吸有一种气味，却不讨厌。我对她心醉，明知不可能，尽量争取时间……”

甄相听得泪盈于睫。

“余生即使可以重新振作，还有什么意思。”

甄相轻轻答：“对于女性，或许一失皆空，但你是男子，将来站到台上，接受奖牌，听到颂辞，热烈掌声，你会满足。”

“人生为什么总缺一角。”

“叹人生美中不足今方信。”

“谁比我先说，谁。”

“签署吧，周先生。”

周岁取起笔，用力签下名字。

“记住，放下。”

助手这时进室，“周先生，酒店房间已经安排妥当，车子在楼下等你。”

甄相站起送客，“周先生，珍重。”

她忍不住握住周岁双手。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吧。”

甄相回答：“那还有什么重要，我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人。”

周岁大步踏出事务所门坎。

甄相怔许久，才决定放下公事，提早下班。

她亲手将合约送到陆府。

陆先生正在与老友下象棋。

看到甄相，立刻接过那份合约，看到签署，相当高兴，他这样说：“人要做到棋盘上的马就好，到处都可以走动。”

甄相本想奉承：陆先生，你便是骏马，但转念间说不出口，算了，自己都觉得肉麻，打工不必如此落力。

“他可有额外要求。”

甄相轻轻摇头。

他的棋友识趣告辞。

陆氏请甄相进书房。

“这么顺利就决定往加国西岸，难得。”

甄相不语，她仍觉心酸。

“我知道他不舍得，年年就是这样，音容叫人恋恋不舍。”

“她也许会追着去。”

“那就要看你甄律师怎么安排了。”

门口忽然有鼓掌声。

甄律师抬头一看，却是陆青山，英俊的他回来了，脸容略见沧桑，父子就是父子，尽管吵架诉讼，两人仍可以同处一室。

他缓缓走进，“年年是个财神，谁与她分手都可以赚一大笔。”

甄相这样说：“青山，你少一句。”

“我个人就赚得二间公司。”

陆先生声音低沉，“你讲完没有。”

“年年身体如何。”

没人回答。

“百分之二十痊愈机会，机会率好像不是太差，可是每次我伸手进抽屉，想取袜子，却一定抽到内裤，抽屉里只两样东西，百分之五十尚且那么困难。”

甄相叹口气。

“你们有意无意都瞒着她，不让她沮丧——”

陆先生斥责：“够了。”

陆青山扬起手，“好，好，我只想与甄律师说几句。”

他把甄相拉到门口。

甄相忍不住轻轻抚他脸颊，“你又想怎样。”

“我想见年年。”

“我不会做中介，你们俩成年人，你自己找她。”

“她健康如何。”

“如一枚定时炸弹，随时爆炸，不知何时。”

“平时精神如何。”

“尚算不差，比较容易累，但可以应付日常生活。”

“她在你公司边读边学。”

“也是陆老安排，她希望独立。”

“年年学历比我优秀。”

“陆少爷，还有什么话要讲。”

“我做梦时时见到她靠在露台栏杆，倩影窈窕，叫她，回转头，笑靥如花，想握她的手，已经消失。”

甄相恻然，这小子游戏人间，恐怕只有对一个女子曾经认真过。

甄律师说：“别多讲了，有点不祥。”

这时陆老走近，“讲完没有。”

陆青山怱怱外出。

甄相说：“仍然那么英俊。”

“五官全像他母亲。”

“可是人人说他与陆先生你一个印子。”

“是吗，我有那么幸运吗。”

甄相告辞。

门外，陆青山在等她，“甄律师，载你一程。”

“你那些像飞碟般跑车，拜托，我自己有车。”

驶到半途，一辆漆黑马塞拉底追近，贴住甄相车尾，一看，就知道是陆青山淘气。

甄相不去理他，一直照平常速度驶回家。

律师还有其他事务需要安排。

第二早看到年年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她把手按她肩上，“假使觉得累马上回家。”

年年微笑说：“这位夏小姐控告前男友另结新欢要实时把她逐出豪华酒店式公寓，那层顶楼四千平方呎豪宅月租三十万。”

“她想怎样。”

“多住半年，直到她找到别的住宅。”

“那也合理。”

“要不，另赔同等值租金。”

“都是为着钱，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还有，世路难行钱作马，有钱可使鬼推磨……”

华裔对于金钱功能，通彻了解至悲凉地步。

“前男友可是不愿。”

“要好好劝解，若果金钱可以摆平，实时付钱，以免祸延三代。”

那夏小姐来了，甄小姐连忙见客。

那前男友也依时出现，两人细细密斟，一点也不似对头冤家，忽尔紧紧拥抱，两人泪盈于睫。

年年啧啧称奇。

半小时后，二人决定复合。

甄律师相当幽默，“那么，现任女友呢。”

不理她了？

年年微笑，在甄律师这里，看到不少活剧。

客户离去。

甄律师走近，轻抚年年脸颊，是，周岁说得真实，触觉确如糯米糍。

她充满怜惜，不再说话。

第二天，她约年年往陆宅。

“又有何事。”

“陆先生约你午膳，他怕你误会，故安排在白天。”

“你作陪客？”

“希望你不介意。”

年年哼一声，“可否拒绝出席。”

“你说呢。”

“你看，”年年说：“一个人一旦有恩人就麻烦。”

甄相也笑。

“你为陆家服务多久？”

“陆先生代付学费，自学生时期，已在陆家出入。”

“法科学费可真要命。”

“美奥巴马总统在当选三年之前才刚刚还清学费。”

“很多人才因欠资金而不得不放弃学业。”

“是呀，”甄相说：“因此有教育家建议，但凡分数优秀有志者可免费读医科。”

“在陆宅看到很多吧。”

“他们都很不爱说心事，而且住在不同地址，甚至不同大洲，只有小家伙探访外公，陆氏才露出笑脸。”

“那顽皮小家伙真逗趣。”

“没有更淘气的了，狗都嫌，可是见到他又忍不住笑，像煞青山幼时，三代不出舅家门。”

“彤云她们找我诉苦。”

“你听她们的。”

年年也笑，“要多少钱才是足够钱？”

“她俩恐惧陆老身后安排对她们不利。”

“心中没有别人呵。”

“那自然，她们已是新中年女性，开始为下半世着急，也很自然。”

“年轻之际，都做些什么。”

“在父母威逼利诱之下大学毕业，在父亲公司上班一年，半点兴趣也无，结婚、离婚，如今做名媛，仍然有人追求，不愁寂寞。”

年年问：“我往后也是那样过吗？”

“你倒是大想头，学成后你得做我左右手，黑西服一套，忙进忙出，剪头发工夫也无。”

说到头发，陆先生一见年年，便说：“头发长了。”

她回答：“早该修剪，但先前秃头，对头发珍惜起来，留着不愿剪。”

结条辫子，用细细黑色缎带束起。

这时有两个客人上门与甄律师商量事务。

年年问：“可要我做记录。”

“你陪陆先生说话，我有录像。”

年年只得坐到陆氏对面。

陆氏问：“会下象棋否。”

“略谙一些，华裔对棋子真是钟爱，曾见过一副茶晶与紫晶组成的围棋。”

陆氏已把象牙棋子摆出。

棋子经手染日久，微微发黄，古雅美观。

年年伸手便下子。

佣人斟出香茗，还有一碟小点，其中一堆花生糖与芝麻饼只得拇指大小，十分可爱，年年吃两块。

两人不知不觉下起棋来。

陆老说：“不妨把男友也请来。”

“我没有男友”，隔一会又说：“他忙搬家。”

“听说十分倜傥潇洒。”

“年轻男子都那样：骄矜、自满、酒色财气，野性难驯。”

她推炮进军。

陆氏微笑，“你把他们看得透彻。”

“他们总有说不尽的缺点，公司有一女同事的男友被赌场逐出，他在廿一点枱上数牌，被保镖怀疑出千差点被殴，同事速速与他分手。”

“之前，他有什么优点。”

“一副好身段，”年年毫不忌讳，衷心直说：“站立或走路都漂亮。”

“那是青山。”

年年微笑，“呵哈，将军。”

甄相出来看到，吸一口气，“年年，你怎么赢了陆先生。”

年年抬头，“要不，他棋屎，要不，他没用心。”

陆永亨笑出声，他不知多久没输过棋，几乎失去下棋乐趣，忽然被一个年轻女子噗噗地吃了一子又一子，终于将军，真是罕事。

甄相问：“说些什么那样有趣。”

陆氏说：“年年批评年轻男子。”

“那需要三日三夜。”

午餐准备妥当，原来那两位男客也留下午膳，一起坐拢，年年不知怎地，为有点拘谨的客人添菜。

她自己挑一块红烧五花肉，甄相看到，连忙夹走，另给一块鱼片。

陆先生与客人喝啤酒，年年眼白白看着。

甄相轻声问：“多久没喝酒了。”

年年答：“我曾经嗜酒？我不记得。”

饭后四人一起告辞。

陆先生送到门口。

忽然听到儿童嬉笑声，原来园侧有座玻璃上盖暖水泳池，十来个孩子正快活嬉水。

甄相解释：“陆先生每周一次开放招待附近儿童。”

啊。

年年不由得多看陆氏一看，原来今日他穿着白衬衫与淡蓝毛衣，比往日精神年轻。

车上甄相问：“这两天可有见到周岁。”

“他忙搬家。”

这时对面一辆跑车经过她们车子，忽然使一个飘移技术，车子拐圈，轮胎吱吱响，神乎其技兜至甄相前端，骤然剎停。

甄相吓得大声斥骂：“投胎鬼！”

定睛一看，那跑车主人正是陆青山，打横拦在她们面前，嘻嘻笑。

甄相下车，不住拍打青山，他也不闪避，只是笑。

忽然，他眼光落到车厢内年年身上。

他怔住，收敛嬉皮笑脸，走近，俯下身子。

看仔细了，果真是她，不禁怔住，缓缓回过神来，他轻轻叫她：“鸡蛋。”

年年大方颔首。

这时，其他司机响号，叫他们把车驶开，不得阻塞公路上……

那青山，跳进甄相的房车，连年年在内，迅速驶走。

甄相“喂喂”大叫。

她无奈，趁交通警察来到，坐进跑车，追着陆青山而去。

一边年年轻轻说：“青山你还是老样子。”

“老得皮都挂下。”

他伸手去握年年的手，年年把双手抱胸前。

倒后镜里，看到甄相追踪而来。

“前面有间茶座，不如喝杯茶。”

他驶近大门，停好车子。

甄相也接着停车，她不忘说一句：“跑车好性能。”

青山笑嘻嘻：“一起吃茶。”

甄相说：“陆青山，你骑劫他人车辆兼胁持人质，该当何罪。”

他举双臂。

“你想怎样。”

青山走近年年，凝视她小脸，呵，虽然仍然秀致，但同从前的色如春晓，那是不能比了。

他忽然呜咽。

反要年年安抚，“青山你是铁汉，这回怎么了。”

他用双手捧起前女友面孔，“年年，我辜负你。”

甄相拍开他的手：“你有完没完，陆青山，男子汉大丈夫，还不放下。”

“说你原谅我。”

年年笑，“你原谅我。”

“不，我原谅你。”

“不我原谅你。”

甄律师说：“好了好了。”

茶座雇员出来说：“先生女士我们的停车场在后边。”

甄相拉着年年的手上车。

青山拉住车窗不放。

甄相忽然厉声说：“青山，当时你自愿把年年换出，今日不必惺惺作态。”

青山震惊，退后两步。

甄相驶走车子。

甄相犹自不忿，“这种男子，离得快，好世界。”

反而年年轻轻说：“他们都如此。”

“这陆青山特别可恶。”

“陆家待我不薄，可以赔偿的，都已赔出，互不拖欠。”

“你越是看得开，越叫人心酸。”

年年这样说：“不是每个女子皆无血性，报载某女迷晕负心人，像庖丁解牛一般，把该人大卸八块。”

甄相不好说那周岁也捱过一刀。

“年年，你神色自若，可见看得开。”

年年侧着头，“可是，午夜梦回，看到自己听电话，对方仍然是陆青山。”

甄相把车停到避车处，额头靠軚盘。

“你也有过类此经验吧。”

Une femme est une femme。

“我与青山，曾经有过极舒畅日子，彼时，每朝如有彩虹照在窗外，整个世界蔷薇色，心底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延续一世。”

甄相抬起头，泪盈于睫。

“我已放下过去向前走，努力忘记人家缺点，只记住——像那年夏季与青山赖在欧陆不回来，走遍意法德英，还想到北欧，被陆先生十二金牌召回，我们晒得金棕，根本不像亚裔，牛仔裤都磨破，自清晨笑到晚上，一生人曾经如此快乐，也不枉活这一场。”

甄相揉揉脸，重新开车，把年年送回家。

她陪着年年上楼。

小乙开门，她说：“做些好吃点心给我。”

小乙咕哝：“去了这么久，叫我担心。”

忙到厨房张罗。

不久做出杂菇炒鸡丝及银丝面。

两人真的肚饿，吃了不少。

甄相伏在露台栏杆看海景，隔一会说：“景观甚佳，本市数一数二好住宅。”

“可是累了。”

“甄律师不如在客房眠一眠。”

“也好。”

她有点蹒跚，走进客房，掩上门。

毕竟近中年的女子，力气精神大不如前。

年年双目全是陆青山音容。

他那紧张时挑挑眉毛角的小动作全在，要完全忘记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使恩怨不记得了，眉眼还在心上。

她在莲蓬头下冲一会，用浴衣裹身，倒床上，心想，以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吃完睡，睡醒吃。

醒转，甄相已经离去。

“甄律师回办公室。”

“小乙，周先生可有找我？”

“没有。”

她忍不住找他，但是号码没人应。

也许，他累极憩睡，再也不能起来。

事实上，周岁这几天根本没有睡着，他忙着收拾杂物，这时才发觉，他拥有的全是废物：几箱过时衣物鞋袜，旧科学杂志，早已不听及不喜的音乐，以及，他连自己也不相信，一只吉信李保电吉他，他清晰记得是十年前在一间当铺买回，当时它已有五十年历史，但声响非常非常好。

他轻轻说：“我的吉他仍然轻轻饮泣。”

这时甄律师探访。

“来赶我走。”

“别多心，有何需要。”

“这把吉他送你。”

“当年迷倒不少女孩吧。”

周岁苦笑。

这时的他失眠，憔悴、欠梳洗，身上有气味，但英俊的他，即使失意，也有他的气质。

“告诉年年没有。”

“缺乏勇气。”

“上山打老虎也难不倒你。”

“年年好否。”

“与陆先生下了一盘棋，大吃四方，杀得陆老片甲不留。”

“他们父子都喜欢她。”

“父与子，因子最接近不过，爱恶也自然一样。”

“年年比世上许多女子真诚坦率可爱。”

“她已无所求，才不耐烦虚伪做作摆弄圈套。”

“病发之前呢。”

“那我不知道，想必也惹人怜爱。”

“我后天出发。”

“你总得亲自说再会。”

“我从未想过用一则短讯结束关系。”

“那么，你听我说。”

“如何。”

甄律师压低声音，“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周岁取过酒瓶喝一口，“行吗。”

“总比传一则短讯好。”

周岁无言。

甄律师说：“换回白衬衫卡其裤，还有，胡髭刮净。”

“明白。”

甄律师双手搓揉他的脸，“每次皆忍不住摸一下，大胡髭实在太有趣。”

周岁不出声。

“好好到北美为国争光，继太平洋铁路华工之后，艰难工程就数你们了。”

甄律师真会说话。

周岁轻轻说：“两宗事不相干，我们坐飞机来回，好吃好住薪优。”

“记住，明天下午见。”

“我——”

“不也等于亲口讲吗，已经是最好方法。”

周岁无奈轻叹。

他把酒瓶大力摔向墙壁，瓶子破碎，琥珀色液体如眼泪般滴下。

甄相瞪他一眼，“酒店会叫你赔偿。”

他像大银背猩猩般用双拳搥胸，发出痛苦吼叫声音。

甄相离开该处。

律师事务所也有淡季，各人忙着过年终几个大节，且把诉讼事宜搁到一边，准备分手夫妇也先陪子女及长辈过节。

年年问律师：“你打算如何庆祝。”

律师答：“咄，我天天都庆祝身体健康以及衣食住行一样不缺。”

“甄师说得真好。”

“年年，我们去一个地方。”

“今日下午我要往易医处体检。”

“你给我一个小时即可。”

仍然由她驾驶小小日本房车出发。

律师问：“功课怎样。”

“家长必定先问功课，考试成绩下周发放。”

“可有信心。”

“十足。”

“哗，那多好。”

“可有奖品。”

“嘿，学子成绩好是份内之事，奖什么，你睡得着吃得落，也要奖品？”

“真刻薄。”

“这一代年轻人就是被奖品、奖金纵坏宠烂。”

“咦，这不是灵亮堂？”

“正是，戒酒会每周改在此地举行。”

“许久没来。”

“你应与会员分享成功戒酒经验，作为鼓励。”

年年说：“一切靠自己罢了。”

律师今日有火，“不是每个人似你有整个团队相帮。”

“我自身也挣扎良久。”

律师拉着她的手走进会堂。

她们坐在角落一大迭折櫈旁边。

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缓缓陈述她的经验，声音有点嘶哑：“医生说，年轻患者，最好的药是乐观，我的腋下淋巴结已割清，做妥电疗、荷尔蒙——化疗及标靶治疗——”

年年愕然，这女子与她同病相怜。

她说下去：“最近癌症恶化，癌细胞扩散至骨头与脑部，我喝酒解愁。”

年年垂头。

“七岁小女儿恳求我振作，她说，癌症妈妈可以接送她上放学，但酗酒妈妈，却不可能。”

诸会员说：“我们支持你。”

她说完情绪似乎好过一些，静静坐下。

这时有一个男子说：“我成功戒酒三年，最近又捧起酒瓶。”

众人呵一声，惋惜不已。

年年听到那人声音，震惊，不置信，变色，双手颤抖。

不错，他是周岁。

她看到他的后侧脸，没错，正是她的周师傅，几日不见，他明显憔悴，声音苦涩，他来告诫，用认罪的语气说话。

“不少酒徒戒后复发，重复循环，彷佛永远摆脱不了恶习，但我决心再次戒酒。”

众人鼓掌。

“我明天出发往北美新工作岗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不允许任何差池，希望两年后回来再见你们之际，又可以再担任辅导员。”

“周师傅，舍不得你”，“别忘记我们”，“保持联络”，“不要气馁”……

年年四肢僵硬，不能动弹。

甄律师把她紧紧搂在怀内。

年年不知何处来的力度，把甄律师推开，独自走到室外小花园，坐在石櫈上。

甄律师陪在她身边。

过不知多久，年年轻轻说：“我是个明白人，有更好的出路，为什么不清心直说，何必拐这许多弯路，做这场戏。”

“对不起。”

“关你什么事，你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人。”

年年自口袋摸出一枚古董银币，摊开甄律师的手，放在其中，“还给周岁，不久之前他交给我，说是幸运星，今日，他比我更需要一点运气，请还给他，祝他前途似锦。”

甄相点头。

“今日，是我做他的辅导。”

这时，年年鼻端闻到药水肥皂气息。

她转头，不见周岁。

也许他出来过，站在她身后片刻，但始终未能提起勇气说话，瞬即离去。

年年垂头。

这时，天上彤云密布，空气寒冷，像是下大雪样子，当然这是亚热带地区，最多下场大雨。

话还没说完，忽然下雹，指甲大小，打到皮肤，颇为疼痛，转瞬间又化作大雨，面条似落下。

甄相拉着年年奔进室内。

年年脚一滑，摔倒草地，一时爬不起，甄相脱下外衣罩年年身上，忽然想起车子更近，扶她进车厢。

年年疲倦说：“我得往易医生处。”

看护看到两只落汤鸡大惊，连忙取出病人袍子叫她们换上，致电年宅叫小乙送干爽衣服过来。

年年冻得皮肤发紫，看护大力搓揉她四肢。

小乙赶到，带着热汤，又替主人家换上厚衣裤。

看护与小乙异口同声说：“年小姐你凡事要当心，莫叫我们担心。”

年年点头，她闭上眼睛。

那边，易医生责怪甄相，“你太冒失，不顾她感受，这件事叫她情绪倒退一大步。”

“你有更好办法？”

“束手无策，你这个监护人不好做。”

“我想破脑袋也得放周岁走，他是她戒酒辅导员，功成身退，不能叫他放弃事业依赖一个病女做伸手牌，渐渐变成废物。”

“病人又一次伤尽心怀。”

甄相无言。

易医生也用双手托头。

看护告诉易医生有病人在候诊室等。

甄相随口问：“什么疑难杂症。”

看护说：“真稀罕，病人伤口发炎，累用抗生素无效，以为是超级菌，加强药剂，仍然失效，以为是癌症，易医生急忙连络各国医生，决定叫病人茹素，嘿，三个星期后炎症渐退。”

“有这种事。”

“原来病人喜欢吃鸡，今日鸡只体内不知含多少抗生素，传人类身上，渐渐练成抗药——”

甄相霍一声站立，“停吃鸡，体内没有抗生素，我得与小乙讲几句。”

她出去吩咐保母。

年年并没有睡着，她这样说：“我不介意吃素，但千万别做素鸡素鹅素热狗，老老实实的腐皮卷豆腐汤就很好。”

小乙说：“我得学做。”

检查完毕，年年终于回家。

小乙小心翼翼问：“为什么不见周先生。”

年年平静回答：“男儿志在四方，我没留得住他，他到加国工作去了，以后再不会来。”

小乙一听，脸色灰败，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门铃响，小乙一看，“唉呀”一声，“两位陆小姐来了。”

年年抬头，只见彤云抱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骨碌落地，咚咚咚走近年年，大人一般仔细端详她。

年年不由得微笑，“你是哪一位。”

他回答：“少侠咪咪咪。”

“你好，我是年年。”

“你家可有巧克力、蛋糕、汽水。”

紫杉扯开他，“别烦着阿姨。”

少侠面圆眼圆嘴巴也圆，忽然用双手捧起年年面孔，卜一声响亮吻一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保母牵他手到露台玩耍。

两姐妹一起出现，一定有事。

“年年，我们来道谢。”

“谢什么。”

“我们父亲大人终于发放一笔款项救我俩燃眉之急。”

“我不敢领功，你俩应该知道，我并没做什么，也许，你们放弃诉讼，反而有益。”

“甄律师天天苦口婆心力劝阻我俩。”

“她也真不容易。”

“年，她按时收费。”

小乙说：“我磨了豆浆，做豆腐脑，大家尝尝。”

大家都赞美味。

小侠摇头摆脑：“好吃好吃。”

年年忍不住，“你过来。”

他又走近凝视年年，“漂亮的阿姨，你为何伤心？”

“你怎知我伤心。”

他摇头摆脑，“一看就知。”

小人说大人话，效果惊人。

噫，有人教他对白。

他说下去：“公公说，漂亮阿姨最好再陪他下棋，他就高兴。”

这是最年轻的说客，亏他记得全套对白。

年年蹲下问他：“咪咪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巧克力、蛋糕、汽水。”

小乙捧着托盘，“来了来了。”

紫杉说：“别让他吃太多。”

如此小小人儿，便要开始约束，可见姐妹两人小时也依足规矩做人，但到了今日，不过蹲家里靠父母荫庇。

这时司机送果子蛋糕鲜花进来。

“我们一家子将往北欧观冰川，年年，你也一起如何。”她俩又开始花钱。

“我走不开。”

“易医生也同行怎样。”

“劳师而远征，不为也。”

“年年一直有主见。”

她们告辞，这时却找不到顽童。

原来他躲到书桌底午睡。

保母把他拖出抱起。

在门口，碰到陆青山。

紫杉变色，“你来干什么？”

“你们来得我不能来。”

年年住宅快变成陆氏俱乐部。

姐妹团队离去，陆青山进门坐下。

桌上有外甥吃剩冰淇淋，他添上咖啡，就那样喝。

这一天，他剪短头发，突出额中央一角桃花尖，穿背心短裤，人字拖鞋。

“你有话说？”

“鸡蛋，我们结婚吧。”

年年微笑，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已经提过问，她也已经答应过。又来一次，实在吃不消。

“家父那样喜欢你，你成为儿媳，可时时陪下棋陪吃饭。”

喝完咖啡又吃蛋糕，把桌子点心扫个一乾二净。

小乙给他一杯普洱茶消滞，他也照喝。

年年记得他最不喜欢普洱，说有蟑螂味。

大家都变了。

“没有一天不想你。”

年年不出声。

“在酒吧喝了两杯，到街外透气，只觉每个走过身边华裔女都是你，一直叫名字，同伴出来找我，见我叫住陌生女纠缠既担心又吃惊，逼我看心理科。”

事不关己，己不劳心，年年默然。

“从未想过会那样牵记一个人，”陆青山也似在讲别人的事，“男人嘛，爱管爱，超过一年是神经病，他们说你已向前进，我却还愣在原地。”

年年说：“你留在此地，伦敦公司由谁打理。”

“大把管理科精英尽心尽意服务。”

“世界房地产业走向如何。”

“人总要有地方住，而且希望越住越好。”

意见精确。

“你有投资意欲？我帮你。”

年年伸个懒腰，“我没有将来，不必挂虑。”

陆青山一怔，低下头。

“青山，过去已经过去，那时我们都年轻，共度快乐日子，我不觉有憾。”

青山蹲到她面前，伏在她膝盖上。

“青山，复合没意思，以前存在的矛盾，今日并无消失，你仍然得听命父母，我身体一时好不过来，你我并无经济能力，而且，我不再爱你，即使在一起，不久便发觉情况更糟，再次分手，成为笑话。”

“你怕人笑。”

“我怕自己笑自己。”

她握住他一双艺术家型十指细长的手。

“你可恨我。”

“那也是十分强烈的情绪，青山，回去你的社交圈，美女中美女正在等你。”

他抄起花瓶，摔向墙壁，碎成千百片。

小乙闻声出来，瞪着他。

“你请回吧，青山，这已是我的住所。”

“本来这是你我新居。”

小乙斥责：“是你丢下年小姐一声不响离去。”

年年轻轻说：“Could have, should have, would have……”

青山仍然不愿起身，年年抚摸他浓发，“青山，外边美好世界在等你。”

她站立，拉他起身，送他到门口。

“这里，不欢迎你，别拖拉，别守在门口不走，千万不要打无声电话，更别四出散播怨言，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

“这些箴言，你自何处学来。”

“阿波罗在特尔非的神坛告诉我。”她拉开大门，“我已治愈到青山症，现在只需与癌症搏斗。”

青山一声不响垂头离去。

小乙松口气。

年年摊摊手。

那边陆青山精神不集中，驶出跑车，与左侧一辆车子擦到，嘭一声，车头灯落下。

他用手捧住头，根本不想交涉。

对车女司机却下车看个究竟。

那女郎也不怕冷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小裤子，罩件大毛衣，晶亮大眼睛，她倒是镇定，轻轻对陆青山说：“你的错。”

他呜咽，“当然全是我的错，你尽管驶走。”

那年轻女子却把脸凑近：“失恋？”

一言中的。

“走开。”

“喂，客气点，别忘记全是你的错。”

“我负责赔偿。”

她那辆大吉普车的前挡凹了一块。

她记下他的车牌，要了电话号码。

陆青山抬头看那女子，一张脸像苹果，似不愿放他走的样子。

“放心，我一定赔偿。”

“不是这意思，我朋友在前边沙滩有一个烧烤聚会，你可要一起，保证吃龙虾。”

陆青山心情欠佳，刚想推辞，身后有声音说：“还考虑什么，我替你知会修理行把车子拖走。”

一看，是甄律师，他怕她还有训斥，立刻跳上短裤女郎的吉普车。

甄相放下半颗心。

到楼上，小乙开门，“年小姐在读笔记。”

甄相全颗心落地，这一对总算告一段落。

小乙以半个家长姿态向她报告适才事宜。

年年出来松弛四肢，“咦，甄师，你来了。”

“无处可去，到你家稍坐。”

年年笑，“甄师，结婚吧。”

甄相瞪她一眼。

她看到她手里提着对象，“咦，这是什么，一把李保电吉他。”

“我打算出让。”

“一定是前任男友留下，用不着，又不舍得扔掉。”

“你要，送你。”

“对，我可以学，立刻找一名英俊潇洒的音乐老师，我到大学堂去贴聘人广告。”

甄相被她逗笑，“晚上可有精神同陆老吃顿饭。”

“晚上我昏昏欲睡撑不住，中午吧。”

甄相叹口气。

“每到春来，惆怅还似旧。”

甄相没好气，“我明午接你，穿好看些。”

年年笑，“一次，某导演对某艳星说：‘招待会穿漂亮些，不然，不用来’，他意思是凉快些，你也那样想？”

甄相已经离去。

年年并不是太累，她驾车到大学，在音乐系布告板上贴告示：“李保吉他女主人愿学弹奏怨曲如《我的吉他仍轻轻饮泣》，有意者请致电——”

才贴上，已有一只手伸过撕下黄榜。

年年转身，一个高大漂亮混血青年笑嘻嘻说：“我可以胜任，每星期三下午六至八时，每小时收费八百，两小时起计，保证三个月内可似模似样登台。”

这么爽快，年年看过他的证件，他叫安琪洛。

“现在可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如何。”

年年看着他的棕色大眼，“星期三见。”

她站到练习所门口，看到一组学生在练西班牙吉他。

人类确喜聚集，志趣相投聚集一起，欢欣加倍，痛楚减半，乐声悠扬，宽舒人心。

看一会，她静静离去。

第二天，她换上一袭小翻领大花裙，虽不暴露，却十分明艳，年年束起头发，抹一点口红，甄相看到，没声价赞美。

这一次，陆老并没有迎出。

甄相彷佛知道因由，带年年走近书房，坐下静候。

有人进来，“甄律师。”

甄相轻轻说：“欧阳医生，你有话直说。”

医生看到一个陌生美少女，稍有犹疑，但终于清心直说：“已经蔓延到全身每个角落，现有医药失效，只得尽量免其痛苦，让病人有尊严地活至最后一天。”

年年听见，退后一步，我，是说我……心中却无太大恐惧，呵，终于要迈向未知之数，她心头发凉。

甄相正欷歔，忽然看见年年变色，连忙握住她手，“不，不是你。”

那么，会是谁。

医生说：“我告辞了，请帮他高高兴兴过日子。”

电光石火间，年年明白欧阳医生口中说的他是什么人。

陆先生。

啊竟会是他，一点也看不出来，绝口不提，好人一般处理公务家事。

年年缓缓走近椅子坐下。

甄相送医生出去又回转。

年年懊恼说：“我竟不察觉”，她还一直以为他对儿子前女友有非份之想。

甄相答：“已经拖了一段日子，去年有回光返照迹象。随即又恶化，他已无心恋战。”

“为什么易医生不接手。”

“欧阳是易医的师傅。”

“青山彤云紫杉他们可知此事。”

甄相语气讽嘲，“他说不必麻烦他们了。”

“那么，陆太太呢，他的女伴呢。”

“那些人，像荒野秃鹰，闻到死之气息，便赶至在空中盘旋，至为恐怖。”

年年开始明白为什么一些心灰意冷富豪要把财产捐慈善机构。

“他都安排好了。”

“我不会再要他的资助。”

“他文件中没有提到你。”

年年掩住胸口，深呼吸，又重重吐气。

甄相说：“这种事我看多了，但陆老这一家又特别可惜。”

“他女伴那两个年幼子女。”

“你就别为别人担心了。”

佣人走近轻轻说：“开饭了。”

“陆先生呢。”

“在花园里。”

“我们去找他。”

两女走到小草坡，看到他背影。

他在看园工种花。

穿着家常一套半旧灯芯绒西服，风大，翻起领子，头发被风吹乱，露出底下白发，几天不见，已经瘦了不少。

怎么会看不出他已病入膏肓。

是年年她粗心大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憔悴的他少了从前富泰自在，添了一分清癯。

他喉咙有点哑，“吃饭了。”

三人静静走回室内，佣人递上热毛巾，他缓缓擦手，走到饭桌前，看看几个菜式，似都不喜欢，他问：“可有腐乳白粥。”

年年也吃不下，“我也要。”

陆先生说：“你要注意营养。”

两人竟话起家常。

年年坐得略近些，夹些火腿丝给陆老。

“饭后又是下棋？”

“你有什么好主意。”

“不知多久没游泳。”

甄相失笑，“我们三人作游泳比赛如何。”

陆老微笑，“我在学校一直是泳将。”

“那么，请露两手。”

“别太努力。”

管家立时三刻找来泳衣，三件衣装，保守那件被甄相一手抢去，年年没好气，她在两截小小泳衣外罩一件T恤。

陆先生换上四角泳裤，是，他身段的确略为松弛，但旧时模式仍在，不算难看。

年年戴一顶缀满塑料花的泳帽，噗咚落水，一点姿势也无，像只鸭子。

这时泳池闸门打开，已有若干孩童前来嬉水，救生员把他们领到浅水处，与甄律师混在一起。

所有孩子都是顽童，立刻欺侮甄相，企图把她压到水底，甄相逃到深处。

年年哈哈大笑，原来幸灾乐祸是如此开心的事，以前还不知道。

三人缓缓游了两个塘，年年三式全施，只觉四肢舒畅无比，“以后，天天来游。”她说。

甄相微笑，“那你还学吉他不。”

“都一起学，直到——”她没说下去。

陆老已经听见，只是不出声。

甄相第一个上岸，“吃不消了。”

三人都取过大毛巾裹住。

佣人捧来大盘热狗热饮，孩子们闻香而来。

陆老说：“幼儿们笑声特别响亮，真是悦耳。”

这时年年肚饿，抓住热狗就吃。

救生员呼叫：“排队，排队。”

年年乖乖排到后边，要一杯热可可。

陆老看到笑得合不拢嘴，他对律师说：“年年真有趣”，他喜欢她，她举手投足都惹他高兴。

他自己喝拔兰地暖身。

这一天过得很有意思。

傍晚，她俩告辞。

在车上年年这样说：“许多人活到一百零三岁，有些结婚七十周年。”

“六十余岁，也不算夭折。”

“他一定还有许多事可以做。”

“——更多交易，更加成功，公司越发庞大，财产更巨，子女更加烦嚣，女伴更众……”

“不知怎地，听着都有点累。”

“因为没有一件事可以不劳而获，通常付出比得到更多。”

“甄师你口气似无为派。”

“我是最积极的消极派，明午三时陆先生宣读遗嘱，你是我助手，请在场协助。”

忽然流泪满面，“他还活着。”

“你看你，动辄淌眼抹泪，此刻你要清心养性，杜绝七情六欲，才有助康复。”

“他有信仰否。”

“他会独自一人静坐教堂沉思，——年年有人在楼下等你。”

年年一看，“啊，那是我琴师安琪洛。”

“年年，危险。”

年年大笑，“甄师，放心。”

那漂亮男生探身进来，“我在教室门外等了半小时不见人，才找上门，第一课就迟到，半点诚意也无，该怎么罚你。”

“请到舍下喝咖啡。”

甄相不放心，跟着上楼。

安带着扩音器，插通电吉他，一试音，声震屋瓦，小乙喊：“不得了，邻居会投诉”，掩住双耳。

年年咧开嘴笑，是要有噪音，震得头昏脑胀耳膜嗡嗡响，无暇去想其他，怪不得那许多人喜欢校大扩音器。

那音乐系学生脱下皮夹克，尽露圆润强壮双肩及臂肌，年轻就是年轻，全身展露男性原始魅力，他低头专心校音，然后把吉他低垂，架在大腿上弹奏。

听真了，原来是《我们年轻时那五月天的美丽早晨》变奏，声音如泣如诉，无限依恋，震音动人，长远不散，短短一曲奏完，忽然传来邻居在露台大力鼓掌之声：“Bravo, bravo, more, more!”

