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最治愈推理》（洞察人性也感受美好，东野圭吾式温暖，携初夏而来）
Author: 东野圭吾
Date: 2021-05-18
Publisher: 南海出版社

总目录

解忧杂货店
新参者
祈念守护人
沉默的巡游
希望之线
流星之绊
我的老师是侦探
盛夏的方程式
造彩虹的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解忧杂货店／（日）东野圭吾著；李盈春译．--2版．--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20.9

ISBN 978-7-5442-9899-5

Ⅰ. ①解…　Ⅱ. ①东… ②李…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40865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20-007

Namiya zakkaten no kiseki

© Keigo Higashino 2012，2014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14 by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through DAIKOUSHA INC., Kawagoe.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返回总目录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1

“去那栋废弃的屋子吧！”提议的是翔太，“我知道一栋合适的废弃屋。”

“合适的废弃屋？什么意思？”敦也看着翔太问。翔太是个小个子，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合适的意思就是合适啰，正好可以用来藏身的意思。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对不住啦，你们两个。”幸平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恋恋不舍地盯着停在一旁的旧款皇冠车，“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没电了。”

敦也叹了口气。“现在再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之前什么问题也没有啊！也没把灯开着不关……”

“是年限到了。”翔太简短地说，“里程数看见没，已经超过十万公里，老化啦。本来就快报销了，跑到这里就彻底不行了。所以我早说了，要偷就偷辆新车。”

“嗯……”幸平抱起胳膊，沉吟了一声，“但新车都有防盗装置。”

“不提这个了。”敦也摆摆手，“翔太，你说的那栋废弃屋在附近吗？”

翔太歪头想了想。“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好，那就去看看吧！你带路。”

“行啊，但车子怎么办？丢在这里保险吗？”

敦也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住宅区里按月付费的停车场，虽然现在有空位，可以把皇冠车停在那儿，但如果车位的主人发现了，势必会报警。

“虽然不大保险，但车子动不了也没办法。你们两个，没有不戴手套乱摸吧？这样应该就不会从车辆方面被追查到了。”

“那就是一切听天由命啰？”

“我不是说了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确认一下嘛。OK，跟我来吧。”翔太轻快地迈出脚步。

敦也跟在后面，右手提着一个很沉的包。

幸平走在敦也身旁。“喂，敦也，叫个出租车怎么样？再走一小段就到大路了，那儿会有空车过来吧。”

敦也冷哼了一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叫出租车，司机肯定会留下印象。等我们仨的画像一公布，那就全完了。”

“司机会使劲盯着我们看吗？”

“万一呢？就算没盯着看，万一那家伙只要瞄一眼就能记住长相呢？”

幸平默默地走了几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算了，闭上嘴走路吧。”

三人在位于高地的住宅区里穿行，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路边造型相似的民宅鳞次栉比，窗口的灯光几乎都已经熄灭。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冒冒失失地大声讲话，说不定就会被人听到，告诉警察“深夜有几个可疑男人经过”。敦也希望警察认为嫌疑人是乘车逃离现场，当然，前提是那辆偷来的皇冠车没被立刻发现。

脚下是一条平缓的坡道，但走着走着，坡度愈来愈陡，住家也渐渐稀少。

“喂，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幸平喘着粗气问。

“还有一会儿。”翔太回答。

实际上，说完这话没多久，翔太就停下了脚步。

路旁矗立着一栋房屋。那是一栋并不算大的商住两用民宅。住宅部分是木造的日式建筑，店铺约两间[1]宽，紧闭的卷帘门上只安了一个信件投递口，什么也没写。旁边有一间看似仓库兼车库的小屋。

“就是这儿？”敦也问。

“嗯……”翔太打量着房子，迟疑地歪着头，“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不是这里吗？”

“不，就是这里。只不过好像和上次来时有点不一样，感觉应该再新一点。”

“你上次是白天来的吧，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有可能。”

敦也从提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卷帘门周围。

门的上方有一块招牌，依稀可以辨认出“杂货”的字样，前面大概是店名，但看不清楚。

“杂货店？在这种地方？会有客人上门吗？”敦也忍不住问。

“不就是因为没有人上门才荒废了嘛。”翔太给出的理由很有说服力。

“说得也是。那我们从哪儿进去？”

“有后门，锁坏了。”

翔太招呼了一声“这儿”，便钻进杂货店和小屋之间的空隙。敦也和幸平也紧随其后。空隙约一米宽，边走边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圆月正悬挂在上方。

里面果然有扇后门，门旁钉着一个小木箱。“这什么啊……”幸平咕哝着。

“你不知道吗？是牛奶箱，用来放送来的牛奶。”敦也回答。

“这样啊。”幸平佩服地看着木箱。

推开后门，三人走了进去。虽然有尘土的气息，但还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进门是一块约两叠[2]大小的水泥地，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洗衣机，八成已经不能用了。

脱鞋处摆着一双落满灰的凉鞋，他们穿着鞋便径直往里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地上铺着木地板，窗边并列着水槽和灶台，旁边有一台双门冰箱，厨房中央摆放着餐桌和椅子。

幸平打开冰箱。“什么也没有呀。”他兴味索然地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翔太不满地嘟起嘴，“话说回来，要是有东西呢？你还打算吃？”

“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厨房旁边是和室，里面有衣柜和佛龛，角落里堆放着坐垫。还有一个壁橱，不过谁都没兴趣打开。

和室前方就是店铺。敦也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货架上只剩下寥寥的商品，都是些文具、厨房用品、清洁用具之类的。

“真走运！”正在查看佛龛抽屉的翔太喊道，“有蜡烛，这下不怕黑了！”

翔太用打火机点上几根蜡烛，摆在房间四处，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敦也关掉了手电筒。

“总算能松口气了。”幸平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现在就等天亮啦。”

敦也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刚过。

“哟，里面还有这种东西。”翔太拉开佛龛最下方的抽屉，翻出一本杂志，看样子是过期的周刊。

“给我看看。”敦也伸出手。

擦去灰尘，敦也重新审视着封面。封面上有一名面带微笑的年轻女子，大概是演艺明星吧。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哪儿见过，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个经常在连续剧里出演母亲角色的女演员，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他把周刊翻过来查看发行时间，发现是在距今约四十年前。翔太和幸平得知后，两人都惊得双目圆睁。

“真厉害！那个年代都发生什么事了？”翔太问。

敦也翻看着内页。周刊的样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手纸和洗衣粉遭抢购，超市一片混乱……这个我好像听说过。”

“噢，这我知道。”幸平说，“是石油危机。”

敦也扫了一遍目录，又翻了翻彩页，合上了周刊。里面既没有明星写真，也没有裸女艳照。

“这家人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呢？”敦也将周刊塞回佛龛的抽屉，扫视整个房间，“店里还有少量商品，冰箱和洗衣机也都在，似乎走得很匆忙。”

“肯定是连夜逃跑。”翔太断言道，“没有客人上门，欠的债却越来越多，然后某天夜里就收拾细软跑路了。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许吧。”

“我饿了。”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有也不能去。”敦也瞪了幸平一眼，“天亮之前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你睡上一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幸平缩了缩脖子，抱着膝盖。“饿着肚子我睡不着呀。”

“而且榻榻米上全是灰，叫人怎么躺啊。”翔太说，“至少要找点东西铺在上面。”

“你们等一下。”敦也说着站起身，拿上手电筒，来到前面的店铺。他在店里走来走去，用手电筒照着货架，希望找到塑料苫布之类的东西。

货架上有卷成筒状的窗户纸。敦也心想，把这铺开可以凑合用用，于是伸手去拿。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敦也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白色的东西掉进卷帘门前的瓦楞纸箱里。他用手电筒往纸箱里一照，似乎是封信。

一瞬间，敦也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信是从投信口丢进来的。三更半夜，又是废弃的屋子，不可能有邮递员来送信。可见，有人发现他们躲在这里，并且有事情要告诉他们。

敦也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投信口的盖子，向外张望。本以为说不定已经被警车团团包围，不过与预想相反，外面黑沉沉的，杳无人影。他稍稍松了口气，拾起那封信。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背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月兔”。

拿着信回到和室，给翔太和幸平看过后，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原来就放在里面的吗？”翔太说。

“是刚刚才丢进去的。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错。再说，你看看这信封，很新吧？如果原来就在那里，应该落满了灰才对。”

幸平缩起高大的身体。“是警察吗……”

“我也这么想过，但可能性不大。警察才不会这么磨磨蹭蹭的。”

“是啊，”翔太喃喃道，“而且警察也不会用‘月兔’这样的名字吧。”

“那到底是谁呢？”幸平不安地转了转漆黑的眼珠。

敦也盯着这封信。拿在手中，能感觉到信的内容相当厚实。如果里面是信纸，显然是一封长信。投信人究竟想告诉他们什么呢？“不，不对。”他低声说，“这封信不是寄给我们的。”

幸平和翔太同时望向敦也，似乎在问：为什么？

“你们想想看，我们进这屋才多久？要是随手写个便条就算了，这么厚一封信，至少要写半个小时。”

“也对。听你这么说，还真是这样。”翔太点点头，“不过里头也不一定是信。”

“这倒也是。”敦也的目光又落到信封上。信封得很严密。他打定了主意，两手捏住封口处。

“你要干什么？”翔太问。

“拆开看看，这样最省事。”

“可这封信不是写给我们的啊。”幸平说，“擅自拆开不大好吧？”

“没办法，谁叫信封上没写收信人。”

敦也撕开封口，戴着手套的手指伸了进去，拿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蓝色的字迹，第一行写着“初次向您咨询”。

“这什么意思？”敦也不禁脱口而出。

幸平和翔太也都凑过来看。

这是封十分奇妙的信。

初次向您咨询，我叫月兔，是个女生。出于某种原因，请允许我隐去真名。

我从事某项体育运动，抱歉的是，这项运动的名称同样不便透露。至于缘由，我自己这样说也许会显得有点自大，不过因为成绩不错，我入围了明年奥运会比赛的候选名单，所以如果说出这项运动的名称，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知道我是谁。而我想要向您咨询的事，如果略去我是奥运会参赛候选人这一事实，又无法交代清楚，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有一个深爱着的男友。他是最理解我的人，也是给了我最大帮助和支持的人，从心底期盼我能出征奥运会。他说，为了这一目标，他甘愿做出任何牺牲。

事实上，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他都给了我无可估量的助力。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奉献，我才能努力拼搏至今，再艰苦的训练也咬牙忍耐。我知道，只有站到奥运会的舞台上，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然而，噩梦却降临在我们身上。他突然病倒了。听到病名时，我眼前一片漆黑。是癌症。

医生坦白对我说，他的病基本没有治愈的希望，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医生只告诉了我，但恐怕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他在病床上嘱咐我，不要挂念他的病情，全心投入训练，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一系列的强化集训、国际比赛接踵而来，为了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我必须奋发努力。这一点我心里很明白。

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运动员之外的“我”。这个“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放弃训练，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事实上我也向他提出过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听后那悲伤的表情，我到现在一想起都不禁落泪。他对我说：“不要有这种想法，你参加奥运会是我最大的梦想，以后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你站上奥运会的舞台之前，我决不会死，你要答应我好好努力。”

我们对周围的人隐瞒了他的真实病情。虽然计划奥运会后就结婚，但还没有通知双方家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每天都在迷茫中度过。尽管还在坚持训练，但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成绩自然也难以提高。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干脆放弃比赛算了——我也曾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想到他那悲伤的表情，我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就在我独自烦恼的时候，偶然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抱着一线希望，我写下这封信，期待您为我指点迷津。

随信附上回信用的信封，请您务必帮帮我。

月兔

2

读完信，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翔太率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会有这种信投进来？”

“因为有烦恼吧。”幸平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这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咨询烦恼的信会投到杂货店来？还是一家没有人住、早就荒废的杂货店。”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没问你，只是把疑问说出来而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敦也往信封里看去。里面有一个叠好的信封，收信人那里用签字笔写着“月兔”。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终于开口了，“看起来不像是煞费苦心的恶作剧，而是很有诚意地在咨询，她也的确很烦恼。”

“该不会是投错地方了吧？”翔太说，“肯定是别的地方有家替人解决烦恼的杂货店，被人错当成了这里。”

敦也拿起手电筒，欠身站起。“我去确认一下。”

敦也从后门出来，绕到店铺前方，用手电筒照向脏兮兮的招牌。凝神看时，虽然招牌上油漆剥落殆尽，很难辨认，但“杂货”前面的字样应该是“浪矢”。

回到屋里，敦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另外两人。

“这么说，的确是这家店啰？一般会有人相信把信丢到这种废弃屋里，就能收到认真的答复吗？”翔太歪着头说。

“会不会是同名的店？”说话的是幸平，“正牌的浪矢杂货店在其他地方，这家因为名字一模一样所以被误认了？”

“不，不可能。那块招牌上的字很模糊，只有知道这里是浪矢杂货店才会认出来。更重要的是……”敦也找出刚才那本周刊，“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什么在哪儿见过？”翔太问。

“‘浪矢’这个名字。好像是在这本周刊上吧。”敦也翻开周刊的目录，匆匆浏览着，很快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超有名！解决烦恼的杂货店”。

“就是这篇，不过不是‘浪矢’，是‘烦恼’[3]……”

翻到对应的页数，报道的内容如下：

一家能够解决任何烦恼的杂货店很受欢迎，那就是位于××市的浪矢杂货店。只要把想咨询的事情写在信里，晚上投进卷帘门上的投信口，第二天就能从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答案。店主浪矢雄治（七十二岁）笑着讲述道：

“这件事的起因是和附近的孩子们拌嘴。他们故意把‘浪矢’（namiya）念成‘烦恼’（nayami），看到招牌上写着‘提供商品订购服务，欢迎咨询’，又来问我：‘爷爷，那咨询烦恼也行吗？’我说‘行行，咨询什么都行’，他们就真的跑来咨询了。因为原本只是开玩笑，所以一开始问的问题都没什么正经，像是‘讨厌学习可又想成绩单上全五分，该怎么办’之类的。但我坚持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个问题，严肃的咨询便渐渐多了起来，比如‘爸爸妈妈整天吵架，觉得很痛苦’。没过多久，咨询方式就变成写信投进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回信放在店后的牛奶箱中。这样一来，匿名的咨询也可以得到回复了。后来从某个时期开始，也逐渐有成年人来咨询烦恼。虽然向我这个普通的老头子讨教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做出回答。”

在被问到“什么样的问题比较多”时，店主回答说恋爱问题占大多数。

“不过老实说，这类问题是我最不擅长的。”浪矢先生说。这大概是他自己的烦恼吧。

报道中配了一张小照片，照片上毫无疑问就是这家店。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在店前。

“看来这本周刊不是凑巧留下来的，而是特意收藏的，因为上面登着自家的店嘛。不过，还是很让人吃惊啊……”敦也喃喃道，“这就是能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到现在还有人来咨询吗？都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说着，他望向月兔的来信。

翔太拿起信。“信上说‘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从这句话来看，好像是最近才听说的。莫非现在还有这样的传闻？”

敦也交抱起双臂。“也没准，虽然很难想象。”

“会不会是从哪个糊涂的老人家那儿听说的？”幸平说，“那个老人家不知道浪矢杂货店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才会把这个传闻告诉了月兔。”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她一看到这栋屋子就会发现不对劲。很明显，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那就是月兔的脑子有问题。烦恼过了头，神经衰弱啦。”

敦也摇摇头。“脑子有问题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正在想嘛！”

“说不定——”翔太提高了声音，“现在还在继续？”

“继续什么？”

“烦恼咨询呀，就在这儿。”

“这儿？什么意思？”

“虽然这儿现在没人住了，但没准还在接受烦恼咨询。那个老头儿住在别的地方，时不时过来收一下信，然后把回信放在后面的牛奶箱里。这样就说得通了。”

“虽然能说得通，但这等于假设老头儿还活着，那他早就超过一百一十岁了。”

“也许已经换了店主呢？”

“可是完全看不出有人进出的迹象啊。”

“他不用进屋，只要打开卷帘门就能收信了。”

翔太的话不无道理。为了查个明白，三人一起来到店里，却发现卷帘门已经从里面焊死，无法打开。

“见鬼！”翔太啐了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三人回到和室。敦也又读起月兔的来信。

“那现在怎么办？”翔太问敦也。

“算了，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们天一亮就走了。”敦也把信纸塞回信封，放到榻榻米上。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隐约有风声传来，烛焰微微摇曳着。

“这个人该怎么办呢？”幸平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敦也问。

“就是奥运会啊。”幸平接着说，“她真的要放弃吗？”

“谁知道呢。”敦也摇摇头。

“这样恐怕不好吧。”说话的是翔太，“她的恋人可是一心盼着她参加奥运会啊。”

“可是心上人都病得快死了，这个时候怎么训练得下去。还是陪在男友身边比较好。这也是她男友真正的想法，不是吗？”幸平难得地用坚定的口气反驳道。

“我不这么觉得。她男友就是为了想看到她参加奥运会的英姿，才和病魔顽强搏斗，想要努力活到那一天。要是她放弃了，男友不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吗？”

“可是她信上也写了，现在干什么都没心思。照这样下去，奥运会只怕也没戏。要是既没能陪伴恋人，到最后心愿又没实现，那不是雪上加霜？”

“所以她得拼命努力才行啊。现在不是纠结这纠结那的时候，就算是为了恋人，她也要刻苦训练，夺得奥运会入场券。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啊？”幸平皱起眉头，“这我可做不到。”

“又没叫你做，这是和月兔说的。”

“可是，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不会要求别人去做的。翔太，如果是你呢？你做得到吗？”

被幸平一问，翔太顿时语塞。“敦也你呢？”他赌气似的转向敦也问道。

敦也看看翔太，又看看幸平。“我说你们两个，较哪门子的真啊，这种事我们没必要操心。”

“那这封信怎么办？”幸平问。

“怎么办……没法办。”

“可是总得写封回信吧？不能丢开不管呀。”

“什么？”敦也看着幸平的圆脸，“你想写回信？”

幸平点点头。“还是回封信比较好，毕竟是我们擅自拆看了人家的信。”

“你说什么呢。这里本来就没人住，要说不对，也是往这种地方投信的人不对。没有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的。翔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翔太摸了摸下巴。“嗯，这么说也没错。”

“是吧？丢到一边得了，别多管闲事。”敦也去店铺里拿了几卷窗户纸回来，递给两人。“好了，把这个铺上睡觉！”

翔太说了声“Thank you”，幸平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敦也把窗户纸铺到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就在他合上眼打算睡一觉时，却发现那两个人好像还没动，于是又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两人仍然抱着窗户纸盘坐在那儿。

“不能带过去吗？”幸平自言自语道。

“带谁？”翔太问。

“她那个生病的男友。要是集训啊海外比赛啊都带他过去，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训练和比赛也都不耽误。”

“这恐怕不行吧。她男友可是个病人啊，而且就只剩下半年的命了。”

“但我们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动。如果可以坐轮椅行动，不就能带他一起去了吗？”

“要是还能坐轮椅，她就不会来咨询了。八成已经卧床不起，动不了了吧。”

“这样吗？”

“应该没错啦。”

“喂！”敦也开口道，“怎么还在扯这种无聊的事？不是叫你们别管了吗？”

两人讪讪地闭上嘴，低下了头。

但很快翔太又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心里总放不下。因为这个月兔好像真的特别苦恼，让我很想帮她一把。”

敦也冷哼一声，坐起身来。“帮她一把？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我们这种人能帮上什么忙？要钱没钱，要学历没学历，要门路没门路，也就能干干闯空门这种不入流的勾当。而且就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没能顺顺当当地完成。好歹抢了点值钱东西，逃跑用的车又坏了，所以现在才窝在这个地方吃灰。我们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还给别人出主意，怎么可能？”

敦也滔滔不绝，翔太缩着脖子，垂下了头。

“总之赶快睡觉！天一亮上班的人就都出门了，到时我们就混进人群里逃走。”说完敦也又躺了下去。

翔太终于开始铺窗户纸，不过动作很慢。

“哎，”幸平犹豫着开了口，“还是写点什么吧？”

“写什么？”翔太问。

“回信呀。就这么置之不理，心里总有点在意……”

“你傻了吗？”敦也说，“在意这种事情干什么？”

“可是，我觉得哪怕随便写点什么，也比不写好得多。有人肯倾听烦恼就已经很感激了——很多人不都会有这种感受吗？这个人的苦恼没法向周围人倾诉，所以很痛苦，就算我们给不了什么好建议，回上一句‘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她也会多少得到点安慰吧？”

“嘁！”敦也啐了一声，“那就随便你。真没见过你这么愣的。”

幸平站起身。“有没有写字用的东西？”

“店里好像有文具。”

翔太和幸平向店铺走去，过了一会儿，两人嘎吱嘎吱地踩着地板回来了。

“找到文具了吗？”敦也问。

“嗯。签字笔都写不出来了，不过圆珠笔还能用，而且还有信纸。”幸平高兴地说着，走进隔壁的厨房，在餐桌上铺开信纸，然后坐到椅子上，“那么，写点什么好呢？”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这么写不就行了。”敦也说。

“光写这个未免太冷淡了吧。”

敦也咂了下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刚才说的那个怎么样？就是把男友带在身边的方案。”翔太说。

“要是做得到，她就不会来咨询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过没错，不过还是先向她确认一下吧？”拿不定主意的幸平转向敦也，“你觉得呢？”

“不知道。”敦也把头扭到一边。

幸平拿起圆珠笔。动笔之前，他又看了看敦也和翔太。“信的开头是怎么写的来着？”

“噢，得写点客套话，什么敬启者啊、寒暄省略之类的。”翔太说，“不过这种用不着吧，她的来信上也没写这些。就当电子邮件一样写好了。”

“这样啊，当邮件一样写。嗯，邮件——不对，是‘来信已经读过了’。来、信、已、经、读、过、了……”

“不用念出来。”翔太提醒道。

幸平写字的声音连敦也都听得到，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没过多久——

“写好啦！”幸平拿着信纸过来了。

翔太接了过来。“字真烂啊。”

敦也从旁瞄了一眼，字果真很烂，而且几乎全是平假名。

来信已经读过了。确实很难办啊，我完全理解你的烦恼。我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把你男友带到你要去的地方？对不起，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怎么样？”幸平问。

“挺好的啊。”翔太回答完，又去寻求敦也的赞同，“对吧？”

“随便啦。”敦也说。

幸平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收信人写着“月兔”的那个信封。“我去放到牛奶箱里。”说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敦也叹了口气。“真是的，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主意，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连翔太你也跟着凑热闹，到底想干什么啊？”

“别这么说嘛，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偶尔一次’？”

“平常我们哪儿有机会倾听别人的烦恼，也没人会想找我们咨询，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以说反正就这么一次，有什么不好？”

敦也又哼了一声。“你们这叫不自量力。”

这时，幸平回来了。“牛奶箱的盖子太紧了，简直败给它了。好久没人用了吧？”

“是啊，现在早就没人送——”敦也正要说出“牛奶”二字，突然顿住了，“幸平，你的手套呢？”

“手套？在那儿。”幸平指了指餐桌。

“你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写信的时候。因为戴着手套很难写字……”

“混蛋！”敦也刷地站起，“信纸上有可能沾上指纹了！”

“指纹？有什么危险吗？”幸平一脸迷糊地问。

敦也恨不得往他那圆脸上抽一巴掌。“警察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要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没去牛奶箱取信怎么办？人家一查指纹，我们就全完蛋了！你交通违章的时候被采集过指纹吧？”

“啊……没错。”

“嘁！就说别多管闲事。”敦也抓起手电筒，大步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外。

牛奶箱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就像幸平说的，的确很坚固，但敦也还是用力打开了它。拿着手电筒照进去，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敦也打开后门，朝屋里问道：“喂，幸平，你把信放哪儿了？”

幸平一边戴手套一边走出来。“放哪儿了？就放在那个牛奶箱里了啊。”

“里面没有啊！”

“咦？不可能……”

“不会是你以为放进去了，其实掉出来了吧？”敦也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绝对没那回事，我确实放进去了。”

“那它哪儿去了？”

“不知道……”就在幸平疑惑不解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翔太冲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敦也问。

“我听到店铺那边有动静，过去一看，这个掉在投信口下面。”翔太脸色苍白，递出一个信封。

敦也屏住呼吸，关掉手电筒，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子侧面，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起店铺门口。

然而——

那里没有人影，也没有人离去的迹象。

3

感谢您及时回信。昨晚把信投进店里的信箱后，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担心，咨询这种棘手的问题会不会让您很为难。收到回信后，我总算放心了。

浪矢先生的建议很合理。可能的话，我也想带他去我出国比赛和集训的地方。但考虑到他的病情，这样根本行不通。因为一直在医院里积极地接受治疗，他才得以暂时控制住病情的恶化。

您或许会想，既然如此，不妨在医院附近进行训练。但他所在的医院周边没有我训练所需的场地和设施，目前我只能在没有训练的日子里，花很长时间去看他。

与此同时，下一次强化集训的出发日也快到了。今天我去见了他，他让我好好训练，拿出好成绩，我点头答应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想去集训，我想陪伴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极力忍住了。我知道如果这样说，他一定会很伤心。

即使分隔两地，我还是希望至少能看到他的脸。有时我会幻想，要是有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可视电话该多好啊。这是在逃避现实吧。

浪矢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分担我的烦恼，尽管只是通过书信向您倾诉，也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虽然答案只能由我自己得出，但如果您有什么想法，请回信给我。反之，如果您再想不出什么建议，也请如实告诉我。我不想让您为难。

无论如何，明天我都会去牛奶箱那里看看。

拜托您了。

月兔

最后一个读完信的是翔太。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敦也说，“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啊？”

“不是回信吗？月兔投进来的。”

幸平这么一说，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会投进来？”

“为什么……”幸平抓了抓头。

敦也指了指后门。“你把信放到牛奶箱里，也就是五分钟前的事。我们紧接着过去看时，信已经消失了。就算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取走了信，写这么一封回信总得花点时间吧？可是马上第二封信就来了，再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但这千真万确就是月兔的回信，不是吗？因为她很详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敦也无法反驳幸平的话，因为幸平说得确实没错。

“给我看看。”敦也从翔太手里抢过信来，从头读了一遍。如果不知道幸平的回答，的确写不出这样的信。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有人在耍我们吗？”翔太焦躁地说。

“你说对了！”敦也指着翔太的胸口，“是有人设计好的！”敦也把信扔到一边，拉开旁边的壁橱，里面只有被褥和瓦楞纸箱。

“敦也，你这是干什么？”翔太问。

“我看看有没有人藏在这里。肯定是有人偷听到幸平写信前的对话，抢先一步写好了回信。不对，还可能装了窃听器。你们俩也去那边找找！”

“等等，谁会干这种事？”

“谁知道，说不定哪里有这种变态，喜欢恶整躲进这栋废弃屋的人。”敦也用手电筒照着佛龛里面。

翔太和幸平还是没动。

“怎么了？干吗不去找？”

听到敦也的询问，幸平歪起脑袋。“嗯……我看不大像，不会有人干这种事。”

“但事实不是明摆着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也许吧。”翔太看起来并没有释然，“那信怎么会从牛奶箱里消失呢？”

“那个……是耍的什么花招吧，就和变戏法一样。”

“花招啊……”幸平又读了一遍信，然后抬起头。“这个人有点怪啊。”

“怎么说？”敦也问。

“你看，信上说‘要是有可视电话该多好啊’，这个人没有手机吗？还是手机没有视频通话功能？”

“应该是医院里不能用手机吧？”翔太答道。

“可是她还说‘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她肯定不知道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

“怎么会？如今这时代，不可能啊。”

“不，肯定是这样。好吧，我来告诉她！”幸平朝厨房的餐桌走去。

“喂，你干什么？还要写回信？只会被人家耍啦！”敦也说。

“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绝对是有人恶作剧。那个人听到刚才那番话，又会抢先写好回信——不对，等一下！”敦也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是这样啊。好了幸平，你去写回信。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翔太问。

“没事，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幸平搁下了圆珠笔。“写好啦！”

敦也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信纸。幸平的字还是很烂。

第二封来信已经读过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各家制造商都出的。在医院里悄悄用，别被发现就行了。

“这么写行吗？”幸平问。

“可以啊。”敦也说，“怎么样都行，快装进信封。”

第二封来信里同样附有一个收信人为“月兔”的信封。幸平把信纸折好，放到信封里。

“我也一道过去，翔太，你留在这儿。”敦也握着手电筒，走向后门。

到了门外，幸平一直看着信掉进牛奶箱。

“很好，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盯着这个箱子。”

“明白。敦也你呢？”

“我到前面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投信。”敦也绕到屋前，从暗处窥伺门口的动静。此时还寂无人影。

过了片刻，他感觉背后似乎有人靠近，回头一看，是翔太走过来了。

“搞什么，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吗？”敦也说。

“有人出现吗？”

“还没有，所以我还在这儿守着。”

翔太闻言，顿时半张着嘴，露出迷惘的表情。

“你怎么了？”敦也问。

翔太把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来了。”

“什么来了？”

“就是，”翔太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第三封来信。”

4

谢谢您再次回信。有人能理解我的苦恼，我就已经感到轻松了不少。

不过很抱歉，您这次的回信我看不太懂，不，老实说，是完全无法理解。

可能是我学习不用功，没什么文化的缘故吧，浪矢先生为了鼓励我特意讲的笑话也理解不了，真是太惭愧了。

妈妈常对我说，不懂的事不能马上就去问别人，自己要先努力查找答案。我也尽可能地这样做。但是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明白。

手机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因为您是用片假名写的，我想可能是外来语，但没查到这个词。如果是英语，应该是“catie”或者“katy”[4]，但似乎也都不对，可能不是英语吧？

不知道“手机”这个词的意思，浪矢先生宝贵的建议就无异于对牛弹琴。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在您百忙之中还为这种事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月兔

月兔的三封来信并排摆在餐桌上，三人围坐在桌前。

“我们来理理头绪。”翔太开口说，“这回幸平放到牛奶箱里的信又消失了。幸平一直在暗处盯着，但没有人靠近过牛奶箱。另一边，敦也盯着店门口，也没有人靠近过卷帘门。可是第三封信却放进来了。到这里为止，我说的有什么和事实不符的吗？”

“没有。”敦也简短地回答。

幸平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翔太竖起食指，“没有人接近过这里，但幸平的信消失了，月兔的信投进来了。牛奶箱和卷帘门我都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机关。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敦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抱在脑后。“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会这么苦恼啊。”

“幸平你呢？”

幸平晃了晃圆圆的脸颊。“我不知道。”

“翔太，你想到什么了吗？”敦也问道。

翔太低头看着三封来信。“你们不觉得纳闷吗？这个人竟然不知道手机，还以为是外来语。”

“就是开个玩笑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现在哪儿有不知道手机的日本人啊！”

翔太随即指向第一封来信。“那这怎么解释？这上面提到‘明年的奥运会’，可是仔细一想就知道，明年既没有冬季奥运会也没有夏季奥运会。前两天伦敦奥运会才刚闭幕。”

敦也不由得“啊”了一声。为了掩饰失态，他皱起眉头，揉了揉鼻子下面。“一定是她记错了吧？”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记错吗？她可是以参加奥运会为目标啊。而且她连可视电话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也太离谱了吗？”

“那倒也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特别诡异的事。”翔太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注意到的。”

“什么事？”

翔太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才开口：“敦也，你手机现在是几点？”

“手机？”敦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嗯。就是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是……跟我来吧。”翔太站了起来。

他们再次从后门来到屋外。

翔太站在屋子与隔壁仓库的空隙当中，抬头望着夜空。“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记得月亮是在正上方。”

“我也记得，怎么了？”

翔太目不转睛地望着敦也。“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月亮的位置几乎没变过。”

敦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翔太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心脏狂跳，脸颊发烫，背上冷汗直流。他拿出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月亮没有移动？”

“也许现在这个季节月亮就是不大移动吧……”

“哪儿有这种季节！”翔太立刻驳斥了幸平的意见。

敦也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夜空的月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对了！”翔太开始操作手机，像是在往哪里打电话。打着打着，他的脸色僵住了，眼睛眨个不停，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怎么了？你在给谁打电话？”敦也问。

翔太没作声，把手机递了过去，示意他自己听。

敦也将手机贴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女声：“现在为您报时：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三人回到屋里。

“不是手机坏了，”翔太说，“是这栋屋子的问题。”

“你是说，屋里有什么东西让手机的时钟不准了？”

对于敦也的看法，翔太没有点头认同。“我觉得手机的时钟没有出错，还在正常运转，只是显示的时间和实际时间不一样。”

敦也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

“我想，可能是这栋屋子和外界在时间上被隔绝了。两边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同，这里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外界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啊？你说什么呢？”

翔太又看了一眼来信，然后望向敦也。“没有人靠近这栋屋子，幸平的信却消失了，月兔的信也来了。照常理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么，我们不妨这样想，有人取走了幸平的回信，读过后又送来了下一封信，只是这个人我们看不到。”

“看不到？是透明人吗？”敦也说。

“哦，我懂了！是幽灵在捣鬼。这里还有这玩意儿啊？”幸平缩起身体，环视着周围。

翔太缓缓摇了摇头。“不是透明人，也不是幽灵。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指着三封来信，继续说道，“是过去的人。”

“过去？什么意思？”敦也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连接着过去，过去的某个人把信投到那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里，现在的这个店就会收到。反过来，我们把信放到牛奶箱里，就会进入过去的牛奶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月兔是过去的人，这是翔太最后得出的结论。

敦也一时哑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大脑自动拒绝思考。“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不同意，你来另外想个解释，要说得通的。”

敦也无话可答。他当然想不出其他说得通的解释。“就因为你要写什么回信，事情才会变得这么麻烦！”敦也不由得迁怒于幸平。

“对不起……”

“别怪幸平了。如果被我说中了，这可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我们是在和过去的人通信呢！”翔太两眼放光。

敦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走吧！”说着，他站起身，“离开这地方。”

另外两人惊讶地望着敦也。

“为什么？”翔太问。

“因为这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万一事情越来越麻烦就糟了。走吧，可以藏身的地方有的是。在这里待再久，实际的时间也几乎没有变化。如果天一直不亮，我们躲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那两人没有同意，都沉着脸默不作声。

“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呀！”敦也吼道。

翔太抬起头，眼里闪着认真的光芒。“我想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翔太侧头沉吟着。“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正在经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该说是一生都不会再有，所以我不想白白浪费。你要走就走吧，我还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待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翔太看了眼并排放在桌上的信。“写写信啰。能和过去的人交流，真是太棒了。”

“嗯，没错！”幸平点头附和，“这个月兔的烦恼也不能不帮她解决啊。”

敦也看着两人，往后退了几步，用力摇了摇头。“真搞不懂你们俩，到底在想什么呢？和过去的人通信，有什么好开心的？算了吧，要是被卷进怪事里怎么办？我可不想牵扯进去。”

“所以我不是说了？你想走就走啊。”翔太的表情放松下来。

敦也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随便你们，反正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他回和室抓起提包，看也没看两人便从后门离开了。抬头望向天空，那轮圆月的位置依然几乎没有变化。

敦也取出手机。他想起手机里内置有电波钟，便试着自动校时。一瞬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和刚才报时电话里听到的时间分毫不差。

路灯寥寥的幽暗道路上，敦也一个人走着。深夜的空气冰凉沁人，但他脸上热得如火烧一般，浑然不觉。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他想，投信口和牛奶箱通向过去，名叫月兔的女子是从过去寄来的信？

太荒唐了！虽然这么想的确解释得通，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有人在捉弄他们。

就算真的被翔太说中，那种不正常的世界，绝对是敬而远之为妙。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顾好自己。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若非必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会有任何好事。更何况对方是过去的人，并不能帮现在的他们什么忙。

走了一阵子，敦也来到了大路上。身边偶尔有车经过。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前方出现了一家便利店。

我饿了——他想起幸平可怜巴巴的声音。待在那种地方，如果不睡上一觉，只会更加饥肠辘辘。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说，只要时间不流逝，肚子也不会变饿？

这个时间去便利店，只怕会被店员记住长相。更重要的是，还会被监控系统拍到。那两人就不管了，他们俩会自己解决的吧。想是这么想，敦也还是停下了脚步。现在便利店里除了店员，似乎没有别人。敦也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人好呢——他把提包藏到垃圾箱后面，推开了玻璃门。

买好饭团、甜面包和瓶装饮料，敦也离开了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人，一眼也没看敦也。监控系统虽然可能在运作，但这个时间买东西，也不见得就会被警察怀疑。没准人家反倒会想，如果是嫌疑人，这样的举动也太反常了。敦也决定尽量往好处想。

他取回藏起的包，折返来路。把吃的给了那两人就走，他可不想在那栋古怪的屋子里久留。

很快就到了废弃屋。值得庆幸的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碰到。

敦也再次打量着这栋屋子。望着紧闭的卷帘门上的投信口，他不禁想，如果现在从这边投出信件，会到达哪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呢？

穿过屋子与仓库间的空隙，他来到后门外。门敞开着。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

“啊，敦也！”幸平兴高采烈地说，“你回来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一个小时？”敦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十五分钟啊。而且我不是回来，是给你们送吃的。”

“哇！”幸平眼前一亮，马上去拿饭团。

“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天才亮啊？”敦也对翔太说。

“这个嘛，我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好办法？”

“后门现在敞开着，对吧？”

“嗯。”

“这样屋里和屋外的时间就同步了。我和幸平试了各种各样的法子，最后才发现的。而且这样一来，和你的时间差也只有一个小时了。”

“这样啊……”敦也凝视着后门，“这到底是什么机关啊？这屋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知道，不过这样你就没必要出去了。待在这儿也能等到天亮。”

“是啊，还是在一起的好。”幸平附和道。

“可你们还要写那奇怪的信吧？”

“有什么关系嘛。你要是讨厌的话，就别管了。不过我们其实挺想听听你的看法。”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皱起眉头。“我的看法？”

“你出去后，我们写了第三封回信，然后又收到了来信。你先看一遍嘛。”

敦也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似乎都表示有事要告诉他。“我也就看看啊。”说着，他坐到椅子上，“你们回信是怎么写的？”

“这里有草稿。”翔太把一张信纸放到敦也面前。

翔太他们的第三封回信内容如下。写信的应该是翔太，字很好认，也用上了汉字。

关于手机的事，你还是忘了吧。这和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请再多说一些你和男友的情况。你们的特长是什么？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吗？最近有没有一起出去旅游？看过电影吗？如果喜欢音乐，最近的大热歌曲里你喜欢什么歌？

如果你能告诉我相关的信息，我就可以更好地给出建议。拜托了。

（写信的人换了，请不要在意。）

浪矢杂货店

“这都是什么呀？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敦也扬着信纸问。

“因为首先要弄清楚这个月兔是什么时代的人，不然说话也对不上啊。”

“那直接问‘你是哪个时代的’不就行了？”

听了敦也的回答，翔太皱起眉头。“你得替对方想想，人家可不知道这个状况。突然问这种话，她只会觉得我们脑子不正常。”

敦也噘起下嘴唇，伸手抓了抓脸颊。他实在没法反驳。“那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翔太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你先读读看。”

干吗这么神秘兮兮的，敦也心里嘀咕着，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展开。

感谢您再一次回信。上次投完信后，我一直在查询手机的事情，也向周围的人打听过，但还是不明白。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和我没有关系，现在就不去多想了。如果有一天您能告诉我，我会不胜感谢。

您说得对，应该多向您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人。

就如第一封信中所说，我是一名运动员。他以前也从事同样的运动，我们因此结识。他也曾是奥运会候选选手，但除此之外，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说到共同的爱好，应该是看电影。今年看过的电影有《超人》《洛奇2》。《异形》也看了，他觉得很精彩，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类型。我们也常听音乐，最近比较喜欢Godiego和南天群星这两个组合。您应该也觉得《可爱的艾莉》是一首名曲吧？

写着写着，我又回想起他还没生病时的日子，心情愉快多了。莫非这就是浪矢先生的目的？无论如何，这样的往复书简（或许这么说有点怪）的确鼓励了我。如果可以，明天也期待您的回信。

月兔

“原来如此。”读完信后，敦也喃喃道，“《异形》和《可爱的艾莉》啊……这样就能大致知道时代了吧？应该是咱们父母那一辈人。”

翔太点点头。“刚才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噢，对了，这栋屋子里没有手机信号，打开后门就有了。这个先不提，我查了信上提到的那三部电影的上映年份，都是一九七九年。《可爱的艾莉》也是一九七九年发布的。”

敦也耸了耸肩。“挺好啊，这样就能确定是一九七九年了。”

“没错。也就是说，月兔想参加的奥运会，是一九八〇年那届。”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翔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敦也，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深处。

“怎么了？”敦也问，“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该不会你也不知道吧？幸平不知道也就罢了，连你也……”

“快说是怎么回事？”

翔太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九八〇年的奥运会在莫斯科举行，日本抵制了那届奥运会。”

5

敦也当然知道那件事，只是不知道是发生在一九八〇年。

当时还是东西方持续冷战的时期，事件的导火索是一九七九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为了表示抗议，美国首先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并呼吁西方各国采取一致行动。日本对此一直意见不一，但最后还是选择追随美国抵制——翔太从网上查到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这样。敦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只要写信对她说，明年的奥运会日本不会参加，让她把比赛的事忘了，尽管去照顾恋人不就行了。”

听敦也这样说，翔太苦着脸。“这种事，写了人家也不会信吧。事实上直到正式决定抵制之前，日本的选手们一直都相信他们能参加奥运会。”

“要是和她说我们这儿是未来世界……”说到这里，敦也皱了皱眉，“不行吗？”

“她只会觉得我们在开玩笑。”

敦也啧了一声，一拳捶在桌上。

“那个……”一直没作声的幸平犹豫着开口了，“一定要写出什么理由吗？”

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我是说……”幸平抓了抓后脑勺，“真正的理由不写也不打紧啊，直接说‘总之别训练了，去照顾你男友吧’，不行吗？”

敦也和翔太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你算说对了。”翔太说，“当然行啰，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她就是因为想知道该怎么办，才来寻求建议，可以说把我们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没必要告诉她真正的理由，就明明白白地对她说‘如果真的爱你男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内心也是这样期盼的’。”

翔太拿起圆珠笔，开始往信纸上写字。

“这样行吗？”说着，他把写好的信给敦也看，内容和他刚才说的基本相同。

“可以啊。”

“那就好。”翔太拿着信从后门出去，关上了后门。

敦也侧耳细听，先是打开牛奶箱盖子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盖子合上了。

啪！几乎同一时间，店门口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敦也走进店铺，往卷帘门前的瓦楞纸箱看去，里面有一封信。

衷心感谢您的回信。

老实说，我没想到您会给出这么干脆的回答。我原本以为您会回答得更含糊些，最后让我自己做出选择，但浪矢先生没有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正因为这样，“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和信赖吧。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陪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句话深深刺入了我的心。一点也没错，没必要再犹豫了。

然而，您说“他内心应该也是这样期盼的”，我却很难这样认为。

事实上，今天我给他打了电话。我想告诉他，我准备按照浪矢先生的建议，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抢先对我说：“有给我打电话的时间，我更希望你用来训练。虽然听到你的声音很开心，但想到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已经被对手拉开了差距，我就忧心忡忡。”

我感到很不安。如果我放弃了奥运会，他会不会极度失望以致病情恶化呢？除非能保证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不然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这样想，很软弱吧？

月兔

读完信，敦也抬头望向布满灰尘的天花板。“真是莫名其妙，这人搞什么名堂？要是不想照我们说的办，一开始就别来咨询啊！”

翔太叹了口气。“也不能怪她，她哪里想得到自己是在向未来的人咨询。”

“她说和男友通了电话，也就是说两人现在不在一起生活。”幸平看着信说，“真可怜呢。”

“这个男人也可气，”敦也说，“总得体谅一下女方的心情吧！奥运会说到底，不过是个豪华版的运动会罢了。不就是项运动嘛！男友得了不治之症，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就算他是病人，也不能这么任性，让女方为难啊！”

“那个男人也有他的苦衷吧。他知道参加奥运会是女友的梦想，所以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放弃。说他是逞强也好，硬撑也罢，总之他也是在勉强自己啊。”

“就是这一点让人窝火。那家伙肯定陶醉在自己的逞强里。”

“也许吧。”

“绝对是。他就是要摆出一副悲剧女英雄——不对，是悲剧英雄的架势。”

“那回信该怎么写？”翔太把信纸移到面前，问道。

“就写首先要让那男人清醒过来。直接和他讲明好了，不就是项运动嘛，别拿它来束缚恋人。奥运会和运动会没什么两样，不要太死心眼了！”

翔太握着圆珠笔没动，蹙起眉头。“这种话月兔说不出口吧？”

“说不出口也得说，不然神仙也没辙。”

“别讲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她要是说得出口，就不会写信来了。”

敦也两手揪着头发。“麻烦死了！”

“让别人替她说呢？”幸平冒出一句。

“替她说？谁替她说？”翔太问，“她男友的病情没对任何人透露啊。”

“话是这么说，但不告诉父母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说出来，大家都会理解她的心情。”

“没错！”敦也打了个响指，“不管是哪一方的父母都行，总之要把他的真实病情透露出去。这样谁都不会再要月兔去参加奥运会了。翔太，就这么写。”

“知道了。”说着，翔太唰唰地动起笔来。

写好的回信内容如下：

我很理解你内心的犹豫。不过，请你相信我。就当是被骗也好，请照我说的去做。

坦白说，他错了。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即便是奥运会，也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为了这种事，浪费所剩不多的和恋人在一起的时间，太愚蠢了。这一点你必须让他明白。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向他说出这番话，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请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或他的父母。他们知道他的病情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忘了奥运会吧，我不会害你的。照我说的去做，将来你一定会庆幸听了我的话。

浪矢杂货店

把信放进牛奶箱后，翔太从后门回来了。“都再三叮嘱她了，这回应该没问题了吧？”

“幸平！”敦也朝门口喊道，“回信来了吗？”

“还没呢。”幸平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还没来？怪了。”翔太不解地说，“之前都是马上就来了啊。是不是后门没关紧？”他从椅子上起身，像是准备再去确认一次。

“来啦！”就在这时，幸平在店里喊了一声，拿着信回来了。

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我是月兔。承蒙您不吝指点，我却将近一个月没有回信，真是很抱歉。

我本想早点回信，但就在这个时候，强化集训开始了。

不过，这也许只是个借口，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写回信才好。

看到您在信上直率地说“他错了”，我有些惊讶。即使他罹患了不治之症，只要您认为他犯了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样的态度让我不禁有点紧张。

不过是项运动，不过是个奥运会……或许是这样吧。不，恐怕就是这样。说不定我们烦恼的事情实际上微不足道。

可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知道这对别人来说无所谓，但是我和他，都曾为了这项运动竭尽全力地拼搏过。

他的病情迟早要让双方父母知道，但现在还不能说。他的妹妹刚生了孩子，父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说想让父母再过段开心的日子，我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这次集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当我告诉他我在积极训练时，他非常高兴。我觉得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我还是应该忘掉奥运会吧，还是应该放弃比赛，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吧，这也是为了他好吧。

我越想越感到迷茫。

月兔

敦也真想大吼一声。这封信读得他一股无名火起。“搞什么，这个蠢女人！都说了让她放弃，还跑去参加集训！要是这中间那男人死了怎么办？”

“可是有男友盯着，想不去参加也不行吧。”幸平慢悠悠地说。

“就算参加了，最后也是白费力气。什么叫‘越想越感到迷茫’啊，亏我们这么苦口婆心，她怎么就是不听？”

“因为她在为男友着想啊，”翔太说，“她不想剥夺他的梦想。”

“不管怎样都要被剥夺，因为她注定参加不了奥运会。就没有办法让她知道这一点吗？”敦也不停地抖着腿。

“让她故意受伤怎么样？”幸平说，“要是因为受伤去不了奥运会，她男友就会放弃了吧？”

“哦，这好像行得通。”敦也表示赞成。

但翔太反对。“不能这样。这不就和剥夺他的梦想一样吗？月兔就是因为不忍心这样做，才会这么苦恼啊。”

敦也皱了皱眉。“什么梦想不梦想的，烦不烦？又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

翔太闻言，顿时瞪大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太有道理了！最好让他明白，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而且要给他一个足以取代奥运会的梦想。比方说……”他想了想，接着说道，“孩子。”

“孩子？”

“就是小宝宝。让她对男友说自己怀孕了。不用说，当然是男友的孩子。这样就必然要放弃奥运会，但他有一个即将拥有自己孩子的梦想，也会激励他努力活下去。”

敦也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这个想法，随即鼓掌叫好。“翔太，你真是个天才！就这么办。简直太完美了！那男的只有半年光景了吧？撒个谎也不会露馅。”

翔太答应一声，坐到餐桌前。

这就算搞定了吧，敦也想。虽说不知道她男友发现病情的时间，但从之前的几封信来看，也就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他们都过着平常的生活，所以应该也发生过性关系。虽然可能采取了避孕措施，不过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搪塞过去。

然而，把这封回信放进牛奶箱后，从投信口投来的信件却写着如下内容：

您的来信我已经拜读过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让我很吃惊，同时也很佩服。的确，给他另外一个梦想来替代奥运会，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如果听说我怀孕了，相信他绝不会让我堕胎去参加奥运会，而是期望我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过，还是存在问题。首先是怀孕的时间。我和他最后一次发生关系，大概是在三个多月前。现在才说发现怀孕了，多少有些不自然吧。如果他找我要证据，我该如何是好？

就算他相信了，这件事也要告诉他父母。当然，也要告诉我父母，随后还会在亲戚朋友间传开。可是我不能向他们透露我是假怀孕，不然还要解释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我不擅长演戏，也不会说谎。当周围的人因为我怀孕的事而兴奋激动时，我并没有把握能一直演下去。随着时间过去，肚子没有变大就会很奇怪，所以还要进行相应的伪装。我觉得早晚会败露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他的病情没有很快恶化，那个不存在的预产期到来时，他有可能还健在。到了时间却没有生下孩子，他就会明白一切都是谎言。一想到他那时失望的神情，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您的建议很好，但出于以上这些原因，我想我做不到。

浪矢先生，谢谢您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有幸得到您数次建议，我已经十分满足，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不过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终究得由我自己得出答案，您就不必回这封信了，很抱歉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月兔

“这算什么？”敦也把信扔到一边，霍地站起，“之前来回写了那么多信，最后来一句不用回信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女的到底有没有诚意听别人的话？所有意见她都当耳边风！”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确实很难一直演下去。”幸平说。

“你懂什么！这可是她男友的生死关头，居然还讲这么天真的话！只要拼尽全力去做，哪儿有做不到的事情！”敦也坐到厨房的餐桌前。

“敦也你要写回信？字迹会不一样哦。”翔太问。

“管它呢，不狠狠说她一通我气不顺。”

“好吧，那你说，我写。”翔太在敦也对面坐下。

月兔小姐：

你难道是个傻瓜，还是你确实是个傻瓜？

为什么我告诉你的好主意你都不照着去做？

要我和你讲几遍你才懂，忘掉奥运会吧！

不管你多么努力训练，想去参加奥运会都没有意义。

你绝对去不了。所以放弃吧，没用的。

迷茫本身也没用。你有这个空，不如马上去找他。

你放弃奥运会他会很伤心？伤心过度病情会恶化？

别开玩笑了。你去不了奥运会算多大的事？

现在世界上战争四起，不参加奥运会的国家多得是，日本也不能置身事外。你很快就会懂我的意思了。

不过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然后使劲后悔吧。

最后，我再说一次：你就是个傻瓜。

浪矢杂货店

6

翔太点上新的蜡烛。可能是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几根蜡烛就能把整个房间看得很清楚。

“没有回信了。”幸平小声嘀咕着，“之前都没等过这么久，她不会再写信了吗？”

“恐怕不会再写了。”翔太叹了口气，“被人劈头盖脸说成那样，一般不是泄气就是恼火。不管是哪种反应，我看她都没心情写回信了。”

“什么意思嘛，你是说这都怪我？”敦也瞪了翔太一眼。

“我可没这么说。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觉得说点重话也好。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她不回信我们也没法子，不是吗？”

“……这还差不多。”敦也转过脸去。

“可是，她究竟会怎么做呢？”幸平说，“还是继续坚持训练，然后顺利入选奥运会参赛名单？后来日本抵制了这么重要的奥运会，她一定很震惊吧？”

“要真是那样，就是她活该。谁叫她不听我们的话。”敦也不屑地说。

“她的男友怎么样了呢？会活到什么时候？能活到日本决定抵制奥运会那天吗？”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默然不语。

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三人。

“对了，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幸平突然问，“我是说后门。一直关着，时间就不会流逝了吧？”

“可是门一打开，和过去的联系就切断了。就算她投了信进来，也到不了这里。”翔太转向敦也，“怎么办？”

敦也咬着下唇，将手指关节压得咔吧作响。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响过一遍后，他看向幸平。“幸平，你去打开后门。”

“这样好吗？”翔太问。

“不管了。把这个叫月兔的女的忘了吧，反正也和咱们没关系。幸平，你还不快去！”

“好。”幸平说着站了起来。

砰砰！就在这时，门口那边传来动静。

三人同时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后，一起望向门口。

敦也慢慢站起身，迈步走向店铺。翔太和幸平也跟了上去。

这时，砰砰声再次响起，有人在敲卷帘门，那敲门方式就好像是想要向店里窥探。

敦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封信从投信口掉落下来。

浪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如果已经不住在这里，拾到这封信的是其他人，麻烦您不要拆阅，直接烧掉即可。里面没写什么重要的内容，读了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以下是致浪矢先生的信。

许久未曾联系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去年年底数次和您通信的月兔。光阴似箭，转眼已过了半年，您身体还好吗？

那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您亲切地帮我出主意，让我永生难忘。您的每一封回信都充满真诚。

在此向您报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日本正式决定抵制奥运会。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决定的那一刻，仍然深感震惊。尽管我没能入选，但想到那些已经入选的朋友，心情还是很沉重。

政治和体育……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但如果上升到国家间的问题，恐怕就很难这么说了吧。

第二件是关于恋人的事。一直顽强与病魔斗争的他，今年二月十五日在医院去世了。当时我正好有空，得以赶到医院，紧握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在憧憬我登上奥运会赛场的样子。我想，那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吧。

所以料理完他的后事，我立刻再次投入训练。距离选拔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力以赴争取最后的机会，以此作为我对他的祭奠。

结果之前也提到了，我没能入选参赛名单，因为实力不足。但我已经尽了全力，所以不觉得遗憾。

即使成功入选，最终也无法参加奥运会，但我并不因此后悔过去这一年的选择。

现在我能有这样的心态，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

坦白说，我最初写信向您咨询时，内心已经倾向于放弃奥运会。这当然是因为想陪伴在恋人身边，照顾他到最后一刻，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那时的我，在训练上遇到了瓶颈。

再怎么焦急成绩也上不去，每天都深深感到自己能力的极限。我厌倦了和对手们的竞争，也承受不了无法参加奥运会的压力。我想逃离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病情。

不可否认，我有过“终于可以摆脱艰苦运动生涯”的想法。恋人遭受不治之症的折磨，专心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可以指责我。最重要的是，我也能接纳这样的自己。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懦弱，所以才一直对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奥运会，不要剥夺他的梦想。他原本并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照顾他，想逃避奥运会，也想实现他的梦想。种种思绪在心头缠绕，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烦恼到最后，我写下了第一封信。但我在信里没说真话，隐瞒了内心想要逃避奥运会的事实。

不过恐怕浪矢先生轻易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通过几次信后，您突然直接给出“如果真的爱你男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答案。看到这句话时，我受到的冲击如同被人猛敲了一锤。因为我的想法远没有那么纯粹，而是狡猾得多，丑陋得多，也卑微得多。

之后浪矢先生也继续给出极其坚定的建议。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

“奥运会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

“迷茫是没用的，不如马上去找他。”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您能如此充满自信地断言呢？后来我明白了，您是在考验我。

您让我忘掉奥运会，如果我很容易就能接受，说明奥运会在我心中的分量不过如此，那么我就应该放弃训练，专心照顾他。但如果您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放弃，我却始终无法下决心，就说明我对奥运会的感情其实很深厚。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的内心深处是向往奥运会的。那是我从儿时就有的梦想，无法轻易舍弃。

有一天，我对他说：“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放弃比赛就能让你好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但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坚持我的梦想。因为一直以来追寻着梦想，我才活出了自我，而你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我。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但请让我去追逐梦想吧。”

听完这番话，病床上的他流下泪来。他对我说：“我早就在等你这句话了。看到你为了我而烦恼，我很难过。让深爱的人放弃梦想，这比死还让我痛苦。即使分隔两地，我们的心也会永远在一起。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我希望你无怨无悔地去追寻梦想。”

从那天起，我不再迷茫，重新投身到训练当中。因为我已经明白，陪伴在他身边并不是照顾他的唯一方式。

就在那段日子里，他离开了人世。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还有临终时满足的表情，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虽然没能参加奥运会，但我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

浪矢先生，我衷心地感谢您。如果没有和您通信，我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并为此悔恨终生。我从心底感谢和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

或许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我还是祈祷您能收到这封信。

月兔

翔太和幸平都沉默不语。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敦也想。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月兔最后的来信完全令他们出乎意料。她没有放弃奥运会。虽然努力到最后，不仅没有入选参赛名单，对日本来说奥运会也不复存在，她也丝毫不后悔。她觉得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为此打心底感到高兴。

而且她还认为这多亏了浪矢杂货店的帮助。敦也他们又气又急写下的信，她却相信她是因此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这应该不是讽刺挖苦吧，谁也不会为这个目的写这样一封长信。

笑意渐渐涌了上来。真是太好笑了！敦也胸口不住起伏，很快就笑出声来，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你怎么了？”翔太问。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这女的真够傻的。我们很认真地让她忘了奥运会，她却一厢情愿地理解成她希望的意思，因为歪打正着就来感谢我们。还说什么‘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我们哪儿有这种东西！”

翔太也露出笑容。“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嘛，歪打正着。”

“是啊，而且我觉得很开心。”幸平说，“以前我从来没有帮谁解决过烦恼，就算是蒙对了也好，歪打正着也好，得到别人的夸奖还是挺高兴的。敦也，你不这么觉得吗？”

敦也皱起眉头，摸了摸鼻子下面。“嗯……还算不讨厌。”

“对吧？果然是这样！”

“我可没你那么高兴。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了，现在该把后门打开了。再这么关着门，时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敦也走向后门。

就在敦也握住门把手，正要开门时，翔太开口道：“等一下！”

“干什么？”

翔太没有回答，径自朝店铺走去。

“怎么了？”敦也问幸平。

幸平只是歪头表示不解。

很快，翔太回来了，一脸的闷闷不乐。

“你干什么去了？”敦也问。

“又来了。”翔太说着，慢慢扬起右手，“好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只见他手上捏着一个茶色的信封。

[1]日本的长度计量单位，1间为6尺，约为1.818米。

[2]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3]原文中“浪矢（ナミヤ）”和“烦恼（ナヤミ）”均以片假名书写，十分相似。

[4]手机的日文发音是“ke-i-ta-i”。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1

接待来客的窗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明显超过六十岁的瘦削男人。去年他还不在这里，大概是退休后过来上班的。

克郎有些不安地说了句：“敝姓松冈。”

不出所料，男人反问道：“哪位松冈先生？”

“松冈克郎，来做慰问演出的。”

“慰问？”

“圣诞节的……”

“哦！”男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听说有人要来演出，我还以为是乐团，原来就您一个人啊。”

“是啊，不好意思。”克郎脱口道歉。

“您稍等。”男人打了个电话，和对方简短地交谈几句后，对克郎说：“请在这里等一下。”

没过多久，来了一名戴眼镜的女子。克郎认识她，去年的晚会也是她负责的。她似乎也记得克郎，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今年也请多关照。”克郎说。

“彼此彼此。”她回应道。

克郎被带到休息室，房间里有设计简单的沙发和茶几。

“时间约四十分钟，和去年一样，曲目的安排就交给你了，可以吗？”负责的女子问。

“没问题。曲目会以圣诞歌曲为主，再加上几首原创歌曲。”

“这样啊。”女子露出暧昧的笑容，可能是在好奇所谓的原创歌曲是什么。

离演奏会开始还有段时间，克郎便在休息室里等候。塑料瓶里已经备好了茶，他倒进纸杯里喝了起来。

这是他连续第二年来孤儿院“丸光园”演出了。这栋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半山腰上，除起居室外，还有食堂和浴室等设施，从幼儿到十八岁的青年都在这里过着集体生活。克郎见过不少孤儿院，这里的规模算中上等。

克郎拿起吉他，最后一次检查音准，然后低低地练习发声。没问题，状态还不错。

那名女子过来通知他，演出可以开始了。他又喝了一杯茶便站起身。

演出的会场是体育馆，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折叠椅上，大多是小学生模样。克郎一上场，他们就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肯定是辅导员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台上已经准备了麦克风、椅子和谱架。克郎先向孩子们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椅子上。

“小朋友们好。”

“你好。”孩子们回应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演出，去年平安夜时我也来过。每次都是圣诞节前夜过来，有点像圣诞老人，可惜我没有带礼物。”会场里响起了零星的笑声。“不过和去年一样，我会把歌曲作为礼物送给大家。”

他首先弹唱的是《红鼻子驯鹿》。这首歌孩子们很熟悉，中途就跟着合唱了起来。

接着他又唱了几首经典的圣诞歌曲，在演唱的间歇还插入谈话互动。孩子们都很开心，一起打起了拍子，气氛可以说是越来越热烈。

其间，克郎开始注意到一个孩子。

这个女孩坐在第二排的最边上，如果是小学生，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了。她望着别处，根本没看克郎的方向。或许是对歌曲毫无兴趣，嘴里也没跟着哼唱。

但她那略带忧郁的表情吸引了克郎。在她身上，有种不属于孩子的成熟韵味。克郎很想让她观看自己的演出。

童谣可能太幼稚了，让她觉得无趣，克郎于是唱起了松任谷由实的《恋人是圣诞老人》。这是去年热映的电影《雪岭之旅》的插曲。在这种场合演唱这首歌，严格来说是违反著作权法的，不过应该不会有人告发吧。

大多数孩子都听得很高兴，但那个女孩依然望着旁边。

之后克郎又演唱了那个年龄的少女喜欢的歌曲，依然毫无效果。看来只能放弃了，她对音乐不感兴趣。

“那么，现在为大家送上最后一首歌，也是我每次演出结束时的保留曲目，接下来请听这首歌。”

克郎放下吉他，取出口琴，调整气息后，闭上眼睛，徐徐吹奏起来。

这首曲子他已经吹了几千遍，不需要再看乐谱。

三分半钟的演奏时间里，整个体育馆鸦雀无声。结束吹奏前，克郎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心中一震。

那个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十分真挚。尽管已经一把岁数了，克郎还是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演奏结束后，克郎在孩子们的掌声中退场。负责的女子过来和他说了声“辛苦了”。

克郎想向她打听那个少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不过，他却意外地和那个少女有了交流。

演出过后，在食堂举办了餐会，克郎也应邀参加。他正吃着饭，那个女孩走了过来。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她直视着克郎的眼睛问。

“你说哪首？”

“最后用口琴演奏的那首，我没听过。”

克郎笑着点点头。“你当然没听过，那是我的原创。”

“原创？”

“就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你喜欢吗？”

少女用力点点头。“那首歌太好听了，我还想再听一遍。”

“是吗？那你等我一下。”

克郎今晚要在这里留宿。他来到为他准备的客房，取了口琴后返回食堂。

他把少女带到走廊上，用口琴演奏给她听。她眼神专注，听得很入神。

“这首歌没有名字吗？”

“算是有吧，叫《重生》。”

“重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开始哼唱起来。克郎大吃一惊，因为她完美地再现了《重生》的旋律。

“你已经记住了？”

闻言，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最拿手的就是记歌。”

“那可真是了不起。”克郎凝视着少女的面庞，脑海里闪过“才华”这个词。

“对了，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职业歌手啊……谁知道呢。”克郎歪着头，掩饰着心头泛起的涟漪。

“我觉得这首歌肯定会红的。”

“是吗？”

她点点头。“我很喜欢。”

克郎笑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小芹”，一个女员工从食堂里探出头来。“你能不能去喂小辰吃饭？”

“噢，好的。”被唤作小芹的少女向克郎低头致意后，匆匆走向食堂。

过了一会儿，克郎也回到食堂。只见小芹正坐在一个小男孩旁边，把勺子递到他手上。男孩个子很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负责安排演出的女子刚好就在克郎身旁，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小芹他们。女子听后露出复杂的表情。“他们姐弟俩是今年春天入园的，听说是遭到了父母的虐待。弟弟小辰只和姐姐小芹一个人说话。”

“这样啊……”克郎看着正细心照料弟弟的小芹，似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排斥圣诞歌曲了。

餐会结束后，克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只听窗外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他起身往楼下看，孩子们正在那里放烟火，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小芹和小辰也在，他们站在人群外观看。

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很久没有人这样问他了。上一次含糊地笑着敷衍过去，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

“爸……”他向着夜空低语。对不起，我连打一场败仗都没能做到。

克郎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

2

得知奶奶过世的消息，是在七月将近之际。那天，克郎正为开门营业做准备时，接到了妹妹荣美子打到店里的电话。

他早就知道奶奶的状况不妙，肝脏和肾脏的功能都在逐渐衰弱，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但他始终没有回去。虽然很挂念奶奶的病情，但他也有不愿回去的苦衷。

“明天守灵，后天举行葬礼。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荣美子问道。

克郎一手握着话筒，肘部杵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抓了抓头。“我还要上班，得和老板商量商量。”

他听到荣美子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上班，不就是打杂吗？那家店以前不也是老板一个人打理吗？只不过请一两天假，怎么也能同意吧？你不也说过，就是因为随时可以请假，你才没去打别的工，一直在那家店上班吗？”

她说得没错。她不仅记性好，性格也很强势，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克郎陷入了沉默。

“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很为难的。”荣美子提高了声音，“爸身体不好，妈照顾奶奶也累得不行。而且奶奶以前那么疼你，我觉得你应该回来参加葬礼。”

克郎叹了口气。“好吧，我会想办法。”

“尽可能早点回来，可以的话今晚就回。”

“那可不行。”

“那就明天早上，最迟中午。”

“我考虑考虑。”

“好好想想吧，你一直都是这么任性。”

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克郎正想抱怨一句，荣美子已经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克郎坐到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画。画上画的似乎是冲绳的海滩。老板很喜欢冲绳，这家小小的酒吧里到处装点着与冲绳有关的小饰物。

克郎将视线移向店里的角落。那里并排放着一把藤椅和一把民谣吉他。这两样都是他的专用品。每当有客人点歌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弹吉他。有时是给客人伴奏，但一般都是克郎自己唱。第一次听他唱歌的客人几乎都会感到惊讶，说他一点都不像是业余的。也常有人对他说，不如去当职业歌手。

克郎嘴上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却在想“其实我早就立下这个目标了”。为此他不惜从大学退了学。

克郎从初中时就对音乐很感兴趣。初二那年，他去一个同学家玩，看到一把吉他。同学说那是哥哥的，并教给他弹奏的方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吉他。起初他不是很会弹，但反复练习后，就能弹出一小段简单的旋律了。当时那种喜悦的心情，真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一股上音乐课吹竖笛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过了几天，克郎终于鼓起勇气，对父母说想要把吉他。父亲是开鱼店的，和音乐完全不沾边。他瞪圆了眼睛，大发雷霆地咆哮道：“不准和这样的朋友来往！”大概在父亲心目中，弹吉他的年轻人就等同于不良少年。

我会努力学习，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落榜就放弃吉他，再也不弹——克郎许下种种所能想到的承诺，再三恳求。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要过什么，所以父母也为他的执着感到吃惊。母亲首先松了口，随后父亲也妥协了。但他们带他去的并不是乐器行，而是当铺，说先用流当的吉他将就一下。

“反正以后说不定要扔，用不着买贵的。”父亲板着脸说。

尽管是当铺的流当品，克郎依然十分高兴。那天晚上睡觉时，他把买来的旧民谣吉他放在了枕边。

他几乎每天都照着从二手书店买来的教材勤奋练习吉他。当然，因为与父母有约在先，他也很努力地念书。他的成绩因此突飞猛进，即使周末一直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弹吉他，父母也无法责备。后来他顺利考上了理想的高中。

高中有轻音乐社，克郎马上加入。他和那里结识的三个朋友组成乐队，在很多地方公开演出。起初他们只是翻唱现有乐队的歌曲，渐渐地开始演奏自己的原创歌曲。那些歌曲多数都是克郎写的，主唱也是他。朋友们对他的创作评价很高。

然而升上高三后，乐队就自然而然地解散了。不用说，这是因为要考大学。他们约定如果四人都顺利考上大学，就重新组建乐队，但最后没能实现。有一位成员没有考上。虽然他一年后也上了大学，重组乐队的事却再也无人提起。

克郎考上了东京某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其实他很想走音乐之路，但知道父母一定会强烈反对，所以放弃了。继承家里的鱼店，是他从小就被规划好的人生路线，父母似乎压根儿没有想过他会选择其他道路，他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大学里有很多音乐社团，克郎加入了其中一个，但他很快就失望了。社员们整天只想着玩，根本感受不到他们对音乐的诚意。当他指出这一点时，立刻招来了白眼。

“干什么，耍什么帅，玩音乐不就是图个开心嘛。”

“就是。那么拼命干什么，又不是要当职业歌手。”

面对这些指责，克郎一句也没有反驳。他决定退社。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此后他也没有加入别的社团。他觉得一个人奋斗更轻松自在。和没有干劲的人在一起厮混，只会徒增压力。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挑战业余歌唱比赛。他是从上高中以后经常在观众面前唱歌的。起初他总是在预赛就被淘汰，但连续参加过几次后，名次便逐渐靠前。而且参加这些比赛的多数是常客，不知不觉彼此就熟悉起来。

他们对克郎造成了强烈的刺激。这种刺激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他们对音乐的热情。他们宁可牺牲一切，也要提高自己的音乐水准。

我也不能输给他们——每次听到他们演唱时，克郎都这样想。

每天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音乐上，连吃饭和洗澡时都在构思新歌。渐渐地，他不再去上学了。他看不出上学有什么意义，自然也就拿不到学分，一再留级。

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去东京读大学的独子已经变成了这样。他们一直认为他四年后就会顺利毕业，回到家乡。所以当克郎在二十一岁那年夏天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已退学的时候，电话那端的母亲顿时哭了起来，接过电话的父亲用震破鼓膜的声音怒吼：“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走音乐这条路，所以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听到克郎的回答，父亲咆哮得更凶了。克郎觉得很烦，径自挂断了电话。当晚父母便赶到东京，父亲气得满脸通红，母亲则脸色苍白。

在六叠大的房间里，他们一直谈到天快破晓。父母说，要是不上大学了，就赶紧回家继承鱼店。克郎没有答应。他毫不让步地说，如果那样做，他会后悔终生。他要继续留在东京，直到实现心愿为止。

父母连个囫囵觉也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首班电车回家了。克郎从公寓的窗边目送两人离去。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那么瘦小。克郎禁不住合掌致歉。

之后三年过去了。本来应该早已大学毕业，但他依然一无所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了参加业余歌唱比赛而日日苦练。其间他也曾数次入选。只要继续参加下去，总有一天会被音乐界人士注意到吧，他想。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上他。他也给唱片公司寄过试听带，但都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常来店里的客人把他介绍给一位音乐评论家。克郎在那人面前演唱了自己写的两首歌。他希望成为创作型歌手，那两首歌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还不错。”一头白色卷发的音乐评论家说，“旋律很清新，歌也唱得相当好，很了不起啊。”

克郎很高兴。说不定有机会出道了，他内心的期待迅速膨胀开来。

那位客人替克郎问道：“他能成为职业歌手吗？”

克郎绷紧了身体，不敢看评论家的表情。

评论家停顿了一下后，沉吟道：“嗯……我认为还是别抱这个希望为好。”

克郎抬起头。“为什么？”

“歌唱得和你一样好的人多得是，如果你的声音很有特色，自然另当别论，但你没有。”

评论家说得一针见血，克郎无言以对。其实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歌写得怎么样？我觉得很好听。”那时也在场的老板问。

“以外行来说，是还好。”评论家淡淡地答道，“不过可惜也就这个水平了。歌的旋律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没有新意。”

这话真是尖锐。懊恼和伤心让克郎全身发烫。

自己没有音乐才华吗？想吃音乐这碗饭是不自量力吗？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3

结果克郎第二天下午才从公寓出门，随身带着一个运动背包和一个西装袋。西装袋里装着向老板借来的黑色西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他本想把吉他也带上，但被父母看到准会念叨，所以还是忍忍算了。作为替代，他往包里塞了支口琴。

克郎在东京站上了列车。车厢里很空，他一个人占据了能对坐四人的座位。他脱掉鞋子，把脚搭在对面的座椅上。

要去克郎老家那个小镇，从东京站乘电车大约要两个小时，中间还要换乘。虽然知道有人每天坐车往返东京上班，克郎还是觉得那样的生活很难想象。

他说了奶奶过世的事情后，老板马上就同意他回家。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和父母好好谈谈吧，像未来的打算什么的。”老板劝他。听起来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他，差不多该放弃音乐这条路了。

我真的没有成功的希望吗？望着窗外闪过的田园风光，克郎茫然地想。回家后肯定会被父母教训一通，内容也不难猜到——你到底要做梦做到什么时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赶快清醒过来继承家业吧，反正你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克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他打开运动背包，从里面拿出随身听和耳机。去年刚刚问世的这种音响器材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享受音乐。

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旋律美妙的电子乐。演奏者是Yellow Magic Orchestra乐队[1]。乐队的成员都是日本人，却首先成名于海外。据说他们在洛杉矶为The Tubes乐队[2]做暖场演出时，观众全体起立，赞叹不已。

所谓才华横溢，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尽管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克郎心头还是禁不住掠过这种悲观的想法。

不久便到了离老家最近的车站。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连接主干道的大路两旁，是一排排不大的店铺，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这是他从大学退学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小镇的氛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克郎停下脚步。在花店和杂货店之间，有一家约两间宽的商店半掩着卷帘门。卷帘门上方的招牌上写着“鱼松”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鲜鱼送货上门”。

鱼店的创始人是克郎的祖父。当时店铺不在现在这个地方，门面也更加宽敞。但那家店在战争中被烧毁了，于是战后在这里重新开业。

克郎钻进卷帘门，店里光线很暗。仔细一看，冷藏展示柜里并没有鱼。现在这个季节，鲜鱼一天都存不住，卖剩的估计都得冷冻起来。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始出售蒲烧鳗鱼”。

闻惯了的鱼腥味，毕竟有些令人怀念。克郎往店后走去。后面是通往主屋的脱鞋处。主屋拉门紧闭，但缝隙里透出光来，还有人在走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了声：“我回来了。”说完他又想，也许说“你好”更合适。

门一下拉开，穿着黑色洋装的荣美子出现在眼前。一段时间不见，她俨然已是大人的模样了。看到克郎，她呼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可能不回来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会想办法嘛。”克郎脱了鞋走进去，瞥了一眼窄小的房间，“就你一个人？爸妈呢？”

荣美子皱起眉头。“早就去会场啦。本来我也得去帮忙，但你回来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行，所以就在这儿等你。”

克郎耸了耸肩。“这样啊。”

“哥，你该不会穿这身去守灵吧？”

克郎穿的是T恤搭配牛仔裤。

“当然不会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换衣服。”

“快点啊！”

“知道了。”

克郎提着行李上了楼。二楼有两间分别为四叠半和六叠的和室，他直到高中毕业都住在六叠的那间里。

一拉开纸门，顿时觉得空气很闷。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很暗。克郎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的白光下，昔日生活过的空间依然保持着原样。旧卷笔刀还放在书桌上，墙上贴的明星海报也没被撕掉。书架上摆着参考书和成排的吉他教材。

当初克郎去东京后不久，就听母亲说荣美子想用这个房间。他回答说无所谓。当时他已经萌生了走音乐这条路的想法，觉得自己不会再回老家了。

然而房间至今还保持原样，说明父母或许仍在期待他回来。想到这里，克郎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换好西装，克郎和荣美子一起出了家门。虽是七月，幸好天气还很凉快。

守灵地点在最近刚落成的镇民中心，走路过去约十分钟。

走进住宅区后，眼前的景色和过去截然不同，令克郎颇为讶异。据荣美子说，现在新居民的数量不断增加。就算是这样一个小镇，多少也会有点变化，克郎心想。

“哥，你有什么打算？”走在路上，荣美子问道。

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克郎还是故意装傻：“什么打算？”

“当然是你的未来啊。真要能干上音乐这行也不错，不过你有把握吗？”

“这还用问，要是没有我就不干了。”说这句话时，他发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我们家会出个有音乐才华的人。你的演出我也去看过，我觉得很棒，但是当职业歌手能不能行得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克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少自以为是了，你懂什么呀，根本就是个外行！”

本以为荣美子会生气，但她很冷静。“是啊，我是外行，对音乐界一无所知。所以才问你啊，到底有什么打算。既然这么有自信，就拿出点更具体的理想吧。比如你有什么计划，今后要怎么发展，什么时候能用音乐养活自己。要是不知道这些，别说我了，爸妈他们也会不放心啊。”

虽然妹妹说得很对，克郎还是冷哼了一声。“要是什么都能按照计划顺利实现，谁还用辛苦打拼？不过从本地女子大学毕业，又到本地信用银行上班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说的是荣美子。明年春天毕业的她已经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为这回她该生气了，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不经意似的问道：“哥，你想过爸妈的晚年吗？”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之一。

“爸一个月前病倒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脏病发作。”

克郎停下脚步，望向荣美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荣美子定定地望着他，“幸好问题不大。不过奶奶卧床不起的时候又出了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听说是爸让妈别告诉你。”

“哦……”

那意思是，没必要联系自己这种不孝子吗？克郎无法反驳，唯有保持沉默。

两人再次迈步向前。直到抵达镇民中心，荣美子再没有说话。

4

镇民中心是一栋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筑，身穿丧服的男女在来回忙碌着。

母亲加奈子站在接待处，正和一个瘦削的男人说着什么。克郎慢慢走过去。

加奈子看到克郎，惊讶地张大了嘴。克郎正想说“我回来了”，一看母亲身旁的那个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父亲健夫。他瘦了很多，克郎几乎认不出了。

健夫盯着克郎看了半天，才张开紧抿着的嘴。“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荣美子告诉我的。”

“是吗？”健夫看了眼荣美子，又把视线移向克郎，“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你不是立志不实现理想不见面吗？——克郎觉得父亲其实是想说这句话。

“如果你是要我回东京，我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责怪地喊了一声。

健夫烦躁地挥了挥手。“我没这么说。我现在很忙，少给我添麻烦。”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克郎正凝望着健夫的背影，加奈子开口了：“你可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没准不回来了。”看来是加奈子交代荣美子打的电话。

“我是被荣美子念叨烦了。话说回来，爸他瘦多了。听说前阵子又病倒过，要紧吗？”

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来。“他自己还在逞强，不过我看他体力是一落千丈了，毕竟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样啊……”

健夫和加奈子结婚时，已经过了三十六岁。克郎从小就常听他说，这都是因为他一心扑在重建鱼松上，根本没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点了，守灵即将开始，亲戚们陆续都到了。健夫的兄弟姐妹众多，光他这边的亲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亲小三岁的叔叔很亲热地过来和克郎握手。“哟，克郎，还挺精神的嘛！听说你还在东京，在那儿做什么啊？”

“啊，呃，什么都干。”因为没法明确地做出回答，克郎自己也觉得尴尬。

“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你特意延期毕业不会就是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惊。看来父母没把自己退学的事告诉亲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了一边。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健夫和加奈子都觉得没脸告诉别人自己的儿子要走音乐这条路。

其实他自己同样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叔叔。“我退学了。”

“什么？”叔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学了，中途退学。”他继续说下去，眼角余光发现加奈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乐为生。”

“音乐？”叔叔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这时，守灵开始了，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叔叔脸上写满了疑问，抓着其他亲戚说个没完，似乎是在确认克郎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诵过经后，守灵按部就班地进行。克郎也上了香。遗像上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还记得小时候奶奶是多么疼爱他，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肯定会支持他的。

守灵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已经备好了寿司和啤酒。

克郎扫视了一眼，留下的全是亲戚。去世的奶奶已经年近九十，所以他们并没有露出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没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

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突然有人大声说道：“多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搬到这里之前，这店是我们过世老爹的家，我也在那儿住过！”和健夫争吵的，是刚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两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老爹开的那个店已经在战争中烧毁了，现在这个店是我开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你这叫什么话？还不是靠鱼松这块招牌，你才能在那里重新开张。这招牌是老爹传给你的，这么重要的店，你不和我们打个招呼就要关掉，算怎么回事？”

“谁说要关掉？我还准备继续干呢！”

“就你这种身体状况，还能干到什么时候？连装鱼的箱子都搬不动。本来让独生子去东京上大学就很可笑，开鱼店又不需要什么学问。”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开鱼店的吗？”健夫霍地站起。

“算了算了。”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周围的人赶忙过来阻止。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气氛缓和下来后，叔叔一边用酒盅喝着酒，一边咕哝，“放着大学不上去当歌手，这种荒唐事亏你也能同意。”

“闭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讥。

空气里又有了一股火药味，于是婶婶等人把叔叔拉到了较远的一桌。

两人的争吵平息了，气氛却依然尴尬。

“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一个人说着率先站起身，其他亲戚也纷纷离去。

“你们也回去吧。”健夫对加奈子和克郎说，“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吗？不要硬撑着啊。”

“别老拿我当病号。”面对担心不已的加奈子，健夫不高兴地说。

克郎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离开了镇民中心，但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脚步。“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吧。”他对两人说。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加奈子问。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和爸说说话？”荣美子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还是聊一聊比较好。”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吧，妈。”

但加奈子没动。她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着克郎。“你爸没生你的气，他觉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

“……是吗？”

“所以他刚才和你叔叔吵起来了啊。”

“嗯……”

这一点克郎也感觉到了。“闭嘴！不用你管！”——父亲对叔叔说的这句话，从字面上理解就是“独生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们没意见”，所以克郎想问问父亲，这句话的本意是什么。

“你爸希望你实现梦想。”加奈子说，“他不想耽误你，不想因为自己生病而让你放弃梦想。你和他聊聊，这当然没问题，但别忘了这一点。”

“嗯，知道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克郎转身返回。

事情的发展是他在东京站上车时完全没想到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亲戚责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父母却成了他的后盾。他想起三年前两人从他公寓离去时的情景，没能说服儿子的他们，是如何转变了想法呢？

镇民中心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后面的窗户还透出亮光。

克郎没从大门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窗户。玻璃窗内侧的拉门本来关着，现在拉开了一些，他就透过那缝隙向里张望。

这不是守灵后招待众人的那个房间，而是安放着棺材的葬礼会场。前方的祭坛上燃着线香，折叠椅整齐地排列着，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只见健夫站了起来，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上面包着白布。

健夫来到棺材前，慢慢打开白布。里面的东西一瞬间闪出光芒。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关它的故事，克郎早已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那是爷爷创建鱼松时用过的菜刀。决定由父亲继承家业时，爷爷亲手将这把菜刀传给了父亲。听说父亲年轻时一直用它练习技艺。

健夫在棺材上展开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头看了眼遗像后，他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看到这一幕，克郎的胸口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父亲在心里对奶奶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在道歉吧。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店铺，在自己这一代不得不关门。祖传的菜刀也无法传给自己的独子。

克郎离开窗前。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走出了镇民中心。

5

克郎觉得很对不起父亲。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这么想。无论如何，他必须感谢父亲对他这个任性儿子的包容。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叔叔也说过，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鱼店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就算暂时由母亲来打理，她也要同时看护父亲。鱼店随时都有关门的危机。

真到了那一天，会是怎样的状况？

明年春天荣美子就上班了。她在本地的信用银行工作，所以应该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光靠她的收入是照顾不了父母的。

该怎么办呢？要放弃音乐，继承鱼松吗？

那是现实的选择。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多年的梦想呢？母亲也说，父亲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放弃梦想。

重重叹了口气后，克郎环顾四周，停住了脚步。

他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新的住宅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已走错了路。快步四下转了转，他终于找到一条认识的路。儿时常来嬉戏的空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克郎开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侧出现一栋熟悉的建筑，是以前经常买文具的杂货店。没错，发黑的招牌上写着“浪矢杂货店”。

关于这家店，除了买东西外还有些别的回忆。他曾经向店主浪矢爷爷咨询过各种各样的烦恼，当然现在看来，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烦恼，比如“请告诉我运动会赛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样让压岁钱变多”，但浪矢爷爷总是很认真地回答。记得让压岁钱变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规定压岁钱必须装在透明的红包里”，原因是“这样一来，爱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点点压岁钱了”。

那位老爷爷现在还好吗？克郎怀念地望着杂货店。店铺生锈的卷帘门紧闭，二楼住家部分的窗户也没有亮灯。

他绕到旁边的仓库侧面。以前他常在仓库的墙上乱写乱画，老爷爷也不生气，只是对他说，反正都要画，给我画得好看点。

很可惜，墙上的涂鸦已经找不到了。毕竟过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风化消失了吧。

这时，杂货店门前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克郎从仓库暗处探出头，正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自行车上下来。

她停下自行车，从斜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投进浪矢杂货店卷帘门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里，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但由于周围一片寂静，显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着慌忙骑上自行车，似乎把他当成了变态。

“请等一下，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坏人。”克郎摆着手跑出来，“我不是躲在这里，是怀念这栋房子，过来看看而已。”

跨在自行车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脚踏板的她，向克郎投来警惕的眼神。她长发束在脑后，化着淡妆，长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小一些。T恤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很健壮，可能是从事某项体育运动的缘故。

“你看到了吗？”她问，声音略带沙哑。

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作声。

“你看到我做什么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透着责备。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进去……”

克郎说完，她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把脸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向克郎。“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忘掉刚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说完她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我就问一个问题。”克郎急忙追上去，挡在自行车前，“你刚才投进去的是咨询信吗？”

她低下头，抬眼望着克郎。“你是谁？”

“熟悉这家店的人。小时候就向店主爷爷咨询过烦恼……”

“你叫什么名字？”

克郎皱了皱眉。“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吧。”

她骑在自行车上，叹了口气。“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刚才投进去的不是咨询信，而是感谢信。”

“感谢信？”

“半年多前我来咨询过，得到了宝贵的建议，问题因此得以解决，所以我写信去道谢。”

“咨询？向这个浪矢杂货店？那位老爷爷还住在这里吗？”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旧的店铺，问道。

她歪着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不过去年我把咨询信放进去后，第二天后面的牛奶箱里就有回答……”

没错。晚上把写有烦恼的信投进卷帘门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会出现在牛奶箱里。

“现在还接受咨询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回信后，也好久没来过了。刚才投进去的感谢信，也许不会被读到，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也要写这封信。”

看来她得到的建议着实宝贵。

“那个，”她说，“你问够了没？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噢……你走吧。”克郎让到一边。

她用力蹬下脚踏板，车轮转动起来，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钟，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视线里。

克郎又望向浪矢杂货店，完全看不出有人在里面生活的迹象。要是这家店能回复咨询，除非有幽灵住在这里。

他从鼻子里呼了口气。唉，别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轻轻摇摇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家，荣美子一个人在客厅。她说睡不着，喝点酒助眠。矮脚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加奈子看来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吗？”荣美子问。

“没有。我没回镇民中心，散了一会儿步。”

“散步？都这时候了，你上哪儿散的步？”

“随便走走。对了，你还记得浪矢杂货店吗？”

“浪矢？记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啊？”荣美子的声音里带着疑问，“没人住了吧，前一阵就关了门，应该一直空着。”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那家店怎么了？”

“没什么。”

荣美子纳闷地扁了扁嘴。“对了哥，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就这样抛下鱼松不管吗？”

“别用这种口气讲话。”

“可事实就是这样呀。你不继承的话，店就只有关门了。我倒是无所谓，爸妈怎么办？你不会也不管他们了吧？”

“烦死了，我正在好好考虑呢。”

“你是怎么考虑的？和我说说。”

“都说了你很烦啊！”

克郎冲到二楼，西装也没脱就倒到床上。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也许是残留酒精的作用，他完全理不出头绪。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找到了报告用纸和圆珠笔。

他将纸展开，写下“浪矢杂货店：寒暄省略”。

6

第二天的葬礼也进行得很顺利，到场的基本还是昨天那些人。亲戚们早早就来了，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那场风波，都对克郎有些冷淡，叔叔也没再找他说话。

除了亲戚，引人注目的还有商业街和社区自治会的人。克郎从小就和他们很熟。

其中一位是克郎的同学。因为穿着正装，克郎一开始都没认出那人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他家经营的印章店和鱼松在同一条商业街上。

克郎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位同学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一直跟随爷爷学习刻章的手艺，高中一毕业便去店里帮忙。今天他应该是代表印章店来吊唁的。

他上完香，从克郎他们面前经过时，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那模样看起来比克郎要大上好几岁。

葬礼结束后，就是出殡和火葬。之后家属和亲戚回到镇民中心，举行头七法事。最后健夫向亲戚们致谢，一切就此结束。

送走了亲戚们，克郎他们也要回去了。东西很多，他们打开店里那辆面包车的后厢门，把祭坛用品和花放了进去，这样一来后座就没多少地方了。开车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驾驶座好了。”加奈子说。

他摇摇头。“不了，妈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以为他不想坐在父亲旁边。

“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马上就回。”

“哦……”加奈子似乎还是无法释然。

克郎转过身，快步离去。要是被问起去哪儿就麻烦了。他边走边看了眼手表，快到傍晚六点了。

昨天深夜，克郎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是要去浪矢杂货店。牛仔裤口袋里装着茶色的信封，里面的报告用纸上写满了他现在的烦恼。写信人当然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几乎毫无保留地写下了目前的状况。他想知道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追寻梦想，还是放弃梦想，继承家业——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事实上，今天早晨一醒来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那栋房子里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说不定脑子有问题。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着一线希望。没准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样，得到适当的建议呢？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杂货店的老旧店铺出现在眼前。昨晚来时天太黑没看清楚，原本米色的墙面已变得黑黝黝的。

店铺和旁边的仓库之间有条细窄的通道，要绕到屋子后面，只能从这里进去。为了避免墙壁弄脏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后面有扇门，门旁果然安着木制牛奶箱。克郎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掀侧面的盖子。有点紧，不过还是打开了。

往里看去，里面有个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来。这似乎就是他原来的那个信封，收信人一栏用黑色圆珠笔写着“致鱼店艺术家先生”。

他着实吃了一惊。莫非当真有人住在这里？克郎站在后门前侧耳细听，却没听到丝毫声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别的地方，每天晚上过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这样就解释得通了。可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这么做呢？

克郎不解地离开了杂货店。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也许浪矢杂货店有浪矢杂货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关心的是回信的内容。

克郎拿着信在附近转了转，想找个能静下心来读信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小公园，里面只有秋千、滑梯和沙池，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笺。他忐忑不安地读了起来。

鱼店艺术家先生：

你的烦恼我已经了解了。

感谢你把这么奢侈的烦恼讲给我听。

真幸福啊，你是祖传鱼店的独生子吗？那什么都不做也能继承这家店啰。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户，用不着辛辛苦苦招揽生意。

容我问一句，你周围有没有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烦恼的人呢？

要是没有，这可真是个好世道啊。

再过三十年你看看，就不会有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就算大学顺利毕业，也不知道能否找到饭碗，这样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一定会来的，我敢和你打赌。

不过你中途退学了啊，也就是不上学了？父母给你出钱，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你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啧。

还有音乐是吧？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宁可丢下祖传的鱼店不管，也要凭一把吉他去打拼吗？哎呀哎呀。

我已经不想给什么建议了，只想说一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满脑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会上吃点苦头也是好事。不过话虽这么说，既然顶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还是回答你一下吧。

我不会害你的，把吉他丢到一边，赶紧去继承鱼店吧。你爸的身体不是不大好吗？现在不是你吊儿郎当的时候。靠音乐吃饭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数拥有特殊才华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别做白日梦了，面对现实吧。

浪矢杂货店

读着读着，克郎拿信的手发起抖来。

不用说，是气的。

这算什么？他想。凭什么自己要被人这样骂？

放弃音乐，继承家业——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对方这样回答也无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讲得这么难听吧？简直太没礼貌了。

早知道就不去咨询了。克郎把信纸和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起身想找个垃圾箱扔掉。

但他没找到垃圾箱，最后还是揣着这封信回了家。父母和妹妹正忙着将祭坛用品摆到佛龛前。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加奈子问。

“嗯，随便转了转……”克郎说着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克郎把揉成团的信纸和信封扔进了垃圾箱。

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捡了回来。展开皱巴巴的信纸，他又读了一遍。不管读多少遍，都是那么让人不痛快。

虽然不想理会，但就这么算了又心有不甘。写这封信的人根本错得离谱。从他那句“祖传的鱼店”来看，肯定以为是家特别气派的店，把来咨询的人想成了有钱人家的少爷吧？

信中说要克郎“面对现实”，但克郎并没有逃避现实。正因为不想逃避，才会如此烦恼，而回答者却不明白这一点。

克郎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报告用纸和圆珠笔。他花了些时间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浪矢杂货店：

寒暄省略。

感谢您的回信。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回答，让我惊讶不已。

不过读完信后，我很失望。

老实说，您一点也不明白我的烦恼。我也知道继承家业是更为稳定的选择，不消您来告诉我。

可是目前来看，说稳定也没有那么稳定。

您可能误会了，我家的店是个门面只有两间宽的小店，生意也谈不上有多红火，勉强赚个生活费而已。即使继承了这家店，也不能说未来就高枕无忧了。那么，大胆去探索一下别的道路，不也是一种想法吗？上一封信中也提到过，现在父母都支持我，如果我就此放弃梦想，会让他们失望的。

您还有一个误会。我是把音乐当作职业来对待的，准备靠唱歌、演奏和作曲为生，您却以为我是拿艺术当消遣的那种人，所以才会问我：“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而是要成为职业音乐人，也就是musician。

只有拥有特殊才华的人才能成功，这道理我也明白，但您怎么能断定我就没有这种才华呢？您并没有听过我的歌，不是吗？请不要一厢情愿地下结论。任何事情，不挑战一下是不知道结果的，对吧？

静候您的回信。

鱼店音乐人

7

“你什么时候回东京？”葬礼第二天，克郎正吃着午饭，头上缠着毛巾的健夫从店里走进来问道。鱼松从今天开始恢复营业，早上克郎从自己房间的窗边，目送健夫开着面包车去进货。

“还没想好。”克郎含糊地回答。

“光在这儿混日子，有用吗？你说你要走音乐的道路，恐怕不是这么轻巧吧？”

“我没有混日子，我在考虑很多事情。”

“你在考虑什么？”

“行了，问这个又有什么用？”

“三年前我就狠狠骂过你一回。你得全力以赴，尽最大努力打拼给我看看！”

“烦不烦哪，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厨房里的加奈子担心地看着他。

傍晚时分，克郎出了门。不用说，他是去浪矢杂货店。昨天深夜，他将第二封信投进了卷帘门上的小窗。

打开牛奶箱，一如昨天那般，里面放着克郎原来的那个信封。看来回信的人果然每天都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

和昨天一样，克郎在附近的公园读了信。信的内容如下：

鱼店音乐人先生：

不管大店小店，总归是店。托了这家店的福，你才能一路念到大学吧？就算经营很辛苦，为店里出点力不也是做儿子的责任吗？

你说父母都支持你。只要是亲生父母，除非你去犯罪，否则你干什么他们不支持呢？所以说，你怎么能把这话当真？

我没说要你放弃音乐。把它当成爱好不行吗？

坦白和你讲，你没有音乐才华。虽然我没听过你的歌，但我就是知道。

因为你已经坚持了三年，还是没能混出个模样来，不是吗？这就是你没有才华的证据。

看看那些走红的人吧，他们可不用花这么久才受到注目。真正才华横溢的人，绝对会有人赏识。可是谁也没留意到你，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喜欢被人叫作“艺术家”吗？那你对音乐的感觉恐怕已经落后于时代了。总之一句话，我不会害你的，马上去当鱼店老板吧！

浪矢杂货店

克郎咬着嘴唇。和上次一样，这次的回信也很过分，简直被说得体无完肤。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很生气，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

克郎又读了一遍回信，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得没错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是认同对方的。虽然言语粗鲁，但信上所说都是事实。如果真有出众的才华，一定会有人慧眼识珠——这一点克郎自己也明白，只是他一直不愿面对。他总是用时运还没到来安慰自己，其实若真正有才华，运气并不是那么重要。

以前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顶多说“很困难啊，还是放弃吧”，因为谁都不想对自己的话负责任，但这个回信人不一样，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对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直言不讳，说话毫不客气。别人通常都会用相对委婉的表达方式，这封信里却完全感觉不到照顾他人情绪的意思。写信的人肯定不是克郎熟悉的浪矢爷爷，那位老爷爷的措辞会温和得多。

克郎想见见这个人。很多事写信是说不清楚的，他想当面和对方谈一谈。

到了晚上，克郎又从家里溜了出来。牛仔裤的口袋里同样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第三封信。经过一番左思右想，他写下了如下内容：

浪矢杂货店：

寒暄省略。

感谢您再次回信。

坦白说，我感到很震惊，没想到您会如此激烈地指责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有一定才华的，期待着终有一天可以崭露头角。

不过您的直言不讳，倒让我觉得很痛快。

我想我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了。仔细想想，我在追寻梦想上太固执己见了，或许其中也有死要面子的成分。

可是说来惭愧，我还没能下定决心，还想在追求音乐的道路上再坚持一阵子。

然后我意识到了我真正的烦恼是什么。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只是一直无法下决心舍弃梦想。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打个比方，这就如同单相思的感觉，明知恋情不会有结果，却还是忘不了对方。

文字很难充分表达我的心情，所以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和您当面谈一次？我也非常想知道，您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哪里能见到您呢？只要您告诉我，无论哪里我都会去。

鱼店音乐人

浪矢杂货店和往常一样，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克郎来到卷帘门前，打开投递信件用的小窗。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信封塞进去，塞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感觉卷帘门里边似乎有人。

如果是这样，对方会从里面把信封拉进去。他决定先维持这个样子，看看动静再说。

他瞄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刚过。

克郎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支口琴。深吸了一口气后，他面对着卷帘门，悠悠地吹奏起来。他想吹给门里的人听。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首原创歌曲，名字叫《重生》。歌词还没有填，因为暂时想不到合适的内容。现场演出的时候，他总是用口琴来吹奏，旋律是流畅的叙事曲风格。

演奏完一段后，他将口琴从唇边移开，注视着半露在小窗外的信封。然而它并没有被拉进去的迹象。看样子店里没有人，说不定要到早上才来收信。

他伸手把信塞了进去。啪嗒一声，隐约传来信封落地的声音。

8

“克郎，快起来！”

身体被猛烈摇晃，克郎睁开眼睛，眼前是加奈子苍白的脸。

克郎皱起眉头，眨了眨眼。“怎么回事？”他边问边拿起枕旁的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多。

“糟了！爸在市场上晕倒了！”

“啊？”克郎坐起来，一下子清醒了，“什么时候？”

“刚才市场上的人打电话来说的，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

克郎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

穿好衣服，他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出门，在卷帘门上贴上了“今日暂停营业”的告示。

他们搭乘出租车赶到医院。一位鱼市的中年工作人员正等在那里，他似乎也认识加奈子。“他搬货的时候突然显得很痛苦，所以我赶紧叫了救护车……”那个男人解释道。

“这样啊，给您添麻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处理，您回市场去吧。”加奈子向他致谢。

抢救结束后，主治医生过来谈话，克郎和荣美子也都在旁。

“简单来说就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脏不堪重负。最近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操劳的事情？”满头白发、颇有风度的医生以沉稳的语气问道。

加奈子说家中刚办完葬礼，医生理解地点点头。“可能不仅是身体上的原因，精神上持续紧张也会导致出现这种情况。他心脏的状况不会立刻恶化，但还是小心为好，建议他定期接受检查。”

“我会让他这么做的。”加奈子回答。

此时已经可以探视，他们随后便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诊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们，他的表情有些尴尬。“都跑过来也太小题大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逞强地说，声音却有气无力。

“果然店还是开早了，应该休息上两三天才对。”

听加奈子这样说，健夫沉着脸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没事。咱们的店要是停业，客户们就麻烦了。有的人就等着咱家的鱼呢。”

“可万一逞强把身体累垮了，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我都说了，我没什么大事。”

“爸，你别太拼命了。”克郎说，“如果一定要开店，我来帮忙。”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脸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惊异。

沉默了一秒后——

“你瞎说什么呀！”健夫不屑地说，“你能干点什么？连怎么收拾鱼都不懂。”

“才不是。你忘了吗？我上高中前，每年暑假都到店里帮忙。”

“那和专门干这行是两码事。”

“可是……”克郎顿住了。

健夫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制止了儿子的话。“那你的音乐呢？”

“我会放弃……”

“什么？”健夫撇了撇嘴，“你要当逃兵？”

“不是，我是觉得继承鱼店更好。”

健夫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三年前说得那么了不起，结果就这样？老实和你讲，我就没想把店交给你。”

克郎愕然望向父亲，加奈子也担心地唤了声：“他爸！”

“你要真是一门心思想经营鱼店，那自然另说，但你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以你这种心态，就算继承了鱼店，也不可能干好。等过几年，你准会又心神不定地想，要是继续玩音乐就好了。”

“没那回事。”

“怎么没有，我都知道。到那个时候，你有很多理由替自己开脱。‘因为我爸病倒了，没办法只能继承了’‘都是为了这个家做出的牺牲’，总之什么责任也不想负，全是别人的错。”

“他爸，别这么说嘛……”

“你给我闭嘴——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有什么意见就说来听听啊！”

克郎噘起嘴，瞪着健夫。“为家里着想有什么不对吗？”

健夫哼了一声。“这种漂亮话还是等你有点成就再说吧。你一直坚持音乐，搞出什么名堂了吗？没有吧？既然你不听父母的话，一心扑在一件事上，那你就只剩下这件事了。要是连这件事都做不成，反倒以为自己经营鱼店没问题，那你也太小看鱼店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健夫显得有些难受，按住了胸口。

“他爸，你不要紧吧？”加奈子说，“荣美子，快去叫医生！”

“不用担心，我没事。喂，克郎，你听好了。”健夫躺在病床上，目光严肃地望着他，“我也好，鱼松也好，都还没脆弱到需要你照顾的程度。所以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再去全力打拼一次，在东京奋战一场。就算最后打了败仗也无所谓，至少你留下了足迹。做不到这点你就不要回来，明白了吧？”

克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不语。健夫又用强硬的语气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克郎小声回答。

“真的明白了？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面对父亲的问题，克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医院回到家，克郎立刻动手打点行装。除了收拾带来的行李，他还整理了房间里剩余的物品。因为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了，他又打扫了一下卫生。

“书桌和床都帮我处理了吧，书架如果不用，也丢掉好了。”休息兼吃午饭的时候，克郎对加奈子说，“那个房间我以后不用了。”

“那我可以用吗？”荣美子马上问道。

“嗯，行啊。”

“太好了。”荣美子轻轻拍了拍手。

“克郎，你爸话是那么说，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克郎苦笑着望向母亲。“你在旁边也听到了吧？那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可是……”加奈子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说下去。

克郎打扫房间一直到傍晚。这之前早些时候，加奈子去了趟医院，接回了健夫。和早上相比，健夫的气色好了很多。

晚饭是寿喜烧，加奈子似乎花大价钱买了上等牛肉。荣美子高兴得像个孩子，健夫却因为医生嘱咐这两三天要戒烟酒而喝不了啤酒，懊恼得唉声叹气。对克郎来说，这是葬礼过后吃的第一顿和和气气的饭。

吃完晚饭，克郎换上出门的衣服，准备回东京。加奈子说“明天再走就好了”，健夫则嗔怪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那，我走了。”克郎双手提起行李，向父母和妹妹道别。

“多保重啊！”加奈子说。健夫没作声。

出了家门，克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绕了个弯。他想最后再去一趟浪矢杂货店，昨天那封信的回信也许已经放在牛奶箱里了。

过去一看，回信果然在里面。克郎把信塞进口袋，重新打量这家已经荒废的店铺。落满灰尘的招牌仿佛在向他诉说什么。

到车站搭上车后，克郎开始读信。

鱼店音乐人先生：

第三封信我已经拜读了。

由于无法详述的原因，请恕我不能和你会面，而且我想还是不见面为宜。见了面，你会很失望的。想到“原来一直在向这种家伙咨询啊”，你也会觉得不是滋味。所以这件事就算了吧。

是吗，你终于要放弃音乐了？

不过恐怕只是暂时的吧，你的目标依然是成为音乐人。说不定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改变了心意。

这到底是好是坏，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如果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克郎感到很纳闷。

这封回信是怎么回事？措辞突然变得很有礼貌，和之前的简单粗暴判若两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预见到克郎再次决心成为音乐人。或许正因有这种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叫作“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

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终有一天会梦想成真吗？为什么对方能这样断定呢？

克郎把信塞回信封，放进包里。无论如何，这封信带给了他勇气。

9

路过的CD店门口，蓝色封套的CD堆得像小山一样。克郎拿起一张，细细品味着喜悦的滋味。封套上印着专辑的名字“重生”，旁边写着“松冈克郎”。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历经艰辛，他终于成功了。

这是条漫长的道路。怀着坚定的决心，再次回到东京的克郎比以前更加全心投入音乐。他不断挑战各种比赛，参加试音，给唱片公司寄试听带，街头演出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尽管如此，他依旧默默无闻。

时光转瞬即逝，他渐渐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偶尔来看他演出的客人问他，要不要去孤儿院做慰问演出。

虽然很怀疑这样做有什么用，他还是答应了。

他去的是一所小型孤儿院，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孩子。演奏的时候他心里很没底，听演奏的孩子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后来一个孩子开始打拍子，其他孩子纷纷效仿，最后克郎也加入进来。他感到很开心。

很久没有这样打心底享受唱歌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断去日本各地的孤儿院演出，擅长的适合儿童的曲目超过一千首。然而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正式出道——

克郎疑惑地歪着头。没能出道？那这里的CD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风光出道了吗？还是凭借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

他哼起了《重生》，却死活想不起歌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明明是他自己写的歌。

歌词到底是什么呢？克郎打开CD盒，取出封套想看歌词，手指却突然动弹不得，无法将折叠的封套展开。店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这是怎么了？什么音乐这么吵——

下一瞬间，克郎睁开了眼睛。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墙壁、窗帘——顺着视线看到这里，他终于记起这里是丸光园的一间客房。

铃声大作，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喊：“起火了，冷静点！”

克郎跳了起来，抓起旅行包和夹克，蹬上鞋。幸好昨晚他没脱衣服就睡着了。吉他怎么办？他只花一秒钟就得出了结论——不要了。

一出房间，他吃了一惊。走廊里浓烟滚滚。

一名工作人员正用手帕捂着嘴，向他招手。“这边，请从这边逃离！”

克郎依言跟着他往外跑，一步两个台阶地向楼下狂奔。

马上就要到楼下时，克郎却停住了脚步。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小芹。“你在干什么！快跑啊！”克郎大喊。

小芹双眼通红，泪水打湿了脸颊。“我弟弟……辰之不在屋里。”

“什么？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可能在屋顶平台。他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去那里。”

“屋顶平台……”克郎犹豫了一下，但接下来的动作却很迅速。他把自己的行李塞给小芹。“帮我拿着，你赶快跑！”

“啊？”留下瞪大眼睛的小芹，克郎转身冲上楼梯。

短短一会儿，烟雾又浓了很多，他眼泪簌簌直掉，喉咙也痛了起来。不仅看不清楚周遭，连呼吸都很困难。更可怕的是看不到火光，究竟是什么地方起火了呢？再停留下去很危险，要马上逃走吗？克郎正想着，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喂！你在哪儿？”他出声喊道。刚一张嘴，烟就涌进了喉咙。尽管呛得受不了，他还是奋力向前。

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烟雾变淡了。他看到一个男孩蹲在楼梯上。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男孩扛到肩上，正要往下跑时，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掉了下来，转瞬间周围已是一片火海。

男孩哭喊起来，克郎也心乱如麻。

但待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要活命，只有冲下楼。

克郎扛着男孩在火海里奔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跑，怎么跑。巨大的火焰不断袭来，他全身剧痛，无法呼吸。

红光与黑暗同时将他包围。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已无力回答，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不对，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要睡着了。

一封信上的文字，朦胧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如果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啊，是这样啊。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我只要现在仍然坚信就好吗？

如果真如信上所说，爸，我也算是留下足迹了吧？虽然我打了一场败仗。

10

挤得人山人海的体育馆里，一直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此前的三首安可曲，都让歌迷们的热情充分燃烧，然而最后这首却风格迥异。忠实的歌迷们似乎都知道这一点。她一拿起话筒，数万人就安静了下来。

“最后还是往常的那首歌。”稀世天才女歌手说，“这首歌是我的成名作，但它还有更深的意义。这首歌的作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我弟弟的生命。如果没有遇到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我这一生，都会一直唱这首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那么，请大家欣赏。”

随后，《重生》的旋律悠然响起。

[1]日本电子乐队的先驱，由坂本龙一、细野晴臣和高桥幸宏在1978年组建。

[2]成立于1973年的美国摇滚乐队。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1

从检票口出来，浪矢贵之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半刚过。不对劲啊，他环顾四周，不出所料，时刻表上方的时钟显示的是八点四十五分。浪矢贵之撇撇嘴，啧了一声。这破表，又不准了。

手表是考上大学时父亲买给他的，最近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了。想想也难怪，已经用了整整二十年了。他琢磨着换块石英表。这种采用石英振荡器的划时代手表，过去身价抵得上一辆小型汽车，不过最近价格已经直线下降。

出了车站，他走在商业街上。让他惊讶的是，都这么晚了，还有店铺在营业。从外面看过去，每家店的生意都很红火。听说随着新兴住宅区的形成、新来居民的增加，对车站前商业街的需求也水涨船高。

这种偏僻小镇的不起眼街道竟然也这么繁华，贵之觉得很意外。不过得知从小长大的地方正在恢复活力，倒也不是件坏事。他甚至还想，要是自家的店也在这条商业街上就好了。

从商业街拐进小路，笔直向前，很快进入一片住宅林立的区域。每次来到这一带，景色都有新的变化，因为不断有新房子盖起来。听说这边的住户当中，不少人远在东京上班。想到就算搭特快电车也得花上两个小时，贵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来。他现在租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大厦里，虽说面积不大，也是两室一厅的套房，他和妻子、十岁的儿子共同生活。

不过他转念又想，虽然从这里去东京上班很不方便，但一个地段不可能各方面都很理想，或许某种程度上的妥协也是必要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上班时间长一点还是可以忍耐的吧。

穿过住宅区，他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右转继续前行，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这里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随便怎么走，身体都记得哪里该拐弯。因为直到高中毕业，这是他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不久，右前方出现一栋小小的建筑。路灯已经亮起，但招牌上的字样黯淡发黑，很难辨认。卷帘门紧闭着。

贵之在店前驻足，抬头望向招牌。“浪矢杂货店”——走近看，依稀可以认出这行字。

杂货店和旁边的仓库之间，有一条约一米宽的通道。贵之从那儿绕到店铺后方。念小学时，他总是把自行车停在这里。

店铺后面有一扇后门，门旁安着牛奶箱。牛奶一直送到十年前。后来母亲去世，过了一阵子就没再订了，但牛奶箱保留到了现在。牛奶箱旁边有个按钮。以前按下去的话，门铃会响，现在已经不响了。

贵之伸手去拧门把，果然一拧就开。每次都是这样。

脱鞋处并排放着一双熟悉的凉鞋和一双老旧的皮鞋。两双鞋属于同一个主人。

“晚上好。”贵之低声说。没人回应，他不以为意地径自脱鞋进门。一进去首先看到厨房，再往前是和室，和室的前方就是店铺。

雄治身穿日式细筒裤和毛衣，端坐在和室的矮桌前，只把脸慢慢转向贵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哎呀，是你啊。”

“哎呀什么呀，你又没锁门。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门一定要锁好才行。”

“没关系。有人进来的话，我马上就知道了。”

“知道才怪。你刚才不就没听到我说话？”

“我听到了，不过我正在想事情，懒得回答。”

“你还是这么嘴硬。”贵之把带来的小纸袋搁到矮桌上，盘腿坐下，“喏，这是木村屋的红豆面包，你最爱吃的。”

“哦！”雄治眼前一亮，“老让你买东西，真不好意思。”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雄治“嗨哟”一声站起身，提起纸袋。旁边的佛龛敞着门，他把装着红豆面包的纸袋放到台上，站在那里摇了两次铃铛，才回到原地坐下。身材瘦小的他已经年近八十，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你吃了晚饭没有？”

“下班回来吃了荞麦面，因为今晚要住在这儿。”

“哦，那你和芙美子说了吗？”

“说了，她也很挂念你呢。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托你的福，没什么问题。你其实没必要特地来看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这么讲嘛。”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担心我。对了，我刚洗过澡，水还没倒，现在应该还没凉，你什么时候想洗就去洗。”

两人说话时，雄治的视线一直望着矮桌。桌上摊着一张信纸，旁边有一个信封，收信人处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今晚的来信吗？”贵之问。

“不是，是昨天深夜送过来的，今天早上才发现。”

“那不是早上就要答复了吗？”

如果写信向浪矢杂货店咨询烦恼，回信会在翌日早上放到牛奶箱里——这是雄治制定的规则。为此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了。

“不用，咨询的人好像也对深夜来信感到抱歉，说可以晚一天回信。”

“这样啊。”

真是怪事，贵之暗想。为什么杂货店的店主要回答别人的烦恼咨询呢？当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是知道的，因为连周刊都来采访过。从那以后咨询量大增，其中有诚意来咨询的，但大部分都只是凑热闹，明显是恶意骚扰的也不少。最过分的一次，一晚上收到三十多封咨询信，而且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内容也全是信口胡说，然而雄治连那些信也要一一回答。“算了吧！”当时贵之忍不住对雄治说，“再怎么看，这都是恶作剧。拿它当回事不是太傻了吗？”

老父亲却一点也不怕吃亏的样子，反而以同情的口气说：“你呀，什么都不懂。”

“我哪里不懂了？”

面对贵之带着怒气的诘问，雄治一脸淡然地说道：“不管是骚扰还是恶作剧，写这些信给浪矢杂货店的人，和普通的咨询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内心破了个洞，重要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逐渐流失。证据就是，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来拿回信，会来查看牛奶箱。因为他很想知道，浪矢爷爷会怎样回复自己的信。你想想看，就算是瞎编的烦恼，要一口气想出三十个也不简单。既然费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能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不但要写回信，而且要好好思考后再写。人的心声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事实上，雄治逐一认真回答了这三十封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咨询信，并在早晨放进牛奶箱。八点钟店还没开门的时候，那些信果然被人拿走了。之后再也没发生类似的恶作剧，而且在某天夜里，投来了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对不起，谢谢你。”字迹和三十封信上的十分相像。贵之至今都忘不了父亲把那张纸拿给自己看时，脸上那骄傲的表情。

大概是找到了人生价值吧，贵之想。十年前母亲因心脏病离开人世时，父亲整个人都垮了。那时兄弟姐妹都已离家独立，形单影只的孤独生活夺走了这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生活下去的意志，看着委实令人难过。

贵之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名叫赖子。但她和公婆住在一起，完全指望不上。能照顾雄治的，就只有贵之了。可是他那时也刚刚成家立业，住在公司狭小的职员宿舍里，没有余力把父亲接去同住。

雄治想必也了解儿女的难处，尽管身体不好，却只字不提关店的事。既然父亲坚持撑下去，贵之也就乐得由他。

但是有一天，姐姐赖子打来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我真是吓了一跳，爸现在整个人精神焕发，比妈没过世时还要有活力。这样我总算放了心，暂时应该没问题了。你也去看看他吧？我包你会大吃一惊的。”

姐姐刚去看望了很久没见的父亲，说得十分起劲。接着她又用兴奋的口气问：“你知道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有精神吗？”贵之回答说不知道。“也是，我想你也不会知道。我听说的时候，又吓了一大跳。”说完这些，她才把缘由告诉了贵之。原来父亲做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情。

贵之乍一听，完全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是什么玩意儿？于是一到假日，他就立刻回了老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浪矢杂货店前围着一大群人，其中主要是孩子，也有一些大人。他们都在朝店铺的墙上看，那里贴了很多纸，他们边看边笑。

贵之走到跟前，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向墙上望去，那里贴的都是信纸或报告用纸，也有很小的便笺纸。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其中一张这样写道：“有个问题想问。我希望不用学习、不用作弊骗人，考试也能拿到一百分。我该怎么做呢？”

这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字。对应的回答贴在下方，是他熟悉的父亲的字迹。“恳求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

这都是什么啊，贵之想。与其说是烦恼咨询，倒更像是机智问答。

他把其他问题也看了一遍。从“我很盼望圣诞老人来，可家里没有烟囱，该怎么办”，到“如果地球变成猴子的星球，该和谁学猴子话”，内容全都不怎么正经。但无论什么问题，雄治都回答得极为认真。这种咨询看来很受欢迎。店铺旁边放着一个安有投递口的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烦恼咨询箱 任何烦恼均欢迎前来咨询浪矢杂货店”。

“呃，就算是一种游戏吧。本来是架不住附近孩子们起哄，硬着头皮开始的，没想到颇受好评，还有人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能起到什么作用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最近孩子们老是来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也得绞尽脑汁来回答，真是够呛啊。”

雄治说着露出苦笑，但表情却眉飞色舞，和妻子刚刚过世时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贵之心想，看来姐姐所言不虚。

让雄治重新找到人生价值的烦恼咨询，起初大家都抱着好玩的心态，但渐渐开始有人来咨询真正的烦恼。这样一来，惹眼的咨询箱就显得不大方便了，所以现在改成了通过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交换信件的方式。不过遇到有趣的烦恼，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贴到店铺的墙上。

雄治双臂抱胸，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摊着信纸，但他并没有动笔的意思。他的下唇稍稍噘起，眉头紧皱。

“你沉思好久了。”贵之说，“很难回答吗？”

雄治慢慢点头。“咨询的是个女人，这种问题我最不擅长。”

他指的应该是恋爱情事。雄治是相亲结婚，但直到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彼此都还不大了解。贵之暗想，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咨询恋爱问题，未免也太没常识了。

“那你就随便写写呗。”

“这叫什么话？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雄治有点恼火地说。

贵之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有啤酒吧？我来一瓶。”

雄治没作声，贵之自行打开冰箱。这是台双门的老式冰箱，两年前姐姐家换冰箱时，把以前用旧的冰箱给了雄治。之前他用的是单门冰箱，昭和三十五年买的，当时贵之还是大学生。

冰箱里冰着两瓶啤酒。雄治喜欢喝酒，冰箱里从来没断过啤酒。过去他对甜食正眼也不瞧，爱上木村屋的红豆面包是六十岁过后的事了。

贵之拿出一瓶啤酒，起开瓶盖，接着从碗橱里随便拿了两个玻璃杯，回到矮桌前。“爸也喝一杯？”

“不了，我现在不喝。”

“是吗？这可真难得。”

“没写完回信前不喝酒，我不是早说过了嘛。”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啤酒。

雄治凝神思索，缓缓望向贵之。“父亲好像有老婆孩子。”他冷不防冒出一句。

“什么？”贵之张大了嘴，“你说谁？”

“咨询的人。是个女人，不过父亲有妻子。”

贵之还是一头雾水。他将啤酒一饮而尽，放下玻璃杯。“这很正常啊。我父亲也有妻子和小孩，妻子已经过世了，不过小孩还在，就是我啦。”

雄治皱起眉头，烦躁地摇摇头。“你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父亲，不是咨询者的父亲，而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谁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雄治不耐烦似的摆了摆手，“是咨询者怀的孩子。”

贵之“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咨询者怀孕了，但对方是有妇之夫。”

“没错。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啊。”

“你说得也太不清不楚了。你说父亲，谁都会以为是咨询者的父亲。”

“分明是你先入为主了。”

“是吗？”贵之侧着头，伸手拿起杯子。

“你怎么看？”雄治问。

“什么怎么看？”

“你在没在听啊？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而咨询者怀了他的小孩，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总算说到咨询的内容了。贵之喝了杯啤酒，呼地吐出一口气。“时下的小姑娘真是不检点，还笨得要死。和有老婆的男人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雄治板起脸，拍了拍矮桌。“不要说三道四了，快回答我，应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

雄治冷哼了一声，抓抓耳朵后面。“看来我是问错人了。”

“怎么啦，什么意思？”

雄治扫兴地撇了撇嘴，用手砰砰地敲着咨询信。“‘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连你也这么说，这个咨询者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这样。但她还是很烦恼，你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面对雄治尖锐的指责，贵之默然无语。他说得确实没错。

“你听好了。”雄治接着说，“这个人在信上说，她也明白应该把孩子打掉。她认为那个男人不会负起责任，也冷静地预见到如果靠自己独自抚养孩子，未来会相当辛苦。尽管如此，她还是下不了决心，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来，不想去堕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嘛，我是搞不懂。爸你知道？”

“看过信后我就明白了。对她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她很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这个人之前结过一次婚，因为总也生不了小孩去看医生，结果发现是很难生育的体质，医生甚至让她死了生小孩的心。因为这个原因，婚姻最后也难以为继。”

“原来是有不孕症的人啊……”

“总之是这个缘故，对她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听到这里，你总该明白，我不能简单地回答她‘只有堕胎了’吧？”

贵之将杯中的啤酒一口喝干，伸手去拿啤酒瓶。“你说的我懂，但最好还是不要生下来吧？小孩子太可怜了，她也会很辛苦。”

“所以她在信上说，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话是这么说……”贵之又倒了一杯啤酒后，抬起头，“可这就不像是咨询了呀。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明显她已经决定要生了。爸你不管怎么回答，对她都没有影响。”

雄治点点头。“有可能。”

“有可能？”

“这么多年咨询信看下来，让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咨询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来咨询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所以有些人读过回信后，会再次写信过来，大概就是因为回答的内容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样吧。”

贵之喝了口啤酒，皱起眉头。“这么麻烦的事情，亏你也能干上好几年。”

“这也算是助人为乐。正因为很费心思，做起来才有意义啊。”

“你可真是爱管闲事。不过这封信就不用琢磨了吧，反正她都打算要生了，那就对她说‘加油，生个健康的宝宝’得了呗。”

听儿子这样说，雄治看着他的脸，嘴不悦地撇成へ字形，轻轻摇了摇头。“你果然什么都不懂。从信上看，确实能充分感受到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心情，但关键在于，心情和想法是两码事。说不定她虽然渴望生下这个孩子，内心却明白只能打掉，写信来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如果是这样，和她说请把孩子生下来，就会适得其反，让她遭受无谓的痛苦。”

贵之伸手按着太阳穴，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了。“要是我就回答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你不用担心，谁也不会找你要答案。总之，必须从这封信上看出咨询者的心理状态。”雄治再度交抱起双臂。

真麻烦啊，贵之事不关己地想着。不过这样潜心思索如何回信，对雄治来说却是无上的乐趣。正因为如此，贵之很难开口切入正题。他今晚来到这里，并不是单纯只为看望年迈的父亲。

“爸，你现在方便吗？我也有事要说。”

“什么事？你看也知道，我正忙着呢。”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而且你说是在忙，其实只是在思考，对吧？不如想点别的事情，也许反而会想到好主意。”

大概是觉得这样说也没错，雄治板着脸转向儿子。“到底是什么事？”

贵之挺直后背。“我听姐说了，店里的生意好像很差。”

雄治一听就皱起眉头。“赖子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她是担心你才告诉我的，既然是女儿，这也是很自然的啊。”

赖子过去在税务师事务所工作过，她充分利用工作经验，每年浪矢杂货店的纳税申报都由她一手打理。但前几天报完今年的税后，她给贵之打来了电话。

“情况很糟呀，咱家的店。已经不是有赤字的问题了，而是红彤彤一片。这样子换谁申报都一样，因为根本不需要想办法避税，就算老老实实地申报，也一分钱税金都不用交。”

“有这么严重？”贵之问，得到的回答是“如果爸本人去报税，税务署可能会劝他去申请最低生活保障”。

贵之重新望向父亲。“我说，差不多也该关店了吧？这一带的客人如今不都去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吗？车站没建成之前，这边因为靠近公交车站，还有生意可做，现在已经不行了。还是放弃吧。”

雄治扫兴地揉了揉下巴。“关了店，我怎么办？”

贵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去我那里啊。”

雄治眉毛一动。“你说什么？”

贵之扫视着房间，墙上的裂痕映入眼帘。“不做生意的话，就没必要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了。和我们一起住吧，我已经和芙美子商量好了。”

雄治哼了一声。“就那栋小房子？”

“不是，其实我们正考虑搬家，毕竟也到了该买房的时候了。”

雄治睁大了老花镜下的双眼。“你？买房？”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我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现在正在四处看房子。再说，也要考虑你养老的问题啊。”

雄治扭过脸，微微摆了摆手。“你不用考虑我。”

“为什么？”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想办法，不需要你们照顾。”

“就算你这么讲，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啊。没有什么收入，你要怎么活下去？”

“用不着你操心。我都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办——”

“你有完没完？”雄治抬高了声音，“你明天不是要回公司吗？那得一早就起。别在这儿啰唆了，赶紧去洗个澡睡觉。我很忙，还有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写那个吗？”贵之扬了扬下巴。

雄治沉默地瞪着信纸，看来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贵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借用下浴室。”

雄治依然没有回应。

浪矢家的浴室很小。贵之缩起手脚，以双手抱膝的姿势泡在旧不锈钢浴缸里，眺望着窗外。靠近窗边有一棵大松树，依稀可以看到几根枝叶。这是他从小就看惯的景象。

或许雄治留恋的不是杂货店，而是烦恼咨询。他觉得一旦关了店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找他咨询了。贵之也认为他想得没错。正因为抱着闹着玩的心态，才能轻松愉快地接受咨询。现在就夺走他的这种乐趣，未免有点残忍，贵之想。

第二天早晨六点，贵之就起床了。叫醒他的是以前用的发条式闹钟。在二楼的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窗户下方有些响动。悄悄推开窗往下望去，一个人影正从牛奶箱前离开。那是名穿着白衣的长发女子，面貌看不清楚。

贵之走出房间，下到一楼。雄治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早。”贵之打了个招呼。

“哦，你起来了。”雄治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早饭怎么办？”

“我不吃了，马上就得走。倒是那件事怎么样了？就是那封咨询信。”

正从罐子里往外抓柴鱼干的雄治停下手，板起脸看向贵之。“写好了，我一直写到深夜。”

“你怎么回答她的？”

“那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还用问嘛，这是规则。因为关系到个人隐私。”

“这样啊。”贵之挠了挠头。父亲也知道“个人隐私”这个词，这令他很意外。“有个女人开牛奶箱拿信了。”

“什么？你看到了？”雄治露出责怪的神色。

“我从二楼往窗外瞥了一眼，偶然看到的。”

“她不会发现你了吧？”

“我想应该没有。”

“只是你猜想？”

“不会发现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雄治噘起下唇，摇了摇头。“不可以窥看咨询者，这也是规则。如果对方觉得自己被发现了，就不会再写信来咨询了。”

“所以说不是有意去看的，凑巧看到而已。”

“真是的，难得回来见一面，不要给我惹出是非来。”雄治一边抱怨，一边盛出柴鱼干煮的汤。

贵之小声说了声“对不起”，走进洗手间，随后在洗手台刷牙洗脸，收拾完毕。

雄治在厨房里煎鸡蛋，大概是独自生活的时间长了，手法看上去很熟练。

“我看，现在这样也行。”贵之对着父亲的背影说，“暂时不和我们一起住也没关系。”

雄治没作声，似乎觉得压根儿不用回答。

“好吧。那我走了。”

“嗯。”雄治低声回答，依然没转身。

从后门离开时，贵之打开牛奶箱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爸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有点——不，是相当在意。

2

贵之上班的公司在新宿，位于一栋大厦的五楼，从楼上可以俯视靖国大道。业务内容是出售和出租办公设备，客户以中小企业居多。年轻的社长慷慨激昂地宣称“今后就是电脑时代”，据他说，办公场所每人一台微型电子计算机——简称电脑——的时代即将到来。文科出身的贵之总觉得那玩意儿派不上什么用场，但社长似乎坚信它用途无穷。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也要用心学习啊！”这是社长最近的口头禅。

姐姐赖子打电话到公司时，贵之正在看《电脑入门》这本书。里面的内容看得他云里雾里，恨不得把书扔出去。

“不好意思啊，往你公司打电话。”赖子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有什么事？还是爸的事吗？”姐姐只要打电话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和父亲有关。

“是啊。”不出所料，赖子果然这样回答，“昨天我去看他，可是店关门了。你听说了什么没有？”

“咦？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听说。怎么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说得也是呀。”

“不是那样的。回来的路上，我向附近的住户打听，问他们最近浪矢杂货店怎么样，他们说，大概一周前就关门了。”

贵之蹙起眉头。“这就不对劲了。”

“是吧？而且爸的气色也很不好，我看他瘦得厉害。”

“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这么想……”

这件事确实令人不安。对雄治来说，烦恼咨询是他现在最大的生活乐趣，而要持续开展下去，首要前提就是杂货店正常开张。

前年贵之曾试图劝说雄治关店。想到他当时的态度，贵之觉得他不可能没病没痛的就把店关了。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了？是你的话，他也许会说出实情。”

这可不好说，贵之心里想着，回了句“好吧，我问问看”就挂断了电话。

到了下班时间，他离开公司，前往老家。路上他用公用电话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明缘由，妻子芙美子也很担心。

上次见到父亲，是在今年正月的时候。他带着芙美子和儿子一起回家看望，那时父亲看起来还很硬朗。半年过去，这中间出了什么事呢？

晚上九点多，贵之抵达了浪矢杂货店。驻足望去，店铺卷帘门紧闭着。这光景本来不足为奇，但他却有种感觉，似乎整个店都变得生气全无。

绕到后门，探手去拧把手，却发现罕有地上了锁。贵之取出备用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了。

打开门走进去，厨房的灯关着。继续往前，只见雄治躺在和室的被褥上。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雄治朝外翻了个身。“是你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姐担心你，就给我打了电话。听说你把店关了？而且是整整一个礼拜？”

“是赖子啊。这孩子，老是多管闲事。”

“这哪里是闲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多大事。”

言下之意，果然是身体状况不好。

“哪儿不舒服？”

“我不是说了，没多大事。没有什么地方疼啊难受啊什么的。”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店关了？告诉我呀。”

雄治沉默不语。贵之以为父亲又要固执地不回答了，但一看父亲的脸，他顿时吃了一惊。父亲眉头紧锁，紧抿着嘴唇，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爸，到底……”

“贵之，”雄治开口了，“有房间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你那儿呀，东京。”

“有。”贵之点点头。去年他在三鹰买了栋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入住前已经翻修一新。雄治自然也去看过。

“还有空出来的房间吗？”

贵之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同时也涌起一股意外之感。“有啊。”他说，“我们早就给你准备了房间，就是一楼的和室。以前你去的时候，不是带你看过吗？虽然小了点，不过采光很好。”

雄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抓了抓额头。“芙美子是什么想法？她真的能接受吗？好不容易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和丈夫孩子亲亲热热地生活了，突然多了个老头子，会不会觉得很碍事？”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们挑选的标准就是方便和你一起住。”

“……哦。”

“你想去住了吗？我们随时都欢迎。”

“好吧。”雄治的表情依然很严肃，“那就叨扰你们啦。”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贵之感到胸口有股压迫感，但他小心地没有将情绪表露到脸上。“别这么客气。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不是说过，店会一直开下去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那回事，你不要疑神疑鬼。怎么说呢，反正……”雄治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反正也是时候了。”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既然雄治这么说，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雄治离开浪矢杂货店，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他没找专业的搬家公司，全靠家人帮忙搬了家。带走的只是最需要的物品，其他的都留在了店里，因为房子怎么处理还没有决定。就算想卖，一时也找不到买家，所以就先这样了。

搬家的途中，租来的卡车的收音机里在播放南天群星的《可爱的艾莉》。这首歌是三月份发售的，现在非常流行。

妻子芙美子和儿子都对新的家庭成员表示了欢迎。贵之自然心里有数，儿子且不提，芙美子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但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这也是贵之娶她的原因。

雄治好像也对新生活感到很满意，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里读读书，看看电视，有时出去散散步。尤其让他开怀的是，现在每天都能见到孙子了。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共同生活没多久，雄治就病倒了。他是深夜突感疼痛，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据他说是腹痛得厉害。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让贵之慌了手脚。

第二天，医生向贵之说明了病情。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很可能是肝癌。

“而且是晚期。”戴眼镜的医生以冷静的口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没有办法了吗？”贵之问。

“你可以这么认为。”医生语气不变地回答。换句话说，手术已经没有意义。

当然，雄治并没有听到这番话。他们讨论的时候，他还在麻醉的效力下沉睡。

他们商量好不向病人透露真正的病情，准备以一个适当的病名瞒过他。

得知情况后，姐姐赖子失声痛哭，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带父亲去看病。听到姐姐这么说，贵之心里也很难过。虽然一直觉得父亲精神不好，可真没想到病情会这么严重。

雄治从此开始了与病魔抗争的生活。不知是否该说是幸运，他几乎从没喊过痛。贵之每次去医院看望，他都一天比一天消瘦。贵之很心酸，不过，病床上的雄治看上去倒还比较精神。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左右，贵之下班后去医院看望父亲，发现他难得地坐起身，正眺望着窗外。这是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现在空着。

“今天精神不错嘛。”贵之打了个招呼。

雄治抬头望向儿子，忽然不出声地笑了。“因为平常都是最低点，偶尔也有回升的日子。”

“回升就好。这是红豆面包。”贵之把纸袋搁到旁边的架子上。

雄治看了一眼纸袋，又望向贵之。“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嗯……”雄治沉吟着，垂下了视线。随后他略带犹豫地开口了，说出的话令贵之完全出乎意料。

他说，他想回店里。

“回去干什么？还要做生意吗？以你这样的身体？”

雄治摇了摇头。“店里没什么商品，开张是不可能了。不过那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回到那里。”

“为什么要回去呢？”

雄治闭口不语，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用常识想想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没办法一个人生活，得有人陪着你、照顾你。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雄治听了，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没人陪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行。”

“怎么可能啊。想也知道，不能把病人一个人丢下不管。你就别说这种异想天开的话了。”

雄治定定地看着贵之，眼神仿佛在诉说什么。“只要待一晚就可以了。”

“一晚？”

“是啊，一晚。我只想在店里一个人待上一晚。”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你讲也没用，你不会理解的。不过，换了别人也一样理解不了。你会觉得这事很荒唐，不想搭理。”

“你不和我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呢？”

“嗯……”雄治歪着头，“不行，你不会相信的。”

“啊？不相信？不相信什么？”

雄治没有回答，而是换了副口气说道：“贵之，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随时可以出院？反正已经没法治疗了，病人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他们这么和你说了吧？”

这回轮到贵之沉默了。雄治所说的都是事实。医生的确告知过他，雄治的病情已经无计可施，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

“拜托了，贵之。就照医生说的办吧。”雄治合掌请求。

贵之皱起眉头。“你别这样。”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请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年迈的父亲的话沉甸甸地压在贵之心头。尽管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还是想让父亲实现心愿。他叹了口气。“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越快越好，今晚怎么样？”

“今晚？”贵之禁不住瞪大双眼，“为什么这么急……”

“我不是说了，已经没时间了。”

“可是总得向大家说明一下吧。”

“没那必要。赖子那边你别透风声，对医院就说临时回趟家，然后直接去店里。”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把缘由告诉我啊。”

雄治扭过脸去。“要是和你说了，你肯定会说不行。”

“不会的，我保证。我一定带你去店里，你就告诉我吧。”

雄治缓缓望向贵之。“真的吗？你真的会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会相信。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好。”雄治点点头，“那我就告诉你。”

3

坐在副驾驶座上，雄治一路几乎没说话，但也不像是睡着了。离开医院约三个小时后，熟悉的风景逐渐出现在眼前，他望着窗外，感到很怀念。

今晚带雄治出来的事，贵之只告诉了妻子芙美子。让一个病人搭电车显然不现实，所以必须自己开车，而且今晚很可能回不去。

前方可以看到浪矢杂货店了。贵之将去年刚买的思域车徐徐停在店前。拉起手刹后，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刚过。

“好了，到了。”

拔出车钥匙后，贵之正要起身，雄治伸手按住了他的腿。“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

“可是……”

“和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不希望旁边还有别人在。”

贵之垂下眼。如果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他可以理解父亲的心情，可是……

“对不起。”雄治说，“让你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

“算了，没什么。”贵之揉了揉鼻子下面，“那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现在就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你是要在车里睡一觉吗？这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贵之啧了一声。“爸，你也好意思讲这话，你自己可是个重病号。再说了，换作是你，你会把生病的父亲丢在和废弃屋没两样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回去吗？反正早上要来看你，还不如在车上等着舒服。”

雄治撇了撇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了。“抱歉啊。”

“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要是我过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可不答应。”

“嗯，没事。而且店里没有断电，不会一片漆黑。”雄治说完，打开身旁的车门，伸脚踏上地面，动作看着让人很不放心。“啊，对了。”雄治回过头，“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得先把这个交给你。”他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作为遗书的，但既然已经将一切都毫不隐瞒地对你说了，现在就交给你也没问题了。或许这样反而更好。你等我进屋后再看，看完之后，要发誓按照我的意愿去做。否则，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

贵之接过信封。信封的正反两面都空无一字，但里面好像装了信纸。

“那就拜托你了。”雄治下了车，拄着从医院带来的拐杖迈步向前走去。

贵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雄治一次也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店铺和仓库之间的那条通道上。

恍惚了好一会儿，贵之才回过神来，拆开手上的信封。里面的确装有信纸，上面写着奇妙的内容。

贵之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人世了。虽然说来落寞，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对我而言，其实并不会觉得落寞。

留下这封信给你，原因无他，只因为有件事一定要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到。

我要拜托你的事，一言以蔽之，就是发布公告。当我的三十三周年忌日快要到来时，请你通过某种方式，将以下内容告知世人：

“〇月〇日（此处当然是填我的去世日期）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你一定会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但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就算觉得荒唐也好，希望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

父字

把这封信看了两遍，贵之不禁独自苦笑。

假如事先没得到任何解释，接到这么奇怪的遗书时，他会怎么做呢？答案很明显：必然会无视。他会以为父亲是大限将近，脑子糊涂了，就此置之不理。就算当时有点在意，也会转眼便忘记。就算没那么快忘，三十年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但听了雄治那番奇妙的话后，他再也无法无视这封遗书，因为这也是雄治很深的苦恼。

向他坦白心事时，父亲首先拿出一张剪报，递给了他。“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篇报道，内容是一名住在邻镇的女子死亡的消息。据报道所述，有多人目击一辆汽车从码头坠入海中。接到报警，警察和消防员赶往救助，但驾驶座上的女子已经死亡。而车上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却在落海后不久被推出车外，浮在水面时被发现，奇迹般安然生还。开车的女子名为川边绿，二十九岁，未婚。汽车是她声称要带孩子去医院，向朋友借来的。据川边绿的邻居反映，她似乎没有工作，生活很窘迫。事实上，她的确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当月月底前搬走。由于现场没有踩刹车的痕迹，警方认为携子自杀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进行调查——报道最后如此总结道。

“这篇报道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难过地眯起眼睛，回答说，她就是当时的那个女人。“你还记得有个女人因为怀了孕、男方却是有妇之夫而感到迷茫，前来咨询吧？我想她就是那个女人。地点是在邻镇，婴儿刚满一岁，这些也都吻合。”

“怎么可能？”贵之说，“只是巧合吧？”

然而雄治摇了摇头。“咨询的人用的都是假名，当时她用的假名是‘绿河’。川边绿……绿河，这也是巧合吗？我看不像。”

贵之无话可说。如果说是巧合，确实也太巧了点。

“再说，”雄治接着说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当时那位咨询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确。不，不只是当时，至今为止所写的无数回信，对那些咨询的人来说有什么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每次都是认真思考后才写下回信，从来没有随意敷衍，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可是回信究竟有没有帮助到咨询者，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们按照我的回答去做，结果却陷入了不幸的境地。想到这一点，我就如芒刺在背，再也无法轻松地开展咨询了。所以我关了店。”

原来是这样啊，贵之恍然大悟。在此之前，坚决不肯关店的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一直是个不解之谜。

“搬到你那里以后，我也一刻都忘不掉这件事。我的回答会不会让别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晚上就睡不着觉。病倒的时候，我也在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你多虑了。”贵之说。无论回信的内容为何，最后做出决定的都是咨询者本人。即使最后落得不幸的结果，也无须为此负责。

然而雄治还是看不开。一天又一天，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做一个奇异的梦。梦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浪矢杂货店。

“那是深夜时分，有人往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投了一封信。我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这一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空中，又好像就在附近。不管怎样，我确实看到了。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后……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也答不上来，但就是这种感觉。”

他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梦境，而是对未来所发生事情的预知。

“往卷帘门里投信的，是那些过去给我寄过咨询信，并且收到我回信的人。他们是来告诉我，自己的人生有了怎样的变化。”雄治说，“我想去收那些信”。

“怎么才能收到未来的信呢？”贵之问。

“只要我去了店里，就能收到他们的来信。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雄治的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说胡话。

这种事委实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贵之已经和父亲约定会相信他，不得不答应父亲的要求。

4

在狭小的思域车里醒来时，周围光线依然很暗。贵之打开车里的灯，看了看时间，还差几分钟才到凌晨五点。

汽车停在公园附近的路上。贵之把往后放倒的座椅恢复原状，又活动了一圈脖子后便下了车。

他在公园的洗手间里解了手，洗了脸。这是他儿时经常来玩的公园。从洗手间出来，他环顾四周。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公园的面积意外地小。想想简直不可思议，当年是怎么在这么小的地方打棒球的？

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缓缓前进。从这里到杂货店只有数百米距离。

天色渐渐发白。抵达浪矢杂货店前时，已经能看清招牌上的字样了。

贵之下了车，绕到店后。后门关得紧紧的，而且上了锁。虽然有备用钥匙，他还是选择敲门。

敲门后等了十来秒，里面隐约传来响动。

开锁声响起，门开了，露出雄治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贵之试探着说，声音略带嘶哑。

“啊，你先进来吧。”

贵之走进屋里，砰地关上后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般。

脱了鞋迈进室内，虽然已经几个月没人住了，里面却不见明显的破败迹象，就连尘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没想到还挺干净嘛，明明完全没有——”正要说出“通过风”时，贵之突然顿住了。他看到了厨房里的餐桌。

餐桌上摆着一排信，有十多封。每个信封都很漂亮，上面几乎都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昨晚收到的吗？”

雄治点点头，坐到椅子上。来回扫视了一遍信封后，他抬头望向贵之。“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刚刚在这里坐下，信就接二连三地从卷帘门上的投信口掉进来，好像早就在等着我回来似的。”

贵之摇了摇头。“你昨晚进屋以后，我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儿。我一直看着店铺，但没有任何人接近。不光如此，也没有人从门口经过。”

“是吗？可是信就这样来了。”雄治摊开双手，“这是来自未来的回答。”

贵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雄治对面。“真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过会相信我的话吗？”

“呃，那倒也是。”

雄治苦笑了一下。“其实你内心还是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对吧？那你看到这些信，有什么感想？还是说，你想说这些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

“我不会这么说。我觉得你没有这么闲。”

“光是准备这么多信封和信纸就够麻烦了。慎重起见，我先讲清楚，这里面没一样是咱家店里的商品。”

“我知道。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贵之有些混乱。世界上真有这种童话般的故事吗？他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被人用巧妙的手段骗了。可是，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啊。再说，骗一个没几天好活的老人，又有什么乐子呢？

收到了来自未来的信——或许还是解释为发生了这种奇迹比较妥当。如果这是事实，那就太惊人了。这本应是令人非常兴奋的局面，但贵之却很冷静。虽然思绪多少有点混乱，他还是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全部看了吗？”贵之问。

“嗯。”雄治说着，随手拿起一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递给贵之，“你读读看。”

“我可以看吗？”

“应该没问题。”

贵之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因为上面不是手写的字迹，而是打印在白纸上的铅字。他和雄治一说，雄治点了点头。

“半数以上的信都是打印出来的，看来在未来，每个人都拥有可以轻松打印文字的设备。”

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这的确是来自未来的信。贵之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读信。

浪矢杂货店：

贵店真的会复活吗？通知上说的“仅此一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抱着“就算被骗也无所谓”的想法，写下了这封信。

说来已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问了如下问题：

我好想不用学习也能考一百分，应该怎么做呢？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这个问题真是太蠢了。

浪矢先生却给出了很棒的回答：恳求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所以肯定能拿到一百分。

读到您的回答时，我心想这不是耍人嘛，我明明是想知道语文、数学考满分的方法。

但这个回答一直留在我记忆里。直到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一提到考试，我就会想起这个回答。我的印象就是有这么深刻。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玩笑问题得到了正面的回应，感到很开心吧。

不过我真正认识到这个回答的出色之处，还是从我在学校教育孩子开始的。没错，我成了一名教师。

走上讲台没多久，我就遇到了难题。班上的孩子们不愿向我敞开心扉，也不肯听我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我试图去改变这种状况，却完全没有进展。我感觉这些孩子的内心很自我，除了极少数朋友之外，对他人漠不关心。

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创造机会让他们一起享受运动和游戏的乐趣，又或是举行讨论会，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后来有个孩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想做这种事情，他想考试拿一百分。

听到这话，我吃了一惊，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想您可能已经明白了，我决定对他们进行一项考试，名字叫作“朋友测验”。随意选定班上一名同学，出各种与他有关的问题。除了出生年月日、住址、有无兄弟姐妹、父母职业，还会问到爱好、特长、喜欢的明星等等。测验结束后，由这名同学自己公布答案，其他同学各自对答案。

他们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进行了两三次后，就表现得很有积极性了。要想测验拿到高分，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对同学的情况非常熟悉。他们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彼此之间经常交流。

对于我这个菜鸟教师来说，这真是宝贵的经验。从此我加深了自己可以当好教师的信心，事实上，我一直当到了今天。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杂货店的福。我一直很想表达感谢之情，却苦于不知道途径。这次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真的非常高兴。

百分小毛头

※接收这封信的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希望能供到浪矢先生的灵前。拜托了。

贵之看完刚抬起头，雄治就问：“怎么样？”

“这不是挺好的嘛。”贵之说，“这个问题我也记得，就是问你不学习也能拿一百分的方法。没想到当时那个孩子会给你写信。”

“我也很惊讶。而且他还很感谢我。其实我对于那些半开玩笑的问题，只是凭着机智去回答而已。”

“但是这个人一直都没忘记你的回答。”

“好像是这样。不但没忘，他还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并且灵活应用在生活中。其实他不用感谢我，之所以能顺利成功，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不过这个人一定很开心。闹着玩提的问题不仅没被无视，还得到了认真的回答，所以他才会一直记在心上。”

“那点事不算什么。”雄治来回看着其他信封，“别的信也都是这样，几乎都很感谢我的回答。这当然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不过从我读到的内容来看，我的回答之所以发挥了作用，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他们自己很努力。如果自己不想积极认真地生活，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都没用。”

贵之点点头。他也有同感。“知道了这一点，不是很好吗？说明你所做的事情没有错。”

“嗯，可以这么说吧。”雄治伸手挠了挠脸颊，然后拿起一封信，“还有一封信也想给你看看。”

“给我？为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了。”

贵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密密麻麻写满了秀气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在网上得知贵店将在今晚复活的消息，我坐立不安，于是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浪矢杂货店的事，当年给浪矢先生写信咨询的，另有其人。在说出此人是谁之前，我想先说明我的身世。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了那里，从我记事时起，就已经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了。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但当我上学后，我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呢？

有一天，一个我最信任的女职员向我透露了我被孤儿院收留的缘由。据她说，我一岁时母亲因为事故过世，而父亲原本就没有。至于详细的情况，等我大一点再告诉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父亲？我依然无法释怀，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到了中学时代，社会课上布置了一项作业——调查自己出生时的事情。我在图书馆查看报纸缩印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篇报道。

报道的内容是一辆汽车坠海，驾车的名为川边绿的女子当场死亡。由于车上有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同时没有踩刹车的痕迹，怀疑是母亲携子自杀。

我听说过母亲的名字和过去的住址，所以我确信，这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很震惊。母亲的死不是事故而是自杀也就罢了，得知她是有计划地携子自杀，也就是母亲要让我去死，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从图书馆出来，我没有回孤儿院。要问我去了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那时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难道我是早该去死的人，活着也没有用处？母亲本应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连她都要杀了我，我这种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价值？

受到警察保护，是第三天的事。被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倒在百货公司楼顶平台上的小游乐场角落里。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我完全不明白，只模糊记得心里在想，要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会轻松地死掉吧。

我被送到医院。因为我不仅虚弱异常，手腕上还有无数割痕。从我当宝贝一样抱着的包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裁纸刀。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谁都不说话。不只如此，连看到人都会感到痛苦。因为不怎么吃东西，我一天比一天瘦。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来看望我。她是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和我同年，有一个有点问题的弟弟。据说姐弟俩是因为遭到父母虐待，所以进了孤儿院。她唱歌很好听，而我也喜欢音乐，由此成了朋友。

面对着她，我终于可以说话了。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她忽然说，她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从孤儿院的人那里听说了我的全部身世，所以想和我谈一谈。看来她是受孤儿院工作人员之托而来，他们大概觉得，只有她能和我说说话。

我回答说，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不想再听。她听了用力摇头，然后对我说：“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事情的真相你恐怕一无所知。”

“比如说，你知道你妈妈去世时的体重吗？”她问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听我这样说，她告诉我，是三十公斤。那又怎样？正想这么回答她，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只有三十公斤？”

朋友点点头，接着说了一段话，大致如下：

川边绿的尸体被发现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警察调查了她的住处，发现除了奶粉外，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冰箱里也只有一个装着婴儿食品的瓶子。

据知情人士说，川边绿似乎找不到工作，积蓄也花光了。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搬出公寓。从上述情况来看，推断她因想不开而携子自杀是合理的。

然而有一个重大的谜团，就是那个婴儿。为什么婴儿会奇迹般获救？

“实际上，那并不是奇迹。”朋友说，“但在说明之前，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说完她递给我一封信。

根据朋友的说法，这封信是在我母亲的住处找到的。因为与我的脐带珍重地放在一起，所以一直由孤儿院保管。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商量后决定，等时机合适时再交给我。

信纸放在信封里，信封的收件人处写着“致绿河小姐”。

我迟疑地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漂亮。乍一看我以为是母亲写的，读着读着，才发现并非如此。这封信是别人写给母亲的。绿河指的是母亲。

信的内容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给母亲的建议。看来母亲是在向这个人咨询烦恼。从内容来看，母亲似乎是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为应该生下来还是堕胎而纠结。

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我受到了新的打击。原来我是不伦之恋的结晶啊，想到这里，我不禁自悲自怜起来。

当着朋友的面，我脱口发泄对母亲的怒火。为什么要生下我？早知道不生不就好了。不生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用带我一起去死了。

朋友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好好读读这封信。”

写信人对母亲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即使父母双全，孩子也未见得就能幸福。最后他总结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愿意为了孩子的幸福忍耐任何事情，即使你有丈夫，我也会建议你最好不要生。”

“你妈妈因为有一切为你幸福着想的决心，才会生下了你。”朋友说，“她珍重地收藏着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她不可能带你去死。”朋友断言。

据朋友说，落海的汽车靠驾驶座一侧的窗户是敞开的。那天从早上就在下雨，开车途中不可能开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落海后打开。

并非携子自杀，而是单纯的意外。三餐不继的川边绿，或许是在开车时因营养不良而突发贫血。向熟人借车，很可能也确实如她所说，是为了带孩子去医院。

因为贫血一时失去意识的她，落海时苏醒过来。惊慌失措之下，她打开车窗，首先把孩子推出了窗外，希望孩子能安全获救。

遗体被发现时，川边绿连安全带都没解开。大概是因为贫血，意识已经模糊了吧。

顺带一提，婴儿的体重超过十公斤。川边绿应该给婴儿吃得很饱。

说完以上这些话，朋友问我：“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觉得宁愿没被生下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就算是恨，也是一种很抽象的感情。尽管想把这种感情转变成感谢，内心却充满困惑。于是我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车子坠海是自作自受，穷到营养不良是她自己的问题，救孩子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自己没逃出来说明太笨——我对朋友这样说。

朋友当即打了我一记耳光。她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轻视人的生命！难道你忘了三年前的火灾了吗？”

我不禁心中一震。

那场火灾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孤儿院。那年圣诞夜，对我来说也是很恐怖的回忆。

朋友的弟弟逃得太晚，差点丢掉性命。他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有人救了他。

那个人是来参加圣诞节晚会的业余歌手，我记得是个面容和善的男人。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的时候，只有他听到朋友的求救，转身冲上楼去找她弟弟。最后她弟弟得救了，而他全身严重烧伤，在医院过世。

朋友说他们姐弟一辈子都感谢那个人，并将用一生来报答他的恩情。她流着泪说：“希望你也明白生命是多么可贵。”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要派她过来了。他们一定觉得，没有人比她更能告诉我，应该怎样看待我母亲，而且，他们是对的。在她的感染下，我也哭了。我终于可以坦率地感谢从未谋面的母亲。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过“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的想法。虽然至今为止的道路绝非一片坦途，但想到正因为活着才有机会感受到痛楚，我就成功克服了种种困难。

因此我很在意那个给母亲写信的人。那封信的落款是“浪矢杂货店”。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杂货店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最近，我才从网络上得知，那是一个热爱烦恼咨询的老爷爷。有人在博客上写出了这段回忆，我再寻找其他信息，由此知道了这次的公告。

浪矢杂货店的老爷爷，我由衷地感谢您给母亲的建议，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表达这份心意。真的谢谢您。现在我可以自信地说，能来到这个世界，真好。

绿河的女儿

PS：我现在是那位朋友的经纪人。她充分发挥自己的音乐才华，已经成为全国知名歌手。她也正在报恩。

5

贵之把厚厚的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太好了，爸，你的建议没有错。”

“哪儿呀。”雄治摇了摇头，“刚才我也说了，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努力。之前还为了我的回答会不会让谁不幸而烦恼，真是想想都可笑。像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有左右别人人生的力量呢？我根本就是没事瞎操心。”他虽这么说着，表情看上去却十分愉快。

“这些信都是你的宝贝，得好好收起来。”

雄治陷入沉思。“说到这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替我保管这些信。”

“我？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把这些信放在身边，万一被别人看到就糟了。这些信上所写的，全都是未来的事情。”

贵之沉吟了一声。这么说的确有道理，尽管他此刻还完全没有真实感。“保管到什么时候呢？”

“嗯……”这回换雄治沉吟了，“到我死为止吧。”

“我知道了。到时放到棺材里如何？让它们化为灰烬。”

“这样好。”雄治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贵之点点头，又打量起信件来。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些信是未来的人写的。“爸，网络是什么？”

“噢，那个啊。”雄治伸手向他一指，“我也弄不明白，所以很好奇。这个词在其他信上也频频出现，像‘在网络上看到公告’什么的，还有人提到‘手机’这个词。”

“手机？那是什么？”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未来类似报纸的东西吧。”说罢雄治眯起眼睛，望着贵之，“看刚才的那封信，你似乎按照我的嘱咐，在三十三周年忌日时发布了公告。”

“在那个网络还有手机上？”

“应该是这样。”

“哎……”贵之皱起眉头，“那是怎么回事，感觉真怪。”

“不用担心，将来你自然会知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店铺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贵之和雄治对看了一眼。

“好像又来了。”雄治说。

“信吗？”

“嗯。”雄治点点头，“你过去看看。”

“好的。”说着，贵之向店铺走去。店里还没有收拾好，商品仍留在货架上。

卷帘门前放着一个瓦楞纸箱。往里看去，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看似是信纸。贵之伸手拾起，回到和室。“就是这个。”

雄治展开信纸一看，顿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紧抿着嘴唇，把信纸扬给他看。

“咦？”贵之不禁脱口惊呼。信纸上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是恶作剧吗？”

“有可能。不过——”雄治瞧着信纸，“我感觉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雄治把信纸搁到餐桌上，抱起胳膊沉思。“也许这个人还无法给出回答吧。大概他内心还有迷惘，找不到答案。”

“就算这样，丢一张什么也没写的信纸进来，也太……”

雄治望向贵之。“不好意思，你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贵之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要做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写回信。”

“回这封信？可是信上一个字也没有啊，你打算怎么回答？”

“这正是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

“用不了多久，你先出去吧。”

看来雄治决心已定，贵之只得放弃。“那你尽快写好。”

“嗯。”雄治凝视着信纸回答，显然已经心不在焉。

贵之出门一看，天色还没大亮。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已经在店里待很久了。

回到思域车上，刚活动了一下脖子，天空已经亮了很多。这让他意识到，或许店里和外面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对姐姐和妻子也要保密。反正就算和她们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连伸了几个懒腰后，就听杂货店那边有了响动，雄治从狭窄的通道上出现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贵之赶紧下车迎上去。“写好了吗？”

“嗯。”

“回信你放到哪里了？”

“当然是牛奶箱里。”

“那样行吗？对方能不能收到？”

“我想应该能收到。”

贵之歪着头，觉得父亲好像变得有点陌生。

两人上车后，贵之问道：“你是怎么写的？对于那张白纸。”

雄治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以前不就和你说过这个规则嘛。”

贵之耸了耸肩，转动车钥匙点火。

正要发动汽车时，雄治突然说道：“等一下！”

贵之慌忙踩下刹车。

坐在副驾驶座的雄治定定地望着杂货店。数十年来，一直是这家店支撑着他的生活，此刻难免依依不舍。更何况对他来说，这并不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嗯……”雄治小声呢喃，“好了，走吧。”

“心愿已经了结了吗？”

“是啊，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说完雄治闭上了眼睛。

贵之发动了思域车。

6

因为脏污，招牌上“浪矢杂货店”的字样已经很难辨识。虽然觉得遗憾，贵之还是直接按下快门。他变换不同的角度，接连拍了好几张。其实他并不擅长摄影，完全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不过好坏都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眺望着路对面那栋老旧的建筑，贵之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那个他和父亲一起度过的夜晚。

回头想想，总觉得很没有真实感。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时常怀疑那只是一场梦。真的收到过来自未来的信吗？关于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雄治此后再也没有提过。

然而那时交给他保管的信放在了父亲的棺材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赖子她们问那是什么信时，他无言以对。

说到不可思议，父亲的死也是如此。尽管早就被告知随时有可能去世，他却很少呻吟呼痛，生命之火如同纳豆细而不断的黏丝一般，微弱而持久地燃烧着。连医生也感到吃惊的是，在进食不多、基本卧床不起的情况下，他竟然又活了将近一年。仿佛在他的身上，时间流逝的速度变慢了。

贵之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请问……”他回过神来，往旁边一看，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她身穿运动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运动包。

“你好，”贵之回答，“有什么事？”

女子略带犹豫地问：“您认识浪矢先生吗？”

贵之放松嘴角，露出微笑。“我是他的儿子，这里是家父的店。”

她吃惊地张开嘴，眨了眨眼睛。“这样啊。”

“你记得我家的店？”

“是啊。不过，我没有买过东西。”她抱歉似的缩了缩肩。

心下恍然的贵之点了点头。“你写信咨询过？”

“是的。”她答道，“得到了十分宝贵的建议。”

“是吗？那就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

“这家店不会再开了吗？”女子望着杂货店问。

“……是啊，家父已经过世了。”

她惊得屏住了呼吸，眉梢悲伤地下垂。“这样啊。什么时候去世的？”

“上个月。”

“是吗……请您节哀顺变。”

“谢谢你。”贵之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运动包问道，“你是运动员吗？”

“没错，我练击剑。”

“击剑？”贵之瞪大了双眼，颇感意外。

“一般人不太熟悉这个项目吧。”她微微一笑，跨上了自行车，“在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见。”

贵之目送着女子骑自行车远去。她练的是击剑啊，确实很陌生。也就是奥运会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还是精华版的那种。今年日本抵制了莫斯科奥运会，连精华版也看不到了。

她说是去年十一月份来咨询的，大概是记错了。那时雄治已经生病住院。

贵之突然想起一件事，当下穿过马路，走进杂货店旁边的通道。来到后门，他打开牛奶箱的盖子，往里看去。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莫非，那天晚上雄治给那张白纸的回信，已经顺利送到了未来？

7

二〇一二年，九月。

浪矢骏吾对着电脑犹豫不决。还是算了吧，他想。做这种古怪的事，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就麻烦了。自己用的是家里的电脑，警察查起来一查一个准，而且网络犯罪的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

不过他也真想不到，祖父会拜托他做这种古怪的事情。祖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头脑都很清醒，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坚定。

骏吾的祖父贵之去年年底去世，死于胃癌。贵之的父亲同样罹患癌症过世，可能家族有癌症遗传基因吧。

贵之住院前，把骏吾叫到自己的房间，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有件事要拜托他，还要求他对别人保密。

“什么事？”骏吾问。他禁不住感到好奇。

“听说你很擅长电脑？”贵之问。

“还算拿手吧。”骏吾回答。他在初中参加了数学社，也经常使用电脑。

贵之拿出一张纸。“到了明年九月，麻烦你把这上面的内容发布到网络上。”

骏吾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很奇妙。“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贵之摇了摇头。“你不用想太多，只要把这上面的内容广泛发布出去就行了。你应该办得到吧？”

“办是可以办到……”

“其实我很想自己来做这件事，因为当初就是这样约定的。”

“约定？和谁？”

“我父亲，也就是你的曾祖父。”

“和爷爷的父亲约定的啊……”

“可是我现在得去住院，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想把这件事交给你。”

骏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父母的话里话外他已经得知，祖父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放心吧。”骏吾答道。

贵之满意地连连点头。

没过多久，贵之便撒手人寰。骏吾参加了守灵和葬礼，安置在棺材里的遗体仿佛在向他低语：一切就交给你啰。

从那以后，他片刻也没忘记和贵之的约定。就在左思右想不知所措之际，九月已悄然到来。

骏吾看着手边的纸。

贵之给他的这张纸上，写着如下内容：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和这张纸同时交给他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就是浪矢杂货店的照片。骏吾没有去过那里，不过据说那家店至今依然存在。

浪矢家过去开过杂货店的事，骏吾也曾听祖父说过，但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所谓的“咨询窗口”究竟是什么呢？

“复活”又是什么意思？

还是算了吧。万一惹出什么无法挽救的乱子，麻烦就大了。

骏吾正要合上笔记本电脑，就在这时，一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那是摆放在书桌一角的手表。这块表是他最爱的祖父——贵之留给他的纪念。听说这块一天会慢五分钟的手表，是祖父考上大学时曾祖父送的礼物。

骏吾怔怔地望着电脑。黑色的液晶屏上映出他的脸庞，和祖父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男人之间的约定不能不遵守——骏吾启动了电脑。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1

出了车站，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在和久浩介内心蔓延。不出所料，这里也很萧条。外地人纷纷前来安家落户，车站前商业街一派繁荣的景象已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从那以后大约过去了四十年，时代早已变迁。各地的小镇上随处可见卷帘门紧闭的商店，这个小镇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回想着过去的印象，浩介慢慢地走着。本以为对这个小镇的记忆已经模糊，实际来了却发现想起的事情意外地多，让他自己也很讶异。

当然，小镇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以前母亲经常光顾的那家鱼店从商业街消失了，记得那家店好像叫鱼松。皮肤黝黑的店主总是朝着大街气势十足地吆喝：太太，今天的牡蛎棒得不得了！不买就亏啦！一定要买给老公尝尝啊——

那家鱼店到底怎样了呢？听说有儿子继承家业，但只是隐约有点印象，也许和别的店弄混了。

沿商业街走了一会儿，估计着差不多就是这一带之后，他向右拐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浩介在幽暗的路上前行。虽然有路灯，但并没有全部亮起。自从去年地震以来，日本所有场所都严格节电，大概路灯也是能够照亮脚下就够了。

和儿时相比，浩介觉得住宅密集了许多。他隐约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小镇的开发计划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听说要盖电影院——班上有人这样说。

后来计划一定实施得相当顺利吧。很快泡沫经济到来，小镇作为东京的卫星城市，人气也愈发旺盛。

前方出现了一个丁字路口。浩介并不意外，毋宁说，这和他的记忆完全吻合。他拐弯向右。

走了片刻，眼前是一段平缓的上坡路。这也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到那家店了，假如那个消息并非虚构。

浩介看着脚下继续往前走。如果抬头望着前方，就会更早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但他只是低头前行。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早早知道答案。就算那个消息是假的，他也宁愿把期待保持到最后一刻。

不久，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已经来到那家店附近。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好几次。

浩介抬起头，顿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那家店还在。浪矢杂货店，与浩介的命运密切相关的店。

他慢慢走近。店铺招牌上的字样已经脏污发黑，无法辨识，卷帘门也锈迹斑斑。然而它仍在这里，仿佛在等待着浩介的到来。

他看了眼手表，还没到晚上十一点，他到得太早了些。

浩介环顾四周，悄无人影。这栋屋子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那个消息真的可以相信吗？毕竟是网络上的信息，会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以“浪矢杂货店”的名义散布虚假信息，又能有什么好处？知道这家店的人根本少得可怜。

不管怎样，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浩介想。而且他还没有写信。即使想参与这个奇妙的活动，如果没有写信，也就什么都谈不上。

浩介踏上来时的路。穿过住宅区，他回到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大部分商店都已关门，他本以为会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但看来是落空了。

看到有便利店，他便走了进去。有几样东西需要先买好。他在文具柜台找到要买的东西，拿到收银台。店员是个年轻人。

“这一带有没有营业到很晚的店？比如小酒馆之类的。”付完钱后，他试探着问。

“前面有几家酒馆，不过我没进去过。”店员口气生硬地说。

“噢，谢谢。”

从便利店出来没走几步，果然有一排小酒馆。每家店都没什么人气，看样子至多是当地的商店老板常和朋友来小聚而已。

然而看到一家店的招牌时，浩介停下了脚步。“Bar Fab4”，一个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店名。

推开黑色的大门，往里望去，迎面是两张桌子，里边是吧台。一个身穿黑色无袖长裙的女人坐在凳子上，留着很短的波波头。店里没有其他人，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妈妈桑。

女人略带惊讶地望向浩介：“您是客人？”她年纪四十六七岁，五官是典型的日本人长相。

“没错，我是不是来晚了？”

女人露出浅浅的笑意，从凳子上站起身。“没有没有，我们一般营业到晚上十二点。”

“那我来一杯。”浩介迈进店里，在吧台的最边上落座。

“您不用坐得那么偏。”妈妈桑苦笑着送来手巾，“我想今天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没事，我坐这儿就好。除了喝酒，我还有事要做。”浩介接过手巾，擦了擦手和脸。

“有事要做？”

“嗯……有点事。”浩介含糊地说。这件事很难解释。

妈妈桑没有追问。“是吗？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请您自便。要喝点什么？”

“来瓶啤酒好了，有黑啤吗？”

“健力士可以吗？”

“当然可以。”

妈妈桑在吧台里蹲下身，看来冰箱在那里。

她拿来一瓶健力士，起开瓶盖，往啤酒杯里倒入黑啤。她的手法十分娴熟，奶油般的泡沫浮出杯面约两厘米。

浩介咕咚喝了一大口，伸手擦了擦嘴角。黑啤独特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方便的话，妈妈桑你也喝一杯吧。”

“谢谢啦。”妈妈桑将装着果仁的碟子放到浩介面前，然后拿出一个小玻璃杯，倒上黑啤，“那我就不客气了。”

“喝吧。”浩介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买来的信纸和水性笔，放到吧台上。

妈妈桑露出惊奇的神色。“您是要写信吗？”

“嗯，算是吧。”

妈妈桑理解似的点点头，往边上挪了挪，大概是知趣地不来打扰他。

浩介将健力士一口饮尽，环顾着店里。

虽然是萧条小镇上的小酒馆，却并不显得土里土气，桌椅都是简洁风格，颇为考究。

墙上装饰着海报和插画，画的是四十多年前，全世界最有名的四个年轻人。还有一张画的是波普风格的黄色潜水艇。

所谓Fab4，是“Fabulous4”的简称，翻译过来就是“无与伦比的四人”。这是披头士的别称。

“这是披头士主题的音乐酒吧吗？”浩介问妈妈桑。

妈妈桑轻轻耸了耸肩。“算是以这个为卖点吧。”

“这样啊。”浩介又打量起店里。墙上安着液晶屏，他不禁好奇，究竟会播放披头士的什么影像资料呢？是《一夜狂欢》，还是《救命！》？他不认为这种乡下酒吧会有自己没见过的珍藏影像。

“妈妈桑这个年代的人，对披头士应该不是很熟悉吧？”

妈妈桑又耸了耸肩。“哪里的话。我上初中时，披头士才解散两年左右，在我们中间正是最流行的时候，到处都有各种活动。”

浩介注视着她的脸。“我知道问女士这个问题很失礼……”

妈妈桑似乎立刻明白他想问什么，苦笑了一下。“我已经过了介意这种事情的年纪。我是属猪的。”

“属猪的，也就是说……”浩介眨了眨眼，“你比我小两岁？”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哎呀，这样吗？先生您看起来很年轻嘛。”妈妈桑说。这当然是客气话。

“真叫人吃惊啊……”浩介喃喃道。

妈妈桑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原口惠理子”。“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这里公干吗？”

浩介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借口。“不是公干，只是回老家看看。我过去在这个小镇上住过，不过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妈妈桑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说不定在哪儿见过呢。”

“有可能。”浩介喝了口啤酒，“对了，怎么没有背景音乐？”

“啊，对不起，就放平时那张CD可以吗？”

“随便什么都行。”

妈妈桑回到吧台，操作起手边的设备。很快，墙上的喇叭里飘出令人怀念的旋律，是《爱我吧》。

一瓶健力士没多久就空了，浩介又点了一瓶。“你还记得披头士来日本的事吗？”他问。

“嗯……”妈妈桑沉吟了一声，皱起眉头。“我记得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不过说不定是错觉。也许是听哥哥们谈论过，就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了。”

浩介点点头。“那也有可能。”

“您记得吗？”

“记得一点。那时我年纪也很小，不过确实亲眼见过。虽然不是现场直播，但我记得我看到披头士走下飞机，乘着凯迪拉克在首都高速上飞驰的情景。不过，知道那辆车是凯迪拉克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当时放的背景音乐是《月光先生》，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月光先生……”妈妈桑跟着念了一遍。“这首歌不是披头士写的吧？”

“没错。不过这首歌是披头士在日本演出后才广为人知，所以很多人以为是他们原创的。”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越说越起劲，浩介闭上了嘴。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聊得这么热烈了。

“那真是个美好的时代啊。”妈妈桑说。

“可不是嘛。”浩介将杯中的黑啤一气喝干，紧接着又倒了一杯。

他的思绪已经飞回到四十多年前。

2

披头士来日本的时候，浩介对他们还不大了解，只知道是国外有名的四人组合。所以当表哥对着电视上转播的披头士抵日情况的影像喜极而泣时，他打心底大吃一惊。表哥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对当时年仅九岁的浩介来说，已经和大人没什么两样。他不由得想，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厉害的人啊！光是他们来到日本这件事，就能让一个大男人激动得流下泪来。

这位表哥突然离世，是此后三年的事。死因是骑摩托车出了车祸。他的父母痛哭之余，很后悔让儿子考了摩托车驾照。后来在葬礼上，他们又说，都是因为听那种玩意儿，才会整天和一帮狐朋狗友厮混。他们说的是披头士。表哥的母亲口气强硬地放出话来，要把那些唱片全部扔掉。

“如果要扔掉，不如给我吧。”浩介说。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能让表哥迷恋到那种程度的披头士，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很想亲耳听听。当时他即将升上初中，正是对音乐开始感兴趣的年龄。

其他亲戚劝浩介的父母不要由着他，说会让他变成像他表哥那样的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没听他们的。

“不见得听了流行音乐就会变成不良少年，再说，人家哲雄也不是不良少年。至于摩托车，稍微活泼点的高中生，哪个不骑呢。”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亲戚的劝告，父亲贞幸付之一笑。

“是啊，我们家孩子不要紧的。”母亲纪美子也赞同道。

一般的父母只要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留一头长发，就会不容分说地指责他们是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不这么认为。

表哥几乎拥有披头士此前在日本发行的所有唱片，浩介听得如痴如醉。他们的音乐是他过去从未听过的。第一次聆听到的旋律，第一次体验到的节奏，真切地刺激到了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在披头士来日演出的推动下，日本涌现了很多以电吉他为中心的乐队，一时间席卷了日本音乐界。但在浩介看来，那些乐队连模仿披头士都算不上，不过是拙劣的冒牌货而已。证据就是，这股热潮没多久就烟消云散了。

上初中后，班上有很多披头士的歌迷，浩介不时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来。

那些朋友一走进浩介的房间，看到里面安设的音响设备，无一例外地发出惊叹。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由功率放大器和音箱组成的最新型音响系统，在他们眼里宛如来自未来的机器。而且这种设备竟然放在一个孩子的房间，本身就让朋友们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即使是比较优裕的家庭，这种类似家具的组合音响通常也是放在客厅，供全家人一起欣赏唱片。

“我爸的口头禅就是，在艺术上不能省钱。既然听音乐，就要听最好的音质，不然就没意义了。”

“真是了不起啊！”听了浩介的回答，朋友们都羡慕得很。

浩介用最先进的音响设备放披头士的歌给他们听。只要是在日本发行过的唱片，他应有尽有。这一点也令朋友们很吃惊。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来浩介家的朋友们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买卖各种东西。只要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就能赚钱了吧。他就是在这样一家公司工作。”

“那，是社长？”被这样问到时，浩介就回答“差不多吧”。要让别人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也是桩难事。

实际上，他确实觉得自己生活优渥。

浩介家位于高地，是一栋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铺着草坪。天气晴朗的日子，全家就在那里烧烤。每逢这种时候，父亲公司的员工也常来参加。

“到目前为止，日本在世界上只是个小职员。”在部下面前，贞幸经常这样说，“但是今后就不一样了，一定会成为领导者。为此我们必须了解世界。外国是我们商业上的对手，但也是我们商业上的伙伴，这一点千万不能忘记。”

听着父亲洪亮的男中音，浩介感到很骄傲。他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觉得没有比父亲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在自己家很有钱这件事上，浩介没有任何怀疑。塑料模型、游戏、唱片——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基本都会得到。昂贵的衣服、手表——就连这些他根本没想过的东西，父母也会买给他。

父母也很享受奢华的生活。贞幸手腕上戴着金表，嘴里总是叼着高级雪茄，车也三天两头地换。不用说，母亲纪美子也完全不输给他，经常会把百货公司外销部的营业员叫过来，一口气订购一大堆目录上的商品。

“要是穿着廉价货，人也会跟着廉价了。”纪美子这样说道，“不光是看起来廉价，实际上也会慢慢变成那样，说是人性会变得卑劣也不过分。所以穿在身上的东西一定要高档才行。”

纪美子也很注意美容，所以有时看上去要比同龄的女人年轻十多岁。每到学校教学观摩的日子，纪美子一出现，同学们无不感到惊奇。“真好啊，有个这么年轻的妈妈！”这种话浩介都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自己一家的头顶上是万里晴空，永远阳光普照。浩介如此坚信着。

但从某个时期起，他开始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知道这种变化就是所谓乌云压顶的感觉，是在七十年代的第一年。

这一年最大的话题，不用说当然是世界博览会。整个社会对它的关注达到了最高潮。

这年四月就要上初二的浩介，打算春假[1]时去参观世博会。只有第一个去尝鲜，才有向别人炫耀的资本。父亲也答应一放春假就带他去看。

三月十四日，日本世界博览会盛大开幕。浩介在电视上收看了实况转播。显像管映出的开幕式，给人以华丽有余、内涵不足的感觉，但在向全世界展示日本经济高速发展这层意义上，浩介觉得成功达到了目的。爸爸说得没错，他想，日本已经逐渐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可是贞幸迟迟不提去世博会的事。一天晚上，浩介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贞幸立刻皱起眉头。“世博会？现在不行，我很忙。”他的口气很生硬。

“现在不行，那黄金周去？”

父亲没作声，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经济日报。

“世博会就算了吧。”一旁的纪美子说，“不就是一堆国家在那里自我炫耀吗？再就是有些类似小游乐场的设施。你都是初中生了，还想去那种地方？”

听到母亲这样说，浩介无言以对。他之所以想去，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已经向朋友夸下海口，不去觉得面子挂不住。

“今年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明年就上初三了，也该想想考高中的事了。一年时间转眼就过，哪有闲工夫去想什么世博会。”纪美子继续不容辩驳地说，浩介只能沉默了。

让他感到异样的不只是这件事。种种迹象让浩介直觉地意识到，周围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就拿体操服来说，因为浩介正值长身体的时期，衣服总是很快就小了。过去纪美子都是马上给他买新衣服，但这一次，她的反应截然不同。

“又小了？去年秋天不是刚买了吗？你再凑合一阵子吧，反正就算买了新的，没两天又会小了。”听她的口气，就好像长个子很烦人似的。

院子里的烧烤也没有了，假日里部下不再来家里做客，贞幸也不再出去打高尔夫。取而代之的，是家里无休止的争吵。贞幸和纪美子开始动不动就吵起来，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浩介知道和钱有关。

“要是你像话一点……”

贞幸一抱怨，纪美子就反唇相讥道：“都是你没出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贞幸心爱的福特雷鸟跑车从车库里消失了，他开始搭电车上班。纪美子也不再购物了。两人整天拉着脸。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对浩介来说难以置信的消息——披头士解散了。据说是英国报纸报道的。

他去找朋友打听情况。当时没有网络也没有社交网站，媒体是唯一的信息渠道。我看到过这个消息、收音机里这么说了、国外的报纸好像是这么登的——把这些小道消息归纳起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传言似乎是真的。

他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关于解散的原因，更是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从保罗·麦卡特尼的太太与小野洋子不和，到乔治·哈里森厌烦了活动，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知道吗？”一个朋友对浩介说，“听说披头士其实根本不想来日本演出，只是因为可以赚大钱，公司的人硬是促成了这件事。那时候披头士已经厌倦了演唱会，一心只想叫停。事实上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不再开演唱会了。”

这种说法浩介也有耳闻，但他不相信。确切地说，是不愿相信。“可是我听说演唱会气氛热烈得不得了啊，披头士演唱得也很开心的样子。”

“才不是那么回事。披头士起初甚至不想用心演出，他们根本没把日本歌迷放在眼里，想着反正观众会狂热欢呼，歌声和乐器的声音都听不清楚，所以只要随便弹弹、随便唱唱就行了，谁也不会发现。只是没想到日本的观众相当理性，演奏的声音听得很清晰，所以才中途紧急改为认真演出。”

浩介直摇头。“我不相信。”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没办法。披头士也是人。在那些家伙眼里，日本不过是个乡下小国。他们只想匆匆把演出糊弄过去，然后赶紧回英国。”

浩介还是摇头。他想起了电视里转播的披头士来日的盛况，还有看着那一幕流下泪来的表哥。如果朋友的话是真的，那表哥的眼泪又算什么呢？

从学校回来，浩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听着披头士的歌。他说什么都不敢相信，他们再也不会出新歌了。

时间在闷闷不乐中过去。到了暑假，浩介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他念念不忘披头士的事。虽然得知电影《顺其自然》即将上映，可他所在的小镇不放。据说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理由。光是琢磨电影里到底讲了些什么，就让他夜不能眠。

就在这时代的风潮波起云涌的时候，他被迫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一天晚上，他正一如往常地听着披头士的歌，没上锁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纪美子。浩介本想抗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那阴沉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有很要紧的事，你过来一下。”

浩介默默点头，关上了音响。他不知道父母要和他说什么，但他早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也预感到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贞幸在客厅里喝着白兰地。那是很高级的白兰地，他去国外时因为免税买回来的。

等浩介坐下，贞幸慢慢地开口了。他说的话让浩介困惑不已。

贞幸说，月底要搬家，先做好准备，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浩介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要马上搬家？”

“我是生意人。做生意就像打仗，最重要的是能从对手那里夺得多少财产，这你懂吧？”这是贞幸平时常说的话，浩介点了点头。他接着说：“既然是打仗，有时也得逃跑。这是很自然的，不然丢了性命就全完了，这你也懂吧？”

浩介没有点头。如果真的是打仗，当然是这样，可是只是做生意，难道也会丢掉性命吗？

贞幸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们决定这个月底逃跑，离开这个家。不过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默默跟着我们就行了。当然你得转校，但也没问题，现在正好是暑假，从第二学期就是新的开始了。”

浩介大吃一惊。要突然转到陌生的学校吗？

“那不算什么。”贞幸口气轻松地说，“还有小孩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转学好多次呢。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了父亲的话，浩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安。那是对人生的不安。

第二天，纪美子正在厨房忙碌时，浩介站在门口问道：“我们是要趁夜潜逃吗？”

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纪美子停下了手。“谁和你这么说的？”

“没人和我这么说。但是听了爸爸的话，我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纪美子叹了口气，继续炒菜。“你可别说出去啊。”

原本怀着一丝期待，盼望母亲可以断然否认的浩介，眼前一片黑暗。“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们就这么缺钱吗？”

纪美子没有回答，默默地炒着菜。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中怎么办？我该去哪儿上高中？”

纪美子的头微微一动。“这些事情，等去了那边再好好考虑。”

“那边是哪边？我们要去哪儿？”

“你烦不烦哪！”纪美子背对着他说，“有意见找你爸说，这是他决定的。”

浩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也别无他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悲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浩介每天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披头士的歌。只有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时，才能不去想那些烦恼。

然而这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了。贞幸提出要把音响处理掉。

浩介当然反对，他坚决不肯卖掉。

可是贞幸不听。“我们要搬家，这种大件的东西带起来太累赘了。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买新的音响，你就先忍耐一下吧。”贞幸语气冷淡地说。

浩介忍不住爆发了。“什么搬家，”他脱口而出，“我看是趁夜潜逃吧？”

贞幸顿时一脸严厉地瞪着他。“你要是走漏了风声，我可饶不了你！”贞幸的口气简直和流氓无赖没两样。

“别干那种事了，我可不想偷偷摸摸地逃跑。”

“少废话！你什么都不懂，给我闭嘴！”

“可是——”

“我们会被杀掉的！”贞幸瞪大眼睛说，“万一逃跑的时候被发现，我们全都没命！这样你也不在乎吗？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三个只有上吊自杀的份。我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就配合点吧！”

父亲眼里布满了血丝。浩介沉默了。在他的心里，某种东西开始轰然崩塌。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把浩介房间里的整套音响器材都运走了。其中一个人给了纪美子钱，贞幸当时不在场。

望着失去了音响的房间，一股杀意涌上浩介心头。他觉得已经生无可恋。

既然再也听不了披头士的歌，也就没有了窝在家里的理由。从那天起，浩介时常出去闲晃。但他没去和朋友见面，他觉得只要见到了朋友，就会忍不住说出计划连夜逃跑的事来，而且要隐瞒音响已经被变卖的事实也很痛苦。

他身上没多少钱，去电子游戏厅也玩不了多久，所以最常光顾的就是图书馆。镇上最大的图书馆里颇为清静，但自习室是个例外，里面总是挤满了冲着冷气来的学生。他们多数是备战高考的高中生或复读生，看着他们的样子，浩介心里不禁有些不安：他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对于父母，尤其是父亲，浩介失望到了极点。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父亲为荣，相信父亲的一言一行都是绝对正确的，只要遵从父亲的教导，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获得同样的成功。

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从不时听到的父母的争吵中，浩介逐渐了解到大致的情况。贞幸不仅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还是个令人不齿的懦夫。面对不断膨胀的债务，他打算一走了之。听他们的口气，公司似乎陷入了无法挽回的经营困境，而这一切败露的期限是下个月。对公司的员工他也瞒得密不透风，一心只顾自己得救。

该如何是好呢？只能这样按照父母的安排活下去吗？尽管很不情愿，可是浩介别无选择。

在图书馆翻看着和披头士有关的书，浩介还是很烦恼。无论哪本书上都找不到答案。

3

离逃跑的日子愈来愈近了，浩介依然拿不定主意。父母叫他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但他一点也不想动。

一天，他平常去图书馆的那条路因为施工禁止通行，只能从别的路过去。走了没多久，他发现路边有家店围了一群小孩，正看着店里的墙壁嬉笑。

浩介走上前，越过孩子们朝里望去，只见墙上贴着几张信纸。

问：卡美拉[2]一边旋转一边飞，眼珠不会跟着转吗？

卡美拉的朋友

答：我想卡美拉是在学芭蕾。芭蕾舞演员不管旋转得多快，眼珠都不会转的。

浪矢杂货店

问：我模仿王选手[3]单脚站立击球，可是怎么也打不出全垒打。我该怎么做呢？

第八号右外场手

答：先从双脚站立打出全垒打开始，再挑战单脚站立怎么样？要是两只脚也不行，就再加一只脚，三只脚试试？总之刚开始的时候不要太过勉强。

浪矢杂货店

哦，是这家店啊，浩介想起来了。他以前听朋友提过。

据朋友说，不管什么烦恼都可以找店主咨询。不过大家问的问题都没个正经，全是故意想难住店主老爷爷。而好玩的地方就在于，看老爷爷怎么一一回答。

真够无聊的，浩介心里想着，离开了那里。那不过是孩子气十足的游戏罢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回了家。这个时间，贞幸自然去了公司，纪美子也刚好不在。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报告用纸。写文章不是他的强项，但他还是花了半个小时，写出了如下文字：

我爸妈要带我连夜逃跑。

听说是因为欠了一大笔钱还不了，公司也垮了。

他们打算这个月底偷偷离开小镇，还说要给我转校。

我很想设法阻止他们。我听说不管躲到哪里，债主都会追来。一辈子都得四处逃命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该怎么办？

保罗·列侬

反复读了几遍后，浩介把纸对折了两次，塞进牛仔裤口袋，再次出了门。

他匆匆踏上刚才那条路，返回浪矢杂货店附近。隔了一段距离观察了一下店里的情形，没看到客人的影子。店主老爷爷在里面看报纸，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浩介做了个深呼吸，朝店铺靠近。刚才他已经看好咨询箱的位置，是在从老爷爷那里很难看到的地方。不用说，这是特意安排的。

留意着老爷爷的动静，他走进店里。老爷爷仍然在看报纸。

浩介从口袋里取出报告用纸，站在墙壁前，假装在看上面贴的纸。咨询箱就在眼前。心脏开始狂跳，他犹豫起来。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孩子的声音，似乎有好几个人。浩介暗叫不妙。等他们来到店里，机会就没了。

他心一横，把纸投了进去。只听咚的一声，声音很大，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几乎同一时间，孩子们一拥而入。“爷爷，鬼太郎[4]的铅笔盒有了吗？”一个少年急切地问。看他的模样，应该是小学五年级学生。

“噢，我找了好几家批发店，总算找到了。是这个吧？”

“太厉害了！”少年顿时激动起来，“就是这个，和我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爷爷，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家拿钱。”

“好啊，路上小心。”

在他们的说话声中，浩介离开了杂货店。那个少年好像是预订了印有《鬼太郎》插画的铅笔盒。

往回走之前，浩介回头瞥了一眼。没想到店主老爷爷也正朝他这边看，两人的视线瞬间对上。他慌忙扭过脸，快步离去。

走在路上，他已经开始后悔。要是不把那封信塞进去就好了。那个老爷爷看见他了。刚才把纸投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响动，等老爷爷过后打开咨询箱，发现那张纸，没准就会想到写信的人是他。

虽然有这种担忧，但他也豁出去了，就算这样也不在乎。反正老爷爷会像平常那样，把“保罗·列侬”的信贴出来。他不知道老爷爷会怎么回答，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镇上的人们会看到这封信。

镇上有人企图趁夜潜逃——这封信上透露的信息，也许会变成小道消息传开。一旦传到贞幸公司债主的耳朵里，会引起什么反应呢？他们很可能会怀疑，计划潜逃的就是和久贞幸一家人，那么他们必然会有所防备。

当然，如果先一步听到风声的父母取消计划，就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浩介的赌注，一个初二学生所能够做到的倾尽全力的赌博。

第二天下午，浩介离开家，直奔浪矢杂货店。运气很好，老爷爷不在店门口，可能是上厕所去了。就是现在了！浩介急忙向墙上望去，上面的贴纸比昨天多了一张，但并不是他写的那封信。贴纸上的内容如下：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收到了。

回答我放在牛奶箱里，请到店铺后面去拿。

※致各位：

牛奶箱里的信是浪矢杂货店写给保罗·列侬先生的，请其他人不要碰。擅自拆看或者偷走别人的信，都是犯罪行为。拜托了。

浪矢杂货店

浩介茫然了。这样的发展令他完全出乎意料。他的信没被贴出来。他本想赌一把，结果却落了空，但他对回答很好奇。老爷爷会给他什么样的建议呢？

浩介来到店外，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旁边约一米宽的小巷。一直走到头，屋后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木制的旧牛奶箱。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没有牛奶瓶，而是放了一封信。拿出来一看，收信人那里写着“致保罗·列侬先生”。

浩介把信封握在手里，回到小巷。正要出去时，刚好有人经过，他吓得赶忙缩回头。一直等到周围杳无人影，他才闪到路上，一路小跑而去。

到了图书馆，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前面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拿出信封又看了看，发现封得很严实，大概是为了防止别人偷看。他小心地拆开信。

信封里放着几张折叠的信纸，连浩介的信也一同放在里面。展开信纸看时，上面整齐地写满了黑色钢笔字。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读过了。老实说，我大吃一惊。我是因为孩子们总是开玩笑叫“烦恼杂货店”，才开始做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但其实只是个游戏，和孩子们闹着玩而已。可是你信上所说的，却是真正的烦恼，不但严肃，而且十分紧迫。读信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误会了，对传闻中“任何烦恼都可以解决的杂货店”信以为真，才会写出如此认真的内容。如果是这样，我认为应当将原信退还给你，因为很显然，向专业人士咨询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我将你的来信一同放在信封里，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但就这样不做出任何答复，总觉得很不负责任。假如你是抱着就算误会也好，想向浪矢爷爷咨询看看的想法，那么我就有义务做出自己的回答。

于是我开始思索你究竟应该怎么做。我用我迟钝的头脑反复考虑。

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你父母放弃逃跑的念头。我也认识几个趁夜潜逃的人，他们后来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恐怕不会太幸福。就算一时轻松了，就像你说的，会一直被以债主为首的各色人等追赶。

但你恐怕很难说服父母。因为他们想必也明白一切利害，但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既然他们不会改变心意，你也就依然烦恼。

这里我有一个问题。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喜欢，还是讨厌？信任，还是不再信任了？

因为你问的不是你们一家人应该怎么办，而是你自己应该怎么办，所以我希望了解你和父母的关系。

就如我开头提到的，浪矢杂货店接到真正的烦恼咨询，这还是头一遭，所以还不能很好地回答你。如果你已经不想再问，那就没办法了，但如果你还有兴趣再来咨询，可否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那样下次应该可以给你一个回答。

不过，下次不用把信投到咨询箱了。敝店每天晚上八点关门，请在这个时间之后把信投进卷帘门上的投信口，我会尽快在第二天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你开门前或者关门后来取都可以。开门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很抱歉只给了这样一个半吊子的回答，不过这已经是我拼命思考的结果了。请见谅。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浩介陷入沉思。为了细细消化信上的内容，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首先他明白了一点，就是老爷爷没有把这封信贴出来的原因。想想也很好理解，之前都是半开玩笑的咨询，因为很有趣，当然可以贴出来给大家看。但这次却是真正的咨询，老爷爷觉得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做了。

而且老爷爷不仅没有把这种严肃的烦恼拒之门外，还很认真地帮他想办法，多少让他感到安慰。

想到有人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些。这封信算是写对了，他想。

但老爷爷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信上要他先回答一个问题，然后才能给答复。

这天晚上，浩介又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摊开报告用纸，准备回答老爷爷的问题。

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

浩介侧着头沉吟。怎么看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了初中以后，父母让他郁闷的地方变多了，但那并不是讨厌，只是受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干涉他，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然而这次父母提出要连夜逃跑后，他确实对他们感到失望。如果要问是喜欢还是讨厌，他只能回答，他讨厌现在的父母，对他们也不那么信任了。所以他不知道就算按照他们的话去做，是不是真的能一切顺利，因此心里很不安。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没办法，浩介就照这样写了。写完他把报告用纸叠好塞进口袋，出了家门。纪美子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朋友家。她大概也是满脑子都在想逃跑的事情，并没有追问。贞幸这时还没回家。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紧闭着。浩介把对折了两次的报告用纸投进投信口，立刻跑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就起来了。其实他一夜都没睡好。

父母似乎都还在熟睡，浩介悄悄地出了门。

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依然紧闭。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进了店旁的小巷。

轻轻打开牛奶箱，和昨天一样，里面有一封信。看清楚是给自己的信后，他立刻离开了那里。

等不及到图书馆了，看到路边停了辆轻型卡车，他就躲到后面读了起来。

保罗·列侬先生：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确实，以现在的状况，你对父母失去信任是很自然的，变得讨厌他们也是人之常情。但我绝对不会建议你“马上和这种父母一刀两断，走你认为正确的道路”。

关于家人，我的基本看法是：除了积极向上的旅行，家人应该尽可能在一起。因为反感、厌倦等理由而离开，不是家人应有的姿态。

你在信上说，“讨厌现在的父母”。让我看到希望的是，你用的是“现在”这个词。这个词说明过去你曾喜欢过他们，今后随着情况的变化，你对父母的印象也有可能改观。

如果是这样，我想你只有一个选择。

趁夜潜逃不是好事，如果可能，应当中止。但如果做不到，我个人认为，你只能跟着父母一起走。

你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应该也明白，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或许他们是打算先躲起来，等时机合适时，再一点一点解决问题。

也许距离问题全部解决需要很长时间，也许中间会经历很多苦难，但正因为这样，全家人才更有必要在一起。虽然在你面前什么也没说，但你父亲一定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这样做没有别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守护家人。而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他，则是你和你母亲的责任。

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因为趁夜潜逃，一家人最后分崩离析。那样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逃跑绝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只要全家人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从文字水平来看，估计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总有一天，必须由你来支持父母，希望你努力学习，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无论现在多么不开心，你要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浪矢杂货店

4

喜欢披头士的朋友打来电话，是在暑假还有一周就结束的时候。这个曾经告诉他日本公演内幕的朋友问他，现在能不能去他家玩，听口气是和以前一样，想来听披头士的歌。朋友是披头士的歌迷，但一张唱片也没有，因为家里没有唱片机。想听披头士的时候，朋友就会到浩介家来。

“不好意思，暂时不行。家里在装修，用不了音响。”音响被处理掉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应付朋友的借口，所以回答得很流利。

“啊？这样吗？”朋友失望地说，“我现在超想听披头士，特别是音质好的。”

“怎么啦？”

听到他的询问，朋友先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又卖关子似的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看过电影了，今天刚上映的。”

“啊！”浩介不由得惊呼出声。他立刻明白朋友说的是《顺其自然》。“怎么样？”浩介问。

“嗯……怎么说呢，明白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什么？”

“很多东西啊。比如，他们为什么会解散。”

“是有人说了解散的原因吗？”

“不，不是那样。拍这部电影的时候，还没有闹出解散的事。但看了之后，总有种‘啊，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的感觉。我形容不好，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后，挂断了电话。浩介回到自己的房间，望着那一张张披头士的唱片。从表哥那里接收的加上他自己买的，总共有五十多张。

只有这些唱片他不想放弃，说什么也要带到今后生活的地方。尽管父母让他尽量精简行李，但他绝对不会抛弃它们。

他决定不再去多想逃跑的事。就算他坚决反对，父母也不会改变计划，而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所以只有相信浪矢老爷爷所说的，父母有父母的考虑，他们是打算慢慢解决问题。

可是，朋友为什么会那样说呢？看了《顺其自然》，到底会明白什么？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贞幸首次说出了逃跑的具体计划。时间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零点左右出发。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会去上班，然后和公司的人说，从九月一日起休假一个星期，那么第二天我没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但到了下一周，应该就有很多地方来询问有关支付的问题，我们逃跑的事也会立刻败露。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必须在新的住处躲避一段时间。不过不用担心，我准备了足够我们三个吃上一两年的现金。这段时间里，我们再来考虑下一步打算。”贞幸的语气似乎充满自信。

“那学校呢？我要转到哪儿的初中？”

闻言，贞幸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这个问题我会好好考虑。不过，一时半会儿很难有结果，你先自己学习吧。”

“自己学习？去不了学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没有那么快解决。不过没关系，初中是义务教育，一定可以上学。你就别想太多了。我会先和班主任打个招呼，就说因为工作关系，全家要在海外待上一周，过后再去学校报到。”贞幸带着不悦的表情，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那高中怎么办呢？——浩介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沉默了。他都可以猜到父亲的回答，什么“我会好好考虑”“你就别担心了”，无非是这些。

和父母一起走真的没问题吗？内心的不安又一次冒出头来。明知道别无选择，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明天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了。这天夜里，浩介正在检点行李，门突然开了。他吃惊地抬起头，发现贞幸站在门口。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可以啊……”

贞幸走进房间，在浩介旁边盘腿坐下。“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吧。我觉得教科书要全部带上。”

“嗯，教科书是得带。”

“还有，这个也绝对要带走。”浩介把旁边一个瓦楞纸箱拖过来，里面全是披头士的唱片。

贞幸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有这么多？”

“其他东西我已经尽量减少了，所以这个一定要带上。”浩介语气坚定地说。

贞幸暧昧地点点头，扫视了一遍房间后，视线又回到浩介身上。“你对爸爸是怎么看的？”他突然问。

“什么怎么看？”

“不会生气吗？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你会觉得爸爸很没出息吧？”

“与其说觉得没出息……”浩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坦白说，我很不安。”

“嗯，”贞幸点点头，“这也难怪。”

“爸，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贞幸缓缓眨了眨眼睛。“没问题。需要多长时间、应该怎么做，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我们一定能恢复到以往的生活。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为了守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贞幸定定地望着浩介的双眼，“所以我才会决定趁夜潜逃。”

父亲的话听起来发自真心。浩介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很受震动。

“我知道了。”浩介说。

“好了，”贞幸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明天白天你有什么打算？暑假就要结束了，有想要见见的朋友吗？”

浩介摇摇头。“那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过，我能不能去一趟东京？”

“东京？做什么？”

“看电影。我有部电影想看，有乐町的“SUBARU座”影院在放映。”

“一定要明天去吗？”

“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没有影院放那部电影。”

贞幸噘起下唇，点了点头。“这样啊。”

“我可以去吗？”

“去吧，不过傍晚要回来啊。”

“好的。”

“那你早点休息吧。”说完，贞幸离开了房间。

浩介凑到纸箱前，拿出一张黑胶唱片。这是他今年买的《顺其自然》。唱片的四角上，分别是披头士四名成员的大头照。

今晚就想着电影入睡吧，他想。

5

第二天吃过早饭，浩介出了门。虽然纪美子面有难色地说“何必非要今天去看电影不可呢”，但贞幸顺利说服了她。

浩介曾经和朋友一起去过几次东京，但一个人去还是头一次。

到了东京站后，他转搭山手线，在有乐町站下了车。查看了一下车站里的地图，电影院就在附近。

可能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电影院前挤满了人。浩介排队买了票。上映时间他在报纸上确认过，距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想到特地来一趟不容易，他决定先在附近逛逛。虽然以前来过东京，但有乐町和银座还都是第一次来。

刚走了几分钟，浩介就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城市？有乐町周围人流之多、大厦之高，已经够让他吃惊的了，没想到银座还要更大。放眼望去，一排排商店流光溢彩，热闹非凡，让人以为正在举办什么特别的活动。擦肩而过的人们个个衣着考究，看上去很有钱。一般的城市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很好了，可以称之为闹市区。但这个城市处处都这么繁华，处处都像是在举行庆典。

很快浩介发现，许多地方都贴着世博会的标志。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起来了。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整个日本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

浩介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混进大海的小鱼。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繁华的地方，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讴歌人生。然而这是与他无缘的世界，他只能生活在细窄幽暗的小河里。而且从明天起，他就要躲进不见天日的河底——

他低下头，离开了那里。那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回到电影院，刚好赶上电影开场。他出示电影票后，进去找到座位坐下。影院里并没有坐得很满，一个人来的似乎也很多。

电影很快开始了。首先浮现在银幕上的，是“THE BEATLES”这行字。

浩介的心怦怦直跳。马上就能看到披头士的演出了，光是这一点就让他全身发烫。然而随着电影的进行，这股亢奋的心情渐渐消散了。

看着电影，浩介隐约明白了披头士解散的原因。

《顺其自然》是一部由披头士演唱会彩排和现场演出影像组成的纪录片，但看上去不像是为了制作这部影片而特地拍摄的。不仅如此，披头士的成员对拍电影本身也是一副消极态度，给人的感觉是由于种种错综复杂的因素，他们不得已才同意了拍摄。

彩排的过程记录得并不完整，其间不时插入披头士成员之间的对话，但也同样没头没脑，语意不明。浩介拼命想跟上字幕，可是根本看不懂每个人话里真正的含义。

但他从电影里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心已经疏远了。

没有发生争吵，也不是拒绝演出，四个人都在尽力完成眼前的课题。然而他们心里似乎都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合作了。

临近尾声时，披头士的四名成员来到了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上。那里已经运来了乐器和音响器材，工作人员也都来了。时值冬季，大家都是很冷的样子，约翰·列侬穿着皮夹克。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演唱《回来》。

很快观众就发现，这次现场演出事先并没有提交正式申请。从大楼的屋顶平台传出披头士激昂的现场演唱后，顿时在周围引发骚动，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

随后，他们还演出了《别让我失望》和《我有种感觉》。歌声在继续，然而从演唱中却感受不到激情。这是披头士最后一次现场演出，四名成员却谁也没有感伤的表示。

就这样，电影结束了。

影院里亮起灯光后，浩介依然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胃像吞了铅块一般沉重。

怎么会这样？他想。电影和他期待的完全是两码事。披头士成员之间甚至没有一次坦诚的交流，商谈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从他们唇边流露出的只有不满、厌恶和冷笑。

传闻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原因。但事实上，浩介还是不明白。因为银幕上展现出的，是实质上已经终结的披头士。而浩介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实际生活中的分手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归途的电车中，浩介改变了想法。

人与人之间情断义绝，并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就算表面上有，也很可能是因为心已经离开，才在事后编造出了那些借口。因为倘若心没有离开，当将会导致关系破裂的事态发生时，理应有人努力去挽救。如果没有，说明其实关系早已破裂。所以那四个人谁也没有挽救披头士乐队，就像看客一般，眼睁睁看着船只沉没。

浩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觉得某种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崩塌了。然后，他下了一个决心。

到了车站，他走进公用电话亭，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就是上周告诉他看过电影的那个朋友。

朋友正好在家。等他刚一接起电话，浩介劈头就问：“你买唱片了吗？”

“唱片？什么唱片？”

“当然是披头士的。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也想收集几张？”

“我是说过没错……哪张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把我的唱片全部买下来？”

“啊？全部……”

“一万块钱怎么样？如果自己买，这个价钱想把唱片买全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可是你突然说起这事，让我很难办啊。我家里又没有音响。”

“好吧，那我另外找人。”说完浩介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话筒里传来慌乱的声音，“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浩介把话筒贴在耳边，摇了摇头。“明天不行。”

“为什么？”

“一定要马上决定。我没有时间了。要是你现在不买，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就等我一下，五分钟，就五分钟！”

浩介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那我过五分钟再给你打电话。”

放下话筒，浩介走出电话亭。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为什么突然想卖掉唱片，浩介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听披头士的歌了。那种感觉，或许用“一个季节已经结束”来形容比较确切吧。

五分钟后，浩介再次走进电话亭，给朋友打电话。

“我买了。”朋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和爸妈说了，他们说可以帮我出钱，但音响要自己买。那我现在可以过去拿吗？”

“嗯，我等你。”

两人成交。那些唱片将要全部易主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不由得一紧，但他轻轻摇了摇头，又觉得这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回到家，浩介把瓦楞纸箱里的唱片装到两个纸袋里，以方便朋友带走。一张张唱片看过去，每一张都勾起很多回忆。

看到《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这张黑胶唱片时，浩介停了下来。

这张唱片被誉为披头士音乐探索时期的集大成之作，封面设计也别出心裁，四名成员身穿鲜艳的军装，周围是一群古今中外名人的肖像。

最右边是一个看似玛丽莲·梦露的女人，在她身旁的暗影部分，有一个用黑色油性笔修补过的地方。那里原来贴的是唱片前主人——浩介的表哥的大头照。作为披头士的铁杆歌迷，他大概是想让自己也成为封面的一员。浩介把照片揭下来时，不小心伤到了封面，所以用油性笔涂黑来掩盖。

对不起，卖掉了你心爱的唱片，不过我也是没办法——浩介在心里向天国的表哥道歉。

把纸袋提到门口时，纪美子问浩介：“这是在干什么？”浩介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出了缘由。“噢。”纪美子不甚关心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朋友过来了。接过装着一万日元的信封后，他把两个纸袋递给朋友。

“太棒了！”朋友看着纸袋里面说，“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这可是你费了好大劲才收集来的。”

浩介皱起眉头，挠了挠后颈。“我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对披头士就到此为止吧。不瞒你说，我去看了电影。”

“《顺其自然》？”

“对。”

“这样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无法释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朋友提着两个纸袋，浩介便帮他打开大门。朋友咕哝了一声“Thank you”，迈出门外，然后冲着浩介说：“那就明天见了。”

明天？浩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明天开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到朋友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他赶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大门后，浩介深深地叹息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当场蹲下来的冲动。

6

晚上八点多，贞幸回来了。最近他从没这么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尽量推迟骚动扩大的时间。”贞幸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他的衬衫已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们吃了迟来的晚饭。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剩下的咖喱饭。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

一边吃饭，贞幸和纪美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讨论行李的问题。贵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浩介的学习用品，要带的基本就是这些，其他东西一律丢下——这些事他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现在只是最后一次确认。

说着说着，纪美子提起了浩介的唱片。

“卖了？全部都卖了吗？为什么？”贞幸好像打心底感到震惊。

“没什么……”浩介低着头说，“反正也没有音响了。”

“是吗，卖了吗？嗯，这样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占地方。”贞幸说完，又问，“那你卖了多少钱？”

浩介没有立即回答，是纪美子替他说的：“一万。”

“才一万？”贞幸的口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那么多张啊！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黑胶唱片！把那些全买齐得多少钱？两三万都打不住吧？可你一万块钱就卖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想过要赚钱。”浩介依旧低着头说，“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从哲雄哥那里得来的。”

贞幸重重地啧了一声。“净说这种天真的话。从别人手上拿钱的时候，哪怕多个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你懂了吗？”

浩介抬起头。我们是因为谁才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他很想这么说。

贞幸似乎没看懂儿子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知道了没有？”

浩介没有点头。正在吃咖喱饭的他放下汤匙，说了声“我吃饱了”就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么？你怎么和父母说话的？”

“他爸，算啦。”纪美子说。

“不行。喂，那笔钱哪儿去了？”贞幸说，“那一万块钱？”

浩介低头看着父亲。

贞幸的太阳穴上浮现出青筋。“你是拿谁的钱买的唱片？是用零花钱买的吧？那零花钱是谁挣来的？”

“他爸，别说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把钱交上来？”

“我是要告诉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谁的钱？”

“好了好了。浩介，你回自己屋里，做好出发的准备。”

听纪美子这样说，浩介离开了客厅。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后，他一头倒在床上。墙上贴的披头士海报映入眼帘，他坐起身，一把扯下海报，撕成两半。

大约两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纪美子探头进来。“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瓦楞纸箱和运动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要走了吗？”

“嗯，快了。”纪美子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浩介沉默不语。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不过我们一定会顺利的，只要忍耐一阵子就好。”

“嗯。”浩介小声回答。

“我就不用说了，你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浩介低着头，在心底喃喃着“骗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潜逃，儿子还怎么可能幸福？

“再过半个小时，你把行李搬下来。”说完纪美子出去了。

妈妈就像林戈·斯塔尔一样，浩介想。在《顺其自然》里，林戈似乎在设法弥缝逐渐崩坏的披头士乐队，但他的努力最后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这天深夜零点，浩介一家在夜色中出发了。逃亡的工具是贞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色老旧大货车。三人并排坐在驾驶室里，贞幸负责开车。后面的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箱包。

三人在车上几乎没有交谈。上车之前，浩介问贞幸：“目的地是哪儿？”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称得上对话的，只有这寥寥两句。

货车很快上了高速。浩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去往什么方向。虽然不时出现指示牌，但全是没听过的地名。

大约开了两个小时后，纪美子表示想上洗手间，于是贞幸将车开进服务区。这时，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路牌。

大概因为已经是深夜，停车场里很空旷。但贞幸还是把车停在最靠边的地方，为的是彻底避人耳目。

浩介和贞幸一起去了公用卫生间。解完小便，正在洗手时，贞幸从旁边过来了。“暂时不会给你零用钱了。”

浩介讶异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贞幸接着说，“你不是有了一万块钱吗？应该足够了。”

又来了，浩介一阵厌烦。不过是区区一万日元，还是自己同学给的。

贞幸没洗手就出了卫生间。

盯着他的背影，浩介内心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那是他对父母的最后一丝眷恋，希望和他们在一起。而今，这根弦断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出卫生间，浩介就朝停车位置的反方向跑去。他对服务区的构造一无所知，只想离父母越远越好。

他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跑，回过神时，已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里面停着几台货车。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过来，上了其中一台货车，看样子马上就要开走。

浩介朝货车跑去，绕到货车后面。往盖着篷布的车厢里一看，里面堆了很多木箱，没有异味，而且有地方可以躲藏。

突然，货车的引擎发动了。仿佛被这声音从背后推了一把，他钻进了车厢。

货车很快开了出去。浩介的心狂跳不止，他呼吸依然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抱着膝盖坐在车里，他埋下头，闭上眼睛。真想睡觉。他想先睡一觉，以后的事情等醒了再说，但做了一件大事的感觉和不知今后该怎样活下去的不安，让他迟迟无法摆脱兴奋状态。

之后货车开到哪里、怎么开的，浩介当然也全然不知。别说夜里黑沉沉的，就算是白天，他也不可能只凭景色就判断出地点。

他本以为今晚是别想睡着了，最后还是打了个盹。醒来时，货车已经停了下来，感觉不是在等信号灯，而是抵达了目的地。

浩介探出头窥看外面的情形。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停了好几台货车。

看清楚四下无人后，他钻出车厢，低着头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幸运的是，门卫刚好不在。从停车场出来，他看到入口处的招牌，才知道这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此时周遭仍是一片漆黑，没有店铺开门。无奈之下，浩介只得迈步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反正先走了再说。一路走下去，总会走到什么地方。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发白，开始有公交车站零星出现。一看公交车的终点站，浩介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终点站是东京站。太好了，一直往前走就能到东京站。

但到了东京站后怎么办？接下来去哪儿？东京站应该有很多始发电车，搭其中哪一趟呢？他一边走一边思索。

除了不时在小公园里休息片刻，浩介径直前行。虽然不愿去想，父母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发现儿子失踪后，两人会怎么做呢？他们自己无法寻找，又不能报警，回家更是不可能。

或许两人会按照原定计划前往目的地吧。等到在那边安顿下来，再重新寻找儿子。但他们无法采取任何公开的行动，也不能向亲戚朋友打听，因为在那些地方，令两人恐惧的债主们一定早已布下罗网。

而浩介也同样无法寻找父母。两人既然打算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自然不会再使用本名。

这样看来，这辈子将永远见不到双亲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但并没有后悔。他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努力都已无法补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个道理是披头士让他认识到的。

随着时间流逝，路上的车流变得汹涌，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行人也逐渐增多。其中不乏看似上学途中的孩子，浩介不由得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

他继续朝着目的地跋涉，身边不时有公交车超过。虽然从今天起就进入九月了，夏天的热度还没有退去，他身上的T恤已经沾满了汗水和尘土。

上午十点出头，他终于抵达了东京站。接近那栋建筑时，他起初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就是东京站。眼前这栋红砖外墙的建筑气势非凡，让他联想起中世纪欧洲的宏伟宅邸。

踏进车站，浩介再次被它的规模所震撼。他边走边四下张望，很快看到了“新干线”这行字。

他很想坐一次新干线。这个机会只有今年才有，因为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

车站里到处都贴着世博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宣传，搭新干线可以轻松到达世博会现场，从新大阪站出来就有地铁直达。

不如去看看吧——浩介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钱包里约有一万四千日元，其中一万日元是卖唱片的钱，剩下的是今年没花完的压岁钱。

去看过世博会后怎么办，他还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去了就会有办法。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人都汇聚在那里狂欢，没准就能找到独自生存下去的机会。

他去售票处查看票价。看到去新大阪的票价，他松了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相对便宜的木灵号。现在必须省着花钱。

来到售票窗口前，浩介说：“到新大阪，一个人。”

售票员以锐利的目光望着浩介，问道：“学生票吗？买学生票需要学生优惠证明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全价票，可以吗？”

“好的。”

几点的列车、散席还是对号座席——售票员依次询问浩介，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了。

“请稍等。”说完售票员去了里间。浩介清点了一下钱包，盘算着等车票拿到手，就去买份车站便当。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到他肩上。“能不能打扰一下？”

浩介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什么事？”

“有点事要问你，可以跟我来这边吗？”男人威严地说。

“可是我的票……”

“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行了。”

男人说了声“快来吧”，抓住浩介的手腕。他抓得很紧，让浩介有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浩介被带到一个类似办事处的房间。虽然男人说用不了多少时间，实际上浩介却被羁留了好几个小时，因为他不肯回答问题。

你的住址和姓名？——这是第一个问题。

7

在售票处和浩介搭话的，是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因为暑假结束时频频有少男少女离家出走，他们一直在东京站便服巡查。看到浩介满头大汗地进来，神色又很不安，刑警心里立刻有数了。他跟踪浩介到了售票处，看准时机向售票员使了个眼色。售票员突然走开，其实并不是偶然。

刑警之所以将这些内情告诉浩介，应该是经过考虑，希望能让浩介主动开口。显然他一开始并没把这个案子当回事，本以为只要问出住址和姓名，像以前那样和父母或学校联系，让他们把人领回去就行了，没想到事情却如此棘手。

可是浩介也有绝对不能透露身份的苦衷。如果公开了，就必然要说出父母趁夜潜逃的事。

从东京站的办事处被带到警察局的询问室后，浩介依然保持沉默。刑警给他拿来饭团和大麦茶时，他也没有马上吃。虽然肚子饿得要命，但他担心一旦吃了就必须回答问题。

刑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先吃吧，我们暂时休战。”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浩介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团。这是他昨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了那顿剩下的咖喱饭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饭。虽然饭团里只有梅干，也让他感动不已，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没过多久，刑警回来了。他第一句话就问：“愿意说了吗？”浩介低着头。“还是不肯啊。”刑警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一个人过来，和刑警交谈了一会儿。从断续听到的谈话里，浩介得知他们正在核对全国的寻人申请。

浩介很担心学校的事。如果警方排查所有中学，就会发现他没去上学。虽然贞幸好像已经通知学校，全家人将在海外待上一周左右，但学校会不会起疑呢？

不久，天黑了。浩介在询问室里吃了第二顿饭。晚饭是炸虾盖饭，同样很可口。

刑警变得很为难。他开始恳求浩介：“帮个忙，至少告诉我名字吧。”

浩介有点可怜他了，便小声说道：“藤川……”

刑警“咦”了一声，抬起头问：“你刚才说什么？”

“藤川……博。”

“什么？”刑警赶忙拿过纸和圆珠笔，“那是你的名字吧？怎么写？算了，还是你来写吧。”

浩介接过圆珠笔，写下“藤川博”三个字。

使用假名是他在不经意间想到的。“藤川”是因为他忘不了富士川服务区，“博”则是取自世博会。

“住址呢？”刑警问。这回浩介还是摇头。

当天晚上，浩介在询问室里过了一夜。刑警给他准备了张可移动的折叠床，他裹着借来的毛毯，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坐到浩介对面。“你决定今后的命运吧。是坦白自己的身份，还是去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像现在这样僵持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浩介还是不说话。

刑警烦躁地抓了抓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父母在忙什么？儿子不见了，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吗？”

浩介没有回答，怔怔地盯着办公桌。

“真没办法。”刑警放弃般说道，“看来这里面大有隐情。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对吧？”

浩介迅速瞥了刑警一眼，旋又垂下视线。刑警若有所悟，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快浩介被移送到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在他的想象中，那里应该和学校差不多，去了一看，竟然是一栋犹如欧洲古老宅邸的建筑，让他很惊讶。一打听才知道，过去的确是栋民宅。只是如今老化得厉害，随处可见剥落的墙壁、翘曲的地板。

浩介在那里过了约两个月。其间很多大人和他谈过话，当中有医生，也有心理学家。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查出这个自称藤川博的少年的真实身份，但谁也没能成功。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本各地警方一直没接到符合这名少年特征的寻人申请。他的父母到底干什么去了——最后每个人都忍不住这么问。

继儿童咨询救助中心之后，浩介住进了孤儿院丸光园。那里远离东京，但距离他以前的家只有半小时车程。他一度担心是不是身份暴露了，但从大人们的样子来看，纯粹只是因为那所孤儿院有空额而已。

孤儿院位于半山腰，是一栋绿荫环绕的四层建筑，里面从幼儿到胡子拉碴的高中生都有。

“既然你不愿吐露自己的身世，那也由得你。不过，至少要告诉我们出生日期。如果不知道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就没法安排你上学。”戴着眼镜的中年辅导员说。

浩介思索起来。实际上他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的，但如果说出真实年龄，只怕很容易暴露身份。不过他又不能多报年龄，因为初三的课本他见都没见过。

想到最后，他回答说，他是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出生的。

六月二十九日——披头士来日本的那一天。

8

第二瓶健力士也空了。“再来一瓶吗？”惠理子问，“还是换瓶别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着架子上的那排酒瓶，“那就用啤酒杯来杯布纳哈本吧。”

惠理子点点头，拿出一个啤酒杯。

店里播放着《我觉得不错》，浩介情不自禁地随着旋律轻敲吧台，但马上又停下手。

扫视着四周，他又想，这种乡下小镇竟然有这样一个酒吧，真是出乎意料。虽然他周围也有披头士的歌迷，但他自信像他这样的铁杆粉丝，这个小镇上不会有第二个了。

妈妈桑开始用冰锥凿冰。看着她的样子，浩介想起了自己用雕刻刀削木头的往事。

孤儿院里的生活不算糟糕。他不用为吃饭发愁，也有学上。尤其是最开始的一年，因为他隐瞒了年龄，学习上毫不费力。

他用的是“藤川博”这个名字。别人都叫他“阿博”，起初他会反应不过来，但很快也就习惯这个称呼了。

可是他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伙伴。确切地说，是他没有去交朋友。如果关系亲密了，就会忍不住想说出本名，倾诉身世。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状况，有必要保持独来独往。或许因为他是这样一种态度，也很少有人接近他。别人似乎都觉得他个性阴沉，虽然没人欺负他，但不论在孤儿院还是学校他都很孤立。

尽管没有伙伴一起玩，但他并不觉得特别寂寞。因为一进孤儿院，他就找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木雕。他捡起附近地上掉落的木头，用雕刻刀随意地削成形状。起初只是消磨时间，但削了几个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从动物、机器人、人偶到汽车，他什么都雕。挑战复杂、难度大的作品让他很有成就感，不画设计图，顺其自然地雕刻也饶有乐趣。

他把完成的作品送给比他小的孩子们。这些孩子收到平常不大搭理人的藤川博的礼物，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接过礼物后，马上绽开了笑容，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得到全新的玩具。很快孩子们纷纷提出要求：下次我想要姆明，我要假面骑士。浩介一一满足了他们的心愿。看到他们笑逐颜开的样子，他也很开心。

浩介的木雕在辅导员中间也有了名气。有一天，他被叫到辅导室，院长向他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你想不想当雕工？原来院长有个以木雕为业的朋友，现在正在寻找继承人。院长还说，如果住到那里当学徒，应该可以让他上非全日制高中。

眼看就要初中毕业了，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在为他的出路发愁。

就在这前后，浩介还办完了一样手续，就是落户。他向家庭法院申请入户籍，终于获得了许可。

这通常是针对弃婴才会采取的措施，浩介这个年龄鲜有得到批准的例子。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几乎没有这种本人坚决隐瞒身份，而警察也无法查明的情况，所以本身就没必要提出申请。

浩介和家庭法院的人也打过几次交道，他们同样努力想让他说出来历，但他依然坚持原先的态度，就是死不开口。

最后大人们编出了这样一个解释：他可能由于受到某种精神上的打击，丧失了关于身世的记忆。换句话说，就算他想说也无从说起。大概他们觉得这样才便于处理这起棘手的案件吧。

初中即将毕业时，浩介拿到了“藤川博”的户籍。跟随埼玉的木雕师父当学徒，则是紧随其后的事。

9

学习木雕并不是容易的事。浩介的师父是典型的手艺人个性，顽固又死脑筋。最初的一年，他只让浩介做些修理工具、管理材料和打扫工作间之类的事情，到了浩介上非全日制高中的第二年，才允许他削木头。每天浩介要削几十个指定形状的木雕，直到出来的成品全都一模一样为止。这种活计实在毫无乐趣可言。

但师父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真心替浩介的将来着想，把培养浩介成为独当一面的木工视为自己的使命，让人觉得他并不只是因为需要一个继承人。师母为人也很亲切。

高中毕业后，浩介开始正式给师父帮忙。首先从简单的操作开始，逐渐熟悉并得到信任后，工作的难度慢慢加大，但内容也变得很有意义。

浩介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还没忘记全家连夜出逃的记忆，但已经很少再想起。于是他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幸亏没跟父母一起走。那天夜里和他们诀别是正确的。要是听了浪矢杂货店老爷爷的话，如今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让浩介深感震惊的，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发生的事。电视上播出新闻，前披头士成员约翰·列侬遭到杀害。

过去迷恋披头士的时光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心头涌起难过又微带苦涩的滋味。当然，其中也掺杂着怀念。

约翰·列侬有没有后悔解散披头士呢？浩介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会不会觉得太轻率了？

但浩介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披头士解散后，成员们各有各的精彩，因为他们终于从披头士这个咒语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他自己也一样，逃离了亲情的束缚，才终于抓住了幸福。

心一旦离开了，就再不会回来——他又一次这样想。

又过了八年，十二月的某一天，浩介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令人吃惊的消息：丸光园发生火灾，似乎还有人死亡。

师父让他过去看看情况，第二天，他开着店里的小面包车出发了。自从高中毕业时去了一趟表示谢意，他已经十多年没去过了。

丸光园的建筑大半都被烧毁，儿童和职员借住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虽然搬了几个火炉进来，但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冷。

院长已经老了。浩介的来访让他很欣喜，同时也流露出几分惊异。当年那个连本名都不肯透露的自闭少年，竟然已成长为会对失火的孤儿院表示关心的成年人了。

浩介对院长说，如果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院长回答说，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就在浩介准备离去时，一个声音传来：“藤川先生？”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正朝他走来。她二十六七岁，身穿昂贵的皮大衣。

“果然是你。你是藤川先生吧？”她的眼里闪着光芒，“我是晴美，武藤晴美。你还记得我吗？”

遗憾的是，浩介想不起这个名字。于是女子打开手上的提包，拿出一样东西。

“这个呢？这个你还记得吗？”

“啊！”浩介不禁惊呼出声。那是个木雕的小狗。浩介的确有印象，是他在丸光园时雕的。他再次端详着那名女子，开始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

“你在丸光园待过？”

“没错。”她点点头，“这是你送给我的，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不过印象不深……”

“咦，这样吗？我可是一直都记得你，还把这个木雕小狗当成宝贝呢。”

“是吗？不好意思啊。”

她微微一笑，将木雕小狗收进提包，顺手取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小狗事务所社长武藤晴美”。

浩介也递了张名片。

晴美一看，脸色愈发明朗。“木雕……你果然干上这一行啦。”

“用师父的话说，我还是个半吊子。”浩介抓抓头。

体育馆外设有长椅，两人遂并肩坐下。据晴美说，她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而赶过来，似乎还向院长提议援助。

“毕竟在这里受过照顾，想趁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这样啊，你真了不起。”

“藤川先生也是来看望的吧？”

“是师父叫我过来的。”浩介的视线落在她的名片上，“你是在经营公司吗？什么样的公司？”

“一家小公司，给面向年轻人的活动做企划，也负责一些广告企划。”

“噢……”浩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对此完全没有概念。“这么年轻就开公司，真是厉害。”

“哪里，运气好罢了。”

“我看不光是运气，会想到开公司就很不简单了。对一般人来说，还是给人干活拿薪水的生活比较轻松。”

晴美歪着头。“天性使然吧。在别人手下干活我做不来，就算打零工也干不长久。所以离开丸光园后，也为不知道做什么行当而苦恼。就在那时，有人给我提供了宝贵的建议，我由此决定了人生的方向。”

“咦？那个人是……”

“这个嘛，”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是杂货店店主。”

“杂货店？”浩介皱起眉。

“朋友家附近有家杂货店，以接受烦恼咨询出名，好像还上过周刊。于是我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去咨询了一下，结果得到了非常好的建议。我能有今天，全是托了他的福。”

浩介哑然。她说的绝对是浪矢杂货店，那样的杂货店不会有第二家。

“你觉得难以置信？”晴美问。

“没有，没那回事。是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杂货店。”浩介极力佯装平静。

“很有趣吧？不过如今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只要事业顺利就好。”

“谢啦。老实说，我现在副业上赚钱更多。”

“副业？”

“就是投资。股票、房地产，还有高尔夫会员证之类的。”

“哦。”浩介点点头。这些他最近也常有耳闻。听说房地产价格扶摇直上，经济随之一片大好，连木雕生意也因此顺风顺水。

“藤川先生对股票有兴趣吗？”

浩介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丁点也没有。”

“是吗？那就好。”

“为什么？”

晴美露出一抹踌躇的神色，之后才开口道：“要是你投资买了股票和房地产，最好在一九九〇年前全部脱手。之后日本经济就会直线下滑。”

浩介困惑地盯着她，因为她的口气实在太自信了。

晴美说了声“对不起”，不自然地笑了。“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了吧。”说完她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难得见上一面，我很开心。以后咱们有机会再见。”

“嗯。”浩介也站了起来，“你也多保重。”

和晴美道别后，浩介回到车上。刚刚发动引擎，准备离开，他又一脚踩下刹车。

浪矢杂货店啊……

他突然在意起那家店来。从结果来看，浩介并没有听从那位老爷爷的建议，而且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但也有像晴美这样至今满怀感激的人。

那家店如今怎样了呢？

浩介再次发动汽车，虽然有些犹豫，还是开向了与归途不同的方向。他想去看看浪矢杂货店。那里多半已经破败不堪了吧。总觉得倘若确认了这一点，就多少能解决什么问题似的。

十八年没回过从小长大的小镇了，浩介完全凭记忆转动着方向盘。虽然应该不会有人一见面就认出他来，他还是很小心地尽量避人耳目，老家所在的地方更是绝不靠近。

小镇的样子整个都变了。住宅增加，路也在整修，想必是经济繁荣带来的影响吧。

然而浪矢杂货店依然以同样的姿态伫立在原地。尽管房子老旧了许多，招牌上的字样也变得难以辨识，外观却保持完好，仿佛一拉开生锈的卷帘门，店里照旧摆放着商品。

浩介下了车，来到店铺前。怀念和悲伤在心头萦绕，他又想起了因为要不要和父母一同连夜潜逃而烦恼，将咨询信投进投信口的那个夜晚。

回过神时，他已穿过店铺旁边的通道，绕到后门。那个牛奶箱一如往昔地安在门旁，打开盖子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浩介叹了口气。就这样吧，这件事到此就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开了，随即出现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啊，对不起。”浩介连忙盖上牛奶箱，“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不过……那个……有点……”他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男人诧异地看看浩介，又看看牛奶箱。“莫非您是咨询的人？”他问。

“什么？”浩介望着对方。

“不是吗？您不是以前向家父写信咨询的人？”

浩介猝不及防，半张着嘴，就这么点了点头。“是的。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露出笑容。“果然是这样。我就说如果不是以前咨询过，应该不会碰这个牛奶箱。”

“对不起。我好久没来这边了，总觉得很怀念……”浩介低头道歉。

男人摆了摆手。“您不用道歉。我是浪矢的儿子，家父八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那这家店……”

“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也就我偶尔过来看看。”

“有没有拆掉的打算？”

“嗯……”男人小声沉吟，“出于某种缘故，不能那样做，所以就这么放着吧。”

“这样啊。”浩介很想知道原因，但追根究底似乎有失礼貌。

“您当时是非常认真地在咨询吧？”男人说，“您看的是牛奶箱，那您咨询的是比较严肃的问题吧？不是和家父开玩笑。”

浩介明白他的意思。“是的，我是很有诚意地来咨询的。”

男人点点头，看着牛奶箱。“家父也真喜欢做奇怪的事。我常想，有这空闲给别人咨询，拿来想想生意上的事多好。不过这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受到很多人的感谢，他很满足。”

“有人来致谢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收到过好几封来信。家父本来特别担心自己的回答没有派上用场，读了那些信后，总算安心了。”

“信上写的自然是感谢的内容啰。”

“是啊。”男人眼神郑重地点点头，“有人写信来说，当上学校老师后，灵活运用小时候家父给的建议，工作因此变得很顺利。也有的感谢信不是咨询者本人，而是她女儿写来的。好像母亲当年为了要不要生下有妇之夫的孩子而苦恼，为此来向家父咨询。”

“原来如此，真是各式各样的烦恼都有。”

“可不是嘛。读着这些感谢信，我深深觉得，真难为家父能坚持这么久。这当中既有‘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这种严重的烦恼，也有‘喜欢上学校的老师，怎么办才好’这种包含微妙问题的烦恼——”

“等等！”浩介伸出右手，“有人问过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的问题？”

“是啊。”男人眨了眨眼睛，表情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个人也写来了感谢信？”

“没错。”男人点点头，“家父建议他跟父母走。据他信上说，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结果很圆满，和父母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浩介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收到感谢信的时间。”

男人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是在家父过世前不久。”他回答，“不过出于种种原因，写感谢信并不是那个时候。”

“什么意思？”

“实际上——”男人刚一开口就闭上了嘴，然后咕哝了一句“该怎么说呢”。“闲话还是不多说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男人的样子有点古怪。他匆匆忙忙锁上后门。“那我就先失陪了。您尽管慢慢看，看个尽兴。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地方。”

男人似乎觉得天气很冷，哈着腰朝狭窄的通道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浩介又望向牛奶箱。

那一瞬间，牛奶箱仿佛扭曲了形状。

10

回过神时，店里正在播放《昨天》。浩介将威士忌一口饮尽，招呼妈妈桑再来一杯。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的信纸上。这封信是他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内容如下：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

您回答说，和家人分开不是好事，应该相信父母，和他们共同行动。

我一度也决心照您的话去做。事实上，我确实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家。

可是途中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对父母，尤其是对父亲已经失去了信任。我不想就这样任由他掌控我的人生。我们之间的亲情已经断绝了。

我在某个地点逃离了父母。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料，但总之，我无法再和他们在一起了。

此后父母的情况如何，我全然不知。说到我自己，我可以断言，我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经过一番曲折，我最终得到了幸福。如今，我过着精神安宁、经济稳定的生活。

由此看来，没听浪矢先生的建议是正确的。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声明：我写这封信绝对不是来抱怨的。根据我在网上看到的消息，您希望咨询者坦诚告诉您，当年得到的建议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影响。所以我想，对于没有听从您建议的人，您一定也希望他们如实相告。

说到底，我认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

读这封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给您带来不快，我在此谨表歉意。信就请您自行处理吧。

保罗·列侬

妈妈桑将啤酒杯放到吧台上，浩介抿了口威士忌。

一九八八年年末的事情在他脑海浮现。当时他从店主老爷爷的儿子口中得知，有一封信里咨询的烦恼和他的一模一样，而且咨询者听从了老爷爷的劝告，跟父母一起走了，最后得到了幸福。

没想到会有如此奇妙的巧合。这么说来，这个小镇上还有一个孩子怀有同样的苦恼？

那个孩子和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样过上幸福生活的呢？回忆自己一家人的遭遇，浩介觉得没那么容易找到打破困境的办法。正是因为无路可走，浩介的父母才选择了连夜潜逃。

“您的信写好了吗？”妈妈桑问道。

“嗯，差不多了。”

“现在很少有人亲笔写信呢。”

“说得也是。我是临时想到要写的。”

这是今天白天的事情。浩介正在用电脑查看资料，无意中从某人的博客上看到了一段话。也可以说，是他的眼睛对“浪矢杂货店”这几个字发生了反应。那段话内容如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浩介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是有人在恶作剧吗？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马上找到了消息的来源。那是一个名为“浪矢杂货店复活，仅此一夜”的网站，网站的运营者自称“浪矢杂货店店主的后人”。据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祭奠。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这件事，工作也没心思做了。他像往常那样在日式快餐店吃过晚饭后，回了家，但心里依然记挂着这件事。最后他连衣服也没换，就又出了门。他一个人住，因此不需要和谁打招呼。

虽然有些犹豫，浩介还是搭上了电车，仿佛有某种冲动在驱使着他。

又读了一遍刚刚写好的信，浩介心想，这样一来自己的人生也总算是接近圆满了吧。

店里的背景音乐变成了《平装书作家》，这是浩介很喜欢的歌。他不经意地向CD播放器望去，发现旁边还有一台唱片机。

“现在还会放黑胶唱片吗？”他问妈妈桑。

“很少很少了，除非常来的客人特意要求。”

“噢……可以给我看看吗？不用放出来。”

“可以啊。”说着，妈妈桑消失在吧台深处。

没多久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黑胶唱片。“另外还有一些，不过放在家里了。”说完，妈妈桑将唱片并排放到吧台上。

浩介伸手拿起一张，是《艾比路》。这张唱片虽然发行时间比《顺其自然》早，实质上却是披头士创作的最后一张专辑，封面上四个人穿过人行横道的照片赫赫有名，以传奇来形容也不为过。其中保罗·麦卡特尼不知为何光着脚，因此有流言说，保罗那时就已经死了。

“真是怀念啊。”浩介情不自禁地低喃着，又拿起第二张。这张是《魔幻之旅》，据说是同名电影的原声音乐集，不过电影的内容不知所云。

第三张是《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不消说，这张是摇滚音乐的不朽之作——

浩介的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住了。唱片封面的右边有一个金发美女，过去他以为是玛丽莲·梦露，长大后才知道，其实是女演员黛安娜·多丝。就在她的旁边，有一处印刷剥落的地方，上面有用油性笔修补过的痕迹。

浩介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脏开始狂跳。“这……这是……”他嘶哑着嗓子，咽了口唾沫，望向妈妈桑，“这是你的收藏吗？”

她露出略带踌躇的表情。“现在是由我保管，不过原来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的？那为什么会到了你手里？”

妈妈桑呼地吐出一口气。“我哥哥两年前过世了。我会成为披头士的歌迷，都是受他的影响。他从小就狂热迷恋披头士，长大后也常说，总有一天要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三十来岁的时候，他辞去工作，开了这家店。”

“……这样啊。你哥哥是生病还是……”

“是的，他得了肺癌。”她轻轻按了下胸口。

浩介看了眼之前拿到的名片，她的名字是原口惠理子。

“你哥哥也姓原口吗？”

“不是，他姓前田。原口是我家那位的姓。不过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只是因为嫌麻烦，才没改回原来的姓。”

“前田先生啊……”

那就没错了，浩介确信。当初买下他唱片的那个朋友，正是姓前田。那么，此刻拿在手上的唱片，就是浩介自己的。怎么会有这种事？一面这样想，浩介一面又觉得，就算有其实也不稀奇。仔细想想，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会想到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的人本来就很有限。当他看到“Fab4”这个店名时，就该意识到很可能是朋友开的店了。

“我哥哥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妈妈桑问。

“没什么。”浩介摇摇头，“原来这些唱片是你哥哥的遗物啊。”

“没错。不过，也是前主人的遗物。”

“什么？”浩介脱口问道，“你说的前主人是……”

“这些唱片基本都是哥哥上初中时从同学那里买来的，总共有好几十张。听说那个朋友原本比哥哥还迷恋披头士，可是有一天却突然说想要把唱片全都卖掉。哥哥自然很高兴，但也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说到这里，妈妈桑掩住了嘴，“不好意思，这种事很无聊吧。”

“不不，我很想听下去。”浩介喝了口威士忌，“说来听听吧，那个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她点了点头，“暑假结束后，那个朋友一直没去学校。实际上他是和父母一起连夜潜逃了。听哥哥说，他家里欠下了一大笔钱。可是到底也没逃得了，最后发生了悲惨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

妈妈桑垂下视线，表情变得很沉重。她慢慢抬起头。“连夜潜逃后大约过了两天，他们自杀了。不过好像是强迫自杀。”

“自杀？就是说死了？谁和谁？”

“一家三口。父亲杀了妻子和儿子，最后自己也……”

怎么可能！浩介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大叫的冲动。“他是怎么杀死……妻子和儿子的？”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让他们吃药熟睡后，从船上推落海里。”

“从船上？”

“他们夜里偷了条手划船出海。但父亲没死成，回陆地后上吊自杀了。”

“两人的遗体呢？妻子和儿子的遗体找到了吗？”

“这……”妈妈桑侧头思索，“这我就没听说了。不过父亲好像留下了遗书，所以知道两人已经死了。”

“是吗……”

浩介将威士忌一口喝干，让妈妈桑再来一杯。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酒精既不能麻痹他的神经，也不能让他保持平静。

就算找到了遗体，应该也只是纪美子一个人的。但既然遗书上写明杀死了妻子和儿子，即使另一方的遗体未能找到，引起警察怀疑的可能性也不大。

问题是，贞幸为什么要这么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天深夜，他从富士川服务区躲到运输公司货车的车厢里，踏上了逃亡生涯。

贞幸和纪美子发现儿子失踪后，一定很烦恼该怎么办。是忘掉儿子，按照预定计划继续潜逃，还是设法寻找儿子？照浩介的猜想，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前者，因为根本没法找。

然而两人一样都没选。他们选择了自杀。

又一杯威士忌送到了浩介面前。他拿起啤酒杯，轻轻晃动，冰块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全家一起赴死这个念头，也许贞幸之前就曾动过。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毫无疑问，是浩介的举动促使他下了决心。

不，不只是他。这应该是他和纪美子两人商量后的决定。

即使如此，为什么不惜偷船也要把纪美子沉入海中呢？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把儿子一起“杀死”。如果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找不到遗体也不足为奇。

决定自杀时，父母考虑了浩介的处境。如果死的只有他们两人，儿子将来会怎样？

浩介打算怎样生存下去，他们无从想象，但他们显然想到，他会舍弃和久浩介这个名字和经历。如果是这样，他们绝不能影响他。所以他们决定，把和久浩介这个人从世上抹去。

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儿童咨询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想查出浩介的身份，可是谁也没能成功。这是理所当然的。有关和久浩介这名初中生的一切，早已从所有资料里悉数删除。

趁夜潜逃前，母亲纪美子来到浩介房间说的那番话，如今又回响在他耳边。“我就不用说了，你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并不是谎言。他能有今天，全是靠父母的一片苦心。

浩介摇摇头，喝了口威士忌。不可能有这种事。就因为摊上那样的父母，害得他饱尝艰苦，连本名都不得不舍弃。能够有如今的生活，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其他。

尽管这样想，后悔和自责的情绪依然涌上心头，这也是事实。

因为自己的逃走，导致父母别无选择。是自己把他们逼入了绝境。在逃走之前，为什么不再向他们提议一次呢？告诉他们，不要趁夜潜逃了，回家吧，全家人一起从头再来。

“您怎么了？”浩介闻声抬起头，妈妈桑正担心地看着他，“您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没事。”浩介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手边的信纸上。回头再看自己写的信，不快感在心头弥漫开来。信上通篇都是自鸣得意的话，没有任何价值，也感受不到对帮助过自己的人的敬意。什么“我认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如果不是自己瞧不起的父母的牺牲，天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浩介撕下那页信纸，唰唰几下撕成碎片。妈妈桑忍不住“咦”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浩介问。

“可以啊，没问题。”妈妈桑微笑道。

他拿起圆珠笔，重新注视着信纸。

浪矢爷爷果然是正确的。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他想起了这句回答。就因为自己单独逃走，这条船失去了方向。

那么这封信该怎样写呢？自己没听建议离开了父母，两人随即自杀了，不如就这样如实相告？

不能这么做，还是不写出来为好。他旋即改变了想法。

自己全家自杀一事在小镇上造成了多大的轰动，浩介并不清楚，但万一浪矢爷爷已经听说了呢？浪矢爷爷也许会怀疑，该不会就是咨询者“保罗·列侬”一家，并为当初建议他和父母一起走而深感后悔。

今晚的活动是为了祭奠浪矢爷爷三十三周年忌日。既然如此，就该让过世的老爷爷安心。虽然公告上称“希望各位直言相告”，但并不代表必须写出事实。重要的是告诉老爷爷他的意见是对的，这就够了。

思索片刻后，浩介写了如下一封信。开头和刚才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您没有把这封信贴到墙上，因为是第一次收到真正的烦恼咨询。

您回答说，和家人分开不好，应该相信父母，和他们共同行动。最后您又加上一句，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这句鼓励的话对我弥足珍贵。

我决定听您的话，和父母一起行动。而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详情我就不多说了，最后我们一家成功摆脱了苦难。虽然父母已于前几年去世，但我认为他们的一生过得很幸福。而我，现在也过着优裕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为了表达感谢之情，我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读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这封信能成为三十三周年忌日的祭奠，我将深感荣幸。

保罗·列侬

反复看了几遍，浩介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浪矢爷爷的儿子曾经说过另一个夜逃少年的感谢信，和自己这封信的内容何其相似。当然，这只是巧合罢了。

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一看手表，就快到零点了。

“拜托你一件事。”浩介站起身，“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寄信，很快就回来，到时可以再喝上一杯吗？”

妈妈桑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看信纸，又看看他，最后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浩介说了声“谢谢”，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万元钞票，放到吧台上。他不想让妈妈桑怀疑自己是找借口开溜。

从店里出来，浩介走在夜路上。周围的小酒馆都已关了门。

看到浪矢杂货店了。浩介停下了脚步，因为店门口有人影。

怀着惊讶的心情慢慢走近，发现那是一名身穿套装的女子，三十来岁。附近停着一辆奔驰。浩介朝车里看去，只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瓦楞纸箱，箱子里装着某位女歌手的CD，同样的专辑有好几张，看来是和女歌手相关的人。

女子把某样东西投进卷帘门的投信口后，转身准备离开。发现浩介时，她吃惊地僵住了，露出戒备的神色。浩介把手上的信封扬给她看，另一只手指了指卷帘门的投信口。她似乎明白了缘由，表情放松下来。无言地点头致意后，她坐上了旁边的奔驰。

今晚会有多少人来到这里呢？浩介思忖着。人生中浪矢杂货店具有重要意义的人，也许出乎意料地多。

奔驰开走后，他将信投入投信口。只听啪嗒一声，这是暌违了四十二年的声音。浩介只觉得一身轻松。或许是因为一切终于画上句号了，他想。

回到Fab4，墙上的液晶屏已经插上了电源。妈妈桑正在吧台里操作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浩介问。

“我哥哥有段心爱的视频资料，不过好像没出过正版，只有盗版里收录了一部分。”

“是嘛。”

“给您来点什么酒？”

“啊，和刚才一样吧。”一杯布纳哈本送到了浩介面前。他伸手去拿时，视频开始了。刚把酒杯送到唇边，浩介倏地停下了手。他知道这是什么视频了。“这是……”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寒风呼啸中，披头士开始了演唱。这正是电影《顺其自然》的高潮一幕。

搁下酒杯，浩介凝视着画面。这部电影改变了他的人生。看了这部电影，他深深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何等脆弱。

可是……

电影里的披头士和浩介记忆中的有点不一样。在电影院看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心已经疏远，演出也是乱唱一气，但此时重看，感觉却完全变了。四名成员都在全力以赴地演唱，看上去也乐在其中。是不是就算解散已经近在眼前，一起演出时还是能找回过去的感觉呢？

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浩介之所以觉得演出很糟糕，大概是源于自己的心境。当时他已经不相信真情了。

浩介端起酒杯，喝了口威士忌，然后静静地闭上双眼，为父母祈祷冥福。

[1]每年三月的最后一周到四月的第一周，日本学校放春假。

[2]日本电影中的怪兽，特征是外形似乌龟，可以产生喷射气流来飞行。

[3]20世纪60、70年代日本著名职业棒球选手王贞治，以“金鸡独立式打击法”闻名。

[4]日本漫画家水木茂创作的漫画《鬼太郎》中的角色。《鬼太郎》于1959年开始连载，1968年改编成动画，引发妖怪文化热潮。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1

翔太从店铺回来了，看上去怏怏不乐。

“没有信来吗？”敦也问。

翔太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像只是风吹卷帘门晃动的声音。”

“是吗？”敦也说，“这样也好。”

“难道他没看到我们的回信吗？”幸平问。

“应该看到了。”翔太回答，“因为放在牛奶箱里的信消失了，总不可能是别人拿走了吧？”

“是啊。那为什么没有回信呢？”

“这个嘛……”说到这里，翔太把目光投向敦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敦也说，“毕竟信上那样写，收到的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再说，真要回了信才麻烦，万一人家问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说？”

幸平和翔太低头不语。

“没法回答吧？所以到这儿就算了。”

“不过真让人吃惊。”翔太说，“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鱼店音乐人就是那个人。”

“这倒也是。”敦也点头同意。“我一点也不惊讶”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和奥运会候选女运动员通信结束后，紧接着又收到另一个人的咨询信。一看信上的内容，敦也他们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是该继承家里的鱼店，还是坚持音乐之路”这种事，哪里算得上烦恼，纯粹是一个天生好命的家伙任性妄为罢了。

于是他们写了封回信，带着揶揄的口气指责他那过于天真的想法。这位自称鱼店音乐人的咨询者似乎颇感意外，马上来信反驳。敦也他们又回了封直截了当的信。就在下一封信投进来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敦也他们都在店里，为的是等待鱼店音乐人寄来的信。很快信就从投信口塞了进来，但却在塞到一半时停下了。令人惊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秒。

从投信口传来了口琴声。那旋律敦也他们很熟悉，连歌名也知道，叫《重生》。

这首歌是女歌手水原芹广为人知的成名作。除此之外，还有一段有名的逸事。对敦也等人来说，也并非毫无关系。

水原芹和弟弟一起在孤儿院丸光园长大。她上小学的时候，孤儿院发生了火灾，一个男人救了她来不及逃生的弟弟。他是院方为圣诞节晚会找来的业余歌手，因全身被严重烧伤，后来在医院里过世。

《重生》就是这位音乐人创作的歌。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水原芹一直唱着这首歌，最后奠定了她不可动摇的明星地位。

这个故事敦也从小就耳熟能详，因为他们也是在丸光园长大的。水原芹是园里孩子们引以为荣的希望之星，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光芒夺目。

听到这首《重生》，敦也他们大吃一惊。一曲吹毕，信啪地从投信口掉落，似乎是外面的人推进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凑在一起琢磨。咨询者所在的时代应该是一九八〇年，水原芹虽然已经出生，但还是个小孩子，《重生》这首歌自然也无人知晓。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鱼店音乐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水原姐弟的恩人。

他在信上说，浪矢杂货店的回答让他很受打击，但也促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信末他还提出，希望直接见面谈一谈。

三人很烦恼。该不该将未来的事情告诉鱼店音乐人呢？一九八八年的平安夜，你将在一所名叫丸光园的孤儿院里遭遇火灾，因此丧生——应该这样和他直说吗？

“和他说了吧！”幸平提议，“这样没准他就不会死了。”

“可是水原芹的弟弟不就死了吗？”翔太随即提出疑问。对此幸平也无法反驳。

最后由敦也下了结论：不告诉他火灾的事。

“就算和他说了，他也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听到了怪吓人的预言，心里不舒服，然后没两天就忘了。再说不管是丸光园的火灾，还是水原芹唱《重生》，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再怎么写信都白搭，所以倒不如写点鼓励的话好了。”

翔太和幸平都同意他的看法，剩下的问题就是写些什么话。

“我……想谢谢他。”开口的是幸平，“如果没有他，水原芹很可能不会成为歌手，我们也就听不到《重生》了。”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说，就这么写吧。

三人斟酌着措辞，在信的结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如果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把信放到牛奶箱里，隔了片刻再打开看时，信已经消失了。想必已送到鱼店音乐人的手上。

他们猜想说不定会有回信，于是关上后门，一直等到现在。

可是回信没有来。之前都是刚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信就从投信口投进来了。也许鱼店音乐人看了敦也他们的信后，做出了某种决定吧。

“那就把后门打开。”敦也站了起来。

“等一下！”幸平抓住敦也的牛仔裤裤脚，“再等会儿行不行？”

“怎么了？”

“都说了……”幸平舔了舔嘴唇，“等一下再开后门。”

敦也皱起眉头。“为什么？鱼店那边不会有信来了。”

“我知道。那个人就不管他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来信咨询。”

“啊？”敦也张大了嘴，低头看着幸平，“你说什么呢！关着后门时间就不会流逝，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

“那你就该知道，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之前是因为信都已经来了，没办法只能奉陪，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了，烦恼咨询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敦也挥开幸平的手，向后门走去。把门敞开后，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出头。

还有两个小时——

等六点一过就离开这里。那时电车应该已经发车了。

回到屋里，只见幸平泄气地坐着，翔太则在摆弄手机。

敦也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的烛光微微摇曳，大概因为外面有风吹进来。

望着发黑的墙壁，敦也暗想，这真是栋不可思议的屋子啊。究竟是什么缘故致使出现了这种超常现象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

“我不大会讲话，”幸平突然冒出一句，“不过活到现在，今天晚上头一次觉得，就算是我这号笨人，也还有点用处。”

敦也皱起眉头。“所以你想继续帮人解决烦恼？明明一分钱都没得赚。”

“不是钱的问题。没钱赚也不打紧。像这样把利害得失放在一边，真心诚意地替别人想办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敦也用力地咂了一下嘴。“我们是认真想了，信也写了，结果呢？屁用也没有。那个准备参加奥运会的女人只会把回答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对鱼店那人更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一开始我就说了，混成我们这个样子，还想给别人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可是读到月兔的最后一封信时，你不是也挺开心吗？”

“是感觉还不坏，不过你可别搞错了，我们不是那种有资格给别人提建议的人。我们是……”敦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的提包，“我们是下三烂的小偷。”

幸平露出伤心的表情，低下了头。敦也见状哼了一声。

这时，翔太“哎”地惊呼了一声。

敦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怎么了？”

“噢，那个……”翔太扬了扬手机，“我在网上找到了浪矢杂货店的消息。”

“网上？”敦也皱眉，“是不是有人回忆往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用‘浪矢杂货店’这个词来搜索，想没准会有人提到点什么。”

“然后找到了相关的回忆？”

“那倒不是。”翔太走到敦也身边，递出手机，“你看看这个。”

“什么嘛。”敦也说着，接过手机，扫视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文字。上面有一行标题，写着“浪矢杂货店复活，仅此一夜”。接着看下去，敦也完全理解翔太为什么会大呼小叫了。他自己也有全身发烫的感觉。

那段文字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朋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过上面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祭奠。发布消息的是店主的后人。”

“咦，怎么啦？”幸平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翔太把手机递给幸平，然后说了一句：“敦也，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想起来了。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现在正是这段时间，而他们就在杂货店里面。

“奇怪，这是什么意思？咨询窗口将会复活……”幸平不住地眨着眼睛。

“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恐怕都和这件事有关系。”翔太说，“一定是这样。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现在和过去连接到了一起。”

敦也揉了揉脸。虽然不知道缘由，不过翔太说得应该没错。他朝敞开的后门望去，外面仍是沉沉夜色。

“只要门开着，就不会通向过去。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敦也，我们该怎么办？”翔太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说不定妨碍到了什么。本来那扇门应该是一直关着的。”

幸平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后门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喂！你怎么自作主张？”敦也说。

幸平回过头，摇了摇头。“一定得关上。”

“为什么？关上门时间就不会过去，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儿吗？”话刚出口，敦也心念一转，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关上后门，我们离开这里。这样就皆大欢喜了，既不会碍到谁，又解决了问题，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另外两人并没有点头，脸上仍是怏怏的神色。

“怎么了，你们还有话要说？”

翔太终于开口了。“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敦也你自己出去好了。在外面等着也行，先逃也行。”

“我也是。”幸平马上说道。

敦也差点抓破头皮。“你们待在这里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翔太回答，“只不过想看看，这栋不可思议的屋子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们想清楚没有，到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外面世界的一个小时，这栋屋子里要好几天，你们就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这里？这种事不可能。”

翔太移开了视线。看来他心里也承认敦也说得没错。

“死了这条心吧！”敦也说。

翔太没有吭声。

恰在这时，传来了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敦也和翔太对视了一眼。

幸平朝店铺跑去。“横竖又是风，”敦也望着他的背影说，“不过是风吹的罢了。”

没多久，幸平慢吞吞地回来了。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果然是风吧？”

幸平没有马上回答，等到了敦也他们面前，才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将右手探到背后，说了声“锵”，伸出的手上握着一个白色信封。看样子信是藏在裤子后口袋里。

敦也禁不住皱起眉。这下事情可棘手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敦也。”翔太指着信封说，“回答完这封咨询信，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保证。”

敦也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再说，说不定这烦恼我们也没辙。”

幸平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2

浪矢杂货店：

您好。我有桩烦恼的事想向您咨询，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我今年春天从商业高中毕业，四月起在东京的一家公司上班。我之所以没上大学，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想尽早进入社会工作。

可是，刚上班没多久，我就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所在的公司招高中毕业的女生，纯粹是用来打杂。我每天做的都是倒茶、泡咖啡、把男同事字迹潦草的文件誊写清楚，诸如此类谁都能做的简单工作。初中生，不，只要是会写几个字的小学生都干得了。从工作中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我拥有会计二级证书，但照现在这样下去，也是白白浪费了。

公司似乎认为，女人上班就是为了找结婚对象，一旦找到合适的男人就会马上辞职结婚，所以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反正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学历也就无所谓，一批批年轻女职员招进来，可以方便男职员找老婆，薪水也随便给点就行了，所以是件很划算的事。

可是我并不是抱着找结婚对象的打算来工作的。我希望成为独立自主又有经济能力的女人，从来没有只是临时上上班的想法。

就在我为前途发愁时，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向我搭讪，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店里上班。那家店是新宿的夜总会。没错，那个人就是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

我打听了一下，发现条件好得出奇，和白天上班的公司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因为条件实在太好，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那个人邀请我去参观一下，就当是开开眼界。于是我下决心去了一趟店里。在那里，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夜总会、陪酒小姐这样的字眼，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但那里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华丽的成人世界。女孩子们不仅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千方百计让客人满意。虽然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感觉有尝试的价值。

就这样，我开始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店里陪酒的生活。我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但在店里说是二十岁。尽管工作很辛苦，接待客人也比想象中更难，但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赚钱也轻松得多。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不是对当陪酒小姐这件事，而是要不要继续粉领族生活。我在想，像这样只能做些简单的工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干下去，把自己弄得很累呢？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陪酒，钱也来得更快。

只是我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我在陪酒的事。如果突然从公司辞职，我也担心会在各方面引起不少麻烦。

但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奋斗道路。我该怎样得到别人的理解，以稳妥的方式从公司辞职呢？如果您能给我一些好的建议，那就太感谢了。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读完这封信，敦也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说的，太不像话了！最后一次烦恼咨询，偏偏摊上这么一封信。”

“这个确实不像话。”翔太撇了撇嘴，“这种向往陪酒的轻浮女人，不管什么时代都少不了。”

“她一定是个美人儿。”幸平开心地说，“走在路上都会被发现，才两个月好像就赚了不少钱。”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喂，翔太，写信啊。”

“怎么写？”翔太拿起圆珠笔。

“这还用说，叫她别猪油蒙了心呗！”

翔太皱起眉头。“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这么说太狠了吧？”

“这种蠢女人，不说狠一点她才不会明白。”

“我知道，不过还是说得委婉一点吧。”

敦也不耐烦地咂了咂嘴。“翔太你也太心软了。”

“要是话说得太重，反而会引起反弹。敦也，你不也是这样吗？”

翔太说完，写了如下一封信：

迷途的小狗：

来信我已经读过了。

老实和你说吧，别去陪酒了，那是乱来。

我知道那比做普通的粉领族赚钱多得多，也轻松得多。因为很容易就能过上奢侈的生活，所以你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也难怪。

可是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有这种好日子。你还年轻，才干了两个月，还不了解这一行残酷的地方。客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已经出现过很多冲着你身体来的男人了吧？这种男人你能巧妙地应付吗？还是打算和他们一个个上床？那样身体也吃不消呀。

一心一意地陪酒？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你想做个自立自强的女人，可是年纪大了，哪里都不会雇你。

一直做陪酒小姐，最后你想混出个什么结果？夜总会的妈妈桑？那我就没话可说了，你好好努力吧。可就算自己开了店，经营的辛苦也不是一点半点。

你也很想有一天结婚生子，组建幸福的家庭吧？所以难听话我就不说了，马上收手吧。

陪酒这行做下去，你打算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客人？来你店里的客人有几个是单身的？

你也要替父母想想。他们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

临时上上班有什么不好？在公司里不用怎么干活也照样拿薪水，还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最后找个同事结婚，然后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不是很完美吗？

告诉你，这世上为找不到工作发愁的大叔多得是，他们要是能有高中毕业女生一半的薪水，不管是倒茶还是别的什么，都会高高兴兴去干的。

我说这些话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完全是为了你好。请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吧。

浪矢杂货店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愿她会听。”看完信，敦也点了点头。其实他很想直接把对方教训一顿：父母供你上到高中，顺利找到工作，你却想去陪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翔太去把回答放到了牛奶箱里。回来后刚把后门关上，卷帘门那边就传来细微的响动。翔太说了声“我去拿信”，径直走向店铺。他很快便回来了，嘴角带着笑意。“来喽！”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封。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立即回信。我本来还担心也许不会有回音，现在终于放心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感到很失败。浪矢先生似乎有很多误会，我应该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更详细些才对。

我想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我追求的是经济能力。要想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下去，这是不可缺少的武器，而如果只是临时上上班，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有，我没有结婚的愿望。结婚生子、做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幸福，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过那样的人生。

至于陪酒这行的残酷，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只要看看周围那些比我早入行的陪酒小姐，就不难想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辛苦等着我。但我还是决心在这条道上奋斗下去，将来也有自己开店的打算。

我有这个信心。虽然才干了两个月，我已经有了好几个捧场的客人。不过我对他们还不够周到，这也是事实。这主要是因为我白天还要上班，下班后才能去店里，也就没法陪客人用餐。我想把公司的工作辞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我先说清楚，浪矢先生担心的事，也就是和客人发生肉体关系，我一次也没有过。不是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但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还没有幼稚到那个程度。

对于亲人，我确实很抱歉，让他们为我操心了。可是说到底，这也是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

说来说去，我的想法还是太胡闹了吗？

迷途的小狗

又及：我只是想咨询如何说服我周围的人，并没有不做陪酒的打算。如果您不赞成，就当没看见这封信好了。

“那就当没看见！”敦也把信还给幸平，“什么叫‘我有这个信心’，也太小看社会了！”

幸平怏怏地接过信纸，应了一句：“嗯，也是。”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翔太开口道，“没什么学历的女人要想经济独立，陪酒是来钱最快的。她的想法很现实。这个社会只认钱，没钱什么也干不成。”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敦也说，“就算她的想法没错，顺不顺利也很难说！”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就不会顺利？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吧？”翔太不满地噘起了嘴。

“当红的陪酒小姐独立开店当然好，可是半年就关门的事也没少听说。做生意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钱自然少不了，但也不是有了钱就万事大吉。她也就现在这么一说，其实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过久了，自己开店准没什么好结果。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婚嫁的年龄，再当陪酒小姐都嫌老，到了那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姑娘才十九岁，犯不着为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就因为年轻我才要说！”敦也提高了声音，“总之，叫她赶快放弃愚蠢的念头，把陪酒的差事辞了，专心在公司找个老公！”

翔太盯着放在餐桌上的信纸，缓缓摇头。“我想支持她。她写这封信时，心情恐怕并不轻松。”

“不是轻松还是沉重的问题，是现不现实的问题！”

“我觉得很现实啊。”

“哪里现实了！要不我们打个赌？与其赌她能不能经营好一家夜总会，我倒想赌她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翔太似乎被噎住了，接着尴尬地低下了头。

屋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敦也也垂下了头。

“我说，”幸平开口了，“再确认一下，怎么样？”

“确认什么？”敦也问。

“详细的情形。听了你们俩的话，我觉得都有道理。不如再问问她到底有多认真，然后再来想办法。”

“她当然会回答说‘我是认真的’，因为她打的就是那个主意。”敦也说。

“那就问点更具体的问题。”翔太抬起头，“比如，为什么希望经济独立，为什么对结婚过上幸福生活这条路不感兴趣。还有，对于将来开店的事是怎么计划的，这个也得问问。因为敦也说得没错，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问了这些问题后，如果她没有一个切实的回答，我也会判断她的梦想不现实，回信叫她别去陪酒。这样行不行？”

敦也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我觉得问也白问，不过算了，就这么办吧。”

翔太答应一声，拿起圆珠笔。

看着翔太时而沉思时而埋头写信的样子，敦也在心里回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有父亲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因为知道这一点，翔太他们才会沉默不语。

敦也的母亲是二十二岁时生下他的。父亲是同一家店里的服务生，年纪比她轻。但没等孩子生出来，那个男人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敦也的母亲继续做陪酒这行。别的事她也做不来。

敦也记事的时候，母亲身边已经另有男人，但敦也没把那男人当成父亲。没多久那男人就消失了，过了一阵子，家里又住进另一个男人。母亲给那个男人钱，男人不上班。很快，那个男人也消失了，又来了另一个。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之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那男人毫无理由地对敦也暴力相向。不，或许他有他的理由，但敦也不明白。敦也曾经因为男人一句“看你那模样不顺眼”就挨了揍，那是小学一年级时的事情。母亲也没保护他，反而觉得惹男人生气的儿子很讨厌。

敦也被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发现。万一在学校暴露了，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到时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男人因为赌博被逮捕，是在敦也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当时家里也来了几个刑警。其中一个注意到穿着背心的少年身上有瘀青，向母亲问起时，她撒了个拙劣的谎，那个谎转眼就被拆穿了。

刑警联系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对方的工作人员随即赶来。

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母亲回答说，她可以自己把孩子养大。敦也至今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回答。他曾不止一次听她在电话里抱怨说，带小孩烦死人了，早知道不生小孩就好了。

工作人员回去了。敦也从此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他心想，这下终于不用再挨打了。的确，他没有再挨过打，可也并没有过上像样的生活。母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却不给他准备吃的，也不放钱在家里。学校的伙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如此，他也没把困境告诉任何人。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他是不愿意被人同情。

入冬后，圣诞节敦也也是一个人过的。接着，学校放了寒假。可是母亲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回家了，冰箱里空空如也。饿得受不了的敦也去偷小摊上的烤鸡肉串被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那天的事。从放寒假到那天他是吃什么过来的，他已经不记得了。老实说，他连偷窃的事也记不大清楚。他之所以轻易被抓到，是因为逃跑途中突发贫血晕倒了。

三个月后，敦也被送到了孤儿院丸光园。

3

迷途的小狗：

第二封信已经收到了。

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才去陪酒。你梦想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店，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只是我怀疑，你会不会只是因为刚开始干陪酒这行，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

比方说，你打算怎么攒下开店的资金？什么时候存够钱，你有具体的计划吗？还有，开业以后怎么发展下去？经营一家店得雇不少人，你从哪儿学到经营的技巧？还是说你觉得陪酒做久了，总归能学会？你对这样的计划成功有信心吗？如果有，依据是什么？

你希望经济自立的想法让人佩服，但和有可靠经济能力的对象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不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吗？虽然不出去工作，但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丈夫，在某种意义上，这样的家庭主妇也可以称得上是自立了。

你提到想报答父母，但报答并不只是给钱。只要你过得幸福，你的父母一定会很满足，觉得得到了回报。

虽然你说如果不赞成就当没看见好了，我还是没法真的撒手不管，所以写下了这封信。请你诚实地回答我。

浪矢杂货店

“写得挺好啊。”敦也看完，把信纸还给翔太。

“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详细地回答将来的计划。”

敦也摇了摇头。“我看不会。”

“为什么？别毫无根据地下结论好不好。”

“就算有类似计划的东西，也肯定是些白日梦一样的话，像是‘捧场的客人里有演艺圈的人，也有职业棒球选手，他们都会支持我’之类。”

“哇，那样就能成功啰！”幸平很起劲地说。

“笨蛋，哪儿有那么容易！”

“总之，我先去寄信。”翔太把信纸装进信封，站起身。

翔太推开后门，走了出去，接着传来打开牛奶箱的声音。啪嗒一声，盖子合上了。这是今晚第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了呢？敦也不经意地想。

翔太回来了。刚刚关上后门，就听到外面卷帘门晃动的声音。

“我去拿信！”幸平快步过去。

敦也看了眼翔太，两人视线刚好对上。“你觉得会怎样？”敦也问。

“谁知道呢。”翔太耸了耸肩。

幸平拿着信回来了。“我可以先看吗？”

“看吧。”敦也和翔太同时回答。

幸平开始看信。起初他还是很开心的模样，但看着看着，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看到他咬起拇指指甲，敦也和翔太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是幸平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来信似乎有好几页。敦也实在等不及了，拿起幸平读完的信纸看了起来。

浪矢杂货店：

第二封回信我已经拜读了。读完后，我又一次感到后悔。

您怀疑我只是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老实说，这让我很生气。怎么会有人不负责任地往这上头想呢？

不过冷静下来后，我觉得也难怪浪矢先生会有这种想法。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说自己想开店，别人不相信也是自然的。

最后我也反省自己，不该在信上有所隐瞒。所以我决定这次坦白说出一切。

我之前已经一再提到，我想成为一个经济自立的人，而且经济条件一定要很优裕才行。说直白一点，就是要能赚很多钱，但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欲望。

其实我从小父母双亡，到小学毕业为止的六年里，我是在孤儿院度过的。那个地方叫“丸光园”。

但我还是幸运的。小学毕业时，正好有亲戚收养了我。我能念到高中，也多亏了这家人。我在孤儿院里见过好几个被亲生父母虐待的孩子，也发生过养父母完全冲着补助金才收养孩子，连饭都不给孩子吃饱的事。我常想，和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好命了。

正因为这样，我觉得一定要报答亲戚的恩情。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照顾过我的亲戚如今年事已高，也没有工作，只能靠少得可怜的积蓄勉强维持生活。能帮他们一把的，只有我了。而光靠在公司里倒倒茶泡泡咖啡，是不可能办到的。

关于将来开店，我有具体的计划，当然也会存钱。我还有一个靠得住的智囊，他是我店里的客人，曾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自己也有店面。他说等我有一天独立了，他会全力帮忙。

不过浪矢先生一定会有疑问吧，为什么这个人对我这么亲切呢？

我就坦白说了，他提出要我做他的情人。只要我点头答应，每个月就有一笔安家费可拿，那肯定不是个小数目。我在认真地考虑，因为我也不讨厌他。

以上就是我对您问题的回答。您是否可以理解，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慕虚荣才去陪酒？还是说从这封信上，您仍然感受不到我的诚意呢？您会觉得这只是小姑娘的梦呓吗？如果是这样，请您指点我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4

“我到车站前去一趟。”晴美冲着厨房里的秀代说。空气里飘着柴鱼干的香味。

“好。”姨婆回身点了点头。她正忙着把煮出的汤汁倒到小碟子里尝味。

出了家门，晴美跨上停在门边的自行车。她徐徐踩下踏板。这是她这个夏天第三次一大早出门了。秀代可能也有点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因为秀代相信她。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是去做什么坏事。

按照习惯的速度，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

或许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浪矢杂货店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确定四下无人后，晴美走进店铺旁边的小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心里怦怦直跳，现在已经习惯了。

店铺后面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旧牛奶箱。晴美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打开盖子。往里看时，和之前一样，里面放着一封信。她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从小巷出来，晴美再次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第三封回信上会写些什么呢？她用力猛蹬踏板，迫不及待地想早点看到。

武藤晴美回家探亲，是在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很幸运，她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陪酒的新宿夜总会同时开始放盂兰盆节的假。如果错开了，她就回不来了。白天上班的公司在盂兰盆节前后很难请到假，而夜总会虽然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她又不想请假。她想趁能赚钱时多赚点钱。

说是回家，晴美回的并不是她从小生长的家。这个家的大门上，挂的是“田村”的名牌。

晴美五岁时，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一起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故，一辆货车越过中央隔离带，从对向车道撞了过来。当时她正在幼儿园参加文艺会演的排练，得知噩耗时是什么感觉，她至今都无法记起。想来应该是悲痛欲绝吧，但那段记忆已经彻底空白了。只是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将近半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晴美家不是没有亲戚，但平常几乎没有往来，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收养她。这时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田村夫妻。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姐姐，即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于战场，外婆也在战后旋即病死，秀代把她当自己孙女般疼爱。因为别无可以依靠的亲戚，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姨公也是个和善的好人。

可是好景不长。田村夫妻有个独生女，她和丈夫、孩子们突然搬回了娘家。晴美后来听说，那女婿事业失败，背上巨额债务，连个容身之处也没了。

上小学时，晴美被送到了孤儿院。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去——临别的时候，姨婆这样对她说。

这个约定在六年后终于实现。这时秀代的女儿一家总算搬走了。重新接回晴美那天，秀代望着佛龛说：“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是如释重负。我也可以对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对面是一户姓北泽的人家，有个比晴美大三岁的女儿，名叫静子。晴美上初中时，静子也上了高中。六年没见，静子看上去十足是个大人了。

再次见到晴美，静子十分高兴。“我一直打心底惦念着你。”她眼里泛着泪光说。

从那天起，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静子把晴美当妹妹般疼惜，晴美也把静子当姐姐般仰慕。因为家住得很近，她们随时可以见面。这次回家，晴美最期待的就是和静子相聚。

现在静子是体育大学的大四学生。她从高中开始练习击剑，最后成为有资格角逐奥运会入场券的选手。虽然上大学期间她基本上住在家里，但因为被指定为强化集训的选手，她整日忙于训练，出国比赛的次数也增加了，时常很久不在家。

不过，静子这个夏天也在家闲着。因为日本政府抵制了她渴望参加的莫斯科奥运会，晴美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大受打击，见面后才知道自己多虑了。许久没见的静子表情明朗，也没有回避奥运会的话题。据她说，她在资格选拔赛上被淘汰，那时就已经彻底放下了。

“不过那些已经获得参赛资格的选手真让人同情啊。”心地善良的她只有说到这里时，声音才透出忧郁。

晴美有两年没见过静子了。过去身材苗条的她，如今已是运动员特有的健壮体格。肩膀宽阔，上臂的肌肉比一般男子的还要发达。能够冲击奥运会的人，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啊，晴美想。

“我妈老念叨我说，我一进来，屋子都显得小了。”说着，静子皱了皱鼻翼。这是她从前就有的习惯动作。

晴美从静子那里听说浪矢杂货店的事，是在两人看完附近的盂兰盆会舞回家的路上。当时她们正聊着将来的梦想和结婚的话题，晴美突然问：“击剑和恋人，你会选哪个？”她是存心想给静子出个难题。

静子听后，停下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晴美。在她的眼里，闪动着认真得令人吃惊的光芒。接着，她无声地流下泪来。

“咦，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对不起，要是惹你伤心了，我很抱歉！”晴美慌了，赶忙道歉。

静子摇摇头，用夏季和服的袖子擦去眼泪，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没什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她连连摇头，随后迈步向前。

此后两人都默默无语，回家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不久，静子再次驻足。“晴美，我想顺便去个地方。”

“顺便？好啊，去哪儿？”

“去就知道了。没关系，不是很远。”

静子带她去的，是一家老旧的小店，挂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卷帘门紧闭着，但单看外表，看不出来是因为到了打烊时间，还是已经关店歇业了。

“你知道这家店吗？”静子问。

“浪矢……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烦恼咨询尽管来找我，浪矢杂货店！”静子歌唱般说道。

晴美不由得“哦”了一声。“这我听说过，是朋友告诉我的。原来就是这里啊。”

她上初中时听说过那个传闻，但没有来过。

“这家店已经不开了，不过还接受烦恼咨询。”

“真的吗？”

静子点点头。“因为最近我刚咨询过。”

晴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这件事我和谁都没说，只告诉你一个人。谁让你看到我流泪了呢。”说着，静子的眼眶又湿润了。

静子的一番话听得晴美目瞪口呆。和击剑教练坠入爱河、打算结婚就已经够让她吃惊的了，但最震惊的，还是那个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而静子明知他余日无多，依然为参加奥运会而奋斗。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晴美说，“因为喜欢的人得了不治之症啊。我绝对没法在这种状态下专心训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静子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我想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所以才盼望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实现我的梦想，也实现他的梦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就不再迷茫了。”

而帮她摆脱迷茫的，就是浪矢杂货店，静子说。

“那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点也不敷衍，一点也不含糊。我被他骂得体无完肤，可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虚伪，所以能够果断地全心投入击剑。”

“是吗……”晴美望着浪矢杂货店老旧的卷帘门，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再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我也这么觉得。”静子说，“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也许平常不住在这儿，但夜里会过来收信。然后写好回信，天亮前放到牛奶箱里。”

“这样啊。”

为什么要特地这样做呢？晴美疑惑地想。但既然是静子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从那一晚起，她一直对浪矢杂货店念念不忘。原因无他，晴美自己也有很深的烦恼，却又无法和任何人商量。

她的烦恼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钱”字。

虽然姨婆没有直接和她说过，但田村家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糟糕。如果比喻成一条船，已经到了眼看就要沉没的地步，全靠用水桶舀出船舱里的积水，才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不用说，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田村家本来资产雄厚，拥有周围很大一片土地，但大部分都在这几年里卖掉了。原因只有一个：给女婿清偿欠债。全部还完后，女儿一家才离开，也才能接回晴美。

然而田村家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去年年末，姨公患脑梗死病倒，留下了右半身行动不便的后遗症。

这期间，晴美去东京上班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支援田村家。可是薪水光支付生活费就花得七七八八，帮助田村家的心愿始终无法实现。

遇到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就是在她为此而心痛的时候。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她很可能不会想去尝试。坦白说，她对陪酒这种工作是有偏见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报答田村家，她在考虑要不要辞掉公司的工作，全心全意去陪酒。

咨询这种烦恼也太乱来了，会让对方很为难——坐在从中学时代就一直在用的书桌前，晴美沉吟着。

静子的烦恼也相当棘手，浪矢杂货店还是圆满地解决了。这样看来，对于自己的问题，人家或许也会有很好的建议。

犹豫也不是办法，先写信看看吧——就这样，晴美决定写信去咨询。

把信投进浪矢杂货店的投信口时，晴美心头掠过一抹不安。真的能收到回信吗？据静子说，她收到回信是在去年，没准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住了，自己写的信只会徒然留在废弃屋里。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晴美心一横，把信投了进去。反正信上没写自己的名字，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天早晨过去看时，牛奶箱里果然放了一封回信。如果里面空空如也，她会很失落，但真的拿到手里，又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看完信，晴美心想，原来如此，静子说得没错。信上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修饰。既没有顾虑也毫不客气，简直就像是故意挑衅自己，让自己生气一样。

“那是浪矢先生有意这样做的，为的是激发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让你找到正确的道路。”静子如是说。

就算这样，晴美也觉得未免太过分了。她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去陪酒的，对方却认定她只是迷恋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罢了。

晴美立刻写信反驳，说她之所以想辞掉公司的工作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开店。

然而浪矢杂货店的回信却看得她愈发焦躁。信上竟然对她的认真程度表示怀疑，还说什么如果想报答照顾过自己的人，结婚组建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种方法，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晴美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因为隐瞒了重要的事实，对方也就无法体会她的心情。

于是在第三封信里，她在一定程度上说出了实情。从自幼生长的环境，到恩人现在的窘况，她都如实相告，对自己今后的计划也和盘托出。

浪矢杂货店到底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她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地把信投进了投信口。

回到家时，早饭已准备好了。晴美在和室的矮桌前坐下，开始吃饭。姨公躺在隔壁房间的被褥上，秀代用汤匙喂他粥，又拿长嘴壶喂他已晾凉的茶。看着这一幕，晴美心里又焦躁起来。她一定要帮助他们，她一定得想办法。

吃完早饭，晴美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展开信纸，和以前一样，依然是一行行算不上好看的字迹。

但这封信的内容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迷途的小狗：

第三封信已经读过了。你面对的艰难处境，和你真诚地想报答恩人的心意，我都充分了解了。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你说他协助过餐厅开业，是什么样的店，怎样协助的，你具体问过吗？如果他带你去那几家店参观，你要让他在非营业时间陪你过去，和店里的工作人员聊一聊。

那个人向你保证过，将来你的店开业时，他一定会帮忙吗？即使你们的情人关系被他太太发现，他也仍然会信守诺言吗？你打算和他一直保持关系吗？当遇到喜欢的人，你怎么办？

为了拥有雄厚的财力，你准备继续陪酒，并且希望有一天自己开店。那么只要能让你有钱，别的方法你也愿意接受吗？还是说出于某种原因，一定要走陪酒这条路？

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指示里面可能包括“不做陪酒小姐”“不给可疑的男人当情人”等内容。

请你再写一封信，回答我的上述问题。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帮你实现梦想。

你会觉得这种事难以置信吧？但我绝对不会骗你。说到底，骗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我们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

浪矢杂货店

5

送走第三拨客人后，晴美被麻耶带到了员工洗手间。她比晴美大四岁。

一进洗手间，麻耶就揪住了晴美的头发。“我说，你别仗着年轻就得意忘形！”

“怎么了？”晴美疼得皱起了眉头。

“还怎么了，谁叫你和别人的客人眉来眼去？”麻耶撇着涂得血红的嘴唇说。

“和谁了？我没有啊。”

“少和我装蒜！瞧你对佐藤老爹那个热乎劲儿，他可是我从以前的店里拉来的客人。”

佐藤？和那个胖子眉来眼去？开什么玩笑，晴美想。“他和我说话，我就回答他了，只是这样而已。”

“撒谎！明明就是一副骚样儿！”

“既然是陪酒，对客人亲切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还狡辩！”麻耶松开她的头发，同时砰地当胸一拳。晴美的后背撞到了墙上。“下次再这样，我可饶不了你！给我记好了！”麻耶说完哼了一声，出了洗手间。

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被弄乱了，于是伸手理好，努力让僵硬的表情恢复自然。她才不会因为这点打击就气馁。

从洗手间出来，她被安排到另外一桌，那里坐着三个看上去很阔绰的客人。

“哟，又来了个年轻姑娘。”秃头男人望着晴美，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我叫晴美，请多关照。”晴美看着男人说，在他身边坐下。席上另外一个比她资深的陪酒小姐，虽然脸上堆着笑容，投过来的视线却冷冰冰的。这个女人之前也找过她的碴，警告她别太出风头。我才不管呢，晴美暗想。既然干了这一行，不能讨客人欢心还有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富冈信二独自出现了。他身穿灰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没有一丝赘肉的体形让人看不出他已经四十六岁了。他照例点了晴美的台。

“赤坂有一家很有情调的酒吧。”富冈将兑水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压低声音说，“每天营业到早晨五点，全世界的威士忌应有尽有。最近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刚进了上等的鱼子酱，让我务必赏光，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晴美很想去见识一下，但她还是合掌道歉。“不好意思，我明天不能迟到。”

富冈怏怏地叹了口气。“所以我叫你早点辞职。你是在什么公司上班？”

“一家文具制造公司。”

“在那儿做什么？就是些日常事务吧？”

“嗯。”晴美点点头。其实连日常事务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打杂。

“怎么能被那点可怜的薪水束缚住呢？青春年华不会再来，为了你的梦想，也要有效利用时间。”

“嗯。”晴美再次点头，然后望向富冈。“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您上次说过要带我去银座的一家酒吧餐厅，听说那家餐厅开业的时候，您做过很多准备工作。”

“哦，那家店啊。没问题，随时奉陪。你想什么时候去？”富冈探身问道。

“可能的话，最好在非营业时间去。”

“非营业时间？”

“是啊。我想和店里的工作人员聊聊，也想参观一下后厨。”

富冈的脸色倏地黯淡下来。“这个有点……怎么说呢……”

“不行吗？”

“我一向是把工作和私事分开的。要是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一般，就带外面的人参观后厨，恐怕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会不愉快。”

“啊……这样吗？我明白了。抱歉，提了过分的要求。”晴美低下头。

“没关系，只要以客人身份去就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们这两天就去吧。”富冈恢复了明朗的表情。

这天夜里，晴美回到高圆寺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富冈叫了出租车送她。

“我不会要求去你家里。”在车上，富冈又说了常说的这句话，“那件事你考虑考虑吧。”

他指的是做情人的事。晴美暧昧地笑了笑，敷衍过去。

一进房间，晴美就拿起玻璃杯喝水。她每周要去店里上四天班，回来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了，只有剩下的三天有时间去公共浴池洗澡。

卸了妆，洗过脸，她翻开记事本，查看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早上有个会议，为了准备茶水，必须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公司。也就是说，顶多只能睡四个钟头。

把记事本放回包里，她随手拿出一封信。展开信纸，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封信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内容早已深印在脑海里，但她还是每天都要看上一次。这是浪矢杂货店的第三封回信。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这也是晴美暗自怀疑的问题。尽管怀疑，却又不愿去想。假如富冈的话都是谎言，她的梦想就更遥不可及了。

但是冷静想来，浪矢杂货店的疑问确有道理。倘若做了富冈的情人，万一这层关系被他妻子发觉，他还能信守诺言帮助自己吗？恐怕很难，任谁都会这么想。

还有今晚富冈的态度。坚持公私分明不足为奇，但当初可是富冈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店里，让她看看自己的工作成就。

这个人果然还是靠不住，晴美不由得想。但这样一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信上有这样一段话：“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紧接着又说，“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帮你实现梦想。”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禁不住纳闷。这口气简直就像是骗子在恶意设局，要是放在平时，她理都不会理。

可写这封信的是浪矢杂货店，是解决了静子烦恼的人。即便没有这层背景，此前的书信往来也让晴美逐渐信任他。他从来不含糊其词，也从不照顾别人的情绪，总是一针见血地抛出意见。这种态度固然让人觉得不够圆融，但同时也给人以诚实的感觉。

信上说得没错，欺骗晴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全盘相信。真要有这种包赚不赔的好事，谁都不用辛苦谋生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不发大财才怪。

盂兰盆节的假期已经结束，最终晴美没有回信就回了东京。随着重新开始陪酒，她又过起了身兼二职的生活，白天是公司职员，晚上做陪酒小姐。老实说，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好想赶快辞职啊，这个念头她差不多三天就会动上一次。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很在意。晴美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据信上说，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十三日是这个星期六。为什么只能通信到这一天呢？莫非烦恼咨询将在这一天终止？

不如同意听从他的指示好了，晴美心想。先听他详细说明办法，再决定要不要付诸实施。反正答应的事也不一定要遵守，就算违背承诺继续陪酒，对方也不会知道。

临睡前，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唇边冒出了粉刺。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等辞了公司的工作，一定要痛快地睡到下午，她想。

十二日是星期五，从公司下班后，晴美前往田村家。今天她不用去新宿的夜总会。

刚休完盂兰盆节的长假不到一个月，晴美又一次回来，姨婆两口子似乎有些意外，当然也很高兴。因为上次没能和姨公好好聊几句，晴美一边吃晚饭，一边向他报告自己的近况。不用说，她只字没提陪酒的事。

“公寓的租金、自来水费什么的，付得起吗？不够的话，别、别客气，和、和我们说。”姨公吃力地动着嘴唇。由于家庭开支全部由秀代掌管，他对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清楚。

“放心吧，省着点就够用了。而且上班很忙，根本没空出去玩，想花钱都没处花。”晴美轻快地回答。根本没空出去玩倒也是实情。

吃完晚饭，晴美去洗澡。透过纱窗眺望夜空，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看来明天也是个晴天。

回信会是什么内容呢？

在来田村家的路上，晴美绕道去了浪矢杂货店，往投信口投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她并不想做陪酒小姐，如果有其他实现梦想的方法，她可以辞掉陪酒的工作，不做情人。她完全信任浪矢杂货店。

明天就是九月十三日。不论回信内容为何，都将是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了。等读过那封信后，再来考虑今后的规划吧。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七点，晴美就醒了。更确切地说，是迷迷糊糊的总也睡不安稳，干脆起床了。

姨婆已经起来准备早饭了。从和室隐约飘来一股臭味，应该是刚收拾完姨公的大小便。他已经无法自己上厕所了。

“我去呼吸呼吸早上的空气。”说完晴美出了家门。骑上自行车，她依然沿着盂兰盆节假期时的路线前行。

浪矢杂货店很快到了。笼罩在古旧气息中的店铺，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晴美。她走进店旁的小巷。

打开后门旁边的牛奶箱一看，里面放着一封信。期待、不安、怀疑、好奇……种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顾不得整理情绪，她立刻将信拿起。

等不及回家再看了，经过附近的公园时，晴美刹住了自行车。确定周围没人后，她跨在自行车上，拆开了信封。

迷途的小狗：

来信已经读过了。你选择相信浪矢杂货店，让我松了口气。

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也有可能你这样写，只是为了想知道答案。但那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所以我就假定你确实相信我吧。

那么，为了实现梦想，你该做些什么呢？

答案是学习，还有存钱。

今后的五年里，你要彻底掌握经济相关的知识。具体来说，就是证券交易和房地产买卖。为了学好这方面的知识，必要时甚至可以辞去公司的工作。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继续陪酒。

存钱是为了购买房地产。你要尽量挑靠近东京都中心的地段，土地、公寓、独栋住宅通通都行，二手、面积小也都不是问题。你要想办法在一九八五年前买下来，但这不是用来自己住的。

一九八六年以后，日本经济将会迎来空前繁荣，房地产价格一定会攀升。你马上把手头的卖掉，再买进更贵的。新买的很快又会升值，就这样反复操作，赚到的钱投到股票上。你之前学习证券交易的知识，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股票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

高尔夫会员证也是前景看好的投资方向，越早买进越好。

但你要记住，这些投资有利可图的时间，最多到一九八八年或一九八九年。进入一九九〇年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所以就算价格还有上涨的迹象，也要在此之前将所有投资脱手。这种情形就像扑克牌的抽王八一样，谁先把手上的牌全抽光谁赢。最终成功还是失败，这是个重要的分水岭。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之后日本经济不断恶化，没有什么好事，所以就别指望投资赚钱了，往后只能踏踏实实地经营一份事业。

不过你一定很困惑吧，为什么我能这么明确地断言几年后的事情？为什么我能预言日本经济的未来走向？

关于这个问题，很抱歉，我无法解释。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就当成是特别灵验的占卜吧。

顺便我再预言一下更久之后的事情。

我刚才说过，日本经济将不断恶化，但没并不代表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九十年代也是新的商业形态兴起、充满机遇的时代。

电脑将会在全社会普及，家家都有一台电脑，不，是人手一台电脑的时代必将到来。这些电脑连接在一起，全世界的人信息共享。而且人们拥有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这种电话也可以连接电脑网络。

所以成功的前提条件，就是早早进入网络相关行业。比如通过网络宣传公司、店铺、商品，或者网上销售商品等等，前途将不可限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打一开始就说过，骗你我也得不着什么好处。我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对你来说最佳的人生道路，最后写下了这封信。

其实我很想再尽点力，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一封信，你的信我也无法再收到了。

信不信随你，不过你还是信吧。我衷心地祈祷你会相信。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晴美不禁哑然。信上的内容完全出乎意料。

这是一封预言书，而且充满自信。

现在是一九八〇年，日本经济远称不上景气。石油危机造成的损失还在延续，大学生就业也不乐观。可信上却说，再过几年就将迎来空前的经济繁荣。

这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一定是被骗了。

但是信上说得没错，拿这种事来骗她，浪矢杂货店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么，信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浪矢杂货店能预测到这些事情呢？

不光是日本经济，信上对未来的科技发展也做了预测。不，以预测来说，也太斩钉截铁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

电脑、网络、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全是些让人看不懂的字眼。虽然距离二十一世纪还有二十年，各种梦幻般的技术变成现实也不奇怪，但信上所说的这些，在晴美看来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和动画里。

晴美烦恼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坐到书桌前，展开信纸，开始写信。不消说，当然是写给浪矢杂货店的。虽然应该已经无法通信，但现在还是九月十三日，只要没过十二点，说不定还有机会。

信的内容是想知道预言的依据。她在信上表示，即使原因令人难以置信，也不妨告诉她。她要在听过之后，决定今后的人生道路。

看看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她悄悄出了门，骑上自行车直奔浪矢杂货店。

来到店铺前方时，晴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没关系，还来得及。她一边想，一边朝店铺走去。

但下一秒，她停下了脚步。

看到浪矢杂货店的那一刹那，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之前店铺散发的神秘氛围已经消失了。此刻伫立在那里的，只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平凡杂货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说不清，但就是知道。

再往投信口里投信已经没有意义了。晴美跨上自行车，踏上了归途。

得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大约四个月之后的事情。当时晴美正回家过年。新年伊始，她和静子一起去附近的神社参拜。静子的工作已经定了，从春天起就去一家大型超市上班。那家公司自然不会有击剑社，这也就意味着，她将从此告别赛场。

晴美替她惋惜，静子却笑着摇了摇头。“对于击剑，我已经了无遗憾，所以这样就够了。为了参加莫斯科奥运会，我已经倾尽了全力，我想在天堂的他也会谅解我的。”她抬头仰望天空，“现在我要好好规划以后的人生了。首先要努力工作，然后找个好对象。”

“好对象？”

“是啊，我要尽快结婚，生个健康的宝宝。”静子带点淘气地笑了，鼻翼上现出小小的皱纹。从她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出一年前失去恋人的悲伤。真是坚强啊，晴美不禁佩服。

“啊，对了。”从神社回去的路上，静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去年夏天和你说的事吗？就是那家接受烦恼咨询的神秘杂货店。”

“记得，就是浪矢杂货店吧。”晴美有些忐忑地回答。写咨询信的事她对静子也没提过。

“那家店已经彻底关门了，听说店主老爷爷过世了。我是问一个在店门口拍照的人知道的，他就是店主的儿子。”

“这样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碰到店主的儿子是在十月份，当时他说他父亲是上个月去世的。”

晴美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就是说，老爷爷是在九月份过世的……”

“应该是吧。”

“九月几号？”

“这我就没问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店里之所以一直关着门，好像是因为老爷爷身体不好。不过烦恼咨询一直在继续。这么说来，我大概是最后一个咨询的人了。想到这里，心头就会莫名一热。”静子感慨地说。

不对，最后一个咨询的人是我——晴美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她不由得猜想，店主会不会就是在九月十三日这天过世的呢？或许店主就是因为知道九月十三日是自己的大限，才在信上说，只能通信到那一天。如果是这样，店主显然拥有惊人的预知能力，甚至能预知自己的死期。

晴美觉得匪夷所思，却又忍不住想，这未必就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内容，说不定是真的。

6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装饰着油画的房间里，晴美正准备签订合同。那是一份房地产买卖合同。这几年来，她没少签这样的合同，以千万为单位的交易已经算不得什么，况且这次的房子价格并不算很高，但她却有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紧张感。她对这栋房子的感情，是之前经手过的那些无法比拟的。

“如果对上述内容没有异议，请在这边的文件上签名盖章。”房地产公司职员身穿一套至少二十万日元的登喜路西装，转过看似在美黑沙龙晒出来的小麦色脸孔，向晴美说道。

晴美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提供了新宿分行的一个房间供她交易。在场的除了中介登喜路男，还有房子的卖主田村秀代、小冢公子和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刚过五十岁，鬓发间已经有了银丝。

晴美依次望向几位卖主。秀代和公子低着头，繁和不高兴似的扭过脸。没出息的家伙，晴美心中鄙夷。如果有什么不满，直接瞪过来不就好了。

她从提包里取出钢笔。“没问题。”说完，她签了名，盖了章。

“麻烦您了。那么手续到这里就办完了，合同顺利成立。”登喜路男高声宣布，随即开始整理文件。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笔手续费确定到手，他显得很满意。

双方各自收下文件后，繁和第一个站了起来，但公子依然低着头没起身。晴美朝她伸出右手，她诧异地抬起头。

“合同签完了，握个手吧。”

“啊，好的。”公子握住晴美的手，“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晴美笑了笑，“这样不是很好嘛。对我们双方都是圆满的结果。”

“说得也是。”公子始终回避着晴美的视线。

“喂！”繁和喊道，“你在磨蹭什么？走了！”

公子点点头，朝身边的母亲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我送姨妈回去。”晴美说。秀代是她的姨婆，但她一直叫秀代姨妈。“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妈，你看这样行吗？”

“我都可以啊。”秀代小声回答。

“好吧。晴美，那就拜托了。”

没等晴美回应，繁和已经出了房间。公子抱歉地行了一礼后，匆匆追了上去。

从银行出来，晴美用停在附近停车场的宝马载上秀代，朝田村家开去。确切说来，已经不是田村家了，那栋房子现在已归晴美所有。刚才他们签订的就是那栋房子的买卖合同。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可以说是衰老而死，最后在被褥上小便失禁的那一刻，宣告秀代漫长的看护生活终于结束了。

从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的时候起，晴美一直很关心一件事，就是遗产。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他们的房子。虽然过去曾经是个富有的家庭，但如今唯一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那栋房子了。

这两三年来，房地产的价格不断上涨，虽然田村家的房子距离东京有两小时车程，交通不算太便利，但依然很值钱。晴美估计秀代的女儿女婿，尤其是女婿繁和早就盯上了。这个人依旧时不时做点不靠谱的生意，但从没听说成功过。

不出所料，姨公的头七刚过，公子就和秀代联系，说要商量遗产继承的问题。

公子提出的方案是这样的：由于财产只有房子，由秀代和公子一人继承一半。但因为房产不可能直接分割，所以先将房子过户到公子名下，再由专业人士评估出房屋价格，公子向秀代支付一半现金。当然，秀代也可以继续住下去，但这种情况下需要支付租金，租金从公子应该付给秀代的现金里抵扣。

这个方案在法律上没什么问题，听起来似乎也还公平，但从秀代口中听说时，晴美却嗅到了一股火药味。关键在于，这样一来，房子的产权将完全转移到公子一方，而且一分钱都不用支付给秀代。公子随时可以把房子卖掉。虽然房子里有人住，但那是她的母亲，要赶走并不难。赶走的时候，公子自然有义务把扣除租金后的金额付给秀代，但她尽可以一点一点挤牙膏似的给，料想秀代也不会起诉。

这么过分的做法，晴美实在不愿相信是亲生女儿的主张，她料定背后一定有繁和指使。

于是晴美向秀代提议，房屋由秀代和公子共同所有，再由她出面买下来，所得的价款母女俩平分。当然，秀代可以一直住下去。

秀代和公子商量时，繁和果然从旁干涉，说为什么他们的方案不行。对此，秀代这样回答：“我觉得由晴美买下来是最好不过的。你们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这样一来，繁和也无话可说了。他本来就没资格过问。

把秀代送回田村家，晴美也在那里住了下来。不过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门。虽然星期六公司休息，但还有项重要的工作等着她。她要去操办一场在东京湾游船上举行的晚会，明天就是平安夜，两百张门票一转眼就卖光了。

躺在床上，眺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污渍，晴美心中感慨不已。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栋房子已经是自己的了。这和她买下现在住的公寓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栋房子她是绝对不会出售的。即使日后秀代亡故了，她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持有，用来当别墅也不错。

这些年，不管做什么事都很顺利，顺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她甚至觉得，好像有某种力量在保佑自己。

一切都是从那封信开始的……

闭上眼睛，一种很有个性的字迹浮现在眼前。那是浪矢杂货店不可思议的来信。

虽然信上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烦恼了半天，晴美还是决定按指示去做。毕竟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途径。冷静想想，依靠富冈这种人确实很危险，而且学点经济知识对将来也不无好处。

她把白天公司的工作辞了，改为去上专科学校。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她就钻研股票交易和房地产方面的知识，也考取了若干资格证书。

另一方面，她比以前更加用心地去陪酒，但她也做了决定，最多只做七年。因为设定了期限，更能全力以赴。陪酒这行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于，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她的常客眼看着越来越多，也创造了店里顶尖的业绩。虽然因为拒绝做情人，富冈从此再也不来，但这种程度的损失很轻松就弥补了。后来她才知道，富冈所谓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云云，果然是大吹法螺，实际上只是提供了一点建议罢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放手一搏。几年来她的积蓄已经超过三千万，她倾囊而出，买下一套位于四谷的二手公寓。无论形势如何发展，这套房产应该都不会贬值。

大约两个月后，世界经济经历了一场强烈地震。由于美国实施广场协议，日元急剧升值，美元大幅贬值。这让晴美悚然心惊。日本经济以出口产业为主，如果日元持续升值，经济必将陷入不景气。

此时晴美已经出手购买了股票，由于经济形势低迷，股票价格也不断下跌。

怎么会这样？晴美大惑不解。这不是和浪矢杂货店的预言完全相反吗？

但事态并没有朝不利的方向演变。政府担心经济恶化，推出了低利率政策，并宣布投资公共事业。

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个电话，是买那套公寓时的房地产公司中介打来的。对方问晴美：“您好像还没有入住吧？准备如何处理呢？”晴美没有明确回答，于是对方又说，如果她有转手的意向，希望可以卖给他们。

晴美恍然大悟，公寓已经在升值了。

回答说自己没有出售的打算后，晴美挂断了电话，立刻出发去银行。她要确认假如以四谷的公寓为抵押，能够从银行贷到多少钱。几天后，银行方面给出的数字吓了她一跳。那是购买时金额的一点五倍。

晴美马上申请贷款，同时着手物色新的房产。在早稻田找到一套合适的公寓后，她用银行的贷款出手购入。没多久这套公寓的价格也直线上涨，涨到银行的贷款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晴美准备再用这套公寓抵押贷款时，银行的负责人建议她开一家公司，因为以公司的名义贷款比较方便。就这样，“小狗事务所”诞生了。

至此，晴美已经坚信不疑，浪矢杂货店的预言是正确的。

到一九八七年秋天为止，晴美不断买下公寓又转手卖出，短短一年时间，房产的价格已经翻了将近三倍。与此同时，股票价格也在不断上涨，她的资产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告别了陪酒生涯，转而利用陪酒时期积累的人脉，经营起活动策划业务，包括提供活动企划、负责会议接待等。此时正是经济繁荣到了极点的时候，每天都有地方举行盛大的狂欢，单子多得接不完。

进入一九八八年后，她开始处理持有的公寓和高尔夫会员证。因为她意识到价格已经涨到了顶点。虽然形势仍是一片大好，小心一点总归不会错。她相信浪矢杂货店的预言，信上所说抽王八般的情形也一定是真的。仔细想想，如今这种狂欢若能一直延续下去才是怪事。

再过几天，一九八八年就将过去了。明年又会是怎样的一年呢？晴美朦胧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7

游船上的圣诞晚会大获成功，晴美和员工们一直庆祝到天亮。唐培里侬香槟王喝光了几瓶，她已经不记得了。隔天她在位于青山的家里醒来时，脑袋兀自隐隐作痛。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似乎是什么地方的建筑起火了。晴美心不在焉地看着画面，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字时，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那行字是“被烧毁的孤儿院丸光园”。

她赶忙竖起耳朵细听，新闻却已播完了。再换到其他频道，也都没在放新闻。

她匆匆换好衣服，下楼去拿报纸。拥有自动门禁系统的公寓大厦安全性很高，但得自己去一楼拿邮件报纸也很麻烦。

星期天的报纸厚厚一大沓。信箱里还塞了大量广告传单，几乎都是房地产相关的广告。

晴美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关于丸光园火灾的报道。可能因为发生地不在东京都吧。

她心想当地的报纸上应该会有报道，于是给秀代打了个电话。果然所料不错，秀代说报纸的社会版上登了消息。

据说火灾发生于二十四日夜间，一人死亡，十人轻重伤。遇难的不是丸光园的人，而是院方为了晚会请来的业余歌手。

晴美恨不得立刻赶去，但因不了解现场的状况，还是忍住了冲动。那里正一片混乱，外面的人这个时候蜂拥而至，只会平添麻烦。

她小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后来上高中和找到工作单位的时候，都曾回去看望过。但自从开始陪酒后，她就很少去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陪酒的事会传出去。

第二天，秀代打电话到晴美的办公室，告诉她早报上出了后续报道。报道上说，丸光园的职员和孩子们正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避难。

寒冬腊月在体育馆生活——光是想象她都脊背发寒。

早早结束工作后，她开着宝马前往现场。途中她绕到药店，分别买了一整箱一次性暖贴、感冒药和胃药。这次应该会有不少孩子生病。看到旁边有超市，她又买了大量方便食品。现在没有食堂可用，丸光园的职员们肯定很伤脑筋。

把东西搬上车，她重新发动了宝马。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南天群星的《我们的歌》，歌声轻松愉快，晴美的心情却异常沉重。本以为今年一切都很称心，没想到最后几天了，却发生了这样的灾难。

两个小时后，晴美抵达了现场。记忆中那栋白色的建筑已经化为焦土，因为消防员和警察仍在调查，暂时还不能接近，但依稀飘来煤烟的味道。

职员和孩子们避难的体育馆距离这里约有一公里，晴美的到来让院长皆月良和很意外，也很感动。

“谢谢你这么远特意赶过来，我真是没想到。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啊，不对，应该说，已经成为很优秀的人了。”说着，皆月把晴美递给他的名片看了又看。

可能因为火灾操劳的关系，皆月比晴美上次见到时清减了很多。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以前头上的白发还很浓密，现在稀疏多了。

对于晴美送来的一次性暖贴、药品和食物，皆月很高兴地接受了。看来现在吃饭问题果然是个难题。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难处，您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安心多了。”皆月的眼睛湿润了。

“您千万不要客气。我正想借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谢谢你。”皆月又重复了一遍。

准备返回时，晴美遇到了一个令她怀念的人——丸光园时期的同伴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岁，初中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她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的木雕小狗就是他亲手制作的。这也是她公司名称的由来。

藤川已经成了一名职业木雕师。和晴美一样，他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后赶来的。他依然不多话。

这次的火灾，应该牵动了很多在丸光园生活过的人的心吧。和藤川博道别后，晴美不禁这样想。

新年刚过，就发生了天皇驾崩这样的大事。新的年号是“平成”。接下来是一段非常时期，电视台取消了娱乐节目，相扑大赛的第一轮赛事也推迟了一天。

等一切恢复正常后，晴美又去了一趟丸光园。体育馆旁边盖了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她在那里和皆月见了面。孩子们现在依然在体育馆里生活，不过临时宿舍已经开始动工。等建成之后，先把孩子们转移到那里，再在原址重建孤儿院。

火灾原因已经查明。消防员和警察研判认为，因食堂部分老化，发生了煤气泄漏，加上空气干燥，静电产生火花，引起了火灾。

“我们应该早点重建才对。”说明了原因后，皆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谈到在火灾中遇难的人，皆月尤为痛心。遇难的业余歌手是为了救一个男孩才来不及逃生的。

“那位歌手确实令人惋惜，不过孩子们都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晴美安慰道。

“说得也是。”皆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很多孩子都已经睡了，只要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也许是前任院长在守护我们吧。”

“说到前任院长，好像是位女士？”晴美隐约记得，前任院长是个表情温和、身材瘦小的老妇人。但什么时候由皆月接任的，她就没印象了。

“那是我姐姐。丸光园就是我姐姐创立的。”

晴美望着皆月满是皱纹的脸。“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知道吗？大概因为你在丸光园的时候还小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您姐姐为什么要创立丸光园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回报社会。”

“回报社会？”

“这么说好像显得我在自夸，其实我家祖上是地主，家境很殷实。父母去世后，我和姐姐继承了财产。我投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姐姐则想帮助那些不幸的孩子，创建了丸光园。她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亲眼看到很多孩子因为战争成了孤儿，为此深感心痛。”

“您姐姐过世是在……”

“十九年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脏不好，最后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你。她的遗愿就是不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个消息，只说她生病正在疗养。我把公司交给儿子，接手了她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头衔都是代理院长。”

“您刚才说您姐姐在守护丸光园，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临终前，姐姐曾经喃喃地说，不要担心，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所以，这次的火灾让我想起了这件事。”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不过，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吧。”

“这样啊，真是个感人的故事。”

“谢谢你。”

“您姐姐的家人呢？”

皆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她没有结婚，终生独身。可以说，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

“是吗？她真是个伟大的人。”

“可别这么说。我姐姐要是听到这话，恐怕也不会高兴的。她觉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罢了。对了，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突然被问到自己的事，晴美慌乱起来。“没有，还没有。”她连连摆手。

“这样啊。女性一旦在事业上找到了人生价值，往往就会错过婚期。经营公司固然好，可也别忘了早点找个好人家。”

“不好意思，我和您姐姐一样，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皆月苦笑。“你可真要强。不过我姐姐没结婚，并不是因为一心扑在事业上。老实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想和一个男人结婚，而且还计划一起私奔。”

“真的吗？”这个话题很吸引人，晴美不由得倾身向前。

“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岁左右，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厂工作。他帮姐姐修理过自行车，两人由此结识。他们总是在工厂午休时偷偷约会，因为在那个年代，年轻男女光是一起走在路上，都会招来流言蜚语。”

“他们计划私奔，是因为父母不认可他们的关系吗？”

皆月点点头。“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姐姐当时还在上女子中学，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由时间解决。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我刚才也说过，我家很有钱。有了钱，就想要名。家父想把女儿嫁给名门望族，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械工根本不在他眼里。”

晴美的表情凝重起来，收了收下巴。这是距今六十余年前的事了。这样的事情，在当时恐怕并不鲜见。“私奔的结果呢？”

皆月耸了耸肩。“当然是失败了。姐姐计划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绕到神社院内，在那里换好衣服后去车站。”

“换好衣服？”

“我家里有几个女佣，其中一个和姐姐年龄相近，关系也很好。姐姐拜托她把要换的衣服送到神社去。那是一套女佣的衣服，因为富家小姐的打扮太显眼了。机械工也会改换装束，在车站等姐姐。两人顺利会合后，就搭火车远走他乡。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可是最后却没有成功啊。”

“遗憾的是，当姐姐来到神社院内时，等在那里的不是和她要好的女佣，而是家父雇来的几个男人。那个女佣虽然答应了姐姐的请求，但心里很害怕，便和年长的同伴商议。这么一来，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晴美可以理解那个年轻女佣的心情。想到她所处的时代，确实也无法深责。“那个男人……那个机械工呢？”

“家父派人把一封信送到车站，姐姐在信上要求对方忘了她。”

“那是令尊让人伪造的信吧？”

“不，是姐姐亲笔写的。因为家父答应放过那个男人，她才写了那封信。姐姐别无选择。家父在警察那边也很吃得开，要是他坚持追究，大可以把机械工送去坐牢。”

“对方读过信后，有什么反应？”

皆月歪了歪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离开了小镇。那个人原本就不是本地人。有消息说他回到了故乡，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咦，是吗？”

“事情过去三年后的某一天，当时还在读书的我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私奔的事发生时，我并不认识另一方当事人，所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他拿出一封信，让我交给皆月晓子小姐。对了，晓子是我姐姐的名字，拂晓的晓，孩子的子。”

“那个男人知道您是晓子女士的弟弟吗？”

“这一点他大概不能肯定，只是见我从家出来就跟踪上了。我正迟疑不决，他又说，如果怀疑，可以自己先看，或者给父母先看，只要最后晓子小姐能看到就行。于是我就收下了。说实话，我挺想看看的。”

“那您看了吗？”

“当然看了。信没有封口，我在去学校的路上就看了。”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呢？”

“这个嘛……”说到这里，皆月闭上了嘴。他凝视着晴美，沉思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咕哝了一句：“与其说给你听，不如直接拿给你看。”

“啊？拿给我看……”

“你等一下。”皆月的旁边堆着几个瓦楞纸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纸箱的侧面用马克笔写着“院长室”。“因为远离起火点食堂，院长室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打算借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姐姐也留下了很多遗物。噢，就是这个，找到了。”

皆月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罐子，当着晴美的面打开盖。罐子里有几本笔记，也有照片。皆月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搁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写着“皆月晓子小姐收”。

“你不妨自己看看。”皆月说。

“这样合适吗？”

“没关系，写这封信的人，本来就做好了会被别人看到的准备。”

“那我就拜读啰。”

信封里装着叠好的白色信纸，展开看时，上面是圆珠笔写成的文字。秀逸的字迹让人很难想象出自一个机械工之手。

皆月晓子小姐玉启

敬启者

请原谅我突然以这种方式送来信件。如果邮寄过来，我担心会被直接丢掉。

晓子小姐，你还好吗？我是三年前楠木机械的浪矢。也许对你来说，这是个很想忘记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把信读完。

这次提笔写信，别无他意，纯粹是想表达我的歉疚。其实之前我也几次想过写信，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怯懦，始终下不了决心。

晓子小姐，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事到如今，我对自己当时的愚蠢举动深感后悔。我诱惑了还在读书的你，甚至企图让你抛下家人出走。现在想想，这种做法真是太恶劣了，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后来你打消了念头，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父母劝说的结果，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他们，我差一点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如今我在家乡务农，无时无刻不想起你。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我迄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与此同时，我也无时无刻不想向你道歉。一想到那时的事情也许在你心头留下了伤痛，我就无法入睡。

晓子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希望你会遇到理想的对象。

浪矢雄治敬上

皆月注视着晴美，问道：“你感觉如何？”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听她这样说，皆月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私奔失败的时候，他一定想了很多。我想他会怨恨我的父母，也对姐姐的背叛感到幻灭，而三年后回顾往事，他却已经能够理解，那样也未尝不是好事。但他觉得不能光理解就算了，如果不郑重地表达歉意，姐姐心里会永远留下伤痕，一定会为背叛了恋人而深深自责。所以他写下了这样一封信。明白了他的心情后，我把信交给了姐姐。当然，我没让父母知道。”

晴美把信纸放回信封。“您姐姐一直把这封信放在身边吗？”

“好像是。姐姐死后，我从她办公桌上找到这封信时，不禁心头一热。姐姐之所以一生独身，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男人。她直到最后也没有爱过别人，而是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丸光园。为什么她会选择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丸光园呢？这原本是个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虽然姐姐至死都没有明说，不过多半是因为这里邻近他的家乡。我不知道他老家的确切地址，但从以前的谈话里，可以推测出大致的区域。”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虽然两人没能结合令人同情，但爱一个人能爱到如此地步，她内心也不无羡慕。

“姐姐临终时说，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写这封信的男人，想必也在某个地方默默守护着姐姐吧，如果他还在世的话。”皆月神色认真地说。

“是啊。”晴美附和着，心里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个男人的姓名——浪矢雄治。

她虽然和浪矢杂货店有过书信往来，但并不知道店主的名字。从静子所说的情况来看，一九八〇年的时候，店主无疑已经年纪很大了，和皆月谈到的这个男人正好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怎么了？”皆月问。

“噢，没什么。”晴美摆了摆手。

“总之，丸光园是姐姐倾尽心血创立起来的，不能说没就没了。我一定会想办法重建。”皆月总结似的说道。

“您加油，我会全力支持的。”说着，晴美把手上的信封还给皆月。就在这时，信封上“皆月晓子小姐收”的字样映入眼帘，让她再次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的坚定决心。那字迹与她收到的浪矢杂货店的来信截然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吧？晴美决定不再多想。

8

刚睁开眼睛，晴美就打了个大喷嚏。全身冷飕飕的，她把毛巾被拉到肩头。空调开得太足了。昨晚因为天气很热，她把温度设定得低了些，结果临睡前忘了调回去。没读完的文库本丢在枕边，台灯也没关。

闹钟显示的时间是接近早上七点。虽然她定了七点的闹钟，但很少听到铃声，因为她总是没等铃声响起就醒了，然后关掉开关。

晴美伸手关了闹钟，就势起了床。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看样子今天也很热。

上完洗手间，她走进盥洗室。站在大镜子前，看到镜中映出的面容，她不由得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她有种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感觉，但出现在镜子里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五十一岁的女人。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晴美歪起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做了一个梦。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她隐约记得，她梦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还遇到了丸光园的皆月院长。

因为对做梦的原因心里有数，她并不觉得很意外，反而为没记住梦中的详细情形感到懊恼。

凝视着自己的容颜，她点了点头。皮肤多少有些松弛和皱纹了，这也是难免的。这是她一路打拼过来的证据，她丝毫不以为耻。

洗完脸，晴美一边化妆，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查看各种资讯，顺便吃了早饭。昨晚她买了三明治和蔬菜汁。上一次自己做饭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晚上她基本都是和别人聚餐。

准备完毕，她准时离开家门，坐上一辆灵活的国产混合动力汽车。对大而无当的高级进口汽车她已经厌倦了。她自己开车，抵达六本木时刚过八点半。

公司位于一栋十层高的大厦，她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正要走向玄关大厅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迈着短腿跑了过来。那张面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武藤社长，拜托您了！甜点馆的事，能否请您再考虑一下？”

“甜点？噢……”她想起来了。此人是日式馒头店老板。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就一个月！我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老板深深低下头去，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让人联想到他店里卖的栗子馒头。

“你忘了吗？如果人气投票连续两个月倒数第一，就有可能被要求撤店，这是合同里明白规定的。”

“我知道。不过，还是请您高抬贵手，再等一个月行不行？”

“不行，下一个进驻的店铺已经确定了。”晴美迈步向前。

“请您务必通融一下！”馒头店老板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我们一定会拿出成绩，我有这个把握！请再给一次机会吧！如果现在撤店，我们就开不下去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保安似乎听到了吵嚷声，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人不是我们这里的，把他撵走。”

保安的脸色变了。“明白！”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有业务关系的。喂，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不理会馒头店老板的叫喊，径自走向玄关大厅。

大厦的五楼和六楼是小狗事务所的办公室，九年前公司从新宿迁来这里。

社长办公室在六楼。晴美在这里通过电脑再次确认和整理信息。收到一大堆无聊的电子邮件，让她很是厌烦。虽然可以用过滤器清理垃圾邮件，但只要没有设置，就会收到许多不知所云的邮件。

回了几封邮件后，已经九点多了。晴美拿起公司内线电话，按下一个缩位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早上好。”话筒里传来专务董事外岛的声音。

“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的。”

约一分钟后，外岛出现了。他穿着短袖衬衫。办公室的冷气和去年一样不够足。

晴美把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外岛听了不禁苦笑。“那个大叔啊，我也听负责人提过，说他一直央求个没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上社长，真是让人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和他解释一下，他应该能理解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不死心。听说总店那边顾客也日渐稀少，情况相当不妙。”

“就算这样，我们也爱莫能助啊。毕竟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

“您说得没错。我看不必放在心上。”外岛淡淡地说。

两年前，湾岸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重新开业之际，晴美的公司接到了一单业务：如何更好地利用活动会场。会场原本预定用来举办小型音乐会，但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有效利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展开调查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将其打造成甜点圣地。他们把购物中心里零散的甜点店、咖啡店全部集中到会场，又和全日本的甜点店联系，邀请对方开设分店。“甜点馆”由此诞生。馆里的甜点店常年保持在三十家以上。

通过电视台和女性杂志的报道，这一企划大获成功。在甜点馆里受到好评的店铺，总店也无一例外地销售额大增。

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卖的东西万年不变，顾客很快就会厌倦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吸引回头客。为了达到这一效果，必须定期更新店铺。更新的方法是由顾客进行人气投票，并将结果通报给不受欢迎的店铺，不时也有店铺被要求撤出。所以各家店铺每个月都很拼命，因为竞争对手是其他所有店铺。

刚才那家日式馒头店的总店就在本地。这一企划刚启动的时候，基于优先照顾本地商铺的考虑，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他们也很高兴地开了分店。然而这家店最拿手的招牌产品就是不起眼的栗子馒头，以致经营情况很不乐观，最近一直处于人气投票的末位。照现在这样下去，已经无法在其他店铺中起到表率作用了。不能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决定，这正是生意场上残酷的地方。

“对了，那个3D动画进展如何？”晴美问，“达到可以实际应用的程度了吗？”

外岛皱起眉头。“我看过样片了，技术上还不过关。因为智能手机的屏幕很小，看起来总是模糊不清。现在正在制作改进版，到时再请您过目，可以吗？”

“就这么办吧。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兴趣而已。”晴美微笑着说，“谢谢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重要事项我已经给您发电子邮件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外岛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就是那家孤儿院的事。”

“那是我的个人行为，和公司没有关系。”

“我明白，因为我是公司内部的人。可是外界的人就很难这么想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岛撇了撇嘴角。“有人特地来打听，想知道我们公司准备对丸光园采取什么动作。”

晴美蹙起眉头，抓了抓刘海的发际。“服了这些人了，怎么会这么夸张？”

“社长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即使一个很平常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也很不平常。请您充分认识到这一点。”

“你这是哪门子的讽刺？”

“不是讽刺，是陈述事实。”外岛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我告辞了。”外岛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晴美站起身，来到窗前。六楼并不算高，事实上还有楼层更高的写字楼，但她最终放弃了。她不想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尽管如此，像现在这样眺望窗外时，她依然真切地体会到，几经奋斗，终于有了一定的成就。

蓦然间，二十年来的往事涌上心头。晴美再次感慨，紧随时代的潮流对商界人士是何等重要，有时甚至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一九九〇年三月，为了遏制高涨的房地产价格，当时的大藏省开始对金融机构实施限制融资政策，即总量控制。由于土地价格高不可攀，一般的上班族对于买房已经连想都不敢想，使得这一措施势在必行。

可是，区区一个总量控制真能达到抑制地价的效果吗？晴美心存疑问。媒体也众口一词地认定这只是杯水车薪。实际上，地价也的确没有迅速下跌。

但这种总量控制如同一记重击，给日本经济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日经指数率先开始下跌，加上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上涨，导致经济进一步萧条。

从这时开始，地价也终于逐渐回落了。

然而民间流传的土地神话尚未破灭，很多人坚信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直到一九九二年过去时，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狂欢般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掌握了浪矢杂货店信上预言的晴美明白，靠买卖房地产大发其财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早在一九八九年，她已将持有的投资用房地产全数出手，股票和高尔夫会员证也同样清空。她是抽王八游戏的赢家。最终，在这个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期，她获得了数亿日元的利润。

整个社会终于清醒过来时，晴美已着手进军新的领域。浪矢杂货店预言通过电脑和手机，信息网络将会飞速发展，事实也正如其所言，手机已经成为现实，个人电脑也开始普及到家庭。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这一潮流。

她接触电脑通信后，预感到未来展现在眼前的定将是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于是潜心学习，收集资料。

互联网日渐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聘用了数名信息工程系毕业的学生，每人提供一台电脑，要求他们思考一个问题：可以利用互联网做什么？他们整天对着电脑苦苦思索。

到了第二年，小狗事务所首次开展网络相关业务：制作主页。最初只是尝试用来宣传自己的公司，但当报纸报道了这一消息后，反响十分热烈，频频接到企业和个人有关制作主页的咨询。虽然当时还不是人人都可以任意访问互联网，但在不景气的时候，大家都热切期待着新的广告媒体。委托制作主页的订单源源而来。

此后的几年里，小狗事务所赚钱赚得轻松愉快。利用互联网开展的广告业务、销售业务、游戏下载业务全都非常顺利。

进入二〇〇〇年后，晴美开始考虑下一步事业发展方向。她在公司设立了经营咨询部门。设立这一部门的直接原因，是接到一个经营餐厅的朋友的咨询，他的店由于营业额停滞不前，经营陷入了困境。

晴美是拥有国家资格的中小企业诊断师，于是她组织了专门的一班人马进行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单纯的宣传是不够的，必须在先进理念的指导下改进菜式的种类和餐厅内部装潢。

这家餐厅根据他们的建议重新装修后，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再次开业后短短三个月，就一变成为订餐火爆的店。

晴美确信，从事经营咨询可以赚钱，但只有半桶水是不行的。如果只是分析经营不佳的原因，那谁都做得来。只有想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对策并切实取得成效，才能长久开展下去。晴美从公司外召集了优秀的人才，有时积极介入客户的商品开发，有时则提出无情的裁员建议。

以IT部门和经营咨询部门为两大支柱，小狗事务所稳步成长。回顾起来，她的成功有目共睹。许多人称赞武藤社长有先见之明，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但如果没有浪矢杂货店的那封信，她绝不会如此一帆风顺，所以她一直念念不忘报答。只靠自己的力量，她不会有今天。

说到报答，丸光园也是不能忘记的。

今年她听到丸光园经营危机的传闻，调查后发现确是实情。自二〇〇三年皆月院长去世后，丸光园全靠长子经营运输业从旁维持，但他自己的事业已经背上巨额赤字，根本没有余力再支持丸光园。

晴美立刻和丸光园联系。现在的院长虽然是皆月的长子，但只是名义上的，实际掌握运营主导权的是一个姓苅谷的副院长。晴美对他说，只要是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并且明确表示，可以视情况出资赞助。

苅谷的态度却很暧昧，甚至说出“希望尽量不借助外界力量”这种毫无危机感的话。

见问题没能得到解决，晴美又去了皆月家，询问能否将丸光园交给自己经营。但结果也差不多，对方只含糊地回答，丸光园的事情由苅谷副院长负责。

晴美调查了丸光园的情况，发现这几年来正式员工的数量减少了一半，莫名其妙的临时工却多得离谱，而且没有迹象显示这些人确实在园里工作。

晴美心里有数了。有人利用皆月院长去世的机会，暗中进行某种违法勾当，多半是违法申请补助金。主犯应该就是苅谷。为了不让事情曝光，他才拒绝晴美插手经营。

晴美越来越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得想点办法才行。能拯救丸光园的，只有自己了，她想。

9

晴美注意到这个消息，完全出于偶然。在新换的智能手机上用各种关键词搜索时，她无意中看到了“浪矢杂货店复活，仅此一夜”这篇文章。

浪矢杂货店——这是一个她从未忘记也无法忘记的名字。她立刻查看详情，找到了来源的网站。网站上声称：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请教过去咨询过的人们，当时的回答对他们的人生有何影响，并要求在十三日午夜零点到黎明这段时间，将信件投进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

这也令人太难以置信了。真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时代，还会再看到这个店名。网站运营者似乎是店主的后人，但只是公告了三十三周年忌日的这一活动，并没有说明详细情况。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她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玩这种把戏来骗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说到底，有几个人会留意到这个消息？

最令晴美心动的，是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忌日这一点。与浪矢杂货店通信的最后期限，正是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

这不是恶作剧，是认真的活动，晴美确信。既然这样，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她是一定要写信的，不用说，是感谢的信。

但在此之前，要先去确认浪矢杂货店是否真的还在。虽然她每年都去几次田村家，但没有去过浪矢杂货店那边。

正好她要跑一趟丸光园商谈转让事宜，那就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浪矢杂货店看看吧。

出现在谈判席上的，依然是苅谷副院长。

“关于丸光园，皆月夫妇已经全权委托给我。到现在为止，他们从未参与过经营。”说话间，苅谷细细的眉毛不住抽动。

“那如果将丸光园的财政状况如实报告给他们呢？我想他们也会改变想法。”

“您不说我也有详细报告。他们看过之后，仍然表示一切都交给我。”

“那么，报告的内容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可办不到，您毕竟是外人。”

“苅谷先生，请您冷静考虑一下。照现在这样下去，这家孤儿院会破产的。”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的。您还是请回吧。”苅谷低下大背头鞠了一躬。

晴美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当然，她是不会放弃的。看来只有设法说服皆月夫妇了。

来到停车场，只见车身粘了好几块泥巴。晴美环顾四周，几个孩子正从围墙上探头探脑地看她，马上又缩了回去。真是受不了，晴美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被当成坏人了，准是苅谷对孩子们吹了什么风。

她没有理会泥巴，径自发动汽车。朝后视镜里一看，孩子们已经跑了出来，正冲她喊叫着什么，八成是“别再过来了”这种话。

虽然心情很不愉快，晴美仍然没忘记去看浪矢杂货店。她凭借模糊的记忆转动着方向盘。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浪矢杂货店也依然伫立在那里，一如当年她来投信时的模样。虽然招牌上的字样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卷帘门也锈蚀得很严重，却如同一个等待着孙女的老人一般，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晴美停下车，打开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望着浪矢杂货店，然后缓缓发动汽车。她想顺便再去看看田村家。

九月十二日下班后，晴美先回了一趟家，对着电脑思考回信的内容。本来她是想早点写好的，但这几天工作太忙，总也抽不出时间。其实今晚也要陪客户一起用餐，但她推说自己有事，实在脱不开身，派最信任的下属代为出席。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信终于在九点多时写好了。接着，晴美动手抄写到信纸上。给重要的人写信时一定要亲笔书写，这对她来说是个常识。

又读了一遍写好的信，确定没有问题后，她将信纸装进信封。信纸和信封都是为了今天这封信特地买的。

收拾打扮花了些时间，开车离开家时，已经接近十点了。她一边小心不要超速，一边踩下油门。

约两个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她本来打算直接去浪矢杂货店，但这时距离零点还有一会儿，她便决定先去田村家放下行李。今晚她准备在那里过夜。

晴美获得田村家房屋的所有权后，按照当初的约定，让秀代继续在里面生活。但秀代没能看到二十一世纪的到来。姨婆死后，晴美将房子稍微装修了一下，作为别墅使用。在她心里，田村家就像是自己的娘家，周围大片的自然风光也令她很喜爱。但这几年来，她一两个月才来一次，冰箱里只有罐头和冷冻食品。

田村家周边没什么路灯，平常这个时候早已一片漆黑，但今晚因为有月光，从远处也能看到房屋的样子。

周围寂无人影。虽然房子旁边就是车库，晴美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她挎上装有换洗衣物和化妆品的提包，下了车。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

穿过大门，打开玄关。刚一开门，就飘出一股清香。香味来自鞋柜上的芳香剂，那是她上次过来时放在那里的。她顺手把车钥匙搁到芳香剂旁边。

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晴美脱了鞋迈进屋里。虽然有拖鞋，但因为嫌麻烦，她很少穿。沿着走廊往里走，里头是一扇通往客厅的门。

推开门，和刚才一样，她伸手寻找电灯开关，但找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不，不是氛围，是气味。她隐约闻到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这个房间不应该有这种气味。

一发现危险，她立刻转身欲走，但伸向开关的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把她拉了过去，嘴巴也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不要吵！老实别动就没事。”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因为在她背后，她看不到脸。

晴美脑海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家里会有陌生人？他躲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碰上这种倒霉事？好几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虽然心里想抵抗，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神经似乎都麻痹了。

“喂，浴室里有毛巾吧？拿几条过来！”男人说。但是没有回应。他焦躁地又喊了一遍：“快点！毛巾！别磨蹭了！”

黑暗中有人影在慌忙地走动，看来还有别人。

晴美急促地呼吸着，心跳还是很剧烈，但已经恢复了一点判断力。她发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戴着劳保手套。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声音来自斜后方，小声嘟囔着“糟了”。控制住晴美的男人回应道：“那也没办法。去翻翻包，看有没有钱包。”

有人从后面抢走晴美的包，在里面翻找起来。没多久就听那人说：“找到了！”

“有多少钱？”

“两三万吧。其他全是奇怪的卡。”

晴美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怎么才这么点？算了，把现金抽出来，卡没用。”

“钱包呢？这可是牌子货。”

“用了很久的东西不能要。这个包倒还挺新，留着吧。”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样行吗？”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年轻。

“行。现在把她眼睛蒙上，手也牢牢反绑住，别让她挣脱。”

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用毛巾蒙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正是她惯用的那种洗衣粉。

毛巾紧紧绑在晴美脑后，没有一点松动。

接着他们让晴美坐在餐椅上，双手绑到靠背后面，双脚也分别绑在椅子腿上。这期间，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一直捂着她的嘴。

“我们有话要和你说，”捂着晴美嘴的男人开口了，他似乎是几个人的老大，“等下会放开你的嘴。不过你不要大声叫嚷，我们有凶器，敢叫就杀了你。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如果小声说话，我们不会伤害你。你要是答应，就点点头。”

晴美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依言点了点头，压在嘴上的手立刻松开了。

“不好意思。”领头的男人说，“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是小偷。今晚我们以为这栋房子里没人，就溜了进来。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也没想到会这样把你绑起来，所以你别见怪。”

晴美没作声，叹了口气。吃了这种苦头还要她“别见怪”，也太强人所难了。不过她也稍稍放下心来。直觉告诉她，这几个人的本性并不坏。

“只要达到目的，我们马上就走。至于目的嘛，当然就是捞上一票。可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因为还没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所以就要问你了，那些值钱货都放在哪儿？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也不挑剔了，什么都行，你全说出来吧。”

晴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对方哼了一声，“不可能吧？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你骗不过去。”

“我没有骗你。”晴美摇了摇头，“既然调查过，你们就应该知道我平常不住在这里，所以别说是现金了，贵重的物品也都没放在这里。”

“就算这样，总会有点东西吧？”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焦躁，“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想不出来我们就不走，那样你也不好受。”

事实的确如他所说，只可惜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连秀代留下的遗物，也已经全部搬到她居住的公寓大厦了。

“隔壁的和室有个壁龛，上面摆放的茶杯听说是知名陶艺家的作品……”

“那个我们已经拿了，顺便把挂轴也笑纳了。还有呢？”

以前秀代曾经说过，茶杯是真品，但挂轴就只是一张印刷画。这件事还是不提为妙。

“二楼的西式房间你们找过了吗？就是那个八叠大的房间。”

“大致找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值钱货色。”

“梳妆台的抽屉呢？从上面数第二个抽屉有两层底，下面那层放着首饰，那里你们看过没有？”

男人没吭声，似乎在向其他人确认。

“过去看看。”男人说。随即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梳妆台其实是秀代用的，因为欣赏那种古色古香的造型，晴美一直没舍得丢。抽屉里也的确放有首饰，但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儿公子单身时的收藏。她没有仔细看过，但多半不值多少钱。如果价格不菲，公子出嫁时一定会带走。

“你们为什么会选中我……选中这栋房子？”晴美问。

“不为什么。”停顿了片刻，领头的男人回答，“无意中碰上了。”

“可是，你们不是特地调查过我吗？总有某种原因吧？”

“少啰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很想知道。”

“够了，你就别操心了，给我闭嘴！”

晴美闭上了嘴。她不想刺激对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一个男人开口了：“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这个人不是领头的那个，说话口气意外地客气。

“喂！”领头男训斥似的说，“你要问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有件事我很想向她问清楚。”

“算了吧！”

“你想问什么？”晴美说，“尽管问好了。”

有人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八成是领头男。

“改成酒店的事是真的吗？”另一个男人问。

“酒店？”

“听说你要拆除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

意外地听到丸光园，晴美吃了一惊。这么说来，这伙人很可能和苅谷有关。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是想重建丸光园，才决定把它买下来的。”

“大家都说那是骗人。”领头男插嘴道，“听说你的公司会把快要倒闭的店重新装修后赚钱，也曾把商务宾馆改造成情人酒店。”

“确实有过这种情况，但和这次的事情没关系。丸光园的事是我个人的举动。”

“胡说！”

“我没胡说。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么偏僻的地方盖情人酒店，哪儿会有人光顾？我不可能干这种蠢事。相信我，我是站在弱者一方的。”

“真的？”

“肯定是说谎，你可别真信了。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话刚说完，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这么久才回来，你干什么去了？”领头男斥责道。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两层底，不过还是弄开了。真厉害，你看看这个。”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那人似乎连抽屉一起拿过来了。

另外两人沉默不语。那些怎么看都是老古董的首饰到底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恐怕完全没底。

“算了。”领头男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把这个带上，赶紧溜吧。”

晴美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打开又拉上拉链的声音，应该是他们把偷来的东西装进了包里。

“这个人怎么办？”刚才问起丸光园的男人说。

“把胶带拿来。”停顿了一下，领头男说，“要是她叫喊起来就麻烦了。”

切割胶带的声音响起，接着晴美的嘴就被封上了。

“可是这样也不大妥当。要是一直没人来这里，她就会活活饿死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看来很多事情都是由领头男决定。

“等我们顺利逃走后，就给她公司打个电话，通知他们社长被绑起来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是想上厕所呢？”

“那只能忍着了。”

“能忍住吗？”听口气，好像是在问晴美。

她点了点头。现在她确实还没有便意，而且即使他们带她去上洗手间，她也会谢绝。她只盼着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家。

“好了，开溜。没有东西落下吧？”领头男说完，三人一起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出了玄关。

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里面夹杂着“车钥匙”这个词。

晴美吃了一惊，想起车钥匙就放在鞋柜上。

糟了！她咬紧嘴唇。停在路边的汽车副驾驶座上丢着她的手袋，是她下车前从提包里拿出来的。

他们在提包里找到的是备用钱包。平常使用的钱包放在手袋里，里面光现金就有二十多万，还有信用卡和借记卡。

但晴美懊恼的并不是钱包。要是他们只把钱包拿走，那反倒求之不得。但他们多半不会那么做，既然急着跑路，肯定顾不上翻看就直接带走了。

手袋里装着写给浪矢杂货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拿走。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一样。就算那封信被留了下来，以现在这个状态，她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天亮之前，她一动也不能动，而浪矢杂货店限定复活一夜的活动，也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结束。

本来还想道声谢的，晴美想。多亏您的帮忙，我拥有了很强的能力，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她在信上如此写道。

可是这又算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吃这种苦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记忆中她从没做过任何会遭报应的事，她只是诚实地一心向前奔跑。

刚刚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领头男的那句话——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真是令人意外。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了？但脑海里随即浮现出日式馒头店老板那泫然欲泣的脸孔。

晴美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在眼睛被蒙上、手脚被绑住的状态下苦笑起来。她确实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许太专注了，眼里只看得到前方。这次的事，或许不应该理解成报应，而是一个忠告，提醒她心态可以更从容一些。

该帮栗子馒头一把吗？她恍恍惚惚地想着。

10

将近黎明时分，敦也盯着空白的信纸。“我说，真有这种事吗？”

“什么这种事？”翔太问。

“就是说，”敦也说道，“这栋屋子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过去的信能寄到我们这里，反过来，我们放到牛奶箱里的信也能寄到对方那里。”

“怎么到现在还问这个问题？”翔太皱起眉头，“就因为的确是这样，我们才能和别人通信。”

“这个我也知道。”

“确实很不可思议。”说话的是幸平，“应该和‘浪矢杂货店复活，仅此一夜’有关系。”

“好吧！”敦也拿着空白的信纸站起身。

“你去哪儿？”翔太问。

“去确认。我要做个试验。”敦也走出后门，把门关紧，穿过小巷绕到正门前，将折叠的信纸投进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再从后门进入屋内，查看卷帘门的另一边。本应从外面掉进来的信纸，并没有出现在瓦楞纸箱里。

“我猜得果然没错。”翔太一副充满自信的口气，“现在从这家店外将信纸投进卷帘门里，就会寄回到三十二年前。这就是‘浪矢杂货店复活，仅此一夜’的含义。也就是说，我们之前体验到的，是与之相反的现象。”

“这边天亮的时候，三十二年前的世界里……”

翔太接过敦也的话头：“老爷爷已经死了，那位浪矢杂货店的店主爷爷。”

“看来只有这种可能了。”敦也长舒一口气。虽然听来匪夷所思，但确实也想不出其他解释。

“那孩子怎么样了呢？”幸平幽幽地说。敦也和翔太一齐向他望去，他收了收下巴。“我说的是迷途的小狗。”他说，“也不知道我们的信派上用场没有。”

“不清楚。”敦也只能这么说，“不过，一般是不会相信的吧。”

“怎么想都很可疑。”翔太抓抓头。

读了迷途的小狗的第三封信，敦也他们大为着急。看样子她会被来路不明的男人欺骗和利用，而且她还是来自丸光园的同伴。三人商量后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救她。不仅要救她，还要引领她走向成功。

为此他们得出结论：在一定程度上告诉她未来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八十年代后期是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代，于是决定指导她如何巧妙投机。

三人用手机详细调查了那个时代的事情，然后如同预言般写进给迷途的小狗的信里，连泡沫经济破灭后的情况也一并写上了。不能直接用“互联网”这个词真的很不方便。

让他们拿不定主意的，是该不该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故和灾难也告诉她。一九九五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二〇一一年的东日本大地震，想和她说的事情像小山一样多。

但最后还是决定不提这些事。就像不告诉鱼店音乐人火灾的事情那样，他们觉得涉及人命的事情不能透露。

“不过我还是挺在意丸光园。”翔太说，“怎么什么事都和它扯上关系？只是巧合吗？”

这一点敦也也暗自纳闷。如果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一点。他们今晚之所以会待在这种地方，也是因为丸光园。

养育过他们的孤儿院面临危机的消息，是从翔太那里知道的。那是上个月初，包括幸平在内，他们三人像平常那样凑到一起喝酒。不过地点并不是在小酒馆，他们从正在大减价的店里买来罐装啤酒和罐装苏打烧酒，在公园里推杯换盏。

“听说有个女社长要买下丸光园。说要重建，肯定是骗人的。”

翔太被供职的家电商场炒了鱿鱼，靠在便利店打工勉强度日。那家便利店离丸光园很近，所以他现在还不时过去看看。顺便一提，他被家电商场解雇，纯粹是因为裁员。

“这下惨了。我本来还想着万一没地方住了，就去投奔那里呢。”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他目前无业，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工作过，但今年五月修理厂突然倒闭，虽然眼下还住在工厂宿舍里，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而敦也也失业了。到两个月前为止，他一直在一家配件加工厂上班。一天，厂里接到总公司一份新型配件的订单，因为和以往的配件尺寸相差太大，敦也再三确认，对方都坚称没错，他就依样生产，结果果然出了差错。听说是因为总公司方面的联系人是个刚入职的新手，弄错了数字的单位。虽然没有因此生产出大量不合格产品，责任却落到敦也头上，理由是他没有充分确认。

类似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工厂在总公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上司也不替他们说话，一旦出了问题，总是敦也这样的底层工人背黑锅。

敦也终于忍无可忍。“我不干了！”他当场扔下这句话，离开了工厂。

他几乎没有存款。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他觉得快要不妙了。公寓的租金也已经两个月没交。

这样的三个人聚到一起，虽然很担心丸光园，却也无能为力，顶多只能骂骂那个试图购买的女社长。

是谁提出干这种事的，敦也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他自己吧，不过不能肯定。他只记得自己握紧拳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干吧！偷这个女人的钱，老天也会原谅我们！”

翔太和幸平也挥舞着拳头，干劲十足。

他们三人年龄相同，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什么样的坏事都干过。调包、扒窃、破坏自动售货机，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窃行为，三个人差不多都没少干。现在想起来也很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居然几乎没被抓过。这多亏了他们遵守相应的规则，从不触犯禁忌，不在同样的地点反复犯案，也不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段。

他们也闯过一次空门。那是高三的时候，因为面临找工作，说什么都要买一套新衣服。他们的目标是学校里最有钱的人家里。打听清楚这家人出门旅游的时间，仔细查看了防盗设施后，三个人行动了。至于万一失败会怎样，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最后他们偷出了三万日元现金。这笔钱正好放在打开的抽屉里，他们拿了钱就满足地逃走了。因为干得漂亮，这家人甚至没发现钱被偷了。真是个快乐的游戏。

不过自从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洗手不干了。三个人都已经成年，一旦被抓，报纸上会登出名字。但这一次，谁也没提出反对。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想找个人发泄心头的焦躁吧。说老实话，敦也对丸光园的命运并不关心。虽然受过前任院长的关照，但他不喜欢苅谷。自从这家伙来了之后，丸光园的氛围就变得很糟糕。

翔太负责收集目标的相关情报。几天后，三个人聚到一起时，翔太两眼放光地宣布：“有个好消息！我找到女社长的别墅了。自从听说她要来丸光园，我就弄了辆摩托车等着，一路跟踪找到了那个地方。那里距离丸光园大约二十分钟，房子看起来挺漂亮，如果要下手是小菜一碟，轻松就能溜进去。据邻居说，女社长一个月也不一定来一次。对了，我可没蠢到给邻居留下印象，你们不用担心。”

如果翔太的话是事实，那的确是个喜讯。问题是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当然有了！”翔太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社长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别墅里肯定有珠宝什么的，还有高价的罐子啊画啊当摆设。”

说得也是，敦也和幸平同意了他的看法。老实说，有钱人的家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他们其实一点概念也没有，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都是动画和连续剧里那种毫无真实感的富人豪宅。

动手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日夜里。选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翔太打工的地方这天休息是最大的原因，但休息的日子其他时间也多得是，所以说，只是凑巧而已。

幸平弄来了行动用的汽车。这都靠他活用自己维修工的本领，不过弱点就是只能对付古董车。

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多，三人实施了行动。他们打破院子那边的玻璃门，拧开月牙锁，用这种老掉牙的手法轻松闯了进去。因为事先在玻璃上贴了胶带，破碎时并没有发出声音，碎片也没有四下飞散。

不出他们所料，宅邸内空无一人。当下他们一鼓作气，碰到什么拿什么，速战速决。可也只高兴了一会儿，结果还是白忙一场。

家里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没有多少斩获。全身都是名牌货的女社长，为什么别墅却如此平民化呢？“奇怪。”翔太歪着头纳闷，可没有就是没有。

就在这时，房子附近传来停车的声音。三人立刻关掉手电筒。接着，玄关的门开了。敦也吓得直发抖，看样子，女社长竟然回来了。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发急，可是要抱怨也晚了。

玄关和走廊的灯亮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敦也心一横。

11

“喂，翔太。”敦也说，“你是怎么找到这栋废弃屋的？你说是偶然发现，可一般谁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嗯，老实说，的确不是偶然。”翔太一脸局促不安。

“果然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这么瞪着我嘛。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说过，我跟踪女社长找到了那栋别墅吗？在那之前，女社长在这家店前停下来过。”

“停下？她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她盯着这家店的招牌，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这让我很好奇，所以调查了别墅之后又回来了一趟。我想着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就记住了这个地方。”

“结果没想到这栋废弃屋是匪夷所思的时间机器？”

翔太缩了缩肩膀。“可以这么说吧。”

敦也抱起胳膊，低声沉吟着，目光望向墙角的提包。“那个女社长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武藤……什么来着？晴子？”翔太也歪头沉思。

敦也伸手拿过提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手袋。要不是注意到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这个手袋差点就成了漏网之鱼。当时他们一打开停在路边的汽车，就赫然发现躺在副驾驶座上的手袋，于是想都没想就塞进包里。

打开手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细长的藏青色钱包。敦也取出钱包，点了一遍里面的钞票，至少有二十万。光凭这个钱包，这回就算没白干了。对借记卡和信用卡他没有兴趣。

手袋里还有汽车驾照，上面的名字是武藤晴美。从照片来看，可以说是个大美女。翔太说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怎么看都不像。

翔太突然朝敦也望过去，眼里泛着几缕血丝，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

“怎么了？”

“这个……包里有这个。”翔太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翔太默默地把信封的正面亮给他看。一眼看过去，敦也的心差点跳了出来。

致浪矢杂货店——信封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我在互联网上看到“浪矢杂货店复活，仅此一夜”的消息，这是真的吗？不过我相信是真的，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您还记得吗？我就是一九八〇年夏天给您写过信的“迷途的小狗”。当时我刚从高中毕业，还是个幼稚的小姑娘，咨询的也是“我决心靠陪酒生活，该怎样说服周围的人”这种让人目瞪口呆的问题。

理所当然地，浪矢先生骂了我一通，骂得真是体无完肤啊。

可是年轻的我没那么容易接受。我坚持说明自己的身世、境遇，认为这是报答恩人的唯一途径。想必您也会觉得我是个倔强的女孩子，感到很厌烦吧。

可是浪矢先生不仅没有丢开我不管，叫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而给了我建议，教导我今后应该怎样生活。而且那不是抽象的指教，充满了极为具体的细节。什么时候应该学习什么，经营什么，抛弃什么，坚持什么，简直可以称为预言。

我听从了浪矢先生的建议。坦白说，起初我半信半疑，但没过多久，我就确信社会的发展正如浪矢先生所料。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怀疑过。

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您能预料到泡沫经济的到来和崩溃呢？为什么您能准确预测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呢？但现在问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我想要告诉浪矢先生的，只有以下这些话：

谢谢您的帮助。

我从心底感谢您。如果没有您的建议，就没有今天的我。弄得不好，也许会沉沦到社会底层。您永远是我的恩人。没能有所报答让我深感懊悔，那么至少，让我在此深深致谢吧。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

据网站上说，今天是您的三十三周年忌日。而我写信向您咨询，正是在三十二年前的这个时候。这么说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咨询者。这也是某种缘分吧，我不禁感慨。

愿您安息。

曾经的迷途的小狗

读完信，敦也抱住了头。他觉得脑子仿佛麻木了，虽然很想说出现在的感受，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其他两人也都抱着膝盖没动，翔太的视线似乎飘向了空中。

怎么会这样？拼命说服打算进入陪酒世界的少女，告诉她未来的种种事情，也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看来她已经顺利成功了。可是三十二年后，敦也他们却闯入了她的家……

“一定有什么东西……”敦也低喃。

翔太转过脸。“什么东西？”

“嗯……我也说不好。就是把浪矢杂货店和丸光园联结起来的东西。该说是看不见的细线吧，我觉得有人在天上操纵着这根线。”

翔太抬头望着天花板。“也许吧。”

幸平突然“啊”了一声，看着后门。

后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天已经亮了。

“这封信已经没法寄到那边的浪矢杂货店了。”幸平说。

“那也不要紧，因为这封信是寄给我们的。对吧，敦也？”翔太说，“这个人感谢的是我们。她写信对我们说谢谢，对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种垃圾……”

敦也凝视着翔太的眼睛，只见翔太的眼圈通红，泛着泪光。

“我相信这个人。我问她是不是要把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的时候，她不是说没有那个打算吗？那句话不是撒谎。迷途的小狗不会撒这种谎。”

敦也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那我们该怎么办？”幸平问。

“这还用说。”敦也站起身，“回到那栋房子，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还要给她松绑，”翔太说，“蒙眼睛的毛巾、嘴巴上的胶带也都要拿掉。”

“是啊。”

“然后呢？逃跑吗？”

敦也摇了摇头。“不跑。等警察来。”

翔太和幸平都没有反对。幸平只是垮下肩膀说了声：“要蹲班房啊。”

“这样算是自首，应该会得到缓刑。”说完，翔太望向敦也。“问题是以后，只怕更找不到工作了，那时该怎么办？”

敦也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今后再也不对别人的东西下手了。”

翔太和幸平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收拾好东西，他们走出后门。阳光很耀眼，不知哪里传来麻雀的叫声。

敦也向牛奶箱望去。这一夜，这个小木箱不知被打开关上了多少次。想到再也不会去开它了，不禁觉得有点寂寞。他决定最后再去打开一次。一开牛奶箱，发现里面放着一封信。

翔太和幸平走在前头。“喂！”敦也叫住两人，“里面有这个。”他把信封扬给他们看。

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致无名氏朋友”，字迹相当漂亮。

敦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这是给寄来一张白纸的朋友的回答。如果您不是那位寄信人，请将信放回原处。

敦也屏住了呼吸。刚才他确实把一张什么都没写的信纸投进了投信口，这封信就是对它的回答。写信人自然就是真正的浪矢爷爷。

信的内容如下：

以下这段话是给无名氏朋友的。

我这个老头子反复思索了你特地寄来一张白纸的理由。因为我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地答复。我开动快要糊涂的脑筋想了又想，最后理解为，这代表没有地图。

如果把来找我咨询的人比喻成迷途的羔羊，通常他们手上都有地图，却没有去看，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你的地图是一张白纸，所以即使想决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地图是一张白纸，这当然很伤脑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地图。一切全在你自己。对你来说，一切都是自由的，在你面前是无限的可能。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答烦恼咨询了。感谢你在最后问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难题。

浪矢杂货店

敦也从信纸上抬起头，正对上其他两人的视线。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光芒。

自己的眼里也一定是这样，他想。

目录

版权页

第一章 仙贝店的女孩

1
2
3
4
5

第二章 料亭的小伙计

1
2
3
4
5

第三章 陶瓷器店的媳妇

1
2
3
4
5
6

第四章 钟表店的狗

1
2
3
4
5

第五章 西饼店的店员

1
2
3
4
5
6

第六章 翻译家的朋友

1
2
3
4

第七章 保洁公司的社长

1
2
3
4
5

第八章 民间艺术品店的顾客

1
2
3
4
5

第九章 日本桥的刑警

1
2
3
4
5
6
7
8
9

返回总目录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新参者/ (日) 东野圭吾著; 岳远坤译. -2版.

-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 2016.2

（东野圭吾作品）

ISBN 978-7-5442-8110-2

Ⅰ.①新… Ⅱ.①东… ②岳… Ⅲ.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40053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11-124

SHINZANMONO

© Keigo HIGASHINO 2009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新参者

〔日〕东野圭吾 著

岳远坤 译

定    价  18.99元

第一章 仙贝店的女孩

第一章 煎餅屋の娘

1

“总算凉快些了。真是的，这才六月啊。”

聪子摆好门前的仙贝袋，走进店中。

“奶奶，您刚出院，不能那么忙里忙外的。要是爸爸看到，我会挨骂的。”

“没事，没事。我既然出院了，就不是病人了，不像平常一样干活哪行啊。俗话说，不劳者不得食。菜穗，你也得早点自食其力啊。”

“哎呀，又来了！”菜穗拿起一片蛋黄酱仙贝放进嘴里。

聪子一边捶腰，一边盯着孙女。“你还是这么喜欢仙贝。就算是仙贝店长大的女孩，也没有你这样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吃腻的。”

“可这是新品啊。”

“就算是新品，仙贝还是仙贝啊。我看都看腻了，而且关键是我的牙不行了。”

“这样都还做了五十年仙贝呢。”

“我都说多少次了。我是从三十年前开始做仙贝的，之前一直在做日式点心。都是你爸爸自作主张，改成仙贝店。啊，真怀念那时的羊羹。”

“您不是经常吃羊羹嘛。”

就在菜穗抬高了嗓门时，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微胖男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您好。”他精神饱满地打了声招呼，点头致意。

“田仓先生，真不好意思，这么热，还让您特意跑一趟。”聪子高声说道。

“哪里的话，这是我的工作，而且傍晚也凉快多了。我白天来过一趟，但您不在。”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我给您倒点冷饮，请进来坐。”聪子招手让他来里面的起居室。

“不，在这里就行了。今天只要给我那个就好。”田仓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四边形。

“诊断证明吧？今天我和这孩子一起去拿了。我说我一个人也没事，可她不听话，偏要跟我去。”聪子脱下拖鞋。

“好了，奶奶，我去拿。”菜穗阻止了聪子，自己走到里面。

“你知道放在哪里吗？”聪子问道。

“知道，是我放的嘛。明明是您不知道放在哪里。”

菜穗说完，聪子好像说了什么。菜穗听到了田仓的笑声。

“菜穗，茶也准备一下。”又响起了聪子的声音。

“我知道。”真烦——菜穗有点生气，小声说道。

当她用餐盘端着一杯冰镇乌龙茶回到店中时，那两人正高兴地聊天。

“您的气色好多了。上次来找您是四天前吧。仅仅过了这么几天，脸色就完全不一样了。”田仓感叹着摇摇头。

“回到家里心情就不一样。反正我就是待不住，但这孩子总不让我乱动。”

“哎呀，您孙女担心您嘛。啊，谢谢。”田仓伸手拿过盛着乌龙茶的玻璃杯。

“奶奶，给。”菜穗把信封交给聪子。

“哦，谢谢。”聪子从信封中取出一份文件，迅速看了一眼，递给田仓，“田仓先生，这就行了吗？”

田仓说了句“我看一下”，接了过去。“您住了两个月院啊，真是够受罪的。”

“要是能把关键的病治好也就罢了，可是完全没好，真糟糕。而且又发现了别的病，为了治那个病住院两个月，真是窝心。”

“这里写着胆管炎。啊，还写着动脉瘤检查呢。”

“动脉瘤是最关键的。本来打算动手术，结果往后拖了。”

“动脉瘤的手术以后还要做？”

“嗯。但我都这把年纪了，与其冒着风险做手术，不如就这样撑着。”

“是啊，这很难啊。”田仓似乎有些为难，因为他说话不能不负责任。

“文件这样就可以吗？”聪子问道。

“对，和前几天我拿到的那份加起来就齐了。我马上去公司办手续，最迟下个月便可以支付住院补贴。”

“还要去公司？真辛苦啊。”

“哪里哪里。那我告辞了。”田仓将文件塞进公文包，又对菜穗笑了笑。“多谢款待。”

“多谢。”菜穗表示感谢。

聪子跟着田仓走了出去，站在店前目送他远去。

两小时后，菜穗的父亲文孝回到家。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脏兮兮的，肯定是去找批发商了。

“小传马町好像出事了。”他边脱鞋边说，“那里停着很多警车，不像是交通事故。”

“有案子？”

“应该是，警察都来了。”

“这一带也不安宁了。”在厨房尝着酱汤的聪子说道，“人增加得太快，都是因为公寓建得太多了。”

文孝什么也没说，打开电视，调到转播夜场棒球赛的频道。菜穗专心摆着餐具。公寓增加，新居民增加，坏人也就增加了——这几乎成了聪子的口头禅。

在上川家，只有三个人到齐才能开饭，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因为文孝外出，今天的晚饭比平常晚。

直到不久前还是菜穗准备晚饭，但从一周前开始便换成聪子了，一切又回到了她住院前的样子。

菜穗的母亲在她上小学之前便因交通事故去世了。菜穗当时还小，但打击和悲痛至今还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幸亏家里开店，白天父亲总能待在身边，祖母也在一起，菜穗才得以摆脱单亲家庭的孩子固有的孤独感。她渴望母爱，但祖母精心准备的饭菜总能温暖她的内心。郊游的时候，别的孩子看到菜穗的便当，都羡慕不已。

正因如此，今年四月得知祖母差点病危时，菜穗刹那间脸色煞白。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赶到医院时，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淌。

正如聪子对保险推销员田仓所言，聪子原本是为动脉瘤手术而住院的。然而，就在手术前几天，她忽然开始不明原因地发高烧，有时甚至陷入昏迷。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才清醒过来，菜穗见状又哭了起来。

后来医生告诉她，发烧是由胆管炎引起的。菜穗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依赖、撒娇的对象已是一个有病在身的老人。

聪子出院时，菜穗握住祖母的手说道：“以后我来照顾奶奶。您之前对我的好，我都要回报给您。”

聪子闻言感动得大哭起来。

但遗憾的是，这种感人的场面并没持续太久。聪子原本就感动得快，冷静得也快。一开始她还有心情看着笨手笨脚的孙女做家务，但渐渐就变得急躁，开始插手。她要强好胜又性急，不会考虑照顾别人颜面，说话时也不会考虑如何不伤害对方。更糟的是，菜穗在这一点上像极了聪子。她对聪子说：“既然您那么多牢骚，干脆自己干好了。”于是没过多久，家里的情形便恢复到聪子住院前的样子。

只有文孝比较高兴。在菜穗负责伙食期间，他瘦了五公斤。自从聪子重新掌勺，他眼看着又恢复了体形。

“对了，闺女，你在美容学校里好好学习了吗？”

“当然啦。今天不是休息嘛，所以我才在家里。”

“那就好。”

“菜穗啊，能当上美容师吗？”

“当然能。”菜穗瞪了奶奶一眼。但她实在不能说自己因为奶奶旷了好几次课。

“既然要干就好好干，早点自力更生，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文孝说道，“俗话说得好……”

“不劳者不得食，对吧？我知道。”菜穗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2

菜穗从今年四月开始到美容学校学习。入学后，当她正准备努力学习时，聪子得病了。她因此落下了很多课程，最近才终于赶上。当美容师是她从小的梦想，上高中时也从未想过考大学。

她也知道家里的经营状况不太好，现在的收入勉强够维持生计。但聪子会愈加衰老，文孝的身体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好。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形势转坏，只有靠自己努力赚钱养家。她想早点长大成人，自力更生。

美容学校的课上到四点。菜穗四点二十分坐上地铁，在都营新宿线的滨町站下车，走过明治座和清洲桥大道，朝人形町走去。对面走过几个穿着衬衫的男人，脱下来的西装上衣搭在肩上。今天的确很热。

从这里到都营浅草线人形町站之间有一条叫甘酒横丁的商业街，仙贝店“咸甜味”——菜穗的家——就在这条街上。

就算恭维，这条街也算不上最前沿的商业街。服装店里挂的都是中老年女装，中午时分路上都是用牙签剔牙的上班族。这条街的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保存着传统的江户风情。在发现这一点之前，菜穗一直认为任何地方都有卖三味线和箱笼的。

有家商店门口摆着木质陀螺和拨浪鼓，那是手工艺品店“童梦屋”。菜穗从门前走过时，店里有人招呼道：“回来啦？”是系着围裙的菅原美咲。美咲在这家店打工，比菜穗大一岁。两人最近成了朋友。

“美容学校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是吗，加油哦。”

“谢谢。”菜穗微一抬手。

过了童梦屋，第三家就是咸甜味。店门口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人西装革履，另一人则便装打扮，穿着T恤和花格短袖衬衫。

很少有男人在咸甜味门口驻足。菜穗心想反正不会是顾客，便走了过去。但当她去开玻璃门时，穿短袖衬衫的男人也往店里走去，两人差点撞上。男人马上后退一步。

“对不起，请。”男人伸出手，做了一个礼让的动作。他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不，您先请。这里是我家。”

男子闻言点了点头。“哦，那正好。”他说着走了进去。

店里的文孝看了看菜穗和那个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惊慌。

他说了一声“欢迎光临”，但男人歉然一笑，摆摆手。

“对不起，我不是来买仙贝的，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警察。”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警察手册，打开出示身份证明栏。

据菜穗所知，家里从未来过警察。她看了一眼警察手册，上面写着“加贺恭一郎”。

菜穗又推测了一下他的年龄。他应该年过三十，但难以准确判断。

“昨天有一个姓田仓的人来过吗？新都生命的田仓慎一。”加贺说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啊，来过……不，光临过敝店。”菜穗答道。

“当时你在店里？”

“是。我和奶……祖母在。”

加贺点点头。“关于这件事，警视厅的人想问问你们。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吗？”

警视厅！菜穗心下一惊。“这……”她看了一眼父亲。

“那倒是没关系，只是，出什么事了吗？”文孝问道。

“只是有件事需要确认，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

“哦……那请吧。对了，是不是应该把我妈也叫来？”

“就是这位小姐的奶奶吧？”加贺看了看菜穗，“如果可以，就太感谢了。”

文孝说了一声“明白”，往里面走去。

加贺把等在外面的两个男人叫了进来。他们表情严肃。菜穗完全猜不出他们的年龄，总之是中年大叔：中年大叔的发型，中年大叔的打扮，脸庞很大，小腹凸出。二人分别做了自我介绍，但菜穗并未记住。

聪子跟着文孝走了出来。年长的刑警开始提问。

“听说这个人昨天来过，没错吧？”他边拿出照片边问。照片上的田仓显得老实本分。

“没错。”菜穗和聪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是几点来的？”刑警继续询问。

“几点？”聪子看看菜穗，“我记得是六点或六点半左右。”

“有可能是在六点半之前吗？”刑警问道。

“啊，有可能。”菜穗把手举到嘴边，“反正那时天还没黑。”

“现在这个季节，到七点天都不会黑。”刑警说道，“总之无法确定时间，是吧？”

“这几点几分实在没办法……”聪子有些缺乏自信。

“田仓先生来这里有什么事？”

“他为了给我办住院补贴的手续，需要诊断证明，我在那时交给了他。”

“他在这里待了几分钟？”

“这个嘛……”聪子略加思索，“大概十分钟吧。”

菜穗也有同感，所以没说话。她边点头边观察加贺，他正在看陈列柜中的仙贝，似乎对这番对话不感兴趣。

“那他说没说从这里离开后要去哪里？”刑警继续问道。

“他说要去公司给我办手续。”

“哦。”刑警点点头，“当时田仓先生是什么样子？”

“您指什么？”

“有没有什么地方和平常不一样？”

“好像没有。”

聪子看着菜穗，征求她的意见。

“西装的颜色不一样。”菜穗对刑警说，“以前是褐色，昨天是灰色。因为昨天的那身西装比较适合他，我记得很清楚。”

“我不是说服装，我是说有没有显得慌张或很着急之类的。”

“那倒没有。”

对于菜穗的回答，刑警好像有点不满，但随即又打起精神，露出笑脸。

“总之，你不记得他来这里的准确时间，有可能是六点前，也可能是六点后，应该是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这么说没错吧？”

“嗯，或许。”菜穗和聪子对视一眼，说道。

“明白了。百忙之中多有打扰。”

“那个，田仓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现在还在调查。”刑警向加贺递个眼色，加贺也向菜穗他们点头致谢。

三个男人走出去后，文孝忽然说了一句：“该不会是和发生在小传马町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吧？”

“什么？”菜穗问道。

“你不读报吗？”文孝皱起眉头，“剃头师傅也要读报，读报很重要。”

“我不是剃头师傅。”菜穗边喊边把鞋脱掉。见矮桌上放着一张报纸，她迅速打开看了起来。

文孝说的那起案件的报道登在社会版上。一个独居的四十五岁女人在家中被人勒死，房间里没有搏斗的痕迹，因此凶手很可能是被害人的熟人。日本桥警察局和警视厅将案件定性为他杀，正在调查。

“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凶杀案。”

“田仓先生不可能和案子有什么牵连。那人怎么看都是个正直的江户人，最不喜欢歪门邪道。”聪子走到旁边，瞅了一眼报纸。

“可听刚才那几个警察的问话方式，好像是在调查田仓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该不是在怀疑他吧？”

“怎么会呢。要真是那样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能证明他昨天来过，会还他清白的。”

“但他们一个劲问他来这里的时间，应该很重要。”

“你们不记得准确时间了？”文孝从店里探出头来。

“我只记得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具体时间就记不得了。”

“真拿你们没办法。”

“可您也不是整天看着表吧。”

见菜穗气鼓鼓的，文孝缩回脑袋。

“真让人担心。希望警察能早点消除对田仓先生的怀疑。”聪子皱起了眉头。

晚饭后，菜穗去关店里的自动门。当门关到一半时，她发现一个男人站在门前，立刻条件反射地按下停止按钮。

男人弯下腰，探过头来。是加贺。看到菜穗，他微微一笑，说道：“对不起，耽误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啊，可以。需要叫我爸他们吗？”

“不，你一个人就行了。我只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关于田仓先生的着装，你说他是穿正装来的？”

“对，他穿的是灰色正装，上次来的时候是褐色的。”

加贺咧着嘴摆摆手，说道：“什么颜色没有关系。当时他穿没穿西装上衣？”

“穿了。”

“果然是这样。你说他的正装很合身，我就觉得可能如此。”

“这有什么关系吗？”

“啊，现在还不清楚。总之多谢了。”加贺说完，在柜台上拿了一份仙贝，将六百三十元递给菜穗，“我要这个。”

“谢谢。”

“那么，晚安。”加贺和进来时一样弯腰从自动门下钻了出去。

菜穗愣了一会儿，走近自动门。在按下关门按钮前，她弓身往外看了看。

几个看起来刚下班的上班族正好从门前经过，可能要找个地方去喝一杯。街灯下的人行道前方，已经看不到加贺的身影。

3

第二天依然很热，气温在午前就开始反常地上升，高气压好像驻扎了下来。像往常一样从滨町下车的菜穗，刚从地铁站走出便已浑身是汗。

文孝正在店门口搭遮阳棚。看见女儿，他小声说了一句：“回来啦。”

“我回来了。喂，爸，今天警察没来啊？”

“没来咱家，但还在这一带转悠。”文孝小声说道。

“他们在干什么？”

“我碰巧听到的，好像还是在调查田仓先生，到处打听那天有没有人看到他。他来咱家的时间好像非常重要。”

“这么说光靠我们的证词还不够？”

“是啊。”文孝走进店中。

菜穗环视四周。刑警们现在是否也在某处走访？

她漫无目的地看了一眼斜前方的咖啡馆，吃了一惊。虽然隔着玻璃窗，她依然清楚地看到店中有一张熟悉的脸。对方也发现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菜穗穿过马路进入咖啡馆，走近面向道路的那张桌子。

“您在监视什么？”她低头看着加贺。

“没监视什么。你先坐下来吧。”加贺举手招呼服务员，“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

“别客气。”加贺递过菜单。

“那我要香蕉汁。”她对服务员说完坐了下来。“您在监视我家？”

加贺笑了。“你这小姑娘真够难缠的。我不都说了吗？我没有监视。”

“那您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喝冰咖啡。换句话说，就是在偷懒。”加贺没用吸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们怀疑田仓先生跟小传马町的杀人案有关吗？”

加贺表情微变，环顾四周后说道：“拜托小点声好不好？”

“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就用最大的音量再说一遍。”

加贺叹了口气，把手指伸进微长的头发。“他是嫌疑人之一。凶案发生当天，田仓先生去过死者家。我们在死者房间里发现了保险公司的宣传册和他的名片。他本人坚称只是去死者家完成保险手续。”

“就因为这一点？”

“作为警察，这么做非常重要。”

服务员端来香蕉汁，菜穗用一根粗粗的吸管喝了一大口。

“田仓先生到我家的时间很重要吗？”她喘了口气，问道。

加贺略一思索，微微点了点头。“据说田仓先生在那天下午五点半左右离开被害人家。当时被害人还活着，因为我们已经确定，被害人此前出去买过东西。”

“哦？她买了什么？”

加贺眨了眨眼，看着菜穗。“这对你很重要？”

“不，我只是有点好奇。那是在被害之前啊。”

“她应该没想到自己会被杀吧，买东西并不奇怪。她买了一把厨剪。你知道有家叫‘刻剪刀’的商店吗？”

“嗯，我知道。”

“我们先不谈那个。据田仓先生说，他离开被害人家后，先去了你家，接着回到位于滨町的公司，将你奶奶申请住院补贴的资料交给了一名女同事，然后就回家了。”

“有什么问题吗？”

“他在回家途中见过一个朋友。根据这个朋友的证言进行推算，田仓先生离开公司应该是在六点四十分左右。但据他的女同事说，六点十分他已离开公司。也就是说，这里有三十分钟的空白。如果有三十分钟，便可以在回家途中顺便去一趟小传马町，作案后再回家。关于这一点，我问了他本人，但他坚称自己离开公司的时间是六点四十分，没有顺便去小传马町，是女同事记错了时间。”

“实际不是这样？”

“我还找到了别的同事，也说六点后在公司里见过田仓先生。作为警察，我不能对这种时间上的出入视而不见。只是，田仓先生和他的女同事的说法有一致的地方，就是从他回到公司到离开公司大概只有十分钟。这样一来，他到达你家的时间变得非常重要。从这里到他供职的新都生命只需不到十分钟。他说从你家离开后直接回到了公司，因此只要弄清楚他离开你家的时间，便可以知道他是否说了谎。”

加贺语速很快，菜穗拼命在脑海中整理他的话。

“所以您才那么关注时间问题。”

“是的。但你和你奶奶都不记得准确时间，所以我就在附近挨家询问，是否在那个时间段见过田仓先生。很遗憾，没人目击他走进仙贝店。我也问了这家店，得到的答案相同。”

“那又怎样呢？”

“这个嘛……”加贺悠闲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外面的街道，“目前还没发现其他嫌疑人，因此警视厅的那些家伙肯定会揪住田仓先生不放。”

“但我觉得田仓先生是不会杀人的。”

“嗯，凶手被捕后，他的朋友一般都这么说。”

菜穗闻言非常生气。“可他没有动机。”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

“动机这东西，只要本人不说，就没人知道。所以警视厅的那些人也许很快就会问出来的。”

“听起来您好像把一切都交给了别人。”

“哦？”

“您说话的方式让人感觉您在冷眼旁观。”

加贺伸手去拿盛水的玻璃杯。“调查的主角是警视厅的人，我们只是帮手，或者说是向导，只能按照他们的指示行动。”

菜穗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完了，幻想破灭了。我还觉得您和其他警察不同呢。要是这么说，您得待在自己的辖区。”

“我可不能一直待着。说实话，我刚调到这里，对这一带一无所知，因此决定首先观察这条街。这里真有意思，我刚去了钟表店，发现了一个非常罕见的三角柱形时钟，三面都有表盘，以同样的方式运转，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呢？”

“什么啊，您不就是在偷懒嘛。”菜穗急急喝完香蕉汁，将钱放在桌子上。她不想让这个人请客了。

“今天还真热。”加贺看着窗外说道，“你看，那些上班族脱了上衣，卷起袖子，正从人形町往这边走。”

“那又怎么了？”菜穗说得直截了当，她已不想对这个人使用敬语了。

“看，又过来一个。那人也脱了上衣搭在肩上。”

“天气这么热，那样做不很正常吗？”

“但现在已经凉快一些了。你看，有人穿着西装过来了。”

菜穗一看，窗外的确有西装笔挺的人走过。

“您到底想说什么？”菜穗不由得着急起来。

“你好好看一下。从右往左，也就是从人形町往滨町走的上班族多数都脱了上衣，而相反，从左往右走的人，上衣都穿得很整齐。”

菜穗转身仔细观察。

有几个上班族从右往左走过。菜穗半张着嘴，发现事实正如加贺所说，在从右往左走的人中，脱掉上衣的非常多。

“真的。”她小声说道，“为什么？是偶然吗？”

“这可不是偶然，应该有原因。”

“您知道原因？”

“算是吧。”加贺咧嘴一笑。

“您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故弄玄虚？”

“我不是想故弄玄虚。跟你说了，你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首先，很多上班族路过这条街，他们任职的公司大都在滨町。问题就在这里。现在是五点半，这时候从右往左，也就是从人形町走过来的都是什么人？”

“这个时间当然是……”菜穗又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走了过来，“应该是回公司吧。”

“正确。他们此前都不在公司，应该是负责外出销售或上门服务之类的业务。相反，从左往右走的人此前都待在公司里。他们一直在开足空调的房间里待着，不像外出的人流那么多汗，甚至还有些冷，因此才穿着西装。到了这个时间，原本就很凉快了。你看看从滨町走过来的人，大部分都上了年纪。他们在公司里地位应该比较高，不需要出门工作，所以到了五点半就可以马上离开公司。”

菜穗边听边观察路人。其中自然也有例外，但菜穗觉得加贺说的很有道理。

“啊……我以前都没想到。我从出生后就一直看着这条街呢。”

“嗯，因为这不是生活必需的知识。”

菜穗点点头，忽然回过神来，盯着加贺问道：“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加贺将手伸向桌上的账单。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田仓先生的着装吗？”

菜穗眨眨眼睛。“那天田仓先生穿得整整齐齐的……”

“他是负责外出事务的，而且他说自己从小传马町的死者家中出来后就去了你家。他走了很多路，却还穿得那么整齐。”

“呃……也有可能是忍着酷暑特意穿的。”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但这里也可能隐藏着三十分钟之谜的真相。”加贺起身走向收银台。

“等等。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即便我想告诉你也不行，因为我还没解开谜团。”加贺说声“再会”，走出了咖啡馆。

4

晚饭时，菜穗将加贺的话告诉了祖母和父亲。过了好一会儿，聪子才理解了那空白的三十分钟的含意。为了说明，菜穗在纸上详细地画出田仓的日程表。“哦，三十分钟，我倒觉得无所谓。”聪子总算明白了，歪了歪脑袋。

“但警察坚持认为，三十分钟足以行凶。”

“这才奇怪呢，首先该想想田仓先生是不是那样的人才对。他不可能做出那么吓人的事。他遵守约定，还能替人着想。现在这种人很少了。我出院的时候，他第一个过来——”

菜穗摆手打断聪子。“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这不用您说，问题是怎样才能消除他的嫌疑。”

“所以我就说，跟警察直说就行了。警察不了解田仓先生，才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

菜穗小声说了一句“这不行”，然后看了一眼父亲。文孝一脸为难，沉默不语。

“爸，您在想什么呢？”

“啊？哦，我在想田仓先生真是那么说的吗？”

“什么？”

“他说自己从小传马町来到咱家，然后又回公司，接着才回家，是吧？”

“加贺先生是那么说的。”

“哦……”文孝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不，没什么。”

“那个加贺先生很有男人味啊。”聪子边倒茶边说，“他肯定适合演历史剧，看起来也很聪明。”

“也许吧。我听他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菜穗说起路过甘酒横丁的上班族的服装。

“啊……我想都没想过。”聪子感叹道。

“所以加贺先生问起那天田仓先生穿西装的理由，还说可能和空白的三十分钟有关。”

“怎么有关？”

“还不清楚。”

“他的想法真奇怪。在刑警当中，他应该属于很优秀的吧。”

“这可不好说。”菜穗拿起水杯，“我可没看出他有干劲，而且他还滔滔不绝地跟我这个小姑娘谈论案件，不是很不好吗？”

“因为你问了人家啊。”

“即便被人问到，一般也不会说吧？”菜穗向父亲寻求支持。

“啊？嗯……是啊。”文孝站起身来，“好了，去洗个澡。今天的饭很好吃。”

看着心不在焉的父亲，菜穗心生疑惑。

5

傍晚，文孝走到门前，像往常一样支起遮阳棚。已没有白天那么热了，但仍能感觉到光照一天比一天强。他觉得应该改变商品的摆放方式，迎接酷暑的到来。仙贝中有适合当下酒菜的，也有不适合的。

地上有影子移过，文孝意识到有人站在身后。他正要说“欢迎光临”，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人他认识，而且让他感到担心。“今天也很热啊。”那个人——加贺向他招呼道。

“是啊。您找我女儿？她还没回来。”

加贺轻轻摆了摆手。“今天有事想问您，能抽出一点时间吗？”

“啊……”文孝看了一眼加贺，发现对方盯着自己，不由得低下头去，“里面请。”他伸手去开玻璃门。

“您母亲呢？”

“母亲？您是说我妈？她在家，要叫她吗？”

“不，要是您母亲在，咱们就出去找个地方说。”加贺说道。

文孝从这个至少比自己小一轮的刑警身上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压力。他确信，这个刑警绝非只是为了随便打听什么而来。

文孝吐了口气，点点头，随即走进店，朝里面喊道：“妈，没睡吧？”

聪子立刻从起居室中走出。“什么事？”

“我出去一下，您看下店。”

“又去玩弹子球？真拿你没办法。”穿着拖鞋的聪子发现了站在儿子身后的人，“啊，是威风的刑警先生。田仓先生的嫌疑已经消除了吧？”

“正在调查。”

“拜托你了。他是个好人，不会杀人的。我保证。”

“我明白了。听说您刚出院，身体怎样？”

“托你的福，回家之后就全好了。要是不冒冒失失地住院就好了。”聪子看了一眼儿子。“文孝，你要跟刑警先生谈话吗？田仓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好好告诉他。”

“真啰唆，我知道——我们走吧。”文孝转向加贺说道。

加贺对聪子说了声“保重”。

“您母亲看起来身体很好，真是比什么都强。”出了店门，加贺说道。

“光是嘴上逞强。”

两人走进仙贝店对面的咖啡店，文孝想起昨晚女儿的话。

他们点了冰咖啡。文孝抽出一支烟，加贺把烟灰缸放在他面前。

“昨天我在这家店跟您女儿聊过。”

“听说了。”

“您果然听说了，那我们聊起来就快了。”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严肃，听说您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也从没注意过那些上班族的服装有什么不同。”

“我这人爱关注细节，所以也注意到了田仓先生的服装。为什么他在外面转了一圈，西装穿得还那么整齐呢？”

服务员端来冰咖啡，文孝点上烟。

“您知道原因了？”

“嗯，大体上。”

“哦……”

“您好像并不惊讶。没兴趣吗？”

“不，那倒没有。”

“啊，当然这件事您可能不想听，因为您已经知道了。”

文孝刚把咖啡杯端到嘴边，闻言又放了下去。“什么意思？”

“田仓先生去您家时，西装为什么那么整齐，答案很简单。他并非在外面转了一圈后再去的。他先回到公司，完成所有工作后才去的您家，所以就算出汗，也不会难受到要脱掉上衣的地步。”

文孝低下了头。

加贺继续说道：“他五点半离开小传马町，六点前到达公司，将上川聪子女士的住院补贴手续拜托给女同事，然后穿上西装去了您家。从您家出来后，他又回到公司，待了一会儿便回家了。这样，他的行动就和所有证词一致，不存在三十分钟的空白。可以认为这三十分钟花在了他从公司去您家的路上以及和上川聪子女士的谈话上。但这样就会产生一个矛盾。要办理住院补贴的手续，需要医院的诊断证明，如果他回公司前没来您家，就不可能办手续。另外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田仓先生的行动真的如此，他为什么不说实话？”

文孝抬起头来，加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您……全都知道了啊。”文孝说。

加贺开口说道：“我去新大桥医院询问了主治医生，但没问上川聪子女士的真实病情。”

文孝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冰咖啡，轻轻摇了摇头。“日本桥警察局来了个聪明的刑警啊……”

“主治医生承认写了两份内容不同的诊断证明，一份是真实病情，另一份是假的。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是您要求的。”

“他说得对，是我坚持的。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妈很顽固，说自己能办住院补贴手续，就是不听劝。但办手续需要诊断证明，而诊断证明上的内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说实话，我真是没办法了。”

“所以您才恳求医生，让他帮您写一份假证明，等您母亲来取的时候交给她？”

文孝点点头。“医生说，医院规定不允许那么做。但那个医生是个好人，违反规定给我写了一份，条件是绝不能交给别人。等我妈回家后，我去医院取了真的诊断证明。”

“您什么时候把真的证明交给了田仓先生？”

“是那天六点前。我到田仓先生的公司附近直接交给了他，他马上帮我办了手续。”

“但田仓先生还有一项工作，就是找上川聪子女士拿假的诊断证明，于是他在离开公司后便去了您家。”

“真是对不起田仓先生。都是因为我请他做这么奇怪的事情，才让他蒙冤的。本来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却不能告诉警察。其实我一直觉得，即便他全都告诉警察，我也没办法。”

“田仓先生只字未提假证明。”

“说实话，这件事还是他想到的。我把真正的诊断证明交给他时，他跟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也是江户人，会誓死捍卫男人间的约定。”

“田仓先生的确兑现了这个诺言。”

“他真傻，说出来就好了。”

“但您也没说。”

文孝无言以对。他吐了口气，又道：“医生说是胆管癌。”

“癌……是这样啊。”加贺的表情严肃起来。

“医生说她已经经不起手术的折腾，建议在家中静养观察，所以便出院了，但体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文孝做了个深呼吸，“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快，也要半年。”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

文孝笑了。“您理解就好，但我绝不想让别人发现。她本人自不必说，菜穗也是。”

加贺点点头，说道：“我明白。”

“比起跟她妈妈，那孩子跟她奶奶更亲。她从小就失去了妈妈，整天跟奶奶撒娇。在她成为称职的美容师之前，我不能跟她说……”文孝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看着加贺说道，“但是，已经无法隐瞒了吧？要证明田仓先生不在场，就得把诊断证明的事说清楚。”

加贺缓缓地摇摇头。“我跟上司商量了，请局长去说服警视厅，一切都已安排好，只需要您的证词。”

“我明白，只要我证明就可以了吧？”

“麻烦您了。”

文孝说了一声“哪里”，摇了摇头。

“小传马町案件的被害人是一个独自生活的女人？”

“对。”

“她的家人呢？”

加贺闻言立刻垂下视线，露出含意复杂的微笑。文孝感觉他在犹豫。

“对不起，调查的事情不能说吧。”

“不，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最近刚离婚，开始独立生活。她有个儿子，但母子俩几乎都不见面。”

“是吗……”

“也不清楚她为什么来日本桥。对这条街来说，她是一个神秘的新参者。”

文孝闻言不由得瞪大眼睛。“这么说来，跟您一样啊。”

“的确。”

两人笑了起来。

“啊，您女儿。”加贺转头看向街上。

菜穗正在店前摆放仙贝。玻璃门开了，聪子走了出来。两人开始交谈，菜穗嗓门很大。

“要是菜穗知道我见过您，肯定会问这问那。”

“就告诉她，田仓先生的嫌疑已经消除了。”

文孝点点头，站起身来。“加贺先生，您还要在日本桥警察局待一段时间？”

“应该是。”

“那就好。再来买我家的仙贝啊。”

“我会的。”

文孝把冰咖啡的费用放在桌上，走出了咖啡店。几个挽着衬衫袖子的年轻上班族匆匆走过他身旁。

第二章 料亭的小伙计

第二章 料亭の小僧

1

下午四点在料亭前洒水是修平的职责。他穿着白罩衫，用勺子舀起桶里的水往地上洒。一开始他觉得“水管就在旁边，用软皮管洒水就行了”，并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料亭老板娘赖子，赖子却皱起眉头把他训斥了一顿，说他真糊涂。

“这又不是洗车。洒水是为了不起尘土。要是料亭前湿漉漉的，会给客人添麻烦。还有一点，”赖子又补充道，“来人形町一带料亭的客人都注重情趣。他们最喜欢看见习的小伙计拿水桶洒水。要是一个人穿着牛仔裤拿水管子洒水，就完全没有情趣了。”

“客人一般都在六点以后来，应该看不到洒水的情景。”修平话音刚落，老板娘就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要找理由，这些歪理对我们做餐饮的人没用。”

真过分！修平心想，但并未反驳。赖子有些专制，可作为一个经营者，她仍令修平心存尊敬。

修平洒完水时，一个男人从料亭里走了出来，是赖子的丈夫、松矢料亭的老板泰治。泰治穿着夏威夷衫和白色短裤，戴着墨镜和金项链。他觉得这样潇洒，但修平不以为然。这副形象就像低成本电影里的流氓。

“喂，那个东西，你给我买了吧？”泰治问道，仿佛害怕周围的人听见。

“买了。”

“在哪里？”

“藏起来了。”

“好，拿过来。”

修平放下水桶，走进料亭旁的小巷，从一辆停在那里的自行车车筐里取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回到泰治旁边。泰治正在看表，显得心神不定。他不停地看向料亭，大概害怕赖子走出来撞见。

“就是这个。”修平递过塑料袋。

“Thank you, thank you，你可帮大忙了。”泰治往塑料袋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是按我说的买的吧？”

“嗯，七个有馅儿，三个没有，对吧？”

“对。辛苦辛苦，剩下的钱你拿着吧。”

“嗯……”修平微微点点头。说是剩下的钱，也就五十元而已。

“跟往常一样，别告诉任何人。明白吗？”泰治用食指碰了碰嘴唇。

“明白。”

“一定不能说。要是说了我可饶不了你。”

“我知道。”修平觉得他很烦人，但还是点点头。

“嗯，拜托啦。”泰治提着塑料袋离去。修平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傍晚六点后，客人陆陆续续来到料亭。修平负责点餐上菜。他将饭菜端到每位客人桌上。在上菜前，修平已经了解了饭菜的内容、吃法和食材等，但有时还是无法回答客人的问题。这时他只好回到厨房请教资深同事或主厨。通常他都会被骂一顿：“刚才不是说过了嘛！”

常客由赖子亲自招呼，她总是穿着和服。修平隐约感觉到和服和季节之间好像存在某种规则，而赖子坚守着这个规则。这天晚上，赖子穿着一件紫藤色薄和服。

赖子与客人应酬时，脸颊生动而美丽，修平有时会不由得看得入迷。每当此时，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年轻，让修平不敢相信她和自己的母亲年龄相差无几。

但她仅对客人才会露出美丽的笑脸。一离开客人的桌子，她的眼神便马上严厉起来。

“窗边那位客人的杯子空了，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啊，对不起。”

每当赖子发出尖厉的斥责声，修平就开始忙着跑来跑去。

十点前后，客人们开始陆续离去。饭菜并非出自修平之手，但当他听到客人们说“好吃，多谢”时，还是会感到高兴，天真地觉得这份工作很令人快乐。

然后便是收拾。洗碗和打扫厨房都是修平的工作。他今年春天才被招进来，连拿菜刀的方法也还没学到。比他早来两年的克也今年才有了在厨房帮忙的资格，因此他清楚，这种工作状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他才十七岁，去年还在上高中，但始终无法习惯学校生活，就退学了。这样说其实只是好听，实际上他是跟不上课程进度，学习遇到了困难。他本不想上高中，但父母无论如何想让他混个高中文凭，他勉强从命，最终还是无法忍耐。

修平从没想过按照上高中、上大学、进公司的人生步骤走下去，他想象不出会从事什么工作。进高中后，他依然没有摆脱困惑。

当父母问他不上高中要做什么时，他当即回答想做厨师。理由很简单，他家旁边有家寿司店，主厨工作时的神气模样吸引了他。

父亲通过关系找到松矢料亭雇用了他。父母也能理解他的选择，现在经济不景气，考大学、进公司的路子也不稳定了。

修平整理完厨具，正要离开厨房时，泰治走了进来。他的衣服和傍晚出去时一样，看来他一直在外面。

“今天怎么样？”泰治拿起一个刚洗完的杯子，打开一瓶一升装的清酒。

“和往常一样，冈部先生来了。”

“哦，那个自称美食家的味痴啊。”泰治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满脸通红，大概已在别的地方喝过一次。

喝完，泰治放下杯子，说句“谢了”，便走了出去。

“真是的，给我增加负担。”修平噘着嘴，去拿泰治用过的杯子。

2

松矢料亭在中午会准备一些价格适中的菜品。旁边就是商务区，一些手头宽裕的上班族会来这里用餐。

修平像往常一样上菜时，克也叫住了他。

“老板娘让你去桧间。”

“桧间？”

会是什么事呢？修平心想。桧间中午不对客人开放。

修平到了桧间，看见赖子和三个男人相对而坐。三人中有两人穿着正装，另一人则是便装打扮，穿着T恤，外面罩着花格衬衫。

“修平，这几位先生是警察，刑警。他们有事问你。”赖子说道。

“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穿T恤的男人对修平说道，然后又转向赖子。“老板娘，我们借这个小伙子一用。”

“请便。”赖子满脸带笑，眼神中却有些许不安。修平困惑不已。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竟让警察前来问话。

三人离开房间，朝门口走去，修平跟在后面。来到人形町大道时，他们停下脚步。人形町大道是单行线，但有多条车道。在这条宽阔的大街两边，各种各样的餐厅鳞次栉比。

“真热啊，要不要喝一罐？”穿T恤的刑警在修平面前打开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咖啡。

“不用了，谢谢。”

“哎呀，别那么说嘛。你要是不喝，我们也不便喝。”

“是吗……”修平往塑料袋里面看了看，拿出一罐。见他这么做，几个刑警也各自拿了一罐。

“松矢提供生啤吗？”穿T恤的刑警问道。

修平摇摇头。“店里只有瓶装啤酒，还有从飞驒订购的啤酒。”

“哦，那里的啤酒应该很好喝。啊，别客气，喝啊。”

修平答应了一声，拉开拉环。现在才六月，却已像酷暑一样炎热。一口冰咖啡下肚，全身都凉透了。

两个穿西装的刑警中看起来年长的矮个子喝了一口咖啡，说道：“听说你买了人形烧？”

修平听了差点呛着，赶紧抬头看着刑警。“啊？”

“三天前的中午，你在这条街前面的一家店买了人形烧，对吧？”刑警直直盯着修平的眼睛，再次说道。

修平感到心跳加速。他觉得既然刑警这么问，就不能再说谎了。他点点头，说道：“买了。”

“几点买的？”

“快四点吧。”

“嗯，买了几个？”

“十个。七个有馅儿，三个没有。”

“让店员包装了？”

“没有。我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

“是要作为礼物送人？”

“不是。”修平摇摇头，和泰治的约定在脑海中闪过，他舔了一下嘴唇，“是我自己吃的。”

“能吃十个？”矮个子刑警瞪大了眼睛。

“白天吃了点，剩下的晚上吃了。”

另一个穿西装的刑警苦笑。“到底还是年轻啊。”

“全吃了吗？”矮个子刑警追问道。

“嗯。”

“塑料盒呢？”

“扔了。”

“扔到哪里了？”

“这个……”修平脑中一片混乱，已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忘了，可能是在哪个垃圾桶里。”

“听说你住在店里，那应该是在你房间的垃圾桶里，是吗？”

“也许……啊，也可能是别的垃圾桶。”

“你能不能回想一下？要是能找出来就更好了。”

“塑料盒？”

“对。”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修平的眼睛。

修平低下头。这下可麻烦了。要是直接说把人形烧交给了泰治，事情就会马上解决，可那样会挨泰治骂，说不定还会被辞掉。

他马上想到一个主意。

“我今早把垃圾扔了。”

刑警们的脸上浮现出失望与狼狈的神色。

“今早和其他垃圾一起？”矮个子刑警确认道。

“对，今天是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

这是事实。扔垃圾也是修平的职责。刚才被刑警一问，修平过于慌乱，完全忘了此事。

两个穿西装的刑警对视一眼，显得非常困惑，只有穿衬衫的刑警悠闲地看着街景。他发现修平在看自己，便微笑道：“喝咖啡啊。”

“啊……嗯。”修平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咖啡。他感到口干舌燥。

“我们知道了。百忙之中多有打扰。”矮个子刑警说道。

“谢谢你协助我们调查。”穿衬衫的刑警拿着塑料袋对修平说，“我帮你把易拉罐扔了。”

“啊，谢谢。”修平将空罐放进塑料袋。

与刑警们分开后，修平回到料亭，发现赖子正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他们问了什么？”

事出突然，修平想不出合适的谎言。赖子见修平不答，又问：“是关于人形烧吗？”

修平吃了一惊，点点头。赖子好像早就从刑警们那里听说了调查的内容。

“三天前你买了人形烧吧？他们是不是想问你把人形烧放到哪里了？”

“对。”

“你怎么回答？”

修平重复了一遍对刑警说的话。他只能这么做。

他以为赖子会责备他在工作时间买点心，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道：“他们还问了什么？”

“只有这些。”

“哦，我知道了。快去干活吧。”

“是。那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刑警会问我那些？”

赖子显得有些犹豫，开口说道：“据说三天前的晚上，小传马町的一栋公寓里发生了凶杀案。他们在调查那个案子。”

“小传马町……可为什么会问我？”

“他们说在被害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人形烧，于是想找买人形烧的人。”

“啊……”修平忽然感到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但他不能让赖子发现自己的惊慌。“他们怎么会知道是我买的？”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知道，他们也没告诉我详细情况，但应该跟你没关系。”

修平慌忙摇头，说道：“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案子。”

“那你就没必要在意。好了，别在这里慢吞吞的，快去干活。客人们会着急的。”赖子的语气严厉起来。

修平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声“对不起”，便回到厨房。

午餐时间过后，修平利用短暂休息时间偷偷找到报纸，发现前天的晚报上报道了案件。据报道，被害人是一个在小传马町独居的四十五岁女人，在家中被人勒死。从现场情况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另外，警察认为行凶时间很可能是傍晚。

报道中没有提到人形烧。修平觉得，这可能因为是秘密侦查，还没有对外公布。他腋下冒出冷汗。那几个刑警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泰治似乎有情人，修平知道此事。他经常听比自己先来的伙计们在背地里议论。他还听说那个情人就住在小传马町，因为有人在那一带见过泰治。

泰治让修平帮他买人形烧已不是第一次了。泰治每次接过人形烧，便会直接出门，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去。沿那个方向一直走，十几分钟便能到达小传马町。

人形烧大概是泰治带给情人的礼物，修平心想。

案子就在这种时候发生了。

如果是单纯的巧合还好，但巧合未免太多了。刑警们单单找到修平询问，也让他十分担心。一天当中，买人形烧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

难道被害人是泰治的情人？若果真如此，凶手就是……一种不祥的想象在修平心头膨胀。但他无法将困惑告诉别人或与人商量，赖子和同事都不行。他想去找泰治，但又觉不妥。泰治很可能会呵斥他一顿：你这小子，竟敢怀疑自己的老板！

修平心下郁闷，工作时也打不起精神。这天晚上，他犯了很多不该犯的低级错误，总被资深的伙计和主厨们呵斥。

3

第二天晚上，那个穿衬衫的刑警出现在松矢料亭。这次他穿的不是衬衫，而是黑色夹克，并且是来吃饭的。修平将他带到座位上，看了一下预约名单，才知道他姓加贺。

“你这副表情像见了鬼似的。”修平来撤走擦手的湿毛巾时，加贺笑了起来，“还是觉得我这个工资低的刑警不应该来这种高级餐厅？”

“哪里的话。”修平慌忙俯下身子。

“先给我来瓶飞驒啤酒吧。”加贺没看酒水单便直接说道。他还记得昨天和修平的对话。

松矢料亭的晚餐基本只有套餐。送上下酒菜和地方特色啤酒后，就会把小菜撤下。加贺让修平拿来酒水单。

“有一个老板娘推荐的清酒套餐啊。我要这个吧。”

“明白了。”

“对了……”修平正要离开，加贺叫住了他，“你喜欢甜食吗？”

修平刚想说“不”，又慌忙点头。他想起昨天刚说过自己吃掉了那么多人形烧。“是……算是喜欢吧。”

“但是，是无糖的哦。”

“无糖？”

“咖啡。”加贺喝干了杯中的啤酒，“你选了无糖的罐装咖啡。”

修平心头一惊。他昨天的确选了无糖的，平常的习惯在那时显露了出来。“咖啡啊……我喜欢无糖的。”

“哦。”加贺将空酒杯放到桌上，“给我上酒吧。”

修平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去”，便离开了。

这个刑警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说？跟罐装咖啡有什么关系？修平思来想去，出了一身冷汗。

他已经确定加贺此番前来不单为了吃饭。他说自己吃掉了所有人形烧，这让加贺起了疑心，准备进一步询问。

但修平找不到人替自己，只能硬着头皮给他上菜。

“这是秋田县的酒——六舟，”修平拿着酒壶给加贺倒酒，“是一种活性纯米酒，经过两次发酵，所以在起泡。”

加贺一口气喝完，赞道：“好酒！有点像香槟，酿造方法一样吗？”

“我觉得一样。是在纯米酒中加入酵母进行二次发酵。”

“香槟除了酵母还会加一点糖，这种酒呢？”

“……请稍等。”

“没事，不用问了，一会儿再告诉我就行。对了，你听说小传马町的凶杀案了吗？”

加贺忽然触及问题的核心，修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似乎在加贺意料之中。“看来你已经听说了。”

“怎么了？”

“老板娘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吃剩的人形烧，因此推测被害人可能是在吃人形烧时被杀的。不仅在死者体内发现了人形烧，桌上的塑料盒中还剩下了几个。但那人形烧却不知是谁买的。”

“难道不是她本人买的？”

“不是。在死者被害前，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到过她家。他说死者当时还说人形烧是别人送的，问他吃不吃。可见人形烧是别人买的。”

“哦……”修平不知该如何回答。

“盒子上贴着印有店名的标签，所以马上查到了那家店。当然，只凭这些也无法查出什么，每天在那家店买人形烧的多达数十人。但死者家中的人形烧有特征，既有带馅儿的，也有不带的。若用纸盒包装会有这种情况，但装在塑料盒里的则不会。可如果客人要求，店员也可以这么做。我问了店员，在案发当天买人形烧的顾客是否有人这样要求。店员说有几个，很遗憾他大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松矢料亭的小伙计。”加贺指了指修平的胸口，“你经常去买吧？”

修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这才明白这个刑警为什么会来这里。的确，他曾奉泰治之命买过多次。

修平正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时，克也出现在走廊里。他见修平老不回去，前来查看。

“对不起，我一会儿再来。”修平对加贺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你在做什么？”克也感到奇怪。

“客人跟我说话……”

“这种时候你要婉转地应付一下，尽快离开，不能在一位客人身上花太多时间。”

修平心下暗道“我何尝不想呢”，朝厨房走去。

此后修平又给加贺上了几次酒菜，但加贺没再跟他说话，像在享受一个人的晚餐。

修平见状反而感到坐立不安。这个刑警今晚到底为何来这里？有什么企图？应该不只是为了享受美食。

“这是将小松菜和高汤和在一起做的，上面撒了干鱼子。”

修平一边将盘子放到加贺面前，一边观察他的表情。加贺只说了句“这个做法少见啊”，便要动筷子。修平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加贺说道：“上面有三个人的指纹。”

修平惊讶地“啊”了一声，转过头去。加贺正看着他，一边夹起菜放进口中。

“真有意思，虽然是菜泥，但还保留着小松菜的味道。要说理所当然，也确实如此。”

“指纹……指纹怎么了？”

加贺并未马上回答，而是煞有介事地喝起酒来。

“在盛人形烧的盒子上发现了三种指纹。一种是死者的，一种是店员的，至于另外那一种，警察认为很可能是送给死者人形烧的人留下的。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听到凶手这个词，修平的心乱了，表情开始僵硬。他的演技还不足以掩饰这一点。“那……那不是我买的人形烧。”

“嗯，你的全都吃掉了，对吧？”

修平连连点头。

“你还年轻，工作时想吃点点心可以理解。但听老板娘说，那个时间你应该在外面泼水。你把人形烧放到哪里了？要是被店里的人发现了肯定不好，而且你的上衣也没有口袋能装下。”

“我……我……放在自行车的车筐里了。”

“自行车？”

“料亭旁边的小巷里停着一辆自行车，我放到那里了。洒完水，我就拿进了料亭。”

不知加贺是否在想象当时的情景，他看着一旁，沉默不语。不久他抬起头来，说道：“原来是这样，看来偷偷吃点心也不容易。”

“您还有事吗？”

“没有了，而且我记得好像不是我叫住你的。”加贺说完，把拿筷子的手举了起来，“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塑料盒上第三种指纹不是你的。”

修平瞪大了眼睛。“我的指纹？啊，什么时候……”

“这自然有办法……”加贺咧嘴笑了起来。

修平忽然明白过来，皱起眉头。“那罐咖啡……”

他这才明白加贺当时为什么要劝他喝咖啡。刑警们最主要的目的不是要看他会选择有糖还是无糖的咖啡。

“真卑鄙……”他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我们是刑警啊。”加贺喝完了杯中的酒。

此后，直到修平端上甜点，加贺都没再跟他说话。修平也尽量不看他的眼睛。

加贺离开后，修平将餐具端回厨房，被赖子叫住了。

“那个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好像问了你不少事。”

“他是日本桥警察局的？”

“听说最近才调来。他问了什么？”

修平稍一犹豫，便决定毫不隐瞒地将两人的对话告诉老板娘。他想，只要不把自己将人形烧交给泰治的事说出来就好。

“是这些事啊。他为此特意来吃饭的吧。”

“我该怎么做？”

“别担心，反正也没发现你的指纹，没什么问题。对不起，把你叫住了，你快接着收拾吧。”赖子说完便转身离去。

4

修平像往常一样在厨房洗餐具时，泰治慢吞吞地出现在面前。看他的样子，今天晚上好像还没喝酒。

“修平，别干活了，陪陪我。”

“去哪里？”

“你别管，来了就知道。赶快做好出门准备。”

“但我还没收拾完……”

“老板都说没关系了，你老老实实听话就行。能快点吗？我在门口等你。”

“是。”修平慌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泰治还是第一次跟修平这么说。他到底想让修平陪他去哪里？修平不安地来到外面。

“这是什么啊……你就没有像样的衣服？”泰治看着修平的打扮，皱眉说道。

“对不起，我只有这个。”修平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我去换一下？”

“算了，就这样吧，赶紧跟我走。”

走到大路上，泰治叫了出租车。修平听到他说“去银座”，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真是的，银座有什么好怕？”泰治笑道，“你小子迟早也要掌厨，也得了解一下成年人的世界。”

“哦。”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付钱的。”泰治哈哈大笑。

出租车在一条流量很大的街上停了下来，周围的行人都是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还有一些风尘味十足的女子。在人形町也能看到类似的情景，但修平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这么繁华的地方。

“怎么了？别发呆，跟我来。”

在泰治的催促下，修平快步跟上。

两人走进一家位于一幢高楼六层的夜总会。宽敞的大厅里有很多客人，穿梭其间的女人们个个妩媚动人，容光焕发。修平心想，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黑衣男人将泰治和修平带到一张桌子旁边。不久，一个穿礼服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的头发盘在头顶，脸形小巧。

泰治向她介绍了修平，女人自称浅美。

“十七岁？这么年轻就想当厨师，真棒！哎呀，你还不能喝酒吧？”女人停下了正在调酒的双手。

“啤酒应该没关系。作为未来的厨师，滴酒不沾可不行。”

修平全身僵硬。他完全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叫浅美，她起身离开。泰治朝修平招招手。“过来一下。”

修平坐到泰治旁边，泰治贴在他耳边说道：“浅美就是我的女人。你帮我买的人形烧就是送给她的。”

“啊……”修平吃惊地看着泰治。

“我听老婆说了，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老是问你人形烧的事情。别担心，我跟那个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担心……”

“别掩饰了，你肯定怀疑那个被杀的半老徐娘是我的那个。”泰治竖起小指，“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巧合。浅美就住在发生凶杀案的那栋公寓。”

“啊，是吗？”

“所以才让人烦。但那件事和我没关系，别担心。”

修平点点头，他觉得泰治不像在说谎。“可那个刑警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些刑警经常缠着跟案子无关的人。”

浅美回来了。“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男人之间的事。对了，浅美，我的私生子还好吗？”

泰治说完，修平惊讶地张大了嘴，扭头看着他们两人。

只见浅美扑哧一笑，说道：“很好啊。他还说想早点见爸爸呢。”

“是吗？哦，那你代我向他问好。”

修平没能理解大人间的玩笑。盛着啤酒的玻璃杯放在修平面前。他端起喝了一口。

修平不是第一次喝啤酒，但银座夜总会里的啤酒感觉很苦。修平觉得那就是成年人的味道。

5

赖子在柜台最右边她每次都坐的位置坐下，叹了口气。叹息中包含着平安度过一周的安心感和换下和服后的解脱感。

服务生走到她身旁。她微笑道：“跟以前一样。”年轻的服务生会意地离开了。每周六晚，赖子必来这个酒吧。这里位于一家酒店的地下一层。人形町也有很多古朴而有情调的酒吧，但她不想在周六晚上见到熟人。

“让您久等了。”服务生在她面前放了一小杯苦味杜松子酒。她不喜欢甜鸡尾酒。

她拿起酒杯，忽觉有人走近。

“不愧是老店的老板娘，喝这么烈的酒。”

赖子闻声便能想起那人的样子。那个声音没听过几次，但铿锵有力，令她印象颇深。

她转过头，发现正是想象中的面孔。

“我想跟您一起坐一会儿。”加贺面带笑容。

赖子也笑脸相迎，对他说：“请便。”加贺穿着黑色夹克。

“一杯黑啤。”他对服务生说。

“您今天喝酒，看来没有公务在身啊。”赖子说道。

“当然。解开了案件的一个谜团，决定举杯庆祝一下。”

“哦，您一个人？同事呢？”

加贺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值得大家一起庆贺的事，也就相当于把丢失的狗找了回来。”

“狗？凶杀案和狗有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可以确定，那条狗不是凶手。”加贺一脸严肃地看着赖子。

“贵局局长偶尔会光顾敝店，前几天还和别人来过呢。”

“哦。我以前所在的警察局局长也一样。局长们就是喜欢酒宴，要是说起当地的知名料亭，他们知道的比网络还详细。”

赖子笑了起来。“当时局长说，这回从别的地方挖来一个有意思的刑警。我问他怎么有意思，他说那人头脑聪明，但脾气古怪顽固。他说的是不是您？”

“这我可不知道。”

服务生将黑啤放到加贺面前。他端起酒杯，做出干杯的姿势。“今天辛苦了。”赖子也边说“辛苦了”边举杯致意。

停顿了几秒，加贺呼出一口气。“老板娘不仅穿和服漂亮，穿套装也很有气质。不管穿什么，您都非常成熟。”

“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没拿您开玩笑，而是在挖苦。”

赖子闻言放下了酒杯说道：“什么意思？”

“我想说，您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有时也会搞点小小的恶作剧。”

“加贺先生，”赖子将身子转向刑警，“您想说什么请直说。我也是江户人，受不了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请见谅，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是关于小传马町凶杀案的。”

“莫非我们家和那个案子有牵连？”

“您听我慢慢说。前几天我跟您说过，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剩下的人形烧，却不知是谁买的。塑料盒上留下了三个人的指纹，其中两个分属死者和店员，另一个则来源不明。”

“这件事我听修平说了。指纹不是那孩子的吧？”

“对。”

“那我就不明白了，您为什么总缠着我们店？买人形烧的顾客很多，同时买了带馅儿的和不带馅儿的也不止修平一人，按道理您应该也调查一下其他人。”

“关于这件事，接下来我会说明。您说得对，同时买了那两种人形烧的顾客不止修平一人，盒子上的指纹也不是他的，所以警视厅并没关注他。本来他们就没把买人形烧的人当成重点侦查对象。”

“啊？”赖子惊讶地半张着嘴。

“在死者房间里发现了几处擦拭过指纹的痕迹。”加贺自得其乐地说着，喝了一口黑啤。

“怎么回事？”

“凶手擦拭过自己印象中用手接触过的地方。如果送人形烧的人就是凶手，他不可能忘掉那个塑料盒，但盒子上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原来如此。”赖子点点头，看着加贺黝黑的脸，“您为什么关注人形烧？要是和案子没有关系，您管它是谁买的呢！”

“但警察不能那样做。那里为什么会有人形烧？只有弄清楚每一件事，才能辨明真相，即便没有直接关系也应如此。”

赖子的酒杯空了。她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一杯同样的酒。

“修平说他把人形烧都吃了。真没想到他工作期间还去买东西吃。”

“您要是责备他，他就太委屈了。他没吃。”加贺笃定地说。

“所以我才问您为什么能够断言。那不是很奇怪吗？”

“老板娘，您这问题有一半是出于认真的吧。修平买的人形烧出现在死者的房间里，您认为这件事很奇怪，对吗？”

赖子有点慌乱，因为她的心思被对方猜了个正着，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已经说了，您有话就直说。”

加贺紧紧盯着赖子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说结论吧。我能断言案发现场的人形烧是修平买的，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形烧上有个记号。您应该知道那是什么记号吧？”

赖子咽了口唾沫，移开视线。

加贺扑哧一下笑了起来。“鉴定科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里面为什么会有那东西。我听说后也很吃惊，竟然有放芥末的人形烧。”

赖子的酒来了。她端起酒杯，对着加贺微笑。“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不打断您，您慢慢说。”

“好啊。我也再来一杯。”加贺把酒杯放到柜台上。

赖子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她只在这个酒吧里抽烟。自从当上老板娘，她就不在别人面前抽烟了。

“案发现场剩下的人形烧中，有一个里面放着芥末，就像娱乐节目里的惩罚游戏。而且从外观上看，好像是将人形烧切开放入芥末后，又用淀粉糊上了切口。不用说，店里不会卖那种东西，应该是有人做了手脚。是死者本人，还是将人形烧送给死者的人，或是别人？在这里，有一条科学信息很有用。鉴定结果表明，这个放有芥末的人形烧比其他的制作得要早。具体来说，就是水分已经流失，变得有点硬。鉴定人员认为，这个人形烧从制成到案发时已经过了一天。也就是说，案犯——当然只是将芥末放进人形烧的案犯，没有将芥末放进刚买来的人形烧，而是事先准备好，然后掉包，因此可能有人连续两天买了人形烧。于是，我便去了那家店询问店员，那天同时买带馅儿与不带馅儿的人形烧的顾客，有没有人前一天也来过。店员说没有，可他告诉了我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第二杯黑啤放到了加贺面前。他像是为了润润嗓子，喝了一口，用手背擦去沾在嘴角的泡沫，看着赖子。“松矢料亭的小伙计只在那天买了人形烧，但前一天老板娘来买了。不愧是老店的老板娘，人形町没人不认识你。”

赖子将烟头放在烟灰缸中摁灭。真是个聪明的警察！赖子心想，可他为什么会待在日本桥警察局这种地方呢？他一定取得过不少成绩。

她决定放弃，已经瞒不下去了。“原来如此。您的目标不是修平，而是我。”

“问他一些事情也是有必要的。当然，我已经猜出他是替您丈夫买的了。在那个时间段，只有您丈夫有空。至于人形烧是在何时被掉的包，只有问修平才知道。”

“您已经知道了？”

“很可能……”加贺点点头，“交给您丈夫之前，他把人形烧放在巷子里的自行车上。那里有个侧门，要是有人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应该很容易掉包。”加贺边说边用试探的眼神看着赖子，“把芥末放进人形烧的人是您吧？”

“事到如今，不承认也不行了吧？”

“要是不承认，我就要取您的指纹。”加贺说道，“跟塑料盒上的第三种指纹对照。”

赖子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我认输了，加贺先生。您说得没错。但这不算犯罪吧？”

“当然不算。”加贺点点头，“只是一个很可爱的恶作剧。您是为了吓唬您丈夫的情人吧？”

赖子扑哧一声笑了，吐出一个烟圈。“您都调查到这个地步了，想必也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要找到您丈夫的情人很容易，到他常去的店打听一下就行。世上口风不紧的人有千千万。那女人叫浅美吧？在银座上班，和这起凶杀案的死者住在同一幢公寓的同一层。”

“那是个坏女人，可我那个傻老公就是拿这样的女人没办法。那女人有孩子吧？”

“有，一岁左右。”

“她说那是我老公的孩子。要是因此沉迷其中倒是还能理解，关键是我那傻老公竟然还高兴得不得了，一有空就到她家去看孩子，还给他零花钱，真是个冤大头。”

“您的意思是……”

赖子喝了一口酒，耸耸肩。“那都是胡说，那不是我老公的孩子。不久前我雇侦探调查了，那女人上班时都将孩子交给一个住在上野的男人照看。那人才是孩子的父亲。”

“他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那就没法从我老公身上赚钱了。她明白迟早会露馅儿，只想在那之前多捞一些。”

“原来如此。”加贺挠挠头，“所以您在人形烧里放芥末，想警告她？”

赖子笑了。“您很厉害，但在这一点上还是猜错了。这也难怪。”

“猜错了？”

“我是想让我那傻老公吃芥末人形烧。人形烧中七个有馅儿，三个没有。我老公不喜欢吃带馅儿的，所以买了不带的准备自己吃。”

“于是您在不带馅儿的人形烧里放了芥末……”

赖子点点头，将烟灰弹进烟灰缸。“我老公应该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的，他根本不能生育。”

加贺拿酒杯的手忽然一抖，说道：“是吗？”

“去医院看过，确定无疑。但我老公没跟那女人说。他大概觉得不能抛弃依靠自己的女人，而且也想体会有私生子的感觉，即便明知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谎言。我老公表面上大大咧咧不务正业，其实很胆小，和那女人也就是在碰巧高兴时有过一两回而已。”

加贺长出一口气。“您很生气吧？”

“就是有点着急。他还以为自己的老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想敲打敲打他，往人形烧里加了芥末。就像您说的，是个孩子气的恶作剧。”

“但您丈夫现在还不知道您要敲打他。他不知道芥末人形烧，甚至不知道送给情人的人形烧出现在凶杀现场。”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形烧会出现在凶杀现场呢？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加贺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浅美承认将人形烧送给了死者，但没有说是谁送给她的，只说是一个店里的常客。”

“她为什么送给别人？”

“这个嘛……”加贺好像有点难以启齿，皱了皱眉，“她不喜欢。”

“啊？”

“她不喜欢和式点心。不管有没有馅儿，她都不吃。但有一次为了附和您丈夫，她说喜欢人形烧，结果您丈夫就经常送来，让她很为难。那天她终于忍受不了，在门口接过人形烧后，立刻连塑料袋一起送给了一个住在同一层的女人，所以盒子上没有她的指纹。您丈夫和修平的指纹因此也没有留在盒子上。”

“哎呀，我也被骗了。”赖子按了按太阳穴，“而且他只给她送了人形烧，连家门都没进。真是的，一想到还要跟这个傻老公过上几十年，我就头疼。我得跟修平说，不能再买人形烧了。”

“看来真是委屈他了。我对他也欺负得有些过头，正在反省。但他真了不起，最终都没把您丈夫让他做的事情说出来。”

“那孩子有前途。做菜的手艺谁都能练出来，但口风紧对于我们这些做服务业的人来说是至宝。”

“那么，我们为了将挑起松矢料亭大梁的未来之星干杯吧。”

“在那之前，只要料亭不被我那傻老公搞破产就好。”

赖子抬手叫服务生上酒。

第三章 陶瓷器店的媳妇

第三章 濑户物屋の嫁

1

“这个白伊贺鲇皿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都是黑备前。又搞错了。得让我说多少遍啊，真是的！”铃江一边重新摆放柜子上的陶瓷餐具，一边嘟囔。

尚哉举起报纸遮住脸，假装没听见。刚从公司回来就要听她发牢骚，简直让人受不了。尚哉心想，要是有个顾客进来就好了。但来往的行人中没人像是要停下脚步。按照常理，在这样的暑天，谁都会选择去有空调的店里凉快一下。但他家的店大门敞开，只有一个破风扇在他身后旋转。

“至少装个空调吧，否则都没有顾客愿意上门了。”麻纪前几天也这么说。她去年秋天嫁进他家，今年是第一次在这里度夏。

“大门敞着，装空调也不顶用。”当时铃江这样回答，只是这句话是跟尚哉说的。铃江和麻纪即便在对话时也很少正视对方。

“关上门就行了。反正是玻璃门，从外面能看见，凉气也不会跑出去。”麻纪也看着尚哉说道。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

铃江不甘示弱：“要是把门关上，顾客就不好进来了。而且玻璃门外也摆着商品呢，那些又该怎么处理？难道要收回店里，然后哐当一下关上门？要是那样，人家会以为我们柳泽商店关门了呢。”

“但好不容易有个顾客进来，也会因为太热不愿多看，马上就想走。”

“没那回事，不是所有顾客都喜欢空调。也有客人说一听到我们家的风铃声，就感到凉快了许多呢。”

“那都是些老年人。”

“像我们这样的店，老年顾客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把尚哉夹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这时他不能替任何一方说话，只好缩着脖子，唯唯诺诺。但那两人不会容忍他的沉默，最终会一起逼过来，同时向他发难：“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真受不了。”尚哉挠挠头，满脸堆笑地转向她们，“让我想想，总之先吃饭吧。”

婆媳俩随后都沉默不语，在沉闷的氛围中默默吃饭。这是柳泽家最近经常出现的场景。

尚哉也想解决这件事，却想不出好主意。他向年长的同事咨询。

“那不可能。”同事立刻回答，“男人解决不了婆媳间的矛盾，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能做的就是倾听各自的说辞。只要默默听就行，一定不要反驳，不然只会火上浇油。听完就做出理解的表情，说她有道理，说得对，然后告诉她会找机会把她的想法转达给另一方。当然，千万不要真去转达。总有一天，她还会责问你，事情办得怎样了。到时你就要忍，让她们把矛头指向你。你能做的只有这些。”

“真残忍。”当尚哉痛苦地感叹时，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娶了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老婆，要受得了这种苦才是啊。”

尚哉为家里的婆媳矛盾烦恼，但并没博得大家的同情，而且很多人都嫉妒他跟麻纪结婚。

尚哉是在六本木的一家夜总会认识麻纪的。麻纪当时是女招待，尚哉和朋友一起光顾了那家店。

麻纪穿着浅蓝色的迷你裙，和深色的皮肤搭配得恰到好处。她不是美女，但妩媚动人的眼睛给尚哉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很擅长与人交谈，即便话题谈不上有趣，她也总是睁大眼睛认真倾听。她开朗，表情丰富，笑声清脆悦耳。

离开时，尚哉已对麻纪着了迷。此后两天，他都一个人去了那家店。他工资不高，但一直住在母亲家，几乎不用花生活费。他这种年龄的人一般不会有太多存款，他却存了不少。他觉得把存款用在麻纪身上很值。

“你这家伙，一个拿着微薄工资的上班族，难道想娶夜总会的女招待？算了吧，算了吧。那不可能。你要是有闲有钱，还不如去找妓女。”

跟他一起去夜总会的朋友皱着眉头劝他。但他听不进去。他觉得无论跟谁说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干脆对谁都不说了，一个人偷偷去那家店。

然而，麻纪也对他提出了忠告：“柳泽先生，您来得这么频繁，钱很快就会花光吧？而且一个人来也不能把开销算成招待费。”

“没关系，你别看我这副模样，还是有点存款的。”

“即便如此，您总这样也会把家底花光呀。”

“可我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你啊。”尚哉鼓足勇气说道。

他的话奏效了，麻纪对他说：“那我们就在周末约会吧。”

一开始尚哉还以为麻纪在开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麻纪发邮件问他什么时候约会。

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东京迪斯尼乐园。阳光下的麻纪比在店里时更加纯真而充满活力。麻纪说，自己隐瞒了真实年龄，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尚哉认为不必隐瞒，但她表示，虽然只隐瞒了三岁，但不仅顾客的态度不同，得到的待遇也不一样。

尚哉觉得大三岁无足轻重。能和她约会，他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约会了几次后，尚哉开始想完全拥有她，不仅想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还强烈希望她辞去夜总会的工作。

一天，他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麻纪听后一脸为难。“可我干不了其他工作啊。我不想做什么办公室职员，工资也肯定没有现在高，那样连房租都付不起。”

她一个人住在五反田。尚哉去过几次，一般的女白领的确付不起那里的房租。

“要是那样……”尚哉做了个深呼吸，说出了原本没打算在那天说的话。他求麻纪嫁给他，和他一起生活。

麻纪先是惊讶，继而羞涩，最后流着泪抱住尚哉。当时两人在台场的露台上，周围人很多，但她视而不见。

几天后，尚哉安排麻纪和铃江见了面。当时氛围并不差，铃江对于麻纪在夜总会工作有点抵触，但并不反对两人结婚。尚哉还信心满满地认为，一切会非常顺利。

对于要和母亲住在一起，以及要帮母亲打理陶瓷器店，麻纪完全不讨厌。她早就知道尚哉的母亲在做买卖，因此在答应尚哉求婚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三个月后，两人在一家西餐厅举行了婚礼。所有出席婚礼的尚哉的同事都对新娘高水准的亲友团惊叹不已。这也难怪，亲友团的成员几乎都是女招待。

一切都很顺利，麻纪也开始乐呵呵地在店里帮忙。

但好景不长，形势发生了逆转。导火线是一块抹布。

那是在去年年底。尚哉从公司回到家，发现铃江板着脸坐在店门口。尚哉问麻纪在哪里，她气呼呼地说不知道。

尚哉不知发生了什么，走回房间，发现麻纪正在哭，手里还握着一块抹布。尚哉问她怎么了，她将手中的抹布摊开。

“你看啊，这个。”

尚哉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大事不妙。

抹布是用剪开的毛巾叠在一起缝成的，其中有一块不该使用的白毛巾，上面画着Hello Kitty。尚哉知道，麻纪从小就非常喜欢Hello Kitty，一直在搜集相关产品，那块毛巾就是其中之一。她不可能把毛巾缝成抹布，肯定是铃江干的。

尚哉拿着抹布找到母亲，责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啊。年底大扫除需要很多抹布，所以我才缝了。”

“我不是说那个，是说您为什么偏偏用这条毛巾。家里不是有很多毛巾吗？”

“你不知道啊，不是什么毛巾都能当抹布，要用过一段时间的才行，那条正好啊。”

“但这是麻纪最喜欢的毛巾，您不该用。”

“所以我跟她说用新毛巾就好。年底时别人也送了毛巾，新毛巾用着也舒服。”

“不是那么回事。麻纪喜欢这个花纹，Hello Kitty才是最关键的。”

“真啰唆！我才不知道什么Kitty不Kitty呢，不就是一只卡通猫吗？一个大人，怎么能为了一两张小猫图大吵大闹！”

铃江并没意识到错误，完全无意向儿媳妇道歉。若麻纪不再追究也就罢了，但生来争强好胜的她不肯善罢甘休。她向尚哉宣布，只要婆婆不道歉，自己就不理她。铃江听了也不甘示弱，摆出一副“你爱怎样都行”的架势。原本风和日丽的新婚生活顿时变得阴云密布。

2

麻纪提着超市购物袋回来了。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裤子的膝盖处有破洞。这种款式就是如此，但铃江完全不能理解。两周前，她就为这不像样的裤子生过一肚子闷气。

“真热啊！”麻纪用手扇着风走了进来，“一出超市就一身汗。”

“老婆辛苦了。”尚哉把风扇转向她。

“完全没风。”麻纪把汗水淋漓的脖子转向风扇，“所以那个令人自豪的风铃根本就不响，对吧？”

“啊……嗯。”

也不必故意这么说吧，尚哉心想。麻纪显然是说给铃江听的。

“我是不是该整理一下单据呢？”铃江说道，“重新摆放商品就花了很多工夫，晚上还有商业街聚会，真忙。真是的，一旦有个碍事的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大麻烦啊。”

麻纪吊起双眉。铃江看都不看她一眼，脱掉拖鞋走进里屋。

“什么？重新摆？”麻纪问道。

“说鲇皿的位置不对，白伊贺放到了黑备前那里。”

麻纪的表情顿时变得就像吃到了难以下咽的东西，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白的黑的，不都无所谓嘛！为了摆得好看，我明明花了不少工夫。”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嘛。”

“可你以前不是说，我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做吗？”

“嗯，可今天就给妈妈个面子吧。”尚哉双手合十恳求道。

麻纪撇撇嘴，看着尚哉说道：“对了，空调怎么办？得赶紧定下来，三伏天马上就到了。”

尚哉不由得缩缩脖子，心想，又来了。

“嗯，我正考虑呢。”

“有什么好考虑的！天气这么热。难道你还打算听妈妈的？”

“不是啊。”

尚哉正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忽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好。”有人走了进来。

来得正巧，尚哉心想。

“欢迎光临。”

来人穿着T恤衫，外面罩着衬衫，大概三十出头。很少有男性顾客一个人到店里来。

“是柳泽先生吧？”来人分别看了看尚哉和麻纪，问道。

“是的。”尚哉回答道。

“那柳泽麻纪女士是……”

“是我。”

来人闻言笑了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名片。

看到名片，麻纪瞪大了眼睛。“您是警察？”

“啊？”尚哉惊叫起来，麻纪将名片递给他。来人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名叫加贺恭一郎。

“您认识三井峰子吗？”加贺问道。

“三井女士？不，不认识。”尚哉看看麻纪。

她略加思索，说道：“莫非是住在小传马町的那位……”

“是的，是的。”加贺连连点头，“您认识她？”

“她有时会来，怎么了？”

加贺表情严肃起来，盯着两人说道：“她两天前去世了。”

“啊……”麻纪吃了一惊，“怎么去世的？”她小声问。

“我们认为是他杀。她脖子上有勒痕。”

“他杀……”尚哉看了一眼麻纪，她惊讶得张着嘴。两人面面相觑。

“您说她有时来，具体间隔多久？比如每周来一次？”加贺问麻纪。

“不，”她摇摇头，“大概一个月一次。”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她看了看收银机旁的台历，“大概在一周前。”

“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记得，但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说话了吗？”

“是的，说了一点。”

“如果不介意，请告诉我说话的内容。”

“说了什么……当时她来买筷子，说是要送人。但想要的筷子正好卖完了，她没买成就走了。”

“是给谁的礼物？”

“这我就不清楚了……”

“她想要的筷子现在还没货吗？”

“我们马上就订货了，但现在还没到，倒是有商品目录。”

加贺目光里充满了期待。“我能看一下吗？”

麻纪“嗯”了一声，取下收银机旁的商品目录，打开递过。“就是这个。”尚哉也看了一眼。那是套装夫妻筷礼盒，一双黑色，一双红色，上面都有用天然贝壳做的樱花花纹。

“真漂亮。”加贺说道。

“这种礼盒非常受欢迎，到了结婚的旺季尤其畅销。”

见麻纪答得熟练，尚哉觉得她已经习惯了店里的买卖。但要是铃江听到，肯定又会愤愤地说：“哼，来了还没一年，倒真敢说！”

加贺说了声“谢谢”，把商品目录还给麻纪。

“呃，警察先生。”尚哉忍不住插嘴，“您来我们店里，莫非我们店和凶杀案有牵连？”

“没有，没有。”加贺摆摆手，恢复了笑容，“我在打听三井女士最近去过的店。夫人，您还能想起别的吗？”

“这个嘛……”麻纪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尚哉无法理解这个刑警为何如此固执。

“刚才给您的名片背面有我的手机号，如果您想起什么，请给我打电话，不管是多小的细节都没关系。”加贺目不转睛地盯着麻纪说道。

“我知道了。”

“百忙之中打扰了，多谢。”加贺又看了一眼两人，走了出去。

3

尚哉找出旧报纸，查看凶杀案的详情。死者叫三井峰子。尚哉只在周末看店，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

“她很漂亮，一点都看不出有四十五岁，我一直以为她就三十多岁。竟然被杀了，真可怕！”麻纪边吃菜边感慨，“她是个好人，还给我买过冰激凌。”

铃江去参加商业街聚会了，晚餐只有他们两人。尚哉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和的氛围，啤酒也感觉好喝了许多。

“那个刑警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尚哉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他不是说了，他在寻找三井女士去过的店。”

“但为什么来我们家？是不是有人跟他说，她上周来过这里？可报纸上说她一个人住。”

“大概因为有收据吧。”

“什么时候的？上周她不是什么都没买吗？”

麻纪想了想，似乎放弃了，耸了耸肩。“不知道。管它呢，反正跟我们家无关。”

“这倒是。”尚哉夹起一块咸萝卜放到嘴里，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那个刑警知道你的名字。”

“啊？”

“他问过柳泽麻纪女士是不是你。”

“是吗……”

“对。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只是寻找三井女士去过的店，他不可能知道你叫麻纪。真奇怪！”

“说这些也……”麻纪开始收拾餐具。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难道在三井女士的房间里发现了写着你名字的什么东西？”

“哎呀，我都说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尚哉正抱着双臂苦想，只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我回来了。”是铃江。尚哉立刻没心思想凶杀案了。他看了一眼麻纪，她刚开始在水池旁洗碗。

“听那些老头子讲话真烦人。”铃江揉着肩膀走了进来，“说什么主页，完全听不懂。他们也不太明白。”

“辛苦了。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再吃点茶泡饭吧。”她说着坐在饭桌前，看到咸萝卜，吃惊地皱起眉头，“这是……”

“这是麻纪腌的，很好吃。”

“我还是算了。她应该知道我牙不好，不吃硬东西，还故意做这个。”

“妈……”尚哉皱起眉头，但铃江若无其事地开始沏茶。

麻纪从厨房里走出，一言不发地撤下盛着咸萝卜的盘子放进冰箱，然后便走了出去，上楼时发出很大的声音。尚哉叹了口气。

铃江拿起旁边的报纸。“咦，这不是前天的报纸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连收拾家务都不会吗？”

“不，是我特意找出来的，想查个东西。妈，您听说小传马町的凶杀案了吗？”

“什么？”

见铃江摇头，尚哉说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但没说刑警知道麻纪的名字，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刻剪刀’的老板也说刑警找过他。”

“咦？”

刻剪刀是始创于江户时代的刀具专营店，经营由专业工匠手工制造的剪刀、菜刀和镊子之类的商品。他们不仅销售，还提供研磨修理服务。

“据说那女人在被杀前去过刻剪刀。买了什么来着……啊，对了，买了一把厨剪。”

“然后呢？”

“嗯，刻剪刀的老板说，那个刑警一个劲地问关于那个女人来买剪刀的事情。比如她是不是常客啊，说没说买厨剪的用途啊之类的。”

“老板怎么回答？”

“他说以前没见过这个顾客。至于为什么买，卖家不会知道。”

“问题真奇怪。”

“对了，刻剪刀的老板说，厨剪很便宜，到处都能买到，她却特意来买手工制造的，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可她看起来并不像那种人。”

“哦。”即便三井峰子买了厨剪，那又怎样呢？尚哉暗忖。他想不出这件事跟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只能认为警察们自有主张。

“听说被杀的女人四十五岁。”铃江喝了口茶，“年纪轻轻的，真可怜。人啊，什么时候会碰上什么事都说不准，只能在活着时享受生活，活得快乐些。”

“妈，您不是活得很快乐嘛。”尚哉说道，“下周还要去旅游吧？还是像往常一样和小歌会的那些朋友去伊势？”

“去参拜伊势神宫，然后去志摩。我尤其期待志摩，听说那里的鲍鱼简直是极品。”

“那真不错。”

比起凶杀案，铃江似乎更愿意跟儿子说说有关伊势志摩旅游的事。尚哉发觉了这一点，站了起来。要是总在这里跟妈妈说话，又该被麻纪埋怨了。

4

尚哉供职于一家大型综合建筑公司，主要负责为买房者提供售后服务。在结束对东阳町新建独栋住宅的三个月例行检查后，他在回公司的途中顺便回了趟家。他把车停在人形町大道上，往店里看了一眼。铃江正在打电话，麻纪不在。

“要是有宣传册的话，能给我寄一份就好了。比如有什么东西……有伊势虾吗？哦，有些奇怪的东西啊。其他呢？松阪牛？那是什么啊……哦，那应该很快就能买到。啊，是吗？我知道了，谢谢。”铃江面朝电话，没发现尚哉走了进来。挂断电话后，她才看到尚哉，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个时候……”

“我从这里经过，顺便回来看看。是在商量旅游的事情？”

“是啊。”

“那个……”

“她去美发店了，这次不知会染什么颜色呢。”铃江撇嘴说道。

尚哉经常感到不可思议，在他不在时，婆媳二人究竟如何交流呢？她们既然不面对面说话，铃江怎么会知道麻纪去了美发店？

“啊，欢迎光临。”铃江一脸热情地朝尚哉背后笑道。

尚哉回过头，只见昨天来过的那个刑警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昨天多谢了。”

“啊，是加贺先生吧？”

“是的。您还记着我啊。”

铃江心想“这是谁呢”，抬头看了一眼尚哉。尚哉介绍是昨天提到的刑警。

“听说你也去过刻剪刀？”铃江看着加贺。

“都传开了？那就好说了。您也听说死者买了厨剪吧？”

“听说了。那又怎么样？”

加贺露齿微笑，略加停顿后说道：“您家有厨剪吗？”

“啊？”尚哉和铃江同时叫出声来。

“当然有。”铃江说道。

“对不起，我能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可为什么要看呢？”

加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像我这样的辖区刑警能做的事，常常无法判断是否有意义。若厨剪与案件有关，我就会让和厨剪有关的人把厨剪拿给我看看，仅此而已。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铃江见加贺说话彬彬有礼，也就放下心来，说了句“请稍等”，便走进里屋。

“真辛苦啊。”尚哉说道。

“是啊。”加贺不好意思地笑笑。

铃江回来了，手里拿着尚哉经常看到的那把厨剪。“这把很普通，不是刻剪刀里卖的那种。”她说着把剪刀递给加贺。

“还挺新的，刚买不久吗？”

“应该是在两年前吧。这种东西不容易坏。”

加贺道谢后将厨剪还给铃江。

“您夫人呢？”

“出去了，”尚哉回答，“去了美发店。”

“哦。啊，对了，您吃仙贝吗？”加贺把纸袋递给铃江，“要是您不介意，请收下。只是已经买了两天。”

“甘酒横丁那边的店吧？以前经常吃，可最近，你看啊，牙不行了。”铃江说完后看了一眼尚哉，“但孩子们应该会吃，我就收下了。多谢。”

“请好好保护牙齿。打扰了。”

加贺刚走出店门，尚哉就追了出去。“请留步。我想问点事，可以吗？”

加贺闻言一脸困惑地开口道：“问我？”

“是的。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想着那件事。”

“哦。”加贺摸摸下巴，“那一起去喝点冷饮吧。”

两人走进一家自助咖啡厅，在二层靠窗的位置相对坐下。

尚哉直奔主题，问加贺怎么会知道麻纪的名字。加贺拍了一下桌子，摆出懊恼的样子，表情却并不沮丧。

“哦，我的确说出了您夫人的名字。当时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牵连，有些疏忽了。可这么一点失误都看得出来，您真是敏锐。”

“牵连？什么意思？”尚哉探身向前，“难道和麻纪有关？您要看我家的厨剪，这也很奇怪。请不要瞒着我。”

见尚哉如此着急，加贺伸出手，示意他少安毋躁。“没那么严重。我明白了，那我就告诉您吧。起因是在死者房间中发现的一把厨剪。”

“又是厨剪？”

“厨剪是新买的，刻剪刀的包装都还没拆掉，我们正是因此生疑。死者的房间里有一把厨剪，也不算旧，可她为什么又买了一把新的？若说是别人送的，但上面还贴着价签。一般送人东西时都要把价签撕下来的。”

“不错。”尚哉点点头。

“后来，我们在死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有趣的邮件，发送时间就在死者被害前。”加贺取出记事本，“是这么写的：‘买了，六千三百元，下次给您带到店里。’一开始我也没想到是剪刀，因为一般的剪刀也不值六千三百元。但到了刻剪刀一看，我才发现六千三百元正是那把厨剪的价格。于是看了一下收件人的姓名，正是……”

“柳泽麻纪……”

“对。”加贺点点头，“收据上写着柳泽商店，因此我猜柳泽麻纪可能是店主的女儿或儿媳。遗憾的是您夫人并没收到那封邮件，她的手机好像设置成了拒收电子邮件的模式。因此死者应该是第一次给您夫人发邮件，她们可能最近才熟起来。”

“也就是说，麻纪托那位三井女士帮她买厨剪？”

“昨天我正是出于这个想法才去了您店里，但您夫人完全没提。我说的牵连就是因为这一点。”

“那您当时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加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喝了口冰咖啡。“刑警一般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的目的。要是对方有所隐瞒，就要先缓一缓，看看情况。而且对方也可能有不便说的内情，比如家务事之类。”

听到“家务事”，尚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啊……”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尚哉用吸管喝起冰咖啡。

“我不明白您夫人为什么会拜托三井女士。刻剪刀就在附近，她随时都可以去买。另外她为什么要买厨剪呢？刚才我也看了，您家的厨剪没什么问题。我本是想让她解释这些疑问，但又想或许有些话她不能当着您的面说。”

“原来如此。”

“您有什么线索吗？”加贺盯着尚哉。

尚哉叹了口气，说道：“就在刚才，我想起一件事。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要是不说，又难以洗清嫌疑……”

“能说的您就说，不能说的不用说。”

“我知道了。说起来有点不体面，我们家正闹矛盾呢……”

加贺闻言面露惊讶。尚哉讲起麻纪和铃江间的矛盾，他其实也想找人倾诉。

“是婆媳矛盾啊。这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您可能不知道，女人真是很麻烦。简单地说，她们两人都下厨房，却不愿使用同一把菜刀。所以我家不少厨具都有两套，一套老婆用，一套我妈用。”

“啊，是这样。”加贺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所以她想买新厨剪。”

“我是这么想的。她不想让我和我妈知道，才托别人买。刻剪刀的人也认识她，很可能会告诉我妈。”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们的关系真那么不好？”

“坏得不能再坏了。”尚哉撇撇嘴，“下周我妈要去旅游，那时我才能松口气，因此现在非常期待。”

“旅游？去哪儿？”

“伊势志摩一带，还说可以吃到鲍鱼，兴致勃勃的。麻纪听了又气鼓鼓的，说自己哪里都没去过。”

“鲍鱼……”加贺望着远方，陷入沉思。

5

两天后，尚哉晚上回到家，发现那两人已闹得不可开交。

她们并非扭打在一起。铃江坐在放着餐桌的起居室里，一脸恼怒地看电视，麻纪则在夫妻俩的房间里垂泪。

“到底怎么了？”尚哉问妻子。

“我没错，就是想收拾一下房间。”麻纪哭哭啼啼地说道，“我就是碰了一下她的信，没必要那么生气吧？”

她说打开针线包时，发现里面放着一个信封，收件人是铃江。她一看，铃江就生气了，怪她随便动别人的信。

“你没看内容吧？”

“没看。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尚哉暗想“真是服了”，来到楼下。铃江依然一脸怒气。

“妈，她就碰了一下您的信封，至于那么生气吗？真奇怪！”

铃江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别说得那么轻巧，虽然是一家人，总还得有点隐私吧。”

“可她没看内容。”

“不是那么回事。我是说她不能乱碰。”

“可她也不是出于恶意。我听她说，那封信放在针线包里，她不知道是什么，就看了一眼。”

“所以我才不高兴。她平常明明一点针线活儿都不做。”

“她想给我的衬衫钉扣子。”

“哼，笨手笨脚的。”

“她练习后也进步了不少呢。反正，把信放在针线包里是您的不对。”尚哉忽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灰色信封，“就是这封信吗？”

尚哉伸手要拿，铃江慌忙抢过。“你也不能看。我都说了，我也有隐私。”

“要是那么不想被人看到，就该藏好才是。”

“你怎么听不懂呢？我都说了不是那个问题。反正我没错。”铃江起身走进旁边的卧室，哗啦一声拉上了门。

尚哉叹了口气。他饿了，但看样子没人给自己做饭。他挠挠头，心想，吃点茶泡饭吧。

6

铃江明天就要去旅游了。尚哉走出了人形町站，时间比平常略早。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他转过头，只见加贺走了过来。

“真巧，我正要去您家。”

“又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还是跟您说一下比较好。您有时间吗？”

“现在？”

“就在那边，不会耽误很久。”加贺说完，不等回答便迈开步伐。

他们在刻剪刀的门口停下。玻璃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一头白发的店主坐在玻璃柜台后面。加贺打开玻璃门，店主笑脸相迎。

“每天都那么辛苦啊，刑警先生。咦，柳泽先生。”

“晚上好。”尚哉打了个招呼，他从小就与店主很熟。

刻剪刀是一家小店，只有一个L形的玻璃柜台，里面放着锋利的指甲刀和小刀等商品，像贵金属制品一样泛着光芒。

墙上也有玻璃展示柜。里面不是商品，而是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刀具，俨然一座小型刀具博物馆。

“老板，我跟您说的那个……”

加贺话音刚落，老板就微笑着从背后的箱子里拿出一把剪刀，长度不到十厘米，前端不是尖的，而是圆弧形的。

“这是什么？”尚哉问道。

“您夫人想买的其实是这把剪刀，不是厨剪。但被害的三井女士弄错了，才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怎么回事？”尚哉不解。

“老板，这种剪刀叫什么？”

老板将胳膊交抱在胸前。“也没有正式的名称，我们都叫它食用剪。”

“食用剪？”尚哉仍很疑惑。

“我想您夫人跟三井女士说的应该是这个名称，但三井小姐一听就误以为是厨剪。”

“经常有人弄错。”老板笑道。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剪刀？”尚哉看着老板问道。

“把它放在兜里，吃饭时碰到硬的东西就剪一下，比如鱿鱼、章鱼之类。”

“还有鲍鱼。”加贺补充道。

尚哉不由得惊呼出声。加贺笑着点点头。

“没错。您母亲牙不好，但很期待这次旅游时能吃鲍鱼，所以您夫人才想把食用剪送给她。”

“这，怎么会……”

“昨天有个女人来买食用剪。我曾拜托老板，一有人来买这种东西就通知我。我就马上赶过来，这才有幸听那人说了一番话。”加贺说道，“您猜对了，那人就是您夫人的朋友，受您夫人之托来买剪刀。您母亲明天就要出门旅游，想必您夫人也是慌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朋友替她买的食用剪。”

“麻纪……为了我妈……”

“柳泽先生，女人是很复杂的。表面上看起来关系不好，实际可能正好相反。当然也有表里一致的情况。作为刑警，我觉得女性的心理最难琢磨。”

“您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或许您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不。”尚哉摇头，“能知道真实情况真是太好了，感觉轻松了许多。但我该怎么对麻纪说呢？”

“您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对了，那鲍鱼……”加贺竖起食指，“您母亲期待的可能是烤鲍鱼块。那是当地特产，和生鱼片不一样，非常软，牙不好的人也能吃。”

“是吗？”

“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您夫人。”加贺竖起食指放到嘴边。

尚哉到家时，店门已经关闭。麻纪正站在厨房里尝炖菜，铃江坐在桌边整理票据。他说了一声“我回来了”，只有铃江答应了一声，麻纪没有转身，可能又在生闷气。尚哉担心，如此一来，麻纪颇费周折买来的食用剪也很难送给母亲了。

尚哉准备上楼换衣服时，发现走廊里放着旅行包，应该是母亲的行李。尚哉心想，或许麻纪已将剪刀送给了母亲。他偷偷打开包，只见里面放着装有洗漱用品和替换衣服的塑料袋，没有食用剪，看来麻纪还没送给母亲。

他正要合上包，忽见包内侧口袋里有个信封，正是前几天铃江藏起的那个。他好奇地拿了出来，发现是伊势志摩的特产店寄来的。

里面有一份宣传册。尚哉翻开册子，不由得笑了。

那是“伊势志摩限量版Hello Kitty”的宣传册，印着伊势虾Hello Kitty吉祥物、松阪牛Hello Kitty手机链等商品的照片。

尚哉心想，那个刑警说得对。他不必担心麻纪会以怎样的方式将食用剪送给铃江，因为她们之间自有交流的手段。

第四章 钟表店的狗

第四章 時計屋の犬

1

店里虽有空调，米冈彰文的腋下依然汗水淋漓。每当他将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到指尖时就会这样，所以他一向将替换的T恤放在店里。等工作告一段落就换衣服，他握着镊子想。

他终于把一颗只有一毫米粗的螺丝钉插进正确位置，喘了口气。这时，店门忽地开了。他心想，这个客人来得真是时候。如果自己正在做细活，会因惊吓而弄散零件的。

进来的是个男人，穿着一件T恤，外罩一件短袖衬衫，夹着一个小公文包，年龄大概比彰文大，三十五岁左右。他身体结实，脸上没有赘肉。见他面带微笑，彰文放下心来。但仔细看去，男人的目光异常犀利。

“欢迎光临。”彰文说道。

来人满脸笑容地摆摆手，又将手伸进后裤兜。“对不起，我不是来买表的。这是我的名片。”

彰文看了一眼名片，全身不由得僵硬了。此人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姓加贺。

“出什么事了？”彰文问道。

“嗯，有点事……”刑警答道，好像并不想对他详述，“这里有位寺田玄一先生吧？”

“有，是我的老板。”

这家店叫寺田钟表店。

“听说是这样。他在吗？”

“在里面，需要叫他吗？”

“麻烦了。”加贺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店里有个小工作间，再往里是寺田家的住房。玄一正站在工作间里，面对一个正在拆卸的挂钟，双臂交抱，嘴撇成“傊”形。

“师父……”彰文叫道。

“是齿轮。”

“啊？”

“齿轮的齿掉了，而且掉了两个。”玄一伸手指着挂钟。

彰文看了看他指的位置，点点头。在结构复杂的齿轮组合中，有个齿轮正处于玄一说的状态。

“这不太难吧？”

玄一转动着瞪大的眼珠，抬头看着彰文。“为什么？”

“反正不是小齿轮，只要把齿焊上就行了。我也可以做。”

“你是傻瓜吗？”玄一声音低沉，“怎么将掉下来的齿焊上根本不重要，问题是它为什么会掉下来。”

“多年用下来不都会那样吗？”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说不难？都掉了两个了啊。即便焊上这两个，也不能保证其他齿不会掉下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你认为如果再掉了就再焊上就行了？”

“……要把齿轮全都换掉？”

“至少得这样。”玄一再次将视线转向挂钟。

彰文明白了玄一为什么一脸为难。这个挂钟是古董，不可能找到零件，需要重新手工制造齿轮。彰文还记得顾客把挂钟拿来时的情景，说不想花太多钱。若是重新制造齿轮，修理费用便会增加。而且听玄一的语气，他还担心其他齿轮。看来又要和客人发生争执了。想到这里，彰文郁闷起来。

“啊，对了。有个警察来店里，说找您有事。”他递过加贺的名片。

“警察？什么事？”

“这个嘛……”彰文摇摇头。

“该不是那个浑小子做出违法的事了吧。”玄一慢吞吞地起身。

彰文跟在玄一后面回到了店里。加贺正盯着工作台上刚才彰文修理的钟。

“我是寺田。”玄一说道。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有点儿事想问您。”

“什么事？”

“您认识三井峰子女士吗？”

“三井女士？哦，是客人吧。”玄一挠了挠眼角。

彰文心想，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

加贺摇摇头。“您应该认识。就是这位。”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照片。

玄一戴上老花镜，接过照片。“哦，的确见过。咦，是在哪儿来着……”他小声说道。

“六月十号晚上六点左右，您去什么地方了？”加贺问道。

“六月十号？”玄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两天前？”

“师父，”彰文插嘴道，“六点左右，不是您带敦吉散步的时间吗？”

“啊？对，是散步去了，去遛狗了。我每天都五点半左右出去。”

加贺轻声笑了起来。“途中您没遇见什么人吗？”

“遇见什么人？”玄一张大了嘴巴，又看了一眼照片，“对，就是她！”

“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散步途中偶尔会遇到。对了对了，她好像是说过自己姓三井。”

“她叫三井峰子，这么写。”加贺拿出一张便笺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井峰子”，“您确实见过她？”

“见过，可也就是打了声招呼。”玄一把照片还给加贺。

“您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

“这个……”玄一用试探的眼神看着刑警，“这到底是什么调查？我和那人见过面，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简单确认一下。您能告诉我是在哪里见到三井女士的吗？”

“没关系，反正没什么好隐瞒。在公园。”

“公园？哪里的？”

“滨町公园，我遛狗的地方。滨町公园在明治座再往前一点——”

玄一正要继续解释，加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我对那里很熟。三井女士当时一个人？”

“嗯，一个人。我感觉她总是一个人。”

“你们说了什么？”加贺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也就是打个招呼，没说什么。”

“当时三井女士打算去哪里？她说了吗？”

“这个……”玄一抱着胳膊，歪了歪头，“我没听她说起这些，看样子她只是在那里散散步。”

“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带行李了吗？”

“我不记得她的衣服了。她好像没带大件行李，但我不确定。”玄一皱起眉头。

彰文差点笑出声来。玄一不可能记得女人穿什么衣服。有时他目送妻子穿正装去参加同学会，还以为她是去超市买东西呢。

“那三井女士当时什么样子？”加贺并不失望，继续问道。

“您是指……”

“只要是您注意到的，什么都行。”

“也没注意什么。她当时看起来挺高兴的。”

“高兴？”加贺这才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不，高兴还不准确，应该是享受，她好像很享受在公园散步。”

加贺点点头，把记事本放进口袋。“打扰您工作了。”

“可以了吗？”

“可以了。对了，”加贺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钟，“这个钟很奇特啊，有三个表盘。”

“哦，那个啊，很少见吧？”

那个钟呈三角锥形，每一面上都有一个表盘。

“这些全都指向同一时间？”加贺问道。

“是的，三个表盘上的指针一起运转。”

“一起？”

“走不准时都不准，停的时候也一起停。”

“那可真厉害。”加贺又看了看钟，然后转向玄一和彰文，鞠躬致谢，“多谢二位协助调查。”他说罢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真是个奇怪的刑警。”玄一瞪大了眼睛。

2

刑警走后不久，志摩子就回来了。她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提着白色塑料袋。高大且微胖的她摆出如此架势，显得非常魁梧。彰文背地里将寺田夫妻称为巨人夫妻。

志摩子买了大福饼。她边说“我们喝茶吧”，边走进里屋。

几分钟后，她的招呼声传来。彰文走过工作间。工作台旁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大福饼和玻璃杯，杯中盛着大麦茶。下午三点是寺田钟表店的下午茶时间，这是从彰文工作以来形成的习惯。

“我倒是听说报纸上有小传马町凶杀案的报道。”得知有刑警来过，志摩子说道。

“听说？难道不是你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玄一问道。

“我是在超市里听其他主妇说的。”

“哦，我想也是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读报啊。”

彰文不管夫妻俩拌嘴，只顾查近期的报纸，很快找到了相关报道。小传马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是一名独居的四十五岁女子。看到死者名叫三井峰子时，他不由得惊呼出声。

彰文把报纸拿给玄一，玄一咬着上唇，皱起眉头。

“那人竟然遇到了这种事，真是不得了！”

“她是怎样的人？”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是经常能碰见，打打招呼而已。”

“怎么四十五岁了还一个人住？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不结婚？”

“不，听说有孩子。”

“是吗？难道老公去世了？”

“这个嘛……我都说了，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

“她生前做什么工作？”

“你可真烦人！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知道。”

“不是问你，我在自言自语。”

“你这样自言自语会让人误会的。”

“真是可怜啊。四十五岁的话，和我的年纪一样啊。”志摩子看着报纸，摇摇头。

“你不都五十多了吗？什么差不多啊。”

“四舍五入不就一样了。她的孩子多大呢？比香苗小一点？”

听志摩子说出香苗的名字，彰文加快了吃大福饼的速度。

“那又怎样？”不出所料，玄一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没有要怎样啊，我只是说说孩子的年龄。”

“和那家伙没关系，不要提已经离家的人。”

“我只是提了一下名字啊。”

“真烦人！我就是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不出彰文所料，气氛立刻紧张起来。他唯恐受到牵连，慌忙吃完大福饼，喝掉杯中的大麦茶。

第二天晚上七点后，加贺再次来到店里。玄一刚好带着敦吉散步回来。店里已经打烊，彰文正要回家。

“您确定是在滨町公园见到三井峰子女士的吗？”刑警的表情比昨天多了几分严肃。

“没错。”玄一答道。

“请您再好好想一想，无论是谁都有可能记错。请您再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的确是滨町公园？”

“刑警先生，您也真固执。我没记错。”

“是吗……”加贺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对了，刑警先生，您怎么知道那天我见过三井峰子女士？我很纳闷。”

“我没跟您说？我们在死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封没写完的邮件，上面写着‘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

“哦，邮件啊。”

“您确定在见到三井峰子女士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吗？请您好好想想。”

“是一个人。也可能有同伴，但我没看见。”

“知道了。地点是在滨町公园？”加贺紧紧盯着玄一。

“是的，在滨町公园。”玄一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您散步回来大概是几点？”

“七点左右。”

加贺说了声“我明白了，多有打扰”，便离开了。

“这个刑警真是莫名其妙。”玄一边自言自语边朝里面走去。

3

听见玻璃门打开的声音，彰文抬起头来，吃了一惊。又是加贺。他已经连续三天来店里了。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夹克。

“您又来了啊。”

“对不起，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

“师父晚上才回来。”彰文说道。玄一今天去参加朋友的法事，要晚些回来。

“是吗？那可麻烦了。”加贺说道，表情中却没有为难的样子，“快五点半了，要遛狗了吧？莫非今天由夫人去遛？”

“夫人去买东西了，我去遛狗。”

“你？那店里呢？”

“关门。一般傍晚后就没人光顾了。我们六点后就会关门，专心修理。师父吩咐今天可以五点半关门。”

“哦。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遛狗？当然可以，只是按平常的路线走。”

“我就是想知道平常的路线。拜托了。”

见加贺恭敬地低下头，彰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到了五点半，彰文锁上门，从后门牵出敦吉，走到前门。加贺低头看着敦吉，眯起眼睛。

“是条柴犬啊，几岁了？”

“八岁吧。”

敦吉抬头看了一眼加贺，似乎马上对他失去了兴趣，将头扭向一边。玄一经常抱怨这条狗冷漠，其实他比谁都喜欢这条狗。

敦吉走了起来，彰文牵着绳子跟在后面。敦吉非常清楚走哪条路。

“敦吉这个名字真有意思，是你师父取的？”加贺和彰文并排边走边说。

“不，是师父的女儿。起初是师父的女儿提出要养狗。”

“他还有女儿？”

彰文心想，自己大概又多嘴了。但加贺是刑警，若想调查，肯定能查出来，瞒着也没有意义。

“前不久刚结婚，离家出走了。现在住在两国地区。”

“是她取的名字啊。”

“小姐取的名字是顿奇，但师父说家里不适合那种洋气的名字，擅自改为敦吉，不知不觉便叫开了。现在看来，敦吉的确比顿奇更合适。”

敦吉嗅着道路往前走，有时会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在路边撒泡尿。它似乎很热，舌头一直耷拉着。

走过日本桥小学后向左拐，左边有家以鸡肉为招牌的餐馆，然后再过人形町大道，进入甘酒横丁。这就是平常的路线。滨町公园就在前面。

然而，在穿过人形町大道时，敦吉停了下来，眼中流露出迷茫。

“咦，怎么了？”彰文小声说道。

“走错了？”

“不，应该是这边。”

彰文牵着绳子走进甘酒横丁时，敦吉也老老实实跟了过来，然后又自己走到前面去了。过了一会儿，道路中央出现了狭长的公园。这是滨町绿道，“劝进帐的弁庆”雕塑矗立在入口。敦吉抬腿想在雕塑旁撒尿，彰文拉拉绳子制止了它。

“那个三角钟真有意思。”加贺忽然说，“我记得那个钟就连不准或停止都是同时的。要是表盘有三个，机械也应该有三组。为什么三组机械会同时运转呢？”

“哈哈哈……”彰文大笑起来，“不可思议吧，我一开始也不明白。拆开后我吃了一惊，不由得感叹以前的人想象力真丰富。”

“不能告诉我原理吗？”

“这个嘛……”

明治座出现在眼前，再往前就是滨町公园。

“寺田钟表店是什么时候创办的？”

“我听说是从师父的父亲那一代开始的。据说当时更靠近茅场町，遭遇火灾后搬到了现在的小舟町。”

“这么说还是家老店。”

彰文苦笑。“师父就讨厌老店这种说法。日本桥一带有很多持续了几百年的老店。而且我们家和其他店铺不同，店里根本没什么有名的商品。都是从生产商那里进货，主要收入也来源于给客人修理钟表。”

“我听说你们店是靠技术吃饭的，尤其在修理旧钟表方面无人可比。”

“师父很厉害，无论什么东西都能修。别看他块头大，手指却非常灵活。再过多少年我也赶不上他。”

“你为什么会来寺田钟表店工作？”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从小就喜欢钟表，不是石英钟或电子表，而是靠发条和钟摆运转的机械表。我第一次看到老钟表的内部构造时就非常感动，想做这样的工作。”

“真不错。”加贺点点头，“寺田钟表店后继有人，老板也算放心了。”

“我还差得远呢。现在能修机械表的手艺人越来越少，我还得努力。但是机械表行业正在萎缩，将来还不知会怎么样。”

“没关系，好东西是不会消亡的。”加贺语气坚定地说。

两人走过明治座，到了滨町公园，穿过一块绘有花纹的空地，走近草坪。遛狗的人正三五成群地聊天，他们的狗都很名贵。

“到了傍晚，遛狗的人就会聚集到这里。”彰文小声说道。

“嗯，这里是爱犬人士的交流场所。”加贺答道。他好像打听过了。

一位牵着卷毛狮子狗的白发老太太点头问好，彰文也回应“晚上好”。这种交流的确让人心情舒畅。

老太太看了看加贺，瞪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昨天多谢了。”加贺点头致谢。

“后来你找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找得很辛苦。”

“哦，刑警也不容易啊。”

老太太离开后，彰文问加贺：“您在找什么？”

“这个人。”加贺拿出一张照片，是三井峰子的，前几天彰文也看过。“没人见过她。”

“您的意思是……”

“前天我问寺田玄一先生，他说六月十号傍晚六点左右在这个公园见过三井峰子女士。你也听到了吧？”

“是啊。”

“昨天我又来这里，询问遛狗的人是否见过三井女士，但没人见过她，却都记得寺田玄一先生带敦吉来过。敦吉在这里好像很受欢迎。”

“大概因为名字与众不同吧。”

“我正问着，寺田先生带着敦吉来了，我就藏了起来，然后才去了他家。”

“所以您才会在那个时间来。”彰文这才明白为什么加贺不停追问玄一有没有记错。

“因此我有点想不通。除了寺田玄一先生，再没别人见过三井峰子女士，这究竟为什么呢？”

“三井女士也是来遛狗的？”

“三井女士没有养狗。”

“那师父大概是偶然遇见她的。因为她没接近过其他养狗的人。”

“但还有一个疑问。”加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起的纸。他打开纸，递给彰文。上面有几行电脑打印出的文字。

我刚回来。在那个广场上抚摩了小狗的头，这时又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我们互相笑着说：“真巧啊。”

“上面写着‘这时’。那只小狗想必不是野狗。可见三井女士在遇到寺田玄一先生之前，应该是和一个牵着小狗的人在一起。”

“是啊。”彰文看了看那群养狗的人，“那是否可以认为，那个带小狗的人十号来过，昨天和今天没来？”

“我也这么想。目前还找不到那个人，那些人也都说没见过。据刚才那位老太太说，即便互相不熟，大家也大都认识来这里散步的狗。”

彰文很赞同。他偶尔像今天这样带着敦吉来散步时，总能感觉到大家的目光。

“刑警先生也真不容易，这么细微的地方都得调查。”

“什么工作都不容易，而且调查有时也是一种乐趣。”

“是吗？”

“比如说……”加贺故意吊人胃口般停顿了一下，“为什么人形烧里会放芥末之类的问题。”

“芥末？”

“今晚我要去一个料亭解开这个谜，所以穿了夹克。”

“啊，原来如此。”彰文附和道，但实际上完全不明白加贺的意思。

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后，他们开始往回走。

“浑小子是谁？”加贺突然问道。

“啊？”

“前天我去店里时，寺田先生在里面不是说了吗？”

“哦。”彰文想起来了，那时他正告诉玄一有刑警来访，“您听见了？”

“声音那么大，当然听见了。那浑小子是谁？”

彰文本不想说，但还是改了主意。他觉得若是跟刑警耍把戏，反而会更麻烦。“是小姐的结婚对象。”

“是女婿啊。”

“您要是这么说，师父会生气的。”彰文苦笑，“他们是私奔的。”

“私奔？”

“请不要说是我告诉您的。”

“嗯，当然。”加贺眼中浮现出好奇的目光。

4

寺田夫妇的独生女香苗今年刚高中毕业。她参加完毕业典礼后，便再也没回寺田钟表店。她在发给志摩子的手机邮件中写道：“我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对不起。”

寺田玄一看后大怒，跑到附近的泽村家。他知道泽村家的长子秀幸就是香苗的男朋友。秀幸比香苗大两岁，他们读小学和中学时都同校，香苗上高中后，他们也经常一起玩，不久便成了恋人。玄一不喜欢秀幸，主要因为他大学没能毕业，也没找到固定工作。而且他高中时热衷骑摩托车，还撞伤过人。玄一至今认为他曾是黑社会的。

“跟谁都没关系，就是不能跟那小子！”玄一向香苗宣告。

但现在的女孩不可能服从这种命令。香苗一直偷偷跟秀幸约会，不久，他们便约定等香苗高中毕业后便一起生活。

玄一到泽村家大吵大闹，泽村家的户主诚造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反问玄一，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有什么不对。玄一愤怒地动起手来，却被诚造掀翻在地。诚造是柔道三段高手。玄一回家疗伤，收到了香苗的邮件，让他别再做这种丢人的事。玄一大怒之下摔坏了手机，朝志摩子和彰文大吼：“我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不是我女儿，你们也别再提她的名字，绝对不能！知道了吗？”

加贺兴致勃勃地听彰文讲述。听到玄一被诚造掀翻在地，他还哈哈大笑起来。

“因此，小姐的话题现在在家里还是禁忌。”

“是这样啊。但他知道他们住在两国一带吧？”

“据说是泽村先生告诉夫人的。”

“那带她回来也是可能的。”

“话虽如此，但师父声称绝对不去。他说，如果想恢复父女关系，小姐就得回来跪下道歉。当然，前提条件是跟那个男的分手。”

“看来他相当顽固。”

“岂止相当，那是个极其顽固的老爷子。正因如此，他不会向工作妥协，才练就了那等手艺。”

彰文牵着敦吉，和加贺并肩沿原路返回。在人形町大道的十字路口等绿灯时，加贺目不转睛地看着左边，表情严肃。

快到寺田钟表店时，他们看见路口有辆出租车在等信号灯，车后座右侧坐着一位女乘客。看到她的侧脸，彰文发出惊呼。

“是夫人！”

“哦？”加贺也看了过去。

出租车很快开动了，随后停在前方几十米处。

大概是付钱时花了些时间，彰文他们到达店门口后，志摩子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彰文叫了一声“夫人”。

“呀，小彰，你替我们去遛狗了？”她边说边看了看加贺，一脸惊讶地点头致意。

“这位就是跟您说过的那位刑警先生。”彰文说道，“他想知道遛狗路线，我们就一起去了。”

“哦，是这样啊。”

看她的表情，似乎想问调查的目的，但她并没问起。

“您去银座买东西了？”加贺看着志摩子的手。她提着印有商场标签的纸袋。

“嗯，去订中元节的礼品。”

“您一个人？”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您平时从银座回来都乘出租车吗？”

“也不是。平常我都坐地铁，今天有点累。”志摩子看了一眼彰文，“别跟我家那口子说，他肯定又要发牢骚了，嫌我浪费。”

彰文回答：“明白。”

“那我告辞了。”加贺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半了。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对不起。今天得到的信息很有参考价值，多谢。”他对彰文鞠躬致谢。

加贺从视线中消失后，志摩子问道：“你都告诉他什么有参考价值的东西了？”

“这个……我也没说什么啊。”彰文疑惑。

彰文走到店后方，将敦吉拴在狗窝里，然后从后门走进家中。志摩子正在打手机。

“啊，是吗？真丢人啊，那个人……是吗？没人生气啊，那就好……真对不起……谢谢你告诉我……再见。”志摩子挂上电话，一脸忧郁地对彰文说道：“说是撒泼了。”

“撒泼？师父？做法事的时候？”

志摩子撇起嘴来。“好像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说应该让相爱的人在一起，自己不中意对方便反对两人在一起是粗鲁的行为之类的。”

“那他当然会生气。”

“他将啤酒泼了对方一身，还厮打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这是干什么啊。”志摩子叹了口气。

彰文无奈地苦笑，准备回家。再磨磨蹭蹭的，玄一该回来了。他想趁怒火还未波及自己时赶紧离开。

5

不出所料，彰文第二天来到店里时，玄一心情非常不好。

“这块表还没修好？今天不是要交给客人吗？”他从印着“未修理”三个字的箱子里取出一块手表，大声问道。

“零件还没到货，我已经跟客人说了，让他下周来取。”

“是吗？我可没听你说过。”

彰文的确说过，但他明白这种时候反驳也没用，便低头道歉。

“真是的，没一个省心的……”玄一咬牙切齿地往里屋走去，随即传来了撞击声，“好痛！怎么把行李放在这里？不知道会撞到膝盖吗？”

彰文心想，明明是你自己放的。

快打烊时，玄一的心情才稍有好转。

“好了，我带敦吉去散散步。喂，小彰，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了。”玄一从里屋走出来，边伸懒腰边说。

“我知道了，您路上小心。”

玄一离开十分钟后，店门开了。看到走进来的人，彰文皱起眉头。又是加贺。他和昨天一样穿黑色夹克。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加贺摆摆手说道：“不，今天我想说件事。”

“是吗？可师父去遛狗了。”

“我知道，我看见他出去了。夫人呢？”

“夫人在家。要叫她吗？”

“麻烦了。”加贺微笑道。

志摩子正在准备晚饭。彰文叫了一声，她一脸不可思议地走到店里。

“三番五次前来打扰，真对不起。但请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加贺笑容满面地说。

“到底是什么事情？”志摩子问道。

加贺转向彰文。“昨天我在公园跟你说的，你告诉老板夫妇了？”

“还没，今天师父一直不高兴。”

“那太好了。这件事最好别告诉你师父。”

“咦？昨天说的什么？”志摩子看了看加贺和彰文。加贺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志摩子满脸疑惑。

“真奇怪，难道我们家那口子撒谎了？”

“好像是。”加贺看着彰文，“按你师父所说，他那天五点半左右去遛狗，七点左右回来，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彰文惊讶得张大了嘴。他亲耳听见师父这么说过，却没觉得可疑。但仔细想想，的确很奇怪。

“昨天我跟你一起遛狗，无论走得多慢，也就一个小时。这自然还要看牵狗人的速度，但三十分钟之差还是太多了。这一点不能忽视。”

“您是说师父的遛狗路线和我昨天的不同？”

“很可能。你师父恐怕顺道去了什么地方，并在那里见到了三井女士。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便谎称在滨町公园看见了三井女士。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他是去哪里了？”志摩子看了一眼彰文。彰文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我已经知道是哪里了，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告诉别人。个中缘由和这起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原本我想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但作为刑警，若不确认便没法向上司报告，所以只好来找你们。我本想直接向您丈夫确认，但依他的性格，恐怕不会对我说实话，我也不至于埋伏在他顺道去的那个地方把他揪出来。而且暗中抱有期盼是很幸福的，我不想破坏别人的这种幸福感。”

彰文和志摩子听得面面相觑，不清楚这个刑警想说什么。

“请别卖关子了，您就直接说吧，我丈夫去哪里了？”

“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是关于您女儿的。听说她已经结婚，住在两国。”

“我女儿怎么了？”志摩子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彰文也感到不知所措，看着刑警。他觉得这时提出香苗的名字太唐突了。

“您女儿怀孕了吧？”

彰文闻言非常吃惊，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志摩子的反应。

“您怎么知道？”

加贺咧嘴一笑，说道：“我果然没猜错。”

“真的？”彰文问志摩子。

“对那个人要保密。”

“夫人，您去过香苗那里？”

“偶尔，我原本就不反对他们在一起。小秀虽然是合同工，但也是在正规公司上班，完全没问题，都是那个老顽固……”志摩子似乎忽然想起刑警还在，慌忙打住，“对不起，当着您的面发这种牢骚。”

“没事没事。”加贺摆摆手，“昨天您也去见女儿了，两人一起购物，对吗？”

志摩子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昨天见到您之后我去了银座，在商场里找到母婴用品柜台。不出所料，有个店员还记得有两位女士来过，据她的描述，应该是您和您女儿。我这才确定您女儿已怀孕。”

“我说过什么让人觉得我和女儿在一起的话吗？”

“没有，我只是看见您坐在出租车上的样子才忽然想到的。”

“出租车？”

“您坐在后座右侧。人们独自乘出租车时一般会坐在左侧，因为上下方便。您却坐在右侧，说明左侧有人。您送那人回家后又回来，但您隐瞒了这件事。我已听这位小师傅讲过您家的事，马上便猜到了那人是谁。”

彰文暗自感叹，看着加贺，心想，刑警真聪明啊。

“是这样啊，但即便您知道我和女儿一起出去，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去了母婴用品柜台呢？”

“当然知道。我早就怀疑您女儿已经怀孕了。”

“啊？”彰文再度吃惊地叫起来，“我刚说起小姐的事没多久，您通过那些话就知道她怀孕了？”

“我没有把握，只是觉得有可能。”

彰文抱着胳膊嘟囔道：“真不明白。我天天来这里上班，都不知道香苗怀孕，您怎么会那么想？难道您有千里眼？”

“怎么可能。给我提供线索的不是别人，正是敦吉。”

“那条狗？”

“昨天散步途中，它只有一次不知该往哪儿走，你还记得吗？”

“啊，您这么一说，的确好像在哪里……”

“在人形町大道的路口。你拉着绳子往滨町走，敦吉也就跟着进了甘酒横丁。它当时为什么会犹豫？”

“这……”

“因此我想，可能最近狗的主人在那个路口时而往左时而往右。往左是人形町的入口，但那是回家的路。那么往右呢？往右能走到哪里？”

“啊！”志摩子大叫起来，“水天宫！”

“是的。”加贺点头，“被杀的三井峰子女士在邮件中说，在广场上抚摩小狗的头时，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因为“广场”两个字，开始我还以为是公园，但后来觉得也可能是神社或寺院的院内。而且水天宫里是有小狗的。”

加贺取出手机，迅速按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彰文他们。看到屏幕上的照片，彰文惊讶得张大了嘴。

照片上是狗的铜像。一只成年犬趴在地上，旁边有几只小狗。

“这组铜像叫‘子宝犬’。周围有代表属相的半球，据说抚摩自己的属相就会有好运。也有很多人抚摩小狗的头，因为摸得太多，小狗的头部都发亮了。”

“我知道，我也摸过。”志摩子开口说道。

“因此我想，三井峰子女士抚摩的可能是小狗铜像。于是疑问产生了：您丈夫为什么去那里？水天宫是保佑生育和赐子的神社。这样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您真厉害！”志摩子感叹道，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加贺，“啊？这么说他知道香苗怀孕……”

“他知道。他大概也担心女儿，进行过各种调查，结果发现女儿怀孕了。我想应该是这样。”

“也就是说，那人已经原谅香苗了。要是那样的话，老实承认就好了，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拜神。”

“夫人，那不可能。”彰文说道。

“对啊，他不可能那么做。”

“我觉得他肯定想等孩子出生了，小夫妻一起回娘家，到时他就说为孩子着想，同意两个人的婚事，从而了结这件事。”

“小彰说得对。他就是好面子。”

“这不是我这个外人应该插嘴的事情，但请二位忘掉我今天的话。”加贺说道，“开始我就说了，我不想破坏您丈夫的幸福感。”

志摩子盯着加贺，说道：“刑警先生，您真有人情味啊。”

“哪里哪里。”加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小彰也是，好吧？”

彰文回答：“当然。”

加贺看了一眼手表。“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您丈夫可能要回来了。我就此告辞，多谢协助。”

“辛苦了。”志摩子边说边对加贺鞠了一躬，彰文也鞠躬致意。

看着加贺走出去，志摩子呼出一口气。“警察跟警察也不一样啊。”

“是啊。”彰文表示同意。

“好了，该准备晚饭了。”志摩子从彰文旁边走过，朝里屋走去。

看见她的眼睛湿润了，彰文也非常感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晚饭还没做好？你都干什么了？”玄一回来了。从声音判断，他没注意到志摩子脸上的泪痕。

“你要是那么饿，那边有面包。我也有忙的时候。”志摩子语气强硬。

“你有什么可忙的，不就是用手机跟人聊天吗？我都快饿死了，赶紧做。”

“我知道了。真烦人。”

彰文笑着回到工作台旁。面前放着那个三角钟，很快就能修好了。

对了，那个刑警好像很想知道这个钟是怎么运行的。

三个表盘同时运转的原理很简单。一般钟表的机械装置安装在表盘后面，但这个钟却安在底端，靠发条运转的轴立在三角柱的中心位置，轴的运动通过齿轮传递到三个表盘。

彰文心想，下次再见到那个刑警，就把原理告诉他，还要对他说，三角钟的构造就像寺田父女一样，看似方向不同，却由一根轴连在一起。

第五章 西饼店的店员

第五章 洋菓子屋の店員

1

“无花果蜜饯和樱桃蛋挞各三个，一共一千七百二十五元。”美雪将装有糕点的盒子递给柜台外的顾客。

一位三十出头的女顾客将准备好的两千元放到收银台上。美雪接过，从收银机中取出零钱，与小票一起递给对方。

“谢谢。”

顾客离开后，美雪看向收银机旁的手机确认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七点了。七点是卡特罗西饼店的打烊时间。

美雪弯下腰，开始整理玻璃柜中所剩不多的蛋糕。这时店门开了，一位顾客走了进来。美雪边直起腰边说了声“欢迎光临”，脸上随即自然地浮现出微笑。那是一位常来的女顾客。

来人也露出微笑，表情和以前一样和蔼可亲。她眯着眼睛，微笑着看向美雪。美雪上次听她说自己已年过四十，但她的皮肤和体形都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

“晚上好，还能买吗？”那人问道。

“当然可以。”

“一个邻居今天送了我一盒人形烧，我本来不打算买的，但走到附近，还是想吃……”她俯身看向玻璃柜。也许是因为留着短发，她每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盈，“和式点心不是不好吃，但我工作告一段落后还是想吃块蛋糕。这是我努力工作的动力。”

“您做什么工作？”

“你觉得呢？”

“这……”

见美雪歪着脑袋，那人调皮地闭上一只眼。

“是在家能做的工作。副业。”

“是这样啊。”美雪只能随声附和，她不明白副业指什么。

“真为难啊。我想买点果冻类的蛋糕。不是有种百香果和杏仁豆腐一起做的吗？”那人看着玻璃柜说道。

“啊……今天已经卖完了，对不起。”

“最近太热了，大家都想吃点凉东西啊。那我该怎么办呢……”

这时，那人的手提包中传出手机铃声。她皱起眉，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脸疑惑地接了电话。

“喂……啊，什么啊，为什么用公用电话呢……哎呀，那可不得了。啊，稍等。”她拿着手机，不好意思地抬起手，对美雪说：“对不起，今天还是不买了。明天见。”

“嗯，请便。”

那人边说“对不起”边走出西饼店。从店里能看见她打着电话离开的样子。

美雪呼出一口气，这时中西礼子从里面的咖啡厅走了过来。

“美雪，辛苦了。剩下的我来收拾。”

“没关系，我做吧。”

“不要硬撑着，累坏了吧？”

“一点都不累。最近好像有了体力。”

“那就好。”中西礼子苦笑过后又严肃起来，“刚才的顾客什么都没买啊。”

“她要买的蛋糕卖光了。”

“是吗？她今天来得真晚，平常都六点左右来。那你收拾一下玻璃柜就回去吧。”

“好。”

美雪在玻璃柜后弯下腰。看见剩下的泡芙，她忍不住偷笑起来。健一不喜欢甜食，唯独非常喜欢泡芙。卡特罗西饼店允许店员将剩下的蛋糕带回家，只是严禁分给家人以外的人。因为如果店员们都这么做，收到蛋糕的人便不会花钱买了。

对了，那人也喜欢泡芙。美雪又想起刚才的女顾客。就像中西礼子所说，她平常都是六点左右来，在玻璃柜中选好喜欢的蛋糕后，便会在店里的小咖啡厅喝着红茶慢慢品尝。美雪在工作的空当看向她时，总会不可思议地与她目光相对。每当这时，那人总是微微一笑。那是一张充满包容的温柔笑脸。

美雪几乎对她一无所知。两个月前，她第一次出现在店里，此后每两三天便来一次。中西礼子猜测，她或许非常喜欢卡特罗西饼店的蛋糕。

副业是指什么呢？美雪心想，等她再来喝茶时，应该多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2

清濑弘毅低着头，不停拧紧固定钢筋的螺栓。汗水流进了眼睛，T恤也已湿透。他用搭在头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继续干活。如果不尽快完成舞台布置，就无法正式开始排练。剧团其他成员也在汗流浃背地做道具、改衣服。因为是小剧团，演员们要负责所有杂务。

当他将手伸向箱子里的螺栓时，放在后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有些生气地拿出手机，看到屏幕后就更生气了。他不想接，因为他不想跟对方说话。

但对方应该也不想跟他说话。既然打来电话，应该是有要紧事。他并不情愿，但还是按下了通话按钮。

“是我。”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什么事？我现在忙着呢。”

“我觉得警察会联系你。我就想说这个。”

“警察？我又没做什么。”

“不，是峰子。”

弘毅一时间没什么感觉。最近他都没听过这个名字，自己也没提起过。“妈妈怎么了？”

直弘沉默了。弘毅叫了一声“爸”。

“听说死了。”

“啊？”

“今早刑警来找我了，说昨晚发现了她的遗体。”

弘毅倒吸了一口气，不出声了。母亲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中，爽朗地笑着。在记忆中，母亲依然年轻而充满活力。

“你在听吗？”直弘问道。

“怎么回事？”弘毅说道，“为什么妈妈会……事故吗？”

“不是。刑警说很可能是他杀。”

弘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感到血液沸腾，体温上升。“是谁？”他问道。

“还不清楚，调查才刚开始，所以我这里也来了警察。”

“在哪里被杀的？妈妈当时在哪里？”

“好像在她自己的住处。”

“住处？在哪里？”

“日本桥。”

“日本桥？”

“刑警说在小传马町。她好像在那里租了单间公寓。”

那不就在我家附近吗？弘毅心想。他住在浅草桥，从那里到小传马町，直线距离也就一公里多。弘毅心中涌出疑问：她为什么会住在那里？母亲被杀的消息让他过于震惊，他没有丝毫真实感。

“你知道什么吗？”

“什么？”

“就是有没有线索。”

“我怎么会有？我们都没联系过。”

他听见直弘叹了口气。“也是。”

“我该怎么做？”

“不是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警察会找你，所以先跟你说一声。刑警问我你的地址了。”

“我知道了。”

“就这事。”

“爸……”

“什么？”

“葬礼怎么办？”

直弘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道：“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果然如此。”

“关于葬礼，我不打算插嘴。要是他们有什么要求，我倒是可以做。”

他好像是说，要是峰子的娘家人跟他商量葬礼的事，他会承担费用。弘毅想说“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但没说出口。

挂断电话，弘毅依然呆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弘毅，怎么了？”

听到有人喊他，弘毅回神望去，是剧团的团长筱塚。

“我妈……据说被杀了。”

筱塚吓得往后一仰。“什么？”

“听说被杀了……在单间公寓里。”说完，弘毅蹲下了身子。

大约一个小时后，警察联系到了弘毅。当时他正在默默干活。伙伴们都让他回去，但他坚持留了下来。他认为不能因个人原因误工，而且早回去也没用，倒不如在这里活动身体，让自己停止思考。

给他打电话的是警视厅的一个姓上杉的刑警。上杉希望能尽快见面，双方约在弘毅排练场附近的一个家庭餐厅。

在餐厅里等他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都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年长的是上杉。说完宽慰的话，上杉开始问弘毅最后一次见峰子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前年年底。”弘毅回答。

“前年？那么久没见了？”上杉瞪大眼睛。

“您没听我父亲说起我的事情吗？”

“只听说你大学没毕业就离家出走了。”

“那就是在前年年底。此后我就再没见过我母亲。”

“也没打过电话？”上杉投来怀疑的目光。

为什么这些中年男人一看到年轻人，就连敬语也不用呢？弘毅这样想着，也盯着对方。

“我是由于任性离家出走的。”

“你母亲也没打电话给你？”

“离家出走后，我买了新手机，号码也换了，没告诉父母。”

“但你父亲知道你的号码。”

“他派人调查了我的住处，还挨个儿调查小剧团。大概半年前，忽然有个陌生男人来找我，说有件很重要的事，让我跟父亲联系，我便给他打了电话。”

“重要的事？”

弘毅看着刑警，叹了口气。“就是我父母离婚。我有点吃惊，但现在中年人离婚也屡见不鲜，而且我也不想管他们。我又没资格发牢骚，但他们好像觉得离婚这件事要是不告诉儿子不好。”

“他们怎么解释离婚的原因？”

弘毅摇摇头。“也没怎么解释。我父亲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母亲也不喜欢待在家里。我倒觉得这对两人都好。”

“哦？原来她不喜欢待在家里。”刑警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弘毅看着他说道：“为什么这么问？他们离婚和案件有关吗？”

刑警慌忙摆摆手。“一切都还不清楚。你以前知道你母亲住在哪里吗？”

“我刚听说。没想到那么近。”

“就是这一点可疑。这仅仅是偶然吗？据我们调查，你母亲在两个月前搬到了现在的房子。她有没有可能是在知道你的住处后才搬到这里？”

“不可能。父亲也不会把我的住处告诉她。”

“嗯，你父亲说没告诉她。”

“那就仅仅是偶然吧。”

“是吗？”上杉依然一脸疑惑。

两个刑警又问起峰子的朋友圈和兴趣爱好。弘毅将知道的和盘托出，但并不觉得这些信息对破案有用。刑警们也是表情暧昧。

弘毅问及母亲被害的情况，两个刑警几乎没有回答，只是坚称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但从他们的语气中可以听出，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最后一个问题，”上杉竖起食指，“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你在哪里？”

弘毅感觉眼角竖了起来。“你们是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对所有相关的人都要问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弘毅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在排练场。你们可以问剧团的任何人。”

“哦，那就好。”刑警若无其事地回答。

晚上八点刚过，弘毅回到家中。他原本是应该在练习场继续布置舞台，但筱塚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让他回家，他只好照做。

透过窗户，他看见房间里亮着灯，亚美好像已经回来了。他打开门，亚美一脸高兴地回过头，说道：“咦，回来得真早啊！”她在看电视。

弘毅道出母亲的事情，亚美的表情很快凝重起来。

“对了，今天老板还说起这事。”她皱起眉头。

“什么？”

“说昨晚有很多警车开过。小传马町离我们店不远，但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会……”她悲伤地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刑警只告诉我她被杀了。”

“那怎么办？阿弘，你得去参加葬礼吧？”

“要是有人联系我就去。但会有人联系我吗？”

弘毅完全不知道母亲在离婚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不想知道。自己选择离家出走，过喜欢的生活，母亲也有同样的权利，他这样认为。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连自己的事情都快顾不过来了。

他躺在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亚美也一样，在他旁边翻来覆去。他一直睁着眼睛，当眼睛适应黑暗后，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天花板上的花纹。

他是在看歌剧时认识青山亚美的，当时他们座位挨着。亚美比他大一岁，老家在福岛，怀揣当设计师的梦想来到东京，边打工边上职业学校。

这套房子原本是亚美租的，后来弘毅住了进来。

弘毅开始喜欢戏剧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他偶然在一个小剧场看了他现在所属剧团的戏，从此坚信这就是自己终生的事业。此后他就不怎么去大学了，总到剧团里来。筱塚也对他说：“你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决定退学。这自然遭到了父亲直弘的强烈反对，母亲峰子也不赞成。

“你要是坚持退学就退吧。但我不会给你任何资助，以后你就靠自己吧。”

“我知道。”他说完便站起来，回房间收拾行李。

“找到落脚的地方告诉我啊。”峰子追上要离家出走的弘毅，小声说道。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跟你们联系的，手机号也会换新的。”

“可是……”

“峰子！”屋里传来直弘的声音，“别理那种家伙！”

峰子露出悲伤又为难的表情。弘毅扭头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母亲被杀了，已经不在世上了。无论怎么想，弘毅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觉得像是电视剧里的情节。

3

第二天早晨，弘毅和去打工的亚美一起走出家门。亚美在一家位于堀留町的咖啡馆打工，与小传马町近在咫尺。

弘毅骑上以前亚美一个人骑的自行车，让她坐在后座上。以前他在东京站地下的便当店打工时，也经常这样骑车载亚美，现在因为话剧即将公演，他便没有打工。

他们来到江户大道，朝西南行进，小传马町就在前方。不到十分钟，两人就到了小传马町路口。弘毅停下来，换亚美骑车。

“我今天晚上有课。”她说着踩住脚蹬。这意味着她今天会晚些回来。

弘毅点点头。“我知道了。”

亚美沿人形町大道离开了。这里银行很多，因为日本银行总行就在附近。一个区域内，每家银行至少会有一家分行。

目送亚美离开后，弘毅环顾周围，发现了一家便利店，便走了过去。店里没有顾客。一个年轻店员正往货架上放三明治和饭团等商品。

“对不起，请问……”弘毅招呼道，“前天晚上附近发生了凶杀案，您知道在哪里吗？”

染着黄褐色头发的店员爱答不理地摇摇头。“不知道。那时我不在。”

“啊……是吗？对不起。”

弘毅鞠了一躬，走出便利店。他忘了这种店是轮班的，早晨和晚上的店员不同。

弘毅又去附近的很多店打听，却连知道凶杀案的人都找不到。而且得知他不是顾客时，那些店员都一脸不耐烦，好像被他打扰了工作。但他还是在一家文具店打听到了有意义的线索。

“你是说一个女人被杀的案件吧？就在那边的公寓。”秃头店主指着远处说道，“刑警也来我家了，问我看没看到可疑的人。好像是晚上九点左右吧。我说那时我们早就打烊了，不可能看到什么人。”

“您知道是几号房间吗？”

“那就不知道了。你跟案子有关？”

“我和被害人有点关系……”

“那真是可怜。”店主严肃起来。

离开文具店，他走到店主所说的公寓前。那是一幢乳白色长方形建筑，看起来很新，应该刚建成没几年。

母亲为什么会搬到这里？弘毅想道。她的娘家在横滨，弘毅一直以为她离婚后回了横滨，完全没想到她会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但他又觉得母亲做得出这种事。她一直想从家务中解脱出来，与外界接触。

峰子大学时专攻英语，曾梦想当翻译家，甚至打算毕业后去英国留学。但意外的怀孕打乱了一切。当然，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清濑直弘。直弘三十出头就开办公司，事业很成功。

得知峰子怀孕，直弘决定跟她结婚。峰子接受了他的求婚，周围也没人反对。现在说的奉子成婚在当时大概已很常见。

但峰子好像并不十分愿意结婚，至少弘毅这么认为。

上初中时，他听到母亲在电话中对一个老同学说：“我也想踏进社会，你知道吗？我才三十七岁，一想到还要继续这样生活，我就心烦。你多好啊，能一直工作。我当时要是没怀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可能都不会跟那个人结婚。当时怀孕真是太失算了，可我也不能把孩子打掉。抚养和教育孩子也很有价值，但只有这个也不行啊。我又不是为了做母亲而活的。要是整天相夫教子，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啊。”

那次怀孕是失算——这句话像刺一样扎进了弘毅的心。

弘毅原本认为只有父亲不重视家庭，从未怀疑过母亲对自己的爱。母亲不仅按时做饭，在各方面对弘毅都照顾得很细致。虽然有时也发牢骚，但弘毅一直觉得那是母亲为自己好。

但在扮演母亲这个角色的同时，她心中暗藏不满。这已经不是一两天的问题了。从她怀孕，也就是给予弘毅生命时，问题就开始了。

从那以后，弘毅尽量不让母亲照顾自己。他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毁了她的人生。

当然，现在弘毅的想法已稍有转变。他并不认为母亲不爱他。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只不过是一时的牢骚，谁都会有想抱怨的时候。但她肯定想重新来过。为此，她也许有必要在离婚后到市中心独自生活，而不是回娘家。

可为什么在这里？弘毅抬头看看公寓，百思不得其解。他并不清楚母亲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何选择日本桥。

他在公寓前站了片刻，看到从里面走出三个男人。其中一人令他非常吃惊，是父亲直弘。

直弘也看到了弘毅，停下脚步。“怎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直弘厉声问道。

“爸爸，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配合警察调查，刚看了峰子的住处。”

“是您儿子？”穿西装的男人问直弘，好像是刑警。“谁告诉你是在这里的？”

“我在附近打听到的。昨天也有刑警来找我，但没告诉我地点。”

“哦。”刑警点点头，转向直弘，“没必要让您儿子看住处吧？”

“没有必要。这家伙应该有两年没有和峰子说过话了。”

“那就好。清濑先生，能麻烦您一起来吗？”

“知道了。”

刑警们完全忽视弘毅，仿佛在说他们懒得理会无法提供信息的人。直弘与他们一同离开，途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道：“你在这里晃来晃去会妨碍调查的，赶快去排戏吧。”

弘毅瞪了一眼父亲。“不用你管！”

直弘没有回答，跟着刑警走了。弘毅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对不起……”

弘毅回过头，只见一个穿黑色T恤、外罩蓝色衬衫的人正从公寓里走出。此人肤色较深，棱角分明。

“我正巧听到你们说话，你是三井女士的儿子吧？”

“是的，您是哪位？”

“这是我的证件。”他从后裤兜里拿出警察手册，上面写着“加贺”，隶属日本桥警察局刑事科。

“你是想看现场才来的？”

“是的，这里离我家也不远。”

“不远？恕我冒昧，请问你住在哪里？”

“浅草桥。”

“啊，那可真不远。步行来的？”

“不是，同居的女朋友在这边打工，我们一起骑车来的。”

“这样啊。”加贺略加思索后看着弘毅，“你要看现场吗？”

弘毅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今天是我负责保护现场。”加贺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峰子的住处在四楼，面积大概二十平方米，里面有单人床、电脑桌、书架、沙发和桌子。房间很整洁，但难以否认这里非常狭窄。住惯宽敞房子的母亲竟能忍受这样的地方，弘毅不由得心生感慨。

“我母亲是怎么被杀的？”弘毅站在玄关脱鞋处问道。

“发现遗体的是三井峰子女士的一个女性朋友。她们约好一起吃饭。她来找三井女士，按门铃后没有动静，打开门之后发现三井女士趴在地上。一开始还以为是脑中风，却发现脖子上有勒痕，便马上报了警。”加贺不看记事本，流畅地说出事情经过。让弘毅感到意外的是，他和昨天的两个刑警不同，并不掩饰案情。

“那个女性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弘毅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是大学时代的朋友，做翻译工作。三井女士离婚后给她帮忙。”

“原来是这样……”

母亲差点就要实现夙愿了。看来母亲离婚后并未失去对生活的希望。想到这里，弘毅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她想在这个房间里踏出作为翻译家的第一步。弘毅又环视四周，注意到角落里放着报刊架，上面摆着明显和峰子无关的东西——育儿杂志。弘毅在电视广告中见过。

“怎么了？”加贺问道。

“我在想为什么房间里会有那种杂志。”弘毅指着报刊架。

加贺戴着手套拿起杂志。“的确是啊。”

“我母亲不会又怀孕了吧？”

“目前没听说。”加贺一脸认真地回答，接着将杂志放进报刊架，“对了，据说三井峰子女士是在大约两个月前搬来的，此前她住在朋友租住的房子里，在蒲田一带。”

“这样啊。”

“还有，据发现遗体的目击者说，三井女士是突然搬到小传马町的。她问过原因，三井女士回答说是inspiration。”

“inspiration……”

“你能想到什么吗？关于三井女士选择这里的原因。”

“这个……我也很吃惊，没想到我们住得这么近。”

“你住在浅草桥和这有关吗？”

“昨天一个刑警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觉得无关。”弘毅当即否定，“母亲不可能知道我住在浅草桥。我认为这仅仅是偶然。”

“是吗？”

“母亲搬到这里和案件有关吗？”

“现在还不好说。但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都不知道三井女士为什么选择这里，这一点让我觉得蹊跷。”

“你们也去我外公外婆家打听了吧？”

“应该有人去了，没得到有用的信息。”

弘毅不太理解加贺的意思。

“可以了吗？”加贺问道，像在问弘毅看过现场是否了却了心愿。

“可以了。”

弘毅走出房间，加贺也走了出来，锁上门。

“呃……刑警先生。”

加贺转过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弘毅：“什么事？”

“母亲不是会与人结仇的人。死者的家属往往都会这么说，但我母亲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加贺脸上浮现出微笑，眼神却十分犀利，甚至让弘毅心头一颤。

“但你这两年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不是吗？”

“嗯……”

见弘毅语塞，加贺收回了严肃的目光。“你刚才的话，我会作为参考。但那些不与人结仇的人也会被杀害，这也是事实。不管怎样，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我保证。”

弘毅不知加贺有什么根据能如此断言，但这番话让他觉得安心。他向加贺鞠了一躬，说道：“那就拜托您了。”

4

案件发生已经五天了。弘毅完全不知道调查进展如何。警察自不必说，父亲也没跟他联系。

唯一联系他的是舅舅。昨晚他打电话告诉弘毅，终于可以运回遗体举行葬礼了，但他也不清楚案件进展。

“她到底是怎样生活的，我们也不知道。如果她选择的生活方式能够开启新的人生，我们也不能太干涉。”舅舅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他对离婚后独自生活的妹妹并未给予太多照顾。

就在这时，加贺来到了排练场。排练正好告一段落，弘毅和加贺并排坐在走廊里的旧长凳上。

“你们演员真厉害。母亲都那样了，你还能坚持排练。”加贺感叹。

“我也想不出还能做什么。我打算明天回横滨，帮着准备守灵和葬礼。”弘毅盯着加贺，“案件进展怎样？查出什么了？”

“查出不少了。比如案发当天三井峰子女士的行动已经明了。”加贺不紧不慢地说，“但三井女士有个异常举动。”

“什么？”

“三井峰子女士被害前，在电脑里留下了一封没写完的邮件。”加贺打开记事本，“是这样写的：在那个广场上抚摩了小狗的头，这时又遇见了小舟町的钟表店老板。我们互相笑着说：‘真巧啊。’”

“然后呢？”

“调查结果很有意思。三井女士抚摩的不是真正的狗，而是铜像。”

“铜像？”

“你知道水天宫吧？保佑生育和顺产的神社。”

“听说过。”

“那里有母子犬铜像，据说摸摸小狗的头就能得到神的保佑。从邮件内容看，三井峰子女士经常去那里。”

“母亲去那里……”

“三井女士的房间里还放着育儿杂志。我猜她身边可能有孕妇，而且与她关系相当亲密，否则她也不会每天参拜。但不管我怎么调查，都找不到这样的人。我问过您父亲，他也没有线索。”

“我也没有。”弘毅回答，“我说过很多次，我和母亲已有两年没见了，也没交流过。”

“果然如此。”加贺遗憾地点点头。

“问问邮件的收件人，应该能打听到什么吧？”

“我自然问了。对方是三井女士离婚时请的律师。律师知道三井女士每天都出去散步，但不知道她是去水天宫。不知道为什么，三井女士在邮件中用了‘广场’这个词，故意隐瞒了实情。所以律师也不清楚三井女士身边是否有孕妇。”

“这……真奇怪。”弘毅这才开始后悔，身为人子，却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做什么。

“我再查查，百忙之中打扰了。”加贺站起身来。

第二天，弘毅来到母亲在横滨的娘家，帮忙做守灵的准备。

进行过司法解剖的峰子的遗体放在棺材中，已经恢复原状，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围巾，应该是为了掩饰绞杀的痕迹。

弘毅总感觉无法面对母亲的亲戚。他觉得自己对独居的母亲不管不问，多少也有责任。亲戚们没有指责他，反而还安慰他。只是他们好像都不喜欢直弘。

没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对于峰子的近况，大家都一无所知。弘毅告诉大家，峰子周围好像有孕妇，但同样没人知道。

晚上要有人留在灵堂，于是弘毅决定留下，主要负责不让香火灭掉。实际上，有种和蚊香一样的旋涡状线香能够持续一晚不灭。

大家离开后，弘毅一个人进入灵堂。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灵台上的遗像。母亲正对着自己微笑。这好像是她和朋友旅行时拍的照片。

一种莫名的感情忽然涌上心头。他感到眼眶湿润了。奇怪的是，看到母亲的遗体，他仍不能相信母亲的死，现在看着遗像，他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是事实。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调整了呼吸，拿出手机。是亚美打来的。

“正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他告诉亚美，自己今晚住在这里。

“这样啊，别累坏了身体。”

“没关系。你那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有。今天有个刑警来店里，说是姓加贺。”

弘毅不由自主握紧了手机。“去了黑茶屋？”那是亚美打工的咖啡馆。

“嗯。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问了什么？”

“他问妈妈……你妈妈有没有来过店里。”

“妈妈？”弘毅惊讶地说道，“那个刑警怎么想的？那怎么可能？妈妈又不知道我的住处，也不可能知道我跟你住在一起。”

“可他一个劲地问，让我看照片，还向老板确认。”

“然后呢？”

“老板也说没印象，他这才死心离开。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下次见到他我问问。还有什么奇怪的吗？”

“别的就没有了。”

“明天葬礼结束我就回去。”挂断电话后，弘毅感到纳闷，将视线转向灵台上的遗像。

母亲的微笑里多了几分神秘。

5

多亏舅舅的主持，葬礼按计划顺利进行，参加的人数也基本和预想一致，所以在预定时间内就结束了。

出殡之后，弘毅与大家一起前往火葬场。然而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是加贺。或许是怕别人议论，他系了一条黑色领带。

“抱歉，追到这里来。有件事我想尽早告诉你。”他低头致意。

离火化结束还有一些时间，加贺应该也是看准这一时机才来的。弘毅猜测，他此行肯定是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

两人走出火葬场。屋外有一个精致的庭院，里面设有长凳。他们在那里坐了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知道三井峰子女士搬到小传马町的原因了。”加贺开口说道，“已经无法向她确认，但我的判断应该没错。”

“什么原因？”

“你认识藤原真智子吗？汉字是这么写的。”他打开记事本递给弘毅。

“好像听说过……”

“藤原女士是三井峰子女士大学时代的朋友。三井女士没离婚时，她去过你家几次。”

“啊……”弘毅点点头，“是那个阿姨吧。有位女士偶尔会来我家，母亲叫她真真。”

“就是她。”加贺点点头，“我查了三井女士的邮箱，发现跟她有电子邮件往来的人并不多，平常她大多用手机发邮件。于是我调查她的电子邮件的收件人，只有一人始终无法取得联系，就是藤原女士。她现在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住在西雅图。今早我终于打通了她的电话。藤原女士不知道发生此案，也没有关于凶手的线索，但她知道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的原因。”

“什么原因？”

“这个嘛，果然是因为你。”

“我？”

“藤原女士今年三月去了西雅图。之前她在日本桥散步时，偶然看见了一个熟人，就是你。”加贺盯着弘毅，“你骑车带着一个女孩。途中，你让女孩下了车，然后又骑车离开了。藤原女士没办法，就跟在女孩后面，看到女孩走进一家还没开始营业的咖啡馆。她将这件事告诉了三井女士，因为她知道三井女士一直在找你。三井女士随即搬到了小传马町。我想她是为了找你才搬来的。”

弘毅心里很乱。他完全不知道母亲一直在找自己，但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当然。对于已经离婚的她，弘毅是唯一的家人。“但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应该知道亚美打工的地方，问一下亚美就知道了。”

“我想三井女士最初是这样打算的。但见到你女朋友后，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什么意思？”

“藤原女士去了美国后，跟三井女士有过几次邮件往来。她说自己也是通过邮件得知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的。她以为你们母子马上就能重逢，但三井女士在之后发来的邮件中却说要暂时躲在远处守护你们。藤原女士觉得可能有内情，便没有追问。”

弘毅拨开额发，问道：“为什么呢？”

“据藤原女士说，三井女士虽然没向亚美小姐介绍自己，却频繁地去亚美小姐打工的地方。她在邮件中还说，每周都去好几次，怕人家会烦呢。”

“也就是说她去过黑茶屋。昨晚我听亚美说了，真是奇怪。您应该已经听亚美说过了，我母亲绝没去过黑茶屋。”

“好像是这样。那她发给藤原女士的邮件该如何解释？如果事实如此，就意味着她撒了谎。”

“为什么撒这样的谎……”弘毅皱起眉头。他越发糊涂了。

加贺看着他微笑起来。“实际上她没有说谎。她的确经常去你女朋友打工的地方，这是事实。”

“但亚美说那绝不可能……”

“准确地说，”加贺继续说道，“是她眼中你女朋友工作的店。”

面对一脸纳闷的弘毅，加贺从上衣内兜里取出一张复印纸，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弘毅看出是小传马町路口一带。

“这是什么？”

“藤原女士看见你之后，就将青山亚美小姐打工的咖啡馆地点告诉了三井女士。但当时她是这么说的：从小传马町路口往人形町方向走，会看到一个路口的左侧有一家三协银行，从那里往左转，银行旁边有一家咖啡馆，弘毅的女朋友就在那家店打工。听到这个说明，你会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啊。不是挺准确吗？”弘毅脑中浮现出那一带的情形，描述没错。

“在当时的确没错。”

“什么意思？”

“藤原女士看到你是在三月初。大概两周后，三井女士第一次到小传马町。她按藤原女士的描述朝人形町走，却犯了一个重大错误。藤原女士说的三协银行是在堀留町路口，然而在隔着一条街的大传马町路口，有一家三协大都银行。你也知道，这是由三协银行和大都银行合并而成的。两家银行合并就在藤原女士见到你之后。明白了吧？那时在大传马町路口的还是大都银行，但因为两家银行合并，当三井女士去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三协大都银行。这样，弄错也是很正常的事。三井女士就在那里拐弯了。”

“但应该可以发现啊，要是那个银行旁没有咖啡馆……”弘毅看着加贺一脸无奈的样子，不禁大吃一惊，“莫非……”

“正是。”加贺说道，“大传马町的那家银行旁边也有一家店。严格来说，那不是咖啡馆，而是西饼店，但里面有个喝咖啡的地方。这样一来，如果三井女士误认为你女朋友在这家店工作，也就不奇怪了。”

“我母亲一直去那家店吗？”

“我去那家店确认了。那家店叫卡特罗。我把三井女士的照片给女店员看，店员说她的确来过很多次。可见，三井女士一直认为那个店员是你的女朋友。”

弘毅咬着嘴唇，摇摇头。

“她这是干什么？两个多月。跟店员说说话不就知道了……”

“她不是说了吗？她想在远处守护。我想她是在看到那个店员之后，觉得不能让对方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她肯定是想过一段时间平静下来再去自我介绍。”

“她为什么那么想？”

“你去那家店看看就会明白。去那家店，看看那个店员。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后，每天应该都过得很快乐。她完全沉浸在默默守望的愉悦中了。”

弘毅完全不理解加贺的意思。见他不解，加贺重复道：“你去了就知道。”

6

还有十五分钟就打烊时，健一出现了。他西装革履。

“客户就在附近，我跟公司联系过了，说我可以直接回家，就想和你一起回去。”

“那你喝点咖啡等我吧。”美雪说道。

健一“嗯”了一声，走到咖啡厅。中西礼子上前招呼，她也认识健一。

健一一直非常疼爱美雪，尤其是最近，他变得更加温柔了，应该是担心美雪的身体。

美雪将手放到肚子上。她怀孕已六个月，肚子的隆起变得明显起来。她看了一眼放在收银机旁的手机，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小狗手机链，据说可以保佑生育平安。这是那个几乎每天都来、眼神温柔的女人送的。

“这是我在水天宫买的，祝你生一个健康的宝宝。”某天，那人这样说道，将手机链送给了她。

她现在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昨天来的刑警告诉她，那人已去世了。

刑警给她看了张照片，问她见没见过照片上的人。她吃了一惊，照片上就是那人的笑脸。不知为什么，刑警的表情非常悲伤。他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美雪和那人说过什么，那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美雪内心无法平静，便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了？”

刑警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还是回答了她，答案和美雪的不祥预感一致。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死了，而且是被杀的。

美雪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依然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不禁流下泪来。美雪一一回答了刑警的问题。她无法提供什么重要线索，但还是拼命回忆。

刑警最后说了一句“我想我还会再来”，便回去了。直到最后，他都表现出一副怜悯的样子。美雪不清楚原因。

有人来了。玻璃门打开后，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美雪条件反射似的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那两人表情僵硬，女人微低着头，男人直直盯着美雪。

美雪感到奇怪，因为他们都不看放蛋糕的玻璃柜。但她还是笑脸相迎。

在这一瞬间，她大吃一惊。

她对这个男人的眼睛有印象。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但又感觉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她将视线转向收银机，盯着手机链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那个男人。

和那个人的眼睛一样，她想。

第六章 翻译家的朋友

第六章 翻訳家の友

1

三井峰子微笑着，单手端着茶杯。她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微卷的头发自然地拢在后面。

“啊，太好了。”多美子说道，“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峰子笑而不答。

铃声响了，是门铃的声音。多美子回头向门口看去。门开着，她看见有人走了出去。

是峰子，她想。刚才还在面前的峰子走出了房间，必须去追。多美子心下着急，身体却动弹不得。她想站起来，脚却不听使唤。

铃声又响了。她心想，必须帮帮峰子，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必须尽快留住她。

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多美子的脚，正因为如此她才动不了。她低头一看，发现有人趴在那里，竟是峰子！她的头开始骨碌碌地转动，就要看见她的脸了——

猛地一个痉挛，多美子醒了。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还没写完的文章。最后的部分文字混乱，内容不明。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趴在桌上睡着了。她遍身冷汗，心跳极快。

铃声又响了，好像不是来自梦境。多美子站起来，将手伸向墙上的对讲机。

她说了一声“喂”，听筒里马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刑警。对不起，可以打扰一下吗？”

过了两三秒，她才反应过来是警察来了。她想起来了，确实听谁说过，负责那个案件的就是日本桥警察局。

“吉冈女士，吉冈多美子女士。”对方大概听她没有回答，又喊了几句。

“啊，是，请进。”她按下开锁的按钮，挂好话筒。

多美子回到电脑桌前，坐在椅子上。桌上杯子里的奶茶还剩下约三分之一。她想起打盹前正在喝奶茶，于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了。

她长出一口气，开始思考刚才的梦。峰子的笑脸还朦朦胧胧地留在脑海中。梦里的峰子好像想告诉她什么，但也许是错觉。她喜欢与灵魂有关的故事，但完全不相信灵魂的存在。

多美子将胳膊撑在桌子上，按了按额头。轻微的头痛已持续多日，都是因为睡眠不足。案件发生后，她还从没躺在床上好好睡过，最多坐在沙发或椅子上打盹。当她想要躺在床上好好睡觉时，那些令人讨厌的回忆便开始复苏，甚至连打盹都很难。

门铃响了，应该是日本桥的警察上来了。多美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口，通过门镜观察门外。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T恤，外罩短袖衬衫，右手拿着一个纸袋。此人看起来不像警察，但多美子并不觉得可疑。她见过此人，他的确是刑警，只是名字想不起来了。他应该给过她名片，但不知道放到哪里了。

她打开门。刑警微笑着鞠了一躬。

“百忙之中打扰了。”

多美子翻起眼睛看着刑警。

“到底有什么事？那之后已经有几个刑警来问了很多事情。”

她说的“那之后”，是指上次这个刑警问过她之后。接到通知后，最先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这个刑警。

刑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们非常清楚您会很烦。但每当案件有了新进展，发现了新情况，我们都会和所有案件相关者沟通。为了破案，希望您能配合。”

多美子叹了口气。

“我没说不配合。您想问什么呢？”这时多美子想起来了，这个刑警姓加贺，说起话来温和亲切，让人安心。

“我有很多要问的，在这里站着说恐怕……啊，对了，都说这个好吃，我就买了一些。”加贺递过纸袋。

“给我的？”

“是的，百香果和杏仁豆腐果冻。啊，莫非您不喜欢甜食？”

“那倒不是……”

“那么请收下吧。据说放在冰箱里，能保存相当长的时间。”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多美子接过纸袋。

里面好像放了干冰，盒子冰凉，直沁皮肤。她心想，这个说不定能吃下去。案件发生后，她一直没好好吃过饭，完全没有食欲。

“路对面有家咖啡馆。”加贺说道，“我到那里等您，您能过来一下吗？不会耽搁您太长时间。”

多美子摇摇头，打开门。“要是只说话，在我家里就行。”

“可是……”

“我懒得换衣服，要是出去还得化妆。”她穿着一件毛巾料家居服。由于在家中工作，她平常大都是这副打扮，“我已经过了会在意跟男人独处一室的年纪。请进，只是家里有点乱。”

加贺表情中掠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说了句“打扰了”，走了进去。

这是套一室一厅，放着电脑桌，对面是沙发和桌子，没有餐桌。拉门背后是约十一平方米的卧室，那里终究还是不能让别人看的。

多美子让加贺坐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她从冰箱里取出大麦茶，倒进两个玻璃杯中，端到桌上。加贺点头道谢。

“心情平静些了吗？”加贺喝了口大麦茶，问道。他的眼神在多美子和电脑之间游走。

“还是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有时会觉得是梦，但这就是现实。一旦确认这个事实，又会伤心难过，想着必须得接受……这些天总是这样。”多美子浅浅一笑，嘲笑着自己的脆弱。

“昨天举行了三井女士的葬礼，您参加了吗？”

多美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上了一炷香。但我本不想去。我没脸见她的家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道歉。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勇气看一眼她的遗像。”

加贺皱起眉头。

“您没必要这么想。以前我就说过，这不是您的错。错的是凶手，是将三井女士杀害的人。”

“但是……”多美子低下头，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您可能会觉得我啰唆，但请让我再确认一下。”加贺说道，“按照最初的约定，您要在七点去三井女士的住处，但六点半左右您打电话将时间改成了八点，没错吧？”

多美子深深叹了口气，心想刑警这种人真是没完没了，这件事不知已经重复多少遍了。

“没错。七点钟我要见一个人，所以推迟了时间。”

加贺打开记事本。“那个必须要见的人是日裔英国人橘耕次。你们在银座的克鲁特西亚珠宝店见面，七点半分开，对吧？然后您直接去了三井女士的公寓，发现了她的遗体。到这里为止，您有什么要纠正的吗？”

“没有，您说得没错。”

她知道警察正在调查自己供词的真伪，因为她听耕次说，警视厅的人找过他。

“我没说我们谈话的内容，他们倒是想打听。”耕次在电话中乐呵呵地说道。见多美子沉默不语，他慌忙用流畅的日语道歉。“对不起，这不是该笑的时候。”他本是日本人，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去了伦敦，入了英国籍。

“那天您和三井要见面的事，都有谁知道？”加贺问道。

“我跟橘说了，没告诉别人。”

加贺点点头，环视四周，视线停在电脑桌上。“那是您的手机？”

“是的。”

“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啊。”

多美子拿起手机递给加贺。他说了句“我看一下”，接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已戴上白手套。

手机是红色的，是两年前的机型，多美子正想要换新的。樱花花瓣形状的手机链是去年系上的。

加贺说了声“谢谢”，将手机还给多美子。

“这个怎么了？”多美子问道。

“冒昧地问一下，最近三井女士身边有没有人丢手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丢手机？没听说过。”

“是吗……”加贺沉吟起来。

“怎么回事？要是有人丢手机，会有什么问题吗？”

加贺没有马上回答，仍在思考。多美子觉得这可能是调查的秘密，不能对一般人讲。然而，他很快便开口说道：“有人用公用电话找过她。”

“啊？”多美子不解。

“有人用公用电话拨打过三井峰子女士的手机，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左右，也就是案发前。开始我们对拨打这个电话的人一无所知，但最近查明，此人应该和三井女士比较亲密。有人碰巧听到她接电话，说她没有使用敬语。从对话内容来看，对方好像是把手机落在哪里或者丢了。”加贺一口气说到这里，看着多美子，“到底会是谁呢？您有什么线索吗？”

加贺忽然发问，多美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什么线索。要是查明这件事会怎样呢？”

加贺慢慢往前探身。“我认为，打电话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为什么？”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有一个事实毋庸置疑，那就是凶手是三井峰子女士自己请到家里的。但凶手不太可能忽然来访，很可能事先便已联系妥当。三井女士原本和您约好七点见面，要是那样，三井女士肯定会说自己没空，婉拒客人来访。但她没那么做，而是将凶手请到家中。我想这很可能是因为您已经联系过她，将约定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

加贺条理清晰地说完，看着多美子，又慌忙摆了摆手。“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指责您。”

“嗯，我知道。我承认我改时间和案件的发生有很大关系。”多美子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请继续说。”

加贺咳嗽一声。“可见，凶手是在您打完电话后联系的三井女士。而且在来电列表中，您的电话后面只有那个公用电话的号码。”

多美子恍然大悟。“您说的我非常明白，但我真的没什么线索。”

“请好好想一想，那人和三井峰子女士的关系应该非常亲密。您至少应该从三井女士口中听过一两次那人的名字。”

听加贺语气坚决，多美子看向他。“您为什么那么肯定？即便关系不怎么亲密，有时也会根据对方的情况而不使用敬语啊。我就是那样的。”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不仅因为说话的语气。”加贺说道，“我刚才说过，那个公用电话是在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左右打来的。我们假设对方说想去三井女士家，但三井女士已经和您约好在八点见面。一般人会以没时间为由拒绝对方，她却没这么做。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多美子侧着脑袋。

“只有一个可能，打电话的人那时就在三井女士的公寓附近。您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吧？”

忽然被提问，多美子一时有些慌张，但马上便明白过来。“您想说打电话的人知道峰子住在哪里？”

“正是。”加贺满意地点点头，“就连三井女士的前夫和儿子都不知道她搬到了哪里。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小传马町吧？”

“嗯，她说这是inspiration。”

“也就是说，三井女士跟这个地方原本没有任何关系，凶手也不可能是偶然来到这里。因此可以认定，凶手早就知道三井女士住在这里，而且可以不打招呼临时拜访。这样，难道不可以说他们关系很亲密吗？”

刑警的分析很在理。原来调查也一点点地有了进展。多美子心下感叹。“您说的我都懂了。您来找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也无法马上想起什么，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当然，您慢慢想，没关系。前几天我给您的名片您还留着吗？”

见多美子不知如何回答，加贺迅速拿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您要是想起什么，就请联系我。”他说着站了起来。

多美子将加贺送到门口。他握住把手，回头说道：“我已经说了，您没必要自责。而且多亏了您，调查速度加快了，案情也清晰起来。”

多美子明白加贺这番话不仅仅是安慰，但她还是无法点头。她转开视线，歪了歪脑袋。

刑警道声“打扰”，走了出去。

2

与多美子至今仍保持联系的大学时代的朋友不多，三井峰子是其中之一。以前她有很多朋友，但她们纷纷结婚生子，联系越来越少。也许那些朋友之间有交流，唯独撇下了单身的多美子。

峰子是结婚较早的一个，而且当时已经怀孕。在她忙着照顾孩子的日子里，她们之间几乎失去了联系。但正因为非常年轻时便怀孕生子，峰子很早便从养育孩子的辛苦中解脱出来。当她的独生子升入小学高年级时，她给多美子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起来。电话的内容大多是发牢骚，说她无法从生活中得到快乐。多美子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听了却真的生起气来，对多美子说：“你是体会不到我的心情的。”她甚至边哭边说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她的丈夫好像对家庭不闻不问，夫妻间的感情已经破裂。

峰子非常羡慕多美子有自己的事业，尤其羡慕她做翻译。这一点多美子能理解，她记得峰子从大学时代起就想以翻译外国民间传说和童话为业。

多美子曾对她说：“那你就做吧。要是有时间，家务不忙时也可以做。”

但峰子非常苦恼，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丈夫反对她工作，即便在家做点副业也不允许。

既然是夫妻间的问题，多美子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听峰子的牢骚。

但最近情况有了转变。峰子开始考虑离婚，契机是她的独生子离家出走。但峰子面临一个难题——离婚后的生计问题。

“你能来帮我吗？”多美子轻松地说道。她经常同时接几项工作，而与她趣味相投的助手辞了职，她正想找人代替。

峰子看起来不太自信。多美子试着让她翻译了一些东西，她都做得很好，几乎没什么问题。多美子询问原因，她说这些年来唯独没放弃过学习。

大概因为生计有了保障，峰子下定决心，不久便向丈夫提出离婚。令人吃惊的是，她丈夫清濑直弘非常干脆地答应了。只是在财产分割时，考虑到直弘的家产，峰子得到的数额相当低。多美子对峰子说应该多要点，峰子只是笑着说：“无所谓，比起钱来，我更想得到自由。”

她开始独自生活时，多美子便决定将翻译的工作分给她。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独自翻译，所以多美子决定在此之前帮助她。能和老朋友做同样的工作，多美子也感到非常高兴。

刚离婚时，峰子暂住在一个朋友位于蒲田的公寓中。大概两个月前，她搬到了日本桥的小传马町。多美子现在还不知道原因。峰子说是inspiration，但多美子认为其中必有缘由，而且绝非坏事。因为峰子每当说起那件事，总是一脸幸福，那里肯定有什么让她期待。多美子认为总有一天峰子会告诉自己，便没有多问。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但一件意外让两人的友情产生了动摇。发生意外的不是峰子，而是多美子。

多美子和橘耕次是在大约一年前认识的。她和出版社的人一起去千鸟渊赏夜樱，一个编辑带上了橘耕次。他比多美子小三岁，也正单身，是影像编导。由于和一家企业签约，他两年前来到了日本。

他们认识不久便相爱了，经常约会，试探彼此的想法，但从未提及结婚或同居。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埋头工作，只在想放松心情时才住在一起。他们都喜欢这样的生活。

但最近，耕次提出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他说想去伦敦发展，希望多美子能一起去。

对于忽然来临的求婚，多美子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很乱。但各种感情交错之后，留下的仍是愉悦与幸福。

她在日本没有需要照顾的家人，也没有长期签约的工作，随时可以和耕次一起离开。她只担心一点，那就是峰子。

峰子相信多美子对她说的那句“在你能够独立翻译之前我会帮你”，才迈出了新人生的第一步。若现在放手不管她，多美子会感到良心不安。

但她也不可能拒绝耕次的求婚。他现在已是她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考，多美子向峰子说明情况，她觉得峰子应该能理解。

但她想得太单纯了。峰子听后，表情眼看着僵硬起来。

“你说你会帮我，我才决定离婚的……”她语带怨恨。

多美子觉得不能怪峰子。要是换成自己，或许也会生气。不，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担心。

她们有过这么一段不愉快的对话后便分开了，那是三周前的事。后来她们又约了见面，正是六月十日那天。

两人本约在七点见面，但多美子又打去电话改变了时间。因为耕次忽然打来电话说想见她，说自己在银座等她。

多美子来到银座，耕次将她带进一家珠宝店，将一枚钻戒拿到她面前。

耕次说只要多美子喜欢，就只剩下签字了。多美子虽已一把年纪，竟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如果旁边没人，她真想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走出珠宝店，多美子将戒指交给耕次保管，自己乘出租车去了小传马町。这是她第二次去峰子的公寓。她在车里想，先不告诉峰子戒指的事。

到峰子的公寓时离八点还有四五分钟，多美子乘电梯来到四层，按下门铃，但没有反应。她又按了一次，但结果相同。她觉得奇怪，便拧了拧把手，发现门没锁。

她一走进房间，就看见峰子倒在地上。她脑中首先闪过脑中风这个词，因为她爷爷就曾在洗澡时晕倒。

但在查看峰子的脸色时，她发现峰子脖子上有勒痕，随后又看见峰子睁着眼睛。

她用颤抖的手拨通电话报了警。现在，她已完全不记得当时跟警察说了什么。挂断电话后，她来到走廊等待警察到来。可能是警察让她这么做的吧。

警察不久就到了，他们让多美子坐上警车。她原本以为会被送到什么地方，没想到上来一个刑警开始向她提问。起初，多美子完全无法回答，多亏那个刑警非常耐心，她才逐渐平静下来。那个刑警便是加贺。

但讽刺的是，逐渐冷静下来后，多美子才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若她没有改变约定时间，峰子也就不会被杀。

几十分钟前的事情开始在多美子脑海中苏醒。她被耕次带到一家珠宝店，收到他送的戒指，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心中幸福无限，完全忘记了别人的存在。但那时，峰子正被凶手勒住脖子，承受着地狱般的痛苦。

悲伤、后悔和自责在多美子心中迅速膨胀，不可收拾。她在加贺面前大喊：“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改变约定的时间……要是我没只顾自己，那么自私……是我，我、我害了峰子。是我的错！”

3

晚上，耕次打来电话，邀她一起出去吃饭。

“对不起，我没有心情。”

“那我买点吃的去你那里。你想吃什么？”

多美子拿着话筒，摇头说道：“今晚算了吧。我没化妆，房间里也很乱。”

“没关系，我担心的是你。你好好吃饭了吗？”

“我吃了，你不用担心。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大概因为多美子语气生硬，耕次不说话了。

“对不起，”她向他道歉，“我也想见你，想见到你，跟你撒娇。要是和你在一起，或许还能忘掉烦恼。”

“那就——”

“但我不能那样。峰子当时一定非常痛苦，我不允许自己逃到你那里。为了一点点幸福的感觉而忘掉峰子，哪怕是一小会儿，我都觉得很卑鄙。”

耕次再次沉默不语。他大概是想体会多美子的心情。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但并未全部说出。她一直认为，如果她那天不去见耕次，峰子就不会被杀。如果她带着这种心情和耕次见面，就无法像以前一样与他交往，甚至可能连快乐的回忆也会变成痛苦。

她不能将这一烦恼告诉他，否则他肯定也会自责。毕竟让多美子改变计划的正是他。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谢谢。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她听到耕次深深叹了口气。

“我恨凶手，恨之入骨。她杀了你的朋友，犯下大罪，而我无法原谅的是他将你伤害成这样。我甚至想杀了他。”

多美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太阳穴。

“求求你，现在不要提‘杀’这个字。”

“啊，对不起……”

“我的痛苦无所谓，我只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那么善良……警察问了很多，我都无法回答。我真是没用。”

“你不必因此自责。我觉得答不出来是正常的。”

“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她的好朋友。”

“我也有朋友，但我也并非知道他的全部。都是这样的。”

多美子沉默了。她明白耕次的意思，但这样的说法让她感到难受。

“实际上，今天刑警又来了。”耕次说道，“不是上次那个，是一个姓加贺的。”

“我知道他。我也见过他好几次。”

“他很奇怪吧？还给我带了礼物，是鸡蛋烧。”

“鸡蛋烧？”

“他说是人形町的特产。他给我拿来那种东西，却问我平常吃饭是不是用刀叉，这问题很傻吧？我跟他说，我比一般人还会用筷子。”

“关于案件，他问了你什么吗？”

“首先他问我见没见过峰子，我回答我们三人一起吃过两次饭。他又问我还记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我说细节不记得了，应该是说了我们俩怎么认识之类的。那个刑警说他也想听听。”

“关于我们俩是如何认识的？他为什么打听这个呢？”

“不知道。我问了，但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反正是个很奇怪的人。后来他问我有没有手机，我说当然有，他就要我给他看。”

多美子闻言吃了一惊，想起白天加贺说过的话。

“那你给他看了吗？”

“给了。他还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手机。真奇怪！”

“是啊。”多美子虽这么回答，心中已明白了加贺的目的。加贺怀疑用公用电话和峰子联系的人可能就是凶手，于是想确认耕次有没有丢手机。也就是说，加贺在怀疑耕次。

真愚蠢，多美子心想。在发现峰子的尸体前，她一直和耕次在一起。警察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会知道，耕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或者是……

加贺是在怀疑多美子，还是认为耕次比多美子早一步到了峰子的房间呢？

的确，多美子跟加贺说过，因为要去伦敦，她和峰子的关系变得尴尬起来。但在一般人看来，这不会成为杀人动机。难道他怀疑多美子另有动机？

多美子对加贺的第一印象并不差。他是一个替别人着想的人，让多美子感觉可以信赖。虽是第一次见面，她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但多美子无法确定他是否也敞开了心扉。或许他只是装成亲切的样子，实则在怀疑多美子的泪水并非出自本意，并用心观察。

“喂，多美子，听见了吗？”耕次喊道。

“啊，嗯，听见了。他还问什么了？”

“就这些。他迅速出现又迅速离开了，有点令人不快。”

“你不必担心，肯定是在确认什么。”

“我觉得也是。”耕次轻松地说道。

“对不起，我有点累，要休息了。”

“啊，对不起，电话打得太久了。你好好休息吧。”

“谢谢。晚安。”

听到耕次说了“晚安”，多美子挂断电话。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多美子在想象将来的日子。会不会有一天悲伤淡去，能够像以前一样与耕次快乐地生活呢？即便如此，峰子的事又该如何了结？她是怎样看待我的？是否该告诉自己多想无益，或者即便不告诉自己，也会自然而然地忘掉呢？

多美子闭上眼睛。她努力想入睡，却没有一丝睡意，只感到头昏昏沉沉的。

“你已经决定了吗？”忽然，耳边响起了峰子的声音，她那张眉头紧锁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很少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是多美子对她说自己打算跟耕次一起去伦敦的时候。

“嗯……我想去。”多美子吞吞吐吐。

“那你的工作呢？翻译怎么办？”

“这……把手头的活干完，可能就不再做了。到了伦敦，也不会再有出版社找我翻译。”

峰子的眼神中出现了困惑，游离不定。

多美子见状慌忙补充道：“当然，你的事情我在考虑。我会给你介绍翻译公司，出版社也会有人帮忙，别担心。”

峰子扭过脸去。“你说会帮我，我才决定离婚的……”

多美子无言以对。

“对不起。”她只能道歉，“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峰子把手放在额头上说道：“这下麻烦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多要点钱。”她像在自言自语，好像是指离婚时的财产分配。

“没关系，以你现在的水平，应该能找到很多翻译工作，足够支撑一个人的生活。”

峰子闻言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别说不负责任的话，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是说真的。”

“好了，我不想指责你。喜欢的人向自己求婚，和朋友的约定一般都会忘掉的。”

“不是那样的。我也感到很抱歉，请你理解。”

“你要是觉得抱歉……”峰子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好了，是我自己不好，原本就不该靠别人，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做。”

“峰子……”

峰子把饮料的钱放到桌子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那是多美子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峰子。

多美子非常后悔那时没多和峰子说说话。她应该追上峰子多说几句，直到互相理解。峰子是个聪明人，只要有诚意，她肯定会理解。

可此后的两周，这件事一直搁置着。峰子可能已对多美子失望了，而且好不容易要见面，多美子却无法在约定时间赶去，推迟了一个小时。打电话时，峰子只说了一句“那就八点吧，我知道了”。她当时大概很生气。

这一个小时夺去了峰子的生命。

对不起，峰子！案件发生后，多美子说出了在心中盘桓已久的话。她以后大概会经常这样自言自语。但不管如何道歉，对方都听不到了。

4

一打开玻璃门，闷热的空气便迎面袭来。多美子感到汗水瞬间从毛孔里渗了出来，但她还是穿上拖鞋。她还没心情到外面走动，但整天待在阴暗的空调房中已让她感到不适。即便室外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废气，她还是想离开房间。

已经多久没到阳台上来了？当初选择这套房子，正是因为可以从阳台上俯视小公园。但住进来后，多美子到阳台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洗完的衣服也总是用烘干机烘干或挂在浴室晾干。

她想把胳膊撑在栏杆上，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栏杆上遍布油污和灰尘。

她回房间取抹布时，手机邮件的提示铃声响了，是耕次发来的，内容如下：

我要开始做回国计划了，你的时间如何？等你回信。

多美子合上手机，叹了口气。耕次一定着急了。若不确定何时回伦敦，就无法确定工作计划。这样的邮件措辞本不应如此柔和，而是该强调事情的紧迫，但耕次没那么做。这正是他的体贴之处。

多美子拿着抹布回到阳台，边擦栏杆边思考耕次的事。她不能总因为耕次对她好便不知好歹，也明白人死不能复生，必须放下峰子的事情。但她如果这样去了伦敦，真的就会万事大吉了？难道不会后悔吗？

栏杆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光泽。她轻轻吐了口气，却无意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公寓走来。是加贺。他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多美子盯着他，而他也忽然抬头看了过来，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多美子的房间在三层，或许他是偶然看到的。他朝着多美子微笑，多美子也微微点头致意。

来得正好，多美子心想，要问问他去耕次那里的真实目的。

大约两分钟后，加贺来到房门口。

“今天不是甜食，而是仙贝。”他递过塑料袋。

多美子苦笑。“您调查时总会带礼物吗？”

“啊？不，那倒不是……您不喜欢仙贝吗？”

“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总收您的东西，很不好意思。”多美子接过塑料袋，“请，但房间里还是很乱。”

加贺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将胳膊抱在胸前，好像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今天不想出去一下吗？”加贺说道，“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或者这么说更合适一些，是想让您看件东西。”

多美子紧张起来。“去哪儿？”

“您很熟悉的地方，人形町。离三井女士的公寓步行大概十分钟。”

“为什么去那里……”

“去了您就知道了。我在下面等您，别着急，请慢慢准备。”加贺说完便转身走向电梯间。多美子未及回答。

到底要去哪里呢？他想让我看什么？多美子不安地化起妆来。她已很久没有好好化妆了。

她收拾妥当后下楼，加贺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对了，那个您吃了吗？我前几天带来的西式点心。”车一开动，加贺便问道。

“非常好吃。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但那个味道很清爽。加贺先生，您真会买东西。”多美子发自真心地说道。

“不，这和会不会买东西没关系。您要是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您给他带了鸡蛋烧？”

“您已经听说了啊。我不知道该给日裔英国人带什么，最后就带了那个。橘先生没生气吧？”

“没有，就是说这个刑警与众不同。”

“人形町有很多能买到礼物的商店。但刑警给人拿鸡蛋烧，可能多少让人觉得恶心吧。以后我会注意的。”加贺笑了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在水天宫前的路口拐弯时，加贺让司机停下车。在宽阔的单行道对面，大大小小的商店鳞次栉比。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

不久，他在一家陶瓷器店门前停下脚步，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柳泽商店”。他喊了声“你好”，走了进去。

应声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染着黄头发，戴着耳坠，裤子上有几个破洞。

“啊，又是加贺先生啊。”女人一脸讨好的笑容。

“对不起，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哎呀，没关系。今天您有何贵干呢？”

看来加贺经常来这家商店，而且并不怎么受欢迎，可能与案件调查相关吧。

“前几天您给我看的东西还有吧？”加贺问道。

“有啊。您都说了让我放好嘛。”

“您能拿出来吗？”

“好啊。”

见女人走进去，加贺回头对多美子说道：“我想让您看一件东西。三井峰子女士在被害前几天来过这家商店买筷子，好像是给谁的礼物。我想让您想想她是给谁买的。”

“筷子？这我怎么会……”

女店员回来了，手中多了一个细长的盒子。“这样就可以吧？”她说着将盒子递给加贺。

加贺打开盒子，点点头，递到多美子面前。“请看。”

盒中有两双筷子，大的是黑色的，小的涂着朱漆，像是夫妻筷套装。

“如果只凭这些，我还是不知道。”多美子说道。

“您拿起来好好看看，上面有花纹。”

多美子依言拿起筷子，上面的确有细小的花纹。看到花纹时，她吃了一惊。

“如何？”加贺问道，“有樱花花瓣的花纹吧，据说那些银色的花瓣是用天然贝壳做的。”

“这是峰子……”

“据说三井女士来时，这种筷子正好卖完了。”加贺转向女店员，“请您讲讲当时的情况。”

女店员点点头，向前迈了一步。“三井女士以前见过这种筷子，但来买的时候正好缺货，她非常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又订了货，昨天才到……”

女店员还没说完，多美子就感到体内有种热乎乎的东西涌了上来。她感到脸颊发烧，泪水随即夺眶而出。

“您明白她要给谁买礼物了吧？”加贺说道。

多美子抿了抿嘴，点点头。“我想，是给我……送给我和他的。”

“樱花对于您和橘先生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回忆，对吧？你们是在千鸟渊相遇的，我记得你们是去那里赏夜樱。”

“您说得对。他感慨说从没见过那么多樱花，因此樱花成了我们幸福的象征。”

“所以您的手机链是樱花瓣形状的，橘先生也一样。”

多美子瞪大了眼睛。“所以您才要求看他的手机啊。”

“当我看到您的手机链时，就觉得三井峰子女士买礼物是要送给您。但如果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让您看，一旦不是，就会进一步伤害您。所以我才找橘先生问了很多问题。”

“我还以为您怀疑他呢。”

“如果总被警察纠缠，一般都会这么想。请代我向橘先生转达歉意。”

多美子又看了看筷子。峰子已经原谅了多美子，并打算将这双筷子作为礼物送给即将前往伦敦的两人，让他们到了那边也能想起樱花。

“前几天我给您的百香果和杏仁豆腐果冻，就是三井峰子女士在案件发生前想买的东西。”加贺说道，“我想她原本是想买了和您一起吃。但遗憾的是，那种果冻当时不巧卖完了。”

“果冻……”

“我在西饼店一听说这件事，就觉得三井女士应该是想跟您和好。所以我才想查明她是给谁买的礼物。”

多美子用手背擦去眼泪，看着加贺。“加贺先生，原来您不是在调查案件啊。”

“当然在调查啊，但刑警的工作不止这些。有人会因案件而留下心灵创伤，他们也是受害者。刑警的职责就是寻找能够拯救受害者的线索。”

多美子深深鞠了一躬，眼泪落到了她紧握筷子的手上。

头顶上的风铃响了起来。

第七章 保洁公司的社长

第七章 清掃屋の社長

1

敲门声响起，清濑弘毅叼着烟斗坐在摇椅上，膝上放着厚厚一叠文件。

“马修吗？进来。”弘毅刻意用沉着的口吻说道。

门开了，戴着白色假发的山田郁夫走了进来。“维克先生，手记的第五卷刚出版了。”他用与生俱来的低音说道，将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终于出版了！就是这个，马修！魔王馆凶杀案全记录。能想起来吧？那些充满紧张和智力兴奋的日子。但遗憾的是，作为艺术家，自负的凶手……”

“停！”有人喊道，是导演筱塚的声音。弘毅不由得皱起眉头。若是满意，筱塚不会在排练时喊停。

“怎么了，弘毅？完全是一种语调啊。我跟你说了，这段台词体现了主人公的自尊心和怀旧感情，还要加上感慨。不能再投入一点吗？”筱塚脸色很难看。

“对不起，让我再演一遍。”

“不，休息一下吧。有件事我需要考虑——大家休息十分钟。”筱塚对周围的工作人员说道。

狭窄的排练场中，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弘毅也回到了现实中。

筱塚虽说休息十分钟，但十分钟后排练仍未开始。导演和主演们正在办公室商量。不，不该说是商量，而是通知。筱塚命令弘毅退出演出，因为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弘毅低头道歉。他并不认为导演说得不对。“今后我一定会拼命集中注意力把戏演好。”

“抬起头来。我并没指责你，也知道其中的原因。母亲被杀，而且还没抓到凶手，无论是谁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弘毅抬头看着筱塚。“不，我要演。我会设法集中注意力的。”

“不是那么回事。要是想集中便能集中，就不用苦练了。我知道你在拼命演，也欣赏你的才能，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是无法演戏的。我从导演的角度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弘毅再次低下头，但并非是要道歉，而是因为沮丧。“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对，”筱塚平静地说道，“但总有一天还会需要你。只是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现在不行。过一段时间，等你不需要努力也能集中注意力时，我还会让你演的。当然，是主角。”

弘毅紧咬牙关，再次看着筱塚。

筱塚使劲点头回应。“等你母亲的事结束了再回来吧。”

“明白了。”弘毅干脆地答道。

弘毅要去的大楼位于滨松町站附近，徒步只需几十秒。看见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高町法律咨询事务所”，弘毅心想，这里的租金会是多少呢？他觉得律师都是有钱人。

事务所在三楼，玻璃门里的接待处坐着一个姑娘。

弘毅怯生生地走进去，报上姓名。“我和高町律师约好四点见面。啊，但是，我不是来咨询的，只是有件事想问一下……”

“知道了。请稍等。”姑娘拿起电话，通报弘毅来访。很快她便放下电话，说律师在三号房间等他。

那个房间大约仅有五平方米，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折叠椅。弘毅背对入口坐下，有点紧张。

筱塚不让他演戏后，他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还没从母亲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这不仅因为尚未破案，更因为他觉得一直没有帮上母亲，因而自责。

离家出走后，他满脑子都是演戏的事情，几乎没有想过父母。就连听说两人离婚时他也没往心里去，只觉得他们都是有判断力的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自己即便是他们的孩子，也不应该插嘴。原本他就不关心他们的事情。

峰子却不同。当然，她离婚后开始独立生活，也认真思考过工作和未来，但仍挂念着独生子。

她搬到小传马町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是有重要原因的。得知儿子的女朋友在附近的西饼店打工，而且已经怀孕，她便想在远处守护。

这件事她没对任何人说过，也没向儿子的女朋友介绍自己。她大概怕弘毅不乐意，也可能是害怕直弘干涉。

“三井女士搬到小传马町后，每天应该都过得很快乐。她完全沉浸在默默守望的愉悦中了。”

听到加贺说这番话时，弘毅有些不知所云，但现在他非常清楚刑警想要说什么。

弘毅去了那家西饼店。见到怀孕的店员后，他和亚美当场就哭了。亚美没见过峰子，却大哭着表示，如果峰子没认错人，自己真的是那个怀孕的店员就好了。

一想到峰子的心情，弘毅就感到心痛。他这才知道母爱的伟大，也发现自己不珍惜母爱是多么愚蠢。他把责任都归结在自己身上，如果经常和母亲联系，母亲就不会被杀了。

筱塚说得对，弘毅现在不可能集中精力演戏。他觉得自己应该去了解母亲死前的情况。他对母亲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母亲为何被杀。他并不认为自己能找到案件真相，但至少想知道母亲被害前在想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

只是他完全不知从何处下手。母亲在小传马町的住处如今由警察管理，她的电脑和手机等可以了解她生活的东西都不能随便看，即便是她的亲生儿子。

一番思索后，他想起了加贺的话。母亲离婚时请了律师，至今两人还偶尔通过邮件联系。那个律师说不定知道母亲的近况。如何才能与律师取得联系呢？他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虽不情愿，他还是决定打电话询问父亲直弘。

“你为什么想知道律师的联系方式？律师怎么了？”直弘严厉地问道。

“和你无关。你什么都别问，告诉我就行了。”

“那不行。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况吧？你要是干出什么事，影响警察办案，那就是大问题。”

“那不可能。我只想了解妈妈的事。”

“这是多余的。警察正在调查，总有一天会破案的，你只要等着就行了。外行不要瞎插嘴。”

“你不明白吗？我并不是想调查案子，只想了解妈妈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我对妈妈一无所知，所以想了解。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吧？妈妈被害前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在日本桥的小传马町租房子，你都不知道吧？”

沉默了几秒，直弘问道：“你知道吗？”

“我知道。是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原因，但你放心，这和你毫无关系。我想你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只会觉得妈妈是个傻瓜。所以我不会说，你也什么都不用知道。但我不一样，我想了解更多妈妈的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弘毅一口气说道。

电话那端再次陷入沉默，时间比刚才要长很多，然后传来一声长叹。“等一下。”

直弘很快念出律师的名字和地址。律师叫高町静子。“现在说可能有点……”直弘说，“我们是协议离婚。是你母亲提出的，理由是想开始新的人生。我觉得她很任性，但还是答应了。我也的确让她请了律师，但在财产分配问题上没有纠纷。”

“为什么特意跟我说这些？如果真的是那样，律师也会说的。”

“每个人对事情的理解方式不一样。律师可能会说是自己巧妙周旋，才没有发生纠纷。实际上根本就不需要律师，我只想告诉你这一点。”

“说财产分配没有意义，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打听到律师的联系方式后，弘毅别无他事，便挂了电话。

高町静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圆脸，微胖，十分和蔼。弘毅心想，那些怀揣不安来到这里的女人见到这个律师后，肯定能放下心来。他起身致意，表示感谢。高町静子点点头，让他坐下。

“节哀顺变。很震惊吧？”

“是。”弘毅回答道。

“我也很吃惊。我想您也知道，最近我和您母亲联系过几次，但完全没察觉到危险。她让我觉得她已经自立，而且很幸福。”

“关于案件，您也没什么线索吗？”

高町静子稍作停顿，点了点头。“嗯，没有和案件直接相关的线索。”

她的话中透露出微妙的感觉，让弘毅非常在意。

“我母亲是什么时候认识您的呢？”

“当然是在她决定离婚时。她从熟人那里打听到我们事务所，就来咨询了。此前我们素不相识。”

“在我父母离婚之后你们也有联系，仅仅是因为私人关系变亲密了吗？”

听了弘毅的问题，这位极具平民气质的女律师措辞慎重起来。“要说是私人也可以。三井女士发邮件告诉我她的近况，我有时间就会回复，仅此而已。离婚的女人会有很多不安，所以我尽量跟她们交流，就算是售后服务吧。当然，如果是和法律相关的咨询，是不能免费的。”

“您刚才说没有和案件直接相关的线索。也就是说，您能想到一些间接相关的，是吗？”

高町静子微微撇了撇嘴。“我和三井女士都是成年人，在邮件中不会总说些无聊的话题。”

“你们都谈什么？”

高町静子微笑着摇摇头。“虽然您是她的儿子，我也不能告诉您。我是律师，有为委托人保密的义务。虽然您母亲已经去世，但她依旧是我曾经的委托人。”她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露出律师的尊严。弘毅折服了。他觉得若是在法庭上，这肯定能成为强大的武器。

“但是……”高町静子眯起眼睛说道，“我一开始就说了，您母亲看起来很幸福。我从邮件中能感觉到，她好像在思考未来。但我想这应该和案件无关。”

弘毅心中再次产生想哭的冲动。峰子的邮件之所以充溢着幸福，肯定是因为她沉浸在长孙即将诞生的愉悦之中。

但正像高町静子所说，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互发邮件，内容应该不止这些。峰子到底在咨询什么？要跟这个女律师打听看起来有些困难。该怎么办呢？

忽然，一个人的脸孔浮现在他眼前。那个人应该会说。

“怎么了？”高町静子问道。

“没什么。打扰您工作了，对不起。”弘毅说着站起身来。

2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正在批阅文件的直弘马上拿起话筒。“喂。”

“岸田先生找您。”话筒中传来祐理稍显沙哑的声音。直弘非常喜欢她的声音，一听就感觉浑身放松。

“请他进来。”直弘说着放下话筒。

门立刻就开了，瘦削的岸田要作出现在面前。他太瘦了，身上的西装就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预算结果出来了吗？”直弘边走向沙发边问。

“出来了，但结论并不好。”岸田在直弘对面坐下，从提包中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子上。

“瓶颈果然还是工资？”

“是的。现在算上兼职的和临时工一共七十人，要减到五十人才会有起色。”

“要减二十个人？不可能。那样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那至少也要减十人。”

正当直弘闷声叹气时，门开了。祐理说声“打扰了”，用托盘端着茶杯走了进来，把茶杯放到直弘和岸田面前。她个子高挑，因此裙子的下摆高过膝盖很多，手脚和手指也长，左手戴着一枚明显是手工制造的银色戒指。那是直弘送的礼物，小钻石项链也是直弘送的。

完成工作后，她鞠了一躬，走出房间。在此期间，直弘和岸田沉默不语。

“看来只有狠心裁十个人了。”直弘小声说道。

“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在入职典礼就要举行时取消录用的呢。这也没办法。兼职的和临时工一共十人，再加上一人，一共十一人，这是我的希望。这个公司不需要有人端茶倒水。”岸田说着拿下茶杯盖，喝起茶来。

“又是这件事。”直弘撇撇嘴。

“社长，你开公司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了吧。”

“二十七年了。你三十岁创办保洁公司时，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做成这样。现在可以说了，我其实只想赚点小钱。我当时也是刚打出税务师事务所的招牌，顾客很少。”

“我记得你当时常说不想赚太多钱。”直弘也端起茶杯。

岸田是直弘的大学校友，比他低一级。在他创办公司时，岸田给他介绍了注册会计师，从此直弘便将财务事宜全权委托给他，转眼已二十七年。

“你确实有商业才能。我没想到这个行业能有这么大的发展，所以此前我从没对你要做的事情插过嘴。但关于她，我得说几句。”

“你已经说很多遍了。”

“我再说最后一次。如果说你既然把她招进公司，就不能随便辞退，那么至少调个部门吧。社长秘书未免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岸田喝了口茶。“昨天有个刑警来我事务所问了很多问题，主要想知道她的情况，比如她和清濑社长你是什么关系，是怎么认识的。我都难以回答，真着急。”

“你不必着急，只要说自己知道的就行。”

“难道要说她是你在常去的夜总会里认识的女招待？”

“不行吗？”

“当然不行啦。我没办法，只能说不清楚。”

“哦，那也行。”

“社长，不是我说你，把自己的女人留在公司是不行的。要是想在一起，你们结婚不就好了。你也是单身，没人会说你。”

直弘看着岸田那张颧骨突出的脸。“前妻刚被杀，我就结婚，别人会怎么说啊。”

“那就别结婚，让她住在家里。”

“那在外人看来会更奇怪。反正这是我的事，你别管了。我不想连这种事都被你管理。”

“这不是管理，而是忠告——”

“这些文件……”直弘拿起桌上的文件，“我会慢慢看。等之后的方针确定下来，我再联系你。”

岸田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对员工来说也不好。忽然招进一个漂亮女人，员工们不可能不起疑心。”

“谁想说闲话就说吧。员工说社长的坏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到时候后悔可来不及啊。”

岸田离开后不久，一脸无辜的祐理没敲门便走了进来。

“你都听到了？”直弘说道。

“外面能听到。我好像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

“别在意，社长是我。”

“话是这么说……其实昨天回家的路上，我被刑警叫住了，是个姓加贺的人。”

直弘皱起眉头。“我知道，是辖区的刑警。我去看峰子的房间时打过招呼。他找你有什么事？”

“不太清楚，问的都和案件无关。”

“比如呢？”

“他说我个子很高，问我平常做什么运动，喜欢什么样的饰品。”

“饰品？”

“他看到我的戒指，说非常罕见。”祐理伸出左手，“还让我给他看看。”

“你给他看了吗？”

“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直弘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办法啊。”

“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直弘说道，“没问题，那个刑警不可能搞出什么名堂。”

3

两人约好的见面地点是一家咖啡馆，木窗和砖墙古色古香，红色遮阳棚上方的招牌醒目地写着“大正八年创业”。店里的方形木桌整齐有序，桌旁放着小椅子。

咖啡厅的上座率在三分之一左右。虽也有公司白领，但大多都是当地的老人在谈笑风生。弘毅听说很多咖啡馆都经营困难，这里可能就是靠这些客人勉强维持。

“你发现这家店的招牌上写着‘喫茶去’了吗？喫茶店的‘喫茶’加上了一个‘去’字。”加贺端着咖啡杯问道。他今天也是一副休闲打扮，T恤衫外罩着衬衫。

“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意思。”

加贺闻言，一脸高兴。“这是禅宗的语言，也就是禅语。据说是‘喝点茶吧’的意思。”

“是这样啊。”

“但这个词原意有些不一样。原来是‘去喝茶’的意思，是在催促对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作为招待的意思使用了。”

“加贺先生不愧是本地人，真熟悉啊。”

加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摆摆手。“我刚到任，是个新参者，这些都是一个熟悉本地的人告诉我的。这里很有意思，光是在街上走走，就会有很多发现，比如烤鸡店的特色是鸡蛋烧。你母亲每天都去水天宫参拜，散步本身也是一种乐趣啊。”

他的话好像和案件无关，却在不知不觉间切入了正题。这大概就是刑警说话的技巧，弘毅深感佩服。

“对了，你想问什么？”加贺说道。今天是弘毅约他出来的。

弘毅喝了口冰咖啡，表示想知道母亲和高町律师之间邮件往来的内容。他坦承自己去问过高町静子，但对方没告诉他。

加贺盯着咖啡杯，默默地听着。弘毅说完后，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我服了你了。我看起来像是会滔滔不绝地讲办案机密的人？那就不配做刑警了。”

“不是，绝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想多了解母亲生前的生活，又想不到别的方法……但加贺先生您说不定会告诉我以前的事……对不起。”弘毅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掌心都是汗水。

加贺将咖啡杯放到桌上，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我在开玩笑，你不必那么担心。我虽然不能随便将办案机密泄露出去，但有时也会为了办案特意泄露的。”

“啊？”弘毅看着他。

加贺探了探身，将胳膊放到桌上。“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还有个问题，是关于你父母离婚的。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离婚的原因？我已经跟其他刑警说过，应该是性格不合。”

“在你看来，离婚是理所当然的？”

“听说他们离婚时，我并不意外。父亲说是母亲任性地提出来的，但父亲对家里不管不顾，母亲受不了也很正常。”

“原来如此。”

“这怎么了？”

加贺不答反问：“你知道你母亲得到的财产数额吗？”

弘毅有点吃惊。“我完全不知道。”

“哦……”加贺陷入沉思。

“那个……”

“三井峰子女士，你的母亲，”加贺继续说，“最近可能需要钱。当然，她离婚时得到了一些钱，但她好像觉得仅靠那些心里没底。我想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翻译工作不顺利，原来把工作分给她的朋友忽然要去英国。另一个原因你也能想到吧？她认为长孙就要出生，想给你们一点援助。”

弘毅听着听着，一个想法闪现在脑海中。“母亲是跟高町律师咨询关于钱的事情？”

加贺再次拿过咖啡杯。“关于这件事，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总之三井女士好像要再次和清濑直弘先生就财产分配进行交涉。”

“真任性啊。”弘毅不由得皱起眉头，“虽说责任在父亲，但提出离婚的是母亲，既然已经商量好了数额……”

“好了好了。”加贺让他先不要着急，“我已经说了，三井女士的生活发生了很多意外。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三井女士也并不认为自己想交涉便可以着手，而是认为如果有相应的理由，或许是可能的。”

“相应的理由？”

“她发现了婚姻无法维持的新原因，而且是对方的原因，这样就能以精神赔偿为由重新申请财产分配。”

加贺拐弯抹角，弘毅不知所云。但一番思考后，他终于明白了加贺的意思。“您是说我父亲有外遇？”

加贺发现弘毅抬高了嗓门，慌忙环顾四周，又将视线转到弘毅身上。“从你的反应看，你没什么线索吧？”

弘毅摇摇头。“我怎么会想到啊，最近一直没见过父亲。即便真有此事，我也不可能发现。”

“以前呢？你父亲有没有和女人不检点？或者父母有没有因为这种事吵过架？”

“据我所知，一次也没有。父亲不问家事，但不是因为他在外面玩。他是个工作狂，难以想象会有外遇。”

加贺点点头，有点犹豫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朝向弘毅。“我这样做违反规定，所以请你对看到的东西保密。”

画面上是一个穿正装的年轻女人，看神情好像没发现有人正给她拍照。

“偷拍的？”弘毅问道。

“所以说是违反规定的。”加贺咧嘴一笑，“你对她有印象吗？”

“真漂亮。我没见过。”

“请再仔细看看。没见过吗？”

弘毅再次凝视屏幕。“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可能只是错觉。”他说。

“是吗？”加贺将手机放回口袋。

“那个人是谁？”弘毅问道。

加贺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犹豫，然后说道：“是清濑直弘身边的女人。请不要误会，现在还没确认他们之间是恋爱关系。”

“但您在怀疑吧？怀疑她是我父亲的情人。”

“情人这个称呼有些奇怪，清濑先生现在单身。离婚后他和谁交往是他的自由，前妻也不能因此要求他赔偿。”加贺强调了“离婚后”这个条件，弘毅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图。

“如果我父亲在离婚前就开始和那女人交往，说不定我母亲就可以要求他支付精神赔偿金。”

“你的感觉真敏锐。”加贺笑道。

“您偷拍那女人，是由于您认为她和案件有关吧？”弘毅边说边想到一种可能性，“在我父母离婚前，那女人就是我父亲的情人。母亲发现了这一点，所以父亲把母亲杀了？”

加贺端详着弘毅的脸。“你不仅感觉敏锐，推理能力也很棒。”

“请别开玩笑了，是那样吗？”

加贺恢复了严肃，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警察会设想各种可能性，也有人正按你说的这一种进行调查。”

“您怎么认为？也在怀疑我父亲？”

“我？怎么说呢，怎样都无所谓吧。辖区的刑警只是协助警视厅办案而已。”加贺看了看手表，“都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对不起，本想跟你多聊一会儿，但我还有事。”他拿着账单站起来。

“让我来付……”

“你还在学习，得节约。”加贺走向柜台。

4

看见直弘从大楼正门走出来，弘毅赶紧缩回脖子，但直弘其实不可能注意路对面的快餐店。

直弘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了。平时，他都是走到车站坐电车回家。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也从正门走了出来，正是弘毅在等的人。他感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猛地站起来，磕到了小腿。

他匆匆走出快餐店，跟在女人的后面。她正往车站方向走，幸好没有同伴。

直弘的公司里有个职员弘毅从小就认识。昨晚，他给那人打了电话，询问直弘的近况。对方大概不知道弘毅的意图，一开始说话非常慎重。弘毅着急起来，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我父亲有了情人，是真的吗？”

对方顿时变得语无伦次。“哎呀，那是谣传，谣传而已。那人年轻，长得漂亮，所以大家只是开开玩笑，请不要当真。”

见对方试图掩饰，弘毅紧逼不舍。他表示自己会判断真假，只要告诉他详情就行。

“你要保密啊。”对方提出这一条件，然后道出一个名字——宫本祐理。她从今年四月开始成为直弘的秘书。

弘毅确信，那肯定就是照片上的女人。那个疑似宫本祐理的高个女人正挺直身子快步走着。她步幅很大，弘毅小跑着才能跟上。

终于追到身后，弘毅调整了一下呼吸，叫道：“宫本小姐。”

女人停下脚步，握着挎包背带回过头。一看到弘毅，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弘毅鞠了一躬。“不好意思把你叫住。我是清濑直弘的儿子弘毅。”

她眨眨眼睛。“嗯……”

“我想问件私事，十分钟就行，你有时间吗？”

她内心的波动尽数表现在眼神中。忽然听人这么说，想来无论是谁，情绪都会产生波动。弘毅等着她平静下来。

这并没用太长时间。

“我知道了。”她直视弘毅的眼睛。

走进甘酒横丁不久，清濑直弘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道：“清濑先生。”他回过头，发现加贺正朝自己走来。

“真是奇遇啊。不，或许不仅仅是偶然吧。”

加贺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头。“最近您经常来日本桥，这在搜查本部已经传开了。”

“您是说有人跟踪我？”

“请别想得那么夸张。掌握相关人士的行踪，对于调查很重要。”

直弘撇了撇嘴，耸肩道：“您找我有何贵干？”

“有几件事想问您。首先是您经常来日本桥的原因。”

“不回答不行？”

“是不可告人的内容吗？”加贺笑道。

直弘吐了口气。“边走边说可以吗？”

“正如我愿。这里非常适合散步。”

两人并排前行。时值傍晚，已没那么热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风铃声。

路过一家卖三味线的商店时，直弘在陈列柜前停下脚步。“听说峰子搬到小传马町是有特别的原因。我听我儿子说了，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才来到这里。我想在这里走走，也许能找到。只是我儿子说和我完全无关。”

加贺没有回答，陈列柜的玻璃上映出一张非常忧郁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清濑先生，您为什么答应和三井峰子女士离婚呢？”

直弘打了个踉跄。“现在有必要说这个？”

“和宫本祐理小姐无关。您不是因为有了她才想离婚，是吧？”

“您想说什么？”

“您如今才重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爱三井峰子女士，您的妻子，所以才来这里，想知道妻子曾经如何生活，不对吗？”

直弘缓缓地摇摇头。“我对峰子的感情一直没变，用不着重新认识。离婚对我们来说也是正确的选择。为了确认选择的正确性，我才想知道峰子在做出这个选择后发现了什么。”

加贺边思考边拿出手机。“清濑先生，今晚您有安排吗？”

“今晚？没有。”

“那我们去喝一杯如何？关于三井峰子女士，我有几件事要跟您说。”

弘毅和宫本祐理走进一家自助咖啡馆。他们选择了最偏僻的角落，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他声音低沉，却又足以让对方听清楚。

宫本祐理盯着盛有拿铁咖啡的杯子，答道：“我是他的秘书。”

“我不是问那个。”弘毅探了探身，“我是问你们有没有私人交往。”

宫本祐理抬头，说道：“那是个人隐私，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这让弘毅感到意外。他原以为对方既然乖乖地到这里来，肯定会将实情和盘托出。“我是他儿子，有权知道他的异性关系。”

“那你问你父亲不就好了。”

“他不太可能跟我说实话，所以才问你。”

“那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清濑社长应该有他的考虑，我听他的。”

弘毅在桌子下面晃起了左腿，这是他着急时的习惯。宫本祐理对他内心的焦急完全不感兴趣，若无其事地喝着咖啡。

真是一个美女。弘毅在焦急的同时这样想道。她已有了成年女性的沉着，但仔细一看还很年轻，和弘毅应该相差不到十岁。

“警察在怀疑我父亲，可能是他杀了我母亲。如果你是他的情人，你们的关系在离婚前便已开始，我母亲就能要求精神赔偿。他不想支付这笔钱，就杀了我母亲。”

宫本祐理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你不相信自己的父亲吗？”

“不是我，是警察这么想。”

但宫本使劲摇头。“重要的是你的想法。要是你相信自己的父亲，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会动摇。”

听到对方劝诫的语气，弘毅不由得咬紧牙关。“那我只能说，我并不相信他。”

宫本竖起双眉。“当真？”

弘毅的表情舒缓下来，说道：“原来你也用这种词啊。”

“这不是重点。是真的吗？你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他，或者说我无法相信他。他对家里不管不问，母亲提出离婚时他也没有反省，离婚后又把你放在身边。想让我相信他是不可能的。他连我母亲的葬礼都没参加。”

宫本祐理仰起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弘毅问道。

她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小声说：“不行了，我已经不行了。”

弘毅正要喊她，她已重新坐正，眼神中充满坚毅。

“弘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这本来不是我的职责，但我忍不住了，只能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

“你别说话，听我说。”宫本祐理把咖啡一饮而尽，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5

加贺把直弘带到一家名为松矢的料亭。直弘见招牌上写着“料亭”，还以为是非常讲究的餐厅，但服务员带他们去的不是单间，而是摆着桌子的大厅。

直弘对餐厅的关注仅止于此，因为加贺开始讲述，他全神贯注地聆听。加贺讲的是峰子搬到小传马町的原因。她一直在寻找儿子的消息，以为他的女友怀孕了，便决定留在他们身边，但那只不过是因各种偶然而产生的误会。正像弘毅所说，一切和直弘无关。如果峰子没有被杀，直弘或许会笑她愚蠢。但现在不一样，光是听到这些话，他就感到胸口作痛。

“如何？”加贺把话说完，拿过啤酒杯。

飞驒啤酒是这家店的一大特色，直弘也点了一杯，但和加贺一样，还一点都没喝。

“我很惊讶，没想到案件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直弘直率地表达感想。

“据律师高町女士说，峰子在离婚时并非没怀疑过您出轨。她好像也想过，如果详细调查，说不定能查出什么。但她最终选择协商解决，因为她迫切地想自立。可后来她又想索要精神赔偿金，我想应该有非常重大的原因。”

“因为儿子有了孩子？原来如此。”直弘喝了口啤酒，“但我并没出轨。”

“听说您公司的人已经开始议论宫本祐理小姐了，三井峰子女士听到传闻也不奇怪。她认为找到了向您索要精神赔偿金的证据。”

直弘轻轻摇了摇头。“真蠢……”

“在您看来或许愚蠢，但对于一般人来说，一个男人刚离婚便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放到身边，总会让人怀疑他们是否已交往很长时间。而且你们确实从很久之前就交往了。问题是你们的关系。既然是男人和女人，周围的人只会想到一种可能。你们该不会有血缘关系吧？”

直弘吃惊地看着加贺。这个日本桥的刑警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悠然自得地夹起小菜送到嘴边。

直弘长叹一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听祐理说起你时，我就猜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关系。你问她戒指的事情了吧？”

加贺点点头。“宫本小姐左手的戒指是手工制造的，而且不知当说不当说，那还是个外行的作品。戒指和她的打扮并不相称，因此我想可能是很重要的人送的。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戒指，是用五十元硬币锉的吧？”

直弘用指尖挠了一下眉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啊。”

“据说在二十多年前很流行，没钱的男人用这种方法做戒指送给心上人。现在已经没人那么做了，即便做，也会按照无名指的大小，而不是小指。”

“那是送给那孩子母亲的礼物。”

“我已经猜到了。那位女士个子很小吧？手小，手指也细，所以戴在无名指上正好。”

“那时我才二十几岁，也没有钱。”直弘咕咚一声喝下啤酒。

那时还没那么多练歌房，街上遍布可以唱卡拉OK的小酒吧。直弘大学毕业后没找工作，在那种地方打工，工资低得无法想象，但他认为只要年轻能干活，就不用攒钱。

店里有个叫户纪子的女人，比直弘大五岁，离过婚。她不是老板，但负责打理店内一切大小事务，就是所谓的常务妈妈桑。

有一次直弘送喝醉的户纪子回家，两人发生了关系。直弘由此迷上了她，她好像也很爱直弘。

户纪子过生日的那天深夜，打烊之后，直弘拿出了生日礼物——一枚用五十元硬币锉的戒指，并向她求婚。

她感动得流下泪来，连声道谢，还说会一辈子把这个戒指视作宝贝。但那天晚上，直弘并没得到答复。

“明天开始我要回娘家住三天，然后再答复你。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户纪子红肿着眼睛笑道。

此后三天，户纪子都没来店里，第四天也没有出现。代她管理店里事务的酒保告诉直弘，她已经辞职了。

直弘去了她的住处，但已人去楼空。不久，茫然的他收到了她的信，上面没有写寄件人的地址。

户纪子在信里说，直弘向她求婚，她真的很高兴，但不想毁了直弘的前程，只好选择离开。她还激励直弘，说父母好不容易供他上了大学，即便是为了报答父母，他也应该认真寻找自己该走的路。

直弘感到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他这才知道父母多么宠自己，自己又是多么天真。户纪子的信字里行间都充满对直弘的爱，但也可以解释为是对不成熟的人的安慰。

那天之后，直弘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辞掉了夜里的兼职，到一家家政公司当学徒。选择家政公司，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做。

他的判断奏效了。在家政公司学到的专业技术成为他后来创立保洁公司的基础。

“两年前，我在银座的夜总会发现了祐理。我非常吃惊，她长得和户纪子一模一样。更令人吃惊的是，她戴着这枚戒指。”

“当时她也戴着？”加贺问道。

直弘点点头。“我问戒指是哪儿来的，她的回答让我非常意外。她说那是母亲的遗物。她母亲在三年前患胰腺癌去世了。”

你母亲的名字是——话到嘴边，直弘又咽了回去。他要先整理一下思绪。

他又去了几次那家店，每次都指名点祐理，想问出她的身世。她并非总说实话，但她说自己出身于单亲家庭，这一点应该没错。不久，直弘便知道了一个决定性的事实——祐理的出生日期。如果她没说谎，她母亲正是在直弘和户纪子发生关系的那段时期怀上她的。

一天晚上，直弘终于下定决心，对祐理说想跟她单独谈谈。

“我绝无恶意，只是有非常重要的话跟你说，是关于你母亲的。如果没猜错，你母亲叫户纪子，对吗？”

祐理瞪大眼睛问道：“您怎么知道？”

直弘立刻确信了一切，他一阵眩晕，感到难以置信。

夜总会关门后，直弘带祐理去了一家他常去的日本料理店，因为那里有单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们时，直弘跪在榻榻米上，双手伏地，低头行礼，告诉祐理自己便是她的亲生父亲，而且不知道当时户纪子已经怀孕。

“我向她道歉，说让她们娘俩受苦了。她们明显过得很苦，我虽然不知情，但也有责任。如果我成熟一些，户纪子说不定会接受我的求婚。”直弘手拿酒杯说道。

菜陆续端了上来，酒也换成了日本清酒。好像是富山的酒。

“宫本小姐有什么反应？”加贺问道。

“当然很吃惊。她好像难以立刻相信，这也难怪。但她似乎早已感觉到，我并非只是一个中意她的客人。那天我们没怎么说话就分开了，但后来她跟我联系，说要好好谈谈。”

“你们似乎谈得不错。”

“我当时有家庭，不能马上在方方面面都帮祐理，就想暗地里资助她。”

“就在那时，您妻子提出了离婚？”

直弘忽然笑了起来。“真讽刺啊。我从和户纪子的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男人要想让女人幸福，就得像牛马一样工作。但峰子的行动又告诉我，仅仅那样也不行。我真是蠢极了。”

“但您倒是可以将祐理留在身边了。”

“我想尽一个父亲的职责，因为总不能一直让她在银座工作。我意识到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流言。我想等时机成熟就向大家宣布。本来必须先跟弘毅说的，但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的计划全乱了，弘毅好像也越来越讨厌我，根本没法跟他谈这些。”

直弘一口喝干杯中的酒。一直以来，他都想和儿子一起喝酒，倾听儿子的烦恼，从父亲的角度给他一些建议。但实际上，他们只要一说话就会吵架，根本感受不到父子间的心灵相通。

加贺忽然放下筷子，挺直身子说道：“清濑先生，您通过和三井峰子女士离婚得到了什么吧？”

直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您这话真令人厌烦。”

“我不是故意让您反感的。三井女士误以为儿子的女友怀孕了，便搬到附近，您刚离婚就将祐理叫到身边。离婚后，你们寻求的都是自己的家人，都渴望家人的情感。家人的纽带是扯不断的，清濑先生，您和弘毅也是一家人，这一点您别忘了。”

直弘看着加贺。加贺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微笑，又拿起筷子。“抱歉，我出言不逊。”

“哪里。”直弘小声说道。这时，他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邮件提示音响了。他说了声“对不起”，取出了手机。

邮件是祐理发来的，标题是“紧急”。直弘慌忙查看，随即发出惊叫声。

祐理是这样写的：

我正和弟弟在一起，要是您能过来，跟我联系。祐理。

加贺见他看着手机一动不动，便问道：“怎么了？”

直弘一言不发地让加贺看了邮件。加贺起初也很惊讶，但立刻笑容满面。

“新家庭好像已经开始了。赶快去吧，我会跟这里的老板娘说明情况的。”

“谢谢。”直弘站起身来。就要离开时，他问道：“加贺先生，您仅仅根据那个戒指，就推断出祐理是我的女儿吗？”直弘心想，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一双惊人的慧眼啊。

加贺调皮地笑道：“实际上，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就猜到了。”

“怎么会？”

“他们很像啊，祐理和弘毅。”

“啊……”

“弘毅也说好像在哪儿见过祐理。”

直弘看着加贺，点头感慨。“我还有一个问题，加贺先生，您的职衔是什么？”

“警部补。”

“您真该当警部啊。”说完，直弘朝出口走去。

第八章 民间艺术品店的顾客

第八章 民芸品屋の客

1

那位顾客出现时，藤山雅代正在里面的柜台边整理收据。时针刚转过六点。如果不是周末，到这时基本已没有顾客。所以她专心致志地按着计算器，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客人的存在。

说是顾客，但也不知道会不会买东西，可能仅仅是出于兴趣而驻足浏览。但即便如此，雅代也不会放过机会。她起身朝门帘走去。

顾客是个三十五六岁光景的男人，一身便装，T恤衫外罩着蓝色短袖格子衬衫。他正在看竹陀螺。陀螺共有大中小三种，每种都画着红、白、绿色的同心圆。他把一个最小的拿在手中。

“非常怀念吧？”雅代招呼道，“像您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应该都玩过。”

“我想起了那时的事情。”男人抬起头来笑道，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的脸棱角分明，肤色略深，牙齿雪白。“不愧是人形町，现在还有卖这种东西的店。”

“我们店里还有很多怀旧玩具。”雅代指了指旁边的柜台，“拨浪鼓之类的，都是手工制造的，而且全都使用国产材料。”

“因为都是日本的传统工艺品？”

“这是原因之一。我不喜欢在店里放材质不明的玩具。小孩子可能会把玩具放进嘴里，所以我们的玩具不仅在材质上，在颜料使用上也非常注意，小孩子即使舔到也没有危害。”

“啊，那可真了不起。”男人的视线扫过其他玩具后，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陀螺。

“这个陀螺产自群马县，进货时都没上色，是我们店再加工的。”

“陀螺线也是群马产的？”

“不，陀螺线是从别家买的，也是用天然的材料做的。”

男人点点头，将陀螺递给雅代。“我要这个。”

“谢谢。”雅代接过陀螺和钱，回到柜台里面，心想多亏跟这个顾客打了个招呼。她一直认为，对手工制造的工艺品感兴趣的人，肯定不会讨厌与别人交流。

二十四年前，雅代在人形町开了这家童梦屋。她的娘家在日本桥一带经营绸缎庄，她便以加盟的方式开了这家民间工艺品店。她年轻时就对日本的传统工艺品感兴趣，收集了一段时间，便想把收集工艺品作为一生的事业。她不但亲自到产地进货，还在店里制造原创商品。借着娘家绸缎庄的资源，很多商品都是用丝绸做的。

雅代将陀螺包装好，从收银机中拿出零钱。她抬起头来，发现男人就站在旁边，正看着货架上的手提袋。

“这都是专门用新布做的。”雅代说道，“不是用布头拼接的，更没用旧布。”

男人笑道：“您真注重材料。”

“那是当然。这都是接触身体的东西。”雅代将陀螺和零钱递给他。

男人收好零钱，环视店内。“这里几点关门？”

“根据每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大都在七点多吧。”

“有没有顾客很多的时间段？”

雅代苦笑道：“休息日多少会热闹一点，但也不算多。我开这家店只是出于爱好。”

男人点点头，看着已经包好的陀螺。“这种陀螺好卖吗？”

“算不上好卖，偶尔会卖出一两个。买主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大概是送给儿孙的礼物吧。大家都说，现在虽然电脑游戏很流行，但这种东西还是会让人感到温馨。”

“我也有同感。最近有人买这种陀螺吗？”

“陀螺啊，这个……”雅代有些疑惑。这人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别人买陀螺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看到她疑惑的样子，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对不起，我这样刨根问底的确可疑。实际上，我是……”他从棉质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褐色记事本，纵向打开，递到雅代眼前。里面有一张身份证明和一枚徽章。

“啊，警察先生……”

“我是日本桥警察局的。我想尽量让谈话轻松一些，所以没有说明身份。”

男人自称姓加贺。雅代听后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温柔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机可乘的精悍。

“我家的陀螺怎么了？”雅代提心吊胆地问道。

“不、不，”加贺慌忙摆手，“没什么特别的事，和陀螺无关。我在找买陀螺的人，而且是最近买的。”

“您在调查什么？”

“我一定得说吗？这和你们店没有任何关系。”

“可您要是不说，我心里会有疙瘩。我们店里的顾客和您要调查的事有关吧？”

“现在还不清楚。您还是别问为好，要是您听到了不该听的事，下次那位客人再来，您就不能像平常一样和他交谈了。”

“啊，那倒是。”

“您还记得买陀螺的顾客吗？”加贺再次问道。

“请稍等。”雅代开始查询刚才整理的收据和记录。只要仔细查看，就能知道何时卖了何种商品。

雅代虽对加贺说偶尔能卖出一两个陀螺，但实际上并不好卖。雅代并不记得最近卖过陀螺。她看着收据，忽然“啊”了一声。

“找到了吗？”

“对，六月十二号卖出去一个，和您买的一样。”

“再以前呢？”

“再以前……我想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前了。”

“那十二号买陀螺的那位顾客，您还有印象吗？”

“那天不是我卖的，是在这里打工的女孩卖的。”

“哦，那个女孩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会来。”

“嗯，那我明天再来。我能跟她聊聊吗？”

“那倒是没关系。我能告诉她您想问什么吗？”

“可以，那明天见。”加贺拿着陀螺走出了商店。

“那不是最近都在谈论的案件吗？小传马町凶杀案。”菅原美咲边系围裙边说。

“小传马町发生了这种事？”雅代吃惊地问道。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您不知道吗？听说菜穗家也来了警察问这问那的。”

“菜穗？仙贝店的菜穗？”

“是啊。”

仙贝店咸甜味与童梦屋并排，上川菜穗是那家店店主的独生女儿。也许因为年龄相近，美咲和她关系不错。

“刑警为什么去仙贝店？”

“我没问。”美咲歪了歪脑袋。

“真让人不舒服。我们家的陀螺要是和凶杀案有关怎么办？难道是重要的证据？”

“那怎么了？说不定还能成为话题呢。”

“我可不想，给人的印象也不好。”

“哦。啊，可是……”美咲看了看收银台上的日历，“卖陀螺那天是十二号。我记得小传马町凶杀案是那之前发生的，所以陀螺应该不会成为证据。”

“是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美咲满不在乎地断言。

午后，加贺出现了，衬衫的颜色和昨天不同。雅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听他和美咲对话。

“那位顾客是在十二号的几点左右买走陀螺的？”加贺问道。

“应该是六点刚过，因为天已经开始黑了。”

“你还记得客人的样子吗？”

“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西装，像是刚下班。”美咲已从雅代那里听说刑警的目的，回答起来很流畅。

“看到照片的话你能想起来吗？”

“估计够呛。”美咲摆摆手，“我很少看顾客的脸，能看见的也就是手或背影。”

雅代在一旁想，那怎么能行呢？如果不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观察顾客的表情，就无法知道顾客要买什么。

“你对那个客人还有别的印象吗？什么细节都行。”

美咲歪了歪脑袋，说道：“没什么特别的……”

“陀螺有大中小三种型号，那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小号？”

“这个……”美咲依然没有立即回答，“在那之前我正好在接待其他客人，所以不知道。他好像在陀螺前站了挺长时间。”

“哦。”加贺点点头，转向雅代。“十二号之后就再没卖出过陀螺？”

“除了您昨天买的那个。”

“我知道了。请把摆在前面的陀螺都给我，当然，我会付钱的。”

“啊？全部？”

“全部，不要包装。多少钱？”加贺拿出钱包。

“那个……警察先生，”雅代决定问一句，“我家的陀螺和小传马町凶杀案有关吗？会成为证据吗？”

加贺拿着钱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眨眨眼，看了看雅代和美咲，露出一丝苦笑。“不愧是老街，什么都传得很快。”

“我猜得没错吧？”

加贺严肃起来，停顿几秒之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和这里的陀螺无关。重要的就是这个‘无关’。”

雅代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这个嘛，到时候我会告诉您的，在此之前还请等待。请给我收据。”加贺拿出一张万元钞。

2

玲子正看着比萨菜单，桌上的手机响了。看到电话号码，她撇了撇嘴，是公公打来的。她本不想接，但她知道对方来电的目的。

“我是玲子。”

“啊，是我。我听克哉说，警察到家里来了？”

“是啊，前天。”

“哦……我已经到你家附近了，可以过去吗？”

“现在来吗？那倒是没关系，但克哉还没回来。他说会回来晚一些。”玲子有意降低音调。她不怕公公听出自己不情愿，反而希望他因此退缩。

但公公的反应并不如她所愿。“那也没关系。只要能跟你说话就行，反正警察见的是你。”

“那倒是……”

“我想听你说说当时的情况。那我十分钟后过去。这么突然，对不起啊。”他说完便挂断电话。

要是真觉得抱歉，就不要来了啊。玲子愤愤地盯着手机，心想不接电话就好了。独自生活的公公总会找个理由过来，这个月都好几次了。

玲子环视起居室，说实话不算整洁，地上散落着翔太的玩具和女性杂志，沙发上放着脱下来的衣服。玲子一边想着“真麻烦”，一边站起身来。她顺手藏起了比萨菜单。要是让公公知道今晚她又不打算做饭，又该发牢骚了。

玲子收拾东西时，在隔壁房间睡觉的翔太醒了。

“妈妈，干什么呢？”

“爷爷要过来，我在收拾屋子。”

“咦，爷爷要来啊。”五岁的儿子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大概跟以前一样，很快就会回去。爷爷很忙的。”她说，其实这是她的愿望。

几分钟后，对讲机的铃声响了。

公公岸田要作提着泡芙，这是翔太最爱吃的。“晚饭时间过来，真不好意思。正在做饭吧？”要作坐在沙发上，看向厨房。

“我刚回来，正要做呢。”玲子边说边将一杯大麦茶递给公公。她看了一眼翔太，翔太正要打开要作的提包。“小翔，那可不行。”

“哦。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来，对不起啊。”要作边喝大麦茶边拉过提包，“我就开门见山了。警察来这里打听什么？”

“也没问什么，就问了十号晚上您来的事……”

“怎么问的？”

“怎么问……”玲子看着桌子。

来人自称是警视厅的上杉和日本桥警察局的加贺。这是她第一次与刑警交谈。

主要问话的是上杉，他说是为了确认一个与凶杀案相关的人的证词是否属实，首先确认了六月十日晚上要作是否来过。玲子回答“来过”，他又询问详细时间。玲子照实回答，说是八点左右来的，约一个小时后便回去了。

“然后，他又问我和您说了什么。我说是关于婆婆三周年忌日的事。”

这也是事实。那天白天，要作给玲子打电话，说想和玲子商量她婆婆三周年忌日的事，问可不可以去她家。她记得当时公公说吃过晚饭再过来，她还因此松了一口气。

“还问什么了？”要作用试探的眼神看着玲子。玲子不喜欢这种眼神。

“别的……”

正当玲子思考时，一直独自玩耍的翔太走了过来。“爷爷，转一下这个。”他将陀螺和陀螺线递给要作。

“啊，乖，等一会儿啊。”要作摸摸翔太的头，说道。

“对了，还问了陀螺。”

“哦？”要作面露惊慌，“你给他们看这个陀螺了？”

“不是我给他们看的。当时翔太也像现在这样在旁边玩陀螺。于是……”

开口询问的是那个姓加贺的刑警。他说这个玩具最近很少见，并问在哪里买的。

玲子回答不是买的，而是公公拿来的，听公公说是一个朋友送的。于是加贺又问是什么时候。

“你怎么回答？”要作问道。

“我说是十二号。”玲子说道，“我说是您在十二号专程送来的。不行吗？”

“不……没事。关于陀螺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些。刑警们很快就回去了，他们都彬彬有礼。”

“哦……”要作叹了口气，开始往陀螺上缠线。

“爸，那些刑警在调查什么？您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我客户的公司里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他们好像在调查。我也被怀疑了。”

“哦，那可麻烦了。”

要作经营一家税务师事务所，客户好像都是中小企业。玲子想，最近经济不景气，他大概常被卷入纠纷。

要作在翔太眼前扔出陀螺。陀螺在地上转了起来，但力道不大，很快便停了。即便如此，翔太还是非常高兴。

“现在技术不行了。以前转得很好呢。”要作捡起陀螺。

克哉到家时已过了十点。他脸颊发红，大概是喝了酒。他边解领带边走进厨房喝水。“搞什么鬼，今天晚上又是比萨。”他不满地说道，好像看见了空盒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在外面吃好东西。”

“我也不是喜欢才在外面吃，这是工作。我是说营养，总让孩子吃那种东西不好。”

“也没总吃吧。我平常不都是好好做饭的吗？”

“那些冷冻食品和蒸煮袋食品能算饭菜 ————”克哉边打开冰箱边说，忽然停了下来，“今天有人来过吗？”他好像看到了盛泡芙的盒子。

“爸爸来过。”

“老爸？他又来了。什么事？”克哉解开衬衫的扣子，坐到沙发上。

“是关于前天警察来调查的事。是你跟他说的吧？”

“是啊。老爸怎么说？”

玲子跟克哉讲了与要作谈话的经过。克哉皱起眉头。

“客户的公司里出现了不法行为啊，老爸也真够累的。”他拿起桌上的陀螺和线。翔太已经睡了。

“爸爸的事务所怎么样？该不会一下子倒闭吧。”

“怎么会！应该没事。”克哉将线缠在陀螺上，用力扔了出去。陀螺却没转起来，滚到了墙边。

“喂，别把墙弄坏了。”

“真奇怪，以前玩得挺好的。”克哉不解地站起身，拾起陀螺。

“对了，今天信用公司给你打过电话。”

克哉一听，立刻停下了手。“说什么了？”

“是关于还钱的事，我告诉他们你的手机号码了，可能明天就会打给你。喂，你该不会又…….”

“什么？”

“滞纳啊。要是这次又没还，可不得了。”

“别担心。”

“真的？我可不管啊。”

“你什么意思？又不是只有我花钱，你不也在用附卡买东西吗？”

“附卡信用额度有限，买一两次东西就用光了。”

“你也在花钱总是事实吧。”克哉将陀螺放回桌上，拿起上衣走出了房间。

玲子叹了口气，打开电视。六十英寸液晶屏的电视是今年才买的。除了购物，她最爱用这台电视看喜欢的DVD。

克哉虽说“别担心”，但玲子觉得他一定又欠钱了。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当时是要作帮了他们。

玲子和克哉于六年前结婚。他们是高中同学，恋爱了五年多，但克哉对结婚的态度很消极，说自己才开始工作，想多积累一些社会经验后再考虑。可玲子看得出来，克哉是想再多玩玩。玲子害怕自己等到最后会两手空空。她相信克哉会跟她结婚，为此连工作都没找。

玲子开始想办法让克哉同意结婚。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怀孕就行了。在避孕方面，克哉一向都听玲子的。只要玲子说“今天是安全期”，他就完全不会怀疑。结果计划成功，玲子顺利怀了孕。起初克哉不知如何是好，但双方父母都非常高兴，他也终于决定跟玲子结婚。

玲子对至今为止的婚姻生活没有任何不满。虽然照顾孩子很辛苦，但是有还算年轻的母亲帮忙，她并没感到太大的精神压力。娘家就在附近，她可以把孩子放到那里，自己和老同学一起去玩。最主要的是，她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玲子不知道克哉的工资有多少，也不知道他在银行里有多少存款。她只是在不过分的范围内，买自己想买的，吃自己想吃的。

她也觉得自己或许比其他年纪相仿的夫妻奢侈，但克哉并没让她省钱，因此应该没问题。

在玲子看来，即便没钱也没关系，因为还有要作。就算这次克哉又没还信用卡，要作也肯定会再次帮忙。

3

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雅代抬起头，看见加贺站在门口。“哦，警察先生，今天有什么事？”雅代摘下老花镜。

“也没什么，只是来道谢，谢谢您协助我调查。”加贺走近收银台，递过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盒子。“这是水果杏仁豆腐果冻，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哎呀，用不着这么客气。”雅代说着接过。

加贺上次来是在三天前。“案子有进展吗？”听雅代这么问，加贺微微点了点头。

“多亏您的帮助，已经找到破案的线索，就差一点了。”

“那真是太好了。”雅代说完，忽然吃惊地看着加贺，“您刚才说多亏了我，也就是说案子果然和我家的陀螺有关？”

“不，那倒不是。”加贺挠挠头。

“那是怎么回事？请您说明白。上次您来了之后，我去查了小传马町凶杀案的情况，发现报道说死者是被绞杀的。我忽然明白了您为什么想知道谁在我家买了陀螺。”

“您觉得为什么？”加贺一脸认真。

“就是那个，陀螺线啊。有问题的不是陀螺，而是陀螺线。绞杀就是用绳子将人勒死啊。”雅代指了指加贺的胸口。

其实并不是雅代想到的，而是读了报纸后，在店里打工的美咲说的。

加贺面露惊讶，后退了一步。“真让人佩服！您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只要稍微动脑筋想一下就知道啦。也就是说，我家陀螺的线跟凶杀案……”

“不是，不是。”加贺慌忙挥了挥手，“您家在十二号卖出陀螺，凶杀案是十号发生的，对不上。”

“啊……”

美咲也说过，即便警察盯上了童梦屋的陀螺，这个陀螺也不可能是这起凶杀案的凶器。

“而且我们已经用科学的方法判明了凶器是一种什么样的绳子，和您家陀螺上的绳子都不一样。绳子也是有很多种的……”加贺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是在行家面前卖弄了。”

“说得对。传统的绳子有组绳、织绳、捻绳、编绳，还有……”雅代边掰手指边念叨。

“您家的陀螺线是组绳吧？”

“是的，是由几根线组合在一起做成的。虽然是机器做的，但材料都经过精挑细选，还要考虑陀螺线和陀螺之间是否合适，不是什么绳子都行。”

“是啊。”加贺点点头，“凶器不是组绳。”

“是吗？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您已经查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调查我家的陀螺？莫非当时您还不知道凶器是什么样的绳子？”

“不，那时我已经知道凶器不是组绳了。”

“这就更奇怪了，那您为什么……”雅代看着加贺。

加贺微笑着环视店内。“我最近才调来，正在熟悉这条街的情况，也就是说，我是个新参者。”

“哦……”雅代不知加贺究竟要说什么。

“我去了很多地方，就是想尽早了解这里。然后我发现这里果然还保留着江户时代的古风，不，或许应该说是保留着日本文化。正因如此，才会有您家这样的店。”

“是啊，要不是在这条街上，我可能也不会想开一家这样的店。”

“又不是逢年过节，却在店门口摆着陀螺，这也因为是在这条街上吧？而且不止一家呢。我还发现了一家卖陀螺的玩具店，面向人形町大道。”

“啊，那里啊。那家店应该也有。”

“卖的陀螺不同，陀螺线也不一样。那家玩具店卖的陀螺线是捻绳。”

“捻绳……啊！”

就是像缆绳一样拧着的绳子。

“莫非凶器是捻绳……”

加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耸了耸肩。“陀螺线应该用来转陀螺，而不能杀人啊。”然后，他说声“打扰了”，便转过身，大步从店中走出。

4

玲子一到家，就将手中的纸袋放在沙发上。在换衣服前，她从一个纸袋中拿出一个褐色的盒子，打开盒盖，撕下白色的外包装，里面是一个新款提包。她拿着包走向洗手间。虽然已在店里试了好几次，她还是想再看一下。

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变换各种姿势和拎包的方式，脑中只思考一个问题——怎样能让别人觉得好看，并得到艳羡的目光。

她见克哉什么也没说，便认为信用卡欠款一事已经解决，决定出去购物。她已经很久没去买东西了。包、连衣裙和化妆品——她感觉有点多，但反正信用卡可以透支，应该没关系。

她终于照足了镜子，认为包买得很值，便回到客厅。当她要换连衣裙时，门铃响了。

她觉得可能是送快递的。现在是下午六点刚过。翔太跟外公外婆去了动物园，玲子与他们说好七点去接他。

她拿起对讲机的话筒。“喂？”

“不好意思，忽然来访。我是前几天来过的加贺。”

“啊？”

“就是上次和上杉一起来的。”

“哦。”她终于想起加贺这两个汉字，是那个刑警。

“对不起，不知您有没有时间？有件事要问您。”

“现在？”

“是，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也不是特别的事，五分钟就够了。”

玲子叹了口气。对方是刑警，不能拒绝，而且她也想知道要作被卷入了什么样的案子。

“知道了，我等您。”玲子说着打开自动锁。

正当她掩盖购物痕迹时，门铃响了。

加贺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说里面是人形烧。“有馅儿的和没有的各一半。这家店口碑不错，请您和家人品尝。”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玲子的父母都喜欢甜食。她想，这回收到的礼物不错。

将加贺带到客厅后，玲子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乌龙茶，倒进两个杯子。

“您儿子呢？”

“和我父母去动物园了。”

“哦，真不错。”

玲子用托盘端着杯子走出来，发现加贺站在那里，那个陀螺在他面前转得飞快。

“哇，真厉害！”玲子不禁感叹道，“加贺先生，您真会转陀螺啊。”

加贺回头，笑道:“也没什么。”

“转得真好，我丈夫和公公都不行。我丈夫玩的时候，陀螺摔在地上根本不转——”

玲子将托盘放到桌上，发现旁边有一根白色绳子，是陀螺线。陀螺线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加贺没用陀螺线便让陀螺转了起来？

加贺弯下腰，捡起还在转动的陀螺。“您刚才出去了吧？”他坐回沙发，将陀螺放到桌上，手中没有陀螺线。

“我去见朋友了，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是吗？那您见了朋友后又去买的东西啊。”

“啊？”

“我看见您两手都提着购物袋。”加贺坐在沙发上，说了声“谢谢”，然后将手伸向玻璃杯。

玲子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个刑警好像不是偶然选择这时来的，而是一直在公寓旁等她。他刚才说没有特别的事，难道是在说谎？

“您去哪里买东西了？”

“银座。”

“会在日本桥买东西吗？”

“偶尔，比如三越百货。”

“从这里打车大约要多长时间？”

“到日本桥吗？十五分钟……左右吧。”

“哦。果然还是这里方便啊。”加贺喝了口乌龙茶。

这栋公寓位于江东区木场，若乘出租车，到银座和日本桥都不远。玲子正因为喜欢这一点，才决定租下这里。

“呃，今天您想问什么事情？”

加贺放下杯子，挺直上身。“是关于六月十号的事。您能再说详细些吗？”

“再详细也只……”

“岸田要作先生说要跟您商量他妻子三周年忌日的事，对吧？那件事很着急吗？”

玲子歪歪头，一脸困惑。“这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两个月呢，我丈夫根本没放在心上，但爸爸好像一直想着。”

在玲子看来，婆婆的三周年忌日与自己毫无关系。

“你们商量好了吗？”

“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决定开始准备了。”

“就这些？要是仅仅为此，倒也没必要专门见面。”

玲子嘟囔了一句“是啊”，皱起眉头看着加贺。“您为什么问这些？我们当时说话的内容有问题吗？”

“不，倒也不是……”

“还有，这到底是在查什么案子呢？请告诉我，爸爸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您要是不告诉我，我也不会回答任何问题。我没那个义务。”她提高了嗓门。要是吵架，她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加贺皱起眉头，重重点了点头。

“是啊，或许我该告诉您案子的情况。”

“是某家公司的非法行为吗？”

“不，不是那种，是凶杀案。”

“啊？”玲子瞪大眼睛。这个回答令她极其意外。

“六月十号晚上发生了凶杀案，凶手现在还逍遥法外。我们正在调查相关人员当时的行踪，岸田要作先生也是其中之一。我们问他当时去了哪里，他说到您这里来了，所以我来确认一下。”

玲子长出一口气，但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是吗？这些事公公都没说过。”

“他可能是不想让您担心吧。一般人要是听说自己跟凶杀案扯上关系，都会害怕的。”

“是啊，我现在心还跳得厉害呢。”玲子抬起头来，“要是这件事，我倒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那天晚上，我公公的确来了。他八点左右来的，九点多回去的。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加贺微微一笑，说道：“岸田要作先生说，他离开这里后，在新桥的酒吧一直喝到深夜。这件事我已经确认了。”

“太好了，也就是说他有不在场证明。”忽然，一丝不安掠过玲子心头，她感到自己的表情明显僵硬起来，“我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情况下家人的证词都是不可信的，是吗？”

加贺苦笑道：“不是不可信，而是可信度比较低，因为有包庇的可能。”

玲子这才明白刑警为什么揪着六月十号不放。他怀疑玲子说谎。如果家人之间只是统一了口径，肯定经不住他这样追问，最终会露出马脚。

“加贺先生，请相信我。那天我公公真来了，我没说谎。”玲子竭力解释。如果要作有杀人嫌疑，不知邻居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翔太也可能因此被欺负。

“您要是能证明就好了。”加贺说道。

“证明……”玲子试图回想六月十号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要作那天来过呢？

“我记得岸田先生是十二号拿来这个东西的吧？”加贺拿着陀螺，上面有一黄一白两个同心圆，“要是他十号来过，为什么当时没带来？真让人想不通。”

他的疑问不无道理，陀螺可能会成为要作十号没来的证据。玲子着急起来。

“不，我公公十号就拿来了。”

“十号？但前几天您还说是十二号。”

玲子摇摇头。“十号就拿来了，但忘了带陀螺线。”

“陀螺线？”

“他发现忘了带线，便没告诉我们他带陀螺的事。但是翔太……我儿子调皮，去翻他的提包，发现了陀螺。我问他怎么带着那东西，他说是朋友送的。”

“也就是说，他本来想把陀螺送给孙子，却忘记把陀螺线放哪儿了。”

“嗯，他说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了，过两天就带来，那天就把陀螺拿走了。”

“所以十二号他把陀螺和陀螺线一起带来了。”

“就是这样。大概因为我儿子非常喜欢那个陀螺，嚷着要，所以他才赶紧带来。”

“原来如此。”加贺点点头，“我明白了。”

“加贺先生，请相信我。十号晚上，我公公和我们在一起。”

玲子向加贺投去央求的眼神。她不清楚要作为什么会被怀疑，但她知道要作确实不在凶杀现场，因此想务必要对警察说明。

加贺表情缓和下来。“我不认为您在说谎，您的话非常具有说服力。多亏了您，很多东西都吻合起来。”

“啊。”玲子终于放下心来，可心头忽然又掠过一丝不安。到底是哪个部分有说服力？什么叫吻合？

加贺说了句“打扰了”，站起身来。他在门口穿上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手伸进口袋。“对了。请把这个送给您儿子，有这个比较好。”他递过一根陀螺线，比要作拿来的那根更细，是像缆绳一样拧起来的。“陀螺都有适合自己的陀螺线。您家的陀螺如果用这根线，应该能转得很好。”

加贺打开门，但走出一步后又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凶杀案发生在日本桥的小传马町，时间是在七点到八点之间。”

“日本桥？七点到八点之间？”玲子小声重复了一遍，大吃一惊。要是这样，即便自己能够证明要作在八点时来过，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成立。

加贺到底是来确认什么的？她正想发问，加贺道声“告辞”，关上了门。

5

细雨绵绵，好像要把人的身体裹住。或许已经到了真正的梅雨季节。佐川彻来到店外，拉下帐篷，将摆在外面的商品向里收了收，都是积木、剑球和达摩落之类的传统木质玩具。这家店就在水天宫附近，刚生了小孩的年轻夫妇经常路过。小学生和中学生想要的玩具不摆在店前，否则很快便会被顺手牵羊偷得精光。他曾经将流行的布娃娃摆在前面，但最受欢迎的布娃娃都被偷走了，让人无可奈何。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发现有个熟人朝自己走来，是个穿白色T恤的男人。此人刚调到日本桥警察局，姓加贺。

“下雨了啊。”加贺用手遮着头。

“买卖的淡季开始了，但也可以认为是离旺季又近了一步。”

每个地方应该都一样。人形町周边也几乎看不到孩子，但到了暑假就会有很多孩子来店里。佐川心想，得做好进烟花的准备。他经营这家玩具店已大约二十年，大体知道商品的销售规律。

加贺看着木质玩具。视线前方是一个绘有绿黄同心圆的陀螺。

“对了，陀螺的事解决了吗？”

加贺微笑着点点头。“快了。您说得没错，我在童梦屋找到了。”

“对吧。那家店里有好东西，我偶尔会去看一下。”

这个姓加贺的刑警上次来时，问了佐川关于陀螺的事情。他首先问最近是否卖出过陀螺。

佐川说没卖出过，但被偷了。加贺很感兴趣，便问什么时候。

“六月十号。”佐川答道。他每天都检查商品的数量，摆在店前的陀螺的确少了一个。

加贺买了陀螺，并当场解下缠在上面的陀螺线，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是捻绳啊。”因为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绳子的名称，佐川听了很惊讶。

然后，加贺又问佐川知不知道其他卖陀螺的店。佐川只想到一家，就是童梦屋。听加贺的语气，他好像随后就去了那里。

“老板，您不问问吗？”

“问什么？”

“问我在调查什么啊。被警察询问时，一般人都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关于什么案子的调查’之类的。”

佐川哈哈大笑起来：“像我这种外行，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既然刑警都出动了，想必发生了不好的事。就算问了，也只会让心情变坏。”

“要是大家都像您这样就好了。”加贺说道。看来他在调查取证时颇为辛苦。

佐川拿起陀螺。“开玩具店就是出售童年的梦，必须时常保持快乐的心情，所以我不想听到坏消息。但请告诉我一点，我家被偷的陀螺跟案件有什么关系？您不用说得太详细，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给谁派上了用场。”

加贺稍加思索，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这是调查的秘密。”

“哦，果然如此啊。我知道了。加油干吧。”

加贺说了声“再见”，消失在绵绵细雨中。

第九章 日本桥的刑警

第九章 日本橋の刑事

1

看到案发现场时，上杉博史觉得这起案件可能相当棘手。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非说不可，就是凶手的好运。

六月十日晚上八点左右，小传马町的一栋公寓中发现了一具女尸，是死者的朋友发现的。

死亡时间据推断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而且发现尸体的人说，她原本与死者约好晚上七点在死者家中见面。如果计划未变，她应该会在案发现场，或者可能目击到凶手。说凶手好运，正是因为这一点。

搜查本部设在分管案发地的日本桥警察局。上杉在那里见到了最早赶到现场的刑警加贺，此人刚从练马警察局调过来。

上杉听过几次这个名字。据说加贺靠敏锐的洞察力完美地侦破过多起凶杀案，而且曾在剑术方面称霸日本。

的确，加贺结实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冠军的影子，但他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却看不出一点敏锐的样子。上杉不喜欢他T恤配短袖衬衫的随意打扮。

“你总是这么穿？”自我介绍后，上杉问道。

“也不总是，但基本如此。最近太热了。”加贺朗声答道。

上杉心想，这可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他曾经听说练马警察局的加贺有着非凡的头脑和猎犬般的眼睛，如今见到本人后倍感失望。他的头脑和眼睛都丢到哪里了？或许是传闻太夸张了。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那么优秀，早就调到警视厅去了。

关于死者三井峰子，很多事马上便调查清楚了。她从事翻译工作，半年前离婚并开始独居。发现尸体的人也从事翻译工作。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上杉奉组长之命，与一个年轻同事一起去找死者的前夫清濑直弘。

听到三井峰子的死讯，清濑直弘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一脸茫然，机械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露出悲伤的表情。问话的间隙，他还忽然嘟囔道：“是吗……那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会……”

他好像终于醒过神来，接受了现实。从他的反应中看不出任何表演的成分。

他非常配合，但上杉却没得到任何线索。这也难怪，他和前妻已半年多没见了。关于他的不在场证明，他说案发时自己正在银座和客户吃饭。这一点很快便得到证实。

接下来，上杉他们又见了死者的儿子清濑弘毅，一个小剧团的演员。

对于母亲被杀的原因，清濑弘毅也没有任何线索。他和母亲已经两年没有联系。他对父母离婚一事也持无所谓的态度，甚至不清楚他们离婚的原因。

“现在中年人离婚也不稀罕，随他们去吧。”清濑弘毅满不在乎地说道。

上杉再次认识到，所谓的孩子，终究只是这样的生物。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凭一己之力长大的，很快便会忘记父母曾给予的保护。据说清濑弘毅从大学退学当了演员，但正因为他当时是个大学生，才有闲工夫沉迷于演戏。

看到清濑弘毅，上杉觉得这个人还没有长大。他的父母还必须严加监管，以防他走上歪门邪道。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成熟，和年龄没有关系，需要父母的判断。这种判断对孩子的人生来说十分必要，而且只有父母能那么做。

他们又调查了清濑弘毅，发现他和一个叫青山亚美的女服务员同居。房子是女方租的，他只是蹭住。

果然不出所料，上杉心中嘲笑。根本就不是独立生活，只是换了保护人而已。上杉心想，自己如果是直弘，生拉硬拽也要把弘毅带回家。

和他们一样，其他侦查员也陷入泥潭。有目击者说在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看到保险推销员从死者房间走出。由于推销员的供词有疑点，大家还认为凶手就是他，结果他很快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至于不在场证明是如何确认的，上杉不得而知。

调查会议每天都开，但连嫌疑人都找不到。死者三井峰子的交友圈并不广，平常来往的仅限于几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了解三井峰子的人都断言，她不可能招致别人的怨恨，也找不到什么人会因她的死亡而得到好处。但从现场情况判断，凶手的目的明显不是强奸或抢劫。

唯一的进展是，几个被认为不可解的谜团都已有了答案。例如现场的人形烧中为何有芥末，为何厨房里有新厨剪却又买了一把新的。只是在开会时，上司仅仅说“这些和案件无关”，至于是谁通过什么方式调查清楚的，上杉并不知道。

案发后第六天，终于发现了可以称为线索的东西——三井峰子的手机在案发前留下了一个来自公用电话的来电记录。警方查明，她是在离家二百米远的一家西饼店里接到了这个电话，店员听到了对话的一部分。

“喂……啊，什么啊。为什么用公用电话……哎呀，那可真糟。啊，稍等。”

据说当时的对话大体如此。值得注意的是，当时三井峰子没用敬语，因此对方肯定是她的家人、亲戚、朋友或者晚辈。

打来电话的人不一定是凶手，但很可能和案件有关。他们开始重新调查三井峰子的社会关系，彻查她学生时代和做家庭主妇时的朋友，查找有没有人联系过她。

上杉也参加了调查。他只对一点感到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查到她去过西饼店呢？会议对此未作任何说明。

这次的调查真奇怪，他呆呆地想道。

2

西饼店店员的证词让调查有了起色，但警方没有从三井峰子的亲戚和老朋友那里得到任何有利的信息。这时，他们新发现了一个事实，据说三井峰子跟离婚时的委托律师商量过财产分割事宜。正式的财产分割已经结束，但三井峰子希望重新跟前夫交涉。她好像终于体会到一个女人独自生活的艰辛。

但若没有任何理由，很难再度进行交涉。三井峰子很可能开始考虑，如果能证明直弘在离婚前就有外遇，便可以要求他支付精神赔偿金。但三井峰子始终只把这件事当作假设的前提跟律师商量，所以那个姓高町的女律师也并未积极地把详情告知警方。

他们马上对清濑直弘进行了调查，一个疑似他女友的人浮出水面。清濑离婚后立刻聘用了一个叫宫本祐理的女人当秘书，公司里有传言说她可能是社长的女友。

如果两人的关系在直弘离婚前便已开始，三井峰子或许能拿到精神赔偿金。和案件有关的利害关系终于得以查明。

清濑直弘有不在场证明，但如今登录黑网站买凶杀人已不鲜见。调查宫本祐理和清濑直弘关系的工作落到了上杉头上。

“你找这个人查一下。”组长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岸田要作”和一个地址。

“岸田……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是全权负责清濑直弘公司税务的税务师，和清濑有近三十年的交情。向直弘公司的员工问起宫本祐理，大家都说，岸田最清楚社长的私生活。”

“我记得在三井峰子手机的已拨电话记录里有岸田事务所的电话，是吧？”

“对。关于这一点，岸田说三井只是跟他商量确定申报一事。”

“真的只是这样？”

“不清楚。你调查时也顺便问一下。”

“我知道了。”上杉将纸条塞进上衣内兜。

“找个年轻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这点事我自己就行。”上杉说着拿起外套。

当他走出日本桥警察局时，听到身后有人喊“上杉警官”，回头一看，只见加贺正快步追来。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岸田税务师事务所，刚才我听到了。”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为什么想去？该不会以为能查到什么可以让你邀功请赏的线索吧？”

加贺微微一笑，说道：“要是那样，我就把功劳让给您。我找岸田税务师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以后再告诉您。我可以去吗？”

“愿意跟就跟着吧。”

岸田事务所位于市谷，紧邻靖国路，在一栋六层建筑的二层，入口处有玻璃，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后。上杉向里张望，看见一个年近六十岁的瘦弱男人正在操作电脑。

上杉走进去自我介绍，表明来意。

那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果然就是岸田。他一脸困惑地让上杉和加贺在沙发上落座。

上杉一边看着对方递来的名片，一边询问他和清濑直弘的关系。岸田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他们的确有着很多年的交情。

“两家人都很熟吗？您和已故的三井峰子女士也很熟？”

岸田闻言摇了摇头。“不，和夫人没那么……我很少去他家。”

“六月三号三井女士给您打过电话吧？她找您有什么事？”

“这一点我已经说过了。”

“对不起，请再详细说一遍。”

岸田轻轻地叹了口气。“她问如果委托我们事务所进行确定申报会花多少钱。我说这要看具体收入和开销有多少，但如果委托我们，肯定会尽量控制得最低。”

“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些。”

“据您所知，清濑夫妇为什么离婚？”

岸田略加思索，开口说道：“我听说是夫人希望离婚，但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们应该已经商量好了，别人不该插嘴。”

“责任是否在清濑先生一方？比如他有外遇。”

岸田瞪大眼睛，连连摇头。“我觉得不会，清濑社长没那个能耐。”

上杉决定切入正题。“有个叫宫本祐理的女人最近好像被聘为社长秘书，是吧？她是什么人？是因有门路才被录用的吗？”

“不，这个，这……”岸田脸上立刻浮现出狼狈的神色，“我只是税务师，对于他们来说终究是个外人，客户的私事一概不管。我只听说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其他不太清楚。”

“认识？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不知道。”岸田不耐烦地摆摆手。

上杉觉得，岸田可能怕说出不该说的话，惹怒清濑直弘。

既然从岸田口中打听不出有用的线索，上杉合上记事本，决定放弃。“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抱歉。”他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加贺说道：“可以再问个问题吗？六月十号晚上您去了哪里？”

岸田一听，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上杉也吃了一惊。虽说调查相关者的不在场证明是惯用套路，但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岸田。胡乱确认不在场证明会使对方不快，从而影响随后的调查。

“你们怀疑我？”岸田果然面露愠色。

“您当成例行公事就行。对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加贺笑道。

岸田不安地看向上杉，上杉微笑着点点头。

“对不起，例行公事。”

岸田的表情稍显缓和，向里屋走去。回来时，他手中多了个记事本。

“那天离开事务所后，我去了儿子家。”岸田边看记事本边说。

“您儿子家？在哪里？”加贺问道。

“木场，在江东区。”

“您几点离开事务所？”

“应该是六点半以后，具体时间不记得了。”

岸田声称，离开事务所后，他顺便逛了逛书店，到儿子家时已经八点左右。九点多时他离开儿子家，去了位于新桥的一家常去的酒吧，回家时已过午夜十二点。

加贺确认了他儿子的准确住址和酒吧的名字，便结束了谈话。

“你想干什么？”走出大楼后，上杉对加贺说道，“不能在那种局面下确认不在场证明，你这么乱来，让我很为难。”

“但事实证明还是问一下好。岸田在七点到八点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又怎样？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占多数。关键是根本没有理由怀疑岸田。”

加贺停下脚步，凝视着车水马龙的靖国路。“您认识清濑弘毅吗？他是死者的独生子。”

“案发第二天我就去找他了。”上杉答道，“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加贺耸了耸肩。“您真严厉。”

“我一见那种毛头小子就生气。明明自己什么都干不成，还装成熟。当父母的也不好，教育方式不当，他才会变成那样。父母生怕孩子嫌自己啰唆，孩子才变得任性妄为。”上杉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他咳嗽一声，问道：“那个傻儿子怎么了？”

“我问了他死者的说话方式，例如对什么人用敬语，对什么人不用。”

上杉这才反应过来，加贺是想寻找用公用电话拨打三井峰子手机的人。上杉对此也感到好奇。“然后呢？”

“他说和一般人没区别。要是比较熟悉，即便对方比自己年长也很随便，如果不熟，即便是对年轻人也用敬语。”

“这相当于没问嘛。”

“于是我试着这么问：请告诉我三井峰子女士跟谁说话时不用敬语，想到多少就说多少。他们已经将近两年没见面，他忘了不少，但还是努力想起了几个名字。其中——”加贺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其中有岸田税务师的名字。”

“啊？”上杉瞪大了眼睛，“真的？”

“他说岸田税务师多次去过他家，所以他曾经听到三井峰子女士跟岸田税务师说话时没用敬语。岸田税务师是清濑直弘先生的学弟，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刚才我也说了，三井女士只在跟熟人说话时才不用敬语。”

上杉不由得小声说道：“刚才岸田说不怎么去清濑家，还说和死者不怎么熟。”

“可疑吧？”加贺咧着嘴笑了起来。

但上杉撇了撇嘴，看着这个辖区的刑警。“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来了，但是，仅凭这点便怀疑岸田也有点说不过去。他没有杀害三井峰子的动机。”

“或许只是还没找到。”

“算了吧，要是这么说就没完没了了。”上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你要是想立功就去找别的刑警吧，我只是按照上面吩咐的做。我都快退休了。”

加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不知是否接受了上杉的建议。

3

大型拖车隆隆驶过，旁边的超车道上，一辆红色小轿车开始加速，一辆越野车也追了上来。

这时，一辆摩托车出现了，速度很快，转眼便超过了越野车，在拖车和小轿车之间穿行。

看到这一情形，上杉握紧了手中的罐装咖啡。摩托车消失在视线中后，他叹了口气，喝下咖啡。一瞬间，他感到咖啡已经变温了。

他正站在位于银座的采女桥旁，望着桥下。桥下不是河，而是首都高速都心环状线。

他赶在夜总会开门前去了那里，现在正要回去。已经查明宫本祐理曾是夜总会女招待，他便去了她原来工作的地方取证。这是为了查清她和清濑的关系。如果两人现在是恋人，那他们的关系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但很多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她们说清濑直弘和宫本祐理之间没什么特殊关系。

“一看就知道了。”一个经验丰富的黑衣女郎说道，“清濑先生关照祐理是事实，但我觉得他并没别的心思，看起来只想在这里跟她说说话。该怎么说呢，简直就像父亲来看女儿一样。”

其他人的回答也大都如此。

上杉心想，可能猜错了。可能仅仅是因为相熟的女招待要辞职，清濑才决定把她招进公司的。要是这样，清濑没理由被三井峰子责难，当然也没有杀她的动机。

当他喝完已经变温的咖啡时，旁边有人说道：“您果然在这里。”

原来是加贺走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杉问道。

“我听同事说的。您要是去银座取证，回来时有可能顺便来这里。”

上杉捏瘪了空罐。“有些人真是无聊。”

既然加贺知道这里，说不定也听说了那件事。上杉开始无法直视加贺的脸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上杉没看加贺。

“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能跟我一起去岸田税务师的儿子家吗？”

“又是岸田。你真够烦的。”

“我觉得应该不是确定申报的事。”

“什么？”

“三井女士给岸田税务师事务所打电话的原因。岸田说是三井女士想找他商量确定申报一事，但我想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三井女士应该是想打听，如果清濑直弘和宫本是情人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才给岸田打了电话。”

上杉沉默不语。他觉得加贺说的有道理。想知道前夫有没有婚外情，最快的方式就是向朋友打听，如果是说话连敬语都不用的亲密朋友就更快了。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我之前觉得岸田税务师可能明知清濑直弘和宫本是情人关系而故意隐瞒，但现已查明事情并非如此。清濑先生和宫本小姐没有任何关系，至少没有男女之情，这件事想必到银座取证的您也应该知道。”

上杉咬牙瞪着加贺说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证据？”

“我会慢慢说的。如果清濑先生和宫本小姐什么关系也没有，岸田税务师就不必隐瞒什么。那么三井女士真的什么都没问吗？这怎么想都不自然。怎么样？您不认为需要调查岸田要作吗？”加贺转向上杉。

上杉哼了一声。“这你得跟我们组长说。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你们一起去立功吧。”

“负责岸田的是您吧？从这里打车到他儿子的公寓只需要十五分钟。”

“可是我——”

上杉还没说完，加贺便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一手扶住打开的车门，一手做出“请”的手势，催促上杉上车。

上杉皱着眉头走了过去。

在车上，上杉听加贺说明岸田的儿子与儿媳的情况。他儿子叫岸田克哉，在一家建筑顾问公司工作，和妻子都是二十九岁，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你既然都调查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一个人也能做啊。我不会不高兴的。”

加贺不答，指着前方说道：“啊，看见了，那栋公寓。”车速也已减慢。

岸田克哉还没回家。妻子玲子说，克哉要陪客户，每天都很晚才回来。

上杉没提案件，只向玲子确认六月十日晚上岸田要作是否来过，得到了八点左右来过的肯定答案。玲子说，岸田白天打来电话，说要跟她商量婆婆三周年忌日的事，晚上会来。上杉又问了岸田当时的情况，玲子回答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她看起来并非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说的。

上杉再也想不出别的问题，便环视室内，一台大屏幕液晶电视映入眼帘。餐柜里摆着高档酒，沙发上随意地放着几个印有名牌商标的纸袋，连上杉都知道那些牌子。

一个五岁的男孩正在地上玩陀螺。加贺对陀螺表现出兴趣，问玲子是在哪里买的。玲子说是公公十二日晚上带来的。

“真是十二号吗？”

“是的，怎么了？”

加贺说了句“没什么”，眼神中露出此前未有的锐利光芒。

“没什么收获啊。”走出公寓，上杉立刻说道，“他是八点来的，这应该没错。但也不能因此认为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特意到这里来究竟有没有意义呢……”

“还不清楚。对了，看了那对夫妻的生活状况之后，您没注意到什么吗？”

“也算不上注意，只觉得他们很奢侈。现在这个时代，有钱人还真有钱。”

“就是这一点。她说她丈夫每晚都要接待客户，很晚才回来。但据我调查，岸田克哉在会计部，和接待客户扯不上关系。”

“你想说什么？”

“不，我也不确定。”加贺说着举起手，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在两人面前停下。

4

第二天傍晚，上杉结束对另一起案件的取证，回到搜查本部时，被组长叫了过去。上杉走近后，组长小心翼翼地环顾周围，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东西。上杉顿时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你果然有印象。”组长抬眼看着他。

那是一个木质陀螺，上面绘有绿色和黄色的同心圆，和岸田克哉的儿子玩的一样。

“为什么这个会……”上杉小声问道。

“好像是加贺在人形町的玩具店发现的。这个陀螺上有陀螺线，加贺希望拿到鉴定科，和勒痕进行比对。”

勒痕是指留在死者脖子上的绳印。

这起案件的凶器还没确定，只知道是一条直径在三毫米到四毫米之间的捻绳，但至今没能从日用品中找到相符的东西。

“加贺让我把陀螺和这个给你。”组长递过一张便条。

看到便条后，上杉更吃惊了。上面用潦草的字体写道：

六月十日傍晚，在人形町玩具店遭窃。加贺。

“关于这个陀螺的情况，他说让我问你。究竟怎么回事？”组长显得非常着急。

上杉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反问道：“鉴定结果怎样？”

组长似乎从上杉的紧张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拿起旁边的文件。“绳子的粗细和捻幅都和勒痕完全一致。”

上杉做了个深呼吸，感到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喂，上杉，这到底是——”

组长正要问，上杉伸手制止了他。“加贺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想再调查一下，出去了。”

“那我跟他谈一下再向您报告。请稍等。”

“什么啊。”组长一脸不悦。

上杉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他看了看表，刚过七点。

加贺回来时已近八点。上杉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走廊。

“到底怎么回事？你哗众取宠没关系，别把我也卷进来。”

加贺轻轻摆脱了上杉的手。“我一个基层刑警再怎么有干劲，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对了，您听说陀螺线的事了吗？”

“听说了。你为什么会注意那个陀螺？”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又不是逢年过节，却收到这样的玩具。而且即便要买，也很难找到卖的地方。什么商店会卖这东西呢？我只想到一家。”

“人形町的玩具店？这种事你居然能记得。”

加贺点点头。“自从调到这里，我就每天在街上转悠。哪里有什么样的商店卖什么样的东西，我都了如指掌。”

“警察频繁到商店里去，人家也会感到麻烦吧？”

“所以我才穿便装。”加贺说着轻轻扯了扯身上的T恤。

原来如此。上杉这才明白，加贺看起来这么邋遢，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听说被偷了。”

“是在十号傍晚，就在凶杀案发生前。”

“在杀人现场附近的商店街弄到凶器？你觉得可能吗？”

“说不好。每个人想法都不一样嘛。”

“即便那根绳子跟勒痕一致，也不能断定那就是凶器。”

“我明白。岸田要作的确将那根陀螺线处理掉了。”

上杉不明白加贺的意思，眉头紧蹙。

“岸田虽然送出了陀螺和陀螺线，但陀螺线却并非原装，不是捻绳，而是没有捻过的组绳。他肯定在哪里单独买了绳子，然后配上原来的陀螺。”

“你是说他在行凶后将捻绳处理掉了？”

“应该是那样。”

“也就是说……”上杉略加思考，“如果弄清岸田买组绳的商店，事情就有意思了？”

“对，所以我才去找那家店。”加贺说道。

“找到了吗？”

“或许。”加贺连连点头，“我想再过两三天就能真相大白。”

5

时针指向了六点。这个季节的六点天还没黑，但靖国路上的汽车都已打开车灯。

上杉和其他侦查员一起坐在路边的车上，盯着旁边大楼的入口。岸田的事务所就在那栋楼里。他们已经确定岸田就在里面。大楼还有一个后门，那里也处于监视之下。

他们还没拿到逮捕令，今天只是非强制性地要求他接受侦讯。但上杉知道，逮捕令的下达只是时间问题。

加贺在人形町新发现了大中小三种陀螺，买了一整箱回来。据说这些陀螺不是来自遭窃的玩具店，而是就摆在民间艺术品店门口。陀螺线都是组绳。

“光买陀螺线很难，所以他肯定也买了陀螺，但又不方便去他偷过的商店买，便另找了一家卖木质陀螺的店。”

陀螺分为三种，陀螺线的型号也各不相同。加贺认为，岸田为了确认哪根绳子合适，肯定碰过多个陀螺。

他的见解是正确的。对这些陀螺上的指纹进行鉴定后，警方发现其中几枚同取自岸田名片的指纹一致。

下一步，只要弄明白岸田为何一定要把那个可疑的陀螺送给孙子就可以了。加贺对此也进行了推测。

“岸田要作十号去儿子家时，大概发生了和陀螺有关的事吧。不然，他不会非那么做不可。”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为查清此事，加贺此刻正在岸田克哉家中。他认为应该能从克哉的妻子玲子那里打听到什么。

六点半时，上杉的手机响了。

“我是上杉。”他说道。

“我是加贺，刚从岸田克哉家出来。”

“打听到了？”

“对，跟我想的一样。岸田要作十号就把陀螺放在包里了，是和玩具店被偷的那个一样的陀螺。之后陀螺被他孙子发现了。”

加贺语速很快，但上杉还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既然说了要将陀螺送给孙子，就不能反悔了。”

“我已经若无其事地将绳子不一样和岸田的不在场证明没有意义的事告诉了玲子。她可能正在给岸田要作或她丈夫打电话呢。”

“我知道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上杉说完便挂断电话。

大约十分钟后，岸田出现在大楼入口处。他的表情明显很紧张，逐渐变弱的阳光加重了他脸上的阴影。

上杉给同事递了个暗号，下车径直走到岸田面前。

看到有人站在面前，岸田并没立刻作出反应，而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上杉，大概满脑子都在想别的事情。

即便如此，在认出上杉后，他还是惊讶得瞪大眼睛，但并没发出声音。

“岸田先生，”上杉说道，“有些事要问您，能跟我走一趟吗？”

岸田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因为脸颊太瘦，他整张脸看起来就像骷髅。很快，他有气无力地垂下头，一言不发，双腿发软。

6

二十七年前，大学时代的师兄清濑直弘联系上我，说他想开一家保洁公司，希望我能帮忙。当时我刚开了一家税务师事务所，工作很少，因此二话没说便答应下来。我知道清濑的人品和能力，相信他不会太失败。

结果，他的事业取得了巨大成功，远超我的想象。我没想到那是一个有那么大需求量的行业。公司在眨眼之间变大了。

我想那应该是清濑结婚后不久，他决定再开一家公司，专门处理保洁公司的税务，并让妻子峰子当社长，给她发薪水，还为此给她开了一个银行账户。账户虽然名义上是峰子的，但实际由我管理。储备这些资金是为了不时之需。

二十年过去了，我和清濑夫妇关系很好。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他们夫妻俩的关系。您也知道，他们离婚了。我不太清楚具体原因。离婚后，清濑便请宫本祐理当秘书，但我想至少她们离婚并不是因为宫本的出现。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想，以后再说。

两人没有对簿公堂，而是选择协议离婚。峰子请了律师，要求依法分割财产。他们对两人名下的银行账户进行了公证，当然我也在场，但并没多说话。

峰子得到了应得的部分。清濑的账户中没有用途不明的支出，峰子也同意了分割方案。就这样，离婚事宜顺利解决，我也认为不会再有问题。

但到了这个月，峰子联系了我，说有件事想见面确认，还让我不要告诉清濑。当时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们在东京站旁的咖啡馆见了面。峰子看起来比离婚前更加年轻。我看她生活得很充实，也就放心了。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峰子便进入正题，是关于宫本祐理的事。她听说宫本当了社长秘书，还是清濑的恋人，想确认是否属实。我刚才说他们离婚并不是因为宫本祐理，就是因为峰子的这番话。离婚时，峰子甚至不知道有宫本其人。

我回答说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宫本原来是清濑中意的女招待，不太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清濑从未跟我说过。

峰子说，宫本祐理即便是清濑的女朋友也没关系，她只想知道两人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由此察觉了她的目的。如果两人果真是在他们离婚前便开始交往，她就打算向清濑索要精神赔偿金。我回答说，我连清濑和宫本祐理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即便他们是恋人，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于是峰子问是否可通过账户收支情况查明此事。她认为，如果宫本是清濑的情人，清濑肯定给过她钱，或者给她买过贵重的礼物。

账户的收支情况在两人签离婚协议时就已调查过。我一说起这一点，峰子又怀疑清濑随便立了个名目，把公司的钱转入了情人的账户。的确，身为社长，清濑能够这么做。但我否定了她的猜测。如果清濑那么做，姑且不说别人，起码我会知道。我对峰子说，有我把关，请相信我。

但峰子并不同意我的说法，甚至说我是清濑的朋友，可能会包庇他。她坚持要看公司的账本，而且似乎已经打算另请税务师或会计师进行调查。

那时我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事态开始朝不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峰子说出了我最担心的事。她提起了二十年前创立的那家子公司，想查那个账户的现状。在签离婚协议时，那个账户作为实质上的公司资产被排除在外。

我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心里却非常紧张，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那家子公司的情况。

从多年前起，我便开始未经社长峰子许可擅自从她的账户里取钱。不仅如此，我还利用清濑全权委托我负责子公司的会计事务之便，暗地操作，使得远高于税务师报酬的钱流向我的事务所，金额大概多达三千万。

我将这些钱都用来还债。税务师事务所的经营状况不好，我还因赌博欠了不少钱。我想在清濑尚未发现时还回去，但直到今天都没能还上。

我们约好一周后在同一家店见面，便就此分开。但这件事让我一直寝食难安。我请她先不要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可如果我一直放手不管，她肯定会开始行动，或许会请律师直接跟清濑交涉。清濑肯定不在乎，反正他没做亏心事，可以任人调查，但我就完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日子却一天天过去。一周后，我与峰子如约见面。她非常着急，让我感觉如果什么都不做，她现在就可能会去找清濑。我焦躁起来，脱口说出在两三天内会给她一份报告。实际上我根本毫无头绪。

我彻夜未眠，第二天仍一直在想应该怎样对付峰子，然而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却比平时流逝得更快。

我也不知道脑子里何时有了那种想法，只是清晰地记得，傍晚离开事务所时，我已下定决心。证据就是我往儿子家打了电话，告诉儿媳我会在八点左右过去，这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对，那个邪恶的想法就是让峰子死。

我夹着公文包朝小传马町出发。上次见面时，我问了峰子的住址。

坐地铁时，我发现了一件事，于是在人形町站下了车。我发现自己还没有杀人方案。力气大的人或许能徒手将人掐死，但我完全没有自信，也不认为现场会有适合当凶器的物品。

我想找件刀具，便开始在人形町转悠。人形町有各种各样的商店，不久我便在一家商店门前停下脚步。那是一家叫刻剪刀的刀具专营店，是创办于江户时代的老店，陈列柜上摆放着手工制造的菜刀、剪子和镊子等物品。

我被那些物品的气势压倒了。尤其在看到像是由两把切生肉的刀组合而成的大型裁切剪时，我不由得向后退去。

我觉得自己用不了刀具。这不是切肉或鱼，如果无法立刻致死，她便有可能逃掉。即便很顺利，血也可能溅到我身上，事后凶器也很难处理。况且如果在这种地方买刀，警方在调查时肯定会发现。

如果不用刀具，那用什么当凶器呢？如果既能不让她出声，身上又不会溅到血，就只有绞杀了。我决定找绳子。我戴着领带，却不能使用。我觉得领带的纤维会留在勒痕上成为物证。

绳子哪里都有卖，但当我走进便利店要买塑料绳时又犹豫起来。店里有监视摄像头，如果警察查到凶器是塑料绳，肯定会到这家店来，于是我没去拿绳子。另外，我还在意绳子的长度。用于行凶的绳子顶多也就几十厘米，剩下的绳子该如何处理呢？

从便利店出来后，我继续在街上走，寻找可用的绳子。绸缎庄里有很多种绳子，但像我这样的人到那种店里专门买绳子会令人生疑，店员肯定会记住我。我也看了卖领带和皮带的店，但始终没能下定决心。我觉得不管在哪里买什么，都会被店员记住。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陀螺。我没看店名，只看到一个玩具店前摆着很多木质玩具，其中就有陀螺。

幸亏周围没人，店里好像也没人。我迅速将陀螺放进西装口袋，随即离开那里。活了这么大年纪，我还从未偷过东西，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走到离玩具店很远的地方，我解下陀螺线，将陀螺放进提包。陀螺线很结实，非常适合绞杀。我把线放进口袋，走进一个电话亭。我不用手机，自然是因为害怕峰子手机的来电记录里会留下我的号码。

峰子很快就接了电话。她见我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有点奇怪，我便谎称我的手机坏了。她当时在外面，但表示已经快到家了。

我说有些事要向她报告，问现在是否可以去她家。她说八点与人有约，如果我们此前能够说完就没问题。我说我就在她家附近，应该花不了太长时间。

那时大概刚过七点。我唯恐别人看见，小心翼翼地来到她门前，按响门铃。当时我已从口袋里拿出绳子，藏在右手里。

峰子毫无防备地让我进了房间。房间里没有别人。

在峰子转身的瞬间，我从后面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在后脖颈处交叉勒紧。

峰子大概惊呆了，没有反抗。十几秒后，她的四肢才开始剧烈挣扎。她使出浑身力气摇晃身体，却没有发出声音。我想她恐怕发不出声音吧。

不久她便瘫倒在地，一动不动。我尽量不看她，将绳子从她脖子上取下，然后从门缝里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后走了出来，用手绢擦掉了门把手和门铃上的指纹。

我走到昭和大道上，打车去了我儿子家，大概八点前就到了。本来想商量我妻子三周年忌的事，但我心不在焉，只跟儿媳胡乱聊了些家常。

不料，五岁的孙子看到了我提包里的陀螺。儿媳问我为什么有这东西，我一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得说是熟人送的，但陀螺线忘在事务所了。当时绳子就在我裤兜里，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拿杀过人的绳子给孙子玩。于是我说下次连陀螺线一起带来，暂时要回了陀螺。我想另配根陀螺线。

离开儿子家后，我去了新桥，在常去的酒吧喝了一点威士忌。其实遗体在这时已被发现，这种不在场证明根本没作用。但我不知道这一点，只想尽量不一个人待着。我在深夜回到家，烧掉了绳子。

第二天，凶杀案的消息传到了我的事务所。那天我实在没心情去找陀螺线，一整天都战战兢兢，觉得警察很快便会拿着逮捕令将我抓走。

第一次跟警察接触是在十二号。警察打来电话，因为峰子手机的通话记录上有我事务所的电话号码。警察说如果方便，希望我能告诉他峰子找我有什么事。

我谎称是为了确定申报事宜。峰子离婚后打算成为译者，靠稿酬生活，今后确定申报应该是必要的。听了我的回答，打电话的警察没有怀疑。

取得了警察的信任，我放下心来，傍晚便去找陀螺线，却完全不知道哪里有卖的。虽然我只想要一根绳子，但只能重新买一个陀螺，于是又去了人形町。我不知道除了这个地方外，还有哪里会卖这种传统陀螺。

但我不敢去偷过陀螺的那家店。我在商店街上走着，很快发现了一家民间艺术品店的门口摆着木质陀螺，有大中小三种。我一个个拿在手里，在脑中跟偷来的那个陀螺比较大小，买了最小的陀螺。走出商店后，我在去往车站的路上解下陀螺线，用纸将陀螺包起来，扔进了便利店的垃圾箱。我去了儿子家，将前几天买的陀螺和刚买的陀螺线一起送给了孙子。所有的掩饰就这样完成了。

但警察还是怀疑我了，而且程度似乎一天深似一天。得知刑警去了我儿子家时，我心中充满恐慌，觉得警察马上就要来抓我了。

此后我又听说一个姓加贺的刑警拿来了我送给孙子的那个陀螺的原装陀螺线，便意识到自己已无处可逃。

我在深深地忏悔，自己的确对不起峰子。我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我本应承认自己的贪污行为，补偿过失。但为了保全自己的生活，我夺去了一个无辜的人宝贵的生命。我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7

岸田要作的供词没有太大可疑之处。根据他的供述，警方在现场及周边进行了场景再现，一切都很自然可行。同时，通过调查清濑直弘的子公司的财务记录，发现用途不明的支出至少有三千万元，而且名义社长清濑峰子的账户也被取走了近两千万。清濑直弘完全没有发现岸田要作侵吞公款，三十年来，他一直非常信任这个税务师朋友。

人们原本觉得会陷入泥潭的小传马町凶杀案终于告破，在现场直接指挥的管理官和组长的脸上都浮现出满意的表情。

但并非所有供词内容都已取证。凶手表示侵吞公款是为了偿还因税务师事务所经营不佳和赌博而欠下的外债，但警方发现事务所的经营并未恶化。另外，警方向了解凶手的人打听——比如清濑直弘，却没人知道他沉迷赌博。

可关于这一点，不管问多少次，凶手总是坚称事务所的经营表面上并没恶化，是因为自己掩饰得好，而且赌博也瞒着大家。

警方高层认为这样就够了。凶手已经招供，这就满足了起诉的条件，即便他私吞的钱用途不明也无大碍。

岸田最初招供时是由上杉负责，但随后他便开始刻意与案件调查保持距离。他原本就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一切都是那个辖区刑警安排好的。可如果公开说明，搜查一科会颜面无光，因此他尽量避开搜查本部。

梅雨季节到了，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上杉正打着伞走在甘酒横丁，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加贺。

他按下通话键，问他有什么事。

“您在哪儿？”

“在外面散步呢。”

“如果在人形町附近，能麻烦您陪我去个地方吗？”

“这次又干什么？”他回答完才意识到，这回答相当于承认自己在人形町。

“详细情况见面后再说，我在人形町车站的十字路口等您。”加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上杉一到那里，加贺就夸张地挥起手来。他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到浅草桥。

“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敬请期待吧。”加贺意味深长地说道。

即将抵达时，上杉猜出了目的地。他来过这里，是清濑弘毅所在剧团的排练场。

“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嘛，先请进去再说。”加贺催促道。

在狭小的排练场上，演员们正在排练。两人刚一进去，几个人的目光就聚集在他们身上。加贺微笑着点头致意后，大家似乎都失去了兴趣，把目光转向舞台。

加贺将两把折叠椅并排放在一起，示意上杉坐下，随后自己也坐下了。

排练还在继续。从舞台布置和小道具配置看，好像已临近正式演出。

演出的幕间，工作人员迅速变换舞台的布景。大概因为有时间限制，他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两人这才知道，参加排练的不仅仅是演员。

上杉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清濑弘毅。他头上包着毛巾，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准备道具。他穿着运动背心，裸露的肩膀上都是汗水，泛着油光。

“那家伙不参加演出吗？”上杉小声说道。

加贺将食指贴在嘴唇上。

这出话剧以古代英国为舞台，登场人物不多，主人公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人逐渐看明白了，主人公过去是位名侦探，此时正一边回忆过去的案件，一边回忆人生。

他们一直看到话剧结束。他们虽是从中间开始看的，倒也乐在其中，印象深刻的地方也不少。

“不错啊。”加贺说。

上杉也答道：“还行吧。”但实际上，他心中的评价还要更高一些。

上杉感到好奇，清濑弘毅到最后都没出场。难道他彻底成了幕后人员？

他正这样想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加贺先生。”是清濑弘毅。

弘毅取下包在头上的毛巾，头发已被汗水打湿。他深深鞠了一躬。“这次真是承蒙您照顾。我母亲也一定会高兴的。”

“哪里，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对吧？”

加贺征求上杉的意见，上杉点点头。

“今后会有很多困难，你也要加油啊。”

“是，谢谢。”

“今天没演出啊。”

“是，我暂时不参加演出。”弘毅斩钉截铁地答道，眼神中似乎能看出某种决心。

“是因为那起案子吗？”上杉问。

“是这样。我无法集中精力表演，被导演换了下来。但现在反而觉得这样很好。我还不太成熟，需要不断磨炼。等有了自信，我再站到舞台上。”

上杉觉得弘毅有些自大，但并没感到不快。这个年轻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想拼命改变自己的气息。

“我还有工作，再见。”弘毅说完就离开了。

“我们也走吧。”加贺说道。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让我见这个少爷吗？”

加贺一脸意外地眨了眨眼。“他看起来像个少爷吗？”

“啊，不。”上杉搓了搓下巴，“他多少变了一些。”

“对吧？”

“怎么回事？”

“以后再向您解释。请再陪我一会儿，不会浪费您太多时间。”

加贺又带上杉去了西饼店。店里有个喝咖啡的地方，两人在那里坐下。这里的蛋糕很有名，上杉却和加贺一样只点了冰咖啡。

“这个店好像是……”

“对，就是三井峰子女士被杀前来过的店。”加贺看了一眼蛋糕柜台，“那个店员记得三井女士接电话时的情景。”

“这家店原来是你查到的啊，怪不得我们上司什么都不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在回答之前，我还有事要告诉您，我会按顺序说。”加贺喝了口冰咖啡，开始讲述。

他从仙贝店的故事讲起，说出入那里的保险推销员有犯罪嫌疑，却出于某一原因不如实道出不在场证明。

然后是料亭，这与三井峰子房间里的芥末人形烧有关。他又说起三井峰子常去的陶瓷器店、认识她的钟表店老板、她的翻译家朋友等。每一件事都和案件本身没有直接关系，但上杉听了却不由得心生感叹。这个辖区的刑警执着于那些谁也不在意的细节，即便和案件无关也决不放过，试图弄清每件事的真相。

加贺终于说到了这家西饼店。让上杉意外的是，这和刚才他们见到的清濑弘毅有关。三井峰子曾误以为这家店一个怀孕的店员是儿子的女友。

“就是她。”加贺将视线投向站在蛋糕柜台后的店员。她的腹部的确已经隆起。

“她以为儿子要有孩子了，所以非常高兴地搬到附近。但她儿子立志要当演员，没有固定工作。她觉得该做点什么，开始考虑向前夫索要精神赔偿金——是这样吗？”上杉问，“怪不得那个少爷变了。”

“他之所以改变，还有其他原因。”

加贺先说出结论，接下来的话让上杉更加吃惊。他说疑似为清濑直弘女友的宫本，其实是他的女儿。

“他们还没公布此事，所以还请保密。”加贺说道。

上杉晃着脑袋说道：“没想到案件背后还有这样的事。要是这样，儿子也该好好干了。他应该体会到了父母的爱。”

“上杉先生，就是这样。”加贺探了探身，“我工作时经常想，残忍的凶杀案发生后，我们不仅要将凶手抓获，还有必要彻查案件发生的原因，否则同样的事可能还会发生。真相中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清濑弘毅就从中学到了，所以才变了。但您不觉得还有人应该改变吗？”

上杉正拿吸管搅动冰咖啡，闻言停下动作，看着加贺。

“你想说什么？”

“您应该知道岸田在隐瞒什么。为什么不想办法让他坦白呢？”

上杉看着自己的手，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因为您能理解岸田的心情吗？您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所以啊，”上杉抬了抬下巴，盯着加贺，“你想说什么？能说得明白些吗？”

“那我就直说了。”加贺严肃起来，目光中带着上杉从没见过的锐利，“只有您才能让凶手松口。请务必问出真相。”

这个人————

他果然知道，上杉心想。加贺明知上杉在三年前做了那么愚蠢的事，还是说出了这番话。

“我已经不想出风头了。”上杉平静地说道，“我是个非常卑劣的人，根本不配当警察。当时我提出辞职，但在别人的劝说下打消了那个念头。可我现在很后悔，觉得当时应该辞职。”

“何不将您悔恨的心情告诉那个人呢？”

上杉拿起咖啡杯轻轻摇晃，杯中的冰块哗啦作响。

“别胡说了。”他小声说道。

8

岸田要作比上杉上次见他时更瘦了。他脸色憔悴，眼窝深陷，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肩膀上的骨头，好像一副骸骨穿上了西装。

他没有正视上杉，也没看其他地方，目光迷离。

“辖区里有个多事的刑警。”上杉开口道，“他说只有我才能完成这个工作，所以我才来这里。但说实话，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服你。我没这个自信。请听我讲个故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上杉喝了口茶。

“我今年五十五岁了，结婚已经二十一年。结婚时想马上要孩子，却始终没能如愿。到了第三年，妻子总算怀孕，又过了一年生了个男孩，我高兴得快跳起来了。”

岸田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他的眉毛动了动，看起来在听上杉说话。

“可能因为三十多岁才有了儿子，我非常疼他，就是所谓的溺爱吧。即便在监视嫌疑人时，我也背着同事往家里打电话，想听儿子咿呀学语。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并未感到羞耻，反而觉得自豪。”

岸田又起了变化。他茫然看着桌面的眼神开始有了焦点，似乎想要注视什么。

“我的确疼爱儿子，而且对这点很有自信。但疼爱和重视不一样。所谓重视，是考虑孩子的未来，不断为他做出最好的选择，我却没能那么做。我只是为自己有了一个可以倾注爱的对象而极其高兴。”

上杉又喝了口茶。

“当然，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不会永远那么可爱，有时还会闯祸。这种时候，父亲往往会选择逃避。工作一忙，他们更为自己找到一个体面的借口。我也一样。妻子跟我说起儿子时，我只嫌她啰唆，根本不想跟她一起解决问题。当妻子因此责怪我时，我总会说自己有工作。即便工作不忙，我也总把这句话当武器，将所有麻烦都推给妻子，甚至在听说儿子交了狐朋狗友时，我也并不在意。我乐观地认为，稍微活泼一点的男孩子总有一段时期会这样。实际上，我的乐观只是在自欺欺人。”

岸田抬眼看了看上杉，但四目相对时，他马上垂下了头。

“三年前，在警视厅待命的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某个派出所的警察，是我通过一起案子认识的。他抓住了一个不戴安全帽就要开摩托车的少年，听少年说他父亲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上杉，于是给我打电话确认。我询问详情，发现少年的确是我儿子。我很吃惊，且不说安全帽，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没有驾照。对方问我怎么办，我跟他说：对不起，这回请放了他吧。”

上杉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将手伸向茶杯，中途又停了下来。茶杯已经空了。

“对方答应了。他并没亲眼看到我儿子驾驶摩托车，因此给出警告后便放了我儿子。我松了口气。儿子刚上高中，要是被学校发现，很可能会被开除。但我的判断酿成了大祸。我当时本该毅然决然地请对方按规定严惩，要是那样，后来也不会……”

上杉有些语塞，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

“当然，我也责备了儿子，但他并不在乎，可能因为我说话没用心吧。一周后，我就受到了惩罚。儿子在首都高速都心环状线上出交通事故死了。据推测，他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在S形弯道上飞奔，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墙。他虽然戴着安全帽，却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身体的东西。当然，他仍没有驾照。摩托车是他向朋友借的，试图不戴安全帽驾驶而被捕时，他要骑的就是这辆车。后来我才知道，儿子还曾向别人炫耀，说他差点被捕，一说老爸是刑警，警官便放了他，所以以后稍微犯点错也没关系。”

上杉挺直上身，低头看向弯着腰的岸田。

“我没能保护做了错事的儿子，而是将他推向更坏的方向。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是个不称职的警察。即便被孩子恨，父母也要将孩子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只有父母能这么做。岸田先生，你杀了人，当然要赎罪。但如果你的供词中有谎言，将达不到赎罪的目的，还可能导致新的错误发生。你不这么认为吗？”

岸田开始浑身颤抖，而且越来越剧烈，随后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两眼通红。

“请告诉我实情。”上杉说道。

9

很久没见到这样蓝的天了，万里无云，沥青路面上升腾的热气似乎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到达咖啡馆时，上杉的后背都已湿透。

加贺坐在临街的桌旁，正摊开餐巾纸写着什么。上杉一走近，他立刻面带笑容地说道：“您好。”

“你在数什么？”上杉边在加贺对面坐下边问。他看见餐巾纸上写了几个“正”字。

“我在数穿外套和不穿外套的人。穿的人果然少了。”加贺把餐巾纸揉成一团。

上杉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咖啡。

“岸田克哉挪用公款一事已经得到确认。别吃惊，有八千万呢。”

“是吗……”加贺不以为意地说。

岸田要作侵吞清濑夫妇的财产不是为了偿还自己的欠款，而是因为儿子克哉苦苦哀求，才不得不下手。克哉挪用公司的钱，即将被审计部门发现。

“令人吃惊的是，克哉完全不知道父亲是如何筹钱的。他认为那不过是父亲的事务所赚到的钱，真是天真！顺便说一句，他老婆也不知道丈夫挪用公款，她好像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过得奢华。”

加贺沉默不语，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上杉也循他的视线望去，路对面仙贝店的招牌映入眼帘。

冰咖啡端上来了。上杉喝了一大口，看着加贺说道：“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瞄上了岸田的儿子？”

加贺摇了摇头，说道：“我没瞄上他。”

“嗯？你很早就发现他儿子与案件有牵连，所以选择了我，不是吗？”

加贺歪了歪脑袋，表示不明白上杉的意思。

“凭你的眼力，无论搭档是谁都可以，你却选择了我，这是为什么？你知道我儿子的事，所以才认定，即便岸田包庇儿子，我也能让他坦白，不是吗？”

实际结果正是如此。他不得不这么想，这个辖区的警察导演了一切。

加贺露出温和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您太抬举我了。”

“那为什么选择我……”

“理由有两个。”加贺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您是负责岸田的。谁负责他，我就跟谁一起行动。其二，我知道您儿子的事，还听说您想辞职。您必须将这段痛苦经历应用到刑警的工作中去。出于这些想法，我选择了您。”加贺真诚地看着上杉。

上杉移开视线，用手指拭去咖啡杯上的水滴。“这等于没说啊。你知道多少我的事情？”

“但我的判断没错，不是吗？”

“怎么说呢……”上杉小声嘟囔道。

我也知道一点你的事——上杉原本想这么说，来这里之前听到的事还回荡在耳边。

加贺曾任职于警视厅搜查一科。在一件凶杀案的审判中，他作为辩方证人出庭，这件事导致他被调到基层的警察局。因为他的行为引起了死者家属的不满，他们怀疑调查人员的个人感情延误了破案。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的工作，一桩疑案才得以解决。

还是别说了，上杉心想。加贺肯定没后悔，他就是那样的人。

“岸田马上会被起诉。时间很短，但承蒙照顾。”上杉把咖啡钱放到桌上，站起身来。

“欢迎随时再来，到时我带您逛逛这条街。”

“希望能在凉快一点的时候。”上杉说完，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头发染成黄色，留着左右不对称的发型。姑娘径直朝加贺走来。

“加贺警官，又在偷懒啊？”

“不是啊，我在巡逻。”

“什么啊，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升不了职。”

“哈哈哈……”加贺笑道，“香蕉汁怎么样？我请客。”

“不用了，我还要琢磨发型设计呢。”

姑娘说了声“回头见”，便走出咖啡馆，横穿马路，进了对面的仙贝店。

“她是那家店老板的女儿。”加贺说，“想当美容师。”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上杉回到加贺面前，说道，“加贺，你到底是什么人物？”

加贺打开放在旁边的扇子，扇着风答道：“我不是什么人物，在这条街上，我只是一个新参者。”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祈念守护人/（日）东野圭吾著；宋刚译. --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20.6

（东野圭吾作品）

ISBN 978-7-5442-9901-5

Ⅰ. ①祈…　Ⅱ. ①东…　②宋…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48809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20-011

KUSUNOKINOBANNIN

Copyright © 2020 Keigo HIGASHINO.

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Jitsugyo no Nihon Sha, Ltd.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返回总目录

1

当……当……古旧的铃铛发出浑浊的声响。

玲斗暂停游戏，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时间是晚上十点过五分。

他退出游戏，把手机塞进作务衣[1]内兜，缓缓回过头，颈椎随即咔吧咔吧几声涩响。刚好有点空闲，他原本只打算稍玩一会儿，一抬头才发现竟已过去二十多分钟——游戏果然耽误时间。他站起身，将窗帘拨开一道缝隙，看到在灯火昏暗的石灯笼边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男人身穿宽松的夹克，短发，绷着脸，看上去五十五六岁。

玲斗在玄关穿好运动鞋，提起早已备好的小纸袋，拉开门走出值班室。男人看见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您是佐治寿明先生吗？”玲斗问道。

“我是……”

玲斗鞠躬道：“晚上好，恭候多时了。”

佐治打量着他，仿佛是在估价，继而问道：“你是新来的？”

“是的，我姓直井，从这个月开始由我来守护神楠。请您多多指教。”

“倒是听柳泽女士说过，你们好像是亲戚？”

“我是她外甥。”

“哦……你姓什么来着？”

“直井，我叫直井玲斗。”

“直井，好，我记住了。”佐治迟迟未把视线从玲斗脸上挪开，表情中流露出一丝好奇。他大概想问，这样一个俊朗青年到底为什么会接手这份差事呢？

玲斗心想倒也不用隐瞒什么，只是实在说来话长。他决定作罢，淡然唤了一声“佐治先生”，递过纸袋。“里面是蜡烛，可以烧两个小时，您看够用吗？”

“嗯，零点差不多就可以结束，跟往常一样。”

“您有火柴吗？”

“不用准备，我带了。”

“请务必小心火烛。”

“知道了，每次都会被这样叮嘱。”

“真是失礼了。请您留心脚下，衷心祝福您的祈念可以打动神楠。”这句拗口的套话起初让玲斗咬到过舌头，如今他已驾轻就熟了。

“谢谢。”佐治打开手中的手电筒，转身缓步向神社院内右侧的树林走去。往前的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再走几步即可看到地上立着一块写着“神楠祈念入口”的牌子，再往里是一条羊肠小径，两侧草木丛生。

玲斗回到值班室，拿起手电筒，提起倚在墙边的折叠椅再次来到门外。他把椅子放好，刚要坐下，余光感觉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一惊，赶忙抬眼望去，只见院内一角的树林里有个灰色物体在动，体形比野猫大得多，显然是人，一丝光亮随着影子时隐时现，应该是那人用手电筒照着挪动脚步。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呢？该不会是贼吧？可神社里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说是神社，其实连个香资箱都没有。

玲斗没有打开手电筒，屏气凝神、蹑手蹑脚地向人影靠近。人影在神楠祈念入口停了下来，向里窥探。这人穿着微微泛白的帽衫，从背影看身形并不高大，而且丝毫没留心身后的状况。

“您有什么事吗？”玲斗开口询问，打开了手电筒。

小小的身影发出一声惊呼，反弹般转过身来，面露惊恐。竟是个年轻女子，面庞娇小，圆睁的双眼令人印象深刻。光芒似乎有些刺眼，她慌忙伸手遮在眼前。

“你是谁？”玲斗微微垂下手电筒，“来这儿做什么？”

女子轻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你认识佐治先生？”玲斗追问道。

女子还是一动也不动，宛若一座冰雕。

“这么晚了，你不能擅自进去，祈念需要事先预约——”

玲斗刚说到这儿，一直沉默的女子用手机照着脚下，小跑着逃走了。

这一举动明显反常，但玲斗并没打算追上去逼问，觉得那样做有些不妥。对方是个女子，万一在神社净地叫喊起来，实在不好收场。

玲斗回到值班室门前坐下，掏出手机点开了一部科幻电影。他不时抬起视线环顾院内。没有再发现形迹可疑的人，那个年轻女子应该已经离开了。

快到午夜零点时，树林深处缓缓现出佐治寿明的身影。玲斗起身迎了上去。

“结束了。”佐治说道。

“您辛苦了。”

“明晚我也预约了，到时还要麻烦你。”

“好的，明天我等您来。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玲斗犹豫着是否要提起那个女子，最终还是忍住了。

佐治道了一声“晚安”，径自离去。

玲斗从神楠祈念入口走了进去。小径被两侧草木环抱，窄得只够两个人错身而过。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庞然大物映入眼帘，正是神楠。这棵巨大的古木直径约五米，高十余米，无数条粗壮的枝杈蜿蜒向上直达顶端，宛如交错盘旋的巨蟒。玲斗初见神楠时便为那气势震撼不已，良久无语。

密密麻麻的粗根盘根错节，紧抓着大地。玲斗留心着不被根须绊倒，沿树干绕到左侧。

古木侧面有一个凹进去的巨大树洞，洞口足以让成年人躬身轻松通过。玲斗小心翼翼地缓步走去。里面别有洞天，宛如岩穴，面积约有三叠[2]。

树的内壁被挖去一块，形成一个宽约五十厘米的台子。挖掘者如今已无从查证。台子上有一尊烛台，那是玲斗在佐治来之前摆好的。立着的蜡烛还残留着约一厘米，烛火早已吹熄。烛台前放着一个写着“香资”的白色信封。玲斗打开，看到里面装着一张万元纸币，不禁纳闷：这样就要留下一万元？他转念一想，价值观毕竟因人而异。

他把信封塞入怀中，提上烛台，环顾周围，一切正常。他走出树洞，无意中一抬头，天空中的明月比昨夜更圆了一些。明天就是满月了。

玲斗回到值班室，收拾过屋子后看了一眼小冰箱，里面冰着几罐果味烧酒。他忍住没有打开冰箱——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在起居室的小水槽前洗漱完毕，他关好灯，钻进被窝。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闭上双眼，转眼就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一阵混沌袭来，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这样的疑问浮现在脑海。明天早上睁开眼，会不会又躺在另一个世界呢？也难怪他会这么想，因为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在一个环境糟糕许多的地方——拘留所。

[1]日本僧侣在寺庙里劳作时穿着的服装。

[2]日本面积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2

罪名是非法侵入住宅、损坏财物和盗窃未遂。

玲斗闯入了“丰钿机械”的仓库。这家公司的业务是回收处理二手机械设备，玲斗在那里工作过约一年，两个月前才辞职，准确地说是被辞退。因为他偷偷提醒客户，公司出售的放电加工机有缺陷。客户揪住这一点不放，社长最后不得已降价。可让玲斗没想到的是，那个客户竟然和盘托出。社长怒不可遏，当天就让玲斗离开公司。

“实事求是而已。明知道机器有缺陷却不跟客户说，那不是作假吗？我只不过是想诚实守信！”玲斗据理力争。

社长丰井皮笑肉不笑地瞪着玲斗。“别开玩笑了！诚实守信？你小子明明是收了好处，你以为我不知道？”

玲斗无言以对，事实的确如此。

“滚！赶紧给我消失！”丰井怒吼道。

玲斗咂了一下嘴，说道：“消失可以，但你得给我补偿金。”

“你说什么？”

“我有权得到经济补偿，还有这个月的工资。你要敢不付给我，我就去告你！”

“做什么美梦呢！怎么可能给你！干什么都不行的半吊子，我供你吃供你住，还给你发工钱，没让你感恩戴德就不错了！真是受不了，我都想跟你要经济补偿了！怎么着？瞅你那张臭脸！你要是不服就去告我吧！”丰井怒吼着，抡起一把大号扳手逼了过来。玲斗逃命般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玲斗就这样丢掉了工作。员工宿舍只是间五叠大的单间，现在也必须搬出去了。他没有存款，没过几天就活不下去了，只能辗转于网咖，靠朋友介绍的短工勉强糊口，光是凑每月的手机话费都已捉襟见肘，更别提吃顿像样的饱饭了。

不会就这样曝尸街头吧？正当他感到绝望时，丰钿机械的后辈透露了一个消息：丰井从一家刚歇业的工厂买下了一台激光式变位仪，如果是全新的，价格不会低于二百万元，可那家工厂的经营者死了，遗孀对二手机器市场完全不了解，还在言谈间表示想尽快处理掉工厂，谁买走机器谁就是恩人。结果，丰井仅支付了两万元就把机器搬走了。“他瞎说这儿有毛病、那儿有故障，从鸡蛋里挑出一堆骨头，狠狠地压价。这倒也是那只老狐狸一贯的伎俩。”后辈皱着鼻子嫌弃地说道。

玲斗还打听到，那台机器体积不大，一个人就能搬动，而且根本没什么故障，转手便能轻松赚一百多万。他脑中灵光一闪：看来上天都帮我，就用那台机器当作补偿金吧。

玲斗曾几度想过溜回丰钿机械偷些东西。别人的东西不能拿，玲斗对此心知肚明，可一想到目标是丰钿机械，就感觉良心上过得去了。这家公司一直手段卑劣，用“丰钿”这个名字本就没安好心。社长姓丰井，公司按理说也该叫丰井，社长一定是想让别人误以为公司和那家驰名世界的车企有关，才故意起了这个名字，从而钓到更多客户。玲斗一想到是要偷这么一家骗子公司，罪恶感便荡然无存：辞退我本就不合理，我只是把该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罢了。

但即便溜回公司，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值钱的东西。办公室的保险箱上了锁，里面也不一定有现金。最值钱的当属仓库里待售的机器设备，可是动辄好几吨重，一个人根本偷不出来。

眼下情况就不一样了。仓库里等着他的是激光式变位仪，就算便宜点出手也能挣一百多万，且搬运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必须马上行动，否则被丰井那家伙转卖出去就晚了。深思熟虑后，玲斗决定下周六行动。他在丰钿机械工作过一年，很清楚摄像头的位置，也知道仓库里的防盗措施徒有其表。他向后辈提前打听好了机器的位置，轻而易举便从仓库搬了出来，不料要离开时出了意外。他原本从后辈那里借来了备用钥匙，能轻松进出仓库大门，可他想把现场伪装成破窗而入，于是临走前决定把窗户玻璃敲碎。然而，锤子刚碰到玻璃，警铃便响了。没想到抠门的社长居然会安装报警系统！铃声刺耳，玲斗蹬着来时骑的自行车慌不择路地逃了。因太过慌张，放在后座的激光式变位仪也不慎被甩掉，玲斗自然没有心思再回去捡。

就这样白折腾了一晚上，好在玲斗觉得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他戴了手套，也确信没有被摄像头拍到。可第二天一大早，他刚从网咖出来就被刑警围住，要他跟着去一趟警察局。

听说后辈交代了一切，玲斗心灰意冷。他知道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于是在审讯室里如实道出原委：被蛮不讲理的社长辞退，没领到补偿金和未结算的工资，因此心怀怨恨。负责审讯的刑警多少有些同情，但也不可能为他修改笔录，而是干脆利索地把案卷材料移送检察机关，他只能等着被起诉。

完了，要进监狱了，但反正也无处容身，这样也挺好——就在玲斗差不多做好心理准备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自称是受玲斗外祖母所托的律师要求面谈。

玲斗的外祖母的确健在，名叫富美。被警察带走之前，他给外祖母打了电话，简单说了自己可能会被逮捕。外祖母是他唯一的亲人，直到他高中毕业都一直和他一起生活。他担心外祖母突然联系不到他会胡思乱想，才打了电话，压根没指望外祖母能帮上忙。外祖母今年七十八岁，独自在江户川区的一幢老房子里精打细算地过活，性格忠厚单纯，要是被诈骗团伙盯上了，只需一通电话就会主动去银行汇款。玲斗打电话时也是如此，刚听到“逮捕”两个字，外祖母的声音就开始颤抖了。玲斗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外祖母竟会去请律师，按说她也应该没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

坐在会见室隔板对面的，是个脸型细长、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满头白发，看上去上了年纪，实际年龄不清楚，从面料光泽度能看出身上的西服颇上档次。

“你就是直井玲斗？”男人起身，靠近了一些。

“是……”

“初次见面，这是我的名片。”男人向玲斗出示名片，上面印的名字是“岩本义则”。

“是我外婆托您来的吗？”玲斗问道。

“嗯，你就当是这样吧，不然你肯定会疑惑。”岩本说着坐回折叠椅上。

“那您到底是受谁之托呢？”

“我不能说。”白发律师跷起了二郎腿，“这是和委托人商定好的，目前还不能说出委托人的身份，或者说不能由我说出来。”

“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玲斗眉头紧锁。

“委托人希望如此。作为律师，我只能服从委托人的指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在那之前就当作是个小秘密吧。”

玲斗绞尽脑汁思索：到底是谁委托的呢？脑海中浮现出几张熟人的面孔，可哪个都不像能做到这个地步。

“委托人托我给你捎个口信。”岩本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准备好了吗？我要念了。‘直井玲斗先生：倘若你想重获自由，请将一切事宜委托给岩本律师。只要交给岩本律师处理，相信一切都会解决。获释后，请第一时间来见我，有一件事我要命你去做。如果你能答应，律师费将由我全额承担。委托人’。”老律师抬起视线，“就是这些。”

玲斗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要做什么？这人要命令我做什么事？”

“委托人没有对我提起。”岩本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我的职责只不过是替委托人传口信。怎么样？要交给我处理吗？如果你答应，我会让你获释。”

玲斗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措，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光是这个神秘委托人就已经够蹊跷了，更别说还要替他出律师费，并以此为条件命令他去完成某项任务。整件事都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可如果不答应，他又该怎么办呢？若被起诉，判罪是板上钉钉的事，也没人能保证可以缓期执行。要是真的进了监狱，不知要待上几年。委托人要命令我做的是什么事呢？难不成是犯罪？会不会是逼我去杀人？如果为了抹掉小偷的罪名而去当个杀人犯，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怎么样？”律师追问道，“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听到答复。”

“呃……”玲斗挠了挠太阳穴，“如果我直接委托您为我辩护，大约需要多少钱呢？”

岩本倏地抬起下巴。“你的意思是不通过委托人，你直接付给我费用？”

“我想或许也有这么一条路……”

“门都没有。”

“啊？”

“根本不存在你说的这条路。我也会选择客户，不想接手毫无可能收回报酬的工作。”

的确如此，如果自己是岩本，多半也会这样。

“怎么样？快决定吧，我很忙。”岩本催促道。

“您带着硬币吗？”玲斗问道。

“硬币？”

“十元的、一百元的，没有的话一元的也行。”

岩本从怀里掏出真皮钱包，从装硬币的夹层捏出一枚一百元面值的。“你要这个做什么？”

“麻烦您向上抛硬币，”玲斗单手向上一挥，右手在下左手在上，双手合在一起，“然后像这样用两只手接住。”

“猜正反？”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都会这么做。”

“顺利的概率是多少？”

玲斗歪了歪脑袋，答道：“大约百分之五十吧。”

岩本没作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倒是个很科学的结论。”

“或许吧。这样就能安心了，我会告诉自己命该如此。”

“这样啊。”

“是的，拜托您了。”

“好吧。”岩本按照玲斗说的抛起硬币，用双手接住。

来吧，到底是哪一面呢——玲斗的视线落在老律师的手背上。皮肤细腻的手背看上去没做过体力劳动。他咽了口唾沫。“正面。”

岩本缓缓抬起左手，右手向前平推。大大的数字“100”出现在玲斗眼前。

“猜中了！是正面！”玲斗打了个响指，“好，我决定了，就交给您了，请多关照！”他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岩本微微点头，一只手伸进西服内兜掏出手机，迅速贴到耳边。“您好，我是岩本……多谢……是的，我正在和嫌疑人面谈……已经转告他了……他接受了，决定交我处理……好，我明白了。”挂断电话后，岩本看向玲斗，微微颔首。“我刚向委托人汇报了进展，意见达成一致，接下来我会让你获释。不许反悔，没问题吧？”

“当然，”玲斗答道，“男人必须说一不二。”

“很好，不过有件事还是说了为好。”岩本拿起那枚硬币，将印有数字“100”的一面向玲斗出示，“一百的下面刻着什么？”

玲斗将脸贴近隔板，定睛看去。“平成三十年。”

“记住，日本的硬币，显示制造年份的一面是背面。”

玲斗原本还半信半疑，结果没过多久，他真的获释了。得到通知后，他取回自己的物品，在文件上签了几次名，整件事情便解决了。玲斗向警察局大门走去，路上遇到的警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来到大门外，岩本迎上前来。“辛苦了。”

“您太厉害了！”玲斗感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来。您使用了魔法吗？”

“到车里我再解释，快，出发了。”岩本朝停车场大步走去。

“出发？去哪儿？”

“跟我来就知道了。”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大型轿车，玲斗不清楚车型，估计是进口高档车。岩本只碰了一下，车门就开了。

“我可不会用什么魔法，”车发动之后，岩本开口说道，“只不过是和原告达成了庭外和解。”

“和那个嗜钱如命的社长？简直难以置信。”

“正因为他嗜钱如命才有可能。你进监狱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接受和解才有利可图。”

玲斗转向驾驶席。“难道给了钱？”

“当然。”

“多少？”

“你想知道吗？”

“想……”

律师注视着前方，倏地抬了抬鼻尖。“你从案发现场逃走时遗弃了偷到手的激光式变位仪吧？你英明的决断导致机器发生故障，仅修理费这一项的赔偿金就超过五十万。”

“光修理就花了五十万……”

“你还想进一步了解详细金额吗？”

“不，算了吧。”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岩本缓缓降低车速，驶入一家高级酒店的停车廊。“到了。”

“哎？这里吗？”

岩本把车停在酒店大堂门口，并未熄火，从西服内兜摸出一张便笺。“去这个房间，委托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玲斗接过便笺，上面写着“2016”。“您呢？”

“我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前行了。”

“好……”玲斗解开安全带，抱起放在脚旁的背包，打开了左侧车门。[1]

他刚刚迈出左脚，只听岩本说道：“庭外和解后，丰井社长对我说：‘存在缺陷的设备，再怎么修理还是会发生故障。那小子也一样，说到底就是个残次品。我敢断言，将来他一定会错得更离谱，总有一天会进牢房。’”

玲斗紧咬嘴唇，不知如何辩驳。

“希望你，”岩本继续说道，“用今后的人生证明这个预言是错的。”

玲斗注视着岩本的眼睛。“我要怎样活下去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那个房间里。”岩本指了指玲斗手上的便笺，“不过，你要记住，下一次做出重大决断时，要用头脑去思考，坚定了信念之后再给出答案。硬币正反面之类的是靠不住的。”岩本的眼镜片上映射出两道寒光。

玲斗心中划过一丝痛楚。他深呼吸了几下，终于说出一句“我记住了”。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向驾驶席深鞠一躬。岩本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目送轿车远去，玲斗转身背好背包，握紧便笺，朝酒店缓缓迈开步伐。

玲斗还是第一次到高级酒店。宽敞的大堂里人来人往，个个仪态优雅，而玲斗身着T恤衫，套着肥大的夹克，穿着牛仔裤，完全就是进拘留所前的模样。衣着难登大雅之堂，身上还有股难闻得令人皱眉的气味，他直担心会被揪着领子扔出去。

一个头戴工帽的年轻服务员脚步迅捷地走了过来。果然引起了注意，玲斗迟疑着停了下来。

“请问您是住宿客人吗？我帮您提行李吧。”服务员说道。

“我不住宿。”玲斗慌忙否认。

“失礼了。”服务员挤出微笑，低头致歉后走开了。

之后再没有人叫住玲斗，他顺利地走进酒店直梯。二〇一六室，应该是在二十层吧，玲斗按下按键，不停地深呼吸。究竟是什么人把我约到这儿？要命令我做的事情又到底是什么？

二十层到了。玲斗走在两边排列着房间的走廊上，清了清嗓子。高级酒店果然不一样，走在地板上丝毫听不到脚步声。终于，他站在了二〇一六室的门前。深褐色房门看起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玲斗用力咽了口唾沫，按下门铃。过了几秒钟，咔嚓一声，房门徐徐打开。玲斗屏住呼吸。

面前是一名女子，六十出头，栗色短发，在同龄人中应算是高个子，白色衬衣外面披着件灰色上衣。

玲斗感觉在哪儿见过这人，但一时又想不出。女子稍稍上扬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玲斗。玲斗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威慑力，不禁想往后退。

“进来吧。”女子声音略带沙哑，语气十分柔和，紧闭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这让玲斗稍稍安心了些。

在女子引导下，玲斗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真皮沙发和耀眼的茶几映入眼帘，这儿是待客区，没有床，一旁有一扇门，卧室大概在隔壁。

“请坐。”女子指着沙发说道。

玲斗将背包放在脚旁，坐了下来。

女子落座后，视线仍停留在玲斗脸上。“看样子，你还没想起我。”

果然见过面！玲斗挠了挠头。“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女子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第二次是十五年前，那时你还是个小学生，不记得我也情有可原。”

玲斗在记忆中搜索，可惜一无所获。

女子从身旁的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名字你有印象吗？”

玲斗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柳之公司顾问　柳泽千舟”。“柳泽……我没有听说过……”

“果然。”

“嗯……”玲斗来回看了看名片和女子，“柳泽千舟……这是阿姨您的名字吗？”

“阿姨？”女子右侧的眉梢微微一颤。

“啊！不不不，对不起！女士，呃……这是您的名字吗？”这恐怕还是玲斗有生以来第一次使用这么正式的称呼。

女子哼了两声，似在苦笑。“没关系，就叫阿姨吧。我这把年纪了叫奶奶也不奇怪。对，我叫柳泽千舟。”

“千舟……”玲斗小声自语。这名字不太常见，却很好听，相比时下那些哗众取宠的名字平添了几分典雅。

千舟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摆到玲斗面前。“你可以看看里面。”

“是什么？”

“看了就明白了。”

信封里是张老照片，上有四人：后排站着一位老者，前面是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女，两侧各站着一名女子。玲斗看向左侧年龄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女子，暗暗吃了一惊。他将视线从照片移到千舟脸上。

“有什么发现吗？”千舟问道。

“左边这位女士一定就是您吧？”

“没错。”千舟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能认出来。”

“当然，几乎没怎么变嘛。”玲斗诚实地说道。

“那真是太感谢了，原来你还是会说奉承话的。”玲斗有些不知所措，想辩解，可话还没出口，千舟就继续问道：“右侧的呢？能认出来吗？”

玲斗把视线移回照片上。右侧的女子身着和服，比千舟要年长许多，约莫三十五岁，五官立体，堪称难得一见的美人。玲斗定睛细看，不由得惊呼出声。

“看来你已经认出来了。”

“这不是我……外婆吗？”

“对，就是富美阿姨。”

果然如此！玲斗重新审视照片。“太意外了！外婆曾经这么苗条啊。”外祖母如今那圆润的体形浮现在玲斗眼前。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大约四十年前的照片了。

“那么，这个女孩子是谁呢？”千舟继续问道。

玲斗盯着照片上的少女。少女看上去大概上小学三年级，穿着雪白的衬衫和藏蓝色裙子，短发，坚毅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避镜头，她的脸让玲斗想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是我的……母亲。”

“没错，是美千惠。站在她身后的就是你的外公直井宗一。”

“外公？啊……”玲斗记事时外祖父就已去世，几乎没人对他提起过外祖父是一个怎样的人，就连宗一这个名字，他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得知这一点后，千舟告诉了他外祖父名字的写法。“宗一，也是我的父亲。”

玲斗不觉又是一声惊呼。“您的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开玩笑，就是字面上的含义。直井宗一先和我母亲结了婚，生下了我。他是入赘女婿，改姓柳泽，直到我母亲因病离世后都保留着这个姓氏。后来，他和学生坠入爱河，下定决心再婚。有人对你说过你外公曾是高中语文老师吗？”

“没有，我第一次听说。高中老师……”玲斗一时难以消化千舟的话，不断在头脑中反刍，猛然一惊，“和学生坠入爱河后再婚？难不成……那个学生就是外婆？”

“是的，两人相差二十二岁。”

玲斗盯着照片上的外祖母。“胆子真大……”

“直到要和富美阿姨再婚，父亲才把姓氏改回直井。”

“就是说……”玲斗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瞪大眼睛凝视千舟。

“没错，”千舟露出微笑，挺直腰板，下颌微收，“我是你姨妈，美千惠的姐姐。我和美千惠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刚才我说你可以叫我阿姨，实际上我就是你的亲姨妈。”

玲斗屏住呼吸，长舒了一口气，把照片放到茶几上，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千舟的话。“这些事情，我母亲从没对我提起过。”

千舟看上去很冷静，几度微微颔首。“这也难怪。我们的关系不同于寻常姐妹，因为我和美千惠从没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一天。”

玲斗皱起眉来。“为什么？”

“这件事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你解释。总之，我是你姨妈，这一点清楚了吧？如果还心存疑虑，你可以去查看美千惠和直井宗一的户籍。”千舟坚决的态度足以证明她所言不虚，而且正如她所说，如果是谎言，随时都可能被拆穿。

“我相信您，”玲斗答道，“相信您是我姨妈。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您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千舟双眉上扬，双目圆睁，仿佛在诧异玲斗竟会问出这种问题。“为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做的好事？”

“因为我？”

“富美阿姨联系我，说外孙被警察逮捕了。”

“她为什么要联系您？”

“这是柳泽家的规矩。如果有亲戚做了不好的事，可能导致柳泽家族名誉受损，必须通知一家之主。富美阿姨只不过是按家规联系了我而已。得知消息后，我咨询了熟识的律师岩本——我学生时代的朋友，让他查清了状况。据他说，你这种情况庭外和解并不难。我还跟富美阿姨打听了你这几年的境况，听说你过得浑浑噩噩。富美阿姨可没说你什么好话。”

玲斗真想说一句“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住了。不管怎样，对方是帮自己重获自由的恩人。

“所以，我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千舟继续说道，“岩本律师已经转达我的口信了吧？”

“嗯，”玲斗努了努下巴，“我获释以后，如果服从委托人的命令，就能免去全部律师费。”

“你答应了我的条件，因此才能平安无事地离开拘留所。现在没改主意吧？当然，如果改了，还有另一条路，就是你来支付全部费用。”

玲斗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我怎么付得起？不过，我一没什么长处，二来能做的事情有限……”

千舟面无表情，眯起眼睛。“我打听了你的经历，似乎高中毕业以后没上大学。”

“不是没上，是上不起，根本没有那份闲钱。”

“我倒是觉得事在人为……算了，那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计划也可以，比如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怎样活下去，这些都没考虑过吗？”

“计划嘛……”玲斗移开视线，挠了挠后脑勺，“没什么计划，怎样都可以，能活下去就行。”

千舟轻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似乎领会到了什么。“我知道了，如果这样，你就更要听我的了。况且，这件事也只有你才能完成。”

“只有我？是什么事？”

千舟挺直后背，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像是将要宣布一件天大的事情，绝不能遗漏一字一句般开口说道：“我想让你做的是——成为神楠守护人。”

[1]在日本，车辆靠左侧行驶，驾驶席在右侧。

3

翌日清晨，晴空万里。玲斗六点起床，简单吃过早餐后准备清扫神社院落。他拿着竹扫帚和簸箕望向屋外，叹了口气。今天依旧满院落叶。初秋已然如此，临近寒冬时会成什么样子？玲斗感到一丝疲惫。

院子并不大，可无论扫帚如何挥舞，秋风依然会殷勤地赠以更多落叶。徒劳的倦怠感油然而生。白天的工作大半是清扫，这一点千舟一开始就说过。

见到千舟的第二天，玲斗就被带到了这里。在列车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东京来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小车站，坐了约十分钟巴士后又走了一段上坡路，虽算不上翻山越岭，但坡度也比一般郊游的线路要陡得多。走着走着，脚下变成了台阶，每一级铺的都是铁道枕木。

玲斗已经筋疲力尽，想要小憩一会儿，却被千舟数落道：“年纪轻轻，就知道叫苦叫累！平时生活懒散，现在才会这样。这里可没人听你发牢骚。”千舟说完，大步向前走去，脚步快而有力。玲斗跟在后面，心里偷偷抱怨道：这个老太婆！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面前立着一座古老的鸟居，再往前是平整的空地，这便是月乡神社。

“没人知道这座神社的由来。”千舟说道，“何时、何人、为何建造，通通没有留下任何记载。这片土地属于柳泽家，因而由柳泽家负责管理。宫司[1]由其他神社的宫司兼任，但仅仅挂个空名，不会举办任何仪式。”

道路尽头还有一座小小的神殿，千舟说那只是个摆设，连香资箱都没放。所谓值班室是一间小屋子，距离神殿有一段距离。这里不出售护身符，不提供御朱印，甚至连签筒的影子都看不到。千舟带着玲斗进了屋子。屋子中央有张桌子，靠墙还有张办公桌和一个文件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文件夹。里间是间窄小的卧室，榻榻米、盥洗台和卫生间一应俱全，空调虽然老旧，但还能运转。

“这里名义上是值班室，实质上是神社的管理部门。”千舟环视了一圈室内，“在这里工作的人要看守神社，不，神社倒在其次，第一要务当属守护后面的神楠。”

玲斗随即被千舟领到神社一侧的树林深处。神楠自上古就已镇守于此，那无上威严与磅礴气势令玲斗目瞪口呆，良久无语。

上午八点过后，会有零星访客来到神社，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坡道不短，走上来算是一项不错的运动。不知这条坡道是不是连接着慢跑的路线，偶有身着运动服、喘着粗气的人在神殿前双手合十。

专程前来参观的人大约在上午十点后出现。若非周末，一个小时最多三四个人。访客们当然都是来看神楠的，大多不会对那座徒有其表的神殿有什么指望，连看都不看便直接走向草木丛生的小径。与夜间不同，白天来神社可以自由参观，正因如此，玲斗要留神有没有人恶作剧，经常一边打扫，一边不时巡视四周。还有不少人会拜托玲斗帮忙拍照留念。“如果有人让你照相，要欣然答应。”千舟这样要求过玲斗。这也是工作内容之一。

正午将近，玲斗正在神殿前打扫，突然有人朝他打了个招呼。他抬头一看，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女子身着厚连帽卫衣和牛仔裤，一身打扮很适合山间漫步。稍远处还站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大约十分钟前，玲斗碰巧看到她们来到神社。

“祈祷有什么特定的模式吗？”女子问道。

“祈祷？”

“在神楠那儿。”女子指了指树林深处。

“哦。”玲斗点了点头，“树是中空的，绕着树干走就可以看到入口，一次请只进一个人。”

“具体怎么做？”

“也没什么特定的流程……”玲斗歪了歪头。

“什么？不会吧……”女子眨了眨眼。

“各位可以随意祈祷。”

“随意？”女子很是吃惊，皱起了眉头。

“没错。”玲斗答完，低头继续打扫。

女子回到同伴身边。“他说随意拜一拜就行……”

“怎么会这样……”同伴流露出些许失望。

让你们失望了，可这不能怪我。玲斗暗想着，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

“听说只要向神楠许愿，愿望就可以实现。具体要怎么做呢？”几乎每天都有访客问玲斗这个问题，问法有所不同，但大意基本如此。还有一位女士问过玲斗：“你帮我许个愿要多少钱？”

传说向月乡神社的神楠许愿，愿望终会实现。千舟说过，她也不清楚这个传说从何时开始流传。原本只是在当地的居民间代代相传，但随着互联网普及，这里被人们盛传为能量景点。因此，尽管月乡神社地处偏乡僻壤，到了节假日还是会有不少访客慕名而来。

“访客一多，自然会掺杂一些奇怪的人。涂鸦就是个最明显的例子。有一阵子，谣传在神楠的树干上写下心愿就可以达成。那时可真是让人头疼，稍不留神，树干就会被涂抹得乱七八糟。贴告示、立警示牌都没用，最后只好临时雇了保安。涂鸦倒还好，可以清洗掉，但居然还有人要刻字，幸好没让他得逞，直接报警了。因此，必须有一名管理员常驻在这儿。”千舟说道，“原本白天由一个已经退休的熟人管理，三个月前他说体力跟不上，辞掉了，我只好来替了几天。可我已经这把年纪了，不分昼夜地值班，身体实在吃不消，正想再找个人，便听说了你的事情。”

简言之，千舟希望玲斗担任神社管理员。玲斗还是有些疑惑——千舟为什么要不分昼夜地值班呢？

千舟听后用力点了点头，简直在说就在等你这么问。“关键就在这里。管理员的工作还在其次，我真正想让你做的其实是夜间的工作，那才是神楠守护人真正的职责。”

打扫完神殿，玲斗正要回值班室，发现一名女子站在石灯笼旁，便停下脚步。娇小的面庞、炯炯的双眸，分明就是昨夜那个女子。本以为她穿的帽衫是泛白的，原来是淡粉色。

女子走向玲斗，看上去有些忐忑。“请问你是神社的人吧？”

神社的人——玲斗推敲了一下这个词。他从没想过自己现在是什么人，被这么一问才发觉真的只是“神社的人”，再无其他身份。“嗯……算是吧……有什么事吗？”

“昨天晚上，有个男人来这里了吧？”

“是。”女子说的应该是佐治。玲斗觉得没必要隐瞒，于是含混地点了点头。

“他在这里做什么？”

“呃……”玲斗望了一眼神社深处，收回视线盯着女子，“祈念吧。”

女子皱了皱眉。“那么晚？”

“昨晚我应该跟你说过了，夜晚祈念是允许的，只是需要提前预约。”

“夜晚祈念？和白天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女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神社的人吗？”

“算是吧，不过我才来了一个月，只能算个见习生。”

女子面露诧异，上下打量玲斗。“那个人在祈祷什么？”

“谁？”

“就是昨晚那个人。”

“佐治先生？”

“是。”女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祈祷什么是客人的自由。”玲斗再次注视女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跟佐治先生认识吗？”

女子避开视线，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回答。

直觉告诉玲斗这人有点难缠，最好别跟她有瓜葛。做出这个判断后，他颔首示意，便要转身离去。

“女儿，我是那个人……佐治寿明的女儿。”

玲斗眨眨眼，望向女子。女子毫不示弱地回望。他觉得她性格很强势，也很漂亮。“你们长得不太像啊。”他坦率地说道。

女子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包，从中抽出一张卡片。“你看。”她靠近玲斗，递过卡片。那是一张署有“佐治优美”的会员证。

“佐治优美？”

“对，”女子点了点头，“可以相信我了吧？”

“相信倒是可以……”

“那就告诉我，我父亲来这里做什么？”

“祈念啊，我说过好几遍了。”玲斗现出不悦的神情，他已经懒得表示礼貌了。

“祈念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我只需要按照规定做好准备，其他都不会过问。你要是想知道，直接去问你父亲不就好了？”

女子想要反驳，又咬住了嘴唇，似在克制内心的焦躁，随后转身离开了，纤细的背影仿佛在责问玲斗：若问得出来，我还用煞费苦心吗？

[1]日本的一种职业，掌管神社的营造、祭祀、祈祷等事务。

4

当……当……与昨夜几乎同一时刻，铃声再度传来。看到窗外的佐治，玲斗出了值班室。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佐治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玲斗不觉仰望夜空。白月清辉，似乎比往日更加充满力量。“的确。”他赞同道。

“我有种很好的预感。”佐治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太好了。”玲斗很想询问优美是否问了他什么，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佐治似乎察觉到玲斗有些反常。

“没什么。”玲斗摇摇头，递过纸袋，里面放着可以燃烧约两个小时的蜡烛。“已经做好准备了，衷心祝福您的祈念可以打动神楠。”

“谢谢。”佐治接过纸袋，向祈念入口走去。

目送佐治远去后，玲斗回到值班室。如果是往常，玲斗会在屋外等待，但今夜另有计划。他关掉灯，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窥探。

不一会儿，不出玲斗所料，事情果然发生了。神社内除了极微弱的光亮，四下俱暗。玲斗发现昏暗中有个人影在动。他一直在定睛观察，因此才能察觉。他出了门，拿着手电筒，没有打开。

人影进了祈念入口。玲斗留意压低脚步声，小跑过去。尽管刚来不到一个月，但他每天在此生活，周围物体的位置已经大体掌握，在黑暗中依然可以行动自如。转眼间，玲斗就来到了潜入者身后。

该在哪儿叫住这个人呢？出于守护人的职责，当然应该马上让此人离开。然而，好奇心让他犹豫不决：此人到底想做什么？

转眼间，他们穿过树林，来到神楠前。月光再无遮拦，潜入者的身影清晰浮现在眼前。果然是佐治优美。或许是想尽量不引人注意，她今晚穿的是深色夹克。

优美沿神楠左侧绕了过去。皓月当空，脚下却依旧黑漆漆的。她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身后的玲斗离她仅有约两米了，她依旧浑然不觉，看来是无暇注意身后。

玲斗正思考着喊住她的时机，她突然一个踉跄，向后栽了过来。应该是被地上密布的根须绊倒了，她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玲斗急忙上前双手扶住。优美痉挛般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面容因极度惊恐而有些扭曲。尽管光线微弱，玲斗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受到的冲击太大，优美并未惊声尖叫。

玲斗把食指竖在嘴前，瞥了一眼神楠。烛光洒到了树洞外。佐治似乎并未察觉，没有要出来查看的迹象。

玲斗扶优美站好，直视她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指着来路劝她赶快回去。优美似乎领会了玲斗的意图，却不甘心听从，双手合十恳求对方放过自己。

玲斗犹豫了。女儿在深更半夜尾随父亲到这种地方，必然事出有因。优美似乎并非想干扰佐治，只是想偷看佐治到底在做什么。既然无伤大雅，放过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万一被佐治发现就麻烦了，佐治一定会痛骂他身为守护人没有尽到职责，要是再去向千舟告一状，麻烦就大了。

正当玲斗进退维谷时，“哼哼哼——哼哼——哼——”树洞中传来一阵诡秘的抑扬顿挫。

玲斗与优美面面相觑。优美似乎被那声音吓到了，双目圆睁，接着用力地眨了几下。

正当两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再次传来。“哼——哼哼哼——哼哼——”很明显是佐治。不像是在诵经，似乎还有曲调，应该是在哼歌。总是一副冰冷面孔的佐治竟然会哼着歌祈念，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优美垂下双手，转向神楠。玲斗察觉她要靠过去，立刻揪住了她的胳膊。优美连忙把另一只手伸到面前，做出央求的动作，接着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两厘米左右，示意只要一小会儿。

“哼哼——哼——哼——哼——”怪异的哼唱又响了起来，完全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曲子。

玲斗松开了抓着优美胳膊的手。优美明白玲斗已经默许，便靠近洞口。玲斗跟在后面，祈祷着她千万别发出声响。守护人的使命感败给了好奇心。

优美站在树洞口，悄无声息地向里窥视。玲斗也伸长了脖子。烛火辉映，两个人从斜后方勉强看清了佐治的身影，只见他手上似乎捧着一样东西，但烛光太暗，看不细致。那东西没有发光，不像是手机。

“哼——哼哼——哼哼——哼——”佐治哼唱完一段，歪着脑袋急躁地挠起了头。从后背的起伏可以明显看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玲斗拍了拍优美的肩膀，示意她适可而止。优美意会，决定离开神楠。玲斗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沿来路折返。两人良久无语。

“这下心满意足了吧？”回到神社院内，玲斗问道。

优美一脸不满，用力摇了摇头。“一点也不！那算什么？越来越不明所以了。夜晚祈念都是那样吗？”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祈念的样子。”

“他哼的是什么？怪瘆人的。”

“我哪儿知道。还是先说说你吧，你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了晚上不能随便进来吗？”

优美瞪了玲斗一眼。“你自己不还是一样偷看了？”

“那是因为……”玲斗悔不当初，无法辩驳，只好用一声干咳掩盖心虚，“你先和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和你说了，你会帮我吗？”

“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从哪儿开始说呢……”

“也是。”玲斗用下巴指了指值班室，“这里太冷了，到里面去吧，喝杯可可。”

“我最喜欢可可了！”优美满心欢喜地拍起了手，说话的口吻让玲斗觉得，她似乎已经把他看作朋友了。

“真好喝，全身都暖了！”优美喝了口可可，右手握着杯柄，左手扶着杯子暖手，开始诉说她的故事。

佐治家离这里约三十分钟车程。佐治寿明继承了父辈创立的建筑公司，优美不清楚自己家里是否算得上富裕，但作为独生女，她从未在钱上发过愁，只是，家里也有其他问题——为了照顾住在一起的祖母，一家人身心俱疲。

“只是卧床不起倒还好，但奶奶的认知障碍越来越严重，而且格外精神。且不说照顾她的饮食有多辛苦，喂她吃药她还会吐出来，输液时也会自己乱拔，身边简直一秒都不能离开人。我偶尔会去帮忙，但最辛苦的自然是妈妈，她时刻都身心交瘁。”

今年春天，一切算是告一段落。因为病情恶化，祖母的身体不能动弹，他们找到了一家看护机构。优美偶尔会去探望，可祖母的认知障碍如今已严重到大多时候都认不出她。全家人都觉得离分别的时刻不远了。

“我们恢复到了正常的生活，妈妈可以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我也不用时时惦记家里，还可以兼职去挣点零用钱。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说到这里，优美压低了声音，“家里又起风波……”优美说的正是父亲的可疑举动。“我得知这件事情是在大约三个月前。从那时起，爸爸经常会有一些奇怪的行为。”

“奇怪？”玲斗把送到嘴边的杯子放回了桌上。

“我是听山田叔叔说的，他是我爸爸公司的老员工。他告诉我，最近我爸爸总是漫无目的地出去溜达，也不知到底去了哪儿。公司有规定，外出时要在留言板写明目的地。有一次，他打不通爸爸的电话，就联系了留言板上的地址，得到的答复是‘佐治先生今天没有来过’。之后他找爸爸确认，爸爸解释说临时有事改变了计划。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据山田叔叔回忆，大约每两个星期就会有一次。”

“的确很可疑。你母亲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没说过，山田叔叔也说没告诉她。”

“那为什么要对你说起？”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忍不住想跟谁聊聊吧。”

玲斗点点头，多少可以明白那种心情。“后来呢？你雇了私家侦探？”

玲斗本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优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的确想雇，可我没那么多钱，所以决定亲自调查。大学刚好放暑假，有的是时间。”原来优美还在上大学。

“怎么调查？”

“我先在家里的车上安装了GPS定位器。”

“定位器？”玲斗瞪大了眼睛，“你来真的啊！”他听说，为了掌握孩子的位置或追踪失智老人，不少家庭都会使用GPS定位器，可还是头一回碰到有人真的在用。

“我当然是认真的！”优美说她用的定位器可以在智能手机上实时确认位置，根据环境，位置精确度大约只有五十米的偏差。

“这世界变得越来越便利了。可为什么要安装在车上？”

“公司就在我家隔壁，停车场也在一起。我听山田叔叔说，爸爸行踪不明时会用家里那辆车。所以只要在家里的车上藏好定位器，就能知道爸爸大概去了什么地方。充一回电，电池能坚持一整天。”

“原来是这样。那你查到了吗？”

优美放下杯子，比出胜利的手势。“安装后的第一个周五，爸爸就有了异常行动。如山田叔叔所说，他在工作时间离开公司，开上家里的车出门了。我追踪他的行动轨迹，发现最后车停在了吉祥寺站附近的一处投币停车场。一个多小时后，爸爸开车离开停车场，径直回了公司。”

“哦？那关键就在他停下车后去了哪里。”

“聪明。”优美朝玲斗一指，“其实，把定位器藏在爸爸的衣服里效果最好，可这样有可能会被他发现，所以只好直接跟踪了。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在爸爸抵达那个神秘停车场前找个地方藏好。于是，我在吉祥寺站附近找了家咖啡厅，决定在那里等。”

“每天吗？”

“每天我可做不到，就每周四和周五去。我总感觉在这两天中一定会有收获。”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结果怎么样？”

“装上定位器之后第二周的周五，我以为又要白等了，一看手机，爸爸竟然行动了。”优美双眼炯炯有神，开始讲述。

佐治家离吉祥寺开车约三十分钟，那家咖啡厅到停车场徒步则要十分钟左右。优美确定父亲朝吉祥寺方向过来后，便离开咖啡厅前往停车场。路上，为了不让父亲发现，优美戴上口罩，压低了特意买的棒球帽。

优美在阴影里藏好，观察着停车场的动静。不一会儿，佐治开车出现了。车子径直通过停车场入口的栏杆，感觉很是轻车熟路。

佐治下车后大步流星地前行，步伐没有半分迟疑，显然路线已烂熟于胸。几分钟后，他来到一座米色公寓前。公寓看上去很新，有五层高。他对着门铃的话筒说了句什么，门开了。

公寓附近有一家老式咖啡厅，优美进店后用手机上网查了查这座公寓。房屋中介的信息显示，里面几乎每户都是一居室，专有使用面积足足有四十多平方米，而且建筑年龄相当短，刚建好五年，再加上徒步到车站仅需几分钟，每月的租金超过十五万元。

过了约一个小时，优美返回公寓附近，在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开始监视公寓大门。根据山田叔叔的话和上次的经验，优美判断父亲差不多该出来了。若运气好，说不定和父亲见面的那个人也会现身，她期待着。

和预想的一样，没过多久，佐治出现了，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优美觉得父亲的表情显得有些春风得意。

“真是太可疑了。”听到这里，玲斗打了个响指，“是女人！你父亲一定是包养了情人。工作时间就溜出去快活，胆子可真不小。”

“看你得意的，别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好不好？我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优美不服气般皱了皱眉，“我感觉在周四或周五会有发现，是因为在这两天妈妈都会出门，周四去练瑜伽，周五去花艺教室。爸爸一定是不想让妈妈知道他开家里的车出去，才会选在这两天。”

“这样啊。又是瑜伽又是花艺的，简直是贵妇般的生活啊。”

“辛苦照顾老人那么多年，凭什么不能奢侈一下？”

“我可没有埋怨你母亲……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吗？虽然不太好意思说，但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你父亲出轨了。”

“嗯，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正因如此，我才没法向妈妈透露这件事。我必须掌握确凿证据，在妈妈察觉前好好教训爸爸，让他和那个坏女人分手，决不手软！”这番话说得相当有气势，玲斗不禁瞠目。难以想象优美在她那精致的面容、小巧的身形下竟有如此强硬的性格。优美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可可，歪着头说道：“不过，爸爸竟然没有备用钥匙，算是一处疑点。”

“什么意思？”

“爸爸对着门铃的话筒说了话，对方才给他开的楼门，就是说，对方没有给他配钥匙。如果是情人家，这有些不合常理。”

“那也不一定，有可能是两个人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去配钥匙的地步。”

优美把杯子放回桌上，扑哧笑出了声。“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真是情人的话，你觉得是谁出房租？明摆着是我爸爸啊。既然掏了钱，不多配一把钥匙说不通吧？”

“出房租的不一定是你父亲啊。”

优美摇摇头，仰头望向天花板，似乎认为玲斗无药可救了。她再次看向玲斗。“他肯定得出，不光房租，生活费应该也一并负担了，否则不会有人给一个糟老头子当情人。”

或许他们之间是真爱——玲斗本想辩解，但他预感这么说肯定会被优美当成白痴，只好敷衍了一句“也是”。“也有可能是故意不随身带着情人家的钥匙，担心被你或你母亲发现。”

“你总算说了一个像样的理由。”优美叹了口气，“的确有这种可能。可是，大多数出轨的男人占有欲特别强，疑心格外重，担心情人再去出轨，所以肯定会随时带着情人家的钥匙。”

优美说得太过绝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你认为你父亲去找的不是情人？”

“还不能断定。按常理说，最值得怀疑的当然是出轨。可爸爸没有备用钥匙，所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出轨，还能是怎么回事？”

“正因为想不出，所以我才调查啊。对了，我还发现了爸爸的一个古怪行径。以前他晚上经常会出去聚餐，大多情况下都喝得醉醺醺的。当然，这种时候他不会开车。可最近一阵子，他一个月总有一两次晚上开车出门，回来之后身上却闻不到酒气。他解释说拜访的客户不能喝酒，可又躲躲闪闪地说不出对方的名字。我觉得奇怪，便像之前一样用定位器查了他的去处。你猜他去了哪里？先是拉面馆，然后是电影院……”

“你父亲怎么回事？难道他每次都是先去拉面馆填饱肚子，然后一个人去看电影？”

“我还没说完。他离开电影院一般是在九点半左右，之后还会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玲斗瞬间明白了优美的想法，指着地板问道：“难道就是这儿？有一棵大楠树的无人神社？”

优美用力点了点头。“去拉面馆和电影院应该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如果出门时间太晚，我和妈妈一定会起疑。我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里被一些唯灵论者当作能量景点，备受追捧。准确地说，受追捧的是神社里一棵巨大的楠树。据说，只要进入树洞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可我完全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他并不是那种虔诚的人，何况还是在三更半夜……”

“你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才跟着他的吧？”

“没错。”优美点点头，“接着又想偷窥一下，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思了吧？”

“要真是这样，倒也可以理解。”

“可到头来还是一头雾水。爸爸哼的那首曲子到底是什么？太瘆人了。”

“谁知道呢……”玲斗耸了耸肩，“我也没听过。我说过我做这份差事还没几天……你等一下。”玲斗从办公桌旁的文件架上抽出一本文件夹翻阅起来，那里面记录着所有预约夜晚祈念的人的姓名、抵达时间和祈念时间等信息。“……根据这本记录，你父亲大约是从半年前开始来，有时候一月一次，也有像这个月连着来两次的情况。”

“半年前正好是把奶奶送到看护机构的时候。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优美双臂环抱，环视狭窄的值班室，“喂，楠树的传闻其实就是迷信吧？”

玲斗一时语塞。说心里话，他有同感，但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这么说不太好。

“喂，是不是啊？”优美追问道。

“这个嘛……”玲斗把文件夹放回原处，挠了挠后脑勺，“我在网上查过，好像是有人说过许愿之后考上了理想的学校、疾病痊愈了什么的……”

“这些我知道。但你不觉得，那也许只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或者纯粹是运气好吗？只是这么写太没意思了，才故意编出点神秘的故事。”

“也许吧，我也不好说什么。”

优美撇了撇嘴，似乎对玲斗的回答不甚满意。“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白天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祈祷，晚上却要预约，还不许没预约的人靠近那棵树？”

“你问我我也不……我只能说这是规定……”

优美扭过头，显得有些恼怒。“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规定。难道晚上效果更好？夜里去许愿，愿望就真的会实现？”优美问话的语气已经近乎逼供了。

“我真的不知道。都说了好几遍了，我刚被雇到这儿没多久。我倒是听说过，正规的祈念都是在晚上进行的。”

“果然是这样。爸爸知道了这个情况，才大半夜跑到这里。他要许什么愿？为什么要哼那首奇怪的歌……”优美的问话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

“白天我不是建议你直接问他本人吗？那样最有效。”

优美长叹一口气，似乎对玲斗的不理解十分无奈。“如果我直接提问就能得到如实的回答，我还用从一开始就偷偷摸摸地调查吗？我觉得爸爸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和妈妈，如果傻乎乎地去逼问，不仅得不到真正的答案，说不定还会让他加强戒备。”

“确实。”玲斗低声表示认同。他看看时钟，心下一惊。时间竟已过去了这么久，佐治差不多该出来了。他提醒优美，优美显得极不情愿，缓缓站起了身。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肯定会帮我吧？”

“帮是可以帮，但我该做些什么？先说好，神社有规定，不能询问祈念的内容。”

优美皱起眉头，将视线投向地板。“这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等我再考虑考虑吧。”

“好。”

“还有一件事我能问问吗？”优美竖起食指。

“什么？”

“刚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定要说‘祈念’？许愿的话，一般不是说祈祷吗？”

“不知道。”玲斗歪了歪脑袋，“祈祷、祈念都差不多吧。但这里好像都说祈念，我也就跟着这么说了。”

“哦……”优美看起来有些难以释怀，随即说了一声“算了”，没有再深究。

交换了联系方式后，二人走出值班室。优美开着她家公司的小货车离开神社没几分钟，佐治就从树林中现身了。

“您辛苦了。”玲斗低头致意，“祈念还顺利吗？”

“嗯，不错。”佐治露出满意的笑容。

玲斗想知道佐治为什么要哼歌，却问不出口。在访客祈念时接近神楠是禁忌。

“下个月我应该也预约了。”佐治说道。

“是的，我会在此恭候。”

“晚安。”佐治说完便离开了。

目送佐治的背影远去，玲斗回想起他哼唱的歌。余音在耳边萦绕。优美说那歌声瘆人，玲斗却觉得旋律并不难听。

5

翌日清晨，玲斗看了眼手机，发现外祖母昨夜发来了邮件。近来垃圾邮件成灾，玲斗甚至连邮箱都懒得打开了。他想让外祖母使用社交软件，可转念一想老人家已年近八十，能用邮件联系，自己就该知足了。

邮件内容如下：

晚上好。身体怎么样？

和千舟姨妈相处得好吗？

你有一阵子没联系我了，我就想发邮件问问。

遇到什么难事，记得跟我说。

外婆

内容朴素简短，但外祖母一定是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吃力地打出来的。

玲斗略加思索，回了邮件：

外婆早，邮件收到。

没什么难事，一切顺利。

我跟千舟姨妈相处得不错。

您也要注意身体。

玲斗

成功发送后，玲斗把手机塞进作务衣口袋，像往常一样拎着清扫工具走出值班室。新的一天仍旧从打扫落叶开始。

玲斗扫着落叶，眼前浮现出外祖母的脸。外祖母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从警察局出来那天晚上，玲斗见过一次富美。在酒店和千舟会面后，玲斗联系了她，说自己已重获自由。富美开心极了，说想见见他，于是玲斗前去看望。

富美家位于江户川区，是座约有五十年房龄的破旧的木质建筑。这幢老屋是外祖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直到高中毕业，玲斗都生活在这里。

据富美说，当时玲斗没能详细解释被逮捕的前因后果，她心里七上八下，于是决定先联系千舟，没有多想就打了电话。之前千舟说过，柳泽家有家规，亲戚如果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必须通知她这个一家之主。富美联系她也是在遵守这条家规。但实际情况是，当时富美脑中一片空白，毫无心思去考虑什么家规，不过是再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了。

“我才知道我竟然还有一个姨妈。”玲斗说道。

“美千惠去世的时候，你见过她一次，但我当时没跟你解释清楚……”富美脸上满是歉意。

“您怎么也没跟我说说啊？”

“你这孩子，这件事……”富美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发生了太多事。说起来，咱们和千舟都已经不是一个姓氏了。我想你也听说了，你外公是离开了柳泽家后才和我结婚的，而千舟一直留在柳泽家。咱们跟她的关系已经疏远了。家里有大事的时候自然也会见上一面，可毕竟算不上一家人了。千舟和你妈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可足足相差了二十岁，彼此自然不会太亲近。”

玲斗跟富美提起，千舟交给他一份令人匪夷所思的差事。富美表示从未听过“神楠守护人”这个说法。

“我把你被警察带走的事告诉了千舟，两天后她给我回了电话，说已经做过调查，如果把这件事交给她处理，或许可以让你免于牢狱之灾。所以呀，我就拜托了千舟。不过她说有个交换条件，就是等你获释后要先交由她管教，还说一定会先征得你的同意。我问她要你做什么，她不肯说，但保证不会让你去做坏事，我这才同意。我一直在纳闷她会让你做什么，原来是神楠守护人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玲斗就被千舟带到了神社。当晚他给富美打了电话，说明了白天的情况。

“管理神社和神楠？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些事情呢？”富美的口气中充满疑惑。

“我也不知道，就先做吧。”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嗯，既然千舟特意让你去，肯定是有用意的。你呀，就好好听她的话，踏踏实实干活吧。”

“我知道了。”玲斗挂断了电话。这次通话后祖孙二人没再联系过，直到这天玲斗收到外祖母的邮件。

守护神楠的事，外祖母恐怕完全不了解。她此前从未提起过千舟，想必是有什么耐人寻味的过往。玲斗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其中的秘密或许还和他的身世有关。

自玲斗记事起，生活中就没有父亲的身影，亲人只有母亲美千惠和外祖母富美。她们告诉玲斗，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一家的生活全靠美千惠一个人支撑。一到傍晚，美千惠便开始化妆，在晚饭前出门，回来时经常已是深夜。早上，小玲斗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躺在身边沉睡的母亲。母亲一定疲惫不堪，可小玲斗顾不得那么多，总要把母亲摇晃醒。母亲总会微微睁开眼，微笑着道一声“早安”，有时还会把小玲斗紧紧搂在怀中。

在玲斗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母亲去世了。有一段日子，美丽开朗的母亲突然变得憔悴消瘦，反复住院、出院。终于有一天，母亲不再呼吸了。玲斗已忘了具体时间，但清晰地记得此前他已很确信母亲将不久于人世。母亲去世那天，他独自在教学楼楼顶抽泣很久，小小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决不能在母亲和外祖母面前掉眼泪。

当时没人告诉玲斗美千惠患的是什么病，他后来才听富美说那是乳腺癌。如果早一点发现，美千惠其实本可能得救。

美千惠离开后，只剩下富美和玲斗祖孙两人过活。一直以来，在玲斗的印象里，家里从没有因为钱而太过发愁。然而母亲去世后，餐桌上的菜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富美也开始穿二手衣服。虽然年幼，玲斗仍懵懂地察觉自己成了穷人家的孩子。母亲在世时总是喝酒喝到深夜才回来，玲斗开始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总是对醉醺醺的母亲很反感。

玲斗上初三时才知道原来父亲并非去世了，而是名不正言不顺。中考要提交户籍复印件，玲斗发现父亲那一栏竟是空白的，他觉得奇怪，便去问了富美。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富美诉说了事情原委。玲斗的父亲是美千惠店里的常客，因为已经结婚了，他不能给美千惠正当的名分。不过，父亲一直照料着全家的生活。遗憾的是，在玲斗年幼时他离开了。

玲斗想了解更多父亲的情况，比如他的名字、住址、职业，可这些富美都没能透露。“没办法，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妈妈也没和我仔细说。她告诉我怀了孩子的时候，我劝她不要生下来，可她说那个男人虽然不能认这个孩子，却能在生活上接济。这种话怎么能信呢？她还说那个男人有责任感，无论如何也不退让，就算将来那个男人帮不上忙了也是天意，就算是她一个人也要竭尽全力把孩子养大。她坚持要生下你，不肯堕胎。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没法反对……”大概富美想说，美千惠并非随随便便地选择成为单亲母亲，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然而，玲斗怎么也想不通，若非随随便便，为什么没有再多活几年？为什么没有构筑一个幸福的家庭？为什么让独生子过苦日子？为什么扔下儿子去了另一个世界？这太没有责任心了。玲斗心里清楚，发这些牢骚太不近人情，母亲又不是自愿患上乳腺癌的。可他还是想不开。他认命了：我就是个孤儿，从生下来就是孤零零一人，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形单影只地活下去。

初中毕业后，玲斗想学点技术，进了当地的一所工业职业高中，随后就职于千叶县的一家食品加工企业。选择这家企业倒不是因为玲斗对菜肴和食品感兴趣，而是公司可以帮员工找到低价公寓。当时他心里十分焦虑，不想再让外祖母为他受苦，希望尽早搬出去独立生活。

玲斗被分配到设施部，主要工作是维护检修生产线上的食品加工机。那些机器大都陈旧不堪，时不时就要出些故障。食品加工企业都有供货期，维护人员必须在规定日期前把机器修好，如果修不好，则要叫来厂家的技术人员现场作业。通宵修理后，第二天还得在机器旁观察一整天，看是否正常运转——玲斗当时常常就是这种连轴转的作息。

工作虽累，做得倒也开心。干完一天的活儿，老员工总会带玲斗去喝上一杯。他那时还没有成年，其实不能喝酒，可又有谁会在意呢？

然而，进入公司的第二年，发生了一起异物混入的安全事故——包装用的塑料袋残片掺进了食品中。正常情况下，传感器应该会感知到异常，公司因此判定问题出在机器维护不力和检视不足上，而当时的负责人正是玲斗。

玲斗不服，主张是其他原因导致这次事故，比如极有可能是生产线上的操作人员故意关掉了传感器——老员工为了赶工期常常这么做，这一点人尽皆知，可所有人这时都沉默了。他向上司抗议，上司却说“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

没过多久，玲斗就被调到了其他岗位，负责空调设备和工业用水管线设备的运行管理、滤膜和真空管的更换、整个厂房的清扫等。玲斗倒不觉得这些工作比以前差，他气不过的是，自己明明没有在任何一道工序偷过懒，公司却不再让他碰食品加工机。

就在心灰意冷的时候，他遇到了高中同学佐佐木。当时他正在街上闲逛，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令他吃惊的是，佐佐木身着一身西服，还开着一辆豪华进口车。

佐佐木高中毕业后就职于一家运输公司，工作不合心意，没两天就辞职了，之后便在船桥市的夜总会做起了服务生。车是老板的，佐佐木偶尔充当司机，所以可以开出来。

玲斗抱怨了工作中的不满，佐佐木劝道：“把那破工作辞了吧。赚钱的地方满大街都是，何必在那种地方受窝囊气？”佐佐木还说工作的店里正在招新人，可以帮玲斗介绍，工资是现在的两倍以上。

玲斗表示要考虑一下，便道了别。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越发动摇了。他很想知道夜总会到底是什么样子。母亲曾在夜总会工作过，但他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此外，他在公司的处境也迟迟不见好转。异物混入事故最终还是判定为由机器维护负责人玲斗的失误所致，公司官方网站上发布的道歉信同样是这样解释的。公司所有人都开始有意躲避玲斗，极力避免与他扯上关系，曾经称兄道弟的酒友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疏远他。他心中已不再愤怒，只觉得可笑。

他联系了佐佐木，询问是否真能去店里工作。佐佐木迅速回了短信，让他尽快过去面试。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面试，没想到轻轻松松就定了下来，当晚便向佐佐木借了衣服，作为见习生开始工作。一切进展得太快，他脑中一片空白，感觉完全跟不上节奏，光是领会别人的意图就已精疲力竭。

夜晚的世界富丽堂皇且充满活力，但玲斗很快领略到了生存竞争的激烈和职场的残酷。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可以在一瞬间转换面孔，这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夜总会工作三天后，玲斗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上司没有流露出丝毫挽留，仅问了一句找没找到下家。玲斗回答是餐饮店，上司哼了一声。

玲斗开始正式当夜总会服务生了。清扫店面、收拾厕所、外出采购……仅是开门营业，需要做的工作就很多，杂事简直堆积如山；等开始营业后，更是像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整理餐台、备齐酒水、引领客人、代管随身物品、跑腿、送客、打扫地板、收拾……动作稍慢一点就会招来一顿臭骂。店里地位最高的当然是客人，其次是领班和女招待，店长的地位要比她们低得多，至于服务生，任何人都可以对他们颐指气使。但在玲斗看来，服务生的工作强度远不及女招待。女招待间的激烈竞争甚至让玲斗没有勇气置身其中。她们其实都是个体业主，只是租下了店里的餐桌，通过招待更多的客人来提升业绩。每家夜总会里都有许多同行在竞争。

一想到母亲曾在这样的环境中战斗过，玲斗心中便五味杂陈。母亲凭借性别为男人营造恋爱的假象，获得酬劳，维系生活，而他正是靠母亲如此挣来的钱活下来的。这样一想，如今他在这个世界充当最底层奴仆也算合情合理。

女招待形形色色，不乏缺少职业素养的，玲斗不幸成了其中一人的猎物。那个女人让玲斗送她回家，然后把玲斗拽进了屋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吻，玲斗不知所措。

“我听佐佐木说了，你还没做过？”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问题，玲斗张口结舌。

看到玲斗这副样子，女招待满心欢喜。“来吧，我都教给你。”

玲斗的心狂跳不止，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说老板再三叮嘱绝不允许和女招待发生关系，说完就往外跑。

“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你不说没人会知道，要保守秘密哦。还是说你只是不想和我做？”女招待说着，丰满的身体贴近玲斗，脸无限接近他的双唇。

面对经验丰富的女招待烈火般的诱惑，从没与异性有过肌肤之亲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坐怀不乱？况且玲斗对于性早已极其好奇。结果可想而知，他沦陷得没有招架之力。这次体验让玲斗如坠雾中，其后好几天都过得迷迷糊糊，时常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目光紧紧地黏在那个女招待身上。

很快就有人提醒玲斗那是个陷阱。一天，佐佐木把玲斗约了出来，在咖啡厅见面后，玲斗吃了一惊——佐佐木竟然剃了光头。“都是你害的！”佐佐木恨恨地说道，“你是不是睡了娜娜？”

玲斗哑口无言，问佐佐木怎么知道。

“你怎么能信女招待说的话？”佐佐木说道，“就算事情曝光了，她们也什么事都不会有，只有男人会被扫地出门！”

据佐佐木说，娜娜在社交软件上发了一条消息，写的是：“好久没品尝到时鲜了，味道果然更加可口呢。”了解她的人马上就明白她又和处男发生了关系，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那人是谁了。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

佐佐木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在店里的那副样子，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还有，你盯着娜娜的眼神明显和看别人时不一样。店长有意无意地试探了娜娜，她既没明确承认也没彻底否认，店长立刻确定你违反店规了。”

玲斗双手在头上一通乱挠，央求道：“就那么一回，我保证以后谁勾引我我都不上钩了！”

佐佐木再次摇了摇头。“你是不是以为夜总会就随随便便？你呀，可不能小看这个圈子。你现在在这儿已经毫无信用可言了。实话告诉你，我差点也被轰走，就因为负有连带责任。”原来佐佐木是剃了光头谢罪才幸免于难。

“对不起。”玲斗说道。

“你不用向我道歉。”佐佐木说道，“自己吃剩下的菜，还有脸端给客人？世界上有这样的饭店吗？你伤害的是那些客人。”

玲斗无言以对。

佐佐木叹了口气。“今天我请客。这个月的工资你就别想了，没罚你钱就算走运了。”他拿起账单起身离开。

遭受如此一击后，玲斗久久站不起来。他并不是因为被解雇受打击，而是佐佐木说的全部命中要害，他无可反驳。玲斗自认为没有看不起夜总会的工作，可心中某处确实隐隐觉得低人一等。反正登不上大雅之堂——这种意识令他消弭了对于职业的尊重。倘若不是这样，又怎么会被娜娜诱惑？

之后两个月，玲斗都无所事事，存的钱很快就花得精光，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房东让玲斗立刻搬走，因为他拖欠过好几次房租，如今任何借口都已行不通。玲斗不得不出去找份营生。就这样，他到了丰钿机械。他看中了这家公司提供员工宿舍，但搬进去才知道屋子小得可怜。

最终，这家公司也待不下去了。玲斗早已不想在黑心老板手下干活，所以并没有多么悔恨，只是对于未来更加不安了。

岩本律师的话至今犹在耳边。“丰井社长对我说：‘存在缺陷的设备，再怎么修理还是会发生故障。那小子也一样，说到底就是个残次品。我敢断言，将来他一定会错得更离谱，总有一天会进牢房。’”他还补充道，“希望你用今后的人生证明这个预言是错的。”

当时玲斗小声嘀咕：“我要怎样活下去呢？”

那时，此刻，玲斗都没有找到答案。

6

快到正午时，柳泽千舟出现了。她斜挎小包，双手分别拎着黑色托特包和纸袋。

“我想着午餐要不要一起吃。”千舟递过纸袋，里面是高档鳗鱼饭。玲斗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鳗鱼饭了。

“要！真开心！”玲斗接过纸袋，欢快地跑向值班室。

玲斗和千舟面对面吃了起来，因为太过美味，玲斗差点热泪盈眶。虽然心里不忍太快吃完，筷子和嘴却怎么都停不下来，一眨眼工夫食盒就见底了。

“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吧。”千舟把还剩大半的鳗鱼饭推给了玲斗。

“真的可以吗……”

“我已经是老奶奶了，吃不了那么多。”

“那我就不客气了！”玲斗将食盒拉到跟前，重新握紧筷子，正要大快朵颐，听到千舟说了一声“筷子”。“嗯？”他不禁抬起头。

“筷子怎么拿的？”千舟冷冷地盯着玲斗的右手，“你的握法很奇怪。”

“哦，这个呀。”玲斗将筷子打开又合上，“偶尔会有人说呢，说我筷子用得灵巧。”

“灵巧？简直不像样。快改过来。”

“啊？我都这么大了，还要改？”

“筷子拿得这么不体面，美千惠不会骂你吗？”

“我妈吗？没有……我不记得她说过我。其实我们都没怎么一起吃过饭，她要出去工作……”

“富美阿姨呢？”

“她对我可好了，怎么会说我呢？”

“真是娇生惯养。”

“娇生惯养？可能吧。”

“不管怎么说，现在马上改过来。”千舟拿起刚才用过的筷子，伸到玲斗面前，“看，照这样学。”

“没必要学吧？拿个筷子而已，也不影响吃饭。”

“举止至关重要。你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要在什么身份的人面前用筷子，是不是？别废话了，赶紧改过来。”千舟催促着，上下晃动筷子。

玲斗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其实他知道正确的握法。

“你看，这不是没问题嘛。”

“可我觉得不舒服。”

“习惯成自然。好好记住，今后要是再拿得那么难看，休想吃到鳗鱼饭。”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只能说一遍。”

“……知道了。”玲斗笨拙地用着筷子吃起饭来。

千舟从挎包里掏出一本黄色封面的手账，打开扫了一眼。“习惯这里的工作了吗？”

玲斗吞下饭，答道：“马马虎虎……就是清扫落叶有点累。”

“我问的不是白天，而是晚上。你已经一个人值夜班值了两个星期了，感觉如何？”

刚来神社的那段时间，玲斗与千舟一起值夜班。玲斗先在一旁观摩千舟如何待客，差不多学会要领之后，变成了千舟看、玲斗做，而他一个人当班大约是从两周前开始的。

“晚上也还好。神楠守护人换了，有些来祈念的访客会感到困惑。我一跟他们说是柳泽女士的亲戚，大家就都理解了。”

“嗯。”

“对了，趁我还没忘……”玲斗打开抽屉，拿出装有香资的信封放到千舟面前，“您收好。”

千舟没有伸手。“这个就由你保管吧。”

“什么？”

“守护神楠有时会有些意想不到的花销，你也需要生活费，就用香资抵吧。”

“我可以随便用吗？”

“可以，但是如果不够，我也不会支援你。”

玲斗迟迟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判断不出这是不是好事，姑且说了一声“知道了”，把信封放回抽屉，继续吃饭，千舟喝起了瓶装日本茶。玲斗忐忑不安，匆匆吃光。“谢谢您的鳗鱼饭。”

千舟没有回应，也未移过视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谢谢您款待的鳗鱼饭。”玲斗重复了一遍。

千舟倏地回过神，眨了眨眼，转过脸来左右看了看，拿起一旁的手账打开，定睛看了一会儿后看向玲斗。“你会用电脑吗？”

“得看是什么软件，要是没用过的，可能得花些时间学。”

千舟拎起地板上的黑色托特包放到桌上，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直以来，记录都是手写，着实不便于管理。做成数据既可以检索，整理起来也便捷。我打算把过去的记录都输入电脑，可平时太忙，完全没有进展。所以我想让你来帮我。”

玲斗将电脑挪近，开机查看。桌面上有一个名为“神楠祈念记录”的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档，打开其中一个，只见齐刷刷地显示着一长列名单，还记录着到访日期和联系方式。他抬头看了看立在墙边的文件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旧文件夹，每本上面都写着“神楠祈念记录”，下面标记着年份，一本文件夹对应一年。“您想要把这些都输入电脑里吗？”

“对。怎么样？”

“敲敲键盘倒是没什么难度，就是——”玲斗再次抬头瞥了一眼文件架，“就是量有点大。”

“这些并不是全部。我家里还保存着更早的记录，有几十年的。这样吧，你先帮我输入最近十年的，我不设期限，就交给你了，可以吗？”

“好，我做做看。”玲斗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个……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看过去的记录，发现夜晚祈念的预约时间很集中，大体都是隔两个星期出现一个高峰，而中间这段时间几乎没人预约。”

“的确如此。你知道原因吗？”

“我有一个猜想。”

“说来听听。”

“会不会是和月亮有关？昨天夜里佐治先生来祈念的时候，望着月亮说有很好的预感。昨夜恰好是满月。我查过记录，发现每月的预约都集中在满月前后那几天，佐治先生每次来都是这段时间。”

“你总算有点开窍了。”千舟看着玲斗，眼神中似乎带着试探，“但一个月只有一次满月，而你刚刚说每隔两周就会迎来一个预约高峰，前后矛盾了。”

“您说得对。我又查了另一个预约高峰时间与月亮的关系，终于弄清楚了。那是在看不到月亮的新月夜。我是不是猜对了？”

千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新月夜和满月夜最适合祈念，访客们都清楚这一点，所以集中在这两天预约。”

“最适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祈念会产生效力。”

“是指许下的愿望会成真？”

千舟稍作停顿后点头说道：“可以这样认为。”

玲斗双臂环抱，犹豫片刻。“访客们是发自内心相信吗？我是说……他们真的相信只要向神楠祈念，愿望就能实现？”

千舟挺直后背，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听你的语气，是不相信？”

玲斗稍作思索，考虑应当如何回答。思来想去，他觉得无须回答得模棱两可。“老实说，我不相信。怎么说呢，感觉有点迷信，挺可疑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就算叫神树，说到底也就是棵长得粗一点的树嘛。对着树许愿，愿望就能实现？这种事根本说不通。”玲斗明显感觉到千舟的表情阴沉起来，但他依然说了下去，“信则有，不信则无。到了新年，我也会去参拜，往香资箱里扔硬币，合掌许愿。要说许了愿就能成真，我完全不相信。可这些来向神楠祈念的人，给我的感觉和一般许愿的人完全不同，不知该说是虔诚还是走火入魔，总之一个个都庄重得可怕。我是负责引导的，这些话本不该说，可我真的会时不时地感到这些人有点不妙，令人毛骨悚然，所以才想向您求证，他们是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相信神楠。”

千舟靠在椅背上，抬起视线，表情恢复了平和，但依然目光如炬。玲斗觉得她似乎要下定某种决心，但仍有些犹豫。良久，她看向玲斗。“你知道为什么是两次吗？”

“两次……”

“每个月向神楠祈念的次数。你也察觉了，祈念会在新月夜和满月夜进行。你知道这两次有什么不同吗？”

“不知道。难道有什么区别吗？”玲斗摇头。

“有。”

“不都是在晚上向神楠许愿吗？”

“并不是那么简单。”

“那他们在干什么？”

千舟挺了挺胸，鼻尖向上一扬，说道：“祈念。”

玲斗耸起的双肩瞬间像泄了气般垂了下来。“所以，我想问到底什么是祈念，需要做什么。”

“我再解释也是徒劳，现在你一定不会相信，但只要一直守护神楠，总有一天会明白。今天就到这里吧。”千舟站起身，准备将手账收回包中，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后再次打开手账。“今晚也有访客来祈念吧？”

“是的，访客是……”玲斗从文件架上抽出最新的文件夹，确认预约表，“大场壮贵。”

“大场家和柳泽家是世交。你听说过‘匠屋本铺’这家日式点心企业吗？”

“好像听说过，招牌点心是……奶油铜锣烧？”

“经营那家企业的就是大场家。”

“这样啊。”

“大约三个月前，担任最高负责人的会长去世了。会长生前每年都会来祈念几次，说是想找回曾经的自己。今晚的访客是他的家人，千万不可慢待。”

“好的，我一定尽力……”

千舟盯着玲斗，目光稍显冰冷，神色中透着怀疑，似乎并不确定是否可以交给他，但还是把手账装回挎包，说了声“拜托”，准备离开。

“他会哼歌吗？”

快要走到门口的千舟顿时停下了脚步。“哼歌？什么意思？”

“昨天从神楠里传出奇怪的哼歌声，我以为祈念时都要哼……”

“你！”千舟转过身追问道，“你偷看访客祈念了？”

“不，呃……事出有因……”

“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吧？访客祈念时，绝不允许其他人靠近神楠，你也不能。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没忘，我都记得。真的是事出有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快说！”

“因为……”玲斗险些说出优美的事，赶忙将话咽了回去。立刻说清楚显然能取得谅解，可他担心千舟了解情况后会不让他再帮助优美。“当时，我看到一个人影。”玲斗思考片刻后答道，“佐治先生祈念时，有个人影往神楠的方向走。我认为必须要去阻止，才慌忙跑过去。”

“然后呢？”千舟的语气略带怀疑。

“谁、谁也没看到。”玲斗舔了舔嘴唇，“我想那个人影会不会跑到了树洞里，就张望了一眼，可里面只有佐治先生一人。或许是我出现幻觉了。就是那时，我听到佐治先生在哼歌，所以有点好奇。”

“你确定佐治先生没发现你吧？”

“应该不会，后来我就悄无声息地溜回来了。”

千舟稍稍松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不是编了个无中生有的谎话吧？不会是太好奇了，忍不住想看看祈念到底是什么样子吧？”

“绝对没有！”玲斗拼命摆手。

千舟以锐利的目光直视玲斗，眼中的怀疑丝毫未减，但还是点了点头，看表情似乎并不打算进一步盘问。“好吧，姑且相信你一次，今后你一定要小心。这份工作诚信第一，要是有访客举报你在祈念的时候偷窥，你就没有资格做神楠守护人了。到时不光我难办，你也不好过。别忘了，为了把你从警察局里弄出来，我可是花了不少钱，到时候那笔钱你就不得不还了。”

“我知道，我没忘。”玲斗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

“眼睛产生幻觉是因为你没有集中精力守护神楠吧？是不是玩游戏玩得太兴奋了？”千舟指了指玲斗身边的手机。

“哎呀……被您说中了。”玲斗挠挠头。虽说与事实不符，但如果能让千舟相信，倒也乐得轻松解决。

“简直不可救药。”千舟难掩失望，撇了撇嘴，再次叮嘱道，“真的交给你了啊。”

“好的。那个……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要说祈念，而不是祈祷或许愿呢？”

“不合你意吗？”

“不，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词。如果没有特殊含义，倒也无所谓……”

“有特殊含义。”千舟当即答道，“只不过我现在不说更好。如果你能自己找到答案，就再好不过了。”

“哦……”

“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工作。”千舟留下这句话，离开了值班室。

7

晚上十点，玲斗守候在值班室前，只见两道光从神社入口射了进来。在玲斗的记忆里，除了优美偷偷跟着父亲来过，今晚是第一次有多名访客一同前来。

两个男人来到玲斗面前：一个是身穿风衣的小个子老者，另一个是染着金发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和玲斗年龄相仿或者更小一些。

“请问……是大场先生吗？”玲斗来回看了看二人，问道。

“是的。”老者应答了一声。

玲斗确认手机中的记录。“预约祈念的是大场壮贵先生，请问是哪位？”

“是我。”金发年轻人没精打采地微微抬了抬右手，眼睛仍盯着地面，似乎并不打算看玲斗，像是在闹情绪。

“我是陪同的。时间太晚了，他还没成年。”老者说完递出名片，上面写着“匠屋本铺常务董事　福田守男”。“可以的话，”福田脸上浮现出讨好的笑容，“祈念时我也想在场。”

玲斗摇了摇头。“那可不行。预约时应该已有人提醒过您。”

“提醒过，但可以通融一下吗？你看，他还是个孩子嘛。”

“这是规定，和年龄没关系。”千舟严格要求过，每次只能一个人进入树洞祈念，没有例外。

“别那么死板嘛。求求你了，小伙子。他说一个人会害怕。要是不能进神楠，我就在外面等。你看……”说着，福田从大衣内兜掏出两个信封，“我连香资都准备了两份呢。”

一瞬间，玲斗有些心动。这真是个充满诱惑的提议，毕竟香资他可以自由支配。“这是规定，实在抱歉，您还是放弃吧。”

笑容从福田脸上消失了。“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抱歉。”玲斗鞠躬道。

福田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叹给玲斗听。他把一个信封递给了年轻人。“壮贵少爷，您也听到了，还是行不通。您就鼓起勇气自己进去吧。还记得预约时柳泽女士介绍过程序吧？”

年轻人显得毫无干劲，接过信封。“我只能试试，弄不好可别怪我。”

“您别这么说，用心做，一定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拜托您了，壮贵少爷。”

年轻人沉默不语，皱了皱鼻子。

玲斗拿起装着蜡烛和火柴的纸袋递给壮贵，并说明了用法。“您预约的是一个小时，请问时间没问题吧？”

壮贵依然一声不吭，似乎无法做出判断，朝福田看去。

“就这样吧，暂且一个小时。”福田反问玲斗，“超时一会儿没关系吧？”

“没关系，不过纸袋里的蜡烛只能烧一个小时左右，如果要延长时间，我可以再准备一根。”

“就这个吧。”壮贵扬了扬纸袋，“一个小时后，不管怎样我都会结束，可以吧？”他问的不是玲斗，而是福田。

“当然。”福田答道。

“那么，请跟我来。”玲斗打开手电筒，迈步前行。壮贵和福田紧随其后。三人往神社深处走去，在祈念入口停了下来。“这里是入口。看到那条小路了吗？沿着它走就能看到神楠。”

“好。”壮贵答道。

“请小心火烛，留心脚下，衷心祝福您的祈念可以打动神楠。”

“您要用心祈念啊。”福田鼓励道。

壮贵绷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向树林深处走去。玲斗和福田一起目送他微驼的身影离开。

“真不容易。”福田嘟囔道，“希望一切顺利。”

“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玲斗问道，“您又是鼓励，又是惦记着是否顺利，祈念都要这样吗？”

福田目光锐利地直视玲斗。“我听柳泽女士说神楠守护人换了。你就是她外甥吧？”大概是因为壮贵不在，福田的语气随意了不少。

“我姓直井，请您多多指教。”

“柳泽女士嘱咐过我，说她外甥可能会问与祈念有关的事，让我绝对不要透露什么。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看来你果然对祈念一无所知。”

“重要的信息，姨妈都没有告诉我。”

“是吗？这样也可以当神楠守护人？嗯……有意思。”福田笑得双肩晃动，他凑近玲斗，眼中光芒闪烁，“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很简单。如果接下来我无论做什么你都当作没看见，我就把我知道的关于祈念的事告诉你。我自然会对柳泽女士保密。如何？这个交易不错吧？”

“接下来您要做的，是去神楠那里，和里面的人一起祈念？”

“没错。你也看到了，我家少爷完全靠不住。我要是不陪着，他什么也做不好。”

“或许您说得没错，可还是算了吧……”玲斗歪头思考片刻，摆了摆手，“真的不太好。”

“不行吗？”

“被发现就糟了。”

“怎么会呢？你我不说，有谁会知道？”

您家那位少爷会知道啊——话到了嘴边，玲斗还是咽了回去。“抱歉，这交易我不做。”

“那我也没法告诉你祈念的秘密喽。”

玲斗挠挠眉梢，耸了耸肩。“只好这样了。”

福田咂了一下嘴，抚摩着尖尖的秃头。“真死板。”

“实在不好意思。”玲斗致歉道，“咱们往回走走？您可以在值班室等候。”

“屋里能抽烟吗？”

“禁止吸烟。”

福田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回车上等吧，一小时后我再过来。”

“好的，您慢走。”

福田双手插入大衣口袋，渐渐走远了。

直到福田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玲斗才转身走回值班室。他坐在椅子上，担心福田会偷偷溜回来，便没有玩手机消磨时间。他回味起福田和壮贵的对话。看来，祈念并非徒有其表的仪式。福田为什么坚持要一起去祈念呢？难道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又担心壮贵一个人做不好？

归根结底，只要祈念，就一定可以得到什么。那既不是个人的心理满足，也不是装装样子给别人看，绝对是一种更具体、更实际的东西。愿望可以实现——真是这样吗？不是迷信或谣传，真的会有这样的奇迹吗？如果确实如此，一万元香资实在不算多。别说二人份、三人份了，就是付百人份也划得来。

如果愿望真能实现，我该求点什么呢？玲斗开始心驰神往。最想要的还是钱，我要当亿万富翁！彩票中的奖金总有一天会见底，要是有花不完的钱就好了。天天躺在家里，不用出去工作，钱就哗啦哗啦地往家里灌……要是有这种神力就完美了。比如，睡一觉就可以化身天才画家，随意涂抹几笔就能卖上几十万，不，几百万；或是不经意间就有灵感降临，然后成功申请专利，无数企业都来恳求授权，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年银行账户里都有大笔专利费入账……

玲斗忍不住笑了。自己的想法像小孩子一样天真，简直跟阿拉丁神灯似的。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这种童话呢？祈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叫壮贵的年轻人正在神楠里做什么？

玲斗呆呆地望着树林，突然发现有灯光摇曳，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一个小时。难道有人想接近神楠？按理说，应该没有人进入神社才对。他一路小跑，靠近后才发现树林中现出的人影是壮贵。壮贵看到他，停下了脚步。

“已经结束了吗？好像时间还早……”

壮贵默不作声，摇了摇头，看上去很不高兴。

这家伙怎么回事？连应答都不会吗？玲斗心里暗骂。

“给。”壮贵递过纸袋。

玲斗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有半截蜡烛和火柴。看来吹蜡烛他还是会的。“您辛苦了。”玲斗照例说道，“祈念还顺利吗？”

壮贵还是一声不吭。玲斗将此理解为对方不想回答，便要转身返回值班室。“能顺利才怪呢。”突然，壮贵的话传来，语气中充满漫不经心。

“嗯？”玲斗转过头。

壮贵瞥了玲斗一眼，嘟囔了一句“我说我自己”，再次扭过脸去。

玲斗盯着年轻人的侧脸，忖量起这句话的意思。这时，视野的一角有了动静。是福田，他正拿着手电筒从神社入口往这边走。

“咦？已经结束了吗？”福田略显意外。

壮贵再次陷入沉默。

“是的。”玲斗代为答道。

“这样啊……壮贵少爷，您感觉如何？”

壮贵依旧无言，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福田眼中神采顿失，浮现出沮丧，但仍微笑着，轻松地说道：“哎呀，没关系。”接着，他便催促壮贵离开，似乎还从背后推了推。“今晚就先回去吧，下个月还可以预约。咱们车上再细说，走吧。”

“晚安。”玲斗向远去的二人说道。

福田和壮贵都没有回头，渐渐消失在黑夜中。

8

祈念记录的输入工作，是从千舟吩咐完的第二天着手的。玲斗决定拿出午饭后的两个多小时专门做这项工作。

他随手翻看过往的记录，发现每个月祈念的访客有十几位，一年有二百多位。光是输入名字就已经不轻松，如果记录里还有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则必须一并归档。先把最近十年的输入进去吧——千舟说得轻松，可大致要花多长时间，玲斗心里也拿不准。

他正在输入的是五年前的记录。选择从这一年开始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只不过随手抽出了这一本文件夹。

两个多小时后，玲斗打算告一段落，目光无意间停留在记录中的一个名字上——佐治喜久夫。联系方式一栏记录着一家名为“青柠园”的机构的地址和电话，备注栏写着“向坂春夫先生介绍”。佐治这个姓氏实属罕见，玲斗在担任神楠守护人之前从未见过，现在也只认识佐治寿明和佐治优美，因此很是在意。

玲斗再次查看这份记录，想确认佐治喜久夫这个名字是否还出现过，但没找到。他双臂环抱，陷入沉思。最终，他拿起手机，给优美发了一条短信：“我是直井。你认识佐治喜久夫吗？我发现这个人五年前来祈念过。”

没过多久，优美便回复：“我想起一些事，马上就查。”

玲斗拎着清扫工具走出值班室。在神楠周围打扫一个多小时后，他收到了短信。看到内容，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佐治喜久夫是我的伯伯。我想问你一下详细情况，还有些事想商量，一会儿可以去你那儿吗？”

玲斗回复道：“可以，但我也说不出更有用的信息。”

优美表示傍晚五点过去，玲斗回答没有问题。

“嗯……原来五年前的四月十九日那晚，伯伯来过。”优美双手支着面颊，看着五年前的祈念记录文件夹说道。

“那个人真的是你伯伯？”

“应该没错。一收到你的短信，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于是偷偷溜进爸爸的房间，翻出了以前的住址簿和信件。那些东西爸爸都收在房间里。”

“找到线索了吗？”

“我从奶奶的遗物中找到了这个。”优美操作了几下手机，将屏幕转向玲斗。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卡片的照片，上面写着“妈妈，生日快乐！您平时辛苦了，谢谢！喜久夫”，字是手写的。

“生日贺卡？”

“我偶然听爸爸提起他有一个大他两三岁的哥哥，但小时候就分开了，后来再没有见过。可妈妈说那可能不是实话，因为奶奶还健康的时候有时会去和那个人见面。爸爸不可能不知情，或许他也和伯伯见过几次，只是并不频繁。”

“既然是亲兄弟，为什么会分开呢？”

“不知道。妈妈也不清楚伯伯的具体情况。似乎谁都不能提起他，他也从没来过我家。爸爸妈妈的婚礼他没参加，好像连爷爷的葬礼都没出席。”

“算是佐治家的忌讳吗？”

“感觉是。”

“那你伯伯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吗？”

“或许已经去世了，妈妈是这么推测的。”

“怎么回事？”

“四年前秋天的一天，爸爸和奶奶穿着丧服出门了，说是去参加熟人的葬礼，但妈妈觉得应该是伯伯去世了。之后过了好久，有一件事让我恍然大悟：妈妈或许猜对了。”

“什么事？”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奶奶的认知出现了问题。说得直白点，就是脑子糊涂了。她会说些不明所以的胡话，在夜里走来走去，甚至喊错爸爸的名字。这些事我原本都忘得差不多了，看到你的短信才突然想起来。对了，奶奶偶尔还会叫我爸爸喜久夫……”

原来这就是优美在短信里说想起来的事。

“你伯伯去世时多大年纪？”

“不清楚，怎么了？”优美歪头说道。

“我倒不是对年龄感兴趣。”玲斗展开文件夹，指给优美看，“联系方式留的是青柠园，我查了，在横须贺。官网显示这是一家看护机构，不是短期康复中心，入住者在那儿可以一直待到去世。”

优美拿起手机快速操作起来，大概是在搜索青柠园。她很快找到了官网，认真地注视着屏幕，不时划动。“真的呢。”她轻声说道，“伯伯可能生了什么病。”

“不清楚你伯伯是什么时候住进那家机构，但说不定你奶奶就是去那里和他见面的。”

“有可能。”

“你父亲今年多大年纪？”

“嗯……应该是五十八岁。”

“这么说来，如果你伯伯现在还在世，应该六十多岁。如果是四年前离世，顶多五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就住进那种机构，莫非患了什么疑难重症？说不定这就是他和你父亲分开的原因。听说过去经常发生这种事，为了不传染给其他孩子，生病的孩子会被送走。”

“我也听说过，可这都什么年代了，太离谱了吧？爸爸出生时都已经是上一届东京奥运会前夕了。”

“昭和[1]三十年代吧？那时候应该还是有很多老古董的。”

“是吗？”优美歪了歪头，显得难以理解。

“那你说为什么会分开呢？”

“我怎么知道。”

“问问你父亲？”

“不行。不是说了这是家里的忌讳吗？”优美用指尖点了点文件夹，“这个先放一边，我更想知道，爸爸每月来祈念和伯伯五年前来这里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你觉得呢？”

玲斗慢慢环抱起双臂。“我也一头雾水……”

“你到底是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就是个见习生，连祈念是什么都没人告诉我。不过，我觉得你父亲和你伯伯来祈念的目的和内容或许都不一样。”

“为什么？”

“具体我还不清楚。祈念似乎分为两种。”玲斗向优美说明每月有两次祈念的最佳时机，分别是新月夜和满月夜。“你父亲是每月的满月夜来祈念，而你伯伯是五年前的四月十九日来的，我上网查了一下，那天是新月。”

“兄弟二人都来过，但也可以理解为纯属巧合？”

“兄弟俩都听过神楠的传说，便前来祈念——这么想并无可疑之处，只不过两个人的目的有所不同，又间隔了五年，这种可能性会不会更高？”

“你说得也对。”优美长舒了一口气，“那就没必要在伯伯的身上费心思了。”优美合上文件夹，“好，不去想他了，反正情况又有变化。”

最后半句话引起了玲斗的注意。“有什么进展吗？对了，你在短信里不是还提到有事要商量？”

优美皱着眉，噘起了嘴，看上去在犹豫是否要告诉玲斗。良久，她说道：“昨天傍晚，我爸爸行动了。”

“行动？又去了吉祥寺那座公寓吗？”

“对。”优美点了点头，“前天夜里他不是来这儿了吗？当时我就觉得他快采取行动了。我知道他要去哪儿，所以多少有预感，便去那里查看情况，结果让我撞了个正着。”优美瞪圆了眼睛。

“撞到什么了？”玲斗探身问道。

“爸爸正巧从公寓楼门出来，而且不光他一个人。”优美攥着手机，轻巧熟练地点了几下，将屏幕转向玲斗。

“啊！”玲斗不禁惊呼。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身穿宽松夹克的佐治寿明，身边还有一个身材曼妙的长发女子，身穿轮廓细长的大衣，墨镜遮住了面容。直觉告诉玲斗，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

[1]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起讫为1926年到1989年。

9

优美这天没有开车，而是搭列车再换乘公交车来的。过了傍晚六点，玲斗打算去吃晚饭，于是决定和优美一起离开。不过，玲斗是有“专车”的。看到他从值班室后面推出自行车，优美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能骑吗？”

“没办法，只有这个，已经是升级版了。”

来到这里的第二天，玲斗在值班室后面的仓库里发现了这辆自行车。它本来是米店用来运米的，不仅轮胎厚，车架和车把也很笨重，车身已经锈迹斑斑。玲斗拆过一回，除锈上油后重新组装好，推去车行打了气，总算能将就骑起来了。他想过换掉轮胎，但因囊中羞涩，只好作罢。

“重点还是沉，”玲斗推着自行车走下神社的台阶，“上台阶实在够呛。平时又不能停在台阶下边。虽说破破烂烂的，没人傻到偷它，可如果生锈再严重点，就真的骑不了了。”

优美看到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便问道：“这是什么？”

“洗浴包。”玲斗答道，“我想吃完晚饭去一趟公共浴池。值班室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就是有点贵，洗一次要花四百七十元，两天才能奢侈一回。

“没想到你要住在那间小屋子里。很不方便吧？”

“习惯后还好。房租、水电费都不用交，夜里也安静。”

“你是从最近开始才守护神楠的，对吧？你为什么想做这份工作？”

“算是顺其自然吧。不是我想做，但总得有人接手，是不是？”

“继承家业？”

“可以这么说。”

两个人总算下完了台阶。平时，玲斗会立刻跨上自行车，今天有优美一起，他便推着车与优美一起走到公交车站。优美看着时刻表，“啊”了一声，显得有些失望。

“怎么了？”

“上一趟刚走，还要等二十分钟左右。太不方便了。”

“没办法，这里坐公交车的人少，当然和大城市不一样。”

优美思索片刻，往坡下看去。“骑车到火车站要多久？”

“十分钟吧……难、难不成……”玲斗看向优美，“你想让我载着你骑下去？”

“叮咚。”优美竖起食指，“猜对了，载我到火车站吧。”

“那怎么行？骑车载人违反《道路交通法》啊！”

“你说什么傻话？”优美往后一仰，“这乡下地方，你能找到交警？”

“找不着……”

“就是嘛。走吧，快上车！”

玲斗只好跨上自行车，优美随即侧着坐到了后座上。“你至少跨坐啊，又没穿裙子。”

“后座太宽了，不好跨。没事，反正怎样都是违法。”

玲斗咂了下嘴。“如果被逮到，罚款必须你来交啊！”

“我都说了没事。出发！”优美喊完，搂住了玲斗的腰。一股温暖柔软的触感从后背传来，玲斗感到体温似乎上升了。记得上一次骑车载人还是小学的时候。

自行车的好处在于走起小路来畅通无阻，遇到单行线和路障也能自由穿梭。一路都是绿灯，玲斗顺畅地蹬车向前。红日已不见踪影，路灯也只是零星地点缀着街道。好在两侧多是民宅，窗中透出的暖光可以微微照亮前路。

“这是近路吧？要是我肯定记不住。”优美说。

“我一开始也迷路了好几回。这里没做道路规划，估计以前就是田间小路。”

“周围都是住宅，你在哪儿吃晚饭？”

“火车站前的小饭馆。”

“什么嘛，原来你也要去火车站啊。”

“是的……”

他们穿过住宅区，来到宽阔的行车道。前面便是全镇最大的十字路口。

“派出所就在附近，我们得从这儿走过去。”

优美闻言，摆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跳下了自行车。

玲斗推着车走过人行横道，前面就是站前街。街道两侧的小商铺鳞次栉比，仍在营业的大多是饭馆，其他商铺几乎都已拉下卷帘门。玲斗在一家店前停下脚步。这家店的玻璃门上拼接着木格。“我就是准备在这儿吃饭。”

优美望了一眼店面，问道：“这家店卖什么？”

“就是家常套餐，有烤鱼、土豆饼之类的。”

“哦。”优美面无表情，但又似乎有些兴趣，“好吃吗？”

“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优美托着脸颊思考了片刻，摇摇头说：“今天算了吧。”

“好，那你路上小心。”

“谢谢，再见。”优美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目送优美走远后，玲斗停好自行车，走进小饭馆。店里空荡荡的。他坐在角落的餐桌边，嚼着酱煮青花鱼，回想优美说的话——

佐治寿明和同行女子从吉祥寺的公寓出来后，优美跟了上去，见二人来到投币停车场上了佐治的车，随后离去。

“如果是电视剧里，会马上出现一辆出租车，我拦下它，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车，可现实中无法这么顺利。”

优美无计可施，眼睁睁地目送父亲的车越来越远，只好回家等待。GPS定位器显示，车停在了涩谷的一座立体停车场。

大约两个小时后，佐治再次发动汽车，又过了一个小时回到家中。佐治和那个女人在涩谷做了什么呢？优美调查了停车场周边的情况，发现有几家可以提供钟点房的酒店，还有不少经营多年的情人旅馆。

“不会去酒店吧？想那个的话，在公寓不就可以……”玲斗尽量避免表达得过于直白。

“也许他们是想偶尔换换心情。”

玲斗没想到优美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他没什么经验，从未想过这一点，难道优美经验丰富？“可能只是一起吃饭购物。”

“当时还不到饭点，况且如果在外面吃过饭，按说就不会再吃晚饭了，可爸爸到家后照常吃了晚饭。购物也不太可能，工作时间出去就为了和情人逛街？万一被熟人撞到不就糟了？”

“你已经断定是情人了啊。”

“爸爸在工作时间偷偷跑到一个女人家里，不是去见情人是什么？你就别安慰我了。”

这种情形的确很难让人想到其他可能。玲斗默不作声。

“哼！”优美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我祈祷过千万别是真的，结果还是成了现实。出轨啊……这算什么！浑蛋老爸，我真看错你了！”优美咚咚捶打着值班室的桌子。

“如果佐治先生出轨了，那和他来神社祈念有什么关联吗？”

“问题就在这里，想和你商量的也是这个。”优美指了指玲斗，“下一步必须要查出那个女人的身份。你能帮我吗？”

“帮你……我要怎么做？”

“我想过了，爸爸很可能就是为了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去向神楠祈念的。”

“向神楠……”玲斗歪着脑袋，“祈念什么呢？”

“比如，”优美扬起下巴，“和妻子离婚，娶这个女人。”

“啊？”

“不过，离婚要给妻子精神损失费，和那个女人再婚也很有可能遭到女儿的反对，不，是一定会反对！所以，最干脆利落的做法，就是祈祷妻子死掉。”优美突然十指在胸前交握，望着斜上方，“楠树之神，求求您，马上让我老婆死于非命吧——”

玲斗苦笑道：“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优美保持着祈祷姿势瞪了玲斗一眼。“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玲斗微微抬起双手。“祈念可是很神圣的。一般都是祈祷垂死之人早日平安无事，怎么会祈祷别人去死呢？”

“你这是相信人性本善，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好人。如果祈念真的能实现愿望，一定会有人祈祷绊脚石赶快消失。”

玲斗受到了冲击，他从未有过这类想法，但又觉得优美的话有道理，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或许吧……可佐治先生不像那种人。”

“我当然也希望如此，不过非常遗憾，我现在对爸爸的信赖程度低得令人绝望。”

看着神情严峻的优美说出这种话，玲斗只是隐约觉得事态很严重。他没有父亲，那个让母亲美千惠怀孕的男人已有家庭。那个男人的孩子一定对夺走父亲的美千惠恨之入骨。

“所以，我得想办法在爸爸祈念的时候再偷看一次，确认他到底在祈祷什么。”

“不行！”玲斗急忙摆手，“这真的很难办，我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抱歉，我帮不了你。”

“怎么都不行吗？”

玲斗双臂在胸前摆出一个叉号。“死心吧。我的工作就是在有人祈念时不让其他人接近神楠。”

“那在爸爸祈念前后，你让我去神楠那边转一圈，行吗？”

“祈念前后？”

“嗯，这样不算违反规定吧？”

玲斗注视着优美的大眼睛问：“你要去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优美漫不经心地说：“你没必要知道。”

玲斗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她应该是想打探父亲祈念的内容。接近神楠后，她打算怎么做？她已经清楚地表明，自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孩，甚至偷偷安装过GPS定位器。想到这里，玲斗眼前一亮。“我知道了！”他打了个响指，“你是要去装窃听器吧？”

优美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被你看穿了，其实我更想安装摄像头。”

“太胡来了！我决不允许你那样做。”

“为什么？难道有规定说不允许安装窃听器吗？”

“或许没有，可是想想就知道不行。”

“没关系吧……又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佐治先生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绝对不会，有一种特别小的。”优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厘米左右的长度。

“万一被发现，我工作就丢了。”

“那又怎么样？工作不是到处都有嘛。”

“我借了一笔钱，如果辞掉这里的工作，就必须还清那笔钱。”

“多少？”

“一大笔，大到我肯定还不起。”

优美啧了一声，撇了撇嘴。“你真是……”

“反正你的作战计划行不通，放弃吧。”

“我知道了。”优美恢复冷漠的表情，扭过脸去，“再也不理你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

“不告诉你。”

望着优美的侧脸，玲斗再次陷入沉思。估计她还没放弃安装窃听器的打算。“你不会要自己偷偷去安装吧？”

优美面部肌肉一颤。“不告诉你。”

“果然被我猜中了。你就是想背着我去神楠那里安装，等佐治先生祈念结束，再溜回去取走。”

优美看向玲斗，板着的脸上露出笑容。“还有一个办法。你知道吗？最新的窃听器，电池可以撑上几十个小时呢。我白天先去安装好，第二天再拆走。白天任何人都可以接近神楠吧？当然，我动手时一定不会让你看到。”

“别闹了，算我求你了。要是有人看到你安装的窃听器，会引起骚动的。”

“或许吧，不过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如果被人发现，再想别的办法。”

玲斗愁眉苦脸，双手抱头央求道：“饶了我吧……”

“我家都要被拆散了，哪还管得了用什么手段。”

玲斗放下手，抬起脸说道：“就算窃听到了祈念的内容，也不一定能了解到什么。你是认为佐治先生会说出情人的名字，还是会说‘希望我老婆早点死掉’？”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爸爸不是出声了嘛，你也听到了。”

“我听到的只有奇怪的哼歌声，没听到他说话。”

“他哼歌前后可能会说些什么。拜托了，帮帮我吧。”优美双手合十，认真地看着玲斗。

玲斗叹了口气。看来很难让优美改变主意，既然如此，他必须想办法阻止优美擅自安装窃听器。“我有个条件，万一窃听器被佐治先生发现了，你要负责解释来龙去脉。还有，你必须说服他不要闹到我的雇主那里去。这些办得到吗？”

优美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接着轻轻点了点头。“OK！当然办得到，买卖成交！”她站起身来，要和玲斗握手。

这算什么买卖，分明是强买强卖！玲斗这样想着，还是握住了优美的手。

10

从站前街拐进一条小巷，就可以看到“福汤”，这是全镇唯一的公共浴池。邻镇有一家温泉乐园，成年票要九百元，这样只能三天泡一次澡了。

福汤是家老店，没有桑拿、电子按摩池和淋浴间，墙壁上画着巨大的富士山。

玲斗洗净身体后来到浴池一角，刚泡进去就听到有人搭话：“你是神楠守护人吧？”说话的是一位老者，泡在池子里的身体瘦骨嶙峋。

“是的。”玲斗看着老者，感觉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前些日子的一个上午，我想着好久没去问候神楠了，就去了一趟，看到一个没见过的小伙子正在打扫院子，我还有点纳闷。那就是你吧？”

“您好。”玲斗颔首，“我姓直井，请您多多指教。”

“你不姓柳泽啊？”

“我是柳泽家的亲戚，但不同姓。”

“原来是这样。柳泽家的直系亲属越来越少了，我还担心将来怎么办呢。那就好，那就好啊！还好有你。”老者晃着细瘦的脖子频频点头，似乎总算放心了。

“您一定熟知柳泽家和神楠的事吧？”

“谈不上熟知，不过我家确实祖祖辈辈都受到神楠的恩惠。我去年还去神楠寄存了呢。上了年纪腰酸腿疼，干什么都不方便，我的日子也快到了。”

老者的话引起了玲斗的注意。“寄存？您寄存了什么？”

“你这个年轻人啊，寄存给神楠的还能有什么，不是明摆着嘛。”老者笑着说完，忽然严肃地打量起玲斗，“难道你还不知道神楠的力量？”

“我并不了解详情，只被告知只要一直守护神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老者开怀大笑起来。“没想到神楠守护人竟对祈念一无所知！说不定这反而是好事呢。”

“您能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还是算了吧。对于不了解神楠奥秘的人不能多嘴，否则好事就成坏事了。而且也很难说清楚，我即便说了，你恐怕也不会相信。千舟说得没错，只要一直守护神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你就好好期待着吧。”

这算什么啊！玲斗心中愤懑不已。怎么人人都这么喜欢吊人胃口？这时，一个主意在脑中闪现。“能请教一下您的姓名吗？”

“当然，我姓饭仓。”老者说清楚汉字写法后，又说自己名叫孝吉。

饭仓说他去年去祈念了，玲斗想一会儿回到值班室翻看记录，至少要确认来访时间是在满月夜还是新月夜。“饭仓先生，您相信神楠的传说吗？大家都说，只要向神楠许愿，愿望就可以实现。”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件事不能多嘴。”饭仓露出微笑。

“您不用说祈念的事，我只想知道您是否相信。”

“好吧。”老者稍微坐直了身子，细瘦的锁骨露出水面，“我相信神楠的力量，毕竟我亲身体会过。可是，愿望是否能够实现，我不大清楚，因为这件事无法凭一己之力实现。”饭仓瞥了一眼玲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这个话题就聊到这里吧，可不能告诉你太多。”

这个回答实在意味深长。亲身体会过神楠的力量是什么意思？他又说不清楚愿望能否实现……简直像禅宗问答一样，再问下去，估计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好，但我不一定会回答哦。”

玲斗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听，随后问道：“向神楠祈祷希望一个人死掉，这种事有可能吗？”

“什么？”饭仓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有人祈祷让讨厌的人或妨碍自己的人死掉——您有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每天看守神楠，就好奇大家都在祈念什么，偶尔也在想，会不会有些人祈念的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呢？”玲斗将右手伸出水面摆了摆，“我不应该这么说，怎么会有那种人嘛。神楠这么神圣，祈念龌龊的事一定会遭天谴。对不起，您就当我没问吧。”

饭仓也环视四周，然后把身体深深沉入水中，直到水没过下巴尖。他往玲斗身边靠了靠。“最近有没有我不太清楚，听说以前确实有那样祈念的。”

“真的吗？”

“人这一生啊，怎么可能从头到尾都是美好的？特别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一团乱麻。要是因为某个人导致自己或家人遭受折磨，当然会希望那个人从世上消失，这也是人之常情。”

“向神楠祈念这种事都能成真吗？”

“谁知道呢，没准真有实现的。”饭仓说完站起身，“就到这里吧，我要是信口开河说得太多，千舟知道后该批评我了。”

玲斗想起饭仓已经提过一次千舟的名字。“您一定很了解千舟姨妈吧？”

“很了解哦。巴掌大的镇子，我们小学和初中又在同一所学校，我比千舟高两届。千舟从小就是名人，是柳泽家的独生女，学习成绩还特别优秀。镇上的人都说，她虽是女儿身，但只有她才能撑起柳泽家。后来也的确如此，她一手把柳泽集团经营起来。没有她，酒店业务哪能做得那么成功啊。”

玲斗有些困惑。千舟这么厉害吗？虽说见过几面，但他完全没有关注千舟取得过什么成就。他只要知道千舟是母亲同父异母的姐姐，但此前没有来往，就足够了。

“你姓直井，对吧？神楠就拜托你了。”饭仓抬手致意后离开了浴池。

“谢谢您，晚安。”玲斗目送老者离开。

出了福汤，玲斗在便利店买了果味烧酒和薯片，回到月乡神社。今夜没有访客预约，玲斗在值班室喝着烧酒，用手机上网查询千舟的情况。网上竟有不少信息，还有详细介绍千舟履历的网页，玲斗着实吃了一惊。