小乙只得把玻璃窗拉拢。

甄相感动到极点，假使她还年轻，她也会找一名漂亮乐师教她弹琴。

她告辞，在梯间听见阿安指导年年做基本和弦。

邻居太太启门探视，“谁，那是谁。”

甄相没有回答，那么多寂寞的人渴望欢愉。

第二天下午，她接年年，往律师办公室。

“不在你处？”年年意外。

“我不做这方面工作，是一位司徒律师。”

会议室座位已经排出，椅上各有名牌，不许争夺。

年年帮甄相把文件摆出。

司徒律师走进，与甄相说几句。

陆氏一族陆续来到，数一数，十多二十。

年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女伴与她两个较小的子女，说小也不太小，近十岁，装扮斯文，相当懂事，一左一右坐母亲身边。

紫杉与彤云护住陆太太坐前排，小家伙也有座位。

陆青山把他的椅子搬到角落，他就是要违例才高兴。

最后进来的，是陆氏两个大女儿，老气兼不忿，也静静坐下。

没有人说话，互相也不问候招呼，似陌生人一般。

半晌，陆太太提问：“陆先生呢。”

司徒律师答：“他毋须出席。”

真的，照规矩，这当儿他已不在人世，如何出席。

甄相示意年年一起离开会议室。

众人诧异。

司徒律师说：“年小姐不在遗嘱内。”

紫杉第一个出声：“怎么会。”

彤云跟着说：“我还以为整张遗嘱都是她的。”

年年低头，急急走出会议室。

甄相说：“你到会客室休息一下。”

年年走进，看到陆永亨本人，真够黑色，她微笑，“陆先生你也在这里。”

她坐近他，他忽然握住她手吻一下。

接着，还有一个人咚咚咚进来，他也坐得不耐烦，由保母带出。

“公公，漂亮阿姨。”

他爬上沙发，趋近年年，拨开她头发，捧起她脸颊，大声卜卜亲吻，“有糖果吗”，他问。

保母给他一支棒棒糖。

他一边嗒一边说：“漂亮阿姨，我们几时结婚。”

保母只得把他领出去。

陆先生笑不可抑。

甄相进来，“已经宣读，各人暂时没有异议。”

陆氏忍不住叹气，“这露水之世。”

“都怀疑你不知留着什么给年小姐。”

“散会了。”这么重要的一天，陆氏也并没有特别穿戴，仍是那套半旧西服。他站到大门口，像是众人吃完喜酒，主人站那里送客。

陆太太走近，“我竟不知你有病。”

紫杉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大家都不知晓，还算公平。”

“年小姐是知道的吧。”

陆氏并不回答，只是缓缓点头。

“到史丹福医院检查，他们神通广大。”

第一任太太的两个大女儿一声不响离去，并不问候。

陆青山像是不愿离去样子，他一手抱起外甥，另一手牵着小弟，一家只得他们三个男子，其余都是吱喳女眷。

“我们先走一步。”

不知是否提早去吃解秽酒，他们并不悲恸，也懒得装个样子，大抵以为陆氏的病还可以医治。

陆太太最后说一句：“好好养病。”

他们鱼贯而出。

甄相说：“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

司徒律师答：“皆因遗嘱有一项条文：抗辩者实时失去资格。”

“这一条很厉害。”

“也是自前人学来。”

这时司机出现接陆先生回家。

司徒说：“陆老精神不错。”

甄相答：“一日注射五次镇痛药。”

年年忽然问：“别的痛楚，可否用药物医治。”

甄相轻轻推她一下。

她们回到办公室。

年年读功课直到倦怠，伏在案上休息，她对自己说，做一个游园惊梦呢，还是黄粱之梦，红楼梦则实在太长了。

司机送上小乙做的一锅鸭汁云吞，众同事老实不客气二人分一小碗，甄师忍不住说：“给年年留一些”，同事这样答：“她有两团。”

“年年是病人，你们真好意思。”

“把她当病人，她会真的像病人，若无其事，她反而会痊愈。”这歪理竟十分有理。

“年年并不把自己当病人，否则，还读什么功课。”

年年并没有做灿烂的中国文学梦，她梦境简单而真实，她看到绿茵草地上一个小小穿白裙女孩背影，她正在愉快奔跑，手里抓着大束七彩气球，胖胖手胖胖脚叫她微笑，但年年知道，她永远不会有孩子。

她被脚步声叫醒。

睁开眼，看到甄师，“累了回家睡。”

“我有约会。”

“那些男生，都不怀好意。”

年年微笑，“甄师你可知有一个App叫Tinder。”

“太可怕，那是道德沦亡的社会毒疮。”

年年哈哈哈大笑。

甄相没好气，“你能说不是。”

“有人在那里找朋友。”

“一张照片，一句‘每天晚上十至十二时我都有空，不收任何费用，没有任何包袱’，这叫找朋友？”

年年又笑，“荒凉的都会，寂寞的人。”

“你的约会从该处而来？连上酒吧浏览的时间与费用都省下了。”

“说不定有一日我除出一具温暖身躯也不再有任何要求。”

“那也太可怜了，那是一种病。”

“那么，甄师，你为何存活？”

“为着训斥你们这班年轻人。”

年年躺在沙发上眠一会又起来做功课。

她继续学弹吉他，似模似样，姿势特别漂亮，频频走音，但不能打，也值得看。

她换上紧身皮衣皮裤，披散头发，黑眼圈红嘴唇，扮摇滚歌手，在陆宅表演，兴奋时跃起三呎，找小家伙伴唱，少侠咪咪咪皱着眉头跟年年依依啊啊唱卜迪伦名曲，“那时我年纪老大，今日我年轻得多”，取起口琴，呜呜吹奏。

陆宅上下诸人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还一起游泳。

少侠很快学齐三式，游蝶泳似海宝宝，煞是可爱，被年年追上会不忿去拉扯年年泳衣……

当然，谁都知道这样好时光不能持久。

陆太太出现。

她仍然一丝不苟化妆，淡紫色套装，珍珠项链，前来送行。

她这样对年年说：“他要回苏州，也属应该，他本是苏杭人士。”

“此刻，都是国际人。”

“年小姐你可是跟着他。”

年年摇头，“我是外人，他没叫我，他说他想见我，不过是听听笑声。”

陆太太点头，“开头，我们都以为你要报仇，拿陆先生做筹码。”

“你们都善待我，我怎会恩将仇报。”

“你年纪轻轻会这样想认真难得。”

“陆太太可是一起往苏州。”

“他有邀请我。”

年年不便追问。

她唏嘘，“看样子也只得走一趟。”

甄相冷冷看着她，像在说：阁下也是按时收费吧。

陆氏包一架小型飞机，带着医生看护与前夫人一起告别。

陆氏轻轻问年年：“有男友无。”

“门可罗雀。”

陆氏又大笑。

他俩的确投缘，毋须商榷。

“年年你会康复。”

“愿陆先生的话直接传至天庭。”

“再见。”他依依不舍。

年年紧紧拥抱他。

青山在一旁看，最后，他也走近与父亲抱肩。

小小银色飞机咆哮升空而去。

一部黄色复刻版莲花欧罗巴跑车驶近。

那辆车只齐腰那么高，一个女子由车厢钻出，青山走近，两人亲吻。

甄相好气又好笑。

“我介绍，这是欣欣。”

甄相劝说：“这种古董车前后没车档，连倒后镜都没有，亦无气袋，多不安全。”

青山与欣欣只是嘻嘻笑。

年年摆摆手，“再见。”

那女郎却说：“年年，很高兴终于见到你，青山时时赞你是最勇敢的女子。”

年年只是微笑。

那辆车似一只飞碟似驶走。

春天一到，办离婚手续的人忽然多起来，律师事务所忙得不可开交，光是准备文件，便叫年年双臂酸软。

例行检查，易医生发觉她额角一片深色皮肤，用酒精抹拭，解剖刀割出。

年年大声呼痛。

啊，可以觉得痛入心扉，那即是表示她康复了。

正是如此，最近一次详细检验，发觉病患者体内已无坏细胞。

易医生说：“得意事来，处之以淡，不要扰攘，不可庆祝，以免邪恶能量变本加厉作祟。”

年年点头。

一旁小乙已经泪盈于睫。

五年，她与年小姐总共捱过差不多两千个日子。

有时她眼看花般女子病得奄奄一息，难过躲在厨房偷偷饮泣。

有时以为年小姐活不下去。

易医生示意小乙走近，“你应得勋章。”

小乙咧开嘴笑。

“仍然小心饮食，定期检查。”

“明白明白。”

易医生说：“年小姐，祝你芳龄永继。”

这几年把看医生当一件事来做，忽然中止，居然恍然若失。

事务所那边，甄相已收到好消息，她见到年年，并不表态，提高声音说：“莫夫对莫妻一案，数据搜查进度如何？”

“怀疑莫先生最近把三层高价住宅转名他八十岁母亲名下。”

“作为呈堂证据。”

“知道。”

以后怕没有人会像过往那样小心翼翼疼惜她了。

这时助手轻轻走近，放下一份报纸。

一张黄色荧光标签，示意某页有她会关注新闻。

年年翻到那一页，呆住。

那是一张颇占篇幅三乘四吋照片，标题：“北太平洋育空至大连油管动土仪式，天然气燃料利华北空气质素”。

照片中数十名工程人员，华裔与洋人各半，左侧站着的人，年年最熟悉不过。

他长着大胡髭，身穿制服，卡其裤破旧不堪，打满补丁，怎么看都像一个流浪汉，但是那双大眼，炯炯闪亮，他胸前挂着一枚圆章，一只手特地拎起，像是向人展示。

年年双眼模糊，他像是知道有一个人会看到这帧新闻照片，谁？

那个人是她吧。

圆章正是那枚阿历山大像古董，他叫幸运星的银币。

他把它镶成炼坠佩戴。

年年颤抖着手把那段新闻连照片剪下，正找相架，助手已经拿来一只漂亮银框，刚刚好，镶好照片，放书架上。

甄相进来拍手，“Chop！Chop！快点工作。”

年年连忙低头查资料。

豆大眼泪噗一声掉在文件上。

——抽屉里还收着一块黄色药皂，每次找文房用具，都会闻到清香。

傍晚，下班，年年也跟同事去喝一杯，他们喝啤酒，她喝矿泉水。

总有邻桌年轻男子探身过来搭讪。

年年有意无意问：“喜看何种电影？”，“浪漫小品”、“铁甲人一二三集”、“每星期重看一次王家卫的旺角卡门”……

“谁不在金融界做事”，无人举手。

年年颓然。

一次，她上台客串表演吉他手艺，技惊四座，酒吧邀请她每周演出，被她婉拒。

约一季之后，初夏，女同事忙着穿短袖子，连甄师都脱下外套，消息终于传至。

甄相亲自告诉年年：“陆先生今晨辞世。”

年年张嘴，又合上，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意料之中的事，但终于发生，还是忍不住悲怆。

“没有痛苦，陆太太在他身边，他最后一句话是‘今年茶花早开早落’。”

年年不出声，双手不断把工作赶出。

“伦敦来电，祝贺你考试及格，可领取资格，年年，欢迎你在本公司实习。”

年年答：“是，是。”手像不随意肌还是没停下。

下班时分同事都离去，她一个人坐办公桌前，也不想什么，只是发呆。

甄师走近，“陆家半夜起程往苏州，你可要同行。”

年年根本毋须考虑，立刻答：“我是外人，不便出现。”

“你的意思是，人已经不在，再也不用演戏。”

年年轻轻点头。

甄师说：“那我也不用去，我们已经送过最后一程，要对一个人好，或是有什么话说，趁他活着，应该尽量做妥，莫待人辞世十年八载之后，搞一些纪念活动大写祭文。”

年年微笑。

“我已立下字据：不设仪式、不宣布消息。”

“那还早着呢。”

“我像你这年纪也那么想。”

年年没留在甄氏事务所，她得到极佳推荐书，到司徒律师处工作。

新同事只见一个秀丽、短发年轻女子穿着深色套装上班，她的丰胸细腰立刻吸引注意，别致姓名讨人欢喜。

年年真正变为一个新人。

趁着生日，她请同事到家吃自助餐。

菜式并不特别，不过是烤龙虾，罗宋汤蒜茸面包及蔬菜之类。

众同事移师露台，像其他客人一样都伏在露台观景，赞不绝口。

“年年，这是亿万景观”，“你一个人住，可是父母送的嫁妆”，“你是我们的富贵之友，以后多多帮忙，”评语也差不多。

小乙川流不息价添茶添水，招呼周到。

有人贪心：“年，可有香槟。”

小乙实时变了脸色，“年宅不供应酒精。”

一言提醒，年年翌日往灵亮堂戒酒会。

她轻轻对会众说：“我叫年年，我戒酒已经四年，未曾失败。”

会众热烈鼓掌。

“我希望十周年我还可以演说。”

“一定一定，请每年都来。”

“我们需要成功例子。”

年年鞠躬离去。

不能说她一事无成，她用她自己处变不惊不徐不疾，庄敬自强，战胜病魔。

她也明白到，这一场仗，需一直打下去。

年年用手揉面孔，真累。

很快，她摸熟新事务所。

她那摄影技术般记忆又帮上大忙，凡是同事顺手一放要找时忘记在何处的文件，一问她便可立时立刻取出，同事纷纷送水果致谢，她桌上放满大红苹果。

司徒一日有点尴尬走近，“年年，这可能不关你事，一年前有份口供，是某教会与业主纠纷，找了多日竟找不到。”

年年抬起头，“可是灵亮堂。”

“你见过？”

年年走到档案柜，拉开大抽屉，立刻抽出，交到大老板手上。

“你怎么知道！”

“我整理其他文件时瞥见。”

司徒欢天喜地而去，第二个月，加百分之五薪水。

年年看着支票，充份明白，到她家的人客，为何都站在露台哗哗连声。

一日下午，接待员说：“年小姐有客人找。”

出去一看，是陆青山。

“又是你。”

他微笑答：“没有人叫我羞惭如你。”

年年没好气，“你有水牛皮，怎么脸红。”

“我找你说话。”

“这是律师事务所，照规矩，见任何人都需要预约，而且，按时收费。”

“年年，你练得老三老四。”

“青山，大家都快成老弱残兵，只你，小飞侠。”

“家父辞世，我也憔悴。”

说到陆先生，年年黯然。

“找个地方喝杯茶。”

“还是在办公室说吧，让我提醒你，有录像。”

陆青山垂头。

年年不忍，“我们到天台说话。”

天台在四十五楼，畏高者真会脚软。

年年却觉得心旷神怡，“有时，幸运的话，可以看到一角蓝天，白云则永久欠奉。”

“年年，祝你康复。”

“多谢关心。”

“年年，我快要结婚。”

年年不意外，“恭喜你，再接再厉。”

青山双手插在袋里，看着海港景色。

“不必给我喜帖，我不会出席。”

“年年，要是你今日答应我，我立即退婚，这是我最后一次恳求。”

年年光火，“为什么再大的事，即使影响多人半生幸福，你都不经意玩笑地任意妄为。”

青山伏在栏杆，声音有点沙哑，“我一早已知我不该来。”

“知道就好，此刻走还来得及。”

她走向天台门，身边电话响，“是，我马上到。”

青山在她身后说：“我不是以前的陆青山。”

“你变本加厉，比陆青山还像陆青山。”

青山不回答。

“我们下去吧。”

青山仍然伏栏杆。

年年怕他有奇怪举动。

“青山，”她走近他。

他转过身子抱住她，饮泣如孩童。

“青山，你实在还不适合结婚成家。”

“只有你了解我。”

“我也关心你。”

“当时家母叫我应允与你分开，她说父亲开出条件，愿意与她结婚，她一生只渴望一件事，便是正式结婚。”

“过去的事不提，是我自己一个成年人答应分手。”

年年揉抚他的头发。

电话又响。

“真没想到你终于拥有一份正经工作。”

“青山，我们下楼。”

“年年，我抱着你自这里跃下。”

他把她拉近栏杆。

年年平静的说：“你是亿万富豪，承继父业，又需照顾家中妇孺，怎可有此念头，我是个病女，我不能孕育后代，你今日冲动许是一时想起亡父觉得孤苦所致，回家想清楚了又会送糖果鲜花致歉——”

这时天台门撞开，护卫员与同事扑近，一人一手扯开年年与陆青山，一直拉到梯间，才紧张问：“年小姐没有事吧，可要召警。”

“不不，我与这位先生议事。”

“电话示警器表示年小姐身在天台，我们不放心——”

“没事。”

“年小姐，这人是谁。”

警卫已经拍下陆青山照片，“以后进入该幢大厦请预约。”

年年拍拍青山背脊，“再见。”

护卫员押着陆青山离去。

男同事这样说：“年年，为安全见，还是通知警方备案。”

“没有的事，大家回去工作，请勿议论。”

她心中始终忐忑，嘱安琪洛在大门等她下班。

安笑嘻嘻，“终于想起我。”

年年用手掌蒙住他脸往后推。

以后，陆青山再也没有在她跟前出现，也没有送什么道歉赔罪。

但愿他终于开始长大。

而年年，一直像常人那样生活，工作进度良好，健康情况更似奇迹。

她拥有许多男性友人，也有颇多女性知己，大家都喜欢结交善良和气的她。

“年年从不与人争夺什么，即使动气，说话仍然含蓄，工作能力又高”，这是上司与同事评语。

想起往事，有时异常清晰，有时，像做梦一般有一些没一些。

她与甄相，仍然维持亲近关系。

一起聊天，年年说，“陆家上下所有的人，用尽机心，彷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错。”

“怎么说法。”

“他们除出真正想要的，其余一切，也全都得到了。”

“啊，甄师你眼光何等精妙。”

“你呢，年年，你真正要的是什么。”

年年肯定回答：“活下去。”

—— 全书完 ——

版权信息

书名：衷心笑

作者：【加拿大】亦舒

出版社：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08-09-01

ISBN：978962201330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衷心笑

后记

衷心笑

二零五四年。

春季，微雨。

峨嵋怱怱赶到衷心笑事务所，预备带兴一出院。

秘书迎上，“王小姐，请到一号室稍候。”

峨嵋推开一号室门，两排熟悉长櫈，一张上已经坐着一个客户。

峨嵋坐到另一张櫈上。

她尽量垂着头，不去看另外那个轮候者。

但眼角已经瞅见，那位人客，欠缺一条左腿，卡其裤在膝上对折。

峨嵋不出声。

在一号室候诊者，身份多数与兴一相似，她不想打扰他。

不一会，相熟的负责人尔泰走出招呼：“峨嵋，这边说话。”她走到角落。

“兴一没事吧。”

尔泰叹口气，双手插到白袍口袋里，“情况不乐观，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兴一已经十二岁，兴十三都快要面世，我劝你订购安三号，那才配你身份。”

峨嵋说：“我没有身份，快把兴一还给我。”

“你也太长情了。”

“尔泰，兴一在何处。”

“你下午再来，我把她还你。”

“她想补一个零件——”

“没有位置，本来她只是一个保母，负责简单工作，照顾一个十岁孩子上学放学，清洁补习吃饭更衣，这十年来添加不少附件，她已能独自持家，进出银行、修理电器……到底年纪大了，你不让她退休，有点残忍。”

峨嵋不出声。

“讲到底，其实，兴一对你并无感情。”

“胡说。”

“她顺从、勤工、尽量配合你的需要，但并不涉及感情，你我老同学，峨嵋，不打讹语，若要谈感情，我们正在研制砒一号。”

“砒？”

“因为，爱情慢慢杀死你，哈哈哈。”

峨嵋没好气，“我下午再来。”

“三时正，把兴一还你，我替她换了油，膝盖手肘几个齿轮也更新，一年内不成问题。”

“一年后呢。”

“那，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谁不是过一日算一日。”

身为纳米工程师的尔泰到了春季，也特别多感慨，她走到窗前，轻轻说：“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前，惆怅还似旧。”

她进实验室去了。

峨嵋轻轻吁出一口气，走出角落，把窗户打开一条线，清鲜濡湿空气钻进，环境专家数十年努力总算有点成绩。

一抬头，见那人还在等。

她轻轻走近，只见他双眼低垂，而带含蓄微笑，分明开关已经闩上。

她坐到他身边。

只见这个型号做得特别精致英俊，长长眉毛、高挺鼻子、深深人中。

他比兴一新款，也许是兴三或兴四。

“不要怕，”峨嵋轻轻说：“他们会治好你。”她伸手拍拍他手背。噫，皮肤做得那样柔软细滑。

峨嵋粗心，她没留意到，那具人型手臂上汗毛忽然竖起。

峨嵋对他说：“再见。”

下午再到办事处，他已经不在。

尔泰把兴一交还给她，“劝你家王小姐找个男朋友，别老缠住你相依为命。”

兴一外形娟秀，身段娇小，十分讨好，她微笑答：“我同她说过千万次。”

“再见，保重。”

峨嵋挽起兴一手臂，“拜托，以后别搬抬重物。”

兴一不忿，“真没想到会同人类一样，老了就也不中用。”

“谁叫你如此拼搏。”

“搬家工人，都不知我是机械人。”

“你羡慕人类？”

“并不，人类构造实在太过复杂，十万处都会出毛病。”

她们说说笑笑上车。

“为什么一间机械制造公司叫衷心笑事务所？”

“三十多年前，初初营业，是要减轻家务负担，令主妇衷心笑出来，研发到今日，什么型号都有。”

“听说出品包括配合需要的男女伴侣，不顾别的，专门陪你吃喝玩乐，卿卿我我。”

“那多好。”

“生意滔滔，不过同专陪恋爱的真人一样，代价昂贵。”

“是呀，千秋万载，人类去到七大行星，可是，没有金钱，还是什么也不用谈。”

“王小姐，你感慨太多，还是找一个男朋友吧。”

“社会越是进步，男女越是平等，对象越是难找。”

司机问：“王小姐，可是回家？”

王小姐回答：“还有什么好去处。”

“王小姐心情欠佳，无论我说什么都一句顶过来。”

峨嵋没好气，“这车子全自动，你信不信我开除你。”

司机委屈，“动辄说这种话。”

所谓司机，不过是两条机械臂，把住驾驶軚盘，一具长方形观察器，两只大镜头。

司机发牢骚，“这辆车可当古董车展览。”

兴一说：“王小姐念旧。”

峨嵋答：“你们益发牙尖嘴利。”

到达半山小小洋房，机械犬多利奔出，扑上兴一怀抱。机械人怕寂寞，都有机械犬作伴。

这真是纳罕事件。

室内光线、供氧、水温，全部自动调校，人类可以说不必劳动手足，但是，也没时间多出来，仍然忙得不可开交。

兴一进厨房做点心给峨嵋。

她开启计算机，一把男声温柔地问：“王小姐，你回来了，今日工作可忙碌？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吧？”

“请接到交友网站。”

“太老式了，不如，由我作主，请你看看最新人形交友站。”

“他们不是真人。”

“我也不是真人。”

“你不同，昆仑。”

“那是因为你我交往已有十年历史，我俩有感情，人类的感情是件奇妙的事，可以栽培，也可以发展。”

“你别光说。”

荧屏显示男生样版，“你好，王小姐。”短暂自我介绍，各种族裔、身段、年纪都有，“王小姐，我们可以照你意思装配一个完全适合你心意的伴侣。”

峨嵋一边看一边说：“每个都一样面孔：大眼高鼻小嘴，为何没有体毛？”

“王小姐喜欢毛茸茸——”

“不，不，”峨嵋惨呼：“来不及了。”

“阿拉伯裔多毛年轻男子，精通英法文，礼貌、英俊，各方面均多才多艺。”

“昆仑，拜托，别越来越粗俗。”

“还有，你可以即席参观下身情况，这是憩息状态，这是——”

“昆仑，当心我开除你。”

“是，王小姐，我介绍真人给你。”

峨嵋看了一会，“全无新货色，这人獐头鼠目，不行，男生女相，呵才三十岁，皮肤打折，什么时候了，这人为什么牙齿还不整好，唷，这又是那一家的媚眼。”

“王小姐，也许，人家有内在美。”

“这个轻佻浮躁，这名眼神闪烁……”

“王小姐，我们还是谈天吧。”

兴一出来，把一碗红豆汤放她面前，“王小姐，别老与机械说话，找个真人，昆仑，你做事呀。”

“香雪海酒吧，三十分钟后，找一个叫卢山的人，已经替你约好。”

“我不去。”

昆仑与兴一异口同声：“出去走走也好。”

叫什么？卢山。

香雪海是熟地方，男侍与女侍都以内衣裤装束示人，但因不是真人，与人客相安无事。

夜未央，人客不是很多，有几个专门做生意的男女被保镖请出，一个艳女这样说：“大家都是机械人，何必苦苦相逼。”

言词十分有文化。

峨嵋曾与思想颇为开放的母亲来过这类地方，她的慈母这样说：“这同我们年轻时的酒吧并无不同，人杂，不大安全。”

“年轻人总得有碰头地方。”

“也难怪，少年怕寂寞。”

“你呢，母亲。”

“我有金先生。”

“妈妈，金先生不是真人。”

“金先生英俊、健康、忠诚，不会羞辱或向中年妇女勒索金钱，而且，随传随到，不用吃饭睡觉，是世上最佳伴侣。”

是，越来越多男女选择机械伴侣。

“金先生还会与我谈文艺复兴时代的罗兰索麦迪西对后世欧洲影响，他且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与疾病，他也不会冶游。”

金先生是造价超过百万的超级机械人。

峨嵋推门进酒吧。

女侍迎上，“王小姐，卢先生在那边等你。”

卢山已经站起招呼。

他一眼看到峨嵋便喜欢，她淡妆，并没有穿时下会转色的闪亮服饰，嘴唇是原来天然淡红，不会变幻——像鲜红表示可以离开现场往别处耍乐之类。

他脸方方，此刻凡是天然方脸、圆脸、长脸的面孔都弥足珍贵，还有别具韵味狭长丹凤眼，都证明主人有信心，拥单独思考能力，才能力抗强权，拒绝往矫形医生处整得千人一面。

“你好。”峨嵋坐下。

“我看过王小姐的履历，王小姐在政府民政署任职，那多独特。”

峨嵋微笑，这个开场白她听过百次。

“文职而已，政府部门所有文件都用密码，每一小时更改，经手人像读古埃及文字。”

这卢山呢，五官有点呆板，双耳招风，峨嵋忘记问昆仑他是何种身份。

卢山告诉她：“我是全职父亲，家里两个女孩，分别三岁与一岁，她俩不甚友爱，故此我需廿四小时照顾，今晚难得告假，由保母替工。”

“太太呢？”

“呵，她于两年前患病辞世。”

“对不起。”

“请别介怀，我也已经逐步走出阴霾，很高兴认识你，峨嵋。”

他出示电话上载的两婴片段。

只见她俩穿一式漂亮裙子，正在一个商场与圣诞老人拍照留念，大女头上戴着驯鹿角帽，手里拿糖果吃，小女落单，问姐姐要，姐姐不理她，她放声大哭，才三声，做父亲的已手忙脚乱，急急去取帽子，她哇哇叫，指向糖果，卢先生忙拆开糖纸给她，她立刻止哭，戴上帽子。

这一连串动作，叫卢山忙得一额汗，他蹲地上，手挽三件外套，背一只大袋，活脱一只孺子牛。

峨嵋微笑。

“可有点可怕。”

“岁多孩子已有如此智慧能力，人类构造之精致可见一斑。”

“怎么说法？”

“你看：首先，她要知道姐姐有她也得有，这是基本人权。第二，她个子小，非得靠工具不可，有什么工具比父亲更有效？她不会说话，但大哭警示，况且，她深明父亲疼爱，不会令她失望。这一连串反应，一项接一项，科学家不知有经过多少研发，才叫机械人得到同样反应。”

卢山失笑，“我还以为只是一个孩子发脾气。”

“她们是一对漂亮的女儿。”

“我正担心到了少年期，如何应付上门来的小男生。”

峨嵋看看他，很少有人在酒吧里谈到子女，她与他开玩笑：“杀死一个，他们会有所惧。”

不料卢山大笑，露出尖尖犬齿。

她建议：“去吃碗牛肉面。”

她把大喜过望的他带到弄堂小店，在门口已闻到肉香。

卢山讶异，“真牛肉。”

“是呀，已经没厨子做这个了。一则扬言不卫生，二则屠宰牲畜有欠文明，同以前吃狗肉一样，猪牛羊肉都成半违禁品。”

“你怎么看。”

“吃多了人造肉，舌头发麻。”

“人造肉类内也有许多有害化学品……”

“将来什么都不用吃。”

他们钻进店铺，只见人山人海，许多客人站着吃，伙计脸露油光，一副喜色，“两位不介意站一会吧，两碗牛肉面可是。”

“没有别的？”

“你可以光吃牛肉，也可以光吃面。”

峨嵋笑，“两碗牛肉面，即上，站着吃。”

“好，”伙计竖起大拇指，“先生，你这女友够爽朗。”

站好一会，若不是为了这性格略为奇怪短发圆脸的姑娘，卢山断不会轮着付钱等吃。

卢妈不吃牛肉，因为牛耕田辛苦，当然，如今耕田由机器负全责，许多孩子没见过牛，不过……

面来了，汤上浮着碧绿葱花，他连忙喝一口汤，烫了嘴，可是忍不住唔唔连声。

真美味，他今晚认识了一个真女孩，又吃了真牛肉面，他都想哭了。

吃到一半，别的客人已经挤进来，他们只得退出店外，从未吃得如此狼狈又如此开心。

卢山忍不住说：“王小姐，我希望与你多多约会。”

峨嵋看着他，她也有同感，但，卢不是她喜欢类型，她瞳孔没有发亮，手心尚未冒汗，心没有比平日更加翼动。

她抹抹嘴，轻轻说：“朋友多多益善。”

卢山的心咯一声跌到脚底，“是，是。”

他心酸，他想头太大，她怎么会喜欢一个老实户头个性呆板如他。

这时有人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连忙道歉：“无心之失，对不起，请原谅。”

那是一个高大英俊肤色金黄的年轻人，漂亮得不象话，身穿紧身皮夹克，内无衬衣，拉链内卖弄裸胸及一抹汗毛。

峨嵋忽然笑了。

她有点脸红，呵，对，科学家始终无法叫机械人脸红，这可爱腼腆细致的情绪反应叫他们穷三十年力气尚未达标，他们说算了，反正会脸红的真人也不多见。

这一切卢山都看在眼内，不禁气馁。

峨嵋说：“我要回家了。”

“多谢你赴会。”

回到家中，兴一纳罕，“一身臊味，可是吃过羊肉。”

峨嵋没有回答。

这管家越来越像她母亲。

“请电约家母，明日下午三时我去看她。”

“王小姐，那是太太午睡时分。”

“她什么时候醒着？”

“早上九至十一时是她工作时间，十二时午膳，下午两至三时午睡……”像一具钟，“下午四时最适合。”

“可要带糕点。”

“你与太太不应陌生，她已多年不吃甜品。”

干什么，节食？她又无男朋友，即使她五百多磅，金先生也不会嫌弃，怪不得中年女性越来越喜欢人造伴侣。

真是，有什么是真人会做，而机械人不能做得更好的呢，哈哈哈。

“替你约四时三十分可好。”

峨嵋转到房内。

她一边更衣，一边与昆仑说话。

昆仑说：“让我提醒你王小姐，我有眼睛。”

“算了吧你。”她坐到镜头前。

昆仑彷佛有点呆。

“嗯，说话呀。”

“你倒是心甘情愿平胸。”

峨嵋气结，“我的胸并不平，是他人的胸做得太汹涌。”

“对，对，约会如何？”

“昆仑，我说过多次，我要恋爱感觉。”

“怎样的人才叫你有恋爱感？”

“看到才会知道，但无论如何不是卢氏这一号人物。”

“你喜欢把你拐到希腊然后一言不合将你掐死，把你头切下扔入爱琴海那种男人。”

“希腊的爱琴海，哗，浪漫。”

“那是一宗真实新闻，王小姐，遇害人的头颅迄今尚未寻回。”

“多谢你的资料。”

“这样吧，我推介你到衷心笑实验所订做一个合适男友。”

“你认识衷心笑？可否打七折。”

“我只可以拿到九折。”

峨嵋垂头，“我还年轻，为什么我要与衷心笑打交道。”

“各人需要不一样。”

“你是指我疙瘩。”

“王小姐，到了今日，你还坚持用纯棉床单，每天换，叫兴一用手熨得平滑，这还不算怪癖？”

“我一向吃自己的，你管我。”

“好我不说。”

“我是古人。”

“对，你用机械芯手表，每天要上发条。”

峨嵋更加气馁。

“对不起，我的职责是叫你开心。”

“不，你负责讲真话。”

“谁会要听真话，我迟早会被淘汰。”

“请替我联络衷心笑。”

“那你先笑一笑。”

峨嵋咧开嘴假笑。

“不要这样勉强。”

第二天，她到母亲家探访，捧着一大盆艳红牡丹花以及苏式小糕点。

来开门的却是金先生。

“峨嵋你好。”

“金先生好，家母不在家吗？”

“她同女佣出去买菜招待你。”

“这么客气干什么。”

峨嵋有点尴尬，只得她与母亲的男友，说什么好呢。

只见金先生永恒是四十出头英伟模样，雪白极薄衬衫，隐隐看到胸肌，鬓脚略为斑白，更显得有经验有智慧，他眼神深邃，鼻子笔挺，有一双大手，身体语言也好，从没威胁感。

峨嵋忽然又一次脸红。

她自己做一壶龙井茶，金先生还有一个好处：他不吃不喝，当然，也不睡。

唷，十全十美。

峨嵋仍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金先生却说：“初见你，才十岁左右，真是个哭娃，脾气极坏，幸亏兴一知道你心意。”

峨嵋答：“你一点也没变。”

“力气差许多，从前，双臂可以抬起钢琴。”

峨嵋唯唯诺诺。

她不宜多话，不是怕金多心，而是她母亲。

幸亏这时老妈回来，见到伴侣，先亲吻脸颊，然后才说：“峨嵋今日吃鸭汁云吞。”

金先生说：“我到后园替玫瑰苗转盆，大学农科研究成功把玫瑰还原，返转云贵高原茶树可爱模样及香气，我要了三盆，以后不必嫌英人变种玫瑰俗艳了。”

听听这话，像一个机械人所说的否。

母亲把双腿搁在沙发上，“你看兴十的工夫，全屋一尘不染，此刻又去忙厨房的了，工作态度无懈可击，最叫人欣赏是家中千种杂物在何处全知道。”

峨嵋想说话，又合拢嘴。

“女儿，今日约我何事？”

“我牵挂你。”

“你们这些飞出小鸟还记得老巢。”

峨嵋微笑，“记得。”

“可有带回家男友？”

“没有，昨日，介绍所推荐一个两女之父。”

“峨嵋，试不得，这种人背上不知多少包袱找人共背，听着都累。”

峨嵋点点头。

“时代越进步，越是深信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长辈的不良经验今日都不顾自尊摊开来讲，著书立论，前车可鉴。”

“是，母亲。”

“老挑漂亮男朋友是肤浅的。”

峨嵋忽然微笑。

“好端端笑什么。”

“金先生英俊潇洒。”

“人到中年，我才放肆一下，除却阿金，我已无选择，难道中年的我还去结交老年的他不成，你不知老男人多么丑陋自私可怕专横，体内睾丸酮减少，渐渐比女人还婆妈、固执，没有一件事看得顺眼，牢骚特多，无事不扰攘一番……眼角却还瞄着美貌少女，猥琐卑鄙之处，说也说不尽。”

“历年我也见不少。”

“对不起。”

“你是在形容我爸吧。”

她哼一声。

“妈，你看上去还是那么漂亮，去年爸说：‘你妈像不会老。’”

“哼。”

峨嵋赶紧拍马屁：“只不过下巴略松些，更添成熟风韵，对了，染发剂用何种牌子？什么颜色？光亮自然极了，又不会太黑太暗。”

老妈不出声。

峨嵋怕越说越错，噤声。

金先生回转，看到女友黑脸，伸手指一指她鼻尖，“笑一笑，我们出去找朋友吃饭。”

“不去。”老妈像少女。

金先生一手抱起她，朝峨嵋睐睐眼。

“放下我，放下我，女儿在此。”

他们一路上楼去。

这时兴十出来说：“王小姐留下吃饭。”

“啊，”峨嵋说：“我还有事。”

“王小姐，你难得来。”

“下次吧。”

她披上外套离去。

每次到娘家，都希望把母亲抱紧紧说心事，但次次都碍着金先生，这还是个假人，有些朋友，他们的继父都换了好几届，见面不知多尴尬。

科学再进步，却无法叫人的思想更加开放。

峨嵋闷闷不乐坐上车。

司机老三老四说：“又怎么了，像王小姐这样，也算天之骄子，为什么时时郁闷不乐。”

“司机，去车行，我们去挑新车。”

“王小姐，其实这辆车还可以用一段时间。”

“叫你去就去。”

“其实我并不想驾驶新车——”

“你去不去。”

到了车行，职员出来招呼，分明是一名受过详细完整严格训练的机械人，他露出最诚恳和善特别调校最受顾客喜欢的微笑，声音动听：“王小姐，终于等到你了。”

他看看司机，又检查旧车，对峨嵋说：“恐怕两件都要更新，请过这边参观。”

最新款电动车分二人、四人座位，连司机，包用三年，售价公道。

“这边的华丽古董形款仍然受欢迎。”

那是上世纪恶形恶状的平扁极速跑车队。

峨嵋摇摇头。

“这边是婴儿家庭车，六枚轮子，平稳可靠。”

峨嵋看半晌，才决定要一辆最不起眼小小灰色两座位车，“请把司机搬过去安装。”

“但王小姐，我们有许多新一代司机。”

“这个旧司机知道我太多秘密。”

“明白，王小姐，我们即刻把它中枢机关转置，只需十分钟，我替你斟杯咖啡。”

峨嵋走到一个角落，一家人正在试家庭车，那年轻太太嘻嘻笑，“越发似装甲车”，高大漂亮丈夫唯唯诺诺，一个三四岁小男孩顽皮地伸手摸这个摸那个，终于来到峨嵋身边，神气活现说：“我到了十八岁也会飞车。”

他母亲过来，“对不起，这孩子多嘴。”把他拉走。

这时职员出来，“王小姐，都做妥了，你可以付款把车开走。”

归途中司机话可多了：“这对新手我用不惯”，“尚未习惯新双目焦点”，“兴一会不认得我”，“王小姐，我后悔叫你换车”……

新车静寂，只得司机声音。

人与机器，关系渐渐不可分割。

终有一日，兴一也会被换。

她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忽然收到一个电话，她说：“马上来。”

立刻取过外套赶往衷心笑办事处修理部。

尔泰迎出，“这边。”

峨嵋看到兴一躺在担架上，一边身子用白布遮着，少许破损零件露在布边外，兴一看到主人，“王小姐——”

“嘘，嘘，我知道。”

尔泰说：“王小姐，请代兴一签署，授权我们替它换一具躯壳。”

兴一颓然，她若会落泪一定哭泣。

“兴一，”峨嵋问：“发生什么事。”

兴一竭力说：“我往鱼栏挑海鲜，一辆货车斜路溜后，即将撞墙，眼看要夹住蹲在路边拾荒老妇，我冲上替她挡了一下，整个左身被夹烂，幸亏头部无损，叫救护人员把我送到衷心笑找尔泰。”

峨嵋欲掀开白布，尔泰苦笑阻止，“你不想看到。”

“是，是。”

尔泰把峨嵋请到外边候诊室。

“换一具兴十三吧。”

“我仍叫她兴一。”

“其实最好连中枢思想控制器也更换，新一代性格活泼先进，你会喜欢。”

“她是我老保母。”

“峨嵋，兴一并无感情。”

“但她会救人。”

“那是她体内危机意识启动，保母全有这个装置，保护少主。”

峨嵋嘘出一口气，双手颤抖，在文件签署，她选择要老兴一，心甘情愿，任她噜苏。

“十分钟，请稍候。”

真没想到，会在今日替兴一换头，世事仍不能预测。

她在候诊室独自垂头。

一具小小电视机正播放新闻，记者的声线充满激情：“智能机械保母勇救老妇——”说的，正是兴一。

“世上有千万具兴一，但这一名却在千钧一发间救了七十八岁的阿婆一命。”

峨嵋看着荧幕，当事人老妇低头不出声，白发萧萧，已经耄耋，为何流落街头，想必是年轻之际没有打算。

峨嵋别转面孔，不忍再看下去。

忽然发觉对面长櫈上坐着一个人。

啊，是他，她见过他，是那少了左腿的智能人，通常，他们以安字为号，安一、安二，同兴一、兴二按年代编号。

叫峨嵋吃惊的是，今日看见他两条腿都不见了，裤管空荡。

他仍然垂头不语。

照说，丧失两条腿的安字号应当像兴一般更换整个身躯，也许，他的主人同样不舍得他。

峨嵋坐近，忍不住轻轻说：“我们又见面了，我叫王峨嵋。”

他动也不动。

“啊，你没有开启，”她又拍拍他手，“加油，努力，不要气馁。”轻轻摇他手臂。

身后一把声音，“王小姐你同谁说话，不要骚扰其他客人。”

尔泰带着兴一出来。

峨嵋看到新型号发呆。

鹅蛋脸，好笑容，头发束脑后，流线型，身段苗条，穿紧身运动衣衫，活泼敏捷，比起从前的文静秀丽是另一种型号。

正在踌躇，兴一开口：“放心，王小姐，我仍是从前的兴一。”

峨嵋点头，忽然想起，“从前的躯壳呢。”

尔泰没好气，“那你就别理了。”

峨嵋问：“可是当生化废物处理——”

“那具躯壳不是生化物，只是机器，你俩还不走？”

新兴一力大无穷挽着峨嵋离去。

百忙中没人留意坐着的客人眼睑稍微动了一下。

坐上车，司机一惊，“这是谁？”

“兴一。”

兴一也吓一跳，“你又是谁。”

峨嵋苦笑，这叫什么，这叫纵使相逢应不识，新型号，新装束。

许多友人，一段日子不见，面相身段全变，老友也认不出，整块脸只剩一个尖下巴，将来不流行尖面孔，削下部份不知是否可以拼回去。

司机嚷：“真看不惯。”

兴一还嘴，“我也看不顺眼。”

“幸亏王小姐是老样子。”

峨嵋苦笑，“我还会一天比一天老，终有一日鸡皮鹤发，背脊佝偻。”

两个助手总算噤声。

终于到家。

兴一这样对主人说：“尔泰女士给我挑几个型号，我只想要基本功能，女士问：可要女性特征，我说不用，我等不能孕育胚胎，还是安份点好，于是选了这一具，我喜欢她的笑容。”

峨嵋点点头。

是，生育还得靠真人。

她想到在车行邂逅的小男孩，泡泡脸，机灵大眼睛，不知多少想头，笑嘻嘻，胖手指放嘴边，可爱到极点……要这样一个宝贝，还得靠古人方式孕育成胎，辛苦十个月，忍痛把他生下来。

儿童玩偶，动作较为生硬，始终未能仿真，幼儿情绪千变万化，不能尽录。

厨房发出打碎盘碗声响，兴一说：“对不起我冒失。”

峨嵋连忙安慰。

全靠她们服务社会，老中青三代市民得益匪浅。她们忠诚无比，再无二心，安全可靠，几乎分担全部最腌臜劳苦工作。

有些兴号还会梳头化妆按摩，甚至兼任一些简单秘书工作，个个擅长礼貌说白，不会得罪主人客人。

“咖啡，一半奶，不加糖。”

“谢谢兴一。”

“我到街市买菜买花。”

“兴一，远离鱼市场。”

她去了，开门关门总是轻轻。

峨嵋电召昆仑聊天。

小狗多利走近，抬头，峨嵋把它关掉。

“你不喜欢狗。”

峨嵋答昆仑：“不，我无暇照顾与牠玩耍。”

“你才最像早期机械人。”

“我也有欲望。”

昆仑笑，“说来听听。”

“男欢女爱。”

昆仑不语。

“你知道：‘终有一日，我的王子会得出现。’”

“如果他是人的话，少不免缺点多于优点。”

“你替我订造一名。”

“把你的条件说出来，我代你长话短说，精简节约，然后才知会衷心笑设计部，不过，你要准备高昂费用。”

“女性经济独立之后，开销庞大。”

“古时，女性付出宝贵感情与青春，所获几何，你心中有数。”

“啊吃亏的总是女子。”

“你可要转变性别，那也容易办。”

峨嵋咳嗽一声，一本正经说：“先说外形。”

“我会详细记录。”

“高大，六呎左右，英伟，体重一百七十磅，宽肩，漂亮肌肉，圆润肩膀，金黄色柔肤，肩膀要有淡淡雀斑——”

“！？”

“形状像天鹅X-1星座，即一个十字——”

“哗，你的挑剔去到不可思议地步。”

“听下去：他要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智慧聪明，具幽默感，能叫我笑，擅烹饪，精湛各种运动尤其是游泳，乐善好施，喜欢动物与小孩、老人……”

“慢些慢些，来不及记。”

“还有——”

“当然还有，你大概可以说到明早。”

“他的手——手指纤长，弹一手好梵哑铃。”

“他的脚，要会跳舞，可是这样。”

“当然，否则，要男朋友作甚。”

这时，门一响，兴一回转。

她走近荧屏，“昆仑你越来越没礼貌，语气调笑，你对王小姐要规矩点。”

昆仑一愕，“你是谁？”

兴一哼一声。

峨嵋说：“昆仑，我们稍后再谈。”

“这昆仑，越来越似登徒子。”

“不至于啦，我们谈话题材比较敏感而已。”

“我蒸新培育品种的黄花鱼给你吃。”

峨嵋只吃几口。

待兴一休息，她又找昆仑。

“那可是新兴一？”

峨嵋把兴一的意外说一遍。

“这些新型号以朋友身份出现，毫无规矩。”

机械也会相互倾轧，峨嵋笑出声。

她说下去：“要爱惜我，保护我，懂得我的意思。”

“某方面能力呢。”

峨嵋十分坦白：“毋须刻意讨好、大胆、超能、需有初恋的感觉。”

“你初恋感觉是好是坏。”

“那是一个坏男人，坏人做坏事。”

“对不起。”

“少女原先都有一个想法，误会尽心尽意爱一个人，那人会真心回报，事实，当然不。”

“这个问题迄今尚未解决。”

“直至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少女还是失望。”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已忘记他的外貌，相信是个极之普通的人。”

“这是你要求初稿。”

荧幕打出一个男子裸体，某处打格子，引得峨嵋微笑。

“那处有许多样子可选——”

“先说五官：剑一般浓眉，长睫大眼，鼻子笔挺，嘴唇柔软略厚。”

昆仑拼出一个动画人物超级马里奥。

也只有昆仑会引她笑。

她有电邮，一看，是那个叫卢山的人问候：“几时有空再出来”，她不加思索推说最近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连喝水的空闲也无等等。

她怎么会离开有趣诙谐的可爱昆仑外出。

“对，”峨嵋说：“谈吐、语气，全像你就好。”

昆仑受宠若惊，愕一会，才答：“我只是一把机械声音，随计算机附送，娱乐王小姐。”

“你的设计极佳，我相当欣赏。”

这时昆仑声音稍微沙哑，“谢谢赞美。”

那天晚上峨嵋做梦，看到许多英俊裸男并排站她面前，介绍他们身上各种部位，峨嵋吃惊又好笑，用手掩住嘴，醒来，不知是好梦还是噩梦，但肯定并非绮梦。

她上班。

主管说：“峨嵋，十一楼爆发诺沃克症，全体十五名职员上吐下泻，进医院诊治，工作不能耽搁，这一个星期他们的文件发到你处，请你分给同事，有难同当。”

“没问题。”

“我就知你能干，本来嘛，为着保密，各组只负责文件一部份，而且是隔行抽选，上下倒置……不过，紧急关头，也只得信任你们，幸亏那并不是太重要机密。”

“明白。”

“你做完传回给我。我自会上缴。”

峨嵋没声价答应。

无端端多一倍工作。

她请同事过来开会，年轻人一听要加班，脸上表情像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把盐，可以皱的地方全皱起来，喃喃抱怨：“我们也染诺沃症”、“间歇失忆”、“过度疲劳”……

文件送到，按人派发，有两名同事拒绝接受安排，“王小姐，你开除我好了。”

都什么时候了，年轻人仍然如此疲懒。

“人到了三十世纪仍需遵守原则。”

峨嵋叹气，“只得我来做。”

“你是主管，你入地狱。”

峨嵋生气，这种滴水不入、不接受半丝委屈的自我中心思想最最讨厌，她脸上变色。

同事们速速离去。

峨嵋取起文件看了一眼。

虽然密码具千百种变化，但负责人老是按那几种类型，在此间工作多年，敏明的王峨嵋几乎已经可以全部解读。

她把两组文件拼一起，读到一句：“——近三个月发生的意外暴力事情，令有关部门警惕，在市民未曾注意，产生恐慌之前，需要实行特别措施——”

这时先前那对同事敲门进来，“王小姐，对不起，我俩愿意分担——”

峨嵋扬扬手，“不用，”她和颜悦色，“你们请其他同事吃果子代替好了。”

她刚好读到“兴一”、“安一”以及其他同年代号。

她抬起头，想一会，把办公室门锁上，仔细将该份约莫五分之二的文件读毕。

除出部份无法译码，以及不在她手上的文字，她读懂其中大意。

她觉得突兀、不安，以及伤感。

她把文件存入档案。

峨嵋拖着疲倦身子回家。

走到楼下，看到兴一焦急地询问管理处：“见过王家小狗多利否”，出示照片。

多利不见了。

对兴一来说，这是大事，她在家寂寞，唯一淘伴，便是这只小动物。

峨嵋走向前，“兴一，别急。”

兴一握着主人双手，“我一开门，牠便窜出。”

“等我一会，我回家取追踪器。”

“呵忘记这个。”

峨嵋取出小小追踪器，一看，“多利在后山树林，离这处不远。”

峨嵋拉开抽屉，又取了另外一件东西放进口袋。

她俩飞快奔往树林。

管理员追上，“王小姐，该处罕见人迹，我先知会警方。”

兴一跑得快，很快隐没树中。

只听到她叫：“多利，多利，王小姐——”

声音骤断，像是看到什么不愿看到可怕情景。

峨嵋奋不顾身奔近。

还未站停，已被几个年轻男女包围，他们衣衫褴褛，一共四名，神色狰狞，“又来一个”，他们冷笑。

只见多利躺地下已经不能动弹，其中一个男青年大力伸脚一跺，多利飞到半空，被另外一个人反踢，哈哈大笑，多利再次堕地，碎为两截。

兴一不顾自身安危，扑过去抱住多利残骸。

峨嵋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答：“我们是社会最低层，身无一物受尽排挤欺压的一群。”

她一步步逼近峨嵋。

峨嵋看到她断却一臂，心中明白，退后一步，“你是机械人。”

“你真聪明。”冷笑。

看清楚了！他们全是机械人，身上各有残缺，有人失去一只眼睛，有人半边身子不住抽搐。

峨嵋吃惊，“你们为什么不进修理部？你们属于哪一家哪一户，随意遗弃机械人属违法行为——”

“你是人类，所以那么多话，这一个同狗一样，是你的佣人，一副机器，故此，为你清理粪便垃圾廿四小时操作的工具，直至破旧损烂，被你丢弃。”

“我们已不记得当初出厂时担任哪种工作。它，可能是砒号，加入色情行业，担任变态荒淫任务取悦人类；它，也许是重型工程厂员工，全身关节染满油污；这个，眼睛遭到破坏，主人说：‘算了换具新的’。至于我，我因侍候顽童不得力，被推入泳池泡足一年无人理会变成废铁。”

不但峨嵋听得发呆，连兴一都不能动弹。

“这还不算，本应妥善人道毁灭我们，但不法之徒将诸等残骸偷出改装廉价贩卖到其他地区，逼使我们继续劳动——”

这时他们听到警员警犭的吆喝声自不远处传来。

其中一个流浪人型忽然发作，朝峨嵋扑来，峨嵋自口袋里取出自卫武器，瞄准对方，噗一声，迅速用量子电波破坏它的中枢，它瘫痪在地，她先前回家就是取这件武器。

警员赶到。

其余三个急急逃往树丛，警员的机车追踪。

峨嵋犹有余怖，靠在树干上。

兴一扶她坐下。

警员问她几个简单问题。

一边，工作人员急急收拾现场，待有人走近围观之际，那片草地已无异样。

警官静静对峨嵋说：“王小姐，可否恳请你代为将此事守秘。”

“已不是第一宗了吧。”

“王小姐在民政署办公，瞒不过你法眼。”

峨嵋已阅读过部份文件。

“本市有超过三十多万具正式持有执照机械工作人员，其余黑工、非法修复拼凑而成的不计其数，警方现正面临头痛问题。”

兴一站在一旁静静聆听。

“你可以说，街头已出现另一种非法帮会。”

警官是不愿多说。

峨嵋偕兴一回家。

兴一把多利放进一只盒子，“可否拿去尔泰女士处修理。”

峨嵋说：“不必了，挑一只新的吧。”

兴一忽然悲哀，“我最怕听到‘置新的’三字。”

“左拼右驳，线路混乱，迟早出毛病。”

“就这样放弃多利？牠听见我的脚步声会得追出，我叫牠，牠会淘气佯装听不见，我不要新的玩具。”

怎样同机械人解释那不过是一只机械犬呢。

“兴一，交出多利，我俩去挑一只真的小狗。”

兴一轻轻说：“真狗多可怕，你可看到那两只大多布门警犭？”

峨嵋不知说什么才好。

原本应由兴一负责鼓励她叫她振作，现在刚相反。

“你休息吧。”她要关上兴一。

“不，”兴一退后一步。

“兴一。”

“你可用量子鎗叫我瘫痪。”

“两件事不可相提并论，别胡思乱想。”

趁她不觉，峨嵋将她关上。

兴一仍维持着那愁苦悲哀表情，睁大双眼像不能瞑目。

峨嵋心中难过。

她唯一可以说话的朋友，是这名老保母，此外，就得一把声音，那是昆仑。

再勉强算，就是衷心笑事务所尔泰了。

可怜寂寥的王峨嵋。

“昆仑，我有事与你商量。”

“发生什么事，你神色不比寻常。”

“昆仑，这件事请代为守秘。”

“王小姐，这个秘密传到你处，已不知是第几手，我保证本市三分一人口已经知悉，你若怪我多嘴，最好不要告诉我。”

“你也会生气、发恼、不甘心，越发像真人，似幼儿长大成为青少年，渐有思想，开始多心。”

峨嵋把后山丛林中发生的事说一遍。

“噫？”昆仑吃惊。

他在荧屏打出若干段新闻给峨嵋参考。

峨嵋一读，比他更为意外。

——北区住宅火灾，一老一小轻伤，疑为纵火，屋内一具改装兴三号不知所终。

五谷大厦电梯失灵堕楼，三人受伤入院，监察录像机摄得事前有机械工程人员出入。

大美街闹市发生械斗，途人无故被陌生人击伤头部，一女子堕地昏迷，据目击者说：“凶手疑是机械人。”

“不得了。”峨嵋喃喃说。

“这是大事情。”

“民政署已决定择日开会讨论可需全体回收兴十之前型号。”

“可有证据意外属人为事件。”

“昆仑，伊们由人类工厂制造，当然是人为事件。”

“你家的兴一——”

“我对兴一有信心。”

“所有机械工人出厂都配有一枚量子鎗以便控制——”

“我知道。”

昆仑长长吁出一口气，“真没想到它们会得情绪失控。”

峨嵋轻轻说：“今天的事，今天担当就算了。”

“你可是想继续设计理想男友。”

“听说有一个新成立的约会站。”

“我替你找。”

网址迅速寻出，代表人物是一个高大健硕穿宽条纹西服的男子，油腻腻扭动身子跳舞，并且说：“约会我”，峨嵋吓得弹起，惨叫，用手遮住眼，“救命。”

昆仑笑得翻倒。

然而，看记录，已有五百余名人士要求约会，男女都有。

真没想到约会市场如此绝望。

峨嵋喘定气，“让我们继续……上次说到何处。”

“肩上雀斑。”

“啊是，他要十分文静，懂得独处。”

“像你一样，王小姐，生活如禅修，禅，即静。”

峨嵋笑，“静坐常思人过。”

“那也不是坏事，借镜他人失误，可免自身也犯。”

“你总是包庇我。”

“应该的事。”

“他要敏感，脸上偶然带丝寂寥：生命就是这么多？歌乐声呢，歌乐在何处。”

“峨嵋，你不能要一个男版的你。”

“有时真寂寞得想哭。”

“请看这个脸型如何。”

荧幕显现一张略为长方瘦削俊秀面孔，双眼闪烁有神。

啊，完美。

“有人会嫌他忧郁。”

“请让他笑一笑。”

没想到笑脸如此漂亮，像乌云去后一丝金光。

峨嵋问：“这样的人会喜欢我吗？”

“放心，设计部会安排线路。”

“有点不公平。”

“王小姐何用妄自菲薄，你是一个善解人意、内涵丰富、以诚待人、相貌娟秀、精神经济独立的好女子。”

峨嵋脸红。

昆仑彷佛在另一边凝视她。

“什么？”

“时间不早，大家休息。”

第二早，她出门上班，兴一把那只盒子递上。

峨嵋看看她。

“请求你，王小姐。”

峨嵋接过盒子点头。

下班后她找到尔泰。

“最近你来得较频。”

“打扰了。”

盒子打开，尔泰一看编号，“这只狗已经十年，寿命也差不多。”

“可以修复否。”

“机械遭到蓄意破坏，峨嵋，小册子里有许多新类型，还有，你可以考虑到动物庇护处领养。”

峨嵋吁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对不起，这次帮不到你。”

峨嵋署名把盒子交给工作人员，取回证明文件，刚要离去，看到一张轮椅推近，护理人员走到一边听电话，她发觉轮子没锁牢，过去帮忙拨动开关锁紧以防滑走。

椅上病人露出感激神色。

峨嵋认出他，“我们又见面了”，他是那个在休息间里碰见过的无腿病人。

这次，他的腿部已经处理妥当。

正想再说几句，护理人员已经转身，“谢谢你”，把轮椅推进电梯。

峨嵋叹口气，以后，真得少来这个多病多灾的地方。

她到动物庇护所参观，一走进，便闻到动物气息，小小笼子关着嘈吵小动物，负责人员走近，“可以帮你否”，峨嵋点头。

她耐心参观，巡视第一次并无所获。

这时有人抬着一只大纸箱进来，“丢在后门”，打开一看，有两只眼睛尚未睁开无种类小狗。

“从头训练也不错。”

“不过要先验查身体、注射、除虫、植入芯片……”

责任颇重，叫峨嵋害怕。

她想到一个办法，她打电话给兴一，把小狗照片传给她观察，兴一说：“我马上来。”

“兴一，别冲动——”

她已经挂上电话。

小狗在纸箱内蠕动，像两团毛线，峨嵋注视良久，人类也曾经过这个阶段——兴一赶到，探头一看，立刻说：“何处办手续？”

峨嵋把她拉到一角，严肃地说：“你听好，屋里不准有异味，不可让牠们到处走，便溺控制妥当，家具损坏，唯你是问，换句话说，是你的狗，不是我的狗。”

“明白。”

“每天由你照顾膳食，生病你带去看医生，别打扰我。”

“是，王小姐。”

“你去办手续吧。”