从家乡的高中毕业后，千舟考入一所名校的法学部，毕业后进入柳泽集团旗下一家重要的不动产公司工作，在公寓经营管理方面崭露头角。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她进军酒店业，通过并购和集团化发展获得了极高的地位和知名度。她不仅是集团内部多家公司的董事，有时还担任首席执行官，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九年间在业内被尊称为“女帝”。

网上可以查到的信息大抵如此。玲斗从抽屉里取出千舟的名片，上面写着“柳之公司顾问　柳泽千舟”。千舟应该将近七十岁了，或许已经引退，但此前的经历已足够辉煌，饭仓说的没有半点夸大之处。

玲斗从架子上抽出文件夹，查看去年的祈念记录。八月三十日的记录中出现了饭仓孝吉这个名字，上网一查，那天是新月。

11

满月已过，新月未至，祈念的访客越来越少，特别是中间的一周几乎无人到访。漫漫长夜，玲斗把时间都用在了祈念记录输入工作上。

连续输入完几年的记录，玲斗发现一些端倪：某个人祈念后，同一姓氏的另一个人也会来祈念，间隔大多是一两年。或许只是碰巧，但这种情况实在多得有些不寻常。玲斗猛然想到了佐治寿明。寿明的亲哥哥喜久夫五年前曾来祈念，因时隔太久，他认定两人的祈念之间没有关联。事实的确如此吗？

这天，千舟来到月乡神社时，玲斗正恍惚地思考着这些事，清扫着院落。

“你有压箱衣吗？”千舟抬头问玲斗。

“压箱衣……”玲斗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千舟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

玲斗捂着肚子问道：“是胃肠药之类的吗？”[1]

千舟瞠目结舌，双肩泄了气似的松弛下来。她长叹一口气，说声“跟我来”，朝值班室走去。进了值班室，她径直往里走，打开了卧室的门。开门的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迅速转过头，瞪大眼睛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像什么样子！”

“哎呀……那个……我想着一会儿再收拾……”玲斗挨骂不无道理——被子没有叠，当作睡衣的T恤和短裤随手扔在一旁，空酒罐倒在榻榻米上，薯片撒了一地。

“打扫神社之前，不先打扫干净自己的房间怎么行！”

“您说得对，我马上打扫。”

玲斗刚要弯腰叠被子，千舟一把揪住他的肩膀。“过会儿再收拾，你先把压箱衣拿出来。”

“压箱衣……”玲斗嘟囔道。

“嗯，快点。”

“我……”

“怎么了？”

“刚才我就问什么是压箱衣……”

“压箱衣——”千舟做了个深呼吸，“就是你所有衣服里最心爱的，比如和女孩子约会时才舍得穿的。”

“啊！”玲斗半张着嘴，“这样啊！”

“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玲斗歪着头说道。

“无所谓了。你总归有一件吧？”

“没有。如果一定要选，就是我来这儿时穿的T恤和夹克，还有就是运动衫了。”

“你的行李确实很少。”

“被赶出宿舍时差不多都扔掉了，净是些又旧又破的衣服。”

“来这儿之后没再买新衣服？”

“没买，有这个就够了。”玲斗扽了扽作务衣的领子。这是玲斗在这里生活后千舟带来的，还有一身可以替换。工作自不必说，玲斗去镇上也是这身装扮。

千舟双手抵腰，轻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你收拾一下，准备出门。这身衣服可不行，先换上那件脏兮兮的夹克吧。”

“要去哪里？”

千舟抬头望着玲斗。“给你买衣服。”

约两个小时后，玲斗和千舟来到新宿。玲斗走进了从来不敢接近的名牌男装区，还试穿了西服。

千舟打量着玲斗，哼了一声。“还算合身。”

“谢谢。”玲斗扬起下巴顽皮地说道。

看到他这个动作，千舟皱起了眉头。“难得穿了上档次的西服，显得挺精神的，就不要做那种动作了，看起来不稳重。点头时态度要恭敬，下巴微收，直视对方的眼睛。”

“好的，我知道了。您看是这样吗？”玲斗按照千舟的指示点了点头。

“对，这不是能学会嘛。以后要注意。”

站在一旁的中年女店长微笑着称赞道：“真的非常合身。后背挺得笔直，站姿也特别帅气。柳泽女士的亲戚果然仪表不凡。”说最后一句话时，她转向千舟。

这家店似乎与柳泽家一直来往密切。刚进店时，千舟便介绍玲斗是她的外甥。

“之前上班时穿过西服吗？我听说你被辞退前在一家处理二手设备的企业工作。”

“是这样，但在那之前我做过另一份工作，那里的工作服和西服差不多……”

“还有这回事？那是什么地方？”

“一家餐饮店……”

“当侍者吗？”

“嗯，差不多。”玲斗不敢说他曾在夜总会做过服务生。

“不错嘛。这套西服怎么样？喜欢吗？”

玲斗再次转向穿衣镜。深灰色修身西服恰到好处地贴合着身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玲斗竟感到气宇轩昂起来。整理整理发型，刮一刮邋遢的胡茬，再戴上一副平光镜，俨然是一名叱咤风云的商界精英。“喜欢是喜欢，但真的要买给我吗？”

“我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西服就定这套吧。”千舟转向店长，“裤脚锁边，傍晚前可以做好吗？”

“没问题，请您交给我吧。”店长两手叠在身前，深鞠一躬。

玲斗换回衣服，来到千舟和店长身旁。“两位久等了。”

“啊……”千舟看着玲斗，指了指他的胸口，欲言又止。

“我叫玲斗。”玲斗以为千舟忘记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千舟瞪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我在犹豫该叫你玲斗先生，还是玲斗君。”

玲斗这才意识到千舟还从未直呼过他的名字。“叫玲斗就行。”

“好，玲斗，咱们去下一家店吧。衬衫、领带、腰带，还有鞋，必须置办齐全。”话音一落，千舟便离开了这家店。

“感谢您的光临！”店长恭送道。玲斗慌忙追了上去。

他们用了约一小时买了衬衫、领带和腰带，又花三十分钟定了皮鞋。西裤锁边还需要一些时间，皮鞋柜台里侧正好有一家咖啡厅，他们决定休憩片刻。

“哎呀，真是不得了！”玲斗看着放在邻座上的购物袋感叹道，“一次竟然买了这么多东西，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

“你和你母亲……美千惠，没一起买过东西吗？”

“没有，我妈在我上小学时就死了，外婆也没带我逛过街。衣服嘛，基本上都是邻居家送的。”

千舟端着茶杯注视玲斗。“你吃了不少苦啊。”

“没办法，谁叫我是女招待和有妇之夫生的孩子呢。”玲斗故作开朗地说。反正千舟对他不体面的出身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想让千舟知道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我不用努力学习，也不知道什么是压箱衣。”

千舟默然不语，喝了一口红茶，把杯子放回茶托，冷冷地盯着玲斗说道：“这是自甘堕落，也可以说是用你母亲当挡箭牌。”

千舟的话像是一柄利剑刺中了玲斗的心。他觉得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无言以对。

千舟从放在身旁的挎包里拿出手账，打开看了许久后抬起头。“明晚六点柳泽集团举办答谢会，宴会上招待的都是平时关照集团的贵宾，你要和我一起出席。”

玲斗吃了一惊，险些把刚喝的可乐喷出来。“我也要去？”

“你是神楠守护人，我必须向家族的亲友介绍，所以才给你购置西服。不然你觉得是为什么？难道以为我一时兴起，想要将你打扮一番？”

“不，我隐约觉得有什么理由，但没想到……”

“明晚六点，不许忘记。”

“这也太突然了。”

“你有安排了？明天应该没有访客预约祈念。”

“没什么安排……可真的没关系吗？我这种人也有资格去吗？”

“为什么没资格？你也是我的亲戚。”

“您这么说，我很开心……”玲斗一口气喝光可乐，又将旁边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他抬起头，目光正巧碰上千舟的视线。“您怎么了？”

“真的吗？”千舟反问。

“什么？”

“你说很开心，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我没骗您。”玲斗不明白千舟为什么这么问，“如果没有您，我还在监狱里呢。您给我找了住处和工作，我打心底里感谢您。有您这么好的亲戚，我当然很开心。”

千舟垂下眼帘，双手抚摩膝盖。“你母亲有多辛苦，我也多少想象过——独自抚养和已婚男人生下的孩子，实在太不容易了。可我从没帮过她哪怕一次，甚至尽量避免和她产生任何联系。我很担心你会因此恨我，埋怨我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为什么不在你母亲还在世时提供帮助，而直到今天才来帮你。”

玲斗擦了擦鼻头。“我想您一定有什么苦衷吧。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外婆总是吞吞吐吐，不愿意说清楚。我只想告诉您，我从来没恨过您。”

“这我就放心了。”千舟视线停留在半空，微微点点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明天我必须让你和柳泽家的人见面，如果你一无所知的确不太妙，今天我就和你详细说说你和柳泽家的关系吧。”

“我特别想知道这个！”玲斗正襟危坐。

“为了讲清楚来龙去脉，我得先说说自己。不过你也知道，上了年纪的人一聊起从前的事就会没完没了，越是以前的事记得越是清楚。”

“没关系，我想多听一些。”

“好，那得再点一杯饮料。”千舟向女服务员招手。

[1]“压箱衣”和“胃肠药”在日语中发音相近。

12

回到值班室已是晚上九点多了。玲斗把购物袋放到卧室，先接了杯水喝，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果味烧酒坐到椅子上喝了起来，长舒了一口气。桌上摆着一盒从百货商场地下的食品店买的寿司。肚子已经饿了，但他并没打算打开。

离开值班室时刚过正午，至今已过了八个多小时。虽没走太多路，但玲斗多少有些困乏，精神上更是倍感疲惫。

千舟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聊到一半，他们去取了锁好边的西裤，又去另一家店继续之前的话题，等全部说完，已过了晚上七点。千舟也显出了疲态，没有提出和玲斗一起吃饭，二人在食品店各自买了晚餐。

谁能想到千舟居然会从她出生前的事情开始讲啊——玲斗望着烧酒，一阵苦笑。

据千舟说，柳泽家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大地主，靠林业起家，从千舟的外祖父彦次郎那一代开始涉足建筑业和不动产业。柳泽家近几代生的多是女孩，彦次郎和妻子靖代生下的两个孩子也不例外。为了本家的存续，身为长子的彦次郎只能让其中一个女儿继承家业。长女恒子的丈夫直井宗一做了入赘女婿。宗一是东京一所高中的老师，虽不是本地人，但家人都是公务员，也算门当户对。宗一是家里的次子，父亲在战争中死去，两家的父辈有过同窗之缘。宗一和恒子的孩子就是千舟。大概是体弱多病的缘故，恒子之后再没有生下孩子，柳泽家再次面临继承家业的问题。

“孩提时代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么重大的责任将压到我肩上。因为家底殷实富足，我学习了各种技艺，在优美的自然环境中无忧无虑地度过每一天，属于典型的成长在温室中的大小姐。”千舟露出自嘲的笑容。

“可是您学习很好啊。”玲斗说道。

千舟皱了皱眉，似乎十分诧异。“你听谁说的？”

“您上学时的学长饭仓先生，我们在公共浴池认识的。”

“啊。”千舟像是想起来了，“我们两家也是老交情了。”

“饭仓先生说您特别优秀，虽是女性，可您成为继承人，没有任何人不放心。”

“那是后话了，真正的考验到来之前，我真的是不谙世事。”

“真正的考验？”

“在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母亲去世了。”千舟的母亲患有心脏病，有一天病情突然恶化，在家里昏倒后，只过了三天就在医院停止了呼吸。事情太过突然，直到出殡当天亲眼看到棺木中母亲冰冷的遗体，悲伤才真切地侵袭千舟的心房。一想到再也看不到慈母的身影，盈满心中的苦水顿时化作泪水决堤而出。“从那时起我意识到，可以支撑起柳泽家的人，或许只有我自己了。”千舟望向远方，娓娓道来。

对千舟的思想影响最大的人是父亲宗一。

因为外祖父母都健在，千舟一家一直住在宅邸里的偏房，其实也是独栋房屋，生活上没有任何不便。恒子去世后，千舟和宗一依然在这里生活。宗一虽是男人，但很擅长做家务，还亲手为千舟烹制菜肴。

宗一常对千舟说：“你是要继承柳泽家的人。”亲戚聚会时，宗一绝不会引人注目，总是站在千舟和岳父岳母后面。他在人前平和少言，尽量不让自己过于显眼。千舟虽小，也开始察觉到父亲在家族中的处境很为难。宗一与柳泽家没有血缘关系，恒子离开后，可以维系他与柳泽家关系的人便只剩下千舟。外祖父母不时会叫千舟去主房玩。不知是否因为心思细腻、有所顾虑，宗一很少前去。外祖父母没有把宗一当外人，而且对他充满感激——他不仅入赘柳泽家，还一直照顾体弱多病的恒子，直到恒子临终都废寝忘食地守护左右。

“真希望宗一能快点再遇到个合适的人啊……”有一次，外祖父这样说道。“是啊。”外祖母附和道。当时千舟正在主房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每当宗一晚归，千舟都是如此。上初中后，千舟明白了外祖父母的对话，原来他们在说父亲再婚的事情。她不愿想这些，因为她仍希望父亲永远属于自己最爱的母亲。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千舟高中毕业前的一天，宗一终于说出了“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这句话。父亲有了喜欢的女人，正在考虑再婚。外祖父母已知道详情并表示赞同。“不过，千舟要是不愿意，爸爸会重新考虑。千舟的心情对爸爸而言始终是第一位的。”宗一没有忘记加上这一句。

听完细节，千舟大吃一惊。对方是父亲以前的学生，才二十七岁，比父亲小二十二岁，大千舟不到十岁。千舟心里有过抵触，一是因为对方太年轻，二是得知父亲心中竟还残留着男性的欲望，她很受冲击。那时宗一年近半百，在千舟看来已算老人，男性的欲望应该早已消失。

宗一说再婚后会恢复原姓氏，并打算搬出柳泽家。“不过，爸爸说的只是爸爸自己的事，没想要强迫千舟和爸爸一起。千舟保持现状或许最好，不用特意去改姓氏，也可以继续住在宅子里。”

千舟从中听出父亲再婚有两层含义：一是想和深爱的女人在一起，二是想尽早从柳泽家的桎梏中逃离。千舟知道父亲在柳泽家活得很拘束，喘不过气来。她想过，如果父亲是为了自由而再婚，她决不能反对，否则父亲既会失去可以容下他身体的家庭，又会失去可以接受他心意的女人。祖父母早已去世多年，父亲和直井家的亲戚已形同陌路。

“好的，”千舟答复道，“爸爸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可以吗？爸爸不着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没那个必要，我不会反对的。”

“真的可以吗？你跟爸爸说心里话。”宗一反复追问。

“真的，我觉得这样对爸爸最好。”最后补充的这句话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出于一时倔强，千舟也不清楚，但她希望父亲幸福的心意没有半点虚假。

不久，千舟和父亲的再婚对象相见了。她名叫富美，身材纤细小巧，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或许是因为身着和服，她散发出相比年纪更加沉稳的气质。千舟觉得眼前这个优雅恬静的女人一定可以疗愈父亲枯槁的灵魂，或许父亲真的遇到了合适的人。在年轻的恋人面前，父亲再次展现出男性的一面，自称时也用上了更亲近的表达方式。千舟意识到父亲已决意走上一段新的人生旅途，也领悟到总有一天这个男人将不再是自己的父亲。

宗一没有举办婚礼。办理完入籍手续的那天晚上，宗一和富美带着千舟和富美的双亲一起吃了晚餐，权当喜宴。千舟明白，外祖父母不可能出席，这场喜宴宣告父亲和柳泽家就此一刀两断。她心里空落落的。

宗一在工作的学校附近租了一处房子，和富美开始了新生活。千舟则搬出偏房，到主房和外祖父母一起住。

高中毕业后，千舟考入大学法学部。彦次郎问她将来是不是想当律师，她说并非如此，只是想把法律运用到经营家族产业中。“一直像现在这样沿用传统的方式，必定无法跟上未来的商业竞争。欧美国家都是契约社会，合同支配一切商务活动。口头约定、惯例、默认、过去的情分……仅依靠这些，一定会被时代淘汰。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目前柳泽家族中有人熟悉法律吗？只怕我们稍一马虎就会被人算计。为防患于未然，必须拿起法律这个武器，这就是我选择法律专业的原因。”

听了千舟慷慨陈词，彦次郎拍拍后脑勺，苦笑道：“这一局算我输了。”说完，他恢复严肃的神情，“千舟，柳泽家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千舟的话语中充满力量。

千舟几乎没有踏入过父亲的新居，不仅因为大学生活异常充实，时间远不够用，也因为她不想打扰这对新婚夫妇。后一种心理实则更为强烈。千舟不讨厌富美，但不清楚富美如何看待她，即便觉得她碍眼，她也无可奈何。

宗一不再来看千舟了，他的心理并非无法理解：前妻的娘家，又怎么能登门呢？

时光流逝，彦次郎因蛛网膜下腔出血而昏倒，随后离开了人世。那时恰巧是暑假，守灵时来了许多亲戚朋友，宗一的身影也在其中。千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吊唁的客人散尽后，父女二人在彦次郎的遗像前探问对方的近况。得知千舟在大学过得非常充实，宗一眯起眼睛，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爸爸怎么样？和富美阿姨过得好吗？”千舟问道。

“还行吧。”宗一简短地答了一句，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你要好好照顾外婆。”

“我明白，您不用操心。爸爸过得幸福就好。”

这话似乎让宗一有些感伤。“还是不想和爸爸一起生活吗？”

“嗯，我觉得最好不要吧，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

“好吧。”宗一看上去彻底放弃了。

宗一的新家将要迎来新成员一事，千舟是在彦次郎七七后得知的。周围没有其他人时，宗一亲口告诉千舟，富美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意料之外的消息扰乱了千舟的心。尽管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发生，但千舟从未想过。父亲与年轻妻子的生活是怎样的，千舟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她回想起守灵那天父亲曾欲言又止，想说的恐怕就是这件事，只是觉得在那时提起对不起逝者，便没有说。

“虽是同父异母，也算是千舟的弟弟或妹妹了。”宗一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显得很不自然。

千舟内心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就算是弟弟妹妹又能怎么样？但她立刻明白了宗一想要的是什么。“恭喜爸爸，真是太好了。”千舟道出了父亲期待她说出的贺词，尽管她自己都听得出那话并非出自真心。

宗一会心地笑了，说了声“谢谢千舟”。看到父亲的笑容，千舟瞬间醒悟——曾经预感到的日子已经来临，这个人再也不是自己的父亲了。

那天晚上，千舟对靖代说起宗一又有了孩子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我和爸爸现在的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人，今后我会一直住在这里。外婆，可以吗？”

“什么多余，你父亲肯定没有那样想过。至于千舟想一直住在这里，这当然没问题，外婆高兴还来不及呢。”靖代蓦地又露出凝重的表情，“借此机会，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

靖代说的正是月乡神社的神楠。传说那是一棵可以实现愿望的树，千舟从小就听说过。神社一直由柳泽家管理，神楠则由千舟的外祖父母来守护。

“你外公已经不在了，只能让我继续守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我也有死去的一天，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接我的班，怎么样？”

千舟哭笑不得。她本以为是更了不得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感到些许扫兴。“没问题。”千舟想都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了，“外婆偶尔会去清扫吧？从今天起我就可以给您打下手了。”

靖代频频点头。“谢谢千舟，你能帮忙真是太好了。守护神楠的工作可不光是打扫卫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神楠的正式祈念必须在夜晚进行，其中又属新月夜和满月夜最为适宜，祈念之际一切都要由神楠守护人周密安排。这才是我想让你接手的工作。”

“终于等到了！”玲斗探出身子，以为总算可以听到关于神楠祈念的详情了。

“对不起，恐怕要辜负你的期待了。关于神楠的事情，我不想多说。”千舟面无表情地泼来一盆冷水，“说到这里，难免会涉及神楠。但我重复过很多次，神楠祈念究竟意味着什么，必须由你亲自去探索、掌握。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过去也没有人对我讲过神楠的事，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理解清楚的。唯有一点要说的是：神楠守护人肩负着重大责任，必须有坚强的意志。正因如此，这份工作并非任何人都可胜任。你要做好一切准备迎接那一天。这一点必须记在心里，明白了吗？”

“好……”玲斗扬起下巴。

千舟瞬间脸色阴沉下来，敲着桌面说道：“我刚说过不要做这种不稳重的动作，这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啊，对不起，一不留神就……”

千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刚才的话题。”她继续说了起来。

那一年四月，千舟升入大二。一天，她接到宗一的电话——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千舟回了一句“恭喜”。她其实并没有感到十分高兴，但倘若死产，她心里肯定更不是滋味。母女平安总归是件好事。

“你不过来看看吗？年纪是差得有点多，可终归是你妹妹啊。”

“嗯，过两天就去。”挂断电话，千舟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说过话了。

大约两个月后，千舟见到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宗一数次邀请她，连靖代都催她最好去见一见。她很不情愿，最后还是到访了宗一和富美的家。相差十九岁的小妹妹是个可爱的婴孩，脸蛋粉扑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确定妹妹和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千舟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考虑到以后的人生，她希望没有人能看出自己和这个妹妹有血缘关系。

“吃完晚饭再走吧。”面对父亲的热情挽留，千舟执拗地拒绝，离开了直井家。直到临走，千舟和富美也没有任何交流。

又过去六年左右，千舟和名叫美千惠的妹妹再次见面了。宗一邀请千舟为美千惠升入小学庆祝，千舟很不情愿，但靖代又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即便只是一段时间，你父亲也曾是柳泽家的人。虽然他恢复了旧姓，但这个时候不去祝贺未免太过冷酷无情，你可不能这么做。作为柳泽家的一家之主，了解亲戚的生活状况也是你的职责之一。如果对方家出了事，就算我们再怎么撇清关系，外人也不会理解，毕竟血脉相连。”

那时，千舟帮助外祖母守护神楠已经有一些时日，外祖母开始交接给她一些具体事宜。千舟在家族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责任越来越重。大学毕业后，她就职于柳泽集团旗下的不动产公司，负责公寓板块业务，由于工作繁忙，全然没有时间去看望宗一一家。

美千惠的入学宴定在新宿的一家中餐馆。妹妹已经六岁，长着一张瓷娃娃般紧致的小脸，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千舟的心扑通直跳，美千惠似乎也因初次见到千舟而显得很紧张。

宗一询问千舟的近况，得知她正在参与大型公寓开发计划时十分惊讶。大概宗一想当然地认为，千舟靠柳泽家找到的工作只是端茶倒水或前台之类的闲职。宗一说，四月份他就要到一家大型补习学校在上野设立的新分校去工作了，校长专程聘请他过去任教。他在江户川区购置了一处二手独栋房屋，已经搬完家。美千惠上的小学就是那一区域的公立学校。

“转眼间就要到花甲之年了，想要重新出发还是得趁早。”

“太好了，加油。”

“嗯。”宗一举起盛着绍兴酒的玻璃杯呷了一口。

父女俩都感到彼此在逐渐疏远，但谁都没有说出口。千舟依旧不知该和富美聊些什么。看到富美不时帮六岁的女儿整理碗筷、为宗一说的话做补充、倒酒、布菜，她感到在父亲建构的新家中，富美或许是个非常称职的主妇，而那个家不可能为亡妻的女儿留出位置。

后来每隔一两年，千舟都会与宗一一家见一次面。千舟很希望能和宗一在外面单独一聚，但宗一总是劝她来家里，千舟只好登门造访。每次富美都在家，美千惠则不一定，据说她报了好几个课外班。就算姐妹相见，两人也几乎没有说过话。千舟从没听到美千惠叫过她“姐姐”，一直都是“千舟姐”。上了初中后，美千惠的措辞中更是多了一分恭敬。

时光飞逝，日本的经济发展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强劲势头，公司业绩持续攀升，无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千舟都沉浸在没日没夜的忙碌中。转眼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三十五岁，同年龄段的朋友大多已经成家。千舟并非没有结婚的想法，也交往过几任男友，但没有遇到可以让她下定决心托付终身的人。

守护神楠一事，千舟完全交还给了白发苍苍的靖代。一天晚上，千舟回到家，发现靖代蹲坐在厨房。靖代说起身时突然一阵眩晕，之后便无法动弹。

千舟以为只是贫血，可从那天起靖代食欲严重减退，每顿饭都只吃两三口，行动也日渐缓慢，睡眠时间却越来越长，身体每况愈下。千舟送她去医院检查，并未查出问题，非要说有什么症状，便是所有器官的机能都在下降。靖代已近九十岁，衰老不过是自然规律。

又过了一个月，靖代离开了人世，死亡证明上记录的是“自然死亡”。在离世的两天前，靖代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神楠就拜托给你了。”那是千舟听到外祖母说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千舟在火葬场模模糊糊地感到，她这一生或许要孤独终老了。千舟的预感应验了。她再未能遇到命定之人，一直形单影只地生活。但她丝毫没有后悔，她清楚自己的禀性，比起追求普通女人想要的幸福，她更适合做柳泽家的一家之主，成为神楠守护人。

流年似水，将近四十五岁时，千舟与宗一一家的关系发生了巨变。宗一被诊断患有食道癌，经手术治疗后不见好转，改为药物治疗。病情与预期背道而驰，宗一只好住院。到了这个地步，千舟无法坐视不管。探望已远远不够，还必须和富美母女商量治疗手段和医疗费用等事宜。美千惠已经长大成人，三个女人首次在宗一不在场的情况下会面了。

谈话过程中，千舟了解到宗一一家的生活并不富裕，积蓄少之又少。宗一早已辞掉工作，家里一直在依靠他的养老金和富美打零工挣的钱度日。美千惠高中毕业后就职于家电商店，微薄的收入难以支撑拮据的生活，因此她晚上会去夜总会兼职。千舟询问夜总会在什么地方，美千惠怯生生地回答“在银座”。千舟稍微放心了一些——银座多是高档会所，总归比一般的夜总会好很多，美千惠也足以在那里立足，因为她具备与银座相符的气质、美貌与光芒。同父异母的两个人在相貌上竟有如此大的差异——对比自己与美千惠的容貌，千舟不由暗暗感叹。或许因为年龄相差很大，千舟并未心生忌妒。

千舟明确提出，治疗的一切费用由她承担。她确信富美和美千惠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宗一，作为亲生女儿，她当然要在经济上给予支持。千舟每个月去探望两三次，每次见到宗一，都眼看着他在逐渐消瘦。宗一似乎已意识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没有唉声叹气，只是每次看到千舟都会有气无力地说“爸爸对不起你”。

宗一终究启程前往另一个世界了。千舟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接到通知时，她刚好在仙台出差。

守灵、葬礼、七七等一系列法事结束后，千舟与富美、美千惠见面的机会骤减，再次相见时已是宗一去世两周年的忌日了。一周年忌日时，千舟有工作在身，未能成行。临近两周年忌日的一天，富美联系千舟，表示在做法事前有话想对她说，希望她可以提早到场。在祭拜的地方见到美千惠和富美时，千舟吃了一惊——美千惠竟然抱着一个孩子。

“怎么回事？这是谁的孩子？”千舟问道。

“是我的……”美千惠声音微弱地回答。

千舟不禁焦躁起来。“我知道！我问的是这孩子的爸爸是谁？做什么的？孩子入籍了吗？”

“没有入籍……情况有些特殊……”美千惠难为情地说。

一旁的富美神情痛苦，一声不吭。看到她俩这个样子，千舟恍然大悟。“不会……有家庭吧？”

美千惠轻轻点了点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那人是做什么的？银座店里的客人？”见美千惠又点了点头，千舟感到头晕目眩，转向富美问道：“您为什么没有反对？”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且美千惠说想生下来……”富美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千舟这才知道，宗一去世没多久，美千惠就搬出去一个人住了，母女二人偶尔会打电话聊上几句，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等富美察觉时，美千惠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对方是个企业家，四十八岁，在东京经营着几家餐厅，和妻子、上高中的女儿住在世田谷区一幢独栋房子里。但这些都是那个男人说的，是否属实无从知晓。他从未告诉过美千惠详细住址，联系方式也只有手机号码。

美千惠对那个男人坦承怀了他的孩子，男人并不赞成把孩子生下来。他表示不想放弃现在的家庭，倘若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就太可怜了，但如果美千惠坚持，他也不强行阻止，会尽全力提供帮助，并与美千惠说定绝不与孩子相认。

“为什么没和其他人商量？”

面对千舟的质问，美千惠的回答很简洁：“反正不会有人同意。”

“你就那么想生下来吗？”千舟问道。

“是的。我也答不上来理由。发现怀孕时，我的确也曾慌了手脚，可日子越久便越舍不得，况且……”美千惠犹豫片刻，接着说道，“他说虽不能认这个孩子，但如果我生下来，一定会照顾我们。”据美千惠说，那个男人从刚交往时就在经济上支援她，一直持续至今。“前几天他还来看我们，给宝宝换了纸尿裤。所有的约定他都遵守了，对我们母子也一直很好。”

孩子是男孩，名叫玲斗。

看到同父异母的妹妹目光如此短浅、对待人生的态度如此漫不经心，千舟怒不打一处来。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未来？难道打算一辈子都靠那个男人养活吗？凭什么相信他会一直给钱？千舟一通诘责。

“你的担忧合情合理。”富美开口道，“你们不是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毕竟是姐妹。妹妹生了有妇之夫的孩子，你一定也很困扰。我们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想早点见面坦诚地说出来，也好商量一下今后的打算。”

“今后的打算？”

富美转头看向美千惠，示意她接着说。

“生下这个孩子时，我就下定了决心。”美千惠说，“我知道千舟姐一定会骂我，认为还不如没有我这样的亲戚，所以，我想和千舟姐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

“是的。”美千惠回答得干脆利落，“千舟姐就把我的事全都忘掉吧，权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就算有过，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其实，千舟姐从未把我当作妹妹看待，不是吗？在你心里，我只不过是抢走你父亲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我甚至觉得你不恨我已经很好了。我任性地生下了孩子，对方还是有妇之夫，任谁都会看不起我，这些我都明白。所以，干脆我主动提出断绝关系，以后我们不再有任何来往，这样对双方都好。”

千舟终于明白，美千惠是不愿让同父异母的姐姐难堪，但背后恐怕还有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想法：你和我的关系又没有那么亲近，何必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归根结底，美千惠想说的是“别管我了，我的一切与你无关”。既然美千惠心意已决，宣判两人再无关系，自己又何必强求她回心转意呢？

“我明白了，既然你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我也无话可说。今后我不会再联系你们，也不会干涉你们，这样可以吗？”

“嗯。”美千惠抱紧孩子，鞠了一躬，“对不起。”

随后，两周年忌日的法事开始了。只有寥寥几个富美的亲戚到场，他们见了美千惠的孩子，什么也没有说。千舟到最后也不清楚富美是如何跟亲戚们解释的。

自那以后，美千惠便几乎杳无音信了。因为宗一的事情，千舟偶尔会和富美联系，但话题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美千惠。

千舟兼任柳泽集团多家公司的董事，完全没有休息时间。月乡神社只好雇专人来管理，唯有夜晚的祈念没法委托他人，身为神楠守护人的千舟仍在亲力亲为。偶尔因工作无法分身，她便只好拒绝访客的预约。

就这样又过去了八年。一天，突如其来的噩耗传来——美千惠死了。富美说一切从简，守夜和葬礼安排在同一天。听到消息，千舟立刻赶到殡仪馆。

富美憔悴至极，尽管才六十多岁，却已散发出暮年的气息。美千惠死于乳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病情严重恶化，用尽一切治疗手段也仅延续了几天生命。

千舟询问了这八年的情况，不出所料，单身母亲美千惠没有一天是安然度过的。

玲斗的父亲给的钱越来越少，到最后就没有了。玲斗刚出生时，他的父亲的确常来看望母子二人，但之后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最终不再露面。没过多久，银行账户里再也没有生活费打进来，那时玲斗还未满三岁。告到法院当然是一条路——通过DNA鉴定证明血缘关系，这样一来，无论那个男人是否愿意认玲斗，都可以向他索要抚养费。然而美千惠对此知之甚少，她一直认为，男人已经说过不会与孩子相认，是她自己坚持要生下来，那么事到如今也就没有权利提出任何要求。况且，即使告到法院，也很有可能一无所获。后来美千惠得到消息，那个男人生意失败，变卖了所有家产，带着家人躲了起来。就算真能找到他，又能得到什么呢？总之，美千惠走投无路，只能独自养育玲斗。她带着孩子回到富美身边，白天打零工，晚上在夜总会陪酒。她不在家的时候，玲斗就由富美照看。富美称，虽然仅凭母女二人照顾一个男孩并不轻松，但生活仍算得上幸福。

美千惠向富美提出身体不舒服大约是在一年前，但她感到不适其实是在更早之前。有一段时间，美千惠突然瘦得不成样子，她对富美解释说这是减肥的成果。

“可能……”富美说道，“这孩子不能接受自己没有乳房这件事吧。”

美千惠是个瓜子脸美人，体态丰盈，丰满的胸部即便隔着衣服也散发出魅力。不难想象，这是她作为女招待最犀利的武器。如果真得了乳腺癌，医生一定会建议美千惠摘除乳房，或许正是为了避免走到这一步，她才迟迟没有去体检，确诊后也依旧坚持不接受手术治疗。

“我知道，这孩子一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为了能好好抚养玲斗长大，她到死也不愿放弃作为女人的魅力。”富美笑着说，笑容看上去透着些许凄凉。

玲斗已是小学生了，正值淘气的年纪。也许是目睹了母亲与病魔斗争的日日夜夜，面对母亲的遗体，他并没有哭闹。富美向他介绍千舟是“曾经帮过妈妈和外婆的阿姨”，他听后立刻鞠了一躬，眼角微微带笑的模样与美千惠很像。

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孩子了——那时千舟这样想。

13

翌日下午，玲斗正在收拾卧室，接到了千舟的电话。

“今天你要去趟理发店。昨天临别时本想嘱咐你，结果一直聊天忘记了。难得准备了压箱衣，头发乱蓬蓬的可不行。胡茬也要刮干净。”

“好的，我知道了。”玲斗挠着头应道。

“今天的安排还记得吧？”

“嗯，大致记得。”

“大致记得？这回答太让人不放心了，说给我听听。”

“嗯……”玲斗回忆道，“下午四点半和您在火车站会合，然后坐快速列车去新宿站，下午六点抵达举办答谢会的酒店。”

电话那头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嗯，我们可能会早到，时间充裕些总没坏处。”

“万一迟到了，给柳泽家的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不好。”

“这不是挺明白的嘛。那么，四点半见。”

“今天就拜托您了。”玲斗挂断电话，有些不安，预感到这将是紧张的一天。他一点也不想去答谢会，又不敢违背千舟的命令。何况，千舟连要穿的西服套装都为他买好了。

大约三小时后，玲斗穿上雪白的衬衫和那套压箱衣，系上腰带，打好领带，蹬上锃亮的皮鞋走出值班室，还往钱包里放了两张万元纸币，以备不时之需。他推着那辆旧自行车下了台阶，骑到车站，朝进站口走去时手表的指针显示是四点二十五分，一切依计划进行。

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身穿焦糖色风衣的人正是千舟。玲斗来到她身边，打了声招呼。

千舟抬头看向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果然人靠衣装，这套西服跟你非常相称，清爽的发型也很适合你。”

“谢谢。”

忽然，千舟用右手捂了一下嘴，仿佛想起了什么。“糟了，忘了买大衣，你冷不冷？”

“没关系，这个温度我没问题的。”

“我还想着一定要买一件……”

“真的没关系。您要是再买件大衣送我，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好吧。会场人多，可能你会觉得闷热，不过走在户外时一定要注意。如果因为冷缩起身子，气质就全没了。”

“知道了。”

“好，我们走吧。”千舟站起身。

开往新宿的快速列车空荡荡的，玲斗和千舟并排而坐。

“那个……昨天太感谢您了。”

“是指买衣服的事吗？我可不想把穿得邋里邋遢的人介绍给柳泽家的人。”

“您特意买衣服给我，当然要感谢，但我最开心的其实是听您说了许多以前的事。很多与我妈有关的事我都是头一次听到。”

“我还以为你早就听烦了，老年人聊起往事来总是没完没了。”

“绝对没有。也许这么说不太合适，可我当时听得津津有味。我外公……宗一先生和比他小那么多的学生再婚，还生了一个比您小二十岁左右的妹妹，您一定感觉人生如戏吧？”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这出戏的大结局就是你啊。”

“确实……”玲斗歪着头，“这一点我还是很难有切身感受，总感觉您在说别人。”

“不用有任何怀疑，绝对就是你，所以我才说给你听。”

“嗯，不过我更喜欢听关于您的那部分——您离开亲生父亲生活，还继任了神楠守护人……”

“还是那句话，关于祈念的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千舟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

“我知道，不过最近我发现了一些新线索。”

“哦？什么线索？”

“在新月夜祈念的人和在满月夜祈念的人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玲斗将输入祈念记录时发现的情况说了出来——访客在新月夜祈念后，拥有相同姓氏的人就会在满月夜前来祈念，几乎都是如此。“这两个人一定是家人或亲戚，他们的祈念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怎么样？我的推理是不是已经接近正确答案了？”

“嗯……”千舟略作思考，“关于这一点，我仍然无可奉告。你的着眼点很好，但重点是新月夜和满月夜的祈念有何不同？新月和满月有什么关系？难道只是代表着阴阳、正负、善恶吗？我希望你能凭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

“知道了，我会努力。”玲斗答道。千舟没有直接否定他的猜测，这让他感到一丝喜悦。

“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千舟从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蓝色皮夹，“这个拿好。”

玲斗接过，只见里面装的是名片。看到上面印着“月乡神社值班室管理主任 直井玲斗”，他吓了一跳。“主任……神社明明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只有社长一个人的公司不知道有多少家。你是值班室的负责人，自然需要有符合身份的头衔。”

“啊？我是负责人？”

“对，不然你觉得是什么？”

“我还以为是见习生……”

“是见习生，但也是负责人。你要严格要求自己。”

“明白了。”玲斗双手将名片夹高举齐眉，致谢后装入西服内兜。最近，千舟总是不遗余力地激励他。

列车驶入新宿站。玲斗跟着千舟从车站出来，感觉天气异常寒冷。他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气温低。“千舟姨妈，糟了。”

“怎么了？”

“我开始紧张了。”

“真没出息。”千舟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玲斗，“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

“可我还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

“神经不必绷得那么紧。你要相信自己参加这场宴会名正言顺，只要不卑不亢就好，不过不要虚张声势。相较于虚张声势的人，人们更害怕泰然自若的人。彻底放松，明白了吗？”

“好的，我尽量做好。”

“做好之前，先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简直不像样！”

“啊，对不起。”玲斗缩缩脖子，慌忙从西裤口袋里抽出了手。

会场位于一家顶级酒店。玲斗不自觉地耸起了肩，但一想到千舟的话，他就挺直脊背昂首阔步起来。仔细一想，他今天所穿西服的档次其实和这家酒店的档次不相上下。

宴会厅门前已经聚集了大批宾客，看起来都拥有十分显赫的社会地位，站在那里落落大方地相互攀谈着。

“我去签到，这个交给你了。”千舟脱下风衣，递给玲斗。

“好的。”玲斗接过风衣，继续打量四周。

“磨蹭什么呢？”千舟催促道，“快去存好。”

“啊？存到哪儿？”

“衣帽间啊。”

“衣帽间？”

“那里。”千舟指向一个窗口，里面的服务员正在帮宾客存放随身物品。

玲斗总算明白了，他还以为千舟只是让他帮忙拿一下风衣。存放好后，玲斗回到千舟身旁，发现她正和一个体格健硕的男人聊天。

“玲斗，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胜重，我的从表弟。”

“从表弟……”这个称呼玲斗倒是听说过，但并不清楚含义。

“千舟姐的母亲是我父亲的表姐，比我父亲大两岁。”男人说完，递来一张名片，“请多关照。”

“您好。”玲斗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柳之公司专务董事　柳泽胜重”。玲斗盯着名片发呆，听到千舟轻咳一声，抬头看去，见千舟皱着眉头目光犀利地示意他看向胸前。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取出皮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对方。“请您多多指教。”

胜重的左侧嘴角微微上扬，笑着接过名片瞥了一眼。“值班室管理主任，”他念出了声，“这个头衔很响亮嘛。”明显是在嘲讽。

“您过奖了。”玲斗鞠躬道。

“他知道作为神楠守护人意味着什么吗？”

“我还没告诉他，你也清楚，这没法用言语说明白。”

“您想让他自己摸索啊，没问题吗？虽说有血缘关系，可千舟姐也是最近才找到他吧？”

“所以才像今天这样，让他多跟我在一起相处啊。”

“这就够了吗？神楠守护人可不是轻易就能当的。”

“我当然再清楚不过了。”千舟断然道，“谢谢你的关心。”

胜重用力抿了抿嘴，对玲斗说道：“加油干吧。”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胜重，”千舟叫住了他，“我听说晚宴结束后有个非正式的高层会议？”

胜重回过头，表情如乌云笼罩般阴沉下来。“您是从哪儿得知的？”

“我是顾问，当然会知道。主题是什么？”

“一处度假区的开发计划，方向已经确定了，这次是再讨论一些收尾工作，还不需要劳烦千舟姐。”

“我听说是要讨论如何处理柳泽酒店。”

“这也是内容之一。”胜重用指尖挠了挠眉间。

“为什么不知会我一声？我可是筹备那家酒店的总负责人。”

“那不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吗？”

“是三十八年前。就算时隔多年又怎么样？”

胜重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些不好听的话，略作停顿后，他的表情又由阴转晴。“会议八点半开始，在地下一层的中心酒吧，订了单间，在门口说是柳泽家的人就可以了。”

“喝着酒开高层会议？真优雅啊。”

“非正式会议嘛。”胜重说完，轻轻挥挥手，走开了。

“稍一放松，就有人想把我踢开。”千舟说道，“这就是所谓的眼中钉吧。”

“柳泽酒店是……”

“那是柳泽集团进军酒店业后创建的第一家酒店，位于箱根，当时由我全权负责。酒店的规模并不大，但凭借上等的服务和优良的品质颇受政界和商界大人物的偏爱。当然，在普通客人中也很受欢迎。有段时间，如果不提前半年预约，根本订不到房间。这么好的酒店，现在却有人想关掉它。”

“为什么？不是说因为外国游客越来越多，各地的酒店都生意兴隆吗？”

“那指的是大城市的城市酒店和商务酒店。大约从十年前起，柳之公司也开始转变经营方向，主攻城市酒店业务。你应该也听说过柳之酒店吧？”

“与其说听说过，不如说到处都能看到。这么说来，对柳泽酒店而言，形势还真是严峻啊。”

“其实柳泽酒店的经营状况并不差。箱根是个独一无二的好地方，虽说外国游客有所增加，但大部分游客还是来自首都圈。今后日本总人口会逐渐减少，但首都圈不会有太大变化，因此，箱根的商业价值仍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那为什么还要关掉？”

“柳之公司的人提出要在箱根开发大规模度假区的商业计划。”

“就是说先停业一段时间，再重新开业？”

千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中标的地皮和柳泽酒店不在同一处，所以不算重新开发，而是从零建起。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处理柳泽酒店。柳泽集团的高层在大方向上已经逐步达成一致，打算将其关闭。这些人真是愚蠢，那可是柳泽集团的起点啊。”

“所以您想提出反对意见，据理力争？”

“我现在只是顾问，实质上可以算是已经引退了，不知还有没有人愿意听我的意见，可该说的还是必须要说清楚。”千舟目光坚定。

此时，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人们纷纷拥向门口。玲斗随着人潮和千舟一起进入。酒店的服务员位列两侧，向宾客推荐着饮品，玲斗瞄了一眼，原来是免费的！他犹豫着到底该选威士忌、红葡萄酒、白葡萄酒还是乌龙茶呢？

“磨蹭什么？赶紧拿一杯。”千舟斥责道，手中端着杯乌龙茶。

“我在想喝哪种最值……”

“随便你喝多少，没什么值不值的。在这里堵着会妨碍后面的人。就这个吧。”千舟把自己的乌龙茶塞给玲斗，又拿了一杯，催促道，“走吧。”

玲斗跟在千舟身后，环视宴会厅，不禁在心中感叹，所谓的富丽堂皇指的应该就是这种地方吧。宴会厅空间之大让他屏住了呼吸，这地方简直大到可以打少年棒球赛了！缤纷奢华的吊灯发出耀眼的光芒，雪白的圆形餐桌整齐地摆放着。绅士淑女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桌旁，男士锦衣华服，女士珠光宝气。餐台在墙边，上面有玲斗最爱吃的寿司、荞麦面和烤鳗鱼，只是远远望一眼，肚子就快要叫出声了。

“各位到场的来宾，”一个清澈的男声响起，应该是主持人，“大家久等了。为衷心感谢长期以来惠顾、支持柳泽集团各公司的嘉宾，集团特地举办了此次答谢会，诚挚希望各位嘉宾今夜能在此开心尽兴。首先，有请集团代表、柳之公司社长柳泽将和致辞！”

站在台上的男子个子不高，举手投足间却散发出威严的气势。乌黑的头发可能是染过的，但足以显示出青春与活力。在列车上，千舟给玲斗看过邀请函，上面写的正是这名男子的名字。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莅临此次答谢会。时光飞逝，柳泽集团答谢会今年迎来了第三十个年头。能够如此，全凭各位鼎力相助。”

男子未凭借任何提示，便能这样流畅自然地致辞，这让玲斗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点对于企业顶层的大人物来说可能并非难事，但对于玲斗来说，在数百人面前他恐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这位是刚才介绍过的胜重的哥哥。”千舟说道，“他对全面进军城市酒店领域做出了巨大贡献，劳苦功高，引领集团走向成功。他从不受传统思维的束缚，勇于不断挑战禁忌，被称为柳泽集团的坂本龙马。”

玲斗不禁发出感叹。“太厉害了！”

“他的确充满智慧，而且善于交际，从他在台上的发言就能看出来，但仅凭这些是无法获得巨大成就的。”

玲斗觉得千舟话里有话，看了看她的侧脸，问道：“您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千舟依旧面向台上，微微摇了摇头，“就当我在自言自语。”

“今天的晚宴蕴含了柳泽集团引以为傲的待客之道，敬请各位用自己的双眼、双耳和味蕾去发现、品味。很抱歉竟说了这么多，请各位海涵。感谢聆听！”柳泽将和致辞结束，在一片掌声中走下台，散发着尊贵无比的气场。

接着，一位不知是何头衔的老者来到台上，带领大家一起干杯后，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终于可以尽情品尝佳酿美食了，玲斗将盛有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便要直奔餐台。

“你要去干什么？”千舟叫住了他。

“那个……我想先吃点寿司，您的那份我也会取过来的。您喜欢吃什么鱼？”

千舟皱起眉说道：“竟然还惦记吃寿司，待会儿随你吃个够。好了，快跟我来。”她转身朝一张圆桌走去。

围着圆桌的几个人中有刚结束致辞的柳泽将和，旁边那位优雅的女士应该是他的夫人。柳泽胜重也在，同样带着夫人。他们都手持高脚杯和众宾客寒暄，没人去碰菜肴。

柳泽将和正在跟一人谈笑风生，千舟毫不迟疑地向他走去。将和仿佛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脸来，看到千舟后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意外，但瞬间便笑了起来。

“真是盛大的晚宴啊。”千舟说道。

“托您的福。”将和回应道，“刚才我听胜重提起，说一会儿您也要出席高层会议。其实也谈不了什么正经事，还要劳您大驾。”

“推倒柳泽集团的一座里程碑不是正经事？看来我们的看法存在巨大的分歧。我不打算对经营方针指手画脚，只想在高层会议上提一些建议，算是作为充分了解柳泽集团创业初期情况的老人的忠告。”

“真是难得，届时我一定洗耳恭听——这位先生，”将和看向玲斗，“就是您的外甥吗？”

“没错，刚刚也向胜重介绍过了，今天想让他见见家族的人。”千舟转身对玲斗说道，“玲斗，介绍一下自己。”

“好的。”玲斗再次掏出皮夹取出一张名片，走到将和面前。“我叫直井玲斗，请您多多指教。”玲斗深鞠一躬，递上名片。

“哦？”将和接过名片，努了努嘴。

“刚才也给了我一张。”胜重从旁插嘴道，“还真是个响亮的头衔呢。”

“的确。”将和抬起头盯着玲斗观察片刻，然后问千舟，“抱歉，您父亲的名字是……”

“宗一。”千舟答道。

将和点点头，似乎回忆起来了。他将视线挪回玲斗脸上。“我至今还记得宗一先生的容貌，最后见到他应该是在我伯伯的葬礼上。看到你，我能想起他来。”

“这样啊。”对于将和的感叹，玲斗只能如此附和。他从未见过外祖父，只在千舟那里看到过一张老照片。

“那棵神楠是柳泽家族的宝物，拜托你了。”说着，将和把名片收进口袋。他面带笑容，目光却十分锐利。

“好的。”玲斗的声音略显干涩。

“介绍一下，”将和把手搭在了身旁女子的肩上，“内人元子。元子，这位是之前跟你提过的千舟姐的外甥，名叫玲斗。”

元子面带微笑地致意。“初次见面。”

玲斗鞠躬道：“请多关照。”

随后，玲斗同胜重的夫人以及周围柳泽家的人一一致意。所有男人都在柳泽集团担任要职，他们纷纷介绍了自己的头衔，可玲斗一个也没记住。

“玲斗上的哪所大学？”将和问道。

玲斗闻言浑身一紧，转而又告诫自己要不卑不亢。“我没上过大学，是高中学历。”

旁边几个人的表情起了变化，但将和依然镇定自若。“这样啊。学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你高中毕业后做了什么？”

“很多，先在食品加工企业上班，后来又去了餐饮店……”

“简而言之，就是没在一个地方踏踏实实干过，对吧？”

“那是因为——”玲斗不知如何回答。

“好了，”将和抬手打断了他，“过去的都过去了，重点是将来。你对今后的人生有什么规划？不会想要一辈子守着神楠吧？”

“我……”

“让我听听你描绘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玲斗深吸一口气，瞥向千舟。千舟望着前方，完全不看他，仿佛在告诉他：我不会帮你的。玲斗平复了一下呼吸，面向将和说：“说实话，我没有清楚地描绘过什么未来。”他注意到将和脸颊一侧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只会捣鼓一点机器，既没学历也没过人之处，一件可以用来闯荡人生的武器都没有，我就是这么活到现在的。从一生下来，我便一无所有，打懂事起就没有父亲，母亲也很快去世了，我在无依无靠的环境里长大，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过去如此，未来恐怕也不会改变。但我仍有决心，既然一无所有，也就不害怕失去。我会认真过好当下的每一个瞬间，前面有石头落下来，我就闪身躲开；有河流挡住路，我就纵身跳过；倘若跳不过去，我就从水里游过去；若是河水流得太快只能随波逐流，漂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人生。我打算就这样活下去，直到死的那一天。我的未来，只要有一样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就好，不一定是钞票、房子或土地那样丰厚的家底，即使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西服，或一块不再走动的手表，也都没问题。我生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只要有一样东西在身边，我就算赢了。”这些都是玲斗平日里的所思所想，今天一口气说了个痛快。他长舒一口气。“这样描绘，您觉得可以吗？”

将和怔怔地盯着玲斗，收起笑容。“立志要做一棵无根草啊。你很能言善道，话语中颇有些打动人心的地方。”

“谢谢您的夸奖。”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前方是死胡同，你会怎么做？原本打算径直向前，可前面立着一道高墙，旁边有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你会选择哪边？是凭感觉判断，还是像近来那些年轻人一样，将问题上传到社交软件，等陌生人给出解答？”

“不，我在那种时候一般……”玲斗本想说“掷硬币”，却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脑海中闪现出岩本律师说过的话——“下一次做出重大决断时，要用头脑去思考，坚定了信念之后再给出答案。硬币正反面之类的是靠不住的。”

“怎么了？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进退不得了吗？”将和表情轻松了许多，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几个人随即露出谄媚的笑容。

玲斗舔了舔嘴唇，良久后说道：“我会依靠以往的经验，思考之后再做决定。”

将和撇了撇嘴。“经验？一棵无根草能积累多少经验？”

玲斗顿时哑口无言，他感到被侮辱了，却无言以对，因为将和并没有说错。

“我来说说我的答案吧。在基于智慧和经验思考这一点上，我的答案和你的大致相同。或许这样说会显得我不够含蓄，但我和你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背景。如果需要进一步谋求建议，我会询问周围的人，我也拥有这样的智囊团。我会在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再思考如何抉择，但既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将和指了指玲斗的胸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在前面的墙上打开一个洞口，思考能不能在前进的方向上开拓出一条坦途。”

玲斗想了又想，也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完全被将和的气势所震慑，愣在原地。

将和咧嘴一笑，用右手指尖敲了敲左腕上的手表。“稍稍超时了。晚宴才刚刚开始，还有的是时间，好好玩玩吧。”说完，他转过身去。

14

“我就说这里不是我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嘛。”离开将和等人所在的圆桌后，玲斗嘟囔道。

“这种程度就沮丧了？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拳击中最基础的刺拳罢了。打起精神来。”

“什么？”玲斗心想，如果这样都只是刺拳，要是给我一记直拳，我怕是马上就被击倒了吧。

“好了，把你介绍给了柳泽家的人，也算完成任务了。”

“那……我可以去取好吃的了吗？”

“去吧，别狼吞虎咽的，太不体面。”

“知道了。”嗯……先取点什么好呢？玲斗决定还是先冲向寿司。望向寿司餐台时，他不禁惊呼出声。排队取餐的人中竟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了？”

“我看到了一个来过几次神社的人，可以过去打个招呼吗？”

“当然。接下来不如分头行动吧，我也看到几个想问候的朋友。”

“嗯，行。”

晚宴结束后，千舟还要去参加高层会议，玲斗自然不可能一同出席，所以早晚都得各自回去。

“对了，这个给您。”玲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刻有数字的塑料牌，那是衣帽间的号码牌。

“别喝太多。”千舟接过放入包中，嘱咐完便离开了。

玲斗走向寿司餐台，佐治优美正接过寿司拼盘。她身着苔绿色连衣裙，腰间装饰着蝴蝶结。玲斗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的样子，清新满溢在玲斗眼中。优美恰好转身，与玲斗四目相对，似乎没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错身之后才猛然停下脚步，面露诧异，不停地眨着眼睛。

“嗨，”玲斗打了声招呼，“没想到你也来了。”

“吓我一跳。我才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优美不住地打量玲斗，大概是因为她只见过玲斗身穿作务衣的样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简单来说，我算是柳泽家的亲戚吧。”

“哦，这样啊。”

“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陪爸爸来的。他本应该带妈妈来，可妈妈患了感冒。”

“这样啊。”

来到附近的一张圆桌旁，优美放下了寿司餐碟。桌子中央摆放着瓶装啤酒和玻璃杯，两人先干了一杯。空空的肚子更能感受啤酒的凉意。

“你父亲的公司和柳泽集团有业务往来？”

“过去应该没有。他是为了建立业务往来才来这儿的。”

玲斗歪了歪头，问道：“什么意思？”

“听爸爸说，他偶然认识了柳泽集团的顾问，听说今天要举办答谢会，便表示特别想参加。我们俩不是被邀请来的，而是老老实实地交了入场费呢。”

玲斗打了一下响指。“那位顾问就是我姨妈。他们应该是因为神楠祈念认识的。”玲斗解释道，先前负责预约祈念的人就是千舟。

“原来如此。先通过祈念认识，顺便再让柳泽集团的人记住自己的长相和名字，爸爸原来这么想发财。”

“你父亲在哪儿？”

“就在那边，我猜他正拎着啤酒瓶给别人倒酒、发名片呢。”优美环视宴会厅。“在那儿呢。”她伸手指了指。

玲斗望了过去，果然看到了拎着啤酒瓶的佐治，只见他正满面笑容、点头哈腰地和一个男人说话。

“不好，”玲斗小声说道，“佐治先生如果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一定会纳闷我们怎么会认识。他还不知道你经常去月乡神社。”

“啊，对！说不定还会猜到我跟踪过他。”

“我们还是装作不认识吧。”玲斗稍微和优美保持了一段距离，脸朝向其他地方，“宴会结束后有什么安排？和你父亲回家？”

“他还要请客户吃饭，让我到时先回去。”

“正好，我一会儿也是一个人。我们找个地方开作战会议怎么样？”

“同意。去哪儿呢？就在这里的消费区？”

“这里太贵了。我记得旁边有家咖啡厅，去那里吧？”玲斗说出了店名。

“嗯，一会儿见。”

“好。”玲斗走向摆满美食的餐台。

玲斗先是吃了几种像糕点一样五颜六色的前菜，又吃了寿司拼盘、荞麦面和鳗鱼饭。一口气喝下一杯兑水威士忌后，他环视会场，又在人群中发现两个熟悉的面孔，是匠屋本铺的大场壮贵和福田守男。福田的职位好像是常务董事，千舟曾说大场家与柳泽家是世交，想必两家也有业务往来。壮贵和福田正依次和每张桌子旁的宾客寒暄。福田找到想攀谈的人，便把壮贵介绍给对方。穿着西服的壮贵明显不习惯这身打扮，头发染回了黑色，看起来无精打采，不情不愿地寒暄着。

玲斗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壮贵，看来日式点心老店的少爷也不好当。

突然，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咦？你是……”

玲斗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是佐治寿明，他大概给想认识的人发完名片了。

“真的是你，你是在月乡神社守护神楠的……”

“直井。”玲斗鞠了一躬，“晚上好，佐治先生。”

“对，直井。我想起来了，你说过你和柳泽女士是亲戚。”佐治立即明白了为什么玲斗会出现在这里。

“平日承蒙关照。”

“你抢了我的台词啊。对了，下个月我也预约了满月那天和前一天的晚上，拜托你了。”

“好的，恭候您前来。”

“嗯。”佐治应了一声，环视宴会厅，“场面真宏大啊，柳泽集团果然名不虚传。我因为神楠才认识了柳泽女士，听她说有今天这场宴会，能够参加实在太幸运了。”佐治的感慨印证了优美刚才说的话。

玲斗脑中突然跳出一个疑问。“佐治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借由什么契机知道神楠祈念的？”

“契机？”正要喝白葡萄酒的佐治似乎感到很意外，“没什么特别的啊。我看了遗言，因此就要在满月夜去祈念，一般不都是这样的吗？”

“遗言？”玲斗脱口而出，“谁的遗言？”

“谁的？就是……”佐治满脸疑云，紧接着闭上了嘴。

“啊，不好意思，您不用回答我。”玲斗慌忙说道。向当事人询问祈念的事是神社的禁忌。

“说起来，”佐治用空出的那只手抵着下巴说道，“上次预约祈念的时候，柳泽女士嘱咐过我，说见习的年轻人虽然在守护神楠，但还没有对他透露祈念的具体情况，因此我在祈念时可能会遇到一些不便，让我不要介意。原来如此，你还不知道祈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是的……”玲斗缩了缩脖子。

“真有趣啊。像我这样满月夜去祈念的，无论是否愿意，都会有所体会。你是不是还没去祈念过？”

“还没有。”

“你的父母呢？”

“都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

“真是不容易，那祖父母他们呢？”

“只有外祖母还在世。”

“她是柳泽家的人？”

“不，和柳泽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啊。那你可能很难有机会去祈念了。”

佐治的话意味深长，玲斗很想问清楚，但还是没问出口。

佐治好像意识到了玲斗的想法，显得有些尴尬。“我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柳泽女士再三叮嘱，让我别对你说祈念的事。今天的话你就当作没听过吧，至少别说是听我讲的。”

“我明白。”

“那咱们下个月见。”佐治一口气喝光了白葡萄酒，把空酒杯放回桌上，离开了。

玲斗目送着佐治的背影，反复回味刚刚听到的信息，发现有几处地方值得留意。按照佐治的说法，只要在满月夜祈念一次，马上就能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又说玲斗可能没有机会体验了。谜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故弄玄虚，不说出真相？玲斗感到心烦意乱。

“各位可能还未尽兴……”没过多久，宴会厅响起了主持人的声音，宣布宴会已近尾声。接下来由一位老者主持拍手环节，这位老者自称是某个协会的会长，协会的名称极长，似乎和柳泽集团有些关系。他身形瘦削，满头白发，声调却很高亢。“接下来，让我们共同鼓掌一次结束晚宴，请各位嘉宾用力拍一下手！”他高呼一声“哟”，全场跟着一声轰鸣。玲斗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不禁觉得宴会的环节实在太琐碎。最后，主持人补充道：“我们会继续为各位嘉宾提供丰富的美酒美食，各位还可以尽情享用。”但宾客们已开始朝门口走去。

玲斗随人流往外走，寻觅着千舟和优美的身影。他看到优美和佐治说了几句话后，朝不同的方向走开了。正如优美所说，佐治还要请客户吃饭。看不到千舟的人影，她可能提前去中心酒吧参加高层会议了。

走出宴会厅后，玲斗感觉到一阵尿意，于是向洗手间走去。似乎很多人都有同样的感受，洗手间人满为患。小便后，玲斗来到水池洗手。抬头一看，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大场壮贵。壮贵也看到了他，微微张了张嘴。

“晚上好。”玲斗问候道。

壮贵回了一声“你好”。

“您今晚也是和福田先生一起来的吧？我看你们一直忙着，就没过去打招呼。”

壮贵撇撇嘴，耸了下肩。“我都说了，把我介绍给那些大人物也没用，可那老头就是听不懂。”他口中的“老头”应该是指福田。

出了洗手间，玲斗试着打听：“壮贵先生，我不太了解详情，但听说您是匠屋本铺的继承人？”

壮贵停下步子，双手往裤兜里一揣，歪头说道：“算是吧，所以我很烦。”

“算是？”

“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别问那么多。

“我看您好像很忙，还要向神楠祈念。”

壮贵咂了下嘴，皱起眉头。“是啊。下个月还要硬着头皮去，真是受够了！”

“有那么痛苦吗？”

“太痛苦了。根本不可能的事，非要逼着我去做。”

“为什么那么肯定？”

“非常肯定，虽然不能告诉你理由。”壮贵从裤兜里伸出右手边抠耳朵边盯着玲斗说道，“你们的手续明显有漏洞。”

“什么手续？”

“预约祈念的手续啊。你们只检查了户籍复印件，这种做法明显有问题。”

玲斗完全摸不着头脑。“哪里有问题呢？”

“不就是——”说到一半，壮贵看向玲斗身后，闭上了嘴巴。

“壮贵少爷！”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玲斗回过头，只见福田正快步走来。

“您在这儿啊。我们赶紧过去吧，大家已经在去下一家店的路上了，让老主顾等我们可就太过意不去了。”看来，他们接下来也要应酬客户。

壮贵皱着眉头说：“我就不去了，交给福田叔了。”

“您可别这么说。这次聚会就是专门为壮贵少爷您设的，求您了，快走吧。”

“行了，我去还不成嘛。”壮贵挠着头说道。

“下个月恭候二位前来。”玲斗先后看了两人一眼说道。

福田看了看玲斗，似乎没时间再寒暄客套，点头致意后便推着壮贵后背离开了。

来得真不是时候，玲斗轻轻咬了咬嘴唇。大场壮贵的警惕性不高，似乎并不知道不能透露祈念的事，下次套一套他的话，说不定可以打探出更多信息。

户籍是怎么回事？壮贵刚才提到，申请祈念时须检查户籍复印件。负责检查的人无疑是千舟，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壮贵还说这种做法有漏洞……玲斗思前想后，仍无法得出答案，只好继续绞尽脑汁思索着，走出了酒店。

玲斗和优美约好在咖啡厅见面，走在路上，他明显感觉情绪高涨起来。一想到马上可以见到优美，步伐变得无比轻快。理由很简单，他喜欢上优美了。自己因偷看了佐治寿明祈念而被千舟责骂，但宁愿撒谎也不肯说出优美的名字，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当然，玲斗对佐治寿明的秘密也有些兴趣，但他最渴望的还是能尽量多创造一些和优美共处的机会。

优美实在很漂亮嘛，玲斗想为自己的喜欢找到借口，但也做好了随时放弃的准备：她不可能没有男朋友吧？而且，她是大学生，我只是高中毕业，正常情况下她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只是因为我在守护神楠，她才会来找到我。

到了咖啡厅，只见优美已经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了，正低头摆弄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玲斗，他决定先在吧台买好饮料。

玲斗端着大杯拿铁来到桌旁。时间已经不早了，店里人影稀疏，周围没有其他客人，倒是方便说话。优美感到有人走过来，抬起了头。“啊，你来啦。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玲斗拉开优美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从晚宴开始一直站到结束，他的确感到有些“辛苦”。“那种宴会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倒挺好吃，但要一直站着，一点都不自在，还得和不认识的人打招呼，简直身心俱疲。”

“哪有人为了吃东西去那种地方啊。大多都和我爸爸一样，是想多认识些人，社交嘛。”优美语调轻松，在玲斗看来却有一副大人模样，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今天的连衣裙散发出成熟的气息。

“你经常参加这种宴会吗？”

“那倒没有，不过我很了解他们的心理，因为我爸爸就是这样，脑袋里只有赚钱。”优美用吸管搅动杯中的拿铁。

“除了赚钱，不是还惦记着其他事情吗？比如神楠。”

“对，咱们说正事吧。”优美放下杯子，右手食指上下晃了晃，“我爸爸的大脑已经有一部分被那个女人占据了，我今天老老实实地跟着他来，就是盼着能得到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线索。但是很遗憾，白来一趟。”

“上次之后有什么进展吗？”

“我也说不好算不算进展。后来他又去了涩谷，和上次一样不知在哪儿待了两个小时就回来了。奇怪的是他没有先去吉祥寺，我觉得他可能和那个女人直接约在了涩谷。”

“又去涩谷的酒店，没在那女人家里？看来他们对……还挺上瘾的啊。”玲斗咽回了“在情人旅馆那个”这几个字。

优美哼了一声，用吸管喝起拿铁，陷入沉思。“还有件事让我不解。”

“什么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爸爸听起了音乐。他现在每天都把耳机插在手机上，就那么呆呆地听着。我问他在听什么，他告诉我是昭和时代的老歌，可我从不知道他对听歌那么痴迷。如果他是最近突然有了这项爱好，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你可以跟他说你也想听听昭和的老歌。”

“我说过啊，结果他说我侵犯他的隐私，不肯让我听。”

“隐私？”

“他说什么音频和图像、影像一样，是宝贵的个人信息，就算对女儿也不能随便暴露兴趣爱好。这是什么歪理，你说奇不奇怪？”

“嗯……”玲斗嘀咕道，“听起来有点道理，又没道理……”

“然后我就说他听的不是老歌，而是不可告人的东西，你猜他是怎么回答？”

“他说什么？”

“他先是说我怎么能这样看他，后来又说随便我怎么想。”

“怎么跟气急败坏了似的。”玲斗觉得的确可疑。如果只是老歌，为什么不能给女儿听呢？

优美噘起嘴说道：“肯定有问题！”

“你觉得跟佐治先生在祈念时哼的歌有关系吗？”

“嗯，”优美点点头，歪着脑袋说道，“可能有关。”

“有件事我也觉得可疑，就是先前提过的佐治喜久夫先生。”

“我们不是说了，伯伯的事情先搁置吗？”

“当时我们是认为两者间可能没有关联，但后来我又有了一些新的头绪。”玲斗对优美说起他的发现——关系是家人或亲戚的两个人，一人在新月夜祈念后，隔一段时间另一人就会在满月夜祈念。“我仔细查阅了记录，祈念者大多都是如此。目前还没看到像佐治先生和他哥哥那样相隔五年的情况，但有几个家族隔了两三年。我问过姨妈，她不愿意告诉我详情，但她说我揣摩的方向没错。所以我觉得，佐治先生的祈念和他哥哥的祈念应该有一定关系。”

优美双臂环抱，皱了皱鼻子。“跟我说这些我也不能……我一点都不了解伯伯，也无法直接去问爸爸，奶奶又糊涂了……”

“有没有可以找到线索的物品呢？比如相册之类的。”

“我可以找找，但相册里能找到什么呢？”

“这……啊，对了，有没有遗书之类的东西？”

“遗书？”

“我听佐治先生说，他开始祈念是因为看了遗言。会不会是你伯伯的遗书？”

“你说遗书啊……我奶奶还在世，爷爷很久以前就去世了，能给爸爸留下遗书的人的确只有伯伯了。”

“嗯，那封遗书肯定藏在某个地方。”

“明白了，我去找找。”优美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点了几下，可能是怕忘记这项任务，记在了记事本应用里。

“等等，我还想到一件事情。”等优美放下手机，玲斗接着说道，“你还记得青柠园吗？”

“青柠园……怎么那么耳熟？”

“佐治喜久夫先生住过的看护机构，在横须贺。”

“啊！”优美似乎想起来了，“怎么了？”

“不如试着去那里打听打听？如果喜久夫先生是在四年前去世的，也许还有工作人员记得当时的情况，比如他是个怎样的人、患了什么病、去世时的状况如何等等。”

“嗯，说不定能有收获。可横须贺有点远啊。”优美的表情显得并不兴奋，似乎不太想去。

“要不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优美用力眨了眨圆睁的双眼，“为什么你要特意跑那么远？这又不是你的事情……”

“你父亲的私事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可如果能查清喜久夫先生的事，或许我就能明白祈念到底是什么了。这么想来，多少也算我的事情。”玲斗用大拇指戳了戳胸口，“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从未露过面的亲戚为什么会突然和我的人生有了交集，就这一点而言，我比你还想弄明白。只不过我的亲戚不是伯伯，而是姨妈。”

优美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我和姨妈是在一个多月前才遇到的。”玲斗诉说了自己的离奇经历，但并未透露自己被捕一事，只解释说姨妈帮他还了欠款，作为条件，他不得不听从姨妈的命令。

“原来还发生过这些事。你说过欠了别人的钱，看来你也肩负重担。”

“倒不至于说成重担。最近正好处在新月和满月之间，来祈念的人很少，偶尔一天不在神社没关系。只是我和佐治家毫无关系，去青柠园打探一定会引起怀疑。我想这样向对方解释：‘佐治喜久夫先生有个侄女，她没见过伯伯，但最近突然很在意，想来询问情况。可学校实在太忙了，她便委托我这个朋友前来。’你觉得怎么样？”

“嗯……”优美疑惑地瞥向玲斗，“不太自然。你要如何证明你是我的朋友？”

面对犀利的质疑，玲斗不知如何作答。“我知道了！”他用右拳捶了一下左掌，“只要有张我俩的合照就行了。我可以拿给对方看。”虽然只是昙花一现的灵感，但竟找到了一个能跟优美合影的好借口，玲斗心中窃喜。

“为什么有合照就可以？那里的工作人员根本不认识我，你怎么证明一起合影的女生就是佐治喜久夫的侄女？”优美沉着冷静地提出质疑。

“不然就把你的学生证或驾照也照下来，佐治这个姓氏不太常见，对方应该会相信吧。”

“当然不行，图像很容易被修改。如今，区区一张照片根本证明不了什么，这不已经是常识了吗？”

优美的意见句句在理，玲斗无可辩驳，只得沉默。他冥思苦想，希望找到替代方案，但脑海中始终浮现不出完美的理由。

优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盯着屏幕陷入沉思。“如果要去，”她注视着手机，“你打算哪天去？”

“青柠园吗？”

“当然了。”

“就这两三天最合适……”

“明后天？”

“明天可能不行，还有不少工作要做。”

优美抬起头说：“后天吧。”

“嗯？”

“就后天吧，我也去。”

“一起去吗？”玲斗感到身体一阵发热，“可你刚刚还说远啊。”

“就因为远，我才不能依靠别人，毕竟是我的……我家的事。爸爸有个哥哥，我竟然完全不知道，这太奇怪了。我自己去，再亮出证件，对方肯定会相信我的。”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玲斗喝了一口渐冷的拿铁，故作平静，内心激动不已。可以和优美单独远行了，真是意外之喜。

两人商量了详细计划，决定租车前往。优美会先在家附近租辆车，然后去接玲斗。他们查到走高速需要将近一个半小时，于是将出发时间定在正午后。

“希望能有收获，真期待啊。”

“虽然我也很想了解伯伯的事情，”优美把手机放到桌上，表情凝重，“但最想知道的还是爸爸和那个女人的关系，还有他们到底在涩谷的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如果真的是去了酒店，那就必须当场逮住他们……”

相较于佐治喜久夫的事，优美更想打消怀疑父亲出轨的念头，玲斗对此非常理解。“干脆偷偷在佐治先生的手机里装上定位软件，怎么样？”

优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不成犯罪了？一旦暴露就完了，而且不大可能成功。你忘记我刚才说的了吗？我爸爸连手机上的老歌都不让我听，怎么会允许我碰他的手机？”

“那……用上次找到吉祥寺公寓那一招呢？我们先埋伏在涩谷附近，等佐治先生出来后，赶在他之前到达停车场就行了。”

“那招只有掌握他行动的时机才管用。当时我摸清了他会在周四或周五的傍晚行动，而且那时我正好放暑假，时间也比较充足，可这次他行动的日子很分散，没有规律。”

“确实，也不能一直守在涩谷。”

“你不要小看我，我平时可是很忙的。”

“忙着约会吗？”玲斗若无其事地试探道。

“倒也有。”

优美答得云淡风轻，玲斗心里却暗潮汹涌。果然有男朋友了！他的兴奋之情顿时冷掉了一半。

离开咖啡厅，二人决定去新宿站。经过答谢会的酒店时，玲斗无意中看了一眼大门，差点叫出声来。千舟正站在那里，只穿着套装，没有披风衣。玲斗停下脚步。

“怎么了？”优美问道。

“我姨妈站在酒店门口，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我过去看看。”

“好，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嗯，后天见。到时候麻烦你来接我。”

“但愿是晴天。”优美面露笑容，轻轻挥手告别。

玲斗将视线从优美的背影移到千舟那边，跑了过去。千舟正盯着摊开在手中的手账，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千舟姨妈。”玲斗喊了一声。

千舟从手账上挪开目光，循声望去，表情看上去有些恍惚，眼神游移。“玲斗……你刚才去哪儿了？”

“晚宴时遇到一个朋友，我们去喝了杯。千舟姨妈，高层会议已经结束了吗？柳泽酒店的事情讨论得怎么样？”

玲斗说到一半时，千舟的脸抽动了一下，眼神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变得坚定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千舟说道：“看来我已经是过去的人了，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发生了什么事？”

“我提前到了，可等了很久那些人都没出现。我很纳闷，打电话询问，才得知会议临时取消了。我问为什么不通知我，对方却说以为有人会通知——嘴上向我道了歉，心里的真实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太过分了，简直不尊重人！”

“虽说我是顾问，可他们就没把我当回事。生气也是徒劳，咱们赶紧回去吧。”千舟将手账收进包里。

“我帮您去取风衣，您把号码牌给我。”玲斗说着伸出右手。

“哦，差点忘了。谢谢。”千舟从包里取出放到他手上，“去吧。”

“外面冷，您在里面等我吧。我马上就回来。”玲斗一路小跑穿过酒店大堂，来到电梯间。宴会厅在三楼。

拿到风衣后，玲斗来到电梯前等候。不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迎面走了出来。玲斗的心扑通一跳，走在最前面的是柳泽胜重，柳泽将和跟在他身后。他们也看到了玲斗。胜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怎么还没走？”问话的是将和。

“我听千舟姨妈说高层会议取消了，是真的吗？”

胜重刚要开口，将和扶住他的肩膀以示制止，随即说道：“是啊，不可以吗？这和你没关系吧？”

“你们刚才在其他地方做了什么？”

“喂！”胜重脱口而出。

将和再次按住胜重的肩膀。“大人有大人的事情，”将和目光冷峻地看向玲斗，“总有一天你会懂的，等到你真正长大成人的时候。抱歉，我们很忙，先走了，替我问候千舟姐。”将和不等玲斗回答，便催促胜重一起离去，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玲斗回到大堂，递过风衣。千舟接过穿好，道了声谢。

“不客气。”玲斗跟在千舟身后，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她刚才遇到了将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回程列车上乘客很多，他们没法并排而坐。玲斗透过人群的间隙偷看了一眼坐在优先席的千舟。不知为何，他觉得与来时相比，千舟的身形似乎佝偻了许多。

15

玲斗穿着前一天在附近的购物中心买的防寒服，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检视背影，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优美发来短信说马上就到，玲斗回复“好，这就过去”，随后把钱包塞进牛仔裤兜，拿起值班室的钥匙出了门。早上打扫神社院落时还阳光明媚，现在天空已堆满厚重的铅色云彩。优美前天告别时说过“但愿是晴天”，这心声似乎没有被上天听到。

下了神社的台阶，在公交车站等了几分钟后，一辆深蓝色小轿车停在了玲斗跟前。戴着墨镜的优美坐在驾驶席上。

玲斗打开副驾驶席一侧的车门。“下午好。”

“下午好。”优美莞尔一笑。

她今天身着黑色针织衫搭配粉色棉布裤子。玲斗极力控制自己不看向她隆起的胸部，上了车。

优美熟练地踩下油门，轻松提起速来。导航已设定好目的地。

“你开可以吗？”

“没问题。我很喜欢开车，妈妈还让我送她去过成田机场呢。”优美的语气轻松惬意。看她操作方向盘的动作，玲斗颇感安心。

不用开车让玲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工作后很快考取了驾照，但对驾驶技术没有信心。做服务生时，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会开店里的车送女招待回家，每次都紧张得腋下冒汗。

优美按下车载播放器的按钮，流出的音乐既不是日韩流行乐也不是西洋歌曲。玲斗不知道曲名，但能听出是古典乐。

“你喜欢听古典乐？果然是千金小姐。”

“才不是呢。”优美立即否定道，“喜欢而已，也是为了学习。”

“学习？你是音乐学院的？”

“错。”优美噘起嘴，“我学的是建筑。”

“建筑？对了，你家经营建筑公司，你要继承家业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学的东西和我爸爸的工作完全不一样。”

“具体是什么呢？”

“建筑声学与音响工程专业……听说过吗？”

“我知道，就是研究建筑的隔音以提升音响效果，对吗？”玲斗回忆起在工业职高学过的知识。

“就是这个！我的梦想是设计演奏厅，不需要很大，但要回荡出高品质的音效。你去巨蛋体育场听过音乐会吗？观众在那儿根本无法享受音乐，因为音波会从四面八方反射到耳朵里。一味追求容纳更多的人而无视音乐，这种设计真的很差劲，无论是在那儿演奏还是欣赏都太可怜了。我想设计的不是那种地方，而是能让日本和国外的艺术家都想来一显身手的真正的演奏厅。”

“你玩音乐吗？有没有自己的乐队？”

“乐队可没有。我从小学钢琴，准确地说是硬着头皮在学，到初二就放弃了。你知道吗？对于学乐器的人来说，初二是一道坎。如果那时还不放弃，一般就能坚持下来，可大部分人都跨不过这道坎，我也一样。上了初二，我开始贪玩、打扮，诱惑实在太多了，完全没心思练琴。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有钢琴天赋的人应该没几个吧？”

“我也这么想。父母逼我学琴，只是因为其他家长让他们的孩子去了。不过，虽然弹琴我没什么天赋，论听力还是有自信的。”优美用左手弹了弹耳垂，“我能瞬间听出乐器音色的差别，只要混入了奇怪的声音，我就会感到不舒服。”

“最不舒服的就是巨蛋体育场的音乐会了，对吧？”

“那里简直不想提，太差了！”优美伸出左手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望着侃侃而谈的优美的侧脸，玲斗由衷庆幸可以和她一起去青柠园。这么短的时间就了解到优美的许多事情，收获巨大。车开上了高速公路，很幸运，并不堵车，优美一路提升车速。

“对了，”玲斗换了个话题，“找到喜久夫先生的遗书了吗？”

“有点困难……”优美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为了确认伯伯的事情，我偷偷溜进爸爸的房间，翻了奶奶的东西吗？那件事可能露出了马脚。”

“暴露了吗？”

“爸爸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了。他质问妈妈是否擅自碰了他房间的东西，妈妈当然否认了。这样一来，他自然会觉得我有嫌疑，我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轻易去他的房间。”

“确实。”

“对吧？所以我想等他的疑心消除了再说，再等等吧。”

“当然，我没有意见。这是你们家的事嘛。”

“家……到底是什么呢？经历过这件事，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果不想破坏现在这个家，即使爸爸真的出轨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家里每个人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要是做了多余的事，掀起本不该有的风波，是不是反而不好呢？”

“我不完全赞同。或许只有男方的家人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情人那边又是怎么样的呢？万一还有孩子，更加难以想象。”

“你的意思是，爸爸和那个女人可能有孩子？”

“我只是举个例子。但这种关系一直持续下去，的确很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没错……这是我最不愿去想的事了。”优美努着嘴摇了摇头。

玲斗犹豫是否要向优美坦承他就是情人生下的孩子，现在可以自然而然地随口说出这件事，但他担心优美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好不容易和优美走得这么近，还是不要说破坏关系的话了。深思熟虑后，他决定暂且不提。

说笑间，车驶入了神奈川县。高速公路纵贯三浦半岛，按照导航的路线，在距离目的地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后，用不了十五分钟即可抵达。在一座低矮山丘的半山腰，他们看到了青柠园的标识牌。坡道下有一座可以停放二十多辆车的停车场，前方是一栋米黄色建筑。

停好车后，二人穿过玻璃正门。大厅给人的感觉像来到了医院的等候区。左侧前台处站着一名身着白衣的中年女子，看到他们进来，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大概以为他们是来探望的。女子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池田”。

“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优美走过去说道，“曾有一个名叫佐治喜久夫的人住在这里，请问有哪位了解这个人吗？”

“佐治先生……”

“我是他侄女。”优美从钱包里掏出驾照，“是这两个字。”

池田瞥了一眼驾照，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您想打听的是哪方面的事情呢？”她的语气十分慎重，或许是关系到个人信息的缘故。

“我想知道伯伯在这里时的大致状况。我这么做——”优美顿了一下，“是因为奶奶有认知障碍，她经常提起伯伯，可我对伯伯一无所知，根本没法和她聊天，心里特别难受。所以，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信息。”

这理由合情合理，优美肯定仔细思考过，玲斗听了惊叹不已。池田看样子也被打动了，说了一声“请稍等”，随即走进身后的隔间。

“说得可真好。”玲斗在优美耳边说道，“你是不是从昨天就一直在构思？”

“没有啊，到这里现想的。”

泰然自若的回答让玲斗哑口无言，女人真让人敬畏！

池田回到了前台。“曾负责照顾佐治先生的工作人员外出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两位稍候片刻，可以吗？”

“好的，我们等工作人员回来。”优美干脆地回答。

“两位可以坐在那边等。”池田看了看一旁的长椅说道。

玲斗坐在优美身边，环视四周后站了起来。他发现墙上装饰着许多照片和图画，便走近看了看。照片拍的大多是风景，图画则几乎都是植物，每幅作品下方都贴着写有作者名字的卡片，估计都是住在这里的人。玲斗感觉隐约看到了他们以平静祥和的心态迎接人生终点的身影。

这时电梯门开了，像是一家人走了出来，说笑着往大门这边靠近，一名女子抱着孩子。从年龄上看，男子应该是她的丈夫。另一位女士看起来比千舟稍显年轻，约莫六十，穿着时尚的灰色毛衣，化着淡妆，显得干净整洁，步履稳健，表情明朗自然。看来是她丈夫住在这里，全家人前来探望。

“你要注意，不能喝那么多了。只要不喝啤酒就没事这种话是骗人的，我在书上看到过，无论是烧酒还是威士忌，只要含酒精，喝了尿酸都会升高。知道了吗？”上了年纪的女士对男子说道。他们大概是母子。

“妈，我知道了。”

“那就拜托景子了。这孩子啊，看得不严就喝得烂醉。”

“您放心，我一定严加看管。”

“妈，您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流感季到了。”

“我从来不乱跑到人群里去，没事的。”

玲斗意识到自己猜错了。那位女士才是住在这里的人，儿子一家前来探望，她是送他们离开的。

年轻夫妇把胸前的徽章还回了前台。“我们下个月再来看您。”男子对母亲说道。

“好，我等着你们。对了，差点忘记，”女士嘱咐道，“我在书上看到过，无论是烧酒还是威士忌，只要含酒精，喝了尿酸都会升高。知道了吗？”

男子一怔，然后马上点头。“啊，我也听说了，我会注意的。”

“一定要注意啊。”女士再次叮嘱。

“妈，那我们走了。”男子的妻子告别道。

“好，再见。”

夫妇俩抱着孩子走出了大门。女士目送儿子一家离开后，转身看到了玲斗他们，于是嫣然一笑，微微点头。玲斗也点头致意。女士一脸欣慰的模样，笑着朝电梯走去，背影散发出愉快的气息，仿佛可以听到她正开心地哼着歌。

不一会儿，池田从前台走了过来。“那位工作人员马上就到。”

“谢谢。请问……刚才那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是住在这里吗？”优美望着电梯问道。她似乎也有些在意。

“嗯，是的。”

“一开始我还觉得她很健康……”

“您也发现了吧？”池田压低了声音。

“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同样的话说了两遍。”

池田点了点头。“那位入住者因遭遇交通事故，大脑受到撞击，留下了后遗症。像刚刚那样只是出现记忆障碍还不算大问题，但有时候她的行为会很反常，过后却完全不记得。”

“还有这种情况啊。”

“如果有人在身边时刻提醒还好，独自在家就不行了。听说有一次她差点把宠物猫放到微波炉里。”

“啊！”玲斗不禁惊呼出声。

“幸好儿媳妇恰巧回家，惨剧才没有发生。后来她听儿子说起这件事，却表示一点印象也没有。”

“看来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优美说道。

“那件事之后，她就决定来我们这里住了。刚来时，她便嘱咐我们将她的病情告知其他人，因为她担心无法控制自己，想让周围的人做好心理准备。”池田似乎是想说自己透露这些情况是被允许的。

玲斗心中隐隐作痛。原来那笑靥背后隐藏着如此心酸的思绪，令人难以想象。

“世界上真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啊。”优美感叹道。

池田微微点头。“在这里尤其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我伯伯得的病是不是也很严重？”

池田稍加思考后答道：“这个问题还是直接问负责的工作人员更好。”看来，她不能轻易作答。

不久，那位工作人员回来了。她姓楢崎，脸圆圆的，大约四十岁。或许是身材娇小的缘故，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极富亲和力。她提出二楼的房间可以安静地谈话，于是二人跟着她一起乘电梯上了楼。楢崎将他们带到一个摆着会议桌的房间，介绍这里是供员工们讨论事情以及办理入住手续用的。

“我听说二位想询问佐治喜久夫先生的事情，具体想了解些什么呢？”楢崎问道。

“只要是关于伯伯的事情，我都想了解。”优美回答，“我从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们疏远了，就连他去世都没有人告诉过我。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楢崎的神情变得复杂，似乎杂糅着为难与困惑。她低头思索片刻后，再次望向优美。“听池田说，您的祖母有认知障碍？”

“是的，我从奶奶那里问不出关于伯伯的事情。”

“那您父亲呢？”

“爸爸对此只字不提，因此我才跑到这里来打听。”

“这样啊……”楢崎显得有些为难，“抱歉，我们很难回答您的问题。如果我们向您透露情况，您父亲很可能会投诉。”

“我一定谨慎处理，绝对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一切责任由我承担。请您告诉我吧！”优美语气严肃而凝重，深深鞠了一躬。玲斗跟着低下了头。

楢崎叹了口气。“既然您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我就说说我了解的一些情况吧。”

优美连忙道谢。

楢崎打开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娴熟地敲击起键盘。“佐治喜久夫先生是在十年前的九月入住的，在那之前两个月他刚过完生日。可能他想已经五十岁了，于是提交了申请。我们这里入住的门槛是年满五十。”

如果佐治喜久夫还在世，今年该六十岁了。优美曾提到她父亲今年五十八岁，比喜久夫小两岁。四年前去世时喜久夫只有五十六岁，还很年轻。

“伯伯当时的状况怎么样？”

“他患有多种慢性病，其中最让我们放心不下的是重度慢性酒精中毒。”

优美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玲斗，又将视线挪回楢崎脸上。“原来是这样。”

“甚至可以说，其他几种慢性病的根源都在酒精上。佐治喜久夫先生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过治疗后才来到我们这里。虽说来时已经戒了酒，但为时已晚，糖尿病和肝硬化都已恶化，听觉也出现了异常。”

“听觉……是耳朵听不清了吗？”

“当时他几乎听不到声音了。”

这还有健康的地方吗？玲斗深刻体会到慢性酒精中毒的可怕。

“其他情况呢？”优美面无表情地问道，不知是否在压抑情感。

“还有轻度精神障碍，毕竟是酒精中毒。”

“不是说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治疗了吗？”

楢崎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痛苦。“慢性酒精中毒就和毒品、兴奋剂成瘾一样，是不治之症，大脑一旦记住喝酒就能获得快感这件事，就不可逆了。所谓治疗只是一种心理疗法，帮助患者暂时摆脱恶习，但并不会痊愈。只要沾一滴，就会回到老样子。所以，我们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密切关注佐治喜久夫先生，绝不能让他碰一滴酒。”

玲斗感到信心在逐渐丧失，越发不敢肯定劝优美来这里是否是正确的建议。站在优美的立场，楢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令人伤心。

“那伯伯来这里之后，有没有因为要喝酒闹得天翻地覆？”

“一次都没有。”楢崎微微摆了摆手，“不仅没有吵闹，他的生活还非常安静平和。或许是因为听不见了，他很缄默。一个人的时候，不是看带字幕的电影就是读书。”

“有人来探望过他吗？”

“有，他母亲，就是您的祖母。”

“大约隔多久来一次？”

“我记得一个月来一两次。两人往往在院子里度过相处的时光。”

“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他们都上了年纪，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开心地喧闹。不过在我看来，佐治喜久夫先生每次见到母亲都特别高兴，总拿着一块小白板和她交谈。”

“请问我爸爸来过吗？”

“您父亲？”楢崎歪头思考片刻，“印象中没有来过。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佐治喜久夫先生去世之后。他和您一样，问了我佐治喜久夫先生在这里的日常起居，我也是像这样回答的。”

“我爸爸当时是怎样的表现？很伤心吗？”

楢崎脸上浮现出复杂的微笑。“亲哥哥走了，怎么会不伤心呢？葬礼是在附近的殡仪馆举行的，我也在场。您父亲和您祖母都非常难过。”

“可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伯伯呢？”

“这……”楢崎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

优美闭上眼睛，用力拨弄起头发，仿佛想要理清心头乱麻。

“不过，”楢崎说道，“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佐治喜久夫先生的母亲离开后，我在小白板上写道：‘还是和家人在一起幸福吧？’他思索片刻，对我说：‘除了母亲，其实我还有别的亲人，只是一直没有见面。不过没办法，我没有资格。’说完，他淡淡地笑了，出神地望着远方。我装作没有听到，悄悄走了，觉得自己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玲斗看了一眼优美，她已经不再胡乱拨弄头发，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斜下方。

“关于佐治喜久夫先生，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楢崎问道。

优美望向玲斗，似乎已经想不到其他问题了。

“佐治喜久夫先生没对您提起过神楠吗？”

楢崎皱了皱眉，神情讶异。“神楠……一棵树吗？”

“是的。一座名叫月乡的神社里有一棵楠树非常有名，传说只要向那棵神楠许愿，愿望就可以实现。您听他提起过吗？”

“没有，完全没有印象。”

玲斗拿出手机查看信息。“五年前的四月十九日，佐治喜久夫先生外出过吗？是否有记录呢？”

“五年前？”楢崎打开笔记本电脑，“四月……”

“十九日，那天他应该外出了。”

“稍等……”楢崎迅速敲击了几下，看着屏幕徐徐点头，“您说得没错，而且在外边过了夜。”

“在外过夜？整晚都没有回来吗？”

“我们这里有规定，入住者外出或夜不归宿，必须提前申请。佐治喜久夫先生只外出过那一次，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他没说去哪里吗？”

“记录里没有，我也不记得问过。那天晚上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他的邮箱，没有留电话号码大概是因为他耳朵不方便吧。”

玲斗确信佐治喜久夫当晚一定去过月乡神社，并进入神楠祈念，想必结束后才乘列车回到市里住了一晚。“我还想向您确认一点。”玲斗看着手机，“您听过向坂这个姓氏吗？全名是向坂春夫。”

楢崎嘟囔着“向坂”敲击键盘，随后凝视着屏幕点了点头。“找到了，向坂春夫先生也在我们这里住过。”

玲斗意识到了“住过”的含义。“那现在已经……”以防万一，他试着追问了一句。

楢崎微微合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去世了，在六年前的年底。”这么说，向坂春夫是在佐治喜久夫祈念的半年前去世的。

“向坂先生生前是个怎样的人呢？”

楢崎嘴角带着笑意，反问道：“为什么要问起向坂先生呢？”

“佐治喜久夫先生外宿那一晚去过月乡神社，记录显示是向坂先生介绍他去的。”

楢崎似乎瞬间明白了原委，用力点点头。“向坂先生曾是一家公司的董事，因病导致半身不遂。他说不想让家人受苦，决定住在我们这里疗养。这里和佐治喜久夫先生关系最好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他们有什么共同的爱好吗？”优美开口问道。

“这个我不太清楚。向坂先生当时年纪很大了，耳朵也听不清，我们和他交流也要费一番力气。他说助听器戴着不舒服，怎么也不肯戴。重要的事情我们都是写给他看。他和佐治喜久夫先生都要用笔交流，互相也就不讲客套了，两个人的关系因此变得很亲近。”楢崎的推断合情合理，具有说服力。一位是已近暮年的瘫痪老人，一位是刚步入晚年的孤独男子，两个人对着白板谈笑的情景跃然眼前。

“伯伯讲过他年轻时的事情吗？比如工作、爱好之类的。”

“这个嘛……”楢崎似乎在脑海中搜索答案，“也不知算不算工作，佐治喜久夫先生说他以前演过戏。”

“演戏？”

“详情我也不清楚。在佐治喜久夫先生入住后没多久，我们举办了一场圣诞联欢会。那天，他特意为我们扮演了一回圣诞老人，只不过没有台词和道具。从圣诞老人出门前做准备，到坐上驯鹿拉的雪橇去孩子们的家里，再到给孩子们分发礼物，整个过程他都是用哑剧的形式表演的。因为表演得太好了，我便问他是不是演过戏。他有些难为情地回答，年轻时的确痴迷戏剧，做过街头艺人。”

“难道加入过剧团？”

“这就不清楚了，我当时并没有问。我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为我们表演，也是最后一次。他真的很擅长，大家都开心极了。”楢崎的眼神里流露出怀念。她的话听起来没有掺假，也不像单纯的客套。虽然佐治喜久夫的故事和自己毫无关系，玲斗依然感到了些许欣慰。

玲斗想不出其他问题，道谢后和优美准备离开。来到电梯前，他按了下行按钮，可按钮没亮，疑惑之际，楢崎追了上来。“抱歉，我忘记说明了，下行电梯要这样操作才可以。”她左手按着另一个按钮，右手按下下行按钮，灯亮了。楢崎介绍，这是为了防止认知能力低的入住者不小心走到外面去。看来，这里住着不少连这类简易操作都难以记住的人。玲斗再次深刻认识到，对于楢崎等工作人员来说，这里是一个无法放松神经的战场。

二人走出建筑，发现下起了雨。

“我一点也不觉得喜久夫先生是个坏人。至少听完楢崎女士的话，我没有这种感觉。”前往停车场时，玲斗说道。

“同感，但我也有一些疑问。”

“是关于亲人那里吧？”

“嗯。”优美点了点头，“伯伯说还有别的亲人，只是一直没有见面，我猜指的就是爸爸。”

“不过没办法，我没有资格——他这么说，难道他们兄弟关系不好的原因在你伯伯身上？”

“伯伯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们上了车，商定返程也由优美开车。

“我判断你父亲的祈念一定和你伯伯有关联，出轨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你觉得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我爸爸的情人？”

“我也不清楚，都说了是另一回事。”

优美重重地叹了口气，发动引擎。“关键是下一次祈念，我必须弄清楚爸爸到底在神楠里做什么。”

“你坚持要窃听吗？”

“当然。你可别说你已经没兴趣了。”

如果没兴趣，我才不会跑到这里来。玲斗这样想着，挠了挠耳后。

16

回到月乡神社时夜幕已经降临。玲斗本想邀请优美一起吃晚饭，但时间不早不晚，他还在犹豫，车已经开到了神社附近。

玲斗用微波炉加热了冷冻的肉酱饭，正喝着烧酒吃饭时，千舟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责问。

“在值班室。”

“白天是不是不在？去哪儿了？”

“啊……我去看电影了。”情急之下，玲斗撒了个谎。

“以后要事先通知我。我以为你一直在神社，找了你好久。”

“您今天来了？”

“到访。”

“什么？”

“不能说‘来了’，要用‘到访’或者‘莅临’。你又不是小孩子，必须学好敬语。”

“对不起。”只要和千舟说话，就一定会被批评。

“白天我去了你那儿。”

“您要是来……到访的话，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我没想到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了。后来我意识到你可能出去玩了，也没给你打电话，让你偶尔放松一下也好。”

“谢谢您……”玲斗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要道谢，但还是说了一声。

“明天你有安排吗？”

“没有安排，也没人预约祈念。”

“明天去旅行吧，要在外面住一晚，你马上做准备。”

“啊？旅行？我也要去吗？”

“当然了。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啊。”

“去哪里？”

“不远，箱根。”

“箱根……”玲斗感觉最近听过这个地名，在记忆中稍作搜寻后不禁惊呼出声，“难道是去柳泽酒店？”

“哦？”千舟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亏你还记得，就是去柳泽酒店。”

“我这样的人也能去吗？”

“什么意思？”

“那家酒店不是政界和商界的大人物才去的吗？那么高级的地方，我这样的人去会不会有点格格不入……”

“不许妄自菲薄。我想带你去看看。明天下午一点，车站候车室见，不准迟到。”

“啊……我穿什么衣服比较好？”

“自己决定。”

“那还是穿上次那套西服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叹气声。“柳泽酒店是观光酒店，和上次的情况不一样。穿得邋里邋遢当然不好，但也不用过于隆重，穿便装就可以。箱根现在很冷，一定要注意保暖。还有，别忘记带名片。”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玲斗歪着脑袋想，为什么神楠守护人要去参观酒店呢？他怎么也想不出理由。今天横须贺，明天箱根，匆忙远行的情况越来越多了。直到几天前，他还很少走出半径五公里的小圈子。再想想，一个多月前他还待在与神社相隔几十公里远的地方。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转动了起来，可倘若称之为“命运的齿轮”未免又有些夸张。

最近天气阴晴不定。次日一大早便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神社的访客也比平日要多些。虽是上课时间，却有一群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神社里追跑。在玲斗的询问下，他们回答说这天是建校周年纪念日。这群孩子要是去其他地方玩就好了，玲斗想道。孩子们天不怕地不怕，把神楠周围当成了游乐场，闯进树洞不说，稍不留神还会爬到枝杈上去。玲斗瞪大眼睛盯着，生怕他们乱涂乱画或把口香糖粘到树上，不禁感到心力交瘁。一上午就这样在手忙脚乱中度过，转眼到了正午。玲斗靠一盒方便面凑合填饱了肚子，匆忙开始收拾行李。他已很久没有旅行过了，实在不知道应该带些什么。

十二点五十五分，玲斗赶到车站候车室。千舟还是先到了一步。她穿着那件焦糖色风衣，内搭厚毛衣。

“衣橱里好像充实了一些嘛。”千舟看着玲斗说道。

玲斗的穿着和前一天去青柠园时差不多，新买的防寒服再次登场。“这是休闲版压箱衣。”玲斗捏了捏衣袖。

前往箱根有多条路线，按千舟的方案，两人准备先到新宿，然后换乘小田急线。这样有点绕远，但换乘次数少，可以避免旅途劳顿。路费都是千舟付的，免费坐车的玲斗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小田急线的“浪漫号”特快列车上乘客稀少。前排座位没有人，于是他们将座位向后旋转，面对面坐下。如果有乘客来坐，再还原即可。行李可以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十分惬意。

“你是第一次去箱根？”列车开动后不久，千舟问道。

“小学修学旅行时去过一次，不过没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看到过一个像关卡一样的地方，还看到了富士山。”

“也就是这样吧。小学生去箱根，简直暴殄天物。那里啊，是大人去的地方。”

“大人……”玲斗回想起前几天的晚宴上，柳泽将和对他说过的话——大人有大人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懂的，等到你真正长大成人的时候。意思是我还不算真正的大人吗？这一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你和你母亲旅行过吗？”

“一次都没有。”玲斗摇了摇头，“平时她一直工作，周末整天都在睡觉，而且她在我上小学时就去世了。”

“美千惠平常有什么兴趣？”

“兴趣啊……是什么呢……”玲斗双臂环抱，“坦白说，我记不清了。在我的记忆里，她除了在睡觉，就是在化妆。”他没有说谎。早上，当小玲斗睁开眼睛，母亲就躺在旁边熟睡，浑身散发着酒气；放学回来时，母亲已经坐在化妆镜前，往脸上涂抹各种东西。对他来说，这些就是与母亲有关的一切。

“饭菜呢？做得好不好吃？”

“我觉得应该算难吃吧。她几乎没在厨房出现过，偶尔做饭也顶多是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半成品。即使如此，她也没怎么做过，一般都是外婆做饭。”

“酱汤啊饭团啊，你的记忆里没有这些所谓妈妈的味道吗？”

“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方便炒面算是一个吧。”

“方便炒面？”千舟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我妈半夜回家，总爱吃一盒方便炒面，那可能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家里常备。那时候不是有一种热水壶，水一开就会哔哔叫嘛，有时那个声音会把我吵醒，因为我就睡在厨房隔壁。我迷迷糊糊地想，妈妈又要吃方便炒面了，于是就会拉开拉门。每次她都板着脸骂我为什么要起来，让我接着睡，但有时又会喂我吃一些做好的炒面。那个味道真的特别好。”关于母亲的记忆不多，这是其中之一，并且是不坏的一个。玲斗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放那时的情景——塑料叉子挑起几根炒面，浓香的调味酱仿佛又在刺激他的味蕾。玲斗睁开眼，发现千舟一脸惆怅，正低头看着地板。“您怎么了？”

“没什么。”千舟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妈妈的味道也是因人而异啊，很感人的故事。”

“啊……您过奖了。”玲斗不觉得自己的经历值得被夸奖，但他怕又要遭到千舟责骂，于是暂且道谢。

下午四点多，列车抵达箱根汤本站。跨过一座木制过街天桥，便来到一处巨大的环形交通枢纽。玲斗环视四周，游览咨询处和登山巴士售票处的招牌首先映入眼帘。远处还可以看到朱红栏杆的木桥，温泉乡环绕的感觉扑面而来。

千舟朝旁边的出租车站走去，玲斗紧随其后。坐上出租车，千舟只说了一句“柳泽酒店”，司机便心领神会。

玲斗望向窗外，马路对面形形色色的店铺鳞次栉比。虽不是周末，但往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土产店和餐饮店门庭若市，顾客以中老年女性偏多。

车开了十几分钟便到达柳泽酒店门前。名字里带着“酒店”，但正中间的大门竟镶嵌着木格栅，颇有些旅馆风格。相比前几天举办晚宴的新宿城市酒店，这里更有雅致的韵味。

酒店大堂的灯光控制得明暗得当，使人置身于一种厚重的氛围中。千舟走到右手边的前台，和女服务员简短交流后并没有办理入住，而是被引导到一旁的沙发上。

不一会儿，一个小个子男人快步走来，年龄与千舟相仿，花白的头发向后梳着。千舟站了起来，玲斗跟着起身。

“好久不见，欢迎您到访。”男人面带笑容，向千舟深鞠一躬。

“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抱歉。我一直惦记着早点过来看看，结果拖到现在。”

“您事务繁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您请坐。”

“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外甥。这孩子就是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的，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孩子。”

“哦，您好。”

看到男人把手伸进上衣内兜，玲斗慌忙翻起旅行包。“初次见面，我姓直井，请您多多指教。”他终于比对方先递出了名片。

“我听说了您也要来。您好，我姓桑原。”男人也递出名片，上面写着“柳泽酒店总负责人 桑原义彦”。

玲斗和桑原隔着茶几对坐，女服务员很快端来了热茶。

“前几天的答谢会如何？”桑原问道，“很遗憾，我有事在身没能成行。想必盛况空前吧？”

“我只能先客套地说一声托你的福了。在那种地方呼朋唤友是将和的拿手好戏嘛。你说有事在身没能成行是假，其实是顾虑将和他们才故意没去，对不对？”

“这……”桑原一阵苦笑，搓了搓双手，“还真不是您说的那样，那天确实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

“说实话，我觉得非常对不起你们，一点忙都没有帮上。所谓顾问，就是毫无意义的摆设，真是可悲。”

“看来风向很难改变了，对吗？”桑原一脸凝重。

“很遗憾，我觉得很难让将和他们改变主意。不过不用担心，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让你们露宿街头。”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恳请您帮帮其他员工。”

二人似乎认定柳泽酒店离关门已经不远了。千舟这次来箱根，一是要向桑原道歉，二是要和柳泽酒店告别。

“欢迎光临，一路辛苦了！”身后传来女服务员的声音。玲斗回头一看，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客人正走进酒店大门，几名外国游客跟在她们身后。

“您这里生意相当兴隆啊。”玲斗对桑原说道，“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桑原摇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大体都是如此。”

“这样啊……”

“怎么了？”

“嗯……我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只是觉得既然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关掉呢？我听说要在其他地方建一处新的度假区，各做各的不就行了吗？”

桑原显得颇为意外，看了看千舟。

千舟轻笑了几声，说道：“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我都没有和这孩子提起。”

“怪不得。”桑原恍然大悟，对玲斗说，“一家企业里会有许多从表面看不到的内情，您可以这样理解。”

玲斗不知如何回应，含糊地点点头。这也算是大人的事情吧，既然我还不算真正的大人，对方自然不会耐心讲给我听。

“那我先失陪了。”桑原站起身，“请二位好好休息，如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谢谢。”千舟说道。

桑原刚离开，女服务员便过来引导千舟和玲斗去客房。房间在五层，三人上了电梯。

千舟的房间在玲斗隔壁。“晚餐时间是六点，我预订了二层的日式餐厅。现在你先休息一下吧。”千舟嘱咐完，径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玲斗打开门，刚踏进去便吃了一惊。面前摆着两张床，对面是一间和室，很宽敞，榻榻米上放着矮脚桌和落地椅，墙上镶着液晶电视，屏幕至少有五十英寸。再往里走，玲斗更是瞠目结舌，玻璃门外竟然还有露天浴池。不会所有房间都有吧？

他甩掉鞋子，脱下防寒服，在榻榻米上瘫成“大”字。房间里的日式空间让人感觉真的来到了温泉胜地，他格外满意。谁不想一到住宿的地方先在榻榻米上滚一滚呢？仔细一看，天花板上有木纹，柱子也是实木的，而且木材的树龄刚刚好。

这样的地方为什么要关掉呢？玲斗再次感到无法理解，他想象着各种理由，不知不觉间睡意悄然袭来。醒来时，窗外已漆黑一片。玲斗看了一眼手机，瞬间跳了起来。竟然快六点半了。他慌忙给千舟打电话，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喂。”手机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本来只想打个瞌睡，结果睡到了现在，我马上过去！”

“我猜也是，看你最近有点疲惫，就没有叫醒你。”

“我没事。”玲斗急忙穿好鞋，拿起钥匙跑出房间。

隔壁房间的门立刻打开了，千舟走了出来。“早上好。”她还不忘挖苦玲斗。

“实在抱歉！”

“没关系。我也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一到这里，就觉得全身都放松了。”

“我也有同感。那间和室简直太棒了！”

“那种布局的房间自从开业以来一直备受好评，没人不喜欢。”千舟的话语中透着骄傲与自信。

一到这里，就觉得全身都放松了——这句话让玲斗印象深刻。千舟曾在答谢会时说过，柳泽酒店是柳泽集团的原点。或许这里也是千舟的原点。

日式餐厅里预留了包间，令玲斗兴奋不已。看到端来的食物，他更是啧啧称奇。眼前几乎都是从没吃过的佳肴，很多甚至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听说的食材，简直难以想象是如何烹饪出来的，还有一些让人看不出是可以入腹的美食还是仅供欣赏的装饰，足见匠人的功夫。

“千舟姨妈，这是什么？”玲斗用筷子夹起装饰在烤鱼上的白色小棒。

“你没见过吗？这是生姜的嫩苗。”

“能吃吗？”

“当然可以，只吃白色的部分，很鲜嫩，下面的茎不要吃。”

“好的。”玲斗尝了一下，酸酸甜甜的，十分可口。

“怎么样？”

“真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到。”

“今后吃到的机会还有很多。生姜的嫩苗大多装饰在烤鱼上，有时也会摆在肉菜的碟子里，目的是清口，一般吃完餐碟里的其他食物之后才吃，好好记住。”

“知道了。”这小小的东西居然还有专门的吃法？玲斗暗自惊讶。“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道，“这里……住一晚要花多少钱？”

千舟握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略一思索后答道：“加上早晚餐，你住的房间大概四万元吧。”

千舟随口一答，让玲斗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实在难以想象，一夜之间四万元就消失了。“您的房间一定比我的还要高级，对吧？”

“对，不可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的房间大概多少钱？”

“嗯……要看餐食，大体这个数吧。”千舟竖起食指。

一根指头自然不可能代表一万，那就是十万了。算下来，两个房间一共十四万，比自己在丰钿机械工作一个月的薪水还要多。玲斗盯着碟子里剩下的生姜嫩苗，隐隐觉得不吃掉实在太可惜。

“你可能觉得这就很不可思议了，但辉煌时期的箱根可不止如此。泡沫经济那段时期，有超过两千二百万人来这里。”

这个数字超出了玲斗的理解范围。“具体是什么样子呢？”

“当时旅行大多和高尔夫捆绑在一起。企业租下附近有名的高尔夫球场，免费招待一百多位客户，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我每天奔走于各个高尔夫球场，努力和对方建立良好的关系。那时，预约到更好的球场是酒店吸引顾客的先决条件。好在辛苦没有白费，酒店全年团体预约非常多，宴会厅总是举办盛大的宴会，聚集着数不清的礼仪小姐，一晚的销售额超过一千万。”

玲斗对这些没有任何实感，只能想象那时应该满世界都是钞票吧。“泡沫破灭之后呢？”

“情况到底还是变了。不少企业陷入经营危机，几乎接不到团体客户预约。团体旅行数量骤减，我们无法再那么轻松获利。但到访箱根的游客总数并没有下降太多，至今仍保持在全盛期的九成左右，只不过当天往返和住不带餐食的低价旅馆的游客越来越多。像柳泽酒店这样的高级酒店，入住的客人确实在减少。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回归初心至关重要。”

“初心是什么？”

“泡沫经济时期，这里纸醉金迷，只想博人眼球。其实，这家酒店的本质并非如此。对到访的每一位客人报以至高无上的礼遇，让他们发自内心地产生‘好想再来啊’‘希望每年都来这里住’的想法，才是创建这家酒店的宗旨。最理想的状态是即便没有大量游客蜂拥而至，也有一定数量的客人会定期来住上几晚。将和他们计划开发大型度假区，从初衷上就已经和柳泽酒店出现了分歧。”看来，柳泽将和等人瞄准的是更庞大的商业模式。

“所以就要关掉这儿吗？”

千舟稍加思索，模棱两可地答道：“和这一点有很大关系。”她似乎不想透露更多详情。

吃完晚餐，二人商量好第二天的行程，千舟便说想回房间的露天浴池泡温泉。玲斗当然不会错过享受的机会，但他决定把最大的乐趣留到最后，先在酒店里转一转。

他本想乘电梯，突然发现旁边有一道可以通往一层与二层之间的缓坡，于是打算踱步下楼看看。缓坡一侧装有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路灯照射下，树枝在夜风中摇曳。一层与二层之间有一家土产店，他走了进去。箱根的名产摆放得整整齐齐，有日式点心和西式糕点。他听说过传统的豆馅点心，但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松饼、年轮蛋糕、豆馅面包、布丁……各种名产应有尽有，令他惊讶不已。旁边另一个货架上陈列着酒店的原创商品，不仅有香皂、洗发水等消耗品，还有浴袍，从中可以充分感受到酒店的信心——只要在这里用过，回到家一定还会想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一袋包装上印着“柳泽酒店清晨咖喱”的咖喱酱吸引了他的目光。货架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最受欢迎自助早餐，家中也可尽情享用”。他决定明早一定要尝尝咖喱饭，把咖喱酱放回了货架。

沿缓坡可以下到一层。玲斗往下走的时候，见桑原走了上来。桑原也注意到了他，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您在散步吗？”桑原投来微笑。

“想在酒店里逛逛。”

“十分荣幸。您慢慢逛一逛吧。”

桑原刚要迈步离开，玲斗叫住了他：“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我想继续和您聊聊刚才的话题。”

“是什么来着？”

“这家酒店停业的原因。我想向您请教内情。”

桑原微微皱了皱眉头，食指贴近嘴唇小声说道：“您的声音有点大。”

“啊，对不起，一不留神就……”玲斗立即环视四周。身旁没有人，但视野范围内还是有不少客人的身影。

“请您移步这边。”桑原走到一层与二层之间的角落，“千舟女士大概不想让您惹上麻烦，所以我必须体谅她的良苦用心。”

玲斗用力摇了摇头，表达着内心的焦急。“您这么说，我更不踏实了。一直这样被蒙在鼓里，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千舟姨妈来这里了。”

“千舟女士肯定有她的考量。”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关于千舟姨妈和柳泽家的事，我很希望能再多了解一些。拜托您了，请您跟我说说吧。”玲斗低头鞠了一躬。

“您不要这样，其他客人会看到的。好吧，我就和您简单讲讲。”桑原瞥了一眼周围，靠近了一步，“这家酒店会停业是因为……”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想要把千舟女士留下的颜色彻底抹去。”

“颜色？”

“对。”桑原直直地盯着玲斗的眼睛，“创建这家酒店的总负责人是千舟女士，这件事您知道吧？”

“我听说过。我还了解到，这也成了柳泽集团进入酒店管理领域的契机。”

“那就好解释了。总负责人不仅要协调各个部门，还要决定酒店的发展理念。基于此，千舟女士提出了许多创意，比如，”桑原指着地板，“我们现在所在的夹层。您知道这家酒店为什么有夹层吗？”

“啊……”玲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土产店，“难道不是为了卖名产吗？”

“不是的。相反，商铺是决定了建夹层后为有效利用空间才设置的。之所以设计夹层，为的是加入坡道。”

“什么？”玲斗将视线投向坡道。

“酒店的餐厅和自助早餐区都设在二层。您想象一下，客人们用完餐后会做什么？无非是回房间休息或者出去走走，对吧？可无论哪一种，基本上都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电梯间。于是，客人们就会聚集在那里，尤其是早上。如此一来，那些坐轮椅的客人就会有诸多不便。如今，我们对于残障人士的理解已经非常普遍了，可四十年前不一样，那时他们无论在哪里都抬不起头来。所以，千舟女士就想到了修一道缓坡。如果不用电梯就可以下到一楼，那么即便是人多拥挤的早晨，行走不便的客人也可以在用餐之后轻松地到外面去游玩。可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如果坡道从二层直接下到一层，要想确保坡度足够平缓，距离就会特别长。因此，夹层就派上了用场。通过在一二层之间加入夹层，坡道就可以在中途迂回并下延。这块地方由此而来。”桑原又指了指地板。

“原来如此。”玲斗投过视线。

“刚刚我也提到，四十年前并没有什么无障碍设施的想法，很多人都反对这种设计，认为浪费预算。可千舟女士坚持说要为老年人和身体不便的客人着想，一步也没有退让。”

“这样的客人……很多吗？”

桑原露出温和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那时的客人绝大多数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年，即便已经退休，大多也对腿脚很有自信，箱根本地的风气也是如此，所以他们并不需要坡道，但千舟女士看得更远。”

“更远？”

“她看的是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当时她是这样说的：‘我希望等到如今的客人未来上了年纪，即使脚力大不如前甚至只能靠轮椅出行，也能在我们的酒店度过舒适惬意的时光。’”

玲斗脑海中浮现出晚餐时千舟发出的感叹：“对到访的每一位客人报以至高无上的礼遇，让他们发自内心地产生‘好想再来啊’‘希望每年都来这里住’的想法，才是创建这家酒店的宗旨。”

“千舟女士的愿望一直没有改变过，她的经营理念成了柳泽集团日后开展酒店业务的支柱。我所说的颜色指的就是这个。”

玲斗回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关于千舟的信息——她在业内曾被尊称为“女帝”。

“然而，现任社长不满意这种颜色，对吧？”

“与其说不满意，不如说想让集团焕然一新。其实，组织架构的顶层管理者大多如此。去除前任的色彩，让一切还原成一张白纸，再涂抹上自己喜欢的颜色，这再正常不过了。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没有这样的野心，也没法坐到那个位子上。将和社长并非不明事理，他同样想要珍视每一位客人，且信念之强不亚于千舟女士。但他们的思路不同。比方说，都要为残障人士提供顶级服务，将和社长便不会修什么坡道，而是会单独加装一部轮椅优先的电梯，从商业角度考虑这也的确更加合理。将和社长的颜色即是如此。倘若颜色不同，他会用自己的颜色将其盖住；如果盖不住，便只好彻底抹去。事情就是这样。”

柳泽将和在晚宴时说过的话在玲斗记忆中复苏了。原本打算径直向前，可前面立着一道高墙，是向左还是向右？将和的答案是在前面的墙上打开一个洞口，开拓出一条坦途，他不甘心沿着他人铺好的路前行，而是要亲手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柳泽酒店的颜色难以覆盖，所以才要彻底抹去，这就是将和先生的判断，对吗？”

“这里是千舟女士汗水和心血的结晶，根本不可能被轻易覆盖。将和社长那种装一部轮椅优先的电梯就万事大吉的思路，根本承载不了千舟女士对客人的体贴之心。只有慢行于缓坡，才能用心感受窗外的风景。”

玲斗望了一眼沿坡道装设的玻璃窗。“原来那些窗户还有这层用意……”

“本打算简单聊聊，没想到说了这么多。”桑原抬起手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可以了吗？”

“您已经放弃了吗？事情已经无能为力了吗？”

“我只是打工的，无法违背高层的决定。听千舟女士的口吻，估计如今她已经放弃了坚持下去的念头。我曾满怀期待，以为千舟女士这次来访是想激励我们，决定抗争到底……”桑原双目低垂，自言自语般说道，又突然抬起头摆了摆手，“对不起，这句话您就忘掉吧。千舟女士已经尽全力了，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啊……好的……”玲斗犹豫着是否要把晚宴后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千舟本想在高层会议上据理力争，但在对方的敷衍下，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能得到——转念一想，这件事千舟都还没说，他又何必多嘴。

“对了，房间里的露天浴池，您享用过了吗？”

“还没有，我一会儿回房间享受享受。”

“今晚是个好天气，晴朗无云，夜空一定很美。愿您度过身心舒畅的时光。”

“谢谢您。”

“那我就先回去了。”桑原点头致意，沿缓坡上楼而去。

玲斗在酒店里转了一圈，回到房间，在淋浴间冲洗后来到玻璃门外。桧木浴池里，温泉水早已满溢。

玲斗缓缓探进脚尖，直到温泉水没过肩膀，靠在池边仰望。正如桑原所说，今夜无云。望不到繁星，但弯月如钩，悬挂天边。四天后就是新月了，从明晚开始的一周都有人预约祈念。必须振作起来，玲斗在水里攥紧右拳。

17

翌日清晨，玲斗来到自助早餐区，环顾一周后在一张四人桌边发现了千舟。他走上前问候道：“早上好。”

“早，睡得好吗？”

“泡完温泉，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年轻就是好啊。”千舟的语气似乎有些有气无力，或许昨晚睡得不太踏实。

玲斗双手端着托盘去取餐，边走边看冷餐盘和加热器里的菜肴。日式、西式、中式一应俱全，看起来都很美味可口，他简直想全拿过来，眨眼间托盘就装满了美食。刚想先取这些，咖喱锅出现了，是昨天看到的清晨咖喱。这个必须尝一尝，他盛了满满一碟米饭浇上咖喱酱，摞在托盘上回到桌旁。

千舟睁大眼睛问道：“这么多，能吃完吗？”

“我会靠坚强的意志吃光的。”玲斗拿起叉子，打算先吃煎蛋卷，无意中瞥到了千舟的托盘。“咦？”

“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您也取了咖喱啊。”

千舟的碟子一侧盛着一点咖喱饭。“我不能吃吗？”

“当然不是，只是我原以为您不吃咖喱饭。”

千舟表情瞬间柔和了许多，将一勺咖喱饭送到嘴里。“这个咖喱里藏着很特别的回忆，还是在酒店开业之前……”

“真的吗？是怎样的回忆？”玲斗放下叉子挺直了后背。

“那时每天要对工作人员进行岗前培训，还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各种准备工作。从清晨到半夜，工作多得做不完，就连吃饭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于是我们就准备了咖喱饭。这样可以很快吃完，餐具收拾起来也轻松。厨师长亲自选取食材、调试味道，终于制作出每天吃都不会腻且营养均衡的咖喱酱，在员工中大获好评。酒店开业后，大家依旧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有人提议把咖喱饭加入客人自助早餐的菜单。尝试后发现深受欢迎，每天锅中的咖喱都会被一扫而空。之后几十年，咖喱饭一直备受喜爱。”

“这样啊。”玲斗盯着眼前的咖喱饭，心想连早餐的一道饭菜都有着这样的故事。

“这一经历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启示。”千舟继续回忆道，“为客人提供让我们也欲罢不能的食物，加以引申，就是为客人提供我们最想享受的服务。我们重新认识到，这才是服务的核心。从那以后，当我们思路不清晰时，就以这一条为第一准则。”

玲斗不禁想起昨晚与桑原的对话。千舟的颜色一定就是由这些点点滴滴构成的。

“有什么不理解的吗？”千舟的表情中带着一丝疑惑。

“没有，我只是觉得学到了很多。”玲斗吃了一大口咖喱饭。香辣的味道回味无穷，新奇与怀旧这两种相悖的感觉竟在这咖喱中完美交织在一起。

“如何？”千舟问道。

“好吃，这个味道真的每天吃都不会腻。”

“对吧？一定是这样。”千舟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吃过早餐，千舟取来一杯咖啡，打开手账。“今晚开始有访客来祈念，预约情况了解了吗？”

“了解了。”玲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今晚是津岛秀次先生。”

“津岛家代代都和柳泽家有很深的交情。有一件事需要注意，津岛先生腿脚不太方便，恐怕难以独自走到神楠那里，要搀着他过去。如果有人和津岛先生同行，让那个人陪着去也没关系，但有一个条件，就是陪同前往神楠的人和津岛先生不能有任何血缘关系。津岛夫人可以过去，但他的子女或兄弟姐妹不可以。我已经对他说明，以防万一，你要做好确认。”

“好的。看来有没有血缘关系相当重要。”

千舟好像没有听到，默默低下头看起手账。玲斗耸了耸肩。“还有一件事，周六的祈念由我来接待。那晚你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时再告诉你。不远，在东京市区。”

“周六晚上是新月吧？”玲斗在手机上确认日程，看到新月夜预约祈念的访客名字后心下一惊。是饭仓孝吉，那位在公共浴池遇到的老者。饭仓上次祈念是在去年八月，这次重访旧地，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什么问题吗？”千舟问道。

“没有。我知道了，周六晚上我会做好外出准备。”

“辛苦了。”

“对了，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照常。退房后我们就回东京。”

“这就回去了？”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清扫神社，晚上还有祈念，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难道你还打算在箱根游览一番？”

“我倒是没想过……”玲斗回答得含含糊糊，没有勇气说出“打算过”。

一个小时后，玲斗和千舟乘上了浪漫号特快列车。望着向身后飞驰的风景，玲斗暗想，今后要是有人问他有没有去箱根玩过，该怎么回答呢？当然，这次箱根之行并非毫无收获。他又加深了对千舟的了解，况且旅行包里还装着在土产店买的清晨咖喱呢。

这天夜里，津岛秀次按时赴约。这位老人像枯枝一样干瘦，个子不矮，但因驼背略显瘦小，看样子他没有拐杖很难行走。一位像是津岛夫人的女士陪同前来，津岛没有拄拐杖的那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为证明身份，女士给玲斗看了护照，上面的照片显得年轻一些，但能看出是她本人。

津岛夫人希望陪丈夫一起去神楠，或许其实是津岛的要求。玲斗走在前面引导，不时要站住稍作等待，因为津岛夫妇步伐十分缓慢。终于，三人来到了神楠祈念入口。

“啊！是这里，是这里！真令人怀念！”进入树林之后没走几步，津岛便感叹起来。

“您来访过吗？”玲斗问道。

“年轻时来过几次。我父亲去世后，我就赶来祈念了，第一次什么都没弄明白。这跟我父亲的性格太倔有关，但更多还是应该归咎于我脑袋太笨。直到最后全部消化掉，不知道来了多少次。”津岛笑了，笑声听上去略带嘶哑。

“您以前应该是满月时来的吧？”

“对，新月祈念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些紧张。”

“千舟女士不是说了吗？你啊，不要说多余的话。”

“这么几句没事的，对吧？”津岛似乎在征求玲斗的意见。

“没事。”玲斗答道。

来到神楠跟前时，津岛像是邀功一样抬高声调对妻子说道：“好大啊！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嗯，真壮观！”

地面上爬满了树根，这让津岛走起来更加蹒跚。玲斗和津岛夫人从两侧搀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扶进树洞，坐到烛台前。玲斗立好蜡烛点燃。“您预约的祈念时间大约是一个小时，可以吗？”

“嗯，足够了。”

“好的，快到时间时我会在这边恭候您。结束后摇这根绳子，铃铛就会响。”玲斗握住旁边悬着的绳子。

绳子的顶端系着一个铃铛，只要一摇就会发出声响。这一装置平时收在值班室里，有行动不便的访客前来祈念时才会像今晚这样装在树洞里。上午在从箱根回来的列车上，千舟第一次告诉玲斗，让他提前装好。

玲斗和津岛夫人回到院内。夜风微凉，玲斗邀津岛夫人到值班室里等候。他泡了一壶焙茶，将茶杯斟满递了过去，津岛夫人礼貌地道谢。

“您先生虽然腿脚不方便，但身体看起来很硬朗。”

“他要是听到了，肯定很开心。”

“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真是那样就好了……”津岛夫人微笑着捧起茶杯。

“您家有几个孩子？”

“两个，一儿一女。怎么了？”

“真让人羡慕。我父母都走了，也没有兄弟姐妹。”

“这样啊。”津岛夫人眨了眨眼睛，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同情。

玲斗走出值班室在折叠椅上坐下。若是往常，他会举着手机看视频或玩游戏，可今晚他没有那个心情，陷入了沉思。

约五十分钟后，玲斗和津岛夫人回到神楠附近。不久铃铛声传来，玲斗走近树洞，只见津岛单膝跪地，似乎很难自行起身。

“您辛苦了，祈念顺利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津岛如释重负。

玲斗吹熄烛火，和津岛夫人一起扶起津岛，打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出树洞。“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津岛夫人说道。于是玲斗独自走在前面。

“怎么样？”津岛夫人小声问道。

“嗯，算是豁出这条老命祈念了。”

“真的能传达吗？”

“谁知道呢。”

“让谁来呢？雅人吧？”

“雅人一定要来，我还想让美代子也来。”

“什么时候呢？”

“这要看他们自己了，总之得等到我死以后，在那之前绝不能和他们说祈念的事。”

“知道了，都听你唠叨多少遍了。”

玲斗缓步向前，一次也没有回头。对于津岛夫妇来说，这段对话就算被别人听到，他们或许也会一笑置之；但是作为神楠守护人，玲斗必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18

周六上午千舟发来了当天的安排。邮件中写道：“我用你的名字预约了位于涩谷的柳之酒店，晚上八点前要办理好入住手续，明天上午十一点退房，在那之前把房门钥匙归还至前台。费用无须担心，住宿期间可以自由行动。”

玲斗觉得简直莫名其妙。柳之酒店是柳之公司在首都圈及周边区域经营的商务酒店，千舟说住宿期间可以自由行动，但到底想让他住在那家酒店做什么呢？他忍不住给千舟打了电话。

“什么事？”电话马上接通了，千舟平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想问一下今晚的事。光看您的邮件，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到底需要做什么？”

无奈的叹息声传来。“你不识字吗？不是写着‘可以自由行动’吗？”

“这个我能看懂，但我该做些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直在房间里玩游戏也可以。”

“特意跑到涩谷的商务酒店玩游戏？”

“不是让你必须玩游戏。想玩就去玩，如果想不出要做什么，就约女朋友出来吧。”

“我没有女朋友……”

“那就叫上几个好朋友、坏朋友、一起玩的朋友，这些总有吧？哦，对了，我晚饭后去神社，我有备用钥匙，你可以放心出门。祈念的准备由我来做。”

“真的想做什么都行吗？”

“真啰唆。还有事吗？我现在很忙。”千舟没有给玲斗留下回答的时间，挂断了电话。

玲斗困惑不已，但也只能听从指示。他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倒不是没有可以约出来的人，玲斗眼前浮现出几个：高中时的好友、一起打过工的同伴……但和他们有一阵子没联系了，一想到还要解释一番就觉得麻烦。对方要是问起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只能回答在守护神楠，可任谁听到这样的回答都不可能立刻明白。

玲斗突然想到了佐治优美。自从上次从青柠园回来，他们还没有联系过。直接约她出来恐怕很难，好在还有一个绝佳的借口——想了解事情进展。他迅速拿起手机写好短信：“今晚我去涩谷办事，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开作战会议？有些事情想和你沟通。”他重读了一遍，思索起来。打字时他留意着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心思，但这几句话是否行得通，他完全没信心。犹豫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发了出去。若优美看出他别有用心而反感，到时再解释也不迟。况且，男人邀女人吃饭，怎么可能毫无他意？

玲斗等待着回复，心想就算优美对他不反感也会拒绝吧？今天是周六，若有男朋友，肯定早就约好见面了。这时，铃声响起。玲斗看了一眼屏幕上出现的文字，心情瞬间明朗起来。短信写着：“正好我也有事告诉你，你定时间和地点吧。”

玲斗慌忙查找柳之酒店周边，选中了一家咖啡厅。他在短信中添加好地图链接，询问对方下午六点半是否可以，很快收到了肯定的回复。玲斗挥了下拳，转眼间变得极度亢奋，决定傍晚前做完所有工作。那个刚刚还在为如何度过一晚而不知所措的他如幻影般无迹可寻了。

柳之酒店距离涩谷站徒步大约十分钟，从青山大道的岔道口往里一走便能看到。建筑规模并不大，正门看上去非常朴素，设计却颇具匠心，外观并不像是商务人士出差时匆匆住上一晚就离开的地方。

入住手续比玲斗想象中还要简便得多，在前台报上姓名、在住宿单上签好字，便拿到了房门钥匙。前台告知费用已经结算，退房时只须把钥匙投进前台旁的回收箱即可。

和优美见面的时间还早，玲斗决定先到房间里看看。与柳泽酒店不同，这里没有服务员引导。

打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一侧的衣橱，橱门是一面穿衣镜。玲斗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感觉还不错，不禁得意起来。今晚住的是商务酒店，所以玲斗穿了西服。和防寒服一样，这身压箱衣的使用频率也不低。

玲斗把外套挂到衣橱里的衣架上，环视室内。首先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房间布局的紧凑感，桌与椅、椅与床之间的空隙仅有一人宽。玲斗觉得，将这里与柳泽酒店相比实在有些可笑。同样称为酒店，竟有天壤之别，他觉得大开眼界。

玲斗脱掉鞋，躺倒在床上，再次观察四周。左右的墙壁似乎有些异样，仔细观察总算看出了端倪——这个房间两侧的墙壁不平行，整体并非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玲斗想不出这样的形状有什么好处，设计成这样想必是无奈之举吧，大概是为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他似乎能察觉柳泽将和对合理性的注重。

尽管如此，不规则的形状并未影响房间的舒适度。房间虽小，宽度在一米二以上的双人床却足够大了。枕畔集中了所有照明和空调系统的开关，躺在床上便可以操控所有电器。液晶电视安装在床尾一侧的墙上，稍稍起身便能从正面看到。对于疲惫不堪的商务人士来说，住在这里不必浪费一分多余的体力，实属难能可贵。

玲斗发现床边有台冰箱。他突然有些口渴，于是下床打开了冰箱门，里面竟然是空的，而且没有通电。他正纳闷，看到冰箱门下面有电源开关。酒店的意图大概是客人想用冰箱时可以自己接通电源。这又是合理性思维的展现——省电。

玲斗隐约明白了千舟让他住在这里的目的，或许是希望让他通过比较柳泽酒店和柳之酒店，意识到她和柳泽将和理念的差异。的确，他现在已经清晰感受到这两人之间的巨大不同，但他还有一个疑问：千舟让他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玲斗打开桌子的抽屉。里面除了住宿须知和服务指南还放着一本小册子，标题是“待客之道，与心共存——柳泽集团的沿革”，第一页是柳泽将和的照片和开篇语。他随意翻了几页，抬头看了眼挂钟，赶忙合起。已经过了六点十五分，他迅速起身拿出外套。

幸好走得快，玲斗赶到约好见面的咖啡厅时比约定时间还早了约五分钟。他在角落的位子点了冰美式，没过多久优美也到了。她今天穿着白色夹克，没有搭配牛仔裤，而是配了塑身短裙和深棕色长筒靴。

“久等了。”优美脱掉夹克，坐到玲斗对面。

“不好意思，临时约你出来。”玲斗先道了歉。

“完全没关系。你有事来涩谷？工作吗？”优美看到玲斗今天穿的是西服。

“算是……工作吧。我姨妈托我来的。”

得知玲斗的工作就是在指定的酒店住一晚，优美惊讶地眨了眨眼。“什么？还有这么轻松的工作啊！”

“我也不清楚到底算不算工作。总之，今天晚上时间很宽裕。”

“嗯……对了，晚餐定在哪儿？预约了吗？”

“我想了几个备选，还没有定下来，打算先和你商量商量……”玲斗拿起手机。

“去我知道的一家意式餐厅吧，就在附近。”

“意式？”

“对，你不喜欢？”

“我没问题。说实话，我对涩谷不太熟……”实际上，不仅是涩谷，玲斗不熟悉的还有新宿、六本木、池袋，更不必说银座了，他稍微熟悉点的地方只有船桥。

“好，咱们走吧。”优美站起身。

玲斗迅速喝光了冰美式。

那家店位于宫益坂旁一座建筑的二层。店内灯光明亮，装饰和摆设都很时尚。店面并不宽敞，但桌椅布局显然精心设计过，聊天时不必在意邻桌的人。接过菜单一看，玲斗蒙了。他很少来这样的餐厅，或者说几乎就没来过，以前聚餐不在居酒屋就在拉面馆。刚才在咖啡厅，他说想了几个备选，但根本没考虑意式餐厅这类选项。他觉得没必要不懂装懂，对优美照实说了。

“那我就看着点几样。”优美叫来服务员，拿着菜单娴熟地说了几个玲斗听都没听过的菜名。玲斗暗想，她和男朋友约会时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掌握主动权呢？

“喝点什么？”优美问道。

“你要什么？”玲斗本想说“柠檬烧酒”，但又打消了念头。

“起泡葡萄酒。”

这个回答超出了玲斗的认知。“那……我也要那个。”颜面算是保住了，玲斗开始想起泡葡萄酒到底是什么。自己以前倒是喝过几次客人剩下的香槟。

“那么，”点完餐，优美坐直身子，“谁先说？”她似乎打算立刻开始作战会议，也难怪，她就是为此而来。

“谁先说都行。”

“那我先来。”优美把一旁的包放到腿上，“今天我去看望奶奶了。”

“是吗？我记得她住在一家看护机构，对吧？你一个人去的？”

“嗯。好久没去了，有点想念奶奶，也想顺便问问喜久夫伯伯的事。”

“她说话……清楚吗？”

优美失望地摇了摇头。“别提说话了，感觉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叫了我两次老师，还对我用敬语，好像以为我是她上学时的老师。”

“你心里肯定很难过吧？看来也没有问喜久夫先生的事？”

“我试着问奶奶记不记得喜久夫伯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说的话可能根本没进奶奶的耳朵。”

“啊……”

服务员端来了酒，两人先碰了杯，互道一声“辛苦”。玲斗喝了一口，惊讶地发现竟这么好喝。

“但不是一无所获。机构里存放着奶奶的私人物品，我请求工作人员让我看了看，找到了一本旧相册，里面有这样一张照片。”优美从包里取出手机，划了两下后将屏幕转向玲斗。

画面上显示的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映着两个少年，看上去都是小学生。从身高和相貌来看，两人相差两三岁，个子高的少年估计在上五六年级。“你不觉得那个矮一点的男孩像谁吗？”优美两根手指一滑，放大了少年的面庞。

玲斗凝视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难道是你父亲……佐治先生？”

“回答正确。那么，旁边这个呢？”

“喜久夫先生？”

“估计是。相册里贴了很多这两个孩子的照片，有七五三节[1]时拍的纪念照、小学入学典礼照，还有一张这样的。”优美调出另一张照片。

这同样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看似喜久夫的少年和一个成年女子站在一起。喜久夫应该已经上初中了，白衬衫配领结，胸前捧着一束花。女子长着典型的日本女性面庞，穿着和服。

“这个女人就是我奶奶，跟如今已经判若两人，不过肯定是她。我奶奶年轻时很美吧？”

“很美。”玲斗正纳闷为什么喜久夫会捧着鲜花，突然发现这对母子身后的东西，小声自语，“三角钢琴……”

“你也注意到了吧？你觉得这是在什么场合拍的照片？”

“钢琴会演或比赛？”

“我也这么认为。”优美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这个演奏厅还不小呢，绝不是学校的音乐教室。”

“那么喜久夫先生小时候认真地学过钢琴。”

“应该没错。伯伯为什么会和爸爸分开呢？这其中一定有故事，但爸爸连我和妈妈都不愿告诉。”

服务员端来了第一道菜——意式薄切生鱼沙拉，放在了桌子中央。玲斗不知所措地盯着盘子，优美见状分到了两个餐碟中。

“索性直接问问你父亲，怎么样？”玲斗叉起一片生鱼片放到嘴里，从未体验过的味道令他不禁感叹：“真好吃！”

“问什么？怎么问？”

“问他哥哥的事啊。你可以让他多说说伯伯的事情。”

优美略显不满地皱起眉头。“这不是重点啊。”

“什么？”

“我最想知道的是住在吉祥寺的那个女人的事，想要查清楚她和我爸爸的关系。虽说喜久夫伯伯的事情也想了解，可优先级并不是最高的。”

“两个是一码事吧……喜久夫先生的事情水落石出，你父亲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也就清楚了。”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也许伯伯的事和那个女人根本没关系。”

“那也没什么问题啊。到时再单独调查那个女人就好了。”

优美放下叉子，叹了口气，好像在说“你还是不明白”。“如果让我爸爸说伯伯的事，他一定会起疑心，反问我为什么现在来问。如果他问我是怎么知道他有个哥哥的，我该怎么回答？”

“那就想想办法。比如给他看看那张照片，说你是在奶奶的旧相册里看到的，想知道和他站在一起的孩子是谁。”

“就这样？你觉得我爸爸会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一切吗？他对我和妈妈隐瞒至今，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肯定会想办法敷衍过去，比如告诉我那是儿时玩伴什么的。就算他承认，只要说哥哥小时候去世了，也就没有下文了。总之，最后该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那把在青柠园打听到的都……”玲斗愁眉苦脸起来，“都不能说出来。”

“他会追问我为什么会知道青柠园，可我又不能提起你和神楠。”

“没错。”玲斗挠了挠头。

优美再次拿起叉子。“我也想过很多次直接问，可我用不同的口吻模拟对话，最后的结论都是风险太大。爸爸一定会起疑心，或许还会怀疑我监视了他。在弄清他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之前，我必须尽量避免和他提起这件事。”

“我明白了。”

意式薄切生鱼沙拉之后是意式炸甜虾，看起来和天妇罗差不多，玲斗不知道两者到底有什么不同。

“轮到你了。”优美说道。

“啊？”

“我说完了，接下来该你说了。”

“哦……”玲斗喝下一口酒润了润嗓子，“关于祈念，有了一点新的进展。”

“哦？”

“祈念大概就像是留下遗言，是一种让人在生前给子女或其他人留下信息的方法。”玲斗讲述了几天前听到的津岛夫妇的对话。“雅人和美代子大概是他们的孩子，津岛夫人问是否真的能传达，津岛先生说雅人一定要去，还想让美代子也去，这说明他想传达给两个孩子，还说得等到他死后才能让子女去。他们指的难道是遗言吗？”

“等一下。留下信息是在哪儿留、怎么留？把写好的遗书放到神楠里，然后离开？”

“不，我觉得是真正的祈祷。心里默念的事会留在神楠里，拿电脑打比方，神楠就像存储媒介，但只有拥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访问这个媒介，把存储的信息读取出来。”

优美像在看可疑的东西般盯着玲斗。“你是认真的吗？”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根据那些祈念的人的情形推断，只有这一种可能。”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是不得了的超自然现象。”

“没错，就是超自然现象。普通人没有心灵感应能力，而神楠充当了媒介。”

优美用力摇头。“不可能，我不相信。”

“为什么？”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媒体会置之不理吗？谣言肯定早就传开了。网络、社交媒体不闹得沸沸扬扬才怪。”

“正因如此，为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神社才立下严格规矩。并不是谁都可以去祈念，我姨妈只让她许可的人去。她一定在细心观察，看哪些人可以真正保守秘密。”

“话虽如此，可管得过来吗？一两个人还好，不是已经有很多人祈念过了吗？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守规矩吧？”

“那我问你，你知道米老鼠的真实面貌吗？”

“啊？”优美皱起眉，“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提起米老鼠？”

“你应该不知道东京迪士尼乐园的米老鼠是什么人扮演的吧。因为他们内部有规定，绝对不能公开。不仅是米老鼠扮演者本人，所有知道其真实身份的人都必须在合同上签字，如果违反规定，就要被罚一大笔钱。你看到过有人破坏规矩，在网上曝光米老鼠吗？没有吧？订下严格保密的契约并非不可能，而且就算有人不小心说漏了嘴，如果听到的人不相信，自然也不会流传开，顶多被当成都市传说。像这类传闻，如果没有多名直接当事人做证，就不能被认定为事实。”玲斗情绪高涨，嗓子都干了。他拿起玻璃杯，将水一饮而尽。

优美似乎依旧无法信服，扬起下巴轻轻点了点头。“玲斗，你的口才真不错。”

“谢谢。”没想到获得了优美的夸奖，玲斗不禁有些不自在。

“听了你的解释，我稍微明白了一些。”

“你愿意相信神楠的力量了？”

“还不能完全相信，但我隐约觉得这种事说不定也有可能。”

“太好了。”

“不过，遗言写在纸上不就行了？有必要弄得那么复杂吗？”她叉起意式炸虾，像举话筒一样指向玲斗，“请问，关于这一点，您作何解答？”

“问题就在这里。神楠遗言和普通遗言的不同之处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断定，佐治先生来祈念是为了接收哥哥留下的信息，这一点千真万确。”

优美转动着黑黑的眼珠，咬下甜虾默默咽下，直直地盯着玲斗，问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一次不行？爸爸每个月都去祈念，经常一去就是连续两天。如果只是接收信息，有必要去这么多次吗？还有，他哼的那首歌又是怎么回事？”

面对优美一连串的提问，玲斗无法招架。“很遗憾，我一个也答不出，但我认为一定能够找到合理的解释。”

优美没有露出理解的神情，但刚刚的不满已消失不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开始赞成玲斗去破解祈念的真相了。

之后，两人品尝了海胆酱意面和玛格丽特比萨。结账时，玲斗看到金额，心差点跳出来，好在优美说了一句“平摊就好”。即便如此，一顿饭要花费三千多元也是玲斗有生以来头一遭，看来和这位大小姐交往恐怕难度太大。

离开餐厅没走多远，优美停下了脚步。沿着她的视线望去，玲斗明白了她停下的原因。眼前是一座立体停车场。

“难道那就是……”

“嗯，”优美点了点头，“爸爸每次就把车停在这里。”

玲斗环视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出轨不大可能，我觉得你父亲没有对不起你母亲。”

“为什么？”

“把车停在这种地方，然后和情人一起去酒店，这太不合理了。这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很容易被熟人看到。除非一点都不在乎，否则没人敢这么做。”

优美做了个深呼吸，说道：“我也希望如此，我想相信爸爸。”

“有点意外啊。”

优美诧异地抬起头问玲斗：“为什么意外？”

“没什么，我还以为你坚信你父亲有了外遇，一门心思要找到证据呢……”

“说什么傻话呢。什么叫一门心思？哪有女儿想让父亲出轨？”

“说得也对。”

二人继续前行，这一次是玲斗停了下来。“我住的酒店在那边。”他指了指和去往车站方向相反的路。

“好的，那今晚先到这里吧。”优美用右手指了指玲斗，“我准备好窃听器以后再联系你。”

玲斗苦笑道：“嗯，我知道了。”

互道晚安后，两人分开了。玲斗看看表，刚过九点，心想优美要是和男朋友在一起应该会待到更晚吧。他迈步朝柳之酒店走去。

[1]日本传统儿童节日，每年11月15日，3岁和5岁的男孩以及3岁和7岁的女孩会穿和服随父母到神社参拜，祈求平安长大，参拜后通常会到照相馆拍纪念照。

19

看到树林中透出手电筒的亮光，玲斗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向披着大衣、围着围巾的男人。“您辛苦了。祈念还顺利吗？”

“托你的福，很顺利。”男人笑容柔和，“烛火我已经熄灭了。”

“谢谢您。您回去的路上还请注意安全。”

“下下个月我打算再来一趟，到时还要麻烦你。”

“我知道了，届时我会在此恭候您。”

男人转身朝台阶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玲斗进入树林。神楠里与平常无异。烛火已经熄灭，烛台前的信封里装着一张万元纸币。玲斗拿着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神楠。

住在柳之酒店的那晚是新月夜，已经过去了三天，其间每晚都有访客前来祈念，从明天开始便暂时无人预约，下一次祈念的客人来访是一周后将近满月的时候。

祈念到底是怎么回事，玲斗相信他的推理应该没有错。通过这三天看守神楠，他对此更加深信不疑。前来祈念的人大多是看起来已经退休的老人，他们或许意识到人生即将走到终点，想对子女说些什么也不足为奇。但这应该与普通遗言不同。像优美所说，若只是遗言，写下来就好，对其他人来说也更具说服力。如果只给特定的人留下遗言，一旦因遗产继承等问题产生分歧，祈念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像今晚那个男人一样定期多次前来的访客，也很难理解。听说有人会反复修改遗言，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大概没人会这么做，至少不会计划下下个月一定会来修改遗言。然而，玲斗查阅祈念记录，同一个人多次在新月夜来祈念的情况并不少见。他很想问千舟，但知道千舟肯定不会回答，顶多只会说“你的着眼点很好，继续加油吧”。

千舟这几天一直没有联系他。本以为千舟会询问在柳之酒店的住宿情况，没想到并非如此。千舟为什么要让他在那家酒店住上一晚呢？

回值班室的路上，一滴冷雨落在了玲斗的脖颈上。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不好，没想到雨这会儿就下起来了。

雨势渐猛，玲斗钻进被窝时已经可以听到雨滴敲打地面的声响了。天气预报还说，明天一天将持续降雨。玲斗叹了口气。雨天既不能清扫神社，也无法打理神楠，看来一天都要闲下来了。他闭上双眼，心想很久没有看过电影了，不如去看一场。这时，一个念头闪过——要不约优美出来？但他立刻打消了。他明知道这不切实际，但当幻想破灭时还是会感到失落。

雨连下了两天，其间玲斗并没有去看电影。一想到还要冒雨走到车站，他就觉得麻烦，这两天的三餐都用便利店的便当凑合，忍着没洗澡。

祈念记录的输入工作停滞了一阵子，趁现在时间充裕，玲斗决定继续，没想到有了新发现。通常某人在新月夜来祈念，与其同姓的人会在一段时间之后的满月夜前来。有时满月夜来的不止一人，比如一个名叫铃木太郎的人在新月夜祈念后，大约一年后的满月期间，铃木一郎和铃木二郎两人连续两晚都前来祈念了。他们应该是铃木太郎的两个儿子，前来确认父亲留下的信息。

玲斗回想起津岛夫妇的对话。津岛曾说：“雅人一定要来，我还想让美代子也来。”看来老人想给两个孩子都留下信息，这也是可以实现的。可神楠祈念和普通遗言有何不同呢？这仍是未解之谜。

第三天总算雨过天晴。玲斗来到院子里，立刻感到心力交瘁。枯叶落了满地，紧紧贴附在濡湿的地面上。看来整个上午都要清理这些落叶了。但想得还是过于简单了。平时风会将落叶吹走，台阶上不会留下很多，而现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也都是落叶。他这才意识到把叶子吹拢到一处的风竟是如此可贵。

到了下午，终于有时间打理神楠了。玲斗戴上劳保手套，拿起清扫工具走进树林。来到神楠近前，能看到树洞中有人影在晃动。今天不是周末，树洞中湿气又大，但那些唯灵论爱好者似乎并不介意。

一个身穿棕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从树洞里走了出来。玲斗感到意外，他本以为那是个女人。看清此人的相貌时，他愣在原地惊呼出声。

是大场壮贵。他也发现了玲斗，微微点头致意。或许是预想到会碰到玲斗，他并不惊讶。

“前几天谢谢您。今天白天来祈念吗？”玲斗问。

“白天祈念不是没用吗？而且还是这段时间。这都是上次那个阿姨告诉我的，她好像姓柳泽？”

“没错，神楠在白天只是一棵普通的大树。因此，那些白天来寻找能量景点的人只能靠这里的氛围来得到满足了。”

“抱歉，我可不能白来一趟。”壮贵挠着头走近，“我有点事想问你，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就一会儿。”

“问我？”玲斗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胸脯。

“这里还有别人吗？”壮贵微笑道，低头看向玲斗手中的清扫工具，“一看就知道你很忙，所以只需要十分钟。”

要做的事的确很多，但玲斗对壮贵的问题更好奇。最重要的是，他想从壮贵那里打听出有关祈念的事。身后有说话声传来。玲斗回过头，见一对老夫妇正往这边走，大概是来看神楠的。“别站在这里了，咱们去值班室吧，我只能和您谈十五分钟。”

“麻烦你了。”

一进值班室，玲斗便开始准备茶水，刚把茶壶和茶杯拿出来，便听壮贵说道：“我不喝茶，还是那个更好。还有吗？”他指了指办公桌，上面放着一个柠檬烧酒的空罐。

“有……”

“给我那个吧。当然，我不会白喝的。”壮贵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千元纸币，放到桌子上。

玲斗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放到壮贵面前，把纸币推了回去。“我请客。”

“那可不行，我占用了你的时间，不想欠你的，再说我都掏出来了，收回去多没面子。你拿着。”壮贵捏起纸币。

“太多了，从便利店买一罐连两百元都不用。”

“还有咨询费。”

玲斗叹了口气。有钱人家的少爷也和常人一样爱面子，没必要伤他的自尊心，玲斗接过了钱。“那我就不客气了。”

壮贵拉起拉环，问道：“你不喝吗？”

“现在是工作时间。”

“没事，别人又看不见。”

“雇主有时会突然过来。您喝吧，请别客气。”

“我当然要喝了，钱都给了。”壮贵喝了起来。

“您要问我什么？”

壮贵用手背抹了抹嘴，把酒罐放回桌上。“上次我来祈念时不太顺利，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以前有过像我一样祈念失败的人吗？”

“这……”玲斗歪了歪头，“我只是见习生，做这份工作的时间还很短……”

“就算你没什么经验，总接受过培训吧？应该有祈念不顺利的人过来抱怨，说祈念失败要求退钱什么的吧？你们对于这种情况的处理方法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很抱歉，没有教过我这些。神楠守护人只是做些准备工作，绝不允许牵扯到祈念行为本身。香资也不是必须要交，如果不满，直接离开就好，因此也不涉及退钱这种事。”

“我可是放了一万呢！”壮贵噘起了嘴。

“那我还给您吧。”

“我又不是来要钱的！应该还有无法顺利祈念的人吧？我想知道那些人后来是怎么做的。”壮贵敲了敲桌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玲斗摇摇头。

壮贵咂了一下嘴，伸手拿酒。他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但从侧脸可以看出内心的焦躁——他在因祈念不顺利而焦急不安。

“您接收不到信息吗？”玲斗试探着问道。

壮贵拿着酒罐瞪着玲斗。“信息？”

“听说您父亲是在大约三个月前去世的，您想接收他留下的信息，但是接收不到，对吗？”

“差不多吧，不过福田他们没有用信息这个说法。”

“那是怎么说的？”

“念，他们说是让我来受念。我还在想这是什么意思，看来就是你说的信息之类的东西吧。”

直觉告诉玲斗并非如此。壮贵自以为明白，但念恐怕绝不只是信息。“您稍等。”玲斗操作起一旁的电脑。他记得输入过大场这个姓氏，而且不止一两次。“您父亲叫大场藤一郎，对吧？”

“没错。”

玲斗点了点头。每年正月和盂兰盆节，大场藤一郎都会来祈念，而且每次都是新月当天或前后，最后一次是今年一月五日。令人在意的是，备注栏里写着“有限制”。这样的备注偶尔会出现，但玲斗并不知道含义。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壮贵。

“哦，这个啊。”壮贵轻描淡写地回应道，“老爸在遗嘱里指定，可以来受念的人只有我。听说这样一来，其他人就都不能来了。”

“这样啊……”原来还有这种特殊的规定。看来果然可以从壮贵这里打听到不少信息。“的确有人只想传达给自己的儿子。您是独生子吧？”

壮贵微微皱起眉头，似乎被玲斗戳到了痛处，嘟囔道：“老爸非要这样，才弄得这么麻烦。如果别人也可以，我就不用受这么大的压力了，福田他们或许也不会再跟着我。”

“为什么这么说？”

壮贵闻言显得有些迟疑。

玲斗见状马上道歉：“对不起。家里的私事自然不必跟外人说，您就当我没问过吧。”

“没关系。”壮贵跷起二郎腿，喝了一口酒，“也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和我家公司有点关系的人全知道。简单来说，就是在争公司继承人。明明我当不当其实都无所谓。”壮贵慢悠悠地晃着腿，说了起来。

如今担任匠屋本铺社长的川原基次是已故会长大场藤一郎的外甥。大场家历来都是长子或长女的丈夫继承家业，可藤一郎的第一任妻子没有留下孩子就因病去世了，壮贵的母亲是第二任妻子。因很晚才再婚，藤一郎等到长子终于出生时已将近六十岁了。十年前，藤一郎由于身体状况不佳让出了社长一职，那时壮贵才十二岁。随后，藤一郎的病情急剧恶化，频繁住院。大约两年前，医生宣告剩下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这样就不得不考虑川原基次卸任后的继承人。基次当时五十六岁，还算年轻，考虑继承人的确为时过早，但有必要先将事业发展的方针确定下来，而拥有决定权的人是藤一郎。

候选继承人有两个：一个是基次的长子川原龙人，三十岁，在大型银行负责法人客户业务，已将回到匠屋本铺工作纳入职业规划；另一个便是藤一郎的独生子大场壮贵，来年春天从大学毕业后，确定会进入匠屋本铺就职。

藤一郎在世时对继承人一事只字未提，对外宣称已将遗嘱委托给了法律顾问。周围的人都猜测遗嘱上写有这位公司首席执行官的真实想法。

三个月前，藤一郎去世，遗嘱公布了，内容却让川原基次和其他董事无所适从，因为没有明确继承人，只写着“为谋求公司进一步发展壮大，所有董事须选出合适的领导者，并不断摸索永世长存的经营之道”。

“老爸真是不负责任，清楚地写出来不就好了？就因为他不写，董事们现在分成了两派。其实连我都觉得龙人继任最合适。他在大银行工作积极，还与好几家企业顺利地开展了合作。我可是一天都没工作过啊！但就是有一帮死脑筋的老古董，满脑子想的都是只有大场家的人才能继承匠屋本铺。而且遗嘱上还写了一件麻烦事。”

“什么事？”

“就是那棵神楠啊！老爸指名让我来月乡神社祈念，还不准其他人参与。福田他们一看到这个就变得异常积极，说这就相当于老爸点名让我当继承人，支持龙人的人便提出祈念结束后再商量。所以，”壮贵仰头喝光了酒，“我必须每个月都来，直到祈念顺利结束。”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多来几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要是不成功呢？如果总是不成功，该怎么办？”

“那我也没办法……”

“所以我想让你查一查，有没有什么规定是祈念失败多少次后便可以结束。我觉得肯定有吧！否则不就没完没了了？”

“嗯，我知道了，有机会一定帮您问问。”

“拜托了。”壮贵起身看了看表，“正好十五分钟，打扰你工作了，不好意思。”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听起来，您父母的年龄应该相差很大吧？他们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是啊，”壮贵半张着嘴点了点头，“他们差了将近三十岁，我老妈现在才四十多。听说她原来是大场家的女佣，老爸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就开始追求。”

“原来是这样……”

“那就拜托你了。”壮贵穿上羽绒服走出了值班室。

玲斗透过窗户目送壮贵的背影，感到心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正在蔓延。每个前来祈念的访客一定都是有故事的人，每个故事也都不简单。神楠守护人只能袖手旁观吗？可不可以伸出援手做些什么呢？玲斗摇了摇头。胡思乱想什么呢？自己还一事无成，有什么本事帮助别人？还是老老实实做好别人指派的事吧。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满月夜悄然临近。

20

玲斗仰望夜空，叹了口气。今晚的满月称不上完美，左侧轻掩着一抹云彩，若满分一百分，大约在八十五分。本就不该期待今晚有完美的满月，因为明晚才是满月夜。

玲斗坐在值班室门前的折叠椅上，望着神社幽暗的入口。这个季节，在外面守候已感到微寒，他一般会在值班室里等待。前来祈念的访客找不到神楠守护人时，可以摇响神殿的旧铃铛，就像他初见佐治寿明那晚一样。然而，今晚不能在值班室里等。如果佐治懒得摇铃铛，说不定会急匆匆地打开值班室的门。唯独今晚决不能让他看到屋内的光景。

过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在鸟居亮了起来，并徐徐靠近，一个人影逐渐清晰，是佐治寿明。他身穿宽松的夹克，围巾毛线帽的装扮，拎着包。

“晚上好。”玲斗问候道。

“今晚真冷啊。”佐治说道，“我还贴了暖贴。”

“真明智。时间还和往常一样，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

玲斗递过装好蜡烛的纸袋。“已经做好准备了，衷心祝福佐治先生的祈念可以打动神楠。”

佐治接过纸袋，默默地点点头，朝树林走去。

玲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分。确认佐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走进值班室。“佐治先生去神楠那边了。”

坐在桌旁喝着可可的优美说道：“那咱们出发吧。”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最好再等等。慌慌张张地靠近神楠，万一被发现就糟了。”

“没事，我可不想磨磨蹭蹭，错过关键的地方。”

“心浮气躁是大忌。”玲斗展开右手五指，“五分钟，再等五分钟，反正佐治先生要在里面待上两个小时呢。”

优美显得有些不满，但还是点点头，坐了下来。她也明白欲速则不达。毕竟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与犯罪无异。她从包里取出一台黑色的电子设备，戴好耳机，打开开关转了转旋钮，眉头紧锁。

“怎么样？”玲斗问道。

优美摇摇头，摘下耳机。“不行，在这儿什么都听不到。”

玲斗下意识地咂了下嘴。“看来只能去那儿了。”

优美一言不发，把设备放回包里。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傍晚时分过来预演。玲斗本以为窃听就是把一个类似录音机的东西藏到神楠里，没想到优美拿来了一套真正的窃听系统，分为窃听信号发射器、接收装置和录音设备三部分，不仅可以实时监听，还能完整录音。

“光放台录音机不知道能不能录清楚，万一听不清不就白费力气了吗？既然都这样了，当然要动真格的。”优美说这套窃听系统是租来的，一天的租金要六千元。如果今天没有收获，明天说不定还要接着用。两天得花一万二，优美果然动了真格。

“五分钟到了。”优美起身套上深色厚夹克。

两人出了值班室，向祈念入口走去。玲斗的心情异常复杂——身为神楠守护人，竟做出这种事情。他很矛盾，但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

进入树林后，两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十几米便停了下来。地上有一根系成圆环的绳子，是事先放在这里的标记。傍晚安装窃听信号发射器时，他们进行了测试，发现信号接收范围比预想中要小得多。说明书上写的是根据使用环境不同，理想情况下接收半径可达一百米。两人试来试去，总算确定这里是最佳接收点，于是留下了绳子作为标记。

玲斗在一旁用手电筒照明，优美则从包里取出接收装置和录音设备，两台机器已经用适配器连接好。优美再度戴好耳机操作起来，突然表情骤变，诧异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玲斗问道。

优美没有说话，摘下耳机递了过来。

玲斗接过戴好，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正觉得纳闷，一阵声响传来。他心下一惊，和优美对视一眼，随后摘下耳机说道：“是上次哼的那首歌。”

“对吧？果然没错。”优美把耳机线从设备上拔了下来。

“哼哼——哼——哼哼哼哼——”从内置音箱里传出一段旋律，和上次二人偷看佐治祈念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次听起来音调似乎平稳了许多。

“这到底是什么歌？”优美喃喃自语。

玲斗无法回答，歪着头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应该不是发射器出现故障，而是佐治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大概是他正从包里拿什么东西。沉默依旧。除了哼歌，佐治没再发出过其他声音。玲斗正想着或许要无功而返了，音箱里突然传来钢琴演奏的声音。他惊讶地看向优美，优美也圆睁双眼，震惊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

玲斗话音刚落，优美立刻把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别出声。她闭上眼，专心听着，片刻后睁开了眼睛。“这首曲子就是爸爸刚才哼的那首。”

“什么？”

“它们的旋律是一样的，你听不出来吗？”

玲斗聚精会神地继续听，同时回想刚才佐治哼的歌。“的确，佐治先生哼的就是这首曲子。”

钢琴声戛然而止，四周再次寂静下来。

“哼哼哼——哼——哼——”玲斗正想询问优美的意见，音箱里再次传来哼歌声，但旋律和刚才的有所不同，几乎没什么起伏，音调更低。玲斗向优美提出这一点。

“这可能是刚才那首曲子的低音部分。”

“低音？”

“钢琴不是用两只手弹吗？低音部分简单来说就是左手弹的部分，刚刚听到的旋律像是把曲子的低音部分串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佐治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优美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

此后，同样的事情循环发生：佐治哼歌、沉默、钢琴演奏、寂静、哼歌……就这样不断反复。两人完全不明所以。

不知过了多久，这次的寂静似乎格外长，玲斗拿出手机查看，距祈念结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佐治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两人盯着接收装置上的音箱，余光无意中看见有光在闪。他们往发光的方向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竟然是佐治！他正拿着手电筒朝这边走来。

玲斗意识到情况不妙，可想躲已来不及了。他连忙关掉手电筒，但佐治还是察觉了。“谁？是直井吗？你在这儿干什么？”

玲斗赶紧站了起来。“没什么，我只是过来巡视一下……”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难糊弄过去。优美正蹲在他后面。

佐治一脸狐疑地走近，用手电筒照向玲斗身后。“你后边好像有人。为什么躲在那儿？”

玲斗转过身，低头看了看优美。优美正抬起头，似乎有些绝望。

“优美？”佐治惊呼一声，“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脸色骤变，拿着手电筒来回照着玲斗和优美。

“对不起，有些事情需要解释……”玲斗已语无伦次。

“有什么可解释的？祈念时不是不能让其他人靠近吗？为什么我女儿会在这儿？！”佐治生气地吼道。

“别吼了，是我求他带我来的。”

“求他什么？怎么求的？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佐治的喉咙里似乎就要喷出怒火。

“不是说别吼了吗？我会向你解释的。”优美站起身来。

这时，连在接收装置上的录音设备从优美手里掉了下来。夜色深沉，三人却同时注意到了，因为录下来的声音开始自动播放。是那首钢琴曲。黑暗中，三个人影一动不动，只有钢琴曲肃穆地流淌。

优美慌忙捡起录音设备关掉。玲斗小心翼翼地看向佐治，只见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为什么？”佐治问道，“为什么你会有这首曲子？什么时候、在哪儿录的？”

“在视频网站上，我觉得很好听就——”

“胡说！”佐治声音尖厉地呵斥道，“这绝不可能！只有几个人知道这首曲子！你说实话，是怎么弄到的？”佐治在质问优美的同时似乎已经明白了答案，表情变得诧异起来。“是不是你刚才偷偷把我放的曲子录下来了？”佐治满脸怒气地转向玲斗，“怎么回事？这也行吗？你算什么守护人？！”

“你别责怪他。”优美站到玲斗身前，“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是我强迫他带我来的。”

“理由呢？赶紧给我解释清楚！”

“该这么说的是我！要解释的人是你，爸爸！”

“你说什么？”

优美拿出手机，迅速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佐治。“这个女人是谁？你们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幽会？她是你的情人，是不是？”

佐治表情骤变，怒火消失殆尽，眼神游移起来。“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我是你的女儿啊！女儿看见爸爸偷偷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见面，难道会没有任何想法？”

“这其中有很多隐情。”佐治的语气显露出慌乱。双方的处境已然反转。

“那你倒是解释清楚，否则我就把这个女人的事告诉妈妈。”

“那位女士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那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会定期在涩谷见面？”

佐治盯着优美，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惶，似乎在问：你连这些都知道了？“就算我跟你解释，你可能也理解不了……”他痛苦地说道，“情况太复杂了，而且……其中还有你不认识的人。”

“我不认识的人？喜久夫伯伯吗？”

佐治大惊失色。“我哥的事，你怎么……”

“我们做过很多调查，”玲斗说道，“青柠园也去过了。佐治先生，您在神楠里祈念，为的是接收您哥哥的信息吧？”

佐治茫然而立，良久无语，表情中的强硬渐渐消逝，刚才还耸着的双肩似乎也顿时失去了力量。“信息？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嗯……也算是这样吧。”他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

“您能和我们说说吗？关于祈念，我逐渐明白了很多，也都向优美解释过了，她不会觉得您说的话不可理喻的。”

“是吗……”佐治盯着地面，默默思考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说来话长啊。”

“没关系，”优美说道，“离天亮还有的是时间呢。”

“喜久夫先生也一定会赞同的。”

听了玲斗的话，佐治望向遥远的夜空。“但愿如此……”

三人回到值班室，玲斗给父女俩端上焙茶。

佐治用冰冷的双手捧起盛着热茶的茶杯取暖，喃喃道：“要从哪儿说起呢？”

“从头吧。”回答的是优美，“我对喜久夫伯伯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我想让你从他开始讲。”

“从那儿开始吗……”佐治显得有些为难，啜了一口茶，舒了口气，“也只能从那儿说起了。”

他娓娓诉说起来。

21

喜久夫比寿明年长两岁，从小学习成绩优秀。父母对此十分欣慰，认为将来可以放心地把家业交给他。然而，一件令佐治一家都没有想到的难得的好事发生了。他们发现喜久夫有一种天赋，比他优异的成绩还要难能可贵。

那就是音乐。

创造契机的人是母亲贵子。贵子曾梦想成为钢琴家，因此想让长子也去学钢琴。丈夫弘幸并没有反对，他每日忙于工作，把育儿全权交给了妻子。他觉得按照孩子的喜好去做也无妨，反正早晚会放弃，便没有在意。

没想到喜久夫第一次接触钢琴就被深深吸引，如果不是有人让他停下，他会一直弹下去。他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此倾注的热情，只是单纯地热爱弹琴。不仅仅是热爱，喜久夫还拥有与生俱来的才华，音感和节奏感都很强，对曲子过耳不忘，不久他的琴技就不输成年人了。

上小学低年级时，寿明参加了喜久夫的钢琴演奏会。那时，寿明经常能在家里听到哥哥弹琴，所以年幼的他当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周围的听众却不一样。当喜久夫演奏完毕，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如海潮般此起彼伏，经久不息，甚至还有人站起来高声喝彩。很久以后，寿明才学到“好评如潮”这个词，但早在那次演奏会上，他就已经亲身感受到听众对哥哥如潮水般的赞扬和动容。

不久，喜久夫成为人们口中的神童，媒体纷纷前来采访。所有人都认为喜久夫应理所当然地就此走上音乐之路，贵子也一心希望如此，但弘幸却面露难色——靠音乐怎么能糊口？

“当然也有成功的，可那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都无声无息地被埋没了。你想让儿子走这样的路吗？”

贵子不愿退让。“这孩子的才华跟那些人的不一样，而且最想走这条路的是孩子自己啊。我想帮他好好爱惜他的梦想。”

“是他的梦想还是你的梦想？我从没听他说过什么梦想。”

“那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对你开口。求你了，所有责任由我来承担，就让孩子继续他的音乐之路吧！”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晚都在佐治夫妇间进行。每到这时，喜久夫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而寿明则冷眼旁观。

寿明从没羡慕过哥哥，甚至觉得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天赋实在是件麻烦的事情。母亲也曾对他说过：“寿明，你如果想学钢琴，也可以去学哦。”但他自然是当场就拒绝了。

随着年龄增长，喜久夫的才华越来越突出。弘幸对喜久夫的音乐之路颇有微词，但并未吝啬过学费。儿子能在钢琴大赛上取得优异成绩、获得专家们的赞许，没有哪个为人父母者会心里不舒服。

贵子更是不遗余力地倾注心血，只要听说哪里有知名指导老师，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取得联系，就算路途遥远也要带着喜久夫去聆听教诲。

家里的事情自然只能往后放了。贵子从来不督促寿明学习，在她看来，只喜欢运动和漫画的小儿子对学习根本提不起兴趣。但她对寿明的成绩十分在意，因为如果寿明学习成绩不好，拿不到学位，无法继承家业，就不得不由喜久夫来继承了。寿明听贵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必须去读建筑工程专业，就算是三流大学也没关系”。

喜久夫曾对寿明道过歉。“强迫你继承家业，对不起。”那是寿明在房间里准备中考的时候。

“没办法，我和哥哥不一样，又没有什么长处。”

喜久夫却显得并不认同。“长处？我这算什么长处。”

“不是长处是什么？所有人不都说你有天赋吗？”

“天赋……”喜久夫笑了笑，双唇似乎染上了一层落寞的色泽，“那东西怎么可能是生下来就能轻松拥有的。”

“可你就是比别人有才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多幸福啊。”

喜久夫露出犹豫的神情，陷入沉思。

看到哥哥这副模样，寿明感到有些焦急不安。“怎么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喜久夫长叹一口气，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自己想做，还是不得不做。我喜欢音乐，也爱弹钢琴，可总觉得前方的路和我想要的不太一样。”

“你这么说，妈妈可要伤心了，她把人生都押在你身上了。”

“这我知道，知道……”说到这里，喜久夫没再开口。

正因为知道，才感到沉重啊——哥哥或许想说这句话吧，寿明心想。

尽管如此，在贵子创造的顶尖音乐学习环境中，喜久夫的琴技仍在不断提高。最后连弘幸都为之叹服，同意喜久夫考取音乐学院。而令贵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喜久夫竟然说他的梦想不是当钢琴家，而是作曲家，比起演奏，他更喜欢创作。

喜久夫考入了位于东京市中心的音乐学院的作曲专业，开始在学生宿舍一个人生活。这也意味着他得离开母亲身边。长子离家后，贵子大约两个星期都茶饭不思，精神恍惚。喜久夫平时不回家，只有暑假或新年时才会露面。偶尔回来，也几乎不谈音乐，琴键更是摸都不摸。贵子嘘寒问暖半天，他只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好好学着呢”。

时光如梭，寿明也考上了大学。学校的等级有些不上不下，既非三流，也达不到一流，但好在学的是建筑工程专业。学校离家很远，寿明和哥哥一样也要离开家了。开始独自生活以后，寿明总算明白了哥哥不愿回家的理由。大学生活很快乐，他简直想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去和朋友们及时行乐，根本没心思回老家，也切身体会到了面对父母没完没了询问时的心浮气躁。

然而，寿明不知道喜久夫不回老家还有别的原因。一天，他时隔许久回到家，发现父亲阴沉着脸，母亲正在抽泣。原来，喜久夫总是不和家里联系，贵子不放心，便到学生宿舍去探望，得知喜久夫已搬了出去，再向管理员打听，得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喜久夫早已退学。

贵子从管理员那里要来喜久夫的住址，发现那里是一幢兼作仓库的独栋房屋，一群不认识的年轻人住在里面。他们都隶属某个剧团，梦想成为演员，喜久夫是其中之一。

贵子等在那里，直到打完零工的喜久夫回来，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曾经将梦想寄托在音乐上的喜久夫答道：“我终于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了，以后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希望你们也不要再管我。”

“都是因为你！”弘幸斥责贵子，“都是你把他惯得这么无法无天！这下好了，成了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你知道我给他花了多少钱吗？音乐之后又成表演了？别开玩笑了！下次见到他，你和他说，永远别再踏进佐治家一步！”

平时寿明会在心里揶揄父亲，认为父亲是个不明事理的固执老头，但这次却觉得父亲的确有理由发火。寿明之所以甘心继承家业，是因为他也希望哥哥成为一名成功的音乐家。他想当面质问哥哥：为什么和当初说的不一样了？

从此，喜久夫再也没有回过家。寿明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家里的公司帮忙，不知道哥哥喜久夫身在何处、做着什么。

不过，喜久夫和佐治家的关系并没有完全切断。贵子有时会瞒着其他人和喜久夫见面，弘幸也默许了。

一天，弘幸叫来寿明，让他去跟踪贵子。“今天你妈很可能去见你哥，你去看看他们在哪儿见面，说了什么。”

“知道了。”寿明答应下来。他明白父亲想知道的不是母亲和哥哥说了什么，而是哥哥的现状。毕竟骨肉相连，作为父亲怎么可能不挂念自己的儿子？

“如果有机会和你哥聊几句，就把这个交给他。”弘幸递给寿明一个信封。

寿明接过厚厚的信封，意识到里面装的是钱。父亲看也不看寿明，可能是不想他多问吧。爸，你还是狠不下心啊——寿明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把信封装进上衣口袋。

那天贵子果然出门了。寿明跟在母亲身后，时刻留神不被她发现。换乘了几次列车后，她来到代代木公园。那天是周日，到处是出游的一家人或情侣的身影，还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练习乐器。贵子走到中央广场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虽算不上围观，但经过那里的人都会稍稍放慢脚步，看来那里是有什么事。

寿明缓缓靠近，终于知道了人们在看什么。只见地上摆着一个方形台子，上面立着一尊铜像。铜像头戴礼帽，手持手杖，衣服、眼镜、皮肤、头发都发出乌黑的金属光泽，纹丝不动。

这铜像其实是由人扮成的，为街头表演的一种把戏。看到母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像，寿明愣住了。他确信铜像的真身正是哥哥喜久夫。贵子徐徐走近，在铜像前面的纸箱里放下一叠东西，应该是折好的钞票。来往的游人注意到了贵子，纷纷驻足观望。

忽然，铜像动了。只见他一手扶着礼帽，一手转着手杖，双脚踏起舞步。举手投足如同机器制作的人偶，丝毫看不出是人在做动作。表演得这么精彩，一定经过了长年刻苦练习。如果不是顾虑太多，寿明肯定也会对这位厉害的舞者心生钦佩。贵子伸出右手，铜像伸手握住了，随后铜像就像发条到头了一样恢复静止状态，和舞动前相比造型有些不同。驻足欣赏的游人散开了。贵子随人群离去，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寿明。

寿明感到震惊，没想到哥哥竟有这么大的变化，而母亲的表现更令他出乎意料——她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寿明一直以为母亲唯一的愿望就是哥哥能在音乐上获得成功，但他想错了。原来无论以何种形式，只要看到孩子正在追求理想的身影，任何一位母亲都会感到欢欣。

周围人影渐疏，最后只剩下寿明独自站在那里。从铜像所在的位置理应能将寿明看得清清楚楚，但铜像依然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铜像戴的眼镜大概是双面镜，寿明看不出哥哥正在看向哪里，但他的视野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身影。

寿明一步步走到铜像前停下，环抱双臂。“哥，你想做的就是这个？你放弃了从小苦学的音乐，就是为了做这个吗？真是个可贵的梦想啊。”

铜像依旧无动于衷，连脸上的皮肤都没有一丝颤动。或许这就是他的回答。

“好吧，我刚才看到妈还在帮你，我也没什么别的好说了。”寿明刚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口袋里的信封。父亲说的是“如果有机会聊几句”，但这哪能算是聊天？话倒是说过了，虽然哥哥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也应该可以交差了。寿明取出信封，说了一声“爸给的”，然后搁到母亲放钱的那个箱子上。

铜像随即舞动起来。机器人偶如复活般转动手杖，踏着舞步旋转了一圈。大概只要有人付钱，无论对方是谁，都要卖力表演吧。寿明觉得这可能是属于哥哥的自尊。

但事实并非如此。一连串动作之后，铜像拿起箱子上的信封向寿明递来，并再次定格，仿佛在说：你拿走吧。

这就是哥哥的坚持吧，寿明顿时明白了。母亲是出于支持，因此她的钱可以欣然收下，可父亲并不认可，那么对于他的施舍断然不能接受。

寿明接回信封。“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欢迎。爸也是，一直等着呢。”

这次说不定可以听到哥哥的声音，寿明在心中期待。然而期待并没有成为现实，铜像一直保持着交出信封的姿势，静止不动。

寿明转过身，不再看哥哥，迈步离开。周围的人都开始望向他身后，有人看起来非常惊讶，有人似乎乐在其中，大概是铜像又在做着什么动作吧。寿明很想回头看一眼，但还是忍住了，一路向前。回到家，寿明把一切如实汇报给父亲。或许是没有理解什么叫扮作铜像表演，父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寿明解释说那是街头表演的一种把戏，父亲好像才明白了一些。“靠那东西能糊口吗？”他自然这样发问，寿明并未回应。

那天，贵子回去的时间比寿明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她说去见了一个朋友，寿明并不相信，猜想她大概是先离开了代代木公园，在某个地方等喜久夫“下班”后，又一起度过了一段只有母子二人的时光吧。母亲不可能只满足于给街头卖艺的哥哥一些零钱。

此后，母亲似乎一直定期去见哥哥，父亲则没有再让寿明跟着，他不知道父亲是对哥哥彻底失望了，还是委托信用调查公司了解了哥哥的经济状况。总之在佐治家，“喜久夫”这三个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光阴荏苒，寿明通过相亲结了婚，不久女儿优美出生了，佐治建筑公司也顺理成章地由他接手。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他都忙得不可开交，杳无音信的哥哥早已变得可有可无。喜久夫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他一概不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得不与哥哥联系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弘幸因心肌梗死昏迷不醒，在医院去世了。由于没有任何征兆，全家人都不知所措。

主办葬礼的是贵子，但前来吊唁的人多是生意上的伙伴，所以守灵和出殡等事宜其实都是由寿明操办的，关于哥哥喜久夫的事自然也得考虑周全。即便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但长子在父亲去世时都不露面，一定会被人说三道四。

“您得和我哥说一声。”寿明对母亲说道，“能联系上的吧？我知道您也有自己的考虑，所以一直以来什么都没问，但这次不一样，您一定得劝他回来一趟。”

母亲没有点头。“跟他说了也没用。”

“为什么？要是还记得一点养育之恩，总该出席一下葬礼吧！如果不来，他还算是个人吗？妈，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

贵子表情痛苦地听完儿子的话，沉默良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你爸的葬礼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一切，现在就别为难妈妈了。”

“什么？葬礼结束后？您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贵子双手合十，向儿子深深鞠了一躬。“寿明，妈妈知道你无法理解，可真的没办法，别再说了。葬礼一结束，我一定全部告诉你。”

寿明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着母亲这样恳求，他不可能再去责怪，反而有点担心究竟是什么让母亲这样苦不堪言。“葬礼结束后，您真的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我保证。”贵子坚定地答道。

听母亲的口吻，寿明觉得她并没有欺骗自己。“好，不过爸走了的事，您要通知他。”

寿明隐隐盼着喜久夫会在葬礼当天突然现身，但期待还是落空了。父亲的亲朋好友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来了，为他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告别仪式。自始至终，佐治家的长子都未到场。作为丧主，贵子致辞时对喜久夫只字未提。

葬礼当晚，只剩下贵子和寿明母子二人。“都是我的错。”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忏悔，随后她把喜久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考上音乐学院时，喜久夫也曾满怀希望，可迎接他的却是当头一棒。他很快见识到了一同求学的伙伴们高不可攀的才华和深不见底的实力，完全丧失了信心。他曾被周围的人称赞为天才、神童，原来那只不过是因为他身处井底。他顿时明白了，像他这样只会弹弹琴的人，在广阔的音乐天地中简直像路边的石子一样普通。

喜久夫认为自己的路走错了，开始坐立不安。光是保留学籍对他来说都是徒增痛苦，因此他决定退学。但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他只有音乐，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呢？愁苦迷茫时，喜久夫遇到了戏剧。剧团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并非每个都担得起主演的重任，其中绝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只能演配角，但每个人都满足于自己的角色。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这就是戏剧的世界。

然而，喜久夫在这里也遭遇了挫折。即便都是配角，演技也有高下之分。喜久夫深切地感受到他在戏剧方面毫无才华。他内心痛苦挣扎，希冀可以做出一些改变，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挑战，扮演铜像便是其中之一。

贵子一直守护在儿子身边。听到喜久夫说要放弃音乐之路时，她自然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但让她更加心如刀绞的是对自己的怀疑——自己是不是亲手毁掉了儿子的人生？要是当初只让喜久夫把音乐当作爱好，说不定他的青春时代会更加开心充实。贵子因此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只让喜久夫做他喜欢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就一定支持到底。

“不过，可能我又做错了。”回忆告一段落，贵子叹了口气，看向远方。

“为什么这么说？”寿明问。

贵子烦躁地摇摇头。“很难解释清楚，还是带你去见见他吧。”

“见我哥吗？”寿明感到疑惑。

“你一定会吃惊的……”贵子脸上浮现出虚弱的微笑。

几天后，寿明跟着贵子出了门，去的地方竟是医院，而且并不是一家普通的医院，里面的病人都受到精神疾病的折磨。

昏暗的会客室里，寿明与喜久夫久别重逢。可是，哥哥已经不是在代代木公园看到的那个扮演铜像的艺术家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枯木般干瘦，灰暗的脸上布满皱纹，完全是一张老人的面孔，表情也没有一丝生机，双眼看上去和死人无异。

见面之前，寿明听主治医生说，喜久夫患上了重度慢性酒精中毒，不仅肝功能已经恶化，还出现了认知障碍，最近甚至会不时发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

“是我啊，我是寿明啊！记得吗？”寿明先问道。

喜久夫的脸上没有一丝颤动，仿佛一张能乐面具，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我没喝”。

“你身体还好吗？”

喜久夫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爸死了。”寿明说道，“前几天刚办完葬礼，你怎么没来？”

喜久夫一声不吭，躲躲闪闪地看了看贵子。他大概还认得母亲。突然，他看向寿明，表情痛苦地说道：“是我的错……”

“你听得懂吗？”寿明疑惑地问。

“是我的错，”喜久夫重复道，“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错！我再也不喝了！”

寿明看了一眼母亲。

贵子垂下眼睛，眉间只剩酸楚。“你哥要是感觉到有人在责备他，就会变成这样。医生说，这是思维能力低下的缘故，但是……”她看向喜久夫，“今天格外严重，他有时还是可以说一些完整的话的……”

“是因为我吗？”

“可能吧。”

哥哥这副样子，寿明实在看不下去。他说了声“回去吧”，站起身来。

听贵子说，喜久夫三十多岁时开始沉迷于酒精。由于做什么都处处碰壁，他每天从早到晚喝酒消愁，而且越喝越多，渐渐茶饭不思，生活只剩下酒精。

贵子自然察觉到了喜久夫的反常。每次见面他都是一身酒气，无论何时手里都拿着一罐啤酒。贵子怎么也没有想到，喜久夫当时已经病入膏肓。一天，喜久夫失去知觉昏倒在路边，被人送到医院。接到医院的通知后，贵子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哥就这样了吗？已经治不好了？”

母亲缓缓摇了摇头。“医生说，现在这个样子也算是一点一点在好转，虽然需要花些时间，但也还有可能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状态。完全恢复正常是不可能了，医生说酒精中毒是不治之症，而且再沾一滴就没救了。所以啊，就算出院了，也必须得有个人看着他。”

“这样啊，的确棘手。”

“寿明，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会负起母亲的责任好好看着他，想办法让这孩子重新站起来，今后也不再喝酒。”

寿明从贵子的话中感觉到了深沉的母爱，这种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改变。她一定很后悔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了孩子的身上。“就按您说的做吧。”寿明如此回应道。

岁月缓缓流逝，数年过去，喜久夫转到了一家名为青柠园的看护机构。只要入住时交一笔费用，这家机构就可以一直照顾到患者离世。费用自然不低，但寿明没有阻止贵子。喜久夫是佐治家的长子，有权利继承遗产。后来寿明听贵子说，喜久夫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下来，每天还会读读书，但身体状况很难算得上健康。他会不时瘫倒在床上，而且双耳已经失聪，和贵子交流时都是笔谈。

“你要是能去看看他就好了……”对于贵子的请求，寿明没有立刻答应。他也想去看看哥哥，可又觉得还是不要再见为好。万一哥哥见到他以后病情反而恶化了呢？既然已经稳定，保持现状或许更好。

“等有机会就去。”寿明这样回答。然而，机会尚未到来，喜久夫便因肝硬化离开了这个世界。

贵子和寿明为喜久夫举办了葬礼，规模很小，就在青柠园附近的一处殡仪馆，来上香的只有几个青柠园的工作人员。听贵子说，自从喜久夫患上慢性酒精中毒，剧团的朋友也都和他渐渐疏远了。

“喜久夫先生是个好人。”一个女工作人员对寿明说，“他总是随身带着几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感谢你每天的付出’‘辛苦你了’之类的。每次看到我们，都会挑出一张卡片来给我们看。”

虽然失聪了，他还是想尽力和周围的人交流吧。寿明很惊讶，没想到哥哥在去世前身体状况竟然已经恢复得这么好了。

寿明还听那个女工作人员说，有一段时间，喜久夫甚至可以独自外出了，还曾经申请过在外留宿一晚，但并没有说要去哪里。他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也没有发生什么特殊情况。那天晚上哥哥到底去哪里了呢？寿明问贵子，贵子也表示不清楚。

寿明听说哥哥在青柠园里有一位相熟的朋友，姓向坂，比哥哥年长一些，曾在一家企业担任董事，位高权重，但是患上了一种全身肌肉会渐渐僵硬的病，于是来到这家看护机构疗养。寿明本想向他打听喜久夫在世时的情况，不幸的是他一年前就去世了。

躺在棺材中的喜久夫比起寿明在医院见到时看起来反而年轻了一些，表情安详，似乎对人生感到满足。寿明心中没有什么悲痛的感觉，只觉得母亲终于可以解脱了。

然而，寿明终究还是没有理解母爱为何物。喜久夫离开没多久，贵子就出现了行为异常，经常走失，警察会不停地联系寿明。每次问她，她都一口咬定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带她走的。这是典型的认知障碍。贵子曾肩负着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喜久夫的责任，现在她失去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就这样，寿明一家三口照顾起患病的贵子。虽然会给妻子和女儿带来麻烦，但一想到母亲这么多年来的付出，寿明就下定决心要承担起这一切。况且，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苦恼。这一苦难在今年春天也结束了，寿明决定把母亲送进看护机构。寿明知道，一定会有人在背地里说，这家人竟然让别人为自己的亲生母亲养老送终，但作为儿子，他已经倾尽全力。即使有人说什么，他也能问心无愧地去回应。寿明只是不想家人再受苦了，特别是妻子。

故事虽长，总有终章。等到有一天把母亲也安稳地送走，就可以只为自己、妻子和女儿的事情操心了——寿明对自己说。

22

“事与愿违，这件事还是没有结束。何止没有结束，又有了新的开始。”佐治摆弄着空茶杯。

玲斗拿过茶杯斟满后递给佐治。“新的开始，就是祈念吧？”

“对。”佐治啜了一口茶，“母亲搬走后，我在收拾屋子时发现有本书里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母亲’，背面留的是哥哥的名字。麻烦的是，信并没有拆封。我觉得有些难办，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从哥哥那里收到的这封信，可能她早就忘记了，或者是哥哥直接把这本书交给了母亲，却没提过里面夹着一封信。不管怎样，母亲一定还没读过。我能擅自拆开哥哥写给母亲的信吗？母亲现在这样，我也无法征询她的意见。虽然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我还是决定拆开看看。信封里只有一张便笺，上面的文字异常简练，只有一句话：‘我寄托在月乡神社的神楠里了，请母亲过去接收。’”

“寄托？上面写的是寄托在神楠里了？”

“对。”佐治答道，“我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上网一查，才知道了这里，说是有一棵巨大的神楠，只要在树洞里祈祷，愿望终有一天会实现。我难以理解，难道哥哥来到这么远的月乡神社，就为了对着一棵楠树许愿？他为什么要特意这么做？类似的传说哪儿都有，他不会真的相信了吧？另外，‘寄托’这个词也让我很在意，许愿就说许愿，为什么要说寄托？我再三思考，得出的结论是哥哥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他受到幻觉支配，做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佐治又啜了口茶，叹息一声后来回看了看玲斗和优美，“你们怎么看这个结论？会不会觉得我这么想有些奇怪？”

与玲斗对视一眼后，优美看向父亲。“不会。”她摇了摇头，“换作是我也会这么想。”

“那我就放心了。我不想被你们当成冷血的人。”

“不过，这件事后来也没有解决吧？”玲斗确认道。

佐治轻轻点了点头。“我想忘得一干二净，可心里总是惦记着。不管做什么，它都在脑海里的某个角落，挥之不去。月乡神社、神楠、寄托……这些到底是什么？就算哥哥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可为什么要来这么一个既没有关系又不曾结缘的地方呢？于是，我总算下定了决心。”

什么决心——没等玲斗问出口，佐治便说道：“我决定亲眼看看那棵可以帮人们实现愿望的神楠。”

等到五月黄金周结束，弥漫在整个世界的欢乐氛围渐渐散去后，佐治寿明来到了月乡神社。他亲眼见到了便笺上提到的神楠，当场为那威严的气势所折服。仅仅是站在神楠旁，似乎就能感觉到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他在网上曾多次看到有人说这里是货真价实的能量景点，来到这里的人或许都有同样的感觉。

神社里恰好有一位身着作务衣的老人，寿明上前询问，向老人说了喜久夫在便笺上留下的话，想听听老人的建议。

寿明本以为老人会不明所以，对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老人表情严肃起来，说道：“您真是不容易。您哥哥的精神是正常的。既然他说了寄托，就一定得有人接收。”

“接收？接收什么？”

“这个嘛，当然是念了。”

“念？”

“您最好马上和柳泽女士联系。”老人告诉寿明，柳泽女士是这块土地的所有者，也是神楠守护人。

寿明向老人要来电话号码，马上打了过去。接电话的女子自称柳泽千舟。寿明说了前因后果，千舟便让他到家里来，好向他说明一切。寿明挂断电话，去了柳泽家。那是一幢传统的日式房屋，充满庄严肃穆的气息。

寿明拿出便笺，千舟看了看，点点头，似乎已明白其中的含义。

“接到您的电话后，我翻看了记录。五年前，的确有一位名叫佐治喜久夫的先生来过我这里，我想起了当时见他的情况。因为是向坂先生介绍的，我就答应让他去神楠祈念了。”

寿明对向坂这个姓氏有印象，就是在青柠园和哥哥关系很亲近的那个人。“祈念……这上面写的是寄托……”

“您哥哥在神楠里寄托的是他的念、他的心绪。”千舟语气平和。

寿明想起神社里那位老人也说过念。

“语言的力量是有限的，内心的所有心绪无法仅凭语言表达出来，所以需要寄托给神楠。具体做法就是在新月的夜晚进入神楠，把心绪传递给它，我们将此称为‘寄念’，意思是寄托心绪，这样做的人称为‘寄念者’。神楠能记住寄念者的所有心绪，并会在接近满月的时候释放出来，这时，进入神楠的人就可以接收到了，但仅限拥有血缘关系的人。既然您哥哥留下了这张便笺，说明他希望您母亲可以过来接收。”说完，千舟把便笺还给了寿明。

真是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寿明只会把这些当作奇谈，但眼前这位老妇人的话似乎很具说服力。“那……要怎样接收呢？”

“并不难。接近满月的时候进入神楠，缅怀寄念者即可。如何才能接收到很难用语言说明，我只能和您说试了就会明白。我们将此称为‘受念’，就是接收心绪的意思。”

“可我母亲在认知上已经……”

“是啊。我事先查了记录，并没有找到一位姓佐治的女士来受念过。很遗憾，看来您哥哥的心愿无法实现了。”

寿明展开便笺，再次看向上面的文字——我寄托在月乡神社的神楠里了，请母亲过去接收。或许，喜久夫觉得这样母亲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了。寿明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母亲却因认知障碍永远无法知晓。谁也不曾知道喜久夫留下过一张便笺，贵子也难以再记起，时间就这样悄然而逝。

“哥哥向神楠寄托了什么，您听说过吗？”

千舟轻轻摇了摇头。“寄托了什么、接收到的又是什么，我们是不能参与的，况且那一定是语言所不能表达的心绪。”

寿明只能表示理解。“那么，哥哥生前想对母亲传达的心绪有可能永远是个谜？”

“也未必。”千舟否认道，“在神楠中留下的念，即使经过五六年也丝毫不会消散，有些念甚至是几十年前留下的，到了孙辈依然有人可以接收到。”

“您说只有拥有血缘关系的人才可以接收得到，那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认为，只要有血缘关系就可以接收得到？”

“是的。除非寄念者向我们申请，希望指定受念者，不想让其他人接收，否则我们不会干涉任何人祈念。而您哥哥好像没有办理这一手续。”

“那……”寿明舔了舔嘴唇，“我也可以去接收？”

“如果您希望如此。”千舟立刻答道，“您打算祈念吗？”

“是的。麻烦您了。”

“我知道了。”千舟打开放在身旁的文件夹，“刚才和您介绍过，越是接近满月，神楠释放的念就越强烈。这个月的满月夜那天恰好还没有人预约，您的时间合适吗？”

“拜托您了。”寿明低头致谢。那一天他没有任何安排。

“好的。在那天之前，您可以先邮寄一张户籍复印件吗？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们要确认二位的确有血缘关系。”

“明白了，我会尽快寄出。”寿明心想，这里的要求还真是严格。

距满月还有一周左右。寿明想了很多，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疑问便是：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吗？和柳泽千舟面谈时，他像是被催眠般相信了她的话，可当冷静下来再一想，便觉得这简直就是超现实的灵异故事。

寿明并未怀疑千舟，他相信千舟一定对这个传说确信无疑，因为当他询问费用时，千舟的回答是：“您随意就好。这里的费用叫香资，全凭自愿，没有固定的金额。有一些访客会反映什么都没有接收到，不过这样的情况极少。对于这些访客，我们也不能强行收费。”

寿明仍不清楚香资一般要给多少，还是有些踌躇。千舟见状，微笑着说：“留一万元的访客比较多。”寿明暗暗吃了一惊，金额比他想象中的要少。考虑到神楠的养护和神社的运营，恐怕是入不敷出，看来柳泽千舟没想要通过祈念赚钱。

说到底，这其实就是信者得救吧？会不会是生者想要获知死者生前的所思所感，在强烈的愿望和潜意识的作用下，大脑里形成一种想法，然后就误以为接收到了念呢？寿明想，如果是这样，自己一定什么都感知不到，因为他对哥哥一无所知，也不清楚母亲和哥哥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完全无法想象哥哥要对母亲传达什么。但他转念一想，这样做总没什么坏处，就算什么都没接收到，这件事也可以就此了结，不用再惦记了。寿明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既期待又害怕，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他没有告诉妻子和女儿，决定自己悄悄解决。

终于到了满月那天，寿明编了个合适的理由，从家里前往月乡神社。

来到神社值班室，他看见穿着作务衣的柳泽千舟正在等待。千舟递来一个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蜡烛和火柴。

“这种蜡烛是我们特制的，其他地方买不到。烛台在神楠里，已经准备好了，您在上面立好蜡烛，点燃后会散发出特殊的香气，请闻着烛香缅怀您的哥哥。”

“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老妇人自信地点了点头，“蜡烛烧够一个小时差不多就灭了，您离开时请千万确认烛火是否真的熄灭了。”

寿明点点头，望向树林，从那里再往里走就是神楠了。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对您说不要紧张，您可能也很难做到，但请尽量保持心情放松，只要沉浸在与所念之人的回忆中就好。”

“明白了，那我过去了。”

“请您留心脚下，衷心祝福佐治先生的祈念可以打动神楠。”

在千舟的注视下，寿明走向树林，这时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带瓶水来。他用手电筒照着前方，缓缓走着。四下万籁俱寂，只有踩在杂草上的沙沙声传来，令人胆寒。

没过多久，神楠特有的幽香飘来。穿过树林，眼前出现了巨大的树影。神楠肃穆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筒发出的光芒显得如此微弱，像是不敢一窥神楠全貌。寿明停下脚步，深呼吸了好几次，继续迈步向前。绕到神楠左侧，能看见树干上内凹的大洞，几乎不用躬身即可进出。

树洞内壁有一块凹陷，上面摆着烛台。寿明立好蜡烛，点燃后关上了手电筒。顷刻间，蜡烛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那种类似烟熏的独特味道与神楠本身的幽香合二为一，营造出一处仙气缭绕的幻境。寿明被香气环绕，感到自己将要被引往另一个世界。

开始吧——

接下来要怎么做？柳泽千舟说，只要沉浸在与所念之人的回忆中就好，可自己与喜久夫之间的回忆并不多，长大成人后更是少之又少。在医院里见到喜久夫时，他已经不能生活自理，甚至根本无法正常对话，寿明感到他在抗拒自己。寿明又回忆起那次在代代木公园见面的场景。不，那算是见面吗？当时的喜久夫完全就是一尊铜像，寿明至今也猜不出他那时在想什么。

如果说完整的回忆，还是多年前寿明上初中的时候。无意间，喜久夫的声音在寿明耳中苏醒。“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自己想做，还是不得不做。我喜欢音乐，也爱弹钢琴，可总觉得前方的路和我想要的不太一样。”

寿明当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准备中考。

“你这么说，妈妈可要伤心了，她把人生都押在你身上了。”

“这我知道，知道……”说到这里，喜久夫没再开口。

那是寿明第一次听到哥哥袒露心声，却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哥哥怀抱着何种心绪生活，寿明再也不得而知。

我果然还是感知不到啊……想到这里，寿明的肩膀放松下来。这时，他感到烛香似乎突然浓烈了许多，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脑海。他闭上双眼，心跳骤然加快，脑海中飘飘忽忽地浮现出一个白色的东西，那个东西缓缓成形，像是一条白色的带子……不，并不是——

那是琴键，钢琴的琴键！上面还有一双手在弹奏。虽然手指修长，但那不是一双成年人的手，而是小孩子的。

是喜久夫的手！是他儿时的双手正在敲击琴键！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袭来，那是弹琴的喜久夫的心绪正在传递。寿明可以明显感到那不是自己内心的想法，而是喜久夫的——

我留恋往昔，留恋那段单纯地喜欢弹琴的日子，当时我全身心都交给了钢琴里跳跃出的一个个音符，思绪在轻松幸福的时光中徜徉。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然而，留恋中却带着悔恨。我很后悔自己走错了路，恨自己轻而易举就放弃了音乐。不光是悔恨，我心里还掺杂着忏悔与愧疚。

忏悔与愧疚的对象，当然是贵子。

弹琴本来能给我带来纯粹的快乐，但因为您，它变成了苦难的枷锁。我恨您。我说我不想成为钢琴家，而想当作曲家，也是出于对您的反抗。我怎么能让您如愿？

可即使如此，您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说实话，您的母爱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感到心烦意乱。我考入了音乐学院，却在那里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平庸。您对我的期待是我多余的负担。我决定退学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曾有一点罪恶感。看到您失望的样子，我竟还感到了一丝畅快。

逃离音乐以后，我尝试了很多事。我不停地摸索，想看看自己到底可以做什么，哪里才有我的栖身之所。可我没有找到，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您。我更加恨您，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您身上。就是因为您从小只让我弹钢琴，所以我才一事无成！

我恨您，却又离不开您。当我苦不堪言时，还是只能依靠您，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我太傻了，我就是个浑蛋！我一错再错，最终漂泊到了人生的终点，成了一个被酒精夺走灵魂的躯壳，一具头脑混沌、双耳失聪的行尸走肉。但令我震惊的是，即使我成了这样一个废人，您都不愿舍弃。您坚信我能恢复，甚至赔上生命最后的时光，全身心地照看我。

当精神状态一点点稳定下来，我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人生。然后我懂了，我根本没必要去寻找栖身之所，只要在您身边，只要做您的儿子，就已经足够了。您从来没有要求我必须在音乐上取得成功，您所期望的，只是我能够尽情享受人生。

我想回到那个时候，那个心中没有一丝杂念、只顾追求美好音乐的孩提时代。儿子想再为您弹琴，只有这样，才能回报您的恩情。

可是，今天的我，已经无法再弹琴了……

寿明仿佛置身梦境，哥哥纷繁的心绪接连在他的脑海中载浮载沉，最为强烈的便是哥哥对母亲的愧疚与感谢之念。

寿明心里一颤，侧耳倾听，似乎隐隐听到了钢琴声。刚才孩子的双手在琴键上弹奏的时候是有形而无声的，但不知何时，悠扬的琴声已飘入脑中。那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

这旋律——寿明感到震惊。他明白了这首曲子的意义。这是喜久夫送给贵子的礼物。

尽管喜久夫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开始重新寻找通往音乐的道路。他不能再弹琴，却可以在脑海中创造旋律。他奋力让记忆中每一个琴键的声音复活，重新组合，创作出了这首曲子，只为献给一直支撑他到今天的母亲。

喜久夫是想让母亲听到他的琴声，才留下了那封信。他在神楠中寄托的何止是悔恨与感谢之念，他最想传递的其实是这段旋律。

寿明清醒过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心绪也都不再能感受到了。难道受念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他缓缓睁开双眼，烛台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他打开手电筒，吹熄烛火。头脑还有些木然，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苏醒。但寿明知道那绝不是梦境，他的的确确接收到了哥哥寄托给神楠的念。

寿明走出神楠，回到院落。见千舟坐在值班室前的折叠椅上，他走了过去。

“看样子，您接收到的念并不坏。”千舟招呼道。

“您能看出来吗？”

“当然，我已经当了很多年守护人了。”

寿明长舒一口气。“我得向您道歉。说实话，我开始还半信半疑的。不，连半信半疑都不算，我完全没当回事，以为只是迷信，要不就是来的人都受到了自我暗示。”

千舟丝毫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反而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微微笑了。“所有人最初都是这样想的，我决不会强迫您必须相信。我认为信者会不请自来。”

“有过这样的体验，您跟我说别信都不行了。”寿明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元香资。他想递给千舟，但又犹豫了。

“怎么了？”千舟问道。

“没、没什么，”寿明皱着眉头答道，“我根本没想到可以受念，又觉得不给香资不好，才象征性地放了一点，可是刚才的体验用这点钱是绝对换不来的，那要给多少合适呢？我也不确定了。”

千舟苦笑道：“每位访客一开始都会很兴奋，想法也和您差不多，可来过几次之后才感觉祈念就和平时的祭祖一样，所以您真的不用在意。”

“这样可以吗？其实里面只放了上次您和我说的那个数额。”

“没有任何问题。下次您可以放在烛台前吗？”

“我知道了。”寿明把信封交给千舟，“您刚刚说有访客来过几次，受念难道不是只能进行一次吗？”

“不是的。寄托的念在神楠里几乎可以永久留存。只要是接近满月的这段时间，无论多少次都可以接收，只不过一晚只能受念一次。”

“您的意思是明天还可以来吗？”

“是的。”

“那我明天再来，可以吗？当然，我会奉上香资。”

千舟笑了笑，那笑容看上去意味深长。“我猜到了会是这样，所以明晚没有安排预约。您会来吧？”

“拜托您了。”寿明低头致谢。

“我明白了。今夜是满月，明晚的念要比今晚弱，但也足以接收。我会做好准备，在此恭候您。”

“太感谢了，明天也麻烦您了！”寿明多次致谢后离开了月乡神社。

第二天晚上，寿明再次进入神楠。他已经大概知道要怎么做了，只须稍稍集中精神，头脑中就接收到了喜久夫的念。

除了再次深刻体会到哥哥的苦恼和对母亲的感激，寿明还感知到了哥哥对父亲和弟弟的心绪。那同样是种非常复杂的心绪，因愧疚产生的罪恶感和想要对抗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果仔细体味，还可以感受到哥哥那种想要对抗的情绪是出于忌妒，尤其是对弟弟的忌妒。

对于像普通孩子那样长大的寿明，喜久夫心怀怨恨。没有人强迫弟弟练琴，他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出去玩，开开心心地度过童年，这让喜久夫艳羡不已。弟弟将来的路也早早确定了下来，他只要继承家业就好，无须为未来而迷茫。相比这样的弟弟，自己则被迫生活在艰辛痛苦中。

而另一方面，喜久夫对心怀忌妒的自己充满厌恶。弟弟一定也有苦衷，或许他本来可以走一条更喜欢的道路，家族产业却不由分说地压到了他肩上。母亲所有的爱也都被哥哥一个人夺走，他一定时常感到孤独。连这样的弟弟都要怨恨，自己又是何其卑劣啊。

与昨晚一样，那段旋律不觉间又开始流淌。那是喜久夫的赎罪曲。寿明放松精神，仔细聆听每一个音符，觉得这是一首很优美的曲子。哥哥果真是天才，只是听着，身心似乎就能得到净化。一曲终了，念也随之消散。寿明实在太感动了，久久无法动弹。

23

狭小的值班室里充盈着钢琴演奏的乐曲声，曲调时而庄严时而轻快，下一个音符总会出人意料，节拍不急不缓，舒适得似乎与人体生物钟的钟摆保持相同步调。每个聆听者都可以将身心交给这旋律，就这样一直静静地听下去。

佐治面前放着一台无线音箱，曲子就是从那里流淌出来的。他正在播放手机里的音乐文件。随后，他操作手机，暂停了播放。

“这首曲子真好听。这就是您在接收喜久夫先生的念时所听到的吗？”

“准确地说，不是听到，而是回响在脑海中的。”佐治纠正了玲斗的说法，接着说道，“而且，刚才播放的曲子不是原曲，目前还差一点没有完成。”

“这首曲子是谁演奏出来的？爸爸吗？”

佐治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哪儿会弹钢琴啊。”

“那是谁？”

“刚才提到的那位女士。”

“刚才提到的那位？”优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划动几下，把屏幕朝向佐治，“是她吗？”手机照片中的人正是被优美怀疑成她父亲情人的那个女人。

“对。”

优美仔细看了看屏幕，又将视线移向佐治。“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做成有形的东西。”

“什么？”

佐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脑袋。“自从开始受念，哥哥的曲子就总在我脑海里回响，不经意间就会哼出来。”

“啊，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妈妈也说我最近老哼歌，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每次我都糊弄过去了。”

“为什么要糊弄过去？跟我们照实说不就好了？”

“哥哥的事情怎么说得出口？解释起来很复杂，又不是什么开心的回忆，你们听了估计也不会高兴。还有神楠和祈念，就算我说了，你们肯定也不会相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优美噘起嘴，小声埋怨道。

“就算要说，我也想等到完成之后。”

“完成？”

“我想把回荡在脑海中的曲子变成真正能用耳朵去欣赏的音乐，如果能完成，就可以让你们母女也听到了。但是具体该怎么做，起初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后来呢？”玲斗问道。

“我苦恼了很久，最后和一个初中同学取得了联系，他现在是音乐老师。几年前参加同学聚会时，我和他交换过名片，还约好再见面，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他姓叶山。”

“那您是怎么和叶山老师解释的？”佐治应该不可能直接说祈念的事情。

“我对他说，以前听过一首钢琴曲，一直留在记忆里，现在想重现这个旋律，不知该怎么办。叶山说，如果是古典乐或爵士乐的经典曲目，应该没有他不知道的，让我哼给他听——他误以为我只是忘记了原曲的名字。我告诉他是一首未曾发表的曲子，他又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解释起来特别麻烦。”佐治愁眉苦脸。

“可以理解他的想法。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说作曲人是我死去的哥哥，小时候给我弹过几次，这首曲子承载了我对他的回忆。多年后我想再听一听，但翻遍哥哥的遗物都没找到录音带或音乐文件，连乐谱也没有，实在束手无策。”

“您解释得真好，很合理。”

“后来呢？”优美问道。

“叶山总算明白这件事不简单。他提到了一个朋友，说不管曲子有多长，只要听上一遍，那个人就能弹奏出来。更厉害的是，即使找一个五音不全的人来唱，那个人也能准确地写出乐谱。”

“啊？还有这样的人？”

“我也认为果真如此就再合适不过了，于是马上托叶山帮我联系，打算直接登门拜访。叶山告诉我，她家在吉祥寺。”

玲斗“啊”了一声，随即看向优美面前的手机。

优美点了一下屏幕。“她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位女士？”

“没错。”佐治介绍，那位女士名叫冈崎实奈子，不仅是钢琴教师，还是音乐领域的自由撰稿人。“我可以理解你怀疑我，但我并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下次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我明白了。爸爸，对不起。”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她那儿？”佐治自然要问女儿这个问题。

“等回家我再告诉你。”优美显得有些难为情。

“看来你背着爸爸耍了不少小聪明啊。”佐治笑着说。

“之后呢？”玲斗想知道事情的后续，“是冈崎女士帮您演奏出了刚才播放的那首曲子吗？”

“嗯，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但实现的过程并不顺利。啊，现在说实现还有点早。”

“您能详细说说吗？”

“说怎么不顺利吗？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我也想听！”优美语气强硬地说。

“好吧……”佐治看了一眼手表，“反正也是些题外话。”

或许是想润润嗓子，佐治拿起茶杯。见杯子已空，玲斗连忙端起茶壶。佐治呷了一口新倒的茶，微微挺直后背，继续讲述。

冈崎实奈子个子不高，气质优雅。叶山说她年近五十，但完全看不出来。

“叶山老师跟我说了，我非常感动。”冈崎实奈子坐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时隔这么久，您对哥哥创作的曲子还记忆犹新，太令人佩服了。”

“不，说不上是记忆犹新……”寿明挠了挠头，“只是断断续续地记得一点。”

“没关系，您可以先让我听一下吗？”

“啊……好的。”寿明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姿。

前一天晚上，他刚去过月乡神社受念。得知可以请冈崎帮忙后，他打算把曲子记得牢固一些，随即联系了柳泽千舟，希望她帮忙准备足够燃烧两个小时的蜡烛。由此，寿明对于旋律的印象更清晰了，但仍很难完整记下来。他毕竟才只听过三次。

在别人面前哼歌可谓尴尬而紧张，何况冈崎和叶山还都是音乐方面的专家，但寿明知道如果不这样，一切都无法进行下去，他只好哼唱起来。由于太过难为情，他瞬间感觉全身燥热。他听得出自己哼唱得乱七八糟，脸上火辣辣的，便停了下来。“抱歉，总是哼不好，太难了……”

“不用在意，请再哼一段吧。”冈崎说话时的表情十分严肃。叶山面带笑容，但明显不是讥笑。

“好的。”寿明继续哼起歌来，心里暗暗着急——糟了，好像有点走调，这样到底行不行？他越来越没有信心。

把记忆中的部分从头到尾哼了一遍之后，寿明歪着头，挠了挠额头。“唉，这么难听肯定不行吧？我回家练一练再来。”

冈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曲调会给您什么样的感觉？”

“曲调……我该怎么表达呢……”

“佐治，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比如像演歌，还是民谣？”叶山插嘴道，“还是说听着很华丽，或者让人感到阴郁？”

“应该说……让人感到很踏实吧。”

“踏实。是抒情曲的感觉吗？”

“抒情曲？”

“就是曲子节奏舒缓，让人感到平静。”

“对，想一直静静地听下去。”

冈崎实奈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放在墙边的电钢琴旁，掀起琴盖徐徐弹奏起来。

寿明大吃一惊。悠扬的旋律将他哼唱出的拙劣曲调优美地重现，连音程不稳定的问题也得以解决，听着已经很像样了。

“怎么样？”冈崎转过头问寿明，“感觉接近吗？”

“嗯……”寿明环抱起双臂，“算是接近了，可还是不太一样。”

“具体是哪里呢？我再弹一遍，您听听看。”冈崎再次面向电钢琴，开始弹奏。一曲结束，她再次问道：“怎么样？”

寿明抿着嘴，歪着脑袋说道：“感觉挺像的，可还是有些不一样，很难表达。对不起，是我哼得太差劲了，我还是练一练，下次再来吧。”

“练一练能好点吗？”叶山怀疑地看向寿明。

“不知道，我觉得总比现在这样好。”

“佐治先生，您没学习过乐器吗？”冈崎回到原位。

“没有。说起来不太好意思，我和我哥不一样，在音乐方面完全没有天赋。”寿明摆了摆手。

“那您看这样可不可以？您把哼的歌录下来，先听一听，如果感觉不对，就重新录。您多重复几次，直到觉得没问题了，再让我听，可以吗？”冈崎的提议合情合理，问题是寿明能否做到。

“可以，但我没什么信心。”

“要不您先试一试？我也希望听过您自己满意的版本后再尝试。”

“好，我回去试试。”

双方约定两周后再见。走出公寓，寿明向叶山表达谢意。

“要是一切顺利就好了。”叶山说道，“完成后告诉我一声，我也想听听。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会是一首传世佳作。”

“光听我刚刚哼的就知道了？”

“嗯。音程都那么乱了，还是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传递出来。佳作都是这样的。”

虽然自己五音不全，但哥哥的作品被夸奖了，寿明仍感到喜悦。他回应道：“那太好了。”

第二天，寿明买来录音机，立刻开始尝试。他不想让妻子和女儿听到，所以一大早趁员工还没有上班，便来到办公室。正如预感的那样，他怎么录都不满意。本以为哼出的旋律和脑海中的一模一样，可录完一听还是有所不同。最让他头疼的，是连他自己也听不出来哪里有差别，所以想调整也无从下手，但他可以断定，哼出的旋律和脑海中的不一样。

转眼两周过去了。尽管寿明并不满意，还是带着录音机去拜访了冈崎实奈子。

听过录音，冈崎立刻起身走向电钢琴，开始弹奏。乐谱仿佛已成竹在胸，她的指法自然纯熟。悠扬的乐曲如此精妙，完成度之高令人难以想象是参考了录音机中寿明哼的那首歌的结果。弹奏结束时，寿明甚至想鼓掌致敬。

“这次如何呢？”冈崎问道。

“您弹得太棒了，我都听入迷了。”

“离您哥哥的曲子又近了一步吗？”

“嗯，我觉得已经相当接近了……”寿明欲言又止。

“可还是不一样，对吧？请您不要有任何隐瞒。”

“好的。嗯……确实还是有微妙的不同。都怪我哼的感觉不对，和您完全没有关系。我想再好好练练，下次一定拿来完美的录音。”

冈崎拿起录音机重新播放，小小的机器里传出寿明哼的歌。她侧耳倾听，思考起来。

寿明越听越觉得不舒服，连忙道歉：“对不起，哼得太难听了。”

“佐治先生，”冈崎看向他，“这首曲子是完整的吗？”

“哎？您说的完整……是什么意思？”

“我上次就有这种感觉。曲子的结构听着有些不自然，好像是从中途开始的。我本以为多听几遍录音后这种感觉会消失，但现在看来并没有，所以我才有点怀疑这并非曲子的全部，有没有可能还漏掉了一部分呢？”

寿明大吃一惊，不禁咋舌，心想不愧是专家。冈崎一语中的。寿明哼唱的曲子的确是从中间部分开始的，因为每次受念时他总会不知不觉间听漏开头部分。“您说得很对，”寿明答道，“我的确是从一半开始哼的，因为开头部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果然如此。那您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完成乐谱吗？当然也可以由我来创作开头部分，但整体的风格可能不统一。”

“嗯，我再努努力。下次拜访您之前，我会把开头部分也录好。”

冈崎似乎不太理解，皱了皱眉头。“您不是说想不起来了吗？那再怎么努力不也没用吗？”

“啊，这……确实是……”冈崎的疑问合乎常理。要是努努力就能想起来，为什么不早点努力？“说实话，事情可能和您想的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冈崎歪着脑袋问，“哪里不一样呢？”

“我对叶山说的和实际情况有点不符，不，是非常不符，因为我觉得如果说出实情，一定没人相信我。”

“想重现您哥哥的曲子，这也是谎话吗？”冈崎实奈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不，这是真的。但我说以前听过我哥演奏，那旋律至今还留在记忆里却是谎话。其实，我最近才听到那首曲子，但不是在磁带或CD里听到的。”

“难道是您哥哥亲自演奏的？可他不是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在了吗？这也是假的？”

“不，我哥的确很早就去世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录音。您一定觉得奇怪，我是怎么听到曲子的呢？其实，是通过一种匪夷所思的途径，也很难解释……”

冈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放不下了。”

“是啊。如果我是您，也一定会这样。我想和您说说实际情况，虽然您最后可能根本不相信。”

“好，我洗耳恭听。”

“不过，您能帮我保守秘密吗？这件事本不应该向无关的人透露太多。”

“到底是什么事呢？您越说我越觉得必须要听一听。我向您保证，一定不会说出去。”冈崎坐正身子，目光中充满好奇。

“其实……”寿明告诉冈崎，他的哥哥给母亲留下了一封离奇的信，他按照信上的内容找到了月乡神社的神楠。在那里，一个自称神楠守护人的老妇人讲述了奇妙的传说，他亲身经历受念，感知到了哥哥创作的曲子。

这个故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寿明根本不敢看冈崎，讲述时一直低着头，但他想尽量让冈崎理解实情，语气不禁兴奋起来，甚至不时口沫横飞。寿明讲完后用手背擦了擦嘴，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冈崎与寿明视线交汇，眨了眨眼睛。“太不可思议了。”她语气平静地说。

“抱歉，您还是无法相信吧？您肯定觉得这个糊涂大叔不是在胡思乱想就是出现了幻听。我第一次听说祈念时也半信半疑，或者说压根就不相信，可进入神楠后——”寿明停了下来。他看到冈崎伸出右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我是说这件事不可思议，没说不相信您。”

寿明双手扶膝，探身问道：“您真的相信？”

“我并不认为您在骗我。即使您是在胡思乱想或出现了幻听，与我也没有任何关系。您说是用头脑感知到了哥哥的曲子，这没有问题，我可以帮您把这首曲子谱出来。”

“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实话的感觉真好。”

“我也很高兴您能对我坦诚。那么，佐治先生，我可以相信您能把曲子的开头部分哼出来吧？”

“是的，我一定努力！”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您了。”说完，冈崎陷入沉思。

“您怎么了？”寿明问道。

“我刚刚想到个办法。那个是叫受念吧？受念时您带着录音机去，怎么样？”

“受念时？”寿明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录音机，“带过去做什么？”

“脑海中响起这首曲子时，您就跟着哼唱，当场录下来。这样无论是节奏还是音程都会比较稳定，也不用只凭记忆录音了。”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

“您到时能试一下吗？”

“当然！这个主意太好了，谢谢您。”

寿明离开公寓，立刻联系千舟预约祈念的时间，定下了满月夜和第二天的晚上。

“这次是连续两晚祈念啊。之后您每个月都会来吗？”满月夜当晚，千舟问道。

“发生了一些事，解释起来有点困难……”

千舟微微摇头。“您不必解释，经常来祈念的访客并不在少数。好，接下来我就不打扰您了。”千舟的口吻中丝毫没有好奇。

进入神楠点燃蜡烛后，寿明拿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他闭上双眼，让所有思绪都集中在对哥哥的思念上。和前几次一样，哥哥心中强烈的心绪一波波涌来。寿明接收着，等待旋律响起。

不一会儿，他听到细微的琴声宛如从漆黑的深渊中攀爬而出，这是以往受念时从未听到过的前奏部分，曲调幽深高雅。如此美妙的音色竟然会听漏？寿明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无奈。突然，他意识到现在不是陶醉的时候，不哼唱出来怎么录音？可是想要准确地哼唱出一首初次听到的曲子并非易事。第二天晚上也是如此，尽管寿明勉强哼唱了出来，但距离脑海中的曲子仍相差甚远。

几天后，寿明带着录音机去见了冈崎实奈子。听完录音，冈崎眼中发出光芒，似乎终于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的序章，我明白了。和我预想中的一模一样，有了开头部分，这首曲子将更加完美。”

“您能听出来吗？真是对不起，我哼得太差了。”

“有些细节我确实还要再把握一下。您看这样行吗？您继续在神楠里录音，录完后麻烦送过来。我参考您的录音谱曲，再请您听。时间上……大概两周一次吧。”

寿明瞪大了眼睛。“如果能按这个节奏，我自然求之不得，可您也有工作要忙，我占用您这么多时间……”

“这是我自愿的。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创作的曲子，需要在既没有声源也没有乐谱的情况下重现，这么神奇的体验想必一生仅此一次。”

“您能这么说，我心里舒服了很多。”

“那就这么决定了？”

“当然！拜托您了。”寿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自那天起，每逢满月夜，寿明都会在受念时一边哼歌一边录音，第二天把录音送到冈崎家。大约两周后，寿明再去听冈崎弹奏，然后提出感想和意见。后来，为了正式制作曲子，冈崎经常前往位于涩谷的工作室，寿明也改为在那里和她碰面。

冈崎每次弹出的曲子，完成度都在不断提高，这一点连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寿明也可以明显感觉出来。

“但还是不行。”佐治把手放到无线音箱上，“已经相当接近了，就差一步，但这一步的距离很远。乐曲不光有主旋律，还有低音部分和和音什么的，缺一不可。如果仔细听，这些都可以听出来，但根本哼不出来啊。我想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才把音箱带进去，打算比对着去听，可进展还是不顺利。我在神楠里练习了好多次，仍是白费力气。”

“这么说来，您刚才确实是一会儿放音乐，一会儿哼歌。”

“没错。”佐治点点头，随后惊讶地看向玲斗，“你怎么知道？对了，刚才优美手上拿的是什么？”

“这件事回头再说。”优美说道。

“真是的，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佐治嘟囔着，把音箱装进纸袋，对优美说，“明天白天我约好和冈崎女士见面，你去吗？”

“去。”优美当即答道。

佐治收拾完站起身。“明晚我还会来，到时麻烦你了。”

“恭候您的莅临。”玲斗低头致意。

佐治父女出了值班室，并肩向神社出口走去，两人的对话声清晰可闻。

“优美，你怎么来的？”

“开公司的小货车。”

“什么？喂，公车怎么能私用？”

“你自己不也偷偷用过。”

“我可是社长。”

“你女儿是社长的千金。”

“千金？别开玩笑了。”

父女俩轻松的对话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目送二人离去后，玲斗回到值班室。他感到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暖流，不知是因为亲眼看到佐治父女重归于好，还是感动于寿明与喜久夫的手足之情。玲斗觉得神楠的力量真是太神奇了，祈念也动人心弦。他此前已经逐渐明白祈念是怎么一回事，但没想到如此不可思议。语言难以表达的丰富情感、大脑中创作出的凄美乐章，竟然都可以传递，这简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玲斗再次认识到神楠守护人这份工作的责任之重，并且从心底对委托给他这份工作的千舟生出了感激之情。

24

翌日午后，玲斗盘腿坐在小小的神殿里擦拭旧铃铛。这时千舟来了，睁大眼睛问道：“这个你都能拆下来？”

“值班室后面有三角梯。这个铃铛的声音不好听，可能是太脏了，好好擦一擦，声音说不定就能变得清脆。”

千舟来回看了看玲斗和铃铛，似乎在做比较。“看来，你对这座神社也产生感情了。”

“说是对神社，我觉得更应该说是对那棵神楠吧。”

“这是好事。我今天把这个带来果然没错。”千舟拍了拍肩上的托特包。

“带什么来了？”

“您。”

“啊？”

“不是‘带什么来了’，是‘您带什么来了’。你一不小心就会忘记用敬语，说话时需要注意。”

玲斗抬了抬下巴，点点头。“对不起。”

“擦完铃铛再说。我在值班室等你。”千舟说完转身离开。

玲斗把擦好的铃铛系回绳子上，收好三角梯，回到值班室。千舟正翻着手账喝茶，看到玲斗进来，慌忙合上手账，迅速放进包里。

“打理完了？”

“嗯。”

“辛苦了。”千舟从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旧笔记本，放到桌上，“我给你带来了这个。”

“我能看看吗？”

“嗯，我就是为此才带来的。”

玲斗拿起笔记本。封皮上是手书的字迹，写着“神楠守护人心得”。翻开第一页，开篇是“念即人生，勿触勿予”，下一页写的是“第一章　接待希望祈念者心得”，标题下面列举了许多注意事项。

“两个多小时前，我接到佐治先生的电话。他向我咨询了一些问题，顺便把昨晚的事也告诉我了。关于这次祈念的理由，他也对你说了吧？”

“嗯，之前发生了很多事……”玲斗慌张得不知如何回答。佐治不会连他和优美合起伙来窃听祈念一事都说了吧？

“佐治先生告诉我，他的女儿强迫你做了一些事，这是他不得已才说的。他似乎并不希望追究此事，我也没再多问。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你好像已经慢慢明白祈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听完佐治先生的话，你有什么感受？”

“我觉得很神奇。不，是特别神奇，神奇得不得了，实在太神奇了！”

千舟略显厌烦地皱起眉，撇了撇嘴。“你是怎么回事？除了神奇，其他的话都不会说了吗？”

“抱歉。”玲斗摸了摸头，“可我太吃惊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没有祈念过，不清楚具体的感受，但明白了它可以支配人心，令人震动，给人一种无须多言的感觉。”

“对，无须多言。”千舟满意地用力点了点头，“与用语言传递的信息不同，脑海中浮现出的东西得以原样呈现，没有虚假，也无法粉饰。无论寄念者的真实想法如何，受念者都会原样接收到。正因如此，来祈念的访客中，打算留下遗言的人最多。仅凭文字和话语难以表达的心绪，不管多么复杂而朦胧，通过祈念都可以精确传达。与柳泽家往来密切的世家中，当一家之主想把自己的理念、信念和使命感传递给继承人的时候，不少人都会借助这份神力。”

“这么说……”玲斗眼前浮现出大场壮贵的面容。

“作为一家之主，最大的愿望就是家族的延续和繁荣。继承人受念，并为实现前人的理想而继续努力。许多前人未竟的事业不都是由后人实现的吗？传说向神楠祈念，就可以实现愿望，其实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玲斗拍了一下手。

“我们没想到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整个过程被武断地简化为许愿就可以灵验，这里还被当作能量景点，但这倒是很好的保护色。有谁会真心相信一棵楠树能让人美梦成真呢？”

“的确，要是神楠的力量公之于众，一定会引起骚乱。”

“正因如此，柳泽家族才肩负着重要的使命。刚才我提到了传递理念和信念，可是念并非只有至清至净的，还有疑念、挂念、执念和悔念。寄念者心中所有的留恋之情都会包含在内，非但如此，就连杂念和邪念，神楠也可以如实传递。据说在以前，诅咒仇人死去的祈念非常多，其实那就是在驱使后人替自己复仇。”

玲斗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略一回忆，想起那人是在公共浴池遇到的老人饭仓。

“总之，”千舟看着玲斗手中的笔记本，“这上面总结了具体的行为准则和心得体会，它会告诉你作为神楠守护人如何才能做到尽善尽美。说得直白一点，它是一本工作指南。除了历代守护人传下来的内容，我还做了补充。你有时间好好研读，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

此前千舟一直对玲斗守口如瓶，现在看来或许情况将有所转变。

“那我现在能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都没仔细看过就要提问吗？好，你问吧。”

“念并不是谁都可以顺利接收到的，对吧？进入神楠后，也有用尽全力去回忆寄念者却感知不到任何东西的情况吗？”

千舟缓缓点头。“有，而且并不少见。比如，血缘关系太远就不行。最好是三代以内的血亲，四代勉强可以，五代以外就很难了。另外，如果血缘关系近，但寄念者和受念者之间非常疏远，也可能出现感知不到的情况。应该还有其他影响因素，偶尔会有访客说没有接收到念，不想给香资。”

这正是大场壮贵遇到的情况。玲斗向前探身问道：“这些人之后怎么办？再也不来了吗？没有想过再努力尝试几次吗？”

“自然有，特别是那些不清楚自己为何受念失败的人，还有一直没有放弃、每逢满月都来祈念的人。”

“如果还是接收不到呢？”

“因人而异。有的很快就放弃了，有的则坚持了很久。”

“有没有一个大体的标准？比如祈念五次都感知不到，那就一定没希望了。事先告知访客类似的数据不是更好吗？”

“没有这个必要。神楠守护人不能干涉祈念者。”刚才还在耐心教导的千舟，表情忽然警觉起来，用探究的眼神看着玲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偶尔也要多想一想……”玲斗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话都不会说了？想说什么就痛快说出来。”

“不，不是我想说什么，是有人想让我提供一些建议。”

“建议？给谁提供？哪方面的？”千舟提出一连串问题。

“其实是……”玲斗只好说出大场壮贵曾来找他咨询。

千舟似乎早已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大场壮贵先生问你这些……对了，他预约了明天晚上祈念。我隐约察觉到他上次来祈念时不太顺利。”

“我感觉他已经放弃了，只是想找个不用再来的理由。”

“是吗？我再次提醒你，我们无法提供任何建议，只需要负责接待预约祈念的访客。”

“看来只能这样了。我就是看他有点可怜，但也没办法……”

“继承人的问题到哪里都很麻烦，在历史悠久的家族或庞大的组织中更是艰难。好在我很快就卸任了，这些与我无关。”千舟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和以前的她显得不太一样。

“卸任？什么意思？”

“下一次高层会议上应该会宣布，我将不再担任顾问，然后在接下来的董事会和明年春天的股东大会上表决通过。之后，我的工作就正式结束了。”

“为什么？柳泽集团还非常需要您呢。”

玲斗的话似乎令千舟出乎意料，她眨了眨眼。“你这么说可真让我感到意外。你对柳泽集团很了解吗？”

“这……不是很了解，但在涩谷的酒店……”

“涩谷？哦，柳之酒店，在那里怎么了？”

“我读了放在房间里的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社长的寄语。”

“嗯。你看那个了？”

“我对上面写的内容很感兴趣。”

“这样啊……”千舟似乎陷入沉思，但很快表情放松下来，微笑着说，“任何组织都需要更新换代，高级顾问或咨询顾问这类职位已经跟不上时代了，股东们也不认可，所以我离开集团理所应当。只是我心里放不下柳泽酒店。”

“因为柳泽酒店要停业吗？”

“就算我卸任了，也想保住那里。”千舟抬起右手托着脸颊，凝望远方。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一旁的手账写了起来。

已过了晚上十点，玲斗在值班室里听到旧铃铛发出浑浊的声响，看来再怎么擦拭也无法使它的声音变得清脆了。

玲斗走出值班室，看到佐治和优美站在门外。“晚上好。”玲斗问候道，“我听姨妈说了，今晚先由优美小姐试着祈念。”

“柳泽女士说优美恐怕无法成功。没关系，试试看吧。”

玲斗看向优美，见她耸了耸肩，显得有点难为情。看来她也没什么信心。

三人走向神社院落一角，在祈念入口驻足。

“那我先过去了。”优美拎起装有蜡烛的纸袋，表情平静地说，“爸爸说蜡烛点着后，一般不到五分钟就能感到念向他涌来。我坚持十分钟，不行就回来。”

“好，去吧。要用心啊。”佐治对女儿说道。他好像并不抱期待，声音显得有些无力。

佐治问千舟能否让女儿代替他进入神楠祈念，出于一些原因，他想让女儿试试。

玲斗听千舟说了此事，马上明白过来。如果优美能接收到伯伯的念，就可以把那首曲子中佐治听不出来的部分补充完整。优美说过，她对自己的音感相当有自信。

“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恐怕还是不行吧……”佐治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晃着身体。

“优美小姐对您哥哥的事情一无所知吧？让她回忆起什么确实有点勉强。”

“我和她大概说了说我哥以前的事，照片也拿给她看了。”

“哦。”玲斗含糊地应道。他并不认为这样能骗得过神楠。

佐治自己或许也没抱希望，外面这么冷，他却没去值班室，而是在这里等着，这一点即是证明。他大概觉得优美很快就会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优美的身影出现在树林深处。“不行，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脸色阴沉，“蜡烛我已经吹灭了。”

“没办法啊。轮到我了。”佐治向树林深处走去。

玲斗和优美决定回值班室等待。

“今天我去了那个在涩谷的工作室，见到了冈崎。”优美用盛着可可的杯子暖着手说道。

“她是个怎样的人？”

“人很好，长得好看，性格温和，还有才华。我竟然怀疑她是爸爸的情人，真是太对不起她了。”优美表情严肃，应该是真心这么认为。

“曲子谱得怎么样了？”

“嗯……”优美犹豫片刻，“还差一小段，但很难推进。我觉得目前的曲子已经很好了，可爸爸说还是不一样，音调上有细微的区别。我想让他说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就生气了，说他表达不出来也很难受，还说我根本不知道要把一首只能在脑海中回响的曲子用语言描述出来有多难。这算什么嘛。”

“佐治先生想尽量做到完美吧，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嗯，他说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等曲子完整谱出来后，他想拿给奶奶听，毕竟这本来就是伯伯为奶奶创作的。如果能用钢琴演奏出来，奶奶就也能听到了。”

“你奶奶不是有认知障碍吗？应该听不明白吧？”

“那也没关系，反正要让奶奶听到。他还说，就算奶奶糊涂了，那首曲子也一定能打动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自然不好再反驳，就让他做到自己满意为止吧。”

“真是不容易。”

“是啊，这件事说得轻巧，做起来不知道有多麻烦。不过……”优美歪着脑袋说，“我现在对爸爸有点刮目相看了。”

优美的话似乎砰的一声在玲斗心底燃起了一团火焰，他默默注视着优美，良久无言。

“怎、怎么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优美用右手遮住了脸颊。

玲斗慌忙移开视线，透过玻璃窗望向夜空。圆圆的月亮像满载祝福的热气球，飘浮在空中。

今夜依旧无云。

25

和上次一样，大场壮贵在福田的陪同下来到神社。仔细一看，其实是福田拽着壮贵走了过来。两人都阴沉着脸，福田的表情里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坚毅。壮贵则丝毫看不出干劲，双手揣在黑色皮衣的口袋里，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恭候多时了。”玲斗鞠躬致意。

“时隔一个月，又要麻烦您了。”福田说道。上次他和玲斗单独在一起时，语气有些随便，看来在壮贵面前，他觉得还是用敬语和人交谈为好。

“这个给您。”玲斗把装好蜡烛的纸袋递给壮贵。

“虽然明知道不行，还是想问一下，我今晚依然不能陪同祈念吗？”福田谄笑着说道。

“是的，实在抱歉。”

“这样啊。”福田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请您跟我来。”

玲斗打开手电筒，正要迈步，只听壮贵说道：“福田叔，你不用过来了，在车里等我吧，结束后我就回车上。”

“啊，但是……”

“没关系吧？”玲斗说，“从这里到停车场的路，壮贵先生可以一个人走，他已经成年了。”上次福田说壮贵还未成年，大概是觉得那样说就可以跟着进去。

福田面色铁青，或许是因谎话被拆穿而感到难堪。“那我在车上等您。”他对壮贵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壮贵哼了一声。“我说自己来就行，那个老头非要跟着，我怎么说都不听。他肯定是怕我跑去其他地方打发时间。”

“福田先生也是拼尽全力了，他一定衷心希望您能祈念顺利。”

“为了把我推举为继承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吧。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我根本没有关系。”

他们边说边向树林走去。

“对了，上次委托你的事，帮我打听了吗？如果祈念一直都不成功，到第几次就可以不用来了？”

“我问过姨妈，她说这要由祈念者自己决定，我们不能干涉。”

“果然如此，真没办法。”壮贵重重地叹了口气。

离通往神楠的入口越来越近。

“您没有回忆吗？”

“什么？”听到玲斗的问题，壮贵停下脚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您是不是缺少和您父亲在一起的回忆。如果想接收到念，一定要清楚地回忆起有关寄念者的事。要是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事，祈念肯定不会顺利。您接收不到念，或许是这个缘故。”

壮贵撇撇嘴，吸了一下鼻子，双手仍揣在皮衣口袋里。他抬头望望天空，又低头看看脚下，随后将目光转向玲斗。“不，我和老爸的回忆太多了，光是我们俩拍的照片都不止一二百张。”

“您父亲和您的关系很亲近啊。”

“嗯，这么说有点难为情，他真的非常疼爱我，毕竟五十多岁才有了我这个独子。我记得很清楚，我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他还拖着年迈的身体强打精神去参加我们的拔河比赛。”

“是吗？真让人羡慕。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

壮贵有些惊讶地看着玲斗。“你父亲呢？”

“我没有父亲，一次都没见过。”

“他在你小时候就去世了吗？”

“不是。其实我父亲另有家庭，从未与我相认，而我母亲又去世得早，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壮贵脸上滑过一丝忧郁。“你的经历也不简单啊……”

“我母亲年轻时在夜总会上班。我出生后，她依然和不少男人有来往。他们没来过我家，但我在外面见到过几个，可能母亲也考虑过是否要另外嫁人。他们看起来都不坏，可我就是不喜欢，因为我知道他们也根本不喜欢我。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母亲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带我见过对方后，基本很快就分手了。当时，她并不打算找一个丈夫，而是最希望为我找一个称职的父亲，可终归没有找到。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那些男人看上的是我母亲，至于她的儿子，怎么看都会碍眼，有哪个男人能喜欢其他男人的孩子呢？要真能组成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那才真是厉害。您不这么认为吗？”

壮贵警觉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抱歉，我跑题了。我只是想说我没有父亲，听到您有这么疼爱您的父亲，由衷感到羡慕。”

“就这些？”

“是的，难道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最好。”

“您进去吧，衷心祝福大场先生的祈念可以打动神楠。”玲斗低头致意。

壮贵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赌气般没说出口，径自走进了树林。

玲斗转身朝值班室走去，突然察觉身后有光照过来，回头一看，壮贵正拿着手电筒站在树林中。

“您怎么了？”玲斗高声询问。看到壮贵缓缓走来，玲斗迎了上去，又问了一声：“您有什么事吗？”

壮贵犹豫地说道：“你跟我一起，怎么样？”

“一起？”

“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进神楠？”

“为什么？”

“反正我怎么祈念也没用，我不可能接收到老爸的念。一个人在那里待着太无聊了。”

“但是……”

“你知道我总是祈念不顺利的原因吧？所以才和我说了那些话，不是吗？”

玲斗无言以对。

“我想和你聊聊。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和我聊？您确定？”

“毕竟我也没法和别人说。”壮贵的表情十分认真。

看到壮贵的眼神如此坚定，玲斗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我想先问个问题。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我老爸的亲生儿子的？”

玲斗挠了挠眉梢。“这件事说来话长。”

“去那边说吧。”壮贵迈开步伐。

神楠中泛着一丝暖意。壮贵将蜡烛立在烛台上，刚要点燃，玲斗制止了他：“请等一下。神楠里如有两人以上是不能点蜡烛的，受念者只能是一个人。”

“反正我无法受念。”

“或许如此，但这是规定，抱歉。”

“好吧。”壮贵没有关手电筒，盘腿坐了下来，“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玲斗靠着树洞内壁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您第一次来神社时，显得有些不耐烦。能有这种神秘体验的人，大都会很兴奋，可您非但没有那种感觉，还确信祈念不会成功。”

“嗯，然后呢？”壮贵努了努下巴，示意玲斗继续。

“祈念成功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是必须和寄念者有血缘关系，二是拥有许多和寄念者一起留下的回忆。当时我认为您可能不满足其中之一，所以才从一开始就没抱任何希望。但如果您是因为和父亲关系疏远或没有什么回忆，估计早就对福田先生说了。您没有这么做，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您不是大场藤一郎先生和您母亲生下的孩子吧？”

壮贵勉强撇了撇嘴，挤出笑容，身体微微颤抖着。“你是想说我老妈出轨，怀上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又不能透露此事，最后只能生下来，还一口咬定是大场藤一郎的骨肉，并把他养大，傻傻的丈夫则一直相信妻子，还溺爱着妻子和情人生下的孩子，对吧？”

“不……我觉得和一般的出轨不太一样，说不定是出于无奈。”

“什么意思？”

“冒昧问一下，您的父母是奉子成婚吗？”

壮贵的目光中充满戒备。“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这样才合理。您母亲曾是大场家的女佣吧？从每天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到办完入籍手续，其间不可能没有发生过关系。只是后来发现怀了孕，才决定结婚。通常一家之主和比自己小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结婚，周围一定有人反对，但如果有了孩子，旁人也就无法再说什么了。”

“嗯，你分析得倒是挺透彻的。”

“实际情况是这样吗？”

“差不多。我听说是老妈怀孕后才匆匆忙忙地入了籍。”

“果然。”

“可让她怀上我的人不是我老爸。老爸大概是糊里糊涂地被她骗了吧。”

“有没有可能您母亲当时也无法断定孩子是谁的？也许，您母亲和您父亲确定关系时，恰好是在她和前男友分手后不久。女人通常都知道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如果是这种情况，您母亲在您出生前很可能并不知道。她也许不想欺瞒您父亲，结果却变成了这样。”玲斗有些担心壮贵会生气，因为他的推测可能让人觉得自己的父母受到了侮辱。

壮贵的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看你说得头头是道，那你认为，如果事实果真如此，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如果我说对了，那您应该是知情的。如果您不知道自己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就会……”

“更积极地来祈念？”

“对。”玲斗点点头。

“那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老妈告诉我的吗？”

“这不太可能。应该还有一个人了解真相，就是您的亲生父亲。他听说前女友生了孩子，想弄清楚是不是自己的，于是找到您母亲提出质问，或是在您母亲带着孩子外出时突然出现，强迫她说出真相。那个孩子小时候可能经常遭遇这种事。因为还不懂事，并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么，但随着慢慢长大，他逐渐明白过来，开始怀疑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玲斗一口气说完后问道，“我猜对了吗？”

壮贵拍手大笑起来。“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你真聪明。”

“谢谢。那我猜中了？”

“没有。”

玲斗差点后仰过去。“没猜中？”

“有猜中的地方，但最关键的部分猜错了。不过还挺有趣的。”

“最关键的是指哪部分？”

壮贵依旧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向玲斗的目光中透着坚定。“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些，你能替我保密吗？就算对你姨妈也不能说。”

玲斗察觉到壮贵要告诉他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便端正坐姿，用力点了点头。“我保证。”

壮贵清了一下嗓子。“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但我没见过亲生父亲，也从来没有别的男人找过我老妈，至少在我印象里没有。到底是谁跟我说的呢？其实不是别人，就是我老爸——大场藤一郎。”

“什么？”玲斗不禁感到惊讶。

“吓了一跳吧？但这就是事实。”壮贵微微笑了笑，“在我上初二时，老爸把我叫到身边，说有重要的事向我交代。他先问我：‘壮贵，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什么地方像老爸？’我当时不明白他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不过还是回答：‘人家都说我跟您一样倔。’老爸得意地笑着说：‘确实。’他看上去很开心，但马上就变得严肃起来，说，‘老爸指的不是性格，而是长相或身材，没有人说像我吗？’我想了想，才意识到的确没人这么说过。接着，他说了一件令我震惊的事：‘说不定老爸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一下子蒙了，以为他在开玩笑。他那认真的眼神让我觉得很有压迫感，甚至感到害怕。他继续对我说：‘这件事总有一天要告诉你。现在你十四岁了，应该也能理解了，这才决定跟你说。’说实话，当时我特别恐惧，预感到老爸要说的事一定很不好，只想立刻逃跑。”

“你跑了吗？”

“我想跑，但两条腿不听使唤。”大概是回想起了那时的情景，壮贵的视线定住了，“老爸对我说了我的身世。和你猜的一样，他和家里的女佣，也就是我老妈发生了关系，后来发现我老妈怀孕了。他当时开心得都跳起来了。他是真心喜欢老妈，更重要的是大场家终于后继有人了。于是他很快向老妈求婚，没想到老妈不光没同意，还说决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玲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您母亲亲口告诉他，孩子的父亲可能是别的男人？”

壮贵点了点头。“当时老妈有一个男朋友，但也不应该指责她出轨，因为老爸明知她不是单身，还要强迫她和自己在一起。而且，老妈的那个男朋友是有家室的。”

“啊……”玲斗不禁皱起眉头，闭上双眼。大场壮贵的故事里也有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吗？

“知道真相后，你猜我老爸怎么说？他竟然说那也要和我老妈结婚。真让人难以置信。”

“因为他相信孩子是他的？”

壮贵摇摇头。“他哪儿有什么信心？还不是没有办法。既然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就绝对不能打掉，但如果要生下来，就只能结婚。”

“可是，如果孩子出生后不是……”

“不是他的怎么办？我老爸压根没这么想过。不管妻子生下的孩子是不是他亲生的，他都决定视如己出。他对我说：‘其实任何男人都不知道妻子生下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只要选择相信，你就是我的孩子。’”

“这……”玲斗感到疑惑。说得容易，真有男人可以这么豁达吗？但玲斗能理解大场藤一郎想留下孩子的心情，毕竟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拥有自己孩子的唯一机会了。

“老爸对老妈说，希望她和那个男人分手。这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其实，老妈和老爸的关系进一步发展后，就已经不再和那个男人来往了。听说老妈有一阵子很痛苦，犹豫到底要不要生下我，好在最后还是听了老爸的。”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所以，我就成了大场家的独子，在宠爱中长大。日子风平浪静，但其实老爸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将来可能会因为我的身世产生纠纷，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会陷入混乱，导致我无法准确判断。他想趁早把实情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万一出现特殊情况也能正确应对，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向我说明。”

“这样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大场藤一郎先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很有魄力。”

“我也这么认为，他冷静又有胆识。他最后还说：‘以后说不定会有一些不利于我们父子关系的医学证据，即便如此，你也仍是我儿子，老爸的这个想法不会动摇，我会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生儿子，尽我所能教导你、锻炼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也别放松！’再后来，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没过多久，他病情恶化，也没机会再说了。”壮贵长舒了一口气，“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你们没去做过亲子鉴定吗？DNA之类的。”

壮贵苦笑着说：“根本不需要做什么鉴定。有没有血缘关系这种事，只要生活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能感知到。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他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懊恼，或许，他内心其实渴望自己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却又不得不面对极力想要逃避的现实。

“但藤一郎先生并没有完全放弃您是他亲生儿子的希望吧？正因如此，他才将您指定为唯一的祈念者。”

“这一点我也很疑惑。连我都知道我和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呢？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祈念？真是莫名其妙。你说呢？”

“问我吗？”

“你倒是说说意见啊。你不是神楠守护人嘛，给我点智慧。”壮贵戏谑般笑了笑。

玲斗能深切体会到，在那笑容背后的，是壮贵复杂而又恳切的心境。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微微低下头说：“实在抱歉，我帮不上忙。”

26

面向琴键的冈崎实奈子背影气魄惊人，看起来像是漫画《怪医黑杰克》的主人公——一名没有行医资格的天才外科医生，手术时操刀的速度异乎寻常，双手动作幅度很大，充满动感。

然而，钢琴发出的曲调给人的感觉却并非勇猛无畏，恰恰相反，接连不断的音符细致、紧凑且浑厚。伴随着美妙的韵律与节奏，听众的身心时而急切紧张，时而安心放松。曲风整体高雅庄重，却也有轻快的部分舒缓人心。

玲斗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优美，她正闭着双眸，随节拍轻轻摇摆，大概是听到音乐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坐在优美对面的佐治也闭着眼睛，不同的是他一动不动，脑海里似乎正在联想什么。他的确思绪纷繁，他在想死去的哥哥、病床上的母亲，还有祈念。玲斗的目光移回前方，冈崎实奈子的弹奏已近高潮。

他们正在冈崎位于涩谷的工作室中。优美此前主动邀请玲斗：“要不要一起听听那首曲子？”正值满月与新月之间，没有访客预约，玲斗尚有空闲。他对此很感兴趣，最主要的是他找不到理由拒绝优美的邀请。

冈崎的动作停止了，余音还在回荡。等到声音消失，她才转身面向三位听众。

优美鼓起掌来。“太好听了！”她兴奋地说道，“比我上次听的更棒了，真让人感动！”

玲斗也鼓掌表示赞同。“同感。我之前听的还是录音，今天听过现场，觉得旋律特别丰富，或者说特别细腻。真是太厉害了！”玲斗不知如何赞美，只能尽力抒发感想。

“上次佐治先生特意把很多低音部分的细节录了下来，所以这首曲子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变得具体了许多。”冈崎转向佐治，“您觉得现在这个程度怎么样？”

佐治立刻直起腰，满足的神情中似乎带着些许迷惘。“我也觉得非常好听，不知不觉就听得入迷了，像是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又像是在做一场梦。”

“和您哥哥的乐曲相比呢？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佐治眨眨眼，先看了看优美和玲斗，然后才转向冈崎。“这一点……说实话，我也弄不明白。我觉得几乎一样了，但不敢肯定地说完全一样，感觉还是有一点不同。”

“但您也听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对吗？”

“是的。我脑海里最近一直回响着那首曲子，现在再听您演奏，一下子混在一起了……”

“爸爸，你真的好好记住伯伯的曲子了吗？会不会是因为记得模糊，才比较不出来？”优美提出疑问。

“说什么呢。就是因为记得很清楚，才完成到现在这个程度，就差最后一步了。”佐治似乎有点意外，生气地看着女儿。

“到底怎么样只有你知道。说不定你觉得就差最后一步，其实还差得很远呢。”

“就差一步了，我敢肯定。”

“爸爸，你确定不是错觉吗？可能是你自我感觉良好。”

“什么？哪有这种事！”佐治噘起嘴。

“那你倒是说说哪儿不一样嘛。”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清楚，正发愁呢。”

“好了，两位都别着急。”冈崎坐在琴凳上，伸出双手上下微微晃动，示意父女俩都停一下，“我认为佐治先生的记忆没有问题，否则不可能谱出这么好的曲子。”

“好好听听人家说的。”

“你得意什么？说不定是人家冈崎老师润色润得妙。”

“怎么可能？啊，可恶！真想把我的脑袋切开，把脑浆倒出来让你听听那首曲子。”佐治敲了敲脑袋。

大概是吵累了，优美默默地把头转向一边。冈崎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微微低下了头。

苦闷的沉默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走。

这时，一个念头在玲斗脑海中一闪而过。“啊……”他举起手，“试试这个方法怎么样？”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脸上。

“什么方法？”佐治问道。

“让优美小姐去听听佐治先生脑海中的曲子。”

“说什么傻话！这怎么可能听到？你不会真想让我切开脑袋，把脑浆倒出来吧？”

“佐治先生，您自己不就听到您哥哥脑海中的旋律了吗？”

优美不禁“啊”了一声。随后佐治惊讶地说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神楠祈念？”

“是的。新月夜时，佐治先生先去神楠寄念，等到满月夜再由优美小姐受念。这样一来，优美小姐就能听到那首曲子了。”

“好主意。”优美指了指玲斗，接着对佐治说道，“爸爸，试一下吧！”

“能行吗？”佐治显得很谨慎。

“不试试谁也不知道。目前还没有想到不可行的理由，我觉得至少值得尝试。”玲斗拿起手机查看祈念的预约状况，“下个新月夜的前一晚还空着，和我姨妈联系，应该可以预约上。”

“嗯……”佐治双臂环抱，“寄托给神楠……”

“我可以说一句吗？”冈崎实奈子开口道，“我不太了解神楠的事，但如果优美小姐真的可以听到佐治先生脑海中的乐曲，然后和我说说感受，对我一定很有参考价值。不用多么详细，哪怕只是大致印象也可以。现阶段最需要的是除佐治先生以外的听众的感受，这样才能更客观。”

到底是实际负责写谱和作曲的人，说出来的话极具说服力。三人都看向佐治。

“冈崎女士都这么说了，我就试试吧。”佐治小声说道，神色中依然流露出踌躇。

明晚才是新月夜，但今晚的天空也一片漆黑，密布的乌云把星星遮得严严实实。白天天气就很阴沉，玲斗盼着不要下雨，好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玲斗看了看手表，不禁感到疑惑。已经快十点十分了，如果是平时，佐治应该已经到了，今夜却迟迟听不到铃铛声。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院内一片昏暗，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拿起手机打给佐治。虽然感觉不太可能，万一他真的忘记了呢？

电话一直打不通。玲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奈之下决定问问优美。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了。没等玲斗说话，优美就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知道佐治预约了今晚的祈念。

“佐治先生还没有来。”

“什么？”

“不会是忘了吧？”

“不可能啊。晚饭后，我还说终于等到今晚了。他点头应了一声，九点左右就出发了。”

“那早该到了。我刚刚打了电话，也没打通。”

“太奇怪了，不会遇到事故了吧……”

“或者是途中突然有急事？”

“那应该会提前和你联系啊。”

“也是。你母亲知道吗？”

“好像不知道，今晚祈念的事一直瞒着她呢。”

“嗯？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倒是和妈妈说过要重现伯伯创作的曲子，但特意叮嘱我不要告诉她我俩之间要传念的事。”

“为什么？”

“他说妈妈不可能相信神楠祈念这种事。”

“可总有一天要交代清楚吧？”

“是啊。可他一会儿说现在解释太麻烦，一会儿又说等曲子完成后再说也不迟，简直语无伦次……”

“这……”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眼下怎么办？电话打不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万一遇到事故，一定会有人和你联系，到时你能尽快告诉我吗？我了解到什么情况，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知道了，那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玲斗盯着手机想，佐治先生到底怎么了？他拿起手电筒，走出值班室。说不定是出于某种原因，佐治先生没和自己打招呼就一个人去祈念了。玲斗打算先去确认。

还没走到入口，玲斗就停下了脚步。他用余光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随即集中精神，环视神社。鸟居下似乎有个人影，玲斗吃了一惊，定睛一看，有个人正蹲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竟是佐治正坐在鸟居的基座上。

光柱和脚步声让佐治也意识到有人来了，他回过头。“哦，是直井啊。”他的声音非常放松，与当下的情况格格不入。

“您在这里做什么？”

“嗯……”佐治低声沉吟，“我走到这里时不知为什么有点犹豫了，然后就在这里胡思乱想。”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啊，都这个点了。你肯定很担心吧？不好意思。”

“怎么了？您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问题。”

“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呢？为什么会心里没底？”

佐治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玲斗。“你没有祈念过吧？不用说寄念，受念也没有过吧？”

“嗯。”玲斗点点头，“怎么了吗？”

“那你应该无法理解。神楠的力量太神奇了，寄念者心里想的一切都会传达过去。我哥只想向母亲忏悔，把那首曲子送给母亲，但其他心绪也全部闯入了我的脑海。其中并不都是光明的，也有阴暗的想法和负面的情绪，它们都一起向我涌来了。”

“我听姨妈说过，不光是信念和理念这样纯净的念，神楠也可以寄托和传递邪念或杂念。”

“是啊，所以令人害怕。”

“害怕？”

“让优美听我脑海中的曲子确实是个好主意。在音乐方面她比我强，说不定真能听出我脑海中的曲子和冈崎女士弹的有什么不同。可这样一来，我就得把心里想的一切都暴露出来。这么做到底好吗？我真的下不了决心。”

玲斗明白了佐治的意思。“您是说您有事瞒着优美小姐？”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人活在这个世上，哪会只做好事？就算不至于犯罪，还是多少会做一些违背道德或伤害别人的事。我也是普通人，说不定还不如普通人。一想到所有秘密都要被女儿看得清清楚楚，我就一下子害怕起来。”

玲斗再次认识到祈念的意义。佐治说的确实有道理，他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是自己，恐怕也想要逃跑。“多数寄念者在世时都不会和孩子说起祈念的事，只在遗书上提及，或许想的也和您一样。”

“正是如此。等我死后，我的秘密再怎么曝光都无所谓，反正那时候我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别人也不会再埋怨我。我有个朋友的父亲去世了，他在收拾父亲的遗物时，从壁橱顶上翻出一大堆成人影片和色情书。他父亲肯定想在死前处理掉，可攒得太多了，根本无法处理，但至少活着的时候绝对不能让家人看到。我的情况也一样。”

“那今晚您打算怎么办？神楠守护人无权左右您是否祈念，如果您要取消，我会照做。”

佐治将肘部撑在弯曲的右腿上，托着脸颊问玲斗：“能让我再稍微考虑一下吗？”

“好。但是过了午夜零点，神楠的力量就会逐渐减弱，这一点请您不要忘记。”

“好的。”

“还有，我可以向优美小姐解释一下具体情况吗？刚才我和她通过电话，她也正为您担心呢。”

“跟优美说这个？嗯……还是有点……”佐治面露难色。

“即使我不说，她也会要求我解释的。”

“这倒也是。”佐治叹了口气，“算了，交给你了。”

“我还是联系一下她吧。这里很冷，您要不要去值班室坐坐？”

“不用了，在这里就行。漆黑的环境适合思考。”

“我知道了。”玲斗转身离开。回值班室的路上，他给优美打了电话。优美大概一直在焦急地等着，电话很快接通了。

“怎么样？”

“佐治先生就在神社，只不过他还没下定决心祈念。”

“要下什么决心？”

玲斗向优美说明了情况。为了解释得更加易懂，他还灵活运用了那个收藏大量成人影片和色情书的老爷爷的事例。

“就因为这点小事？那老头的气量真小，谁会去管那些啊。”

“不，你父亲的秘密肯定比这重大得多，所以才会那么苦恼。”

“他以前出过轨？”

“我也不好说什么……”

“怪不得今晚的事情要对妈妈保密。万一他那些事被我知道了，只要不让我说出来，他就能应付过去。”

优美的想法十分合理，玲斗也有同感，但没有说出口。“佐治先生说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哦。你能不能让我爸爸立刻给我打个电话？”

“给你打电话？你打算说什么？”

“我劝劝他。不知道他最后会怎么决定，但我想先和他聊聊。”

玲斗认为优美大概已经有主意了，便答了一声“好吧”，挂断了电话。他随即回到佐治那里，传达了优美的口信。

“她竟然……”佐治拿出手机开了机，正要拨电话时瞥了一眼玲斗，大概是介意父女间的对话被外人听到。

“我不打扰您了。”玲斗说完便离开了。

回到值班室，玲斗翻看着“神楠守护人心得”等待着，想查查有没有恰当的办法能解决佐治的烦恼，可没能找到。他合上笔记本，按摩起眼睑。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铃铛声，慌忙跑了出去。

佐治站在外面，显得有些难为情。“已经有点晚了，但我还是想去祈念，可以吗？”

“当然。寄念的程序您清楚吗？”

“嗯，只要专注于自己想传达出去的想法就可以，对吧？”

“没错。请您稍等，我去取蜡烛。”

与受念相同，寄念也需要烛香为伴。玲斗把装有蜡烛的纸袋交给了佐治。

“我会尽量不去想曲子以外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请您留心脚下，衷心祝福佐治先生的祈念可以打动神楠。”

佐治轻轻挥了挥手，向树林走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佐治回来了。看到他神清气爽的样子，玲斗放下心来，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悔意。“您辛苦了，感觉怎么样？”

“嗯，能做的都做了。我一直在脑海中重复哥哥的曲子，接下来就要看优美能接收到多少了。”

“一定会顺利的。”

“真是这样就太好了。再见。”

佐治刚要离开，玲斗叫住了他。“请等一下，您和优美聊了些什么？”

佐治稍作迟疑后说道：“她是这样说的。‘爸爸，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只要现在是问心无愧的，就去寄念吧。我受念后，就算知道了你以前犯过的错误，也会装作一无所知，决不再提。可是，如果现在你正在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就别寄念了，赶紧给我回来。’你对此有何感想？”

“她竟然这么说……”

佐治忍不住笑了出来。“太机灵了吧？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正在做什么亏心事吗？”

“的确如此。优美小姐还真是想到了绝妙的说服方法。”

“我对她说：‘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不光有坏事，还有你最好不要知道的事。有的事会变成你的压力，而你本不用背负这些，这样也没问题吗？’她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是一家人嘛。’”

“您听了应该很开心吧？”

佐治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蹭了蹭鼻子下方。“真是的。孩子啊，在父母一不留神的时候就长大了。”

“这也得看孩子的父母。我觉得身边要是没有好榜样，孩子也不会有所成长。”

佐治似乎很意外，睁大眼睛看着玲斗，微笑道：“你真会说话。”

“这是我的真心话。”

“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佐治挥了挥手，迈步离开。

玲斗低头道别，目送佐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27

抬头望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玲斗心想这简直是历史剧里的东西。颇有年代感的板材整齐地排列成门板，散发着深厚的底蕴。玲斗不禁想象背后的门闩有多坚固。门柱也很粗，几乎与肩同宽。柱子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柳泽”二字。

大门旁边还有一扇便门，信件投递口和门铃并排放置。玲斗按下门铃。

“您好。”千舟的声音传来。

“是我，玲斗。”

“请进。”话音未落，便听咔嚓一声，便门的锁开了。

玲斗走了进去，看了一眼大门内侧。果然，巨大的门闩横插在那里。沿着庭院中的踏脚石前行，他来到安装着木格门的玄关前，刚停住脚步，木格门便打开了。

“欢迎，”身着和服的千舟说道，“请进。”

“打扰了。”玲斗走了进去。

昨天千舟联系玲斗，说有一样东西想给他看，让他到柳泽家去。佐治寿明和大场壮贵等人都已多次到访过柳泽家，而玲斗还是头一次。

玲斗以为千舟会带他去一间铺着几十张榻榻米的和式房间，没想到却来到一间西式客厅。房间里有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和与之配套的真皮大沙发，墙边设有壁炉，上方装饰着裱好的风景画，俨然是外国老电影中的布景。

“请问，申请祈念的访客也是在这里和您见面吗？”

“是啊，怎么了？”千舟端起茶壶，往杯子里斟上红茶，放到玲斗面前。

“没什么，就是有点没想到。看您家的外观，我还以为里面只有和式房间呢。”

“如今这个时代，只有和式房间会多有不便，加上我外公又很崇尚西方文化，便对这个房间进行了改造。他本想彻底重建，可宅子实在太大，最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这里的面积大约有多少啊？”

“具体我也不记得了。三百坪[1]？应该得有这么大。”

虽然听到了具体数字，玲斗还是没有概念。如果说有几个网球场那么大，他或许还更清楚些。

“如果我死了，这座宅子将由你继承。”

听到千舟轻松地说出这句话，玲斗差点被刚喝下去的红茶呛到。“啊？真的吗？”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我终身未婚，没有孩子，父母已不在世，唯一的妹妹直井美千惠——你的母亲也去世了。你是我妹妹的孩子，自然成了唯一的继承人。”

玲斗做了几次深呼吸，小声重复道：“真的吗……”

“不过，你继承的只是房屋，土地归柳泽集团所有，我只是在无偿使用。”

“这样啊。”

“你失望的表情太明显了。如果这块地也能继承，你是不是打算毫不吝惜地卖掉变现？”

“我倒是没想那么长远……”玲斗无法否认，他刚才确实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这块地值多少钱了。

“宅子里的一切物品也都会由你继承。虽说都是卖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但全都处理掉多少还是能拿到一笔钱的，敬请期待吧。”千舟说完，把茶杯端到嘴边。

“哦，好……”玲斗想问千舟有多少存款，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千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放到玲斗面前。“这个你带在身上。”

玲斗拿过信封，里面是一张门卡。

“这是玄关的钥匙，只要贴近门铃旁的传感器，门锁就可以自动打开。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了。”

“我可以随意进来吗？”

“请便，但未经允许不要进我的房间。就算进了，我想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玲斗把门卡装进衣兜，强装镇定，其实已有温热的东西涌上心头。他真切地有了被人信任的感觉。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不知何时，千舟打开了手账，正往上面写着什么。

“这本手账您一直带在身上啊。”玲斗问，“您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笔记。”千舟合上手账，看着他，“对了，佐治先生的祈念顺利完成了吗？他前几天寄念了吧？”

“啊，还算顺利。”

“佐治先生把经过都告诉我了。通过他的念，让佐治小姐也能听到伯伯作的曲子，听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

“嗯，最终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

“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看来你对祈念了解得相当充分了。”

“谢谢您的夸奖。”玲斗调皮地点了点头。

千舟端起茶杯喝了口红茶，接着轻吸一口气，表情认真地看向玲斗。“我刚才说到了处置宅子里的物品，但并非所有东西都可以，有的是绝对不能处理的。今天让你来，为的就是提前交代好。”

“是什么？”

“我带你去看，跟我来。”千舟站起身。

出了客厅是一条幽暗细长的走廊，走到头左转后便没有路了，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前面有一扇纸拉门。玲斗以为千舟要拉开那扇门，没想到她却把那幅画向一旁挪开了，后面的墙上有十个围棋子大小的小洞，竖着排成一列。

“仔细看好了。”千舟将食指伸入其中一个小洞，微弱的咔嚓声随即传来，她抽出手指，伸入另一个小洞，又有声音传来，她又伸入第三个小洞……如此反复五次后，从墙壁另一边清晰地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脱落了。千舟握住悬挂水墨画的金属头，横向用力一拉，整面墙向旁边滑开了，面前出现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

“天啊！”玲斗不禁感叹道，“简直是一座忍者宅邸。这是逃生用的暗道吗？”

“的确是道暗门，但不是逃生用的，哪儿也去不了。”千舟说完，将墙壁恢复了原样，只听哗啦一声，和刚才的声音不同。“你来打开试试。”

玲斗模仿千舟握住金属头横向用力，墙面却纹丝不动。“打不开啊……”

“墙面只要合上，里面的装置就会自动上锁。想重新打开，便需要按这些小洞里的按钮。一共有十个，其中只有五个为真，另外五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顺序一旦按错，锁就打不开。你再试试。”

“嗯？我吗？”

“对啊，刚才我开的时候你不是看到了？”

“看是看到了……”玲斗当时正在发愣，哪里记得什么顺序。凭借模糊的记忆，他胡乱按了五个小洞里的按钮，不出所料，没有听到锁被打开的声音。他又攥着金属头用力，墙还是纹丝不动。“打不开。”

“我料到了。”千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娴熟地将手指依次伸进五个小洞。玲斗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千舟的手。听到啪嗒一声后，千舟像刚才一样打开了墙壁。她看着玲斗，似乎在问：记住了吗？

“太难了。”玲斗表示认输，“看一次真的记不住。”

“或许吧，毕竟排列组合起来有三万种方法。”

“这算是密码吧？看起来不像是电子的，内部是什么构造？”

“过去的能工巧匠很令人敬佩。具体构造我也不清楚，所以没法调整顺序，如果忘掉了也不可能重新设置。现在，知道正确顺序的只有我一个人。以后我会教你，你绝对不能对别人说起，明白了吗？”

“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真的没问题吗？”

“只能交给你，这也是你必须继承的东西。”千舟按下暗门边的开关，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灯。

下到台阶尽头，还有一扇拉门。千舟拉开后走到里面开了灯。玲斗紧随其后。

这是一间约八叠大的房间，天花板很低，有一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放着厚厚的文件夹、一摞摞装订成册的和纸，以及扁平的木盒，每一样看起来年代都相当久远。

“这些……是什么？”

“祈念记录。”

“全部都是吗？”玲斗深吸了几口气，“还真有一股神楠的香气。”

千舟皱起眉头，有些嫌弃地说道：“确实有香气，不过那只是防虫剂的味道。”

“啊，这样啊。”

“这里放的都是柳泽家的秘密财产，由历代神楠守护人保存至今。我目前查阅到的最早记录是大约一百五十年前的，再好好找找说不定还有更古老的。”

“一百五十年？太厉害了！”

玲斗走近书架，找到一本看起来还算新的文件夹，看了看侧脊，发现上面标注的是“昭和五十二年”。连这本看着略新的文件夹都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了。

“只有神楠守护人知道这些记录保存在这里，柳泽家族中除我以外无人知晓。现在你也知道这个秘密了，等我死后，这里将由你来管理。”

“我？”玲斗吓了一跳，“要是换换防虫剂什么的，我倒是能做。”

“这里存放的可不是一堆纸。何地的何人于何时在神楠寄念，又是由谁来受念，所有相关记录都在此保留着。这是那些人的历史，也是那些家族的历史。所以，在保管时一定要小心谨慎，绝不能让任何外人踏进这个房间一步，看到里面的一字一句。这件事，你一定要铭记于心，明白了吗？”

“请等一下。”玲斗向前伸出双手，“这些对于我来说负担太重了，能不能找其他人代替？”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重复多次。你是唯一的继承人，既然已经承担起神楠守护人的工作，就不能逃避，要做好心理准备。”

哪里是主动承担，明明是被迫接受——玲斗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好”。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千舟说完，蹲下身来。书架最下面一层有一个大抽屉。千舟双手握住把手，拉开了抽屉。

“啊！”玲斗惊呼出声。

抽屉里存放的是祈念时使用的蜡烛，值班室里也留有几根，每次祈念时，玲斗都要把这种蜡烛交给前来祈念的访客，原来是从这里拿过去的。

“如果不用这种蜡烛便无法祈念，只有柳泽家才有制作这种蜡烛的手艺，不能外传。我到时也会教给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玲斗一时无言，点了点头。他难掩沮丧的心情，茫然中还有些担忧——今后还将有什么重担落到自己肩上呢？他只能低头注视着蜡烛。

晚上，千舟订了寿司，两人在客厅面对面吃了起来。听千舟说，柳泽家是这家寿司店的老顾客。与一般的回转寿司相比，这家店的寿司在鲜度和口感上要胜过许多。至今为止只吃过回转寿司的玲斗，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寿司。

“下个月有高层会议。记得之前跟你说过，会上将对免除我顾问职务一事做出决议。随后我就会闲下来，到时再传授你蜡烛的制作方法。”

“好的，那就拜托您多多指点了。”玲斗心想，不用特意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吧？这么好吃的寿司都变得不美味了。

“教完你之后，我计划出去旅行一段时间。”

玲斗闻言停下筷子，抬起了头。“您一个人吗？”

“是这么打算的。”

“去哪儿？”

“以后再考虑。我不会事先就制定好周密的计划，那样的旅行太过呆板乏味。到时会看当天的心情，去想去的地方，住想住的酒店。”

“那真是不错。旅行到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如果有合心意的地方，可能会长期住下去。”

果然是有钱人啊！玲斗发自内心地感叹，寻常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不在的那段时间，想托你来这里看家。我离开前，你要先熟悉这座宅子里的大小事项，因此我才给了你门卡。”

“明白了。”玲斗环视整栋屋子。他从没在这么宽敞的地方住过，这令他有些不安，担心在这里看家时应付不过来。

千舟舒了口气，把自己的寿司盒推到玲斗面前。“我吃饱了，如果不嫌弃，你把剩下的吃掉吧。”

盒中还有鱿鱼和金枪鱼中鱼腩。“那我就不客气了。”玲斗兴奋地说道。

千舟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盯着玲斗说：“你应该已经适应了神楠守护人这份工作。我想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玲斗不知如何作答。“将来……”

“前不久的那次晚宴上，将和问过你同样的问题，还说你是不是想一辈子守着神楠。他也许是在刁难你，但这个问题的确非常关键。你当时的回答是漂到哪里，哪里就是人生。现在你的想法有什么改变吗？”

玲斗放下筷子，挠了挠头。“不改变会不太好吗？”

“好与不好，要由你自己做出判断。如果你认为目前的状况很好，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那我想还是暂时维持现状比较好。”

“你的意思是对现状十分满意？”

“没有什么特别不满意的地方，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好了，不管走哪条路，我的人生都平凡无奇。”

千舟撇了撇嘴，皱纹随即显现。“你还真是厌世啊。”

“厌食？”

“厌世，意思是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您看，从我出生开始不就是随随便便的吗？我可是一个夜总会女招待和有妇之夫生下来的孩子。您当时看到我妈抱着还是婴儿的我时，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吧？连亲戚都和我们断绝了关系。说直白一点，我这个人本就不该出生，像我这样的人——”

啪！千舟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玲斗吓得连要说什么都忘了。千舟的脸颊在微微颤抖，似乎正紧咬牙关。过了一会儿，她闭上双眼，胸脯缓缓起伏几下，调整好呼吸才睁开眼睛。玲斗心下一惊，他看见千舟的双眼因充血变得通红。

“我无意对你的人生态度指手画脚。”千舟语气平静，拼命压抑着感情，“但我想请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应该被生下来，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任何人都有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

玲斗感受到了一股无声的压力，让他无可反驳。他咽了一口唾沫，挤出了一声“好”。

千舟站起来，立刻转过身去。“我回房间休息了。吃完寿司后，餐具就放在那里吧。想回去随时可以走，出门时别忘了锁门。”

“我知道了……”

千舟用右手捂着眼睛，走出了客厅。

离开柳泽家，玲斗来到常去的那家公共浴池。他泡着澡，回想起刚才和千舟的对话。

玲斗一直不喜欢谈未来和梦想，上学时遇到这样的作文题目便会觉得十分厌烦。医生、政治家、律师——对于其他同学的理想，他只是冷漠地听着，心里忍不住自嘲：生在穷人家，这些注定已与自己无缘，至于什么运动员、演艺明星、艺术家就更难了。虽只是个孩子，当时的他也很清楚，仅凭平庸的能力不可能取得成功。

任何人都有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千舟的话一直在玲斗脑海中回响。他不理解，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不就是因为母亲是个傻瓜吗？怀上有妇之夫的孩子，轻信对方会接济他们母子的生活，因此把孩子生了下来，理由不就是这样吗？

玲斗茫然地思考着，突然听到有人向他打招呼。

“哎？又见面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要下到浴池里来。

“啊，晚上好。”

是饭仓。“神楠那里的工作后来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吧。”

“这样啊。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对祈念不了解呢。现在明白点了吗？”

“嗯，已经明白不少了。”

“太好了。我也是寄念者，如果守护人一直是个见习生，我心里也会不踏实啊。”老人咧开没有门牙的嘴笑了。

“对了，您前阵子还去祈念了吧？”

闻言，饭仓显得有些诧异，皱了皱眉头。“嗯？什么时候？”

“上上个月新月的时候，您不是预约祈念了吗？那晚应该是姨妈值班。”正是玲斗住在柳之酒店的那晚。

没想到饭仓半张着嘴，摇了摇头。“没有，我没去。去年祈念结束后我就再没去过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应该不——”“可能”还未说出口，玲斗就咽了回去。饭仓没有任何理由说谎。既然他说没去，那就不会有错。

“我记得您的名字是孝吉？”

“嗯，不孝子的孝，不吉利的吉。”

玲斗陷入回忆。千舟当时说要值班，他心里疑惑到底谁要来祈念，所以才对查到的名字有印象，就是饭仓孝吉。他还有些吃惊，以为饭仓对于姨妈来说是很特别的人。难道是同名同姓？不可能，那未免过于巧合了。

“你怎么了？我没去有什么问题吗？”饭仓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没问题。”玲斗起身走出了浴池。

怎么回事？玲斗边洗头边琢磨。如果饭仓真的没有预约，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只有一种可能，另一个人在神楠里祈念了。

[1]日本度量衡单位，用于丈量房屋和宅地面积时，1坪约等于3.3平方米。

28

满月将近，繁星果然不见了，玲斗抬头望着天空想道。今天是晴天，没有云，玉盘般的月亮毫无保留地散发着皎洁的光辉，照得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玲斗看了看手表，马上就要到午夜零点了。差不多快出来了。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朝树林走去，来到通往神楠的小径入口驻足等待。一道光柱从树林深处逐渐靠近。对面的人似乎注意到了玲斗，稍作停顿后走了过来。

等到看清那人的面容，玲斗招呼道：“辛苦了，祈念还顺利吗？”

优美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自问。她的表情有些僵硬，整个人仿佛仍陷在紧张的氛围中。

“你父亲的念，都接收到了吗？”玲斗换了个问法。

优美望着远处，做了个深呼吸，看向玲斗。“你……太厉害了。”

玲斗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我？为什么这么说？”

“你守护着那棵神楠，这就已经很厉害了，真的很厉害。”

玲斗摊开双手，苦笑道：“我只是个引导员。不过，看来祈念很顺利。”

“嗯，非常顺利。”优美的眼神依然有些茫然，就像灵魂因祈念而离开了身体。

“听到喜久夫先生的曲子了吗？”

优美倏地睁大双眼，缓缓点头。“听到了，特别清楚。”她双手抵在胸前，“太感动了。”

“冈崎女士弹的和你听到的有区别吗？”

“嗯，”优美点头说道，“完全不同。”

“啊？”

优美双手贴上脸颊。“说完全不同可能有点过分，冈崎女士弹的曲子中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没有体现出来，原曲在爸爸的脑海中竟是那样回响的。现在可真是进退两难了……”

“你能向冈崎女士传达那个重要的东西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可以。”

玲斗从优美谨慎的口吻中听出了自信。“太好了。”

优美长舒一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都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我送你上车吧。”

“好啊，谢谢。”

他们并肩走出神社。

“除了曲子还有什么？”玲斗问起令他在意的事，“你父亲的各种回忆是不是也一起接收到了？”

“那些啊……嗯，差不多都接收到了。”优美的话中似乎另有深意，她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爸爸不光有善良的一面。”

“啊……”

“我一点也不意外。现在这个时代，只当个好人可没法活下去。为了养活一家人、给员工发工资，有时需要抓住他人的弱点，甚至排挤对方。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漂漂亮亮地做人简直是做梦。我自己也是这样啊。现在如果有人要看看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肯定不愿意，因为里面装了很多忌妒、偏见和其他见不得人的想法。所以我觉得，敢于寄念的人一定对自己充满信心。如果糊里糊涂地过了一生，肯定没有勇气去寄念。”

“这么说，光凭敢去寄念这一点，你父亲就值得尊敬。”

“没错。”优美的语气中充满力量，“或许也是我逼出来的结果。”

“佐治先生告诉我，你跟他说的是如果正在做愧对家庭的事就放弃祈念。你都这么说了，他还能什么都不做，直接回家吗？”

“说不定来祈念的人中有很多都是不得不进去的，比如本人并不愿意，但祈念是世代定下来的规矩，如果逃避就会被人议论是做了亏心事。反过来说，堂堂正正地来祈念，也是在向外人表示自己对这一生问心无愧。”

“竟然还有这种作用。”玲斗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下了台阶，可以看到空地的一角停着一辆大型轿车。看来优美今晚借用了父亲的代步工具。

“晚安。”优美打开车门，边上车边向玲斗道别。

“晚安，今天辛苦了。”玲斗微微低头致意。

引擎启动，车灯随即点亮，轮胎摩擦着地面，车子开动了。看到驾驶席上的优美笑着点头，玲斗也嘴角上扬，挥了挥手。

车打着转向灯开到马路上，逐渐远去。玲斗转身折返，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堂堂正正地来祈念，也是在向外人表示自己对这一生问心无愧——他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啊，原来是这样。玲斗突然看到了之前一直没有看到的东西。

29

悬在半空的月亮呈现出完美的圆形。玲斗拿着装有蜡烛的纸袋在值班室前等候。一个人影从鸟居对面走来，从身形可以看出是大场壮贵，脚步声略显沉重，似乎对今夜的祈念依旧抗拒。

玲斗起身迎接。“晚上好，恭候多时了。”

“别这么假惺惺的。”壮贵撇了撇嘴，“其实你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屡教不改，竟然又来了，是吧？”

“没有的事。”

“不用骗我，这么想很正常。如果我是你，早就看笑话了。”

“我不会笑您。福田先生呢？”玲斗看了看壮贵身后。

“他在车里等着呢。”

“这样啊，那正好。”

“怎么了？”

“上次您把一切告诉我之后，不是说我既然是神楠守护人，就应该给您提供建议吗？”

“是啊，怎么了？”壮贵的目光锐利起来，“难道你想出了好主意？”

“嗯，其实很简单。”

“怎么做？”

“一会儿您回到车上跟福田先生说，您和此前一样在神楠里点燃蜡烛回忆父亲，结果以前没有感知到的父亲的念都清清楚楚地传递了过来。怎么样？”玲斗微笑着看向壮贵。

“什么？”壮贵瞪大眼睛，“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

“这种谎话没两天就会被拆穿啊。”

“怎么会呢？其他人无法受念，只要您不说，就没人知道。”

“肯定瞒不住，我也想过总是这样太麻烦了，不如干脆撒谎说接收到了老爸的念。可是，肯定会不停有人问我具体是什么念。到时候我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必须保密吧？”

“祈念的内容绝对不能对其他人透露，这样说呢？”

“怎么可能？”壮贵双手用力上下摆动，“你是神楠守护人，难道不明白祈念的意义吗？祈念原本的目的是让一家之主把信念和理念传给继承人。以我家来说，就是匠屋本铺今后该怎么经营。董事会那些人如果问我老爸是如何考虑的，我该怎么办？现编？”

“那是不太好。但您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不就行了？”

“能想到的？”壮贵眉头皱得更紧了，“想到什么？”

“当然是您父亲的想法了。如果大场藤一郎先生还在世，他会怎么做，会怎么考量？您一定可以想到。”

壮贵一脸厌烦，转过头去。“别说风凉话了，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但上次您跟我聊了很多。您父亲曾说，即使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把您当成亲生儿子，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还说要尽他所能地教导您、锻炼您，不会手下留情。如果您父亲说的这些都出自真心，那他的信念和理念应该早就渗透到您心里了，哪里还需要通过寄念和受念来传达呢？至少在你们父子之间是完全不需要的。”

壮贵看上去如梦初醒，很明显，他受到了冲击。这种解读从未在他脑海中出现过。他很快抬起手，在脸旁摆了摆。“你太高看我了。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替老爸呢？”

“是吗？那为什么您父亲明知道您接收不到，却不允许其他人来受念呢？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没有其他人了吗？我觉得他一直相信，即使儿子接收不到念，也一定能继承他的遗志。”

壮贵陷入了沉默，双手揣进大衣口袋，低头盯着地面。

一阵冷风吹过，玲斗感到耳朵被冻得有些疼。“我们还是先回值班室——”

“把蜡烛给我。”壮贵忽然伸出右手。

“您想做什么？”

“我要去神楠那里，想我老爸。”

“今天再试一下？”

壮贵摇了摇头。“我知道肯定没希望了。反正也接收不到念，不如好好回忆并领悟一下老爸对我的言传身教。”

“这样最好不过了。”玲斗递过纸袋。

“今晚估计要多花点时间。”

“没问题。”

“结束后我就回去了。你不用帮我看着，我一定会吹灭烛火。”

“好。”玲斗猜想壮贵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从神楠出来后又被问及今后的打算。壮贵眼下正向黑漆漆的树林走去，玲斗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别着急，慢慢来！”

福田守男来到月乡神社时，玲斗正在神楠附近埋头打扫落叶。起初玲斗还以为只是游客，听到熟悉的问候声，他惊讶地抬起头。

“昨晚打扰了。”福田一脸殷勤地走了过来，“现在忙不忙？”

“不太忙，您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向你确认，应该说商量更好，需要占用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嗯。”

“你喜欢甜食吗？”

“甜食？”

“鲷鱼烧，从车站前买来的。”福田举起一个白色塑料袋，“一起吃吧？”

“好，咱们换个地方吧。”

玲斗带福田来到值班室，往两个茶杯里倒上焙茶。

“我不喝酒，所以买甜食也不是为了替代酒，只是看到了就想吃。”福田把塑料袋里的纸包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烤成浅棕色的鲷鱼烧。

“那我就不客气了。”玲斗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恰到好处的甜香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他已经很久没吃红豆馅的点心了。

福田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嗯，味道真不错。”

“请喝茶。”

“谢谢。”福田端起茶杯，看了看办公桌，“今晚也有人预约吗？”桌上放着立好蜡烛的烛台。

“嗯。”

“这根蜡烛很精致，看来今晚的祈念者很特别。”

“抱歉，我不能告知。”

“失礼了。”福田喝了口茶，随后一声叹息，“昨天壮贵少爷回去后对我说，他总算接收到父亲的念了。”

“真是太好了。”

“你看起来并不吃惊。”福田试探般看着玲斗。

“我的确听说过有访客受念不顺利，多次尝试后才成功的例子。”

“你的意思是，壮贵少爷也是这种情况？”

“不是吗？”

福田垂下视线，随即再次看向玲斗。“我问壮贵少爷接收到了什么，他回答说很难用语言表达。他说自己已经明白了父亲生前的梦想，明白了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他希望努力实现那些愿望。”

“这样不是很好吗？您可以松一口气了。”

福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鲷鱼烧。“这是你出的主意吧？”

“啊？”

“不用装傻。昨晚来这儿之前壮贵少爷还不肯配合，看他那个样子，我以为这一晚又白费了。可他回来后像换了个人，态度完全变了。这种谎话不可能是壮贵少爷突然想出来的，一定有人出谋划策。我想，除了你不会有别人了。”

“谎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用装傻。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包括壮贵少爷可能接收不到念。我在过世的会长身边待了四十多年，他向我透露过不少隐情。”

没想到福田会如实相告，玲斗思绪混乱起来。“您明知道壮贵先生无法受念，还特地带他来，是吗？”

“我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只能装作不知道他们父子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既然会长在遗嘱上写明让壮贵少爷来祈念，生前又把他托付给了我，我怎么能不带他来呢？”

“您可以告诉壮贵先生您已经知道真相了。”

“要是能说，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会长不让我说。”

“不让您说？”

“没错。会长对我说：‘壮贵出生的秘密，这辈子就让我一个人承担责任吧。要是他得知还有人知道真相，或许会放松对自己的要求。遇到困难时把一切和盘托出，从而减轻身上的负担，这是本能，但一个组织的领袖不能这样做。’所以我才坚持让他去祈念，要是我一开始就不让他去，他便会以为我已经了解真相了。如果壮贵少爷产生了这样的怀疑，那就麻烦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您坚持要陪同壮贵先生去神楠那里，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吧？”

“嗯。不过，我其实是想让他觉得祈念特别无聊，好想办法尽早结束，也就是希望他能演一出已经受念的戏。可你别看他吊儿郎当的，也有认真的一面，根本想不到要撒谎。坦白说，我心里很着急。他成天闷闷不乐，我也跟着六神无主，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结果昨晚他竟然说接收到念了，明明来之前还毫无干劲。我这才认为肯定是有人给他出主意了。”

“上次壮贵先生来祈念，告诉了我许多事。我很纳闷，为什么大场藤一郎先生一定要祈念呢？当然，可以理解成家族传统必须这么做，但他是一家之主，完全可以找理由搪塞过去，可他还是来寄念了，并指定壮贵先生为唯一的受念者。我想了很久他特意这么做的目的。”

“有答案了吗？”

“有了。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他想通过祈念告诉周围的人，他这一生没有任何虚假。我猜或许早已有人在怀疑壮贵先生到底是不是藤一郎先生的亲生儿子。藤一郎先生主动祈念，便能向其他人证明自己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而如果壮贵先生接收到了念，就可以消除所有人的疑虑，不会有人再有怨言。藤一郎先生希望壮贵先生做的只有一件事，即假装受念成功。”

福田满意地连连点头。“你真聪明。可壮贵少爷假装受念成功后，还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一点，会长是否想到了呢？”

“我想，藤一郎先生相信壮贵先生。他一定认为即使无法受念，自己的心绪和想法也已经通过其他形式传递给了壮贵先生。”

福田露出佩服的表情。“今早，我问壮贵少爷会长究竟想让谁来接手公司，少爷信心十足地说出这样一番话：‘老爸想先让现任社长的儿子龙人作为第一候选。至于我，要先从普通职员做起，从生产线到市场销售，在所有部门见习一遍，积累经验。是否要将我增补为候选继承人，要看我的工作表现，和董事们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您听了之后感受如何？”

“壮贵少爷已经完全领会了会长的想法，我不用再担心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祈念成功了。藤一郎先生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多亏了你。”福田站起身来，伸出右手，“神楠守护人，名副其实。”

“我还差得很远。”玲斗握住了福田的手。

晚上十点，玲斗拎着一个大纸袋离开值班室，用手电筒照着前方迈步前行，不时查看四周，因为晚上也可能有访客来神社参拜。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在祈念入口停下，做了个深呼吸。他依旧迟疑不决，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在犹豫该不该就此止步，但最终他还是迈出脚步，沿枝叶环绕的羊肠小径缓缓前行。

不一会儿，他来到了神楠跟前。白天已经清扫过，散落在四周的落叶并不多。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罪恶感，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或许，最大的理由还是心中充满了期盼与好奇。

玲斗留神着脚下靠近神楠。他无比兴奋，与进树洞收拾时的心情完全不同。走进树洞，从纸袋中拿出烛台放好，蜡烛已固定在烛台上，正是福田看到的那根。他用火柴点燃烛芯，关掉手电筒。神楠的幽香充盈着整个树洞，烛火摇曳，奇特的烛香散发出来，逐渐在树洞中弥漫。

玲斗跪坐在地，双眼紧闭，思绪中萦绕的只有一个人。

30

玲斗按下门铃。过了几秒，扩音器传来一声“您好”。“我是玲斗。”他贴近话筒说道。

“咦？”对方的声音透着疑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正好到附近有点事。”

“哦……”

“您不太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进来吧。”

咔嚓一声，门锁开了。玲斗打开门，沿着踏脚石来到宅子前，玄关的木格门没有上锁。

千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穿着一套灰色正装。

“突然到访，实在抱歉。我在车站前一时冲动买了这个，想拿来和您分享。”玲斗晃了晃手中的白色塑料袋，“是鲷鱼烧。您喜欢吃甜食吧？”

“哎呀，谢谢。”千舟来回看了看玲斗和他手上的袋子，“可是抱歉，再过一会儿我就得出门了。”

“要去公司吗？”

“对，参加那个高层会议。”

“啊，就是今天啊。”

“一想到还要特意跑去接受他们下的最后通牒，我就觉得麻烦，但缺席同样难以忍受。”

“可以理解。”

“所以，我不能迟到。”千舟转过身，匆匆往里面走去。

玲斗脱掉鞋，跟着快步进了客厅。宽大的桌子上放着文件夹和资料，千舟站在桌边浏览起来。

“姨妈，这个怎么办？”玲斗举了举装着鲷鱼烧的塑料袋。

千舟瞥了一眼，摇摇头。“对不起，我现在没时间吃。”她的视线再次回到手中的文件上。

“那我能先吃吗？”

“吃吧，冰箱里有瓶装茶。”

“好的。”玲斗来到厨房，把日本茶倒进玻璃杯，又回到客厅。千舟还在快速阅读文件。玲斗注视着她，吃起了鲷鱼烧。

千舟抬起头，把资料放进身旁的托特包，又从手提包里掏出手账，表情严肃地翻阅起来。终于，她满意地点了下头，把东西都收了回去。“好了。”她自言自语道，接着对玲斗说，“我出发了。”

“好。”玲斗把剩下的鲷鱼烧放到嘴里，喝茶咽了下去。

“你不用急着回去。门卡带在身上吧？”

“我出门时忘记带了。我和您一起去车站吧，自行车就停在站前。”玲斗起身，“鲷鱼烧就这么放桌子上，可以吗？”

“嗯，回来后我再尝尝。”千舟来到落地衣架前取下大衣。玲斗拿起沙发上的托特包。

千舟穿好大衣，说了声“谢谢”，伸手准备接过。

“我帮您拎到车站吧。”

“哦？好绅士啊，还是说你在尊敬老人？”

“两方面都有。”

千舟皱起眉，轻轻摇头。“记住，这种时候你应该说‘这是礼节’。”

“啊，好的，真不好意思。”玲斗缩了缩脖子。没说上几句就要被批评，他已经习惯了。

千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套，边戴边朝玄关走去。玲斗拎着包跟在后面。

出了大门，两人走向车站。从柳泽家到车站大约需要走五分钟，枯叶在两人脚边舞动。

“已经入冬了，不知道北方有没有下雪。”千舟拉紧大衣领口。

“据说北海道已经下了。您要从北方开始旅行吗？泡在温泉里欣赏雪景，感觉应该很棒。”

“听起来不错，当作备选吧。”

玲斗偷看了一眼千舟的侧脸。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二人到了车站，大约十分钟后会有一趟开往新宿的快速列车进站。千舟事先查过，卡好时间出的门。

千舟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坐好，伸出右手。“把里面的手提包给我。”玲斗站在她身边递过手提包。千舟取出交通卡装进大衣口袋，又将包递给玲斗。玲斗接过收好。

“以后就不用再去公司了吗？”

“应该不会马上不去，手头还有需要收尾的工作，但我打算尽可能不去了。已经被赶走的人总是在公司里晃来晃去，员工们会觉得碍眼吧。”

“应该会有人为您开欢送会吧？”

“怎么可能。”千舟扑哧一声笑了，“公司里可没有仰慕我到那个地步的人。真要说起来，我已经不是公司的员工了，只是个外人，连工位都没有。”

“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顾问。”千舟看了眼手表，随即起身，“车快来了，把包给我。”

“我送您到检票口。”

“你今天好像格外温柔，是出于同情吗？”千舟抬头看着玲斗。

“这是礼节。”

千舟微微一笑。“很好，合格了。”

二人并排前行，玲斗在检票口前把包交给千舟。“姨妈，加油！”

“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加油的。”千舟把包挎到肩上，“谢谢你送我。”

“您路上小心。”玲斗双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鞠了一躬。

很快，列车进站了。千舟向玲斗挥挥手，潇洒地穿过站台。玲斗看着她走进车厢，等到车门关闭后才离开检票口。

玲斗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候车室的挂钟。已经过了上班高峰，车上应该有座位。千舟现在或许正在车厢里寻找空位吧。找到一处舒适的座位坐下后，她会先做什么？可能会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短信和邮件。要是有人发来了什么，一定还会想是否回复、如何回复，这大概又需要多长时间呢？

玲斗想象着，手机振动起来，是千舟打来的。距快速列车出站还不到五分钟，比预想的要快。玲斗调整呼吸，接通了电话：“喂，我是玲斗，怎么了？”

“手账不见了。”千舟轻声说道。

“什么？”

“手账找不到了，我明明放到了包里。”估计是怕影响到周围的乘客，千舟压低了声音。

“啊……我也不清楚。”

“怎么可能？你一直拿着包。”

“可我真的……啊，难道……”

“什么？”

“刚才您不是拿了交通卡吗？说不定是那时候不小心掉了。”

“那样我肯定会察觉。”

“如果您确实放到了包里，我能想到的只有那时候了。我现在还在车站附近，这就去找找看。”

千舟没有回应，只能听到她略显慌乱的呼吸。“好吧，我等你消息。”

“交给我吧。”玲斗挂断电话，在站内一路疾行，同时在裤兜里不停地翻找，最后在一排投币式储物柜前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右手边最下面的储物柜，里面放着一个西服收纳袋和一个纸袋。他把东西都拿了出来，来到洗手间。洗手间没有人，隔间也都空着。他迅速进入其中一间，插上插销，将收纳袋挂在挂钩上，打开拉链，里面是千舟特意为他买的那套压箱衣，纸袋里则装着同一天买的皮鞋。

确认没有遗忘物品后，玲斗拨通了千舟的电话。千舟应该一直在等，立刻就接通了。“玲斗，怎么样了？”

“您放心，在候车室找到了。果然是那时候掉的。”玲斗从防寒服口袋里拿出那本手账。那是他送千舟进站前偷偷从手提包里抽出来的。

“好，那我在下一站下车。能麻烦你帮我送过来吗？”

“那可能就赶不上会议了。您直接去公司吧，我给您送过去。”

“你送到公司？”

“对。”

千舟陷入沉默。睿智的她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意外，此刻一定正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应对。“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在公司等你。到了之后向前台报你的名字即可，我会事先打好招呼。”

“好。”

玲斗刚要挂断电话，只听千舟说道：“还有，手账绝对不可以打开看，否则是侵犯个人隐私。”

“我知道。”

“如果被我发现你看过了，我们就断绝关系。”千舟的语气非常严肃，可以听出她并没有开玩笑。

“我会牢记在心。”

“这样最好，那就拜托了。”千舟仍严肃地说道。

在阳光的照射下，整栋大厦闪耀着银色光芒。玲斗仰起头，做了个深呼吸，他还是头一次来柳之公司总部。在列车里时领带松了，他重新系紧，朝大厦正门走去。

穿过自动玻璃门，来到宽敞的大堂，最里面便是前台，并排坐着的两个女员工说不上特别美，但很有气质。玲斗走近时，坐在左侧、脸庞稍显圆润的女员工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

“我是直井，有东西想交给贵司顾问柳泽千舟女士。”

看来千舟事先已经打好招呼了，对方看了看玲斗手上的东西，马上点头说道：“已经做好登记了，请您拿好这个在那边稍等。”她递给玲斗一张系有细绳、印着“来宾卡”的名牌，伸手示意玲斗在候客区等待。

玲斗将名牌挂在脖子上，坐到沙发上。他看了一眼前台，女员工正在打电话。没过多久，手机有了来电，是千舟。“姨妈，我是玲斗。”

“你到底想做什么？”千舟控制着音量，她大概刚出会议室。

“您指什么？”

玲斗听到了叹气声。“我现在没时间，一会儿再说吧。我派人下楼找你，你把手账交给他。”

“不，这本手账太重要了，我得亲自交给您。”

千舟再次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说道：“果然如此。”

“什么？”

“我说了过后再谈。你先到三层三〇一会议室。不许推门就进，一定要先敲门。”

“知道了。”玲斗话音刚落，电话已经挂断。

玲斗再次来到前台，询问三〇一会议室的位置。女员工向他说明了电梯间的位置，告诉他出了电梯就可以看到。

玲斗乘电梯上到三楼，发现墙上挂着楼层平面图，三〇一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他缓步前行。走廊上空无一人，静寂无声。玲斗用右手按了按胸口，他因紧张而心跳加速，感到口干舌燥。一想到接下来打算做的事，他就有些胆怯，但他拼命说服自己决不能当逃兵。

终于，玲斗站在了三〇一会议室门前。多次深呼吸后，他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我找千舟……柳泽千舟女士，想——”

后半句“给她送件东西”还没有说出口，男人便伸手示意不必再说下去，看来千舟已经交代过。“有位先生来找柳泽顾问。”男人对着室内说道。似乎是有人同意了，男人对玲斗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敞开。

玲斗踏进会议室。细长的会议桌两边坐着约二十个上了年纪的人，绝大多数是男性。从玲斗这边数，第三个座位上坐着千舟。他快步走到千舟身边，递过手账。

千舟眼神锐利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玲斗后退几步，靠墙站立。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问话的是坐在前方座位的柳泽胜重。他旁边坐着社长柳泽将和。“没事就出去吧。”

玲斗做了个深呼吸，开口说道：“我不能在这里吗？”

所有参会者都看向他，眼神中充满诧异。

“你说什么？”胜重盯着他问。

“我不能在这里听你们开会吗？”

“别说傻话了，当然不行。请赶紧出去吧。”胜重摆了摆手，像是在哄苍蝇。

“我不会捣乱的，只是想旁听。”

“不行，这里可不是你这样的人该来的地方，请快点出去。”

“拜托了！”玲斗深鞠一躬。

胜重一脸不悦，移开了视线。“柳泽顾问，您来说说吧。”

千舟转过身看了看玲斗，思索片刻后对胜重和将和说：“我也请求让他留在这里。”

胜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什么？柳泽顾问，您打算干什么？”

“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妥。”

“荒唐，非常不妥！除了记录人员，高层会议原则上只允许高层出席。”

“那是贵司的规定吧？可我不是内部人员，也不是高层。况且他是我的下属，我希望他可以一同参会。”

“这是什么谬论——”

“好了，也没什么不可以。”打断胜重的是将和，“他不会捣乱，那就让他留下吧。今天并不是正式的董事会。在座的各位有人反对吗？”他扫了一眼其他参会者。没有人吭声，于是他对千舟和玲斗点了点头，说道：“大家似乎都没有异议。”

“谢谢！”玲斗高声道谢。

“不过站在那里不太妥当，给他拿把椅子过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搬来一把折叠椅。玲斗再次道谢，随后落座。

“我们继续吧。”将和看了一眼胜重，“难得顾问来参会，先讨论箱根的议题，怎么样？那件事也放在一起说。他听完就可以满意地离开了。”将和说话时瞥了玲斗一眼。

“的确。好，那就由我来。”胜重面向参会者，“请各位打开资料的第五页。刚刚坂田董事已经汇报了，箱根的度假区项目进展顺利，按照规划，下一年度可以开工。另一个与此项目相关的议题是今后如何处理柳泽酒店。关于这一点，我们已多次讨论，绝大多数高层的意见是，柳泽酒店将于下一年度彻底停业，目前还没有强烈反对的声音。有关这一决定，如有异议，请在此陈述。如果没有，我们就按照计划，在下一次董事会上表决，并于三月的股东大会上提交报告。”

玲斗注视着千舟的背影，期盼她可以举起右手。胜重似乎也留意着千舟的反应。将和虽依旧直视前方，但应该也在用余光审视千舟。可是，千舟一动也不动，就连玲斗都可以感受到胜重如释重负的心情。

“既然各位没有异议，这项议题就此通——”

这时，将和抬手打断了胜重，对千舟说道：“柳泽顾问，下一次董事会我恐怕无法请您出席。关于柳泽酒店的处理问题，如果您有意见，请现在提出。”在玲斗听来，这番话是在告诉千舟：我们暂且听听您的想法，不过无论您说什么，对我们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千舟面向将和说道：“感谢你的关照，我没有意见。”她的声音平缓却有力。玲斗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可以想象得到她正气凛然的神情，千舟不需要对手的任何同情。

“我明白了。”将和用眼神示意胜重继续发言。

“那么，关于柳泽酒店的处理就这样决定了。另外，柳泽酒店是柳泽顾问经手的众多商业设施中最后一处仍保持原貌的，进一步说，如果柳泽酒店停业，意味着我集团今后不再需要借助柳泽顾问的宝贵智慧与经验。因此，经与柳泽顾问本人商谈，本年度结束后，她将不再担任顾问一职。柳泽顾问，感谢您长久以来的辛苦付出。”

最后这句话仿佛是个暗号，其他高层也都齐声说道：“感谢您的辛苦付出。”似乎所有人都已事先知晓，没人感到惊讶。

将和起身缓缓走到千舟身旁，伸出右手。“辛苦了。”看来，他想要至少表达一下敬意。

千舟也站了起来，握住将和的手。“以后就拜托你了。”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冷漠。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似乎早已看开了。

落座之前，将和看着千舟说道：“哦，对了，接下来的议题并非要紧事，应该无须劳烦顾问，您想离开也没有问题。”言外之意是你已没有价值，可以离开了。

“好，”千舟平静地回应道，“那我先行告辞。各位保重。”她把椅子摆回原处，拿起手提包。刚要往门口走，她发现气氛有些不对，环顾四周后转身看向后方。

全场参会者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千舟背后。这也是当然，因为玲斗正高举右手。

“各位，这样可以吗？”玲斗环视众人，鼓足勇气问道，“这样真的可以吗？念会断的。”

“玲斗，别说了。”千舟责备道，但她的眼神并不锐利。

“喂！”胜重厉声说道，“刚才是谁说不捣乱的？”

“不是捣乱，是陈述意见，为柳泽集团提供建议。”

“年纪轻轻说什么大话！明明是个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是代替千舟姨……柳泽顾问发言。”

“你适可而止！”

“好了，少安毋躁。”将和再次出面调停。他缓缓坐下，双臂环抱。“既然是代替顾问发言，我们便不能无视，听听吧。你刚刚说‘念会断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以柳之公司为核心的柳泽集团，其经营理念的基石便是柳泽家历代传承下来的念。它由三个概念组成，分别是——”玲斗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勤勉、协作、质朴。社长您也是知道的吧？”

“当然。勤勉不怠、通力协作、质朴无华，不知被上一代教导了多少次。”

“正是如此。可是，念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完整的。念，是一代人的灵魂和人生，每一代的一家之主都会通过事业来传递念。千舟女士也是这样，柳泽酒店就是最具代表性的象征。这家酒店是千舟女士的信念和理念的结晶，一直保存到今天。这些信念和理念绝不是跟不上时代，也绝不是对未来毫无借鉴意义。实际上，直到现在，它们依然支撑着柳泽集团。”

玲斗再次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视线落回将和的脸上。

“前段时间，我去柳之酒店住过，感觉很好，建筑风格和房间大小与柳泽酒店完全不同，我相信顾客也是完全不同的群体。可是我感受得到，两家酒店所蕴含的理念其实是相通的。比如声音，柳泽酒店的房间极其安静，即使闭上眼仔细聆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曾经有客人投诉墙上的挂钟太吵，于是酒店把挂钟换成了没有秒针的。从此以后，柳泽酒店便专注于营造安静的环境，彻底排查客房里的杂音，荧光灯、冰箱、空调……只要发现音源，立刻采取对策。柳之酒店的冰箱会设置开关正是参考了柳泽酒店的这一经验。

“还有，柳泽酒店里的部分客房采用了卧室和客厅分开的格局，因为他们发现顾客喜欢卧室设计得更适度紧凑一些。人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完全不想再动了。于是，柳之酒店也加大了床的宽度。客人躺在床上，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想要触碰的地方。

“酒店的选址也是如此，柳之酒店灵活地反向运用了柳泽酒店的经验。景区酒店重视的是周边景观、便利交通和用地规整，而对于柳之酒店来说这些都没那么重要，因此可以大幅降低选址门槛。当然，这会影响房间格局，无法保证房间是规则的四边形，但这一点无关顾客的需求。柳泽酒店对柳泽集团的酒店业务拓展给予了数不尽的影响，其中最不应该忘却的，也是我今天在这里最想对各位说的——”

玲斗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千舟身旁。

“这些智慧，几乎都是由柳泽千舟女士贡献的。柳之酒店的每间客房里都放着一本小册子，里面写着‘在现任社长和专务董事们的带领下，柳泽集团正在推进改革’。但是，如果没有千舟女士的建议，改革一定举步维艰。就连把酒店名称改为片假名写法，都是千舟女士提供给将和先生的方案。小册子里还提到了‘社长套餐’，那是柳之酒店咖啡厅的特色早餐，五百元一份，配有小份牛肉烩饭、沙拉和咖啡，据说，这是工作繁忙的社长最喜欢的搭配。小册子里写道：‘为客人制作我们最想品尝的美食，为客人提供我们最想享受的服务，这才是服务的核心。’我在柳泽酒店品尝清晨咖喱时，也曾听千舟女士说过相同的话——这绝非偶然，因为将和先生受到了千舟女士潜移默化的影响。

“千舟女士有着如此巨大的功绩，在座的各位却想要忘掉，想要当作从没有发生过。新老交替是理所当然的，人总有老去的一天，可是，把有功劳的人留下的功绩涂抹掉，这是明智的吗？柳泽家的念，难道不会就此中断吗？如果这样，柳泽集团还能继续繁荣下去吗？我想再次问各位，这样真的可以吗？”

玲斗一口气说完，闭上双眼，他的腋下已经湿透，太阳穴处也渗出汗水。他睁开眼，诚惶诚恐地看了一眼千舟。千舟频频眨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会议室里一片肃静。玲斗难以想象其他人此时的目光，他忽然感到恐惧，吓得不敢抬头。

房间里响起缓缓的鼓掌声。是将和。然而，他表情冰冷。“受教了。真是辛苦，请问你满意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冷漠而生硬。

这算什么话！玲斗想要极力反驳。

就在这时，千舟叫住了他。“玲斗，我们走吧。”

参会者们的眼神中无不充满同情。见此情景，一股无力感顿时涌上玲斗心头。他不再作声，跟在千舟身后朝门口走去。

“从我包里偷偷拿走手账，就是为了这个？”千舟走在走廊上问道。

“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您不会说，可您明明还有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想要说的话。”

“遗憾……对啊，遗憾的心绪也会寄托给神楠。”千舟停下脚步，“你是什么时候受念的？”

“上一次满月的第二天。真幸运，那天没有人预约。”

“你怎么知道我在神楠里寄念了？”

“您说要自己值班的那天晚上，我看到预约祈念的人是饭仓孝吉。可是，后来我见到饭仓先生时，他却说那天没去祈念过。我这才意识到，那天夜里是您自己去寄念了。”

千舟显得很吃惊，眨了眨眼睛。“你认识饭仓先生？”

“我在公共浴池见过他，之前和您提起过。”

“哦……我忘了。”千舟的神情中显出几分落寞。

“对不起，未经您同意就擅自去受念了。我只是很想知道您寄托的念是什么……”

“本来近期没打算告诉你的，事已至此，就这样吧。”千舟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既然受念了，那你应该清楚，提出不再担任顾问的人是我自己。”

“是的。”玲斗点头答道，“理由我也知道了。”

“既然如此，还准备那么长的演讲？”

“正因如此，才要那么做。我必须替您传达。”

千舟移开目光，抿了抿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继续向前走去。

31

“曲子完成了！”圣诞节前一周的一个下午，玲斗收到了优美的短信，他立刻打去电话。

“太棒了！怎么样？”

“嗯……”优美沉吟片刻，“很难描述，你最好自己听一听。”

“那是肯定的。你录音了吧？能带过来吗？”

“当然可以，但我想让你听现场演奏。”

“那真是太好了。还是到涩谷的那间工作室吗？”

“是这样的，平安夜那天，我们会在奶奶住的那家看护机构举办一场演奏会。”

“在看护机构？”

“据说，那里有一个小型音乐厅，常有业余音乐人去做慰问演出。”

“嗯，你父亲的确说过想让你奶奶也听到那首曲子。”

“对，所以才把曲子谱出来的。”

“好，我一定去。时间和地址呢？”

“我用短信发给你。还有啊，爸爸说如果可以，希望邀请柳泽女士一起。”

“我姨妈？”

“他说祈念的事多亏了柳泽女士关照。”的确，千舟为佐治安排祈念的次数比玲斗更多。

“好，我去和姨妈说。”

“拜托了，爸爸肯定很开心。”

挂断电话后，优美发来了短信，看护机构位于调布。玲斗开始打扫神殿。千舟恰好来了，今天她要传授蜡烛的制作方法。玲斗将演奏会的事告诉了她。

“原来佐治先生是为了让母亲听到他哥哥作的曲子啊。可他母亲有认知障碍吧？能听明白吗？”

“佐治先生觉得，哪怕只能传达一点点也好。如果真的做到了，那真是太了不起了。您也是这么想的吧？”

“当然。”

“我们也去听听吧。这件事和祈念密切相关，作为守护人，我感到这是我的责任。最重要的是，我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一首怎样的曲子。”

千舟嘴角微微上扬，眯着眼睛看向玲斗，目光似乎别有深意。

“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

“没有。”千舟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不知不觉间你已经像个大人了。神楠交给你，我可以放心了。”

“啊……谢……谢谢。”以前被千舟夸奖过吗？玲斗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满脸通红。

“我也想欣赏一下那首曲子。你去联系吧，说我会过去叨扰。”

“好的。”玲斗掏出手机，边发短信边偷看千舟。只见千舟正望着远方，侧脸沐浴在夕阳中。

平安夜这天，一早就是响晴。玲斗像往常一样清扫神社，打理神楠。吃过午饭，玲斗骑着自行车来到柳泽家。大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型轿车，车门旁站着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看到他后点头致意。他也微微躬身。

进入屋内，玲斗一看到千舟便问道：“门口的难道就是专车？”

“嗯。我查了查路线，搭列车有点麻烦，就叫了一辆专车。”千舟若无其事地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能跟您一起坐吗？”

“当然了，为什么要分头去？”

“我又不是柳泽集团的员工……”

“不用担心，我是以个人名义预约的。”

“太好了！”玲斗双手握拳举起，“早知道就穿身更体面的衣服了，真失败。”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防寒服，该让压箱衣出场的。

“这身也没关系，今天的主角又不是你。一辆专车而已，有什么好慌张的。”

“知道了。”受到千舟批评，玲斗缩了缩脖子，吐了一下舌头。不可思议的是，近来被千舟批评时，玲斗感觉比被夸奖时更舒心。

二人走出大门，司机为他们打开车门。玲斗跟在千舟后面上了车，司机随后关上车门。这样的待遇对玲斗来说还是人生头一遭。

高级专车果然不同凡响。座位一侧带有各式按钮，靠背角度和座椅位置可以自由调整，再加上司机开车非常平稳，让人不经意间就能进入梦乡。

“太厉害了！上次参加高层会议的那些人天天都坐这个吧？感觉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你羡慕吗？”

“嗯……也不是，我觉得有这些钱不如用在其他地方。”

“如果是用在其他地方后还剩下不少，然后才这样呢？”

“啊？这可超出我的想象了。我投降。”

“先别投降。你试着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座金字塔，每个人都是组成金字塔的一块石头，然后再想想自己正处在什么位置。一切都由此开始。瞄准塔尖还是滑落塔底，全看你自己。”说到这里，千舟皱起了眉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玲斗急忙摆手。他刚才在不觉间凝视起了千舟。“您的脑海中的确有座巨大的金字塔，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审视自己的位置。”

千舟叹了口气。“是啊，你都已经接收到我的念了，我还要特意再说出来，有点没意思了。”

“不，我虽然已经受念，但并不代表就了解了您的一切。今后还请您多多教导。”

“你是认真的？”

“当然。关于人生，我还想学到更多。和您在一起，我的收获太多了。拜托您了！”

千舟露出柔和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你的口才可真好。”

“谢谢您。”

“我可没在夸你。”

“咦？不会吧？”

“请你好好学学什么叫挖苦。”

“啊，又学到了。”玲斗无意中瞥了眼后视镜，司机的眼中带着笑意。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看护机构。周围绿树环绕，建筑楼层不高，看上去很新。玲斗在正门给优美打了电话，优美说马上出来迎接。

没过一会儿，优美出现了。玲斗把她介绍给千舟。

“父亲多次承蒙关照，给您添麻烦了。”优美在胸前合掌感谢。

“我没做什么。你父亲能把已故兄长在脑海中作的曲子再现出来，实在太了不起了！我守护神楠几十年，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经历。”

“您能这么说，父亲一定很高兴。”

优美带着玲斗和千舟来到位于建筑二层的音乐厅。据优美说，这里平时还会放映电影。

音乐厅大约可以容纳一百人。观众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折叠椅，一半已有人落座，大部分应该都是住在这里的老人。前方是舞台，一架三角钢琴放在那里，舞台一侧的宣传牌上写着“圣诞节特别演奏会”。

“机会难得，所以想让其他人也一起欣赏。”看来优美对那首曲子很有信心。

观众无须对号入座，优美说靠近中间的位置音效最好。

玲斗正在犹豫坐哪儿的时候，佐治寿明的身影在入口出现了，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士，应该是佐治夫人。她的相貌和优美有几分相似，看上去似乎很好胜。

“柳泽女士，劳您今天特意前来，真是太感谢了！”佐治走过来向千舟鞠躬。

“您不必客气，我也非常期待。”

“您能这么说，我很高兴。直井也是百忙中抽空过来，谢谢。”

“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的。后来怎么样了？曲子完成得还满意吗？”

“这个嘛……一会儿听一听你就知道了。”佐治似乎在控制着兴奋的情绪。看来，他觉得无须多言。

“啊，奶奶来了。”优美看向入口。

玲斗看见一位老妇人在一名护士的陪同下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穿着碎花图案开衫。

佐治和夫人匆忙走了过去，从两边搀扶着母亲贵子，缓慢地挪动脚步。贵子面无表情，眼神稍显涣散。众人朝玲斗他们这边走来。贵子在椅子上坐下，还在嘟囔着什么。玲斗听到了一些，有“学校”，还有“课间加餐”。

“奶奶平时不愿意出自己的房间。”优美在玲斗耳畔小声说道，“只有骗她说有远足或运动会时，她才会开心地准备。一定是想到了上学的时光吧。上次我来时，她还误以为我是老师呢。”

贵子落座后，佐治和夫人分别坐在了她两旁。优美坐在佐治左侧，再往左并排坐着玲斗和千舟。其他人也陆续走进来。等玲斗注意到的时候，座位差不多都坐满了。

不一会儿，开演的时间到了。一名工作人员模样的中年女子走到台前。“圣诞节特别演奏会现在开始。为我们演奏的是钢琴讲师兼音乐评论家冈崎实奈子女士。有请！”

身穿红色礼服的冈崎实奈子从舞台左侧登场。为了今天的演奏，她特意做了发型，妆容更加明艳，气质优雅依旧。她微笑着向观众席鞠了一躬，全场掌声雷动。

冈崎转向钢琴，收起笑容。与此同时，掌声停止了。她缓缓走近钢琴，坐到琴凳上。一瞬间的静寂之后，冈崎双手落下，力道十足的钢琴声随即响彻全场。

刚开始演奏，玲斗就觉得这首曲子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旋律本身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丰富的音色、立体的结构和细腻的表现力相比以前简直大相径庭。整体而言，两者就像两首格调不同的作品，前者仿佛一块素朴的白布，后者则是花纹精致的壁毯。

旋律流淌入耳，在内心深处回响，余音未了便又有新的音符融入其间。玲斗感觉整个身体似乎都在随着音波荡漾，他深深陶醉于乐声中，甚至想就这样将身心寄托出去。

把玲斗从近似于冥想的情境中拉回现实的，是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听到一个仿佛从什么东西中挤出来的细微声音。“久夫……久夫……”那个声音从右侧传来。他转过头去，发现优美也正侧着脑袋，她旁边的佐治神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突然，优美的祖母站了起来。发出声音的人正是她。“久夫……久夫……”

玲斗终于听清了贵子说的是“喜久夫”。

“喜久夫的……喜久夫的琴……喜久夫的……”贵子不停地重复着，就像被什么附体了一般。

“妈……”佐治也站了起来。

“喜久夫在弹琴，是喜久夫。啊，是喜久夫！喜久夫啊……”贵子用双手捂住了嘴，泪水溢出眼眶。

佐治搂住了贵子的肩膀。“嗯，对，是哥的曲子。妈，这就是哥为您创作的曲子啊。他虽然听不见了，却在脑海里谱写了出来。您一定要用心听啊。”

冈崎实奈子的演奏渐入佳境。玲斗凝望着她弹奏时柔中带刚的背影，不觉屏住了呼吸。

“父亲说，他从心底感谢您。”优美把玲斗和千舟送到正门，对千舟说道。佐治夫妇已经扶着贵子回房间了。

“真的非常精彩，感谢你们让我听到了这么美的旋律。你奶奶看上去很幸福，你伯伯在天堂也一定心满意足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是心理作用，听演奏时我觉得从前的奶奶回来了。”

“那不是心理作用，你奶奶一定很幸福。”

优美点了点头，看向玲斗。“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爸爸说找机会再当面致谢。”

“不用客气……”其实我想再单独和你吃一顿饭——玲斗没有说出这句话，他还没成为能说出这种话的大人。

“玲斗，咱们回去吧。”千舟说道。

“好。”玲斗看了一眼优美，“那我走了。”

“我还能去看那棵神楠吗？”

玲斗用力点头。“当然可以，我等你。”

“太好了。”优美笑着说。看着她的笑脸，玲斗想，今天已经很有收获了。

回去的路上，玲斗坐在专车里假装睡觉。虽然很想和千舟聊天，但又不能让司机听到，他一直闭着眼，并不清楚千舟一路在做什么，大概是在看那本手账，或是望着沿途风景回味刚才的一幕幕吧。

玲斗感觉差不多快到柳泽家了，于是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伸手搓了搓脸，左右看了看。“嗯？到哪里了？”

“很快就要到了。”司机说道。

千舟沉默不语。

车停在了柳泽家大门前。司机为他们打开车门。玲斗下车后用力伸了个懒腰。“睡得好香。”

等到目送专车离开，千舟从包里取出门卡，向门口走去。她回头问玲斗：“你回去吗？喝杯茶再走吧。”

“啊……怎么办好呢？”玲斗犹豫不决。他的确有话想对千舟说，但一想到要在房间里面对面交谈，就突然不安起来。“不了，我还是回去吧。”

“好。”千舟低头思索片刻，“今天的经历非常宝贵。谢谢你。”

“您不用感谢我。不过……”玲斗低头舔了舔嘴唇，抬起了头，“我想知道您内心的真实想法。看到那位老奶奶，您有什么感觉？”

“感觉？”

“对。比如……您会觉得她值得同情，还是会羡慕？”

千舟咬着嘴唇，似乎在思考答案。

“千舟姨妈，我觉得那并不是什么坏事。”

千舟一脸诧异地歪着脑袋，似乎不明白玲斗的意思。

“我是说遗忘。遗忘真的是坏事或不幸吗？记忆力减退，渐渐记不清楚每一天发生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千舟笑了，似乎已经放弃。“还是没能瞒住啊。寄念时我还提醒自己尽量不要去想这件事情，看来果真没法欺骗神楠。”

“神楠可以传递一切，这是您教我的。”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说自己去寄念的事。你去受了念，什么都知道了吧？”千舟叹了口气，注视玲斗，“也包括……我有认知障碍。”

“我的确是在受念时确定的。不过，在那以前也并非全无察觉。”

“是吗？”千舟右侧的眉毛动了一下。

“给我买西服……压箱衣时，您不是没说出我的名字吗？您当时说的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我，可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次啊……”

“还有，晚宴当天您打电话让我去理发店，说前一天忘记嘱咐我了。其实您前一天就交代过，让我把头发剪得利落点。所以，您当天给我打电话时，我已经把头发剪短了。我当时就意识到果然有些不对劲，便猜测您是不是开始健忘了。”

“是吗……”

“住在柳泽酒店那次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我不小心睡着了，结果晚饭迟到，您却什么都没说。您也忘记了约好的时间，对不对？”

“没错。你跟我道歉，我才想起好像有过约定。”

“因为您没记在手账里，对吧？”

“对。”千舟眯起眼，点了点头。

“那本手账，”玲斗指着千舟的手提包，“就是您的记忆吧。严格说来，是所有短期记忆。以前的事情您都记得很清楚，但很多最近的事却越来越记不清了。所以，您会把绝对不能忘掉的事立刻记到手账里。与别人见面之前，甚至与人聊天时，您都会经常拿出手账确认，以免造成障碍。您其实做得非常周密。我虽然隐约察觉到了，但从没想过您已经得病，还以为只是上了年纪而已。您凭着手账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克服了这么多困难。”

千舟打开手提包，取出手账。“大约一年前，我发现自己的状况有些异常。”她平静地说道，“忘记和别人的约定，接二连三地把相同的东西买回家，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我犹豫再三，最终去了医院，结果被诊断出轻度认知障碍，将来会发展成痴呆，是最常见的阿尔茨海默症。接受治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病情的恶化速度，但不可能完全阻止，症状应该会越来越严重。所以，我打算趁还没有出现严重问题的时候处理好一切。公司那边，只要辞掉顾问一职就可以了。最让我担心的是祈念，我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任神楠守护人。”

“于是，您决定让我来当？”

“我并没有立刻决定。的确，你和我的血缘关系最近，可毕竟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也不知道你成了怎样的人。如果找其他人，就只有将和或胜重的儿子了，可他们都是五代以外的远亲。正当我举棋不定时，富美阿姨突然联系我，说你被警察抓起来了。”

“我成了一个没用的人，您一定特别失望。”

“如果说没有失望，那是在骗你。但我的真实想法是，哪怕你不优秀也没关系，只希望你别给别人惹麻烦，能踏踏实实地生活。”

“完全可以理解。”玲斗表示赞同。如果站在千舟的立场上，他应该也会这么想。“您最后还是决定让我接替您了。”

“对。你已经受念，理由也清楚了吧？”

“是对我妈的……补偿吗？”

“由我自己说出来可能有些奇怪。我没有结婚，没有儿女，最后连个像样的家庭都没能建立，但我仍然很自豪，认为这一生没留下什么遗憾。因为我创造了很多可以代替家庭的东西。可是，唯有一件事，我无法原谅自己，那就是我从未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为唯一的妹妹做些什么。我真的太愚蠢了。”千舟长叹一声，仰起了脸。她双眼通红，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玲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舟的痛苦，他在受念时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千舟的悔恨，从父亲直井宗一再婚时就已开始。为什么当时没能衷心祝福父亲呢？直到今天千舟依然在自责。就因为固执，她拒绝向父亲敞开心扉，让父亲直到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还在懊悔没能让她们成为一家人。父亲唯一的夙愿一定是希望两个女儿可以亲近地相处，虽然她们有不同的母亲。

实际上，那也曾经是千舟所希望的。当听说父亲再婚后又有了孩子时，千舟受到了打击，但不可否认，当她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婴儿时，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股暖流——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妹妹。

千舟不知道怨恨了自己多少次。为什么那时没有把妹妹抱入怀中呢？如果抱紧了，说不定就不会再分离了，可最后她却抛下了妹妹。不仅离得远远的，连妹妹说要断绝关系时她都没有反对。她知道，妹妹生下了有妇之夫的孩子，未来的人生之路绝非坦途，可她没想到姐妹重逢时，已是生死永隔。

千舟感叹自己的愚蠢。她竟没有对妹妹伸出援手。她从未厌恶过这个妹妹，也从未想过要故意疏远，反而期盼着有一天可以爱护她，如真正的姐妹般相处。她想为妹妹挑选漂亮的衣服，为她梳理头发，把她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出去逛街，享用美食，尽情玩耍，开心地笑出声来。这些事不是没能去做，而是没有去做。就因为毫无意义的自尊和微不足道的矜持，她欺骗了自己的心。她明明知道自尊与矜持没有任何意义。

美千惠的死在千舟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痛。多年以来，千舟一直假装看不到那些伤痕，试图伪装起来。得知玲斗的消息时，千舟再也无法无动于衷。她告诉自己，现在必须要去做那些没能为妹妹做的事。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希望的是能两全其美。”千舟用手背拭着眼角，“一方面，我想培养你，让你成为堂堂正正的人，以此告慰美千惠，向她赔罪；另一方面，我还想解决培养神楠守护人继任者的问题。”

“可是，您的心愿还没有实现。”玲斗摊开双手，“我仍是个靠不住的人，也还不够资格担任神楠守护人。您还要再多帮助我成长才行。”

“帮助你……”千舟无力地摇了摇头，“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再没有任何价值的老太婆，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那天晚宴之后的非正式高层会议，根本没有把我排除在外。这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嗯，”玲斗答道，“您忘记参会了。”

“没错，我竟然忘记了。那晚，我从宴会厅出来，突然感到不知所措，想不起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发现你不见了，手账上也没有记录。我在酒店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幸好出大门时碰到了你。你问过我之后，我才知道要开高层会议。我的感觉甚至不是想起来了，而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起这件事，那一部分的记忆完全缺失了。好在我已经习惯了，知道如何应对。我马上撒谎搪塞了过去，但我也永远失去了挽救柳泽酒店的机会。”

“那天我其实碰到了将和社长，还指责他们瞒着您开会。可将和社长只说了一句‘大人有大人的事情’。”

“生病的事我只对将和一个人说过，怕的是万一给他们添了什么麻烦。我想，他看到你时，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强大，他甚至不需要依靠神楠的力量，就把柳泽家的念完整地传承了下去。”

玲斗想，如果千舟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确不可能是将和的对手。

“还是那一晚，我下定决心退出。况且，神楠也找到了可以托付的人。”

“我还差得远呢。”

“你已经完全可以胜任了。而且我也说过，我打算去旅行，得拜托你帮我看家。”

玲斗挺直了后背，目不转睛地盯着千舟。“您可以去旅行，我也可以替您看家，但我有个条件。您要和我约定，一定回来。还有，佛龛抽屉里放的小瓶子，您绝对不许带走。那个瓶子里的白色粉末，我会在您去旅行的时候处理掉。”白色粉末是具有毒性的亚砷酸，千舟曾想过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服下，玲斗通过神楠得知了这一点。

千舟的眼神中溢满了哀伤。“你太年轻，不会明白的。不想忘却的事情、极为珍贵的曾经，这一切都像沙子从指尖滑落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能体会到那种可怕的感觉吗？认识的人的面孔一张张消逝，有一天，我也会认不出你，甚至连忘记了你这件事我都会忘记。你能明白那该有多心酸、多难熬吗？”

“我确实还不能明白。但是，未来您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今天的您也一定不知道。既然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遗忘，那您所处的那个世界或许也并不让人绝望。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如果曾经的过往一点一点离您而去，您只要继续写下全新的经历就好。明天的您可能已经不是今天的您，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愿意陪着您。今天、明天，我都会陪伴下去。这样可以吗？”

千舟眨了眨眼睛，注视玲斗良久，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您在想什么？”

“我好羡慕美千惠，发自内心地忌妒她。短短的几年里，她能和这么出色的儿子一起生活，每一天该有多快乐。”

“千舟姨妈……”

“光说阴郁的话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虽然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千舟打开手账，“柳之公司联系我，决定让柳泽酒店继续经营一年，存续问题再做决议。看来，你那场精彩的演讲奏效了。”

“真的吗？”

千舟啪地合上手账。“回答我，我可以再活一段日子吗？我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玲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焦急地用力挥了挥右拳。“我想把此刻的心情寄念。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语言表达，想通过神楠告诉您答案。”

“谢谢。不过，我觉得不需要神楠的力量了。现在我才知道，面对面也可以互通心绪。”

千舟伸出右手。玲斗用双手包裹住那只纤细的手掌。

玲斗感到千舟的心绪——她的念，正在向他涌来。

版权信息

书名：沉默的巡游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边大玉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0-03-01

ISBN：9787544280662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返回总目录

1

抬眼望向墙上的时钟，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到晚上十点了。并木祐太郎一边在后厨暗自想着今天差不多也该打烊了，一边隔着柜台朝店里望去。此时，店里只剩下两位结伴前来的中年女客。她们刚一进店，其中一位便流露出了许久没有来的怀念之情，想来应该是曾经光顾过的客人。并木悄悄地打量着她们，二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眼熟，但也很可能只是他的错觉。总之，她们并非熟客。

不久，其中一位女客招呼着店家结账，正在并木旁边洗碗碟的真智子应声走了出去。

“多谢款待，菜很不错。”女客说道。

“谢谢，欢迎您再来。”真智子答道。

“一定会再来。其实我很久之前来过的，大概是五六年前吧。”

“啊，是吗？”

“那时候店里还有个很可爱的服务员，问了才知道是店主的女儿，当时好像还在念高中。她现在挺好的吧？”

正收拾菜刀的并木一下子停住了手上的活儿。尽管很是心酸，他还是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妻子会如何回答如此直白的问题。

“嗯，还行吧，马马虎虎。”真智子语气平淡，听起来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那就好。她还会回店里来吗？”

“不回了，她已经离开家了。”

“哦，这样啊。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不像我家那几个，不知道要和父母撒娇到什么时候，想想都让人头疼。”

“那不也挺好的吗？”

“是啊，都说有人在跟前撒娇也是种福气。”

“是啊。”

真智子与两位女客朝门口走了过去。哗啦一声，推拉门被打开，随即传来了真智子“谢谢光临”的送客声。

并木放下菜刀，转身来到了柜台外面。

真智子摘下门帘准备进屋，二人四目相对，她微微侧头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见你和客人说的话了。”并木挠着后脑勺说道，“你表现得挺平静的。不，我的意思是，你心里当然没有这么平静。”

真智子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啊，这不算什么，毕竟我干这行也几十年了。”

“话是这么说……”

真智子将门帘靠着墙放好，转身再一次望向丈夫道：“你还没有习惯吗？”真智子身材娇小，面庞也同样小巧精致，但一双眼睛自年轻时起就颇具威慑力，凛凛目光甚至能逼得人倒退三分。

“习惯什么？”

“佐织已经不在了这件事。我倒是早就习惯了。你一直在厨房忙活可能不知道，刚才那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估计夏美也一样，不过那孩子不爱抱怨，她也应该早就习惯了。”

夏美是并木夫妇的二女儿，开学就要读大二了，没事时会来店里帮忙。

并木沉默不语。

真智子向并木道歉：“对不起。说你没有习惯，并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太过担心。”

“嗯，我知道。”

“那你能帮忙收拾一下厨房吗？我上去办点事。”真智子伸出食指，指了指天花板——楼上是并木家的起居室。

“嗯，好。”

“那我先上去了。”真智子沿着店内一角的楼梯走了上去。

并木用力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心情马上收拾，于是拉开身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的后背不自觉地蜷成了弓形。女人果然很坚强啊——他曾经无数次产生的想法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佐织是并木夫妇的第一个孩子。还在襁褓中时，她的模样便如粉雕玉琢一般，一双大眼睛机灵可爱。夫妻俩本想着第一个孩子最好是个男孩，但自从生下了佐织，这个想法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将佐织捧在手心视若明珠，甘愿为了她献出一切。

对“并木食堂”来说，无论是掌勺还是待客，真智子都可谓是一把好手。在她生下佐织重返餐馆之后，店里店外便成了她照顾孩子的地方。真智子对其中的艰难早有准备，却没有料到竟会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在她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熟客们便会抱着孩子逗笑玩耍。多亏这样，夫妻二人才会在佐织迎来一岁生日时，有了再添一个孩子的打算。

在众人的精心呵护下，佐织健康平安地长大了。她还在读幼儿园时，就会在上学的路上遇到许多人与她打招呼。“能听见佐织大声地问好，感觉很开心。”每每听到有人这样说时，并木都会感到十分自豪。

不管是在小学还是初中，佐织都是学校里的红人。班主任在家访时曾经对真智子提到：“这孩子的优点是待人亲切开朗，乐观向上。”

佐织的学习成绩不算太好，但并木和真智子并不怎么在意分数，觉得只要她不学坏就很知足。夫妻二人都对自己的教育方式深信不疑。佐织生性率真，几乎从未顶撞过父母，还将小她三岁的妹妹照顾得很好，堪称一个好姐姐。

虽然学业不出众，但佐织有一个闪光点——唱歌。佐织从小就喜欢唱歌，但直到小学四五年级，她的才华才开始显露。不管多难的歌曲，她只要听一遍就能记得八九不离十，音程也从未弄错过。并木在这个时候第一次知道了“绝对音感”这个词，而佐织具有的，正是这样的能力。

秋季祭典的到来使佐织闪耀的才华终于有了大放异彩的机会。虽说祭典的重头戏是规模宏大的变装巡游，但让众人一展歌喉的金曲大赛是本地人更为期待的内容之一，佐织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初次登上了金曲大赛的舞台，一首《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永恒》唱得人如痴如醉，震惊四座。并木当时也在现场，他第一次看到女儿如此倾情演唱的样子。

自此，每年秋季祭典的金曲大赛都会邀请佐织参加。渐渐地，佐织在本地变得有了名气，慕名前来听她唱歌的人也越来越多。

升入高中以后，佐织会在暑假去店里帮忙。曾有几位熟客说话很难听，劝她“与其在这个没生意的小餐馆里帮忙，不如去东京的夜总会赚个盆满钵满”。其实站在父母的角度，并木夫妇也同样觉得养出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只要佐织来了，店里的气氛便会一下子活跃起来，仿佛鲜花绽放一般沁人心脾。自然而然地，客人越来越多，佐织成了并木食堂的金字招牌。

就在佐织升上高二的那年，一个姓新仓的男人敲开了并木家的大门。他是本地有名的富豪，据说年轻时曾经搞过音乐创作，和音乐圈的人至今仍有来往。他告诉并木夫妇，他在东京有几处录音棚，经常发掘一些具有创新才能的音乐新人，还列举了几个这些年来他挖掘的歌手的名字。

“您女儿肯定能一炮而红，成为专业歌手，就让她跟着我吧！”新仓对并木夫妇说道。

并木知道女儿一直喜欢唱歌，但从来没有想过让她走演艺圈的道路。面对突如其来的盛情邀请，并木一脸茫然，真智子也同样不知所措。

新仓离开之后，夫妇二人商量了一下。尽管他们都觉得让佐织做个普通人就好，但还是决定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佐织在听完父母的描述之后，当即表示“想去试试”。原来，她的歌手梦由来已久，之前因为担心遭到父母反对，才一直憋在心里。她确实想考大学，但也承认其实并没有特别想学的专业，也没有特别想进的院系。

既然孩子有志于此，做父母的也就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了。“有喜欢的事就该让她去挑战挑战。”并木和真智子这样说着，将佐织托付给了新仓。即便真的当不了歌手也没关系，大不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并木料想着事情恐怕不会太顺利，但就算遇到了挫折，只要这段经历能成为佐织未来人生的一笔财富，那也就够了。

二女儿夏美知道消息后喜出望外。虽然佐织还没有正式出道，但夏美已经开始激动地想象着姐姐站在偌大舞台上的样子了。

从那以后，佐织便一边在高中念书，一边在新仓的指导下开始学习音乐课程。难得的是，辅导费用新仓竟然分文不收。

“等她出道成名之后，制作费我可不会少收的，这点您不用担心。”每每提到辅导费用时，新仓总会这样回答。为了向偶像约翰·列侬致敬，新仓留着一头长发，戴着标志性的圆框眼镜。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富豪而高傲自大，反倒是个敦厚儒雅的温和之人。

然而，他在课上却极为严格。佐织总是抱怨“自己明明努力用功，却得不到新仓老师的一句表扬”，还说新仓经常干涉她的生活方式，比如曾经数次告诫她“没有必要使用智能手机，用了只会妨碍练歌”等等。听了佐织的话，并木很庆幸将女儿托付给了新仓——毕竟他想对女儿进行的管教，新仓全都代劳了。

没多久，佐织高中毕业了。

“是时候找个认识的制作人来听听了。”新年伊始，新仓便来到店里，欢欣鼓舞地对并木夫妇说道。那一年，佐织刚满十九岁。

但就在两周之后，傍晚出门的佐织迟迟没有回家。并木夫妇担心不已，佐织的手机却怎么也打不通。

夫妇俩把新仓家和其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挨个问了个遍，依然没有打听到佐织的下落。最后他们只能报警，而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警察第二天上午便展开了行动，在出动警力对附近区域搜查的同时，还调取了各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视频进行了比对。

在比对过程中，警方在附近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视频里发现了佐织走过的身影。视频中，佐织将手机举在耳边独自走着，应该正在和什么人通着电话。

警方向手机运营商查询了佐织手机的通话记录，发现当时那通电话并不是佐织主动拨出的，而类似这样的来电记录，手机运营商也无法提供详细信息。

考虑到此事可能发展成刑事案件，警方展开了更大规模的搜索，甚至将附近的河流也纳入了搜索范围之中。

但佐织依旧下落不明，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并木、真智子和夏美四处分发着寻人启事，附近商店的店主和一些熟客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能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心神劳累之下，真智子卧病不起，夏美也每天以泪洗面，经常和学校请假。并木食堂临时停业的次数越来越多，得知内情的熟客对此讳莫如深。

不久后，警方要求佐织的家人提供一些可用来确认佐织DNA的物品。并木一家明白，这意味着警方在将来遇到身份不明的尸体时，可以依靠这些物品来进行鉴定。并木一家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阴暗洞穴。

奇怪的是，自那之后警方便再也没了消息。并木猜想可能是因为警方没有发现疑似佐织的尸体，他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他甚至开始觉得，既然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倒不如赶紧找到尸体厚葬了她，也算是入土为安。

到两个月前，佐织失踪已经整整三年。尽管知道努力也是徒劳，并木一家还是像往年一样四处分发着寻人启事，希望能够找到些许线索。虽然最终还是如预期一般一无所获，大家的心里却并不似往年那般失落，这也许早就变成了一种仪式。

并木抬头看了看钟，已经十点半多了——原来自己竟恍然间呆坐了这么久。他站起身来，用手拍了两下右脸提了提神。确实，他也应该习惯了。如果每次一想到佐织就停滞不前，以后的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就在并木刚刚转身要回到厨房时，店里的电话响了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并木一家都有手机，要是找人应该直接打手机才对。

并木迟疑间还是举起了听筒，一如往常营业时说道：“您好，并木食堂。”

“您好，请问是并木祐太郎家吗？”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是的，您是哪位？”

并木的疑问等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这边是静冈县警。”对方答道。

2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会议室的大门。只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道：“哪位？”

“是我，草薙。”

“进来。”

“打扰了。”说着，草薙打开了房门，微微鞠了一躬。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是管理官[1]间宫，他已经脱下了外套，白色衬衫的袖口被高高挽起。桌上放着一沓资料。

让草薙大为紧张的并不是这个曾经的组长，而是那名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白发男子。仅从对方一丝不苟的背头造型，就能认出他是谁。

间宫朝草薙的身后望去，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还带个女秘书来，你可真是当家做主了啊。”

“其他人都腾不出手，所以就带她过来了。”草薙苦笑着回过头，他的下属内海薰站在身后，神情隐隐有些不悦。

“板桥那起抢劫凶杀案好不容易才有些眉目，我知道你们现在正忙。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你叫来，不好意思了啊。”间宫伸出手，示意他们坐到对面的位子上，“来，请坐吧。”

“好。”草薙嘴上虽然应着，却并没有拉开椅子的意思，只是望着窗边的男子。

“理事官，”间宫招呼了一声，“草薙他们到了。”

白发男子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就是曾任管理官、现任搜查一科二把手的多多良。

间宫使了个眼色，催促他们赶快坐下。草薙拉开了椅子，但内海薰仍没有要坐的意思。“内海，你也坐吧。”多多良终于开口道。他的声音颇为低沉，底气十足。

“没事的，我站着就行……”

“此事说来话长，”间宫说道，“你站在那儿我也静不下心来，还是请坐吧。”

“是。”内海薰在草薙的旁边坐了下来。

“言归正传。”间宫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草薙说道，“我知道你们正为别的案子忙得不可开交，这次特意请你这个组长出马，确实也是事出有因。现在有个案子，无论如何都想请你们组来解决。”

草薙难掩诧异，正了正身子道：“我们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暗暗想道。一般发生了什么案子，都会交给厅里待命的小组负责。哪怕是案情已经告一段落，也不会让那些还在搜查本部[2]忙活的小组出面处理。

“具体的原因稍后再谈，先听我说。”说完这句开场白，间宫拿起手边的资料向他们讲了起来。

两周前，静冈县的一处小镇发生了火灾，一栋出了名的囤满垃圾的民宅被毁，起火原因不明。有人猜测是附近不堪其扰的居民蓄意纵火，然而这场火灾之所以会轰动一时，理由并不在此。

火被扑灭后，警察与消防员对现场进行了调查，发现两具疑似人体的遗骸，而且这两具遗骸极有可能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化成了白骨。

警方立刻对死者的身份进行了调查，其中一具遗骸属于独居于此的一名老年妇女，而另外一具的身份却令人一筹莫展，没了头绪。

从现场遗留下来的首饰和死者身高等信息来看，静冈县警推断这是一名年轻女子的骸骨。在向各地警方发出比对请求后不久，他们收到了一些相关的线索，其中就包括三年前在东京菊野市失踪的一名年轻女子。鉴于该女子失踪时佩戴的十字架吊坠与现场发现的首饰极为相似，警方决定进行DNA鉴定，结果确认死者正是失踪女子无误。然而，死者与起火的房屋之间并无任何关联，据其家属称，死者生前甚至应该都没有到过静冈。

间宫将附着照片的资料放到草薙面前。资料上记录着死者的姓名、住址和出生年月等相关信息。“死者名叫NAMIKI SAORI，失踪时十九岁。”

草薙将资料拿了起来。死者的名字用汉字写作“并木佐织”。照片中，一个穿着T恤的年轻女孩正比着胜利的手势，面带甜美的微笑。女孩眉眼分明，下巴尖翘，嘴唇略厚。不难想象，拥有这样的容貌一定很受男性的欢迎。

“长得挺可爱的。”坐在一旁的内海薰探过头去，看着资料小声说道，“像个明星。”

“你的评价很中肯。”间宫带着认真的神情看着内海薰，“据说高中毕业之后，她就希望成为一名歌手。”

草薙不禁“咦”了一声。若在平时，这个话题倒是能让他打趣一番，如今他却没有心情。听了间宫的描述，草薙只觉得棘手——这种案子怎么又找到自己头上来了……

“另一名死者已经确定是房子里的住户了吗？”草薙问道。

“比对了从火灾现场的衣物上提取到的DNA，基本可以确定情况属实。附近居民表示，大约六年以前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邻居了，但由于平日里大家素无往来，谁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从户籍信息来看，这个人在六年前就已经年过八旬。静冈县警认为将其死因归结为自然死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茕居老人孤独离世。”

“既然是六年前，”草薙指着照片上的年轻女孩说道，“也就说明老太太与想当歌手的女孩死亡一事并无关联。”

“嗯，应该是这样的。”

“并木佐织的死因查清楚了吗？”

间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对火灾中残存的骸骨进行了调查以后发现，她的颅骨存在凹陷性骨折。但是，”间宫缓缓环抱双臂，继续说着，“是不是致命伤现在还不清楚，只知道应该不是这次火灾造成的。”

“也就是说，”草薙盯着上司说道，“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她是被害身亡的。”

“目前是这样的。”说完之后，间宫瞥了一眼身旁的多多良。

“你是觉得又摊上一个没头没尾的麻烦案子了吧。”多多良敏锐的目光在金边眼镜后闪烁着。他乍看之下颇似一位五官精致的翩翩绅士，但活跃于一线之时，更是一员脾气出了名火爆的猛将。

“没有，不是这样的……”

“别糊弄我了，都写在脸上了。”多多良露出诡异的笑容，“如果是他杀，因为案子发生已经不止三年了，想找到目击证人和相关物证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藏尸地点还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这样一来，该查什么、如何去查，我们一无所知。负责此案的人一定会郁闷不已，想不通怎么会抽到这样一支下下签吧。”

草薙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落回了桌上。多多良的话确实精准地道出了他现在的心声。

“不过——”这位理事官继续说道，“看着我，草薙。”

草薙抬头注视着多多良金边眼镜后的眼睛。“是。”

“这个案子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们二位——间宫管理官和草薙组长来负责。”

“为什么这样说？”

多多良看着间宫，轻轻地点了点头。

间宫向前探了探身子，开口说道：“住在垃圾囤积房的老太太并不是一个亲人都没有的。事实上，她有一个儿子。如果老太太离世之后还有人进过她家，那么可能性最大的便是这个人。”

“这个人的住址查到了吗？”

“两年前他更新过一次驾照，住址是江户川区，现在仍然住在那边。不过在此之前，他住在菊野市南菊野镇的一处公寓里，与受害者住处的直线距离大约只有两公里。突然有一天，他辞掉了废品回收公司的工作，从公寓里搬了出去——就在并木佐织失踪后不久。”

草薙松了口气——终于能见到些许光明了。

间宫又拿出一份资料，放到草薙面前。“就是这个男人，你仔细看看。”

这是一张放大了的驾照复印件。看着复印件上男子的照片，草薙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不，是遇到过这个人。就在看到男子姓名的一瞬间，草薙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甚至觉得体温也陡然间升高了许多。

驾照的姓名栏中，赫然写着“莲沼宽一”四个字。

草薙睁大双眼，来回望着两位上司。“是……那个莲沼吗？”

“是的，就是他，”间宫语气沉重地说道，“优奈那个案子的被告。”

诸多思绪涌上心头，竟让草薙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的双颊微微抽搐起来。

草薙重新凝视着照片。上面的男子比他之前见到的时候苍老了一些，但冷酷的表情与当年别无二致。

“还有一件要紧事想让你回忆一下。”间宫拿出一张照片，“这就是火灾中被烧毁的垃圾囤积房。几年以前，政府的人还去拍过照片。怎么样，你有印象吗？”

草薙接过照片，只见满地的垃圾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不过仔细分辨，还是能认出屋顶的位置和一处看起来应该是扇小门的地方。

草薙搜寻着脑海深处的记忆，突然想到了什么。“地点是在静冈县，对吧？难道是……我们扣押了冰箱的那户人家？”

“正是。”间宫指着草薙的鼻子说道，“就是你和我十九年前一起去过的那家，不过当时的垃圾还没有堆到这种程度。”

“就是……那家啊。”

“所以你该明白了吧，草薙，”多多良说道，“为什么我想把这个案子交给你们。刑事部长和搜查一科科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难道你觉得把这个案子交给别的小组更好？”

“不，”草薙放在桌上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头，“我懂了。就交给我们组来办吧。”

多多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内海薰在一旁插嘴道，“优奈那个案子是指……”

“一会儿我再告诉你。”草薙说道。

见多多良起身离开了座位，草薙他们也赶忙站了起来。

多多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紧随其后的间宫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已经准备和静冈县警在菊野警察局成立联合搜查本部了。板桥那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就交给案发地辖区的警察局吧。你们做好准备，抓紧时间加入到这个案子的调查工作中来。”

“是！”草薙斗志满满地答道。

只听哐当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草薙转过身来对内海薰说道：“通知组内全体成员，立刻到厅里集合。”

“是！”内海薰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1]日本警视厅下属各科内的三号人物，位列科长和理事官之后。

[2]发生重大案件时，由日本警视厅，道、府、县警察本部或案发地辖区警察局临时组成的侦查组织。

3

距今二十三年前的那个五月，与父母一同生活在东京足立区的本桥优奈下落不明。那一年，她十二岁。事发当天傍晚，优奈说要去附近的公园见个朋友，随后便离开了家。公园就在她家的旁边，而且她每天上学的时候都会路过，所以她的母亲完全没有担心。到了晚饭时分，优奈依然没有回来，母亲便去公园接她，但找不到她的身影。母亲赶去优奈的朋友那里，一问之下才知道优奈早就离开了。

优奈的母亲这才慌了神，急忙叫来了丈夫。夫妻俩找遍了他们能想到的地方后，向警方报了案。

警方认为优奈的失踪极有可能是一起恶性事件。他们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查，但还是没找到能表明优奈去向的任何线索。

在那个年代，监控摄像头远不像今天这样普及，有用的目击信息也很不容易获取，警方唯一的线索是一名主妇的目击证词。据说她看到很像优奈的女孩和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男子走在一起。由于只看到了背影，男子样貌不详，但据称此人身高适中，不胖不瘦。至于优奈当时的情况，证人表示已经记不清了。

提到浅蓝色工作服，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在优奈的父亲本桥诚二经营的配件厂里，员工工作服恰好就是浅蓝色的。目击证人看过之后，表示二者确实极为相似。

这家工厂约有三十名员工，侦查员对他们一一进行了走访，在提出希望能进屋看看时，他们大多都答应了，即便有人谢绝，也都给出了颇具说服力的理由——经过相关侦查员的判断，其中并无可疑之处。

莲沼宽一正是这些员工中的一名。彼时他三十岁，独居。调查记录显示，侦查员在优奈失踪三天之后对他进行了走访，也确认了他房间内的情况，给出的判断是“并无异常”。

然而，优奈终究没有被找到。尽管所谓的“持续调查”仍在继续，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就在优奈失踪一个月后，优奈的母亲从离家不远的高楼上一跃而下，自杀身亡。她的遗书中写满了对丈夫和孩子的愧疚与自责，她悲观地认为女儿已经离开了人世，甚至觉得就是因为她那么晚了还让孩子出门，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四年之后。一名在奥多摩徒步登山的男子报警称，他在土里发现了疑似人骨的残骸。当地警方赶赴现场挖掘，发现了已被肢解的骸骨。在经过一番详细的调查之后，警方认定此骸骨确实是人骨，而且从大小和长短来看，属于未成年人。

鉴于颅骨保存完好，科学搜查研究所[1]在此基础上绘制了十种不同的头像复原画像。将这些画像分发给各地警方后不久，他们便收到了疑似本桥优奈的相关反馈。经过DNA鉴定，很快结果出来了，死者正是优奈。

负责此案的搜查本部设在足立分局，而从警视厅赶赴分局进行支援的，正是由多多良率领、间宫任副组长的小组。作为一颗肩负着诸多期待的警界新星，当时的草薙刚调入搜查一科不久。

尽管此案的线索较少，这具骸骨却有一个特别之处——凶手并没有将它简单地肢解掩埋，骸骨有被焚烧过的痕迹。

警方以死者最后被目击到的位置为中心，对能够焚烧尸体的地点展开了排查。由于空地点火烧尸的情况较难发生，警方推测凶手使用焚化炉的可能性较大，于是对周边的焚化炉展开了逐一排查，同时也对配件厂员工身边的焚化炉情况进行了重新摸底。

在调查过程中，莲沼宽一引起了草薙的注意。彼时莲沼已经从本桥的公司离职，但他的简历留了下来。根据上面的记录，莲沼曾在一家承接企业废弃物处理的外包公司工作，那里自然少不了大大小小的焚化炉。

草薙赶到那家公司，见到了莲沼曾经的上司，一问之下，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一桩令人震惊的往事。原来，大约四年前莲沼联系过他，说有东西想要处理，问能不能在公司不用焚化炉的时候借来用一用。上司问他想要烧什么，莲沼称有朋友交给他几只死掉的宠物，想要火化一下。上司以为他是想做些宠物丧葬的事情赚赚外快——在他们公司，将小猫小狗的尸体与垃圾一起焚烧的事并不少见——便点头同意了，只是告诉他用完之后要好好打扫干净。

在确认了准确的日期之后，草薙发现，莲沼借用焚化炉的时间与优奈失踪的时间一致。至此，莲沼宽一成了该案嫌疑最大的人。

草薙立刻对莲沼的相关情况进行了调查，发现他的身上有很多谜团，只能查到他是静冈县人，接连更换过许多不同的工作。

间宫提出想要见见莲沼，草薙决定与他一同前往。当时莲沼虽然辞去了配件厂的工作，但并没有搬家。于是，二人直接来到他的住处，见到了他。

莲沼眼睛细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时候，瘦削的脸颊几乎纹丝不动。

间宫先问了他被火化的宠物的饲主姓名。要是能打听出来，就能立刻判断出莲沼的话是否属实。

然而莲沼却答道：“我不能说。”他还说答应了饲主们要对此保密。

间宫又就宠物的品种、具体数量、火化收取的费用提问，但莲沼一言不发，最后甚至还反问间宫：“不回答也有罪吗？”草薙听到莲沼的声音低沉又冰冷。

拒不合作的态度让莲沼显得更为可疑，而且他身材适中，与目击证词十分吻合。

然而，警方迟迟无法展开下一步的行动。在询问过优奈的父亲本桥诚二和相关人员后，警方发现莲沼与优奈之间似乎就只有工厂员工与厂长女儿这一层关系而已。此外，莲沼与配件厂之间也没有出现过什么矛盾。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引起了草薙的注意。四年前，侦查员在走访莲沼住处时曾拍摄了一张房间内景的照片，正是这张照片让草薙有了新的发现。

之前在与间宫一起来到莲沼住处的时候，草薙一边听着二人的对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间宫提前就和他打了招呼，让他留意一下房间里是否有可以藏尸的地方。毕竟在借到焚化炉之前，凶手要将尸体先藏在某处。

莲沼的公寓是简单的两室户型。房间里没有大的衣柜，如果要藏尸，应该只能藏在壁柜或者天花板里。

忽然，一台冰箱引起了草薙的注意，那是酒店房间常用的迷你款冰箱。再小的孩子也不可能藏得进去吧，草薙暗自想道。

然而，四年前的照片上显示的是一台较大的冰箱。虽然尺寸并没有普通家用冰箱那么大，但高度似乎也到了成年人的腰部。如果将尸体肢解，装进一个孩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莲沼在这四年内更换了一台冰箱，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草薙开始了自己的推理。

就算最后要在焚化炉里毁尸灭迹，在此之前也只能先将尸体保存在家里。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放在冰箱里应该最为稳妥。等进山埋好尸骨之后，再将冰箱处理掉。不管怎么说，那台冰箱都不可能再继续用下去了。

如果推理正确，那台冰箱里很可能还残留有尸体的痕迹。

草薙将照片拿给间宫和多多良，向他们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二人对这名年轻刑警的推理表示了赞同，认为他的判断“很有可能”，不过并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毕竟如何找到那台冰箱才是问题所在，更何况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冰箱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如果莲沼就是凶手，他会如何处理那台冰箱呢？众人研究后认为，他一定会尽量偷偷行动，以免引起警方的注意。就是说，他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解决此事。

但要把冰箱运到某个地方，凭借一己之力应该很难办到，他只能找人帮忙。

与莲沼关系密切的人并不多。一番调查之后，一个男性麻将牌友的名字很快出现，而且这个人还有一辆小型卡车。

警方找来男子询问，对方痛快地承认了四年前的事。他确实帮莲沼运过冰箱，运送的地址是莲沼的老家。莲沼告诉男子，他的母亲独自生活在静冈，这台旧冰箱就是要送过去给她的。

草薙与间宫即刻动身赶往莲沼的老家。莲沼的母亲名叫芳惠，个头很矮，还有些驼背，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得知面前突然到访的陌生男子是刑警时，老人显得极为害怕，嘴里念咒一般不住地絮叨着“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间宫表示只是想问问冰箱的事，莲沼芳惠愣得张大了嘴巴，似乎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们解释道，问的是四年前她儿子搬来的那台冰箱，老人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眉间的皱纹却显得更深了。

“那冰箱我没用过。他把东西随便一放就跑了，简直太碍事了。”

被问起冰箱现在在哪里时，老人说就放在里面的和室，然后带着他们往里走。草薙跟过去一看，不禁愕然。房间里东西胡乱堆了一地，更像是个储藏间。

他们果真在这堆东西中找到了一台冰箱，而且它与照片上的相差无几。

扣押物品的手续立刻办了下来。莲沼芳惠这才回过神来，开始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详细情况是无法告知她的，间宫二人只是表示此事可能与某个案子有关。

冰箱被送往科搜研做了彻底的检查，结果在其中发现了微量的血迹和疑似肉屑的组织。经过DNA鉴定，确认血迹和肉屑都属于本桥优奈。结果公布时，搜查本部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所有人都认为案子已经破了。想到自己刚调进搜查一科就立了功，草薙也不由得有些得意。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意料——莲沼宽一全盘否认了罪行。

对于为什么会在冰箱里发现本桥优奈的残留组织，莲沼的回答是“我不知道”。而说起换冰箱的理由，他也只是表示“因为冰箱旧了”。

尽管如此，多多良等一众调查负责人还是决定逮捕莲沼宽一。他们认为只要先控制住他，再加以严格审讯，总有一天可以拿到口供。

原本警方打算先以遗弃尸体罪或毁坏尸体罪逮捕莲沼，却未能如愿。这两项罪名都已经超过了三年的追诉时效，如今只能以杀人罪的罪名将其逮捕归案了。

莲沼并不服软，审讯进行到一半，他便铁了心似的彻底沉默了，即使受到警告也毫不动摇。

“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找齐证据！”侦查会议上，多多良几乎怒吼着下达了命令。部下们也都给出了强有力的回应。

通过草薙等人的不懈努力，警方又找到了几条能够证明莲沼罪行的线索。例如，在借用焚化炉的第二天，莲沼就租了一辆车，该车的行驶距离与从莲沼家到埋尸地点的往返距离几乎相等。此外，侦查员们在搜查莲沼住处时还发现了一把用报纸包着的旧铁锹。经过分析，铁锹上的泥土与埋尸地点的土壤成分十分相近。

警方还有一些新发现，但都只是些间接性的证据，很难将其用作证明莲沼犯罪事实的决定性证据。

有人提出了折中方案，建议不再让这个保持沉默的凶手承认杀人的罪名，而是让他改为承认伤人致死或罪名更轻的过失杀人。由于优奈死因不明，这个方案也说得通。

听了这话，多多良大发雷霆。“和凶手谈条件简直荒唐！他之所以一直不肯张嘴，就是因为心里很清楚自己犯了重罪。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告他杀人！”

最终，警方在没有得到任何杀人物证的情况下，将案子移交到了检察厅。接下来，就要看检察厅的决定了。

检方选择了起诉。按理说搜集了这么多间接证据，上了法庭肯定会让真相大白。

然而，审判并没有按照检方的计划进行。

在首次公审中，莲沼否认了起诉的内容。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价值的实质性发言。自那之后，莲沼便拒绝做任何回答。无论检方提出什么问题，他都只是重复着同样的答案：“无可奉告。”

随着审判的进行，一些“恐怕形势不妙”“可能无罪释放”的流言传到了草薙等人的耳朵里。

不会吧，草薙暗暗想道，虽说都是间接证据，但那么多材料仍无法用来裁决吗？

审判的焦点有两个：一是本桥优奈是否为人所杀；二是在不能确定杀人动机及杀人手法的情况下，能否借助间接证据来认定杀人罪名的成立。

焚尸之后进行掩埋，怎么想都会觉得人必然是莲沼杀的，然而，司法审判不会这样轻易地得出结论。只要存在一丝没有杀人的可能性，杀人的罪名就不能成立。

一审判决公布的那天，天气一早便很寒冷。从莲沼被捕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千个日日夜夜。草薙当时在另一个搜查本部得知了判决结果——被告无罪。

[1]日本警视厅刑事部和各道、府、县警察本部的刑事部所辖的研究机构，主要从事科学调查研究和鉴定，简称“科搜研”。

4

望着被烧焦的废墟，草薙轻轻地摇了摇头。“难以想象，这里曾经也是一户人家。”

“我也想象不到。”站在一旁的内海薰说道。

这里与其说是房屋烧毁后的废墟，不如说是一片垃圾焚烧场。数不清的木材、塑料和金属制品全都烧成了一团，已然无法分辨开来。一想到伴着浓重的黑烟产生的还有大量有毒气体，草薙不免对赶来灭火的消防员们有些同情。

在进入联合搜查本部之前，草薙与内海薰二人先与静冈县警碰了个头，顺便来到了火灾现场查看情况。

“这附近我曾路过很多次，可现在不走近看，根本认不出这里曾经有户人家。”说话的是一名隶属于当地警方的刑警，姓上野。此次也是他带着草薙二人来的现场。上野三十出头，体格颇为强健，看起来活力十足。

“烧得这么严重啊？”

面对草薙的疑问，年轻的刑警点了点头。

“坏了的电器、家具、被褥和垃圾把这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还有很多捆扎起来的报纸和书，估计都是从某个垃圾回收站里搬过来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内海薰问道。

“谁知道呢。”上野歪着脖子答道，“根据周围的邻居反映，大概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了。听说这个老太太不爱与人来往，就算有人抱怨臭气熏天她也充耳不闻。政府的人也来过很多次，他们告诉老太太，要是不好处理，政府可以帮忙解决，结果每次都被她赶跑了。她还说，这些东西是她的个人财产，绝对不会扔，让他们别管。”

听着上野的描述，草薙不禁回想起十九年前见到莲沼芳惠时的情景。当时他就觉得老太太有些奇怪，看来之后是越发怪异了，也许与儿子被捕有关吧。“据说大概六年以前就没有人再见过莲沼芳惠了，难道大家都没有起疑吗？”草薙问道。

“多少还是有些议论的，像是最近没怎么见到之类的话。但不会多说，可能是不想跟她扯上什么关系吧。”

“那水电费之类的公共费用怎么办呢？”

“那些都按时交了。老太太的银行账户还在，水电费都是直接从里面扣的。她家的水电其实没有人用，所以只要交一个基本费用就行。正因如此，自来水公司和电力公司的人也都没有上门找过她。”

那倒也是，草薙暗暗想道。“退休金呢？有吗？”

“应该是有的。因为就算水电费扣了钱，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也没有见底。”

“还有其他的存取款情况吗？”

“现在还在确认。”上野答道。

草薙双手叉腰，再次望向那片废墟。“从调查报告来看，两具尸体不是同时发现的啊。”

“是的。当时是先在一楼和室一堆被烧毁的被褥中发现了一具尸骨，随后警方和消防员又搜查了其他地方，这才在之前应该是地板下方的位置发现了第二具尸体。”

“第二具尸体就是并木佐织的？”

“正是。”

从上野的描述来看，将第一具尸体的主人莲沼芳惠的死因归结为六年前的自然死亡，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此后又过了大约三年的时间，并木佐织的尸体才被藏在了地板下面。

“莲沼芳惠的人际关系查到什么程度了？”

面对草薙的问题，上野显得有些为难。

“说实话，现在还没有查清。她有几个远房亲戚，但似乎都已经没了来往。莲沼芳惠的丈夫在二十五年前已经过世，如您所知，她家里就只剩下了莲沼宽一这一个儿子。不过准确来说，这个儿子也不是她亲生的，而是死去的丈夫带过来的孩子，所以她其实是莲沼宽一的继母。”

草薙对此也早有耳闻。“这里其实不是莲沼宽一的老家吧。”

“没错，”上野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莲沼夫妇以前住在滨松，三十五年前搬了过来。那个时候，莲沼宽一已经离开了家。”

草薙不禁咂了咂嘴。“这样啊……”

静冈县警已经审讯过莲沼宽一。从讯问笔录来看，莲沼与继母已经多年未见，二人之间并无联系。他说对垃圾囤积房的存在全然不知，那个家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对于房内的尸体，他自然也说毫不知情。虽然与十九年前的彻底沉默相比，他能够配合审讯，已经算稍有进步，但在不配合调查这一点上，他并没有任何变化。

请上野将他们送到静冈站之后，草薙与内海薰便搭乘新干线准备返回东京。在新干线的自由席上，两人并排而坐，喝着罐装咖啡。

“将并木佐织的尸体藏在垃圾囤积房的人应该就是莲沼吧？”内海薰问道。

“很有可能。莲沼芳惠在六年前已经死亡，尸体就在被子里，将并木佐织藏在那里的人，必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人死了三年都没被发现，用那个地方来藏尸再好不过。只是他明知莲沼芳惠已经死了，为什么没有报警呢？”

内海薰微微倾着头。“如果没有死……可能假装人还活着对他更有利吧。”

“是的。那这样做的理由呢？你觉得会是什么？”

女刑警皱了皱眉，小声嘟囔道：“是因为……退休金？”

草薙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年轻人果然聪明。

“我也这样认为。假装人还活着，就可以继续领取退休金了。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只有一个。这个人既要拿到芳惠的银行账户，又要知道账户的密码，想来也只能是莲沼宽一了。”

“也就是在冒领退休金啊。”

“而且他还意外地发现，那栋房子居然还可以用来藏尸。事情应该就是这样。虽然在静冈县警查清楚芳惠的银行账户之前，一切都没有定论，但我觉得这个思路应该不会错。”

内海薰眨了眨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您的推理非常有说服力。那么我们必须先证明藏匿尸体的事是莲沼所为。”

“对，首先要证明这一点。”

当然，这并不是最终目标，而是调查的起点。不能再重蹈十九年前的覆辙了，必须查清并木佐织之死与莲沼究竟有何关联。草薙喝了一口罐装咖啡，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了很久之前的回忆，当时那强烈的挫败感到现在都没有减轻分毫。

对于这名刚刚调进搜查一科的年轻刑警来说，眼前的事情只让他觉得天旋地转，猝不及防。

判决结果是被告无罪，草薙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一遍遍地翻看着判决书。从上面的内容来看，尽管法官判定莲沼极有可能与本桥优奈之死有关，但在众多的间接证据中，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被告蓄意杀人。检方提出莲沼意图性侵，在遭到对方的反抗之后痛下杀手，但最终也被法院驳回，理由是除了在被告房间发现的大量成人录像带之外，再无其他相应的证据，该主张缺乏说服力。

判决结果出来后，本桥优奈的父亲本桥诚二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当时的情景，草薙同样记忆犹新。在摄像机前，本桥诚二努力保持镇静，但他的身体和嗓音还是因为愤怒颤抖不已。“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被判无罪。难道无论做了什么，只要保持缄默就能被无罪释放了吗？对此我无法接受。我会继续战斗下去，也希望检方和警方无论如何都要彻底查明真相。”

如他所言，检方果然提起了抗诉。十个月之后，他们等来的却依旧是一份让受害者家属心灰意冷的结果。

法官认为“被告致使本桥优奈死亡的嫌疑极大”。尽管该说法加强了一审判决中的表述，但法院仍旧认为检方提交的新证据不足以表明被告蓄意杀人，由此驳回上诉，维持了原判。

检方对此会采取何种行动引发了外界的广泛关注，最终，检方决定不再向最高法院提起抗诉。在仔细分析了判决理由后，他们认为按照宪法的规定和此前的案例，他们缺乏再次抗诉的材料。

事到如今，草薙依然清楚地记得在参加记者招待会时，副检察官脸上流露出的懊恼之情。

“当时觉得有弃尸的证据作武器，盘问之下莲沼肯定会招。这是我们十九年前最大的失误。”草薙望着窗外说道，“不过这也不能怪当时负责调查的人。我们确实在冰箱里发现了尸体的痕迹，按理说凶手肯定抵赖不了。”

“您说得没错。”

“没想到，他居然会用那种方式抵赖。”

“沉默不语？”

草薙点了点头，将咖啡一饮而尽。他右手狠狠捏扁了空罐，紧咬着嘴唇。“当时沉默权还不太为人所知，所以嫌疑人通常都会觉得，面对警方提问时必须回答。但莲沼一直沉默不语，他不说过去的事，甚至连闲话也不聊。在整个庭审过程中，他一直都是这种态度。虽然这种说法不太妥当，他的意志力确实令我很惊讶。”

“这次他也会使出同样的招数吗？”

“要真是他干的，那肯定……”

“失陪一下。”内海薰掏出手机，站起身来，沿着过道走了出去。似乎是来电话了。

草薙将喝完的咖啡罐塞进前排座椅的网兜，回头确认过身后的座椅没人，便将椅背稍稍放倒，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恶战在即，必须要抓紧时间休息才行。

然而，满脑子案情的他压根没有入睡的迹象。

目前面临着一个与十九年前相同的问题——这次依然很难以弃尸罪将莲沼宽一逮捕归案。并木佐织失踪的确切时间是三年两个月以前，弃尸罪的时效已经过了。

如果以杀人的罪名将其逮捕，需要找到哪些证据呢？警方发现的那具骸骨的颅骨存在凹陷性骨折，所以凶手是用凶器猛击受害者致死的吗？要是能在搜查莲沼房间的时候找到凶器，那就再好不过了。

“组长，”内海薰的声音突然传来，“您在休息吗？”

草薙睁开了眼睛。“谁打来的电话？”

“是岸谷副组长，说是菊野警察局的副局长想确认一下今后的调查方向。”

副组长岸谷等人已经赶赴联合搜查本部去了解案情了。

“我知道了。你告诉他，一到东京我就直接赶去搜查本部。”

“我猜到您会这么说，已经答复对方了。”内海薰语气干脆地说着，坐到了草薙旁边的座位上。

“菊野市虽在东京，但我基本上，不，应该是完全没去过，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草薙只知道菊野市位于东京西部，他曾经坐车路过，但从来没有在那儿逛过。

“如果没记错，那个巡游还挺有名的。”

“巡游？”

内海薰迅速地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有了，就是这个——‘菊野·物语·巡游’。”她将手机上的照片转向草薙，照片中有人打扮成桃太郎，有人穿着鬼怪的服装。

“这是什么啊？变装巡游？”

“这个嘛，”内海薰又操作了一番手机，“据说本来是叫‘菊野商业街秋季祭典巡游’，以前是请全国各地想要参与的人聚集于此，边走边展示自己的装扮，后来考虑到光这样恐怕没什么意思，就办成了比赛的形式。”

“所以是要决出全日本最厉害的装扮吗？”

“您说的那种比赛有太多类似的了，为了能体现特色，他们办的是团体赛。”

“团体赛？”

“就是大家一起换上装扮，重现故事中的某个经典画面。比如扮成浦岛太郎和龙宫公主的两人品尝着山珍海味，周围有一群穿着鲷鱼或比目鱼服装的人翩翩起舞。”

“这种样子的巡游啊？听起来挺难的。”

“肯定要花很多心思，听说还有用花车的呢。使用大型机关道具时需要遵守的事项，也都有着详细的规定。”

“你刚才说全国各地的人都会参加？这个活动真能招来这么多人吗？”

“报名的团队太多，还要进行预选呢。据说是要先把自己拍的视频发给活动执行委员会，再从中选拔。这上面写着，委员会去年收到了近百条视频，而且每条视频都十分出彩，挑选起来很费劲。”

“听你这么一说，这个活动的规模相当大啊。”

“我朋友每年都会去看，据说一年比一年办得大，很值得一去。”

“活动是什么时候？”

“十月份。”

“哦。”草薙放下心来。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到那个时候，调查估计也告一段落了。

“啊，说起来，”内海薰将手机收起，大声说道，“他现在不也在菊野吗？”

“他？”

“就是汤川老师啊，帝都大学的汤川学老师。去年年底我还收到了他的邮件。”

草薙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汤川是他大学时代的朋友，是一名物理学家，却擅长推理断案，协助调查也不是一两次了。不过，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那家伙自从去了美国后就一直联系不上他。”

“他应该是去年回的日本，那时他发邮件告诉了我。我以为他也给您发了。”

“没发。怎么回事啊他，太不像话了。”

“可能是猜到我会转告给您，所以觉得没必要发吧。毕竟他是个理性主义者。”

“我看他就是懒。对了，他现在跑到菊野干什么？”

“邮件里说，菊野市建了一个新的研究所，他要在那边做研究，但没有写具体做什么。”

可能是觉得写了我们也看不懂吧，草薙不禁回想起汤川用指尖推眼镜的习惯性动作。

“他在菊野啊……”

这次的案子告一段落之后就联系他，草薙想道。喝着威士忌苏打水听他讲讲在美国的生活倒也不错，问题在于，这个棘手的案子能否顺利解决。

5

就在菊野警察局成立联合搜查本部的第二天，草薙与内海薰一同去了并木食堂进行走访。由于警方留有三年前并木佐织失踪一案的相关记录，草薙对案情有大概的了解。但是，作为实际意义上的调查指挥官，他还是希望能够直接听听受害者家属的说法。为了避免将过多的信息泄露给家属，草薙尚未让侦查员与他们接触。

并木食堂正对着巡游必经的菊野大街，餐馆入口是一扇日式的格子推拉门，整体感觉淳朴亲切。店内共有四张六人桌和两张四人桌，草薙二人在正中间的一张六人桌旁坐了下来，并木夫妇和二女儿夏美则坐在对面。

并木祐太郎生得一副宽额弯眉，显得十分面善。他的身形有些消瘦，但坐得笔直挺拔，看上去颇具威严。他的妻子真智子容貌秀丽，一双杏眼炯炯有神。草薙想起了并木佐织的照片，她长得和母亲真像啊。妹妹夏美的五官同样很清秀，只是与姐姐和母亲的感觉不太相同，略带些日本传统美的味道。

“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并木接过草薙的名片，还未放下便开口问道，“静冈县警突然联系我，说是找到了疑似我女儿的尸体，想要做DNA鉴定。我同意后没过几天，他们就告诉我DNA鉴定一致，让我到静冈去认领尸体。我赶了过去，但警方提到的那个地名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完全不清楚状况。我想问问，为什么你们会在静冈发现佐织的尸体？”

草薙缓缓地点了点头。“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就像您刚刚说的，这个案子有很多疑点。我们也在考虑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那个地方，打算从这一点入手来展开调查。”

“佐织……”真智子开口问道，“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她尖细的嗓音微微有些颤抖。

“有这种可能。”草薙回答得很谨慎，“一切还要通过后续的调查才能确认。”

真智子的眉毛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如果不是被杀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是要告诉我她跑到静冈，进了个陌生人家，生了场大病死了吗？”真智子很激动，说得唾沫直飞。

“喂！”并木喝止道，“你冷静点。”