峨嵋回办公室。

一连数日，看不到狗的影踪，也闻不到不受欢迎气味，她较为安心。

楼下同事的诺沃症不知何故尚未痊愈，峨嵋一组仍得处理他们的文件。

——“初步回收计划包括补助市民旧换新，像节省能源步骤中替换冰箱等电器——”

峨嵋抬起头。

兴一不是冰箱。

会议记录又说：“但凡新款电器的中枢控制皆会发生故障：干衣机着火燃烧、计算机收放错误，但不排除是否人为破坏可能，已择期与保安组讨论。”

政府机关做事一重重，各归各，敲一枚钉子，先要几个部门开会，什么锤子、何种钉子？着总务部选购，工具齐了，拿锤子的工作人员不管钉子，墙上油灰落下，又得另外找装修工人，迭床架屋。

回到家中，峨嵋与昆仑谈到此事。

兴一又来打岔，“王小姐，不要老是与计算机说话，出去走走。”

“晚上吃什么？”

“我去替你做个面。”

“我闻到肉香。”

兴一怪不好意思，“那是给多宝做的白烚鸡胸肉。”

峨嵋一怔，“小狗叫多宝，可以吃固体食物？”

“绞碎慢慢喂。”

“你去服侍小狗吧。”

连昆仑都骇笑，“兴一当婴儿那样带，好大爱心。”

“宁为太平犬可是，我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非洲战乱国年轻人试图步行过沙漠到阿拉伯打工，半途暴毙旷野，尸身干涸，也不觉特别可怕。”

“你看你想多了。”

说到这时，脚底忽然毛茸茸，吓一跳，低头一看，见一团淡黄物体，又看到一对亮晶晶大眼，哟，是小狗，好奇抬头看着主人。

兴一急急走出，“多宝，不得打扰王小姐。”

那么小点点大，才养数天，已知道听话，半滚半走到兴一脚下。

兴一抱起走往工人休息处。

昆仑又多嘴：“可爱吧。”

峨嵋答：“兴一忙得不可开交。”

“但家中多了生气。”

这时，脚踝又毛毛发痒，低头又看到多宝，“咦，你怎又出来了。”

昆仑眼尖，“这只颜色不同略深，这不是多宝。”

峨嵋忽然明白，她站起，小狗索性坐在她拖鞋面。

兴一又慌忙走出。

峨嵋瞪着她，“不止一只，你竟把两只小狗都带回来。”

“王小姐，你没说只准养一只。”

“嘿，造反了。”

昆仑笑得透不过气。

峨嵋说：“把牠们全叫出听教训。”

“是，王小姐。”

她捧出睡袋，两只小狗乖乖走上，峨嵋凝视牠们，牠俩也不声不响看牢主人。

终于峨嵋叹气，“去，去，再别让我看到。”

话是这么说，可是接着日子里，小狗一左一右坐她两只脚背上，她双腿转变姿势，牠们也不落下。

兴一疼惜牠们打理得极好，很快胖得像小球。

这段日子，峨嵋的理想男友设计，也接近最后阶段。

峨嵋忽然想起：“体毛，我忘记最重要一点。”

昆仑啼笑皆非，“这算重要？还没说到他职业呢。”

“他为什么需要职业？”

“王小姐，别侮辱人。”

峨嵋说：“体毛要浓厚柔软，像猫肚皮那样——”

“如此特别，制造费用会巨额增加。”

“我不怕。”

“许多女性不喜男友汗毛。”

“我不同。”

“你的确很特别。”

小狗在她脚背打瞌睡，她走到哪里，牠们也走到哪里。

峨嵋问：“兴一，多宝与多财这两个名字谁教你。”

“兽医。”

“他可有说小狗是何种类？”

“杂种狗，不知来历，有狮子、曲架及寻回犬血统。”

“最终会长得多大？”

“不知道，大约两呎长，不会是巨犬。”

峨嵋叹气，“你看我俩多大胆，无端端把陌生生命请到家中生活，包办食住，对牠们底细背景性格脾气一无所知，真会冒险。”

兴一忽然嚅嚅说：“同你们结交男朋友一样呀，人类，有着非常的冒险性格，否则，不会去到火星水星。”

峨嵋一怔，“兴一，你长了智慧。”

“狗性可爱，一听到盘碗响，便会走近讨好，我的精神现有寄托，每早起来，挂住小狗，生活有个指望。”

峨嵋点点头。

“王小姐，你尽快找到对象，我就放心。”

“我如此挑剔，本身条件又非一流，比较艰难一些。”

“我觉得王小姐一百零一分。”

第二天下午，峨嵋接到母亲电话。

“女儿，有急事，速来我家。”

赶到娘家，母亲开门出来，峨嵋看到，吓一跳，脚放软，只见中年娘亲面颊肿如猪头，一只眼睛青黑发大，睁不开，嘴角有缝针痕迹。

峨嵋惊怖抱住母亲：“什么意外，撞车还是遇劫，知会警方没有？”

母亲怔怔地不出声。

“说呀！”

“已经看过医生，昨夜留院观察，这些可怕伤口可望全部痊愈。”

“为什么不立刻叫我？”

“你也帮不了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谁伤害你？”

“阿金。”

峨嵋霍一声站起又坐下，瞠目结舌，她不能置信，金先生在她家已经超过十年，一向相安无事，他怎么会打女人，他控制中枢根本没有“打人”这两个字。

“我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变脸，同我说，需要更多自由，他要不论时间随意出入，我不允许，争吵起来，我说他几句，他便动手，只三两下手势，我便七孔流血。”

峨嵋浑身汗毛竖起。

“我认为生命遭到威胁，慌忙中找到量子鎗，不顾一切瞄准发射，他才倒地不动，我自行到急症室求助。”

“妈妈你几乎丧命！”

“此刻想起，才知害怕，我浑身颤抖。”

“母亲。”峨嵋心如刀割。

“他疯起来，面孔狰狞，言语恶毒，同真男人一模一样。”

峨嵋心都凉了，血不上头，觉得晕眩。

“女儿，原来潜意识我知道这一天会得来临，那把可以制服它的量子鎗一直在床头柜抽屉。”

这时候，一向被称为“他”的金先生变成“它”。

“十年零三个多月，也算是恒久。”

中年女子垂头，忽然流泪。

她脸上伤口可怖，像是随时会爆裂流血模样。

峨嵋双手不住颤抖。

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金已被送到废置金属厂，我亲眼看着它压碎丢弃。”

峨嵋看到客厅部份家具毁坏。

想起平时温和斯文的金先生，峨嵋不寒而栗。

“女儿，我有个请求：可否到你家休息几日，这里需要重新装修。”

“一定，母亲，随你住到几时。”

峨嵋陪着母亲回自己家。

最吃惊的是兴一，但她知道规矩，一声不响，安排客房。

她做了甜汤给贵客。

峨嵋听到母亲轻轻说：“总算比真人好，它不会缠死不放勒索要钱。”

“他为什么要求自由？”

“还用说，当然是想结识别的女性。”

的确与真人一样。

“金好端端与你相安无事，母亲，其中一定有纰漏关键，你想一想。”

“嗯。”

“是什么因由？”

“它前些日子进厂添加过一个零件。”

“他去过衷心笑？”

“原厂不允它改装，说本来功效不是那样，添多功能会导致短路，我不甘心，把它送到外头私寨厂家，回来时好端端，可是很快出毛病。”

“你要求添置的是何种功能？”

中年女子一时说不出口。

峨嵋真怕是猥琐肉酸恶形恶状的功能。

但是她听到母亲答：“我叫金负责洗熨煮打扫清洁工作。”

什么？

“现在当然后悔得不得了，他不但做不妥，且怨气冲天，整个人变了。”

“母亲，他是一个情人不是家庭佣工。”

“我已经够沮丧，你还说。”

她真的咎由自取。

峨嵋站起，“你请休息吧，明日再作打算。”

她与昆仑整夜诉苦。

第二天一早，峨嵋发觉母亲已经起来，青肿略退，正吩咐兴一找装修师傅，指手画脚，大声指挥。

倘若母亲是女儿未来影子，那么，王峨嵋真是有得好担心。

“妈，这些我来做。”

“那么兴一，我双肩酸软，你来按摩。”

“兴一也不会这些。”

“那么笨，咄，我还想借她到我家做替工。”

“不，母亲，她在我家有事要做。”

“做什么，据我观察，有一只活狗叫多宝，专门陪她解闷，又另一只叫多财，陪多宝玩，你们家真够疯。”

峨嵋气结。

她替母亲找到装修员工，又在荐人馆找到帮佣，吩咐司机送她到豪华酒店，当然，预先付却所有费用。

峨嵋回到办公室，松口气。

文件如排山倒海，她对上司诉苦：“他们的诺沃症再不痊愈，我组即刻生肺结核。”

同事欢呼：“听，听！”

“已全体上班，明天，你组放假一日。”

“明察秋毫，皇恩浩荡。”

办公室的恩怨烦恼，总还比较容易解决。

同事买回糕点果子庆祝。

峨嵋得悉民政署已拍板决定回收计划。

这时，她反而有安心感觉。

回到家，兴一告诉主人，太太回来过。

她说：“王小姐，其实我懂按摩。”

“胡说。”

回房看到橱门打开，几件看门的晚服已被取走。

“太太说借去穿。”

峨嵋只得说声明白。

其实她一点也不明白。

廿多岁的一代，往往觉得女性生活无论如何在五十应该结束，自此自求多福，穿灰黑白，古佛青灯静修，不理世事，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可是老妈还借了她的晚服，不知作何用途。

她究竟还想怎么样。

她要到什么地方去？

昆仑说：“司机会知道，他有记录。”

一言提醒，她实时联络司机。

司机诉苦：“我在乐无穷酒吧侧小巷，这个地方真是九反之地，有人靠着我车身做买卖，还见到有四条手臂的改装人，吓得我。”

“太太在什么地方？”

“在酒吧里，我不敢离开。”

峨嵋捧头叹息，“她伤势未愈，怎样娱乐？”

“她戴上面具。”

峨嵋对昆仑说：“怎么办？”

“我可以出来陪你就好了。”

“什么？”

“事不宜迟，立刻赶去把令堂接走，带着你的量子鎗与胡椒喷雾。”

峨嵋召街车。

司机听见地址，不禁劝说：“小姐，不要到那种地方玩。”

峨嵋无奈，“我去救人，不是去玩。”

“小姐，你孑然一人。”

峨嵋没好气，“你想拔刀相助？”

“我在酒吧门口等你，你有事立刻奔出。”

“好，够义气。”

峨嵋先找到自己的车子与司机。

多嘴司机喊：“好了好了来了来了。”

“你俩等着。”

峨嵋鼓起勇气，推门进酒吧。

乌烟瘴气，她立刻呛咳，掩住胸口。

领班凶神恶煞拉住她手，“到这时才来上班？快去换衣服！”这个人额角左右有两个尖锤，头出角！

“我来寻人。”

“别阻我做生意，给你一分钟。”

峨嵋金睛火眼似搜索，她认出自己的晚服，那是一件黑色蕾丝衣，低胸、低背，却不失品味。

但，穿着裙子的女人是谁？她面孔僵硬，似罩着一层薄膜，眉、眼、嘴角，都不能移动，像打了过度美容针，面具，是一只巧制面具，这是她母亲。

她走近。

面具人正与两个光上身的男人说话，其中一个遍体纹身，是真的全身绣花，连面颊都纹满满，另一个油头粉面，最突兀之处，乳头各吊着一枚金环。

峨嵋扬声，“王太太，好走了。”声音尖锐。

中年女子一怔，看到女儿，“你怎么来了？”

纹身人大喜，“这是谁，大家一起玩。”

王太太还不愿走，但忽然看到女儿落泪，只得自人群走出。

这时一个戴两幅胸罩四个乳房的女子走近，大抛媚眼，对那纹身汉说：“我招呼你们可好。”

峨嵋握着母亲的手一直走到街外。

她说：“妖兽都市。”

王太太站住，看着女儿，“牛鬼蛇神统统挤在这都会里，各人造化不同，非一己能力可救，不幸者变兽，有幸者修成正果，我们是人，亦是妖，不到生死关头，看不出真相。”

司机扬声：“两位快快上车。”

峨嵋取出钞票，交给出租车司机，“谢谢你。”

“不客气。”他转身离去。

王太太先上车，不料暗地窜出两个大汉，手持利器，“交出钱包，快。”

峨嵋一肚子气，她受极大刺激，已不知害怕，浊气上涌，一见其中一个少了条左臂，认定是机械人捣乱，取出量子电鎗，一边高声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量子鎗取出，大汉一怔，峨嵋扳动机关，糟，无效，他们是真人！她再取出胡椒喷剂，没头没脑朝他俩头脸激喷，这时，酒吧保镖闻声赶至，朝两男扑去，一边咒骂：“又是你俩找死，破坏我生意。”重重把他们摔倒，拳打脚踢，然后揪住胸口抛在地上。

峨嵋上车，心突突跳，两手抖个不停。

保镖追上：“小姐，小姐，对不起，下次来，打八折，这是赠券。”

司机一声不响把车子飕一声驶走。

峨嵋见老妈也在发抖，她轻轻揭开她脸上面具，摘下她长假发，“亲爱的母亲，你到底在想什么？”

王太太号啕大哭，伏在女儿膝上。

司机说：“母女平安就好。”

峨嵋长叹一声。

母亲拭干泪水，“我喝了一点酒。”

“嘘，嘘，快到家了。”

多嘴司机忍不住，“那两个眼睛血红的保镖，可是真人，又那两个贼，倒在雪雪呼痛，好像是真人。”

峨嵋不出声。

“我只知那好心的出租车司机，他是我同类。”

这倒是出乎峨嵋意料之外，真人似假，假人像真，这时王太太喃喃说：“妖兽都会，不知我们母女真相是何物。”

司机吓一跳，“你俩肯定是活人不是吗。”

王太太坚持回酒店。

“别再乱走，静心养伤。”

回到家，静寂一片，峨嵋踢掉鞋子。

昆仑问：“还好吧。”

“托赖，脱险。”

“那家酒吧十分受另类客人欢迎。”

“妖兽。”

“他们均是成年人，双方你情我愿，打扮行为并不违法，王小姐，不可论断人。”

“社会一点道德标准也无。”

“是因为王太太令你气激吧。”

“她早已忘记她是王太太。”

“你要替她着想。”

“昆仑，你不是人，你不知我们苦衷。”

昆仑一下子沉默。

峨嵋有歉意，斟一大杯咖啡，坐下撮哄昆仑说话：“假如我是一只妖怪，你猜我是什么？”

昆仑没好气，“鸡蛋。”

“喂，给些许尊严。”

这时，不知为什么，两只小狗噗噗走出，拉扯峨嵋的脚，胡胡作声。

峨嵋低头，“你俩干什么，做噩梦？”她只知道幼象会得做梦，重复母象被猎杀惨情，惊怖哭泣。

昆仑点醒，“去看看兴一。”

兴一倒在厨房地下，呜呜声。

峨嵋扶起，“你怎么了。”

“王小姐，有消息传出，要把我们废除消灭。”

“谣言，别相信，没了你们，太太、主妇、小姐怎样生活？”

“有代替品，听说，不再依照人类样子做家务助理，以免产生情感，统统会照司机那样，光一个中枢部位，及两手两脚，或三手三脚，像一只蜘蛛。”

峨嵋暗暗吃惊，“你自何处得到这种消息。”

“兴一——兴十三都知道这件事，太多旧款模型经过不适当改装，意外险象环生——”

“别相信那些传言。”

兴一渐渐安静。

“兴一，有我，必有你。”

“王小姐。”

“你看我长大，你照顾我饮食、功课、情绪，我所有烦恼心事，只你一个人知道。”

“王小姐，我还记得你第一个小男朋友叫佳佳。”

“佳他的头，为一罐汽水出卖我。”

“真是，沉香换烂柴。”

峨嵋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譬喻，不禁失笑。

“好了好了，别多想，休息吧。”

稍后昆仑说：“我也听到说要贴补市民换新型家务助理。”

“多不公平，娱乐场所那些仿真艳女，仍可生存？”

“我得到数据，兴一她们，一律会变成这样。”

图样打出，真像一只蜘蛛，细长四肢，支撑一只小小盒子。

峨嵋惊骇，“家里多一具这样怪物，幼儿不会害怕？”

“他们会习惯。”

“我不会，我要留住兴一，民主社会，自由选择。”

“那你法律上要为她负责，你得买重保险。”

“到时再说吧。”

“喂，你有个小男友叫佳佳？”

“你又偷听。”

“还有联络否？”

“没有。”

“可要看看他此刻模样。”

还没得到答案，照片已在荧幕出现，陆佳，二十八岁，男，雄壮，任营业经理职，寻找美丽健康独立优秀女友，近照里的佳佳面孔像胖头鱼。

峨嵋看后哈哈大笑。

时间是最佳证据，这叫做水落石出。

“王小姐，”昆仑大惑不解，“为什么你俩同龄，他此刻看上去像阿叔，你仍活泼年轻？”

“那有你说得那么好。”

“一定是相由心生，心中无欲无利，等于禅修，故常保青春。”

“昆仑，真不知哪一组工程师把你设计出来，太会说好话了。”

“我希望我谙情话绵绵：‘远处窗口透出什么光芒，呵是朱丽叶，是太阳’。”

“我记得初中读莎翁这一节，兴一陪我温习扮罗密欧，我饰朱丽叶，不，我不会交出兴一。”

“晚了，休息吧。”

峨嵋忽然说：“我爱你昆仑。”

昆仑一怔，立刻答：“我也是，峨嵋。”

两只小狗缠住她双腿，噫，牠们重许多，渐渐顽皮，“去，去”，她说。

牠们嗒然离开。

母亲的金先生已经永久消失。

真想不到王太太心狠手辣；既不着他改过，也不把他拿去改良，一次犯错，立刻歼灭。

这并不是金先生的错，金不能自主，他并无灵魂。

那晚，峨嵋做梦。

说是噩梦又不像，她并不觉害怕，她梦见父母与其他亲友在一大片草地野餐，食物丰富，气氛愉快，有人把婴儿放毯子上晒太阳，峨嵋走近看到婴儿，正想逗玩，蓦然发觉他肩膀上有两个头，正微微笑，她退后到另一角，不敢露出意外神色，那里也有一个婴儿，一看，又是两个头。

怎么一回事，这一代幼儿，都是两颗头颅，是否那样，才能应付功课及其他？

这都会变成双头城市。

一个头已不配在此居住。

峨嵋惊醒。

她有点浮躁，天气渐渐潮热，原本或可承受之苦楚像彻骨寂寞此刻都不能忍耐。

她洗了温水浴，站露台上看风景。

路灯下有少年在等伴侣，忽然，她出现了，他上前紧紧拥抱接吻，宇宙再辽阔也不管用，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俩的缠绵叫峨嵋艳羡，她自问无甚出息，不奢望名利，也不喜打扮，但她渴望有亲密知心男友。

与她同期毕业的友人都已在政府或私人机关升到副署长职位，她却不够刻苦，望尘莫及，她的座右铭是“是非成败转成空，几度夕阳红”，唯一看不开的是男欢女爱，为此也吃了苦。

第二天是假期，兴一带狗外出散步。

她借了峨嵋运动衣裤穿上，以免看上去像机械家务助理。

峨嵋觉得这就是风声鹤唳。

昆仑说：“不能把兴一关家里。”

这是事实。

一边王宅已经收拾妥当，母亲大人可以搬回，但王太太觉得酒店舒适，要迟些才走。

峨嵋去寓所看过，来开门正是新型蜘蛛机械人，她不禁退后一步。

“王小姐欢迎回家，我是新来的工作人员长白，请多多指教。”

峨嵋定定神，“不用客气，你是太太挑选的型号吗？”

“是，我不负责外出，粮食与杂物，由店铺户口定期送上。”

峨嵋四周围看了一遍，觉得满意，装修师傅这时与她通话：“怎样，王小姐，收货否，一切照令堂意思。”

峨嵋想说，太多粉红色，但既然是母亲意愿，也只好随她，中年女子不喜顶灯光照，又觉粉红墙壁会映照得面颊红粉绯绯。

峨嵋叫人送两盆仙人掌放露台。

长白笑，“太太喜欢牡丹。”

“那么，添多两盆红牡丹放客厅。”

回到家，她沮丧地对昆仑说：“再过二十年，我就是我妈。”

“你倒想。”

“为什么不。”

“她有资产，不必工作，性格比你爽朗乐观、懂得享受生活，又有一大帮志同道合朋友，打牌、旅行、饮食、聊天，节目多多，此刻正是她欢乐黄金时代，你将来怎同她比。”

峨嵋更加颓丧，“你说的对，三十年后我将闷成一具干尸。”

“我们继续吧。”

“继续什么？”

“讨论阁下理想男伴。”

峨嵋低头，“我看到金先生例子，已不感兴趣。”

“也不能因噎废食。”

“有一日，如果我对它不满意了，是否可以送去销毁。”

“那等于人类的离婚，亦无甚大不了。”

“可是离婚后，那人还活着。”

“是，还可以继续交恶，四处讲对方坏话，描黑别人，抬高自身，没完没了，纠缠不已。”

“你不喜欢人类。”

“不能一概而论，怎样，他可需要职业。”

“男人总要有份工作才能表露才华，这样，他是个作家好了，在家工作，大把时间陪伴女友，又有独特书卷气质，多好。”

昆仑静一会，这样说：“你可认识真的文人。”

峨嵋坦白：“不。”

“你不会要一个作家做男友。”

“这又是你的偏见。”

“文人性格偏激，十分自我，不擅理财，收入没规则，工作时间不限，故此自由散漫，才华在成名之前不知真伪，很难下注，不，你不会喜欢文人、画家，或音乐家。”

“把我打入俗物类。”

“不如找科学家吧。”

“听上去是清高，但他们整日在实验室研究活命新药、量子相撞、最新武器，白袍一度，不见天日，不，不。”

“那么，模特儿，演员，歌星。”

“我也不喜。”

“我的天，你到底要什么。”

“没想到任我设计都如此困难。”

“你不切实际，所以孑然一人。”

“多谢提点。”

“那个叫你伤心的坏男人，他做什么职业？”

“骗子。”

“你被骗去什么？”

“宝贵时间及过度天真的感情。”

“他在何处上班？”

“他是我的教授。”

“那就太不应该，年纪比你大，经验丰富，地位又高，分明欺侮少女。”

峨嵋不出声。

“十分英俊吧。”

“不记得。”

“我不相信。”

“我不是要你相信。”

“三十年后，警员破门而入，发觉你寓所有十只猫，而你辞世已起码二十日。”

“谢谢你。”

“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样吧，给他做高级警员，配鎗，武器对他来说，好比另一只手，卸弹夹，上子弹，瞄准，轰鎗，一气呵成，英明神武。”

“你看警匪电影太多。”

峨嵋伸个懒腰，“呵昆仑，与你闲聊真正开心，像多年老友，无所禁忌，又如姊妹淘，亲密无比。”

这次轮到昆仑说：“谢谢你。”

“替他取个名字。”

“叫朱峯。”

“哗，寄望甚大，天底下的山，没有高过珠峯的了。”

“最快，你下个月可以与他见面。”

“他编入什么类？”

“砒类。”

“不，不，益智类，或是教学类。”

“一看他外型，就知是什么型。”

母亲大人终于搬回家中，对新居诸多不满，拉着兴一陪她四处搜购衣饰杂物，像新娘子办嫁妆，连厨房用具都置全新，不过她有一个好处，她自费付账。

兴一是好帮手，不用吃喝，永不言倦，跟在太太身边走足六七小时。

兴一是件宝贝。

她名下两只小狗体积渐大，坐不牢脚背，索性挂抱在峨嵋小腿像搭顺风车般走来走去。

晚上，正想休息，昆仑“嘘”她。

“什么事如此鬼祟。”

“朱峯某重要部位需你挑选。”

峨嵋尴尬，“可否保留神秘。”

“凡事不可留给意外，须知有意外惊喜，亦有意外失望。”

荧幕打出形形色色图示。

“我的天。”

但峨嵋忍不住逐格图片细细研究。

昆仑见她如此专注，双眼睁大，天真但贪婪，不禁好笑，“色不迷人人自迷。”

峨嵋说：“你替我选一枚。”

“咄。”没有再荒谬的请求。

“他要爱我，否则，一切无用。”

“王小姐，他不是一个人，他没有感情，他一切姿态，事先都已照你意思编排。”

峨嵋气馁。

“我替你选A十五。”

“劳驾。”

“我择日会将全幅图样送到衷心笑设计部，征询他们意见，做初步立体人型。”

“昆仑，没有你，怎么办。”

“也会有别的声友。”

“声友，说得真好，不，不，昆仑，你最好。”

第二天上班，只见办公桌上全是隔夜文件，峨嵋忙找助手。

“让我来，王小姐。”安第斯抢入动手。

“这不是你的工作，洛基在何处？”

“她在休息室。”

“不舒服就看医生回家。”

“她失恋。”

峨嵋吃惊，“都定好日子下月结婚，发生何事？”

安第斯叹息，“靠不住呵，叫我们看了都不敢交友。”

“不能和解？”

安第斯双手可没停，不住收发文件，“是不可冰释的歧见。”

峨嵋找到休息室。

只看到洛基背着门，对牢窗户，寂寥看街景，她倒是没有流泪。

“洛基，是我。”

“王小姐，对不起，我马上来。”

“什么事不能包涵就忍耐。”

“我不想委屈，天长地久，长痛不如短痛。”

“那也好，振作一些。”

洛基缓缓说：“一年前我到他家去，发觉车房有一只大柜，门一拉开，里头藏着十来具砒型美人。”

峨嵋不禁好笑，男子本色。

“他答应我全部丢弃或出让，可是个多月后，发觉仍然留着一具，他坦白告诉我，这一个自少年时代就陪着他，他无论如何不舍得，求我包涵。”

“让我看。”

影像打出，只见是老式美女漫画样子：大眼、小嘴、尖脸、身段不合理夸张，“这么丑，”峨嵋诧异，“完全过时，送都没人要。”

“请听它的声音。”

每句话均以“唔、嗳、呵、呀”开头或结束，嗲得人毛孔站班。

峨嵋不置信，“这是几时的产品？”

“他十五岁时自某网址购得，据说，这位阿姨陪他度过苦恼少年期与迷茫的青年期，直至今日，他说他靠她的柔情才捱过去。”

“混账。”

他不愿长大，他留恋无知少年期。

洛基说：“如此幼稚荒淫无聊的陋习，如何容忍。”

峨嵋好奇，“它陪他做些什么？”

“还用说，难道会是研究易经吗。”

“男人，就是这样。”

“已经摊牌，分手。”

“这么说，他是想与它结婚？”

“我不知道，我不会祝他们幸福。”

峨嵋叹口气，“学艺不精，从头来过。”

洛基嗤一声笑，“我这就立刻开工。”

还是得继续生活。

她在网址查索那具叫男人难舍难弃的人型历史。

她得到答案。

——“安琪”，上世纪末试验伴侣机械人，因太过娇媚，故从未正式生产，只得十来具样板流传在外，多数因机械故障回收，后期同类产品包括——、——、——。

金先生只比它稍迟面世。

恋物癖是奇异行为。

那么，峨嵋问自己：你呢？你那么爱护兴一。

但，她是纯友情发展，她替自己辩白。

那么，依赖昆仑呢？它不过是计算机附送的一个配件，起初，不过是替她联络水喉匠、教她换灯泡，以及订飞机票之类。

现在，昆仑已代替她的知心朋友。

她忽然想起尔泰，怎么冷落了她。

下班，她去探望老友。

尔泰正在见客，知峨嵋来访，怱怱笑着招呼：“你不知什么叫预约？”

峨嵋答：“心血来潮，想见就见，预约的日子未到，说不定有何阻滞，又见不成。”

“讲得这样忧郁，什么事？”

“最近忙还是闲。”

“闲，几乎九成家庭都赞成旧换新，已不再送机器来修理。”

“喜新嫌旧。”

“新机械更加磊落，听差办事，七只手八只脚，超人一般。”

“真没想到民政署会有此壮举。”

“酝酿许多年了。”

“尔泰，我就是要同你商量这件事：我不愿放弃兴一。”

“王小姐，当局不会强逼市民交出旧货，但以后你得不到修理零件，兴一迟早淘汰。”

峨嵋嗒然。

“世上没有永久的事。”

“我或许会偕兴一逃亡。”

“你这孩子气始终不改，中学老师评你：聪敏、情绪化、多话、有艺术天份，真没错。”

尔泰细细端详峨嵋，她最大优点是皮肤细结嫩白，不需要特别护理，一杯三十元雪花膏可以用上大半年，此外，是特别浓黑乌亮头发与眉睫，她有文雅气质，懂得欣赏的人一眼就被她吸引。

但峨嵋一次失恋，落寞至今。

“喂，看什么？”

尔泰嘻嘻笑。

“既然有时间，我俩结伴旅行。”

“我接了一个额外任务，每天加班至深夜。”

“那么勤工，干什么。”

“酬劳甚丰。”

“你我都不是爱花钱的人。”

“快中年了，宜节储防身。”

“尔泰，看到你很高兴，我还有事，迟些联络。”

尔泰看着好友离去。

她转身回私人办公室。

她对等候的客人说：“对不起。”

“不相干。”

“那是王峨嵋。”

“什么。”人客几乎没跳起。

“她已经走了。”

“为什么不叫我。”

“你准备好见她否？”

那人跌坐，“你说得对，我不宜冲动。”

尔泰叹口气，“峨嵋是我知己，你也是我好友，我始终觉得我偏帮你欺骗她。”

“我终身感激。”

“你知道，我其实不信一见钟情。”

“我对峨嵋，有充份了解。”

“拜托，你只见过她一次，而且，以一个假冒身份，是谁，叫卢山，还自称是两女之父，这不是欺骗吗，将来看你如何解释。”

“她不是那么喜欢幼儿。”

“你又没有孩子，那是你的侄女。”

这时，技术人员送进两具义肢，尔泰亲手替他安装左腿，看护帮他装置另一只。

他缓缓站起，小心翼翼踏前一步。

尔泰问：“怎样？”

“高许多，看世界起码清楚五十巴仙。”

连看护都笑出声，“朱先生如此乐观是好事。”

“峨嵋以貌取人，喜欢高大英俊。”

看护说：“谁不是呵。”

他走一个圈来回，这样说：“设计员鬼斧神工，神乎其技。”

尔泰答：“本来这一组人专为伤兵服务。”

伤兵，上一次任务失败，他连人带战斗飞机坠地，未能及时弹出，救护人员赶至，只见一具黑炭，以为就是这样，可是多得他身上防火衣物，送到医院，三个月后，终于苏醒，失去两条腿与一张脸。

面孔结痂如怪兽，没有耳朵头发眉毛，只得逐步耐心修复。

“放心，”矫型科医生说：“把你做成世界小姐都行。”

能够恢复本相就很好。

慢着，这人是谁？他是卢山，但，他也是王峨嵋在候诊室见过三次的无腿病人。

第一次，峨嵋以为他只失去一条腿，第二次，发觉他双腿皆失，不禁同情，第三次，见他坐轮椅进升降机，她一直以为他是机械人。

他们不止一面之缘，两人已经见过多次。

但是他的外貌千变万化，抑或，王峨嵋根本没有聚精会神在意这么一个人。

尔泰说：“本来我不赞成你那样沉醉讨好一个人，但是这件事鼓舞你，使你生存及痊愈意识大增，倒是好事。”

他微笑。

尔泰这时忽然丢下一句惊人的话：“你打算几时揭晓卢山与昆仑都是阁下你朱先生？”

他愣住，嚅嚅作不了声。

谁会相信，口齿伶俐，讨尽峨嵋欢喜的昆仑会是这个人。

尔泰说：“我真替你担惊，峨嵋不是一个任人搓圆㩒扁的人，你冒犯她，她不会原谅你，A十五。”

“尔泰，你是我朋友！”

“为着你，我眼看要失去另一个好友。”

“我打算——”

“三年前你冒认昆仑成为峨嵋声友，我已替你担心：这是侵入他人计算机占侵私隐违法行为。”

“我知我知。”

“当时你脸容全毁，自信全失，我才忍着不出声，任你躺病床上胡作妄为。”

“你的忠告是——”

“立刻退出，让原先的昆仑归位，还来得及。”

“她会知道分别。”

“知又如何，那只是一把声音。”

“不，不，我们有深切感情。”

“我还以为你要我的忠告。”

那朱先生叹口气，冒汗。抬起头，深邃大眼炯炯有神，充满伤感，“我真怕失去她。”

“那卢山倒也罢了，这上下王峨嵋怕早已忘记那个人，但昆仑却还天天与她聊天闲谈交心。”

“尔泰，你说得对，我会叫昆仑消失。”

“一个月后，你以崭新形象出现，你恢复本名，你是朱峯。”

“明白。”

“尔泰，我不会叫你后悔。”

“看着你心灵与身躯逐步康复，作为朋友，牺牲一点也值得。”

朱峯苦笑。

“当天，你是如何侵入王峨嵋的计算机密码？”

“她征友。”

“你乘人之危。”

“尔泰，世上没有不能侵入的密码，美国国防部在内。”

“对，你是窃密天才。”

那晚，峨嵋迟下班，累得不得了，幸亏有兴一立刻盛出香浓罗宋汤。

多宝与多财闻到肉香，怱怱赶出，兴一说：“坐，不准动。”

小狗仰起头看桌上美食，牠们有灵性，眉眼耳朵都会做表情，此刻牠俩睁大晶亮双目，抬起一条眉毛，单耳竖起，作聆询状，但身体四肢却动也不动。

不知要过多久，机械才能做到这个精密地步。

趁兴一不觉，峨嵋用碟子盛两块牛肉给牠们尝，牠们也懂事，飞快扑至，一人一口，神不知鬼不觉，已饱口福。

兴一走出，“王小姐，周末可有约会？”

峨嵋惆怅，“何来人约。”

兴一不服气，“民政署千多名员工，一个你也看不上；街上、店铺、亲友，全是人，不是女子就男子，你也没留神。”

“是人家没看上我。”

“你迟早会找一个金先生。”

“我有你已足够。”

“啐 ！”

小狗跟着兴一进厨房。

她召昆仑：“昆仑昆仑，快出来娱乐我。”

昆仑的声音出现，“王小姐你好。”

“说一则故事我听。”

“你脖子上挂着什么。”

“一件老妈给的玉器，相当有趣可是，是白玉雕成两个可爱笑嘻嘻婴儿模样，寓意吉祥。”

“磨喝乐。”

“什么？”

“玉器上婴儿叫磨喝乐，本是佛祖的儿子，人头蛇身，颇为可怕，传到中华，变成一个胖胖笑婴，祝人早生贵子，做成玉坠、瓷枕，贴近身边。”

“我竟不知这个掌故。”

“令堂想你早日成家立室，养儿育女。”

“压力甚大，恕难从命。”

“那我说一个故事你听，开始了，”昆仑声音不徐不疾，不愠不火：“从前有一个飞行员，他是专职实验飞机的驾驶员，廿五岁之前，已试飞过十一类战斗飞机。”

“哦，是国防部飞行员。”

“正是。”

“十分神勇，据说，这一类人，通常是肾上腺活跃分子，冒生命危险对他们来说具极大快感，不觉害怕。”

“说得好，每次，他都安全着陆，并且一一指出飞机可改良之处。”

“他是要员。”

“他拥有少校衔头。”

“你打算把他介绍给我认识。”

“王小姐，你最讨厌之处是聪明外露。”

“他长相如何。”

“他已没有长相。”

“什么。”

“一次，他试飞最近翼龙号战斗飞机，在沙漠上空，飞机左翼突然瓦解，本可弹出，但因图观察结构何以粉碎，多留一秒钟，以致连人带机器坠毁。”

峨嵋沉默。

她听过这宗消息，她那时刚进民政署，记得同事说：“呵，这么英俊的一名飞行员，出师未捷身先死。”

“但他被救回，脸容尽毁。”

峨嵋忽然说：“男子汉大丈夫，又不靠脸皮做人，毋须气馁。”

昆仑说：“但是，疤痂纠结——”

“如真介怀，做矫形好了。”

“他还失去双腿，从此失去飞行资格。”

“咄，安装义腿，可任民航驾驶员。”

“峨嵋，什么都难不倒你。”

“对不起，我讲得太轻率。”

“王小姐，你愿意结识那样一个人否。”

“为什么不。”

“我以为你只喜欢英俊男伴。”

“不是男伴，是朋友。”

“男伴非得十全十美似朱峯可是。”

“真的爱他，不计容貌，但品德必须上乘。”

“什么才是美好德行。”

“也很简单，不偷不骗，善待老人妇孺，经济独立，不倚赖他人。”

“这样说，好似没甚要求。”

“啊，昆仑，你不知道人类世界，男性可以堕落到何种地步。”

“对不起，我忘记你有不愉快记忆，愿意谈谈吗。”

“我不记得了。”

“峨嵋，你会得到幸福。”

峨嵋不想讲，有时那种蚀骨的寂寞叫她害怕。

她说：“告诉我，飞行员可有妻室子女，他如何外出，此刻是否有勇气以真面目示人。”

“他目前在国防部任文职，同事们有百分之四十五是伤兵，说来或者你不信，他的伤势还不算最严重。”

“残酷的战争。”

“各人都配戴义肢，一位同事，少了半边头骨，长年累月戴着透明头盔，以便观察伤势，一次，他听见两名机械助手说：‘这群人真可怕’，‘已经习惯，当初吓得魂不附体。’”

峨嵋哈哈大笑，“对不起对不起，太过黑色幽默。”

“据记载，最可怕是上世纪二次大战毒气战争，生还士兵形容静寂的艳阳天，忽然看到天际有一片庞大绿色的云雾缓缓无声无息降落，转瞬间人人窒息、吐血、盲眼、死亡……”

“为什么把这种恐怖事告诉我。”

“吓唬你。”

“飞行员有家眷否。”

“他未婚，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女性比男性伟大，百分之七十八的伤男的伴侣仍留在他们身边，但八十巴仙男性离开他们配偶。”

峨嵋叹气，“我早就猜到。”

“平时他外出，戴栩栩如生特制面具。”

峨嵋遗憾，“一定看得出真伪，机器越是精细，越是觉得不如天工。”

昆仑沉默。

“你与此君有特殊感情。”

昆仑干笑数声，“别忘记机械没有感情，喜恶全属刻意编排。”

第二天一早，兴一牵小狗怱怱出门。

峨嵋问：“去何处？”

“替邻居遛狗，反正我们也需要运动，我收取少量酬劳。”

“你要钱干什么。”

“我有时会买些鲜美食物给多宝牠们。”

“我给你费用。”

“王小姐，我也想学习经济独立，像你这般多好，自立自主。”

“啊兴一，有志者事竟成，你照顾多少只狗？”

兴一数一数，“十一只。”

幸亏她力大无穷。

是大概三天之后吧，峨嵋发觉昆仑不妥。

他的声音无异，但语气平板冷淡。

峨嵋说：“昆仑，你像变了一个人。”

他回答：“我不是人，王小姐，我是你声友。”

“喂，别开玩笑可好，忽然冷冰冰，叫人吃不消，可是我无知冒昧，开罪了你而不自知。”

“……”

“昆仑？”

“王小姐，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今天有什么事待办，像订送花束、飞机票或是致电令堂？”

峨嵋发呆。

四日，五日，六日，都是这样，官样文章，拒绝对谈、聊天。

机器坏了。

峨嵋立刻向计算机公司报告。

“王小姐，实时着手修理。”

一个上午过去，答复来了：“王小姐，计算机程序包括声友一切无恙，功能如常，你可想更换较新较进步款式。”

“不，不，这一具叫昆仑，甚合我意。”

“我不明白王小姐有何疑问。”

“昆仑忽然不再聊天。”

“王小姐，昆仑从来没有聊天功能。”

“什么？”

“昆仑是最基本附件，他不会高谈阔论。”

“胡说，找你的上司来。”

“王小姐，我没有上司，我就是总工程师。”

“你可是人类？”

“不，王小姐，整间公司并无人类，全由机械操控，请将意见输入，我们会尽量改良。”

峨嵋倒抽一口冷气。

“王小姐，我们有若干具聊天款式配件，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你可参考选择。”

峨嵋轻轻说：“不用了，麻烦你不好意思。”

“王小姐，我们希望顾客开心。”

“我很高兴，再见。”

完了。

昆仑功能有所损坏而不能修复，她有机会永远失去昆仑。

他自大气来，往大气去，无影无踪。

峨嵋忍无可忍，忽然痛哭。

她掩住脸，直至小狗舔她面孔。

兴一她们回来了。

“什么事，王小姐，从来不见你哭，多财，下来，别烦着王小姐。”

峨嵋紧紧抱着小狗不放。

“与男朋友拗撬？别傻了，王小姐，随他们去，你条件好，不怕没人。”

这才知道，昆仑在她生活里有多重要。

峨嵋知道这是畸形发展。

但不知何时何日，与声友发生浓厚感情，兴一有小狗，她有昆仑。

兴一比她幸福，多宝与多财是实质，有眼神接触。

峨嵋一直以为，狗只生命有涯，兴一终有一日会得失去牠们，但声友永远存在，是吗，永远存在？

峨嵋还是太乐观了，她又一次遭到伤害。

此刻，每天昆仑说的只是“王小姐有何吩咐，据我记录，下周你与尔泰医生有约，露台的月季花应该剪枝，园工会向兴一报到，还有，初夏已至，天气甚难将息，多带一件薄外套”之类。

“昆仑，念首韦庄的词来听听。”

他搜索一会，“我字汇中没有这人，我替你接特备诗词网址。”

“昆仑，当然你记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王小姐，我听不懂，春季已经过去，要待来年。”

“昆仑，你吃错什么药。”

“王小姐，我不必进食。”

峨嵋绝望。

她一手把计算机摔到地下。

昆仑的声音平板地说：“故障……故障……”

在那边，衷心笑理事开会，报知员工民政署已正式开始旧换新加补贴计划。

尔泰正替朱峯做脸部矫型最后步骤。

他一脸颓丧不振。

“朱先生，你的愿望就快达成，为何郁郁不乐？”

“我想念峨嵋，我整个脑袋充满她的音影。”

“你以为你是但丁，见过比亚翠斯一眼，终身不忘。”

“只有古人才可享有这种奢侈折磨。”

“昆仑壮士断臂式与峨嵋绝交，值得嘉奖。”

“每次想及此处，腰间如刀割般刺痛。”

“朱先生你不必如此夸张，请照镜子，反影会是王小姐心目中的最佳伴侣。”

他站到长镜面前，啊，奇妙，此刻他看到的自己英俊潇洒，高大轩伟，笑容可掬，炯炯有神的长形大眼有丝涩意，左颊有一浅浅凹涡，他冲口而出：“太英俊了。”

“尚未完工，还得全身植上毛发，王小姐指定要旺盛漂亮，像小小地毯一般，呵呵呵。”

“救命。”

“这样吧，我会重点处理。”

“谢谢你尔泰。”

“不过A十五她已确认，不容商榷。”

“医生！”

他着实痛苦，尔泰不忍再加揶揄。

“你猜，峨嵋会否对我满意。”

“是她指定的原形。”

“我患得患失，没有一晚睡得好，我怕她改变心意，忽然觉得小白脸才配做她男友，早知不该贪心，我还是做回昆仑的好。”

尔泰了解他的心情，她为他做镇静注射。

他还有力气说这一句：“因爱故生怖。”

对，不是懦弱。

尔泰约见峨嵋。

短短日子不见，她瘦许多，脸色灰败。

“你像失恋少女。”

峨嵋摸自己面孔，少却一个说心事的人，情绪大变。

尔泰说：“这一副配件坏了，添置另一具便是。各种类型都有，会香艳调笑的、教授拉丁文会话的，还有擅长天文地理考古历史者，统统能言善辩，讨你欢心，为你消磨时间。”

“昆仑独一无二。”

“你感情泛滥，任何人与你接近，均产生浓情，我呢，我尔泰医生又是否无可替代？”

“当然。”峨嵋握住尔泰的手不放。

尔泰挣脱，“你这喜聚不喜散的脾气早晚得改改。”

“每晚我百般无聊，在家踱步，研究小狗生活姿态，或看电视节目到深夜，那些节目之滥，令人发指。我不能集中精神，书上每个字都似会跳舞，看不下去，我寝食难安，想来想去，都觉不可能，昆仑不过是计算机上一把声音。”

尔泰想，不错峨嵋是失恋了。

尔医生少女时有一个远房亲戚表哥，一星期三次替她补习。

这表哥貌不出众，人却十分聪明，督促鞭挞少女尔泰不遗余力，致使她功课名列前茅。

但是她痛恨他，直至他往英国升学，她遭遇到空前绝后失落，走路都几乎摔跤。

为着证实她不是失恋，她跑到伦敦见他，太迟了，其貌不扬的他已经找到品貌更加平凡的女伴，而且水乳交融，情投意合。

尔泰失望而归，到今日，仍然不相信那是一次失恋，怎么可能，那是讨厌的表兄呀。

防不胜防，已身受重伤。

“你说，”峨嵋发牢骚：“我等活着为什么？”

“你是公务员，我是工程部主管，我们都是社会有用一分子。”

“我俩全然没有感情生活。”

“现代都会人的确比一百年前乡村居民寂寞，彼时，邻居可以晚间坐一起歇息；轻罗小扇扑流萤，坐观牛郎织女星，但我们感情可以延伸——”

“社会学家，你在训话。”

尔泰实在忍不住，“我将介绍一个男友给你。”

“拜托，省省。”

“这次你不会失望。”

“语气如此肯定，更加无稽。”

“这是你的一帖药。”

峨嵋忽然难为情，“别纵容我，尔泰，我会克服这情绪低潮。”

“我给你约时间，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记得上次那位仁兄，叫愚公，不，愚山，唉。”

峨嵋回办公室。

助手安第斯说：“一年一度最新科技展今日开幕，同事们打算去逛逛，五花八门，我们会集中精神在机械伴侣档摊。”

峨嵋牵牵嘴角。

“去，王小姐，一起去买笑。”

嗄，买笑，这说法可怕。

但下班，还是跟随大众出发。

科技馆设备完善，场地大至十多万平方呎，不去指定区域，三日三夜逛不完。

安第斯说：“我们先参观美容科技。”

峨嵋一下子被“好梦站”吸引。

销售员用最古老方式宣传，他打响一面小小铜锣，“好梦好梦，谁都想做好梦。”

峨嵋走近，“怎样实现。”

“把这副简单仪器贴在头颅，它的特殊设备会叫你做个好梦。”

有这样的事？

“好梦好梦，今夜就做个好梦。”

安第斯把她拉走，“这是专卖假药的郎中，梦有何用，醒来什么都没有。”

峨嵋微笑，轻轻吟：“‘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什么？”

安第斯走到“女性理想伴侣”站，双眼亮起。

只见众女生围着五六名男模特儿，那些男子全裸上身，露出健美金黄色肌肤，只戴领花及穿长裤，露着可亲笑容。

主持人说：“何必为找男朋友而荒废学业与事业，何必朝晚等待电话电讯被他残酷肆意虐待，快快走近细看，保证真假难分，高矮肥瘦各种族裔俱备。”

女生们纷纷上前抚摸，“这一名是真的，体温恰恰温暖”，主持人把他手臂拆开，众人看到内里机件，大家惊叹，“巧夺天工”，那机械人朝女生们睐睐眼，众女尖叫。

安第斯笑说：“神经病。”

她也挤过去，伸手检查。

峨嵋坐到一旁，微笑着看热闹。

不到一会，有人轻轻说：“你好。”

峨嵋抬起头，看到一个光上身英俊男子。

她客气回答：“你也好。”

男子仔细看她，“你是真人。”

峨嵋忍不住笑，“猜中。”

“我也是真人。”

峨嵋不信。

“我在科技学院读低温物理，研究冷核子融合，在这里赚些外快，贴补学费。”

峨嵋意外，“冷融合不是早已研究成功？”

“极初步的初步。”

“我以为我们已弃用核武。”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时安第斯走近，“你，你过来。”

那年轻人走到安第斯身边，安不客气，“你是哪个型号，你叫什么名字。”

峨嵋刚要点醒她，却被年轻人淘气眼神阻止。

峨嵋静静走开，十分庆幸安第斯有所收获。

她在老好冰淇淋档摊买一客巧克力，吃将起来。

有一个男孩走近，身体左摇右摆，看着冰淇淋。

他容貌可爱，穿着套超人英雄服饰，红披风，峨嵋问：“买一个给你如何。”他答：“我不用吃食物。”

啊，峨嵋明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慰寂寥号。”

峨嵋忽觉心酸，“可有人领养你？”

“我的新爸妈在那边付账。”

“快去与他们会合，可别走失。”

这时，一对老夫妇伸手招他，他神气活现咚咚咚奔过去，披风飞扬。

峨嵋看看手里冰淇淋，丢到垃圾桶。

她接到兴一电话，“王小姐快回来，王太太在这里。”

唉，又怎么样。

她丢下安第斯回家。

一进门，便听到小狗呜呜声惊恐哀鸣，峨嵋抢入浴室，发觉母亲大人手持利剪挥舞，按住小狗剪毛，兴一站在一边，哭不是叫不是，表情炙痛，像是有人虐待她亲儿。

峨嵋掩近，大力一手抢过利剪，差些伤到手指，只见小狗一身毛已被铲得似癞痢，皮肤出血，低声哭泣。

峨嵋把母亲推到一旁，用大毛巾裹住小狗抱怀里，“老妈，你这是干什么！”

“毛里有虱子。”

兴一高声，“没有，王小姐，绝对没有。”

“老母，你给我坐下。”

“你帮工人，帮两只狗，我是你生母！”

“明白，明白。”

兴一伸手接过小狗，峨嵋说：“你还不收拾，整个浴室都是狗毛。”

峨嵋做一杯宁神甘菊茶给母亲大人，“妈，你闲得太慌，我帮你出主意，我刚自科技展回来，他们有最新型号伴侣，这是目录，我给你挑选，女儿我送给你。”

王太太静下来，走到露台，看风景。

过一会她才说：“我不要另一个金先生。”

“给你挑学识型的。”

“不要男朋友，一把年纪，惹人耻笑。”

“咄，日子是我们自身逐天捱过，别理别人说些什么。”

“我已受够。”

峨嵋沉默，到底与金先生相处那么久，她心中仍有不舍。

“这样吧。”

“如何。”

“你给我找三个麻将搭子。”

峨嵋一怔，随即笑逐颜开，亏老妈想得到！

“是，是，要什么年纪性别。”

“三十、四十、五十各一名。两男一女，性格和善可亲健谈，一边搓牌，一边与我谈新闻时事，人情世故。”

“对，牌品要好。”

“必然要叫我少输多赢，他们输了亦要夸奖我章法高超，心服口服。”

“明白。”

“每天工作八至十六小时，毋须通宵。”

“相貌呢。”

“一般，看上去舒服，诚实可靠。”

“我立刻替你办。”

“有间公司，比衷心笑更新进，你可与他们联络，公司名‘不寂寞’。”

峨嵋一怔，“好，好，我先让司机送你回家。”

如此这般，把老妈撮哄出门。

峨嵋松口气，整张脸挂下来。

老妈已返老还童。

兴一把小狗放地下，牠们皮肤破损之处已贴上胶布，毛长短不齐，像动画里落难小狗，牠俩受到惊吓，浑身颤抖。

峨嵋想一想，找出两件紧身T恤，剪下中间一截，添几个洞，替多财多宝穿上。

牠们觉得有安全感，恢复安静，伏着不响，隔一会，开始吃饼干。

兴一松口气。

小狗就是这点叫人欢喜，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吃饱又是一条好汉，人类应多多向牠们学习。

同时，兴一对牠们的忠诚原始爱护，叫她感动。

她着手替老妈找牌搭子。

原来各类运动都有机械人代劳：高尔夫、网球、田径、溜冰……关键是一定会赢，牌搭子更是一组组出售，有些还是艳妆美女，因坐着不动只顾搓牌，索性不设腿部，设计简单了当。

峨嵋立刻订一副叫人送去。

不必讪笑老妈，过几年王小姐也就是那样。

计算机上声友已经换过，仍是男声，不过略带重鼻音，喜欢笑，当然不能与昆仑相比，他叫邱罗。

“邱罗，请将今日需办事件记下：查查各种电费水费可有依期缴交，核对银行账目、本市未来三十日天气预测，还有，昆仑去了何处。”

“王小姐，谁，昆仑是什么人？”

“没什么，忘记他。”

“是，王小姐，我片刻覆你。”

尔泰来约：“听清楚，矜氏咖啡馆，下午三时，准时赴约。”

“我不想出街，我也不喜欢矜氏那种地方。”

“我早就发觉这世界不讨你欢心。”

峨嵋苦笑。

“你欠我许多人情，当送一件礼物给我：请准时出现。”

“是否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

“王小姐，尽可能打扮一下。”

峨嵋叹口气，尔泰说的那么委屈，这样好友何处觅，为她劳力、劳心，还说成叫她包涵。

峨嵋挑了一袭裙子换上。

真正心情欠佳穿什么都不好看。

索性白衬衫卡其裤，抹点口红。

她叫司机，邱罗告诉她：“司机载兴一及小狗看兽医。”

“小狗什么毛病？”

“多宝吃东西呕吐，兴一非常担心。”

“为何不与我讲？”

“兴一不想麻烦你。”

“医生怎么说？”

邱罗查一下，“还在轮候。”

时间已到，峨嵋出门，叫了车子驶到大街，忽然下雨。

这是亚热带夏季第一场雨，非同小可。

雨点大如铜板，落在车顶，嗒嗒作响。

峨嵋吃一惊：出师不利。

不如打回头。

这时尔泰电召：“出门没有。”

“在车里，滂沱大雨。”

“贵人出门招风雨，我撑开伞在咖啡室门口等。”

这时连司机都问：“小姐，你可有带伞。”

车子停下，峨嵋见有伞的人都慌忙找檐篷躲避，风大雨大，峨嵋衣着一下子湿得贴身上。

如此狼狈，如何见异性。

她叹口气，什么都有时候，今天偏偏不是时候。

衣衫尽湿，整脸雨水，她心灰意冷，想打回头。

她转头找刚才那辆出租车。

尔泰电话追至：“我看到你了，你敢不过来，我从此不听你电话。”

峨嵋抬头苦笑。

“是，”尔泰说下去：“这不是一个艳阳天，又怎么样，焉能天天天晴。”

峨嵋低头，她关上电话，拉开出租车门。

就这时，有人叫她：“王小姐，且慢。”

啊，这是谁，声音熟悉动听。

接着，一把大黑伞遮到头顶。

那人掏出钞票请司机驶离，把他的外套盖到峨嵋肩上。

一连串动作自然流畅，叫人舒服，峨嵋抬头一看，呆住。

她忽然睁大双眼，充满喜乐，这人是谁，脸容这样完美好看，态度诚恳，声音相熟，一切与她理想一模一样，她的内心悸动，不，是翼动。

“不认得我了，峨嵋，我是朱峯。”

峨嵋张大嘴。

豆大雨点仍然不停落下，打身上还真的有点痛，但峨嵋已不介意。

她呆视面前英轩男子。

他长得高，以为她有话说，微微鞠身聆听。

但是峨嵋说不出话。

身边有尔泰声音：“总算现身，真怕你到了现场又打回头。”

峨嵋转头看着尔泰，一脸问号。

尔泰微笑，“是，一直没告诉你，朱峯是我的优良设计，我与昆仑合作，给你一个惊喜。”

“那么，昆仑呢。”

“他功成身退，并把声线让给朱峯。”

峨嵋凝视朱峯，他微微笑，一直替她遮雨。

峨嵋问尔泰，“为什么瞒着我？”

转头一看，尔泰已经离去。

朱峯代为回答：“她怕你反对。”

峨嵋摊摊手，“现在怎么样，你跟我回家？”

“不，不，别害怕，我自己有寓所，我看你的需要，才会出现，若是无理取闹，我会拒绝。”

峨嵋忍不住笑，他们是越来越先进了。

他梳整齐西式头，发丝如丝一般，她不禁伸手抚摸，他让开一点，“喂喂喂，王小姐。”

峨嵋脸红，甫见面，就摸手摸脚，对孩子也不会这样，她没把他当一个人。

“我的车子在那边。”

峨嵋故意说：“我不搭陌生人车子。”

他只是笑，雪白整齐牙齿，犬齿略尖，最讨她欢喜。

峨嵋越看越呆，他同她所想所求完全一样，她心花怒放，有机会一定要看清楚他肩上是否有她订做的雀斑。

站在雨下，已经全湿，路人瞥下纳罕眼光，这对年轻男女，敢情神经病，大雨下对着傻笑，回去要生肺炎，恐怕正在恋爱。

终于朱峯说：“我送你回家更衣。”

再抗拒下去没有意思，他们终于上车，他把车驶回她住宅，他完全知道她住在哪儿。

世上竟有这样好事，她与他不必经历青涩时期：“你喜欢何种消遣”、“家里有什么人”、“何处国籍”、“读哪种专业”……

她知道得他一清二楚，因为她是他创造者之一，不必试探、猜疑、捉摸、试练，况且，昆仑把所知全部传了给他。

到家门，他礼貌地说：“你且更衣休息，我傍晚再来。”

“你——”她怕他一去不回，情急拉他衬衫。

“对，”他微笑，“这是我通讯号码，我随传随到。”

峨嵋脸红，她从未如此腼腆。

看着他转身离去，峨嵋有好梦成真感觉。

走到浴室，一照镜子，她惨叫，只见自己像落汤鸡，头发全湿贴脸上，肤色苍白，唷，难看死了，但，但一双眼睛却恢复神采，不，比从前更加喜悦光亮。

朱峯不会嫌她有无艳光，是否娇媚，因为他不是真男人，他不会嫌弃女友。

想到这里，她的欢欣略减，啊人心不足。

梳洗完毕，走出浴室，发觉兴一已经回转。

“兴一，小狗如何，医生怎么说。”

兴一呆呆坐椅上，膝上只有一只多财。

“多宝何处去。”

“王小姐，多宝留医。”

“牠患何症。”

“王小姐，我想也没想过，医生说多宝怀孕，因体型特小，怕会难产，故留医观察，看是弃小保大，抑或弃大保小。”

“什么！”

兴一掩脸，“恐怕未能两全呢。”

峨嵋不能置信，“那么小也怀孕，这么说来，多财是雄性，我们竟未能及早注意，难辞其咎。”

“王小姐，我也这么想。”

“都是你，兴一，我说好只养一只。”

“王小姐，确是我错。”

“这可怎么办。”

“医生说，或许可以剖腹生产。”

真没想到小动物生产也如此吃苦。

“王小姐，此刻只好听医生吩咐。”

峨嵋嗒然，“一定要救。”

“王小姐，我已无心思煮食，你今晚吃面包吧。”

峨嵋啼笑皆非。

非常时期，只得允许兴一闹情绪。

接着，她见到一个奇怪现象，她看到毛球似多财四处滚动，自一间房到另一间，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巡了又巡，找了又找。

牠在干什么。

峨嵋给牠饼干，牠不理，仍然到处寻觅。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多财在找多宝，一生相伴，忽然不见，牠不知牠去了何处，以为牠躲藏起来，牠们世界只得这间公寓那么大小，找来找去不甘心不服气。

呵，悲哀。

峨嵋泪盈于睫，小动物之间也有如此深邃感情，由此可知，有生命之物皆惧怕失却。

“过来，过来。”

多财伏在她脚边呜呜哭。

“我带你去见多宝。”

兴一走出，“我也去。”

一开门，却见到朱峯站在门外。

峨嵋忙中替兴一介绍说是“朱先生”。

朱峯说：“我买了鲜虾水饺，你先吃一点。”

他进厨房用碗盛了出来，彷佛知道峨嵋心意，先喂给多财吃两颗。

“我们要往兽医处。”

“我做司机。”

一行人就这样出门，说也奇怪，雨势已小，兴一紧紧把小狗拥怀内，峨嵋用毯子遮着牠，朱峯以微笑鼓励，“不怕，医生知道怎么做。”

到了医务所，医生出示超声波照片，“看，怀着两只小狗。”

峨嵋吃惊，二加二，四只！

“决定剖腹的话，我可保大小生命，费用是——”

峨嵋不加思索，“没问题，只要大小平安。”

兴一感激，“王小姐，我一定设法把费用还给你。”

“这种时候，说这些干什么。”

“且让狗妈先在此地休养一两个星期，时机成熟，才做手术。”

“但牠的伴侣到处苦苦找牠。”

“我们可以连牠一起照顾，费用——”

兴一说：“我也记挂牠俩。”

“你可以随时探访。”

工作人员对答如流，峨嵋不禁微笑。

她去缴款，回转时看到女职员围住朱峯搭讪问这问那：“是你的一对小狗”，“好不可爱”，“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峨嵋一声不响走到朱峯身边，微微笑，伸手进他臂弯，众女一怔，垂头丧气散开。

“可以走了。”

“兴一呢。”

“我会让司机接她。”

朱峯这样说：“医生说，让多宝暂住医务所，密切注意，可保不失。”

“预产期什么时候。”

“看情形，可以猜测幼崽只得巴掌大，需放氧气箱。”

峨嵋说：“大熊猫一早已那样养。”看到兴一宽慰，就感值得。

“我陪你吃饭。”

峨嵋看着他，“你吃饭？”

“当然。”

峨嵋错愕，“你有消化排泄系统？”

“喂喂喂。”

“你怎么同我们一样。”

朱峯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对不起，你的隐私。”

“王小姐，你知道就好。”

他们到一间小小欧洲馆子坐下，餐厅叫乌菲兹，与意大利翡冷翠著名博物馆同名，乌菲兹，即office办公室，原本是罗兰索麦迪西办公之处。

峨嵋说：“大学时讲师让学生们把志愿写在纸上，一二三反转。”

“你写什么。”

“凯芙琳麦迪西。”

朱峯笑，“四个帝皇之母。”

他们只挑两客肉丸意粉。

峨嵋不由得留意他吃相，从前，她不喜欢男伴吃食太慢太快或太豪爽，今日，她觉得朱峯恰到好处。

他被她看得腼腆，“王小姐，请欣赏食物。”

“你不是靠锂电池补充能量吗。”

“真猜不到你如此煞风景。”

峨嵋歉疚，“第一次约会，不大自然，许久没单独与男伴出来。”

“这算第一次？要好好记住。”

“你很会讽刺人啊。”

“不平则鸣。”

峨嵋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她送回家，在停车场道别。

“不进去喝杯咖啡吗。”

“第一次约会还是规矩点好。”

峨嵋：“我有一要求。”

“不可以。”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

“我曾获警告，你可以首本淘气。”

“不过是想看看——”

“是不是，是不是。”

“想看看你肩膀上是否有天鹅形排列雀斑。”

朱峯想一想，解开两颗衬衫钮扣，翻下领子，给峨嵋观看背脊。

她看到金棕色皮肤上排列像展翅鸟似淡淡雀斑，喜心翻倒，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圆润肩膀肌肉鼓鼓，漂亮得叫她伸出手，又强自缩回。

她帮他反好领子，满意地说再见。

她下车进门，转身挥挥手。

看到朱峯在笑，这人笑的时候，恁地好看。

回到家，一片寂静。

本来有兴一工作声响，还有小狗嗒嗒步伐，此刻都听不到。

邱罗报告：“尔医生找过两次，兴一说会留到医务所关门才返。”