真智子瞪了丈夫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她大口喘着粗气，双肩不停抖动着。

“您太太说得很对。”草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下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此事极有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所以我也想请问二位，在您女儿失踪之前，是否遇到过什么异常的情况？比如接到了奇怪的电话，或者看见了可疑的人？”

夫妇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并木转向草薙，摇了摇头。“那个时候警方也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不过确实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我们从没和恶人打过交道，日子过得也非常平淡……”

“当时正在交往的异性呢？”

真智子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旁边的夏美。夏美见状略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姐姐不让我说的，她那时正和店里的客人交往。”

据夏美说，那个人姓高垣，比佐织年长五岁，是一名公司职员。佐织觉得父亲肯定不喜欢她和店里的客人走得太近，所以这件事情只告诉了夏美一人。

“我们是在佐织失踪之后，才听夏美说起这件事的。”真智子说道。

“那个人现在还经常来店里吗？”

“这一年应该是没来了。佐织失踪之后，他还是经常过来的。”真智子的语气似乎表明，他们对高垣不再光顾并木食堂的原因也不太清楚。

“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真智子又一次看向夏美。

“我知道他上班的地方。”夏美答道。高垣就在距离并木食堂四站地的一家印刷公司工作。

“还有其他和佐织关系密切的人吗？男性女性都可以。”

“还有几个……比如念书时的同学。”真智子答道，“应该有通讯录，我去拿过来吧。”说着，真智子站起身来。

“不急。我这边有个东西，想先请几位看一下。”草薙朝着一旁的内海薰使了个眼色。

内海薰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准确来说，那是一张驾照照片的彩色复印件。并木三人一起探出了身子。

真智子最先“啊”了一声，睁大了眼睛。

“对这个人有什么印象吗？”草薙问道。

真智子拿起照片，再次审视了一番，点头道：“这个人……你还记得吧？”说着，她将照片递给了并木。

并木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悦。他紧盯着照片，眼神中似乎暗含着不寻常的情感。“嗯，我记得，是那个家伙。”他厌恶地说道。

“谁啊？”夏美向夫妇二人问道。她似乎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人以前常来，每次都是一个人，还总是沉着脸……挺不招人喜欢的。”真智子拿起照片递给草薙，“是这个男人吗？就是他杀了佐织吗？”

“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只能说此人可能与案件有关。”草薙从真智子手里接过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莲沼宽一。接着，草薙将照片再次朝向并木夫妇，继续问道：“看来你们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啊，是之前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倒也不是什么矛盾……”真智子看向丈夫。

“就是不让他来了。”并木说道。

“不让来了？是下了逐客令吗？”

“对，”并木点了点头，“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想让我女儿……让佐织给他倒酒。”

“倒酒？”

“我们这家店做的是小本生意，相熟的老客人不少。佐织和这些熟客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平时就会给他们倒倒啤酒。那个男人看见以后……”并木朝草薙手中的照片瞪了一眼，继续说道，“他就让佐织也给他倒酒，还让佐织坐在他旁边。想着他毕竟是客人，佐织当时就耐着性子照他说的做了，结果从那以后，他没完没了总是这样。最后我跟他说，‘我们这里只是个普通的餐馆，你再这样做以后别来了’。要是没记错，那天晚上的饭钱我应该没收他的。”

“他怎么回答的？”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并木转向了妻子，“就没再来了吧？”

真智子点了点头。“应该是没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来着……”并木歪着头说道，“他第一次让佐织倒酒是在巡游演出的那天。后来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应该是三年前的那个十二月吧。”

“那也就在……”夏美小声嘟囔道，“姐姐失踪前不久啊。”

“明白了。”草薙将照片递给了内海薰。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并木语气强硬地问道，“他来过店里很多次了，我却一直不知道他的来历。”

草薙微微一笑道：“实在抱歉，现在还不方便透露……”

“至少把名字告诉我们可以吗？”真智子用恳求的眼神望着草薙，“求求你了。”

“还请您理解。现在调查才刚刚开始，有什么可以告知的，我会立刻与您联系。”

草薙朝内海薰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再次转向并木一家说道：“感谢三位今天的配合。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查明真相，之后也请多多关照。”草薙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的内海薰也学着草薙的样子说道：“还请多多关照。”

身陷悲剧漩涡的并木一家并没有作答。

6

将颜色重新调整过一番后，高垣闭上眼睛，等了几秒才再次望向电脑屏幕——不重启一下大脑，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改得更好了。

高垣智也确认了图像的效果，心里还算满意。屏幕上是一家高级养老院的房间，尽管照片都是从宣传册中挑选的，但客户希望整体氛围能显得更为明快一些。如此一来，自然不能只单纯地将照片拼在一起，还需要对其做一定程度的加工和处理。

高垣正考虑要不要再加些光线从窗口射进来的效果时，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是前台的女同事打过来的。

“有一位女士说想见你，她姓内海。”

“内海？哪个内海？”高垣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

“她说和菊野商业街有关。”

“菊野？”

这个地名高垣倒很熟悉，毕竟菊野正是他居住的地方。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最近他都没有再去过那条商业街了。

“怎么办？你要是走不开，我就直接跟她说了。”

“不用，我这就过去，看看她找我有什么事。”智也没有再操作电脑，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在前台等他的是一名身穿黑色长裤西服套装的女子。她的长发挽在脑后，看起来三十出头，也可能更大一些。

“您是高垣先生吗？”女子走上前来，开口问道。

高垣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女子朝他走近一步，瞥了一眼前台，随后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低声说道：“这是我的徽章。”

高垣一时间没看出那是什么。愣了几秒，他才意识到女子掏出的是警徽。智也眨了眨眼睛，望向对方。

女警察毫不示弱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吧。”她似乎不希望对话被旁人听到。

“有个开会用的房间，可以吗？就是屋子很小。”

“可以的。谢谢。”

从对方客气的言行来看，应该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想到这里，智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本也不觉得自己曾做过什么可能惹来警察的事情。

在一个只有桌椅的简陋小房间里，智也与女警察面对面坐下。女警察掏出名片，重新介绍了一下自己。原来她是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巡查部长[1]内海薰。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实在抱歉。我就开门见山了。您认识这位女士吗？”内海说着掏出了一张照片。

智也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何止是认识，照片上的人他从未忘记，也无法忘记。

“是……并木佐织。”智也望着照片上微笑比着胜利手势的女生，开口答道。

“您和她的关系是？”

智也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曾经在一起过，不过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内海警官，佐织是不是……”

女刑警皱起眉头，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们在静冈县一处起火的民宅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静冈？”

这个地名令高垣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她应该已经离世很久了，也许就在刚失踪不久后。”

高垣只觉得身体里仿佛被抽掉了什么。佐织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虽然心里早已断了念想，但在被人告知这一消息的瞬间，高垣仍旧震惊不已。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向内海薰。“怎么会在静冈那个地方？”

“目前还不清楚。这也是我们正在调查的问题之一。您有什么线索吗？比如在佐织生前听她提到过与静冈相关的话题吗？”

“从来没有。”智也断言道，“我记得她之前没有去过静冈。”

“她的父母也是这么说的。”内海薰点点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智也，继续问道，“您和佐织交往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不方便透露也不必勉强。”

“程度……嗯，就是正常交往的程度吧。”智也挠着头补充道，“要说正式交往好像有点奇怪，我们俩是在她高中毕业之后才开始约会的。当时我已经进公司两年了，工作上适应了不少，稍微能喘口气了。在那之前，也就是我去并木食堂时会和她聊聊天的程度而已。”

“约会的频率呢？”

“差不多一两周一次吧。我们也都挺忙的。”

“你们都会去什么样的地方约会呢？方便透露的话……”

“大多是去市中心玩。不过也就是两个人随便逛逛，买买东西什么的。”

看来我们之间发生过关系的事情也必须坦白了，智也暗自想道。就算是警察，也没有权利这样打听别人的隐私吧？

然而内海薰没再多问，转而提出了一个与案件相关的问题：“您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一下并木佐织失踪时的情况吗？”

智也回忆了起来。“我是过了几天才知道她失踪的。给她发的短信没有显示已读，打过去电话也没有人接。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所以下班的路上就去了并木食堂，却发现餐馆已经临时停业了。我猜肯定是出了大事，结果就收到了夏美的消息，才知道了佐织失踪的事情。”

“警方没有和您联系过吗？”

“没有。知道我和佐织关系的只有夏美，她应该是答应了佐织要保密，所以没有告诉警方。后来我听夏美说，她也不想给我惹上什么麻烦。”

说着说着，智也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

得知佐织失踪之后，他去过并木食堂很多次，可那儿每次都是大门紧闭。尽管智也迫切地想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但他告诉自己，毕竟现在最为痛苦的便是佐织的家人。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内海薰直直地盯着对方道，“您觉得并木佐织失踪和身亡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确实十分直白。智也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她那天突然失踪后，就一直找不到人了。”

“我们认为并木佐织的失踪和身亡极有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关于这一点，您怎么看？同意我们的看法吗？”

“当然，”这次智也点了点头，“我觉得她是被人杀害的。”

“对于她是被谁杀害的，您有什么线索吗？”女刑警露出试探的眼神望向智也。

智也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让他的回答稍稍慢了半拍。智也答道：“没有。”

“您刚刚有些犹豫，”内海薰言辞犀利地问道，“是想到什么了吗？”

“不是，那个……”

“高垣先生，”见智也欲言又止，内海薰面带微笑，语气柔和地说，“您说的话只有我能听到，而且我也不会记录，您有什么想说的就请直说吧。不用担心理解有误，或觉得无端臆测不便直言，您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毕竟我们需要这些真真假假的信息，才能从中挖掘出真相，还请您尽量配合。”说完，内海薰低头鞠了一躬。

智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女刑警的话一针见血，猜中了他的心思。

“我没有太大的把握，只是一种单纯的设想。”

“那也可以的。”内海薰扬起头，她那细长清秀的眼睛仿佛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智也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应该是从佐织毕业的那年秋天开始吧，我听她说并木食堂来了一个很招人讨厌的客人，总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而且还让她倒啤酒。那个人去得很晚，所以我并没有在店里遇到过他。有一次我在并木食堂多待了一会儿，就碰见那个人来了。就像佐织说的，他又让佐织给他倒酒，甚至还让佐织坐在他的身边。当时佐织找了个理由躲到二楼去了。后来那个人总是到店里来，我挺担心她的，但她表示没有关系。听说她父亲下了逐客令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来过了。不过……”

智也不知道是否该把接下来的内容告诉对方，显得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内海薰追问道。

“佐织说她经常在镇上碰到那个男人，好几次发现那个人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每次佐织都赶紧躲远了。”

“是在跟踪她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佐织说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关于那个人，您还知道其他信息吗？比如他的姓名、职业等。”

智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并木食堂的一个客人，连他住哪儿都不清楚。”

“您是第一次将这个情况告诉警方吧？”

“是的。毕竟，嗯……那件事发生在佐织失踪之前，刚刚失踪那会儿我没想到二者会有什么关联。但我思前想后，又怀疑可能和那个男人有关……”

内海薰陷入了沉默，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她打开放在一旁的手提包。“这其中有您说的那个人吗？”她说着放了五张照片在桌上，均为男性的面部特写，看起来似乎都是驾照上的照片。

当看到左起第二张照片时，智也吃了一惊——他记得那瘦削的脸颊和阴郁的眼神。

“是这个人。”他指认道。

“好的。”女刑警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她麻利地将照片收进了包里。

“果然就是他吗？”智也问道，“你随身带着他的照片，表示警方也盯上他了，对吧？你们是找到了什么证据吗？”

内海薰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切都还在调查中，怀疑对象不止他一个。”

“可是……这个人的名字至少要告诉我吧？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即使告诉您，也不会对调查起到什么帮助。很抱歉。”

“告诉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

“您要是告诉了别人，一旦消息传播出去，很可能会妨碍调查。”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发誓。”

“与其相信您说的话，不如我不告诉您更为稳妥。希望您能理解。”

听到对方淡然相劝，智也不由得咬紧了嘴唇。虽然心有不甘，但她的话并没有错。

内海薰低头看了看手表。“您的话对我们很有帮助，感谢配合。”她低头鞠了一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将对方送到玄关之后，智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继续工作。不知不觉间，他拿起了手机，开始检索起相关的新闻报道。可是，光用“并木佐织”这个名字作关键词，他什么也没搜出来，估计网络新闻上使用的都是化名。

智也放下手机，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望着桌子出神。桌子是他刚进公司时分给他的，他不禁回忆起了当年的时光。

五年前的那个四月，智也第一次在并木食堂吃晚饭。与他同住的母亲里枝是一名护士，当天正好要值夜班。母亲一直以来都会在去医院上班之前做好晚饭，但智也觉得他已经步入社会了，晚饭随便应付一下就行。并木食堂就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智也见店里的气氛不错，一直想找个时间进去看看。

就在第一次去的那天，智也见到了正在店里忙活的佐织。她面庞小巧，杏眼明眸，有着立刻出道做个明星也不会让人惊奇的容貌，活泼灵动的神情更是令人心动不已。尽管智也是第一次去，佐织在招呼他时却显得十分亲切，仿佛是在招待熟客一般，让智也很开心。

没过多久，智也真的成了店里的熟客，甚至每周都会去一次并木食堂。有时就算母亲里枝不上夜班，他也会告诉母亲晚上不在家吃饭，然后在下班的路上去并木食堂报到。虽然店里的菜肴的确可口，但他最主要的目的，自然还是能够见到佐织。

智也并不着急表明心意，毕竟佐织还是个高中生，而且，她也不一定会接受自己。虽然在频繁相处的过程中，他感觉到佐织应该并不讨厌自己，但这也很可能只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从佐织的母亲并木真智子等人的闲聊中，智也得知佐织还没有男朋友。尽管如此，像他这样为了一亲芳泽而来到店里的客人应该也不在少数。一见到店里有年轻的男性客人，智也就很紧张，总觉得这些人都是冲着佐织来的。而佐织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很友好，更是让他感到心神不宁。

就这样，转眼之间过去了将近一年。三月的一天晚上，智也见店里没有其他人，瞅准时机将一枚金色的蝴蝶形发卡送给了佐织，说是要预祝她顺利毕业。

佐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直接就将发卡别到了头上。由于身边没有镜子，智也便在她身后用手机拍了一张头发的照片拿给她看。

“太好看了！”佐织看着照片，真诚而开心地欢呼道，“真想赶紧戴着这枚发卡出去走走，去哪儿好呢？”她摸着头上的发卡望向智也，“高垣，我们一起去吧！”

智也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佐织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那去看电影吗？”智也略显慌乱地提议道。

佐织面露难色。“光线太暗的地方就没意义了。”

于是，东京迪士尼乐园成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佐织每次看到镜子都会转过身去照照自己的发卡，嘴里不住地说着好看。

从此以后，二人便开始定期约会。随着交往的深入，智也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了。她总是那么温柔体贴，也很会为别人着想。

尽管他们正在交往的事情是对外保密的，智也还是告诉了母亲里枝。里枝听说后很想见见佐织，智也便将她带回了家。母亲似乎一眼就相中了佐织，甚至还表示“这么好的女孩，配给智也太可惜了”。

智也明白，佐织才十九岁，考虑将来的事情未免为时过早，更何况她还怀着成为一名专业歌手的梦想。为了让她实现梦想，智也觉得必须给她支持和鼓励。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化为了一场空。自从佐织消失以来，智也度过了地狱般的三年，每天愁闷郁悒，挣扎度日。他有时仍会到并木食堂去试着打听些消息，但最终还是与那儿渐渐疏远了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他放弃了。

[1]日本警察职衔由上向下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

7

前往新仓直纪家走访的，是警视厅的警部补岸谷和菊野警察局的一名年轻刑警。岸谷的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神情沉稳从容，谈吐也颇为谨慎。

新仓一家早已料想到警方会找上门来，因此并未对他们的到访感到意外。在此之前，并木食堂的店主并木祐太郎就已经主动联系了他们，告知了佐织的遗体被找到的事情，还提到有一名调查负责人会时常到并木家打听情况。

岸谷的此番提问主要涉及三个方面：佐织失踪时的情况、人际关系，还有与她遇害可能有关的线索。

新仓一家尽管很想提供一些能协助调查的信息和线索，但面对岸谷提出的一个个问题，他们只能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虽然满心遗憾，但事实如此，让人无可奈何。如果能有什么可以告知的线索，三年前他们肯定就告知警方了。

即便没有什么收获，岸谷二人在离开前还是感谢了新仓一家的配合。新仓目送他们走出了玄关，整个人感觉到一阵空虚和无力。

新仓与妻子留美一起走回了客厅。茶几上，几个茶杯被留在那里，一口都没有喝过。

“要泡杯咖啡吗？”留美一边收拾茶杯，一边问道。

“啊，行，来一杯吧。”新仓坐到沙发上。他拿起岸谷放下的名片，叹了口气。

与他们没能给警方提供什么重要线索一样，新仓夫妇从警方那里获得的信息也少得可怜，就连发现佐织遗体的那处静冈县民宅的户主信息，他们也没能打听出来。

要说唯一的收获，就是警方给他们出示了一个男子的面部照片，并询问是否对此人有印象。如此说来，并木之前也曾提到，警方给他看了一个男子的照片，估计是同一个人吧。按照并木的说法，这个人经常去他店里，而且总是对佐织毛手毛脚的。不过新仓从未见过他，自然也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凶手就是那个男人吗？佐织就是被他杀死的吗？

新仓回忆着照片上的那副面孔。那人看上去绝不是友善之辈，难道他为了调戏佐织而伺机接近了她，遇到反抗就索性痛下杀手了吗？如果是这样，那简直太没有道理了。

并木佐织是新仓长久以来都未曾遇到过的一块璞玉。

菊野商业街出了个天才少女的事情，其实新仓早有耳闻。据说人们为了听到少女的歌声，总是将金曲大赛的会场挤得满满当当。然而，新仓并没有对此展现出什么兴趣。在他看来，所谓的金曲大赛无非就是小姑娘唱得稍微有些样子，大人们就激动不已罢了。

一天，新仓认识的一个音乐圈的朋友拿给他一份宣传手册，建议他去听听看，毕竟也没有什么损失。手册上宣传的是当地的高中校园文化节，上面写着届时将举办一场轻音乐社团的演出，而担任主唱的就是那个天才少女。

新仓当时碰巧有空，于是和留美两个人一同来到了会场。当时他毫无期待，做好了将要听到一场廉价的“半吊子”摇滚的准备。

然而，现场的情况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并木佐织他们的演出并非摇滚，而是爵士乐和蓝调音乐。表演的曲目既包含了经久不衰的经典之作，也涵盖了一些行家里手才会知道的小众作品。这些曲目的演唱难度都很高，佐织却将其演绎得淋漓尽致。她独特的嗓音颇具韵味，让人不禁联想起木管乐器。不仅如此，她声音的情感表达同样十分出色，似乎彻底领悟了词曲中的深意，完全不像是一个高中女生的水平。

不知不觉间，新仓夫妇竟一直听到了散场，甚至感到意犹未尽。

走出会场后，新仓和留美聊了起来。夫妻二人都很兴奋，一致认为不能让这样的音乐才华被埋没。

于是新仓火速赶到了佐织家，和她的父母见了面。虽然并木夫妇知道女儿颇具才华，但他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让佐织成为专业歌手，表情显得很为难。不过，在新仓的热情劝说下，夫妻俩似乎接受了这一颇具现实性的考虑，并表示要去问问佐织本人的意见。

“我女儿说想要挑战一下。”几天后，新仓接到了并木打来的电话。得知这一消息，新仓夫妇自是喜不自胜。

就这样，新仓将并木佐织这块瑰宝顺利收入麾下。为了让这块瑰宝散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还必须好好打磨一番。于是，新仓通过人脉关系找来了一位值得信赖的声乐老师，开始在家里的隔音室给佐织上课。

在新仓看来，无论如何都要让佐织的才华开花结果，这项才华将可能是日本乃至世界的宝贵财富，他甘愿为此倾注一切。

新仓家世代行医，家中经营了好几家医院，目前都由他的两个哥哥接手打理。新仓本人在大学时也同样选择了医学专业，本该踏上悬壶济世的行医之路，但他自学生时代起就十分热衷于乐队的活动，人生也就此发生了转折。新仓原本就非常喜欢音乐，五岁便开始学习钢琴，升入初中时就已经对作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比起当一名医生，他更梦想着成为一名音乐家。

虽然新仓从大学退学时遭到了周围人的一致反对，但他在踏踏实实继续着音乐活动的同时，也逐渐收获了一些支持的声音。特别是新仓的两个哥哥，他们非常理解新仓的决定，告诉新仓医院那边有他们应付，他只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而新仓之所以能够在经济上丝毫不用费心，也是多亏了两个哥哥的关照。

不过，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音乐才华了。不惑之年以后，他开始寻找和培养那些颇具才华的年轻人。新仓开音乐学校、建录音棚，不断寻找着挖掘新人的机会。他至今已经培养出了好几个乐坛新人，而佐织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如新仓夫妇期待的那样，佐织进步神速。就在他们越发坚信佐织将会得到全世界的认可时，却发生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他们的瑰宝消失不见了。

事情的发生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如果是遭遇不测或是身患重病也就算了，但突如其来的下落不明始终令人无法接受。在得知佐织失踪的消息时，新仓虽然自知不该对并木夫妇有所指责，但还是没能忍住怒火，抱怨他们没有好好留意女儿的去向。

自从佐织失踪以后，新仓的人生陡然间发生了剧变。他丧失了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每日都浑浑噩噩，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丢了魂一般。

一阵香气令新仓回过神来。只见留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

“黑咖啡就行吧？”

“嗯。”新仓伸手拿过咖啡抿了一口，却尝不出有什么滋味。

“唉，”留美说道，“凶手就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吗？”

“谁知道呢……不过应该很有这个可能。”

“凶手会判死刑吧？”

新仓歪着头，觉得有些奇怪。“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只杀了一个人的话，我听说是判不了死刑的。”

“是吗？”妻子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可能吧。估计也就是判个十几年什么的。”新仓放下咖啡，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继续开口道，“要是可能，我真想在凶手被捕之前，亲手杀了他。”

8

自联合搜查本部成立一周以来，间宫一直都有些闷闷不乐。从草薙向他汇报的工作进展来看，有助于侦破此案的有力线索实在太少，间宫自然也就不可能高兴得起来了。

“目前的突破口就只有退休金吗？”间宫坐在位子上，盯着报告问道。

“就算想从这一点突破，也必须先找到莲沼曾经进出过垃圾囤积房的证据才行。”草薙站在一旁，开口答道。

“调查走访没有什么收获吗？”

“目前还没有。”

间宫面露不满，低哼了一声。

在芳惠离世至今的六年时间里，莲沼宽一是否曾进出过芳惠的家并留下证据，是大批侦查员自联合搜查本部成立以来努力搜寻的方向。在草薙和间宫看来，只要莲沼曾经回去过那里，他就应该会对芳惠的死亡有所察觉，警方自然就能够顺藤摸瓜。

事实上，静冈县警还有一个重要的发现——有人偶尔会用银行卡从芳惠发放退休金的银行账户里取钱。就在不久以前，这个账户的全部存款几乎都被人从东京的某台自动取款机上取了出来。警方确认了监控视频发现，取钱的人很可能就是莲沼。看来他知道了芳惠的尸体被人发现的事情，所以才想在账户冻结之前先将钱提取出来。

这一点与草薙的推测一致——如果能找到证据来证明莲沼其实早就发现了母亲死亡一事，那么警方就能以涉嫌诈骗的罪名将其逮捕。

尽管大批的侦查员还在不遗余力地调查与走访，他们却始终没能掌握莲沼在这六年间曾去过芳惠家的证据。与此同时，静冈县警也仍在调查是否有人曾经在烧毁的垃圾囤积房附近目击到疑似莲沼的人，但依然一无所获。

虽然警方也考虑过先按照弃尸罪将其逮捕归案，但如果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证明莲沼确实进出过那间老宅，就还是无法起诉他。不仅如此，还必须要考虑到时效性的问题。假设用弃尸罪来立案，就必须要证明并木佐织在失踪后的至少两个月里都还活着。

“莲沼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间宫问道。

“没有，还是老样子。”

自从在焚毁的垃圾囤积房中发现了两具尸体之后，莲沼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了警方的监控。在查清死者的身份之前，静冈县警派出了侦查员盯梢，而在联合搜查本部成立之后，则主要由隶属于警视厅的侦查员来继续开展这一工作。监控的目的在于防止莲沼畏罪潜逃，此外，警方还担心他会为了毁灭证据而有所行动。

不过就目前的报告来看，莲沼除了会外出买买东西、玩玩赌博机之外，绝大多数时间都躲在江户川区的一间公寓里闭门不出。一个月以前，莲沼所在的废铁回收公司关门大吉，目前他应该是没有什么收入的。

令警方颇为在意的是，几名侦查员都表示莲沼似乎已经察觉到正在被跟踪和监视。按照某名老刑警的描述，莲沼曾经在穿过百货商店的女性内衣专柜时突然回头，害得他一时间无处可躲，颇为狼狈。

间宫重重地叹了口气，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也就表示，现在还不能随意传唤他啊。”

“就算是传唤过来，恐怕他也只会坚称，无论继母的垃圾囤积房里发现的是谁的尸体，都与他毫无关系吧。”

“是啊。”间宫面露不快，“行吧，接下来你们也多费心。”

就在草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翻看资料的时候，岸谷跑了过来。

“组长，我们查到了莲沼三年前经常开的车，是他公司的一辆小型面包车。”说着，岸谷递过来一份印有白色面包车照片的文件，“和照片上的这辆车型号相同。”

草薙接过文件，看着照片点了点头。

如果莲沼真的运走了并木佐织的尸体，那么他必然会选择开车。根据记录，当时莲沼的名下并无车辆，但考虑到他很可能会使用工作单位——那家废品回收公司的车，草薙便让岸谷他们对此展开了调查。

“据说当时只有莲沼在开这辆车，其他员工都没有开过。公司提供了一份车辆使用记录，我们也已经确认过了。”

“很好。”草薙重新盯着照片看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挺有意思的。”岸谷说道。

“什么事？”

“并木佐织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便利店的监控视频里，我们对录像仔细分析之后发现……”岸谷将两张打印好的监控截图放到桌上，其中一张是并木佐织举着手机迈步前行的样子，另一张拍到的则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啊，这个是……”草薙望着两张截图上面显示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分钟。

“并木佐织刚刚经过便利店不久，这辆面包车就开过去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辆车正在跟踪佐织呢？”

“车牌号查到了吗？”

“当然。”

“调一下N系统[1]的记录。还有，通知静冈县警。”

“明白！”岸谷干劲十足地答道。“还有一件事，”说着，岸谷竖起了食指，“那家公司里有人和莲沼的关系非常亲密，而且我还打听到了有意思的事。据说这三年以来，莲沼偶尔会主动和那个人联系，而且还用的是公共电话。”

“公共电话？”

“据说莲沼每次找他都只有一件事，就是打听公司的情况。莲沼似乎对警察有没有去过很关心，不过最开始的几个月他们联系得还比较频繁，后来次数越来越少，最近一年更是完全没了联系。”

听了岸谷的汇报，草薙点了点头。“他应该是想知道佐织失踪的案子有没有牵扯到他身上去吧？从公寓搬走以后，他也没有及时办理户籍迁出，可能就是怕万一被警察找上门来。用公共电话和朋友联系，估计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不过后来他应该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了，才放下心来迁出了户籍，更新了驾照。”

“我也这样认为。”岸谷表示同意。

虽然只是间接性的证据，但这一发现还是再次加深了莲沼的嫌疑。

很快，N系统的追踪结果出来了。结果显示，这辆面包车大约三年前曾驶出过菊野，并从距离最近的高速路口上了高速，一路开向了静冈。过了两小时左右，这辆车又原路折返开回了菊野。行驶的日期和时间都与并木佐织失踪的时间点极为吻合。

草薙决定传唤莲沼，并对其住所展开搜查。

莲沼的讯问由草薙亲自负责。

审讯室里，坐在草薙对面的莲沼身体看上去比十九年前更为单薄，脸颊也变得瘦削了许多。他满脸皱纹，眼窝深陷，表情与当年并无二致，依旧是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眼睛里更是看不出有什么悲喜。

草薙先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但莲沼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可能已经忘记十九年前见过的那个小刑警了。

见莲沼对姓名及住址等提问都如实做了回答，草薙多少有些放下心来——毕竟有的人从这个时候就开始闭口不言了。

草薙决定亮出第一张底牌。他将一张监控截图放到莲沼的面前，照片上的人正在自动取款机上取钱。

“这是你吧？”

莲沼冷冷地瞥了一眼截图，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当天有人从莲沼芳惠的银行账户里取了钱。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就说明有人不仅偷走了她的银行卡，还知道了那张卡的取款密码。既然如此，我们警方就必须对这起盗窃案件展开调查，到时候也会请你作为受害者的家属来协助配合，明白了吧？”

莲沼对草薙翻了个白眼，吸了吸鼻子。随后，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钱包，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了桌上。

“我能看一下吗？”

莲沼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以示同意。

银行卡上印着莲沼芳惠姓名的片假名拼写，这张卡并没有指纹认证的功能。

“为什么银行卡会在你手里？”草薙将银行卡还了回去，问道。

“这是有原因的。”莲沼收回了银行卡。

“什么原因？”

莲沼微微地耸了耸肩膀。“个人隐私，我不想多说。”

“在静冈县警的审讯中，你曾经说有很多年都没有见过莲沼芳惠了，你们之间也并没有任何联系。那你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过去的事情我记不清了。”

“说个大概的时间就可以。”

“模棱两可的东西我不想说。”说完，莲沼扬起了嘴角。

在草薙看来，莲沼仿佛是在强忍着笑意。看来他准备故技重施了，想到这里，草薙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腔怒火。

莲沼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多说一句。

草薙决定换个角度攻其要害。“三年前，你住在哪里？”

莲沼歪着头。“记不得了。我搬过很多次家。”

“记录显示，你当时租住在菊野市南菊野镇的一处公寓里。”

“是吗？”莲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后来为什么搬家？”

“为什么啊……我也忘了。”

“而且你连工作都辞了。是不是当时有什么万不得已的情况？”

“谁知道呢。”莲沼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我不记得了。反正工作也一直换来换去的。”

看来他是要装傻到底了。

“那你当时吃饭是怎么解决的呢？自己做饭还是出去吃？”

“吃饭啊，我会自己做饭，也会出去吃。”

“你不是经常去并木食堂吃饭吗？”

莲沼淡然一笑。“我去过很多餐馆吃饭，谁知道每家店叫什么名字。”

“那家店店主的女儿名叫并木佐织。一场火灾过后，我们在你母亲的家中发现了她的尸体。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莲沼轻轻地闭上眼睛，机械地摇了摇头。“无可奉告。”

草薙死死地盯着对方那不带任何表情的冰冷面孔，莲沼却仿佛毫无觉察的样子，只是有气无力地呆坐在一旁。对于这样的煎熬，他似乎并不感到有丝毫痛苦。

“N系统的记录显示，大约三年以前，你曾经开着公司的车去了一趟莲沼芳惠家，然后又把车开回了自己家。”

其实N系统的记录是无法显示得如此精确的，草薙只是在试探对方罢了。

然而莲沼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我不记得了”。他的样子多少有些不屑，似乎并不相信警方仅仅凭借N系统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今天就先这样吧，草薙暗自盘算道。“好吧。谢谢你抽出时间。”

负责笔录的年轻刑警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莲沼缓缓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然而没走多远，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草薙。“下次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草薙警官？”

“啊？”

“间宫警官，是这个名字没错吧？他应该也升了不少吧？”

对方这般无赖的态度，令草薙不禁一阵哑然。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记得刚刚坐在他对面的审讯官，其实就是十九年前曾经去过他家的那个小刑警。

莲沼狡黠一笑，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结束约两周后，案情有了重大进展。警方在搜查莲沼的住处时没收了一些物品，其中就包括他在废品回收公司上班时所穿的工作服。虽然似乎被洗过，但衣服上依然黏附有少许血迹。

警方迅速将其交由科学搜查研究所鉴定。鉴定结果显示，此样本的血型及DNA均与并木佐织的完全一致。

关于是否应该逮捕莲沼宽一，草薙、间宫和多多良展开了讨论。此案目前的情况与十九年前的案子颇为相似——虽然警方可以证明莲沼遗弃了并木佐织的尸体，但似乎并没有相关物证佐证他涉嫌杀人。

经过讨论，三人都认为可以对莲沼宽一实施抓捕。此案死者的颅骨存在凹陷性骨折，这一点与十九年前警方无法找到死因的情况极为不同。凶手对死者的击打甚至导致了骨骼断裂，这说明凶手不可能是无意为之的。

从警方在烧毁的垃圾囤积房中找到并木佐织的尸体算起，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被捕之后的莲沼，态度与十九年前完全相同。在拘留期间，他始终保持沉默，在检方的审讯中也同样一言不发。

草薙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早已料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并未显得太过惊讶。尽管警方未能使莲沼招供，但他们认为无论如何都应该起诉莲沼，因此才抓捕了他。

然而，检方的看法并非如此。在临近羁押期限时，检方做出了取保候审的决定。

莲沼宽一被释放了。

[1]日本警察厅（日本警察的中央行政机关）在道路上设置的装置，能够自动读取过往汽车的车牌号。

9

与菊野站相通的车站大楼是一栋小巧而紧凑的四层建筑。过了检票口走进商场，便能看见一家咖啡店。

草薙穿过自动门，在店里张望了一圈。咖啡店面积不小，六成左右的位子都已坐满了人。他约好的人正坐在窗边看杂志，桌上放着咖啡杯。

草薙走了过去，低头望向他的老友。“喂。”

汤川学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几年没见了吧？”

“四年了。你回了日本，至少也要和我联系一下吧。”草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应该是告诉了内海的。”

“可是内海没告诉我啊。”

“你手下的警员办事不力，没必要埋怨我吧？”

草薙苦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得理不饶人啊。”

正在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一杯冰水。草薙点好咖啡，随后又望向老友。

汤川的体格还像从前一样颀长精健，只是头上隐约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草薙说道，“在美国过得怎么样？”

汤川冷冷地点点头，举起了咖啡杯。“还算是挺有意思的，而且研究上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都还可以吧。”

“我听内海说，你当上教授了啊。”

汤川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放到草薙的面前。“我换了联系方式。”

草薙拿起名片看了看，汤川的职称确实变成了教授。

“恭喜你。”草薙说道。

汤川略显无聊地稍稍歪了歪头。“这又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祝贺的事。”

“怎么不是？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受到上面的限制了啊。”

“我当副教授的时候也没有人限制过我什么。我记得那个时候根本不用去考虑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随心所欲地去做喜欢的研究就行。但是当了教授就不一样了，不管要做什么，都必须先考虑这个。”汤川用拇指和食指合成了一个圆圈——他指的是资金方面的事情，“我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拉赞助：讲一讲研究的价值，找人来给我们出钱。比起做研究，我现在反倒更像是个制作人了。”

“你现在在做这样的事吗？我还真有点意外。”

“每个世界都会出现新旧的交替，既然现在到了要为后人开路的阶段，我也就只能选择接受了。”汤川漠然地说道，然后望向草薙，“你那边不是也有新动向了吗？”

“内海和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

草薙也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汤川接过名片，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看来警视厅搜查一科又多了一位值得信赖的好组长啊。”

“唉，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可惜觉得我没什么本事的人恐怕也有很多。”

服务员端来了咖啡。草薙往里边倒了些牛奶，用勺子搅拌了两下，喝了起来。

“你有点无精打采的啊。”汤川似乎在观察着草薙，投出了科学家的目光，“这么说来，你之前发给我的邮件倒是挺让人担心的，说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要到菊野商业街来，让我有空的时候和你见一面。”

昨天，草薙主动给汤川发了邮件。汤川的地址还是内海告诉他的。

“出了个让人很窝火的事情，”草薙耸了耸肩膀，“还让人既着急又懊悔，是很可悲的事。”

“看来是调查陷入了僵局？”

“与其说是僵局，我倒觉得更像是个死局。”

“那我倒想听听了。”汤川探出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方便透露给普通人听，我倒是可以听你来诉诉苦。”

“是吗？案子确实不方便随便透露给普通人，但你是个特例。”话才刚开了个头，草薙突然又皱起眉头，连连摆着右手道，“算了算了，还是不说了吧。毕竟咱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与其听我说这些烦心事，还不如开开心心地听你聊聊这次的旅行见闻。”

汤川皱起了眉头。“我的旅行见闻有什么让人开心的？”

“怎么没有？聊聊你在美国的事嘛，我很感兴趣。”

“我在美国就是做研究而已。难道你对单极粒子与大统一理论的证明是否有关感兴趣？”

听到这句天书一般的话，草薙的表情不禁有些扭曲。“不可能只做了研究吧，放假的时候你在干些什么？”

“在休息。”汤川爽快地回答道，“这样一来，放完假就可以立刻投入到研究中去了。毕竟我在美国待的时间有限，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草薙觉得有些扫兴。虽然汤川的话听起来很像是在说笑，但恐怕句句都是实情。无论是假期里打高尔夫球还是开车出去兜风，似乎都与汤川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还是赶紧让我听听你那个陷入死局的案子吧。”汤川勾了勾双手，示意草薙赶紧告诉自己。

“你去了趟美国，变化挺大的嘛。以前你不是说对警察的案子没有什么兴趣吗？”

“那是因为你每次来找我聊的案子都是很棘手的问题，比如人的脑袋突然着火燃烧，又或者是可疑宗教的教祖用意念使人从高处坠落等等，你都会跑来找我破解谜题。不过，这次看来应该不用我操心了吧？”

草薙哼了一声。“那么，如果只是跟着起哄看热闹，你倒是很愿意听听案子的事情？随便你吧，不过我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不是能勾起你的兴趣……”草薙迅速望了望四周。他们的座位与其他的客人离得很远，周围也没有人像是在偷听他们谈话。

草薙先将案件的大致情况告诉了汤川：前段时间，他们找到了三年多前下落不明的女孩的尸体，并对一名男性嫌疑人实施了抓捕，但最终检方决定取保候审，嫌疑人得以释放。

“警方应该对此感到很不满。不过证据不足取保候审的情况，偶尔还是有的吧？”

“确实偶尔会有。”草薙说道，“但是这次的案子居然会不予起诉，我实在难以接受。唉，如果嫌疑人是个普通人，检方肯定也会比较强硬，可惜这次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的。”

汤川扬起下巴，伸手推了推眼镜。草薙知道，这是他对谈话内容饶有兴趣时的招牌动作。

“怎么，不是普通人吗？”

“这次的嫌疑人一直不肯开口。”

“不肯开口？”

“事情要从大约二十年前说起了。”

草薙简单地说了一下本桥优奈被害一案的案情，并将判决的结果告诉了汤川。

面对这样的结局，就连汤川也不禁发出了一声悲叹。“收集了那么多的间接证据，结果还是判了无罪？我觉得很不合理，可能这就是审判吧。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还负责过那种案子。然后呢？和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说出来你可别吃惊啊，这次的嫌疑人其实就是当年的那个被告。”

汤川的太阳穴一阵跳动。“那还真是挺有意思的。所以他才会一直不肯开口？”

“这次的案子与优奈被害的案子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弃尸罪和毁尸罪的时效都已经过了，都没有找到杀人的物证等等。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次死者的颅骨存在凹陷性骨折。尽管在我们看来，这足以用来确定死亡的原因和凶手杀人的方式，但是……”

“检方不这样认为吗？”

草薙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们觉得仅凭这一点还不够。就算颅骨存在凹陷性骨折，也无法证明到底是用凶器击打后留下的，还是遇到了某种事故而造成的。不仅如此，此处骨折是否就是造成死者死亡的原因，现在也还无法判断。”

“这样说来，倒也确实如此。”

“但是刚才我也说了，如果嫌疑人是别人，检方恐怕也不会如此犹豫不决，可惜碰上的偏偏是这个什么都不说的莲沼。据我所知，他在检方的审讯过程中同样十分镇定，给人的感觉像是在说‘你想起诉就随便起诉吧’。”

“他是觉得就算被起诉了，只要继续不开口说话，就一定可以在法庭上获胜？”

“是的。”

“但是在法庭判决之前，他不是会先被关押起来吗？这也无所谓吗？”

“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估计他只会觉得又可以大赚一笔了。”

“大赚一笔？”汤川惊讶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上次的案子被判无罪以后，他就立刻申请了刑事赔偿和律师费用报销，索赔金额应该超过了一千万日元。”

“怪不得，这人还真是厉害。”汤川望着天空转了转眼珠，随即指着草薙说道，“从你说的话来看，此人智商绝对不低。”

“你说得很对，听说他从小成绩就相当不错。”

静冈县警详细地调查过莲沼的履历。莲沼是家中的独子，十岁时父母离异，他由父亲抚养长大。十三岁时父亲再婚，芳惠成了他的继母。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结交了一些品性恶劣的朋友，行为也开始变得不端。高中毕业以后他便离开了家，据说是被他父亲赶出家门的。

“他父亲应该是觉得再也丢不起人了吧，毕竟……”草薙顿了顿，继续说道，“他父亲是一名警察。”

汤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哦，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把对父亲的怨恨转嫁到了对整个警察体系的不满啊？”

“你这个想法太情绪化了。我倒是觉得，他很可能是在目睹了父亲的行为之后，将其作为了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他父亲的哪方面啊？”

汤川摇了摇头。“反面教材并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父亲审讯的那些嫌疑人。在当时那个年代，警方大多采取的是坦白从宽的政策。就算没有发现直接证据，警方也可以仅凭间接证据先实施抓捕，而后再在审讯室里逼迫嫌疑人自首。一旦嫌疑人同意在警方出具的招供笔录上签字画押，案子就算是结了。在法庭上，招供笔录将发挥决定性的作用，那些嫌疑人也基本上都会被判有罪。如果莲沼的父亲曾经在家里得意扬扬地提到过那种流程，你觉得听了这话的儿子又会作何感想呢？”

草薙明白了汤川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会觉得，万一犯了什么事情被警方抓住，一旦自首就一切都完了。”

“反过来说，只要不自首，事情就还有转机——他学到的不就是这个吗？”

草薙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道：“这一点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我没有猜错，制造出莲沼这个怪物的不是别人，正是日本警方自己。”

在汤川一脸淡然地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草薙一直牢牢地注视着他。“你这话太难听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的猜测，你别介意。”汤川看了看手表，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我该回去上班了。很高兴能听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剩下的就下次再慢慢聊吧。”

“你每天都会来菊野吗？”草薙问道。

“一周差不多两三次吧。”

“两头跑？”

“差不多吧。不过研究所里也有宿舍，有时候我会住在这边，毕竟这里离东京市中心还是有些远的。”

汤川伸手要拿小票，却被草薙一把抢了过去。“之前在实验室里没少喝你的咖啡，今天还是我请吧。”

“不过我那里的都是速溶咖啡，而且杯子也不算太干净。有机会的话，我再请你吧。”汤川说着站起身来，接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重新坐了下去，“有个要紧的事情我还没有问你，你说的烦心事是什么啊？你应该是在办事之余抽空叫我出来的吧？”

“嗯。”草薙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我马上要去见受害者家属，向他们解释为什么嫌疑人会被释放。平时我是不做这种事的，但是这次比较特殊。”

“受害者家属？就是你说的菊野商业街上的那家餐馆吧？店名叫什么？”

草薙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并木食堂”几个字。在他看来，用侵犯隐私的名义拒绝汤川并没有什么意义。

“你在那儿吃过饭吗？”

“没有。”草薙回答着汤川的提问，“不过那家店挺淳朴的，气氛也很不错。”

“记住了。”汤川站起身来，“下次再见。”说着，他便朝出口走去。

草薙端起了杯子。尽管冷掉的咖啡还剩一点没有喝完，他还是挥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杯。

草薙拿出记事本，确认着相关的细节。他的面前似乎浮现出了并木夫妇强忍怒火的表情。草薙知道，他们一定会反复要求自己给一个说法，告诉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证据都不能起诉莲沼。

草薙没有信心能够说服并木夫妇，毕竟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解释。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在谈话的最后告诉他们：“请千万不要灰心，我们还没有放弃……”

10

夏美推开格子木门，正准备出去挂上门帘时，发现一早开始纷纷落落下个没完的雨终于停了。空气中没有黏腻的湿气，反而令人觉得凉风习习，神清气爽。远处的天空微微有些泛红。

终于要到秋天了，夏美想道。虽然马上就要进入十月，天气却依然很闷热，夏美见迟迟不能换上秋装，心里不由得开始有些烦躁。虽然她的名字总是被人误会，夏美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夏天。

夏美走进店里，整理着桌上的东西，突然听见木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啊，我是第一个啊。”

进来的是夏美十分熟悉的一位常客。他生着一副岩石般棱角分明的面孔，身穿白色衬衫，打着领带，外面套着一件工作服。

“户岛先生，”夏美眨了眨眼睛，“您怎么来了，这么早？”

“嗯，遇上点情况。”户岛修作拉开椅子，在店门口附近的一张四人桌边坐了下来。

夏美跑到里面，对着厨房喊道：“爸爸，户岛先生来了！”

“修作来了？”并木祐太郎停下了手上的活儿，“怎么了？”

“好像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没有没有，不是什么大事。”户岛使劲地摆了摆手，“小美，你也不用什么都跟你爸说呀，还是先给我来瓶啤酒吧。”

“好嘞。”说着，夏美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啤酒。在并木食堂里，类似于扎啤机这样花哨的设备是没有的。

并木在厨房里招呼着户岛。“到底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事，”户岛摆了摆手，“机器故障，干不了活儿了，所以今天提前收工。”

“什么故障？”

“食品冷冻机坏了。”

“冷冻机又坏了啊？几个月前你不是也说冷冻机坏了，而且还有个员工差点出事嘛。”

“这次坏的是另一台机器。我联系了厂家，说是要到明天才能来修。真是烦啊，这么忙的时候遇上这种事。”

祐太郎和户岛从小学开始就是一对不良朋友。抽烟、喝酒、赌钱，几乎一大半的坏事都是两个人一起学会的。念高中的时候，他们还逃课去赌博游戏厅玩，结果受到了警方的盘问和教育，两个人也一起被迫剃成了光头。[1]

与祐太郎一样，户岛也继承了家里的产业，干起了食品加工这一行。夏美在上学的路上，经常能看到他骑着自行车去市郊工厂上班的身影。

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到并木食堂坐坐，吃上几口下酒菜，再来上一瓶啤酒，是户岛多年以来的习惯，而且他一般都会在八点左右出现。

夏美将啤酒、酒杯和小菜端到了户岛的位子上。

“偶尔故障一次没事的，毕竟工作太忙了也不好。”夏美给户岛的杯子里倒上了啤酒。

户岛举起杯子，喜笑颜开道：“会这么安慰我的也就只有小美了。我家那位居然跟我说，要是工作太忙，我就不用特意赶回家了。”

夏美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可没开玩笑，她真是这么说的。唉，真不知道她把老公当成什么了……”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蒡丝塞进嘴里之后，户岛的视线定在了一处，“哦，海报出来了啊。”

夏美回头望向身后的墙壁。“嗯，昨天麻耶拿过来的。”

墙上贴着的是即将举行的秋季祭典活动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盛装巡游的人们或装扮成民间传说里的人物，或装扮成童话故事中的角色，兴高采烈，好不热闹。今年的这张宣传海报，其实用到的是去年巡游时拍摄的照片。菊野·物语·巡游早已小有名气，如今更是吸引了许多远道而来的游客前来观赏。

夏美提到的麻耶是菊野市屈指可数的大型书店“宫泽书店”的家族继承人，也就是现任的女店长宫泽麻耶。她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但作为女性来说颇具领导才干，不仅是镇上町内会[2]的理事，更在巡游活动中担任执行委员长一职。

“又是一年过去了，真快啊。”户岛很是感慨地说道。

“今年的巡游也很让人期待呢。这一次，他们好像又想出了很多新的机关道具。听麻耶说，今年的准备工作可能会比以往都要辛苦得多。”

“小美也会去帮忙吗？”

“她说让我有时间就过去。去年是我第一次参加，虽然只是去帮帮忙，我还是觉得特别好玩，比如给小孩子的脸上涂涂彩绘什么的。”

“只是帮忙吗？不参加巡游啊？”

虽然参加巡游的都是各地报名参赛的扮装爱好者，但菊野商业街也会派出一支队伍上场。这支队伍去年重现了《辉夜姬》中的场景，将襁褓中的辉夜姬被人在竹林发现，长大后被多名男子示爱，还有登上月之使者的小轿升天归月等画面表现得活灵活现，最终在大赛中取得了第三名的成绩。据工作人员介绍，作为主办方的代表，菊野队至少可以入围前五，所以位居第三也还算令人满意。

“不参加。”夏美说道。

“为什么啊，去参加一下多好。年轻人就要多参加这些活动。特别是像小美这么可爱的姑娘，不去的话哪儿还有什么看头啊。我想想啊，那是几年前的事来着？当时可厉害了，本来是一个特别大的贝壳，结果半路上贝壳打开了，里面还有一条美人鱼。那可真是，太轰动了……”说到这里，户岛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半张着嘴，眼神也一下子失去了焦点。他应该是记起了往昔的事，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该提。

夏美暗暗地松了口气，赶忙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开始整理起冰箱。她刚刚一直很着急，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户岛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她偷偷地瞥了户岛一眼，发现对方正一脸尴尬地喝着啤酒。

不久，旁边的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真智子走了下来。

“是户岛啊，晚上好。今天你挺早的嘛。”

“我是提前走的。也该偶尔早退一次。”

“那你慢用啊。”说着，真智子朝厨房走去。夏美望着母亲的背影，觉得母亲很有可能在楼梯上就听到了户岛的话，所以才没有立刻走下楼来，而是稍稍等了一会儿。

户岛提到的那次巡游，夏美也同样记忆犹新。在大约四年前的那场活动中，夏美望着美人鱼从贝壳中翩然出现的样子，心中惊讶不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姐姐佐织竟会如此美丽。

快到下午六点的时候，推拉门哗啦一响，一位客人走了进来。虽然夏美正对着厨房忙活，但她早就猜到了来人是谁。最近的这段日子，这位客人总是会在每周这一天的这个时间出现。

夏美回头一看，只见这位意料之中的客人在一张还没有人坐的六人桌旁正准备坐下。

夏美将擦手毛巾递了过去。“欢迎光临。”

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答道：“晚上好。”这名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四十多岁，但他身形矫健，也许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

“先给您上啤酒吧？”

“好的，再来一个我常点的——”

“炖菜拼盘是吧，好的。”

夏美回到厨房，在传达了客人的订单后，她便像刚刚给户岛上酒时那样，将啤酒、酒杯和小菜放在托盘上，一并给男子端了过去。

男子脱掉外套，拿出一本杂志看了起来。摊开的杂志上刊印着很多图片，看样子像是一些漂亮的立体花纹。夏美将啤酒和酒杯等摆在桌上，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好看啊。”

“是吧？”男子一脸满足地将杂志拿给夏美，“你猜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一种复杂的折纸……”

“是的，折纸。这是在想办法把一张很大的纸快速折叠成尽可能小的纸块。除了折叠之外，展开的顺序也必须足够简单，这一点至关重要。虽然我刚刚说是折纸，其实这里用到的材料并非纸张，而是类似太阳能电池的柔性电池板。人们将这种电池板折叠成小块之后，通过火箭送至太空，然后就可以在太空中将其充分展开并加以使用了。事实上，这一技术的灵感就来自于日本的折纸。对于这个领域的人来说，就算不是日本人，也都能听懂ORIGAMI这个词的意思。”滔滔不绝地讲解完毕后，男子望着夏美，仿佛是想听听她的意见。

夏美将托盘抱在胸前，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教授，您在大学里就是研究这些的吗？”

男子皱了皱眉，沿着鼻梁往上推了推眼镜。

“很可惜，我做的东西既没有这么优雅，也没有什么看头。”他叹了口气，合起杂志塞进放在一旁的包里，“经常有人问我，你做的研究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会使我们的生活更为便利吗？和智能手机相比哪一个更厉害呢？”男子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继续说道：“遗憾的是，这些问题我都无法给出让人满意的答复。虽然总的来说都是科学，但科学其实也分为很多不同的种类。许多研究绝大多数人就算一辈子没听说过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做的东西，相对来说就属于这一类。”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如果你还想听，我也可以和你聊聊我现在的研究课题。”

“算了，我还是不听了吧。”

“嗯，这样对你我都好。对了，我想问你一下，这个是谁都可以去看的吗？”说着，男子指了指贴在墙上的海报。

“巡游吗？当然谁都可以看。不过到时候人会很多，站在后面可就看不着了。”

“没有观光席吗？”

“专用席位和嘉宾席位是有的。要是有门路就能有自己的位子。”

“门路啊，我可没有什么门路。”

“那可就要早点起床过来占位子了。如果您想看可以告诉我，我带您过去。”

“好的，我考虑一下。”男子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您请慢用。”说完，夏美便转身离开了。

这位男性客人姓汤川，是帝都大学物理学系的教授。夏美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也是其他客人热心打听来的结果。

汤川第一次来到店里的时候，这一年的黄金周[3]才刚刚结束不久。当时正是晚上七点左右，店里最为忙碌的时候，自然没有什么空位。汤川表示并不介意拼桌，恰巧有位熟客正和朋友两个人坐在一张六人桌旁，二人也痛快地答应了拼桌的请求。

在并木食堂的熟客之中，一高兴起来就有些“忘乎所以”的人不在少数，当时与汤川拼桌的两位熟客便是如此。一开始二人还在自顾自地聊天，但是没过多久，他们似乎注意到这名与自己拼桌的陌生男子，不知道找了个什么由头，便开始询问男子是不是住在附近、平时做什么工作。

夏美不禁捏了把汗。她担心这样会吓到初次登门的客人，可能对方以后都不敢再来了。

然而这名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他语气温和地告诉二人，自己是在帝都大学教物理的，因为这附近建成了一家新的研究机构，所以他每周都会过来几次。不仅如此，他还对两位熟客说：“要是能帮忙推荐一下这家店的特色菜就好了。”

“说起这个嘛……”两位熟客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要是用来下酒，加了高汤的日式煎蛋卷要比不加的更好；烤鸡肉串一定要点盐焗和蘸酱两种口味；到这家店要是不来个炖菜拼盘，那可真是再蠢不过了……”二人说得唾沫横飞，男子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厌恶的神色，反而一边记着笔记，一边随声附和，还将他们推荐的菜色点上了几道。品尝过后，男子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两位熟客见状也跟着高兴起来。

自然而然地，他们彼此自报了家门，而这一对话也被夏美恰好听到。

从此以后，汤川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并木食堂。他总是一个人过来，所以时常会和别人一起拼桌用餐，而且每次还会被熟客们拉着聊天。在夏美看来，汤川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氛围。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汤川现在也成了店里的常客之一。与他相熟的人一般都称他为“教授”，最近这段日子，夏美也开始这样叫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汤川总是会在快到下午六点的时候来到店里。可能是他发现，一到六点店里就会突然忙起来吧——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和别人拼桌，索性先过来占个喜欢的位置。

他的想法今晚也得到了验证。六点刚过，客人们就仿佛商量好了一般，接连不断地来到了店里。虽然谈不上是常客，但绝大部分也都是来过好几次的熟面孔。

又过了大概三十分钟，夏美听见推拉门哗啦一响，下意识地喊了声“欢迎光临”，抬眼朝门口望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男人。夏美见到这个人，立刻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男子似乎散发着一种异样的气息。他套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被拉起来戴在头上，年纪似乎有五十多岁，皱纹因为风吹日晒的关系显得很深，眼窝凹陷，目光暗淡，脸颊干瘪。

夏美正觉得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回忆了起来，一时间动弹不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他就是照片上的男人，调查负责人草薙拿给他们看过那张照片。几年以前，这个男人因为对佐织态度无理，还曾经被父亲祐太郎赶出门去。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不久，佐织就失踪了。草薙既然出示了照片，就说明这个男人极有可能与佐织的死亡有关。事实上，在那之后不久，警方就以涉嫌杀人的罪名对其进行了逮捕，当时也是夏美一家第一次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莲沼宽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莲沼一脸漠然地面朝夏美，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随即指着旁边的一张桌子问道：“这里没人吧？”

那是一张六人桌，桌子一端坐着的正是汤川。

汤川单手拿着杂志，正在品尝刺身。“请坐。”汤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他似乎对这个不速之客并没有什么兴趣，可能以为与平常一样，只是一位拼桌的客人罢了。

莲沼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没有摘帽子。他望着夏美，语气粗鲁地喊道：“上啤酒。”

夏美嘴上应着，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仿佛停止了思考。她像往常一样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正准备再去厨房拿一份小菜时，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只见祐太郎的神情很是严肃，真智子站在他的身后，二人正盯着店里的某个人看，那个人是谁不言自明。

“爸爸，”夏美小声喊道，“怎么办啊？”

祐太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厨房。他摘掉身上的围裙，朝着莲沼的位子走了过去。“你来干什么？”他站在莲沼的旁边，低头看着对方问道。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克制着情绪。

莲沼的肩膀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这儿不是吃饭的地方吗？”说完，莲沼歪着头望向夏美，“啤酒呢？”

“我们这儿没有你喝的啤酒，”祐太郎说道，“也没有你吃的饭。赶紧走！”

莲沼扬起下巴，回瞪着祐太郎。

“喂！”一直没有说话的户岛从远处的座位上站起身来，指着莲沼说道，“我说小美的样子怎么有点奇怪，原来是你这家伙。没想到，你还真敢到这儿来啊。”

“修作，别说了。”祐太郎扭头劝了一句，又盯着莲沼道，“我不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是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哦？”莲沼用手挠了挠鼻子旁，“给我个理由。”

“没这个必要。你别打扰其他客人，赶紧给我出去。”祐太郎转身朝厨房走去。

“并木，你好像搞错了。”

听了莲沼的话，祐太郎停下了脚步。“搞错了？”

“嗯。”莲沼半张着嘴，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才是受害者啊。都怪你们，我才会被警方当成了凶手，现在工作也没了，名声也毁了，你们说到底该怎么办？”

“当成了凶手？我看你就是凶手。”

“哼。”莲沼冷笑了一声，“那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没进监狱呢？”

“那只是现在。”祐太郎说道，“警方也没有放弃调查，到时候就会再来抓你了。”

“那可不好说。”莲沼咧嘴一笑，“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受了这么多的罪，你们打算怎么了断？”

“了断？什么意思？”

“就是赔钱。把我出卖给警方的人就是你吧？你和警方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还让他们跑来抓我，我没说错吧？”

“我只是说了实话。”

“别跟我装傻。你和警察说了什么，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都在审讯室里听他们说过好多遍了。所以我今天跑到这儿来了，咱们必须聊聊赔钱的事。”

祐太郎往前迈了一步。父亲这是要准备揍他了吧，夏美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那你就等到打烊的时候过来。”祐太郎强忍着怒火，低声说道。

“什么时候来是我的自由。不过算了……”莲沼站起身来，“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毕竟你们家也需要一定的心理准备。不过你别忘了，我可是没有被起诉的。检察厅那边说是什么取保候审，其实就是无罪释放嘛。所以你根本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也没有理由把我从这个店里赶走。我才是受害者，一个差点被你们蒙上不白之冤的可怜人。”

在大言不惭地胡说一通之后，莲沼环视店内，只见在场的客人们无一不流露出惊讶、困惑与不快的神情。莲沼对此似乎很满意，咧嘴一笑，一把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真智子！”祐太郎喊道，“把盐拿过来，连袋子一起。”

真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袋盐。

“给我。”说着，祐太郎夺过袋子，朝着玄关走去。他打开推拉门，用手抓了一把盐撒了起来。[4]

[1]在日本，剃光头有谢罪反省之意。

[2]日本居住在各町（日本行政区划单位，介于市与村之间）的居民建立的地区自治组织。

[3]日本4月末到5月初因数个节日相邻形成的连续休假日，一般有7到10天。

[4]在日本，撒盐有驱邪、祛除晦气之意。

11

在设立于深川分局的抢劫凶杀案搜查本部里，草薙接到了一通汇报电话，打来电话的是负责并木佐织遇害案后续调查工作的菊野分局警部补武藤。

“听说您已经调到另外一个案子的搜查本部去了，现在应该很忙吧？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觉得应该跟您汇报一下比较好。”武藤的声音有些消沉。佐织一案中的嫌疑人尽管被逮捕了，最终却被取保候审，放了出来。负责该案的警员们恐怕确实很难再鼓起干劲。

据武藤所说，莲沼宽一昨天从江户川区的一处公寓里搬走了。搬走的理由很简单——租房的合同到期了。

“我们知道他的房子快到期了，就去找房东问了问是否还愿意续租。房东肯定知道了这个案子，表示人虽然放出来了，但还是不太希望一个因为杀人罪名而被警方逮捕过的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对方的续租请求。为了查清楚莲沼退租之后的住处，我们也派了几名侦查员一直在跟踪他。

“据他们反映，莲沼竟然又回到了菊野。不仅如此，从菊野站出来以后，他还径直去了并木佐织的家——并木食堂。”

“莲沼去了并木食堂？他干什么去了？”

“据说他很快就从店里出来了，紧接着侦查员就进了并木食堂询问情况。根据并木祐太郎和在场客人们所说，莲沼对警方把他当成凶手一事很不满，想让并木跟他做个了断，还说要找他赔钱什么的。”

“赔钱……”

草薙只觉得事情荒诞至极，闻所未闻。不过联想到莲沼的所作所为，能说出这种话来似乎也不足为奇。在本桥优奈被害身亡的案件中，他成功地争取到了刑事赔偿，但在这次的案子中他未被检方起诉，所以才会想到要去找那些协助警方办案的人敲上一笔。

“查出来他最后去哪儿了吗？”

“查出来了。他去了之前工作的那家废品回收公司名下的一间仓库。”

“仓库？”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间仓库管理室。那边的仓库大多已经闲置不用了，有一个员工就索性住进了管理室里，而且一住就是四年。这个员工和莲沼的关系极为密切，之前侦查员也找他调查过很多次情况。据说莲沼辞职以后，还会偶尔和这个人联系。”

“说起来，倒还真有这么个人。”草薙在脑海中搜寻了起来。这名员工就是莲沼曾用公共电话主动联系过的那个人，而且莲沼还向他确认过警方是否已经盯上了自己。

“此人姓增村，是一名七十岁左右的男子。”武藤说道，“今天已经有侦查员赶到了那家废品回收公司，在向增村本人确认了情况后得知，莲沼确实在不久前给他打来了电话，说是想暂时借住在他那边，等找到了住处再搬走。”

“增村同意了吗？”

“同意了。他说他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理由。”

“是吗？看来这两个人的交情不浅啊。”

“为防意外，昨天晚上我们找人盯了一夜。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庆祝久别重逢，他们两个人一直闹哄哄地喝到了很晚。”

草薙叹了口气，居然有人能和莲沼这种败类气味相投，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们对增村的个人情况也做了一些调查，发现他有前科。”武藤压低了声音说道，“四十多年前，他曾经故意伤人致死。”

“哦。”草薙含糊地应了一声，也许这就叫物以类聚吧，“今后你们打算怎么继续跟这个案子？”

面对草薙的提问，武藤稍显痛苦地低声喃喃道：“也就只能先去找找目击线索了，该做的我们其实都已经做完了……”

“莲沼那边还要继续盯吗？”

“会定期核查住址，监视就算了吧，毕竟他应该不会毁灭证据畏罪潜逃。”

“嗯。”草薙对武藤的看法表示认同。事到如今，莲沼身上恐怕很难找出能证明他与并木佐织被害一案有关的破绽了。尽管此类案件的常规做法都是先以其他罪名将嫌疑人逮捕收押，然后再对其审讯，直到顺利拿下口供为止，但是对于一直选择沉默而且不怕长期蹲牢房的莲沼来说，这一招并没有什么效果。

“总之先和您汇报这些。”说完，武藤挂断了电话。

草薙放下手机，嘴里一阵发苦。他觉得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包围，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莲沼刚被释放后不久，草薙就去咨询了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检方对莲沼提起诉讼。

检察官表示，首先要有证据表明死者并非死于意外，也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人谋杀；其次，还要有证据能够证明莲沼就是动手杀人的真凶。如果找不到这两项证据，不仅很难提起诉讼，而且从之前的案例来看，只要莲沼还是不肯开口，就算真的上了法庭也极有可能被判无罪。

“难办的是，我们其实很难在法庭上主张莲沼曾经将尸体运往静冈。毕竟我们掌握的证据并不是目击证词，而是N系统的记录。”

听了检察官的解释，草薙哑口无言。N系统的调查记录不可作为证据提交，警方目前对此有明确规定。一旦提交，警方就必须在法庭上将N系统的组织架构和具体的监控地点和盘托出，所以早在N系统构想之初，警察厅就提出了杜绝公开的方针。

虽然检方的要求十分严苛，草薙当时还是给自己暗暗打气，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满足条件的相关证据。他想要证明，之前他对受害者家属所说的那句“我们还没有放弃”并非空话。

然而想尽了各种办法后，草薙还是没能找到检方要求的证据。他还找过几名法医打听情况，结果他们都表示，目前无法通过已发现的尸骨情况来断定死亡的原因。迈不过这一道关卡，案子就只能陷入僵局，令人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恶性事件几乎每天都在东京上演，警方也不可能永远只守着过去的案子。事实上，草薙所在的小组已经被派去接手另一桩在那不久后发生在深川的抢劫凶杀案了。

幸运的是，深川的案子调查得十分顺利。在讯问过受害者的一名男性朋友之后，他很快就交代了罪行。警方在他自称丢弃凶器的地方找到了带有受害者血迹的尖头菜刀，移送检察机关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顺利完成。检方想必对这个案子颇为满意，草薙对这桩板上钉钉的案子也自信满满，心里似乎放下了一块石头。

然而，草薙还是会在脑海中时常想起莲沼宽一的案子。虽然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调查此案的机会，但就此结案的不甘之情依然分毫未减。

12

那间仓库距离居民区较远，旁边有一条小河流过。

仓库旁边建有一间带门的小屋，想来应该就是管理室了。

在轿车副驾驶座上，新仓直纪举起望远镜对了对焦。这间小屋装有窗户，但是窗户后面似乎堆放着什么东西，再加上屋内的光线很昏暗，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看见什么了吗？”坐在驾驶座上的户岛修作问道。

“没有，什么都看不见。”新仓放下望远镜，“他真的在里面吗？”

“应该在。”户岛判断道，“昨天我亲眼看见他从里面出来的。”

户岛发动了车。当车从仓库前开过的时候，新仓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屋的窗户，但依然无法确认里面是否有人。

见不远处就有一家家庭式快餐店，二人便停车进店，找了一张四周无人而且位置最靠里的桌子坐了下来。

“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那个地方的，就是仓库旁边的那个管理室。不过说是管理室，其实早就已经废弃不用了，一直都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住在里面。”说完，户岛喝了一口咖啡。

“你是说那个人也在那儿？”

“嗯。”户岛低声答道，“他应该已经搬进去了。”

新仓摇了摇头。“我不信。”

“这事挺吓人的吧？”

“你要说他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你说他又回到了菊野这个犯过事的地方……这人是太无耻了还是天不怕地不怕啊，简直让人莫名其妙。”新仓右手握拳，重重地敲在了桌子上。

晌午过后，新仓接到了户岛打来的电话，说是有要事相商，想约他尽快见面。当问起要商量什么事时，户岛告诉他“与莲沼宽一有关”。也就是那个时候，新仓得知了莲沼已经回到菊野的消息。惊诧之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户岛弄错了什么。“既然如此，那我就带你去那家伙住的地方看看。”户岛说道。

新仓是通过佐织认识的户岛。当时佐织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现场音乐会，活动中，并木祐太郎将户岛介绍给了新仓。从那以后，每每在并木食堂偶遇，二人总是会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我在电话里也跟你说了，上个礼拜莲沼去了并木食堂。”

听了户岛的话，新仓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讶这个词来形容了。还好我当时不在，不然真不知道气急了会干出什么事来。话说回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就是去故意找茬的。”户岛恨恨地说道，“因为并木食堂和附近居民的证词，莲沼才会被警察抓了起来。他怀恨在心，故意去找我们显摆他已经被放出来了，趁机报仇。”

“报仇……他还好意思报仇……”

“警察是靠不住的，不知道是证据不足还是什么的，但也不能就这样放他出来啊。他们就应该用些强硬的手段，把他抓起来直接送进监狱。”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实际上不可能这么操作吧？”

户岛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反正警察是指望不上了，他们也没什么法子。但是，我们是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的。祐太郎他们……一想到并木那一家子的感受，我这心里就一阵难受，你呢？”

“我当然也不好受。”新仓咬牙说道，“并木他们的冤屈是难以言表的，就连我也觉得义愤填膺，要是可以，恨不能亲手解决凶手。”

“嗯，嗯，就是。”听见对方说出了自己期待的话，户岛重重地点了点头，“而且你是佐织的伯乐，原本要亲自把她培养成一名优秀的歌手，结果出了这种事，你心里肯定也特别难受吧？也正因为如此……”户岛飞速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也正因为如此，这次的计划我才想把你叫上的。”

“计划？”新仓一下子紧张起来，“计划”这个词超出了他的意料，“什么计划？”

户岛又一次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微微将身体探过了桌子。“警察指望不上，法院也不给那家伙判刑，我们只能亲自动手了。”

户岛语出惊人，新仓不由得心中一颤。“动手……动手干什么？”

“动手给他点教训，就是那个莲沼宽一。”户岛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而认真的光芒。显然，他并不是在说笑。

新仓一下子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抓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起水来。“教训……什么样的教训？”

“让他罪有应得的教训。”户岛说道，“实话告诉你吧，这个计划不是我想出来的，不过具体是谁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吧？”

“是……并木吗？”

户岛点了点头。“有个词叫作竹马之交，说的就是我们这种交情——要玩一起玩，坏事一起干，挨罚一起罚。”说着俏皮话，户岛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不少，但一瞬间他又重新严肃了起来，“这么多年交情的朋友，一辈子难得开口求我一次，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更何况这件事又是和佐织被害有关……”

新仓又喝了一口水。虽然杯子里的咖啡还没有喝完，拿来解渴却是不太合适的。

“难道并木他……”新仓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复仇也好，教训也罢……他就是想报女儿的被害之仇，对吗？”

“作为一个父亲，自然是想替孩子报仇的。”户岛说话的声音不大，言语却句句出自肺腑，满是力量，“我也有两个孩子，如果我的孩子遇上了这种事，我肯定也会这样想的。”

“这个事情，嗯……”新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常识上来讲，这个时候应该对户岛的话表示否定，但这样做又与自己的真实想法相悖。新仓决定先迈出一步。“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

“是吧？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想要亲手报仇。”

“可是，”新仓伸出手来，似乎是想制止户岛，“我说的是‘要是可以’。遗憾的是，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允许所谓的报仇了啊。”

“所以你就准备放弃了吗？”户岛死死地盯着新仓，仿佛是要看穿他的想法，“你就想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败类悠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新仓再一次紧紧握住了右拳，重重地敲在桌子上。“不愿意，我不想放弃。但是这样做真的太不切实际了。我不知道你们准备怎么报仇，但是一旦莲沼有个三长两短，警察肯定会有所行动。就算这个人活该去死，警方也不可能置之不理，而且最先怀疑的应该就是并木一家。难道你们觉得这些都无所谓？”嘴边的话还没说完，新仓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一下子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啊，我明白了，并木肯定是觉得只要能给孩子报仇，被警察抓走也无所谓。而且就算找了别人帮忙，他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决定将罪名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绝不供出别人，对吧？”

户岛皱起眉头，伸出食指比在嘴边。“你说话声音太大了。”

“哎呀，不好意思。”新仓捂住了嘴巴。不知不觉间，他的声音竟高了起来。

“新仓，”户岛坐直了身子，冷静地说，“你说得很对，并木祐太郎就是这么打算的。他还说了，万一进了监狱，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先听我说完。我刚才也说了吧，我和祐太郎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觉得我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小坐牢吗？”

户岛的话让新仓有些困惑。按照目前对话的思路来看，户岛的这番话似乎彻底说反了。“……什么意思？”

“祐太郎是不会坐牢的。不仅是他，所有人都不会坐牢。这是我们对莲沼实施行动的前提，也是我们正在考虑的计划。我很希望你能加入。当然了，就算事情败露，警察也绝对不会找你问罪的。”

“真能有这么好的办法？”

“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户岛双眼发亮，目光中满是狡黠。

13

看到短信的那一瞬间，高垣智也只觉得一阵眩晕。他甚至怀疑会不会是什么玩笑，但从发件人的名字来看，不可能是玩笑。

短信是并木夏美发来的。大约半年以前，高垣去了一次许久未去的并木食堂，二人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交换了联系方式。

高垣之所以会赶到并木食堂，是因为他从一个姓内海的女刑警那里得知了佐织的遗体被人发现的事情。时隔近一年，高垣终于再一次见到并木夫妇，并向他们二人问了好。说着哀悼的话语，高垣的眼中不由得滚下泪来，并木夫妇也同样泣不成声。

从那以后，智也又开始光顾并木食堂了。他每次都会问警方搜查的进展如何，但并木夫妇似乎同样一无所知。据他们所说，警方确实会经常来店里走访，但对调查的进度只字不提。即便并木夫妇开口询问，得到的也不过是些“正在全力缉拿凶手”之类的回答——这一点与内海刑警的答复并无不同。

不过就在莲沼宽一被捕后不久，并木一家很快收到了调查负责人的通知。从夏美发来的短信中得知此事后，智也不由得一只手攥紧了手机，另一只手兴奋地挥舞起拳头。在他看来，真相终将大白，佐织可以瞑目了。

当天晚上，智也早早便赶到了并木食堂。店里熟客攘攘，热闹非凡，佐织的指导老师新仓夫妇也在其中。人们都对凶手的落网感到欣慰不已，并木一家激动得哭了起来，智也也跟着他们又一次流下了眼泪。当泪水打湿脸颊，智也再一次深深地意识到，原来他依然无法忘记佐织。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虽说嫌疑人已经落网，人们却没有听到任何有关案情大白的消息。就在智也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夏美发来的短信更是令他目瞪口呆。

没有想到，莲沼居然被放了出来。

智也赶忙给夏美打去电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完这句开场白之后，夏美告诉智也，调查负责人草薙已经来并木食堂和他们解释过了。按照草薙的说法，是检方认为目前的证据并不充分，所以才会将莲沼放出来。

对于受害者家属来说，这样的解释显然让人无法接受。“你们警方是不是不准备逮捕凶手了？”面对并木提出的这一质疑，草薙表示，“警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我们将与检方一同搜集必要证据，一定会将嫌疑人送上法庭”。

然而又过去了几个月，草薙的承诺依然没有兑现。智也从熟知法律的朋友那里得知，根据所谓的一次性原则，同一个案子基本上是不会对嫌疑人进行二次抓捕的，除非是找到了新的突破性证据。

警察到底在做什么？莲沼现在又身在何处？智也对此全然不知，一腔怒火更是无法发泄，只能满心烦躁地任时间一天天流逝。

夏美那边也从此没了音信。很久之后，智也才给夏美发去了短信，他其实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只是在短信里问夏美后来过得如何，并木食堂的人们近来一切可好。

不久，智也收到了夏美的回信，读过后愕然失色。原来大概在十天以前，莲沼竟然出现在了店里。由于受到打击，并木食堂歇业数日，直到三天前才重新开张。

看完短信的那一瞬间，智也便再也无心工作了。莲沼为什么会出现在并木食堂？他这是要准备干什么？

指针刚指到下班的时间，智也就立刻收拾东西走出了公司。在匆忙赶往车站的路上，他给母亲里枝打去了电话，告诉她今天不回去吃饭了。母亲问他是不是要去并木食堂，智也并没有否认。

“是出了什么事吗？”里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算是吧。”

“是佐织的事吗？”

“嗯。”

“什么啊？是那个凶手被抓住了吗？”

“不是，是他又出现了。”

“啊？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回去再说吧。”智也挂断电话，加快了脚步。

自从佐织的遗体被人发现以来，智也也与母亲里枝谈论过案子相关的事情。在莲沼被警方逮捕的时候，里枝连连称好，十分开心，而得知莲沼又被放了出来，里枝也和智也一样，难掩心中的愤然之情。

然而，最近里枝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她开始劝说智也“差不多也该把案子的事忘了”，还表示“就算凶手落网被判死刑，佐织也不会回来了”。

里枝恐怕是担心智也对逝去的女友一直念念不忘。她肯定是希望儿子能够早日忘记心中的痛苦，寻得机会另觅佳人。

虽然智也知道母亲的话不无道理，但现在佐织死因未明，他实在没有心情迈出新的一步。而且有些倔强的他坚信自己对佐织的爱恋绝不会如此浅薄。

不到晚上六点，智也就赶到了并木食堂的门口。他想着这个时间店里应该还没有什么客人，结果打开推拉门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所有的桌子旁都坐满了人。

智也站了一会儿，只见夏美从里面跑了出来。“啊，实在抱歉。他们应该就快结束了。”

“不好意思。”坐在中间位子上的一名女子开口说道。智也在这里见过她很多次，印象中她应该叫作宫泽麻耶，是一名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全镇最大书店的店长。作为女性来说，麻耶的个子很高。不知道是不是在从事某种运动的关系，她的身材紧致有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值得信赖的大姐大气质。

宫泽麻耶的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智也仔细一看，才发现店里的十几名男女全都面朝麻耶而坐。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智也心领神会，这些人应该是在讨论每年一度的巡游事宜。智也之前就听说这一次巡游队伍的负责人就是麻耶。

“你坐这儿吧。”说着，原本占着一张四人桌的两个人起身给智也腾出了位子。智也领了对方的好意，弯腰坐了下来。

“那我就来总结一下。”宫泽麻耶拿着本子站了起来，“A组继续负责服装道具的准备，B组负责歌曲的编排并确认音响设备是否到位，C组负责最终彩排的筹备和气球的检查工作。差不多了吧，还有什么问题吗？”

“总是有人在问菊野队今年的演出内容是什么。”一个扎着头巾的年轻人问道，“所以还是要一直保密到演出当天吗？”

菊野队指的正是他们所在的队伍。

“当然。”宫泽麻耶说道，“每年我都在说‘没有惊喜，何来娱乐’，大家也都要有这种意识。还有其他问题吗？”

四下里鸦雀无声。

“好。”说着，宫泽麻耶合上了本子，“今天就到这里吧，散会。另外，再过几天就是正式演出的日子了，大家加油。”

“加油！”众人干劲十足地回答，然后纷纷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夏美给智也拿来了擦手毛巾。“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的。不过你说的是真的吗？莲沼真的来了？”

夏美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挺难以置信的吧。”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麻耶在一旁插嘴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管他取保候审还是什么的，反正我们都知道凶手肯定是他。但是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还敢回到这里，真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来的时候还说让我们赔钱。不赔的话，他还会再来的。”

“赔钱？”听了夏美的话，智也一脸困惑。

“说是都怪我们，他才会被警方当成了凶手，所以要找我们做个了断。”

“简直是胡说八道，”麻耶唾弃道，“他脑子有问题吧？警察也真是的，居然能把这种败类给放出来。”

“他走之后不久，警察就到店里来了，似乎之前一直在监视着他。警察问我们他到这里来都干了什么。”

“那家伙好像现在还在咱们镇上呢。”扎着头巾的年轻人说道。

“真的假的？”麻耶瞪大了眼睛。

“有人在网上发的，我朋友看到之后就告诉我了。发的人好像是莲沼以前公司的同事，说他搬进了那家公司的某个员工家里，警察还过去问了话。”

麻耶咂了咂嘴。“他还准备在咱们这里待多久啊？难道他真以为会有人赔钱给他吗？”

“谁知道呢。”扎着头巾的年轻人一脸茫然，似乎是在表明自己并不知情。

“那个……”智也站起身来，注视着扎着头巾的年轻人，“网上说到他搬进去的房子具体在哪儿了吗？”

年轻人困惑地摇了摇头。“没有，没写那么清楚……”

“夏美！”不知不觉间，并木祐太郎从厨房走了出来，嘴里喊着夏美的名字，“你在干什么？智也要喝什么你问了吗？”

“啊，我正要问呢……”

“马上就要忙起来了，你在发什么呆？智也，不好意思啊。”并木低头致歉道。

“没事的。”智也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夏美道，“给我来瓶啤酒吧。”

“好的。”说着，夏美退了下去。

“并木爸爸，”宫泽麻耶对祐太郎说道，“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您随时招呼。要是您不想让莲沼再靠近这里，我们大家也会一起想办法的。”

并木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他低声说道。

“那我们就先走了。”说完，宫泽麻耶便与同伴们一起走出了店外。

夏美端来了啤酒、酒杯和盛有小菜的碟子，并木同智也打了声招呼，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给他倒了杯啤酒。

“莲沼来过店里的事，夏美告诉你了吧？”

“嗯，今天白天的时候……”

并木咂了咂嘴，转头望向女儿。“人家正在上班，你跑去啰唆这些事情。”

“可是……”夏美噘着嘴巴，头低了下去。

“智也啊，”并木的脸转了过来，“你到现在还能一直惦记着佐织，我真的非常感谢。不过你也有自己的人生，现在是时候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了。”

智也将端到嘴边的杯子又放回桌上。“您，您的意思是让我忘掉这个案子，忘掉佐织吗？”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彻底忘记这一切，但是一直割舍不下对你的人生没有什么好处。佐织的案子有我们这些家里人操心就已经够了，真的不想再给其他人添麻烦了。”

“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智也干脆地说道，“刚才宫泽也说了，我其实就是想为您尽点力。再说那个莲沼居然会被放出来，这件事我是完全接受不了的。”

“谢谢。对我来说，你能有这片心意就已经足够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就算你自认与此事无关，我也根本不会怪你。毕竟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薄情的人。”

“自认与此事无关……什么意思啊？”

“一言难尽。没什么意思。”

并木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请慢用”，便转身走回了厨房。

智也困惑地望着并木远去的背影。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推拉门哗啦一响，又有客人走了进来。智也抬头一看，是那名曾在店里见过好几次的男子。此人据说姓汤川，不过大家都习惯称他为教授。近来这段时间，他似乎经常会出现在店里。

汤川默默地朝智也点了点头，看来是觉得他有些眼熟。智也也点了点头，回应了对方。

夏美给来客端上了擦手的毛巾。“欢迎光临，您还是老三样吗？”

“嗯，还是老三样吧，再来瓶啤酒。”

“好的。”说完，夏美转身朝里面走去。

智也独自吃着饭，一边琢磨着并木刚刚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总觉得并木的话仿佛另有深意。

旁边的位子上，汤川似乎正在和夏美聊着什么，好像是想请夏美带他去看看巡游。听夏美的意思，当天最少也要提前一个小时去占位子才行。

晚上七点刚过，智也离开了并木食堂。他的心里还装着心事，脚步也显得很沉重。

智也往家的方向没走多远，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还很耳熟。他停下脚步，望向四周。

“在这儿呢！”那个声音又喊道。

原来声音是从停在一旁的小轿车里传过来的，而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张智也非常熟悉的面孔——并木食堂的常客户岛。

智也走了过去，开口问道：“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吧？我有要紧事找你。”

“哪方面的事啊？”

“当然是……”户岛舔了舔嘴唇，先是望了一眼并木食堂，而后又抬头看向了智也，“有关莲沼的事。不过，前提是你心里还惦记着佐织。”

智也深吸了一口气。“您说吧。”

“你先上车，坐副驾驶座。”

“好。”

智也绕到了车子的另一侧，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智也回到家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

里枝似乎一直都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智也回来后，她立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回来得这么晚啊。”

“嗯，东拉西扯聊得久了。”

“聊什么？”

“不是说了吗，东拉西扯。店里的常客也都在。”

“那个凶手后来怎么样了？他为什么到菊野来啊？”

“不知道。大家都挺生气的。”

智也正准备回房间，却听见里枝说道：“智也，佐织不会回来了。”

“那又怎么样？”

“你以后还是别去并木食堂了，去了也只会徒增伤感。”

智也没有作声，径直离开了客厅。他走进房间，脱掉外套，解开领带，直接倒在了床上。

智也不断地回想着与户岛刚刚的对话，觉得非常惊人。如果让里枝知道，她应该会一脸震惊地表示反对，而且肯定会哀求他万万不可牵涉其中吧。

智也由此也明白了并木在店里所说的话的深意。并木肯定提前知道了户岛会找他帮忙，所以才暗示他不必勉强接受。即便智也拒绝，并木也绝不会认为他是一个薄情之人。

不过智也当场就同意了户岛的提议，他表示一定会帮这个忙。

毕竟如果这时候临阵退缩，他恐怕一生都将陷入无尽的悔恨之中。

14

这是一个对菊野商业街而言很特别的周日。夏美站在店里望着外面的情形，只见街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此时刚过上午十点，距离巡游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前来观光的游客们穿梭其中，都是为了尽可能地占上一个好位子。

“还好今天天气不错。”夏美的身后传来了真智子的声音。

夏美转过身去，冲着母亲点了点头。“嗯。要是下雨，筹备活动的人可就惨了。”

“是啊。”真智子附和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准备给已经在里面忙活起来的并木祐太郎搭把手。并木食堂平日里只在晚上营业，但到了周六和周日，中午也照常开门。

推拉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哗啦一声，推开门的果然是他们意料中的人。

“地铁公司的人也太不懂得变通了，”汤川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夹克，口气中很是不满，“像今天这种日子，明明就该多发几趟车的。”

“车上很挤吗？”

汤川一脸疲惫地点了点头。“特别挤。别说有位子了，就连站着都挺费劲的。为了不被人当成色狼，我这两只手也得一直举着。”

“哈哈，”夏美笑了起来，“那可真不容易。”

“看来这个活动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我看一路上都已经有人开始抢占照相的位子了。”

“嗯，咱们也得早点过去。”夏美起身将搭在旁边椅子上的连帽卫衣穿上，“妈妈，那我们就先去了啊。”

真智子从厨房的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去吧。汤川教授，您玩得开心。”

“谢谢。晚上我再过来。”汤川面向厨房，笑着说道。

墙边立着两把折叠木椅，夏美从中取了一把递给汤川。“这个您拿好。”

“原来是这样。”汤川接过椅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你这个主意不错，能坐着看确实再好不过了。”

“可惜没有这种好事。”

汤川不解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一会儿您就知道了。咱们赶紧走吧。”说着，夏美将另外一把折叠木椅拎了起来。

刚一出店门，二人就差点和一个举着照相机的男子撞了个满怀。虽然这附近的街道还算比较宽阔，但由于道路两旁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供人通行的地方变窄了很多。

“哎呀，简直就像赶庙会一样。”汤川边走边感慨道，“这里有这么多人，看表演的好位子应该都已经被占了吧？”

“紧挨着马路两边的地方肯定没位子了，毕竟巡游可是一年比一年更热闹的，而且还没全部结束的时候，照片就已经被人发到网上了。为了能占到最佳角度的位子拍照，据说还有人前一天晚上就在这边过夜呢。”

“是吗？世界上的闲人还真是不少啊。”

“因为确实值得呀。您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嗯，我倒是挺期待的。”

二人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前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处较大的十字路口。不过，横向的那条马路今天是禁止通行的。

夏美径直走到路口的一处建筑物旁，打开椅子靠着墙边放下。“您也把椅子放在这儿吧。”

“这样可以吗？”

夏美看着汤川放好椅子，回了一声“可以”之后，便坐了下来。

“坐在这儿能看见吗？”汤川也坐到椅子上，满是怀疑地问道，“这前面肯定会有很多人经过吧？等到巡游一开始，游客更是只多不少，他们要是不蹲下，恐怕咱们什么都看不见吧？”

“最前面那排人确实会被要求尽量站得低一点，不过后面几排的可就低不下去了，大家反而还会踮着脚去看呢。”

“那咱们不就更看不到了吗？”

“没事的，您就听我的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来观看巡游的人也越聚越多，其中还有很多人盛装打扮了一番，因为官方网站上特别写明，热烈欢迎大家扮装前来。此外，还有人穿上了专业扮装的行头，正在进行即兴的写真拍摄。

“可能现在不该问，不过后来那个男人又出现了吗？”汤川问道。

“哪个男人？”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突然闯进了并木食堂。那个人还是杀害你姐姐的嫌疑人。”

“哦……”

“虽然当时被你父亲赶出去了，不过他说他还会再来。结果真的又去过吗？”

“没有。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是吗？那就好。不好意思，让你想到这些烦心事。”

“没事的。”夏美摇了摇头，感到脸颊很僵硬。

诚然，只要一想到莲沼的事情，夏美的心情就会变得沉重起来。当得知这个男人就在附近时，夏美不禁担心他会为了报被捕之仇而伺机泄愤，内心的恐惧甚至超过了愤恨。或许是出于同样的顾虑，真智子也事先叮嘱过她，无论如何都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她觉得万一莲沼真的有目标，下一个恐怕就是夏美。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被放出来，为什么他最终没能被关进监狱？详细的原因夏美并不知情，但她心里的憎恨和气愤丝毫不曾减弱。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结果令人每天都烦躁不已，夏美确实也感到有些累了。既然无法给那个男人定罪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她觉得倒还不如就此接受。在夏美看来，忘记过去，着眼未来，继续生活下去才是一种更为合理或者说更为轻松的做法。

既然无法定罪，他至少也应该走得远远的，让她永远都不要再想起他的存在。这便是夏美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伴随着一声信号枪响，夏美猛地回过神来，巡游正式开始了。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想要来回走动恐怕是很困难了。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音乐声，似乎是第一支队伍走过来了。观众们纷纷踮起脚，一个劲地伸长了脖子向前望去。

“教授，快站起来。”夏美拍了拍汤川的肩膀站起身来，没有脱鞋便直接踩上了椅子。

“还有这么一招啊。”汤川也学着她的样子，赶紧站了上去，“原来椅子是要用来当脚凳的啊。哎呀，这样看得可真清楚。”

汤川越过人们的头顶，举目远眺。只见众人身着五彩华服，正合着音乐的节奏翩然前行。夏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节目单，上面写明了此次巡游的出场顺序。

“这支队伍是从兵库县神户市来的，”夏美说道，“去年还得了第二名呢。当时他们演的是《阿拉丁神灯》，今年是《美女与野兽》。”

说话间，这支队伍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化身为餐器和家具的一众随从。他们所穿的服装品质精良，丝毫不显廉价。跟在他们后面出场的是本场演出的两名主角，除了野兽的扮相极为精美之外，美女的服装同样非常华丽，而且所选的演员相貌也相当出众。

演员们一边朝游客挥手示意，一边缓步前进。等他们走到十字路口中间的时候，野兽与美女开始翩翩起舞，扮作餐器和家具的随从们也纷纷围在四周，开始演奏乐器。见到动画片中的这一经典场景，观众们也跟着欢呼了起来。

“太好看了。”汤川在夏美旁边说道，“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

“是吧？”

“不过有一点我比较担心。”

“什么？”

“版权。在我看来，这个《美女与野兽》和迪士尼的动画太像了。他们拿到授权了吗？”

“您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汤川一脸不解地望向夏美。“什么意思？”

“版权的问题确实有点不太好说，比如他们去年演的《阿拉丁神灯》，其实就和迪士尼的《阿拉丁》一模一样，而且还用到了里面的音乐。我估计他们是没有拿到授权的。”

“这样没问题吗？”

“谁知道呢。”夏美歪着头说道，“这个事情也是经常会有争议的。人们都觉得严格来讲这样应该是不行的，不过毕竟也不是什么商业行为，而且万圣节的活动中也大多都允许这么做，所以主办方那边就要求各支队伍自行决定了。”

“那菊野市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菊野也是有代表队出场的吧？”

“菊野队的演出内容只能是没有版权的作品，比如民间传说、童话故事什么的，还有就是作者去世几十年、不存在版权问题的作品。去年菊野队的节目是《辉夜姬》。”

“今年呢？”

“《金银岛》。”夏美看了看节目单，回答道。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作品吗？那我可要看看了。他们是第几个出场？”

“菊野队都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从节目单来看，应该是下午两点钟开始。”

“两点？那我们就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您要是累了可以坐下歇一会儿，椅子本来就是用来坐的嘛。”

“也对。”

随后，又有几支队伍从他们的面前走了过去，其中很多都是经典动画中的角色。虽然这与汤川提出的版权问题确实有所抵触，不过相信原作的作者也应该会笑着应允吧，毕竟每支队伍都演得非常出色，而且极具热情。

看着看着，夏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真智子打来的。夏美瞥了一眼时间，顿时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十二点多了。

“不好意思啊教授，我要先回店里了。”恰逢扮装队伍的移动音响车正要经过，夏美只得大声喊道，“两点以前，我再过来！”

汤川点了点头，夏美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等夏美赶回并木食堂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三桌客人了。见忙着招呼客人的真智子瞪了自己一眼，夏美吓得吐着舌头缩了缩肩膀。

店门外，喧嚣的音乐声不绝于耳，动画主题曲、童谣、古典音乐轮番登场，好不热闹。想到这么多人为了今天的演出而做出如此周到的准备，镇上的居民们自是喜不胜收。

店内的客人同样络绎不绝。从他们的对话得知，这些客人都有自己想看的队伍，他们也都是看完了表演才过来吃饭的，不少人甚至在中午就点上了啤酒。

下午一点半是午餐的打烊时间。夏美本想着在这之后就去找汤川，结果没想到临近打烊的时候又进来了一位客人。这是一名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女子，看上去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不好意思，你们店还没关门吧？”

“还没关，不过我们马上就要打烊了。”

“没事，我这就点菜。”

中年女子落座之后，迅速点好了油炸牡蛎和其他几个菜肴。夏美见她不看菜单就能飞快地报出菜名，心想这位客人应该来过了很多次。不过，夏美对她并没有什么印象。

“那我就回去找教授了啊。”将客人的订单告诉厨房里的真智子之后，夏美打了声招呼，走出了店门。

巡游正进行到精彩的环节。夏美扭头望着经典机器人动画中的角色在街上阔步前行，一边朝着汤川所在的地方走去。

汤川站在椅子上，正在用手机不停地拍照。他满脸认真，样子看起来颇为搞笑。

“您看得很开心嘛。”夏美站上了旁边的椅子，说道。

“与其说是看得开心，不如说是能学到不少东西。”汤川用手推了推眼镜，“虽说都是在重现故事中的经典场景，但是具体场景的选择是各不相同的。刚才有两支队伍接连表演的都是同一个动画题材，但取景完全不同，非常有趣。”

夏美难以置信地望着身旁的物理学家。“这就叫看得开心啊。”

接下来又有好几支队伍从他们的面前走了过去。巡游举办之初，参加的队伍不仅数量不多，而且装扮也颇为廉价。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队伍开始走起了豪华精致的路线。

“差不多快到菊野队出场了。”夏美确认了一下节目单，说道。

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音乐。人们的掌声和欢呼声也跟着一下子大了起来。

不多时，只见一个庞然大物远远驶来。夏美定睛一看，吃了一惊——那是一艘巨船。在这辆仿造古代木舟的巨大花车之上，站着几个海盗模样的人。

“哇，他们居然连这个都做出来了。”

按照菊野队的规定，在巡游开始以前，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看到演出所用的服装及各类道具。夏美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执行委员会负责人宫泽麻耶自豪的神情。

跟在巨船之后的是一张硕大的藏宝地图，地图后面还跟着数个宝箱。这些宝箱的盖子悉数打开，里面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仿佛随时都可能滑落。扮作海盗的演员们往来交错，推着宝箱载歌载舞。

巨船刚刚在十字路口中间停下，船上和四周的海盗们便开始战斗。想必这是在重现故事中的经典场景吧。演员们经过了多次的排练，步伐节奏配合得十分默契。不一会儿，他们便开始争夺宝箱。海盗们打斗的动作极为激烈，宝箱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也令人颇感震撼。

一番激战之后，演员们开始继续向前行进，其中有人不停地喘着粗气。身穿沉重的道具服装，又经历了一场打斗，想来他们的运动量确实不小。

海盗们离去之后，一个巨大的绿色气球伴着音乐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这首歌是巡游活动的主题曲，而作曲人正是新仓直纪。

“那是什么东西啊？”汤川问道，“大青蛙？”

夏美一下子笑了出来。她知道汤川问的是那个气球。

“看着像青蛙，其实是虚构出来的动物。那个看着像眼睛的地方其实是耳朵，像鼻孔的地方才是眼睛。这是专门为巡游设计出来的吉祥物，名叫菊小野。大概从四年前开始，它就一直都是给巡游演出收尾用的。”

“哦，菊小野啊。光是把它吹起来就挺费劲的吧。”汤川的语气异常冷静。

这个气球的长度应该在十米左右。里面灌入了氦气，可以浮在半空，为了防止气球飞走，固定在气球四周的几处绳子需要有人抓牢才可以移动。

“啊，今年的巡游也结束了。”望着气球慢慢远去，夏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还有两个小时应该就会公布结果了，不知道今年哪支队伍能获胜呢。教授，这次的队伍您都看了吧？哪个最好？”

汤川摆弄着手机，似乎是在翻看自己刚刚拍摄的视频。

“每一个都很不错，我个人比较喜欢《阿尔卑斯山的少女》。”

“《阿尔卑斯山的少女》？有这个吗？”

“他们弄了一个很大的秋千，坐上去应该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的，很了不起。”

夏美皱着眉头，满脸困惑。她对于那场演出没有任何印象。

正当她准备开口询问具体细节的时候，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并木食堂的固定电话。

“喂？”夏美按下了接听键。

“夏美？你现在在哪儿？”真智子问道。

“在哪儿……就在四丁目的路口这里啊，我在和教授一起看巡游呢，才刚刚结束。”

“那你能赶紧回来一趟吗？店里遇上了一点麻烦。”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夏美的心里突然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莲沼的模样，难道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有位客人身体不舒服。”真智子的回答却超出了夏美的意料。

“哪位客人？”

“就是最后进来的那位女客人，有点胖的那个。”

“哦……”夏美想起来了，“就是点了油炸牡蛎的那个人啊。”

“对。她吃完之后没一会儿就去了厕所，然后就一直都没出来。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她又说肚子特别疼。”

“啊？是牡蛎吃坏了吗？”

“牡蛎都是炸透了的，不可能吃坏啊，总之后来你爸就开车带她去了医院。”

“居然还有这种事，那可有点麻烦了。”

“所以你赶紧回来吧。我也想去医院看看情况，可是有些东西得一直炖着，晚上还要用。”

“我知道了。”

夏美挂断了电话，向汤川解释了一下情况。汤川听她说完，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那可真是糟糕。你还是赶紧走吧，这两把椅子我一会儿帮你拿回去。”

“真的吗？谢谢，那就麻烦您了。一会儿见。”夏美匆匆地离开了。

等她回到店里的时候，真智子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了。夏美询问情况，真智子却只是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我还是先去医院吧。锅里的东西已经炖上了，你不用动。还有，该洗该刷的东西顺便也帮我弄一下吧。”说完，她便走出了店门。

厨房里面，用过的锅碗瓢盆堆成了小山。夏美叹了口气，摘下了挂在墙上的围裙。

等到祐太郎和真智子回到店里，已经是将近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见二人的表情都有些沉重，夏美不禁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然而询问后真智子却表示“最后好像也没什么事”。

“你爸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还疼得一直哼哼呢，后来据说慢慢就没什么事了。我到医院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从诊室出来，当时她的表情若无其事，还跟我道了歉，说她只是单纯的身体不好，让我们也跟着操心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要真是食物中毒该怎么办呢。”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智子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道。这人经常会来店里吗？”

“没有啊。”真智子摇了摇头，“我看她可能是第一次来吧，你爸也说不认识她。”

“这人叫什么名字？”

“说是姓山田。”祐太郎嘟囔道，“算了，反正还好没出什么大事。”说着，他转身走进了厨房。父亲还是很紧张的，看上去似乎也有些提不起精神，夏美暗暗想道。

正在这时，夏美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是汤川发过来的，内容主要是询问后来的情况如何。看来，他也一直记挂着店里的事。

应该没事了——夏美回复道。

到了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并木食堂再一次开张营业了。夏美刚把“正在准备”的牌子换成“正在营业”，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道：“我可能来得有点早了吧。”夏美回头一看，只见汤川正拎着两把椅子站在一旁。

“没事。谢谢您帮我把椅子拿回来，快请进吧。”说着，夏美推开门，招呼着汤川走进了店里。

“那位客人没出什么事就好。”汤川落座之后，开口说道。

“是啊，我还担心保健所[1]的人会过来呢。”

“对于餐饮行业来说，食物中毒毕竟事关重大啊。”说完，汤川竖起了手指，“先来瓶啤酒吧，再来个……”

“炖菜拼盘是吧？好的。”夏美将擦手毛巾放到汤川的面前，转身退了下去。

下午六点过后，户岛、新仓夫妇和智也等几位熟客也来到了店里，大家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巡游的话题。据他们所说，最后获胜的正是《阿尔卑斯山的少女》那支队伍。夏美听到之后望向了汤川，只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还一脸满足地喝起了啤酒。

不一会儿，宫泽麻耶和两个年轻的男子也出现在了店里，他们想在庆功宴之前先过来吃点东西。据说这次菊野队取得了第四名的成绩，稍稍有些遗憾。

“已经非常厉害了。”夏美将菜品端到麻耶他们的位子上，说道，“船做得那么逼真，海盗们也像模像样的。”

“嗯，是很不错，挺了不起的。”听到他们的对话，户岛也从旁边的位子上主动搭话道。其他客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谢谢。有您这句话，我就舒服多了。好，咱们先干一杯吧。”在宫泽麻耶的招呼声中，三人高举酒杯，碰在了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菊野队的另一个年轻队员走了进来，和麻耶他们坐在了一起。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严肃。

“迟到了啊。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宫泽一边给年轻人倒酒，一边问道。

“嗯，我有点事去了隔壁镇子一趟，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好多警车，就去凑了个热闹。”年轻队员端着倒满了啤酒的杯子回答道，“就在河边的仓库那里，而且……”

年轻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夏美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

“什么？！真的吗？”宫泽麻耶高声道。

“应该不会有错，是我偶然间听到警察说的。”

宫泽麻耶不禁抬头望向夏美，脸上还带着些许不解。“他说，莲沼死了。”

[1]日本保障地方居民健康与卫生的官方机构之一，提供灾害医疗、精神保健，监管食品卫生、环境卫生等。

15

草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他心中存疑，却知道间宫是绝对不会开这种玩笑的。

“死的人确实是莲沼吗？”草薙紧紧地握住了手机。

“菊野分局的人已经确认过了，应该不会有错。不过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所以是否成立搜查本部现在还不好说。”

“地点呢？”

“就在他曾经工作过的公司的前同事家里。”

“哦……”草薙表示理解，“我之前听菊野分局的警部补武藤说过，江户川区那边的公寓不让他住了，所以他就搬到了之前同事的家里。”

“据说发现尸体的也是这个前同事。”

“好的，我这就过去。”草薙从家中的餐桌旁站了起来，桌上的盘子里，意大利面还剩了大半没有吃完，“如果确定是他杀，这个案子就让我来负责吧，可以吗？”

“我正有此意，所以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不过……”电话那头的间宫长长地舒了口气，“查案的时候记得要谨慎一些。”

“明白。”

挂断电话，草薙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将意大利面倒进了湿垃圾袋中。

他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菊野。在车上，他分别给岸谷和内海薰等几名下属打去了电话。内海请求一同赶赴现场，草薙表示“都可以”。随后，他又试着联系了菊野分局的武藤。电话刚一接通，武藤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您听说莲沼的事了吗？”

“听说了，我很震惊。”

“我也是，真的太意外了。”

“我现在正赶往你们那边，想去看一下现场。”

“等到勘查结束后应该就可以看了。我现在就在现场，一会儿我把具体的位置信息发给您，您就直接过来吧。”

“好的。”

挂断电话后不久，武藤便发来了邮件。草薙仔细看了看地图，发现现场的位置似乎并不像一个住宅小区。他这才想起确实曾听武藤提到，莲沼搬去的地方其实是一间仓库的管理室。

车开进菊野市之后，草薙将目的地的位置详细地告诉了司机。开了不一会儿，草薙便看到了前方大片的红色警灯，看起来似乎有不少警车都停在那里。

“师傅，就在这儿停吧。”

草薙下了车，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朝案发现场走去。四周有许多仓库和小型工厂，看不到住宅小区或是商铺店面的影子。估计菊野分局的警员们已经全员出动走访查案去了，不过可能还是很难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目击线索吧，草薙暗暗想道。

现场的仓库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四周还站着几名警员负责维持秩序。草薙向其中一名警员出示了警徽。“我是草薙，请问警部补武藤在吗？”

“请稍等。”

年轻的警员用对讲机确认过后对草薙说：“他们让您先在这边等一下。”

仓库旁边有一处很小的房子，应该就是莲沼前同事居住的管理室。身穿现场勘查服的警察此时正在小屋内外忙碌着。

过了一会儿，武藤从小屋里走了出来。他身着正装，黝黑的皮肤和深邃的五官令他看起来很像南方人，他本人却表示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男人。

简单地打过招呼，二人便进入了正题。

“尸体已经被搬出来了，鉴定科的工作也已告一段落。您要去现场看看吗？”

“好的。”

“那我带您过去，不过您可能会有些失望。”

“什么意思？”

“嗯，看了您就知道了。”

在武藤的带领下，草薙来到了管理室的门前。房门敞开，屋里透出了点点灯光。

草薙站在门口向内望去，只见地上铺着一层木板，门后还专门空出了一个用来脱鞋的地方。草薙脱掉鞋子，戴上手套，跟着武藤走进了屋内。

这间管理室的面积在六叠[1]左右。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洗涤池旁摆着一台迷你冰箱和一个简易书架，架子上放着一些餐具。除此之外，屋里的全部家当就只剩一张不大的桌子和一台电视了。房间里并没有单独的衣柜，只是在墙上钉了些钉子，上面挂着几个铁丝衣架。见下方摆有几个纸箱，草薙打开看了一下，发现里面都是些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房间里还有一扇推拉门，现在是敞开的。草薙看着门向武藤问道：“这旁边还有一个房间吗？”

“是的，不过也不能算是房间吧。”武藤答道，“莲沼的尸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武藤朝着房内走去，草薙紧随其后。

草薙站在推拉门旁向内看去。这个房间的面积应该不超过三叠，天花板很低，草薙伸手便可以够到。房内没有窗户，也没有用于收纳的空间。地上铺有木板，已经有些污损了。

“据说这里原来是管理室的一个杂物间。”武藤说道。

“这样啊。”草薙表示了理解。

“这个房间没有什么东西，是鉴定科已经全都搬出去了吗？”

“是的，不过这里原本也没有什么。”武藤操作了一番手机，随后将屏幕转向草薙，“这就是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莲沼死亡时的样子。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休闲服，仰面躺着。地板上看着像是铺了一块苫布，上面放着床垫和被子，旁边还有脱下来的衣服和包。

“听说死因还不清楚？”

“是的。据这里的住户反映，今天下午五点半左右他从外面回来时，就发现莲沼已经躺在那里没有呼吸了。他叫了救护车过来，因为人已经确认死亡，急救人员就赶紧报了警。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脖颈处未见勒痕，现场也没有留下打斗的痕迹。经过鉴定，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以前。”武藤将手机揣回了怀里。

下午五点半时，距离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左右，那么推算起来，莲沼应该是在下午三点半到五点之间死亡的。

“这里的住户就是莲沼以前的同事吧，叫什么来着……”草薙正准备掏出记事本来。

“增村。增加的增，村民的村。”

“增村的口供有了吗？”

“他现在应该正在局里做笔录，稍后我们会让他暂时住在车站旁边的快捷酒店里。如果您希望找他直接问话，我们可以做调整。”

“好的，那就拜托你们了。”

“明白。”武藤又掏出了手机，开始打起电话来。

草薙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个原本作杂物间用的房间。躺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莲沼到底会想些什么呢？据说他刚一回到镇上就去了并木食堂，可他又怎么会想到要去刺激受害者的家属呢？

这个房间的房门是推拉式的，滑轨位于外侧。门上没有安装明显的把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属的暗格拉手。此外，这扇门还装有插销，上面可以挂锁。此处原本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挂锁应该是为了防盗吧。

武藤打完了电话。“增村的笔录已经做完了。我让他们先把人带过来，等您这边结束之后再送去酒店。”

“太好了，这样听他说的时候就方便多了。”

“我可以一起听听吗？”

“当然可以。”

草薙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一阵声响。二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内海薰到了。

“我可以进来吗？”

“您请。”说完，武藤又将脸转向了草薙：“内海刑警也赶过来了，说明厅里果然认为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他杀吧？”

“菊野分局那边怎么看？”

“我们肯定也是首先考虑他杀的，毕竟莲沼身上背了那么多案子，就算被人杀了也不足为奇。并木食堂那边，”武藤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侦查员们应该已经过去问话了。”

“我现在也赶过去吧？”

“不必了。”草薙拒绝了内海薰的提议，“目前菊野分局还没有向厅里请求支援，我们不要插手。”

女刑警有些不服气地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明白”。

“你刚才说尸体表面没有明显异常，那其他方面呢？鉴定科那边还说什么了吗？”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连指纹也没有被人擦过的痕迹。”

“是吗？”

草薙叹了口气。目前来看，莲沼之死是否涉及刑事案件还无法确定，只能先等待验尸报告出来之后再说了。从体表并无外伤这一点判断，如果是他杀，手法更有可能是下毒。

从刚刚武藤出示的照片来看，莲沼的身旁并没有发现饮料瓶之类的物品。就算凶手真的拿了什么容器给他灌了毒药，想必容器也已经被拿走了吧。

草薙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并木祐太郎的身影，目前他的嫌疑最大，而且动机异常明显。

然而——

草薙紧紧地盯着这个小房间。很难想象，并木和莲沼能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对峙。如果并木真的闯了进来，莲沼势必会有所警觉，而且他也不太可能将有毒的饮料随随便便喝下肚子。

武藤拿起手机举到耳边，似乎是有人打来了电话。

“我在里面，让他进来吧。”挂断电话之后，武藤望着草薙他们道：“这里的住户到了。”

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草薙抬头望向门口。

在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员的引导下，一个穿着夹克外套的矮个男子走了进来。男子看着房间中的草薙等人，忽然低下了头。

[1]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16

菊野分局的警员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了。他们是在并木食堂临近打烊时到店的，一直等到最后一位客人走出店门，他们才开始对并木祐太郎、真智子和夏美三人分别问话。

夏美在停于店外的一辆警车中接受了讯问，内容主要围绕她今天一天的活动展开，例如从几点到几点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几点钟曾经接到过由谁打来的电话，又或者因为什么事情主动给谁拨去了电话等等。

夏美觉得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便如实回答了警方的问题。不过这场对话着实令人不太愉快，毕竟警方所要调查的，明显就是她的不在场证明。

警察离开后，夏美跟祐太郎、真智子聊了起来，警方果然也对他们二人的不在场证明进行了仔细确认。

“莲沼是怎么死的，你们俩问了吗？”祐太郎来回看了看真智子和夏美。

真智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夏美答道，“警察一直都在问我问题，我根本插不上话。爸爸问了吗？”

“我问了，但是他们没告诉我，而且我看他们好像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问了不在场证明，那就说明警方认为他杀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祐太郎一脸不解地陷入了沉思。

“要是莲沼真的被人杀了，警方肯定会怀疑到我们。”真智子说道。

“但是我们没有说谎，他们是知道的呀。”

听了夏美的话，并木夫妇二人对视了一眼。

“嗯，是啊。”祐太郎挠了挠耳后。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祐太郎朝柜台走去，将放在那里的手机拿了起来。

“是修作。”他接起了电话，“嗯，是我……嗯，他们刚走。我、真智子、夏美，我们三个都被警察分开问话了……估计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串供吧……嗯，那件事啊……”祐太郎继续讲着电话，走进了厨房。

“夏美，我关灯了啊。”真智子伸手关上了墙上的开关。

“嗯。”夏美应了一声，脱掉鞋子上了楼。

独自待在房间的夏美拿出手机，这才发现智也发来了短信，询问她情况如何。

夏美想着智也应该还没有休息，为了方便，她决定打电话过去。

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喂？”听筒那边传来了智也的声音，“是夏美吗？”

“是我。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就在麻耶宣布了莲沼的死讯之后，并木食堂一片哗然。当时在场的几乎都是熟客，大家也都对莲沼有所耳闻。他怎么会死？是被杀死的吗？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渐渐地，店里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陷入一片沉寂。因为人们发现，目前除了莲沼的死讯之外再无其他消息，妄加揣测没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祐太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具体发生了什么，过阵子也就知道了，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并木的这番话自然无人反对，大家默默地点了点头。

宫泽麻耶几人借着参加庆功宴的由头率先离开了店里，其他客人见状也纷纷结清饭钱，起身走出了店外。智也在离开前还特意嘱咐夏美，有什么事要记得和他联系。

夏美将警察到店问话的事情在电话里告诉了智也。

“果然警方最先怀疑的是你们。”

“那也没有办法，谁让我们确实恨他呢。”夏美说出了心里话，“不过我们三个都把今天做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警方，他们应该不会再怀疑我们了吧？”

“你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啊？”智也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意外。

“至少我爸妈都有的。他们一直都在店里，而且中午打烊之后就去了医院。”

“医院？”

“嗯。正好有位客人身体不舒服……”夏美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智也。

“啊，居然还有这么回事……”

“现在想来倒是挺幸运的。平时中午打烊之后到晚上之前，都只有我爸妈两人待在一起。说起来，反倒是我留在了店里，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觉得警方不会怀疑你。”

“总之，我要说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么多了。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

“嗯。你爸也说了，咱们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要是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谢谢你惦记着我们。”

“毕竟我也挺担心的。不过……”智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怎么了？”

“哦，我是在想，那到底是谁杀了莲沼呢？”

面对智也的提问，夏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她觉得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别扭。“还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杀掉的呢。”

智也不禁“啊”了一声。“是吗……不过应该不是猝死吧？”

“谁知道呢。”夏美只能这样回答。

“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先这样吧，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后，夏美给手机充上了电。就在她伸手准备解开衬衫上的扣子，换上一身睡衣的时候，突然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智也用了一个“那”字，他说的是“那到底是谁杀了莲沼呢”。

难道说，他之前一直都认为是我们家的人杀了莲沼？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夏美长长地叹了口气。

17

草薙睡醒后解了小便，然后在旁边的洗漱台前刷起了牙。果然还是老了啊，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不禁一阵感慨。他的皮肤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弹性，应该不只是灯光有些发白的缘故吧。

从菊野站出来，步行几分钟便有一家快捷酒店。酒店的单间面积不大，里面还残存着些许消毒药水的味道。除了床上和椅子上，房间里再无其他地方可坐，甚至就连打开衣柜门都需要做出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恐怕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东方快车里的单间也要比这里强上一些。即便如此，据说上周六酒店居然全部客满，而且住的都是为了观看昨天那场巡游的游客们。看来推动市镇振兴的文化活动确实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根据菊野分局局长的判断，警视厅应该很快就会收到分局的支援请求，即便没有，今天一早分局应该也会有一些重大的发现。因此草薙昨晚没有回去，直接住在了这边。本来内海薰也想一同留在菊野，但草薙还是将她劝了回去。一旦搜查本部成立，回不了家的日子就多了。

增村荣治同样住在这家酒店。他曾为莲沼提供了栖身之所，在警方查清事实之前，他都要先住在这边了。虽然房间不大，但毕竟是快捷酒店，而且花的还是警方的经费，他可能会暗自窃喜，觉得自己赚到了吧。在草薙的印象中，讯问时他似乎并没有对莲沼的死表现得多悲伤。难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草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坐到床上，决定梳理一下增村昨天晚上所说的内容。

增村与莲沼大约相识于四年前。据说增村到了现在工作的这家废品回收公司上班之后，两个人就渐渐相熟了起来。

“是他先来主动找我的。估计是听别人说我有前科，就跑过来刨根问底，打听我到底犯了什么事。”

就在增村工作了一年左右时，莲沼突然消失不见了。不过很快他就主动与增村取得了联系。据说每次用的都是公共电话，而且总是会问增村公司里有没有来过警察。

“我问他是不是犯什么事了，他总是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

对此，草薙曾在岸谷的汇报中看到过。这也是他当时决定要抓捕莲沼的原因之一。

大概两周以前，莲沼忽然又与增村取得了联系。据说他必须从现在的公寓搬走，所以想要拜托增村，在他找到下一个住处之前先暂时收留一下他。

“他说可以付一半的房租，我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我还问他嫌不嫌弃我的房子小，他说只要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同意了。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屋里肯定会乱糟糟的，不过喝酒的时候能有个伴，想想倒也不错。”

莲沼搬去当晚的情形，草薙之前也听武藤提起过。根据负责盯梢的侦查员反映，他们两个人一直闹哄哄地喝到了很晚。看来他们俩很投缘。

草薙又问了莲沼搬去后的生活状态。

“这个吧。”增村歪着头回忆道，“我们晚上确实会一起喝酒，不过我完全不知道他白天在干什么。估计也就是在屋子里躺着，或者出去玩赌博机吧。”

难道莲沼并不想找份工作？针对这个问题，增村也只是毫无兴趣地表示“不太好说”。在问到是否有人曾经去家里找过莲沼时，增村同样表示并不知情。

接下来进入了正题，草薙对增村当天的行动进行了确认。

“可我都已经在警察局里说过好多遍了啊。”增村很不耐烦地说道，“上午我就在屋里待着，中午的时候想去吃饭，就出门了。当天不是有那个什么嘛，应该是叫巡游吧，结果这下好了，到处都是人，我就干脆到相邻的镇子去了。前阵子我在那边的网吧办了张会员卡，只要交九百日元就能看三个小时的漫画，而且还能随便洗澡。我在便利店买了个便当带了进去，看了看漫画和电视，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五点了。

“等我到家的时候，应该有五点半了。当时屋里的推拉门是开着的，我就往里面看了看，发现莲沼正仰面躺着。我想这家伙可真能睡啊，结果他一动不动的。我伸手一试，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于是我就急急忙忙地报了警。”以上便是增村的说明。

据说增村出门的时候，莲沼正躺在屋里看电视。增村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他说现在不饿，拒绝了增村的提议。

按照增村的说法，当时门并没有上锁。

草薙将记事本合了起来。从二人之前见面时增村留下的印象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去网吧的事恐怕也是真的。网吧肯定装有防盗监控，如果他欺瞒警方，立刻就会露馅。

草薙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准备问问武藤今天有什么安排，却发现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还颇有些令人意外。邮件是汤川发来的。

看过邮件的内容，草薙吃了一惊。里面赫然写着：“关于莲沼的死，我有话想要问你。有空和我联系。”草薙看了看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上午七点多，算起来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草薙刚刚将号码拨出，电话立刻就接通了。汤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就问道：“邮件你看到了吧？”

“莲沼死了的事，”草薙也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昨晚就在并木食堂。有人在现场听到警察说莲沼死了，吓了一跳，就跑过去告诉了我们。”

“你为什么会在并木食堂？”

“我当然是去吃饭的。并木食堂还是你告诉我的。”

“你经常去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经常是指什么频率，不过我差不多一周会去两次吧。”

一周两次，汤川算是不折不扣的熟客了。

“为什么你想打听莲沼死了的事呢？”

“经常光顾的餐馆的主人和他的家人可能会被当成杀人凶手，你觉得我可能坐视不管吗？”

“呦，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去了趟美国，人也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了？”

“说这些干什么，你先把掌握的情况告诉我。”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是不便外传的意思吗？”

“我可没把你当外人，只是我这边什么都还不太清楚。现在死因也没有确定，是不是他杀还无法判断。”

“是吗？不过目前来说，这样就足够了。一大早还专门让你打了个电话过来，不好意思啊。”

汤川似乎准备挂断电话，草薙赶忙制止了他。“等一下。你昨天要是在并木食堂，我也有话想要问你。你今天有时间见面吗？”

“上午可以，不过我赶不及去东京了。”

“东京？你现在在哪儿啊？”

“我在菊野这边研究所的宿舍里。”

“啊，那你不早说。”草薙在床上盘腿坐好，“早饭吃了吗？”

“一会儿吃。”

“好，”草薙说道，“我请你，咱们一起吃吧。”

大约三十分钟之后，草薙在车站大楼中的咖啡店里见到了汤川。此前二人久别重逢的时候，也是约在了这里。

见菜单上有早餐的套餐，草薙便决定点这个。套餐中包含三明治、沙拉和一杯咖啡。

“没想到我们又在这家店见面了，而且还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草薙合上菜单说道。

“是你点名要来这家店的。”

“因为这里比较好找啊。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没有想到和你见面会是为了查案。”

“现在是在查案吗？”汤川扬了扬眉毛。

“嗯……”草薙欲言又止，“应该还不能说是查案，毕竟是不是刑事案件还不好说。”接着，草薙将莲沼暂住在前同事家里的事情和现场的情况简要地告诉了汤川。

“你刚才说死因还没有确定？”

“嗯，据说没有发现外伤，脖颈处也没有勒痕。”

“死者生前有没有什么老毛病？比如心脏不好之类的？”

“没听说过。我看别说是心有问题，这家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咱俩说的心，意思不太一样吧？总之这个人因病死亡的可能性不太高，有没有可能是被下了什么药呢？”

“还不太清楚，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最高……”

见服务员走了过来，草薙赶紧打住话题，干咳两声之后便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将餐品放在了二人面前。

“问题是，”服务员走后，汤川伸手端起了咖啡，“毒药是怎么让他喝下去的呢？”

“是啊，莲沼也不是傻子，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所谓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指想杀他的人准备的东西吗？”

草薙点了点头，将咬进嘴里的三明治嚼了几下，咽进了肚子。“言归正传。其实我想问的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昨天晚上你在并木食堂，对吧？我想知道的是，那些对莲沼心存杀机的人具体都是些什么样的反应。他们在得知莲沼的死讯之后，表现如何？”

汤川掰下一块三明治放进了嘴里。他的眼睛斜看着上方，似乎是在回忆昨天晚上的情形。“简单来说，所有人都很惊讶。”

“所有人？”

“就是店里的每一个人。因为昨天晚上来的都是熟客，大家也都知道莲沼的事情。”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我说的是对莲沼心存杀机的人，和那些熟客没有关系。”

“你这话说得太奇怪了。”汤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手放到桌上，紧紧盯着草薙，“你是怎么看出谁对莲沼心存杀机，谁又对他没有杀机的呢？其实根本看不出来。如果说真能看出点什么，最多也就是有没有心存杀机的可能性。而且，如果要说谁身上有这种可能性，每一个知道莲沼的人不都难逃嫌疑吗？”

草薙皱起眉头，用手挠了挠鼻子旁。确实，汤川说得没错。

“都怪我问题没问清楚，其实我想知道的是并木一家人的反应，特别是并木祐太郎，他当时给人的感觉怎么样？”

“嗯……”汤川抱起了胳膊，“莲沼死了的消息刚刚传进来的时候，熟客们一下子闹哄哄的。当时并木夫妇还在厨房，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安静下来了，这个时候并木也走了出来，话里的意思是让大家静观其变。他当时的态度挺平静的，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感觉。他太太一直都在厨房，所以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夏美……嗯，当时是一脸茫然的表情。关于他们的情况，我能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是吗……那你怎么看？”

汤川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没有听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你觉得并木一家和莲沼的死有关吗？”

“如果你是问他们有没有杀莲沼，我是持否定意见的。莲沼不可能是他们杀的，而且菊野分局应该确认过了吧，这三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根据汤川的说法，昨天白天他和夏美一起观看了巡游，由于并木食堂的一位女客人说身体不太舒服，并木就把她送到了医院，而真智子也说想要过去看看情况，所以夏美后来就独自回到了店里。

“并木夫妇的不在场证明应该说很完美，虽然夏美有独处的时间，不过终归都是应对突发事件的行动，所以她也不可能作案。”

“要是这样，他们三个应该都不是凶手。”草薙低声喃喃道。

“不过……”汤川放下取沙拉的叉子，“你刚才问我，并木一家和莲沼的死是否有关。我只能告诉你，我不太清楚。你想，一年一度的巡游盛典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一个有着杀人嫌疑并处于取保候审阶段的人在这时候离奇死亡，而受害者的家属们都有着铜墙铁壁一般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把这些全都视为单纯的巧合草草了事，这么敷衍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你是说，并木一家的不在场证明另有隐情？”

“呃，”汤川稍稍歪了歪头，“现在还不好说。所以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不太清楚。”说完，他举着叉子吃起了沙拉。

草薙琢磨着物理学家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正准备将剩下的三明治解决掉时，上衣内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武藤打过来的。

草薙站起身来，朝着店内一角走去，同时接起了电话。“喂，我是草薙。”

“我是武藤。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有什么事吗？”

“尸检报告的结果出来了一部分。虽然死因还不确定，不过找到了出血点。”

“出血点……就是说，窒息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是的。不过与机械性窒息相比，死者身上的出血点较少，而且脖子上没有发现勒痕，脖颈处的骨骼和关节也未见明显异常。”

“那倒是奇怪了。”

如果人体因某种原因呼吸困难，心脏会受到横膈膜运动的影响，导致血液循环受阻。此时静脉血液流动不畅，最终会使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淤出，这一过程即为出血，而由此形成的斑状圆点则被称为出血点。

“还有一点，死者的血液中检测到了安眠药的成分。”

草薙紧紧地握住了手机。“真的吗？”

“应该不会有错。不过，安眠药却并没有出现在莲沼的随身物品当中。”

草薙长长地呼了口气，定了定神。“只是安眠药吗？有没有可能是什么毒药？”

“应该没有这种可能。”

“我知道了。菊野分局怎么说？”

“现在局长和刑事科长正在协商这件事，我觉得应该会请警视厅协助调查的。”

“好的，多谢联系。一会儿我就去你们局里。”

等到草薙挂断电话回到位子上时，汤川已经吃完了早餐，正在喝着咖啡。

草薙将三明治和沙拉草草吞进肚子，然后把他刚刚从武藤那里听来的消息简要地告诉了汤川。连汤川都对出血点这个词一无所知。

“概括来说，就是有人给莲沼服下了安眠药，趁他睡着的时候，用某种方法使其窒息身亡，对吧？”汤川确认似的说道。

“应该是。问题是凶手用的到底是什么方法呢？不管服下的安眠药有多少，人都会在呼吸困难的时候清醒过来，如果被人捂住了口鼻，肯定会挣扎反抗的。”

“要是手脚都被人绑起来了呢？比如不是用绳子捆起来的，而是隔着衣服用布基胶带缠住的话，不是就不会留下痕迹了吗？”

“如果拼死挣扎，皮肤和衣服相互摩擦，肯定会留下痕迹。这一点是逃不过法医的眼睛的。”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面对草薙的质疑，汤川罕见地乖乖败下阵来，“这样一来，凶手的手法确实是个问题。你要是知道了莲沼是怎么窒息身亡的，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草薙用叉子指着汤川说道：“破解奇案不是你擅长的吗？现在才正该是神探伽利略出场的时候啊。”

草薙本以为汤川会一脸嫌弃地表示拒绝，没想到他竟然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啊。等我有时间的时候想想看吧。”

见草薙颇为震惊地反复打量着自己，汤川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那就拜托你了。”

“要破案子的话，我必须先去现场看一下。你能带我过去吗？”

“应该没有问题。等菊野分局提出协助调查的正式请求后，厅里如果委派我们小组负责接手，我就可以立刻带你过去了。”

“好，那我等你消息。”汤川看了看手表，“差不多该走了。我先告辞了。”汤川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账单。

“等一下，我不是说了吗，这次我请。”

“你告诉我的信息要远远多于我告诉你的，而且上一次就是你请的。欠人情不是我的风格，这次就让我来吧。”说着，汤川举起拿着小票的手，朝收银台走了过去。

草薙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这位朋友刚刚所说的话。

“一年一度的巡游盛典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一个有着杀人嫌疑并处于取保候审阶段的人在这时候离奇死亡，而受害者的家属们都有着铜墙铁壁一般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把这些全都视为单纯的巧合草草了事，这么敷衍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不过让草薙来说的话，整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个巧合，那就是汤川居然会牵涉其中。

18

智也突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眼神涣散，正木然地对着屏幕出神。这份明天之前必须要完成的工作现在依然毫无进展，他看了看表，马上就要到下午四点钟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去自动售货机上买罐咖啡提提神。才刚刚走出两三步远，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智也走回来拿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决定先接起来听听看。“喂？”

“请问是高垣智也的手机吗？”一个女声传来。智也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是的。”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实在抱歉。我们之前见过，我姓内海，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

智也“啊”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对方继续说道：“我有些事情想要确认一下，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方便的话，现在也行。我就在你们公司楼下。”

“啊……”智也举着手机，透过一旁的窗户向楼下的街道望去，他的公司在五楼。不过，他并没有看到内海刑警的身影。

“你方便吗？”

“啊，嗯，好的。那……嗯，我等着你。”

“好的，那就麻烦了。”

“啊，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后，智也控制着慌乱的情绪，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起来。上次见到这名女刑警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当时他曾给过对方一张名片，因此她才会知道这个手机号码。不过从那以后，这名刑警就再也没有来过了。现在为什么会又一次找上门来？

无须多想，内海的到访自然与莲沼之死有关。她肯定是在怀疑智也可能牵涉其中。

必须要小心行事了，他深深呼了一口气。

智也在公司前台等了一会儿，只见内海身穿藏青色的长裤西服套装，大步流星地从电梯厅里走了过来。与上次一样，她的长发挽在脑后，走起路来英姿飒爽，颇为干练。

内海径直走到智也的面前，低头鞠了一躬。“突然到访，实在抱歉。”

“没事……对了，还去上次那个房间，行吗？”

“当然没问题。”

二人在开会用的狭小房间里面对面坐了下来。

女刑警双手放在膝上，坐直了身子。“上次谢谢你配合调查。”

“那些话对你们有帮助吗？”

“非常有帮助，嫌疑人也因此被逮捕了。不过……”内海盯着智也继续说道，“你应该也知道了吧，案子没有被移交法院。根据检方做出的取保候审的决定，嫌疑人已经被放了出来。”内海的目光凌厉有神，就好像绝不会放过智也的任何一个表情。

见智也沉默不语，内海又问了一遍：“你是知道的吧？”

“嗯，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是佐织的……并木佐织的家人告诉我的。准确来说，我是听她妹妹夏美说的。”智也如实作答，心里纳闷为什么内海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那你听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要说感想，就是难以置信。明明有了那么多证据，结果还是被放了出来，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的心情我十分理解。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吗？”

“嗯？”面对内海的提问，智也有些不知所措，“打算……什么打算？”

“不好意思，我先问你一下，你知道取保候审是怎么回事吗？”

“啊，说实话我不太清楚。应该是不会被判刑的意思吧？”

“会不会判刑还不确定。取保候审表示暂不处理，所以不予起诉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如果不予起诉，那么自然也就不会判刑了。对于这样的结果，你可以接受吗？”

“不，”智也猛地摇了摇头，“我肯定是不能接受的。这是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一直都希望警方和检方能够尽力调查，让真相水落石出。”

智也的语气很激昂，但内海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望向智也的目光明显冷淡了许多。

“如果，”内海说道，“检方不予起诉，嫌疑人不会判刑，你会怎么办？”

“不予起诉……是吗？”智也的目光有些闪烁，“我一直都尽量不去考虑这种可能性。我希望事情不会变成这样。我是真的这样希望的。”智也补充道。

然而，内海看起来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智也不明所以，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那我就直说了。如果真的不予起诉，你有没有考虑过向检察审查会提起申诉？”

“检察……什么？”

“检察审查会。如果检方对刑事被追诉人做出不起诉决定，检察审查会可以对这一决定的正确与否进行审查。不过，只有原案的当事人或者受害者家属才能提起申诉。考虑到你与并木佐织的家人关系不错，我想你很可能提议进行申诉，或者和他们一起商量，所以才问你有没有过这方面的考虑。不过从你的反应来看，你们应该没有谈过这些事情吧？”

听着内海滔滔不绝地说着，智也一片混乱。“是的，我没有考虑过。不好意思，我不太懂法律……”

“你刚刚说不希望检方不予起诉，也就是说，如果检方真的不予起诉，你是不是就觉得无能为力，在法律上也没有翻案的余地了呢？”

“怎么说呢……嗯，笼统来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内海微微地点了点头，开始在记事本上写起了什么。智也很想知道她正在写什么，不过就算他提出想要看看，恐怕也只会被拒绝。

“对了，那个检察审什么……”

内海抬起了头。“检察审查会吗？”

“对，是向检察审查会提出……申诉，是吗？提出之后，会怎么样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检察审查会将对检方的不起诉决定是否妥当进行审查。一旦审查结果认定不当，检察官就需要对案件重新再审。重审之后，就算检方仍旧做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再次组织检察审查会重新审查。在得出最终结论之前，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

“可是，真的能借此翻案吗？审查会真的能够给出应当起诉的结论吗？”

“这样的情况确实很少，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凶杀案当中的嫌疑人未被检方起诉，对于受害者的家属来说，向检察审查会提起申诉也就成了最后的反抗途径。”

“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并木一家是不是了解这个情况，智也心想，毕竟他从未听夏美提过此事。

“换一个问题。”内海冷冰冰地说道，“因涉嫌杀害并木佐织而被警方逮捕的那个嫌疑人，关于他的近况，请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说的时候请尽量详细一些。”

“你是说关于莲沼吗？”

“嗯，是的。”女刑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智也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发现内海此前并没有提到过莲沼这个名字，她应该是故意不说的。

“我知道的也就是夏美告诉我的，还有就是在并木食堂听来的。”

“那也可以，请说吧。”内海再一次拿起了记事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莲沼此前曾出现在并木食堂，而且他就暂住在菊野市的一间仓库管理室里，不过听说昨天他已经死了——智也将知道的事情以及这些消息的具体来源一并告诉了内海。

内海停下手中正在做的记录，盯着智也。“你知道他在回菊野之前住在哪里吗？”

“不，我不知道。”

“你没有想过要去查查吗？”

“没有。为什么我要查他住在哪儿啊？”

“在知道这个本该判刑的人被释放后，你没有想过要去看看他过得如何吗？”

智也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没有想过。”

内海微微地收了收下巴。她的嘴角柔和了许多，目光却依然敏锐。“你听说莲沼死了以后，心里有什么感觉？”

“我吓了一跳，”智也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你觉得他是意外身亡吗？还是觉得他是病死的？”

这个问题必须要小心回答，智也告诉自己。他缓缓地喘了口气。“没听说他生过什么病，我不觉得他是病死的。不过我也不觉得他是遇上了什么意外。隐隐约约地……怎么说呢，比如惹上了麻烦，对，我觉得他应该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毕竟他那种人，碰上这种事也是很正常的。”

“他那种人是指？”

“就是那种犯了命案还能若无其事的人。”

“他手上有没有命案，目前还不确定。”

“但是我觉得，那个家伙肯定就是杀害佐织的凶手。”

智也有些生气地盯着内海，但对方的脸上还是一副不痛不痒的神情。

“你说的麻烦是指什么？你的意思是，莲沼是被人杀死的吗？”

“我没有想得那么详细。可能是和人吵了一架，又或者是遇上了什么然后就……”

“你觉得他有可能是被杀身亡的吗？”

“这个吧……”智也舔了舔嘴唇，他不能失言，“说实话，我不太清楚。不过就算他被人杀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恨他的人应该有很多，比如——”经过大脑的全速运转，智也继续说道，“要是并木家的人杀的，我可能会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想来倒也可以理解。”

内海点了点头。“如果是你呢？”内海薰用笔尖指了指智也，“如果是你杀了莲沼，周围的人会有何感想呢？”

“我？”面对内海出人意料的提问，智也有些慌乱。他感到血气一阵阵上涌。

“现在大家应该都知道你和并木佐织曾经交往过的事情了吧？既然并木祐太郎动手杀了莲沼不会让人觉得意外，那么同样的，如果你是凶手，应该也很少会有人感到惊讶吧？”

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好？“这个吧，嗯，我不好说。可能确实有人并不会感到意外吧，不过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不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的。我这个人胆子很小，报仇这种吓人的事……”

“你连想都没有想过，对吗？”

智也只觉得汗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汗。“我确实曾经想过。”智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毕竟我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谢谢。”内海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最后一个问题。请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一下你昨天一天都干了什么。不想说的可以暂时不说，不过具体的地点还是希望你能够如实告知。”

这是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智也早就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他一边搜寻着记忆，一边说道：“上午我和母亲里枝一直在家，午饭之前我就出门去找公司的两个同事一起看巡游了。有一个是今年刚入职的女孩，因为两人都表示之前没有看过菊野·物语·巡游，我就说带他们一起逛逛。”

“你们是在哪个地方看的巡游？”内海问道。

“就在终点附近。因为很多巡游队伍都会把最有看头的道具留到最后亮相。”

“你们一直看到整个巡游结束吗？”

“是的。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然后我们就先分开了。”

“分开了？”

“他们俩似乎都有想去逛的店铺，所以我们暂时分开行动。约好四点钟在车站那边的啤酒餐厅集合后，我们就解散了。”

尽管智也不太想开口承认，但警方如果找到同事确认，这些事情早晚会被知道。既然如此，他觉得还不如老实交代为妙。

“你去了哪里？”虽然女刑警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现在的感觉肯定如同发现了猎物。

“我去了终点那边，和菊野队的宫泽他们打了个招呼。当时菊野队刚刚演出结束。”

“宫泽是哪位？”

“就是他们的领队，也是商业街上那家宫泽书店的女店长。她的联系方式……”

“不必了。和你打招呼的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经常在并木食堂碰见的几个人，不过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然后呢？”

“因为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我就去了车站那边的啤酒餐厅。等同事们到了以后，我们喝了几杯啤酒。估计是晚上六点左右的时候，我们各自分开了。分开之后，我独自去了并木食堂，然后就从后来进店的客人那里听到了莲沼的死讯。”智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在大致听过智也的描述之后，内海询问了与他一起观看巡游的两个同事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告诉了内海。

“谢谢。你的话对我们很有帮助。以后可能还会有事找你，希望你能继续配合我们。”内海将记事本合了起来，礼貌地鞠了一躬。

“果然，你今天也什么都不会说吗？”

“啊？”智也的话令内海有些诧异。

“我是说案子的事。今天和上次一样，也是你一直在问我问题。至少你要告诉我，莲沼到底是不是被人杀了啊。”

“关于这个问题，我上次应该和你解释过了……”

“我知道。”

“所以还望你理解。”内海站了起来，不过并没有立刻朝出口走去。她望着智也道：“而且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什么意思？”

“莲沼到底是不是他杀，目前还没有定论。毕竟，我们现在连死因都还没有确定。”

智也眨了眨眼睛。“是吗？”

内海微微收了收下巴。“感谢你的配合。”说着，她打开了房门。

19

“检察审查会？嗯，”新仓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事情我当然考虑过。”

“您了解过，是吗？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个词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呢。”警部补岸谷一脸敦厚，端着玻璃茶杯瞪大双眼说道。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就在得知那个男人被释放以后。当时我想弄清楚取保候审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查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

“您看明白了吗？”

“差不多吧，不过也都是些我自己的理解。”新仓耸了耸肩，“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制度不够完善。不对，这还谈不上是什么制度，这应该不是法律上的明文规定吧？”

“您说得很对。对于移送检察厅的嫌疑人，检方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对其做出起诉或不起诉的决定。所谓的取保候审，不过就是将这个决定暂时推迟罢了。”

“我查了一下能不能对此提出抗议，结果就知道了检察审查会的事情。而且我还知道，目前这个阶段是无法提起申诉的，想申诉只有等到检方决定不起诉嫌疑人的时候才可以，对吧？现在还是取保候审的阶段，所以还不到时候。此外，能够提出申诉的也只有案件的当事人或者受害者家属。”

岸谷微微一笑，很享受地抿了一口花茶，随后将茶杯放到桌上。“您确实了解得不少。”

“所以现在也只能先等着了，对吧？”新仓征求着留美的意见。

留美坐在餐椅上，抱着托盘默默地点了点头。

“您二位原本是怎么想的？都相信他肯定会被起诉吗？”虽然岸谷的唇边还残存着一抹笑意，但目光已然颇为严肃。

“这个吧，嗯……”新仓不免有些踌躇。

如果要说相信，那就是在说谎了。事实上，新仓觉得那个男人今后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还是会继续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而他却整日苦苦挣扎，惶惶度日。

“如果不予起诉，你们会考虑向检察审查会提出申诉吗？”

“嗯，我估计会向并木提议，他们应该也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些事情你们还没有聊过？”

“是的。最近这些日子，我就算见到了并木一家，也不太会提起佐织的事情。这个话题对于我们来说真的太过沉重了。”

“莲沼回到菊野之后，你们也不太聊这些吗？”岸谷的语气有些死缠烂打的味道，一双三白眼死死地盯着新仓。

“这件事，”意识到自己务必要谨慎作答，新仓重新打起了精神，“我是不知情的。”

“您是说哪件事？”

“就是莲沼回到菊野的事。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回来之后还去了并木食堂。昨天晚上在得知莲沼的死讯之后，我也是听其他客人说起才知道的。我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去过并木食堂了。”

新仓之所以会这样回答是有原因的。在户岛告诉他之前，新仓确实不知道莲沼已经回到了菊野，而且后来也没有听别人提起过这件事。如果昨天晚上并木食堂因为莲沼的死讯一片哗然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逻辑上就有些说不通了。

“哦，这样啊。”岸谷颇有些意外地半张着嘴巴，随后便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什么。

岸谷长得比较老实，但换个角度来看，似乎又透着些许狡黠。无法得知他是否相信了新仓的说法。

岸谷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您能如实回答一下现在的感受吗？在得知莲沼的死讯之后，您有何感想？”

“现在的感受？”新仓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在这种时候，他应该如何回答才比较稳妥？思来想去，他抬起头说道：“这要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哦？”

“如果是被人杀了，那就是罪有应得，我要感谢那个动手的人帮我们报仇雪恨。但要是和普通人一样的死法，比如是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因病死亡，那我就有点……不，应该是非常不甘心。只能说是恶人自有天收吧。”

岸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新仓太太，您是怎么想的呢？”说着，他望向留美。

“我也……嗯，我还不太清楚，觉得有点糊里糊涂的……”留美的声音越来越低。

“刑警先生。”新仓看着岸谷说道，“实际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莲沼是被人杀死的吗？不然也不会有警视厅的人过来像这样查案了，对不对？”

岸谷一脸严肃地听完新仓的问题后，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相关的调查还在进行当中。咱们换一个话题，”岸谷摆出了要做笔记的样子，“您二位昨天去了什么地方吗？”

果然还是问了，新仓一下子警觉起来。这是在确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俩去看巡游了，毕竟这个活动一年也就一次。”

“能再说得详细一些吗？我希望您能具体描述一下，你们从几点到几点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说个大概的时间就可以吧？”

“如果您能想起来，还是尽量说得准确一些吧。”岸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抱歉，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上午在家，出门的时候……”新仓看向留美，“大概是十二点左右吧？”

“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咱们看了没一会儿，就轮到《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出场了吧？”

“嗯，是啊。”

“您二位是在哪个位置看的巡游呢？”

“在距离起点不太远的地方看的。那边有个邮局，邮局门口比马路高出一截，所以相对来说能看得清楚一些。”

“是一直都在那边吗？”

“没有，也不是一直都在，中间也会走来走去的。不过当时都没有什么好位置了，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您那天见到什么熟人了吗？”

“嗯，见到了好几个。”

“方便告诉我这些人的名字吗？”岸谷把笔凑近本子。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了。”

“没关系，我们会确认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如果你不说实话，警方立刻就能查到。

新仓列举了几个人的名字，这些人确实都在当天碰见了他。镇子本就不大，新仓又交友广泛，所以当时很多人都主动和他打了招呼。

新仓最后还提到了宫泽麻耶。“她是菊野队的负责人。因为他们的演出内容和我多少有些关系，我就在出场之前找他们聊了几句，顺便也给菊野队打了打气。”

“哦？和您有些关系是指？”

“菊野队行进时用到的音乐是我负责改编的，以此来避免版权上的问题。跟在他们后面出场的还有一个吉祥物，那时放的曲子也是我制作的。”

“原来如此，您可真了不起啊。”岸谷说着赞美之辞，语气中却似乎别有深意，“巡游结束之后呢？”

“之后我去了菊野公园，就是举办金曲大赛的地方。从去年开始，我们两口子就成了这个比赛的评委。比赛结束应该是六点左右，我们去了并木食堂。听说莲沼死了我们都很震惊，吃完饭就赶紧回家了，当时应该是八点左右。昨天一天就是这样。”新仓总结道。

岸谷好像在回头重读自己的笔记，他看着记事本上的内容，小声嘟囔着什么。随后，他突然合上了本子。“好的。百忙之中谢谢您的配合。”岸谷站起身来，将笔和本子装进了包里。

目送警察走出家门后，新仓回到了客厅。留美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地盯着桌子出神。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啊？”留美抬起头望着丈夫。

“我是说，回答警察的那些话不知道说得行不行，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留美一脸不安地歪了歪头。“我觉得没有……”

“是吧。”

新仓正准备朝沙发走去，这时却看到留美的手，停下了脚步。

留美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新仓走了过去，将手搭在妻子的肩上。“没事的，别害怕。”

留美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血丝。

“莲沼是杀害佐织的凶手，”新仓说道，“他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就算我们做的事情被公之于众，也不会有人来责怪我们的。”

20

“偶尔也陪我去一下嘛。”夏美的大学女同学邀请她道，据说是有一个聚会。虽然夏美觉得参加一下也可以换换心情，不过她还是双手合十婉拒了对方。夏美不在的时候，虽说有真智子在店里招呼客人，但夏美非常清楚母亲有多不容易。另一方面，她对于莲沼的死也颇为在意，总想知道那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夏美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祐太郎和真智子早已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夏美赶忙跑上楼梯，换了一身行头——穿着去学校的漂亮衣服端起菜来可是很不方便的。

换完衣服，夏美把店里打扫了一下，随后便在门口挂好门帘，等着五点半的正式营业。

正当她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摆弄着手机时，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这位今天第一个到店的客人夏美昨天也见过。她赶忙站了起来。

“晚上好。”说着，汤川走了进来。

“您好。昨天辛苦了。”夏美走到里面，将擦手毛巾放进托盘，随后折了回来，“您喝点什么？”

“啤酒吧。再来一份我常点的那个。”

“好嘞。”

在将客人的订单告知厨房之后，夏美从冰箱里取出啤酒，连同酒杯和今天的小菜日式炖鲣鱼一同端了过去。

“谢谢。”汤川将啤酒倒进了杯子，“今天刑警来找我了，询问我昨天都做了什么。”

“去找您了？为什么啊？”

“他们问我什么时候是和你一起的，什么时候又和你分开了。虽然刑警没说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不过他们希望知道的恐怕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想证实你有没有说谎吧。”

“啊……是吗？”

昨天白天夏美与汤川在一起的时间很长，被问起不在场证明时，夏美便是这样回答的。因此警方找到了汤川确认，即所谓的取证核实。

“我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如实告诉他们了。具体时间他们问得比较详细，不过我在回答之前就说了，时间我只能记住个大概，所以很可能会有我记错了或者和你的说法不太一致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是我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容易的是你们。不过客观来说，你们身上确实有一些会引起警方怀疑的情况。”

“嗯，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毕竟我爸妈他们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们是送一位身体不舒服的客人去医院了，对吧？”

“是的。”

“那位客人的身份信息应该查出来了吧？估计和我一样，警察也会去找她问话的。”

“啊，谁知道呢。”这些事情，夏美根本没有想过。

“夏美！”厨房里传来了祐太郎的声音，看样子是汤川点的炖菜拼盘好了。

趁着去厨房端菜的工夫，夏美问祐太郎知不知道那位身体不舒服的女客人是谁。

“啊，我不认识她啊，只听到她说自己姓山田。”祐太郎一边忙着做菜一边答道。

夏美将炖菜拼盘端到汤川的位子上，并将祐太郎刚刚说的话告诉了对方。

“昨天是星期天，医院的急诊病人应该不会太多。要是知道她姓山田，警察去医院一问应该就能查出她的身份了。不过也可能不用那么麻烦，毕竟很多医生护士都能证实你父母确实去过医院。”

“是啊。”听了汤川冷静的一番话，夏美不由得松了口气。

之后，店里许久都没有客人登门。就连往日里常来的熟客，今天也不见了踪影。或许还是与莲沼的死有关吧，镇上很多人应该都觉得并木一家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连智也都不例外，夏美不禁想起了她与智也昨晚的对话。

就在夏美胡思乱想时，智也走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夏美打了声招呼。

智也在店里看了一圈，似乎是在犹豫要坐在哪里。

“坐在这边怎么样？”汤川示意他坐到对面，“如果你不嫌弃和我拼桌。”

“可以吗？”

“当然，所以我才会问你。”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智也在汤川示意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在夏美看来，眼前的这个场景着实有些新奇。虽然这两位都是店里的常客，她也见过他们二人寒暄，但是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刑警去找过你了吧？”汤川给智也的杯子里倒上啤酒，问道。

“您怎么知道？”

“这点事情我还是能猜到的。和并木一样，在警方看来，你的情况也有些微妙。”汤川将啤酒放到桌上，伸手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可以说，你也算是嫌疑人之一。”

“发现佐织遗体的时候有个女刑警来找过我，今天白天她又去我们公司了。”智也说道，“还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哦，是个女刑警啊。那你的不在场证明有人可以证实吗？”

“应该有吧。巡游的时候，还有巡游结束以后，我都是和同事们在一起的。”

“那就没问题了。”汤川点了点头，“她还问了别的吗？”

“还问我知不知道检察审查会的事情。”

“检察……原来如此。”汤川镜片后的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干什么的啊？检察审查会？”夏美向二人问道。

汤川扬起头看着夏美。“在检方对移交的嫌疑人做出不予起诉的决定以后，如果对该判决不服可以提起申诉，这种情况下就会由检察审查会来审查判决正确与否。检察审查会的成员都是从二十岁以上的公民中抽签选取的。”

“教授，您懂得可真多啊。”智也说道。

“我有朋友是中了签的。”汤川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不知道这些。老实说，就连取保候审和不予起诉的区别，我也是今天才终于有点明白了……不过，警方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呢？”

“警方可能是觉得，如果你知道检察审查会，应该就不会选择在目前这个阶段除掉莲沼吧。就算检方决定对莲沼不予起诉，你们也还有提出异议的机会，应该不至于用最后的方法，下定决心亲手报仇。”

“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我不知道检察审查会，那警方现在可能还在怀疑我吧？”智也叹了口气，举起杯子，“她还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问我，有没有想过要调查一下莲沼来菊野之前住在哪里。我说没有想过，因为我真的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警方应该是觉得，如果你是凶手，那么莲沼一放出来你就会立刻考虑报仇的事情，自然会去查查他住在哪里。”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不过如果凶手真的是我，我又怎么可能会老实交代呢？”智也噘起了嘴，“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问我这些啊？”

“可能是因为那个问你的女刑警很有自信，觉得如果你说谎她一定能够识破。”汤川的口气像是认识那名女刑警一般。

“也许吧。她长得还挺漂亮的，眼神也很敏锐。”智也皱着眉头，喝起了啤酒。

此后，店里又零零散散地进来了几位客人，不过没有一位是相熟的。

智也吃完了饭，率先走出了店门。他的啤酒似乎是教授请的，而且今天的汤川罕见地一直坐在店里没有离开。

不一会儿，新仓和户岛走了进来。据他们所说，二人一开始都是打算独自过来的，结果没想到在半路上偶然遇到了。仿佛是在接智也的班，二人也与汤川坐在了一起。

他们三个人的对话里虽然没有提到过莲沼的名字，夏美却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那个家伙”“遭报应”等词，她甚至还听他们提到了警察。

新仓说起了检察审查会的事情，汤川随声附和，表示他也从高垣智也那里听到了同样的内容。户岛则一直专心地听着二人说话，看来警察并没有找过他调查。

夏美朝厨房望去，祐太郎和真智子似乎没听到那三个人的声音，正一言不发地忙个不停，看起来又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三个人的对话一般。

21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响，草薙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日光灯下，一片雪白的墙壁映入了他的眼帘。草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他眨了眨眼睛，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菊野分局的一间会议室里。

“不好意思，我好像吵到你了。”草薙的斜后方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一看，内海薰正站在门口。

草薙拿起盖在身上的毛毯。“这是你盖的？”

“是的。”内海薰答道，“指挥官可不能感冒。”

草薙苦笑了一下，将毛毯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我好像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确认高垣智也的不在场证明，还找了和他一起观看巡游的两名同事询问了情况。”

“结果怎么样？”

内海薰走到草薙的身旁。“基本与他的供述一致，大部分时间应该都是和同事在一起的。”

“从最初的报告来看，他有一段时间是和同事分开行动了吧？”

“是的。除去路上花费的时间，应该还有四十分钟左右。”

“四十分钟……”草薙抱起胳膊，这时注意到内海薰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你拿的什么？”

“啤酒和零食。”内海薰答道，“我觉得您可能要休息一会儿……”

“有这些东西，还不赶紧拿出来。”草薙指了指桌子。

他余光看着内海从塑料袋中取出啤酒和零食，一边将视线落在了那份还没有写完的报告上——虽然已经列举出不少内容，但还不足以让他欢欣鼓舞地去找间宫汇报。

今天中午，菊野分局向警视厅正式递交了协助调查的请求，而草薙所在的小组也被如约派往了菊野分局。不过，根据搜查一科科长等人的判断，联合搜查本部的成立仍须暂缓。

“是不是他杀目前还不确定，上层领导的意思是，在死因确认之前，先看看情况再说。不过要是等到确认他杀无误之后再展开调查，可能会有些晚，所以你们展开行动的时候就先假设搜查本部已经成立了吧。”间宫对草薙这样说道。

草薙立刻调集部下，与菊野分局共同召开了一场侦查会议。虽然莲沼并不一定是被人所杀，但是在决定侦查方案时，理应以凶杀案为前提去考虑。

草薙首先想知道的是并木一家，特别是并木祐太郎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针对这一问题，菊野分局的侦查员已经在昨天夜里进行了调查。

结果与今天早上汤川的说法并无出入。当天白天，就在并木食堂快要打烊的时候，一位女客人突然自称身体不适，并木祐太郎便开车带她去了医院。随后，他的妻子真智子也赶了过去，二人一直在医院里等待客人看完病。万幸的是，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异常，这位客人也很快好转了。于是，并木夫妇在下午四点半左右离开医院，回到了店里。因为马上就要到晚上营业的时间了，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在厨房里准备了起来。当天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并木食堂照常开门营业。没过多久，一位姓汤川的熟客便走了进来……

今天上午，菊野分局的侦查员还前往那家医院进行了核实，结果也与并木一家的供述并没有什么出入。负责接待急诊病人的医护人员对并木夫妇有印象，记得他们二人当时一脸担心地等在候诊室里。

内海砰地拉开了拉环。“给您。”说着，她将一听罐装啤酒放到草薙面前。

“哦，谢谢。”草薙将啤酒举起，喝了一口。微微有些发苦的液体流过舌尖，瞬间将整日的疲劳一扫而光，令人神清气爽。草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在我看来，高垣智也应该是清白的。”内海薰拆开柿种的包装，说道。

“人不可貌相。”草薙把手伸向袋子，将柿种和花生一起放进了嘴里，“你也是警察，理应对此深有体会才对。”

“嗯，这是自然。”内海薰拿起了啤酒，“但是他真的太过于慌乱了。”

“太过于慌乱？”

“我是这么问他的：‘如果你是凶手，应该也很少会有人感到惊讶吧？’”

“他怎么说？”

“他说有这个可能，但又说真正了解他的人应该都知道，他是不可能杀人的，因为他胆子很小。”

“这个回答很普通啊，有什么问题吗？”

“在回答之前，他给人的感觉很慌乱，似乎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周围人那样看待。如果真是凶手，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慌乱到那种程度。”

“嗯……”草薙喝了一口啤酒。

这名女刑警所说的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一般来说，凶手大多会提前想好警察要问的各种问题，心里也会相应地有所准备，使自己在面对警方的任何攻势时都能镇定自若。

“你不是说高垣智也有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是和同事们分开行动的吗？他说那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吗？”

“据说是去终点和菊野队的队员们打了个招呼。”

“核实过了吗？”

“我问了他们的女领队宫泽，她是宫泽书店的店长。据她所说，高垣确实在巡游结束的时候和他们打过招呼。不过……”内海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道，“说是打招呼，其实也就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而已，比如‘演出辛苦了’‘非常精彩’之类的。算起来恐怕连三十秒都用不了。”

“准确的时间呢？”

“宫泽说她不记得了。当时演出才刚刚结束，估计领队那个时候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不记得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么三点多巡游结束的时候，高垣智也确实出现在了终点附近，但是在那之后，直到与同事在餐厅会合，高垣有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

“是的。”

“从终点到莲沼住的仓库管理室距离多远？”

“两公里多一点。”内海立刻回答道，看来她已经调查过了。

往返五公里左右。草薙在脑海中计算了起来。如果开车，假设平均时速在三十公里左右，往返一趟需要十分钟。除去上下车的时间，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的空当。利用这点时间，到底能干些什么呢？而且，实际开车是很难达到三十公里的平均时速的。

“用安眠药让人昏睡，然后再使其窒息身亡，想来应该是来不及的……”草薙叹着气说道，“看来，高垣智也是无法犯案的啊。”

“我也这么认为。今天白天我和您汇报过，我当时问他有没有想过要去查查莲沼此前的住处，他说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没有说谎的。”

“并木一家是清白的，高垣智也也是清白的……”草薙将目光转向了那份还没有写完的报告。

“新仓夫妇那边，是副组长过去问话的吧？”内海薰说道，她所说的副组长正是岸谷，“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说是有些可疑。”

“什么地方可疑？”

“据说新仓直纪对莲沼回到菊野这件事毫不知情，他说是昨天晚上在并木食堂听其他熟客说起之后才知道的。尽管新仓表示他这段时间都没有去过并木食堂，但是岸谷认为，即便如此也不应该没有人告诉他。”

“确实。副组长可真够敏锐的。”

“不过……”草薙继续说道，“岸谷也说了，就算心爱的学生被害，新仓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杀人寻仇的人。哎，不过那家伙应该也知道人不可貌相吧。”

“检察审查会的事，新仓夫妇是怎么说的？”

“他们好像知道，还说检方如果不起诉莲沼，他们就会去找并木一家商量此事，寻求法律上的支持。”

“他们很理智啊。”

“从这些话来看，确实如此。”

如果莲沼宽一是被杀身亡的，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仇杀。以并木一家为首，很多人都具备仇杀的动机。

不过无论凶手是谁，一般都会先考虑通过司法手段解决。莲沼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他的嫌疑人身份并未发生改变，今后会被起诉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就算想要报仇，在检方宣布不予起诉之后再动手也不迟，更何况现在还有检察审查会。

草薙要求内海薰和岸谷在讯问相关人员时，务必要确认对方是否对检察审查会的情况有所了解，如果对方知情，那么他们是没有理由在当前这个阶段实施报复的。

“新仓夫妇的不在场证明呢？”

“比较模糊。”草薙低头看着报告答道，“他们虽然说在观看巡游，而且路上还碰到了好几个熟人，但并没有和其他人一直待在一起。巡游结束以后，二人在公园举行的金曲大赛上担任评委，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有一点空当的。”

内海薰放下啤酒，用手托着腮帮子。“考虑到目前还不清楚杀害莲沼到底需要多长时间，一切都还不太好说。目前我们也只是假设莲沼是死于他杀的。”

“问题就在这里。”草薙一脸愁容地挠了挠头，“尸体表面可见零星出血点，这说明窒息身亡的可能性很高，但是死者的身上并没有发现勒痕或掐痕，而且如果真的是机械性窒息，出血点应该更多才对。”

“如果不勒脖子就能使其窒息身亡……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呢？”

“那为什么莲沼没有反抗呢？尽管在他体内检测到了安眠药的成分，但剂量并没有多少。”

“您说得也对。”

看着部下冥思苦想的样子，草薙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了？”内海一脸诧异地问道。

“今天早上我见汤川了，因为我发现那个家伙居然也与这件事有关。”

草薙将他和汤川的对话告诉了内海。

“汤川老师去了并木食堂？哦，居然是这么回事啊。”

“如果这个案子是他杀，那么凶手是如何杀死莲沼的呢？我这样问汤川，想让他用擅长的推理来帮忙解决这个问题。本来以为他会拒绝我，没想到他竟然意外地很感兴趣，还说想去看看现场。我准备最近就带他过去，到时候可能会想出什么也不一定。”

“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啊。不过……”内海薰歪着头说道，“确实挺意外的。”

“你是指什么？”

“虽然我还没有去并木食堂吃过饭，不过那里应该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地方吧，都是些熟客在照顾着生意。汤川老师会经常光顾那里，我实在是难以想象，毕竟他那个人非常讨厌人情世故。”

“确实。”草薙明白内海想说什么，“去了趟美国，他好像就变了。你也找个时间见见他吧，见了你就知道了。”

“嗯，过几天吧。”女刑警微微一笑，喝起了啤酒。

22

一名身穿警服的年轻警员正百无聊赖地守在增村荣治居住的那间仓库管理室门前。就算不找人看着，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人闯进来吧，他强忍着哈欠的脸上仿佛写着这样的想法。

见草薙他们走了过来，年轻警员的表情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他的神色紧张严肃起来，眼神中也似乎充满了力量。大概是已经听说有人要来，他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草薙掏出了警徽。“我是警视厅的草薙。”

年轻警员敬了个礼。“听说您要过来，我一直都在等您。”他转身利落地打开了仓库管理室的门锁，“您请。”

草薙从口袋里掏出两副手套，将其中一副递给了身后的汤川。汤川默默地接了过来。

算上菊野分局的调查工作，今天已经是开始侦查的第三天，而莲沼的死因依然没能确定下来。在得到间宫和菊野分局的允许之后，草薙决定带汤川去现场看看。二人取得联系之后，汤川表示希望立刻前往，所以他们上午就来到了现场。

草薙戴着手套的手拧了一下门把手，打开了房门。虽然鉴定科应该已经进出过很多次了，屋内的情况却与前几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草薙脱掉鞋子，走进了这个地上铺着木板的小屋。

“这个屋子还挺简陋的。”汤川说着，跟在后面也走了进来。

草薙径直朝里面走去，在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门口停了下来——这里的推拉门是打开的。

“就是这个房间吗？”汤川站到草薙的旁边，“确实挺小的。有幽闭恐惧症的人估计受不了吧。”

“那就因人而异了。”草薙说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住在胶囊旅馆里也觉得很不错呢。莲沼应该就是在这儿铺了一块苫布，然后放上床垫和被子，舒舒服服地睡下的。”

“你好像觉得莲沼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啊。”

“没错。”

“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汤川走进房间内，站在中间缓缓地朝四周看了看。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扇推拉门上。

“怎么了？”

汤川抽出门，伸手摸了摸门上用来挂锁的插销。“这扇门是从外面上锁的啊。”

“这里原本是用来放东西的，外面上锁应该是出于防盗的考虑。”

“那锁呢？是被鉴定科的人拿走了吗？”

“一会儿我去问问，不过没听说发现有锁。”

汤川开始仔细地观察起门上的拉手配件，这个配件是在推拉房门时用来钩住手指的。他来来回回地对推拉门的正反两面进行着确认。

“能让外面的警员帮忙买个东西吗？”汤川问道。

“买东西？”

“我想让他帮我去便利店买一套螺丝刀回来。”

“螺丝刀？干什么用啊？”

“想稍微确认一下。不行的话，我就自己去买。”汤川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门上的拉手，他的侧脸看上去颇有科学家的风范。

“好的，我去说一下。”

草薙走出小屋，问了问门外的警员。对方一脸不解，但还是爽快地同意了。草薙返回房间的时候，汤川正坐在床上，双目紧闭，似乎是在默默地思考着什么。

“已经去买了。”

“谢了。”汤川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据说没有什么反抗的迹象，是吧？”

“嗯？”

“我是说莲沼。他的身上并没有发现打斗或者反抗的痕迹？”

“是的。他是仰躺在被子上的，身上的衣服也很整齐。”

汤川睁开眼睛，起身将推拉门关上，沿着门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你在看什么？”

“气密性。我在观察房门紧闭状态下的空气流通程度。”汤川打开了推拉门，“就算房门紧闭，门框之间也存在着缝隙，看来这里的气密性谈不上很好。不过要是能用布基胶带之类的东西把这些缝隙贴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气密性好会怎么样呢？”

“如果能够彻底密封，趁莲沼睡着的时候关门上锁就行了。由于房间里没有氧气供给，二氧化碳会逐渐增多，人随之就会窒息。”

“原来是这样。不过……”草薙有些不解，“要是喘不上气，人不就醒过来了吗？”

“你说得没错，人应该是会醒过来的。”汤川淡然地说道，“虽然这个房间很小，但是缺氧也不可能是突然发生的事情。一开始身体还能动，他应该会想打开房门。如果房门上了锁，他还可能会用身体去撞门。”

“那就不对了啊，和现场情况不符。”

汤川竖起食指，在眼前左右晃了两下。“你还是这么急躁。凡事都讲究顺序，我先提一种最简单的方法，然后再一点点追加补充，发散思维。既然单纯地关紧房门不会造成人体迅速缺氧，那么就要考虑怎么做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应该怎么做啊？”

汤川皱起了眉头。“你不想自己先考虑下吗？”

“我为什么要考虑呢？你想想看，我带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汤川一脸感慨地摇了摇头。“让他服下安眠药的方法，你有什么看法吗？”

“一筹莫展。”草薙摊开双手，“时间、地点、方法，我都不知道。”

汤川指了指房间一角，那里有一台迷你冰箱。“里面的东西你查过了吗？”

“当然。鉴定科的人把里面的东西都带回去调查了，结果没有发现异常。”

冰箱里的饮料无非就是些开了封的瓶装乌龙茶和矿泉水，而且都没有检测到安眠药的成分。

“不过我注意到了一点。”草薙说道，“法医表示莲沼极有可能喝了啤酒，他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有些偏高。据说他这个人嗜酒如命，要是有人劝酒，就算他不渴也会喝上两杯。不过也还是要看劝酒的人是谁。”

“如果是这个房子的住户，应该不难给莲沼下药吧？”

“确实不难，但是他没有动机啊。”草薙立刻回答道，这种可能性他已经考虑过了，“增村和并木佐织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而且早在佐织遇害近一年前，增村和莲沼就已经相识了。我们也查了增村的经历，没有发现任何关联。”

“如果凶手收买了增村……会不会太冒险了？”

“是太冒险了。凶手不知道增村什么时候会供出自己。而且就算增村守口如瓶，也还是可能会向凶手勒索钱财。”

“确实如此。”汤川小声嘀咕着，再一次望向了小房间。

“不好意思，打扰了。”过了一会儿，那名年轻的警员走了进来，“东西买回来了，您看行吗？”只见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放着几把种类不同的螺丝刀。

“很好，谢谢。”汤川将东西接了过来，在推拉门旁弯腰蹲下，开始用螺丝刀拧起了拉手上的螺丝。他的手法很娴熟，不愧是一名科学家。

“你要干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房门两侧的拉手便被汤川拆了下来，露出了一个方形小孔。

“嗯，果然如此。”汤川透过小孔朝内看了看，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喂，到底怎么回事啊？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了吧？”

“不用我说也很清楚了吧。”

汤川移到一旁，草薙便弓下身子，朝着方形小孔望去。透过小孔，小房间的墙壁清晰可见。

“哦，能看见里面。”

“是的。在门上安装拉手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在门上开洞，但是这扇门并不太厚，所以安装的时候应该就直接打通了。”

“这些我都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知道《犹大之窗》这部推理小说吗？”

“不知道。”

汤川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这扇门上有一个隐秘的小窗。”汤川将推拉门关了起来，“这样一来，就算门一直关着，通过这扇小窗也能够对屋里的人产生影响。”

“这么小的窟窿能干什么用啊？”

“我刚才不是提到了吗，怎样才能造成人体迅速缺氧。如果使用这个小孔，倒是可以想出几个方案。”

“比如呢？”

“比如，可以通过这个小孔将氧气抽干。”

“什么？”

“只抽取氧气是比较困难的，但可以直接将空气抽取出来。用一个类似于吸尘器的吸引装置，便可以顺利地将空气抽出。想要彻底抽成真空状态应该不太现实，但是让空气变得极为稀薄估计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汤川，你……”草薙看着无框眼镜背后的那双眼睛，“没开玩笑吧？”

“我可没工夫和你在这儿开玩笑。”

“你觉得这个办法真的可行吗？”

“应该不行。如果空气达到这种稀薄程度就会令人窒息身亡，那些想要挑战高海拔的登山家们肯定全都死光了。”

草薙只觉得双膝有些发软。要是这样就发起脾气，他就别想再和眼前这个男人有什么来往了。“下一个方案是？”

“既然只要减少房间里的氧气含量就行，我们可以选择让房间变小。从物理学上来讲，就是要减少房间的容积。”

“用这个小孔吗？怎么做？”

“将门缝封死以后，从这个小孔里放一个东西进去。放进去的东西体积有多大，屋内的容积就会相应地减少多少，空气也就会被挤到外面去了。多重复几次之后，屋内的容积应该就会降低到容易引发人体缺氧的程度。”

草薙看着汤川一本正经的表情，指了指方形小孔。“什么东西能从这个小孔里放进去啊？我看最多也就是玻璃弹珠吧。就算房间再小，也得放几万个……不对，几十万个才行吧？”

“不会变形的东西可能确实如此，但是如果放进去的是气球呢？”

“气球？怎么放啊？”

“先将一个还没有充气的气球塞进小孔，球体部分在门内侧，吹气口在门外侧，然后给气球灌入空气。当气球吹得足够大以后，再将口扎牢，扔进屋内。我刚才也说过了，放进去的气球体积有多大，屋内的容积就会相应地减少多少。如果气球可以吹得很大，这样做的效率应该是很高的。”

草薙想象着气球在屋里逐渐增多的场景，要想填满这个三叠大小的房间，不知道需要用到多少个气球才够。

“我觉得你这个方案很新颖……就是不太现实。”

“你不满意吗？被埋在五颜六色的气球堆里窒息身亡不仅具有超现实主义色彩，而且还颇为幽默，我认为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方式。”

“超现实主义我是承认的，但是也不可能突然就窒息了吧？因为缺氧而喘不上气的时候，人会醒过来，要是他发现喘不上气是因为和这么多气球关在一起，肯定会把气球弄破的。”

“也许吧。那如果气球里装的不是空气呢？”

“咦？什么意思？”

汤川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如果里面不是空气，气球本身都不需要了。”

23

内海薰瞪大一双凤眼。“氦气？”

“对。将推拉门关好上锁之后，用高压气瓶从那个方形小孔向屋内灌入氦气。由于氦气比空气要轻，会飘浮在房间的上方，随之推动着空气从门缝向外逸出。即使莲沼在睡觉，屋内的整体氧气浓度最终也会降低。如果他中途意识到了站了起来，因为房间上半部分的氧气含量更低，他拼命呼吸吸入的也并非空气，而是氦气，这会让他瞬间失去知觉。汤川认为，假如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肯定会出现缺氧症状。”草薙摆弄着喝完咖啡剩下的空纸杯，重又抬头望着几名下属。

在菊野分局的一间会议室内，草薙正在将汤川的假设讲给内海薰、岸谷和武藤听。

“真不愧是神探伽利略啊，”岸谷感慨道，“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已经和鉴定科那边聊过了，他们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如果是突然失去了知觉，就能很好地说明为什么屋里没有发现打斗的迹象，也没有受害者挣扎的痕迹了。我还问了负责验尸的法医，他们也觉得氦气造成人体缺氧与验尸结果没有任何矛盾，而且这种假设还有很多值得信服的地方，比如与机械性窒息造成的死亡相比，这种情况的出血点确实会少一些。”

“要真是这样，就要考虑凶手是如何得到氦气的了。”武藤说道。

“关于这一点，汤川这位学者也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武藤，这个东西你可能比较熟悉吧？”草薙操作了一番手机，随后将其递给三名下属。

“这是什么啊？”内海薰看着手机屏幕，皱起了眉头。

“是……青蛙吗？”岸谷也有些莫名其妙。

武藤一下子笑了出来。“大家都这么说。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是巡游时的吉祥物，据说名字叫菊小野。”草薙向内海薰和岸谷解释道，“按照惯例，这个吉祥物每次都会在巡游最后出场。正像你们所看到的，它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气球，应该在十米左右。要充满这么大的气球，显然会用到大量氦气。虽然气瓶的尺寸各有不同，但是汤川估计一两瓶高压氦气肯定是不够的。”

“也就是说，其中一瓶可能会被用来犯案？”岸谷问道。

“我觉得有查一查的必要。”

“好的，我立刻找人去查。”岸谷转身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警部，如果真是这样，还有一些东西也应该查查吧？”武藤说道。

“哦？”

“参加巡游的大型气球确实只有菊小野一个，但是往年有很多队伍也会用到小型气球作为道具。虽然我没能去看，不过估计今年也差不多。除此以外，会场里还有几个地方会给孩子们分发一些免费的气球来玩，那里肯定也有氦气瓶。”

“原来如此……”

巡游是祭典的一部分，而祭典自然少不了气球。

“不过，”武藤谦虚地继续说道，“就算真的用到了氦气，我觉得凶手去偷气瓶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为什么呢？”

“因为氦气这种东西很容易就可以买到。我家孩子小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办些生日聚会什么的，那时候我妻子就经常在网上买些氦气吹气球用。”

“我在朋友家也见过类似的情况。”内海薰表示赞同，“我见房间里飘着很多气球，问朋友怎么回事，她说是给孩子办生日聚会的时候剩下来的，也说到买了氦气瓶给气球打气。”

“哦。”草薙回头看了看女部下的表情。从年龄上来看，她的大多数朋友应该都已经当上母亲了吧？虽然草薙心里一再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是考虑到与案情无关，他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毕竟这也算是一种性骚扰了。

“这种气瓶都是用完就扔的，也不用归还，差不多五千日元就能买到。”武藤说道。

“五千日元……那还真是挺便宜的。”

“如果真有预谋，凶手应该会提前买好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这样一来，想找到氦气的来源可就非常麻烦了。”草薙陷入沉思，又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等一下。如果不用归还气瓶，凶手用完之后会如何处理呢？”

“这种气瓶个头不小，而且很重，对于想要尽快逃离现场的凶手来说应该是个累赘吧？”似乎是已经明白了草薙的意图，武藤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些手上没活儿的，一起去现场附近看看。”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会议室。

内海薰也向草薙敬了个礼，转身朝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草薙问道。

“为什么凶手要选择这么复杂的方法呢？”内海一脸不解地说道，“先是让莲沼服下安眠药，趁他睡着的时候再往密闭的房间里灌入氦气，最终令他窒息身亡……您不觉得这样做太大费周章了吗？”

“啊，”草薙望着女下属，眼神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没想到你会质疑汤川的推理，真是罕见啊。”

“不是，我只是不明白凶手这样做的目的。”

“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死因吧。验尸报告上也写了，死者也可能只是死于原因不明的心力衰竭。事实上，我们目前没有掌握莲沼死于他杀的证据，搜查本部也还没有正式成立。”

“死的要是个普通人，我可能也就同意这种看法了。但是死的人是莲沼，被人发现尸体的可是那个莲沼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要凶手不是过分乐观，他肯定知道莲沼一死——就算具体死因不明——警方一定会从他杀的角度来展开调查的。既然如此，凶手选择一种更为简便的杀人方法不也一样吗？”

草薙一时语塞——内海的看法很妥当，合乎逻辑。

“你的意思是，凶手这样大费周章，其实另有他意？”

“我觉得应该是的。”

“好的。”草薙说道，“你这个问题我会记下来的。”

内海薰默默地鞠了一躬，走出了会议室。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岸谷愁眉苦脸地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令草薙颇为失望的消息。

原来，用于大型气球的氦气瓶并未出现过丢失的情况。

“要给这个菊小野充满气，需要用到装有七千升氦气的高压气瓶四罐，充满气之后，气瓶几乎会全部用空。今年的巡游也是一样，空瓶都在第二天还给了店家。”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先擅自拿走了气瓶，然后又悄悄还回去了呢？”

岸谷摇了摇头。“负责看管气球的人一直都在旁边看着。”

“嗯……”草薙咂了咂嘴。也许武藤的说法是对的，他想道，自己买要比偷更保险，更安全。

“去找有卖氦气的店家问问情况，查查有没有人最近用假名买过氦气。”

“是。”

岸谷正准备离开会议室，没想到武藤这时候开门闯了进来，脸色微微有些涨红。

“警部，有发现了。”

“什么发现？”

“气瓶，我们找到了氦气的气瓶。”

24

头发花白的店主正在吧台默默地擦着玻璃杯。他身后的酒瓶琳琅满目，不仅有威士忌、白兰地，还有伏特加和龙舌兰。如果今天晚上不用回菊野分局，草薙倒是希望能好好地品品这些烈酒。

眼看着就要到夜里十一点钟了，一直坐在吧台的那对情侣终于离开，这里没有了其他客人。

草薙抬头望着贴在墙上的老式电影海报，一边品尝着杯子里的健力士黑啤。就在他喝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店门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打开，一身西装的汤川走了进来。

草薙微微地抬手示意了一下。

汤川饶有兴致地环顾着店内的情形，朝草薙所在的小桌走了过去。“没想到镇上还有这么一家别致的小店。”他在草薙对面坐了下来。

“我问菊野分局的人，附近有没有能让人踏踏实实喝点酒、开到很晚的地方，他们就告诉了我这里。这家店的酒种类也很丰富。”

介绍这家店给草薙的武藤还说，如果经常光顾，要是被店主记住了你对酒的喜好，他还可能会请你喝上一杯别具匠心的独创鸡尾酒。

汤川看了看架子上陈列的各色酒水，点了一杯阿德贝哥的威士忌苏打水。

“好的。”头发花白的店主眯起眼睛应道。

“你还挺忙的啊，做研究做到了现在？”草薙说道。

“忙是不忙，就是让几个助手做的实验一直出问题，没有把今天必须要确认的数据做出来。没有办法，我就待在屋里和电脑下了会儿国际象棋。明明电脑设定的只是初级程序，结果下了三盘我还是全都输了。非专业人士想要战胜人工智能真的太难了。”汤川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倒是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镇上啊？难道你最近一直都住在这边吗？”

“嗯，估计暂时是要这样了。”

汤川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刚才你在邮件里说，想要为了查案的事跟我道谢，让我今晚还在菊野的话记得和你联系。看来我的建议有点用。”

“是帮了我大忙。”草薙指着汤川的胸口，“不愧是神探伽利略，慧眼不减当年，这次又被你说中了一半。”

“一半？”汤川有些诧异地皱了皱眉毛，“是有什么不对吗？”

“用到了氦气是没有问题的，气瓶也找到了，不过不是用来给大型气球打气的那种很大的高压气瓶。”草薙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后将手机放到桌上，“案发现场的建筑后面有一条小河流过，菊野分局的侦查员发现，这个东西被扔在了距离河边二十米左右的草丛里面。”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高约四十厘米、直径在三十厘米左右的气瓶。为了更直观地看出大小，气瓶旁边还放着一听罐装啤酒作为对照。

“这个气瓶被用过，里面的氦气都已经空了。气瓶上还发现了多个指纹，目前正在找人鉴定。”

“就是这个吗？”汤川盯着屏幕，似乎有些不解，“有几个？”

“什么几个？”

“我问的是数量。这种气瓶，你们找到了几个？”

“就一个啊，怎么可能有好几个那么多？”

“一个？那不对。”

就在汤川表示否定时，店主静静地走了过来，将杯垫和平底玻璃酒杯摆到桌上。杯中的液体不时地冒着一个个细小的气泡。

“好喝。”尝过一口之后，汤川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抬头望着店主：“这酒调得真好。”

店主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吧台。

汤川放下酒杯，指着桌上的手机道：“为慎重起见，我还是问你一下吧，这个气瓶的容量是多少？”

草薙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重量约为三千克，可以充满氦气四百升。”

汤川轻哼了一声。“太傻了，不可能。”

“怎么了？”

“你算一下现场那间小屋的容积就知道了。如果小屋长为二点五米，宽二米，高也是二米，屋内的容积就是一万升。往容积一万升的房间里灌进四百升氦气，人不太可能会缺氧而死。要想置人于死地，凶手必然会选择工业用的高压气瓶。但是这种东西很难匿名购买，所以我才怀疑他是借用了大型气球用的气瓶。”汤川的语速变得很快，似乎有些急躁。

“确实如此，不过重要的事我还没说呢。”草薙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了怀里，“发现气瓶的时候，它被装在一个容量为四五升左右的垃圾袋里。”

“垃圾袋？”汤川一脸疑惑。

“调查后我们还在里面发现了其他东西。”虽然草薙并不觉得店主会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说话，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我们找到了头发，虽然只有两根，不过用来鉴定已经够了。”

“头发？”

“应该是莲沼的头发。”

汤川表情严肃地喃喃着什么，随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想明白了啊？”

“凶手应该是趁莲沼睡着的时候将垃圾袋套在了他的头上，然后在脖颈处将袋口扎好，再从袋口的缝隙向内灌入氦气……”

“没错。”草薙砰地拍了下桌子，“据说十秒钟左右人就会失去知觉，不久就会一命呜呼。而且这一观点也得到了法医的认可。”

汤川端起酒杯喝着威士忌苏打水，一边望着半空中出神。

“怎么了？”草薙问道，“你这表情好像有些不满啊，是有什么事情不合逻辑吗？”

“没有。”汤川微微地摇了摇头，“逻辑上没有问题，但是我不明白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这种方式呢……”

“你推理出来的作案方式不也一样吗？内海当时跟我说，她想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说的作案方式是有着重要内涵的。我的推理建立在那些对莲沼怀恨在心的人想要报仇雪恨这一前提之下。”

“什么内涵？”

“执行死刑的内涵。我认为，凶手是希望能够代替政府对莲沼实施处决的。处决的方法多种多样，日本是处以绞刑，美国过去是使用电椅，现在主要是通过注射药物，还有的州是利用毒气室来执行死刑的，不过最近刚刚废止。如果使用毒气室这种方法，犯人会被关进一个狭小的房间，吸入氢氰酸气体而死。”

“关进房间……”草薙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莲沼死在小屋里的模样，“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想要通过毒气室的方式来执行死刑？”

“这只是我的想象。这种方法对于凶手来说是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

“凶手完全不需要与莲沼发生直接接触。推拉门已经上锁，就算莲沼中途醒来，凶手也能继续实施犯罪行为。然而，如果采用垃圾袋套头的方法使莲沼吸入氦气，他醒过来之后很可能会反抗。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就需要让莲沼睡得很沉，但是这样一来，凶手又何必再使用氦气呢？捆了他的手脚之后，勒死也好，捅死也罢，很快就可以解决了。你不这样认为吗？”

草薙感叹不已，汤川学滔滔不绝的话语依然逻辑清晰，无可辩驳。“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凶手的目的是什么。”他略显无奈地说道，“也可能是有什么原因，使得凶手必须要使用这种特殊的作案方式吧。不过现在我们也没有必要考虑这些。先抓住凶手，再让他自己招供不就行了吗？”

汤川干脆地点了点头。“确实，你这个做法最保险，也最合理。”

“关键是，现在终于可以认定莲沼是死于他杀了。刚才我说可能这段时间都需要住在这边，其实是我们在菊野分局正式成立了搜查本部。明天开始我就更忙了，想着可能没什么机会和你好好聊天，所以今天晚上我才找你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汤川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拿起酒杯，继续说道，“毕竟你现在也是搜查一科的警部大人了嘛。”

草薙皱起了眉头。“快别这么说。”

“希望你们顺利破案。”汤川将酒杯伸了过去。

草薙端起杯子正准备和汤川碰一下，却发现杯中的黑啤已经被自己喝了个一干二净。他叫来店主，续了一杯。

25

就在草薙与汤川喝完酒的第二天上午，通过数据库，警方找到与河边草丛中的氦气瓶上附着的指纹相一致的记录，并查明了指纹的主人。

此人便是北菊野汽车修理厂的厂长森元，过去曾因超速驾驶被警方逮捕。

草薙派侦查员对森元的周边情况进行了调查，却没有找到他与莲沼之间存在什么关联，也没有发现他和并木佐织及其家人有过什么接触。

另一方面，警方还发现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作为北菊野镇町内会的成员之一，森元在巡游当天参加了金曲大赛的运营工作，在现场还准备了很多免费的气球分发给孩子们。

草薙决定将森元叫到菊野分局进行详细的讯问，不过，他估计森元本人应该是与案情无关的。毕竟一个人如果能想出使用氦气来杀人，又怎么会做出直接用手接触气瓶这么草率的事呢？

话虽如此，既然在“凶器”上发现了指纹，也不能单纯地按照对待证人的方式对待他。草薙调派了若干名警员去“请”森元，原因在于真凶很可能会在警方要求协助调查时妄图逃走。对于森元来说，这种可能性目前还不能完全排除。

不过，草薙还是多虑了，一脸困惑的森元乖乖地被带回了警察局。

草薙让岸谷负责讯问森元，而他与武藤、内海薰在搜查本部的大会议室里开始了第一次侦查会议的准备工作。

“现场周边的监控视频是指望不上了。”武藤皱着眉头说道，“旁边倒是有一个付费停车场，但是那边的摄像头也没拍到什么可疑车辆。”

草薙轻轻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的内海。“复仇小组的动向呢？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了一部分。”内海薰在面前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了几下，随即将屏幕转向草薙。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派人头攒动、比肩接踵的热闹场面，看起来是马路上的监控摄像头所拍摄的。

“监控位于巡游终点附近，这个身穿藏蓝色外套的男子应该就是高垣智也。”内海薰指着画面上的一点说。

草薙只看过高垣智也的照片，而且电脑屏幕上的图像画质也并不清晰，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个人就是高垣。画面中的高垣并没有目视前方，而是扭头看向了马路，大概是边走边看巡游的缘故吧。

根据画面一角显示的数字来看，拍摄时间是在下午两点多。

“和他并排走在一起的那对青年男女，应该就是他的同事。监控视频里可以看到他们交谈的样子，您需要确认一下吗？”

“不用了。没有再晚一些的图像吗？”

“菊野分局正在核查，目前还没有发现。”

“哦。”草薙再次盯着画面仔细看了起来。

高垣智也的手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拿着书包之类的东西。和他一起的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大件物品，只有女孩的肩上背了一个小挎包。

从内海薰前几天的报告来看，高垣智也在下午三点多到四点的这段时间里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然而，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复仇小组的其他几人呢？”草薙问道。

“复仇小组”这个名字是草薙起的，指的是那些对莲沼杀害了并木佐织一事深信不疑，并且极有可能去找莲沼报仇雪恨的成员。并木一家、并木佐织的男友高垣智也，还有为了帮助佐织成为世界级歌手而尽心培养的新仓直纪等人均在此列。

内海薰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调出了另外一张图像。这张图像显示的位置与之前的有所不同，画面的右侧似乎是邮局大楼的入口。

“这就是新仓夫妇。”

在内海薰指向的地方，一个穿着褐色夹克的中老年男子和一个身着淡紫色毛衣开衫的女子并排站在一起。二人都在看着马路，手上也没有拎东西。草薙看了看他们的脚边，同样没发现有什么物品。图像上的时间为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从时间上来看，当时正好是菊野队在演出。”内海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之后新仓夫妇便开始走动起来，似乎是在跟着菊野队一路向前。因为菊野队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很多游客也和他们一样，都在跟着队伍一起往前走。”

“这条街上应该还有几个监控摄像头才对。”武藤在一旁说道，“仔细查查的话，可能会发现新仓夫妇此后的去向，高垣智也那边也一样，我找几个手上闲着的一起看看吧。”

“那就麻烦你了。”草薙扬起嘴角点了点头。就在他将目光重新转回屏幕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又突然严肃了起来。

让草薙颇为在意的是，无论是高垣智也还是新仓夫妇，他们的手里都没有较大的物品。杀莲沼必然会用到氦气，想搬动这个高约四十厘米、直径约三十厘米的氦气瓶，显然要用到一个非常大的书包或者袋子。当然，凶手也有可能是先将气瓶藏在了什么地方，等到动手之前再去取的。到底会藏在什么地方呢？“武藤！”草薙招呼道。

“查监控视频的时候，让他们注意看一下有没有人正在搬运较大的物品，具体的尺寸以能装进那个氦气瓶为准。”

武藤好像明白了草薙的意图，睁大双眼答了一句“明白”，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武藤离开之后，草薙与内海薰二人开始整理侦查会议上所用的资料。正在这时，岸谷录完口供回来了。

“虽然还需要取证核实，不过森元应该是清白的。从鉴定结果来看，气瓶上附着的其他指纹应该都是森元本人的，但我有一个重要的发现，”岸谷的眼神中流露出取得成果的满足感，“那个气瓶果然是被人偷走的。”

“什么意思？”

“当天森元负责在举办金曲大赛的那个公园里给孩子们发放气球，从下午三点半开始。当时他准备了将近一百个气球和三瓶氦气。一瓶氦气差不多能吹四十个气球，他在准备时算是留了些富余。我给森元看了草丛里的气瓶照片之后，他表示和他当时用的一模一样。”

岸谷看着记录，继续着他的汇报。

作为镇上町内会一员的森元因为杂事颇多，中途离开过几次。当时负责气球的工作人员只有他一人，他便将没开封的气球带在身上，气瓶则留在了原地。

森元第一次离开是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大约十五分钟以后返回了现场，但在准备重新分发气球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怪事——明明不久前才换了一瓶新的氦气，却怎么也打不出气来。森元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手上拿的竟是第一瓶已经用完的氦气。他觉得奇怪，又拿出一瓶新的，继续分发气球。当天发放的气球一共有六十个左右，氦气始终很充裕，也并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尽管森元意识到，当天的第二个气瓶应该是在他离开的时候被人拿走了，不过因为氦气并没有因此而不够用，他也觉得没有必要把自己的疏忽特意告诉别人，所以一直都没有对外提过这件事。”岸谷从记录上抬起头来，“他的描述还是非常有说服力的，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说谎。”

草薙将刚刚听到的内容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那么，气瓶是在下午四点半到四点四十五分之间被人偷走的。举办金曲大赛的那个公园距离案发现场有多远？”

“大约三公里。”似乎是对草薙的这个问题早有预料，岸谷立刻回答道，“莲沼的尸体是在下午五点半被人发现的，如果不开车，应该赶不及。”

“嗯……”

这样一来，高垣智也这条线就彻底断了，草薙暗暗想道。当天下午四点，高垣智也和同事一起待在餐厅，而新仓夫妇也同样摆脱了嫌疑。金曲大赛是在当天下午五点开始的，新仓夫妇从五点起便一直在会场担任评委，就算车开得再快，这么短的时间也是来不及犯案的。

“先找找目击证人吧。如果有人目击了偷气瓶的过程是最好的，就算没有，应该也有人看到了可疑物品的搬运过程，毕竟在会场上拎着一个大袋子还是很醒目的。另外，查一下公园及周边的监控摄像头。付费停车场这种地方肯定装有摄像头，可以先从这里入手。如果发现可疑人物，把他们给我一个个地挖出来。”

“是。”岸谷掏出了记事本。

“内海！”草薙朝着旁边的女下属喊了一声，“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当天因为要举办巡游，主要道路都实行了交通管制，”内海薰冷静地说道，“而且往来的行人很多。如果从公园开车赶往案发现场，能走的路线十分有限，很可能会被某个地方的N系统抓拍下来。”

“没错。你和菊野分局的同事一起，把当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案发现场周边的N系统抓拍到的车辆全都调出来。”

“是。”内海薰答道，但还是有些无精打采，似乎在考虑其他事情。

“怎么了？有什么疑点吗？”

“是的。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凶手会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还是这个老问题啊。”草薙皱起了眉头，“先别管这些了，等抓到了凶手，让他自己招供就行了。连汤川都认可了我这种想法。”

“汤川老师？”

“昨天我们刚见了一面。”

草薙将他们在那家精致酒吧里的对话告诉了内海。

“既然找到了物证，接下来就要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了。咱们用人海战术想方设法也要把那个人给揪出来，看看到底是谁把氦气瓶从公园运到了案发现场。”

在给部下们鼓足了干劲之后，草薙转头看了看时间。既然搜查本部已经正式成立，想必间宫很快就要来了。要是不能汇报出一些成果，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草薙暗暗想道。

26

内海薰抬头望着这栋灰色的大楼，做了一个深呼吸。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即使在审讯态度顽劣的嫌疑人时，她都不曾如此畏惧。

内海走近大楼入口，看了看贴在墙上的牌子，上面写着“帝都大学金属材料研究所”几个冷冰冰的粗体大字，颇有些挑剔来访者的意味。

走进大楼，右手边是一个保安室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门卫。

内海按照要求办好手续，接过出入证挂在了脖子上。她向门卫咨询了一下目的地的位置，对方态度生硬地告诉她：“三楼往里走。”

内海坐电梯上到三楼，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一路上，她迎面遇到了好几个身穿工作服的人。见他们穿的并不是白大褂，内海不由得感到有些新奇。

并排的房门上都写着“磁性物理学研究小组”几个字，下方分别标有“第一研究室”“第二研究室”等字样。内海停下脚步，打开邮件确认了一下。她要去的房间，应该标着“磁性物理学研究小组主管办公室”。

正如门卫所说，这个房间位于三楼尽头。内海薰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抬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打扰了。”内海打开房门。她的面前是一张沙发，想来应该是会客用的。在这张沙发对面的桌子前，一把椅子转了过来。

“欢迎。”

内海薰停顿了一下。“好久没见到您了。”她低头鞠了一躬。

汤川学缓缓地站起身来。“我没想到你会主动和我联系。毕竟搜查本部成立之后，你应该也挺忙的吧？”

“是的。我在邮件里也写到了，今天来找您不只是单纯来跟您问好的。”

“不必寒暄，直接说正事吧。”汤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手示意内海坐到对面。

“谢谢。”内海说着坐到了沙发上，“凶手杀掉莲沼宽一的方式，想必您已经听组长说过了吧？”

“你用组长这个词，我倒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汤川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过我确实听说了，是用到了氦气和塑料袋，对吧？”

“您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怎么样？如果你是想问方法是否合理，我觉得可以说非常合理。”

“但是这个方法与您的推理之间是存在细微差别的。”

“那也很正常。科学的世界里有无数的假设，而其中绝大部分都会被人否定。”

“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什么意思？”

“您觉得凶手真的是用这个方法杀死莲沼的吗？”

汤川的下巴微微抽动了一下，流露出学者的目光，仿佛在仔细观察着内海。

“您怎么了？”

“我听草薙说，你对我推理出来的方法提出了异议，想不明白凶手兜这么大的圈子究竟有何目的。”

“我是这么说的，不过听了组长的话后我就明白了。您推理出来的方法确实对凶手而言有一定的好处。您认为凶手是将现场设成了一间毒气室，这样的推理我觉得很了不起。”

“承蒙夸奖，非常荣幸。不过，无论是多么精彩的推理，如果没有猜对，也只是徒劳一场罢了。”

“没有猜对……难道真的不对吗？我觉得您的推理是正确的啊。”

汤川做了一个深呼吸，胸口一阵起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内海：“说说你的根据。”

“首先是安眠药的药效和含量。从死者血液中检测到的成分来看，莲沼服下的安眠药效果并不太强，含量也并不太高。就算当时莲沼睡着了，也远远没有达到昏睡不醒的程度，如果当时有人碰他，他是极有可能清醒过来的。凶手考虑到了作案过程中莲沼可能会醒，从这一点来看，您想出的方法确实更为稳妥。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凶手在将推拉门锁好之后，存心制造出了很大的声响，故意吵醒了莲沼。”

“故意吵醒莲沼？”汤川皱起了眉头，“目的呢？”

“为了让莲沼感到恐慌。”

“恐慌？”汤川双目圆睁，坐直了身体，“你的想法很新颖。”

“这些都是在假设凶手杀莲沼的动机是为了报仇的基础上提出来的。我试想了一下如果是我的家人遇害，我会如何报仇。如果是我，像这种在头上套着袋子，然后灌入氦气使其缺氧而死的方式，我肯定不会选择。不过，我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兜圈子或是太麻烦。您觉得我是因为什么呢？”

“不知道。”汤川摇了摇头。

“最近网络上出现了很多使用氦气自杀的事，您知道为什么吗？”

汤川稍加思考，喃喃道：“因为没有什么痛苦……是吗？”

“正是。”内海薰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快的话，吸上一口就会失去意识，一命呜呼。这种死法之所以会受到关注，就是因为几乎不会有痛苦。为了杀一个痛恨的人，您觉得复仇者会特意选择这种方式吗？如果是我，一定会选择一种更能让对方感到恐惧和痛苦的方式下手。”

“有一定的道理。”汤川跷起了长腿，“不，应该说你的想法非常合理，很有说服力。”

“所以我觉得您的想法应该是正确的。故意先把莲沼吵醒，再往屋子里灌入氦气。随着氧气浓度逐渐降低，不一会儿莲沼就会感到头疼和恶心，加上他又被锁在屋子里，一定会觉得非常恐慌。”

“就是说，这是一种非常适合处决穷凶极恶的犯人的死刑方式。这种想法确实颇为独特，但是存在一个难点——凶手必须要用到大量的氦气。”

“是啊，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内海薰咬了咬嘴唇，“给大型气球充气用的气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如果是凶手自己购买高压气瓶，按理说又应该留下什么痕迹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汤川的表情在这时突然柔和了下来，看起来颇为开心。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都没见年轻漂亮的女刑警在我面前冥思苦想了，很怀念。”

“我已经不年轻了。”

“漂亮你倒是不否认啊。”

内海薰盯着这位与自己相识已久的物理学家。“您要是拿我寻开心，我就先走了。”

“你们找到的那个气瓶，查出来什么了吗？”汤川没有理会内海的话，开口问道。

“已经查出那是巡游当天在菊野公园使用过的气瓶，也查清了气瓶被盗的大致时间。用过那个气瓶的人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这可称得上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了，不过你好像并不这样认为？”

内海薰叹了口气。“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查有没有人目击到气瓶被盗；有没有相关的信息能够表明，曾经有可疑人员搬运过可以塞下气瓶的大件物品；附近的监控摄像头会不会拍到了类似的画面等等……今天也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调查这些，但依然没有什么收获。”

“那很辛苦吧。毕竟那天观看巡游的人上午就已经蜂拥而至，一路上都人山人海。你这种查法堪比大海捞针啊。”

“如果真的是用那个气瓶来杀人，从时间上考虑，凶手肯定是需要开车的。从公园开车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必然会横穿几条公路干线。各路口都装有N系统的监控摄像头，我们现在正在调查相应时间段内通过车辆的车主信息……”

“没有找到可能会与案件有关的人吗？”

“没有。您刚才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我的感觉却恰恰相反。自从发现了那个气瓶以后，调查更像是陷入了僵局。”

汤川抱起胳膊，身子靠在了沙发上。“这句话很重要。”

“有些话，我也就跟您在这儿说说，”内海薰压低了声音，“您听说了氦气瓶是在哪儿被发现的吗？”

“听草薙说是在某个地方的草丛里吧。”

“是在距离案发现场大约二十米的草丛里。如果搜寻什么东西，二十米的范围警方肯定会查到，所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希望被警方发现一样，而且袋子里还留有莲沼的头发。气瓶上附着有指纹，被盗的地点和时间也都很容易查清。所有的这一切，我觉得实在是太过顺利了。如果基于这些证据来对凶手的行动时间进行推断，有着不在场证明的人也一个个冒了出来，比如并木食堂的那些熟客。”

“你这些话确实也只该在这儿说，毕竟我今后还打算继续光顾并木食堂呢。”

“不好意思。我听组长说，您现在也是那边的熟客了。”

“他们家的炖菜拼盘确实一绝。”汤川面带柔和的表情说完这句话，又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之前发现的氦气瓶其实是凶手干扰警方的障眼法？”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在我看来，本案所用的其实是另外一个氦气瓶，而且那个气瓶肯定已经在别的地方被处理掉了。不过……”内海歪着头陷入了沉思，“即便如此，具体的杀人手法还是存在疑点。我在想，为什么凶手要执意使用氦气呢……必须要用这种东西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氦气……”话音刚落，汤川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紧紧地盯着半空中出神，眼神颇为严肃，最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闷气。

“怎么了？”内海薰问道。

“现场的情况是这样的吧？地上铺着一块苫布，上面是床垫和被子，莲沼就倒在那儿。”

“嗯，应该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汤川并没有立刻回答内海，而是陷入了沉思，表情颇有些科学家的风范。

“汤川老师……”内海唤了一声。

“等一下。”物理学家扬起了手。

就在这个动作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后，汤川抬起头来。“我有点事情想让你查一下，应该去找鉴定科确认一下就能查出来。”

“什么事？”内海薰赶忙掏出了记事本。

“有好几件事，稍后我整理一下再告诉你。不过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关于这次的案子，我看草薙已经认定了与并木佐织遇害一事有关，其他的可能性就不讨论了吗？”

“其他的可能性？”

“我的意思是，对莲沼深恶痛绝的应该还有别人。再说了，草薙本人也对莲沼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吧？”

内海明白了汤川的意思。

“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内海翻开记事本，确认了一下受害者的名字，“您是指本桥优奈一案的受害者家属吧？”

“有这种可能吧？”

“有是有，不过我觉得可能性很小。”

“理由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个案子确实让人痛心，判决结果也不合理，想必受害者的家属一定心有不甘。但也正因如此，如果真的想要寻仇，肯定会在早些时候就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想到报仇呢？”

“那你就要去问问他们了，也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吧。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赞成将这种可能性排除的做法。今天你来找我的事，草薙知道吧？”

“当然。”内海薰答道，“我没有隐瞒的理由。”

“那就帮我带句话吧，告诉他就算没什么兴趣，也该去查查二十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和相关人员的现状。解决此案的关键可能就在其中，不，应该是肯定就在其中。”

汤川言之凿凿，内海不禁感到有些别扭。“您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呢？方便透露一下如此断言的理由吗？”

“理由就在于——”汤川竖起食指，“如果我新提出的这个假设没有错误，目前这幅拼图只缺少最后一块，而这最后一块拼图只会存在于过去之中。”

27

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夏美的目光从一直在玩的手机上移开，抬头朝电视望去。屏幕上，一个搞笑艺人正在一条脏兮兮的河里游泳。在这档据说收视率很高的电视节目中，艺人会对策划的各种活动发起挑战。今晚是夏美第一次调到这个频道，不过她觉得节目颇为无趣，立刻就打开社交网站开始上网。

夏美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到晚上八点钟了。即便没有客人，电视也要一直开着——这是并木食堂多年以来的惯例，为了让来店里的客人不会觉得气氛太过冷清。往常的这个时候，电视都会被调到NHK频道，今天之所以没有，是因为夏美并不想看新闻类的节目。就算与她无关，她现在也不太希望听到任何有关案件和事故的话题。

自从莲沼死后，店里的客人突然减少了许多。晚上七点钟前后还有零星几个人进店，其他时间几乎完全看不到人影。也许在人们看来，一个命案嫌疑人经营的餐馆自然令人想要敬而远之。尽管如此，要在店门口挂上一块写有“本店员工均有不在场证明”的牌子却也不太现实。

就在这时，推拉门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影。在门被打开之前，夏美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进来的人是汤川。

“欢迎光临。”夏美勉强打起精神，还算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汤川环视了一下店内的情形，挑了一张四人桌坐了下来。“给我来一瓶啤酒，一个炖菜拼盘，再来一份酱焖鲭鱼套餐。”汤川用夏美放好的毛巾擦着手，开口说道。

“好嘞。”

夏美走到厨房，将菜品告诉祐太郎，然后用托盘端着小菜、啤酒和酒杯送到了汤川的位子上。今天的小菜是香辣魔芋。

“真难得啊，您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和一个几年没见的访客聊得太入神了，所以有些晚了。”

“原来是这样。会去找您的客人，应该也是物理学家吧？”

“没有，应该说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一类人。”汤川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擦起了镜片，“访客是个刑警。”

“咦……又有刑警过去找您了啊？”

夏美前几天听说，刑警曾去找过汤川，确认夏美在巡游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

“就像刚才说过的，这个人已经几年没有见了，是别的刑警，以前我们就认识。”

“哦……”物理学家与刑警，夏美思考着二者之间会存在怎样的关联。

“对了，户岛社长今天晚上来过了吗？”汤川戴上眼镜，开口问道。

“户岛叔叔？没有，今天还没有来过，可能再过一会儿就要来了吧。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而已。要说这个时间会过来的熟客，大概只有他吧。”

“是啊。”

莲沼死了以后，户岛依然会每天都来店里坐坐，他还曾问过夏美有没有遇到什么反常的事情。虽然他并没有说得十分具体，不过应该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店里吧。真的太感谢他了，夏美暗暗想道。

话题的主角出现时，汤川已经快吃完套餐。

“晚上好。”户岛走进了店里，“哦，是教授啊。我和你坐一起吧。”说着，他拉开了汤川对面的椅子。

“请坐。”汤川笑着点了点头。

户岛还是像往常一样，点了一瓶啤酒。

“教授好像一直都在等您呢，说是想找个人聊聊天。”

夏美话音刚落，户岛便大笑起来。“那可真是太荣幸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我随时奉陪。不过，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话题可聊，赌钱的事情我不干，特别的兴趣我也没有。”

“工作算是兴趣吗？”

“说得好听一点，确实算吧。”户岛向后捋了捋他的背头发型。

见夏美端上啤酒，户岛将酒倒进杯子，和汤川碰了一下。

“那咱们就聊聊工作吧。”汤川说道，“您那家公司是做食品加工的吧，不知道特色产品都有些什么呢？”

“就聊这个吗？”户岛享受地喝起了啤酒，“要说现在最赚钱的，那还得是速食餐包。这种东西常温就可以保存，所以很适合网络购物盛行的当下，味道也还算讲究。虽然和并木食堂的饭菜肯定没法比，不过和普通小店的味道应该是不相上下的。”

“这样啊。那冷冻食品呢？”

“当然也在做。”户岛点了点头，“和速食餐包一样，都是我们公司的主要产品。尤其是炒饭和饺子这类，卖得很不错。”

“你们用的是什么类型的冷冻机呢？”

“啊，冷冻机？什么类型……”

“冷冻机有很多种吧，比如螺旋式的和推进式的。您那家工厂用的是哪一种呢？”

“哦。”户岛向后仰了仰身体，“学者感兴趣的东西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这些事情你也关心啊？”

“不好意思，他们都说我是个怪人。”

“你可真幽默。对了，刚才你问我什么来着？”

“冷冻机的类型。”

“哦，对。我们主要用到的是螺旋式冷冻机。”

“就是说，你们的冷冻机还有其他的类型？”

“嗯，要看具体是什么用途……”

“急速冷冻的状态能够使食物的细胞膜不易遭到破坏。对于高级食材，应该会用到一种特殊的冷冻机吧？”

“嗬，你知道得还真不少。”户岛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低沉。

正在这时，推拉门哗啦一声响了。夏美朝门口望去，一名中年女子走进店来。这位客人偶尔会来，不过还谈不上是熟客。客人伸出四根手指，开口问道：“我们是四个人一起的，有位子吗？”

“有的，请进。”夏美将客人带到了一张六人桌旁边。

只见三名年纪相仿的中年女子跟在这位客人的身后走了进来。待客人们在位子上坐好之后，夏美便将擦手毛巾递了过去，等着她们点餐。听她们的语气，应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刚一起看完话剧回来。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兴奋的缘故，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滔滔不绝。

随着夏美在厨房与几位客人的座位之间来回奔波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已经完全听不到汤川和户岛随后都谈论了什么。在她看来，这两个人好像聊得并不怎么起劲，户岛的表情似乎还变得有些严肃了。

不久，汤川抬手叫住了夏美，说是要结账。

付完钱后，这名物理学家对户岛说了一句“谢谢您的高见”，转身走出了店外。

“小美，结账！”见户岛也招呼自己过去，夏美便算好饭钱，将记有金额的小票拿到了户岛的位子上。

“教授是几点钟过来的？”户岛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一千日元面值的纸币，低声对夏美问道。

“应该是八点钟左右吧。”

“他平时不都是来得更早吗？”

“是啊，不过他说今天和一个老朋友聊得太入神了，所以就晚了一会儿。”夏美也跟着压低了音量，“那个老朋友，他说是个刑警。”

“刑警？”户岛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学者和刑警能有什么好聊的？”

“那我就没问了……”

户岛陷入沉思，半天没有说话。

夏美将找好的零钱递了过来，户岛看也没看就直接塞进了钱包，随即一言不发地朝里走去。他隔着柜台与正在厨房的祐太郎似乎说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户岛离开了柜台。“多谢款待，晚安。”在对夏美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走出了店外。

夏美偷偷地窥探着厨房，祐太郎正在炸东西。

“爸爸，您刚才和户岛叔叔聊什么呢？”

“没什么，闲聊而已。”祐太郎的手上依然忙个不停。

夏美与站在里面的真智子四目相对，发现她也表现出有些纳闷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听到祐太郎与户岛之间的对话。

“喂，你在发什么呆呢？”祐太郎对真智子说道，“还不赶紧，一会儿就该凉了。”

“啊，好……”真智子正在给日式高汤煎蛋卷装盘。

“你看，都炸好了。夏美，赶紧端过去。”祐太郎不悦地说着，将盛有炸牡蛎的盘子放到了柜台上。

28

智也在房间里换好运动服走回餐厅，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大盘子里装的是日式生姜烧肉，小盘子里是凉拌菠菜，旁边还有一碗豆腐味增汤。这种搭配，堪称日式家常菜的标准范本。

智也在椅子上坐好，将手机放到桌上，然后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

“辛苦了。”里枝将一碗米饭放到儿子的面前，“挺少见的啊，这么晚才回来。”

“快要下班的时候科长突然变卦了，他跟我道了个歉，说想让我明天早上之前就把设计方案弄完。我知道他可能是想讨好客户，不过也应该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吧。”智也叹了口气，朝着生姜烧肉伸出了筷子。

墙上的时钟马上就要指向十点了。这种两个小时以上的加班，智也确实很少碰到。

“那还真是挺辛苦的。”

里枝早先已经吃过了晚饭，此时正站在洗涤池旁边刷碗。智也发现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母亲这样的背影了。上个月里枝刚刚过完五十岁生日，头上却已然新添了几根白发。想来是因为太过忙碌，没有时间去做头发吧。

里枝很擅长烹饪。今天晚上的生姜烧肉微微有些偏咸，不过配上摆在旁边的满满一堆圆白菜丝，味道却相得益彰，非常下饭。

就在智也将第一碗饭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由得吃了一惊——是户岛打来的电话。

智也站起身来，拿着手机走到了过道。

“我是高垣。”智也小声说道。

“我是户岛。你现在方便吧？”户岛的声音很低，让人觉得似乎是有什么大事。

“方便。有什么事吗？”

“后来你那边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刑警上门找你之类的。”

“没有，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哦，那就好。”

“是出了什么事吗？”

“嗯。”户岛尴尬地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是教授。”

“教授？”

“就是汤川教授，在并木食堂经常能碰到的那个人。”

“哦……”户岛说出的这个意料之外的人，让智也多少有些困惑。说起汤川，他确实很熟悉。那个人虽然稍有些奇怪，不过知识渊博，说话也很含蓄。“他怎么了？”

“你还是对他留点神吧。”

“啊？留神？”

“他好像正在想方设法查这次的案子。据我所知，刑警里也有他的熟人，说不定就是让他到我们这里来当卧底的。”

“他吗？”智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汤川的模样。在他看来，对方不太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你最近有去并木食堂的打算吗？”

“并木食堂？不，我还没有想过。”

“那你暂时就先别过去了，要是碰上那个人……要是碰上教授，他可能又会找你各种试探了。你觉得说的东西好像都和案子扯不上关系，但他突然就会问你一些直击要害的问题，比如巡游当天都做了什么之类的，不经意间就提出来了。”

“他就是这样问你的吗？”

“算是吧。他是突然问起来的，所以我有点乱了阵脚。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甚至提到了那个玩意儿，还问我工厂的冷冻系统什么的。”

“他为什么要问这些啊……”

“不知道。总之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先离他远点吧。就算他主动找你，说要和你见面之类的，你也找个适当的理由回绝掉。”

“好的，我会留神的。”

“嗯，那我先挂了。”户岛正准备挂断电话。

“啊，户岛，等一下。”智也急急忙忙地叫住了他，“我还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干的，又干了些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叹息。“我不是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吗？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好，这也是为你着想。”

“可是……”

“行了，高垣。”智也还没说完，户岛便抢过了话头，“就像我一开始告诉你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直说就行，一不用撒谎，二不用隐瞒。多余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懂了吗？就这样吧，我先挂了啊。”

智也无法老老实实地回答一个“好”字，但也同样没有想出什么反驳的话。他心里非常清楚，户岛说这些话确实是为了他好。

智也保持沉默之时，户岛挂断了电话。智也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户岛面对着他这个毛头小子的满腹牢骚时，一脸无奈的烦躁表情。

智也蹑手蹑脚地走回了餐厅，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里枝正坐在餐桌的一侧，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碗都洗完了？”智也回到位子上拿起了筷子。

“谁来的电话？”里枝问道。

“公司同事。跟我一样，他也被科长摆了一道。”

“为什么要骗我？”里枝向上翻着眼睛，仿佛是在对他怒目而视。

“我没骗您啊。”智也的视线有些躲闪。

“我听到你说并木食堂了。”

智也的身体猛然间一阵发热。“您听错了吧？我怎么可能会说这些？”

“那你本来说的什么？告诉我。”

“您真烦啊。”智也没有去看里枝的表情，“事情又和您没有关系，您管这些干什么？”

“现在我儿子可能已经惹祸上身了，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不管？”

“什么惹祸上身啊。”智也抬起头来望向里枝，只见母亲的一双眼睛红通通地布满了血丝。智也心下一惊，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来。

“我就是在问你，你到底干什么了？惹上什么事了？”里枝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说你会留神，你要留神什么？”

智也再一次从母亲的脸上移开了视线。“您不用操心。”

“那你告诉我啊，和我说实话。”

智也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他站起身来，已经没有了任何食欲。

“求你了，告诉我吧。”里枝恳求似的说道，“之前发生的案子，就是杀害佐织的凶手突然死了的那个案子，和你没有关系吧？”

“……那还用说吗？”

智也再次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后，背对着里枝走到了过道。他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心中五味杂陈。

那你告诉我啊，和我说实话——智也的脑海中回响着里枝的话，而这同样也是他想问的。

29

新仓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和他通话的人是户岛。

留美从丈夫的表情里能看出，二人所谈的内容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在新仓看着手机屏幕嘟囔着户岛这个名字的瞬间，她就已然萌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的教授，是那个姓汤川的人吗？为什么他要问这些事情……”新仓皱起了眉头。

留美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正在聊些什么。那个姓汤川的人，应该就是在并木食堂经常会碰到的那位学者吧，他是有什么问题吗？丈夫的表情依然一片阴沉，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单纯地闲聊。

留美站在厨房，她不想再看着丈夫浑身上下散发出那种阴郁的气息了。挂断电话以后，新仓肯定会告诉她一个重大的消息，想到这里，留美决定动手泡一壶茉莉花茶，以便到时候让自己的情绪得到一些缓解。

她按下电热水壶上的“再沸腾”键，将一套玻璃茶具放到桌上。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叶罐，留美将喜欢的茉莉花茶取了下来。然而，正要打开盖子时，她的手滑了一下，茶叶罐应声跌落，茶叶洒得满地都是。

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留美的情绪越发低落了。她没有什么心情马上收拾，整个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是那么充实的生活，明明每天都过得很精彩……

留美家里并不富裕。她的父亲是一个开出租车的个体户，也许是不得要领的缘故，按照留美母亲的说法，“跑的净是些没有客人的地方”。就这样，在留美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母亲认为自己也必须工作赚钱，于是去附近的超市打起了零工。

那个时候，一个正在念高中的邻居姐姐总是会将她听腻了的CD送给留美，所以留美经常会听着音乐来度过那段独处的时光。尽管那些CD并不是当时流行的曲目，但留美的心里依然十分高兴。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些歌曲，歌词和旋律也都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之中。而那台恳求母亲买的随身听，更是留美心尖上的宝贝。哪怕只是出门短短一会儿，她也会将这个宝贝放在包里随身携带。

升入初中以后，留美与学习钢琴的女同学久美子成了朋友。一天，两个女孩正聊着各自喜欢的歌曲时，久美子突然提议一起去唱卡拉OK。听了久美子的话，留美稍稍有些吃惊。尽管她跟着父母去过几次KTV，但从来没有想过她一个孩子可以自己去。

“无所谓，再说白天还便宜。”久美子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于是，二人在一个周六的白天走进了车站旁边的一家KTV。久美子示意留美先唱，留美略有些迟疑地选择了一首喜欢的歌唱了起来。这是留美第一次在父母以外的人面前一展歌喉。

久美子双眼放光，拍着手说：“你唱得太好了，我都震惊了。”留美觉得这不过是一时客套，但仍不由得害羞起来。然而，久美子眼神中透着认真，问道：“你还擅长什么歌吗？再来一首吧！”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更何况留美原本就非常喜欢唱歌。“这首你会唱吗？”留美正在犹豫到底该唱什么，久美子已直接帮她选定了一首。这首歌一度很流行，而且难度颇高，对于演唱者的高音水平有一定的要求。

“这首歌我没有唱过，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吧。”说着，留美握住了话筒。事实上，和着音乐放声歌唱不仅能令留美感到愉悦，还会让她萌生一种身体与旋律协调一致、彼此交融的感觉。

一曲终了，久美子拍手叫好，称赞她“唱得好听，简直就是专业级别的，以后肯定能成为一名职业歌手”。而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改变了留美的人生。

“咱们一起成立支乐队吧，我其实一直在找像你这样的人。”

留美大吃一惊。虽然她确实喜欢唱歌，但从来没有考虑过从事音乐方面的活动。然而，在听了久美子描述她的热切期盼之后，这个想法在二人交谈间也渐渐成了留美的梦想——一个具体而又迷人的梦想。

久美子说要成立的乐队，其实不过是一个只有主唱和钢琴的组合而已。她们将二人的名字拼在一起，给这个组合取名为“牛奶乐队”。[1]一开始她们也参加了一些业余比赛，不过二人都强烈地意识到演唱现有曲目并不能得到外界的赏识，于是试着开始了原创歌曲的创作。久美子主要负责作曲，而留美则需要给谱好的曲子填上歌词。虽然留美也不知道填的词有没有文采，只是为了方便演唱而对词句进行了简单的排列，久美子却表示没有关系。

尽管二人考进了不同的高中，牛奶乐队的活动却依然在继续。不过，就在她们升入高三的时候，久美子突然提出了解散，理由是备战高考。留美感到有些不解——之前两个人一直在讨论将来要往乐坛发展，所以留美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考什么大学。

“真能往乐坛发展也行，不过还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久美子表示，她给自己留的后路是当一名教师，所以要努力准备，争取考进教育学系。

一直以来，久美子都是一个冷静而理性的人。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这一点她是非常清楚的。留美却不同，她感觉挚友已然离她远去，只留下了她孤身一人。

留美也曾和父母聊过自己未来的去向，他们好像都没有太指望她能考上大学。一方面留美在学校的成绩确实不好，另一方面他们似乎觉得让孩子去读一所学费昂贵的私立大学并没有什么好处。留美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除了音乐以外，她别无所求。

就在这时，一家她们之前去过多次的小型演出机构主动与留美取得了联系，说是有人想打听一下牛奶乐队的联系方式，问她是否方便告知。据说这个人是一名歌手，现在正想寻找一个年轻的女主唱。

留美对此很感兴趣，同意了对方的请求。就这样，她见到了新仓直纪。

新仓当时在多支乐队里担任调音师，还会亲自填词作曲，给其他歌手写歌。留美后来才知道，新仓在音乐圈里也算得上是颇有名气的一号人物了。

据说新仓已经看过了好几次牛奶乐队的现场演出，只是留美并没有发现而已。后来恰巧有人提出要组建一支新乐队，新仓便想到了找她来担任主唱。

留美对久美子说了此事，对方也显得很开心，连连称好的同时还表示，“能和真正的专业人士组建乐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久美子看起来似乎安心了不少。也许她心里还是会因为牛奶乐队重组无望，而对留美怀有一份愧疚之情吧。

新仓断言要将留美培养成一名代表日本的女歌手。他毫不避讳地表示，留美身上不仅具备这样的能力，而且只有她能将自己创作的歌曲准确地演绎出来。能得到新仓如此高的评价，留美自然也是干劲十足。她下定决心，一定不会辜负对方的期望。

经过大约一年的准备，这支新乐队在一家知名唱片公司发行了第一张专辑，虽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不过接下来推出的单曲却被一部动画用作了片尾曲，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

自觉成功在即，梦想也越发膨胀起来。他们幻想着在偌大的场地上举办演唱会的情景，幻想着在数万观众面前一展歌喉的样子，不禁感到一阵沉醉。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渐渐地，他们即使推出新曲，也都只是反响平平。演唱会门票滞销，CD的发行量也很有限。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紧紧地抓住了每一次演出的机会。新仓坚信，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得到外界的认可。

“留美身上的特质，是不可能被埋没的。”这是新仓喝醉酒时最爱说的一句话。

他们坚持了整整十年。就在留美即将迎来三十岁生日之时，新仓提出了两个方案，其中之一便是要退出演艺活动。

“没有能够充分地挖掘出你身上的才华，是我的责任。遗憾的是，我觉得现在已经超过了我预期的时间。如果你还想和别人搭档演出，我不会拦你。要是有想认识的人，我也会试着帮你联系。不过，我已经决定不再亲自登台了。”

留美沮丧地接受了新仓的决定。新仓的话让她感到羞愧。虽然他说这是他的责任，但是留美心里最清楚，这件事不能怪他。在留美看来，正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才会让新仓创作的那么多精彩绝伦的歌曲没能得到世人的认可。

“对不起。”留美哭了起来，“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别人搭档。如果你决定隐退，我也不会再登台了。”

于是，新仓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一个关于两人未来的方案。他说，我们结婚吧。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虽然留美对于新仓的仰慕之情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爱恋，但她一直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感。留美知道，新仓很不喜欢乐队内部有情侣出现。

虽然新仓决定退出舞台很令人惋惜，但第二个方案不仅冲淡了这份遗憾，还给留美带来了更大的惊喜。她当即接受了新仓的求婚。

从那一天起，留美便与新仓过上了夫唱妇随的生活。新仓开始投身于青年才俊的挖掘和培养工作，赚不赚钱倒是次要的——他的家族资产丰厚，这样做自然不成问题。留美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丈夫，婚后的第二次人生过得也还算不错。他们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不过在将亲自挖掘的青年才俊们一个个送入歌坛时，也会萌生一种自家孩子长大成人的充实与欣慰感。

不久以后，二人遇到了一块世间罕见的璞玉——并木佐织。她的歌声带来的那份冲击与震撼，留美永远都忘不了。

无论是嗓音还是实力，佐织都要远胜于留美。留美体会到了她与佐织之间的巨大差距，深感佐织这样的人才是一名真正的歌手。与此同时，一旁的新仓所传达出来的情绪也深深地触动着留美的心。

她知道，新仓现在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当中，如获至宝的喜悦情绪肯定让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飞速流动。留美偷偷地看了看丈夫的侧脸，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脸色也是一片苍白。

她第一次知道，在受到的冲击过于强烈的时候，人是无法将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的。

“咱们把这个孩子培养出来吧。”从那场发现了佐织的文化节活动离开以后，新仓在回家的路上这样说道。他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但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决心。

在佐织的身上，新仓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热情。他希望能够使这个新徒弟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押上人生的一切也在所不惜。望着新仓的身影，留美不由得将他与昔日里指导自己的那个他重叠在了一起。留美深信不疑，这次一定会实现当年未曾实现的梦想。

当然，留美也在全力配合着丈夫。将佐织培养成一名出类拔萃的歌手成了她的头等大事。虽然夫妻二人相处的时间削减了很多，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尽管新仓的眼中只剩下了佐织，留美对此毫无怨言，她知道丈夫并没有把学生当成异性来看待，自然也不会嫉妒。

在新仓的辅导下，佐织的实力与日俱增。她的吸收能力异常惊人，普通人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学会的演唱技巧，她轻轻松松便可以运用自如。所谓天才就是如此吧，留美感到惊叹不已。

就差一点点了。通往成功的大门近在咫尺，无论是对于佐织还是新仓、留美而言，一旦打开了这扇大门，众人的面前便会铺开一条通向未来的闪耀之路。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这条路上果断坚决地前行。

然而，她与新仓的这块至宝突然间被人抢走了。留美心中的那份绝望，现在想来依然令她颤抖不已……

“你怎么了？”新仓的关心让留美一下子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在厨房里蹲了下来，手里依然拿着那罐茉莉花茶。

新仓露出担心的表情，站在她旁边。“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我没事。”留美动手将洒在地上的茶叶收起，“电话打完了？”

“嗯。”

即便是一句简短的回答，听起来也颇为阴郁。

“听说了一件让人有点……不，应该是让人非常犯难的事情。”

“什么事啊？”

“留美，你知道汤川吧？经常会在并木食堂碰到的那个人。”

留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向丈夫。“知道啊。”

“据说他今天晚上在并木食堂问了户岛一大堆问题。”

“他吗？为什么啊？”

“听说他在警方那边有熟人。”

“啊？”

“就是说，警方可能发现了莲沼死亡的真正原因，至于那个氦气瓶的障眼法，估计也已经被他们识破了。”

留美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右手捂住了胸口。心脏的剧烈跳动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新仓走了过去，将留美的头揽到自己的胸前。“没事的。”他对妻子说道，“你放心好了。”

[1]日语中，“美留久”与“牛奶”发音相同。

30

儿时经常走的那条路，长大以后再去看，往往会觉得比记忆中窄很多，似乎是与当时的个头有关。如果是成年之后走的路，就算是多年后再次走过，一般也不会觉得与印象中有什么不同。

然而草薙今天所走的这条路，却让他觉得似乎比二十多年前狭窄了许多。他一边走着，一边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了原因所在。

过去曾经是乡镇工厂和仓库的地方，现在建成了一座座高大的楼房。这些高层建筑相互交叠，远处的风景便再也无法尽收眼底了。正因如此，现在周围的环境不仅让人更为压抑，本就不宽的道路也让人产生了越发逼仄的错觉。

草薙在这条窄道旁的一栋小楼前停下了脚步。第一次来的时候，四周还是一片乡间景色，这栋白色洋楼显得颇为别致。然而时至今日，在周围一片摩登建筑的包围之下，这处房子已然让人觉得有些过时了。

“应该就是这儿吧。”站在草薙旁边的内海薰望着嵌在门柱上的石制门牌说道。门牌上写着“泽内”二字，十九年以前，这里刻着的名字还是“本桥”。

“嗯，没错。”不过感觉已经很不一样了——草薙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内海薰按响了对讲门铃。

“哪位？”不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是上午给您打过电话的内海。”

“好的。”

二人在大门旁边等待，院子那头的玄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满头银丝的短发老妪走了出来，她身材矮小，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老人的表情略显僵硬，不过草薙见她嘴角挂着微笑，便稍稍放下心来。

这个老人名叫泽内幸江，是本桥诚二的亲妹妹。草薙翻出以前的资料研究过，发现本桥优奈的遗骨被人找到的时候，本桥诚二已经五十二岁，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今年应该有七十一岁了。

然而，内海薰核查后发现，本桥诚二早在六年前便已经撒手人寰，公司的管理人也发生了变更。他们还查到，本桥诚二的妹妹和妹夫在十年前搬进了本桥一家曾经住过的房子，所以此处住宅得以保留至今。

老人将草薙二人带到了摆放着偌大真皮沙发的客厅里。

在沙发上坐下之前，二人拿出了一盒事先准备好的点心。泽内幸江见状赶忙连连摆手。“不用这么费心。”

“不不，是我们突然到访，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那我就不客气了。”泽内幸江鞠了一躬，将点心收了下来，“我这就去泡茶，你们先坐一会儿。”

“您别麻烦了，我们是来办公事的。”

“是我想喝。能有客人陪我一起好好地喝杯茶，这种机会可不多啊。”泽内幸江笑着走了出去。

草薙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下属。“坐吧。”

“是。”内海薰答道。

草薙在沙发上与内海并排而坐，随后便打量起了屋内的陈设——一个质感浑厚的书架上摆放着许多硬皮精装的书，似乎还有几本是外文原版。墙上装饰有一幅镶框的花卉画作，估计也是出自某位名家的手笔。

“怎么样？”内海薰问道，“和您以前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吗？”

“嗯。”草薙重又环视了一下四周，“准确地说，是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

“你想想看当时的情况。本桥家里一共就只有两个大人和一个独生女。这个女孩在十二岁时下落不明，过了不久女孩的母亲也跟着自杀了。又过了四年，女孩的遗骸被人发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来过这里一次。虽说家里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但你觉得本桥会把妻子孩子的随身物品和玩具之类的东西收起来吗？”

“嗯，”内海薰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正好相反吧。这些满是回忆的东西很可能会被他摆在外面。”

“你说得很对。特别是和本桥优奈有关的东西，一直都保持着她失踪前的样子。”草薙指了指书架，“那边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上面还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不管怎么看，这儿都像是一个小学女孩家的客厅。本桥先生的时间已经永远定格了。”

草薙不禁想起十九年前来到这里时的情景。当时他是与间宫一起来的，目的是将莲沼被捕的消息告知家属。莲沼面临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间宫这番强硬的表态依稀还在耳畔，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草薙做梦也没有想到，十九年后的今天，他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敲开本桥家的大门。那是一段痛苦与悔恨交织的经历，不过他已然放弃了，毕竟也不会再与当年的案子有所牵扯。

当草薙从内海薰的口中得知她已经见过汤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太过惊讶。这两个人原本就是旧识，如果知道彼此都在同一个镇上，约时间见一面也很正常。再说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话题——莲沼的非正常死亡。如果没有汤川的推理，警方可能需要花费更多精力才能将作案方式最终确定下来。

然而，在听说汤川建议他去查一查与二十三年前那个案子有关的人员情况时，草薙却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困惑。本桥优奈被害案的相关人员中，确实可能有人至今仍对莲沼怀恨在心，但是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这个时机呢？如果想要报仇，在此之前应该就有动手的机会。

不过听内海薰说，汤川甚至还提到“最后一块拼图只会存在于过去之中”。内海问他具体是指什么，他只是表示“与人有关”。

“我不想让你们心怀成见，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过去的案件与现在的案件之间必然有所关联，而且这种关联是由某个人造成的。”

虽然汤川还是一如既往地古怪，不过草薙也承认，这位学者的推理能力确实了得。既然他能把话说得如此坚决，想来一定有某种理由。

草薙很想知道汤川新提出的是怎样的假设，因为警方虽然对草丛里发现的氦气瓶展开了调查，但没有取得任何成果的迹象。

菊野公园附近装有若干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人们进出公园时的样子。调查范围限定在了下午四点半气瓶被盗后的十五分钟之内，但是监控图像的数量依然十分庞大，草薙调派了数名侦查员一同核查与比对。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有人将可能塞了气瓶的书包、袋子或箱子等物品运出过公园。警方目前认为，凶手也许是注意到了摄像头的存在，有意选择从监控的死角离开了公园。

考虑到凶手是从公园驾车赶往案发现场的，警方也对主要道路附近的N系统记录下来的画面进行了解析。当天实行了交通管制，车流量并不大，但依然一无所获。

警方还考虑到凶手可能没有驾车，而是使用了自行车搬运，于是进一步扩大了监控摄像头的范围，对视频进行了确认，不过目前也还没有发现可疑自行车的相关情况。

就在调查停滞不前的时候，内海薰谨慎地说道：“发现的气瓶有没有可能是凶手设下的障眼法呢？”她的观点引起了草薙的注意。草薙询问后得知，原来汤川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以说，草薙之所以会听从汤川的建议，决定对二十三年前那个案子的相关人员进行摸排，主要是因为警方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房门开了，泽内幸江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在这辆木制的餐车上，水壶、茶壶、茶杯等一应俱全。看来想和客人好好地喝杯茶，也许是她的真心话。

泽内幸江坐到草薙二人对面，专心致志地开始泡茶。她先是娴熟从容地将热水倒进了茶壶，随后又将冲好的日本焙茶倒进了茶杯。

“请用茶。”

一只白色的茶杯被放到草薙的面前。“我不客气了。”他品了一口茶。

“听说那个人已经死了？”在内海薰的面前摆好茶杯，泽内幸江开口道，“就是那个姓莲沼的人。他曾经因为优奈的案子被警方逮捕，后来判了无罪。”

“您已经知道了吗？”

“嗯。”面对草薙的问题，幸江小声地回答道。

“我平时不太爱看电视，对上网什么的更是不感兴趣，不过周围的邻居已经告诉我了。虽说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是没想到世界上会有人这么好心。”说到“好心”两个字时，她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些嘲讽的意味，“在今天早上的电话里，我一听是警视厅的人打过来的，心想果不其然，警察还是找上门来了。”

“实在抱歉。”内海薰说道。

数天以来，莲沼宽一的死引发了网友们的广泛关注，草薙心里非常清楚。莲沼在几个月前曾因涉嫌杀人被警方逮捕，又因证据不足被放了出来，想必这一情况在网上同样广为人知。当然，也有越来越多的帖子开始提到二十三年前那桩命案的无罪判决。老人之所以会对莲沼的死讯有所耳闻，应该就是看了帖子的“好心”邻居跑来告诉她的。

“在得知莲沼的死讯之后，您有什么看法吗？”草薙问道。

泽内幸江冷冷地看着草薙。“我没有看法。或者说，我心里根本就不愿意去想那个人的任何事情。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他了。因为他的出现，有多少人遭遇了不幸，又有多少人悲痛欲绝——”老人的声音越发尖锐起来，脸上也开始有些泛红，“不好意思。”也许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低下了头，小声地道了声歉。

“您哥哥……本桥诚二在六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是的。”白发老妪点了点头，“他得了食道癌，临死之前瘦得皮包骨头……不过对他来说，能得到解脱也许是件好事。他以前一直在说，人生已经没有了任何乐趣……”

老人的话重重地敲打在草薙的心上。“是吗……”

泽内幸江环视了一下屋内的摆设。“因为那个案子，我哥哥失去了一切。这么大的一个家，他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守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六十岁的时候，他才有机会退出公司，搬进了专供老年人居住的公寓楼里。但是这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觉得出手卖掉于心不忍，所以就提出让我们夫妇俩搬到这边来住。按照我丈夫的规划，我们家之前一直都租房住。我们只有一个儿子，当时他刚刚开始独立生活，我们正商量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搬去乡下，哥哥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我们。两年前我丈夫过世，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在这段日子里，我体会到了哥哥当年的那份孤独。当然了，他心里到底有多痛苦，肯定是我所想象不到的。”

“您哥哥……本桥诚二和您聊起过有关案子的事情吗？”

“法院刚刚下达无罪判决的时候，他和我聊过很多，还说想要发起一个签名活动，请求法院对案子重新审理。不过，这个活动没有办成，后来支持我们的人也都一个个离开了。哥哥当时还有工作要做，所以这件事情我们也没有主动再提，而且他自己也不愿意再说了。”

“那在他离世之前呢？”

“嗯……”泽内幸江歪着头想了想，“他应该回想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吧？也许他没有一天不在心里想着当年的案子，但是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可能他觉得，说出来反而会更加难过吧。”

听了幸江的话，草薙只觉得胃里像吞了铅块一般沉重不已。明明心爱的家人被夺去了生命，却没有一个人因此受到制裁，甚至到死都依然对真相一无所知——本桥诚二心中的郁结，早已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您了。”草薙看着幸江的眼睛说道，“关于亲手报仇的事情，本桥诚二是否曾考虑过呢？”

面对草薙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泽内幸江睁大了圆框眼镜后的双眼。她摇了摇头，开口问道：“你是说要给优奈报仇，杀掉那个姓莲沼的男人吗？”

“是的。”

泽内幸江微微歪了歪头，眼睛朝斜下方看去。不一会儿，她又转头望向了草薙。“他确实说过几次想要杀了莲沼，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考虑过真的动手。其实就是因为不会真的动手，才会把杀人挂在嘴边吧。”

“的确。”草薙认为她的这一回答很有说服力，“那您觉得，有没有人虽然没把杀人挂在嘴边，但很有可能会对莲沼动手呢？”

“你是说可能会去寻仇的人，是吧？唉，谁知道呢。”她的头歪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很快又来回摇了摇，“我有点想不出来。当时大家确实都很生气，但毕竟不是当事人，应该不至于吧……”

草薙也认为她说得没错。想替别人家孩子报仇的人，恐怕没有。

“我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坐在旁边的内海薰向草薙问道，似乎是想提问。

“嗯。”草薙微微点了点头。

内海薰将脸转向泽内幸江。“最近这段时间，您有没有碰到什么契机让您想起优奈的案子呢？比如有人跟您说了什么，又或是有人找您问了些什么事情。”

内海的话还没有说完，泽内幸江便摆起手来。“就像我刚开始说的，昨天我听邻居说莲沼死了，才想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往事。真的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了。”

“您有没有和亲戚们说起过案子的事情呢？”

“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知道当时那件事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个时候我儿子还小，应该都不记得曾经有过优奈这么一个表姐了。”

“优奈在世的时候，您觉得有谁是特别疼她的呢？”

“这个啊，”泽内幸江一下子笑了起来，“应该是我吧。毕竟在优奈两岁以前，我还是一直住在这个家里的。在由美子看来，我大概就是个迟迟嫁不出去的烦人小姑子吧。”

草薙翻开记事本，确认了一下本桥优奈的家庭关系。由美子正是优奈母亲的名字，她本姓藤原，在优奈失踪一个月之后便自杀了。

“其他的我就想不到了，那个时候我父母也都已经过世了。”

“好的。”内海薰朝草薙点头示意。

“由美子那边，也就是优奈母亲那边的亲戚呢？”草薙问道，“他们应该也很疼爱优奈吧？”

“没有没有。”泽内幸江轻轻摆了摆手，“由美子好像没有什么亲戚。不对，应该是有过的，不过好像已经彻底断了来往，毕竟就连他们结婚宴请的时候，她那边的亲戚也一个都没来。亲戚也就算了，她的父母和哥哥也都没有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一个女子，究竟是在哪里，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会结识到一个将来要子承父业的公子哥儿呢？虽然草薙对此有些怀疑，不过考虑到似乎与案情无关，他没有当场问出口来。

就在这时，草薙上衣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岸谷打来的。“不好意思我接一下电话。”他和泽内幸江打了声招呼，便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当年的调查资料我大致翻查了一遍，在相关人员之中，并没有找到可能与本次案件有关的名字。”

“是吗……行，那你和足立分局那边道个谢就先回去吧。”说完，草薙挂断了电话。此前，他派岸谷去足立分局对本桥优奈的案子重新进行了梳理，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

“我给你续杯茶吧？”泽内幸江朝草薙的茶杯伸出手来。不知不觉间，草薙已经将杯中的茶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没事，不用了。另外问您一下，本桥诚二的遗物您是怎么处理的呢？”

“大部分都已经解决掉了，不过还有些东西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都放在一块儿收起来了。”

“方便让我们看看吗？”

“可以啊。不过你们能帮我一下吗？东西稍微有点沉。”

“当然可以。”说着，内海薰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在搬到客厅的那只大纸箱里，塞满了昔日的相册和书信。草薙和内海薰戴好手套，决定将这些东西全都翻看一遍。

相册由草薙负责，如果有人与优奈一同出现在了照片之中，他就会找来泽内幸江对此人的身份进行确认。期盼已久的孩子呱呱坠地，本桥夫妇应该是非常开心的吧。他们给优奈拍下了许许多多的照片，数量颇为庞大。

自从优奈上小学开始，合影之中便逐渐多了许多泽内幸江不认识的身影，估计这些人都是优奈的朋友或是朋友的父母，还有的人看起来像是老师。

无论孩提时代的关系再怎么要好，优奈的同学也不太可能会在二十年后计划报仇。如果真有人这么打算，那么他一定与优奈的关系极为密切。

等到将所有照片检查完毕，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一直在检查书信内容的内海也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不过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泽内幸江离开座位，不一会儿便将咖啡端了上来。

“哎呀，您太客气了。打扰您这么久，还让您这么费心，实在是不好意思。”草薙诚惶诚恐地说道。

“没事的。我也好长时间都没有看到这些照片了，真让人怀念啊。”说完，老人又补充道，“虽然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这本相册呢？”内海薰拿出纸箱里剩下的一本旧相册。从皮质的封面来看，这本相册档次颇高。

“里边是优奈出生之前的照片。”草薙答道。

“哦。”内海薰点了点头，将相册翻过来，打开了最后一页。她应该是想按时间顺序从后往前翻阅。

“是叫……由美子对吗？优奈的母亲长得可真漂亮啊。”

“她是一个既年轻又充满活力的人。”泽内幸江说道，“自从她嫁到我们家以后，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那个时候我母亲也还在世，但是常见的那种婆媳矛盾却从来没有在她们两个人之间发生过。对于优奈来说，她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母亲……所以优奈失踪的时候，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十分可怜。后来我听哥哥说起，她在从附近的高楼上跳下前，人就已经有些奇怪了，哥哥那个时候其实也很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听了幸江的描述，草薙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词——“祸不单行”。

正在这时，内海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草薙从旁边探头看去，原来是一张本桥夫妇的合影。照片上，由美子身披婚纱，本桥诚二身着礼服，二人正满脸幸福地笑着。

“虽然哥哥后来继承了父亲的公司，但他年轻的时候也到总公司锻炼过一段时间，据说他和由美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泽内幸江将草薙方才想要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哥哥应该是三十三岁，由美子大概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吧。”

草薙重新看了看婚礼的照片。原来在那个时候，由美子就已经举目无亲了啊……“由美子的父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记得由美子曾经说过，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事故去世了，她母亲应该是在她刚上高中的时候去世的。”

“后来她就被送进孤儿院了吗？”

“没有。我听说她那时候一直过着四处漂泊、寄人篱下的生活，没听说她进过孤儿院。”

“但是她已经没有亲戚了啊，又会有谁来照顾她呢？”

泽内幸江年迈的脸上露出了稍显困惑的表情。“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毕竟这些事情也不太方便刨根问底。”

“哦……”

内海薰还在一旁不停地翻看照片。时间继续往前，相册中便不见了由美子的身影，只剩下了本桥诚二的单人照，全是一些从学生时代到少年时代的黑白旧照。

草薙确认了一下纸箱里的东西，发现已经没有其他相册了。

“嫁到您家的时候，由美子没有把她的照片带过来吗？”草薙向泽内幸江问道。

“应该是吧。我也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注意到的……”

草薙再次看向那本相册，只见内海翻看照片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出现在第一页的是一张婴儿的照片，似乎是本桥诚二刚刚出生时拍的。

“这就怪了。”草薙喃喃道，“由美子的母亲是在她升入高中以后才去世的，不可能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拍过吧？要是拍了照片的话，嫁到这家的时候她应该会带过来。那些照片哪儿去了呢，难道是被本桥诚二处理掉了？”

“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内海薰说道。

“是啊。”草薙陷入了沉思。二十三年前遇害的并非只有本桥优奈一人，本桥由美子也是案件的受害者。这样说来，就算有人想要替她报仇也不足为奇。难道这就是汤川所说的“最后一块拼图”吗？

“内海。”草薙招呼道，“你去查查本桥由美子，不对，原名藤原由美子的户籍情况，把相关的亲属都给我列出来。”

“是！”女刑警铿锵有力地回答道。

31

审讯室里，坐在草薙对面的男子与上次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他的脸上没有了低三下四的感觉，反而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一般神情冷漠。草薙隐隐觉得这个人是有备而来的。对于此次被警方传唤的原因，他可能多少有所察觉了。草薙告诉自己，一定要小心应对，谨慎行事。

“姓名？”

面对草薙的提问，男子微微一笑。“你不是知道吗？”

“我想听你自己来说。”

男子的表情重又恢复了冷漠。“增村荣治。”

“你父亲的名字是？”

“父亲？”增村重重地呼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没有父亲。”

“不可能吧？”草薙看了看手上那份A4大小的文件，而后再次望向增村那张冷冰冰的脸，“你父母当时可是正式结了婚的，自己父亲的名字肯定知道吧？”

“什么勇还是什么治来着。名字是这个名字，不过我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毕竟我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家了。”

“你父亲名叫冈野勇。在你六岁的时候，你父母就离婚了。”

增村从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既然都查清楚了，你就别再一条一条地问我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听你自己来说。你母亲的名字是？”

“贵美子。”

“姓什么？”

“增村。”

“不对吧？”草薙指了指手里的资料，“跟我说实话。”

“我早都忘了。”增村一脸不耐烦地说道，“都是以前的事了，再说现在也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母亲姓藤原。在你八岁那年，你母亲选择了再婚。她再婚的丈夫名叫藤原康明，你的户籍却没有上在藤原的家里。”

“藤原？”增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对，对。是藤原。这个姓氏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从来没有自称过藤原？”

“我不记得了。”

“就算没有过继，也是可以跟随父姓的。你是山梨县人，对吧？要是我想查，你在哪个学校念的书，念书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字，立刻就能查个一清二楚。”

听了草薙的话，增村一脸扫兴地陷入了沉默，摆出了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结婚五年以后，藤原康明就去世了。”草薙看着资料说道，随即又将脸转向了增村，“真是可怜啊，你母亲藤原贵美子当时肯定觉得走投无路了吧？”

增村不快地皱起了眉头。“说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意义？刑警先生，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吧。”

“这些事大有意义，你心里不是最清楚的吗？再说也不是我想说些什么，而是我想听你说些什么，这些话就别再让我重复了。言归正传，你母亲当时是靠什么来维持生计的？”

增村避开草薙的视线，伸出手来挠了挠眉毛。“我不太记得了，可能什么都干吧。”

“比如去陪酒？”

“嗯，差不多吧。”

“那她应该挺不容易的吧，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而且康明去世的时候，小的那个才刚刚四岁。”

增村的脸颊微微地抽动了一下，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草薙的眼睛。

“你妹妹名叫由美子，藤原由美子，对吧？”

“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增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尽管生父不同，但她仍是比你小九岁的妹妹。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嗯……”增村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我们俩年纪差得太多了，而且就像你说的，生父也不一样。虽说是妹妹，我已经想不起来什么了，就像是邻居有个小女孩到家里来玩的那种感觉吧。她跟我不怎么亲近，我和她也没什么交集。”

“但是你应该照看过孩子吧？”

“照看孩子？”

“你们的母亲会出去坐台吧？晚上没人在家，就只能是你来照看妹妹了。”

增村抹了抹鼻子。“谁知道呢，我已经不记得了。”

草薙手上的资料共有两页，他将第二页拿到上面。在这张纸上，有增村因故意伤人致死被起诉的简要资料。

“能说说你在初中毕业以后的经历吗？”

“经历？”

“你没有去念高中吧？”

“哦……我去了神奈川县的一家电机厂工作。”

“工作了多长时间？”

“十二年左右吧。”

“后来为什么不继续做了呢？”

“是他们不让我干了，我是被开除的。这些事情你都要问吗？”

“故意伤人致死被判有罪，服刑三年。”

“对。”增村生硬而简短地回答道。

草薙确认了一下手头的资料。

案发之前，增村刚刚搬到新公寓不久。没过多长时间，他便经常与楼下的住户发生矛盾，原因是对方嫌他在家时的响动太大。

一天夜里，楼下的男子突然找上门来。当时那个男子喝得烂醉如泥，手里还握着一个啤酒瓶子。他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胡话，一边朝增村扑了过来。不知他手里的酒瓶撞到了哪里，碎玻璃四散飞溅，但男子并没有就此停下手来。

增村情急之下拿起了放在洗涤池旁边的菜刀。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对方，但男子勃然大怒，突然又朝着他猛地扑了过来。增村见状，急得将手里的菜刀捅了出去。

菜刀深深地刺进了对方的腹部。男子血流如注，很快便倒了下去。虽然增村立刻就叫了救护车，但男子还是没能抢救回来。以上就是整件事情的大致经过。

“在法庭上，你当时的同事是这么说的：‘在经济高速发展的鼎盛时期，工厂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就连周六也不能放假。厂里采用的是三班倒的制度，先上两周白班，再上一周夜班。上夜班的那周一周下来肯定会瘦个两公斤左右。瘦下来的这两公斤，到了白班那两周又会长回来。每次都是这样，很有规律。虽然厂里有很多员工都在想着怎么偷懒，增村却从来都不叫苦喊累，也不会糊弄了事，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努力工作。而且这么辛苦赚来的钱，他还要把其中的大半都寄回老家，补贴家用。’你那时候真的很不容易啊。”

增村干咳了两声。“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在你工作到差不多第十个年头的时候，你的母亲贵美子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去世了。那个时候，你妹妹由美子还只是一个高一的学生，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增村没有回答。他应该已经意识到，说谎会立刻露出马脚。

“你把由美子转去了一所寄宿制女子高中。”草薙将文件上的记录读了出来，“她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等一切费用，都由你一人承担。法院的材料上还写着，按照你当时的薪水计算，你自己手头上能留下的钱是非常少的，日子应该过得很艰难。由美子也曾在法庭上替你做证，说你哪怕牺牲了自己的生活，也要守护着她这个妹妹。”

增村从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这是一种策略。”

“策略？”

“那时候为了让法院酌情减刑，律师帮我出了很多主意。她高中毕业以前，确实是我在照顾她，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后来我实在不想再管了，就和她断绝了来往。”

“高中毕业以后，由美子在千叶县的一家汽车制造厂找到了工作。不过她在法庭上有过证言，说你认为她很聪明，曾经强烈建议她去读大学。”

“我不是说了吗，”增村的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那些都是律师想出来的策略，就是为了帮我多说一些好话罢了。”

“你的意思是说，按照这一策略，由美子才编出了那些说法？”

“是的。毕竟法庭审判也就那么回事。”

“她肯帮你做伪证，说明她非常仰慕你啊。”

增村一时间无言以对，随即摆了摆手道：“不是的，她那是为了她自己。要是亲戚里出了个杀人犯，她的将来肯定会受到影响，所以她才会觉得必须要帮我少判上几年，仅此而已。”

“在监狱服刑的时候，由美子去看过你吗？”

“没有。她怎么可能会去看我？自从我进了监狱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联系过。想想也是，有谁会愿意和一个犯过案子的人走得太近呢？”

“难道不是你让她别去的吗？又或者是，你拒绝了和她的见面。”

“别胡说了，怎么可能？我和她已经彻底断绝了关系，都不知道她人在哪里，做了什么。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他的语气很强硬，似乎在这一点上完全不肯让步。

“你应该知道由美子已经不在了吧？”

“啊？是吗？”增村睁大了眼睛，“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是因为生病还是？”

“是自杀。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啊，这样啊。唉，我居然都不知道，谁让我跟她已经完全没了联系。”

草薙意识到增村是打算彻底装傻了。他原本还想问问增村是否知道由美子有一个名叫优奈的女儿，是否知道莲沼曾以涉嫌杀害优奈的罪名被警方逮捕最终却又被判无罪，不过他还是没有问出口来。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增村是不会吐露实情的。

草薙放下文件，再次凝视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草薙对他的看法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表面上装作恶徒，实则是一个很为妹妹着想的心善之人，那些法庭上的证词应该都是真的。增村虽然有罪，伤人致死却恐怕也是无奈之举。

在草薙看来，这样一个人应该不会对心爱的妹妹被逼自杀一事置若罔闻。就算他将这份仇恨深埋心底将近二十年之久也并不奇怪。不仅如此，这个人居然会出现在此次案件的相关人员之中，实在是有些太巧了。汤川曾经告诉内海，有人能够将过去的案子与现在的案子相互关联起来，显然那个人正是眼前这名神情冷漠的男子无疑。

“你在快捷酒店住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增村颇显意外。很快，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非常舒服。要是可以，我倒是想一直住下去呢。”

“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将对你的住处进行搜查。你的东西会先放在我们这边，还请理解。”草薙盯着增村的眼睛说道，“有没有你珍重的人的照片，我们也会彻查的。”

增村的表情显得分外紧张。他的双眼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请便。”他说道，“我没有什么珍重的人，也没有一张那样的照片。你们尽管调查吧！”

32

“他那种自信十足的态度，我觉得应该不是虚张声势。可能他真的没有那些照片吧。”内海薰望着汤川的背影说道。

此时，汤川的手边正传来一阵用电热水壶沏水的声响。

桌子上放着内海薰带来的齐侯门威士忌的红色礼盒。这是草薙的吩咐。“要谢谢汤川的精彩分析，你拿上一瓶好点的威士忌送过去吧。”

内海此次到访，是为了将增村荣治的审讯情况告知汤川。在今天白天的审讯之中，她负责对草薙的问话进行记录。

“单从你说的情况来看，这个人恐怕是相当不好对付啊。”汤川两手各端着一只纸杯，走到了沙发旁边。他将两只纸杯放到桌上，开口问道：“要加牛奶吗？”

“不用了。这回不是马克杯了啊。”

“你也看到了，这间屋子没有洗涤池。虽然有些不太环保，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内海薰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咖啡。这应该是随处都能买到的速溶咖啡，不过一想到是眼前这位物理学家亲手冲泡的，竟莫名地让人品尝出了些许特别的味道。

内海放下纸杯，再次望向汤川。“为什么您会觉得他不好对付呢？”

“如果他只是实话实说，那就另当别论了。也就是说，增村荣治在坐牢以后，他们兄妹之间没有互通音信，后来也一直断了联系。不过，你们应该不会这样认为吧？”

“我和组长都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哪怕是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增村都想方设法地给由美子张罗学费和生活费。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深厚的感情，增村是不可能这样做的。由美子也是，正如她之前在法庭上所说的证词，她应该也对增村抱有极其强烈的感恩之情。虽然增村一时冲动闯下了大祸，兄妹二人却不太可能因此就轻易地断绝关系。但是，也正是因为增村深爱着妹妹，他才会为由美子的将来考虑，希望能够和她主动划清界限。毕竟他们两个人的姓氏本就不同，由美子的户籍本上也没有写明她还有这么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增村应该是觉得，只要他们兄妹二人不提此事，就不会有人知道由美子的亲戚之中还有人曾经进过牢房。再说，由美子已经和一个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订下了终身，虽然可能会很痛苦，但是她也知道接受哥哥的一片苦心是对他的报答，于是决定将有一个哥哥这件事隐瞒下来。”

“你的意思是说，所以她才没有把家庭合影或者兄妹二人的合照带去婆家？”

“是的。”

汤川微微地收了收下巴，轻啜一口咖啡，随即将纸杯放了下来。“那么照片又是怎么解决的呢？难道结婚之前，由美子就都已经处理掉了吗？”

“我觉得应该不会，照片也许是放在增村那边保管了吧。”

“我也这样认为。在增村看来，这些照片都是他独一无二的心头至宝。他不仅可能会把其中一两张带在身上，而且不管搬到了什么地方，应该都会将这些照片好好地保管起来。由美子结婚以后，他的这些收藏可能还在不断地增加。”

汤川想说的，内海薰已经心知肚明。“就是说，增村和由美子还在悄悄见面，两个人之间也还有联系，对吧？”

“对于增村来说，妹妹的幸福应该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意义了。由美子后来又生下了本桥优奈这一象征着幸福的结晶。不难想象，在他们暗中见面时，由美子很可能将年幼的女儿也带了过去。”

“也许他们三个人还一起拍过合照？”

“还可能拍了很多。不过增村一口咬定他没有一张那样的照片，还让你们尽管去查，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已经扔掉了。”

“对，”汤川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应该是事先已经全部处理掉了。这样一来，就算警方查到了本桥优奈的母亲就是增村的妹妹，他也可以说二人之间早就没了来往，甚至不知道由美子已经死了。为了不让警方发现任何端倪，他可能已经全都烧了。就算让那么多无法失而复得的心头至宝毁于一旦，增村也在所不惜。所以我才说，这个人不好对付。”

内海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确实。”

她不由得想起了增村在接受审讯时的模样——身子坐得笔直，双眼凛然无惧地迎接着草薙锐利的目光，浑身上下更是散发出一种打定主意绝不退缩的气息。

“那天您说，目前这幅拼图只缺少最后一块，而这最后一块拼图只会存在于过去之中。当时您就已经知道，增村是最后一块拼图了吗？”

“当然。”汤川答道，“如果我的推理正确，肯定就是他了。”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汤川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莞尔一笑。“要是早知道是他，你们就不用查得这么辛苦了，是吗？”

“倒不是怕辛苦，主要是这样就可以效率更高一些啊。”

“效率？”汤川的唇边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最后一块拼图到底是指什么，就是希望你们能对得到的答案有一个客观的认识。”

“您的意思是……”

“如果知道了是他，然后呢？你们应该会彻查增村的过去，然后再从这些信息之中找出他与二十三年前那桩案子的关联吧？”

“嗯……是的，应该是这样。”内海薰对此无法否认。

“要是找到了正确的答案也就算了，但是被错误的答案迷惑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大的。二十三年前的案子发生在足立区，对吧？如果增村过去碰巧在那边工作过呢？你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跑去对他当时的交友情况进行调查吧？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件事情，如果不查增村母亲的户籍是发现不了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真的会去查他的母亲吗？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被警方当成可靠的线索，然后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反而会白白地兜一个大圈子。你敢说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出现吗？怎么样，能反驳我吗？”

内海薰轻轻地咬了咬嘴唇。虽然心有不甘，但是汤川的话并没有说错。“也许……是这样吧。”

“学生做实验的时候也经常如此。”汤川说道，“大部分情况下，学生们会对实验的结果有所预判，所以他们在具体操作的时候就会有意地去取得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有时还会把测量仪器上的读数故意多读或者少读。这样一来，他们会因为实验得到了一个接近预期的结果而得意扬扬，殊不知已经犯下了根本性的错误。要想判断一个实验做得是否正确，还是不提前知道实验可能产生怎样的结果为妙。同理，我认为最后一块拼图的真相不说为好，是希望你们能对答案有一个客观的认识。”

虽然汤川经常会把调查案件比喻成做科学实验，不过这次却比以往更加让人信服。

“我彻底明白了，我也会对组长说清楚的，虽然不太有信心能像您说得这么好。”

“加油吧。”

“还有一件事我想和您确认一下。您是怎么知道增村会与二十三年前的案子有关的呢？”

“很简单。如果他与此次案件无关，我的假设也就无法成立了。我假设凶手应该是将那个小房间当成了执行死刑的毒气室，假设要想成立，必须要满足几个条件，就拿其中的三条来说……”

“稍等一下。”内海薰将记事本和圆珠笔从包里拿了出来，做好了随时记录的准备，“好了，您接着说吧。”

汤川喝了一口咖啡，随即竖起食指。“第一，凶手必须要让莲沼服下安眠药；第二，莲沼睡着的地方必须是那个小房间；第三，凶手必须知道那间房能从外面上锁。就这三个条件。”

内海薰奋笔疾书，记录着汤川口中滔滔不绝的话语。“……好的，然后呢？”

“能够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只有增村。对于他来说，趁莲沼不备时在饮料中混入安眠药并不是什么难事，再说他们平时一直住在一起，莲沼在哪儿睡觉，增村自然是知道的。而且最为关键的第三个条件——推拉门能不能上锁，不住在那儿的人是不可能知情的。”

内海薰从一堆字迹潦草的笔记中抬起头来，缓缓地将视线移到了物理学家的脸上。“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你同意我的看法？”

“您说的都是些显而易见的情况，所以我觉得挺失望的。”

汤川皱起了眉头。“辜负了你的期待吗？”

“不，是我对自己挺失望的，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想到。可能组长也会觉得很不甘心吧。”

“那是因为你们之前已经认定了增村与此案无关。毕竟莲沼想要借住在增村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而且二人早在并木佐织遇害之前就相识了，更何况增村还有不在场证明。就算将他早早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也确实无可厚非。”

“但是，您并没有这样认为啊。”

“因为我的假设要想成立，增村这个人是必不可少的。不过据草薙所说，增村与并木家并无交集，所以如果他有理由想要除掉莲沼，动机是在佐织死亡以前就已经产生了的。那么，会不会是在他和莲沼做了同事之后产生的呢？然而，如果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矛盾，莲沼恐怕不会借住到增村家吧？于是我转换了一下思路。”汤川伸出右手，掌心翻转过来，“说起来，增村与莲沼的相识真的是一场巧合吗？会不会是在更早以前，增村就有了除掉莲沼的想法，四处寻找着他的住处呢？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不如索性混入他工作的地方，伺机接近，准备报仇。不过还没等到增村真的动手，莲沼就突然不见了。数年之后，在一种出人意料的情况下，增村又一次等来了报仇的机会。而且这一次，竟然还是莲沼主动找上门来的。于是增村决定，这次一定要将积攒了这么多年的仇恨彻底了结。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积攒了多年的仇恨又是什么呢？”

“您的意思是说，自然而然地会联想到与优奈被害的案子有关？”

“如果我的假设正确，事情也只能如此了。”汤川不慌不忙地喝起了咖啡，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经过逻辑推理得到的答案，正确与否不言自明。

“关于他的不在场证明，您是怎么看的呢？”

“他应该没有撒谎。增村只是共犯，并没有直接动手杀人。”

“主犯另有他人？”

“嗯，是的。”汤川放下纸杯，叹了口气，“不过问题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老实说，我的假说目前还不完整，关键部分的谜团还没有解开。”

“什么意思？难道是作案方式上还有什么没有弄清的地方吗？”

“不，作案方式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汤川的语气颇为自信。

“就是将房间设成毒气室的方式吧？”

“对。”

“那是如何处理氦气的问题吗？您之前也说过，凶手需要用到很多氦气。”

“在解释之前，我想先听听你那边的结果。我让你去鉴定科帮忙确认的那件事有消息了吗？”

“我拿到了记录结果的报告，复印了一份给您带过来了。”内海薰从包里拿出一份叠好的复印用纸，放到汤川的面前。

汤川用指尖推了推眼镜，随即拿起材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面的内容，流露出科学家的眼神。

“怎么样？”内海薰小心翼翼地问道，“鉴定科的负责人还挺惊讶的，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表情严肃的汤川突然扬起了嘴角，眼睛里也满是笑意。“太棒了。”物理学家说道，“有必要让鉴定科来做个实验了。当然，我也会参加。”

33

推拉门旁边，一名年轻的鉴定员正单膝跪地，如汤川此前那样拿着螺丝刀不停拧动着拉手上用于固定的螺丝。

在取下所有螺丝之后，这名鉴定员将安装在推拉门内外两侧的拉手也取了下来，汤川口中的那扇“犹大之窗”就此打开。

内海薰从旁边探过头去。“是真的，能看到对面。”

“这就是关键所在。”站在草薙旁边的汤川开口说道，“问题是，这么小的一个方形小孔到底能塞进去多大的东西。”

“这个尺寸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说话的是与他们一同关注着实验进度的鉴定科主任岛冈。他也是今天这次实验的负责人。岛冈的长相给人一种颇为沉稳理性的感觉，但也许是户外工作较多的缘故，他的皮肤晒得有些发黑。

在增村荣治这间狭小的住所里，一场实验即将拉开序幕。虽然这次实验规模庞大，不过除了鉴定科的人员之外，在场的只有草薙、内海薰和汤川三人。具体的实验情况将通过若干台摄像机进行拍摄，随后汇报给间宫等人。

年轻的鉴定员离开了推拉门旁，草薙见状朝凶案现场的小房间望了过去。现在，里面的设备已经全部就位。只见地上铺着一块苫布，苫布上摆放有床垫和被子，上面还躺着一个假人。据说这是用于汽车碰撞实验的特殊假人，重量等参数也与真人大体相当。

“尸体被发现时的场景基本上还原完毕了，床垫和被子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岛冈说道，“死者使用的都是刚刚租来不久的东西，我们这次准备的也都是全新的。您看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汤川老师？”

“重量呢？”

“您放心，都已经称过了。”

“那就没问题了。谢谢。”

“为什么要关心重量啊？”草薙向汤川问道。

“一会儿再说。”学者冷冷地回答道。

草薙环视了一下房间内的情况，发现多出了一些物品，而这些东西在尸体发现之初是没有的。有两处架设了摄像装置，到处都摆放着二十厘米左右的陌生方形设备，其中一个放在了假人的旁边。

“那是什么设备啊？”草薙向岛冈问道。

“是氧气浓度计，毕竟人不方便进去观察。房间里的画面和浓度计的数值，现在可以在外面监控了。”说着，岛冈指了指放在推拉门旁边的桌子，上面并排摆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正在这时，那名鉴定员走了回来，向岛冈汇报了些什么。岛冈点了点头，将脸转向草薙他们：“已经准备完毕，可以随时开始实验了。”

草薙与汤川对视了一眼。见汤川默默地点了点头，草薙便向岛冈说道：“开始吧。”

两名鉴定员抬着一个带有把手的桶状储藏罐走了进来。这个罐子的高度在六十厘米左右，直径约三十厘米，上面装有一个类似橡胶球的东西和一根特殊的软管。二人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放到了屋子中央。

“注意屋内通风，把窗户和大门都先打开。”汤川说道。

按照他的要求，门窗都被打开了。随后，岛冈关上了小房间的推拉门。“那就开始吧。”

“在此之前，”汤川说道，“可以先往地上喷一点吗？”

“在这儿喷吗？”岛冈确认道。

“是的。”汤川答道，“我想让草薙他们先直观地感受一下里面会发生什么。”

“好的。”岛冈朝下属点头示意。

年轻的鉴定员将软管一端开口朝下，拧动了几个阀门，然后将储藏罐上的橡胶球用力捏紧。突然间，大量的白雾和液体通过软管喷到了地上。

然而，地面并没有淋湿，液体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液态的氮气，沸点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所以即便是洒到地上，也会类似水珠滴进滚烫的煎锅一般，像这样瞬间汽化。那么，如果通过那扇犹大之窗，”汤川指了指推拉门，“使密闭的小房间涌入大量液氮，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会怎么样啊？”草薙问道。

“我们接下来就要来验证一下。”

“麻烦您了。”汤川对岛冈说道。

按照岛冈的指示，鉴定员们开始操作起来。其中一人将储藏罐搬到推拉门旁边，并将软管穿过了门上那个贯通的方形小孔。另一人在两台笔记本电脑上忙碌了一会儿，一台电脑的屏幕上出现了房间内的情况，另一台则显示有相关的数据和图表。

见汤川在操作电脑的鉴定员身后站定，草薙他们也纷纷跟了过来。

“那就开始吧。”说着，岛冈向储藏罐旁边的下属示意了一下。

于是鉴定员像刚才那样，不停地连续按压着储藏罐顶端的橡胶小球。一时间，拍摄屋内情况的监控画面发生了骤变。只见一片白色的雾气弥漫其中，在雾气的笼罩下，铺在地上的苫布、床垫和被子都变得模糊起来，几乎让人难以分辨。

“液氮会使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凝结，变成细小的水滴浮在半空。换句话说，屋子里形成了一团云雾。”汤川解释道。

内海薰小声嘟囔道：“啊，门缝这边……”

草薙也看到了。“一些白雾沿着门缝钻了出来，很快又不见了。”

“我们这边的温度较高，所以水滴又会回到水蒸气的状态。”听草薙提到此事，汤川语速飞快地做出了回应，似乎在表示不要问出显而易见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汤川向坐在电脑前的鉴定员问道：“氧气浓度怎么样了？”

“房间顶部的氧气浓度还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假人旁边的氧气浓度已经瞬间跌破百分之十八，而且很快就要降到百分之十七以下了。”鉴定员回答道。

“氧气浓度降至百分之十六时，人体会出现头疼恶心等一系列症状。”岛冈看着监控画面说道，“如果氧气浓度低于百分之十二，会发生眩晕或者昏厥。要是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人就会出现意识障碍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放置在假人旁边的氧气浓度计读数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六。

“到了这个数值，人的呼吸就停止了——这个罐子的容量是？”汤川向岛冈问道。

“二十升。基本上装满了，稍后我们会再去称一下重量，不过我觉得里面应该没剩多少了。”

汤川点了点头，望向草薙几人。“液氮汽化后，体积会膨胀七百倍左右，二十升的七百倍，也就是一万四千升，而这个房间的容积差不多在一万升上下，多出来的部分会沿着门缝向外逸出。屋内原本就有的空气与汽化后的氮气不会瞬间混合到一起，因此屋内的氧气浓度会随着位置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正如刚刚实验所展示的那样，房间底部的氧气浓度是率先下降的。如果当时人正在睡觉，又或是因为缺氧摔倒在地，都极有可能会导致呼吸停止。”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用的不是氦气？”草薙说道。

“你们找到的那瓶氦气是凶手使出的障眼法，目的是扰乱警方的调查。对于这一点，我必须要向你们道个歉。毕竟，最先怀疑凶手使用氦气作案的人是我。”

“你怎么会想到是液氮呢？”

“在假设草丛中发现的氦气瓶是凶手的障眼法之后，我开始考虑凶手真正的作案工具会是什么，有没有可能是工业上用的高压氦气瓶。正在这时，内海提醒了我。她说，为什么凶手会执意选择氦气呢？她的话让我一下子恍然大悟。也许是凶手想让警方认为凶器就是氦气，可能氦气本身只是一个骗局？那么能够代替氦气的又是什么呢？”汤川扬起嘴角，指了指装有液氮的容器，“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最为广泛的惰性气体便是氮气。而且如果将氮气转化为液体，只需要二十升就够了。”说完，汤川将脸转向了内海，“为了确认这一假设是否正确，我还请内海帮我调查了一件事。”

“什么事？”草薙向女下属问道。

“尸体被发现时，床垫和被子中的水分含量。”内海薰答道。

草薙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水分含量？”

“刚才的画面你也看到了吧？”汤川说道，“一旦房间里涌入了液氮，空气中的水蒸气就会变成白雾浮于半空。虽然气温升高后这些雾气会与空气再次发生融合，但是如果液氮源源不断地涌入屋内，屋里的气温便无法升高，整个房间也会如同一直置身于云层之中。换句话说，房间里会形成一种极易结露的环境。如果在这种地方放上床垫和被子，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会含有大量的水分？”

“我向鉴定科确认过，按照正常的使用情况来看，现场的物品确实要更湿一些，即含水量确实偏高。”内海薰说道，“所含的水分多出了半杯左右。”

“岛冈主任，”汤川向鉴定负责人招呼道，“可以看看里面的情况了吗？”

“好的。不过以防万一，还请大家再稍微站远一些。”

听了岛冈的话，草薙他们纷纷离开了推拉门旁。一名鉴定员打开了门，但也并没有立刻走进去，应该是里面的氧气还很稀薄的缘故。

一阵凉意飘到草薙几人的身上，他们周身一颤，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好凉快啊，都有点冷了。”内海薰说道。

“当然。毕竟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二十升液氮发生了汽化。”汤川说道，“很久以前，北海道的一家研究机构发生过一起惨痛的事故。当时低温实验室的设备出现了故障，室温开始升高，研究员们着急降温，便将大量的液氮倒到了地上。估计他们真的是太着急了，竟然忘记了给房间通风，结果全都窒息身亡了。”

“还有这种事啊。”草薙对此一无所知。

“刚从外面回来的增村在打开推拉门的一瞬间，应该也面临着现在这样的情况。估计增村早就知道了液氮的危险性，所以在打开门之后，并没有立刻走进屋里。”

“氧气浓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了。”盯着电脑监控的鉴定员说道。

岛冈朝汤川点了点头。“汤川老师，您请。”

汤川走进房间，草薙跟在他的身后。

屋内的情况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白色的雾气已然消失无踪。

汤川低头看了看脚边，突然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副皮手套戴好，然后弯下身子将什么东西捡了起来。

“什么啊？”草薙问道。

汤川给草薙看了看手套上的东西，它通体洁白，形状与薄薄的仙贝有些相似。

“液氮是从一个地方集中灌入的，所以这个地方会被极度冷却。这种冷却不仅会让水蒸气发生凝结，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也会就此凝固。这是一块干冰。”

“鉴定科那边没有汇报说发现过类似的东西？”

“自然没有。肯定是增村已经处理掉了。”

“哦……”

汤川将干冰拿在手里，时而摸摸墙壁，时而弯腰检查铺在地上的苫布。

“怎么样？”草薙问道，“你还发现什么了吗？”

汤川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那我再说一遍吧，关键是要看空气中的水蒸气发生了什么变化。根据当时温度、湿度、密封性等条件的不同，结果可能会有所区别。我猜想苫布上很可能会有残留的水珠出现，但是检查后发现，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墙壁上尽管多少有些发潮，不过看起来也都还算正常。在进行现场勘验期间，这些水分可能有一部分已经蒸发掉了，物品也都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您那边怎么样，岛冈主任？”

岛冈他们用绳子将床垫和被子捆在了一起，正在用电子吊秤进行称重。

“实验前二者合计重量为六点三千克，现在的重量已经增加到六点四千克了。增重差不多在一百克左右。”

“换成水的话应该有半杯了，这与案发现场的床垫和被子的状态吻合。”汤川将脸转向草薙，“看来，我们距离证明假设又近了一步。”

34

在做完液氮实验的第二天，法院对户岛修作经营的工厂“户岛食品”下发了搜查扣押许可证。草薙亲自指挥，带领着内海薰和岸谷几人走进了户岛社长的办公室。

在看到警方的搜查证件之后，户岛的身体重重地向后仰了一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高声喊道，“难道是觉得我们公司会与命案有关吗？我们这里就是一家单纯的食品加工厂，从没做过什么坏事。”

“那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请你协助我们的调查。”草薙将相关证件揣进怀里，说道。

此番调查的契机来源于汤川的一段描述。液氮实验结束之后，他曾说道：“作案工具应该并非氦气，而是液氮。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如果是液氮，并木家周围就有人能够轻松地置办妥当，那就是店主的发小户岛社长。他的公司经营冷冻食品，虽然食品的冷冻设备有多种类型，但是近些年来，使用液氮的急速冷冻系统颇为引人注目。我猜测，他的公司里可能也采用了这样一种设备。”

为了确认，据汤川说他还曾向户岛本人直接询问过此事。

“就在内海到研究室找我的那天晚上，我算准了户岛可能会出现的时间，去了一趟并木食堂。那天我们很顺利地坐到了一起，于是我就问了他关于冷冻机的事情。和我预想的一样，户岛食品果然引进了使用液氮的冷冻设备，而且据说主要是用在甜品上。不过，由于我一直揪着这件事问个不停，户岛社长很可能已经对我有所怀疑了。再加上我和夏美曾经提到过我有认识的刑警，对于他们来说，想必我现在已经是一个需要小心提防的角色了。话说回来，最近我每次去并木食堂，都没有看到有什么熟客在场。”

这是一条重要的信息。既然并非警员的汤川都在如此卖力地查着案子，草薙就更不能放松了。他立刻着手办理起相关的手续，准备对户岛的公司展开搜查。

在结束搜查大约八个小时后，草薙与内海薰、岸谷几人一同出现在了菊野分局的会议室里。他们要将目前的成果向间宫汇报。

“经查访发现，户岛食品曾在今年三月份发生了一起液氮引发的事故。”草薙看着笔记说道，“当时使用的并不是自动冷冻机，一名员工在向食品直接喷洒液氮时突然失去了意识，晕倒在了地上。据说那次事故是因为通风不好造成的。虽然那名员工所幸并无大碍，不过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很有可能会丧命的。”

“就是说，户岛受到那次事故的启发，才想出了这次的作案方式？”间宫问道。

“想出这种方式的究竟是户岛还是对此有所耳闻的别人，目前还不清楚。”草薙的语气很谨慎。他接着向旁边的下属做出了指示：“内海。”

内海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随即将屏幕转向间宫。屏幕上出现的是工厂入口的监控画面。

“这是户岛食品工厂入口处的监控摄像头所拍摄到的影像。使用液氮的冷冻装置就在这家工厂中。现在显示的是巡游当天的监控视频，正如您所看到的，拍摄时间是在下午的一点钟左右。当天是星期天，工厂本应该停工休息，但是卸货口却是像这样敞着的。”

内海薰敲击了一下键盘，画面动了起来——一辆小型面包车从工厂的卸货口开进厂里的情景被捕捉了下来。间宫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哦”了一声。

“我稍微快进一下。”内海薰将视频快进，在下午的一点二十分，那辆小型面包车又从卸货口开了出来。

“能确认司机的样貌吗？”间宫问道。

女下属将另外一段视频调了出来。屏幕上是并排停着许多小型面包车的停车场。

“这是户岛食品的公车专用停车场。”内海薰解释道，“这段视频要比刚刚那段稍早一些。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六分。”

视频才点开一会儿，屏幕左侧便出现了一个身穿夹克、身形有些发福的男子。只见他坐进一辆面包车里，随即将车开了出去。

内海薰将这段视频往回倒了一点，暂停后放大了男子的五官。

草薙则将事先准备好的照片拿给了间宫，这张照片是从户岛修作的驾照里调取出来的。“应该没错，就是同一个人。”

间宫眯起眼睛看了看照片。“所以户岛是从自己的工厂里拿走了液氮？”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

“有证据吗？”

“厂里每天都会对储藏罐的剩余容量进行管控。从星期五到星期一这段时间，液氮大约减少了二十升。虽然平时也会有一定比例的液氮被蒸发掉，但是据储藏罐的管理员说，从未出现过一下子少了这么多的情况。”

“原来如此。不过这还不能算是决定性的证据。”间宫板着脸说道，“面包车的去向查到了吗？”

“关于这一点……”草薙朝岸谷扬了扬下巴。

“附近监控摄像头拍摄的画面都已经查过了，不过目前依然无法确定那辆面包车的去向。”岸谷面朝间宫说道，“此外，主要道路上的N系统也没有拍到相应的画面。”

“从工厂赶往犯罪现场的路线中，有没有能够避开N系统的？”

“绕很大一个圈子倒是有可能，不过凶手并没有理由选择这样一条路线，因为普通民众应该并不知道什么地方安装有N系统的摄像头。”岸谷说道。

“而且……”内海薰再次敲击键盘，将停车场的监控视频快进了一些。只见刚刚那辆面包车重新开了回来，一名疑似户岛的男子下了车，离开了停车场。“这个时间是下午的一点五十一分。车子离开工厂是在下午的一点二十分，所以来回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就算这个人选择最短的路线将车开到犯罪现场，单程也需要花费十分钟以上。所以，绕远路应该是不可能的。”

间宫抱起胳膊，转头望向了草薙。“户岛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草薙立刻回答道，“当天下午三点左右开始，他就一直和镇上町内会的几个熟人待在一起。虽然中途也偶尔离开过几次，不过每次离开的时间都不太长。他和这些人一直待到了晚上，然后就去了并木食堂。这些情况都已经得到了证实。”

“就是说，”间宫喃喃道，“户岛肯定不是主犯。”

“我也觉得他不是。”草薙说道，“户岛在开着面包车将液氮取走之后，应该是暂时放在了某个地方，随后回到了工厂。我认为，这些液氮由别人运走的可能性很大。”

“运走的人就是主犯吗？到底会是谁呢？”

“不知道。嫌疑最大的就是并木祐太郎，但是正如您知道的那样，他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增村也同样如此。”

间宫低叹一声，将双手叠放在脑后，身体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那个人……神探伽利略是怎么说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什么精彩的推理吗？”

“他给出了一个暂时的答案。”

“什么意思？”

“他有一个非常离奇的想法……”

那是汤川在提到户岛的工厂有液氮后告诉他的想法。同时汤川也再次确定，户岛并非主犯。

“增村是共犯，户岛社长应该也是共犯。那么，共犯就只有这两个人吗？比如说，高垣智也似乎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他也有三十分钟左右的空当吧？他把这三十分钟花在哪儿了呢？此外，如果草丛里发现的氦气瓶只是障眼法，作案时间也有可能是在下午四点半气瓶被盗之前，那么新仓夫妇的不在场证明也就不再完美了。这一系列的事实会不会暗含什么深意呢？”

汤川的话宛如晴天霹雳。按照这位物理学家的意思，此桩命案很可能与许多人有关。

“不过，这只是一种暂时的解读。”汤川继续说道，“我对这些人有一定的了解，他们只是一群心地善良的普通百姓。我知道他们喜爱佐织，也确实痛恨莲沼，但是要说他们会合谋杀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敢苟同。就算真的有十名共犯，他们每个人良心上受到的谴责也不可能就此减少到十分之一。所以，我的假设并没有完全成立。”

汤川表情沉重地说完了这番话，草薙同样表示理解。确实，大部分人是很难对蓄意杀人达成共识的。

间宫听了也表示赞同。“虽然多名共犯的说法很有意思，不过在杀人这种穷凶极恶的事情上面，却很难做到团结一致，毕竟事情败露的风险真的太大了。”

“但是增村和户岛都是共犯，基本上已经确认无误了。应该是有什么人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这个人只有可能是并木祐太郎，不过……”

“不过这个关键人物却有着不在场证明，对吧？”间宫抱起胳膊，“说了一圈，结果又绕回来了。”

“突破口我认为是在这里。”草薙指着电脑屏幕说道。屏幕上显示的仍是那辆停在户岛食品停车场的面包车。“通过实验得知，凶手作案需要用到二十升左右的液氮。常规容器的高度在六十厘米以上，直径在三十厘米左右，填充后的重量约为二十五千克。关键问题是，户岛在开着面包车将液氮从工厂搬走之后，究竟是谁将液氮运到了犯罪现场，这个人又是如何运过去的呢？”

“氦气瓶变成液氮了啊。不过不管怎么说，凶手都要搬运一件很大的物品。然而目前看来，你们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目标，对吧？”

“我们之前调查的监控摄像头都集中在氦气瓶被盗的公园附近，而且关注的时间也都在下午四点半气瓶被盗以后。接下来，我们将会进一步扩大调查的时间和地点，继续开展深入走访和监控视频的分析工作。”

草薙说得铿锵有力，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心中仍有所顾虑。毕竟，就连汤川也没有彻底地完成推理。至于这次的调查能否正中靶心，他更是全无自信。

35

草薙告诉内海薰的那家小店，就在距离菊野站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路边建有一栋不大的建筑，那家小店便位于建筑的一楼。虽然这里距离喧闹的商业街区略有些远，不免让人担心开在这里是否会有什么生意，不过据说小店已经经营了几十个年头。与并木食堂一样，大概也都是些熟客在照顾生意吧。

内海薰推开一扇质地厚重的深褐色大门，走进店里。右手边的吧台旁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似乎是这里的店主。“欢迎光临。”他主动招呼道。在这名店主的身后，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各式酒水。这些玻璃酒瓶恰到好处地反射着照明的灯光，足以构成一道装饰。

店里的卡座早已坐满了情侣，吧台也坐着一对。在距离这对情侣较远的地方，内海薰要见的人早就坐在了吧台最靠边的位子上。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内海薰小声地道着歉，在汤川的旁边坐了下来。

汤川将手机揣进怀里，伸手拿起酒杯。“我也没等太久。”

店主走了过来，内海薰点了一杯不含酒精的“莫斯科之骡”。

“这边结束之后，你还要赶回警察局吗？”

“是的。我还有一份报告要写。”

“真不容易。”汤川正在喝的似乎是威士忌苏打水，“是调查遇上了瓶颈吗？”

“您洞察力真敏锐啊。”

“你把我叫出来，却空着手来，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不好意思。”内海薰叹了口气，歪着头道，“其实我觉得调查方向并没有问题……”

“户岛社长那边怎么样？我听草薙说，储藏罐里的液氮确实少了一些。”

“他坚称并不知情。在巡游当天开着面包车进出工厂、离开公司的事情，他倒是都承认了。据说他原本是想检查一下冷冻机的情况，然后就直接去看巡游，但是后来觉得可能没地方停车，所以又开回了公司。我们也得到了相关的目击线索，确实有人曾经在巡游的起点附近见到过户岛食品的车。”

汤川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套说辞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但还是很奇怪。检查设备明明可以让下属去做，而且也不用特意选在星期天吧。”

“他要是说不想麻烦别人，你也无话可说吧。”

“话是没错，但是……”内海薰有些语塞。

店主将一只盛有莫斯科之骡的平底酒杯放到内海薰的面前。杯中漂浮着半个切好的青柠檬，喝下一口，一阵清爽的芬芳扩散开来。

“增村还是没有招供吗？”

面对汤川的提问，内海薰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说之所以会进现在这家公司，是因为听说这家公司愿意雇用有前科的人。他宣称并不知道莲沼也在那里上班，还说对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根本就一无所知。”

“增村以前工作的地方查过了吗？”

“当然。已经有侦查员在走访了，不过据说那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外包机构，人员的流动性很大，记得增村的人已经很少了。”

“是啊。”汤川的语气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要是这个细节经不起推敲，他们的计划就会前功尽弃。无论如何，增村都不会承认与二十三年前的案子有关系的。”

“他们的计划……您说的他们是指谁呢？增村和户岛，还有并木一家、高垣智也和新仓夫妇，您还是认为这些人都有嫌疑吗？”

“不这么认为的话，反倒不合逻辑了。”

“但是并木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高垣几人的行踪也被巡游会场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拍了下来，证明他们确实没有搬运过什么大件的物品。如果从户岛社长驾车离开公司的时间逆推，就算他真的搬运了液氮，最多也就是运到了巡游的会场而已。在那之后，又会是谁通过什么方式，将液氮运送到了凶案现场呢？”

“将这些情况调查清楚，不正是你们的工作吗？”

“我们是在全力调查。汤川老师，您知道货运箱吗？”

“货运箱？不太清楚，客运车厢我倒是知道。”

“就是快递员放在手推车上的那种方形的大塑料箱子。他们会把货物放在里面运送。这样的话，下雨也不会淋湿，而且还能防止货物跌落。您应该在马路上遇到过吧？”

“哦，你说那个啊。”汤川表示认同，点了点头，“经常能见到。”

“在巡游的当天，快递依然是照送不误的，这些快递员也不时出现在监控视频里。考虑到凶手很有可能会假扮成快递员来搬运液氮，针对当天配送的所有货物，我们都已经问过了相关的快递公司，并对货物是否配送完成进行了确认。”

“原来如此。这是草薙的指示吗？”

“是的。”

汤川笑了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来他这个警部干得相当不错啊。”

“您这句话，我应该告诉组长吗？”

“那倒不必。”

“总之，我们调查得十分彻底。我个人虽然没有去看当天的巡游，但是会场内的人潮如何流动，游客们又是多么乐在其中，我全都一清二楚，毕竟我把所有地方的监控视频都看遍了。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搞不清楚凶手是如何把液氮搬走的，所以今天才会约您出来见面。”

“你是想让我推理？”

内海薰双手放在膝上，将身子转向汤川。“这个谜团，肯定是难不倒您的。”

“这么没有逻辑的话就不要说了。”汤川说完，招呼店主道，“再来杯一样的。”他指了指杯子，给自己重新点了一杯。

内海薰挠了挠头。“是不是我看漏了什么啊……”

“有这种可能。不，也许确实如此。在这种时候，试着转换视角是非常重要的。”

“视角……”内海薰喝了一口冰凉的莫斯科之骡润了润嗓子，托着脸颊，望向店主娴熟调制威士忌苏打水的双手。随后，她朝店主身后摆放的各式酒瓶望去，在最下面一排架子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只小小的青蛙摆件。

为什么要摆一只青蛙呢，内海薰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很快便察觉到什么，一时间不禁笑出声来。

“怎么了？”汤川问道。

“那个东西，”内海薰指着摆件说道，“您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汤川看了看摆件，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是叫菊小野吧？巡游活动的吉祥物。”

“这个造型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啊，看着就像一只青蛙。”

店主将一杯刚调好的威士忌苏打水放到汤川的面前。“那是客人落在这里的。”

“哦，怪不得。”汤川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会摆一个这么突兀的东西在这儿。”

“客人的东西也不好随便扔掉，着实让人难办啊。要是能想起来，赶紧过来拿走就好了。”说完，店主便走开了。

内海薰盯着菊小野的摆件。在巡游中，这个吉祥物造型的巨大气球应该是最后一个出场的，据说里面充入了氦气，要用掉好几罐高压气瓶才能将它充满。

“啊！”内海薰突然提高音量喊了出来。

“这回又怎么了？”

“没什么。”内海薰微微举起了左手，“我刚刚想到了一种可能……不好意思，是我想错了。”

“什么错了？”

“全都错了。我就是想到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情况而已，您就当我没说吧。”

汤川将酒杯放到杯垫上。“判断对错不能自作主张，上来就认定事情不切实际更是有欠稳妥。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其实往往就隐藏在这些地方。总之，有什么想法你应该先提出来，试着听一听局外人的意见再说。”

“不用说了，您听了肯定会笑。就算不笑，您也会被我吓到的。”

“那我倒是更想听听看了。”这次，汤川将身子转向了内海，表情显得颇为严肃，“赶紧说吧。”

内海长长地叹了口气。真不该说自己想到了什么可能，她不禁有些后悔。“我就是在想……凶手会不会是用到了那里面的气体。”她指了指摆在架子上的菊小野。

“那里面？”汤川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就是菊小野的那个巨型气球。毕竟里面已经充入了大量的氦气，凶手如果能在巡游结束之后将氦气从气球里抽取出来，然后再带到犯罪现场，应该就能按照您最开始提出来的方法，让莲沼窒息身亡了……”话刚说到这里，内海薰便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对不起。”她低下了头，“您还是当我没说吧。反正用于作案的也不是氦气，应该是液氮才对。”

汤川既没有发笑，也没有惊讶。他紧紧地盯着架子上的菊小野，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老师……”内海薰喊了汤川一声。也许是自己的想法太过离奇，让汤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吧，内海暗暗想道。

“有意思。”汤川冷不防地说道，“如果采用这种方式，在巡游的起点到终点之间，凶手只需要袖手旁观就可以了。毕竟，气球会由演职人员来搬运。”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一下子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不过，要想将气球里的氦气抽取出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放气并没有什么难度。但是要想再装回气瓶，恐怕是难如登天。”

“是吧？所以您还是当我没说过吧。不过也挺好的，您没有笑我。”内海薰松了口气，端起莫斯科之骡喝了起来。

“怎么可能会笑你？”汤川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也许你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啊？什么意思？”

汤川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刚才你说所有地方的监控视频你都看了一遍，所以对于人潮的走向和游客的情形，你都已经一清二楚了，对吧？”

“我是这么说的。”

“不过，这些人的动向你却并没有注意到吧？”说着，汤川将手机转向内海。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群海盗的身影。

36

宫泽书店是一家三层独栋的大型书店，面积最大的一楼却主营音乐、影视及游戏光盘。作为书店原本的销售商品，书的柜台位于店内二楼，而办公室则设在书店的顶层。

宫泽麻耶正在三楼的办公室里，紧绷的嘴角彰显出她坚定的气质。她不仅在镇上的町内会担任理事，而且还负责指挥菊野市的巡游队伍，想来自然颇具声望。

看到警徽时，宫泽麻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在得知草薙想要看看巡游所用的小型道具之后，她更是深深地皱紧了眉头。

“这些道具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有些情况想要确认一下。这些道具现在在哪儿？”

“都放在事务处的仓库里了。”

“在哪里？那边现在有人吗？”

“就在旁边。平时那边是没有人的……你们是想现在就看吗？”

草薙盯着对方的眼睛，低头致意道：“还请行个方便。”

“好吧。”宫泽麻耶打开旁边桌子上的抽屉，取出一串钥匙，带着警方来到了事务处所在的小楼。

这栋小楼位于距商业街稍远的一处交叉路口旁，共有两层，楼下一层是仓库，沿着楼梯上到二楼便是事务处。

“年底的时候，整条商业街上都会举行大规模的促销活动，有时候还会将菊野队的巡游节目重新演一遍，所以要用的一些小型道具和服装就先放在这边了。花车是用不到的，在巡游结束之后也就直接拆掉了。”宫泽麻耶说着按下了仓库卷帘门的电动开关。

仓库中堆放着许多纸板箱和收纳盒，还有一些板子、木条和铁皮之类的东西。

“那么，”宫泽麻耶朝草薙问道，“您到底想看什么呢？”

草薙向一旁的内海薰使了个眼色。今天除了内海以外，他还带了几个年轻的下属一同前来，毕竟这次是要干些体力活的。

内海薰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了一番，随即将屏幕转向宫泽麻耶。“这个东西。”

草薙紧紧地盯着这名年轻女店长的表情，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宫泽麻耶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遗憾的是，这究竟是因为内海展示的东西在她意料之外，还是因为事情的发展正如她预想的一般，叫人无从知晓。

“是……宝箱吗？”

“对。”草薙答道，“听看过巡游的人说，当时应该有好几个宝箱吧？”

“我们一共做了五个。”

“都在这里吗？”

“在的，”宫泽麻耶回头看了看仓库，“不过都已经拆掉了。”

“没关系。我会让下属把箱子拼起来的，您能跟他们说一下组装的顺序吗？”

“好的。您要拼哪个颜色的宝箱呢？”

“有好几种颜色吗？”

“每个箱子颜色都不同，有金、银、铜、红、蓝五种。不过尺寸和形状都是一样的。”

“那就随便挑一个吧。”

宫泽麻耶点了点头。“请跟我来。”她说着朝仓库里走去。草薙看了几名年轻的警员一眼，示意他们一同前往。

按照宫泽麻耶的指示，年轻的小伙子们开始动手将宝箱重新组装起来。草薙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取出一支电子烟抽了起来。他早在三年以前就已经戒掉了普通的香烟。

“您在汤川老师面前也抽这个吗？”内海薰问道。

“怎么可能？”

“是啊，汤川老师最讨厌别人抽烟了。”

“他要是知道我抽这种东西，肯定会瞧不起我，还会振振有词地说我怎么这么想不开，做事不合逻辑之类的。”

“我也深有同感。”

“烦死了，你们别管。这是我自己的肺。”

二人说话间，组装工作完成了。年轻警员们推着宝箱走了过来，宝箱放在一辆不小的手推车上。

宝箱的高度在一米左右，上面的盖子敞开着。箱内仿制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仿佛随时都要从箱子里滑落。草薙伸手摸了摸，发现这些泡沫塑料装饰都是用胶水固定的。

“近看的话，做工还是挺粗糙的吧？”仿佛是想抢在其他人前面开口，宫泽麻耶自嘲道，“其实这些都是三合板做的。”她敲了敲宝箱侧面的板子，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砰砰声。

“这个盖子可以关上吗？”草薙问道。

“关不上。这个盖子只能敞着，已经固定了。”

“宝箱里面是什么样的？”

“什么也没有。这些金银财宝只铺了上面的一层，里面是没有东西的。”

草薙伸出双手握住了手推车的把手，试着往前推了一下。车子比他想象中的更轻，稍稍用力向下按压一下把手，手推车的前轮便向上翘了起来。

草薙与内海薰对视了一眼，这名女刑警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感慨汤川老师果然没有猜错。

“怎么了？”宫泽麻耶问道。

“我问您一下，现在就算拼好了吗？”

“拼好了。”

“你们当时就是这样去参加巡游的吗？”

“是啊……”

草薙发觉对方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警惕的神色。“内海，你把那个视频给她看一下。”

“是。”内海薰说着又开始操作起手机。

“这段视频是观看巡游的人拍摄的。”女刑警把手机屏幕转向宫泽麻耶，说道，“扮成海盗的这些人正在推着宝箱来回移动，对吧？”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海盗需要做出各种动作，有时候推着宝箱的人还要坐在手推车的后面，但是车子的前轮完全没有上翘。有专家分析了这段视频后指出，这种情况下，宝箱肯定有一定分量。”

宫泽麻耶点了点头，随即舔了舔嘴唇道：“你们问的就是这个啊？”

“是安装了什么机关吗？”草薙问道。

“是放了一些重物。不好意思，我刚才忘记说了。”

真的是忘了吗？草薙不禁心生疑惑。“重物？”

“现在这样的话，宝箱是不太稳固的。这个盖子是打开的，这样一来，箱子的重心非常靠上，一不小心就可能翻倒。所以我们在里面放了一些重物，就是为了让宝箱更为稳固。而且如果推着明明不重的东西又想显得十分吃力，需要一定演技。对于普通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确实有些为难，所以放上些东西也能起到一举两得的作用。”

“据专家分析，”内海薰说道，“包括宝箱的自重在内，整个道具的重量最少需要在四十千克左右。”

“应该差不多有那么重吧。”

“重物具体是用的什么呢？”

“就是一些瓶装的茶饮和矿泉水。当时我们放了两个纸箱进去，每箱六瓶，每瓶两升。等到巡游结束之后，这些饮料就都分给大家了。”

草薙暗暗地算了一下。饮料共计二十四千克。“这些饮料是怎么放进去的呢？”

“其实还挺简单的。”宫泽麻耶将宝箱侧面的板子两端的金属搭扣解开之后，板子便向外翻展开来。空空荡荡的宝箱内里随之展露，还能看到底部装有的几根带子。“把纸箱放在这里，用带子固定好之后，再把这个板子装回去就行了。”

操作确实简单，整个过程估计不会超过三分钟。

“你们是什么时候把重物放进去的？”

“就在组装宝箱的时候，也就是当天早上。”

“地点是在？”

“起点旁边的公立体育场上。那边是供参赛队伍准备的场地。”

“你们的队伍应该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吧？在出场之前，道具是一直就放在那边的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据我们所知，参赛队伍在逐年增多，体育场上可能会有很多人来回进出，现场应该也会比较混乱。”

“嗯，是啊。”宫泽麻耶点了点头，“所以就要提前过去，早做准备。”

“不过要是这样，就算有人在道具上做了手脚，你们恐怕也发现不了吧？”

年轻女店长的表情阴沉下来。“做了手脚？”

“比如说，”草薙继续道，“有人悄悄地接近了宝箱，把里面的重物偷偷地换成了其他东西，应该也有可能吧？”

宫泽麻耶歪了歪头。“我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如果真有这个念头，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

“你们到达终点之后，把宝箱搬到了什么地方？”

“暂时就放在附近一所小学的操场上了。”

“暂时？”

“就是在结果公布之前。毕竟如果进了前三，就有机会再去表演一次了。不过很可惜，我们这次排在了第四。”

“从演出结束到公布结果，大概需要等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左右。”

“我再跟您确认一下，在此期间，宝箱一直都放在小学操场上吗？”

“是的。”宫泽麻耶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她伸出右手，似乎是想打断草薙接下来的提问。“您是想说，如果有人在宝箱上动了手脚，我们也发现不了，对吧？关于这一点，我只能告诉您确实有这种可能。这个回答您满意了吗？”

“谢谢。”草薙说道，“宝箱的组装和拆解是由谁负责的？”

“道具组。”

“他们没有和您汇报过宝箱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出现了不同于预期的情况等等？”

“没有。”宫泽麻耶摇了摇头，“我记得没有什么情况。”

“那您方便提供一下道具组的成员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可以。稍后我把名单给您。”

“还有，”草薙朝仓库里望去，“据我所知，每年的演出内容都会保密到巡游当天。”

“是的。除了菊野队的相关人员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告诉。”

“相关人员是指？”

“比如队里的队员，还有一些资助的人。”

“资助的人？”

“就是赞助商。只靠市里的钱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店也多少出了一些。”

“那户岛食品呢？”

宫泽麻耶似乎一下子屏住了呼吸。随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毕竟是我们当地的知名企业，肯定也是多有关照的。”

“听说您和他们社长户岛修作交情很不错。他应该也知道演出内容吧？”

“也许吧。”

“那这个宝箱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宫泽麻耶歪着头说道，“有的赞助商会亲自过来看看进度。可能他来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别的人就拿给他看了。”

“也就是说，您并不记得曾经亲自给他看过宝箱？”

“我确实不记得了，但是也不太好说。可能只是我给忘了。”宫泽麻耶的语气颇为谨慎，听上去似乎并不想在将来留下什么口实。

草薙决定换一个话题。“在巡游开始之前，您在起点附近见过新仓夫妇吧？”

“嗯……”宫泽麻耶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毕竟在音乐方面承蒙关照，当时我还请他们最终确认了一下曲子。这些我都和别的刑警汇报过了。”

为了确认新仓夫妇的不在场证明，岸谷曾经见过宫泽麻耶。不过在当时那个阶段，草薙还以为宫泽麻耶会是一个与此案无关的局外人。

“您和新仓他们聊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差不多这个时间吧。”宫泽麻耶歪着脑袋，眼睛斜视着上方。

“在终点附近的时候，您还和高垣智也说过话，是吗？”

“是的。”

“据说你们只是简单地聊了两句，没有错吧？”

“嗯。”

就在草薙考虑接下来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宫泽麻耶却开口说道：“刑警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法律上是有伪证罪的，对吧？那么，有没有沉默罪呢？”

“沉默罪？”

“不说谎，但也不回答你们提的问题，这样会被判有罪吗？”

“这个……”草薙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算有罪。”

“是吧？毕竟，人还是有权保持沉默的。”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着，宫泽麻耶深深地喘了口气，“不会问您为什么要来调查宝箱。相应地，我也不会对重要的客户妄加评论。”

“客户？”

“住在这个镇上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客户，不对，就算没有住在镇上，只要是有可能会来光顾我们这家书店的人，就全部都是我的客户。对客户不利的事情，我一概不会做。以后就算您再来找我，如果还是想要打探与客户有关的事情，那么别怪我恕难从命了。”

“您是准备袒护他们吗？”

“我只是不做回答罢了。沉默是我的自由，对吧？”宫泽麻耶微笑着说道。随后，她转过头看了看宝箱。“您这边要是没事，我就准备收拾东西了。”

草薙看了看年轻的警员，扬起下巴道：“去帮下忙。”

37

感觉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智也转过头来，发现冢本科长站在他的身后。科长性格敦厚，此时的表情却稍稍有些凝重。“你现在有空吧？”

“有空。”

“那就……”冢本指了指门口，随即走了过去。他是在示意智也跟着他一起过去。智也见状，赶忙站起身来。

二人在会客室内面对面坐定，冢本便开口说道：“我从田中那儿听来一件怪事，说是前两天有个女刑警去他家找他了。”

智也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看你的反应，应该心里有数吧？”冢本压低了声音，眼镜背后的目光也陡然严厉起来，“听田中说，刑警也去找过佐藤了。佐藤还问了田中，想商量一下以后该怎么办。”

田中是智也的同事，比他要晚些进入公司，佐藤则是一名刚入职不久的女职员。那天，智也就是带着他们二人去看的巡游。

“刑警都问他们什么了？”

“就问了问菊野举办巡游那天的事。你当时是和他们一起去的吧？”

“是的。”

“听说刑警逐一询问了他们当天的去向。特别是和你分开之后那段时间的行动，都没完没了地仔细确认过了。”

智也不禁想到了那名姓内海的刑警。她看起来机警伶俐，为了达到目的，想必会用上一切办法。

“高垣！”冢本喊了他一声，“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犯了什么事吗？”

“我没有。”智也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回应，紧跟着眨了眨眼睛。

“那为什么刑警会来调查你的去向？这难道不奇怪吗？”

“那是因为，”智也的嗓子有些破音，“杀了我前女友的人死了……”

“什么？”冢本挑起了眉毛。

“于是我就成了警方怀疑的对象。那个人死的时候正好是举办巡游的那一天，所以他们才会来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智也看得出来，对方的脸色一片煞白，脸颊也不禁变得有些僵硬。“等一下。你是说有人杀了你的前女友？这个人没有被警察抓起来吗？”

“抓起来了，但是因为证据不足，又被放出来了。”

冢本一脸狐疑的表情。虽然此事在网上引发了不小的关注，但对于不感兴趣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条并不值得一读的本地新闻罢了。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一直瞒到现在？”

“这毕竟是我的私事，而且我也不想给公司惹什么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是麻烦不已经找上门来了吗？田中和佐藤现在可都挺害怕的。”

“……我很抱歉。”

冢本的腿不自觉抖动起来，大概是因为思绪很乱，心情有些烦躁吧。他的眼神左右飘忽了一阵，而后又重新落回了智也的身上。“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与案子无关？”

“嗯……无关。”

虽然此时本应该爽快地回答对方，智也还是迟疑了。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冢本望着智也的眼神看起来并没有认可他的回答。

“算了。总而言之，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情，要记得立刻汇报，知道了吧？”

“知道了。非常抱歉。”智也低下了头。

冢本站起身来，打开了会客室的大门。就在走出房间之前，他又忽然转过头说道：“你不要去为难田中和佐藤啊。”

“我知道的。”

冢本走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智也比科长稍晚一些回到了座位。他与坐在边上的田中对视了一眼。看着表情窘迫的田中，智也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到了下班的时间，智也早早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公司。虽然工作还没有做完，他今天却并没有什么心情加班。

就在他刚刚走出大楼，正准备朝车站走去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他。“高垣先生！”这个女声听起来十分耳熟，让他不由得吓了一跳。

智也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有人正朝他走了过来。果然是她。

“你下班了吧？辛苦了。”内海来到智也的面前，打了声招呼。

“还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有很多事想要和你确认一下。”

“很多？”

“对。所以，”女刑警向前迈了一步，“你能跟我们去一趟菊野分局吗？时间应该不会太久，到时候我们再派车把你送回去。”

“去一趟……”智也小声喃喃道，而后愕然不已——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被几名身穿正装的男子围了起来。

“麻烦了。”内海低头鞠了一躬。

智也说不出话来。一辆黑色的汽车就停在旁边不远的地方，他顺从地坐了进去。从车里向外看时，智也顿时心下一惊——冢本呆呆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智也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审讯室，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姓草薙的刑警。此人身形颇为矫健，不禁让人联想到刚刚退役不久的运动员。一开始草薙就介绍了他的职务，不过智也并没有听进去。想到他应该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练的刑警，智也不由得有些瑟瑟发抖。

智也已经被带进警察局有段时间了，然而他的心脏依然狂跳不已。极度的兴奋让身体一片燥热，后背却又不时地传来阵阵寒意。

“看来你很紧张啊。”草薙仿佛看穿了智也的想法，“放心吧，只要你能痛快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很快就会结束的。”

智也很想问问对方到底希望知道些什么，但嘴巴怎么也不听使唤。

“我们想知道的只有一点，”草薙竖起了食指，“就是巡游当天你的去向，仅此而已。”

“那个……”智也终于说出话来。

“你都已经告诉内海了，对吧？没错，报告我拿到了。”草薙转头看了看身旁坐在电脑前的内海，随即又将脸转向了智也，“你们公司的同事，嗯……”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田中、佐藤，你们是一起去看的巡游，不过有段时间你是和他们分开行动的，就在下午三点多到四点之间。我想问的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你说过，你当时在终点附近和宫泽书店的店长寒暄了几句，除此之外呢？你还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没做什么啊……就是在那边随便逛了逛。”

“哪边？”

“商业街那边。”

“那就怪了。”草薙放下文件，环抱起双臂，“我们查过了商业街上的所有监控视频。在这一时间段内，你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处监控画面中，我们倒是在好几个地方发现了田中和佐藤的身影。那么，你到底是在哪儿逛的？”

智也垂下了眼睛。他感到心脏跳动得越发剧烈，鬓角两侧也开始淌下汗来。

不能再随便乱说了，毕竟商业街上的监控摄像头装在哪里，智也并不清楚。

“我不记得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细声答道。

“高垣先生！”草薙喊了他一声，“请你看着我，高垣先生！”

智也战战兢兢地将头抬了起来，只见草薙将一张照片放到了桌上。他看到照片，心脏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宝箱……”

“对，这是菊野队在巡游中用到的道具。关于这个宝箱，我们掌握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情况。据说为了稳住重心，这个箱子里会放入一些瓶装的水和茶饮。等到巡游结束以后，这些饮料就会分发给在场的工作人员。但是这个时候却出了一件怪事——原本买好的乌龙茶找不到了，结果反倒是多出了几瓶矿泉水来。虽然很可能是道具组那边弄错了情况，当事人却表示肯定没有弄错。这到底会是怎么一回事呢？”草薙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扎进了智也的心里，“我们认为，发生在宝箱上的怪事，应该与嫌疑人莲沼之死有着很大关系。基于这一想法，我们展开了相关调查，结果发现在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那几十分钟的空当里，你的去向很有问题。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情况调查清楚。”

智也再一次低下了头，不敢正视草薙的眼睛。突然，他的脑海中回响起户岛的声音。户岛在前几天的电话里曾经告诉智也：“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直说就行，一不用撒谎，二不用隐瞒。”

现在应该是时候了吧，智也暗暗想道。但是一旦坦白，其他人又会怎么样呢？他们不会被警方问罪吗？不可能不被问罪吧，毕竟莲沼死了。

“宝箱共有五个。”草薙继续说道，“目前我们正在对所有宝箱上的指纹进行调查，开合部分的金属搭扣更是我们调查的重点。”

那没关系，智也想道。当时他是戴着手套的。

“当然了，我们也会对指纹之外的东西展开调查，比如DNA。现在科学技术很发达，哪怕只有一丁点的皮脂、汗液或是皮屑之类的东西，我们都能拿来鉴定。只要没有蒙住脑袋，脸上和头上掉下来的这些东西就一定会粘在上面。我们还会查一查现场有没有掉落的毛发和手套的印痕。”

智也心中受到惊吓，肩膀微微地抖动起来。

“怎么了？”草薙敏锐地问道，“你没有听说过手套印痕吗？其实就是戴着手套接触物品时留下来的痕迹。当时戴的是什么手套，我们大致上能够查到。如果是劳保手套或者纯棉手套，都会留下纤维附着的痕迹，帮助我们确定手套的具体种类。这么说来……”草薙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听说好像确实在一个宝箱上找到了手套的印痕，似乎是皮质的手套。说起皮质的手套，其实每一块皮都有各自的特点，世界上也没有哪两块皮是完全一样的，所以只要确定了手套的印痕，具体用的是哪种手套也就知道了。”

智也的腋下直冒冷汗。他感到自己的耳朵涨得通红，但此时无计可施。

“高垣先生。”草薙又喊了他一声，语气颇为严肃，“你应该也有一副皮手套吧？等我们办好手续，可能就要去你家里展开搜查了——也就是所谓的扣押搜查。要是找到了皮手套，我们就会与宝箱上发现的手套印痕进行比对，看看是否一致。要是你家里没有找到，我们还要去你公司找，从桌子到柜子都排查一遍。你看这样行吗？”草薙继续说道，“应该不行吧？你母亲肯定会害怕的。不对，不只是害怕，她应该还会提心吊胆，担心儿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你们公司的人应该也会这样吧？你的上司、同事……所有人看你的目光都会发生变化。我觉得还是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比较好吧？说老实话，其实我们也不想这么做，大家都想赶紧把事情顺利了结。所以这次我们才会找你过来，给你一个机会。巡游当天那几十分钟的空当，你只要告诉我们你都做了什么，咱们彼此之间就不会留下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了。怎么样，高垣先生，你不想好好地把握这次机会吗？难道说你执意让你母亲为你担惊受怕，让公司的同事对你白眼相加？”

数次与狡诈之徒过招的专业刑警草薙，用这一番话将智也层层包围，一点点将他逼入了绝境。殚精竭虑的里枝和愁眉不展的冢本浮现在智也的面前。

“高垣先生！”草薙敲了敲桌子，厉声说道。

智也吓了一跳，一下子抬起了头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告诉我，你在中间的几十分钟里都做了什么。要是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不过我们可要给你准备今天晚上过夜的地方了。等你从这儿出去之后，我们就会办理扣押搜查的手续。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你改变了主意想要招认一切，也来不及了。怎么样？”草薙一气呵成道，语速极快，语气颇具压迫感。

智也一片混乱，双手抱住了脑袋。他感觉仿佛在俯视黑暗的深渊。

智也不经意间朝旁边看去，正好迎上了内海的目光。内海温柔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对他说，她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这名素来以冷静沉稳示人的女刑警的脸上，此时竟散发出了宛若圣母般的柔光。

智也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草薙的眼睛。“我母亲和公司那边，您能替我保密吗？”

“一言为定。”草薙斩钉截铁地说道。

38

高垣智也供述如下：

就在巡游开始的几天以前，智也刚从并木食堂走出来，等在车里的户岛就主动叫住了他，说是“有要紧事”。他们换了个地方聊了聊。听了户岛所说的话后，智也大吃一惊。原来户岛已经有了一个惩戒莲沼的计划，想要邀请他一起帮忙。

“不用搞出人命，”户岛说道，“就是让他吃点苦头，也就是所谓的制裁。”

然而，行动的具体方式户岛只字未提。他的说法是“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如果事情都能顺利解决，我就到那个时候再说给你听。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只是一个并不知情的、善意的局外人。这也是我们大家的意思。”

这个所谓的“大家”具体指谁，户岛表示不方便透露。

不过智也心里大概清楚，户岛说的应该是并木祐太郎和新仓他们。

“要是你觉得不告诉你都有谁就不能帮忙，那就算了。你现在就赶紧下车回家，当我这些话从来都没有说过。”

“能先说说具体要做些什么，再让我考虑吗？”

“当然。”对方答道。

户岛所说的内容让智也有些出乎意料。原来户岛是希望他能在巡游的当天，把藏在菊野队道具里的一件东西运送到某个指定的地方。

“这个道具是一个宝箱。菊野队今年要演《金银岛》，到时候会有五个宝箱登场。每个宝箱颜色都不一样，东西就藏在银色的宝箱里面。等菊野队到了终点，你就把宝箱里的东西拿出来，然后用车运送到指定的地方。东西送到以后，再把车开回来，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户岛补充道，“要是你同意帮忙，我就再说得详细一点。”

听完户岛的话，智也觉得这件事倒也不算太难。虽然户岛表示可以考虑一天再答复，但是如果此时畏缩不前，又怎么对得起另一个世界的佐织呢？

“我加入。”智也答道。

巡游当天，智也先和同事们一起逛到了下午三点多钟，随后便暂时分开了。提出这一建议的正是智也本人。

到了终点附近后，智也便开始寻找宫泽麻耶的身影。按照户岛的指示，和麻耶简单地打个招呼，就会拥有不在场证明。

智也顺利地找到了麻耶。二人闲聊了几句后，他便朝着距离终点三十米左右的“山边商店”走了过去。当天商店没有开门，一辆小型货车停在商店旁边的停车场。智也走近看了看，车厢里放着一辆手推车、两个纸箱和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纸箱里有六瓶两升装的矿泉水，塑料袋里则是此次巡游活动志愿者的工作服外套。

智也套上外套，将两箱矿泉水放到手推车上，随后推着手推车朝旁边的小学走去。周围有不少身穿工作服外套的志愿者们正在四处奔忙，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进操场，四下张望着寻找银色宝箱，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值得庆幸的是，宝箱周围空无一人。

智也走了过去，戴上事先放进兜里的一副皮手套。他先是确认了一下没有被人看见，随后便打开了宝箱侧面的板子。具体的操作方法，户岛都已经告诉他了。

宝箱中放着一个大纸箱，还用带子进行了固定。智也抱起纸箱准备往外拿，却发现箱子非常沉。

户岛曾经告诉过他，箱子里装的是液氮。“其实我是不想告诉你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得让你提前知道一下。纸箱没有封死，因为液氮会不断汽化，一旦封死，箱子会慢慢鼓起，最终撑裂炸开。另外，搬运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戴上皮手套。这不单单是为了不留下指纹，更重要的是，万一箱子里的容器倒了，这样就可以避免手与液氮直接发生接触。要是用劳保手套或者棉布手套，液氮还是会渗透进去把手冻伤的。”

智也准备的那副皮手套，是里枝买给他的圣诞节礼物。

在将两箱矿泉水放进宝箱之后，智也绑好了带子，将宝箱侧面的板子装了回去。随后，他将取出来的纸箱放到手推车上，沿着原路折返了回去。他自认为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怀疑，确认四下无人后，便将身上的工作服外套脱了下来。

回到山边商店后，智也将纸箱放进了货车的车厢之中。随后，他走到车牌旁边摸了摸。正如户岛所说，车牌后面果然用胶带贴着一把钥匙。智也取下钥匙发动了车，朝着莲沼所在的仓库管理室开了过去。到达目的地后，他将纸箱放在了管理室的门外，随后就开着车回到了山边商店。将钥匙贴回原位、拿上装有工作服外套的塑料袋后，智也便朝着他和同事们约好的地点赶了过去。走到半路，他看见一辆胡乱停放的自行车，随手就将袋子塞在了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

在啤酒餐厅里和同事们待了一会儿后，智也便独自一人赶到了并木食堂。他想知道情况如何，对莲沼的制裁进行得是否顺利。

熟客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店里。户岛和新仓夫妇也都来了，但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不一会儿，宫泽麻耶的同伴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告诉了麻耶——莲沼死了。

智也赶忙看向户岛，户岛却并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都做了些什么，智也直到今天依然一无所知。既然已经全盘招供，他现在只想尽快知道事情的真相。

39

间宫看完笔录，板着脸抬头望向草薙。不过在将手里的文件放下后，他却扬起了嘴角，微微一笑道：“干得漂亮。”

“您过奖了。”草薙低头鞠了一躬。

“我听内海说，你好像很会虚张声势嘛。”

“您是说皮手套的事吗？”

“嗯。按照内海的说法，鉴定科应该没有跟你们汇报过手套印痕的事吧？”

“关于这一点，是汤川的话提醒了我。他告诉我，如果凶手使用了液氮，那么必然会戴上皮质的手套。而且我在提到手套印痕的时候，发现高垣的表情很不自然，于是就干脆将计就计，使了一诈。”

“你反应倒是挺快的。不过，”间宫再次拿起文件，“他们居然能想到这么一招来运送液氮，我还是很意外的。”

“说实话，内海把汤川的推理说给我听的时候，我还有些将信将疑。直到见到了宫泽麻耶，我才确信汤川的说法并没有错。”

汤川认为，液氮很有可能是被藏进宝箱运走的。不过，参与此次巡游的并非都是共犯。如果有人牵涉其中，应该也只会是菊野队的负责人宫泽麻耶。然而，就算是她，恐怕也并不知道所藏物品如此危险，更不会直接调换宝箱内的重物。真正做出这种事的，应该是一个与并木佐织关系更为密切的人才对。

就此，高垣智也浮出水面。无论是他曾经在终点附近遇见过宫泽麻耶的相关证词，还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几十分钟空当，顿时都变得可疑起来。

“通过监控摄像头所拍摄到的画面，我们对是否有人搬运过大件物品进行了核查，但疏忽了起点和终点的周边区域。当时考虑到参赛队伍肯定会搬运一些大大小小的道具，于是以为只要没有离开相应的位置，就是没有问题的。”

“在终点把东西从宝箱中取出来的人是高垣……这样说来，在起点将东西放进宝箱的应该另有其人。”

“而且这个人和高垣一样，与并木佐织关系密切，又或者还会更亲密一些。这样想来，其实人选非常有限。我们对其中最为可疑的几人进行了传唤，现在岸谷他们已经在录口供了。”

间宫点了点头，似乎对下属的迅速应对颇为满意。“应该还有其他共犯吧？”

“应该还有。但是就每个人所分到的任务来说，其重要程度是不尽相同的。比如说，高垣虽然知道行动的目的是对莲沼加以制裁，却不知道制裁的具体方式。而有的人恐怕连这一真实的目的都不知道。就拿高垣在供述过程中提到的山边商店来说，今天早上我们派了侦查员过去，询问了店主。店主不仅承认他在巡游当天将一辆小货车借给了户岛，还表示手推车和矿泉水也都是他亲自准备的。至于那件志愿者外套，则是户岛提前拿给他让他一起放在车上的。户岛对此的解释是，巡游活动那边临时需要他过去帮忙。”

间宫摸了摸下巴。“幕后的主使难道就是户岛？”

“我觉得应该没错。但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并木一家为什么能够全身而退。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要给并木佐织报仇，这家人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间宫盯着文件一言不发。草薙明白，他应该与自己看法一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名下属走了过来。

“怎么了？”草薙问道。

“户岛修作到了。”

草薙与间宫对视了一眼。

“看来主角要登场了。”间宫道。

“我先去会一会他。”草薙向管理官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内，户岛修作正缩着肩膀，神情肃然地等在那里。草薙与这次依然负责记录工作的内海薰对视了一眼，而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好意思，这么忙还把你请来。”

“没事。”户岛点了点头，抬起脸望向了草薙。

户岛的寸头上夹杂着些许白发，看起来似乎很不好惹。他的模样乍一看并不适合经商，不过应该是很会把握人心的缘故，祖传的家业倒也被他打理得有声有色。与高垣智也这个性格温和而且尚未离家的二十多岁年轻人相比，户岛修作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高垣和你联系了吗？”

“高垣，是我认识的那个高垣吗？他没联系我啊，怎么了？”

高垣智也在昨天夜里回到家后，没有理由不和户岛取得联系。不过户岛会佯装不知，也在草薙的意料之中。

“就在巡游开始的几天以前，听说你曾经找高垣智也单独聊过。”

“你说什么时候的事啊？”户岛歪着脖子道，“我和高垣可是经常能碰到的，在并木食堂那边。”

“就在并木食堂外面。当时高垣刚从店里出来，你就在车里叫住了他，还说有要紧事。”

“哦。”户岛半张着嘴巴，扬起了下巴，“那天啊。”

“你们当时聊了些什么？”

户岛若无其事地向两边张望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看着草薙道：“他是怎么说的？”

“现在是我在提问。”草薙摆出一副笑脸，“说说吧，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这是我们的私事。”

“高垣可是都已经说了。”

户岛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既然高垣都已经说了，那不就行了吗？他是怎么说的，你们就怎么信呗。”

“真能全信吗？”

“反正这是你们警方的自由。”

“高垣说，”草薙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表情，“你曾经问过他，能不能帮忙制裁莲沼。”

户岛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整个人反而还显得轻松了几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可能确实有这么回事吧。”

“你的意思是他说得不对？”

“刑警先生，我可没有发表什么否定的意见啊。”户岛苦笑起来，“我不是说了吗，可能确实有这么回事。”

果然是只老狐狸啊，草薙暗暗想道。“‘要想实施制裁，就必须用到一件东西。而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东西搬运到莲沼暂住的那间仓库管理室旁边。’高垣说你当时就是这么嘱咐他的，对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我现在是在问你。”草薙打断了户岛的话，“你真的让他帮过这个忙吗？”

然而户岛丝毫不为所动。“那你就自己想吧。”

草薙猛地站了起来，朝户岛探出了身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和高垣是怎么说的？让他什么时候运，怎么运，运什么？”

“你这些问题，”户岛同样紧盯着草薙道，“我要是不回答，算是违法吗？”

“为什么不回答？”

“我不想回答。”

草薙重新坐回椅子上，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对方淡漠的脸。“你要是继续这样，法院可就要直接采信高垣的证词了。你觉得没问题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法院，”户岛微微耸了耸肩，“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草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几个月前抓捕莲沼时，就是我亲自指挥的。”

“嗯。”户岛收了收下巴，“我听祐太郎说了。”

“祐太郎……真不错啊，到了这个岁数你们还能这样亲近地互相称呼对方，看来你肯定也对并木佐织疼爱有加吧？”

“我可是在并木食堂的桌子上给她换过尿布的呢。”户岛笑着说道。

“你们对于莲沼的痛恨之情，我其实特别理解。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将他送上法庭，我们也都觉得非常懊恼。”

“你们是懊恼，我们的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户岛说话时虽然嘴角上扬，一双眼睛却犀利如炬，“性质不一样，程度也不一样。”

“你说的这些话，我们可以记录下来吗？”

“随便。”户岛说道，“要说多恨莲沼，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要是你们想听，不如我再多说两句？”

“我们想听的是，在这样一番深仇大恨背后，你们又都做了些什么。”

“那你们就自己想吧。”

“要是我们把随便乱想的东西做成了笔录，你会在上面签字画押吗？”

户岛笑了起来。“签是不可能签的，不过你们要真是编出来了，我倒是很想看看。毕竟你们到底是怎么编的，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就是说，要是能编出来，不如就编一个试试？不过在接到高垣的通知之后，你应该比公司被查的时候更加心虚吧？除了液氮之外，你可能连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们甚至还发现了宝箱里的秘密。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想象力之丰富，可是远非常人能及的。”

户岛的双眼仿佛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你说的难道是……那位大学教授？姓汤川的那个？”

“什么汤川？”

“不是就算了。”户岛摆了摆手，“当我没说。”

“所以啊，户岛先生，”草薙紧紧地盯着对方，目光也更坚定了，“你们几个人一起做了什么，具体是怎么做的，其实早晚都会被一一识破。如果你在那之前就能和盘托出，多少还是会从轻发落的。怎么样，户岛先生？就算莲沼再残忍，再死有余辜，杀人也都是犯法的。能够裁判生死的，只有司法这一条途径。”

然而户岛仍不为所动，脸上也早已没有了提到汤川时的狼狈神色。

“不是没能裁判吗？”户岛嘲讽地说道，“司法也不管用。法院都没有去成。”

“所以你们才想亲手杀了莲沼，替朋友报仇吗？”

户岛没有说话，也没有回避草薙炯炯的目光。一片寂静之中，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

“请进。”草薙话音刚落，岸谷便推开门，将头探了进来。

“失陪一下。”草薙对户岛打了声招呼，随即站起身来。

他走出审讯室，关上了房门。“怎么？是有人招供了吗？”

按照草薙的指示，岸谷等人正在对新仓夫妇进行讯问。当然，讯问是分开进行的。

“不是。”岸谷神情严肃，低声说道，“口供录到一半，新仓留美晕过去了。

40

店门外，夏美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便将门帘摘了下来。现在应该已经十点十分左右了。今天晚上，店里难得地再次忙碌起来。

就在夏美抱着摘下来的门帘，正准备走进店里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耳熟的男性嗓音。

“晚上好。”

夏美回过头，来的人果然是她想到的那个。

“教授……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我们已经打烊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而是要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找你爸爸聊些重要的事情。”他的脸上挂着笑容，眼中却透着严肃。

汤川教授今天有点反常，夏美暗暗想道。“您稍等一下。”

夏美走进店里，将汤川的来意转达给了正在厨房忙着收拾的并木夫妇。

“他来找我？”听了夏美的话，祐太郎显得有些惊讶。在考虑了片刻之后，他让夏美招呼对方进来，自己伸手解起了围裙。

夏美走到门口，招呼着汤川来到了店里。

此时，祐太郎与真智子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晚上好。这么晚了突然到访，实在抱歉。”汤川朝二人低头致歉道。

“您说有重要的事情？”祐太郎站在一旁，开口问道。

“说来话长，是关于莲沼宽一被杀一案的。”

“为什么您一个做学问的会来说这些事情？这个案子和您无关吧？”

“因为我是局外人。如果来的是警方的人，就会有泄露案情的嫌疑。”汤川朝夏美瞥了一眼，随即转向祐太郎道，“我有个相识的刑警，目前就在负责这次的案子。我来这边找您的事，那个人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那个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哦。”祐太郎转向夏美，“你先上楼。”

“不要，我也想听。”

“夏美！”

“如果可以，”汤川道，“我希望夏美也在场。”

见祐太郎沉着脸没有说话，夏美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您快坐吧。”真智子边对汤川说边拉开了一把椅子。

祐太郎虽然面露难色，却也跟着一同坐了下来。

夏美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她知道，汤川要说的话一定非同小可。

其实从今天早上开始，祐太郎和真智子的样子就有些奇怪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从昨天深夜开始的。当时祐太郎不知道是接到了谁打来的电话，然后就开始有些不对劲。夏美不知道电话那端的人是谁，不过她还是隐隐觉得打来电话的应该就是户岛。汤川所说的事情，恐怕就与这通电话有关吧。

“关于莲沼宽一被杀一案，警方已经掌握了很多情况。”汤川语气平稳地开始讲述道，“警方发现此案涉及的人不光一个，而且还成功地拿到了其中一人的口供。并木先生，我想您可能也已经知道了吧？这个人就是经常来你们店的高垣智也。”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夏美不由得心下一惊。智也究竟是怎么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的呢？

“高垣说户岛曾经找到他，想让他一起帮忙教训莲沼。警方认为，户岛找过的恐怕不止一两个人。在他们看来，这次应该是多人齐心合力，对莲沼宽一共同实施了制裁。我很同意警方的这一看法，但是再怎么考虑也无法相信户岛会瞒着你们擅自行事。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您其实对这项计划同样心知肚明呢？”汤川望着祐太郎说道。

“哦……”祐太郎歪了歪头，“谁知道呢。”

“我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汤川淡然地继续说道，“假设现在有一个人让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无论如何我都会希望复仇成功。但是一旦杀了这个人，我又必然会招来警方的怀疑。正在这个时候，我的一名挚友提出要替我杀了这个仇家，还让我赶紧去给自己准备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朋友的这份心意很难得，但是我真的会同意这样的做法吗？万一事情败露，挚友将要面临的可是牢狱之灾。所以如果是我，我是不会同意的。对于这样的做法，不仅我不会同意，在我看来，您应该也不会同意。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汤川滔滔不绝的话语令夏美愕然不已。巡游活动的当天，他们真的在暗地里做了这样的事情吗？

“您想出来的这些东西太荒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祐太郎坦然地说道，“不过，就算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我恐怕也是不会同意的。”

“我认为您应该没有说谎。这也就意味着，这次的事情是户岛瞒着你们擅自做的。即便有朝一日详细的犯罪事实大白于天下，警方和检方在梳理案情的时候，也会认为筹划杀人一事只是户岛修作所为，与您并木祐太郎没有关系。哪怕这一思路再怎么不合逻辑，他们也只能如此，别无选择，毕竟判决就是这样的。但是并木先生，您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祐太郎垂下眼睛。真智子望着丈夫的侧脸，神情满是不安。

“在我看来，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变故。”汤川说道。

对于教授到底要说些什么，夏美只觉得一头雾水。

“巡游当天居然会有一位女客人自称身体不适，这是你们万万没有想到的。不仅是你们，户岛社长应该同样出乎意料。虽然警方怀疑你们是想借机伪造不在场证明，但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如果真想伪造不在场证明，您只需要让妻子假装不适，然后再陪她去趟医院就够了。对于你们而言，这件事确实发生得太过突然。毕竟客人是吃了店里的东西才不舒服的，您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想，恐怕您也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才最终决定把客人送到医院的吧？那么，假如没有发生这段插曲，事情又会如何发展呢？按照原本的计划，您所分配到的任务又是什么呢？”在强硬而直白地说完这一番话后，汤川不禁叹了口气，“我想说的是，如果真相尚未明朗时，您便要眼睁睁地看着户岛他们接受法律的制裁，难道您不会为此后悔终生吗？难道您不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吗？”

“这是真的吗，爸爸？”夏美在一旁问道，“是吗，妈妈？你们说话啊！”

“你给我闭嘴！”祐太郎怒吼道。

“怎么可能闭嘴——”

夏美话音未落，祐太郎便砰的一声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空气顿时安静了几秒。祐太郎干咳了一声，将脸转向汤川。“对于您的关心，我深表感谢。您说得很对，我认为做人就应该如此。当然，前提是您的推理正确的话。”

“但您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不好意思。”祐太郎的声音有些沉重，“我现在无可奉告。一旦说了，我就再也没有脸面去见那些替我守口如瓶的人了。”

“好吧。”汤川微微一笑，“那就没有办法了。再问下去未免显得我太过多事，所以就先这样吧。”

祐太郎沉默着低下了头。

“那我就告辞了。”就在汤川刚刚站起身时，他的外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电话铃声。汤川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随即打了声招呼，转过了身子。他将手机举在耳旁，推开门走出了店外。

夏美望向父母。祐太郎赶忙起身走进了厨房，仿佛是想避开女儿直视的目光。真智子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低低地垂下了头。

就在夏美准备喊真智子时，店门突然开了。一看，竟是汤川又走回了店里，脸颊还有些发红。

“案子有了重大的进展。虽然可能仍有泄露案情的嫌疑，不过我觉得无论如何都需要告诉你们一声。”

祐太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新仓直纪招了。他承认，莲沼宽一是他杀的。”

41

增村荣治再一次坐进了审讯室里。在从草薙口中得知了新仓招供的事情之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是吗？要是本人都已经认了，那也就只能这样了吧？要说起来，可能心里最不好受的就是那个人了。”

“那个人？”草薙觉得增村的说法有些古怪，反问道。

“就是那个姓新仓的人。我其实没有见过他，就连他的名字，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草薙与一旁负责记录工作的内海薰对视了一眼，随即再次转头望向增村。“什么意思？你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这要从何说起呢……”增村喃喃道。

“就从二十三年前本桥优奈的案子说起吧。”

然而增村歪着头道：“不，应该还要再往前一点，不然可能说不明白。”

“那就再往前一点。”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没有关系。”说着，草薙轻轻地摊开了双手，“请说吧。”

增村似乎鼓足了勇气，一下子身体坐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故事。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故事。

这下子，由美子的将来可就全完了——在因故意伤人罪被警方逮捕的时候，增村的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是这样一个念头。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增村打心眼里疼爱有加。正是考虑到不想让由美子像他一样吃苦受累，增村才会拼了命地工作赚钱，补贴家用。在母亲突然病逝之后，增村还把妹妹转去了一所费用不菲的寄宿女校，大小事情也全都由他一人承担。

事实上，增村原本还打算让由美子继续去念大学，因为由美子的成绩十分优秀。但是妹妹表示“不能再赖着哥哥了”，高中毕业之后便在一家汽车制造厂找到了工作。妹妹上班的地方就在千叶的一处工厂，而且她顺利地搬进了厂里的单身宿舍。

终于就要苦尽甘来，增村也搬进了新的公寓。然而就在此后不久，他却闯下了一场大祸。

“你不要再来了。”面对前来探监的妹妹，增村说道，“咱们断绝关系吧。多亏你跟我不是同一个姓，就算有人查到了你的户籍，也发现不了咱俩之间的关系。”

“我做不到……”由美子哭着说道。

作为陈情证人，她站上了法庭，言辞恳切地诉说着自己是如何受到了哥哥的照拂，哥哥又是一个多么体贴的重情之人。听了妹妹的话，增村一时间泪流满面。

在增村服刑期间，由美子还经常给哥哥写信。对于增村来说，虽然这些信鼓舞着他，给了他力量，但与此同时也令他担心不已——对于自己的存在会不会给妹妹的人生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他一直有些放心不下。

就在增村即将刑满释放的时候，由美子写信告诉增村，她交了一个男朋友。据说二人是职场恋爱，而且对方是公司里的骨干。信中还写道，这个男孩是分公司总经理的儿子，现在之所以会和由美子在同一个地方上班，其实是为了来锻炼一下。

增村赶忙写好了回信。他在信中叮嘱妹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对方知道她有一个坐牢的哥哥，而且还让她不要再继续写信过来，他也不会再主动和她联系了。

可是由美子依然寄来了回信，说是让哥哥增村出狱之后务必与她联系。

不久之后，增村终于迎来了出狱的那一天。尽管心中很犹豫，他还是拨通了由美子的电话。好久没听到妹妹的声音了，这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只是聊着聊着，电话里的两个人都哽咽了起来。

听由美子提出想要见面，增村不由得心底一热。他实在不忍回绝，于是答应了。

几天以后，增村如约赶到了二人说好的地方，看见已经出落成大人模样的由美子早就等在了那里。尽管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增村却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来。对他而言，只要能看着妹妹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其实我还有个人想让你见见。”由美子说道。

不久，一名男子出现在了增村的面前。那个人文质彬彬，看起来颇为憨厚。

他就是由美子的恋人本桥诚二。

增村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妹妹没有将他的存在告诉男朋友。

“我觉得他肯定能够理解，所以就没有瞒着他。”说着，由美子望向了本桥。

增村一问才知道，本桥父亲的公司位于东京的足立区，当时本桥二十八岁，几年以后他就会换到父亲的公司工作。

“请您同意我们的婚事。”见本桥低头恳求，增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来征求他的意见。

“我当然很赞成你们的婚事，但是你真的不介意和我这样的人成为亲戚吗？”

“问题就在于此。”本桥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他接下来要说的，便是这样一个极其现实的话题。

“我很爱由美子，也很信任她。对于她所敬重感恩的哥哥，即便是有前科，我也不会介意。而且根据由美子的说法，那桩案子只能说是不走运罢了。

“但是，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和我的想法一样。或者说，可能大部分人都会对此有偏见，心里也比较抵触。比如我的家人和亲戚，他们肯定都是会反对的。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先把您的存在暂时隐瞒上一段时间？”

在他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由美子默默地没有出声，表情也显得颇为痛苦。

“那可不行。”望着二人神色愕然的样子，增村继续说道，“不能说什么暂时一段时间，而是要永远这样。我这个人的存在，你们一定要永远地隐瞒下去。万一被别人知道了，由美子肯定会很辛苦。你们答应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要是做不到这一点，我就不同意你们结婚。”

由美子的脸上不由得滚下泪来。本桥诚二神情痛苦，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这样，他们结婚了，在由美子二十四岁的那年秋天。妹妹出嫁的时候，那些过去的相册就已经交给了增村保管。毕竟，家人的合影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

虽然增村的存在被他们隐瞒了下来，但是他与由美子并没有就此断绝关系。兄妹二人依然在见面，尽管时间并不怎么固定。不仅如此，由美子有时也会把刚刚出生不久的优奈一同带来。当知道这件事只有本桥一人知道后，增村放心了不少。

然而就在优奈渐渐懂事之后，考虑到女儿可能会把增村的事告诉别人，由美子便没有再带她一同前来。虽然增村心里有些落寞，但他还是告诉自己，只要能看一些照片便心满意足了。于是，随着他与妹妹见面次数的增加，优奈的照片也在不断地增多。对于增村来说，这些照片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珍宝。

就这样，十多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就在优奈十二岁的那年，一场不幸降临了——这个小女孩竟然意外失踪了。增村慌忙赶去与由美子见了面。

由美子面容憔悴，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无论增村说些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可千万不要自寻短见啊，增村心中只觉得忐忑难安。

他不祥的预感还是变成了现实。就在优奈失踪一个月以后，由美子跳楼自杀了。据说她还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写满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却没有看好孩子的自责与悔恨。

在从本桥诚二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增村号啕大哭，几近疯狂。

此后的几年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增村已经不太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终日只是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正在这时，一件突然发生的事将增村拉回了现实——优奈的尸体被找到了。当时增村与本桥诚二已经断了联系，但他还是从偶然看到的新闻里得知了此事。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增村依然震惊不已。一种强烈的绝望感扑面而来，痛失妹妹的悲恸也再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到底是谁做出了这么残忍的事情，增村暗自思忖。但是这桩案子毕竟已经过去许多年，他也不由得断了念想，觉得凶手八成是找不到了。

然而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意料。不久后，凶手被逮捕归案了。据说那个人名叫莲沼宽一，还是一名曾在本桥的公司里上过班的员工。

增村坐立难安，提心吊胆地试着与本桥诚二取得了联系。

电话那端，本桥的声音显得很是低沉。增村本以为对方可能是觉得就算抓到了凶手，优奈和由美子也不会回来了，所以才会这样闷闷不乐。但是，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按照本桥的说法，由于被捕的男子全程闭口不言，他们对真相仍然一无所知。

“那都是暂时的。”增村在电话里说道，“这事我有经验，我知道的。刚被抓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算想说也说不利索，而且还要小心不能说错话，免得以后无法挽回。不过要说起那些警察，他们真的很擅长套话。再稍微等一等，凶手肯定就会招了。”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本桥无精打采地答道。彼时他可能已经从警方的相关人员口中听说了具体的情况，而且也应该知道，莲沼闭口不言其实是在行使沉默权。

但是，对此一无所知的增村多少打起了些精神。既然凶手已经被抓了起来，自然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是他所一直坚信的。毕竟这个凶徒不仅夺去了一个幼小孩童的生命，还让孩子的母亲走上了自杀的道路。即便是判处死刑，增村也觉得并不为过。判决结果出来的那天，就是优奈和由美子得以瞑目的日子。

眼看着这一天就要到来，增村也开始盘算起来——他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走出来了。

然而，残酷的现实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期。在看完有关判决结果的新闻报道之后，增村大惊失色。这上面写的是判决无罪？增村翻来覆去地看着报纸，甚至怀疑上面说的会不会是其他案子，可是本桥优奈这几个字却又写得如此清晰。

增村赶忙与本桥取得了联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出了一个对方也同样无法回答的问题。

“据说是证据不充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只能相信检方了。”

听到本桥无奈的回答，增村深感无力，他为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而愧疚不已。

于是，增村选择了祈祷。他祈祷能在下一次的审判中成功胜诉。如果结果仍是无罪，那就真的太没有天理了。

但是二审依然判决莲沼无罪。增村在新闻上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竟一时间瘫倒在地，许久都没能站起身来。只能说，这一切都如同一场噩梦。

到了这个时候，增村反而没有给本桥打去电话。在他看来，本桥一定同自己一样，不，应该会比自己更沮丧。

也许本桥会考虑报仇？增村暗暗想道。既然法院不予以制裁，那可以自己动手。虽然增村很希望本桥能喊上他一起帮忙，但是等来等去都迟迟不见本桥联系他。不仅如此，他也没有听说本桥独自找了莲沼寻仇。不过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本桥这样一个公司经营者来说，他的身上确实背负着太多东西。

增村意识到，如果想要替天行道，只能由他出面了。就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他突然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找出莲沼宽一，将他送往地狱，就算自己最终身陷囹圄也在所不惜。

然而想要了却这一心愿，却实在难如登天。一方面，判决结束以后，莲沼便隐匿了行踪；另一方面，增村原本就没有什么人脉，自是没有门路能找出一个下落不明的人。

增村一筹莫展，时光却匆匆向前，转眼已是数年。为了生存，他必须要赚钱养活自己。但是有前科的人很难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因而增村终日里只能为了求职而四处奔波。即便他对莲沼的憎恨并未减轻分毫，但是苦于找不到能够报仇的时机和方法，增村的心其实早已经死了一半。而对于自己的人生，他同样如此。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结束这段空虚岁月的，是某个男子的一番话。

这个男子是在一个按日结算酬劳的工地上与增村偶然相识的，算起来应该是四年以前的事了。男子已步入中年，自称和妻子离了婚，现在随心所欲，逍遥度日。他与增村两个人还算投缘，休息的时候便总是会聊上几句。

增村直言不讳地告诉男子，自己有前科，因此很难找工作。男子闻言便告诉增村，东京的菊野市有一家不错的公司。

“那个社长是个怪人，好像就想招些有前科的人。他觉得要是能让这些人有机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们会做得比普通人更好。”男子还说，那是一家废品回收公司，他之前就一直在那里工作。虽然辞职的理由他没有明说，但似乎是干了什么坏事才被开除的。

“那边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家伙，虽然他倒是没有前科。听说是犯了命案被抓起来的，结果因为他在法庭上一句话都没说，最后硬是给判了无罪。”

命案、无罪……增村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询问名字，男子表示那个人正是莲沼。

增村只觉得一股血流直冲头顶，身体也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赶忙催促男子再说得详细一些。男子见增村一副激动的样子，心里似乎有些不解。他告诉增村，自己并不是直接听莲沼本人说的，这些不过是与同伴闲聊听来的罢了。

按照男子的描述，增村试着在网上检索了一下这家废品回收公司的相关情况。一则招聘业务员的短文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写着欢迎老年人应聘。

他毫不犹豫，赶紧拨通了应聘的电话。当被问起为什么会选择这家公司的时候，增村表示自己有前科，对方似乎也接受了他的回答。

几天以后，增村便拿着简历来到了这家公司。社长亲自接待了他，他也如实交代了自己曾因伤人致死被捕入狱的事。“那真是太不幸了。”说着，社长便当场决定录用增村。

“你有住的地方吗？”面对社长的问题，增村表示自己“正打算要找”。社长听到后告诉增村：“我这儿倒是有个不错的地方。”

社长说的是一间几乎已经闲置的仓库管理室。那里虽然没有浴室，洗涤池和厕所却一应俱全。增村看房子并不算太旧，而且墙壁很整洁，社长给出的房租价格也非常低廉，便满心欢喜地定了下来。

因为几乎没什么家当，搬起家来也就很快。从第二周起，增村便开始上班了。

在这家鱼龙混杂的公司中，确实有些员工给人的感觉不太正常，不过也有些员工心地十分善良。

增村很快便确定了莲沼就在这里上班，因为公司的电脑里就存有员工的名册。

真正注意到莲沼本人，是在增村入职后的第三天。当时，几名员工正在吸烟区抽烟，其中一个男子佩戴的胸牌上赫然写着“莲沼”二字。

这是增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凹陷的眼窝、尖削的下颌、细薄的嘴唇，无不散发出一种冰冷而残酷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与他人保持着距离，他独自在远离众人的地方抽着香烟。

就是这个男人杀害了优奈，又逼得由美子走上绝路的吗？

增村恨不能立刻就抄起刀扑上去，但还是拼命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他觉得，不能简单地让莲沼一死了之。首先要做的，是从他的口中问出真相。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增村也只能选择先和莲沼套近乎。他必须找准时机接近对方。

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在数日后到来。当时增村正在吸烟区抽烟，莲沼主动找上门来，说是想问他借个火。

“我听说，你以前坐过牢啊。”莲沼吐了口烟，问道。

“哦，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增村感到有些意外，自己的声音居然会如此平静。

“你干什么了？偷别人东西？”

“那倒不是。”

增村将自己曾经伤人致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莲沼。为了取得莲沼的信任，他觉得还是不要胡编乱造为好。

听完了增村的讲述，莲沼耸了耸肩道：“又是件蠢事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也是一时情急。而且当时我还觉得他可能要杀了我。”

听了增村的解释，莲沼摇了摇头。“我说的蠢事，可不是说你捅了对方。我的意思是，你不该那么老实地告诉警察。”

增村没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沉默着没有说话。莲沼见状便继续说道：“你应该说‘我不记得自己捅过人啊’‘一开始是他先拿的刀啊’之类的话。你还可以说，‘我正准备把刀夺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倒了下去，身上还流着血’。”

增村摇了摇头。“不能那么说。”

“为什么？”

“只要一说谎话，立刻就会被警方发现。等到描述现场情况的时候，他们也会问得十分仔细。要是前后不一致，那可就不好解释了。”

莲沼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是个老实人啊。你说的这些东西，其实只要一直强调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跟他们装傻到底就行。就算前后不一致也无所谓，毕竟这也不是我们的责任。即便最后拿着刀的人是你，他们又怎么能断定先拿起刀的人不是对方呢？如果刀上找不到对方的指纹，那也可能是因为你的指纹盖在了他的指纹上面。要是按照我这套说法去说，你可就是无罪了哦。”

增村望着莲沼得意扬扬的神情，震惊不已。

他说得也许没错。如果能在被捕的时候如此供述，在不合逻辑的地方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判决结果便很有可能会有所不同。

不过实际情况却很难如此。在审讯室特有的氛围之中和态度强硬的警察的注视之下，这样的谎话是很难说出口的。就算增村真的想到了这套说法，只要警方揪住其中的矛盾逼他老实交代，他恐怕也是会老老实实地坦白一切的。

但是莲沼与增村截然相反，他仅凭着增村的只言片语，便立刻找到了规避刑罚的对策。也许在与此种恶行有关的事情上，莲沼的头脑确实灵活得可怕。不仅如此，他还有胆量在面对无法作答的问题时干脆地不予以回应。

杀害优奈却又全身而退，此人之毒辣由此可见一斑。

“你知道得挺详细的啊。”增村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怒火道，“难道是干过这种事吗？”

原以为这个试探性的问题也许能让对方提到些优奈遇害的相关情况，然而莲沼只是得意地笑了一下，随即便岔开了话题。

从那以后，二人每次碰见对方都会聊几句。莲沼和其他员工并不怎么亲密，但对于增村却似乎有种莫名的信任——也许是看着眼前这个老老实实接受刑罚的人，他能够不断品味着自己的睿智，从而沉浸在一种极大的优越感之中吧。想到这里，增村更是怒火中烧。然而，他也只能极力隐忍，为了拉近与莲沼的距离而不断努力。在增村看来，他是早晚都会问出优奈被害的事的。

又过了半年左右，二人便开始一起喝酒了。不怎么愿意谈论个人隐私的莲沼，有时也会和增村提上几句自己的身世。

“我特别讨厌我那个当警察的父亲。”莲沼说道，“明摆着看不起普通人，我看他就是个典型的恶警。在他看来，只要吓唬吓唬别人，他们就都会乖乖地听他指示。这种人实在是蠢。”

不仅如此，莲沼还说了这样一番话：

“每次在家里喝多了，他总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唠叨着什么‘今天我又顺利让一个人招了’之类的话。说来也奇怪，他们要是没有证据，居然会先找个其他由头把人抓了，然后再在审讯室里一通逼供，让人坦白。他还说，招供是证据之首，他能够审出口供，简直比检方那群人还要厉害。我当时就想，要是以后有个这样的家伙过来审我，我肯定死也不会开口。”

原来是这样，增村恍然大悟。正是因为经常会从父亲口中听到“招供是证据之首”的说法，他才学到了这样的招数——只要坚持否认、沉默到底，事情一定会有所转机。在因涉嫌杀害优奈而被警方逮捕的时候，这一招便派上了用场。

那以后没过多久，增村便从莲沼口中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信息。当时二人正在喝酒，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拘留所的事上。

“那里面真不怎么样啊。地方小不说，夏天热，冬天冷，而且还臭烘烘的。真不知道是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听了莲沼的话，增村一下子反应过来。“你做什么了啊？”

“嗯？”

“你不是进了拘留所吗？是因为什么被抓的啊？”

在那之前，莲沼从来都没有提到过曾经被警方逮捕的事情。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迟疑的神色。“杀人，”他小声说道，“和你一样。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杀了谁啊？”

面对增村的提问，莲沼并没有立刻作答。他先是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将酒倒进酒盅，抿了一口，然后才说道：“在我之前上班的那个工厂，有个小姑娘下落不明。过了几年以后，有人发现了她的尸骨。他们怀疑是我杀的，所以我就被抓起来了。”

“是你……”增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杀的吗？”

莲沼斜着眼睛瞥了瞥增村，随即抬眼望向了远处。“我被他们起诉，然后就上了法庭。多余的话我一概没说，而且律师也表示这种做法并没有问题。虽然中间有些曲折，不过最后我还是被判了无罪。”

“……那挺好的。不过真实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难道真是你干的吗？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就告诉我吧。”增村强忍着翻涌的怒火，讨好似的说道。

莲沼咧开嘴角，轻轻抖着肩膀低声笑了起来。“真实的情况？什么真实？法院判了我无罪，事情也就了结了。事实上，我还因为被关进拘留所一段时间，相应地拿到了一笔赔偿。”

话题就此打住。莲沼在嘴边比画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管增村怎么软磨硬泡，莲沼都没有再接过话头，只是一脸厌烦地表示“你还真是没完没了啊”。要是惹得他一气之下跟自己断了来往，那可就大事不妙了。想到这里，增村也只得悻悻作罢。

不过增村还是有所收获的。毕竟，这是莲沼第一次提到优奈遇害的案子。只要继续这样下去，也许总有一天是能够问出真相的。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突然，莲沼再也不来公司了，公司也仅仅接到了他的一通辞职电话。增村赶到莲沼的公寓，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他又试着拨打电话过去，但莲沼似乎已经注销了手机号码，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增村跑去询问其他员工，可莲沼的下落还是无从知晓。据说连社长都不知道莲沼辞职的理由。

增村不禁愕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真应该早点动手报仇才对。一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追悔莫及，苦闷不已。

然而就在数日之后，增村的手机接到了一通来电，是用公共电话打过来的。接通后他惊讶地发现，对方竟是莲沼。

“你怎么回事啊，突然就找不见人了。”

“遇上了点事情。警察没去公司吧？”

“警察？嗯，我没听说来过。”

“是吗？那就好。”

“怎么，你又干什么了？”

莲沼鼻子里发出两声哼笑。“先说好啊，我可是什么都没干。”

莲沼似乎想要挂断电话，增村一下子慌了起来。“等等，你人在哪儿啊？”

“现在还不能说。再联系，我先挂了。”莲沼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

他们此后也有过几次联系，每次都是莲沼用公共电话打过来的。只要电话接通，莲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公司有没有出现什么反常的情况。

之后，二人联系的频率渐渐变少，从最初的间隔数日发展到间隔数周，再后来，甚至会有几个月都不通音信的情况。可不能就这样断了联系啊，增村心里很着急，但莲沼依然用着公共电话，而且也并没有将住处告诉他。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一天，增村刚刚赶到公司上班，就看到几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正在那里等他。来的人是警察，他们给增村看了一张照片，问他是否认识这个人。照片上印着的正是莲沼的脸。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警方便对增村细致询问起来。在他们看来，增村或许就是与莲沼关系最为密切的人了。

警方的问题主要集中于莲沼隐匿行踪之后的情况。例如，二人之间曾经聊到过什么，对方是否有反常的举动，后来有没有联系等等。增村尽管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如实回答了问题。他还告诉警方，莲沼经常会给他打来电话。

警方对此似乎颇为满意。他们对增村的配合表示了感谢，随即转身离去。然而，他们并没有透露究竟是为了哪个案子而来。

不过，增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毕竟这个案子已经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据说有一名年轻的女孩在三年前下落不明，她的遗骨却出现在了静冈县一处焚毁的民宅之中。公司里有人还听说，女孩家中经营的餐馆就开在菊野商业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增村恍然大悟。他曾经听莲沼说起，经常光顾的那家餐馆里有个小姑娘很招人喜欢。恐怕就是莲沼袭击了那个姑娘，最后杀死了她吧。在藏好尸体以后，出于慎重考虑，莲沼干脆躲了起来，而他之所以会与增村取得联系，只是想确认警方的举动罢了。

不久后，莲沼被捕的消息传来，增村心里五味杂陈。时至今日，莲沼恐怕罪责难逃，终要接受法律的严惩了。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杀害优奈的罪行而得到的惩罚。不仅如此，一旦莲沼进了监狱，增村便再也无法动手了。

然而，事情的后续发展让人大跌眼镜。增村觉得大仇报不成了，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正不知能去什么地方时，莲沼打来的一通电话令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是啊，但是又给放了。”

“放了……”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招供是证据之首。没有这个东西，他们是搞不出什么名堂的。”

增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难道莲沼这次又是故技重施，逃过了制裁？

“你还在菊野吧？”见增村沉默不语，莲沼便开口问道。

“还在……”

“嗯，那我最近可能会去找你，到时候可要麻烦你了啊。”

“哦，好。”

“那就这样。”莲沼挂断了电话。

增村神情木然地盯着手机。他不敢相信，即便手上沾满了两个人的鲜血，莲沼却依然可以逍遥法外吗？此时此刻，受害者的家属又该是什么心情……

想到这里，增村突然意识到这一次的受害者家属并不是他。虽然他与这些家属未曾谋面，但是一想到他们现在的心情，增村只觉得心如刀绞。如果他能够早点动手杀了莲沼，事情便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不久后，增村来到受害者家中的餐馆打探情况，却只看到一扇紧闭的店门。也许他们还没有开门迎客的心情吧。

增村绞尽脑汁，思考到底该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他必须要做点什么，让莲沼得到报应。可是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呢？毕竟，他现在连莲沼的住处都不知道。

增村一筹莫展，终日闷闷不乐。眼看着时间分秒流逝，他的心里更是焦灼不已。

一天，增村的手机上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他接听后发现，对方竟是莲沼。此时距离他们上一次通话，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我有事找你帮忙，”莲沼说道，“能让我先在你家住上一阵吗？”

“我家？怎么了？”

“公寓的房东说不续租了。啧，不过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也没怎么吃惊。我在想，能不能先去你那儿对付对付？当然了，该给多少钱，我都是会给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啊？”

“我再慢慢找房子呗。让我住上一阵，行吗？”

这可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失，报仇便无望了。

“嗯，行吧。不过我家不大啊。”

“没事，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很快，莲沼赶了过来。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但莲沼的长相还是那般阴冷刻薄。

“镇上还是老样子啊。”莲沼脱了鞋子，在屋里盘腿坐下，“就一个冷冷清清的商业街，真不怎么样。”说完之后，莲沼哑着嗓子，哧哧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才过去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到家属那边。”

“啊？家属那边？”

“就是那家并木食堂。我去吓唬了那个店主一通，说都是因为他，我才会被抓起来，而且信誉也全都毁了，所以我让他赔我钱。”

“……对方怎么说？”

“他乱七八糟说了好多，不过只是疯狗的一通乱叫罢了。我没理他，直接就走了。”

望着莲沼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增村不禁想象着那些家属们的绝望心情，内心像是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在他看来，这个人简直是衣冠禽兽，枉生为人。

尽管如此，增村还是戴着老友的面具，与莲沼推杯换盏，庆祝重逢。当晚莲沼心情很不错，不断地辱骂着警察和检方的无能。

“要是被起诉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增村问道。

“到时候再说。”莲沼若无其事地说道，“无非就是和上次一样。虽说要在拘留所里待上一年多的时间，确实不太自由，不过能拿到相应的补偿，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要是被判有罪了呢？”

“怎么可能？”莲沼立刻说道，“上次那个案子我都判的无罪。这次这个案子，间接证据更少。只要我不说话，检方是搞不出什么名堂的。”

“那个之前的案子，”增村说道，“你为什么要杀她啊？反正都已经判了无罪了，你应该也可以说了吧？赶紧告诉我。”

一脸醉意的莲沼五官突然不自然地拧成了一团。那是一副满是恶意的笑容，他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神情示人。

“我本来没想动手。”莲沼拿起盛有烧酒的杯子，“看见一只可爱的小猫，我就是想伸手摸一摸，结果它居然咬了我一口。那我就收拾收拾它呗，没想到居然就断气了。这样放着也不是办法，干脆一把火烧了，上了炷香就把它埋了。就是这么简单。”

增村仿佛听到了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莲沼说出的这一番话，坐实了他曾经杀害优奈的事。更为过分的是，他甚至将优奈比作了动物。

“哦，就是这么回事啊。”增村冷冷地附和道。这并非增村刻意的伪装，他明白，当一个人过于激动时，情绪反而无从流露。

当天夜里，增村失眠了，而一旁裹着毯子的莲沼早已酣然入梦，传来的呼吸声也十分平静，似乎毫无戒备。增村知道如果现在动手，必然能够取了他的性命。

增村从洗涤池旁拿出了一把菜刀。他望着莲沼令人生厌的熟睡的模样，将紧紧握在手里的菜刀高高地举了起来。

但就在即将挥刀砍下的那一瞬间，增村突然停了下来。

他意识到，想要报仇的，应该不光他一个人。

42

并木祐太郎被突然赶到店里的刑警传唤带走的时候，距离他在那天夜里得知新仓直纪已经招供的消息不过三天。当时他正忙着准备菜肴。警方表示，“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们会让你在营业之前赶回来的”。“没有什么事情”是指什么呢？等到并木坐上了警车，他才明白所谓的“事情”指的应该是拘捕材料。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今天晚上恐怕是回不了家了。真智子和夏美一脸担忧地目送着他走出了店门，不过看情况，她们也很可能会被叫进警察局。并木已经将真实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二人。

彻底失算了，并木暗暗想道。整件事情的发展不仅完全偏离了预期，而且还毁掉了新仓直纪的人生。虽说这是新仓本人做出的选择，但始作俑者却是并木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那个夜晚，那个莲沼突然到访的夜晚。

在那之前，并木一家的眼前还有些许的光明。但莲沼宽一得到释放后，他们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虽然负责案件调查的草薙刑警亲自来和他们解释过，但他们依然无法接受。

“我们还没有放弃，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将他送上法庭。”并木一家唯一的精神寄托，便是草薙所说的这番话了。

然而，时光飞逝，他们没有听到任何有关莲沼再次被捕的消息。

随着心头的期盼日渐落空，并木尽量克制自己，不再去考虑案子的事。那场变故令人抱憾终生，但是并木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内心其实已渐渐萌生了放弃的念头。餐馆的经营、夏美的将来……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牵挂。虽然佐织的离世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是过去已经过去，无论做什么，她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并木觉得，现在也只能努力向前看了。虽然他没有将这一想法明确地说出口来，不过真智子和夏美似乎都读懂了他的意思。她们脸上重新展露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尽管过程有些漫长，并木一家却也终于拾回了往日的朝气。

但莲沼宽一在并木食堂的出现，令他们瞬间回到了最为绝望的日子。本已渐渐淡去的憎恶之情猛烈地复苏了，程度甚至超过以往。

那一天，并木彻夜未眠。他知道，真智子整晚也一直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一样难以入睡。只是，夫妇二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早已万念俱灰，实在是无力再将那些愤怒与厌恶一吐为快了。

第二天，并木决定临时停业。他提不起精神去准备菜肴。夏美好歹还是去了学校，真智子却一直都没有下床。

并木下到一楼的店里，太阳还没落下便喝起酒来。

就在傍晚五点刚过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响。并木抬眼一看，似乎有人站在门外。临时停业的牌子应该已经挂出去了啊，他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并木打开门锁，推开店门，只见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男子站在一旁。他戴着口罩，看不出具体的长相，身上的外套已经有些破旧，裤子的膝盖上还打着两个补丁。

“今天休息。”

男子闻言赶忙摆了摆手。“我有要紧事想跟你说……是关于莲沼的。”

并木愣了一下。“您是……”

“说来话长。我能先进去吗？”

男子的目光看起来很坚定。并木点了点头，将对方让进了店里。

进门以后，男子摘下了口罩。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似乎彰示着一路走来经历的人世坎坷。

男子立在一旁，做了自我介绍。并木对于增村荣治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不过男子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令他大吃一惊。

“大约二十年前，莲沼涉嫌杀人被判了无罪，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那件案子的受害者本桥优奈，就是我的亲外甥女。”

并木请男子在椅子上坐下，这些话听起来非同小可。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增村接下来的话。他语气平淡地告诉并木，在过去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一心只为报仇而活，在寻得莲沼的下落之后，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取得了莲沼的信任。

“昨天莲沼来过这里，对吧？在我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和我炫耀过了。那家伙就是个败类。不瞒你说，昨天夜里我本来是要杀了他的，可就在举起菜刀准备动手的一瞬间，我停了下来。因为我想到了你。如果我真的把他杀了，你心里应该也不会舒坦吧？我觉得你肯定和我一样，都想要亲手报仇。”增村试探性地望向并木，“我说得对吗？”

“没错。”并木说道，“我想要亲手杀了他。”

增村重重地点了点头。“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和我联手，替天行道？那家伙现在就住在我家那个三叠的小房间里，那儿原本是个储藏室，没有窗户，从外面看不见。就算我们两个人把他弄死在里面，也不会有人知道。”

对于并木来说，这个提议确实颇具诱惑力。

既然法律不予制裁，那就干脆自行解决吧——尽管并木脑中曾经无数次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付诸行动过。

“你是害怕坐牢吗？”见并木沉默不语，增村开口问道。

“不，我有这个准备……”

“那你是怕连累家人吧？”增村说中了并木的心事。

并木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要为女儿的将来考虑。”

“别担心，出了事有我顶着。”增村拍了拍胸脯道，“到时候我就说，这些事情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那可不行，怎么能全都推给你呢……而且在动手之前，我还要先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要知道真相。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佐织。虽然莲沼因为一直保持沉默而被放了出来，但就算真的上了法庭，就算真的判他有罪，只要他没有说出真相，我就依然无法接受。我想先让他说出实情，再考虑要不要动手报仇的事。”

增村显得有些苦恼，两条眉毛也耷拉了下来。“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并木对增村说道，“到底该怎么做，我要好好地考虑一下。等我想好了，我们再来商量吧？”

“好。”增村说道，“莲沼应该会在我那边住上一阵子。你先慢慢考虑吧。”

二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增村说了一句“等你消息”，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着增村矮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并木回过头来，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真智子早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你……起来了啊？”

“我想过来喝点冷饮。”

“哦。”并木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真智子问道。

“嗯？”并木望向妻子的面庞，发现真智子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让那个家伙说出实情？”

并木舔了舔嘴唇。“……你都听到了？”

“我在楼梯上听到的。刚才那个人声音挺陌生的，所以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谁。”

“他好像是之前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

“是啊。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并木拉开椅子，弯腰坐了下来。“该怎么办啊……”他拿起一大瓶清酒，倒进原本准备收起的酒盅。

真智子也取来一个酒盅，在并木的对面坐下，似乎也想喝一杯。并木没有说话，默默地给妻子倒满了酒。

真智子猛地灌了一口清酒，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盯着杯底，开口说道：“孩子他爸，不用考虑了。我和夏美，你都不用惦记。”

并木一脸震惊地望向妻子。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目光十分坚定，这显然不是喝下的那一口酒起到的作用。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如果是为了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夏美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并木摇了摇头，举起杯子喝了起来。饮毕，他伸出手背抹了抹嘴道：“我不会让你们掺和进来的。就算真要做点什么，那也是我一个人去做。”

“孩子他爸……”

“说是这样说，但是到底该做些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真智子，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你是说让莲沼吐露实情的方法？”

“嗯。”

真智子放下酒盅，歪着头道：“确实很难办。”

“是啊。就连警察和检方也没能撬开他的嘴巴。”

“要是以前应该就严刑拷打了，可是现在又不能这样。”

真智子无意间的一句话，却在并木的脑海中激起了波澜。

严刑拷打？这或许可以考虑一下。随着审讯可视化等诸多严厉法规的推行，如今的警方和检方已经无法采用强硬的手段进行讯问。但是，如果是私下进行，使用非法的手段倒也并无不妥。

不过，只靠单纯的威胁应该还是行不通的。就算并木亮出一把尖头菜刀，莲沼肯定也会嗤之以鼻。而且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并木恐怕没有什么胜算。不仅如此，他的菜刀甚至可能被对方夺走，反而有被扎伤的危险。

要是先用安眠药让莲沼睡着，然后再捆上他的手脚，拿着刀加以威胁呢？有了增村的帮助，这个办法应该可行。

并木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真智子，她却并不怎么看好。“我不觉得莲沼会被这种程度的威胁吓到。”真智子说道，“到时候他肯定会说‘要杀就杀，随你的便’。”

对于真智子的看法，并木不得不表示赞同。他觉得妻子说得很对，而且他也知道即便莲沼真的这样挑衅，他肯定也无法痛下杀手。

并木想起户岛修作曾经提到的液氮一事，是在第二天一早忙着确认冰箱里的食材的时候——当时有名员工在通风不好的狭小房间里使用了液氮，结果差一点窒息身亡。

据那名员工事后回忆，当时他只觉得头疼目眩，然后就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他感觉到了情况不妙，但身体已经动弹不得，心里也涌出了深深的恐惧感。

应该可行吧，并木暗暗想道。按照增村的说法，莲沼暂住的地方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先把他关进房里，再通过狭小的缝隙将液氮一点点地灌进房内。如果他越来越痛苦，也就不会觉得别人只是在单纯地吓唬他了。到时候威胁他“想要活命就赶紧交代杀害佐织时的情形”，他肯定也就会乖乖配合了吧。

并木赶忙与增村取得了联系，将这一想法告诉了对方。

“这个主意好。”增村附和道，“这就像是毒气逼供，我觉得可行。不过液氮之类的东西，能那么轻易就弄到手吗？”

“这个我自有办法。”

随后，二人又对此展开了周密的计划。趁着莲沼外出的工夫，他们对整个房间和推拉门进行了检查。如果要将液氮灌入房内，需要在门上打一个孔。他们发现，只要将用来钩住手指的拉手拆除下来，就会有一个方形的小洞。

“看来我们需要一个漏斗，而且要和这个小洞严丝合缝才行。”增村说道，“我们公司是干废品回收的，稍微找一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就这样，他们敲定了具体的做法，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弄到液氮了。

于是，并木将户岛叫去了自己常去的一家酒馆商量此事。“你打算干什么用啊？”户岛问道。虽然并木回答说是亲戚的孩子想要做个实验，但户岛并不相信他的这套说辞。

“祐太郎，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你现在的表情可是很吓人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我看你这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没有……”

“别骗人了，就凭咱俩的关系……”户岛压低了声音，“你是要杀了莲沼吗？”

并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我说得没错吧？”户岛见状又继续问道，“真是这样的话，那就算我一份。不过你要是跟我装傻，我可就不帮忙了。你看行吗？”

并木摇了摇头。“我没想搞出人命，而且我也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牵扯进去。”

“不相干？”户岛挑起了一侧的眉毛，“祐太郎，我可要揍你了啊。”

看来是怎么也瞒不住了。并木叹了口气，将他和增村制订的计划说了出来。

“你们想出来的这个点子可真是够折腾的。”户岛一脸吃惊地说道，“不过，这也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要是不这么折腾，莲沼那个家伙很可能是不会坦白的。”

“液氮的事，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吗？”

“包在我身上。从你们这个计划来看，估计二十升左右就差不多了。要是能装进专用容器，有辆车就可以运走。”户岛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即又开口道：“我先问你，如果莲沼顺利招供，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刚才你也说了，不想搞出人命，意思是等到莲沼被吓唬得差不多了，然后再去救他吗？”

“这个……我还没有想好。到时候再说吧。先要看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并木没有撒谎。他也无法预料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可能他会变得气急败坏，恨不得取了莲沼的性命。又或者，会是他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祐太郎。”户岛说道，“我觉得你可以杀他。一想到这种人居然还活在世上，我这后半辈子就过不痛快。要是我的话，肯定会杀了他。你就算要了他的狗命，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我不想让你坐牢。”

“我也不想坐牢啊。所以我一直在想，到时候无论莲沼说了什么，我都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坚决不能动怒。”

听了并木的话，户岛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可以发火，也可以杀了他。这都是很正常的。我的意思是，即便事情真的如此，我也不想让你坐牢。而且我把话说在前头，就算你到时候不想杀他，他很可能也活不了。”

“什么意思？”

“液氮这种东西可是相当麻烦的。”

户岛将液氮的危险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并木。即便是极少的液氮，汽化后依然体积惊人，一旦吸入体内，人体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出现缺氧等症状。而且就算是装入了专用的容器，液氮也还是会缓慢汽化，因此在使用电梯进行搬运的时候，电梯里是不能有人的。

“所以就算你往屋内灌入液氮只是为了吓唬吓唬莲沼，但只要在用量上稍有不慎，莲沼很可能就会一命呜呼了。”

听了户岛的话，并木再一次紧张起来。

“怎么，你害怕了？”户岛问道，“难道是想停手了吗？”

“那倒不是。”并木摇了摇头，“这反倒让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干成此事。”

“这就对了。”户岛咧嘴笑了笑，随即又严肃起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真要杀他倒也就算了，万一你没有杀心却弄死了莲沼，等到他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会立刻开始调查。也许他们会看出使用了液氮。以防万一，我们必须加以小心。”

“怎么小心啊？”

“一旦莲沼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你。不过你没有办法弄到液氮，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恐怕会盯上我家的工厂。厂里是装有监控的，如果摄像头拍到我开着车进出过工厂，警方肯定会怀疑液氮的容器是我带出去的。”

“那可不行。”并木说道，“修作，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液氮还是我自己来运吧。”

“你是不是傻啊。”户岛脱口而出，“我身为社长，开车进出自己的工厂没有任何不妥。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可以搪塞过去的。但是如果这件事由你亲自来做，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就是那个凶手吗？”

户岛句句在理，并木竟无从反驳。

“然而即便是你，也不能就那样直接去找莲沼吧？镇上到处都是监控，要是真被哪个摄像头拍到了，那可就全都完了。”

“那些摄像头确实不太好办。装了二十升液氮的容器肯定又大又沉，要是想搬的话，就只能开车。到时候，警方应该会通过镇上的监控视频，将凶手可能会开的车全都找出来。而且据我所知，最近出了一个什么N系统，还能帮助他们对途经某一地点的全部车辆进行逐一排查。”

“那还是由我来运吧。我会注意不让莲沼死掉的。要是真的一时失手误杀了他，我也会痛痛快快地去自首的。”

户岛夸张地咂了咂嘴。“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我都已经说了，不想让你坐牢。再说就算你存心不想闹出人命，事情恐怕也不会那么顺利。”

“也许吧……”

“你也稍微动脑筋想一想吧。如果警方真的发现用了液氮，那么我们不妨推测一下他们的想法，干脆来个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怎么做啊？”

“给我一天的时间。”户岛竖起了一根手指，“我马上就要想出一个好点子了。”

第二天，二人再次碰面。这一次，户岛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兴奋。

“警方肯定会觉得凶手开了车，对吧？我们干脆将计就计——”户岛说道，“不用车来搬运液氮。”

这句话大大超出了并木的意料。他睁大眼睛道：“装有液氮的容器不是又大又沉吗？那该怎么搬啊？如果放在手推车上运走的话，可是会被很多人看到的。”

“这件事情，恐怕不能由你我二人来做。”

并木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说，要再找几个帮手吗？”

“打声招呼的话，肯定会有人帮忙的。这样的帮手，你应该也能想出一两个才对。”

户岛说得没错。新仓夫妇和高垣智也的身影已然跃入了并木的脑海。

“只要强调一下我们没想闹出人命，他们肯定会同意帮忙的。当然了，找人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什么都不用管。等到了那天，你只要到莲沼的住处就行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打算怎么做啊？”

“这些你不用知道。不过我先说好，咱们就定在巡游那天动手。”

并木不禁哑然。“巡游那天？你怎么挑了这么一个闹哄哄的日子啊……”

“就是这样的日子才好呢。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增村的。当天他有什么打算吗？”

“增村说是要和我待在一起。他想看看莲沼被审的样子。”

然而户岛摇了摇头道：“那是肯定不行的。如果莲沼死了，警察必然会怀疑他是被人杀的。而且如果查出了安眠药的成分，他们肯定会去找下药的人是谁，自然也会对增村的过去展开调查。万一要是查到了增村的老家，知道了他与二十三年前那桩旧案之间的关联，警方肯定会咬住不放。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增村需要有一个不在场证明。这个不在场证明不能造假，必须是真实发生的，而且还要足够完美。”

户岛言之有理。如果警方认定增村与整件事情毫无关联，这桩案子的侦查工作势必会陷入僵局。

尽管并木感到不安，却还是将这一情况告诉了增村。并木以为，增村很可能会暴跳如雷，不但会埋怨他们出尔反尔，甚至可能会觉得当初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报仇。

然而，增村很爽快地同意了。“虽然我是觉得就算坐牢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我不能逼你也按这样的意愿做选择。而且这次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我能否躲过警方的怀疑，这些我都清楚了。没有问题，等你教训莲沼的时候，我会找个地方，给自己找一个不在场证明。”增村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现在看来，你应该不打算杀莲沼吧？要是到了最后关头你都没有改变主意，能不能在临走的时候不要打开推拉门上的插销？后面的事请，就交给我自行解决吧。”

只要门上的插销不打开，莲沼就无法从房间里出来。由于缺氧，他的身体估计会很虚弱，恐怕连撞门的力气也没有。

至于增村会如何“自行解决”，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会用尖头菜刀解决了他，然后再去向警方自首。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查到你的头上，整件事情也就圆满结束了。”说这番话时，增村的表情显得颇为轻松。

就这样，全部计划准备停当，只待巡游当天的到来。

然而，对于计划之中的详细情况，并木毫不知情。掌控整个计划的，只有户岛一人。虽然并木能够猜到会有谁来帮忙，不过他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高垣智也应该会参与其中。毕竟，户岛没有理由不叫上他。可是每每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小伙，并木都会觉得，实在不忍心让他协助完成这样一件残忍的事。虽然从立场来看，高垣势必会选择帮忙，可是他的心里应该还是想要逃避，不愿牵涉其中的。想到这里，并木便让高垣忘了佐织，还补充说不会觉得他薄情。

这番话他也想要告诉新仓夫妇，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转眼到了巡游的那一天。并木从早上开始便有些心神不宁。他只是告诉真智子：“今天白天我要去找莲沼。我没打算杀他，只是想让他说出实情而已。”然而具体要做些什么，并木没有明说。他打算等一切结束以后，再将情况告诉妻子。

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动手，并木收到了户岛的指示。

“准备好之后我会联系你的。你就开山边商店的那辆货车，我都打过招呼了。等你到了莲沼所在的管理室以后，装着东西的大纸箱子应该已经放在门口了。你把箱子拿进屋里，然后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