“谢谢你，邱罗。”

“不客气，王小姐，还有什么事。”

“邱罗，我是人类，吾生也有涯。”

“王小姐，那是一定的事。”

“谢谢你，你休息吧。”

峨嵋坐到露台。

多没意思，她会一年一年老却，十年廿年一过，头发斑白，身形佝偻，脸颊胸口不住长出黑斑与皱褶，再小心饮食，新陈代谢不如前快速，生出小肚子，雌激素渐减，周期消失，心情枯燥，情绪低落。

换句话说，她会成为老女人。

但朱峯，他不同，他是机械，再像真人，也不是人，他不老，他只会看着她老去，死亡，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届时，他会为此忧伤否，照说，设计那样敏感的神经中枢，已比许多真人更具思想，如果他对她有感情，必然伤怀。

想到这样，峨嵋叹息，原来还是要为男伴伤脑筋。

这样吧，老了，难看了，躲起来。

第二早，上班之前，她问邱罗：“假如我变得老了丑了，你会不会嫌弃。”

真没想到邱罗会对答如流：“王小姐，我是你忠诚声友，在我眼中，你永远如此年轻活泼可爱漂亮。”

峨嵋笑出声，设计员一早猜到计算机女主人最常提是这种荒谬问题，故此一早预备好标准答案。

她出门，在办公室忙整天。

尔泰电问：“如何？”

“好得似不像真的。”

“最妥善之处是他有自己的家，我至不喜同居。”

峨嵋说：“但，始终，可惜，有一日——”

“王小姐，你若今日觉得快乐，便过了今日才说，别想太多。”

“明白。”

下班，傍晚，她到娘家。

进门便听到嘻嘻哈哈一片热闹，还有啪辣辣搓牌声，有人说：“你连吃鸡糊，王太太，你瞧瞧我这清一色被你截了去。”

老妈的声音：“快付筹码。”

“累了，不玩了。”

“我还未倦，你们会累？”

“已经廿多个小时了。”

“呵，王小姐来啦。”

峨嵋走近，啊，真正诡异，之前她没见过机器牌友，今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只见三人两男一女笑容可掬，手都搁桌上摸牌，塑料牌在他们手中像有黏胶似，任意转动不会落下，迅速便排成数列，伸手一摸，便知牌面，吆喝：“二条”，情况宛如赌场，气氛上佳。

蔚为奇观，峨嵋睁大眼，看清牌友们统统固定在椅上，没有下半身，即没有双脚，如此突兀，王太太却毫不介意，只是努力搓牌，她面前筹码已经满满。

峨嵋看着看着，又悲从中来，这与上世纪有何分别，彼时也有妇女整日坐牌桌，四圈又四圈，浑忘世事，逃避现实，凄凉到不能形容，究竟，社会风气，妇女地位，有何进步。

王太太终于放下牌，问女儿：“怎么了？”

“我带来一锅海鲜粥。”

牌友们连忙说好话：“哟！王小姐多孝顺”、“羡煞旁人”、“人又标致”、“美妈生美女”……

峨嵋觉得他们同真人一模一样，除出没有脚，一般肉麻，一般功利。

她告辞，到兽医处找兴一。

原来兴一在医务所长櫈过了一宵。

“回去吧，莫阻人家办公。”

“是，王小姐，我放心许多。”

“你要知道，狗的年龄不过十来载。”

兴一答：“但是，会有小小狗出世。”

“两只小崽，即使存活，你准备领养？”

兴一吃惊，“不然，难道送给别人。”

“四只狗，兴一，你应付得了？”

“我一定可以。”

“兴一，我们家决计不能再添增人口，我决定替狗只做绝育手术。”

兴一掩口，“王小姐你太残忍。”

“此事没有商榷余地。”

“那么，我会带牠们离家出走！”

峨嵋跳起来，“你忤逆，在我家这么多年，你重狗轻人，你好大胆。”

“王小姐，我没有平权。”

“你是一具机械家务助理，你有什么权利。”

“王小姐，”兴一吃惊，“你终于露出真面目，平时再和颜悦色，一到利害关头，立刻变脸。”

峨嵋气激，公众场所，又不好太大声。

“你胡涂了，兴一，你离家出走，走往何处，你没有经济能力，无家可归，饿死小狗，你想过没有。”

兴一发出哭声。

工作人员走近，“什么事什么事，小狗无恙。”

峨嵋面色铁青，“不与你说。”

她站起离开诊所。

兴一垂头跟身后。

“还有，你再叫我吃面包，我不放过你。”

“王小姐，我自幼把你看大，陪你做功课，偕你学琴，替你做饭，侍候你沐浴，剪头发指甲。王小姐，十多年主仆关系，你幼时如小小安琪儿，爱笑，喜说话，我俩在一起，度过欢乐时光。自从那次意外，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惹人喜欢的小峨嵋，你变得静默、刚强、偏激。”

峨嵋站住，“什么意外？”

兴一退后一步。

“那时我是小孩，现在我已成年，已不会与你胡闹，现在我有主张，你不能接受这一点，你像一个封建的家长。”

这时有人握住她肩膀，啊，是尔泰，“干嘛在街头吵架，惹来途人围观呢。”

“尔泰，你怎么出现。”

尔泰朝兴一使个眼色，“司机说你们在诊所，既然小狗无恙，还吵什么。”

“兴一得寸进尺，要把我家变狗场。”

“回家再说。”

兴一倔强，“我不回家，你用量子鎗好了。”

“多谢你提点。”

尔泰取出电鎗把她电晕，抬上车子。

司机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

“闭嘴，不然把你扔到垃圾场。”

司机吓得噤声。

峨嵋懊恼，“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过去太过纵容兴一。”

“现在怎么办。”

“你是主人，你说。”

“要不，容纳四只或更多小狗，不，不，我应付不了。”

“兴一这个型号，本来就有纰漏，所以市府叫你们旧换新，它们太像人类，渐渐学会争取，熟悉我们世界，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甚难应付，是淘汰她们的时候了。”

“但是，十多年相处，为着小狗……”

“你的生活，由你决定，你已有朱峯。”

“将来朱峯也难为我，又如何。”

“他不同，他不会噜苏，他会自动离开。”

峨嵋垂头。

“把兴一交给我吧。”

“小狗呢。”

“送给别的家庭。”

听上去最简单没有，这世界由最强人类主宰，控制一切，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尔泰。”

“今日是小狗，明日说不定打烂厨房，再过些日子，要我们的命，须知它们力大无穷，小洞不补，大洞叫苦。”

峨嵋想起金先生，它殴打女主人。

“把兴一交给我。”

“尔泰，你口吻似秘密警察。”

车子先驶到衷心笑事务所，工作人员已在等待，一见尔泰打开车门，便取出长黑胶袋，把兴一装进去，抬走。

“过几天你来签署文件。”

“就这样？”峨嵋按住尔泰的手。

尔泰看着她，“你可是打算替它举行隆重葬礼。”

“呵尔泰你铁手无情。”

“我有我的职责。”

“她脑海有许多回忆——”

“峨嵋，”尔泰不耐烦，“你有完没完，回家好好休息。”

她与工作人员离去。

只剩下峨嵋一个人怔怔落泪。

司机开口：“王小姐，我想说几句话。”

“闭嘴。”

“王小姐，你就别难过了，兴一是越轨，她恃老卖老，再下去，她会控制你的生活。”

峨嵋颓然，“回去吧。”

朱峯在停车场迎上，“咦，哭丧着脸。”

峨嵋伏到他身上，默默流泪。

“别难过，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之筵席。”

他圆壮手臂搂着峨嵋，她略觉好过。

“另外物色一个厨子兼打扫。”

“他们现在都是蜘蛛形，可怕。”

“我先做一个冰淇淋奶昔给你。”

“朱峯，带我到你家，让我暂住你家。”

他凝视她，“大人可有教你，女生不可独自到男子家玩耍。”他说得相当认真。

“你有事隐瞒。”

“我给你看照片。”

朱峯的家，比她寓所更简单，明亮的大统间，家具摆设全部乳白色，墙上全无字画。

“等我们相熟些的时候，我带你上去。”

“那是几时。”

他笑笑，“听其自然。”

与朱峯在一起，就是这个舒服。

回到家，坐下，喝着奶昔，这才发觉，屋里一大阵狗的气息。

朱峯开启窗户通风。

他陪她说一会话，告辞。

“欢迎你睡沙发。”

“我不想成为一个专睡沙发的男人。”

峨嵋笑，“你想睡什么地方？”

“终于笑了。”

“你尚未回答问题。”

“男或女，都不可以到处睡。”

峨嵋依偎在他胸前，他的体温，似比常人略高一点点，抑或，只是峨嵋的想象。

真可惜，他俩永远不可以结婚，也没有组织倡议人与机械可以结合。

过几日，峨嵋垂头丧气找来清洁公司，把兴一旧物搬走，又在屋内喷空气清新剂。

工人说：“王小姐你曾经养狗可是，这气味最难消除。”

不知恁地，之前主人居然苦苦容忍。

厨房内已经大堆脏碗杯，工人一一洗净，峨嵋给了丰厚小费。

员工在门外絮絮说闲话：“本来有工人，最近开除了”，“越来越多独居女子”，“也不怕寂寞，忌责任多，不愿结婚”，“唉，为人妻也真不容易”，“那么还有人母呢，九死一生，永不讨好”，“嘘，当心她听见”，“她神不守舍，怕是失恋”……

至少机械工人不会说主人是非。

大热天，办公室内温度低，却要添外套，走到街上，峨嵋直打喷嚏。

朱峯每天接她下班，很快同事都知道王峨嵋有个英轩到不能形容的男朋友，“无懈可击”，“十分亲善”，“身体语音、表情、声音没有一丝骄矜”，“愿意等待的人终于得着”，“不知在什么地方结识”，“有句掉了牙的老话叫命中有时什么有，眼看已是大龄女，还是被她遇到”，“他比她漂亮，但在一起看上去舒服。”

连王太太都听到风声，“有人的话就带回家看看。”

众牌友起哄，“王小姐，大家看看。”

“没有的事。”

“王小姐怕难为情。”

峨嵋只得陪笑。

她走了，牌友们才说：“王小姐对我们真客气，明知我们是机器光会坐着搓麻将也不介意有说有笑。”

峨嵋自诩是老江湖。

一日，峨嵋躺在朱峯大腿看电视，新闻发布最新型号机械助理：“麻省理工学院的老人实验室成功研发人人可以负担的家务助理，专为老人家设想，负责穿衣做餐以及攀高蹲低等任务，人口老化，地球上超过一半人口年纪届五十五岁，而平均寿命高达八十九岁……”

峨嵋说：“我八十岁时你服侍我，切勿把我送入老人院。”

朱峯握住她手，转移话题，“我袜子破了，你替我换一双。”

“我只有白袜子。”

朱峯把一只腿除下换袜子。

谁知这时王太太用锁匙开门进来，看到朱峯，也看到他的单脚，她怔住，站门口，动弹不得。

连峨嵋如此机灵，也做不得声。

这比老妈看到朱峯裸体更加糟糕。

半晌，王太太才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以为兴一会来开门，我应先通知你，我到外边等。”

峨嵋立刻追上。

半晌，王妈问：“那就是你新男友？”

“他对我很好。”

“他有残疾。”

“他对我好。”

“先天还是后天？先天的话会遗传给下一代。”

“妈妈，我老实对你说了吧，他不是真人。”

王太太震惊，“胡说什么？”

“他是另一个金先生。”

“峨嵋，老妈比你吃多许多米饭，一眼看出，他不是金先生，他是真人。”

峨嵋只得苦笑。

这时背后有人说：“我叫朱峯，王阿姨请进来喝一杯水果茶。”

王太太用激光鎗般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人，心中百分百肯定他是个人，心中叫苦，为什么生个蠢猪女儿。

已经登堂入室，坦荡荡脱下假脚，可见已经十分熟稔，做母亲的心酸，没男伴怕女儿孤苦，有男伴又怕这个人欺侮她。

王太太说：“两个人在一起至紧要坦诚，有事别瞒着我这个傻大姐。”

朱峯唯唯诺诺。

王太太起疑，“兴一呢，多宝与多财呢？”

轮到峨嵋结结巴巴。

王太太无味，站起告辞，“我竟成外人了。”

父母们到了某一阶段，一定会发此类牢骚。

峨嵋再无法与朱峯温存，只得说现实问题：“两只小狗还在医务所。”

“连小小狗共四只，正待人领养。”

“万幸都救活了。”

“我不敢去看牠们。”

“牠们会找到好家庭，最近又流行养真狗。”

“生命，也有流行不流行。”

“怎么没有，百年前人们流行早婚，一家五六个孩子稀疏平常，后来，行一孩政策，接着，都会男女努力事业，一个也嫌多。”

“指桑骂槐。”

朱峯紧紧搂着她，“能在一起就好。”

峨嵋微笑，“听上去像在恋爱。”

朱峯轻轻吻她丰唇，啊，比酒还甜美。

他们结伴做些最普通不过的事：郊外散步骑脚踏车、沙滩上放风筝、到新开餐厅试菜，写了评语寄报馆、周末朱峯帮她收拾家居，竟不必请佣人，两人愉快无比，峨嵋最喜欢用手指轻轻捺朱峯浓眉，爱不释手。

他们甜蜜，王太太气苦，牢骚一箩箩，牌友不住安慰，这也是他们职责一部份：“放心，年轻人聚时快，散得也快”，“有伴就不寂寞”，“儿孙自有儿孙福，别过虑”，“人生不过百，凡事看开些”，“喂，有人在做清一色可是，一桌都是索子”。

那边，朱峯到衷心笑诊所找尔医生。

尔泰比从前空闲，走出见他。

医生自傲，“朱峯你是我第二个最佳设计。”

朱峯诧异，“还有第一个，那又是谁。”

医生问：“你俩如何？我是关怀，并非刺探。”

“我眼中，世上以王峨嵋最可爱。”

“那多好，A十五派到用场没有？”

“医生要有医生的样子。”

“朱峯你可是永不打算向她透露秘密？”

“事情太复杂。”

“朱峯，那些秘密，会像一只蓝色大象，一世坐在你身边。”

“那也只好与象共眠，我不能令她不快。”

“告诉她，你一半是机械，可另一半是人。”

朱峯叹气。

“看来，你也不是十全十美。”

“说到底，医生你才是捣乱的始作俑者。”

“果然，怨起中间人来，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

医生替他检查，满意他天衣无缝的面具及四肢。

“她一直没有疑心？”

“她像那种刚出生的小猪一般。”

“王峨嵋是一个非常明敏的人。”

“连王阿姨都存疑，她却没有。”

“‘因为爱是盲目，所以画中的丹邱比得都蒙着眼。’”

朱峯垂头。

尔医生检查完毕，“你体格良好，精神健康。”

这时，电话响起，她取起话筒听一会，忽然生气，“你们管的是哪一门！”

朱峯知道有事，连忙告辞，医生只朝他摆摆手。

那一夜，峨嵋早睡，做梦看到所有同事都已经升职，只有她一人坐在原位不动，陪笑与新人打交道，座位灯光昏暗，连挂外套的地方也无，相当苦恼，但是面子上还一点不能做出来。

另一个久久不升的同事比她勇敢与上司争论，自办公室出来，气闷地诉苦：“上头说我只得一副心肝，当然迟升。”

啊，别人都有特别装备，峨嵋听了万念俱灰。

同事忿忿不平，“明日我约好衷心笑实验室商议装假头假心。”

她呢，她可要考虑？

正在此时，峨嵋惊醒。

她自床上坐起，听到大门响声，一凛，独居女子，最怕夜半怪声。

她算得镇定，自床垫底下取出一枝铁钩，轻轻走到门后。

她清晰听见大门关拢声音。

峨嵋心都凉了，有人闯进公寓。

她抓起电话要报警，忽然听见狗吠。

什么？

“王小姐，是我。”

兴一！

她拉开门，不但真是兴一，地上还有四只小狗滚成一堆。

兴一声音沙哑，“王小姐，我走投无路。”

峨嵋放下铁钩，泪流满面，“兴一，你逃了出来。”

“是，我是逃犯，我又跑到兽医诊所把狗只救出。”她伸手掩脸。

一段日子不见，兴一浑身污秽，像叫化子，也像烂铜烂铁。

“你怎么走得出？”

“有同伴帮我。”

“兴一，我对不起你。”

“王小姐，不是你的错，我们命运如此。”

主仆抱成一堆。

“我得找吃的给小狗。”

峨嵋蹲下，看到众狗惊惶地缩成一堆，都是她不好，她内疚，找出毯子让牠们栖身，看着兴一拿来肉食喂牠们。

到这个时刻，峨嵋再也不相信兴一没有感情。

兴一蹲着说：“有两家人，明早分别会领养牠们。”

小小狗只得手掌大，兴一捧起牠们，牠们忽然抬头，眼睛不合比例地大，晶亮看着峨嵋，峨嵋不禁退后一步。

她半晌说：“兴一，你先梳洗更衣。”

“我给你做杯咖啡。”

兴一不忘她的职责。

峨嵋呆呆看着毯子上那群不速之客。

她思考半晌，决定知会朱峯，这件事，她无法独自应付。

她忽然明白婚姻真正意义，那不止是恩爱缠绵，柔情蜜意，而是生关死劫，有个可靠商量信任的人。

朱峯说他马上到。

峨嵋看着小狗们吃饱挤在一起累极睡着。

朱峯赶到。

他镇定握住峨嵋的手，坐在她身边。

不一会兴一出来，梳洗过后，恢复旧貌，看到另外有人，吓一跳，靠住墙壁。

峨嵋连忙说：“兴一，你记得朱先生。”

她有点羞惭，“啊，是朱先生。”

“朱先生是个可靠的人，我找他来商量。”

兴一怯怯站一旁，“朱先生，我该怎么办？”

朱峯这时已明白整件事。

他这样说：“很高兴你俩信任我。”

“朱峯，少说废话。”

“只有两条路可走。”

“兴一已经逃出，无论如何不会回去。”

“民政署会追索她。”

兴一答：“同伴已帮我拆除身上追踪器，我不会连累王小姐。”

“你的同伴很有办法。”

“他们同情我。”

“那么，你只可继续逃亡，像一切逃犯，你需要资源。”

兴一沮丧，“我身上只有三百元。”

朱峯微笑，“我第一次离家出走，袋里有三千元，以为一年半载都花不完，谁知走到街口，就被两名持刀匪徒劫走。”

“朱峯，你说完没有。”

“峨嵋，把你所有现款取出给兴一。”

“明白。”

朱峯自己掏口袋把一卷美钞取出。

“你身上带着许多现钞。”

“我猜你有紧急事才叫我，我以为我俩要私奔。”

愁眉百结的峨嵋与兴一笑出声。

天大乱子，地大银子。

“兴一，都会其实有许多走失的机械人呢，你若与常人混在一起，做个普通市民，躲在最明显之处，很难被人发觉，闹市光怪陆离，谁会注意到一个平凡爱狗女子，我们替你租一间小公寓，备几张有关证件，你便可以找一份工作，只是，请别再在王小姐寓所附近出现。”

“明白。”

两人把所有现金交兴一。

兴一怔怔看着他们，“你俩真是好人，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峨嵋没好气，“你完全像真人，我大可放心。”

朱峯坐到计算机面前，与邱罗合作，替兴一找住所：“记住，同房东说，住客有狗。”

不到一会，就找到适合住所，说明第二早住客先付三个月租金，门匙在管理处。

“朱峯，感激你。”

朱峯微微笑，“别客气。”

“兴一，你去休息。”

“王小姐——”

“别再多讲。”

“王小姐，还有时间，我帮你做几个菜。”她进厨房。

峨嵋垂头，“朱峯，我冒昧把你牵涉在内。”

“都要白头偕老了，还说这些。”

峨嵋说：“都是感情累事，兴一为小狗，我为兴一，你为我。”

朱峯微微笑，“第二代小狗叫什么名字？”

“阿一阿二，还有名字呢。”

“容我给牠们名字。”

“请。”

“一只叫高手，另一只叫巧手。”

兴一听见，“谢谢朱先生。”

这时，天已蒙蒙亮。

朱峯说：“兴一，来，带着小狗，我送你到新居。”

峨嵋替兴一准备一箱替换衣裳。

“振作，兴一，记住，你有本事，情况比那些少不更事离家出走闯进虎穴的无知少女好得多。”

“王小姐，希望将来我俩还能见面。”

“兴一，当我年迈，行动不便，你回来帮我推轮椅。”

兴一一怔，露出讶异神色，然后才说：“你有朱先生。”

“我不那么肯定，他不会老，也许，他会另外找年轻伴侣。”

兴一掩嘴。

“怎么了。”

“再见，王小姐。”

峨嵋再次落下眼泪。

邱罗告诉峨嵋：“民政署追索弃置机械人，每一具都需登记，皆因机械零件分拆出售，比完整出厂新货还值钱，而且，不保证不法之徒把零件拿来作何种用途。”

“邱罗，你会聊话题了。”

“我见王小姐嫌我笨，努力进修。”

“太好了。”

“昨日我读到一项关于人脑研究。”

“迄今为止，人类对于自身的脑袋，可以说几乎一无所知。”

邱罗笑，“这一则比较有趣，报告说，人类出生时，并无灵魂，有些人，一直到老，也无感情、良知、触觉，这一切，是在成长过程形成。”

这时，朱峯向她报告，兴一已经安顿妥当，“我先回家休息，稍后再见。”

峨嵋轻轻说：“邱罗，我得更衣上班，下次才与你聊灵魂一事。”

“明白。”

“对了，邱罗，我可有灵魂。”

“王小姐，我可以肯定你拥有美丽灵魂。”

“谢谢你，邱罗。”

这名新声友渐渐变得像以前的昆仑那般油滑与讨人欢喜，他也长了灵魂。

回到办事处，同事纷纷议论机械人偷跑新闻，原来昨夜一组七人逃狱，不知怎地，破解量子鎗死锁功能，活转，逃逸，全无所踪，猜想有组织建立地下信道掩护，巧妙协助。

“为什么要逃走”，“向往自由”，“自由？你觉得我们自由吗？朝九晚六，为一份牛工死锁一世”，“他们活转来了”，“活不长，这个功利社会一定吞噬他们”。

峨嵋忙着整理小组内部文件，忽然看到：“王峨嵋，加入本署五年，工作成绩甲级，思考独立，和睦同事，人事部正考虑晋升……”

峨嵋以为看错。

她转运了，上头在考虑她升级，她用力吐出一口乌气。

下班，朱峯接她。

峨嵋挽着他的手臂，再三道谢，“昨夜的事，突兀无比，竟不像真的。”

“峨嵋，你可疲倦，若有精神，我想请你到我办公室参观，稍后，到舍下喝杯咖啡。”

峨嵋惊喜。

朱峯办公室在国防部飞机库侧一间小小建筑物，需配戴特别证件入内，室内摆着各式引擎螺旋实物与图样，分明是设计部，朱峯此刻担任文职，做研究改良。

屋顶足高三十余呎，天花板挂着飞机模型。

峨嵋抬头细细观赏。

“这是我的桌子。”

桌上一尘不染，计算机就是他的桌面，足足四乘六。

这时有同事出来与他招呼。

“他们是夜更，我们走吧。”

接着，车子驶往近郊。

噫，峨嵋纳罕，“这是一个废置火车站。”

“我住在三卡火车里。”

什么。

朱峯说的是真话。

只见路轨上停着三卡火车，四周围草地略作修饰，开满各色野花，傍晚，花香蒸起，蜜蜂嗡嗡，宛如绿野仙踪。

峨嵋惊喜，走上小小铁制折梯，打开门，正是她在图像中见过的白色客厅，因打长拍摄，故此宽大。

啊，厨房是火车的餐卡，不锈钢浴室也属原装，最有趣是长窄卧铺，以及原有空气调节与灯光。

朱峯告诉她，由十多个同事帮他改装而成住所。

书房最大，有透明车顶，这一列车，叫星火快车，夜间行驶，供游客抬头观星。

峨嵋叹为观止：“我怎么没想到。”

“你喜欢就好。”

峨嵋喝着咖啡，“我不走了。”

“欢迎你。”

终于走运。

“峨嵋，我想把我的事跟你说一下。”

“现在是欢迎将来的时候。”

“我怕耽搁。”

峨嵋大力搓揉他面孔，“你女友已经自动送上门，有点新趣表现可好，诉什么衷情，不要听。”

朱峯紧紧抱住女友，深深叹息。

峨嵋累极睡到半夜醒转，一睁开双眼，看到透明天花板一天繁星，像密镶钻石首饰一般闪烁，她把双臂枕在头下，这朱峯恁地懂得享受生活，与此君在一起，乐趣无穷，足够过三辈子，可惜，她生命有涯。

她轻轻走出卧室，发觉朱峯在计算机桌前操作。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起来了。”

她伏到他背脊。

看到桌上有一方大理石纸镇，上边刻着字，一读，是Genius is only great patience，他说：“我的教授赠我。”

“朱峯，我们结婚吧，制造几张必须文件，前去登记。”

“阿姨不喜欢我。”

“不必理她，到了她那个年纪，任何事都要反对。”

“你只得她一个亲人，一定要和睦相处。”

“她有牌搭子，那才是亲戚。”

他亲吻她的手，“我们上班去。”

这一段日子，王峨嵋觉得她是世上最快乐的人之一，无牵无挂，享受生活，世上好似没有什么难得倒她，每天喜洋洋。

同事安第斯母亲病重卧床，愁眉百结，峨嵋如此劝她：“算好的了，请勿淌眼抹泪，试想想，这病不是不能医，只不过调理需时，你父亲经济颇为丰裕，子女无后顾之忧，大家在一起有商有量，反而促进感情，来，拿些正面能量出来，我祝令堂早日康复。”

同事一听，果然是事实，抱着峨嵋道谢。

过一个月，她便正式升级，搬到较舒适办公室，她并不特别盼望晋升，但是人人升上，她坐原位，十分尴尬，噩梦顿生。

这下子放下心。

一日，约好朱峯在小公园看幼儿玩耍，她坐长櫈上等，一边吃冰淇淋。

峨嵋不大喜欢那种特别聪明漂亮精灵能干的天才儿童，相反，她觉得孩子应该笨笨的，多嘴，爱笑，天真。

她面前正有那样几个小孩，玩得一脸一手脏，高声叫嚷，不知说些什么。

她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耳边有熟悉声音：“王小姐，你越发喜欢孩子了。”

啊，这是兴一声音。

她一怔，抬头，一个穿黑色帽斗外套的女子坐到她身边，“在等朱先生可是。”

“兴一，你怎么出现。”她吓一跳。

兴一垂头，握住她手，“王小姐，我有话说。”

“你不必谢我，你出来见我，有某些凶险。”

“但是我不把话说出，对不起良知。”

峨嵋微笑，什么事如此严重，连良知二字都搬出。

“自家一人住小公寓还习惯否。”

“很好，我有小狗作伴，已找到工作，帮邻居看孩子、收拾以及守门，我又不用膳食。我自由了。”

“你有什么话快说吧。”

“王小姐，你三岁时我就到你家。”

“这么早？”

“你看，”兴一出示平板计算机上两人合照，“三岁、四岁、五岁、六岁我们在狄斯尼乐园。”

照片里的小王小姐泡泡脸，笑得见缺牙，相当可爱。

峨嵋感叹，“我也做过孩子，我爸妈呢。”

“唉，吵架闹架打架。”

终于分开是好事。

然后，是较大照片，七岁八岁九岁十岁，每年生日，兴一都与峨嵋合照庆祝切蛋糕，峨嵋感动，这些照片，好似只有兴一保存下来。

“王小姐，这些是我珍贵回忆。”

照片里的王峨嵋，一年比一年长大，十五岁那年，已是亭亭少女，双颊仍然有些泡泡，已露出清丽之态，她中学毕业照相当神气。

原来是兴一陪她共度月夕花朝。

然后，十九岁生日，照片中多了一人。

他只得半边脸，兴一彷佛存心没把他全身拍进去。

“咦，这是谁。”

“王小姐，你不记得？”

峨嵋只看到半边剑眉与一只星目，这是个十分英俊年轻男子。

兴一给她看另一张全头照片。

啊，峨嵋腰下忽然无故刺痛，这是谁，为什么看到他的脸容宛如腋下被利刃刺一刀，不，不，那是旧创，一下子又受到袭击。

她一凛，手中计算机板险些落地。

她失声，“谁，这是谁？”

“王小姐，你认真不记得也好。”

“不，不，我记得。”

这年轻男子有一双会笑的闪亮眼睛，发线额中央一个桃花尖，左颊含浅浅酒涡，骤眼看有三分像朱峯，但朱比他正气稳重。

峨嵋只觉腋下越来越痛，她掩住胸口喘气，剎那间她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松得海，他叫松得海！”

兴一点点头。

“这人，与我什么关系？”

兴一脸上露出怜悯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峨嵋明白了，“我俩曾经深爱过。”

她泪流满面，她不记得详情，但那痛楚，却像昨天那般清晰，利刃还在体内没有取出，她不由得抓住兴一的手，“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与你共度两年零七个月光阴，五月来，九月走，王太太与我从来没喜欢过他。”

啊，峨嵋抹眼泪，“为什么我如此伤心？为何眼泪像自脸上每个毛孔钻出？那有何大不了？”

“王小姐，廿一岁的你，走到地下铁路隧道，看着迎面而来的列车，纵身跳下路轨。”

峨嵋惊怖，尖声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事实，看。”

照片中王峨嵋躺病床，浑身搭住维生管子，头顶用胶盔罩住。

“这不是我。”

“救起后你整个脑盖爆裂，实时宣布死亡。”

峨嵋伸手摸自己头顶，厚厚头发，头颅无恙，“兴一，你说什么鬼话，你有毛病，你受何种刺激，我好好活着，我——”

“王小姐，你不再是你，医生把你救活，但脑部组织已不能再用，王小姐，你被换上电子线路，王小姐，你与我一样，是机械人。”

王峨嵋霍一声站起，“走，兴一，我不要再见你，走。”

“王小姐，你如此恩待我，我不想守住这个秘密，你一直是衷心笑实验室的杰作，你的主诊医生是尔泰，你是本市首名机械与肉身混合人。”

峨嵋气极，“你给我走。”

一只大手按住她肩膀，“峨嵋。”

她转身看到朱峯。

“你听到多少，你可是全知道了？多么荒谬，电子人脑！那发电机可需要推动整幢核子潜艇那么大，兴一在胡说什么？”

兴一已经离去，她把计算机记录板留在长櫈上。

朱峯一声不响坐下阅览，峨嵋坐在一旁观看，朱看到的，她全盘收到。

她浑身发凉，她看到一则脑部手术真相摘录：“她，王峨嵋，脸部渐渐消肿，笑嘻嘻，头盖被连接在一座庞大电子仪上，电线、计算机板、讯管、灯泡，闪闪发亮，她好似毫无痛苦，最惊人的是，她双手捧着一副鲜粉红色人脑，纹路清晰可见，脑外层前灰白质、海马区、前额叶、脑枕叶，以及脑干……”

峨嵋瞪大双眼。

她不觉害怕，这是她，她捧着自家的脑子。

接着，是各式各样手术步骤进行程序，清清楚楚，记录着她旧生命结束后，新生命的起源。

最后，是一副机械脑的影像，头发般细的电磁体排列如牙刷，这还只是控制步行的人工操纵部份。

朱峯忽然说：“啊，峨嵋，怪不得你那么笨，实在人力不能胜天工。”

峨嵋气极，“你这机械人，你在说什么话，你比我更不济事，手足全可以剥下。”

这样一讲，变相是承认事实：王峨嵋真正身份，是机械肉身。

她的声音变得细微几乎听不见，“都瞒着我，等我以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原来我是世上最严重的残疾人。”

伤心兼惊怖，她似一个孩子般哭出声，闻者心酸，朱峯更陪着落泪。

公园里孩子们听见哭声，纷纷围上，可爱幼儿富同情心，又好奇，纷纷打听：“为什么哭，什么地方痛”，“我叫我妈妈来帮你”，有一个小女孩替峨嵋抹眼泪。

大人就比较警惕，“这位小姐，可要看医生？”把孩子们带走。

朱峯扶着女友上车，把她裹在毯子不放。

以后怎么办。

朱峯忽然想起尔泰说的话，那几个字在他脑海亮起，“朱峯你是我设计第二名杰作”，他当下便疑心，第一名是谁。

第一名是王峨嵋。

朱峯说不出话。

两人在停车场的车内拥抱良久，好端端的蓝天忽然下雨，落在车顶啪啪响。

警察前来探望，“先生，没有事请把车驶走，你不止停了三十分钟。”

朱峯只得把车驶回那三卡火车。

峨嵋浑身颤抖，朱峯斟出拔兰地，两人共饮。

半晌，峨嵋沮丧地说：“为什么把我救回。”

朱峯忽然发怒，“这是世上最忤逆的话。”

“峯，我们找尔泰说个明白。”

“我已致电尔医生，她下班即来。”

尔泰已站在门口，她看到好友悲苦模样，不由得叹气，“你终于知道真相。”

“应一早告诉我。”

“早想在你脑上登记，但人工大脑皮层效果未能百分百臻达理想，于是只得删除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件。”

“松得海不重要？”

“那人是令人作呕的一堆废物，当然无用。”

这时尔医生伸手按摩峨嵋的左耳框，渐渐她觉得松弛。

她说：“兴一也会这一招。”

“该处穴道叫人肌肉松弛。”

“我还是人吗？”

“你是人，朱峯也是人，我亦是人，我们略有不同之处，但都是人，你不能说深近视患者不是人，或是安置人工心脏者不是人。”

医生的话具权威性。

“峨嵋你不是本市唯一类似人种，最小一名是六岁的格蕾斯，我可以介绍她给你认识。”

“格蕾斯怎么了？”

“鎗击意外，暴徒的流弹打中她头部。”

峨嵋用手托住脸。

朱峯接住按摩她双耳。

峨嵋仍然落泪，“朱峯全知道了，他不会再要我。”

“胡说。”

朱峯看着她，“你要我我就要你。”

“尔泰，你存心介绍朱峯给我，何故。”

尔泰答：“因见我杰作孤苦。”

“为什么松得海长得像朱峯。”

“因为王峨嵋你就是喜欢那样的男子，你下指令要下意识把朱峯做成俊男。”

“我都记不起如何迷恋松得海。”

“那真是一袋超级秽物，事发后竟避而不见，你在医院大半年，他可一次也没出现，后来，得知他逃到北美洲。”

腋下仍然痛楚，但为着什么，已不复记忆。

“我的旧脑呢？”

“与其余生化废物一起扔掉。”

“原以为可以泡在福尔马林里留作纪念，或是在网上拍卖。”

能说这样的话，尔泰放心，同时，为她的设计骄傲。

“不要担心，民风渐渐开放，各式各种人都有生存权利，一样可以做好市民，贡献社会。”

朱峯默默喝酒。

“朱峯，轮到你说话了。”

“我？”

“你不是有话要对王峨嵋讲？”

“她今天已经听够了。”

尔泰气结，“峨嵋，同这个懦夫分手。”

峨嵋惊异，“峯，你有何话要说。”

朱峯喝尽手中的酒，“我讲，我讲。”

尔泰说：“我出去散步三十分钟后回转。”

她没有走远，站在小园子里，雨停了，远处居然挂着一道彩虹。尔泰叹气，这大自然已经亿万年，人类命运幸与不幸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一回事，太阳明朝还是照样升起。

雨后空气是那样清新，蚯蚓自潮湿泥土翻滚现身，两只粉蝶飞近火车卡窗户。尔医生想起那个神话：哪只是山伯，哪只是英台。

自窗口看进去，只见朱峯与峨嵋面对面坐着，朱峯像是会腹语，嘴唇微微牵动，一番话似已在心中反复练习多次，难度只在开口，一旦克服这一关，一切顺利，也不要去理后果。

他一直絮絮说下去，尔医生不会读唇，也认出卢山、昆仑，与朱峯几个发音。

医生叹口气。

她留意峨嵋表情，这痴情可怜的女孩，却没有太多意外神色，只是微微扬着眉毛角，似笑非笑。

医生先是错愕，然后电光石火间心思通明：她一早知道，王峨嵋早已知真相，作为朱峯亲密女友，她已知道他不是全机械。

王峨嵋仍然明敏。

只见她享受着朱峯的坦诚陈词，欣赏他全盘招供，仔细聆听，并不阻止。

三十分钟几乎过去，朱峯诚惶诚恐，若能流汗，一定头脸背已泡在汗里，他懊悔、内疚、伤心，把五脏六腑都掏出表白。

能叫一个男子这样，也是难得的事，奇是奇在忏悔的他仍然英轩俊秀，一点猥琐感觉也无。

终于，他握着峨嵋双手，把脸埋在她手里，好像已没有力气抬头做人。

尔医生在窗外看着，不禁感慨，朱峯也很有一套，刚柔并重，收放自如，不过不怕，峨嵋能够收拾他，因为他真心爱她。

三十分钟到了。

医生看到峨嵋的嘴型：“我一早知道。”

朱峯猛然抬头。

她伸手抚摸他面孔，与他紧紧拥抱，再说些什么，医生看不到。

她轻轻敲门进内，低声说：“看，不都讲清楚了吗，我告辞了，以后，再也不必到衷心笑实验室找我，我已调职到儿童医院做研究，你们俩请好好过日子。”

她转身离去，自觉功德圆满。

有吗，他们会平安长远相处否，他们会否像常人那样经不起时间考验，终于越走越远，导致分手。

尔医生忽然觉得疲倦，驾驶小汽车离去。

朱峯与峨嵋却好几天没离开火车卡。

他俩向办公室告假，把住所内所有食物吃光光，连果酱炼奶都不剩，肚子奇饿，才沐浴更衣走出乐园。

峨嵋换上朱峯衣裤，像小孩穿大人衣服，十分可爱。

一出火车，便看到有四只毛球朝她飞滚过来，那是四只小动物，四脚离地，耳朵飞扬，高兴地汪汪叫，扑到峨嵋怀中舔她面孔。

牠们还记得她的气息。

峨嵋不禁呼喊牠们名字：“多宝多财，高手巧手。”

四只狗差不多大小，缠住他们不放。

“兴一，你在何处？”

但是兴一没有露面，他们知道她就在附近，为着避免麻烦，不出来相见。

峨嵋扬声：“生活一定很好吧。小狗们身体健康，我等感到安慰，这世界也只有狗与小小人才如此无忧无虑，叫人高兴。”

话还没说完，四只狗已飞身跃下小溪游泳。

峨嵋站在一边观赏，牠们把一群小鸭子追得呱呱叫。

忽尔一声呼啸，狗只闻声游上岸往树林奔去，是主人叫牠们撤退。

朱峯微笑，“比孩子们听话。”

峨嵋提高声音：“有空时来探访。”

兴一没有回答。

只余风声沙沙吹动树叶。

“你看兴一多么禅。”

他们在街外饱餐一顿，又捧许多新鲜食物回火车，峨嵋说：“我想回家独处数天。”

即使是爱侣，独处时间也非常重要。

朱峯点头，“我如常接你下班。”

回到公司，同事都在讨论一件事。

“呵峨嵋回来了。”

“问她投·票还是×票。”

“什么事。”

“市府将举行公投：但凡满廿一岁成年人，无论是谁，均可合法登记结婚。”

峨嵋惊喜，“什么时候决定。”

“下周一投票，周三揭晓。”

“已经筹备十年八载，不知有什么值得如此无谓周详。”

“考虑到社会风气。”

同事没好气，“警方熟悉帮会人物闹事鎗声卜卜又不见急急纠正风气。”

“我对婚姻制度丝毫没有信心，也不信它对男女有何益处，我本人永远不会结婚，但我认为谁要是选择结婚，就该让他们结婚。”

有人鼓掌，“说得好。”

“你呢，峨嵋。”

峨嵋老实说：“我都没见过愉快的婚姻，要不光明凄凉地分手，要不在阴暗底下苦苦经营，但得不到的往往最好，你越不让一些人注册，一些人越是要去。”

“结婚也有益处。”

“说来听听。”

“对方一走，所有身外物自然合法都属于另一方。”

“咄，我自己身外物多得无处摆放。”

整个上午都在谈论这件事。

这样说来，峨嵋可与朱峯办理正式手续。

她吁出一口气。

工作异常繁忙，市府新团队专用小甜头慰劳市民，隔一段时间推出讨人喜欢新措施笼络群众，算是亲民。

接着一项大型计划是筹备大学学费全免，先实施医科，都市缺少医务人才，优异生为着筹不到巨额学费放弃学业，诚属不幸。

一直做到傍晚，一盏孤灯，峨嵋仍在草拟文件。

有人叫她，“峨嵋。”

她以为是朱峯，轻轻说：“我今晚要去见母亲。”

那人回答：“我送你。”

峨嵋把文件锁好。

“看，为保密又全盘恢复手写。”

“你升得这样高了。”

这语气有点奇怪，峨嵋抬起头。

呵，这不是朱峯，她立刻站起，警惕地看着那男子。

“是我，峨嵋。”

“你怎么进来。”

“守门的服务员还记得我是王小姐朋友。”

这便是机械人不妥当之处，他们不懂转弯，不知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

峨嵋看清楚他的脸容，更加吃惊。

“你不记得我了？”

她作不得声，双手发抖。

记得，怎么不记得。

峨嵋都想起来了，记忆亮起，内心痛楚，她几乎站不稳。

“峨嵋，你好吗？”

峨嵋忽然愤怒，我好吗，你问我可好？剎那间想起有些女子忍无可忍动手杀人，一直刺百余刀，她现在有点明白动机。

她听见她声音轻轻说：“你怎么找了来。”

“我听说你已经痊愈，所以来看你。”

“我很好，多谢关心。”

“峨嵋，是我不好。”

“不，是我看不开，给亲友带来极大痛苦困扰，全是我不好。”

“峨嵋，看到你这样理智，我很高兴。”

他走近一步。

看得更仔细了。

他骤眼看仍然英俊，发线后退一些，胖了三十磅，填满脸上轮廓，变得俗气，西服略紧，这不是旧衣裤，而是他不相信已经要改穿尺码，他整个人显得油滑。

峨嵋觉得他有求而来。

她干脆问：“你不是来叙旧的吧。”

“峨嵋，明人眼前不打暗语。”

峨嵋知道万幸，他不是来要钱，他父亲的生意一路顺风，他的经济一向不成问题。

“请说。”

“看到你无恙我真放心——”

“请说。”

“峨嵋，我手中有一份文件，请你签署。”

“何种文件？”峨嵋纳罕。

“我想正式申请与你离异。”

峨嵋发呆，“什么？”

“好来好去，何必拖下去。”

“你说什么，离婚？”

“正是，对方已催我多次，再也不能拖延，我才来找你。”

“慢着，——、——、——”峨嵋把她所谙粗话全说出：“我曾与你结婚？”

他吃惊，“峨嵋，你不是连这个也不记得，我俩私奔往拉斯韦加斯注册兼度蜜月，回来不久，你，你受了重伤，婚约名存实亡，我另有发展，但法律上，我，我不想单方面申请离异——”

峨嵋越听越惊怖，她双手掩面，后退，脚步踉跄，碰到家具，险些跌倒。

鬼迷心窍！

怎么会同这种人结婚。

一时失足还可委赖年少无知。结婚？

她瞪大双眼，一颗心像是要自胸中跃出，她苦苦按住。

他看到这种情况，搔搔头，“峨嵋，不要为难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峨嵋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我不会阻挡你喜事，你把文件放下，我找律师看过，马上签署，叫人送回你处。”

她站直，没有趾高气扬，也并不垂头丧气。她平视他，不卑不亢，并无现鄙夷之色，不喜，也不悲，只是心中庆幸，这人已经不是她的烦恼，她已甩难。

他大喜过望，放下文件名片，“那么，再见，等你好消息。”

像一只坑渠老鼠，得到一块腐肉，他怱怱窜逃，长长黑色尾巴掀起油垢秽物，一直拖出门口。

他一走，峨嵋双臂撑着写字枱，浑身僵硬。

半晌，才吸进一口气，静静站直。

她听到轻轻鼓掌声。

峨嵋不由得吆喝：“你，专门偷听人家说些什么，还不出来。”

自办公室门外走进的正是朱峯。

峨嵋得势不饶人，“你听到什么，看我不把你双耳拧下白烚送啤酒吃掉。”

朱峯温柔地走到她跟前，“王峨嵋本色原来如此残酷。”

峨嵋伏到他怀中紧紧抱住。

“可怜的小灵魂。”

峨嵋低声说：“谁都会以为他是来赔罪、道歉、求救赎，但不，他要办喜事，他又要结婚了，故此请我不要留难他，不要记仇，不要小器，切勿阻挠。”

“嘘，嘘，你做得全对，不能再好。”

“自头到尾，他不觉有错，他只看到他自己。”

世上原来真有这样难以形容的人，不，不，世上原来真有鬼迷心窍的王峨嵋。

她轻轻终结：“如今我双眼已能视物。”

“我陪你去喝一杯。”

朱峯并没有立刻现身教训那人，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由王峨嵋一个人解决。

她示弱，抑或坚决，她要拖拉，或是把过去放下，都凭她自身。

是的，世——上——无——人——可——以——帮——她。

人生就是那么孤苦。

最爱她，愿意为她挡鎗弹的朱峯也爱莫能助。

若果王峨嵋不甘心，定要争回一口乌气纠缠不已，那么，一定留不住朱峯，也没有将来。

他们到酒吧坐下，峨嵋对酒保，“整瓶放下”，朱峯取笑：“取多一瓶给我。”

有人挤到他们二人当中，“情侣？”

峨嵋点头。

“一对，那多闷。”

朱峯知道他要说什么，用力把他一挤，他出位。

“唷，不就不，何必动粗。”悻悻离开。

朱峯问：“还要坐下去？”

峨嵋答：“我在看这些寂寞的人。”

“别理别人，你有我。”

“是的朱峯你说得对。”

“身上某处还觉疼痛否。”他指她的心脏。

峨嵋答：“只有在笑的时候。”

她喝了好几杯。

她仍有不忿，“怎么同那样一号人物结的婚！”

“爱情盲目。”

“爱情有智障。”

朱峯问：“还去阿姨家吗。”

“一身酒气，过两日吧。”

他们俩离去，朱峯把车子转到自动驾驶，紧抱女友。

回到家，峨嵋用滚烫热水淋浴，皮肤发红，犹如宰猪，这层皮可以揭走换过就好了。

这倒也不难，先前衷心笑实验室的尔泰医生可以做到，但是内心那个乌溜溜不停隐隐冒浓血的深洞呢，面积不大，像拇指大小，永不痊愈，探进去，暗红如熔岩，缓缓蠕动，像有生命般可怖。

她掩着胁下躺到床上。

实在是累了，瞌眼便睡着，还是做梦了，看到自己衣着时髦，妆扮整齐，笑咪咪，双手像碗那样小心翼翼捧着一副人脑，在闹市里来回穿插，途人好奇问：“是人脑？”，“不，”她回答：“猪脑”。

醒来，还记得那是本市最热闹的银行区，“猪脑子不错”，她喃喃复述。

朱峯接上班，看到峨嵋脸容吓一跳，一夜之间，她憔悴下来，这一关不好过。

她握他的手一下，表示可以应付。

第一件事，把文件带到律师处给专家过目。

“王小姐，文件里没有机关，只要你放弃任何追究权利。”

“对方用什么原委要求离异？”

“不可冰释的误会。”

峨嵋立刻签署，轻轻对律师说：“I am damaged goods.”

律师答得好：“We all are.”

迅速命专人把文件送回对方。

回到办公室，机械地处理工作，趁中午，回娘家说话。

王妈仍坐麻将枱上，峨嵋佩服她与假人搓牌也穿戴整齐，好一个君子慎独。

牌友纷纷开口：“王小姐来了”，“王小姐今日精神欠佳？”，“王小姐真孝顺”。

峨嵋知道开关在哪里，伸手啪一声关掉，三个假人的操作表情骤然停顿半空，看上去有点滑稽。

王妈问：“这是干什么？”

峨嵋坐下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曾经结过婚。”

王妈的脸挂下，“因为我从来没资格过问你王小姐的事，我一提，你当我仇人一般憎厌，我不知你结婚、离婚，我不知任何事，我只盲目地做你母亲，扮演一个角色，对你说：无论发生什么，这仍是你的家。”

峨嵋不语。

“原以为换过脑子的你会改变想法，谁知一有事仍然向我算账，别忘记你身上还有五十巴仙因子属于你父亲。”

“他在何处。”

“我不知道，我的愿望是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看见那个人，我约莫还有十多步要走，平静捱到终点已经够幸运。”

峨嵋悲从中来，握住母亲的手流泪。

“别哭，别哭，今天天气很好，已值得庆幸，你那朱先生可有陪你一起。”

“妈妈，我们都又穿又烂，苦苦捱日子。”

王妈已说不出话。

峨嵋把牌友的开关掣开启。

“哟，王小姐，我们又不去别家，我们不会讲是非”，“是呀，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有什么事大家商量”，“别见外”。

峨嵋温和说：“对不起，你们说得对，我先走一步，你们赢多一点。”

她告辞。

落楼梯时踏空一步，险些摔跤。

尔医生找她。

“你好，创造主。”

“我猜到你心情欠佳，这样吧，你到儿童医院探访。”

“损手烂脚的人看到更加残缺的人才会知道感恩，可是这样。”

“正是。”

峨嵋吁口气。

到了儿童医院，只见诊所装修得像小学课室，事实上也有孩子们在补课，尔泰迎出，“跟我来。”

她们先到义肢部，看到小孩学习用假手执笔及玩游戏，有一个才三四岁男孩用假脚踢球，灵活自如，叹为观止。

峨嵋坐到他身边。

他问她：“你有何不妥？”

“我只来探访。”

他又去练踢球，脸上笑嘻嘻丝毫不见忧虑。

尔泰叫她，“到这边。”

另一间房间，放着氧气箱，峨嵋罩上白袍，看到幼婴熟睡，真有点残忍，脑部摘除，用仪器维生。

她退后一步，尔泰微笑，“是你的同类，不必害怕，有你做例子，我们信心十足。”

“科学怪医，”峨嵋喃喃说：“我们是科学怪人。”

幼婴忽然睁开碧蓝双眼，峨嵋感动，探近说：“宝宝，我们是科学怪人”，她握住他的小手，幼婴放心再度入睡。

“为什么救活他，他本无意识，他只是一只蛹。”

尔泰答：“你不是他父母，你当然那样讲。”

“在为他制造机件吗？”

“不，人工为他培养真实人脑。”

“我的天。”

“今日院方招待电视台拍摄人工培养心脏步骤，你可同时参观。”

“我不要看。”

尔泰笑，“千载难逢机会啊。”

峨嵋戴上口罩进实验室，一大队摄制人员，有个年轻医生正讲解，她站到后角。

医生说：“过程很简单，首先，取得一颗心脏，”他自冰箱取出心脏，“把心脏原有每一颗细胞都洗净，”他把心肌放入瓶里浸药水。

真实心脏并不是一个红●，峨嵋发觉它的爱呵他大动脉比想象中更粗壮。

旁观者鸦雀无声，医生说下去：“然后，注入维生营养素。”

“那是什么？”

“那其实是猪的肾脏，经过提炼，磨成粉状，渗入溶剂，制造全新细胞，不过，要教授新细胞学习跳动，必须通电。”

峨嵋看着玻璃瓶内跃动心脏，有点不舒服。

那英俊的医生说：“将来，每种器官都可以复制。”

峨嵋悄悄溜走。

尔泰在她身后问：“怎样？”

“医生不愿病人离世，想尽方法出尽百宝挽救，其实，死亡是极之自然的一件事。”

“那么，要医科何用。”

“尔泰，老老实实，像我这样的人，能存活多久？”

尔医生十分坦白，“不知道，科学虽然发达，生命有它轨道。”

“我这颗脑子没有期限？”

“大约十至十五年。”

峨嵋点点头。

“别气馁，正在研究更新款型号。”

“拜托。”

尔泰送峨嵋出医院。

那边医生同大队走过，他说：“院方需要更多拨款……”

朱峯来接女友，峨嵋一看到他便喜上眉梢，所有烦恼拨到一边，嘴角往上扬。这朱峯，穿一件淡蓝色衬衫，配一条又破又旧又宽的卡其军裤，但一路朝她走近，已尽露英轩之态，说不出好看，啊，不止峨嵋一个人那样想，其余女士，也目不转睛注视朱峯。

尔泰怪羡慕，“形影不离呵。”

朱峯握住女友的手。

“该结婚了吧。”

朱峯点点头。

“请你做证婚人。”

“义不容辞。”

朱峯挽着女友的手。

“儿童医院定期招待记者预备年度筹款。”

“国防部可有此打算？”

朱峯笑，“国防部飞行员每一具头盔都造价五十万美元，怎么个筹法。”

“你那架试飞战斗机，又是什么型号。”

“F35s。”

“英伟的飞行员朱峯。”

“也有人叫我们炮灰。”

峨嵋连忙说别的：“医院里有一个婴儿与我同病相怜。”

“这是院方杀手锏，用小病人叫市民大发慈悲之心。”

婴儿……峨嵋忽然发呆。

“你累了，可要回家休息？”

“我要去公司。”

伏办公桌前做到半夜，朱峯送来宵夜，众同事欢呼，“有男友真好”，“也看是什么人”，“朱峯你可有兄弟”，说个不停。

峨嵋仍在想：婴儿，为什么婴儿触动她的心。

那一夜她睡不好，索性整理衣柜。

少了兴一，什么都不知放哪里，就穿那几件现成衣裳。

她问声友邱罗：“兴一可有告诉你我秋冬衣物放何处？”

“王小姐，许久没听到你声音，据记录，你与前声友昆仑每天至少谈话三小时，而我呢，一个月不到十分钟。”

峨嵋不知多老实，“我有男友就不打扰你了。”

“唉，这回子找什么？”

“秋冬衣物。”

“没记录，王小姐你随便买几件新的好了。”

“喂。”

“我再找找看。”

全屋图则都在他记录里，逐处搜查，忽然说：“书房左边近门书架底有只暗格，你看过没有。”

“那种暗格能有多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王小姐我替你提供新款时装式样。”

“我且去看看那抽屉。”

她走进书房，真惭愧，角落都织起蛛网，她趋近一看，一大堆数百只小蜘蛛，刚出生比芝麻还小，挤成一堆，听见声响，惊慌地蠕动。

峨嵋不怕昆虫，轻轻说：“我一下就走。”

小蜘蛛安静下来，噫，比人类尤其是少女们明敏得多。

她找到暗格，不足一呎高，三呎宽，最多藏两件大衣。

拉开抽屉呆住。

都是些什么。

她移出抽屉拿到计算机面前，给邱罗一起看。

“咦，怎么都是小衣服。”

峨嵋也觉纳罕，小小雪白手织毛衣连裤子与帽子手套成对。

“那么小，好可爱，哈哈哈。”

真的，还有小小毯子、毛毛玩具、铃铛、鞋子。

邱罗说：“都是中性颜色，可见还不知婴儿性别。”

说得真确，这是谁的孩子。

邱罗也问：“这是为谁家婴儿准备。”

峨嵋的心一凛。

“王小姐，为什么衣物玩具均没有送出。”

“我累了，我想休息。”

“王小姐，不要嫌弃我这个声友，有空多聊天。”

“不要多心。”

她关熄所有的灯，坐在安乐椅上，集中精神，意图把所有记忆中蜘丝马迹都追搜出来。

但是找不到任何有关这个幼婴的思维。

如果有，一定已在尔医生妙手之下全部摘除。

因此，追问尔医生，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她的左后脑像针刺般痛，不得不叫她休息。

第二天傍晚，她让邱罗替她查一件新闻。

“请指示，王小姐。”

“数年前，有一宗年轻女子跳到地下铁路轨道的新闻。”

“我的天，是失足？”

“一定是失足，邱罗，有关女子意外一切都是失足。”

“有否详细日期？”

“一切靠你。”

“明白，我立刻开始工作。”

峨嵋淋浴更衣阅报，约廿多分钟之后，邱罗“吁”地一声，他有消息了。

“对比十年内三百多宗新闻，唉，那么多女子失足，真始料未及。”

“邱罗。”

“是，是，有三宗比较接近你的要求，请看。”

第一宗，是一个久病厌世的三十岁女子，失救，不是她。

第二宗，只得十六岁，也不对。

第三宗，廿一岁，相片中人，峨嵋认得，是她自身。

“王小姐，为什么面相如此熟悉，一双大眼如满怀心事。”

还有一张现场照片，地下铁路轨道附近围满人群，热闹地观看意外，可以清晰地看到站名：回转站。

“谢谢你，邱罗。”

她取过外套，罩住运动衣裤便出门。

她对司机说：“去回转站。”

“王小姐，该处是一个复杂的九反之地。”

“我不是问你意见。”

“可否找朱先生作陪。”

“有许多事，我们必须独自应付。”

“带着量子鎗否。”

“在身边。”

司机不情愿放她下车。

峨嵋走下地道，一进入陡斜楼梯，已闻到排泄物恶臭，两边墙壁画满涂鸦。

非繁忙时间地下铁路由另一帮人占据。

她看到回转站三字。

真讽刺，回转，回头是岸，苦海无边。

当年的王峨嵋不知有否看到这两个字，也许，她误会是轮回站。

记忆中她从来没到过这个车站。

她一生都属中产，自小有若干机械工人代劳，不用劳动，或是用公共交通工具。

只见一节节铁路列车飞驰而过，带起阵阵阴风，把垃圾废纸卷起，真像另外一个世界。

列车停止，乘客上落。

就是这里。

她曾自此处跃下，企图终结宝贵生命。

她呆视路轨，呵这需要何等样的勇气，当时年轻的她一定觉得生不如死。

是什么叫她如此绝望。

不是纯因为那个人吧。

即使是无知少女，也知道失恋创伤终究获得痊愈，一切会得过去。

峨嵋呆呆站在轨道边沉思。

不远角落有一个少年在拉提琴讨钱，他的曲子是一首法国民歌：“爱的欢愉，只得剎那，爱的悲伤，终身不忘……”如泣如诉，然而途人并没有多加施舍。

峨嵋怔怔聆听。

忽然有人搭住她肩膀，她抬头一看，是朱峯。

他来得及时，峨嵋正觉双腿疲乏，需要可靠手臂扶持，她靠到他身上。

他一声不响，扶着她上楼梯，回到地面，原来红日炎炎，太阳开出，峨嵋十指又暖和转来。

他与她上车，司机说：“好了好了，朱先生，你找到王小姐。”

原来又是老好司机通风报讯叫朱峯来接。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司机自作主张，“太阳尚有余晖，我载你们到沙滩小坐。”他启动车子。

坐长櫈上，两人还是不说话。

孩子们穿着泳衣到处跑，活泼肉肉的小身躯说不出可爱，高声欢笑。

峨嵋轻轻说：“怎么到处都是孩子，市政处还抱怨出生率越来越低，看着又不像。”

婴儿……

峨嵋忽然仰起头，看到日光里去，双眼受到刺激，落下泪水，她连忙低头。

朱峯轻轻说：“你是要寻找过去。”

峨嵋不出声。

“过去的事如何回得来。”

“我只想知道得多一点，我对自身是那般陌生。”

“也许，那不是好事，大家都想你忘记。”

“朱峯，感激你来搭救，你是我生命中沙仑玫瑰，谷中百合。”

两人回到家，朱峯做碗面给她吃，峨嵋在沙发上熟睡。

朱峯与尔泰联络。

“怎么样。”

“整个人落形，我还记得当初见她，王峨嵋是何等活泼淘气，笑嘻嘻，心不在焉，此刻，她肩上彷佛有千斤重担。”

“让她自己解决。”

“我看着十分难过。”

“有你这样知己，王小姐已够幸运。”

“你看我们这一对：她缺脑有身，我有脑无肢。”

“社会上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这么说来，我俩还是天生一对。”

“天作之合，朱峯，站她身边，支持她。”

他转头看熟睡的峨嵋，她嘴角含笑，还似个孩子，睡梦里彷佛没有烦恼。

朱峯有事，他得去检查身体。

医务人员视查过后，“接驳十分理想，细胞已视义肢与人工皮肤为同伴，共同和谐生长。”

朱峯点点头。

“很快，只有你双腿才可以随意穿上卸下，脸部、颈项、肩胸，都与神经骨骼联系，成为一体。”

“明白，即是说，假脸再也剥不下。”

“哈哈，不日成为真脸。”

假作真时真亦假。

“朱先生，我跟着尔医生工作有三年，与你也很熟稔，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一个对外貌有虚荣心的人，为什么选择如此华美俊秀的外形。”

朱峯冲口而出，“我爱的人喜欢这样子。”

“原来如此，你为着讨好她。”

“可以这样说。”

“那是一个可爱活泼年轻的女子吧。”

“全中。”

“女子的心多变，万一，过了几年，她不喜欢这个样子了，你又怎么办？”

朱峯失笑，“不会，人类爱美之心永恒不变。”

“细胞会老却。”

“那时彼此都长了内涵，不再计较皮相。”

“朱先生，你信心十足，希望所有病人都向你学习。”

“是，我生性乐观。”

两个人都笑出声。

那一边，峨嵋陪母亲在商场购物。

多时没有结伴闲逛，峨嵋不大习惯，默默跟随。

时装店服务员乖巧地问：“王小姐陪姐姐选新装？”

王太太立即认定这间店价廉物美，由真人招待客户，值得光顾。

王妈把店里新货统统抖出试穿，峨嵋坐沙发等她，一边四处浏览。

“噫，你们卖童装。”

“预备做母女装，穿上可爱。”

峨嵋不喜小人打扮华丽似大人，小孩，穿工人裤与白T恤就好。

店员笑嘻嘻，“王小姐可要看看。”

“十画都没有一撇。”

峨嵋静静坐一旁等母亲试穿，“很好”，“不错”，“衬得起气色”……心里却想：老妈姿色同从前是不能比了，她此刻这种年纪很难选颜色与式样，但，只要不太裸露，都可以随心所欲。

她买了好几只大袋。

“以前有兴一帮手拎——”

话还没说完，朱峯已经出现，笑着把大袋小袋都接过。

他们一家人笑着离去，店员甲同店员乙说：“今天写了王太太这张票我可以有交代”，乙说：“王小姐的男友真漂亮，又好笑容，服侍未来丈母娘不遗余力”，“唉天下会有那样好看的男子”，“王小姐前任男友松先生也英俊，记得吗，把她名字纹在胸口，还让我们欣赏呢”，“之后分手，那纹身怎么办”，“可用激光洗净”。

“王小姐并非绝顶美女——”，“但是王小姐待人接物何等上格和善，这么些年来，对我们客客气气，过时过节，准备糖果送上，这是做大家媳妇的材料”，“这是真的，因此觉得她越来越好看”，“王氏母女豪爽，从不退货”，这才是重要原因。

另外有客人进门，她俩才放下艳羡之心。

街外人，哪里知道，各人有各人苦处。

峨嵋陪母亲吃下午茶，王太太碰见朋友，索性坐到那一桌，谈个不停。

峨嵋说：“别催她，让她与真人说说话。”

“当然。”

她自己可是一口蛋糕也吃不下，含到嘴，都像极甜的浆糊，一口伯爵茶倒还算清香。

“常常陪阿姨出来。”

“一年至多一次，我想着都羞愧。”

“子女长大总有自己生活。”

峨嵋把手按在他手，“朱峯，我愿与你共度余生。”