究竟是谁将纸箱运过去的，户岛只字未提。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并木像往常一样，在并木食堂的厨房里忙活起来。

就在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户岛打来了一通电话。

他告诉并木，增村和自己取得了联系，已经将安眠药顺利地放进了莲沼喝的罐装啤酒中。而且他离开管理室的时候，莲沼看起来就有些犯困了。要是不被吵醒的话，莲沼应该会睡上两三个小时。

“还有件事。”增村补充道，“你在盘问莲沼的时候，新仓也想要在场。”

“新仓？”

“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所以我跟他说，让他直接问你。他应该会在山边商店的停车场那里等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回绝了他吧。”

“我知道了。”

并木的心里越发紧张起来。终于到了自己做出决断、有所行动的时候了。

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午餐即将打烊的时候，一位女客人来到了店里。她在厕所里待了很久才十分虚弱地走出来，还说肚子很疼。

此事不能不管。真智子不会开车，便只能由并木带客人去看病。

在将客人送到医院之后，并木联系了户岛，告知了这一情况。

“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正说要给你打电话呢。怎么这么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户岛的声音听起来很气馁。

“我也没有办法，对不住了。”

“你道什么歉啊。行，我们再重新来过吧，反正肯定还会有机会的。”户岛的情绪转换得很快，一番话也令并木放下心来，“我去跟那几个帮忙的人联系一下。”

挂断电话以后，并木只觉得整个人一阵虚脱，脑子也开始不转了。正当他在医院的候诊室里发呆的时候，真智子赶了过来。并木将情况告诉了妻子，她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既失望又安心的神情。并木这才知道，原来妻子的心里也很怕会发生什么。

客人的病情似乎不太严重，她给并木夫妇道了歉，说是给二人添了麻烦。见她似乎可以独自回去，他们便在出了医院之后就分开了。

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木暗暗想道。

然而，户岛随后打来的电话让并木的内心陷入了混乱。户岛告诉他，事情有变。

“出了些意外，具体情况我今天夜里再给你打电话说。一会儿我去你店里，到时候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并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户岛却表示没时间细说，随即就挂断了电话。

傍晚五点半，并木食堂照常开门了。熟客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户岛也和新仓夫妇一起出现在了店里。他的神态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并木事后回想，不得不感慨户岛的演技着实了得。并木当时没怎么仔细留意新仓夫妇的表情，不然肯定能够看出一些端倪。

随后，并木从菊野队队员的口中得知了莲沼的死讯，赶忙看向了户岛。二人的目光短暂地交会了一下。

并木明白，这应该就是那个意外了。

当天夜里，户岛打来了电话。

“到底是谁干的？”并木问道。

“肯定不是我干的，也不是高垣。所以，你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是新仓吗？”

“嗯。”户岛答道。

43

距离巡游还有一周左右时，户岛修作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有事想要找我商量。当时他告诉我，莲沼已经回到了菊野，而且还去了并木食堂。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户岛开车带我去了一间管理室旁。据说，那个男人就住在里面。

随后，在附近的一家家庭式快餐店里，户岛向我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计划。

他说他们打算惩罚莲沼，想问我能不能一起帮忙。当时我还听说，这个计划其实是并木祐太郎提出来的。

我吓了一跳。虽然我确实对莲沼憎恨至极，恨不得亲手了结他，但说到真要动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毕竟警方一定会采取行动，而且，绝对不会露出马脚的完美犯罪是不存在的。

也许并木觉得就算被警察抓起来也没有关系吧，他可能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即使真的有人帮忙，他也会一个人承担全部罪名。

就在这时，户岛告诉我说，他不会眼看着对他如此重要的发小去坐牢。他要用一种让所有人都不会被警方逮捕的方法，对莲沼实施惩罚。

我不太相信真的会有这么好的方法，不过听了户岛的详细说明之后，我明白了。先把人关进房间，再用液氮进行威胁，逼他吐露实情。这种拷问方式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颇为独特。户岛说如果真要按罪论处，估计就是个伤人的罪名。但是考虑到莲沼不可能报警，所以并不会有人被捕。

我需要做的，是把一个装有液氮的容器藏进菊野队的宝箱之中。听到这一消息，我感到有些扫兴，我还以为他交给我的会是一些更为重要的工作。不过，我还是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有关计划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妻子留美。要是她知道丈夫做出了这种近乎犯罪的勾当，心里肯定无法踏实。留美身体不好，情绪也有些脆弱。让她来守着这样一个重大的秘密，我也确实觉得于心不忍。

眼看着距离动手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并木会从莲沼的嘴里问出些什么呢？光是想象着这些，我就已经非常愤怒了。

不久，我萌生了一个想法——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在场。我也想看看莲沼痛苦不堪的模样。

于是我决定去问问户岛。户岛给我的答复是，他要先看看当天的情况，再去找祐太郎说明此事。

巡游当天，我和留美中午刚过就出了家门。我们先是看了一会儿巡游，偶尔也和熟人寒暄了几句。趁着菊野队就要开始演出的当口，我们又去找宫泽麻耶打了个招呼。找她是想要确认一下曲子，也是因为户岛曾经告诫过我，要把不在场证明弄得漂亮一些，这样才有备无患。

和宫泽聊完以后，我借口工作上突然有事，让留美自己先去看看巡游。见她刚一走远，我便急忙朝着公立体育场走了过去。户岛食品的面包车就停在体育场附近的一条马路上，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正是户岛。他一看见我就从车上走了下来，然后从后备厢里搬出了一个很大的纸箱和一辆手推车，还递给了我一件工作人员的外套。

我穿上外套，将纸箱放在手推车上，随后便朝着公立体育场走了过去。很快我就找到了那个银色的宝箱。当时宝箱里装有两个纸箱，里面分别装着六瓶矿泉水和六瓶乌龙茶。我将这两个纸箱搬了出来，又把我带来的大纸箱换了进去，并用带子进行了固定。做完这些事情应该花了不到十分钟吧。然后我就用手推车推着这两箱饮料，回到了户岛那儿，并将外套一起还给了他。

户岛告诉我说，如果审问莲沼的时候想要在场，就去山边商店的停车场等一会儿。他大概是已经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并木。

随后我找到了留美，和她一起继续观看巡游。

不久，菊野队出场了。跟着他们的队伍，我们也移动起来。

没过一会儿，我们就到达了终点。我借口有事，让留美一个人先去了金曲大赛的会场。她当时丝毫没有起疑，转身便离开了。

我赶到山边商店，在停车场里等并木。但是到了下午四点，他依然没有现身。正当我觉得奇怪的时候，户岛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临时出了变故，计划需要中止。他还让我开着那辆小货车，再去把管理室门口的纸箱取回来。

我之前一直对这件事情很上心，说老实话，当时我觉得挺泄气的。不过如果并木不能来，那也确实没有办法。想到这里，我便按照户岛的要求，开着货车赶到了莲沼所在的管理室。

和计划的一样，门口果然放着一个纸箱。在把箱子搬进货车之前，我试着推了推门，结果发现屋门并没有上锁。

我看到了里面的小房间。当时推拉门紧闭，上面还插着插销。就像我之前听说的那样，门上的拉手已经被卸了下来，露出了一个方形小孔。

我脱掉鞋子，悄悄地朝推拉门走去。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打呼噜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忙停了下来。

看样子莲沼应该还没有醒。我走到推拉门旁边，透过方形小孔看了看里面的情形。

我看到了莲沼。他当时正躺在被子上，邋遢的脸上淌着口水，还打着呼噜。

看着他这副丑态，我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佐织，我们的宝贝，难道就是被这样一个男人杀害的吗？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又对佐织下了怎样的毒手？

我想立刻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我看来，现在是唯一能够让莲沼吐露实情的机会，而且我来代替并木完成这件事应该也没什么不妥。

于是，我把放在外面的纸箱拿进了屋里，拆开了上面的包装。我看箱子里放着一个特殊的漏斗，就把这个漏斗先塞进了门上的方形小孔。在打开液氮的盖子以后，我开始拼命地拍推拉门，喊着莲沼的名字。

没过一会儿，莲沼就醒了过来。“谁啊？”莲沼似乎想站起身来。他也许想打开房门，不过门上还插着插销，推拉门自然是打不开的。

我抱起液氮，开始往漏斗里灌。莲沼似乎吓了一跳，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我回答说这是液氮，还告诉他如果一直这样灌下去，屋里的氧气就会变少，他也就活不成了。

莲沼一下子喊了起来。他大叫着让我停手，还说要宰了我什么的。我本以为他也许会用身体撞门，于是抱着液氮顶在了门上，结果莲沼并没有那样做，似乎是不太敢靠近那些从漏斗里灌进去的液氮。

很快，莲沼开始抱怨难受、头疼、想吐。我威胁他说，如果想要得救，就赶紧把实情说出来。我让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到底对并木佐织做了什么。

莲沼让我把门打开，还说只要我放他出去，他就会向我坦白。这肯定是在骗人。所以我跟他说，你只要全都招了我就开门，然后继续往里灌液氮。

不一会儿，我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哀号。“好，我说，你赶紧住手！”于是我停了下来，没有再倒液氮。

“并木食堂里的那个小丫头，我早就想找个时间下手了。”莲沼说道。原来，他在很久以前就看上了佐织，后来因为被禁止进入并木食堂而失去了乐趣，就想着索性对佐织下手来进行报复。一天晚上他正开着车，碰巧看到佐织独自走在外面，于是驱车跟了上去，在一个小公园里袭击了她。那个公园当时应该在施工，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佐织拼命挣扎，不想跟他上车，莲沼便一把将她推到了地上，结果佐织竟一下子没了动静。莲沼觉得有些奇怪，仔细一看才发现人好像死了。他感到事情不妙，赶紧将尸体搬上了车。扔到哪儿好呢？莲沼思来想去，想到那个老太婆死在了老家都一直没人发现，那么扔在她家应该再合适不过了。莲沼奄奄一息地说出了这些话。

我心里的怒火再一次翻涌起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自首，结果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他居然说不可能干那种蠢事，还说尸体藏好之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又开始倒起了液氮。我让他道歉，让他给另一个世界的佐织道歉，让他发自肺腑地去请求人们的宽恕。莲沼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听起来似乎与道歉无关。于是，我继续往里倒着液氮。

不一会儿，我发现屋里没有动静了。装有液氮的容器差不多空了，我把漏斗拔了出来，透过小洞看了看屋里的情况。

只见莲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暗想不好，连忙打开插销，推开了房门。不过立刻冲进去是很危险的，我稍微等了一会儿，这才走进了小屋。

莲沼已经断气了。我试着给他做了心肺复苏，不过并没有什么效果。于是我把漏斗和装有液氮的容器放进纸箱，抱着箱子离开了管理室。

我把箱子放进货车车厢，然后朝山边商店开了过去。开车的时候，我还给户岛打了个电话，将情况告诉了他。

户岛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接下来就是他的厉害之处了。他告诉我，一切按照原定计划执行即可，剩下的事情他会来解决。

我按照他所说的，将车开回去后就去了公园，找到了留美。当时我根本没有心思参加金曲大赛，只能坐在评委席上僵硬地笑着，非常痛苦。

等到金曲大赛结束以后，我和户岛聚到了一起。因为留美也在，户岛并没有说起什么。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他，有关计划的事情，留美毫不知情。

然后我们三个人就结伴去了并木食堂，和其他客人一起得知了莲沼的死讯。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强装镇定，装得很不容易。

当天深夜，户岛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已经将情况通知了增村和并木。

户岛告诉我，祐太郎觉得做了一件很对不起我的事情，都怪他一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结果让我担上了这么大的责任。

户岛说他一定会保护我，还说只要我们一直保持沉默，警察就不太可能知道整个计划，叫我不要担心。

但是，警方逼近真相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特别是当我从户岛那里得知，警方可能知道了氦气瓶是假的线索，真正用于作案的是液氮的时候，我知道大事不妙了。而且我听说，汤川教授也以某种形式参与到了破案之中。在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名字后，我更是觉得心里一阵发慌。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警方已经查出了增村的来历，高垣智也也招供了。我心里非常清楚，警方一定会找到我们头上。就在我刚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时候，警方将我们夫妇二人传唤到了警察局。

我们的口供是分开录的。我一直强调自己与此案无关，什么都不知情，但心里非常担心留美。尽管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想必她一直在怀疑我与此案有关吧。被警察带走以后，她的内心肯定不安到了极点。

果然，我得知了留美录口供时中途晕倒的消息，赶忙跑到了医院。

医生告诉我，留美很有可能是过度呼吸症候群。医生问起留美此前是否有过类似的情况，我回答他说确实有过很多次，不过症状都比较轻微。

病房里，留美已经吃过药睡下了。我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妻子安详的睡脸，我知道必须要让她从这份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44

走廊尽头的房门是敞开的。内海薰刚走过去，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就从里面走了出来，还推着放了一个大纸箱的手推车。恍然间，她想到了高垣智也曾在供述中提到的搬运液氮时的场景。

内海薰探头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只见汤川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白色衬衫的袖口被挽了起来。见是内海薰来了，汤川点了点头——她事先就联系好了要来。

看着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渐渐远去，内海薰这才走进屋里。她环视了一下屋内的陈设，觉得与之前的印象大不相同。书架上的文件消失了，桌子上也似乎清爽了不少。

“研究告一段落，我也要离开这里了。”说着，汤川朝桌子走去。热水壶、速溶咖啡和纸杯都还留在那里。

“那还真是个好时机啊。”

“什么意思？”

“案子也要告一段落了。不过还要搜查证据，办很多杂事。”

汤川默默地冲着咖啡。从他的背影之中，内海薰读出了些许意味深长的感觉。“案子的事情，组长跟您说了什么吗？”

汤川转过身来，端着两个纸杯走了过来。“我在电话里已经听说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很多人牵涉其中啊。”

“关于这一点，管理官也很佩服您呢，他说事情果然和神探伽利略推理的一样，还说您的眼力确实非凡。”

汤川听到自己在警视厅的外号后似乎有些不满，他一脸不悦地挑了挑一侧的眉毛，随即将两个纸杯放到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内海薰打了声招呼，便也弯腰坐下。

汤川端起纸杯，跷着腿道：“跟我说说详细的情况吧。”

“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内海薰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替组长带句话给您。他说最近想来当面向您道谢，不知道您有没有什么想去的餐厅。”

“我先想想吧。”

内海薰点了点头，打开了文件。这是她从多人的供述内容中按照自己的思路整理出来的案件真相。在得知新仓直纪坦白以后，就连一直拒绝开口的户岛也终于吐露了实情。

她缓缓地读着文件，一边回顾这次扑朔迷离的案件。显然，莲沼这个犯下罪行的卑劣恶徒未能得到法律的制裁，正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在这一层意义上，无论是直接动手的新仓直纪，还是构思犯罪的并木祐太郎，又或是推动计划进行的户岛修作，其实都有着非常值得同情的地方。然而，无论莲沼多么罪大恶极，都没有人有权利剥夺他的性命。今后在草薙的指挥之下，我们要去证实的正是这样的做法如何不被允许。想到这里，内海薰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户岛修作从新仓直纪那里听说莲沼死了的消息之后，立刻就给增村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当时他还让增村找来了几根莲沼的头发。第二天，户岛从增村手里接过头发，将它们与事先藏在公园——就是举办金曲大赛的那个公园——的氦气瓶一起放进了塑料袋，然后将袋子扔在了距离案发现场二十米左右的草丛之中。”

“气瓶是户岛社长偷的吗？”

“负责分发气球的是镇上町内会的一名成员。他有事离开之后，即便换成在镇上颇有声望的户岛修作留在那儿，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据说他将气瓶用一块绿色的布包好后，藏在了公共厕所后面的草丛之中。由于布的颜色起到了掩护的作用，所以没有被人注意到。”

“户岛社长以为并木会杀了莲沼？”

“据说他觉得有这个可能。杀了莲沼理所当然，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愿意鼎力相助。户岛表示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才会准备了氦气瓶来迷惑警方。当初在发生液氮事故的时候，他就听说氦气也能引发同样的事故，而且症状也完全相同。为了保护新仓，他便使用了这一障眼法。”

汤川耸了耸肩，小声喃喃道：“真是情深义重啊。”

“还有……”内海薰的目光落回到文件上，“宫泽书店的女店长还是一口咬定与案件无关。户岛修作也表示，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告诉对方。但是根据负责管理宝箱的道具组成员反映，在演出开始之前及结束以后，他们都曾被宫泽店长的电话叫去，却发现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们认为，宫泽的目的应该是把他们从宝箱旁边支开，可问题是她对于这一计划到底又了解多少呢？也许，户岛只是委婉地请她帮了个忙而已。而且从他们在巡游过程中对待宝箱的粗暴方式来看，至少宫泽对里面放有液氮应该是不知情的。”大致读完一遍后，内海薰放下文件，伸手端起了纸杯，“这就是案子的全部情况。您觉得怎么样？”

汤川盯着杯中的咖啡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似乎并无不妥，逻辑也很通顺。”

“我们的印象也是如此。其中可能存在一些记忆上的偏差，不过应该没有弄虚作假。”

“你们准备把这个故事讲给检方听，对吧？”

“是的……”

汤川口中的“故事”一词让内海薰觉得有些别扭。

“我问你，他们这些人分别会以什么罪名被起诉呢？

“关于这一点，确实有些复杂。”内海薰再次拿起文件，“如果口供可信，新仓直纪是没有杀人动机的，所以他应该适用于故意伤人致死罪。并木祐太郎虽然最终并未参与犯罪的实施，但作为犯罪行为的发起人，他可能会以共同正犯论处。不过，最多是故意伤人罪吧。至于高垣智也，他只是听说了要对莲沼加以制裁，但并不知道液氮具体会做什么用，就算是作为共同正犯送交检方，估计也不会被起诉。问题是户岛修作，他无疑也是共同正犯，故意伤人罪是成立的，但是他不仅妄图利用氦气瓶来制造不在场证明，还做了莲沼死亡的相关准备。按照解释的不同，户岛也许还适用于间接故意杀人罪。不过，是否留下莲沼性命始终都是由真正动手实施犯罪的人来决定的，所以也有人认为以间接故意杀人罪论处的可能性很低。至于新仓留美，虽然她可能知道了这次的计划，但是仅凭这一点是否能问罪，还不太好说。”内海薰看向汤川，“情况就是这样。”

“莲沼呢？”

“啊？”

“我在问你莲沼的罪名。难道嫌疑人死了，就不予起诉了吗？”

“哦……”内海薰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应该是吧。”

“关于这一点，草薙是怎么说的？按照增村和新仓的说法，二十三年前的案子，佐织遇害的案子，真相都应该浮出水面了吧？”

“他说比较复杂。查出真相是好事，但凭借我们的力量仍无法解决。”

“是啊。”汤川小声喃喃道。他一口气喝完了咖啡，将空空的纸杯放到桌上。“公园能确定是哪一个了吗？”

“公园？”

“新仓的口供里不是提到了吗，莲沼在一个小公园里袭击了佐织？”

“哦，”内海薰点了点头，掏出记事本，“已经清楚了。我们按照‘当时正在施工’的线索来查，查到应该是西菊野儿童公园。那里就在距离并木食堂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三年前的那个时候，正在施工的公园只有那一个。公园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内海薰的提问，汤川并没有作答。他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内海薰非常清楚，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他。只是，汤川究竟想到了什么呢？

“内海，”汤川严肃地看着她道，“我有几件事想让你帮忙查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内海薰从包里拿出圆珠笔，摊开记事本做好了准备。“您说吧。”

“我先说好，这件事情不能告诉草薙，你也不要问我为什么要调查这些。如果不能接受这两个条件，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内海薰盯着汤川的表情。这位相识已久的物理学家颇为罕见地露出了些许愁容。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您同意我刚刚所说的真相吗？还是说您认为其中仍有疑点，觉得不太满意？”

汤川重重地呼了口气，抱着胳膊，左手托腮，三根手指撑着脸，似乎在沉思。不过看着他左手摆出的姿势，内海薰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个相似的动作，好像是物理课上曾经学过的。

弗莱明左手定则！就在内海薰刚刚想到这个词时，汤川将手放了下来。

“应不应该同意，现在还不太好说。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找你帮忙。”

“好。”内海薰立刻答道，“您说吧，该查些什么。当然，我是绝对不会问您原因的。”

45

留美从玄关走出门去，感到一阵寒冷的空气包裹了全身，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十一月了，虽说温室效应愈演愈烈，冬天也真的近了。

留美来到了后院。与新仓婚后不久，她就研究起了园艺。从那以后，照顾花花草草便成了她的日常工作。

在动手打理之前，留美看了看花的长势。

百日菊正如其名，已经绽放了很长时间。虽然目前看起来仍花团锦簇，不过恐怕很快就要凋零。淡粉色的朱唇同样还在盛开，而且似乎会再开上些日子。朱唇属于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不过想要顺利越冬的话，还是需要修剪枝叶，将它移进室内。

今年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留美暗暗想道。或许没有办法再照料了吧。如果无人打理，那么枯萎的就并非只有朱唇，其他花花草草同样不能幸免。

树篱上的山茶花含苞待放，花期将至，但真的能等到悠然赏花的那一天吗？

在查看花苞长势的时候，留美也从树篱的缝隙间看到了马路上的情形。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旁。最近这段时间，那辆车一直停在那里，而且车后排的玻璃上贴有深色的车膜，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有一次，留美见到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站在外面抽烟。当时她正出来取信，而男子则有些慌乱地赶忙钻回了车里。

留美本就阴郁的心情更为低落了。他们似乎是刑警，正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顿时没有了打理花草的兴致。虽然旁边没有什么建筑能够俯瞰整个院子，但往远处望去，可以看到很多高层住宅。也许有人正站在其中的某一层楼上，拿着望远镜监视着她。

留美摘掉手套，走到了玄关前。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外。她本以为来的人会是刑警，但实际上并不是。在见到对方的瞬间，留美的心中一下子慌乱起来。她认识这个人，他们之前经常在并木食堂碰到。他是大学教授汤川。

汤川也看到了留美。他面带笑容，鞠了一躬。

留美朝大门走去，心里警觉起来。她想起不知什么时候曾听新仓提起，这个人不只是一个学者，他的熟人里有刑警，也算是与警方相关的人了。

留美打开大门，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很想跟您聊聊，”汤川表情柔和地说道，“是与案子有关的。”

一位物理学家到底会来聊些什么呢？留美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得慌乱不已。

“我说的话不会对你们不利的。”仿佛是料到了留美会犹豫，汤川继续说道，“我来是想说，您是有选择的。”

“有选择的？”

“是的。”汤川盯着留美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仿佛洞察了所有真理。

留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请进。”她之所以还是将汤川请到了屋里，也许只是为了避开那些刑警的视线。他们现在肯定正注视着她这边的情形。

留美将汤川带到客厅，然后在厨房泡上了红茶。她选择了最喜欢的格雷伯爵茶。在留美看来，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悠然地品尝红茶了。

留美将茶杯和奶壶放上托盘，转身端回客厅，发现汤川正在仔细欣赏挂在墙上的一把木质吉他。

“您对吉他有兴趣吗？”留美将托盘放到茶几上，开口问道。

“念书的时候，我稍微学过一点。这是吉普森的吉他吧？应该还是个老款。”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新仓也不是专门玩吉他的，只是作为爱好消遣罢了。”

“能让我弹一下吗？”

尽管对这位学者出人意料的请求有些不解，留美还是点了点头：“嗯，您请便。”

汤川取下吉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弯腰坐了下去。他先是拨了几个音试了试，随即缓缓地弹起了曲子。

留美一下子愣住了。这正是新仓往日的作品，带有七十年代的民谣风格。留美很喜欢这首曲子，尽管CD销量惨淡。

汤川弹到一半便停了下来。“音色不错。”他又将吉他挂回了原处。

“您弹得真好，其实再多弹一会儿也不要紧的。”

“还是算了吧。要是再弹下去，我这现学现卖的功夫可就要露馅了。”汤川笑了起来，朝沙发走去。

现学现卖？难道他特意练习过这首曲子？我们家有把木质吉他的事，恐怕他是听新仓说的吧。

“请用茶。”留美对汤川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汤川在沙发上坐下，将茶杯拿到面前。他先是闻了闻杯中的香气，随后拿起奶壶，倒入了少许牛奶。“并木佐织是在这个房间练习吗？”

“怎么可能？”留美扬起嘴角，“附近的邻居会来投诉的。练习都是在做了隔音的房间进行的。”

“会有人投诉吗？我听说她唱歌很好听啊。”

“那是正式演出的时候。还没练好的时候，确实只是噪音罢了。”

“您可太严格了。”汤川抿了一口红茶，“这名天才女歌手的嗓音，我其实很想听听。之前我也在网上搜了一下，不过可惜没有找到。”

“您要听吗？”

汤川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当然。”留美从脚边的架子上拿出遥控器，打开了墙边那台最新款的音响设备，随后又拿起手机操作了一番。手机里存着留美喜欢的几百首曲子。

很快，音响里传来了歌曲的前奏。汤川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首歌的名字——《告别时刻》，这是一首由莎拉·布莱曼演唱而名噪一时的经典之作。

歌声伴着音乐传来，似低吟婉转，又铿锵含情，给人一种歌声入耳、涤荡入心的奇妙感受。汤川瞬间睁大了眼睛，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随着演唱渐入佳境，佐织的非凡实力尽显。她的高音余韵悠长，沁人心脾，低音浑厚有力，荡气回肠。对于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来说，如此繁多的演唱技巧应该并非是有意为之。只能说，她确实在音乐上有着非凡的天赋。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汤川摇晃着脑袋，鼓起了掌。“太棒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听。”

“您还要再听一首吗？”

“先不必了。虽然我特别想听，不过再听下去可就谈不了正事了。”

留美深深地吸了口气，喝了一口红茶道：“您刚才说与案子有关？”

“是的。”汤川答道，“不过在说莲沼宽一死亡一案之前，我想先从头回顾一下这次的事情。”

“从头？”

“大约半年以前，莲沼宽一因为涉嫌杀害佐织被捕，我们就从这里说起吧。当时的具体经过，您已经清楚了吗？”

“是在静冈县吧？”留美托着脸道，“他们在那边的一处老宅里找到了佐织的尸体……这应该就是整件事情的源头吧？”

“对。准确地说，是一处囤满垃圾的民宅发生了火灾，警方在火灾现场找到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是那家的住户，应该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身亡。至于另一具尸体，DNA鉴定的结果显示，死者正是并木佐织。从那名女性住户的人际关系入手，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了莲沼宽一。那么，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汤川竖起一根手指，“那处垃圾囤积房多年以来一直无人问津，可为什么又会突然起火呢？我请相识的警方人员帮忙调查了一下，但是起火原因依然不明。虽说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蓄意纵火，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能够认定凶手的相关线索。”

汤川的话令留美始料未及。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一时间困惑不已。对于汤川到底想要说些什么，留美一片茫然。

“另一方面，警方盯上莲沼后，便开始调查他与并木佐织的关系。他们很快发现，莲沼曾经在三年前进出过并木食堂，而且有证词表明，他似乎对佐织存有非分之想。警方认为，佐织很有可能是被莲沼所杀。问题是能否找到相关的物证。侦查员们四处调查，不久就有了发现。他们在莲沼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件他以前上班穿的工作服，衣服上沾有少量血迹，而分析显示，血迹正是佐织的。警方认为这是一条关键性证据，并由此决定对莲沼进行逮捕。”汤川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从最初得知这一情况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有件事情很奇怪。莲沼宽一为什么会珍藏着那件衣服呢？正常情况下，他不是应该在辞职搬家的时候处理掉才对吗？如果说是忘了或是没扔掉，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汤川教授。”留美开口道，“您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给我听呢？虽然我觉得您分析得很对，但是这些问题即使拿来问我，我也给不出什么具体的答案啊。”

“真的是这样吗？”

“嗯？什么真的？”

汤川向前探了探身子，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您真的不知道答案吗？其实您是知道的，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吧？”

留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一头雾水。

“咱们接着往下聊吧。”汤川又坐了回去。这一次，他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三个问题，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被捕后的莲沼宽一丝毫没有动摇，依然像十九年前那样闭口不言。也许上一次的经验让他有了自信，觉得只要一直保持沉默就能够逃脱罪责。但是警方和检方也不会就此止步，未必不会找到一些有力证据。尽管如此，莲沼还是从容地坚持到了最后，这是为什么呢？在被放出来以后，莲沼还曾对人夸下海口，说招供是证据之首，只要没有首要证据，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就是说，他很肯定警方是无法找到什么证据来判他有罪的，这又是为什么呢？”汤川将比着三的手放下，喝了一口杯中的红茶，又望向留美，“怎么样？关于第三个问题，您是知道答案的吧？”

留美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崩裂开来，那是承载着庞然巨物的精神基石的核心。现在基石已裂，整个精神世界自然也难挡分崩瓦解之势。看来，这位物理学家在到访之前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为什么莲沼确信他能免于罪责呢？我推断出来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害佐织的人并非莲沼。而且莲沼还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他可能觉得，万一真的被逼上绝路，只要挑明此事便可以全身而退。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汤川的这番话深深地扎进了留美的心里。她仿佛听到了血液倒流的声音，全身上下顿时失去了力气，就连坐着都很吃力。

“还方便继续往下说吗？”汤川一脸担心地问道。

“嗯，您请说吧。”强忍着心脏的剧烈跳动和胸口的阵阵憋闷，留美勉强回答道。

“问题是……”汤川重新回到了正题，“莲沼做出这番举动的理由是什么。他的举动绝不仅仅是知道真凶而不报。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令人费解的事——将佐织的尸体藏到了静冈县的那处房子里。从莲沼的举动来看，他应该是真凶的同谋，而且忠心耿耿。难道真有人能让莲沼如此忠诚吗？”汤川缓缓地摇了摇头，“在此前的调查中，并没有查到这样的人。那么，到底又是什么能驱使莲沼做出这些事呢？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钱了。他协助真凶是为了要钱。”

留美正想争辩——那个男人做的事绝不是所谓的“协助”，汤川却突然伸出了右手。他仿佛是在告诉对方，自己很清楚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真凶应该并不会主动寻求莲沼的帮助。据我推测，这些事恐怕都是莲沼自作主张做的。具体来说，他是在真凶离开之后才将佐织的尸体藏到那处房子里的。佐织的失踪令很多人忧心不已，而真凶本人应该也同样惶惶不可终日，心里一直惦记着尸体的去向。后来，莲沼离开了菊野，还在暗中打听警方调查的相关进展。在确信不会被警方怀疑之后，他便悄无声息地蛰伏起来，一等就是三年——他等待的，正是遗弃尸体罪时效到期的那一天。”

留美说不出话来，似乎光是呼吸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尽管很想逃走，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在静冈县的一个小镇上，在一处困扰邻居的垃圾囤积房内，一个年轻女孩与住在那儿的老太太一同长眠。世界上只有莲沼一人知道这件事，而真凶对此毫不知情。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真凶甚至忘记了佐织的存在——”说到这里，汤川不禁摇了摇头，“不对，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可能的。我更正一下，真凶肯定一直记挂着佐织。”

是的，留美在心里回答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佐织。

“三年之后，莲沼开始行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并木佐织遭人杀害的事实公之于众。那么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您应该猜到了吧，第一个问题说到为什么垃圾囤积房会发生火灾，其实这把火就是莲沼放的。现在想来，答案也只能是这个。”

汤川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留美的耳畔。听了汤川的讲述，有一些事情她直到今天才明白过来，而且此前也从未考虑过。比如垃圾囤积房为什么会起火，她其实根本未曾留意。

“如果莲沼是杀害佐织的凶手，那么他一定不会让人找到尸体，也就不可能蓄意纵火，静冈县警应该也没有跳出这个逻辑。但是如果考虑到莲沼是故意让人来发现尸体的，那么第二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为什么他会珍藏着那件沾有佐织血迹的衣服呢？其实，这同样是他蓄意而为的。也就是说，莲沼是在设局让自己被捕。他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我认为，这一连串的举动其实都在向真凶传递一个消息，他想要告诉真凶，他知道真相，可偏偏不说。莲沼应该已经料到，他这种可怕的态度会给真凶造成非常大的心理压力。这一举动很狡诈、大胆，但是如果不能确信可以逃脱罪责，莲沼也不会这样做。他这样做就是因为手里握有那张知道真凶是谁的底牌，而且，大约二十年前的那次成功经验应该也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汤川平淡的话语像是一块块拼图，准确无误地填补了一个个空缺的位置。就连留美不甚了解的部分，他都全部顺利填补了。

“莲沼应该并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以取保候审的形式被放出来。他本以为在法庭宣判无罪之前，会在拘留所里住两年，而且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在乎。等到出狱以后，他就可以像上次一样去申请刑事赔偿了。在我看来，莲沼故意被捕恐怕也有这个目的。然而他没想到居然被放了出来，于是他决定提前实施计划。虽然具体的方式我不清楚，他最终还是联系到了真凶，和对方谈起了交易条件。换句话说，他开始向对方要钱，以作为隐瞒真相的条件。与其说是交易，其实更像是胁迫吧？”

汤川喝着红茶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将茶杯放回到杯托上。他的茶已经喝完了。

“您要再来一杯吗？”这句话浮上了留美的心头，不过她始终没能说出口来。

“对于真凶杀害佐织的具体动机和经过，我目前还完全没有头绪。据我猜测，也许这是一次突发事件。不仅是佐织，就算对于真凶而言，这可能也是一个不幸的意外。如果当时真凶能够主动报警，事情也就不会闹得这么大了。不过真凶应该也有难言之隐，所以才无法反抗莲沼的威胁。但是，要钱的事绝非一两次就能解决的。想到这辈子都要受到莲沼的纠缠，真凶本人应该也非常绝望吧？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也很难受。”

不知何时开始，汤川学者讲课般的语气变成了亲切攀谈的口吻。

“就在这时，真凶突然得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并木祐太郎打算囚禁莲沼，逼问真相。真凶当时应该非常震惊，因为并木的计划一旦成功，莲沼很可能就会将实情和盘托出。这样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的。于是，真凶他们开始研究对策，想到了一个主意——将并木支开以后，由他们亲自动手来除掉莲沼。在并木食堂突然说身体不适的那位女客人，是姓山田吧？”汤川望向留美，“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汤川忽然抛来的问题仿佛一把利剑，瞬间刺中了留美的胸口，给了她致命的一击。留美心中勉强维持的平衡终于瓦解，支撑她的信念也开始崩裂。

“新仓女士，新仓女士？”留美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呼唤声。她猛然睁开眼睛，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过神来后，她才发现自己从沙发上滑落了下去，似乎是刚才突然晕倒了。在她的身旁，汤川单膝跪地，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您没事吧？”

“啊，没事……”留美坐起身子，用手捂住了胸口。她的心跳非常快。

“对不起，”汤川道歉道，“我不知不觉说得有点多了。您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用的，没事。不过，我先失陪一下可以吗？我要去吃点药。”

“当然，您请便。”

留美撑着沙发站了起来。她蹒跚地离开客厅，朝着洗手间走去。从医生那里取来的药，就放在她的化妆包里。

吃完药后，留美抬头望向洗漱台上的镜子。镜子中是一张憔悴不已的中年妇女的脸，皮肤看起来没有弹性，气色也显得很不好。这副模样出去见人，肯定要被他骂了。想到这里，留美不安起来，手又伸向了化妆包。

她回到客厅时，发现汤川正站在墙边一个画框前驻足欣赏。画框里装裱的是一张乐谱。

“这是我们的出道曲。”留美说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作为主唱加入了新仓他们的乐队，还第一次通过知名的公司发行了唱片，这首歌就是我们当时的作品，虽然并没有什么销量。”

“确实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步啊。”汤川转头望向留美，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您吃的是什么药，不过见效还真是快啊。您的气色一下子好了不少，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留美微微苦笑起来。“我只是重新化了妆。不过对着镜子化妆时，我能够集中精力，借机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许确实比吃药更管用。”

汤川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如此。”

“您还想来杯红茶吗？我打算再泡一壶。”

“那我就不客气了。”

“泡好红茶后，”留美盯着汤川的眼睛说道，“您就来听听我的故事吧。”

汤川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随即笑了起来。“愿闻其详。”

留美同样对汤川笑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向厨房。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您知道吗，其实茶树也会开花，也有自己的花语。”

“是吗？我不太清楚。它的花语是什么？”

“茶花象征着‘追忆’，还有‘纯爱’。”

汤川不禁哑然。

“您稍等一下。”留美转身走进了厨房。

46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这块音乐之神赐予的瑰宝应该很快就能震惊世界了。眼看那一天一分一秒临近，留美每天都很开心。每每看到丈夫谈起佐织时仿佛少年般目光炯炯的样子，她都会体会到一种幸福的感觉。

只有一件事让人颇为担心，那便是高垣智也的存在。

留美是在并木食堂里遇到这个年轻人的，他似乎也是常客。随着二人见面次数的增多，留美开始与他攀谈起来。在留美看来，这个年轻人不仅五官俊朗，待人处事也很有礼貌。

让留美担心的是高垣智也看佐织的那种眼神。不，眼神其实倒也无所谓，毕竟佐织美丽动人，有异性被她吸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问题出在佐织的身上。她似乎也对高垣智也抱有爱慕之心。虽然周围还没有人发现，留美却心中有数，这其中的道理一言难尽，也许是女性的直觉使然吧。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呢，留美有些苦恼。虽然在艺术世界里，人们常说谈恋爱会使表现力更为出众，但实际情况没有这么简单。大部分人都会被爱情冲昏头脑，从此再也无法专注于修炼自身。特别是佐织，她目前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正因如此，新仓夫妇才会对她的生活也严加管理，目的就是不让她为其他事情分心。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做法也让并木夫妇颇为满意。

然而，事情似乎还是朝留美担心的方向发展了下去。高中毕业后不久，佐织的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当时佐织并没有坦白与高垣智也交往的事情，但留美已经有所察觉了。她确信，二人之间已经发生过关系。

留美无法将此事告诉新仓，新仓也浑然不知。倘若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应该会受到很大的打击吧。新仓一直认为，自己的爱徒心里只有唱歌。

犹豫了一阵后，留美决定找佐织谈谈。被问到与高垣智也的关系时，佐织很干脆地承认了交往。“真的有这么明显吗？”她表情坦然，吐了吐舌头。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希望你能稍微克制一下。”留美说，“我不是叫你们分手。等你作为专业歌手顺利出道，有了一定的成果之后，你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决定接下来的人生了。但是，目前请自律一些，专心地练歌。你也很想成为一名专业歌手，不是吗？”

“嗯。”佐织沮丧地点了点头，但留美还是无法安心。她看起来并无悔改之意，也许只是觉得以后要瞒得更好一些，不让人发现她和异性交往的事情。

留美猜得没错。一次去涩谷办事时，她亲眼看到佐织挽着高垣智也的胳膊，两人开心地走在一起。当天，佐织借口要去探望生病的朋友，没去上发声练习课。

事后，留美对佐织进行了盘问，斥责她到底还想不想成为一名专业歌手。

然而，佐织的话令留美倍感意外。她说：“对我而言，和高垣智也在一起的时光与成为歌手的梦想同样重要。人为什么要实现梦想，不就是因为那样会获得幸福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陪在智也的身边就已经很幸福了。为了另一种幸福而放弃眼前的幸福，您不觉得这样做很奇怪吗？”

面对意料之外的反驳，留美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甚至有些晕眩。不过是和一个毛头小子谈恋爱罢了，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怎么能和名扬四海的伟大梦想相提并论呢？更何况新仓已经为这个梦想赌上了一生。在留美看来，佐织的行为践踏了丈夫的一片苦心。

留美诉说着他们夫妻二人如何看好佐织的才华，甚至近乎哀求地叮嘱她，千万不要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虽然佐织表示了理解，但具体理解到了什么程度，留美并不清楚。

从那以后，留美对佐织的日常生活更为在意了。她会在佐织不来练习的时候追问理由，如果听说佐织想要出门，还会打听她的具体去向。

过完年不久，新仓也说起佐织近来有些反常，还表示她在练习的时候无法投入。“我觉得差不多该准备出道了，可怎么到了这个阶段，她心思却有些散漫呢？不过我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个阶段，还是稍微教育教育她吧。”

新仓的话让留美很焦虑，她认为没有在生活上管好佐织，这都是她的责任。

直到有一天——

傍晚，留美打电话将佐织约了出来。尽管她只是表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佐织却似乎猜到了她的用意。听着佐织的语气，留美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她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对于见面的地点，留美有些犹豫，她并不想让她们之间的对话被别人听到。佐织也提议“不要在店里说了，还是找个公园之类的地方吧”。于是，她们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个偏僻的小公园里。

留美去了之后才发现，公园里有些地方正在施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完全见不着一个人影。此外，这附近也没有什么民宅，整个公园都静悄悄的。

二人并排坐到长椅上后，留美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新仓都觉得你有些反常了，你和男朋友的交往也该收敛一点了吧？”

佐织默默地低下了头，很快又抬头看向留美。见佐织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留美不禁有些吃惊。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放弃了。”佐织说道。

留美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放弃了？放弃什么？”

“我的意思是，”佐织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成为歌手的事，我放弃了。”

佐织的话并没有马上进入留美的脑中。虽然她听到了这句话，但本能让她拒绝理解其中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留美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这是在开玩笑吧？不要说这种玩笑话。”

佐织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平静。“我是认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已经决定朝其他方向发展了。

“其他方向？除了当歌手，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佐织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是留美完全没有想到的。

“我要当妈妈了。我想生下这个孩子，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孩子？”留美的目光落在了佐织的肚子上，“难道你……”

“我今天早上做过检查了，结果是阳性。虽然我还没有告诉智也，不过我猜他也会很高兴的。毕竟他一直说想和我结婚。”

佐织兴高采烈的样子看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这个女孩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等一下，佐织，你好好想想，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怀上孩子？你很快就要出道了……明明现在是关键时刻……”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不出道了。这么看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人应该是您吧？”

见佐织哧哧地笑了起来，留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为了你，我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吗？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把你培养成一名出色的歌手，我家那位也为你牺牲了一切……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弃梦想，你觉得我们能接受吗？我们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你都当成什么了？”

“对不起。”也许是见留美气势汹汹，佐织赶忙表示了歉意，“我很感谢你们二位。谢谢你们，希望这段经历能对我今后的人生有所帮助。”

“谁管你怎么样，我现在问的是我们夫妻的梦想该怎么办？我们都赌在了你的身上……”

听了留美的话，佐织皱起眉头，一脸不解地问道：“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

“为什么我必须要实现您和新仓老师的梦想？虽然新仓老师总是说，‘留美没能做到的事，你能做到’，但我可没有什么心思去帮你们东山再起。我想更自由地唱歌，如果有了别的梦想，改变方向也没有关系。”

留美怒气冲冲地瞪着佐织。“你还真敢说出这么忘恩负义的话……”

“好了。”佐织冷着脸说道，“我会和新仓老师解释清楚，然后向他道歉。不过您要是想让我把孩子打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佐织掏出手机，留美一下子慌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新仓老师打个电话，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等一下，你等一下！”留美想要夺过佐织的手机，这些话不能让新仓知道，她必须做些什么，“你再考虑考虑！求求你了，咱们来想想办法吧，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孩子你要生就生，想当妈妈也可以，算我求求你了，不要放弃歌手这条路……”

“您别这样。我不是没办法才选择放弃的，我不过是更乐意走另一条路而已。请你们不要把梦想强加在我的身上，这样子太沉重了，让我很不舒服。”

在争夺手机的过程中，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不舒服？”留美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是这样的感觉，就像被跟踪狂盯上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使留美瞬间失去了理智。我们夫妻二人拼命做了这么多事，居然成了所谓的跟踪狂？

“你别欺人太甚！”留美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推了一把佐织。

似乎是绊到了什么，佐织的身体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一声闷响久久回荡在留美的耳边。

应该很快就会站起来吧，留美暗暗想道。她怒火冲天，甚至做好了准备，等佐织一站起来就狠狠地给她一个耳光。

然而佐织一动不动，手脚摊开躺在地上。留美呼喊着佐织的名字，探过头去看了看，只见佐织半睁着眼睛，任她怎么晃动都没有了反应。留美感到情况不妙，伸手探了探她的口鼻——已经没有了呼吸。

留美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佐织死了，是她杀了佐织！

留美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接着极度慌乱起来。她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逃离了现场。她的思考几近停止，只想着该怎么向新仓解释。

留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心中的绝望感越发强烈起来。我恐怕会被警察抓起来吧？这下可要给新仓惹上大麻烦了，这个爱徒是新仓活着的全部意义，而我却亲手夺去了她的性命。

对于此事，留美无可辩驳。现在只能以死谢罪了，她想道。我该去哪儿了结自己，又该用什么方式了结自己呢？也许，跳楼自杀是最轻松的死法了。

就在她开始思考哪里有高层建筑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救护车的警笛声。她想，佐织的尸体可能已经被人抬走了吧，现在那里恐怕已经乱成了一团。

不知不觉间，留美又朝那个公园走了回去。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警车集结的情景，正如她常常在悬疑剧中看到的那样。警方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凶手是谁吧？留美决定，一定要在那之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走到公园附近后，留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警车自然也不见踪影。难道说，救护车与这件事无关？

留美战战兢兢地走到推倒佐织的地方，两条腿哆哆嗦嗦地抖个不停。想到自己闯下了大祸，她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然而，原来的位置并不见佐织的尸体。想到也许是自己弄错了地方，留美赶忙看向了四周，但依然一无所获。

她的大脑再一次陷入了混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佐织的尸体去哪儿了？

就在留美低头看向地面时，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将那个东西拾起，发现是一枚蝴蝶形状的金色发卡。她记得佐织的头上就戴着这个，看来是摔倒的时候掉落下来的。

留美不免觉得侥幸。也许佐织死了是自己的贸然判断，可能她只是单纯地晕过去了，可能后来她又清醒过来，自行离开了这里。如果不是这样，佐织一旦被人发现，警察肯定会赶过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一推测很稳妥，于是试着给佐织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她想好了，如果对方接了，她一定要先为动手伤人的事情道歉。

然而电话并没有打通。佐织是不是故意不接，她心里也不太清楚。

带着烦躁的情绪，留美踏上了回家的路。明天安排了佐织的课，虽然她很可能会缺席，新仓会感到不满，不过这些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她只想尽快确认佐织平安无事。

当天晚上，新仓因为工作的关系回来得很晚，据说是去商量佐织出道的相关事宜了。看着丈夫兴高采烈的样子，留美难过不已。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将佐织放弃了歌手梦想的事情说出口来。

但与后来发生的事情相比，她的这份苦闷显然微不足道。当天深夜，并木祐太郎打来电话，使留美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挂断电话后，新仓告诉她：“佐织傍晚的时候出了趟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了。”

留美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然而在新仓看来，妻子之所以会有如此表现，不过是因为担心佐织的下落而有些心烦意乱罢了。他安慰留美道：“别担心，她肯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第二天，佐织还是没有回来，警方就此展开了正式调查。留美虽然觉得必须把她和佐织之间的事情告诉警方，但始终都没能说出口来。她不忍心将佐织改变主意的事情告诉新仓，也想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留美妄自下了定论，佐织的失踪与她做的事没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佐织不见了。对于留美来说，一切都令人茫然不已。虽然看着丈夫失去梦想和目标的样子很心痛，可她还是觉得，当天晚上的事情似乎不说更好，于是一直保持着沉默。

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留美的记忆也逐渐模糊起来。尽管她忘不了这件事情，但也开始觉得，她与佐织之间的事情可能并不是真的，也许她只是把梦中的情景与现实混在了一起。

大约在半年以前，留美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原来佐织真的死了，警方发现了她的尸体，而发现尸体的地点——静冈县某小镇一处起火的垃圾囤积房，令留美颇感意外。

留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和新仓一起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不久，一个姓莲沼的男子被警方逮捕，据说他很可能就是凶手。

留美不禁回忆起当天的情景。在她推倒佐织逃离现场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然而，详细的情况依然无从知晓。那个姓莲沼的男子在被捕后一直闭口不言，据说最后还被放了出来。在得知这一情况时，新仓暴跳如雷，几近疯狂。“我真想亲手杀了他”，他开始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留美也觉得很奇怪。警方既然已经把人抓起来了，那应该是找到了切实的证据。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又要把人放出来呢？

但是此后不久的一通电话，彻底推翻了留美心中的困惑。打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而且他一上来就自称是留美的恩人。

留美心中不悦，打算立刻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你可就惨了。三年前你对并木佐织做了什么，我可一清二楚。”对方似乎有所察觉，赶忙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我就是莲沼宽一，那个不仅替你担了杀人罪名，还差点坐牢的人。”

留美迟迟说不出话来。

莲沼压低嗓子，哧哧地笑了。“吃惊也是难免的啊。你可能以为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吧？也许还觉得事情已经和你无关了。但是你想错了，其实你还是事情的主角，而且接下来就要轮到你出场了，你这个杀害佐织的凶手。你应该还没忘吧？就是你一把推倒了佐织，让她当场送命的。我可是一直都看着呢，从头到尾，而且我还看见你逃离了现场。不过我没有报警，你猜我干了什么？我去把尸体搬走了，不仅搬走，我还藏到了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也正因为这样，警察才一直都没来找过你，我说得对吧？而且你也应该没有受到警方的怀疑。这些都是因为我的默默奉献。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为什么……你要把尸体藏起来？”

“啊？那我还是不藏更好？一旦发现尸体，警方就会开始调查，然后就会逮捕你这个凶手，难道这样就更好了吗？这样说来，那我还真是多此一举了。不过，我也不想失去这个做买卖的机会啊。”

“买卖？”

“对，买卖。你以为我只是出于一片好心，才会藏好尸体，保持沉默的吗？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傻瓜？我是觉得能赚上一笔才这么做的。”

莲沼的一字一句就像是一块块漆黑的污物，渐渐覆盖了留美的全身。留美感到仿佛被深深的黑暗所包围，很快就要跌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没事的。”莲沼乐观的语气与她的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不会被警察抓走，真相也不会见光。从今以后，不管是她的家属还是朋友，所有的人都会觉得人就是我杀的，不过前提是你要先同意这笔买卖。我猜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听到这里，留美终于明白了莲沼的目的。“我……应该怎么做？”

“呵呵，”莲沼轻轻地笑了，“对你来说，非常简单。”

之所以会选择大吉岭红茶作为第二杯，是因为留美希望能用它强烈的香气提振一下精神。这次她没有往里面加入牛奶或者柠檬切片，而是直接品尝了起来。在喝完最后一口后，留美将杯子重新放回到杯托上。

“要求是一百万日元。”留美说道，“他让我先用自己的名义开一个账户，然后往里面存入一百万日元，再把银行卡和写有密码的纸条一并邮寄给他。”

“一百万日元……”汤川重复道，“这个数目相当微妙啊。虽然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不过您应该会觉得比预期要少一些吧？”

“您说得很对。我本来以为他可能会要一两千万，甚至上亿日元。”

“如果他提出想要一亿日元，您打算怎么做呢？”

留美摇了摇头。“那我应该就无能为力了吧。”

“您会去找您先生商量吗？”

“也许吧。如果不这样，我可能就直接去找警方自首了。不，不对，可能——”留美稍稍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自杀了。”

“是啊。不管哪一种情况，都对莲沼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如果只要一百万日元，那就另当别论了。莲沼应该是觉得，对于一个富豪的妻子来说，一百万日元估计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备妥。他已经料到，虽然你可能在受到威胁之后会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应该还是会先把钱付掉的。”

汤川说得非常正确。留美无言以对，默默垂下了头。

“您答应了他的要求，对吧？”

“是的。”留美的声音嘶哑而无力。

“他还要了第二次吗？”

“嗯，距离第一次威胁我也就过了一个月左右吧，而且还是要了一百万。”

“那一百万你也付给他了吧？”

“是的。我没有勇气自首，也没有勇气去找新仓商量，想着先把问题往后拖一拖再说。不过我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能一直持续下去。特别是在莲沼回到菊野以后，我更是生不如死。”

“您和莲沼一直是通过电话联系的吗？你们有没有直接见过面呢？”

面对汤川的问题，留美回答得有些犹豫。“……只见过一次，他当时不是为了要钱。”

“不是为了要钱？”说完，汤川立刻就懂了留美的意思，“我明白了。关于这一点，您不必细谈。”

“谢谢。”留美答道。

就在莲沼回菊野前不久，他告诉留美有些事情需要面谈。于是，二人在东京的一家咖啡店里见了面。

“咱俩既然是共犯，自然要走得近一些才对。”莲沼说着，色眯眯的眼光在留美的身上四处游移，如同舔舐着她的身体。而后莲沼继续说道：“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在一家廉价宾馆的房间中，留美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卑劣的男人。她彻底地放空了自己，只等待着这地狱般的时间尽快结束。在逃也似的与莲沼分开之后，他的那句话久久回荡在留美的耳边。“别看你上了年纪，感觉还是不错嘛。”她再一次认真地考虑到了寻死。

“就像您刚刚说的，正当我感到绝望的时候，新仓带回来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听说了户岛社长的计划之后，我心里非常恐慌。要是莲沼说出真相，我马上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只是我，新仓的人生也会毁于一旦。可能是见我的反应有些奇怪，新仓便追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虽然有些犹豫，但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于是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47

新仓直纪将报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并没有找到想看的报道。他真切地感觉到，发生在菊野这个小镇的案子，似乎正从人们的记忆中迅速消失。尽管“凶杀案嫌疑人被杀一案”之类的字眼在网络上一度频频出现，但世人是很健忘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新仓暗暗想道。他希望所有人都已经对这个案子失去了兴趣。一个落魄的音乐家为被害的爱徒报仇，最后导致了嫌疑人的死亡——就这样结束一切吧。

新仓将读完的报纸整齐地叠好，放到铺有地毯的地上。看守所里可以免费读报，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

他靠墙坐着，拿起一旁留美给他送来的数码音乐播放器，戴好耳机，按下了开关。虽然他的眼睛朝向入口的位置，不过只要坐着不动，不透明的板子便不会使他和别人的目光发生交会。这个房间的大小在四叠半左右，幸运的是，目前只有新仓住在这里。此前他已做好了和其他犯人同住的思想准备，现在也算是松了口气。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歌曲《我将永远爱你》，这首歌原本是乡村音乐风格，作为电影《保镖》的主题曲由惠特妮·休斯敦演绎后，在世界各地大受欢迎。

不过，新仓现在听的这首歌是由留美演唱的。当初录下这首歌的时候，她还只有二十多岁。

留美的嗓音优美通透，余韵悠长。佐织是一个天才，但留美的歌喉也丝毫不逊于她。时至今日新仓依然认为，都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才会让留美的才华未能得到施展。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要记起他与留美二人在音乐之路上奋力前行的往事，可是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总是那天问出佐织死亡真相时的事。

听着留美的哭诉，新仓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觉得不远处似乎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客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至今一无所知的傻乎乎的丈夫，正听着妻子冲动之下的自白。也许人格解体症就是这么回事，新仓心里暗暗想着。

事后回忆起来，也许当时是因为事实太过残酷，精神还没能反应过来吧。

留美的话令新仓难以接受。听她说话时，新仓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晕眩。虽然他希望这些话全是胡言乱语，只是妻子在吓唬他而已，可是望着妻子哽咽诉说的样子，他又看不出其中有半分虚假。

听完妻子的叙述后，新仓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自己也仿佛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对不起，对不起……”留美一边哭，一边无力地道歉。

新仓呆呆地望着妻子，另一个他也同样望着新仓。“为什么会这样……”新仓终于发出了声音，可他问出口的却是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留美不是拼命解释过原因了吗？佐织想要离开唱歌的道路，留美是为了制止她才那样做的。而留美又为什么想要制止佐织呢？因为留美觉得，将佐织培养成一名世界知名的歌手是他们，不，是她深爱的丈夫的毕生夙愿和人生意义。

“老公。”留美扬起头，她的双眼满是血丝，眼周红肿，两颊也被眼泪浸湿了，“我该怎么办？我还是去自首吧。”

虽然新仓也觉得应该这样做，但他还是没能说出口来。留美因为杀害佐织被捕，这样的事实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凶手难道不是莲沼宽一吗？他是凶手的事情尽人皆知。正因为他没有遭到应有的惩罚，大家才会想要一起动手来给他教训，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时，新仓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并木祐太郎打算借助液氮来问出真相，如果我们能阻止并木，然后取而代之杀了莲沼，不就行了吗？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应该会让并木和其他人都非常惊讶吧？不过我要是表示无论如何都想亲手报仇，他们估计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莲沼没有死，没有屈服于并木的威胁，也没有吐露真相，他肯定还会继续威胁留美。总之，这个问题迟早都要解决。

万一罪行败露，那也没有办法。如果因此而被捕也无所谓，世人也许还会对他新仓表示同情。但是留美杀死佐织的事，却是无论如何都要隐瞒到底的。

新仓的耳边回荡着留美的歌声。《我将永远爱你》——我将永远爱你，这也是他对于妻子的一片情思。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留美周全，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48

“户岛告诉新仓的计划非常复杂，很多人牵涉其中，每个人的分工有限。不过，要对处于监禁状态的莲沼进行盘问的，只有并木一个人而已。新仓希望能想出什么方法来取代并木，然后再由他来亲自完成这部分的工作。”说到这里，留美注意到汤川的茶杯已经空了，“再给您来杯红茶吗？”她能如此发问，也许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情绪上也多少缓和了一些。

“不必了。”汤川轻轻地摆了摆手，“您请继续。”

“好的。”留美重又坐直了身子，“我们想到的方法就像您刚才所说的。我们觉得，如果并木食堂的客人在吃过饭后突然身体不适，想让人送到医院，并木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山田才会出现啊，”汤川眼里闪着光，“那她到底是谁呢？”

“其实，”留美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啊？”汤川瞪大了镜片后的双眼。

“我们就是找了个代理家属的业务。”

汤川皱起了眉头。“代理家属？什么意思？”

“有些商家也称之为家属出租。简单地说，就是按照委托人的要求，指派一个能够胜任的演员去扮演相关的角色。比如说，因为某些情况无法将真正的父母介绍给另一半的时候，就会有一男一女来帮忙假扮父母，而且还会表现得很恩爱。”

“居然还有这种业务……真是没想到啊。”

“除了假扮家属，要是因为工作失误需要上门道歉，也能帮忙假扮上司，还可以找人在图书签售会上排队当托儿。总而言之，他们可以找来各式各样的人帮忙演戏。”

“山田也是从事这一行业的演员吗？”

“是的。我们说是要对菊野商业街的店铺进行危机管理方面的突击检查……”

“原来如此。你们还真是花了心思啊。”

“计划比我们预想中的还要顺利。新仓到了管理室的时候，莲沼正在睡觉。弄出声响或是大声叫他起床之类的说法，其实都不是真的。新仓直接将液氮灌了进去。按照他的说法，液氮的威力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当时房间里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也没有痛苦的呻吟，等到液氮灌完之后开门一看，莲沼早已经停止了呼吸。”

“如果是在睡觉的时候被人灌入液氮，确实应该没机会醒来了。”

留美做了个深呼吸，看起来她的心情有所释然。

“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不好意思，没有抓住什么重点。”

“不，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在警方那边，”留美说道，“希望我能说得再好一些，比如新仓是如何为我着想的……”

汤川的表情突然变得沉重。“您是准备自首吗？”

“您不就是来劝我自首的吗？”

“不是。”汤川赶忙摇了摇头，语气强硬得出乎意料，“我不是警察，也没有资格来要求您供述什么。一开始我就说了，我说的话是不会对你们不利的，而且我应该也说了，您是有选择的。”

“刚刚的这些话，警方那边……”

“我是不会告诉他们的。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自负，不过只要我不主动去说，他们要想得出真相，恐怕是很困难的。”

留美舔了舔嘴唇，开口道：“您会替我保密？”

“看着熟悉的人接连被送进监狱，我也同样很痛苦。而且目前这种情况，新仓会以故意伤人致死罪论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应该在所难免。想到死的是莲沼那样的人，我觉得这样的刑罚就已经够了。而且……”汤川将目光移向一旁，继续说道，“我也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曾经也发生过一件类似的事情，当时有一个男人为了保护深爱的女人，打算将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但是因为我揭穿了真相，那个女人再也无法忍受良心上的谴责，最终导致男人的献身化为了泡影。那件事让我很难受，我不想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在一脸严肃地说完这番话后，汤川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恐怕您会问我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既然不想劝您自首，那么我也没有必要特意来确认真相，我只要把一切都藏在心里就可以了。不过，如果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只有我意识到了，连您都没有察觉，我还是无论如何都应该来告诉您。”

留美不明白学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她微微皱眉，歪着头问：“是什么事呢？”

“在告诉您之前，我想先向您确认一件事情。”汤川说道，“您刚才提到佐织有一个绑头发的东西，对吧？一枚金色的蝴蝶形状的……”

“发卡？”

“对。您之前说发卡就掉在佐织倒下的地方，现在发卡还在您的手上吗？”

“嗯，在的……”

“您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您是要看那枚发卡吗？”

“是的。”汤川答道。

留美一头雾水，但还是站起身来。“您稍等。”

她走进夫妇二人的卧室，朝梳妆台走去。在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后，留美将放在里面的一个小盒子取了出来。三年以来，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虽然这件东西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不过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扔掉。

留美拿着盒子走回了客厅。“就是这个。”她将盒子递给汤川，同时吓了一跳——汤川已经戴上了一副白手套。

“那我就打开看了。”汤川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发卡。发卡依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与三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汤川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然后将发卡放回，盖好了盒子。他一边摘手套，一边满意地望向留美。“果然如我所料。”

“什么如您所料？”

“您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句谎话。”

“是啊，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也没有必要撒谎。”

“但是，您所认为的事实并不一定都是真的。如果不知道这一点，也就无法做出改变命运的抉择。”汤川将摘下来的手套放到桌上，伸手推了推无框眼镜，而后重新望向留美，“接下来就让我来告诉您真相吧，我所推理出来的真相。”

49

草薙推开店门，只见汤川正坐在吧台一处靠里的位子上，与头发花白的店主闲聊着什么。一时间，二人齐齐望向草薙。“欢迎光临。”店主说道。

除了汤川之外，店里只剩下卡座上的一对情侣。草薙径直朝前走，在汤川的旁边坐了下来。“威凤凰威士忌，加冰。”他向店主说道。

“庆功酒吗？”汤川问道，“但愿不是浇愁酒。”

“两者都有吧。”草薙拿起一个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细长形的包裹，放到汤川面前，“总之，先把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啊？从形状来看，应该是瓶红酒吧。”

“这瓶红酒，本来是几年前就要给你的。”

“是‘作品一号’吗？这酒不错，那我就不客气了。”汤川拿起包裹，塞进了身旁的包里。

店主将一只酒杯放到草薙面前。草薙刚一端起酒，汤川便将自己的杯子也靠了过去，两只酒杯叮的一声轻轻碰在了一起。

草薙喝了一口加冰的波本威士忌，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刺激感从舌头传到了喉咙，独特的酒香扑鼻而来。“新仓直纪翻供了。”

“哦？怎么翻供的？”

“你好像并不觉得意外啊。”

“我应该感到意外吗？”

草薙从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在新仓家盯梢的侦查员昨天就向我汇报了，说是他家来了访客。我看到他们发来的照片，才发现居然是你。你们两个人好像聊了一个多小时吧。今天一早，新仓留美就赶到菊野分局来探监了，还说想和丈夫单独聊聊，只要五分钟就好。本来探监是需要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一同在场的，不过鉴于新仓已经招供，我和局长打了个招呼，特别批准了他们单独见面。所以，他们两个人在会见室里到底聊了些什么，我一概不知。结果在随后的审讯中，新仓直纪突然表示他之前的说法都是假的，他并不是一时失手害死了莲沼，而是带着强烈杀意的蓄意谋杀。他这话可真是吓到我了。一般来说，要是嫌疑人承认了杀人的罪名，大多都会表示自己是无心之失，哪会有人反过来承认自己是故意杀人的呢？这种情况我真是闻所未闻。”

“那杀人的动机呢？”

“据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妻子。具体的情况，他让我们直接去问新仓留美本人。”

“你们问了吗？”

“当然问了，我们马上就把新仓留美叫到了警察局。她当时很镇定。在得知新仓直纪推翻口供之后，她看起来有些伤感，但似乎很快就下了决心，开始坦白。让我意外的是，她的供述很有条理，内容更是让我大吃一惊。”

新仓留美的话将警方目前勾勒出来的案情轮廓完全推翻。关于并木佐织遇害一案，真相与草薙他们的想象相去甚远。

然而，新仓留美的供词之中并没有出现任何矛盾和差错。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了她的解释，才使得草薙等办案人员此前未能明白的问题悉数得到了解决。

“我真是服了。”草薙举起了酒杯，“这几个月以来，我们这些人到底在查些什么啊？简直是浪费时间。我刚才之所以会说这杯酒既是庆功酒也是浇愁酒，原因就在于此。虽然案子应该算是破了，但我心里一点胜利的感觉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就像明明作战计划完全错误，结果居然靠对方的一记乌龙球意外取得了胜利。”

“这有什么关系，赢了就是赢了。”

“那可不行。或许我们还有事情需要做。最让人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新仓夫妇要在这个阶段说出实情呢？今天早上他们二人的见面肯定有某种重要的意义，但关于见面的具体内容，无论是新仓直纪还是新仓留美，都表示关系到隐私，没有丝毫要透露的意思。所以……”草薙将身子探向汤川，“我觉得只能来问你了。新仓留美去找丈夫见面，是为了告诉他什么呢？而新仓直纪又是听妻子说了什么，才会立刻打定主意翻供呢？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不，不对，应该全都是你想出来的，是你让他们改变了主意。我的话没错吧？”

汤川倾着杯子喝了口酒，随后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你撒谎。”

“我说的是真的。昨天我确实将有关案件真相的推理告诉了新仓太太，但是我这样做既不是想谴责他们，也不是要劝他们自首。我只是说出了一个连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真相而已。”

“什么真相？”

汤川深深地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与并木佐织之死有关的真相。”

草薙撇了撇嘴。“难道新仓留美的供述并不是真相？”

“她只是说出了她知道的事情而已，并不能保证一定是真的。”

汤川的话似乎不便外泄，草薙赶忙看了看四周。“咱们换个地方说吧？”

“就在这儿吧，不会有人听见的。”

草薙将脸凑了过去。“那你说吧。”

“问题就在于，”汤川开口道，“出血的时间。”

“出血？”

“你们之所以决定逮捕莲沼，不就是因为在他以前的工作服上发现了佐织的血迹吗？如果是颅骨凹陷性骨折这种重伤，引发大量出血是很正常的。这样一来，现场就会留下相应的痕迹。在佐织失踪的第二天，当地的警方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查。要是地面上真的留有血迹，势必会引起警方的重视。我之前让内海查阅了你们当时的资料，发现警方对案发的公园也进行了调查，但并没有留下类似的记录。还有就是留美所说的话。她说她因为失手杀了佐织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所以离开了现场一段时间。随后她虽然又折返了回来，但在找到佐织的发卡之前，她并不知道准确的位置。这些证据表明，地面上其实并没有留下血迹吧？”

“没有血迹，那么，在那个时候……”他明白了汤川的意思，“在莲沼将佐织的尸体搬走的时候，佐织还没有出血？”

“你用到了尸体这个词。但是，她真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吗？”

“佐织并没有死，其实她还活着——你的意思是，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我的意思是这种可能性很大。被推倒在地确实可能会立刻身亡，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的。颅骨的凹陷性骨折也是这个道理，人类的颅骨其实并没有那么脆弱。虽然留美说佐织当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不过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她在惊慌失措之下产生的错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杀死佐织的真正凶手……”

“刚开始的时候，莲沼很可能也以为佐织已经死了，但如果在开车搬运佐织时，她突然醒来了呢？那么他好不容易想到的计划会彻底落空，佐织挣扎起来也很麻烦。”

“所以他就打了佐织的后脑勺，给了她致命的一击。”草薙说道，“出血应该就发生在这个时候吧？”

“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这可不是什么可能不可能的了……喂，你这可是个重大发现啊。”草薙感到体温飙升。

“如果我是留美的辩护人，我就会用那个发卡作为证据。”汤川说道。

“发卡？”

“就是掉落在现场的一枚金色发卡。如果佐织倒地的时候就已经出血，发卡上应该会沾有血迹，要是分析后发现上面没有人血，那就可以提出主张，认为佐织的致命伤是由别人造成的。”

“这样啊。”

草薙看了看表，还没有到晚上十二点。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正要站起来，汤川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将他拦了下来。

“这么晚了，让你的部下稍微休息会儿吧。发卡又不会跑，留美已经好好地保管起来了。”

说得也对，草薙转念一想，起到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他将杯中的波本威士忌一饮而尽，随即招呼店主又续了一杯。

“这就是你刚刚说的，连新仓夫妇都不知道的真相吗？”

“是的。”汤川点了点头，“是否要将做过的事告诉警方，其实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就好。但是如果不知道真正的真相，这样做就毫无意义，因此我才过去提醒了她。”

“所以新仓留美才会想和丈夫商量一下，在今天早上见了他……”

“其实留美也很苦恼。从目前这种情况来看，她的丈夫最多是故意伤人致死。然而一旦说出真相，新仓就要背上杀人的罪名了。不仅如此，留美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如果一直保持沉默，莲沼的所作所为就永远不会为人所知。更重要的是，在他们两人看来，他们必须要赎罪，而且要通过一种正当合法的方式。”

“所以在最后的最后，他们两人还是打破了沉默。”

店主将杯子放到草薙的面前。草薙用指尖轻轻一弹，杯中的冰块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50

夏美在店门口挂好门帘，将“正在准备”的牌子翻到了“正在营业”的一面。仅仅是几个简短的动作，夏美却觉得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啊，今天就要开门了啊。”夏美的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附近豆腐店的大婶。大婶身形富态，身上那件深紫色的毛衣开衫似乎稍微有些紧。

“是呀，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加油，支持你们。”大婶和蔼地笑了起来，“我过阵子就来吃饭。”

“谢谢，恭候您的光临。”夏美将双手叠在身前，低头鞠了一躬。

大婶说了声再见便转身离开了。望着她的背影，夏美轻轻地舒了口气，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祐太郎受到警方的频繁传唤，并木食堂一直都没有开门营业。夏美一时间不免有些担心，觉得再这样下去可能就要彻底关门了——如果店主被捕入狱，这家店不可能再开得下去。

祐太郎以杀人共同正犯及杀人预备犯之名受到追究。在杀人共同正犯这一点上，鉴于祐太郎无法预料到新仓直纪的行为，所以罪名没有成立，剩下的便是杀人预备犯。

从结果上来看，用于杀掉莲沼的液氮是祐太郎拜托户岛准备的，他本打算借此威胁莲沼，但并未决定是否要取莲沼性命。在祐太郎看来，一切都要等听完莲沼供出的内容后再决定。

问题在于他的说法是否会被认可。事实上警方也怀疑祐太郎早已认定莲沼就是杀害佐织的凶手，他只是单纯想在动手杀人之前听到莲沼亲口承认而已。

针对上述质疑，祐太郎对审讯官这样说道：

“确实，您要是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让修作帮忙准备液氮时，真的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像杀人这么可怕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是下不了手的。但我要是从那家伙……从莲沼的嘴里听到了佐织遇害的情形，我可能也真会考虑动手，具体的就到时候再说吧……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虽然不太清楚别人在听到这番话时会作何感想，不过夏美确信父亲并没有说谎。祐太郎原本就是一个小心沉稳的人。不过，他肯定也在为自己的胆怯懊恼不已——杀害女儿的男人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没有办法拿起菜刀拼死一搏。

这样的情况似乎也传到了审讯官的耳中。他们决定，放弃将祐太郎以杀人预备犯之名移送检方。时隔数日，并木食堂终于迎来了开门营业的那一天。

夏美听说，户岛似乎也不会被判以严重的罪名。毕竟从头到尾他只是想给祐太郎帮忙，并不是为了新仓才准备的液氮。虽然使用氦气瓶伪造不在场证明确实不应该，但因为当时户岛并不知道真相，估计也不会被追究责任。

听说餐馆重新开张，户岛肯定会赶过来吧，到时候还很可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夏美也想早点看到户岛一如往常那般豪爽与磊落的态度。

不过，这次的案子确实非同小可。

自从新仓直纪招供以来，接连又传出了很多令人震惊的消息。一时间，夏美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事已至此，祐太郎也终于对夏美她们说出了实情。虽然真智子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但并不清楚计划的全貌。

用液氮威胁莲沼，让他吐露实情——祐太郎的话使夏美大为震惊。更让她意外的是计划的具体内容。她没有想到，在当时那场巡游中，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不久，祐太郎也被刑警传唤过去，毕竟计划是他首先提出来的。于是夏美认为案子应该快了结了。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案子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转向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首先，他们原以为和案子并无关联的新仓留美被抓了起来。而警方随后公布的新仓夫妇的供述内容，让夏美大吃一惊。新仓居然故意杀掉莲沼，而且动机是留美受到了莲沼的威胁。不仅如此，威胁的砝码居然还与佐织的死密切相关。

夏美觉得难以置信。新仓留美看起来那么温柔，怎么会是她杀害了佐织？可是如果事情是假的，她又怎么会受到威胁呢？

茫然之间，夏美与父母挨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终于，又过了一段时间，草薙主动找到了他们。

“对警察而言，这原本是违反规定的行为。但如果要一直等到判决结束，我又觉得对于你们来说实在残忍，所以我还是来了。我接下来所说的内容，请无论如何都不要外传。”在说了这样一番开场白之后，草薙便开始讲述新仓夫妇供述的大致内容。

对于夏美来说，草薙平淡的话语之中充满了各种令人震惊的消息。本来佐织想要放弃唱歌一事就让夏美很意外了，在听到佐织这样做的理由竟是因为怀上了高垣智也的孩子后，夏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这样吗？”“您没有骗人吧？”并木夫妇一遍遍地问着草薙，似乎与夏美一样惊讶不已。

草薙告诉他们，他认为新仓留美应该没有说谎。

随后，草薙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记事本上，他继续不动声色地讲述着案件的经过。在说到新仓留美怒火中烧，一把推倒了佐织的时候，他突然加快了语速，似乎是想将这段快速带过。

而在说到莲沼开始威胁留美时，草薙转而提到了新仓直纪的口供。听到妻子坦白后，新仓便决定要除掉莲沼了。

“以上就是我们目前调查到的全部情况。”草薙合上本子，“您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夏美茫然地看着父母。在听到这么多令人意外的消息之后，他们二人似乎也一时间停止了思考。

“还有件事我想补充一下。”草薙严肃地说道，“今天，物证分析结果出来了。我指的是一枚发卡。”

草薙解释了一下能否从发卡上检测出血液所代表的含义，然后继续说道：“从结论上来说，目前并未检测出血液残留。我们在发卡上找到了极其微量的皮脂和皮屑，在经过DNA鉴定之后，已经证实这个发卡确实是佐织曾经佩戴过的。”

“也就是说，”祐太郎问道，“在被新仓留美推倒的时候，佐织只是失去了知觉，而杀她的人其实还是莲沼？”

“这一点无法确定。”草薙的语气很谨慎，“不过到了法庭上，辩方应该会主张这种可能性。”

这句话让夏美颇感欣慰，毕竟她并不想对新仓留美心怀怨恨。

“这事就这样结束吧。”草薙走后，祐太郎说道，“想太多也没有什么意义，到头来只会变成让别人难堪的牢骚话。剩下的就交给警方和检方吧，咱们尽全力准备重新开业，都明白了吧？”

真智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夏美也跟着点了点头。也许父亲说得没错。

想到那天的事，夏美不自觉轻抚着刚洗过的门帘，暗暗给自己打起气来。

夏美推开格子门，正准备回到店里，一个人影突然从左边快步走来，闯入了她的视野。夏美定睛看了看，不由得一愣。

是高垣智也。上一次见到对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你们如期开业了啊。”智也望着门帘感慨道。

夏美昨天给智也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如果一切顺利，餐馆明天就可以开业了。“太好了，加油。”虽然她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不过从字面上看，夏美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冷淡。

“智也……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我们店里了。”

智也的目光从门帘移向夏美。“为什么啊？”

“我怕你过来会想起很多不开心的事和痛苦的事……”

智也沉下脸来，微微收了收下巴。“也许吧。不管再过多少年我都不会忘记的。如果佐织还活着，如果她生下了那个孩子……这些我都不会忘记。”

夏美吃惊地望向智也。“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前两天被警方传唤的时候，他们找我进行了确认，问我知不知道佐织怀孕了。我当时非常吃惊，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那事情的真相呢？他们告诉你了吗？”

“算是告诉了吧。”智也低下了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吓了一跳。”

“是啊……”

“你也知道了吗？”

“嗯，调查负责人已经来过了，和我们说了很多。”

“哦。”智也叹息道，“说实话，对于今天要不要过来，我也有些犹豫。但是如果今天不来，明天可能就更不好意思来了。其实从我家走到车站，最近的路就是从这家店门前经过。可是明知如此，却要在以后的人生中避开这个地方，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非常压抑。既然这样，还不如像以前一样该来就来，给自己增加一些快乐的回忆。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着智也清澈的眼神，听着他爽朗的谈吐，夏美懂得了姐姐对他的爱慕之情。和这个人在一起的话，就算两个人的日子不算优渥，应该也能积极乐观地生活下去吧。佐织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肯定高兴得跳了起来，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喜悦，将她心中的歌手梦想彻底吹散了。

“怎么了？”见夏美一直没有说话，智也有些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夏美摇了摇头，赶忙答道，“谢谢。你快请进吧。”

将智也带到位子上后，夏美朝着厨房喊道：“开始进客人啦！”

祐太郎隔着柜台探出头来，见来的人是智也，他的神情顿时有些严肃，随后走了出来。

“好久没有见到您了。”智也问候道。

“智也，”祐太郎摘下围裙，“给你也添麻烦了。”

“没有，您别这么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智也摆着手道。

“别瞒我了，你肯定也被警察叫去了好几次吧？”

“啊，嗯……是的。不过也没有几次……搬运液氮的事情，我都已经说了。”

祐太郎露出嫌弃的表情，咂了咂嘴。“我听说是修作那家伙找到你的，我其实不想把你卷进来的。”

“我觉得他这样做是考虑到了大家都想要报仇的心情，而且如果当时没有叫我，我肯定会不甘心的。”

“智也说他都已经听警方说了，”夏美在一旁插话道，“姐姐怀孕的事他也知道了。”

“哦。”祐太郎小声答道。

“并木先生，”智也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真的很对不起。当初是我先提出想要结婚的。虽然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但彻底改变了佐织的一生。对她来说，当时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期，我应该再谨慎一些的。”他似乎很后悔让佐织怀孕。

“智也，抬起头来。”祐太郎平静地说道，“我其实很感谢你。确实，如果佐织没有怀孕，她可能就不会放弃唱歌的道路，可能也不会死。但是，这件事和她的心情不能混为一谈。她怀了你的孩子，肯定打心眼里为要当妈妈感到高兴。想到女儿已经体会到了这样的喜悦，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我们作为父母也感到很欣慰。哎，我说得没错吧？”祐太郎回过头去，征求真智子的意见。

真智子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完全没有恨你的意思，反而觉得是我们太失职了。佐织得知怀孕的时候，心里肯定既高兴又苦恼吧，可是她却没有马上来找我这个当妈妈的商量，我想她肯定是不愿意让我担心。我其实一直在反省，我应该做一个更值得孩子信赖的妈妈才对。”

智也默默地站定在那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时，推拉门哗啦一声开了。夏美朝门口望去，汤川正走进店来。

见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汤川一时间露出了些许不解的神色。他看着夏美道：“你们在忙吗？”

“没有没有，”夏美摆着手道，“欢迎您来，快请随便坐吧！”

“不用了，今天我就是来向大家道个别而已。”汤川望向祐太郎道，“我在这边这家机构的研究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可能有些日子不能前来叨扰了，所以来和你们告别一下。”

“啊？”夏美失声问道，“真的吗？”

“那真是太可惜了，”并木祐太郎同样遗憾地说道，“原本还想跟您好好地聊一次呢，我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向您请教了。”

“是吗？那就等下次有机会时我们再聊。”

汤川向众人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店外。

“可真是个怪人啊。”智也再次坐回到位子上。

“是啊。直到最后，我们也没弄清楚他到底和刑警有什么关系。”说着，祐太郎和真智子一起走回了厨房。

夏美打开推拉门，冲出了店外。她望着汤川渐渐远去的背影，赶忙追了上去。“教授！”夏美呼喊道。

汤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疑惑。

“您就告诉我吧，”夏美说道，“您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啊？”

“真实身份？”汤川皱起眉头，“我就是个物理学家啊。”

“骗人，您其实是侦探吧？”

汤川惊讶得向后仰了仰身子。“你说什么？”

“毕竟莲沼刚被放出来时，您就到并木食堂来了。现在案子结了，您又要走了。我觉得这也太巧了，我们大家都说，这次的案件侦破工作肯定有您的功劳，您简直就像大侦探波洛一样。”

“虽然我觉得很荣幸，不过你们确实太抬举我了。”

“难道不是吗？”

“确实是因为碰巧赶上研究告一段落，我才要离开这里的。不过，我之所以会常去并木食堂，也不能算是一种偶然。”

“您的意思是？”

“我和户岛社长是一样的。”

“一样的？”

“我们都是为了帮好友了却一桩心事。常去并木食堂坐坐，和这个镇上的人打打交道，也许能帮助我获取一些线索。”

“您说的好友……难道就是与警方有关的人吗？”

汤川没有作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迈步准备离开。

“教授，您还会再来吧？”

汤川露出思索的表情，随即说道：“等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也得让我吃上那道超级美味的炖菜拼盘啊。”

夏美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物理学家微微一笑，伸出食指推了推眼镜，随后迈着轻快的步子，重新向前走去。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希望之线 / （日）东野圭吾著；张舟译．-- 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21.4

（东野圭吾作品）

ISBN 978-7-5442-6270-5

Ⅰ．①希…　Ⅱ．①东… ②张…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33893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20-109

《KIBOU NO ITO》

©Keigo Higashino 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返回总目录

序章

日语中有个词叫“逢魔之时”，指的是傍晚天色晦暗的那段时间。按字典的说法，这个词是由意为灾难降临时的“大祸之时”一词衍生而来的。从前没有路灯或其他照明设施，每到日落时分，盗贼和人贩子便蠢蠢欲动，的确祸事连连。不过现在，人们远眺夕阳不会感到晦气，反倒会乐观地预测明天天气不错。

“和傍晚相比，还是这个更吓人。”汐见行伸看着天空中赤红的朝霞，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走廊对面传来孩子们说话的声音，至于脚步声则应该是尚人的。行伸几次提醒过他声音太大会打扰到邻居，要他多加注意，可他从来不听。

行伸穿着睡衣来到客厅，明年春天即将升入初中的女儿绘麻正啃着烤面包。行伸说了句“早上好”，女儿没有回应。她正盯着放在身边的折叠镜。对她来说，比起和父亲道早安，前额的刘海好不好看更重要。

“早上好，起得好早啊。”怜子捧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尚人，早饭好了，快来吃！”尚人不见踪影，于是她望向行伸，“孩子他爸，你也吃点？”

“我还不想吃。”行伸拉出餐椅，坐了下来。

客厅的门猛地打开，尚人进来了。快到十一月了，他还穿着运动衫加短裤，膝盖上因练习足球而受的伤已经结痂。行伸向儿子问早，尚人回了句“早上好”。小学四年级的儿子倒是依然乖巧听话。

“真的没问题吗？”行伸来回打量尚人和绘麻，一个刚开始吃早餐，另一个已经吃完烤面包、正在打理刘海。

“又来了。”怜子开始收拾餐具。

“绘麻，我在问你话呢！”

“怎么了？”女儿终于看向父亲，却皱着眉头。

“就你们两个真的没问题吗？”

“真啰唆！”绘麻坐到沙发上，开始检查背包。

“孩子他爸，你担心过头了。”怜子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们又不是去什么陌生的地方。”

“我知道，但也不是坐上新干线就能到，换乘很麻烦的。”

“没问题，我已经仔细查过了。”绘麻用不耐烦的口吻说道。

“还要换乘公交车。”

“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别再说了！”绘麻起身离开客厅，然后砰的一声，粗暴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行伸不知所措，看向妻子。“这是什么态度啊。”

“她讨厌被当成小孩子看。”怜子苦笑。

“可她确实还是个孩子啊。”行伸嘀咕着，看了看尚人。小学四年级的儿子默默地嚼着香肠，根本没听父母在说什么。两个孩子能只靠自己去那地方吗？行伸半信半疑。

那地方是指怜子位于新潟县长冈市的老家，岳父母一直住在那里。每年秋天，怜子都会带着孩子回去省亲。绘麻和尚人上的是附属于私立大学的小学，在秋季考试前会放一周左右的假。

长冈市面积很大，依山傍水，富有自然气息，有很多可供孩子玩耍的去处。怜子的姐姐家离得不远，几个表亲家的孩子与绘麻和尚人年纪相仿。孩子们每天一起玩耍，临别时总会哭鼻子。

今年怜子有事脱不开身，怎么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假期。她是自由职业者，做花卉装饰工作，临时来了几单无法拒绝的委托。怜子本想取消省亲，但孩子们不答应。

“那就我们两个去好了。”说这话的是绘麻。

行伸认为不可行，可怜子却觉得这样可能也不错。她查好换乘方式后，说就让孩子们自己去吧。“绘麻明年就要上初中，尚人也已经十岁了。我觉得他们两个没问题，就让他们去冒险吧。大家都说父母胆子太小的话，孩子没法真正成长。”

怜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行伸难以反驳。他也清楚，为了孩子的成长，有时候需要冒点险。

十六年前，行伸遇到了怜子。怜子是行伸供职的建筑公司新来的员工，没多久两人就成为工作搭档。行伸主要负责独栋住宅的室内改造，带着怜子一起拜访客户家，提供咨询服务并给出解决方案。行伸对带新人这件事并无不满，毕竟带着年轻的女员工上门时，客户会更亲切一些。

男女相处的时间长了，要么是根本不想在工作以外的时间看到对方，要么就是日久生情。行伸和怜子属于后者。他们私下里也经常见面，自然而然地开始考虑结婚。

初识三年后，两人举办婚礼，那时行伸三十三岁，怜子二十五岁。不久后怜子怀孕，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绘麻。行伸抱着这个皱皱巴巴、面色通红、柔弱纤细的小生命，心想这下可不能轻易辞去工作了。

两年后，怜子又生下一个男孩。生产时行伸全程陪护，但过程太过顺利，他反倒觉得自己很多余。行伸对怜子说：“好像不怎么痛嘛。”怜子瞪了他一眼，说：“孩子他爸，那下次再怀孕你来生吧。”

一家四口过着平凡的生活，搬家、被孩子的考试折腾来折腾去……他们共同经历了许多，仍然乐在其中。近来绘麻有些叛逆，不过行伸并不在意：女孩子都这样，有段时间不想和父亲说话。行伸知道今后的生活还会起起伏伏，只希望全家齐心协力，身处逆境也不气馁，努力生活。

目送绘麻和尚人出发时，他改变了想法，决定以后多给孩子们一点信任。

这天是星期六，但行伸下午要上班。他负责的某个项目已进入收尾阶段，有些事需要确认。几个下属也因同样的理由来公司加班。他们开完会，正商量着要不要喝几杯再回家时，地面突然晃动起来。行伸急忙抓紧身边的办公桌。众人纷纷议论：“是地震，还挺大的！”

地面不再晃动后，行伸和众人一起赶往公司大厅，那里有电视。大厅中已有几个人站在电视前。

看到屏幕上映出的图像和文字，行伸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震中在新潟。

他取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是我。你要说地震的事，对吧？”怜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张。

“对，你和那边联系过了吗？”

“给老家打电话打不通，我正要联系姐姐。”

“明白了，我马上回家。”行伸刚挂断电话，脚下又摇晃起来，他踉跄了一下。这次是余震。东京都这样了，震中会是什么情况？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行伸离开公司，急忙往家赶。各地的电车班次都乱了套。听到上越新干线脱轨的消息，他背脊一凉。灾情到底有多严重？

回到家时，怜子正在客厅中间站着，往大箱子里塞行李。电视里正在播报灾情。

“有什么进展吗？”

“刚刚我打通了姐姐的电话，她说不清楚老家的状况。现在他们那里也很混乱，没法静下来说话。”怜子回答的时候手也没停下。

“你在做什么？难不成你想直接过去？”

“那不然呢？都联系不上了！”

“冷静一点！不了解当地状况，两眼一抹黑就往那里跑，太危险了，而且余震还一直没断。再说了，你准备怎么去？你不知道新干线出事了吗？公共交通都瘫痪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行伸挪到电视前，拿起遥控器不停调台。“除了收集信息，还能怎么办！”

屏幕上映出了脱轨的新干线和化作瓦砾的城市，已经有很大一片区域中断供电。这令行伸想起了阪神淡路大地震。当时死了六千多人，这次又会如何？

身后的怜子还在收拾行李，不做些什么她根本静不下心来吧。行伸很理解她的心情，于是也没再说什么。

他来到卧室，给笔记本电脑接上网线。各种新闻漫天飞舞，但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确认孩子们平安无事的信息。山体滑坡、道路塌陷、建筑倒塌……屏幕上净是这些不吉利的字眼。

苦闷的时间一分一秒逝去。怜子试图与能够想到的所有住在新潟的亲朋好友取得联系，但电话完全打不通。行伸从网上查到有重大灾害应急热线，仿佛祈祷般输入怜子老家的电话号码，却没有听到任何留言。

凌晨，电话铃响了，不是手机，而是家中座机。行伸看了看液晶屏，倒吸一口凉气。液晶屏上显示的是新潟县的区号。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电话的子机，应了一声。

“深夜打扰，多有失礼。这里是新潟县警察局，请问是汐见家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的……”他用力握住子机，在心底祈祷千万别是坏消息，但这祈祷没能成真。

对方说出了绘麻和尚人的名字，接着说道：“真的非常遗憾……”

姐弟俩在紧邻长冈市的十日町市内遇难。岳母开车带两人一起去买东西，她购物时，姐弟俩正在附近的商住两用楼一层，那里有一家游戏厅。

商住两用楼是一栋高四层的旧楼，因最初的地震剧烈晃动，墙面倒塌。姐弟俩想赶紧逃出来，但慢了一点点。二十米左右的高墙瞬间瓦解，直接砸向已经跑到门口处的两个孩子。

附近的居民发现后试图救援，但仅凭人力很难做到。等起重机吊起墙面，从下面挖出孩子们的尸体时，距离地震发生已有将近两个小时。赶来的医生当场确认两人已无生命迹象。

此时岳母正因腿部受伤被困在医院的候诊室里。她不知楼墙倒塌，也不知外孙和外孙女被压在下面，谁都联系不上，只能干着急。

女孩的钱包里装着电话卡和写有长冈市内电话号码的便条，于是警方得以确定身份。电话号码的主人在自家附近的小学避难，他看了警察提供的两个孩子的照片，放声痛哭，回答说那是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这个人自然是怜子的父亲。

地震次日下午，行伸在小学操场一角的帐篷里再次见到两个孩子，悲痛万分。他本想来得再早些，但一路极不通畅，铁路和公路都有部分路段禁止通行。

绘麻和尚人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绘麻头部受伤，尚人被鉴定为受压致死。两人应该都是当场死亡，没受什么苦，这算是最大的慰藉了。

怜子蹲在孩子们的遗体前，呻吟似的哭泣着。行伸只是久久地伫立在一旁。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整个人仿佛失忆了一样。岳母哭着道歉的声音空洞地从他耳边掠过。

三天后，汐见家在自家附近的殡仪馆举行葬礼，许多年龄相仿的孩子从学校赶来。面对着并排摆放的两副小小的棺椁，孩子们行注目礼，双手合十，放入鲜花。行伸恍惚地望着眼前的光景，不知道今后自己和妻子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此后，行伸夫妇的生活变得空虚而乏味。两人日日思念孩子，家中堆砌着满载回忆的物品。每次看到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都会忆起往日的幸福时光，眼底发烫。

怜子不再工作。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望着孩子们的照片和他们没写完的作业本。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哭泣，也许是眼泪已经流干了。行伸不在家时她不怎么吃饭，日渐消瘦。

行伸指出这一点时，她总是说无所谓。“我一点也不饿。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会想，我吃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我还挺想死的。”

行伸提醒她，别随便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怜子的眼神令行伸感到害怕，“孩子他爸，杀了我好吗？”随后她突然嘴角下垂，“啊，对不起，你已经不是孩子他爸了。”

对痛失爱子的夫妇二人来说，年末热闹的节庆氛围近乎酷刑。行伸一看到圣诞节的装饰，胸口便掠过一阵剧痛，仿佛无数细针刺进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部分。

某天晚上，两人讨论如何过年。以前一家人都会去怜子的老家过正月。那附近有很多滑雪场，绘麻和尚人在上小学前就开始学习滑雪了。

“有什么好讨论的，哪儿都不去也行。”怜子无精打采地看着行伸，“你总不至于想去长冈吧？”

“今年肯定不会去了，老家那边估计也不方便吧……”怜子的老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岳父母在避难所只待了一周左右，但周边还有一些区域比较危险。

“不光今年，明年、后年……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去了。”怜子咬牙切齿地说。

“别这么说，那毕竟是你的老家啊。”

怜子缓缓摇了摇头，直视行伸。“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你什么？”

“是我让他们去的，你肯定在怪我，对吧？当初你反对两个孩子自己去，我却说让他们去。如果听你的话，两个孩子就不会死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这么想过。”

“你骗人！葬礼那天晚上，你不是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嘀咕吗？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们去，早知道就拦住他们。”

行伸哑口无言。葬礼当晚他醉得厉害，可能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他的确很后悔，为什么就没有拦住他们呢？

“对不起，”怜子说，“听你的就好了。你肯定很恨我吧？”

“没这回事。孩子们自己出门和地震无关，就算你陪他们一起去，地震一样会发生。”

“如果我去了，孩子们可能就会待在家里。”

“只是‘可能’而已，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那为什么葬礼那天晚上，你要说那种话？那是你的心里话吧？你觉得是我的错吧？你说实话！”

“够了！别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行伸忍不住吼出声。

怜子趴倒在桌上，纤瘦的肩膀伴随着呜咽声上下起伏。

行伸走上前，把手覆在她的背上。“怜子啊。”

“嗯？”

“我们要不要从头来过？”

怜子仍然趴在桌上，但呼吸渐渐平缓。“什么从头来过？怎么从头来过？”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把他养大。”

怜子缓缓起身，双眼通红。“你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我们再这样下去就完了，必须想办法振作起来，为此，我们必须先找回人生的意义。对我们来说，人生的意义只可能是孩子，你不这么认为吗？”

“孩子啊……”怜子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可是我都已经快四十了。”

“也有人在这个年纪生孩子。”

“可我一直没能怀上第三胎啊。”生下尚人后，夫妇二人抱着“怀上就生下来”的心态，并未采取避孕措施，但正如怜子所言，她一直没有怀上第三胎。

“顺其自然可能不行，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怜子瞪大了眼睛。“孩子……”她低语着，似乎恢复了些活力。

“这主意不坏吧？”行伸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禁想，自己有多久没对妻子微笑过了？

两天后，经怜子的熟人介绍，他们来到一家专治不孕的机构。面容和善的院长向他们介绍了排卵监测、人工授精、体外受精等方法。“也有人在最后一次分娩的十多年后又怀上了，四十岁左右还有希望。”院长斩钉截铁的话语在行伸心中有力地回响。

从这天起，夫妇二人开始接受不孕治疗，同时也终于开始向前迈步。他们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感到讶异：原来抱有目标竟是如此美妙！

正如他们预想的那样，治疗过程困难重重。两人一早就放弃了排卵监测和人工授精，决定采用体外受精，但依然无法成功。每次尝试失败，怜子都很是沮丧。行伸尽力不流露出哪怕一丝失望，但也免不了日渐消沉。

经济负担很重，怜子身心承受的压力更是令人担忧，还是放弃吧——行伸的想法渐渐趋于消极，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治疗进行了十个月，一天，怜子从机构回来时，行伸见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等她开口，行伸便已心领神会，心中充满一种超越预感的确信。

“难不成……”

“嗯！”怜子点了点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行伸走近怜子，紧紧拥抱眼前这具孕育着新生命的纤细身体，久久无言。男孩还是女孩？这并不重要。

装饰在架子上的照片映入眼帘，那是死去的两个孩子的照片。行伸想起，明天距离那场地震刚好一年。

新的生命也许是绘麻和尚人送来的礼物，他不禁这样想。

1

料亭旅馆“辰芳”的退房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今天最后动身的是一对来自保加利亚的老年夫妇。两人身材高大，并排在换鞋处一站，衬得玄关有些拥挤。

芳原亚矢子走到格子门外等待两人。天空湛蓝，空气干燥，此时最适合享受秋日出游的快乐了。

来自异国的夫妇也走出旅馆。那位先生满面春风，用英语对亚矢子说着什么。如果亚矢子没听错，对方说的应该是：“非常感谢，料理很美味，我们享受到了优质的服务。”于是亚矢子也用英语答道：“客人满意是我们的荣幸，请务必再度莅临。”这些话近年来几乎每天都挂在嘴边，所以亚矢子对答如流，只是对发音没什么自信。

“FUKU，”那位太太说，“很好吃。”她说的是河豚。[1]昨晚他们追加了双份河豚刺身。

“谢谢。下次我会为两位准备十人份。”

夫妇二人笑了，应该是听懂了这句玩笑。

“再见。”那位先生说完，与妻子并肩离开。亚矢子低头致意，然后目送他们离去。

这时，和服衣襟下响起手机的来电提示音。亚矢子看了看液晶屏，上面显示“户田医生”。她倒吸一口凉气，一丝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掠过。“您好，我是芳原。”

“我是户田。请问现在方便通话吗？”一个低沉的男声问道。

“可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刚才病人说胸口痛，痛感比平时强烈。我做了常规处理，现在情况还算比较稳定。不过，”户田继续说道，“考虑到这几天病情的变化，我有事想先和您商量。您今天能过来一趟吗？”

“没问题。”亚矢子立刻答道，“我现在马上过去，可以吗？”

“那太好了。我和护理中心沟通一下，您过来的时候和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就行。”

“好的。”

“我在这里等您。”

“多谢。”亚矢子挂断电话，做了个深呼吸。户田想商量什么？那个人的病情已不可能好转，或许是时候做最坏的心理准备了。

亚矢子回到旅馆，寻找副经理的身影，只见他正在前台和员工说话。听完她的说明后，副经理白净的脸一僵，只说了一句“这样啊”。此时此刻，想必他也不好随意发表感想。

“听医生的语气，不像两三天能解决的事情，我想还是先做些准备比较好。你整理一下发生紧急情况时需要联络的名单吧。”

“明白了，我会处理。”

“拜托了。”

亚矢子打开前台内侧的门，穿过办公室，进入走廊。这条走廊穿过辰芳，通向旅馆背后她自己的家。

她回房间换上长裤，走出玄关，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进入二十二号县道后便一路南下，路上花了二十多分钟。平时亚矢子会自己开车，但今天她没有心思悠闲地握着方向盘。

亚矢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拨号，两次呼叫音后电话便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胁坂法律事务所。”一个女声说道。

“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我姓芳原。请问胁坂律师在吗？”

“胁坂外出了。您有急事吗？”

“倒也不算。等他回来后，您能否转告有一个姓芳原的人来过电话？”

“好的，没问题。”

“拜托了。”亚矢子挂断了电话。她知道胁坂的手机号码，不过胁坂可能正在面见客户，她不想打扰对方。

亚矢子眺望窗外，思绪万千。她试着想象户田将要告诉自己的事，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又转念一想，堂堂辰芳的老板可不能因为父亲生病而惊慌失措，毕竟人生在世，难逃一死。

出租车驶过小桥，在十字路口右转，一栋白色建筑很快映入眼帘。这栋楼高大方正，的确很有大型综合医院的气势。

亚矢子在正门前下车，大步踏入医院。缓和医疗楼的入口在右后方的走廊尽头。她乘电梯来到三层，向护理中心的柜台走去。身穿淡粉色制服的年轻护理师抬起了头。

“您好，我姓芳原，户田医生说有事要和我商量。”

“请稍等。”护理师拿起手边的话筒，交谈两三句后，仰起头看着亚矢子说道，“户田医生请您去谈话室等他。”

亚矢子点点头。谈话室就在旁边，明亮宽敞，窗外的风景相当不错，屋中桌椅也十分雅致。院方的确体贴，这样患者与探病者能够尽可能舒适地度过所剩无几的谈话时间。

一组人正围坐在靠窗的桌子前：一个老妇人坐在轮椅上，三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女子前来探望。老妇人笑得很开心，没有表露丝毫悲观的情绪。

亚矢子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坐下，身着白大褂的户田刚好从电梯间走来。亚矢子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他点头致意。户田默默还礼，指了指走廊，示意换个地方。走廊尽头有一间面谈室。

“见过您父亲了吗？”户田边走边问。

“今天还没有。刚才在电话里，您说情况还比较稳定。”

“确实是这样，不过……”户田有些吞吞吐吐，没再说下去。

面谈室里只有一张小桌子，两人隔桌面对面坐下。

“今天叫您过来，是想说一件重要的事。”户田用郑重的语气开口道。他表情温和，但面色凝重。

“嗯。”亚矢子紧盯着医生的眼睛。

“如您所知，您父亲已经时日无多，我们正在尽力用护理替代治疗，以缓解病人的痛苦和不适感。”

“我明白。”

“我们还在不停地尝试新药物，并根据病人的情况进行调整，”户田继续说道，“但我感觉可能已接近病人的极限。您恐怕将要面临最终抉择了。”

“您的意思是……”

“很多癌症晚期患者临终时都会经受极强烈的痛苦。我想向您说明的是，到了那时，我们可以尽力帮助您父亲安稳地走完最后一程，而不必延长他忍受痛苦的时间。”

“具体要怎么做？”

“具体而言，需要使用镇静剂。我们将用镇静剂降低患者的意识水平，并维持这种状态。简单来说，就是让您父亲陷入睡眠状态。”

“您是说，让父亲服用安眠药？”

“患者在那种状态下，恐怕已经无法服用任何药物，我们会采用注射的方式，在输液时掺入药物。患者的意识水平不会大幅降低，初期先以浅度降低为目标。”

“浅度？”

“对。您做过胃镜或大肠内视镜检查吗？”

“没做过……”

“插入内视镜相当痛苦，所以只要患者提出要求，医生就会在检查前使用镇静剂，浅度降低患者意识水平。患者不会陷入熟睡，而是处于恍惚状态，被呼叫时能清醒过来。我们可能会说‘发现息肉了，请醒醒’。”

亚矢子理解了户田的意思。“原来有这种方法啊。确实，这样做的话病人会轻松些。我想和他说话的时候，把他叫醒就行了。”

“您可能会想，早点告知这个方案不就好了，但不好意思，事情没那么简单。”户田双手在桌上交握，“健康人听到呼叫后能醒过来，但您父亲的状况就不好说了。我们一般以轻微降低感知力为目标，但也有很多人就这样一直没能恢复意识。”

“没能恢复是指……”

“没错。”户田点点头，“持续睡眠，在接近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停止呼吸。”

亚矢子舔了舔嘴唇，不由得呼吸一滞。“从使用镇静剂到病人最终停止呼吸，大约能坚持多久？”

“因人而异，一般能撑几天，但也有第二天就去世的。”

比想象中更快。

“您是指……安乐死？”

“不是。”户田斩钉截铁地说，“安乐死的目的是加速死亡，而镇静剂的根本目的是缓解痛苦，通常情况下，病人不会因使用镇静剂而提前死亡。有必要采取这种措施的患者原本就时日无多，我们希望他们能平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父亲已经到了那个状态吗？”

“还没有，但总要面对的。到时如果您父亲不太痛苦，自然是件幸事，但我想先向您征求意见。”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说过。毕竟告知此事等于对患者宣布‘大限已近’，也极可能让患者对将要遭受的痛苦心生恐惧。只要患者没说感到剧烈疼痛，我是不会主动提的，但这个时机真的很难把握。如果一直拖延，过度疼痛可能导致患者思考能力衰退，诱发名为‘谵妄’的认知障碍，我们便很难再确认患者本人的意志。”户田的语调很平淡，也没有刻意夸张，反倒显得事态严重。

亚矢子长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我该怎么做？”

“首先我要向您确认两点。第一点，如果您父亲本人希望用镇静剂，您是否同意？”

“必须征得我的同意吗？”

“不，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家属的意愿。”

“也是，父亲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希望尊重父亲的意愿。”

“明白了。第二点，使用镇静剂时您是否需要在场？如果需要，我们会尽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到了使用镇静剂的阶段，患者已经相当痛苦了。如果本人要求使用镇静剂，我们会尽快注射，但如果家属希望在场，我们会尽力缓解病人的痛苦，等家属赶来。所以我要和您确认一下。”

亚矢子自然无法二十四小时都陪在父亲身边，不，应该说不在医院的时间居多。从辰芳到这里最快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考虑到父亲必须忍受剧痛，这时间绝对称不上短。于是，亚矢子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在场也没关系，请早点让父亲解脱。”

“不是解脱，是消除痛苦。”户田似乎不希望亚矢子总把使用镇静剂与安乐死混为一谈。“那么，我们会在确认您父亲的意愿后，判断是否注射镇静剂。”

“好的。还有什么需要提前告知我吗？”

“我想想。”户田眨了眨眼，“我再重申一遍，注射镇静剂后，有很多人无法恢复意识，您可能再也无法和您父亲说话了。想告别的话，要在这之前。”

亚矢子发出一声低呼。“这倒也是……”

“如果有什么话想对您父亲说，或是想让他见什么人，要尽早安排。”户田略微向前探身，打量着亚矢子的脸。

“我明白了。”亚矢子答道。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嘴里发干。

告别户田后，亚矢子离开面谈室，朝父亲的病房走去。她反复咀嚼着户田的话，切实地感到离别的时刻已步步逼近。

她来到病房前，靠近滑动门侧耳细听，什么也听不见。她松了一口气。上一次来时屋里传出了剧烈的呻吟声，令她心痛不已。

亚矢子敲了敲门，拉开滑动门，只见父亲真次躺在床上。亚矢子原以为他睡着了，却发现他空洞的双眼正茫然注视着天花板。这时，真次像机器人一样缓慢而僵硬地转向亚矢子，嘴半张着，好像发出了什么声音。

亚矢子笑着走近病床。“感觉怎么样？”

真次的嘴巴动了动。亚矢子把脸凑过去，听到“脚发软”几个字。

“要不要叫护理师过来？”亚矢子问。

真次皱起眉，微微摇了摇头。人还精神的时候，他体格健硕，肩颈粗壮，现在却消瘦得像变了一个人。他的脸色很差，应该是肝功能衰退的缘故。覆着一层茶褐色干瘪皮肤的父亲，使亚矢子联想到一截枯木。

半年前，父亲确诊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医生说手术和化疗都已没什么意义。父亲总是莫名其妙地咳嗽，因此去检查，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本人和亚矢子都大为震惊。

此后，父亲的身体各处都开始出现不适，证明这并非医生误诊。每次问诊，癌细胞都已转移到新的器官。直到上周，父亲被转入缓和医疗室，主治医生换成了户田。户田原是外科医生，现在主管缓和医疗。

真次又说了些什么。亚矢子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听到他说“回去”。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父亲仍然思路清晰，他认为老牌旅馆的老板应该尽快回到工作岗位。

“父亲，”亚矢子再次劝说，“您真的不打算回家吗？”

真次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像是在说“别提这事”。

在转入缓和医疗室前，院方曾提议在家治疗。亚矢子表示赞同，但真次顽固地拒绝了。他说身旁没有紧急呼叫按钮就没法安心入睡，但亚矢子觉得这多半不是他的真实想法。父亲应该是不想给家人，即独生女亚矢子添麻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家照顾重症病人有多么辛苦。

亚矢子六岁时，母亲正美遭遇车祸，虽然勉强保住性命，但脑部受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下半身无法活动，记忆力、认知能力和语言能力极度衰退。记忆力的问题最为严重，有时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亚矢子无法忘记在医院见到母亲时受到的冲击，她感觉母亲已不再是母亲，连容貌都变了。

当时，外祖父母还健在，精力充沛地经营着旅馆。正美是独生女，早晚会继承家业。真次是入赘女婿，一个人在东京进修，打算日后回旅馆担任厨师长。

那起事故打乱了全部计划。真次辞职返回金泽，提前开始在厨房工作，还承担起照顾正美的责任。外祖父母会帮些忙，但主要还是真次在照顾，于是他们将正美的房间移到了厨房附近。

喂食饭菜、帮助排泄、清洗身体——真次每天默默地完成这些任务，亚矢子从未听他抱怨或诉苦过。他对女儿也照料有加，从升入小学到初中毕业，亚矢子一直带父亲亲手做的便当去学校。

真次照顾正美十几年，直到妻子反应迟钝、无法再进食、最后仿佛入睡般停止呼吸。已经成为高中生的亚矢子抚摩着母亲消瘦的脸颊，不得不承认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她想，这下大家都轻松了。

也许是送走正美后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动力，在那之后的几年里，外祖父母相继离世。料亭旅馆辰芳由真次接管。此后又过了约二十年，亚矢子做了老板，疲于工作使她错过了适婚年龄。她一直希望能由丈夫和儿女一同庆贺自己的四十岁生日，没想到竟会形单影只地迎来这一天。

待她回过神来，真次已闭上了眼睛。能睡着说明现在并不痛苦，那就不要惊动他了。亚矢子掖了掖被子，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她走出医院，向出租车候车点走去。这时，手机响了。来电的是胁坂。

亚矢子刚说了声“您好”，胁坂就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是什么急事，是关于我父亲的。”

“我想也是。情况如何？”

“现在还算稳定，但医生说差不多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亚矢子简短复述了一遍户田的话。

胁坂是律师，从外祖父母那一代起就和芳原家有来往。他和真次同龄，关系很好，以前经常一起去打高尔夫球。

胁坂对亚矢子说过：“在你父亲意识清醒的时候，我有事想和你说。如果他大限将至，希望你通知我一声。”正因如此，刚才亚矢子才在出租车里给胁坂的事务所打电话。

“我们可能还是坐下来慢慢说比较好。亚矢子，你现在方便来事务所吗？”

“没问题。旅馆的业务我已经托付给副经理了。”

“那我做些准备，等你过来。”

“好，待会儿见。”亚矢子挂断电话，乘上出租车，直奔位于金泽市大手町的胁坂法律事务所。坐在后排座位上，她叹了口气。医生和律师纷纷联系，今天全是些重大消息。胁坂说“做些准备，等你过来”，他究竟在准备什么？

没多久，出租车停在一栋胭脂色的五层建筑前。办公室在二层，亚矢子没乘电梯，直接上了旁边的楼梯。

向前台女员工报上姓名后，对方立刻为她带路。走廊左右排列着几间咨询室，但她们未做停留。

她们来到走廊尽头，面前的房门样式独特。前台女员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胁坂的声音。“请进。”

“芳原女士到了。”

“请她进来。”

在前台女员工的示意下，亚矢子打开门，走了进去。气派的黑檀木书桌前，胁坂正从椅子上起身。

“麻烦你特地跑一趟，实在抱歉。”胁坂说着，拿起一个大文件夹走向沙发。沙发和茶几摆放整齐，看起来档次很高。

胁坂坐进沙发，请亚矢子就座。亚矢子说了声“失礼了”，也坐了下来。

“你父亲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吧？”

“是的，不过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比我大一岁，七十七……”胁坂皱着眉，“还是早了点啊。我总希望真次能振作起来，活得更久些。以后不能一起喝酒，也不能一起打高尔夫球了，我觉得很孤单。”

“先生对我们多有照顾，父亲也很感谢您。请您抽空去探望吧，他一定会很开心。”

“我有这个打算。”胁坂突然面色凝重起来，“据说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是的。”亚矢子也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胁坂在胸前双手交握，“这次我想对你说的不是别的，正是关于遗嘱的事。”

“遗嘱？”亚矢子不由得皱起眉头，“父亲写过遗嘱吗？”

“写了，是正式的遗嘱。”胁坂打开放在一旁的文件夹，取出一个很大的信封，摆到亚矢子面前。信封封了口，上面用毛笔写着“遗嘱”二字，确实是真次的笔迹。看来这就是胁坂说要准备的东西。

“真次确诊癌症并得知病情严重后，来找我商量说想写一份遗嘱。他不希望将来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所以我劝他去公证处办理手续，一来公证人会帮他起草，二来也保证这是一份受法律认可的正式文书。成果如你所见。”

“这样啊，我完全不知情。”

“真次听说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肯定深受打击，但当他扛过去之后，恐怕又操心起还活着的人了。你父亲啊，就是这么一个有担当的人。”

亚矢子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点了点头，再次望向桌上的信封。“这就是您说的重要的事吧。”

“不，”胁坂说，“接下来才进入正题。关于遗嘱的内容，我有话要说。”

“啊？”亚矢子注视着胁坂饱经沧桑的脸，“遗嘱的内容怎么了？”

“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亚矢子睁大了眼睛。

“刚才我也说过，这份遗嘱是公证处起草的，现场除本人外还需要两名见证人。我和另一名相识的行政书士便是这份遗嘱的见证人。我们听到了遗嘱的内容，当然，绝不会外传。”

亚矢子来回打量着桌上的遗嘱和胁坂那张温厚的脸庞，无法推断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这份遗嘱，”胁坂说着，拿起信封，“从今天开始由你保管。”

“由我保管？为什么？”

“我认为你可以随意处置它。如果你想要小心保管，直到你父亲去世后再打开，当然没问题。或者……”胁坂略微停顿，看着亚矢子继续说道，“如果你想在你父亲去世前知道他的心意，想趁他在世时尽可能做些什么，也可以提前确认遗嘱的内容。”

“真的可以在父亲去世前看遗嘱吗？我听说这样不行。”

“如果是当事人自己写的遗嘱，那当然不行，即使当事人去世，也必须在开封前上交法院。这是为了防止内容被篡改。公证处起草的遗嘱则不同，这份遗嘱只是复印件，原件由公证处保存，因此不必担心内容被篡改。”

“原来是这样。”亚矢子恍然大悟。

“好了，给你。”胁坂递出信封。

亚矢子接过信封，目光不由得落在“遗嘱”这两个字上。她琢磨起胁坂刚才说的话。他知道遗嘱的内容，并提醒“可以提前确认”，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内容而言，”亚矢子凝视着律师的眼睛，“您认为我应该在父亲去世前看一下遗嘱比较好，对吗？”

“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我无法保证你看过以后不会后悔。我只能说，看或不看都是你的自由。”说完这句话后，胁坂表情放松下来，耸了耸肩，“我这个人还真是狡猾。说白了，是我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才决定全权交由你来判断。”

“没这回事。其实您认为我应该看，只是出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劝我去看，对吧？”

面对亚矢子的问题，胁坂露出苦笑，用指尖挠了挠鼻侧。“如何猜测是你的自由。”

“明白了，请借我一把剪刀。”

“剪刀？”

“现在，我就在这里拆封，确认遗嘱的内容。”亚矢子仿佛在发表宣言。

胁坂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挺直身体，双眉一挑。“你是认真的吗？”

“不可以吗？趁现在先生在场，正好。”

“有言在先，我只是见证人，没有介入遗嘱的起草工作。就算你问我真次的意图，我也无法回答。”

“我明白，请您放心。”

胁坂叹了口气，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他站起身，从黑檀木书桌的抽屉里取出剪刀，走了回来。“你还是老样子。”

“您是想说我很刚强吗？其实正相反，我非常软弱，所以才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亚矢子接过剪刀，做了个深呼吸。她很想知道，父亲在接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后究竟写下了什么，也许还有她能为父亲做的事。胁坂之所以把遗嘱托付给自己，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将刀刃对准信封封口处，慎重剪下边缘。里面是一个小一号的信封，没有封口，印着“公证书”的字样，下方盖有“副本”印章。小信封里的几页文书装订在一起，第一页上郑重地写着“遗嘱公证书”五个大字。

“有点夸张啊。”

“收了不少费用，总不能弄得太寒酸吧。”胁坂可能察觉到了亚矢子的紧张情绪，开了个小玩笑。

亚矢子又做了个深呼吸，翻过第一页，一排排印刷文字映入眼帘。开头的一句是：“本人遵照遗嘱人芳原真次的嘱托，在见证人胁坂明夫、山本一郎的见证下，将口述遗言之要旨笔录如下。”从写有“遗言要旨”处往下便是正文。

首先是关于财产继承的说明。亚矢子原本猜测父亲会指定一个意外的人为继承人，结果并非如此。正文中写着“以下所书财产均由遗嘱人的女儿芳原亚矢子继承”，列出的房产以及存款等流动资产与亚矢子了解的完全一致。

之后的内容主要与辰芳的经营有关：“为不辱辰芳之名，菜肴美味尤不可失。所聘厨师须勤勉钻研，技艺精湛。”真次长年担任厨师长，执掌料理台，这句话透出了他的自尊心。

亚矢子并未读出什么特别的内容，然而当她看到最后一页时，不由得呼吸一滞。那句话过于出乎意料，以至于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理解有误，但无论读多少遍，那句话都很难有歧义。

亚矢子抬起头与胁坂对视，说道：“先生是想让我看这个吧。”

“我说过很多次了，”胁坂开口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亚矢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将目光落向遗嘱。

松宫脩平——

这个人到底是谁？

[1]河豚的日语发音是FUGU，外国人的发音不够准确。

2

踏入这家店的一瞬间，看到深棕色地板，松宫脩平想起了小学的老教室。那时候大家把书桌推到角落里，用粉笔在地板上画出场地玩相扑。至于教室的地面颜色有没有这么深，他已经记不清了。

从外面看，近似“田”字的三扇窗都关着，格子花纹的窗帘紧闭。窗边摆放着几套可围坐四人的桌椅，和地板一样全是浓重的深棕色，桌上摆放着木制的菜单支架。

“这家店的氛围能让人安静下来。”松宫脩平望着吧台，那上面立着一块黑板，写着“本日推荐的蛋糕套餐”。

“听说去年是开店十周年。”松宫身边的年轻刑警长谷部说，“开业至今，店内的氛围都是如此，内部装潢也一直没变。”

“客流量如何？”

“从我刚才在附近打听到的信息判断，人来得不少，女性顾客比较多。”

“也是。”松宫深吸一口气，水泥墙壁围成的空间中满溢香甜的气息。他向前一步，再次观察地板，鉴定人员留下的痕迹似乎已经消失了。

松宫取出警视厅配发的设备，找出内部影像资料：一个女人趴倒在地，穿着白色长裤和浅蓝色针织衫，后背几乎完全染成黑色。她的背上插着一把刀，伤口大量出血。

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警方接到报案，一名女子在目黑区自由之丘的咖啡馆内遇害。附近派出所的警察迅速赶来，确认无误后开始着力保护现场。报案人在派出所等待。其后赶到的法医判断死者遇害时间已超过十二小时，身上没有其他醒目的创伤，应为被人用刀刺中心脏后当场死亡。这显然是他杀。

对此，警视厅刑事部的负责人们迅速做出反应，在辖区警察局设立了特别搜查本部。松宫所在的小组代表搜查一科，被派往现场火速增援。

发现尸体的四个小时后，警方召开第一次侦查会议，说明案件概况并为各组侦查员分配任务。松宫的主要职责是查清被害人的人际关系。

这次运气不错，松宫心想。

初期侦查报告显示，店内桌椅稍有凌乱，但没有打斗的痕迹。便携式保险箱内的现金都在，因此不太可能是谋财害命。被害人衣物整齐，因此应该不是奸杀。推测作案时间并非咖啡馆的营业时间，被害人应该不会让陌生人进店。

松宫判断这很可能是熟人作案，动机可以是替人复仇、金钱纠纷、感情问题……如此一来，他和长谷部便最有可能通过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找出凶手，这次的确运气不错。

松宫这次的搭档是辖区警察局的长谷部。长谷部只有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刑事科的巡查。他身材瘦削，四肢修长，步伐轻快。松宫暗自松了口气，不用和看起来像是会搞一言堂的资深刑警搭档，真是谢天谢地。

寒暄过后，两人便离开了特搜本部。此行的目的是找相关人员了解情况，但他们想先看一下现场，于是来到了这里。

松宫收起设备，向尸体的位置双手合十。他在心中低语：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

被害人名叫花冢弥生，五十一岁，是这家咖啡馆的经营者。店名“弥生茶屋”应该是取自她的名字。花冢弥生结过婚，现已离异，独居，没有孩子。她是枥木县宇都宫人，父母至今还住在那里。年迈的双亲接到警方通知后正向东京赶来。这便是现阶段掌握的所有信息，更详细的人际关系须由松宫他们深入调查。

“好了，我们走吧。”

“是。”长谷部回应。

松宫正要转身离去，突然瞥到吧台上的黑板。“本日推荐的蛋糕套餐”下面一片空白。松宫想，如果没有发生命案，今天店主会推荐什么蛋糕呢？

两人出发调查与被害人有关联的最后一人，即报案人，也是尸体的发现者。

从东急大井町线九品佛站下车，步行约十分钟便能到达报案人的家。其所在的住宅区规划整齐、美观大方，这一带的独栋小楼尤其品位高雅。报案人家的住宅贴有灰色花砖，与周围的建筑相得益彰。庭院中的花草都照料得很好，车库里停着两辆车。

松宫确认门牌上写有“富田”二字后，摁响了门铃。没多久，传来了女人的应答声。

“我是先前致电的松宫。”

“请直接进来吧。”

大门咔嚓一声解了锁。松宫推开门，踏入院中。长谷部紧跟在他身后进来，关上了门。

他们径直来到屋前，门恰好开了，一个身披开衫的小个子女人站在玄关处，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您是富田淳子女士吗？”松宫问。

“是的。”

松宫低下头。“屡次打扰，真的非常抱歉。”

“哪里。”富田淳子嘴上这么说，内心多半并不平静。几个小时前，她应该也回答了其他刑警问的不少问题。

富田淳子带领两人来到客厅。厅中宽敞明亮，三人沙发和双人沙发呈L形围绕着大理石茶几。松宫和长谷部并排坐在三人沙发上，从那里能看见庭院。

“您的情绪是否平复了一些？”松宫问。

“多少平复了些，不过，现在我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难以相信那是现实。”富田淳子按住太阳穴，脸色苍白。

“听说您常去弥生茶屋。”

“是的。算是经常吧，一周去一到两次。”

“总是一个人去吗？”

“不，基本上都是和朋友一起。”

“朋友指的是……”

“在我儿子上小学时互相熟悉起来的妈妈们。”看来是因孩子而彼此熟识的“妈妈友”。

“其他妈妈也经常去吗？”

“应该是，那家店的蛋糕很好吃。”

松宫清了清嗓子，对富田淳子笑着说道：“方便告知她们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多谢。”

“啊？所有人吗？”富田淳子面露疑惑。

“为了早日破案，我们希望尽量多了解相关人员的情况，同时尽量少给大家添麻烦。”见富田淳子迟疑，松宫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说了句“拜托了”，长谷部也在旁边照做。

富田淳子长出一口气。“好吧，但你们要谨慎处理这些信息。”

“我们会多加小心。非常感谢！”松宫语气坚定。

富田淳子的妈妈友共有四人。记下她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后，松宫问道：“今天您和她们约定要见面吗？”

“今天只约了其中一人，她叫由香里，和我一起上瑜伽课。我们约好上午十一点见面。”

家庭主妇每天上瑜伽课、去咖啡馆，这种事可不太好说给和丈夫一样在外努力工作的女人们听啊，松宫想。

“您是几点到达咖啡馆的？”

“不到十一点。”

“当时店内的情况如何？”

“入口挂着‘CLOSED’的牌子。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平时上午九点就开门了，那天也不是固定休息日。”

“固定休息日是哪天？”

“星期一。”

“发现异常后，您做了什么？”

富田淳子苦着脸，显得很为难。“这个……我必须要再说一遍吗？”

“对不起。”松宫低下头，“我也很过意不去，但有时换个人来提问，回答者会想起一些新的线索或证词，所以还请您谅解。”

富田淳子面色忧郁，叹了口气。“我觉得很奇怪，就试着拉了拉门，结果门一下子就开了。我想可能是刚好要开始营业吧，就往里面看了一眼……”或许是当时的情景再一次从脑中闪过，富田淳子神情紧绷，缓缓眨了下眼，“地上躺着一个人。我吓了一跳，刚想跑过去，发现她背上有一块很大的污迹……我知道那是血……一瞬间身子就僵住了。”

“然后就报警了？”

富田淳子轻轻摇了摇头。“当时没想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足无措，怕得只知道发抖了，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后来由香里来了，问我怎么回事，我才告诉她。不，我根本就说不清楚，只是指着店里。由香里看了看，也吓了一跳，喊着‘一一〇、一一〇’，我这才终于想起要报警。我们俩在店门口手拉着手，直到警察赶到现场。”

听完富田淳子生动的说明，松宫点了点头。富田所说的情况与初期侦查员转述的内容完全一致。“感谢你们迅速做出反应，这真的很不容易。对了，”松宫不再询问如何发现尸体，转而开始探询被害人生前的情况，“您一周去一到两次，算得上是常客了。那您和店主花冢弥生女士应该很熟吧？”

“我不知道算不算熟，不过在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聊天。”

“最后一次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富田淳子歪着头，摸了摸脸颊。“我记得应该是……上星期二。”

“您还记得说了些什么吗？”

“没说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去过的哪家餐厅不错之类的……平常我们聊的大多都是这些。”

“当时花冢女士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奇怪的举动？”

“比如没什么精神或看上去有心事之类的。”

“不，”富田淳子说，“完全没有。她当时很开朗。我觉得最近她变得更有活力了。”

“更有活力？为什么？”

“只是我的感觉而已。对不起，这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我没感觉她没什么精神。”

“这样啊。”松宫尝试改变提问思路，“经常到店里来的都是怎样的客人？”

“女性客人比较多，主妇和白领都有。有好几个人我经常看到，但不知道名字。就算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弥生也会亲切地推荐蛋糕和饮品，所以我想大家都很愿意成为回头客吧。”直呼名字“弥生”，看来她们很熟。“弥生说她很珍惜人与人的邂逅，邂逅各种各样的人可以丰富我们的人生。她还说，现在仍然觉得和前夫的邂逅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所以并不后悔结婚。”

“邂逅？”

“弥生曾对有身孕的客人说：‘你马上就会有一次美妙的邂逅了，一定很期待吧。’对婴儿来说，和母亲见面自然是人生中的初次邂逅了。”

“这样啊。”这个小故事令松宫印象深刻，怪不得弥生茶屋有这么多常客。松宫记录下来，又问道：“男性顾客呢？”

“偶尔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年人。”

“有没有您印象比较深的？比如喝醉了酒纠缠花冢女士或其他顾客的人，或者眼神鬼鬼祟祟的人——”

松宫还没说完，富田淳子就在胸前摆起了手。“那种客人是不会来的，而且店里也不提供酒。大家都是很有品位的人。啊，我不是在说我自己……”

“明白。非常感谢。”松宫苦笑，“您知道花冢女士和什么人特别亲近吗？朋友或恋人之类的。”

富田思索片刻后开口道：“弥生不太说自己的事。我知道她单身，所以从未主动问过她。”

“这样啊。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关于这次的案子，您有什么想法吗？”

富田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太过分了！大概是强盗一类的坏人干的吧！怎么就偏偏选中了弥生茶屋呢？真是太过分了！”

“您为什么觉得是强盗干的？”

“怎么会有人恨弥生呢？像她那样的好人实在太难得了，亲切又体贴……我觉得应该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想要钱，才干出了这种事情。绝对是的，肯定没错。”富田淳子紧握双拳，语气坚定地断言道。

松宫没有告诉她现场并无翻找钱财的痕迹，只说“我们会参考您的意见，今天承蒙协助，非常感谢”。随后，他朝长谷部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

离开富田淳子家后，松宫和长谷部一同前往富田淳子的妈妈友们的住处，展开调查。她们的孩子就读同一所小学，所以住处离得并不远，算是帮了大忙。富田淳子可能通知过大家，因此没有人表现出困惑。她们反倒问了不少问题，想从松宫他们那里打探些消息：为什么会被杀，谁干的，有没有线索……松宫不停地解释，说调查才刚开始，她们也不肯作罢，实在令人头疼。松宫渐渐明白，她们并非只是好奇，而是由衷地为花冢弥生的死感到心痛，对这残忍的罪行愤愤不平。

每个人都说，没见过像花冢弥生那样的好人。她会记下常客的生日，等那天客人来店时赠送蛋糕；她会手工制作盲文菜单；她会给容易过敏的孩子特别定制蛋糕……花冢弥生人性中的闪光点说都说不完。

走访完所有人家时已是晚上，松宫和长谷部来到一家咖啡馆，打算在回特搜本部之前整理一下今天获得的信息。

“大家说的都一样啊。”长谷部看着记事本说。

“的确，没有人会说被害人的坏话。”松宫抿了一口咖啡，耸了耸肩，“当然这也可能是事实，被害人大概真的是个好人。”

“问题在于动机，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好人绝对不会被杀。难道凶手出于某个毫无逻辑可言的动机，冲动杀人？”

“先不提逻辑，现场的情况不太像蓄意谋杀。”

凶器刃长超过二十厘米，前端尖锐，听起来极其危险，但其实是店内的常备器具，用来切戚风蛋糕。在吧台后的洗碗池里，还放着洗干净的戚风蛋糕模具。合理的推断应是凶手突然起了杀意，用洗碗池里的刀刺中了被害人的后背。

刀柄未能检出指纹，鉴定人员说有用布抹去的痕迹。莫非凶手一时激动从背后刺了花冢弥生一刀，发现对方身亡时十分恐慌，勉强恢复一丝冷静后又抹去了指纹？

“大家都说被害人不会轻易招人讨厌或憎恨，看来还是金钱上的纠纷吧？”长谷部对自己的判断似乎没什么自信。

“有可能。经营咖啡馆的优雅女士说不定非常富裕，可能暗中还放着高利贷。某人请求延长还款期限，遭到拒绝，于是一时头脑发热刺死了她。”

“经营咖啡馆的优雅女士其实是见钱眼开的守财奴……”长谷部瞪大双眼，“这要是小说，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被害人是做生意的，很可能表里不一，有着不为常客所知的一面。金钱纠纷、感情问题都有可能。一切才刚开始。”说着，松宫将咖啡一饮而尽。

正要起身时，手机响了。松宫从内侧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名字。他在这家公司租过房，一直居住到两年前，但已很久不曾联络。他感到纳闷，接通了电话。“喂？”

“啊，呃……”对方是个男人，报上房地产公司的名字后，称自己姓山田。“请问是松宫先生吗？”

“是的，我是松宫。”

“啊，太好了。过去承蒙您惠顾本公司，非常感谢。”

“嗯……”

“百忙之中打扰您，非常抱歉。现在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没问题，怎么了？”松宫想，不会是现在要来追收一笔修缮费吧？

“您认识一位姓芳原的女士吗？”山田的问题完全出乎松宫的预料。

“芳原女士？名字是……”

“亚矢子。”

“芳原亚矢子……”松宫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松宫如实回答后，山田耳语似的说：“这下可不好办了。”

“这位女士怎么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白天，这位女士来到公司，问我们能否把您现在的联系方式告诉她。”

“我的联系方式？”松宫不禁皱眉。

“她去过松宫先生以前租住的房子，知道您已经搬家，就找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们严正拒绝，表示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但她不死心，说那就留一张名片，请我们转交给您，告诉您她会等您联络。她说有紧急的事和您商量。”

“商量什么？”

“她感觉不像坏人，话说得又恳切，我们不好一口回绝。我知道您很忙，但又觉得不能撒手不管，就给您打了这个电话。”

“这样啊。”松宫大致了解了情况，又问，“这位芳原女士是如何介绍自己的？”

“她没细说。看名片，好像是经营旅馆的。”

“旅馆？”真是越来越令人费解了。松宫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了抓脑袋。“哪里的旅馆？”

“金泽。”

“金泽？石川县的金泽？”

“是啊。”山田的语气像是在问：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叫金泽吗？

松宫陷入沉思。这个地名与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毫无瓜葛，他甚至都没去过金泽。

“情况就是这样，需要我把这张名片寄给您吗？上面还写着手机号码。”

“请问能不能拍张照片，用邮件发给我？”

“这倒是个好办法。请告诉我您的邮箱地址吧。”

松宫口述完邮箱地址后，山田说了句“马上发送”，又补充道：“对了，芳原女士说，如果您很忙，让您的母亲克子女士来联系她也没问题。”

“让我母亲联系？克子这个名字是您告诉她的吗？”

“不是，她知道这个名字，我没有告诉她。”

如此说来，这个叫芳原亚矢子的女人难道是母亲的朋友？可松宫并不记得从母亲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我给您发邮件。”山田说。

“好的，拜托了。”松宫挂断电话，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长谷部问。

“没什么，一点私事。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咖啡馆，拦了一辆出租车。松宫坐到后排，刚系好安全带，便收到了山田发来的邮件。标题写着“我是山田”，没有正文，只有附件，是一张名片的照片。名片上用毛笔字体印着旅馆的名字“辰芳”，旁边印着“女将 芳原亚矢子”，地址是石川县金泽市十间町。

松宫凝视着照片，感到十分困惑。

3

辖区警察局位于目黑大道的一侧。刚进警察局，松宫就对长谷部说“报告由我来做”，随后独自走向特搜本部所在的礼堂。从明天开始得请这名年轻刑警精神抖擞地跑腿，所以今晚就让他早点回家吧。

礼堂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自由之丘咖啡馆店主被杀案特别搜查本部”。

走进礼堂，只见场地中央的几张写字桌拼在一起，很多侦查员还没离开，正忙于撰写报告和分组讨论。松宫等人的上司——报告今日成果的对象，正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笔记本电脑，手停在鼠标上，像是在确认资料。

松宫从斜后方靠近，对着宽阔的后背唤了一声“主任”，说道：“我回来了。”

“听你这声音，看来我还是别抱太大期待为好。”加贺恭一郎说着，将椅子转了半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从眼窝深处射出的目光十分锐利。

松宫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取出记事本。“很遗憾，正如你所说，我们对发现尸体的人和她认识的四位咖啡馆常客展开了调查，但没打听出任何线索。”

“我想也是。如果大家都认为这个人被杀是理所当然，怎么会愿意一再光顾她开的店呢？被害人花冢弥生女士应该很受大家敬慕和喜爱吧。”

松宫眉毛一挑。“你从其他方面也得到了类似的信息？”

加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花冢女士在位于上野毛的自家公寓里开设了烘焙教室，每周授课一次。侦查员询问她的学生后，在报告里这样写道：花冢女士教学细致亲切，为人温柔体贴，而且收费合理。”读到这里，加贺抬头看了一眼松宫，“完全没有人说她的坏话。”

“我这边也是。大家观点一致：不敢相信那样的好人被杀、难以想象会有人恨她……”松宫抱起双臂。

“好了，快坐下。你四处奔波，一定累坏了吧。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别硬撑。”加贺示意旁边还有一把椅子。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松宫拉过椅子。

“不用这么拘谨，没人在听我们说话。”

松宫环顾四周，大家好像确实在各忙各的。

加贺与松宫是表兄弟，不过他们约定，在有旁人的时候要注意措辞。

三年前，加贺成了松宫等人的上司，之前他隶属日本桥警察局，两人曾一同执行过几次查案任务。

加贺过去也是搜查一科的人，三年前的人事调动算是“回归”，怎么看都很反常，但松宫并不清楚内情。

“看来需要另找突破口了。”松宫在椅子上坐定，“被害人很可能有另外一面，不单单是咖啡馆店主或烘焙课老师。”

“人通常都有好几副面孔，活了五十多岁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加贺的视线落回手中的资料，“姓名，花冢弥生。籍贯，枥木县宇都宫市。从当地的高中毕业后，来东京上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大型家具销售公司就职。二十八岁结婚、辞职，四十岁离婚，此后在自由之丘开了咖啡馆弥生茶屋。咖啡馆经营情况大致良好，没有债务，上野毛的公寓也不曾迟交过租金。从被害人短短的简历中也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面孔，比如出身于枥木县宇都宫市这一条，孩提时代的她是怎样的少女呢？”说到这里，加贺抬起头，“你们在外调查时，花冢女士的父母来了，是我接待的。我请他们确认了遗体的照片。”

松宫倒吸一口气，把背脊挺得笔直。“情况如何？”

“她的父母八十岁左右了，两人直掉眼泪，说没想到这个年纪竟会看到女儿的遗体。不管年龄多大，女儿总归是女儿啊，而且还是独生女。他们说女儿从小就温柔体贴，去东京后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关心他们的身体状况，有时还会寄一些各地的土特产回去。近年来差不多一年回家省亲一次。”

“关于案子，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恐怕指望不上。”加贺将资料放回桌上，“他们认识几个女儿在学生时代的朋友，但完全不了解她最近的人际关系。”

“好吧，不出所料。”

“能见到被害人的父母还是很有帮助的。我们得到许可，可以调查花冢女士的住处和手机内容，目前已经开始着手分析，发现花冢女士在多个社交平台上较为活跃。”

“那就好，现如今社交平台可是人际关系的宝库。”

“别抱太大期待。”加贺指着松宫的胸口，“社交平台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只有表面联系的网友称不上什么人际关系。据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花冢女士主要在平台上做咖啡馆的宣传，基本不发私人内容。在手机中还发现了零星几条她与老同事、老同学的短信，但没有经常见面的朋友。”

“所以只能期待邮件和通话记录了？”

“没错。我们正在排查与死者有邮件或电话往来的人，试图摸清他们的身份以及和花冢女士的关系，一旦查明，会随时派你们去问话。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就草率接触，万一对方是真凶，就打草惊蛇了。”

“我知道了，等你的指示。那我先走了。”

松宫刚要起身，加贺抓住了他的右臂。“等一下。”

“怎么了？”

“我的话还没完。我说了，一旦查明，会随时派你们去问话。”

“所以我也说，等你的指示——”看到加贺意味深长的浅笑，松宫略一停顿，“难道现阶段已经有调查对象了？”

“有几个吧。比如，这个人。”加贺将椅子转了回去，在笔记本电脑上迅速操作一番后，将屏幕转向松宫。画面中显示的是一名男子的驾照信息，包括证件照、姓名、住址和出生日期。

绵贯哲彦，五十五岁，住在江东区丰洲。

“这个名字在花冢女士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出现过。电话号码在通讯录中存为全名，通话时间在一周前，时长略短于五分钟。五分钟不算很长，但绵贯这个姓氏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

“你知道花冢女士结过婚吧？绵贯就是她当时用的姓氏。”

“啊……”松宫低呼一声，“这个男人是她的前夫？”

“正是。我调查过花冢女士的户籍，不会有错。然后我用全名检索驾照信息，结果搜到这个，应该是本人。”

“我记得花冢女士离婚是在……”松宫想翻一下记事本。

“四十岁的时候，就是十一年前。”

“离婚这么久，两人还有联系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通话记录显示，两人至少在过去的一年里没有通话，那么被害人为什么最近会突然联系前夫？”

“确实很可疑。”松宫盯着屏幕说道。

“我向花冢女士的父母询问过他们离婚的原因，但两位老人并不清楚细节，只说当时很惊讶。他们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纠纷，年纪也不小了，所以老人觉得没必要插手，也就没有发表意见。”

“无论当时情况如何，事到如今又去联系对方，这个细节不能放过。”松宫打开记事本，记录下屏幕上的内容，“明天我就去会会这个人。”

“去之前尽可能多收集一些信息，先去左邻右舍打听一下，没准能了解到绵贯的职业和为人。”

“这些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做。舅舅说过，不事先调查就跑去问话的刑警是最差劲的。”

“对方可能已经再婚，组建了新的家庭，所以问话时要多加注意。如果因为刑警来问前妻的消息导致对方美满的夫妻关系破裂，这可不好。”

“我都说我知道了。你打算一辈子当我是新手吗？”松宫做出不耐烦的表情，把记事本放回口袋，站了起来。这次加贺没有拦他。“好了，明天见。”松宫说道。

“回家没问题，但可别迟到。明天一早还要开会。你还没习惯一个人住吧？现在可没人会叫你起床。”

“我已经习惯了。再说了，侦查会议我迟到过吗？”如此回应后，松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恭哥，你认识一个姓芳原的人吗？”

“芳原？”加贺将手伸向桌上的资料。

“和案子没关系，是我的私事。”

“私事？”加贺抬起头，颇感惊讶。

松宫向加贺简要说明了那通电话的内容。加贺是克子的侄子，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芳原亚矢子……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在金泽经营旅馆。”松宫掏出手机，给加贺看名片的照片。

“辰芳？没听说过。”加贺少有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要不要问一下姑姑？”

“我会问的。”

“知道了什么也告诉我一声，我很感兴趣。”

“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好了，明天见。”松宫轻轻扬起右手，走向出口。他坐上出租车，将位于明大前站附近的现住址告诉司机后，掏出了手机。

松宫和母亲克子曾居住在高圆寺的公寓，两年前搬出，现在分居两处。克子在千叶的馆山和几个伙伴合租了一栋旧民居，过着每天种菜的生活。

松宫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喂，你好。”对面传来了克子爽朗的声音。

“是我，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问你。”

“可以啊。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姓芳原的人吗？全名叫芳原亚矢子。”

“芳原的汉字怎么写？”

“芳香剂的芳，原野的原。”

克子没有回应。松宫以为她没听清，连呼了两声“喂”。

“这个人怎么了？”克子问道，声音尖细了一些。

“她向之前的房地产公司打听我现在的住址，还留了张名片，说想和我联系。她自称是金泽一家旅馆的老板，似乎认识你，可我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恭哥也说不知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克子仿佛在犹豫该如何回答。

“妈——”

“所以，”克子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才来问你的。怎么了？这个人你认识？”

克子呼出一口气。“我想还是不要了。”

“不要什么？”

“不要联系她。这事你就别管了。”

“为什么？等一下，你认识她吧？这个姓芳原的人是谁？”

“我说不出口。”

“啊？”

“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不想说。你是刑警，这种事一查就能查出来了吧。”

“别乱说。我不可能利用系统去查私人的事情。”

“那就没办法了。”

“什么叫没办法……你告诉我她是谁。”

“我说不出口，也不想说。你不是打算联系她吗？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我再说一遍，我觉得还是别联系为好，听清楚了没有？我要挂电话了。”

“哎，稍——”“等一下”几个字还没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松宫注视着手机，眉头微皱。

到家后，松宫没有马上换衣服，只是脱了外套坐在餐椅上。他再次找出名片的照片，在手边的杂志一角记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克子的反应令松宫介意起来，他打算现在就打电话。

他按下数字，但在触碰到通话键的前一刻停住了。一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不事先调查就跑去问话的刑警是最差劲的。

松宫从书架上拿来正在充电的平板电脑，放到桌上。他打算先看一看名片上那家旅馆的官方网站。

进入网站，屏幕上出现“辰芳”二字，字体与名片上的一样，下面是旅馆的外观图。深色木制建筑透出一种历史悠久的沧桑感，旅馆正面则是细木条组成的栅栏。各种房型、馆内装潢、附近的观光景点等图片一一在眼前滑过。仅此就能看出，这是一家相当高级的旅馆。

网站内容丰富，关于住宿和餐饮的说明诚恳而细致，可以进行线上预订。看到最高档次的服务套餐的价格时，松宫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松宫最想知道经营者的信息，即老板的个人情况，但是网站并未提供注册资本、员工人数等公司概况。

“这就没办法了。”松宫说出了声。这是为了让自己接受现实：无法再查到更多的东西了。他再次拿起手机，输入号码，做了个深呼吸后摁下通话键。

呼叫音响了三声后，一个女声应道：“喂？”

“请问是芳原亚矢子女士吗？”

“是的，请问您是……”

“我姓松宫。今天房地产公司的人联系了我。”

对面的女人“啊”了一声。“果然……看到未知来电，我就想应该是你。麻烦你特意打电话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么做，肯定让你很困惑吧？但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听说您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是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请问是什么事？我完全没有头绪。”

“听到石川县金泽这个地名，你没想起什么吗？你母亲应该提到过一些事吧？”

“我问了我母亲，可她什么也不肯说。”

“这也难怪。也许对你母亲来说，我的行为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

“请问您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我想找你商量的事……”芳原亚矢子欲言又止。这沉默并非故作姿态，感觉她真的很犹豫该如何开口。“与你父亲……不，是与一个可能是你父亲的人有关。”

4

侦查会议上，首先做报告的是现场侦查组。报告称，最近在案发现场附近没有可疑的人游荡，周边的监控摄像头也没有拍到举止怪异的人。侦查员认为，正如当初所推测的那样，变态或瘾君子作案的可能性很小。

在发现尸体的前一天傍晚六点，附近的居民看到弥生茶屋门上挂着“CLOSED”的牌子，窗帘也拉上了。此外，已有多人证明店内的灯亮了整夜。结合解剖结果，推测作案时间应为打烊后的下午五点半到晚上九点之间。被害人的胃里没有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但由于无法得知她通常的晚饭时间，也无法进一步确认遇害时间。弥生茶屋没有后门，凶手应该是从玄关出入的，但目前还没有找到目击者。

听完报告，松宫再次绷紧了神经。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松宫等人所在的小组负责查明人际关系，换言之，能否破案将取决于他们的调查成果。

证据采集组报告了花冢弥生家的搜查结果。花冢弥生平常使用的钥匙就在她的手提包里，而手提包是在店内发现的。大门上着锁，两把备用钥匙都在厨房抽屉里。室内保持着被害人吃完早饭出门时的状态，因此凶手杀害花冢弥生后闯入她家的可能性非常小。

这些信息很有价值。如果花冢弥生家中有指向凶手的重大线索，凶手应该会设法回收物证。凶手没有这么做，合理的解释是花冢弥生家中不存在与凶手直接关联的证据，或至少凶手本人是这么想的。

花冢弥生三年前搬到了这套一室一厅的公寓，此前居住的公寓离车站更远，可见手头宽裕了不少。与之相对，她的生活方式简直可以用朴素务实来形容。衣服、首饰、化妆品，没有一件奢侈过头。遵循量入为出的原则，她的银行存款也一直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调查的核心在于异性关系，但屋内未能发现男性出入的痕迹，附近的住户也没见到过。

松宫认为现在断定被害人没有与男性交往还为时过早。花冢弥生需要在自家开设烘焙教室，因此很可能在外面与恋人约会，不愿让学生们知道。

然而，手机内容的分析报告否定了松宫的猜想。与花冢弥生有过社交平台上的交流或互发邮件的对象中，没有一个像是恋人。对话记录中相约一起吃饭或见面的均为女性，而且没有特定对象。没有人反对花冢弥生单身这一结论。

手机内容分析尚未结束，今后会继续跟进。现阶段公布身份的相关人员中，包括花冢弥生的前夫绵贯哲彦。

松宫等人所做的报告中没有任何亮点。认识被害人的调查对象异口同声地说“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人会被杀”，这等同于什么也没问出来。即便没有人当面指责，松宫也觉得脸上无光。

全体会议结束后，各个小组开始单独讨论。松宫所在小组的主要任务是继续昨天的工作，探访与被害人有一定关系的人。组内会议中下发了花冢弥生手机通讯录的清单，上面按五十音图的顺序列有“相川梢惠”“爱光妇女诊所”“秋田咖啡”等一百多个名词，根据这张表分配任务。松宫希望被分到有“绵贯哲彦”的那一组。

“向相关人员问话时，出示一下这份名单。”小组负责人加贺将另一份资料分发给众人，“这是手机里有记录但还没查清身份的人名清单，有些只有昵称。你们向相关人员确认这份名单上有没有他们认识的或看了名字能想起是谁的人，一旦查到什么，马上报告给我。”

松宫低头看着资料。纸上排着一长串名字，里面有“阿通”“山哥”之类的，应该是邮件或短信里出现的昵称。

“还有，”加贺伸出食指，“被害人的钱包里有健身房和美容院的会员卡。我们不清楚被害人去那些地方的频率，但没准会有几个相熟的员工或会员。你们出个人去调查一下。”

松宫举起了手。“我们去吧。”

加贺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们了。”他递出手中的纸，上面是按原尺寸彩印的两张会员卡。

“我想大家都知道，我们高度怀疑凶手是被害人认识的人，”加贺环视一众侦查员，“凶手可能就在你们接下来要见到的人当中。请牢记这一点，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明白！”松宫和周围的人齐声回应。

散会后，松宫正要和长谷部一起出门，突然感到一只手从身后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

“你打听到什么了吗？”加贺贴近松宫的耳边小声问，“关于金泽的旅馆，你应该给姑姑打过电话了吧？”

“我问了，可她什么也不肯告诉我，说她不想说。”

“姑姑还挺倔的。”加贺笑得肩头轻晃。

“有什么好笑的！结果我只好打电话给芳原女士了。”

加贺眼睛一亮。“然后呢？”

“你真想听？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加贺撇了撇嘴，点点头打算走开。“下次再听你的后续。我说你啊，工作的时候要专心！”

“就为了这事把我叫住……”松宫咂了咂嘴，小跑到长谷部身边，“久等了。”

“你和警部补说了些什么？”长谷部问。

“没什么，和查案无关。好了，我们先去哪里？”松宫指着名单问。

“都行，由你决定。”

“那好，我们先去这里。”松宫用手指点了点绵贯哲彦的名字。

“被害人的前夫？现在他在家吗？今天是星期六，一般公司倒应该会休息。”

“我确认一下。”松宫掏出手机拨打绵贯哲彦的电话。呼叫音响起，他干咳了几声。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男人的应答声。

“您好，请问是绵贯哲彦先生吗？”松宫努力装出一副轻快的口吻。

“对，我是。”

“我是送快递的，请问今天您在家吗？”

“今天吗？我傍晚会出一趟门。”

“那我现在可以送货上门吗？我应该能在一小时之内送到。”

“啊，当然可以。”

“好，我马上就去您那边。”松宫挂断电话，点了点头，“搞定。”

长谷部在旁边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有必要特地打招呼说刑警等会儿要上门吗？”松宫拍了拍年轻刑警的肩头，“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警察局，拦了辆出租车。从碑文谷到丰洲乘电车比较便宜，但需要花两倍的时间。

“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联系十几年前离婚的前夫？”车刚开动，长谷部便问道。

“谁知道呢，我又没结过婚。”

“想复合？”

“怎么可能？”松宫说，“我觉得不是。”

“也对，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

“不光因为这个。无论情侣还是夫妻，分手后还恋恋不舍的通常是男方，而女人分手后没多久就会开始考虑下一步。你可以问问负责搜查花冢女士家的侦查员，那里还有没有那段婚姻留下的痕迹。我敢说连一张照片都不会有。”

“你这么一说，我的确经常听到前男友死死纠缠、惹是生非的案例，但很少听说前女友做这种事。”

“可不是嘛，女人调整起来快得很。”说到这里，松宫想起了母亲。克子也是个能迅速调整自己的人，曾干脆地说“已经分了手的男人，当他死了就行”。

他回想起与芳原亚矢子的对话，对方说“我想找你商量的事与你父亲……不，是与一个可能是你父亲的人有关”。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松宫感到头晕目眩，仿佛被一支从出乎意料的方向飞来的箭射中并贯穿。

松宫告诉对方，自己的父亲许多年前就去世了。芳原亚矢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道：“葬礼呢？有没有举行葬礼？”松宫回答说应该办过，但当时自己年纪太小，所以不记得了。

“那么，你去扫过墓吗？”

松宫哑口无言。松宫家没有墓地，但他从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

芳原亚矢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了：“我所熟知的一个人说你是他的儿子，而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松宫愕然。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象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表示愿闻其详。

“你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我正是因此才联系你的。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希望能面谈。”芳原亚矢子说她住在金泽，但只要约定时间和地点，便可以配合松宫的安排。

松宫有侦查任务在身，表示晚上可以想办法抽出时间，但不能离开东京。对方答道：“没问题，我来见你。”她希望尽早见面，便问能否定在明晚。松宫想不出推迟的理由，两人就此约定下来。

今晚，两人将在东京都内会面。芳原亚矢子决定地点，她说打算在东京住一晚，可能会约在酒店的休息室。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松宫觉得这不像是精心策划的恶作剧。从辰芳的官方网站来看，这是一家正规的旅馆。老板特地赶赴东京，一定有其特殊的理由。大概的确有一个自称松宫父亲的人吧。问题在于这件事的真伪。松宫本想向克子确认，但从昨晚的电话推测，母亲应该不会轻易告诉自己，还不如听听芳原亚矢子怎么说。

他们选择了高速公路，行驶约三十分钟后便抵达有乐町丰洲站附近。长谷部的手机显示，从这里走几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他们下了出租车，靠导航前进。松宫环顾四周，发现这附近人口增加迅速，大型商店颇为引人注目，超市内还有几家家庭餐馆。

两人很快抵达了目的地。这栋高层公寓比想象中要高，有四十多层。资料显示绵贯哲彦的住址在十八层。

明亮宽敞的大厅设有门禁系统，玻璃门紧挨着服务台，一个貌似物业管理员的中年男子坐在那里。

松宫走上前去，说了声“打扰了”，亮出警徽。对方瞬间露出紧张的神情。

“我们是警视厅的人，需要调查公寓内部，能否请您开门？”

“这个……请问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前些日子我们逮捕了一个闯空门的小偷，他来这栋公寓踩过点，详情不便透露。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这是否属实。”

“什么？”男子往后一仰，“只是踩点吗？没有偷东西？”

“他本人说只踩过点。能否请您开门？”

“稍等。”男子拿起身边的电话，交谈几句后走出服务台开了门。“请进。”

“到底是你厉害，”长谷部低声说，“竟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那种瞎话。”

“这没什么。一些资深刑警为了打听消息，能满不在乎地说出更夸张的谎话来。”

两人乘高速电梯来到十八层，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寻找目标。加贺建议先去左邻右舍打听一下，没准能获得绵贯本人的信息，但那只限于住宅区。大型公寓楼里，恐怕知道邻居长相的人都很少。

两人在一八〇五号室前停下了脚步，大门旁边的金色门牌上刻有“绵贯”的罗马拼音。松宫摁响了门铃。

没有人应答，但松宫听到有人靠近大门的声音。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名短发女子露出脸来。她看上去三十五六岁，但也许是因为个子矮小，显得比较年轻。女子略显吃惊，“啊”了一声。她一只手拿着印章，多半以为来人是送快递的。

松宫点头致意，说道：“休息日多有打扰，十分抱歉。请问绵贯哲彦先生在家吗？这是我的证件。”松宫从怀里掏出警察手册。

女子睁大眼睛，紧盯着证件上的警徽，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哲”，声音似乎因紧张而变得尖细。“你出来一下！”

她身后的门开了，一名身穿灰色运动衫的高个男子晃晃悠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四方脸，粗眉毛，头发剪得很短。“怎么了？”

“你是绵贯哲彦先生吧？”松宫身手敏捷，从空隙中挤进屋。

“是的……”绵贯将目光移向松宫手中的警察手册，表情骤然僵硬。

“我是警视厅的人，姓松宫，有些问题想请教。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

“什么事？”

“我会慢慢解释。方便的话，可以去外面说吗？”

“在这里不行吗？”

“方便的话，”松宫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拜托了。”

绵贯困惑地挠了挠头。“好吧，那请稍等，我去换一下衣服。”

“对了，如果能给我一张名片，那就更好了。”松宫补充道。

绵贯露出惊讶的神情，走回了房间。

女子像是绵贯的妻子，一直别扭地站在原地，这时她用窥探似的目光望向松宫等人。“那个……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有点事。”松宫敷衍地说。

女子视线飘忽。警察上门来找自己的丈夫，的确令人感到不安。

绵贯进去的房间门开着，松宫看到餐椅上搭着一件白色衣服。他问面前的女子：“你是护理师吗？”

“嗯？”

“那里有一件白色衣服。”他指指屋内。

“哦，”女子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那是制服。不过我不是护理师，只是做护理相关的工作而已。”

“这样啊。”松宫再次面向女子。仔细一看，女子五官端正，稍微化化妆也许能算作美女。她的脚趾涂着指甲油。女子仿佛逃避松宫的视线般进入房间。房间内传来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松宫听不清内容。

松宫回头看向长谷部。“对面超市里有家餐馆。”他压低声音，“我带绵贯去那家店，你留在这里。我希望你能不动声色地从她嘴里打听出绵贯前天的行动，结束后就到店里来。我想你应该明白，不过还是提醒一句，不要提案子。”

“好的。”长谷部心领神会般用力点了点头，他明白松宫为什么要带绵贯去外面了。

绵贯从里屋出来，他穿了一件运动衫，外面套着夹克。女子穿着风衣跟了出来，大概是想一起去。

“这张可以吗？”绵贯递出名片。

松宫道谢后，收下了名片。上面印着一家著名制药公司的名字，职务是营销部长。

“几年前，我在新闻上见过贵公司，因研发抗癌新药而出名。原来你在这么厉害的公司工作啊。”松宫说道。

“多谢。”绵贯说着，却并未表露出喜悦之情。

“我们还有别的事想问你，请留步。”松宫将名片收进口袋，笑着对女子说。

“啊？可是……”她不知所措地看向绵贯。

“拜托了！”长谷部语调轻快，身体却抢先一步，不由分说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好了，绵贯先生，我们走吧。”松宫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我跟他去一下。”绵贯脸色阴郁地跟上松宫。

“这栋公寓很不错，你是什么时候搬来的？”进入电梯后，松宫问道。

“五年前吧。”

“买的吗？”

绵贯轻轻摆手，连声否认。“租的。之前的房子两个人住太挤，所以就匆匆忙忙地搬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你是那时再婚的？”

“不算再婚……是开始同居。我们没有登记。”

“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绵贯苦笑着耸了一下肩，“硬要说的话，我是被上一次婚姻吓怕了。”

“这样啊。”松宫附和一声，结束了这个话题。没有必要在这里打听敏感的事。

出了公寓，松宫提议去超市里的家庭餐馆，绵贯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是星期六，进店后他们才发现有很多客人带着孩子。服务员问能否在吧台将就一下，松宫回答说没问题。于是两人在吧台前并排坐下，点了可续杯的咖啡。

“我们开始吧。”松宫面向绵贯，“关于花冢弥生女士……”

绵贯神情戒备。“她怎么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反倒让人觉得，刑警突然来访并说出前妻的名字，如此戒备是理所当然。

“她去世了。”

“啊？”绵贯面色凝重，“什么时候？怎么会这样？”

“前天晚上的事。她开了一家咖啡馆，你知道吗？”

“我记得是在自由之丘。”

“昨天上午，有人发现她倒在店里，背后被刺了一刀。我们认为是他杀。”这些内容已在新闻里播报过，不过并未声张，绵贯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弥生她……”低语至此，绵贯再也说不下去，眼眶逐渐红了。他的反应丝毫不像在表演，如果是，只能说他的演技太高超了。

“我们还没抓到凶手，现在正在调查。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绵贯连连眨眼，面颊微微颤动，随后微张双唇：“当然，能做的我都会做。可是我们已经离婚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最近你们完全没有联系吗？”

“有十年左右没联系了。不过，”绵贯用指尖挠着额头，“大约一周前，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很吃惊，因为真的太久没和她联系了。”

“她为什么来找你？”

“说是有话要和我说，问我能不能见个面。我问她关于什么，她说见了面再谈。”

“那你们见面了吗？”

“见了。上星期六，在银座的咖啡馆。”绵贯报出店名。那是一家位于银座三丁目的名店。

“你们聊了什么？”

“她先是问了我的近况，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再婚什么的。”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照实说了。工作没变，和一个女人同居但没登记结婚。她说我找到了好女人，真不错。”

“然后呢？”

“然后……”绵贯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眼珠不停地转动。

“花冢女士没说她自己的情况吗？”

绵贯点了点头。“我问了一些。”

“比如呢？”

“‘你在自由之丘开了家咖啡馆吗’之类的。她说一开始很辛苦，现在总算是比较顺利了。听她说话的时候，我很佩服她身上的活力。明明没有做生意的经验还去开店，如果是我可不敢，想都不敢想。她叫我务必去一次店里，所以我和她约好过几天就去……”说到这里，绵贯咬住嘴唇，也许是对无法赴约感到遗憾。

“其他还说了什么？”

“基本上就是这些。”

“真的吗？”松宫不禁感到困惑，“只为这么点事，她会特地约已经分手的前夫出来吗？”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没提到男人吗？比如，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她没提这种事。”绵贯歪着头，像是在犹豫如何开口，“后来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聊一通，互相表示时隔多年又能说上话真是太好了，今后也要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奋斗，然后就互相道别了。”

“这样啊……”松宫凝视着记事本摊开的空白页。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内容，于是他追问道：“听你刚才说的这些，感觉你们的关系并不差。恕我失礼，是什么导致你们离婚的？”

绵贯皱着眉缓缓开口：“解释起来很难。简单来说，她已经感觉不到婚姻的好处了吧。弥生的学历很高，在职场小有成绩，可我只希望她好好持家。她听了我的话，趁着结婚就辞职了，却对家庭主妇的角色渐渐感到不满足。如果有小孩，情况可能会不一样，但我们没能拥有。我也觉得她和社会脱节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们决定一起回到原点。”

松宫单身，但他可以理解绵贯娓娓道来的这番话：在这个国家，无论处于哪个时代，都有人支持将女性禁锢在家庭里。女性一旦失去机会，就很难重拾工作。

“也许弥生是想向我报告近况。”绵贯补充道，“她可能想告诉我，听说很多女人离婚后生活艰难，但她没有。她想向我证明，离婚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

“谁知道呢，因为某种契机突然想起来了吧。”

松宫在记事本上记录着，心中难以释然。他能理解绵贯所说的，但他的疑问并没得到解答：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

“花冢女士每天都过得如此充实，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线索？”他问绵贯。

绵贯摇了摇头。“完全没有。上周见面时，弥生看上去很快乐，我没听她说起任何负面消息。我倒想请你告诉我，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绵贯言辞恳切，态度中感觉不到表演的成分。

松宫从内侧口袋取出折叠成小块的纸。这是加贺交给他的名单，花冢弥生的手机中有记录但还未判明身份的人都在其中。松宫展开纸给绵贯看，问是否有认识的人。

绵贯瞥了一眼，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这些人我完全不认识，我也不可能清楚弥生现在的人际关系。”

“好的，我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稍等，我能再看一眼吗？”见松宫正要重新叠起名单，绵贯说道。

“当然。”松宫把纸递给他。

绵贯仔细打量名单后，说了声“不好意思”，把纸交还给松宫。

“怎么了？”

“没什么。”绵贯面露浅笑，“她还真是了不起，十多年里竟然建起这么一张我完全陌生的人际关系网。果然，她不是那种只会闷在家里的女人。”

松宫不知如何回应，默默地把名单收回口袋。这时，他看见长谷部进了餐馆，随后来到自己身旁坐下。他重新握住圆珠笔。“最后一个问题，能否告诉我你前天做了什么？在公司工作到几点？”

“前天？”绵贯声音低沉地说道，“就是弥生遇害的那一天吧。”

“这也许会令你不快，但我们需要向每个人确认。对不起。”

“没事，这是你们的工作。我想想，前天是星期四吧。那天我准时下班，后来参加公司聚餐。”根据绵贯的叙述，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聚餐地点是新桥的一家酒馆，他和同事常去。那天晚上九点多散场，绵贯到家时快到十点。从新桥到丰洲，时间上也算合理。

“好的，今天就到这里。以后可能还会有事找你，到时请多多关照。”

“已经问完了吗？”

“是的，非常感谢你的协助。”松宫从椅子上起身，递出名片，“如果想起什么也请联系我，这样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好的。”绵贯接过名片，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松宫。

“怎么了？”

“刚才的电话……说马上送货上门的那个，是你打的吧？”

松宫见已暴露，便痛痛快快地道了歉：“对不起，我们这边也有很多难处。”

“算了，没关系。不过我想告诉你，”绵贯紧盯着松宫的眼睛，“我没有杀弥生。我没有任何杀她的理由，对她只有感激之情。我们分手了，但那段婚姻非常幸福。”

松宫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说道：“我记下了。”

绵贯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就告辞了。”

“非常感谢。”松宫低头致谢，旁边的长谷部也站了起来。

目送绵贯出店后，两人坐了下来。

“怎么样？”长谷部问。

松宫皱起眉头。“很遗憾，没问出什么重要的信息。”

听松宫转述完绵贯的话，长谷部也兴致缺缺。

“我还是很在意。”松宫说，“想向前夫报告自己生活不错、自食其力，这可以理解，但应该在店铺刚刚开张或生意步入正轨的时候报告。弥生茶屋的经营状况在好几年前就稳定下来了，她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告？”

“会不会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法反驳。”松宫一口气喝完彻底冷掉的咖啡，“对了，从夫人那里打听出什么了吗？”

“那位夫人说她不是绵贯先生正式的妻子。”

“我听绵贯先生讲，他已经被婚姻吓怕了。”

“绵贯先生似乎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两人都在工作，他也帮着做些家务。”长谷部告诉松宫，这位事实上的夫人名叫中屋多由子，在一家养老院工作。她说自己的工作时间不规律，但绵贯能够包容这一点，她十分感激。

松宫瞬间明白过来。绵贯肯定从上一次婚姻中吸取了教训，学会了尊重伴侣的独立性，抑制了将对方束缚在家里的想法。“制药公司营销部的部长和护工……他们的年龄差距似乎很大，是在哪儿认识的？”

“是在夫人打工的时候认识的。”

“打工？难道是陪酒？”

“正确。”长谷部竖起食指，“在上野的一家夜总会。绵贯先生经常去那家店谈生意，一来二去就熟了。”

“你倒是打听得挺清楚。”

“我觉得突然打听前天的事不太好，就先聊了一堆家常。听夫人说，绵贯先生那天晚上十点之前就到家了。她早上就知道当天有场公司聚餐，丈夫会晚点回来。”

松宫点了点头。既然他们常去新桥的酒馆，应该很容易确认不在场证明。他拿着账单起身，暗暗告诉自己：调查才刚刚开始，线索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到手的。

5

健身房内灯光明亮，男女老少几十人身穿五颜六色的运动服，以同样的节奏锻炼着，这景象堪称壮观。不，仔细一瞧，“男女老少”这个词并不确切，应该说是貌似已退休的男人零零星星地混杂在一大群貌似主妇的女人中。工作日的傍晚，这也理所当然。

松宫透过玻璃窗望着健身房内，心不在焉地想，说起来，自己最近没做过任何像样的运动。

玻璃中，一个人影从背后靠近，松宫回过头。一个身穿教练服的男人向他点头致意。男人约三十岁，头发很短，皮肤黝黑，肌肉紧实，完全是运动员的体格。

“请问是河本先生吗？”松宫问道。

男人答了声“是”。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非常抱歉。我姓松宫。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

“没问题。我们可以去按摩室谈吗？现在那里应该没人。”

“可以。真的很不好意思。”

河本带松宫进入按摩室，房间不大，中央放着一张床。两人总不能并排坐在上面，于是河本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两把折叠椅。

“我直接进入正题了。请问你认识花冢女士吗？全名是花冢弥生。”松宫表明来意。

“认识。”河本神色紧张，好像对此早有预料。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发生案子了？”

“我听说了。一个女同事告诉我的，她看了网上的报道，说这个人是我的客户。”

“哪篇报道？”

河本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几下后递给松宫。“就是这个。”屏幕上显示的报道称，在自由之丘的咖啡馆发现一具女尸，疑为店主花冢弥生，后背中刀，警方视为他杀，正在进行调查。“同事说自由之丘离得不远，花冢这个姓又很少见，所以就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听前台说，花冢女士一个月前在这家健身房办理入会，并报名了一对一的私教课，教练是你。”

“没错。”

“她为什么选你？”

“没有特别的理由，上面安排的，当时我正好闲着。”

松宫点头的同时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河本仿佛对此感到十分困惑，眨了眨眼。松宫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可以信任。

“私教课具体指什么？”

“我们有很多选项，花冢女士选择的是‘瘦身特别课程’。先设定目标体重和腰围，然后教练制订训练计划，做一对一的指导。不光是训练，我们还针对生活习惯和饮食习惯的改善方法提出建议。”河本像背诵课文一般流畅地进行说明，内容可能和宣传手册里写得一模一样。

“训练周期是……”

“基本上是两个月，花冢女士刚好完成了一半。几天前我们还测了体脂率和代谢量，发现训练有效果，所以她非常高兴……”

“在训练过程中你们说过话吗？”

“当然。”

“花冢女士有没有提过报名私教课的原因？”

“她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体，觉得再这么下去不行。”河本的视线有些游移不定，“她还反省说毕竟是做服务行业的，应该注意一下形象。”

“会不会是因为有谁说过什么？比如她正在交往的男人。”

“她倒没提到这方面的话题，”河本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下来，“不过，以她的年龄来看，她可是相当漂亮，有男朋友也不足为奇。”

松宫只在照片上见过花冢弥生。河本比花冢年轻许多，他能这么想，可见花冢弥生应该极富女性魅力。

“除了训练，你们还聊过什么话题？”

“各种各样。有氧和拉伸环节都很无聊，为了让学员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会找许多话题，这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花冢女士有没有主动找过话题？”

“有过。花冢女士不太聊体育方面的话题，可能了解不多，但我们聊过电影和明星八卦。”

“有没有聊过私人情况？”

河本思索片刻，答道：“她说过亲人不在身边，自己已独居多年，平时就是和店里的常客聊天。她还说过，配合顾客的口味构思新的甜品，令她非常快乐。”

看来他们聊的都是些悠闲的话题。松宫在记事本上做着记录，心里却渐渐焦躁起来，于是追问道：“最近，她是否提过有奇怪的事发生？”

“奇怪的事？比如说？”

“什么都可以。店里来了讨厌的顾客、接到奇怪的电话等。”

“这我就不知道了。”河本表示无能为力，“我不记得她说过这样的话。店里的糗事倒是说过，但都是些让人会心一笑的小插曲。”

松宫忍住想叹息的冲动，因为到现在为止，没有收获任何有价值的回答。他又问：“你们最后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一的晚上，她来训练。”

“当时花冢女士的情况如何？有没有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经常陷入沉思，或看上去很苦恼？”

“我没感觉到。当时她心情不错，出了一身汗，非常满意地离开了。”

松宫默默地点了点头，合上记事本。看来，从此人身上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好的。百忙之中多有打扰，非常抱歉。感谢你的配合。”他站起身，低下了头。

松宫离开健身房，向最近的自由之丘站走去。他侧目眺望点缀着长椅的绿地，这时手机响了，液晶屏上显示着长谷部的名字。

“喂，我是松宫。”

“我是长谷部，美容院的人我问完了。”

“我这边也刚结束。就按原计划，在站前的咖啡馆会合吧。”

“好。我在附近，五分钟后应该就能到。”

“好的，待会儿见。”松宫挂断电话。现在已经过了下午六点。自上午离开特搜本部，时间过得飞快。

结束对绵贯哲彦的问话后，他和长谷部一起见了许多人，有烹饪研究家、网页设计师、杂志社编辑等，这些都是女性，与花冢弥生有业务上的往来。烹饪研究家偶尔会和花冢弥生就新甜品制作进行讨论，网页设计师承接弥生茶屋主页的制作，杂志社编辑只是来店里做过一次采访。她们和死者没有工作以外的交流，最近也不曾互相联系，不过所有人都对花冢弥生惨遭毒手一事难以置信。她们不像在说谎，当然，这些话也没有什么价值。

问话时间比想象中长了些，所以两人才决定分头调查健身房和美容院。他们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

松宫来到两人约定的咖啡馆，发现长谷部已经占好一张靠墙的桌子。他走上前去，长谷部立刻站起身。“我去买饮料，松宫前辈要喝什么？”

“咖啡吧。”松宫从钱包里取出一千日元的纸币，“我请你。”

“这怎么行！”

“不用客气。”松宫苦笑道，“这里的饮料都不到五百。”

长谷部道谢后去了吧台，不一会儿便端着托盘回来了。两人喝着咖啡，交流起各自的调查成果。

“开门见山吧，我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长谷部皱着眉打开记事本，“花冢女士入会后只去过两次，负责她的人几乎不了解她的情况，只回答过关于美容效果的问题。差不多就这些。”

“才两次？花冢女士是什么时候入会的？”

“一个月以前。”

“一个月……动机呢？”

“他们没问。负责人猜测她就是一时兴起，还说只要有钱又有闲，大多数女人都会来美容院。”

松宫放下咖啡杯，环抱双臂。

“怎么了？”长谷部问道。

松宫告诉他，花冢弥生几乎同时办理了健身房的入会手续。

“花冢女士的私教课以瘦身为目标，同时她开始定期美容。她对健身房的教练解释说，入会是因为不满意镜子里自己的身体，但真的仅此而已吗？”

“去专业机构瘦身和美容，”长谷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要说是出于什么动机，一般能想到的只可能是——”

“男人？但至今还没有出现类似的对象。”或许……是不可对人言说的那种关系？松宫觉得自己可能终于隐隐窥见了一道曙光。

回到警察局后，松宫像昨晚一样独自去了特搜本部，只见加贺正和一名姓坂上的刑警说话。坂上是松宫所在小组的成员，今天负责调查花冢弥生的旧友。

和加贺互道“辛苦了”之后，坂上转身要走，看到松宫时点头致意，随后离开了。

“怎么样？从前夫那儿打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加贺问。

“收获不大，但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刑警的直觉？不错嘛，说来听听。”加贺招手催松宫过去。

松宫告诉加贺，花冢弥生给绵贯打电话约他出来，只是聊了聊近况。“绵贯先生说她想炫耀自己经济独立，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如果只是在街上偶遇，说这些我还能理解，可她会为此特地叫前夫出来吗？”

加贺双眉紧皱。“确实可疑。也许她原本有其他目的，但说着说着又改变了主意。她的前夫说了些什么？”

“说了自己的近况、工作，还有和女人同居。”

“和女人同居啊……”加贺摸摸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可不可以这么想：花冢女士听到此事后，打消了某个念头。”

松宫立刻会意。“你的意思是，花冢弥生女士以为前夫单身，想提议复合？这个我和长谷部也说过，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她现在手头拮据倒可以理解，一个生活充实的女人会想找前夫复合吗？”

“你的疑问很合理，但切忌主观臆断。对男人来说，女人的心永远是一个谜。还有其他值得上会报告的线索吗？”

“我会将细节整理成一份报告。今天调查的那些与死者有业务往来的人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我们在健身房和美容院了解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

松宫说，花冢女士都是一个月前入会的。听到这里，加贺的目光犀利起来。“花冢女士有了恋人，于是开始在意起外表？社交平台和邮件记录里可并没有出现关系暧昧的男性。”

“会不会是那种不道德的恋情？”

“不伦之恋？”加贺低语，“不是没可能。也许为了避免被对方的妻子察觉，他们采用特殊手段联络。”

“比如，备用手机？”

加贺用手指向松宫。“不失为一种方法。”

“若是如此，对方会是什么人，又是在哪儿认识被害人的呢？”

加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从桌上拿起那份尚未查明身份的通讯人名单。“坂上说，花冢女士学生时代的一个老朋友经常去弥生茶屋。那个人认识这份名单里的几个常客，也说过几次话，其中只有一个是男性顾客。”

“男性顾客？真是少见啊。”

“就是这个人。”加贺指向名单上的某个人名——

汐见行伸。

6

芳原亚矢子指定的地点是新宿某酒店内的清吧。这是一家顶级酒店，不做商务用，经常用于举办婚礼，松宫第一次来。他从正面玄关进入，乘电梯来到二层的清吧。

离开特搜本部前，松宫将先前通话的内容告知了加贺。

“不会吧！”一向淡定的加贺看上去颇感意外，“我从没听说姑姑的丈夫还活着，只听说她结过两次婚，两任丈夫都去世了。”

这是自然，松宫想。自己这个儿子都不知道，加贺更不可能知道。没准去世的舅舅，即加贺的父亲从克子那里听到过什么，但他也不可能告诉加贺。加贺父子的关系很复杂，两个人平时都不说话。

“好好问清楚，别遗漏下什么。”加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语调听起来仿佛松宫要外出调查一样。

松宫来到二层。清吧入口处有个小小的服务台，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站在那里。见到松宫后，他问道：“您是一个人吗？”

“应该有人以芳原的名义预约过了。”

男子低头确认，随即露出微笑，向松宫点了点头。“请随我来。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在男子的指引下，松宫边走边观察四周。店内被红砖墙围绕，十分宽敞，吧台也很大。褐色的皮革沙发整齐排列，颇为壮观。松宫大致环视了一下，约半数座席已坐了客人。一眼看过去，有欧美人，也有一些亚洲面孔。在座的客人大概多数来自海外。

松宫被引入最里侧的桌子，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立刻起身。她穿着一身灰色套装，个子娇小得出乎意料。松宫本以为大旅馆的老板会是身材高大的类型。

“我来晚了，对不起。”松宫低头致歉。

“哪里，应该是我觉得过意不去才对，在你繁忙的时候还来打扰。我是芳原。”店员离开后，女人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和之前邮件中的照片一模一样。

松宫也递上名片。芳原亚矢子接过后仔细观看，细长清秀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她抬头说道：“原来你是做这个工作的。”

松宫露出一丝微笑。“好了，我们坐下说吧。”

两人隔桌相对而坐，芳原亚矢子将细长的饮品单推到松宫面前。“你想喝些什么？是不是不能喝酒？”

“没关系，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那我就要啤酒吧。”

芳原亚矢子举手示意服务生，然后点了啤酒和新加坡司令。看来在等待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好了自己要喝的饮品。“做这份工作很辛苦吧。”芳原亚矢子再次打量着松宫的名片，感慨道。

“辛苦与否因人而异。如果我是女人，恐怕也不太能胜任旅馆老板一职。”

“辛苦归辛苦，我也非常快乐。”

“这就很让人羡慕了，我们的工作可没法快乐地去做。”

芳原亚矢子脸色一变，再次低头看起了名片。“这个搜查一科——”

“是负责杀人案的。”

芳原亚矢子表情严肃起来，点了点头，挺直后背。“恕我冒昧，这次的事，想必你很吃惊吧？”

松宫也调整坐姿，回视对方。“是的，我现在还难以置信。”

“但这是事实。那个人坦承你是他的儿子。”

“那个人是……”

“芳原真次，我的父亲。”芳原亚矢子语气坚定。

强有力的眼神，形状姣好的眉，细长挺拔的鼻梁——看着这张脸，松宫不合时宜地想，这就是所谓气质凛然的美女吧。“如果是真的，那你就是我的姐姐或妹妹了。”

“让你多有顾虑，我也于心不安，我先声明，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如果父亲说的是实话，那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

“弟弟。”

芳原亚矢子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我想也是。”

服务生来到近旁送上饮品，松宫立刻将手伸向啤酒杯。喝下一口后，他才意识到因过于紧张，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我想问的事太多了。首先，你的父亲为什么现在才坦白？姑且不论内容真假，他本人是怎么解释的？这一点我很在意。”

“你的疑问合情合理。”芳原亚矢子把盛有新加坡司令的细长玻璃杯放回桌上，“我想是他本人觉得要坦白只能趁现在。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猜测？你没向你父亲确认过吗？”

“没有。其实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松宫皱起眉头，表示难以理解。“怎么回事？”

“父亲是在遗嘱中坦白的。”

“遗嘱？”

“对。父亲是癌症晚期，已经时日无多，因此他起草遗嘱并写下这段自白。”芳原亚矢子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放到桌上。

“我能不能拜读一下？”

“请。我带来就是为了给你看的。”

松宫拿起纸摊开。这是遗嘱部分内容的复印件。只看了开头，他就为之一震。

下述此人为遗嘱人芳原真次和松宫克子之子，遗嘱人对此予以承认。

其后写着“姓名　松宫脩平”，住址是他们此前在高圆寺租住的公寓，户籍所在地也照此书写。自己的出生日期正确无误，户主是松宫克子。

“这份文件由公证处协助起草，遗嘱人在世时也允许开封阅读。起草遗嘱时的见证人建议我先确认一下，结果我看到了这一页。”

松宫长出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了解了，但事情经过我完全不清楚。这件事实在令我出乎意料。”

“你母亲什么都没说过吗？”

“没有。我在电话里也说了，我知道的是父亲已经去世。之后我与母亲在群马县的高崎生活，后来搬回了东京。”

芳原亚矢子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鸡尾酒，然后开口说道：“其实我并不确定这样来见你是否正确。本来在父亲去世之前，遗嘱不应开封，他本人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我的行为恐怕违背了他的意志。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联系你，因为我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可能知道些什么。另外，我只是单纯地想来见你一面。我是独生女，一直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朋友。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是吗？”她微微一笑，那表情似乎在问：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姐姐后，你是怎么想的？然而松宫一声不吭，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芳原亚矢子接着说：“这两点恐怕不足以说明我来见你的动机，毕竟等父亲过世后我们仍有机会相认。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趁父亲在世，让你们见上一面。”

松宫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感觉浑身燥热，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紧捏着遗嘱的复印件。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芳原亚矢子似有顾虑地问道。

“不是。”松宫摇了摇头，“不是奇怪，只是我心里没有这个概念。”他把复印件放回芳原亚矢子面前，“父亲这个概念与我无缘，我的人生里不存在这样一个人。现在你说要我和这样一个人见面，我只会感到不真实。”

“我能理解。”芳原亚矢子仔细地叠好复印件，收进包里，“看完遗嘱后，我想起一件事。在我小时候，父亲并不在家里。”

“什么意思？”

“我父亲是上门女婿，母亲是旅馆既定的继承人，父亲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厨师长而去东京进修，这是我所听到的说法。在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因车祸受了重伤。为此，父亲提前离开东京，早于原计划成了厨师长。我从不曾怀疑这个说法，直到在遗嘱上看到你的名字。”

“你怀疑他离开家是出于别的原因？”

“嗯。”芳原亚矢子颔首，她脖颈处的线条纤细动人，“或许不是进修，而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两人还有孩子。”

松宫抓起玻璃杯，一口气灌下半杯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我听到的版本是，我父亲是个手艺高超的厨师，在别处另有合法妻子。父母约定只要父亲和正妻离婚，两人就结婚，父亲也会承认有我这么个儿子。不料父亲还没来得及离婚，他供职的日本料理店便发生火灾，他没能幸免于难。”

“你调查过那场火灾吗？”

“没有，我完全没有理由怀疑这是谎话。”

“这倒也是。”芳原亚矢子小声说道，“如果是这样，你的母亲为什么要说谎呢？”

“她只是不想说出真相，不愿让儿子知道实情吧。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地到处宣扬的事，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

芳原亚矢子略显尴尬地低下头，随后抬起头直视松宫。“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父亲应该一直很想见你，只是因难以实现而放弃。他把这件事写进遗嘱，应该是希望至少能承认你的存在吧。这是父亲独有的道歉方式。”

“道歉……所以你认为，你父亲在别处组建家庭，却最终抛弃他们，回归到了原来的家庭？”

“我不愿做此设想，但你不觉得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吗？”

松宫做了个深呼吸，注视着这个可能是自己同父异母姐姐的女人。“你是怎么想的？得知父亲曾和另一个女人生活，连孩子都生了，你不会感到不愉快吗？”

芳原亚矢子闻言，露出了笑容。“我不知道父母分居的理由，也无意责备父亲，只记得从我小时候起，父亲一直悉心照料因事故而瘫痪的母亲。我打心底感谢他，也很尊敬他。得知他有其他孩子，我很吃惊，但并没有感到不愉快。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想见你一面。说实话，好奇的成分占得更多。这么说吧，”她抿了下嘴，以严肃的眼神凝视松宫，“我倒是很好奇你的心情。你在单亲家庭长大，母子相依为命，想必吃了不少苦。事到如今，当得知抛弃了自己的父亲还活着，你不会感到愤怒吗？”

“愤怒……”松宫吐出这个词，略微偏过头，“不，我没有这么具体的感受，只是很困惑。你所说的毕竟只是个人推论，不向本人核实的话，谁又能断言发生过什么呢？到那时再发表感想也不迟。”

“那么，你是否愿意见父亲，这件事也先……”

“先搁置一下，等我从母亲那里打探出实情再说。”

“明白。”芳原亚矢子点了点头，“我要是能问问父亲就好了。”

“你不打算去问他吗？”

芳原亚矢子缓缓眨了一下眼，摇了摇头。“我担心会给父亲带来精神上的负担。这是他原本打算带进棺材的秘密，如果问起来，恐怕会给他造成很大的压力。”

“这样啊。”

“你母亲那边的说法，我也非常想知道。”

“如果我打探出了什么，会联系你的。至于她会不会爽快地说出实情，我就不知道了。她甚至反对我和你见面。”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吧。”

“我知道母亲曾度过一段颇为曲折的人生，但或许我还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我也有同感，直到现在才看到父亲不为人所知的一面。”说着，芳原亚矢子的视线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松宫在桌上十指交握。“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刚才说很尊敬他。”

“用一句话总结，他只知道做菜，对其他事物不感兴趣，平时笨手笨脚的。他是那种手艺人的个性，为人真诚，非常重视家庭。”

松宫忍住做出轻蔑表情的冲动，但嘴角还是显得有些不自然。

芳原亚矢子仿佛意识到个中含义，轻声道歉：“你可能想说，这么真诚的人怎么会抛弃你们母子回归家庭，对吧？”

“应该说，一开始他就不可能离开家，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

芳原亚矢子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她端起玻璃杯，轻轻叹气后，微微扬起下巴，“我听律师说，孩子成人后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申报亲子关系。如果你不愿意，当然可以拒绝。”

“是吗？”理应如此，松宫想。要是本人无权选择，那就太不合理了。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事先说明。”芳原亚矢子竖起食指，“一旦接受认证，你就会正式成为我父亲的儿子，同时享有遗产继承权。你不必受限于遗嘱中关于继承条目的记述，只要继承属于你的遗产份额就好。”

松宫伸出右手制止。“现在先不谈这些，以后再说吧。也许没有这个必要。”

“好，我知道了。”

松宫看看手表，喝完了余下的啤酒。他刚要伸手去拿账单，动作迅速的芳原亚矢子已抢先一步。

“我等你的电话。”她对松宫说。

“多谢款待。”松宫说着，站起身来。

7

昏暗中，铃声响起。

汐见行伸立刻意识到并非周围昏暗，而是自己正闭着眼睛。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视野。顶灯没开，但室内颇为明亮，因为窗帘拉开了。

他缓缓撑起上身，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地上放着一台吸尘器。他想起来了，清扫屋内时有些犯困，所以就近躺了下来。

餐桌上传来手机铃声。星期日的白天，谁会打电话来呢？他思索片刻仍毫无头绪，于是起身，缓缓地走近餐桌，铃声却戛然而止。来电记录显示是一个“090”开头的陌生号码。行伸侧头不解，将手机放回桌上。他正想继续清扫，铃声又响了。这次他迅速拿起手机，号码和刚才的一样。

“喂？”行伸接通电话。

“您好，是汐见行伸先生吗？”一个男声问。

“是的。你是……”

“我想现在送货到您府上，请问您在家吗？”

“我在家。”

“好的，我三十分钟内就到，请多多关照。”

“好的。”行伸挂断电话，打开了吸尘器的开关。墙上的壁钟显示已过下午三点。原来自己睡了近一个小时！那还是先洗衣服吧，行伸想。他来到盥洗室，打开滚筒式洗衣机的门，发现里面还有衣服，应该是昨天萌奈用过之后一直没收。见里面混着几件内衣，行伸只能又关上门。要是萌奈知道自己随意翻动她的衣服，肯定又得发脾气。看来只能等女儿回来再说了。

他回到客厅继续清扫，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不是公寓门禁系统对讲机的铃声，而是自家的门铃。他快步走到玄关，打开门。原以为门口会站着穿制服的快递员，不料竟是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请问是汐见行伸先生吗？”男子问道。

“是的。”行伸应答之际，瞬间便察觉到对方是警察。他们这次来多半与花冢弥生有关。

“休息日还来打扰，非常抱歉。我们是警视厅的人。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说着，男子从口袋里掏出附有警徽的身份证件。

“啊……可以。请进。”

两名刑警说着“打扰了”，进了房间。

行伸想起了刚才的电话。说是准备送货上门，可又不说是哪家快递公司，原来那是刑警确认他是否在家的手段。行伸心想这恐怕不是站着说两句就能了结的事，便引他们进了客厅。他请两人在他刚才小睡的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

年纪稍大的刑警自称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松宫，另一名刑警姓长谷部。

“请问你认识花冢弥生女士吗？”松宫问道。

预料中的名字出现了。除此之外，行伸想不出刑警来访的其他理由。“认识。她是弥生茶屋的店主。”

“她去世了，你知道吗？”松宫目光中带有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对方的反应完全收入眼底。

行伸咽了口唾沫，答道：“我在新闻里看到了。”

“电视新闻？”

“是的。”

“什么时候？”

“应该是前天晚上。”

“几点？哪个频道？”

为什么要问得这么详细？松宫连珠炮式的提问令行伸感到困惑不已。“七点的NHK新闻，我每天吃饭的时候会看。”他答道。

“当时家人在场吗？”

“我一个人。”

“你的家人呢？”

“我有一个女儿。”

松宫环顾室内，将视线移回行伸的身上。“还有其他家人吗？”

行伸停顿片刻后开口：“没有了。我和女儿两个人生活。”

“你女儿多大了？”

“十四岁。”

“十四……”松宫自言自语道。他再次观察四周，似乎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怎么了？”行伸问。

“看起来不太像。”

“什么意思？”

“这个房间看起来不像是父亲和十四岁女儿一起生活的样子。那是化妆盒吧？”松宫指着客厅橱柜上的黄色透明塑料盒，“玄关的伞架里还有遮阳伞。难道说最近的初中女生和成年人一样化妆、撑遮阳伞吗？”

行伸点点头，表示十分佩服刑警的观察力。“这些都是我妻子的物品，确切地说，曾经是。”

“什么意思？”

“她去世了，在两年前。”提起这件事时，行伸总是尽可能轻描淡写般带过。

两名刑警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病故吗？”松宫声音低沉。

“白血病。”

松宫挺直后背，低头道：“请允许我表示深切的哀悼。”旁边的长谷部也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行伸回礼。

“你女儿不在家？”

“她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是网球部吧，不过差不多该回来了。”行伸抬头看了一眼壁钟，快到四点了。

他不太清楚刑警的意图。一开始就报上了花冢弥生的名字，却迟迟不肯进入正题。姓长谷部的刑警一直在记事本上做记录，可刚才这些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汐见先生，现在你还在工作吗？”松宫问。他似乎已经知道行伸今年六十二岁。

“是的。今后还有各种各样需要花钱的地方。”

“你是正式员工吗？”

“是的……请稍等。”行伸起身，从橱柜的抽屉里取出两张名片，递给两名刑警，“我在这家公司上班。”

松宫低头看着名片。“池袋营业所……你具体做什么工作？”

“简单来说，我负责检查老旧建筑。”

“因此，你并不是一直待在营业所内，对吗？”

“通常是早上到营业所，然后马上开车出去。”

“常去哪里？”

“这可不一定，东京二十三区内，我哪儿都去。”

松宫微微点了点头，默默地把名片放到桌上。这貌似不经意的动作，在行伸看来像是在暗示开场白到此为止。

“听说你经常去弥生茶屋？”果然，松宫切入正题了。

“是的，但我不清楚频率多高算是‘经常’。”

“有常客说经常看到你，碰到了就会寒暄几句。”

“是的。”行伸能猜到松宫所说的常客是谁，应该是花冢弥生学生时代的老朋友，另外几个熟面孔中没几个人知道行伸的名字。

“那位常客告诉我们，大约从半年前开始，经常在店里看到你。没错吧？”

“差不多。”

“你去那家店的契机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当时我在附近工作，完工后随意地走进了那家店。硬要说的话，那家店的外观不错。”

“你进店后还是觉得不错？”

“是的。”行伸答道，“氛围闲适，蛋糕也很好吃。”

“你喜欢吃蛋糕？”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甜食派，不太能喝酒。”

这时，玄关处传来一阵响动，看来是萌奈回来了。行伸转头看向门口，不一会儿门开了，只见萌奈畏畏缩缩地探出一张小脸。玄关处摆着两双陌生的皮鞋，所以她应该知道家里有访客。

行伸说了一句“你回来啦”，随后松宫轻快地寒暄：“打扰了。”

萌奈一言不发，轻轻点头致意，有些不知所措。

“这两位是警察。”行伸说，“爸爸的一个熟人好像卷进了一个案子。”

萌奈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嘴唇微张，但行伸听不见她说什么。她快步穿过客厅，跑进房间，粗暴地关上了门，传来砰的一声。

“对不起。”行伸向两名刑警致歉，“连个招呼也不好好打。”

“从学校回来看到家里有陌生男人，而且还是两个，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觉得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松宫笑着说道，“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请继续吧。”

“那位常客告诉我们，你不仅常去那家店，还和花冢女士走得很近。”

现在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行伸飞速思考着。他舔了舔嘴唇，字斟句酌地说道：“我总是一个人，基本都坐在吧台，弥生女士会很体贴地和我闲聊。旁人看到，觉得我们两个很熟也不奇怪。”

“听你直呼她的名字‘弥生’，我也会这样认为。”

“别的客人也是这么称呼的，我只是随大溜，不过我算是和她比较亲近的熟客。”一味否定就不自然了。

接着，松宫询问了行伸如何在弥生茶屋消磨时间、与其他客人的关系怎样等问题，其中一些与案子并无直接联系，但想必刑警自有用意。

“你说前天晚上看了新闻才知道这次的案子，”松宫突然旧话重提，回到最初的问题，“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我自然是吃了一惊，心想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可是，电视上出现的又确实是弥生茶屋……”

“后来你和别人提起过这个案子吗？”

“没有，我身边没有可以讨论弥生茶屋这件事的人。”

“那么，”松宫稍稍探出身子，“汐见先生，你是怎么想的？”

“想什么？”

“关于这个案子，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们吗？”

“不，我……”

松宫不等对方说出“没什么线索”，把脸凑得更近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你不用有类似的顾虑。我们的工作就是核实不确定的信息，所以即便是随意的猜测、不负责任的传闻也无妨。从这些信息里经常可以找到破案线索，因此还请你多多协助。”

锐利的目光、笃定的语气、果断的措辞——此人看着年轻，却有一股气势，在旁人眼里已经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了。

“即使你这么说……”行伸声音嘶哑，干咳一声后再次开口，“我确实没有线索。我觉得不会有人憎恨弥生女士，但她的私生活我并不清楚，如果她和人意外结仇，我也不可能知道。”

“异性关系呢？”松宫身体更为前倾，从下方打量行伸的脸，“她有没有男朋友？”

“我认为没有。”行伸摇了摇头。

“说得很斩钉截铁啊。你有什么依据吗？”松宫挺直了上身。

“倒也没有，只是感觉……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行伸感到有些燥热，不由担心自己的脸是不是红了。

“花冢女士从一个月前开始去健身房锻炼，这事你知道吗？”

“健身房？我不知道。”

“她在上正规的私教课，同时还在美容院办理了会员卡，这个你知道吗？”

行伸只是摇头。“我今天第一次听说。”

“你怎么想？一个女人下决心这样做，我认为事出有因。对此，你有什么线索吗？”

“这……”行伸偏过头，望着斜上方，“我不知道，没听她提起过。”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健身房和美容院的事。

“那么，请允许我走个形式，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上个星期四，你和往常一样上班去了吗？”

“星期四？嗯，应该是。”

“那天下午，你在哪里工作？如果能记起具体时间就更好了。”显然，刑警在询问不在场证明。

“请稍等。”行伸说完，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打开日程管理应用进行确认，“星期四我去品川的公寓楼检查漏水情况，从下午两点开始，结束时应该是四点半左右。”

“和谁一起？”

“检查时，公寓施工队的人一直和我在一起。”

“如果能告知对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会给我们带来很大帮助。”

“可以。”行伸操作了几下手机，说出施工者的名字和电话。

“你说四点半结束作业，那之后呢？”

“做完善后工作，我一个人回了营业所，应该是在六点左右。”

“然后就直接回家了？”

“不，是吃完饭后回家的。”

“吃饭？在哪儿吃的？”

“这附近的定食屋。基本上我都在那里吃过晚饭后再回家。”

松宫一脸不解，歪着头问：“你女儿也在那家店吃饭吗？”

“我女儿她……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指什么？”

“她会想办法自己解决晚饭。她已经是初中生了，会做些简单的饭菜。”行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下垂。他想伪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表情还是有些僵硬。

“刚才你说边吃饭边看电视，就是在那家店里吗？”

“是的。对不起，我刚才没说清楚。”

松宫询问了定食屋的店名和地址，可能是想过后去调查。他继续问道：“你吃完饭后几点回的家？”

“七点多吧。”

“之后一直待在家里？”

“是的。”

“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

“我看看，”行伸查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没有。”

“好的，非常感谢。接下来……”松宫指了指隔壁房间的门，“我们还想问你女儿几个问题。”

“我女儿不知道弥生茶屋。”

“只是走个形式，拜托了。”松宫低下了头。

行伸起身，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萌奈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开一下门。”

一阵动静后，房门开了一条窄缝。萌奈从缝隙中露出脸来，但没有看父亲一眼。

“刑警说想问你一些事。”

萌奈眼角微颤。“啊？问我？”

“不是什么要紧事。”松宫用和蔼的口吻说，“马上就问完。”

萌奈从房间出来，脚步有些迟疑。

“不好意思，汐见先生能否暂时回避一下？”松宫面露笑容，对行伸说道，“父亲在场，有时孩子可能很难开口。”

“好吧，我就在玄关旁边的房间待着，问完请告诉我一声。”

“好的，非常感谢。”

待萌奈在刑警对面坐下后，行伸离开了客厅。他听到松宫从姓名开始问起。接着他走进了玄关旁的房间，坐在床沿侧耳倾听，然而刑警的声音细不可闻。

他们到底想问萌奈什么？

从萌奈那里应该问不出任何东西，行伸这样想着，仍无法镇静下来，不知不觉中开始抖腿。

不久，他听到了脚步声。

“汐见先生。”

行伸从床沿站起来，打开房门。刑警们已经穿好了鞋。

“休息日前来打扰，非常抱歉。我们这就告辞了。”松宫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印有手机号码，“如果想起什么，可否给我打个电话？多细的细节都可以。”

“好的。”

刑警们说了声“打扰了”，便离开了。

行伸转过身，大步走向客厅。萌奈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麦茶。

“刑警问你什么了？”他问萌奈。

“很多啊。”萌奈语气冷淡，依旧不看父亲。

“你这么说谁听得懂，说详细点。”

萌奈重重叹了口气。“问我上星期四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问的？”

“问我记不记得你几点回家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因为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爸爸几点回家，听声音你也该知道吧？”

“我哪知道，我又不关心。”萌奈扭过小脸，嘟起了嘴。

这回轮到行伸叹气了。“其他呢？还问了什么？”

“他们说了一家店的店名，问我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老实说了不知道。”

“还有呢？”

萌奈一声不吭。

“怎么了？还问了你其他问题，对不对？快说。”

“关于你的……”

“问了什么？”

“问我这半年来你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是不是经常焦虑或烦恼，或者突然变得开朗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不怎么见面，所以不知道。”

“这……”

“反正就这些。问够了没有啊，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做。”说着，萌奈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行伸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再次回到玄关旁的房间。和刚才一样在床沿坐下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起身打开旁边的壁橱。壁橱最下面的一格里有个纸箱，里面杂乱地堆放着相框和相册。行伸拿起其中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行伸比现在年轻得多，精神饱满的怜子和两个孩子面带笑容。这是带绘麻和尚人去东京迪士尼乐园时拍的照片，一转眼已经过去十五年多了。

行伸的情绪很微妙。这张照片所记录的四口之家如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只有父亲与女儿的二人家庭。陷入绝望深渊的夫妇，原本会因这个女儿而重获新生。

萌奈的确曾是他们的希望之光。怜子平安生产后，夫妇二人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他们拥抱在一起，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幸福。

第一次参拜神社，第一次庆祝生日，第一次参加女儿节和七五三……他们为女儿隆重操办每一个节日，比绘麻和尚人在世时更加用心。教育方面，他们也不计回报。他们严加防范疾病和意外，因为担心染病而极力避开人多的地方，不带她去任何可能发生危险的场所。绘麻和尚人小的时候，怜子常一前一后载着两个孩子骑自行车，后来他们根本不让萌奈坐自行车。他们处处小心，一秒都不让萌奈离开他们的视线，必须至少有一个人完全掌握萌奈的行踪。

萌奈上幼儿园时，怜子每天接送；她升入小学后，夫妇二人每天都坐立不安。萌奈放学三十分钟后，行伸一定会给怜子打个电话。

“萌奈怎么样？”“已经到家了。”类似这样简短的对话就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心感。

一有机会，他们就给萌奈讲绘麻和尚人的故事：你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但有一次因为大地震房子塌了，他们被压在下面，死掉了。爸爸和妈妈非常伤心，决定再生一个孩子，所以就有了你。爸爸和妈妈把你当宝贝，总是担心个没完。你千万别做危险的事，一定要注意身体。拜托啦，我们一言为定。

萌奈不负父母的殷切期待，茁壮成长。她患过流感，受过一点小伤，但从未严重到需要送到医院治疗。

这孩子不仅身体健康，对父母也言听计从，举止合乎规矩，学习积极主动。

夫妇二人的日常话题离不开萌奈。两人曾为孩子要不要去上游泳课吵过架。行伸担心有溺水的危险，怜子则主张正因如此才应该上课，说今后生活中免不了要游泳，不如让女儿尽早掌握这项技能。最终，行伸妥协了，不过萌奈第一次下水那天，行伸还特地请假去看她。

当然，内心的伤痛并未痊愈。每一次切实地感受到萌奈的成长，他们也愈发思念死去的两个孩子。如果绘麻还活着，应该上高中了吧；尚人在初中会参加哪个社团呢……行伸放任自己去想象，然后陷入情绪的低谷。现在想什么都只是徒劳，但如果自己当时陪他们一起回老家会怎样呢？行伸自然不会将这些想法说出口。

毋庸置疑的是，托萌奈的福，这个家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夫妇二人确信自己正在向前看。行伸决定不再回首过去，只想三个人手牵着手，踏实地走向未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三年前，怜子在购物时倒地不起，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慌忙赶到的行伸从医生那里听到了令他震惊的消息——怜子患了白血病，且必须立刻着手治疗。

行伸眼前一片漆黑。他好不容易从失去两个孩子的悲痛中振作，现在老天又要夺去爱妻的性命！

然而，怜子并未就此消沉。“我知道了。”她对医生说，“我想另找专家接受二次诊断，能否请您介绍？”她的语气坚定，感受不到半点慌乱，实在令行伸惊讶。

主治医生说时间紧迫，随后推荐了另一家医院并开出介绍信。他们得到相同的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最终决定回到第一家医院接受治疗。

汐见家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行伸已然临近退休年龄，但今后需要更多的钱来支付治疗费用，因此不能不工作。此外，他必须承担家务。在工作与家务之余，他还得为寻找下一份工作而四处奔波。

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行伸会带萌奈一起去探望怜子。怜子永远面带笑容，她最大的乐趣便是听萌奈讲学校的生活。怜子日渐消瘦，头发因化疗掉光了，但她望向女儿的眼神始终熠熠发光，从未改变。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啊。”怜子经常向行伸道歉。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只管好好养病。我退休后的工作有眉目了，所以钱的问题你也不用操心。”

“谢谢。”怜子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不会输的。我想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看萌奈长大成人，抱上萌奈的宝宝……为了这个梦想，再大的痛苦我也能忍受。”

行伸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加油”这种话未免太过廉价，他只是注视着怜子的眼睛，点了点头。

“总之，”怜子说着，将视线投向萌奈，“我得先看到萌奈穿上水手服。这是第一个目标。”

“嗯。”行伸应道。显然，怜子想起了没上初中就不幸离开人世的绘麻。

遗憾的是，老天留给怜子的时间甚至不够达成这第一个目标。在一月的一个暖意洋洋的午后，行伸和萌奈目送怜子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那一年她五十二岁。

这一天起，行伸和萌奈开始了二人生活。除了完成父亲应尽的职责，行伸必须同时承担母亲的角色。他总是下意识地想，如果怜子活着会怎样对待萌奈，可是对于快进入青春期的女孩来说，父亲只会惹人讨厌。绘麻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早上，她也没好好和行伸说过话。

怜子去世三个月后，萌奈升入初中，行伸决定买一台手机作为礼物庆祝。萌奈一直想要，以前她和怜子约好上了初中就可以买。

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手机，萌奈显得很满足。她两眼放光、指尖轻触屏幕的样子里，丝毫不见三个月前刚刚痛失母亲的迹象。行伸想，这样也好。

只是，事态的发展令行伸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正确。萌奈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了这件进入未知世界的通讯工具，经常窝在房间里几个小时都不出门。行伸猜测，她应该是在社交平台上和朋友们玩得起劲。上初中后，萌奈建立起新的人际关系网，想必也交上了不少新朋友。她加入了网球部，如此一来，还得注意处理好与社团成员的关系。总之，萌奈在社交平台上不缺交流对象。

在家里尚且如此，在外面会怎样行伸就更不知道了。学校禁止上课开机，但行伸觉得现在的初中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遵守规定。萌奈本性不坏，但有可能受朋友怂恿，为了表面友谊而跟风玩手机。

如果怜子还活着，应该会斥责女儿几句吧。然而斥责的时机很难把握，行伸也不知该如何提出忠告。学校没有找他谈话，女儿的成绩也没有下滑，他实在找不到机会。

如果能知道萌奈用手机在干什么就好了。她和哪些人保持联系呢？没准还浏览过那种奇怪的网站……不，不可能的。行伸考虑得越多，脑子里越只剩下不好的想象。

一天晚上，在萌奈洗澡时，行伸发现她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桌子，拿起手机。他本以为是锁着屏的，没想到竟然连密码都没有。

行伸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看里面的内容。他很好奇，但一个想法阻止了他：即便是父母也不能侵犯女儿的隐私。

“你在干什么！”

萌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伸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他一失手，手机摔在了地上。他正要去捡——

“不许碰！”萌奈尖声惊叫。

行伸僵住了。

萌奈穿着浴袍捡起手机，几滴水珠从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滚落。

“我什么都没看。”行伸说，“真的！我还在想怎么没锁屏……”

“你为什么要来确认有没有锁屏？是不是想偷看！”女儿瞪着父亲，眼眶发红。

“不，这个……”行伸想不出该如何辩解。

萌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和妈妈约定好了。”

“和妈妈？”

“妈妈说她会给我买手机，但我要遵守约定，其中一项就是不锁屏。她说不锁屏的话，里面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被爸爸妈妈看到，我就不会用手机做坏事。”

“这样啊……”

萌奈就这么穿着浴袍进了自己的房间，但很快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A4纸。“就是这个。”她把纸递给行伸。

行伸接过纸，只见上面用钢笔写着——

关于手机的十项约定

• 吃饭时禁止使用

• 完成当天功课前禁止使用

• 一天最多两小时，晚上九点之后禁止使用

• 禁止使用付费服务

• 下载应用程序前要和父母商量

• 考试期间禁止使用

• 走路时禁止使用

• 绝对不能把联络方式告诉陌生人

• 禁止浏览奇怪的网站

• 禁止锁屏

“妈妈说过，只要我遵守约定，就绝对不会偷看。难道我违约了吗，爸爸？你不知道这个约定，但我一直严格照做。”

行伸无言以对，因为他的确不知道。约好给萌奈买手机时，行伸记得怜子说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和她讲清楚道理的”，但他不知道详细内容。他没有任何借口偷看手机，无法证明萌奈违反了这十项约定中的任意一项。她总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也未必是在玩手机。

“对不起。”行伸道歉，“我有点担心，下意识地就……”

“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万一出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

“什么都有可能，惹上一些麻烦之类的。”

“我已经是初中生了，稍微信任我一点，好不好？”

“我当然信任你。只是社会上什么人都有，没准会有坏人借此接近你啊，你说对不对？”

“我不会和那种人扯上关系，放心吧。”

“爸爸担心你啊！爸爸一想到萌奈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心神不定。姐姐走了，哥哥走了，现在妈妈也走了，爸爸真的不想再伤心一次。爸爸只有你了！你绝对不能——”

“别说了！”萌奈尖声吼道，“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绝对会说这个！是啊，一向如此。我已经受够了！别再这样了！真的受够了！”萌奈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令行伸不知所措。

“你在说什么？你要我别再做什么？”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那种‘我只有你了’的眼神！我要烦死了，真的很恶心！拜托，饶了我吧！”

“疼爱女儿有什么错？”

“不是的，那种眼神根本不是什么疼爱女儿！妈妈死了，爸爸失去依靠，就想拿我当替代品。你就是拿这样的眼神来看我的！”

“我没有！”

“你骗人！”

“我没想过依靠你。你只是个初中生，我能依靠你什么？”

“你想把我当作你人生的全部意义，对不对？”

“这有什么不对吗？孩子是父母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每个家庭都这样，这很正常。”

“我们家可不正常！我从出生起就是个替代品。爸爸妈妈的两个孩子都死了，为了排遣悲伤才生下我，对不对？我从小就一直听你们说，萌奈要带上那个世界的哥哥姐姐应得的幸福，努力生活。”

“这的确是我们的心愿。我们不想让你和他们一样。”行伸指着客厅中的某个相框，照片上绘麻和尚人并排站着。“所以我们珍惜你，连带着对他们的那份爱。”

“我管不着！我受够了！说到底，他们和我毫无关系！”萌奈走近橱柜，一把推倒相框。

“你干什么！”行伸甩了萌奈一巴掌。

萌奈尖叫一声，看着父亲。泪水渐渐渗出，但她的双眸不含丝毫怯意，逆反之心仿佛在那眼神中凝结成为实体。“我就是我！我不为替代某人而出生，也不会为了死人而活着！”

“萌奈……”

“妈妈死了，你觉得能让自己打起精神的人又少了一个，情绪很低落，是吧？那也别来指望我！我也很伤心，可是我不会依靠爸爸，因为我不指望你。所以，爸爸也别来指望我，别把我当什么精神的支柱、人生的全部！”萌奈捂着被打的脸，冲进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再出来。

这天起，父女二人的关系一路恶化，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萌奈不再叫行伸“爸爸”，而是用“父亲”来称呼。

恐怕萌奈心中早已积聚了种种想法。我从出生起就是个替代品——这话悲伤且沉重。的确，萌奈是行伸和怜子试图走出悲痛、重新振作而生下的孩子，多亏有她，两人才能燃起积极生活的信念。

可萌奈自己又怎么想呢？

父母与哥哥姐姐的悲剧与她无关，可是从还不记事时开始，她就不得不背负沉重的包袱。她从未见过哥哥和姐姐，却被迫倾听他们的故事，被迫接受“带上他们应得的幸福，努力生活”这一请求。萌奈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是一个温柔的孩子，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尽力回应父母的期待、好好完成使命，然而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在那一天，她积聚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行伸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萌奈相处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也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和一个神秘莫测的外星人一起生活。

最近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开始，萌奈就已经是个“外星人”了。他猜不透萌奈的想法，也一直在刻意回避深层次的沟通。

那天，行伸拿起手机时曾犹豫是否可以偷看。他现在明白了，那并不是因为害怕侵犯女儿的隐私，而是——

他知道那里隐藏着女儿陌生而真实的面孔。他害怕看到它。

8

旗鱼还是红鲑？犹豫再三后，松宫选择了红鲑。加贺则扫了一眼菜单便决定要旗鱼，又追加了炒西芹和啤酒。

店员离开后，松宫问道：“恭哥今晚也要通宵？”

坐在对面的加贺松了松领带，皱起眉头，颔首表示肯定。“侦查范围一点也不见缩小，反而越来越大。调查对象多了，回特搜本部的伙计们带来的‘土特产’也随之增加。托他们的福，整理侦查会议的资料需要花很长时间。”

“你是不是想说，这些土特产里要是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倒也有点干劲？”

加贺哼了一声。“你要这么说，可没法做这工作。你得这么想，一千颗石子里能有一颗钻石就赚大了。”

炒西芹和啤酒上桌了。加贺拿起啤酒瓶，给两个杯子满上。两人举杯互道一声“辛苦了”，一起喝了起来。

从警察局到这家食堂徒步只需几分钟，两人来此享用迟到的晚餐。店门对着街道，宽敞的店内摆放着几排木制的方桌和椅子。

“对了，昨晚什么情况？”加贺用筷子夹起西芹，“你请我吃饭不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吗？”

“嗯，因为这话不能在局里说，而且不是站着聊几句就能说完那么简单。”

加贺像是被激起了好奇心，勾勾左手，催促松宫继续。

松宫确认周围没有其他顾客后，抱起双臂撑在桌子上，开始详细复述与芳原亚矢子的对话。他认真观察加贺听到这复杂的故事后会有何反应，但表哥就和听侦查员做报告时一样，表情没什么变化。

“总之，昨晚我告诉芳原女士现在我无法给出回答，就和她告别了。”

听了松宫的总结，加贺点点头，给自己的杯子续上啤酒。“听你的复述，我觉得她没有说谎。”

“我也这么认为，她没必要为了骗人伪造公证书。”

“那是谁在说谎？是她癌症晚期的父亲吗？”

“不太可能吧，毕竟事关遗产继承问题。我想，说谎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加贺投来的目光似乎在探询什么，“你联系过姑姑了吗？”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打过电话，因为她说最近忙着种蔬菜，一直早睡早起。我直接问她，芳原真次是不是我的父亲。”

“她怎么说？”

“和上次一样，只说自己什么都不想说。”

加贺面露苦笑。“居然来这一套！”

“遗嘱的事我也说了。我问我能不能接受亲子关系认证，她让我自己决定，就把电话挂了。”

“哈哈，看来是有隐情啊。”

“就算有，为什么不能和我说？给我个解释怎么了？”

“姑姑自有她的考量吧，也许是为你着想。”加贺把山药泥浇在麦饭上，吃了一大口，“太好吃了！我就想啊，要找家便宜又美味的餐馆应付晚饭，果然还是得问警察。”这家店是长谷部推荐给松宫的。

松宫也吃了一口山药泥麦饭。山药的清香配以汤汁，确实美味无比。“毕竟，‘被抛弃了’这种话很难启齿吧。”松宫用筷子分开红鲑肉。

“你说姑姑吗？”

“嗯。”松宫点点头，“我算了一下。芳原亚矢子女士说她年过四十，母亲遭遇车祸时她六岁，父亲因此回归家庭。那么，事故至少发生在三十四年前，而我今年三十三岁。”

“这么说，事故发生时你还没出生？”

“对，当时我妈很可能已有身孕，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男人却回了原来的家。这只能用‘被抛弃了’来形容，对不对？只是她不能对生下来的儿子这么说，所以才谎称丈夫死了。”

“合情合理，不过有几个疑点。”

“什么疑点？”

“如果一个男人能满不在乎地抛弃怀有身孕的情人，他会在遗嘱里承认你这个儿子吗？还有，这个人回归原来的家庭后一直照顾因车祸瘫痪的妻子，我不认为一个朝三暮四、举止轻浮的人会这么做。”

“话虽如此，这个男人的确曾经抛家弃子，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没法信任他。说是回归原来的家庭，难保心里没打什么算盘。也可以这么想，他是上门女婿，本来没资格继承旅馆，妻子意外瘫痪，一扇通往继承人之路的大门就此向他打开，于是他重新戴起好人的面具，回归原来的家庭。”

“好吧，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加贺停下筷子，歪着脑袋，面露不解。“不过……”

“怎么了？”

“很久以前，我曾经听姑姑提到过你父亲。你小时候不是打过棒球吗？”

“嗯，初中毕业就不打了。怎么了？”

“你说想打棒球的时候，姑姑有点吃惊，因为你身边的很多朋友都踢足球，而你看了电视里的高中棒球比赛后，说自己也想打。”

“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大清了，差不多是这样吧。所以呢？”

“姑姑听了以后，觉得血缘这东西果然不是随口说说，因为你父亲也喜欢棒球。他高中时代是棒球部的接球手，曾想进军甲子园。”

松宫正把筷子伸向装菜的小碟，突然停住了。“这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我也只听过一次。关键是，姑姑说这话时的表情看上去挺高兴的，是那种看到你很好地继承了你父亲的基因而开心的表情。如果她认为自己被抛弃，应该不会那样快乐。”

松宫略有些动摇。加贺的观点犀利且有说服力，他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左右张望。

“人总有各种隐情，我们不可以妄下判断。”加贺拿起筷子夹菜，宽慰似的说道，“我说的仅供参考，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我会好好记住。”松宫说了声“谢谢”，继续吃起菜来。

两人默默地吃着，猪肉汤的味道似乎也变得爽口起来。

啤酒瓶空了，加贺没有追加，而是向店员要了茶。毕竟呼着酒气走进警察局的大门实在不像话。

“这个话题说完了，我倒是想聊聊工作。”饭菜全部吃完后，加贺说道。

“请说。”

“你说你比较在意汐见行伸先生的态度。”

“我只在意一点。”松宫拿起茶碗，点了点头，“他表示不太了解花冢女士的私生活，但问到她关系亲密的男性朋友时，又断言没有。如果不太了解，通常会说不知道或不清楚吧？”

“确实不太正常。松宫警官怎么想？”

“汐见先生就是她的男友，所以才能自信地断言。他的意思是除自己以外没有别的男人。”

“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问题就在这里。汐见先生丧偶，花冢女士单身，又不是出轨之类的必须隐瞒的关系。汐见先生肯定希望早点抓到杀害恋人的凶手，按理说应该主动告知线索、积极协助警方调查。他没这么做，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理由。你怎么看？”

加贺的眼中闪过一道机警的光。他双手撑着桌子，身子稍稍前倾。“你说过，汐见先生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吧？”

“对，他女儿说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回家的。”松宫迎上加贺的目光。

从汐见行伸家出来后，松宫等人立刻赶到他常去的那家定食屋。店员证实，汐见在星期四晚上六点半左右来过，用餐时间约三十分钟，七点左右离店。汐见说他七点刚过回的家，但无法自证，因为他的女儿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假设他离开定食屋后马上去自由之丘，晚上八点左右到家，就不能排除作案嫌疑。”

加贺表情严肃地说：“动机是什么？感情纠纷？”

“不好说。我只是认为，汐见如果在和花冢女士交往，那他很可能与命案有关。”

“他还不是嫌疑人，不要直呼其名。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供词没有大的矛盾。汐见……汐见先生说星期五晚上在定食屋的电视里看到新闻，才知道这个案子。店员也记得这件事，说当时看到汐见先生死死地盯着屏幕，因此印象很深。”

“死死地盯着……他是弥生茶屋的常客，有这种反应也正常。”

“如果他是凶手，这种反应也正常，因为凶手大多非常在意案子的后续报道。”

加贺移开视线，沉思片刻后，再次看向松宫。“干我们这行的，对‘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有痛彻的领悟，不过我还是问一下吧。在你看来，汐见行伸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

松宫做了一个深呼吸。他预想到加贺会问这个问题，已事先备好答案：“他的本质不坏，但心中藏有黑暗。”

加贺眉毛一挑，似乎深感意外。“说得很肯定啊。”

“他自己在定食屋吃晚饭，却让女儿自己做饭，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父女二人生活，怎么可能过成这样？我认为，过去应该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导致他心生芥蒂，或许他女儿也一样。”

加贺抱住双臂，闭上眼睛，仿佛正以电光火石之势思考着。不久，他睁开了双眼。“就赌一赌你的直觉吧。从明天开始，你和长谷部去彻查汐见行伸先生，我会向组长解释。”

“明白。”松宫竖起了大拇指。

9

亚矢子核对完显示屏上的全部统计数据后，将椅背放倒。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眼药水，左右眼各点了三滴，冰冷的药剂渗入疲惫的双眼。昨天留宿东京，所以她今晚不得不完成两天的工作量。

她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此时十点刚过，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用右手揉捏左肩，这时背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老板，”值夜班的女员工说道，“胁坂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亚矢子让电脑休眠，起身走到办公室另一侧的水池前，打开茶叶罐，将日本茶的茶叶倒入盖子后再放入茶壶。

她刚往茶壶内注入热水，门就开了。胁坂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晚上好。”

亚矢子转过身。“让先生特地跑一趟，非常抱歉。”

胁坂摆了摆手。“客气了。我也很关心此事进展，毕竟是我开的头。在本人在世时怂恿你读遗嘱，是我坏了行规。”

“就算在父亲去世后读，我也必须这样做。”亚矢子直视着年迈律师的眼睛，“我还是会去东京见他。”

“也是。”

胁坂与芳原家三代都有联络，此时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房间一角的会客区，径自在沙发上坐下。

亚矢子端上茶盘，碗中盛有日本茶。她将其中一碗放到胁坂面前，另一碗留在自己手边。

“所以，你见到那个姓松宫的人了？”胁坂的目光似在探询。

“见到了。如我所料，比我年轻，是弟弟。”

“嗯，合情合理。”胁坂拿起茶碗。他们曾经讨论过，假如真次确实有私生子，他当时很可能已与正妻分居，私生子应是在亚矢子之后出生的。“和他谈得如何？”

“我给他看了遗嘱，粗略地说了一下父亲的情况。”

“他什么反应？”

“很吃惊。”

“那是肯定的。”胁坂笑得肩膀都摇晃起来，“他是怎样的人？”

“是个警察，而且是刑警，在警视厅搜查一科工作。”

“这样啊……”胁坂瞪大了眼睛。

“他看起来意志坚强、性格顽固，不过应该是个做事认真的优秀年轻人，而且很聪明。”

“那就好，人品是最重要的。”胁坂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依你所见，遗嘱内容属实吗？”

“属实。”

“你毫不犹豫啊！”听亚矢子答得坚决，年迈律师很意外。

“我确信，”亚矢子的表情放松，“确信他是父亲的儿子，至少有血缘关系，很深的那种。”

“长得很像？”

“很像。”亚矢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与松宫脩平面对面时，她甚至觉得已不必做任何确认。他精悍的面容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真次，连小动作也一模一样。

亚矢子向胁坂简要复述了与松宫的对话，年迈的律师略显苦涩地撇了撇嘴。“综合双方的说法，真次当时不是在东京，而是在高崎准备建立新的家庭，但最终抛弃他们回到了原来的家，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赞成，不过我对‘抛弃’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

“嗯……”胁坂抿了一下嘴，“你想说不是抛弃，而是协商后和平分手？”

“不是我想说，而是我宁愿这么想。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我也有同感。我不愿把真次想得那么不可靠，他可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正因如此，当他得知正美小姐因车祸落下残疾，他才无法视而不见，认为必须由自己来照料妻子。”

“我也这么想。小时候看到父亲在家里照顾母亲的样子，我幼小的心里充满对他的敬佩，觉得他又厉害又伟大。现在有些话直说也无妨，我啊，自车祸以来，基本无法将母亲当作母亲，或者说是不愿意把她想象成母亲。脑部受损后，母亲的性格完全变了，别说我，有时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不光是你。正美小姐的双亲，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母更是悲伤至极。他们因此受到打击，变得憔悴不堪，我一个旁观者都不忍心看。”胁坂垂下灰白色的双眉。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亚矢子黯然神伤。“记得当时好像每天都有人哭。”

“确实如此。当时的芳原家根本顾不上打理旅馆，真次的回归至关重要。正如你知道的那样，他同时担任厨师长和管理者，没有他，辰芳恐怕会陷入困境。”

“说不定已经破产倒闭了。”

“有可能。他本人倒从来没炫耀过，经常说自己只是代为管理，他的职责就是撑起辰芳，直到亚矢子当上老板。然后……对了，有一次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胁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话？”

“是我先问他的。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奉献一切。结果他回答，这不是奉献，只是替自己还债罢了。”

“还债？”亚矢子紧锁双眉，“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我忘掉这句话。”

“听起来，父亲像是犯了什么错。”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没准他指的是在外地另组家庭。”

“可是……”亚矢子抚摩着脸颊，“辰芳陷入困境是因为母亲出了车祸，与父亲无关。”

“按理说是这样。”

“当时我还小，所以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只听说母亲搭了友人夫妇的车，连人带车坠入了山谷。”

“开车的是正美小姐友人的丈夫。转弯时没打足方向盘，从山上掉了下去。夫妇二人死了，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正美小姐捡回了一条命。”

“为什么父亲会用‘还债’这种说法？”因友人夫妇去世，事故无处追责，这些亚矢子都知道。

“谁知道呢？”胁坂也表示不解，“看来，关键还是要查清在高崎发生过什么。不问一下那位克子女士的话，我也说不好。”

“确实，不过听松宫先生的意思，他母亲不太愿意开口。”

“那可就麻烦了。”胁坂将茶水一饮而尽，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差不多就此告辞。”说着，他站起身来。

亚矢子跟着站了起来。“路上小心，有了进展我会联系您。”

“真次也真是的，留下了这么个棘手的谜团……啊，用过去式还为时尚早，不过他本人似乎仍在想方设法隐瞒这个秘密。早知如此，见证起草遗嘱时，我应该盘问他一下。”

“我想即使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父亲能告诉您的事情，应该也会开诚布公地告诉我。”

胁坂耸肩，点了点头。“也是。你留步，不用送我了。晚安。”

“晚安。”

目送胁坂离开办公室后，亚矢子坐回沙发。胁坂临走时说的话仍在她的脑海中回荡。棘手的谜团……的确，她或许一辈子都难以忘记初读遗嘱时的震惊——下述此人为遗嘱人芳原真次和松宫克子之子，遗嘱人对此予以承认。

然而，身为遗嘱执行人，亚矢子不能光顾着手足无措。

据胁坂所言，执行人须在遗嘱生效起十天内，完成非婚生子认证手续。

换言之，开始办理真次的身后事时，亚矢子必须设法接触这个叫松宫脩平的人。

而她决定马上去见对方，理由便是她对松宫说的那番话。她很好奇实情，也很想见见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也许真次在世时，应该想办法让两人见上一面。

亚矢子回想起第一次与松宫脩平在东京会面的情景：与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对面，让人生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一想到此人与自己血脉相通，心中便不由得感慨命运的神奇。

得知对方的职业时，亚矢子吃了一惊，同时也放下心来。她曾担心如果对方是个靠歪门邪道谋生的人该如何是好。那样的话，他极有可能为获得遗产而接受认证，没准还会设法夺取辰芳。

与松宫脩平交谈时，亚矢子觉得这个人为人耿直、富有正义感、值得信赖。他正因此才当上了警察吧。亚矢子曾听说，搜查一科是一个精英云集的地方。

松宫似乎对真次一无所知。难道他出生后一次也没见过父亲？与之相对，真次对远在他乡的儿子了如指掌，写在遗嘱上的地址是松宫母子两年前租住的公寓。

亚矢子不知道真次在外生下孩子的来龙去脉，说不定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当他最终选择回归原来的家庭时，或许已做好了再也见不到这孩子的心理准备。

只是，真次大概一直很挂念，从未忘记与释怀。他肯定想在死前见儿子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我愿意帮他实现心愿，亚矢子真诚地希望。

10

行伸本想在上午结束工作，不料多费了些时间，不得不省去午饭。好不容易完成下午的第一项工作时已是四点，这个时间点有些尴尬，他还是走进了常去的一家中餐馆。

他点的炒饭刚端上吧台，口袋中就传出收到邮件的提示音。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以前公司的后辈发来的。

汐见先生：

好久不见，是否一切安好？我离退休还有一年，会努力混日子，能多赖一天是一天（笑）。

之所以给你发邮件，是因为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昨天，警视厅的人来公司了，是一个姓松宫的刑警。

他正在多方调查汐见先生的情况，我也被叫去，单独接受了询问。他说“有一家店发生了案子，所以我正在尽可能地收集所有常客的信息。汐见先生是其中一人，但并非嫌疑人”。他没有再具体解释。

我觉得没有必要隐瞒，所以把自己知道的都照实说了，包括汐见先生的为人和近况等。对方还问我你有没有正在交往的女人，我回答说不知道。

对方保证消息绝对不会外传，应该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我想还是先和你打个招呼。

正值换季，请多保重身体。过些日子咱们再去喝一杯！

行伸往嘴里送着炒饭，浏览着文字，叹了一口气。

已经有好几个人因同样的事联系他了，包括和他同时进入公司的男同事、学生时代的好友等。行伸和这些人交情颇深，现在仍时不时互相联系。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告诉行伸有刑警来调查。肯定有更多的人接受过类似问话，现在就职的公司里应该也有，没人来通知他大概是因为平日不太来往。这些人没准还在心里想，那个叫汐见的退休后再就业的老头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啊。

联系行伸的朋友们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即他们都被询问行伸是否正在和女性交往。他们答说不知道。那是自然，因为行伸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花冢弥生。

那个姓松宫的警察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他和弥生的关系了。只要询问弥生茶屋的常客，自然会得到佐证，当然他们应该会加上一句免责声明——说到底只是个人猜测而已。

松宫一定会认为汐见行伸和花冢弥生是情侣。一人的妻子已经去世，另一人早在十多年前就离婚了，两人都是单身，为何要对周围的人遮遮掩掩，甚至瞒着店里的常客？恋人遇害，按理说应当向警方说明两人的关系、积极协助调查，然而行伸没有这么做，一定是出于某种隐情。

松宫不可能无视这隐情与案件的关联，在查出确凿证据、厘清两人的关系之前，他绝不会放缓脚步。

到底该怎么办？

行伸食不知味地吃完炒饭，把勺子搁在空盘上，正要掏钱包，突然看到立在吧台上的一张芝麻球的照片。他最近没吃甜食，于是叫来店员，点了一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照片。弥生茶屋的菜单里从没出现过芝麻球。行伸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进店的那天——

见到花冢弥生的第一眼，行伸的心骤然狂跳。她看起来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散发出的气场令行伸有些恍惚。他确信这就是命运，他终于见到了命中注定的人。

行伸将加有鲜奶油的果仁蛋糕放入口中，密切关注着花冢弥生的一举一动，或许“无法挪开视线”才是准确的说法。

从那天开始，行伸一有空就去弥生茶屋。这家店八成以上的顾客是女性，年过六旬的男性顾客无疑十分引人注目。不久，弥生便主动来和他搭话了。从“你喜欢甜食吗”“比较喜欢吃什么蛋糕”开始，渐渐过渡到更深入的个人情况：你住在附近吗？还在工作吗？

两人有来有往，也方便行伸打听弥生的个人情况。他问弥生偏好的食物和生活方式，得知她喜欢日本料理和日本酒，会在固定休息日的前一天打开DVD机看几部老电影，直到深夜。

去得多了，行伸逐渐掌握了弥生茶屋的忙闲时段，于是尽可能拣店内空荡荡的时候去。其他顾客不在时，他能和弥生好好说上话。不久，行伸隐隐感到弥生也对自己心生好感。说起来，要是讨厌这个顾客，又怎么会特地坐下来和他聊天呢？

弥生是一个体贴入微的聪明女人，这一点也可以说是咖啡馆最大的卖点。同时，她身上有一股韧劲。即便顾客千人千面，有时还会无理取闹，她也绝不会惊慌失措，总能顺利摆脱困境。

行伸曾问她为什么要开咖啡馆，弥生的回答是“想与人邂逅”。

“没有人能够独自生活。与很多人不期而遇，人生才会丰富多彩。只是，有一种重要的邂逅，我不得不放弃。”

弥生说，那就是孩子。

“看到小腹隆起的女人，我感到由衷羡慕。我会想，啊，几个月后她将迎来一次美妙的邂逅。”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行伸的脑中萌生了一个幻想，这幻想渐渐膨胀开来：如果这个女人能成为萌奈的母亲……她应该能给予萌奈某种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这时，芝麻球送了过来。他用手碰了碰，还热得很。就在他正要送到嘴边时，手机屏幕上显示有来电。行伸不由得一惊。那是怜子老家的号码。他起身接通电话，压低声音说道：“喂，我是汐见。”

“行伸吗？我是竹村。”是岳母的声音，“现在方便吗？”

“方便。真是好久没联系了。”行伸将手机贴近耳朵，快步走出了餐馆，“有什么事吗？”

“今天东京的警察上门来了。”

行伸呼吸一滞，努力控制着语气，不想暴露内心的慌乱。“然后呢？”

“我也弄不清楚对方的来意，说是为了查案，问了我很多你的情况。我问查什么案，对方说不能透露。”

“对方问了些什么？”

“什么都问……当年的地震、怜子在世时和现在的状况、你和萌奈的日常生活，最后竟然还问我你有没有再婚的打算。我回答说，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听了岳母的话，行伸心情沉重。松宫果然想彻查到底。

“对了，行伸，我能不能问你件事？”岳母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谨慎。

“什么事？”

“我听刑警说，最近你们父女没在一起吃过饭，这是真的吗？刑警说，你在外面吃饭，萌奈好像是自己解决的。你别告诉我真是这样啊。”

行伸无法作答，咽了口唾沫。“这个……”他斟酌着措辞，下意识地将视线透过玻璃门投向店内，定格在吧台上那个盛有芝麻球的碟子上。

芝麻球大概已经凉了。行伸的思绪开始飘忽。

11

松宫回过神时，才发现手里的记事本险些掉落。他不知何时打起了瞌睡。

有人紧挨着他从侧旁的通道走过，他才发现车厢已静止不动，于是看了一眼窗外。这里是上野站的站台。

此时，他正在上越新干线的自由席车厢内，时间接近傍晚七点。

松宫瞥了一眼自己写下的乱糟糟的笔记，合起记事本收进西装的内侧口袋。他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决定再整理一次思路。

这几天，松宫一直专注于调查汐见行伸的周边情况。现公司的上司、前公司的同事、学生时代的同学……凡是有可能了解汐见近况的人，他都问了一遍。如今，恐怕汐见本人也对松宫的行动有所耳闻。

“所有相关人员我们都会做同样的调查，不只针对汐见先生。”

这是松宫例行的开场白，但未必每个人都信以为真。没准也有不少人会认定汐见有嫌疑，开始用有色眼镜看他。

假如汐见完全与本案无关，那确实很对不起他，但为了破案也没办法。

听了很多人的讲述，松宫了解到，汐见行伸迄今为止的人生绝非坦途，倒不如说经历了一段极为残酷的岁月。

最初的悲剧发生在十六年前。

在松宫的印象里，新潟县中越地震虽是一场大地震，与阪神淡路大地震相比死亡人数还是要少得多，然而在这少数死者中，就有汐见的两个孩子。

他妻子的老家在长冈，当时两个孩子在没有家长陪同的情况下去那里玩。那天，两人正巧和外祖母一起去附近的十日町市，不幸遇难。

昨天松宫走访了汐见以前就职的公司，询问一个曾与汐见共事的后辈。那人说中越地震发生时是个休息日，他和汐见在公司加班，一起看了电视新闻。

“听说两个孩子都死了的时候，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啊。自那以后，汐见先生憔悴得厉害。我不敢和他搭话，好几个月都没见他笑过。”那人或许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神情悲痛。“即便如此，托孩子的福，汐见夫妇振作起来了。”那人继续说道，“身心受到重创后，他们认为只有再生一个孩子才能振作。夫人已不年轻，吃了不少苦头。也正因如此，汐见先生知道夫人怀孕后非常开心。他变得像原先一样开朗，甚至更有精神了。看到这样的他，我们也很高兴。只是汐见先生实在有点兴奋过头，大家都很担心万一夫人流产了，他们是不是得从楼上跳下去……汐见先生向大家报告孩子平安出世时，我打心底松了一口气，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站起来拍手庆贺。”

松宫感到，汐见行伸身边的人都很关心和支持他。同样的故事松宫听了好几遍，看来每个人都希望汐见能够获得幸福。

然而，残酷的命运女神又给了汐见新的试炼。大约两年前，汐见的妻子因白血病去世。

汐见曾长年任劳任怨地照顾妻子，妻子去世时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与因地震而瞬间痛失一双儿女时又有所不同。

汐见饱受残酷命运的捉弄，那么他的近况如何呢？

熟人们的讲述中拼凑出“孤独”这个词。痛失爱妻后，汐见不再与人深交。身边人不忍打扰他，因此没有人真正了解他的近况。

因此，松宫更加无法忽视汐见行伸与弥生茶屋之间的关系，准确地说，是汐见行伸与花冢弥生之间的关系。失去同甘共苦的妻子后过了将近两年，他终于邂逅心仪的对象，开始频繁光顾这家小店——这个思路合情合理。松宫见过的几位常客说两人似乎互有好感，更有人表示一直暗中关注两人的进展，但并未发现异常的举动。难道说他们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一切才刚刚开始？

也许——

松宫想到另一种情况：没准汐见顾及女儿的心情，犹豫要不要和花冢弥生进一步发展。父亲有了喜欢的女人，一个初二的学生会如何看待？认为女儿不会产生抵触心理似乎过于乐观了，况且这对父女明显关系不合。

汐见会找谁商量呢？

这个人必须十分了解汐见父女，尤其是女儿萌奈的情况。通常会是亲戚，但汐见的双亲早已去世。

那岳父母呢？

妻子怜子去世后，汐见若想找人商量女儿的事，只能去找他们。

松宫火速找加贺和组长商议，即刻得到“快去”的答复。从东京到新潟县长冈市当日即可往返，松宫把其他调查任务托付给长谷部，下午乘上越新干线出发了。

怜子旧姓竹村，松宫事先打电话确认了对方是否在家。他只说自己是警察，没有搬出警视厅，当然也没提到汐见的名字。

竹村家的宅子有些年头了，但看上去很坚固，地震时也没有损毁。如果地震发生时孩子们在这栋宅子里，也许就不会遇难了。想到这里，松宫觉得很难过。

汐见的岳母名叫恒子，丈夫于五年前去世，现在她一个人生活。长女一家住在附近，时不时过来串门，所以她也不觉得寂寞。

松宫问起汐见父女，他想两人应该会隔三岔五回来看看。

“怜子活着的时候，他们经常过来，盂兰盆节、新年、放长假的时候都来。萌奈真的好可爱，我家老头子很疼她，毕竟前两个孩子……”提到地震，竹村恒子眼眶湿润了。她不停地说都是因为自己太蠢，才害死了两个孩子。“萌奈真的是老天赐给我们的礼物。那个是叫什么不孕治疗吧？怜子吃了不少苦，当时连我们都快放弃了。我家老头子临死前还在嘱咐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养大萌奈。”

“最近，汐见父女有没有来拜访呢？”

“怜子去世后，他们没那么常来了。萌奈已经上初中了，我想她应该挺忙的吧。她倒是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外婆的声音。她真是一个很体贴的孩子。”

松宫又问汐见是否来过电话。如果来过，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当时汐见情绪如何。

“说起来，这半年来他都没有联系过我。”竹村恒子像是在很费力地回忆，随后面露惊讶之色，“我想问一下，您这到底是在调查什么啊？我还以为您是来教我防范针对独居老人的电信诈骗什么的呢。”

松宫解释说是为了调查东京发生的某个案子，并按惯例强调汐见行伸并非唯一一个怀疑对象。竹村恒子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但松宫又抛出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汐见行伸是否找她商量过要再婚。

竹村恒子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眨眼。“行伸从没提过，不过我倒是说过类似的话。”怜子去世的一周年忌过后，竹村恒子曾劝行伸，如果找到了理想的对象可以再婚。“行伸还年轻，我让他不必顾虑我们。一个单身男人要把女儿养大是很辛苦的，但行伸说现在没法考虑这些。”

“目前他是否有考虑再婚的迹象？”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您可以找行伸确认，不用来问我。”竹村恒子丝毫没有掩饰心中的不快。

最后，松宫问她是否知道汐见父女不在一起吃晚饭的事。竹村恒子睁大了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真的吗？怎么可能……”得知是汐见本人说的，竹村恒子面容悲伤，皱眉低语道，“果然……”

竹村恒子说，一年前萌奈曾打来电话哭着抱怨。“萌奈说她讨厌被当作替代品。一想到自己作为死去的哥哥姐姐的替代品才被生下来养大，就对父母毫无感激，一点也不开心。我说哪有这回事，萌奈就是萌奈，外婆从没觉得你是谁的替代品，你爸爸肯定也没这样想过。”竹村恒子说，这些话萌奈只说过一次，所以她还以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讨厌被当作替代品吗？这话真残忍。”加贺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盛有咖啡的纸杯。

松宫投入零钱，摁下“加奶无糖”的按钮。“竹村婆婆的话让我理解了汐见父女异常的关系。萌奈从小到大一直听父母讲死去的哥哥姐姐，她的心情我懂。我不知道汐见夫妇有没有明确说过，他们为了振作起来才决定生下萌奈，但话里话外肯定透出了这个意思。父母没有恶意，但听的人会受伤，自然会怀疑父母的爱。”

“汐见父女心里藏着阴暗面，这是你原本的看法，现在你找到了症结所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问题就在这里。”松宫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纸杯，抿了一口咖啡，“我果然和恭哥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的刑警直觉可能不太灵，但我渐渐觉得，就算汐见先生和花冢女士在交往，也与本案无关。”

加贺轻微地晃动着身子，苦笑道：“这就举白旗了？”

“他们向他人隐瞒关系很不正常，因此我起了疑心，但汐见先生可能只是顾虑女儿萌奈的心情。妻子去世才不到两年就有了喜欢的人，这事很难对女儿说出口吧？更何况父女之间的关系既矛盾又复杂。”

“可以说，松宫警官的直觉落空了？”

“算是吧。”松宫耸了耸肩。

加贺喝了一口咖啡，打了个响指。“刑警的直觉落空很正常。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执着于偏离正轨的调查，这样的人称不上优秀的刑警。只因为有一点情况落在预想之外，就马上认定直觉落空，这样的人也难成大器。”加贺竖起握着纸杯的那只手的食指，指着松宫说，“这是你的一个坏习惯。”

“可是恭哥……”

“就算你感到自己的直觉落空了，也得先做确认，再进入下一个阶段。你们组长和我商量后，决定让你调查被害人的异性关系，说起来这还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方向。要做就做到底！”

松宫吐了口气，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你去核实一下。”

“核实？关于汐见先生和花冢女士是否在恋爱，我是打算好好去确认的……”松宫没有说下去，因为话刚说到一半，加贺已经开始摇头。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讨厌被当作替代品——你只是听竹村婆婆这么一说而已，不能光靠一个人的证词就下结论。就算父女吵架的原因和本案看似无关，你也需要确认。”

“我去找汐见先生吗？”

加贺不耐烦似的皱起眉头。“怪不得别人说你不懂女人心。萌奈向外婆抱怨父亲，你就要告诉父亲本人？汐见先生知道了，万一再去找他女儿确认，父女关系可能会进一步恶化。”

“确实……”松宫同意加贺的话，同时脑中冒出另一个疑问：有人说我不懂女人心？“你的意思是直接问萌奈？”

“我觉得可以。”

松宫喝完咖啡，把纸杯捏成一团。“我试试。”

他刚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筒，便有未知来电打来。他接通电话，报上姓名。

“你好……那个，我是汐见。”对面的男声说道。

有时，听到一个刚才还在思考的名字，人反倒会反应迟钝，此刻的松宫就是这样。他在脑中对应上汐见的形象后才回应道：“啊，是汐见先生。”身边的加贺表情严肃，听着松宫寒暄。“前些日子突然打扰，多有失礼。”

“哪里，倒是我很抱歉，没能帮上你们什么忙。”

“客气了，你提供了很多参考。你是又想起什么了吗？”

“与其说想起什么，不如说我觉得最好先向你解释一些事……”

松宫迅速反应过来。“听你的意思，不方便在电话里讲，是吗？”

“是的，可以的话最好面谈。”

“明白。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今晚就可以。”

“我也没问题，尽早说清楚吧。”

“好的。地点是你家吗？”

“我家附近有家店开到很晚，可以吗？”

“当然可以，店名是什么？”

汐见报出店名，那是一家西式居酒屋，两人约定晚上十点见面。

“不要轻言直觉落空，”加贺说，“现在对方开始有所行动了。”

“对方说有事要解释，是否与案子有关，我得听了才知道。”

“如果完全无关，对方一般不会采取行动。”

“希望如此。”

“说到行动，”加贺扔掉纸杯，沿走廊迈步前行，“今天白天，被害人的前夫绵贯哲彦先生打来了电话。”

“他往警察局打？问了些什么？”

“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归还花冢弥生女士的遗物，因为他会代弥生女士的双亲处理包括遗物整理在内的身后事，已经签了委托协议。”

“前妻的身后事为什么由他处理？”

“绵贯先生说是弥生女士双亲的请求。弥生女士出事后，他主动联系了弥生女士的父母，对方表示不知道怎么处理女儿的身后事，问他能不能帮忙。他与弥生女士原本也不是因为互相憎恨才离婚的，所以就答应了。”

“这个人看上去冷淡，想不到还挺热心。”

“要我说的话，是太热心了一点。”加贺停下脚步，抱起双臂，“整理遗物、收拾住处、解除租赁合同、办理停业手续、拆除店铺装潢以及其他各种事务……身后事听上去简单，实际工作量很大，既耗精力又费时间。就算两人曾是夫妻，谁会这么轻易地接过重任？”

“你是说他抱有某种目的？”

“不这样想就不是刑警的作风。”加贺断言，“我推测，绵贯先生想要的是弥生女士的私人信息。”

“你怎么知道？”

“他说，如果不方便马上归还所有遗物，可以先只归还手机，如果不行，他想获得手机内容的备份。”

“所以呢？”

“你们组长问我该怎么办，我建议找个借口让对方等几天。在这段时间里监视绵贯先生，也许就能弄清他的目的。”

“如果他按兵不动呢？”

“那就找熟人问问。我会找人去办的。”

“交给我也行。”

“你有你的工作，专心做你的事。”加贺看了看手表，“你是不是该走了？”

松宫确认时间，的确不早了。“希望能有成果吧。”

“我等你的好消息。充分发挥你的直觉吧。”

松宫举起一只手，算作回应。

和汐见行伸约定见面的那家店位于一栋老旧建筑的二层，店内十分昏暗，桌子间隔较远，客人稀少，很适合静下心来好好说话。

汐见坐在靠墙的桌子前，穿着长袖Polo衫，夹克外套放在一边。见松宫来了，他刚要起身，松宫用手势示意不必。

“让你久等了。”松宫说完，在汐见对面坐下。

“哪里，是我很抱歉，突然约你出来。”

店员拿来湿毛巾，松宫趁机点了一杯乌龙茶。汐见略显犹豫，随后说“我也一样”。

“你常来这家店吗？”松宫问。

“最近偶尔来了几次。我喜欢宁静的氛围。”

“你女儿一个人在家？”

“那孩子都已经上初中了。”说着，汐见端正坐姿，将视线投向松宫，“有几个人联系我，说刑警来问关于我的情况。这个刑警就是你吧，松宫先生？”

“我们有很多侦查员，大家分头去调查很多人和事。每个被调查的人可能都觉得只有自己被特殊对待，但在我们看来，不过只是众多调查对象中的一个罢了。如果你因此感到不快，我深感抱歉。对不起。”

“不，我不是想让你道歉……”汐见正要起身，店员正好过来，在两人面前各自摆上了盛有乌龙茶的平底玻璃杯和吸管。

店员离开后，汐见直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乌龙茶，再次开口：“有些人来联系我，听了他们的说法，我感觉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想先做个解释。”

“误会？”

邻桌无人，但汐见还是环顾四周后，才向松宫稍稍探出身子。“你在怀疑我和花冢女士的关系，对吗？你认为我们在交往。”

松宫笑了笑，说：“不是我们怀疑，而是有店里的常客说你们两个看起来相当亲密，应该是在交往。上次我们见面时，你对此只字未提，还断言花冢女士没有男友。这么一来，我们警方就需要判断该相信哪一边的说法了。”

汐见连连点头。“我果然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我的确对花冢女士抱有好感，所以才经常去弥生茶屋，想和花冢女士更加亲近。花冢女士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心意，我毕竟是顾客，她也不好冷落我，所以就以她自己的方式来与我接触。在旁人看来，我们的确有可能像是在交往，不过我和花冢女士之间真的什么也没发生。我这么说不是想表明自己有多么绅士，而是花冢女士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

“我们聊天时，花冢女士曾说她已经五十多岁，对恋爱没兴趣，无论多么优秀的男人出现，都希望能维持朋友关系。她装成半开玩笑的样子，但我知道这是在暗中提醒我不要急着冲动表白，现在这样就好。总之，我被拒绝了。”汐见面露苦笑，微微摊开双手。

“所以你就放弃了？”

“除了放弃还能怎样？我能理解她，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算草率地发展成恋人关系，最后也可能闹别扭导致分手。一直做朋友就没这种担忧了。”

“你真能看得这么开吗？你还很年轻，不是吗？”

汐见连连摆手。“我知道有些人不管年纪多大都会追求爱情，但我不是这种人。我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枯萎，花冢女士的出现只是契机而已。你好像在多方面调查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和花冢女士的关系不会超出我刚才说的这些。无论你怎么查，都不会有任何结果。我就把话挑明了吧，你是在浪费时间。”

“查案总伴随着徒劳，而究竟是不是徒劳，应该由我们来做判断。你很坦率，我要谢谢你。”

“你认可我的话了？”

“算是吧。”

汐见皱起眉头，仿佛不太满意松宫的回答。“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让你很在意？”

我在意的是你的这种态度——松宫很想这么说。

即便警方是在浪费时间，对于汐见来说也无关痛痒。有人到处打听关于自己的事固然不怎么愉快，但如果他没做亏心事，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其实，汐见是不希望有人再追查他和花冢弥生之间的关系吧。

此外，两人的交往因花冢弥生拒绝而停滞不前，这也很不自然。通常情况下，人会这么轻易放弃吗？

思考至此，松宫的脑中闪现出一个问题。

“能否问你一件事？”

“请讲。”

“如果花冢女士没有暗示，你打算怎么做？找机会向她表白？”

“那我可就说不清楚了。这需要勇气，”汐见歪着头，“没准我会胆怯。”

“在表白之前，你想过先和女儿商量一下吗？”

“和女儿？不，这个我完全没想过……这和我女儿无关。”

“无关？”松宫不由得眉峰一挑，“真的吗？你们一旦开始交往，总有一天你得向女儿介绍花冢女士吧？你没考虑过这一点吗？”

“等到时候……算了，最终我们也没走到那一步。”汐见伸手拿过玻璃杯，将余下的乌龙茶一饮而尽。他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里面的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松宫先生，”汐见面向松宫，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百忙之中叫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想解释的我都解释了，你觉得足够了吗？”

“感谢你的配合。”松宫拉过账单，“我来买单就好，我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那就多谢款待了。”汐见站起身，朝松宫点头致意后，走向店门口。

松宫这才拿起玻璃杯。刚才只顾着听汐见说话，一口也没喝上。冰块已然融化，乌龙茶的味道有些淡了。

汐见的解释中有一点令他难以释然，那就是萌奈的缺失。一个单身的父亲遇到有意交往的女人，首先在意的，不应该是女儿的态度吗？

这件事该怎么向加贺报告？能说自己“刑警的直觉已经启动”吗？松宫思考着。

12

多由子注意到哲彦从刚才起就看了好几眼壁钟。现在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说要出去一趟，于是正在开放式厨房洗碗的她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渔具店逛逛。”说着，哲彦拿过夹克，根本没看多由子一眼。

“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前会回来的。”

现在刚过下午两点，晚饭最早也要在六点左右。星期六的大白天，这人究竟打算去哪里、怎么度过这整整四个小时？

“今晚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定吧。”哲彦穿上夹克，拉上拉链，“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点。”

哲彦“嗯”了一声，离开了客厅。

听到玄关的门开了又关、随即上锁的声音后，多由子继续洗碗。或许是精神不集中的缘故，她的手一滑，玻璃杯落在白色的盘子上，结果盘子裂了。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拾起碎片，拿厨房纸包好放进塑料袋。过后她还得用马克笔写上“内有碎片，请多当心”。

那个姓松宫的刑警来过之后，哲彦一直很反常。可能是听说前妻遇害，心里没缓过来吧，但多由子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多由子擦拭着洗好的碗筷，这时门铃响了。她走近对讲机，屏幕里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他穿着西装，但看起来不像推销员。“你好。”多由子拿起话筒应道。

“不好意思，能否请你抽出一点时间？”男人朝摄像头出示的是警察手册。

多由子吃了一惊，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我先生现在不在家。”

“不，我有事想问夫人。”

“问我？”

“对，很快。请务必协助我们的工作。”男子语气和缓，但有着不容拒绝的震慑力。

多由子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回答了一声“好”，摁下了解锁键。男人鞠躬后，从屏幕中消失了。

多由子来到卧室，在立式镜前确认穿着是否合适。她在牛仔裤加长款T恤的搭配上添了一件藏青色连帽衫，没有化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涂口红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她快步来到玄关前，只见眼前站着一名高个男子。他五官深邃，面容精悍，肩膀很宽。

“很抱歉休息日前来打扰。”男子再次掏出警察手册举到多由子眼前，“请确认。”

多由子盯着上面的身份信息——加贺恭一郎，警衔是警部补。

“确认好了吗？”

“好了，加贺先生……是吧？”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加贺。”说着，加贺收好警察手册，“你是中屋多由子女士吧？”

“是的。”

“前些日子，你应该见过两名警员，一个姓松宫，一个姓长谷部。”

“是的，他们来过。”

“我和他们在查同一个案子，今天来是想补充性地问一些情况。”

“好，请进。”多由子做出邀请进入的手势。

“不了。”加贺伸出右手，他的手很大，“在你丈夫出门的时候进屋，我觉得不太好。听说附近有一家餐馆，可以的话，能否去那里一叙？”

“啊，好的，我明白了……”确实，就算对方是刑警，和一个男人独处还是令她有些不安。

“你需要时间准备一下吧？我在外面等你。”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来。”多由子来到盥洗室，涂上口红。她还想画眼线，但又怕时间太紧弄巧成拙，于是从客厅拿了一顶帽子戴上，几乎遮住了眉眼。

“让你久等了。”她边说边走出门。

“你工作时用的是旧姓吗？”加贺问道。

“是的。”

加贺指了指刻有“绵贯”罗马拼音的金色门牌。“挂这个门牌，会不会收不到寄给你的包裹和信件？”

“没关系，我给别人的住址上都留绵贯的姓氏。”多由子说，“我差不多像个寄宿者。”

加贺默默点头，说了句“我们走吧”，迈开脚步。等电梯的时候，加贺问道：“你说你丈夫出门了，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他说去渔具店了。他的爱好是钓鱼。”

“海钓？”

“不，他喜欢河钓。”

“具体地点呢？”

“我不太清楚，他好像总是去那些很远的地方，秩父、奥多摩之类的……”

“他很积极嘛，那你不去吗？”

“我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信心。”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对貌似夫妇的男女。也许是这个缘故，乘电梯时加贺一直默不作声。

两人下到一层，走出大楼，但加贺只顾寻找餐馆，并不进入正题，一路上都在操作手机。

走进餐馆后，他们选择了最里面的桌子，从自助台取完饮料后面对面坐下。多由子喝橙汁，加贺点的是黑咖啡。

“听说上次松宫警官和你丈夫就是在这家店谈话的，关于那次谈话，你丈夫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他说他很吃惊……得知他前妻被杀，我也吓了一跳。”

“你们聊了什么？”

“我告诉他警察向我打听他的不在场证明，他说他也被问到了。毕竟不久前他刚和前妻见过面，警察怀疑他也是自然。”

“我们并没有怀疑你丈夫，只认为他可能知道某些重要信息，因为我们确认案发前不久，他和被害人有过联系。”

“好像是对方主动联系的。我先生说他被叫出去见面，但并没说什么重要的事。”

加贺颔首，仔细打量着多由子的脸。“警方打听你丈夫的不在场证明，你应该很不高兴吧？”

“与其说不高兴，其实更多的是困惑。”

“我想也是，普通人很少会被问到这些，不过请你放心，我们已确认你丈夫有不在场证明。请多包容。”

“哪里。”多由子说着，拿起装有吸管的细长包装袋，撕破一端，将吸管插入玻璃杯中的橙汁。

“得知案发后，你丈夫表现如何？有什么异常吗？”

多由子思索片刻：该不该说他鬼鬼祟祟的，好像在隐瞒什么呢？她有些犹豫，最终决定不提此事。“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迄今为止，你丈夫有没有提起过前妻？”

“他基本上没对我讲过，应该是在照顾我的心情吧。”

“前妻在自由之丘经营咖啡馆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先生好像也不知道，他说还是你们来了之后才知道的。”

“你知道店名吗？”

“是叫……弥生茶屋吧？听说是她从自己的名字里取的。”

“没错，花冢弥生的弥生。”

“我听他说过前妻叫弥生，但不知道姓花冢。”

“这个姓挺少见的，据说枥木县比较多……”说到这里，加贺把手伸进内侧口袋，说了句“不好意思”，掏出手机站起身来，像是要接电话。

多由子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一个小腹隆起的女人和貌似是她丈夫的男人一起进入餐馆，两人都面带笑容，看起来很幸福。

“不好意思。”加贺回到桌前，顺着多由子的视线望去，“那对夫妇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大概会在什么时候生呢？”

加贺边点头边坐下。“肚子这么明显，可能下个月吧。”

“大概吧。”

“离邂逅不远了。”

多由子看着刑警的脸。“邂逅？”

“弥生茶屋的常客说，花冢女士很喜欢这个词。”

“邂逅……吗？”

“她常这样说，邂逅各种各样的人会让人生变得丰富多彩。她觉得和你丈夫绵贯哲彦先生的邂逅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所以并不后悔结婚。”

原来是这样。多由子想，哲彦几乎不提上一段婚姻，偶尔说到时总带着几分怀念，这种感觉大概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想必对双方来说，这段回忆并不糟糕。

“所以，当像刚才那位一样怀有身孕的客人进店时，花冢女士总会说：‘你马上就会有一次美妙的邂逅了，一定很期待吧。’对婴儿来说，和母亲见面自然是人生中的初次邂逅了。”

多由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停地眨着眼睛，又把气吐了出来。“她本人好像……没有孩子。”

“的确没有，可能正因如此，她才会这样类比。”

多由子拉过玻璃杯，不知该如何发表意见，此时夸赞略显空泛，于是她问：“弥生女士……是一个怎样的人？”

加贺抿了一口咖啡。“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手下的侦查员们告诉我，所有人都对她印象很好，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人。她能牢牢记住来店一次的客人的脸，下次再来时会打招呼说‘前些日子承蒙光临，非常感谢’。她很擅长做生意，一般人很难像她那样周到。”

“好优秀的人。”多由子垂头盯着玻璃杯中的橙汁。

“不过人是多面的，我们不能臆断。”加贺补充道，“刑事案件中常有这样的情况：逮捕凶手后，周围的人吃惊地表示不敢相信。被害人同理。大家都敬仰爱慕的人以意想不到的原因与人结仇，这种例子多的是。听完凶手的讲述后，有时就能理解犯罪动机并不见得出于怨恨。人心难测。”

是啊，人心难测，有时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多由子在心中低语，搓着双手，脑海中浮现出哲彦的脸。

“我再说另外一件事，”加贺说，“四天前，你丈夫请了假，没去公司。”

“啊？”多由子睁大眼睛表示惊讶。她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吗？”

多由子摇头道：“不知道。”四天前的早上，哲彦先出门上班。那天早上和往常一样，他没说要请假。

“这几天你丈夫大概几点到家？”

“比较晚，有时会超过晚上九点。”

“他怎么解释的？”

“说是公司聚餐或接待客人。”

“原来如此。”加贺附和道，欲言又止。

“难道不是？那他去了哪里？在干什么？请你告诉我，拜托了。”

加贺故意不理会多由子的情绪，端起咖啡杯细细品味后，平静地将杯子放回托盘。“四天前，你丈夫去了宇都宫。”

加贺的话令多由子呼吸一滞。“宇都宫……为什么去那里？”

“刚才我不是说过吗？花冢这个姓氏在枥木县比较常见。花冢弥生女士出身宇都宫，她的父母住在那里。绵贯哲彦先生和他们签订了委托合同。”

“什么？合同？”

“花冢女士过世后，需要处理各种身后事，包括解除房屋租赁合同、办理店铺停业手续等。这些事通常由遗属完成，但两位老人年事已高，住得又远，办理起来有困难，于是决定签订委托合同由绵贯先生代劳。你好像对此并不知情？”

“我完全不知道。”

“你丈夫这段时间回来得晚，应该也是因为在处理这些。他也向警方索要过花冢女士的信息。”

“我先生竟然……”

“当然，我们绝对没有因此怀疑他。”加贺的表情堪称笑容可掬，“刚才我也说了，我们已确认绵贯先生有不在场证明，只是他代遗属办理各种复杂的手续这一点让我们起了疑心。我们向花冢女士的双亲核实后才知道，他们没有寻求帮助，是绵贯先生主动提议的。”

“是他主动……”

“这么麻烦的事，为什么主动去做？你不觉得对此抱有疑问很合理吗？我自然联想到，或许他打算调查前妻的某些情况。我想你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有什么线索，所以今天登门拜访。”加贺以敏锐而深邃的眼神注视着对方，“怎么样，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多由子低下头，拼命克制着情绪，但桌下紧握的双手还是颤抖了起来。“他什么也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勉强挤出这句回答，不知道面前的刑警是否已察觉她内心的慌乱。

时间沉默而凝重地流淌着。多由子不知道加贺在用怎样的表情盯视自己，害怕得不敢抬头。

“原来如此。”不一会儿，加贺沉稳的声音传来，“我可能说了一些多余的话。没准你丈夫只是因为事关前妻才很难对你开口。我今天所说的这些要不要向你丈夫确认，由你决定，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否与案子有关。”

“嗯……”多由子仍然低着头，“我会考虑的。”

“那么，最后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就一个。我说过，我们已经确认过绵贯哲彦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但松宫他们有一件事忘了确认，那就是你的不在场证明。请问，那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13

学校的正门已经关闭，松宫只好从侧门进去。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松宫出示警察手册后，男人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找网球部的部员有事。”松宫说。

“网球场就在操场内侧。请在这里登记。”门卫拿出来校人员登记表。

登记完毕后，松宫把来校人员卡挂到脖子上，迈开脚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踏进初中校园了呢？

今天是星期六，但棒球部正在操场训练。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将球一一击出，也不知他是领队还是教练。伴随着软式棒球特有的干涩击球声，游击手迅速向右移动，接住滚来的球并投向一垒，动作一气呵成。

一股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初中时松宫是棒球部的部员，不知接过多少球。他是投手，离击球手很近，总能碰上被猛击过来的球。他在触击球方面也受过充分的训练。不经意间，他想起加贺的话：松宫的父亲也打过棒球，是接球手。

松宫很想说这又怎么了，难道加贺的意思是对棒球的爱好也会遗传？

他和克子还没好好聊过，反正打电话过去也马上会被挂掉，所以他一直没去联系。要想问个清楚，只有直接见面才行，但现在正在查案，还不是去馆山的时候。

他又想起芳原亚矢子气质典雅却又暗藏刚毅的脸庞。对他来说，和亚矢子有血缘关系其实感觉并不坏。亚矢子能掌管一家老牌旅馆，想必是一个优秀的老板。芳原真次能独自一人把女儿培养成才，肯定也是一个不一般的人。

回过神时，松宫才发现自己呆立在原地。他晃了晃脑袋。这种事多想无益，现在无须费神思考。他再次迈开大步。

加贺命令他核实汐见父女关系不合的原因，这是他来找汐见萌奈问话的契机。汐见行伸不自然的供述也是原因之一。汐见明显不愿警方深入调查他与花冢弥生的关系，松宫认为是因为萌奈。

松宫穿过操场，来到被铁丝网围住的网球场。场地有两处，分单人和双人。有部员正在双人场内打球，其他部员则在场边做热身运动或聊天。双人场边有一个像是指导员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个子很高。松宫刚一走近，他就已经察觉，一脸惊讶地转过头来。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顾问老师吗？”

“是的，你是……”

“这是我的证件。”松宫拨开西装前襟，从内侧口袋里取出警察手册，避免被学生看到。

顾问眨了眨眼，像是吃了一惊。那是一种近似于胆怯的表情，或许他以为是哪个学生惹了什么麻烦。

“这里应该有一个学生叫汐见萌奈吧？我想请她协助办案。”

“协助是指……”

“只是问个话，很快就结束。”

“二年级学生正在跑步，应该马上就能回来。”

“那等她回来后，我能否占用她一点时间？”

“好的。”

松宫环顾四周。场地一隅有一张长椅，没有人坐，于是他决定在那里等候。

他在长椅上坐下，观看部员们练习。初中生的四肢已和成年人差不多长短，全无赘肉的身躯翻转跳跃，宛如在热带大草原上奔驰的羚羊。

网球场与后巷仅由铁丝网分割，因此常能见到来往于人行道的行人。路人自然也能看到这边的光景，不过想来没有多少人会对初中生打网球感到新奇。

不久，汐见萌奈和其他几个部员回来了。顾问老师望着松宫的方向和萌奈说话，萌奈的表情相当困惑，这一点从远处也能看出。

萌奈穿上运动外套，战战兢兢地向松宫走来。

松宫起身相迎。“在你练习的时候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向你确认。”

“什么事？”

“好了，先坐下再说。”松宫催萌奈在长椅上坐下，然后坐到她身边，“上次我问你父亲回家的时间，你不是说没注意吗？你说一个人吃完晚饭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个没错吧？”

“是的，没错。”萌奈始终垂着脑袋。

“我想确认的就是这个。你总是一个人吃饭吗？还是说那天只是碰巧？”

萌奈飞快地抬头一瞥。“您没听我父亲说过吗？”

“说什么？”

“我们家一直是分开吃饭的。”

“嗯……”松宫故意停顿了一下，“我听你父亲说了，可是上司听了我的报告后，表示难以置信，说父女住在一起不可能会分开吃饭。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正在调查所有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你父亲也是调查对象之一。知道了你们父女没在一起吃过饭这件事，我们也不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

“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我们确实是这样的……”萌奈低头看着地面，轻声说道。语至末尾，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可以的话，能否解释一下？你父亲没有具体说明原因。”

“原因……”萌奈搓起了双手，“反正各种都有。”

“各种？”

“就是指有很多很多原因啊。我总觉得和父亲待在一起很烦，或者说是很郁闷吧，一个人待着比较轻松。”

这回答根本不能称之为回答。松宫看不透到底是她不想回答，还是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他决定施加些压力。“在你出生前，你的哥哥姐姐意外去世了，对吗？我想对你父亲来说，你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人，只是这份感情过于沉重了吧。”

萌奈表情僵硬，眼圈开始发红。松宫想，这一定是萌奈不愿被人触碰的部分了，也许她会大发脾气。

然而萌奈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沉思，再开口时平静得出乎意料：“有这方面的因素。从小我就一直听父母念叨哥哥姐姐，说哥哥姐姐太可怜了，竟然就那样死了……他们肯定很悲伤、很痛苦，所以我理解他们想再生一个孩子振作起来。我常听人说，心爱的宠物死了以后，失去宠物的人会饲养同一种类的猫或狗……”

“我想孩子和宠物是不一样的。”

萌奈闻言抬起了头。“一样也行，和宠物一样也行啊！可我还不如宠物。宠物只需要被人疼爱，我不一样。父母将各种意志强加于我，要我带上那个世界的哥哥姐姐应得的幸福努力生活，做他们没能完成的事。这简直让我透不过气来。为了不让我像哥哥姐姐一样出意外，父母总唠叨个没完，我没有任何自由可言。”萌奈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一吐为快。

“你确实很不好受吧。”

“我知道我只是哥哥姐姐的替代品，但也希望父母至少能做做样子。”

“原来是这样。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啊。”萌奈所说的并未超出松宫的预测，既然如此，就应该放弃这个问题。

松宫正想结束问话，却听萌奈接着说道：“如果光是这些，我还能忍。”

“其他还有什么吗？”

“我最讨厌的是父亲最近的眼神。”

“眼神？”

“他看我的眼神，既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顾忌什么，总之被他这么一看，我就满心烦躁。要是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你父亲想说什么？”

“不清楚。我不知道。”

汐见行伸对女儿隐瞒了什么吗？松宫只能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上次我也问过你，你听父亲提起过一家叫弥生茶屋的店吗？”

“您问过。怎么了？”

“这家咖啡馆的经营者遇害了，我们正着手调查这个案子。你父亲似乎和被害人很熟，这个你自然也没听说过吧？”

萌奈微微摇头道：“没有。”

“这样啊……”松宫想确认萌奈是否察觉到父亲对女人心动的迹象。

他正思索着如何措辞，却听萌奈问道：“被害人是女性吗？”

“是的。”

“父亲在和她交往吗？”

萌奈直白的提问令松宫不知所措，不过这样反倒更容易切入重点。“你父亲说还没发展到那种关系，所以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对你解释的。”

“他什么都没说。不，应该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流。我完全不了解父亲近来的情况，我想他对我也一样。”

这样没问题吗？松宫心里这么想，但这不是一个刑警该说的话。能从萌奈口中打听出来的应该就这些了。“情况我已了解。打扰你练习，真是不好意思。快回去吧。”说着，松宫站了起来。

“那个……”萌奈也站起身，开口道，“您有照片吗？”

“照片？”

“那个女人的照片。我想看看父亲在和什么样的人交往……”

“不，我都说了，你父亲说两人没在交往。”

“可是我想看看。能不能给我看一下呢？拜托拜托。”萌奈双手合十。

松宫皱起眉头。这对刑警来说是违规行为，但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只是想尽可能了解自己的父亲，视而不见可不太好，也没准她会因此放下戒备。“真拿你没办法，下不为例。”

“我知道啦。”

松宫掏出手机，调出花冢弥生的照片，将屏幕朝向萌奈。“就是这个人。”

萌奈饶有兴趣似的打量着，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我见过这个人。”

松宫向后一仰。“在哪里见到的？”

“在那里。”萌奈指了指网球场外的小路，“她就站在人行道上，看我们练习。”

“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大概是在两周前吧。”萌奈歪着头说。

“你说最后一次，意思是不止一次？”

“我见到过好几次。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去问问朋友。”

“好。”

萌奈拿着手机，向网球场边正在做拉伸运动的女孩们跑去。她给其中几人看了手机，交谈了几句，不久便一路小跑地回来了。“大家都说没错。这位阿姨经常来的。”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前。”萌奈把手机递还给松宫，神情微妙地低语道，“她竟然出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花冢弥生为什么要来这里？松宫凝视着照片，陷入沉思。这时手机响了，是长谷部。

“谢谢你，”松宫向萌奈道谢，“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萌奈点头行了一礼，回到同伴身边去了。

松宫目送着她的背影，接通了电话：“我是松宫。”

“我是长谷部。现在方便吗？”

“嗯，正好告一段落。”松宫将手机贴着耳边，迈步走向网球场的出口，“我从汐见萌奈那里打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和案子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还在到处上门调查，不过刚刚收到组长的紧急联络。你还没收到吗？”

“紧急联络？没有啊。怎么了？”

“说是嫌疑人招供了。”

“啊？”松宫停下脚步，“招供了？哪个嫌疑人？”

“中屋多由子。”

“那是谁啊？”

“就是那个和绵贯哲彦同居的女人。”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出乎意料了，松宫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得想想。

“她向警方自首，说自己是凶手？”

“不，听说是和找她问话的刑警交谈时突然交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她问话的刑警是谁？”

“加贺警部补。”

14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绵贯哲彦先生。当时我在上野一家叫“CURIOUS”的夜总会上班，因为光靠白天的工作很难维持生计。

我们很快熟识，开始交往。不久，他说想搬去宽敞一点的地方，问我要不要一起生活，并希望我辞掉晚上的工作。我本来就想早点辞掉陪酒的工作，便忙不迭地答应了，这样日子可以好过些。我很期待他会和我结婚，但离过婚的他说已经不考虑再婚了。于是，我也改变了想法，随时分手也许对我们都好。再说，最近“事实婚姻”这种说法也很普遍了。

我们同居五年，没人提过分手，也没有像普通夫妻那样出现倦怠期。按我的理解，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正式登记结婚。我不知道绵贯先生的真实想法，但也没什么不满，只求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下去就好。

可是，最近有件事让我很在意。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绵贯先生接了个电话，看上去神情有些奇怪。我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告诉我是前妻打来的，对方说是有话想说，希望能约他面谈。

我问他会是什么事，他说可能与钱有关。他们当年离婚时在财产划分上没起什么纠纷，但后来绵贯先生被判明还有其他资产。他说可能是对方发现了，想来抗议。

一周前，绵贯先生和前妻见面。我问他聊了什么，结果他说只是单纯的近况报告，没什么重要的事。

他说前妻在自由之丘开了一家咖啡馆，叫弥生茶屋。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花冢弥生。绵贯先生说，她可能是想炫耀自己能一个人生活得很好吧。就为了这个约前夫出来，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不懂离婚女人的心理，当时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只是后来我开始在意起绵贯先生的表现。他精神恍惚的次数明显多了，和我说话也会心不在焉。有时回过神来，他会打开手机拼命搜索，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遮遮掩掩。

我真的太在意了。一天晚上，我趁绵贯先生睡着时偷看了他的手机，密码我以前就知道，结果发现了一封他写到一半的邮件，是给花冢弥生女士的。大意是他还没整理好思路，希望能再给他一点时间，还写道“我需要和同居女友商量一下”。我心里受到了巨大冲击，感觉这是件大事。

很快我联想到，莫非花冢弥生女士在逼他复婚？我回忆起绵贯先生在两人见面后的表现，感到十分不安。绵贯先生是在犹豫。如果心意已决，他会当场拒绝。他没这么做，肯定是因为他觉得复婚也不错。这么一来，他就必须和我分手。每次看到他陷入沉思的侧脸，我都觉得他马上就要和我提分手，心里紧张得不行。

最终，我下定决心去见花冢弥生女士一面。当面听听她的真心话，是最快的解决方式。

我在网上很快查到了弥生茶屋。网站上写着那家店下午五点半结束营业，于是我决定在那个时间去拜访。

我到了店门口，看见入口的门开着，但已经挂上了结束营业的牌子。店里有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收拾东西。我说了声“打扰了”，她停下手，笑盈盈地走了过来，然后深表歉意似的说：“今天已经打烊了。”

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脸部线条丰盈适度，皮肤保养得很好，怎么看也不像五十岁上下。我开始焦虑了。说实话，见面前我自信至少容貌不会比她差。我比她足足年轻了十几岁，怎么可能输给绵贯先生的前妻？可我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还完好地保持着成熟女子的风韵。这样的女人提复婚，我觉得绵贯先生会动心也很正常。

听我表明了身份和意图，弥生女士睁大了眼睛，似乎很惊讶，有那么一瞬间脸上没了笑容，但表情马上又柔和起来。她缓缓点头，用十分从容的语气说：“承蒙光临，能见到你我感到非常荣幸。”

她关上店门，把我引到餐桌前，问我喜欢咖啡还是红茶。我心想都这种时候了还管什么饮料啊，但还是回答说红茶就好。她又问我大吉岭是否可以。红茶种类什么的，我完全不懂，所以就请她随意。

等待弥生女士泡红茶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店内。小店整洁雅致，有一种能让顾客静下心来的氛围。离婚后，她自己一个人竟然能开起这样的咖啡馆，我深感佩服。如果换成我，恐怕连类似的想法都不会有。

既然她这么精力充沛，今后也可以一个人生活啊，为什么要来向已经分手的前夫示好呢？我那种混杂着忌妒和焦躁的情绪，好像一点一点地冒了头。

我正这么想着，弥生女士问我喜不喜欢戚风蛋糕。我摆手说不用了。我可不是为了吃蛋糕来的，而且紧张到完全没有食欲。倒是她右手拿着的东西把我吓了一跳。那是一把长刀。得知这是用来切蛋糕的，我才松了口气。

弥生女士把茶杯放在托盘上，朝桌子这边走过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脱掉了围裙。她讲了些大吉岭茶的知识，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想着该怎么切入正题。

弥生女士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我为什么来找她。

我告诉她，绵贯先生见过她之后变得很奇怪，并请求她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把绵贯先生约出来，见面时说了些什么。

弥生女士得知绵贯先生什么也没告诉我，就表示她也不能说，说他可能是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到时自然会告诉我。

“他”这个称呼让我觉得别扭，就像在说自己的男友似的。

然后，我说了一大堆话。我告诉她：你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你们只是前任夫妻而已；我们还没登记结婚，但他现在的妻子是我；你们两人之间还有秘密，他又不肯告诉我，这个实在太奇怪了，我完全无法接受。

弥生女士原本和善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看这反应，或许是我的话里有什么刺激到了她。

她对我说，不要小看前任夫妻，我和绵贯先生不过同居五年，而他们曾同甘共苦，个中缘分非旁人所能理解或轻易评判。接着她叫我不要浪费时间了，让我回去。说着她站起来，朝我背过身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自发地动了起来。回过神时，我已经站在弥生女士的正后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是刀柄。我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来的，而长刀已经深深地刺进了弥生女士的后背。

弥生女士没有发出惨叫，径直向前倒了下去。

15

星期日一大早，松宫和长谷部一起赶赴绵贯哲彦的公寓。多由子一直不回家，也联系不上，绵贯自然会感到不安。警方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担心，已于昨天告知绵贯拘留多由子一事，但没有说具体的拘留理由。

松宫等人上门时，绵贯双眼充血，脸上泛出油光。他大概彻夜未眠，郁闷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松宫说希望他也一起去警察局，绵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想去。“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懂，为什么多由子会被……请你告诉我。”

松宫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只说到了那边再讲。

绵贯说他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松宫其实也有同感。昨天白天听长谷部说中屋多由子已自首后，他立刻回到特搜本部，但没有人知道详情，直到加贺审讯完中屋多由子，公开供述内容后他才大致了解了情况。

真相出乎意料，令松宫大为震惊。

中屋多由子为什么会突然供认罪行？据加贺说，他并没有特别逼问，只是询问多由子的不在场证明而已。他问多由子，上一次松宫等人登门拜访过后，她和绵贯有过什么样的交流，她回答说“我告诉他警察向我打听他的不在场证明”。

这句话引起了加贺的怀疑。

“通常侦查员询问某人的不在场证明时，会避免过于直白的表达，尽可能让对方察觉不出意图，但中屋多由子用了‘不在场证明’这个词。仅仅从绵贯先生那里听说有案子，就能意识到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吗？于是我试探着问了一句：警方打听你丈夫的不在场证明，你应该很不高兴吧？结果她回答说感到困惑。这说明当时她就意识到警方在确认不在场证明。询问她的人应该是长谷部，难道长谷部问得那么直接吗？于是我假装要接电话，暂时离开了座位，向长谷部确认。据长谷部说，他确认过绵贯先生的行动，但一直很注意措辞，避免中屋多由子察觉警方在确认特定时间点的不在场证明。”

加贺相信长谷部，因此不能当场断定中屋多由子与此案无关。于是他故意说了一些花冢弥生的信息和绵贯的奇怪举动，观察对方的反应。

最后，当被问到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时，中屋多由子突然这样回答：“那天的那个时间，我就在自由之丘的弥生茶屋。”

“有一瞬间，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加贺没有说谎，当时他一脸愕然。

接着，中屋多由子说道：“是我用刀刺死了花冢弥生。”

她的眼睛渐渐发红，泪水夺眶而出。加贺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凶手，她正在供述自己的罪行。这在加贺漫长的刑警生涯中还是头一回碰上。

长谷部说他不愧是老练的刑警，加贺却一脸严肃地否认道：“没这回事。我只是问了一下不在场证明。她要想糊弄过去的话，怎么说都可以，只要回答一个人在家就行。她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不愿逃脱罪责。她早晚都会来自首，只是下定决心的时候，我正好在场罢了。”

但诱使对方下定决心的不正是加贺吗？听松宫这么一说，加贺的反应是“这就不清楚了”，进而补充道：“如果有人说这个案子背后还有隐情，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松宫也有同感。中屋多由子的供述颇具说服力，前后也没有大的矛盾，但未能完全消除他之前在侦查过程中生出的异样感。

抵达警察局后，松宫带绵贯进入刑事科一隅的小屋。考虑到人太多会让绵贯变得畏畏缩缩，参与问话的只有松宫和加贺两个人。与绵贯隔桌相对而坐的是松宫。

“我先说一下现在的情况。”松宫率先开口，“昨天中屋多由子认罪，承认自己杀害了花冢弥生女士。供述内容可信度较高，所以当晚批捕。嫌疑人潜逃的可能性很小，但也有一时冲动自杀的可能，目前拘留在局内。”

绵贯双目圆睁，嘴巴如同求饵的鲤鱼般一张一合，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这是他吐出的第一句话，“多由子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应该连弥生的面都没见过……”他气息紊乱。

“她本人说是她做的。”

“我不相信！”绵贯猛地摇头，双手撑在桌面上向松宫探出身子，“动机是什么？多由子怎么说的？”

“你觉得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才会问你！请告诉我，多由子是怎么说的？”

“绵贯先生，”加贺在一旁插话，“请你先坐下。松宫警官会按顺序讲给你听。”

这低沉的声音仿佛具有镇静效用，绵贯半张着嘴坐了下来。

“嫌疑人中屋多由子与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直接联系。”松宫缓缓开口，“绵贯先生，你是唯一的中间人，不过你也很久没见过你的前妻花冢弥生女士了，这次是时隔十年之久的再会。上次我问你见面时你们谈了些什么，你说只是单纯的近况报告。事实果真如此吗？”

绵贯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像是在做扩胸运动。“是真的，我没说谎。弥生问我现在的情况，我就如实回答了。她说她在经营一家咖啡馆。仅此而已。”

“只为这个，就约早在十年前离婚的前夫出来？”

“你怀疑我也没办法，就是只说了这些。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怀疑。”

“因为嫌疑人说，你和前妻见面后，举止变得很奇怪。”

听了松宫的话，绵贯的脸颊突然一颤。“多由子是这么说的？”

“她说你经常心不在焉，话说到一半就走神，所以她很不安，想知道花冢女士对你说了什么。”

绵贯的视线开始游离。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又像是因毫无头绪而感到迷茫。

“我说绵贯先生，你能不能说实话？”松宫说，“花冢女士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绵贯舔了下嘴唇，用试探性的目光看向松宫。“难道多由子以为弥生想和我复合，所以杀了她？”

松宫的嘴角微微下垂。“是我在提问。”

“是不是这样？她怕我被抢走，直接找弥生谈判，结果一时冲动把她杀了，是不是？”

松宫侧过头，与加贺对视一眼，再次转向绵贯。“果真如此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

绵贯闭上眼睛，双手抱头喃喃自语：“这算什么事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无言，即使松宫唤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绵贯脱力似的将双手摊在腿上，睁开眼睛看着松宫。“能否让我见多由子一面？我想和她单独聊几句。”

“这可不行。”松宫当即答道，“如果有什么要转达或询问的，请告诉我们，我们会处理。”

“我知道了。”绵贯的表情很痛苦，他皱紧眉头，抓了抓前额。

“你想对多由子女士说什么？”加贺问。

“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松宫问。

“弥生从没说过要和我复合，她只是提议我们共同经营。”

“共同经营？”

“她希望扩大弥生茶屋的规模，问我能不能帮忙。其他人靠不上，所以她才来找我。”

绵贯意外的供述令松宫大为困惑，他再次与加贺对视。

“那你是如何回应的？”加贺问。

“我说请容我考虑一下。如果店里生意不错，这主意倒也不坏。”

“在哪儿？”加贺步步紧逼。

“什么在哪儿？”

“开店的地方，要扩大规模就得有新的场地。”

“在现在这家店附近。她说过几个备选，但具体地址我没问。”

加贺朝松宫转过脸，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像是在说“可疑但难辨真伪”。

松宫盯着绵贯问道：“这件事你上次为什么不说？”

“对不起。”绵贯缩了缩脖子，“这件事我瞒着多由子，所以我想如果她从警察那里知道就糟了。真是的，就算是这样，她也没道理这么怀疑。弥生找我复合？这怎么可能……多由子在想什么……”绵贯咧着嘴，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绵贯先生，”加贺适时插话，“很抱歉在你深受打击的时候，我还要再询问一件事。”

绵贯抬头看着加贺，显得疲惫不堪。“什么事？”

“昨天白天你出门了，对吧？你对多由子女士说，你要去渔具店逛逛。”

“怎么了？”绵贯脸上划过一丝戒备，没能逃过松宫的眼睛。

“你在渔具店买了什么？”

“不……我也不是奔着买什么去的，只是看看而已。昨天我什么也没买。怎么了？这和案子有关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只是很在意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要撒谎。”加贺慢条斯理地说，“昨天你并没有去渔具店，前往的是位于饭田桥的一栋公寓。你到底去拜访谁了？方便的话能否告诉我们？”

话音刚落，绵贯的目光便游移不定起来。“你们在……跟踪我？”

“难道你有什么秘密，害怕被跟踪？”

绵贯无法作答。他紧闭双唇，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这几天警方一直在监视绵贯的行动。根据报告，他离开公司后不会马上回家，必会中途去往某处，餐馆居多，有时也去民宅。警方不知道绵贯在干什么，但如果让他发现自己正在被监视会很麻烦，所以一直没派人去各处上门调查。

绵贯的嘴唇微微一动，吐出了弥生的名字。“这是处理弥生身后事的一个环节，我需要见各种各样的人。”

“见到后谈了些什么？”

“就算人已经死了，我也不能侵犯弥生的个人隐私，请谅解。”绵贯深深地低下了头。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嘴里咕哝着什么。毫无起伏的声音飘荡在沉闷的空气中，旋即消失。

16

亚矢子拉开隔扇，道了声“失礼了”。和室中摆着现代样式的桌椅。最近越来越多的人表示坐在榻榻米上吃饭太辛苦，如此安排也是应顾客的需求。

“感谢各位经常惠顾。”亚矢子说着，环视众人。客人共有十位，全是七十多岁的男性。他们是某大学田径部的老部员，在长跑接力项目上得过全国冠军。从几年前开始，他们每年都会来辰芳开一次同学会。

“各位，看到你们身体如此健康，我也安心了。请大家品尝敝馆引以为豪的菜肴，悠闲地享受这里的舒适服务。今天敝馆准备了当地特产的手取川山废纯米酒，数量有限。”说着，亚矢子把一个一升容量的酒瓶放到桌上。

老人们发出了喜悦的欢呼。

“这个好啊！感谢感谢。”

“今晚就让我们喝个痛快吧！”

“少逞能！你啊，只会马上醉倒，往地上一躺。”

“说什么呢！我看你是觉得送包子比较好吧？”

就算年纪大了，老朋友一旦相聚，互相调侃起来也和年轻人一样。亚矢子会心一笑，说了声“请慢用”，退出房间。

在几个单间轮流寒暄过后，她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住处，脱下和服换上一身便服。今晚亚矢子有件事想做。她从楼梯上到二层。

遗物整理早晚都得做，不如趁现在开始确认真次的私人物品。这种行为和侵犯个人隐私一样，即使是父女关系，亚矢子还是有点犹豫，不过也正因此，她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

此外，当务之急是需要准备一张遗照。亚矢子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合适的照片。真次不喜欢抛头露面，集体照也不愿参与。年轻时的照片倒是有，但年代过于久远的话也不成体统。

真次的房间在走廊深处，亚矢子极少进去。她打开门，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摁了下去。日光灯那白色的冷光充盈室内。

她扫了一眼屋内。八叠[1]大的和室收拾得整整齐齐，大概是真次在住院前整理的。

她的视线停留在窗边的小佛龛上。佛龛的门开着，里面并排摆放着法磬和相框。亚矢子走过去拿起相框，看到母亲正美年轻时的笑容，那时还没有发生车祸。亚矢子已经想不起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是在什么时候了。

真次每天面对佛龛时，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曾一度离开，准备在别处建立第二个家庭，然而因正美遭遇车祸断了念头，回到了这个家，甚至抛弃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亚矢子无法想象是什么让父亲改变主意。

她再次环顾室内。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间屋子。

下一个吸引她目光的是不大的书柜。真次不太热衷读书，架子上几乎没有小说类读物，摆在上面的多为与烹饪和食材相关的专业书。柜中有一样东西比书更具存在感，那是一个棒球，摆放在由三根球棒模型组合而成的球架上，下方垫着绿色的布。

亚矢子记不清球是从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小时候并无印象，应该是之后才有的。这不是著名选手的签名球。如果是哪次大赛的纪念品，父亲应该会在某个地方做记录，但她没有找到。

亚矢子上大学时曾问过真次这个棒球的来历。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个赠品。”真次如是说。

亚矢子总觉得他好像不愿多说，所以也没再多问。

也许这个棒球具有特殊的意义，否则又怎么会装饰在书柜上呢？亚矢子听说父亲打过棒球，这也许是用来回忆当年的东西。

亚矢子想，没准父亲希望把这个球放在身边。现在的真次在不痛苦的时候意识清晰，视力也没问题。把这个球装饰在病房里，可能他的心情多少会舒畅一些。亚矢子打算先把这个球收进箱子，再找合适的照片。她正要伸出手，突然铃声响起，吓了她一跳。原来是放在矮柜上的固定电话。

这不是辰芳的总线电话，而是正美和真次结婚时开通的私人电话，知道号码的人应该很少。到底是谁打来的呢？亚矢子惊讶地拿起话筒。如今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不是无线的座机。

有可能是骚扰电话，亚矢子想。于是她没有自报家门，只是说了声“喂”。

“请问是芳原家吗？”一个女声问道。

“是的，您是哪位？”

“我姓叶山，是池内弓江的妹妹。”

“池内……”亚矢子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但没有哪个熟人是这个姓氏。

“我旧姓森本。请恕我失礼，你是亚矢子小姐吗？”

“是的。”

“果然……你的母亲芳原正美出车祸时，我的姐姐弓江也在那辆车上。”

亚矢子惊呼一声，不由得呼吸一滞。“您说的这些人都已经去世了……”

“是的。”对面的女声回答道，“姐姐和开车的姐夫意外身故，正美女士得救了，但受了很严重的伤。”

“是的。”

“关于这件事，我十分愧疚，都是因为我姐姐和姐夫……”

“不必愧疚，”亚矢子说，“没有人会故意让车祸发生，谢谢您的心意。”

不知为何，对方陷入了沉默。亚矢子贴着话筒，微微侧首。她试着说了一声“喂”。

“啊……不好意思，其实我打这个电话是有原因的。我听说辰芳的负责人生病了，不知他现在情况如何？”

看来对方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亚矢子认为没有必要隐瞒，决定照实说：“是的，他正在住院，情况不算很好，是癌症晚期，已经无法救治，医生说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奇怪。”

对面发出一声叹息。“海鲜市场的人也这么说。”

真次患病的事已在业内传开，所以亚矢子丝毫不觉得意外。“人斗不过病魔。现在我只想让他安然度过余下不多的时间，就当是大限已至吧。”

“嗯……”对方的声音低沉下来。

“您有事找我父亲吗？”亚矢子问道，但对面再次没了回音。

她刚想追问，对方开口了：“亚矢子小姐，关于那场车祸，你有没有从你父亲那边听说过什么？”

“从父亲那边？”亚矢子困惑起来，这个问题她完全没有预想到，“什么意思？我只听说母亲坐朋友夫妇的车，结果出了车祸。”

“果然……”

“难道有什么隐情？不好意思，您能不能再报一下姓氏？”

“我姓叶山。”

“叶山女士，请您把话说清楚。关于车祸，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吧？”

“与其说知道，不如说这事有点蹊跷。芳原小姐，我一直希望能找个时间向你父亲确认，但总也下不了决心，结果拖到现在。”

“哪里蹊跷？请您告诉我。”亚矢子的语气不可控制地强硬起来，握着话筒的手也暗中发力。她从未怀疑过那场车祸的真相，以为只是母亲运气不好。难道事实并非如此？“叶山女士！”她高声说道。

对面再次传来叹息声。“我觉得可能还是瞒着你比较好，因此一直很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继续，你是不会原谅我的吧。”

“没错，后续我非听不可。”

“那我就说了。在这之前，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你能抽空见我一面吗？”

“当然可以。”亚矢子马上补充道，“现在就可以。”

[1]日本面积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17

不出松宫所料，同时搜索“宇都宫”和“土特产”，第一个出来的结果就是“饺子”。

离开警察局时，老刑警坂上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你可记得买点饺子之类的土特产回来啊，上次从新潟回来竟然两手空空。”网上推荐的土特产是冷冻饺子，可提着这东西回特搜本部，究竟找谁来煎啊！

松宫耸耸肩，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宇都宫了。前几天是上越新干线，今天则是乘东北新干线出差。话虽如此，宇都宫离东京也就约五十分钟的路程，并没有长途旅行的感觉。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眼前是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真的可以就这样结案吗？他的心里还有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如今，案件已进入收尾阶段。以中屋多由子的供述为基础，警方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核实工作，逐渐证实她的话并非谎言。

她说她乘电车去了弥生茶屋所在的自由之丘，车站及周边的几个监控摄像头确实捕捉到了她的身影，装束和时间也与供述相符。

此外，鉴定人员曾在现场采集到几个鞋印，其中一个和她当天穿的轻便鞋吻合。

最重要的是，中屋多由子说她是用切戚风蛋糕的刀刺杀了弥生。报道中并未出现凶器，所以只有凶手和侦查员知道这一点。

凶手是多由子这一点恐怕已毋庸置疑，但松宫并不认为中屋多由子说的都是事实。

首先，她所描述的花冢弥生遇害前的态度让人难以理解。

根据多由子的说法，死者最后表示交谈本身就是浪费时间。这种咄咄逼人的言辞，与此前其他人所描述的花冢弥生的个性不符。当然，谁都会有通常不为人知的一面，可能只在那一刻暴露出来。只是，本案具有某种微妙的异样感，令人难以接受这种解释。

绵贯的供述内容也是如此。

他说花冢弥生提议共同经营，可这也不像她的风格：弥生茶屋之所以连雇员也没有，不就是因为即使经营失败，她也不想连累别人吗？向十年没联系的前夫提议这件事本身就令人费解。如果花冢弥生真想扩大经营规模，那她的家里和手机上应该留有与之相关的资料，比如房产信息等，然而并没有听负责收集证据的侦查员说找到了诸如此类的东西。

绵贯下班途中去过的地方大致已调查完毕，都是过去花冢弥生经常出入的店铺或熟人的家。绵贯询问店家的问题是花冢弥生最近有无来访，询问熟人的问题则为是否见过面，却都没有明说如此询问的目的。

显然，绵贯隐瞒了什么，这或许与本案的真相有关。

加贺赞同松宫的想法。正因如此，加贺才向组长提议，定下了松宫的宇都宫之行。

还有一个人也让松宫颇为在意，那就是汐见行伸。

今天上午，松宫走访了汐见就职的池袋营业所。

见到松宫，汐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看上去并未感到意外。“我就觉得这几天你可能还会来。”走进营业所旁的咖啡馆后，汐见说，“你的来意我大致能猜到，不过能不能让我先提问？”

“可以啊，当然我不确定能不能回答。”

汐见正襟危坐，注视着松宫。“杀害花冢女士的凶手已经抓到了，据说是个女人。她和花冢女士是什么关系？她的动机是什么？”

松宫微微一笑。“很遗憾，这两个问题我都不能回答，因为现在还在调查中。”

汐见撇了撇嘴，长叹一口气以示放弃。“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那么现在可以轮到我提问了吗？”

“请。”汐见生硬地说。

“刚才你说你大致能猜到我的来意。”

“是的。听说你去了我女儿的学校。”

“是你女儿告诉你的吗？看来你们父女之间有交流，那就好。”

“这是在讽刺我吗？我还想呢，难得女儿来找我说话，结果只是因为刑警去了她的学校。我挺吃惊的。”

“吃惊的人是我。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花冢女士常去看网球部的练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觉得这是偶然。”

“不是偶然，但也不值得惊讶。我对花冢女士提过女儿就读的学校和加入网球部的事，结果她说对那所学校很熟悉，时不时会去那附近走走，要不下次就过去看一眼。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去了。”

“萌奈说她去了不止一次，同学们已经见过她好几次了。花冢女士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汐见摇了摇头，“她应该只是有事需要频繁地去那附近吧，我也不清楚。花冢女士常去看网球部练习这件事，我也是听女儿说了才知道的。这个先不提，松宫先生，为什么你总是要刨根问底地调查我们父女呢？凶手已经被逮捕，应该没我们的事了吧？”汐见的语气中含着一股焦躁。

“刚才我说了，调查还没有结束，我们也不知道凶手的话是否属实。在查明这一切之前，我想还会需要你的协助。”说着，松宫展示了中屋多由子的大头照，“这个女人你是否眼熟？”

汐见打量着照片，显得有些迟钝，随后摇了摇头。“我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他的言行举止中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警方尚未发现中屋多由子和汐见之间有直接联系。如果多由子是凶手，那只能认为汐见与本案无关，但是松宫下意识地判定汐见和绵贯一样，隐瞒了某些重要的事。

松宫想起了加贺对他说的话：“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执着于偏离正轨的调查，这样的人称不上优秀的刑警。只因为有一点落在自己预想之外，就马上认定直觉落空的人，也难成大器。”如今，他打算对自己的直觉再执着一些。

快到宇都宫时，手机提示有来电。松宫看了看屏幕，有点紧张。屏幕上跳出了芳原亚矢子的名字，几天前他才刚刚添加到通讯录。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接通电话，走向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喂，我是松宫。”

“我是芳原。现在方便吗？”

“我在新干线上，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走出车厢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是这样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希望松宫先生也听一下。”

“如果是上次那件事，我还没和母亲好好聊过。”

“这样啊，不过我要说的也许和你母亲想隐瞒的事有关。”

松宫挺直腰杆。“那我可不能放过。”

“这事不是简单两句能说清楚的，你能否再抽时间出来一次呢？和上次一样，我去东京找你。”

“那可帮了我的大忙。有个案子的调查工作已渐入佳境，现在我很难和你约定一个具体时间。等我这边有了眉目我就联系你，怎么样？”

“可以。不过呢，松宫先生，”芳原亚矢子意味深长地念出他的名字，继续说道，“我是不着急，但那边可能时间不多了。”

“那边”指的是什么，松宫立刻就明白了。“病情正在恶化吗？”

亚矢子苦笑着说：“已经恶化得不能再恶化了。就算现在收到医院来的坏消息，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吃惊。”

“好的，我会努力尽早了结手头的工作。”松宫挂断电话，刚把手机收回口袋，就感觉列车咯噔一下骤然减速。

见松宫递出的盒子，花冢久惠满是皱纹的嘴角松弛下来。“人形烧……很早以前有熟人送给过我。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多客气了。我们两口子都很喜欢甜食。”

“那就好。”松宫把手伸向矮桌上的茶碗。这是刚才久惠端来的。

花冢弥生的父母家位于离日光街道数十米远的住宅区内，是一栋四方形的西式平房，屋前挂有“花冢针灸整骨院”的招牌。弥生的父亲即将年满八十，现在还在给患者看病。

花冢夫妇和汐见一样，知道凶手已被逮捕，他们认为刑警特意从东京赶来是为了通知相关事宜。

当松宫表示详情还无可奉告时，最初和久惠并排坐着的花冢先生以病人正在等待为由，早早离席而去。

“关于绵贯先生，”松宫对久惠说，“您能否告诉我，把弥生女士的身后事委托给他的详细过程呢？”

“前几天我在电话里解释过了……”

“抱歉屡次打扰，我们还有其他几件事想确认。”

“好吧，再说一遍也没什么。”久惠抿了一口茶，开口道，“案子发生一周后，绵贯突然打来电话。他说了些哀悼的话，问我接下来杂事很多，是不是很难处理。我说确实很麻烦，都不知道要处理什么、怎么处理。听我这么一通诉苦后，他提议一切都由他来办。我吃了一惊，说这怎么好意思，姑且拒绝了。结果绵贯说不用客气，这类杂务他很熟。说实在的，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我们并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所以真的是遇上救星了。绵贯值得信赖，而且我觉得他应该很了解弥生的情况。最后我答应了，说这可帮了大忙，那就拜托了。几天后，他就拿着委托合同来了。”

“关于主动承担杂务的理由，绵贯先生怎么说？”

“理由？”低语过后，久惠思索片刻，“好像没什么。他说得知弥生被害后，他就在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想到遗物整理之类的事老人多半处理不了，就来联系我们了。”

如果这是真心话，绵贯要么极度热心，要么就是喜欢管闲事。现在的确没有证据断言绵贯的性格如何，但预想他另有目的显然更为合理。

“在委托合同上签名盖章后，绵贯先生就马上回东京了吗？”

“不，没那么急，他还问了不少弥生的情况。”

“问了什么？”

久惠歪了歪头，惊讶地看着松宫。“我说，把杂务交给绵贯处理有什么问题吗？托女儿的前夫做这些事不行吗？”

“不不，”松宫摆了摆手，“当然可以。只是凶手已经抓到，但案子还没有完全了结，所以对于相关人员的行为，我们希望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对不起，公事公办。”

松宫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否让对方信服，而久惠则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不再表示疑问。

“绵贯先是问我们最近和弥生聊过些什么。这段时间弥生很少来这里，我们基本只在电话里聊，她很关心我们的身体状况，毕竟老头子去年得了胃溃疡。”

“弥生女士说过自己的情况吗？绵贯先生应该很想知道吧？”

“这个他也问了。弥生不太提自己，也就是工作劲头还不错、店那边很顺利之类的，我也都说给绵贯听了。”

“绵贯先生满意吗？”

“他问我弥生有没有提到最近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说我没怎么听弥生讲过。”

“变化？”

“有没有让人高兴的事、有没有遇上意想不到的人之类的。我回答说什么都没听说。”

让人高兴的事、意想不到的人……松宫想，这些指的是什么呢？从久惠的话来看，显然绵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对了，”久惠在胸前双手合十，“接下来他又说想看看相册。”

“相册？”

“我们家的相册。他说想看看弥生小时候的照片。”

“为什么？”

“谁知道呢，他只是说想看看。”

“您给他看了吗？”

“给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能不能让我看看？”

“嗯，可以啊。稍等。”久惠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

松宫陷入沉思。他完全猜不到绵贯的意图，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久惠回来了，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就是这个。”她把相册放到了矮桌上。

松宫把相册拉近。封面由皮革制成，翻开则是硬纸板装订成的内页。这种东西最近不多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贴着婴儿的照片，感觉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不是黑白照，但彩色部分褪色严重。看惯了现今的高画质照片，这画质说不上清晰。照片旁用钢笔写着“弥生　出生后满三周”。这以后暂时都是婴儿照。弥生是花冢家唯一的孩子，他们兴高采烈地拍了很多。

接下来是进入幼儿期的弥生，她穿着幼儿园制服的模样十分可爱。然后是小学入学仪式，照片中的久惠朝气蓬勃。

“很活泼的女孩子啊。”看着弥生在攀登架上玩耍的身影，松宫说。这应该是她小学低年级的时候。

“她就是个野丫头，一刻也闲不住。”久惠说着，按了按内眼角，大概是想起了弥生孩提时代的往事，再次切实感受到了女儿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又翻过几页，弥生容貌中的稚嫩渐渐消失，女性气质取而代之，由内而外散发出来。有些拍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成年人。

松宫翻到这里，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他觉得很奇怪，自己明明第一次看这本相册。

翻到某一页时，松宫一惊——原本贴在那里的照片被撕掉了，看衬纸上的痕迹就能明白。

“这里的照片呢？”松宫问。

久惠望着白色的纸面，睁大眼睛。“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撕过啊。”

那就是绵贯做的。他为什么偏偏撕下这一页里的照片呢？

松宫翻到下一页，这里的照片还在。弥生已完全长大，比起“少女时代”，用“青春期”这个词来形容更为恰当。

看到其中一张照片时，松宫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同时意识到刚才所抱有的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可能！极度的冲击令他的思维陷入混乱。

18

行伸时不时地看一眼墙上靠近天花板处的电视，默默地动着筷子。今晚他点了味噌汤青花鱼套餐，汤里的菜是蚬贝。

吃完饭后，他看了看表，刚过晚上八点。想必萌奈也已经吃完晚饭，躲进自己的房间了。他叫来店员，准备结账。

那个姓松宫的刑警去过学校后，萌奈变得有点奇怪。她说看过花冢弥生的照片后，发现花冢弥生经常来看网球部练习。

“那个阿姨为什么会到我们学校来呢？”

面对萌奈的疑问，行伸歪着头说：“谁知道呢。应该是去那附近办事，顺便参观一下吧。我想她并不是特地去看你的。”

十四岁的女儿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微微皱起的眉头将情绪表露无遗。不等女儿抛出下一个问题，行伸便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今天早上两人只相处了一会儿，但萌奈像是有话要说。行伸装作没有注意到，匆忙逃出家门。他害怕与萌奈面对面。萌奈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敷衍之辞恐怕无法让她信服。

行伸付完账，走出定食屋。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正要往家走，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汐见先生！”

他停住脚步，往后一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松宫正向他走来。“看来你已经吃过晚饭了。”松宫应该是在餐馆附近监视自己。

“又是什么事要找我？”汐见面露不耐烦的神情。

松宫保持着爽朗的笑容，说道：“上次我应该说过，我们希望你能给予协助，直到真相大白。”

“死缠着我这样的人，不会给你的调查带来任何帮助。”

“我不这么认为，所以今天才又来见你。能否腾出一点时间？三十分钟就行。”

行伸夸张地叹了口气。“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聊一小时、两小时都没问题啊。”

“不，那毕竟还是太强人所难了，三十分钟就够。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

“我已经找好地方，可以两个人好好说话。”松宫说着，用右手指出方向。

无奈之下，行伸迈开了步子，与松宫并肩而行。“你在刑警里算是优秀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算是一个老好人吧，自己这样评价自己是有点奇怪，可有人求我做事，我总是没法拒绝。我这样的人都觉得自己对你态度过于冷淡。一般人应该会感到不快，不想再见到我，可你却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来找我。这大概就是刑警必备的素质吧。”

“你是在表扬我吗？”

“当然。”

“谢谢。不过呢，汐见先生，你并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完全没感受到你的冷淡。请求你，你就会协助我们——正因为我确信这一点，才总跑来找你。”

“真是服了你了。”行伸微微摇头，嘀咕了一句。

松宫带汐见去的是KTV。两人被引入店内，一路畅通无阻，看来已有预约，但屋里的卡拉OK设备没开。“因为不能被分散注意力。”松宫若无其事地说。

店员问他们喝什么饮料。松宫点了乌龙茶，行伸则要了啤酒，这样多少可以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行伸打量着室内，心想已经好几年没来过KTV了。

“为了打起精神，要不唱一首？”松宫半开玩笑地问道。

行伸哼了一声，苦笑起来。“我去世的妻子很喜欢KTV，孩子出生前我们经常去，不过我不擅长唱歌，一直是听众兼负责点饮料的。你经常来玩吗？”

“我经常来，不过像今晚这样不开电源的情况比较多。”松宫爽快地说。

看来，把KTV用作问话场所是家常便饭。“原来如此。”行伸耸了耸肩。

这时，饮料端来了。行伸立刻把手伸向啤酒瓶，但在碰到之前又停住了，他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因紧张而口渴的事实。

松宫喝了一口乌龙茶，说道：“好了，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松宫将手伸进上衣的内侧口袋，拿出几张照片，并排摆放在桌子上。

所有照片拍的都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行伸的脸唰的一下白了，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拼命克制自己不让表情发生变化，但根本不知道能否顺利地遮掩过去。他偷看了松宫一眼，与那捕获猎物一般的锐利视线撞了个正着。

“你有何感想？”年轻能干的刑警问道。

行伸干咳一声，打量着照片，摩挲起下巴来。“这照片有年头了，拍的是谁啊？”

“你没看出来吗？这是高中一年级时的花冢弥生女士。”

“是嘛！”行伸表现得有些刻意，“被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像她。”

“这些照片由花冢女士的父母保管，我看到后非常震惊。汐见先生，你怎么看？”

“什么叫我怎么看？有什么会让我大吃一惊的吗？”

松宫拿起一张照片，朝向行伸。“你不觉得和谁很像吗？这个人你可是非常熟悉的。”

行伸故意歪起脑袋说：“我想不出。”

“这就怪了。在我看来，她简直和萌奈一模一样啊！不，按出生顺序来看，应该说萌奈和这个少女一模一样。”

行伸收起下巴，抬眼看着刑警。“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我想确认一件事。汐见先生，我直说了。难道萌奈和花冢弥生女士有血缘关系？”松宫的话的确直接，仿佛一把刀笔直地插入行伸的胸膛。

“你这话说得奇怪。”行伸抬高音量，“萌奈和花冢女士有血缘关系？你的猜想到底从何而来？她们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觉得我在撒谎，可以去查户籍，随便查什么都行，直到你满意为止。对警察来说，这很简单吧？”

“我要说的不是户籍，而是血缘。”松宫指着照片，“我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她们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这只是你的感受，我不觉得她们很像。就算很像，也是偶然罢了。这种事并不少见吧。”

“偶然长得一样确实很常见，据说每个人在世上都有三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可如果她们和同一家医疗机构扯上了关系，”松宫继续道，“就不能光靠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行伸神色大变，声音也颤抖起来：“你在说什么？”

“你故去的妻子怜子女士不是接受过不孕治疗吗？我问过怜子女士的母亲，萌奈是通过体外受精怀上的。那家医疗机构叫爱光妇女诊所，就在你们十多年前居住的公寓附近。”

“这又怎么了？”

“同一时期花冢弥生女士也苦于不孕，尝试了各种方法，而她就诊的医疗机构也是爱光妇女诊所。汐见先生，你还能把这归为偶然吗？”

行伸做了个深呼吸，回视松宫。“不是偶然又能是什么呢？”

松宫抿了一口乌龙茶，放下玻璃杯，抱起双臂。这动作从容冷静得让人恼火，像是在愉快地思考如何料理一条搁在烤架上的鱼。“我咨询过治疗不孕的专家，如果两个女人同时在同一家医疗机构进行体外受精，其中一个生下酷似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会是怎么回事。那位专家很困惑，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要么是体外受精时用了另一个女人的卵子，要么就是精子与卵子正确结合，但受精卵被错误地植入了另一个女人体内，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请等一下。”行伸伸出右手，“松宫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正在触犯个人隐私，但我并没有胡说。”

“不，你就是在胡说。这种胡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松宫先生，你是在说萌奈不是我和我妻子的孩子，你知道吗？”

“我没有断言，只是在说有可能。”

行伸有些犹豫，不知该对松宫的话表现出怎样的态度。应该说一句“无聊透顶”然后一笑置之，还是怒斥对方无礼？抑或是饶有兴趣地表示“你的想法很有意思”比较好？

最后，行伸把手伸向玻璃杯，喝了一口啤酒，想让自己镇静下来，然而这很困难。“我问你，”行伸放下玻璃杯，看着松宫，“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松宫没有迟疑，“无法正常排卵的女性请其他女性提供卵子，这样的个例也有，但我不认为一心想要孩子的花冢弥生女士会把宝贵的卵子提供给别人。最大的可能就是拿错了，是医疗机构的失误。受精时失误是难以想象的，失误只可能发生在受精后，因为受精卵需要保管一段时间，确实有风险。当然专家也说，各地的医疗机构都会严加管理，不允许这种失误发生。”

是的，不允许这种失误发生——行伸心里赞同，但忍住没有点头。“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我不太愿意去想象，但是松宫先生，你的话里有漏洞。”

“什么漏洞？”

“假如这样的失误确实发生了，那么院方发现时理应采取某些措施，不会走到分娩那一步。”

“是的，所以我想到两种情况。一，生下孩子之后意识到失误；二，意识到失误后还是决定生下孩子。无论哪种情况，”松宫将冷峻的目光投向行伸，“你都是知情者，但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行伸自觉表情已开始僵硬。

“汐见先生，因为你去了弥生茶屋。”松宫说，“如果不知情，你应该到现在都不会知道花冢女士这个人，更不会想到去见她。”

“上次我说过吧？我去弥生茶屋——”

“只是因为在附近办完事后，偶然进入了那家店，对吗？那好，你能否详细地告诉我，去的是哪里、办的是什么事？”

行伸的视线飘向斜上方。“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我哪里还记得住。”

“那么，能否请你查找一下呢？公司里应该有记录吧？”

行伸无言以对。为了掩饰窘态，他板起脸将玻璃杯送到嘴边。

“汐见先生，”松宫说，“你对花冢女士提起过萌奈吧？”

“你想说什么？”

“这样想一切都能说得通了。花冢女士去看网球部练习也合情合理。知道世上有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后，想去见一见理所当然。”

行伸瞪着松宫，目光如炬。“如何想象是你的自由，但别在外面乱说，否则我会起诉你。”

“未经你的许可，我绝对不会外传。但是不查清这一点，我们无法结案。”

“为什么？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凶手已经抓到了，但她很有可能没说实话。就这样将她送上法庭，谁能保证她会得到公正的裁决呢？我们必须查明凶手杀害花冢女士的真正动机。”

“对不起，这与我无关。”

“真的吗？我必须告诉你，我认为如果你没有对花冢女士提及萌奈，她就不会遇害。”

“够了！这些话我不想听，恕我先走一步。”行伸猛然起身。

“汐见先生！”松宫叫住对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向花冢女士提及萌奈，但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是想让一切都成为秘密吧？这是为了萌奈好。花冢女士的前夫，即萌奈生物学上的父亲也打算隐瞒真相，那个凶手恐怕也是如此。”

行伸回过头来，双目圆睁。

“只要你不说，他们也不会说。不，是不能说。真相永远无法大白，这样真的好吗？”松宫继续说道，“一切都取决于你。”

行伸摇摇头，说了声“抱歉，我先走一步”，打开了包厢的门。

19

目送汐见行伸离开后，松宫重新坐回椅子，喝完剩下的乌龙茶。也许是哪个房间的房门忘了关，隐约能听到歌声。松宫这才发现，没有点亮荧屏的KTV竟是如此寂寥。

汐见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并不感到特别意外。从对方的态度来看，他可以确信自己的推理没错。

看到花冢弥生小时候的照片，不难察觉出她与汐见萌奈之间的关联，因为两人是如此相像。仔细想来，现在说弥生就是萌奈的母亲，大家也都会相信吧。

她们是什么关系？如果有血缘关系，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然而任凭松宫怎么调查，也查不出两人在户籍上的关联。那么，难道只是偶然相似吗？难道萌奈很像汐见去世的妻子，而汐见只是被同一类型的女性所吸引？

为此，松宫再次赶赴长冈会见竹村恒子，提出想看一下怜子小时候的照片。恒子不明白松宫的意图，但还是拿来了老相册。

看完照片，松宫陷入沉思。萌奈和小时候的怜子完全不像。他指出这一点时，竹村恒子点头道：“可不是嘛！萌奈生下来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像怜子，但她肯定是怜子的孩子，现在哪还会抱错婴儿啊。我家老头子说了，因为是人工造出来的才不像吧，结果他还被大家嘲笑了。”

松宫问“人工”是什么意思，对方告诉他是指体外受精，而且恒子还记得怜子就诊的医疗机构的名字。“应该是一家叫爱光的医疗机构。爱情的爱，光明的光。记得怜子告诉我的时候，我还说这名字听起来挺吉利的呢。”

脑海中浮现出“爱光”二字的瞬间，松宫突然心下一动。他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这两个字。

在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他找到了答案。原来花冢弥生的手机通讯录里保存着这家医疗机构的电话号码。

调查过程中，已经有多人证实花冢弥生曾苦于不孕，那段时期与汐见怜子的就诊期正好重合。

松宫难以相信这只是单纯的偶然，于是咨询了治疗不孕的专家，答案令他震惊——受精卵有可能拿错了。

莫非汐见行伸知道花冢弥生是萌奈生物学上的母亲？他去见了弥生，还对她提及萌奈。弥生得知后大吃一惊，前往学校，想看看萌奈的样子。之所以去了好几次，想必是她乐在其中。几位常客证实，最近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如此想来，弥生时隔十年联系绵贯哲彦的动机也隐隐露出端倪：她觉得有必要通知萌奈的亲生父亲。

今天白天，松宫拜访绵贯就职的营业所，质问他为何擅自撕掉花冢弥生中学时期的照片，绵贯说他不记得做过这样的事。

“你说实话吧，否则我们可以让花冢夫妇报案说照片被偷了。”

绵贯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怄气似的侧过头。

“你是想找出和这张照片上的少女样貌相似的女孩吧？”松宫说着，在绵贯眼前亮出照片。那是花冢弥生高中一年级时的照片。“你从弥生女士那里得知，这个世上有你们的孩子，但她不肯说出详情，所以你打算靠自己去找。主动承担弥生女士的身后事，也是因为想得到她的个人信息。我说得对吗？”

绵贯拒不承认，坚称听不懂松宫的话，进而说道：“如果真有这样的女孩，就请你把她带来吧。我倒是很想见见。”

这话应该不假。绵贯想见孩子，但他不认为自己有权揭晓这个秘密，只有那孩子的父母才具备资格。难道中屋多由子也是这样考虑的？她的杀人动机与绵贯哲彦和花冢弥生有后代一事有关，但她认为自己不该公开此事。

或许真是这样，松宫想。这个秘密会改变一个少女的命运，绝无道理由至亲以外的人揭开。

同理，即便是我，即便是警察，也没有这个权力，不是吗？

松宫甚至没有把这些推理告诉加贺。

20

行伸走出KTV，室外空气中的阵阵凉意令他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时才发现全身已冒出冷汗。湿漉漉的衬衫紧贴着皮肤，感觉很不好受。他的心脏仍快速跳动着，没有丝毫平静下来的迹象。刚才他好不容易才脱身离去，但毫无疑问的是，松宫的怀疑非但没有消除，反倒进一步加深了。

当对方展示花冢弥生小时候的照片时，自己肯定面色惨白，现在却脸上发烫。行伸陷入了半混乱的状态，迷迷糊糊中想着，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对此早已有所准备，但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他停下脚步，仰望夜空。今晚天气晴好。如果是在怜子的老家长冈，或许能看到很多星星，但他只能辨认出其中一颗。望着那颗星，行伸喃喃自语：“怜子，我该怎么办？”

行伸从未忘记十五年前那一天发生的事。那一天，终获一线曙光的喜悦被击得粉碎；那一天，希望彻底化为绝望。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行伸吃完烤面包和煎蛋，正在喝咖啡。怜子说希望行伸能陪她去一趟爱光妇女诊所。“院长说有重要的事要谈，希望今天我们能一起过去。”怜子显得有些不安。

行伸将视线移向妻子的小腹，问：“出什么问题了吗？”

怜子面色不悦，歪了歪头。“上次检查时，他们明明说很顺利。”

“会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

怜子怀孕已有九周，连妊娠反应都令她觉得幸福。平安无事地撑到生产的那一天，是夫妇二人共同的愿望。

难道是发现胎儿有异常？高龄产妇生下残疾儿的概率较大，这一点院方最初就做过说明。

“不会是唐氏综合征吧？”行伸脱口而出。

“现在还没到能检测的时候。”

“那是其他毛病？”

“有可能。”怜子用严肃的目光看着行伸，“你会陪我去吧？”

“当然。”行伸点点头，“我们一起去找院长。”

“我把话说在前面，我是不会放弃的。”

“放弃什么？”

“这个孩子。”怜子说着，摸了摸肚子，“不管有什么毛病，我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养育长大。”

行伸深深地吸了口气，直视着妻子的眼睛，慢慢吐出气来。“当然，这还用说嘛。”

“那就好。”怜子的表情终于稍稍缓和。

下午，夫妇二人一同前往爱光妇女诊所，刚一到达就被带进了院长室。那里有两人正在等他们。一个是院长泽冈，自最初讲解不孕治疗以来，已见过数面；另一个是五十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此前行伸从未见过，他自称神原，是负责体外受精的医生。

“前些日子检查的时候，我对夫人说进展顺利，但之后我接到了神原的报告……”说到这里，泽冈支吾着，望向身旁的神原。

“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进展不顺利？”行伸问。

“不不，那个……顺利是顺利，但……”神原舔了一下嘴唇。他脸色发白，表情有些僵硬。“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太顺利了，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

“你说什么？”行伸与怜子对视一眼后，将视线移回神原身上，“什么意思？太顺利了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从喉结的活动可以看出神原咽了一口唾沫，“此前夫人的受精卵就算状态良好，也很难发育成熟。这次的情况也一样，受精卵的状态甚至称不上良好，所以我们抱着很有可能失败的念头进行植入……这些我们也对夫人讲过。”

“确实讲过。”怜子答道，“我和我先生商量过了，如果这次不行就放弃。”

“可是现在已经顺利怀上，发育得也不错，难道不是吗？”行伸问。他不明白医生们到底想说什么，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是这样的，”神原苦着脸，看上去十分难过，“我们有可能弄错了。”

“弄错了？弄错什么了？”行伸的语气听起来更严肃了。

“弄错了……受精卵……”

“你说什么！”行伸的心脏在胸膛内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们可能拿了其他患者的……卵子……受精卵……然后植入了……夫人……体内……”神原声音颤抖。

怜子在行伸的身边双手掩面，无力地垂下了头。

神原突然跌下沙发，两手撑地，额头紧贴地板，向两人下跪谢罪：“我必须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歉意。真是太对不起了！”

一旁的泽冈表情苦闷地站起身，一言不发，深深地低下了头。

行伸脑中一片空白。他看了看眼前两个低头的男人，望了一眼身旁垂着头的妻子，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表上。一个看似离题的念头瞬间在脑中一闪而过：接下来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行伸立刻意识到，接下来必须抗议，必须让对方做出解释。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就算为此耗费再长时间也在所不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行伸语调平和，但他只是没有余力表露情感罢了，“请你们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请详细说明。”

“神原，”泽冈说，“给汐见先生他们做一下解释。”

“是。”神原抬起头，“我们把受精卵放在有营养液的器皿中培育，盖子上面贴着写有患者名字的标签。这个盖子可能盖错了，然后我们就这样，错误地把那个受精卵植入了夫人的……”他的声音越发虚弱。

“为什么……”行伸呻吟似的说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不是在操作我们的受精卵吗？为什么还混有其他人的受精卵？”

“是这样的……另一个患者寄存了两个受精卵。我们确认发育情况后，选择状态更好的一个收进了保管库，另一个则留在了操作台上。我们本打算处理掉的。”

“那为什么不马上处理？就是一直放着才会弄错的，不是吗？”

“您说得对。”插话的是院长泽冈，“不在操作台放置两个以上的受精卵是基本原则，也是我院定下的规矩。”

“所以是这个人违反了规定？”行伸指着神原说。

“是的。我问了一下，当时其他职员在忙着做别的检查，所以他必须一个人完成几项工作。”

“这个能拿来当借口吗！”

“当然不能，这完全是神原的失职。”

“对不起……”神原一直在道歉。

行伸一把揪住头发。他无法平息情绪，想痛骂对方却又觉得有其他更该做的事。为了厘清思路，必须先冷静下来。他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

两个医生一直保持沉默。

“你说的是有可能，对吧？为什么不肯定地说是弄错了呢？”

“现在还……不能……”神原始终不抬头，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现在还不能肯定。有可能弄错，但也有可能没弄错，是不是这样？”

旁边的怜子好像突然动了一下。

“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还是拿错的可能性更大……我觉得应该是我弄错了……”

神原含糊不清的说明令行伸心烦意乱。“什么情况？请你仔细说清楚！为什么你们直到现在才发现弄错了！当时都没发现的话，现在也不可能发现啊！”

“不，这个……刚才我也说了，按夫人的……受精卵的状况，我觉得不太可能顺利发育到目前的阶段。我回顾当天的操作记录，想到或许是自己犯下错误，于是来找院长商量。”

“听了神原的说明，我吓了一大跳，觉得必须尽快告知你们夫妇，于是联系了你们。说实在的，我们再怎么道歉也无济于事，只能说，请允许我们怀着最大的诚意来解决这个问题。”泽冈一脸苦涩地接过话茬。

行伸看了看身边的怜子，只见她刚刚捂着脸的手现在搭在腹部，仿佛是在轻轻询问肚子里的孩子。

“可能性……并不为零，对吗？”行伸对神原说，“我的意思是，现在我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的可能性并不为零，对吧？你说你犯下错误的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吧？还是有可能没拿错的，对吗？”

“话是这么说……”

“那就确认一下吧。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应该有办法确认吧？不检查一下，什么都不好说。”

“这个……”神原只说了两个字，便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请你们做一次检查，”行伸说，“越快越好。如果是我们的孩子，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不是，到时再请你们承担相应的责任。”

神原抬起头，眼睛因充血而发红。“确认亲子关系必须做羊膜穿刺检查，至少需要怀孕满十五周。如果那时再决定终止妊娠，夫人的身体所承受的负担就太大了。”

神原颤声说出的话，令行伸的烦躁达到顶点。他用尽全力拍打面前的桌子，怒吼道：“这叫什么话！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神原的下半张脸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还有一种方法，是绒毛取样……”

“绒毛取样？”

“绒毯的绒，毛发的毛。绒毛是胎盘的组成部分，所以采集到绒毛就可以鉴定亲子关系。”

“这个检查可以在现阶段做，是吗？”

“理论上可行，只是技术上有难度，而且很危险，所以日本几乎不做。流产的风险非常高。如果你们做好了流产的心理准备，我们可以安排检查。”

行伸拼命克制揪住对方衣领的冲动，什么叫“做好了流产的心理准备”啊！你知道我们为这次怀孕倾注了多少心血吗？

怜子始终一言不发，她的眼泪落在地板上。

“我们考虑一下。”行伸来回打量着泽冈和神原，说道。

回家路上，行伸和怜子都没有说话。一到家，怜子便倒在卧室的床上。行伸以为她会掩面哭泣，却没有听到呜咽声，后背也没有一丝轻微起伏。

“怜子。”行伸唤道，“你说怎么办？”

妻子没有回应。

是啊，她也给不出答案，行伸对自己说。他独自来到客厅，喝起了加冰的威士忌。不喝点酒是无法冷静思考的。

只能同意检查，这就是他的结论。冒着流产的风险也得查。问题在于检查的结果。

如果是我们的孩子，那就谢天谢地了。两人只要和之前一样关注怜子身体的变化，祈祷孩子平安长大即可，可如果不是，如果那不是我们的孩子……

那就不能生下来。放弃，也就意味着终止妊娠。

行伸握紧手中的古典杯。终止妊娠，然后该怎么办呢？再次接受不孕治疗吗？不是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听到有动静传来，行伸抬起头，见怜子朝客厅走来。她低垂双目，走近餐桌，在行伸对面坐下。

“你还好吗？”行伸问。

怜子短促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行伸手边，好像是在看古典杯。

“要不要来点？”

怜子迟疑似的舔了一下嘴唇，随后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喝。”

“也是，”行伸点点头，“还不知道检查的结果。”

孩子是我们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怜子轻抽鼻翼，做了个深呼吸，凝视着行伸的眼睛，说：“不做检查。”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啊？”行伸感到困惑。

“今天早上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得想想。”

“不管有什么毛病，我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养育长大。我是这么说的吧？”

“我记得这句话。”

“所以……”怜子用双手紧紧护住腹部，“我们不做检查。”

行伸眨了一下眼睛，终于明白妻子在说什么了。“等一下，你要知道，这孩子有可能不是我们的。这和孩子得了什么病可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怜子眼神坚定，“这种病叫遗传基因上没有关联，而且还不确定，只是有可能罢了。我们不检查就不会知道，只要一直不知道就行了。你不这样想吗？”怜子一口气说完这些，没有丝毫停顿。

行伸挠着头，不知所措。现在的局面完全超出他的预想。

“这可是最后一次了。”怜子将目光落在腹部，“这孩子是最后一个了，是我们可能孕育的最后一个孩子。现在放手的话，就再也得不到了。我很清楚。所以，我要生下来。”

怜子的语气十分淡然，令行伸无法反驳。他也有同感，这将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是星期日，两人再次来到爱光妇女诊所，将共同的决定告知泽冈和神原。

医生们难掩惊讶。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泽冈再三确认。

“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决定。”行伸瞥了一眼身边的怜子，开口说道。

怜子的眼角没有泪痕。自从宣布要生下孩子后，她再没哭过。

“既然你们说没问题，我们当然尊重你们的决定。”泽冈说，“这么一来，会有几个问题……”

“我知道。你是说，如果孩子生下来后发现不是我们的，该怎么办，对吗？”

“没错。”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过。首先，我们无意检查孩子是否为亲生，这是一个大前提。好在我是A型血，我妻子是B型血，无论孩子的血型是什么都不矛盾。既然如此，我们不如选择相信，相信这肯定是我们的孩子。所以，”行伸继续道，“你们也必须做出承诺，绝不能曝光这件事。不仅如此，还要请你们忘掉所有的一切。这里没有发生过拿错受精卵的事故，院方也从未对我们做过说明。汐见怜子生下的孩子无疑来自于她自己的受精卵——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都希望你们能够一口咬定。”

泽冈在一旁听着，神情微妙。想必他心中五味杂陈。此事一旦公开，院方的名声将一落千丈，行伸夫妇起诉并要求巨额赔偿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事态竟然能就此平息，无须付出任何代价，着实出乎意料。身为医生，他良心受到谴责，却感觉死里逃生。当然，始作俑者神原更是松了一口气。

“能不能做出承诺？”行伸问。

“我们保证。”两个医生低下头说。

此后，怜子换了一家医疗机构，行伸夫妇再也没去过爱光妇女诊所。行伸和怜子约定不再谈论此事。他们互相发誓，绝不怀疑孩子是否为亲生。

两人遵守约定，绝口不提此事。行伸一如既往地关注着妻子的身体状况，什么也不去想，一心盼望着预产期。久而久之，他们已差不多淡忘了泽冈和神原的话。忘了就好，把它当成一场噩梦就好，行伸这样告诉自己。遗憾的是，记忆并不能完全从脑中消失。

如此这般，光阴似箭，怜子平安生下一个女婴。

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个孩子。望着熟睡的宝宝，行伸暗自发誓，这一次，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幸福。

然而——

那令人忌讳的想法——也许这不是我们的孩子的想法，总是牢牢地吸附在脑中一隅，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行伸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

前来庆生的人们异口同声：孩子像哪边呢？女孩子应该像父亲吧？好像不太对啊，还是像母亲多一点吗？也有人满不在乎地说，跟哪边都不太像啊。当然，行伸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即使在这种时候，怜子也总是报以一笑，好像完全不在乎。行伸很想知道妻子的真实想法，但他问不出口，也不能问。

就这样，汐见家重新扬帆起航。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知道他们悲惨往事的人都很佩服他们能重新站起来。

那份幸福很真实。一抹不安与疑惑仍驻留在内心深处，但只要和萌奈在一起就能暂时忘记。行伸觉得自己对萌奈的感情和对待绘麻与尚人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同。遗传基因又怎样？她就是我们的孩子，无论谁说了什么，她都是我家的孩子。

但是，如果有人说这只是他一厢情愿，行伸将无言以对。毕竟，如果确信萌奈是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如此反复琢磨呢？

他绝不能在态度中表露出这种纠结，特别是对怜子。绝不能让怜子察觉到自己的想法。行伸自认为是一个好父亲，用对待绘麻和尚人的方式对待萌奈，然而，这些瞒不过怜子的眼睛。

行伸是在病房里明白这一点的。

白血病病情进一步恶化，怜子瘦弱得像变了个人，但她眼里还有神采。她握住行伸的手，说有话要讲。“关于萌奈……”

行伸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孩子他爸，你一直很痛苦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吧？”

不是约好了不谈这个话题的吗——行伸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怜子一定是做出重大决定后才开口的。“我自己倒没觉得……你这样认为吗？”

怜子轻声笑了起来。“最初我以为你只是有点不知所措，这也难怪，男人本来就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切身体会到自己已为人父，绘麻和尚人在世的时候，你也多少会这样。可是孩子他爸，你对萌奈的态度还是有点不一样。没多久我就明白了你的真实想法。你肯定很内疚吧？”

妻子的话令行伸心头一震，不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是因为她指出的问题令他出乎意料。行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妻子的脸，等待后续。

“你在困惑，真的可以就这样把萌奈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吗？不是一天两天，从萌奈一出生起你就是如此。不对，没准从出生前就开始了。你在想，我们的行为是否违背了生而为人的原则，毕竟我们可能抢了别人家的孩子。萌奈真正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们得知自己的孩子在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出生，会怎么想呢？这就是你的烦恼吧？面对萌奈，你总抱有一种负罪感，犹豫应不应该告诉她真正的父母另有其人。你一直在烦恼。”怜子的唇边挂着浅笑，仰头看着行伸，“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吗？”

“你认为萌奈不是我们的孩子吗？”

“萌奈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无可动摇，是我生下了她。”怜子强有力地断言道，“我们女人，不，我们做母亲的人，就是这么自私又任性。我不管受精卵是谁的，只要是我生的，那就是我的孩子。这个和遗传基因没关系。基因算什么东西！不好意思，我没有一丁点负罪感，这样挺好，不过前提是现在的生活可以一直维持下去。情况变了，要选择的路也就变了。”

“情况变了？”

“如果我能一直当萌奈的妈妈就没问题，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所以我才要和你说这些。”

“怜子，说这种话可不太……”

怜子躺在床上，笑容依旧，摇了摇头。“孩子他爸，我在讨论现实问题，你配合一下。我要是不在了，你肯定会更烦恼。萌奈可能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今后能不能和她顺利相处，要不要告诉她真相……你知道吗？现在DNA鉴定很方便，说不定哪天你和萌奈必须做亲子鉴定。到那时，你肯定难以冷静面对现实。”

行伸低头不语。怜子全部说中了。即使遗传基因上没有关联，怜子毕竟是萌奈的生母，而自己是怜子的丈夫。这个想法一直支撑着他。失去这层关联，他和萌奈会怎么样呢？他光是想想都很不安。

“孩子他爸，”怜子轻声说道，“等我死了，你想怎样做都可以。”

“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为了萌奈好，告诉她真相也没问题。如果你累到无法继续隐瞒，即使不确定是否为了她好，也可以实话实说。一切都由你来决定。只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不能说出真相，因为我想当萌奈的妈妈，直到死。”

“怜子……”

“对不起，我是一个狡猾的女人。”说着，怜子缓缓闭上眼睛。

行伸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恐怕怜子很早——也许就在刚生下孩子后不久，便意识到萌奈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她没让行伸察觉到一丝迹象，从始至终都完美地履行母亲的职责。“我就是这么自私又任性……没有一丁点负罪感……”话虽如此，行伸并不清楚怜子的真实想法。她也有难言之隐，不是吗？

没过多久，怜子离开人世。

与萌奈的二人生活即将开始，行伸更加混乱与不安。他坚信这个女儿是自己仅存的精神支柱，可他又怀疑生活是否真的可以这样继续。假如总有一天要说出真相，那还不如早点说。怜子的话正中要害，行伸的良心确实受到了谴责。自己所做的事真的是为萌奈好吗？到头来还不是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萌奈真正的父母就在这世界上的某处生活着，行伸对他们的负罪感也一直没有消失。

答案无从寻觅，唯有时光不断流逝。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敏感多思，不可能接收不到父亲的烦恼与纠结。就在发生“手机事件”的那一天，萌奈再也无法忍受父亲这沉重的念想，将积蓄已久的愤懑全部发泄。

那天之后，行伸一直很苦恼。到了最近，他开始觉得是时候对萌奈说出真相了。

今年年初，他决定去见泽冈他们。萌奈马上要升入初中二年级，两人已经几个月没在一起吃饭了。行伸说想面谈，泽冈没有拒绝。

爱光妇女诊所翻盖了新楼，泽冈和神原老了不少。神原不直接参与治疗，只做技术指导。行伸本想问问神原能指导什么，但忍住了。他并不打算翻旧账。

行伸简单说明了近况。泽冈和神原对于怜子的病故都很吃惊，神情悲痛。

“问题是我的女儿——取名为萌奈的这个孩子。”行伸说，“我直说了，受精卵确实是拿错了。我们并没有做检查，但在一起生活就知道，女儿不像我们。我感觉不到遗传基因上的关联。”

行伸看出两人的表情开始僵硬。神原哭丧着脸，双手抱头。

“请不要误会。”行伸说，“我并没有因此觉得我们当时的决定错了，我坚信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萌奈拯救了我和怜子，这个家得以再次幸福。怜子命数不长，但她还是度过了一段安稳而快乐的时光。现在怜子去世了，考虑到将来，我认为隐瞒真相不太好。”

“您要向您女儿说明真相吗？”泽冈以谨慎的口吻问道。

“如果这对她有好处的话。”

“您的意思是……”泽冈侧头表示不解。

“我女儿知道真相后，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那时我必须给予她坚定的支持，帮她渡过难关。只是，当她振作起来，想必心里还是会有疑问：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我已经决意挑明真相，自然需要告知部分信息，所以首先得了解情况。反过来说，如果不知道萌奈真正的父母是谁，我也很难对她开口。”

泽冈看着行伸，神情紧张。“您是要我说出那个受精卵的所有者，对吗？”

行伸直视对方的眼睛，说道：“我理应有权知晓。”

“可当时你们不是说，彻底忘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吗？”

“对外是这样，今后我无意公开，也会让女儿保密。我保证。希望你能告诉我。”

“如果我拒绝呢？”

“请不要拒绝，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行伸低下头，说了声“拜托了”。

“把事情闹大的意思是指……采取法律手段吗？”

“如果你们拒绝，我会考虑。”行伸注视着地毯。

室内陷入沉闷的死寂，行伸只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也不知是泽冈还是神原发出的。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泽冈说，“但是，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们都不能侵犯患者的隐私。即使您要诉诸法律或向媒体公开，我也无意改变立场。希望您能理解。”

行伸抬起头，看到了泽冈的头顶。泽冈正双手抵着桌子，神原也在旁边低着头。

行伸想，他们大概已经认定他不会这样做。他的确无意公开事实。公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伤害萌奈，说不定自己也会遭到抨击：明知有可能拿错了受精卵还选择把孩子生下来，如今又来找麻烦，太卑鄙了。

行伸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没办法了。”

“您能够理解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不接受你们的说辞。其实我早就知道求你们也没用。”

“非常抱歉。”泽冈再次低下头。

行伸背负着徒劳感和无力感踏上归途。一想到萌奈，他便情绪低落。他完全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和女儿相处，自己又该怎么办。

行伸拜访爱光妇女诊所后过了三天，神原联系他说有要事相商，于是两人约定在行伸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今天和您见面的事，我没对泽冈说。”神原表情僵硬地开了口，“联系您是我个人的决定，希望您今后也不要对泽冈说起。”

行伸调整呼吸，说道：“你会告诉我，是吗？那个……受精卵的所有者是谁？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一直在期待。”

神原缓缓眨眼，略微颔首，从外套内侧拿出一个茶色信封，将其放在行伸面前。“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都在里面。”

“我可以现在就看吗？”

“请。”神原简短地答道。

信封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绵贯弥生”，此外还有住址和电话号码。

行伸吐出一口气，凝视神原，问道：“你为什么又想告诉我了呢？明明前几天你们还那么顽固。”

神原挑起一边嘴角，皱起了眉头。“泽冈和我立场不同。院长如果泄露了患者的个人信息，一旦曝光，损害的是机构的名誉。我个人擅自行动，只要我受到惩罚，机构的名誉不至于全失。”

“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神原轻轻点头。“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很烦恼。越是回想，越是确信自己犯下了错误。我满脑子都在想，让一个女人生下了别人家毫不相干的孩子，这可如何是好。我盼望着就这样无事发生，但又觉得不可能。我预感到，终有一天我将不得不通过某种形式承担起这个责任。听泽冈说汐见先生来电，我就想这一天终于到了。”

行伸将目光落在手中的纸上。“你觉得给了我这个，就算承担责任了？”

“不是的。”神原摇了摇头，“我没这么想过。相反，现在才是开始。”

“现在才是开始？”

“如何使用这份个人信息，是汐见先生的自由，一切由您决定。至于因此而造成的一切后果，则由我来承担，对此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与医生身份不符的低调而谦恭的措辞，传递出了神原的真情实意。

“我确实看到了你的诚意，也明白把这种东西交给外人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不会草率行事。采取行动时，我会联系你，当然也可能事后报告。”

“您能这么做，我感激不尽。说实话，我很在意，不过我不会干涉。一切都由您做主。”

“好，”行伸的表情逐渐柔和，“谢谢你。”

神原的表情却扭曲起来。“您还说谢……”他没再说下去。

行伸知道了萌奈的生母，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无法马上给出答案。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时，不可草率地去联系。思考过后，他决定先做个调查，了解一下对方住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无家人等。

行伸决定趁休息日前往神原告知的住址。他不打算与本人见面，姑且只确认一下住址。这样能一定程度上了解对方的生活水准。他推测此人应该不属于低收入阶层。爱光妇女诊所的治疗费用不低，更何况如果经济上不宽裕，又怎么会去做不孕治疗呢？

行伸没有猜错。对方住在一个清静的高级住宅小区，然而此处的名牌上写的不是“绵贯”。行伸又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这个姓氏。他困惑地在周围徘徊，这时附近的独栋住宅里出来了一个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看她并无急事的样子，行伸叫住了她，说正在找一户姓绵贯的人家。

“绵贯家搬走了，”女人点了点头，“好几年前……可能十几年前就搬了。”

“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没听说，但两人似乎离婚了。”

“离婚了？”

“先是绵贯先生搬了出去，绵贯夫人一个人住了一段时间后，把房子转手了。”

“孩子呢？”

主妇对行伸摇了摇头。“他们没有孩子，所以离婚才那么顺利吧。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打扰了。”行伸还想打听绵贯夫妇的为人，可惜缺少留住对方的借口。

他们没有孩子——这句话引起了行伸的注意。行伸想，这还真是讽刺。神原说他们从对方的两个受精卵里挑选发育状况良好的那个放进了保管库，准备把另一个处理掉。这个多余的受精卵被植入怜子体内，使她怀孕并生下了萌奈，然而那个理应状况良好的受精卵，最终却没能让绵贯弥生怀上孩子。

如果没有拿错受精卵，萌奈自然不会出生。要问这样是不是更好，行伸依然感到迷惘。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行伸给神原打电话说明了情况。神原自然不知道绵贯弥生离婚和搬家的事。

“手机号码可能没变，但我也不能贸然打过去，正在想到底该怎么办。”行伸说。

“我打过去也很奇怪。人家会怀疑为什么现在还来找她，毕竟我们最后一次打交道是在十五年前了。”

那是自然……行伸陷入沉默。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这时神原开口道，“也许能成功。”

“什么办法？”

“前几年机构改建的时候，我们销毁了一批已过保管期限的个人信息，但我可以不提此事，对绵贯女士说我们打算寄一些相关文件给她，想知道她现在的住址。如果用机构的固定电话打过去，我想对方不会怀疑。”

行伸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问神原能否帮忙。神原回答说能做的一定会尽力。

这个方法十分成功。几天后，神原发来邮件，里面写着一个位于世田谷区的地址。原来对方离婚后恢复了旧姓，现在叫花冢弥生。

行伸赶在下一个休息日去了一趟。地名叫上野毛，住址是公寓楼里的一个套间。公寓楼非常漂亮，感觉不是穷人能住得起的。问题在于，行伸连这个名叫花冢弥生的女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公寓楼旁蹲点也无济于事。

他想到一个主意——委托信用调查公司。学生时代的一个朋友经营着几家餐厅，雇用新员工时曾用过类似服务。他决定请朋友介绍那家公司给他。

“你要调查谁？是你女儿有男朋友了吗？”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朋友一脸坏笑的样子。

“怎么可能，那丫头还只是初中生呢。不是这个，是亲戚托我办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得知调查对象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时，朋友一下子没了兴趣，语调随之平淡：“那家信用调查公司收费不低，不过工作细致，值得信赖。”

朋友把联系方式告诉行伸，行伸马上打了过去。先提朋友的名字再谈正事，接下来就好办多了。双方当天就见了面。行伸给出花冢弥生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委托对方调查其职业、爱好、人际关系等，凡是和这个人有关的信息都可以。

一周后，行伸收到了调查结果。报告书涵盖花冢弥生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报告书可知，花冢弥生正在经营一家名叫弥生茶屋的咖啡馆，至今单身，没有固定交往的男性。

行伸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去拜访弥生茶屋。那天是他第一次来到自由之丘附近。

见到花冢弥生的一瞬间，行伸大感震惊，不再怀疑。待萌奈长大成人、再上点年纪之后，一定会成为这样的女人。萌奈和她的气质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和萌奈朝夕相处，才会感触颇深。

那天之后，行伸一有空就去弥生茶屋。当他开始和弥生进行比较私密的交流时，他意识到自己十分享受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

不久他开始想，如果这个女人能成为萌奈的母亲该有多好。她们是货真价实的母女，血脉相连，倒不如说本就应该生活在一起。

和她结婚，是否就可以实现这个想法？想到结婚，行伸立刻感觉门槛高了许多。弥生没有固定交往的男性，但未必会接受行伸的求婚。之所以单身，想必她有自己的人生观，更何况行伸还需要顾及萌奈的感受。

思来想去，他终于做出决定。

行伸趁打烊时进店，对弥生说有要事相商。也许是他脸上的表情过于紧张，弥生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害怕。

行伸说出爱光妇女诊所的名字，问弥生十五年前是否在那里接受过不孕治疗。

弥生露出吃惊的表情，目光闪烁，问行伸怎么会知道。

“是爱光妇女诊所的人告诉我的。出于某种理由，我一直在找你。我来这家店并不是偶然，而是为了见你，为了确认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见面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说谎。”

“为什么要找我？”

行伸做了个深呼吸。他注视着弥生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可能是我女儿的母亲。”

弥生略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低呼。她应该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这也难怪。

“十五年前，我的妻子也在那家机构就诊，通过体外受精怀孕，但是很快我们就从院长和主治医生那里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我妻子肚子里孕育的可能是别人的孩子。”行伸讲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起初弥生一脸困惑，听着听着，她的眼神逐渐严肃。

“两年前我妻子去世，在去世前她曾对我说，如果是为了萌奈好，可以告诉她真相。此后我一直很烦恼。最近，我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儿相处，于是我意识到是时候这样做了。我决定先调查受精卵的所有者，因为一旦说出真相，萌奈肯定想知道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说完这些后，行伸等待弥生的反应。他完全想象不出对方的态度，是悲伤，抑或是愤怒，还是……

弥生的嘴角浮现出笑容，问道：“那调查结果呢？”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汐见先生认为被拿错的受精卵的所有者，令爱的亲生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一个优秀的女人。”行伸直视着弥生的眼睛，“我死去的妻子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至于你，如果是你生下我女儿，女儿应该也会很幸福吧。”

弥生笑容依旧，但目光忽然伤感。“院方什么都没对我说。”

“也许是因为那个受精卵原本打算处理掉，对方觉得没有必要解释吧。当然，我认为既然你们的孩子有可能在别处出生，对方还是有义务说明的。主治医生姓神原，如果你想找他问个明白，我可以从中牵线。”

弥生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我会考虑一下。”不过直到最后，她也没说想见神原。或许她觉得，事到如今再听对方解释已无关紧要。相比之下，她更想见萌奈，她问行伸是否可以。

“如果你想见她，我无权拒绝，不过考虑到女儿的心情，希望你慎重行事。”

“嗯，我也这么想。知道真相后，她本人受到的冲击会比我大，因此我不认为可以马上见面。时机由汐见先生来定，但我认为慢慢来，多花点时间会比较好。”

“我打算什么也不说，把女儿带来这里。如果她愿意亲近你，开始喜欢你，那就再好不过了。”

弥生苦笑起来，歪了歪头。“能那么顺利吗？”

“不能吗？”

“不要小看十几岁孩子的敏感程度。再说了，正因为令爱与你想法不合，你才会如此苦恼，不是吗？”

弥生的话一针见血。行伸无言以对，陷入沉思。

“我觉得耍花招不太好。如果早晚要说出真相，就应该在我们见面之前说清楚。如果你打算什么都不说就带她来见我，那么以后也别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选择不对女儿说出真相？”

“这是汐见先生的选择。”

“那她永远也不会认你做母亲，这样好吗？”

“没办法。养育令爱的是你们夫妇，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见弥生神情落寞，行伸也很难过。“我准备对女儿说出真相。她可能会很受打击，但真相也会让她有所收获。如果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母亲，而且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女性，肯定会受到鼓舞的。”

“我明白了。”弥生低下头去。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静止片刻后，抬头莞尔一笑，用双手捧住面颊，“我可以说我现在的真实感想吗？”

“请讲。”行伸困惑地说。他也很好奇。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弥生的双眸熠熠生辉，“我早就已经放弃了生育，在爱光妇女诊所的第三次治疗是我最后的努力。我和我当时的丈夫谈过，这次不行的话就分手。结果确实没成功，所以我们离婚了，从此我再也不想这些，直到今天。我觉得没有孩子的人生也不坏，可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孩子——不是比喻，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竟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除了说像做梦一样，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真是梦，我希望永远不会醒来。不过，”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道，“我还是很想自己生啊。生下孩子，给她哺乳，看她长大，感知育儿的不易，体会她一天天成长的欣喜……”

弥生的语气听上去很沉着，然而在行伸看来，那是她心灵的呐喊。她的心想必快要被懊悔和遗憾撕裂。行伸轻轻点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弥生问有没有照片，行伸掏出手机。他存有几张萌奈的照片，但都是旧照，最近没有机会拍。最新的一张是萌奈上初中前买学生制服时拍下的。

弥生闭上眼深呼吸后才开始看。她倒吸一口气，随即脸色发白，眼眶迅速泛红，只片刻便满盈泪水。弥生用纸巾按着眼角，向行伸道歉：“对不起，她太可爱了，看起来也很聪明。由我来说这种赞扬的话可能有点奇怪，但我想这一切都归功于你们精心的养育。”

“谢谢。”道谢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涌到了行伸的嘴边，“我会努力让你们早日相见。”

弥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用勉强。“我只要能看到萌奈的身影就满足了，远远看着也行，比如上下学的路上。”

“有一个地方比上下学的路上更好。”萌奈上初中后开始打网球，学校的网球场从校外也能看到。

那天他们就聊到了这里。行伸怀抱着一种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但同时又感到一阵虚脱。他感觉自己已踏上一条不归路。与萌奈的分离也许就在前方，但他应该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这么做没错吧？回家路上，行伸问了一遍又一遍。探问的对象不用说，自然是怜子。他总觉得彼岸的她正温柔地朝自己点头。

花冢弥生的态度着实令行伸吃惊。自己的孩子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于某地出生，生活在这个世上——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男人身上，但通常不会涉及女人。说出真相前，行伸完全可以想象弥生会如何怒不可遏。夫妇二人并非有意为之，但行伸已做好准备承受对方因夺子之恨引发的怒火。出乎意料的是，弥生自始至终都异常冷静，甚至还顾虑到行伸和萌奈的心情。

行伸再次觉得有必要对萌奈说出真相。他确信，让女儿知道自己与品格如此高尚的人有血缘关系，对她必有好处。

话虽如此，这件事还是对弥生造成不小的冲击。弥生茶屋临时歇业三天，常客说是因为店主身体欠佳，不过按弥生的说法，只有最初两天是身体不舒服，最后一天则是因为外出。她去了萌奈的学校，看萌奈练习网球。

弥生茶屋打烊后，店里只剩下行伸与弥生两个人。弥生按着胸口，说道：“我好感动。我当年放弃的那个孩子在茁壮成长，像小鹿一样神气地满场奔跑。我总觉得眼睛都花了，无法好好直视她，可又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弥生说怕被怀疑，所以没拍照片。

“不过，我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刻在心里了。要是在某处擦肩而过，我有自信一定能认出她。”弥生自豪地说。

即使远远地看过去，也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母女间的血缘关系。

“我得减肥。”弥生又说，“汐见先生已过世的妻子肯定很漂亮吧？要是萌奈发现自己真正的母亲皮肤松弛，还是个胖胖的阿姨，肯定会失望的。”

行伸表示弥生一点也不胖，没有必要操那个心，但弥生不认同。“请你给我留出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减掉十公斤。”说着，她按摩起脸来，眼神极其认真，“我还有一个请求。”

弥生说想做一次亲子鉴定，倒不是怀疑什么，但她还是希望得到医学上的证明。“十五年前不也是医生操作失误吗？我只想确定这次真的不会再错了。”

这话合情合理，亲子鉴定迟早要做。行伸答应了，心情却十分复杂。

是否该做亲子鉴定——这是在萌奈年纪更小、怜子还在世的时候，行伸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他始终没能下定决心。他清楚这个孩子没有继承他与怜子的基因，但仍对确定事实真相心怀抵触，因为他还没有做好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

鉴定结果不出所料。萌奈是弥生女儿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是行伸女儿的概率则为零。

行伸觉得颇为讽刺。他为鉴定提交的是萌奈的脐带。这原本是连接萌奈与怜子的纽带，如今却成为两人并无血缘关系的铁证。

当务之急是在何时、如何告知萌奈，为此行伸很是苦恼。父女之间的关系依然紧张，平日里根本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其实你不是亲生的”，萌奈一定会胡思乱想，认为怪不得爸爸不爱她。行伸希望与女儿互通心意，但又想不出办法，因而十分焦虑。

没想到不久之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弥生遇害了。

行伸脑中一片空白，原本描绘的理想蓝图彻底碎裂。他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萌奈真相。得知真正的母亲遇害，会对她的人生有益吗？

弥生遭遇了什么？是谁杀害了她？行伸毫无头绪。

说到弥生在健身房和美容院入会的理由，他倒是心里有数。为了迎接与萌奈相见的那一天，弥生正在努力使自己变得更年轻、更美丽。这份苦心令行伸胸口发烫。

松宫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只要你不说，真相永远无法大白，一切都取决于你。

21

下班途中，绵贯顺道去咖啡馆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回到丰洲的公寓已是晚上九点多。他很久没回家了。多由子被捕的两天后，警方入室搜查，从那以后绵贯一直住在商务旅馆。警方说房间可以马上使用，但他总觉得没心思回去。

室内并无异状。说是搜查，警方也没拿走太多东西，只不过是多由子的部分衣服和鞋子。至于为什么需要这些，警方没有解释。

绵贯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总觉得室内多少有些寂寥。多由子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了吧。

他回想白天松宫来公司时两人的一番交谈。明明凶手已被逮捕，那个刑警为什么还要继续调查？多此一举，究竟想要做什么？不能就此停手吗？

绵贯拽过公文包，从内侧的暗袋里取出六张照片。这些都是初中时的弥生，拍摄角度各异，表情也全然不同。

松宫已看穿真相，也清楚绵贯未经许可撕下照片的理由。“你是想找出和这张照片上的少女样貌相似的女孩，对吧？”

松宫的推论正中红心，让绵贯几近窒息。绵贯自然一口咬定“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他不觉得能蒙混过关。他完全无法预料接下来的发展。与弥生见面时他做梦也没想到，事态竟会演变成今天这样。

弥生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询问能否面谈时，绵贯以为和钱有关。离婚时两人曾充分沟通，财产划分上应该没有不公平之处，弥生也同意了。分手后不久，绵贯被查出另有资产，一千多万日元的金额也不能说是小数目。绵贯想，难道弥生因某种契机知道了这件事，现在想来抗议？

两人约好在银座的咖啡馆见面。许久未见，弥生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倒不如说身形更为紧致，皮肤状态也显得很年轻。他指出这一点时，弥生说了声“谢谢”，显得非常高兴，表情也柔和起来。

两人先各自报告了近况。听说弥生开了一家咖啡馆时，绵贯吃了一惊。他知道弥生很能干，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强悍。

绵贯也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当他说到有同居女友时，弥生问道：“结婚呢？不考虑吗？”

绵贯想了想，说：“还是怀不上。”

“她多大了？”

“三十八。”

“嗯，再不抓紧就难了。”

“我也觉得该有个结论了。”

“又要分手吗？就像我们那时一样？”

“确实，我觉得是该考虑分手了。对方还年轻，还能重新来过，找其他男人的话，没准还有机会生出孩子。”

绵贯之所以和弥生离婚，怀不上孩子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原本他就是因为想要孩子才结婚的。有些夫妇的二人世界也很幸福美满，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类型。弥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最后一次治疗以失败告终后，她没有反对绵贯关于离婚的提议。

不和多由子结婚的原因也一样。绵贯打算对方一怀上就登记结婚，但多由子一直没能成功。

“哲彦。”弥生语气郑重地开口道。被她呼唤名字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绵贯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弥生继续说道：“我们没能生出孩子，你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吗？”

绵贯耸了耸肩。“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吧。你为什么问这个？”

弥生没有回答，又问：“对方在做不孕治疗吗？”

“没有。”绵贯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做呢？”

“我觉得是白费功夫。”

这时，弥生用力挺直身体，目光却犹豫不定。

“怎么了？”绵贯问道。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你肯定会非常吃惊，觉得难以置信，但请你不要认为我是在开玩笑或胡说八道。”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突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孩子。我和你的孩子。你肯定在想我们哪有什么孩子，对不对？我也这么想，可是我们有。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绵贯疑惑地盯着弥生的脸，不明白她的意思。我们的孩子，这是某种比喻吗？他想不出指的是什么。

“受精卵，”弥生说，“受精卵拿错了。我们的受精卵被植入其他女性体内了。”

“啊！”绵贯惊呼，“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在我们做最后一次体外受精的时候。主治医生失误了。”

“失误？什么失误？我完全没听说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冷静一点，我会解释的。”

据弥生说，一位男性客人近几个月频繁光顾，最近向她袒露了令人震惊的故事：对方的妻子在十几年前通过体外受精育有一女，但植入受精卵后没多久，院方便告知他们有可能拿错了受精卵。对方的妻子选择生下孩子，然而随着孩子渐渐长大，拿错受精卵的事实也渐趋明朗。

听完弥生的讲述，绵贯一时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孩子竟在全然不知的地方诞生、成长，他当然不可能马上相信。“你确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吧？”

“我已经通过亲子鉴定确认过了。”弥生喃喃自语。

绵贯的思绪陷入混乱，这完全令他出乎意料。他对自己有孩子这件事感觉很不真实，但如此荒谬的失误也让他愤怒不已。“这也太荒唐了！”他厉声说道，“对我们这边没做过任何解释，为什么会出这种事？院方说什么了吗？”

“说话不要这么大声。”弥生皱了皱眉头，“我没联系院方。”

“为什么不联系？不抗议怎么行？”

“就算我们抗议，也没什么意义了。”

“怎么没有？这明明是我们的孩子，却成了别人家的！”

“我都说了，那个受精卵原本是准备销毁的。这么说来，这孩子的出生简直是个奇迹。”

面对冷静的弥生，绵贯想不出如何反驳，但又难以释怀。“那你打算怎么办？是要领回这个孩子吗？”

弥生恍然大悟般苦笑一声，说道：“这怎么可能由我决定，孩子本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完全无法想象她知道真相后会作何反应。我和对方商量后决定优先照顾孩子的感受，绝不强求。如果孩子说不想见面，那也没办法，我们只能耐心等待，直到她愿意见我们；如果孩子说想见面，那我会去见她，无论如何我都想见她。但是，”说到这里，弥生停了下来，胸口急剧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我才想起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和另一个人商量。”

绵贯皱起眉头，撇了撇嘴。“看来，你把我这个前夫忘得一干二净啊。”

“与其说忘了，倒不如说是我不愿去想。你迈向新的人生，也可能已经组建新的家庭。我不说，你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但是不告诉你，我又于心难安，毕竟那孩子也是你的骨肉。如果我有见她的权利，那你也应该有。我不能凭一己独断，剥夺这个孩子与亲生父亲见面的机会。”

弥生的话令绵贯为之一震。此前他脑中像蒙着一层雾霭，还有些无法正常运转，如今一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感觉能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了。绵贯意识到了一个极为简单纯粹的事实——自己已为人父。

“能见面吗？我能去见孩子吗？”绵贯问。

“我不是说了吗，还不知道。”弥生答道，“一切都看她本人的意愿，我们只能等。”

“那至少告诉我她是谁吧。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对不起，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说了你就会去见她，不是吗？我不允许。”

“我不会去见她，只是想知道而已。”

“那一直不知道不就好了？一旦知道，你就会想去见她，不是吗？你不觉得克制这种欲望很辛苦吗？”

绵贯无法反驳。他能够想象，自己肯定会产生想见孩子的冲动。于是他反问道：“你真的还没和她见面吗？”

“没有，只是远远地看到过。”

“看到过啊……她比较像谁？”

“说起来可能比较像我吧，和我初中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即使听了这话，绵贯也想象不出女儿的样貌。“你应该有照片吧？给我看看。”

弥生摇了摇头。“我没有。”

“骗人！”

弥生解锁手机，放到绵贯面前。“你不相信可以检查，随便查。”

绵贯叹了口气，将手机推回。“如果能见面，你可要通知我啊。”

“我就是有这样的打算，所以才来找你。放心，我不会抢先的。我去见她的时候，一定会通知你。”

“明白了……”绵贯低语道。随后他再次注视弥生，注视这个十年前还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我的心情很微妙，没想到我们竟然有一个孩子。”

“我觉得就像做梦一样。”

“梦？可能真的是梦呢。”

素未谋面的女儿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浮现在绵贯脑中，他想象起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的情景来。女儿已经十四岁了，但在他心里仍是一个幼小的女童，脸上还打着马赛克。

弥生所说的一切在绵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无论在做什么，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思念起于世间某处生活的女儿。每当在街上看到十四五岁的少女时，他都会放任自己去想象，想象女儿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在家里他也总是心不在焉，要么忘了多由子吩咐的事，要么明知快递要到了还出门，差错接二连三。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最近可有点奇怪啊。”多由子皱着眉问。绵贯敷衍说是因为操心工作。

想见女儿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弥生的消息，好几次想主动打电话过去，但又决定相信弥生所说的“我不会抢先的”。想必她也正在煎熬中度日如年。

他用手机查过如何领养，发现只凭他一个人的意愿很难完成，但又总是忍不住幻想。

出乎意料的是，警视厅来了一个姓松宫的刑警，告诉他弥生遇害了。

绵贯难以置信。他想起一周前两人再会时的情景。弥生所说的事情确实令人震惊，但并无迹象显示她本人被卷入什么纠纷。

姓松宫的刑警问他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弥生。他认为拙劣的隐瞒只会雪上加霜，所以老实交代了自己与弥生曾在银座会面，但是关于见面的目的，他不能说实话。既然没有接到弥生的联络，说明那家人还没有把真相告诉女儿。就算是为了查案，他也不想让对方为此遭受警方骚扰。

绵贯解释说他与弥生只是单纯报告近况，姓松宫的刑警好像不太相信，但他仍一口咬定。

他关心案子的进展，但更想知道女儿的消息。女儿现在如何？是否已经知道真相？弥生死了，他再也无法了解对方的任何信息。

绵贯苦思冥想，终于想到可以联系弥生的双亲。他知道两位老人住在宇都宫。当时并非因为外遇而和弥生离婚，因此他自觉不会受到冷遇，便试着打了个电话。

前岳母的反应如他所料，她相信绵贯打电话来是因为担心老人处理弥生的身后事有困难，并表达了谢意。

“包括房子和店铺的处理，后续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我。”

面对绵贯的提议，前岳母用盼来了救星似的语调连声称谢。

事不宜迟，绵贯立刻赶赴宇都宫会见弥生的双亲。两位老人比上次见到时更显消瘦和衰老，因弥生的死完全丧失了活力。经过商议，他们就财产处理和歇业事宜办理了必要的委托手续。

绵贯想得到弥生茶屋的顾客信息，其中应该有那个养育自己女儿的人。不料，警方口风极严。他提出暂时只需要手机里的信息，但警方仍以案件尚未告破为由拒绝了。

无奈之下，绵贯只好凭记忆走访弥生经常出入的店和亲朋好友的家，然而毕竟时隔十年，他没能找到任何了解弥生近况的人。

绵贯想知道弥生最近频繁出入的地方，他们的女儿很有可能出现。从弥生老家偷来的照片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有信心认出女儿。

没想到的是，多由子被逮捕了。这简直犹如噩梦一般，绵贯只觉得是哪里弄错了。他确实对多由子提起过弥生茶屋，但也仅此而已。她有什么理由杀害弥生？绵贯认为警方马上就会明白抓错了人，然后释放多由子。

可事态朝着预想之外的方向发展。多由子竟在接受警方问话时自首。

为什么会这样？绵贯拼命思索，能想到的原因只有那个孩子。可能多由子和弥生聊起孩子时发生了冲突。

只是，在刑警转述的内容中，绵贯注意到，多由子只说以为弥生会夺走他才刺杀了弥生，刑警完全没有提及拿错受精卵的事。

要么是多由子不知道孩子的事，杀人动机与孩子无关，要么是她知道但没有说。绵贯内心迷惘，辨不清何为真相。

应不应该把原委告知警方呢？

不行！绵贯即刻做出判断。一旦事态发酵，上了新闻，可能会毁掉素未谋面的女儿的人生……

22

刚一打开玄关处的门，行伸就感到不太对劲。家里和往常有些不同。他一边脱鞋一边思索，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萌奈上学时穿的鞋整齐地摆在原处。他将自己的鞋摆到旁边。

行伸和往常一样打开手边的门，正要进自己的房间时，突然改变心意，沿着走廊来到了客厅。

客厅的灯亮着，萌奈不见踪影。餐桌上收拾得很干净，看来她已经吃过饭了。厨房里没有水声，看来碗也洗好了。

行伸走近萌奈的房间，侧耳倾听，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呼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行伸犹豫地转动把手，打开了门，迎面并没有飞来“不许随便进来”的喊声。

屋子里的灯亮着，但萌奈不在。笔记本平摊在书桌上。

行伸转身向玄关走去。卫生间和盥洗室的灯都暗着。他打开玄关的壁橱，里面摆着几双萌奈的鞋。他记不清女儿最近穿什么鞋，但架子上确实空出了一双鞋的位置。

行伸掏出手机拨打萌奈的号码，很快就听到了呼叫音，但电话没人接。时间已过晚上九点，这种时候女儿会去哪里呢？

他再次回到客厅，然而并没有找到类似留言条的东西。他面朝玄关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他心急如焚，穿上鞋奔出家门，出了公寓楼后又愣在原地。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这种时候萌奈能去哪里呢？行伸拼命思索着。她在温习功课时中途跑出去，是因为需要什么东西，必须出门去买吗？文具、书或者电池？

行伸快步走着，他觉得萌奈应该在附近便利店中的一家。他走进第一家便利店转了一圈，不见萌奈的身影，又匆匆离店而去。男店员显得很惊讶，但行伸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立刻向第二家进发。走着走着，他开始感到不安。两人会不会正好走岔？与其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还不如待在家里等着。万一女儿被卷入了纠纷或发生了事故，电话很可能会打到家里。犹豫再三，行伸决定原路返回。他越想越觉得走出家门过于草率，着急得连走带跑。

行伸在公寓楼前止住脚步。他看到穿着粉色帽衫的萌奈正从另一边踢踢踏踏地走过来。

“萌奈！”行伸喊着跑上前去。

萌奈猛然站住，像是吓了一跳，把手里的东西藏向背后。

“都这么晚了，你跑哪儿去了？”

萌奈没有回答行伸的质问，气鼓鼓地把头撇向一边。

“回答我！你去哪儿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萌奈抬眼瞪着父亲。“和你没关系。”

“说什么呢！我很担心你！”行伸向女儿走近一步，“你身后藏的是什么？”

萌奈后退一步。“没什么。”

“没什么就给我看一下。到底是什么？”

“不要！”

“给我看！”行伸扳住萌奈的肩头，试图让她转身。女儿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行伸想把它抢过来。

“不要！你放手啊！”

“快给我看！”

行伸用了蛮力去抢，塑料袋一下子掉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行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萌奈慌忙捡起才意识到——

原来是生理期用的卫生巾。

行伸伫立良久，说不出话来。趁他发呆的间隙，萌奈向公寓跑去。行伸茫然地目送萌奈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萌奈来了初潮，行伸却完全不知道。他本该对此有所准备，可是脑子里完全没想着。原来不知不觉中，女儿的身体已经能够孕育生命了。

行伸步伐沉重，种种思绪在他脑中交错，其中多是感到后悔、想要辩解和试图逃避。这种时候如果怜子在身边就好了——这个想法最为强烈。

玄关的门没锁。两只运动鞋胡乱地散落在换鞋处。

行伸沿着走廊来到客厅。客厅旁的房间房门紧闭。他走到房门前，敲了敲门。“萌奈，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房间里传出萌奈略带沙哑的声音。

行伸调整了一下呼吸。“对不起。”他大声说道，“我完全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真的很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没有回应。萌奈的怒气应该还没有消。行伸放弃了，他正要离开，又听到萌奈说：“没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行伸问。

仍然没有回应。

行伸追问：“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不久，行伸听到女儿唤了一声“父亲”。“我知道你讨厌我。”萌奈说。

“讨厌？”行伸皱了皱眉，“说什么蠢话。这怎么可能？为什么爸爸要讨厌萌奈啊？”

“因为我……不是你的孩子啊……”

行伸瞪大双眼，吓得说不出话。女儿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我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大家都说我们长得完全不像。眼睛也好，鼻子也好，嘴巴也好，一点也不像。我也觉得是这样。”萌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不……这个……”说什么好呢？该怎么解释呢？行伸的额角渗出冷汗。

“是妈妈的错，对吧？”萌奈的话令行伸困惑，他只好保持沉默。这时，女儿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我是妈妈出轨和别人生下的孩子，对吧？所以你才讨厌我，恨我恨得不行！”

行伸一脸愕然。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或许他还能当个笑话来看。“说什么呢！你可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行伸转动把手，但门从里面上了锁。

“萌奈！”行伸唤道，“你先开门！”

“不要！我已经受够了。你走开！”

行伸气血上涌，思绪混乱不堪，但还是冷静地迅速展开了分析。

一切都说得通了。对容貌不像父母的事实，萌奈本人不可能不在意。一般没有人会认为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要怀疑也就是怀疑父亲那边。怜子在世时，萌奈也许还能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一笑置之，然而现在，可以依靠的母亲去世了，和父亲又日见疏远，曾有过的怀疑通通化为确信。

行伸简直想骂自己，他竟然如此粗心大意，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危险。

“萌奈。”行伸平静地唤了一声女儿，“希望你能听爸爸说几句。”

“我不想听！”

“这件事早晚都得说，现在刚好。”

萌奈没有回应，但她应该正在倾听。

“你不是已经来月经了吗？”

沉默依旧。行伸的眼前浮现出女儿皱眉的样子。

“关于女性的身体构造啊、怀孕是怎么回事啊，学校里都教过吧？你听说过受精卵这个词吗？”行伸闭上眼睛，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随后舔了舔嘴唇，开口道，“那个……受精卵啊，医生拿错了。”他感到不安，心脏加速跳动。

终于说出口了，他已经没有退路。

片刻过后，门内传出微弱的声响。咔嚓一声，锁开了，门被缓缓推开。

萌奈站在那里，以通红的双眸直视着行伸。

行伸咽下一口唾沫，直面女儿的双眼。

他已经逃避女儿的视线太久了。

23

自案发以来，侦查会议已不知开过多少次，这次创下了最短的会议时间纪录。特搜本部即将解散，余下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收尾，许多侦查员正忙着写各自的报告。原则上来讲，即便是与逮捕凶手不直接相关的活动内容，也必须留下记录。

松宫刚坐下准备应对这些他提不起劲的工作，肩头就被用力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加贺正站在身后。

“陪我走走。”说着，加贺不等对方回应便迈开脚步。

松宫急忙赶上去。加贺走得很快，直到出了礼堂，松宫才好不容易追上他。

“你那边情况如何？对方有没有再说些什么？”加贺向前走着，问道。

“对方？”

“金泽那边没联系你吗？”

原来不是说案子啊。松宫点了点头。“前几天芳原女士来过一个电话，说有要事商量，希望尽早见面。”

“要事？”

“可能和我母亲隐瞒的秘密有关。”

“有点意思。你怎么说？”

“我说等案子告一段落后再联系她。”

“这样啊。”

走出警察局后，两人来到了一家开设在环状七号线路边的咖啡馆。这里的午餐种类相当丰富，松宫也来过几次。

靠窗的座位空着，能看到外面的马路。两人在那里坐定后，都点了咖啡。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见面？”

“见面？和谁？”

“芳原女士啊。你没联系她？”

“还没有。”

加贺向松宫投以探询般的目光。“为什么不联系？”

“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做。”松宫闪烁其词。

“很多是多少？凶手都抓到了，案件已经告一段落。”

“你这么说也行。”这时，咖啡来了。松宫瞥向窗外。

“我听长谷部说，你把走形式的核实工作都交给他办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单独行动。你在追查什么？”加贺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松宫把脸转向加贺，嘴角放平。“我没追查什么，只是在整理报告时追加调查了一些细节。这很正常吧。”

“比如什么细节？说来听听。”

松宫悠闲地喝了口咖啡，长出一口气。“恭哥为什么关心这个？既然你觉得案子已经解决，那不管我去哪儿做什么都无所谓吧。”

加贺锐利的目光从深陷的眼窝底部射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松宫。“果然。”

“果然什么？”

“你小子果然是在隐瞒什么。难怪我觉得这段时间你有点不对劲，就是从你去宇都宫走访花冢弥生女士的老家开始的。你是在躲我吧？”

“我没有。”

“少装蒜。你以为能骗过我的眼睛？你一直在留意汐见行伸先生，可他理应与本案无关。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松宫又喝了一口咖啡，随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所以恭哥怎么想？”

“想什么？”

“这次的案子，你认为疑点全部解决了吗？”

“是我在问你问题。”

“我很难相信恭哥会认为，案子就此已全部了结。”

加贺抿着嘴，从鼻子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无法接受目前的结果。中屋多由子应该是凶手，但我总觉得她还在隐瞒什么。她在当时那种状况下干脆地认罪，一定有她的理由。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刑警形迹可疑。”加贺抬手指着松宫，“是个人都会觉得你在隐瞒什么。”

“要是真有什么异常，那个刑警会立刻上报。你是这么想的吧？”

加贺目不转睛地盯着松宫，将手伸向咖啡杯。“没错，”他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我确实有这样的疑问。有些刑警怕别人抢功，会独占线索，但你不是那种人。”

“我没那么小气。”

“是啊。那么，请问松宫警官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呢？”加贺把胳膊架在桌子上，稍稍向前探出身子，“以及，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呢？”

松宫轻轻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肩头骤然放松。他睁开双眼，说道：“我可以回到刚才的话题吗？”

“什么话题？”

“我和我那个在金泽的父亲。”

加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蹙起眉头。他看了看松宫，像是在揣测对方转换话题的目的。“说来听听。”

“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另有其人，当事人会感到幸福吗？了解真相的知情者，就应该把真相告诉当事人吗？”

加贺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怎么看？知道父亲的事以后，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我也想不大明白。我有时觉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比较轻松，但知道了以后，又有强烈的意愿想要彻查到底。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我唯一笃定的便是此事非同小可，甚至会影响到某些人的一生。”

“那是当然。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我在想，揭露他人的秘密总是正义的吗？家事更是如此。即使是为了探寻案件背后的真相，警察就有权揭穿谜底吗？”

加贺面无表情，但目光越发锐利。“看来你不光是在说你自己。”

松宫挺直了背脊。“我如此迷惘，是不是没有当刑警的资格？”

加贺把咖啡杯贴近嘴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悠然自得地连喝了几口。“情况特殊，另当别论。你就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吧。”

“刚才说过的话？”

“不管你隐瞒了什么，我都不会再来问你。”加贺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准备离去。

松宫也站了起来。“等一下。你什么意思？”

“就是一切由你判断的意思。”

“由我……”

“松宫，”加贺注视着他，“你小子是个好刑警。”

“讽刺我吗？”松宫对这意料之外的话感到困惑。

“不是。”加贺表情严肃地说，“以前我不是也说过吗？刑警并不是只要真相大白就好。总有些真相无法在审讯室中问出，但会由本人一点点吐露。因分辨何为真相而烦恼不已，这才是优秀的刑警。”

加贺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松宫还记得。一时之间，他想不出该如何回应，但加贺对他的烦恼予以了肯定，这还令他挺高兴的。

加贺接着说：“有时，真相可以永远不见天日。只要你做好觉悟，为自己的一切判断负责即可。”

“觉悟……”松宫喃喃念道。

“就这样吧，回头见。”加贺转过身，向收银台走去。

松宫重新坐下，细细咀嚼着加贺的话。加贺既是他的表哥又是资深刑警，这一番话语沉重且深刻，却温和地鼓励着他。

没错，关键在于觉悟。现在的自己是否已做好觉悟？

松宫眼神放空，点了点头。他一口气喝完杯中剩余的咖啡，确定四下无人后，给芳原亚矢子打了电话。号码是最近添加的。他将手机贴近耳边。呼叫音响了三声后，电话接通了。

“我是芳原。”对方的声音很坚定，想必已知道电话来自松宫。

“我是松宫，请问现在方便吗？”

“方便。”

“我想了解你上次电话中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

“好的，什么时候可以面谈？”

“随时，看你安排。”

“那就明天如何？明天晚上十点，还是上次那家店。”

“好的，我会准时到。”

“顺利完成了？”

“什么？”

“你的工作。你说等调查工作有眉目了就来联系我。”

松宫点点头。“是的，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可查的了。”

“那就好，祝贺你。”

“谢谢。”

“明晚见。”说完，亚矢子挂断了电话。

松宫收好手机，站了起来。出店后，他举起双臂，尽情地舒展身体。没有什么可查的了——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从某种束缚中解脱的爽快感占满他的内心。他当然还惦记着芳原亚矢子要说的事，但现在他只想沉浸在轻快的情绪中。

松宫刚打算回警察局，手机上显示有来电，号码很眼熟，松宫不由得屏住呼吸。

“喂，我是松宫。”

“那个……我是汐见。”

“你好，前些日子多有冒犯。”

“不，是我该说对不起，说走就走……”

汐见的道歉令松宫产生某种预感，他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有话对你说，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

“与你女儿有关？”

“是的，”沉默数秒后，对方声音低沉地说道，“与萌奈有关，与她的出生有关。”

松宫长出一口气。“我现在就方便。”

“那就……”汐见提议一小时后见面，地点是上次的KTV。

“好的。”松宫说完，挂断了电话。

松宫知道，汐见想说的只可能是那件事，恐怕他是要下定决心公开真相，没准已经对萌奈本人说过。萌奈反应如何，父女二人又聊了些什么……松宫很想听听。他忍不住苦笑。真是的，刚决定到死都要保守秘密，就给我来这一套，一点也不酷，还想多当一会儿孤独的英雄呢。毕竟要是把来龙去脉说给加贺听，一定会被取笑。

不过，这结局才符合自己的风格吧，他这样想道。

24

“有件东西请你过目。”负责多由子一案的检察官说着，递出信封。检察官四十岁左右，圆脸，言辞温和，接受他的调查并未让多由子过于痛苦。

“现在？就在这里读吗？”多由子问。

“没错。”检察官点了点头。

多由子接过信封，取出信纸。展开信纸的一瞬间，她猛地一怔。上面的字绝对出自绵贯哲彦之手。

多由子：

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那位姓松宫的刑警吧。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男人，我们姑且称他为S先生吧。

S先生是弥生经营的那家咖啡馆的顾客。他正在抚养一个与弥生关系甚密的女孩。就户籍而言，他是女孩的父亲。

我当面听S先生说了很多后，决定把之前隐瞒的事全部告诉松宫先生，包括弥生约我见面的理由和当时的谈话内容。

松宫先生说，你可能没说实话，没准和我一样有一些秘密不得不去隐瞒。一旦上了法庭，真相将会湮没。他问我这样可以吗，我回答说不行。

松宫先生希望我写下这封信。他说，如果你为了S先生和他的女儿而隐瞒部分事实，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多由子，是这样吗？你为他们隐瞒了什么吗？

如果是，现在你就坦率地说出来吧。我了解你，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说出你的苦衷，法庭的人也更能理解你一点。

拘留所里是不是很冷？有没有伤着身子？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会让人送进去的。

哲彦

多由子反复读了几遍，垂下了头。她的泪水不断涌出，滴滴答答地打湿了地面。

“如何？”检察官问，“读完这封信后，如果你想更改之前的供述，可以告诉我。”

“嗯，”多由子抬起头，止住呜咽声，“我要更改。”

“更改哪个部分？”

“我……我刺死……花冢女士的……理由，还有……”她调整呼吸，继续说道，“在这之前，我想补充一点我过去的经历……不说出来的话，我想其他人很难理解我。”

25

多由子出生于名古屋，与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

她小时候家里很有钱，住漂亮又宽敞的高级公寓。父亲动不动就换新的高档车，母亲喜欢买衣服和包，壁橱塞得满满的。多由子想要什么，父母都会满足。一家人每周去好几次餐厅，暑假时还会去夏威夷旅游。

当时全日本经济泡沫正盛，中屋家仍然引人注目。学校里的朋友常说“多由子家这么有钱真好”。

好景不长，多由子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各种人开始频繁上门，有见过面的，也有完全不认识的。每个人都板着脸。父母低着头，神色黯然，有时母亲还会哭泣。

不久，父母决定搬家，多由子也必须转学。由于事出突然，多由子很惊讶，得到的解释只是“出于父亲工作的需要”。搬完家后，她更是吃了一惊——新家是一间又破又小的公寓房，除了厨房只有一个房间。

一天晚上，大两岁的哥哥告诉多由子父亲已经辞职，准确地说，是被解雇。

父亲就职于当地的一家机械制造厂，负责财务方面的工作。哥哥用了“会计”“挪用”之类的词，但当时的多由子既不知道汉字怎么写，也不知道它们的意思。

听哥哥说，父亲拿公司的钱当自己的花了。他用这些钱买卖股票、高尔夫球场会员证和不动产，用赚来的钱买房买车，让家里人过上奢侈的生活。

听到金额时，多由子脸都白了，竟然有两亿多日元。光是想想有多少个零，她就觉得头晕眼花。

“我们家已经没钱了，变成穷光蛋了。”

没多久，哥哥的话成为现实。餐桌上的饭菜日渐寒酸，新衣服也不再添置。父母总是吵架，大多是因为钱的问题。

多由子快上初中的时候，父母离婚了。兄妹二人被送到位于丰桥的老家，那里只住着祖母一个人。

“我很想带你们走，可是现在我养不起你们。等生活安定下来，妈妈就来接你们。”离别时母亲大概没想撒谎，只是这承诺最终也没能兑现，想来她也有自己的难处。

母亲在熟人开的居酒屋工作，在那期间与店长交往，没多久两人就开始同居。她与多由子兄妹见面的次数急剧减少，偶尔见面时，每次妆都会浓上一分。哥哥说看着就恶心。

多由子兄妹的新生活算不上愉快。祖母不是一个坏心肠的人，但也不怎么温柔。原本她就和多由子的母亲关系恶劣，彼此生疏，如今突然被迫照顾孙子孙女，她显然极不情愿。兄妹二人生活自理，也帮着操持家务，但从没得到过表扬。稍有差池，祖母便会数落他们“和你们妈妈一样蠢”。

父亲平时住在别处，偶尔才露个面。多由子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祖母每次见到父亲，都会抱怨钱不够。

“上回明明给过了！”“就那点票子，老早就花光了！”“是你们太浪费！”有时多由子放学回来，还没进家门就能听到他们两人用三河方言吵架。

如此这般过了几年。多由子极少见到母亲，与父亲见面时也不说话。

哥哥高中毕业后，找了一家提供宿舍的公司。“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哥哥对多由子说，“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任何人都靠不住。你也是，最好什么事都只考虑自己。”

多由子想，不用说我也知道。

即便生活如此，开心的事还是有的。升入高中没多久，初中时的学长向多由子表白，两人开始交往。学长长相帅气，身材高大，非常适合穿皮夹克。多由子对他仰慕已久。

男孩出身牙医家庭，家里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多由子失去了处女之身。对方好像也是第一次做那种事，很快，两人便沉湎于性爱。

他们的避孕措施做得相当马虎。没多久，多由子便发现身体出现异常。市面上有验孕棒出售，但多由子没勇气去药店购买。

一天早上，多由子吃饭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跑去卫生间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走出卫生间时，只见祖母站在面前，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她说：“多由子，咱们去医院。”

多由子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呆呆地站着。

祖母突然换上了温和的面孔，说：“去医院吧，奶奶陪你。”

“奶奶……”

“是牙医家那小子吧？我早就听说他是个混账！你喜欢他，我也拿你们没办法，可难不成怀了还想生下来？”令人吃惊的是，祖母早已注意到孙女身体的异常，甚至比多由子本人还要敏锐。

祖母带多由子去医院一查，果然是怀孕了。她们当即决定堕胎。医生丝毫不显惊讶，那样子像是在说，这种愚蠢的女高中生我见得多了。

多由子以感冒为由向学校请了三天假，在三天内了结了一切。所幸祖母对她温柔体贴，承担了全部手术费用。祖母说这件事不必告诉父亲，因为告诉他也毫无意义。

“更要紧的是，你别再去找牙医家的小子了。那小子只知道把女人的身体当玩物，就是个混账！”

多由子嘴上答应，但其实下不了决心。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学长，对方一打电话约她，她就瞒着祖母去了。

多由子没提怀孕堕胎的事，一无所知的学长还想向多由子发泄旺盛的性欲，多由子拒绝了他，于是他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一样大发脾气。

无奈之下，多由子说出实情，一瞬间学长的脸变得煞白。他们就这样断了联系。偶尔在街上遇见时，学长一看到多由子就会落荒而逃。

此后，多由子不再和别的男生交往，也没有遇到过密友。索然无味的时光匆匆流逝。

有时多由子会想起那个被打掉的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怎样？这想象总是扰乱她的心绪。明明知道那时别无选择，为什么又不愿承认自己选择的路正确无误呢？多由子每次看到带着孩子的女人就会心里一痛，有时甚至一整天情绪低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活着。

不久，多由子升入高三，不得不考虑毕业后的出路。上大学简直是白日做梦，她早已放弃，工作是唯一的选择。

应聘了几家公司后，多由子进了东京都调布市的一家食品加工厂。工厂生产的是多由子非常熟悉的速食产品，还提供宿舍。

第一次领到工资，多由子买了毛毯，回丰桥时送给畏寒体质的祖母。祖母满是皱纹的脸皱成一团，眼里闪烁着喜悦的泪光。这是多由子第一次看到祖母的眼泪。祖母其实心地柔软、为人善良，堕胎时多由子就发现了这一点。

有一天，多由子打电话问候祖母，一问才知道，祖母正因为感冒发着高烧。

第二天她又打去电话，但没人接。她忧心忡忡，请了假回到祖母家。狭小的和室内，躺在被褥上的祖母早已身体冰凉——祖母的心脏一直有问题。

久别重逢的父亲开口第一句话竟是“幸好没瘫在床上要人照顾”。多由子的心头涌起一股杀意。如果手边有刀，没准她会刺死父亲。

多由子也打电话通知了哥哥，但他没有回来。

父亲卖掉了丰桥的房子，问他价格，他只说“不值几个钱”。看来父亲没打算把钱分给儿女。

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多由子想。

此后几年，除了从宿舍搬进一间狭小的公寓外，多由子的生活基本一成不变。她和几个男人谈过恋爱，但都不长久，问起将来的打算，他们每个人都支支吾吾。

她想结婚，想有个家。多由子想，如果有人能带来这些，就算他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也没关系。

有一次，总公司派来了一个男人，说是采集生产线上相关数据的研究员。上司命令多由子前去协助。研究员微微一笑，对她说“拜托了”。男人眼角的皱纹和洁白的牙齿令人印象深刻，他是多由子喜欢的类型。

采集数据任务艰巨，在正常上班时间内完不成工作，实在是家常便饭。

有一天，研究员说：“对不起，辛苦你了，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那天，男人带多由子去了日本料理店，还预订了包间。男人颇为健谈，也擅长聆听。两人相谈甚欢，但只有一件事打击到了多由子——他有家室，儿子在上幼儿园。

算了，多由子转念一想，就算这位总公司派来的精英是单身，也不可能看上自己。

吃完饭，多由子刚起身想要回去，男人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她。对方想吻她，她没有抗拒，反倒用双臂环住了他的后背。

“下次我还请你。”男人说。

“好的。”多由子点点头。

一周后，两人在多由子的家发生了关系。

厂内的数据采集工作告一段落，男人不再去多由子的工厂了，但两人并未分手。男人频繁地发来短信，文字简短，事情琐碎，反而令多由子感到欣喜。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男人在床上说，“我可以离婚，等孩子再大一点就离。等我。”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净是大话，当时多由子却信以为真。更幼稚的是，她连男人说“希望你给我生孩子”都相信。即使在危险期忘了买避孕套，她也会说没关系。

得知验孕结果为阳性时，男人的脸上没了血色。多由子曾以为他会开心，如今本就聊胜于无的期待消失殆尽。

“你不用管。一直是我自己说没关系的，我会想办法处理，不用你负责。”多由子对男人说。

男人看起来安心了些，表示会出手术费，但多由子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我不做手术，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从发现月经没来的那一刻起，多由子就下定了决心。她回想起高中时代的痛苦经历。如果当年把孩子生下来会怎样？她一直想摆脱这份纠结，也一直责备怠慢生命的自己。这次，她不愿重蹈覆辙。她已做好吃苦的准备，再说，抚养孩子的单身母亲也不少。

男人很惊讶。他当然不会同意，并劝她改变主意：不要冲动，你的工作怎么办？你有收入吗？一个人养孩子非常困难，只会让你和孩子都不幸……他用各种理由劝说，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多由子开始动摇：“你再等我一段时间。一年，一年就好。我会离婚，和你结婚，我们再一起生一个孩子。”

结婚——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多由子知道这只是为了劝她改变主意，但还是被打动了。

“你只是现在说说而已吧？”她的声音绵软无力。

“不，我下定决心了，真的。”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多由子想要选择相信他。

仿佛看出了她的迟疑，男人开始讲述未来的规划：婚礼就我们两人，不请别人；暂时租公寓忍耐一下，等攒够了钱就去买一栋小房子，在郊区，带院子，好让孩子在那里玩耍。

玫瑰色的梦含有附加条款，那就是放弃这个腹中的生命。

多由子说她再考虑一下，但男人不答应。“还有必要考虑吗？父母双全才对孩子好。你现在生下来，万一别人知道这是我的孩子就麻烦了，我很难离婚。”

男人的话没错。父母的陪伴对孩子有益，而妻子一旦知道丈夫出轨有了孩子，很可能会坚决拒绝离婚。

只是，男人的承诺中有一个巨大的陷阱——没人能保证一年后他真的会离婚，娶多由子。多由子对此心知肚明，但决定相信他。她不想为难他。

男人紧紧抱住多由子，说：“谢谢你。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三天后，多由子做了手术。公司那边只请了一天假。那天她什么也没吃，只是在被窝里不停地流泪。

此后，两人又交往了一段时间，但男人的态度明显和以前不同了。两人的联系逐渐变少，终于男人不再主动来找她，直到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多由子不知道男人的住址，便打电话到他的公司，得到的回应是对方外出办公。多由子报上姓名，说希望男人联系她，请公司的人代为传话。

当天晚上，男人来了电话，一上来便责备多由子给公司打电话不懂规矩。

“因为手机打不通嘛……”

男人沉默片刻，说希望暂时不要见面。“我思前想后，终于清醒了。我们两个都有点犯傻。我们就把它当成一段美好的回忆，从此各奔东西吧。”

听了男人煞有其事的说辞，多由子晕头转向。

一段美好的回忆？你难道要我把做手术堕胎当成一段美好的回忆？

“等一下。离婚的进展如何了？”

“我不是说了嘛，我清醒了，我错了。我们分手吧。”

“分手……太过分了……那我以后可怎么办？”多由子哭着说。

“我明白了，”他说，“我们当面谈。”

等到下一个休息日，两人在多由子家附近的购物中心里见了面。多由子一声不吭地跟在同样沉默的男人身后。她以为他们会进哪家店，不料目的地是停车场。男人说就在车里谈，大概是想避人耳目。

多由子第一次见到他的车，是一辆小型SUV。

她刚坐上副驾驶席，男人就掏出一个信封。“对不起，能拿的我都拿出来了。”

多由子一看，里面有几十张一万日元的纸钞。“你什么意思？”

“你还年轻，无论如何都能从头来过，不是吗？这个就算是给你的补偿吧。”

多由子脑中一片空白，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什么叫从头来过？她注视着男人的侧脸，余光突然瞥到了驾驶席正后方的儿童安全座椅。男人的妻子坐在副驾驶席上伸出手照料孩子的情景，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我说，”多由子将视线移回男人身上，“你是在骗我吗？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的吗？那些都是假话？”

“当时我是认真的，也是那么想的，但还是不行。对不起。”

“对不起？道个歉就完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生下孩子？我原本打算一个人抚养的。”

“这怎么行，当时我也很无奈。”

“什么叫你也很无奈？”多由子一把抓住男人的肩膀，“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不要钱，我要你把孩子还给我！”

男人脸色一变，拨开多由子的手。“不要这样！”

“对啊！可以再怀一次，再怀一次孩子。现在我们就去酒店！怎么样，走吧？这点事你总能做到吧！”

男人忍无可忍似的下了车。他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席一侧的车门，拽起多由子的胳膊。“到此为止吧！”

“什么叫到此为止？你要陪我生孩子！你不是很喜欢做爱吗？”

“不要再胡闹了！”

多由子的胳膊被狠命往外一拉。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男人已经回到车里了。

多由子茫然目送着他发动引擎，扬长而去。此后她的记忆相当模糊。

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四肢缠满绷带，头上也被紧紧包扎着。她听说自己是从购物中心的楼顶跳下来的，但她一点也不记得了。她没有想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反倒非常理解。原来如此，可能是我想死吧。于是她又非常遗憾没能死成，气自己连跳楼都能搞砸。

她觉得住院只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和同病房的老婆婆关系处得不错。老婆婆平时住在养老院，经常给多由子讲述养老院里的生活，当然，说的几乎全是护工的坏话。老婆婆直白的话语总让多由子想起祖母。

出院后，她辞了职，开始寻找护理方面的工作，最后找到一家足立区的养老院。这份工作比想象中更辛苦，给一个外表瘦弱的老人洗澡都极其耗费体力。辅助进食也很麻烦，稍不留神就会发生食物堵住喉咙的事故。有时只是辅助排泄和清扫厕所，一天就过去了。

尽管如此，多由子一听到老人们的感谢就又能打起精神。她能切实感受到自己对别人有所帮助。她意识到，其实自己只是想得到原谅，想通过帮助他人延续生命，为两簇本该降临于人世却被她生生掐灭的生命之火赎罪。

生活不易。无奈之下，多由子决定去做兼职。熟人给她介绍了一家上野的夜总会，她去了才知道，陪酒的工作原来比护理轻松得多。醉客的恶作剧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在养老院也有袭胸的老头。

原本她没打算工作太久，不想一转眼就过去了三年。那时，绵贯哲彦开始频繁出入夜总会。起初他只是公司董事的随行人员，后来便经常自己带客户过来。绵贯总是点她陪酒，也许是很中意她的服务吧。

绵贯多少也有粗鄙之处，但为人豪爽、活力充沛的一面极具魅力。多由子和他在一起时非常开心。

不久，绵贯约她下班后出去玩。两人单独去了其他酒吧，喝到很晚。他们第一次互相诉说各自的经历，多由子得知绵贯结过婚。

“我很想要孩子，”绵贯醉醺醺地说，“现在就想要。我想奉子成婚，所以下次要结婚的话，对方得先怀上。”他并不知道多由子灰暗的过去，只是单纯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这句话和这一夜一起深深镌刻在了多由子的心底。

“希望你可以遇到一个愿意为你生育的女人。”

听到多由子的话，绵贯赤红着脸，情绪高涨。“对，没错，就是这样。我还没放弃呢！”

之后两人又喝过几次酒。一天晚上，绵贯打车送多由子回家时，多由子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喝点茶再走？”

绵贯犹豫了一下，随后小声答道：“也好。”

多由子已经不是小孩，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倒不如说是她在主动邀请。她已做好心理准备，也知道绵贯并非轻浮之人。狭小的床上，两人的身体相互纠缠。绵贯不算熟练，但举止间能让人感受到十分体贴。

“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吗？”中途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我，想要孩子。”

“嗯。”多由子点点头，“我也想要。”

“你愿意为我生孩子吗？”

“当然。”

“太好了。”绵贯喜笑颜开。

多由子环抱住他的背脊，祈祷自己能够怀上孩子。

此后没过多久，绵贯搬到比较宽敞的住处，两人决定同居。多由子辞去了夜总会的工作。他们举香槟庆祝，因为这样什么时候有孩子都没问题了。

这是多由子好不容易得到的普通人的安定生活。她和父亲、哥哥早已多年未通音信，就算正式登记结婚也不会通知他们。

同居生活安稳而幸福。不用担心钱，有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伴侣，多由子不曾了解这样的生活竟如此令人感激。休息日的白天，两人会去看电影，然后在附近的家庭餐馆边吃午饭边交流感想，简直幸福极了。

唯一的担忧就是多由子迟迟没有怀孕。考虑到绵贯的年龄问题，他们的性生活已经足够频繁，然而多由子完全没有怀孕的迹象，每逢生理期她都非常沮丧。绵贯什么也没说，但始终听不到好消息，他肯定很失望。

多由子想过去医院，但下不了决心，因为她清楚自己为何无法怀孕：两次堕胎。都说多次堕胎后很难再怀上，这种话她不想再听。她不愿绵贯知道此事，害怕绵贯向自己下最后通牒。

日子一天天过去，多由子三十八岁了，放在过去已经算是高龄产妇的年纪。她感到不安，如果像这样一直怀不上，绵贯会不会放弃自己？

我想奉子成婚，所以下次要结婚的话，对方得先怀上——绵贯说过的话回荡在耳边。当时多由子觉得绵贯说得很动听，如今这话却像镇石一般压在心头。

你总是怀不上，我们还是分手吧——多由子每天都心惊胆战，担心绵贯有一天会这么说。

最近绵贯说接到前妻的电话，两人准备见面聊聊。至于要聊什么，绵贯表示自己也毫无头绪，这让多由子颇为在意。

从此处开始，情况与她最初向警方供述的内容大体相同。第二天，绵贯见过前妻后，声称两人互相交流了近况，对方在自由之丘经营一家名为弥生茶屋的咖啡馆。

从那以后，绵贯的样子明显变得有些奇怪，令多由子心生怀疑。只有一处不同于之前的供述：多由子发现绵贯背着自己在手机上查询了什么，所以趁他睡着时偷看了浏览器的搜索记录。看到“如何领养孩子”时，多由子猛地呼吸一滞。

绵贯打算领养？就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动静？这件事还和前妻有关，究竟是怎么回事？

多由子茶饭不思，工作时也总琢磨这些，不停失误，受到同事非议。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决定去见绵贯的前妻，毕竟面谈最为直接。

多由子前往自由之丘，在弥生茶屋第一次见到了花冢弥生。弥生怎么看也不像是五十岁上下的人，她的美貌令多由子害怕。

多由子自报家门后，弥生吃惊之余，对她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并为她沏上大吉岭茶。弥生问她吃不吃戚风蛋糕，她拒绝了。这时，她看到了切蛋糕用的长刀。

一切皆如供述所言。不过，之后的经过则有细微的差异。

“好了，”弥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请说明你的来意吧。”

“前些日子，你不是和哲彦见过一面吗？我想知道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他就是不说。”

“这样啊，”弥生垂下视线，又再次看向多由子，“那我也不能说。”

“求求你了，请你告诉我，我很想知道。他一直……很奇怪……”

“很奇怪？他怎么了？”

“他总是显得思虑过度，像在烦恼什么。”

“烦恼……”弥生轻声重复，摇了摇头，“不，我认为他不是在烦恼，而是要考虑很多。他正面临一个重要的抉择。”

“重要的抉择？什么抉择？”

弥生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你怎么能……为什么？请恕我失礼，你已经不是他妻子了，对吧？你们只是前任夫妻，关系顶多就到这一层为止了，不是吗？我们还没登记，但我认为他现在的妻子是我。现在你和他之间有一个秘密，还不肯告诉我，这不是很奇怪吗？”

弥生原本表情平和，此时却突然沉下脸来。“只是前任夫妻……”她喃喃自语，随后将目光投向多由子，“如果不只如此呢？”

“啊？”多由子不禁惊呼出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弥生把茶杯拿到嘴边，长叹了一口气。“也是，你特意跑到这里来，绝对不会什么也没打听到就回去。这件事你迟早会知道的。”

“你肯说了？”

“本来我觉得你应该去问哲彦。”

“不用管他，现在就请你告诉我。你说你们不只是前任夫妻，这是什么意思？”

弥生闻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多由子的眼睛：“夫妻一旦离婚就形同陌路，但是，血缘关系则是离婚也无法割裂的。”

“你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该不会想说你和哲彦有血缘关系吧？”

“当然不是。我直说了吧，我和他有一个孩子，一个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孩子。”

多由子的内心崩溃了，过度的震惊使她一瞬间喘不上气来。“你们竟然有孩子……可他一次也没……我是被骗了吗？”

弥生摇了摇头。“以前他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别说他了，连我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出生，然后长大了。”

“怎么可能……”

“你想说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对吧？这么荒谬的事就是发生了。”

弥生讲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拿错受精卵——当然，任何人都不能保证绝对不会犯错，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难以置信，但亲眼看到那个孩子后，我相信了。那确实是我的孩子，我和他的孩子。如果可以，我真想冲上去一把抱住她，紧紧拥她入怀，告诉她我是她的妈妈。”

“如果可以？”

“孩子本人还不知道真相，不过她的养父表示早晚都会告诉她，到时我们就可以见面。我想这件事也得通知哲彦，因为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很吃惊吧？”

“那是当然。一开始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也难怪，不过我并没有胡编乱造。最后他还是信了。”

“他有什么打算？”

“还没讨论到那一步。我们姑且约好一起去见那孩子，至于今后怎么做，我们会另行协商。所以我说了，他不是烦恼，而是需要考虑很多。”

另行协商？多由子不由得产生了疑问：协商什么？怎么协商？“他……哲彦好像在调查怎么领养孩子。”

“啊？是吗？”

“我看到他在用手机查。”

“哦……”弥生轻声笑了起来，“这倒是很像他的风格，还是那么性急。”

她的语气透着喜悦，多由子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他们是要领养那个孩子吗？领养，然后两人一起抚养吗？

所以下次要结婚的话，对方得先怀上——多由子仿佛听到了绵贯的声音，她不由得默念：“那……我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弥生一脸错愕，似乎对多由子的问题有些猝不及防。

“如果他是孩子的父亲，那我是什么？”

弥生歪着头笑了。“这话说得奇怪，这件事与你无关啊。”

“无关……”

“这是我和哲彦的事。”

“可是我……”多由子想说，我才是他的妻子。然而并不是。她不是绵贯正式的妻子。没有生下孩子的她无法成为绵贯的妻子。

“你以你的方式努力就好，一定会邂逅幸福。”

“邂逅？”

“你还年轻，我想你一定会有一次美妙的邂逅。”弥生语气轻快，随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身去。

这一瞬间，多由子也站了起来。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弥生的正后方，手里握着刀。这把刀深深刺进了弥生的后背。

弥生没有发出惨叫，径直向前倒了下去。

美妙的邂逅不可能再有了，多由子想。

26

“看来她误会了邂逅的含义。”松宫说，“她以为对方的意思是，放弃哲彦吧，总有一天你能邂逅新的男人，于是头脑一热，用手边的刀刺杀了对方。深爱的人可能会离她而去的恐惧、好不容易得到的家将被夺走的愤怒、对花冢女士以意外的方式拥有孩子的忌妒，其中哪条占的比重更大些，她说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恐怕是各种各样的情感不断发酵，然后一口气爆发出来了。”

多由子与加贺交谈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

当得知花冢弥生珍视人与人的邂逅，并认为与母亲见面是婴儿人生中的初次邂逅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弥生所说的“一定会邂逅幸福”，是指她和绵贯一定能生下孩子。

那个瞬间，她承受不住对弥生的歉意，忍受不了自己的愚蠢，决定供认罪行。

绵贯低着头听完松宫的话，不住地摇头。“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

绵贯抬起头来。“我和弥生不可能复合。我确实想见孩子，也考虑过领养，但我完全没想过和多由子分手，连类似的念头都没有。恐怕弥生也根本没考虑过要复合，她顶多将我视为孩子的父亲。说不定，她还希望多由子能怀上我的孩子，这样她就可以独占萌奈的感情了。”

“多由子女士无法像你这样冷静地思考吧。”

“归根结底，还是她太不信任我了。”

“不，是她太不信任自己。她应该更有自信才对。”

“唉……”绵贯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抱住脑袋，“还是我不好，没能让她自信起来，是我的过错。”

松宫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

此时，两人正在警察局的休息室里。松宫叫绵贯来是为了让他和多由子见面。

由于还没有进入起诉阶段，多由子仍被羁押在拘留所。

与绵贯见面是多由子提的要求。关于本案，多由子基本已供认不讳，但她说她还隐藏着一个秘密，如果能见到绵贯，会在他面前说出来。

“多由子到底想说什么？”绵贯歪了歪脑袋，“刚才那些已经让我震惊不已。”

“她说很重要，不能通过律师或我们转达，想要直接告诉你。”

绵贯的表情充满苦涩与疑惑。

“松宫前辈，”此时，长谷部走进休息室，“一切就绪。”

“我们走吧。”松宫向绵贯招呼了一声，从折叠椅上起身。

两人来到会客室，那里已备好两把椅子。玻璃挡板的另一侧还没有人。绵贯坐了下来，松宫站在他的斜后方，一起等待多由子的出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多由子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拘留科的警员。警员与松宫对上视线后默默行礼，应该已经知道这位搜查一科的刑警会全程参与会面。

多由子坐下后，对绵贯展颜一笑，那温柔的笑容让人无法相信她是嫌疑人。“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绵贯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怎么可能”，转而问多由子：“我倒是想问你那边还好吗？我在信里写了，你有没有伤着身子？”

“没有，我挺好的。”多由子点点头，瞥了松宫一眼，再次望向绵贯，“详细情况你都听说了？”

“听了个大概，我太吃惊了。”

“对不起。”

“原来你是觉得我会背叛你。”

“与其说背叛，不如说我觉得你会选择孩子，因为阿哲很想要孩子啊。”

“话是没错，可是这和我们分手有什么关系？你不觉得你的想法有些奇怪吗？”

多由子低下头，睫毛颤动不停。“奇怪……”

“当然奇怪了，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我不知道。当时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等清醒过来时已经犯下错误。”多由子凝视着绵贯，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绵贯无力地垂下头，仿佛在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也无济于事。

“已经见过了吗？”多由子问。

“见谁？”

“你的孩子。他们让你见孩子了吗？”

“还没有。孩子本人已经知道真相，正在犹豫要不要见亲生父亲……应该说是生物学上的父亲吧。她只有十四岁，我也不想太着急，一切都看对方的安排。我无权指手画脚。”

“这样啊。”听了绵贯的说明，多由子有气无力地说。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对了，我听松宫先生说，你有一件事想告诉我。”

“嗯。”多由子点点头，注视着绵贯。

松宫看到她的眼睛，不由得心里一惊。那目光与之前的截然不同，仿佛其中隐藏着殊死一搏的决心。

多由子突然开口说道：“其实啊……我已经有了。”

“什么？”

“孩子……我有孩子了。”

绵贯半站起身。“不会吧！”

松宫吃了一惊，这完全令他出乎意料。拘留科的警员也抬起头，瞪大眼睛。

绵贯已完全起身，用双手抵住玻璃挡板。“真的吗？”

“以前我在书上读到过，被逮捕的犯人也可以生孩子。听说以前分娩时还要戴手铐，现在的话，在产房里可以取掉手铐。”多由子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多由子……”绵贯发出痛苦的低吼。

“不过，监狱里好像不能养育婴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问题的，我来养。”

“我可以生下来吗？阿哲，你会帮我抚养吗？”

“那还用说？你当然可以生下来。我会好好抚养，探望你的时候带孩子一起来。我们两个会等你出来，到了那天，我们就三个人一起过日子吧。”

多由子心满意足地笑了。她把右手伸向挡板，隔着玻璃与绵贯的手掌重叠在一起。“我好高兴，谢谢你。”

这个故事真是充满讽刺意味。松宫看着他们，心里难受极了。

如果多由子早一点发现自己怀孕，恐怕这个案子就不会发生。然而，多由子的下一句话令松宫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骗你的。”她说。

“你说什么？”绵贯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困惑。

“说怀上孩子是我骗你的。我根本没有怀孕，对不起。”多由子把脸转向松宫，“对不起，松宫先生，你特地带阿哲来这里，而我却说了谎。我并没有向你们隐瞒什么。”

“你要他来就是为了对他说这句谎话？”

“是的。”多由子答道，随后向绵贯露出笑容，“真是太好了。我好高兴，人生中第一次有人为我怀孕而感到喜悦，告诉我可以生下来。光是这样就够了，已经足以支撑我活下去。”

“多由子……”

“谢谢你，阿哲。”多由子说完，手离开了玻璃挡板。那张一度浮现笑容的脸逐渐扭曲，她的眼眶也渐渐发红。当泪水从面颊上不受控制地滚落时，她立刻捂住嘴，背过身去。

27

松宫右手掌控方向盘，左手把罐装咖啡送到嘴边。从刚才开始，打哈欠的频率就不断上升。他觉得在这种路上开车，自动驾驶系统应该能派上用场。

车子穿过被树林包围的小路，行驶在漫长的直道上。道路两旁零星点缀着大型商店。松宫确认着招牌，除了常见的家居用品中心以外，园艺温室设计施工、各类树种树苗批发、园林建材展示销售等字样夹杂在其中。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农业镇。

从东京出发大约已过了两个小时，从距离上来说应该有一百多公里。松宫本想乘电车，但找不到方便的换乘路线，考虑再三后还是租了一辆车。他已经很久没像这样长途驾驶了。

导航仪显示已接近目的地。松宫靠边停车，环顾周围。十字路口的前方立着便利店的招牌。

他再次发动汽车，开到便利店门口。宽阔的停车场内只有一辆小型箱式面包车。松宫把车停在离面包车稍远的地方，此时刚过下午三点。

下车后，他掏出手机，听着拨出电话的呼叫音环视四周。这时，便利店里出来了一位女顾客。她身穿牛仔裤和皮夹克，土黄色的宽檐帽遮住眼眉，脖子上缠着毛巾。

见女子稍稍抬起帽檐，松宫放下了手机。那人是克子。

克子感叹：“你竟然这么早就到了。”

“东京市内比较堵，我很早就出发了。你等了很久吗？”

克子轻哼一声，说：“对农民来说，这点时间算不得等。等春天、等下雨、等长苗……等就是老百姓的工作。虽说如此，毕竟时间就是金钱啊。我们走吧，你跟着我。”克子迈步走向箱式面包车。看来那车是她开来的。

松宫开车跟着克子的面包车，不到十分钟，便在一条横贯广阔田地的道路旁边停了下来。

见克子从车里出来，松宫也下了车。

“这一片就是我们的农场，我们每天都来。你看那里不是并排有三个塑料大棚嘛，我们的农场差不多就到那个位置为止。”

“你们种些什么？”

“茄子、土豆、番茄、黄瓜，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我们什么都种。”说着，克子又钻回车里。

松宫被带到了克子和伙伴们的家。这是一栋破旧的日式木造住宅，和室里摆着廉价的沙发。

克子向松宫介绍自己的室友，三位女性年龄和气质各不相同，过去的职业也多种多样，都是移居此处后才开始务农的。

听说松宫是警察，其中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女人低头说“以前承蒙你们关照”，让松宫有些吃惊。

克子说今天很暖和，不如在外面聊，于是松宫又被带到了院子。那里摆着木制桌椅，还周到地安装了遮阳伞。克子说让他稍等，走回屋内，出来时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搁着啤酒瓶和玻璃杯，还有盛放腌黄瓜和腌茄子的小碟子。

“给。”克子把玻璃杯放在松宫面前，要给他倒啤酒。

“不行啊，我还得开车回去呢。”

“一点点不要紧的。”

“不行就是不行，真是的。”松宫用手掌盖住杯口。

克子颇感无趣似的叹了口气。“你这小孩，还是那么没劲。”

“什么跟什么呀！”

“那我不客气了，开动！”克子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啤酒，一口气喝了半杯，“真好喝！”她把杯子放回到桌上，“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你是指我要不要接受亲子关系认证吗？”

“当然，你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松宫把带来的挎包放到腿上，说道：“前不久我和芳原亚矢子女士见了面，因为她说有要事相商。我听了以后很吃惊，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芳原真次先生——我姑且称他为父亲吧，曾被迫过了很长时间难以言说的夫妻生活。你知道这件事吧，妈？”

克子移开视线，忽地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屋内。

“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

“感觉你会说很长时间，我先去泡个茶，你又不能喝啤酒。”

松宫打开挎包，取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灯火”二字。这是五十多年前两个女高中生写下的交换日记。一个是芳原正美——亚矢子的母亲，另一个名叫森本弓江，是正美的密友。

松宫回想起亚矢子把日记交给他时的情景。

亚矢子说，森本弓江的妹妹一直保存着这本日记，不久前她刚刚联系了亚矢子。读完日记后，亚矢子十分震惊，因为里面满是互相吐露爱意的言语。

“母亲和弓江女士初中时就开始互相爱慕，这份感情直到成年后也没有改变。那个年代和现在不同，她们不能公开关系，弓江女士的妹妹是唯一的知情者。”

芳原家必须有继承人，于是正美在父母的撮合下和真次结了婚。森本弓江也通过相亲结了婚。

“两人都有丈夫，但她们的感情一直没变，结婚后仍经常约会。学生时代的好友频繁见面，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料，森本弓江的丈夫发现了。

“他看到了两人发誓相爱的信，疯了似的勃然大怒。弓江女士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然后……”

数日后，载着森本夫妇和芳原正美的车发生事故，森本夫妇当场死亡，正美则身受重伤，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弓江女士的妹妹说她一直很在意，不相信那是意外。要说还有谁知道真相，那就只有我父亲了。话虽如此，她又下不了决心来问，如今听说我父亲病危，这才终于来联系我。”

只是，亚矢子也为如何应对而伤脑筋。她不觉得事到如今真次还会说出真相，病情也不容许他这么做了。

“所以我才来联系你。”芳原亚矢子对松宫说，“我想你母亲应该知道些什么。”

松宫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隐情，不过他理解亚矢子话中的含义：假如除芳原真次之外还有人知道真相，此人非克子莫属。

克子看完交换日记，听着松宫讲述两个女学生的恋情，表情并无多大变化。她嚼着腌黄瓜，喝着啤酒，就像在说“这又怎么了”。见杯子已空，克子边给自己倒酒边问：“亚矢子小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没有崩溃吗？”

“因为母亲的恋情？不，她看上去没有。”

“我想她不可能毫无感觉，我指的不是对母亲的恋情，而是对她自己的出生。正美女士结婚只为生下继承人，亚矢子小姐就是结果。我本不想说这些，但既然她已经从人家妹妹那里知道了，那就没办法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吧。你为什么和芳原真次先生分手？最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催什么催，慢慢来。我是在二十二岁那年春天结婚的，对象是一个姓松宫的公司职员。”

“怎么从这里说起？”松宫表示不满。

“不从这里说起，怎么解释我姓松宫、在高崎生下你？别打岔，好好给我听着。”

克子移居高崎是因为丈夫工作上有调动。在此之前，克子家中发生了一件喜事：兄长隆正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名为恭一郎。克子本想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了，没想到丈夫的体内发现了恶性肿瘤。与病魔斗争了一年多以后，丈夫去世了，两人的婚姻只维持了五年。

克子留在高崎，幸运地在附近的日本料理店找到工作。工资不高，但一个人生活尚可。

三年后，店里来了一个叫小仓真次的厨师。他出身石川县，曾在金泽的一家老牌料亭工作。除此之外他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

他们每天在店里见面，时间长了，克子渐渐被真次吸引，她感觉真次对自己也有好感。

一天，两人单独在一起时，真次问她是否愿意交往，同时向她坦白了一件大事。

真次在金泽留有妻女。妻子是他曾经工作过的老牌料亭的独生女，而他则是上门女婿。之所以离家，是因为妻子除了自己另有更重要的人。夫妇二人商议后决定，女儿一完成义务教育两人就离婚，对外宣称真次在东京进修厨艺。

真次将实情和盘托出，问克子能否与他交往，克子答应了。她原本也没有强烈的再婚意愿。

不久，两人在克子的家开始同居生活。表面上看他们也许很像一对夫妻，克子也经常使用小仓作为自己的姓氏。和真次同居这件事，她没有通知其他亲戚，只告诉了隆正。

克子的丈夫死后，隆正挂念妹妹，两人时不时还有联系。对真次有妻女一事，隆正没有过多评论。

你能接受就行，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兄长的话在克子心中有力地回响着，她想不久的将来就带真次见见隆正，然而遗憾的是，这一天终究没有到来。

同居约一年后，真次突然要去一趟金泽。他说他接到了妻子出车祸的通知。

目送真次出发前往金泽时，克子难以平静。她有一种预感，真次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所前往的，正是他原本应该回去的地方。

真次最初表示两三天就可以打理好一切，后来说有事拖延，迟迟没有回来。

难道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就在克子心中的不安膨胀到极限时，真次打来电话说他现在就回来，只是声音听上去很消沉。

当真次终于在克子面前现身时，他看上去神情苦涩。“我不得不回金泽了。”

他对克子解释说，去医院一看，才发现妻子的情况比想象的还糟，即使看到他也毫无反应。她能出声，但几乎无法与人对话，吃饭和排泄都需要他人协助。

“这是我的错。”真次说，随后他讲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故事。

他曾对克子提起妻子另有更重要的人。那个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她们在外人眼里是学生时代的挚友，而实际上是恋人关系。生下孩子后，妻子向他坦白了一切。真次颇受打击，但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夫妇二人决定择机离婚。

就在最近，妻子联系了真次。原来，恋人的丈夫发现这个秘密后勃然大怒，要求大家一起谈谈。妻子问真次能否陪她一起去，真次拒绝了，表示此事与他无关，就此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车祸发生了。

真次觉得那场车祸多半不是意外，应该是对方的丈夫想拉两人同归于尽。这是唯一的可能。

真次很后悔。如果当时自己去了，也许不至于发生如此惨剧。至少，当无辜的真次还在车里时，对方应该不会鲁莽行事。

令真次内心动摇的因素还有一个，那就是家中刚满六岁的女儿。看到久别重逢的父亲，女儿哭着一把抱住真次，说道：“爸爸，不要再离开我了。”

真次紧紧地抱着女儿瘦小的身体，落下泪来。

他和岳父母讨论后事如何处理。二老不清楚真次夫妇分居的具体原因，但隐隐意识到自家女儿也有责任，所以没有责备真次，只是恳求真次回来继承旅馆和家业。

无论如何都不能逃避——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真次决定回到金泽。

克子觉得这很像真次的风格。看到陷入困境的人，他无法撒手不管，更何况对方并非陌生人，而是家人。

真次希望克子和他一起去金泽。“你住在附近，我们就能随时见面，好有个照应。我家那位已经这样了，就算我们的关系公开，应该也没有人责备。”

克子为这个提议感到开心，但她没有点头。经过一夜的思考后，她的结论是分手。“既然你已经决定回家，就不要藕断丝连。我不想被这么吊着。你女儿早晚会长大，一旦知道父亲和其他女人不清不楚，她肯定会受伤。我认为分手是最好的选择。”

真次神情悲痛，但并没有试图说服克子，只说了句“我明白了”。想来，在交往过程中，他已经很了解克子的性格，并为她最后给出的结论做好了心理准备。

克子站在屋内，目送真次提着大包出了门。

“你要健健康康的呀。”

“你也是。”

没有最后的拥抱，也没有最后的亲吻，这是一场平淡的离别。

和真次分手没几天，克子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她心存疑惑，前往医院就诊，结果预感成真了。医生说胎儿已有三个月大。

这令克子苦恼不已。现在生下孩子，显然会母子一起受苦，然而她还是想生下来。结婚的那些年始终求之不得，如今小生命终于如愿而至。她没有考虑过找真次商量。事到如今对真次说想生下他的孩子，只会给他带去麻烦。她根本无意让他负责。

最终，克子决定生下孩子。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克子抚摩着小腹，心想只要这个孩子平安出生，自己什么苦都能吃。

她精打细算，时刻注意健康。身体一天天变化，不安也随之不断升级。自己什么都不懂，真的能顺利生产吗？生下来后，真的能好好养育吗？

隆正已经很久没来电话了，这次也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询问克子的近况。克子再三犹豫，还是告诉隆正自己怀孕并已和真次分手。兄长迟早会知道，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即使挨骂，现在也必须要说。

隆正非常吃惊，但他没有发怒，只是用严肃的口吻问道：“这样好吗？养育孩子很辛苦，又没人能帮你。一旦生下来，就不能再逃避。你可要想好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好了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是吗？那就好。努力撑住，有困难就来找我。”说完，隆正挂断了电话。

第二年的初夏，克子顺利地生下一个男婴，取名脩平。孩子健康活泼，四肢强劲有力。

“接下来的事你都清楚了。我在高崎的夜总会工作，抚养你长大，然后在你上初中的时候去了东京，在哥哥的照顾下勉强生活。”

“考高中的时候，我发现户籍上父亲的那一栏是空着的。当时我问你怎么回事，你说因为父亲另有家庭，你们没有正式结婚。”

“这是事实，我哪一句话是假话？”

“可你说死了，说我父亲已经死了。”

“这有什么办法？要是我说还活着，没准你就想去见他了。”

松宫咂了下嘴，说：“当时我就觉得你在骗我。还说什么工作的料亭发生火灾，父亲被烧死了。”

“职业是厨师，这个也没骗你吧。”

“奇怪。”松宫偏着头说。

“什么奇怪？”

“如果你刚才说的全部属实，芳原真次先生应该不会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可他不仅知道，还在遗嘱里表示希望承认亲子关系。这是怎么回事？”

克子抿了一口啤酒，又重重叹了口气，说：“我让你们见过一次面。”

“啊？”

“在你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克子将视线投向远方，再次开始讲述。

克子来到东京，渐渐习惯了新的环境，终于放下心来过着安定的生活。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她，正是芳原真次。克子并未告诉他新的住址，所以很惊讶。真次说有重要的话想说，希望能见面聊聊。

时隔十多年，两人在新宿的咖啡馆再次相见。真次长出了白发，但强健的体魄还和从前一样。

真次的妻子没能好转，已经因肺炎离世。真次挂念着克子，但没抱什么希望，因此一直没有联系。

最近他因公务去了一趟高崎，漫步在街头时重温旧梦，再也抑制不住感情。他来到曾和克子同居的公寓，那里却已经换了住客。他向邻居打听情况，对方告诉他松宫女士去年搬走了，儿子好像已经上六年级了。

真次计算了一下时间，不禁吃了一惊：难道是自己的孩子？

回到金泽后，真次坐立不安。他给信用调查公司打电话，委托调查一个曾住高崎、名为松宫克子的女子，进而知道了克子在东京的住址。

真次知道孩子的名字与生日，便向克子确认。克子承认了，毕竟隐瞒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面对真次的质问，克子笑道：“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都已经分手了啊。”

真次求克子让他和儿子见一次面，就一次。克子同意了，但前提是真次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脩平在初中加入棒球部，担任投手。真次听说后非常高兴，他在高中毕业前也打棒球，是接球手。

某场棒球比赛后，克子带真次来到运动场。克子截住比赛后正往家走的脩平，向他介绍真次：“我这个朋友从事高中棒球训练，他很想接一次你的球。”

真次特地带来了接球手的手套。在附近的公园里，两人练习了几轮投接球。克子看着两人的身影，久久难以平静。

投球结束后，克子拿准备好的拍立得相机给两人拍了照，并将照片交给真次。真次的表情仿佛感慨万千，只有脩平一脸莫名其妙。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那个人见面，”克子把脸转向松宫，“他也没再联系过我。临别时他问能不能在遗嘱里承认亲子关系，我回答说你爱写就写呗，想不到他没开玩笑。我们可搬过好几次家，光是查住址就够累的了。”

松宫试图在模糊的记忆中找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练习投接球的场景，却因太过久远而作罢。

“对了，”克子继续道，“他说过，他不会放开这条线。”

“线？”

“他说，就算无法与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见面，只要一想到两人被无形的细线相连，就已经足够幸福。无论那条线有多长，都令人充满希望。因此他不会放开那条线，直到死去。”

“希望啊……”松宫想象着那个身在远方、即将离世的人。他是否在病床上仍怀抱着希望，思念远在他乡的儿子呢？

松宫拿起空玻璃杯，递给克子。“我还是来点啤酒吧。”

“你能喝吗？”

“我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回去。”

“行啊。喝酒难得痛快，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克子劲头十足地满上啤酒。白色的泡沫溢出杯口，打湿了松宫的手。

28

行伸醒来时，感觉有什么和往常不同。他支起上身，环顾四周。窗帘遮光，室内很昏暗，换下的便服被胡乱地丢在椅子上。这些都和往常一样。

他穿着睡衣走出房间，瞥了一眼玄关，见萌奈上学时穿的鞋还在。她总是比行伸晚出门。

上完厕所，他准备回房间换衣服。换好衣服，在盥洗室简单洗漱后直接出门，是他一直以来的生活模式。他一般在荞麦面馆站着解决早餐，没必要进客厅。

然而今天，他正要向房间走去，又站住了。

这个味道是——

家里飘出了柴鱼高汤的淡淡香气。自怜子去世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闻到。

行伸走向客厅，犹豫着打开了门。

萌奈已经换好校服，正在吃早饭。餐桌上，在饭碗和盛有煎蛋的碟子旁边，摆着味噌汤的漆碗。萌奈动着筷子，朝行伸瞥了一眼。“早。”

“呃……早上好。”行伸窥探厨房，燃气炉上放着一口锅。他上前打开锅盖，里面是豆腐味噌汤，汤汁的香味就是从这里来的。他走出厨房，看了一眼萌奈。“这个味噌汤，是你做的？”

“当然了，”女儿答道，甚至没有把脸转向父亲，“除了我还会有谁？”

“很厉害啊。”

“没什么，哪里厉害了。”萌奈把最后一口煎蛋送进嘴里后，开始收拾空碗，将它们叠起。

“放着放着，爸爸会洗的。”

“没关系，时间还早。”萌奈把餐具放到托盘上端进厨房，行伸只好呆呆地杵在那里。她从厨房出来后，拎起沙发上的包，然后对行伸说：“那个味噌汤，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喝点。”

“可以吗？”

“可能不太好喝。”

“怎么会呢？”

“你明明一口都没尝。”说完，萌奈向门口走去。

总得说点什么。行伸焦急起来，对着萌奈的背影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萌奈停下了脚步。“今晚？”

“作为味噌汤的回礼。”

“你会做饭吗？”萌奈没有回头。

“厨艺不精，但能做一点。”

“那就吃饺子吧。”

“好。”他没做过饺子，但上网查一查，总会有办法的。

“对了，”萌奈说着，回过头来，“上高中后，我要以艺大为目标。”

“艺大？”

“艺术大学。我想学电影。”

“你喜欢电影？”

见萌奈默默地点头，行伸吃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爸爸也喜欢看电影。推荐你看……对了，比如《美丽心灵》，还有《肖申克的救赎》。”

“我知道，我都看过。”

“在哪儿看的？”

“是拿……你的DVD看的。”

“啊！”行伸惊呼。电影DVD就摆在他房间里的书柜上。“怎么不说一声就拿走了？”

“对不起。”

“没事，没关系。”行伸没想到，萌奈趁他出门时还偷偷翻过房间。

“还有……”萌奈舔了一下嘴唇，“把照片摆出来吧。”

“照片？”

“哥哥姐姐的，还有妈妈的。”

行伸在房间里保存着绘麻和尚人的照片，这些萌奈应该也都看到了。

“好的。”行伸说。

“那我出门了。”

“嗯，路上小心。”

萌奈莞尔一笑，走向玄关。

行伸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炉。热量积聚传导，味噌汤的表面缓慢泛起波纹。望着这一幕，行伸回想起向萌奈吐露一切的那个晚上。

首先，行伸必须向萌奈说明，他和怜子有多么渴求新的生命。不孕治疗需要时间、体力和金钱，最重要的是毅力。女性的负担尤其沉重。行伸告诉萌奈，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冲破阻碍，无论如何也想要一个孩子。

在此基础上，行伸将自己还记得的一切都告诉了萌奈：得知怜子体内可能孕育着其他人的受精卵时，自己内心所感受到的冲击、迷惘和苦恼，以及和怜子交流后最终决定相信孩子为亲生时的心理活动。

怜子临终时，曾经洞悉行伸内心的迷惘，这些他也都说给萌奈听了。

“你妈妈离开后，我一直在思考怎么做才是为了你好。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实话告诉你。然而我还没准备好，出乎意料的案子就发生了。”

行伸坦言，萌奈生物学上的母亲遇害，导致他开始犹豫该不该说出真相。

“爸爸害你受了种种委屈，但这是爸爸认真考虑怎样对你最好后才做出的决定。无论如何，爸爸都希望你幸福，不想伤害你。如果要问为什么……”行伸稍加思索，说道，“因为爸爸很爱很爱你。”

在行伸讲述的过程中，萌奈一言不发，或许是过于震惊，以至于无法准确表达情绪。直到行伸说完，她仍然眼神放空，沉默不语。

“萌奈……”行伸小心翼翼地呼唤女儿的名字，“爸爸说的话，你明白了吗？”

萌奈反复眨了几下眼，直视着行伸，慢慢地张开粉红色的嘴唇。“不明白……”她轻声说道。

“啊？”

“你说的话太长了。”

“啊……我说的话很难懂吗？”

“也不是，其实是太啰唆。受精卵什么的，说白了根本无所谓。这很重要吗？”

萌奈出其不意的话语令行伸大为困惑，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萌奈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比起那个，”萌奈继续说道，“你只要对我说最后那句话就够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最后那句话？”

“我只想听那句话。”

行伸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那个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女儿真正渴求的是什么。

我果然是个愚蠢的父亲啊，行伸想。同时他告诫自己，萌奈说的是“至少现在是这样”，这可绝对不能忘了。

29

陡坡的尽头便是寺门，能容纳五辆车的停车场空空如也。亚矢子把常开的SUV停在角落，抱着买来的花穿过寺门。昨晚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有点湿。

寺内鸦雀无声，不见人影，佛堂的门也关着。绕过佛堂侧面，前方就是墓园的入口。亚矢子打开一扇小小的木门，走了进去。她在放桶的地方打完水，借用了那里的舀水勺和抹布。

芳原家的墓大致位于墓园中央。墓碑由深灰色的花岗岩筑成，层叠的基石上竖着碑身。买下这块墓地的人好像是亚矢子的外曾祖父，但亚矢子并不清楚前因后果，可能连外祖父母也不知道。

自盂兰盆节后，这是亚矢子第一次来扫墓。她捡起四周的垃圾，拔掉碍眼的杂草，用抹布清洁墓石。把带来的花插入花瓶后，她又点着线香并将其放入香炉。做完这些，她从口袋里取出念珠，再次抬头望向墓碑。

没想到女儿会比我们先进去——这是二十多年前正美的葬礼结束，外祖父在安放骨灰时倾诉的话语。外祖母在他身边用手帕捂着眼睛，连连点头。

也许母亲还想更早一点进去——亚矢子对另一个世界的外祖父母这样诉说。

遭遇车祸后，母亲变得不再像是她自己，记忆随之模糊，有时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但是亚矢子知道母亲身上只有一点从未改变，那就是对所爱之人的感情。

母亲的思考力和记忆力衰退了，唯有对森本弓江的思念留存心间。或许她已经记不起恋人的名字和容貌，但与那个人深深相爱的幸福片段仍残存心中，如余香般经久不散。

亚矢子会这样想，是有理由的。

当年，病重的母亲完全变了个人，但时不时会突然露出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凝视远方。她的瞳孔散发出少女般纯洁的光芒，静静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上。那眼神绝非失去意志的人所能拥有。对此，亚矢子一直很在意。母亲究竟在凝视什么？

直到与森本弓江的妹妹见面，看完母亲与恋人的交换日记，亚矢子终于找到了答案，也猜到了父亲离家的原因。

森本弓江的妹妹推测姐夫打算三人同归于尽，以目前能了解到的信息判断，这种可能性很大。即便如此，亚矢子依然认为不应一味指责弓江的丈夫。没人知道森本夫妇和正美三人谈了些什么，但想必他们都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弓江的丈夫决定同归于尽，想来或许是他认为无法让那两人断绝关系。正美和弓江的感情如此深厚，这么一想，反倒是弓江的丈夫惹人同情。

亚矢子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真好啊，母亲——她在心中对另一个世界的正美说道。

你们的交换日记，我已经读过了。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啊！那爱情火热、纯粹，甜蜜中带着些许苦涩。如今你已经和恋人一起生活了，请一定要幸福快乐！

为了家业后继有人，你才和父亲结婚，生下我。知道这些后我确实有点难过，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生气，也并不悲伤，毕竟托母亲的福，我才能来到这个世界。我正在努力过好无悔的人生，并为此感到庆幸。

我不会否定母亲的活法，所以请你也认可父亲的活法。请你原谅他在另一片土地上，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今天弟弟会来这里。他和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弟弟。

母亲啊，请你也在天堂温柔地守望着他吧。

30

将近下午一点时，“光辉509号”列车抵达金泽站。从东京到金泽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松宫在途中睡了一会儿，感觉一眨眼工夫就到了。他站起身，从架子上搬下行李。

这几周他来来回回出了好几次远门。上越新干线，东北新干线，然后是北陆新干线……只有今天这次不是出于工作需要。

他穿过检票口，走出站楼，巨大的玻璃顶棚令他睁大双眼。车站前方的门形似鸟居，他坐车时在手机上读到的报道说，这座门叫“鼓门”，以金泽的传统艺术为设计灵感。许多观光客在拍照留念。松宫穿过人群，走向出租车候车点。

坐进出租车后，他报上医院的名字。那家医院似乎很有名，司机立刻发动了引擎。

松宫从内侧口袋掏出手机，给芳原亚矢子打电话。两声呼叫音过后，电话接通了。

“你好。”

“我是松宫。现在我已经坐上出租车离开金泽站了。”

“好，我在医院的大厅等你。”

“麻烦你了。那个，还……没问题吧？”

片刻停顿后，亚矢子答道：“没事，还有呼吸。”

“那就好。”

“待会儿见。”

“好。”松宫挂断了电话。

昨晚，松宫已经在电话里将克子所说的一切大致告诉了亚矢子。

“如果想见父亲，你要尽早来。”亚矢子说，“他从昨天开始一直昏睡，医生说可能不会再恢复意识。”

松宫回答说明天就去。他想，如果赶不上那也没办法了。

松宫在车内眺望街市风景。传统特色的古老住宅和现代风格的新式建筑相得益彰，沿着整洁的马路铺陈开去。他想，倘若人生的某个齿轮稍稍错位，恐怕他已经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了。

出租车抵达医院，松宫从白色建筑的玄关入内，发现芳原亚矢子就站在前方。

“欢迎。”她笑盈盈地对松宫说。

“目前情况如何？”

“和昨天差不多。你要立刻见他吗？”

“是的。”松宫回答。他正是为此而来。

“请来这边。”亚矢子迈开脚步，松宫紧随其后。她带松宫来到缓和医疗楼的电梯间，芳原真次的病房在三层。

“我舅舅……我母亲的哥哥也是患癌症去世的。”松宫说。

“这样啊。”

“胆囊癌。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到身体各处，没法治疗了。他是帮助过我们母子的恩人，我经常趁着查案的间隙去探望他。”

“你舅舅想必也很高兴。”

“那就太好了，毕竟他的儿子——他唯一的至亲，直到他去世也没去探望过。”

“为什么？”

“说来话长。”这时，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电梯。

抵达三层后，松宫和亚矢子并肩在走廊上行进。

“别人来过了吗？”松宫问。

“今天只有我来探望，亲朋好友已经告别过了，不过只有几个人见到了清醒的父亲。”

和舅舅当时一样，松宫想。

“就是这里。”亚矢子停住脚步。滑动门旁边有一块金属门牌，上面写着“芳原真次”。亚矢子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并未感到意外，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进入房间，随后做出“请进”的手势。

“打扰了。”松宫踏入病房。

房间正中央的床上，躺着一位戴呼吸面罩的老人。他的脸看起来很小，大概是因为过于消瘦。那满是皱纹的眼睑闭合着，半张脸被面罩遮盖，看不清容貌。

亚矢子似乎猜到了松宫的心思，摘掉了面罩。

“这样不要紧吗？”

“摘掉一会儿不要紧，你离近些看他吧。”

松宫走近病床。真次正在沉睡，动也不动。松宫仔细端详老人的脸，说不清到底和自己像不像。

“父亲，”亚矢子在真次的耳边呼唤道，“父亲，醒一醒。松宫先生——脩平先生来看你了。父亲。”

老人没有反应。

亚矢子微微摇头，重新给真次戴上面罩。“你好不容易过来……”她懊丧地低语道。

“哪里。”说着，松宫转移了视线。一样摆在窗边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棒球，放在由球棒模型组成的球架上，球架旁立着相框。

“你对那个棒球有印象吗？”亚矢子问，“父亲把它当宝贝一样收着，我想肯定与你有关。”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亚矢子走到窗边，拿起相框。“这是从放球架的垫子底下找到的照片。”她把相框递向松宫。

看到照片，松宫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小时候的松宫，看上去是初中生的模样，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

亚矢子打量着松宫的脸。“看来你有印象啊。”

“嗯，”松宫点点头，“母亲都告诉我了。”

“好，等会儿你再好好讲给我听。”

“嗯。”松宫答道。今晚他会住在这里，辰芳已为他备好房间。

“我失陪一会儿。”亚矢子说完，离开病房。

亚矢子刚走，松宫便感到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开始担心病床上的人。真次仍在昏睡，一动不动，松宫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否还在呼吸。床边的监控器显示着各种数据，令松宫想起隆正去世时的情景。也许医生也和那时一样，正在另一个房间里观察数据的变化。

松宫目光一转，发现老人的右手从被子侧旁滑落。那只手瘦得厉害，但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想必曾手起刀落，做出过无数美味佳肴。

松宫犹豫不决地伸出手去触摸。那只手柔软而温暖，和看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回过神时，他已经用双手包裹住了老人的手。

难以名状的情绪由此传递，向他倾诉着心意。

没错，松宫确信。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再次望向老人的脸，心头一震。

真次的眼睛正微微睁开。

“爸！”他不由自主地呼唤道。

老人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看上去像是在笑，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又闭上了眼睛。

松宫松开老人的手，为他盖好被子。

这时，滑动门开了，亚矢子走了进来。“怎么了？”她来回打量着真次和松宫。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感谢。”松宫低头凝视父亲，“感谢那条长长的线从来不曾中断。”

目录

版权页

第一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第二章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第三章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第四章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第五章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第六章

51
52
53

返回总目录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流星之绊/〔日〕东野圭吾著；徐建雄译.-2版.-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2016.6

（东野圭吾作品）

ISBN 978-7-5442-8260-4

Ⅰ.①流… Ⅱ.①东…②徐… Ⅲ.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0340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30-2016-056

Ryuusei no Kizuna

© Higashino Keigo 2008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流星之绊

〔日〕东野圭吾 著

徐建雄 译

定    价  18.99元

第一章

1

泰辅缓缓推开窗户，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伸出脑袋，仰望夜空。

“怎么样？”功一问。

“不行，果然有很多云。”

功一叹了口气，咂了咂嘴：“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啊。”

“还去吗？”泰辅回头望了望屋内的哥哥。

功一本来盘腿坐在房间的正中央，闻言伸手抓起身旁的背包，站了起来。“我去。刚才下去看了一下，爸爸和妈妈正在店里闲聊呢。现在溜出去，估计不会被他们发现。”

“可是，能看到星星吗？”

“也许看不到，去了再说嘛。要不，明天听别人说‘其实看得很清楚’，后悔就来不及了。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不，我也要去。”泰辅噘起嘴。

功一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两人的运动鞋。这是傍晚时瞒着父母偷偷藏起来的。他穿好鞋，背上帆布背包，将一条腿跨出窗外，接着紧紧抓住窗框，将另一条腿也跨了出去。像是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般吊了一会儿后，功一的脸消失在窗前。

泰辅看了看窗外，下方不远处就是储藏室的铁皮屋顶。功一已经落在那上面了，正一脸轻松地掸衣服上的灰尘。功一很早就开始玩这样的出逃游戏了，这对于已上六年级的他来说自然是轻车熟路。泰辅最近才开始玩这个，还没掌握要领。

“别出声。决不能弄出声来。”

说完，功一就轻松地跳到地面，对还抓着窗框的泰辅摆摆手，似乎在说，快下来啊。

泰辅模仿哥哥的样子，两手紧紧抓住窗框，慢慢地将另一条腿跨出窗外。他使出浑身的力气，保持着引体向上的姿势。他比哥哥矮了二十厘米，离铁皮屋顶的距离自然也更远。

泰辅本想嗖地轻轻跳下，结果却哐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尴尬地看了看功一，只见功一紧皱眉头，不作声地动了动嘴，从口型可以判断功一骂了句“笨蛋”。

“不好意思”，泰辅也不出声地道了歉。

接下来就该从铁皮屋顶往下跳了，泰辅弯下腰。其实比起翻窗出来，他更害怕这个。他搞不懂，为什么功一就能轻轻松松地跳下去。

“泰辅哥哥。”他头顶上有声音。

泰辅吃了一惊，回头向上一看，见静奈将头伸出窗外。她一脸睡意，两眼却紧紧盯着他。

“啊，你怎么起来了？”泰辅抬头望着妹妹，皱起眉头，“没你的事，快睡觉去。”

“你在干什么？要出去吗？”

“没什么，和你没关系。”

“我也要去。”

“不行。”

“喂，”下面传来功一压低了的声音，“你还在磨蹭什么？”

“糟了，静醒了。”

“啊？”功一十分意外，“都是你，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叫她赶快去睡觉。”

“可她说也要去。”

“笨蛋！那怎么可能？跟她说不行。”

泰辅站起身，抬头望着脑袋探出窗外的妹妹。

“哥说不行。”

静奈立刻露出一副要哭的模样。“我知道的。你们只想自己去，真坏。”

“什么？”

“不是去看流星吗？你们坏。我也想看，想和你们一起去看。”

泰辅十分狼狈。原来妹妹假装对此一无所知，其实早就将两位哥哥的冒险计划听在耳中了。

泰辅再次趴在屋顶上。“静知道我们要去看流星的事了。”

“那又怎样？”功一没好气地问。

“她说想去看，想和我们一起看。”

功一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跟她说，小孩子不能去。”

泰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仰望窗户。

虽说是在黑暗中，依然可以看到静奈在哭鼻子，圆嘟嘟的脸蛋上热泪滚滚。她正用哀求的目光望着泰辅。

泰辅使劲挠了挠头，弯下腰，再次呼唤功一：“哥。”

“干吗？”

“还是带静一起去吧。扔下她一个太可怜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办不到的事有什么办法？我们要爬很多很多石阶！”

“我知道，那我来背她好了。这样行了吧？”

“你行吗？你自己能上去就不错了。”

“我行的。我会带好她，就带她去吧。”

功一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对泰辅招了招手。“你快先下来。”

“啊？可静她……”

“你待在那里碍事。难道你能将静弄下来？”

“哦，是这样啊。”

“快点。”

被功一一催，泰辅一横心跳了下来。咕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

就在泰辅揉着屁股准备站起来的工夫，功一已经攀上铁皮屋顶的边缘往上爬了，他站到铁皮屋顶后，对着窗户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穿着睡衣的静奈跨出腿来，坐到窗框上。“保证没问题，相信哥哥。”功一小声说。

静奈跳离窗户，功一稳稳地将年幼的妹妹接住，对她说：“你看，没事吧。”接着，他将静奈留在铁皮屋顶上，自己飞身跳下，然后在泰辅面前蹲下。“来，骑在我的脖子上。”

“什么？”

“骑脖子。快上啊。”

泰辅一跨上去，功一就伸手扶着储藏室的墙，慢慢地站了起来。泰辅的脸比铁皮屋顶稍稍高出一点。

“接下来让静骑你的脖子。当心，你摔了没关系，可别摔坏了静。”

“知道。静，坐我肩上，跨着我的脖子。”

“哇，好高啊。”

确认静已坐到泰辅的肩上后，功一慢慢地蹲下身。虽说静还很小，但毕竟肩膀上承受的是两个人的重量，对腰、腿的压力很大。哥哥真厉害，泰辅心里暗暗佩服。

静奈平安落地后，功一从背包中拿出一件短风衣，给静奈套上。

“你光着脚，不过没关系，哥哥背你。”

“嗯。”静奈开心地点了点头。

一辆自行车骑上了三个人。功一负责蹬车，泰辅坐在后座，中间夹着个妹妹静奈。功一的背包由泰辅背着。

“抓紧了。”说着，功一便一脚蹬开。

骑了一会儿，左边就有一个小山丘迎面而来。山丘前方是三人上的小学。过了那里没多久，就看到路边有个鸟居，三人在那里下了自行车。鸟居旁有一条宽约一米的石阶。

“上吧。”功一背起妹妹静奈，拾级而上。弟弟泰辅紧随其后。

横须贺非海即山。离海稍远一些的地方便是山坡。坡度很陡，可民居依然鳞次栉比，与普通的街市一般无二。现在兄妹三人所走的这条石阶，也是为了居住此处的住户砌造而成。

“同学们都来了吗？”泰辅气喘吁吁地说。

“没来吧，半夜三更的。”

“那我们就可以神气了。”

“嗯，哪怕能看到一颗流星也好。”

石阶的后面是个缓坡，不一会儿，一片开阔的空地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里是新城的建设用地，一个月前刚平整过，仔细看还能看到停放着的压路机和抓斗车。

功一用电筒照着脚下往前走，地面上到处拉着许多条塑料绳做的规划线。

“这里就行了。泰辅，塑料布。”

泰辅听罢，从帆布包中取出两张塑料布，展开后铺在地上。

三人在上面仰面躺下，静奈躺在两个哥哥中间。功一关了电筒开关后，他们立刻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吞没。

“哥，真黑啊。”静奈惴惴不安地说。

“别怕。我的手不是在这儿吗？”功一答道。

泰辅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然而，今晚的夜空没有一丝亮光，别说流星了，就连普通的星星也看不到一颗。

泰辅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知道英仙座流星雨的。和今晚一样从家中溜出去的功一，将和朋友一起去看流星的事对他吹嘘了一通，泰辅表示抗议：“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于是，功一和他约好今年一定带他。

等上一个小时就能看到十颗二十颗流星了——这是功一说的。泰辅一想到流星划破夜空的情形就激动不已，他还没见过流星，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可等了又等，还是没有见到一颗流星，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哥，一颗也没有啊。”

“嗯。”功一叹道，“这样的天气，到底还是不行啊。”

“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静也觉得没意思了吧？”

静奈没有回答。功一答道：“她早就睡着了。”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流星露面。不仅如此，竟有一些冰凉的液体落到他们的脸上。

“哎，下雨了。”泰辅慌忙爬起身。

“回去吧。”功一拧亮电筒。

他们原路走下石阶。还好雨并没有下得很大，但石阶被淋湿了，脚底必须特别留神。背着静奈的功一移动起步伐来比上石阶时更加小心谨慎。

回到鸟居，他们没骑自行车。静奈睡得很沉，已经不可能三个人骑一辆自行车了。功一背着妹妹往前走，泰辅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雨不停地下着，雨点落在静奈身穿的短风衣上沙沙作响。

他们回到自家房屋的后面，可怎么才能将静奈弄到二楼的窗户上去却成了难题。

“我去看看前面的动静。要是爸妈睡了，我们就悄悄地溜进去。”

“有钥匙吗？”

“有。”

功一背着静奈绕到前门。泰辅则在后门的通道边停好自行车，用一把链条锁将车锁上。

这时，通道里发出声响。是开门的声音。

泰辅探头一看，见后门跑出一个男人。只看到一个侧面，但也看出这是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朝着与泰辅所在之处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泰辅觉得奇怪，便也绕到前门，却不见功一的踪影。他拉了一下刻着“有明”字样的大门，竟一下就拉开了。

店里漆黑一片，柜台尽头处的门却敞开着，从那里漏出一片光亮。门的里面就是父母的卧室，靠前则是楼梯。

泰辅正要朝那里走去，功一出来了，仍背着静奈。

泰辅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因逆光看得不太真切，他还是觉得哥哥的样子有些反常。

“哥……”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别过来！”功一说。

“什么？”

“被人杀了。”

泰辅没听懂，只顾眨着眼睛。

“被人杀了。”功一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调呆板，没有抑扬顿挫。“爸、妈都被人杀了。”

这下总算听明白了，但还是不明所以。泰辅莫名地露出笑容，虽然他知道哥哥不是在开玩笑。

功一的背上露出了静奈睡得香甜的小脸。

泰辅的双腿开始颤抖。

2

雨似乎停了，因为出租车的雨刷早已不再摆动。

穿过国道十六号线短短的隧道，在第一个红绿灯处右转，再往前开一点，就可以看见前面京急干线的高架桥。桥前停着几辆警车。

萩村信二下了出租车，慢步走近现场。狭窄的道路交叉出了四个角，在右手边的转角处，有一家小小的洋食屋，是个前店后家的店铺。刻着“有明”字样的门敞开着，警察们进进出出。

看看手表，已近凌晨三点。这个时候自然没有看热闹的人，但店前依然拉着警戒线。

萩村从店门口走过，拐向右边，想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形。那里有一个人，正将雨伞当作高尔夫球杆，在练习挥杆。黑暗中看不清脸庞，但萩村还是立刻就认出此人。最近，这位仁兄迷上高尔夫的事在局里早已尽人皆知，起因只是刑事科长请他打了一场高尔夫球。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这种奢侈运动和他的身份并不相称，他本人应该对此也有所耳闻。

啾——伞柄挥出了破空之声。

“好球。”萩村喝了声彩。

那人保持挥杆后的姿势，将脸扭向萩村，嘴边是一圈邋遢胡子。“来得挺快的嘛。”他边说边放下雨伞。

“动作快的是柏原你啊。”

“我正在局里，有份报告明天必须得交，可我一点也写不下去，干脆在沙发上躺下，刚合眼就来了报警电话，一下把我吓醒了。”

柏原依然倒提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挥动，做出推球的动作，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伞柄不时刮过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也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这家店会发生凶杀案。”萩村说到这里，又小声地问前辈，“是凶杀案？”

“大概是吧。老板和老板娘在一楼的房间里被人捅了。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处伤口，都成血人了。”

“你看过现场？”

“只看了几眼，鉴定科的人立刻就到了。”

“怎么会是那对夫妇呢……”萩村皱起眉，“三天前还来这儿吃过午饭。”

“是啊，我吃的是红烩牛肉饭。”

“真好吃啊，以后再也吃不上了。唉，怎么会这样，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萩村回想起三天前的情形。他和柏原进行肇事逃逸案追加调查的街头走访后，归途中来到有明洋食屋吃午饭。他们是常客。这里的饭菜量多味美，对于体力消耗大的刑警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店。

“这家应该有孩子吧？”萩村朝屋里望了望，“记得有两个男孩。”

“三个，”柏原说，“最小的是个女孩。分别上小学六年级、四年级和一年级。”

“真清楚啊。”

“刚才见过了，只见到长子。我来的时候，正在门前发愣呢。打电话报警的就是他。”

萩村努力搜寻有关长子的记忆。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在有明吃饭时，曾有一个高个子少年从外面进来，可长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问过他了吗？”

“大体问了一下。考虑到县警来了以后，同样的话还要让他再说一遍，现在就让他在房间里休息了。”

“哪个房间？”

“二楼的。”柏原说着用伞柄朝上指了指。

萩村顺着伞的方向抬头望去，却不见窗户。

“父母被杀，孩子却幸免于难？”

“说是出门了。”

“出门？案子几点发生的？”

“大概是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是孩子们出门后被杀的。”

“那么晚了，几个孩子还单独出门？”

“有流星。”

“啊？”

“嗯……”柏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英仙座流星雨。为了看这个，他们去了新城的建设工地。”

“哦，这就叫作不幸中的万幸啊。”

“说是瞒着父母，从二楼的窗户偷偷溜出去的。那个长子说，那时父母还都活着。”

萩村点了点头，绕到屋子后面。那里有一条小巷，面向小巷的后门敞开着，漏出一道亮光。鉴定科的人的说话声也隐约可闻。

后门附近有个放杂物的小屋，屋顶是铁皮做的。萩村将视线从铁皮屋顶移向上方，不由得吓了一跳。

二楼的窗户开着，窗框上坐着一个男孩，正一动不动地眺望夜空，似乎根本没在意下面的刑警。

“功一。”身旁有人说话。是柏原走了过来。

“啊？”萩村没听明白。

“那孩子叫功一，次子叫泰辅，小女儿叫静奈。”柏原看着记事本说道。他叹了口气，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真可怜。”

没过多久，萩村他们的上司就赶来了，刑警同事也来了几个。上司安排萩村去附近走访调查，柏原则等待从县警本部来的侦查员，因为柏原最早到达现场，平时又常来这里吃饭，对这个店多少有些了解，而且还认识发现尸体的孩子们。

“说什么走访调查，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有几个是醒着的？”老刑警山边发着牢骚走了出去。

“先去那儿问问吧。”萩村指了指远处的拉面摊。

正在这时，来了一辆像是从县警本部开来的警车。

“请您享用：本店引以为豪的牛肉饭，百年历史的正宗味道。”

看着菜单封面上的这句话，功一想起自己几年前问过父亲幸博的问题——我们家一百年前就开了这家店吗？

“笨蛋！哪有这种事？”正剥着洋葱的幸博停下手里的活儿说道。

“可这儿不是写着有百年历史吗？”

历史，当时他刚在学校里学到这个词。

“有历史的是红烩牛肉饭。你不知道吧？红烩牛肉饭是日本人的发明。提起横须贺，大家都会想起海军咖喱，但作为日本人，要比做饭的手艺，就得比试咱们自己发明的饭菜。”

“哦，可看了这菜单，感觉像是在说我们家一百年前就在做红烩牛肉饭。”

“那是感觉像，我可没这么写。客人自己想偏了，那就随他去吧。”幸博晃着啤酒肚一阵大笑。

幸博是个粗线条的人，对待孩子们也粗枝大叶，只要身体健康，不给别人添麻烦，孩子们干什么他都不管。什么要好好学习啊，要帮忙干活儿啊，这些话功一从未听父亲说过。

即便在生意上，父亲也不会精打细算。母亲塔子为此经常在孩子们面前抱怨。

“你们的爸爸真不会做生意。连客人都说可以再提点价了，他却硬要耍派头，说什么我们店的优势就是物美价廉。如果是用便宜的原料做的倒还好说，可他又说要做出好饭菜，那种半吊子的原料不能用，结果钱也没少花。简直不明白，他到底图什么！”

从这番话中也可以看出，幸博虽性格粗犷，对于烹饪却一点也不马虎，从原料到方法一丝不苟，绝不应付。

其实，幸博已是第二代店主了。他父亲开下这家店，店虽小，味道却有口皆碑，据说特意大老远赶来品尝的客人也为数不少。幸博子承父业后，最担心别人批评味道今不如昔。

“今天来的那个客人，父亲开店时就来吃过，说什么味道比以前偏辣了一点。哼，净乱说，也不问问自己长了根什么舌头。”有时他也会这样愤愤不平地唠叨。

功一虽未亲眼见过，却听母亲塔子说不仅有些同行前来偷师，还有些未出道的小厨师跑来老老实实地请教配方。

“有些年轻人非常诚恳地跑来请教，可你们爸爸却说不能教。他说配方如果是自己想出来的说说倒也无妨，可都是从你们爷爷那里学来的。听说你们爷爷从没教过别人，全传给他了。”

功一至今仍不太理解，菜的配方怎么会那么值钱？但他明白这对父亲来说极为重要。父母的房间里有个小小的佛龛，功一知道佛龛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陈旧的大笔记本。父亲不时拿出来看看，有时还写一点什么上去。不用说，那上面肯定写着做菜的秘诀。

有一次，功一在偷看那个笔记本时，父亲突然闯了进来，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要是愿意继承这个店，我就教你。别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

功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父亲问他为什么要偷看。

他回答，因为有人说没什么了不起，谁都会做。

“谁都会做？什么意思？”

“昨天在学校里，有人说，只要知道了方法，菜谁都会做……”

“谁说的？”

“朋友。”

“所以你就想做菜了？”

功一点点头。

“在哪儿做？”

“朋友家。”

“想做什么？”

“……红烩牛肉饭。”

父亲咂了咂嘴，扔下一句：“真不知天高地厚！”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对功一说：“你过来。”

功一被带进厨房，手里拿着父亲塞给他的一把菜刀。

“切菜。”父亲命令道，“我来教你。从头到尾教给你红烩牛肉饭的做法。你再看看，是不是谁都能做。”

那天，父亲将家里的店关门一天，停止营业。母亲颇为吃惊，试图阻止，他却不予理睬。

“你别插嘴，我要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做菜。”

功一想溜之大吉，可又觉得不妥。若真是溜了，非被暴揍一顿不可。

幸博从基本的汤料开始教起。步骤之复杂，火候、调味之微妙，看得功一目瞪口呆。想到父亲每天都是这样神经质般细致地做菜，功一便觉得头脑发晕。

父亲从上午开始做菜，全部完成时天已全黑。即便如此，他还说应该再多花些时间。

“尝尝。”父亲将一盘刚做好的红烩牛肉饭摆到功一面前。

功一吃了一勺。没错，就是平日的味道。“好吃。”

“怎么样？还觉得谁都做得出来吗？”

功一摇了摇头。“做不出来。这么好吃的红烩牛肉饭，就算知道做法，除了老爸，谁也做不出来。”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行，你明白这一点就好。你也能做了。”

“真的？”

“当然。不过，”父亲板起脸，又道，“不能在同学家里做，就在这里做给客人吃，然后收钱。我们家的红烩牛肉饭可不白给人吃。”说完，他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请您享用：本店引以为豪的牛肉饭，百年历史的正宗味道。”

看着菜单，功一的脑海里浮现出种种回忆。全是愉快的、让人忍俊不禁的回忆。

可是，从菜单上抬起头来的一瞬间，这些美好的回忆都灰飞烟灭。客人们享受父亲饭菜的这个空间，如今已被神色严峻的警察所占据。

“是有明功一吧？”

功一应声抬起头来，只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面前。

3

两个人都是警察，没有自报家门。一头白色短发的那个坐在功一对面，另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坐在他旁边。

还有一人来得稍迟，他从邻桌旁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人功一认识，他来店里吃过几次饭，记得最近也来过。他和父亲幸博很熟，两人经常隔着柜台谈论高尔夫球，但直到今晚才知道他是警察。功一报警后就在店门前等候，最先出现的就是他。柏原这个姓氏，也是在那时听说的。

“能谈一下吗？”白发男子问道。

功一朝柏原望去，基本情况都已告诉过他了。

“如果现在不行，就明天吧。”柏原体谅地说。

功一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其实，他真想立刻回到弟弟妹妹身边去。可一想到自己不说就抓不到罪犯，也就不能退缩了。

“那就请你将今晚的事尽可能详细地说一下。”白发男子说道。

“呃……从哪儿说起呢？”功一用沙哑的嗓音问。他虚弱得连自己都惊讶不已，这时才意识到浑身在颤抖。

“哪儿开始都行，怎么方便怎么说吧。”

但现在功一脑中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他又看了看柏原。

“就从那儿开始说吧，从溜出家门开始。”

“哦。”功一点点头，目光又回到白发警察身上，“十二点左右，我和弟弟妹妹从窗户爬了出去，想去看英仙座流星雨……”

“嗯，好像是有英仙座流星雨这么回事。这件事自然瞒着父母，对吧？”

“对。”功一点点头。

“离开时，父母在哪里？”

“就在这儿，在谈论着什么。”

“是什么样的情形？”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昨晚，功一在离开家之前偷窥了一下一楼的状况。他看见父母在店里说话，两人的声音都很低，不知在说些什么。功一猜想是在说店里生意的事。他觉得最近父母似乎不愿让他们听到此类谈话。

“看了流星回来是几点？”

“没看到。”

“什么？”

“没看到流星。天气不好，就回来了。”

“哦。那回来时是几点？”

“两点左右吧，说不准，因为过了好长时间才看钟的。”

“没关系。出去的时候是翻窗户，回来时却从大门进来，对吧？为什么？”

“因为背着妹妹呢。如果只有我和弟弟两个人，我们还可以从窗户进来，可带着妹妹就不行了。再说，她中途就睡着了。”

“你带着钥匙？”

“对。”

“一直都带着？”

“拴在钱包上。”功一边回答边想：一定要讲得这么详细吗？有用吗？

“下面你就说一下进店时的情形吧。”白头发用比之前略微谨慎的口吻说道。

“我见店里没开灯，心想爸妈都睡了，就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这时，我发现那边的门半掩着，里边亮着灯。”功一回头瞧了瞧柜台尽头处的那扇门，“于是我想，也许他们都还没睡，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只好做好挨骂的准备，开了门。因为不从那儿走，就上不了二楼……”

进了门，一个三叠大小的空间便映入眼帘，那里是作烹饪准备的地方。脱鞋处在右侧，从那里可以走进家中。进去后正面是架楼梯，左侧是起居室兼父母的卧室。不进入家中，打开里面的门，则是一条通往后门的过道。

功一当时朝里看时，父母房间的推拉门是开着的，便觉得不妙，因为父母睡觉时那扇门肯定关着。他心想，估计是父母知道了他们溜出去的事，正等着他们回来，要痛骂一顿。

功一背着静奈偷偷向房间内窥视，于是……

“看见了脚。”他对警察说。

“脚？”白头发歪着脑袋问。

“我妈的脚，穿着袜子。我想她怎么会躺在这儿？就朝里面看了看……”功一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表达。

最初进入他视线的是一块染红了的白布，刹那间他还以为是国旗。那白布覆盖住妈妈上身，遮住了脸。

就在功一意识到那不是国旗，而是被鲜血染红的围裙时，他又看到了倒在里面厨房的父亲。父亲趴在地上，穿着T恤的后背鲜血淋漓。

父母两人都一动不动。功一也动弹不得，身体像是僵住了。

直到听到背后有动静，他才从“定身咒”中解脱出来。

店门开关时通常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是功一从小听惯了的。当时就是这种声音使他做出了反应。

他背着静奈慢慢后退，穿上鞋回到店里。这时泰辅正走近前来。

功一对弟弟说了句什么。话的内容如今已想不起来，但他记得，泰辅听后立刻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当时吓蒙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功一低下头，“将弟弟妹妹带上楼后，我就用店里的电话报了警，然后在店门口等着。”

白发警察一语不发。低着头的功一不知道他表情如何。

“今晚就到这儿吧。”柏原说，“等他平静下来，或许还会想起什么。”

“是啊。”白发男子似乎点了点头，“今晚，孩子们在哪儿过夜？”

“还不知道，听说附近没有亲戚。和功一的班主任倒是联系过了。”

“确定以后请告诉我一声。小功一，”白发男子招呼道，功一应声抬头，看到他一脸歉意，“这么疲劳还要你讲述经过，真对不起。叔叔们也是为了早点抓住凶手。”

功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警察起身离去，柏原坐到空出的座位上。“口渴吗？”

功一摇摇头。“叔叔……”

“什么事？”

“我可以回弟弟妹妹那儿去了吗？”

柏原一脸为难。“呃，这个……其实，过一会儿楼上也要搜查，弟弟妹妹还得出来呢。”

功一望着柏原。“不能待在那儿吗？我们不会碍事的。”

“对不起，那也不行啊，要尽可能地仔细调查。今晚过夜的房间我们来安排。”

“静……我妹妹估计还正睡呢。她很贪睡。”

“弄醒她怪可怜的，是吧？”

“要是在平时倒也没什么，可今晚想让她好好地睡。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正美美地睡着，至少今晚想让她这样睡。”

功一说着，忽觉胸中一阵发烫，火烧火燎。他想起了静奈睡着时的模样，可他必须要将父母被杀这一事实告诉妹妹。一念及此，心中就感受到强烈的震撼。该怎么对她说才好？他简直感到绝望。

胸中翻腾着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作泪水夺眶而出。看到父母遗体时，他并没有哭，可现在眼泪却一发不可收拾。他抓起身旁的餐巾捂在脸上，号啕痛哭起来。

早晨八时许，横须贺警察局召开了首次调查会议。

赶去现场的警员几乎都彻夜未眠，萩村就是其中之一。他与山边一起走访了有明洋食屋周边的居民，但一无所获。要找到还没睡觉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便利店、拉面摊之类的地方悉数问过，可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其他调查人员也是如此，机动搜查队那里也没什么像样的报告，主持会议的县警股长不由得焦急起来。

有明夫妇被杀害于子夜零点到两点之间，这一点，有长子的证言为据，基本已无疑问。报警电话的记录显示，长子是在凌晨两点二十分报的警，这与他看见尸体后立刻就打电话的说法相吻合。

夫妇被杀于起居室兼卧室的房间中，但凶手用的不是同一种凶器。有明幸博是被西式菜刀从背后刺死的，刀长约为三十厘米，刀尖穿过身体，从胸口露出。法医认为，被害者几乎当场死亡。

塔子也被西式菜刀刺死，但这把菜刀较小，或许应该称其为小洋刀。与丈夫相反，她被人从前胸刺入。她的脖子上有勒痕，刀刺或许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两柄凶器都留在被害人身上，可以认为是难以拔出，但实际情况可能是凶手觉得留下凶器对他并不构成威胁。因为警方发现这两柄凶器都来自有明的厨房，上面没有指纹。鉴定科的警员认为，凶手可能是戴着手套行凶的。

行凶时估计多少有些抵抗和搏斗，室内并无翻箱倒柜搜寻东西的痕迹。警察并未发现应该保管在某处的营业收入，因此，可以认为柜台中手提保险箱之类的东西被凶手偷走了。而这方面，只能稍后与孩子们核实。

是单独犯罪，还是多人共同犯罪？至今尚未掌握足以得出结论的证据。凶手与被害人是否相识，同样难以判定。并且，在这起案子中，也不能因为凶手未准备凶器就断定为非预谋犯罪。谁都知道洋食屋里有菜刀。

无论如何，今天的走访调查至关重要。

全体会议结束后，以县警本部搜查一科为中心分配了各人的任务。萩村等负责该区域的刑警也被编入其中。

萩村看看邻座的柏原。只见他一手托腮，闭着双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上敲打，可见他并未睡着。

“孩子们怎么样了？”萩村悄声问道。

“在宾馆里。”柏原低声回答。

“嗯？”

柏原放下支撑脸颊的那只手，揉了揉后脖颈。“汐入的一家宾馆。长子的班主任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你带他们去的？”

“不，我只将他们送上了警车。”

“情况怎样？”

“孩子们？”

“是啊。”

柏原叹了一口气。“小女儿睡着了。长子说不要弄醒她，就让警察抱上了警车。”

“父母被杀的事，她……”

“不知道，所以长子才这么说。”柏原看看手表，“估计这会儿还没告诉她。那个班主任负责去和她说，那小老头看上去不太靠得住，真让人担心。”

萩村根本无法想象该如何将这起惨案告诉一个小女孩。他暗自庆幸，没让自己去做这事真是太好了。“长子、次子怎么样？”

“长子很稳重，一科那些家伙的提问都一一回答了。我在一旁听了，觉得这孩子很了不起。”

“弟弟呢？”

“弟弟嘛，”柏原晃了晃脑袋，“沉默不语。上警车时像个木头人，眼神呆滞。”

4

这种地方原来还有宾馆啊，功一望着美丽雅致的庭院想道。院子里种有各类树木，小巧的石灯笼立在其间。几块大石头点缀在院内，石上长着青苔。

“我想了好久，就推说是着火了，你觉得怎样？”野口老师说。

功一将目光转回班主任身上。“火灾……”

“嗯。就说你家着火了，父母都被送进医院，你们兄妹被带到这儿。先这么说，你看怎样？”野口老师温和地问道。平时他的嗓门很高，今天刻意压低了。功一看着他瘦瘦的脸颊，心想，如果老师总是这么说话，也不会被人称为“哨子”了。

他们身处宾馆的大堂，此时并无其他客人。

“怎样？”野口老师再度问道。

“要对妹妹说谎吗？”

“就现在，现在先这么说。你妹妹还小，知道了真相，谁知道她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可是，她总会知道的……”

“那是自然，早晚要告诉她。但眼下我觉得还是这么说比较好。首先要让她认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爸爸妈妈不在这里的事也必须讲清楚。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后，我们再找机会告诉她真相，这样不好吗？”

功一低着头，十指忽而交叉，忽而分开。

野口老师的意思他懂。的确，向静奈说明真相会很难启齿，他也想往后拖一拖，但总是难以释然。这并非像“迟早要说的话，什么时候说都一样”这么简单。

“现在津岛老师正陪在你妹妹身边，她醒后就让津岛老师这么对她说，可以吗？”

津岛是静奈的班主任，一位圆脸女教师。

“泰辅那儿怎么办？没法对他说谎啊，他都那个样子了。”

自从看到双亲的遗体后，泰辅的举止就反常了。别人不催他，他就一动不动。警察来之前，他一直双手抱膝蹲着。来这家宾馆时，他面无表情，像是被人牵着似的行走。现在也一定在房间的角落里蜷作一团。昨晚以来，功一就没听他出过声。

“他的班主任冈田老师就要来了，他的事等冈田老师来了再说。首先要决定的是怎么对你妹妹说。”

功一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其中之一便是明天，不，是今天了，从今天起该怎么活下去。然而没有答案。头脑混乱不堪，像扫过一阵狂风暴雨。功一甚至觉得，如果有人肯替自己考虑，就听他的，不管怎样都行。

“那，就这么办了？”

“嗯。”功一答道。

“哦，正好。”野口老师将视线投向功一背后。

功一回过头，见津岛老师正牵着静奈的手朝他走来。静奈身穿T恤衫和短裤，这些都是出门时功一胡乱塞进包里的。

津岛老师轮流看了看野口老师和功一。

“她醒了，就带她过来了。怎么样？”

“嗯，功一也同意了。就照刚才的说法。”野口老师对津岛老师使了个眼色。

“明白。”女教师点点头。

“津岛老师，泰辅呢？”功一问。

“有女警陪着，没事。”

“哥，这是哪儿啊？为什么在这里？爸爸妈妈呢？”静奈开口问道。

功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清楚该先回答哪个。

“静奈，你听我说，你家里着火了。”

听了津岛老师的话，静奈立即将仍略带睡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或许是过于震惊，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们不是去看流星了嘛，流星啊，所以你们才没事。你们的爸爸妈妈都受伤了。”

“啊？”静奈用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看着功一，“骗人！”

“是真的。”功一说，“着火了。”

“房子都烧掉了吗？那里不能住了？”静奈的眼圈倏地变得通红。

“没全烧掉，没什么大事。”

“是啊。房子还在呢，放心吧。但现在不能住了，暂时先住这里吧。”

“爸爸妈妈在哪儿？”静奈看看四周。

“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受伤了，被送到医院去了。”

“哦。”静奈愁眉苦脸地看着功一，“哥，这可怎么办？”

功一想鼓励妹妹，却找不到恰当的话语。因为他也同样不安，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又有人走近功一。“可以打搅一下吗？”

功一抬头，见是柏原。柏原对两位老师说：“我想带功一去趟现场。马上就要实地勘查了，希望他能在场见证。”

“现在？”野口老师亮出他的高嗓门，“可他一直没睡啊。”

柏原闻言俯视功一。“吃不消了吗？”

功一摇摇头。“没事，我去。”他又转向津岛老师，“妹妹就麻烦您照顾了。”

“嗯，放心吧。”

“哥，你去哪儿？”静奈问。

“去家里一趟就回来。要作现场调查什么的。”

“我也去。”

“你待在这里，哥先去看看。”

“哎——”

津岛老师告诉静奈不能妨碍哥哥，她仍不死心，问道：“老师，医院在哪里？我们不去看妈妈吗？”

“那也得再过一段时间。”功一听见津岛老师含糊其词地对妹妹说。

功一离开宾馆，和柏原在门前一起上了警车。这是他第二次坐警车。他早就想坐一次警车了，可做梦都没想到，愿望竟以这种方式得以实现。

“睡着了？”柏原问道。

功一没有开口，歪了歪脑袋。

“也是啊。”警察低声说了一句。

有明洋食屋门前停着好几辆警车，周围拉着警戒线。昨夜没有出现的围观者现在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扛着大摄像机的男人和手持话筒的女人在不远处相对而立。功一暗忖不能让静奈看到这则新闻。

下了警车，功一被一大堆警察保护着走进店里，里面也有很多警察。

昨晚询问过他的白发警察走上前来，说：“总麻烦你，不好意思。”

功一无言地点点头。

“那就抓紧时间，看一下家里各处的情况吧。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不管多么细小，都请告诉我们。”

“好。”功一答道。

从店门口开始，他们穿过餐桌慢慢地往里走。

其实功一觉得，即使真有什么异常，自己也不一定能看出来。不论店内还是家里，他平时几乎没有用心观察过。有时父亲随心情将店里的餐桌换一种摆法，他竟然也完全没有察觉。

“柜台里边怎么样？”白发警察问道。

功一绕到柜台里，看看那些烹调用具和调味品。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你们店里有没有保险箱之类的东西？”

“保险箱？”

“放营业收入的东西。”

“哦。”功一点了点头，“钱都放在这儿。”他指了指柜台的内侧，那里有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铝桶，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咖喱粉”。

“啊？就这个铝桶？”

“对。”

白发警察拉出铝桶，用戴着手套的手打开盖子。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一些零钱。

“放在这里？”

“爸爸说保险箱没用，”功一说道，“只会告诉小偷钱放在哪儿。”

白发警察听后与同事面面相觑，随即将桶盖上。

打开柜台的旁门，朝里面走便可以看见功一父母卧室的房门。对功一来说，那里是个不祥之地。他感到异常沉重，心想，非去那里看不可吗？

“进屋前先看一下后门吧。”白发警察说道。

功一点点头，打开角落里的一扇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就是后门，那里也有一扇木门，可以上锁。

后门旁放着一个水桶，里面胡乱插着一把透明塑料伞。功一的目光停留在伞上。

“怎么？”警察问。

“那伞，不是我家的。”功一说。

“哦？”警察走近水桶，但并未触碰那把伞。

“你怎么知道？”

“我们家没人用这种伞。再说把伞放在那儿，用水桶时碍手碍脚，大人肯定会骂，所以我们绝不会放在那儿。”

白发警察点点头，离开水桶招手叫来同事，在耳边低语一番。

之后，功一巡视家中，再无重大发现。孩子们的房间依然保持着他们从家中溜出时的状态，至于父母的卧室，他根本无心仔细察看，只有榻榻米上的血迹牢牢地粘在他的视网膜上。

功一回到宾馆时已近中午。他走进房间，见静奈在一张很大的矮桌旁折纸，津岛老师也在一旁。泰辅像是在用拉门隔开的隔壁房间里。

“啊，哥，怎么样，房子还在吗？”静奈问。

“没事。不是早说过了吗？”功一在妹妹身旁坐下。

“功一，我出去一会儿，打个电话。”津岛老师说。

“好。”功一答道。

津岛老师出去后，功一看了看桌上。“你在干吗？”

“鹤。折一千只鹤，送给妈妈。”静奈唱歌般地说道，随后真的哼起歌来。

功一看着她用小手认真地折着纸鹤，一阵悲伤再度向他袭来，并立即在胸中膨胀开来，冲垮了内心的堤防。

功一一把抓住静奈的小手，将她手里的纸鹤揉作一团。

静奈又惊又怕地看着哥哥。“哥——”

“有什么用？做这些已经没用了。”

“咦？”

功一站起身，拉开房间里面的拉门。

“啊，不行啊。泰辅哥生病了，正睡着呢。”

泰辅的确钻在被窝里。功一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泰辅面露惊恐之色，四肢蜷作一团，像只乌龟。

功一抓住静奈的手，将她拖到泰辅身旁。

“好痛。”静奈哭了。

功一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静，听好了。爸爸妈妈都没了，死了。”

静奈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转，小脸立刻涨得通红。“骗人！”

“是真的。没有什么火灾，是被人杀了，被坏人杀了。”

“胡说，我不信！我最讨厌你！”静奈拨开功一的手，脸扭曲了，手脚一阵乱舞。她大声哭泣，闹了起来。

功一像是要将她包裹起来似的，将她抱入怀中。

“我不要，我不要！”年幼的妹妹依然哭闹不停。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功一勉强挤出这么一句。

这时，一直一动不动的泰辅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放声大哭起来，似乎要将胸中块垒悉数吐出。

5

“是昨天晚上的事？嗯，说不准啊，看看发票应该就知道了。”

一个头发已开始变得稀疏的男人一边整理摆放着三明治和饭团的货架，一边歪着脑袋回答。他胸前别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店长”二字。

“能麻烦你一下吗？”萩村说。

那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确实有点麻烦。他说了声“稍等”，朝收款处走去。

萩村四下打量全新的店堂。墙上、地板上几乎都没有磕碰过的痕迹，但一看卖酒的地方，就可猜出不久前这里是家小酒馆。

这是国道十六号线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为了解情况，萩村一行来到这里，他的搭档柏原无精打采地站在杂志区。

“哦，昨晚只卖了一把，在十一点二十二分。嗯，倒也觉得是有顾客买过。”店长看着长长的发票，自言自语道。

“那时你在店里？”萩村问道。

“是啊，夜里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在。”

“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顾客吗？”

店长绷着脸，歪了歪脑袋。“是个男人，模样记不清了，我也不会去看每个客人的长相。”

“服装和体形还有印象吗？包括年龄大小。”

店长挥了挥手，似乎在说“你饶了我吧”。“记不得了。不好意思，你就别指望我了。我本来记性就不好。”

“好吧。你要是想起什么来，就与这里联系。”萩村递过一张写有本部联系方式的纸条。

“好，好。”店长接过纸条，随手往身边一放。很明显，他打算等警察一走就扔掉。

萩村对柏原招呼一声，走出便利店。

“你工作这么认真，我不该泼冷水，可像这样的走访调查完全是白费力气。”柏原语气生硬地说。

“也不见得吧。”

“没用。刚才那店长说得没错，便利店的店员能记住顾客的长相吗？而且，买伞不一定非在昨天晚上，也可能凶手原本就有。”

“要是那样也没办法，可凶手在昨晚买伞的可能性也不小啊。这一带是深夜才开始下雨的，凶手在下雨前没带伞，这完全有可能。”

柏原摇了摇头。“顺着伞去查没用，查不出什么。”

“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有没有用，不是还不知道嘛。”

“好，那我问你，凶手为什么要留下那把伞？”

“逃跑时一着急忘了呗。或者他逃走时雨已经停了或下得很小，忘了带走也不奇怪。”

“没听鉴定科的人说吗？伞上的指纹都被擦掉了。连这件事都做了，还有哪个笨蛋会忘了带走？”

“也可能是在行凶之前擦掉指纹的。并且，还不能断定是不是有意擦掉的。他们说凶手要是戴着手套，也会这样。”

柏原哼了一声。“你认为凶手是小偷还是熟人？”

“从现场状况来看，几乎可以肯定是熟人。好像是在那对夫妇毫不提防的情况下动手的。”

“我也有同感。也就是说，凶手不是闯进去，而是被夫妇俩接进去的。那么，现在又不是冬天，戴着手套不令人生疑吗？所以，一般来说，与其擦掉指纹，还不如将伞带走更干脆。凶手没这么做，是因为逃跑时雨伞碍事，并且他坚信留下雨伞也不构成破绽。这伞说不定是捡来的或偷来的。”

对于前辈的这番分析，萩村一时难以反驳。的确言之有理。

有明功一认为，有明洋食屋后门附近放着的那把塑料伞不是他们家的。鉴定的结果显示伞上没有指纹。于是，这把伞被认定是凶手留下的，萩村他们开始对卖同类伞的商店进行调查。

“你说的我也懂，可既然发现了凶手遗留的物品，首先查出其出处不也是侦查的常规吗？”

“常规啊，”柏原边走边耸了耸肩，“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们只是被派来打扫岔路的，搜查一科的那些家伙却占着主干道。”

“什么是主干道？”

“那些欠债。”

“哦，还真有关系？”

“也只能往那儿去找了。”

调查被害夫妇人际关系的侦查员得到这个令人为之一振的信息，仅是两小时前的事。据说最近有明夫妇在向熟人借钱，好像是因为店里生意不好无法还债。金额大小目前尚未得知，但据有明幸博的初中同学、现在开私人诊所的人说，有明跟他商量借钱时说“越多越好，能不能挪个一百万来”。由此看来，他们欠的债对于一个小小的洋食屋来说，已是相当大的金额。

“可听调查有明洋食屋经营状况的同事说，没发现大额借款。虽有银行的贷款，可也没到周转不灵的程度。”

“不仅限于正常的借款吧。”

“你是说借了高利贷？”

“有可能，也许更糟。有明幸博好赌，我正盯着这方面呢。”

“喜欢赌博？”萩村稍稍有些吃惊。这一点并没有调查到。

“我以前在店里听到的，赛车、赛马、麻将，什么都赌。这方面或许有点线索吧。”

“这件事，对搜查一科的人……”

“我才不告诉他们。”柏原晃着肩膀笑道，“让他们兜圈子去吧。这些家伙一心想把调查雨伞出处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推给咱们这些当地的乡巴佬，叫人怎么帮？反正真相总会大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因赌博欠钱被杀，是吗？”

“有可能。”

“可债主一般不会杀欠债人。”

“正常来说是不会，可也不一定。谈崩了一时兴起也完全有可能。”

“这倒也是。”

萩村正歪头思考时，柏原胸口的传呼机响了。

“哎呀哎呀，催什么！”柏原将手伸入上衣口袋，环视四周。前方二十多米处有个电话亭。

萩村看着正在打电话的柏原的后背，燃起一支香烟，心想，这次他特别卖力，怕是接触了被害人的孩子的缘故吧。柏原目前独身，几年前他是有家室的，还有一个儿子。那孩子被前妻带走，如今该上小学了。

“父亲该做的什么都没做。最后一次见面他才三岁，现在估计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嗯，也许这样对他更好。”柏原曾经苦笑着说过。

萩村猜想，柏原从有明家的三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儿子的身影。

柏原从电话亭中走出，脸色更加凝重了。“拦辆出租车，去汐入的宾馆。”

“去宾馆？孩子们出事了？”

“次子开口了，说了个重大线索。他看到了凶手。”

“啊？”

“是长子的班主任呼我的。说是要告诉熟悉的警察，指名道姓点了我，真荣幸啊。”

远处开来一辆空驶出租车，萩村和柏原同时举起手臂。

“好像鼻子比较高，我没有看清楚，或许也不对……”

泰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垂下头，朝功一望去，露出求救的眼神。

“别泄气。”功一小声鼓励道。

“脸大吗，有多大？”一个面前摊着速写本、身穿西装的男子问道。他看上去不像警察，倒像个一丝不苟的公司白领。

泰辅歪了歪脖子。“不太大，好像比较瘦。”

男子点点头，唰唰地动了几下铅笔。

功一朝矮桌上望去，那里放着十几个纸鹤，是静奈折的。她现在正躺在隔壁房间里。已听不到哭声，也许她累了，睡着了。

中午得知双亲已去世后，静奈哭得死去活来，泰辅像是与她相呼应似的也号啕痛哭。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他们的哭声还在功一耳边回响，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到浑身发烫。

大人们责怪他不该对静奈说明真相，可他并不后悔。他觉得今后自己的事都要自己做主了，因为他们三人要靠自己活下去。

大哭一场后，泰辅开始说话了。发泄了一通对凶手的痛恨之后，他令人意外地说道：“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杀害爸妈的坏蛋。”

泰辅说，昨天夜里功一背着妹妹进店门时，后门跑出一个男人。

功一大吃一惊，马上告诉野口老师。老师立刻通知警察，柏原等人随即赶来。其中一人现在正坐在泰辅对面，说是要尽快画出凶手的特征画像。

柏原等人在室外，估计是考虑到很多人围着泰辅会使他紧张。但他们让功一留下了。

“大体是这个样子吗？”穿西装的男子将速写本递给泰辅。

上面画着一个高鼻梁窄下巴的男人脸庞。功一觉得毫无印象。

“这里，好像还宽些。”泰辅指了指额头，“还有就是，呃，感觉很厉害。”

“厉害？”

“嗯。”泰辅轻轻点头。

“你这么说谁听得懂？”功一脱口而出，“厉害的感觉是什么样？”

“可是……”泰辅低下了头。

“没关系，照你的感觉说就是了。”穿西服的男子微笑着，飞快地挥动几下铅笔，然后又将速写本递到泰辅面前，“是这样吗？”

的确比刚才看起来严厉些。功一不知道他修改了哪里才变成这样的。

泰辅点点头。“嗯，很像……应该是，是这样。”

“是吗？谢谢。”穿西装的男子高兴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就以这个为参考吧。要是又想起什么，再告诉我们好了。”

那人拿着速写本出了房间。柏原随即走了进来，姓萩村的年轻警察和白发警察也一起进来了。萩村和柏原一同来过店里，功一记得他，姓氏是刚才听说的，也得知白发警察姓横山。

“这么匆忙，真不好意思。你能将看到的那个人的情形尽量详细地讲一遍吗？”柏原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泰辅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起当时看到的一切。在一旁听着的功一不太明白这些话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不就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体形普通的男人突然从后门冲出来跑掉了吗，不知道年龄，也没听到声音。

果然，警察们都略显失望地离开了。

“哥，我要是再看仔细一些就好了……”泰辅十分沮丧。

“没事，有了画像很快就会抓到凶手。不是还有雨伞的线索吗？”

“雨伞？”

“凶手丢下了雨伞，肯定能查出什么。”

身后的拉门忽然开了。静奈扑过来抱住功一。

“我要报仇。要杀了害死爸妈的坏人。”

功一抚着妹妹的后背。“对，抓到凶手，我们三人一起杀了他。”

6

萩村一走进便利店的自动门，店长就一脸不耐烦。萩村对此只能报以苦笑。

“来多少次都一样。上次不是说了吗？你就别指望我了。”店长的眉毛两端朝下耷拉着。

“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过来转一下，你不要有什么压力。”

店长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复印纸。上面是凶手的速写画像，是萩村几天前放在这里的。

“上次我也说了，那天夜里来买伞的人不是这样的，还要年轻一点。我也记不真切，都已经过了十天了。”

“也不必局限于买伞的顾客。只要想起和这画像长得有一点像的人，就立刻通知我们好了。”

“知道了。暂时没想出什么人来，如果想起来，我会跟你联系的。你姓萩村，对吧？我知道。”

一对情侣进来了。店长的态度明显表示没工夫陪警察闲聊。萩村道声“拜托了”，离开了便利店。

看看手表，已过了晚上十点。萩村心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落座后揉了揉小腿肚。他粗略地算了一下这几天走过的路程，不由得长叹一声。

回到横须贺警察局时，同事们正准备回家，却不见柏原的影子。萩村问了问前辈山边。

“柏原？说是去衣笠了。”

“噢？”

“那里有个人每星期都去有明洋食屋吃午饭，估计是找他去了。只知道他在某银行的衣笠分行工作，连名字都不知道，简直是大海捞针。”

“那人和画像上的人长得像吗？”

山边摇摇头：“是个胖胖的小个子，和画像一点都不像。大概柏原觉得他会有画像上那个人的线索吧。”

萩村点点头，表示理解。“哦。”

有明泰辅曾经目击到凶手，这已成为一条重要线索。许多侦查员手持画像走访调查，重点放在有明夫妇的社交圈和有明洋食屋的常客上。然而，十多天过去了，仍未发现可疑的人。

“可能押错宝了。”山边说，“可能画像并不像，或者根本就是与有明夫妇毫不相干的人干的。搜查一科那些家伙也没查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看来要打持久战了。”

有关有明夫妇负债累累这一点，也没找到确凿的证据。县警搜查一科原来以此为调查重点，可看他们最近两三天的动静，似乎又将重点转向走访调查。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图书馆的事。”萩村问道。

“是有人看到过老板娘的事吗？嗯，怎么说呢，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山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穿起上衣。他也准备回家了。

案发前一天白天，有人在附近的图书馆前看到了有明塔子。目击者是与她熟识的菜场老板，是开轻型卡车运菜时看到她的。他说当时塔子正要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管理员却不记得塔子来过，也没找到她的借书记录。图书馆里也能看杂志和报纸，因此，普遍认为塔子去图书馆的目的或许就在于此。

“我先走了。”山边说着离开了。没过多久，柏原肩上搭着衣服走了进来，衬衫的腋下已经湿透。

柏原看见萩村，轻轻抬了抬手，接着将自己抛在椅子上。他从衬衫口袋中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吐出来，但烟似乎不太好吸。这几天他明显消瘦了，脸色也不好。唯有双眼依然目光炯炯，毫无倦色。

“听说你去衣笠了。”萩村说。

柏原点点头，同时将烟灰缸拉到面前。“见到了一个信用金库的业务员。都说他是有明洋食屋的常客，可他自称只去过三次。捕风捉影的传言不可信啊。”

“那画像给他看了吗？”

“看了，说没印象。”柏原转了转脖子，萩村听到了关节的响声，“你那边怎么样？”

“一无所获，还是老一套，转转超市、便利店什么的。”

“可能不是当地人。”柏原叼着烟，在桌上摊开横须贺的地图，“如果是从外地过来的，从作案时间上看，凶手应该是开车来的。那么车停在哪儿了呢？”

“搜查一科的人已经看过附近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很遗憾，没发现长得像画像的人。”

“我要是凶手，可不会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当然，更不会停在路上。如果停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附近的居民就会报警。应该停在远一点、更加安全的停车场。一天之中出入几千辆车、半夜三更开出开进都不被人怀疑的停车场。”柏原扫视了一下地图，目光停在一个地方，手指了上去，“譬如说，这里怎么样？”

萩村走到他身旁，看了看地图。柏原指的是汐入的一个大型超市。那个超市里就有好几家餐厅，还有电影院和游戏中心，自然，其停车场也是大型的。

“离作案地点很远，步行过去不累吗？”

“也不是走不到。还有一个地方，在这儿。”柏原指了指超市对面的一家大酒店。

“这里的停车场应该也很大。”

“直到地下三层呢。”

“停车费是机器自动收取的？”

“对，但出口处有人。”

“这就好，让他看看画像。”柏原立刻将刚点燃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灭，抓过衣服站了起来。

“现在还去吗？”

“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做。”柏原将上衣搭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也去。”萩村追了上去。

他们在警察局门前拦了一辆出租车，首先奔向大酒店。柏原坐下后叠起双腿，手指敲打膝盖，眼望向车窗外，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那三兄妹，”柏原开口时，他们已快到大酒店了，“要被送进孤儿院了。”

“孤儿院？”

柏原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亲戚还是靠不住啊。没有血缘关系，平时又不来往，也难怪。可被送进那儿，孩子们也不光彩。”

“有明洋食屋会怎样？”

“不清楚。银行里欠着贷款，估计会被处理掉。”

“真遗憾啊……”

萩村心想，今后再也吃不到那里美味的红烩牛肉饭了。

看到泰辅要往纸箱里放坦克模型，功一一把夺了过来。

“你刚才不是已经放进去一个机动战士高达了吗？你忘了？只能带一个玩具。”

“可这是爸妈最后给我买的……”

“那就把高达留下。他们不是说了行李要尽量少嘛。”

“就带高达和这个，拜托！”泰辅双手合掌。

“不行，这点空间还是放短裤、袜子吧。没玩具不算什么，没穿的可就糟了。以后，没人给买了。”

泰辅伤心地垂下头，从纸箱里取出机动战士高达。他比较了一下高达和坦克，还是将高达放回纸箱，将坦克放到桌上。

功一从弟弟那里移开目光，关注起自己手头的工作来。他将内衣、西装、学习用品等放进纸箱。要将静奈的东西也放进去，所以数量较多。

静奈在床上躺着，不是在休息，而是在闹别扭。她最钟爱的东西有两件，布制的小兔和大象图案的枕头。可功一说只能带上一件，她为此大哭一场。

其实功一也想让弟弟妹妹将喜欢的东西全都带去，可他根本想象不出孤儿院里的生活是什么样，总不会每天都开开心心，估计很多事情都要加以克制。这时，心爱的玩具是能带来安慰，但功一觉得不能总依赖这些。相反，从现在起就该学会自我克制。如果这么一点不适都不能忍受，今后就更吃不消了——他有这样的预感。

送他们去孤儿院是大人们的决定，虽然也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但他们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和你们一样的孩子有很多。就算和你们的情况不同，也都是因为某种事故而突然失去父母的。有些被亲戚领了去，但大多数都去了孤儿院，可见，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少见的事。很多人从那里出来后，在社会上一样大有作为。所以最重要的是，从那里出来后，人生道路该怎么走。”

班主任野口老师用既像说服又像劝慰的口吻对功一说道。功一听了心想，这些我都懂，比你还懂呢。

孤儿院那边告诉他们，一人只能带一个纸箱。东西带得太多，到那边也没地方放。三个人的衣服和学习用品已经几乎将三个纸箱撑得满满了。功一站起身，俯视着弟弟妹妹。

“到下面去，拿些爸妈的纪念品吧。每人两件，爸爸的一件，妈妈的一件。”

泰辅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静奈依旧躺在床上。

功一叹了口气。

“静，你不去拿吗？以后再哭鼻子我可不管哦。只有今天，以后再也不回这儿了。”

静奈扔下抱着的玩具，终于下了床。

下了楼梯，三人一起走进父母的卧室。案发后，功一还是第一次细看这个房间。上次警察要求他进来时，他几乎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这间卧室也是他们全家的起居室，一日三餐都在这里吃。这里有一张可供五人围坐的矮饭桌、一个佛龛和一台电视机。壁橱中有个暖炉，到了冬天，就将它取出，将风扇塞进去。

双亲被杀时的痕迹已消失无踪。小学的老师和PTA（家长教师协会）成员在得到警察的许可后，已经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尽管如此，功一还是觉得有一股血腥味，叫人难以忍受。

静奈走到妈妈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拿起口红和粉盒。功一回想起妹妹目不转睛地看妈妈化妆的情形。

“两个都带去吧。”功一说道。

“真的？不是说……”

“一个算我的，你帮我保管。”

静奈轻轻点了点头。

泰辅在看父亲的手表。那是块金色的旧表，父亲幸博经常对人吹嘘说，这是块高档表。

“这个，可以带去吗？”

“可以啊。”

“哥，你带什么？”

“我早想好了。”说着，功一拉开佛龛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大笔记本——那个写有菜肴配方的笔记本。他取出来，哗哗地翻了一阵。有些发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只要有这个就不怕了。”功一对泰辅和静奈说，“我随时都可以给你们做爸爸的饭菜。”

7

刚过完新年，萩村觉得不祥的预感就要应验了。

洋食屋夫妇被杀一案已过了将近半年。不用说，仍未破案。侦查员根据最重要的线索——那张凶手的特征画像，问了近两千人，可仍未发现嫌疑人。

夫妇俩的欠债情况也依然不明。但案发前不久，他们都从各自的账户上取出了两百万，根据银行职员的证言，这两笔款额都是本人亲自提取的。

由于这笔钱不翼而飞，大家都怀疑是被凶手拿走了。取款后偶然被盗的说法似乎很难成立，应该是凶手得知夫妇俩准备好了现金，才在那天夜里行凶作案的。可谁会知道，他们又为何要准备那么多现金呢？

不知已在有明家周围走访了多少次，仍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案发一个月后，调查人员开始急躁起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此类案件能否尽快解决，关键就在前期调查。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产生急躁情绪也就在所难免。

一天，搜查一科的一名警察疲惫不堪地回到局里，望着贴在墙上的画像，脱口道：“这画真的像吗？”

萩村闻言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案子恐怕永远都破不了了。

在搜查本部日益沉重的氛围中，新的一年开始了。就在警察局长通过广播发表新年致辞一星期后，辖区内又发生了命案。在横须贺高速公路入口旁的空地上发现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有被强奸后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痕迹。一旁的草丛中，发现了疑似该女子的手提包，里面的钱包已被人掏空了。包中有驾照，被害人的身份因此很快得以查清。死者生前在附近的超市工作，在回家的路上遭身份不明者施暴并杀害。

萩村等人立即被召集起来，照例安排进行附近的走访调查。听了上司的安排，萩村心想，这下我和那件案子的缘分算是尽了。

洋食屋夫妇被杀案的搜查本部依然保留在横须贺警察局内，可侦查员已大幅削减，只剩二十余人。就连这也只是名义上的，在局里已经鲜有机会见到搜查一科的人了。

在一个寒冷的夜里，萩村和柏原走进一家关东煮店，那是在他们走访调查结束后回家的途中。超市女店员被杀一案已露出告破的曙光，警方逮捕了被害人的一个高中男同学。此人对被害人纠缠不休的事在同学中早已尽人皆知，而决定逮捕他的决定性证据，就是在被扔掉的手提包上鉴别出了他的指纹。

萩村不禁感叹道：“要是所有的案子都能这样轻易告破该多好。”

柏原似乎立刻明白这感叹从何而发，他立刻问萩村是不是指有明的案子。

萩村边用一次性筷子夹碎土豆，边点点头。

“只有那张画像和也许是凶手留下的雨伞，证据确实不多。案发在深夜，也没有目击者。但怎么会什么都发现不了呢？明显是熟人作案，你不觉得只要调查一下有明夫妇周围的人，就肯定能发现线索吗？”

柏原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啤酒，一边摇头。“可就是发现不了，又有什么办法？你知道我拿着那张画问过多少人吗？”

“知道。你比谁跑得都勤。正因为这样，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我敢肯定，凶手绝不是熟人，至少平时和那对夫妇没往来。那些人我全都调查过了，无一遗漏。”

“但如果不是熟人，半夜三更那对夫妇会招呼他进屋？”

“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可我连老板娘以前的男人都找过了。”

“我知道，但还是一无所获。”

“是啊，仅仅是兜了个大圈子。”柏原喝了一大口啤酒。

案发两周后，调查有明夫妇人际关系的侦查员开始关注塔子的过去。他们在夫妇俩周边关系方面一无所获，就想到要调查两人的过去。这时，有一点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有明夫妇并未办理正式结婚手续，并且，双方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功一和泰辅是有明幸博的儿子，他们的生身母亲在生下泰辅不久后病逝。静奈则是塔子的亲生女儿，户籍上没有注明生父，这意味着塔子是非婚生产。

塔子以前在横滨做酒吧女郎时结识了一个男人，然后有了静奈。听当时和塔子一起工作的女人说，那个男人是某公司的董事，已结婚生子。尽管这样，塔子还是选择生下孩子，独自抚养。

塔子本姓矢崎，静奈自然也该姓矢崎。学校同意她用有明这个姓，是考虑到如果她的姓与哥哥们的不一样，其他同学会觉得奇怪。

为什么有明幸博和矢崎塔子不办理正式结婚手续呢？答案就在塔子以前的男人，即静奈的父亲身上。

他说，在塔子决定要生下孩子时，他们约定，男方不认静奈，相应地，要支付一定金额的抚养费直到静奈成人。但有个附加条件，即只要塔子一结婚，他就从此无须支付。

看来塔子是因舍不得这笔钱而推迟办理了自己与幸博的结婚手续。或许幸博也觉得，既然如此，没必要匆匆办理结婚手续。

柏原去找那个人时，对方还说：“我根本不知道塔子和开洋食屋的姘居上了。我上当了，付了不少钱。”可一查存折便知，这笔抚养费已停付一年多。

柏原也问过他，有没有将静奈领回去的打算。“开什么玩笑？”他一口回绝，“当时是因为塔子坚决要生，我才让步的。我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没见过她一面。再说，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很清楚。”

柏原说过，听到这儿不由自主地想揍他。

从那人身上根本没发现丝毫与本案有关的信息，但几个对复杂人际关系颇感兴趣的侦查员还是紧盯了他很久，结果证明是徒劳。

“柏原，你知道吗？神奈川县警察局设置搜查本部后，最近的破案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比东京、大阪高得多。”

“第一次听说。”

“有明这件案子会怎么样呢？”

柏原苦着脸歪了歪脖子。“谁知道？三年后，记得这案子的或许就只有你我和那些孩子了。”

萩村叹了口气。“不祥的预言。”

“我也不想说这种话啊。”柏原一口喝干啤酒。

很遗憾，这个预言不幸而言中了。只一年后，局里就已无人提起这个案子，县警本部那里还在继续调查，但萩村他们已听不到任何进展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那三兄妹也几乎从萩村的记忆中消失了。

被人摇了摇肩膀，泰辅清醒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看四周，见哥哥功一正站在身旁。

“你在干吗？不是叫你赶紧做完功课吗？”

“啊……我睡着了。”泰辅吸了吸口水，看到桌上摊开着的本子已被唾沫打湿。

“真拿你没办法，等会儿我来帮你做吧。”

“真的？Lucky。”

“只有今晚啊。喂，你快点准备。”

“早准备好了，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泰辅沿梯子爬到上铺，他睡上铺，功一睡下铺。他们从来到孤儿院时就这样，从未改变过。

泰辅提着帆布包下来时，功一正好拉开另一张床下铺的帘子。里面有个胖胖的男孩开着台灯在看漫画。

“强志，白天和你说过，我和泰辅要出去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拜托了。”

男孩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深更半夜的去哪儿啊？被发现了可是会挨骂哦。”

“你别管了。成功了请你吃面条。”

强志高兴地点了点头。他是个贪吃鬼，食堂里的阿姨对他特别照顾，给他盛饭时都会预先准备大碗。

功一开窗看了看外面的动静，又回头看向泰辅，对他点点头。“OK，现在正是机会。”

泰辅将手伸到床底，拖出藏在那里的塑料登山绳。记得第一次用它是在初二，当时还很害怕，现在已驾轻就熟。

戴着手套的功一将登山绳绕过床脚，剩余的部分扔出窗外，然后将固定在腰上、称作八字环的登山用具套在登山绳上，敏捷地跳上窗框。“我先下了。”说着，他脸朝建筑物轻快地滑了下去。

“真厉害！”强志发出钦佩的感叹声。

我也很厉害，泰辅这样想着也跳上了窗框。那里距地面约有五米。泰辅严格遵循尽量不朝下看的原则，不甚灵巧地向下滑去。八字环的用法自然也是跟功一学的。

平安落地后，他朝正往下看的强志挥了挥手。强志开始收登山绳。

“不知静那边顺不顺利。”泰辅说道。

“她没问题。”说着，功一抬腿便走。

他们沿着房屋走到一个自行车停放处。静奈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身穿运动衫，上身罩了一件对襟毛衣。

“真慢，都快冻僵了。”

“你真早啊。”泰辅说，“从哪儿出来的？”

“我才不用你们那种原始方式呢。”

“对河立抛媚眼了吧。”功一怪笑道，“才初一的小女孩。”

河立是大学生志愿者，来这里负责夜间的保卫工作。

“嗯，怎么说好呢。还是快走吧，天这么冷。”

功一和泰辅推出了各自的自行车，都是功一弄来的。功一说是用打工的钱买的旧车，可真相如何不得而知。那些辅导员只要没有掌握偷盗的证据也不会多说。

功一让静奈坐在后座上，开始蹬了起来，泰辅紧随其后。这种情形，即便自己不想，往事也会自然浮现在眼前，十分悲惨的往事。因此，在听了功一的计划后，泰辅并不想去。功一对他说：“别逃避。逃避没好处，反正没人帮你。我们应该再回那里一次，从那儿重新开始。”

功一已经高三了，明年春天必须离开这个孤儿院。他说在离开之前，这件事必须做。

三人在目的地附近的草丛下了自行车，随即仰躺在地。

“狮子座流星雨，是狮子座的星星变成了流星吗？”静奈问。

“哪有这种事。其实和狮子座基本上没有关系，只是看得见流星的方位上正巧有狮子座而已。”

听了功一的解释，静奈咕哝了一声：“这样啊，没劲。”

空中无云，与那天夜里截然不同。眼睛习惯黑暗后，只见天上繁星点点，就像一只巨大的天象仪。

仿佛要挽回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似的，一颗颗流星不断划破漆黑的夜空。“哇！”静奈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泰辅却一言不发。眼前的景象实在太美了，美得他发不出声来，眼泪却不知为何夺眶而出。

“其实，”功一说，“我们也像流星一样。”

泰辅不明其意，依然默不作声。

功一继续说：“毫无目标地飞逝而去，也不知在何处燃烧殆尽。不过——”功一顿了顿又说，“我们三人是紧密相联的。不论何时，都会有一根纽带将我们连在一起。所以，什么都不用怕。”

8

时针指到两点整，南田志穗走上楼梯，出现在咖啡店里。她瞪大眼睛环视四周，立刻发现了高山。她嫣然一笑，朝他走去。

志穗身穿灰色套装。身材高挑的她即便穿着普通的裙子，腿部也显得十分修长。这一点令高山很着迷。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来，还什么都没点呢。”

“那太好了。”

志穗取下单肩挎包，在高山对面落座，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

“我们还是并排坐吧。”

“呃，是吗？”

“不是要一起听他讲解吗？”说着，她毫不犹豫地坐到高山身旁。顿时，高山感到一股花朵般的芬芳扑鼻而来。

志穗叫住服务生，点了一杯皇家奶茶。高山要了咖啡。

“点贵一些的。”志穗说。

“为什么？”

“反正对方买单，用不着客气。我们肯听他讲就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

高山拿过菜单，浏览着饮料的价格。志穗点的皇家奶茶确实比咖啡贵些，但也仅仅贵了二百元。她这种占了一点点便宜就沾沾自喜的小市民心态，又让高山心跳加快。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志穗双手合十，“把你拖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哪里，你别老挂在心上。银行的利息这么低，我正想做点别的什么呢，这下正合适。”

“你这么说，我就没心理负担了。我唯独不想给久伸你添麻烦。”

“不用说这种客气话了吧。”高山伸手端起咖啡，润了润喉咙。听她直呼自己的名字，高山的心怦怦直跳。

“那人可真是慢啊。让我们等这么久，搞什么名堂嘛。”志穗刚说完，就“啊”了一声，站起身来。

她走到几米远的一张桌子旁，那里有一个身穿褐色西装的男子背朝这边坐着。志穗绕到那人面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前辈，你在这儿干吗？我们一直在那边。”

“啊？”那男子回过头来，看到高山，慌忙站起身来。“哎呀，不好意思。真是失礼。”他夹起公务包，双手端起冰咖啡和账单，移到二人桌旁。

“前辈，你什么时候来的？”

“呃，好像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高山说。

“是吗？我没注意，真不好意思。我以为您会和南田小姐一起来呢。”

“可我进来的时候，你也没发觉吗？”

听了志穗的指摘，那人似乎无地自容了。“唉，我真没用。”

“正因为这样，银行的指标才老完不成吧？”

“不说这个了。”那人站着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呃，估计您已经听南田小姐说过了，我是做这行的。”

他的名片上印着“三协银行日本桥支行营业部小宫康志”。

高山在三协银行也开有户头，志穗似乎就是记得这个，这次才找上他。她说大学的前辈完不成指标，很发愁，希望自己可以帮上忙。

“这次真的要好好感谢您，帮了大忙。”小宫不住地点头哈腰。

“先坐吧，这么站着太引人注目了。”志穗说道。

“啊，那不好意思了。”小宫这才落座。

他的外表一眼望去便给人一种银行职员的印象。头发分得一清二楚，梳得纹丝不乱。金丝边眼镜并不显得过分时髦，领带的颜色也十分朴素。他不太高，可坐姿却显得很高，估计是脊梁挺得笔直的缘故。高山见对方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心里松了口气。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

“前辈，我还没对他详细说明呢。其实，我也不是太懂，你再解释一下吧。”

“啊，那是当然。下面就让我来进行说明。”小宫从包中取出一张纸，放在高山和志穗面前，“呃，这次要介绍的是以美元计价的债权，是由欧洲金融公社操作的。期限约为两年，年利率以美元计算是百分之四点三。”

“期限两年，就是说在两年内不能解约了？”

“可以解约，但那样本金就不受保障了。说到底，是将顾客的存款用于各种各样的投资并获取收益，如投资不善也可能带来亏损。而如果能等到期满，本金和利息都会如数奉还。”

“那个，叫什么金融公社的公司靠得住吗？不会倒闭吧？”志穗用怀疑的口吻问道。

“这世上没有绝对不倒闭的公司。”说着小宫翻开笔记本，“嗯，对于这些企业是有评级的。”

根据小宫的说法，穆迪将其评为Aaa，而S&P将其评为AAA。高山听得一头雾水，但总之这是家不错的公司。

志穗又问了几个问题，小宫一一认真解答。他是志穗大学里的前辈，却一点也不趾高气扬，相反，他对志穗说话竟然使用敬语，这种诚恳的态度使高山对他很有好感，心想把钱交给这样的人可以放心。其实，高山在一旁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可这款产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全然摸不着头脑。他对金融一窍不通。

“怎么样？听到现在，我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志穗问高山。

“行啊，全权委托给你了。”高山答道。“全权委托”的说法中有一种将志穗作为投资伙伴的味道，他喜不自禁。

“最低额是二百万？”志穗问。

“若能这样，真是万分感谢。”

“我在电话里也说了，我只拿得出五十万，其余由他来承担。这样也行吧？”

“当然没有问题，但只能以一个人的名义。”

“那就以他的名义开户好了。”

“明白了。只不过这样一来，两年后期满时将会连本带利全部汇入高山先生的账户，这也没有问题吧？”小宫轮流看着高山和志穗的脸，确认道。

“一点问题都没有。”志穗立刻答道，“之后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再说到那时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说不定我的存款会全部转到久伸的户头上去。”

高山顿时觉得体温开始上升。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志穗的脸，可从她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并不是在说一个重大的决定。“是吧？”志穗问他。

“是啊。”他声音有些沙哑。

“那么，虽说在这种场合有些不太合适，我们还是办一下手续吧。”

首先，是在合同上签字、盖章。接着，在银行的发还申请书上也是这般做了一遍。填写金额时，高山抬起头来说：“要不，由我全额承担吧。”

“您的意思是……”

“两百万全都从我的存款中转好了。这样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吗？”他看着身旁的志穗。

志穗也在填写发还申请书，她申请的金额是五十万。

“这个……对我来说无所谓。”

“不行。”志穗用严肃的口吻说，“不能只麻烦你一人。这事是我提议的，我当然也应该出钱。”

“可是——”

志穗还是摇头。“我不同意。按理说，我们应该各自承担一半的。”

高山苦笑着叹了口气。“知道了。你真是顽固啊。”

“在钱上我决不含糊。”说完，她继续填写。

文件办妥后，高山和志穗将各自的存折交给小宫。小宫在收据上签了字，递给他们。

“能等上约二十分钟吗？我马上办理手续。”小宫夹着公文包站起身来。

“走好。”志穗轻轻挥了挥手。

小宫朝楼梯走了几步，很快又折了回来，满脸歉意地看着高山。“忘了件重要的事。不好意思，您带保险证了吗？”

“健康保险证？听她说了，带着呐。”高山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递了过去。

“为什么一定要这玩意儿？”志穗颇为不满地问道。

“不好意思，最近越来越烦琐了。”

小宫走后，志穗又要了杯橙汁。“你也再要些什么吧。”

“不用了，咖啡还没喝完呢。”

“真不好意思，要你做这种勉为其难的事。”

“没关系，我也认可。这个还真挺不错的，让存款这么闲着怪可惜的。”

“多谢了。”志穗嫣然一笑。

和志穗相识还不到一个月，但通过这件事，高山觉得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许多。他自然也知道求婚为时尚早，但他有一种预感：只要将现在的状态维持下去，必定心想事成。

这样的美人要是——高山呆呆地凝视着在身旁喝着橙汁的志穗。光这么看看，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你怎么了？”志穗察觉了他的目光，眨着眼睛问道。

“啊，没、没什么。”高山赶紧移开视线。按他的性格，是说不出“看你看呆了”这种话的。

小宫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久等了。先把存折还给你们，请确认余额。”说着，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两本存折，分别放到高山和志穗面前。

高山伸手取过存折，翻开一看，上面的确少了一百五十万。

“还有保险证，非常感谢。约一周后应该有证券寄到高山先生处。如有什么问题，请与我联系。”小宫毕恭毕敬地说道。

“前辈，你的指标完成了吗？”志穗问道。

小宫脸色舒缓地点点头。“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以后可别来找我帮忙了哦。”

“不好意思，我肯定会感谢你的。”小宫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身来，“那我告辞了。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今后也请多多关照三协银行。”

小宫鞠了好多次躬才转身离去。高山笑着目送他远去。

“是个好人啊。”他说道。

“所以老是完不成指标嘛。他做不出那种强加于人的事来。”志穗看了看手表，面露惊讶之色。“不好！已经这么晚了，我得走了。”

“是上班时溜出来的吗？”

“下面还要开会呢。久伸，你再坐会儿。”

“不了，我也要走了。”

高山在店门前的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目送车离去后，志穗迈步前行。不一会儿，放在包中的手机响了。

“喂。”

“客人的心情怎么样？”

“极佳。一切顺利。”她一面说一面环视四周，泰辅正站在交叉路口斜对面，褐色西装，金丝边眼镜，一身银行职员打扮。

“一个月一百五十万，生意也太小了吧。”

“没法子，哥就是这么定的。另外的五十万再想办法。”

“你能行。那小子像是对你着了魔。”

“这还用说吗？我是谁啊。”

泰辅脸上露出了贼贼的坏笑。“挂了，一会儿再说。”

“好的。”静奈挂断电话，朝泰辅轻轻挥了挥手。

9

乘地铁在东西线门前町站下车，沿葛西桥大道又走上一小段，就进入了一幢离汽车销售店不远的灰色公寓楼。这幢楼建成的年代久远，在现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没有门禁。

沿楼梯来到三楼，在三○五室门前站定。门的上部装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发光二极管。确认那里没有发亮后，泰辅才掏出钥匙。功一在安装这东西时定下规矩，若发现它亮着，必须立刻掉头离开，这说明屋里有人埋伏。

不仅是警察，要找他们的人多着呢。

里面只有一个大房间，空空荡荡。虽放着两张单人床，功一的工作区的面积仍得到了充分保证。餐桌、沙发等一般家庭必备的家具在这里一件也看不到。

功一正坐在电脑桌前。他怕热，在室内通常只穿着宽松的套衫。

“看来进展很顺利。”功一眼睛依然盯着电脑屏幕。

“静来电话了？”泰辅脱去上衣，边解领带边在床上坐下。

“嗯。说是去一下小石川那边就过来。”

“小石川？”泰辅随即又点点头，“那个老师啊。”

“人家说了，要商量一下旅行的事，让她到学校附近去一趟。这老师真够呛，课间那么点时间还忙着给女人打电话。”

“就是静以前说过的什么温泉旅行吗？”

“应该是吧。”

“哥，你让她去？”

“怎么可能？”功一将椅子转了一下，拿起旁边放着的一个信封，扔到泰辅身边。

泰辅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着美元债权证券。自然是冒牌货。户主名为高山久伸，面额为二百万。

“做得不错吧？”功一诡笑道。

“虽说每次都这样干，可我还是由衷地感到钦佩。没人以为这是假的。”

“下星期照老规矩给他寄出去。”

“这样就两年太平……了吧。”

“要是那样，自然没话说。只希望高山不要出现什么紧急开销。”

“他的账户上还有五百万，据说还另有存款，所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估计不会考虑解约这种麻烦事。”

“应该是吧。再说也正因为是这么个家伙，我们才瞄上他的。”

功一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裸露的肩膀肌肉隆起，相当结实。

针对高山久伸的这次“美元债权方案”是他们成功的硕果之一。不用强迫就能让对方乖乖掏钱，并且对方要很久以后才会发觉上当。

难点在于金额不能过大。现在的银行即便对两百万以下金额的提款业务，有时也要求必须证明本人身份，所以才要借用高山的健康保险证。但仅凭健康保险证提取两百万以上的金额还是有些困难，因为那上面没有照片。

高山说自己全额支付时，静奈坚决反对，也源于此。泰辅觉得有些遗憾，心想，若是在不需要本人确认的时期，别说两百万了，五百万也能轻松到手。

“对了，宝贵的营业货款该上缴了。”说着，泰辅拖过身边的公文包。

他取出一个银行的信封放在功一面前，长出一口气。这一瞬间他稍稍有些自豪。

功一瞄了瞄信封里面，点了点头。“剩下的五十万，就看静的表演了。”

“她信心十足，还说‘我是谁啊’。”泰辅想起了和静奈的通话。

“她一定行。”功一笑道。

已经从高山那里拿走一百五十万了，再让他拿出五十万只是小事一桩。只要静奈对高山说“有急用，还我那五十万吧”就行。高山只出了一百五十万，却拿到了两百万的债券，心里应该很踏实，所以会毫无顾虑地给静奈五十万的。当然，这一切要以不使他发觉上当为前提。

这一系列手法是功一想出来的，泰辅心下极为佩服。

“哥，你在干什么？”泰辅边换衣服边问。

“收集下一个目标的信息。”功一对着电脑说。

“目标定了吗？”

“差不多。”

“什么样的？是医生吗？”

“不是。别急，等静来了再告诉你们。”

“不管是什么人，肯定是有钱的吧。”

“那还用说？我们只对钱多得发愁的家伙下手。”

“我要扮演什么角色？又是银行职员？”

“不，这次你要当个珠宝商。”

“咦？这可是头一回。”

“你需要埋头苦学，因为要让人买下价值一千万的钻石。”

泰辅顿时瞪大眼睛。“真的？”

“剧本过会儿再写。总之，我想干票大的。”

泰辅用右拳打了一下左掌心，站起身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掉拉环。“一千万啊，这可得拿出点干劲来。”说着，他将啤酒倒进嘴里。

他们的诈骗活动从三年前开始，起因是刚从孤儿院出来的静奈上了资质营销的当。

当时，功一在一个小设计所里打工，这份工作是高中毕业后就读的专科学校的前辈介绍的。泰辅则不停更换打工场所，是所谓的自由职业者，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其实他是在哪里也干不长。他们俩住在一起，后来，静奈也挤了进来。她在一家小饭店打工，无力独自生活。

一天，静奈正在购物，一个女人走到她身旁。那人穿戴不俗，约三十岁。她对静奈说：“你太符合我的理想标准了，所以不由自主地就跟你打了招呼。”她请静奈去喝茶，说有事相商，只需三十分钟即可。

那人自称是美容护肤指导，工作之一就是向各地的美容沙龙推荐优秀的美容师，因此，一直在物色优秀人才。

照她的说法，她要找的所谓优秀人才，主要就是年轻美丽的姑娘，因为美容师如果不美，客人就无法信任这家美容沙龙。这似乎很有说服力。

静奈一听就动了心，心想做个美容师也不错，加上自己的美貌受到认可，不觉有些飘飘然。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静奈并不能立即就胜任美容沙龙的工作。那女人说去上班前，首先必须取得相应的资格证书。只要通过看录像和学习教材，考试合格，能去上班的地方到处都有。整套教材约三十万。当时的静奈自然无力支付，便采取银行按揭的方法。

静奈未将此事告诉功一和泰辅。倒不是怕被他们骂，她想悄悄地考取资格证让哥哥们大吃一惊，说穿了就是孩子气。

但三人一起生活，要想老藏着教材、录像带什么的难上加难。泰辅还好说，要想瞒过感觉敏锐的功一就没那么容易。果然，不久就被他发觉了。功一立即看透了事情的真相。

“你上当了。”功一平静地讲起资质营销：先让人用很贵的价格买下教材，在最初的一两月内像模像样地寄来教材，但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所谓介绍工作纯粹是胡说八道。

静奈刚开始听时，脸上只有一点点玩笑被揭穿时的尴尬，可听着听着，脸色就发白了。她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

“我去解除合约，把钱要回来。”

功一听了直摇头。“没用，冻结期早过了。”

“那我去报警，说被人诈骗了。”

“警察才不管这个。能去的只有消费者协会。”

“那我去那里。”

“算了吧，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消费者协会如果也联系不上对方，又能怎么样？”

静奈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说：“那该怎么办？难道就只好自认倒霉？”

“这就不对了。”泰辅插了进来，“这算怎么回事？为什么只能自认倒霉？哥，你不觉得窝囊吗？”

“你给我闭嘴！”

“能闭嘴吗？三十万啊，是个大数目。为什么静为这种破事还要分期付款？”

“你真烦！”

“我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

功一挠着脑袋，叹了口气，望着泰辅：“谁说自认倒霉了？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可是……”

“关键是要回那三十万，不是吗？”

“可你不是说不可能了吗？”

“要从对方手里要回钱是很困难。就算有可能，也要大费周章。”

“那上哪儿要回来呢？”

功一冷哼一声，轮流看了看弟弟和妹妹。

“你们知道有句话叫作‘钱财乃天下流转之物’吗？就是说，钱不会老停在一个地方，而是在各种人手里流来流去。静的钱流到了那家伙手里，再从别的地方取回来就是了。”

“到哪里要回来呢？”

泰辅一问，功一翘起嘴角，笑道：“是啊，去哪里要回来呢？”

他随即说出的方案让泰辅和静奈目瞪口呆——他要用同样的手法对别人实施资质营销。

“这个世界只有骗人和被骗。你们看看政治家、官僚，不都是在欺骗国民，中饱私囊？可明知是这样，国民就起来暴动了？没有吧，都死心了不是？所以，只要干得巧妙就是赢家。被骗了就去骗回来，同样，被我们骗了的人，如果不甘心吃亏，也可以再去骗别人。”

“像打牌抽王八一样啊。”泰辅说。

功一点点头。“正是。”

功一让静奈仔细再现被骗的情形，之后又加以分析，写出剧本。他让静奈和泰辅排练了好几遍，并且用设计师事务所的包装材料将静奈上当买来的教材重新包装得崭新锃亮。

接下来就是上街寻找目标了。目标就是对容貌有一定的自信、不满现状、对将来又茫然不知所措、内心充满不安的年轻姑娘——就像上当的静奈。

泰辅觉得文静大方的女孩好骗，可立刻遭到静奈的否定。

“还是找自以为是的那种好，绝对好骗。”

“跟你一个类型的？”

“是的。”静奈略带懊恼地点点头。

他们选中了一个在有乐町百货商场购物的年轻姑娘。从她挑选化妆品的情形，他们认定她肯定很关心美容。

静奈上前招呼，请她去咖啡店。根据自己上当受骗的经验，静奈成功地蛊惑住对方。紧接着泰辅出场，他煞有介事地拿着一个装有教材的纸袋。

“教材急缺，目前只保证有一套。如果能今天就签约，现在就可以给您。”

这句台词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对方立刻同意签约。泰辅和静奈随即将她带到消费者金融的营业所，当场让她借了三十万。那女孩丝毫没有起疑，从泰辅手中接过教材，开心地回家去了。

数日后，静奈又收到一份唬人的教材。与第一个月拿到的相比，这份教材的内容更加贫乏。自然，他们也把这份教材转寄给了那个姑娘。正如功一预言的那样，这份教材就是接到的最后一份。因此，他们后来也没什么东西可转寄了。

“真险啊，还真是被人骗了。”静奈咬着嘴唇说道，“多亏了大哥，要不真只能有苦难言了。”

功一竖起大拇指，得意扬扬地说：“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这只是小事一桩。”

10

泰辅正在做晚饭，随着一声开门的声响，静奈进了房间。

“晚上好。”她哼了两声，望着泰辅苦笑道，“又是咖喱？就不能换换花样吗？”

“换了，今天是蔬菜咖喱。”

“这算什么呀？不就是扔了些冰箱里的存货进去吗？轮到功一哥做饭的星期，我每次来这里都满怀期待。”静奈在床上坐下，将包和纸袋扔到一旁，“啊，累死了。”

依然坐在电脑前的功一将身体转向静奈，盘起双腿。“老师的心情怎样？”

“还能不好吗？我都招之即来了。”

“旅行商量得如何？”

静奈厌烦地点了点头。“说要观赏红叶就得赶早，还准备了一大堆景点介绍，看中了那种每个房间都能泡露天温泉的宾馆。”

“时间呢？”

“下个月的第二个星期。”

功一望向贴在墙上的日历。“只有三个星期了。”

“那就赶快决定吧。”泰辅慢慢地搅拌着锅里的东西，“那个中学老师存款没我们预想的那么多。五十来万得赶紧弄到手啊，就用生命保险那招就行了吧。”

功一抱着胳膊，看着静奈问道：“到目前为止，感觉如何？”

静奈皱了皱眉头，歪着脖子说：“不好说。功一哥说得不错，这人极小气，警戒心也强，他似乎已经怀疑我对他这么热情是为了推销保险。”

“哦，不过事实也是如此。”功一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些。

在对高山久伸采取行动的同时，他们三人也盯上了这个单身教师。此人在小石川初中教理科，三十五岁，是静奈在九月的一个相亲会上发现的目标。功一经过详细调查，作出了“C级”的判断。一百万以上是没有指望了，但还有实施行动的价值。如果能骗到一百万以上，就是“B级”，高山久伸即属此类。上限无法预计的是“A级”，这样的目标，至今为止只出现过两个。

“感觉只要跟他去温泉，他就会爽快地拿钱出来。”静奈说。

“喂。”泰辅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不是说好不使这种手段的吗？”

“知道，说说而已。”

“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我们不论到什么时候——”

“也不让我去卖身，对吧？知道了，别说了，烦不烦啊？”静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想说的话被人抢了先，泰辅无言以对。他看了功一一眼，见他慢慢地眨眨眼，点点头，好像在说：放心，规定没有变。于是，泰辅又将注意力放到咖喱饭上。

“钱财乃天下流转之物，那就让它流到我们这儿来吧。”这是他们正式开始诈骗活动时的口号。但那时功一就作出了几项规定，其中之一就是决不利用静奈的身体。他说，要是让自己的妹妹去卖身，那还算男人吗？不如死了算了。

自然，泰辅也有同感。他说如果那样还不如自己去找富婆呢。

“不行，这不也是卖身吗？我们不搞这一套，我们凭的是诈骗技巧。”功一斩钉截铁地说。

当时哥哥的话至今仍在泰辅耳边回响，他知道功一是不会让静奈跟人去旅行的，可最叫人担心的却正是静奈本人。她一遇上困难，行动没有进展时，就说些“算了，让我豁出去吧”之类的话。虽然她只是说说而已，可泰辅听了也觉得受不了。静奈还自作主张地定下“接吻和让人隔着衣服摸摸胸没关系”的规定。

抱着胳膊沉思良久的功一开口了。“抓紧时间，在本月内解决他，就用五十万保险的方案向他诉苦，说你要完不成保险公司的指标了。”

“这能行吗？”静奈歪了歪脑袋。

“再加上吃醋战术。泰辅，该你上场了。”

“行啊。”

“如果这样还不上钩，就撤退。本来就是个C级，不值得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再说，我们还有个大行动呢。”

“大行动？”静奈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每当有新行动，她总是如此。

“具体内容吃了饭再说。过于兴奋会影响消化，不好。”功一颇有深意地摸了摸下巴。

做饭是住在这里的功一和泰辅的任务，采取轮班制，每人做一个星期。静奈租的公寓在日本桥的滨町，平时她住在那儿，房间里没有任何与两个哥哥有关的东西。这里也一样，丝毫没有能证明她出入过的东西。

如今，功一已不干设计师事务所的工作，但这方面的事也没有全部停下来，他以个人名义接了一些下包的活儿，理由是设计方面的人脉对主业有帮助。

所谓主业，就是诈骗。

静奈上了资质营销的当后，三人商量决定从别人那里将损失夺回来，那时还没人说要以此为主业。但事实证明，只要三人齐心协力，骗钱似乎并不困难，至少泰辅又再次感觉到了将他们三人维系在一起的纽带的力量。

有一件事促使他们下决心要充分发挥这种力量——令人难以置信，功一被骗了！

在一次长假结束后，功一如常去设计师事务所上班，一进屋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数码相机、电脑、复印机、色彩样本、油墨、纸张、铅笔、圆珠笔、面纸、烟灰缸统统不翼而飞。不，只留下了一样东西——房间的钥匙。它孤零零地被放在百叶窗已被拆走的窗台上。

功一后来说，当时他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泰辅听后心想，那是自然，工作场所里的东西一下子蒸发了，谁遇上这种事都会不知所措。

不用说，事务所的老板也不知去向。同时，好像已成了定律般，债主蜂拥而至，个个面目狰狞。这时，功一才知道事务所欠了这么多债。

债主们气势汹汹地对功一发难，功一无言以对。他自己也是个受害者，不光丢了工作，还被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此外，自己花四十多万刚买了不久的数码摄像机也没了影子。肯定是一开始就打算要逃跑，当初才故意鼓动功一要拥有自己的专用器材。

一些已预收报酬的工作尚未完成，其中有一些合约由功一负责签订，结果对方以此为据，要求他退还款项。

功一无计可施，只得保证自己承接的工作一定干完。他央求相识的设计师出借器材继续工作。自然，一切费用都由他承担，靠泰辅和静奈打工所得予以支付。

全部完成时，功一的体重骤减了四公斤。

“我现在谁都不相信了。”脸颊瘦削的功一对泰辅和静奈说，“能相信的只有你们。明知世道奸诈，却仍落到这步田地，我真是无地自容。今后决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这不是你的错。”泰辅说，“遇上骗子也没办法，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可功一依然目光决绝，神情愈发严峻，说：“以前我也说过，这世上要么骗人要么被人骗。明知这样，我还是被人骗了，真是个大傻瓜。还连累了你们，简直是做长兄的耻辱。”

这时，静奈将手放到垂头丧气的功一肩上，说：“既然如此，功一哥，我们骗人好了。”

功一抬头望向她。泰辅也紧盯着妹妹，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我们就得不幸呢？父母被人杀了，家里也待不下去。房子被卖，钱却被亲戚们拿走。我们三人好不容易相依为命地生活，还不断被人骗。功一哥，我们老被人骗，太傻了，既然这样，干脆去骗人。”

“骗人？什么意思？”泰辅问。

“我被人骗走了钱，你们不是帮我拿回来了吗？我们干得不是非常漂亮吗？就那么干，多干几次，多骗些钱来不就行了？”

“你胡说些什么？是吧，哥？”

功一却没点头。他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一周后，设计师事务所的老板被人找到了。可是，他已经变成秋田县男鹿半岛的一具尸体。他自己了结了生命，还留下一封遗书。

事务所的老板投资了一家新的IT企业，准备在公司成立后负责设计部门。他押上了所有财产，并以人生为赌注，可公司却毫无启动的迹象，邀他投资的人也不见踪影，留给他的只有巨额债务和绝望。他扔下事务所一走了之，却已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便决定自杀。

估计这消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不久，功一就像发表宣言似的说：“我们要骗人，再也不受窝囊气了。”

静奈闻言双手握紧拳头，泰辅也频频点头。他们觉得，既然功一说到这份儿上了，那就是自己最好的出路。

“我们最有力的武器就是静奈的美貌，不加以利用就一无所长。这世上钱多得发愁而身边缺女人的男人到处都是，我们就瞄准他们，不骗穷人，这也是规定之一。”功一说。

并未经过特别的协商，三人不觉间自然而然地有了分工。功一负责制订方案和调查，泰辅和静奈则加以实施。

基本套路是：静奈勾引男人，收网骗钱时泰辅再出场。

三兄妹的“新事业”进展得相当顺利。静奈不仅容貌秀丽，而且天生具有俘虏男人的本领。只须说上几句话，基本就能看出目标喜欢哪种类型的女人。

至于泰辅，用功一和静奈的话来说，是“模仿天才”，保险推销员、银行职员、占卜师、棒球选手、陪酒男公关，演什么像什么。而且，只要演上某种角色，怎么看他都不可能是干别的工作的。

“要是去当演员，说不定现在已经去好莱坞了。”静奈甚至曾这样说过。

泰辅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想尽量扮得像一些，不连累他们。事实上，他从这份“工作”中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体会到了乐趣。一想到下次自己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就兴奋不已。研究怎样才能扮得像的过程也充满了乐趣。此前，他换过很多工作，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充实。

三人吃过咖喱饭后，功一拿出一份文件。

“啊，终于要开始下一个行动了。”

“别卖关子，快说吧。”静奈噘起小嘴。

“这次的目标是他。”功一将文件放到玻璃桌上。

文件上附有照片。是个尖下巴的男人，称不上奶油小生，长得倒也不俗。

“比以前的目标帅多了。”静奈说。

“他叫户神行成，连锁餐饮店的少东家。”

“一千万的钻石就是要卖给他？”泰辅问道。

“没错。”功一开心地摸着下巴，“绝对叫他买下。当然，这颗钻石，应该是静奈从户神行成那里得到的礼物。”

静奈舔了舔嘴唇，竖起大拇指。“斗志十足。”

第二章

11

川野武雄开始在桌上摆开介绍资料，简直像个旅行社的业务员。接着，他又放上一张报告用纸，上面有许多手写的数字。

“经过多方调查，我觉得还是箱根比较好。考虑到交通便利的问题，这三家宾馆较为合适，档次可以，饭菜似乎也不错，费用也差不多。经过比较，大概就是这样。”川野将报告用纸推到静奈面前。

上面写的似乎是投宿这三家宾馆的费用比较。按说费用都是川野承担，没有必要给静奈看。估计是想让对方知道，我为了你要花掉这么多钱吧。正因如此，你才不讨姑娘喜欢，静奈心中暗骂。

自然，心里话不能说出来。她朝川野嫣然一笑：“哇，看起来都很棒哎。”

“那么，就交给我吧。”

“嗯，没问题。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请出假来。”

川野一听沉下脸来。“可我们是周六、周日去啊……”

静奈摇了摇头。“我是跑外勤的，没有什么周六、周日。客户都有工作，要想和他们好好沟通，就只能利用周末了。”

“唔……”川野面露不悦。微秃的头顶，松弛的脸颊，凸起的腹部——这么一副尊容，怎么看也不像是三十五岁的人。功一了解到，在大学川野学的是化学，曾一度在药品公司工作过，但和公司的体制格格不入，仅待了半年就辞职了。现在他在一所初中当理科教师，可在学校里并没有朋友，学生们也都拿他当怪人。

其实他并非怪人，只是不善于与人交往。他也和别人一样，想找女朋友，想结婚，所以才在网上报名参加相亲活动。然而，他依然没有勇气和女子搭讪，静奈主动接近他时，他兴奋得说话的声音都变尖了，眼睛也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狗。

对付这样的男人，对静奈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相亲活动过后，静奈每天都能收到他发来的短信，和他一起吃过三次饭，其中一次还一起看了电影。这些已足以令川野忘乎所以，俨然把自己当作静奈的男朋友。

正要对他采取行动，叫他乖乖拿钱出来时，川野竟然约静奈一起去温泉旅行。本以为他不善于与姑娘交往，静奈颇感意外。后来通过交谈，静奈终于了解到了蛛丝马迹。川野经常上网与人聊天，说是有些话与熟人都难以启齿，在网上却可以方便地找人商量。想必是有网友给他出主意，要想和女朋友加深关系，就该约她去温泉旅行。静奈暗骂此人多事，横生枝节。

现在，他们俩正坐在池袋车站旁的一家大型书店二楼的茶座中。静奈喝着红茶，望向窗外。

便利店门旁有一个身穿花哨格子衬衫的男人，留着长发，戴黑框眼镜，手提一个纸袋。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时，静奈忍俊不禁，心想，若把他放到秋叶原去肯定会立刻融入风景里，再也无从寻觅。

静奈伸手在桌下摆弄放在包中的手机。只须按一下快捷键即可，眼睛都不必瞧一下。

便利店门口的男子开始有了反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清号码后挂断了。就这样，联络完成了。

“那么，YUKARI，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能否休息呢？”川野问。

“呃……”

静奈歪着脑袋，心里想的却是与YUKARI对应的汉字该写哪一个。由香里，还是由加里？她有些不确定。向川野自我介绍以来，她从未用过汉字，发短信时也只写YUKARI。

“完成指标后就容易安排时间了。”

“指标？那么严格？”

“自然。”静奈点点头，“如果签不到合约，公司聘我们意义何在呢？业绩稍有下降，工资上马上就会反映出来。”

“哦。”

川野听后一脸茫然，公司、企业之类的词他听了就头疼，或许因为他本来就是公司逃兵的缘故。静奈心想，学生们被这家伙指导未来方向，也够可怜的。

“我要是签了约就行了吧。”川野将稀疏的头发往后脑勺挠了挠，咕哝道。

静奈真想说正是如此，可还是忍住了，微笑道：“我可不想给武雄你增添负担，再说去旅行不也得花钱嘛。”

“是啊，要看旅行后还剩多少存款了。如果还宽裕，我倒真想帮你。”

说什么混账话？静奈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旅行的费用不是已经写在报告纸上，弄得很清楚了嘛。

从不奢侈浪费的川野有近一千万的存款，这同时也证明他是个小气鬼。本以为他不肯爽快投保是对静奈有所戒备，最近才知道，他只是死攥着钱不肯撒手而已。

川野看向静奈的背后，静奈也感觉到有人从后方靠近。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站到他们桌旁——那个刚才还在便利店门口的长发男子。

“我说呢，”来人看着静奈的脸，笑道，“果然是YUKARI。”

“啊，”静奈急忙开口道，“是YAMADA先生啊……”

“我一看背影就认出你了。哦，在谈工作？”来人笑着看着他们。

“不，不是的……”

“咦？快到月底了，我以为你又完不成指标了呢。怎样？指标能完成吗？”

“嗯，马马虎虎吧。”

“这个，”川野插嘴道，“是你朋友？”

“不，不是……”

“我是YUKARI的救世主。”那人说道，又对静奈说了声“对吧”，似在征求她的认可。

“救世主？”川野皱起眉头。

“哦，不好意思，YAMADA先生，我们正在谈要紧事，下次我们再慢慢聊，好吗？”

“嗯，行啊，那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联络我哦。”

“好的，谢谢您。”

“上次去游乐场玩得真开心，下次再去吧？”

“好的，一定去。”

长发男人说完，色眯眯地诡笑着走了。静奈明知他的本来面目，见他这副模样还是觉得后背直痒。

“这是谁啊？”川野问道。

“高中时的前辈。上次在街上偶然碰到，我说起在做保险，正为完不成指标发愁，他就当场和我签了约……”

“哦，”川野好像受到了一些刺激，“和他去游乐场玩了？”

“当时我说：‘怎么感谢你呢？’他就让我陪他去游乐场玩一趟，不过就那么一次。”

“或许我这么说不太好，这家伙让人讨厌，就是所谓的御宅族吧。”

“我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挺有钱。所以，完成不了指标、走投无路时，就想去找他。”

“找他？”川野顿时双目圆睁，“找这种人帮忙？”

“可到了紧要关头有什么办法？”静奈冷冷地说，抿了一口茶。

川野伸手去端咖啡，咖啡杯与碟子碰得咔嗒直响。很明显，他开始慌了。“我不同意，为了完成指标，竟跟人去约会，这还像话吗？”

“不是什么约会，就去了趟游乐场。”

“可他似乎已经把你当女朋友了。”

“没有的事。”

“反正我不喜欢你这样，不要再跟这种人来往了。”

“可是……”静奈低下了头。

川野猛地将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多少？”

“什么呀？”静奈抬起头来。

“指标啊，还差多少？”

见他明显已经急昏了头，静奈真想舔嘴唇。她控制住自己，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从双筒望远镜中清楚地看到静奈和川野一同走出书店大门，静奈挽着川野的胳膊，亲昵地穿过马路，走进银行。

泰辅将眼睛从望远镜后移开，看了看手表，已过六点。今天他还有一个必须出席的重要活动，决不能为了骗一个中学老师而耽误大事。

他再度举起望远镜。坐在长凳上用望远镜这样张望，一般会让人起疑，可只要装扮成御宅族，人们就习以为常了。

不多时，两人从银行里出来了。静奈对川野说了句什么，随即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朝川野挥挥手，上了车，川野恋恋不舍地目送出租车远去。

看完这一幕，泰辅站起身走上快车道，也急急朝出租车挥手。上车后，他立刻吩咐司机去青山。

手机响了，是静奈。

“我是YAMADA。”泰辅说道。

“转账结束，进了一根。”

“干得好。”泰辅晃了晃脑袋。一根是一百万的意思，看来川野那个小气鬼为了女朋友不被御宅族抢去还真是动了真格。

“我现在去日本桥的总公司，重新包装后再去青山。”

“明白，我先去打探一下。”

挂断电话后，泰辅摘下眼镜，除去长长的假发，取出镜子，快速梳理好头发。他可没有静奈“重新包装”的时间。

一到青山，泰辅立刻钻进附近大楼的卫生间。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来，里面装着衬衫和夹克。换完衣服，他将脱下的衣物和道具塞进纸袋，离开了卫生间。

要去的那家店在古董大街边上，挂着“baron”（男爵）的招牌。泰辅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拿出手机贴在耳边，装出一副打电话的模样。不用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baron的门口。

衣冠楚楚的男女不断走进那家店，年龄大致在二十到三十五六岁。有男女成双结对的，也有同性伙伴，独自进去的也有好几人。

今晚这家店里将举办一个聚会，一个对泰辅他们来说极为重要的人也将露面。

他看了看手表，指针即将指到七点。

一辆出租车停在店门口，走下一个男人，身穿褐色皮夹克。看到他的侧影后，泰辅忙将手机的屏幕转向自己，那上面有一张男人的脸部照片。他将照片与来人加以比较。

那人走进店后，泰辅拨通了电话。

“这里是艺术策划所。”手机里传来功一的声音。

“目标已经进去。没有同伴，坐出租车来的。”

“果然。客人的情况如何？”

“各式各样。女人独自进去也不显眼，怎么办？”

功一沉默了几秒钟。“仍按原计划进行。静奈一人进去反倒引人注目，一起进去吧。”

“明白。”

泰辅挂了电话，再度望向baron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静奈。她身着一袭灰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短上衣，好像重新化过妆，显得比刚才略微素雅些。

“你这妆能行吗？”

“有意见？”

“没有，但好像不够性感。”

“我们的对手肯定已经看腻浓妆艳抹了。走吧，春日井先生。”

“走吧，佐绪里小姐。”

等到车流出现了空隙，两人穿过马路。

12

葡萄酒从专用器皿中注入玻璃杯的瞬间，户神行成觉得这酒真不错。他转动玻璃杯，望着附着在玻璃杯内壁上的红酒静静地滑落下去，速度和黏度与他料想的相差不多。他又转动一下杯子，闻了闻红酒的气味，啜一口含在嘴里。口味纯正，能感觉到丹宁的酸味，同时又微微发甜。他想，这酒可与小牛排搭配。“产地为皮埃蒙特。”一个手捧盛酒器皿的年轻人说道。那人脖子上戴着领结，但与他的模样不太相衬，估计是个见习的侍酒师。

“意大利北部。”

“是啊。这酒的酒瓶上还有GRAN RISERVA的字样呢。RISERVA的意思是……”

“不用介绍，我懂。”行成伸出右手加以制止。品酒时他不喜欢听别人介绍，那样容易先入为主。

他又喝了一口，静静地闭上眼睛，想象用餐时的情形。吃过炸肉排，味道在口中尚未消失时，喝下这款红酒，客人会有什么感觉呢？这酒和半釉汁（demiglace sauce）合得来吗？

RISERVA的酿造成熟期有法律规定，是五年还是六年不太清楚，但这些没什么关系。关键是口味与菜肴是否相称。

“不错。”得出这个结论后，行成将杯子放到桌上。可他又想到另一方面的问题。

价格。这酒如在餐厅里出售，该在七千日元以上了，这对于心情舒畅地来店里就餐的情侣来说太贵了。

行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不管怎样，先把这款葡萄酒的名称记下来再说。价格方面或许可以根据进货数量作进一步交涉。

离开这个展台后，他环视四周。这里看似立餐会，实际上却是个意大利葡萄酒的品尝会。摆放着菜肴的桌子上，同时也摆放着与之相对应的葡萄酒。

受邀请的客人以餐饮业人士为主，偶尔也可见到一些名人的身影，但看起来不相干的人也不在少数。听说有些邀请函在网上进行了拍卖，估计主办方觉得，这样总比没人来要好，便睁一眼闭一眼了。

行成在一个放酒渍鲜鱼和白葡萄酒的展台前站定。该选哪一种白葡萄酒是最近让他伤脑筋的问题之一。他刚拿起一只玻璃杯，一个女子的声音便飞进耳朵。

“前些天，有人介绍了一家非常好吃的餐厅。是个洋食屋。”

听到洋食二字，行成有了反应。他微微侧过脑袋，只见身旁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是情侣吗？可看样子不太像，那男的似乎很谦恭。

“好吃的洋食屋真不多啊。叫什么名字？”男的问道。

“叫‘户神亭’，挺怪吧。”

行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他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店名。

“要斟上酒吗？”一个女服务员满面笑容地对他说。

“啊……麻烦你了。”行成递过空杯子，心思却完全在身旁那两人的交谈上。

“这店我知道，在东京都内有好几家呢，但我没有去过。哦？原来这么好吃啊，您那天点了些什么？”

“我吃了炖牛肉。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她点的是炸海鲜，她也说很好吃呢。”

“哦，那下次我要带妻子一起去尝尝了。”

“不过，那家店估计并不是每个女子都喜欢。你若是带夫人一起去，最好事先和她说一下。”

行成正要品尝白葡萄酒，手顿时停在半空中。这句话他不能置若罔闻。

“是吗？怎么回事？”那男子问道，行成也侧耳静听。

“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女人都会明白的，不过也许只是我神经过敏。”

“让我很好奇啊，反而更有兴趣了。”

“那就去一次吧，去了就明白了。”

“好。”

两人缓缓走动起来。行成慌了，忙将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放到桌上，追了上去。

那两人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女子的身材高挑，从侧面判断像是二十出头。男子也很年轻，看上去比女子要大，中等个子，不胖不瘦，像是公司业务员。

“不好意思。”行成在他们背后说道。两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来，脸上都显出茫然的神情。

刹那间，行成怦然心动。那女子太美了，比看了背影所猜想的还要美得多。

“啊……冒昧搭话真不好意思。其实，我听到了两位刚才的谈话。”

那两人对视一眼，女子不解地歪着头。

“就是关于洋食屋的事。”行成说，“你们刚才谈到了户神亭，对吧？”

“嗯。”那女子点点头，“是谈到了。有什么问题吗？”

“哦……有什么令您不满意的地方吗？”

“啊？”

“您刚才说，对女子而言，户神亭可能不是人人都喜欢，对吧？能请教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这时，男子上前一步，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啊，太失礼了，我应该自我介绍的。”行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户神亭有限公司专务 户神行成”。女子看后圆睁双眼，男子也目瞪口呆。

“糟了，我信口开河……”女子用手掩住嘴。

“啊，真对不起。”男子立即改变了态度，对行成鞠躬致意，“没想到户神亭的人就近在咫尺。我们绝非故意那么说，请您千万不要介意。其实，这位小姐刚才说贵店的菜肴十分美味可口。”

行成连忙摇头。“怎么会介意？倒不如说是幸运，因为很少能听到客人坦率说出感受。我关注的只有这一点，就是您的感想。”说着，他直直地看着那女子。

女子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眨着眼睛。“不好意思，我的话没那么多深意。您只当是个小姑娘的感想就可以，不必在意。”

“这种感想很重要。拜托了，请您坦率地告诉我吧。”

“请您冷静一下。”男子插话进来说，“这位女士是我们一个客户的千金，与餐饮行业并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她确实只是随意这么一说，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不、不，我绝无责怪之意，而是真心征求意见。希望你们能理解。”行成挠着头。

男子似乎理解了，转向女子说：“怎样？佐绪里小姐，既然都这么说了，您就坦率地说一下吧？”

“千万拜托。”行成低下头。

“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女子叹了一口气，“一定要现在说吗？”

“您的意思……”

“如果可能，我再去贵店品尝一次，确认后再说。可以吗？”

“来我们店，是吗？”

女子点点头。“我不想对餐厅的经营者说些不负责任的感想。受一时心情影响的意见会给对方添麻烦的。”

“不，这样已经很有参考价值了。”

“我做不到。我不想在这里信口开河，过后又感到后悔。我会近期再去一次。如果印象和上次相同，我会发邮件给您。发到这个地址可以吧？”

她看了看行成的名片。

“当然……”

行成本想当场请教，可对方说做不到，也就不便强人所难了。

再说，只是谈一下感想就这么认真思考的女子真可谓凤毛麟角。也正因如此，她的意见更非听不可了，而且不是看什么邮件，要当面聆听。

“那就这样吧。用邮件的方式，佐绪里小姐也能比较坦率地阐述意见。”男子想要结束谈话。

“等等，您什么时候去户神亭？”行成问道。

“这个，还不好说……”

“日期定下来后请通知我。这样，您用餐结束后，我可以当面请教。五分钟或十分钟都行。”

“发邮件不行吗？”

“拜托！”行成再次低下头。

佐绪里小姐的叹息声清晰可闻。“好吧，我通知您，但您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并未去过很多餐厅，对烹饪更是一窍不通。”

“这样的客人的意见才宝贵呢。多谢了。”

女子苦笑着，看向同行的男子。“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没什么不好啊。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那男子将名片递给行成。

名片上印着“CORTESIA·JAPAN 东京本部营业部营业一科 春日井健一”。

这家公司行成也有所耳闻，主营贵金属和宝石。

“贵公司与餐饮业无关吧？”

“一开始不就说了？聚会的筹办者中有熟人，送来了请柬。我知道这位小姐喜欢葡萄酒。”

“您是……”行成再度望向那女子。

“高峰，高峰佐绪里。”

她从包中取出学生证，上面印着用汉字书写的姓名。

她是京都一所女子大学的四年级学生，现在处于休学阶段，正在东京进行各方面的社会体验。

“真悠闲啊。”

“如果对社会一无所知，就这么毕业，难道不更具风险性？”她挑衅般望向行成，显示出内心坚强的一面。

“说得有理。”行成答道。对一家餐厅都不肯轻易发表感想的女子，踏上社会前特地安排时间进行考察，对她来说或许是理所应当的。

佐绪里和春日井随后一同离开了派对，行成虽继续品尝葡萄酒，却已心猿意马。佐绪里的倩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是由于她对户神亭的意见，还是在意她这个人本身？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聚会在九点过后结束。行成乘出租车回到位于目黑区的家。这栋房子是父亲政行在十年前买的。据说以前住的是一家德国人，所以大门的高度十分了得。从外表看是栋和式建筑，其实里面和室很少。

父亲正在起居室里打电话。他的西装还未脱掉，似乎也是刚回来。从他说话的严厉语气来看，电话那头估计是哪个店的店长。

“总之，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给我用心记住。”说完这句，父亲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行成问道。

“不像话！买错了东西，套餐用料不够了。搞什么名堂？又不是小孩子。”政行咂咂嘴，脱下上衣，“葡萄酒怎么样？”

“嗯，有几种不错，但没有特别好的。”

政行无声地笑了。“多操操心，我也头痛过啊。”

“我可不想走您的老路。”

“那还用说，是你的店，全都由你负责决定。”

“知道了。”行成出了起居室，走上楼梯。他的房间在二楼。

他即将成为户神亭的新店长。场地已经定好，施工也已开始。他每天都想着这件事，忙着作准备。要办成有自己风格的餐厅，这是他最大的心愿。当然，这一切要以受顾客欢迎为前提。

高峰佐绪里的模样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真想立刻就和她交谈。

13

戒指中央是一颗炫目的钻石，以此为中心，周围还有一圈排列紧密的小钻石。泰辅看得眨眼不已。“哇，太神奇了！这是怎么回事？”

用手指尖捏着戒指的功一诡笑道：“是个摄影用的小道具，稍稍加工了一下。怎么看也像是真的吧？”

“给我看一下。”泰辅拿过戒指，仔细观察起来。

这次泰辅要扮演珠宝商，最近正在学习相关知识，特别对“春日井健一”供职的CORTESIA·JAPAN了解得格外详细。这家公司出品的订婚戒指有一个特征——在镶有钻石的金属座台某处会刻有公司名称的第一个字母C。

这枚戒指金属座台的侧面也有一个C，而且刻有一连串C的反转图案作为装饰物。这是很经典的款式。

“这个应该足够以假乱真。”泰辅取出放大镜观察起来。

“哇，泰辅哥还真是像模像样啊，像个专业珠宝商。”静奈在一旁揶揄道。

“是立方氧化锆吧？”泰辅说。

“那是自然，”功一笑了，“真正的钻石要几百万呢。仿得这么像你还能看出是赝品，很了不起啊。”

泰辅将眼睛从放大镜后移开。“乍看和钻石一模一样，但在放大镜下就能发现切割的棱线不挺拔。而且，闪光中的颜色过重，明显是人造钻石。”

嗬！功一和静奈面面相觑。

“想说的就是这些。”泰辅将戒指还给功一，“遗憾的是，我并不是真懂。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钻石，无从比较。”

“原来是虚张声势啊。不过，这也没办法。”功一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放回盒中，接着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盖，转向泰辅，“看看这个怎么样？”

这里也有一枚戒指，但上面没有大钻石，而是密密麻麻地嵌满小钻石。

“CORTESIA的新作。”泰辅马上答道，“应该还没有销到日本。”

“黑市真可怕，这种骗人的玩意儿早就出来了。我是在御徒町找到的，他们说，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假货，可外行人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我只见过照片嘛。”

“给我看一下。”静奈伸出手接过戒指，立刻戴到无名指上，在日光灯下摆弄。戒指闪闪发光。

“好可爱哦，我喜欢。”

“尺寸就是按你的手指定的。迟早是你的，别担心。现在可不能戴着它出门，只能在家里自得其乐。”

功一说完，静奈便噘起嘴，捋下戒指。“什么呀，真没劲。”

“这戒指要卖给户神？”泰辅问道。

“正是。刚才那个大的六百五十万，这个三百五十万，加起来正好一千万。为了更像回事儿，再加些零头也行。”

“不会露馅吧？”

“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让他买下戒指后，当场作为礼物送给静，这样那小子就没机会仔细鉴别了，永远没有。”

“户神对珠宝类……不了解吗？”静奈担心地问。

功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来。“户神行成，二十八岁，毕业于庆明大学经济学系。毕业后在父亲经营的餐厅工作，任吉祥寺店店长。兴趣爱好为：听音乐、登山、钓鱼。大学期间曾参加自行车协会。没有独立生活经验。爱车是力狮旅行车。喜欢的演员：无，对演艺界可谓一无所知。喜欢的乐队组合：无。在附近的理发店剪发，从不染发。父亲户神政行，洋食屋户神亭社长。现有店铺，东京都内四家，横滨和大阪各有一家，近十年来发展迅速。近期又有一家新店即将开张，传闻行成将出任该店店长。户神家位于目黑区，以前曾居住在横滨。”一口气读完后，功一轮流看着泰辅和静奈，“如何？就这份简历而言，没有他精通珠宝的信息。还有一条并未确认的信息，就是到目前为止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在上大学期间就分手了。没有女人缘，往好里说是淳朴，往坏里说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戒指会是赝品这种事，他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我已说过多次，一切都靠你们的演技。”

泰辅拿过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觉得似乎没什么可担心。

与此同时，功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了解到这么多信息，泰辅很是佩服。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他一直觉得功一收集资料的能力非常人可比。

这次的目标是功一找来的。他混进一个单身者的聚会，发现了他。户神行成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这群以找女友为目的聚在一起的男人中，竟然还有寻找诈骗对象的人。

功一说，找上户神纯属偶然。他提起父亲是开洋食屋的，这才引起了功一的兴趣。然后，在不露声色的偷听中，功一确信这家伙就是这次诈骗的合适人选。

功一将他评为A级。这意味着如果干得好，能大赚一笔。

“就看今晚了。静，有信心吧？”功一问。

功一指的是葡萄酒品尝会上静奈与户神行成约好的那件事。静奈将于今晚在位于广尾的户神亭用餐，随后与户神行成会面。

“没问题，行动步骤不都想好了吗？”静奈充满自信地说。

“真没想到户神那小子这么容易上钩。大哥的行动方案总是那么完美无缺。”

“真的。只说了一下户神亭，他就主动咬上来了。我拼命忍住才没笑出来。”

功一满意地点点头。“正因为看到他一说起餐厅的事就精神十足，才把他定为目标的。可以说，现在他眼中还看不到女人，脑袋里全被如何经营好餐厅的事塞满了。只要是有关户神亭的感想，不论什么话他都想听，所以他上了你们的钩是理所当然的，估计目前与静的魅力无关。”

“哦，伤心。”

“我是说目前，接下来就要用美人计了，一定得拿下啊。”

“看我的，我已摸准那小子的穴道了。”功一一鼓励，静奈的劲头更足了。

“好，这方面就交给静了。”功一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一本正经地看着泰辅和静奈，“有件事要对你们说一下，这次行动完成后，我们就金盆洗手。户神行成是最后一个目标。”

泰辅立时睁大了眼睛。

“哥，这是怎么回事？”静奈同样困惑不解。

“听不懂日语吗？卷了户神行成的钱，我们就不干这一行，不搞诈骗了。”功一慢慢地说。

“为什么？”泰辅问。

功一叹了一口气，说道：“总不能老干这种事吧？你也好，静也好，迟早要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家庭生活，因此，要尽快走上正道。”

“可这么突如其来……”泰辅看了看静奈，征求她的赞同。

静奈点点头。“就是，用不着急着决定。现在不是干得挺顺手的吗？”

功一摇摇头。“不是突如其来，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种事干下去，迟早会有危险。以前我们骗过的那些人，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撞上。静说干得顺手，的确如此，但这时候急流勇退才至关重要。就这么定了，不能改，这次行动就是最后一次。”

看来功一已经下定决心。这种时候，无论是谁再说什么也没用。况且，他的判断一贯正确，这一点泰辅和静奈很清楚。

“既然大哥这么说了，就这样吧。”泰辅说。

“静呢？”

“我也没意见。”

“好，那就干好这最后一次。大笔进账后，我们去什么地方开家小店吧。”功一满面笑容。

户神行成走进户神亭时已过了八点半。店里生意很好，柜台处坐着几个老主顾，行成从一旁经过时轻声和他们打了招呼。

有一对老夫妇自从开店以来每月都要来一次，行成和他们寒暄几句后继续向深处走去。餐桌几乎座无虚席。

高峰佐绪里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前，似乎已用餐完毕，正喝着红茶。

行成回到柜台处，看了一下她的账单，他想知道她吃了些什么。

他返身重新走近佐绪里的桌子。静奈感觉到有人走过，便扬起了脸。看着她的盈盈笑容，行成的心又猛地一跳，只觉心旌摇曳，有些把持不住，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您点了炸肉排？”他问道。

“是的，真好吃。”

“哦，那太好了。我可以坐下吗？”他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

“请坐。”行成听到回答后方才落座。随即他叫住服务生，要了杯咖啡。

“我没想到您一个人来，还以为肯定会和朋友一起光临呢。”

“本来是这么安排的，可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哦？那么您不妨改天再过来嘛。”

“也这么想过，可又想既然已经和您约好在今天，临时变更恐怕会给您添麻烦。”

行成用力摇了摇头。“没有的事，本来就是我强人所难。那可真是过意不去了，让您这么费心。”

“请您别放在心上，我也不讨厌一个人吃饭的。”佐绪里微笑着啜饮红茶。

咖啡端来了。行成抿了一口，挺直脊背望着佐绪里。“那么，请您多多指教我们店里的不足。”

佐绪里慌忙摆手。“哪里是什么不足？估计一般人都不会留心，只不过我稍微有些在意而已。您如果过于当真，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那就作为参考意见吧，务必请您坦诚相告。”行成将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佐绪里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好吧，那么就请允许我自以为是地信口开河。我注意到的是柜台。”

“怎么？”

“靠柜台坐的想必都是老主顾。他们不住地和店员交谈，看样子很开心，就像是一家人。”

“有什么不对吗？”

“法式或意大利式餐厅自然也有老主顾，可几乎看不到这副光景，那里根本就没有靠柜台的座位。”

“柜台边有座位不好吗？”

佐绪里摇摇头。“问题不在这儿。我的意思是对我这样初次来用餐的客人来说，那样似乎气氛不太好，有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这是您多虑了。与法式或意式餐馆相比，或许老主顾的比率是高了一些，但这也正是洋食屋的长处啊。您要是多来几次，或许就适应这里的氛围了。”

佐绪里歪了歪脑袋。“只不过是吃顿饭，却要适应餐厅的气氛，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吗？但——”行成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是我请求指点的，现在却又反驳，实在不应该。”

“您要是觉得不高兴，我向您道歉。这只是一个外行人的意见，不必放在心上。”

“不，我会参考的，只是我从未想过此事。”

行成取出笔记本，写下一句“如何对待老主顾，须考虑”。

“不过，”佐绪里又说，“菜肴很可口，真的。”

“谢谢。”

佐绪里耸耸肩，嫣然一笑。看到她的笑容，行成听到自己胸膛中再次扑通响了一下。

14

看户神行成的样子，静奈觉得他一定会上钩。果然与料想的一模一样，他是个只知工作的直率男子，并且从未见识过女人的狡诈或心计。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女客一本正经地阐述着感想，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将他诱入圈套。

静奈心想，看来没问题，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肯定能行。她很少这样自我安慰。

其实，她觉得这次行动有些不对劲。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勉强要说，就是胸中有一种淡淡的罪恶感扩散开来。当然，以前也并非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每次她都能轻而易举地予以排除。错在被骗的一方——这样的信念总能占据上风。

今晚却有些不同寻常。尽管仍和往常一样，静奈摆开架势后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对方，但同时却又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监视。

也许是这家餐厅的缘故。刚进店的一刹那，静奈就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仿佛在心灵的角落里，一扇陈旧的门被人敲响。这种感觉绝非令人不快，反而会叫人放弃一切戒备，正是这一点令她不知所措。

静奈心想，大概因为这里是洋食屋。户神亭和从前父母经营的有明相比，无论规模还是档次都大不相同，然而洋溢着的气氛却有相通之处。这种气氛，要将她带回童年，回到那个绝不会想到去诈骗别人的纯真年代。

“您怎么了？”行成问道。他面露不安。

“哦，没什么。”静奈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您还发现了哪些不妥的地方？不论什么都可以，请别客气，但说无妨。这种不懂专业知识和不带先入为主观念的意见，对我们来说反而更具参考价值。”行成的语气依旧那么热切。

静奈放下茶杯，环视一圈后说：“那么，我就再提一点。”

“是什么？”行成探身问道。

“靠里面的座位。刚才我就注意到了。”

“嗯？”

餐厅最里面隔出了一个空间，里面放着四张桌子。坐在那里的客人一对对都像是情侣。

“那边的灯光似乎有些与众不同。”静奈说道。

行成点点头。“有些客人希望能在令人安心的氛围中与自己最重要的人一起用餐。一般来说都是情侣，那边的空间就是为他们准备的。灯光偏暗一些，是为了营造气氛。”行成停下来看着静奈问道，“这样不好吗？”

“问题不在这里，我觉得照明的角度不太好。”

“角度？”行成十分意外，再次朝里面望去。

“整体偏暗，只有一个方向有强光，这样脸上就会出现阴影。在这样的灯光下，人的脸就不好看了。”

“咦？是吗？”

“譬如说，在黑暗中用手电筒从下往上照人的脸，会显得很可怕吧？夸张地说，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我从未想到过。自己的脸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本人是不知道的。”

“可看到别的客人的脸，就能想象出光线照在自己脸上会是什么样子。女人本就时刻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行成点点头，似乎十分佩服。“这是男人想不到的。又是一个很好的参考意见，非常感谢。”

行成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再次朝里面的座位望去。“新开的店自不用说，别处的店或许也要重新检查一下照明。”

“新店？”

“哦，其实马上要在麻布十番开一家新店。这一阵子我一直在忙这件事，因此才一定要听高峰小姐的意见。那家店从开张准备到今后的经营将全部由我负责。”

静奈点点头，暗道和功一的调查一模一样。“哦？真了不起。”

“既由我全权负责，我便想搞出一些别的店没有的特色。但做起来可就不轻松了。”

“想办成一家怎样的店呢？”

似乎在等她这样发问似的，行成的眼睛立刻亮了。“一句话，就是能让客人尽情交谈的店。依我看来，目前为止的户神亭都太一本正经了，缺乏一种能尽情交流的氛围。吵吵闹闹自然另当别论，我认为用餐时的交流也必不可少。或许有人觉得交谈得欢畅与否是客人自己的事，可我认为这与店堂布置以及服务生的服务态度有很大关系。”

看着露出雪白牙齿微笑的行成，静奈心想，这人恐怕从未接触过藏在人心深处的邪恶。她胸中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冲动，想要让这人领教一下人类的邪恶，使他大失所望。可同时，她又羡慕起他的天真无邪来了。

“说实话，”行成的表情宛若一个想到新的淘气方式的小学生，“我还有一个看家菜呢。”

“什么？”

“这个呀，”他压低声音说道，“就是红烩牛肉饭。”

“什么？”静奈顿时惊讶不已，“真的？”

行成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还不止这个。有套餐，在吃过鱼或肉后，用红烩牛肉饭来收场。前面的菜都是为它作铺垫的，要把重点放在如何品尝它上。”

“听着就觉得好吃啊，可这样会让人很饱吧。”

“每道菜的分量都必须加以调整，要让女性顾客也能全部吃完。”

“做那种红烩牛肉饭有把握吗？”

行成猛地收紧下巴，挺了挺胸膛。“我们家的店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它。”

“这样的美味今晚要是点了就好了。”

行成微笑着摇了摇头。“很遗憾，这家店做的不是原来的那种。父亲每开一家新店，都要让店长首先拿出自己的红烩牛肉饭。老店的配方并不教给下属。户神亭各店的红烩牛肉饭各不相同。”

“本店做的也是新的？”

“不，这次新店决定回归老店的口味。”

行成像发表宣言般说：“我认为要回到原点，应该出售正宗的户神亭红烩牛肉饭，我最近才说服父亲，征得他的同意。”

“是跟您父亲学的配方？”

“我问出来的。花了不少力气，才重现老店的味道。对了，下次我们要开一个关于它的专门品尝会。您如果方便，一定请出席品尝。”

“我？这样好吗？”

“拜托了，您的意见比美食评论家更有参考价值，我更愿意参考。”

望着热情洋溢的行成，静奈内心窃喜，她正在找下次与他见面的借口呢。品尝会这个机会很不错，和功一商量一下，他肯定能想出一些说法，到时用外行的口吻说出来，让那些内行大吃一惊。其实，所谓“老主顾太抢眼，使新顾客受压抑”之类的意见，都是听功一说的。

“啊，这么晚了。”行成看了看手表说，“耽误您这么久真抱歉。下面还有安排吧？”

“没有。”是不是要邀请我呀？静奈充满期待。

“哦？那就好。”

行成毫无邀请之意。没办法，静奈只得拿起包。“结账吧。”

“这怎么行。”行成伸出右手制止，“我请您来的，怎么能让您付钱，算我请客。”

“这……”

“您提供了这么多宝贵意见，已经足够了。请别介意。”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觉得很可靠。静奈心想，看来他不单是个公子哥。

“恭敬不如从命。”她低头致谢。

她离开座位，行成也跟了上来，像是要相送。

靠柜台的座位上还有客人，他们正在用葡萄酒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或许您说得没错。”出了店等电梯时行成说，“老主顾太显眼，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可又不能不重视他们。这真是个两难的问题啊。”

“您别太在意。”

“不，新店不能马虎。”行成刚说完，电梯门开了，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白发男子走了出来。

看见行成，此人停下脚步。“你来了。”

“爸，您又为什么来这里？今晚不是去横滨吗？”

静奈一惊，凝视着那人。他就是户神政行？

“改变计划了。你怎么会在这儿？”说完，户神政行瞥了静奈一眼。

“为了听一位小姐的意见。不是跟您说过吗？在品酒会上遇到的，就是这位。”

“啊。”户神政行点点头，“劳您大驾，非常感谢。听到了什么意见？”

“以后慢慢告诉您，很有价值。”

“那太好了。”户神政行对静奈笑了笑，笑颜宽容大度。

“告辞了。”

“我送您下去。”行成说道。

“不用了，请留步。多谢款待。”静奈走进电梯。

出了大楼，走了一小段路，手机响了。

“在对面车道上。”手机中传来泰辅的声音。静奈环视四周，见对面停着一辆蓝色客货两用车，泰辅坐在车上。

静奈穿过马路，上车坐到副驾驶席上。户神亭所在的大楼就在右前方。

“怎样？”泰辅问。

“还行，应该没给对方留下坏印象。”

“可吃完饭也没有马上约会啊。哥说了，如果约会，让我立刻跟踪。我连化装道具都带来了却没派上用场。”

静奈噘起嘴。“那是块木头。我不引导一下，他绝不会先出招。”

泰辅笑了。“看来是这么个傻瓜。”

“已经约好再见面了，不用担心。”

“真有你的。”泰辅准备发动引擎，却又忽然停下动作，“喂，那小子出来了。”

行成正从大楼里走出，背后跟着户神政行，也许他们已将事情办完。两人拦下出租车，疾驰而去。

“也有这样的父子啊，生意兴隆，大把赚钱。”

目送他们远去后，静奈说道，随即看了看泰辅。不料却见他紧绷着脸，直勾勾地望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静奈从未见他表情如此严峻。

“哥，你怎么了？”

“那个人……后面那个，是户神行成的父亲？”泰辅的呼吸都紊乱了。

“是啊，怎么了？”

“就是他。”泰辅喃喃道。

“啊？”

“那天夜里……爸妈被杀的那天夜里，从后门口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此人。”

15

听完泰辅的叙述，功一的脸颊开始僵硬起来。“没看错？能绝对肯定吗？”他盯着弟弟的脸，确认道。

“不能说绝对……但确实很像，我觉得就是他。”

“只是‘觉得’可不行。”

“那又有什么核实的办法呢？只能说很像。”泰辅在床边坐下，紧握双拳，目光炯炯，像是拼命要将想法传递给对方。

功一回想起十四年前的往事。泰辅受到父母被杀一事的刺激一度失语，可突然间又开口说话。他当时说话的声音至今仍留在功一的记忆中。“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杀害爸妈的坏蛋。”

现在，泰辅的眼神与那时一模一样。无疑，悲痛、苦闷又在他脑海中翻腾起来。

功一看了看静奈，只见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本该先听她汇报今晚行动过程，不料首先听到的却是面无人色的泰辅的狂叫：“我看到了当年那个坏蛋！”

功一站起身，打开衣橱，拖出一个小纸箱。他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厚厚的文件。这些都是他们整理的有关父母被杀的资料，大部分都是新闻报道。孩子们能收集到的资料也不过如此。

功一翻出一份报道，递到静奈面前。“静，看看这画像。户神政行长的是这副模样吗？”

这则报道上刊载着根据泰辅的回忆画出的特征画像。

静奈凝视片刻，微微偏了偏脑袋。“有些像……可也不是一模一样。”

泰辅在一旁看了一眼画像，略微尴尬地挠了挠头。“当时心里很慌，又是第一次描述这种画像，所以说得不清楚。其实，是希望画成户神政行那样的脸的。”

功一合上资料，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你的记忆是不是也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没有，相信我。我非常懊悔，虽然看到了那浑蛋的脸，却什么也没做到。那张脸我到死也忘不了。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我没有哪天不想起那张脸，有时做梦都能梦见。所以，记忆绝对没有变化，绝对没有。”

看着急切表白的弟弟的眼睛，功一心想，再怀疑下去，弟弟未免太可怜了。只要一想到目击杀害双亲的凶手这件事给幼小的泰辅带来的心灵负担，他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功一将双手叠在胸前。“只是，光说像一点用也没有。”

“可这也不像是巧合啊。我们家是洋食屋，户神也经营洋食屋。是不是可以考虑他由于行业关系和爸爸有什么关联？”

功一点点头。泰辅所言有一定道理。“调查一下看看……”

“怎么调查？”静奈问道。

“这是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总之，这件事交给我了，有进展会告诉你们。”

静奈默默地点了点头，泰辅却似乎依旧无法释然。

“怎么？泰辅有什么意见吗？”

“那倒不是……”

“想说什么就说，这个样子可不像你。”

“是不是有点信不过我？”

“怎么了？”

“他可能就是那起案子的凶手，杀害我们爸妈的凶手！你们为什么这么冷静呢？应该更加吃惊、激动一点才对啊。”

功一叹了口气，说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不是不感到震惊。如果户神政行果真是你目击到的凶手，这件事自然非同小可。可没一样确凿的证据啊。我讨厌一惊一乍，满怀希望，结果又落空，我们不老是这样吗？”

“是啊，哥。”静奈也说道，“等找到证据再激动吧。我也不想再失望了，特别是在这件事上。”

泰辅不服气的表情渐渐变成了落寞、无奈。终于，他轻轻点点头，说：“我明白。看到凶手的人只有我一个，我再怎么说像，也成不了证据。”

“别泄气，我不是说了要调查吗？这事先放着，今晚的情况怎么样？顺利吗？”功一轮流看着泰辅和静奈。

“功一哥你的指点很有效。”静奈回答道，“行成对老主顾的事很在意。照明的事也说了，他当真考虑了。”

“这说明事先的调查没白费。那么，下次见面呢？”

“很顺利。他请我出席红烩牛肉饭的品尝会。”

“咦？有这样的品尝会？”

“说是一定要前来品尝。那小子不会讨姑娘喜欢，下次该我主动进攻了。”

功一见静奈说得意气风发，放心地点了点头。可一旁的泰辅若有所思，又让他有些在意。

两天后，功一来到横滨。出了樱木町车站，沿着饮食店星罗棋布的街道往南走，大冈川桥旁有一家名为“马之树”的咖啡店，外观装饰得像一间木屋，店里也用了很多原木。

功一坐在由原木搭成的柜台旁，要了杯咖啡。店里再无客人。蓄着浓密白胡须的秃头店主走了过来，熟练地给他调了杯咖啡。

“这店在这里开几年了？”功一喝着黑咖啡问道。

“二十五年了。”不知为何，店主压低声音答道，“什么都是旧的。该整修的地方多着呢，要花钱啊。”

“开得够早的。这一带的变化不小吧？”

“怎么说呢，好像已经没法再变了。没有空地了。”老板擦拭着餐具，歪了歪脑袋。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记得有家洋食屋。您知道吗？”

老板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是户神亭了。在我们店斜对面，现在已经变成卖旧CD、DVD的店了。”

“啊，就是那一家啊。”

“现在搬到关内去了。户神亭，没听说过吗？听说最近开了不少。”

“好像在银座见过一家。”

“老店就在这里。店不大，可当时生意很好，有时门前还排队呢。有些客人等得不耐烦了，就会到我店里来。”老板乐呵呵地说。似乎并不是什么令人不快的回忆。

“为什么会那么受欢迎？”

“那里的红烩牛肉饭相当有名，电视、杂志什么的也介绍过。我也去吃过许多次，味道确实不错。”

功一想起静奈要出席牛肉饭品尝会的事，静奈说户神行成要将其作为新开店的看家菜。

“是什么人在经营？”

“姓户神的人呗，所以店名才叫户神亭。那人做生意很卖力，开店时还特意过来打招呼。据说是在别处学的手艺，好不容易才另立门户。刚开始没什么客人，很艰难，可第三年一下子就火了。刚才我不是说了嘛，门前还排队呢。刚觉得他时来运转了，店就搬到关内去了，估计是店里太窄了吧。他肯定赚了不少钱。哦，对了，想知道他们关内店的地址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谢谢。”

“大概十年前搬到关内，从此一帆风顺，到处开分店。我跟人家是没法比了。”

功一点点头，喝光了杯中的咖啡。根据他的调查，户神亭移至关内是在十二年前。两年后，户神政行也搬了家，看来确实是兴旺发达了。

功一父母被杀是在十四年前，如果咖啡店店主所言可信，那正是户神亭开始生意兴隆之时，店主在这时跑到横须贺盗窃杀人，似乎于理不合。

功一付了账，走出咖啡店，望着斜对面的二手音像店。商店正面镶着大玻璃，上面贴着电影海报和明星照片。不进去无法看得真切，但看上去也只比有明稍大一点。如果真是生意好得客人在门前排队，想搬到更宽敞的地方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功一朝樱木町车站走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日出町车站。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他没有对泰辅或静奈说起过他与这个人还保持联系。

对方接了电话。功一道出自己正在日出町，想见上一面，对方立刻答应了。他们约定在横须贺中央车站见面。

功一许久没有坐京滨特快了。他站在车门旁，眺望着车外飞速流过的景色，回想起往事。他十分喜欢这片依山傍海的土地，轻易便可看到星星。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想沉浸在伤感中。他对自己说：不是已经告别这个世界，不再回头了吗？

到了横须贺中央车站，他再度拨打电话，对方说在附近的一个自助咖啡店里。

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功一略感紧张地走了进去。虽然电话联系过多次，但距上次见面已相隔多年。

对方坐在面朝大街的柜台旁。从斜后方看过去，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花白了，灰色西装遮盖的后背好像也瘦了几分。功一买完咖啡，走了过去，对方很快察觉了，转过身来。在相隔还有一定距离时，对方睁大了双眼。“是功一吗？长大了。”

功一在他身旁坐下，苦笑道：“上次你也这么说，从那以后我可没再长喽。”

“哦？也是啊。”对方也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他嘴边仍蓄着邋遢的胡须。

此人正是横须贺警察局的柏原，现在仍在该局当刑警。功一离开孤儿院后不久，他就和功一联系上了，联系方式说是从孤儿院那里打听到的。从此，柏原每年都会突然想起似的给功一打一两次电话，大都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问近况而已。

功一并没同柏原说真话，骗他说现在自己和泰辅、静奈也不见面。考虑到现在自己所做的事，他明白与刑警接触极其危险。

“上次见面是在四年前吧。”柏原说道。

“嗯，为了赌博的事……”

“是啊。”

四年前，柏原称有事相告，将他叫了出来。那之前不久，横滨有个参与倒卖赛马票和赌博的黑社会组织被人告发，在没收的顾客名单中发现了有明幸博的名字。毫无疑问，正是功一的父亲。

幸博欠下约三百万元的巨款。被害前，夫妇二人到处向亲友借钱，似乎就是为了偿还这笔赌债。

横须贺警察局认为，这个赌博集团可能与洋食屋夫妇被杀一案有关，对此重新展开了调查。柏原约功一谈话就是调查的一个环节。然而，警察终未查出什么真相来，赌博集团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可能性极低。

16

“今天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柏原问道。

“也没什么。来到附近了，就想和你见上一面，也不知是不是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了？”

刑警闻言张开嘴，露出被香烟熏黄的牙齿。

“地方警局的万年小警察，即便忙，也只是打打下手，稍稍消磨一些时间不算罪过。近来他们已不再指望我能干出什么名堂，我倒也轻松自在。忙得眼睛发绿，那时是最后一回。”

他说的“那时”功一自然明白。

“已经十四年了……说实在的，时间过得真快啊。”功一说道，“马上就要到十五年诉讼时效了吧。”

“最近有些动静，要重新调查。或许你会觉得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是吧？可事情就是这样。不断有案子发生，处理不了的就往后推，时效快到期了又急急忙忙地动起来。谁都知道这是徒劳。十四年来都没有找到线索，怎么可能在时效到期之前忽然找到呢？只是应付媒体罢了。”

功一点点头。柏原本人似乎忘了，四年前，类似的话他已经讲过一遍。判定赌博团伙与洋食屋夫妇被杀案无关后，横须贺警察局和县警本部又丢开了这个案子。

“还是毫无进展？”功一问道。

柏原愁眉苦脸地说道：“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画像，可过了十四年，人的长相也会改变的啊。”

“长得酷似画像的人也不是一个都没找到吧？”

“那是自然，有好几个有些像的。来自普通市民的举报也很多，每当有人提供信息，我都会赶去。不光神奈川和东京，就连埼玉、栃木我也都去过，可全是些不相干的人。”

“那些人的名单现在还有吗？”

“长得与画像相近的人？当然保管着呢，怎么了？”

“能不能给我看看？”

柏原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凝视功一。

功一移开目光，将咖啡端到嘴边。“时效也快到期了，反正警察也查不出大名堂，我想自己做些什么，譬如在网上收集些信息。”

“那也用不着那张名单。另有企图吧？”

“什么企图……没有的事，只想再去找一遍那些人罢了。”

功一透过玻璃看着马路说道，脸颊上感觉到柏原炯炯的目光。

“发现相像的人了？”柏原问道，“所以想确认那人在不在名单之中，对吧？”

功一有些发慌，心想：不愧是警察，一猜即中。

他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有发现，首先就会和你商量。我再说一遍，我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调查，不想无所作为地等待时效到期。”

柏原以警察特有的锐利目光射向功一，功一觉得五脏六腑好像都被他看穿了。

不一会儿，柏原叹了口气，同时，眼中的光芒也熄灭了。“名单不能交给外人。再说，警察也并非无所作为。刚才不是说了？时效到期前还要行动。那些长得像的人还要再调查一遍。”

“要是这样就好了。”

“弟弟妹妹怎么样了，还是没联系？”

“嗯，在哪儿、干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骨肉至亲还是在一起生活为好啊。”

柏原的语气中包含着对自己身世的感慨。功一想起四年前曾听说，柏原离婚后，孩子由前妻抚养，但那孩子有先天性疾病，动过多次手术后还是去世了。本来那孩子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听说连校服都已准备妥当。

“柏原先生，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嗯。”

“没有再婚？”

柏原晃着肩膀笑了起来。“谁会跟这么一个没用的小老头呢？功一，你倒是该娶老婆了。”

“从未想过。”

“组建新的家庭也很好啊。当然，这话由我来说没什么说服力。”柏原说到这里，胸前传出手机铃声。“对不起。”他掏出手机，说了三两句就挂了。“不好意思，那边叫我去呢。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真抱歉。”

“哪里，倒是我不该打扰你工作。”

“打电话给我啊。”柏原拿起自己的空杯子起身离开，没走几步又站定转身道，“要是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和我联系，不要自己贸然行事，听见了吗？”

“知道了。”功一答道。

功一目送柏原走出咖啡店，心想，户神政行的事还不能说。虽然泰辅说他与目击到的凶手长得很像，可光凭这一点无法确定。现阶段户神政行只不过是行动目标的父亲。若将情况告知柏原，他定会盯上户神政行，这样一来，进展中的计划就不得不中止。不仅如此，柏原也会对户神行成展开调查，恐怕他很快就会注意到高峰佐绪里。如果知道了她就是静奈，柏原就会产生怀疑。功一可没有信心能在柏原的追问下蒙混过关。

户神行成策划的答谢会最终决定在户神亭广尾店举办。平时周日休息的这家店今天开门迎宾。他从下午五点钟开始恭候手持请柬前来的客人，晚会六点钟开始。

名义上是答谢会，实际上是为听取客人对新菜肴意见的品尝会。不用说，是为麻布十番店的开张作准备。接到请柬的老主顾对此也心领神会，他们对户神政行的公子会使出何种本领抱有强烈的兴趣。估计会故意作出严格评估的人不在少数，行成对此有思想准备。

五点半过后，客人三三两两地开始进店，其中也有行成熟悉的面孔。有些性急的客人已经恭喜他新店开张了，估计他们把这次答谢会当成新店开张的提前庆祝了。

晚会尚未开始，店里已经准备好饮料和点心。早到的客人边品尝边谈笑风生。虽有指定座位，但也有几个人像参加立餐会一样，站着喝饮料。

行成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不久，一个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走了过来。“那边有位客人没有带请柬。”说着，他伸手指向入口。

高峰佐绪里站在那里，有些神色不安。

“知道了。”行成应了一句，朝她走去。

看到行成，佐绪里像是遇见了救星，露出放心的神情。

“请柬没有送到吗？应该发出了啊。”

“收到了，可我担心会弄丢，就交给要一起来的朋友了。我看请柬上写着可以两人出席。”

“您的朋友要过一会儿才来吗？”

“刚才打来电话，有急事来不了了……没有请柬不能进去吗？我无所谓的。”

“看您说的，完全没问题，本来就是我邀请您来的，请进。”

行成看过座位表后，将她领到座位上。那是一张靠角落的桌子。“请慢用。”

“那个……”佐绪里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有些古怪吧，一个女人独自在这里用餐……”

“没有的事，请不必介意。”

“可是，您看大家都带了同伴，只有我孤身一人，觉得很尴尬。”

“是吗……”行成看看四周，歪了歪脑袋。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或许年轻女子比较在意这个。

“户神先生，您不在这里用餐吗？”佐绪里问道。

“我在这里。和客人在同样的环境中用餐容易把握问题。”说到这里，行成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如果您不介意，我陪您一起用餐吧，我本来也是一个人。当然，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佐绪里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能这样最好了，这样我比较踏实。”

“那就这么办吧，我去叫服务生安排。”

离开佐绪里的桌子，行成心想：我的提议是不是有些厚脸皮？看起来她很乐意接受，但会不会是不好意思推辞呢？

到了六点钟，店长作了简短的致辞，随即开始用餐。先上了几道开胃的小菜，量很少，估计是为了让客人尽可能多地品尝后续菜肴。

佐绪里将菜肴送进口中，时而点头，时而沉思。行成非常在意她的举动。

“觉得有什么不妥吗？”行成问道。

“没有，非常美味。”

“如果不愿当我的面说，可以在餐后发的调查表上写下感想。不论怎样尖刻的意见都没有关系。”

“怎么会尖刻呢？”佐绪里绽开笑靥，随即又点点头，“不过，既然承蒙邀请，就允许我写下坦率的感想吧。”

“拜托。”行成在低头致礼的同时，心想：她果然不同于一般女子。通常在这种场合说的都是老生常谈的客套话，她却不同，显示出内心的坚强和诚实。

“今晚令尊不来吗？”佐绪里问道。

“对。”行成干脆地回答，“今天的晚会是我为自己策划的，和父亲无关。邀请的客人也都由我选定。”

“哦。”

“找我父亲有事？”

“不，没有。”她摇了摇头，抬眼看着行成，“户神亭最早是在横滨吧？”

“对，在樱木町和日出町中间。”

“那时去过横须贺吗？”

“横须贺？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那边有我一个朋友。”

“哦。”行成点点头，心想，为什么问起父亲，又突然提到横须贺呢？

行成起身去和店长商量事情时，被一名妇人叫住。她也是老主顾之一。

“喂，那位是谁呀？那位漂亮的小姐。你女朋友？”

行成急忙摇手。“不，只是一位客人。”

“看起来可不那么简单啊。我还跟丈夫说呢，行成终于有女朋友了。”

“不，真不是，请千万不要误会。”

行成直冒冷汗，赶紧逃走。但他丝毫没觉得不快，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像她那样的姑娘，或许能和我合得来。

菜肴一道接着一道，最后，红烩牛肉饭终于端上了餐桌。行成有些紧张，丝毫不愿错过客人们品尝时的神态。

反应相当好，甚至听到有人说，这么好吃的红烩牛肉饭还是第一次吃到。

行成放下心来，将脸转向对面。刹那间，他大吃一惊。

佐绪里的神情非同寻常，脸色发青，表情僵硬，充血的双眼只盯着一个地方。她在流泪。

17

泰辅停下玩手机游戏的手，确认了一下时间。快到晚上八点了，品尝会开始已约两个小时，估计要上甜点了。他关掉游戏，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席上，盯着斜对面的大楼。户神亭广尾店就在其中。

与上次一样，泰辅在等静奈出来。万一她和户神行成两人要去什么地方，他就在后面跟踪，但估计今晚也要放空。根据泰辅的经验，和女人比较疏远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不讨女人喜欢，很卖力但对方不予理睬，还有一种是并非不受欢迎，但心思全被别的事情占了去，与女人无缘。

一般前一种类型的人对女性都很积极，即便没有开口邀请的勇气，也会厚着脸皮等女方靠过来。对付这样的人，对于静奈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闭着眼睛也能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叫他乖乖拿钱出来。

可户神行成明显属于后者。今夜他约静奈来是为了工作。他显然不讨厌静奈，却固执地不把感情带到工作场所中。品尝会之后再约静奈去什么地方这种事，估计他想都没有想过。当然，他也不会想到女方是不是希望被邀请，他脑中根本没有这种想法。

“只怕连静也会觉得棘手。”走出房间前，泰辅曾对功一这么说。

“也许。”功一点头称是。

功一前些日子好像去过横滨，在户神亭老店的旧址转了转，说是收集到了一些有关户神政行的信息。

功一说看来还是看错人了。发生凶杀案时，户神政行正一心扑在自家店的经营上，没有任何理由到横须贺的洋食屋去入室盗窃，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户神亭与有明相关联的痕迹。

泰辅对大哥的调查分析能力心悦诚服。既然大哥这般说，也只能认为或许就是这样。

可是——

那晚在此地看到户神政行时受到的冲击，至今仍留在泰辅胸中。的确，过了十四年，记忆或许有些模糊了，有认错人的可能。这个泰辅也懂。但在他眼里，户神政行的脸和案发当天目击到的那张脸如复制般一模一样，连尺寸也分毫不差。

泰辅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此事，不能因不相干的事分了心，疏忽了对静奈的支援。

重新将目光投向大楼，只见户神行成出来了。泰辅大吃一惊，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静奈就在行成身边，而且，行成的手臂还揽着她的背。

两人等到绿灯亮起，开始横穿马路。泰辅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如果是送行，行成没必要一同过马路啊。

静奈一直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又不像是醉了。

两人过了马路，行成随即举手拦下一辆黑色出租车，后车门打开了。

“难道他——”泰辅边想边发动了引擎。他的预感丝毫未错，静奈上车后，行成也坐上出租车的后座。

几乎在出租车开动的同时，泰辅也开动了车。他伸出左手抓起手机，一边确认四周有无警车一边拨通了电话。

“怎么了？”功一劈头就问，似乎预感到这时会有电话打进来。

“静和行成一起从店里出来了，还一起上了出租车。”

“就他们两人？”

“是，他们并肩走出来。行成那小子还揽着静的后背。”

“奇怪！”

“有什么奇怪？不就是静得手了吗？”

“但其他客人没有出来啊。行成出来就说明品尝会结束了，对吧？他不可能比客人先回家。”

正是！到底是哥冷静啊，泰辅佩服不已。

“他们往什么地方去了？”功一问道。

“上了六本木大道，前往溜池方向。”

“你就这么跟着，可别跟丢了。”

“明白。万一他们去酒店或情人旅馆，我就使那一招。”

如果发生那种情况，泰辅就会拨打静奈的手机，通知她父亲或母亲出了事故。听到这样的消息，应该没人可以留住静奈。

“可以，但估计不会去那种地方。”功一说道，“总之，小心跟着。”

“明白。”泰辅挂了电话。

出租车沿内堀大道朝锻冶桥大道、新大桥大道开去。泰辅见状想到了一个地方。出租车明显朝日本桥方向开去，静奈正住在日本桥滨町。过了水天宫前的十字路口车往左转。毋庸置疑，行成在送静奈回家。最后，车在一幢灰色建筑前停下，行成与静奈先后下了车。泰辅凝视着他们。如果行成要进静奈的房间，就必须相应地采取措施。可行成只向静奈招呼了一声，又上了出租车。目送车远去后，静奈才走进公寓。

泰辅将汽车停在路边，下车直奔公寓。

为防万一，泰辅备有静奈住处的钥匙。他打开自动锁，走进大楼。静奈的房间在五楼。等电梯时，他不停原地踏步。

来到五○三室门前，泰辅按响了门铃，拧开了门的把手。门开着，没锁。

静奈坐在一居室正中间，身上仍穿着风衣。她朝泰辅转过脸来，面色苍白。“啊，泰辅哥……”

“出什么事了？”泰辅脱下鞋子扔在一边，走进房间，“为什么让户神送你回家，不舒服？”

静奈摇摇头。“不是。对不起，我把计划搞砸了。”

“咦？怎么回事？快说啊。”泰辅在静奈身边盘腿坐下，探头看了静奈一眼，不由一惊，“静，你哭了？”

她眼眶下的妆已一塌糊涂。“本想忍着，可当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真对不起。”

“所以我问你出了什么事。快回答啊。”泰辅拍着双膝说道。

静奈紧皱眉头，咬着嘴唇。

泰辅越发焦急。“静，你别使性子——”

“红烩牛肉饭……”

“啊？”

静奈看着泰辅，胸脯起伏着调整了呼吸，再度开口说道：“晚餐最后上的是红烩牛肉饭，就是他……户神行成说的最拿手的红烩牛肉饭。”

“那又怎么了？”

“一样的。”

“和什么一样？”

静奈迟疑地舔了舔嘴唇，说：“和我们家的……”

“我们家的？”

“就是爸爸做的，有明的红烩牛肉饭。今晚我吃到的和那个一模一样，味道完全相同。”

听完静奈的叙述，功一抱着胳膊，一语不发，眼神盯着半空，看起来有些可怕。

泰辅坐在床上，等待功一的反应。十分钟前，他把静奈带到这里。功一一头雾水，泰辅便让他先听听静奈的说法。

“难以置信。”功一仍看向空中，“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这是真的。哥，相信我。我正因为这样才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那种味道，太让人怀念了……”静奈满脸悲伤地诉说道。

功一紧盯着静奈。“你记得那种味道吗？爸爸做的那种，可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记得。怎么会忘记呢？我最喜欢了。”

“再说，现在不也在吃吗？”泰辅说，“哥你不也经常做吗？”

功一慢慢摇了摇头。“那是两码事。那不是爸爸的红烩牛肉饭。”

“我知道。哥做的和爸爸做的不一样。”

“有这事？”泰辅望着功一问道。

“完全不一样。我常做的是偷工减料的，要做成老爸的那种需要下大功夫。”

“我没吃出来啊。”泰辅挠了挠头。

“你是味盲啊。”功一表情缓和了一些，看着静奈问道：“味道上的差别确实很微妙。这种细微的差别，静早就知道了吗？”

“那还用说？所以我才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在那儿尝到那样的味道。”

功一又抱起胳膊，深深靠在椅子上，仰脸望着天花板。“真的是爸爸做的那种味道？”

“绝对没错。”静奈答道。

“好吧。”功一站起身，“泰辅，把车钥匙借给我。”

“去哪儿？”

“超市。月岛那边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超市？去干吗？”

“还用问？买做红烩牛肉饭的材料呗。”

泰辅和静奈同时惊叫起来。“哥，马上就做？”

“对。不偷工减料，再现老爸的味道，做给静吃，和今晚在户神亭吃到的比较一下。确认的方法想来只有这个。”说完，功一拿起上衣，出了房间。

大约两小时后，房间里弥漫起调味汁的气味。功一将毛巾扎在头上，在厨房忙碌不已。泰辅还是头一次看到擅长烹饪的他带着这样生气勃勃的表情做菜。

“我在答谢会上已经吃过了，可闻到这股香味，肚子又饿了。”静奈吐了吐舌头。

“户神那小子怎么样了？你突然一哭，把他吓坏了吧？”泰辅问道。

静奈沮丧地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吧。周围的客人都瞪大眼睛看着，糟透了。户神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没法回答。他就说先出去一下吧，就把我带出来了。然后，他拿了我的风衣，说要把我送回家。我当时六神无主，就听了他的话，上了出租车。”

“户神没问你为什么哭吗？”

“没有。上车后只问了我的住址。”静奈突然又加了一句，“那家伙，或许还真是不错……”

泰辅转向功一。“哥，你怎么看？”

“什么？”

“计划呗。对今晚的事是不是有点影响？静说搞砸了，很担心。”

“计划怎么样……”功一看着锅里说，“取决于这锅饭的味道。”

泰辅和静奈不由得面面相觑。

又过了两个小时，桌上放好了盛有红烩牛肉饭的盘子。静奈手持调羹坐在桌前。

在功一和泰辅的注视下，她举起调羹舀了一勺饭放进嘴里，眼中充满紧张。

嚼着嚼着，静奈忽然睁大眼睛，接着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怎样？”功一问。

静奈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没错，是爸爸的味道。”

泰辅也尝了一勺。果真是有明的味道，令人十分怀念的味道，味觉将他带回到十四年前。

“今晚在户神亭吃到的是这种味道吗？”功一问道。

静奈没有马上回答，她又尝了一口，微微偏了偏脑袋。“嗯……差不多，但稍稍有些不同。”

“什么？还是不一样啊。”泰辅笑道。

“也不是。户神亭的牛肉饭吃完后，口中微带余香，这一点和爸爸做的完全相同，可现在这份没有那种香味。所以……那里的才是爸爸的味道。”

18

高山久伸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受到的刺激太过强烈，几乎使他当场趴下。

他伸手去端咖啡，同时努力使自己的表情不发生变化。他觉得必须显示出冷静的一面，不让志穗察觉自己的狼狈。

然而，他精神上受到的创伤比自己感觉到的还要大。由于指尖乏力，咖啡端起后，杯碟间咔嗒作响。他放下咖啡，抓起盛水的杯子拿到嘴边，将水倒进喉咙。情急之下，水却跑进了气管，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弄得嘴边湿淋淋的。他掏出手绢捂住嘴，却无济于事，反倒连眼泪都呛出来了。

在能开口之前，暂时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了。他偷望了一眼对面，刚才一直垂着头的志穗正颇为担心地抬眼看着他。“你没事吧？”

高山用手绢捂着嘴，点了点头。怎么会出这种洋相？他有些生自己的气。

收到志穗的短信是在昨天傍晚，说有事要谈，请他安排时间。高山当时很高兴，他和志穗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他很忙，给她打电话往往又打不通，发短信也没有回复。对此，她的解释为：“交给了我一些新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查看手机。”她在做时装设计师的助手。

收到志穗的短信后，高山马上回复“随时都能见面”。于是，她指定了时间和地点，在一家能俯瞰银座中央大道的咖啡店——与三协银行的小宫见面时去过的地方。

高山喜不自禁，可慢慢地又有些担心。有事要谈，会是什么事呢？回想起来，她主动约自己还是相识以来的第一次呢。

志穗分秒不差地出现在约定地点，点完饮料，她表情木然地开口了：“事出突然，非常抱歉。我们就把这次见面当作最后一次吧。”

高山立刻被推落万丈深渊。

他好不容易才调匀呼吸，把手绢从嘴边拿开，顺手擦了擦额头。他觉得额上好像冒出了冷汗。

“你没事吧？”志穗又问了一遍。

“嗯。”高山点点头，将手绢放回口袋，再度拿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对不起。”志穗低头致歉。

“怎么回事？呃，就是说，要和我分手？”高山表情僵硬地问道。

志穗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高山摇摇头，“为什么？”

“其实，我可能要去美国了。”

“美国？”

“我现在跟的设计师和纽约的设计师很熟，他把我的作品给人家看了，对方便邀请我去那里工作。我老师也说在那边会很长见识，一定要我去。我自己也想去……”志穗低着头说道。

“去纽约……可以前你不是说，想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吗？”

“我的心意没变，可当服装设计师是我的理想，再说这么好的机会恐怕也没有第二次了。”志穗喃喃道。语气虽然很柔弱，可看得出她心意已决。

“可也不会老待在那边，还是要回日本的吧？这样我们又何必分手呢？”

志穗皱起眉头，一脸难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定以后我就在那边发展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永远待在那里吧。你家总还在日本啊。”

“我没跟你说过？”

“什么？”

“我父母离婚了。我跟我父亲，他在两年前去世了，母亲已经再婚。所以，我没有什么家。”

“可是——”

“对不起。”志穗深深低下了头，“我不想为了自己的理想给你添麻烦。怎么能让你连个时间期限都没有就一直等呢？久伸你还是另找别的姑娘，追寻自己的幸福吧。”

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高山觉得揪心般地难受。可以看出她的内心很痛苦，这是在激烈挣扎后作出的苦涩决定。

“我会等你的。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回来。”

“久伸……”

志穗抬起头。这时，她身后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个人，是三协银行的小宫。一发现高山，他就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让您久等了。上次多亏您帮忙，非常感谢。”

小宫突然出现令高山迷惑不解，志穗则回头看着小宫：“小宫前辈，特地让你跑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什么事啊？”小宫在志穗身边坐下。

“我想问一下，上次签约的那个美元债权，可以部分解约吗？”

“咦？怎么了？”

“我现在急需钱用，上次委托的那五十万能不能先还给我？”

“等等，”高山插了进来，“这事我可没听说啊。”

“我要向你道歉。我本以为靠存款能对付过去，可是去那儿的路费之类的开支很多，怎么也凑不齐。”志穗说道。

“那儿？”小宫问，“到底怎么回事？把我弄得一头雾水。”

“是这样……”志穗又将要去美国的事说了一遍。小宫边听边不住地瞥向高山。

“纽约……”听完，小宫的脸色阴沉下来。

“钱明天一定要付了，所以才将前辈叫了出来，真不好意思。”

“这倒没什么，可部分解约行不通，只能全部解约。如果现在解约，损失可就大了。上次我也说过，这款产品就是这样。”

“啊？那该怎么办呢？”志穗咬住下唇。

“再说，南田你这么做不觉得太随便了吗？”小宫噘起嘴，有些愤愤不平，“你帮我完成指标，我自然十分感谢，可你这样只考虑自己，说要解约什么的，会给高山先生添麻烦，我觉得这样不妥。”

小宫已不再使用银行职员的语气，换成前辈教训学妹的口吻了。志穗缩起脖子，低低地说了句：“我也知道。”

“你要去纽约也好去哪里也好都没关系，但总不能连累别人吧。再说，高山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对吧？你究竟在想什么？”

“哎，行了行了。”高山急忙劝阻，“我也希望她能实现理想，请不要再斥责她了。”

“高山先生，太宠她了可不好。”

“行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小宫先生费心了。”

“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小宫叹了口气，看着志穗，“解约的事怎么办？”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真的？”

“嗯。”

“那我先走了。可不能再给男朋友添麻烦了哦。”

“对不起。”志穗仍低着头。

目送小宫大步离开后，高山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志穗身上。只见她垂头丧气。

“你跟我商量一下不就行了？路费什么的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怎么和你商量？我以为一定要和你分手了……”

“我可不想分手。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你回来。”

“久伸……”

“路费需要多少？”高山问道。

坐银座线到日本桥，再往东西线的站台走去时，泰辅加快了脚步。他赶上走在前面的静奈，和她并肩前行。静奈察觉后便停下脚步。

“拿了多少？”泰辅俯视着铁轨问道。

“五十万。其实，一百万也拿得到。”

“可大哥说了，只拿五十万。”

“知道，所以我才忍住了。其实，从高山那儿还可以再拿点的，没办法。”

“南田志穗什么时候去美国？”

“跟高山说是星期四。自然，他准备去成田机场送我。”

“星期二给他发短信，说已经上飞机了，因为在机场分别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好。”

“剩下的就是中学教师川野武雄。准备怎么跟他分手？”泰辅问道。

“基本上也还是这一手呗，但那小子不会轻易罢休。若贸然行事，他肯定会去保险公司打听。”

“这样不太好。还是多费些工夫吧。”

自从功一宣布准备收手后，泰辅和静奈就开始忙于善后工作。该收钱收钱，然后掐断联系，干净利落地脱身。

他们一回到门前仲町的公寓，就闻到一股香味。功一正在厨房里忙碌，一个旅行包扔在床上。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泰辅问道。

“三个小时以前吧。总放心不下，就赶紧做上了。”

“怎么样？”泰辅瞧了瞧锅里，“气味、外观和上次也差不多嘛。”

“嗯，吃过了再说。高山那边怎样？”

“五十万。静漂亮地弄到手了。”

“厉害啊，静。”

听到功一的赞扬，静奈得意扬扬地在床上坐下。“你去名古屋干什么？”

“不是说过吗？想再现爸爸红烩牛肉饭的味道，有一件秘密武器必不可少。”

“那东西在名古屋？”

“没错，总算弄到手了。”

“别吊人胃口了。到底是什么啊？”泰辅问道，功一却不答。

前些天，听静奈说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才是有明的味道时，功一就低头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他抬起头，宣布要去趟名古屋，说全部答案或许就在某个地方。他说得神秘，不肯直言。

“大功告成。”过了一会儿，功一说，“静，你尝一下。”

静奈坐到桌前，做了个深呼吸。

“不必那么紧张。”功一笑道，“放轻松，吃就行了。”

“可是，我的责任重大啊。”说完，静奈动起手来。吃了一口后，她眨了几下眼睛，又吃了几口。她抬起头望着功一，眼睛闪闪发光。

“怎样？”功一问道。

“完美。”静奈答道，“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是爸爸的味道。”

“那天在户神亭吃的也是这样的？”

静奈点了点头。

“果然……”

“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功一从洗碗池下的橱柜中拿出一瓶酱油。泰辅从未见过。

“名古屋老作坊的酱油。许多厨师做红烩牛肉饭时都会用酱油，而爸爸偏爱这一种。本子上写着呢。”功一拿起放在厨房桌子上的笔记本。

泰辅也记得这个笔记本，知道那上面写有父亲做菜的配方。

“今天，我专程去买了这种酱油。”功一说道，“还在那家店里了解到一个重大信息。”

“咦？”泰辅和静奈面面相觑。

“户神亭也购买这种酱油，从十四年前就已开始。”

泰辅顿时如遭电击一般，静奈也表情僵化。

“并非偶然。”功一说道，“户神政行窃取了咱们家的味道。泰辅。”

“什么？”

“那天夜里，你看到的就是户神政行。你没有看错。”

19

户神行成在设计师事务所里与人商量新店的装修。这时，手机响了。他道声“不好意思”，看了看屏幕，显示的是“高峰佐绪里”。他背向设计师山部秀和，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户神。”

“啊……我是高峰。前些天在广尾店承蒙盛情款待……”

“哪里。您好点了吗？”

“没事了，当时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啊，现在会不会打扰您？”

“我正在与人商量事情，估计马上就结束，过一会儿我给您打过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

“请别介意。那么，一会儿再说。”行成挂了电话，转回椅子。山部看着他的脸，略显惊讶。

“是令你惊喜的人打来的吧，行成？”

“啊？怎么了？”

“你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刚才还紧皱眉头，像个哲学家，现在则眉飞色舞。是女的吧？”

行成不由自主地抹了把脸，又摇摇手：“别开玩笑，没那回事。”

“哦？该不会是前些天出席答谢会的那位小姐吧？”

被一语道破，行成大吃一惊。他想起那天山部也出席了。

“一猜即中吧。很好，她和你很合适。户神社长也说过，你善于合乎理性地做好工作，但却不知道，要打动人心光靠理性并不够。有了喜欢的姑娘，有时也会因不懂对方的心思而烦恼，这对你有好处。”

山部已承担过户神亭两家分店的装修，深得户神政行信赖，年龄比行成大十岁。

行成皱起眉头。“确实是她，但我们可不是山部先生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我只是想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才邀请她出席。那晚是因为她的朋友有事来不了，我才陪她同桌吃饭，仅此而已。”

“哦，那倒有些遗憾了。男人打天下时，背后得有个女人守护着才好。索性向那位小姐挑战一下如何？是位绝色佳人啊。”

“别开玩笑了。她怎么会理睬我这种小老头？你别看她那样，还是个学生呢。”

“学生？哎呀，这倒是没想到，看起来社会经验很丰富。啊，并非说她显老，而是说她有一种成熟的风度。”

“我明白，也有同感，但她确实是京都一所大学的四年级学生。她为了积累各种社会经验，休了学，或许原因正在于此。”

“哦。她那种风度倒不像是临时能装出来的……”山部歪了歪脑袋，“即便不是恋人，和姑娘多接触一下也很好。这次新店不也有意考虑到年轻顾客群了嘛。”

“我明白，所以和她保持着联系，但没什么别的想法……”

“知道了，知道了，别那么认真。”山部苦笑道。

他们又商量了约三十分钟。结束后，行成一走出设计师事务所，马上掏出手机打给佐绪里。“我是户神。刚才真对不起。”

“哪里，哪里，是我妨碍了您的工作。现在没关系了吗？”

“嗯，已经谈完了，是新店装修的事。”

“哦，很有意思吧？”

她的话不像在随口敷衍，语气中透着关切。行成想起她以前对店里的照明发表的感想。

“对了，刚才我也问过，您的身体不要紧了吧？”

“嗯，没事了，今天正为此事给您打电话。那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今天特地表示歉意和感谢。户神先生，最近有时间见面吗？只要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

“您不用这么在意。见面自然没问题，什么时候好呢？”

“对我来说是越快越好，您一定很忙，还是由您定吧。”

“嗯……”行成想了一下近几天的安排。突然，一个念头涌了上来，这是个相当有魅力的想法。他稍一犹豫，开口说道：“如果可以，现在怎么样？不好意思，太急了。”

“现在？没问题。”佐绪里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无异议。

“说定了。其实，我想请您陪我去看一个地方。”

“在哪里？”

“见面再说吧。”

约定一小时后在六本木新城的咖啡店见面后，行成挂断了电话。

他兴奋莫名，思忖原因，他不得不承认，让自己激动起来的并非是想带她去某处的好主意，而是马上要和她见面这件事。行成想起山部刚才的话。“挑战一下如何？”这句有些老套的台词在耳边响起。

若她果真成为自己的女友——光是这样空想就使行成体温升高了。在乘出租车前往六本木的路上，他发现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在六本木新城转了几家商店，在约定的咖啡店里买浓缩咖啡时，他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有关佐绪里的其他事情。

他发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在葡萄酒品尝会上见过面后，在户神亭同桌交谈已有两次，可听到的全是她对餐厅的印象。只知道她是个学生，专业、家庭情况和父亲的职业她均未提及。珠宝店CORTESIA·JAPAN的顾客本应为社会地位颇高的人物。

行成陷入自我厌恶中。他并非不会和女性交谈，但话题仅限于烹饪或餐厅，此外他便无所适从，甚至连了解对方的念头都不会有。

答谢会也是如此。听完佐绪里对饭菜的欣赏，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新店事宜。就算觉得无聊，佐绪里也不会表现出厌恶的神情，但想必她心中一定很不自在。

只顾一味讲自己的事，却没有及时注意到佐绪里的情绪变化。若无特殊情况，没人会在吃饭时哭泣。她必定在精神或身体上遭遇了什么难以抑制的刺激。行成至今仍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提早发觉？

在送她回家的出租车中，他也丝毫想不出该说什么，担心随便搭讪会无意中伤害她，或被她轻视。

真是没用啊，行成咒骂着自己。

不久，佐绪里来了。她身穿白色毛衣，外罩灰色外套，黑色长裤，突显出修长的双腿。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吧？”她的视线落在行成面前的杯子上。杯子已经空了。

“是我来得太早了。您喝什么？”行成起身说道。

“我去买。那是浓缩咖啡吧，我也喝这个行吗？”

“当然。”

行成看着走向售货台的佐绪里，再度心生甜蜜。虽说不是情侣，但能与如此年轻美貌的姑娘一起约会般的相会，也让人乐不可支。

一张稍远的桌边坐着两个年轻人。行成发现他们正盯着佐绪里窃窃私语，直到她返回。如果她与女伴同桌，或许他们就想上前搭讪了。很明显，他们失望了，最后竟恨恨地望向行成。估计他们在想：为何这小老头能和这样的美女约会？行成心想：瞧着吧，没你们的份儿。将咖啡放到桌上后，佐绪里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上次真抱歉，跟您见面都觉得很不好意思。首先要向您致歉……”

“您别这样，倒是我照顾不周，应该反省。我本应早些察觉您身体不适。”

“其实，我当时并非不舒服。是因为吃了红烩牛肉饭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此话怎讲？”

“我小时候有个好朋友，家里也开洋食屋。那天的味道和她家的非常像。”

“真的？那家店在哪里？”

“横须贺。是否真的很像我也不确定，或许红烩牛肉饭就容易给人这种错觉。我那朋友后来由于父母因意外事故去世，便搬到远方。我想起往事，顿时难过起来……真对不起。”

“哦。那么，她……”

“再未见过。”

行成心想，这是因为她感觉灵敏、感情丰富，并且非常为他人着想，否则不会因食物的味道想起暌违已久的朋友。

“本该道歉，却又说了一大堆理由……”佐绪里以手掩面，又将身边的一个纸袋放到膝盖上，“一点小东西，请您收下。”她取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

行成大吃一惊，慌忙摇头。“高峰小姐，不必如此。”

“我很过意不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或许您工作时用得着……”

“真拿您没办法。”行成伸手拿过。不用说，他心里并没有丝毫不快。“可以打开吗？”

“请吧。别期望过高哦。”

行成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露出一把插在皮鞘中的酒刀，手柄略显弯曲，上面钉着黄铜钉。

“拉吉奥乐的再版！这是名牌啊。”

“初次见面是在品酒会上，所以……我想您肯定有更好的酒刀。”

“我哪有这么好的东西？这如何是好，我能收下吗？”

“一点心意。您收下我会很高兴的。”

“谢谢，我会珍惜。可估计我父亲会说，用这么好的东西还早了十年。”行成将酒刀放回盒中，小心地包好。

“听说令尊最早是在横滨开店？”佐绪里问道。

“是啊，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只是家小店，父亲也经营乏术。”

佐绪里的眼睛闪闪发亮。“户神亭创业时的趣闻轶事，一定要好好说给我听。”

行成苦笑着歪了歪头。“估计没什么您感兴趣的事。”

“成功人士艰辛创业的故事不是很有参考价值吗？”

“呃……也许。”行成将包好的盒子放到桌上，再次注视佐绪里，“我请您陪我去一个地方。我一边给您介绍那儿的情况，一边讲往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好讲。”

“嗯，在电话里您也说过，要去哪里？”

“出去再说。”行成站起身来。

20

从麻布十番町步行约五分钟，是一条新老商店混杂的街道，行成要带静奈去的那家店就在这里。曲线舒缓的楼梯从建筑物正面直通二楼的入口处，但那里还没有装上门。

这里正是户神亭的麻布十番店，户神行成要向静奈展示的地方。

“请注意脚下。”说着，行成走进入口。静奈紧随其后，里面传来装修施工的声响。

穿过围着蓝色塑料布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静奈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这可不是她装出来的。

“哇，好大呀！”她不由自主地说。

走在前面的行成回过头，露出雪白的牙齿。“因为还什么都没放呢。本想找个更宽敞的地方，却遍寻不到。但我已经很满意了。”

听着他颇为自信的话语，静奈环视四周。装修还没有结束，但在她眼中已经相当新颖、辉煌。

装修工人分散在四处忙碌着。他们在干些什么，静奈不懂，可从他们默默工作的身影上，可以感觉到这片空旷的所在即将变为一家崭新的餐厅。

“怎么样？本月装修基本结束，从下月开始运来桌椅，进入最后阶段。”

“太好了。可以容纳多少人？”

“不想太拥挤，最多也就五十多人。要优先考虑的是店内布局。”

静奈点点头，开始重新打量四周。该店处于建筑物的角落，所以四方形的空间两面临窗。静奈想象着在那里放上桌子后的情景。

“您会挑哪个位置用餐？”行成问道。

静奈沉吟着走向窗户，比较着外面的风景和店内的景象，但也只能在脑海中大致描绘。

她沿着窗户一直走到尽头。“我喜欢这里。当然，还要看与相邻餐桌的间距。”

“为什么？”

“想观赏窗外的景色。若是位置太引人注目，那就……但在这儿，无论坐下还是起身，似乎都不必太在意。”她又将目光投向附近的一根圆柱，“这根柱子也不错。这么一点遮挡，就给人一种隐私得到保护的安全感。”

行成轻轻点点头，露出笑容。“看来带您来还真来对了，增强了我的自信。”

静奈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行成见状解释道：“完全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会觉得这个位子最好，对这根柱子的理解也是如此。”他拍了拍柱子，环视店内，“您不觉得这里柱子太多了吗？”

“倒也是……”

“柱子虽碍事，却也能起到遮人耳目的作用。尽管不太粗，但一根就会给人很强的安全感。可为了不影响行走，我也伤透了脑筋。”

“真是个好主意。”

“其实，在最早的户神亭店里就有许多柱子。”

“最早的店？在横滨？”

行成点点头。“面积不大，柱子倒不少。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总觉得碍事，以为顾客也不喜欢。可是，有一次我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

一种单纯的好奇涌上心头，静奈紧盯行成。

“一对年轻情侣来店里进餐。那天，我正在柜台吃房东提供的晚饭，不经意间看了他们一眼，发现那男子正悄悄做着小动作，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在桌下藏了一个小盒子。不久，他看了看周围的动静，将盒子放到桌上。那是个装戒指的盒子。”

静奈想象着点了点头。那场景在电视剧中经常出现。

“我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中间有根柱子，所以，他也没发觉我一直在看着他。如果没有那根柱子，他就会注意到我的视线，或许就不会做出那种戏剧般的举动。于是，我想柱子也自有其用。”

“好浪漫的故事啊。”

“当时的户神亭柱子多，只是直接沿用了原来的装修。资金不够，不能将柱子撤去，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我老是忘不了那件事，一直盼望若有了自己的店，一定办成一个能令情侣无须顾虑别人的视线轻松交换礼物的所在。”

看着不时鼓动鼻翼、兴致勃勃述说的行成，静奈心想，这人真是从心底里热爱工作啊。不，他是热衷用洋食屋给人快乐，脑中满是这样的念头，无论看到、听到什么，都会与此联系起来。这样毫无邪念的活法令她非常羡慕。

一个工人走了过来，在行成耳边低语。行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与那人略一交谈，他转向静奈：“对不起，失陪一下。”

“请便。”静奈答道。

行成和工人围着图纸商量，静奈再度环视店内。她想象着完工后的效果和客人进餐时的情形。具体的装饰和灯具情况不明，她按照自己的喜好在头脑中尽情描绘。行成说要办成一个能让情侣们无拘无束地用餐的店。该营造出怎样的氛围呢？

沿着墙壁走动时，她又开始考虑该挂何种画作。严肃的画不行，要能令人立刻心情开朗的才好。

想到这里，静奈停下脚步。

我在干什么？她质问自己。这家店会是什么样子，与我有何相干？无论行成经营成败都随他去。这些根本不是现在在这里应该考虑的。

功一再现了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即父亲做的味道后，兄妹三人曾商量过如何应对。

功一认为要找到证据。

“案发当晚泰辅看到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户神政行。但口说无凭，警察什么都不会做，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

“他不是偷了咱们家的配方吗？这不就是证据？”泰辅说。

功一摇头不已。“也不一定是偷的，甚至可以说不是偷的。”

“为什么？”

“只有我手上的那个笔记本写着配方，仅此一份。户神政行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只能认为是他直接问了爸爸。”

“这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说，户神政行与爸爸认识。我在案发当晚看见他了，这还不够吗？”

功一并不认同。“红烩牛肉饭的味道相像，不能作为他们认识的证据。即便指出他用了那种酱油，人家说这纯属偶然，我们也就无言以对。”

“有那样的偶然吗？再说味道也不是什么相像，是一模一样。”

“我认为不是偶然，但光凭这些说服不了警察。”

“那么，怎样的东西才能证明户神政行是凶手呢？”静奈问道。

功一抱起胳膊，叹息道：“直说吧，如今再想证明已相当困难，毕竟已经过了十四年。不在场证明也没法调查了，就算能调查，也不能因为户神政行没有不在场证明就判定他是凶手。再说，警察对凶手的指纹、遗留物等均未确认。”

“那么，我们就认输了？”泰辅噘起嘴。

“谁说认输了？肯定会有办法。首先要调查十四年前户神政行在干什么。就像刚才所说，户神政行和咱们家肯定在某些方面有关联，首先要想办法把这一点搞清楚。”功一将锐利的目光投向静奈，“一切，都在静身上了。”

静奈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用别人提醒，她也知道能够接近户神行成的只有自己。

“如果在这方面有收获，该怎么办？”泰辅问，“通知警察？”

功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皱起眉头，沉默着陷入思考。

“哥……”

“相机而动。”功一答道，“看能找到什么样的证据。如果是无可指摘的证据，就匿名通知警察。”

“如果不是呢？”静奈问道，“如果没有铁证还通知警察吗？”

“也只能这样了，对吧？”泰辅征求大哥的意见。

功一阴沉着脸说道：“证据不充足，警察不会采取行动。即便采取，如果被户神政行抵赖过去，就到此为止了。”

“那我们再找就是了。”

“不，不可能。”

“为什么？”

功一看着泰辅和静奈。“我们如果通知警察，就必须马上从户神父子身边消失。因为警察肯定要找出检举人，并且会推断检举人就在户神政行周围。这样就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最近与他儿子接近的年轻女子。”

“这样有问题？”

泰辅一问，功一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神色，叹道：“警察对使用假名接近户神行成的人会怎么想？还有假冒的珠宝商。”

“我们是被害人的遗属，就说是为揪出户神的尾巴而有意接近不就行了？”

“若问为何要盯上户神，你怎么回答？”

“这个，总有话说嘛。”

“好好回答。怎么对警察说？”

泰辅赌气一语不发，功一摇摇头。“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还不知道何时会被警察盯上呢。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门上装个警示灯吗？”

“这些我都懂。那你说，找不到确凿证据时到底该怎么办？”

“到那时……就只能使绝招了。”功一低低说道。

“绝招？”静奈问，“那是什么？”

“现在还没必要说，是最后的手段。现在，先要考虑怎样找到证据。”

功一再次盯着弟弟妹妹说道：“我再重申一遍，计划全面更改，目标已不是户神行成，而是他父亲户神政行。我们要得到的不是一千万，而是能证明户神政行杀害爸妈的证据。不用说，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目标。A级，不，是超A级，我们一定要成功。”

功一响亮的声音现在仍回荡在静奈耳边。她心想：一定不辜负他的期望。这也是一扫十四年来积怨的出路。

“首先要弄清户神政行和咱们家的联系。”功一指示道，“要详细问出十四年前的情形，这样肯定会找到线索。”

静奈重新给自己鼓劲。不能跟着他的思路走，真与他商量餐厅装修，我岂不疯了？

和装修工商量结束后，行成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让您久等了。柜台的材料被他们搞错了。”

“那可不得了啊。”

“没办法，谁都会出错，重要的是不要老犯同一个错误。对吧？”

看着露出白色牙齿微笑的户神行成，静奈觉得有一种朦胧的东西在胸中漾开。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三章

21

走出店时，外面已暮色苍茫。上了马路，走在前面的行成像是倏地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静奈。“您曾说想听听我父亲的事，对吧？想听刚开店时的趣闻轶事？”

静奈苦笑道：“是啊。您说边介绍新店边说的。”

行成摸着后脑勺，仰面说：“不好意思，忘得一干二净。光顾说自己的事情了……实在抱歉。”

“没关系。当然，我仍想听。”

“我可以细细说来，那就回去吧。”行成转身走上楼梯。

“嗯……要回去吗？”

“不是说好边介绍新店边说的吗？”

“可新店已经介绍得很详细了。”

“哦，这倒也是。”行成站在楼梯中间，再次摸了摸脑袋，“那该怎么办？”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静奈直想笑。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总是急不可耐，可今天的心情莫名地不同。

这人也太没用了。和工作相关的事都能办得井井有条，可一出了这个范围，需要建立人际关系时，立刻就乱作一团。

静奈心想，只有自己来引导了。“一边用餐一边介绍也没关系啊。”

“用餐？哦，对，那也不错。什么时候好呢？”

“什么时候？”

“嗯，我想想本周的日程安排。”行成皱眉思考。

“户神先生，今晚您有安排吗？”

“今晚？哦，没……”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看了看表，“对，我们可以去用餐。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无所谓的。”

“那我们去吃饭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好啊。”

“就这么定了。去什么样的店呢？”

行成低头沉思着走下楼梯。望着他的背影，静奈想，他是个好人，但太麻烦了。可她依然没有感到不快。

行成选中一家在麻布十番车站附近的意大利餐厅。店的外观和内部装修都较为平民化，餐桌上铺着方格桌布。据说该店自制的面包很有名。

“听说光发酵就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您看，这样掰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就是它的特点。”说着，行成将掰开的面包放进嘴里。一说起食物，行成就立刻神采飞扬。

“您对附近的餐厅也很有研究吗？”静奈问道。

“当然。他们既是竞争对手，同时也是战友。”

“战友？”

“不是吗？客人要来我们店，先得来这条街才行啊。如果客人去了银座或六本木，也就没什么可竞争的了。所以，即便客人要去的是别家店也好，要先让他们来到这条街上，接下来才是各显神通的竞争。”

行成的话中透着自信：只要客人来到我们店里一次，就一定会感到满意。

“户神先生制胜的武器，就是红烩牛肉饭吧？”

行成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店能成功全靠它。哦，对了，听您刚才说，它的味道引起了您很久以前的回忆。”

“不好意思，我净说些离奇古怪的话……”

“哪里，哪里，很有意思。居然还有和我们做的味道相近的店，真令人惊讶。听父亲说，他颇费功夫才创出这种味道。”

谈话恰到好处地接近了核心。静奈盯着行成的眼睛问道：“那是在最早的户神亭推出的？”

“对。刚才也提到了，就是那个柱子很多的小店。”

“是那家店的招牌菜？”

“对。很受好评，靠客人口耳相传，不久还上了电视和杂志，客人越来越多。但也不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我记得刚开店时几乎每天都门可罗雀。大概过了两年，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如果硬要说有，就是推陈出新了。”

“哦？”

“其实只是改变了一下菜单，增加了红烩牛肉饭套餐。可这么一改，还真改对了。一到中午，那些公司职员都来吃这个。我们都觉得莫名其妙时，店外竟已排起了长队。老实说，到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只稍稍改动了菜单，竟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静奈心想：不就是饭的味道变了吗？虽不知来龙去脉，但可以认为：户神政行是在得到了有明的配方后才生意兴隆的。

但怎样才能证明这一点呢？

“那个真的很好吃。”静奈说，“有什么秘密吗？比如作料之类……”

行成顿时停下正在舀汤的手，神秘地笑道：“秘密不少。很遗憾，这不能告诉您。”

“调味汁中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吃完后唇齿留香。”

行成十分惊讶，很佩服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了不起。很少有人只吃了一点点，却能品得如此深。”

“那香味的秘密，”静奈果断地继续问道，“大概在于酱油吧？”

行成目瞪口呆。“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猜错了还请多包涵。”

“不，太令人吃惊了。”行成放下汤匙，将手伸向倒有白葡萄酒的杯子，啜了一口，咽下后叹道，“您说得一点也不错，是用了酱油。但没人能仅凭香味就识破这一点，就连美食家也不能。您真了不起。”

“哪里，只是歪打正着。”

“怎么会？您对烹饪一定很有研究。”

“才不是呢，谜底是听朋友说的。”

“朋友？”

“就是我提到的，双亲亡于事故的朋友。她说她家的红烩牛肉饭用酱油做作料，所以我才那么猜。碰巧说对了。”

行成点点头，似乎认可了。“哦。确实，用酱油也不算什么稀奇事，问题是用什么样的酱油。这个我可只讲给您一个人听，我们用了一种特殊的酱油。”

“哦，真有趣。如何特殊？”

“呃，”行成说到一半，摇了摇食指，“对不起，这个不能告诉您，是内部机密。”

“哦……这么重要的事当然不能随便对外人讲。不好意思，我怎么问起这个了……”

“不必道歉，我也觉得用不着保密，光知道用什么材料也做不出我们店的那种味道。虽说只是道牛肉饭，可做起来还是相当复杂。”

静奈确信，功一在名古屋的调查丝毫没错。户神亭购进那种酱油，正是用在牛肉饭上。

吃主菜时，静奈点了网烤斑节虾，行成要了小羊排。

“您父亲是怎样才研究出这种味道的呢？您听他说过当时的情形吗？”

行成正在切小羊排，闻言停下动作，眼神似在眺望远方。

“说实话，我没听说过。我也问过，是不是有什么契机，父亲说没有，就是靠不断试验研究出来的。”

“那是在户神亭开店之前？”

“自然，牛肉饭开店时就已列入菜单。”

可是，那时的和现在的味道是否相同，就不得而知了。静奈问道：“户神先生在开店之前就吃过那种牛肉饭了？”

“应该是吧。”行成含糊地回答。

“应该？”

“老实说，我记不太清了。”他难为情地露出雪白的牙齿，“我小时候对店里的事毫不关心，甚至很厌恶父亲的职业。我希望他也像别的孩子的爸爸那样打着领带去公司上班。或许正因如此，我很少吃父亲做的饭菜。晚上吃房东提供的晚饭是在店里生意忙起来以后，之前一般都是吃妈妈做的饭。小朋友们很羡慕我家开洋食屋，可我每天都闻着半釉汁的气味，早厌烦了。”

静奈点头，心中暗想，我倒不是这样。从学校回到家里，只要闻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烤肉味儿，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她最喜欢吃父亲做的饭菜。

她这样想，或许是当时年龄尚幼的缘故。若再多闻几年相同的味道，可能也会产生同行成一样的想法。

看来行成不可能记得户神亭开店时的味道。

功一说过，户神亭生意红火起来和有明发生盗窃杀人案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很难想象这和两店的牛肉饭味道酷似没有关系。

静奈不由得屏住呼吸，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说不定那天晚上户神政行是为了得到牛肉饭的配方而潜入有明家的。或许户神政行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有个写着配方的笔记本，在偷窃时被父母发现，情急之下将他们杀害。

然而，静奈立即发现这一推理中存在的许多矛盾。写着配方的笔记本并未被偷走，在凶杀现场也不可能有时间抄写。再说，有明店里也没有复印机。

最大的疑问就是：不管如何美味，能为了配方杀人吗？

“您怎么了？”行成问道，“不舒服？”

“不，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不好意思。”

“哦，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行成爽朗的笑脸，静奈心想，要想拿到证据，只有进一步接近他了。

吃完甜点，她谎称去洗手间，离开座位后，看了看手机。泰辅发来了一条短信：“尽快联络。”打通电话后，只听泰辅略带怒意地询问：“你在哪里？”

“十番的一家餐厅。”

泰辅咂嘴。“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不知道地点，我怎么跟踪？”

“对不起，我忘了。”

“怎么回事？这可不像你。为防万一，我不是一直都看着的吗？”

“知道了。我一个人也无所谓。”

“说什么呢？出一点差错，可就无法挽回了。”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时间长了要被人怀疑，我挂了。”静奈不待泰辅回答便挂断了，随即关机。

烦死了，她暗道，随即歪了歪脑袋，心想：今天我的确和平时有点不同。

22

行成回到位于目黑区的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和高峰佐绪里谈得兴起，两人吃完甜点后又喝了咖啡，在饭店里盘桓很久。

准确地说，并非谈得兴起，是因他不想与她分别而拼命找话题延续谈话。所幸佐绪里对饮食店的经营和户神亭都很感兴趣，聊的基本都是这方面的内容。

他也想出了餐厅后约她去别的地方坐坐。在麻布，行成常去的酒吧有好几家。可是，邀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提出一起吃饭的是佐绪里，也正因这样更不能得寸进尺。他觉得如果要约她去酒吧，就该一开始就明确他们是在约会。

但行成还是有些后悔，没有再约她的借口了。答谢会邀请过了，开业前的麻布十番店也带她看过了。以后该怎么办？麻布十番店开业时可以再约她，但时日尚早。再说，即使那天她来店里，自己也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从容交谈。

行成怀着一种朦胧的感觉走进家门。在宽敞的玄关，父亲的黑皮鞋放得整整齐齐。

父亲政行正在起居室里看文件，估计是各分店营业状况报告。行成感到，最近，父亲已经不再是厨师，彻底变成经营者了。

母亲贵美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回来了，吃晚饭了吗？”

“嗯，见了一个朋友。”

母亲皱起眉头，耷拉下嘴角。“那就说一声嘛，还给你留了生鱼片。”

“对不起。带人看了十番的店面后就直接去吃饭了，忘了打电话。”

政行抬起头来。“给外人看了麻布十番店？”

“这有什么关系？又没什么好隐瞒的。再说，那人也给了我很好的建议。你也见过，就是高峰佐绪里小姐。”

“哦，是她。”政行像是想起来了，紧接着又盯着行成说道，“你们接触得很频繁嘛。”

“谈不上频繁，今天是她联系我的。我不是说过，在上次答谢会上有位客人突然身体不适吗？就是她。那时我送她回家，她说要表达谢意。”

“哦。”政行似乎还有话要说。

“真是位有礼貌懂规矩的小姐啊。人怎么样？”贵美子问道。

行成心想：麻烦事来了。他后悔提起和佐绪里见面的事。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行成说起姑娘，贵美子都要刨根问底，哪怕和行成几乎没什么关系的也要问个一清二楚。

“在品酒会上认识的，是个大学生。此外就不知道了。”

“都一起吃过饭了，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只想在十番店开业前，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而已。没必要对她刨根问底吧？这样打听很不礼貌。”

“是吗？”贵美子歪着脑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用不着这么追问吧？”政行说道，“新店全都交给他了。用什么方法经营是他的自由，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也很有必要。”

贵美子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行成有个女朋友比较好。如果是那样的关系，就大大方方地介绍一下嘛。”

“不是。”行成苦笑道。

“哦。”贵美子哼了一声，回厨房去了。

行成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高峰小姐，是吧？对麻布十番店说了些什么？”政行问道。

“她非常喜欢，说极适合情侣用餐。还有，增加柱子的主意她也非常赞同。”

“不是恭维？”

行成摇了摇头。“她不是那种人。本来就是因为她指出了户神亭的缺点，我才要听取她的意见。我说过，就是关于那些老主顾太张扬、新顾客感觉不适的意见。”

“是说广尾店？那倒确实是很刺耳的意见。”

“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意见的人难能可贵，在年轻女性中更是如此，所以应该珍惜这种关系。”

政行摇着头，将目光转回到文件上。“这种借口没有必要。我和你妈不一样，你和什么人交往我一概不过问。”

不是什么借口……话到嘴边，行成又咽了回去。他觉得再认真下去，反倒显得不自然。“她……高峰小姐，对红烩牛肉饭很满意。对她来说还另有含义，这倒有必要听她讲讲……”

“另有含义？”政行从老花镜镜框上方看向行成。

“她从前有一个家里开洋食屋的朋友，在那里吃到的牛肉饭和我们店里的味道极为相像。”

老花镜后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政行随即摘下眼镜。“那家店叫什么？”

“我没问。她只说是朋友的父亲开的……说是在横须贺。”

“横须贺？”政行的目光严峻起来，“没搞错？”

“没有啊，她是这么说的。怎么，爸，您想起什么了？”

“没，没什么……”政行移开目光，眼神在空中游移不定。不一会儿，他再次望向行成。“关于那家店，还听说什么了？”

“只说牛肉饭的味道很像。也可能是她的错觉，毕竟是她童年时代的回忆。”

“她长大后再没去过那家店？”

“也不是。”行成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她说那家店现在已经没有了。”

“怎么回事？”

“她朋友的父母在事故中去世了。”

“去世……”政行倒吸一口凉气，闭口不言，胸膛上下起伏，“她说因事故去世？”

“对。”

“是这样啊。”政行咕哝着又将目光投向空中。

“爸，您怎么了？您知道那家店？”

政行像是回过神似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正相反。”

“相反？”

“我也听过不少同行的传言，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你说的那家店。但还是没有，那店我不知道。”

“哦。”行成点了点头。这时，贵美子再度从厨房里走出，手里端着一个碟子。“坏了怪可惜的，我就全部削出来了，多吃点吧。”

碟子里装的是洋梨，是朋友送的。好像她把剩下的全都削了，有很多。

“多谢。”行成说了一声，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到嘴里。真甜。

“什么和我们家的牛肉饭味道相似，瞎说。”贵美子说道。父子俩的谈话，她似乎全听到了。

“为什么？”行成问。

“这不可能。或许你不记得了，你爸爸为了创出那种味道吃了多少苦，对吧？”她在征求政行的赞同。

“这个就不用多说了。”

“为什么？这次行成管的新店不是要将那个当作招牌菜吗？应该告诉他，你花了多少力气才创出来。”

“叫你别说就别说了。”政行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起身走出起居室。

“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行成不解。

“就因为你说味道相像呗。”

“那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

“就为了这个嘛。这不可能，你爸爸的牛肉饭举世无双，再没人做得出来。你要是懂得这一点，别人的胡说八道就马上能够识破。”

“别这么轻易下结论，不是还没弄清楚吗？”

可是，贵美子毫不让步，重重地摇了摇头。“她一定是在胡说。她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才这么说的。”

“吸引我？怎么会？”

“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是她打电话给你的，对吧？说不定她是想做你的女朋友，你要当心啊。”

行成正叉起第二块洋梨，一听顿时将叉子放回碟中。“我吃好了。”他看了看母亲，站起身。

“怎么？不吃了？”

“她不是那种人。”行成说完便走出起居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将上衣放入衣橱时，他从内袋中取出一个小包。

是佐绪里给他的酒刀。一握住刀，笑容自然地浮上他的脸颊。他回味着妈妈说过的话：她是想做你的女朋友。

若果真这样，那该多好啊。他想。

听了静奈的汇报，功一不由得哼了一声。“行成不知道那种牛肉饭是何时、如何做出来的？这倒是我失算了。”

“他说了，正因为那道牛肉饭，店才红火起来，所以应该就是在那之前做出来的呗。”静奈沉着脸说道。

“这种猜测我在调查横滨的店时已经说过。现在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户神政行与咱家的交点只有牛肉饭。”

“我觉得从行成那里已经无可打探，除了接近他父亲以外别无他法。”

“接近了又怎样？直接问他牛肉饭是怎么做出来的？如果他就是凶手，你认为他会说真话吗？”

静奈无言以对，垂头丧气。

“哥，上次你不是说还有一招吗？”盘腿坐在床上的泰辅说道，“不是说找不到证据时就使用吗？说说，那是什么？”

功一摇摇头。“现在还没到时候。”

“可已经过了十四年，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了。我不是说了吗？相信我的眼睛，不会错。凶手就是他——户神政行。”

功一不答，将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他也知道，只有使那一招了。案发时，警察没发现一点线索。因此，也很难考虑凶手会将证据留在身边。

可一旦使出那一招就再也无法回头，且只能用一次。如果失手，自己就将遭到警方追查。

他反复考虑是否该冒险。作为长兄，他必须对弟弟、妹妹的将来负责。

功一睁开双眼。“静，那件事，户神政行在哪里学的手艺，打听到了吗？”

“户神亭开业前的事？问了。”

“行成知道吗？”

“知道。在吉祥寺以前的一家店。”静奈拖过扔在床上的包，取出一张纸，“我怕忘了，就叫行成写下来了。”

功一接过纸条，上面写着“白银屋”。“吉祥寺以前？现在没有了？”

“不清楚。行成好像没去过。”

功一点点头，咕哝了一声：“好。”

“你准备怎么办？”泰辅问道。

“进行最终的确认，然后就开始行动。”功一看着他们二人，说道，“该使那一招了。”

23

他们在吉祥寺车站边的百货商场停车场里停了车，决定步行前往，依照通过传真发来的地图，从车站前向北走去。天色尚早，还未到黄昏。

“真热闹。”身穿西装的泰辅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他还系了领带。“我头一次来吉祥寺。”

“我是第二次。在以前的公司时，曾去井之头公园拍过照。”功一说道。

穿着入时的年轻人在特色商店鳞次栉比的大街上川流不息。他们的气质和新宿、涩谷的年轻人略有不同，不过分追求流行，但似乎每个人对自己的模样都很满意。据功一分析，与都市中心绝妙的距离感给了他们这份闲适。

西式风格的小酒馆“NAPAN”位于离车站约十分钟路程处。木门前竖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晚的推荐菜单——香草烤鲈鱼和软壳蟹。

门上还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功一却毫不犹豫地推门走进。

店里有些昏暗。一进门有个柜台，一个年轻女店员正在擦拭。她露出为难的神情看着功一。“啊……要到五点半之后才营业呢。”

“不，通知我们营业之前来的。”泰辅从上衣口袋中取出名片夹，递过一张名片。那是功一昨晚紧急赶制的，名片上印着“KTS株式会社导演山高伸久”。KTS取自功一、泰辅、静奈三人名字拉丁文拼法的第一个字母。山高伸久这个名字是静奈想出来的，将最近诈骗过的高山久伸的姓和名颠倒而成。

“请稍等。”女店员去了里间。

功一环视店内，见除了柜台以外，还有五张四人餐桌，那餐桌若当真坐四个人则显得太拥挤。墙上贴着外国电影的海报，架子上放有老式钟表和黑色的电话。功一觉得装修上虽毫无新意，但品位倒也不俗。

泰辅对功一做了个拍照的手势。功一点点头，从提着的包中取出照相机，随便对着店内的装饰拍了几张。他要扮演的角色是摄影师。

“怎么自作主张就拍上了？”响起一个粗大的声音。

从里面走出一个白衬衫外罩黑色背心装束的男人。他稀疏的头发剃得很短，更突出了那张圆脸。五短身材，看起来比较老相，其实应该只有四十多岁。

“野村先生吗？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泰辅正要再次取出名片，野村隆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服务员已经给我了。我可没多少时间，请抓紧一点。”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你们也随便坐吧。”

泰辅说了声“不好意思”，从餐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功一依然站着，继续环视店内。他觉得这样才像个摄影师。

“呃，是怎么回事来着？要了解户神的事？”野村问道。

泰辅点点头。“是，还有关于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是这样，昨天在电话里我也说了，我们要策划一个叫‘名菜寻根’的节目，户神亭的牛肉饭作为候选也报了上来。”

野村冷哼一声，“那直接去问户神本人不就行了？”

“当然，跟他本人也预约了采访时间。但做这种节目，周围人的介绍也很重要。我们觉得要从本人付出了何种努力以及周围的人又如何看待这两个方面着手，才能体现出节目的厚重感。”

泰辅应答自如。功一本想亲自扮演这个角色，但又对演技缺乏自信。

“可现在已经几乎不来往了啊。”野村面露难色。

“您与户神先生在白银屋一起工作了三年，对吧？”

“是啊。之前我在别的店，那边倒闭后白银屋的老板将我叫去，可不久白银屋也倒闭了。我真倒霉。”野村露出自嘲的笑容。

正如他所说，白银屋在八年前就已倒闭，原因是老板猝死。功一从网上了解到这件事。输入“吉祥寺”和“白银屋”后，功一发现了相关的帖子，从中获取到一些其他信息：原先在白银屋工作的厨师在吉祥寺另开了一家西式小酒馆，店名叫NAPAN，厨师姓野村。

“户神先生是个怎样的人？”泰辅问道。

“很难回答。虽说在一起工作，但不太熟。应该说是个肯钻研的人，老板对他也很满意，所以，他说要自己开店时，就很开心地送他走了。再说他要开在横滨，也不会和我们抢生意。”

“户神先生在那时做红烩牛肉饭就很拿手吗？”泰辅直逼核心问题。

野村摇了摇头。“白银屋的红烩牛肉饭一直是老板的做法，户神只是照配方做罢了。不过，他也用心过，想在自己开店时做出特有的味道。”

泰辅用余光瞥了功一一眼，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将内心的兴奋传递给了他。总算发现户神亭牛肉饭的起点了。户神政行是在独立开店后才做出那种味道来的。

“对当时的情形还有什么印象吗？只要是与牛肉饭有关的都行。”

野村抱起胳膊。“他独立开店后，就没怎么见过面，只是偶尔来店里和老板商量一下经营事宜。好像他一开始生意做得很艰难，我也是如此。”

“听说似乎不太红火。”

“岂止是不红火，据说简直是门可罗雀。因为客人太少，他甚至还送过外卖呢。又雇不起人，只好叫老婆去送，自己好像也送过。厨师亲自送外卖，生意到底冷淡到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野村开始侃侃而谈。他并不讨厌说别人的店不景气的话题。

突然，野村似乎望向远方。“说起送外卖，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插曲。一天晚上，户神来到白银屋，当时已喝得烂醉。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那副模样呢。”

“出什么事了？”

“他和客人打起来了，倒没将人打伤，估计是大吵了一场。对方并未去他店里，而是叫了外卖。”

“什么原因？”

“对方说他做的饭菜难吃死了。”

“啊？是吗？”

“是啊。他没说是什么饭菜，好像对方说得很难听。当时，老板还安慰他，说那种地方的客人怎么会长着正经舌头。”

功一不禁插嘴问道：“什么地方？”

“咖啡店呗。”野村爽快地说。

“咖啡店里的客人还叫外卖？”泰辅问道。

“那里有台大电视，一到星期天就会聚一大堆人。那里没什么东西吃，所以叫附近的洋食屋送外卖。”

泰辅迷惑地点点头，功一也觉得这番话有些蹊跷。

“后来呢？”泰辅问道。

“嗯，”野村歪了歪脖子，“很久了，有些记不清。当时他喝醉了，醒来以后也就正常了吧。”

野村早已淡忘这段插曲。要让他再回忆细节，估计也是强人所难。

泰辅又问了问，但再无功一期待的答复。看来在白银屋时，野村与户神政行关系的确不太亲密。

泰辅看了看手表，又向功一使个询问的眼色，功一轻轻点了点头。“百忙之中，真是打搅您了。如果我们在节目制作中要用到今天谈话的内容，还会来采访您。”泰辅道。

野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满。他噘起嘴问道：“不把我的店拍到节目里去？”

“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拍。”

“这么说还没有决定？”

“对。现在只是做些准备工作，采访素材哪些可以用到节目中还要再商量。”

“嗯，那么倒还可以说些户神政行的为人什么的……”野村低语。估计他也觉得没说出什么有趣的话题。他自以为已经决定要上电视了，有些大意。

“如果决定了，我们会和您联系。”说完，泰辅站起身来。

出了店门，走了一小段后，泰辅长叹一声。“听到户神政行自己开店后创出红烩牛肉饭时，我还以为会有收获，谁知越往后就越不像话，全无进展啊。”

“算了，这也没办法。再去别的地方找吧。”

“别的地方？有什么线索吗？”

被泰辅这么一问，功一也只好沉默。

户神政行和有明的关联或许不那么容易找到。如果户神政行是凶手，他肯定会想方设法隐瞒这种关联，不让别人发现。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临街有家电器店，店门口放着一台液晶电视机，正在实况转播高尔夫球比赛。

功一停下了脚步。

“怎么？”泰辅问道。

“是去看电视的吧。”

“什么？”

“户神去送外卖的那家咖啡店有电视，客人才会涌到那里。”

“哦，是这么说的。那又怎样？”

“你认为他们去看什么节目？”

“啊？”泰辅将嘴巴张成O形，“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功一拍了拍泰辅的肩膀，“快，再去兜兜风。”

他们去的地方是樱木町。将车停在大冈川大桥附近后，功一走向一家咖啡店——那家圆木装修风格、名叫马之树的咖啡店。

他一进店，站在柜台里的白发店主就仰起脸，爽朗地笑了。“哦，来过的那位。”

“上次真是谢谢您了。”功一低头称谢。

“后来去户神亭了？”

“还没，有件事想打听一下。哦，先来两杯咖啡。”功一竖起两根手指，在柜台前坐下。

泰辅在他身旁坐下。他仍有些不明就里，功一在路上什么也没对他说。

“以前附近有家叫‘日出’的咖啡店吗？”功一问道。

老板一边冲咖啡一边沉思。不一会儿，他“啊”地叫出声，点了点头。“有，就在前面的大楼里。现在没有了。”他略带深意地咧了咧嘴。

“是因那件事倒闭的吗？”功一抑制住内心的兴奋问道。

“正是。你知道的真多啊。当时，弄得我们也一团糟，要调查我们是不是也在干同样的勾当。”

泰辅用胳膊肘捅了捅功一的侧肋。“说什么呢？什么事？”

“等会儿再告诉你。”功一喝着黑咖啡，心情相当复杂。终于发现户神政行和有明的关联了。

四年前在横滨，有人举报了一个倒卖赌马票的团伙。在他们的名单上，有明幸博赫然在列。

这个团伙利用的场所就是有电视机的咖啡店。他们让客人看赛马实况转播，出售自制的赌马票。当时的报纸报道过这件事，那家咖啡店就叫“日出”。

24

“倒卖马票是什么？我不明白。在电视上倒是听说过。”静奈躺在床上问。她双手紧紧地抱着泰辅喜欢用的枕头。

“不就是个人赌博赛马吗？”泰辅说道。

“个人？押上钱，让自己的马去跑？”

“哪里有这种奢侈的玩法？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是说了不明白吗？哼！”静奈噘起小嘴，将脸转向功一。

“普通的赛马你懂吧？”功一问道。

“那个我还是知道的。”静奈回答道，“不就是猜哪匹马能赢，然后下注，买对了就有奖金吗？但我没买过。”

“倒卖马票的就是中间人。客人打定主意后会下单，对吧？他们就照单替客人去买，如果中了，当然就付奖金给客人。”

静奈翻了个身。“就是说，客人嫌买马票麻烦时，由他们代劳？”

“对客人来说是有这种便利。”

“然后他们收手续费？”

“不，一般不收，否则客人就自己去买了。”

“这么说是咖啡店为了拉拢生意搞的服务项目？”

功一对静奈诡秘一笑。“有人举报时，他们会这么说。”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再说通俗些。”

“这些倒卖马票的有好多种做法，刚才说的只是其中最基本的一种。但若仅仅这样，他们还赚什么钱？对客人来说也只是省去了买马票的麻烦而已。倒卖者还会增加奖金，比正规的还要多。公开经营赛马的机构要抽取马票面值的四分之一作为运营经费。若你买了一百元马票，实际押上的只有七十五元，而倒卖者将经费部分压得很低，奖金也就相应扩大了。这样客人才会通过他们买马票。”

“但这样做庄家先生不就亏了吗？”

静奈“庄家先生”的说法让功一觉得怪怪的，他不由得笑了。“若按客人下的单去买，自然会亏。可如果他们按照自己的预测去买呢？客人押得不对，而自己押对了，奖金不就是自己的？”

“但也有押错的时候吧？”

“当然。所以最厉害的做法是，拿了客人的钱，但根本不去买马票。这样那些钱就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如果客人押中了怎么办？”

“那就只好付奖金了。实际上，马票几乎都押不中，所以从长远来看，肯定是倒卖者赚钱。说穿了，赛马就是这么回事，也正因如此，JRA才这么赚钱。当然，万一客人要买一赔一百那样高赔率的马票，为防万一，他们也真的会去买。”

静奈低着头，似乎在梳理功一所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又仰面躺下。

“那家咖啡店叫什么来着？”

“叫日出吧？”

“嗯，那里干的就是这种事？”

“差不多。”功一转过椅子，望向电脑。他在浏览新闻报道的检索网站，“报上是这么说的——该店服务生根据客人的要求，将组号和马号填写在专用的单据上，并将票根交给客人。客人若中奖，该店会支付比正规奖金高出百分之五的金额，但实际上该店并未购买马票。看，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爸爸就是沉湎于此？”

功一沉下脸。“客人名单中有他的名字，估计还是个老主顾。”

静奈摇摇头，将抱着的枕头扔到墙上。“我不信！爸爸赌马，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功一与泰辅面面相觑。泰辅的脸上写满悲愤，功一心想，估计自己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静那时还小……”泰辅嘟囔道。

静奈马上爬起身来，瞪着他。“什么？”

泰辅不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功一。看来他不想多说此事。

功一将双臂撑在电脑桌上，托着脸颊。“爸爸嗜赌成性，特别迷恋赛马。”

“我从没见过。”静奈的语气依然强硬。

“那时你还小。店一停业，他马上就去赛马场。一大早出去，到了晚上也不回家。听妈妈说，他赌输了就去喝闷酒，赢了就挥霍一空才回家。他们为此老吵架，可爸爸就是改不了。”

“可在我的记忆中怎么一次也没有？不是改掉了吗？”

“是改掉了。作文里还写过呢。”

“作文？”

“哥，那件事就算了吧。”泰辅大幅度地摆了摆手。

“不说静不会理解。”功一转向静奈，继续说道：“泰辅在作文里写过，父亲每到休息日就去看赛马，自己很寂寞，希望父亲多和自己玩玩。班主任老师看后还特意来家访，希望爸爸改掉。爸爸倒也认错了，对着妈妈和我们发誓，再也不去赌马。”

“胡说……”或许是和记忆中的父亲形象差距太大，静奈好像受了一点刺激。

泰辅咂舌道：“这种事怎么会胡说？后来我还被爸爸骂了，说我在作文中乱写。为此，妈妈又和他吵……”

“当时可真够呛。”功一苦笑道。自然，这绝非什么愉快的回忆，但无疑也是家庭生活中宝贵的一页。

“看来爸爸没有改掉。”泰辅咬住嘴唇，稍顿后又说，“赛马场不去了，在就近的地方玩？”

“有妈妈看着呗。说来也是，一到星期天，爸爸经常说工会要开会什么的就出去了，回来得倒比以前去赛马场时早了，现在想来估计是去日出了。再说，要是和倒卖者能够用电话联系下单，在家里也一样可以赌。”

“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泰辅问道。

“爸爸去倒卖者那里的事？小时候不知道。”

“所以我才问你。你早就知道，故而在NAPAN听人说起后才马上去樱木町，对吧？”

功一一时语塞。他并未说起自己和柏原有联系一事。

“是四年前的事了。日出被人检举后，神奈川警局发现爸爸的名字在客户名单中，便与我联系。”

一直靠着墙的泰辅立刻站直身体。“这个地方，警察知道了？”

“这不好吧？”静奈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从孤儿院出来时，不是留了联系方式吗？虽然之后搬了几次家，可警察只要想找总能找到我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现在做的事又没有暴露，不用担心。”

“那就好。”静奈虽这样说，但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

“当时没发现和盗窃杀人相关的线索吗？”泰辅问道。

“警察只知道爸爸向倒卖马票的人借了三百万，而且已经积了很久。估计是倒卖者放水，爸爸想在以后赚了钱再还，结果越积越多。听倒卖者说，爸爸答应在到期前还清。借条还在，爸妈遇害也在期限之前。他们没有杀人动机。而且即便到期了，他们把债务人杀死也没有任何意义。”

“哥，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静奈用责备的目光望着功一，眼眶周围稍稍发红。

“我觉得没必要，也不想说起爸爸赌马一事。”

“可……”静奈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户神政行出入过日出？”泰辅问道。

功一点点头。“NAPAN的店长说的那家咖啡店十有八九就是日出。户神政行应该到那里送过几次外卖，遇见过爸爸也不足为奇。”

“那店长说，户神政行在送外卖时遭客人指责。莫非是爸爸？”

“难说，以爸爸的脾气倒是干得出来。”

“他对饭菜的味道向来很挑剔。何必苛责别人呢？”泰辅在床上盘腿坐下，将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已认定对味道挑剔的客人就是父亲。不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扬起脸。“哎，这么说……”

“什么？”

“手艺遭到侮辱，一怒之下，户神政行就将爸爸……”

泰辅并未把话说完，功一明白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不会，无论怎样也不会就为这区区小事杀人。如果是这样，户神政行能做出咱们家的味道，首先就说不通。”

“是吗？”泰辅低声嘀咕。

“虽不清楚过程，但我觉得爸爸认识户神政行。”功一说道，“而且关系还不一般，爸爸才会将配方教给他。说不定爸爸借了他的钱，以配方抵债。”

“嗯，爸爸正为钱发愁，也许就是这样。”静奈也坐了起来。

“可是，当时户神政行也正因生意不好而发愁。会不会是他学了配方却拿不出钱借给爸爸——”

“于是就把人杀了？”泰辅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小声点。”功一拉下了脸来，“别人的话先听完了再说。只因为拿不出钱来借别人就杀人，还是难以想象。可若看到一大笔钱又会怎样呢？被生意压得喘不过气的户神政行，一时动了邪念，不是很有可能吗？”

“有一大笔钱的人到底是谁啊？”泰辅问道。

功一哼了一声。“还有谁？不就是爸爸吗？”

“咦？”

“我明白了。”静奈在胸前啪的一声合起双掌，“案发前，爸妈不是四处借钱吗？如果筹够了还倒卖者的钱，那么，那天夜里我们家里就有三百万。”

“正是，而且很可能户神政行知道此事。”功一说道，“怎样？这样动机不就成立了？”

泰辅从床上跳下，紧握双拳两脚叉开站立。“肯定就是这样，凶手就是户神政行。还犹豫什么？”

“别激动。户神政行与咱们家联系上了，但其他部分全是推测，连那晚我们家有那笔钱的证据也没有。”

“那还要怎样？”泰辅像是要抑制住内心的焦躁，双手挠头。

“就是啊。那天夜里泰辅哥看到了户神政行，这没错吧？还需要什么呢？”静奈也在一旁帮腔。

“没错，我们都认可，但无法让警察相信。我们必须有确凿的证据。”

“这个……”静奈的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

“别担心，我不会叫你去找证据。上次我不是说了吗？要使别的招。”

“到底是什么？”泰辅问道。他的脸都快要气歪了。

功一淡淡一笑，说道：“既然找不到证据，那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制造证据。”

25

行成手持一盘用虾和鳄梨做的沙拉，先确认了一下花生酱的香味，再将沙拉送到嘴里，闭目咀嚼，慢慢咽了下去。余味也是一个重要的检查项目。

“真不错。”他睁开眼睛说道，“会留下余味，但不让人生厌，与红烩牛肉饭不冲突。”

一直在一旁惴惴不安看着的横田，这时才放下心来，绷紧的嘴角也放松了。

他们正在户神亭广尾店内。打烊时间早过了，店里已没有客人。行成面前的餐桌上放着好几个碟子，都盛着要添到麻布十番店菜单中的候选菜品。今晚，他们探讨的是中午的简餐。与主打菜红烩牛肉饭相搭配的沙拉，行成打算让客人在几个品种中加以选择。价格不能太便宜，他觉得，这款沙拉应该是作为一道单独的菜品也同样拿得出手。

“最终还是选花生酱了。芝麻酱你觉得怎样？”行成问横田。

“也不错，但我还是觉得花生酱更适合红烩牛肉饭。要不再试试芝麻酱？”

“不用了，我也觉得用这种好。还好，我和你一致。”

横田高兴地点点头。他虽年轻，在广尾店中却已经是一名骨干厨师。他原本就是行成物色来的，将他提拔为麻布十番店厨师长一事，也已得到户神政行首肯。

“沙拉基本可以确定，汤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甜点，这个门类我最没把握……”行成正皱眉取出笔记本，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社长来了。”

“我父亲？”行成朝服务生背后望去。

身穿灰色西装的户神政行从门口走进。横田立刻站得毕恭毕敬，纹丝不动。

“今天生意上有什么纰漏吗？”行成小声问横田。

“没有啊。”横田歪了歪脑袋。

“有话对你说。有空吗？”政行对行成低声说道。

“当然有，但不能回家再说吗？”

“我也想过，还是觉得该早点跟你说。我听说你们正在这里商量菜单。”政行走近，看了一眼餐桌，“是沙拉啊。”

“中午简餐用的，想用这些来与红烩牛肉饭搭配。很快就结束，能稍等片刻吗？”

“不，得马上说。我可不想让你们再瞎费工夫。”

行成正看着菜单，闻言顿时愣住了，根本不知父亲要说些什么。他抬起头盯着父亲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政行欲言又止，看看身旁站着的横田和年轻服务生。“对不起，我想和行成单独谈谈。你们能回避一下吗？”

横田顿时一脸疑惑，瞟了行成一眼，说了声“是”，就朝厨房走去。服务生紧随其后。

行成瞪着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商量菜单怎么就成瞎费工夫了？麻布十番店不开了？我可说在前面，事到如今若再中止——”

政行在脸前大幅度地摆了摆手。“谁这样说过？别急，坐下说话。”说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行成依然抱着胳膊站着。

“你这样叫人安不下心，坐下说话行不行？”

“不。有事您就快说。”

政行叹一口气，抬眼看着儿子，目光中有一股压人的威势，但倔强的行成毫不示弱。

“新店开业，有一条方针需要变更。这已经决定了，听了别发牢骚。”

“方针变更？奇怪，店不是交给我全权负责吗？如何经营我早已决定。我并未依赖您什么，现在您倒要来变更？”

“不错，确实由你全权负责，但有一件事，你要依赖我。知道是什么吗？”

行成被父亲仰视，不觉心里有些发慌。他拼命思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红烩牛肉饭？”

“正是。以前每有新店开张，我都会命令店长创出独特的红烩牛肉饭。可你跟我说，要重新推出老牌红烩牛肉饭，我也曾一度同意。”

行成惊讶万分。“您要反悔？”

“是的。与以前的那些店长一样，你也去创出独特的味道吧，将它作为麻布十番店的招牌菜。”

行成松开抱着的胳膊，双手叉腰，俯视父亲。“且慢！这怎么可以？恢复老牌户神亭的味道是麻布十番店的根本理念。若要创新，岂不要从根本上颠覆？”

“每家店各有千秋，这本就是户神亭的特点。我们不搞简单的连锁经营。”

“这个道理我懂，所以才要推出老牌的味道。现在没有哪家店提供那种味道的红烩牛肉饭，连关内的总店亦然，在麻布十番店推出，不会影响其他店。”

政行表情丝毫未变，摇了摇头。“以前的店长为了能创出别出心裁的味道，个个都备尝艰辛。正因如此，每家店都没有经历大的挫折就硕果累累。我要求你也下同样的苦功，这叫作公平，不是吗？”

行成一时语塞。父亲说的句句在理。其实，他自己也并非没感到过内疚。然而，他总想让令户神亭走向成功的红烩牛肉饭在自己手里再创辉煌。他不想偷懒，愿意在别的方面付出与别的店长同样甚至更多的辛劳。

“麻布十番店的一切都以恢复老牌红烩牛肉饭为前提。从葡萄酒到原材料，到菜单……您想让我一切从头做起吗？”行成俯视着父亲。

“如果觉得这些经历都白费了，你就没有资格做一名经营者，还是赶紧找别的工作去吧。”政行站起身来，“我说过，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不可更改。今后，你做的一切我决不插嘴，我保证。有关开业的时间，我们改日再谈。”

行成向上捋了捋刘海，盯着父亲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到今天才说？请告诉我理由。”

“刚才说过了，为了公平起见。”

“那之前为什么又同意？一开始就这么说不更好吗？”

“关于这一点，我应该道歉，不光对你，也对其他店长。我一反常态，竟对自己人偏心了。我已经作了反省。”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行成真想冲他的背影高声发泄一通，可还是忍住了。那样毫无意义。

他坐在父亲坐过的椅子上，觉得浑身乏力。

“行成先生。”有人在叫他。抬头一看，横田一脸担心地站在身旁。

“都听到了吧？”行成问道。

横田点点头，靠近了一些。“这下有点难度了，招牌菜的味道不得不改了。”

他的语气并不悲观，这对行成来说是一大安慰，但横田心里一定也很着急。

“一切从头开始。但父亲说得也没错，以往的经验可以利用。好好干吧。”

“嗯。”横田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菜肴。行成看着横田，回想刚才和父亲的对话。父亲说的道理他都懂，但还是难以接受。

突然，行成想起一件事。会不会是因为——

他想起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起红烩牛肉饭，是和佐绪里共进晚餐的那个夜晚。她说过，以前曾吃过同样的味道。行成回家后说起过这件事。现在想来，当时父亲有些反常。

难道那些话对父亲产生了某种影响？如果是这样，那些话中哪一部分最重要呢？他又为何不对儿子直言相告呢？

行成取出手机，调出佐绪里的号码。在按通话按钮前，他打消了念头，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认为问了佐绪里会有答案。首先，他不知该怎么问才好。

看到户神政行走出大楼，功一十分焦急。政行出来得比预计的要早。马路对面的大楼里有一家适合监视的咖啡店，于是他进去买了杯咖啡，可刚买好政行就出来了。功一慌忙喝完，冲出咖啡店。

户神政行一从关内的户神亭总店出来，功一就开始跟踪。他怀有特定目的。

户神政行至今每周仍要来总店掌几次勺，开车往返，一般都停在离店约五十米的月极停车场。

功一本想在那个停车场里达到目的。所以在总店打烊一小时前，他就已在附近监视。

不料打烊后，户神和一名店员一起出来，两人谈笑风生地一起走向停车场。看来那人也将车停在那里。

功一觉得今天没希望了。户神必须单独一人，这是绝对条件。但功一没有彻底放弃，开始跟踪户神开的那辆奔驰。虽有被户神发现的风险，可对成功的期待驱使他继续跟踪下去。他决定如果户神直接回家，就另选时日，因为那样毫无机会。

转机出现了。户神没有回家，而是朝户神亭广尾店驶去，功一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不由自主地吹起了口哨。

户神将车停在附近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功一也将客货两用车停到离户神稍远的车位，待户神离开后才下车。

户神为何去广尾店不得而知，但从停车场的营业时间看，他不会在店里待很久。

户神出来得甚至比功一预想的更早。

功一小跑着回到停车场，所幸户神的车旁没人。他仍小心地留意四周，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这是一件对功一至关重要的物品，在这世上独一无二。功一曾为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用在这种场合是否合适犹豫不决。或许会一去不返，但除此别无他法。功一将这理解为：正因为是如此珍贵的东西，才有促使他计划成功的魔力。

布置妥当后，功一藏进车内。接下来就等户神登场了。

不一会儿，身穿西装的户神从电梯处走了过来，独自一人。功一屏住呼吸。

户神一边掏车钥匙，一边走近奔驰。

看到户神打开车门，功一不由得咬住了嘴唇。户神似乎没发觉那件东西，他坐上驾驶席，关上了车门。

“还得重来。”就在功一暗叹之际，车门又开了，户神探身向下看去。不一会儿，他拣起了什么。

功一浑身发紧。户神这时的行为将决定功一下一步的行动。如果户神拿着那件东西离去，功一一定要将他拦下。

户神的行为完全符合功一的预想，他将拣起的东西又放回原处，关上车门。奔驰轻快地滑了出去。

奔驰从视野中消失后，功一跳下车，朝奔驰方才停放的地方走去。

功一放的物件还在原处。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将它拾起，放进塑料袋中。

“成功了。”他在心里向泰辅和静奈呼唤，“老家伙已经钻进第一个圈套。”

功一不由喜上眉梢。

26

星期六下午，静奈被川野武雄约了出来。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静奈本想置之不理，可又怕他胡闹，就接受了他无论如何也想见上一面的请求，约定在池袋的一家咖啡店碰面。

见面后，川野一个劲儿地责问她为何不回短信。

“你的电话也打不通，到底怎么回事？”

静奈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工作太忙了……对不起。”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已经三周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旅行的事都商量好多次了，却总不给个痛快的答复，结果还是没法预订宾馆。不是说好了要去温泉吗？”

“没说好吧。我只说要去也行。”

“那还不一样？你知道我为此作了多少准备吗？”

“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上次也说了，工作太忙，总抽不出空来。”

“工作，工作，总是工作，保险的工作就那么重要吗？既然如此，说起来，我也是你的客户啊。我不是为了让你完成指标签了保险合约了吗？客户的话，你可以当成耳边风吗？”川野松弛的脸颊涨得通红，说得痛快淋漓，唾沫直喷到静奈眼前。

静奈猛地抬起头——他终于说出了静奈期待的话。

“原来你是为了和我去温泉旅行才买的保险？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啊？”川野惊得目瞪口呆。

“你以为我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吗？”静奈提高嗓门追问。周围人的视线唰地集中到她身上，可她一点也不在乎。或许这正是她需要的效果。

“没、没有的事……”川野突然结巴起来。这也在静奈预料之中。

“你不是这么说的吗？因为买保险了，所以要一起去温泉。”

“没、没说过啊。”

“你说过。你刚才还在说，客户的话不能不听。”

川野惊慌失措，陷入混乱，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静奈摆出一副羞愤欲哭的样子，“我竟被当作那种人……好，保险合约取消好了，把钱还给你总可以了吧？”

“你别急啊，不是这么回事。对不起，我赔罪，行了吧？你先冷静一下嘛。”川野一脸焦急，刚才的紫红色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之色。

静奈双手掩面，长出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冷静下来。她在指缝中窥视川野，只见他已狼狈不堪。

骗男人的钱并不难，麻烦的是事后如何甩掉。川野和高山久伸不同，不会认可为追求理想到国外发展那种话。钻起牛角尖来，说不定他会提出一起前往。他已到中年，却仍和孩子一般难缠。对付这种男人，就得从气势上压倒他。

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呢？静奈刚想到这里，手机响了。会是谁呢？泰辅在附近伺机而动，但若不发暗号，他不会打来电话。

“你的手机响了。”川野说道。

“听见了。”静奈没好气地说，将包拉了过来。一看来电显示，她冷若冰霜的脸刹那间缓和下来，是户神行成。

静奈拿起电话，站起身，按下通话按钮，朝川野看不见的方向走去。

“喂，我是高峰。”她用轻快的语调说。

“啊，我是户神。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想问问您。今晚能见个面吗？”

“呃……”

“啊，不一定非要今晚不可。只是想尽可能早一点……”

“现在就行，我没问题。”

“您在哪里？”

“池袋。有点小事，快结束了。”静奈边说边偷偷看了川野一眼，他依然垂头丧气。静奈马上改口道：“嗯，可以说已经结束了。”

和行成约好后，静奈回到座位，脸上再度罩上严霜。低着头的川野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窥视了静奈一眼。

“是上司。问我这么忙又疯到哪里去了。我说正和客户在一起，他就问是否已签约。我无话可说。”

“我要是签个什么合约就没事了吧？”川野探出身子，露出谄媚的目光。

静奈摇摇头，将手机塞进包里。“这种事我不麻烦你了。还能再麻烦你吗？”

“那要怎么办才好……”

“什么也不要你做。”静奈站起身，从钱包中取出咖啡钱放到桌上。

“哎，等等——”川野慌了，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要仔细想想，暂时不和你见面了。等我冷静下来，会给你电话的。”

“YUKARI……”

静奈径直离去。走出自动门时，她心想：YUKARI的汉字到底怎么写？

去车站的路上，静奈给泰辅发了短信：“甩川野，倒打一耙战术成功。户神行成来电，约银座见面，像有话要说。”没等她走入地铁站，泰辅的回复就来了：“明白。我要为那个行动作准备，先回去了。”

静奈收起电话，一种担心在胸中蔓延开来。她知道“那个行动”。虽说功一也与泰辅在一起，应该没有问题，但万一失手将会被捕。她难以抑制内心的焦躁不安。

约好见面的地点是银座二丁目的一家咖啡店。行成已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正在眺望外面的大街，但似乎有什么心事。如果他真的在眺望大街，不应该没看见从那里走过的静奈。

听到静奈的招呼声，行成果然大吃一惊，他转过头愣愣地“啊”了一声。

“一本正经的，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呢？”

行成伸手去抚摩脸颊。“是这种表情吗？真是对不起。突然把您叫出来，真不好意思。事情办完了吗？”

“嗯，一干二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静奈在对面坐下，由衷地微笑道，“一些朋友计划去温泉旅行，可又凑不齐时间，只好取消。刚办完手续。”

“哦，您喜欢温泉？”

“只是喜欢和朋友一起玩。”

“大学同学？”

“不，初中和高中的。大学在京都啊。”

静奈谈起了朋友的工作情况，其中有时装设计师，有保险公司外勤。那位做时装设计的朋友最近为了去美国进修，竟然和未婚夫分手了。不用说，这些都是虚构的故事，登场的人物就是她以前骗男人钱财时用过的角色。正因如此，她说得生动流畅。

行成听得很认真，还不时露出惊讶的神情。看他这副模样，静奈渐渐内疚起来，同时也感到十分空虚。他听得津津有味的事只是一个叫高峰佐绪里的虚构女子所说的，一些世上并不存在的朋友的小插曲。

静奈忽然停下，将手伸向正在融化的冰红茶。

“怎么了？”行成不解地问道。静奈知道，他这么问并非因为她突然住口，而是她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

“没什么。都是些无聊的小事，怪不好意思的。”她露出笑容。

“怎么会？我觉得很有趣。”

静奈摇了摇头。“不说了。您不是有话对我说吗？我很想知道啊。”

“啊！”行成张大了嘴巴。看来并非忘记了，只是稍加停顿。静奈察觉他要说的肯定难以启齿。“不好意思，叫您出来，却又……是关于红烩牛肉饭的事。”

“咦？麻布十番店的菜单？”

“不，不是……也有些关系。我想听听您上次说的红烩牛肉饭的事。”

“我说过什么吗？”

“您不是说过，小时候曾经吃过和我们店的味道很相似的红烩牛肉饭吗？”

“哦……”

“您说那家店在横须贺，对吧？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面对行成一本正经的目光，静奈心里有些慌乱，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有明这个店名自然不能说。

“叫什么来着？很久了……”她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您说是朋友家开的，对吧？那位朋友叫什么？”

这个问题可不能不答。吃到久违的味道，勾起往事，在人前已经泪如雨下，这说明那位朋友对高峰佐绪里来说极为重要。如果连名字都不记得，那就太不符合常理了。

“姓……矢崎。”这个姓氏脱口而出，静奈自己也大吃一惊。她觉得浑身开始发热。这是她的真姓，表明她的双亲与两个哥哥不同。

她也不清楚为何会说出这个姓来。情急之中想出假姓名应付，以前也有过几次，可今天她却觉得不能这么骗行成。

“名字呢？”行成问道。

一种冲动涌上心头，静奈竭力保持冷静，她知道必须谨小慎微。她答道：“静奈。”

“汉字怎么写？”行成递上笔记本。

静奈拼命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写下汉字。绝对不能告诉哥哥，否则肯定会挨骂。

静奈也不确定这样做好不好。若问理由，她只能回答就想说真名实姓。

“为什么问她的名字？”静奈问道。

“呃，自然有道理。”行成一阵尴尬，又将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矢崎静奈……好名字。她是个怎样的人？”

“很活泼。她和哥哥们手足情深。”

静奈觉得心中有一股热流在翻腾，她拼命将其压住。行成正在打听自己的事，他口中念的是自己的真名。不用撒谎，完全可以实言相告，对此，她欣喜万分，激动不已。

站在黑暗的小巷里，仰望身旁的高楼。泰辅心想，这样的事多少年没做了？为了看狮子座流星雨，他们三人曾从孤儿院里偷偷溜出。此后再没这样做过。幸亏当时用的套环没丢掉。

可是，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聪明的功一想出来的，应该没错。泰辅这样想。他刚听说今晚的行动计划时大吃一惊，还觉得十分恐惧。

“已经作过充分的实地考察。我信心十足，你不用去，我一个人来做。”功一这样说，泰辅自然不能应一声“好啊”就退缩。危险的行动向来都是两人配合完成。

上面有动静了，泰辅亮了一下小手电，这是“没问题”的暗号。不一会儿，登山索放了下来，还听得到铿锵的金属声，那是套着套环的缘故。

功一下来了，速度和小时候一样快。他背着一个帆布包。

“顺利吗？”泰辅问道。

“当然。快走吧。”

两人弯下腰，开始奔跑。

27

连休后的一个上午，萩村信二被股长矶部叫了过去。

“你怎么了？满脸倦容。”矶部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萩村。

“没那么严重吧？只是很久没有长距离开车了，肩膀有些发僵。”

昨天，他带着妻子和上小学的儿子，回了一趟静冈老家。他的双亲已经有三年没看到孙子的小脸蛋了。

“为家庭服务啊，佩服。我已经多年没有家庭旅行了。当然，老婆和女儿也并不想和我一起出去。你也该注意了。”

“怎么注意？”

“我要是知道，还会这样吗？行了，言归正传。前天深夜，有人向横须贺警察局举报，马堀海岸停着一辆可疑的车。地域科的人去看过了，是辆白色轻便型汽车。”

说着，矶部递过一张照片，上面是以海堤为背景的一辆四四方方的汽车。

“这车怎么了？”

“从车牌号查到车主，发现已报失，像是停在横滨的马路上时被盗。车的发动锁栓已被拔掉，是用电线直接搭上发动的。”

“然后呢？”萩村催促道。他心想，应该不会叫自己去抓盗车贼，因为他现在隶属于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搜查一科。

“问题在于车上有大量DVD和一个旧包。”

“DVD？”

“成人片。遗憾的是并非违禁品，是些随处可见的AV片。这些都是听横须贺警察局说的，我没看到实物。”

萩村的脸色不觉和缓下来。“要我调查什么？”

“别着急，正题还在后面。DVD没问题，但是从一起被发现的旧包里找到了这些东西。”矶部拉开桌子的抽屉，取出几张新照片。

萩村伸手拿起一张，上面拍摄的是一个四方形的罐子。盖子上画着糖果图案。

“像个糖果罐。”

“对。当然，里面装的不是糖果。”矶部将几张照片摊在桌上：钱包、手表、粉盒、口红的照片，每张上面都只拍了一件物品。不知为何，口红盖被拔掉了。

“这么说或许对不住失主，可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是垃圾。”

“没错，但横须贺警察局也只能从这些东西中寻找偷车贼的线索。尽管不抱希望，他们还是一一进行了认真调查。结果，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矶部拿起一张拍着手表的照片，那是块金色手表。“看看这个，注意到什么了吗？”

萩村看了看，像是块破旧的手表，不是什么高档名牌。

“怎样？”

“没什么特别啊，这表怎么了？”

“你再看看这张。”矶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

这也是一张手表的照片，不同之处在于拍的是手表背面，上面好像刻了字。萩村凑近细看，辨出是“贺    有明新店开张纪念”。

“有明？”他不由自主地低语。

“想起什么了吗？”矶部诡秘一笑。

“横须贺的那家洋食屋？”

“还不清楚。听说横须贺警察正在调查手表的生产厂家和零售店，早晚会有结论。”

“股长，如果真是那家洋食屋——”

萩村急急说道，矶部伸手制止。“冷静。我知道你参与了那起案子的侦破，所以将你列入继续调查的名单。但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念头，不正常的偏执会影响侦破方向。不管怎样，你先去趟横须贺。”

“明白。”回到座位上作出差准备时，萩村发觉自己开始热血沸腾。

股长说要冷静，可冷静得下来吗？时效到期已迫在眉睫，几近放弃的悬案，或许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冒出一些新线索来。

出了县警本部，萩村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号。“喂，听说了吧？”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柏原的声音。听他的语气，似乎早已知道萩村会打来。

“听说了，真令人吃惊啊。怎样？那块表是有明幸博的吗？”

“还不清楚，我觉得极有可能。除了手表还有口红，这也听说了？”

“看过照片了。”

“关于口红，问过生产厂家，说是十三年前就停产了。那种糖果罐也已停产，最后上市销售是在十六年前。”

“都是很早以前的啊。”

“所以我觉得，是不是那些玩意儿连同糖果罐一起存放在某地，可能十三年都没人碰过。如果是这样，可以认为那块表也是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放在糖果罐中。”

萩村觉得心跳加快，他知道柏原想说什么。“手表是在出事时被盗的，对吧？”

“嗯，但我已经被上面的人提醒过，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柏原低声笑道，可见他也和萩村一样很难抑制冲动的情绪。

“手表的生产厂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瑞士的一家厂，进口代理商也已找到，但再往下就难了。批发给零售店是在二十二年前，又没有详细记录。”

“那表有那么老吗？”

“有明开张时的东西，自然很老了。”

确实如此，萩村不禁点了点头。“总得核实一下到底是不是有明幸博的。”

“我倒有一招。我马上要去见一个人，你若方便也一起去。”

“见谁？”

柏原像在卖关子般顿了顿才道：“有明功一。”

见面的地点是品川车站附近的一家酒店。萩村和柏原在横滨站会合，一同在酒店大堂的茶座中等待有明功一。

柏原已将自己偶尔和功一联系的事告诉萩村，说起因是四年前横滨的倒卖马票举报案。

“确实，得知那个案子里出现有明幸博的名字时，我们都很激动，以为终于抓到凶手的尾巴了。可谁知……”

“从那些浑蛋那里一无所获。由于借给有明的钱收不回来了，凶案发生后，他们还起了内讧。”

“你是在那时见到有明功一的？”

“嗯。想向他打听有关他父亲赌马一事，但他对此一无所知。自然，我也想让他了解一点调查情况。”

萩村点了点头。

四年前，萩村已经调到现在的部门。倒卖马票案立案后，曾一度重新开展有明凶杀案调查，萩村也参加了，但没考虑到遗属的事。

看着正在喝咖啡的柏原，萩村心想：这人炉火纯青了。以前他并没有那么深切地关心遗属心情。估计还是对儿子的事无法释怀吧，萩村猜道。柏原的儿子做过多次心脏手术，可还是不治身亡了。萩村依然记得柏原接到儿子病故通知时的表情。当时，他蹲在地板上，双手抱头，呻吟不止。那声音简直像是从地狱中发出来的。

柏原抬起头，望向远方。“哦，来了。”

萩村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深褐色夹克的高个子年轻人走了进来。

一时间，萩村没意识到这人就是有明功一，还将目光转向别处。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这个年轻人后，便从那略带阴郁的眼角依稀看到了功一童年时的表情。

“让你们久等了。”功一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他的嗓音完全变了。

“你还认识我吗？”萩村问道。

“当然，萩村先生。”功一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他坐下，叫来了服务生。萩村和柏原的咖啡杯都空了。

据功一介绍，他在东京的一家设计师事务所工作，不与弟弟、妹妹见面。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间不一，自己一个人要生活下去已是竭尽全力。

萩村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兄妹的模样，也记得当时曾希望他们今后能互相勉励，互相帮助。他不由得感到胸口隐隐作痛：现实残酷啊。

“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吗？”大致讲了近况后，功一看着柏原问道。似乎他掌握的情况并不多。

“嗯。”柏原点了点头，将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装有那块表的塑料袋，放在功一面前。

“眼熟吗？”

“可以触摸吗？”

“隔着塑料袋可以。”

功一将手伸向塑料袋，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

萩村期待他露出惊讶的目光，然而没有。功一只轻轻歪了歪脑袋，眼神迷茫。

“这是什么表？”功一问道。

萩村朝身旁看了看，柏原的表情毫无变化，但他应该和萩村一样感到失望。

“看看反面。”柏原说道，“或许不容易看清，上面写着‘有明’‘贺    新店开张’什么的。”

功一翻过塑料袋，定睛观察，眼睛却只稍稍睁大。

“会不会是你们家的东西？会不会是你父亲的？”

功一似乎倒吸一口凉气。他皱起眉头，像在思索。

“不是吗？”萩村问道。

功一将眼睛闭了几秒钟，然后又仔细看。“我倒是听说过收到手表的事，但是不是这一块就不清楚了。”

“谁送的？”柏原问。

“像是同学，父亲的初中同学凑钱买的……”

“你父亲在哪儿上的初中，知道吗？”

“呃……估计是当地的公立学校。”

“这个很容易查。”萩村说道。

“是啊。”柏原点点头。

“我说……这块表在哪儿找到的？”功一问道。

萩村闭口不言，决定让柏原处理这个问题，因为手表是横须贺警察局发现的。

“在一辆被盗的车里发现的。”柏原说道，“那车被扔在马堀。是谁开去的现在还不知道。”

“只发现了手表？”

“不，还有几样东西。”柏原再次从西装内袋中取出几张照片，拍的是钱包、口红和糖果罐，“怎么样？对这些东西有印象吗？”

“不好说，这些东西到处都有。”

“也是。”柏原收起照片，与手表一同放进口袋。

“警察先生，那些东西若是我父亲的，有可能抓住凶手吗？”功一探身问道。

柏原瞟了一眼萩村，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块表为什么现在出现也不太清楚。”

“可已经没有时间了。若不快点动手——”尖声说到这里后，功一像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挠了挠头，“那块表是不是我父亲的，还不知道呢。”

“是啊。但我保证，在时效到期前我会一直追查下去。”柏原说。

“拜托了。”功一低头深施一礼。

28

听了功一的讲述，泰辅十分不解。“为什么不明说手表是爸爸的？这样不是更快吗？”

一旁的静奈点头赞同。

和往常一样，他们又在兄弟俩的房间里开“作战会议”。功一坐在电脑旁，泰辅和静奈则在两张床上时而躺下，时而盘腿坐起。泰辅最喜欢这样的时光，他觉得这样就像回到了童年。

“进展太快了反而不好。”功一说。

“为什么？”

“十四年前的事了。爸爸戴什么样的表记得清清楚楚，人家不觉得奇怪吗？”

“是吗？老爸很喜欢那块表，我就记得很清楚嘛。所以，哥说可以带走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时，我马上就想到了。”

泰辅想起带走那块金色手表时的情形。那时，他们正要进入孤儿院。

这次要他拿出那块表时，他也很反对，但听了功一的解释后，还是下决心交出。他理解，要给双亲报仇只能这样做。

功一摇摇头。“听好，要造成那块手表在案发当夜被人从家中偷走的假象，必须要让警察认为是杀人凶手拿走的。”

“这我知道。”

“如果我看到手表一眼就认出来，说是父亲的，警察肯定会问，为什么案发时没注意到？”

“啊……”泰辅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案发后，警察问过我很多次，少了什么东西没有？如果对这块表印象很深，十四年后依然记得十分清楚，那么当时就应该发现丢失了。当然，也可以推托说当时心情紧张，没注意到。但与其这样，还不如回答不知道来得自然，对吧？”

“警察能查出这表是爸爸的吗？”静奈有些担心。

功一苦笑道：“别小看警察。再说，即便我一口咬定那表是爸爸的，他们也会想办法证明，所以结果一样。花力气得到的答案比轻易就弄明白的更显珍贵。估计他们会找爸爸的同学调查。不知他们能找到几个人，但只要得到了‘是我们送的’这样的证言，应该就会感到欢欣鼓舞。”

看着功一自信地侃侃而谈，泰辅也开始觉得，或许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同时他也深深佩服哥哥总是那么深谋远虑。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放出了诱饵，警察咬上来自然好。若不上钩，我们也不能告诉他们‘诱饵在这里’，只盼柏原他们不太傻才好。”

“可是，和警察保持联系没问题吗？”静奈问道。

“要了解他们调查的进展，必须不时与他们联系。别担心，他们没理由怀疑我。必须小心的倒是你，静。”

“我？”静奈按住胸口。

“如果进展顺利，当然，也必须进展顺利，警察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到户神政行身上。可以想象，他们肯定会调查户神政行身边所有的人。上次我也说过，如果这时发现了一个叫高峰佐绪里的女子，即便和十四年前的案子毫无关系，他们也肯定会起疑心。静奈至少从那时起必须从户神行成身边消失。”

泰辅注意到，静奈听后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显得既吃惊又紧张。

“高峰佐绪里的戏就这样结束了？那个‘菜谱行动’怎么办？”

功一点点头，皱紧眉头。“的确想靠你来完成，但也要看户神行成的反应。总之，必须潜入户神家里，但若没被邀请，你也没法进去。”

“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一言不发的功一，泰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猜到了哥哥的想法。“哥，还要那么干？”

功一不答。

静奈坐得笔直，问道：“还干……不会是再偷偷钻进去吧？”她交替看着两个哥哥，最终将目光落在功一脸上。

“那可不行，他家里可不比一般民宅。”

“是不太好办。虽说我没见过，但肯定装了报警装置。”

“我今天去看过了。”功一说道，“没错，摄像头、防盗玻璃什么的装了不少，想溜进去没那么简单，但无论防卫怎样严密的房子，小偷也总有办法进去。小偷能进去，我就能进去。”

“不行！”静奈高声嚷嚷道，“绝对不行。哥又不是小偷，运动神经再发达也不行。太危险了。”

“我同意。是要给户神下套，可哥要是在此之前先被警察抓去，那还像话吗？”

“不这样做不行。以前也说过，找不到能证明户神是凶手的证据，就只好制造证据。就算警察盯上了他，像现在这样没有足够证据也没法逮捕他。”

“可是……”泰辅一时语塞。

“我来干。”静奈忽然说道，“还是让我来吧，这样最好。既安全，又不留痕迹。哥不是说了吗？菜谱行动的绝对条件是不留痕迹。哥或许能像专业小偷一样溜进户神家，但无法保证不留痕迹。所以，还得让我来干，就交给我吧。”她一口气讲完，又添了一句“拜托了”，随即双手合十。

功一将胳膊肘支在电脑桌上，手按额头，他难得地用迷茫的目光看着泰辅。潜入户神家有多危险他自己最清楚。

“红烩牛肉饭要换了？”功一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啊？”静奈没反应过来。

“上次和行成见面时，他说过在麻布十番店推出老牌红烩牛肉饭的计划泡汤什么的。”

“对。”

“是户神政行的命令，对吧？你们认为，事到如今户神老头为什么会作出这个决定？”

“是静说的话产生作用了吧？”

“恐怕是这样，或许是横须贺的洋食屋这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行成连老板死了的事也跟他说了，那么他联想到咱们家也就顺理成章。有人察觉户神亭的牛肉饭与有明的味道极为相像，这对户神来说是件极危险的事。于是，他立刻取消了计划。这么分析你们觉得怎么样？”

泰辅觉得很有说服力，可不明白为何现在要说这些。

“也许是，可这与刚才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静奈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想想，静奈……不，高峰佐绪里对户神政行来说危险无比，他能容忍这样的人一直在儿子身边转悠吗？我要是户神，也会叫行成别跟这种女人来往。”

“上次见面时，行成可没说这个。再说，还是他说想见我的呢。”

“估计是他爸还没跟他说，也可能是已经被警告，不好意思告诉你罢了。不管怎样，户神肯定会阻止你们两人关系的发展。所以，将高峰佐绪里邀请到家里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泰辅恍然大悟。“这样啊。”他嘟囔道。

“可是，又不用户神政行邀请我，只要让行成邀请不就行了？”

“你还是没明白。我是说，户神政行不会允许。”

“不试试怎么知道？户神先生也不是什么都要听父亲吩咐的人。”

“户神先生？”泰辅皱起眉头，看着静奈的侧脸。

“啊……不好意思，这是在他面前的称呼，竟叫习惯了。我是说，户神行成也不见得什么事都听他父亲的。”

“怎么说呢？据我看，那小子的恋父情结还不浅呢。到现在还住在家里，就说明他不想离开父母。”

“不是！”静奈的语气突然凶了起来，吓得泰辅张大了嘴。功一也像猝然遇袭般瞪大眼睛。

看到哥哥们如此反应，静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旋即抬头说道：“总之，这事就交给我了。行成迷上我了，我能控制他，不会让他全听他父亲的。”

功一用手撑着脸颊，笑道：“你总是充满自信。”

“到目前为止，我说能行的事还没有失败过吧？”

“这次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啊。”

“就让静去办吧。”泰辅说道，“不行再另想办法不好吗？”

功一叹了口气，说：“时不我待。警察盯上户神时，就是最后的时刻。到那时，静必须立即撤退。明白吧？”

“知道了。反正以后一辈子也不见行成了。”静奈紧盯着功一答道。泰辅看着静奈，感受到了她坚强的决心，但又觉得她的表情中另有含义。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萩村来到了上大冈的一家鞋店里。他不是去买鞋，而是来找店主室井忠士。他们在店堂角落的长凳上并肩坐下后，萩村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道明了来意。

室井眯起眼睛看着，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

“哎呀，是这个啊。”室井十分怀念地翻转着装在塑料袋的手表，仔细辨认了反面的文字后，他伤心地垂下眉角，“一点也没错，就是那块表。是我们送给有明的。”

“在哪儿买的？”

“应该不是在百货商场买的。同学中有个姓山本的，是叫他帮忙买的，因为会在表背后刻字的只有一家。想不到现在还能见到这块手表，真叫人吃惊。”

看着室井十分怀念的样子，萩村悄悄捏紧了右拳。这不可能是室井的错觉，这块表毫无疑问是有明幸博的。

“这块表怎么到警察先生手里了？这与有明被害案有什么关联吗？”室井还了手表，问道。

“现在还说不准，调查还没结束。”

“可既然出现了这块表，不就说明有线索了吗？在哪儿发现的？”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您。”

“好吧，您就说有没有破案的希望吧，我相信警察。我曾想，杀害有明的凶手会很快被抓住，可谁想非但没被抓住，时效也快到了。怎么会这样呢？有什么要协助的尽管说，无论要我干什么都行。同学们每年都在悼念他呢。”

室井的心情可以理解，萩村也不想让他失望，但现在已无暇听他唠叨。萩村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边走边给柏原打电话。

“怎么样？”一通话就提问似乎成了柏原接电话时的坏习惯。

“证实了。毫无疑问，是有明幸博的。”

“果然。”

“下一步，就是怎样抓住偷车贼了。”

“哦，这方面刚听到了些情况。”柏原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说不定，偷车贼已经死了。”

29

浪花翻腾之际，海面在刹那间呈现出乳白色。浪花平息后，潮水奔涌而至，飞沫直扑脚面。萩村向后退去，他的鞋底陷入潮湿的沙滩，里面好像进了沙子。

他想，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去便利店买双鞋。

他来到走水海岸，这里离发现被盗车辆的地方大约有一公里。这一带的海岸线离国道较远。

柏原怕冷，缩着肩膀走了过来。

“你怎么看？”

“什么？”

“觉得能发现尸体吗？”

“难说。”萩村歪了歪脖子，“刚才听当地人说，海流很复杂。再说，平时海浪不太大，可这两三天不太平静。”

“正适合自杀？”柏原眺望远处的洋面说道。

萩村的视线像被他牵引般也朝那边望去。海上保安本部的船只漂浮在远处，但没听人说起调查将持续到何时。

昨天，有渔船船员在观音崎洋面发现一艘倒扣着的手划艇，艇上空无一人。

不久就搞清楚了，这是一艘在走水海岸被盗的小艇。横滨警察局的探员在附近调查时，又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纸袋。

纸袋里有手套、眼镜、圆珠笔和信封，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有文字，内容如下：

智子，对不起，我没弄到钱。以后的事全都拜托你了。

由于无论从时间还是地域上都很接近，横滨警察局马上调查起此案与汽车被盗案的联系。在遗留物品上没有发现指纹，因此就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手套上。

这是一副旧手套，满是油污。重新检查了被盗车辆上发现的DVD等物品后，发现了几处与该手袋相一致的痕迹。

虽无法断定，但这纸袋极可能是偷车贼的物品。

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呢？到目前为止，所谓线索只有“智子”这个名字。横滨警察局决定调查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寻人请求。这个“智子”可能是女子，也很可能办过请求寻人的手续。但一无所获。

“如果把那纸条理解为遗书，说明案犯曾经很需要钱，对吧？”萩村问道。

“是啊，估计是欠了债。”

“车里那么多DVD又是怎么回事？想卖了换钱？”

“有可能，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又从哪儿来的呢？”

柏原抽起香烟，一只手里拿着便携烟灰缸。“坐小划艇出海，然后跳海自杀了？嗯，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怎么选了这么麻烦的死法？若要自杀，更为干脆的死法有的是，比如跳楼什么的。”

“或许案犯扔了偷来的汽车后，在海岸边左思右想地转悠。结果看到了小艇，一时冲动就想到了跳海自杀。大概是这样。”

“我们头儿也这么说，可我觉得不太对劲儿。”

“你认为是假自杀？”

“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那又为了什么呢？当然，为了躲债，以前就有假自杀的做法，还有，骗保险金什么的，但这种情况必须明确到底是谁自杀了。可这人在遗书上连名字都没写，这不奇怪吗？”

“就是这个问题。真自杀也好，假自杀也罢，为什么不写名字呢？”

“会不会是改变主意了？一开始，他想留下一封像样的遗书，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后来又不想写了。他并非故意不写名字，而是写到那儿突然中止了。”

“嗯，这么说也行。”柏原的神情表明他并不十分赞同。他将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是假自杀，那么案犯也冒了很大的风险。”

柏原闻言，目光炯炯地盯住萩村。“怎么说？”

“若是假自杀，案犯要将小艇划到洋面上，再游回来。深更半夜多危险啊，就算是游泳好手也会望而却步。”

柏原哼了一声，打开烟盒，将手指伸进去，扬起了脸。

“如果是两个人呢？”

“嗯？”

“假设他有个帮手，会怎么样？两艘小艇一起出海，其中一人乘上另一艘小艇，再将自己划来的那艘掀翻，不就没危险了？”

萩村想象此种情景。的确，这样也并非没有可能。

“为什么呢？这么做仅仅是制造了一个不知是何人自杀的假象。有什么意义？对谁都没好处啊。”

“理由……”柏原叼起香烟，摇摇头，“不知道。”

“钻牛角尖了吧。”说完，萩村转身走开。海风早已将他吹得浑身冰凉。

刚吃了一口，行成就觉得味道果然不同。番茄酱的味道稍重了一点，这是所谓令人留恋的味道，估计喜欢的客人也不少，但与户神老牌红烩牛肉饭的味道还是大相径庭。

他有些失望，但没有停手。他对这份牛肉饭已没有什么兴趣，但仍不愿剩下。

洋食屋“YAZAKI”位于石神井公园车站附近，行成是在网上查到的。来这里一看，发现店门口有个小花坛，是家很有品位的店。还没到午饭时间，但已经有好几位年轻女顾客坐在店里吃蛋糕。看了菜单，知道是这家店出售的甜点。行成不擅长甜点，尝一尝当然也是种学习，但他今天来这里其实另有目的。

盘子一空，行成马上就站了起来。店里只有他一个男顾客，坐在里面觉得很不自在。一出店，他就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他一边朝车站走去，一边自问：这么做有意思吗？要在麻布十番店推出的红烩牛肉饭的味道还没有确定。与其将时间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还不如与厨师们商量配方。尝一尝别人的红烩牛肉饭固然可说是研究的一个步骤，但今天，他这么做完全别有用心。

他脑中有着疑虑不消除就无法进行下一步的想法。疑虑自然是源于父亲政行的态度。

行成觉得父亲出尔反尔的原因，在于他听到了高峰佐绪里说的那番话。这件事肯定与横须贺的一家洋食屋有关。

然而，线索太少了。唯一一条是从高峰佐绪里那里听来的，那家店店主的女儿叫矢崎静奈。

将姓名用作店名的做法很普遍，户神亭也是如此。于是，他猜测横须贺那家洋食屋的店名是“矢崎”或是“やざき”，他便以首都圈为中心开始寻找。

找到的只有这家位于石神井公园的“YAZAKI”。在神户有一家叫“矢崎”的店，但那是从昭和初期就开始经营的老字号，不可能从横须贺搬来。

来到车站前，他边思索边走向售票机，手机短信的提示铃响了。他想或许是麻布十番店的人发来的，不料却是高峰佐绪里。内容是：有事相商，方便时请回电。

虽说脑子已被菜品的事塞满，可看到这条短信，行成的心情仍为之一振。会是什么事呢？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行成决定先回电话。

“喂。”铃声没响几下佐绪里就接了，行成很高兴，这说明她在等他回电话。

“我是户神，短信收到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没关系，什么事啊？”

“在电话里说不清。最近有时间见面吗？”

“今天就行。”

“真的吗？您现在在哪里？”

“石神井公园。”

“练马区的那个？”佐绪里似乎颇感意外。

“嗯，来这里看一家洋食屋，已经结束了。去哪儿好呢？”

“上次那家银座的咖啡店怎么样？”

“好啊，我大概五点钟到。”

到了池袋改乘地铁时，牛肉饭的事已被行成抛至脑后，专心想着佐绪里。她到底有什么事？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佐绪里是否要说已有男友，不再与自己见面呢？

到达银座二丁目的咖啡店时已过五点。坐在窗边的佐绪里对他轻轻挥了挥手，似乎他一进店门就被她发现了。看到佐绪里的表情，行成稍稍放下心来，没有要讨论严肃话题的气氛。

“对不起，我没算准时间。久等了。”行成在她对面坐下后立刻道歉。

“我也刚到，倒是我打扰您了，真不好意思。”佐绪里低头致意。

“不必介意。”

佐绪里还没有点饮品，似在等行成。行成对服务生招招手，二人点了饮料。

“您说有事商量……”行成惴惴不安地说。

佐绪里的表情有几分僵硬，但唇角的笑意尚未消失。“昨天，我父母打来电话。最近没向他们汇报近况，他们有些担心，教训了我一通。”

“教训？”

“问我到底想玩到什么时候，似乎很担心我明年四月是否真能复学。”

“哦。”行成想起佐绪里尚在休学。他感觉有一股焦躁的情感涌上胸口，明年四月她就要去京都了。

“您自然打算复学喽？”

“呃……其实，我正为此犹豫呢。”

“此话怎讲？”

“我早有留学的念头。”

“留学……要去国外？”话一出口，行成就开始自责：这不是废话吗？

佐绪里嫣然一笑，点了点头。“我想在大学毕业后从事将日本文化介绍到国外的工作，因此选择了京都的大学,父母也都很支持。但这样必须有较强的外语能力。”

行成眨了眨眼睛，望着佐绪里。以前和她谈过各种话题，可听她说起梦想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这个梦想十分适合她。

“或许应该去留学学习语言。”嘴上这么说，行成却感到胸中的焦躁在膨胀。如果只是去京都，要见面还是方便的，若去了国外可就难了。

“是吧。几年前我家曾住过一个加拿大女学生，今后我要住到她家里去了。”

“好啊。”行成言不由衷地敷衍道。

“前些天，我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想法，她特别高兴。她父母竟说要重新装修房子，好让日本人住得舒服一点。我说根本没必要，可她硬说要报恩……因此，有件事想麻烦您。或许您会觉得我有点厚脸皮，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事？”

佐绪里犹豫了一会儿，抬眼看着行成。“我想参观您的家，行吗？”

行成一时没反应过来。服务生恰在这时端来了饮料，他条件反射般抓起放在面前的杯子喝了起来。那是一杯冰红茶。

佐绪里吃惊地张开了嘴。“那是我的……”

行成看了看两个杯子，才想起自己点的是咖啡。“啊！拿错了，真不好意思，这该怎么办？”

佐绪里眯起眼睛笑道：“没关系，我喝咖啡好了。”

“真不好意思。”行成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汗珠从太阳穴流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的请求太过分了，才让您如此吃惊。”

“不……吃惊倒是事实。”行成大口喝着冰红茶，“为什么要看我家？”

“您以前不是说过吗？你们家以前住的是德国人，后来改造过，和洋合璧的部分相当多。”

“我的确说过。”

行成早就忘了。他似乎觉得和佐绪里说过的只有麻布十番店和菜肴方面的事。原来也谈过不少别的闲话，有关家里的房子也谈起过，只是约略提过，她却记得很清楚。想到这里，行成心里美滋滋的。

“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重新装修！可想到要在那边生活那么久，确实应该考虑怎样才能住得舒适一些。我也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

行成将两手放在桌上，重重摇了摇头。“不。只要您觉得有帮助，我随时愿意效劳。一直得到您的指点，正想回报呢。”

“真的？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就直说好了，我不介意。”

“我就是有话直说。只是有些担心是否真能对您有所帮助。”

“肯定会有帮助。多谢了，跟您商量一下还真是对了。”佐绪里将咖啡杯移到面前。或许是因为了却了一桩心事，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能对佐绪里有所帮助，行成觉得兴奋异常。然而，他的胸中很快又升起一片乌云，并迅速扩展开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30

萩村找到那家有问题的DVD店，恰巧是在马堀海岸发现被盗汽车一周后。那家店在横滨的樱木町，离车站稍远，大冈川从店旁流过。

店铺是二层木质房子，一楼是店堂，店正面镶嵌着大玻璃，但店内的情形从外面无从得见。玻璃上贴满了宣传画，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这并非为了宣传什么产品，主旨在于保护顾客的隐私。主营成人影牒的商店大多如此，否则会影响营业额。

店名叫作“好片”。不光销售DVD，同时也收购。招牌下就贴有写着高价收购事宜的贴纸。

萩村去的时候没有一个顾客。店里除了旧DVD外还陈列着CD、写真集之类的东西。但看来还是以AV方面为主，这类商品占据了大半个店堂，连一些现在已经很少见的VHS录像带都有，很明显都是翻录的，估计DVD也差不多。

店员是一个姓辻本的年轻男子，很瘦，脸色也不好。萩村进去时，他连“欢迎光临”都没说。但萩村出示证件后，他立即慌张起来，微驼的背也挺得笔直。

萩村出示了那三张在被盗汽车里发现的DVD，辻本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开始辻本说没印象，在萩村的严厉追问下，他承认那些正是出自此店，贴在盒子上的价格标签也是这家店两年前用的那种。

萩村觉得很痛快，总算找到这些DVD的出处了。

萩村问辻本为何撒谎，辻本有些窘迫地讪笑道：“这些大概都是被盗的物品。”

“被盗？什么时候？”

“大概十天前。”辻本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日历，“那天，我一到店就发现收银机有被撬过的痕迹，四下好像也被翻过。我马上意识到进贼了。”

辻本住在上大冈，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一点上班。深夜时店里空无一人。

“报案了吗？”

辻本皱眉挠了挠头。“社长说很麻烦，不用报。”

“社长？”

辻本打开收银机，取出一张名片——“上田繁雄”。这人在别处还开有回收公司，是辻本的舅舅。

据辻本说，上田总是在打烊前露一下面，拿走当天的营业额。若有收购，会让辻本汇报。

“他不相信我，总不把钱放在这里。估计小偷很失望，收银机里一分钱也没有。”

“收购时没现金怎么办？”

“有五万元放我这儿专供收购使用,事后社长再补给我。”

“哦。那笔钱没被偷吗？”

“总是放在我钱包里。区区五万元还放什么收银机？没想到这样还真做对了。要是放在收银机里被人偷了，社长肯定会说‘被盗是你的错，你自己赔’。”

萩村没有接话，只微露笑意。他想，那五万块现在还在不在辻本的钱包里也很难说，估计他也经常挪用。

“DVD被盗的事也注意到了吧？”萩村问。

“嗯，但那些都卖不出去。社长说这样倒好，省得自己处理了。”

萩村望着手中的DVD。“这些都放在哪儿？贴着两年前的价格标签，想必不放在店里。”

辻本点点头，用大拇指指了指上面。“放在二楼，小偷似乎也是从二楼的窗户进来的。”

“能带我看看吗？”

辻本有些为难地撇了撇嘴。“随便带人去看，社长又该说我了。”

“失窃不报案，社长本该被警察训诫，你是在帮他，应该全面协助调查。”

“好吧……”辻本刚要往里面走，又站住了，回头问道，“那些DVD在哪儿找到的？调查的是什么案子？”

“查别的案子时偶然发现的，估计和你毫不相干，你不必知道详情，我也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哦……和我没关系就好。”

店堂靠里有一扇门，打开后便是楼梯。“这房子的结构真奇怪。”萩村低声道。

“听说以前是家小饭店。”辻本边上楼梯边说，“厨房什么的全拆了，变成现在的店。社长也说，有些地方的结构很怪。”

“小饭店？什么样的？”

“不知道。”

莫非是洋食屋？萩村脑海中浮出这个念头，又连忙抛到一边。他反省道，不论什么事总跟有明凶杀案扯在一起，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怪。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家店与十四年前的盗窃杀人案有关。况且，现在这里与饭店毫无关系。

二楼有两间和室，分别有六叠和四叠半大小，但现在显然无法住人。装满DVD和录像带的纸箱几乎将榻榻米全都遮蔽起来，且无一例外积着厚厚的灰尘。似乎这些东西搬进来后，就再没见过天日。

“以前还搞过一些清仓处理的促销活动，但既卖不出去又费工夫。现在就只管往这里堆，不知以后会怎么处理。”辻本事不关己地说，“小偷全搬走才好呢。”

“肯定卖不出去？”

“完全卖不动。这里不是顾客拿来的东西，大部分是录像制作公司倒闭、租赁店关门时，社长搜罗来的便宜货。要是AV片还好说，可净是些画质不好的名作，或画质虽好但制作成本太低的C级片，谁肯买呢？社长只顾便宜，也不看内容。里面还有教育录像，甚至连公司介绍都有。”

萩村苦笑着瞥了一眼身旁的一个纸箱，最上面的是介绍瘦身操的录像。“刚才那三张放在什么位置？”

“记不清了。AV片一般都放在壁橱里。”辻本正要朝壁橱走去，萩村喊了声“等等”，将他制止。

“被盗后，这屋里的东西动过吗？”

辻本摇了摇头。“只修补了一下窗户玻璃，也只是糊弄了一下。”

萩村看了看窗户，见勾锁附近有一个圆形缺口，用胶带固定着一块塑料板。

“社长嘴上还说不好好修一下还会有小偷进来。”

“从外面能爬进窗户吗？”

“不太清楚。后面是条小巷，没什么人。”

萩村点点头，戴上手套，朝壁橱走去，尽量不碰任何东西。壁橱开着，下面一格放满了纸箱，上面一格情况类似。但有一块方形的地方没有一点灰尘，像是直到最近为止，上面一直放着纸箱。萩村向辻本确认。

“不错，就是现在你脚边那个纸箱。刚才那几张可能原来就放在那里。”

萩村看了看脚边。确实有个空箱子，要是将被盗汽车里发现的DVD全塞进去，估计正好装满。

“为什么只偷这个箱子里的？”他喃喃道。

“都是AV片的缘故吧。”

“别的箱子里也有啊。”壁橱里另外几个纸箱中好像都装着AV片。

萩村将头伸进壁橱四下打量，最后目光停在天花板上。天花板被移开了，露出检修孔。

“那儿以前就是这样吗？”

“哪儿？”

“壁橱的天花板。喂，尽量别碰东西啊。”

辻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查看。

“我不清楚。”他摇了摇头，“最近没来看过。”

萩村叹了口气，这时，一件发亮的东西映入他的眼角。在壁橱靠里的地方。

他伸手捏起，忽觉热血沸腾。“社长姓上田？能马上跟他联系一下吗？”

“要找社长？”

“看来还是报案为好。”

“是吗？”不知为何，辻本有些无精打采。他掏出手机，同时看了一眼萩村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萩村诡秘一笑。“这个与你无关。但可以告诉你，这是个口红盖。”

第四章

31

上田繁雄两腮突出，脸上尖中宽，宛如将棋棋子，肩膀耸起时几乎看不见脖子。他在萩村等人面前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估计是在提防警察会因他没有报案而处罚他。

“这些DVD都是你的？”萩村问道。

上田将本就很短的脖子又缩了缩，点了点头。“啊，嗯，我想大概是吧。”

“大概？”

“呃，不，是我们店的，没错。”他点头哈腰地说道。

横须贺警察局的会议室里，萩村和柏原一起讯问上田繁雄。会议桌上放着从被盗车辆里发现的DVD和旧包。

“又没受到多大损害，如果报案，势必要进行种种调查，这样就要歇业了。我们那种店一天也停不起啊。突然停业会给客人带来麻烦，所以才不想报案。真是对不起。”上田摸着后脖颈，不停低头赔罪。

萩村将包放到上田面前。“对这个包有印象吗？”

上田一脸困惑。“没印象。真的，我从没见过这种包，不是我的。会不会是辻本的？”

“给他看过照片，他也说没见过。”

“哦？那就不是我们店的。”

萩村从包里取出几个塑料袋。原先在这包里的东西都已被分别装进塑料袋。“里面有你知道的东西吗？”

上田疑惑地看着桌上的东西——糖果罐、钱包、手表、粉盒、口红。

不一会儿，他拿起装手表的塑料袋，定睛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不知道，都不是我的。”

“手表呢？”

“我有过一块比较像的表，所以看了一下，但完全不同。”

萩村看向柏原，想听听他的意见。

“那个壁橱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柏原问上田。

“哪个样子？”

“乱七八糟地堆了不少卖剩下的DVD，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什么时候呢？”上田抱起胳膊，想了想，“那里很久没动过了。一年……不，还要早，我是说最后打开壁橱的时间。”

“被盗的DVD上贴着两年前的标签？”萩村说。

“对对。就是在标签全换成新的以后，才将那些DVD塞进去的,快两年了。”

“从开店时起就把库存放进壁橱？”柏原问。

上田努着下巴点了点头。“是啊。刚租下那房子时想在二楼布置一个办公室，开始营业后才发现根本不需要，倒是需要一个仓库。所以，连壁橱也利用起来了。整个二楼成了一个大仓库。”

“你好好想想，”柏原双手撑在桌面上，探身俯视上田，“除了你，还有人使用过二楼吗？哪怕时间很短。”

为他的气势所迫，上田稍稍往后缩了缩，摇摇头。“没有。换过几批员工，说不定有谁将东西放在那儿。这种事无法一一查证。”

“用作仓库之前，二楼是什么样的？”

“嗯……就是个空屋子呗，所以才改成仓库。”

柏原看着萩村，轻轻点了点头。萩村明白他问完了。

“我说……”上田抬起眼睛说道，“这到底是什么审讯？二楼怎么了？我们只是将卖不掉的DVD放在那里，没放别的。”

“谈不上审讯，只是请你协助调查。”萩村说。

“可为什么是横须贺警察局来调查呢？我的店不在你们辖区内。”

“这些东西是在本局辖区内发现的被盗车辆中找到的。”

“哦……”

“最后一个问题，对于小偷有什么线索？不是经常有人利用熟悉的环境，偷盗曾经供职过的商店吗？”

上田皱起眉头，咧了咧嘴角，想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可在我那儿干过的家伙都知道偷不到什么。”

萩村叹了口气，看来问不出有价值的信息了。“谢谢。或许以后还会问你，到时还请配合。”萩村说道。

“嗯，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

“这些东西怎么办？”上田看着桌上的DVD。

“你先报案，办理有关手续后就能拿回。”

上田暧昧地点了点头，走出房间。

柏原苦笑道：“这个小老头既不想报案，也不想拿回DVD。”

“嗯，手续麻烦，拿回去也只会增加库存。你怎么看？这个上田与案件毫不相干？”

“应该是。”柏原在椅子上坐下，“看到包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也有同感。他的确一无所知，可这些东西确实曾经在那个壁橱里。”萩村看着桌面说道。

柏原拿起口红。“只有这个掉了盖子，对吧？”

口红在被发现时并没有盖，现在则已经套上。

这个盖子落在好片店的二楼壁橱里，是萩村发现的。他一看到就确信这是被盗车辆中那支口红的盖子。于是，他立刻打电话给柏原，要柏原将口红拿过去，在现场确认，发现果然严丝合缝。

现在，鉴定科的人正在好片店二楼取证，结果很快就会出来。萩村认为，入室盗窃和偷车的肯定是同一人。

“刚才和鉴定科的人通过电话，那个检修孔确实最近才打开。”

“壁橱天花板那儿？”

“嗯。”柏原点点头，“还说虽然不细查不能下结论，但天花板上面确实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不是四处走动，只是用手触摸过检修孔。”

“辻本和上田都没什么印象，那就是小偷喽。”

“看来是该这么考虑。”柏原盯着那些物证，“以前，我听一个因盗窃多次被抓的人说过，没什么收获时，就先看看壁橱的天花板。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能摸到某人藏在那儿的私房钱或秘不示人的宝贝。”

“我也听说过。”

“这个糖果罐或许就藏在天花板里。”

“又被偷了出去？”

“或许小偷觉得不管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总比空手而归好，就带了出去。顺手又捞了些DVD，大概就是这样。”

“能问问小偷就好了，可惜已经不可能了。”

“是不是死了还不能断定呢。”

“只怕……”

在观音崎海面发现的小艇到底是由什么人划过去的，到现在还无法确定，尚未发现溺水的尸体。据说，如果顺着潮流漂去，尸体可能已经从浦贺水道漂入外海。

“那小偷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和我们没多大关系。问题是到底是谁将糖果罐放到天花板上的。”柏原似乎有话要说，却突然取出手机，好像是手机在震动。简单对话后，他便挂断了。“是鉴定科的人。辻本和上田的指纹与手表上的都不一致。”

“果然。”

“这下能证实案子与那家店不相干了。”

萩村点点头，将目光投向桌上装有金色手表的那个塑料袋。

只有这只手表留有较为清晰的指纹。这指纹并非被害人有明幸博或塔子的，这一点已与十四年前的资料对照过，确凿无疑。

“你看，下一步怎么办？”柏原问道。

“调查好片。”

“那家DVD店？鉴证报告自然会传过来。”

“找房屋中介问问。”萩村答道，“说不定在上田租那栋房子前，那个糖果罐就已经藏在那里。据我看，只有一楼重新装修过。”

“哦，原来如此。”柏原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去问问。”

给上田打电话问清出租方是横滨车站附近的一家不动产公司后，两人动身前往。

在大楼一层的办公室里，他们见到了出租房屋的经手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员工。

“那里换过几批房客。房东本为了开服饰店才建起那栋房子，可没有经营好，于是决定出租。”青年看着资料说道。

“在现在的DVD店之前租给什么人？”萩村问道。

“开餐厅的，叫TOGAMI。”

“TOGAMI？”

“嗯，汉字是这么写的。”

青年将资料转向萩村，只见上面写着“户神亭”。

“好像听说过。”柏原在萩村身旁低语。

青年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点点头。“现在是相当出名的洋食屋。”

“洋食屋？”萩村立刻警觉起来，不由得提高了嗓门，“真的？”

青年一脸不解，似乎在问：这有什么奇怪？

“听说户神亭就是在那里起家的，出名后换了地方，规模也越做越大，据说是因为他们的红烩牛肉饭大受欢迎。这些都是从前辈那里听来的。”

萩村与柏原面面相觑。

竟然是和有明一样的洋食屋。这只是个偶然吗？

“听说租给好片时，一楼改造过。二楼怎么样，也施过工吗？”柏原问道。尽管语气平淡，但萩村察觉到他正极力抑制激动的心情。

青年又翻了翻资料。“签合同后，上田先生好像重新装修过。从记录来看，正如您所说，只改造了一楼，二楼没动过。”

“没有出租方在二楼施工的记录？”

“是的。可能做过些清洁工作，但没有大动作。”

出了办公室，萩村问柏原：“DVD店之前是洋食屋，你觉得这仅仅是偶然吗？”

柏原不置可否地取出手机。“问问他吧。”

32

一接到柏原称希望立刻见面的电话，功一就猜到了个中原委。他竭力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激动，平静地问道：“案子有什么新发现吗？”

“还谈不上，但发现了一些需要你确认的事。打扰你工作不好意思。能见面吗？我去东京也行。”柏原的声调很节制，似乎掌握了某种确定的东西。

“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也不是，但我想直接与你交谈，这样对你也比较好。”

“好，我现在就有空。”

“谢谢。在哪儿方便？”

“你要是能来东京车站，就太好了。”

“可以。你还在工作吧？不好意思。”

“不客气，这也是要紧事。”

约好在东京站内一家咖啡店见面后，功一挂断电话。泰辅不安地坐在旁边的床上。功一说出通话内容。

“就是那件事？”泰辅皱起眉头。

“估计找到那家DVD店了，恐怕连是户神亭的旧址都查到了。”

“会吗？”

“否则不会打电话来。看来警察在我们铺设的轨道上跑得挺顺利啊。”

功一起身打开衣橱。已对柏原谎称自己在设计师事务所工作，必须换上不使他起疑的服装。

“警察若盯上户神亭，我们就得少活动了吧？”泰辅道。

“自然，但必要时还得出手，否则恐怕难以善始善终。”

“你指菜谱行动？”

“对，告诉静时间不多了。警察不久就要调查户神政行，老在他们身边转悠太危险。”

“嗯，一会儿就说。”

功一点点头，从衣橱里取出夹克和运动裤。

“哥，警察能逮捕户神政行吗？”泰辅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逮捕怎么行？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给他们找齐证据吗？”

“可我觉得户神不会那么爽快就坦白。就算警察将证据放在他面前，估计他也会搪塞，或声称有人陷害他。”

“很有可能。不，他肯定会说，根本不知道什么有明的手表，更不记得曾将其藏在以前家里的天花板上。”

“那不就糟了？”

“放心。”功一边换衣服边俯视弟弟，“据说大多数嫌疑人在证据面前都不肯老实承认，也有人提出遭人陷害。可不管户神说什么，警察都不会理睬。”

“那就好……”

“怎么？有什么放不下的？”

“倒也不是。”

“有什么话就痛快地说，这样可不像你。”

“我自己也没理清楚。”泰辅挠了挠头，“哥的计划是要警察这么想：杀了我们父母的凶手偷走了糖果罐，因为里面装有现金或值钱的东西。现金用完后，就将罐子藏到家里的天花板上。凶手搬家后，那里成了DVD店。有小偷进了那家店，发现了天花板上的罐子，以为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是吧？”

“还有下文呢。那个小偷负债累累，走投无路，所以才入室盗窃。结果没偷到什么大失所望，又偷了一辆车，漫无目的地开到了海边，就想到了自杀，并给名叫智子的独生女儿写遗书，却只写到一半。在走水海岸偷了一艘小艇，投海自杀。警察的想象力要发挥到这种地步才好啊。”继续换衣服的功一说道。

“智子是小偷的独生女儿？我还以为是他老婆。”

“怎样都行，反正是个对于小偷极为重要的女人。总之，不留下遗书，就无法让警察理解成他是自杀。”

“警察会相信吗？”

“不知道。找不到尸体，或许会怀疑是假自杀。”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小偷真自杀还是假自杀和有明凶杀案毫无关系。重要的是有这个小偷，应该说是让警察觉得有这个小偷。正因如此，柏原才会找到DVD店。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毫无纰漏。只要静能圆满完成菜谱行动，我们的演出就结束了。”

泰辅依然阴沉着脸。

功一不由得焦躁起来。“有意见？”

泰辅急忙摇了摇头。“没，只是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合适吗？”

“什么？”

“糖果罐。凶手在搬家时遗忘在了天花板上，会有这种事吗？它对凶手来说可是致命的啊。”

“一般不会。”

“那警察还不怀疑？”

“怎么怀疑？怀疑有人做了手脚？”

“那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稍稍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无妨。”功一道，“人类的行为并非都能用理性来解释。或者应该说，不合情理的地方居多。盗窃杀人犯将罪证藏到天花板上，搬家时竟然忘了，这确实不太自然，有些鲁莽。但人就是这样，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还有，对于警察来说，那种事无关紧要。”

“什么事？”

“你在质疑为什么凶手会将那么重要的证据忘了，他们不会这么考虑。即便稍加考虑，也不会因此放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只要不放弃证据，稍有疑问他们也不会深究。警察就是这样。我以前在打工的地方被怀疑偷了营业款。因为肯定是内部人作案，而其他店员都有不在场证明。其实如果我要偷，必须躲过很多人的眼睛。可警察置之不理，只是一个劲儿地狂吼‘是你偷的吧？快点承认’。若非后来证实是店主的傻儿子干的，我就成罪犯了。”

“听你说过。”

“那么，我说的这些，你懂了吗？”

“嗯。”

换好衣服后，功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担心，一切都进展顺利。从柏原那儿还能打听出更详细的信息。”

“嗯，没担心这个。只是觉得为什么非得绕这么个大圈子呢？当然，事到如今，本不该再说这种话。”

功一叹了口气，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关于这个，我不是讲过很多次吗？光说‘和十四年前见过的那个人很像’‘牛肉饭的味道一模一样’，警察不会采取行动。即便采取，也不能保证他们会找到铁证。很可能只是例行公事一遍，一无所获。”

“可警察也不傻，总能查出点什么吧？或许爸爸和户神在赌马的地方见过面。”

“然后呢？”功一侧过脑袋望着弟弟，“这有什么用？凭这点就能抓人？”

“或许其他方面也能找出些线索。毕竟警察专业，说不定能发现你找不到的证据。”

“若找不到呢？那时怎么办？我们就像没事人一样，看着警察因证据不足而释放户神？”

“呃……到那时再采取菜谱行动。”

功一板起了脸。“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开始调查时，户神身边一点证据也没找到，过了一阵子却不断出现，警察不起疑心才怪。而且，会理所当然地怀疑我们。”

泰辅无法反驳，只得噘起嘴，低下脑袋。

功一看着他继续说道：“从决定栽赃时起，就决定我们必须到最后才在警察面前出现。特别是你，是最后的最后，只是履行一下辨认的手续。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见到被捕的户神政行，说句‘没错，就是十四年前我看见的那个’。而在此之前，你当然不认识户神政行，更没有怀疑过他。绝对不能让警察察觉现在他们掌握的证据和我们有瓜葛。”

泰辅为功一的气势所迫，不由得垂下视线，轻轻点了点头。“我懂。我对你的计划没意见，只是对静放心不下。”

“我也有同感，但只有赌上一赌了。静不是说包在她身上吗？”

“嗯……也是。”

“别钻牛角尖了，最后再加一把劲。”功一再次将手放在弟弟肩上。

功一乘地铁往东京站赶去。他抓住拉环，直直地看着车厢广告，回味着刚才与泰辅的对话。

他也觉得这样做确实有些绕。泰辅向来凭直觉采取行动，或许会感到不耐烦。

功一回想起潜入好片二楼的那晚。功一和泰辅颇为忙碌，先在好片制造了盗窃假象，随后开着事先偷到的轻便汽车直奔横须贺。车是泰辅偷的，他曾夸下海口，说自己在修车厂干过，五分钟就能偷一辆旧车。

让他们真正感到害怕的，是在各划一条小艇朝大海驶去的时候。平时较为平静的海面那晚很不安分。为不引人注意，他们都只戴着一个小小的头灯。如果只有一个人，估计就会退缩。两人相互鼓励，才划到海面。将一条小艇掀翻后，两人坐另一条小艇返回岸边。之后，他们一直走到横须贺中央站附近，待到了天亮才坐电车回到东京。两人在电车上均沉沉入睡。

一切都像在走钢丝。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些事居然都做成了。本不想让泰辅冒险，可功一无论如何要让这个计划成功。

和泰辅说起辨认案犯的事，也是出于想让他和静奈尽可能在最后才去接近警察的考虑。如果到了需要提供某种证言的时候，他们或许必须作为证人出席法庭。那时，估计户神行成也会在场。看到自称珠宝商的男人和自称高峰佐绪里的女子竟会作为遗属出庭，他肯定会大闹起来，稍有不慎，以前的诈骗行为就会暴露无遗。

功一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泰辅和静奈。

到了约好的咖啡店，柏原和萩村已经坐在一张小桌旁。见到功一，他们露出淡淡的笑容。

“打扰了。”柏原说道，“喝些什么？”

“不用了，刚喝过咖啡。说正事吧。”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萩村开口道：“你父亲是开洋食屋的，他与同行有来往吗？”

“指其他做餐饮的？”

“不，和你父亲一样开洋食屋的。”

“唔……”功一想了一下，“别的店的坏话倒是听他说过，有没有来往就不知道了。”

“什么坏话？”

“菜品价高、中看不中吃之类。对不起，记不清楚了。”

“说过一家叫户神亭的店吗？”

功一不由得心跳加速，警察终于问到户神政行了。他佯装平静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33

听了功一的回答，萩村大失所望，同时也觉得在情理之中。毕竟十四年了，他当时只是个小学生，若能了解父亲的交际圈，反倒是件稀罕事。

“你听他说起别的洋食屋，仅限于背地里说坏话……那家店在什么地方，在那里干活儿的人，诸如此类的信息，如果想得起来就请告诉我们，不论多么小的细节都没关系。”萩村说。

功一抱起胳膊，像在沉思，随即又迷惑地望着萩村问道：“这事与案子有关？凶手是同行？”

“不。”萩村赶紧摆了摆手，“现在还什么都不能确定。这个同行有可能以某种方式涉案，所以问问你。”

“找到新线索了吧？”功一轮流看了看萩村和柏原，“能透露吗？”

两位警察感到很棘手。萩村愿意让遗属了解侦查进展，但遗属方面又不能保证不泄露信息。如果遗属接触媒体就糟了，况且，还必须防备猜出了嫌疑人的遗属做出过激行为。

“前几天给我看了手表，祝贺我家饭店开张那块，是从那里了解到的？”

萩村正在踌躇，柏原开口了：“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了解到那块表是被人从某处偷来的。为什么表会在那里呢？在调查与彼处有关的人时，发现了一家洋食屋。这与案子是否有关尚不得而知。仅仅因为是家洋食屋，我们才感兴趣，目前还无法详细解释。”

萩村暗暗佩服柏原解释得高明。隐去了核心，只讲些有关手表调查的过程。

功一皱眉思索，又展开眉头，转向萩村。“刚才你问起户神亭？这家店正被你们调查？”

萩村只得点点头。“正如柏原所言，现情况不明，也可能与案子无关。你不要抱有特别的想法，你只须信任我们，等着破案就行。”

功一苦笑了一下。“我没想赶到你们前面。了解询问意图后才好认真考虑……仅此而已。”

“哦。”萩村说道。

“呃，刚才说什么来着？问我父亲有没有说过别的洋食屋？”功一以手支颐，抿紧嘴唇，像正在儿时记忆中翻江倒海般探寻。

“有没有说过别家店的特色？”

“特色？”

“比如与众不同的服务。”

功一晃着肩膀笑了。“洋食屋还会有这些？”

“只是举个例子。”

“服务……”功一的神情也认真起来，“倒曾说起过一家送外卖的洋食屋。”

“外卖？”

“我们店不送外卖，因为人手不够。听说父亲在常去的那个地方叫过洋食屋的外卖，说红烩牛肉饭极难吃。我父亲总是说同行店的坏话。”

萩村心想，这不大可能是户神亭。那里的牛肉饭大受欢迎，再说，他们生意那么好，估计也无暇送外卖。

“去哪儿？”柏原问道。

“什么？”

“你父亲常去哪里？开店不是很忙吗？”

“这倒是，但星期天休息。”功一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呼一声，稍稍张开了嘴巴。

“怎么？”萩村问。

功一低下头，有些发窘地咬紧嘴唇。

萩村又问了一遍，他抬起头，说：“就是那个，赛马，赌博。”

“啊……倒卖马票的地方？”

功一收紧下巴。“当时不知道那家店不正经。好像就是父亲去赛马时，说起过送外卖的事。”

“嗯。”萩村点点头。他对那件案子没兴趣。四年前就已弄清，那伙倒卖马票的人与本案无关。他将目光投向柏原，却大吃一惊。柏原正目光严肃地望过来，似乎要传递某种讯息。

“怎么？”萩村问道。

“没什么。他也很忙，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让他慢慢回忆，怎么样？”

“哦……好。”萩村猜到了柏原的心思。肯定是他注意到了重大问题，却不愿当着功一的面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打扰你了。”萩村对功一说道。

“这就行了？”谈话突然中断，功一显得有些迷惑。

“会再跟你联系，到时还请配合。非常感谢。”

“哦……”功一点点头站了起来。

“还没和弟弟联系上？”柏原问道，“是叫泰辅吧？听你说过，一直没见面。联系方式也不知道？”

功一似被戳到痛处，挠了挠耳背。“若要联系也不是没办法……”

“联系一下吧，或许会要他协助调查。”

“已经过了十四年，凶手长什么样，他应该也忘了。”

“这也要请你确认。”

功一不知所措地眨了一下眼睛，低声道：“我试试，估计他的电话号码没变。”

“嗯，联系一下吧。这样对你们也有好处。”

功一闻言歪了歪脑袋，告辞离去。

“他为什么不和弟弟见面？”萩村问。

“他弟弟刚从孤儿院出来时好像跟他一起生活，可他看不惯弟弟吊儿郎当的样子，两人吵翻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他妹妹呢？”

“本就不是户籍意义上的妹妹，出了孤儿院就不知去向了。”

“哦。”

萩村脑海里浮现出兄妹三人的模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女儿、受到严重刺激说不出话的次子，还有强忍泪水、不在弟弟妹妹面前暴露软弱的长子。想到他们失去的事物那样宝贵，就有一种情绪油然而生：决不能让案子随时间风化，决不能错过时效期。

“这些暂且不论，听了刚才的话，没想起什么？”柏原问道。

“倒卖马票那伙人？没……柏原，你注意到什么了？”

“倒卖马票的场所不是在樱木町吗？”

“嗯……像是家咖啡店，店名不记得了。要是在樱木町，不就在那家DVD店旁边？”

“确认一下。”柏原猛地站起身。

泰辅来到静奈的住所时，她正在穿衣镜前比画着一件藏青色连衣裙。

“在干什么？”

“选去户神家时穿的衣服呗。套装和连衣裙，你觉得哪个好？”

“一样，时间定了吗？”

“等他的电话呢，快的话，说不定就在下个周末。”

泰辅对“他”这个说法稍稍感到有些别扭，却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

“哥说了，尽量快点。刚才柏原打电话来，哥去见他，说是警察或许已经开始注意户神亭了。”

“那倒要抓紧了。”静奈将连衣裙扔到床上。与之前放在那里的套装比较后，她在床上坐下。“去户神家，完成菜谱行动，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对吧？”

“是啊。哥说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警察。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哥真了不起。”

静奈不语，打量着服装。不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耸耸肩。“真傻。下次见面后，那个叫高峰佐绪里的女人就要蒸发。穿什么去又有什么关系？已经没必要吸引行成了。”

“穿得太没品位或许会被赶出来，但是正常的服装应该都没问题。”

“可不是。”静奈开始收拾衣服。

“我带资料来了。”泰辅将提着的一个纸袋放了下来。

“什么资料？”

“关于留学和加拿大的。高峰佐绪里要去加拿大留学，不预先了解怎么行？”泰辅怪笑了一下。

“嗯，没关系。”

“什么？”

“不需要，我能应付过去，别担心。”

“特意拿来的，你就这个态度？再说你到那人家里，还不得问问你留学的情况？你要是语无伦次或破绽百出，人家不起疑心吗？要保证菜谱行动成功，决不能让人起疑。”

“知道了，啰唆。”静奈连珠炮似的说道，“会干好的，跟行成见面只此一回，以后再也不见面了，怎么能露马脚？”被她一顿抢白，泰辅呆呆地站着，一时语塞。静奈见状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接着又说道：“到了最后关头也不能马虎，对吧？对不起，我会好好干的，放心。去他家的时间定下来后，我会通知你。”

“好。”泰辅转身朝大门走去。

他回到门前仲町的公寓时，功一已经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警察瞄准户神亭了。”功一有些激动，“户神政行虽不会马上被当作嫌疑人，但有了这么多材料，他们想必会认真调查。说不定还会找出我们找不到的证据呢。”

“那……太好了。”泰辅淡淡地说。

功一不满地撇了撇嘴角。“怎么？对我的做法又有什么意见？”

“不，我刚才去静那儿了。跟她说，哥的计划进展顺利，菜谱行动要抓紧。”

“她说什么？”

泰辅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说会干好，不用担心。”

“那你怎么哭丧着脸？有什么问题？”

泰辅犹豫不决。他不知道是否该把刚才注意到的事告诉哥哥，但他知道只靠自己无法解决。

“喂！”功一不耐烦了。

“静……”泰辅看着功一的眼睛，“喜欢上他了。”

“啊？”功一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她喜欢上户神行成了，不是在演戏，是真的。”

34

功一还未说话，静奈的表情就相当僵硬。或许她在被叫出来时就已有所预感。

功一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静奈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捅到软肋一般瞪大眼睛，露出惊慌狼狈的神情。这些自然都没有逃过功一的眼睛。她随即换上不耐烦的神情，挤出笑容。“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开玩笑吗？”

静奈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哥哥。泰辅双臂环抱靠墙而立。

“静，我在问你。快老实回答。”功一说道。

静奈长叹一声。“怎么可能？是不是泰辅哥说什么了？”她双眼紧盯泰辅。看他默不作声，静奈似乎已经确信，便皱起眉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刚才我对你是有些不耐烦，可我不道歉了吗？想不到你竟回来对大哥胡说八道，你不觉得过分吗？”

“你说我是为了出气？”

“不是吗？”

泰辅摇摇头。“我觉得非说不可，才告诉大哥。”

“亏你想得出来。”静奈将脸扭向一边。

功一缓缓说道：“静，你的心情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我们要干的不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只要走错一步，锒铛入狱的就不是户神，而是我们。你肩负的菜谱行动是计划的重中之重，所以，只要对行成有一丁点儿好感就是严重问题。怎么样？能坦承你的真实心情吗？”

静奈慢慢地摇了摇头，看着功一，放松了绷紧的嘴角。“哥，这怎么可能？他是杀害我们父母的凶手之子。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简直不可思议。”

功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果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户神政行就将被捕入狱。这自然会影响户神亭的经营，或许所有分店都会破产，就连行成也难保平安。新店自然不可能再开张，恐怕他一生都要躲避人们的目光了。虽说罪不在他，可最终还是会形成这种结果。这样也无所谓吗？”

“有什么不可以？杀人凶手的儿子受些罪也是应该的。”

“到时候你不心疼？”

静奈杏眼圆睁。“我为什么要心疼？我是怀着报仇的决心做的。行成不就是靠着他父亲赚来的钱长大成人，还上了大学吗？受些罪也理所应当，不是吗？”

说着静奈提高了嗓门，功一赶紧伸手制止。“别那么大声啊，邻居都听见了。”

“都怪你们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静奈咬住嘴唇。

功一看着她，坐在椅子上左右摇晃。不一会儿，他停止晃动，叹了口气，点点头。“好，我相信你的话。我不想心有芥蒂地做事，所以才要问清楚。”

“怪不怪啊？竟然怀疑起我来了。”静奈低下头。

“不是怀疑你，只是想弄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突然将你叫出来，对不起。”

“这就行了？”

“对。行成那边就交给你了。”

“嗯。”静奈点点头，站起身。

目送静奈离开后，泰辅转向功一，脸上依然疑虑重重。“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功一不答，泰辅焦躁地挠了挠头。“要相信我的眼睛，我最了解她了。当然，哥也了解她，可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更多。她逢场作戏的情形我看得多了。我不会看错，相信我。”

功一将胳膊搁上椅子的扶手，撑着脸颊。“谁说不相信你了？”

“可……”

“正像你所说，我也了解她。估计她也是第一次为男人那么生气。”

“哥……”

“事到如今，计划已无法改变。真伤脑筋……”功一移开撑着脸颊的手，拍了拍额头。

听行成说完，贵美子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看着她拧起的双眉，行成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我之前说过，她帮了我不少忙，让她参观一下家里有什么关系？”

“倒也没什么，但这人的脸皮可真厚。”

“怎么了？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啊。”

“她来我们总得招待吧。”

行成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说了不用费心，看一圈就走。”

“那总不能连茶也不上一杯啊。”

“我来倒好了，什么都不用妈动手。”行成站在厨房门口，用稍稍强硬的语气对正在洗东西的贵美子说道。

“嚷什么？”起居室的门开了，换过衣服的政行走了进来。他刚回家不久。

贵美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行成要带个女人到家里来呢。”

“嗯？”政行颇觉意外，“谁啊？”

“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爸也见过，是高峰小姐。”

“她？来干什么？”

行成解释了一番。

“那没什么关系吧。”政行说道。

“我也觉得没什么，可妈不同意。”

“我没说不同意。”

那您是什么意思？行成刚要这么说，电话响了。贵美子循声而去。

行成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你说过一件奇怪的事。高峰小姐曾吃过味道和我们家相同的牛肉饭，是吧？”政行问道。

行成没想到父亲会先提起这件事，愣愣地看着父亲，说：“是啊。她说已不记得那家店的名字，店主姓矢崎。您想起什么了吗？”

“唔……没听说过。”政行摇了摇头，像是的确不知。

贵美子手握电话子机，神色紧张地走了过来。“是警察。”

政行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的神情，行成也屏住气息，他心想：难道哪家分店出事了？

“哪里的警察？”

“说是神奈川县的警察。”

“神奈川？”政行满脸疑惑地接过电话。

行成在一旁听着。似乎对方想登门有事相商，在电话里不方便说。

政行说了一声“恭候光临”，挂断电话。他看了看行成，问道：“猜得出为了什么事吗？”

“莫非总店出事了？”行成说道。

“若是那样，总店的人会先打来电话。”

行成心想也是，便沉默不语。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门铃响了。两名警察被贵美子领到客厅，一人四十不到，身材魁梧；另一个目光炯炯，瘦小精干，五十上下。

年长的自称是横须贺警察局的柏原，年轻的姓萩村，手提一个纸袋。

“我们也能留在这儿吗？”行成问道。

“当然可以。有些东西也想请家属确认。”柏原笑答。

政行与行成并排坐在警察对面，贵美子去沏茶。

“首先，有些东西想请你们过目。”

柏原说话的同时，萩村将手伸进纸袋，取出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四方形罐子放在桌上。罐子已很旧了，锈迹斑斑。

“这是什么？”政行探身查看。

“有印象吗？”柏原问道。

政行皱眉歪了歪脑袋。柏原见状又将脸转向行成，问道：“你呢？见过吗？”接着又朝厨房那边喊道：“请夫人也来看一下吧。”

行成细细观察。“像是个糖果罐。”

“对。二十年前的东西，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贵美子端茶过来，在众人面前放好茶盅。然后，她看了看桌上。“这东西怎么了？”

柏原不答，注视着政行问道：“以前你们住在樱木町？”

“是啊，已是十年前了。”政行答道。

“搬到这里以后，去过原来的房子吗？进去过吗？”

“没进去，只是曾路过。”

柏原又看看行成，行成便道：“我也差不多。”他根本不明白警察目的何在。

“哦。老实说，这个糖果罐原来就在那所房子里。”

行成不太理解，政行似乎也一样，他困惑地望着警察。

“那里现在已变成一家DVD店。”柏原说道，“最近，那里被盗了。这个罐子，就是那时失窃的。令人不解的是，现在的店主却说从未见过这个。经多方调查，查清它本藏在壁橱的天花板上。所以，我们才想询问一下之前的住户，故特来打搅。”

“哪里的天花板上？”政行问道。

“二楼壁橱的天花板，在检修孔旁边。”

政行摇了摇头。“毫无印象，也从未打开过那里。哦，是你藏的吗？”他问行成。

“我没见过。”

政行点点头。“大概是搞错了，和我家没有关系。”

“那请确认一下罐子里的东西。”

和刚才一样，柏原说罢，萩村将手伸进纸袋，拿出钱包、口红、粉盒、手表——件件都是旧的。

最先伸出手的是贵美子。她拿起装着口红和粉盒的塑料袋，仔细看了一阵，摇摇头又放了回去。“不是我的，我没用过这些东西。”

“其他东西呢？钱包或手表。”柏原交替看着政行和行成。

“没见过。”行成正嘟囔着，政行伸手抓起装有手表的塑料袋，定睛看了一会儿，似又沉思起来。

“对这个有印象吗？”

政行感到警察的眼睛闪闪发光。“啊，不……”他摇了摇头，将塑料袋放回原处，“没印象。”

“这不是普通的手表。”柏原说道，“是朋友们为祝贺新店开张送给店主的。那是家洋食屋，名叫有明，听说过吗？”

听到“洋食屋”三个字，行成望向父亲。政行依然毫无表情，他眨了几下眼后，平静地说道：“没有。”

35

萩村一直在专心观察户神政行的神态，但并未发现什么明显的变化，即便是听到有明，神情也依然泰然自若。萩村根据经验也知道，人到一定年纪后，特别像户神这种管理者，即使受到刺激也能不露声色。但他在听到洋食屋时竟毫无反应，反倒使萩村觉得有些奇怪。行成在听到洋食屋时，曾面露惊慌之色，倒像是自然反应。

户神政行曾拿起手表细看，这个细节也引起了萩村的注意。当然，这些物品展现在眼前时，像户神政行这种年龄的人一般都会首先注意到手表，好片的老板便是如此。这与户神的妻子首先对粉盒和口红感兴趣道理相同。

“最早的户神亭开在樱花町，还记得附近有家日出咖啡店吗？”柏原问道。来之前他与萩村已经商量好了，今天由他主导询问。

“日出……怎么说呢？记得有几家咖啡店，但店名记不住了。”户神回答道，表情毫无变化。

“听说那时你们也送外卖？”

户神点点头。“对，但持续时间不长。”

“那家咖啡店就是您送过外卖的地点之一，我们听当时去过那里的人说过。我想给咖啡店送外卖应该很少见，或许您会记得这件事。”

户神政行双臂抱胸，低头深思。

这时，户神的妻子开口了：“像是有这么一家。”接着她转向丈夫说道：“总是在正常用餐时间之外打电话来，记得一般是在星期天下午两点。份数不少，可花色繁多，也很够呛。”

户神点点头。“我也想起来了。”

“我记得店名是叫日出，因为总是我接电话。”

看来毫无疑问了，萩村看了柏原一眼。

“还记得那家店里都是些什么客人吗？”柏原进一步问道。

“这个……”户神政行的脸上堆出一丝苦笑，“我们只是去送他们要的饭菜，只到店门口那儿，怎么会知道里边的客人呢？”

“那些客人中有个开洋食屋的，他的店就叫有明。”

“啊！”户神政行惊叫一声，将目光转向塑料袋，“就是这块表的……”

“对，就是那家店。老板也姓有明，有明海的有明。不知他与您是否有某种关联？”

户神政行摇摇头。“没有印象。正如刚才所说，我没有和咖啡店的顾客直接见面。他们中有我的同行，今天是第一次听说。这块表我也没见过。”

“是吗？您说得如此肯定，想必是一无所知。”柏原干脆地说道。他已没有能进一步询问的材料。

“这是什么案子？”户神行成问道，“调查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萩村默不作声。柏原笑答道：“没错，是在调查一件很久以前的案子。这起案件一直悬而未决，这个罐子里的东西很可能是重大线索，所以，我们想弄清到底是谁把它放到天花板上的。”

“是什么案子？”户神政行问道。

“这不能说。但如果你们对这个罐子能提供什么线索就另当别论了。”

户神行成有些不服气地看了看父亲。

“和我们毫不相干。”户神政行不慌不忙地说，“我不知道这个罐子怎么会在天花板上，但肯定不是我们放的。”他直视柏原，言辞干净利落。

“好吧。深夜打扰，十分抱歉。如果想起什么，还请与我联系。这是我的名片，随时可以拨打我的手机。”柏原将名片放到桌上。

出了户神家，萩村问道：“觉得怎样？”

“不好说。”柏原愁眉不展，“他一伸手就拿起了手表，对吧？”

“是啊，我觉得有些可疑。”

“哦？我倒觉得正相反。”

“怎么说？”

“如果他对手表有印象，反倒不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假定他就是有明一案的凶手，行凶后抢走了那块表，就更不会随便去碰了。”

“你说他是清白的？”

“也不能断定。有明幸博曾出现在他送外卖的地方，很难说仅仅出于偶然。”

“我有同感。”

听有明功一提到有洋食屋给赌马的咖啡店送外卖，萩村等人就猜想或许是户神亭。他们找了几个当年常去日出的人打听。这些人都不愿意回忆往事，个个面露难色，可要打听出送外卖的洋食屋还不算太困难。除了忘记店名的和原本就不知道店名的，其余人都说是户神亭。然而，他们的记忆也仅限于此。问他们是什么人送的，谁也答不上来，更不用说送外卖的人与有明幸博是否有联系了。

既然发现了有明和户神的相关点，就先去打探一下吧。今晚，两人正是怀着这种心情走访了户神家。

“其中必有蹊跷。”柏原说道。

“什么？”

“那个糖果罐子，为什么要藏在天花板上？如果觉得于己不利，就该早早处理掉。若有必要保存，搬家时为什么不带走呢？”

“会不会是本想处理掉，可又忘了呢？”

“那案犯也太健忘了。可见到户神政行，我觉得他不像那样的人。”

萩村沉默不语。他对柏原的话无法反驳。

“咳，该怎么汇报？伤脑筋啊。”柏原挠了挠白发丛生的脑袋。

见面地点是离青山大道不远的一家咖啡店。店里的装修用了许多木材，坐在光线调暗的灯光下也让人感到温暖。静奈第一次来这家店，觉得行成应该喜欢这里的氛围。座位的排列并不整齐划一，这是为了不使顾客们视线相对而产生尴尬。这让她想起行成说过的樱木町的那家户神亭，柱子很多，却能令客人放心用餐。静奈相信，他那种总是为对方着想的心态不是出于后天培养，而是与生俱来。

今天行成竟罕见地迟到了十多分钟。他小跑着靠近，脸上带着由衷的歉意。“对不起，查了一些东西，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没关系。是在找烹饪方面的资料吗？”

“不……”

服务生过来了，行成打断话头，要了杯冰咖啡。

过一会儿他们要去麻布十番店。新的红烩牛肉饭总算有了些眉目，他特意请静奈前去品尝。

“高峰小姐，以前你在横须贺住过？”

静奈不由得一惊，暗自警惕地笑道：“我说过吗？”

“你不是说过朋友的事吗？那个家里开洋食屋的小姑娘矢崎静奈，店是在横须贺吧？我想你当时可能也住在那里。”

从行成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静奈觉得心跳加快了。然而，这绝非不愉快的感觉。

“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我小时候的确在横须贺住过。”

“哦。我生在横滨，长在横滨，没去过横须贺。这且不论，你朋友家洋食屋的店名还是没想起来吗？”

静奈有些紧张。不知他为何再次打听这方面的事，她决定谨慎对待。“对不起，因为很久了……那家店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调查就与之有关。那家店在横须贺，店主夫妇都出事亡故了，而你那位姓矢崎的朋友，父母也都去世了。我觉得两者之间有很多相同点，所以想调查一下。”

静奈顿觉巨石压胸，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她竭力维持笑容。“你调查的那家洋食屋叫什么？”

“有明，是用片假名写的，你朋友家的店不是这个吗？”

静奈感到头晕目眩，但她知道绝对不能露出狼狈的模样。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又轻轻摇头。“不是。好像更洋一点，是外文字母的。”

“是吗？那就仅仅是偶然了。有明的店主也姓有明，我想应该也不是。”

“横须贺有很多洋食屋。”静奈拿起茶杯。她拼命控制自己，不让拿杯子的手发颤。

听功一说，警察已经盯上户神亭了，说不定已经与户神政行接触过。否则行成怎么会去调查有明呢？静奈真切地感到，一切都在朝最后的高潮发展，但功一交给她的重大任务却还没有完成。

然而，任务一完成，高峰佐绪里就要消失了，她再也不能出现在行成面前。一念及此，她就觉得胸中隐隐作痛。痛楚的缘由，她很清楚。

“哦，对了，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跟父母说过了。他们都欢迎你去。”

静奈一时没反应过来。当她意识到是去户神家参观一事后，立刻坐得笔直。“他们肯定觉得我很没规矩吧？”

“哪里。只是说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行成露出调皮的神情。

静奈被一种复杂的感情所裹挟。一方面，因为有了完成功一交代任务的机会，她浑身涌起一股干劲。另一方面，离最后时刻越来越近也令她焦躁不安。同时，她又产生了一种能拜访他的家庭所带来的喜悦。

“我们该动身了。”行成拿过账单，起身结账。

看着行成的背影，静奈又想起被功一追问时的情形。“你真的喜欢上户神行成了？”功一的质问真是一针见血。

虽不是一母所生，可到底是自己的兄长啊。静奈也是最近才发觉自己真正的心意。不，或许应该说她早已发现但不愿承认。

本以为能够打消他们的疑虑，可很明显，哥哥们并未完全接受。也许现在他们还在担心——静不会出什么纰漏吧？她能控制住感情按计划行动吗？

静奈心想：决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从小他们就开始商讨，三人同心协力怎样才能给父母报仇。这种同仇敌忾的感情，怎么能被一时冲动、捉摸不定的恋情破坏？

这个人——静奈看着行成的后背，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这个人，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的儿子。

36

出了咖啡店，行成拦了辆出租车。他先让高峰上车，自己再坐进去，前往麻布十番。

“新店的牛肉饭令我很期待哦。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呢？”车一开动，佐绪里就问起来。

“这还要你亲自品尝啊。我很有自信。”

“我吃了也谈不出什么感想，估计对你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行成笑着摇摇头。“你只要说幸亏尝了一下，或者还不如不吃就行了，请直言相告。如果只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反倒会使我为难。”

“这么说，我的责任还十分重大呢。”

“不要有压力，放松。”

静奈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望向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行成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表情比平时僵硬，有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一开始还不是这样，行成在谈话过程中才感觉到。是在说了有明一事之后。

行成心想，或许不该说起店主夫妇亡故。是不是佐绪里听后想起朋友父母死亡时的情景了呢？他真后悔说出那种不顾别人心情的话。

几天前警察登门造访，促使行成想了解一下有明洋食屋。警察不肯说出调查的目的，令他耿耿于怀。

说是在樱木町的房子里发现了一个旧罐子，这又怎么了？罐子中放着有明洋食屋店主的手表又为何严重？为弄清这些问题，行成开始进行调查。

他在网上输入了关键词“有明”和“洋食屋”，立刻就找到了新闻报道，都是十四年前的。报道的内容令他目瞪口呆——那是桩极残忍的盗窃杀人案。

他十分理解警察为什么对那个罐子特别是那块表如此关注了。因为他们认为那个罐子是凶手从作案现场偷出来的，照此推断，将罐子藏到天花板上的人就是凶手。

这样的思考方式对警察来说或许顺理成章，但行成认为，因此就怀疑户神政行是凶手纯属无稽。父亲根本没有动机，也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怀疑总会解除，但行成无法容忍父亲被当作嫌疑人，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间。