他微笑，“不是一早已经说好了吗。”

王太太叫他们过去介绍给诸位阿姨伯母。

“好事近了吧”，“要问他们”，“快了快了”，“王太太可放下心事”。

在旁人眼中，没有再匹配的年轻男女了，并排站在一起，金童玉女般笑脸盈盈，讨人欢喜。

朱峯提早替两张桌子结账，这是百年不变的好规矩，王太太十分满意。

就这样吧，她欷歔，人生哪得十全十美，就这样也过得去了。

这样一想，对朱峯又好感几分。

他们让王太太回家休息。

“老妈今日好似还高兴。”

“看得出已经软化。”

“年纪越大，越要面子。”

朱峯微笑。

“那好像是活在世上吃苦日久的附带权利：老人可以放肆、任性、什么话都不妨直说、发脾气、使性子、僵着待小辈迁就。”

朱峯陪笑不语。

“我们老了也能那样。”

朱峯说：“当然不行，三十年东风，三十年西风，待我俩老了，社会风气又流行迁就少年，我们永恒吃力不讨好。”

“那么两老躲到深山避开他们。”

朱峯把下巴轻轻搁在峨嵋头顶，“随你。”

爱人与被爱真幸福。

王峨嵋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

她同邱罗说：“帮我找一名优秀妇科医生。”

“噫，王小姐，可是婚前身体检查。”

“别多事。”

“什么叫优秀，可是名医。”

“要爱惜病人。”

“那么，大学医学院的主任医生最合适。”

“请替我安排一下。”

邱罗搜索一下，“有了，妇产生育科科长薛医生，女性，性格和善，三十四岁，我替你预约下个月十五日星期三。”

“请届时提醒我。”

“当然，王小姐，现在，下盘棋如何。”

峨嵋笑，“我不会下棋。”

“唷。”

“我俩还需要时间磨合。”

“明白。”

到了预约时间，峨嵋上门去，那薛医生比想象中更要年轻，听说是个天才，十二岁进医学院。

峨嵋最同情天才，最好能不为人发现，自由自在地聪明，否则，一定吃苦，可以想象薛医生全无童年，一直与成年人打交道，一早学会明争暗斗，功课排山倒海，人人等着她出错，然后，没错找错，鸡蛋里挑骨头。

峨嵋坐在医生面前，嚅嚅说：“我来检查身体。”

医生微笑，“特别是生殖系统。”

“是，是，瞒不过你法眼。”

她让病人躺下，先用古法：“让我们看看”，医生纤长手指按她全身皮肉。

“嗯，”她意外，“王小姐——”看到病人瞳孔里。

峨嵋点点头。

医生不禁说：“你是我头一个此类病人，你不能照磁影，让我去找古老爱克斯光机器。”

她用手按摩病人下腹，“照经验，应当正常。”

手机般大小机器来了，接上，医生详细照视，“我猜得对，器官完全正常，人体真是奇迹。”

峨嵋又点点头。

“但是，你知道，全身荷尔蒙包括雌激素全部由脑部控制分泌，你可有与主诊医生谈过，你的新脑有无包括这一项功能。”

“她是尔泰医生。”

“原来是鼎鼎大名尔泰医生，真未想到她的实验已达如此境界，不过，我们妇科也不赖，可以注射各类内分泌，保证胎儿以为母体正常。”

峨嵋心想：这孩子未出生就被蒙在鼓里。

“我们还在进行一项体外培胎实验，王小姐，你是理想参与者。”

“那胎儿——”

“胎儿也是实验一部份，仪器是代母。”

峨嵋冲口而出：“为什么要那样做？”

薛医生一怔：“人类求进步的天性促使我们做科学实验：为什么研究海洋生物，为何探索宇宙奥秘，这些，都为着满足人类进展。”

“医生，不能无为吗。”

“那么，王小姐，你为何来看医生。”

峨嵋辞穷。

“你可以放心与伴侣说：王峨嵋绝对可以拥有亲生子女，过程可能复杂一点，但我保证婴儿健康活泼，你们并且能够选择性别，以及头发眼珠颜色。”

峨嵋吁出一口气。

“王小姐，科学昌明，凡事不要想太多。”

“谢谢你医生。”

“我期待再次见你。”

峨嵋又叹口气，在医生眼中，她简直是白老鼠、标本人。

“医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

“医生，我想知道，我以前可曾怀孕，又胎儿长到什么程度。”

薛医生睁大双眼。

“我知道，病人本身应该知道，但我偏偏不复记忆。”

“啊，让我替你详细检查，那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

“我怀疑约五年前，在尔医生之前。”

医生说：“不要紧，身体有记录，我可以准确告诉你。”

看护走进做抽血及抹片工作。

“我知你很心急想知道答案，但细胞做出精确口供需时，四十八小时后才可得知结果，你先回去吧。”

峨嵋垂头。

“那是过去的事，无论人类如何用功，始终无法唤时间回头，不能挽回，多想无益，甚至知来也无益，我觉得王小姐你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谢谢你医生。”

“不客气。”

“我可以走了吗？”

“今日与明日才最重要，今日谨慎，明日不会后悔，思虑令你心情不得舒畅。”

峨嵋告辞。

细胞有记忆。

峨嵋在路边等朱峯。

她喜欢路边，许多风景，她是观众，好整以暇，东张西望，那边有年轻母亲抱肉孜孜婴儿与长者对话，女佣站一边侍候，婴儿抓紧母亲衣襟，唯恐摔下，没想到小小人也有戒心，真可笑，其实大人小人均听天由命罢了，大可放开怀抱。

那边一个英俊少年手握鲜花糖果正在哄撮女友，那女孩尖脸大眼高鼻，每隔一会眨眨眼睛，完全像机械娃娃，但峨嵋知道她是真人，假人不可能这样假，假人自然得多，假人不会做得如此工整生硬与一味可爱。

新型号房车自动停住电召主人，穿着高鞋的小姐啪啪啪走近，车门打开，她上车，扬长而去。

峨嵋忽然感恩，她今日还在人世，视网膜看到的影象可以联接到脑部演绎成风景，真得多谢尔医生的科技。

这是她第二次机会，要好好把握。

朱峯来了，“想什么？”

“忽然长了脑，要好好利用。”

“我与王阿姨谈话，她说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不知会我？”

“她不想你在场。”

“说些什么，我成年后与她总共谈话时间加一起也没有一个小时。”

“主要是交代财产问题，她送你一幢公寓作为妆奁，叫我们住得舒服些。”

——王太太说：“听说你们住火车卡，靠太阳能发电，蓄雨水饮用，我不出手，你俩或会考虑在山洞茹毛饮血。”

峨嵋问：“你们在何处聊天，她的牌友可在身边。”

“就在麻将房，牌友仔细聆听，但完全没有加插意见，真是万幸，只在阿姨略为过火之际使一个眼色。”

啊，品格不知高过多少好事之徒。

怪不得越来越多人选择与机器打交道。

峨嵋握住朱峯的手，严格来说，他俩也有一半是机械。

“真未想到你家境优渥，而阿姨如此慷慨。”

“我亦不知。”

“我见你持久辛勤尽力工作，满以为你是一般白领，可是阿姨说，你并不需要那份月薪，你大可优哉游哉过日子。”

峨嵋微笑，“每天晒太阳会焦皮烂额。”

“她订下你的月例，但据说你全数捐到宣明会。”

“那不是一笔很大数目。”

“阿姨又说，让我小心你的财物，莫叫人蒙骗，很多时候，付出去的永不回头。”

峨嵋微笑，“她是一个没有工作能力的寡母，身边钱财，对她来说，非常重要，那即是一般人口中的棺材本，可是坏人阴毒，喜撬老年人这些积蓄。”

“她的语气比她真实年纪苍老，她的意愿是我俩有大事最好通知她一声，她有个朋友，子女恋爱结婚生子全不知会长辈，一旦财绌，嘭一声跳出声势汹汹讹诈。”

王太太举了许多欺老案件为例，各有巧妙，目的只有一个，最黑色幽默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近日被公司裁退，子女大学毕业仍住家中，七十岁父母却要供奉，逼得那位太太说：“可否自杀。”

朱峯说：“我从不知钱财或缺少钱财会带来这么大烦恼。”

他们去看过那层嫁妆楼宇。

峨嵋顿时觉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假如兴一与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兴一已经自由，我们应该为她庆幸。”

“我的小公寓可要退租。”

“阿姨说：‘各人的王老五之家不妨留着，吵架之际可有个去处。’”

峨嵋问：“你会与我吵架？”

“我想不会，我有个秘方，是深呼吸从一数到十。”

峨嵋一想到自身再世为人，根本不想吵闹。

翌日，她接到医务所通知：“阁下报告做妥，请约见薛医生。”

峨嵋立刻联络。

“你可想与医生面对面谈话？”

“必须。”

医务所空气有点冷冽，峨嵋老觉得她没穿够衣服，双手冰冷。

“王小姐，你好。”

医生坐到她对面，“别紧张，你想知道的数据，全在这里了，首先，王小姐，你在五年零三个月之前，的确曾经怀孕。”

峨嵋脸色灰败，“孩子呢。”

“胎儿在十一星期之际流产，她是个未生儿。”

“是女胎。”

“验明是女孩。”

“何故流产。”

“王小姐，相信你也知道，胚胎若觉环境不适合成长，许多会自动流产，有时连母体也不察觉。”

“十一周，有心跳了吧。”

“应该有。”

她把日期核对，流产不久，她走到地下铁路，纵身跃下。

她瘫痪在椅子上。

“王小姐，我已替你代约一位心理医生，她可以与你分析谈话。”

“胚胎呢？”

“胚胎是生化废物，已为院方处理。”

“他们没有灵魂？”

这时有人敲门，心理医生进来，“峨嵋，我是刘医生，让我回答你：其实，我们均无法证实灵魂一说。”

峨嵋凄苦地看着医生娟秀五官。

助手递一杯热可可奶给峨嵋。

好似她所需要，只是这杯热饮。

薛医生说：“你俩慢慢聊，有事叫我。”

刘医生说：“峨嵋，可以了解你受到极大困扰。”

峨嵋已乏力说话。

刘医生知道得颇多，“可以想象，当年你爱惜这个胎儿，愿意抚养，失去她之后，你产生无可控制抑郁，致此轻生，峨嵋，当时你应即刻求助。”

峨嵋喉咙干涸，喝一口热饮，它真的有效。

“我会处方一些药物给你，让你心理与生理准备从头开始，不是我悲观，我们除出重新出发，并无选择，你说是不是。”

峨嵋紧握双手，刘医生观点有趣，别具一格。

她说：“真没想到尔泰医生的研究已经如此成功，我等惭愧。”

“尔泰已往儿童医院做研究。”

“听说她与小组将打造世上最优秀一代，把最佳因子注入胚胎：漂亮、聪明、智慧、健康、善良，让他们管理社会。”

峨嵋惊骇。

“把懒惰、自私、愚昧这些劣根性全部剔除。”

“懒惰也有因子？”

“你没听说：‘你那么懒全像你爸’这种话？”

峨嵋啼笑皆非，“这些超人，会得快乐否。”

“尔医生那组人会肯定他们生活愉快，凡事迎刃而解，没有烦恼。”

“我的天，那，他们还算人吗。”

“当然是人，与你一样，只是不同种类的人，不过，他们的造价甚高，非富裕家庭不能负担。”

“多不公平。”

“社会不公平现象已存在长久，一直以来，背景优渥子弟都得到良好教育、各种栽培，在社会较易出人头地。”

刘医生轻轻拍打峨嵋的手，“说到你，你也有特殊优势，叫我羡慕。”

“呵刘医生。”

“我建议我俩每周谈话，但我知你不会认同。”

“你全猜中。”

“倔强是好事，百折不挠。”

峨嵋用手大力搓脸，五官渐渐恢复知觉，一定要倔强地生活。

薛医生与助手进来，给峨嵋一包药物。

“是何种精神科药物？”

“老好多种维他命以及无腥鱼肝油丸。”

“谢谢。”

“峨嵋，求助并非懦弱行为。”

“明白。”

但是，她却不打算把这一天的经历告诉母亲或是朱峯。

母亲的责任在女儿廿一岁成年之际已经完毕。

而朱峯，他负责他们将来，不是过去。

王峨嵋与朱峯订好日子注册结婚，在报上发表简洁启事。

真没想到那么多亲友前来祝贺观礼：两人的同事全挤在注册处，“他们一定不会请客，所以要在这里祝贺他们。”

忽然之间，四团毛球汪汪连声滚进大堂，在峨嵋膝下不住扑跳。

峨嵋抬头，兴一到了。

她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露脸。

“朱先生，朱太太，请到这边签名。”

仪式在你推我挤之下完成。

朱峯一直用左臂护住王太太，右臂护住峨嵋，一点也不气恼，微笑着，高高兴兴护花。

他扬声，“大家请移步往蓝天堂酒馆喝一杯，已订座及付账。”

峨嵋一怔。

朱峯接着轻轻说：“我们不用出现，他们不会知道。”

峨嵋掩嘴而笑。

再转头，四只小狗已经不见。

兴一似神秘女侠，越来越有一手。

回到火车卡，朱峯说：“结婚了。”

他累得一侧头便睡着。

他躺下格，峨嵋在上格。

过一会，她想，已经结婚，于是她挤到下格，躺到朱峯身边。

他并没有醒转，鼻气呼呼，不知恁地，峨嵋落下泪来。

两个残缺的人，终于在一起生活，她相信关系可以持久，因为，他找不到另外一个她，她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他。

后记

一、ad interim

这一对的生活也不是没有挑战。

每天应付生活，对任何人种来说，都会筋疲力尽，接着气粗声大。

两人工作都忙，开头为争取见面时间，把可以放的假期全部预支，又再向同事借假，此刻都得偿还，周末全需开工。

家务无人打理，头痛。

几个机器家务助理试工，都不叫他们满意，美国制造的金属家佣粗手大脚只会做汉堡、炸鸡以及烧猪排，吃得脸上长痘。

荐工所说：“没有别的牌子，朱太太你容忍些，孩子们喜吃那些。”

峨嵋逐个辞退，蜘蛛型机械工叫她害怕。

脏衣服堆积如山，朱峯有洁癖，一天换两三件衬衫，洗都来不及洗。

救命。

然而，忽然有一天，朱峯建议到火车卡小住两日，避一避静。

两日过后，回到新居，发觉公寓三房两厅一露台焕然一新，屋内摆着白色栀子花，原来夏季又到。

全屋一尘不染，衣服全洗烫干净挂在橱内，冰箱里有各式京沪小菜，桌上一大壶金银菊花茶，用来解暑。

峨嵋几乎流泪，“莫非妈妈来过。”

“是她的家务助理，以后每周相帮一次。”

“我俩几乎离婚。”

“你那么靠不住？”

“家里乱得不敢回来。”

“你看你多么经不起考验。”

“原来最折磨人的是生活细节。”

她开启浴室灯光，“唷，连灯泡都换过，以前，只有兴一手脚如此敏捷。”

这个危机总算解决掉，那家务助理甚至会得做疙瘩沪菜如葱烤塞肉河鲫鱼。

峨嵋恁地感激母亲大人。

联络好几次，母亲都在街外活动。

一日，她说：“我在参观福地，你要不要来。”

二、carpe diem

峨嵋向朱峯发牢骚：“那是什么意思，觉得人世无味，盼望早登极乐，是我不孝之故？”

“你误会了，王小姐，这是阿姨的智慧：凡事亲力亲为，不去麻烦下一代，自选福地，自付费用，到时候，只需一声通知，即有专人前来办妥一切，这是值得效法的一件事。”

“这不是等于告诉子女，她行将就木吗。”

“此事迟早会得发生，毋须逃避。”

“不，不。”

“你看你，不舍得便趁现在多去看阿姨。”

但是王太太应酬繁忙。

她在锦荣福地找到母亲。

那像一座极大公园，丛林大树参天，永不落叶，绿茵处处，只是少了嬉戏孩童。

每隔一段路有一张长石櫈供访客休息。

王太太说：“就是这一幅地。”

“为什么有好几个位置。”

“将来你们贤伉俪用得着。”

“老妈，”峨嵋流泪，“生养死葬应由我们负责呀。”

“你们哪有时间。”

“想到这些我好不心痛。”

“痴儿。”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刚有好日子过，又遇生离死别。”

王太太到管理处交上支票。

管理员说：“王小姐，我们这里背山面海，景观优美，碑文全部妥当安装，整洁斯文，你一定喜欢。”

像介绍推荐人间居所一般。

王太太说：“我约了赵钱孙太太他们玩草地滚球，你若不怕晒黑，可一起来。”

“我回家休息。”

回家哭得眼肿。

朱峯说：“阿姨刚强，才会自理身后事，你看你，还不用担苦差就手脚放软哭个不停。”

“你不再爱我，肆意批评。”

“每天下班去探访她。”

三、corrigenda

第二天下班，她买了糕点回娘家，开门进屋，看到三名牌友正在聊天。

“王小姐来了，正好加入一起游戏。”

“家母呢。”

“出去打球，她最近冷落我们，医生叫她出外呼吸新鲜空气运动四肢，别老孵家里不动，这下子可难为我们。”

王太太忘记闩开关。

“你们干什么？”

“搓三人麻将，你说，多荒谬。”

峨嵋只得笑。

她进厨房做一大杯咖啡。

“这些日子，就你们陪着家母。”

“是呀，我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谈，她连金先生趣事都告诉我们。”

峨嵋不出声。

“她说金先生后期老向她要钱，原来是独自到跳舞厅看脱衣舞，其实那些舞娘全是假人，剥光来做毫无廉耻，多奇怪，假人看假人。”

“好了好了，王小姐会不高兴。”

“王小姐落落大方。”

“王小姐并不歧视我们，王太太说，她女婿一半是机械人，是不是，双腿全是假的。”

峨嵋一声不响喝咖啡。

“那位朱先生恁地英俊，但听说全身烧伤，皮肤也是人工，王小姐，是不是。”

峨嵋不置可否。

这三个牌友已经成精，把自人类处听得消息融会贯通、消化再造，编成是非，换句话说，同好事之徒，一点分别也无，更青出于蓝。

峨嵋替他们可惜，学坏学得这么快。

“王小姐，王太太嘀咕你怎么肯嫁那么一个人，其中一定有原因，我们是老朋友，知道什么也不会传出去，但说无妨。”

峨嵋轻轻说：“这——”

他们露出好奇反应，头探近，要听仔细点。

“王小姐，你可有见过朱先生真相，你可知他原形如何，你没有好奇心？”

峨嵋张嘴，像是要讲话。

他们更加专注。

峨嵋趁他们不备，迅速伸手，啪一声把开关掣熄掉。

那三个说是非的机械人动作停在半空，他们头发已经凌乱，衣衫脏旧，王太太并无专心加以打理他们。

峨嵋轻轻站起，拔掉插头，断绝电源。

她在厨房抽屉找到一枚小电钻。

她启动电钻，吱吱发响，她把机械牌友的假发摘掉，露出天灵盖，电钻刺入搅动，发出轻微火花，啪啪声。

连做三次。

她拆开这三具机器，把诸零件放进垃圾袋，分几次取出扔掉。

留下字条：“妈妈改变消遣习惯真是好事，牌友牌桌已经扔掉。”

她忙出一身汗。

把是非之辈处理掉，大快人心。

她不动声色回到家。

在门口，忽见细小人影一闪。

峨嵋警惕。

“什么人，出来。”

那人躲在一角，“对不起。”

峨嵋一听那声音，心酸放软，“兴一，是你。”

四、alter ego

小个子缓缓走出，仍不愿接近，“王小姐好记性。”

“兴一，你怎么换了身躯。”

“女工那具不方便，我索性叫熟人换一具男孩二手躯壳。”

峨嵋心酸，“你看你，多褴褛。”

“朱先生也那么说。”

“什么，他比我早见过你？”

“是他把我找来帮忙做家务。”

“这个人找死，竟瞒着我。”

“王小姐，真想不到你见到我如此高兴。”

“过来，兴一。”

她俩紧紧拥抱。

“你搬回来，我俩互相照顾，像以前一样，我替你打扮，你做菜我吃。”

“我每周来做家务一样，我喜欢住外边。”

“外头冰冷。”

“我已习惯。”

“你出去多久？”

“一年有余。”

“四只小狗可好。”

兴一垂头，“王小姐，多宝已经不在。”

“嗄 。”

“你说得对，短暂相聚，别离甚苦。”

“不说这些负能量之话，兴一，你我重逢，高兴还来不及。”

“我还得小心躲避民政署追索。”

“我立即回总部把你的记录完全摘除，只当你从来不存在。”

“王小姐，那是犯法的事。”

“你别管我。”

接着，她召兴一入屋，替她梳洗，整理容颜，这时才发觉她拥有十二三岁少年躯体，穿上朱峯的白衬衫卡其裤，虽然大了几号，看上去倒也清爽神气。

兴一与王峨嵋重逢，也高兴得不得了，在外见识过这些日子，她可以毫不犹疑的说：坏人比好人多，但世上至少有王小姐与朱先生真心爱惜她。

朱峯回来，看到兴一，有点尴尬。

峨嵋说：“我原谅你。”

朱峯说：“皇恩大赦。”

司机送兴一回去，诉苦：“我呢，我几时也换一个躯壳。”

兴一没好气，“你想换成什么。”

“月份牌美女：长鬈发、大胸脯，会像啫喱那样震荡，细腰……”

“越发猥琐你。”

“成日坐在驾驶位多闷。”

“现在有全自动车子。”

“兴一，你不喜欢我。”

“咄，你在乎什么，你我又无可能结婚。”

“朱先生与王小姐结婚那天，两人可甜蜜了，对望着也不说话，可是喜孜孜不停的笑，人类真奇怪，喜怒哀乐，毫不隐瞒。”

“所以他们是人类。”

“聪明、非常精灵，不然怎么研发我们，但是太过滥情，浪费大量时间精神，不能专注进化。”

兴一亦好奇，“他们来自何处？”

“他们也有创造主。”

“好似亿万年都无甚改进他们构造。”

“他们研究基因儿童已有多时。”

“啊，怕要完全淘汰原有因子。”

“你怕什么，兴一，你只是一名家务助理。”

“司机，闭嘴。”

五、errare est humanum

刘医生再次见到王峨嵋，有点意外。

“噫，王小姐，幸会。”

“我有难题。”

“你这么聪敏的人，有事一定可以先进行自我开解。”

峨嵋不出声。

“坐下慢慢说。”

“我的事，你与薛医生都知道。”

“你的秘密很安全。”

峨嵋吁出一口气。

“新婚生活想必愉快。”

“超过所想所求。”

“这是我想听到的话。”

“但是，有一件事。”

“峨嵋，贪多无益。”

“不，不，我只是想知道。”

“峨嵋，好奇杀死猫。”

峨嵋气馁，“医生你玻璃心肝，透明肚肠，没开口，你已什么都猜到。”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顺利怀孕，经过若干手续步骤，便能得到最乖巧听话伶俐有天赋的孩子，我们已成功剔除婴儿夜哭因子，育婴轻松得多。”

峨嵋微笑。

“还有什么疑问。”

峨嵋再三思想，终于开口：“朱峯的全身皮肤，都属人造。”

“见过的人都啧啧称奇，据说由你亲自督导设计，这为如意郎君四字重新作了批注。”

“但是，医生，底下的真实朱峯模样，是何种相貌。”

刘医生一听，脸色顿变，沉默不语。

“医生，如果他对我俩关系有信心，应当有勇气以真面目示我。”

医生气恼，“现在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男子会觉得女性麻烦讨厌，要了星星还要月亮，可是这样。”

“但，一辈子对着假皮相——”

“你不耐烦可以离开他，他与尔医生已经做到最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做皮影戏，好歹别戳穿纸幕。”

“那不是真人。”

“你又可是真人，朱峯若提出同样要求，王峨嵋，你只是一具行尸，每个人都有过去，take it or leave it，怎可咄咄逼人，强人所难。”

峨嵋低头。

“从未见过如此贪婪不合情理的人，我要讲的已全部讲完，王小姐，我不愿再担任你的心理指导，请另聘高明。”

“你应当帮我。”

“王小姐，请即刻放弃该不良意愿。”

峨嵋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夜深，她辗转反侧，机械人离间谗言不住在她耳畔重复：你可有见过朱先生真相，你可知他原形如何。

你可有好奇心？

“王小姐，你听过白素贞的故事吧。”

“那只是一则神话。”

“还有赛姬遭她母亲挑拨：‘你不想看看那黑暗中来见你的爱人真相，可能是只怪物呢’，赛姬终于忍不住，点着蜡烛，看到爱神丘比特原形，原来是秀美无匹的少年人，惊喜之下，烛油滴醒丘比特，飞逸无踪，永生不能见面。”

刘医生站起送客。

在医务所门口，峨嵋虚弱的说：“他爱我，他不会离弃我。”

刘医生不再说话，只是瞪着她，好似不明白这冰雪聪明的人工脑女子怎么会在爱欲中变得如此愚昧，真相，什么是真相，人类唯一真貌是在胎中优哉游哉自由荡漾之际，一出娘胎，面对强光高声气压，顿时不适哭泣，不得不作出适应，那已不是真相。

刘医生不欲对峨嵋多讲，看着她离去。

有医德的她与尔泰通话。

尔泰听后怔住作不得声。

“你的杰作。”

“你声音为何带揶揄之意，幸灾乐祸。”

“这是人类天性，我妒忌呀，见你出错，人工思维居然也贪得无厌，嘻嘻。”

尔医生说：“我马上钻研设计图，照说，朱峯一切由她设计，连胸肌的面积实度都一丝不苟，她为什么要看他真貌。”

“你找她谈话，以免造成不可冰释的误会。”

“明白。”

那边王峨嵋回到事务所，第一件事，便是帮兴一一个大忙，她找来心腹同事，通过多重手续，终于成功把兴一这个机械工人的记录完全摘除，过程并非太过复杂，同处理一架废车一样，世上已没有兴一存在。

不过，哲学家会有疑问：由始至终，兴一，她到底存在过吗？

第二件要事，她找来另一名可信同事，追溯朱峯来历。

“他是国防部要员，需要破解多重密码。”

“没有解不开的密码。”

“王小姐，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朱先生是你配偶，这等于从前找私家侦探追踪丈夫一样，实属愚昧。”

“我不是要你的意见。”

“外边有黑市地下组织或有能力破解。”

“请速联络他们。”

“王小姐，三思。”

峨嵋只得点点头。

为何有如此强烈好奇心，她自己也不能解释。

秘密档案还没有找到，尔医生要求见面。

峨嵋踌躇，去，还是不去。

她的创造主有呼召力量。

一方面，她把丈夫抱紧紧，朱峯纳罕，“这是为什么，你越发像个小孩。”

峨嵋不出声。

“你最近有点古怪，情绪低落，许多人在热闹婚礼过后恢复日常生活都会有反高潮寂寞。”

峨嵋趁他睡熟，坐在一角，在黝暗光线下看他。

朱峯侧着身，睡态都漂亮，他有不老不皱的肌肤、手肘、膝头，脚底全无老茧，看到妻子用磨砂膏洁肤，视为奇事。

他的呼吸声不高不低，甚至悦耳，都经过设计调校，这是一个完人。

半夜，消息来到。

街外专业人员如此报告：“朱峯君资料绝密，只查到，朱君左边太阳穴近发线有一微小空隙，可用工具撬开面具，内部机关可瓦解全部义肢，但，对朱君会造成生命危险。”

啊。

她一连数晚查视丈夫发线，找许久，才看到一颗肉痣有可疑，就是这里，这是他的开关，用一枚较粗的钢针，或可把它撬开。

真的要那么做？

朱峯做错什么，要命丧在一个如此鲁莽女子手里。

峨嵋心悸没有动手。

她尽一切努力赶走心魔，情绪略为稳定，对朱峯更加痛惜，百般迁就，甚至表演她那手不能下咽的厨艺，又白衬衫全熨得蛋壳色。

她也储蓄足够勇气去见尔医生。

尔泰冷冷说：“你终于来了。”

峨嵋摊摊手。

“你的情绪有问题。”

“已尽量克服。”

“还是做得不够好，你找人打进我的数据库可是，对方很有办法，已经取得若干讯息。”

峨嵋不出声。

“你没听过老掉了牙一句话：夫妻间最要紧是信任。”

“我也渐渐想通。”

助手斟咖啡进来。

“朱峯若果知道，会伤心绝顶。”

峨嵋羞愧垂头。

“告诉我，是什么人教唆你那么做。”

“我自己魅由心生。”

“幸亏你一贯没有委过他人的习惯。”

峨嵋缓缓喝着咖啡。

“你可知我找你何事。”

“狠狠教训。”

她忽然打一个呵欠。

然后，放松四肢，舒服地一侧头，闭上双眼。

尔医生站起，助手进来。

她熟手把王峨嵋搬上轮椅，罩上氧气，盖上薄被。

助手先行，尔医生跟在身后通过走廊，往升降机。

两人都沉默没有说话。

这是一所儿童医院，升降机内有一骑在三轮车上幼儿，正打点滴，带着医护头盔，很明显做过手术不久，她好奇看着峨嵋。

半晌问：“姐姐睡觉？”

助手点头。

他又说：“今日我生日。”

升降机门一开，只看到七彩气球，他的亲友大声高呼：“生日快乐。”

他被撮拥而去。

尔医生打开一间实验室门，推进病人。

助手与她把峨嵋抬上手术枱。

两人仍然没有说话。

医生替峨嵋梳理头发，在头顶一处，找到一点黑斑，用尖锐刀尖轻轻一撬，由气压控制的天灵盖缓缓升起，露出内容。

只见内里无数细微得肉眼不能细视的零件，有点微微闪亮，正在操作。

接到荧幕放大，总算看到纹路色彩，犹如在太空拍摄地图，清晰可见山脉河流。

尔泰出声：“这里。”

“是完全截断吧。”

“不，只堵塞十分一头发那么宽。”

“但，这样，病人始终拥有若干记忆，天性会叫她抽丝剥茧，追踪真相，那多麻烦。”

“完全堵塞，她会像一具机械人。”

“病人根本一早是机械人。”

“她不觉得。”

“真奇怪可是，丈八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身，还有，兄弟眼中一条刺他看得一清二楚，自身眼中的梁木，视而不见。”

尔医生得意微笑，“完全像真人。”

助手取过仪器，在那位置轻微一碰。

王峨嵋的脑盖缓缓合上。

尔泰吁出一口气。

助手说：“天衣无缝。”

尔医生答：“同天工比，差远了，像刚才电梯里六岁四零一号病童，他的脑袋，每十年需要换一次，若是女孩，七八年便要更新。”

“因女性思维功能缜密高超得多。”

“正是。”

他们把王峨嵋扶起，搬出轮椅，推出手术室。

然后，帮她坐好。

当然，不忘换一杯咖啡。

助手出去继续她的工作。

隔了一会，峨嵋醒转，她睁开双眼，有点纳罕，“我刚才说到哪里。”

尔医生若无其事提醒，“王阿姨六十大寿，你要请客吃饭。”

“是，是，家母只打算邀请你及她几个朋友，你一定要拨冗，我们只有一桌，少一人不可。”

“为什么不热闹些。”

“六十岁了，黄昏岁月，不想大搞。”

尔医生点点头。

“我不多说了，我要替她打点首饰衣衫，咦，我的电话呢？朱峯可有找我？”

她喝一口咖啡。

有人敲门，正是朱峯到了。

峨嵋嗲腻走近，半个人挂在丈夫身上，笑嘻嘻，一只手搓他耳朵。

尔医生看不过眼，“大庭广众，肉麻当有趣，实在看不下去，要如此肉酸才嫁得出去，不如不嫁。”

“你妒忌。”

尔医生笑，“可不是，我妒忌。”

峨嵋高高兴兴挽着朱峯手臂离去。

王峨嵋，从头到尾，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