“喂……怎么了？”见行成陷入沉思，佐绪里担心地问道。

“啊，不好意思。”行成挤出笑容，“想了一些事情。”

“像是在考虑十分严肃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你脸上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啊，眉头紧皱，像打了结一样……”

“啊，”行成抬起头，用指头抚了抚眉间，“对不起。我愁眉不展？没想什么犯难的事啊。”

“看来在新店开业之际有不少事情需要考虑啊。在这种紧要关头，我却要求参观贵宅，真是太过意不去了。如果你觉得为难，就直说好了。”

行成急忙摇手。“哪有什么为难？我父母都已经同意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笑靥如花的佐绪里，行成自责不已：你怎么了？已经察觉到她的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同，反而让她担心。不知今后还有几次机会能和她在一起，见面时怎么能想别的事呢？

对了，或许今后再也见不到她了。行成知道自己已经迷上佐绪里了。刚开始他没有这种“邪念”，当初的确只是单纯想听听年轻女性的意见。现在却不同了，为和她见面，自己千方百计寻找借口，今天的品尝会也是如此。与其说想听听她的意见，还不如说想让她尝尝自己充满自信的红烩牛肉饭，而更深一层的动机，就只是想和她见面了。

她就要远赴异国。很想挽留她，但行成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只好作罢。

“怎么了？”佐绪里偏过脑袋问道，估计是感觉到行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

“没什么。”行成慌忙将目光投向正前方。出租车在路口停下了。

看着红灯，高山久伸伸了个懒腰。他正驾车从公司回家，车是两年前买的大众甲壳虫，他很喜欢鲜艳的黄色车身。

高山在游戏机公司上班，为了给即将交货的软件修改润色，最近一直加班到很晚，今天总算有了些眉目，才得以这么早下班。

然而，他并不觉得兴奋。下班早也不会增加他的快乐时光。早回家也只是照例一边看录好的动画片，一边孤零零地吃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不经意间将脸转向左边。忽然，他大吃一惊，屏住呼吸，大张的嘴也忘了闭上，双目圆睁。

相邻的汽车里坐着南田志穗。这怎么可能？他正想看个究竟，那辆出租车开走了。绿灯已亮起。

后面的汽车喇叭响成一片，高山急急发动了车。他边追边想：这怎么可能？他想开到出租车旁边，却怎么也做不到。那女子坐在后座右侧，从后面看过去，发现她的发型与志穗不同——志穗留短发，此人的头发较长。

但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无疑就是志穗。与先前的印象有所不同，但绝不会错。毕竟直到现在，高山一有空闲仍常常想起她。

一想起志穗离开的事，高山便胸口发闷。他本想在那个星期四去成田机场送行，不料却在前一天突然收到她的一条短信，称马上要登机去纽约，提前离开是因为见面后再分别会很痛苦。

从此她便杳无音信，高山根本不知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自然也没法主动联络。

明知除了将她忘记别无他法，却怎么也忘不了，至今闷闷不乐，块垒难消。这次工作上的拖延，其实也是因为他注意力难以集中。

志穗还在东京！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她为了实现理想，应该早就去美国了，现在应该正一边给服装设计师当助手，一边学习的，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肯定是认错人了，他想，却并未放弃追踪。至少要再看一眼那女子，否则他不肯死心，今后也会夜夜失眠。

不时有车插进来，总是难以靠近那辆出租车。好不容易靠近了，那女子偏偏又扭过了脸，不觉已经来到麻布十番。

红灯亮了，十字路口非常拥挤。那辆出租车停下了，与高山隔着四辆车。

到底要去哪里？他刚这么想，只见出租车后车门开了。那女子跟在一名男子后面下了车，看来不愿再等。

高山死命盯着那女子，可那两人一直背对着他，径直走远了。她的身材和志穗一模一样。

他们走过拐角，从高山的视线中消失了。他异常焦急，担心再也找不到她。

终于绿灯了，高山疯狂变更车道，然而，那两人拐进的路是单行道，车开不进去。他只得在前面一个路口转弯，可这里的路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他无从分辨如何绕到那条路上。

高山随便找个地方停下车，拔腿飞奔。他觉得若不找到她，便再无机会。高山找遍了那条路，却不见他们的身影。他望着成排的餐厅的灯光，懊恼地双手抱头。志穗或许就在某一家店内。也可能是相貌酷似志穗的陌生人，可如果真的是她——

高山觉得无能为力，可仍然下不了掉头就走的决心。他来回走着，胸中还抱有淡淡的希望，希望她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漫无目的地逛了三十分钟后，他回到车上。甲壳虫已被判为违规停车。

走进玻璃门时，萩村稍觉紧张，因为一个身穿合体套装的女子正笑盈盈地迎接他。“欢迎光临。请问您预订了吗？”

“我来接户神先生。”

“啊，”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您是萩村先生吧？”

“对，约好九点左右。”

“知道了。马上去通知，请您在这里稍等。”

她指着一张小桌子，估计是让客人等座用的。萩村心想，到底是热门餐厅，确实与众不同。

落座后，他环视四周。摆放着的装饰品都是外国古董，而抹灰的墙面无疑是日本风格，透着对日本饮食——洋食的自豪。

大约一小时前，萩村打电话给户神政行，说有事询问，希望安排一下时间。同时又说，会去迎接，希望去一下县警本部。户神并未打听所为何事，只说九点左右在户神亭恭候，听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精神。

不一会儿，户神出现了。他在衬衫外面罩了一件褐色夹克，没有打领带。

店门外的路上有一辆车正在等候。自然不是警车，柏原坐在驾驶席上。

见萩村和户神一起出来，他特意下车低头致意。

“今天还有事要问吗？”户神看着他们。

“是，有些东西务必要请您确认。”柏原说道。

“是什么？”

“到了再细谈吧。请上车。”柏原钻进车里。

户神被让到后座，萩村则坐上副驾驶席。这样安排是为了不让户神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嫌疑人。

从户神亭总店到县警本部不到十分钟车程。到了那里，户神立即被领到一个事先留好的小会议室。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户神望了望四面白墙壁的乏味房间。

“喝点什么？”萩村问道。

“不用了，说正事吧。”

柏原望着萩村，微一颔首。萩村将放在房间角落的一个纸袋拿上会议桌，取出里面的东西。还是那个罐子。

“又怎么了？”户神皱起眉头，面露一丝不耐烦。

“上次问过您对这个有没有印象，”柏原说道，“您说没有。现在要作变更吗？”

“不，我确实没见过。有什么问题？”

柏原猛地向前探身。“户神先生，请说实话。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的确不知。”户神摇了摇头，“有什么好怀疑？”

“我们也不想怀疑，但发现了您触摸过的证据。”

“什么证据？”

“指纹。从放在罐子中的手表上验出了您的指纹。”

37

“不，”柏原摆摆手，“准确地说，是装手表的塑料袋上的指纹与手表上的指纹相一致。”

“塑料袋上的指纹？”户神的表情开始僵硬起来，但坐姿依然端正，腰板挺得笔直。

“给您看时，手表装在塑料袋里，还记得吗？这是为了不让您直接触摸。对于所有作为证据的物品，我们都这么处理。去府上拜访时，萩村戴着手套。这个塑料袋也是新的，上面应该没有任何人的指纹。您拿起塑料袋观察手表，所以袋上的指纹极有可能是您留下的。当然，也可能会出现差错，因此需要加以确认。我们想正式采录您的指纹，可以吗？”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完，柏原目不转睛地盯着户神，观察他的反应。

户神一直紧抿嘴唇，望着罐子。若说有什么反应，便是眨过两次眼。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不能拒绝采录指纹吧？”

“您有特别的理由吗？”

“不，”户神摇了摇头，“只是问一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真伤脑筋。”

“这件事我们不能视而不见。”柏原说，“因为与您前些天所说相矛盾。”

“但我的答复与之前相同。这个糖果罐子，还有手表，我都毫无印象。”

“您如何解释指纹呢？”

“无法解释。手表上有我的指纹，说明我触摸过。但要问我何时、何地触摸过，我无法回答。说没有这种记忆，或许是最确切的表达。”户神的语速稍有加快，但尚不足以让人窥探出他内心的慌乱。

如果他在演戏，这个人可不好对付。萩村心中暗忖。

“户神先生，这些东西都是在天花板上找到的。放在那么特殊的地方却没有记忆，我们无法理解。”柏原收紧下巴，眼睛上翻，看着户神。

“所以不是我放的。”户神说得很干脆，“在这个罐子上也发现我的指纹了？”

“这倒没有。”

“是吧？”户神紧盯着糖果罐继续说道，“我是在什么地方触摸过手表，但将罐子藏在天花板上的另有其人。这样考虑是否更合情理呢？”

这人十分冷静。萩村心想。确实，对于为何在罐子上没查出指纹，他们无法解释。

柏原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到户神面前。照片上有两个人——被杀害的有明夫妇，像是在某人的婚礼上，幸博身穿礼服，塔子穿着和服。案发后，萩村曾据此四下走访。

“您见过照片上的人吗？”柏原问道。

户神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眼镜，边戴上边接过照片。萩村发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

“哪一个？”

“哪个都行。他们是夫妻，照片拍摄于十四五年前。”

户神看了约十秒钟，摇着头摘下眼镜。“对不起，我不认识。”

“那个男的就是那块表的主人。”柏原说道，“您触摸过那块手表却不认识手表的主人，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我连触摸过手表这件事也不记得。”

户神的表情丝毫没有慌张的迹象。萩村原以为总能观察到一些内心动摇的影子，结果却一无所获。

柏原叹了口气，探询地望向萩村。

萩村略一考虑，开口问道：“您在樱木町开店时，去过横须贺吗？”

“横须贺？去过两三次。”

“是去办事吗？”

“只是开车兜风。”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嗯……”户神双手抱胸，皱起眉头，“像是儿子上小学时，应该是二十年前。”

“那边有熟人？”

“没有。”户神摇摇头。

萩村看着柏原，点点头，表示再无可问。

柏原对户神笑道：“非常感谢。如果想起什么与今天问话相关的事，请马上与我们联系。”

“估计不会有，但还是先表示同意吧。”接着，户神在一阵犹豫后再次将目光投向警察，“我也可以提问吗？”

“什么？”柏原问道。

“那栋房子……听说樱花町的那栋房子进了贼，这个罐子就是被偷出来的。”户神看着桌上的糖果罐，“小偷抓住了吗？”

萩村与柏原面面相觑。

“还没有，怎么了？”柏原说道。

户神努着下巴，露出意外的神情，他依次看着两位警察。

“没抓到？罐子怎么会在这儿？”

“哦，是这样。”柏原举起一只手，说道，“这是在一辆遭遗弃的被盗汽车里发现的，和别的一些失窃物品在一起。”

“那些原来也在天花板上？”

“不，在别的地方。”

“凭什么断定只有这个罐子原来在天花板上？”

“有相关痕迹。详情不能透露。”

对于柏原的回答，户神似乎并不满意。他抱着胳膊，低下头。

“您觉得有什么不对？”萩村问道。

“不，我只是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呢？”

“什么时候……您关心这一点？”

“对，应该是在我触摸那块表以后。”户神扭了扭脖子，很快又像抛开了心事般点点头，“算了，该采指纹了吧。”

“我去叫人。”萩村起身。

采完指纹，柏原驱车将户神送回。萩村回到搜查一科，向股长汇报。

“果然是说不记得……”矶部愁眉苦脸地说道。听他的语气，似乎早已料到。

“我们尚未把握那块表的来龙去脉，所以他说不记得在何时何地触摸过，我们也无法进一步追问。”

“我跟上面商量过了，他们认为仅凭一块表就将户神政行定为嫌疑人的做法很危险。在他以前的住所里发现了被害人的物品，上面还留有他的指纹，确实值得怀疑，但还不能成为证据，必须添加某种理由。”

“正是。本来就是想从户神口中听出这‘某种理由’的嘛。”

“一句‘不记得了’，就拿他没办法了。对吧？他到底是精心算计后才这么回答，还是真的不记得了……”矶部将本撑在桌上的双臂抱在胸前，“你觉得是哪一种？”

“难说。他不像在说谎，可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或许我们被他迷惑了。”

“我记得有特征画像，像他吗？”

“说不准，毕竟已经过了十四年。”

“过了这么久，即便是同一个人，相貌也会有所变化。看了我十四年前的照片，能一眼认出的人估计也不多。”矶部叹了口气，将稀疏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是根据被害人儿子的证言画的吧？”

“嗯，被害人的次子曾见过凶手。要叫他来辨认吗？”

“程序上还是必须要过一下，但不用着急。只是小时候匆匆看过一眼，即使他说很像，可信度也很低；如果他说不像，我们也不能因此将户神丢开。还是等到以后，户神的嫌疑较明显时再让他辨认吧。”

“作为锦上添花的补充材料？”

“没错。现阶段的调查还是不惊动遗属为好。遗属都有一种将警察注意到的人主观认定为案犯的倾向，甚至还可能会将信息捅给媒体，那就不好收拾了。”

“我向横须贺警察局方面也通报一下吧？”

“有劳了。户神政行的指纹采了？”

“嗯，明天开始比对。”

从案发现场的有明店里和房间里采过许多指纹，这些资料保留至今。比对就是要确认这些指纹中有没有户神政行的。他在行凶时也可能戴了手套，但调查组从一开始就考虑到，凶手作案时可能已不是第一次去现场。

只要找出一枚户神政行的指纹，就可以质问他所谓不知道有明的说法。

“看来有必要调查当时的户神。若仅在赌马的咖啡店里与对方见过面，到底出于什么理由盗窃杀人，实在难以想象。户神和被害人应该还有别的交集。”

“已经着手调查了。”

“人手不够吧？我和上面商量一下，再调几个人。但走访调查必须谨慎，若是户神亭告我们妨碍营业就麻烦了。”

“没问题。”

“当心，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会反受其害。我干这一行也不短了，还从未遇到过临近时效到期又发现凶手的事。”

“记下了。”萩村答道。

出了县警本部，萩村朝关内车站走去。他要去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酒馆，已经和柏原约好在那里碰面。

一进店堂，萩村就发现柏原躬着背坐在靠柜台的位子上。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一旁，他正看着什么东西。从背后看去，他正在看一张照片，上面是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萩村知道那是他儿子。

萩村出声招呼，柏原似吃了一惊，将背挺直，同时将照片放进口袋。“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晚。”

“和股长商量了不少事。”

萩村说出刚才和矶部谈话的内容。柏原苦笑道：“提防操之过急……是啊。”

“或许你会以为对付一个洋食屋社长何必这么小心，但眼下县警正靠提高破案率来提升形象。抓错人这种事决不能发生。这且不论，户神情形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慌不忙，真是了得。送他回去时，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了？他说，下次一定要请大家去尝尝他引以为傲的红烩牛肉饭。”

“不是虚张声势？”

“不是，是真正的游刃有余。是不是我们弄错了？”

“你是说，他不是凶手？”

柏原端起茶杯，点点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块表是在案发当夜被人抢走的。也可能此前就已不在有明幸博身边，机缘巧合落到户神政行手里。又另有人将它藏到天花板上，却又忘记了此事——这种假设能成立吧？”

“藏表的会是谁呢？”

“当然是淘气鬼了。”

“啊……他儿子。”

“十几年前，他儿子还是个小学生。或许真相就是如此。”冷冷地说到这里，柏原拧了拧脖子又道，“说不定我们已经操之过急了。”

38

泰辅驾驶客货轻便车在昭和大道右转，靠边停下。

静奈检查过妆容，将镜子放进普拉达手包，不由得长叹一声。

“停在这里行吗？”泰辅问道。

“嗯，谢谢。”

她要去的咖啡店尚在前方百米开外，但不能让行成看到她从这样的车上下来。

静奈伸手从后座拿起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佃煮牛肉。这是从一家距静奈住处五分钟路程的老店里买的，她曾听行成称赞过这种牛肉。

“没忘什么东西吧？”

静奈报以苦笑。“有什么好忘？要带的只有一件。”她拍拍手包。

“没弄上指纹吧？哥说了，纸上也会留有指纹。”

“我知道。从大哥那里接过后，我就没有直接用手碰过。”

“行动时要当心啊。”

“我会戴手套，放心。”

“戴手套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早想好理由了。让人稍觉奇怪也没关系，大哥不是说过行动前一定要戴手套吗？”

泰辅点点头，似乎听到是功一安排的就放心了。

“关键是能否找到合适的位置。大哥也考虑再三，可不知户神家是否有这种地方。”

“不去看怎么知道？总有办法。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我决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我想跟你说别太勉强……”泰辅皱眉，挠了挠头，“可还是只能说拜托了。”

“嗯，看我的。”

“我就等在户神家附近，你的手机可要开着。一般情况下我不会打，但随时都能接听，有情况立刻通知我。需要我打电话时，你就拨通后赶紧挂掉。”

“明白，都配合过那么多次了。我去了。”静奈打开车门。

“静。”泰辅又将她叫住。静奈回头，见他有些发窘，犹豫不决地说道：“今天可是最后一次和行成见面了。真的没关系？”

静奈瞪着二哥，面容紧绷。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表情，可依然板着脸尖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啊，不……”泰辅张口结舌，避开她的视线。

“上次我不是说了吗？别胡思乱想瞎猜疑，怎么又说起来了？”

“只要你拿定主意就好。”泰辅脸向着别处说道，“问一下而已。”

“胡说什么呀？我马上要上战场了，别影响我的状态。”

“我错了，对不起。”

“我走了。”

“嗯。”泰辅再度望向妹妹，“加油！”

静奈想不出合适的回答，略一点头便下了车，稍显用力地关上车门。

泰辅轻轻挥了挥手，发动了汽车。静奈咬着嘴唇目送汽车远去，心中暗想：我好不容易才丢开，你为什么又要提起？

静奈一边走一边深呼吸。今天终于要去行成家里了，必须集中精力才行。骗过那么多男人，她总能心无旁骛地如愿以偿。在与对方见面之前，就必须进入角色。

我是高峰佐绪里——静奈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今天结束后，高峰佐绪里这个女人就不存在了。

见面地点是银座二丁目的一家咖啡店，已和行成来过多次。

一进去就看到了行成，今天他穿着一件褐色的休闲夹克。行成也发现了静奈，立刻露出笑容。

静奈向服务生要了饮料，坐了下来。“久等了，真抱歉。”

行成看看手表，摇了摇头。“还有五分钟，是我来得太早了。不知为什么，我急不可耐，早早就把工作处理完了。”

“影响你工作了吧？”

“没有，我一直盼着今天。请你不必在意。”

“那我就轻松多了。”

静奈喝了一口服务生端来的酸橙茶，努力平静下来。光这样和行成相对而坐，她的心脏就会渐渐加速跳动。直面他那无忧无虑的笑脸令她心情十分复杂。

“前些天还真得谢谢你。听说得到了你的称赞，厨师们都十分高兴。”行成说道。

他在说去麻布十番店时的事。他们想出了新的配方，特意叫静奈前去品尝。

新创的牛肉饭既保留了老牌那种回味无穷的特点，又突显出材料本身的味道。当时静奈如实表达了感受，大加赞赏。她的确觉得能与有明媲美。

“我是外行，不必当真。我那时也说了，对我的感想随便听听就行。”

行成顿时严肃起来，摇头道：“不。其实，另外也请几个人品尝过，可能够说出我们所追求的那种效果的只有你。到底是对它怀有特别感情的人啊。”

“也谈不上……”静奈垂下视线。她知道行成在指以前她吃到红烩牛肉饭时引起他惊慌的事。

行成突然慌了，以为自己又戳到了佐绪里的痛处。“啊，对不起。看我又胡说了，真是不会体谅别人的心情。”

静奈反倒忍不住笑了。“没事，你想得太多了。我早就注意到了，你老是这样一味地为对方着想，不累吗？”

“我是这样吗？别人可老是说我迟钝。”行成扭了扭脖子。

那是说你不懂女人的心思吧——静奈想这样说，又忍住了。“我这么说或许有些不负责任，但经营者有时的确应该脸皮厚一些。”

“不用担心，其实我也会，证据就是总寻找各种借口约你出来。”他笑了，伸手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吧。”

静奈轻声回应，站起身来。

出了咖啡店，行成拦下出租车，照例让静奈先上车，告诉司机去目黑区后，自己也上了车。

看着给司机指路的行成，静奈拼命抑制住胸中即将弥漫开的焦躁感。今后再也不会和他这样一起坐出租车了。但她告诉自己，这又算得了什么？可越这么想，越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

这个人是杀害父母的凶手的儿子——她在心中念咒般不停念叨。然而，她也知道这种咒语毫无效力，另外一个她在对自己说：“这个人是无辜的，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懂得别人内心的痛苦。”

行成忽然将脸转向静奈，不解地瞪大眼睛，微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静奈赶紧将目光移开，“你父母都在家吗？”

“母亲在。我跟她说过了，让她别多管闲事，你放心好了。”

“以前也邀请姑娘去过家里吗？”

“没有，今天还是第一次，所以我妈有些大惊小怪。她就是这样的人。我跟她说，人家只是来看看房屋结构。”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静奈点点头，望向窗外，见一辆与泰辅的客货车很像的汽车开过，心里不由得一惊。再看那车的车身，分明印刷着陌生的公司名字。

静奈心想，如果真是在去心爱的人家里的路上，该是多么兴奋啊。或许想到初次与他母亲见面，担心自己能否应对自如，并为此而紧张吧。然而，她现在的心情却完全不同，心里也有些紧张，却是担心能否顺利完成哥哥们交付的任务，至于他母亲则无关紧要。一想到就要与他分别，她的心就直往下沉。

“留学的事有何进展？”行成问道。

静奈立刻笑容满面地转向他：“前些天和父母商量过，觉得反正要去，晚去不如早去。”

“然后呢？”行成的目光十分认真。

“说不定就在下个月，那个加拿大家庭也希望我早些过去。”

“啊……这么急。但也是，迟早要去，早点过去也能早点开始学习。”行成满脸是笑，可笑容明显有些僵硬。

“说实话，是有些着急。要做的事情很多，还想临阵磨枪练习一下英语会话呢。”

“真够呛，加油啊。”

“嗯。”静奈点点头，再次将脸转向窗外。她想，这算是已埋下伏笔。从明天起，如果行成约她见面，就可以用准备工作繁忙为由推掉。他素来习惯为别人着想，拒绝他一次以后，肯定不会纠缠不清。下个月就将手机卡注销，或许在注销前会给他发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前往加拿大。这样他就该死心了。再过一段时间，他身边出现别的漂亮姑娘，就不会再想起高峰佐绪里这个名字了。

这样就行了，她在心中喃喃道。

“对了，”行成在寻找话题，“在加拿大的住址知道了吗？”

“啊？住址？”

“是啊，不是住在别人家里吗？如果能告诉我，我会给你写信。”

静奈有些狼狈。以前骗过的那些男人也向她要过地址，可她没想到行成也会这么积极主动。“对不起，现在还不知道。”

“下次见面时能告诉我吗？”

“当然。”

“还有，”他舐了舐嘴唇，“在你去加拿大之前，能抽出一段较为充裕的时间见面吗？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说。”

求婚——静奈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他一本正经的目光叫人无法正视。

“好，”她回答道，“没问题。”

“太好了！”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行成露出放心的神情，靠向椅背。

静奈感到心头一阵狂跳，几乎喘不过气来。以前，也有几次感觉到男人要向自己求婚，但每次她都持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可今天不同，只觉心乱如麻。自己希望听到他求婚，但听后还能不能将他忘掉，她毫无自信。

“马上就到了。”行成说道。

静奈一下子惊醒过来，两眼直视前方，出租车已经驶入幽静的住宅区。

胡思乱想什么！她在心中暗骂自己。这人怎么会向自己求婚？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杀人犯的儿子，而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正是自己。

39

抬头仰望面前的建筑，静奈心想，“宅邸”这个词就是用来表示这样的房屋吧。

仅从正面来看很难把握该建筑的大小，但从它临街围墙的宽度来看，可估出占地面积当在一百坪左右。屋顶铺着瓦，显示出和式风格，高耸于屋顶上的烟囱却是砖砌的，洋溢着西方气息。

“带烟囱的房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静奈如实说出感受。

“起居室里有个壁炉。”行成不以为奇地说道，“当然，现在不用了。父亲好像比较喜欢西式壁炉，在房屋改造时便保留了下来，仅仅是个装饰品。”

行成按动门柱上的对讲机。“哎。”里边传来女性沉稳的应答。

“高峰小姐到了。”

“就来。”光从应答的声调上，仿佛就可以推测出主人的优裕和从容。

进了大门，他们走过一条花草相拥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有几级台阶，上面便是门廊。静奈惊讶地发现房子的大门非常大。

“德国人个子高，似乎不把门造得这么大就不放心。”行成笑着打开大门，“请进。”

“打扰了。”静奈跨进屋里。

在一个大得可以用作儿童房间的门厅里，站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她身穿淡紫色毛衣，戴着一根很细的项链。脸颊圆润，但丝毫不显肥胖，眼角处有些鱼尾纹，肌肤却依然十分滋润。

静奈心想，这真是一副贵夫人的相貌。她低头致意。在出租车中，静奈已听行成说过，他母亲叫贵美子。

“我姓高峰。今天登门打扰，十分失礼，还请见谅。”

“不必客气。这样的房子，只要您愿意，请随时光临。只不过有些地方尚未打扫，还请多多包涵。”

“怎么？昨天不是匆匆忙忙地大扫除过了吗？还不够自信啊？”

贵美子瞪了一眼起哄的儿子。“暴露后台内幕可是犯规的。倒是你该多加注意，别让高峰小姐看到那些打扫得不够干净的地方。请吧，别老站在这儿了，里边请，先喝杯茶。这孩子不懂得照顾别人，肯定坐也不让坐一下，就急匆匆带去参观。”

温柔体贴的话语不断从贵美子的嘴里吐出，丝毫也听不出厌烦的意味。然而她心中肯定认为来了个净给人添麻烦的厚脸皮小姑娘，对没有断然拒绝的儿子一定也很生气。静奈心想，能够不让人感觉到这样的内心活动，就证明她不是个简单的贵妇。十多年前，户神亭尚未成功时，她仅是一家小洋食屋的老板娘，待人接物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

脱了鞋进入房间后，静奈才想起带来的东西。

“这个……听说府上喜欢，就……”她递上纸袋。

“哎呀，您何必如此费心？”贵美子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接过纸袋，往里瞧了一眼，眉开眼笑地说，“行成竟连这个都跟您说了。喂，你开口之前也得动动脑筋才好。”

“这有什么。”行成也笑道。

“真是不好意思，高峰小姐，那我就不客气了。来，这边请。”

贵美子朝走廊走去。望着她的背影，静奈的脑海中浮出“婆婆”这个词。如果要和这样的女子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能与她相处融洽吗？现在她这副温文尔雅的表情，会不会因对方变成了儿媳妇而换成另外一副面孔？

贵美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定回过头。

“啊，对了，你爸爸也回来了。”她对行成说道。

静奈猛地一惊。她自然是指户神政行。

“他怎么了？”

“谁知道，说店里没事。估计他也有些坐立不安，因为这孩子带姑娘来家里还是头一回呢。”

后半句话是对静奈说的。

“他是想看热闹吧。”行成皱起眉头，“对不起，没想到会这样，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

“估计他只是想打个招呼。”说着，贵美子又继续前行。

静奈看着贵美子的背影，心情已大不一样。她暗暗叱责自己：都什么时候了，哪有工夫将她假想为婆婆！

贵美子停下脚步，打开身旁的一扇门。

“客人到了。”她朝屋内喊了一声，随即转向静奈道：“请进。”

静奈低着头走进，只见里面有一张很大的桌子，四周摆着皮沙发。户神政行站在一旁，身穿灰色对襟毛衣。

“我是户神，上次真是十分失礼。”

“哪里，失礼的是我。”静奈低头行礼。

静奈去户神亭广尾店那天，正要回家时偶遇户神政行，当时他们父子俩还仅是诈骗对象。泰辅正是在那时看到了政行，称他就是凶杀案当夜看到的凶手。

在行成的引导下，静奈在一张三人沙发上坐下。行成坐在她身边。

“听说您要去加拿大留学？”坐在对面的户神政行问道。

“是的。”静奈回答。

政行点点头。“海外的生活经历会对人生产生很大影响，但也不全是有益的，难就难在这儿。”

“爸，”行成皱起眉头，“别泼冷水。”

“不是这个意思。”政行又望向静奈，嘴角露出微笑，“我希望您的留学能成为真正有意义的留学。”

“谢谢。”静奈低下了头。

贵美子端来红茶，客厅里顿时洋溢起香草的气息。静奈端起茶杯送至嘴边，同时观察起政行来，他正伸手去拿饼干。

就是这个人杀了我的父母。

然而，无论从稳重的举止，还是充满理性的面容来看，他都丝毫没有凶犯的模样。当然，实施过多次诈骗的静奈对“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深有体会。她知道，外表越出众的人，越有可能深藏着一张人们无法想象的面孔。

十四年前噩梦般的情景似乎就要再现眼前，静奈竭力抑制。来这里之前，功一对她也有所告诫：“如果与户神政行见面，应该尽量不去想凶杀案的事，否则就难以保持平静，会产生当场报仇的冲动，所以必须忍耐。仇恨的爆发应该在后面呢。你应该一心去想自己该做的事，否则就会失败。”

功一说得没错。光这么相对而坐，静奈的身体深处就开始发热，有一种想要大声喊叫的冲动。静奈低下头，尽量不看政行。

“听说对行成的新店，您给了他很多帮助，我也要对此表示感谢。”

“谈不上。”她低着头说道，“根本没什么。”

“前些天高峰小姐去品尝麻布十番店的红烩牛肉饭了。”行成说道。

“哦，你听到了怎样的感想？”

“她称赞充分发挥了材料本身的味道。由此可知，我们追求的效果得到了体现，我们也比较放心了。”

“是吗？不是客气的奉承话吧，高峰小姐？”

“不是的，我实话实说。”

“那就好。其实，我也觉得那样的味道或许拿得出手。对了，高峰小姐。”

被人叫了名字，不得不抬头了。静奈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腰板看着对方，答道：“是。”

“听行成说，您曾在别的洋食屋里吃到过与我们的经典味道相同的红烩牛肉饭。”

静奈的心猛跳了一下，笔直的上身差点摇晃起来。虽然自己也感觉表情僵硬，她还是竭力装出笑容。“是不是完全相同也很难说，毕竟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听说那店在横须贺，还记得店名吗？”

“我也问过，她不记得了。”行成插嘴道，“只记得是用外文字母拼写的。”

“嗯。”静奈点了点头。

“外文……对那个店还有什么印象吗？比如，除了红烩牛肉饭，还有什么好吃的？”

“牛肉饭以外吗？”

“干吗要问这些？”行成抗议道，“上次说起时，您不是不怎么感兴趣吗？”

“不，当时我就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不过，这么刨根问底是有点失礼。”

“今天，她是来参观的，又不是来陪您闲聊。”

“也是。”政行点点头，看着静奈，“如果让您感到不快，我表示歉意。”

“没有。”静奈堆出微笑，说道，“很久了，记不太清楚。红烩牛肉饭味道相近，说不定也只是心理作用罢了。我不该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是过意不去。”

“味觉的记忆本来就非常困难嘛。”坐在最靠边的贵美子见状打起圆场。

“不，孩提时代留下的味觉记忆，出乎意料地准确。所以，人们才都喜欢妈妈做的酱汤和饭团。如果您想起什么，就告诉行成，说不定会对他有帮助。”他站起身，“我失陪了，请慢慢参观。不过，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房子。”

政行走后，静奈仍无法立即恢复平静，为什么要突然说那件事呢？她难以释怀。

“对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高峰小姐。”贵美子兴冲冲地对行成说道。

“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她拿出一个方盒，上面有香奈儿的标记。静奈立刻知道所装何物。

“去年去巴黎时买的香水？”

“是啊，回来后觉得这香水有点不适合我，似乎太浓郁、太热烈了。”

“买了件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东西。”行成怪笑道。

“款式不对而已嘛。见到高峰小姐，我就想，给您用一定很合适。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贵美子打开盒子，取出一个小瓶，递给静奈。

“这么贵重的东西……”静奈接过瓶子，看向行成。

“我留着也不用，岂不可惜？当然了，对于香水，人各有偏好，不能强求。您闻一下试试。”

静奈在左手手腕处喷了一点，再用右手抹开，放到鼻子跟前。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柑橙香气带着丝丝甜味冲入鼻孔，确实适合年轻女子。

“好香啊！”静奈不假思索地说。

“是吧？那就收下吧。”

“这样好吗？”

“好啊。老实说，没见到您时，我还没有送您的打算呢，心想怎么会有想看人家屋子的奇怪小姐。可看到了您，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高兴，没想到这么美貌端庄，看来行成看女人的眼光还真是不赖。”

“您在说什么？”行成板起脸来。

“所以，请您不必客气。当然，如果您喜欢的话。”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我会珍惜的。”静奈握着香水瓶，低头道谢。这不是装出来的，其实，她此时正拼命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明白。但有一点很清楚，贵美子的话听不出丝毫虚伪。仅此一点便已足够让静奈激动不已。

“从哪儿看起呢？”贵美子问行成。

“先看客房吧，那个房间或许最有参考价值。然后是日光屋或藏书室。”

“好，结束后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我们走吧。”

静奈轻轻应了声“好”。她的嗓音略带沙哑。

40

客房就在门厅旁边。一进入房间，静奈立刻明白行成说的“最有参考价值”的含义。房间的结构确实相当奇妙。

近处是桌子和沙发，靠墙放着一个简易梳妆台，地上铺着地板。房间里面的一块地方却比地板高出数十厘米，有三叠大小。一眼能看出具体大小，是因为那里放着三张榻榻米。

“原先整个房间都铺着地板，据说靠里还放着一张旧床。日本人出门在外时不都喜欢可以舒展手脚的地方嘛，又喜欢榻榻米，所以父亲才设计成这个样子。”

行成坐在高于地板的榻榻米上，像是检查触感般按了按。

静奈也在一旁坐下。“这些地方就是所谓的和洋合璧吧。”

“嗯，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连我也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不愧是干了多年洋食屋的。所谓洋食，其实也是和洋合璧的产物嘛。”行成上了榻榻米，盘腿坐在小小的佛龛前，那里摆放着茶具，“铺地板的地方放英伦的老式家具，这里放日本独特的物品，这也是父亲偏执的念头。”

静奈也上了榻榻米，坐在他身旁。“这个茶碗也是你父亲挑的？”

“应该是。据说出自知名陶艺家之手。”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行成颇觉意外地睁大眼睛。“你对陶艺也感兴趣？”

“没什么研究，只是喜欢看看。以前学过一点茶道。”

“原来如此，这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似乎也是理所当然。是表千家？”

“不，里千家。就是茶汤起泡的那种。”静奈微笑着答道，同时将手包拖到身边，从中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行成惊讶地挥了挥手。“不必这么郑重其事，直接用手拿就是了。”

“戴了手套反倒轻松自在。否则，要担心留下油脂或指纹，一紧张摔坏了可就闯大祸了。”说完，静奈伸手取过茶碗。

其实，她对陶艺一无所知。茶道方面，也只是以前骗别的男人时看书学过一点。要看茶具，只不过是为了能戴上手套却不使行成感到奇怪的借口罢了。

“我真想见见你的父母。”

静奈吃惊地扬起脸。“为什么？”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女子，如此细心的人真是很少见。而且，看你的行为举止，自然大方，丝毫不矫揉造作。真了不起。”

“看你，夸过头了吧，怪不好意思的，差点摔了茶具。”静奈将茶碗放回原处。

“我真这么想。”

“快别说了。”静奈下了榻榻米。她依然戴着手套，拿过手包。“接下来要看哪里？”

“去日光屋吧。”行成也站起身。

静奈跟在行成后面，内心十分复杂。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看人的眼光，不仅将自己戴手套的借口信以为真，还自作主张不断美化高峰佐绪里这个不存在的女人。看到她的演技，还评论说是“自然大方”，简直滑稽可笑。他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静奈有些忐忑不安。然而，听到他的称赞，她不由得感到高兴。即便是假扮的形象，可在这一刻，他是真的喜欢。一想到这里，静奈胸中就发热起来。

从贵美子那里得到香水时，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与她见面，今天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因此，她对自己印象如何应该都无所谓。然而，听到她说“不知为什么，见到了你就觉得高兴”时，静奈由衷地感激，觉得自己被行成的生母接受了。

必须背叛他们的感情。已经无可犹豫了，但她无法漠视胸中的痛楚。

日光屋与起居室相邻，仅用一道拉门隔开。如果打开拉门，就成了四十叠大小的起居空间。日光屋中三面都是很大的窗户，另有一扇通往院子的门。

“原先像是个工作室。”行成说道，“以前的房主喜欢画画，为了能在自然光照下作画，便设计成了这样采光充分的结构。”

从西南面窗户射入的阳光洒在地板上。静奈站在阳光中，不禁喃喃道：“好暖和。”

屋里几乎没有家具，角落里的一道阶梯引起了静奈的注意。上面像是个阁楼，有两叠大小。

“你猜，那是什么地方？”行成似乎注意到了静奈的视线，目光炯炯地问。

“难道不是个阁楼吗？”

“上去看一下吧。”行成大步走到阶梯前，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又转过身，说，“请吧，别客气。”

静奈颇为踌躇地走近阶梯。走在上面的行成向她伸出手掌，静奈伸出左手。隔着手套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们一起走上阶梯，那里放着一架小型天体望远镜。

“从这儿能看到十分辽阔的夜空。”行成说道。

“你喜欢观察星星？”

“嗯，受父亲影响。父亲以前就爱好天文，我小时候也常常跟他一起观看。在这里有这么个所在也是父亲的主意，可最近不怎么见他来了，也许是上了年纪，怕上楼梯了。”行成看着静奈，歪了歪脑袋，“女性一般对星星都不怎么感兴趣吧？好像占星倒是大受欢迎。”

谈起星星，勾起了静奈的回忆，她不由得说道：“我以前看过狮子座流星雨。”

行成半张着嘴：“哦？”

“是上初中时。在那之前还看过英仙座流星雨。”

行成非常佩服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跟你交谈总是惊喜不断。没想到连星星方面你也有很深的造诣。”

“我哪里懂啊。只是朋友约了我，就懵懵懂懂地看看而已。”

“真有意思。看到了吗？”

“没有。很遗憾，那天下雨了。几年后，还是那几个人，又去看了狮子座流星雨，那次看到了。”

其实，那天静奈在下雨之前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又过了一会儿，得知双亲已遭杀害。

静奈极力摆脱噩梦般的回忆，今天无暇想这种事。

行成并不知道她内心的苦恼，仰起爽朗的笑脸望向天空。“我小时候也常看流星。在流星极大日时，甚至半夜爬起来，手按着计数器数，还将结果记在本子上。最近没怎么看，明年夏天一起去看吧。”兴冲冲地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窘迫，“啊，那不可能了。”

静奈含笑点头，她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相当寂寥。这并不是装的。

“在加拿大肯定能看得更清楚。”行成又恢复了笑容，“我们下去吧。留神脚下。”

下了楼梯，他说要带她看一下藏书室。“原先是用人住的房间，估计是以前的房东雇的。但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房间，就改作藏书室了。”

他们回到门厅，从客房前走过，一直走到宽敞走廊的尽头。靠左侧有一扇门，行成把门打开，现出一条较窄的走廊。

“这扇门所在的地方以前是墙壁，从屋里无法直接进入用人房间。但这样当作藏书室使用就很不方便了。”

沿着走廊进去后，没走几步右侧就出现一扇拉门。行成将门拉开，房间里亮着灯。

一踏进藏书室，静奈就瞪大了眼睛。

房间有八叠大小，但两边的墙壁整面都是书架，并且几乎没有空隙，塞满了书籍和资料。

“真壮观啊！”静奈脱口道，“整面墙都是书架。”

“呃，不。”行成说，“这里原本是壁橱，用人们用来放日常用品或衣服。后来改造了一下，就变成书架了，所以各个地方的深度并不相同。不过用起来很方便，父亲和我都很喜欢。”

静奈点点头，走近浏览一番后，她已打定主意。“真多啊，特别是有关烹饪的书。”

“我的书也在里边，但还是父亲从年轻时就开始收集的书占多数。估计有关世界各地菜肴的书都收齐了。菜谱收集了这么多，也不知什么时候做。”行成苦笑道。

出了门，行成向静奈介绍盥洗间和浴室。如何将原本适用于西方人的设计改造成适于日本人居住的样式，他介绍得十分热心，然而，这些话只有一半进了静奈的耳朵。她在努力寻找下手机会。

从浴室回到走廊时，贵美子正从对面走来。“还有一会儿吗？”她问道。

“差不多了。”

“那就去喝杯茶吧。高峰小姐应该也累了。”

“我们过去？”行成看着静奈。

“呃，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可以吗？”

“啊，请。知道在哪里吗？”

“嗯，你先去吧。”

行成点点头，便与贵美子一起沿走廊离开。

待他们消失后，静奈返身打开身旁的门，蹑手蹑脚地沿着狭窄的走廊前行。她拉开拉门，走进藏书室，从手包中取出一本装在塑料袋中的笔记本，隔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从塑料袋中取出，抬起头看了看书架。

藏匿的位置，刚才她已看好，藏在书架最下面一格。那里靠近脚边，应该最不引人注意。她看到一本名为《世界家庭菜肴》的书，十分厚重，于是，她将笔记本插在这书的旁边。插得很深，从外表根本无从发现。

静奈飞快地出了藏书室，刚到走廊就与行成撞了个满怀。

“呀，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还是迷路了。”

行成笑了：“我想也是。洗手间在这边。”

静奈跟在行成身后，悄悄将露在手包外面的塑料袋一角塞了进去。

在起居室喝了日本茶，贵美子热情地邀请道：“难得来一趟，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静奈婉拒了，起身告辞。行成将她送至门外，他叫来的出租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不好意思，我妈总是说些强人所难的话。”

“没有，倒是我添了不少麻烦，真对不起。如果后面没有安排就好了。”

“我妈好像非常喜欢你，如果可能，请在去加拿大之前再来一趟。”

望着行成诚挚的眼神，静奈默默地点了点头。

“再联系。”行成说道。

“嗯。”静奈应了一声，上了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后，她对行成低头致意。直到出租车开动，她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她知道若看到他的脸，她会很难受。

静奈掏出手机，摁下号码。

“怎么样？”泰辅立刻担心地问道。

“很顺利。有个藏书室，藏在那里了，没暴露。”

电话中传来泰辅呼气的声音。“成功了，总算结束了！”

“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要为你庆功，快点回来。”

“好。”挂断电话，静奈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睛。

第五章

41

从泰辅那里得知菜谱行动已成功后，功一长出一口气。那个笔记本已藏进户神家的藏书室。真是天衣无缝！他想。

“静太厉害了。我还担心她会受行成影响呢，真是杞人忧天。我马上去接她，然后回你那里，好久没有一起痛饮了，得好好喝上几杯。”泰辅声音发颤，显得极为兴奋。

“路上小心。”功一挂断电话，抱起胳膊，坐在电脑前。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警察发现那个笔记本了。

那是一本菜谱，是功一离开老家时，作为父亲的遗物带出来的，上面记载着给泰辅和静奈留下深刻印象、世上独一无二的红烩牛肉饭的做法。

功一的考虑是，只要发现了那个笔记本，警察就会下决心逮捕户神政行。户神自然会极力否认，说自己对此毫无印象，但形势无疑对他极为不利，因为笔记是有明幸博所写，而这估计会轻而易举地得到证明。再进一步，只要按照上面记载的方法做一份红烩牛肉饭，就会发现竟与户神亭招牌菜的味道一模一样。警察势必会追问这个笔记本从何而来？户神政行则将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当然回答不了。但警察不会这么想，必然会推断出“从凶杀现场带出”这样的结论。那块表上的指纹将成为决定性的旁证。

估计户神政行会产生被鬼魅缠身的感觉。他会感到莫名其妙，隐藏了十四年的旧案，怎么在今天东窗事发？或许他会察觉有人给他下了套，但于事无补。

然而，也不能肯定事已至此户神政行就会坦白招供。即便间接证据齐全，只要户神死不承认，检方可能仍难以起诉他。

以后就拜托警察了，功一想。自己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到这种程度，现阶段只能寄希望于警察能找出一些确凿的证据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柏原的面庞。

面前的手机响了。一看屏幕，功一不由得大吃一惊。竟是柏原。他接通应了一声：“喂。”

“功一，我是柏原。”

“嗯。有什么进展吗？”受刚才的思绪影响，他立刻问及案情。

“我正为这事想跟你谈谈。你现在在家？”

“对。”

“能见个面吗？只要十分钟就行。”

“行啊，去哪里？”

“我到你那儿。我就在附近。”

“啊……”功一感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别的事，我正好来到这儿了，现在就在你住的公寓旁边，你是住三○五吧？”

功一站起身，隔着窗户看了看楼前的马路，但没见柏原的身影。“可我这里又脏又乱。”

柏原低声笑道：“对我就不必那么在意了，莫非是不想让警察进去？”

“没有。我等你上来。”

功一挂了电话，立刻打给泰辅，可泰辅的手机似乎不在服务区，开启了电话录音。功一正要留言，门铃响了，随即又响起敲门声。“是我。”柏原的声音传了进来。

功一一惊。柏原根本不是在公寓楼附近，他就在房间附近。

没工夫和泰辅他们联系了。功一打开衣橱，将为应付此种情况而准备的普拉达坤包扔到床上，包中滚出化妆品等小物件。他又从门边的鞋箱中取出女式凉鞋，将泰辅的运动鞋藏了进去。

敲门声再次响起。“喂，功一。”

功一按了一下隐藏在鞋箱背后的按钮，打开房门。

柏原轻轻举手招呼，他穿着褐色夹克。“贸然登门，不好意思。”

“那倒无所谓，只是真的很乱。”

“别介意，我不是来检查的。”

说话间，柏原进了屋，立刻注意到了门口的女式凉鞋，但并未言语。当他看到房间里有两张床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算不上同居。”功一答道，“只是不时来住住。”

“就为这个买了两张床？”

“床原来就有两张。刚开始我与一位朋友合租，我们工资都很低，一个人付不起房租。”

“那个朋友呢？”

“结婚搬走了，床就留下了。他买双人床了嘛。”功一一边说，一边将散乱在床上的化妆品等小玩意收拾起来塞进坤包，“随便坐吧。屋子太小，不好意思。”

柏原环视一周，在矮桌旁盘腿坐下。“你不打算跟那女的结婚？”

功一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想过，她也没想过。”

“她多大？”

“二十三……不，二十四吧。才认识半年。”功一从冰箱里取出一瓶乌龙茶，倒了两杯。

“这么说来，或许是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柏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房间。

这里的东西应该没有一件能泄露泰辅在这里住过的讯息。自从开始行骗，功一就一直小心谨慎。这样就算警察为了抓泰辅而突然闯进屋来，功一也完全可以声称自己与他毫无联系，并且不知他的去向。功一也一直将自己与泰辅同住一屋以及和静奈经常见面之事瞒着柏原。要让他们二人远离警察的想法一直没变。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功一问道，将杯子放到桌上。

“谢谢。”柏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和弟弟联系上了吗？”

功一心想：还是这件事。“还没有。我倒是想跟他联系，可他那边毫无动静。”

“他的生活正常吗？”

“谁知道。”功一歪了歪脖子，“他有些吊儿郎当，不肯踏踏实实工作。我就是看不惯这一点，说了他几句，他就不跟我联系了。大概是怕见了面，我又要说他。”

“你从小就长兄为父了。”柏原颇有感慨地说道。

“需要他的证词？”功一试探地问。

“或许。现在还说不准。”

“前些天你不是说调查有进展了吗？怎么样了？”

柏原皱眉哼了一声。“发现了一些线索之类的东西，我们也在据此深入调查，可总是找不到决定性的东西。也难怪，毕竟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有目标吗？”

柏原仍不肯爽快地点头。“有是有，但还只是参考阶段，尚未发现他与有明的交会点。老实说，我们一筹莫展。”

“搜一搜他家里不就行了？”

“搜查？”柏原瞪起眼睛，“为什么？”

“说不定他藏着一些与案子有关的东西。如果有发现不就行了？”

柏原目光锐利地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眯起眼睛，放松了嘴角。“如果是案发后不久倒是可以，但事到如今，难以想象凶手还会保存罪证，恐怕早就扔了。”

“如果是没法扔的东西呢？如对于凶手来说极有价值的东西。”

“价值？你是说值钱的东西？”

“也不限于此……所谓价值，也因人而异。有些东西对一些人来说是垃圾，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宝贝。不是吗？凶手偷走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然而，柏原的态度仍不明朗，他扭扭脖子敷衍了一声：“是吗？”

功一有些着急。看来调查真的停滞不前了，也可能是间接证据尚不充分，还不足以让警察积极行动起来。

功一做个深呼吸，张开嘴唇。“上次见面时，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户神亭吗？”

柏原扬起脸来。“想起什么了？”

“那倒不是。我放心不下，就进行了调查。”

“喂，别乱来好不好？那天我不是说了吗，那家店与案子有没有关系还不知道。别那么性急，调查的事就交给我们警察吧。”柏原的话中有一种“别多管闲事”的责备语气。

“没干什么，只是在网上查了一下这家店，又去吃了一次而已。”

柏原依然眉头紧锁。“你这么干又有什么用？若要你帮忙，我会说的。拜托别越界。”

“我懂，我也不想干扰你们调查。只是有一点我想说一下，就是在户神亭吃饭时的感受。”

“感受？”柏原露出惊讶的目光，“注意到什么了？”

“我是在横滨总店里吃的红烩牛肉饭，可一尝就觉得十分相像。”

“像什么？”

“味道。和我们家店里的味道非常像，就是我父亲做的红烩牛肉饭。也不能说完全一样，但好像只改动了一点点。”

这番话倒是真的，功一确实在关内的户神亭吃了红烩牛肉饭。按他的推理，户神亭最早在樱木町的店可能会不加改动就直接推出有明红烩牛肉饭。

“你家的店通过牛肉饭和户神亭挂上钩了？”柏原问道。

“对。或许是我多心了。”

“嗯。牛肉饭……”柏原的视线在空中徘徊。

户神家里或许还藏着有明的菜谱呢——功一想点穿这句话，但还是忍住了。

泰辅在东京车站附近接到了静奈。他开着客货两用轻便车，直奔门前仲町的公寓。静奈坐在副驾驶席上，脸一直冲着窗外，沉默不语。

“干吗愁眉不展？行动成功了，高兴点不好吗？”泰辅操纵着方向盘问道。

“我只是有点累。深入虎穴啊。”静奈无精打采地答道。

心里一定很难受——他猜想着静奈的真实心情。再也见不到真心喜欢的男人了，还对他的家人设下了陷阱，心情怎么会轻松愉快？

在停车场停好车，两人走进公寓。沿楼梯上到三楼，他们朝房间走去。静奈依旧一言不发。

来到了三○五室门前，泰辅掏出钥匙就要开门，静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泰辅刚想开口询问，静奈摇摇头，将食指挡在唇上，另一只手指了指门的上方。泰辅抬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米粒大小的二极管亮着。

他屏住呼吸，与静奈面面相觑。两人互相点点头，蹑手蹑脚地沿走廊离去。

42

“有意思。”柏原露出沉思的表情说道，“不愧是厨师的儿子，着眼点与众不同。应该说是着舌点吧。牛肉饭的味道相似，嗯。”他的语气略带调侃，眼神却十分认真。

“对调查有帮助吗？”功一问道。

“怎么说呢？味道是很主观的东西。”

“是吗？味道取决于操作顺序和材料选用。如果味道相近，不也能说明两者之间有关联吗？虽说都是红烩牛肉饭，其实每家店做法都不一样，各有秘诀，关键部分都秘不示人。既然味道这么相似，自然可以联想到两者的关键部分一致。”功一也知道有些太过执着，但无论如何得让柏原接受这一提示。

柏原双臂抱胸，慢慢地点点头。“嗯。我会把你的意见带回去，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听到这番话，功一有些着急，但他明白若再坚持就危险了。

“你提了很宝贵的意见。我或许有些泼你冷水，只是，现在的调查方向是否正确，事实上也有些拿不准。”

功一闻言皱了皱眉头。“此话怎讲？”

“刚才我不是说找到了一些类似线索的东西吗？十四年里，警方从未找到一件与案子有关的东西，可现在，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间接的证据却不断涌出。我们十分兴奋，也非常积极地重新展开调查，但渐渐产生了怀疑，这些间接证据真的可靠吗？”

功一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奇怪，这些间接证据不都是警察找到的吗？难道又突然冒出新的证人了？”

“是警察找到的。萩村，你认识吧，是他找到的。”

“那你们就是在怀疑自己找到的证据的可信度了。这不奇怪吗？”

“没错。但怀疑一下找到证据的缘由又如何呢？我觉得有人在暗中引导警察。”

柏原说得平淡，功一听罢却立刻开始全身发热，似乎浑身的毛孔都要喷出汗来。“谁会这么做？”

“不知道，可能是涉案之人，也可能只是为寻开心。总之，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

柏原目不转睛地盯着功一，像要窥探他的内心。功一真想转过脸去，但他知道若那么做就将前功尽弃。于是，他毫不示弱地盯着柏原道：“你这么想的理由是什么？有什么根据？”

“那倒没有，只是出于经验和感觉。时效即将到期了，却一下冒出这么多线索，觉得不自然。当然，这么说也没什么说服力。”

这个解释倒也并非不能接受。功一为了不使警察感到奇怪，早已竭力下足功夫。

“最终仍需要物证。”柏原说道，“仅凭迄今掌握的间接证据，即使这些东西全是真的，也不能逮捕什么人。如果没有能确定‘凶手就是这个人’的证据，还是不行。从这个角度来说，恐怕连你弟弟的证言都产生不了决定作用。”

功一吃惊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时间太久了。如果有人说只是相像，也就到此为止了。要认定凶手，必须要有具体、客观的物证。”柏原瞄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打扰了，今天女朋友不过来？”

“啊……估计不会。”

“真遗憾。我本想多待一会儿兴许能见上一面呢。”

柏原在门口穿上鞋，转过头来。“老是被过去的案子束缚，对你不见得是好事。你还年轻，应该多想想将来。当然，我这么说或许也是徒劳。”

“不错。”功一答道，“考虑将来要在一切都终结之后。”

柏原叹了口气，露出笑容。“那就没办法了。”

“案子拜托了。”功一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目送柏原离去后，功一倒在床上，回忆起刚才的交谈。

可能有人在引导警察。没想到还真有人这么想。原以为不管是间接证据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找到可能破案的线索，警察就会干劲十足地展开调查。柏原好像也没什么确切的依据，却一眼看透本质。老练刑警的经验和直觉不可小觑。

说不定柏原已经在怀疑引导警察的可能正是功一，才特意前来试探，但并未得到验证。功一相信自己并未露出马脚。

问题是，对间接证据产生怀疑的仅仅是柏原一人吗？如果调查的指挥者也与他一样，功一的计划就难以实现了。不仅如此，说不定参与调查的警察会将注意力转到是谁在迷惑警察上来。

柏原临走时所说的话又在功一耳边响起。那番话可以理解为在洞悉一切后发出“尽快收手”的暗示。功一越想越觉得被逼上了绝路，他双手抱头翻了个身。这时，响起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功一一惊，坐了起来。

门慢慢开了，泰辅探进头张望。“没事了？”他小声问道。

“哦。”功一下了床，“注意到警示灯了？”

“差一点就开门了，多亏静发现了。”

静奈跟在泰辅身后走了进来。她像刚从户神家出来，打扮得整整齐齐。

“柏原来过了。”功一说道。

“什么事？”泰辅神色不安地问。

“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上，我说还没有。”

“还有呢？调查进展方面，说了些什么？”

“说是没有决定性的东西，需要物证。”

“所以说天衣无缝。电话里我不是说了吗，静的菜谱行动成功了。”

功一点点头，看了看静奈。“静，辛苦你了，很不容易吧？”

“也没什么。”静奈耸了耸肩，“与以前相比不算什么。看准时机藏起来，仅此而已。比骗钱简单多了。”

看着表情僵硬的静奈，功一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她的妆化得比往常更为精致，可脸上了无光彩。

“只等警察入室搜查了。”泰辅的语气极为兴奋，与静奈形成鲜明对比，“迄今为止，一切都在按哥的计划进行。”

功一挤出笑容，说了声：“是啊。”他不能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萩村正喝着生啤，身穿夹克的柏原走了进来。萩村举手招呼。

“辛苦了。”柏原边说边在对面落座。他用小毛巾擦了擦手和脸，向女招待要了杯生啤。

“今天去哪里了？”萩村问道。

“东京，为一件小案子做善后工作。地方刑警不能专属于临近时效的案子。”

柏原的啤酒端来后，两人默默碰杯。

“你有什么进展？”柏原问道。

萩村皱起眉头：“坦白地说，没有。调查了户神在樱木町开店时的人际关系，没发现与有明有关联。从有明夫妇这边进行了同样的调查，也没发现与户神的交汇。完全走入死胡同。”

“两者的交汇只有赌马的地方？”

萩村点了点头。“日出咖啡店。毫无疑问，户神与有明幸博在那里见过面。问题是见面之后，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有瓜葛，估计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痕迹，可毕竟已经过了十四年。”

柏原伸手拿起毛豆，却又不往嘴里送，只在指间摆弄。“指纹怎样了？现场采下的指纹和户神的指纹对过了吧？”

萩村边喝啤酒边摇了摇头。“鉴定科的人倒是挺卖力，可没发现相一致的指纹。户神仅在案发当天到过有明的可能性极大。估计他作案时戴着手套。”

“太遗憾了。矶部说什么了？”

“他认为照目前的状况，无法采取下一步行动。即使是让其招供，也缺乏进攻性的材料。”萩村说。

柏原终于将毛豆送入嘴中，他喝了一口啤酒，叹了口气。“尸体还没浮上来？”

“尸体？”

“小偷的，坐划艇出海后就不见踪影的那个。”

“哦，是的，没有尸体浮上水面的消息。海面那么宽广。”

“与海藻一起消失了？或者，本来就没有这个人？”

“什么？”萩村问道，“什么意思，假自杀？”

“不，没什么。”

“就算这个假自杀的小偷还活着，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他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偷的东西有其他意义。”

“我倒想会会这个小毛贼。”柏原说道，“对于那封遗书，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吧？”

“还能有什么反应，谁都不知道那小偷的身份。”

柏原轻轻点头。

萩村不明白，为什么柏原至今仍挂念着那桩盗窃案。的确，从被盗物品上发现了不少新迹象，使他们一直追踪到户神身上，可那小偷应该和有明案并无关联。“你有什么收获？”

柏原立刻摇了摇头。“刚才不是说了吗，净干些杂事，没有自由行动时间。”

“哦。”

“小案子层出不穷，上面的人自然希望从容易处理的案子着手。局长对从前的案子漠不关心，估计是认为时效过了也不是他的责任。”

柏原像是为得不到上司的理解而苦恼，但萩村还是觉得柏原似乎也对这起案子丧失了热情。今天的会面也是萩村提出的。

“你在那家店吃什么了吗？”柏原问道。

“哪家店？”

“户神亭呗。离你上班的地方不是很近吗？”

“啊……还没去。”

“哦。”

“怎么？”

“没什么，去吃一次也不赖啊，好像那儿的红烩牛肉饭很有名。”

“行啊，随时奉陪。”

柏原点点头，喝干啤酒，随即叫来女招待又要了一杯，并点了刺身拼盘。

萩村总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同。

43

睁开眼睛时发现手机正在响。或许应该说是手机响了，才使她睁开眼睛。唉，真该关机——静奈躺在床上，有些后悔——至少应该调成振动模式。

手机响起来就不停，可见打电话的人很是顽固。静奈用毛毯盖住脑袋抵挡。

确认铃声终于停止后，静奈才从毛毯中探出头来。今天早晨她依然觉得脑袋沉甸甸的。每晚都喝红酒直到三更半夜，脑袋发沉也理所应当。

她慢吞吞地爬起床，从地板上捡起已变得安分的手机，查看来电显示，基本都是行成打来的。她胸口像是被利刃所扎，很痛，身体最深处却像着火般开始发热。

去他家已是四天前的事了。当晚静奈给行成发了表示感谢的短信，行成立刻发来回复，并问何时能再见面。静奈敷衍说再联系。

昨晚行成又发来短信，希望能抽空早些见面。这样积极主动对他而言很少见，静奈的回复却很简单——“知道了”。他随即打来电话，估计他意识到光发短信已无济于事。

去加拿大之前要好好聚一聚——这是去户神家之前行成提出的，静奈预感到他要向自己求婚。她自然愿意与他见面，也希望听到他求婚。可她心知肚明，那只会使分别变得更加痛苦。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沉重地走到冰箱前。那上面有一个空葡萄酒瓶，六个空啤酒罐横七竖八地滚在脚边。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喝了起来，然后大口喘气，环视房间，只见地板上随处乱扔着衣服和简易食品的包装袋。她想起最近一直没有打扫卫生。即便这样，她也没心思马上开始打扫，甚至连换衣服都觉得麻烦。

她手脚并用地重新爬上床。现在什么事都不想干。刚枕上枕头，手机又响了。她看了看，还是行成。

行成本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怎么会这样连续不断地来电呢？估计他也下了很大的决心。行成表情严肃地将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形象浮现在她眼前。

静奈按下通话键，尽量以明快的声音答道：“喂。”

“高峰小姐吗？我是户神。啊，幸亏接通了。”

“上次太感谢了，我受益匪浅。”

“哦……现在说话方便吗？”

“可以，如果时间不长。有什么事吗？”

“短信中我也说了，有很要紧的事跟你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忙，能抽空见面吗？三十分钟，不，只要十五分钟就行，在哪里都可以。”

他的语气非常焦急，像是已察觉将再也无法见面。或许他在想，无论如何也要在高峰佐绪里出国留学前表明心意。一想到他此刻的心情，静奈感到揪心般难受。

“怎样？”行成听静奈沉默不语，催促问道。

“对不起，现在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告一段落后我肯定与你联系。”

“就一会儿也不行吗？你在哪里？如果不介意，我马上就过去。”

“实在对不起。我在听留学说明会，马上就要开始。”

“哦……什么时候结束呢？”

“不太清楚。我得进会场了……”

“那我再跟你联系。高峰小姐，如果有时间请给我打电话。”

“好，那我挂了。”

挂断后，静奈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将手机扔到床上。

他喜欢的是名叫高峰佐绪里的上流社会小姐。如果知道你在孤儿院里长大，只上过高中，估计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更别说求婚了。若再发现你是个诈骗犯，肯定会勃然大怒。

想到这里，静奈露出自虐的笑容。如果有人这么对自己说，也无可奈何。自己的确是个诈骗犯。

下了床，她举起双手，尽情舒展身体。

一小时后，她来到六本木，倒没什么目的，只想去闹市逛逛或许能换个心情。然而，事与愿违。以前，只要逛上几家商店，她就会快乐起来，可今天看到了名牌的新产品也毫无感觉，看了许多漂亮的时装，却丝毫没有购买的欲望。

漫无目的地闲逛着，静奈的脑海中有一个问题在膨胀：自己到底算什么？人生没有任何目标，连梦想也不曾有过，只是为了生存而不断骗人。遇上真正喜欢的人也难结良缘。虽说欺骗行成倒不是为了金钱。

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静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走得很远。看看四周的景物，静奈不由得一阵伤感。这地方很熟悉：麻布十番。

她在心中暗骂自己。本是为了不去想行成而出门的，不觉却走到了这里，也可能自己早就察觉在走向这里了。

静奈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来到阶梯前，她却又停下脚步，那条和行成一起走过多次的街道就在眼前。时间并不久，却已让人十分留恋。

她转过身，朝那条街道走去。她决定再走一次，看一眼行成那家即将开张的店就回去。她慢慢走在这条单行道上，仿佛在细细回味。早就拿定主意，最近一段时间不来这里。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离店越来越近，约二十米时，她将脚步放得更慢了。虽说不可能遇上行成，她的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她回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从建筑物正面，沿舒缓的回转楼梯向上走，便是户神亭麻布十番店。那是个充满了行成的梦想和野心的店。静奈忘不了，行成说起对此店前景的憧憬时，眼神中闪烁着少年一般的光芒，以及即将投身惊涛骇浪的机警。

静奈垂下头，再也听不到那热切的语调了。她心想：这下可以死心了。

她想回去。刚要转身，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大吃一惊，回头望去。一见对方的面容，她差一点尖叫起来。这张苍白的面孔太熟悉了，却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瞪大双眼，仔细看了看静奈，说：“果然是志穗。”

静奈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志穗”这两个字，像是受到这两个字的引导，此人的名字也浮现出来——高山久伸。

头脑一片混乱。静奈想不出自己是怎么与此人分手的，只意识到在这里遇上他着实不妙。

“你怎么会在这里？没去纽约？”

静奈这才回想起来。对了！南田志穗是时装设计师，为深造应该已去了美国。

“对不起。出了不少事，没去成纽约。”静奈边说边往后退。她想寻机跑掉。高山不擅长体育，只要自己拼命奔跑肯定能将他甩掉。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知道我怀着怎样的心情等你的消息？如今你却出现在这里，这符合常理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曾在这儿看到有个人很像你，之后就一直在找你，一有时间就来这里转悠。已经快要死心了，想不到终于如愿以偿。”

高山猛地死死抓住静奈的手腕。

“喂，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为什么不跟我联系？说！”高山的嗓门很大，四周都好像响起了回音，眼中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喂，干什么？”背后传来喊声。

静奈绝望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同时，她也感觉到那人正快步赶来。

“对姑娘撒野可算不得好汉。”行成冲到他们身旁，抓住高山的手腕，救出静奈。

“你是什么人？”高山用狼狈的眼神瞪着行成，“哦，上次就是你和她在一起吧？”

行成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他点了点头：“我的确和她见过几次。你是哪位？干吗在这里撒野？”

“我才没撒野。她是我的女朋友，说是去国外了，却又在这里出现，所以要问个明白。和你不相干，别多管闲事。”

静奈低头不语。估计行成也一头雾水。可她一时想不出既能稳住高山，又能骗过行成的话来。

“他真是你的男朋友？”行成问静奈。

静奈默默摇了摇头。

“志穗！”高山提高了嗓门。

“志穗？”行成诧异地低语。他没有对这个陌生的名字进一步追问，而是转向高山问道：“你把她当成女朋友，对吧？”

“当然。我们还一起商量过将来的生活呢。”

“哦。”行成点点头，“看来，和你谈谈，事情会解决得快一些。我和她谈不出结果。”

“谈什么？”

“怎么还钱啊。其实，我今天就为此事而来。既然你肯出头，我们十分欢迎。”

“还钱？多少钱？”高山问静奈。

静奈不答，她不明白行成在说些什么。

“大约两千万。”行成满不在乎地说，“如果你肯替她付，我们马上去办公室签合同。如果办不到，趁现在还没受伤，赶紧向右转，滚回家去。”行成说这些话时，嗓门很低沉，底气十足，静奈从未听过。

高山立刻露出惊慌之色。“真的？”他问静奈。

静奈沉默着点点头。

“怎么会这样？”高山六神无主了。

“怎样？去还是不去？干脆点。”

高山愣愣地站着。静奈看得出来，他想溜了。

“对不起，事情就是这样。你先回去吧，我再和你联系。”

高山看了看静奈和行成，小声应了一声：“那我等你电话。”说完，他转身离去。

看到高山搭出租车消失后，行成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成功了。看你的样子，觉得还是将他赶走为好，就拙劣地演了一场戏。没关系吧？”

“幸亏你帮忙。那人是个跟踪狂，我正不知所措呢。”

“我想也是这样。你怎么在这里？”

“啊……没什么。来到附近，就想看看店怎样了。”

“谢谢。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进去喝杯红茶吧。”

行成引着静奈走进餐厅。装修已经基本完成。他们在窗边相对而坐。“刚才我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你还会那样唬人。”

行成有些难为情地苦笑道：“做我们这种生意，和各种人都要打交道。有时虚张声势也很重要。”

一个年轻服务生端来红茶。他穿着制服，看来内部培训已经开始。

“把我的包拿来。”行成吩咐服务生后又转头看着静奈说：“接二连三地给你打电话，真是失礼。我真的很想马上见面。”

“是我不对。”静奈低下头。

服务生将包送来，行成接过，放到膝上。“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静奈一惊，抬头望着行成。莫非是戒指？然而，行成从包里取出的东西，她做梦也没想到。

是那个笔记本。

“请如实回答。”行成将笔记本放到桌上，严肃地望着静奈，“你到底是什么人？”

44

刹那间，静奈脑中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也无法作答。她不知行成为何会拿着这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她勉强问道。她自己也清楚，想要掩盖狼狈的表演彻底失败了。

“这正是我想问的。这个，到底是什么？”行成用平静的语调问道。这让人感到，他在拼命抑制内心的愤怒和怀疑。

静奈俯下头，轻轻摇了摇。“我不知道。”

她想，他或许会勃然大怒。看他刚才对付高山的手段，便可想而知，他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另一面。

“拜托，请告诉我真相。”行成并未变得粗暴无礼，“我已经知道是你藏的了。”

静奈抬眼望着行成，想看看他的表情。行成嘴角挂着浅笑，眼中却充满悲哀。她感觉，他并非在生气，而是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她只得再次垂下眼睛。

“前天夜里，我去藏书室查东西。”行成说了起来，“当我抽出《世界家庭菜肴》时，在它旁边发现了这个笔记本。我从未见过它，就拿出看了看，结果大吃一惊，因为里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洋食的菜谱，而且不是我父亲的笔迹。可让我更吃惊的是上面的气味。”

静奈抬起头。

“你也闻一下，虽说已快散尽了。”行成递过笔记本。

静奈接过，将封面凑到面前闻了闻。她立刻明白了。

“明白了吧？上面有香水味儿，就是我母亲硬要送给你的香奈儿香水的气味。你曾将香水喷在手腕上，用右手抹开。后来尽管戴了手套，香水的气味还是沾到了本子上。”

静奈默不作声地交还笔记本。她想反驳，却一时想不出话来应答。得到香水时的情形是记得的，可将香水涂到手上的事，在此之前却忘记了。

“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将这个藏在那儿？”行成再次问道。

静奈将两手握紧放在膝上，掌心已经沁出汗水。

哥，我该怎么办？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功一和泰辅的脸。吃了那么多苦，一路按照严密的计划走过来。然而，这些努力都即将化为泡影。

“高峰小姐，不……恐怕这是个假名字。刚才那人叫你志穗，那是你的真名？”

静奈无言以对。若说不是，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对高山用假名了。

“莫非你姓有明？”

静奈不禁睁大双眼。

行成在桌子上打开那个笔记本。“你看，这里不是写着有明炸肉饼吗？还有有明炸虾、有明牛肉饭什么的。估计这家店就叫有明吧？我倒想起一家店，记得以前对你讲过，我曾经调查过一家叫这个名字的店。这是因为最近有警察来过我家，问了我父亲一些奇怪的问题，其中就问到这家店。我听后无法释怀，就去查了一些旧报道，发现正是十四年前发生盗窃凶杀案的那家。看来警察是为了调查那起案件才来我家的。尽管不知道有什么依据，但他们似乎在怀疑我父亲。”

一口气讲完后，行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喃喃道：“尽管我们店的红茶很好喝，冷了也就糟蹋了。”

静奈仍望着桌子。看来，想蒙混过关已不可能。发现笔记本后，行成肯定反复思考过，才和静奈联系的。现在静奈明白他为什么接二连三地打电话了。自己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他要求婚，真是傻透了。

“请抬起头，志穗小姐。”行成说道。

静奈暗自咬了咬牙。谁是志穗？那不是我的名字。

“你不是说过吗？小时候曾吃过味道和我们店一模一样的红烩牛肉饭，是朋友的父母开的店里做的，后来朋友的父母亡故，店也就关门了。你那位朋友是叫矢崎静奈吧？”

突然听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静奈不禁浑身一震。

“店都在横须贺，又都是父母亡故，我曾问过你，朋友家的那个店是不是叫有明，你说不是。我当时信以为真，因为有明洋食屋的经营者也姓有明，而不是矢崎静奈。然而，既然你将这个笔记本——”他在静奈眼前指了指，“藏到我家，你当时的话就不可信。这上面记载的牛肉饭配方又与户神亭老牌红烩牛肉饭的完全一致。户神亭用的酱油十分特别，可连这种酱油的牌子在笔记本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吃到我们店的红烩牛肉饭时为什么流泪，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朋友家开的店，应该就叫有明，而矢崎静奈是你临时想出的假名字，对吧？”

静奈屏住呼吸，扬起了脸。她盯着行成，摇了摇头。“那不是假名字。”

“是吗？”

“是的。仅这一点，请一定相信我。”

“仅这一点？”

在行成的注视下，静奈再次低下头。

“真是不可思议。我刚才围绕这个笔记本说了那么多话，你一直默不作声，可讲到是不是假名字，却那么敏感。这到底怎么回事？”

静奈咬住嘴唇。只有矢崎静奈这个名字是真的，她真想这么说。

“我说，志穗小姐。”行成像乘胜追击般说，“请给我一个能够接受的说法。为什么要藏这个笔记本？你与有明店到底是什么关系？请如实告诉我。拜托了，志穗小姐。”

忍耐已到极限。静奈奋力摇头，高声叫道：“不，我不叫志穗，别再这样叫我！”

年轻服务生赶紧跑了过来，行成伸手制止他。“有需要我会叫你。让我们单独在一起。”

服务生点点头，返回厨房。行成重新面对静奈。“刚才那个人不是叫你志穗吗？”

“我对他说的是假名字。”

“哦……那你的真名呢？”

犹豫不决和放弃隐瞒的心情交织在静奈胸中。用高峰佐绪里硬撑过去的念头一闪而过，但这样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揭穿。再说，自己也不想一直这样说谎。

“矢崎……静奈。”她答道。

“咦？”行成十分惊讶，“这不是你朋友的名字吗？”

静奈拉过手包，从中取出钱包，抽出国民健康保险证放到桌上。

“还真是。”看了保险证后，行成嘟囔道。随后他又说道：“明白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叫矢崎静奈，你的朋友姓有明，对吧？”

静奈眨了眨眼睛。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但这么想也并非毫无道理。

行成点了点头：“接下来就叫你矢崎小姐，可以吗？”

静奈轻轻点头。

行成用力呼出一口气。“矢崎小姐，那我就继续问你。你怎么会有这个笔记本，我已经知道了。估计是你朋友有明交给你的。你为何要将它藏到我家的藏书室里？请解释。”

静奈一语不发。她无法解释。

“矢崎小姐，”行成的语气稍稍强硬起来，“你如果不说，我只好动用最后的手段了。当然，这绝非出于我本意。”

他看着抬起头的静奈，继续说道：“我可以将这个笔记本交给警察，他们会替我问出事情真相，可我真的不愿意这么做。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大惊小怪，请你告诉我。拜托。”说完，他深深低下了头。

静奈觉得心里的防护墙像方糖融化般开始慢慢瓦解。行成知道自己被骗后依然不显出一丝粗暴，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还在极力维持着绅士风度。她知道，行成的这种态度使她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静奈终于开口了。“我是受人之托。”

“受谁？”行成好像立刻明白过来了，“有明？为什么要托你这么做……”

“详情不太清楚。听她说，有明案件的凶手就是你父亲。”

“怎么会……”

“有明看到了凶手的长相，说正是户神政行先生。牛肉饭的味道也完全相同。我也觉得这不像是偶然的巧合。”

“你也这么认为？”

“不能说没有关系吧。对不起。”

“道歉就不必了……”行成愁眉苦脸地说道。

“藏好笔记本是出于警察进一步调查时能成为有力证据的考虑。有明是这么说的。”

“确实，警察已经在怀疑我父亲了。如果在我家发现了这个，说不定他们会确信无疑。”皱着眉头说到这里，行成像是想起什么般又说道，“警察来我家还是最近的事，这是否说明有明给他们提供了某种情报呢？”

静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行成像是要抑制住内心焦躁般挠了挠头，将身旁的包拿上桌面，从中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纸上的文字都是印刷体。静奈一看就僵住了。这是十四年前那起案件的新闻报道，估计是行成从网上找来的。

“这则报道说，父母是在孩子们深夜外出时被害的。这些孩子中的某一个，就是你的朋友吧？”

静奈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报道，见上面只提到了孩子们，并未一一列出姓名。同时，父母未正式结婚一事也没有点明。估计发出这则报道时，报社尚未掌握这些情况。

“为何深更半夜只有孩子们外出呢？当然，这与案子没什么关系。”行成像在自言自语。

“流星。”静奈说，“他们去看流星了。”

“咦？”

“英仙座流星雨。”

行成歪了歪脖子，可立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来我家时，说过曾和朋友一起去看英仙座流星雨，那位朋友就是有明？”见静奈点头，他抬头仰望天花板，“是这样。你竭力帮助有明的理由我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当事人。”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呃，虽说是在我的威胁下才说的。”

“要报警吗？”

“不，我还没这么想，要在脑子里整理一下。这个笔记本能放在我这里吗？”

“请便。”

行成将笔记本放回包里，又把包放在膝上，看着静奈。“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接近我的吧？我完全没察觉。”行成自嘲地笑了笑，“留学也是子虚乌有？”

“对不起。”静奈低下头。

“我曾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弄错了，就将这个交给你。可现在看来不需要了。”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静奈看了一眼文件的标题，胸口一阵发烫。封面上手书着“加拿大家庭菜肴”。

“我是为了做这个才去藏书室的，没想到会这样，真令人啼笑皆非！”他将文件放回包里，脸上无限惆怅。

45

泰辅惴惴不安地看了功一一眼。大哥仍和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默不作声，两条眉毛之间挤出深深的皱纹。静奈跪坐在地板上，深深地垂着头，仿佛已交代完罪行，正等待处罚。

“真的很对不起。”她有气无力地说。这句话已重复多遍。“都是我的错，让哥哥的计划泡汤了。我不知该怎么道歉才好，我也在生自己的气。”

功一仍一言不发，双腿绞在一起，不停摇晃。他在竭力抑制内心的焦躁。

看着垂头丧气的静奈，泰辅倒想好言相劝一番，又不知轻描淡写的安慰是否合适，毕竟事态严重。

“哥，怎么办？”泰辅问道，他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沉默的重压了，“行成发现了那个笔记本，计划全泡汤了。我们没时间再左思右想。”

功一不再晃腿，看了看泰辅。“你什么意思？”

“我去跟警察讲。我作证，案发当夜我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户神政行，他们红烩牛肉饭的味道也和咱家的完全一样。”

功一抱起胳膊，侧过脑袋问：“你以为这样警察就会逮捕户神政行？”

“证据或许是不太充分……”

“我们为什么要牺牲父母的遗物来捏造证据？即便这样做了，警察还是十分慎重。没有更加确凿的证据，他们不会行动。长得像、味道相同，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别让我老重申这一点，好不好？”功一一口气讲完。

“所以，那个菜谱才成了撒手锏。”静奈不悦地说道，“让警察发现那个笔记本，肯定能逮捕户神政行……”

“过去的事多想无益。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首先必须推想一下，户神行成会有什么动作。”功一站起身，来到窗前。

“他会把那个笔记本交给警察吧。”泰辅说道。

静奈喃喃道：“他会吗？”

“他不是跟静也说了要交给警察嘛。”

“那是在我不回答他的提问时说的。当时，他也说本不想那么做。在分手时，他还说没考虑过要不要报警。”

“能相信吗？”

“我觉得可以。”虽明显底气不足，静奈还是不肯让步。

泰辅心想，你果真喜欢上他了。

功一说：“我和静有同感。我觉得行成不会告诉警察，至少现在不会。”

泰辅十分意外。“为什么？”

“说了对他没好处。”功一很干脆地说道，“行成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被警察怀疑上了。他自然愿意相信父亲，可愿意相信和打心眼儿里相信有着微妙的差异。如果那个菜谱能证明他父亲与此毫不相干，他会毫不犹豫地交给警察。可事实并非如此。特别是里面记载着与户神亭的红烩牛肉饭配方完全相同的东西，对于想证明父亲无罪的行成来说极为不利，因为那表明他们与咱们家有关联。”

“你认为行成会采取什么行动？”

“首先可以想象，他会去问他父亲。这是最快的。”

“户神政行会对他说实话吗？”

“估计不会。即便面对亲生儿子，恐怕他也不会坦承自己就是杀人凶手。行成不傻，这一点他应该也明白。然而，他会觉得，父亲在说谎时，或许能从具体说法上看出破绽。因此，他会去问他父亲。”

“那小子能看穿吗？他只不过是个少爷。”泰辅说。

静奈又有了反应。“他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纨绔子弟，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一筹莫展。”

“静说得对。”功一表示同意，“我虽没同他见过面，但知道他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人行动时越慎重。尽管他有自信能看穿他父亲的谎言，但或许也会考虑到看不穿时的情况。其结果就是，他完全有可能不采取直接询问他父亲的方式。”

“那他会怎样？”

“估计一般人会采取静观其变的方式。可我觉得行成不会这样。”

“他会怎么做？”

功一沉默了几秒钟，俯视着泰辅问道：“那部备用手机在哪里？”

“在我这儿。”

功一伸出手来。“我来保管。”

泰辅从放在一旁的腰包中取出一部手机。这是在实施诈骗时用的。“要这个干吗？”泰辅边问边递过。

“或许会用到，那时就是关键时刻了。”功一握紧手机。

行成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他从书桌上抬起头，用手指按了按双眼。随即，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笔记本。

翻开的那页上记载着做炸肉饼用的半釉汁做法，全部用铅笔所写，还配有不太高明的插图。其中，也有些难懂的表达，却连细小的步骤都一个不漏地认真记录下来。估计这个笔记本并不是厨师的备忘录，而是为了将店的口味传给下一代而记的。

行成读得越仔细，就越觉得全身直冒凉气，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光红烩牛肉饭，这个本上记载的所有菜肴配方都和户神亭的极为相似。此前行成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户神亭独创的。

看过这个，就很难相信户神亭——即户神政行与有明洋食屋毫无关系了。只能认为其中一方参考了另一方的配方，但有明在十四年前已消失，认为户神亭为原创说不通。政行创出老牌红烩牛肉饭，是在有明案发生之后。

行成伸手拿过矿泉水瓶，拧掉瓶盖，猛喝了一口。他没吃晚饭，因为毫无食欲，嗓子却总是发干。

他回顾起与矢崎静奈的交往过程，同她的谈话几乎成了人生中最糟糕的回忆。尽管仅仅在数天前，自己甚至还考虑过向她求婚。

她似乎也对自己有好感，但并非出自真心。她是受有明之托，为了将这个笔记本藏到户神家里，出于无奈才那么做的。当然，藏好笔记本后，她也不打算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其伏笔，就是去加拿大留学。

而这种行为的理由对行成是更大的打击——那些死者的遗属确信，有明一案的凶手就是父亲。

这个案子让行成回想起警察上门时的情形。他们出示了一个旧罐子和一块表，表上刻有“有明”的字样。这些东西行成从未见过，父亲也说毫无印象。之后，警察再未联系他们，他还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父亲是盗窃杀人犯？怎么可能！

这确实令人难以接受，可对于这个笔记本，又该如何解释？再说还有身为遗属的目击证人。

行成还有一点难以想通。当初准备将老牌红烩牛肉饭作为麻布十番店的招牌菜，父亲却突然反悔，而这恰恰是在他听矢崎静奈——当时自称高峰佐绪里——说曾吃过味道相同的牛肉饭，并转告父亲后不久。父亲会不会是担心今后也会有人发觉牛肉饭的味道与有明的相似呢？

头痛。他合上笔记本，按住太阳穴。

此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声音经过行成的房门，在隔壁房间前停止。父亲不在时，他的房门都上着锁。

一阵开门声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行成心中风起云涌。

在他独自苦苦思索之前，也曾长时间考虑过是否应直接去问父亲，出示这个笔记本，询问原委。可最后他还是担心父亲不会如实回答。估计父亲会否认自己与有明一案有任何联系。如果简单地接受这种说法，询问就变得毫无意义。可如不接受，或许又会令父子关系出现深深的裂痕。

行成站起身，像动物园里的熊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打转，随后又倒在床上，双手搔头。相信父亲的态度并未改变，但也不能因此认为矢崎静奈在信口开河。毕竟要潜入别人家中栽赃，没有坚定的决心无法办到。

行成的目光转向墙上的书架。那里不仅放着日常资料，还有小时候就喜欢看的书籍。他来到书架前，取出一册很厚的文件夹，封面上有签字笔写着的书名——《星体观察》。

英仙座流星雨。

十四年前，正是行成对天文观测兴致浓厚的时期，当时有名的流星肯定都观察过。他打开文件，开始寻找记录。有明案发生的日期，他早已刻在脑中。

从记录来看，那天的确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极大日。天气状况也确如矢崎静奈所说，有雨。因此，行成用望远镜观察，也只看到了六颗。但问题不在这里。

当时，每次观察流星，父亲总是在场。行成对天文观察抱有兴趣，原本就是受父亲影响。父亲总是将自己观察到的流星数认真记录下来，可恰巧在有明案发生那晚，父亲要记录的那一栏空白。

初中时的记忆复苏了。是的，就是观测英仙座流星雨的那个晚上，只有那晚他是一个人用天文望远镜观察的。父亲很晚仍外出未归，当时，他无人交流，唯一的乐趣就是期待流星出现。可更糟糕的是，居然还下起雨来。

没错。矢崎静奈说的就是那晚。

文件夹从行成手中掉落，可他无力拾起。浑身的力气似乎一下被抽光，他颓然蹲坐在地板上。

那天深夜，父亲外出且去向不明。那么，在有明案上，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而这件事只有行成知道。

泰辅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动作明显有些迟钝。

“别忘了什么东西。最近一段时间，你不能回这里。”功一俯视着弟弟说道。

“我真有必要搬出去住吗？若警察来了，就说‘其实我们一直住在一起’不就行了。这有什么不对的？”

“你想想迄今为止的前后经过好不好？事到如今，还能这么说吗？”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功一顿时瞪大眼睛。这部手机平时不会响，因为它是“备用手机”。

泰辅似乎也很吃惊，露出紧张的神色。“怎么……”

功一拿起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正是他期待的名字。

他接通电话，低声道：“喂。”

“喂，”对方问道，“是春日井先生？”

功一做了个深呼吸。“是我。”

对方顿了顿又道：“您的声音与以前见面时不太一样啊。真是CORTESIA·JAPAN的春日井先生？”

“正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户神，户神行成。”

46

东京站附近有家大型书店。功一进去后便一直站着看书，但注意力全放在书店大门上。

大概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行成出现了。他身穿灰色夹克，一进书店就直奔楼梯。在一楼和二楼的夹层有个茶座。

好像没有警察跟来。确认这一点后，功一上了电动扶梯，观察茶座的情况。有一半的座位坐有客人。户神行成坐在靠边的桌子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入口。

上了二楼后，功一又乘电动扶梯回到一楼，上了通往茶座的楼梯。进入茶座，他无视行成，在入口附近坐下。服务生立刻走来，功一点了一杯可乐。

行成在看手表。他面前放着冰咖啡，可根本没有动过。

功一重新打量了一下店内的情形，每一位都像普通客人，但也不能排除有便衣警察混迹其间。他心想，即便有也是无可奈何，但决不能被柏原和萩村发现。也正因如此，他的行动才如此谨慎。

见服务生端着可乐走来，功一站起身。“对不起，刚才我没注意到同伴已经到了。”他对服务生说明后，朝行成走去。行成十分意外，露出惊讶的眼神，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

“不必了，请坐。”功一满脸笑容地说，随即在他对面落座。服务生将可乐和账单放在桌上。

“你真是小心谨慎啊。明明已经发现我，还要先坐在别的地方观察一番，是吧？”

“我向来不太信任别人，这也算是一种处世方式。一个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的人，这样做再正常不过。”

行成的眼神变得严峻起来，问道：“你的父母都不在了？”

“是。”

“看来你就是——”行成直直地看着功一，“有明先生。”

功一直面他的视线，一瞬间，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

行成打来电话是在一小时前，说想谈谈关于矢崎静奈的事。当时，行成已经察觉出接电话的人不是春日井了，但对此并未多言。估计他已料到，他与静奈的相遇既然是被安排的，那么春日井应该也只是虚拟人物，这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操纵。

该不该表明自己就是有明，功一决定与行成见面后再判断，但判断的依据也只是直觉。

“你真是目光如炬。从矢崎静奈那儿听说了，菜谱行动没能圆满完成，真令人遗憾。”

“对我来说宛如晴天霹雳。我做梦也没想到，与她相遇的背后竟有如此惊人的计划。枉我还对她一往情深，你一定觉得很可笑。”

“很遗憾，我并没有嘲笑别人的心情，一心只想揭露你父亲犯下的罪行。”

“那为何要弄得如此麻烦？如果觉得我父亲长得极像杀人凶手，直接报警不就行了？”

“只是相像，警察不会行动。”

“所以就决定将物证藏到我家里，嗯？不可思议的是，你们在这样策划时，警察已和我父亲接触过几次，还带来一块旧手表。这与你们也有关系吧？”

“你想太多了，这和我们无关。警察也给我看了那块表，可我以前从未见过。警察盯上你父亲，我也是最近才得知。究竟为何会这样，警察并未言语，我们也只是想借用这阵东风而已。如果警察到你家搜查，并找到那个记有菜谱的笔记本，就完美了。”

行成严厉地看着功一，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确信我父亲是凶手的根据，还是那个红烩牛肉饭吧？”

“当然。那种味道绝不是偶然的相同，只能认为是一方抄袭了另一方。那么，到底是谁抄袭的呢？不用我说，你也很清楚吧？”

行成的嘴角歪了一下，似乎内心痛苦难当。“我知道，我父亲做出那种味道在后。”

“那么，你也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吧？”

行成低下头，伸手握住咖啡杯。他并没有喝，又抬起头。“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让警察发现物证的行动不是已经失败了吗？”

“我们也觉得那次手脚弄过头了。今后，我们决定还是正面进攻。所幸警察似乎对他的怀疑已经很深。我们相信，只要积极地协助警察，正义最终会取得胜利。”

正义，功一并不喜欢这个词，可这时还是用上了。

“可你们没有证据。”行成投来试探性的目光。

功一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块已经融化，可乐的味道变淡了。“目前的确没有决定性的物证，可我们还有一张王牌。”

“王牌？”

“凶手有东西遗忘在现场，也不能说遗忘，只是没有带回去。上面有指纹被擦去的痕迹，估计凶手以为只要不留下指纹就无妨。就当时的科技水平而言，的确如此。以致后来连警察也将这件遗留物当作‘遗忘物品’了。然而，时代在变化，科学侦查手段也日新月异。现在，已经有了不依靠指纹就能确定罪犯的手段了。”

“DNA鉴定之类？”

功一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必你也清楚，利用头发、血液能进行DNA鉴定。最新技术更加厉害，据说，利用汗水、污垢、手指上分泌出来的油脂，也能进行DNA鉴定。即使指纹被擦掉，只要附有这些东西，照样能弄清是谁遗忘在现场的。”

这些内容来这里以前功一早已倒背如流，所以说起来极为顺畅。

所谓遗忘物品，是指案发当夜，凶手留在有明店后门的塑料伞。这把伞很可能是凶手的东西，但并没有成为调查的突破口。功一不知警察现在如何处理那把伞，也不清楚是否正在做他刚才所说的那些事。然而，功一认为，在与行成对决时，自己必须有好牌。如果被行成察觉自己已没有任何武器，说不定就会将静奈的行为告诉警察。这样，警察的矛头就会由户神政行转向功一他们。

“不能告诉我那件遗忘物品是什么？”行成问道。

“当然不能。哪有将王牌透露给对手的？”

功一觉得，恐吓战术或许已经成功。只要行成的内心有一点动摇，就算达到目的了。行成或许会将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户神政行，但那也没关系。户神政行应该记得自己的确把伞忘在了现场，听了行成的转述后，他肯定会惊慌失措。如果他采取什么行动，就有可能从那里打开缺口。

行成皱眉想了一会儿，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有明先生，想不想再做一次？”

“啊？”功一疑惑不解，“再做什么？”

“做手脚啊。你们想把菜谱藏到我家里，但失败了，所以我问，想不想再试一次？”

功一晃着肩膀笑了。“你在说什么？没犯糊涂吧？我们是要证明户神政行……你父亲的罪行。”

“所以我提议再做一次，这次我来协助你们。如果我父亲真是凶手，就一定会成功。”

功一皱起眉头，盯着行成。他严峻的眼神中有一种已临绝境的迫切感。

“真的？”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你不是想对我下套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还用说？我想知道真相。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说完，行成终于拿起冰咖啡。

功一回到住所，见不仅是泰辅，静奈也在等他。

“我不是叫你们近期内不要过来吗？谁知柏原会在什么时候闯进来，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就麻烦了。”功一瞪着静奈说道。

“是我叫她来的。”泰辅说，“你不是去见行成了吗？详细情况也该让静知道。”

“怎么样？”静奈投来担心的目光。

“有些出乎意料。”

功一将行成的提议说了一遍。静奈陷入沉思，泰辅则仰身躺在床上。“哥，你准备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会儿，可还是决定按他说的做。”

“啊？这能行吗？会不会是个圈套？毕竟对他来说，这个尝试有可能让自己的父亲成为杀人犯。他没理由帮我们。”

“他并不是帮我们，只是想弄清事实真相，好作个了断。”

“还有这种人？”泰辅皱起眉头，歪了歪脑袋。

“他的确会这么考虑。”静奈低着头，随后又抬头看着功一继续说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功一点点头。“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他望着静奈，“但现在我懂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我不是说过了吗……没喜欢上他。”静奈抚着脚趾说道。

站在房门前，行成再次做了个深呼吸，又暗暗确认了一遍台词，他举起攥得紧紧的拳头，敲了敲门。

“请进。”听到一声低沉的应答后，行成拧开门把手。政行正坐在桌前。他一边摘下老花镜一边将椅子转过来，问道：“什么事？”

“打扰一下，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麻布十番店的事？”

“不，是关于您的。”行成说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今天，您回家之前，神奈川县的警察来过。”

政行的脸沉了下来。“又来了。这次说什么？”

“有些奇怪，说要鉴定您的DNA。”

“DNA？这是为什么？”

“他们在调查一起十四年前发生的盗窃杀人案。时效期限临近，估计他们想借此机会出出风头吧，说要对全部稍有嫌疑的人进行DNA鉴定。幸好母亲回外婆家去了，这番话真不能让她听到。”

“若要鉴定，不是得先知道凶手的DNA吗？”

“凶手好像有东西遗留在现场了。那时，还只能用头发或血液来鉴定，可运用现在的技术，只要有汗水、污垢或手指上分泌出来的油脂就行。”

“是吗……”

看到父亲的目光游移不定，行成胸中一阵躁动。他很少看到父亲如此惊慌不安。

“我不想让他们以后再来说三道四，就自作主张地将您的牙刷、剃须刀给了他们。他们还要本人签确认书，我也代签了。这么做，没问题吧？”

政行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没问题。警察还说什么了？”

“他们好像专为此事而来。如果这样事情就会一清二楚，反倒是件好事。”

“是啊。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就这些。”行成站起身，“打扰您工作了，早点休息吧。”

“嗯。”

行成退出了房间。

47

用手机确认过地图，又看了看电线杆上的标记，功一停下脚步。“应该是这条路。转过那边的拐角，就能看到户神家的房子。”

“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泰辅舔了舔嘴唇说道。

“这可不像你，不是干过好多次了吗？”

“这和骗年轻人可不一样。再说，那种情况下静的作用也非常大。”

“别胆怯，你能行。”

“是吗？试试看吧。”泰辅理了理领带。

两人都穿着西装。功一看着泰辅，叹了口气。“我再次由衷感到佩服。你真行，什么角色都能演。尽管身上穿的衣服和假扮银行职员时是一样的，可现在就完全像个年轻警察。”

“那是因为我这个人原本就没有个性。”泰辅扶了扶眼镜。这是副平光镜。

“不光如此吧。”

他们身旁有家咖啡店，大玻璃窗上照出了两人的身影。比较之后，功一歪了歪脑袋，说：“该担心的应该是我。”

功一没打领带。泰辅说这样才像个刑警。

“脸上也不要总是凶巴巴的。”泰辅说道。

“警察嘛，不都目光锐利。”

“中年警察才这样。如果年轻警察也这样，在别人眼里就是故弄玄虚。你看，电视剧里的那些年轻演员演的警察不是个个都像小流氓吗？所以说不能演过头。”

“真难啊。表演这方面就交给你了。”功一看了一眼手表，重新握住手机，“时间到了，该打电话了。”

“不知户神政行在不在家？”

“应该在。今天户神亭休息，行成自然也会留住他。”

“行成不叛变才好。”泰辅眼中露出不安的神色。

“已经到这里了，别说这种话。只有破釜沉舟，决一死战了。”功一开始拨号。

墙上的挂钟走到下午一点十分，家里的电话响了，和商量好的一般无二。行成看了看父亲，他正坐在沙发上读报纸。母亲贵美子和朋友去看戏了，晚上才能回来。这并非出于巧合，而是行成特意给她们买的戏票。这么做当然是不想让她看到今天要发生的一幕。

行成接起电话。“喂，是户神家。”

“我是有明。”对方说道，“我们已经在你家附近了，你父亲在家吗？”

“我父亲？哦，在家。”行成说着转过头来，见父亲政行从报纸上抬起头。

“按计划进行没问题吧？过几分钟就到。”

“现在？没问题。请问有什么事？”

“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来。你第一次与矢崎静奈见面时，她不是和一个姓春日井的男人在一起吗？他也扮作警察，见面后可别吃惊。该做的跟他都交代清楚了。”

“这样啊。呃，请问尊姓大名？”

“就叫他草薙吧，和偶像组合SMAP中的草薙一样。我是加贺，和女明星加贺麻里子一样。我们都扮成神奈川县警本部的刑警。准备好名片了，证件也带着。若仔细看会露馅，所以尽量不拿出来。”

“知道了，十分钟后见。”行成挂断电话。

“警察？”政行立刻问道。

“嗯，马上就到。说是关于前些天的事，有重要的话要和您谈。”

“是关于DNA的事吗？”

“大概是，说详情待见面后再谈。”

“哦……”政行若有所思地折起报纸。

十分钟后，门铃声响起。

“我是神奈川县警本部的草薙。突然造访，多有打扰。”泰辅站在门厅处自我介绍道，随即递上名片。

“谈话时间长吗？”行成问道。

“那要看谈话进程了，能让我们和户神政行先生见面吗？”

“好，这边请。”

功一和泰辅被领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尽管政行不在场，可见了泰辅后，行成依然不动声色。功一心想：还真行啊，看来他是决心假戏真做了。

户神政行坐在沙发里等候，身穿褐色对襟毛衣。

打过招呼后，功一和泰辅在政行对面坐下，行成则坐在政行旁边。

“想必令郎已经和您说过，我们在调查十四年前发生在横须贺的一起盗窃杀人案。线索有几条，我们负责的是调查凶手遗留在现场的物品。目前，主要以DNA鉴定为中心展开调查。凶手在遗留物品的把手部分留下了手指分泌的油脂，DNA已测定过了。这种技术在十四年前是没有的。”泰辅的语调和平时一样流畅自然。功一觉得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好像是这样。那么，我的DNA也要鉴定？”政行问道。

“本来要征得本人同意的，这次由于令郎在确认书上签了字，使我们能够迅速开展工作，”泰辅面向行成低下头，“十分感谢。”

“鉴定结果出来了吗？”政行将严厉的目光射向泰辅。

他沉不住气了——功一有这种感觉。自从听行成说起DNA的事后，他肯定急于知道结果，心烦意乱，难以入睡。功一相信，这次行动肯定能顺利完成。

“出来了。”泰辅紧盯着政行，“从结果来看，DNA的符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这种情况在法庭裁决时会被判作一致。”

功一注意到政行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行成站了起来。“这不可能，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为防止出错，我们鉴定时非常小心谨慎。我带来了显示这一结果的材料。要看看吗？”泰辅不动声色地说。

“谁要看这种东西？”行成俯视父亲，“爸，叫中原先生过来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中原似乎是他们认识的律师。功一听行成说过。

“等等，别着急。”政行说完，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功一看了看行成，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从行成的表情来看，他父亲到底是不是凶手，他还无法确定。

“户神先生，户神政行先生。”泰辅叫着他的名字，“因为您接触过遗留物品把手部分这一点已得到科学的证明，接下来就必须弄清您是在何时、何地接触过。您能和我们走一趟吗？”

“等等！即使留有接触过把手部分的痕迹，也不能因此就断定遗留品一定是我父亲的啊。”行成强硬地说，“也许出了什么差错，碰到了别人的东西。或者正相反，是凶手偷走了我父亲的东西。所以，这并不能成为证明我父亲是凶手的证据。”

“我并未断定谁是凶手，只是说‘接触过’这件事得到了证明。”泰辅平静地说道。

行成转向政行。

“那时，您确实很喜欢用，说又轻又顺手。后来不是被人偷走了吗？偷的人或许就是凶手。”

“被人偷了？是什么东西？”泰辅问政行。

“不，不是那一把。”政行摇了摇头。

“慎重起见，请您说明一下，是什么东西？”

“您说啊，爸。”

“你别吵。跟那把伞没有关系，让我再想一想。”

功一发现，行成听了他父亲这句话后，脸上的血色刹那间消失，灰心丧气地垂下头。相反，功一则意识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沸腾，体温上升。他看看身旁的泰辅，见他也激动不已。

“爸，”行成低着头说道，“您怎么知道那是一把伞？”

政行不解地望着儿子。“怎么了？”

行成抬起了头。他脸色煞白，眼圈通红。“谁也没说那个遗留物品是把伞啊。您怎么知道？”

政行似乎没反应过来到底在指责他什么，但马上就明白了，瞪大眼睛朝功一他们望去。

“露出马脚了吧，户神先生。”功一说道，“我们听得清清楚楚。连你儿子也会为我们作证。这下你逃不掉了。”

政行晃了晃行成。“怎么回事？”

行成满脸痛苦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什么刑警，是被害人有明夫妇的儿子。”

“有明的……”政行的脸扭曲了。

“您想问为什么这么做，对吧？这个会对您讲清楚的。现在我想对您说的话只有一句，赶快自首吧。自首后，赎清自己的罪孽。”行成用强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户神先生，”功一说道，“我们是有交易的。如果证明是你干的，你儿子就劝你去自首。这样，今天的事我们就不告诉警察，就算自首是出于你的意愿。这样，判决时对你多少有利一些。”

“你就死了心吧。”泰辅摘下眼镜说道，“我看到你的脸了，在案发那天夜里。十四年了，我从未忘记。”

政行皱紧眉头，将嘴抿成了一条线，太阳穴处有一行汗水滴落。

“爸，”行成呼唤他，“求您了，可别做丢人的事啊。”

政行长出一口气，将脸转向功一他们。“原来是这样，你们是有明的儿子。”

“你就是凶手，对吧？”功一说道。

“上次来的刑警像是姓……萩村和柏原，有他们的名片吧？”

“有。”行成起身拉开矮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名片，放在政行面前。“是这个吧？”政行拿起名片，与功一给他的名片作比较。

“做得真像，可以以假乱真了。”他淡淡一笑。功一觉得他已万念俱灰。

政行拿出手机，看着萩村的名片开始拨号。“喂，萩村先生吗？打扰了，不好意思。我是户神，户神政行。”他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现在说话方便吗？嗯，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想和您说，想请您马上来一下。”

功一吃了一惊。政行的举动太令人意外了。

“详情见面再谈……对，拜托了。”挂断电话后，政行对功一说：“他们会在一个小时内赶过来。”

“你若要自首，我们还是离开为好。”

“不，你们在场更好。再说，我也不会自首。”

“啊？”功一感觉到嘴角有些歪了，“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样？”

“爸——”

“听我说，”政行制止住儿子，又转向功一和泰辅：“我被人怀疑也无可厚非。先这么说吧，杀害你们双亲的人绝不是我。”

“你说什么？”

“耍什么无赖？”泰辅站起身，“刚才我们说什么你没听见吗？我看到你的脸了，别装了。”

泰辅气势汹汹，似乎马上就要扑上去。功一伸出右手拦住他。

“到底怎么回事？”功一问政行。

“你看到的是我没错。”政行仰视着泰辅说道，“那天夜里我的确去了有明洋食屋。”

“但你并没有杀人？”功一问道。

“对。凶手不是我。”政行用低低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到的时候，惨案已经发生。你们的双亲已经被人杀害。”

48

“你竟然还在胡说八道……”功一咬紧牙关，盯着政行。

“没有胡说。如果你们愿意平心静气地听我说，我马上就可以说明前后经过。如果做不到，就只有等萩村他们来了再说。 ”

功一看了泰辅一眼，见弟弟还在喘着粗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好，我们听你解释。 ”功一对政行说。

等萩村来了，看到功一和泰辅都在，肯定会觉得奇怪。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总不能不闻不问就此离开。只好听天由命了，功一拿定主意。

“行成， ”政行说道， “你去我的房间，从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取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不要看里面的内容。 ”

“知道了。 ”行成朝政行的房间走去。

政行再次看了看功一和泰辅。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听警察讲的。 ”功一答道， “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户神亭。具体情况他们也不肯告知，我们察觉你似乎与案子有关，就去了你的店，关内的总店，在那里认出了你。 ”

“哦。可有些奇怪啊， 我在店里一般不抛头露面。 ” 政行有些不解，“我也想了解一下你们和行成的关系，这个以后再说。估计与那位姓高峰的小姐有关。 ”

他早就怀疑静奈了。功一默不作声，政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品尝过我们店的饭菜了吗？”

“吃了红烩牛肉饭。 ”功一说道， “做法有所改变，但基本上还是我父亲的味道。 ”

政行放松神情，点了点头。 “你们的父亲是个伟大的厨师，一个大胆、具有独创性、又能把握细微滋味的天才。可惜，他主要心思不在烹饪。 若非他那么好赌， 现在出名的就不是户神亭， 而是有明了。 ”

“什么意思？” 功一刚这么问， 行成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政行接过笔记本，说道：“正如你们所发现的，我们店饭菜的味道以有明先生所创的味道为基础。 ”

“不承认杀人，但承认偷菜谱？”

“不是偷，是买。”

“买？”

“五十万。买来的就是这个。”政行摊开笔记本，放在功一面前。

功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本上粘贴着复印纸，而上面的内容，他了然于胸。

行成从一旁探过头。“这……就是那份菜谱吧？”

“你见过原稿？”政行颇感意外。

“是他们给我看的。这且不论，爸，这真是您买来的吗？”

“真的。”政行将脸转向功一他们，“那时，有明先生还沉溺于赌博。我与他认识也在那种场所，我是去送外卖的。”

就是赌马的那个咖啡馆——功一心想。

“在那里我和有明先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他说，这么难吃的饭菜亏你拿得出手，真不知羞耻。我一打听，才知道他也是个做洋食的厨师。当时我对自己的手艺颇有自信，就跟他较上了劲儿，心想，你做的饭菜又如何？过了几天，我决定去他的店看看。”

政行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随即又晃了晃脑袋。“吃了他做的饭菜，我很受打击。他颠覆了我当时对洋食的理解，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店兴旺不起来。我领教了什么是能让顾客留在记忆中的味道。我也想过要怎样才能做出这种味道，可根本想不出。于是，就顾不得体面，去向有明先生请教。他自然不可能告诉我，只叫我自己去想。”

“那么，这份菜谱怎么会……”功一问道。

“我回到店里反复研究，想做出那种味道，可怎么也做不出来。正当我着急沮丧时，有明先生主动与我联系，问我想不想买菜谱。”

“我父亲主动联系的你？”

“是的，他说他需要钱。具体情况他没明说，但我大体也能猜得出。我早就听人说他因赌博而债台高筑，估计是还钱的期限快到了。五十万这个金额也是他提出来的，或许他到处凑钱，结果还缺那么多。”

“于是，您决定买下来？”行成问道。

政行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作为一名厨师，这是件很丢人的事，可我还是接受了。我立即去银行取钱，给他寄去现金挂号信，生怕磨磨蹭蹭被别人抢了先。过了几天，他又与我联系，说菜谱已复印好，让我去取。当晚，我来到有明。他吩咐我从后门进去，我也一一照办。”政行停了下来，做了个深呼吸，“这时，我发现有人在他家后门口，从体形上看不是有明先生，但没看到脸。当时那人正要进屋。”

功一探出身子。“你说什么……”

“我不想与人打照面，就藏在暗处。还想，会不会是和我一样来买菜谱的人呢？如果是，那我就上有明的当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很失礼。”政行讪笑过后，又恢复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过了大约十分钟，后门又开了，那人出来并跑步离开。我见他跑远，才去打开后门向屋里打招呼。可没人应答。我走了进去，拉开通往起居屋的拉门，朝里面看了一眼，差点惊叫起来。”

功一回想起十四年前自己看到的场景。政行若看到的也是如此，那么惊叫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当时，我只意识到不能在那里久留。正要逃走，我看到了放在架子上的一些复印纸，居然是一本菜谱集。我拿上这些复印纸，从后门溜走了。”说到这里，政行看了看泰辅，“你看到我，估计就在那会儿。当时，我惊慌失措，根本没注意到一旁还有一个孩子。”

“你胡说，”泰辅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全是胡说八道！”

“确实，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政行叹了口气，“不过，我并非认为自己毫无过错。我以这种方式得到了菜谱，在店里推出有明店的红烩牛肉饭，并因此获得好评，户神亭随之兴旺起来，但这种以作弊取得的高分，实在不值得自豪。我也一直后悔、着急，想尽快摆脱有明菜谱的影响。可实际上，有明店的味道已经随户神亭的拓展不断地扩散开来，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

政行将双手放在膝上，深深低下了头。“我只顾明哲保身，让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对此，我简直不知该怎样道歉才好。太对不起了。”

泰辅突然站起。“这些事都无关紧要。抄袭别人菜谱什么的，我们不想听，你快坦白杀人罪行！”

“冷静点，泰辅。”

“这人的话能信吗？肯定是瞎编的！”

“你这么激动有什么用？不管怎样，马上就会真相大白。沉住气。”功一说完，又看了看政行，“你不会以为我们这样就信以为真了吧？应该还有什么证据。”

“等警察来了，我拿给你们看。”政行点了点头。

功一看着政行的眼睛，感到自己的信念开始动摇。政行说得很有条理，至少不是临时编出的托词。

功一想起，有人在案发前一天中午，在图书馆看到母亲一事。平时母亲不怎么去图书馆，如果她是为了复印菜谱，事情就显得合理多了。

如果那天有人在户神政行之前先到了家里，会是谁呢？功一无法想象。

门铃响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行成站起身来。功一默默地盯着政行，政行则紧闭双眼。

不一会儿，萩村在行成的引导下走了进来，背后跟着柏原。“前些天，感谢您的协助……”萩村向政行鞠躬致意。他转身后看到功一，十分诧异。接着他又看到泰辅，更是惊讶莫名。

“是泰辅吧？”

泰辅尴尬地低下头。

“联系上了？”柏原看着功一问道。

“嗯，终于联系上了。你说调查案子的事交给警察去做，可我们还是放心不下，一起去了户神亭。弟弟见到这位，说他肯定是凶手，今天就闯了进来。”

“闯了进来？”萩村皱起眉头，他觉得事有蹊跷。

“哦，这两位好像是我儿子叫来的。你们来我家后，我儿子总是放心不下，就叫他们过来，想把一切都弄清楚。于是，我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突然叫你们来，真不好意思。”政行的解释非常巧妙，他隐去了功一他们假扮警察给他设圈套一事。

“您知道有明一案的真相吗？”萩村问道。

“谈不上真相。很遗憾，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可我也隐瞒了一些重要情况。”

政行将菜谱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萩村站着记录，脸上露出既惊讶又迷惑的表情。

不一会儿，柏原开口了。“户神先生，您的话有一定说服力。可是，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用十四年的时间，编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说辞或许并不太难。您能证明这番话的真实性吗？”

“可以证明，至少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政行用平静的语调回答后，看了看萩村，说，“在现场有一件被认为是凶手的东西，是一把塑料伞，对吧？”

萩村瞪大双眼，将脸转向功一。“塑料伞的事并没有公开，是你说的？”

“不。我还没说，他就知道了，所以我们坚信他就是凶手……”功一说得含糊不清。

“您怎么会知道？”萩村问政行。

“很简单，因为那把伞是我的。那天晚上，我打着伞去有明，一把塑料伞。”

“回去时把伞落下了？”

“不，没忘。”

萩村挺起下巴。“什么意思？”

“请稍等，我有东西给你们看。”政行站起身来。

功一双手抱头，一言不发。他拿定主意，不管怎样，先把话听完再说。泰辅也默不作声地垂着头。

“真叫人吃惊啊。”萩村只是嘟囔，听起来声音似乎很大。柏原在他身旁板着脸沉思。

脚步声响起，政行回来了。他拿着一根用布裹着的细棍般的东西。

“那是什么？”萩村问道。

“请您打开吧。”政行将那个东西交给萩村。萩村打开布的一瞬间，功一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他看到了一把装在细长透明袋子里的塑料伞。

“那天夜里，我是带着伞离开有明的。”说着，政行又看了看泰辅，“你没发现吧？当然，伞没有打开，不容易注意到。”

“可刚才您不是说，留在现场那把伞是自己的吗……”萩村说道。

“我拿错了。”

“什么？”

“我进去的时候，将伞插在后门口的水桶里，逃走时却拿了另一把伞。我发现拿错时，已经离有明很远了。那时我想起，在我之前的那人进去时收了伞，出来时却并未带伞出来。”

萩村惊讶地看着手里的塑料伞。“这么说，这是凶手的……”

“应该是。”政行点点头，“我早就应该说明情况，可我没有，没有勇气。但我知道警察早晚会找到家里，因为留在现场的那把伞上有我的指纹。我一直保存着这把伞，准备在警察登门时加以说明。为不使凶手的指纹消失，我将它装在袋子里。然而，警察一直没来，十四年来，没有一点要来的迹象。待终于来了，却要我确认手表和旧糖果罐子。我对那些东西毫无印象，说那些东西上有我的指纹，我也只能困惑不解。当时，我还以为要谈塑料伞的事呢。所以，我就想先看看情况再说。”

功一无话可说。政行不像在胡言乱语。若说他的话全是编出来的，并且还为此准备了一把伞是不合情理的。

“请调查这把伞。”政行对萩村说道，“发觉拿错后，我曾对把手吹过气，那儿显出了很明显的指纹。此前我并未握过把手，一直握着伞面，所以那指纹肯定不是我的。估计是凶手的指纹。”

萩村以一种可怕的神情盯着塑料伞。可当他抬起头看着政行时，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对。”

功一吃惊地望着萩村，只听他对政行说道：“您的话自相矛盾。您在撒谎。”

49

政行颇感意外地看了看萩村。“自相矛盾？”

萩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说道：“您说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正如您所说，我们对那把遗留在现场的伞进行了彻查，却没有来找您。您知道为什么吗？”

“这的确不可思议。我曾以为是因为我没有出现在有明先生人际关系中的缘故，他不会在人前宣扬他和我的关系。可前一阵，你们采录了我的指纹，说要与手表上的指纹作对照，我觉得这应该没有问题。说实话，我早有思想准备，以为总有一天会因我的指纹与伞柄的指纹相吻合而暴露，而事实上却丝毫没有这样的迹象，我一直疑惑不解。”

听政行讲话时，功一也注意到了萩村所说的“自相矛盾”之处。政行所说的真相确有与事实不符的地方，但也不能简单地认为他在撒谎。如果他真是凶手，不可能不注意到其中前后不符的部分。

“户神先生，您说的真是实情？”萩村再次确认。

“全部是事实，没有一句谎言。”政行斩钉截铁地答道。

“这就奇怪了。您说留在现场的伞是您的，又说有在那把伞上发现自己指纹的心理准备。可事实上，那把伞上并没有检出指纹。指纹被人故意擦掉了。”萩村说。

功一重重点了点头。有关那把伞，他也听过这般说明。

“这不可能。”政行很是吃惊，“我错拿了一把伞回家。如果我有工夫抹去指纹，就不会拿错伞了。”

“那么，那把伞上的指纹又是怎么消失的？”

“不知道。这一点我无法回答，但我说的全是事实。”

“我想再确认一次，这把伞当真不是您的吗？如果留在现场的那把伞是凶手的，抹去指纹也是那个比您先到有明的人所为，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政行摇了摇头。“正因为知道拿错了，我才这样保存了十四年。这把伞看起来很普通，但绝对不是我的。我用的那把伞，收起来后是用按钮固定的，而这把伞则是自粘带固定的。我就是注意到这一点，才知道拿错了。”

功一觉得政行不像在撒谎，他似乎也没有必要这样做。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功一注视着放在桌上的塑料伞。政行说得没错，这是把极为普通的伞，伞面透明，伞把用白色塑料做成。白色伞柄上有多条细细的擦痕。凝视着这些擦痕，功一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某些景象。开始只是简单的浮想，可立刻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一个场景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怎么？”萩村问道。

功一一下子无法作答。他想到的场景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他试图予以否定，却怎么也否定不了。这种想象伴随着强劲的说服力冲击着他的心。所有的疑问全都迎刃而解。

“哥，你怎么了？”泰辅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功一低下头。他害怕抬头，拼命地控制住身体，不让自己发抖。

萩村叹了口气，对身旁的柏原说：“看来只有先将这把伞带回去了。”

“是啊。”柏原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这下又回到侦查的起点了。”

“当时的指纹记录还都保留着呢，让他们尽快对照一下吧。这把伞可以拿走吗？”

政行答道：“当然。”

两位警察匆匆走出，行成将他们送至大门。这段时间里，功一一直低着头。

“哥，怎么会这样……”泰辅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凶手到底是谁？”

功一抬起头，看着弟弟。“你先回去。”

“啊？”

“你先回去。”功一站起身，对政行鞠了一躬，走出房间。行成恰巧从大门口返回。

“你怎么了？”行成惊讶地问道。

“对不起，以后再解释。”功一从行成身边走过，迈向大门。

功一穿上鞋，快步走出屋子。他站在大道向远处望去，看到两个警察的背影后，便跑了过去。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萩村和柏原同时驻足，转过身来。

“柏原先生，我有话要跟你说，关于弟弟的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萩村颇感奇怪地皱起眉头。“我们很着急。”

“对不起，花不了多长时间。”

萩村还想说什么，却被柏原伸手制止。“你先回去汇报，我和他谈谈。”

“唔？那么一会儿见。”萩村一脸不解地离开了。

柏原笑道：“去咖啡店，还是边走边聊？”

“无所谓。”

“那就边走边谈吧。”柏原朝着与萩村相反的方向走去，功一紧随其后。

50

柏原边走边拿出手机，拨号后，轻声讲了起来，不知是打给谁的。挂断电话后，他转向功一，说道：“什么事？泰辅怎么了？”

功一不答。柏原停下脚步，凝视着他。

“看来是为了与你弟弟不相干的事吧？”

“有关系，与案子有关。但并不是要和你商量，而是有事要问你。”功一收紧下巴，眼睛上翻地看着柏原，“柏原先生，现在还打高尔夫吗？”

“高尔夫？不，不打了。我扭伤过腰，再说开销太大。”

“是吗？可那时你很热衷高尔夫，对吧？就在案发那段时间。”

“那会儿是打，但也不能说热衷。”

“哦？我觉得你那会儿劲头很足，只要一有空就练习挥杆。我看到过，案发当夜，我从窗口看到过。为调查此案，你第一个赶到现场，赶到后却一个人用黑色雨伞代替球杆练习挥杆。”

柏原露出苦笑，将脸转向一边。“是吗？”

“因为倒握着雨伞，伞柄不时擦过地面，咔咔作响。这样会在伞柄部分擦出许多擦痕来，对吗？”功一顿了顿又道，“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把塑料伞那样。”

柏原将脸重新转向功一。笑容仍在脸上，可他的眼中却射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光芒。“你想说什么？”

“如果户神政行所说非虚，那么留在现场那把伞上的指纹，就是在户神之后去的人抹去的。可户神刚从我们家出去，我们就回来了，应该没人能接近那把伞。当然，只有一种人除外。”

柏原的嘴角依然松弛着，他移开视线，做了个深呼吸。“你是说，如果是警察，就有这种可能了？”

“凶手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将伞忘在了凶杀现场。这是一个低级错误，那把伞上有他的指纹。于是，凶手考虑在接到报案的第一时间，比任何人都快地赶到现场，准备迅速抹去指纹。当时外面还在下雨，凶手另带了一把黑色雨伞去了现场。在避开那家孩子的目光、顺利抹去指纹后，他来到屋外，等待其他警察到达。可在这时，凶手又犯了一个错误。他用黑色雨伞练习高尔夫挥杆动作的情形，被被害人的儿子看到了。当时，他不会想到，这个举动成了十四年后罪行暴露的关键。估计一有空就练习挥杆，已成了他当时的习惯性动作。”功一盯着柏原，觉得口渴难当。

柏原缓缓将脸转向功一。他脸上全无笑容，亦无愤怒或憎恨之色。“你刚才为什么不同萩村讲明呢？”

“我想自己先核实一下，想亲耳听听事情的真相，在只有你我两人的场合下。”

“是吗？”柏原又朝前走。功一跟在他身后，胸中充满极为复杂的情感。

在与案件有关的人中，柏原曾是最可信赖的人。功一一直相信他会比任何人更像亲人般为自己考虑，可现在却不得不怀疑他，而且估计他确实就是凶手。这一现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现在，功一心中并没有终于揭开案件真相的成就感，相反，他倒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座步行天桥。柏原默默地走上阶梯，功一跟了上去。

走到天桥中央，柏原停下脚步。他举起双手，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东京的空气真糟糕，还是横须贺的空气好啊。”

“柏原先生，”功一说道，“你就是凶手，对吧？是你杀了我父母，对吧？”

柏原靠在栏杆上，将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包烟，叼上一根。他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火，可因为风大，怎么也点不着。终于如愿后，他注视着功一，吐了一口烟。

“在回答之前，我有些事想问。”

“什么事？”

“手表，或者说糖果罐子的事。还有，潜入DVD店的小偷，丢在海边的汽车，”柏原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了指功一，“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功一默不作声。不予以否认无异于承认。

“果然。”柏原说道，“在县警本部采录了户神政行的指纹后，我将他送回户神亭。在路上，我问过他，最近而不是在十四年前，有没有碰过与那块手表相似的手表，他回答，在广尾店的停车场里拾到过一块表，好像与那块手表很像，只是那块表的后面贴着一层薄膜。于是，我确信有人在陷害户神政行，而会做这种事的人，我只想到一个。你以前曾向我借过与特征画像长得像的人员名单。”柏原不慌不忙地吸着烟，“估计是泰辅在哪儿看到了户神政行，发现正是案发当夜看到的那个人。你听了以后，到我这儿来确认警方有没有调查过户神政行。然而，你没有借到人员名单，于是采用了这种蛮干的手段，制造假证据，让警察怀疑户神。”

功一与柏原面对面，背靠栏杆站着。“作为真正的凶手，你肯定觉得非常奇怪。因为显示别人为凶手的证据接连不断地出现。”

“干得真漂亮。被盗的车辆、倒扣的手划艇，在这些道具的运用上可谓滴水不漏。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吧？”

“嗯。”

“不错。可我还有些不太明白，你们为何要兜这么个大圈子呢？泰辅直接告诉警察，发现了案发当夜看到的人，不就行了？”

“我们自有我们的考虑。觉得不做到那个份儿上，警察不会行动。”

柏原摇了摇肩膀笑道：“我们确实跟着你们行动了。不，应该说是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是吗？只有你没有吧？只有你知道户神政行不是凶手。”功一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说道，“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杀害我们父母的——”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功一。不一会儿，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走上天桥。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十岁左右，另一个更小，估计是兄弟俩。弟弟很调皮，不肯笔直前行，故意歪歪扭扭地走着，哥哥在教训他。

三人从柏原和功一身旁走过，下了天桥。柏原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为止。“真像那时你们兄弟俩啊。”

“我当时更大一些。”

“好像是。”柏原踩灭烟蒂，放进裤子口袋。他又看了一眼母子三人离去的方向。

“这些事都无所谓。快回答我，你就是凶手，对吗？”

柏原将脸转向功一，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焦躁和狼狈。他眼中现出一种看破一切的达观。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在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了。案发后第一次见到你们，我就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会被这些孩子逼得走投无路。”

这无疑就是坦白。功一感到浑身发热，骨子里却像冻住了般冰冷。“柏原先生，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功一问道。到了这个地步，他仍称对方为先生，然而，他并没有生自己的气，只感到无比悲哀。

柏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深刻的理由，就因为我是个坏人，又坏又懦弱，才做出那种事。”

“这样的回答能让人接受吗？杀了我父母，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你老实回答。”功一流出了泪水。他想忍住，但没有做到。

柏原仍靠在栏杆上，依然用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目光凝视着功一。“为了钱。”

“钱？”

“正是。那天晚上，你父亲手上有两百万元。”

“怎么会……”

“是还赌债的钱，好像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可你父亲欠了五百万。他走投无路，来和我商量，因为我曾说过在黑帮里有熟人，他觉得或许我能帮上忙。于是，我对他说由我出面交涉，那两百万先放在我这里。那天晚上，我是去拿钱的。”

“可你根本没想去和黑帮交涉，一开始就想独吞，是吗？”功一觉得自己的脸已经扭曲，“于是，你杀了我父母。”

柏原的表情为之一变。他皱起眉头，嘴角流露出苦闷。“我本不想那么做。我跟你父亲提议，将这两百万借给我，而我去做工作，让人举报那些倒卖马票的。可你父亲不答应，说那样他们以后肯定会报复，总之认定被我骗了。他发了火，我们争吵起来……”柏原摇了摇头，“这种自我辩解似的说明就算了吧。总之，我十分想要那笔钱，就刺死了你父亲，后来又将看到杀人现场的你妈妈也刺死了。”

柏原的话句句如刀子般刺进功一的胸口，似乎还割着他的心。他强忍着不瘫倒下去，随即又涌上一股强烈的愤怒。心中的伤口流出的不是红黑色的血，而是刻骨的仇恨。“我决不宽恕。为了钱，仅仅为了钱就杀了我父母，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功一攥紧双拳。

他刚跨出一步，柏原便伸手制止。“别过来，这样会引起误解。”

“你说什么？”

“我早该这么做了。在那天晚上也行，在儿子死了那天也行，为什么会一直活到今天呢？”柏原说完就转过身，跨过栏杆。

功一屏住呼吸。他说不出话，身体也动弹不得。

柏原看着功一说：“你可不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说完，就从栏杆处消失了。

摔到地面上的撞击声、汽车的刹车声、沉闷的撞击声，刹那间全都钻进功一的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尖叫声和怒骂声。功一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已冻结在寒风中。

第六章

51

柏原自杀三天后，功一接到萩村打来的电话。他们在箱崎一个酒店的茶座里见了面。“对不起，和你联系得有些晚。”萩村致歉道，“收集证据花了些时间。媒体都睁大眼睛盯着这件事，干起来不太顺手。”

“闹得满城风雨了啊，估计你们也相当棘手。”

时效即将到期的凶案，凶手自杀，而且正是参与侦破工作的警察，媒体对此大肆渲染，自然可想而知。但具体细节还未见诸报端。

“好像柏原是有自首书的？”功一问道。他从报道中得知这一信息。

“在自杀之前，他打电话到横须贺警察局，说是请将他办公桌最下面抽屉中的一个信封交给局长。接电话的人问他怎么回事，他没有回答就挂断了。”萩村看着功一继续说道，“那个电话应该是和你在一起时打的吧？”

“是的。在我们交谈前，他边走边打的。当时，我根本没想到他打的是这样的电话。”

“那个信封中装的就是自首书，无疑是他本人写的。信中表明真正的凶手就是他。好像早已写好，在最后还加了一句，说这份自首书被人读到时，恐怕他已不在人世。因此，还兼有遗书的性质。”

多亏了那份自首书，功一才洗清杀害柏原的嫌疑。在柏原自杀后，功一理所当然接受了警方长时间的询问。

“从户神那儿带回去的那把伞上也查出了他的指纹。这样，有明凶杀案总算结案，在时效即将到期时以嫌疑人死亡的方式。”

“自首书能给我看看吗？”

“我在电话里也说过，不能，很抱歉，但可以回答你的提问。你想知道什么？”

“杀人动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自首书中说的，与你从他那里听说的差别不大。”

“可是，为了钱杀人，总让人难以接受。虽然谈不上对他有多了解，可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功一不解地挠了挠头。

萩村喝了一口咖啡，长叹一声。“是为了儿子啊。”

“啊？”

“我去了他前妻那里，询问案发时的情形。了解到柏原先生……柏原与前妻生有一子，患有先天性疾病，必须动手术，需要很多钱。于是，他的前妻便向他哀求，他说会想办法，过了几天就汇了两百万过去。”萩村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功一，“明白了？”

功一咬紧嘴唇，一种郁闷之感油然而生并蔓延开来。若柏原为钱杀人是因为赌博欠款或是女人，倒还好说，现在他连彻底痛恨柏原也做不到了。

“他对我说过，后来儿子死了。”

“是的。做手术了，可最后还是死了。”萩村继续说道，“或许是报应。”

功一皱眉瞪向萩村：“别胡说。”

“对不起。”萩村立即道歉，似乎也觉得说得太无情。

“我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在有明案的调查上，柏原比任何人都积极，让人感到他对此案非常执着。但现在看来，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啊。他竭力调查泰辅见到的人也理所当然，那人说不定知道什么，所以，他肯定想先找到那个人。相反，在调查那把雨伞时，他就显得比较消极，声称这种调查毫无意义。事实上，他知道从这方面深查下去，会置他于死地。”

“他和我保持联系也是出于同一个目的。”功一说道，“他时刻担心我们会想起或注意到什么，对吧？”

“怎么说呢，有一点倒是真的，他的确关心你们。”

“杀死我们的父母，却关心我们？”

“赎罪……不，这么说也不对。或许他心里有两个人——为了自己的儿子而杀人的人和同情父母被杀的孩子们的人。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萩村挠了挠头，看着功一继续说道，“那个信封中还有一份自首书，坦白了另外一桩罪行。”

“什么？”

“关于手表和糖果罐。还有从被盗汽车中发现的DVD、倒翻的手划艇、沙滩上发现的遗书，说都是他干的。”

功一咽了口唾沫。“想不到……”

“说是为了让警察将注意力转移到户神政行身上，想争取时间，保证在时效期内。可用的笔与写有明案自首书时不同，说明不是同时写的，估计是在最近。”

功一眨了眨眼睛，喝了口水。他的心情极为复杂。“警察会怎么处理？”

“尽管疑点不少，但警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大家都想就这样把有明一案了结。”

萩村目不转睛地看着功一，功一却将视线转向地面。

柏原为什么要写这些，功一并不明白，但似乎自己因此不会被人怀疑捏造证据了。

“还有要问的吗？”萩村问道。

“没……现在想不起什么。”

“哦。我倒有些事想问问你，但今天就算了，估计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萩村拿起账单，“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没问题吧？”

功一点点头。真的可以这样将一切结束吗？他不太清楚。

52

功一讲完，泰辅和静奈依然默不作声。和往常一样，两人都待在床上，泰辅盘膝而坐，静奈横躺着。

“事件真相就是如此。老实说，如今我脑子里还很乱，可不管怎样，事情总算全部结束了。”功一俯视着他们，“你们不说点什么吗？”

泰辅板着脸，静奈则一动不动。

功一挠挠头。“对我有意见？”

泰辅终于开口了：“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其实我对柏原没什么印象。你经常和他见面，可我没有。”

“你怪我没看出他是凶手？”

“没有啊，我不是说对你没意见了嘛。我是在想，我们到目前为止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一想到我们朝错误的方向猛冲，就觉得十分空虚，像个傻瓜。”

“方向也没有完全错误。正因为我们做了各种手脚，才从户神那儿问出不少事情。”

“户神肯说，是靠行成协助。行成肯这么做，是因为他迷上了静。否则——”一个枕头扔到了泰辅脸上。自然是静奈。

“干吗？”

“谁叫你胡说八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有什么好生气？”

“烦人！行了。”静奈下了床，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包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功一问道。

“回家。”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静奈停下正在穿鞋的动作，回过头来。“父母被杀还有什么‘可以’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有早点将这事忘掉，估计也很难。”她一脸赌气的神情，轻轻挥了挥手，开门离去。

功一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哥，我们以后怎么办？”泰辅问道。

“什么怎么办？”

“我们的生活方式啊。你说过，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诈骗了。”

功一点点头。“这个想法没变。今后我们就走正道了。”

“不光是这样。我想光是这样还是不对。”

“怎么不对？”

“听了事件的真相，我就有个想法。为了儿子和金钱杀了我们父母的柏原决不能原谅。正因为他得到的钱是肮脏的，所以，他的儿子也没有保住。靠掠夺别人的钱来追求自己的幸福，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肮脏的。”

“泰辅，你……”

“我去自首，赎完罪再重新开始，否则心里不踏实。”泰辅笑了笑，又道，“没关系，我还年轻。”

功一不由得皱起眉头。泰辅在下此决心之前肯定经过反复考虑。估计他不是现在才想到的，应该早有此想法了。他恨自己没有察觉弟弟的苦恼。

“知道了，我和你一起去。”

“这可不行，要自首，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你又没与那些受骗的人见过面。”

“问题不在这里。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泰辅痛苦地咬紧嘴唇。

功一又说：“如果两个人去自首，还是有问题。”

“嗯。”泰辅点点头，“一定要保护好静。我们不是被同一根纽带连在一起了吗？”

“没错。”功一答道。

行成坐在铺着崭新桌布的桌前检查请柬。离户神亭麻布十番店开张的日子越来越近，今天预定发送请柬。确认过文字没有问题后，他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店长，有客人找您。”一个服务生对他说道，“一位姓有明的先生。”

行成急忙起身：“快请。”

不一会儿，身穿黑色夹克的有明功一走了进来。看到行成，他点了点头。

“欢迎欢迎。请坐。”行成请他在对面落座，“喝咖啡还是红茶？”

“不用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对你说。”他的口气有些僵硬。

“比前些天说的事还重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这样。”功一严肃的眼神没有变。

“稍等。”说着，行成朝门口走去。一个服务生正在那里打扫卫生。“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知道了。”服务生回答后，行成回到桌旁。

“不让别人进来，是矢崎静奈小姐来过之后的第二次。那次听到的事情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让人心惊胆战。”行成再度绷紧嘴角，“今天又是什么呢？”

功一挺直脊背。“首先必须向你道歉。估计你也听警察说了，静奈就像我们的亲妹妹一样。起初，她接近你和案子完全没有关系，我们盯上的目标本来是你。”

“啊？”行成惊讶不已，“怎么回事？”

“我们想骗你的钱。因为你有钱，我们才盯上了你。其实，我们就是——”功一做了个深呼吸，继续说道，“诈骗犯，而且是惯犯。”

“诈骗……犯？”行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面对目瞪口呆的行成，功一快速将自己干过的事和准备怎样骗他的计划说了一遍。他说得一气呵成，行成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即使有，估计他也不会插话。过度的惊讶已使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倾听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我们都是罪犯，没有堂堂正正生活下去的资格。”说完，功一露出痛苦的表情。

行成捏紧拳头，手心已全是汗水。他咽了口唾沫，调整一下呼吸，张开干透的嘴唇。“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嗓音沙哑。

“真的。我很想说是假的，可很遗憾，这些都是事实。”功一垂下脑袋。

行成用手按住额头。随着心跳的节奏，他的头也在抽痛。“真难以置信，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生存。我们无依无靠，没有任何资本，要想活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如果允许我找一条理由，那就是我想履行责任，作为兄长的责任。当然，现在我已经知道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也不该让他们成为罪犯。作为兄长，我应该阻止他们，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功一一口气吐出郁积于胸的话语，急切的语气则是出于对自己的愤怒。

“我十分理解你们悔恨的心情，可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功一直视着行成的眼睛。“我们是诈骗犯。弟弟想去自首，但我们想保护静奈。她还是个小姑娘，只是觉得好玩才跟我们干的。如果她得知我们去自首，肯定也要一起去。”

行成眨了眨眼睛。“照她的脾气，或许会干得出来。”

“不能这样。我和弟弟发誓，在警察面前决不会提起她。我们可以说，每次行骗时，都临时雇女子配合。可如果她自首，我们就一筹莫展了。”

“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功一突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到行成面前。“所以我今天才要到这儿来。为了不让她自首，我只有来求你。她喜欢上你了，真的。如果你劝她，她会听的。”

“她喜欢上我了？不，怎么可能？”

“我和她一起长大，当然看得出来。泰辅也有同感。我并没说要你娶她，只要说服她就行。求你了！”功一低下头，许久没有抬起。

行成心乱如麻。得知有明兄弟和静奈是诈骗犯，他已受到巨大冲击，静奈爱上了自己又使他心潮澎湃。同时，他又在拼命想：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长跪不起的功一，他感到自己逐渐恢复平静。他对毫无血缘关系、内心却紧紧相联的三兄妹十分羡慕。静奈在行成心中不可替代，静奈所敬爱的有明兄弟对行成来说自然也十分重要。

“请抬起头，功一先生。”行成说道。

功一抬起头。“你答应我的请求了？”

“是的。”行成点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要卖给我一件东西。”说着，行成露出微笑。

高山久伸被门铃吵醒，他想只怕又是快递。通过门镜，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这人似曾相识。没费多少时间，他就想起来了。他打开了房门。

“打扰您休息了，真不好意思。”南田志穗介绍给他的、姓小宫的三协银行业务员对他深鞠一躬。小宫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有什么事？”高山警惕地问道。

“您以前签过一份关于购买欧洲金融公社美元债权的合同，还记得吗？”

“当然。”

小宫惶恐地又鞠一躬。“欧洲金融公社的状况不太好，长此以往，恐怕美元债权项目会崩盘。”

“啊？”高山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不是说绝对没有问题吗？我的钱会怎样？”

“真不好意思，客户的投资款自然要全额退还。今天我们带现金过来了，如果可以，希望马上办手续。”

看了看小宫递来的鼓鼓信封，高山屏住呼吸。信封里面塞满了万元大钞。

他跪坐在地板上，手指蘸着唾沫数了数，一共两百张。“我投入的是一百五十万。”

小宫点点头。“我的学妹南田志穗打电话给我，说她投资的五十万也还给您，好像是她个人借您的。”

“啊……是的。”

“如果您认可，请在这里签字盖章。”小宫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晦涩难懂。高山依言而行后，两个银行业务员满意地离去。

锁上门，高山望着装有现金的信封，心想：这下总算放心了。他一直在担心这笔钱，又苦于不知如何解除合约。担心是从他决定要与南田志穗撇清关系时开始的。

出了高山久伸的住所，泰辅皱眉道：“这才还了四分之一，还多着呢。真要全部还清吗？”

“没办法，不是向行成保证过，去自首之前尽量还钱吗？”

“还了钱罪孽也不会消除吧？”

“是啊，但有可能将恶性诈骗降到恶意捉弄的程度。你也想少吃几年官司，或如果可能，弄个缓期执行吧？”

“那当然。行成还真大方，借了这么多钱给我们。”

“不是借，是买东西付的贷款。”

“什么东西？”

“不久你就知道了。钱总要还他的，他也总会想要一个真货。”说完，功一眺望远方的天空。

53

犹豫不决中，静奈手持请柬，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店门口。她被邀请参加户神亭麻布十番店的开张纪念晚宴，请柬上手写着“务必敬请光临，不见不散”，无疑出自行成之手。

突然，眼前的门开了。静奈不由得退了一步。身穿晚礼服的行成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恭候多时。你来得正好，快请进。”

行成将静奈引到店堂深处的座位上。这里被柱子遮挡着，是他曾经说过十分中意的位置。店里没有一位客人，甚至连服务生也全无踪影。静奈不解地望着四周。行成见状露出了笑容。“给你的请柬上将日期提前了一天，正式开张是在明天。”

静奈眨了眨眼睛，望着行成，问道：“为什么？”

“想和你两个人一起庆祝一下，仅此而已。玩了些花招，不好意思。”爽快地说完这些话，行成低下了头。

“我本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

“你真这么想？”

“难道不是？”

“那么，我问你，你也不想来找我吗？我对你来说，即使今生今世再也不见面也无所谓吗？”行成的语气十分热烈，与往日大相径庭。为他气势所迫，静奈垂下了头。

“我可不一样。”行成说道，“我需要你。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他的话揪住了藏在静奈内心深处的一个隐秘部分，并且揪得十分强劲，使她作声不得。

“我们彼此还不了解，应该进一步加深了解。当然，也未必每时每刻都很愉快，可我对你的感情不会改变。”行成递上一个小盒子，是个戒指盒，“请你收下。”

静奈感到心怦怦直跳。她接过盒子，一言不发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凝视着行成。“为什么要送这枚……”

“将这枚戒指送给你，不是你们分配给我的任务吗？”行成平静地笑了，“我也希望被同一根纽带和你们连在一起啊。”

静奈觉得眼睛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裹住了，一种温暖、柔软、令人留恋的东西。她说不出话，眼泪却已夺眶而出。

功一早已准备好、计划让行成送给静奈的那枚戒指就在眼前。

版权信息

书名：我的老师是侦探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代珂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9-08-01

ISBN：9787544296045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我的老师是侦探
第一章 6×3

第二章
第三章 10×5+5+1
第四章 背选
第五章 4人夕人
第六章 神的水

找出纵火犯
来自幽灵的电话
返回总目录

我的老师是侦探

第一章　6×3

1

闹钟的铃声将正酣睡的我从梦境拉回现实。沉重的一天开始了。

我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睡衣都没换便开始准备早餐。说得挺隆重，其实一大早也不可能吃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烤片面包、煎个鸡蛋、泡杯咖啡而已。如果我有妻子，或许这些事就不用我做了。

可惜我还单身，没有即将成为妻子的那个人，也就是女朋友。唉，就算真有女朋友，现在的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养活她。

在这间六叠[1]大的狭窄住宅里，我吃着简单的早餐，打开电视确认今天的日期。非常遗憾，真的是九月二十日。每天都以如此低落的情绪为开端，天却偏偏晴着。在这个季节，很难碰上连续多日的晴天。以我当下的心情，若当真下起雨来，那简直是再糟糕不过了。如今似乎只有天气还站在我这一边。

吃完早饭，刷过牙，洗把脸后换衣服。今天恐怕还是跟昨天一样闷热。尽管知道会这样，还是不得不穿起这身让人酷热难耐的西装，而且必须打领带。这真让人抓狂。

一文字小学——这是我今天要去工作的地方。我要去那里的五年级二班任教。原先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休产假，所以工作才轮到我这个代课老师[2]头上。

这原本是值得庆贺的事，可不巧的是，我这人天生讨厌工作。就算没钱也没关系，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可以。我并不喜欢教书，大三的时候，我意识到来不及找工作了，慌忙之中才选择了这条路。

代课老师——听起来真不顺耳。这并不是个长久的工作啊。

一文字小学位于老城区，又小又旧，紧挨着一座神社。我来到这里，首先去办公室跟教导主任打招呼。教导主任是个脸长得像蜥蜴的男人，姓林田。

“哎，你放轻松就好。村山老师是个随性的人，孩子们都习惯了。”林田主任一边拔鼻毛，一边说道。

村山就是这次请假的老师。我真想对林田主任说“随性的人是你才对吧”，当然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我打一开始就没有半点儿要鼓起干劲、献身工作的意思。只要混过这段时间、不被别人说闲话就好，我是这样打算的。

林田主任带我去见了五年级的年级主任，并向其他老师介绍了我。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打招呼，这一点作为新人的意识我还是有的，但其实对方的名字什么的我连一半都没记住。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对方也记不住我。只要过了村山老师休产假的这三个月，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来往。代课老师就跟临时工一样，不必要的熟络是白费力气。说白了，这样的身份，连欢迎会都不会给我开。

打了一圈招呼之后，我便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用说，这里原本是村山老师的座位。桌子虽可以随意使用，但开抽屉之类的行为就不合规矩了。反正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打一开始我就不感兴趣。

我刚将外套挂到椅背上，旁边便有人搭话道：“多大啦？”是个胖大婶，看上去年过四十。比起站讲台，她似乎更适合在超市里抢购打折商品。这个女教师姓浜口，这我倒是记住了。

“二十五了。”我答道。

“噢。”浜口老师似乎还想问些什么，直盯着我的脸。

她恐怕是想问，都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在做代课老师吧？我早有准备，这种时候就回答说“成为推理小说家是我的梦想，为了投稿必须有足够的写作时间”。至于对方会当成笑话听还是当真，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浜口老师什么都没问，而是压低声音对我说：“二班有两个问题儿童哦。”

“是吗？”

“山口和齐藤，都是男孩子。”

我看了看点名册，找到了山口卓也和齐藤刚两个名字。

“他们爱欺负人？”

“嗯，差不多吧。”浜口老师左手托腮，点了点头。我注意到她的手晒得有些黑，只有无名指根部略微泛白。“好像有好几个学生都被他们欺负呢，我听村山老师说的。”

“老师明明知道却不管？”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咽下了这后半句话。

“村山老师管教过好几次，只不过他们可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角色。”

“原来是这样。”看来刚才教导主任的那番话并不能信，“我会多加注意的。谢谢您的忠告。”

“唉，你也别太勉强，想办法平安无事地熬过这三个月就行啦。”她轻声笑道。

我点了点头，心想不用你说，我也根本没打算要勉强。

铃声响起。第一堂课即将开始，我抖擞精神。

2

一走到五年级二班的教室旁，就听见里面传来吵闹声。一群无法无天的小猴子——我叹了口气，打开门。刚才还在教室里四处追逐打闹的小鬼们朝我看了一眼，慌张地回到座位上。他们脸上写满惊讶，多半是因为对我一无所知吧。回到座位上后，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我。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这一瞬间至关重要。这时候如果不小心露出好脸色，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猴子就再也不会听话了。

我简单地自我介绍后便立刻开始点名，根本没有讲笑话逗他们开心之类的打算。完全没必要让他们喜欢我。这帮小鬼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有你们好看的！

山口卓也和齐藤刚坐在最后面。两人并没紧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叫永井文彦的男生。我注意到，点名时山口还不时地找永井说话。我推测他们三个应该是一伙的。

第一节是语文课，教材是夏目漱石的小说。我点了山口的名字，让他站起来朗读课文。

山口立即瞪圆了眼睛。“村山可没让我们做过这样的事。”他不过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声音却略显粗沉，长得也比其他孩子壮实。

“怎么可能呢？”我应道。

山口噘着嘴看向四周。“就是没啊。大家说，是不是？”

猴王这么一说，周围的小猴子都点起了头。

这些家伙应该全是山口的跟班吧，我想。“是吗？可我就是要让你们读。现在我才是班主任。好了，别废话，赶紧读。”

山口冲我瞪圆了眼睛。看到那眼神，如果换作性格柔弱的老师或许多少会发怵，但我目不斜视地瞪了回去。可不能让这小鬼小瞧了。

山口终于妥协，读起了课文。不出所料，读得一塌糊涂。我纠正了他好几次，每次他都要瞪我一眼，而我完全不当回事。

首先将猴王制服，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第一天平静地结束了。这帮小鬼应该都在迫切期望温和的村山老师赶紧回来吧？或许还有人回家向妈妈打小报告，说新来的代课老师态度很差呢。就算真有人来学校抗议，那也到时候再说。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虽说有些严厉，也不可能因此被解雇。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上的云开始显出异样。还没走到车站，一滴雨点就啪地打在了脸上。

第二天一大早便下起了雨，似乎连掌管天气的神仙也不愿意连续两天眷顾我。虽然我到学校时雨势变小了，可操场上已经全是水洼儿。看到这一景象，我不禁皱紧了眉头。真是麻烦。

第一节是体育课，按计划要让学生们在操场上跑五十米。我想找浜口老师商量怎么办，到了办公室却发现她还没来，我只得在座位上等她。

上课时间越来越近，浜口老师还是没有出现。

“浜口老师今天请假了吗？”年级主任也看着浜口老师的座位，歪着头疑惑地问道。

我借机找年级主任商量体育课的事情。

“哦，那让他们在体育馆里玩躲避球就可以了，下雨天我们基本上都是这样处理的。”年级主任说。

“体育馆里有器械用具吗？”

“嗯，馆里有器材室，东西都在里面。啊，钥匙放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知道。”

来到五年级二班的教室时，孩子们已经开始换运动服了。听说要玩躲避球，好几个人都开心地拍起了手，当中就有山口和齐藤。好像猴子都喜欢玩球。

我折回办公室，借出钥匙后便朝体育馆走去。体育馆就在一进学校正门的地方，平时还会当作礼堂使用。我打开门锁，让孩子们进去。里面光线很暗，不知是谁按下了开关，灯很快亮了起来。

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孩子们都愣在入口处，谁都不往里走。

“哎，干什么呢？傻站在那里，都影响后面的人了。”

我话音刚落，站在前方的一个女生转过了身。“老师，有人倒在里面。”

“啊？”我拨开孩子们往里走去。确实，有一个人正躺在体育馆的中央。我慌忙上前。

倒在地上的是浜口老师。我刚想将她抱起来，却缩回了手，她的胸口已被鲜血染红。再一看，上面还插着一把匕首。

“是谋杀。”我低声自语道。同时，我发现尸体旁边还放着一些怪异的东西。有两块用来记分的数字板，分别是“3”和“6”两个数字。在两块数字板中间，卷成条状的红、白两色旗子被摆成了“×”的形状。

3

从当地警察局赶来的刑警根岸长得不怎么样，说他是抓人的，不如说他更像被抓起来的那个。他四十岁左右，虎背熊腰，一张脸又方又大，眼睛细长。他看着我，目光敏锐而冰冷。

我在体育馆的一角接受了调查取证，放在体育馆里的跳箱正好当椅子用。我身旁还坐着年级主任和教导主任，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教导主任，连秃了的那块头皮都没了血色，煞白煞白的。

根岸听我们讲完发现尸体的经过后，皱紧了眉头，用圆珠笔尾部挠着头，说：“那些数字板和旗子，你们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发现尸体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已经摆好了吧？”

“这些刚才我应该都说过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正常情况下那些东西不可能就那样摆在外面吧？”

“应该不可能……”我瞥了一眼教导主任他们，“我昨天刚来这里上班，不确定。”

“应该是一直都锁在器材室里的。”教导主任神色慌张地说道。

根岸噘起下唇，眉头皱了起来。“那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六乘以三。”我说道。

根岸“嗯”了一声，然后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六乘以三。交叉摆在一起的旗子看上去不就像算术里的乘号吗？”

“啊……”根岸好像终于理解了，抚摩着下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呢。那么关于这个六乘以三，你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没有。”我立刻摇头，“我只是觉得看上去像而已。”

“两位主任呢？你们觉得怎么样？”根岸来回看着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

这两个人也只是一语不发地摇头。

根岸叹了口气，又说道：“看上去不像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可以理解成是被害的浜口老师留下的某种讯息。”

“那就是死亡讯息了。”我张口说出了这个常在推理小说中使用的名词。

根岸露出了一丝厌恶的神情，应该是想说：不要把现实中发生的案件跟小说混为一谈！“话说回来，器材室那边你去过了吗？”根岸指着体育馆对面的一角，问我。

据说那里放着各种运动所需的器材，但是刚到任两天的我还没去看过。我将这一情况如实地告诉了刑警。

“那么，你自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了？”

“里面怎么了？”教导主任问道。

“有些异样。唉，还是请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根岸说完，我们都站了起来。

器材室那里有几个警察正进进出出。我跟在根岸后面，刚走进去，便“哇”地喊出了声。

“离谱吧？”根岸转身道。

确实，器材室内的情况十分糟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破裂的乒乓球，就像破碎的鸡蛋壳一样散落一地，数都数不清。足球、躲避球等像是被人用刀子割过，原本应该放在架子上的羽毛球也被扯得稀烂，全都扔在地上。

“怎么回事，这……”年级主任在我旁边低声说。

“到昨天为止，这里应该还不是这样吧？”

面对根岸的询问，年级主任和教导主任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就是凶手干的好事啦。”根岸抱着胳膊打量着室内，自言自语道。

“这可麻烦了。”教导主任也在我旁边嘀咕，“这些东西全换新的，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我不禁看了一眼教导主任蜥蜴般的脸。一名教师被杀了，他却似乎更在意体育用品的预算超支。

这时，一名年轻刑警走了过来，在根岸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根岸点着头说“马上过去”，随后又看向我们。“浜口交三先生到了，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浜口交三先生？”教导主任歪头道。

“就是浜口老师的丈夫啊。”

“哦，”教导主任点了点头，看着年级主任和我，“那我先过去打个招呼。”

太好了！我心想。参加葬礼的时候，我最怕去跟死者家属说一些追怀感伤的话，今天这种场合就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了。我和年级主任一同行礼道：“那就拜托您了。”或许教导主任也觉得，这种时候他如果再不挺身而出，就真要被老师们瞧不起了。

我和年级主任走出器材室，朝着体育馆出口方向走去。根岸和教导主任则走向我们刚才坐过的跳箱。那里坐着一个身着茶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四周还围着一些警察。只见他将手绢捂在脸上，呜呜地哭着。看来那就是浜口交三先生了，我心想。

4

今天的一文字小学根本没法上课。警察在校园内晃来晃去，电视台的家伙们也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聚集在学校周围，而见到这种阵势的孩子们更是叽叽喳喳地闹翻了天。

学校召开了临时会议，要求教师们照常授课。但在这种情况下，想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简直难上加难。窗外一有风吹草动，教室里就闹哄哄的，根本无法正常上课。

不过，到午休的时候，大部分警察都已撤退，媒体那边由校长作了发言，总算是打发了那帮家伙。

午饭后，我在办公室里准备下午的课，从其他教师那里听来了许多关于案子的小道消息。其中一些话对于了解案情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据说，最后见到浜口老师的是一名姓山田的男老师。他说昨晚八点左右同浜口老师一起离开了办公室，但是两人走到校门口就分开了，因为浜口老师突然说“雨伞忘在了体育馆后面”，随后便朝体育馆方向去了。昨天放学后，她曾到体育馆后面的花坛转了一圈，那时候似乎是带着伞的。我想起了昨天的天气，傍晚过后，小雨时下时停，确实容易将雨伞忘记。

问题是，浜口老师为什么进到了体育馆里面。如果只是到后面的花坛取伞，没有必要进去。而且，她是如何进去的，这也是个谜，因为放学后体育馆肯定上了锁。不过，关于这一点，已经有了推论。体育馆后面有一扇窗户碎了，据说那扇窗户下面放着浜口老师的鞋子和雨伞。

如果说是浜口老师打碎了玻璃窗户潜入体育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那么，玻璃窗户究竟是谁打碎的呢？还是推测为是凶手干的比较妥当。

浜口老师取伞时，发现窗户碎了，于是打算检查一下体育馆内部有什么异常，警方是这样设想的。门上了锁，所以不得已她只能从窗户进去。

凶手为闯入体育馆不惜打碎玻璃窗户，究竟打算做什么呢？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多半是为了破坏里边的体育用品，不巧这一举动被浜口老师撞见了，凶手一时冲动便杀人逃逸——这就是警方目前的推理。

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而大闹器材室呢？关于这一点，警方现在仍未掌握任何线索，这些在背后议论的老师也是一头雾水。

第五节是数学课，我决定进行随堂考试。和预想中的一样，学生们都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甚至还有人要我讲一下浜口老师的案子，我并未搭理。最近越来越多的孩子受到电视和游戏的影响，对谋杀案这种词没有切实的感受，有的只是旺盛的好奇心。

孩子们考试期间，我一会儿坐在讲台的椅子上，一会儿站到窗户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据说有些正式老师会在这种时候睡觉，我们这些代课老师可不被允许有这么任性的行为。正式老师会受到学校的庇护，而我们只能落个被辞退的下场。而且，哪怕只有一次不好的评价，或许以后就再不会有工作找上门了。虽然我讨厌工作，但要真变成那样我也吃不消。

考试开始后大约十分钟，坐在后排的山口卓也和齐藤刚变得鬼鬼祟祟，明显是在作弊。或许他们以为我正在眺望窗外，所以有所松懈。不巧的是我的眼珠子就像变色龙的一样灵活自如，迄今为止，我已经用这一招当场逮住过好几个作弊的笨学生了。

山口他们的作弊手法一点也不高明，不过是偷看坐在中间的永井文彦的答案。每当山口和齐藤朝旁边嘀咕，永井就会把答案推向一边好让他们看见。看来永井的成绩似乎还不错。

我若无其事地慢慢朝后面走去。山口和齐藤立刻停止了动作。我站在三人身后，瞟了一眼他们各自的答案。正如我所料，答案完全一样，就连错的地方都一样，真丢脸。

或许是意识到作弊行为已被察觉，他们三个一动不动。我开始琢磨该如何整治他们，光是喊到办公室训话也太没意思了。

正盘算着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是永井的橡皮，我弯腰捡了起来。就在这时，我发现永井卷起的裤脚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本以为那是小抄儿，但并不是。

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我将橡皮放回永井的课桌上，用整个班级都听得见的音量说：“接下来的第六节课，就让你们补回第一节没上成的体育课吧。值日生到时候先去做好玩躲避球的准备工作。”

或许是因为我这个冷冰冰的代课老师忽然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孩子们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们像是在警惕着陷阱似的，不安地面面相觑。

“怎么？不想玩躲避球啊？”

听了我的话，坐在最前面的孩子反问道：“真的可以去玩？”

“嗯。所以让你们先做好准备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

我瞄了山口他们一眼。永井坐在山口和齐藤中间，看起来垂头丧气。

5

雨已经停了。我告诉孩子们，第六节上课时换好运动服，去顶楼的露台玩躲避球。如果不是剧烈运动，可以让孩子们上顶楼，这是午休时年级主任告诉我的。新的足球、躲避球等物品已经陆续从厂家送了过来。

第六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我并没有立即去上课，而是坐在办公室。玩躲避球不容易发生事故，所以很多老师就放手让孩子们去玩，自己则趁机做其他工作，这也是年级主任说的。他还说，被杀的浜口老师以前也常常这么做。如果是往常，我肯定也只是有样学样，可今天这么做的原因却有些特别。

过了大约十分钟，我站起身，顺着楼梯一直上到教学楼顶楼，将通往露台的门稍稍推开一条缝。

只见孩子们玩得正起劲，相互呼喊着来回奔跑，还能听见欢笑声。但仔细一看，他们似乎并不只是开心地玩躲避球这么简单。

整个班分成两队在比赛，其中一方只剩下永井一人还在场上，由山口带队的另一方却总是不拿球砸他，只是相互传球，让他疲于来回奔跑。即便永井故意站在容易被砸中的位置，他们也不瞄准他。

这时，永井那一队的队长齐藤怒斥起来。“喂，永井！干什么呢？怎么停下来了？你敢故意让他们砸着，到时候有你好看！”

听到他的吼声，永井再次气喘吁吁地跑起来。其他人则看着他那副样子，哈哈大笑。

果然不出所料！我推开门走过去。

孩子们望向我，一脸惊讶。他们似乎以为我会跟其他老师一样，对此视而不见。

我穿过他们，走近永井。“为什么不反抗？你是这帮家伙的玩具？”

永井只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唉，算了。我找你有点事，跟我来。其他人留下来继续玩躲避球。”我将手搭在永井的肩膀上，刚迈出步子又停了下来，转过身说，“你们真够混蛋的啊。”

这句话让大多数人低下了头，山口和齐藤却满脸怨气地将头扭向一边。就像人们说的，坏到了骨子里的孩子，再教也没用。唉，这也正常。这样的孩子过去也有很多，就因为教不好他们，现在才有这么多混账的成年人。反过来说，孩子只不过是将大人的行为看在眼里，单纯地模仿再现而已。只要成人社会里还有因偏见和歧视而导致的恃强凌弱，孩子们就同样不会停止欺凌。

我把永井带到了教室。男生的衣服全都放在各自的课桌上。这里没有女生的衣服，因为她们有专用更衣室。

“你是因为不想被大家欺负，才偷偷溜进器材室的吗？”我问永井。

永井一副诧异的神情，抬头看我。

“溜进器材室把球割破、把里面弄得一团糟的人，就是你吧？”

“不是我……”他用蚊子般的声音否认道。

“抵赖是没用的。我有证据。”

我拿起永井放在课桌上的长裤，手指伸进卷起的裤脚，将那一团白色的东西挑了出来。

“看好了，这是羽毛球上的羽毛。器材室里这样的羽毛撒了一地。如果不是你干的，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永井瞪大了眼睛，脸渐渐涨得通红。终于，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

“偷偷溜进去的人就是你吧？”我用跟自身完全不相称的温和的声音，又问了一次。

永井慢慢垂下头，语气沉重地诉说事情的原委。

如我所料，永井不属于欺负人的那一派，而是受害者。带头欺负他的就是山口和齐藤，他们像夹三明治似的坐在他的两侧，是为了欺负他时更顺手。

欺负永井的并不只有那两个人，其他人似乎也在他们的指使下加入了进来。如果不听话，或许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每个人都抱着这种想法，毫不反抗。

玩躲避球时戏弄永井就是一个例子。案发当夜，永井料想到第二天的体育课要玩躲避球，为了逃过一劫，便打算将球全都割破。打碎体育馆玻璃窗户的人就是他。将器材室弄得一团糟，应该是考虑到如果只割破躲避球，可能会暴露身份。他虽然还是个孩子，却会耍这样的花招。

“当我准备走出器材室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说话声，似乎有人在吵架。我害怕被发现，就躲了起来。不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我走出去一看，发现一个人倒在了血泊里。”

“是浜口老师吧？”

“我吓了一跳，害怕极了，打算逃跑。我以为老师应该已经……浜口老师应该已经死了。”

“可她其实还没死，对吧？”

“我看到老师稍稍动了动，才知道她还活着。我就问要不要叫人来，可她什么也没说。”

我想她应该不是什么都没说，而是什么都没法说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发出声音其实需要不少体力。

“老师没说话，却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写起什么来。我就凑过去看……”

“老师写了什么？”

“好像是六乘以三……写完之后，老师就没了力气，完全不动了。我摸不着头脑，本打算直接逃跑，但转念一想，老师或许是写下了十分重要的东西，不能放着不管。”

尸体倒在眼前，应该早怕得两腿发软了，亏他还能再三思量，我不禁有些佩服起他来。“所以你就留下了数字板和旗子？”

“我没带笔，也没其他办法。我觉得那样做的话，或许有人能明白老师想表达的意思……”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站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了“6×3”，“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当时难道还在想算术的事？”

永井摇起了头。“也许不是算术……”

“哦？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浜口老师不是那样写的。”

“那是怎样写的？”

“是这样的。”永井走到我身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竖着写下了“六×三”。

“哦，写的是汉字啊，那就和算术没关系了。”

“器材室里没有汉字的牌子，所以我就用了阿拉伯数字的‘6’和‘3’。”

“原来如此。”我再次打量起写在黑板上的那些字，“六乘以三……”我喃喃自语。下一个瞬间，我笑出了声。永井一脸讶异地抬头看我。

“没事，我的脑子没出问题。实在是太蹊跷了，我觉得很有意思。是嘛，六乘以三，有意思，有意思。”

“什么意思啊？”

我低头看着一脸狐疑的永井，咧嘴笑了起来。“案子破啦。”

6

浜口交三坦白罪行，是我从永井那里听说“六×三”这一情况的第二天。其实警方也已经注意到他了。他含糊其词的不在场证明和附着在浜口老师身体上的毛发，为警方的怀疑提供了凭据。可丈夫的毛发粘在妻子身上不足为奇，光凭这一点并不能断定，警方也不能贸然实施逮捕。

这时永井的证词便显得极为宝贵了。当警方说到那条死亡讯息的真实含义时，浜口交三便放弃抵抗，认罪了。

据浜口交三供述，他们夫妻二人正在协商离婚，起因是浜口交三的外遇。浜口老师要求他支付巨额精神赔偿金。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想起浜口老师无名指上那不一致的晒黑程度，确实像是取下戒指才有的情况。

那天夜里，浜口交三躲在学校附近等待妻子。他原打算编一个借口，将她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伺机杀害。他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不想支付赔偿金，另一方面，放弃妻子名下的房产也令他痛心。二人如今住的房子原本是浜口老师父母的财产。

没想到浜口老师和同事告别后走向了体育馆，浜口交三见状决定尾随其后。

当时，永井正在体育馆里大闹器材室。浜口老师发现窗户破了，为了查看体育馆内部的情况，便从窗户爬了进去。

浜口交三也跟了进去。馆内一片漆黑，他觉得如果在此将妻子杀害，到第二天之前都不会被发现。

发觉有人尾随自己爬进来之后，浜口老师惊叫起来。当发现那人竟是自己的丈夫后，她更是激烈地挣扎起来。或许她也意识到正面临生命危险吧。

浜口交三下了狠心，掏出事先藏在身上的匕首，疯狂地朝妻子扑去。

未确认妻子是否死亡已是失误，而没意识到一旁的器材室里竟然藏着一个人，对他来说更是失策。

“凶手居然就是她丈夫，那个浜口交三先生啊。”教导主任叹息道。对一个杀人凶手，他竟还称之为“先生”。

这里是校长室。我去警察局解释“六×三”的含义时，得到了更多警方的消息，因此一回来便被叫到校长室汇报。

“那么六乘以三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教导主任问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六乘以三。”我说，“浜口老师只是写下了凶手的名字而已。”

“名字？”

“浜口老师是这样写的。”我用圆珠笔在校长办公桌上的便笺上竖着写下 “交三”两个字，拿给校长和教导主任看。“凶手浜口交三的名字其实是这样写的。”

教导主任和校长几乎同时张大了嘴巴，像是要叫出声来。

“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了吧？把‘交’这个字分解开来，看上去就好像是‘六×’一样。而在它们的下方还有一个‘三’字，所以永井便将其误认为六乘以三了。”[3]

听完我的解释，教导主任抱着胳膊沉吟起来。“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让你这样一说，好像事情原本很简单。要不是永井误解了，案子可能早就破了吧？”

“永井当时可能也很紧张。”

“话是没错，可那只不过是个‘交通’的‘交’字！他都五年级了，怎么会认不得？”

我耸了耸肩。我真想问问他，换成是你，又能好到哪儿去？你要是看到浜口老师倒在面前，恐怕早就溜之大吉了。

“那么永井该怎么处分呢？不管这次破案他立了多大的功，在器材室里搞破坏这件事，总不能不罚吧？”校长坐在座位上，抬头对教导主任说。

“是，是，当然得罚。”教导主任头点得跟捣蒜一般。

“我觉得当下首先应该考虑的，”我来回瞪了二人一眼说，“不是怎么处分，而是解决永井遭受欺凌的问题吧？看来果然还是你们的面子重要啊。”

听到我的话，二人面色难堪地低下了头。

走出校长室后，我不经意地透过走廊窗户瞟了一眼楼下，看见永井正被几个同学围着。我以为他又要被欺负了，可其实不是。

“警车里面可厉害啦！堆了好多电脑一样的东西，搜索功能很强大！就连对讲机都跟一般的不一样，那样的对讲机我见都没见过呢。”

永井一个劲儿地说着，四周的孩子们眼里满是羡慕。永井看上去有些得意，话语间也透着些许自信。

好好好，这样就很好——我在心里默默地替他鼓劲。

[1]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2]在日本，代课老师做的是兼职工作，通常只被学校短期聘用。

[3]日文中使用的文字有平假名、片假名和汉字，日本小学生平时多用平假名、片假名。由于汉字较难掌握，再加上日文中有从上到下的书写习惯，因此永井误把“交”字认成“六”和乘号“×”。

第二章

1

顺台阶往上，拐过走廊转角，就到了五年级三班。我来到教室门前时，三个女生还在闲聊。上课铃已经响过，她们理应回到座位，老实地等着老师来上课。但这三人甚至没注意到逐渐靠近的我，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其中一人拿着报纸，她们似乎正谈论着上面的新闻。

“真可惜，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每次一开始都挺好的，可到了最后一个总也不行。”

“还真是挺难的啊。再怎么说也是六十四分之一嘛。”

“是啊是啊，六十四分之一。”

她们究竟在谈论什么，我不知道。她们看上去既不高兴，也不苦恼。

“什么六十四分之一？”

我一问话，三个人吓了一跳，望了过来。她们并没有为在走廊上讲闲话而道歉，笑嘻嘻地进了教室。

我跟在她们身后走进教室。那些在课桌之间乱跑的、在别人座位上聊天的家伙看到我之后，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等我站上讲台时，教室里总算勉强安静了下来。

值日生喊了一声“起立”，学生们站了起来，接着是“行礼”的口令，大家跟着喊“早上好”，最后随着一句“坐下”，所有人重新坐好。

我点了名。六月二日，星期一，五年级三班三十二人全部到齐。

第一节是数学课。我完全没有讲废话讨好学生的打算，随即开始上课。孩子们似乎也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摸透了我的套路，不情愿地掏出课本和笔记本。

二阶堂小学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上个月突然生病住院了，所以我这个代课老师便被叫了过来。多久能出院还不清楚，我的工作暂定为到暑假时结束。

二阶堂小学位于店铺林立的老城区。上学的孩子们中，有不少人的父母就是做生意的。这所学校的水平不高，但也不是特别差，要我说，差不多是中等偏下吧。

我机械地开始了数学课。其他的我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个班的数学成绩相当好，应该是如今住院的老师教得好吧。我跟着沾光，落得一身轻松。

让他们做题的时候，我就在教室里踱步。看着孩子们解题，知道大部分人掌握了所学知识，我才放下了心。要是最后被投诉说换成代课老师后成绩下降，那今后可就没工作找我了。

我扫视着整个教室。教室后方有一块较小的黑板。看到黑板角落用粉笔写的小字时，我停下了脚步。那里横着写有“ブス”[1]两个字，下面紧挨着还有“バカ”[2]，再往下只写了一个“ジ”[3]，我想应该是“ドジ”[4]的“ド”[5]被擦掉了吧。我觉得只是些乱涂乱写的字，便拿黑板擦擦掉了。

忽然间，身后传来了“啊——”的叫声。我一转身，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姓山田的胖小子正捂着嘴。不光山田，还有几个人正朝我这边看。

“怎么了？这些乱涂乱写的字不能擦掉？”我问。

包括山田在内的所有人都慌忙转回身子，重新面朝前方坐好。这些学生真够怪的，我心想。

第二节是体育课。我让他们将跳箱和垫子搬到操场上，练习器械体操。孩子们的体育水平参差不齐。我像模像样地指导他们，可最重要的工作是不要让他们受伤。只要不受伤，体育这种东西随心享受就好。

体育课结束后，我同孩子们一起回到教室。女生们在游泳池旁边的更衣室里换衣服，男生们则直接在教室里换。

课桌上杂乱地堆放着衣服。男生们换衣服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眺望着外面的景色。紧挨着校园的围墙外侧，耸立着澡堂的烟囱。如今竟还有这样的澡堂，真是老城区的特色。

“啊——”突然有人大喊。

我循声看去。一个叫秋本直树的男生正傻站着。他个头矮小，看上去很柔弱。

“怎么了？”

我一问，秋本哭丧着脸朝我看过来。“钱包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他说着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

“你说什么？再好好找找。”

“可是……”秋本翻遍了裤子口袋和书包，还是找不着。

这时，我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啊，我的钱包也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叫吉冈雅也的男生也像秋本那样，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吉冈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钢丝。

“啊？”旁边的男生们一齐围住了吉冈。

“真的假的？”

“你之前放哪儿了？”

“什么样的钱包？”

面对七嘴八舌的提问，吉冈并未回答，只是面色铁青地呆立着。

“其他人呢？都给我好好检查一遍自己的东西。”我命令所有人。

每个人都翻起了自己的书包和口袋。可除了秋本和吉冈之外，没有人丢东西。

我将二人叫到讲台前，让他们再次翻找了一遍各自的书包。发生盗窃可是大事，如果最后发现是误会，我可就丢脸了。

“我把钱包放在这个口袋里的，绝对不会错。”秋本拍着裤子右侧的口袋，口气强硬，与他那柔弱的模样很不相称。

“里面有多少钱？”

听到我的提问，秋本歪起脑袋答道：“大概五百块吧。”

原则上学生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是不应该带钱来学校的，可现在纠缠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吉冈呢？你的钱包里有多少钱？”我问面色依旧铁青的吉冈。

他抬手挠了挠剃着寸头的脑袋。“嗯……不太记得了。”

“说个大概就可以。是不是也有五百块左右？”

吉冈吞吞吐吐的，一个劲儿地挠头。

“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

“应该没有……”

“确定检查清楚了吗？”我翻开吉冈的旧手提包。升到五年级后，背双肩包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吉冈的这个包像是什么人不用了以后给他的。

“喂，这是什么？”我从胡乱塞在里头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之间抽出一个白色的小册子，差不多有文库本那么大，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机密”两个字。

“啊，这个不能动。”吉冈慌忙从我手中夺过小册子。

“那是什么？”我又问了一次。

“是……日记。”

“日记？你还写那东西？”

吉冈微微点了点头。

“哦。”我虽觉得可疑，但既然他说了是日记，就不能强行翻开来检查。

看来除了钱包之外确实没丢其他东西。我让二人回到座位上。吉冈将白色的小册子重新放回包里。这时，我注意到小册子的背面也写了字，是数字，而且是分数——。

我想起了早晨那几个女生的对话，她们当时也提到过“六十四分之一”。可我还是决定不再追问，因为我觉得这和盗窃事件没关系。

女生们换好衣服回来了。所有人都到齐后，我再次进行了确认，以确保没有其他人丢东西。

丢了东西的，除了秋本和吉冈之外再无他人。

2

午休时，我将吉冈和秋本叫到了办公室，因为五年级的年级主任藤原老师说想再问些具体的问题。藤原老师是个四十五岁左右、已发福的男人。

“都检查清楚了吗？是不是一开始就没带钱包来啊？”藤原老师盯着二人的脸说。

“不是的，我真的带钱包来了。”秋本说着，像是要哭出来了。

“我也真的带来了。”吉冈也噘着嘴说。

藤原老师板起了脸。“确定是上体育课的时候丢的吗？那之前钱包还在？”

“在。”秋本瞪着通红的双眼望向我们。

藤原老师叹了口气，问二人钱包里的金额。秋本同刚才一样回答了，而吉冈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没装多少钱？”

吉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不语。

藤原老师挠起了头。“好了好了，老师们会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先回教室。以后没有特殊情况不准带钱到学校来。”

二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这下麻烦了。这可不是单纯的丢东西。钱被偷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怎么会出这种事？”藤原老师板着脸，看着我说。恐怕他心里在想，为什么偏偏在你这个代课老师的班上发生了盗窃事件呢？如果发生在正式教师的班里，只要扔给班主任处理就行了。

“最好是找出罪魁祸首。”

我刚说完，藤原老师就像是受了惊吓似的瞪大了眼睛。“你说得倒轻松。难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小偷了？”

“还不能具体到说出名字，不过我大致心里有数了。”

“哦？”藤原老师像看小丑似的看着我，“说来听听？”

“应该是我班上的学生。说白了，就是自己人干的。”

“喂喂，你没有证据可不要信口开河。”藤原老师压低嗓门说道，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我有证据。”我说。

藤原老师一惊，身子不禁后仰。“证据？什么证据？”

“被偷了的只有那两个孩子。其他孩子别说被偷了，连衣服口袋被翻找过的迹象都没有。小偷从一开始就只盯上了那两个孩子的钱包。”

“也有可能是随机偷窃，刚好偷到了他们身上吧？”

“那为什么就只偷了他们两个人？好多孩子都带着钱包呢。”

“可能太慌张了吧。”

“那样的话，应该找教室门口的座位下手。可那两个孩子的座位，说起来离门挺远的。”

或许是觉得我的话有道理，藤原老师抿着嘴，沉吟起来。“可是，就算小偷只盯上了他们两个人的钱包，也不能说明就是同班同学所为吧？”

“光凭脱下来的外套去判断衣服的主人是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很多五年级学生已经不像低年级学生那样在自己的东西上写名字了，吉冈也不例外。小偷必定是一个对五年级三班的座位了如指掌的人。”

“归根结底，你的意思就是小偷在他们班里？”

“就是这样。”

藤原老师板着脸，可又无法反驳我的推理。“那么，你究竟打算如何找出小偷？该不会准备挨个审问吧？”

他的话让我不禁苦笑起来。“我才不干那种事呢，要是被家长投诉，我可就完蛋了。”

“你知道就好。”

“这事能不能先交给我来处理？”

“这个嘛，现在你是班主任，也不是不能交给你……”藤原老师说着看了看我，随即缓缓地摇起了头，“不过你也真是个怪人啊。一般当老师的，就算心里怀疑，表面上还是会讲一些相信学生之类的话。果然……”他说到这里，闭上了嘴。

“果然什么？”

“啊，没什么。”

“因为是代课老师所以无所顾忌——您是想这样讲吗？”

“我可没……”藤原老师避开了我的目光。

“在我看来，与其毫无意义地说什么相信他们之类装腔作势的话，倒不如坦诚地表明正因为他们是孩子所以才不能相信他们。这样更有利于他们的健康，我指的是精神上的健康哦。”

听了我这番话，藤原老师表情难堪地轻轻抓挠起下巴。这个人似乎也是那种装腔作势的类型，我心想。这也不稀奇，大多数老师都这样。

午休还没结束，可我想再了解一下现场的情况，于是又向五年级三班的教室走去。登上台阶，拐过走廊转角时，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真是的，吉冈那家伙真笨，钱居然被偷了。”

我停下了脚步。是我班上一个姓金田的男生的声音。

“就是啊，亏我还那么期待！”

答话的这个也是我的学生，姓木下。

“我也是。哼，真是看走了眼。该死，到底是谁偷的？”

“我说，这事肯定是我们班的人干的。”木下压低嗓门。

我竖起了耳朵。没想到，这帮孩子里还有人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为什么这么说？”金田问。

“你想啊，吉冈的钱包怎么偏偏就在今天被偷了呢？这也太巧了吧？”

“也是。”

“是吧？要我说，小偷一定知道那件事。”

“可为什么秋本那家伙的钱包也被偷了呢？跟他毫无关系啊。”

“我也不大明白，秋本的钱包有什么可偷的？”

对话到此便中断了，两个男生似乎走进了教室。

听完这段对话，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疑问：今天对吉冈来说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日子呢？金田和木下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呢？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所谓的“那么期待”又是怎么回事？

我正准备去质问二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似乎不是一步好棋。学生一旦打算瞒着老师什么事，就不会轻易开口。现在鲁莽地去问，万一打草惊蛇，后面就难办了。

上课铃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我决定直接进教室。门一打开，学生们似乎没想到老师会这么快到，匆匆忙忙地从各处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一张小纸片落在了我的脚边。我捡起来，发现上面写着字。纸片上半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竖着写的“バカドジ”几个字。至于撕掉的部分是不是写着某人的名字，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我想起来，早上教室后方的黑板上似乎也写着同样的字。都已经五年级了，这帮家伙还是这么幼稚。

我看了看吉冈和秋本。秋本的眼圈红红的，吉冈则低着头，像是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一样。

我回想起刚才金田和木下的对话。按照他们的说法，偷吉冈的钱包是有人刻意而为，而偷秋本的钱包却似乎没什么意义。

这也是我的疑问之一。吉冈身上应该没带多少钱，因为他的家境并不富裕。这班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他的钱包里有巨款。

我正纳闷，忽然有人敲响了教室的门。我一扭头，见藤原老师正在招手。我走了过去。“什么事？”

“你别问了，先过来。”藤原老师将我拉到走廊上，“出事了。刚才警察打电话来了。”

“警察？刚才那起盗窃事件，您报警了？”

藤原老师摆了摆手。“没有。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就连校长那边我都还没细说呢！不是那件事。警察在闹市逮到了几名勒索钱财的初中生，其中一个交代说从我们学校的孩子身上抢了钱。”

“我们学校的孩子？”

“对，就是你们班上的吉冈。”

“啊？怎么可能？”

“是真的。初中生说看到胸前的名牌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说是前天。”

“前天，那就是星期六……”我朝教室里瞥了一眼，正朝这边观望的吉冈慌张地扭过头去。

3

第五节课下课后，我将吉冈叫了过来。吉冈明显心神不宁。

“你跟我去一下会客室。警察局的人来了，他们有话想要问你。”

“那个……要是钱包……的事，还有秋本……”他吞吞吐吐地说。

“跟钱包被偷的事不相干，那件事我们还没报警呢。他们想问的，是勒索的事。”

“勒索……”吉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总之，你先跟我一起过去。”我推了推吉冈的后背，走出教室，接着问道，“你的钱是不是在星期六被抢了？”

他像是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那些初中生被逮到了。”我说完迈步往前走。

吉冈没有跟上来，而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

“怎么了？怎么不过来？”

吉冈这才磨磨蹭蹭地迈开步子，看起来若有所思。

到会客室后，警察局少年科的一名上了年纪的女警已经到了，正和藤原老师、教导主任一起等着。互相打过招呼后，女警开始向吉冈提问。“星期六你是不是去了车站旁的商店街？”

吉冈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头一直低着。

“喂，怎么了？赶紧回答呀！”藤原老师不耐烦地催促道。

吉冈摇了摇头，还是没抬头：“我没去。”

所有人都发出了轻呼。

“不可能吧。你应该是在那条商店街被一个初中生抢了钱。”女警的语气稍稍强硬了一点。

“我没去，也没有被抢钱。”吉冈突然站起身，我们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便冲出了屋子。女警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教导主任问藤原老师。

藤原老师歪着头，求救似的看着我。

“那些初中生确定是抢了吉冈的钱吗？”我问道。

女警点了点头。“他们说看到名牌了，上面写着五年级三班吉冈。”

“该不会是其他小学的吧？”教导主任小声说道，似乎更愿意认为这件事跟自己的学校没关系。

“那些初中生说就是二阶堂小学的名牌。”女警如此肯定，教导主任只得垂下肩膀。

“他们从吉冈身上抢了多少钱？”我问女警。

“抢钱的那个初中生说大约六千元。”

“六千元？！”教导主任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对小学生来说，这可是一个大数目。一个小孩子家，怎么会带那么多钱？”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气愤，或许他自己的钱包里都没那么多钱。

我思考片刻，站起身。“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吗？”

“你打算怎么办？”藤原老师问我。

“现在还不能细说，但我一定会让吉冈说实话的。”

“这……”藤原老师为难地看着女警和教导主任。

似乎没人要发表意见，于是我走出了会客室。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妙招，但似乎已经看到了这次盗窃事件的真相，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让真相浮出水面。

我这样想着，来到了教室门前。第六节课已经开始了，老师却还没来。孩子们似乎很开心，正闹得欢呢。

走廊一侧的窗户刚好打开了一点，我便窥视起教室里的情况来。我看到十几个孩子正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在他们中间的是山田。

山田铺开了一张体育报，手上拿着一个小册子。那东西很眼熟，正是吉冈之前带着的那个——封面上写着“机密”、背面写着“”的那个。吉冈当时说那是日记本，可如果真是那样，现在东西在山田手上就不合理了。

我推开了教室的门，孩子们立刻四散开来，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各自的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教室里随即安静下来。

我径直朝山田走去。那个小册子好像已经被藏了起来。“把小册子给我看看，就是刚才你一直拿在手上的那个。”

“我没有。”

“哦？那我就翻你书包啦？”我把手伸向书包。

山田慌忙将书包抱在怀中。“那是日记本。就算你是老师，也没权利看。”

“哼，日记？吉冈也说带着日记。现在流行把日记本往学校带吗？”

吉冈蜷缩起身子，这一举动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那又怎么样？”山田并不打算松开书包。

“不相干的东西不准带到学校来，这是规定。日记是，这玩意儿也是。”

我把手伸进山田课桌的抽屉，将塞在里头的体育报抽了出来。山田“啊”地叫出了声。

我将体育报打开，里面很多地方都有红色签字笔做的记号。看上去很像关于赛马的报纸，但做了记号的都是报道职业棒球的版面。

“这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还给我！”

“我还以为现在的小孩子只对足球感兴趣呢，没想到还有棒球迷啊。”就在我一边调侃，一边看着被红笔标记的报纸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我看着山田，咧开嘴笑了。“原来六十四分之一是这个意思啊，我终于明白了。”

山田仍然抱着书包，像是被吓到了，一个劲儿地眨着眼睛。

4

放学后，我叫住了正准备回家的吉冈。“找你有事，你留下。”

吉冈不情愿地停住了脚步。我注意到山田等人离开教室时，对于吉冈被留下的事显得格外关注。

趁着值日生打扫教室，我去附近的邮局买了二十张明信片，打算暑假寄给朋友。等我回到教室时，值日生已经打扫完了，吉冈正站在窗户边发呆。

值日生都回去之后，我对吉冈说：“你好像擅长画画，是吧？”

或许是因为被问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吉冈一脸狐疑地看向我。

“怎么？你不擅长吗？”

“嗯……嗯，我是挺喜欢画画。”

我将二十张明信片和一盒彩色铅笔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你帮我在这些明信片的边角画些什么吧。风铃啊，烟火啊，有夏天气息的就行。”

“啊……只要画图就可以了？”

“是啊。既然你很擅长，就请你帮我画啦。”

我这么一说，吉冈便略带迟疑地坐到椅子上，打开彩色铅笔盒的盖子。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明信片一角画了起来。不一会儿我就看出他画的是金鱼。随后他又换了一支黑色铅笔，在一旁添了只大眼金鱼，看起来活灵活现地游着。

“画得不错嘛。”

听到夸奖，吉冈露出一脸开心的表情，很高兴地画了一张又一张。烟火、沙滩排球、帆船，全是些让人联想到夏天的东西。看到他画出精美的夏季和服时，我更是大吃一惊。

二十张明信片都画完之后，他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神情，看来他真的非常喜欢画画。

“辛苦你啦。托你的福，今年夏天的明信片很漂亮。电脑打印出来的图可不如这个有趣。给，这是辛苦费。”我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五百元的硬币放到吉冈面前。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学校让学生给自己干活其实是违规的，不过算啦，今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作为交换，把你手上的那五百元还给秋本吧。”

“啊？”吉冈的脸转眼间变得通红。

“你并不是因为想要钱才去偷的，对吧？因为担心只有你的钱包丢了会引起怀疑，所以才捏造出另一个受害者。是这样吧？其实受害者是谁无所谓，选择秋本是不是因为他看上去最好欺负？”

“我才没……”

“别狡辩啦。你要是再说谎，我可真的要发火了。至关重要的用来赌博的钱没了，为了掩饰，你才谎称钱包被偷了，对吧？在大人的世界里，我们管这叫假戏真做。”

吉冈似乎明白一切都已败露，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听。”我说。

吉冈嘟嘟囔囔地说了起来。他说的跟我的推理完全吻合。

首先，我带的这个班从今年春天开始流行起某种赌博游戏，简单来说就是赌球，猜测职业棒球比赛当天所有场次的获胜队伍。总共有十二支球队，如果每场比赛如期举行，获胜队伍就有六支。六支队伍全部猜中的人，就可以赢得奖金。

参与赌球时，需要将所押的每支球队名称的第一个字排列起来，写成赌票。比如猜ジャイアンツ[6]、ドラゴンズ[7]、タイガーズ[8]、ライオンズ[9]、ファイターズ[10]、ホークス[11]获胜，就交一张写有“ジドタラフホ”[12]的纸条上去。我在午休时捡到的那张写有“バカドジ”的字条，恐怕也是这种赌票的一部分。比赛的结果会在第二天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也就是早上我擦掉的那些奇怪的字。

所谓六十四分之一，指的是假设所有球队实力相当、举行六场比赛的情况下，猜中全部获胜球队的概率。小学数学课不教概率，不过或许有人从自己的哥哥姐姐那里学到过。据吉冈说，原本大家打算赌J联赛[13]，但是猜中的概率实在太低，才换成了职业棒球联赛。他说有不少女生也参与了赌球，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棒球比赛规则。

他们的赌注是每注两百元。每人轮流坐庄，负责收集赌资。上周的庄家是吉冈，那个小册子就是用来记录谁在哪支队伍上押了多少钱的。

可惜，吉冈手上这笔重要的赌资在星期六被抢了。他觉得就算老老实实地告诉大家，也不见得能获得信任。他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假装钱包被偷了。

“一帮小鬼净鼓捣些歪门邪道，赌球的惩罚可不轻哦。”

吉冈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靠赌博得来的钱，最终还是会以同样的方式还回去，因为赌博而虚度了人生的愚蠢的大人数不胜数。钱就是要靠劳动去赚才好，那样得来的钱，花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我将二十张明信片摆在桌上，刻意露出了所有的图画。“怎么样，你不觉得吗？”

听完我的话，吉冈用力地点了点头。

[1]此处为日文中的片假名，读作BUSU，意为“丑女”。

[2]读作BAKA，意为“笨蛋”。

[3]读作JI。

[4]读作DOJI，意为“蠢货”。

[5]读作DO。

[6]读作JAIANTSU，日本职业棒球队读卖巨人队的名称。

[7]读作DORAGONZU，日本职业棒球队中日龙队的名称。

[8]读作TAIGAAZU，日本职业棒球队阪神虎队的名称。

[9]读作RAIONZU，日本职业棒球队西武狮队的名称。

[10]读作FAITAAZU，日本职业棒球队日本火腿斗士队的名称。

[11]读作HOOKUSU，日本职业棒球队福冈鹰队的名称。

[12]上述6支球队名称的首字组合，读作JIDOTARAFUHO。

[13]日本职业足球联赛，1993年成立初期共有10支球队，后逐渐发展为56支。

第三章　10×5+5+1

1

我新工作的地点，位于一片名叫三叶新城的住宅区。在这片规划整齐的土地上，排列着许多大小和风格都很相近的房屋，像玩具积木一般。

我打量着这些房屋，一路往东走，最后到了三叶小学的大门。学校由两幢三层教学楼和一幢体育馆似的建筑构成，看着很新。

离上课时间还早，住在新城里的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地来到学校，我混在他们当中进了正门。有几个孩子神情讶异地看了看我，或许是觉得面生吧。

跟校长和教导主任打完招呼后，我又听年级主任佐藤老师说明了工作内容。佐藤老师四十五岁左右，她看上去不像教师，倒更像一个古板的学者，说话时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据佐藤老师介绍，原本带五年级三班的男老师姓森本，在五月黄金周假期突然死亡，因此学校才急需一名代课老师。“这两个月请你多费心，之后会有正式的教师来接手五年级三班。”一番说明过后，佐藤老师补充道。

“那位森本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是老教师吗？”我问道。

佐藤老师盯着我。“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您说他去世了，我就猜测他年龄可能很大。如果班上的孩子以前是由一名老教师教的，那么我跟他们的相处方式也要有所改变。”

“年纪轻轻，说得倒像是个代课老手似的。”佐藤老师的嘴角略带嘲讽地向上扬，“森本老师很年轻，今年刚大学毕业。”

“哦？”我有些意外，“是因为生病吗？”

佐藤老师眉头一皱，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生病，是事故。”

“事故？交通事故？”

佐藤老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不耐烦地起身，一语不发地回到她的办公桌前。真是个冷漠的大婶。

五年级三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的三楼。爬上台阶后，我沿着走廊往教室走去。越接近教室，我越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至今为止我已接手过不少班级，在走廊上听不见教室里的喧闹声还是头一回。

我推开门，走进教室。所有人都端正地坐在座位上，这再次令我吃惊。有人甚至已经翻开了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本。纪律这么好的班级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该不会是什么恶作剧吧？我心怀戒备地点了名，紧接着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

我发现孩子们并没有特别的企图，对我这个新来的代课老师也不好奇，所有人都像是在看着一个普通的路人般面无表情。

第一节语文课开始了，教室里还是很安静。没有交头接耳的，也没有故意找茬欺负同学的，打瞌睡的就更没有了。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甚至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我想，之前负责带他们的森本老师因事故去世，这件事或许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打击。看来森本老师虽然刚毕业，但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牢牢抓住了孩子们的心。

森本老师受他们爱戴的证据就摆在窗边的讲桌上。那是一支白色的百合花，插在一个小小的花瓶里。怎么看这东西都不像是为今天新来的代课老师准备的，应该还是为了缅怀因事故去世的前任教师吧？

我一边上课，一边观察五年级三班的孩子们。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看起来都无精打采，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盯着摊开的课本，不像在上课，更像在静静地等着时间消磨殆尽。从他们身上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孩子应有的天真和朝气。

我注意到一个坐在第四排靠窗一侧的女生。她五官清秀，如果年龄再大些，走在街头或许会被星探盯上，胸前别着的徽章让我知道她是班长。

我从贴在讲桌上的座位表得知她的名字是下村彩香。她眼睛盯着教科书，却完全没有听我讲课，因为她面前课本翻开的页面完全不对。

下课铃响了，我立刻宣布下课。课间休息时间，终于有人起身出去，有人转身跟朋友聊天了。可即便如此，这个班还是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我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原因——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我走近下村彩香的座位。她正托着脸颊看向窗外。

“森本老师是不是很受欢迎啊？”我尽量用亲切的语气问道。

下村彩香身体僵住了，还咽了一口唾沫。

“用不着这么紧张吧？”我笑了笑，“这段时间我们天天都得见，所以都放轻松些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她低下头，并不答话，也没与我对视。

“森本老师是在怎样的事故中去世的？”我继续问道。

下村彩香还是沉默不语。不仅如此，她还从座位上起身，背对着我打算走开。

“喂！”我喊了她一声。

她停下了脚步，但并未转身。“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完快步走出了教室。

这算什么嘛！我一阵困惑，环视四周，打算从别人那里打探些消息。可不管哪个孩子，都刻意避开我似的扭过头去。

2

放学后，我刚出学校大门，忽然有声音传来。

“打扰一下。”

我一看，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身着松松垮垮的西装，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原以为他在跟别人说话，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看来他找的人是我。可我并不认识他，之前在办公室也没见过。

“怎么了？”我问。

“你是今天开始接手五年级三班的代课老师吧？”

“是啊。”

“其实我是——”说话间，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警察手册。既然是便衣，那应该是刑警了。“能稍微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谈谈。”

“请问有什么事？”我面无表情地应道。一走出校门，工作就结束，这是我的原则。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我可不想被别人夺去，即便对方是警察。

“其实是关于森本老师的事。”

“森本老师？那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刚来。”

“嗯，这我很清楚。正因为如此，才有事情想要拜托你。”刑警还是老样子，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狠狠地瞪着他，以示抗议。麻烦事我可不干！可心底慢慢地涌出了好奇。

既然警方出动，说明存在违法犯罪的可能性。孩子们的状态和突然出现的刑警都暗示着森本老师的死另有隐情。虽然任期只有两个月，但我现在既然是五年级三班的班主任，还是对这事有所了解比较好。

“那我就姑且听你讲讲。”

听到我的回答，刑警开心地点了点头。“嗯，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了。”

我们并排坐在广场一角的长椅上。刑警自称姓江藤，隶属刑事部。当听到搜查一科的名号后，我的好奇心更是高涨了起来——搜查一科可是专门负责大案要案的部门。

“那里就是五年级三班的教室吧？”江藤指着正对面的教学楼三楼说道。

“是的。”我说，“有什么问题？”

“森本老师就是从那里掉下来摔死的。”

江藤的话让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从三楼教室的窗户？”

“是的。据说是头朝下坠地，脖子摔断了，当场死亡。”笑容此时已从江藤脸上消失了。

“可我听说森本老师是在黄金周假期去世的啊。”

“目前推测死亡时间是五月五日晚上。六日清晨在附近散步的人经过大门时，碰巧发现了尸体。”

“为什么他会从那种地方掉下来？”

我问完后，江藤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接着又像在观察情况般环顾四周。“现在是作为自杀来处理的。”他的声音很小。

“哦……”对这一点我没有太吃惊，猜也能猜到大半。

“据跟森本老师关系不错的人说，他生前似乎因为工作的事情十分苦恼。学生不听他的话，课程进度赶不上，他好像还自暴自弃地说过或许他不适合当老师。”

“因为这些事情太让他苦恼，所以自杀？”

“看上去是这样。”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他简直太傻了。孩子们原本就是任性、具有逆反心理的生物，仅仅因为他们不服从教导就自杀，有多少条命都不够。

不过，我的几个疑问总算得到了解答。如果是教师自杀，自然谁都不愿意多讲。而五年级三班的学生看起来如此阴郁，恐怕是觉得内疚吧。孩子们虽然任性，但比成年人想象中要敏感得多。

“不过，经过调查还是发现了几个疑点。”江藤一本正经地说道。

“什么疑点？”

“首先可疑的是，死者没有穿鞋。当然了，自杀的人在跳楼之前脱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传统。可一个年轻人会做出这么老派的事吗？这也是个疑点……”

“还有什么可疑的？”

“自杀的人如果脱鞋，一般都会整齐地摆好，在鞋子旁边放上遗书。”

“他的鞋在哪儿？”

“左右两只鞋都散落在距离尸体几米远的地上。就算鞋子是坠落的一瞬间从脚上脱落的，两只鞋子同时掉落也显得不寻常。另外再补充一点，他并没留遗书。”

我想象着那情形，觉得刑警的怀疑有道理。“确实有些可疑。”

“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疑点——森本老师当天在超市买了食物。一个打算寻死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或许是买完后才有了想死的冲动？”

“如果是这样，那肯定有一个诱发冲动的理由，可现在我们并未找到相关的线索。”

“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

“综合以上几点，有人推测或许不是自杀。但不管怎么说，老师在学校放假期间不小心从三楼的窗户摔下来，这实在是说不通。”

我终于明白了江藤想表达的意思。“这种事情你一股脑地都告诉我合适吗？这些不算是办案机密？”

“因为必须得到你的协助，我才决定拼一把，都讲了出来。反正一时半会儿你也还得在这所学校工作，总不会轻易去向媒体告密吧？”

“那种事我不会做。不过……你究竟想让我协助什么？”

“这么说你愿意合作了？”江藤忽然严肃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先让我梳理一下。”我说，“总结一下你的话就是，森本老师既不是自杀也不是死于事故，而是他杀。森本老师可能是被人谋杀的，对吗？”

3

第二天，我比平时更早地来到学校。趁学生还没来，我走进了五年级三班的教室。打开窗户，一阵清爽的风拂面吹来，三叶新城的街道就在眼前。

五月五日，森本老师就是从这扇窗户坠楼死亡的。窗户前有护栏，很难想象他是失足坠楼的。要么是他自己越过了护栏，要么就是被人推了出去。

我想起了昨天江藤说的话。他交给我一份极为困难的工作。

“首先，我希望你能帮忙调查森本老师身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不用大张旗鼓地调查，只要你注意到什么，或是打听到什么，告诉我就可以。”

“这不是你们警察的工作吗？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听了我的话，江藤有些难堪。“如果可以，我们也想亲自去查，但是我们不能在校园里擅自走动。而且，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似乎都不愿意跟我们讲真话。”

“你是说大家刻意对警方隐瞒了什么？”

原以为刑警会碍于情面予以否认，可他却点了点头。“有时候我们确实有这种感觉。”

“学校这么敏感，或许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也有这方面原因吧，但总觉得并不只有这个原因。怎么样，你愿意配合吗？当然了，这并不是强制的。如果你不愿意惹麻烦，请将刚才的话全部忘记。”

我思考片刻，给出了答复。“行吧。有什么发现的话我就联系你。”

“拜托了。那个……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希望你去查。”

“还有？”

我刚说完，江藤便翻开记事本写了起来，然后将本子递到我面前。上面是这样写的——“10×5+5+1”。

“这是什么？看上去像数学算式。”

“发现森本老师的尸体时，五年级三班的黑板上就写着这个。”

“黑板上？”

“森本老师的最后一节课并不是数学课。而且下课后，值日生应该将黑板擦干净了，因此可以认为这些是森本老师死前写在黑板上的。”

“十乘以五加五加一……计算结果是五十六……”

“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我们也做了一番调查，但没弄清楚是什么意思。”江藤说完，叹了口气。

“你希望我查清楚这谜题般的数学算式是什么意思？”

“正是。这种事情，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

“因为我是代课老师，立场上是局外人，但又和内部人员走得很近？”我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嗯，可以这样理解。”江藤表情严肃地回答。

我一边回想刚才同江藤的对话，一边望着黑板。10×5+5+1——森本老师写下那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会不会其实并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就在无意中将视线从黑板上移开时，我注意到黑板边缘用图钉钉着一张白纸。走近一看，纸上列着学生们的名字，最上面写的是“奇皮值日表”几个字。

奇皮——是什么？

我的身后有动静。一个小个子男生走进教室，他的名字我还没记住。这孩子似乎没想到老师这么早就来了，看起来有些害怕，望着我踌躇不前。接着，他伸手挠了挠头，说了句“早上好”便打算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喂，你过来一下。”

听我这么一说，他有些心虚地朝我走来。

“嗯……你是……”

“山本。”

“山本，这里写着的奇皮是什么意思？”

山本缩了缩脖子，挠着头。“嗯，那个……是……”

“是什么？说清楚。”

“是。嗯，那个……是金丝雀的名字。”

“金丝雀？这个班还养着金丝雀啊？”

山本用力地点了点头。“是铃木和田中从学校附近抓回来的。”

“哦？真亏他们能抓到啊。”

“嗯。他们说它当时翅膀有伤，飞不起来，所以一下子就抓到了。”

“于是拿回来让整个班级的同学照顾它？”

“是的。”

“原来如此，所以叫奇皮值日表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是黄金周假期开始前不久。”

“那不就是最近嘛。金丝雀现在在哪里？”我环视四周，并没发现鸟笼之类的东西。

“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那个……”

就在山本要回答时，有人叫了声“山本”。我一看，下村彩香正站在门口。只见她气势汹汹地走进教室，在山本面前站定，瞪着他。“不是说好了不对别人讲奇皮的事情吗？”

“可是……”山本噘着嘴，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能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对下村说。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这是大家的决定。因为会难过，所以大家决定不再提死去的金丝雀。”她走到黑板前，将那张写有“奇皮值日表”字样的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4

放学后，我去了一趟森本老师的家。他之前一直和父母一起住，他父亲是一名公司职员，我去的时候只有他母亲一个人在家。我对她说，想来给森本老师上炷香。她很感激，将我带到了一间设有佛龛的日式房间。

“代课老师都特意过来，那孩子一定很开心。”她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道，眼眶还含着泪。

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母亲失去了大学刚毕业的独生子该有多悲伤。

“或许现在问这些太过冒昧，不过，据说森本老师曾经因上课的事情十分苦恼？”

她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孩子，从参加工作以来就一直在苦恼。”

“现在的小孩确实不好管啊。”

“那孩子也这样说过。不过，他不会懦弱到仅仅为此就去自杀。”

“那……的确是事故？”

听到我的提问，她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可能。那孩子有严重的恐高症，所有可能从窗户摔出去的危险举动，我认为他都做不出来。”

“那还是他自己……”

“可是，我实在无法接受。出事的前两天，他还去买了好多东西……”

“买东西？他去买了些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他只说要去体育用品店。这件事我也跟警察说过了。”

他买了什么呢？我在心里想着。江藤有没有调查过这一点呢？

“听说，事发当天森本老师也去买东西了，好像是食品之类的。”

“没错，可那事很蹊跷。遗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车就停在学校旁边，里面竟装了五袋大米。”

“五袋大米？确实很蹊跷啊。”

“对吧？他从没给家里买过食品。”她略显疑惑地说道。

我问能不能看看森本老师的房间。我觉得那里或许会有解开他死亡谜团的线索。

“那倒是没关系……”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森本老师的房间位于二楼的南侧，是个约四叠半的西式房间，一面墙边摆着放羽毛球拍的架子，旁边还有一个五公斤的哑铃。森本老师似乎很爱运动。

另一边的书架上放着几本有关教育的书，看来他确实对如何才能管好学生这件事十分烦恼。对我来说，当老师仅仅是一种赚钱的手段，我完全没有像他那样的烦恼。可是，这样的我却试图解开森本老师的死亡之谜，也真是件怪事。

书摆放得很整齐，只有一本稍稍有些靠外。我拿到手里一看，又是有关教育的。我随意翻了翻，忽然停了下来。书中夹了一张纸，似乎是当成书签夹进去的。

这是一张游乐场的入场券，日期是五月四日，正是森本老师死亡的前一天。

看见这东西，他母亲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四号出门了，但根本没听他说是去游乐场了。”

“是不是和别人一起去的呢？”

“嗯……我想他应该没有能约会的女朋友……”他母亲右手托着脸颊沉吟道。

离开森本老师家之后，我给警察局打电话，约江藤出来，说有些事情想和他聊一聊。

“马上来。”江藤立刻回答。

我们决定在车站旁的咖啡店见面。我点了一杯咖啡，边喝边等，不一会儿江藤就来了。我把在森本家听到的事告诉了他。

“森本老师死亡前两天去体育用品店买东西的事情，我们听说了。那家店也找到了，就在这条街上，是一家叫‘山田运动’的店。”江藤看着记事本说道。

“森本老师在那里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买。”

“啊？什么都没买？”

“是的。据说森本老师跟店员打听有没有登山用品，可是山田运动不卖那些东西。店员如实答复后，森本老师就离开了。”

“登山用品……不知道他具体想买些什么吗？”

“不知道。”

“他没有去其他体育用品店看看吗？比如登山用品专卖店之类的？”

面对我连珠炮般的提问，江藤苦笑着翻着记事本。“我才是负责调查的一方，我过来原本是期望从你这里得到些可供参考的线索，你倒反客为主啦。唉，不过也无所谓。正如你所说，森本老师还去了别的体育用品店，也包括登山用品专卖店。不过没有发现他在哪家店里买过东西。”

“那么，森本老师在五月三日那天什么都没买？”

“按现在的情况看是这样。”江藤说着合上记事本，端起喝了一半的咖啡。

我觉得事有蹊跷。森本老师原本究竟打算买什么呢？难道他打算去登山？“森本老师有登山的爱好吗？”我问江藤。

他拿开咖啡杯，摇了摇头。“据我调查，他没有登山的经验，也没听说他最近有开始登山的打算。”

“那么他为什么要买登山用品呢？”

“不知道，这是个谜。”

我抱起胳膊，沉思起来。忽然间，一个假设在我脑海中浮现。“难道……”

“难道什么？”

“森本老师该不会是打算像登山那样，去爬教学楼的外墙吧？国外的新闻上不是时常有这样的报道吗？那些攀爬超高层建筑的人。”

我的这番话让江藤忍俊不禁。“你是说森本老师因此而失足跌落了？真是个有意思的推理啊。可是他有什么必要去做那种事情呢？就算爬上了教学楼，又能得到什么称赞？而且，他有严重的恐高症，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面色难堪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他有恐高症这一点，刚才也从他母亲那里听说了。

“其实，森本老师在离开体育用品店之前还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江藤说，“而且这个问题与登山毫无关联。”

“他问了什么？”

“这附近有没有低价出售二手自行车零部件的地方——森本老师是这样问的。店员回答不知道。”

“二手自行车？”

“是的。关于这一点，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没有。”才刚到任两天，我怎么可能有什么头绪。

“嗯，关于这一点我还准备再查一查。不过话说回来，你那边就没有什么收获吗？我可是抱着期待来的。”江藤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一脸不能接受光自己一个人被问来问去的表情。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收获，不过我在森本老师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件可疑的物品。”我把游乐场入场券的事情告诉了江藤。

他眼睛一亮。“还有那种东西？那房间我们也搜查了一遍，不过倒是没注意到夹在书里的小纸片。”他露出一丝不甘的神情。

“你不觉得可疑吗？自杀前一天还去游乐场玩。”

江藤点了点头。“确实可疑。我还没听说过这种事。”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些什么。

我又讲了五年级三班养金丝雀的事，还告诉他，那只金丝雀在事发之前死了。“孩子们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都不愿意告诉我那只金丝雀的详细情况。好像他们商量好了，谁都不告诉。”

“金丝雀啊……你是觉得，那件事跟森本老师的死有关系吗？”

“我也说不上来。不过，看孩子们的态度，总觉得似乎有关系。”

江藤沉默了，表情很复杂。接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能不能麻烦你再去帮我问问孩子们，关于那只金丝雀的详细情况？”

“我可没有把握啊。我觉得他们不会跟我坦白实情。”

“可现在你是他们的班主任，不是吗？”

“只是这两个月而已。两个月过后，我和他们就形同陌路了。”

听完我的话，江藤有些不快，似乎期待着能从我这里听到更符合教育工作者身份的话。

我要真的是个教育工作者，怎么可能仅满足于代课老师这样的身份呢？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独自一人去了游乐场，那是森本老师死前去过的地方。天气不太好，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地落下一些雨滴，打湿我的脸，凉飕飕的。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来游乐场玩，或许因此游乐场里才显得空旷。若是晴天，过山车之类受欢迎的游乐设施前肯定早已排起了长队，可今天只有十几个人。

我在商店买了爆米花，边吃边在游乐场里闲逛。森本老师究竟来这里干什么呢？眺望着旋转木马和鬼屋，我心想。

雨越下越大，我躲到了一旁的帐篷底下。旁边有长椅，我坐了上去，决定整理一下目前为止已知的线索。

首先，五年级三班养的金丝雀死了。不知为何，孩子们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五月三日，森本老师为买登山用品而去了体育用品店，另外他似乎还在寻找二手自行车店。五月四日，森本老师来到游乐场。五月五日，他在超市买了五袋米，当天夜里，他从教学楼的窗户跌落而死，黑板上写着“10×5+5+1”。

我越想越没有头绪。森本老师究竟打算做什么呢？孩子们又在隐藏些什么？

爆米花吃完了，我站起身，打算将包装袋扔到垃圾桶里。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声年轻女子的尖叫，我的视线随即追了过去。那里有个游乐设施，刚才那一声尖叫便来自在那里玩的女子。

这游乐场里居然还有这个啊！

一个念头随即在脑海中闪过。

5

星期一的第六节课，我让班上的学生到操场集合，他们脸上写满了疑惑。

到操场之后，我让他们在教学楼前列队，正上方就是五年级三班。不一会儿，两个人走了过来，是江藤和森本老师的母亲。是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

“麻烦你们专程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就像刚才电话里说的，接下来我将试着解开森本老师死亡的谜团。不，与其说是解开……”我扫了一眼孩子们，“不如说是从这些家伙嘴里问出来更为确切。”

孩子们立刻抱怨起来，我的耳边不时传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之类的话。

我转身面向他们。“不，你们肯定知道些什么。这就是证据——”我从手里的纸袋中取出一件物品，是自行车的内胎。

我注意到，几乎所有孩子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藏在某处的东西。怎么样？你们当中应该有人对这东西有印象吧？”

有几个人朝下村彩香投去了责备的目光。她则瞪大了眼睛摇着头。“不可能。那东西在我家……”说到这里，她捂住了嘴巴，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我露出了笑容。“哦，下村家里有跟这一样的东西吗？这可是森本老师用过的啊。”

我的话让下村彩香悔恨地咬起了嘴唇。

“这到底怎么回事？搞得我一头雾水。”江藤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森本老师为什么去游乐场了。他是为了去练习蹦极。”

“啊？蹦极？”江藤瞪圆了双眼。

“正是。森本老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去蹦极，而且他必须从那扇窗户跳下去。”我指着头顶上五年级三班的窗户说。

“怎么可能……”江藤摇着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森本老师的母亲也是一脸茫然。

“森本老师去体育用品店，应该是想买登山绳。由于没买到，便打算用其他绳索代替。他还从二手自行车店买了内胎。他将绳索和内胎绑在脚上，从那扇窗户跳了下来。”

“那么危险的事……怎么会……”森本老师的母亲双手捂住了脸。

“当然，森本老师也知道这件事很危险。江藤先生，那件事你帮我查清楚了吗？”

“森本老师车里的东西和相应的重量吗？嗯，就像之前说过的，有五袋米，全是十公斤一袋的。另外还有一个大约一公斤重的大麻袋和一个五公斤重的哑铃，全都放在汽车后座。”

“哦，还有哑铃啊。说起来，森本老师的家里也放着一个哑铃呢。通常哑铃都是成对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只有一个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森本老师在跳下去之前，扔下了跟自身体重相当的替代物，以调节绳索和内胎的长度，那些替代物就是五袋米、哑铃和麻袋。十公斤乘以五，加上五公斤，再加上一公斤，合计是五十六公斤，这个重量应该和老师的体重大致吻合。”

“没错。那孩子的体重差不多是这个数。”森本老师的母亲说。

“啊，黑板上写着的‘10×5+5+1’原来是这个意思！”江藤低声惊叹。

我转身面对孩子们。“你们还是坦白了吧。为什么森本老师要去蹦极？你们跟森本老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终于，下村彩香向前迈了一步。她像是想通了，终于开口了。“那还是黄金周假期之前的事。森本老师刚一打开鸟笼，奇皮就跑了出来。老师立刻去抓，可奇皮却从开着的窗户逃到了外窗台上。我们都慌了，因为奇皮当时还不能飞。老师想把窗户推到另一边，可是因为生锈了所以没推动。于是我们大喊起来：‘老师！快救救奇皮！你把身子探到窗户外面，使劲伸手一抓不就能够到了嘛！’”

我想象着当时孩子们叫喊的情形，他们肯定惊慌万分。

“可是，森本老师却并没有那么做，对吧？”

下村彩香默默地低下了头。“老师看上去好像很害怕。奇皮马上就要掉下去了，他却磨磨蹭蹭地不动。不一会儿果然……”下村彩香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不一会儿果然奇皮就掉下去了——她应该是想这样说吧？

“奇皮死了，所以你们都恨森本老师，是这样吧？”

下村彩香没有回答。我扫视着其他孩子，大家都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决定质问山本。“那么，为什么森本老师要蹦极呢？”

山本像是快哭出来了，求救似的看着下村彩香。

下村彩香再次开口。“自从奇皮出事以后，我们就彻底不理老师了，决定就算他跟我们说话也不回应。老师问究竟要怎样我们才肯原谅他，大家商议之后，决定让他从那里跳下去给我们看。只要他从窗户跳下去，完成一次蹦极，我们就原谅他。”说到这里，下村彩香的眼眶里开始扑簌簌地滚出泪珠。她哭着继续说道：“可是，我们并不是认真的。我们觉得反正老师也做不到，只是为了为难他才故意那么说的……”

“结果森本老师却当真了，决定要在窗户那里蹦极，是吗？”

“五月五日那天，我和杉村、铃木还有山本四个人去田中家玩。回家路上经过学校门口，发现森本老师正在教学楼的窗户边做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将绑着绳索和自行车内胎的大袋子从窗户里扔了出来。”

我点了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试了几次之后，老师便将绳子绑在自己脚上，从窗户跳了下来。可是……”

下村彩香又哭了起来，于是铃木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我想可能是因为鞋子松了，森本老师两只脚上的绳索也跟着脱落了，接着老师就头朝下摔了下来。”

我转头看了看江藤——这样就可以解释森本老师的鞋子为什么会脱落了。

“你们为什么不立刻叫人？”我问铃木、山本和下村彩香等人。

山本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们觉得要是老师蹦极的原因被别人知道了，我们肯定会被狠狠地训斥……而且，老师看上去已经没救了……”

“确实，当时他应该已经生命垂危。”江藤在我身后说。

“收起绳索等物品的也是你们吗？”我看着山本和铃木等人。

山本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们想，一定要隐瞒老师练习蹦极的事情……内胎和绳索，下村都带回家了。放在教室的大袋子里装了五袋米和一个哑铃，我们分工把这些搬上了老师的车。车钥匙就在老师的口袋里。”

“原来是这样……”

我看了看身后。江藤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一旁的森本老师的母亲则露出痛苦的表情。

“真相就是这么一回事。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森本老师想要抓住孩子们的心，招来了这场不幸的事故。”

江藤和森本老师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

“我们觉得很对不起森本老师……所以，大家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会不听老师的话了。除了这个，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是在附和下村彩香的话，孩子们全都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孩子们，人是很脆弱的，老师也是人。我很脆弱，你们同样脆弱。弱者若不互相扶持着活下去，谁都得不到幸福。”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只是哭个不停。

第四章　背选

1

看着挂在墙上的钟，还有差不多十分钟第六节课就要结束，我点了长濑秋穗的名字。

“长濑，你把刚才的地方再读一遍。”

坐在窗户边的长濑秋穗慌忙捧着语文课本站了起来，看上去有些狼狈。她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读起，红着脸一个劲儿地翻。这是当然了，被我点名之前，她一直在盯着窗外傻看。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她来读。

“从第二十五页的第五行开始。”

听我这样一说，长濑秋穗满脸通红地读了起来。平时擅长读课文的她，今天却读得磕磕巴巴。

不光是长濑秋穗，六年级二班的孩子们从早上开始都有些不对劲。女生们尤为明显，很多人都像长濑秋穗一样总发呆。

到第六节课快结束时，这种状况变得更加严重，有好几个人都坐立不安、心不在焉起来。或许是我的课太无聊，可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看上去，是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让他们分了心。

我开始以为他们是想着去玩，但似乎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开心。阴郁——或许这样形容更为贴切，有些人看上去简直是忧心忡忡。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田宫康平和他的几个朋友就跟平时一样精神，或者说比平时还精神，但看上去也多少有些坐不住。

要说完全一如往常的，也就只有班长宫本拓也了。成绩优秀、擅长体育的他正笔直地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注视着课本。

第六节课结束后，我发了讲义，并传达了学校的通知。我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人举手。

“你们今天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事情吗？”我试着问道，可是没有人回答。我不再追问。课外时间无论他们鼓捣什么，都跟我这个代课老师无关。

放学后，除了值日生，所有人都匆忙离去。若是平时，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留在教室里聊天，显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连负责打扫卫生的五个人也像是期盼快点结束似的，几乎一言不发。

该不会是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电视节目吧，我想。能让孩子们想快些回家的理由，我只能想到这个。

值日生打扫卫生时，我站在窗边眺望。身为代课老师，我去过很多学校，每到新的工作地点就观赏周围的风景，这是我的乐趣之一。

四季小学六年级二班就是我现在工作的地方。由于原来的班主任藤崎老师生病住院，六月一日起便由我来代课。今天是十号，到现在为止还没出过什么问题。孩子们都很开朗、懂事，待人亲切。且不说成绩，单从品行看，每个人都称得上是优等生。

但也不免有些令人担忧的地方——他们优等过头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我偶然听到班上几个男孩子聚在一起聊足球的话题，讨论日本球员中最帅气的是谁。

“怎么说都是M啊，既有速度，传球技术又好。”

“不，要说技术的话肯定是N更好，他可获得了国际认可。”

他们出现了分歧。我原以为他们接下来会各执己见争论一番，便打算听下去，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

“嗯……是啊，N也很厉害呢。”一方的男生竟爽快地接受了对方的意见。

另一方的男生也说道：“嗯，M也很帅气，踢伊朗的时候挺强的。”

他们简直就像是在回避争论。

为人友善、处处替他人着想是好事，但是他们的态度多多少少让人感觉到勉强和不自然。

“老师，打扫完了。”

负责值日的女生来向我报告。我扫了一眼教室，打扫得还算整洁。“辛苦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我刚一说完，包括那个女生在内的五个值日生就拿起书包冲了出去。看上去他们也在赶时间。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正前方不远处有一座高层公寓楼。

四季小学所处的位置，据说以前就是木材批发商的聚集地，如今仍旧时常能在各处看到木材批发店的招牌。可是光靠这种生意来保证收入的店，在我看来似乎不多。就像这学校附近，有好几处收费停车场，几乎都是木材店在经营。而那些破旧的放置木材的场地也被接连拆除，盖起了崭新的公寓楼。看来那些曾经的木材店老板如今都靠原本用来保管木材的土地维持生计。

眼前的公寓楼无疑也是这样建起来的。在这片破旧低矮的住宅区里，那如烟囱般耸立的高层建筑显得尤为突兀。

我如此想着，望着公寓楼，正好看见从那气派的大门里走出了几个少年。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因为那四个少年都是我班里的孩子。

田宫康平、吉井良太、金田雅彦、木村雄介这个四人小团体无论何时都一起行动，看上去是一群坏小子，却没对班上同学做过过分的事。

怪了，我心想。四人中应该没有人住在那幢公寓楼里，难道他们还有另一个伙伴住在那里？

田宫等人看上去挺开心，笑嘻嘻地跑远了。

那帮家伙到底在做什么——我边想边关上了窗户。

锁上教室门之后，我回到了办公室。学校不会为像我这样的短期代课老师专门准备办公桌，我用的是正住院的藤崎老师的桌子，不能擅自打开抽屉，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批改卷子和写东西而暂时借用罢了。

“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收拾好东西后，向年级主任山下老师问道。

山下老师一头长发中夹着银丝，有一股博士的气质。“你指什么事？”

“能够吸引孩子们注意力的事，比如有什么活动，或者特别的电视节目吗？”

山下老师歪着头，看着挂在墙上的日历。“嗯……不知道啊。我班上的学生什么都没说。”

“是吗？”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告辞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我径直向校门走去。四季小学的操场很小，若是举办垒球比赛，就没有空间进行其他活动了。

走出大门，我不经意地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公寓楼，就是刚才田宫等人走出来的那幢。公寓上方似乎有什么动静，我向上移动视线，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个女孩正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如果她只是正常地站在那里，我当然不会吃惊，可她站在阳台的围栏上，单手扶着墙壁，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紧接着，我又被另一种惊恐所侵袭——那女孩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不，根本不是似乎在哪儿见过——不久前我们还一同身处六年级二班的教室。

是长濑秋穗！是那个几十分钟前还在读课文的长濑秋穗！

我正准备大声叫喊，但还没喊出口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我害怕她因我的声音失足跌落。

长濑秋穗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下方的我。她就那样站在阳台的围栏上，一动不动，也没朝下看。

她打算跳楼——我立即想到。我环视四周，打算报警。可即使报警，也无法保证警察能及时到达。我该怎么办？立刻冲上楼去，闯进她所在的房间吗？可公寓入口处是自动电子锁，不能随意进入。若将实情告诉公寓管理员，他会放我进去吗？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进入房间，也不知道能否说服她。

不时有还留在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学校门口走出来。他们似乎没注意到长濑秋穗，真是万幸。如果别人一闹，她或许就会冲动地跳下来。

长濑秋穗的正下方是一条柏油路，如果她跳下来，将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缓冲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看见长濑秋穗闭上了眼睛。从孩提时代起，我最有自信的就是视力。

糟了，她要跳了——我全身大汗。

一辆卡车缓缓驶过，是回收废纸的卡车，载满了旧报纸和纸板。

就是它了！我朝卡车跑去。“喂，这辆车先借我用一下。”

缠着头巾的年轻驾驶员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

“你看那里。”

我伸手指向空中。驾驶员“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

“车我借走了。”我将驾驶员赶到副驾驶席，自己则钻进了驾驶席，挂上挡。车缓缓地动起来。

就在这时，不知哪个愚蠢的家伙大叫了一声。“啊！那里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被那声音刺激到了，我看见长濑秋穗的身体大幅摇晃起来。

我狠命地踩下油门。伴随着轮胎刺耳的声响，卡车迅速往前冲去。我使劲地转着方向盘，打算将卡车停到公寓楼旁。

“掉下来了！”头伸出车窗观察的驾驶员叫道。

就在卡车抵达公寓楼旁时，后方传来坠落的声响，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冲击。

2

我下了车，来到车子后方。只见长濑秋穗落在了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堆里，手脚露了出来，没有一点动静。

“长濑！”我爬上车，试着晃了晃她的肩膀。她双眼紧闭，头微微摇动了一下，看来是昏厥了。

我让她保持原样，独自爬下车，又坐回驾驶席。“不好意思，我要去医院。”我对卡车驾驶员说。

“呃，我的活儿还没干完……”驾驶员面露难色地嘀咕道。

我伸出左手，抓起他的衣领。“你也看到那孩子掉下来了吧？人命和生意到底哪个更重要？”

“那当然是人命……不如叫救护车怎么样？”

“你还有心思讲这种话？现在可是争分夺秒！”我挂上挡，发动车子。这时，听到动静的人都围了过来。我拼命按喇叭，轰开这些看热闹的人，驾车离开。

到达医院后，我在前台说明了情况，长濑秋穗随即被抬到了抢救室接受治疗。在等待期间，我决定联系学校、警察和长濑的父母。长濑的父母总也联系不上，他们都在上班，谁也不在家。于是，我让留在学校的老师查了长濑父亲的工作地点，才终于联系上他。他对女儿跳楼自杀一事难以置信。

最先出现在医院的是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我在医院接待室的一角同回收废纸的驾驶员一起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这么说，那孩子确实是自己跳下来的了？”听完我们的一番话之后，一名戴眼镜的警察问道。

“是的。”我们回答。

警察点了点头。“再有什么情况的话，请联系我们。”调查取证就这样结束了。如果确实是自杀未遂，就没有警方出动的必要，或许他们也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走了吧？”卡车驾驶员问我。

“可以了。”我说。

“现在连小学生自杀都不算新鲜事了，世道真是坏了。”他丢下这么一句便离开了。

驾驶员刚走，年级主任山下老师和教导主任就来了，二人的脸都紧绷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自杀？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教导主任连珠炮似的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刚来十天而已。”

我这么一说，教导主任似乎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长濑秋穗的父母一起到了。父亲身穿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紧，母亲身穿短袖衬衫，看上去都是刚从公司出来。

我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两个人都一副无法相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为什么秋穗要做那样的……”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年轻母亲红着眼眶说道。

这时，抢救长濑秋穗的主治医生走了过来，他体格健壮，看上去非常值得信赖。

“医生，秋穗的情况怎么样了？”长濑秋穗的母亲刚问完，医生就轻声笑了。

“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左脚脚腕扭伤了，另外右肩还有些轻微脱臼，都已经用石膏固定好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大的损伤。脑电图我们也做过了，没有异常。从四楼掉下来只是受了这种程度的伤，我想也算得上奇迹了，应该是旧报纸起到了缓冲作用吧。”

听完医生的话，长濑秋穗的母亲说了句“太好了”，她的父亲看上去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以和长濑说话吗？”我问医生。

“已经用药让她睡着了，我想大概还要两个小时她才会醒来。”

“我看就先让她睡一会儿吧。”长濑秋穗的父亲说。

我们都表示同意。

医生走后，山下老师问长濑夫妇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长濑秋穗的父亲面色沉痛地扭过头去。“或许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因为工作太忙，最近都没有好好跟女儿说过话。在我看来，她似乎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那可不行啊，孩子和父母交谈过少……”教导主任抱起胳膊。

“对不起。”长濑秋穗的父亲愧疚地说道。

“那您这边呢？有没有什么觉得可疑的地方？”我试着问长濑秋穗的母亲。

她用手托腮，略微歪起头。“说实话，秋穗最近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看上去像有什么烦心事。可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的时候，她只是回答‘没什么’。”

“会不会是在班级里受欺负了？”教导主任看着我。

“似乎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光凭表象判断可是很危险的哦。”山下老师插话道。

“六年级二班真的很和睦，和睦得简直让人有些不舒服，所以我觉得学生当中并不存在欺凌现象。”

“是吗？那么她自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教导主任撇着嘴低声道。

“那个……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在意……不过或许并没什么关系。”长濑秋穗的母亲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什么事？”我问。

“我曾听到秋穗打电话时讲起一些奇怪的事，我想电话那一头应该是班里的朋友。她那时对着电话说，背选的事让她放心不下，要是没有背选什么的就好了。”

“背选？背选是什么？”我问道。

长濑秋穗的母亲摇起头来。“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老师会知道呢。”

我看了一眼山下老师，他似乎也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会不会是什么怪兽的名字……”教导主任冷不防地说。

怎么可能？我心想。

3

长濑秋穗从公寓楼跳下的第二天，我在第一节课上课前试着问了问孩子们。“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知道背选是什么意思？有的话请告诉我。”

喧闹的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宫本，你知道背选是什么吗？”我问班长宫本拓也。

宫本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

“是吗？”显然有点不对劲，可鲁莽地质问恐怕他们也不会说实话。我决定暂时先不追究。

我将长濑秋穗请假的原因说成是事故，因为教导主任要求我对孩子们保密，不提她自杀未遂的事。可孩子们看起来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尤其是田宫、吉井、金田、木村四个人，看着长濑秋穗的座位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这才回想起来，他们昨天曾在她住的公寓楼附近徘徊。

第一节语文课结束后，我让宫本将所有人的作业本收齐送到办公室，在这之前我布置了回家抄写汉字的作业。回到办公室后，我径直走到山下老师旁边，问他查到什么关于背选的事情没有。

山下老师摇了摇头。“我试着问了班上的孩子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看上去不像是在撒谎。”

“这样啊。”

看来，“背选”是一个只在六年级二班通用的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本应该来送作业本的宫本拓也一直没来。我觉得奇怪，便顺着走廊朝教室走去，结果竟在台阶的拐角处看到了宫本。他跪在地上，像是在检查什么，将所有人的本子一本一本地翻开来看，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张纸，似乎是用来做比对的。

“喂，你在干什么？”我问道。

宫本慌忙合上本子。“对不起，我马上送过去。”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在检查是不是所有人都交齐了。”宫本抱起作业本朝办公室走去。我盯着他小小的背影。

午休时，长濑秋穗的母亲打来了电话，说秋穗大概要住院两三天。

“跳楼的事，您问出原因了吗？”我问道。

长濑秋穗的母亲嗓音沙哑地回答道：“没有。我问她，她也不告诉我。不光这样，她还哭着让我别管她。我丈夫说暂时先放一放……”

“那问背选的事了吗？”

“问了，结果她脸色一变，竟发起火来，还问我从哪儿听来的，怎么会知道……可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却没告诉我。”

看来背选确实和自杀未遂一事有关系。

“不过，昨天我回家后，找到了奇怪的东西。”长濑的母亲说。

“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是烧成灰的纸。就在厨房的灶台上。”

“烧成灰的纸？您看得出是什么样的纸吗？”

“那个……我想应该是明信片。”

“明信片？”

“嗯。还残留了一小部分没有烧掉，那上面印有填写邮政编码用的方框。”

“嗯……”听起来的确像明信片，可为什么要烧掉明信片呢？“只有一张吗？”

“不，有很多。因为都烧掉了，具体数量不确定，不过我想大概有十到十五张吧。”

“烧掉那么多明信片……”我握紧了听筒，完全没有头绪。

4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我准备好第五节课的材料，走出办公室。

我顺着通往六年级二班的台阶而上，孩子们打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可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因为没听到午休结束的铃声而持续的打闹。

“你们两个快住手！”

“宫本，你住手！”

正是我班上学生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打架。文静和老实一直是这个班的优点，这种情况实在少见，打架的一方似乎还是班长宫本拓也。

我快步走上台阶，只见孩子们都挤在走廊上，被围在中间的是宫本拓也和内山健太。内山成绩不好，却很幽默，是个开心果，在同学当中很受欢迎。他竟然打架，这让我感到意外。

“都松手！”宫本挣扎着对拽紧自己胳膊的同学们喊道，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内山。

“都是你不好。现在这么生气，当初就别玩背选啊！”内山朝宫本怒吼道。

背选——传入我耳中的确实是这个词。

孩子们终于注意到了正走近的我。一瞬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宫本也一脸不服气地走了进去。内山似乎不愿意和宫本一同进教室，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

“喂，内山。”我喊道。

内山一惊，转过身来。他的衣服和脸都脏了，应该是刚才扭打在一起时弄的吧。看到他并没受伤，我也稍稍放下心来。

“你来一下。”

内山像在害怕什么似的，直往后退。

我把手放到他肩膀上。“好了，你过来。”

内山放弃了挣扎，低下了头。

我让内山坐在台阶上，自己则站在一旁俯视着他。“我刚才可是听到啦。你知道背选的事情吧？你告诉我，背选到底是什么？”

内山低头闭口不言。

“不打算回答我？长濑变成那样，跟背选也是有关系的。你还不打算开口？”

这时，内山噘着嘴挠起头来。“老师你去问宫本吧，是那家伙提议的。”

“我就想听你说，你就告诉我吧。其实你和宫本就是因为背选才打架的吧？你就告诉我又能怎样呢？”我坐到内山的旁边。

内山似乎还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开了口。“五年级的时候，班上曾经举行过最受欢迎的人的投票，一开始很热闹，可渐渐地大家都厌倦了。就在那时，有人提议那就来选最不受欢迎的人。每个人都给自己讨厌的人投票，以此来选出全班最讨厌的人。”

“真是个馊点子啊。”我十分意外。

“那件事到最后让大家都很难受，被当众宣布成最不受欢迎的人让人很为难。结果有一天，宫本想出了一个歪点子，就是用明信片来投票。”

“明信片？”

“先决定好投票的日期，到那一天就在明信片的背面画个叉，然后寄给自己讨厌的人，寄信人一栏什么都不写。这样一来，第二天那些明信片就会寄到被讨厌的人那里，根据张数就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惹人嫌了。不过，因为不知道其他人收到了多少明信片，至少不会觉得丢脸。”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绞尽脑汁啊，我心想。

“不知道究竟谁最不受欢迎，其实挺没意思的。不过，谁都不想收到那样的明信片，所以平常就会尽量注意言行举止，班级气氛也由此变好了。”

就这样，六年级二班的孩子们变得文静又老实。我终于想通了，昨天大家看起来不大对劲，是因为昨天是寄明信片的日子。

“这就是背选啊？”

“嗯。选最受欢迎的人时，一般都是公开的，而这个是背地里的选举，所以叫背选。”

“背地里的选举啊——那你和宫本为什么打架呢？”

我一问，内山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住地挠头。“因为我把明信片寄给了那家伙。”

“给宫本？你给他寄了画叉的明信片？”

内山点了点头。“我本来就不喜欢什么背选，匿名寄出那种明信片实在是卑鄙。有什么不满，当面告诉那个人不就好了？所以我到现在为止一张明信片都没寄出去过，是真的哦。除了我之外没寄明信片的人应该也不少。享受这件事的只有宫本那家伙，他自认为绝对不会被人讨厌，所以热衷搞什么背选。”

“哈哈……”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你就打算挫挫他的傲气？”

“我觉得让他吃点苦头比较好，让他也尝尝收到画叉的明信片是什么滋味。那家伙知道是我寄的明信片之后，竟然来找我打架，还问我为什么要给他画叉，真是个只想着自己的家伙。不过，他究竟怎么知道是我寄的呢……”内山说着，歪起头来。

我推测应该是通过笔迹判断的。宫本之前检查了所有人的语文作业本，估计那时候他就是在比对那张明信片上的笔迹。我想起长濑秋穗的母亲曾说有大量明信片被烧的迹象，那些就是背选的明信片吧。

“我说，内山，长濑为人怎么样？大家讨厌她吗？”

“不，没有那回事。我听说长濑从楼上跳下来的事时，一开始也觉得她会不会是收到了许多背选的明信片，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选择自杀。可我觉得她绝对不会被讨厌，因为她对周围的人非常好。”

“嗯。”我抱起胳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我带着内山回到教室。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地等待着。

“田宫、吉井、金田、木村。”我依次叫出四人的名字，望向他们。

他们像吃了一惊，猛地坐直了身子。

“放学后，你们陪我一起去医院探望长濑吧。”

我一说完，他们四个神情紧张地面面相觑起来。

5

我敲了敲病房的门，长濑秋穗的母亲探出头来。“哎呀，是老师啊。啊，还带着学生们。”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四个坏小子。

“他们四个说无论如何都想来探望长濑，所以我就把他们带来了。”

“啊，谢谢你们。快请进吧。”

我迈步走进病房。长濑秋穗正在病床上看书，见我来了，立刻将脸扭向一边。

“秋穗！”母亲略带责怪地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没事的。喂，你们几个都赶紧进来啊。”我对着在走廊上磨蹭的田宫等人喊道。四人慢腾腾地走进病房。

“长濑，他们四个说想来向你道歉。”我对长濑秋穗说。

长濑秋穗缓缓地转过头来。

“对不起。”田宫首先低下了头，“那些明信片是我们寄出去的。我们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对不起。”

田宫说完，另外三人也齐声道歉：“对不起。”

长濑秋穗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你收到了十六张背选的明信片吧？全都是这几个家伙寄的。”

“啊？”长濑瞪大了眼睛，“是真的吗？”

“是真的。对不起。”田宫再次低头赔礼。其他人都跟着他做。

“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觉得好玩，就那样做了。”

“是这样吗……”长濑秋穗突然低声抽泣起来。四个坏小子见势立刻慌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再也不那样做了！”

“你就原谅我们吧，长濑！”

长濑秋穗抹去眼泪，摇了摇头。“没事，我没生气，只不过是知道自己没被讨厌，太开心了，就哭了起来。之前觉得，被那么多人讨厌还不如死了好呢。”

“你才没有被讨厌呢。我们选你作为恶作剧的对象，是因为觉得你一定还没有被别人讨厌过。既然是想捉弄人，当然是寄给你这样的人更有意思。”

“我真的没有被讨厌？”长濑秋穗抬眼望向他们。

“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真的很对不起！”四个坏小子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之所以怀疑田宫他们，是因为我回想起长濑秋穗跳楼前，这帮小子曾在她家公寓楼门口晃悠。我质问他们后，他们才告诉我，那时是去检查邮箱，看看寄出去的背选明信片有没有送到。

“人有喜恶是理所当然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喜欢一个人会带来很多好处，讨厌一个人却很少让我们受益。所以，我们实在不必刻意花心思去找出讨厌的人。”

听了我的话，四个坏小子和长濑秋穗都点起头来。

田宫像代表众人发言似的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都怪宫本想出了那个馊点子。”

“那小子现在正后悔着呢。”我说着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第五章　4人夕人

1

起跑信号发出的同时，我按下秒表，看着中山瞬气势十足地冲了出来。他不算高大，但异常敏捷，不愧是少年足球队的队员，速度胜过之前任何一个孩子。中山从我面前冲过，速度丝毫没有减慢。我看了一眼秒表，如我所料，是目前的最佳纪录。

我将结果告诉他，他开心地握拳挥臂，摆出庆祝胜利的手势。

“第一名果然是中山，跟我想的一样。”

“跟我们的速度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啊。”

“那脚跟风车似的。”

“不愧是体育委员，接力赛的最后一棒就是他了吧？”

周围的孩子们赞叹不已。

“都安静，下面还有人要跑呢。”我呵斥了一声，那些看热闹的都缩着脖子闭上了嘴。

五环小学的运动会预定在下周日举行。身为六年级三班班主任的我，正利用体育课的时间测评孩子们的跑步能力。运动会有班级接力赛这一项目，所以必须要选定参赛选手。我打算让每个人跑五十米，记下时间，选成绩最好的五个人参赛。

我从九月份开始来到五环小学代课，对现在这个班级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运动会的成绩如何本跟我没多大关系，可是孩子们十分期待这一年一度的运动会，而且只要论及胜负，谁会愿意输呢？所以我才决定找个妥当的方法来敲定参加接力赛的人选。

“中山，你是男生体育委员吧？”我问刚跑完还气喘吁吁的中山。

“是的。”他回答道，看起来有些疲惫。

“不是有一张填写运动会参赛项目和参赛选手的表格嘛，你带着没有？”

“啊，我放教室了。”

“那你跟女生体育委员一起去替我拿来。嗯，女生体育委员是谁来着？”

“是我。”日下绘里起身道。她晒得很黑，个子很小。

“好，那你们去吧。”

我说完，两人就并排着朝教学楼的方向赶去。

除了接力赛之外，还有几个需要确定人选的项目，比如两人三足、障碍赛跑、借物赛跑[1]等。五环小学的校名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校方很重视体育，运动会的项目也比其他学校多出许多。

其实，九月份到这里做代课老师的事情定下来时，我是有些苦恼的。光是给淘气的孩子们上课就已经够辛苦了，想让他们在运动会上听话近乎不可能。想到这份工作有多艰巨，我着实心烦意乱。

当得知要接手六年级的班级时，我更是眼前一黑。六年级学生在运动会结束不久后还有毕业旅行。在旅行的驻地过夜时，想让几十个孩子老老实实的是不可能的。不过，最后我还是横下心来。只要不出什么大的意外就好。

跟我相反，孩子们显得很高兴。运动会、毕业旅行这样的大型活动接二连三，也难怪他们雀跃不已。

五十米跑的测试还在继续。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发，冲过我面前。我一次次地按下秒表，可还是没人能刷新中山的纪录。

起跑信号发出，我又按下秒表。冲出去的是矢野将太。

孩子们马上哧哧地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矢野那滑稽的姿势吧。胖胖的矢野挪动两条短腿，吭哧吭哧地在跑道上跑起来。他不像中山那样脚尖有力地蹬地，当然也就提不起速度。由于身体太重，刚跑没一会儿他就显出痛苦的神情，脸涨得通红。矢野花了很长时间才抵达终点，远远落后于其他孩子。

孩子们从哧哧低笑变成了哈哈大笑。

“他那算什么呀，跑得真难看。”

“不如在地上滚更快吧？”

我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这才闭上了嘴，但脸上仍有笑意。

这时，去取运动会表格的日下回来了。但不知为何只有她一人，中山没回来。

“老师，教室里有个奇怪的东西。”日下气喘吁吁地说。

“奇怪的东西？什么？”

“好像是封信。就竖着摆在黑板那儿……我觉得奇怪，就直接来叫老师了。中山现在正在那儿看着呢。”

“信？”

听了日下的描述，我还是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我让孩子们做两人三足练习，自己则同日下一起朝六年级三班的教室走去。

三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的三楼。一口气跑上台阶把我累得够呛，看来我也得做些运动了。打开教室的门，只见中山正独自站在黑板前，露出困惑的神情。

“喂，中山，那封奇怪的信呢？”

“在这里。”中山说着指了指黑板。

我走到黑板旁边。黑板的中间位置立着一个白色信封。看到信封旁边用粉笔写下的字后，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因为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竖着写的“老师4人夕人不要打开”几个字。

“老师”这两个字我当然明白，“不要打开”的意思也很明确。“‘4人夕人’是什么意思？”我问中山和日下。

二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我将信封拿到手里。白色信封的正面贴着三个字，看上去像是从某种印刷品上剪下来的。这是电视剧里绑匪送威胁信时才用的手段，目的是掩饰笔迹。最近由于打印机和电脑的普及，电视剧里也很少出现这样的桥段了。

这三个字是竖着排列的“给”“学”“校”。

“好像怪人二十面相[2]的信一样。”我对二人说道，但他们都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没办法，怪人二十面相太久远了，其实就连我也不是很了解。

“有剪刀吗？”我问。信的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严实。

日下递给我一把可爱的红色剪刀。我小心地剪开了封口。里面有一张便笺，上面同样贴了从印刷品上剪下来的文字。读完那些字后，我不禁皱紧了眉头——

终止　毕业旅行　否　则　自杀　这　不是　玩笑

2

“终止毕业旅行，否则自杀，这不是玩笑……”上原校长看了信，抱起胳膊，沉吟起来，鼻子下方的白色胡须随之摇摆，嘴唇紧闭着向下撇。

“该怎么办呢？”站在校长桌旁的教导主任赤村问。他体格偏瘦，戴着金丝边眼镜，像是一个精英银行家。

“难办啊。”校长深深地陷进那看上去无比舒适的椅子里，“这是谁干的，能不能找出线索？”校长提问的对象不是教导主任，而是六年级的年级主任、兼任一班班主任的横井老师，二班班主任岩濑老师，还有我。五环小学的六年级只有三个班。

横井老师大约五十岁，言语温柔，举止平和，似乎很受孩子们的爱戴。岩濑老师则是个如同影子一样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我知道学生们给他起了个“沙丁鱼”的绰号[3]。

“光凭这些有点儿……是吧？”横井老师征求着我们的赞同。

我点了点头说道：“虽然信放在我们班的教室里，但我想放信的应该不是我们班的孩子。”

教导主任的嘴收成O形。“你看上去挺有自信啊，有什么证据吗？”

“信是在体育课时放在那里的。上课之前，最后走出教室的四个孩子都说当时并没有什么信。而体育课的时候，除了被我派回教室的两个体育委员，没有人中途离开。”

“就是那两个人发现了信吧？”横井老师在一旁问道。

“是的。”我回答。

“那别的班级的孩子为什么要把信放到你班上呢？”校长问。

“应该是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吧。”我语气平淡地说，“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么，是六年级一班或二班的孩子干的？”教导主任问道。

“应该是吧。”

“可三班上体育课时，一班和二班不是也都在上课吗？如果有人中途离开，老师应该会有印象吧？”

面对教导主任的质疑，横井老师上前一步。“我们班当时在上社会课。据我观察，中途没有人离开过。”

“我们在上自然课，也没人离开过座位。”岩濑老师也轻言细语地说道。

“今天有人请假吗？”教导主任问包括我在内的三个老师，他似乎在考虑请假的孩子偷偷溜进学校的可能性。

可偏偏今天六年级学生没有一个缺席，一百多人全部到校，这样的日子一年也难有几回。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放的信呢？”头发花白的校长双手抱头。

3

如今学校有件事情亟待决定——是否要将恐吓信的事情通知警方。

“这件事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吧，首要还是得保证星期天的运动会顺利举行。离毕业旅行还有一段时间，或许在那之前写信的人就会自己现身。”校长说道。

他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吧。可我觉得，还是尽快处理比较好。不过，终止毕业旅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般来说，孩子们总是向往春游或毕业旅行的。

当天第六节课，我早早地结束了语文课，讲起了毕业旅行的事情。这次的目的地是伊豆，我试着问孩子们，关于伊豆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伊豆的舞女》。”有个男生立刻回答道。是矢野将太。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是啊，有部著名的小说叫《伊豆的舞女》。知道作者是谁吗？”

“川端康成。”矢野马上答道。

都说最近的孩子们不读书，但看来也有例外。其他孩子则一脸从未听说过川端康成的模样，让这位诺贝尔奖得主也丢面子。

“还有什么吗？”我看着其他孩子。

可发言的还是矢野。“《天城山奇案》。”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矢野那圆圆的小脸。“你还知道《天城山奇案》？”

矢野点了点头。“作者是松本清张。”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读过吗？”

矢野表情愉悦地答了一声“读过”。他应该很喜欢读书吧。看样子虽然跑步不行，关于书籍的知识却不输其他人。

就在这时，坐在最前面的关口顺平突然大喊起来。“哎？怪啦！”

“怎么了？”我问关口。

他挠了挠头。“课桌里的毕业旅行指南手册不见了。”

“指南手册不见了？”

毕业旅行指南手册是老师们亲手制作的，里面写有旅行必备品一览和注意事项等，还附有一些歌曲。手册已于昨天发到所有学生手上。

“你确定放在课桌里吗？”

“是的，上体育课前绝对还在。”

那就是体育课时被偷了？我想到了那封信。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再好好找找，如果还找不到的话，明天再去办公室拿一本，应该还有多余的。”我嘴上说着，双眼则观察着班上其他孩子。

之后，我让体育委员中山和日下定好运动会的参赛人选。参考体育课评测出的成绩，首先选出了五名速度快的男生参加接力赛，中山自然也在其中。借物赛跑和障碍赛跑的人选也陆续定了下来。就算没有被选入以上项目，五十米短跑和拔河也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

所有项目的人选都定好之后，中山站了起来。“大家一起努力，争取夺得冠军吧！”

不愧是体育委员，面对即将到来的运动会干劲满满。

4

放学后，值日生开始打扫教室时，矢野走到了我面前。“老师，毕业旅行的时候我可以带摄像机去吗？”

“摄像机？应该可以吧，我会再确认一下。”

矢野眯着眼笑起来。“啊，太好啦！我还想着如果老师说不行的话该怎么办呢。我想去拍《伊豆的舞女》和《天城山奇案》的故事发生的地方。”

“你喜欢看书？”

矢野笑着摇了摇头。“我喜欢的不是书，是电影。”

“是这样啊。确实，《伊豆的舞女》和《天城山奇案》的电影作品也很有名。那么你将来的理想是成为电影导演？”

矢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的。”

“那开运动会时你就把摄像机带来怎么样？开奥运会的时候不是也要拍纪录片嘛。”

矢野低下头，挠起了脑袋。“啊……运动会……就算了吧。”

“哦？”

矢野那原本开心的脸忽然变得阴沉。我想他或许对纪录片不感兴趣吧。

这时，负责值日的日下走了过来。“老师，有人把这东西扔在了垃圾桶里。”

她递过来一本白色封面的小册子，正是毕业旅行指南手册，皱巴巴的，似乎是被揉成一团扔掉的。我看了一下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关口顺平”几个字。

“哦？这不是关口的指南手册嘛。喂——关口。”我把正在教室一角玩耍的关口叫过来，把皱巴巴的手册拿给他看。

关口瞪大了眼睛，生气地说道：“啊，是我的！老师，这本手册就是我的，绝对没错。可恶！这是谁干的？”

“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我问道。

关口摇了摇头。“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可恶，太过分了！啊，还把这里给弄破了。”关口翻开指南手册后，板起了脸。

“破了？哪里？让我看看。”我从关口手中接过手册。确实，第一页被弄破了。“毕业旅行的心得”那一页，标题里的“毕业旅行”几个字被撕掉了。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想起了那封信。“这个，我先拿走了。”我对关口说，然后拿着手册走出了教室。

我在办公室找到年级主任横井老师。她正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判分。我快步走上前去，小声问道：“那封信现在是横井老师在保管吗？”

“信在校长那里，不过我这里有复印件。”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嗯，好啊。”横井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正是那封信的复印件。

我将关口的指南手册和信对比一番，点了点头。“果然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

我将关口的指南手册递给一脸茫然的横井老师，告诉她这东西被扔在了垃圾桶里。“信上的‘毕业旅行’几个字，就是从这本手册上撕下来的。”

“哎呀，真的吗？好像还真是。”横井老师来回看了看指南手册和信的复印件后点了点头，“关口说，直到体育课开始，手册都还在课桌里？”

“是的。”

“那么，写信的人是趁你们班上体育课的时候溜进了教室，制作了这封信？”

“应该是。不过，还是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什么意思？”

我在横井老师面前哗啦哗啦地翻起了指南手册。“正如您看到的，这本手册里被撕掉的只有‘毕业旅行’几个字，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破损。”

“好像的确是呢。”横井老师点了点头。

“那封信上贴着剪下来的字，按顺序分别是‘终止’‘毕业旅行’‘否’‘则’‘自杀’‘这’‘不是’‘玩笑’。那么，‘毕业旅行’之外的字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不是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

“我想是的。不过为什么只有‘毕业旅行’四个字要从这本手册上剪取呢？”

“因为在报纸或杂志上没找到‘毕业旅行’这个词？”

“是这样吗？就算找不到‘毕业旅行’这个词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找到‘毕’‘业’‘旅’‘行’这几个字，再排列好贴上去就可以。这四个字在报纸上随便一找就可以找到，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去偷别人的指南手册。”

“这么说来倒也是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横井老师手托着脸颊，思考起来。

就在这时，教导主任赤村慌慌张张地朝我们跑了过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不得了了，打电话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电话？谁打来的电话？”横井老师问。

“就是写那封信的人啊。刚巧是我接的电话，对方开口就问，放在六年级三班的那封信看了没有？”

“对方没说自己是谁吧？”我问道。

教导主任点了点头。“我让他报上名来，但没成功。可以确定是个男人，只是声音不清晰，听起来比较费劲。”

应该是用手绢或者其他东西包住了话筒，借以改变声音吧，我想。“他都说了些什么？”我又问。

“星期六之前再不公布终止的消息，我就自杀——他说完这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星期六……”我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星期四。

5

当天夜里，谜团之一终于解开了。

当时我正在家里试着推理是谁放下了那封信，可始终没有头绪。首先困扰我的，就是写在黑板上的那一句“老师4人夕人不要打开”。“4人夕人”究竟是什么？我一无所知。我用笔在报纸的广告传单背面反复地写着“4人夕人”几个字。原以为会不会是哪个老师的外号，可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说不通。

我将传单推到一边，躺到沙发上。我只是个代课老师罢了，为什么非得考虑这些事情不可呢？我竟有些生起闷气来。我拿起遥控器，准备看电视，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广告传单，横着写的“4人夕人”几个字映入眼帘。我的脑海里闪出了火花。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学校，调查班上孩子的家庭情况，接着又向几个老师确认六年级三班上体育课时他们分别在上什么课，最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写信的只可能是那家伙。

但谜团并未完全解开。写信的人是谁已经知道了，但动机还不清楚。那家伙为什么想要终止毕业旅行？我丝毫没有头绪。

正当我在办公室为这事头疼的时候，年级主任横井老师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昨天夜里，写那封信的人给校长家打电话了。”

“这次打给校长了啊。他说什么了？”

“要是星期六早上再不公布终止的消息，我可真死给你看——好像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电话了，连问个名字的工夫都没有。”

“看来他倒是很着急。到毕业旅行明明还有一段时间。”

“是啊，那之前还有运动会呢。我们脑子里现在装着的可全是运动会啊。”横井老师露出了疲惫不堪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我站了起来。

横井老师吓得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那封信现在是校长在保管吧？”

“嗯，是啊。”

我独自离开办公室，来到校长室，请上原校长再让我看一遍那封信。

“看来你是有什么线索了？”

“嗯，差不多吧。”

校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那封信交给了我。我抽出里面的信纸，然后站到窗户边，对着太阳。

“你这是在做什么？”上原校长问。

“我终于明白他的手法了。”我说着露出了笑容。

6

当天第六节课结束后，我对孩子们说：“运动会后天终于要开始了，结束之后还有毕业旅行。这两件大事我想大家都很期待，为了让你们玩得更开心，我有个提议。”

孩子们听了都两眼放光，似乎急切地想知道是什么。

“首先，运动会的时候，我打算用摄像机拍下大家奋力拼搏的情景。哎，电视上不也经常有奥运会全记录之类的节目嘛，我就想拍个那样的。”

孩子们立刻像开了锅。

“哎？听起来挺有意思啊！”

“可是很费事吧？”

“谁来拍呢？”

我说了一句“安静”，暂时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其实，我已经决定好让谁来拍了。”我说着望向矢野将太，“矢野，就靠你了。”

突然被点名，矢野的眼睛瞪得浑圆。“啊？我……”

“对，我任命你为摄像师。另外我还有一个提议。毕业旅行的时候，第一天晚上按计划将举行班级之间的游戏对抗赛，我想在班上组建一个作战委员会。既然要参赛，当然想赢啦。我打算让两名体育委员来负责这个作战委员会。”

“哎？”这次喊出声的是中山，“为什么我得干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可以胜任。你就当成是运动会的延续吧。日下，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什么问题。”日下绘里坐在座位上点了点头。

“大家觉得怎么样？运动会期间的摄像由矢野负责，毕业旅行的游戏对抗赛作战委员会由中山和日下负责，这样可以吗？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

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我看着中山和矢野。两人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放学后，我将两人叫住，带他们上了教学楼的露台。

“你们俩怎么了？好像很不开心。难道是因为被派了不想干的工作，在闹情绪？”我来回看着两人说道。

他们一言不发。中山在看远处的风景，矢野则低着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他们俩看了一眼，表情都僵硬了。

“矢野，这东西是你做出来的吧？”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矢野摇着头说道。

“装傻也没用。你让读三年级的弟弟趁我们上体育课时把信放到教室黑板那里，这把戏已经被我看穿了。你就别嘴硬了，赶紧说实话。”

矢野双唇紧闭，再次低下头。这几乎等同于坦白了。

我之所以盯上矢野，全因为那一句“老师4人夕人不要打开”。“4人夕人”是什么，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可昨晚盯着横着写的这几个字后，我恍然大悟。这原本应该是汉字的“以外”。

写信的人原本打算写的是“老师以外不要打开”，可为什么会变成“4人夕人”呢？理由只有一个——写信的和放信的不是同一个人。写信的人为了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找了共犯。他在字条上横着写下了“老师以外不要打开”，同那封信一起交给共犯，让共犯在六年级三班上体育课时先将信放好，再把纸条上的字誊写到黑板上。可是共犯在把纸条上的字抄到黑板上的时候，竟选择了竖着写。共犯并不认识“以外”这两个汉字，将横着写的“以外”两个字拆开，看成了“4人夕人”，就那样写在了黑板上。

推理到这里，后面就没什么难点了。我试着调查班里是否有谁的弟弟或妹妹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其中谁有机会在上课时离开教室。我发现，矢野将太的弟弟矢野健太有这样的机会。矢野健太所在的三年级二班当时正在上绘画课，所有人都在露台画风景。他只要装作回教室拿忘带的东西，就能趁机溜进六年级三班的教室。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老实交代。”

我再怎么问，矢野都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脸颊通红。

“因为跑得慢，怕得最后一名？不想被大家嘲笑？”

矢野轻轻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净是胡思乱想。跑步得最后一名这点小事，又有什么大不了？不过真是遗憾，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失败了。你看看这个，跟你制作的信是不是有些不一样？”我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信纸，交给矢野看。

矢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没看错，这上面写的是‘终止毕业旅行’，跟你当初制作的信并不一样。你的信上写的是‘终止运动会，否则自杀’，可是第一个发现了这封信的人，却撕掉了‘运动会’几个字，替换成从指南手册上撕下来的‘毕业旅行’几个字。也正因此，校方从来都没考虑过要终止运动会。”

“这是谁干的……”

“就是在这里的中山啊。他发现了这封信，在日下跑来叫我的时候，他偷偷读了这封信，于是想到了替换里面的内容——是这样吧？”我说着望向中山。

中山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可或许又觉得瞒不下去了，噘起了嘴。“我不想运动会被终止……我一直很期待的。”

“嗯，你跑得那么快，在运动会上肯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可是，如果只是不想运动会被终止，你把信扔掉不就好了？没必要换成‘毕业旅行’啊。”

中山咬着嘴唇。

我低头看着他，继续说道：“五年级时的课外实习活动你也缺席了。这次的毕业旅行，你是不是也同样有着不想参加的个人原因？所以当你发现矢野的信时，便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让毕业旅行彻底取消，是吧？”

此时的中山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只脚踢来踢去。“我在四年级的时候做过阑尾炎手术，手术并不顺利，留下了很难看的疤，所以……”

“不想在洗澡的时候被大家看到你的疤，所以打算逃避在外过夜的毕业旅行？”我问道。

“是。”中山小声回答了一声。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喂，你们两个，今后就打算一直像这样逃避自己讨厌的事情吗？我告诉你们，人生可没那么简单，有些事不是靠逃避就能解决的。”我把两人叫到露台的护栏边，“你们看看下面，是不是有很多人？学校操场上是这样，马路上也是这样。那些跑动着的汽车，每辆里面都坐着人。你们两个，如果走下楼去，也只不过是那些人当中的一个而已。这样渺小的一个人，跑得快还是跑得慢，肚子上有疤还是没有，你们不觉得这对整个世界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事吗？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嘲笑他人的人当然有，可即便是那样的人，也不会一直揪着你们两个不放。矢野跑得慢，或者中山的肚子上有疤，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大家遗忘，当事人自己却还一直愁眉苦脸，你们不觉得这很蠢吗？你们应该考虑一些更宏伟的事。无论如何，只一味地逃避是不可取的。这世上没有哪一件事是光靠逃避就可以解决的。明白了吗？”

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好好地去享受运动会和毕业旅行吧！这才是你们要加油做到的事，对吗？”

这次两人都有力地回答了一声：“对！”

[1]在比赛过程中，参赛者根据主办方提示，从朋友或观众那里借用手帕、帽子、雨伞等物品，然后拿着该物品冲刺终点。

[2]日本作家江户川乱步同名作品中的虚构人物，一个善于伪装、劫富济贫的怪盗。

[3]在日语中，“岩濑”（IWASE）和“沙丁鱼”（IWASHI）发音相近。

第六章　神的水

1

我将水管套在水龙头上，拧开阀门，水随即从喷头中喷洒而出。拽着长长的水管，我手持喷头走动起来，让水充分地洒向花坛。三色堇的花瓣开始随之摇摆。

我作为代课老师来到六角小学，是今年四月份的事。六年级三班是我所负责的班级。这个班五年级时的班主任要休产假，所以这工作才找上了我。我会暂时负责教六年级三班，直到暑假开始。

六角小学建在几乎是郊外的地方。学校的花坛修得很气派，可打理的工作却不得不由老师们轮流来做。说实话，挺烦人的，而这周负责打理的就是我。

正给花坛浇水的时候，我忽然瞥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定睛一看，一只黄白花纹的猫正躲在金木樨的花荫下。

那只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便矫捷地越过花坛围墙跑开了。对野猫来说，这所建在郊外的小学似乎是很好的游玩之地。

刚开始打理花坛没一会儿，旁边的音乐教室里传出了歌声。现在是音乐课时间，唱歌的正是我班里的孩子们。

一个靠窗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我，一边唱歌一边往这边看。是班上的开心果前田厚志。

喂，别开小差——我做出口形，可前田只是一个劲儿地坏笑。

我就这样四处摆弄着，没过多久下课铃响了。我关上水龙头，收拾好水管。

音乐课之后的第四节是数学课。我在办公室里做好准备，一等到上课铃响起便走向教室。

刚一推开教室的门，值日生便精神十足地喊了一声“起立”，接着是“行礼”和“坐下”。班上一共有三十五人，今天没人缺席。

“刚才我听到大家的歌声啦，唱得真不错。”

我刚说完，坐在第一排的松下健太郎就露出了不快的神情。“既然要唱，我倒是希望能让我们唱点更帅气的歌啊。”他像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他在这个班上是领袖一样的人物。

“是呀，比如说SPEED[1]或SMAP之类的。”女生中领头的花井理沙应声道。

他们这一闹，大家都趁势七嘴八舌地说起“黑色饼干好”“想唱ELT”之类的话来。

“喂喂喂，音乐教室可不是卡拉OK包厢。”我的这句话让大家大笑起来。我见势便翻开了数学课本，准备开始上课。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教室后方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我一看，坐在最后一排的前田厚志摔在了地上。四周的孩子们随即发出惊呼。

“前田，怎么了？”我将课本放回讲台，冲向前田。只见前田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脸色苍白。

“怎么了？坚持住！”我冲他大声喊道。他似乎连发声都很吃力，直觉告诉我这不是闹着玩的。“班长，你带大家自习。”说着，我抱起了前田。

到达医务室的时候，前田已经浑身无力，只是不停地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漂亮的吉冈清美医生表情惊讶地站起身。白大褂和迷你裙跟她很配，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说明了情况，让前田躺到床上。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应该不可能，之前是音乐课。”

“可我觉得这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食物中毒的症状。总之，得赶紧叫救护车。”吉冈医生说着便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号之前，她转身对我说道：“请你先回教室，问一问前田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万一其他孩子接下来误食了同样的东西，事态可能会变得更严重。”

她说得很对。我用力点了点头，离开了医务室。

六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孩子们早已擅自离开了座位，有人在闲聊，有人在玩耍。我一进教室，他们又慌忙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走到前田的课桌边，打算检查一下他是否吃过什么东西，结果发现抽屉里有一样可疑的物品。我正打算伸手去拿，立刻又改变主意，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包住手，抓起了抽屉里的物品。这样做是为了不留下指纹。

那是一个矿泉水瓶，容量为五百毫升，里面还剩下大概一半的水。前田是不是喝过这瓶水呢？

我歪着脖子打量矿泉水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标签上用记号笔写了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是横着写的“神的水”。

神的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拿着瓶子，回到讲台问孩子们：“这是什么水？有没有人知道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

2

下午根本没法好好上课，因为警察来了，四处调查取证，还有几个专程跑到教室检查了一番。

那个矿泉水瓶早就交给了他们。一名姓葛西的中年胖刑警打量着瓶子，问出了意料之中的问题：“神的水……是什么意思啊？”

我当然只能回答“不知道”。

前田被送到了附近最大的一家医院。不知道他究竟接受了怎样的治疗，不过事态总算没有恶化。我后来得到消息，他暂时还须住院。

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放学后，以电视台为首的各路媒体记者开始在学校周围聚集。最近使用毒药的犯罪案件大有增加之势，前田的案子恐怕也被他们看成其中之一了。想到这种不安宁的日子还得再持续一段时间，我有些提不起精神。

下午五点钟过后，我和刑警们一同去了医院。前田似乎已经恢复到能够稍微交谈的程度，于是刑警们决定问话，我之所以同行，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前田或许会安心些。

“问题果然在那瓶水里。”在去往医院的警车中，葛西这样说道。

“里面掺了什么？”

“检测出了砷元素。”

“砷……”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脸正逐渐失去血色。那不是常被用于谋杀的剧毒物质吗？“量很大吗？”

“不，称不上大量。不过，如果再多喝的话，或许就有生命危险了。前田同学没喝多少真是万幸。”

我摇了摇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现实当中发生的事。如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我不禁再次想到这个问题。

不一会儿，警车就到了医院。前田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里，脸色还很难看，看上去瘦了一大圈。他看到我之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我这才安下心来。他的母亲一直在旁陪护。

“真是受罪啦。现在心情怎么样？”葛西语气柔和地跟他说话。

“没事。”前田回答，声音虽小，语气却沉稳。

“我们从你的课桌里找到一个矿泉水瓶，你是喝了里面的水吗？”

前田点了点头。他看看我，表情似乎有些紧张。

“上面还写了‘神的水’几个字呢，是你写的吗？”

“神的水？”前田瞪圆了眼睛。

“是啊，就是神仙的神。不是你写的？”

“我……没写过那样的东西。”说完，前田不停地眨着眼，看上去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那瓶水是你带到学校去的吗？”

前田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从哪儿拿来的？”

“那个……那瓶水，原先就在抽屉里。”

“原先就在？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

“是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的呢？早上一到学校就在课桌里了吗？”

“不是，那个……数学课开始之前我看了看课桌，那时候发现它在里面的。”

“唔……”葛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我，“数学课之前是什么课？”

“音乐课。班里所有人应该都去了音乐教室。”

“那期间教室的门上锁了吗？”

“没有。”

“这样啊。”葛西一副明白了的样子，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前田，“就是说你之前从未见过这个矿泉水瓶，却喝了里头的水。喝之前你就不觉得可疑吗？”

“稍微想了一下，可当时正好在音乐课上唱完歌，喉咙很干，而且我觉得说不定是谁放错了，应该没事，就喝了一口。因为味道很怪，就马上吐了出来……”

“今后再也不许喝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了！”前田话音还未落，一直在他身旁默不作声地听着的母亲就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可当时觉得总比喝自来水好嘛[2]。妈妈您不是也说，不能喝自来水吗？”

“是没错，不过……”

“您平时一直教育他别喝自来水吗？”葛西看着前田的母亲问道。

“是的。最近都说水不干净，在家里也用净水机。”

“其他人也是这样。在社会课上听老师说自来水里混入了各种化学物质之后，大家都尽量只喝瓶装水了。”

“啊？只喝瓶装水？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葛西看着我，叹息着说道。

“学校允许学生带瓶装水去上学吗？”走出病房后，葛西问我。

“学校禁止学生携带与学习无关的物品。不过水的话，或许的确有孩子偷偷带到学校来吧。”

葛西听了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刑警小跑着来到他身旁，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葛西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事？”我问道。

葛西带着那严肃的表情答道：“从瓶子上检验出了不属于前田同学的指纹，似乎也是孩子的。”

3

第二天，在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我问孩子们：“昨天前田的课桌里不是发现了一瓶水吗？有没有人碰过那瓶水？”

孩子们一下子开了锅。他们都知道前田被送去了医院，现在听了这番话，应该也觉得那瓶水里放了什么东西吧。

“都安静。我没打算批评谁，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碰过那瓶水，你们说实话就好。”

坐在第一排的松下健太郎举起了手。“我碰过。”

“什么时候？”

“昨天前田被送去医务室之后，我看了看他的课桌，发现里面有一瓶水，就想拿出来看个究竟。”

“当时碰过的就你一个人吗？”

“不，应该还有几个。”松下说着，看了看身后的座位。

花井理沙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也碰了。我想看看松下手中的瓶子是什么，所以让他拿给我了。”

“还有其他人吗？”我扫视着整个教室。

坐在靠窗一侧倒数第三排的桥本裕太挠了挠头，站了起来。“我也碰了。”

“也是在前田被送到医务室之后吗？”

“是的。”桥本点了点头，蓝衬衫上的金色纽扣一闪一闪的。

“只有松下、桥本和花井吗？其他人呢？你们都好好想一想。”

再也没有其他人举手，于是我让大家自习，自己则带着三个人出了教室。

“接下来需要你们做一些可能不大舒服的事情，不过希望你们能忍耐一下。为了抓住把前田害成那样的凶手，我们必须配合警方的调查。”

“什么不舒服的事？”花井问道。

“我想应该会采集你们的指纹进行调查吧，应该要跟沾在矿泉水瓶上的指纹做比对。”

眼下刑警和鉴定部门的人正在办公室旁的会议室里等着，他们将在校长和教导主任的监督下采集孩子们的指纹。当然，事先已经跟孩子们的监护人联系过并征得了同意。

“老师，那个瓶子里真的放了毒药吗？”松下问道。

“详细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今天早上的教职工会议上才刚强调过，不许轻易向孩子们透露案件细节。

“哼，老师你就别装糊涂啦。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昨天前田住进医院的时候，老师不是也去了嘛。”松下噘着嘴说道。

“你们如果想知道细节，可以直接去问警察呀，反正马上就能见到。”

“警察才不会告诉我们呢。”

“那要看你们怎么问了。”

“什么意思啊？”

快到办公室时，我停下了脚步，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弯下腰，小声地在松下耳边说道：“你就说如果不告诉你们真相，就不让采集指纹，这样就行了。如果他们硬来，你就说要到教育委员会去告状。保证没问题，这样他们肯定会告诉你点儿什么的。”

松下回过头来打量着我。“老师，没想到你还挺坏的呢。”

“不坏的话，哪能一直做这份工作呢？好了，走吧。”我从背后推了推这三个人。

4

午休时，我同年级主任原田老师一起被叫到了校长室。原田老师是个胖胖的、心地善良的中年人，这时看上去有些紧张。

到校长室后，我发现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外，还有葛西等三人。与葛西一起的另外两个人应该也是刑警。

“你们应该也很累了，真是非常抱歉。指纹比对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葛西看着我们说。

“怎么样？”

我这么问完，葛西拿出记事本，装模作样地慢慢翻开。“瓶子上的指纹已经全部得到了确认。你们班主动承认的松下健太郎、桥本裕太、花井理沙，还有前田厚志——四人的指纹跟瓶子上的指纹完全一致。”

“关于指纹的疑问就算解决了吧，那么凶手并没有留下指纹？”我说道。

不知为何，并没有人表示赞同。秃顶校长面色难堪地抱着胳膊，教导主任看上去也心事重重，葛西则面有难色地挠着脸颊。

“怎么了？这样理解不对吗？”我看着三名刑警说道。

这时葛西开口了。“老师，你知道指纹是怎样的东西吗？”

“知道啊，当然就是手指上的纹路了。”

“是的。摸东西的时候，那些纹路会像印章一样留下痕迹。当两个不同的印章重合的时候，你觉得能不能知道哪一个是后按上去的呢？”

“应该能吧。盖在上面的那一个，就是后按上去的。”

“正是。指纹也一样。当有多个指纹重合的时候，按照你所说，同样可以判断哪个指纹是先按上去的。”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那又怎么样呢？”

“其实，现在出现了一个难题。”

“难题？什么难题？”

“我们在检查瓶子上的指纹时，发现有多处指纹重合的情况。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问题，可其中有一处非常可疑。”

“可疑……为什么？”

“松下的指纹上面覆盖有前田的指纹。”

“松下的上面有前田的？”我在脑海中整理葛西所说的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我终于明白葛西话中的意思之后，不禁失声道：“怎么会？”

“你也觉得不正常吧？这太可疑了。松下说，他和其他两个人一样，在前田被送到医务室之后碰了瓶子。可如果是那样，他的指纹就不可能在前田的指纹下面。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我直勾勾地盯着语气略带挑衅的葛西。“你想说是松下干的吗？是他往瓶子里投毒？”

“至少他在前田之前已经碰过瓶子，这件事是肯定的。”

“我对松下比较了解，他不是会干出这种事的孩子。他有很强的正义感，为人也很正直。”原田老师在我身后说出这番话。

我点头表示同意，同时添了一句：“而且松下和前田的关系很好。”

“能不能麻烦你把他叫过来？问他本人是最快的方法。”葛西说道。

我朝校长看去。校长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朝我点了点头。我叹了一口气，走出校长室。

5

我将松下带到校长室之后，葛西在校长和教导主任的监督下开始了问话。

听到指纹重合的情况后，松下满脸惊讶。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看，你应该在前田之前就已经接触过瓶子了。你可不可以给叔叔解释清楚呢？”

松下闹脾气似的低下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可能吧。你的指纹现在还在瓶子上。”

“可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

“你那是什么口气！”教导主任呵斥道。

松下猛地站了起来。“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干！”他说完就飞快地冲出了校长室，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追！”葛西命令年轻刑警。

我站到门前，阻止了正要冲出去的刑警。“请等一下。现在就算把他硬拽回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孩子肯定会一直沉默，什么都不说。”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手不管。”葛西说。

我对他低头致意。“请再等一天。明天之前，我一定从松下嘴里问出真相。”

“这……”葛西沉吟着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就先交给老师处理吧。其实我也认为小学生不会向同班同学投毒，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秘密。请一定问出些线索来。”

“谢谢。”我再次对他低头致意。

午休结束后，我来到教室准备上第五节课，却四处都看不到松下的身影。

“松下怎么了？”我问其他学生。

花井理沙站了起来。“松下他回家了。”

“回家了？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身体不舒服什么的。”

他是因为被当成凶手而受到了打击，还是有什么要隐瞒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决定下班之后先去他家里看一看。

松下家位于一幢公寓的三楼。我到达后，松下的母亲带着万分抱歉的表情说道：“对不起，他说无论如何都不想见老师，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已经知道儿子的指纹被拿去调查了，但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因此而遭到怀疑吧。我觉得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忽然早退回家了，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他没事就好。”

“让老师您操心了，真是非常抱歉。明天我一定让他去学校。”

“好的，您保重。”

正打算离开时，我的视线停留在鞋架顶部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装猫粮的罐头。这个住宅区可以养猫吗？我有些疑惑，又觉得或许是偷偷养的，于是没有询问。

从松下家出来，走向车站的途中，我想起来有东西忘在学校了。虽然麻烦，我还是决定折返回去。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的地方十分昏暗。

正当我走近六角小学的后门时，某处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声。

我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跑去，看到了一个正逃跑的少年。他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从学校后门对面的一所住宅里冲出了一个身穿睡衣的男人，大概五十岁。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他。

“玻璃给打碎了，有人朝这里扔石头。都是这学校里的浑小子干的好事，真让人火大！”穿睡衣的男人朝着六角小学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虽然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发生这样的事很麻烦，不过我也不能视而不见。我告诉他，我就是这学校的教师，还说：“我明天会在教职工会议上把这事上报，所以能不能请您跟我说一下详细情况？”

不知为何，男人突然显出慌张的样子。“不用，不用了……也不能确定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嘛。”说完，他急急忙忙地进了屋。

我觉得很奇怪，可还是迈步离开了。就在这时，路边有什么东西忽然闪烁了一下。我捡起来一看，是一颗金色的纽扣。

6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教室准备开始上第一节课，却没有在第一排看到松下的身影。虽然他母亲说今天一定让他来学校上课，可被怀疑为凶手一事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不过警方对指纹重合一事持怀疑态度也是理所当然。我觉得松下不是投毒的人，这当中可能还有隐情。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我在意，就是昨天玻璃被打碎那件事。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喂，桥本。”我在合上课本的同时喊道。我望向桥本裕太，他表情意外地看着我。“一会儿你到办公室来。”

桥本不安地点了点头。

我在办公室等着，不一会儿桥本就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长袖衫。

“桥本，你常穿的那件蓝衬衫呢？就是那件有金色纽扣的衬衫。”

“啊？”桥本那圆圆的脸颊忽然间涨得通红。

“你怎么不穿那件衬衫？那不是你最喜欢的衣服吗？”我笑着问他。

“那个……嗯……今天让家人给洗了。”桥本挠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洗了？不是拿去洗，是拿去补了吧？因为少了颗扣子，所以要让家人补一颗上去吧？”

“……”

“就是这个吧？”我说着将一直紧握的右手在桥本面前摊开。出现在手掌上的是一颗金色的纽扣。桥本不禁瞪大了眼睛。

“坏事做不得呀。你小子，昨天是不是用石头把学校后门对面那家的窗户给砸了？我刚巧路过，捡到了这个。这是你衣服上的纽扣吧？”

桥本通红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摇着头，脸上的肉都跟着摆动起来。“不是我。我没干过那种事。”

“别装了。那个扔完石头逃跑的人的背影，我可是看到了。”

我并不确定那就是桥本，这是故意套他的话。

“我……不知道。”桥本说完忽然一个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看他那慌张的样子，昨天应该就是他了。可是，平时老实听话的桥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我不知道。令我在意的是，他正是在被投了毒的瓶子上留下过指纹的人之一。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正低头沉思的时候，我察觉到有人走到了身边，抬头一看，是班上的铃木智美。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是为前田的事……”铃木智美说着低下了头。她个头不小，性格有些内向，说话声音很小。

“前田的事？什么事？”

“就是那瓶水……”

“你知道些什么吗？”

“也不是知道，只是看到了。不过我觉得也可能完全没关系，所以一直没说……”

看铃木扭扭捏捏的，我有些不耐烦。“有没有关系，你不需要考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天，前田是带着那个瓶子来的。”

“你说的那天，是指他倒下那天吗？”

铃木智美点了点头。“音乐课结束后，我一直在楼梯那里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发呆。我看见前田从礼堂后面走了过来，那时候他手上就拿着瓶子。”

“礼堂后面？喂，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没说谎。”

“这件事你对其他人说过吗？”我问道。

她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好。暂时跟谁都不要提这件事，知道吗？”

“知道了。”铃木智美答道，随后向我低头致意，打算离开办公室。

“等等。回教室后，你帮我告诉大家，第二节课我稍微晚些过去，让大家自习别讲话。”

“啊，好的。”铃木智美带着些许意外的神情回答。

我随后立刻赶往礼堂，走在半路上时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如果铃木智美的话是真的，那么前田就是在说谎。那小子说，矿泉水瓶之前就在他课桌里。他为什么要说谎？他又是从哪里得到那瓶水并带到教室的呢？

我去礼堂后面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礼堂在学校后门附近，对面就是窗户被砸碎的那所住宅。那个穿睡衣的男人当时十分生气，知道我是老师后，却忽然冷静了下来，反应有些不正常。一般在那种情况下，应该会继续抱怨才对。

我思前想后、一头雾水地走着，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猫叫声。我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紧挨着礼堂的墙壁，摆放着一个陈旧的铁制储物柜。储物柜的前方有两只猫，一只是茶色花纹的，另一只带着黑白斑点。见我靠过去，两只猫随即逃开。储物柜的表面布满铁锈，看上去已经荒废了很久。或许是因为丢掉它们太费事，所以就放在了这里。柜门似乎没有上锁，我便试着打开。

原以为柜子是空的，没想到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冷藏箱，看上去很新。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我觉得不可思议，随即打开了箱盖。

“这都是些什么啊！”我不禁喊道。

7

当天放学后，葛西给等在办公室的我打来电话。“跟老师的推理完全一样，这下子全都解决了。”葛西的声音充满了活力。

“那个人都招了吗？”

“嗯。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脸都白了，再稍微一审，他就全坦白了。他以前做的是清除白蚁的工作，用的就是那时候的药。关于动机，也和老师所说的完全一样。”

“果然。”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还想再问孩子们一些事情呢。”

“在那之前，能先让我跟他们谈谈吗？我也有几件事情想问。”

“明白了，那就听你的。”

挂断电话后，我又拿起听筒，拨了松下健太郎家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松下的母亲。她不停地为儿子今天没去上学的事情道歉，说不管怎么劝，孩子就是不想去学校。

“没关系。松下现在人呢？”

“他说要去看望前田，刚才出门了。”

“前田？这样啊，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

松下要是去医院，那正好。我离开学校，径直往医院赶去。

到达医院，来到前田的病房前，我敲了敲门。前田在里面说了声“请进”。我推开了门。

不光是松下，花井和桥本也在。三个人看到我之后，都明显地流露出不快的表情，估计他们都觉得我碍事吧。病床上的前田也是同样的表情。

“前田，身体怎么样了？”我走到病床边问道。

“啊……还行。”

“是吗？那就好。”我仔细地打量着前田的脸，随后又开口道，“吃了这次亏之后，以后再怎么口渴，也不能随便去喝小猫的水了。”

我刚说完，前田就惊讶地张开了嘴。我察觉到身后来探望的三个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转身面向他们。

“投毒的案犯已经逮到了。不过，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案犯是谁吧？没错，是那个住在学校后面的大叔，桥本为了报仇还去砸了他家的窗户。”

案犯正是那个穿睡衣的男人，我从葛西那里听说他姓冈田。

“什么啊，原来已经露馅了。”松下叹了口气。

“我找到了那个冷藏箱。”

我刚说完，花井就略带不满地望向松下。“我早就告诉你了，要藏到其他地方去。”

“当时来不及了啊。”松下不服气地回答。

冷藏箱里装着一些猫粮和容器，里面的罐头跟我在松下家见到的是同一种。

至此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们在礼堂后面给野猫喂食，前田也是其中之一。那瓶水原本是打算喂给猫喝才放在冷藏箱里的，可因为在音乐课上一直唱歌，前田口渴了，便打算自己喝，带回了教室。

“神的水……没错吧？那字是谁写的？”

花井轻轻地举起了手。“前田被带到医务室后，我发现了那瓶水，觉得要坏事，学校会发现我们在养猫……”

“原先瓶子上写的，应该是‘猫的水’吧？‘猫’是用片假名写的‘ネコ’[3]，你就在那个‘コ’[4]上添了三笔，将它变成了‘神的水’，是这样吗？”

“是的。”花井点了点头。

“这样啊。当听说瓶子里的水有毒的时候，你们也就立刻明白凶手是谁了吧？”

“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是那个大叔，因为他常在校门对面骂骂咧咧。”桥本说道。

“骂什么了？是让你们不要给野猫喂食吗？”

“嗯。他说就是因为我们老干这种事，野猫的数量才一直增加。”

跟我想的一样。气急败坏的冈田想出了一个既能整治孩子们又能除去野猫的办法，那就是往水里投毒。人们遇上这种事一般会首先选择向学校投诉，不过他或许觉得那样做也解决不了问题。

“老师，照顾野猫这事有那么不好吗？野猫也是生命啊。”松下问我。其他三个人也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当然不是坏事了。不过既然要照顾，就要承担责任。如果你们见到只管喂饱孩子、对孩子变成什么样却不闻不问的父母，也会觉得那样的父母不负责任吧？”

“不过那样的父母可不少哦。”

“所以眼前的世界才这样疯狂。”我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说完，我离开了病房。

[1]日本女子组合。下文中，SMAP为日本男子组合，黑色饼干为日本搞笑演唱组合，ELT是一个可爱的三人乐团。四个组合均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达到巅峰。

[2]在日本，自来水通常可以达到直接饮用的标准。

[3]读作NEKO，意为“猫”。

[4]读作KO。

找出纵火犯

1

大人们常说“祸不单行”，这话还真没错，我今天就一直倒霉。

一开始，语文课发下来的试卷分数就很糟。有多糟？只能说是糟到了极点——也就是零分啦。一直以来我的成绩都很差，可零分还是第一次。当时我吃惊得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花子那家伙又瞪了我一眼。

花子是我们五年级二班班主任的绰号。她算得上是个美女，就是有些爱慕虚荣。

花子很喜欢的那个花瓶是在午休的时候被打碎的。我只不过拿扫帚玩了一下，扫帚头就把它碰到了地上。我眼都急红了！不过还算走运，朋友当中刚好有人带了强力胶，我就借来慌忙给粘上了。唉，花子应该不会察觉吧？

“小林，看来你今天运势不好啊。”我的小伙伴山下说。

小林是我的姓，名字是龙太。

“好像是啊。这种时候真想早点回家，在家就安全了。”

“也不是哦，在家也有危险。昨天夜里好像又有人放火呢。”

“啊？真的吗？”

“嗯，就在我家附近。不过只是围墙烧了一点，好像没引发火灾。”

“真可怕啊。”

正如山下所说，最近我们这一带的纵火案接连不断，这个月已经有四家受害。昨晚又发生了，那就是第五家。还好都是些小火情，不过我爸妈都挺担心，说搞不好会弄出大火灾来。

放学后，我回到家门口时，妈妈正站在路边和附近的大婶们闲聊。妈妈就喜欢这样聊天。与闲聊相比，吃蛋糕都算不上什么。她们聊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今天不一样，看上去她们正在聊纵火犯的事。

“到了年底就是不太平啊。比起房子被烧，我宁愿小偷闯进家里偷东西。”妈妈表情认真地说着。

要说我们家，那当然是进小偷比较好了，反正也没有能偷的东西。

我们这个街区已经决定，从今晚起轮流巡逻。这是吃晚饭的时候，妈妈对爸爸讲的。

“是那种巡逻吗？‘小——心火烛——梆梆’。”

“是啊是啊。小心火烛，梆梆。”

“什么啊？梆梆是什么？”我问他们。

“拿两块叫响木的长条形木块，这样敲击时发出的声音。”爸爸说着，两只手各拿着一根筷子，梆梆地敲了起来。

“哎？挺有意思啊，我也想去。”

“哦？那就去吧。”

“那怎么行！小孩子不准去。”妈妈冷冰冰地说道。

爸爸倒是站在我这边。“不是挺好嘛。龙太也是个男子汉，巡逻什么的肯定没问题。还有我跟着呢，没事。哪天轮到咱们家？”

“就是明天……”

“那不正好嘛，后天是星期天，学校放假。好，那我们要加油哦，龙太。”

“好——”

我的手和爸爸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2

第二天晚上，我和爸爸一起出了家门。我只在毛衣外面穿了夹克外套，再加上一条围巾，爸爸却穿得十分厚实，羽绒服里面套了两件毛衣，裤子里面穿了两条秋裤。光看背影，简直就是个相扑选手。

我们来到位于二丁目的细川家。这里就是今晚负责巡逻的人集合的地方。

“呀，辛苦了。哦？还带着儿子啊。”体形好似狸猫的细川叔叔笑眯眯地出来迎接我们。

细川叔叔家狭窄的客厅中间放有被炉，药店老板和米店老板正坐在那里喝酒。他们两人可能今晚也要巡逻。

“哎呀，小林先生，来来来，先喝一杯怎么样？”药店老板邀请爸爸。

见到酒就迈不开步的爸爸，立即现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哎呀，多谢多谢！”他说话间就钻进被炉，让人添上了酒。

晚上还要巡逻，这样真的好吗？我担心起来。

听他们说，提议晚上巡逻的是细川叔叔。这件事让妈妈感到很意外，因为细川叔叔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喜欢和邻里往来，大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对他的评价不怎么样。

巡逻从十一点开始。巡逻时要喊着“小心火烛”，然后梆梆敲两下响木，就这样绕着街道走一圈。

“不知道那个纵火犯会不会出现呢？”药店老板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说道。

“我可不希望他在我们巡逻的时候出现。”米店老板回答说。

“不过，要是能逮到那个纵火犯，我们可就立大功啦。”爸爸说。

药店老板和米店老板听了，慌忙摇头。

“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抓得住……”

“那可就交给你们小林父子了，嘿嘿嘿。”

我在一旁听着，心想这样巡逻根本没意义嘛。这时，我将手伸进裤兜里，想起了一件麻烦事——昨天发下来的零分试卷还装在口袋里呢，要是被妈妈发现了这东西，说不定会把我打个半死。

于是，在第一圈巡逻结束的时候，我将试卷揉作一团，扔到了细川叔叔家的垃圾桶里。这也算是销毁证据吧。

巡逻本该是每隔两小时一次，可凌晨两点之后，我实在是困了。我还是个孩子，困也就算了，可就连爸爸他们也昏昏欲睡起来，让我很意外。

唉，巡逻一结束就回到屋子里喝酒，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就那么睡着了，之后的事没什么记忆，只隐约记得爸爸的呼噜声很吵，另外就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那味道最近在哪里闻到过，我这样想着，又睡了过去。我再次醒来是因为周围动静很大。

“龙太，快起来！着火啦！”爸爸在一旁大喊。

我立刻蹦了起来。“哎？哪里？哪里着火啦？”

“这里！”

“啊？”

我回过神来，周围确实弥漫着一股焦煳的气味。我看了看窗户，赤红的火焰正在狂舞，仔细一看，连墙壁都已烧了起来。

“哇！”我大叫起来。

这时，另外几个大人终于醒了过来，药店老板还不知死活地说什么“好热”呢。

我和爸爸推开那几个迷迷糊糊的大人，慌忙往外逃。

出了房间，我们光着脚一直跑到了玄关。我拧开门锁，转动把手。

“嗯？”

“怎么了？”

“门打不开，根本动不了。”

“什么？你让开！”

我腾出位置让爸爸试着推了推门，还是完全打不开。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汗滴开始从爸爸的太阳穴渗了出来，并不是因为他穿得太厚，而是周围的空气开始变热了。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开门？”细川叔叔表情狰狞地冲了过来。药店老板和米店老板跟在他身后，一副要哭的样子。

“门锁已经拧开了，可门就是打不开！”

“啊？！”药店老板大叫。

“怎么可能？！”这次是米店老板。

“好，那我们大家一起撞门吧！”细川叔叔说。

我们抱作一团，助跑着朝门撞去。门一下子开了，可外面似乎堵了什么东西，没有完全打开。没办法，我们只能从撞开的空隙往外逃。

出来一看，门外堆着五个水泥块。由于刚才我们撞了一下，水泥块的位置有些歪，估计之前一直紧贴着门。所以如果只是轻推，门根本不会动。

“太过分了！这到底是谁干的？”我怒气冲冲地瞪着水泥块。

爸爸拉起了我的胳膊。“笨蛋！还磨蹭什么呢，赶紧离远些！”

事情变成这样，附近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火越烧越烈，将细川叔叔家包围了起来。墙壁和柱子开始猛烈地燃烧，浓烟滚滚。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灾，虽然有些对不住细川叔叔，不过还真是有些激动呢。我甚至还想，要是全烧掉就有意思了。

此刻细川叔叔在做什么呢？他只是傻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自己熊熊燃烧的房子。肯定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脑子一片空白了吧。这样一想，我又觉得他实在可怜。

不一会儿消防车到了，消防员们帅气地灭起火来。水管里喷出来的水可真厉害！体格健壮的消防员拿着水管似乎都有些吃力。

虽然火最终灭了，可是房子已经没剩多少。消防员们后来似乎也放弃了细川叔叔家的房子，转而阻止火势蔓延到别的房屋。

“终于还是起了一场大火啊。”紧挨着我的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婶自言自语道。

3

星期一刚到学校，我就变成英雄啦！

为什么呢？因为我曾经在那所失火的房子里嘛！只要我一讲起火灾的事情，旁边就会围上好多人。这种机会可不多，所以我感觉好极了。

“不过，小林之所以会在那房子里，是因为晚上要巡逻吧？”

“嗯，是啊。”

“那你也太差劲了吧？本应该阻止纵火的人，却被放了火。”

山下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哼，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家伙！

可当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妈妈也讲出了同样的话。她说邻里议论纷纷，她很没面子。

“你们两个到底巡的什么逻啊？光顾着喝酒了吧？”妈妈不满地说道。

爸爸自然没法还嘴，因为事实就是那样，所以他一直盯着电视，装作没听见。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响了。妈妈去开门，随后又招呼爸爸和我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戴眼镜的中年人，另一个是体形消瘦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米色风衣。

好像神探可伦坡[1]啊，我心想。

这两个人竟然真是刑警，他们说关于昨天火灾的事有几个问题想问。我原以为调查火灾是消防局的工作，看来我错了。

戴眼镜的刑警负责提问，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刑警问了关于细川叔叔的各种事，比如那天晚上他情绪怎么样、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喝酒。他们简直像是在怀疑细川叔叔一样。

爸爸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问刑警：“按你们的意思，火是细川先生放的？”

“不，那倒不是，只不过我们需要考虑各种可能性。”戴眼镜的刑警笑眯眯地回答。

“那时候细川先生可是在屋子里，所以他肯定不可能在屋外放火。”爸爸说。

“或许他先出去，点完火之后又回来了。”

“嗯……”爸爸沉吟起来。

“那个——”我在一旁插嘴道，“堆在门外的那些水泥块，是纵火犯干的吧？”

眼镜刑警看着我。“详细情况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们觉得应该是的。”

“那样的话，细川叔叔就绝对不可能是凶手哦。”

眼镜刑警和年轻的刑警对视一眼后，再次看着我。“为什么呢？”

“因为在门外堆上水泥块后，不就没法进屋了吗？”

“哦，对啊。”爸爸在旁边拍手道，“龙太说得对。那间屋子的窗户安装了栏杆，也没有其他可以出入的通道。”

眼镜刑警望着我，笑了笑。“你还真细心呀。没错，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正苦恼呢。希望你们能再仔细回想一下，门打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不管多么琐碎的小事都可以。”

“没什么印象了。”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了，因为那时候实在是慌了。

刑警走后，妈妈对爸爸说：“为什么他们要怀疑细川呢？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自己家放火嘛。”

爸爸听了，叹息一声道：“那也不一定啊。”随后，他讲起了火灾保险的事情。他说，如今也有少数人故意把自己家给烧掉，打算以此骗取保险金。

“还真有这样的坏蛋啊。”

“是啊。不过，细川先生不可能是凶手，水泥块是明摆着的证据。”爸爸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4

到了星期二，火灾的话题就过时了，谁都不愿意再听我讲。大家真是冷漠呀！

只有跟我住在同一片街区的山下还对我透露火灾事件的最新情报。听他说，细川叔叔是最近才给他那破房子投火灾保险的。

“那他这次碰上火灾是不是赚了？”我说。

山下摇头道：“应该不会赚吧？我爸说，保险金好像没有房子原本的价值高。”

我们正聊着的时候，花子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了。第一节是我讨厌的语文课。唉，不光是语文课，只要是学习，我都讨厌。

当花子一直盯着摆在窗边的花瓶时，我感到事情不妙了。那就是我不久前打破的花瓶。

不一会儿，花子向我投来可怕的目光。“给我老实承认，花瓶是谁打破的？现在坦白的话我就原谅你。”

周围的小伙伴们齐刷刷地转身看着我，这下子连坦白都用不着了。花子本人也是早早地就盯着我了。我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小林。”

“是。”

“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

“啊，是。”可恶，真是倒霉啊！

在办公室，我被花子训得够呛。刚才明明说原谅我的，怎么能这样呢？我敢打赌，就算花瓶打破之后我立刻认错，肯定也还是会挨训。不过我想这话要是说出口，肯定被训得更厉害，所以还是决定不作声。

“小林你也太调皮了，以后做事给我过过脑子！还有这花瓶，既然要补，就补得像样一点啊。”花子说着捧起我补过的花瓶。

“唉，确实难度有点高啊。嘿嘿。”我挠着头。

“你补得也太马虎了。就算用强力胶粘，倒是也先拼好了再粘啊。”

“我也想那样的，可那东西很快就凝固，一旦歪了就弄不回来了……”

我正说着，忽然间灵光一闪。我想起了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突然一声大叫。

不光是花子，其他老师也都吃了一惊，朝我看过来。

5

星期四夜里，眼镜刑警又来到我家，还带了蛋糕。这也算合乎情理吧。

“细川全都坦白了，这下子案件解决了。”刑警看上去心情很好。

“到底还是为了保险金吗？”

“算是吧。他欠了债，觉得把房子烧了拿保险金是来钱最快的方法，可又觉得一上来就烧自己的房子肯定要被怀疑，所以才四处点一些小火，散布有纵火犯出没的消息，最后才把自己家给烧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总之，这次多亏你帮忙，谢谢你。”刑警对我低头致意，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是在被花子教训时想起来的——是强力胶的气味。那气味我在火灾发生之前也闻到过，于是我一下子想通了。

那扇门之所以打不开，不是因为外面堆了水泥块，而是因为门和门框的一些地方被人用强力胶粘了起来。水泥块原先就堆在离门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留出的空隙刚好可以让人通过。

那时候我之所以闻到了强力胶的味道，应该是带着强力胶的细川叔叔从我身旁走过的关系。

我立刻把这个推理告诉了妈妈，妈妈便替我联系了警察。

“啊，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跟你确认一下。”刑警一本正经地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折起来的纸，能看出边缘已经有些烧焦了。

看到那张摊开后的纸，我吓得差点尿裤子。那是明明已经被我扔掉的零分试卷，姓名处赫然写着“小林龙太”几个字。

“这是你的东西吧？”

“啊……”

“是你自己扔的？”

“是。”

“扔哪儿了？”

“嗯……起火的房子的垃圾桶里。”

“果然是这样啊。”

“那个……为什么要把它拿来？”

刑警笑了起来。“那天夜里，细川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些废纸，在屋外点燃用来放火，这张纸好像也是其中之一。可只有这一张中途被风吹走，落在了路边，后来被一名消防员捡了回来。”

“消防员……”

“这东西，我以后一定会还回来的。”刑警说着将试卷装回了口袋。

“嗯？以后……”

“就是调查工作全部结束之后。说白了，这可是重要证物。喂，这次可真的全靠你呀！”刑警笑着离开了。

我当场瘫坐在地。

戳穿了罪犯的小把戏是很帅，不过要是妈妈知道了零分试卷成了证物这事，肯定要杀了我的。

啊，啊……

[1]美国经典影视作品《神探可伦坡》的主角，是一名有着出色推理能力的刑警。

来自幽灵的电话

1

我从学校回到家，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家里的门却上了锁。妈妈应该出门买东西去了。

我摸索着信箱，从中取出了钥匙。家里没人的时候把钥匙藏在这里，是我家的习惯。不过仔细想想，这要是被小偷盯上可就麻烦了。

唉，不过也正因为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才敢这样大胆吧。

进了屋，我脱下运动鞋，径直朝厨房走去。我看到碗橱旁的电话的指示灯正在闪烁，这代表电话录音里有未读信息。我按下了播放按钮，这样就可以听到留言。

“您有一条留言。”先是机器的声音，接下来是这样一条留言，“我是妈妈，今天晚上我七点左右回来。锅里炖了咖喱，把冰箱里的米饭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一下之后吃哦。另外，吃完饭后帮我给前两天买的天竺葵浇浇水。”

随着嘟的一声，留言结束了。

搞什么嘛，原来妈妈是有事出门去了。可是不对啊，刚才的声音听上去跟妈妈的有些不大一样，她是不是感冒了？还有，天竺葵是什么玩意儿？是一种果冻吗？[1]

不管啦，我决定不再想这些叫人头疼的事情，还是吃咖喱要紧。嘿嘿，我最喜欢咖喱了。听到是用锅炖的，我还真有些意外。对妈妈来说，这还真少见。最近她都是买现成的速食包来做咖喱。

我在厨房看了一圈。煤气灶上摆着一口大锅，里面应该就是咖喱吧，可是为什么闻不到咖喱的香味呢？

我打开锅盖，里面竟然是空的，难怪没有香味。我又找了找其他的锅，可没有一口锅里盛放着咖喱。

“什么嘛！我都快饿死啦。”我瘫坐在椅子上，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妈妈的声音。“我回来啦。龙太，你已经到家了？洗手了没有？有家庭作业的话要在吃饭前先做完哦。”

哼，一回来就说家庭作业的事情，真烦人。

“哎？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妈妈走进厨房，问道。

“这么快就回来啦，你不是有事出门去了吗？”

“我是出门了，去了车站旁边的超市。”妈妈拎起手中的塑料袋，我看到里面装着大大的卷心菜。

“你不是要七点左右才回来吗？”

“七点？我去趟超市怎么会花那么长时间？”

“我怎么知道？不管了，咖喱在哪儿呢？”

“咖喱？家里可没那东西。”

“哎？可是刚才电话里不是说有吗？”

“谁说的？”

“妈妈啊。”

“我才没说呢。这孩子真奇怪。”

“到底谁奇怪啊。”我说着按下了电话留言的播放按钮。扬声器里播出了刚才那条留言。

妈妈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这、这是谁啊？”

“不是妈妈你吗？！”

“才不是呢。我没打过这样的电话，而且这跟我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嘛。龙太，你连妈妈的声音都听不出来？真不像话。”妈妈有些瞧不起人似的说道。

“我是觉得声音有些不一样，可留言说了‘我是妈妈’啊，那我当然以为是妈妈了。”

“才不是我呢。这电话肯定是打错了，原本准备打回自己家，结果打到这里来了吧。我们家没有特意录留言提示，用的是答录机里自带的，估计这家也是一样吧。嗯，还真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啊。”

“什么嘛……那咖喱怎么办？妈妈，你给我做咖喱吃。”

“傻孩子，今天晚饭的菜谱已经定好了。”

“是什么？”

“什锦蔬菜。我会替你放好多青椒的。”

“啊！”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最爱的咖喱竟然变成了最讨厌的青椒。

2

第二天去学校，我跟小伙伴山下讲了电话留言的事情。山下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哎？你家也接到做好咖喱的电话了？！我家也接到了，不过听到留言的是我妈妈，所以倒是没发生你家那样的事情。”

“山下，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应该是打错了……”

“她也那么说啊。不过这就怪了，同一个人不光打错电话到了我家，竟然又打到了你家……”

“是啊。”山下也歪起了头。

“喂，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呢。要不要问问大家？”

山下立刻同意了。“是啊，我们问一圈试试。”

午休时间，我跟山下分头行动，问遍了班里的同学，调查昨天晚上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令人惊讶的是，说接到电话的竟然有六个人。再仔细一问，他们听到的留言跟我和山下听到的内容一样。

“我家的晚饭刚好就是咖喱。我们还说呢，虽然是打错的电话，可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一个叫朝仓知美的女生说道。朝仓学习很好，可有时候有点自大。

“嗯……有些不大对劲啊。”我抱起胳膊，看着大家说，“同一个人不可能像这样四处打错电话。”

“那就是恶作剧了？”山下说。

“肯定是，那家伙现在肯定在背地里嘲笑我们呢。”

“不过，如果是恶作剧的话也挺奇怪啊。那声音一听就是成年女人的声音，一个大人会跟我们这些小学生恶作剧吗？”朝仓知美手托脸颊，歪着头说道。

“谁知道呢，现在奇奇怪怪的大人可多了。”我说着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

正巧这时候班主任花子走了进来，被我踢倒的椅子正好砸在她的膝盖上。

“小林！”花子尖锐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下午一上课我就被罚站了。哼！这全都是那通电话的错。

3

“我是妈妈，今天晚上我七点左右回来。锅里炖了咖喱，把冰箱里的米饭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一下之后吃哦。另外，吃完饭后帮我给前两天买的天竺葵浇浇水。”

回家之后，我再次播放了保存在答录机里的留言。我觉得实在可疑，就没有删除。

“那东西你来回听它干什么？作业做了没有？”妈妈一边煮面，一边说道。

真是的，张口闭口都是“作业做了没有”，偶尔换点花样不行吗？

“哎，妈妈，天竺葵是什么？”

“你连这都不知道？当然是一种花了。”

“哦……是吗？是什么样的花？”

妈妈双手叉腰，瞪了我一眼道：“遇到不懂的，就去查辞典或者翻图册，我不是一直都这样教你的吗？”

“哼！好好好，知道了。”

孩子问父母什么事情的时候，如果他们回答“自己去查”，那就证明他们答不上来。我好歹六年级了，也觉得让妈妈丢脸不大好，所以便老实地翻字典去了。

牻牛儿苗科的园艺品种。根据种类不同，叶呈心形、枫叶形、扇形等多种形状，有褐色斑纹。开白色、红色或紫色等五瓣花。

我家的辞典上是这样写的。

我想，那个留下录音的女人家里肯定养了天竺葵。

那个星期天，我吃完午饭就带着录有电话留言的磁带去了公园。

不一会儿，山下也到了，我跟他约好下午一点在这儿见面。山下带来了他爸爸在公司使用的录音机。我家的电话答录机磁带比一般的磁带小一些，如果没有配套的录音机就无法播放。

我和山下走在街道上，挨个儿地找起花店来。我们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买天竺葵，如果有，就把磁带放给店员听，再问他们对这声音有没有印象。可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大部分店员连最近有没有卖过天竺葵都记不太清楚。虽然小学生说这话有些不合适，可我还是觉得那些打零工的就是不专业啊。

找了大概十家店后，腿脚都快迈不开步了。这时我们走进了一家名叫“田中鲜花”的小店，店里头有一个秃顶大叔。

“天竺葵？嗯，偶尔会卖哦，不过卖得不多。如果是熟客来买，我应该都记得的。”估计是因为太闲，大叔还挺配合。

我拿出录音机，让他听了那盘磁带，然后问他对这声音有没有印象。

“啊，这声音啊，应该是佐藤太太吧。”大叔啪的一声拍了拍手。

“您认识？”我问道。

“认识啊，她常来买花，不过最近倒是没怎么见到了。你们等等，我问问看。”说着，大叔朝里头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胖大婶。大叔讲了一下我们的事情，我又让她听了一遍磁带。

一开始大婶看上去并不感兴趣，可听完磁带之后，脸色却变了。“这磁带是怎么回事？”大婶竟反过来问起我们来了。

“嗯……这是三天前我家收到的电话留言。”我回答道。

结果大婶的脸越绷越紧。“虽然声音很像，但这肯定不是佐藤太太。”

“为什么？这就是那家太太的声音嘛。她不是也来买过天竺葵吗？”大叔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悦。

“可这……应该不是的。”

“为什么？”

“这不是三天前的电话吗……”大婶看了看大叔的脸，随后说道，“那家的太太，上星期就去世了。是交通事故……”

我和山下回到公园，将录音机放到长椅上，然后分别坐在录音机的两边。

“喂，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山下问我。

“我哪儿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心烦啊。”

“一星期前就死了的人，竟然在三天前打来了电话，这太诡异了。”

“嗯。”

“难道……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啊？”

“哎呀……就是幽灵！”

“哎？！”

“是不是死了的人变成幽灵往我们家里打了电话？”山下用诡异的声音说道。

明明还是夏天，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阴冷。“别说傻话了。那种事……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嘛！”

“是吗？可是，死了的人对生前的世界还有留恋，所以打电话来，这样的故事我以前好像在哪儿听过。”

“别说了，再说我可要生气了！”我站起身，摆出要揍山下的架势，可伸出去的手臂已经起满了鸡皮疙瘩。

老实说，我最怕幽灵鬼怪之类的故事了。一到夏天，电视上经常会播放这种题材的电视剧，要是不小心看到了，我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就在这时，有人叫起了我的名字。“小林——”

我一回头，只见朝仓知美正挥着手走过来。她好像刚上完补习班，手上还拎着印有花瓣的书包。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朝仓问道。

“没干什么。”我冷冰冰地回答。

山下却直接说道：“那个电话，是幽灵打来的！”

“喂！”我立刻瞪向山下，可已经迟了。

“哎？怎么回事？好像挺有意思啊，快跟我说说。”朝仓两眼直放光。

哼，这些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鬼怪故事。

听完山下的话，朝仓更激动了。“那，我们现在去那个佐藤家看看吧！”她对我们说。

“啊？为什么？”我问道。

“当然是去确认一下电话里是不是佐藤家的人的声音了。这都还没弄清楚就说是幽灵，不是没意义吗？”

“可是，怎么确认呢？”

“那种事情等到了之后再想就是了。”说着，朝仓又看着我，扑哧一笑，“哈哈，小林，你该不会以为那真的是幽灵的电话，害怕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山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哪、哪儿有啊。你少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呢？”

“那我们就走吧，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我才不害怕呢！好，我就去给你看。哼，你们可不准逃跑。”我挺着胸脯走了起来，心里却七上八下。

啊——这下子可不得了了。

4

之前问过了花店大叔，所以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佐藤家。那是一栋位于住宅区中的两层白色欧式建筑，大门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庭院。

朝仓按下了门铃，可是并没有回应。

“好像没人在家啊，不如我们下次再来吧？”我说道。可朝仓和山下却鬼鬼祟祟地朝里面眺望。

“啊，快看那个！”朝仓指了指庭院。只见玻璃门旁边摆了一盆植物，正开着几朵红色的小花。

“那就是天竺葵哦。”

“哦？是不是真的啊？”我下意识地说道。朝仓和山下则擅自推开了门走进院子里。

“喂，这样不好吧？”我嘴上说着，却也不得不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

我站在山下和朝仓旁边，低头看着那盆花。红色的花瓣，叶子上还有略微泛着褐色的斑点，跟辞典上说的一样，这就是天竺葵。

“那真的是幽灵打来的电话吗？”山下说道。

“怎么可能？这世上才没有什么幽灵呢！”

正当我这样叫嚷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说话声。“不准碰我妈妈的花！”

我们一齐转过身去。一个大约小学三年级的小孩抱着足球站在那里，用凌厉的眼神瞪着我们。

“你是这家的孩子吗？”朝仓亲切地问道。

小孩还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你认不认得这个声音？”她说着向山下递了个眼色。山下按下了录音机的按钮。

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与此同时，小孩忽然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是妈妈，是妈妈的声音！”

“果然……”山下看了看我，那神情好像在说：果然是幽灵！

小孩打量着我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会有录了妈妈声音的磁带？”

“你问我们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正着急呢。”山下挠着头说道。

“哎，你确定这声音是你妈妈的吗？”朝仓再一次确认道。

小孩使劲点了点头。“绝对不会错。因为那天我们就是吃的咖喱。”

“那天？”

“就是妈妈去世的那天。”说着，小孩低下了头，小声抽泣起来。

山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不管怎么看，都只可能是幽灵啊。肯定是怎么都放心不下临死前做的咖喱，所以打来了电话。”

我摆出气愤的表情。“别胡说，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情！”我嘴上这么说，可其实心里早已经忐忑起来。

“你妈妈是在做了咖喱的那天去世的啊……那天，你妈妈往家里打电话了吗？”

听了朝仓的问题，小孩哭着回答：“没有。”

“哦，是这样啊。那我就知道了。”朝仓抱起胳膊，学着推理电视剧里侦探的模样，用食指和拇指摩擦着下巴，不住地点头。

“什么啊，你知道什么了？”我噘起嘴问道。

“幽灵的真实身份啊。不过，还有一些需要确认的事情。哎，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朝仓问那个小孩。

小孩呜咽着报了一串号码，是××××-6996。朝仓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和笔记本，将号码记了下来。

“你问这干什么？”

听我这么一问，朝仓笑了一下，鼻翼都跟着动了起来。“这将会成为重要线索。好了，走吧。”

“走？去哪儿？”

“我家啊，这还用问。”朝仓说完，立即迈开了步子。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和山下一起追了上去。

第二天星期一，我一走进教室就四下扫视了一番。森本正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座位上。这家伙平时不怎么起眼，学习倒是很好。

我走到森本的课桌旁站定。“喂，森本。”

“干什么？”森本抬起头看着我。

“打恶作剧电话的人就是你吧？”

我刚说完，森本的表情立刻狼狈起来，不过他还是抵赖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我们已经知道就是你干的了。赶快坦白。”

“我都告诉你我不知道了，别净讲些奇怪的话。”

我们的声音很大，班上的同学都围了过来，似乎以为我们在吵架。

“森本，你就老实招了吧，那样我就不生气了。不，其实本来该生气的，不过这次就破例原谅你。作为交换，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听到我这番话，刚才还一脸不满地扭过头去的森本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

我继续道：“我希望你把磁带给我。你拿着它也没用吧？还不如让给一辈子都会把它当宝贝的人，你觉得呢？”

森本似乎还有些怀疑，随即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在给你家打过电话之后就出了交通事故，去世了。”

“啊……”

“所以对她的家人来说，那是她最后的声音。”

森本看上去十分意外，有些激动，原本微微泛红的脸立刻变得苍白。“你说的是真的？”

“我才没有说谎呢。那盘磁带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家……在家里。”

“那女人的声音还没删掉吧？”

“嗯，还没删。”森本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啊，太好啦”。朝仓知美双手在胸前合十。

5

那个声音的主人，原本打算往自己家打电话，结果拨错了号码。如果对方家里有人接电话，她应该会意识到拨错了，可碰巧没人在家，于是那通电话变成了留言。

那个女人以为是在给自己家打电话，留下了那段录音，而听到了那段留言的人却想到用它去恶作剧。他四处打电话，碰到转为电话留言的，就播放那段录音。我和山下等人都被他给骗了。

推理到这里，就不难找出元凶了。佐藤家的电话号码是××××-6996，所以只要找出容易跟这串数字混淆的电话号码就行了。

被恶作剧的都是我们班上的人，所以打电话的人一定在我们班上。带着这个推测翻看班级名单，就会发现森本家的号码前四位都与佐藤家的吻合，后四位则是6696这几个数字。我们这才知道就是森本那家伙干的。令人扫兴的是，完成这番推理的人不是我，而是朝仓。唉，这种事偶尔也会有的啦。

放学后，我从森本那里拿过磁带，同朝仓和山下一起来到佐藤家。由于事先联系过了，那个小孩和他爸爸已经在家里等着了。后来听说小孩名叫佐藤则彦，总之，还是叫他小孩好了。

在他们二人面前，我们再次播放了那盘磁带。那声音比我手上的磁带里的要清晰得多。

“啊，这是妈妈的声音，没错，则彦。”叔叔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他摇了摇小孩的肩膀。

“嗯，是妈妈的声音。”小孩爽朗地回答道。

我把磁带拿出来，递给叔叔。“这个给你们吧，我们拿着也没用。”

“谢谢。实在是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听到她最后的声音。我们会将它作为宝贝来珍藏。”叔叔接过磁带，不住地低头道谢。

叔叔说，孩子的妈妈每星期都要去看望生病的爷爷，上个星期她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被卡车撞了，估计是怕回家太晚所以着急了。

叔叔和小孩把我们送出了家门。小孩手上拿着水壶。我们正纳闷，只见他给那盆天竺葵浇起水来。

看到那情形，我差点要哭出来了，心想，以后一定要对妈妈好一些。跟山下和朝仓道别后，我径直回了家。

妈妈正在厨房。

“妈妈——”我从身后叫她，“妈妈会一直好好地陪着我吧？”我以为这句话一定会感动妈妈，可没想到结果完全相反。

“龙太，你跑哪儿去鬼混到现在啊？老师打电话来了，你小子又考零分了吧？真是的，也太丢人了。现在马上给我学习去！”她那张生气的脸简直像凶神恶煞一样啊！

我吓了一跳，赶紧逃开。算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是幸福的。

不过，她就不能对我再温柔点吗？

[1]在日语中，“天竺葵”（ZERANIUMU）与“果冻”（ZERII）发音部分相近。

目录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返回总目录

版权信息

书名：盛夏的方程式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蓝佳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8-11-01

ISBN：9787544294133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1

从新干线到在来线[1]的换乘口非常好找。走上台阶来到月台，列车已经进站，车门也开了，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

柄崎恭平走进离自己最近的车厢，不禁皱起了眉。爸爸妈妈说盂兰盆节[2]都过了，坐车的人不会太多，可现在空座几乎都没了。两两相对的四人座基本都被至少三个乘客占据着。如果能找到只坐着一两个人的座位就好了，恭平边想边沿着通道向前走。

很多人是和家人一起出行，其中有不少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学五年级学生模样的孩子。他们都显得兴致勃勃，欢蹦乱跳的。

真傻，恭平想。海水浴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就是大海吗？在游泳池里才好玩呢。大海里既没有漂流泳池，也没有那种大型水上滑梯。

这时，他发现车厢最里面的座位上好像没有人。虽然对面有人坐，但能一个人占据二人座已经很不错了。

恭平走过去，把背包放在空着的座位上。对面坐着的是一名高个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看杂志。杂志封面上印着奇怪的图案和恭平从未听说过的词。对于恭平的落座，男子毫无表情，继续读着杂志。他穿着衬衫，披着夹克，看上去并不像游客。

隔着通道的邻座上，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老爷爷和一个圆脸庞老奶奶相对而坐，似乎是一对夫妇。老奶奶把塑料瓶里的茶饮料倒进塑料杯里，递给老爷爷。对方绷着脸接过，咕嘟喝了一大口，有点呛着了，就抱怨倒得太多了。两个人都穿着便装，不像是出门旅行，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

不久，列车开动了。恭平把背包拿过来放到旁边，取出装着午饭的塑料袋。用铝箔纸包着的饭团还是温的，密封食品盒里放着炸鸡块和厚蛋烧，都是他爱吃的。

他一边喝水，一边大口嚼着饭团。窗外早已换成一幅海景。今天是个少云的晴天，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近处则掀起白色的浪花。

“爸爸妈妈在大阪有工作要做，这段时间你与其待在大阪的酒店里，不如去海边玩，多有意思啊。”三天前，母亲由里对恭平说。在这之前，恭平完全没想过自己会一个人跑到遥远的亲戚家去。

“这行吗？玻璃浦可不近啊。”父亲敬一喝着威士忌，一脸不确定的神色。

“这也算不了什么吧，他都五年级了。小林家的阿花还一个人去了趟澳大利亚呢。”由里敲着电脑键盘。每晚在起居室核算店里的销售额，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阿花那是由家长送到机场，到了那边亲戚再去机场接机。只有在飞机上这段时间是孩子一个人，当然放心了。”

“这不是一回事嘛。恭平只需要坐新干线再换乘特快列车，出站后也离得不远，拿着地图就没问题了。对吧？”由里最后一句是对着恭平说的。

恭平只简短地“嗯”了一声，视线完全投注在手里的游戏机上。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回答，在父母去大阪工作的这段时间里，自己被安置在玻璃浦这个他没有丝毫感情的乡下地方，这件事是改变不了的。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好几次了。姥姥活着的时候，父母一有事，他都是被托管到由里在八王子的娘家。去年姥姥去世了，托管所就变成了敬一的姐姐姐夫家。

恭平的父母共同经营着一家精品女装店，很是忙碌，为了宣传商品，他们经常四处奔波。恭平有时也跟着去，但上学的日子就不行了。也正因此，如今他独自过一夜也能完全不当回事了。

这次父母的大阪之行是为了准备新店的开张，据说最少也得一周才能回来。

“也是，毕竟是五年级的学生了，应该没问题吧。行吗，恭平？在海边足足玩上一星期，那里还有美食哦。我让姑姑给你多准备些新鲜的鱼吃。”可能是威士忌在舌尖润滑的缘故，敬一的口吻显得很轻快。夫妇二人只在形式上讨论了一番，最终结论还是和以往一样——把儿子托管出去。

特快列车在海边奔驰着。吃完饭团，正在玩游戏机时，装在背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恭平暂停游戏，手伸进口袋里翻找。他的电话是儿童专用机型。是由里打来的。真麻烦，恭平想着，接通了电话。

“喂？”

“恭平，你在哪儿？”

这问题真蠢，明明就是她自己做的计划、订的车票嘛。“在车上。”他小声回答。车厢里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哦，是嘛。顺利坐上车了？”

“嗯。”别小看我呀，他心里说。

“到了那边要礼貌地问好，把礼物拿给姑姑啊。”

“知道了，挂了啊。”

“还有作业呢，每天做一点。都攒着不做，最后够你受的。”

“我都说知道了！”他短短地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完全是把出门前叮嘱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嘛。当妈妈的人为什么都这样？

他正要收好电话回到游戏中，突然听到低低的一声“喂”。他不觉得那是对自己说的，就没有理会。结果，那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喂，我说你呢，那个小孩。”

恭平从游戏机上抬起头，望向一旁。白发老爷爷正沉着脸瞪他。“在这儿不能用手机。”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恭平吃了一惊：现在还有人管这种事吗？真是乡下地方啊。“可那是对方打过来的啊。”他噘起嘴。

白发老爷爷用皱纹密布的手指了指恭平的包。“关上电源，这里不许用。瞧，”他又指着车厢壁上的宣传板，上面写着“优先座位，在此附近请您关闭手机电源”。“知道了吧？这里禁止使用手机。”他有些得意地说。

恭平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却没有关机，而是拿给老人看。“这是儿童手机。”

老人诧异地皱起白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算关上电源，过一会儿它也会自动开机。不知道密码就没法彻底关机，我也没办法。”

老爷爷想了想，抬了抬下巴。“那你就换别的座位吧。这里不行，这是优先座位。”

“你呀，算了吧。”对面坐的老奶奶对老爷爷说，然后向恭平笑笑，“抱歉啊。”

“哎，那可不行，这是社会的规则。”老爷爷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其他乘客开始目光灼灼地向这边看过来。

恭平叹了口气。好烦人啊。他拎起背包和盛垃圾的塑料袋，准备站起来。

正在这时，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然后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

恭平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只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另一只手伸进恭平拎着的塑料袋里，掏出包过饭团的铝箔纸。

恭平还没来得及出声，只见男子展开铝箔纸，把手机包裹住。“这样就行了，”男子把包好的手机递给恭平，“不用换座位。”

恭平默默地接过来，感觉像是看了一场戏法。这样真的就行了吗？

“搞什么呀，这样有什么用？”老爷爷不依不饶。

“铝箔可以阻断电磁波。”男子依然看着杂志，“让人在车内关掉手机是为了那些装了心脏起搏器的人。现在虽然没有关机，但已经阻断了电磁波，也就达到这个目的了。”

恭平愣愣地来回看着老爷爷和男子。老爷爷也有些无措地望着斜对面的男子，察觉到恭平的视线后，觉得有些颜面无光似的嘀咕了几句，闭上了眼。看到一场争执平息下来，老奶奶大概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又过了一会儿，不少乘客坐不住了，有些人站起来，开始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车内广播报了下一站的站名，那是著名的海水浴场所在地。

不久，列车停下，大约一半的乘客下了车。念及刚才发生的事，恭平正在想要不要换个座位，对面的男子倏地站起，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包，换到前面大约隔着三个位子的座位去了。

感觉似乎被人抢占了先机，恭平想起身，又犹豫了。望望旁边，那个爱找麻烦的老爷爷正打着鼾。

窗外一路都是海水浴场，列车每次到站，乘客就会减少一些。恭平要去的玻璃浦还没有到。

旁边老爷爷的鼾声有点吵，老奶奶可能习惯了，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恭平被吵得没办法集中精神打游戏，终于决定换座位。他拿起背包和塑料袋，站了起来。

现在空座位有的是，他想尽量离老爷爷远一点。他顺着通道向前走，看到了刚才坐在对面的那名男子的背影。那人跷着二郎腿，摊开的杂志放在面前。恭平漫不经心地从后边看过去，发现打开的是填字游戏那一页。空格已经填了不少，但是男子似乎被一道题难住了。

“坦普瑞。”恭平小声说。

男子像是吓了一跳，回过头。“什么？”

恭平指着填字游戏的空栏。“竖栏第五个，就是解读骨头的人是谁那道题，答案应该是坦普瑞。”

男子将目光投向字谜，点了点头。“确实对得上。是人名吗？我都没听说过。”

“坦普瑞·布雷恩娜，是《识骨寻踪》的主人公，她能根据尸体的骨头推理出好多东西。那是一部外国电视剧。”

男子皱着眉，看了杂志封面一眼。“是虚构人物啊。科学杂志上为什么要出这么一道题呢？不公平啊。”他嘟哝道。

恭平坐到他的对面。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做填字游戏，刚才停下的圆珠笔又开始动起来，肯定是攻克了一个难关。

男子把手伸向放在旁边位子上的瓶装茶饮料，等拿起来好像才想起已经喝空了，又放了回去。

恭平把剩下一半的饮料瓶举到他面前。“你可以喝这个”。男子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轻轻摇头。“算了，不用了。”恭平有些扫兴，正要把饮料瓶放回背包，突然听到他说“谢谢”。恭平怔了一下抬起头，恰好和男子的目光对上。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对视。男子急忙背过脸去。

玻璃浦站快到了。恭平从短裤的裤兜里掏出一张地图。地图不是手画的，而是打印出来的，上面标着旅馆“绿岩庄”的位置，是昨天从旅馆传真过来的。

恭平上次来还是两年前。当时是和父母一起来的，没有乘坐列车，而是自驾，所以从车站过去还是第一次。

展开地图确认位置的时候，男子问他：“你要一个人住那儿？”可能是觉得小学生不适合一个人住店吧。

“是亲戚家，”恭平答道，“我的姑姑和姑父在那儿开旅馆。”

男子了然地点点头，接着又问：“那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是问旅馆好不好。比如设施新、漂亮、景色优美、饭菜好吃之类的，有什么卖点吗？”

恭平歪着头回忆。“我只去过一次，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建筑很老旧，离海边也有点距离，所以风景也不算太好，饭菜嘛，感觉一般。”

“哦？来，把那张地图给我看一下。”

恭平将地图递过去。男子在杂志的空白处记下了电话号码和地址，还有绿岩庄这个名字，然后把记有内容的部分撕了下来。

“这个名字怎么念？RYOKUGANSOU？”

“是ROKUGANSOU，门前有块大石头招牌。”

“哦，谢谢。”男子把地图还给他。

恭平将地图折好放回口袋。这时，列车正从隧道里行驶出来，眼前大海的颜色显得越发湛蓝明丽。

[1]新干线，是在日本主要城市之间以每小时200千米以上的速度行驶的铁路线。在来线，是指新干线以外的所有铁路线。

[2]日本在夏季举行的迎接和供奉祖先亡灵的民俗性佛教活动，一般在7月或8月中旬举行。

2

穿运动鞋时，墙上旧挂钟的指针指在一点半左右。现在正好，川畑成实想，骑自行车十五分钟就到会场了，还剩下十五分钟可以和伙伴们最后再讨论一下。

“妈妈，我出门了啊！”她朝前台的里侧喊道。长长的布帘后是厨房。

节子掀开帘子走出来，头上包着一块手巾，大概正准备做饭。“要去多久？”节子问。她五十四岁了，脸上却没有多少皱纹，如果再精心化上妆，看上去还会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但她本人似乎并不热衷打扮，夏天只涂一点防晒粉底而已。

“不知道呢，我觉得差不多两个小时吧。”成实答道，“有人预订了今天的房间，对吧？知道大约几点到吗？”

“没仔细问，说是晚饭的时候。”

“哦，没关系，估计在那之前我能回来。”

“还有啊，今天恭平要来。”

“啊，对，他一个人来，对吧？”

“对，估计车这会儿快到了。”

“知道了。反正我顺路，半路上去车站看一眼。要是他找不到路，我就把他领过来。”

“那就去看看吧。要是孩子在这儿丢了或出什么事，我可没法跟弟弟交代。”

虽然觉得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成实还是答应着向外走去。今天又是一个晴天，阳光强烈。在旅馆的入口处，雕着“绿岩庄”三个字的黑曜石亮得耀眼。

成实把书包斜挎在肩上，骑上自行车向车站蹬去。这一带地势起伏得厉害，绿岩庄位于高台上，车站则坐落在落差很大的下坡路上。

不到五分钟，她就到了车站。列车大概刚刚到站，乘客从车站楼的楼梯陆续走下来，不过顶多也只有十几人。乘客当中有一个穿红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的少年，背着双肩背包。

虽然对那张看起来不易亲近的面容感到似曾相识，成实却瞬间犹豫，没有马上招呼他。毕竟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他比想象中高了许多，而且此时正和身边一个男子亲密地交谈着。她听说恭平是一个人来，也见过他父亲敬一很多次，而眼前这个男人她并不认识。

不过，那确实是恭平。没过一会儿，他似乎发现了成实，和身边那个男子说了一句什么，就跑了过来。“你好。”

“你好。恭平长大了。”

“是吗？”

“已经五年级了吧？”

“嗯。成实，你是特意来接我的？”恭平眯着眼仰头看她。

被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表弟直呼其名，感觉有些奇怪，可能是跟他父母学的吧。“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顺利到达。待会儿我还要去其他地方，不过现在还有时间，你不认识路的话，我带你回去。”

男孩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用，我有地图，以前也来过。就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嘛。”他指着眼前的上坡道。

“对，家门前那块大岩石就是标志。”

“嗯，我知道。”

“对了，恭平，你认识那个人？我看到刚才你们还在一起说话呢。”成实将视线移向远处，那名男子正在用手机打电话。

“刚才在火车上坐一起的，我不认识他。”

“哦？不认识还一起说话？”这不太好吧？她想。虽然那男子倒也不像什么可疑人物。

“刚才一个怪爷爷找我麻烦，他帮我说话来着。”

“这样啊。”找什么麻烦啦？她有点好奇，不过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那我走了啊。”

“嗯，小心点。回头咱们再慢慢聊。”

恭平点点头，向坡上走去。目送他离开后，成实又骑上了车。她看到那名男子正站在出租车乘车处，不禁感到同情，因为镇上的出租车都是按照列车到站的时刻过来的，既然现在没有，说明都已经开走了，再来应该是大约三十分钟之后了。

成实沿着海边的路轻快地骑着车。带有海腥味的风吹乱了头发，她也毫不在意。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留长发了，来兴致了就去潜水，有时候从海里上来后连淋浴都不冲就跑到居酒屋喝啤酒。想到这些，她就无法嘲笑连妆都懒得化的母亲。

途中拐了个弯，离海边远些了。这里是个平缓的上坡，路边有购物中心和银行，洋溢着些许繁华气息。再往前，矗立着一栋灰色的建筑，是市公民馆，在这里的礼堂将举行一个重要的会议。

把自行车存放在规定地点后，成实特意去机动车停车场看了看。那里停着一辆旅游巴士。走近一看，车前面挂着一块牌子，上写“DESMEC”，念作“戴斯麦克”，全称是“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

车里一个人也没有，应该是在做会议准备吧。看来自己和伙伴们也不能放松啊，成实想着，向入口走去。

门口有市政府的人在确认参会者资格，成实出示了入场券后走进大厅。厅里已经有很多参会人员了，成实四处张望，忽听有人唤了她一声。

泽村元也大步走过来。在今年春天之前，他一直在东京工作，最近才回来，一边帮忙打理家里的电器行，一边从事自由撰稿。他的脸庞和衬衫袖子里露出来的手臂都晒得黝黑。“你来得真晚啊，干什么去了？”

“抱歉。其他人呢？”

“他们都来了，在那边呢。”

成实跟在泽村身后走过去。不知道泽村是怎么和人家谈好的，有一间休息室可以供他们使用。屋里的十几张面孔，她都已经很熟悉了。其中大约一半跟她年纪差不多，其余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各行各业的都有，但全是玻璃浦的居民。虽然也有以前就熟悉的人，不过基本都是在这次活动中结识的。

泽村做了个深呼吸，环视着大家。“今天我们首先听一听对方的发言。刚刚发给大家的资料，是经我们自己调查的内容。我想他们的东西肯定会有些地方跟我们的资料有出入，这些可以作为这次讨论的核心。正式的讨论是在明天。我们先听完对方所有的说明，今晚再开一次会，决定战术。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面没有写关于钱的事啊，”一名在初中教社会科的男教师说道，“比如这项开发带来多少经济效益之类。我想对方肯定会强调这方面。”

泽村向他笑了笑。“所谓经济效益，无非是画饼充饥。不同的人许诺的不一样，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也不一样。对方肯定是光拣好听的说，我们不能盲目听信。”

“而且，”成实在旁边插嘴道，“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我们该怎么保护这里美丽的大海。毕竟，环境一旦遭到破坏，不管花多少亿元都无可挽回。”她的语气略微强硬起来。

“也是。”教师耸了耸肩。

这时传来敲门声。门开了，是一名市政府的年轻男职员。“时间快到了，请进会场吧。”

“好！我们走吧！”泽村的声音充满气势。其他所有人都跟着往外走。

礼堂里，椅子摆成阶梯状，可以容纳四五百人，应该是为了演讲等场合而设的，可是在成实的记忆中，这里从来没请到过什么名人来演讲。

成实坐在前排，把资料放在桌上，准备做笔记。泽村在一旁检查录音设备。

宽敞的礼堂里坐满了人，市长和町长也在。听说不仅本地，周边市町村的各界人士也前来参会。对于这次会议要探讨的主题，谁都有兴趣，可是谁又都不了解。

成实打量着与会的人们，突然，她的目光和一名男子的视线碰到了一起。这个人看上去年过六十，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剃成短寸，身穿白色开襟衬衫。他脸上浮现出笑意，向成实微微点头致意。于是她也还了一礼，但不知道这是何方人士。

台上放着一张窄长的会议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贴着写有头衔和姓名的纸笺。大部分都是戴斯麦克的人，也有几位似乎是海洋学家或物理学家。台子正面设有屏幕。

前面的门开了，一群成套西服打扮的男士鱼贯而入，表情都有几分紧张生硬。他们在市政府职员的引导下，默默地在台上入座。会议主持人的位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一名戴着眼镜、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拿着话筒。“时间到了，现在准备开会。还有一位先生晚了些，应该很快就会来。”

就在这时，会场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一个人咚咚地跑了进来，手里拎着脱下来的外套。

成实大吃一惊，这不是在车站见到的那个人吗——和恭平在一起的男子。他额角的汗水反着光，果然没坐上出租车，应该是从车站步行过来的。这段路骑车很快就到了，可是徒步就要费不少时间。

男子落座的位子上，标着“帝都大学物理系副教授汤川学”。

“那么，现在人都到齐了，有关海底金属矿物资源开发的说明会正式开始。我是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宣传科的桑野，今天有幸担任会议主持，请大家多多关照。首先，由技术科来做总体介绍。”

头衔为技术科科长的人站起身，与此同时，会场的灯光暗了下去。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大字标题——关于海底矿物资源的开发。

成实坐直了身体，不想漏掉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守护大海是自己的使命，决不允许他们为了开发资源而破坏自然宝藏。

今年夏天，玻璃浦和周围的市町村都轰动了，起因是经济产业省资源能源调查会发布的一份报告。报告指出，从玻璃浦向南的几十公里海域，极有可能成为进行海底热水矿床开发商业化试行的候选基地。

海底热水矿床，就是海底火山喷出的热水中所含金属成分沉淀而成的岩石块，其金属成分有铜、铅、锌、金、银等，还富含锗、镓等稀有金属。如果能够顺利开采这些世界范围内都很稀少的金属，那么日本就会一跃成为资源大国，因此政府致力该领域的技术开发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戴斯麦克正是这一动向的急先锋。

此次矿床受到瞩目的原因在于，它存在于海面以下八百米这一较浅的海底。蕴藏处浅，自然开采也就容易得多，从而可以降低成本，而且离陆地只有几十公里，也是实现商业化的合适距离。

这项计划一经发布，就在玻璃浦及其周边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并没有因家乡的大海有可能遭受破坏而愤怒，而是期待着本地能借此催生出新的产业。

3

这条上坡路实在太长了。恭平停下脚步，郁闷地向周围望去。以前来这里的时候，为了去海水浴场，也曾经多次经过这条路，可那时是坐着父亲开的车，徒步还是第一次。

周围的景色和两年前基本没有什么不同。隐藏在坡道下面的高大建筑以前应该是家日式旅馆，而现在，屋顶和墙都变成了灰黑色，巨大招牌上的漆也已剥落。记得上次开车路过这里时，父亲敬一用了“废墟”这个词。

“这就叫作废墟。这两个汉字有些难吧？就是指没人居住、已经完全荒废的建筑。从前应该是家很高级的旅馆。”

“为什么没有人住了？”恭平问父亲。

“这个嘛，因为没有客人来，不赚钱呗。”

“为什么客人不来？”

父亲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因为有其他更好的地方可去。”

“更好的地方？”

“就是更好玩的地方呀，像迪士尼啦，夏威夷啦。”

“嗯……”夏威夷是没有去过，可迪士尼乐园是恭平特别喜欢的地方。他和朋友们说来玻璃浦，朋友们都不知道这个地方，也就不会因此羡慕他。

恭平一边回想着当时的交谈，一边继续朝坡上走。到底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建这么大的旅馆呢？他不禁感到疑惑，难道从前来这里游玩的人很多吗？

很快，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建筑。和先前的“废墟”比起来，这栋建筑的大小不到它的四分之一，而陈旧程度却不相上下。经营者是恭平的姑父川畑重治。他是第二代主人，大约十五年前继承了这家旅馆，从那以后，这家旅馆就没有重新装修过。敬一常说：“客人那么少，这样破旧的旅馆，还是赶紧关门大吉算了。”

恭平拉开玄关的推拉门，走了进去。里面空调开得很足，让人感觉很舒服。“您好！”他向里面喊道。前台后面的布帘一动，姑姑川畑节子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哎呀，你好。恭平长大了。”见面第一句，和成实说的一模一样。大概她们都认为小孩子爱听人家说自己长大了吧。

恭平急忙低头鞠躬：“姑姑，接下来要麻烦您照顾我了。”

节子不禁苦笑。“说什么呀，这么见外。来，赶紧进来吧。”

恭平换上拖鞋，走进狭小的门厅。门厅里摆放着一把藤制长椅。

“外面很热吧？我准备了冷饮。你喝果汁还是大麦茶？也有可乐。”

“喝可乐。”

“可乐是吧，我知道了。”节子用手指比了一个V字，消失在了前台后面。

恭平放下背包，坐在藤椅上，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室内。墙上挂着一幅配了画框的油画，描绘的是附近的海景。油画旁边贴着一张介绍附近观光景点的地图，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内容来。墙上的老挂钟时针指在下午两点。

“哎哟！”这时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重治从里面的走廊走出来，“你来啦，欢迎啊！”姑父同两年前一样，依旧胖墩墩的，像个达摩玩偶。他的头发更稀疏了，几乎可以算得上秃了，与两年前不同，姑父现在拄着拐杖，恭平想起父亲说过那是由于体重太重，膝盖承受不住了。

恭平站起来问好。

“不用起来，姑父也要坐下呢。”重治坐到恭平的对面，嘿嘿地笑着，像是笑容可掬的福神，“怎么样？你爸爸妈妈都好吗？”

“嗯，”恭平点头，“他俩都非常忙。”

“是吗？说明生意兴隆啊。”

节子端着放有茶壶和玻璃杯的托盘走过来。大概听到了重治的说话声，杯子准备了三个，其中一个倒上了可乐。

“咦，我也想喝可乐。”重治说。

“你可不行！要控制糖分。”节子往杯子里倒上大麦茶。

恭平喝着可乐，因为口渴，感觉格外好喝。

节子是敬一同父异母的姐姐。在节子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交通事故去世了，后来父亲再婚，生下了敬一。节子和敬一相差九岁。

“我在车站见到成实了，她说要去办事。”

“办事？什么事？”重治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向节子问道。

“就是那个，叫海底什么的组织，说要在海底开采金银什么的。”

“哦，那个呀。”重治显得兴趣不大，“怎么样？真有那么好的事吗？难说吧？”

“就是呀。”节子歪着头，“成实是担心一旦开始开发，大海就会被污染。”

“大海……那可不行。”重治喝着大麦茶，神情严肃起来。

“哦，对了！”恭平打开背包，拿出一个纸包，“刚才差点忘了。这是礼物，妈妈让我给您的。”

“哎呀，这么客气，真不好意思。”节子皱着眉笑着接过来，马上打开包装，“哇，是佃煮牛肉，这家店很有名呢。回头我一定得向由里道个谢。”

恭平喝光了可乐，节子立刻问：“再来一杯吧？”恭平点头。节子二话不说，拿着空杯子离开了。要是在家，爸妈肯定会说，要喝就自己去倒。

在这里度过暑假剩下的日子应该也不错，恭平想。

4

开发科科长站起来，开始报告今后的计划。内容大致为：首先是调查地形，确认矿石蕴藏量、比重和品位等。与此同时，会致力提高采矿、扬矿方面的资源开发技术，并确定冶炼技术，争取十年后达到可以探讨商业化的程度。

听着发言，成实多少感到放心，因为他们并没有满口“有望确立促进本地繁荣的新产业”之类的甜言蜜语。大概是未知的情况还有很多，他们也不得不慎重对待。

不过，“海底资源”这几个字依然带给人们梦想。对于那些一心追求本地经济活跃发展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救世主降临。如今玻璃浦的街市一年比一年衰落，作为最大收益来源的旅游业持续低迷。

然而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难道因此就可以随意引进未知的技术吗？有了大海才有玻璃浦，而且还必须是美丽且充满生命力的大海。为了发展城镇而牺牲它的生命之源——大海，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但是一个人实在无能为力。于是成实开始写博客，至少要把自己的想法传播出去。在这之前，她已经创建了个人网站，介绍玻璃浦的大海。

那时，她收到老家是玻璃浦的泽村元也发来的短信。他是一名自由撰稿人，积极从事着环境保护工作，联系了很多热爱大自然的伙伴，正在准备反对海底开发的运动。于是他也邀请成实参加。

这可真是及时雨。她马上回复，表示愿意参加守护大海的活动。

接下来，他们每天都忙于互通信息和学习。泽村搬离东京的公寓，回到老家，全力以赴地投身于目前的课题。他利用人脉，吸引了很多人参与反对运动。成实等人主张生态系统会被破坏，这一观点在渔业相关人士中产生了影响。在反对派的集会上，也常常出现他们的身影。

在运动顺利开展的同时，国家也开始有所动作。经济产业省指示有关机构召开说明会，向矿床海域附近的居民说明情况。

于是才有了此次的说明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成实决定要把自己对大海的感情和思考清楚地表达出来。

戴斯麦克技术人员的讲话仍在继续。他们也准备了与环保相关的说明，但是就听到的内容而言，并不令人满意。

为时两个小时的说明部分结束后，是答疑时间。

旁边的泽村立刻举起了手。他接过话筒，开始提问：“海底热水矿床，如同它的名字，有个热水喷发口。这个洞口的周围，栖息着各种各样的深海生物。刚刚你们说会预测采矿将造成的影响，进而考虑应采取的对策。但是这还用得着预测吗？那些生物肯定会死绝。深海生物中，有的需要好几年才能长到十几厘米，而杀死它们只需要一瞬间。请介绍一下你们对这方面的保护对策，哪怕只是当下的想法也可以。”

真不愧是泽村，成实十分佩服，感觉他完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戴斯麦克的开发科科长站起来回答提问：“如您所说，部分生物受害恐怕是难以避免的，因此我们在尝试通过基因研究探讨环境保全对策。也就是研究生息在这里的生物的基因，确认它们是否存在于其他海域。对于只生存于这片海域的物种，就有必要采取保护措施。至于具体的方式，应该是因物种而异的。”

泽村再一次对准话筒：“如果是那些其他海域也有的生物，在这里就可以任其死光了？”

开发科科长的表情微微扭曲。“嗯，也可以这么说。”

“但是，真的能够彻底调查这里所有生物的基因吗？关于深海生物，本来就有很多未解之谜。想要完全弄清在哪里栖息着哪些生物，是不可能的吧？”

“哎，这个嘛，我们会想尽办法去做的。”

开发科科长刚说完，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这么说可不行啊。”台上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向声音的主人看过去。说话的，正是那个姓汤川的物理学家。

“这么说可不行。”汤川重复了一遍，“即使是专家，也很难说完全了解深海生物。做不到的事就应该诚实地承认做不到。”

开发科科长尴尬地没有吭声。主持人像要说些什么似的靠近了麦克风。他还没有开口，就听汤川继续说道：“想要利用地下资源就只能采矿，而开采，就会有生物受害，这一点不论在陆上还是海底都一样。人类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剩下的就是选择的问题了。”说完，他放下话筒，完全无视集中到自己身上的视线，闭上了眼睛。

成实和泽村一起走出礼堂时，已经过了四点半。

“大体上和预料的差不多。场面话比我想象中的少，所以倒也不必焦虑了。”在走廊上，泽村边走边说道。

“我也觉得还算是听到了不少实际的内容。对方好像也还处于摸索阶段，至少也在考虑环境保护的问题。”

“可别就此安心。一旦有利可图，估计海底开发会高歌猛进。到那时候，环境之类就成了次要的了。以前这样的事例比比皆是，核能发电就是个例子。我们不能被他们蒙蔽。”

确实如此，成实点点头。开完说明会出来，感觉好像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而实际上，战役才刚刚打响。“不过，推进派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啊。你刚才提问的时候，不是有个大学老师吗？说做不到就该承认做不到的那个。”

“那个学者呀，”泽村撇了撇嘴，“不过是见风使舵而已。”

“但我觉得他不想故意欺瞒，说明还是有道德底线的。要换成那些官僚或政客，恐怕就不会这么说。”

“那倒也是。”泽村不情愿地点点头，大概是不愿意说敌人的好话吧。

出了公民馆，大家暂时解散。

“那回头见。”泽村向伙伴们说。今晚晚饭后大家会再次集合，一起学习，为明天做准备。

成实跨上自行车，向大伙轻轻挥了挥手后，就离开了。

过了车站后，她下了车。从这里开始是上坡，还是推着车走比较轻松。

终于能看到绿岩庄了，这时，后面一辆出租车超过了她。她望过去，车停在了绿岩庄门前。这大概就是今晚唯一订房的那位客人。

近来，一天只有一拨房客的情况已经不算稀奇了。今年夏天客人也没有增加。客人逐年减少，这不是绿岩庄一家的情况，整个玻璃浦的旅游业都在没落。近年来，已经有不少酒店和旅馆被迫关张。成实也有心理准备：就自家旅馆来说，关门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现在除了旺季以外，已经没有多余的钱雇人，所以自打重治脚痛以来，日常的工作都是靠节子和成实二人打理。就这样也能照应得过来，说明客人已经少到一定程度。

客人下车后，出租车掉头往回开，从她身边开过时，经常见到的司机向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这是小镇才会有的情况。

走进绿岩庄的玄关，一名男性客人正站在前台填写住宿卡。接待客人的节子朝成实点点头。

填完住宿卡之后，客人转过头来。看到他的脸，成实吃了一惊。正是说明会场上那名穿开襟衬衫的男子。这会儿，他也同样表情柔和地向她微微颔首，好像早就知道回来的是她一样。

“现在我带您去房间吧。”节子拿着钥匙从前台里出来。客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后，成实走到前台，去看住宿卡。冢原正次，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没必要太在意，她想。应该是在公民馆视线偶然对上了，于是为了表示友好，对方才向自己微笑的。

不过——看着住宿卡，成实又有些疑惑：住址填的是埼玉县。为什么埼玉县的人要来参加这个说明会呢？

“成实，你回来啦。”

听到有人招呼她，成实抬起头。旁边的门开了，恭平站在那里。

“咦？你去地下室了？”

“嗯，跟姑父一起去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拐杖戳地的啪嗒声。门内是通往地下锅炉房的楼梯。不一会儿，重治那胖墩墩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走路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要是知道是这样的人在负责操作锅炉，大概消防署会狠批一顿吧。

“成实，你回来啦。说明会开得怎么样？”重治问道。

“嗯，很有参考价值。明天还有讨论会，抱歉不能留在家帮忙。”

“没关系。只要你尽了力、能安心，就行了。”

“成实，听说你在组织环保运动，真厉害！”恭平佩服地说。

“哪有什么厉害。”

“喂，你有没有坐上船，去撞那些捕鲸船？”

成实吓了一跳。“这种事我们可不做。我们的运动是反对海洋污染。开采海底资源，也有可能对渔业产生影响吧。”

“哦，这样啊。”恭平一下子失去了兴趣，他原本以为有和捕鲸船大战的故事呢。

这时，节子回来了。“刚才那位客人要七点开始吃晚饭。”

成实看了看钟，快五点了。

“还有啊，又临时增加了一位订房的客人。”节子说，“成实出门后来的电话，男性客人，一位。”

“咦？”

这情况可是少有。成实正想着，玄关的门开了。“有人吗？”一个男声响起。成实一惊，她记得这个声音。

回头一看，站在门口的正是她想到的那个人——那位物理学家。

5

绿岩庄的一层有几个可以举行小型宴会的房间，一直当作客人用餐的场所。恭平和成实一家在厨房隔壁的房间吃晚饭，但是到了晚上六点，他跑去了宴会厅，因为他听说那个姓汤川的人这会儿在那里吃晚饭。

最近的一个宴会厅的纸拉门敞开着，送餐小推车停在走廊上。节子正在给客人上菜。

恭平悄悄地向里边窥探。可以坐十个人的房间里，现在只有汤川一人。节子把料理摆在汤川面前的小餐桌上。

“哦，这么说，这里有打烊比较晚的馆子了？”汤川问。恭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说是晚，可因为我们这儿是小地方，顶多也就十点或十点半。要是您觉得这家可以，我带您去。”节子回答。

“那太感谢了。老板娘也经常去喝两杯吗？”

“哪里。不经常，偶尔吧。”

“哦。”汤川的脸突然转向恭平的方向。四目相对，恭平吓得一下子缩了回去。

“怎么了？”节子问。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恭平。

“没什么。那我开动了。”

听着背后汤川的声音，恭平放轻脚步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恭平他们也开饭了。大概是为了款待好久没来的侄子，餐桌上摆满了刺身等各种菜肴。

“多吃一些。要是你爸妈发现你从我们家回去时都饿瘦了，那可就糟啦。”重治把盛着刺身的盘子推到恭平面前，他的肚子像西瓜一样鼓鼓囊囊的。

“对了，恭平还给我们拉来客人了呢，我真是没想到。”节子说道。她大概是从汤川那里了解到了他入住这家旅馆的缘由。

“我当时在看来这儿的地图，没想到他就把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那也是好事啊。大概客人是觉得，能让孩子一个人入住的，肯定是家令人放心的旅馆。”

是吗？恭平歪着脑袋。感觉好像不是这样哦。

听成实说，汤川是物理学家，为了参加海底资源开发的说明会而来。恭平不禁想起他用铝箔纸包手机时的情景。

快七点时，成实走了，说是还要和环保活动的伙伴碰头。恭平也想回房间去，因为有他想看的电视节目。

他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一名头发很短、有点上年纪的男性客人走了出来。可能是已经洗过澡，他穿着和服浴衣，脸色红润。他看到恭平，显得有些意外，然后向宴会厅走去。

恭平乘电梯上了二楼。安排给他的是可以入住四人的房间。节子还有些担心太大过于冷清，可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并不在乎。他在榻榻米上四仰八叉地躺下，伸手拿过电视遥控器。

看了一个小时左右的电视，他起身去拉窗帘，顺便朝窗外望了望。这里本来应该能看到远处的大海，可是现在天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久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有人出去了。是汤川和节子。这个时间，要去哪里呢？恭平并没有看见重治的身影。

忽然，屋里响起了电话铃声。恭平吓了一跳，赶紧去接。

“啊，恭平，我是姑父。睡了吗？”

“没呢，刚才看了会儿电视。”

“是嘛，现在要不要和我去放烟花？之前买的还剩下一些。”

“好呀，我想放。”

“那你下来吧。”

“嗯，好的。”

恭平下来的时候，重治正在门口等他，脚边放着桶和纸箱。“他们都出去了，咱们不玩就亏了。”重治对他说。

恭平看了看纸箱，里面的烟花种类繁多，不仅有手持烟花，还有放在地面上点的和发射型的烟花。

“那咱们走吧。不好意思，恭平，你帮忙拿这个纸箱好吗？”重治一手拎桶，一手拄着拐杖走出去。恭平抱起纸箱，跟在姑父身后。

6

将近九点，成实和泽村一行人从镇上开会的地方一起走出来。

“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泽村提议。

“好呀。”

“我也去。”

一对年轻男女表示赞成。

“你呢？”泽村问成实。

“那就喝一点。”她答道。

在车站前和那些直接回去的人分手后，成实一行朝常去的居酒屋走去。在这一带，这家店打烊时间最晚。

走到店前，成实看到母亲正站在路对面防波堤边，面朝黑暗中的大海。“妈妈！”她喊了一声。

节子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回过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穿过马路走过来。

“晚上好。”她跟泽村几人打了招呼后，看向成实，“你们商量完了？”

“嗯。妈妈，你怎么在这里？”

节子用下巴指了指居酒屋。“我是带客人来的。汤川先生说要换个地方再喝点酒。”

“你也喝了吧？”

“只喝了一点点。”节子用拇指和食指比画着，表明量很小。

“又喝了？每次你给客人介绍酒馆都要跟着喝两口。”重治腿脚不便后就戒酒了。节子喜欢喝酒，即使不来居酒屋，每晚睡前也要喝兑水的威士忌。“我知道了，所以刚才你站在那儿吹风是为了醒酒吧？”

“嗯，是。你也不要喝太多哦。”

“妈妈，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那我回去了。各位，我先失陪了。”节子向泽村几人微微鞠躬。

“等一下，我送您回去吧。”泽村说完，看着成实，“其实今天我是开店里的轻型卡车过来的，就停在车站附近。本来我还不知该怎么办呢，正好送完你母亲，顺便把车先开回家。”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多不好意思。”节子慌忙摆手。

“别客气。那边太黑了，又是上坡。开车也就两三分钟。”

“这样好吗？那麻烦你了。”

“没问题的。”泽村转向成实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成实向他道谢。

目送泽村和节子离开后，成实和另外两人走进居酒屋。他们站在门口扫视了一下店内，看到汤川坐在角落里正边看杂志边啜饮加冰块的烧酒。

“那不是白天那位学者吗？”女大学生同伴对成实耳语。“真的是呢。”另一个年轻人也低声说道。

成实告诉二人，汤川现在是自家旅馆的房客。两个人会意地点点头，他们都知道她家是经营旅馆的。

成实等人在离汤川稍远的位置坐下。汤川仍在看杂志。三人聊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成实说了句“我去去就来”，起身走到汤川的桌边。“晚上好。”她招呼道。

汤川抬起头，眨了下眼。“啊，晚上好。”他并不显得吃惊，大概早就发现了他们。

“听说刚才您和我母亲喝酒了。”

“是啊，我看她好像挺喜欢酒的，就一起喝了点。不可以吗？”

“不是的……我在这儿坐会儿行吗？”她指着对面的椅子。

“当然可以。不过你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没关系。”成实望向同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正聊得开心。“我想让他们俩单独待会儿。”她看着面带疑惑的汤川，小声说，“那两人正谈恋爱呢。”

“哦，这样啊。”

成实叫来服务生，也点了加冰块的烧酒。

“我听你母亲说，你也参加了今天的说明会。”

“今天提问的时候，不是有人问到关于深海生物的保护吗？我们是同一个小组的。”

汤川点点头。“那请帮我向他道歉，我今天中途插嘴，实在抱歉。”

“请您亲自跟他说吧，他一会儿会过来。不过没有必要道歉，我认为您的意见很坦率。”

“过于坦率了。我这个人天生就听不得缺乏逻辑的发言。”

服务生端来了一杯烧酒。汤川拿起自己的杯子，两人自然地碰了下杯。

“听你母亲的口气，你是个相当激进的活动家呢。”

“哪有啊，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

“关于海底资源开发，参加反对运动就是你应该做的事？”

“我并不反对开发本身，而是想要保护大自然，特别是海洋。”

汤川晃动着杯子，里面的冰块因碰撞发出声响，他像在仔细咀嚼成实的话。随后他缓缓地啜饮着酒。“保护海洋是指什么？海洋脆弱到必须由人类来保护吗？”

“应该说是人类利用科学文明这种武器令它变得脆弱。”

汤川放下了酒杯。“这可无法让我置若罔闻啊。”

“您应该知道所有生物都源于大海吧，经过多少亿年才诞生并进化成各种物种。然而最近三十年来，海洋生物已经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个您了解吗？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珊瑚礁。”成实讲起来非常流利，这些内容她在许多场合都曾说过。

“这些都是科学之过？”

“在太平洋上进行核试验的不都是科学家吗？”

汤川拿起酒杯，但在啜饮之前抬起了视线。“你们已经断定，在这次的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中，我们科学家也会犯同样的错误，也就是不顾环境被破坏，把海底搞得一团糟。”

“我相信你们对环境保护也有自己的考量。可是，我们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就像开始使用石油时，科学家不是也没有预料到整个地球的气温会因此上升吗？”

“所以才需要调查和研究。戴斯麦克并不是要马上就为了商业化去挖掘海底。正如你所说，现在不知道开发会带来什么，所以我才说要尽可能地去弄清这一点。”

“但这是没法百分之百做到的。今天的说明会上，老师您自己这样说的。”

“我也说过，这是个选择的问题。如果没有必要通过挖掘海底来获得稀有金属，这项计划就没有任何意义。”

争论触及核心，即海底矿物资源开发的必要性。这应该也是明天讨论会上的中心议题。

“这些进一步的问题，我想还是明天在公民馆再探讨吧。”

汤川嘴角含笑。“是不想透露底牌吧？那也没关系。”他又点了一杯烧酒后，视线再次回到成实身上，“不过我要说一句，我可不是推进派。”

“是吗？”成实意外地看着学者端正的脸庞，“那您又为什么坐在台上呢？”

“因为我接到了戴斯麦克的邀请。他们说可能需要做电磁探测的讲解。”

“电磁探测？”这是一个陌生的词。

“用线圈测定并分析海底的电磁场，以此来了解海底深度一百米范围内的构造。总之，就是要在挖掘前，就能够明确金属资源在哪里、是如何分布的。”

“您是想说，这种方式对环境比较友好，对吗？”

“当然，这是它最大的优势。”

加冰烧酒送上来了。汤川看看菜单，又点了下酒的腌制食品。

“您做这种研究，不就意味着是推进派吗？”

“为什么？的确，我向推进派戴斯麦克推荐了电磁探测法这种新方式。不过这是因为我认为假如计划能够实施，在成本和环保方面都更为合理。如果计划中止，我也无所谓。”

“那您辛苦研究的成果不就浪费了吗？”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浪费的研究。”腌制食品端了上来。“哟，这个看上去很好吃。”学者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时，门吱嘎一响，泽村走了进来。他环视店内，愣住了，大概是因为成实坐在别桌，而且还是和白天那个学者坐在一起。他一脸不解地走过来。“怎么回事？”

“你知道的吧？这位是帝都大学的汤川老师。还没告诉你呢，汤川老师现在住在我家的旅馆。”

“哦。”泽村点了点头，“刚才你母亲说过，她是陪汤川先生过来的。原来汤川先生住在你家啊。”

“不介意就一起坐吧。”汤川请泽村坐在成实旁边的位子上。

“好。”泽村说着把椅子拉开坐下来，向服务生点了生啤。

“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晚。”成实说。

“嗯，你家那边出了点小麻烦。”

“麻烦？”成实无法不关心，皱起眉头。

“哦不，说麻烦有点夸张了。有一位客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你父亲很担心，所以我就开着车带他在旅馆周围找了一圈。”

“你说的那位客人，是冢原先生吧？”

“对，就是他。”

“找到了吗？”

“没有。”泽村喝了一口送来的生啤，“他似乎不在旅馆附近。我想帮着再找找，可你父母跟我客气，说他没准儿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让我赶快回来找你们。”

以自己父母的为人，恐怕确实会这么说，成实想。他们肯定是觉得本来就是麻烦人家送回家，还让人家帮忙找迟迟不归的客人，这样显得太厚脸皮了。

“是不是去夜钓了？”问话的是汤川。

“我想不是。我见过他的行李，不像有这种打算。而且，他并不是来旅游的。”成实告诉他们在公民馆见过此人的事。泽村露出困惑的表情。

大家又喝了一会儿酒，出了居酒屋。成实和汤川一起走回绿岩庄。

“今天喝太多了。你们给我介绍了一家好酒馆，看来我每晚都要过去了。”

“老师，您要在这里逗留多久呢？”

“这个还不清楚。计划应该是乘坐戴斯麦克的调查船，指导他们有关电磁探测法的实验流程。但是那艘最关键的调查船还没到，听说是手续上的问题非常麻烦。公务员做事就是这种风格，真没办法。”听汤川的口气，他似乎不想与戴斯麦克有太多瓜葛。成实想，他说自己不是推进派或许不假。

绿岩庄玄关的灯还亮着。走进去一看，重治和节子在门厅里，两个人都面带愁云。看见他俩，节子说了一声“您回来了”。当然，这是对汤川说的。

“听说客人还没有回来。”成实说。

“是啊，我和你爸爸正在商量该怎么办呢。”

“这么晚了，就算报警，大概也什么都做不了。我想等到早晨如果还没回来，再打一一〇[1]……”重治说着，视线投向成实的背后。

成实回头一看，汤川还在原地，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很严重啊。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问。

“不用不用，”重治摆手，“我们处理就可以了。打扰到您非常抱歉。”

“这样啊，那我失陪了。晚安。”物理学家说完，朝电梯走去。

[1]在日本，110是报警电话。

7

现场位于从玻璃浦码头向南沿海岸大约二百米的地方。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堤前，旁边停着巡逻警车。这些应该是先行到达的鉴定科的人。大概是大清早的缘故，还没有闲人围观。

西口刚是开局里的车来的。等上司和前辈下了车，他才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快步跟上前面二人。穿制服的警察向他们敬礼。

组长元山踮起脚向堤下望去，圆脸一下子紧紧皱了起来。“嗬，竟然是在这种地方……”

比西口大五岁的桥上慌忙学着上司的样子往下看。他比元山高，一低头就能看到下面。“哎呀呀，真的呢。”

西口也提心吊胆地走近堤坝，因为他猜测有可能是一具溺水者的尸体。自打分配到现在的岗位以来，已经看到过好几次溺水者尸体了，可还是无法完全适应。他咽了一口唾沫，向底下看去。在下面四五米处凹凸不平的礁石滩上，鉴定科的人员正在忙活着。

死者仰躺在巨大的岩石上，身上穿着的浴衣和和式棉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卷着，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是随便缠在身体上。死者体态微微发福，却并非溺水者特有的膨胀。此外头部还有个口子，黑红的血迹沾染在周围的岩石上。

“喂，鉴定科的！”元山朝下面喊，“什么情况？”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鉴定人员手扶帽檐，仰起头。“还不清楚，不过我想是从那边摔下来的。”

“有没有发现钱包什么的？”

“没有，只是掉落了木屐。”

“看得出是哪家旅馆的吗？”

“看不出来，木屐和浴衣上都没有旅馆的名字。”

接下来元山转身问穿制服的警察：“尸体是谁发现的？”

“一个附近的居民。他夏天在海水浴场出租遮阳伞之类的，说是在上班途中偶然发现的。他现在已经去海水浴场那边了，但可以联系到。”

“哦，不用了。”元山嫌麻烦似的摆了摆手，然后掏出手机，用短粗的手指操作了一番后，贴近耳边。电话马上接通了。“啊，是科长吗？我是元山，现在在现场呢。不是溺水死的，像是从堤上掉下去摔在礁石滩上。啊？是吗？那我去了解一下。那家旅馆的名字……啊？ROKUGANSOU？汉字怎么写？”

是绿岩庄，西口立刻反应过来，随即站到元山面前，指着自己，向他点头。

“啊，科长，稍等一下。”元山用手捂住手机的送音口，问西口什么事。

“那家旅馆我知道。”

“哦，是吗？”元山再次把手机贴近耳边，“西口说他知道那家旅馆……嗯，就这么办。”

挂上电话，元山来回看了看西口和桥上。

“有人报案，说昨晚有个住宿的客人一夜未归。你们去了解一下情况。”

“可以开车去吗？”桥上问道。

“不用，从这儿走着过去就行。”西口说，“真没准儿就是那家的客人。”

“好，就这么定了。”元山又探头向堤下看去，“鉴定科的老兄，用拍立得拍好死者的面部照片了吗？拍好的话，借我用一张。最好是尽量显得正常一些的……啊，这样啊。不好意思啊。”

一个年轻的鉴定人员顺着梯子爬上堤坝，交给元山一张照片。元山把照片递给西口。“来，拿着吧。”

照片上是一张略带粉色、像能剧面具一样毫无表情的脸孔。由于摔破的口子在脑后，从前面倒是看不出多少异样来。这样拿给普通人看应该问题不大，西口放下心来。

绿岩庄离这里有几百米，朝着山丘，走过曲折的小路，中间还有一条陡得出奇的上坡路。还是应该开车过来啊，桥上抱怨着。

“西口，你是本地人吧。怪不得知道这家旅馆。”

“嗯，是我同学的父母开的。”

“哦？那好啊，那就由你来说好了。”

“不过她可能都不认识我了。高中毕业后一直没见过面。”

西口想起了川畑成实。他们毕业于同一所本地高中。班里基本都是初中就认识的熟面孔，只有她不是。她来自东京，初三的时候才搬到镇上。

一开始，川畑成实是个文静的少女。可能是因为没有初中时代相熟的同学，她总是独来独往。学校旁边有一个可以俯瞰大海的小眺望台，西口经常看到她站在那里凝望着大海，好似在沉思，再加上她成绩优异，这种情景无端给西口留下了她是个文学少女的印象。

然而不久，她就开始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夏天里，她在自家旅馆帮忙的同时，还开始在海水浴场打工，不过不是在小卖部或者餐馆，而是收集垃圾。工钱很少，基本可以算义工了。西口当时也在海边打工，经常碰到她，也问过她为什么要打这么一份工。她抬起晒得黝黑的脸庞，答道：“这么美丽的大海，除了保护它，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也许一直住在这里的人，反而不知道它是无价之宝吧。”

西口并没有生气，但感到好像被指责只关注挣钱似的，他记得当时自己有些尴尬。

绿岩庄终于到了。西口和桥上早就把外套脱了，衬衫的腋下已经被汗水湿透。

打开玄关的大门后，他们招呼了一声“您好”。里面的冷气令人感到舒适。

“来啦！”里面传来女子的应答声。前台后面的布帘一动，一名T恤、牛仔裤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西口马上认出是川畑成实，同时也惊讶于她变得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哇，好意外啊！”成实睁大了眼睛，表情放松下来，“是西口啊。好久不见，你好吗？”

西口想她的嗓音也变成熟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她和自己一样，应该快三十岁了。“好久不见。我挺好的。看你也这么精神，真好。”

成实冲他点点头，然后面带疑惑地看向桥上，向他微微鞠躬。

“我们今天其实是为公事来的。我现在在玻璃警局工作。”西口出示了警察手册。

成实听了直眨眼睛。“警察？西口你？”

“唉，我就知道你会笑话我的。”西口拿出名片，递了过去。

“嚯，是刑事科呢。”成实佩服地说。

“听说今天早上你家报案，说有客人失踪。”

“是啊。啊，对，你是为这事来的吧？”成实终于明白过来。

“是的。嗯，实际上，刚刚在那边的海岸发现了一具尸体。”

“啊？”成实的脸色都变了，“真的吗？”

“真的。”西口答道。对着老同学，说话也不由自主地轻松随意起来，“他穿着浴衣和和式棉袍，所以我想或许是你们这里的客人。”

“请等一下，我去叫我爸妈。”成实的脸绷得紧紧的，身影消失在前台后面。

这时，桥上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西口的侧腹。“相当有气质啊。你说同学，我还以为是男的呢。”

“桥上前辈，这是您喜欢的类型？”西口小声问。

“真不错，要是再化个精致的妆，肯定更漂亮。”

西口心里同意，嘴上却只犹犹豫豫地说：“谁知道呢。”

不一会儿，成实从前台后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对上了年纪的男女。男人胖墩墩的，拄着拐杖。成实介绍这是她的父母川畑重治和节子。大概是从成实那里听说了发现尸体的事，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由于报案的是重治，西口就把遗体的照片给他看了。重治瞟了一眼，皱起眉，之后让节子也看一看。节子看过后脸色煞白，用手捂住了嘴。一旁的成实把脸转开了。

“怎么样，是不是？”西口问道。

“没错，是我们的客人。”重治回答，“是事故吗？”

“现在还不知道。人掉到了礁石滩上，应该是撞到了头部。”

“啊，礁石滩……”节子拿出住宿登记册和住宿卡，上面记录着客人的名字是冢原正次，来自埼玉县，年龄六十一岁。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旅馆的？”

“我也不清楚。”重治回答西口的问题。

据重治说，昨晚八点左右，他和还是小学生的侄子在旅馆后院开始放烟花。到了八点半左右，他想起还没有确认客人冢原用早餐的时间，于是回到旅馆，在前台给客房打电话，却没有人接。他以为客人在上厕所或在洗澡，就回到后院继续放烟花了。放完烟花时已快九点，他再次给客房打电话，可还是没有人接听。于是他又到一层的大浴室去看了看，人也不在那里。没办法，他只好去四楼房间，但是敲了半天门也没有回应。门并没有锁，他就开了门，里面行李还在，人却不知去哪儿了。正忙乱的时候，节子被熟人送回来了。她之前带着另外一位客人去了附近的居酒屋，还陪着喝了会儿酒。

接着，成实介绍了一番送节子回来的熟人泽村的情况。此人和她一起从事海底资源开发的反对运动。昨晚开完会以后，他俩和其他同伴一共四人一起去居酒屋，在店门口遇到了节子。

“泽村先生说想和我丈夫打个招呼，就进了旅馆，看见他正因找不到客人而不知怎么办才好，就建议一起在附近找找。”节子接着说道，“他们俩开着轻型卡车出去找的时候，我就在旅馆周围又查看了一遍，但还是没有找到。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也说没有找到。”

“虽说是出去找，但当时已经过了九点，周围很黑，如果不是在路上走或是站在显眼的位置，是很难发现的。”

西口听了重治的话点了点头，心想也是，这附近几乎没有路灯。

桥上掏出手机，打开玄关的门走了出去，可能是想把情况向元山汇报。

“可是，没想到是这个样子。”重治用手扶了扶额头，“人是在哪儿发现的？”

“就是‘岬食堂’那边的堤坝下。”西口用了三年前就已经倒闭的店名来描述地点，这是身为本地人的优势。川畑一家三口一下子就知道了，了然地点点头。

“掉到那个地方，要是撞到致命部位，大概就真没救了。”重治说完，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但是，他为什么会到那里去呢？”成实道。

“这个嘛，大概是去散步吧，也许是想看看夜色中的大海。晚饭的时候他又喝了点酒，可能想去醒醒酒。”

“所以，爬到堤上，然后掉下去了？”

“可能吧。”

成实看向西口。“是这样的吗？”

西口思索着，说：“这个现在还不知道，还需要做详细的调查。”

成实“嗯”了一声，好像并未释然。

桥上走回来，在西口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行李”。这应该是元山的指示。

“我们想查看一下冢原的行李。给你们添麻烦了，能带我们去一下他的客房吗？”

“我带你们去吧。”节子举了举手。西口和桥上跟着她进了电梯，在那里戴上了手套。

旅馆每层有八间客房，冢原正次住的叫作“虹之间”。和室部分有十叠[1]大小，桌子和坐垫被挪到角落，被褥已经铺好。窗边是木板间，摆放着椅子和小桌。

“被褥是什么时候铺的？”西口问道。

“我记得是七点多。我是趁冢原先生用餐时铺的。我丈夫行动不便，没有雇临时工的时候，铺被褥都是我和成实的活儿。”

被子不像是被用过。冢原正次可能吃完晚饭回了一趟房间，随即就出去了。

行李只有一个用旧的旅行袋。桥上打开查看，拿出一部手机，款式是适合老年人用的，仅有一些简单功能。

一件开襟衬衫和一条灰色长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房间的一角。西口检查时，裤兜里掉出一个钱包，里面有一些现金，还有驾照。姓名是冢原正次，住址和住宿卡上填写的一致。

“啊！”突然，西口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桥上立刻问道。

“看这个！”西口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片，“警察互助会的会员证。”

[1]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8

似乎听见有人在训斥，恭平一下子睁开了眼。他躺在褥子上，慢慢地环视四周，天花板和墙壁都让他觉得陌生。

过了片刻，他想起来：对了，这是姑姑家。昨天自己乘新干线来的，昨晚还和姑父一起放烟花呢。

但是，这个房间并不是昨天白天领他去的那间，他也没看到自己的背包。

哦，对了，他又想起来：放完烟花，去吃了西瓜。这个房间被重治一家用作起居室。恭平吃西瓜时，姑父说要去给客人打电话，就出去了。他记得自己开始看电视，但是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

恭平坐起来看看四周，吃西瓜时用的矮脚饭桌放在角落里。可能他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于是姑父他们就在这儿给他铺了被褥。

电视柜上有一个小座钟，指针指在九点二十分附近。恭平站了起来，身上还是昨晚放烟花时穿着的T恤和短裤。

拉开拉门，走出房间。门厅那边传来说话声，于是他朝那儿走去。两名男子站在那里，一个是中年人，个子不高，身材敦实；另一个比较年轻，脸看上去十分紧致，身体也很结实。重治坐在长藤椅上，似乎在接待这两个人。

“恭平，你起来啦？”重治看到了他。

那两名男子的视线也转向了他，恭平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这是您的侄子吗？”中年男子问重治。

“是的，是我妻弟的孩子。放暑假了，昨天过来玩。”

中年男子点点头。他身后那名年轻男子忙着在小记事本上记录着什么。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希望在一段时间内，那个房间能保持原样。”

“明白了。一个房间而已，不算什么事。而且盂兰盆节也结束了，基本没有人订房。”重治的口吻带有几分自嘲。

肯定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说的那个房间，到底是哪个房间？

“姑父，”恭平唤重治，“我回我昨天的房间可以吗？”

重治看向中年男子。“这孩子的房间在二楼，没问题吧？”

“啊，那当然。”中年男子笑着看向恭平，“但是没事不要去四楼，叔叔们在那儿调查点事情。”

“这两个叔叔是警察哦。”

听了重治的话，恭平不禁瞪大了眼睛。“出什么事了吗？”

“啊，也没有，嗯，算是有一点吧。”重治显得有些顾忌在场的那两个人。

估计是不能跟小孩说。又是这样！大人总是毫无根据地就认定，不能和小孩分享秘密。

如果是以前，他还会追根究底地问，但是现在已经放弃了。他只哼了一声，便朝电梯走去。

他刚要按电梯的按钮，无意中看了宴会厅一眼。好像有人在那里吃早饭，有个房间的门口放着一双拖鞋。他蹑足走近那个房间。拉门开着，悄悄往里一看，汤川正坐在昨天吃晚饭的位置搅拌纳豆。

汤川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你的爱好是偷看别人吃饭吗？”

恭平一下子缩回脑袋，然后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汤川忙着把拌好的纳豆浇在米饭上，根本没有看他。

“我是想看看谁在这儿。”

汤川哼了一声，淡然一笑。“愚蠢的回答。这是住宿客人专用的餐厅，这个时间在这里的肯定是客人。而且这家旅馆昨天只有两个客人，一个不见了，剩下一个，只能是我。”

“不见了？另一个客人不见了？”

汤川拿着筷子伸向鱼干的手停住了，这次他终于正视恭平。“你还不知道吗？”

“好像出了什么事，警察来了。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大人永远都是这样。”

“别在没有意义的地方较劲，就算知道了大人隐瞒的事，对你的人生也没有太大的益处。”汤川喝了口汤，“听说发现了尸体。”

“啊？尸体？他已经死了？”

“那位客人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旅馆，一直没回来。今天早上在海边的礁石滩上被发现了，据说很可能是从堤坝上不小心掉下去的。”

“是这样啊……是谁告诉你的？”

“这家旅馆的那个姑娘，叫成实吧？因为早餐时间有点晚了，我去问时她告诉我的。”

“哦。”恭平回头望着走廊的方向。成实现在在哪儿呢？

“成实应该在警方那里。”汤川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她陪老板娘去的。”

“为什么姑姑非得去警局呢？”

“大概是为了做正式的笔录。因为实际上只有老板娘接待过那个客人，我想他们应该会询问当时客人的一些情况。”

“真是太麻烦了，不就是掉到礁石滩上摔死了嘛。”

汤川再次停下拿着筷子的手，看向恭平。“你该考虑到死者家属的心情。要是警察说，这件事不过就是人掉到礁石滩上摔死了这么简单，他们能接受吗？他们肯定想了解尽可能详细的情况，想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我倒是希望警方的调查别太敷衍。”

“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汤川把浇上纳豆的米饭搅匀之后，伸手拿过茶杯。

“喂，能问你一件事吗？”

“如果是案子的事，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了。”

“不是。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决定住这家旅馆？旅馆有的是啊。”

汤川摆弄着饭碗，侧过头。“难道我不能住这儿？”

“不是呀。一般情况下，你来玻璃浦之前不是应该订好住处了吗？”

“之前是另有预订。不过不是我订的，是戴斯麦克的人预订的。”

“啊，我知道，就是那帮要挖掘海底的人吧？他们是成实的敌人。”

汤川似乎觉得“敌人”这个说法有点滑稽，不禁苦笑。“借用你的说法，我并不完全是戴斯麦克的同伙，并没想着非要推进这次海底资源开发计划不可，所以我不想欠戴斯麦克太多人情。虽然他们请我来说明会声援，给我安排住宿也在情理之中，但我还是觉得牵扯过多。正好当时遇见你，知道了这家旅馆。我想这大概也是某种缘分吧，就决定住这儿了。这下你能理解了吧？”

“嗯。”恭平点点头，“理解是理解了，不过博士什么的可真是奇怪啊。”

汤川蹙起眉头：“博士？”

“你在大学里是做科学研究吧？管这种人不是叫博士吗？还是说叫老师更合适？”

“哪个都行，博士也好老师也罢，我修完了博士课程倒也是事实。”

“那还是叫你博士吧，更酷。”

“随便你。不过我哪里奇怪了？”

“要是我，就会去住已经给我安排好的旅馆。那边大概更高级吧。”

“听说是玻璃浦最高级的度假酒店。”

“你看，果然是这样。那个海底资源计划也是，如果能进行，你肯定有钱可赚吧？”

汤川喝光茶水，摇着头放下茶杯。“科学家不会仅仅为赚不赚钱而改变立场。科学家应该首要考虑的是，哪一条道路对人类更有益。如果弄清楚是有益的，那么即使对自己并没有好处，也必定要选择这条路。当然，如果对人类有益的同时自己又有钱可赚，那就更理想了。”

这人真会讲大道理，用词还那么难懂，恭平心想。他身边可没有人平时说话动不动用“人类”这种词。“你是说，科学家不想要钱吗？”

“不是啊，我也想要钱。如果有人给，我会不客气地收下。我的意思是不会仅仅为了钱去做研究。”

“可研究科学也是博士的工作吧？工作就是要挣钱的吧？”

“大学会给我发薪水。”

“就是嘛，首先还是得考虑能不能挣钱。我爸妈就常说：‘雇人就得发薪水，那些不能帮店里挣钱的店员还是辞掉吧。’”

汤川两手撑着榻榻米挪了挪身子，继续盘腿而坐，正对恭平。“你好像误会了，我要解释一下。我拿的薪水是教学生物理学的报酬。当然我自己也做研究，但发表再多论文也不会因此拿到报酬。研究经费由大学提供，这相当于一种投资，假如我的论文得了诺贝尔奖之类，大受好评，也能给大学带来荣誉。”

恭平凝视着物理学家一本正经的面孔。“你能得诺贝尔奖？”

“我是说假如。”汤川用中指推了推眼镜，“科学家要做的，唯有探究真理。真理，你懂吧？”

“大概懂吧。”

“有很多物理学家一直在研究宇宙的起源。知道中微子吗？它是超新星爆炸时放射出的粒子。通过分析这种粒子，就能使我们了解那些遥远得不可思议的星球的样子。如果要问这些研究能带来什么好处，我只能说，暂时对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研究呢？”

“因为想要了解。”汤川简洁而干脆地说，“你为了找到来旅馆的路，不是拿着地图吗？因为有了地图，你才没有迷路，顺利到达。同理，人类为了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也需要一张详尽的地图，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但是我们手里的地图还远远没有完成，几乎派不上用场。虽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人类依然在犯种种错误。战争之所以还没有结束，环境之所以仍遭到破坏，都是因为我们现有的地图残破不全。而弄清这些缺失的部分，正是科学家的使命。”

“唉，听起来怪没意思的。”

“怎么会？哪一点没意思？”

“就是跟钱没关系这一点啊。我对这些完全提不起兴趣。我不太擅长理科，那些东西都有什么用呀。你觉得科学研究好玩吗？”

“没有比这个更好玩的了，你只是不了解科学的乐趣罢了。这个世界充满了未解之谜，即使是那些最微不足道的谜题，当你靠自己的力量解开时，也会感到无比快乐。”

完全听不明白。恭平歪着头，身子也倾斜着。“我还是算了吧。人类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什么的，只要我没当上美国总统，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汤川无奈地笑起来。“说‘人类’可能是有点夸张，那就单纯地说人好了。当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人都会面临选择。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还没定。昨晚姑父倒是说要带我去海边，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故，还不知道去不去呢。”

“那假设你姑父时间方便，这样一来你就面临着两条路：按原计划去海边和延期再去。”

“才不会延期呢。只要姑父带我去，我肯定去。”

“要是到时候下雨了呢？”

恭平往窗外看了看。“今天会变天吗？”

“不知道。就算你出门时是晴天，也有可能瞬间就变了。”

“那先看看天气预报吧。”

“没错！天气预报是气象这门科学赐予我们的礼物，不过目前的天气预报还不够精准，你需要更详细准确的预报。具体来说，你肯定想要知道一小时后、两小时后玻璃浦海水浴场的天气会是怎么样的吧？”

“是啊，但不知道也没办法啊。”

“你可以去问问本地的渔夫，他肯定能详细地告诉你今天的天气。他们每天早上出海前都要先预测当天天气。海上风浪可是会致命的。他们不能仅凭天气预报，还要根据以前的天气、天空的颜色、风向、空气湿度等情况，做出精确的预测。这就是科学。学理科没用？等你至少学会看气象图以后再说这话吧。”

恭平不吭声了。

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把对方说倒了，汤川站起了身。在走出房间之前，他回过头，俯视着恭平。“你可以不喜欢理科，但要记住，总说什么‘不知道也没办法’这种话，早晚会犯大错的。”

9

距离玻璃警察局最近的火车站是中玻璃站，这也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一站，勉强算是有一栋车站楼，站前有个交通环岛。但对于东京人来说，大概怎么看都只能算是乡下的车站吧，西口想。每年他都会去东京好几次，每次都会为每条街上的车站都那么气派而惊异。

“快了吧？”元山看着手表嘟囔道。受他的影响，西口也不禁去看自己的手表。快到下午两点二十分了，东京过来的特快列车马上就该到了。

二人等在检票口外。他们一大早就开始到处奔波，衬衫早已被汗湿透，但两人都没有脱掉外套，连领带都一丝不苟地系着。

出事后，他们很快就联系上了冢原正次的遗属。按照住宿卡上填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冢原的妻子早苗正好在家。西口把情况说完后，早苗一言不发。长久的沉默如实地传达出她此时的表情。

过了片刻，早苗问：“发生了什么？”那声音镇定得令人诧异。

西口如实告诉了她。早苗从头听到尾，除了中间“嗯”了几声，没有插嘴提问过一次。

西口表达了想请她来确认遗体的意思，得到了可以马上出发的答复。西口告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请她等车次确定后跟他联系，好去接站，当时定的还是他一个人去接。

给早苗打完电话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西口接到了元山的电话。元山说他也要去车站接遗属。

据元山说，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多多良管理官[1]给局长打了电话，说要和冢原早苗一同过来。死者冢原正次是多多良在搜查一科的前辈，去年刚刚退休。

从死者持有警察互助会的会员证可以看出，冢原正次曾经是名警察，但没有料到竟然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人。不过这样也就能说通了，西口想。得知冢原正次的死讯之后，早苗如此冷静，应该是常年做好丈夫出意外的心理准备的妻子才会有的表现。

不管怎么说，既然有警视厅的管理官同行，只让一个普通刑警去接就不合适了。因此，身为组长的元山才会出现在此。

“喂，好像到了。”元山望向检票口。

乘客们从楼梯上陆续下来。盂兰盆节之后，游客急剧减少。向检票口走过来的，净是些一看就知道是本地居民的人。从他们行李的大小就能知道。

其中有一男一女，气质明显与周围人不同。女子身材纤细，身穿灰色连衣裙，戴着浅色太阳镜，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男子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十分得体的深色西服，梳得整齐的分头夹杂些许银丝，戴着金边眼镜。

“就是这两位。”元山低声说，“不会错的，那完全是久经历练的刑警才有的眼神。”

那两个人出了检票口。男子看到了他们，迈着毫不犹豫的步伐走了过来。女子跟在他的身后。

“您是多多良管理官吧？”元山开口道。

“是的，你们是……”

“我是玻璃警局刑事科一组的元山，这是我的部下西口。”

“请多多关照。”西口鞠躬。

多多良微微颔首，然后介绍站在自己斜后方的女子：“这位是冢原夫人，名字你们应该知道吧？”

“是的，知道。”元山转向冢原早苗，深深鞠躬，“对这次的事，我们深表遗憾，也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西口也随着上司深深弯下腰。

“给你们添麻烦了。”早苗道。她的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还要低沉一些。

“这次我提出了过分的要求，实在不好意思。”多多良说。

“哪里哪里。”元山诚惶诚恐。

“夫人告诉我这个消息后，我简直坐立不安。毕竟对我来说，冢原前辈不仅仅是前辈，更是恩人。”

“哦，是这样啊……”元山掏出手帕，擦拭着额角的汗。

“遗体现在在哪儿？”多多良问。

“在局里的太平间。对遗体的检验已经完毕，现在我就带两位过去。”

“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多多良说。他身边的冢原早苗又一次深深鞠躬。

西口驾车送两人来到玻璃警察局。刑事科长冈本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他以颇为谦恭的姿态迎接了多多良和早苗。

“有事情请随时吩咐，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办到。”略微驼背的冈本现在就已经开始紧张地搓手了。毕竟警视厅的管理官和小警察局的局长在级别上是相当的。

西口和元山带二人到地下室的太平间。床上放着冢原正次的遗体，伤口已经被尽可能处理过，显得不那么醒目。

只看了一眼，早苗就认出了丈夫。她脸色苍白，但并没有丧失理智。

西口和元山把二人留在屋里，走出太平间，在走廊上等候。过了五分钟，门开了，多多良一个人走了出来。

“已经好了吗？”元山问道。

“让夫人单独和冢原前辈待一会儿吧。这段时间，请你们介绍一下详细情况。”

“好，那我们到其他房间吧。”说完，元山看着西口，“你等在这儿，夫人出来后，带她去第二会议室。”

“好。”西口答道。

在略微阴暗的走廊里等了大约十分钟，门静静地开了，早苗走了出来。只见她眼睛泛红，却不见泪痕，出来之前应该是补过妆了。她看到西口，马上颔首：“让您久等了。”

“多多良管理官现在正在听详细情况，我带您过去吧。”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第二会议室位于二楼。西口带早苗进去时，元山正对着会议桌上打开的地图，将现场的位置指给多多良。在座的不仅有冈本，还有局长富田。早苗进来后，富田以和他那肥胖身躯不相称的敏捷度站起，低头表达哀悼之意。

多多良对早苗说：“听说冢原前辈是在玻璃浦这个地方去世的。对此您能想起什么吗？”

早苗一边思索着，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刚才我们听多多良管理官说，您先生离开家时，并没有告知您详细的目的地。”元山问道，“常有这种情况吗？”

早苗握紧了膝上的提包带子。“他自从去年退休之后，偶尔会随兴出行，去温泉之类的地方，而我平时还要工作，所以他有时候会告诉我目的地，有时候就只告诉我要去看红叶，或是去看日本海。这次出门，他就只说了大致的方位，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

“您听丈夫提起过玻璃浦这个地名吗？”

“有没有呢……我想是没有。”她不太确定地答道。

元山把旁边椅子上的旅行包拿过来放在桌上。“您见过这个包吗？”

“是我丈夫的。”

“您能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吗？如果有看着陌生的物品，请告诉我。”

“可以直接用手接触吗？”这样的问题，只有当过刑警的人的妻子才会问。元山说可以。查看之后，她说：“都是我丈夫的东西。”

“对手机里的内容您怎么看？我们检查过，好像最近没怎么用过。”

早苗拿起手机操作起来，查看了通讯录和通话记录。据警方的调查，最后一次打出电话是在三天前，对方是绿岩庄，应该是为了订房。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虽然有手机，但基本不怎么用。他说退休后也没什么人可联系……也不发短信。”

元山点点头，从外套的内兜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张纸。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这个您知道吗？请拿起来确认一下。”

冢原早苗拿起塑料袋，注视着里面的东西，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张纸是西口发现的，它在冢原正次的开襟衬衫口袋里叠放着。纸上印着“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的说明会暨讨论会入场券”，上面还有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的签章。

早苗疑惑地放下塑料袋。“我没有见过这东西。”

多多良问：“这是什么？”

“这是从昨天到今天在本镇召开的一个会议的入场券。”元山答道，“说是发现附近海底蕴藏着很多资源，正在推进相关的开发计划，开发方和本地居民就开发计划在会上进行讨论。”

“你是说冢原前辈也参加了这个会？”

“是的，昨天有人在会场见过冢原先生，他很可能是为了参加这个会议来到玻璃浦的。”

多多良难以置信地看向早苗：“您听说过这件事吗？”

“从来没有。海底资源什么的，我头一次听说。”

多多良用手肘拄着桌子，思索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询问了一些参加这个会议的人，他们说参会的不光有相关人员和本地人。”元山说，“毕竟这种开发在日本是头一次，全国各地对此感兴趣的人都可以申请参加。冢原先生有可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就申请参加了，因为不申请就无法拿到入场券。”

冢原早苗和多多良都微微点了点头，然而脸上的表情并未释然。

这时，一直沉默的局长富田开口了：“会不会是冢原先生退休以后，在独自旅行的过程中，开始关心起环保问题了呢？玻璃浦的海非常美，有可能他想到，一旦大海被污染便会产生难以挽回的后果，所以就赶来了。”

很明显，富田希望尽早从这个案子里脱身。毕竟目前此案并无证据指向他杀，大概他也实在不想跟警视厅管理官这么一个令人棘手的人物产生更多瓜葛。

多多良没有回应，而是把地图拉到面前。“从这里到现场该怎么去？我想去看看。”

“可以坐火车。您想去的话，我们派车送您吧。”元山说。

“那就拜托了。”

“好。那么，遗体现在该怎么办？我想之后可能还有诸如葬礼的安排等事宜。”

多多良来回看了看元山和冈本，然后将视线转向富田。“不准备解剖，是吗？”

旁边的西口听了，不禁一惊。从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管理官口中说出“解剖”这个词，使人感到事态比实际情况更严重。

“啊，这个，根据至今为止得到的调查报告，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富田求助似的看向冈本和元山。

“根据本地医生诊断，脑挫伤很有可能是。”冈本变得语无伦次，“是不是？”他又把问题抛给身边的元山。

元山答“是”，然后接着说：“鉴定科验过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死者确实喝了点酒，没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有可能会脚步不稳。为了醒酒出去散步，在爬堤坝时失足掉下礁石滩，这样的推测不合理吗？”

多多良稍稍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后，抬起头。“请让我先看看现场，遗体的事之后再说。这样可以吗？”最后一句是对着冢原早苗说的。

“好的。”她回答。

三十分钟之后，西口驾驶的车到达发现遗体的现场。由于礁石滩上很难立足，所以只能从堤上向下看。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到遗体留在岩石上的鲜明血痕。冢原早苗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多多良合掌默祷后，用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视着现场。

“今早开始，我们的人一直在附近了解情况，但还没有发现昨晚目击过疑似冢原先生的人。毕竟，在这样的乡下，晚上过了八点，大多数人就不出门了。”元山辩解似的说。

多多良环视周围。“这附近，晚上应该很黑吧？”

“简直是漆黑一片。”

“刚才说从旅馆到这儿大约有四百米。这个距离，居然在黑暗中走了这么远。冢原前辈带着手电筒吗？”多多良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虽说很暗，但还没到看不见路的地步。我记得昨天晚上也有月光。”元山慌张地修正自己的措辞。

“那就是说，没有发现手电筒？”

“这个嘛，是的，有可能掉到海里了。”元山游移的目光转向西口。

“旅馆的老板都不知道冢原先生什么时候出去的，所以应该也没有借过他手电筒，”西口道，“不过那种旅馆的每个房间都备有紧急情况时用的手电筒，他拿着出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之后我会确认。”

多多良似乎没听到西口的话，没有点头，径自俯瞰礁石滩。片刻过后，他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元山。“不好意思，能马上回局里吗？我有事想和局长商量。”

[1]警视厅下属各科内的三号人物，位列科长和理事官之后。搜查一科的管理官在重大案件发生时负责在管辖案发地的警察局设立搜查本部，现场指挥。

10

会场里冷气开得很足，戴斯麦克的开发科科长的额头上却在冒汗。他一手拿手帕擦汗，一手拿着话筒。“所以，围绕对浮游生物产生的影响，我们也在考虑下一阶段的调查。如您所说，挖掘海底，对食物链多少会有影响。在调查清楚影响的程度之后——”

“我问的是调查阶段的挖掘如果产生严重后果该怎么办！要是因此不能捕鱼，谁来负责？要怎么负责？”身穿T恤、露出粗壮胳膊的男子站起来，大声怒问。这是一名渔业从业人员，目前正积极参加成实他们召开的集会。

“对不起，请不要过于激动。戴斯麦克方面的说明还没有结束，请全部听完后再举手发言。之前已经说过几次了，请不要随意发言。”和昨天不同的是，主持会议的人换成了一脸不胜其烦的市政府宣传科科长。大约两个小时的讨论会主持下来，他的嗓子都哑了。

戴斯麦克的开发科科长又拿起了话筒。“配合调查的挖掘工作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实施了。目前还没有产生大的影响，挖掘的规模也会逐步扩大——”

“这可怪了。为什么你们想挖就挖？谁批准你们这么干的？”有人坐着就嚷嚷起来。

“你说什么呢？不就是因为做了调查性挖掘，才知道海底有稀有金属的嘛。调查还用谁批准啊？”这么说的并不是戴斯麦克的人，而是坐在成实旁边的一名穿西装的男子。

“你说什么？你是站在哪一头的？”先前发言的男子生气地问。

“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自己该站在哪一头。别再讨论什么鱼了，还是让人家戴斯麦克讲讲商业方面的问题吧。”

“什么别再讨论，你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发言前请先举手。拜托各位，请按说的做！”主持人一脸苦相地对着话筒大声说。

日本首次围绕海底热水矿床开发的讨论会进行得颇为不顺。除了戴斯麦克的部分职员，几乎所有人都缺乏充分的专业知识，因而难以有效地开展讨论。连自以为做足功课的成实，都很难说自己能够完全理解，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受挫感。

不过，成实今天在讨论会上感到难以集中精神，很明显是因为她还牵挂着发现房客冢原的遗体的事情。

她不由得想起昨天在这个礼堂里和冢原对视的情景，他看上去确实在向她颔首致意。还是说那只是她的错觉？她陪母亲去过玻璃警察局了，警察问了很多问题，却几乎没有告诉她们任何详情。

成实将目光投向和戴斯麦克职员们坐在一排的汤川。他像是在看桌上的资料，却让人感觉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在听讨论的内容，因为这会儿他已经把眼镜摘下来了。

最后，会议延时了四十多分钟才结束。戴斯麦克的人个个面带疲色。推进派一伙人中，只有汤川显得不以为意，他收拾好东西就潇洒地离开了。

“唉，就弄成这个样子。”成实邻座的泽村站起来说道，“不过，能定下下次的讨论会，就是收获了。”

“但我们还是希望他们能公开有关深海生物栖息的数据。他们说还没有整理，绝对是骗人。在回答质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呢。”

泽村把资料放进皮包，耸了耸肩。“我正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话题就转到渔业上了。嗯，错过时机了。”这对于习惯辩论的泽村来说，是很少见的情况。不过也从反面说明，这个问题很难。

“对了，”出了礼堂后，泽村有点顾忌周围似的压低了声音，“我想等讨论会结束再问你的。你家那边怎么样了？”

“我家那边？”

“我听说了。昨天没有回去的那个客人，原来死了。”

“啊。”这镇子真是太小了，一点消息马上就传开了。“是的，真令人震惊。”

“听说是从什么地方掉下去摔死的？”

“堤坝。从堤上摔到礁石滩上，好像磕到了头部。”

“真可怜。不过你家也受连累了，警察来过了吧？”

成实点了点头，说上午陪母亲去了警察局。

“那警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好像还什么都不清楚呢。我们都觉得他可能是喝醉了，往堤上爬时失足摔了下去。”

“嗯，要是没往那上边去就好了。不会是自杀吗？”

“应该不会。怎么说高度最多也就五米，就算跳下去也不一定能死啊。”

“也是。”泽村嘟囔了一声。

出了公民馆，和泽村等人分手后，成实骑上了自行车。她沿着海边轻快地骑着，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背影。她一眼就看出是汤川。她捏着刹车闸，放慢速度。“汤川先生，您也太快了！”她从后面招呼道。

汤川站住，回过头。“哦。”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太快？你指什么？”

“您从会场离开的速度啊，不是比谁都快吗？”

“你看到了？”

“还看见您摘了眼镜，坐在那里毫无干劲的样子。”

“我只不过是因为被迫来听这场毫无建设性的讨论，觉得没有意义罢了。”

汤川迈步向前走，成实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和他并肩而行。

“您是要回旅馆吧。不坐出租车吗？”

“我决定不再指望这镇上的出租车了。不需要的时候眼前跑着好多辆，需要的时候一辆也等不到。”看样子他对昨天在车站没打到出租车的事相当懊恼。

“您刚才说‘毫无建设性的讨论’，可大家不都在努力地交流吗？”

“其实并没有交流。戴斯麦克那帮人只不过是把召开讨论会当成要做的业绩，你们这些反对派也只是在吹毛求疵。这样的会议不能算讨论。”

“要求保护环境是吹毛求疵？”

“你们要求的是完美的环境保护。然而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东西。要求不存在的东西，不是吹毛求疵是什么？”汤川的口吻变得尖锐起来，同时步伐也加快了。成实几乎小跑才能跟上。

“我们并不是要求什么，只是希望不要破坏。只要人类不去捣乱，这片美丽的海洋就不会遭受灾难。”

“是不是捣乱由谁来判断呢？你吗？”

听到汤川这句话，成实停下脚步。汤川径自继续向前走。成实瞪了汤川背影一眼，骑上自行车用力蹬着，在赶上汤川时捏住了闸。

物理学家停下来，目光冷静地和她对视。“还想再辩论吗？讨论会已经结束了。”

成实瞪了他一眼，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露出笑容。“汤川先生还要在我们镇上待一阵吧？”

“一直待到调查船的工作结束。”

“我想带您去个地方。您会潜水吗？”

“潜水？”

“水肺潜水，您玩过吗？”

汤川挺直后背，目光警惕，然后一下子收紧下巴：“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有潜水证。”

“真厉害！”成实睁大双眼，“那我过两天一定要跟您一起去潜水。”

“你想带我去的地方是海里吗？”

“对。因为咱们一直都在谈大海啊。”

“确实。有机会我一定去。”

“我会找机会的，一定哦。说好了啊！”成实踏上脚蹬，踩了下去。等到在玻璃浦的海里潜水时，这位物理学家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光是想象一下就好期待啊。

11

在玻璃浦车站旁有一排特产商店，店面都不算太大。恭平站在其中一家的门口看了会儿，忽然听到一声招呼。

“恭平！”成实缓缓骑着车过来了，“你在干什么呢？是要买礼物带回家吗？”

恭平摇摇头。“没事可干，太无聊了。我想出来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就走到这儿了。”

“这样啊。其实今天你本来应该去海边的，对吧？”成实的神情黯淡下来。

“唉，没办法。”

到了下午，警方的人还是不停地来到绿岩庄，所以重治不能离开旅馆。

“警察还在吗？”

“应该走了。你的会开得怎么样？有意思吗？”

成实苦笑。“那种事怎么可能有意思。你现在不回去吗？”

“不呢，我再散散步。”

“那好，你别太晚回去。”成实从自行车上下来，推车上坡。

恭平感到口渴，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可乐，边喝边琢磨该干什么时，忽然看到汤川走了过来，外套脱了下来，搭在肩上。

“你好像没去成海边啊。”看到恭平，汤川说。

“你怎么知道的？”

汤川指了指恭平的脸：“一点都没晒黑。”

恭平噘起嘴：“警察来了，所以姑父没空。”

“真遗憾。警察到底在查什么？”

“不知道呀。刚刚我去礁石滩看了看，感觉全都收拾干净了。”

“礁石滩？”汤川的镜片反着光，“你知道现场在哪儿？”

“知道，姑父告诉我的。他让我不要靠近那儿。”

汤川微微点头。“带我去看看。”

“哎？让我带你去？”

“是啊，难道还有别人？”

“可以是可以……可是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我们走吧。”汤川率先迈步。

几分钟后，二人站在了堤坝旁。那地方挂着“禁止入内”的封锁带，但并没有执勤的警察。谁让这里是乡下呢。看到汤川毫不在乎地“侵入”禁区，恭平也有样学样，趴在堤坝上探下身去。

“人好像是掉到那里。”恭平指着沾染了血迹的礁石，“听说有一只木屐找不到了，可能掉到了海里。”

“一只木屐？另外一只穿在死者脚上？”

“应该是吧。”

汤川点了点头，用中指推了推眼镜，一直盯着礁石滩，像是在观察什么。

“怎么了？”

汤川似乎回过神来，眨眨眼。“哦，没什么。”说完，他的视线投向远处，“这里景色可真好，成实感到自豪也不无道理。”

“听说中午看起来会更美呢。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地名有‘玻璃’两个字吗？”

“因为这里位于火山带吧。”汤川简单地答道。

“火山？关火山什么事？”

“因为玻璃就是火山岩中含的非结晶物质。”

恭平蹙起眉头，看着物理学家平静的侧脸。“根本不是这样的。这里的玻璃指的是水晶！你知道七宝吗？佛教里认为世界上最珍贵的七种宝物之一就是水晶。”

汤川慢慢转向恭平：“你还是个佛教文化爱好者？”

恭平无声地微笑，用手蹭了蹭鼻子下面。“是昨天放烟花时听姑父说的。”

“这样啊。那，水晶又怎么了？”

“说是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阳光就能照进海底，看上去就像好多好多块彩色的水晶沉在海底一样，所以叫玻璃浦。”

汤川微微张开嘴，再次转向大海，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着。“是这样啊，原来是形容海水的清澈啊，真长知识。有机会我们中午来看看吧。”

“但是好像在水浅的地方看不到，说是必须要到至少离岸一百米的海面上才行。”

“一百米，也不是游不到的距离。”

“但这附近禁止游泳。”

“去海水浴场不就行了？”

“你怎么不明白呀！有海水浴场的地方，要看到美丽的海底，就要去得更远，二百米、三百米的，肯定在游泳区浮标的外头。”

“哦，对，因为海水浴场水都比较浅。那坐船去好了。”

“你也是这么说啊。果然……”恭平的肩膀耷拉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恭平抱着胳膊伏在堤上，下巴抵着胳膊。“如果是大船还好，小船的话，我很容易晕船。妈妈说是因为我太偏食，但我觉得跟这个没关系，我就是这种体质。我的朋友里面很多比我挑食还严重，可是他们都不晕船。”

“这确实跟体质有很大关系，是耳朵里的三个半规管不能很好地发挥功能的缘故。不过，也有晕车晕船的人通过平时调整，得到了很大改善。你坐车没事吗？”

“坐爸爸的车就没事，可坐巴士就常常晕车。所以我都尽量坐前面的位子，因为前面不那么晃。”

“不仅要坐前面，视线也很重要。比如当车行驶在弯道很多的路上时，因为离心力，你的身体会有被向外甩的感觉。这时候，如果你的视线随着身体一起移动，半规管收到的信息和视觉信息不一致，大脑产生混乱，结果就会晕车。如果你把视线固定在交通工具行驶的方向上，就不容易出现这种症状。容易晕车的人自己开车时没事，就是因为在驾驶时总是看着前方。”

恭平抬起脸，看着汤川。“博士，你也研究这个？”

“这不是我的专业，但我查过跟这个相关的技术。”

“哦，科学家要做不少事啊。下次我再坐巴士时，试试你说的方法。可是就算有用，也没法用在船上啊。”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的是海底呀。光看着前面，就没法看下面了。”

“嗯，确实。”

“妈妈说，晕车药也不能总吃，所以再可惜也没办法。”恭平离开堤坝，转身往回走。

“你放弃了？”汤川问他，“不想看海底的玻璃了吗？”

“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不想晕船。”说着走出几步之后，恭平停下来回头看，只见汤川还伫立在堤坝边，“你不回旅馆吗？”

汤川把搭在肩上的外套穿上。“你先回去，我要在这儿思考一个方案。”

“方案？什么方案？”

“这还用说？就是能让你看到玻璃的方案。”

12

汤川指定的晚饭时间是七点，可是现在都已经到时间了，这个性情乖僻的物理学家还没有回旅馆。

成实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汤川出现了，只见他两手拎着纸袋，大汗淋漓。

“汤川先生，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对不起，我又没打到出租车。”

“您要先回趟房间吗？”

“不用，直接去吃饭就行。”

饭菜都已经摆好了。汤川把手里的东西和外套放在一旁，盘腿坐在了坐垫上。

“您去家居用品中心了？”成实一边往玻璃杯里倒啤酒一边问。她看见纸袋是那家店的。那家店虽小，在镇上却深受看重。

“我想做个小实验，”汤川把玻璃杯凑近嘴边，在喝之前看了成实一眼，“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事？”

“我需要空饮料瓶，最好是装碳酸饮料的那种。”

“饮料瓶？我们好像有一升半的可乐瓶。”

“那太好了。请帮我找五六个，随后我去拿。”

“您要这东西做什么？”

“等明天你问那个别扭男孩就行了。”

“别扭男孩？”成实蹙蹙眉，“您是说我表弟？”

“没错。也许这么说有点那个，不过真的很久没见过那么别扭的小孩了。”汤川说着，津津有味地喝起啤酒。成实直盯着他的脸看。他发觉了，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她忍着笑答道，然后站起身，“请您慢用。”

出了宴会厅，成实直接乘电梯上了三楼，去汤川的客房铺被褥。客房万能钥匙就在她口袋里。

一进房间，她就看到了壁龛前放着的瓦楞纸箱。这是今天送到的快递。汤川是昨天入住的，大概是到了旅馆后才请人寄过来的。她看了看上面的快递单，寄件人是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箱子上面还贴着“小心易碎品”的标签，物品名称一栏写的是“瓶类”。

铺完被褥后，成实回到自家的起居室。重治和节子正在喝饭后茶。没有看到恭平，大概在自己房间吧。

“汤川先生的被褥已经铺好了。”

“辛苦你了。”节子小声说。她的声音有些消沉，重治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怎么了？”成实来回看着父母的脸。

“没什么，嗯，刚刚我们俩正说着呢。”重治开了口，“我觉得也是时候了。”

“是时候……”就这么一句，成实已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咱们旅馆要关张吗？”

“也没法子了吧。虽说盂兰盆节已经过了，但是只有一个客人，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还出了那种事故。”

“事故不是我们的错吧。”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我们没有服务员，所以冢原先生出去了都没人知道，等发现人不见了，也没能马上去找。今天白天，冢原先生的夫人来了，虽然没有说一句埋怨的话，可是我惭愧得不得了。就这样，夫人还说要付一晚的住宿费……”

“难道你收下了？”

“怎么可能收！”重治用力挥了挥手，“我说住宿费什么的就别提了，但是夫人说给咱们添了麻烦，请咱们一定要收下房费，怎么都不肯让步，最后好说歹说她才同意的。”

“这样啊……”

“总之，我想差不多到关门的时候了。十五年啊，我自己也觉得干得够不错的了。”重治抱着胳膊，怀旧般环视着屋里。

成实听着，当年的记忆在脑海里突然复苏。那时她还是个初中生，在东京当公司职员的重治决心回到老家，接手绿岩庄。其实几年前，他的父亲，即成实的爷爷因脑梗死病倒以后，周围的人就问过他是否要继承旅馆。

搬到小镇之初的情景，成实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由于是父亲的老家，之前她也来过好几次。然而，一想到这里以后就是自己的居所，一切风景看上去感觉都不一样了。特别令她感动的，是大海的颜色之美。她有一种直觉，守护它正是自己的使命，也是自己生存的意义。

正当她沉浸在回忆中时，低沉的蜂鸣声把她拉回现实。有人在按外面前台上的按钮。应该不是汤川，可能是访客。

“是谁呢？这么晚了。”节子看了眼钟。

成实疑惑地站起身，来到门厅。西口刚正站在门口。“嗨，多次打扰，抱歉。”他轻轻举起右手。

“这倒没关系。不过西口，你还没下班吗？当警察可真辛苦啊。”

“平常并不怎么忙，但是赶上这样的事，毕竟事关人命，不能草草对待啊。”

成实点点头。确实如此，她想。“后来怎么样了？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吗？”

“还不好说。有人怀疑不一定是事故。”

西口不经意说出的话令成实一惊。“咦？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事故是什么？自杀？”

“所以我说，还不好说。大概自杀的可能性可以排除，但有其他的可能……哦，不，最后可能结论还会是事故。”西口前言不搭后语。

成实下巴微收，抬眼看着老同学。“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他杀？”

西口尴尬地挠了挠眉毛。“真的还都不知道呢。不过啊，那个冢原先生，曾经是警视厅的警察，而且是搜查一科的。”

“啊……”就连成实也知道这个部门是专门负责侦查杀人案件的。她直到上初中，一直是推理小说迷。

“所以今天白天，除了冢原先生的夫人，还有一个他的后辈也到我们局里来了。那个人也是搜查一科的，还是管理官呢。你知道管理官吗？就是搜查一科科长之下的职务，也是侦查工作的实际负责人，警衔是警视[1]呢。这么一个大人物来了，连我们局长都战战兢兢的。”

“那个人说什么了吗？”

“可能是说什么了。因为我们带他看了现场之后，他说还要再和局长谈一次。后来，他们在局长室里密谈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管理官和冢原夫人就走了。遗体也决定运回东京去，但好像并不是为了办葬礼。”

“那是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西口单手挡在嘴边，“为了解剖吧。司法解剖。”

成实倒吸一口凉气，说不出话来。

“当然，如果真的是杀人案，县警本部也不会坐视不管，而且玻璃浦发生的案子由警视厅出手，也太不正常了。所以说，现在这样我觉得是上面的人商量的结果。因为这个，我们局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兮兮的，‘今天之内把能查的全部查清’这样的指令都下达给我们了。”说完，西口大概觉得说多了，在嘴上比画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刚刚那些话，因为你是老同学我才说的，不要往外传啊。”

“我知道了。西口，那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啊，对了，要紧事都忘了。”西口挺直身子，致意似的微微弯了下腰，“今天我来是想向你们借一样东西，是叫……住宿客人名单吧？如果你们能提供在这里住过的客人的名单，就太好了。”

“要这个做什么？”

“这个嘛，有点难以启齿，”西口环视四周，“他们在讨论冢原先生为什么在你们旅馆订房。”

“意思是说，一般人都不会选这种又旧又脏的旅馆？”

“没说那么过分，但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比如说有人推荐。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过去住过的客人。”

“这样啊。要多少年的？”

“可以的话，全部都要。”

“明白了，我问问爸妈。”成实抽身往起居室走，心里咀嚼着西口的话。是啊，为什么冢原先生会选择住在绿岩庄呢？

[1]日本警察职衔由上向下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

13

恭平吃完早餐，正准备回房间时，在门厅看到了汤川。他坐在长藤椅上，凝视着墙上的画。画上描绘的是一幅海景。

“这幅画是这家里的人画的吗？”他突然问道。

“不知道。这画怎么了？”

汤川用手指着画：“从这家旅馆的位置，不可能看到这样的海景。所以我在想这是在哪里看到的。”

恭平看看画又看看物理学家的脸，歪着头说：“在哪里看到的都无所谓吧。”

“可不能这么说。这个小镇是以海滨美景吸引游客的，这家旅馆应该也是为了招待为海景而来的游客建造的。在这里挂着的海景画，大家理所当然会认为画的就是附近的大海。如果画里描绘的其实是别处的海，或者是想象中的风景，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欺诈行为。”

“啊？太夸张了吧？”

汤川再次凝视画，然后转向恭平。“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是吗？”汤川的目光落在手表上，“现在八点半。好，过三十分钟，就是九点，我们在这里集合。”

“啊？干什么？”

“昨天说过的吧？我在思考让你看到海底玻璃的方案。现在方案已经敲定，我想马上实施。”汤川站了起来。

恭平惊异地仰视着学者：“我可是晕船的。”

“知道。区区一百米，用不着坐船。”汤川用手比成手枪的样子，对准那幅海景画，“能看到就行了。”

大约三十分钟后，穿着短袖衫的汤川出现在门厅，他一手拎着皮包，一手拎着两个大纸袋，把其中一个递给恭平。纸袋的袋口封得牢牢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用手一提，却没有看上去那么沉。恭平问他里面装了什么，他答非所问地说：“不是便当，你别想得太美。”

“对了，你带手机了吗？”出门时，汤川问恭平。

恭平从短裤裤兜里掏出儿童手机给他看。他满意地点点头，出发了。

汤川连去哪里都不说，恭平只能在后面跟着走。当路过房客跌落而死的地方，汤川也没有停下脚步。

过了码头，来到防波堤。汤川朝防波堤伸向海里的一端加快了步伐。

“到那里是要做点什么吗？”

“是啊，所以才带你来。”

“准备做什么？快告诉我吧。”

“别问个没完，马上就知道了。让你好奇的还在后头。”

走到防波堤的尽头，汤川终于停了下来。“打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摆在地上。”

恭平按吩咐去做。纸袋里有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塑料绳和用塑料饮料瓶做成的筒状物等。

“你知道饮料瓶火箭吗？也叫作水火箭。”

“学校做活动的时候见过，是靠喷水发射的吧？”

“你知道就好，现在我们就来做这个。”

“现在？”

“不用担心，基本上都已经做好了。昨晚我在房间里完成的，今天为了拎过来才又拆开，组装起来很简单。”说着，汤川熟练地组装起部件。一会儿工夫，筒状物就变成了火箭的样子，比恭平在学校活动上见到的要大得多，长度足足超过一米。

“博士，这东西是你在房间里做的？”

“如何让你看到一百米以外的海底，我研究后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而且还有助于你学习物理。”

“为什么发射火箭就能看到海底？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呀。”

汤川停下手里的动作。“你知道加加林[1]吧？如果没有火箭，人类就无法看到地球真正的样子，所以必须要有火箭。”说着，他把眼镜向上推了推。

[1]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1934－1968），第一个进入太空的地球人，也是第一个在太空看到地球全貌的人。

14

埋头写报告的时候，草薙忽然感到有人站到了桌前。从电脑键盘上抬起头，只见组长间宫正低头看着他。

“怎么，草薙，你不会盲打呀？”

“那组长您会吗？”

“我怎么可能会。”间宫环顾了下四周，俯下身，“你现在有时间吗？”

草薙摇晃着身子笑道：“不是您命令我抓紧写完报告的嘛。”

“报告可以推迟一下。现在你跟我来，多多良管理官等着呢。”

“管理官？”草薙瞬间把自己近来的言行飞快地在大脑里回顾了一下。不是自己出了什么岔子吧？

“别担心，不像是要训人。咱们过去吧。”不等草薙回应，间宫就先走了。草薙慌忙站起，追了上去。

来到小会议室门口，间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是多多良的声音。间宫推门走进去，草薙跟在后面。

多多良已脱了外套，正坐在椅子上。会议桌上放着几页文件，其中有张照片，还有张复印的地图，不知道是哪座城市的。

“抱歉在正忙的时候把你们叫来，先坐吧。”

草薙和间宫并排坐下。

“叫你们过来不是为了别的，有一项非常规任务，我想交给草薙。”多多良对着草薙说。他面色温和，镜片后的眼中却闪出锐利的光芒。

草薙挺直了后背，应了一声“是”。

“冢原正次去世，你听说了吧？”

草薙没能马上作答，因为这是个完全意料之外的提问。“昨天听到消息了，说是在外地去世的。”

冢原正次离开搜查一科已经快十年了，那时他以健康不佳为由申请调到了其他部门。由于业务完全不同，草薙几乎不认识他，连他去年退休一事，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冢原先生是我的前辈，对我非常照顾。可以说，我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警察，都是冢原前辈的功劳。”

草薙垂下头，心想这会儿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愿他安息”之类的话。

“昨天我陪着冢原夫人去看了事发现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多多良把一张照片放到草薙面前，是从高处俯拍的一处海边礁石滩。“被人发现时，他倒在这里的礁石滩上，诊断结果是脑挫伤。”

草薙皱起眉头。“是失足从堤上掉下去的吗？”

“当地警方似乎很希望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看来也无意进行解剖。”

草薙在多多良微妙的用词里捕捉到某种意图。“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是在太平间看到遗体时，突然有这种感觉的。这不是单纯的摔落致死。”多多良来回看了看草薙和间宫，接着说道，“我见过很多摔死的尸体。即使从只有几米的高度摔下来，如果受到脑挫伤程度的撞击，那么全身都会出现内出血。但是冢原前辈的遗体几乎没有内出血的迹象，很有可能他在摔到礁石滩上之前就已经死了。”

草薙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因为这件事有可能是他杀，还是因为折服于多多良敏锐的洞察力，他自己也说不清。

“看过现场后，我更加确认了这点。冢原前辈的确喜欢喝点酒，但从来没喝多过。说什么醉酒后往堤上爬，然后失足摔下，我根本无法接受。”

“您跟那边的警方说了这些情况吗？”间宫问。

多多良苦笑，摇了摇头。“要是交给那帮乡下警察，恐怕永远也确定不了真正的死因。与其那样，不如立刻接收遗体，在这边进行解剖。”

间宫瞪大了眼睛。“您准备在这边解剖？”

“别一惊一乍的，只要办好手续就没问题。其实，我已经请刑事部长给那边的县警本部打了电话。遗体在我们这里解剖，如果他杀的可能性大，马上出动那边的搜查一科。当然，我们要提供所有情报，这样就不会伤了对方的面子。玻璃警局的局长也同意了。”

多多良语速很快。草薙看着他的脸，一阵感慨。别看管理官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容貌看上去宛如金融界人士，却与他的个性并不相称，据说他当年还是警员时，横冲直撞的行事方式让周围人相当忌惮。听了刚才的话，草薙心想，看来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那什么时候解剖？”间宫问。

多多良一笑：“已经结束了。”

“啊？！”草薙和间宫同时发出惊呼。

“哦不，说结束不够准确。昨晚遗体运到，今天一早就开始解剖了，但正式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死因还没有查明。”

“死因还没有查明……”草薙喃喃道，“意思是，果然不是因为脑挫伤？”

“是的。目前已经查明，头部的伤是死后产生的，也排除了脑溢血、心脏麻痹等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因此不可能是在堤上猝死后摔落。另外，除了头部，遗体上并无可致死的大创伤。”

“没有伤，又不是病死……”草薙谨慎地接道，“难道是中毒？”

“很有可能。”多多良点头，“现在还在进行各种检查，查明死因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关键问题不在这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怎么倒在这个地方的呢？”他指着刚才那张礁石滩的照片。

草薙已经明白了多多良要说什么——冢原正次是被人杀死的。

“看来会在玻璃警方设立搜查本部吧。”

“这只是时间问题。县警本部可能会要求我们提供侦查协助。但是如果一味等待，在侦查上我们恐怕就陷入被动了。而且，他们可不会把案子的主导权交出来，不一定会透露所有情报。我们有必要独立查案。”

“您是说，实际上的主导权要握在警视厅手里，对吗？”草薙问道。

管理官摇摇头。“不，我并不想拔头筹，只要他们能周全地办案，找出罪犯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案件因为他们侦查方向错误而一拖再拖，甚至陷入迷局，那么不仅无法向遗属交代，我也没脸面对过世的冢原前辈，所以我才考虑我们同时进行侦查。这个过程中如果找到了有用的线索，不用迟疑，可以提供给那边的县警本部。”

“独立查案由我们自己来做？”

“没错。”多多良将视线转向间宫，“怎么样？你那里的案子结了之后，不会马上有任务的。当然，不会一直是这种状态。在下次任务之前，调用他一下好吗？”

“这个……我是没问题。”间宫将脸转向草薙。

“为什么找我呢？”草薙问。

多多良目光一闪。“你不愿意？”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奇怪。有很多前辈都比我更熟悉冢原先生。”

“我知道，比如说我。”

“是。当然，我知道您现在一般不能亲自办案了。”

管理官同时指挥着多个小组，其中几个组现在手里都还有案子。

“在警视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的意思是，只要办这个案子的人不是我，熟悉不熟悉冢原前辈都一样。”

“既然谁都一样，是不是可以认为，就因为我正好手头没事，才找上我呢？”

“喂，草薙！”间宫的语气有些发窘，“注意你的措辞！”

“没事，草薙有疑问很正常。”多多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拿起一份文件，“刚才我说了，县警本部还没有向我们提出协助的要求。这种情形下，如果我们用力过猛，对方可不会高兴。弄不好，给我们搞点小动作，后面麻烦有的是。可要是完全接触不到当地的情报，我们想办案也无计可施，所以一定要想办法拿到。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他把手里的文件递到草薙面前，“冢原前辈住的那家旅馆里，还入住了哪些人？玻璃警方的年轻刑警调查之后，把情况都告诉了我。没想到，除了冢原前辈只有一个房客，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人是我们的熟人。”

草薙伸手接过文件，上面记录着由川畑重治经营的名叫绿岩庄的旅馆，还有就是，房客的姓名是——

“汤川？”草薙抬起脸，“那家伙在那里？”

“说是现在还逗留在那儿。”多多良脸部的线条放松下来，“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选你了吧？”

15

嗖——带着一声喷射音，火箭向远远的前方飞去。又没能看到发射的瞬间，恭平噘起嘴。眼睛完全赶不上火箭发射的速度，那种气势超出了他的想象。

汤川对着小型双筒望远镜。火箭似乎落到海面上了。“距离？”

恭平去看固定在地面上的一个电动卷轴的刻度。火箭上缠着钓鱼线，通过拉出钓鱼线的长度，可以测出大概的飞行距离。“是……一百三十五米，比刚才近了一点。”

“好！收回来吧。”汤川盘坐在地上，开始敲击放在皮包上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恭平一边瞟着他，一边用电动卷轴把火箭往回拉。从刚才开始，这样的操作已经重复六次了。汤川只管发射火箭，根本就没有要给他展示海底景象的意思。恭平不明白这样不停重复到底有什么意义。

汤川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双臂环抱。“看来已经得出结论了，和模拟实验结果产生误差的原因也清楚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最合适的条件下发射了。”

“还要发射？到底还要发射多少次才算完啊？”

“可能的话，次数越多越好。无论是载人火箭还是饮料瓶火箭都一样，在正式发射前，测试次数越多越好。但是，真正的火箭发射有预算上的制约，而我们呢，有时间上的制约。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再拖下去就看不到海底的玻璃了。下一次就正式发射。”汤川站起来，把身旁的水桶扔到海里。桶上系着塑料绳。

恭平用电动卷轴往回收火箭，一旁的汤川用系着塑料绳的水桶巧妙地从海里汲水，这也已经重复多次了。

汤川造的火箭不仅体积大，还安装着形状奇特的翼。据汤川本人说是原创，恭平却完全看不出哪里具有独创性。这火箭另有一个特点，就是里面安着一个烟盒大小的铅锤。每次微微改变铅锤的位置，就要重新测试一次。铅锤大约有一百克重，恭平怀疑正是因为这个玩意儿火箭才不能飞得更远，可是汤川说它是绝对必要的。

博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恭平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自己是说过想看看海底的玻璃，可是这个愿望并非那么强烈。然而博士却如此认真地试图实现这个愿望，同时又不多做解释，自顾自地忙活着，似乎认为别人只要默默看着就会明白似的。

但是，为什么自己却无意违抗呢？而且内心充满了期待，好像和他在一起就能遇到激动人心的事一般。

“好，这下该正式发射了。”汤川拿着火箭，把里面的铅锤取了出来。

“咦？”恭平叫出了声，“这东西不是很重要吗？”

“这个铅锤只是测试时的替代品，正式发射时需要搭载其他东西。”

这时，传来了手机的铃声。汤川从皮包里取出手机，看到显示屏面色一沉，接通了电话。“你好，我是汤川。”对方好像说了些什么。汤川的眉毛一动。“对不起，今天不行。明天以后吧……我正在做实验，是物理实验，所以今天不行。那就先这样。”说完，他挂掉电话。

恭平问他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是戴斯麦克的人。打着商讨的旗号，其实就是一边说些废话一边吃饭而已。这种事算不上工作。”

汤川把严格称量过的海水倒入火箭的储水槽里。喷射口安装了用水管阀改造而成的特制开关。他把火箭安装在同样是自制的发射台上，然后开始用自行车的打气筒向储水槽里打气。饮料瓶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鼓起来。最合适的海水量、打进去的空气量、发射台的角度，都通过之前的测试弄明白了。与刚才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安那个铅锤。

汤川说了声“好”，把打气筒从火箭上移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刚刚用过的手机。他用拇指敏捷地操作了几下后，装入了原先安铅锤的位置。

“咦？你要把手机放在那里？”恭平惊讶地问道。这时他的儿童手机了响起来，他刚要去接——

“过会儿再接电话！”汤川喊道，“现在我开始从三倒数。Three、Two、One，发射！”

汤川按下连接发射台的开关的瞬间，火箭的尾部喷出大量海水。恭平飞快地把目光转向前方。透明的火箭在蓝天背景下笔直地向前飞出，沐浴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火箭降落在比刚才更远的海面上。恭平看了一下电动卷轴的刻度，二百二十五米，最高纪录！他兴奋地告诉汤川。

“好了，”汤川反应平淡，“接电话吧。”

恭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还在响。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显示的是视频电话。他盯着液晶画面接通了电话。“哇！”他不由得惊呼。

屏幕上显示出反射着五彩光芒的海底世界。红色、蓝色、绿色，宛如巨大的彩画玻璃窗沉在海底。海水澄澈，色调随着光线折射角度的不同发生着变化。

“怎么样？”汤川问道。

恭平无声地把显示屏朝向他。一直面无表情的科学家这会儿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连连满意地点头，用平静的语调说：“实验成功了。”

16

从县警本部搜查一科来的警部矶部，不笑的时候就像是板着脸，方脸膛的皮肤显得略厚，眉毛和眼睛细得像四条线，沉默时嘴角向下垂。如果他笑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个野心勃勃、满腹阴谋的家伙。

矶部暂时带领三名部下进驻了玻璃警察局。“暂时”是他本人的说法。

“因为如果真要在这里设立搜查本部，我会带五十人来。”他摆着几分架子说道。不过即使真来那么多人，也不会都是他的部下。他的头衔只是组长。

刑事科长冈本脸上的殷勤笑容依旧不变，甚至微微鞠躬道：“到那时我们也会严肃对待的，请多多关照。”

矶部一行的目的，是对发现冢原正次遗体一案确认此前查到的各项事实。于是，元山、桥上和西口三人被叫到会议室说明情况。

主要由元山向矶部等人将大致情形讲了一遍。矶部抱着胳膊听着。

“以上就是目前查明的情况。冢原与玻璃浦的关系尚不明确，另外他为什么对海底矿物资源开发感兴趣，至今也还不清楚。”

矶部依旧抱着胳膊，没有作声。由于他的眼睛很细，不注意看和睡着了一样，但其实是醒着的。

发出一声沉吟之后，矶部微微睁大眼，望向元山等人。“那么，结论是……”

“您的意思是……”元山问。

“在各位看来，他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呃，这个嘛……”元山瞟了一眼身边的冈本。但是冈本低着头，毫无开口之意。元山无奈地继续道：“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我认为没有特别可疑之处。既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明显外伤。”

“但是，警视厅的管理官应该是有所发现吧？不是因此才要求在东京进行解剖吗？”

这时，冈本抬起了头。“哦，这也并不一定是因为……”

“那是怎么回事呢？”

“去世的冢原是管理官在警视厅的前辈。管理官说如果不进行司法解剖就草草埋葬会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希望把遗体运回东京，由专门的医师进行解剖。”

“这些我也听说了，所以我们才来的。你们是不是推测，就算解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这归根结底只是一起意外事故？”

冈本没有回答，元山也默不作声。

矶部摇着头嘀咕道：“真没辙！”

“听说那个矶部组长，名声可不怎么好。”桥上胳膊肘架在窗框上，眺望着窗外说道。

“怎么不好了？”西口问，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两人从中玻璃站乘上列车。车厢里没有几个人。他俩对坐在四人座上。

“听小道消息说，他是个精于算计的野心家，也是个阿谀奉承之徒。如果案子是他杀，他就有了立功的机会，肯定跃跃欲试呢。”

“是吗？怎么看着他挺不高兴的。”

桥上“啧”了一声，晃着手指。“那不过是掩饰情绪而已。这会儿回到县警本部，一定正唾沫星子乱溅地跟科长汇报呢。”

如果真是这样，矶部肯定希望案件是他杀。他今天对冈本和元山那么不客气，可能是因为没有得到他杀的确证。

列车沿着海岸线飞驰，很快就到了玻璃浦。但是两人没有起身，今天的目的地，是前面的东玻璃站。

冢原正次参加了戴斯麦克的说明会，现已查到当时把他送到公民馆的出租车。司机说接到无线呼叫后，在东玻璃站前接上了他。到公民馆最近的站是玻璃浦站，冢原手中的说明会入场券上面印有乘车路线。他为什么要从东玻璃站坐上出租车呢？很有可能他在参加说明会之前，到东玻璃站有事要办。因此西口和桥上准备去那里调查一番。

由于地形的关系，东玻璃站的位置距海边稍远一些。从车站出来沿着前方的路一直走，就能到海边。眼前有几条岔路，可以通往蔷薇园、八音盒博物馆、特技摄影艺术馆等景点。可能是由于此地并不挨着海边，在某一时期兴建起许多试图吸引游客眼球的设施。不用说，这些努力最终都失败了。

路边林立着小店，但是不少商店的铁质卷帘门都关闭着。即使开着的，从外面也看不出是否在营业。

“跟这儿相比，中玻璃还算不错呢，”桥上边走边说，“多少还有些活力。哪儿像这里，路上都没人。”

但也还有几家正在营业的店铺。两人拿着冢原正次的照片分头去了解情况。很快得到线索的是西口。一家海产干货店的老太太认出了冢原正次，说是前天来过。

“他是来问去海上群山怎么走的。”

“海上群山？”

老太太笑出一脸皱纹，摆了摆手。“是别墅区，很早以前建的，现在可能没人住了。”

西口把桥上叫过来，说明了情况。老太太已经告诉了他去别墅区的路。

从通向海边的路拐上岔路后，是一个平缓的上坡。大概因为前面是别墅区，脚下是柏油路。

“说起来，倒是听说过。”桥上说，“很早以前，有家大型地产公司兴建别墅，想大捞一笔，好像就叫海上群山玻璃，但最后卖掉的很少，亏得厉害。”

“冢原为什么会来看这种别墅呢？”

不久，他们就看到了零散分布的一栋栋别墅，可以想见刚建成时豪华时髦的旧貌。而今，每一栋都破败得令人心酸。

马路边上有名男子正在修剪草地，五十岁上下，戴着一顶草帽。桥上跟他搭上了话。他说自己受雇于地产公司。

“这些别墅都在出售，不过根本没有买家。但也不能让它们自生自灭，所以总得剪剪草。”

桥上把冢原的照片给他看。

“哦，这个人我见过，就在前天。”男子干脆地说，“因为他看的是仙波家的房子，所以我有点印象。”

“仙波家？”桥上问。

男子向远处一指。“看到那边的白房子了吧？建在高台斜坡上的那栋。那原先就是仙波的家。”说完，又加了一句，“他是杀人犯。”

17

“找到了，草薙前辈！”身后响起一个女声。草薙倚在靠背上，把椅子转了一圈。穿着西装西裤的内海薰拿着文件走了过来。

“哦，辛苦了。是个怎样的案子？”

“您自己看一遍不更快吗？”

“细节我会确认的，我现在想先了解一下大概。你给我大致讲讲吧。”

内海薰靠着桌子，低头看着草薙。“您今天派头格外大呢。”

“那当然，我可是得到了管理官的特别任命，在这个案子上，我是代表管理官的。”

“这个我知道，可为什么让我给您打下手？”

“管理官和组长都说过，我可以找个人给我当助理。”

“我是问为什么是我！”

草薙无声地一笑，抬头看着后辈女刑警。“刚才我说过了吧，汤川就在当地。”

“那又怎样？我知道因此您才被派了这个任务。”

“你该知道，他那样固执的一个人是不会痛快答应协助办案的。如果他啰唆较起真来，你出面去说服他。”

内海薰不高兴了。“我可没那本事。”

“没关系。如果我拜托他不听，你就去苦苦哀求，他肯定拒绝不了。”

“哀求？我？”她一脸愕然。

“看情况嘛。快，别抱怨了，赶紧给我讲讲，时间宝贵。”

内海薰叹了口气，目光落到文件上。“姓名，仙波英俊。十六年前因杀人罪被起诉，判八年有期徒刑立即执行。案发现场在杉并区荻洼的马路边。”

“马路边？打架了吗？”

内海薰摇头。“被害人三宅伸子，当时四十岁，似乎做过很长时间的女招待，被杀时处于无业状态。她和仙波以前认识，被杀前一晚还一起去喝酒。当时仙波提出要她还钱，她却装傻说不记得借过什么钱。于是，第二天仙波又把被害人叫出来，威胁不还钱就杀了她，还亮出了菜刀。但是被害人不仅不害怕，还笑话他，他怒不可遏，就将人刺死。案件大概就是这样。”

草薙双手交叉到脑后，跷起二郎腿。“真是个明明白白的案子，没有一点疑难的迹象。这个仙波没有马上抓到吗？”

“不，在案发两天后的晚上就被逮捕了。”

内海薰说，五月十日晚十时左右，有人报案，说在荻洼的住宅区有女子倒在路边。警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亡，腹部有被刺的伤口。根据死者携带的物品，马上确认其身份是曾经做过女招待的三宅伸子，进而查到被杀前一晚，她和一名中年男子在常去的店喝过酒。据那家店里很多人回忆，两人曾发生口角。那个男性客人之前已经很久没来了，不过店长还记得他姓仙波。

搜查三宅伸子的住处时，发现了仙波以前的名片。他大概是伸子当女招待时的客人，经历事业失败后，一度搬到妻子老家居住，后来又回到东京，住在江户川区的一栋二层公寓里。

上门调查仙波的侦查员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他的样子不对劲，于是要求进屋看看，却遭到拒绝。侦查员告辞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躲在远处监视。

不一会儿，仙波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他在公寓附近的水渠旁向四周张望时，资深侦查员向他靠近，喊了他一声。仙波立刻抱着包拼命地跑起来，差点逃脱，但最后侦查员还是追上了，并将其逮捕。

在仙波的包里发现了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很快，上面的血被证明是三宅伸子的。

“当时逮捕仙波的资深侦查员就是冢原正次。真不愧是多多良管理官的前辈啊。”内海薰说。

草薙变换了一下跷二郎腿的姿势，歪着头。“还没到需要用这么钦佩的口气的地步吧？要求查看房间被拒绝，大部分刑警都会觉得不对劲。”

“是倒是，不过，一般没有这么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说的就好像你挺懂行似的，明明还是个新人。”

内海薰轻轻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还是新人？”

“只要没再来人，过多少年你都只能算新人。那后来负责审讯的人也是冢原先生吗？”

“看案件记录是这样的。”

“八年徒刑呀。算一算，现在已经从里头放出来了。冢原先生去看这个人以前的家干什么呢？”

将近一小时前，玻璃警察局的西口巡查打来电话。多多良大概已经告知对方警察局，此案件的联系人是草薙警部补。

据西口说，冢原正次在玻璃浦参加说明会之前，曾经在东玻璃町的某个别墅区对着一栋房子凝视了好一阵。那栋房子的主人是一名男子，曾在东京因杀人被捕，案发时，房子已经被卖出去了。这房子也因为有杀人犯这么个前主人而在当地很出名。但是，当地警方没有此案的相关资料，所以西口是来请求提供资料的。

“是顺便吧？”内海薰问。

“顺便？”

“冢原先生去玻璃浦的目的是参加说明会，顺便去看看曾经逮捕过的凶手的家……”

草薙沉吟了一声。“有这种可能吗？如果是那个人本人或者家属还住在那儿倒还说得过去，但现在那儿可是空无一人啊。而且案发时，房子都已经被变卖了，有必要特意去一趟吗？这么执着。”

“确实。”内海薰少见地轻易认了输。

“算了，去走一下手续，把资料给他们寄过去，然后查一下现住址。”

“仙波英俊的吗？”

“对。你明知故问吧？”

“我可还是新人呢。”

草薙看着转身离开的内海薰的背影，这时手机响了，显示的号码他并不认识。他接通电话，“喂”了一声。

“我是多多良。现在方便吗？”

“啊，是，当然。”他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进行解剖的法医学研究室给我打了电话，具体的死因已经查明了。”

“是什么？”

“我真是吃了一惊，说是一氧化碳中毒。”

“啊？”草薙惊呼。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因为一直无法确定死因，他们就开始进行血液化验，最后发现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大大超过致死量。他们说，估计死者处在充满高浓度一氧化碳的地方，在十五分钟以内就死亡了。而且，他们还发现了服用过安眠药的迹象。”

“一氧化碳中毒和安眠药？”草薙立即想到烧炭自杀，但他什么也没说。自杀了的人不可能从堤上掉下去。

“我来联系县警，也会让法医那边给他们寄一份尸检报告。如果他们来询问，就这么回答。”多多良快速地说。电话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他现在可能在某个搜查本部。

“管理官，我有个问题。”

“要问什么？简短点说。”

“十六年前，您是和冢原先生在同一个组里，对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您还记得当时逮捕的一个姓仙波的杀人犯吗？”

“仙波？仙波英俊？”

草薙对他反应之快感到惊讶。像多多良这样的人物，见过的杀人犯应该不在少数。对一个并不那么印象深刻的案件的罪犯名字，草薙觉得如果是自己，应该不会在十六年后还能记得如此清晰。

“是的，他杀死了一个曾当过女招待的人。”

“他有什么问题？”

草薙扼要地传达了西口的话。

沉默片刻后，多多良开口了。“我现在在品川警局。麻烦你到我这儿来一下。”

18

汤川指定晚餐时间在六点。成实在常用的宴会厅里准备时，恭平来了。

“我也在这里吃，行吗？”

“在这里？”成实看着表弟，“你要和汤川先生一起用餐？”

“嗯，博士说可以。我把我的那份端过来。”

“这样啊……那也行。”

他俩似乎很合得来，今天一起玩到傍晚，两个人都晒得通红。

刚把汤川的饭菜摆好，他就来了，拎着的塑料袋里好像装的是烟花。“嚯，看上去就好吃。”他看着晚饭盘腿坐下，应该是看到了凉菜里有龙虾。

“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提供，见谅。”

“你过谦了，我都担心这几天会长胖。”汤川眯着眼微笑。

恭平端着托盘出现了。托盘里有盛着蛋包饭的碟子和汤匙。他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汤川的饭菜对面。

“你那个看起来也很好吃。”汤川说。

“那我们交换？”

“今天还是算了。”

这时，玄关处传来门铃的蜂鸣声，有人来了。成实向汤川说了一句“您慢用”，走了出去。

走到玄关一看，和昨晚一样，西口又站在门前。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还是关于冢原先生的事？”成实问道。

“嗯，有事想请你们协助。”西口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道，“我们想再查一遍旅馆。”

“冢原先生住过的那间？”

“不，不是，是整个旅馆全面检查。”

“全面检查？”成实不由得皱起眉，“为什么？”

西口显得有些难为情，向外面瞟了一眼。成实不由得也随着看了一眼，随即怔住。外面站着一排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人。

“怎么回事？”她问。

“他们是县警鉴定组的。不好意思，我不能讲太多。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也不会强迫，但是我想下次就会拿搜查令来了，到时候是不可能拒绝的。所以，还是今天赶快查完结束吧。”

成实看了一眼急于解释的西口。“我跟爸妈商量一下，请稍等。”说完，她回到里面。

重治和节子正在起居室吃饭，听了成实的话，停下了筷子。

“他们要查什么？昨天不是已经全都查过了嘛。”重治不满地说。

“跟我说又没用。现在怎么办？”

重治跟节子对视了一眼后，费劲地站起身。

“我也去。”节子说。

三人一起来到玄关，发现好几个人已经站在走廊边。他们全都戴着帽子，拎着各种物件。

重治询问缘由，西口又把刚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其他人则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房子。

“请问，你们具体想看哪里呢？希望不要打扰到其他客人。”重治说。

一名戴着帽子的男子上前一步。“请先带我看看厨房好吗？”

“厨房在那边。”重治指着前台里侧说。

男子说了句“失礼了”，随即开始脱鞋。好像收到了暗号似的，其他鉴定人员纷纷走进屋，大概是认为已经交涉成功了。

几个人进了厨房，节子赶紧跟了过去。

另一个鉴定人员看看重治又看看成实。“请问锅炉房在哪儿？”

“在地下。”重治答道，然后拄着拐杖带路，“在这边。”他边说边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

又一个人过来问成实：“我想看看死者住过的房间，行吗？”

这是想让她带路的意思吧。成实走到前台后面，翻找房间的钥匙。

19

“发射型烟花和火箭型烟花，基本原理看似相同，其实有微妙的区别。发射型烟花就跟大炮一样。在这根吸管里，”汤川用拿着筷子的手指着恭平喝可乐的吸管，“塞入用纸巾碎屑团成的纸团，然后用嘴一吹，纸团就嗖地飞到对面去了吧？发射型烟花安装在圆筒形的发射台，下面装入发射用的火药，烟花靠火药爆炸时的冲击力和气压，就飞上了天空。而火箭型烟花是本身炸开，向后喷射火星，靠反作用力助推飞到空中。火药在饮料瓶火箭里面起到压缩空气和水的作用。”

汤川滔滔不绝，同时嘴巴和筷子也不停。真行啊！比起他说的内容，恭平倒是对他这个本领感到由衷的佩服。

“那你刚才买的不是发射型，是火箭型的烟花。”

“是的。真正的发射型烟花，一般人是买不到的。受火药类管理法规的限制，必须有烟花师资格才行。”

“哦。”

从海边回来的路上，他们顺路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烟花。并不是恭平要求，而是他说了前天晚上和姑父一起放烟花的事，汤川才要买的。

恭平吃完蛋包饭，正喝着可乐，拉门突然被人拉开了。一名戴着帽子、身穿深蓝色衣服的男子探进头来。

“啊，对不起。”那人马上把门拉上了。

恭平直眨眼。“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穿的是警方鉴定人员的制服，看来是又来调查什么了。”汤川说。

不久，成实送来了茶。她向汤川道歉，说打扰到他了。

“警方又来人了？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看样子主要在查看火源。”

“火源？”

“他们查看了厨房的炉子能不能正常点火。”

“那有点奇怪。不是为了查礁石滩那个案子吧？”

“警方说就是为了查那个案子，但具体目的只字未提。”

汤川喝着茶，无奈地说：“他们就是这种人。”

晚饭后，汤川和恭平决定直接到外面去放烟花。出了宴会厅，只见好几个和先前那名男子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在旅馆里走来走去。

两人走出玄关。恭平知道桶放在哪里。

他们听到有人唤了一声恭平。通往地下室台阶的门开着，重治从里面出来。“是要去放烟花吗？”

“嗯，我们借桶用用。”

“那倒是没关系，可……”他的目光投向汤川提着的塑料袋上，“里面装的是发射型烟花吧？”

“准确地说是火箭型烟花。怎么，不能放吗？”

重治露出苦笑，用手掌摸了摸几乎秃了的头顶，看着汤川。“那天晚上是偷着放的。町内会规定这种烟花只能在海边放，消防队还来指导过呢。要是平时我也不会这么死板，可今天晚上……”

“明白了，要是飞到人家家里可不得了。那火箭型的就算了。”

听了汤川的话，恭平也点点头。

他们走出去，绕到房屋的后面。这里有块空地，后面靠近树林。

就在恭平马上要放手持烟花的时候，汤川拦住了他。“等等，你知道烟花的原理吗？”

“啊？不就是把火药弄在一起嘛。”

“那样一点火就该爆炸了。看这个。”汤川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团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团棉花。汤川把它放在地上，又从另一边兜里取出钉子和砂纸。然后，他开始用钉子在棉花上蹭，眼看着棉花就被钉子上的铁粉染黑了。“拿这个点火。”汤川将一次性打火机凑近棉花，点上火。

一瞬间，棉花上火星四溅，烧了起来。“哇！”恭平惊呼。

“一般不会燃烧的金属，像这样当条件充分时，也会烧起来。烟花的主体其实就是金属，是由好几种金属组合而成的。”

“为什么要好几种组合在一起？”

“问得好。你先把那个烟花点燃看看。”汤川把打火机递给他。

恭平点燃了手持烟花。一下子，火星和五彩的光从上端一齐喷出，颜色还随时变化着。

“发出蓝色光芒的是铜，绿色的是钡，红色的是锶，黄色的是钠。这些都是金属。某种金属或金属化合物燃烧时，就会发出该物质特有的光，这叫作焰色反应。”与烟花喧闹的声音和绚烂的色彩形成对照的，是汤川那平淡的语气。“烟花就是利用这一点……”他突然中断了话音，抬眼向上看去。

两名男子正从建筑物后面的疏散楼梯上下来，都穿着鉴定人员的制服。他们瞥了汤川和恭平一眼，点头致意。

“他们从哪儿下来的？我刚刚都没注意到。”

“是在屋顶吧。烟囱在那儿。”

此时，其中一个戴眼镜的鉴定人员走了过来。“打扰你们了，很抱歉。您是住在这里的房客吧？”

“是的。”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说着，他似乎要从胸前口袋掏东西。

“我能看出你是警察。要问我什么？”汤川问道。恭平第一次听他说话不那么客气。

“您是从前天开始入住这家旅馆的吗？”

“是的，前天傍晚入住的。”

“哦。在这家旅馆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汤川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听说有客人摔死在礁石滩上了。”

“哦，不是这个。我是想问旅馆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情形，比如您有没有突然感到恶心不适，或者闻到奇怪的气味之类的？”

“不适？气味？”汤川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

“这样啊，我明白了。打扰你们了。”那人准备离开。

“你不问问他吗？”汤川说道。那人愕然回头。汤川看向恭平继续说道：“对孩子就不问，逻辑上说不通吧。”

“啊，是……”那人一脸尴尬地走到恭平面前，“你呢？发现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恭平无声地摇头。那人点点头，向汤川微微躬身，走开了。

汤川仰头看了看旅馆，也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烟花变色的原理你已经讲过了。”

“好，下面我们讲讲蛇形烟花的原理。”他将手伸到塑料袋里开始寻找。

20

晚上八点刚过，成实到了常去的那家居酒屋。泽村正在桌子旁开着笔记本电脑等她。

“对不起，久等了。”成实边道歉边拉开椅子坐下。他们约好今天在这里准备整理说明会和讨论会的纪要。当然，她之前给泽村打过电话，告诉他警察过来调查，会晚点到。

“没关系。那帮人呢？”

“已经走了。”

“他们到底在查什么？”泽村诧异地问。

成实把对汤川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泽村脸色一沉。“到底怎么了？那个人不是从堤上摔下去撞到头死的吗？还有什么必要查这些呢？”成实只能歪歪脑袋表示自己也很不解。泽村自觉失态，笑着向成实道歉：“对不起，我这么问你，你也没办法回答。”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说？”

“我是偶然听到的。”

汤川用完餐后，成实把餐具撤下，要进厨房，忽然听到里面几个人的说话声，话里夹杂着几句“没什么反常的情形”“旅馆没有问题”等。他们要离开时，西口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这样大概就没事了”。

泽村听了放下心来，吐出一口气，但还是显得难以释怀。“真不明白这些警察是怎么想的。”

之后开始归纳会议纪要，但两人都有些难以集中精神。于是泽村关掉了电脑，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对了，等夏季过去，你家是怎么打算的？很多旅馆现在都选择暂时休业。”

这问题提得不可谓不尖锐。成实告诉他，父母在考虑关张的事。这个回答可能在意料之中，泽村没有现出惊讶之色。

“这样啊，确实支撑下去太艰难了。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找呗，反正到秋天也必须找工作了。”

“你看这样如何？”泽村认真地看着她，“你愿意给我当助手吗？”

“啊？”她睁大眼睛，“助手？”

“我是自由撰稿人，需要到各地出差，又身兼环境保护活动家这个身份，必须和各方面保持联系，所以实在需要一个人在我不在时留守。这次，我想把我家的一部分改建成事务所，如果你能来帮我，我就放心得多了。当然，我会开出相应的薪水。”

成实笔直地坐着，视线落在桌上。对于突如其来的邀请，她感到不知所措。

这不是什么坏事，甚至还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样她就不必离开小镇，还可以投身于保护大海的事业中。但让她踌躇的是，在这个邀请背后泽村的想法。

“怎么样？”泽村向她微笑，“我总是说，你可以成为我的最佳拍档，我也有自信成为你最好的搭档，我俩携手是最棒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成实露出微妙的笑容，侧头做思索状。

泽村总是爱用这种暧昧的表达方式。他所说的最佳拍档，仅仅是指在环保活动中，还是兼指公私两方面？指代并不清楚，或者是他故意含混吧。

从他们一起参与活动不久，成实就察觉到泽村对自己抱有好感，但一直假装不知道。她尊敬他，却并没有把他当作恋爱的对象。

于是从某一时期起，泽村开始对她说一些有时候听起来像是表白的话。他似乎认为，这样多说几次，成实就能把他当成异性来考虑。

“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听到成实的回答，泽村鼻翼微微一动，点头道：“当然，你可以慢慢考虑。”

她报之以微笑，同时有了心理负担。

回到旅馆，只见汤川正在门厅转悠，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你回来得正好，我想借一把开瓶器。”

“您这瓶红酒是……”

“我让他们从学校寄过来的，因为还要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那个纸箱里装的就是这个吧，成实明白了。所以上面才贴着“小心易碎品”的标签。

她从厨房拿来了开瓶器。

“你也来一杯怎么样？”汤川邀请道。

“可以吗？”

“两个人喝总比一个人独饮好。”

成实走回厨房，从架子上为数不多的红酒玻璃杯中拿下来两个。

两个人坐在门厅的桌边碰了一下杯。酒才刚刚入口，一股来自酿酒桶的木质清香就在口中扩散开来，入喉后仍有一缕甘甜，令人情不自禁地想继续啜饮。

酒瓶上的标签印着“SADOYA”，汤川说这是山梨县的一家公司。

“没想到国产的红酒也这么好喝。”成实坦率地说道。

“日本人太不懂得欣赏日本的好了，”汤川转动着酒杯，“许多人看不到地方上的努力。无论你生产出多么好喝的红酒，他还没喝，一句‘不就是国产的嘛’就给否定了。你们拼命守护着的玻璃浦也是这样，对于外人，美丽的海滨有的是，他们只会冷眼以待。”

“您是想说，我们的活动没有意义？”

“恰恰相反，我是想说你们应该得到回报。今天中午，我和恭平一起看到了使玻璃浦得名的海底景色，真的很美。”

汤川的话听起来并不像外交辞令。这个人，大概真的不是敌人，成实想。

这时，前台的电话响了起来。成实望了望时钟，站起身来。马上就要到晚上十点了，这个时间来电话可不多见。

“您好，这里是绿岩庄。”

“这么晚打扰您，非常抱歉。”电话里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我想找住在贵店的一个姓汤川的客人。我姓草薙。”

21

“……总之，绿岩庄的取暖和烹调设施等所有点火设备都没有问题。这些设备使用时间都很长了，有些甚至超过了二十年，但是并没有不合格。冢原正次住过的房间也仔细查过，没有发现煤炭燃烧过的痕迹，产生一氧化碳的可能性极低。汇报完毕。”

正在平静地发言的，是来自县警鉴定科的组长。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西口闻言不由得放下心来。实际上，昨晚他担心得都没睡好觉。他和鉴定组的人在绿岩庄一直待到将近八点，但并没有得到明确的结论。听他们交谈的语气，感觉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题。从旅馆出来之前，他为了让川畑成实安心，故意说应该没问题，但其实他一直战战兢兢，生怕有人在会议室指出疑点，那他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旅馆没问题啊？嗯，也是，如果有客人一氧化碳中毒，肯定会先叫救护车的。”

说话的是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的穗积科长。他头发浓密乌黑，鹰钩鼻下面的胡须里零星夹杂着一些银丝。

对于从东京寄来的尸检报告，不仅玻璃警察局，就连县警本部也不敢忽视。在摔落礁石滩前，冢原正次已经死亡，而且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这说明当初认为他因醉酒从堤坝摔落的结论是完全错误的。但同时，也缺少认定他杀的关键证据。因此，搜查本部还没有正式设立。

“可以认为事故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了吗？”穗积自言自语道。

“可以认为在堤上没有发生中毒的可能。”鉴定科的组长答道，“我看过初次搜查记录，没有燃烧的痕迹。即使燃烧煤炭一类的东西，在室外应该也不会中毒。”

“如果在其他场所吸入一氧化碳中毒，走到堤上后断气，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我听说过症状延后出现的例子。”

“呃，有关这方面，”穗积旁边的矶部举了一下手，“我昨天和手下年轻的同事说了，让他向专家了解了一下。喂！”他盯了一眼坐在远处的一名年轻侦查员。

那名侦查员打开记事本站了起来。

“我咨询了县立大学医学部的山田教授。正如科长所说，当轻度中毒时，延后出现意识障碍，或有时发生人格变化，过去确实有过这种病例。血液中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超过百分之十的时候，症状有可能延后出现，所以需要格外小心。但是根据尸检报告，该数值远远超过百分之十，这种情况下，人基本不可能自己走到其他地方。所以可以认定，被害人是在中毒场所死亡的。”

矶部对部下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向穗积说，专家是这样讲的。“可以确定是在其他地点中毒死亡的。故意使人中毒的方法，都有哪些呢？”

鉴定科的组长出声作答：“最普遍的手法是在密闭的狭小空间，比如在车内，燃烧煤炭。这曾经被认为是没有痛苦的自杀方式，在网络上流行一时。”

“这样说来，是有这种事喽。”穗积的胡须微微抖动，“尸检报告中提到检出了安眠药，我知道了——将被害人引入车内，想办法给他服药，使其入睡，然后烧炭。”

“确认其中毒死亡后，将其推下堤坝，”矶部接着说道，“然后乘车逃走。这样就说得通了。”

穗积点头。“说得通，但可惜没有确凿的证据。中毒而死是另有人有意为之，还是本人的意志，目前还无法判断。”

“确实。”矶部立刻附和上司的意见。西口想起桥上说他是个“阿谀奉承之徒”。

“听说被害人的手机记录里也没有什么可疑信息。”

“是的。当然也有可能被人故意删除了，所以我们找电话公司出具了记录详单，没有发现问题。”

这个会议到底算什么？西口想。虽说在玻璃警局里召开，但是发表意见的都是县警本部的人。不仅组长元山、刑事科长冈本，就连局长富田都一反常态地老实低调。

“不过，我听说被害人生前行迹调查有了新发现，说是他去过自己曾逮捕过的凶手家里，是吧？”尽管并没有听到西口的腹诽，穗积还是转向了本地的侦查员们。

“啊，这个让西口来汇报吧。”元山说着，向西口使了个眼色。

西口起立，打开了记事本。“被害人去看的是位于东玻璃町别墅区的一栋别墅，由一个叫仙波英俊的人买下，听说他曾经住过一段时间，但是不久又变卖了。仙波为工作去了东京，在那儿犯下杀人罪后被捕，当时负责案的就是冢原。我们从警视厅调来了有关该案详情的资料，现在应该已经送到矶部组长那里了。”

矶部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拿给穗积看。

“乡下人进东京，杀死曾当过女招待的人……简直冒失到可怜。”穗积用兴味索然的口吻说。

“我给冢原的妻子打过电话了，”矶部插了一句，“她说冢原一直特别关注在职时逮捕的凶手，这次大概是借着来玻璃浦的机会顺路去看看。”

穗积抚着下巴，点了点头。“这种刑警有很多，不过也有遭对方怨恨的例子。先去查一查仙波现在人在何处、在干什么。”

矶部答应着，同时向部下使了个眼色。

“怎么样，富田局长？”穗积对依然一声不吭的局长说，“我先回县警本部，和上面商量一下。先以遗弃尸体案的名义设立搜查本部，你看行吗？”

富田如梦方醒，半张着嘴连连点头。“行，行，这样可能比较好。”

“那么今天做好准备吧。先把矶部组的人全都调过来，然后再根据需要增派人员。这样可以吧？”

“哎，好，我明白了。那就请你们多多费心了。”

看着局长点头如捣蒜的样子，西口低声叹了口气。正在这时，外套内兜的手机振动起来。有短信。他轻轻取出，放在桌面下查看。看到发信人名字的一刹那，他的心怦怦直跳。短信是川畑成实发来的。

22

把自己的汽车天际线停在路边后，草薙比对着卫星导航仪上的画面和周围的环境。这条路弯弯曲曲的，两侧都是住宅，其间分布着树林和小块的田地。“应该就是这一带啊。”这些房屋建的位置都比道路稍低，所以门上的姓名牌不大好认。

“我去看看。”内海薰从副驾驶座打开车门下了车。

草薙拉出盛烟灰的托盘，叼起一根烟。因为是在自己的车里，抽起烟来也很放松。打开车窗，炎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俩来到了埼玉县鸠谷市。冢原正次的家就在这附近。

昨天草薙被多多良叫到品川警察局。“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多多良突然说道。他不明所以地愣住了，多多良继续道：“我说的是仙波英俊。”

“冢原前辈在退休之前，我俩单独喝过一次酒。当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在您负责过的案件中，印象最深的是哪个？’我问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冢原前辈是一个记忆力超群的人，对于经手的案件和罪犯，几乎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我以为他会说，没有最深刻，哪一个案子都印象很深。”

但是冢原正次的回答完全出乎多多良的意料。

“是仙波英俊——他沉思了一会儿后，嘴里蹦出一个名字。老实说，我当时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我完全不记得了。他说就是那个在荻洼用刀杀死前女招待的男人，我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可那是个很快就破了的案件，公审时也没出什么状况。于是我问他，为什么是这个案子。”

冢原并没有回答，而是摇摇头，说自己只是心血来潮，让多多良忘了这件事。

“无论案件大小，只要还在干刑侦工作，自己调查过的凶手的情况就一直记在心里，这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也没有追问。可是，冢原前辈落得这个结局，事情就另当别论了。你一定要彻查清楚。”

得到指示后，草薙想尽早见到仙波，却找不到他的住所。据内海薰调查，仙波刑满出狱后，经一个老熟人的介绍，在足立区的一家废品回收公司干过活，可是公司没多久就倒闭了，那以后仙波就行踪不明了。

而冢原呢？他对仙波这么在意，很有可能仙波出狱后和他取得过联系。草薙想查一查他的记事本和手机，可那些现在都在玻璃警察局。

内海薰跑了回来。“找到了，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那儿也有停车位。”

“太好了。”草薙松开了手刹。

冢原正次的家是一栋朴实无华的木造二层小楼。冢原的妻子早苗把他们迎进门，带到一间可以看到后院的和式房间。房间里布置着佛龛，但并没有挂冢原的遗像。

“我已经和殡仪馆说好了，明天遗体就能到。”早苗的声音和她纤细的外表很相称。

草薙表达完哀悼之意后，告诉她冢原很可能并非死于单纯的事故。早苗没有露出震惊的神色，应该是多多良已经在电话里把解剖的结果告诉她了。

“其实，在听到他的死讯时，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他那样的人喝醉酒掉到礁石滩上摔死……”她摇着头，“绝对不可能。”她语调平静，却相当笃定，包含着强烈的意志。多年来她一直默默地在背后支持着一名干练的刑警，肯定拥有单凭外表看不出来的坚强内心。

草薙告诉她冢原去过仙波的旧居，问她可有什么线索。早苗微蹙起眉头思索着。

“当地警方也打来电话问这件事。我家那位对自己经手的案件的当事人都会一直关注，所以我并不觉得这事稀奇。不过，仙波这个姓氏我没有听说过，我想我家那位也没有和他有过信件往来。”

“冢原先生刑警时代的侦查资料还有吗？”

早苗摇头。“那些东西在他退休的时候，应该都已经烧掉处理了。因为对他已经没用，而且还牵涉到别人的隐私。”

“哦，是这样啊。”冢原认真严肃的性格可见一斑。

“不过，书房里也许会有一些，你们要去看一看吗？”

草薙答道：“请一定让我们去看看。”

书房在二楼，是一间六叠大小的和室。窗前摆放着木制书桌，桌旁的书架上排列着司马辽太郎和吉川英治的作品，和警察相关的书一本也没有。书架最底下一层放着厚厚的电话簿。

得到早苗的允许后，他们打开书桌的抽屉，但并没有发现可能和这次案件有关的东西。

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早苗说了一声“失礼了”，走出房门。草薙思索着，从书架上拿出电话簿。

“这个有问题吗？”内海薰问。

“以前那个年代，这东西一般都放在固定电话的旁边，但是这里连个无绳的子机都没有。”

“还真是。”

“而且，这是东京的电话簿，大约一年前发行的。那时他已经从警视厅退休了，还要这个做什么呢？”

草薙把电话簿放在桌上，哗啦哗啦地翻着。忽然他发现有一页是折着角的，打开一看，这一页都是简易旅馆的电话号码，而且基本都在台东区和荒川区，尤其位于南千住这个地方的最多，就在泪桥附近。

草薙和内海薰对视了一眼后，把折住的页角摊平，合上了电话簿。放回书架上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是玻璃警局打来的，说今晚县警方还要来人，想再了解一下我丈夫的事。我应该怎么回答他们呢？”早苗问道。

“您就像对我们一样，如实回答就可以了。”草薙说。

“也是啊。嗯，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很遗憾。”草薙摇了摇头，站起身，“打扰您了，我们这就告辞了。在走之前，您能借我们一张冢原先生的照片吗？看得清脸部的就可以。”

“电话簿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冢原夫人？”草薙开动车子之后，内海薰马上开口问道，好像早就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忍了许久。

“跟案件是否有关还不清楚。没有确证的事情不能告诉家属，这是刑警的铁律。”

“但您认为有关的可能性很大吧？”

“呃，怎么说呢。你呢？你怎么认为？”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草薙侧目向副驾驶座瞥了一眼。“答得毫不犹豫啊。”

“如果那本电话簿真是冢原先生在退休后买的，那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就是为了查那些简易旅馆的电话，我认为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是什么？”

“找人。”这次内海薰也是立刻作答，“冢原先生应该是在找一个没有固定住所的人。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固定住所呢？”

“因为他有前科，找不到稳定工作，所以也就没法租房子吧。”

“您的推理跳跃性也太强了吧。”

“不，我认为很合理。现在还不知道仙波是否住在这样的地方，但是，冢原先生在退休以后，很可能还在利用自己老本行的手法进行调查。”所以，循着冢原先生走过的轨迹一路追踪，就有可能找到仙波——草薙如是想。

“问您个问题。”

“什么？”

“这事不需要告诉那边的警方吗？告诉了他们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去追查仙波的。”

“那帮人不熟悉东京这边的情况，还是咱们自己找快一些。”

“您果然没有告诉他们的意思。就连管理官说过的冢原先生印象最深的就是仙波一案的事，您也不打算告诉他们吧？”

草薙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啊你？有点胡搅蛮缠了吧？”

“管理官给我们的指令，不是要最大限度地协助县警方吗？”

草薙撇撇嘴，叹了口气。“只给他们提供信息，对案件的侦破没有帮助。”

“什么意思？”

“昨晚为了联系汤川，我给绿岩庄打了电话。”

“给旅馆？为什么不打他的手机？”

“我打过了，没打通。好像是为了做什么实验，手机弄坏了。他还说手机的防水功能不行什么的。唉，不说这些了。当然，他已经知道了有房客死亡的事，但更详细的情况好像就不知道了。所以我就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还有我被指派做联络工作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告诉了他。”

“汤川老师很震惊吧？”

“他并不怎么惊讶。他虽然不知道死者是前警视厅刑警，但在此之前就怀疑是他杀。”

“他这么说的？是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木屐。礁石滩上找到了疑似冢原先生穿过的木屐。汤川觉得，堤坝相当高，穿着木屐应该很难上去。他对这一点感到疑惑，但是想到日本的警察都非常优秀，他这个外行没必要多嘴，所以就保持了沉默。”草薙说着，想起了汤川那带着揶揄的口吻。

“这真是非常汤川式的说法。那关于协助调查他怎么说？”

看到前面的信号灯变成黄色，草薙踩下了刹车。在停车线边停住后，他把脸扭向副驾驶座。“你猜他怎么说？”

内海薰的黑眼珠向左上方转了转。“‘协助警方？我早就受够了’之类的？”

“你也是这么以为的吧？我也做好思想准备等他这么回复了。但昨天他是这样说的：‘明白了，虽然提供不了太重要的信息，但在可能的范围内我会帮忙的。’”

内海薰的黑眼珠又骨碌碌地转动起来。“真的？”

“我一提请求他就这么说，我反倒不知所措了。我差点问他出什么问题了，可又怕他犯起别扭来，所以就什么都没说。”

“您很明智。那，这和您不给县警方消息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绿色，草薙继续开车向前。“挂电话之前，汤川说了一句‘这可能是个非常棘手的案子’。我问他什么意思，被他含糊过去了。当时我就有一个想法：除了木屐，他还有其他发现。不，可能还没到那个阶段，但他肯定对这个案子很关注。如果是你和汤川谈话，恐怕也会留下同样的印象。”

“如果您指的是汤川老师在犯罪侦破方面敏锐的观察力，这个我自认为还是很清楚的……”

“不仅是对事物，他对人的观察力也是非凡的。他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说明关键人物就在他身边。所以我觉得不要指望县警方，用好汤川才是侦破案件的捷径。”草薙看了副驾驶座一眼，“你觉得呢？对我说的感到意外？”

“不，我很明白您的意图。确实有很多案件是在汤川老师的帮助下侦破的，但因此就不给县警方提供情报，不会有问题吗？”

“也不是完全不给，看情况而定。你好好想想，我们警视厅的人在汤川面前甘拜下风，但其他的县警只会把他当普通平民，绝不会想到让他插手帮助破案。汤川是推理方面的天才，但没有推理用的材料他也没法发挥，而能给他提供材料的只有我们。所以，虽然对不住县警方，但我们还是必须确保先一步取得有价值的情报。怎么样，这样你能理解了吧？”

草薙用余光看到内海薰点头。“汤川老师在自己得到确证之前总是什么都不说，还经常没有任何解释就突然吩咐查这查那。也许能跟他合作的也只有我们了。”

“我们就像四肢，支持着他这个大脑。一向不就是这么个模式嘛。”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草薙在明治大道边停下了车。“仙波英俊的有关资料都拿了吧？仙波的照片也有吧？”

“有服刑时照的。”

“那就够了。给，拿着这个。”草薙从衣服内兜里掏出冢原正次的照片，“那就靠你了。”看着内海薰接过照片直发愣，草薙指了指前面。“你发什么呆？想想这是哪里。”

眼前的十字路口标着“泪桥”，周围简易旅馆的招牌到处可见。

“啊！”内海薰反应过来，拿起背包，推开车门。

“让碰到的每个人都好好认一认照片。”

听到草薙的吩咐，内海薰使劲点了一下头，然后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车门。

23

西口带着矶部和他的两名部下到达绿岩庄时，是下午三点刚过。

由于事先联系过，川畑夫妇和成实都在门厅等候。三个人本来表情就显得有些紧张，因为态度强势的矶部的到来，面容显得愈发凝重。

矶部仔细询问了冢原正次失踪那晚的情形。虽然已被询问多次，三人仍然认真地回答。他们的话里没有矛盾，也没有不自然之处。

对于西口来说，这些内容也早就听够了。在其他人交谈的过程中，他入神地看着成实秀丽的面孔。

“那接下来就去冢原先生住过的房间看看，可以吗？”矶部粗声问道。

节子站起来。“我带几位去吧，这边走。”

矶部和侦查员跟在她身后。

“我也一起去吧。”重治说着，拄着拐杖向电梯走去。

当只剩下西口和成实后，西口说：“对不起，又一次打扰你们。因为不是单纯的事故，侦查的规模扩大了。这次又调来很多人员加入，我们也都快受不了了。”

成实淡淡地微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你不必介意。其实我更应该道歉，在你那么忙的时候还发短信。”

西口慌忙摆手。“真没关系。忙是忙，但我也就是打打杂。不过，你说有事想问，是什么事？”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她发来的短信上写着：“有事想问你，可以找个地方见面吗？如果打电话合适，你什么时候方便？”

“唔，是这样。”成实好像在考虑该如何开口，她舔了舔嘴唇，“上次你不是借走了我们的房客名单吗？你说是为了查冢原先生为什么要订我家旅馆住。现在查明白了吗？”

“啊，你说那个啊。抱歉，名单还要用一阵子，还没有全部筛查完。”

“没关系。你的意思是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现？”

“是的，至少在这两年的客人中没有发现和冢原先生有关联的人。当然，也许他选这家旅馆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玻璃浦旅馆联盟的网站里，也有绿岩庄的介绍啊。”

成实垂下眼睑，点了点头。很明显，她在想着别的事。

“你在担心什么？”西口问。

“不知道是否算是担心。”成实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同时也显得有些迷茫，“你知道，我们这里现在住着一位姓汤川的大学老师。昨天有人打电话找他，我并没有故意偷听，但他在前台很大声，所以我听到了……”

西口有些迷惑，他仅仅在案件资料上了解过汤川这个房客，没有和他说过话，好像是在哪儿看见过一眼，但是并没有明确的记忆。对于他来说，汤川只是个路人。

“给他打电话的人好像是警视厅的。”

听到成实压低的声音，西口一下挺直了身子。“警视厅？”

“汤川先生是这么说的：‘为什么这里发生的案子，你们警视厅要给我打电话呢？’后来他可能觉得那么大声不太合适，我就听不见了。之后我问他，他说对方是大学时的朋友，但没有说具体聊了什么事。”

“大学老师和警视厅的人啊……”

西口也是大学毕业。他回想起自己的同学，好像没有一个是站在讲台上的材料。

“就算是朋友，一个警视厅的人特意打电话给毫无关系的汤川先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说不定他问的是我家的事……旅馆啊，我爸妈啊，还有我。”

“怎么会？”西口微微一笑，“虽然我不太了解警视厅，但应该不会这样。可能就是偶然知道自己的熟人住在这里，就顺便问问当地的情况。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是这样吗？”成实看起来并没有消除疑虑。

“为什么要这么担心呢？自家的房客意外死亡，还死得奇怪，感到不安很正常，但是不管怎么看，你家都没有过错啊。当然，要是引起一些负面评论，导致订房的客人减少，这确实糟糕，但目前还没有这个迹象。你就当自己是个纯粹的旁观者就行了。”

西口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矶部等人走了出来。矶部依然面无表情，跟刚才没有什么变化。

正在这时，成实看向玄关。“您回来了！”她扬声招呼。西口看到一名戴眼镜的高个男子正在那里脱鞋。此人应该就是汤川。

矶部看到汤川，问了节子几句，嘟囔了一声“正好”。“抱歉，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矶部出示了警徽。

“什么事？”汤川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我想问一下大前天晚上的情况。你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

汤川扫视过成实等人，开口说道：“八点左右到十点多，我在码头附近的居酒屋。我点的是毛豆和腌制食品，还有黑雾岛的加冰烧酒。开始是和老板娘，后半段是和她的女儿一起喝的。”简直是对答如流，所说内容和之前的侦查记录完全一致。

“从居酒屋回来的路上，你有没有看到可疑的车辆？”

“你说的可疑是指什么？”

“比如说车停在马路上、里面还有人这种情况。”

汤川想了想。“我没注意。”

“好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矶部微微弓了下身。

“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一氧化碳的产生源确定了吗？”

矶部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你怎么知道……”

“昨晚看见鉴定人员的工作，就不难猜到。产生源查到了吗？”

“这个……我不能说，这是保密事项。”矶部紧紧抿着嘴巴。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汤川展颜一笑，向电梯走去。

24

马上就可以一举消灭时，传来了敲门声。就这么一瞬间的走神，被突然出现在画面里的敌人弄慌了手脚。“唉，糟了！”恭平快速地操作着手柄，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像是在嘲笑失败者似的音乐声响起，又失去了一条宝贵的性命。“啧，什么玩意儿！”恭平看着屏幕噘起了嘴，然后冲着门口喊起来，“谁呀？门没锁！”

门被小心地打开，汤川探进头来。

“我以为谁呢，博士呀。”恭平放下手柄，“怎么了？”

“可以进来吗？”

“可以呀。”

汤川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穿着白衬衣，拿着外套和文件包。

“工作做完了？”

“今天的做完了，”汤川说着，走到窗边，“但是收获为零，只完成了和戴斯麦克实验前的手续。无关的人参与得过多。那个技术管理科科长是什么人啊！指指点点，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拿不出来。他到底是来干吗的？除了碍事就没干别的。”发泄了一通之后，他突然冷静下来，回过头，“啊，抱歉。听我这么抱怨太无聊了吧。”

“没关系。不过听起来，这项工作有很多你不喜欢的地方。”

“有点吧。一旦和别人合作，或多或少会有些压力。”

“我明白我明白。就是和朋友一起打游戏，如果有合不来的人，我也不愿意跟他打配合游戏啊。”

“配合游戏？”

“就是三四个人打一个游戏，每人用一个手柄。”

“哦，”汤川看了看恭平，又看了看电视，“你很擅长打游戏吗？”

“算是吧。”

“挺有自信嘛，”汤川看着屏幕，“打一个给我看看。”

“现在？”

“嗯，刚才你就在玩着呢吧？”

“但是我玩的时候不喜欢让别人看着，尤其是大人。”

“别摆架子了，快点吧。”汤川在恭平身后盘腿坐下。

恭平无奈地拿过手柄，开始玩游戏。起初他还意识到汤川在身后看着，不一会儿就习惯了，精神也集中起来。顺利打通了刚才失败的那关，恭平按了暂停键，回头道：“大概就是这样。”

“哦，”汤川嘀咕了一声，“看着倒还有两下子。”

“这是什么话？”

“这也没办法。我又不知道这个游戏的难易程度，也不知道别人的水平。要评价你的实力，数据还不够。”

“那博士你自己来试试。”恭平把手柄递给他。

汤川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我就算了。”

“为什么？”

“我是那种在现实世界里反复摸索的类型，对虚拟世界不感兴趣。”

“说得好复杂。哦，我明白了，你是没有自信，所以想逃避。”

汤川一脸不高兴。“才不是逃避。”

“那就试试嘛，也别摆架子了。”恭平把手柄使劲塞给他。

汤川不大乐意地接过手柄。“我不会用这个。”

“玩玩就会了。”恭平按下游戏开始键。

“哎，等等！这么突然……”汤川瞪大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游戏画面，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手柄。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使出了全身之力。

转眼工夫，游戏里仅剩的三个角色就都死掉了。恭平倒在榻榻米上笑得直不起腰。

“不可能吧，连我妈妈玩得都比你强。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汤川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柄。“我大概知道了。在这个游戏上，你的实力相当强。”

恭平仰躺着。“不好意思，我可不想让博士你来推测我的实力。”

“先不说这个了。这是什么？”汤川看着小桌上的东西。

恭平坐起身，苦着脸。“看一眼还不明白？是语文和数学的习题。”

“哦，暑假作业啊。”

“还不光那些呢。”恭平把放在壁龛处的纸箱拉过来，这是他到这里的第二天快递过来的。里面除了换洗的衣服、游戏机，还有一整套暑假作业。“首先是生活表，要制订每天的计划，填写是否按时完成。这就够麻烦的了，还必须写读后感。还有自由研究，我都不知道该弄什么。为什么大人总让我们做这些呢？暑假就让我们自由自在地玩不好吗！”

汤川拿起数学习题，哗啦啦地翻着。“几乎都没做呢。最后做来得及吗？”

“可能够呛，只好在开学之前一边挨妈妈的骂一边补做了。妈妈虽然骂我，但也会帮我做点。”每年恭平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不叫帮，而是阻碍，你妈妈在阻碍自己的儿子好好学习。”

“说是这么说，可是没做完作业，就会在学校挨骂呀。”

“挨骂也没什么大不了，那才是为你好。”

“什么呀！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恭平想把汤川手里的习题抢回来，手刚要碰到，就被汤川一下拿远了。

“我来帮你，这本习题两三天就完成。”

恭平顿时直起了身子。“你要帮我做？”

“不是帮做，是帮助。在我的指导下，可以让你全都做对。”

“就像家庭教师那样？”

“通俗地讲，是的。”

“哎——”恭平苦着脸，“我并不想学到那个程度啊。”

“反正你早晚也得做。”汤川摊开习题本，“求十八边形的内角和这样的题，你迟早要靠自己做出来。要是一直不会，等长大成人后，你就会面临很艰难的局面。所以现在学会它不好吗？而且现在你应该已经靠我的帮助完成一项作业了。”

“咦？什么呀？”

“火箭啊。我们不是用饮料瓶火箭看到海底的玻璃了吗？这就是非常棒的自由研究项目。我那儿有全部数据，整理一下就行了。”

“这样啊。”恭平拍手，“但是实验都是博士做的，这算不算作弊呀？”

“让你妈妈帮忙做数学题都没有罪恶感，在这儿你倒讲起规矩来了。实验你也参与了，不算作弊。”

“太棒啦！这样一项作业就解决了。”恭平双臂上举，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你就一鼓作气，把这个也做完。”汤川扬了扬手里的习题本。

恭平皱着小鼻子，挠挠头之后，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就做做看。有博士教我，也会轻松一点。”

“对此你大可放心。另外，跟你商量件事，我辅导你学习，你也帮我一个忙，行吗？”

“什么事？”恭平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万能钥匙吧？就是在这种旅馆或酒店里，哪个房间都能打开的那种钥匙。”

“你说的是放在姑父房间里的那把吧？我看成实从抽屉里拿出来过。”

“应该就是。我想用用，当然，就一会儿工夫。”

“可以呀，我去借。”恭平准备站起来，却被汤川按住了肩膀。

“不必现在就去，而且，也不是要你去借。”汤川舔舔嘴唇，“我是要你悄悄地给偷出来。”

25

西口和要回县警本部的矶部等人分手后，回到玻璃警察局已是晚上八点多。局里乱哄哄的，搜查本部快要正式设立了，手里没有案子的人都在忙于筹备工作。

西口到局里最大的大会议室看了一眼，里面已经陆续搬进了电脑等设备。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桥上正沉着脸站在他身后。

“你在这儿傻站着，马上就会有人来给你派活儿。还没吃饭吧？走，一起去。”

“这样行吗？不用帮忙？”

“以后有的是给县警打杂的时候。能偷懒时不偷懒，往后就没机会了。”说着，桥上走了出去，西口跟在后面。

二人进了警察局附近的一家定食屋。西口点了烤肉套餐。听到“打杂”这个词，他觉得必须提前补充些能量。

“惨透了。原以为只是个简单的事故，谁想是这么个结果。那个警视厅的管理官真是多此一举。县警那帮人，话里话外好像我们初期侦查多差似的。那种情况不管是谁都得判断为事故吧？如果这样的都一一解剖，那咱们就该挨埋怨了。”桥上一边用筷子戳烤鱼，一边抱怨着。

“桥上前辈，您今天去哪儿了？”

“东玻璃。和县警的人一起走了走，应该说是给他们带了一天的路。”

“就是那个叫海上群山的别墅区？”

“也去那儿了。调查的是另一个别墅区，说是仙波死了的妻子娘家在那儿，现在已经变成了停车场。”

“仙波的妻子是东玻璃人？”

“好像是。”桥上放下筷子，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里掏出记事本，“根据警视厅送来的资料，仙波是爱知县丰桥市人，到东京工作，三十岁时和女同事结婚，对方来自东玻璃。”桥上给他看的那一页上记着“悦子，原姓日野”。

“妻子娘家在这里，而他们又另外在旁边买了别墅？”

“不是，他们结婚的时候，妻子娘家的房子已经拆了。她在东玻璃一直待到高中毕业，后来因父亲工作调动，跟着搬到了横滨。和仙波结婚后，自然是住东京。仙波呢，三十五岁时自己成立了一家家电维修公司，当时的住址是东京目黑区。公司业绩蒸蒸日上，在四十六岁时，为了实现妻子的夙愿，他买下了海上群山的那栋别墅，因为他妻子经常说希望有一天能住在故乡海边的房子里。这是他因杀人被捕后，在接受审讯时说的。”

“哦，只听这些，感觉也不像是太坏的人啊。”西口大口嚼着烤肉说道。

“一念之差吧。别看他当时连别墅都买得起，可是小公司啊，走错一步就不知会怎么样呢。仙波的公司就是这样，勉强拓展了新业务，没想到反而受了拖累，转眼间债台高筑，公司破产。幸而还剩下目黑的住处和海上群山的别墅。结果，他妻子又病倒了，还是癌症。”

“癌症？”西口皱着眉，“这也太……”

“够倒霉吧？”桥上夹了一筷子煮菜放进嘴里，“为了筹措看病的钱，仙波卖掉了目黑的房子，二人搬到了海上群山。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实现了妻子的愿望，也够讽刺的。但是这也没维持太久，不久妻子就死了，剩下了仙波。”

“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种地方，也够难受的。”西口回想起那废墟般的别墅。

“他一个人住了一阵子，但毕竟没有收入，生活很艰难，于是他回到东京，开始在电器行打工。案件就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这之后的情况我看了资料，说捅死的是一个前女招待？”

“两个人为有没有借过钱争执起来，最后他在气头上捅死了对方。本来就一无所有了，又死了妻子，大概迷失了吧。说蠢也真是蠢，可我也有一点同情他——”

西口用手势制止了桥上的话头。“冢原是否也是这么想的呢？对仙波怀有同情之心。”

桥上露出思索的表情。“应该是吧。当时案件的负责人就是冢原。现在留下的卷宗里，刚刚说的为了妻子买下海上群山的这些话，记录人应该就是冢原。我想是为了审判的时候，多少能给法官留一点好印象。”

“要是这样，仙波可能也并不怨恨冢原。”

“有可能。”桥上点了点头，“当地现在还有几家人和仙波妻子娘家来往过，我也去和他们打听过了。仙波开始住到海上群山的时候，还经常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呢。他们都说没见过比仙波心肠更好的人了，所以都觉得仙波犯案肯定是有原因的。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冢原到这里来的时候，才会想着顺便去看看呢？”

“那么，这起案件和仙波英俊……”

桥上摇头。“没有关系。我觉得县警那帮人对这个也失去兴趣了。”

26

电视正在播放艺人挑战危险游戏的综艺节目。恭平其实不太爱看，但还是抱膝而坐，装出爱看的样子。这时，节子端来了盛着梨块的碟子，放在矮桌上让恭平吃。

“谢谢。”恭平没有拿碟子里的小叉子，而是直接用手拿了起来。

今晚他没有和汤川在一起，而是和重治一家共进晚餐。吃完饭后，他一直坐在他们屋里看电视。

重治在旁边边喝茶边看书。成实饭后就出了门。

“恭平，你今天干什么了？好像一直没从房间出来啊。”

“呃，做暑假作业，然后打了会儿游戏。”

“做作业啦？真懂事。”

“才刚刚开始做。博士说碰到不会的，他教我。”

“博士？”

“就是汤川先生。”节子站起来说道。随后她走出房间，大概是去厨房了。

“哦，是这样啊。不知道那位老师打算在这儿待多久？”重治疑惑地说。

“他说自己也不知道呢。”恭平说，“他抱怨戴斯麦克那帮人都是笨蛋，研究没有一点进展。”

“这样啊。反正他是帝都大学的老师，倒是不用担心拖欠房费。”重治摸了摸头发稀疏的头顶，看着恭平，“那位老师有没有对这个案子说过些什么？”

“是指什么？”

“随便什么。比如有人死了怪可怕的，或者是怎么死的，有没有说过这类话？”

“没说过。只是说老有警察来，不太平静。”

“哦。”重治点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恭平你运气也不好啊，好不容易来一次，却碰上这种事。答应过带你去海边游泳也没去成，姑父真对不起你。”

“没关系。海边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嗯。”重治正说着，放在房间一角的无绳电话子机响了起来，但马上就停了。母机在前台，估计是节子在那儿接了。

恭平看了看钟，马上就要九点了。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他拿着遥控器，心想用什么借口在房间里继续待下去。再过一会儿重治就该去洗澡了，必须坚持到那时候。

为了拖延时间，他换了个频道，正好一部偶像主演的电视剧开始了。这剧恭平从来没有看过，但他装作等待已久的样子，重新坐好。

“咦，你爱看这样的节目呀？”重治有些意外。

“还可以吧。”他冲着电视答道。要是姑父觉得这剧简直无聊得看不下去，那才正合他心意呢。

这时，无绳电话又响了。不过这次铃声和刚才不一样，大概是由分机线打来的。

“哟，到底怎么回事呀？”重治说着，准备去接电话。

忽然，走廊里传来小跑过来的声音，是节子。

“这是恭平他爸爸打来的。”说着她接起了电话，“喂？听到了吗……现在换他接喽。”她将电话递给恭平。

“我爸爸？”

“对，是从大阪打来的。”

恭平把听筒放在耳边。“是我。”

“嗯，我是爸爸。你还好吗？”电话里传来敬一洪亮的声音。

“嗯，很好。”

“是嘛。刚才我听姑姑说了，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你怎么没跟妈妈说呢？昨晚她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问你有没有事，你说没什么。”

恭平很想说因为怕麻烦，但是忍住了。“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死了，这还没什么大不了？你没事吧？”

“什么？”

“肯定有警方的人进进出出，让你感到不安了吧？还哪里都玩不成，也没法学习，是不是？”

“没有的事！我玩了，还做了一点作业呢。”

“是吗？如果你待得难受，就老实告诉我。”

恭平答应着，心里却在想：如果我真这么说了，你打算怎么办？会让我去大阪吗？不就是因为没办法，才把我送到这里的嘛。

“那你还想在那边待一阵子？”

“嗯。”

“好，知道了。你让姑姑接电话。哎，等等，妈妈要跟你说话。”

“算了吧，昨天刚说完。”

恭平把电话子机递给节子。节子和敬一又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

“敬一很担心？”重治问道。

“好像也不是。他是那种精神专注在一件事上的人，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上的事吧。”说完，她看向恭平，“你在姑姑家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如果你想去爸爸那儿就直说，姑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

“好的。”恭平点头。

“好了，我该去洗澡了。”重治终于站了起来。

节子也回厨房去了。

终于，只剩下恭平一个人。他可是等了好久了。

他开门确认走廊没有人后，拉开电视旁边的柜橱抽屉。挂着一块大木牌的钥匙赫然放在里面。他拿起钥匙，塞进短裤裤兜里，然后关上电视，走出房间，拖鞋也没穿就跑过走廊，穿过门厅，乘上电梯。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这不光是一路狂奔的缘故。他上了三楼，敲了敲“云海之间”的房门。马上传来门锁转开的声音，门开了，汤川站在门口。恭平拿出万能钥匙给他看。

“辛苦你了。咱们还有多长时间？”

“我得趁姑父洗完澡之前把它放回去，大约二十分钟吧。”

“那足够了，走吧。”汤川出了房间，他也没穿拖鞋。虽然没有其他客人，不怕被谁听到脚步声，但估计是为了以防万一。

汤川没乘电梯，走楼梯到了四楼，然后走向与恭平推测的相反的方向。

“博士，你去哪儿？‘虹之间’在那头。”

汤川停下来。“虹之间？”

“你是要看那个去世的伯伯的房间吧？”当汤川要他偷出万能钥匙时，他问过理由，汤川回答想要进一个房间看看，于是他就认定是那个死在礁石滩上的客人住过的那间。其实他自己也有点想去看看。那间客房被警方贴了封条，反而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可是汤川摇了摇头。“那个房间不用去。”

“那是哪间？”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汤川再次停下时，他们站在了“海原之间”的门前。

“是这儿？”

“对。”汤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把这个戴上。”

是一副白手套。因为是成人款，恭平戴上显得松松垮垮的。

“我没带儿童款。你尽量……千万别碰屋里边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汤川看上去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说：“我想做些调查。”

“调查？查什么？”

“可以说是物理学方面的吧。这栋建筑的结构非常有意思，也许对我的研究有用，所以我想查看一下。”

“可如果是这样，完全可以和我姑父说一声啊。”

“那不行。警察时常到这里来，到时候你姑父和他们一说，他们肯定要来刨根问底，问我为什么要来看这间屋子。我受不了这么麻烦的事。把钥匙给我用一下。”

“当学者，麻烦事真多啊！”恭平把钥匙递给他。

“轻轻松松是没法掌握真理的。”

汤川转动钥匙，打开房门，摸索着打开了灯，走进房间。恭平跟在后面。屋里没有开空调，非常闷热。

房间的布局和大小与恭平现在住的那间一样。汤川站在门口，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室内，然后蹲下身，擦了擦榻榻米，抬起手看看手套。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如果是不经常使用的房间，有可能地上比较脏。不过，看来这里打扫得很彻底。”

汤川往里走了走，拉开窗帘。恭平也跟着朝窗外看。从这里能看到放烟花的那个后院。

“你说过，你和姑父放过火箭型烟花吧？”

“嗯，放了五发呢。”

“当时这边房间的窗户全都是关着的吗？”

“嗯，关着的。”

“确定吗？”

“确定啊。因为烟花要是飞进房间里就糟了，所以我跟姑父仔细确认过有没有窗户开着。除了窗户之外，烟花有可能掉进去的地方也全都堵上了。”

“这样啊。”汤川点点头，“当时这个房间的灯呢？”

“灯？”

“你们在确认有没有窗户开着时，这个房间开着灯吗？”

“呃……”恭平不知如何回答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开没开着呢……”

“和今晚一样，那天这边的房间都没有人住，所以从后院看应该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着的。”

他明白了汤川的意思。但是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当时有亮着的房间吗？“觉得好像有，但是记不清了。”

汤川听完无声地点点头，把窗帘拉上，开始在屋里转悠，一会儿观察墙壁，一会儿又用拳头敲击墙面，好像在分辨敲出的声音。

“这楼真够旧的，是什么时候盖的？”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至少有三十多年了。听说是姑父的爸爸盖的，姑父在十五年前继承了下来。”

“十五年？你姑父现在多少岁？”

“嗯……还不到七十，但是四舍五入也可以说七十了。”

“看上去也差不多这个岁数。老板娘看着年轻多了。”

“再过一阵，姑姑的岁数四舍五入有六十了。”

“六十？你说再过一阵，现在也就五十三四岁？看着实在不像啊。”汤川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看着恭平，“你爸爸多大？”

“四十五岁。”

“姐弟俩岁数差得挺多呢。”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妈妈。姑姑的妈妈死得很早，爸爸是第二个妈妈生的。”

“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啊。”

“姑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家，到东京一个人生活了。所以爸爸也说感觉她不像姐姐，倒像是亲戚家的阿姨。”

“这么说真不像话啊。那你姑父继承旅馆应该是在五十出头的时候，之前他是干什么的？”

“好像是在一家发动机制造公司上班。”

“发动机？”

“听说他那时候岗位经常调动，还曾经一个人去外地上班。他们住在东京时，基本上都是姑姑和成实两个人过日子。”

“东京？哦，对，他们一家是从东京搬来的。”

“怎么了？问这些干什么呀？”

“没什么。”

汤川打开壁橱，里面摞着白色的被褥。看了几秒之后，他把被子拉出来，钻进壁橱的上层格里，又是敲打又是抹蹭墙面。

“博士！”恭平唤道，心里感到莫名的不安。

汤川从壁橱里出来，放回被褥，拉上拉门。“好，走吧。”

“结束了？”

“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切都和我预料的一样。”汤川伸手关掉了灯的开关。

在房间陷入黑暗之前，恭平看到物理学家的侧脸上现出他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27

快到晚上十点时，内海薰打来了电话。草薙正在阿佐谷。他把自己的汽车天际线停在路边，接通了电话。

“你电话打勤一点行吗？你是在山谷下的车吧，你知道都过了几个小时了吗？”

“对不起，转起来就忘了时间。”

“你一直转到这会儿？”

“是的，这附近的简易旅馆我基本都去过了，累死了。”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劲头十足。

这家伙真行，草薙都服了她。“转了这么多地方，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内海薰停了一秒钟，答道：“嗯，算是没白跑。”

“太好了。你现在在哪儿？”

“正往浅草走呢。”

“浅草？去做什么？”

“我想去吃饭，刚才一直没时间。浅草那儿有家很不错的定食屋。”

“那好，你告诉我是哪家，我也去。晚饭我请。”

“真的？那我要换一家。”

“你别得寸进尺啊！快告诉我那家店的名字。”得知店名后，草薙在卫星导航上查好位置，发动了汽车。

内海薰说的店在吾妻桥旁边，位于江户大道和隅田川之间一条小路旁，恰好附近就有一个自动收费停车场。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以巨大原木锯成的餐桌边。内海薰说牛舌套餐是推荐菜品，于是草薙也点了这个。

“快给我讲讲你的收获吧。”草薙把烟灰缸拿过来，点上一支烟。

内海薰从背包里拿出深蓝色的记事本。“草薙前辈，让您说中了。冢原先生确实找过仙波英俊。他好像是拿着仙波的照片，到处问别人认不认识这个人。今天一天，我就在九家旅馆得到了相同的证言。另外还有好几家旅馆表示，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冢原先生，但的确有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子来找过人。”

草薙对着天花板吐出烟圈。“那应该错不了了。然后呢？冢原先生有没有找到仙波的住处？”

内海薰从记事本上抬起脸，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是没找到，所以他才会向那么多家旅馆打听。”

“那么，在泪桥附近冢原先生被人看到过好几次，而仙波就没有。”

“我给不少人看了照片，他们都说没见过仙波英俊。”

“果然，我想应该是这样。”

点的套餐端上来了。大大的盘子里盛着七片牛舌，周围摆着一碗拌山药泥、一碗大麦饭、一碟沙拉，还有一碗牛尾汤。

草薙灭掉手里的烟。“看样子不错。”

“您早就料到在山谷打听不到仙波的消息了？”

“差不多。即使仙波已经无家可归，我想他恐怕也不会去那儿。居无定所的人聚居在山谷的简易旅馆，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那里已经成了穷游日本的外国背包客的天下，所以住宿费也相应涨了上去。失业的人现在可住不起那里。冢原先生离开一线好几年，也许不了解现状。或者他了解，但还是想大面积地排查一遍。听说他是名优秀的刑警，不会为省事而偷懒。”草薙尝了一口牛舌，“好吃！”他不禁赞道。牛舌的口感与滋味达到了绝妙的平衡。“可恶！要是能来点啤酒就好了。”

“如今这个时代，他们这些人都是去网吧吧？”

草薙把山药泥浇在大麦饭上，点点头。“肯定喽。无论老少，没地方可去的贫民都会去网吧。过夜的费用比山谷的简易旅馆便宜多了，还能冲澡。喔，这个山药泥麦饭也好吃！”

“那我明天再去网吧转转。不过，冢原先生为什么要找仙波呢？”

草薙喝了一口牛尾汤，咂了咂嘴，然后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里拿出记事本，翻了起来。

“我去荻洼警局查了仙波案的卷宗。因为是杀人案，自然设立过搜查本部。当时和冢原先生搭档的是一位姓藤中的巡查部长，现在他还在荻洼警局，目前因病在家休养。我和他联系上了，他说可以见面，我就去拜访了他家。说出来吓你一跳，他家住的可是一栋高级公寓的三十层。听说他妻子开按摩店挣了大钱。白天咱们正好去过冢原先生家，一对比，我真觉得刑警也是形形色色啊。”

藤中博志只有五十五岁左右，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瘦削，看起来像个老年人。他说他有心脏病，但不是因此才变瘦的，而是本身就是这种不易胖的体质。

“那个案子我记得很清楚。虽然当时我是冢原警部补的搭档，但从开始到侦破，我几乎没出什么力，所以印象深刻。”藤中笑眯眯地说。他说话如同老师般温文尔雅。

“冢原先生逮捕仙波时，您不在场吗？”

“嗯，我在别的地方。太可惜了，我那时要是跟在冢原先生身边，准能看一场逮捕案犯的好戏。”

看来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也可能亲手抓捕罪犯。居然还有这样的刑警，草薙感到不可思议。

“刚才您说在破案之前没有出过什么力，在那之后，工作上有联系吗？”

“工作上的联系，主要也就是带带路。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案件，罪犯的供述也很可信，而且都取得了佐证。但唯独有一点，一直没有搞明白。”

“是什么？”

“就是地点。”藤中立刻答道，“被害人的遗体是在荻洼的马路边被发现的，那边是极其普通的住宅区。根据仙波的供述，他们当时在附近的公园谈话，被害人轻蔑地嘲笑了他一通之后离开，他就追上去捅死了她。”

“事发经过我在卷宗里看到了。这里有什么不明之处呢？”

藤中坐直身体。“不明之处在于，为什么发生在这里。”他接着说，“被害人三宅伸子住在江东区木场，而仙波当时住在江户川区的公寓，相距不过十公里。为什么他们会约在方向上完全相反的荻洼呢？”

“对此仙波也有供述，他表示约三宅时，三宅说自己正在荻洼，让他有事就过来。”

藤中点头。“仙波说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三宅为什么在荻洼。他满脑子都是让她还钱的念头，根本不在乎见面地点。于是我们走遍了荻洼的街道调查三宅的行踪，在见仙波之前她在哪里、在荻洼做了什么。逮捕过程非常快，可是之后的查证却拖了很久。唉，不仅是时间长，而且最后还什么都没掌握。我说的最后也没搞明白的就是这个。”

“这一点就这么重要吗？”

“老实说，我也曾经这样想，罪犯全都招认了，供述内容也没有矛盾，就算有小小的不明之处也关系不大。但冢原先生就是没法接受。他不仅和我一起去走访调查，好像还一个人调查了被害人的不少情况。判决下来以后，他到我这儿来过，还是一脸耿耿于怀的表情。啊，所谓纯粹的刑警，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我记得当时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己跟他骨子里完全不是一种人。”藤中像退役军人怀念峥嵘岁月似的说着，露出温和的微笑。

等草薙讲完，内海薰再次拿起放下的筷子。“冢原先生感到有疑点的不是仙波，而是被害人的行踪？”

“按藤中先生所说，是这样。不过我在意的是冢原先生为什么一直纠结这一点。确实，这对于了解案件的背景很有必要，但我们并不是总能弄清一切细节的。而且案发之前被害人的行踪本来也和案子无关。他这么纠结，我想必定有什么理由。”

“这个理由是……”

“冢原先生大概是认为不把这一点弄清楚，就无法发现真相吧。仙波供述的一切并不是真的，仙波在撒谎——我认为他在整理口供记录时有了这样的感觉。”

“根据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出于审讯过程中刑警的直觉吧。”

“如果他感到仙波在撒谎，又为什么不继续追查下去？”

“恐怕是因为没有找到有力的证据。如果供述内容本身毫无矛盾，还取得了佐证，他就无法追查。单凭记录，案件整体没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唯一的疑问是被害人当时为什么在荻洼，但是仙波无法解释这一点本身并不构成问题。”

草薙把最后几片有点凉了的牛舌夹进口中，搅拌着山药泥麦饭。刚刚心思都在说话上，根本没有仔细品味食物。

“再去查查被害人三宅伸子怎么样？”内海薰提议。

草薙喝了一口牛尾汤送下口中的食物，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明天开始吧。不过不能用寻常的办法，当时冢原先生肯定也查过三宅。”

“我还是继续追踪仙波的下落吧。”

“你还打算拿着冢原先生和仙波的照片，跑一圈网吧吗？”

“不行吗？”

草薙翘起嘴角，歪着头思索。“也不是不行……”

“那到底要怎么做？”内海薰挑衅般地看着他。

“不是有个更省事的法子嘛。要找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与其到网吧一家家地找，不如找准这些人聚集到一起的机会更简单吧。”

“聚集到一起？”

“即使是没有固定职业、居无定所……不，正因为是这种人，才会有聚集在一起的地方，不少流浪的人就是靠着这个才勉强生存下去的。”

内海薰表情严肃地陷入思考，突然瞪大了眼睛。“煮饭赈济活动！”

“答对了。”草薙一笑，“应该有几个定期举办煮饭赈济活动的团体吧。”

“就按这个办，得马上开始调查。”内海薰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

“我这边该怎么办？被害人是千叶县人，但和娘家还有亲戚已经几乎没有联系了。原先是女招待，但是估计她工作的那家店早都没了。就算还在，几十年前的一个女招待，谁还能认识她？”

根据当时的记录，犯罪的动机是金钱纠纷，所以对三宅伸子的经济状况也做了调查。银行几乎没有存款，天天被催着还信用卡的欠款。案发后，也找到了几个说是借过钱给她的人。

“案发前一天晚上，被害人和仙波一起去喝了酒，是吧？是在一家他们以前经常去的店。那里的店长认识仙波，所以这应该也与他被捕有关联。去那家店问问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不过，怎么说也是至少十五年前的事了，不会倒闭了吧？”

“比起被害人工作过的那家，我感觉能找到这家的可能性还高一点。”

“也是。好，就这么办。那家店应该是在银座，一会儿我去看看。”

内海薰笑嘻嘻地道：“这样一来，咱俩就打了个平手。”

“说什么傻话！就你那程度……”草薙衔起一支香烟。

走出定食屋，站在停车场的自动缴费机前时，草薙的手机响了。对方是用公用电话打的。

“我是汤川。现在方便吗？”

“我刚吃完饭，内海就在我旁边。什么事？”

“有了一些进展。详情还不能说，但我已经确定了与案件关系较深的人。”

草薙攥紧了手机。“我可以理解为嫌疑人吗？”

停了数秒后，汤川道：“用什么词随便你。”

“OK！是什么人？”

一阵沉默后，汤川开口道：“那家旅馆的老板。”

草薙不禁“啊”了一声。“旅馆……叫什么来着？”

“绿岩庄。老板名叫川畑重治。在从他父亲手里接管旅馆之前，是东京一家公司的职员。你去调查下这个人，不，是这个人和他家属的情况。”

28

成实正在摆放早餐，汤川说着“早安”走了进来。

“啊，早上好。您昨晚休息得好吗？”

“睡倒是睡着了，但是睡得不踏实，可能是红酒喝得有点多。”汤川的脸色确实显得有些疲惫。成实给他的茶杯里斟满茶，他道谢后端起了杯子。

“汤川老师，您今天也要去看那艘船吗？”

汤川听了诧异地看着她。“为什么说‘也要去’？还有谁要去？”

成实跪坐着直起了腰板，微微挺着胸。“我们也要去。”

“你们？哦，明白了。”汤川点头。

戴斯麦克的海底资源勘探船预计今天到达玻璃浦港口。成实和泽村等人很久之前就申请要参观船内设施，直到昨天下午，戴斯麦克才终于给泽村打电话，通知可以参观。

“我觉得你们现在就算去看了，也没有什么益处。”说完，汤川喝了一口酱汤。

“是吗？可是，了解他们用什么样的设备或装置、如何勘探海底，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你们只是想确认这些设备会不会破坏海底吧？”

“是的。”

“所以，”汤川说，“没有看的必要，因为那些东西肯定会破坏海底。去看了，你们只会生气。当然，如果是把科学发展与人类未来同环境保护放在天平两端来衡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不是不具备这样的视角，但希望不要放在天平上来衡量，而是想办法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啊。”汤川“噗”的一声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您是觉得太过理想化了吗？”

“追求理想是好事，”汤川表情认真地看着成实，“但是我从你的话里丝毫感受不到说服力，也感受不到对知识的尊重。”

成实瞪着物理学家。“为什么这样说？”

“你或许是环保方面的专家，但在科学上是外行吧？对于海底资源开发，你又懂得多少？想要两全，必须在两方面都拥有同等的知识和经验。认为只重视一方就够了，这只能说是傲慢。尊重对方的工作和想法，才能开拓出两全之道。”说完，汤川把搅拌好的纳豆倒在米饭上，“你不这么认为吗？”

成实无言以对，有些懊恼。汤川的话击中了要害。“那您说该怎么办？不去参观？”

“以你现在的心态，参观也没用。”汤川用筷子灵巧地夹起烤鱼，“不过，如果出发点是试图理解对方，那就应该去看看。刚才我说了没有任何益处，但其实，参观某个事物不可能一点意义也没有。如果你看到为海底资源开发而研发的各种技术，将来肯定会对你有帮助。”

成实双手紧握。从计划参观开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找出开发将引发的问题，完全没考虑过赞赏对方高超的技术水平。

“我听恭平说，你父亲以前是公司职员？”

“是的，怎么了？”

“公司叫什么？”

“叫‘有马发动机’。”

“那是发动机界的顶尖厂家啊。你父亲既然在那儿工作过，我觉得你可以对日本技术工作者的业绩评价再高一些。”

“他们和这个完全是两码事。”

“并不是。发挥所有的经验，参观才有意义。”这时，汤川将视线投向成实的背后，说了一声“早上好”。

成实回头一看，是恭平进来了，手里拿着的大概是酸奶。

“啊，恭平，早上好。”

恭平来回看了看他们俩，问道：“参观什么？我可以去吗？”

“是船。”汤川回答。

恭平一下子没有了热情，“哦，船，那还是算了吧。”他随意放了个坐垫，盘膝坐下。

成实站起身来。“那回头见，汤川先生。”

“还是要去吗？”

“嗯，您给了我这么好的建议，我当然要去。”

不知道是不是该理解为讽刺，汤川端着碗，缩了缩脖子。

成实刚要走出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后来您又和警视厅的朋友谈什么了吗？”

汤川停下筷子。“你指什么？”

“就是关于冢原先生去世的事。那天，您的朋友不是为这事打电话来了吗？好像是姓草薙吧？”

“你挺关心这事？”

“这个……有一点，毕竟是我们旅馆的客人。听说冢原先生以前也是警视厅的，还在搜查一科待过。”

汤川转过身，仰头看着她。“你知道得还挺清楚。报纸和电视里应该没有报道过。”

“我有个高中同学是警察，从一开始就参与调查了这个案子，昨天白天也来了。就是您回来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人。”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是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刑警。”

“您也从警视厅的朋友那里听说了冢原先生的事吧？”

“嗯，草薙现在也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算是冢原先生的后辈。”

恭平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惊异地来回看着他们俩。成实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继续发问：“警视厅是怎么看待这个案子的？那位草薙先生又为什么给您打电话呢？”

汤川拿着筷子，露出苦笑。“草薙为什么跟我联系，要说明这一点有些困难。用一句话来说，他是为了问问这里的情况。他有时候也会别有用心，嗯，这种情况更多一些吧。”

成实皱着眉，摇了摇头。“我听不懂。”

“抱歉，别有用心这个说法你别理会。警视厅如何看待这个案子，作为平民的我是不知道的，草薙也没有跟我提过。只是案子还有很多疑问，比如，冢原先生到玻璃浦来仅仅是为了参加海底资源开发说明会吗？还是另有主要目的，只是顺便参加一下呢？”

“那他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你的警察同学没有告诉你吗？冢原先生在去说明会之前，去了东玻璃的一个别墅区。那里原来是冢原先生曾经逮捕过的一个杀人犯的家。”

“杀人犯……”她一怔，“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没问。如果你想知道，下次我问问。”

“啊，不用，我随便问的。”

“哦。我现在只希望案子早点侦破。本地的警察老在周围转悠，东京的刑警朋友也打来电话，我都没法集中精力做研究了——科学家的工作搁浅，往往不是研究本身的问题，几乎都是受和研究无关的环境或人际关系的影响。”后半段话不是对着成实，而是对着恭平说的。

成实在余光里看到恭平用力地点着头，随即走出了房间。

29

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的侦查员起身翻开记事本。“昨晚我走访了被害人冢原正次位于埼玉县鸠谷市的家，向冢原的妻子了解了被害人生前的情况。冢原于去年春天退休后没有再就业，平时喜欢读书、观影等，有时还会单独出门旅行。不过因为冢原的妻子从事和服裁剪的工作，经常不在家，所以并不清楚冢原平时具体的情况。退休到现在，他没有遇到过大麻烦，在金钱方面也没有和人发生过纠纷，在异性关系上也没有出现过问题。”

“这些都是他妻子说的吧？”搜查一科科长穗积突然插了一句，“不能盲目接受啊。”

“是！我准备之后向他以前的同事继续了解情况，包括核实刚才所说的那些信息。我也向冢原的妻子问了仙波英俊的事。就这个问题，矶部组长已经通电话了解过，当时冢原的妻子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我这次当面问的结果也一样。冢原正次对于亲手抓捕的所有人都特别关注，但不会特意提及他们的姓名，冢原的妻子也没听他说过仙波这个姓氏。之后，在冢原的妻子的允许下，我查看了冢原的书房，但是他经手案件的资料都已经被处理掉了，有关仙波案的资料自然也没有留下。顺便说一下，在我们到达之前，警视厅的侦查员已经去过了。不过，冢原的妻子说她也没有跟他们说更多的情况，而且他们也没有拿走任何物品。”

会议室里，桌子挨着桌子一排排摆放着。背靠着墙占据了中央位置的，是以穗积为首的搜查一科的干部们。玻璃警察局局长富田、刑事科长冈本并排坐着，显得坐立不安。他们的对面，数十名侦查员整整齐齐地坐着。玻璃浦遗弃尸体案搜查本部已经正式设立了。

西口坐在后排的位子上，一边听着发言，一边不时做着笔记。参加这种规模的刑侦工作还是第一次，很多事务还都不懂。

坐在穗积身边的矶部扫视全场之后，开了口：“东玻璃町的调查结果呢？”

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是桥上旁边的侦查员。他也是从县警搜查一科来的。

他所汇报的，就是昨天西口从桥上那里听说的内容——仙波亡妻娘家的邻居们都说仙波不是坏人。还补充了一点，就是仙波刑期应该已经结束，但没人在东玻璃见过他。

矶部看了看旁边的穗积。“科长，仙波这条线，您看怎么办？”

“唔……”穗积沉着脸，“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啊。最关键的仙波的下落，还不知道吧？”

“是。他有亲戚在爱知县丰桥市，可是在案发之后就一直没有联系了。”

“这也难怪，谁都不想和杀人犯有什么关联。”穗积摸了摸鹰钩鼻下的胡须，“根据侦破记录，仙波不像是对被害人怀恨在心，恐怕他和这个案子无关。不过，以防万一，还要继续了解是否有人在现场周围目击过疑似仙波的人。”

“明白了。”矶部点头，看了看所有人，“下面，关于可疑车辆的目击信息。”

另一名侦查员应了一声后，站了起来。

如果冢原是被人有意毒死的，那么凶手作案时很可能使用了车，这是根据鉴定科同事的意见得出的结论，即以安眠药使其睡着后，在车内烧炭之类。从血液中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来看，在极短时间内中毒死亡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对现场周边是否有人目击到可疑车辆的调查一直在持续，但目前没有得到有力的情报。侦查员汇报说结果并不理想，虽然有人见过有车停在路边，但都无法确定是否与案件有关。

矶部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再次看向身旁的科长。“您看怎么办呢？”

穗积抱着胳膊。“现在大概只能先去找目击车辆的车主一一核实。对车辆的盘查，今后还要继续。毒杀的地点不一定是在现场附近，也有可能是把人带到较远的地点，杀死后再将尸体遗弃在礁石滩上，所以要扩大盘查的范围。”

“明白了。”矶部毕恭毕敬地应道。

这个案子最终会如何收场呢？西口冷眼看着会议进行，像个局外人似的心想。虽然不知道最后是以怎样的形式解决，但可以肯定的是，其决策和自己是沾不上边的。但是协助这个案子对自己也并非没有好处，那就是可以再次见到川畑成实。他想在结案之后把她约出来吃顿饭。去什么店好呢？她是东京人，太土气的店会让她看不起的。

矶部突然大声喊着什么，西口一下子回过神来。周围人都同时起立，他也慌忙跟着站起来。

“敬礼！”

西口跟着矶部的口令，低头行礼。

30

泽村开车到达玻璃浦港口时，海底资源勘探船已经停泊在码头上了。成实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到比想象中还要大的船，不禁睁大了眼睛。

“好大的个儿。”旁边的泽村低声道。

他们把车开到停车场，停在另一辆车的旁边，然后走向码头。除了成实和泽村，还有五个人一起来了，他们都参加了日前的说明会。那晚一起去居酒屋的年轻情侣也来了。

离船越近，就越发感到它的巨大，长度将近一百米。如果光看它的体积，给人的冲击力不逊色于豪华客轮。不过，等真正靠近，就能发现船体上有明显的污迹和陈旧感，甲板上安装的起重机等设备带来浓厚的工业氛围。

“我们的港口能停靠这么大一艘船啊。”

“这个港以前是个火山口，所以水很深。可能正是因此，戴斯麦克才考虑要使用这个港口。”

听了泽村的解释，成实恍然大悟地点着头。

有两个人走过来向成实等人打招呼，其中一个有些眼熟。接过名片一看，果然，就是第一天主持说明会的戴斯麦克宣传科的桑野。另外一名年轻男子应该是他的部下。

“今天各位可以慢慢看，直到充分了解为止。”桑野露出殷勤的笑容，带有几分讨好之意。

大家立刻上了船。首先介绍的是掌舵舱。桑野卖力地介绍了船体大小、总吨数、最大航速和续航距离等，但还没说完，就被泽村打断了。

“这些情况讲这么多就可以了，和海底资源开发又没有直接关系。”

“啊，是吗？您说得对，实在抱歉。”桑野有些瑟缩。

发动机控制舱、无线舱、海图舱都直接略过了。当看到一个门上挂着“沙龙”牌子的舱室时，泽村反应很敏感，要求一定要进去看看。

舱室里除了桌子和沙发，还有液晶显示屏、视听设备等，一应俱全，里面可以轻轻松松容纳十几个人。

“纳税人的钱都用到这里了。”泽村讥讽地说。

“在长期勘查的情况下，工作人员要在狭小的空间内生活几个月之久，如果没有这样的设施……”桑野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下面介绍的是研究室，一共五间。

“第一研究室主要是用于控制多重音响测深仪等各种声音探测仪器，监测侧扫声呐等拖曳体，远程控制卷扬机。”桑野站在排成一溜的监视器和操作台前讲解着，和方才相比多了几分得意之态，“为了防止受水中杂音的影响，所有声音仪器都放置在位于船体前方中央的声呐罩内——”

“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传来一声质问，正在讲解的桑野张着嘴僵住了，他眨了眨眼，左右张望了一番，把嘴闭拢。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线圈的缠绕方式要准备两种。我为此还重写了程序！”

声音是从大型仪器的另一边传过来的，成实认得这个声音。她从仪器的背后探出头，果不其然，看到了汤川的侧脸。他正隔着桌子和一名戴斯麦克职员模样的男子说话。桌子上除了笔记本电脑，还摊着文件、图纸。

“我们和您联系了好几次，可是您的手机总打不通。”对面的人解释道。

“我的手机坏了。手机有时候也是会坏的吧？那你们往旅馆打电话不就行了嘛。”

“打过了，可是他们说您没有入住，说是当天突然取消的。”

“是取消了，我住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是我通知过你们的负责人员。”

“哎呀，怪了，我们这边并没有接到通知。您为什么换旅馆呢？”

“这跟你无关吧？”

“啊，是，是的。”对方连忙低头认错。

忽然有人把手放在成实肩上。成实回头，是泽村。“该走了。”他说。成实点点头，跟着离开了。

在桑野的带领下参观了各个研究室之后，大家登上最高层的甲板，听有关船上搭载的观测装置的介绍讲解。这对成实来说着实太难了，有一半都听不懂。泽村则不停地发问。

“你说过，如果是自降式抓斗，它是靠自重沉到海底后，采集样本，再通过自动抛弃配重物上升，对吧？那么这个配重物呢？就扔在那儿了吗？”

“呃，是这样没错，但是不会因为沉在海底就产生什么问题。”

“不好这么断言吧？大海里原本没有那个东西啊。现在各个行业都在呼吁停止向海洋投弃废物，你们还故意使用配重抛弃式的装置，这没有问题吗？”

桑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不过，这种方式在国际上都公认是没有问题的……”

“我认为这和国际不国际无关。我国海洋的事情，必须根据我国国情来考虑。”

“是。”桑野缩着脖子。成实都觉得他有点可怜。

成实并不懂专业上的东西，但是通过一系列的讲解，她了解到戴斯麦克的研究者们利用科学技术向未知领域开拓的努力，同时也有不少内容令她由衷感慨“现代科学居然可以做到这一步”。可能正如汤川所说，在展开真正的讨论之前，有必要对对方有一个正确的了解。

对其他装置也进行了一番介绍之后，桑野看了看手表。“今天的参观到此结束。原计划接下来请各位在会议室里观看测试挖掘情况的录像，但我们还需要一点准备时间，所以现在大家可以自由行动。想要离开的话，请提前和我们说一声。”说完，他鞠了一躬。

虽说是可以自由行动，但在甲板上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泽村坐下来，埋头记着笔记，其他人都显得百无聊赖。那对情侣眺望着大海说笑起来。成实实在无聊，决定再去看看刚才参观过的那些观测装置。

有两台鱼雷般的机器后部装有巨大的叶轮，虽然刚刚听过了有关讲解，但还是不太明白。

“那是质子磁力仪。”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转头一看，汤川走了过来。“把它放在距船数百米的地方拖着航行，就能检测出海底热水矿床引发的一切磁力异常。”他站到成实旁边，“看来你们参观得很顺利。”他似乎早就发现他们来了。

“刚才听到您声音很大地说话，出什么岔子了吗？”

汤川眉头紧锁。“是他们准备的装置和我做的线圈不匹配。一旦要做点事情，总会接二连三出状况。如果是物理现象本身的问题，我还可以接受。但如果是这类人为失误造成研究上的停顿，就太累心了。”

“是很棘手啊。让这样老出差错的人来插手我们宝贵的大海，真的没关系吗？”

汤川一瞬间脸上闪现出不悦，但马上点了点头，虽然看起来不太情愿。“很遗憾，我无法反驳你的话。我会把这一点转达给他们。另外，宝贵的大海……我听说你是在东京长大的，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地以守护大海为己任呢？”

“守护美好的事物，有什么不可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任何事都有一个契机。”

“是有契机啊，就是我搬到了这个地方。我到了这里之后，看到了大海，感受到了那种激动人心的力量。”

“哦。”汤川依然一脸不解，“你直到十四五岁才离开东京来到这里吧？就没有想过要回去吗？”

“一点也不想。”

“是吗？我觉得对于十几岁的青少年来说，在城市的生活要刺激得多。你那时候住在东京的哪儿？”

“……王子。”

“北区啊。”

“很难说是有刺激氛围的街区吧？”

“确实。不过乘电车去涩谷、新宿之类的地方也很方便。”

成实看着汤川，缓缓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的年轻女孩都迷恋那样的都市，有的人性格更适合美丽的海滨小镇。”

汤川扶了扶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怎么了？”

“在我看来，”汤川像是在观察什么，平静地继续，“你并不是那类人。”

成实不禁睁大了眼。“为什么这么说？您别妄加评论了！汤川老师，您又对我了解多少呢？”她感到血液冲上了头顶，嗓门也变大了。

“成实！”泽村喊着她的名字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他看看她，又转头看看汤川。

“对不起。”成实低声道，“没什么事。”

泽村一脸讶然地转向汤川：“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一直冷静沉默的汤川开口道：“我不是有意妄加评论的。如果因此惹你不快，我可以道歉。对不起。”

成实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

“那我先失陪了。”说完，汤川转身离开了。

“这家伙在搞什么！”泽村不快地发泄了一句之后，转向成实，“你没事吧？他到底说什么了？”

成实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一副僵硬的表情，于是挤出了笑容。“没什么大事。抱歉，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好……”泽村依然一脸困惑。

刚说到这儿，就听到桑野那明快的嗓音：“让大家久等了。现在已经准备好了，请移步会议室。那里还预备了一些饮品。”

31

那栋挂着“KONAMO”招牌的大楼就坐落在麻布十番站旁边。从室外楼梯上去，再往前走一点就是餐厅入口。店名大概取自“粉物[1]”吧，这是一家专营文字烧和大阪烧的小店。

草薙抬头看时，一名年轻男子正好从里面出来，身上系着红色的围裙，应该是店员。他把门上挂着的牌子翻了个面，转身回到店里。

手表的时针刚刚越过两点钟的刻度。两名女子从店里走出来，大概是最后一拨客人。确认她俩离去后，草薙拾级而上，看到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准备中”三个字。

他推开门，头上的小铃铛叮当地响了一声。

那个年轻店员从收银台后抬起头。“啊，对不起，我们中午时段的营业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吃饭的。请问室井先生在吗？”草薙说着环视店内，四周摆满了带铁板的餐桌。

离得最近的桌边坐着一名白发男子，正背对着门看报纸。听到草薙的话，他转过头来。他满脸皱纹，但由于皮肤晒得黝黑，并不显得苍老，身上也系着红色的围裙。“您是……”他问道。

草薙一边出示警察手册，一边向他走去。“您就是室井先生吗？”

那人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我是室井。有什么事吗？”

“我想打听一下您在‘加尔文’时的事。”

“加尔文？那可是很久以前了，得有十多年了。”

“我知道。昨天晚上我去了那里，就是在那儿听说了您的情况。”

加尔文位于银座七丁目尽头的一栋大楼里。店内装潢十分华丽，大厅里摆着一长排高级皮沙发，遗留着浓郁的日本经济黄金时代的气息。

这就是十六年前仙波英俊和三宅伸子一起喝酒的店。一夜之间，仙波就成了杀人凶手，三宅伸子成了丧命的被害人。而仙波之所以被逮捕，就是因为当时身为加尔文店长的室井雅雄提供了有力的证词。他对这两个人的面孔都很熟，甚至还知道仙波的名字。

听草薙说想打听那个案子，室井有些滑稽地瞪圆了眼睛。“那就是更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提这个是出什么事了？啊！难道是……”室井哗啦哗啦地把报纸草草叠上，坐直了身子，“他……仙波先生从里头出来了吧？他是不是很恨我？”

草薙苦笑。“不是的，仙波英俊早就刑满释放了。他有没有来找过您？”

“是吗？他已经出来了？”

“他们两个人你都很熟吧？”

“很熟说不上。他们很久没去店里了，那天晚上去了一次，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我看了当时的记录，那天晚上他们之间的气氛特别紧张。”

“也不能算是紧张，但确实感觉有些异样……”室井有几分犹豫，接着说道，“仙波先生呀，当时还哭了。”

室井问草薙有没有吃午饭，草薙下意识地回答“还没有”，于是室井说给他做大阪烧。他赶紧推辞，对方却十分坚持，他只得应邀坐在了餐桌边。

“我是在东京出生的，初中时跟着家人搬到大阪，那时候家附近有一家店的大阪烧特别好吃，我就一直梦想将来也能开一家那样的店。但是不管在哪里开店，不做文字烧也不合适吧？所以我从加尔文辞职之后，就在月岛打工苦练技艺。大阪烧呢，我是从小就琢磨透了，还是比较自信的。”室井乐呵呵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他搅和大碗里食材的手法，看上去确实不一般。

“您在加尔文待了多久？”草薙问。

“整整二十年。三十五岁刚去的时候是调酒师，在那之前也在很多家店干过，加尔文是感觉最好的。但是也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啊，所以十年前我就辞职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是很踏实的，也没有贷太多款就开起来了。”他开始烙大阪烧，油星滋滋直蹦。

“仙波英俊常去店里是什么时候的事？”

室井抱着胳膊努力回忆。“那是什么时候呢？记得是我到加尔文还不到十年的时候，算起来离现在应该是二十二三年前吧。”

“这样说来，”草薙在脑子里计算着，“应该是案发的六七年前。”

“啊，对，差不多。当时仙波先生正是事业得意的时候，还开了一家公司，虽说规模不算大。”室井提到仙波的时候，姓氏后面是加上“先生”的，大概当年算是店里的贵客吧。“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不来了。再来的时候呢，就是那天晚上。这么说有点不太好，就是人变得特别落魄，衣服一看就是便宜货。”

公司倒闭，多年的积蓄几乎都给妻子治病了。失意之中的仙波，大概是怀着重整旗鼓的想法刚刚回到东京，看上去显得有些落魄也可以理解。

“三宅伸子呢？您刚才说她在那之前也好久没去店里了。”

“没错，但她不像仙波先生消失得那么久。那天晚上之前，也有两三年没去了。理惠在辞了那家店之后，就不去我们那儿了。”

“理惠？”

“哦，这是她的艺名，正式艺名好像是理惠子。她当女招待的时候，打烊以后常常带着客人到我们那儿去。仙波先生也是她带去的客人之一。”

“这个理惠，嗯，三宅女士，您知道她辞职的原因吗？”

室井正在留神烙大阪烧的火候，听了草薙的问话，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身子微微探出。“我听过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她不是主动辞职的，而是出现纠纷被炒了鱿鱼。”

“纠纷是指什么？”

室井耸耸肩，笑道：“听说她干过好几次小额诈骗的事。”

“这种事可不好啊。”

“她有时说收账之后被人抢了包，有时又说店里逼自己给欠了账溜之大吉的客人垫款，就这样从老主顾身上这个借十万、那个借二十万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大概类似于专门杀熟的转账诈骗。到最后，好几个客人跑到店里投诉，她就被解雇了。”

“她丢了工作以后，靠什么生活？”

“谁知道啊，她毕竟也不年轻了，我估计经济上相当困难。”

三宅伸子被杀时是四十岁。如果室井的话属实，她丢掉工作时便是三十七八。要是手里有大把优质客人倒还好说，否则想接着做女招待恐怕很难。

“她一向花钱大手大脚，所以我听说她出事，压根儿不觉得意外。毕竟仙波先生在境况好时借给她钱也在情理之中。”

“嗯，刚刚您说仙波英俊那天哭了……”草薙压低声音，“真的吗？”

室井又看了看大阪烧的火候。“不光我一个人看到。”他说，“其他店员都在后面窃窃私语，说那位男客人哭了、他们俩在说什么呢之类的，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您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吗？”

“这我可不知道。”室井干笑着连连摆手，“要是女客人哭了，没准儿我还更好奇些。可一对中年男女里的男方哭了，我可不想凑过去。当时猜想大概是因为喝醉了才哭的吧。”

草薙点点头，脑海里想象着当时的画面。久别重逢的中年男女，一个是从事业顶峰跌落谷底的男人，另一个是惹出麻烦而一文不名的前女招待。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俩谈了些什么，以至于男方喝着酒就泪流满面，而第二天又杀死了女方？

“您还记得其他认识三宅女士或仙波的人吗？或者，有没有加尔文之外他们常去的店？”

“嗯，我想想。”室井努力回想着，“毕竟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也就是和他们面熟而已，并没有多说过话。”

“这样啊。”草薙把做记录用的记事本放回口袋。突然被问起二十年前的事，很少有人能马上回忆起来吧。

“来，大阪烧好了，趁热吃吧。”室井往大阪烧上挤上酱汁，又撒上绿海苔和木鱼花，放在铁板上用刀切成块。“对了，忘了给您上生啤了。”

“啤酒就不用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草薙拿起一次性筷子，夹起大阪烧送入口中。真是外焦里嫩，食材的滋味也全都突显了出来。“太好吃了！”他不禁出声赞美。

看出是由衷的夸奖，室井开心地笑弯了眼睛。“很多关西人也常到我们店里来，都夸我们的大阪烧味道正宗。看来大家都怀念家乡的味道啊。”说到这里，他突然脸色一变，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啊，对了！”

“怎么了？”

“那个……”室井像是头痛似的用食指揉着太阳穴，拼命地回忆着，“我想起来了，他们聊过这个。”

“他们？”

“就是理惠和仙波先生。他们经常聊到家乡的饭菜，有一次还送过我东西呢。”

“送给您吗？”

“是呀，说是哪儿的特产。呃，是什么东西来着？”室井抱着胳膊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不行，完全想不起来，只模糊记得收到了东西。”

“如果想起来了，麻烦跟我联系。”草薙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便笺上，放在铁板旁边。

“好。不过您可别抱太大希望，一是我不一定记得起来，二是就算记起来，也不见得是什么有用的信息。”

“没关系，拜托您了。”草薙再次把筷子伸向大阪烧。这时，口袋里传出手机收到短信的声音。他悄悄看了一眼显示屏，不出所料，是内海薰发来的。

走出KONAMO后，他才拿出手机查看短信。“有马发动机的名册已查。川畑重治确实在那里工作过。”草薙拨通了内海薰的电话。

“我是内海。”

“干得不错！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去了新宿总公司的人事部，要了他们的员工名册。”

“他们给得那么痛快？”

在企业里，员工名册常常作为保密资料受到严格管理，企业认为这属于个人信息，不愿轻易示人。

“他们让我在保证书上签了字，保证不把内容用于侦查案件以外的用途，而且不得向外泄露，还要我写上上司的名字，我就写了您的名字。”

“没事。这样就能让你查，已经很走运了。”

“他们还刨根问底地打听我们在查什么案子。”

“喂！”草薙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没说吧？”

“那当然啦。您不要把我看成连这都不懂的新人。”

“那我就放心了。你看到川畑重治的名字了？”

“看到了。他在十五年前离职，此前隶属于名古屋分公司营业技术部技术服务科，头衔是科长。”

“名古屋？不在东京？”

“名册里是这样记录的，不过住址写的是东京。”

“东京？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写的是北区王子本町，最近的车站是王子站。住址后面还有个括号，里面标注着‘公司宿舍’，他住的是有马发动机分给员工住的公寓。”

住址是东京，却在名古屋上班——是独自离家在外工作吧，草薙推测着。

“名册里除了住址和岗位，还有什么？”

“最开头是员工序号，是根据进公司的年份而定的，整个名册也是按这个顺序排列的。还有毕业院校和家庭电话。名册每年更新，所以第二年名册上川畑重治的名字就被删掉了。”

“有没有和川畑同期入职的校友？”如果有这样的人，会不会和他很熟呢？草薙心里期待着。

然而回答是“很遗憾，没有”。“不过，我复印了和他同期入职的大约五十个人的名单。另外，他还有四名部下，我也把这些人的名字复印了，但是他们全都在爱知县。”

“明白了。那么先去公司宿舍看看吧。还会在那儿吗？不会已经拆除了吧？”

“听说还在，只是已经相当老旧了。”

“OK！你刚才说最近的车站是王子站，对吧？咱们就在站前会合吧。”

草薙挂断电话，大步走了出去。从麻布十番到王子乘地铁就能到。

下楼梯往地下走的时候，草薙又想起昨天半夜汤川打来的电话。汤川让草薙去调查绿岩庄的老板和家属，根据他的推理，这些人很有可能与案件密切相关。当草薙问他是否可以理解为嫌疑人时，他回答“用什么词随便你”，其自信可见一斑。

不过，如同以前一样，这位物理学家并不打算现在就把他的推理和盘托出，连调查川畑重治的原因也没说。而且，他还说了这样一番话：“我信任你们，解决这个案子需要你们的帮助，我才说这些话。希望你们能明白，这完全不同于所谓的给警方提供线索。”他的措辞太过迂回，草薙没有听懂。汤川继续道：“川畑一家和案件有牵连，基本确定无疑，但希望你先不要把这事告知当地警方。如果可以，最好由我们自己查明真相。如果以县警方那种粗糙的方式强行揭开真相，恐怕会产生难以挽回的后果。”

他说得有些莫名其妙。草薙问是什么难以挽回，他回答“人生”。

“如果这个案子最后没有解决好，或许某个人的人生会被严重扭曲。我一定要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汤川到最后也没有明说这个人是谁，还一反常态地用柔和的语调说：“对不起，我提了很多任性的要求，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查出真相，我一定最先告诉你们。然后该怎么办，就由你们决定。”

汤川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相当特殊的情况。草薙早就明白，在这种时候即使追问也没有意义，于是他只说了句“明白了，我们马上去调查川畑一家的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然而，玻璃警察局几乎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有关川畑重治的信息。想也明白，毕竟在对方看来，这种信息提供给警视厅根本没有意义。可是也不能主动问他们，因为肯定会招来疑惑，没准儿他们还会因此怀疑川畑一家。这样一来，无形中也就破坏了草薙和汤川的约定。

那该怎么调查川畑一家的过去呢？草薙想了很久。今天早上，汤川又给他送来了有价值的信息。那家的女儿说，川畑重治以前供职于一家叫有马发动机的公司，于是内海薰马上奔赴该公司位于新宿的总部。

在地铁车厢里，草薙思索着。事情变得有意思了，案件发生在玻璃浦这样一个小镇上，可是破案的关键线索全都在东京，而且搜查本部对此毫无察觉。

那家伙到底在玻璃浦遇见了什么人？他在做什么呢？

凝视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灰色墙壁，草薙的脑海中浮现出老友的面庞。

[1]以小麦粉、米粉、荞麦粉等为原材料制成的食品，日语读作“KONAMONO”。

32

从礁石后突然游出一条小鱼，戴着护目镜的恭平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小鱼只有五六厘米长，全身亮蓝色。恭平情不自禁地向它伸出手，当然没有捉到。小鱼轻灵地游动着，恭平要非常努力，目光才能追上它。很快，亮蓝色的小鱼躲回到礁石后面。恭平想等它出来，可水下呼吸管已经完全没入水中，呼吸开始困难起来。

他只好浮出海面露出脑袋，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脸，然后用仰泳的姿势，只靠脚打水，向岸边游去。他可是游泳好手。

到了水深齐腰的地方，他双脚着地改为步行。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海水浴场，这会儿已经人影寥寥。沙滩上的帐篷和遮阳伞也几乎都收走了。他穿上刚才脱在沙滩上的凉鞋，踩着晒得滚烫的沙子，向自家的遮阳伞走去。重治正躺在伞下的沙滩椅上打瞌睡，如同大鼓一般的肚子上摊着一本杂志。

“姑父！”恭平唤了一声。

重治好像并没真的睡着，立刻睁开了眼睛。“怎么了？要回去啦？”

恭平点了点头，从旁边的保冷箱里拿出一瓶饮料。“累了，还有点饿。”

“是吗？”重治坐起身，看了一眼手表，“啊，已经三点多了。那我们回家吃西瓜吧。”

“嗯。姑父，海里有种蓝色的小鱼，颜色可漂亮了，就这么大。”说着，恭平用手指比画着五六厘米的长度。

“对，这边海里可能是有这种鱼。”重治显得不太感兴趣。

“它叫什么鱼？”

“叫什么？”重治挠着头，从沙滩椅上下来，“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成实，她对这一带的鱼了如指掌。”

“姑父是在这里出生的吧？怎么对大海和鱼一点都不了解呢？”

“我只在这儿待到高中毕业，而且家里也没有渔民。”

“姑父是在东京上的大学吧？我听妈妈说，姑父以前是一流大学毕业的白领精英。”

“哪有，普通职员罢了。你妈妈开玩笑呢。好了，快换衣服吧。”

“嗯。”恭平拎出装着衣服和毛巾的塑料袋。

淋浴之后换上衣服，恭平回到原处。重治取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后放在耳边。“对，是我。我们要回去了……嗯，就在原先那个地方。”挂上电话后，重治把立在沙滩上的遮阳伞收拢。

遮阳伞和沙滩椅都是租的。恭平拎着自家的保冷箱，和姑父一起离开。重治拄着拐杖，拐杖的末端老是陷到沙子里，所以走得很吃力。

今天没有警察来，恭平终于能来海水浴场玩了。重治下不了海，只能在恭平下水的时候帮着看东西，但是游累了上岸休息时有个人陪着聊天，也让人很开心。

二人走到马路上，在一家小型便利店前驻足等待。不一会儿，一辆白色厢式小货车开了过来，车身侧面印有“绿岩庄”三个字。开车的是节子，来时也是她送的。

重治吃力地坐到后排的位子上，恭平和来时一样，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怎么样，好玩吗？”节子问。

“嗯。”恭平应了一声，“这样就不用光听他们炫耀了。”

“炫耀？谁呀？”

“学校还有补习班的朋友。如果我没去成，那帮去过海水浴场的家伙就会跟我炫耀。真烦！可我又不想说谎，所以还是真正去游一圈最好。”

“什么？你是为这个才想去海边的？”坐在后排的重治接道，“不是真的想去游泳呀？”

“这个嘛，我是真的想游啊，不游泳就没意义了。但是在哪儿游也很重要，在家附近的游泳池肯定不行。”

重治哼了一声，表示难以理解。节子则边开车边笑。

汽车开过玻璃浦港口，早上来时看到的那艘大船依然停泊在那里，应该是戴斯麦克的船吧。

恭平忽然注意到船前方的马路边上有一个行人。“啊！”他伸手指向窗外，“博士！”

那个将浅色外套搭在肩上、拎着提包的人正是汤川。

“哎呀，真是啊。”节子踩着刹车减慢了速度，靠近汤川。他正沿马路右侧走着。

节子降下车窗，让车子和汤川并行。这位物理学家大概正在思考着什么，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有朝这边看。

“汤川先生！”节子道。他这才抬起头看过来，应了一声停住脚步。节子刹住了车。

“您的工作结束了？”

“差不多吧。”汤川的视线投向副驾驶座。

恭平解开安全带，向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凑过来。“今天姑父带我去海边了。”

“哦，那太好了。”

“汤川先生，您要回旅馆的话，就上来吧。我们正要回去呢。”

“方便吗？”

“当然啦。”

汤川稍一犹豫，随即说了一声“那我就不客气了”，穿过马路绕到车的左侧，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重治的身边，道了一声谢。

“博士，戴斯麦克的人今天有没有犯蠢啊？”

“说犯蠢还不至于，但也一如既往地让人冒火。组织太复杂了，简直就是‘船老大多了，反而把船开上了山’的典型例子。”

“什么？那艘船能开到山上去？”

“不是，这是比喻指指点点的人多了反而误事。对了，这辆车是您家的？我看见车身上有旅馆的名字。”

“是啊，”重治答道，“原先用来在车站和旅馆之间接送客人。近来人少了，最多就是我出门的时候接送我一下。”

“老板，您开车吗？”

“以前开，现在身体状况不允许了，连踩刹车都困难。”

“哦……”汤川扫视着车厢内，“警察没问一问这车子的事？”

“您的意思是……”

“我今天听戴斯麦克的人说，警方正在调查案发那天晚上在这附近停过的车辆。据说不仅询问车主，有时候还仔细搜查车内。”

“您说这个啊。”重治道，“前天晚上，警方的鉴定人员不是来过了嘛，他们也查过这辆车。但是具体查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猜他们恐怕是在搜寻一氧化碳的产生源。昨天白天，县警方的刑警不是到旅馆来了嘛，还盘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我当时就问他们有没有确定一氧化碳的产生源，那个负责人模样的人显得很尴尬。在礁石滩上发现的死者，死因估计是一氧化碳中毒，但还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在哪里中毒而死，所以他们才这样一点一点地排查车辆吧。”

“博士！”恭平喊道，“一氧化碳是什么？和二氧化碳不是一种东西吗？”

大概被这个问题惊到了，汤川微微动了动身子，但表情马上平静下来，点了点头，看了重治一眼。“你姑父解释这个问题应该最拿手了，听说他以前可是专家。早上听成实小姐说，您以前在有马发动机工作。”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重治生硬地笑了笑，然后对恭平说，“你知道二氧化碳吧？”

“我知道！就是全球变暖的罪魁祸首。”

“对。物体燃烧的时候，会产生这种气体。但如果燃烧得不完全，就会产生其他气体，即一氧化碳。”

“吸入这种气体会死吗？”

“有可能。”

“好可怕。但是这和汽车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嘛，”重治舔了舔嘴唇，“车辆会排出尾气，对吧？尾气里就含有一氧化碳。”

“原来是这样。”恭平点着头，看向汤川。

“您解释得果然专业。”汤川对重治说。

“哪里，这点常识……”他的后半句含含糊糊。

“不过，我要补充一点。”汤川的视线再次回到恭平身上，“警察对车辆的排查，我看原因并不在尾气。”

“那原因是什么？”

“刚才你姑父说，燃烧不完全就会产生一氧化碳。那怎样会导致这种情况呢？简单来说，就是氧气过少。有人教过你不要在封闭的房间里长时间使用火炉吧？比如说，在这样狭小的车内烧炭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产生一氧化碳。估计警方怀疑那个礁石滩上的死者就是这样中毒身亡的，所以他们现在在排查镇上的车辆。”

恭平点点头，但马上又产生了疑问：“但是，如果那个伯伯确实是这样死的，为什么会倒在礁石滩上呢？”

汤川一瞬间目光变得严肃，但嘴角马上又缓和下来。他瞟了一眼旁边的重治，微微歪着头道：“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也想不明白。”

重治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面色阴郁，令人难以接近。恭平还是第一次看到姑父露出这样的神情。

恭平重新在副驾驶座上坐直身子，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节子，猛地一怔。只见她和重治一样，整个人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感萦绕着。

33

一个皮肤晒成小麦色的美少女手捧一篮热带水果正在微笑，她的背后是蔚蓝色的大海，还有几株椰子树。在这张洋溢着盛夏风情的海报下面，贴着一则启事：“本店今年最后营业时间为八月三十一日，感谢各位光顾。店主。”当地人都明白，说是今年，其实就是要关张了。

成实等人正坐在一家比萨店里。大家参观完勘探船后，想找个地方喝茶，但是镇上几乎没有茶馆、咖啡馆这类地方。

成实还清楚地记得这家比萨店刚开时的情景。那时，人们还没在镇上见过这样亮眼的建筑，不仅店内镶着玻璃，外面的露台上也摆满了餐桌。这家店就是以“迎着海风畅享比萨和啤酒”为卖点的，起初营业期从开放海水浴场的第一天一直延续到九月底，后来逐年缩短。

“还是理念不对。”坐在成实对面的泽村开口道，他看着门口贴的启事。“并不是说只要开了一家漂亮的店，就一定会客似云来。想要招徕客人，必须全镇团结起来努力。再怎么说，玻璃浦只有大海。政府那帮人什么都不懂，有讨好那个戴斯麦克的工夫，还不如全力扶持本地旅游事业呢。”

“恐怕他们是想扶持也无能为力吧。”说话的是那名教社会科的男教师，“我同意你说的，海洋是这里最大的旅游资源，但仅靠这一点吸引不来多少人，因为类似的地方太多了。”

“可我觉得我们的海和别处的不一样。”成实忍不住反驳。

“我也这样觉得。可是，其他海滨的居民肯定也是这样想的。而对于城市的人来说，美丽的海景还不是哪里都一样？在他们看来，最重要的是地名。之所以人们都去冲绳，是因为想告诉别人自己去过冲绳。可是换作玻璃浦呢，谁会羡慕你来过玻璃浦？它也不会给游客留下经历了美好旅行的感受。”社会科教师毫不客气地说。

成实紧紧皱起了眉。“你就这样说养育你长大的家乡吗？”

“我只是客观分析。我好久没回来了，这次回来真是大吃一惊。咱们这儿简直算不上旅游区，不管是旅馆还是餐饮业，所有的设施都又旧又破，太寒酸了。如果说去冲绳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有钱，来咱们这里估计感觉完全相反吧。在宝贵的假日就来了趟这样的地方，恐怕游客自己都会觉得没面子。”

他话音刚落，泽村大吼一声站起来，揪住了他的领子。“你怎么说话呢！”

社会科教师流露出胆怯之色，仍反驳道：“我说的是实话，有什么错！”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好了！”成实站起来，拽住了泽村的手，“你冷静点，别闹了！别给人家餐厅找麻烦！”可能是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泽村反应了过来，张望了一下四周。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女服务员带着几分不安僵立在一边。

泽村松开手，坐回椅子上。社会科教师脸色苍白，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争论可以，但是别那么激动。”

两个人听了成实的话都微微点头。“对不起，”社会科教师率先道歉，“我的措辞确实有点过分。”

“是我不该动手。”泽村也认了错。

餐厅里的气氛又恢复了正常，女服务员也像是松了口气。

“你说的我都明白。”泽村接着说道，“其实，镇上的商店也好旅馆也好，生意都很冷清。谁也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啊。大家都想过要改建或重新装修，可是没有资金，为维持日常的开销都已经竭尽全力了，成实她家也是一样……”

社会科教师眨了眨眼睛，看向成实。“是吗？我记得你家是经营旅馆的吧。刚才我太失礼了，不过绝没有要贬低谁的意思。”

“我知道。其实我家里也在商量要不要停业。”

“已经这么严重了？”教师不禁垂下了眼帘。

餐桌上紧张的气氛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感。“咱们该回去了吧？”泽村说。大家都同意了。

出了餐厅，泽村说要送成实回去，于是成实钻进了他的车子，坐在副驾驶座上。这并不是上次那辆轻型卡车，而是一辆掀背式轿车。

“今天太丢人了，不好意思。”泽村发动车子时说道。

“没想到你也有按不住火的时候。”

“那个老师今天确实说得有些过分。他其实是期待海底资源开发成功的吧，听说他父母在这里拥有不少地。你今天也看见勘探船里那些设备了，让那些机器在海底搅和，环境怎么能不被破坏？而且，再建冶炼厂的话，水质也会被污染，只是想想就会不寒而栗。”

“是啊。”成实嘴里应和着，内心却始终保持着清醒。她的想法已经有所转变：不是只去挑毛病，而是以更客观的心态寻求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向。这难道不是更重要的吗？对于这样的变化，其实成实自己都感到吃惊。而带来这种变化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位物理学家。如果没有遇见他，她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在我看来，你并不是那类人”——耳边突然响起在勘探船上汤川对她说的话。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对了，上次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泽村换了略显郑重的口吻问道。

“哪件事……”她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却佯装不知。

“就是给我当助手的事。上次我不是说准备在家里设立事务所，希望你来帮我吗？你考虑了吗？”

“啊，对不起。最近事情太多，还没有时间仔细想过。再等一等给你答复，行吗？”

“没关系，反正除了你，我也没打算问别人。你如果不来，找其他人也没意义。”泽村总是这样，话里有话，又不说明白，好像怎么理解都行。他为什么就不能像汤川那样，把话说得更明确一些呢？

车驶上了陡坡，离绿岩庄越来越近。“咦，那是……”泽村低声道。

汤川和恭平正在旅馆前用棍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车开过来的声音，恭平抬头看了过来。“啊，是成实！”他大声说。

汤川也转过视线，目光似乎比平时更加清冷。

泽村把车停在两人近旁，降下车窗，对汤川道：“刚才不好意思了。”大概是为在船上的那一幕道歉。

“参观有收获吗？”汤川问。

“收获不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必须严格监控勘测和开发。”

“哦，这样啊。对了，这是你的车吗？”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听说之前你开的是一辆轻型卡车。”

泽村点点头。“那是店里用的车，我家是开电器行的。”

“哦。那天晚上寻找冢原先生时，用的是那辆轻型卡车吧？”

“是啊。”泽村低声答道，然后诧异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想，如果你们当时找到了冢原先生准备怎么办。”

“那还用说？肯定是把他送回旅馆啊。”

“怎么回去呢？”汤川问道，“轻型卡车只能坐两个人，副驾驶位子上已经坐着绿岩庄的老板了。”

成实在旁边听着，也一下子感到奇怪起来。他说得也是啊。

“这个……不是没办法嘛。我又不认识那个人，只能带着老板一起，而且当时也只有那辆车。”泽村有些语无伦次。

“可是旅馆有厢式小货车，刚才我就是坐着它回来的。为什么不开那辆车去找人？”汤川做出疑惑的姿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要找到了冢原先生，怎么都能凑合一下。实在不行的话，先让老板下车，我把冢原先生送回来，再去接老板也可以啊。”

汤川依然面带不解地点了点头。“解决的办法确实还有不少，比如让其中一人坐在后头的货台上。”

泽村抬眼盯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先说到这里吧，我给我这个小助手讲数学才讲到一半。”汤川走回恭平的身边。泽村一直面带不悦地盯着他的背影。

“泽村，”成实唤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那个人说话莫名其妙的。”

“他啊，是个怪人。你别往心里去。”

“可能是。今天辛苦了，回头再商量怎么写这次参观的报告吧。”

“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成实向泽村道谢后下了车，余光里只见汤川和恭平正对着脚下画的图形说话。目送泽村的车子开远后，她走向那两个人。“汤川先生，您要是有想说的，就请说明白。”

“你别踩到了。”

“嗯？”

“别踩到我画的教材。我正在讲圆的面积为什么是半径乘以半径再乘以圆周率。”他指着成实的脚边说。地上画有一个被分割成许多细小扇形的圆。

“我可没请你讲到这个程度。”恭平兴味索然地说。

“光知道把数字带入公式，只能算是单纯的计算题。别忘了，我们要研究的是图形问题。”

“刚才您为什么要那么说？”成实问，“您是想说泽村和案子有关吗？”

“没人那么说。我只是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而已。”

“可是……”

“不必担心。他——是姓泽村吧？他和冢原先生的死无关。他不是还有不在场证明吗？冢原先生失踪的时候，他应该和你们在一起。”

“倒也是……”

汤川看了看手表，对恭平说：“我想起有件事要办，晚饭后再接着讲吧。”

“什么事啊？”

“我要趁天没黑去个地方。真希望能找到一辆出租车。”说完，汤川拿起搭在自行车车把上的外套，对成实说了一句“请帮我在六点半准备好晚饭”，就向坡道下走去。

34

“川原先生？哦，你说的是川畑先生啊。让我想想，有这么个人吗？”看上去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主妇用手扶腮细细回忆着。

“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听说那时候您已经住进这里了。”草薙道。

“是的。我家搬到这里快十七年了，是现在最老的住户。但是实在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姓川畑的人。”

“那时他应该住在三〇五室。”

“三〇五？怪不得呢，跟我们不在一层。不在一个楼层，就很少打照面，连招呼恐怕都没打过。”一开始得知对方是刑警时表现出好奇的主妇，现在已经明显想结束这场对话了。

“是吗？那打扰您了。”草薙微微一礼还没有抬头，大门就砰地关上了。

有马发动机的公司宿舍是一栋旧楼，面朝一条冷清的马路，一共四层楼，没有电梯。楼里总共有三十多户人家。

为了寻找认识川畑重治和他家属的住户，草薙和内海薰分头逐户拜访，结果却不理想。同一时期的住户几乎都搬走了。

草薙一边用圆珠笔挠着后脑勺一边下楼梯时，听到下面有人叫他。内海薰走了上来。

“喂，有什么发现吗？”他边下楼边问，并没抱太大期望。

“我得到了原先住二〇六室的人现在的住址，是一〇六室的主妇告诉我的。那家后来自建了私家住宅，大约八年前搬走了。那家人姓梶本，现住址是练马区小竹町，在西武线江古田站旁边。”

“二〇六室和三〇五室使用的应该是同一个楼梯。这个梶本是什么时候住到公司宿舍里来的？”

“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听说他在搬走之前已经住了将近二十年。”

“时间上确实和川畑一家重合。”草薙打了个响指，“好，马上去江古田！”

内海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禁惊呼出声，接起了电话。“您好，我是内海。今天早上多谢了……什么？找到了？哦……能请那位接一下电话吗？是吗？知道了，那我过一会儿再打电话。非常感谢您的协助。谢谢！”电话挂断后，她转向草薙，双颊泛红。

“哪儿打来的？”

“一个在新宿设有事务所的志愿者团体，主要开展煮饭赈济等帮助无家可归者的活动。去有马发动机之前我到他们那里打听了一下，但主要人员不在，我就把仙波英俊的照片复印了一份留在那儿了。”

“然后呢？”草薙追问，心里预感有希望。

“刚刚一个女员工到了事务所，说是见过仙波，而且不止一次，就是在煮饭赈济的时候。”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后一次见到是大约一年前。那个女员工现在出去办事了，说是一个小时以后回来。”

“您先停一下车。”草薙道。司机赶紧踩了刹车。

“怎么了？”内海薰问。

“得到了这么宝贵的线索，怎么能耽搁？你立刻去事务所，就在那儿等着那个女员工。请开一下门，要先下去一个人。”

35

已经过了傍晚五点，气温丝毫没有下降。路面反射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晃眼了，可晒了一整天的沥青路面和蒸腾的湿气还在继续散发着热量。

西口和县警本部一名姓野野垣的巡查部长一起来到了东玻璃町，这次来是为了寻找冢原当天吃午餐的餐厅。尸检报告显示，冢原的肠胃里发现了没有消化完的面条，而当晚绿岩庄的晚餐里是没有面条的，再考虑到消化状态，很可能是午餐时吃的。

虽然冢原行动的详情还没有查明，但他在去公民馆之前，确实在东玻璃町出现过。从时间上考虑，在那里吃午餐的推测也是合理的。

进一步分析成分后发现，面条里除了面粉和食盐之外，还含有紫菜、裙带菜和海带粉末。这正是玻璃浦的特产之一——海藻乌冬面。

通过事先电话咨询，得知在东玻璃町提供海藻乌冬面的餐厅一共有三家，都是小馆子。第一家去了，没有收获。西口他们正在向第二家进发。这段距离用不着开车，可步行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在来之前，他们正在排查玻璃浦周边的仓库和车库，目的是确定一氧化碳的产生源。查到一半，西口接到指令去调查冢原吃午餐的餐厅，其实就是给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的人带路。

第二家餐厅位于一个小山腰的马路边。临街的店面是特产商店，再往里是餐厅。马路对面设有长凳，可以俯瞰大海。

店内没有客人，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看店。西口打过招呼后，拿出冢原的照片递给她。“这位客人来过我们这儿。”她回答得十分干脆。

野野垣顿时目光一闪，拨开西口上前，连珠炮般地开始发问：“您当时对这个人有什么感觉？他有没有打电话？他的样子像不像在等人？他的情绪看起来如何？”中年女人面露困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她解释说当时还有其他顾客，没有留心。这也在情理之中。

“那有没有发生什么给您留下印象的事呢？”野野垣用已经不抱希望的口吻问道。

“也算有吧。他吃完饭后，在店前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

“长凳？然后呢？”

“没有，就这些。他坐着看了一会儿大海就离开了，我想应该是往车站的方向去了。”

“大概是在几点？”

“我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是一点多吧。”

西口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思索起来。冢原一点半从东玻璃站坐上出租车，去往玻璃浦的公民馆，那就应该是先看了海上群山别墅后，在这里吃完饭，再回到车站的。

二人道完谢之后离开了小店。野野垣使劲咂了咂嘴：“毫无收获啊！只知道他午饭吃的是海藻乌冬面。”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还要在周边转转吗？”

“唔，”野野垣绷着脸，“从时间上判断，被害人离开这里后直接去了车站，所以没必要再多看了。”说着，他掏出手机，打算向矶部请示。

等野野垣打电话的工夫，西口站在冢原曾经坐过的长凳边向四周张望。下面是一排排旧民居的屋顶，房屋之间一片葱翠。他自幼长在玻璃浦，却很少到这一带来。小镇几十年来变化都不大，自然环境固然得以保全，但同时经济也没有显著发展。这样到底好不好，他也说不清。

离西口所站的地方向下大约十米也有一条路，一名男子正站在那儿面对着大海。当他拿下肩上搭着的外套时，西口看到了他的侧脸，略微一愣——有些眼熟呢。

“西口，”野野垣走过来，“我现在要先回一趟搜查本部，和我们组长开个会。你呢？”

听他的口气，这个会没有本地“小喽啰”什么事。“我想在这一带再问问。”西口说，“这里我也有几个熟人。”

“也对，你是本地人嘛。那这里就交给你了。”野野垣把手机塞回衣兜，没有再看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目送野野垣的身影消失之后，西口沿着旁边的台阶走了下去。那名男子还站在那里，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你好……”西口在他身后招呼道。那人像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不好意思！”这回西口提高了音量。

男子缓缓回过头，眉头微蹙，那神情好像是在嫌弃被打扰到了。

“呃……是汤川先生吗？”

“是我。”他看了西口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昨天我在绿岩庄见过你。你是刑警。”

“我姓西口。”

汤川点点头，指了指西口的胸口。“你还是绿岩庄成实小姐的同学，没错吧？”

“没错。她和您说起过我？”

“聊天时提起过。”

西口很在意成实是怎么说自己的，正想组织语言问一问，就听到对方说：“不过不必担心，她没说什么，只说有个同学是辖区刑警，就这些。”

“哦，这样啊。”西口微微有些失望，“我听说您有朋友在警视厅？”

“嗯，所以这回我被他抓着问来问去，头都大了。就因为我恰好和被害人住在同一家旅馆。”

“这个案子警视厅是怎么看的？您听说什么了吗？”

汤川耸了耸肩，苦笑道：“我只是个平民。”

“但您的朋友……”

“你肯定也明白，刑警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生物，毫不在乎地利用朋友和家人，对于案情却不肯透露半分。当然了，就算告诉我，我还嫌麻烦呢。”

听他说得那么流畅，西口一时无法判断是否能够全盘相信。对朋友不能泄露案情，这倒是做警察的常识。“对了，您刚才在这儿做什么？”西口换了一个问题。

“没什么，就是看看大海。”

“为什么特意到这里来看？这里离玻璃浦可不近。”

“嗯，我过来的时候，头一次打到出租车。就这样还花了二十多分钟。”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到这里来？”西口又问了一遍，心想可不能被轻视，紧紧盯着对方。

然而汤川却似乎想要避开这个问题，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眼镜布，擦拭起镜片来。“我听说从这里看到的景色最美。在东玻璃看到的大海是玻璃浦最美的——这是网上写的。”说着，他重新戴上眼镜。

“哪个网站？”西口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圆珠笔，“请告诉我，我会上网确认。”

“网站的名称好像是‘我的水晶之海’，是成实小姐创建的。”

“啊？”这个回答实在出乎意料，西口一时都忘记了记录。

“我可以称呼你西口吧？”汤川直视着他，“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吗？为了守护玻璃浦的大海，可以牺牲一切？”他的眼睛透过镜片射出锐利的光芒。

“她刚搬到镇上的时候并没有到这种程度。”西口回答，“她积极地参与环保活动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不过在这之前，好像就对大海有一种很深的感情。我经常看见她站在学校附近的眺望台上看海。”

“眺望台啊。”汤川若有所思。

“怎么了？她想守护大海，有问题吗？”

“不是的，相反，我觉得很了不起。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她也许妨碍了你们的工作，不过我支持她。她在做正确的事。”

汤川点头，莞尔而笑。“那挺好的。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失陪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西口这才发现自己才是被问的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把记事本和圆珠笔收了起来。

36

儿童手机的定时铃响了。恭平拿起来确认时间后，关掉铃声。时间是六点半整。他看向摊开的本子，叹起气来。语文作业只做了几道看假名填汉字的题目，其他的还基本没动。数学还有汤川帮忙，语文可就只能靠自己了。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磨磨蹭蹭，注意力完全不能集中，不时想拿起游戏机玩一局。强忍着没有玩游戏，可还是打开了电视的开关，恰巧正在播动画片，还是从来没看过的。这部动画片其实不太好看，他还是看完了，就这样三十分钟又过去了。关上电视，依然无心学习。老实说，刚才他一直苦等着闹铃响。

恭平走出房间，下到一楼，在去宴会厅前看了一眼门厅，正好看到汤川的身影。只见他双臂抱在胸前，正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的画。就是那幅大海的风景画。

“博士，”恭平唤了一声，“你又在看那幅画了。”

“我在想这幅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嗯……应该挂了很久了。记得两年前我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应该是吧。”汤川露出笑意，看看手表，“该去吃晚饭了。”

宴会厅里，成实正在给汤川摆饭菜。如往常一样，有很多鱼贝类的菜式。

对面摆着恭平的小餐几。今天川畑家的晚饭是汉堡肉饼。

“看着总是这么让人有食欲。”汤川赞道，盘腿坐下来。

“菜色总是一成不变，实在抱歉。”

“哪里，每天都有不同的鱼。玻璃浦真是海鲜宝库啊。”

“对了！”恭平说道，“成实，我有事要问你。今天我下海玩，见到一种特别漂亮的小蓝鱼。我问姑父是什么鱼，他让我问你。”

“小蓝鱼啊，五厘米左右？”

“对对，”恭平连连点头，“就像热带鱼那么鲜艳。”

“有可能是极乐雀。”

“雀？不是鱼吗？”

成实微笑着说：“全称应该是极乐雀鲷，是一种在玻璃浦很常见的鱼。在这里潜水的人看到这种鱼的时候都很激动。我第一次看到时，真以为它们是会动的宝石。”

“我也吃了一惊呢，想抓住一条，但是太难了。”

“抓是肯定抓不到的。不过呢，到了冬天，它的颜色就变黑了。”

“是吗？不过无所谓啦，反正冬天也不会到海里去。”

恭平双手合掌，说了一声“我开动了”，拿起刀叉。汉堡肉饼的表面烤得微微焦黄，用餐刀一切，里面渗出热气腾腾的肉汁，和外面深褐色的浓酱汁融为一体。

“你那份看起来也很好吃。”汤川说。

“我可以切一块给你，换你的生鱼片。”

“这交易倒是划得来，我考虑考虑。对了，”汤川一边拿起筷子，一边看向成实，“我也有个问题请教。”

“什么问题？”成实戒备地直起上身。

“挂在门厅里的那幅画，是谁画的？”

成实的胸口微微起伏，恭平觉得她深深吸了口气。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之前我也和恭平提起过，那幅画画的到底是哪里的海景呢？反正不像是在这个旅馆附近看到的景色。”

成实把耳边的头发拢到后面，微微偏着头。“我也不太清楚。从很早以前就一直挂在那里了，我都没怎么注意过。”

“很早以前？在你们搬到这里之前？”

“是的。听父亲说，是祖父买来装饰房间的，就一直挂着没有动。父亲应该也不太清楚它的来历。”说完，她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把前端伸到汤川面前的小火锅炉下面。

“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点火。”汤川道，“点火棒就放这儿吧。”

成实一愣，随即应了一声，把点火棒放回托盘。“请您慢用。”说着她站起身，向屋外走去。

“那幅画里的海景——”汤川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和从东玻璃的小山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刚才我去看了。”

成实停住了脚步。不仅如此，她整个人都在一瞬间凝固了。片刻之后，她回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人。“哦？”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脸上的笑容也很不自然，“东玻璃，是吗？”

“你真不知道？”汤川问。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算没有想过，看一眼应该也就知道了。毕竟，你比任何人都了解玻璃浦的海。你不是还创建了个人网站吗？”

“东玻璃我去得不多。”

“是这样吗？你的博客里不是还写过，在东玻璃看到的大海是玻璃浦最美的吗？”

成实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没这么写过！”声音也变得尖锐了。

汤川苦笑道：“你别发火。”

“我没发火……”

“既然不是你写的，那就是我记错了。我向你道歉。”

“不用。您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汤川把啤酒倒入玻璃杯。

“失陪了。”成实说着走出了房间。她的背影显出几分虚弱。

“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恭平问，“博士知道那幅画画的是哪里？”

“差不多。”汤川简短地回答，然后把酱油倒在小碟里，用筷子尖挑了一些青芥，放入酱油中。连这动作也仿佛带有科学家的风范。

“为这个居然还特意跑了一趟，看来你真的很在意。”

“在意，就意味着调动起了对知识的好奇心。让自己的好奇心处于闲置状态是一种罪恶，因为人类进步的最大动力就是好奇心。”

这个人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说话呢？恭平如此想道，但还是点了点头。

汤川拿起托盘上的点火棒，咔嚓一声按下开关，点火棒的前端冒出了火焰。恭平家也有这种点火棒，当时是为户外烤肉买的，不过实际上只用过一次。父母工作实在太忙，根本没有时间。

汤川用点火棒点燃了小火锅炉下的固体燃料。“你知道现在点着火的这个容器是用什么做的吗？”

小火锅炉上放着一个白色器皿，不像是普通的容器。恭平盯着看了半天。“看起来像是纸做的。”

“没错，就是纸，所以叫纸火锅。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是纸做的却不会烧着？”

“一定是经过了特殊加工吧？”

汤川把纸火锅的一角撕下，用一次性筷子夹着，左手拿着点火棒点火。纸片没有马上烧着，而是一点点变黑成灰，直到连一次性筷子都要烧起来了，汤川这才停下。

“普通的纸会瞬间烧着，这种纸确实经过耐燃加工，但并不是完全不可燃，所以你的说法站不住脚。”

恭平放下刀叉，爬到汤川的身边。“那为什么不会烧起来？”

“你看纸火锅的里面，不仅有蔬菜和鱼，还加了高汤。汤，也就是水。水在多少度下会沸腾？五年级的学生应该知道这个常识。”

“我知道！是一百摄氏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做过实验。”

“是把水放进烧杯，加热后测量温度得出的吗？”

“对。接近一百摄氏度时就会咕嘟咕嘟地冒泡。”

“温度计测出的数值继续上升了吗？”

恭平摇头。“没有再上升。”

“对吧？水到达一百摄氏度就变成了气体，只要它还保持液态，温度就不会再上升。同理，只要这个纸火锅里还有汤，下面再怎么加热，也不会烧起来。因为这种纸要达到三百摄氏度左右才能燃烧。”

“原来是这样啊。”恭平抱着胳膊，盯着小火锅炉的火焰。

“现在我们再做一个实验。”汤川挪开盛有啤酒的玻璃杯，拿起垫在下面的圆形纸制杯垫。“把这个放在固体燃料上会怎么样？”

恭平看看杯垫，又看看汤川，然后战战兢兢地回答：“会烧着。”感觉这个问题里有陷阱。

“可能吧。”

听到这个回答，恭平感到一脚踩空似的，有些扫兴。“什么嘛，实验在哪儿呢？”

“别着急，看，这样的话会怎么样？”汤川拿起手边的茶壶，把水倒在杯垫上。杯垫变得湿漉漉的，连榻榻米都弄湿了，物理学家却不为所动。“把它放在固体燃料上，会发生什么？”

恭平仔细思索起来：答案一定不简单，或许刚才纸火锅的实验提供了一种思路。他来回品味着汤川说的话。“知道了，”他说，“还是会燃烧，不过不会马上烧起来。”

“为什么？”

“因为纸被水沾湿了。等它完全干了以后就会烧起来。”

“是吗？”汤川面无表情，“是最终答案吗？”

恭平重重一点头：“最终答案。”

“好。”汤川把湿透的杯垫放在燃烧着的固体燃料上，燃料装在一个小小的金属筒里，这下就如同给金属筒盖上了盖子。

恭平盯着杯垫。杯垫的中心渐渐变黑，眼看就要烧起来了。可是又过了一会儿，仍然没发生变化。

汤川把杯垫拿了下来，固体燃料上的火已经灭了。“啊！”恭平发出惊呼，不解地看着汤川。

“问题的关键在于固体燃料是放在小筒里的。不管是固体燃料还是纸，想要燃烧都需要氧气。但是用杯垫盖住小筒以后，就几乎隔绝了氧气。如果杯垫没有湿，在火熄灭之前它会烧着，这样也许氧气还来得及进入。可惜杯垫湿了，就像你说的，没法马上燃烧起来。而且湿的纸在阻隔空气方面比干的纸更有效。”

汤川再次用点火棒点燃固体燃料，把湿透的杯垫放在上面，这次他几乎是马上把杯垫移开。就这么片刻工夫，火已经完全熄灭了。

“简直就像变戏法。”恭平说。

“学校是不是教过，当煎锅里的油起火时，不要往上面浇水？这种时候应该用湿布来阻隔空气。物体燃烧需要氧气，没有氧气，火就会熄灭。而当氧气不足时，就会发生不完全燃烧。”

“不完全燃烧？就是白天说的那个？”

“对，”汤川再一次点燃固体燃料，“就是会产生一氧化碳的不完全燃烧。”

恭平回想起白天坐小货车回来时的情景。当时姑父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不光是姑父，姑姑的神情也很晦暗。

“怎么了？你不吃了？”汤川问，“别让这么好吃的肉饼凉掉。”

“嗯，我这就吃。”恭平手脚并用地爬回到自己的餐几前。

37

草薙坐在靠近江古田站北口的一家自助式咖啡馆里。店里极为狭小，面向马路的联排台座仅能容纳三个人。他坐在正中央的位置，边喝水边掐着时间，咖啡杯早在十几分钟之前就空了。

手表的指针指到了七点，他立刻站了起来，收拾好杯碟走出了咖啡馆。眼前的街道同样狭窄，弯弯曲曲，是一条单行道。路边有一些小店，挂着拉面店、居酒屋、小酒吧的招牌。

他走到了一条稍宽的路上，但也没有道路中心线，限速二十公里。

穿过商店街，是公寓集中的区域。两小时以前草薙已经来过这里。现在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方向，生怕拐错了弯。刚才过来时，就因为拐错了一个弯，走了不少冤枉路。

凭着几个路标一路步行至住宅区后，道路越发复杂起来，完全没有横平竖直的地方，全都七拐八弯。练马警局的刑警不好干啊，他不由得同情起从未谋面的同行来。

终于看到了街灯下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房子，他松了口气。那是梶本修的家。

按通对讲电话后，他听到梶本的妻子的声音，报上自己的姓名。傍晚来的时候，他就说好了要再来。其实他知道梶本修那个时间不在家，故意这么做是为了向对方强调事情的重要性。

大门开了，一名穿短袖POLO衫的瘦削男子出来迎接。或许是因为长脸上配了一双圆眼睛，这副长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马。

“您是梶本先生吧？劳累了一天还要打扰您，十分抱歉。”草薙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梶本说着“没关系”，将草薙请进房间，但看起来似乎对刑警的来访感到诧异。妻子只告诉他，刑警来查访他们住在位于王子的公司宿舍时的情况。

梶本将草薙带进约有二十叠大的客厅。房间的柜橱上摆满了杂物，地板上也全是东西。八年前刚入住时，这家人肯定想要把家里收拾得整洁漂亮。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开始的那种紧张感和爱惜之心大概渐渐淡薄了吧，草薙这样想着，仍然赞美了主人的房子。

“哪里，已经很旧了。我们正准备好好修理打扫一番呢。”梶本嘴上说着，看上去却完全没那么想。

“听说您搬到这里之前，住在王子的公司宿舍。”草薙开门见山地说。

“是呀，有十八……哦，十九年了。在那儿住了很长时间，因为我结婚很早。”

他二十四岁结婚，婚后就住进了公司宿舍。

“您当时住在二〇六室吧？那时住在三〇五室的人，您还记得吗？那家人姓川畑。”

“川畑家啊，”梶本微张着嘴，轻轻点头，“记得。你还记得吧？”后一句是对坐在餐椅上的妻子说的。

“我们算是住得久的，他们家也是那儿的老住户了。”

“嗯——我记得我们搬进去时，川畑家已经在那儿住了四五年了。而且川畑先生和我相反，结婚晚。他那么资格老的人住在那儿，我还挺吃惊的，因为晚婚的人一般都不住公司宿舍。”

“据我们调查，您家和川畑家同住公司宿舍十多年，当时你们有来往吗？”

梶本抱着胳膊低吟了片刻。“每年大扫除或轮流值夜，还有公寓里有例行活动的时候，我们才有交集。算不上关系密切，因为年龄差得比较多。”说完，他用打探的目光望着草薙，“为什么现在来调查川畑先生？他出什么事了吗？”

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种疑问，草薙微微一笑。“详情我不能多说。现在我们正在调查某一时期从王子本町搬到其他府县的人员的情况，川畑一家搬离王子公司宿舍的时间正好处于这一期间。”

“哦，这么说，并不是专门调查川畑先生喽？”

“没错。光我一个人就已经查过了……”草薙屈指算了算，“二十个人左右吧。”

梶本瞪大了眼睛，上身微微向后仰。“真辛苦啊。”

“也是没有其他本事，只能跑跑腿。川畑先生这个人有没有什么事给您留下了特别印象？比如说惹出什么麻烦，或是和谁有过纠纷什么的。”

梶本用力摇了摇头。“他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

这时，梶本太太蹙着眉对丈夫说：“在他们家搬走以前，他几乎都不怎么在公寓吧。”

“是吗？”

“是呀，应该是到外地工作了。”

梶本张着嘴，微微点头。“对对，川畑先生是被调到外地工作过，好像是在名古屋。”

“他离职之前一直都在名古屋的分公司吧？”

“哎呀，您既然知道就早点说呀，这样我还能早些想起来。”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尽量不透露已掌握的情况，是为了最大限度套出对方的话，可是这一点又不能明说。“平常住在公司宿舍的只有他妻子和女儿，川畑先生只在周末回来，大概是这样的吧？”

“大概是的。”

“不是的。”梶本随意的回答被妻子打断，“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的？”草薙问道。这位太太的记忆似乎总是更准一些。

“不仅是川畑先生，连他妻子和女儿都不住公司宿舍。最后一两年一直如此。”

草薙离开梶本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走在通往江古田车站的弯弯曲曲的路上，他思索着。刚才问了梶本夫妇不少问题，最大的收获不是关于川畑本人，而是梶本太太所说的川畑的妻女也不住在公司宿舍这一点。

“她们也不是完全不住，偶尔能看见川畑太太，也许是回来给房间开窗换气或是取东西。有一次遇见了，就和她聊天，她说借住在朋友家。那家夫妇因工作暂时出国，所以请她帮着照看房子。川畑家有个女儿，正好那地方离她上的私立初中比较近，所以就决定在女儿毕业之前都住在那边。具体细节上也许有出入，但是我记得大体上就是这样。”

草薙还想了解那个朋友跟川畑家是什么关系、家在哪里，但梶本太太不记得了，说没准儿当时就没有问过这些。不过她还记得川畑家的独生女上的私立初中的名字。那所女校连草薙都久闻大名。

草薙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那所中学查阅毕业生名册。他听汤川说，川畑家的女儿名叫成实。找川畑成实的同学问问，也许就能知道当时她们的住址。

虽然一路都在想事情，倒也没有迷路就顺利到达了江古田车站。内海薰还没有打来电话。他想先确定她在哪儿，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于是掏出手机。就像掐准时间似的，这时电话响了。看了一眼液晶屏，并不是内海薰打来的，他马上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我是草薙。”嗓子不由得有些发紧。

“我是多多良，现在说话方便吗？”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您说。”

“刚才我见到了地域部的一个熟人。你该知道吧？就是冢原前辈退休前所在的那个部门。”

“啊，知道。”

“我听他说，今天那边县警的侦查员去了他们部门。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事吧？”

“应该是去调查冢原先生的事，比如是否和人结怨之类。”

“县警的人问了冢原前辈是否提过玻璃浦这个地名，他们想详细调查和他有关的人，问有没有什么线索。”

“那他们有什么线索吗？”

“这不是重点。有件事很奇怪：他们提都没提仙波英俊这个名字。难道县警那边没意识到仙波一案的重要性？你应该已经把我和你说的情况告诉他们了吧？”

草薙无言以对。他没想到多多良这么快就能发现这件事。他也考虑过该怎么解释，但还没有想好合适的借口。

“怎么回事？你没告诉他们？”

看来已经无法糊弄下去了，草薙把心一横，做了个深呼吸。“是的，我没说。”

“为什么？”

“我有我的考量。”

“考量？”

“是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痛骂的准备，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如同等着挨打一样，双腿分开牢牢站定。

然而，耳边只传来长长的吐气声。“你所谓的考量，是根据现场传过来的信息做出的判断吗？”多多良的感觉太敏锐了。他说的“现场”，指的应该是汤川。

“是的。”草薙回答，“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到什么程度？能够锁定嫌疑人吗？”

“可以这样认为。不过，距离真正达到这一步，我们这边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我们这边……你是说不愿意受到县警的干扰？”

“我认为还是由我们自己来比较好。”

多多良又沉默了。草薙的腋下渗出汗来，他紧张地等待着电话那边传来愤怒的吼声。多多良还是警员的时候，可是有个“瞬时热水器”的诨名的。

“内海在做什么？”管理官只是用平静的口吻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她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她正在追查仙波的下落。”

“有线索了吗？”

“我们得到了目击信息。”草薙汇报了有个新宿的志愿者团体可能认识仙波的情况。

“我知道了。既然这个案子交给了你，我就尊重你的考量。不过你要保证，只要确定嫌疑人的证据齐全了，一定要告诉我，不得延误。知道吗？”

“好，我保证。”

“那你继续去做吧。”多多良挂断了电话。

草薙长长地松了口气，按手机按键的时候，他感觉衬衫被冷汗浸透了。

“您辛苦了。我正要打电话过去呢。”内海薰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看来有收获，草薙暗暗期待着。

“你现在在哪儿？还在新宿？”

“不，我在藏前。”

“藏前？你在那里做什么？已经问过那个新宿的女志愿者了？”

“问过了。她姓山本，她说她所在的团体每周六都会在新宿中央公园举办煮饭赈济活动。大概到去年年底为止，几乎每周都能在那儿看到仙波。他看起来比其他流浪者要有修养，所以印象深刻。”

“大概到去年年底，就是说今年以来都没有看到过他？”

“是的。山本小姐猜测他或许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为什么这么说？”

“山本小姐说最后看到仙波时，他非常瘦，显得很憔悴。山本小姐认识一名免费为流浪者看病的医生，就劝他去看看。”

“他没去吧？”

“我请山本小姐让那家诊所的人查了，好像没有姓仙波的人去看过病。当然也有可能使用了化名，明天我想带照片去给医生看看。”

“知道了。那你现在怎么在藏前？”

“我听山本小姐说，还有一个人也认识仙波。这个人一直和山本小姐一起活动，今年转到其他志愿者团体了，也是煮饭赈济志愿者。那个团体的事务所在藏前，周六会在上野公园举办煮饭赈济活动。”

“仙波不去新宿中央公园了，你想确认他是不是去了上野公园？”

“我是这么想的。山本小姐也帮我联系了那个人，但可惜那个人没在上野公园看到过仙波。”

“哦，那你还去藏前干什么？”

“那个人虽然没有见过仙波，却见过一个寻找仙波的人。”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草薙握紧了手机。

“今年三月。那个人说，有人拿着仙波的照片询问是否见过。”

草薙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蹲下身，耸起一侧的肩膀夹住手机，将本子在膝盖上摊开。“把那个事务所的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去。”挂断电话后，他走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大约三十分钟后到达藏前。这是一栋褐色的小楼，位于从江户大道通往隅田川的一条小路上，事务所就在二楼。

按响门铃后，有人来开门，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矮个男子。“警视厅的？”

“是的。”草薙扫了一眼他身后。内海薰面对一张凌乱地堆着办公电脑和文件夹的桌子坐着。看到草薙，她微微颔首致意。

男子自称姓田中，请草薙进屋。

“失礼了。”草薙说着走了进去。地板上到处摆放着纸箱。“事情弄清楚了？”他问。

“大致都清楚了。我给田中先生看了冢原先生的照片，他马上就认出正是寻找仙波的那个人。”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来找人？”草薙问田中。

“我记得他没说。在活动中，时常有追债的来打探，我以为他是这类人呢。毕竟，这些无家可归的人里有不少都是为了逃债才落到这种境地的。”

“田中先生刚才说，”内海薰说道，“冢原先生第一次来问是在三月底，后来又来过两三次。他总是站得远远的，盯着排队等饭的人，但是五月以后就再没有看到过他了。是这样的吧？”她向田中确认。

“是的。”田中点头，“我们都感觉有点吓人。他不来了以后，大家都松了口气。呃……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是在查什么案子？”

草薙苦笑着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您不必多想。”他从余光里看到内海薰已经站了起来，“今后也许还有要向您了解的事情，到时候还要麻烦您。今天十分感谢。”他一口气说完后，向门口走去。

走出小楼，沿江户大道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家自助咖啡馆，和江古田车站旁那家是同一连锁品牌。附近没有其他店，他们只好进了这家。

两个人交换了彼此掌握的情况。草薙还提到了多多良的那通电话。

“您没有告诉他汤川老师说的那番话吗？‘如果这个案子最后没有解决好，或许某个人的人生会被严重扭曲。’”

“我没说。能明白他话里那种微妙感觉的，可能只有你我吧。不过我觉得就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管理官也能理解。大概管理官认为，只要汤川肯出马，就随他的意去办好了。不说这些，咱们下面该怎么办？我想去查一查川畑成实母女当时的实际住址。”他喝了一口早就腻了的咖啡。

“今天听了田中先生的话，我想起了一件事。”

“哦？什么事？”

“看这个情况，冢原先生确实是在到处找仙波。虽然时间和地点不一样，但二人都是在煮饭赈济的地方被目击到。他可是名干练的老刑警啊，肯定也去其他各种各样的地方找过。”内海薰细长清秀的眼睛看着草薙，“我猜也许冢原先生已经找到仙波了。田中先生不是说了嘛，五月以来就再没有见到冢原先生了。难道不是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吗？”

草薙放下咖啡杯，看着女后辈。“如果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做？”

“刚才说过，在新宿公园看到的仙波极度衰弱，而且已经到了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患了重病的程度。假设冢原先生在四月找到了仙波，我想当时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大乐观了。”

“甚至有可能恶化，弄不好都已经死了……”

“昨晚我查了今年东京都内发现的不明身份尸体的数据，没有发现疑似仙波的人，我准备再确认一次。问题在于，如果他没死，无家可归的重症患者——冢原先生千辛万苦找到的人处于这种状态，他会怎么做？”

草薙靠在椅背上，望着斜上方。要是自己会怎么做？“首先要带他去医院吧？检查一下，没准儿还需要住院。这样比较妥当吧？我记得有那种可以为无家可归的人看病的特殊医院。”

“你说的是那种实行免费或低额诊疗制度的医院？”

“对，我听说全东京大概有四十家那种医院。”

“我也知道。不过，就算去那种医院，也不一定能适用所谓的免费或低额诊疗制度。想按那种制度看病，必须要有居住卡。我查过仙波的户籍资料，刑满释放之后，他一直没有固定住处。诊费也许是冢原先生给他垫付的。”

“有可能。只是，他这病是去一两次医院能看好的吗？从志愿者说的情况来看，感觉他病得很重。”

“我也有同感。没准儿还需要住院。”

“没有固定住处的流浪者要住院，也是件相当棘手的事啊。”

“一般这类患者要住院的话，医院要负责接手患者的生活保障事宜。要走这个手续，需要以患者的实际住址也就是以这家医院为居住地办理居住卡。但就我查到的户籍资料来看，仙波并没有办过这个手续。”

“这说明什么？”

“也许有这么一家医院，虽然没有办理生活保障手续，但出于某种原因，看在冢原先生的分上也接收了仙波，给他看病。”内海薰说话时表情没怎么变，语气却充满自信。

38

随着侦查员们陆续汇报完毕，会议室的气氛逐渐凝重。因为实在没有什么称得上成果的信息。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科长穗积沉着脸看着手边的资料，不过那上面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虽然进行了大规模的侦查，可是看目前的详细记录，收集到的情报都没有什么用处。这其中也包括昨天西口他们在东玻璃查到的冢原正次吃过海藻乌冬面的餐馆，可惜这在案件侦破中根本派不上用场。

西口坐在后排，听着会议的进程，心里却在反复咀嚼昨天和汤川的对话。

那位学者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在东玻璃看到的大海是玻璃浦最美的——他说这是成实创建的网站上写的。昨晚西口特意在网上搜索，确实有一个叫作我的水晶之海的网站。但是仔细找了一番，并没有找到汤川说的那句话，甚至都没看到东玻璃这个地名。

那位学者在撒谎？可又是为什么呢？

会议仍在继续，现在是关于杀人方法和现场的调查汇报。

被害人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现场依然没有确定，毕竟目击信息实在太少。将被害人诱至车内，使其服下安眠药后入睡，通过烧炭等方法令其中毒身亡，再将尸体丢到礁石滩后开车逃逸——如果罪犯采用这种方法，只要停车得当，很有可能根本没有目击证人。这里毕竟是个冷清的海边小镇，夜晚路上行人极少。

考虑到罪犯也有可能不是在车内作案，而是利用废弃的仓库、棚屋或者空房子，因此警方对现场周边的类似建筑也都一一搜查过。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和案情有关的场所。倒是在一家已停业的快变成废墟的旅馆内，发现一个房间里有燃烧过的痕迹，可根据积满灰尘的情况来看，至少有一个月没有人进去过了。那些燃烧的痕迹，恐怕只是闯入者探险而为。

“人际关系方面呢？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听着毫无营养的话，已经颇为不耐烦的穗积问道。

“我来汇报东京方面传过来的消息。”矶部手拿文件站起身。所谓东京方面，就是为调查冢原正次有关情况而派到东京的侦查员。他清了清喉咙，开口道：“被害人冢原正次去年从警视厅退休，退休前隶属于地域指导科。我们的人向他以前的三名同事询问了他在该科的情况。首先，第一名同事说……”

矶部汇报的声音洪亮，然而内容却让穗积高兴不起来。冢原正次生前对工作极为积极，对于犯罪的预防工作比其他任何人都用心，对于再烦琐的工作也毫不懈怠。人际交往方面并非他的长项，可他乐于助人，只要是有交情的朋友同事，他都对人家尽心尽力。总而言之，他绝不是个招人怨恨的人。工作方面，他没有出过岔子，退休前的交接工作也非常顺利。他的同事都表示他离开得风平浪静。

听完矶部的汇报，穗积皱着眉头伸了个懒腰，就势把两手放在脑后。“看来这方面没什么可疑的。那边呢？是姓仙波吧？还是没有目击证词？”

“目前还没有。我考虑今天是不是该把调查范围从东玻璃再向东扩大一些……”矶部答得含糊，恐怕是在委婉地暗示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个仙波现在还是生死不明吗？”

“嗯……”矶部有几分不确定地回答，“警视厅那边应该在追查，如果有消息，会通知我们的。”现在警视厅没传来任何消息，说明还没有线索。

“关于被害人和玻璃浦的联系点，查得怎么样了？除了仙波，还有其他发现吗？”穗积有些烦躁地问。

“根据东京方面的消息，通过对有关人员的询问了解，没有发现被害人和玻璃浦有任何交集。只查到了被害人去玻璃浦是要参加海底资源开发说明会，不过关于这一点，还有件事——喂，野野垣！”他叫了一名部下的名字。

一名坐在前排的男子立刻站了起来。他正是昨天和西口一起去调查的那个县警的侦查员，后来说是回搜查本部，但其实似乎另有任务。

“那个说明会，入场必须要有入场券，入场券的正式名称是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的说明会暨讨论会入场券。被害人拿的是真的，并非伪造。想要得到入场券，需要事先向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邮寄书面申请，还要附上回信用的信封。但是申请不一定都能得到批准，申请者过多的情况下，以抽签方式决定参会者。这次会议听说申请人数是参会人数的两倍。我已经和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确认过，抽中者中的确有被害人的姓名。”

“然后呢？”穗积目光一闪，大有如果下属的调查成果仅仅是这些就要不依不饶的架势。

“召开说明会和讨论会是在六月决定的，正式开始召集参会者是七月初。读卖、朝日、每日三大报纸和海底金属矿物资源机构的网站上都发布了会议召集事宜。被害人报名参会是在七月十五日。因为该机构的事务所还保存着当选参会者申请时使用的信封，所以从邮戳上能够查出日期。问题在于他寄信的地点，经查是在调布站前的邮局。”

“调布？”穗积疑惑地蹙起眉，“调布是在东京吧？从位置上……”

“谁把东京的地图拿来！”矶部喊道。

一名年轻刑警连忙把一本驾驶地图拿来摊在穗积面前。这时西口也打开手机查看调布站的位置。调布站位于新宿以西将近十五公里处。

“被害人住在埼玉县鸠谷市。”野野垣继续说道，“信封的背面写有住址，该机构的参会者名单的住址一栏也是这样记录的，但是参会申请信的投寄地点却是调布车站前，目前原因不详。汇报完毕。”

穗积看了地图后，面色沉郁地陷入沉思。

“会不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他就是有事去调布，顺便寄出了信。”

“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矶部罕见地和上司唱起了反调，“但是，我和被害人的妻子通电话时询问过，她一点都不知道被害人去调布的缘由，也没有亲戚或熟人住在那边。而且，从鸠谷市到调布市相当远。被害人没有车，应该是乘火车前往的。一路上不是没有可以投信的机会，然而为什么邮戳是调布站前呢？当然了，也有可能因为他一路上没有看到邮筒。”

穗积默然了，似乎是感到矶部的分析有其合理性。他环视全场，问道：“大家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数秒的沉默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元山谨慎地举起了手。

穗积示意他发言。

“被害人去调布市的原因固然不明，但会不会是他当时在那里知道了戴斯麦克的说明会？有可能是别人告诉他的。被害人非常想参会，于是立刻填写了申请，以免事后忘记。然后他从调布站坐火车回去时，顺便在站前寄了信。我觉得这样的经过还是挺自然的。”

西口听了，也觉得很合理。可能是这种情况。

穗积也有同感似的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比较周全的猜想。如果真是这样，被害人去调布的原因就很值得关注了。”

“我联系一下东京方面吧？”矶部探身问道。

“好。被害人是在哪里了解到说明会的、为什么非要去参会，把这些查清或许对破案有所帮助。你让他们直接去见被害人的妻子，再次确认情况。”

“明白了！”仿佛觉出上司心情转好，矶部的声音铿锵有力起来。

39

看到那锃亮的深蓝色车身，草薙直想吹口哨。两轮驱动，油耗15.8km/l，总排气量3.5L，混合动力发动机。可当他看到价格，又不禁苦笑起来。要是拿得出六百万买辆车，他会先考虑搬家。

草薙轻轻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感受了一下那种厚重感，然后关上，就连关门声中也透出了质感。

“您可以坐进去感受一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头看去，一名身着浅灰色套装的短发女子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

“啊，不用，我不是来看车的。”草薙摆了摆手，看着女子胸前的牌子，上面写着“小关”。“您就是小关小姐吧？”

“是的。”她笑道，“您是警视厅的……”

“我是草薙。”他飞快地出示了警徽，然后收起。

小关玲子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说了声“这边请”，将他带到会客室的桌旁坐下。“您喝什么？”小关玲子问。

“啊，不用了，您不必费心。我说了好几次了，我不是顾客。”

“请您不要客气。咖啡可以吗？还是冰镇乌龙茶？”

“那就乌龙茶吧。”

“好的。”小关玲子颔首离开。

还好，对方好像并没有嫌烦。草薙吐了口气，看向桌面，上面摆着新车目录。

现在是下午一点刚过，草薙到访的是江东区一家汽车销售店，目的当然就是来见小关玲子。

今天一早，他去了川畑成实之前就读的私立初中，调出当时的毕业相册和毕业生名单。初中时的她面容稍显严肃，是那种可以预想到会越长越俊俏的类型。

川畑成实当时参加了学校的软式网球社团，和她同一年级的还有其他三名女性成员。草薙决定对照名单，逐一走访这三人的家。第一家没有人在；第二家只有父母在，本人嫁到仙台去了；第三家就是小关玲子家。她母亲在家，说女儿在江东区的一家汽车销售店工作。草薙说有急事找她，小关太太立刻给女儿打了电话。下午一点以后可以见面——这位好心的母亲说完，有几分不安地问草薙在调查什么案子。

“您不必担心，跟令爱完全无关。”草薙笑着安抚道，然后告辞离开。

小关玲子用托盘端着玻璃杯回来了。“您请用。”她把玻璃杯放到草薙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非常抱歉。”草薙再次致歉。

“刚才母亲又打了个电话，说是有可能的话，让我一定问问是什么案子。我母亲是两小时剧场[1]的忠实粉丝。”

“两小时剧场？”

“她说这是头一次遇见货真价实的刑警，特别兴奋。其实，我也有点期待。”小关玲子喝了口乌龙茶，“是什么案子呢？”

“这属于保密事项，还请谅解。”

“不能说啊？真遗憾！”她嘴上说着，却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我想打听您初中时的事。您那时是软式网球社团的成员吧？”

“咦，那么久以前的事呀。是的，我当时加入了社团。”

“那您还记得川畑小姐吗？川畑成实。”

小关玲子一下子容光焕发，眼睛也闪现出光彩。“成实呀，当然记得了。不过我和她以前话说得不多。”

“毕业以后，你们还联系吗？”

“联系过。我是直升本校的高中部，她因家里的情况离开了东京。之后我们也时常通电话，就是这十年来才慢慢断了联系。”小关玲子想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着草薙，“难道是成实跟什么案子扯上了关系？”

“没有没有，”草薙连连摆手，笑容可掬地说，“和川畑小姐本人无关。我想了解的是她住的街区。”

“街区？”

“当时川畑小姐的家是在北区王子本町，可她上初中时应当是住在别的地方。您还记得吗？”

小关玲子蹙起眉毛苦苦回想。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忘了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她们只是隶属同一个社团，本来也不一定知道别人住在哪里。

就在草薙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对了！”

“您想起什么来了？”

“我去过几次她家，但不是在王子。”

“那是哪儿？”

“具体位置我忘了，但我记得下车的车站。”

“什么车站？”

小关玲子毫不迟疑地回答：“荻洼站。”

草薙的心不受控制地一跳，但他强忍住激动，不动声色。“荻洼站……能不能再详细一点？比如出站后往哪个方向走。”

“这个嘛……”小关玲子沉吟着，“我记得出站后要走一阵。成实上学从家到车站也是骑自行车的。”

“是独栋的房子吗？”

“是，不过我记得并不是太大。”

“您这儿有地图吗？驾驶用的也行。”

“应该有，请您稍等。”小关玲子站起身来。

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头，草薙喝了一口乌龙茶。身体有些发热，他扯松了领带。

不一会儿，小关玲子抱着笔记本电脑回来了。“还是用这个查更方便。”她在网上查看起荻洼站周围的地图。

“怎么样？能想起点什么吗？”

小关玲子盯着画面，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不起，还是想不起来。我只记得走了很多复杂的路，当时跟在成实后头，压根儿没有注意看周围。”

“这样啊。”这也可以理解。目前能想起来的这些，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其实，”小关玲子开口，“直接问问成实本人不就行了吗？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如果她没有搬家的话。”

“啊，这个嘛，”草薙摇摇头，“当然，我也会去问问川畑小姐本人。不过，我希望向更多的人问一问。联系方式我也有，她现在是住在玻璃浦吧？”

“是的。他父亲的老家在那儿，后来就回去接管了家里的旅馆。”这一点她记得倒很准确。

“她搬回老家很突然吗？还是很早之前就定下来了？”

“具体不清楚，但我们觉得很突然，因为之前成实是打算和我一样升入本校高中部的。她说父亲迟早得回去继承老家的旅馆，但她并不想回去，想留在这里，还说高中毕业以后可以一个人住，考东京的大学。她突然就那么回了玻璃浦，让我当时大吃了一惊。”

“初中毕业后，你们不是也有联系吗？她有没有说起搬回老家的原因？”

“也没说得太多。她几乎什么都没说，只说有种种客观情况。”用带有几分感伤的口吻说完之后，小关玲子狐疑地看着草薙，“您刚才说案件和成实本人无关，那是和她搬家这件事有关喽？”

“呃，也不是。”

“我挺好奇的，这可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就告诉我是哪一类的案子也不行吗？越是什么都不说，我越是放不下，都该睡不着觉了。”

“对不起，这是我们的规定。”草薙一边道歉，一边起身，“占用了您的时间，非常感谢配合。”

“也不知道对你们的工作有没有帮助。”

“非常有帮助。”草薙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扭过头，“刚刚我说过，也准备听听川畑小姐本人怎么说，但是我希望到时候她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所以请您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即使不是和她本人说，也有可能传到她耳朵里，所以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小关玲子先是现出惊诧的表情，然后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容。“跟我母亲总可以说吧？她知道我会见了一位刑警。”

“如果可以，也请您不要说。”

“咦？可等我回家，她一定会刨根问底的。”

“请您无论如何配合一下。”

“那好吧，我尽量。”小关玲子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她像对待正常的顾客一样，一直把草薙送到正门。

草薙走出自动门。不远处就是永代桥，他边走边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请等一下！”小关玲子从后面追上来，“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四月初我们去找她玩，她家附近有个公园，樱花开得美极了，大家一起去赏花来着。”

“公园，樱花……您确定吗？”

“肯定没错。初中时的赏花，我就记得这一次。”

草薙想了想，向她点头笑道：“谢谢，您说的很有参考价值。”

“这个也需要保密吗？”她在唇边竖起食指。

“是的，拜托了。”

“我知道了。祝您工作顺利。”说完，她走回了汽车展厅。

目送她回去之后，草薙也离开了。不知不觉间，步子迈得很大，因为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兴奋了。

荻洼，公园附近——这与三宅伸子被害现场的关键词是一致的！没错，川畑一家必定和仙波一案有某种关联。赶紧通知汤川——刚想到这儿，手机振动起来。他边走边看来电显示，是内海薰。她这会儿应该是去见了冢原夫人，确认冢原先生是否认识某家可以收留流浪者身份患者的医院。

“是我。有收获吗？”电话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地问。

“还很难说，不过我了解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

“冢原夫人说什么了吗？”

“不是夫人，是县警的侦查员说的。”

“县警？”

“我去的时候，正好有两个侦查员在向夫人了解情况。他们是县警搜查一科的，同意我待在那儿，所以我旁听了他们的交谈。”

“那两个家伙去查什么？”

“他们在查冢原先生和调布站的交集。”

“调布站？什么时候又冒出这么个地点？”

“他们说冢原先生在调布站附近投寄过信件。”那信就是在玻璃浦举办的海底资源说明会的参加申请表。

“那夫人怎么说？”

“她沉思了很久，没想起什么来。她说也许冢原先生在警视厅工作时去过，但在家里从不谈论工作上的事，所以她也不清楚。”

草薙脑海中浮现出冢原早苗那端肃的面容。她并非不关心丈夫的工作，只是决心做一个能让丈夫安心工作、把家守护好的妻子吧。

“县警的人还问了些什么？”

“没有其他新鲜的问题了，无非是问知不知道冢原先生和玻璃浦的关系之类的。当然了，夫人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那你呢？他们要你提供信息了吗？”

“就问我为什么来见冢原夫人。”

“你实话实说了？说了医院的事？”

“难道我应该那么回答他们？”

草薙咧嘴笑了。“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是来借相册的。如果冢原先生去过玻璃浦，也许会留下照片。”

“哦，那他们相信了？”

“与其说相信，不如说感到失望。他们听说警视厅也在提供协助，没想到就是这么协助的，还说上回县警的侦查员来的时候就把相册借走了。而且他们对只有一个年轻女刑警在调查这个案子好像也挺失望。”从头到尾，内海薰的口气都淡淡的，只在最后一句话里流露出一丝不满。

“算了，你别太在意。你多精明能干啊，能弄到这么宝贵的情报。”

“我没在意。您也觉得情报有价值吗？”

“当然。在调布站附近寄出了玻璃浦举办的说明会的参会申请，我估计这是在他和某个人见面后回来的途中。这个人才是和玻璃浦关系非同一般的那位。”

“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我已经开始行动了。打这个电话是先斩后奏。”

草薙把手机换了个位置。“你在去调布的路上？”

“我刚才回了趟家，把车开出来了，现在在便利店的停车场。”看来她现在没在驾驶。“我想把调布站附近的医院一家家查过去。”

“这事就交给你了。县警那帮人迟早也会去调布调查的，不过他们手里没有医院这条线，所以跟你比起来毫无胜算。就看你的了。”

“我明白。您那边如何了？”

“我嘛，”草薙舔舔嘴唇，“也大有收获。等你的事做完了，我再告诉你，以免分散你的注意力。”

“真吊胃口。”

“你就好好期待吧。好了，回头见。”其实，要想解释清楚这一切，还需要再仔细思考一番呢。草薙果断地挂上了电话。

[1]日本的一种电视剧形式，一般以中高年龄层为对象，时长两小时，多为悬疑推理剧。

40

桌上有三张剪成三角形的纸片，是把三张纸摞好一次剪出来的，所以形状完全相同。汤川把其中两个三角形拼成平行四边形，再将剩下的一个拼上去，就变成了梯形。

“这样就明白了吧？三角形三个内角拼起来是一条直线，也就是一百八十度。这是一切的基础。四边形是由两个三角形拼起来的，所以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的两倍，也就是三百六十度。同理，五边形——”

汤川耐心地讲解着，然而恭平眼前浮现的完全是其他画面。

时间调回到昨天晚上。就寝前，他想去姑父他们的房间看一眼，在走廊上听到了屋里传来的低语。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听清了一句话。

“那个老师察觉到了。”这是重治的声音。

当这句话传到耳朵里，恭平觉得腿脚发软，膝盖也颤抖起来，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于是他赶紧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为了不让脚步声惊动到别人，他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无法再灵敏地行动。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钻进被窝。巨大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来，心脏怦怦直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人总是不对小孩讲真话。但他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事情发生，而且绝不是好事。如果是好事，姑父不会用那样不祥的语气说话。

等恭平醒过神来，汤川已经默不作声了。物理学家以手托腮，凝视着少年，用一种观察的目光打量着他。

恭平挠了挠头，看向桌面。打开的本子上画着几个图形，最后一个好像是九边形。

“我的问题是九边形可以分成几个三角形，不过看样子你答不出来吧。”

“哦，嗯……”恭平慌忙抓起一支自动铅笔，却无从下手。

“从一个角向其他角画线。相邻的角没法画，只能画六条线，这样就构成了七个三角形。内角之和，就是一百八十乘以七，也就是一千二百六十度。”坐在恭平对面的汤川没有把本子转向自己，连算式都是倒着写的，“怎么回事？今天你的注意力太不集中了，这样下去作业可完不成。你有心事？”

“也不是……”恭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支支吾吾。此时恰好儿童手机响了，他不禁松了口气。拿起来一看，显示的号码却没有印象。

“怎么了？不想接电话？”汤川问。

“大人告诉过我，不要接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哦？这个电话号码是不是〇九〇……”汤川报出一串数字。

恭平大吃一惊。“完全正确！”他扬起手机给汤川看。

“那就没问题了，这电话是打给我的。”说着，汤川一把拿过恭平手里的电话，神色自若地接通，“喂，我是汤川……嗯，没关系。后来又了解到新情况了？”说着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怎么这样！不说一声就随便用人家的手机——恭平噘着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稍稍推开了一点。他看到汤川背对他站着，将手机贴在耳边。

“……原来如此。是荻洼……恐怕就是这样。和我想的一样，这一家有问题……嗯，好，就这样。”

恭平轻轻关上门，无声地回到原处，身子又开始像昨晚那样颤抖。

“那个老师察觉到了。”重治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41

当客人住到第六天，菜单要拟出新意实在难以为继。今天的晚餐几乎和昨晚没有差别，成实布置餐桌时感到几分内疚。这时汤川走了进来。“啊，麻烦你了。”

“您辛苦了。今天您又去勘探船了吗？”

汤川点点头，在坐垫上盘腿坐下。“总算是具备了可以做实验的环境条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东京。”

“您还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

“谁知道呢。要是戴斯麦克的人办事利索些，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门口传来响动。是恭平进来了。他照例在汤川对面坐下，双手端着的托盘里摆着炸猪排。

“和往常一样，你那份也显得那么好吃。”

“所以我说，咱们随时都可以交换一下嘛。”

汤川哼了一声，扭脸看着成实。“我有个请求。从明天起帮我准备和他一样的饭菜，可以吗？”

“啊？可那是我们家里人自己吃的。”

“没关系。当然，我不会因此要求降低住宿费的。”

成实双手搭在膝上，垂下了头。“对不起，每天菜色都没有变化，您吃腻了吧。我们也想尽量变些花样，可……”

汤川苦笑着拿起筷子。“我不是因为吃腻了才这样说的。这里的海鲜，天天吃都不腻。我只是有些怀念家常菜的味道了。”

成实凝视着他。“您是指您夫人做的饭吗？”

汤川耸耸肩。“很遗憾，我还是单身。刚才说的家常菜的味道，就是自己做的饭菜。当然了，这里厨房做出来的，就算是家常菜，味道也不一般。是你做的吗？”

“我帮着打下手，主要是母亲做。要是忙不开，有时也会请专业的厨师。”

“是你母亲啊……”汤川夹了一口鱼肉冻，“我看还不只是一般厨艺好的水平，她是不是专门学过？”

“母亲年轻的时候在小餐馆打过工。也许是那时候学的。”

“是东京的餐馆吗？”

“嗯，听说是。”

“这个我也听说过，”恭平兴奋地说，“就是在那里和姑父相见的。”

“和你姑父？也就是说，这里的老板和老板娘是在那里认识的？”汤川确认般地看看恭平，又看看成实。

“就是！是吧？”恭平转向成实。

“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也是，都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了。”恭平又加了一句，“听说还是做这里的料理呢。”

“这里的料理？”

“那家餐馆进的都是从玻璃浦打捞的海鱼，再做成料理。我听爸爸说的。”

“是这样吗？”

面对汤川的询问，成实说不出否认的话，只答了一句“好像是吧”，心里无端地忐忑起来。

“哦，应该是乡土料理店吧。对于远离家乡到大城市工作的人来说，这种餐馆太难得了。这里的老板当年也是为了一解思乡之苦，才去那家餐馆的吧，结果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哪有您说得这么夸张。”

“那时候除了你父亲，大概还有很多常客出入那家餐馆吧。你听他们说过吗？”

“怎么说呢，这个嘛……”成实决定起身离开，“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基本没听过。”她努力挤出笑容，脸颊有些发僵，勉强说了一句“请慢用”，便逃一般地离开了宴会厅。

走过门厅时，看到墙上那幅画，她不禁停下来，想起昨晚汤川说的话。物理学家发现了这幅画画的是东玻璃的景色，而且刚才还那样提问。成实懊悔极了，也许不该告诉他节子在小餐馆待过的事。

汤川都知道了些什么？他察觉到了哪些？他和那个警视厅姓草薙的朋友都谈了些什么？

成实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厨房，这时前台的电话响了。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起草薙打来电话的那一次。她感到喉咙发堵，干咳了一声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绿岩庄。”

“喂，请问是川畑家吗？”电话里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声，说话十分礼貌。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顿了一下。“我姓小关，小关玲子。请问川畑成实小姐在吗？”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成实马上在记忆里搜索，不到三秒钟，心头就浮现出小关玲子的脸庞。

“玲子……怎么是你？我是成实啊。”

对方惊喜地叫了起来。“果然，一开始听到声音，我就想是不是你。好久没有联系了，你好吗？”

“嗯，挺好的。”接到初中老同学的电话，成实十分兴奋。然而下一秒，不祥的阴影掠过心头——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是现在打来电话呢？

“咱们有十年没联系了吧。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工作也忙得团团转。我在汽车销售店上班。”

“哦，那真不错。”成实回应着，心里涌上一股不安——没有合适的机会，所以一直没能联系，那么今晚是有了什么样的机会，她才想起打这通电话的呢？

“成实，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还住在家里，就是说还没结婚？”

“嗯，就是帮着打理家里的事。”

“哦，这样啊。对了，你知道吗？直美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她老公还是个特别靠不住的人。”

玲子说起了初中社团里认识的那些朋友，算是近况报告。成实听着，不是感觉不到乐趣，但总是有些分心——玲子到底是为什么打来电话的呢？她真想马上知道。

她随声应和了几句之后，对方突然问道：“你那儿现在怎么样？感觉如何？没什么不平常的事发生吗？”

“不平常的事？”

“随便什么都行，比如说周围发生的一些令人惊奇的情况。”

“没有啊，就是普普通通地过日子。”成实觉得玲子的问题很奇怪。

“哦，咱们都一样。啊，已经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你不忙吧？有没有打扰你的工作？”

“没关系，刚好告一段落。”

“那就好，再联系。对了，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吧。”

于是两个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就在成实以为通话就要结束的时候，玲子有几分犹豫地再次开腔。

“那个，是荻洼没错吧？”

“嗯？”成实一惊，“你说什么？”

“原先你家是在荻洼站附近吧？”

“是的。怎么了？”

“哦，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看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好，再见。”

“好的，谢谢打来电话。”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成实放下了听筒。她的手在抖。

一定是有人问过小关玲子了——川畑成实初中时住在哪里。如果是一般人来问，玲子可能不会那么在意。询问的人恐怕并不一般，所以她才特意打来电话，初中时她就是个好奇心特别强烈的女孩。

是警察。他们想调查川畑成实住在荻洼时的情况。

成实感到两腿发软，快要站不住了，于是在前台旁边蹲了下来。

42

草薙到达麻布十番站是晚上九点多。他估计这个时间客人应该不多了。KONAMO是晚上十点打烊。

走到那栋楼下，他仰脸向外侧楼梯上看去。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正好走下来。等他们离开后，草薙才沿楼梯走上去。

门一被推开，站在收银台后的年轻店员刚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应该是认出了草薙。

“多次打扰，抱歉。”

“别客气。”店员说着扭头向后面看去。

系着红色围裙的室井雅夫走了过来。“我手里的事马上就忙完了，等我一下好吗？”

“好的，不着急。”草薙在身边一张空着的桌边坐下。

店内还有三桌客人，看样子都是公司职员。桌上摆满了扎啤和罐装酸鸡尾酒。

草薙回忆起他和汤川的通话。今天他们通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草薙打过去的，在傍晚。上次通话时，汤川告诉了他一个手机号码，让他有事可以拨打，应该就是那个和汤川在一起的人的手机。今天他试着打过去，铃声响了许久之后，还真是汤川接了电话。

草薙告诉汤川，川畑重治被外派到名古屋工作期间，节子与成实住在位于荻洼的一栋房子里。而上次通电话时，他已经提过仙波英俊一案发生的地点。

“实在有意思。不管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川畑母女和仙波一案都处于同一坐标上了。”汤川的用词总是那么独特。

“我在这边完全无法了解川畑一家的现状。你有没有可能帮忙找出他们一家和仙波的关系呢？”

“现在还不好说，我试试看。仙波的妻子和川畑重治是同乡，简单来看，他俩认识的可能性比较高。但听你刚才所说，仙波案发生时，川畑重治不在东京，反而是川畑节子和仙波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川畑的妻子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把她想成一个乡下大婶的形象，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很少化妆，却很有气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听说她很早就离开家了，结婚前一个人在东京讨生活。”

随着汤川的描述，草薙在脑海中描绘出川畑节子的形象。他已经隐约明白了汤川想说什么。“年轻女人在东京一个人讨生活……你是说她可能是在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工作？”

“就算不是那类地方，从事的也很有可能是经常接触客人的服务业。”

“OK！那就拜托你了。”说完，草薙挂断了电话。

就在两个小时前，汤川又给他打来电话。“听说是小餐馆。”电话一接通，汤川就迫不及待地说。

“小餐馆？”

“结婚前，节子在东京的一家小餐馆工作，在那里认识了川畑重治。那是一家专营玻璃浦风味的餐馆。重治为了品尝家乡的味道，经常去那家店。”

“家乡的味道……”草薙低声道，同时感到脑海里突然抓住了什么，不禁惊呼出声。

“你有什么发现了？”汤川问。

草薙舔了舔嘴唇。“虽然比不上你，但我也有灵光一现的时候。”

“是吗？那我还真想听听。”

草薙答应等验证清楚了就告诉他。挂上电话，草薙马上来到KONAMO，不巧赶上客流高峰，于是一直等到现在。

室井边解围裙边走过来。“久等了。”

“多次打扰，对不起。昨天我打听到一些事，想向您确认。”

“什么事？”

“我记得您说过，去世的三宅女士和仙波英俊经常提到家乡菜肴，对吧？他们说的是不是玻璃浦的风味？”

“玻璃？”室井抚了抚额头，一脸思索的神情，然后他放下手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银座有家专营玻璃风味的餐馆，他俩提到过去那儿的事。还有啊，好像他们送给我的特产是干面条一类的东西。”

“面条？是不是海藻乌冬面？”草薙问。和汤川通完电话，他特意在网上查了查玻璃风味的小吃。

“对对！就是那类东西。”室井的表情明朗起来。

那就没错了。仙波英俊也是川畑节子打工的那家餐馆的常客。不仅是仙波，被害的三宅伸子可能也认识节子。

这时草薙的手机收到了短信，拿起一看，是内海薰发来的。他打开短信，不禁瞪大了眼睛。短信写着：“已找到仙波所住的医院。我现在回去。”

43

心里犹豫着，但脚下已经迈开步子。该怎么开口呢？成实还没想好。她窥探了一眼厨房里，节子一个人在磨菜刀。墙上的钟指在过了十点的位置。“妈妈。”她心一横，开口唤道。

也许由于太专心，节子没有发现成实进来了。听到女儿的呼唤，她才惊诧地抬起头。“你吓了我一跳。”

“爸爸呢？”

“啊？在洗澡吧。”

正如所料。当然，她是故意等到这个时候的。“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节子听了放下手里的菜刀，面无异色，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冷静。似乎她已经做好了面对女儿提问的准备。“什么事？”她低声问。

“刚才我接到初中同学的电话。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但是最后问到了荻洼。”

“荻洼？”节子眉头紧皱。

“她问初中时我是不是住在荻洼。我问她问这个干什么，她没有解释。可我好像能猜到她为什么打来电话。”

“你觉得是为什么？”

看到节子几乎放弃抵抗的表情，成实感到心口一阵闷痛。她终于确信，果然一切并不是自己想得过多。绝望之感袭上她的心头。她拼命忍住声音里的哽咽，开腔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我觉得有人找过她，问知不知道初中时川畑成实住在哪里。问她的很可能是警察，所以她感到奇怪，才特意给我打来电话。”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节子笑容僵硬，“你的朋友或许只是忽然心血来潮，想给你打个电话。”

成实摇头。“不像，时机太凑巧了。”

“时机？”

“我听西口说过，被害的冢原先生以前是东京的刑警，还是专门负责杀人案的搜查一科的刑警。”

节子脸上那不自然的笑容消失了。“那又怎么了？”

“后来我又从汤川先生那儿听说了一些。有人看到冢原先生去过东玻璃的别墅区，还说那是以前冢原先生逮捕的杀人犯的家。汤川先生有朋友在警视厅搜查一科，所以我想他是从那个朋友那儿听说的。他们说的杀人犯……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成实！”节子目光严厉起来，“说好不提那件事的。”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怎样，但警视厅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在调查我们。妈妈，告诉我实话吧。你肯定知道的，对不对？冢原先生是为了什么而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爸爸当时怎么了？”

节子露出痛苦的神色，咬着嘴唇低下头。

成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再次请求：“告诉我！”

片刻之后，节子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睁大了眼睛，视线投向成实背后。

成实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只见重治一身运动服打扮，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右手拄着拐杖，正站在她身后。

“你们说话声音那么大，在外面都要听见了。”他语气悠闲，拄着拐杖走进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乌龙茶饮料，打开倒入一旁的杯子里，津津有味地喝起来。看这样子，难道爸爸没有听到说话的内容？成实不禁暗想。

节子低着头默不作声。成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治喝光了乌龙茶，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没法再瞒下去了。”

成实看着父亲的脸。“瞒不下去什么？”

“老公……”

“别说了。”重治制止了节子，然后向成实温和地笑了笑，“有些事必须告诉你了，非常重要的事。”

44

一走进约好的家庭餐厅，草薙就看到内海薰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他手一挥，制止了要上前带路的服务员，径直往里面走去。

正摆弄着手机的内海薰发现他来了，连忙收起手机，张望了一下四周，这才突然意识到似的说：“不好意思，不知怎么坐到禁烟区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不用，这里就可以。今晚你优先。走访了这么长时间，累了吧？”

女服务员走了过来。

草薙没看菜单，直接点了饮料自助。内海薰面前已经有一杯咖啡了。

草薙到饮料吧自取了一杯咖啡，然后再次在她对面坐下。“说一下情况吧。人是怎么找到的？”

“完全是常规方式。我把调布车站周边的医院逐个跑了一遍。不过，还有个筛选条件，就是要有住院设施，所以要跑的地方也不算太多。在去的第五家医院，前台的女员工看了冢原先生的照片之后，说他来过好几次。”

“干得好！是哪家医院？”

内海薰拿出医院的简介，医院名称为“柴本综合医院”。“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综合医院，特色就在于临终关怀病房。”

“临终关怀病房？”

内海薰指着简介。“就是专门进行缓解护理的病房楼，主要是缓解患者的疼痛。进入这个病房楼的基本都是癌症晚期患者。”

草薙正要喝咖啡，闻言又把杯子放回桌上。“你是说仙波得了癌症？”

“我今天没见到院长和主治医生，还不清楚详情，但是从护士口中了解到，仙波已经入住临终关怀病房了，这说明不是癌症晚期也是差不多的状态。不过没告诉我具体是哪种癌症。”

“见到仙波本人了吗？”

内海薰摇头。“晚上六点以后，除家属以外不得探视。不过，听说冢原先生是和仙波家属同等待遇的，六点以后也可以探视。据前台的女员工说，仙波的住院费用等都是由冢原先生支付的。”

“冢原前辈和这家医院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护士们好几次看见院长和冢原先生说话，好像是很熟。”

草薙喝了一口味道寡淡的咖啡，低吟起来。“或许你没猜错，冢原先生说不定在这家医院有些人脉。问题在于，冢原先生为什么这样照顾仙波。花大力气寻找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得知他生病后甚至还帮他出医药费、住院费——如果没有非同一般的理由，不可能这样做吧？”

“我也这样想。”内海薰正色道。她下巴微收，表情未见疑惑。

草薙抱起双臂，身子靠在椅背上，直视内海薰。“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可能已经猜到了一点冢原先生这么做的原因。”

“草薙前辈，您怎么想？”

草薙哼了一声。“在我面前摆架子，再等十年吧。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赶紧说。”

“我可没摆什么架子。如多多良管理官所说，冢原先生一直牵挂着仙波案。虽然逮捕了仙波，给这个案子画上了句号，但其实，某个极其重要的真相也被掩盖了——我猜冢原先生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草薙将抱着的胳膊搭在了桌上，抬眼看着这个后辈。“重要的真相是指什么？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你就别说一半留一半。”

内海薰面带犹豫，耸了耸鼻子，摇头道：“毫无根据的想象可不能随便说。”

草薙苦笑，用手指蹭了蹭鼻子下面。“身为警视厅的一员，确实不应该随便说话。可要是我给你加上这样的线索呢？”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我查到了川畑重治的妻子和女儿以前住在哪里。具体住址还不知道，但已经了解到距离住处最近的车站，是荻洼站。”

内海薰的凤眼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都亮了起来。

“川畑一家和十六年前的案子有牵扯——这就是那个重要的真相吧？下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是怎么牵扯的呢？”草薙的嘴角微微上翘，“接下来，还是不要急着下定论为好。”

45

恭平挖着眼前泥土形成的山。他用双手拼命地挖，然而泥土越堆越高，变化的速度还越来越快。泥土都快高过他的身体了，然后开始变形，变成了人的形状。恭平开始跑，他知道那个泥人在后面追他，可是脚怎么也迈不动。他只好在原地蹲下，而泥人又从底下窥视他。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泥人长得很恐怖，于是紧紧闭上眼。泥人的脸朝他的脸挤过来，他突然感到喘不上气，但仍然紧闭双眼。决不能睁开——

恭平实在忍不住，吐出了一口气。压过来的泥土在脸上变成了另一种感觉，好像更柔软。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褥子上，脑袋早就从枕头上滑下来，脸埋在被子里。太好了，原来只是一个梦。他慢慢坐起，睡衣已经被汗水湿透。他还有些迷糊，伸手从矮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大吃一惊，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到这儿来以后，他还是第一次起这么晚。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他感觉很饿，就乘电梯下到一层，向宴会厅走去。突然他停住脚步。已经这么晚了，汤川肯定早就吃完早饭了。于是他穿过门厅，向姑父他们的房间走去。这时，他听到有人说话。他一惊，想起了前天晚上的事。“那个老师察觉到了”——重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门口，把耳朵贴近拉门。忽然一个非常熟悉的男声传来：“怎么会这样？”恭平愕然。这个人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给你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这是重治的声音。

“哎呀，没必要跟我道歉。”

没错了，恭平一把推开了拉门。

重治和节子并肩坐着，两人都露出吃惊的神情。坐在他们对面的人也回过头来。正是恭平的父亲敬一。他一身T恤牛仔裤的出门打扮，身边还放着一只旅行包。

“是恭平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爸爸，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说我怎么会在这儿？我来接你啊。”

“你大阪的事儿都办完啦？妈妈呢？”

“没完呢，你妈妈还在那儿。我来接你去大阪。”

“我也去大阪？”恭平有些茫然。

“对啊，现在我们已经不那么忙了，应该不至于把你单独留在酒店。而且你也该好好做做功课了，还是有爸爸妈妈监督着比较好。”

恭平盯着爸爸，觉得情形有些异样。爸爸特意来接他，却又没有个像样的理由，这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不敢听那个答案。“咱们马上就出发去大阪吗？”

“呃，这个嘛……”敬一瞥了重治和节子一眼，视线回到恭平身上，“不是马上，咱们恐怕要待到晚上。不，也许是明天一早走。”

“明天？”

“我还有不少事要做，已经另外订了一家酒店，你跟我搬到那边住。”

“为什么？住在这儿不行吗？”

“对不起啊，恭平，”节子笑着说，“这里有些不方便。”重治也向他道歉。

“哦，好吧。”恭平点了点头，关上了拉门。他沿着走廊走到门厅。看到墙上的钟，他停了下来，心头浮起一个疑问。

在这个时间赶到玻璃浦，需要几点从大阪出发？一定是乘坐非常早的那班新干线吧。为什么爸爸要这么急着赶来呢？

46

内海薰的车是一辆暗红色的帕杰罗。上司要求过，办案时尽量避免驾驶私家车，不过她并不在乎。草薙自己都是如此，所以也不打算告诫她，今天他还坐在她的副驾驶座上呢。

下了调布立交桥，行驶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那家医院。医院由一栋乳白色的四方形建筑和一栋灰色的细长楼组成。内海薰告诉草薙，灰色的那栋就是临终关怀病房楼。

将车子停在停车场后，二人从正门走入医院。空调开得很足，室内非常凉爽。候诊室里摆满长椅，坐着十几个人，不知道是否都是病人。

内海薰走向服务台。她事先电话联系过，确认今天院长没有外出，但不知道会不会见他们。

服务台的女员工拨通电话后说了两句，把话筒递给内海薰。内海薰回头看了看草薙，接过电话。她向对方说着什么，表情谦恭。挂上电话，她又和服务台的女员工说了几句，然后走回草薙身边，面色轻松。

“院长说可以见我们。他的办公室在二楼。”

“你们好像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

“他说今天很忙，问如果不是太急的事能否改日再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来问问有关冢原正次先生的事，他问冢原先生出了什么事。看来院长和冢原先生果然有私交。”

“院长不知道冢原先生已经被杀了？”

“好像是的。我说冢原先生去世了，他极为震惊，说也有事想问问我们。”

“既然不知道，吃惊是肯定的。那咱们马上过去吧。”

上了二楼穿过走廊，挂着事务处门牌的房间旁边就是院长办公室。草薙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请进。”

推开门，只见一名身穿白大褂、戴着眼镜、六十左右的男子站在屋里。他身材高大，理得短短的头发里夹杂着银丝，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上去微微斜视。

草薙出示警徽后，递上名片自我介绍了一番。院长也拿出名片，上面印着“柴本综合医院院长柴本郡夫”。

办公室里摆着简单的会客家具。草薙和内海被让到沙发上坐下。

“冢原先生过世了啊，真没想到。是什么时候的事？”柴本来回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五天前发现了他的遗体，在一个叫玻璃浦的地方。”

“玻璃浦？怎么在那种地方……”

“估计咱们这里的报纸没有报道。发现的时候，他倒在礁石滩上。现在还不确定是否是他杀。”这么说是不希望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戒备心理。

“是这样啊。这么一来，我就有点难办了。”

“难办？您是指什么？”

“啊，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一点事。对了，您想了解什么情况？”

草薙挺直上身，直视柴本的眼睛。“仙波英俊是在这里住院吧？而且帮他联系住院事宜的就是冢原先生。我们是这样猜想的，不知是否属实？”

柴本面露疑惑之色，但并没有不安。他马上轻轻点头。“没错，是这样。”

“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四月底。”

草薙点头。五月以后，在上野公园的煮饭赈济活动中就看不到仙波的身影了。从时间上看，信息对上了。

“虽然有些失礼，但我想问一下，您和冢原先生的关系是……”

柴本想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道：“大约二十年前，我们这里闹了一场医疗事故的乱子。当时内部有人检举，说有医生误诊造成患者死亡，整个医院都参与了隐瞒此事。一般来说，发生医疗事故是很难举证的。可当时却反过来了，拿出来的全是对医院不利的材料。我们拼命想自证清白，但是那些可以做证的资料不知怎么都遗失了，狼狈极了。那时院长是我父亲。为了应付连日的调查，他一天天地憔悴下去。”

最后出来挽救危局的是冢原正次。他进行了细致的调查，终于找到了那个内部检举者，原来是参与手术的一名资深护士。据本人交代，她一直对自己的待遇不满，因此想在辞职前整医院一把。

“动机幼稚得可笑，可当时医院为此差点被逼到绝境。如果没有查出真相，即使作为医疗失误免于起诉，医院也免不了声誉扫地。”柴本平静地说。

“当冢原先生带来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时，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您也不可能拒绝。”

柴本一瞬间露出无奈的神情，但马上就微笑起来。“如果不是事关冢原先生，我也很难说服事务处的人。”

“冢原先生是怎么向您解释仙波的情况的？”

“他并没有细说，只说是一个老朋友。”

“所有费用都是冢原先生垫付的吗？”

“是的。那个人似乎身无分文。”

“刚刚您说难办，是指这个吗？”

“呃，是的。”

“患者的病情如何？我听说他已经住进临终关怀病房了。”

柴本眉头紧皱，嘴唇也紧紧地抿了起来。“按说我们是严禁泄露患者的病情的，但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特殊对待了。如您所说，患者现在住在临终关怀病房楼，所患疾病是脑肿瘤。”

“原来是脑……”草薙感到意外，听到癌症晚期，他想到的都是胰腺癌或胃癌。

“是恶性的吧？”内海薰确认道。

柴本表情严峻地微微点头。“冢原先生带他来的时候，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走路都很费劲，需要拄拐杖，而且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听冢原先生说，他一直都靠其他流浪者照顾着。如果再晚一星期找到，或许人就要不行了。”情形听起来非常不乐观。

“有没有康复的可能？”

柴本耸了耸肩。“如果有这个可能，他就不会入住那种病房。现在他也没法做手术，确切地说，是做手术也没有意义。”

草薙叹了口气，身体向前探出。“目前，他能正常交流吗？”

“这要看情况。你们是想见一见本人？”

这正是此行的目的，于是草薙立刻答“是”。

“请稍等。”柴本起身，走到后面的桌边打电话。讲了短短几句后，他手拿听筒，转身看向草薙二人。“护士说患者今天情况良好，现在可以会面。”

“那就麻烦您安排一下。”草薙说。

柴本点点头，再次拿起听筒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临终关怀病房楼三层有一个谈话室，请你们在那里等候。”

草薙和内海薰同时站了起来。走出院长办公室，二人走下楼梯，向临终关怀病房楼走去。这栋楼看起来更新一些。他们穿过自动门，一走进楼里，就感觉被一种深深的寂静包围了。楼里没有候诊室，也看不到服务台，只有一些树木形状的金属雕塑，旁边的说明牌写着这象征着轮回转世。

乘电梯上了三楼，按照墙上的布局图走过走廊，一名身着淡粉色护士服的护士站在标有“谈话室”的房间门口。她身材小巧，显得很年轻，但应该也有三十出头了。

“两位是从院长办公室过来的吧？”护士问道。她胸前的名牌上印着“安西”两个字。

草薙作势要出示警徽。护士安西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唇边带着笑意。“请在房间里稍等片刻，我这就带病人过来。”

“好的。”

护士离开了。二人走进谈话室。房间里有两张小桌，周围各摆了几把折叠椅，屋里没有其他人。

草薙找了近旁的一把椅子坐下，环顾室内。室内毫无装饰，极为单调。墙上只挂着一只圆形的钟，传来秒针的嘀嗒声。“太静了，感觉在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都和别处不一样。”

“可能是有意设计成这样。”内海薰说。

“有意？为什么？”

“因为……”她略微犹豫，接着道，“住在这里的人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所以……”

“哦……”草薙恍然大悟，身子靠向椅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静默中，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的摩擦声。很快，草薙听出那是滚轮在地板上转动的声音。

声音停止，房门开了。护士安西推着一辆轮椅进来了。轮椅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布满皱纹的皮肤绷在骨骼上，头盖骨的轮廓几乎都清晰可见。他的脖颈细瘦得如同拔掉羽毛的鸡，肥大的睡衣袖子里伸出的手也仿佛枯枝一般。

草薙和内海薰立刻站了起来。护士把轮椅推到二人面前，锁住了轮子。

老人面对他们，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深陷眼窝里的黑色瞳孔晃了一下。草薙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眼睛。“您是仙波英俊先生吗？”

老人下颌微动。“是的。”他答道。他的声音嘶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微弱。

草薙将警徽递到老人面前。“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您认识冢原正次先生吧？”

老人眨了几下眼，然后点头答“是”。

草薙看着他的脸，说道：“冢原先生已经过世了。”

老人深陷眼窝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黑眼珠直勾勾地瞪着空中，面色依然焦黄，但是眼眶变红了。他张开嘴，急切地问：“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前几天，在一个叫玻璃浦的地方。”

“玻璃……”仙波的眼眶有些痉挛，脸上的皱纹也跟着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发出呻吟般的低喊，然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仍然面朝着前方。

“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冢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人杀害的。对此，您有什么可以提供的线索吗？”

仙波的眼睛转向草薙，却目光恍惚，没有焦点。显然，冢原的死对他的震动很大。

“仙波先生，您知道冢原先生为什么要去玻璃浦吗？说起玻璃浦，听说您太太的娘家就在那里。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仙波嘴唇翕动，如同在自言自语，但又似乎在踌躇该不该说话。

草薙又问了一遍，仙波轻轻扭头，然后稍稍举起左手，好像做了一个手势。护士安西把耳朵贴近他的嘴，点了点头，然后对草薙他们说“请稍等”，就走出了房间。

之后，仙波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拒绝对方提出新的问题。草薙也沉默下来。

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片。她和仙波说了几句话之后，将纸片递给草薙。

这是一则新闻剪报，日期是七月三日，内容是关于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的说明会暨讨论会召集参会者的事宜。

“玻璃浦的，海，”仙波突然开口道，“对我来说，是宝物。所以，我想知道，它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就跟冢原先生，说了。”他吃力地说着，“他就说，那我去一趟，亲耳听一听。就这样，冢原先生，就去了，玻璃浦。”

“只是这样？冢原先生去玻璃浦，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吗？”

仙波用力摇着头。“没有了，没有，其他的，原因。”他再次轻轻转过头，举起右手。于是护士安西打开了轮椅的锁。

“请等等，还有一些话……”

“抱歉，病人已经累了。”护士安西推着轮椅向外走去。

草薙和内海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出了病房楼，正朝停车场走时，手机响了，是一个公共电话的号码。草薙接起电话。

“我是汤川。”对方说。

“什么事？锁定凶手了？”草薙问道。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

“某种意义上？”

“就在刚才，旅馆通知我尽快搬走，说是川畑夫妇打算出趟远门。”

“什么？难道……”

“是的，看来他们准备向警方自首了。”

47

西口如同动物园里的熊，来回徘徊着，不时停下来看看手表，距刚才只过了两分钟。他搔了搔头，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领带早已拉松，上衣则放在绿岩庄的门厅。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刚过，天空万里无云，明晃晃的大太阳正晒着头顶，阳光无情地直射下来。这种时候，他真想赶紧钻进有空调的房间，可那样一来就不得不和川畑一家待在一起了。他实在不知道在那么尴尬的气氛里该摆出一副怎样的面孔。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好几辆警车排着队沿着坡道驶来，其中一辆是旅行车。所有的车都亮着红灯，却没有鸣笛，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吧。只有第一辆警车开进了旅馆院内，其他的都停在路边。

第一辆车停住后，矶部和两名部下下了车。西口朝他们敬了个礼。

“嫌疑人呢？”矶部问。

“在房间里。”

“他说是自己杀的人？”

“呃……只说是‘致其死亡’。”

矶部不满地撇了撇嘴。“那共犯呢？”

“说是他的妻子帮忙处理了尸体。”

“女儿呢？”

“她……好像不知情。”

矶部又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一脸“你还真信”的表情。“走吧。”他招呼着部下，向旅馆正门走去。西口也跟了上去。

大约一个小时前，西口接到了成实打来的电话。当时他正在东玻璃更往东的一个小车站旁，独自吃着鸡蛋盖浇饭。从早上开始，他就忙于四处走访，寻找仙波和冢原的目击证人，但半天的奔波除了辘辘饥肠以外什么都没得到。很明显，这趟任务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走访的范围出现一丁点疏漏。这种徒劳的跑腿工作，当然只能交给像他这样的本地小喽啰。

一看到是成实的电话，他的心不由得雀跃起来，只和她说说话也是开心的。然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得令他感到意外。成实说想请他到家里来，有事商量。听起来不会是轻松愉快的话题，大概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他答应立刻就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就在刚才，他赶到了绿岩庄。成实和川畑夫妇在等他，所有人都面色沉重。

面对西口的询问，川畑重治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他说准备自首，因为正是他致使冢原正次身亡的，为了掩盖这一点，他把死者的遗体丢弃在了海边的礁石滩。

西口完全蒙了，慌忙取出记事本和笔准备做记录，可手抖得连字都写不利索，光是记录今天的日期都费了他一番工夫。

川畑重治镇定自若，话也说得条理清晰、明明白白，就连错愕不已的西口都听明白了。西口立刻给上司元山打电话，报告了这一情况，然后受命在这里等候增援。

看见矶部等人，川畑一家站起身。重治率先躬下腰：“给你们添了麻烦，非常对不起。”

“啊，你坐着就好，太太和女儿也都坐下吧。”矶部脱鞋进入门厅，几个部下也跟着进来。

西口有些茫然，决定就站在屋檐下不进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元山和桥上已经走过来站在了他身边。

“详情等到了局里再细问。现在请把大致的情况说一遍吧。”矶部俯视着坐在藤制长椅上的川畑一家。野野垣在他身旁准备做记录。

重治仰起脸。“都是我的错，是我偷懒的报应。”

“你说的偷懒是什么意思？”矶部问。

“我明知旅馆的锅炉和房屋都老化了，却没管，才引发了这场事故，这就是一切错误的源头。”

“事故？你说这是一场事故？”

“是的，是事故。要是我当时立刻报警就好了，结果现在……实在对不起！”重治深深鞠躬。

矶部板着的脸上露出愣怔的神色，挠了挠头。“你先解释一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先前我说过，那晚我和侄子一起，两个人在后院里放烟花……”

川畑重治以低沉的声音讲述起了事情的经过：

在放烟花之前，冢原来到厨房，问是否有烈一些的酒。重治问为什么需要这样的酒，冢原说因为出门在外总是入睡困难。于是他就给了冢原一粒以前医生给开的安眠药。冢原高兴地拿着药回房间了。之后，重治给恭平打了电话，问要不要放烟花。

八点半左右，重治为了向冢原确认早餐时间，回了一趟旅馆。打电话过去，冢原没有接。于是重治又回到后院和侄子继续放烟花，一直玩到快九点。之后重治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于是去大浴室看了一下，然后上四楼去了虹之间。房门并没有锁，也不见冢原的人影。不久节子由泽村送了回来，二人说了几句客人不见了的事。泽村让重治坐在开来的轻型卡车副驾驶座上，带重治开车在周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冢原。

到此为止，都和之前的供述一模一样。然而，那天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泽村走后，节子又在旅馆内细细地找了一遍，发现四楼的某间客房里隐约透出灯光，是海原之间。拉开房门，里面的空气带有轻微的焦煳味。走进去一看，眼前的情景令节子惊呆了——冢原倒在了地上。节子慌慌张张地喊来重治。重治一看是这种情形，马上朝地下室跑去。不知什么时候，锅炉已经熄灭了。

地下室的锅炉有根管道直通烟囱，烟就是通过这根管道排到室外的。管道穿过房间的墙壁，有些客房的墙就挨着排烟管道，四层的海原之间就是其中之一，房间里的壁橱后面就是排烟管道。通常这毫无问题，然而海原之间并非如此。由于建筑的老化和几年前地震的影响，墙壁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裂缝，应该已经损害到了里面管道的密闭性，所以在这个房间有时会闻到煤气味。也因如此，他们都一直避免使用这个房间。

身穿浴衣倒在地上的冢原已经没了气息，脸色却异常红润。身为发动机厂家的前职员，重治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一氧化碳中毒所致。不知为何，锅炉发生了不完全燃烧，排出的气体进入了海原之间，极其偶然地导致了冢原中毒身亡。

至于冢原为什么会出现在海原之间，就只能依靠推测了。也许是冢原看到重治在后院放烟花，想看看才进了那间屋子。为了方便打扫卫生，绿岩庄的空客房一般都不上锁。冢原又恰好服用了安眠药，看着看着室外的烟花就睡着了，未能发觉房间里有煤气泄漏。

重治说，本该立即通知警方的，他却下不了决心。他不忍心看着父亲手里传下来的旅馆声誉扫地。

鬼使神差——川畑重治用了这个词来形容当时的自己，他向节子提出把尸体挪到别处去。一氧化碳中毒导致的死亡，并不容易一眼看出来。如果尸体上有其他明显伤痕，就有很大可能被误判为死因。

“把遗体扔下礁石滩是我的主意。我妻子一直犹豫，说还是报警为好，是我非要她帮忙的。”重治两手紧握，放在膝上。旁边的节子想要开口，却被矶部用手制止了。

“你先不要说，我后面再听你慢慢讲，现在我要先听你的丈夫说。请继续。”他催促道。

重治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我和妻子一起搬起尸体。我行动不方便，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尸体抬到小货车上。我们开车到了海边，看周围没人，就把尸体扔了下去。在此之前，我们还给他穿上了和式棉袍，制造出门散步的假象，后来还特地把旅馆的木屐也扔了下去。然后我们返回旅馆。不久，我女儿和另一个房客汤川先生就回来了。”说完，他再一次缓缓地躬身致歉。

矶部点了点头，拍了拍脖颈，扭头看向部下。“要点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野野垣答道。

重治仰起脸。“您听了我刚才说的，可能已经明白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妻子只是照我说的去做，请您看在——”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矶部挥手制止了他。

“不用多说别的，”矶部低声冷淡地说，“情况我大体上已经了解了，等到了局里再个别问话。虽然你说川畑小姐与此事无关，但也一起过去一趟吧。”

成实无声地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这家旅馆无关人员一律禁止入内！”矶部大声宣布，“钥匙我们来保管。对了，还有个你们亲戚的孩子。”

“今天早上，孩子的父亲来接他了。”

“孩子的父亲？”矶部不快地沉下脸，“已经接走回家了？”

“没有，还在镇上。”

“那还好。请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们还需要问那个孩子一些事。还有，那个姓汤川的客人呢？”

“汤川先生也换了旅馆。我们告诉他有急事要出远门。”

“你知道他搬到了哪家旅馆吧？也请告诉我。”

矶部命手下将川畑一家带回警察局，他还要留下安排保护现场、分配任务、联系鉴定科。

西口只能目送着川畑一家三口分别乘坐警车离开。他很想上前安慰一下成实，告诉她这不会构成重罪。可是她被一群警员包围着，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48

父亲敬一放在桌上的手机再一次响起。恭平从练习本上抬起头。敬一咂了下嘴，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电话。这已经是一小时里的第四通电话了。这次恐怕还是由里打来的。

“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也不知道……所以现在待在酒店里啊。办了入住手续，就在这儿待命……是在待命！刚才我都说过了吧？看情况，警方……”说到这儿，敬一环顾周围，压低了声音，“警方肯定会来找恭平……你就算过来又能怎么样？事情恐怕会变得更麻烦……再说，现在也没法取消新店开张的计划……”他说着起身离开了桌子。

恭平正用吸管一口口地啜饮着橙汁。他们现在在酒店的休息区。这是一个开放区域，旁边是游泳池。这会儿，游泳池里只有一个套着游泳圈、五岁左右的小孩和一个像是孩子母亲的女人。

敬一走到了休息区的一角继续讲电话。看来他是把大阪的事都扔给了由里，自己跑到这里的。新店开张的准备工作有多么繁重，就算是恭平也想象得出。恭平仿佛能看到母亲焦躁不安的模样。她大概会恼火偏偏在这样忙碌的时候，大姑子家闹出这桩匪夷所思的事来吧。

对于自己不期而至的原因，敬一一开始支吾了一番。一离开绿岩庄，还不等在这家度假酒店办好入住手续，他就如实地告诉恭平了。房客冢原的死是锅炉故障引起的事故。为了掩盖实情，重治和节子把遗体丢弃在了礁石滩上。

如果事发后马上报警就没事了，但后面的举动惹来了麻烦，很可能还得坐牢。敬一的脸色很难看。

恭平回想起案件发生后川畑夫妇的反应，确实很不对劲。如果如敬一所说，那一切就明白了。

正喝着果汁，恭平突然感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一看，原来是汤川。“啊，博士！”

“你们也住这家酒店？”

“我和爸爸刚才到的。你也住这里吗？”

“一开始戴斯麦克给我订的就是这里，结果阴差阳错地又搬回来了。”

恭平仰起头看着汤川。“你早就知道了？”

物理学家扶了扶眼镜。“知道什么？”

“就是……姑父他们造成事故的事。”

“事故吗？”汤川低声说道，侧着头思考，“算是有些推测吧。不说这些了，你们准备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爸爸说，最早也许今天晚上晚些时候就可以出发了。”

“这样啊。”汤川点头，“也好，或许你也不该再留在这里了。”

恭平觉得他的说法很奇怪，就问为什么。

“原因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恭平不禁瑟缩，抬眼看着汤川。

汤川似乎注意到敬一回来了，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开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敬一问。

恭平随便支吾了一声，目送着汤川离去的背影。

49

不管对方怎样变着花样问，成实都只是重复同样的回答。那一晚，她和朋友们在居酒屋，那时就听说冢原不见了，回家以后她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有关锅炉出现故障的事，她完全不知道。

“那么，你昨天晚上才得知实情？”姓野野垣的刑警问。

“是的，我都说过好几次了。”

野野垣双手抱在胸前沉吟。“我总觉得……挺难理解的。你们不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一般这种情况，都应该觉得气氛不对，有所察觉才是。”

“您说得也有道理，可我确实……”成实低着头。这是玻璃警察局的一个房间，她面对刑警坐着。这里并非审讯室，更像是用来开会的。重治和节子恐怕这会儿都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被更严厉地审问着吧。她只要想一想那情景，都会痛苦不堪。

耳边又响起昨天深夜重治向她坦白一切时的话。“我有话要和你说，非常重要的事。”然后，他接着道，“明天我准备自首。”

那一瞬间，她惊愕得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虽然她已经开始怀疑父母和案件有关联，但真当着她的面坦白一切时，她依然深受震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成实忍受着内心的窒息感问道。

重治以一种放弃后的平静表情回答了她。“是事故，冢原先生的死是一场事故，只不过肇事者是我。如果当时能当机立断地报警就好了，那时我却只想着蒙混过关，遗弃尸体，意图掩盖。我真是干了件天大的蠢事。”之后重治所说的基本就是刚才警察到绿岩庄后他的供述。在把西口叫来以前，他告诉她的就是这些。

“警方迟早会发现真相。就算能保持现状，我也良心难安。就是想到会连累你妈妈被捕，我太难受了。不过只要我和警察说她是被我逼着才帮忙的，我想他们也会酌情处理。”

成实心里有如惊涛骇浪在翻滚，脑子里也一片混乱。为了掩盖事故致死的真相而遗弃尸体，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幕。对她来说，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另一方面，在绝望的同时，她的内心深处也感到了一丝安慰——仅仅是事故？冢原之死的背后没有那些复杂的内情，只是设备老化的缘故？如果真是如此，情况虽然糟糕，但也不算真正的绝望。

当然，她也无法抑制地暗自揣测：爸爸说的都是真的吗？当真只是事故？还是说这也只是在掩盖真相？然而成实无法把自己的怀疑宣之于口。最后，她接受了父亲的说法。可以说，她在潜意识里希望那就是事实。

节子一直默不作声。成实觉得这不仅是因为一开始重治说的那句“别说了”，或许节子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决心完全服从丈夫的主张。

听了重治的坦白，成实没有多问什么，只问了诸如“旅馆怎么办”“恭平怎么安排”等细枝末节。当然，这些事重治都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他凄然一笑，发生了这样的事故，旅馆怎么也不可能再经营下去了吧。

成实几乎一夜未眠。想到明天父母就会被当成罪犯带走，她就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同时，她心底也萦绕着另一种不安——一切真的能够就此结束吗？她还惦记着小关玲子的那通电话。警视厅如今是否还在调查他们一家？

“练过什么没有？”

听到野野垣的声音，成实一下子回过神。“您说练什么？”

“我问你练过什么体育项目没有？”

“啊？嗯……我初中时练过软式网球。”

“网球啊。”野野垣打量着成实，“你不是还在做水肺潜水的教练吗？在女性里你算是比较有力量的吧？”

“这个我也说不好。”

野野垣用指尖慢慢敲着桌面。“我总感觉，仅凭他们两个人不太可能办到。你父亲腿脚不便，你母亲又矮小力弱。要把尸体从四楼抬下来，搬进车里，还要扔到礁石滩上。他们做得到吗？你觉得能吗？”

“既然他们本人是这么说的，那就应该做得到吧……”

“是吗？”野野垣看上去并不赞同她的话，“他们俩做不到。不管是谁看，这都很明显。”

成实不知该说什么。

野野垣将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直直地盯着成实。“当然了，对父母来说，保护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哪怕自己被捕，只要能让孩子免于牢狱之灾，也心甘情愿。”

“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听懂？不会吧？你不会是想看着年迈的父母锒铛入狱，自己却在外面优哉游哉吧？”

成实这下终于明白了，瞬间绷起了脸。“您是说，我也……参与了？”

野野垣撇着嘴。“想蒙骗警察可没那么容易。只要让他们俩重演当时的情景，就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站得住脚，是不是在包庇某人也就暴露了。那他们包庇的究竟是谁？不用想也知道吧。”

成实摇着头，脸都涨红了。“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如果我参与了，会实话实说，不会把罪责全推给父母的，绝对不会！”

野野垣不屑地用手掏耳朵，一副“表演得再逼真也休想骗过我”的架势。这时，敲门声传来，门被推开一道缝。门外的人轻声叫野野垣出去。野野垣站了起来，弄出巨大的声响，随即冷着脸走出房间，砰的一声甩上门。

成实撑着额头。她知道会被反复盘问，但没有想到连自己也被警方怀疑上了。眼下父母那边，肯定也在被审问女儿有没有帮忙。但是，警察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就他们两个人，要处理尸体确实很困难。

门开了，野野垣走了回来。他的表情与先前略有不同，眉头依然皱着，眼神却有些飘忽。坐下后，他像刚才一样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但节奏比刚才快得多。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看着成实。“你刚才说是九点左右进居酒屋的吧？”

“嗯？”成实也看向对方。

“冢原先生死亡的时候，你在居酒屋？你说进店时是九点左右，没错吧？”野野垣显得有几分焦躁。

“我想是的。”成实疑惑地回答，她不明白为什么又转回头说到这一点。

“之后，那个泽村送你母亲回家。他回到居酒屋大约是几点？”

“泽村回来的时间，我想应该是在十点之前。因为当时我觉得就来回一趟而言时间有点长，他就告诉我，他帮着找失踪的客人去了……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野野垣略显犹豫，低声道：“算了，反正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是我父母有什么事吗？”

“那倒不是。今天我们的人去泽村元也那里核实相关证词，结果他说是他协助处理尸体的。”

“啊……”成实错愕地一下子挺直了背脊。

“接下来应该会对他正式提审。他的说法比你父母的供述更说得通，很有说服力。看来这案子总算有眉目了。”野野垣似乎已经无心对成实讯问下去了。

50

也许感到这才是破案的关键，矶部提出要亲自提审泽村。本来理应由搜查一科的部下同席，没想到矶部点名让西口来做记录。西口心里狐疑着，向审讯室走去。

等坐在泽村对面没多久，西口就明白了矶部的用意。开始讯问前，矶部这样说道：“坐在这里的西口是本地人，他对你家开的电器行、绿岩庄都很熟悉。他还是绿岩庄川畑成实的高中同学，应该也认识她的父母。所以呢，对于那些人能干出什么、不太可能干出什么，他都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请你在了解这一事实的前提下，毫无隐瞒地说一说发生的所有事。”总之就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表明这里有本地通，别妄想耍花招蒙混过关。不过西口认为，这场审讯并不需要这种震慑。泽村从被带进这个房间时起，脸上的神色就说明了一切。

“我不准备隐瞒任何事。都是绿岩庄的伯父自首以后自己顶下了所有的事，事情才变成这样。其实如果他要我一起投案，我也不是下不了决心。”泽村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里还隐藏着一丝自豪。

“哦？那你说说吧，要尽量详细。”

泽村像是在整理思绪，做了个深呼吸。“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晚，我和川畑成实还有其他朋友去了居酒屋。在店外，我们碰到了成实的母亲，于是我建议用停在站前的轻型卡车把她送回家。”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绿岩庄发生了什么，对吧？”

“当然。在那之前，我一直和参加环保活动的朋友在一起。”

“知道了，接着说。”

“到了绿岩庄之后，我们看到伯父在门厅里，失魂落魄的。伯母问出了什么事，伯父说：‘我闯大祸了，客人因为我的疏忽死了。’”

西口不禁停下敲键盘的手，看向泽村，但被矶部瞪了一眼。他连忙继续低下头打字。

“也就是说，”矶部道，“你到的时候，已经发现事故发生了？”

“是的。四楼的那间客房……好像叫海原之间吧，伯父发现人倒在地上，立刻就意识到是锅炉故障引起了事故。”

“那川畑重治怎么说？”

“他说——只能报警了。”

矶部“哦”了一声。“可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泽村神情痛苦地叹了口气。“是我拦着他的。”

“拦着？为什么要拦着？”

“嗯……”泽村咬着嘴唇，片刻后继续说道，“如果这样的事故公之于众，玻璃浦的形象就会一落千丈。大家都会以为这里的设施都是老化的、破旧不堪的，再也吸引不来游客了。”

“对了，你似乎反对海底资源开发，主张本地以旅游为主要产业，而绿岩庄的事故一旦公开，对你们来说很不利。”

“我只是想保护玻璃浦。”

“哼，好吧。川畑重治听了你的建议，马上就改变想法了？”

“开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对他说，这不仅关系到绿岩庄，一旦公开，还会连累玻璃浦的所有人。他问那怎么办，我才说可以把遗体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这是你说的喽。是你提出把遗体另做处理的，对吧？”矶部再次确认，同时也在提醒对方这一问题的重要性。

“是我说的。提议把尸体扔下礁石滩的也是我。”泽村几乎自暴自弃似的说。

“川畑夫妇马上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并不是马上，他们愁得不得了。还是我说，再这样犹豫来犹豫去，就来不及伪装成事故的样子了，他们才下定决心。”泽村说，几乎是他一个人搬运的尸体。他把尸体放在轻型卡车的后面，和重治一起开车去了那片礁石滩。把尸体扔下去时，腿脚不便的重治几乎帮不上什么忙。把重治送回绿岩庄后，泽村先回了趟家，把车子停在家里，然后才又返回居酒屋。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成实他们一起饮酒，但已经完全记不得当时的聊天内容。

“这就是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这算遗弃尸体罪吧？我不想否认罪行。所以，”泽村顿了一顿，“请放成实回家吧。她一无所知，完全和罪行无关。”

听到他激动的话语，西口这才有些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痛快就供认了一切。恐怕他从了解情况的刑警那儿得知成实已被怀疑，想着反正真相迟早要暴露，不如主动坦白，还能向成实卖个人情。

因为没有一个男人接近她后会不喜欢她——西口一边打字，一边瞟着泽村。

51

和这些东西比起来，还是姑姑做的菜好吃多了，恭平嚼着煎扇贝想。餐具豪华，摆盘也极其讲究，可惜味道却同附近的家庭餐厅没多大差别。就这种水准，恭平怀疑是否有必要跑到海边的度假酒店来品尝。

恭平和父亲敬一正在酒店的餐厅里。看样子今天是要在这里留宿了。他正在想明天是不是就该动身去大阪了，却听见父亲说：“这还不一定呢。姑姑和姑父进了那个地方，或许需要爸爸帮忙办一些手续。你再忍耐一下。”

恭平一声不吭，只点了点头。他不觉得留在这里是一种忍耐，他才不愿意在一切都没有明了的时候就这样离开呢。

晚饭接近结束时，敬一的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显示屏，脸色阴沉下来。他接通电话，用手挡着嘴，低声说了几句后，面色不快地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恭平问道。

敬一皱着鼻子，撇了撇嘴。“警方来人说想问你几个问题，就在茶憩室，希望你吃完饭过去，行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恭平吃完餐盘里剩下的煎扇贝，又吃了番茄沙拉。今天他吃得不算多，但不知为什么早早就饱了。

在茶憩室里等他的是刑警野野垣和西口。两个人看上去有些面熟，但都没有交谈过。

双方在桌子两侧对坐下来。敬一坐在恭平旁边。野野垣问他们是否要点饮料，敬一说不需要，恭平也摇了摇头。

“现在情形如何了？”敬一先开了口，“提审还没结束吗？”

野野垣煞有介事地挺着胸。“哪能这么简单就结束，毕竟是命案。而且，在川畑夫妇的供述里，似乎还存在与事实相悖的地方。你作为弟弟，可能就要辛苦点了。我们必须花时间仔细问清楚。”

“与事实相悖？怎么相悖了？”

“抱歉，这是机密。不过，可以告诉你，牵扯进这案子的不光他们夫妇两个人。”

“还有共犯？不会是成实吧……”

“不，和她无关。”姓西口的年轻刑警突然插嘴道，被野野垣瞪了一眼之后，他马上低下头准备记录。

野野垣脸上堆起讥讽的笑容。“我可以向令郎提几个问题吗？毕竟我们过来不是为专门回答你的问题的。”

“呃……好。”敬一转向恭平，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问“没事吧”。恭平用目光回应“没关系”。

“你还记得和姑父一起放烟花的事吧？虽然已经过去六天了。”野野垣问道。从正面看，他的脸好似一只狐狸。

“记得。”恭平回答。

“是你提出想放烟花的吗？”

“不是，我本来在房间里看电视。姑父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放烟花。”

“那是几点？”

“八点左右吧。”

刑警问的都是意料中的问题，主要是确认重治那天晚上的行踪：放烟花途中回到旅馆里是几点，几点又回来继续放烟花，最后玩到几点等。恭平玩的时候并没有特意看表，所以也只能回答一个大概。被问到在玩的时候是否感到哪里不对劲，他回答说就跟平常放烟花没两样。对他的回答，刑警显得倒还满意。

等恭平说到放完烟花，他到重治的房间去吃西瓜看电视，最后不知不觉睡着了，野野垣向坐在旁边的西口使了个眼色。提问似乎要结束了。

“谢谢你们的配合。也许有需要时还会来打扰，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野野垣站起来，干巴巴地说完，轻轻一点头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西口连忙跟上去。

敬一叹了口气，对恭平说：“咱们也走吧。”然后也站起身。

“爸爸，那事……就是事故吧？”

敬一恼火地扬起了眉毛。“那还用说！不是事故能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刚才警察不是也说了嘛，因为有人死了，就算是单纯的事故也必须彻底查清楚。你不用担心，姑父他们也许会受到惩罚，不过应该不会太严重。”

恭平低下头。或许敬一把这当成了点头，说了声“走吧”，迈步向外走去。恭平跟在后面，想起了汤川的话——“或许你也不该再留在这里了。原因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52

“这次运气不错，遇到个能正常交流的孩子。你不知道，现在有些小鬼连话都说不利落。”一出来，野野垣就说道，“看来除了隐瞒泽村协助处理尸体之外，川畑的供述都是真的。就剩那个姓汤川的房客了吧。幸好他也住同一家酒店，就是听说他手机丢了，有点麻烦。”

“那我去前台问问他的房间号。”

“去吧。”

听到对方毫不客气的回答，西口快步向前台走去。这些天来，他已经被搜查一科的人使唤惯了。

汤川的房间号是查到了，从前台往他的房间打电话，却久久没有人接。年轻的酒店服务员对他说：“汤川先生留过话，要是有外线电话找他，就帮他转到十层的酒吧。”

“哦，是吗？”那你不早说！西口咽下抱怨，回到野野垣身边。

“这个学者就是为那什么……海底资源研究才来的吧。没事就待在度假酒店的酒吧里，也够奢侈的。”向电梯间走的路上，野野垣撇着嘴道。

西口心想，人家私人时间想干什么是人家的自由。当然，他不会把这话说出口。

酒吧宽敞得惊人，但只有稀稀拉拉几个顾客。面朝大海的一侧全是落地窗，遗憾的是现在一片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到。西口估计，这个地方只有在烟火大会的时候才会热闹起来。

汤川独自坐在窗边的位子上。他把眼镜摘下放在桌上，眼镜边还有一瓶红酒和一只酒杯。不知是否在听音乐，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

野野垣和西口走到他身边，他缓缓抬起头，先看向西口，摘掉一边的耳机。“这位也是你们警方的人？”他的目光又投向野野垣。

野野垣自我介绍之后，招呼都没打，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现在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可以吗？”

“我要是说不行呢？”看着野野垣恼怒的样子，汤川嘴角微弯，“玩笑而已。你就站着吗？”

西口在野野垣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两位也点些什么吧，就我一个人喝感觉不大好意思。”汤川把另一侧的耳机摘下，对野野垣说。

“我们就不必了。请别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汤川一手拿着斟满酒的玻璃杯，悠然地啜饮着。

野野垣干咳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川畑夫妇已经被逮捕了。”

汤川放下酒杯。“是吗？”

“不感到惊讶吗？”

“之前的房费都不用付了，请搬到别的旅馆——今天早上，当听到绿岩庄的老板这样对我说时，我想肯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听说后来旅馆又来了大批警车，我就猜到可能不妙。还真是这样啊。罪名是什么？”

“目前来看，是工作过失致死罪和遗弃尸体罪。”

汤川拿起桌上的眼镜，用餐巾纸慢慢地擦着。“目前来看是什么意思？还有可能变化？”

“还不知道，所以需要调查。我们也是为了这个才来问一些情况的。”

“那我该说些什么好呢？”汤川戴上了眼镜。

“如实说就可以了。也许同样的话重复多次很烦，但还是请你从到绿岩庄第一天去居酒屋的时候讲起。”

学者轻哼了一声。“确实有点烦，不过没办法。”他重新讲述了一遍和以前的证词完全相同的内容。他请川畑节子带自己去了居酒屋，还一起喝了会儿酒。之后成实他们来了，后来泽村也来了。绿岩庄的客人去向不明是听泽村说的。等他回到旅馆，那个客人还是不见踪影。

这些和泽村关于遗弃尸体的供述并无矛盾。西口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汤川的话属实，成实就是清白的。

“泽村走进居酒屋时是什么样？”野野垣问。

“什么什么样？”

“就是说……”野野垣想问他是否有惊慌之色，然而如果明说，就变成有意诱导了，“什么都行，说说你当时的感觉。”

汤川耸耸肩。“什么感觉也没有。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到他。”

“那你回到旅馆以后，还有第二天，有没有感到川畑夫妇有什么异样？”

“我没有注意。”汤川依然回答得不冷不热，“我和老板夫妇接触不多，照顾我用餐的主要是成实小姐。她和案子没什么关系吧？”

那是自然——西口差点脱口而出。

野野垣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今天十分感谢。打扰你休息了，抱歉。”

“这就可以了？”

“是的，可以了。”

野野垣转身向门口走去，西口也跟着站起来。

汤川突然发问道：“已经做过实验了吗？”

野野垣停下来，转过头。“实验？”

“刚才不是说是工作过失致死罪吗？我想你指的是绿岩庄发生了某类事故，恐怕就是一氧化碳中毒。你们推测的是这个原因吧？一般司法鉴定部门不是需要做事故重演的实验吗？”

“一氧化碳中毒？什么意思？”野野垣装糊涂。

“不对吗？那工作过失致死是指什么？”

野野垣瞪圆双眼，连鼻孔都放大了。他胸口剧烈起伏，深呼了一口气，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多谢合作”，随即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西口向汤川颔首，转身要追上野野垣。

汤川又道：“事故再现不太容易实现吧？”

西口一顿。“为什么？”

汤川没有立刻回答，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往玻璃杯里斟入红酒，然后用手指捏住杯脚，轻轻地晃动起来。心急的西口正要再次开口问，他慢悠悠地道：“就像你们有刑警的直觉一样，我们也有物理学家的直觉。”他把杯子送到了嘴边。

西口没听懂，迷惑不已，但看对方又不像是在嘲讽自己。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默然地离开。

野野垣在门外用手机刚打完电话。他板着脸挂断，按了电梯的按键。“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难道学者都是这样的？”

“感觉这一位特别古怪。”

“算了，别理他，应该也不会再打交道了。好在有桩事终于解决了。”

“有新的消息了？”

野野垣点头。“警视厅的人找到了仙波。他在调布的医院里疗养，据说被害人经常去探望他。所以他不可能是凶手。”

电梯的门开了，两人走了进去。

川畑夫妇一开始的供述里有不少疑点，然而随着泽村的投案，矛盾之处一一化解。剩下的唯一一个不解之谜，就是冢原来玻璃浦的原因。不过，听野野垣一说，似乎也有了解开的迹象。问题可以说得到了解决，但是西口还在纠结刚才汤川的话。

在对川畑重治等人进行审问的同时，从今天白天开始，鉴定科在绿岩庄开始再现实验。根据搜查本部得到的汇报，已发现海原之间墙壁上确有裂缝，锅炉排出的烟有一部分也确实能通过这些裂缝钻入房间。后面就剩下确认当锅炉发生不完全燃烧时，房间一氧化碳的浓度了。

然而，从实验开始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还没有等来事故再现成功的汇报。现场负责人的回答是——原因不明。

53

拉开铝合金的窗户，一阵带着海潮气息的暖风吹了进来。路灯的光照着堤坝和马路，而不远处的大海却沉浸在黑暗中，一点都看不见。

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马上就快晚上九点了。

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一把推开。永山若菜两手提着便利店塑料袋和保冷箱走进来。

“久等了，那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我就买了些三明治和饭团之类的，还有速食酱汤，下酒的小吃也买了点。”若菜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满了榻榻米。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成实说。

若菜一个劲儿地摆手，她的脸和手臂晒得黝黑。“有难处的时候就得互相帮助嘛。而且你能想起来找我，我还高兴呢。这里地方小，但是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谢谢。”

“怎么样？你要想喝酱汤的话，我下楼去拿开水冲。”若菜拿起杯装的速食酱汤。

“现在不用。有饮料吗？”

“当然有！”若菜打开保冷箱，“有啤酒，还有酒精碳酸饮料，好多呢。你要喝什么？”

“有茶吗？”

“茶啊，没问题！”若菜拿出一瓶绿茶饮料。

成实一边喝着冰凉的茶水，一边继续望着窗外。回顾这一整天，她依然有种不现实的感觉，如同做了一场噩梦。

离开玻璃警察局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按说有了泽村的供述，她的嫌疑已经被洗清，可她仍旧被迫交代那些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话。在毫无意义的拖延中，时间流逝。走出警察局时，她累得快要站不起来了，但是她现在想回家躺着都不行——绿岩庄已经被警方查封。就这样，走的时候刑警还勒令她尽快把落脚处通知他们。而理所当然地，关于她父母的情况，对方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百般无奈下，成实联系了在海上运动品商店打工的永山若菜。她在东京上大学，暑假在这里打工，并住在店里，同时她还是水肺潜水的教练，两年前指导她考取这一资格的就是成实。

成实在电话里把包括父母被捕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若菜，而她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到”，三十分钟后便开着商店的旅行车来警察局接成实了。在车里，她没有好奇地探问种种细节，而是不停地关心成实的身体状况。成实感到投靠这个朋友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成实回过神来，发现若菜也拿了一瓶绿茶饮料。“咦，你今天不喝酒吗？”若菜可是个无酒不欢的人。

“嗯……这个……”

“你不用管我，那样我待着也不舒服呀。”

“那我就不客气了。”若菜把绿茶饮料放回保冷箱，另拿出一罐啤酒，“我喝喽。”说完，她拉开拉环，趁着冒出的泡沫没洒，仰脖喝了一大口。“口感真棒！”她小声自语。

成实忽然想起汤川对她说的话。他说她并不是喜欢大海胜过繁华都市的那类人。如果对方是若菜，他也会这么说吗？

不过，今后的自己何去何从呢？虽然重治也说绿岩庄可以处理掉，但是她怀疑是否有人会买下出过人命的老旅馆。就算是拆除，也需要一笔钱。而且在此之前，成实还得解决自己的住处问题。若菜说想住多久都行，可是她也不能这样一直住着，而且若菜迟早要回东京。

“若菜，你能把车借我用用吗？”

“车啊，没问题！不过你要去哪儿？我可以开车送你去。”

“那哪行，你喝啤酒了。别担心，我只是回一趟家里。”

“回绿岩庄……”

“我想取些换洗衣服和化妆品，还有现金。刑警说我只要和在那儿值班的警察说一声就可以。”

“也是，我这里也没有可以借给你用的。”若菜放下啤酒罐，站了起来。

若菜的房间在商店二楼。她们走下楼梯，穿过没有开灯的店内，出了门。车子就停在商店门口。成实接过车钥匙，钻进车里。虽然和绿岩庄的那辆车型不同，但她是开惯了这种旅行车的。“小心一点！”若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车子驶过空荡荡的滨海马路，经过车站，开上了坡道。绿岩庄就在眼前，大门前放了几个施工现场使用的那种红色闪灯，折叠椅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看到成实的车，他马上站了起来。

成实停下车，和他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警察打开大门，和里面的人交代了几句，就放她进去了。

门厅里站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警察。电视开着，节目里的搞笑艺人正聒噪地讲着什么。“我得跟着你。如果上头知道我让人随便动了东西，我就该挨骂了。”他大大咧咧地说。

成实点头，往里面走去。警察关上电视，跟在她身后。

成实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大旅行袋，随手放入一些替换的衣服。拿内衣的时候，她不愿意让警察看见，就用身体微微挡着。

“说起来，这事现在成了一桩大案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中年警察用毫不避讳的口气问。见成实只侧了侧头却不作声，他接着说：“也是啊，现在问你，你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多年前，二十年前吧，我还在站前的派出所，那时玻璃浦很繁华，这家旅馆生意也非常红火。可惜啊，现在经济不景气，没钱的人根本不出来旅游，有钱的人都去海外或更时髦的地方，日子确实不好过。建筑老化，也不是想修就修那么简单。我打心里同情你们，你们真不走运。不过呢，遗弃尸体这事太不合适了。要是没有这回事……”

这个警察真是喋喋不休啊。成实听到一半也就不理会他，径直做自己的事了。虽然她没有反应，那警察依然说个不停。

收拾完行李，成实走出房间。一回到门厅，警察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坐在了对面的藤椅上，明显是不准备送她出门。正要开门出去时，外面传来说话声，像是发生了争执。

“我说过了，这是规定，无关人员一律禁止入内。”

“要我说多少次？我是有关人员，直到今天早上我还住这儿。”

“这……你不能算是有关人员。”

“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样才算有关？”

成实出来一看，不禁一惊。和年轻警察斗嘴的是汤川。她喊了他一声。

“你来得正好，也帮我说说话。我说想进去看看，跟这位警官怎么也说不明白，偏不放行。”

“怎么也说不明白的是你不是我。总之就是不行，你还是赶快走吧。”说完，警察扭头进了旅馆。

汤川两手叉腰，叹了口气：“这算什么！”

“您为什么要进去？”

“鉴定科应该已经做过再现实验，我想进去看看实验的痕迹。据我推测，实验进行得不会太顺利。”

成实盯着学者的脸，眨了眨眼睛。“不会太顺利？您为什么这样说？”

汤川用手指扶了扶眼镜，答非所问：“太糟了，早知道这样，我就没必要大老远走过来。”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我是开车来的。”成实向旅行车跑去。

等汤川坐上副驾驶座后，成实发动了汽车。从这里到汤川现在入住的那家度假酒店只要几分钟。两个人在车里都不作声，成实仍然惦记着刚才的疑问，但她知道就算再问恐怕也不会得到答案。

酒店很快出现在眼前，在车子开入院内前，汤川开口了：“停在这里就可以。”

“为什么？我可以开到大门口的。”

“恭平也住在这家酒店。要是碰上了，彼此都会尴尬。”

“哦……”成实踩下刹车，将车停在马路边，“不好意思，让您这样费心。”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汤川说，“要是不想回答，你也可以不说。”

成实和他对视着，心乱如麻。“您说吧，什么事？”

“这个案子，你也认为是单纯的事故吗？”

成实一惊，表情僵住了。“如果不是单纯的事故，那会是什么？”

“现在可是我在问你。那我这么问好了，是你父母跟你说这是事故？”

“不是父母，只是父亲。他对我说的。”

“你就信了？”

“不能相信吗？您究竟要说什么？”

“我觉得奇怪。难道你没有一点怀疑？应该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吧。就这样，你还深信不疑，那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你特别信任你父亲；要么，就是你希望自己相信。或是两个要素都有。”

汤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成实心里激起了小小的波澜，但又绝非直戳痛处。她不知道他是否有意如此。“我父亲的话里是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我觉得那是因为有些地方他本人可能都记不清楚了，一些细小的矛盾之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自己的父母要去自首了，这对我才是头等大事。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那些细枝末节。”成实有些激动。她也是为了说给自己听：爸爸没有撒谎！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对了，你对不幸过世的被害人冢原先生有什么了解？”

“几乎一无所知，只听说他以前是东京的刑警。”

“我之前说过有个朋友在警视厅搜查一科，请他帮忙，有可能联系上冢原先生的家属。如果你想替父母表达歉意，我可以帮你安排。你看怎么样？”

成实感到后背掠过一阵寒意。是啊，还需要向人谢罪呢。“现在警方的审讯刚刚开始，等一切都查清楚了，我再考虑这个问题吧。”她勉强回答道。

“明白了，那我就这么和朋友说了。多谢你特意送我回来。”汤川推开车门，但是没有马上下去，而是转过头，“你打算今后怎么办？还要留在这里吗？”

成实感到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我现在还没法考虑这些。我连明天会怎么样都不知道……”

“你不是说要守护大海吗？”

“当然了，这是我的理想。”

“你准备守护到什么时候？”

“什么？”成实回看汤川，“什么叫到什么时候？”

“你打算终生都不离开这里，守护大海一直到死吗？难道你就不结婚？如果你有了恋人，他要去离这里很远的地方，你怎么办？”

“怎么这样问？”

汤川的目光透过镜片，凝视着成实的眼睛。“我有种感觉，你好像在等什么人，你要守在玻璃浦的大海边，直到那个人回来。”

成实能感到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她知道该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汤川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欢迎来到水晶之海。大海是玻璃浦之宝，请容我自称这宝物的守护者。请来确认这大海的颜色。永远等待着您！——这是你网站首页上的文字。我感到了对某人的呼唤，是我想多了吗？”

成实摇着头。“您想多了。这些字并没有那么深的含义。”她的话里带着些许颤音。

“是吗？那就算我想多了吧。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

“您又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汤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数码相机，“我也快离开此地了。走之前，我想拍一张照片留念。”

“您要拍我？还是不要了。”

“别担心，我不会发到网上。”汤川说着，已经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一下子把车内照得雪亮。拍完后，他确认了一下液晶画面。“嗯，拍得不错。”说着，他把相机的屏幕朝向成实。照片捕捉到她因猝不及防而惊讶地瞪大双眼的一刹那。

汤川说了声“晚安”，下了车。他没有回头，径直向酒店走去。成实凝视了一会儿他的背影，随后发动了汽车。

54

草薙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室内闷热难当，他把外套一把抛到了床上，打开空调，然后一边摘掉领带，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站着就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凉爽的感觉从喉咙传到全身，他这才吐出一口气，坐到沙发上。

他解开衬衫的纽扣，把床上的外套拽过来，从内兜里掏出手机，从手机的电话簿中找到一个号码。玻璃浦度假酒店——这是汤川今晚住的酒店。白天汤川打来电话，告知他川畑夫妇有可能去自首，他便特意问了那里的电话号码。

在那不久之后，川畑夫妇就真的自首了。草薙得知这个消息时已是当天傍晚时分，是多多良给他打来的电话。

“嫌疑人声称是事故。说是锅炉发生不完全燃烧，排出的烟进入室内，造成被害人死亡。他们为了掩盖真相，就遗弃了尸体。但是整个事件还有不少疑点。”多多良的声音充满戒备，“对方一有消息就知会我们，我希望我们也能给他们提供一点信息。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草薙马上告诉管理官，他们已找到仙波的居所并见到了本人，告知了冢原的死，但是没有从对方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我知道了。那就把你说的这些通知玻璃警局吧。”

“是！”草薙答道，心里却感到几分愧疚。关于川畑一家和仙波一案可能有牵连的事，他故意没向多多良提起。这一可能对案子今后走向的影响还不明朗，所以他瞬间做出了暂时保密的决定。

随后，草薙拨通了玻璃警察局的电话，向元山组长通报了找到仙波的情况，并答应把具体内容用传真发过去。元山马上称谢，在话音里却听不出喜出望外之感。这并非只是草薙的臆想，随后元山是这样说的：“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好在案子已经有望了结。现在川畑夫妇的共犯已经找到，是他家女儿的朋友，就是这个朋友帮他们处理了尸体。口供内容没有矛盾之处，我估计就快差不多了。”他的口吻十分轻快。

草薙却仍疑虑重重。通过此前一连串的调查，他觉得这实在不像是一起简单的事故。和内海薰说明后，她也有同感。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还是应该回溯到一切的原点上。”内海薰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同意。”草薙说。然后他们出发去银座，目的是找到大约三十年前川畑重治和节子相遇的那家玻璃风味的餐馆。

他们的目的达成了，虽然走得脚板生疼、汗透衣衫，但今天的收获也许能够揭开一切真相。不过，他们并没有获得成就感，除了身体上的疲劳，心也是沉甸甸的。

草薙吐出一口气，开始拨手机，是打给玻璃浦度假酒店的。等了半天电话才接通，对方是酒店的服务员。草薙请他接通客人汤川房间的电话，又等了将近一分钟，电话里才传来汤川的声音。

“我是草薙，你已经睡了？”

“没有，我在等你的电话。我猜你怎么都会来个电话的。”

“你那里如何了？我感觉，随着共犯出场，演出快要闭幕了。”

“没错。照现在的情况，警方恐怕不会再往前多走一步了。哦不，应该说他们也没法往前走了，因为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看到什么了？”

“我不过是推理而已，正确与否还需要你们来验证。你不就是为此打来电话的吗？”

草薙撇撇嘴，打开了记事本。“我们找到了川畑节子工作过的那家小餐馆。餐馆搬过家，但是还在，店主也找到了。”

“当时的事你都打听到了？”

“那当然。”草薙说。

那家小餐馆就在银座八丁目的小巷深处。木格子门的旁边，极为低调地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春日”，仿佛并不想惊动那些没有注意到它的过路人。这家店也许主要依靠老主顾来维持吧。

“是啊。我们的顾客有七八成都是常客，老顾客带来的朋友经常又成为回头客，就这样我们才这么多年一直做下来。真是感激他们啊。”店主鹈饲继男说。他一头雪白的头发修剪得一丝不乱。七十岁的人，脸上有不少皱纹，可是身上没有一点赘肉，体形保持得极好。他说现在还亲自负责进货呢。

此时已经过了打烊的十一点。草薙和内海薰坐在角落的桌边，边喝乌龙茶边等待。最后走的一拨客人也像是常客，和柜台里的鹈饲熟络地聊着天。

店里总共三张餐桌，再加上柜台吧座，最多可以容纳三十个客人。除了鹈饲，还有两名厨师和一名女服务员。

鹈饲也是玻璃浦人。为了当厨师，十几岁就来到东京，在好几家名店帮厨学艺后，三十四岁时开了这家专营玻璃浦风味的春日。最开始打拼的时候没有雇人，只有他和妻子两人忙里忙外。

“原先店址在七丁目，索尼街您知道吧？那时候的店面特别小，里头顶多容纳十个人。多亏回头客越来越多，我们这才下决心搬到这里。”

那是大约二十年前。

“也就是说，柄崎节子女士是在原先的店工作的？”

鹈饲连连点头。他们一进门就提出想询问有关节子的情况，鹈饲想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案件而来。他们只说是为了查另外某个人的人际关系，鹈饲也没有继续追问。

“小节来的时候，我们开店刚两三年。那时候已经人手不够了，就想雇个人帮忙。正好有位熟客说认识一个喜欢做菜的女招待，正要辞职，可以带过来看看怎么样。他带来的就是小节。我一看就挺满意，我家那口子更是喜欢她，所以我们当场就说希望她来这里帮忙。她本人也恰好不想再干女招待了，就一口答应下来。她可真是帮了大忙，学东西快，人又灵巧，一般的菜让她做我们都放心。”

柄崎节子在店里只干了三年，因为她后来结婚了。结婚对象竟也是常来的客人。

鹈饲对川畑重治也印象深刻。“听说他家里是在玻璃浦开旅馆的。他是个精干的公司白领，因为想念家乡的味道，常来我们这个小馆子。婚后他们还来过好几次，后来很快就怀了孩子，看起来很幸福。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了，后来连着有十多年每年都给我们寄贺年卡呢。”

“除了川畑先生，应该还有一些柄崎节子比较熟的客人吧？”草薙用随意的口吻问道。

“有啊。她年轻，而且毕竟当过女招待，人漂亮，也会待客。那时候应该有不少客人就是冲着她来的。”鹈饲眯起了眼睛。

“这个人当时来过吗？”草薙拿出仙波刚被逮捕时的照片，“那时候应该更年轻一些。”

“哟！”鹈饲双眼圆睁，“当然记得。仙波先生嘛！就是我刚才提起的那位。”

“刚才提起的那位？”

“就是介绍小节来的那位老顾客呀。他太太老家在玻璃，所以他也常来。”

草薙和内海薰交换了一个眼神。

“节子女士来您的店工作前，和仙波先生是女招待和熟客的关系？”

“是的。仙波先生原先也是雇员，特别能干，后来好像还自己开了家公司。他当工薪族的时候，在欢场里应酬挺多的。他把小节介绍到这里以后，还带过几个其他的女招待到这儿来吃饭呢。那时候我们都是夜里一点多才打烊。”

草薙当即又把三宅伸子的照片给鹈饲看。鹈饲盯着照片想了半天，恍然道：“哦，这不是理惠吗？”

“是的。”草薙说。他想起KONAMO的室井提到过三宅伸子的艺名是理惠子。

“是，是理惠。原先她可是很漂亮的，真是岁月不饶人呀。”说完他不禁又有些疑惑，“不对，不是吧？都三十年了，现在应该更显老才对啊。”

“这张照片是大概十五年前拍的。”

“哦，这样啊，怪不得。理惠和小节曾经是同一家店的。嗯，想起旧时光，好亲切啊。”

真是一大收获。节子和三宅伸子曾经同为女招待，节子结婚后，有可能二人间也还有某种联系。

“不过仙波先生和理惠从某个时候起就突然不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知道吗？”

“我们也不知道，所以现在才四处调查呢。”

“是仙波先生犯了什么事吗？”

“也不是……”草薙含糊地说。鹈饲似乎还不知道三宅伸子被杀一案，草薙觉得没必要特意告诉他，就敷衍过去了。“对了，仙波和三宅伸子之间是否存在男女关系呢？”

“我想没有。”鹈饲回答得十分干脆，“其实，仙波先生好像挺喜欢小节的。刚才我说过，他是因为太太娘家是在玻璃才频繁光顾我们小店的，可是一次也没带太太来过。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让太太见到小节吗？当然，这也许只是我自己瞎猜。”

听鹈饲说还存着当年的照片，草薙请他拿出来看看。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相册第一页上，就贴着那张照片。背靠着小小的柜台，两名女子站在一名男子两边。那男子就是三十多年前的鹈饲，不论身材还是发型，和现在都没什么差别。

“右边的就是小节。”鹈饲说。

那是一名长着一双长长凤眼的年轻女子，鼻梁又高又直，不说话的时候也许给人些许严肃的印象，但是圆圆的脸庞和笑容又淡化了这一切。她穿了一件红叶花纹的和服，外系围裙。

“真漂亮！”草薙不禁脱口而出。

鹈饲一下子笑了。“对吧，现在你能明白我说的当时不少客人都是冲着小节来的吧？这件红叶和服还是我家那口子送给小节的，后来都成她的标志了。”

照片上站在鹈饲左边的也是个美女，瓜子脸，只不过比节子年长得多。鹈饲说这是他妻子。“她比我大三岁，特别能干。要是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春日。不，一开始能不能有这家店都难说。”他这个能干的妻子已经在去年年底因胰腺癌过世了。

草薙一口气讲完，汤川沉默不语。草薙唤了他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汤川发出一声叹息。“还真是这样。”

“这样指什么？”

“你应该也发现了。冢原先生为什么对仙波一案一直耿耿于怀？川畑一家是如何牵扯上这个案子的？听了刚才那些话，你不会没有自己的判断，是不是？”

“嗯，有个大致的推测吧。”

对话陷入微妙的沉默。草薙似乎能看到汤川那无奈的微笑。

“你作为警视厅的一员，或许只能选择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那我来替你说好了。仙波一案是冤案，他不是真正的罪犯，是为了保护某个人才入狱的。这些就是你大致的推测吧？”

草薙皱着眉。在这个人面前，打马虎眼不管用。汤川比任何人都了解，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种“献身”——为了所爱的人，不惜主动成为替罪羊。

“可是能支持这种观点的根据还不足。”

“未必。冢原先生在仙波认罪后感到难以接受，一直独自追查。按说既然是亲手抓捕的，一般谁还会再去多事地深究？但冢原先生就是无法说服自己。为什么？越是亲手抓捕的人，越是难以释然。在真相没有揭开之前，仙波就被判有罪，冢原先生无法放弃。所以在仙波刑满释放后，他找到仙波，甚至还送他住院，就是为了问出真相。我想他这么做是为了赎罪。哪怕这种结果仙波本人心甘情愿接受，他也决心要为自己制造的冤案负责。”

草薙握着电话，久久无言，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汤川所言也正是他的猜测。

“草薙，”汤川说，“我有个请求。”

55

一醒来，耳边就传来敬一的声音，他像是正在和谁通电话。恭平揉了揉眼睛，看到父亲宽阔的后背，他正面朝窗户而立。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强烈的阳光射进来。看来今天也是只有天气比较好而已。

“我不是说了，不要跟对方说得过于详细……哦，这样啊。我觉得这就可以……嗯，这我知道。估计还需要来这边几次……不是，我是说最好还要考虑到法庭审判……那关于律师，就先这样吧……好的，再见。”说完，敬一啪地合上了手机。

“早安。”恭平朝父亲的背影说道。

敬一马上回过头，面带笑容。“你醒啦？”

“刚才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对。过了中午，咱们就动身出发，说不定能赶上和妈妈一起吃晚饭呢。”

“咱们不用待在这里了？警察不是说还会来问话吗？”

敬一露出淡淡的笑容，摇头道：“没关系，刚才我给警方打电话确认过了。他们说应该没有问题问你了，如果还有事，打电话沟通就行，我留下联系方式就可以了。”

恭平从床上下来。“姑父他们还是会进监狱，是吗？不能想想办法吗？”

笑容瞬间从敬一的脸上消失了。“嗯……”他拖着长长的鼻音，用手挠着头，“我们做我们能做的，我打算尽量请个好律师。但是进监狱可能无法避免，尤其是你姑父。”

“他们犯的罪这么重吗？”

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昨天我也告诉过你吧？如果发生事故之后马上报警，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难以收拾。本想隐瞒，结果罪加一等，任何事都是这样。谁都会犯错，问题在于犯错之后怎么处理。他们办的这叫什么事啊，想想以后我都头疼。”敬一的话里除了有对姐姐姐夫轻率行为的道德谴责，更多的是想到自己因此而陷入麻烦所感到的焦躁。这使恭平的情绪更加低落。

“可是，如果是故意造成事故，罪就更大了吧？”

听了儿子的话，敬一上身微微后仰。“那是。如果是故意，就不叫事故了，而是蓄意杀人。别说监狱，弄不好还会判死刑呢。跟这么重的罪做比较没有意义。”说完，他看了一眼手表。“都这么晚了。虽然不太饿，我们还是先去吃点早饭吧。”

恭平也看了看闹钟，快要到上午九点了。

吃早餐的餐厅就是和刑警见面的那个一楼的茶憩室。巨大的桌子上放满了各色食物，敬一让恭平随意选取。

“能吃多少拿多少，不够可以再去拿。”敬一说。恭平心想，我可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多拿到吃不完的地步呢？而且，他看了一圈，好像没有特别好吃的东西。

恭平嚼着培根，喝了一口果汁，向四周张望着。室内人不多，没有看到汤川的身影。

饭后该回房间了。出了茶憩室，他喊了一声走在前面的敬一：“爸爸，我想去海边看看，可以吗？”

“可以，但是别跑太远了。”

“好的。”恭平转身回到休息区，穿过泳池边。从那里可以通往海滩，就是所谓的私属海滩，也是这家酒店的卖点之一。然而现在那里几乎没有人。

确认汤川不在那里之后，恭平返回酒店，直接走到前台，找到身穿制服的女服务员，问她汤川住在哪个房间。

“你找他有事吗？”

“我有事要和他说。”

“请等一下。”女服务员开始拨打电话，但好像没人接，她没有说话就放下了听筒。“现在客人好像不在房间。”然后她在面前的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汤川先生出去了，晚上才能回来。”

“晚上啊……”恭平很失望，等到那时他就不在这儿了。

“如果你有留言，可以写信啊。放在我们这里，等汤川先生一回来，我们就转交给他。”

恭平无力地摇摇头。“不用了，那就太晚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前台。

56

“……因此，泽村的口供是合理的，实施罪行后回到居酒屋的时间与在场证人的证词也一致。从绿岩庄到弃尸现场，再返回绿岩庄的路线也经过了验证，没有发现不妥之处。至于这段时间里没有目击者，考虑到时间段和现场周边状况，这种情况反而是合理的。报告结束。”野野垣用几乎是做作的口吻结束了发言，坐回到座位上。

侦查会议照例在玻璃警察局的会议室召开。大人物还是那几位，可他们的表情却和几天前完全不同，最明显的要数局长富田和刑事科长冈本等人。大概是因结案指日可待，被迫和县警本部的同仁共事的日子终于有望结束而大松一口气吧。

然而县警本部搜查一科各位的表情则复杂得多。对他们来说，案件顺利侦破固然可喜，但是遗弃尸体事件没有顺理成章地发展为杀人案，只以过失致死告终，难免感到不够理想。但在尸体发现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能快速破案，大伙也还是喜闻乐见的，因此会议室里的气氛完全可以用“亲切友好”来形容。

川畑夫妇一开始的口供里有诸多疑点，但随着泽村的招供，这些疑点都已一一解开。如今川畑重治和节子也都承认了泽村的话才是事实。二人都表示，当初是怕给女儿的朋友带来麻烦，才对警方撒了谎，既然泽村本人都已招认，他们也就没有理由再隐瞒实情了。

同时，能够印证口供的科学上的物证也在不断增加。比如，对泽村家中的轻型卡车进行搜查后，在货台发现了几根毛发，目前已送去进行DNA鉴定，至少从形状、特征等来看，可以认定是冢原正次的。

重治称交给冢原过安眠药，在他家起居室的抽屉里发现了同样的药物，成分和冢原血液中验出的完全相同，也取得了给重治开药的医生的证词。医生说那是重治在五年前患有轻微失眠去就诊时，他给开出的处方。

然而，令人不解的问题依然存在，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事故原因。

鉴定科的现场负责人起立开始汇报。他说，鉴定科今天从早上又开始新一轮的再现实验。

“……地下室的锅炉本身没有大问题，但出于某种原因，当进气口被堵住时，会发生不完全燃烧。由于嫌疑人记不清，原因很难断定。我们认为周边放置的纸箱也许有问题，如果原先立着放的纸箱不留神倒下来了，就可能堵住进气口。还有，当发生不完全燃烧时，海原之间的一氧化碳浓度也是个问题。在昨天的实验中，一氧化碳浓度最大也才100ppm，平均50～60ppm。锅炉本身有燃烧状态监测功能，当不完全燃烧状态达到三十分钟时就会自动熄火。在这种条件下，实验结果与尸检报告中死者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浓度不符。”

“那是怎么回事？这不就说不通了吗？”搜查一科科长穗积不满地锁紧了眉头。

“或许有其他因素的影响。”

“其他因素指什么？”

“比如说当天的天气状况。如果刮大风，使得烟囱内空气逆向流动，一氧化碳浓度就有可能大幅度上升，室内甚至可以达到1000ppm以上。”

“这样啊。”虽然不知道听懂了多少，穗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你是说，根本上还是本人过失造成的，但最终导致死亡，是种种偶然因素叠加的结果？”

“正是这样。我们打算继续实验。”

“明白了，就这样吧。”穗积轻轻抬了抬手。从表情来看，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西口认为案子似乎已近尾声。如果导致事故发生的条件偶然到了连警方鉴定科都难以再现的程度，那么川畑重治故意作案的可能性就极低了，罪名最多也就是工作过失致死和遗弃尸体。

然而西口的心里依然隐隐不安，不用说，全是因为昨天汤川的那些话。那位物理学家已经预见到了再现实验难以成功，他是否有办法可以再现事故呢？

元山起立，开始发言，内容是警视厅提供的有关仙波英俊的近况。穗积和身边坐着的矶部已经开始说笑，其他领导也都不再专心听了。不仅是他们，所有侦查员都对仙波的情况完全失去了兴趣。

等案子了结，再过一段时间，就去安慰成实，西口想。自己身为警察，还是能帮上她一些的。在审判期间，他也可以一直陪着她。他想象着那一天，感到心中的不安散去了一些。

57

JR铁路品川站高轮口——

列车到站后约五分钟，汤川朝自动检票机走来。他身着衬衫，披着浅色外套，腋下夹着公文包。草薙招了招手，汤川优雅大方地点头致意。草薙在检票机外侧等着他出来。

“你晒黑了。”看到对方微黑的皮肤，草薙说。

“室外作业比我想象中的还多。”

“挺辛苦的吧？”草薙轻描淡写地问。对于汤川去玻璃浦的原因，除了海底资源研究以外他一无所知，也觉得没有知道的必要。

往外走的汤川突然停下脚步，打量起停着出租车的车站广场来。

“怎么了？”草薙问。

“没什么。我只离开一周而已，但是对车站的印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还是东京大啊，车站也大。”

“你爱上乡村生活了？”

“怎么可能。是真切地感受到，我过不了乡下的日子。我还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心里才觉得踏实，而且城市里总有那么多出租车。对了，车在哪儿？”

话音刚落，一辆暗红色的帕杰罗从右侧开了过来，停在路边。两个人立即跑过去，坐进车里。草薙坐在副驾驶座，汤川在后座。

“好久不见。”内海薰边发动车子边和后座的汤川寒暄。

“我听草薙说了，这次任务你也做了不少工作。虽然不是正式的案件侦查，但也很辛苦。”

“老师您才辛苦呢，被拖进这么一桩奇怪的案子。”

汤川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开口道：“被拖进……就这一次来说，可能情况有些不一样。如果我嫌麻烦，无论如何都能避开。就算你们请我协助调查，我也完全可以拒绝。”

“就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你这次竟然这么配合。是有什么原因吗？”

“这一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就是因为或许某个人的人生会被严重扭曲，是吧？你现在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了吗？”

背后传来汤川的叹息声。“也许将来我会告诉你。其实就算说了，意义也不大。川畑夫妇自首让事态更复杂了，可能我原先考虑得还是过于乐观。”

“你能不能有话直说，别再故弄玄虚了？”

“对不起。”汤川的道歉来得少有地痛快，“我说过迟早会向你们说明一切，但不是现在。”

“那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又意味着什么？”内海薰问道，“您不是该把您的推理都告诉我们吗？”

汤川沉思片刻，说：“待会儿我要做的不是揭开谜底，只是验证。或许一切会就此真相大白，但希望你们别以为一切就都得到了解决。更有可能的是，我们只能得到一个距离解决还非常遥远的结果。”

“这么说，那个人的人生被扭曲也难以避免了？”对于草薙的这个问题，汤川只是回答自己也不知道。

接下来，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内海薰驾驶着帕杰罗从调布立交桥驶出了高速公路。不久，柴本综合医院的大楼出现在眼前。

一走进临终关怀病房楼，汤川就不由得停住了。他望着寂静无声的大厅，低声说：“好安静啊。”

“按内海的说法，”草薙道，“这是为了不让患者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而特意布置的。”

“哎呀，您别再说了，那只是我的猜想。”

“你的观察非常敏锐。”汤川低头看了看她，点点头。

三人乘电梯到了三楼。同昨天一样，身着浅粉色护士服的安西正站在谈话室的门前等待他们。

“连日打扰，十分抱歉。”草薙向她致歉。她微笑着致意，然后默不作声地穿过走廊而去。

今天一大早，他们就提前致电院方，说有个人想见仙波。柴本院长犹豫片刻后还是答应了。

昨晚在电话里汤川提出想见仙波一面时，草薙并没追问理由。草薙知道汤川不会随便说出自己的想法，打算在这件事上索性就全都随他。案子的关键恐怕还在玻璃浦，然而草薙他们对于玻璃浦一无所知。

不一会儿，走廊上传来轮椅滑动的声音。草薙的身子一下子定住了。

坐在轮椅上的仙波穿着一件米色的睡衣，面容如同木乃伊般枯槁。他正对前方，凹陷眼窝里的眼睛闪动着强烈的戒备心，也许正提防着他们又来问关于冢原的事吧。

草薙用余光瞥了一眼汤川。他感兴趣的是，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面前，这位物理学家是怎样的表情。

汤川只是目不转睛地仔细打量着这个老人，从他端正的侧脸看不出任何其他情感。或许对他来说，一个癌症晚期患者，肉体被病魔折磨到这种程度也是在可想象范围之内。“我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汤川说。

草薙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于是看向仙波。“昨天非常感谢。还有一个人想见见您，我就把他带来了。这是我的朋友汤川，他不是警察，是一位学者，物理学家。”

汤川递出了名片，仙波的手却一动不动。护士替仙波接过名片，拿到他的面前。仙波眼睛微微一动，干裂的嘴唇里发出“物理”两个嘶哑的音。他可能在疑惑一个物理学家来看他做什么。

“实际上，直到今天早上，我都一直待在玻璃浦。”汤川开门见山地说。他音量不大，在静谧的室内却听得格外清晰。

仙波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眼皮微微颤动。很明显，他对汤川的话感兴趣。

“我在玻璃浦做海底热水矿床探测方面的研究，还出席了前几天的说明会。您应该知道海底热水矿床的事吧，听说冢原先生替您参加了说明会。”

仙波下巴微收。

“玻璃浦的大海啊，”汤川接着说，“非常美丽，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我还看到了海底的玻璃，真可以说是奇迹。仙波先生，它和当年您看到的大海相比毫不逊色。您的大海至今还被人牢牢守护着。”

仙波身体微晃，脸颊发僵，嘴唇也在颤抖。有一瞬间，草薙看到他显得几乎有些畏怯。但很快，草薙就发现他露出了笑意。汤川的话令他感到喜悦。

“海底热水矿床的开发将会如何发展，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就算真要实施，也是几十年以后了。等到那时，环保技术也会更加进步。毕竟，科学家也不愿意破坏环境。请您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我保证。”

仙波的脑袋前后晃动，像是在点头。柴本院长说他的意识常常处于混沌状态。然而现在他的大脑是正常的，他听懂了汤川的话并感到满足。

“仙波先生，有个东西想给您看一下。”汤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A4大的纸。

草薙在旁边看着。那是一张海景画，是用数码相机拍下来再打印出来的。画中天空蔚蓝，远处飘浮的云朵都映在海面上，海岸线缓缓蜿蜒，小小的白色浪花冲上礁石。

汤川把画放在仙波眼前。一瞬间，仙波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就好像沉淀在体内深处的某种东西突然上涌，刺激了全身的精气。他的皮肤竟然略微泛起红晕，原本呆滞的眼睛也有些充血。“啊……”他的喉咙里发出声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这幅画挂在一家叫绿岩庄的旅馆里。仙波先生，您还记得吗？它描绘的景色，就是东玻璃的海景。听说您和您去世的太太曾经住在东玻璃，从您家看到的玻璃浦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不仅如此，”汤川把那幅画移得离仙波更近，“这幅画不就是您或者您太太画的吗？您太太过世后，您离开了东玻璃，但一直珍藏着这幅画，它是您的宝贝。正因如此，您才把它托付给您最看重的人。我的话没错吧？”

仙波瞪大眼睛，全身僵直，粗重的呼吸使他浑身微微发抖。

守在一旁的护士安西有些担忧地探头看着，正准备开口说话时，仙波轻轻抬了抬左手制止了她。他奋力深呼吸，像是要诉说什么。看来他决心要亲自回答这个问题。“不是……这样……”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没见过……这幅画，我……不认识。”

“真的吗？请您仔细看看。”汤川又把画向他面前递了递。

“不认识！”仙波右手一拂，画从汤川的手里掉落到地板上。

房间里一片沉默，令人感到压抑。汤川弯腰拾起了画。“我明白了。再请您看一张照片。”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草薙再次看过去。这次是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她应该是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也许是没有料到被突然拍照，女子的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这张脸很漂亮，鼻梁高挺，晒得健康的肤色化解了五官有可能带给人的严肃印象。

“刚才我说过，您的大海依然被牢牢守护着。守护着大海的，就是这个女子。我今天还要回一趟玻璃浦，您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

仙波脸上的神情又像哭又像笑，无数皱纹凝固成奇怪的曲线，嘴唇不停地抖动。

汤川继续说：“跟她说些什么吧。跟这个守护着您的大海的女子，说些什么。”

仙波的身子再次痉挛。他喉头动了动，就像在努力吞咽什么似的。突然间，他抑制住了身体的震颤，甚至坐直了腰板，挺起了胸，凹陷的眼睛死死盯着汤川。仙波两天来第一次显示出一种强劲的精气神来。“我不认识这个人，但请帮我向她转达……感谢……”

汤川眨了下眼，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他垂下眼帘，然后又看向仙波。“我一定会转达的。这两张照片就留在这儿了。”他把先前那张海景画和这张女子的照片交给护士，对草薙说了句“咱们走吧”，就站了起来。

“已经可以了？”

“嗯。”汤川点头。

草薙给内海薰递了个眼色，也站了起来。他低头向仙波和护士安西表示感谢。

三人走出谈话室，向电梯走去。谁都没有作声，只能听见脚步声回响在寂静的走廊里。

等电梯时，传来谈话室的开门声，仙波坐在轮椅上由护士安西推了出来。经过时，安西向他们轻轻致意，仙波则深深垂着头，一动不动，两手紧紧捏着什么。虽然离得不近，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拿着的是那两张照片。

“三宅伸子被害的前一天和仙波见过面，是吧？”从病房楼出来，回到停车场时，汤川终于开口了。

“是的，在一家他们曾经常去的店，叫加尔文。”

“当时他们聊了些什么？”

草薙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回忆他们当年得意的时候吧。听店长说，当时仙波还哭了。”

“哭了？”汤川会意般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喂，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别卖关子行不行？”

汤川只是看了一眼手表，敲了一下帕杰罗的车门。“还是先上车吧。在这个地方说个没完，我怕中暑。而且，就像刚才对仙波说的，我还得回一趟玻璃浦。”

草薙向内海薰使了个眼色。内海薰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三个人的座位还同来的时候一样。路已经很熟悉了，内海薰毫不犹豫地操纵着方向盘。

“你认为三宅伸子为什么会到荻洼去？”坐在后座的汤川问道。

草薙转过头来。“这是冢原先生逮捕仙波以后一直孜孜以求而未解开的谜团。当时冢原先生没有找到原因，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可能。三宅伸子是去找川畑节子的，没错吧？”

“恐怕没错，但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去找川畑节子？”

“也许和仙波聊天的时候想起了节子，觉得很怀念……”说到这儿，草薙摇了摇头，“不对。”

“恐怕是不对。”汤川接道，“光是查到川畑节子的住所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她没住在自己家里。三宅有可能是靠着当女招待时的熟人查到的，但也一定费了不少功夫。这么花心思，说明她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莫非是为了钱？”内海薰插嘴道，“当时三宅伸子很缺钱。我觉得她去川畑节子那儿是为了要钱。”

草薙啪地弹了一个响指，指了一下正在开车的年轻女刑警。“没错！她是在和仙波聊天的时候，想到跟节子要钱的，是不是？”他回头问汤川。

“看来只能是这样了，但这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三宅伸子凭什么认为只要见到节子就能要到钱？如果她俩关系好到这个份儿上，她早就去了。”

“就是啊。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没听说节子和三宅伸子当年关系有多密切。”草薙双臂交抱在胸前。

“关系并不密切却可以要到钱——不，是一定能要到钱。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汤川再次发问。

这次回答的又是年轻的女刑警。“有对方把柄的时候。”

“把柄……这样啊。”草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索要封口费喽。”

“没错。我猜三宅伸子在和仙波聊天时发现了川畑节子的某个秘密，而且是只有节子本人和仙波才知晓的秘密。于是，她就想到利用这个把柄要钱。这样一来，在见过仙波的次日她特意跑到荻洼这件事就可以理解了。”

“然而三宅伸子并没有如愿。节子为了保住秘密而采取的方法是杀死对方。这个秘密如此重大，它到底是什么？汤川，你已经知道了吧？差不多了，都说出来吧。”

汤川把头靠在座椅的靠头垫上，视线投向斜上方的车顶。“刚才我给仙波看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名叫川畑成实。”

“川畑？那她是……”

“对，川畑节子的女儿。”

“您刚才说的守护着大海的人，就是这个女子？”内海薰问。

“是的。”汤川答道，“对于守护大海，她非常执着，但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怆感，在我看来几乎到了不自然甚至令人痛心的地步。她又不是在玻璃浦长大的，为什么会做到这种程度？而且，这个曾经想过即使独居也要留在东京的女孩，又为什么愿意搬到乡下？这些谜团靠一个假说就能迎刃而解——她认为这是自己的使命。她相信，这是对某人的赎罪，也是报恩。”

“汤川，难道你认为……”

“我一开始也以为仙波是为川畑节子顶罪。但是案发时，他们俩应该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对方是曾经爱过的人，难道就能为之顶替杀人罪吗？一定是另有凌驾于男女感情之上的东西。于是，我突然有了一个全新的猜想——仙波想保护的会不会不是节子，而是节子的孩子呢？”

“你是说，川畑成实其实是仙波的亲生女儿？”

汤川凝视着正前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是仙波和节子一心要保守的秘密。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他们的女儿犯下了杀人罪。”

58

在护士安西的帮助下，仙波躺到了床上，右手仍紧紧捏着照片。最近他的手指常常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今天却不一样。

“有需要就叫我。”说完，护士离开了房间。

她什么都没问，他感到很庆幸。

仙波听到有人在咳嗽，可能是吉冈先生。他也患了脑肿瘤。这个四人间里，一直到上周还住着三个人，到了前天，旁边的床就空了，可能已经过世了吧。

随着大脑迟钝的痛感，仙波感到眼前的视野也在变窄。周围逐渐被黑暗笼罩，马上就要什么都看不见了。在狭窄的视野中，他看到了刚才得到的那张照片。

这是一张面带惊讶的女子的面庞。那女子像是坐在汽车的驾驶座上，小麦色的皮肤闪着动人的光泽。

而且——

和年轻时的节子长得一模一样，仙波想。近来，他常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记忆也时有混乱。然而，有些记忆他特意保存在心底，没有受到丝毫损伤，比如节子。他一闭上眼，就能马上回到那个年代。

那个时候，仙波才三十出头，在贸易公司供职，经营电器产品，每天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在全国各地出差。他的营销业绩是最拔尖的，为了商务上的应酬，经常在银座流连，回到公司可以得到最高金额的报销。每个星期，他都要带客户出入高级夜总会。

他和节子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结识的。她容貌秀丽，却给人以质朴的印象，很少主动讲话，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地把威士忌兑好斟上。唯一不同的是，当仙波谈起各地的风味菜肴时，平常总是兴致不高的她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活像看连环画剧的孩子。

两人单独聊天时，他问她是不是喜欢烹饪。她爽快地回答说特别喜欢，还说其实想辞掉女招待，去餐馆工作，而且不想当服务员，想做厨师。不过想干这行，还需要学手艺、积累经验才行。

听了节子的诉说，仙波想起一家经营玻璃风味的餐馆，叫春日。由于妻子的家乡就是玻璃，他一时兴起去过一次，味道非常地道，从此就成了那儿的常客。那是一家由小个子老板和他漂亮的妻子二人打理的小餐馆，最近正想找人去店里帮忙。

他把这事一说，节子表示非常想去看看，于是夜总会打烊后，他就带她去了春日。

结果，春日的老板和老板娘一眼就看中了节子。第二个月，节子就站在了餐馆的柜台里。过了三个月，熟客们都亲切地喊她“小节”。半年之后，她俨然成为餐馆里不可或缺的人，老板娘送的红叶花纹和服成了她的标志。在仙波眼里，她比当女招待时还要光彩照人。

当时的春日每天都开到深夜。仙波送走款待的客户后，总要再到那里一趟。看一看节子的笑脸，用玻璃浦的小菜下酒，这是他每个在银座度过的夜晚的闭幕式。

春日的饭菜总是那么可口。然而，仙波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热衷出入那里的唯一理由。不管多累多忙，都雷打不动地要去转一圈，是因为在那里可以见到节子。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被她深深吸引。对于他的感情，节子似乎也不是没有察觉。在偶尔四目相视时，他能感到心灵碰触的那种微妙反应。

但是他没有企图真的跟她如何。自己是有妇之夫，他告诉自己，这样能见面就该知足了。他偶尔还会把熟识的女招待带到春日来，这既是迷惑周围人的一种手段，又是为了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这其中就有三宅伸子，也就是理惠子。

为节子而来的客人不止仙波一个，其中不乏光明正大的追求者，但节子总是能巧妙地敷衍过去。可是也有敷衍不了的人，那就是川畑重治。

仙波在餐馆里遇到过他几次，两人也就是点头之交，几乎没有交谈过。不过他似乎比仙波来得还要频繁。

那可真是个不错的人啊——店主夫妇异口同声地说。为人真诚、温和，还是单身，要是嫁给这样的人，一定会幸福的。节子似乎也不无动心。仙波在一旁强颜欢笑地听着，心里的焦躁一天甚于一天。

一天晚上，节子突然主动邀仙波打烊后再去其他地方喝一杯。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他吃了一惊。当然，他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他们去了一家开到凌晨的红酒酒吧。

那夜，节子异常兴奋。她提议开一瓶香槟，喝光之后马上又点了一瓶红酒。很快，酒瓶就空了。他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只回答今晚特别想喝酒。

他把喝得大醉的节子送回家。刚把她放到床上，她的一双胳膊就勾住了他的脖颈。她的眼睛里泪光晶莹，仙波一下子失掉了抵抗的气力。他紧紧抱住她，嘴唇向着她的唇贴了上去。黎明时分，他走出了房间。节子还闭着眼躺在床上，但恐怕她是醒着的。

这样的关系只有那一次。那天之后，在春日见面时，节子的态度仍旧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甚至怀疑那晚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

不久，他就听说节子接受了那个姓川畑的男人的求婚。他这才明白了那个晚上的意义。节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之前的一切画上句号。

很快，节子辞掉了春日的工作。听说她顺利地成了婚，他饮下一杯酒，默默地祝愿她幸福，同时也决心忘掉那个夜晚。

然而，当偶然听说在举行婚礼的时候节子已然怀孕的消息，他的心一下子乱了。他查看日历，一次次确认着日期。

那会不会是自己的孩子？他一天比一天怀疑。听说节子生了个女儿时，他几乎控制不了自己，想马上赶到医院。

医生曾诊断仙波的妻子悦子身体孱弱，无法生育。仙波婚前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从来不去考虑孩子的事。然而，现在这世上也许已经有了一个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一想到这里，他就坐立不安。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给节子打了电话。他想知道实情。

许久未见的节子肌肤比以前还要光润美丽，神情已经完全是一个母亲的样子了，连说话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她说她出来的这会儿工夫，孩子请别人帮忙照看着。有可能亲眼看到孩子的隐秘期待，就这样破灭了。

寒暄了几句彼此的近况后，仙波开门见山地提出了疑问——孩子的亲生父亲真的是川畑先生吗？节子全然不为所动，平静地回答“是”，因为过于平静，反而显得不自然。看着她的眼神，仙波更加确信她在说谎。

但他没再追问下去，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想要一张孩子的照片。节子不肯答应，说拿着别人家孩子的照片算什么。然而仙波不罢休，还保证只要给他一张照片，今后再也不提起这件事。

最后还是节子让了步。他们改天再次见面时，仙波终于得到了照片。照片上，婴儿被抱在怀里，眼睛大大的，皮肤像瓷器一样白皙细腻。只是看到照片，他就差点哭出来。

“谢谢。”他喃喃道。节子的眼圈也红了，但她拼命忍着没有哭。

“我决不会告诉其他人，到死都会守住这个秘密。”他向节子保证，“请你一定要让这孩子幸福。”

节子轻轻笑着答道：“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

“是啊，那当然了。”仙波也笑了。

这张照片成了仙波的宝贝，但也是一件秘不示人的宝贝，不能给任何人看到。他把它装在一个盒子里，放入抽屉的最深处。

他决定再不见节子了。虽然常有想见到女儿的愿望，但他把这愿望深深地封存在心底。所幸事业刚刚起步，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可以把杂念从头脑中暂时驱逐出去。

之后的十几年，他像一叶小舟，在社会的风浪中颠簸。事业成功、自认为是人生赢家的日子只有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一转眼，剩下的只有罹患不治之症的妻子和东玻璃的小别墅。

然而，在东玻璃陪着悦子度过的时光并非没有意义。几乎失去了一切，他反而能冷静地回顾过去。首先涌上心头的，是对妻子的感激之情。可以说，若是没有她一直默默地陪在身边，从不抱怨，也不会有今日的他。为了节子的事，他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向悦子说对不起。

悦子的时间不多了。他常伴她身侧，尽自己的可能实现她的愿望。她所求不多，常说只要能看着故乡的大海就感到很幸福了。一天，她说想把大海画下来，仙波就给她买来了画具。她把画架放在阳台，每天都画上一点。看到妻子完成的画作，仙波很吃惊。他根本不知道妻子有如此高的绘画天分。悦子对他说：“你别总盯着看，我都不好意思了。”

悦子离世后，他又回到了东京。他没有打算东山再起，只要能维持生计就足够了。通过朋友介绍，他找到一份在电器行的工作。

这个时候，他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这是他旧时熟识的一个女招待，公司倒闭之后就再没见过。对方邀他去喝一杯，他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也许是因为想起了属于自己的黄金岁月吧。他俩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就一同去了以前常去的酒吧加尔文。三宅伸子是个很擅长套话的女人，几杯酒下肚，仙波就把自己的遭遇大致告诉了她。其实从衣着打扮来看，她应该早就看出他已不复往日的光鲜。听完之后，她的猜测得到确认，脸上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大概她原本是想从他手里借钱。

而让他后悔终生的失误就发生在这之后。他拿出钱夹想去买烟时，掉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就是那张节子给他的婴儿照。三宅伸子帮他拾起照片，问这是谁的孩子。他支吾说是朋友的，但是连他自己都知道表现得有多么不自然。三宅伸子突然说：“抱着孩子的人穿的红叶和服好眼熟呀。”仙波一愣，不再出声。

三宅伸子明显已经看出来了，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说一定不告诉任何人。他怕她想歪了，再到处宣扬，只得告诉了她。三宅伸子一脸同情地听着，宛如感同身受，看来她真的不会告诉别人。

听完他的故事，三宅伸子说“等我一下”，然后就离开了，回来时把一张纸片放在他的面前，上面写着一个住址和电话。她说这是节子的联系方式，是刚才给春日打电话问到的。她似乎是假冒了另一个和节子关系很好的女招待。

“你可以去见见她。”她建议，“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仙波摇着头。“没有必要，一切放在心里就行了。”说着，眼泪滚了出来，他也许是醉了。

三宅伸子打听节子的联系方式，其实另有目的。等他明白这一点，已经是两天后的早上。他从早间新闻里偶然得知了三宅伸子被杀的消息，再听到案发地点，他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不是离节子住的地方不远吗？

再三犹豫后，他还是拨了节子的电话号码，心里生怕电话打不通。他抑制不住地想象着她用刀捅死三宅伸子的画面。

电话接通了。“我是川畑。”电话那一端传来节子平静的声音，他这才放下心来。听到是他，节子显得很惊讶，却似乎没有感到为难。她说丈夫现在一个人在外地工作。

仙波告诉了她前天晚上的事，解释说是担心节子母女和案件扯上关系才打来电话。节子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昨夜回家很晚，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女儿。女儿是在家，不过还没有起床。

她急着去看女儿，仙波就暂时挂上了电话。时间变得漫长得可怕。由于极度不安，他甚至有些反胃，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终于，节子的电话来了，带来了令人绝望的事实。她哭着说，女儿刺死了三宅伸子，那把带血的菜刀就放在桌上。

仙波没有时间多问怎么会这样，在等节子打电话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想到了最糟的事态，并且下定了决心。只能这么做了。

他让节子把菜刀带来，剩下的他来想办法。节子像是不太明白，但是他没有时间解释了，说好时间地点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仙波扫视了一圈房间，几乎没有什么是丢了会可惜的东西。只有一件，就是悦子画的那幅画。他用一块包袱布把画包起来，走出了家门。

在碰面的地方，他接过节子带来的菜刀。节子似乎已经明白了他要做的事，满面仓皇犹豫。仙波对她说，保护女儿对一个母亲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他把画交给她，请她帮忙保管到能再见面的那一天。

离开之前，节子示意他看对面的咖啡馆。在窗边的位置上，一个纤细的长发少女低头坐着。他一下愣住了，那少女酷似他那年轻便患病离去的妹妹。

现在再也没有遗憾了。他向节子道谢。

仙波从枕头下取出一个袋子，里面有几张照片。他摸出其中一张，是那天节子给他的婴儿照。他拿着照片和姓汤川的学者给他的那张对照着看。女子的脸上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婴儿的轮廓。她现在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了呢？她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真想在死前见她一面啊！可这注定不可能实现，也不该实现，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他的记忆再次回到十六年前，当时他住在江户区的一栋老公寓里。

他知道警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只要他们查出死者是三宅伸子，应该就能查到死者在被杀的前一天在加尔文与他见过面。

果然，刑警上门了，是个面容精悍的男子。仙波说什么也不让刑警进屋，目的就是要引起对方的怀疑。刑警只得离开，但估计并未远离，他肯定藏身在附近监视着。于是仙波走出了公寓，带着的皮包里面装着节子给他的菜刀。

他四处张望，向附近的水渠走去。这些都是演给跟在后面的刑警看的。表演果然奏效了，那个刑警冲了过来。仙波拼命地逃。用不着担心真的能逃脱，刑警的体力可是非同一般。他很快就被制服在地。

被逮捕、被起诉、被判有罪，无论哪个阶段，他的口供都没有受到怀疑。只有一个人表示过质疑，就是那个抓他归案的刑警冢原。

冢原问，为什么没有把包扔掉？逃跑过程中，是有机会扔到水渠里的。虽说整理河道时也许会被发现，但至少能赢得一些时间。而他呢，由于包里被搜出菜刀，作为现行犯被逮捕。仙波坚称自己没有想到，当时只顾着逃跑，都忘了包里还放着凶器。冢原一脸怀疑，而仙波坚持自己的供述。

狱中生活可不轻松，然而一想起自己换来的是那个少女的平静生活，他就又涌出力量，生活也有了意义。

出狱后，他找到当年的狱友，那个人给他介绍了一份废品回收的工作。薪水少得出奇不说，每天还得睡在狭小脏污的棚子里，不过，他觉得能够活下去就已足够幸运。

然而，就是这样卑微的幸运也没能长久。那个给他介绍工作的人卷了公司的钱跑掉了。公司倒闭，仙波丢了工作，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失去一切的他开始了流浪生涯。他知道那些流浪者都藏身在哪里，便向他们求助，他们也都好心地教他怎样求生。

但是，人生的考验还在继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了，头也疼得厉害，常常睡不好觉，有时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连每周一次的煮饭赈济活动也去不了了。他清楚这是得了什么重病，同伴好心地照料他，可是他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去医院看病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面前。

是冢原。这个人似乎一直在寻找他。当冢原知道了仙波的身体状况之后，不知是用什么办法，居然安排他住进了医院。

他入住的不是普通的医院，而是专门照顾癌症晚期患者的临终关怀病房。从院长那里，他得知自己罹患了无法治愈的脑肿瘤。可他并不为此悲伤，不如说感到解脱。人生能在条件这样好的地方落幕，已经知足了。这都多亏了冢原。

可也正因为这样，每次冢原恳求他说出事件的真相时，他都惭愧得无以复加。据冢原说，因为一直放不下这个案子，才不停地寻找他。为什么这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对于冢原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如此不可的吧。

“我明白了。你是为了保护某个人吧？一个对你来说极其重要的人。可是，你情愿就这样下去吗？不让那个人知道你现在的情况？难道你不想见到那个人吗？”冢原每次来探视，都会坐在他床边这样问。仙波感到越来越难以对冢原说谎了。同时，面对冢原绝对为他保密的许诺，他的心也动摇了。

终于，他对冢原坦白了一切。如今他发声都格外困难，讲述完所有的故事花费了很长时间。冢原没有插嘴打断，只是默默地听着，最后说：“谢谢你能告诉我，我会遵守诺言的。”

而冢原也确实没有把真相告诉任何人。不仅如此，冢原还利用自己的专业优势替他查到了节子母女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听说她们住在川畑的老家玻璃浦，他感到内心又火热了起来。

冢原还在互联网上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信息。一个叫泽村元也的人在玻璃浦开展环保运动，他在文章中提到了一个名叫川畑成实的女子。他们都反对在玻璃浦进行海底资源开发。冢原还得到消息，有关的说明会将在八月召开，现在正在募集参会人员。于是，冢原劝他一起去趟玻璃浦。

“不用真的相见，就远远地看一眼。为了保护她，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她吗？不用担心，我陪你去，给你推轮椅。”

他对冢原的提议动心了。如果真的能看她一看，就再没有什么遗憾了。但最终他还是没有答应。像自己这样的重病患者一出现，肯定很显眼，说不定会暴露身份。万万不能给节子和成实惹来麻烦。

然而，冢原没有得到仙波的同意就报了名。一天，冢原来到病房，拿来一封信给他看，里面是说明会的入场券。冢原说申请了两个名额，但是抽签只抽中了一个。“你去吧，我在会场外面等你。”冢原说。

仙波摇头。他很感激冢原，但是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再说，从身体情况看也不可能成行。他的病情急剧恶化，无法长途旅行。

“看来是没办法了。”冢原说。那天是冢原最后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也是最后一次来探望他。

可是冢原并没有放弃，一个人去了玻璃浦，大概是想见一见节子和成实吧。不，冢原一定见到了她们。

后来发生了什么？光是想象一下，他都不寒而栗，而事实一定就是那样。

深深的悔恨啃噬着仙波的心。为什么当初他没能阻止冢原呢？看到入场券的时候，要是他一把夺过来撕掉就好了。

仙波凝视着那张婴儿照。“对不起。”他低声道，“因为我，你们又一次犯下大罪了吧。但是我什么都不会说，到死也不说。原谅这么愚蠢的我吧。”

59

前面就是品川车站了。路上车辆很多，交通有些不畅。

“停车吧，到这里就行。”汤川准备下车。内海薰将车停靠在路边，汤川马上打开车门。“谢谢，多亏有你送我。”

“等一下，我送你到检票口吧。”草薙说着解开了安全带。

“不用了，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没事，别客气。你先回去吧。”草薙最后一句是对内海薰说的，然后也下了车。

车流不断，两个人沿着路向车站走去。八月马上就要过去了，可是阳光还如同盛夏一样酷烈，没走几步汗就冒了出来，和空气中的尘埃混在了一起。

“真相还在黑暗中。”汤川突然开口道，“虽说可以提出种种假说，但是距离真正的推理还很远。说到底，这些都还仅仅是我们的想象。就算杀死三宅伸子的真凶是成实这个说法成立，也只是因为这样可以解释很多疑问罢了。可是具体的证据一个也没找到，而且还有不少情况没有弄清。毕竟，成实的生父是仙波这个前提本身是否属实也还不好说。如果是真的，川畑重治是否知情？还有，他是否也知道成实杀过人？如果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到处都是谜团。想弄清这些，除非让他们本人坦白。但我可以断言，这不可能。”

“那么冢原先生被杀一案呢？”

“被杀？应该说死因可疑吧。那个案子也一样。既然三宅伸子一案已经结案，冢原被杀的理由就不复存在了。”

“但是，川畑一家极有可能和冢原先生有交集。冢原先生逮捕过仙波，而仙波和节子有关系。”

“是啊。不过，那只是三十多年前小餐馆的顾客和店员之间的关系，又能有多大的意义呢？”

“这可不是用一个‘偶然’就能完全解释的。”

“真的吗？这种程度的‘偶然’，在这个世上也有很多吧。不管怎么说，”汤川深深叹了口气，“只要仙波不吐露实情，案子恐怕就没法真相大白，而仙波是绝不会说的。他不惜顶替罪名，服完刑期，也要一直守护着爱的人。难道他会让自己做的这一切都白费？他肯定打算带着这个秘密走完这一生，他也知道日子不多了。草薙，这次恐怕你们没有胜算。”

对于这段冷淡的话，草薙根本无从反驳。汤川说得有道理。

品川车站到了。“好了，再见。”汤川说完，向检票口走去。

“汤川，你甘心吗？”草薙对着汤川的背影问，“这样的结局你甘心吗？这会不会影响某个人的人生？改变不了这一点你也不在乎吗？”

汤川回头。“我当然在乎，”他的声音很大，“所以我才要回玻璃浦。”

“汤川……”

“再见。”说完，汤川把手里的外套往肩上一搭，继续朝前走去。

60

一个姓矶部的警部坐在节子对面，在他一旁做记录的是个年轻刑警，但并不是成实那个姓西口的同学。

“空调可以吗？会不会太凉？”矶部问。他面无表情，但是厚厚的眼皮夹着的小眼睛里带有一丝关心。节子暗想，可能是身份立场的缘故，让这个人总是冷脸惯了，后来就自然形成了这样的表情。以前春日也有这样的顾客，并不是当真不高兴，不过是不好意思露出柔和的表情罢了。

“现在正合适。”她回答。

矶部微微点头，视线又回到卷宗上。

其实审讯室的环境并不差，空调开得很足，刑警也不吸烟，空气不算浑浊。一提起审讯室，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隔着逆向可视的镜子，隔壁房间里有人在监视，现实中其实并没有这种事。

“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些更详细的事实。”矶部问的是旅馆的运营状况、是否讨论过锅炉检修、检修费用的预算等。没有说谎的必要，节子都如实回答了。她感到似乎一切都还顺利，看来警方准备以工作过失致死和遗弃尸体罪结案。只要十六年前的那件事能永远掩盖住，自己和丈夫因这些罪名被逮捕不算什么。

“果然是惨淡经营啊。”听了节子的回答，矶部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过，哪儿的旅馆估计都是这样。”

节子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要是早点决定关张就好了，不过现在再说这个也晚了。

“死者为什么偏偏订了你们旅馆呢？你有没有问过？给他上菜的是你吧？”

节子偏着头想了想。“上菜的时候，我只是给客人介绍一下菜品。”

“这样啊。”矶部抿着嘴，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在意，但又似乎并没有过多怀疑。

矶部和做记录的刑警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走出了房间。节子向装了铁栅栏的窗外望去，天空隐隐发红，暮色快要降临了。

那一天的早霞是火红的——十六年前的景色重新浮现在眼前。

那是个星期日。前一天，她和老朋友约好见面，回来得非常晚，还喝了些酒。回家的途中，她看到附近停着不少警车，以为出了交通事故。到家时已经快到零点了。

在外地工作的重治自然不在家。她到上初中的女儿成实的房间看了一眼，灯已经关了，女儿蜷在床上。她放下心来，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大早，她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仙波英俊打来的。错愕之余，尴尬与怀念之情交织在一起。她有些失措，却并无不快。然而很快，她就发现此时根本不是该沉浸在这种甜蜜情绪里的时候。仙波是因为有天大的事情才这么一大早便打来电话的。听他说完，节子惊呆了。那个理惠子，就是三宅伸子，被杀了，现场就在节子住处附近。仙波接下来说的，更是让她眼前一黑，原来三宅伸子已经探听到了成实的身世。

放下电话，她跑到成实的房间。女儿还在床上，像胎儿在母亲体内一样，全身缩成一团。她没有睡，脸上布满泪痕。节子一下子明白了，成实这是哭了一夜。

桌上有一把菜刀，是节子平时常用的。现在那把刀上布满了黑红色的污迹，不仅是刀刃，连把手上都沾满了。

节子呆住了，久久站立着。她恍惚地看向窗外。早霞把远处的云都染成了可怖的红色，仿佛预示着她们母女今后的命运。

她逼问成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把刀是怎么回事？你老实告诉我！”

然而刚刚用刀伤人的初中女孩思维混乱，根本没办法冷静地说话。节子能听懂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突然上门，对成实提到了她的身世。女人前脚刚走，成实后脚就从厨房拿了把菜刀，追上去刺中了女人。

她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然而对着处于恐慌状态的女儿，估计再问也无济于事。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找重治肯定不行，现在可以依靠的只有仙波了。

电话打过去说了情况，仙波立刻给出了指示：把菜刀带过来。他说他有办法。

他是想保护我们吧，她想。也许他是想顶替成实去自首？那可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做。可是为了成实的未来和人生，她的确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女儿从绝境里脱身。如果她能代替就好了，可讽刺的是，偏偏她是有不在场证据的，而且动机上也说不通。成实身世的秘密决不能说出去。

万般纠结中，她带着菜刀出了家门。出门时，她叫上了成实。她不想让仙波这样牺牲，内心却又期待着他的好意。她实在想不出其他拯救成实的办法了。她也许会接受仙波的提议，如果这样，至少要让仙波看一眼已长大的成实。毕竟，他是成实的亲生父亲啊。

在约定的地方，她见到了仙波。他显得异常憔悴，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然而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倾诉往昔。

仙波已经下定决心顶罪了。他详细地询问了杀人经过，节子把好不容易从成实那里问出来的情况一一告诉了他，然后惶然地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对一个保护女儿的母亲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你不应该犹豫。”仙波安抚着她。

两天后，她看到了仙波被捕的新闻，说是在处理凶器时被跟踪的侦查员发现而被抓获。她没料到仙波没有去自首，可能仙波认为这样显得更真实。仙波不惜加重罪行也要保护女儿的心意，令节子的心都要碎了。

或许是因为被捕之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电视、报纸的报道来看，仙波的供述似乎没有被怀疑。不必说，警方也根本没注意到节子她们。

她把一切对成实和盘托出。女儿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连着四天都没有去上学。不过随着媒体对案件报道的逐渐减少，女儿看上去又恢复了平静。她想女儿应该已经能够冷静地正视自己所做的事情，以及是谁拯救了自己。

将整件事对重治保密，是母女间达成的默契。后来她们几乎不再谈论这件事。然而，两个人都不可能忘记。这件事在她们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每当生活中遇到一些事，就会重新唤起迟钝的痛感。重治提议移居玻璃浦，之前一直持消极态度的女儿立刻表示赞同。节子很理解女儿的心情。

在玻璃浦的新生活平静而又幸福。当她看到成实以一种觉醒般的姿态投身环保运动，不免感到心痛，然而如果女儿因此能够得到心灵的救赎，那也很好。就连成实把仙波亡妻的那幅画挂在绿岩庄的门厅里，她也没有阻止。

就这样，他们一家在玻璃浦度过了十五年的时光。她不曾忘记仙波，但是记忆已经渐渐笼罩上一层薄雾。

突如其来地吹散这层薄雾的，是冢原正次。那个傍晚，节子在给冢原摆饭菜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说了一句“现在在住院”。她没有听清句子的主语。“您说哪位？”她问。冢原舔了舔嘴唇，浮现出有些僵硬的笑容：“我说的是仙波。他住院了。”

节子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僵住了。她说不出话，嘴唇颤动着。于是冢原瞬间压低了声音，说自己原先是警视厅的刑警，负责荻洼的杀人案。

节子的心狂跳不止，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脉搏的声音。

“你别怕，我不是来翻旧案的。”冢原说，“不过我有一个请求，我就是为此特意来的。”

节子问是什么事。她用尽全力才能说出话来，表情很不自然。

冢原紧盯着节子的眼睛，说希望成实能去探望一次仙波。“他的日子不多了，也许一个月都不到。我想让他在闭眼前，能再见一面……那个他不惜性命也要保护的人，这是我……为十六年前自己犯下的错误所能做的唯一补偿。求你了。”冢原深深低下头。

节子内心的惶恐渐渐消失。她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来揭发成实的，只是出于对仙波的同情。

然而，节子不能轻易表态，她拼命稳住情绪，假装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仙波是谁？我们应该不认识……”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冢原只是面带伤感，没有多做纠缠。

摆好饭菜走出房间时，她忽然看见重治站在走廊里。她一惊，问他来做什么。重治回答没什么，只是经过。他说话时面无表情。

节子怀疑重治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却无法确认，只能看着重治拄着拐杖离去的背影。

那天晚上，节子带汤川去了居酒屋，陪着喝了两杯后就离开了。她担心回去后遇到冢原，怕他又会对她说些什么，于是在居酒屋前徘徊了一会儿。成实和泽村等人来了，泽村提出送她回家，她也就只好回去了。

后面发生的事，就如她对警方的供述一样。回到绿岩庄，重治茫然地坐在门厅，说客人因锅炉事故死了，要报警，她也同意。可是泽村提出了异议。为了玻璃浦的名誉，还是伪装成其他事故更为妥当。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最后两个人还是听从了泽村的建议。

她希望冢原的死和自己一家无关，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就算是事故，她也希望在警方侦查阶段避开冢原和自己家的关联。

然而，果真是事故吗？她不是没有疑心过。

就算是听到了她和冢原的谈话，重治应该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才对。可如果对于十六年前的事，重治也有所察觉呢？

当年出事的时候，重治在名古屋，但是也有可能听说过三宅伸子被杀和仙波被捕的消息，毕竟他认识这两个人。如果得知案发地点就在节子和成实的住处附近，他会怎么想？而且，恐怕他已经发现了成实不是他亲生的——

当然，她并不确定，可她就是知道，丈夫了解真相，却仍然把成实当成亲生女儿来疼爱。

一向聪明的重治不会想不到案件和节子她们的关系，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这反倒使节子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再加上重治突然提出全家搬到玻璃浦，想来也和当时的案子不无关系。大概他是想带妻女尽早离开这多事之地吧。

这一切都只是节子的猜测。但若事实就是如此，丈夫听到冢原的话会怎么想？恐怕他会认为冢原是企图打开那早已封闭的过去之门的不祥使者吧。那么他会不会认为，让冢原活着就意味着自己家庭的毁灭呢？

节子无从知道真相，也从未向重治求证那是否真的只是一场事故。既然重治什么都没说，她也决定保持沉默。也许就这样沉默一辈子。

节子比任何人都明白，对于他们来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61

敬一又在打电话了，电话那端还是由里。恭平似乎可以看到母亲那焦躁不安的面孔，这让他心情低落。

“可我也没办法啊。他自己说还要在这里待一天……不知道，说是作业怎么了……我也不明白。那你来跟他说好了……嗯，我让他接电话。”

恭平不情愿地接过电话，也气父亲居然跟母亲解释不清楚。

“喂。”

“怎么回事？”听筒里传来由里尖锐的声音，“你不是已经把所有情况都告诉警察了吗？那你们就该立刻动身到这儿来。为什么还不出发？”她嗓门高，语速飞快，恭平不得不把话筒从耳边稍稍移开。

“我还有作业呢。”恭平小声说。

“作业？这算什么理由？在这里也可以做嘛。”

“那可不行。我在这儿做作业一直是有人辅导的。”

“谁辅导你？”由里问。

恭平很烦她什么都要问。“在姑父旅馆里认识的一个人，是个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他怎么会辅导你的作业？”

“什么怎么会……我就是说起了自己的作业，他说教我。现在他也跟我们住在同一家酒店，今天他出去了，到晚上才能回来。”

“哦——”由里表示怀疑，“难道非他不可？爸爸也在啊，妈妈也能帮你。咱们不一直是这样吗？”

“那可不行！那个老师告诉我，只有靠自己做出来，才能真正学到知识。”

由里不作声了。大概她也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所以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好，我知道了。让你爸爸接电话。”

恭平把电话递给敬一，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下方就是游泳池，他扫视着周围，没有发现汤川的身影。现在是下午刚过三点。

在前台听说汤川要到晚上才回来时，他几乎都要放弃了。但是等回到房间以后，他边收拾东西边思考。还是想再见最后一面，他还有话要对汤川说。于是，他求父亲再住一晚。

他没有说明确的理由，可父亲居然痛快地答应了，也许是感觉到他提出的要求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敬一打完了电话，由里终于还是被说服了。“不过，明天下午我们必须要走了。”

恭平答应着。

既然都和母亲说了那样的借口，现在总不可能去玩。恭平决定就在房间写作业，而且他也实在没有玩耍的心情。这会儿不论做什么，似乎都没有兴致。

“我现在去趟警局，看看能不能问问你姑姑他们的情况。唉，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告诉我。”敬一说着出了门。

晚上过了六点，敬一才回来，却一无所获。“我软磨硬泡了半天，可人家什么都不说，我只好在那儿白白晃荡了一下午。”

这个下午，恭平也一样没有任何收获。由于心事重重，他根本没法专心做作业。

随后他们俩到一楼的餐厅吃晚餐。恭平点了炸大虾，这是他最爱的菜式之一。大号盘子里有三只大虾。

嗖——嗖——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恭平向海边望去。

“是在放烟花吧？”敬一说，“好像有人在海边放发射型烟花。”

不对，那可不是发射型烟花，是火箭型烟花——恭平刚想这么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天晚上的一幕。一瞬间，他感到喉头下方像是有一个大大的硬块，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心上。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敬一问。

恭平摇头。“没有，我吃饱了。”

“这就饱了……”

就在这时，恭平看到汤川在外面走过。他一下子跳下椅子，跑了出去。“博士！”他喊道。

汤川停住脚步，回过头。他看到恭平，脸上先是露出为难之色，随后表情柔和下来。“是你啊。你怎么还在这儿？”

“博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法对爸爸妈妈说，或许也不应该告诉你。”

汤川把食指竖在唇边，像是为了阻止恭平不顾一切要说出的话，然后又用食指指了指恭平。“你是指放烟花的那个夜晚吧？”

恭平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个人。

“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事，那还是明天再说吧。今晚你该好好睡一觉。”汤川不等恭平回答，直接一转身，走开了。

62

成实在网上查了半天，却没有找到案件的后续报道，只有昨晚的一则，标题是“玻璃浦坠落死者实为中毒致死，疑旅馆店主瞒报”。大概社会上根本没把这个案子当成什么大事吧，然而对于成实等当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现在父母情况如何？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消息，她都想知道，却毫无办法。她也给西口打过电话，对方只是说：“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他们二位身体精神都很好。”估计西口也不敢随便透露什么。西口还说等案件告一段落后要约她见面。成实说会考虑，但现在她真的没有这个心情。

成实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看着招聘广告。这时，有人上楼来了。“成实，下面有人找你。”若菜推开门。

“有人找我？”成实捂着胸口，“警察？”

“不，是想潜水的人。他还说最好请川畑成实指导，说是以前说好的。”

成实刚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人的影子。“是个高个男人？”

“对啊。”

“我知道了。”成实站了起来。

走下楼一看，果然是汤川等在那里，还拿着一张店里卖的贴纸。“您好。”成实打了声招呼。

汤川转过身，笑着道：“那天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汤川把手里的商品放了回去。“我刚才去过玻璃警局，说想确认一下住宿费，提出想见见旅馆的负责人，他们就告诉我你在这里。”

“警局……”成实本想问问那里的情况，想想还是作罢了。他不可能知道重治和节子的现状。

“今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汤川说。

“今天？您的研究已经结束了？”

“后续工作交给戴斯麦克就可以了，而且大学也快开学了。我想在走之前看看你引以为豪的玻璃浦的大海。我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的。”

“我是说过……”

“那个……”身后有人说话，是若菜走了过来，“如果您同意，我也可以带您潜水。成实最近事情比较多，我想她有些疲惫，如果突然去潜水，可能对身体不太好。”

汤川面带忧色地点点头，又看向成实。“要是这样，我就不强求了，其实我是想借潜水的机会和你聊一聊。”

成实看着汤川，感到镜片后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严肃，但同时又感到了他态度中前所未有的温和。看来他是有话要说。“用水肺的话，准备工作非常繁琐。但如果您愿意浮潜，我可以带您去。”她接着说，“浮潜也足以欣赏大海的美景了。”

“浮潜啊，当然不错，不如说还更合适呢。”汤川拿起货架上的一副护目镜，“上回我说有潜水证，是瞎说的。”他神色自若。

一个小时以后，成实和汤川两个人已经在海里了。当初就是在这里，成实迷上了浮潜。这里无论离海水浴场还是热门潜水点都颇有距离，可以说是很冷门的潜水海域。从岸边游到稍远的海面，海水一变深，周围的景致也立刻变得不同。这是一个海底的颜色渐次变化、还栖息着各种生物的世界。

成实觉得，正是这片海拯救了自己。如果没有它，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十五年前刚搬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她看不到生活的目标，甚至怀疑自己这种人是否应该活下去。杀过人，还让别人顶罪，这样的自己大概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吧。而且，那种触感——菜刀刺入一个女人躯体的那种触感，依然残留在手上。这种感觉恐怕终其一生也不会消失。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说，清醒过来之前，她的身体早已行动了。但她还记得在那之前的想法。她想，一切都要毁了，家里平静的生活马上就要陷入混乱。她的脑海里回响起那个女人——三宅伸子的话。

得知节子不在家时，那个女人显得很遗憾，同时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涂了口红的嘴唇微微撇着。“还真挺像的，那就没错了。”

她问那个女人在说什么。后来她对此后悔了无数次。

三宅伸子耸了耸鼻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叫成实吧？别人有没有说过你长得不像爸爸呀？”看到成实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三宅伸子似乎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哧哧地笑着。“好像还真被我猜对了。别怕，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一个人。”

成实感到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胡说！”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没胡说，这可是很重要的事。不过真的很像，你这张嘴长得跟那个人一模一样。”三宅伸子毫无顾忌地来回打量着成实的脸。

“你别再说了，我会告诉爸爸的！”

那个女人听了，张开嘴，故意做出震惊的样子。“请啊，你去说吧。我正要告诉你爸爸真相呢。然后你猜会怎么样？你和你妈妈会被赶出家门吧？好啦，你给节子带个话，就说我还会来的。哟，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瞪谁呢？也就现在，你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那喋喋不休的猩红嘴唇一直残留在成实的眼前，等消失时，三宅伸子已经走出了大门。

成实脑中一片混乱，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她的身体先于精神，敏捷地采取了行动。她到厨房拿起菜刀，追上了那个女人。

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可是在她意识的底层一直有一个声音：果然是这样。难道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很久以前她的心里就有这样的疑问。

这个怀疑的起因是在一个夜晚。那天重治参加老同学聚会，很罕见地大醉而归。他连路都走不直，想到厨房找水喝时，一下子瘫在了地上。节子想扶他起来，他却根本不配合，还打了节子一巴掌。父亲从来没有对家人动过手，成实吓傻了，节子也僵住了。

“打你怎么了，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成实从没听到过那么可怖的声音。然后，重治从兜里摸出钱夹，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扔在地上。成实知道那是一家人的合影。“根本就不像我！大伙都在看我的笑话。根本不像我！”重治就这样醉得睡了过去。节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烂醉如泥的丈夫。

第二天，重治又变回了那个慈爱的父亲、温和的丈夫。他还向母女俩道歉，说喝得太多，昨晚的事都记不得了。从那以后，重治再没有像那天一样犯过浑，当然也再没有提起过那件事。成实和节子也什么都没问。然而，成实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夜晚。

这个叫三宅伸子的女人重新唤起了那段可怕的回忆。自己的家也许就要毁于一旦了。在路灯下，那个女人的背影清楚地凸显在夜色中。成实双手握住刀，奔上前去。那一瞬间，什么犯罪、杀人犯会进监狱，都不存在于脑海中。

之后的情景她记不清了。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她一宿没睡，只是浑身打战，一直挨到天亮。

等节子盘问时，她大致讲了事情的原委，但是颠三倒四，毕竟她的记忆混沌成一团。在节子的吩咐下，她换上衣服，走出家门。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好几天以后，她才知道发生了一些事。令她大吃一惊的是，杀害三宅伸子的凶手居然被抓到了，是个陌生的男人。是节子告诉了她那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为她顶罪。她震惊不已，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她没有落入法网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不能说给其他人听，当然也不能告诉你爸爸。”节子目光严厉。

母亲的话不可违抗。她一想到由于自己之过，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进了监狱，就内疚得无以复加。但同时，她对那个人也暗暗地感到厌恶。不就是因为他身为有妇之夫还招惹其他女人，才把事情弄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那些挣扎在自我厌弃中的日子不堪回首：害生父入狱，同时又欺瞒着养父。要是自己不曾出生到这个世上就好了——她常常这么想。有时重治回家，她都羞惭得无法直视他的脸。当重治提出要辞掉公司的工作，接手老家的旅馆时，她一点都不反对。她更想早日离开这里。每次看到杀人现场，她都紧张得迈不开腿。

搬到玻璃浦大约一个月以后，有一天放学途中，同学带她来到学校附近的一个眺望台，站在那儿眺望到的海景美得令人屏息。她突然想起仙波托节子保管的那幅画。那一瞬间，她感觉找到了人生方向。绝不能虚度这被人珍视、被人守护的人生，它的存在就应该是为了奉献。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什么呢？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她下定决心，要守护恩人热爱的这片大海，直到他归来。

汤川使用脚蹼相当娴熟，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以前他说自己持有潜水证，说不定还真不是瞎说。

成实带着汤川把几个特别值得推荐的地方都游过之后，二人一起回到一开始下海的地方，站在礁石上。

汤川摘下护目镜，赞美着见到的美景。“我现在明白你为它骄傲的原因了。日本人真是愚蠢，如此美丽的大海近在咫尺，却要舍近求远。”他看向成实，“谢谢你，我会永远记住这里。”

成实取下脚蹼，坐在礁石上。“您的感想只有这些？您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汤川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在成实身旁坐了下来。他将视线投向海天交汇处，喟叹般道：“夏天也快要结束了。”

“汤川先生……”

“我那个警视厅的朋友找到了仙波英俊。”汤川突然说道，“实际上，我昨天也见到了他。他在住院，得的是恶性脑肿瘤，听说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成实胸口如同塞进了一大团硬块，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她的脸紧紧地绷着。

“大概你想说我不过是个搞物理的，凭什么连这些都要管。就连我自己都知道在多管闲事，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成实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想着必须说些什么把场面圆过去。可同时，她的内心深处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这个人，了解一切。

“帮仙波维持现在生活的，就是十六年前逮捕过他的冢原先生。冢原先生已经从警视厅退休，但对这个案子依然耿耿于怀。我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但可以想象，冢原先生一定努力说服仙波说出了真相。冢原先生不仅在生活上对仙波有诸多照顾，大概还是仙波认为可以信赖的人，得知真相后，冢原先生并不打算公开此事。只不过，了解到仙波已经时日不多，冢原先生希望能在仙波去世前实现他的愿望——见一见女儿，那个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女孩。当然，我想仙波从来没有把这个愿望说出口过。”

汤川语气淡淡的，然而那些话都深深地落在成实的心底。她想起在说明会的会场上和冢原先生四目相视时的情景。那温和眼神里的含义，到今天才终于明白。

“冢原先生要做的事符合人之常情，却是冒险之举。这就好比要打开海底的一扇门，谁知道里面会冒出来什么东西，又会引发什么事情呢？所以没有人敢去触碰、开启。而一旦有人要去开启，必然会有人阻止。”

成实迎向汤川的目光。“您是想说，那不是事故？”

“你呢？你怎么想？”汤川平静地看着成实，“你真的相信那是单纯的事故吗？”

成实想说那当然，却说不出口。她只觉得口干舌燥。

汤川再次把视线投向远方。“我本来不想多嘴。打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这个案子有些可疑，但原本不打算理会。可我发现了一件事，使我感到这样不行，某个人的人生有可能被这事毁了。我必须阻止这样的情况发生。”

成实看着汤川的侧脸，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某个人是指谁？

“这不是一场事故，是不折不扣的杀人案。”汤川看向成实，“凶手就是……恭平。”

一时间，似乎一切声音都在远去，海面如同静止了一般。片刻之后，海浪声才又回到耳际，一阵风从成实和汤川之间吹过。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成实盯着物理学家的脸。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当然，”汤川接着说，“他这么做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而且我想，当时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您什么意思？”成实的声音有些嘶哑。

汤川面色沉重地低下头，然后再度抬起。“我曾说过，警方的再现实验很难成功。原因很简单——你父亲说了谎。如果要再现当时的现象，需要具备一个重要的条件。条件本身不难，但对于腿脚不好的重治来说，却不可能做到，所以鉴定科也没有发现。”

成实向后瑟缩。“您说什么……”

汤川做了个深呼吸。“方法很简单，只要把烟囱口堵上就行了。锅炉排出的烟没地方去，就会倒灌，很快锅炉就会发生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上升，顺着烟囱的裂缝涌入海原之间。估计不出十分钟，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就会达到致死量。”

“就凭这种……”

“我是在鉴定科来到绿岩庄时发现了这种可能性。看见他们只查看燃烧系统，我就猜到警方是在怀疑一氧化碳中毒。我刚才说了，那时我尽量不想理会这一切，可当我听了恭平的话，我便无法再视而不见了。”

“那孩子说什么了？”

“我们看见鉴定人员从疏散楼梯上下来，他就提到了屋顶上有烟囱。我很惊讶，因为从下面根本看不到有烟囱。他是什么时候上去过呢？会是上次到玻璃浦来的时候吗？不会。那时他的个子应该比现在更矮，不会做那么危险的事。那么，就应该是这个暑假在这儿第一次放烟花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爬到屋顶上去？警方鉴定科的调查让我自然而然地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会不会是恭平在烟囱上做了手脚，才发生了这桩燃烧事故？当然，谁也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的。正因如此，才需要慎重行事。所以我决定不直接问他，而是自行推理和验证。”说到这里，汤川的嘴角微微扬起，“不过，我也请他帮了忙。他帮我偷出过旅馆的万能钥匙。”

“您要万能钥匙做什么？”

“为了查看海原之间。我推测烟囱经过那个房间的墙壁，而且其他空房都没有上锁，唯独那一间锁着，所以我就怀疑那个房间有问题。不出所料，我在壁橱的墙上发现了裂缝。然后我又从恭平那里听到了一个重大线索：在放火箭型烟花时，为了防止烟花飞进屋里，他们关上了所有窗户，还把窗户之外烟花有可能落入的地方也都盖上了。于是我就全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到烟囱那儿去。”

“是把烟囱口给……”

“我想大概是用纸箱。将纸箱用水弄湿后，盖在烟囱口上就可以了。他是听吩咐才这么做的。”

“是我父亲……让他做的？”

汤川没有回答，俯身捡起脚下的一块小石子。“让冢原先生在海原之间睡着并非难事。只要编个合适的理由，就可以让他换个房间。当然，犯罪实施后必须把他的行李搬回虹之间。安眠药大概是掺在酒水里面给他服下的。”

成实感到越来越绝望。汤川的话是有说服力的，至少比解释成单纯的事故更为合理。

“我不清楚的是，这里面有多少明确的杀意。就算把烟囱堵上，计划也不一定能成功。最好能成功——那个人大概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杀意就是杀意。另外，这一切应该有某种动机，于是我就建议那个在警视厅的朋友调查你们一家。”说着，汤川站起身，把手里的小石子扔进大海，“调查后发现，首先必须弄清十六年前的事，所以我去见了仙波。不过，他什么都没承认。”

成实颤抖不已，可并非因为冷。今天的阳光依然强烈，潜水服上的水早已晒干。“您准备把这些都告诉警察吗？”她颤抖着问。

汤川紧紧抿着嘴，摇了摇头。“我很为难。因为如果要证实你父亲的杀人意图，就必须说出恭平所做的事。当然，我估计恭平不会因此受到惩罚，但他肯定会痛苦。他大概会迷茫是否该说实话。不，其实他现在就在忍受心灵的折磨，因为他应该已经明白自己当初做了什么。”

成实倒吸一口凉气。“是这样吗？”

“现在百般追问对他只有伤害。无论选择吐露实情还是撒谎，他都会自责。”汤川俯视着成实，“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成实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什么事？”

“今后，恭平只能带着这个巨大的秘密活下去了。但是，终有一天，他会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姑父当时让自己那样做。如果他来问你，我希望你能将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并且尊重他了解真相后的选择。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背负人命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汤川的一字一句都渗入了成实的心。她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她站起来，凝视着汤川：“好，我保证做到。”

“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还有……”成实努力令气息平稳下来，“我……不应当受到惩罚吗？”

汤川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唇边浮起温和的微笑。“你的使命就是珍惜自己的人生，要比以前加倍珍惜。”

成实说不出话来，她忍住眼泪，视线投向远方。

63

看报告时，多多良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草薙将双手放在会议桌下搓着，手心直冒冷汗。

“总而言之，”多多良终于抬起眼，沉沉地叹息，“就是什么证据也没有喽？”

“实在对不起。”草薙低下头，“川畑节子和成实很可能与三宅伸子被杀案有关。可是只要仙波不开口，想要证实这点难如登天。”

多多良托着腮，低声沉吟。“连冢原前辈也没有查明白，那也没办法了。而且三宅伸子被杀案已经结案，如今警视厅也没有立场去做什么。你们干得不错。至少，我心里过得去。”

“那边怎么办？”草薙问的是玻璃浦案。

多多良再度沉吟，从衣服内侧掏出记事本。“玻璃警局打来了电话，他们打算按事故结案。有关人员的口供内容没有可疑之处，司法鉴定上也基本否定了故意引起事故的可能性。他们没有提到冢原前辈和川畑一家的关系。由于我方没有提供相关信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我们该怎么做？现在要告诉他们吗？”

多多良瞪大眼睛，双臂交叉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草薙。“告诉又如何？我们这边可没有重查三宅伸子被杀一案的计划。”

草薙缩了缩脖子。“那您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多多良拿起报告，缓缓地撕成两半。“那就只有接受县警的判断。冢原夫人那边，我去说。”

“这样做……”行吗？——草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多多良捏着撕破的报告，直视草薙。“你们辛苦了。从现在起，你们恢复常规任务。”

草薙站起来，行礼后走出了房间。在房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多多良。头发已经灰白的管理官凝视着窗外，侧脸流露出无限遗憾的神情。

64

敬一在前台结账的时候，恭平在酒店大堂里走来走去。明知道是白费力气，他还是跑到休息区和游泳池附近张望，可仍然不见汤川的身影。

明明告诉他明天有话要说的——恭平心里涌上一股怨气。大人总是说话不算数，还以为博士不是这样的人呢！

“喂，干什么呢？该走了。”敬一在叫他，“现在出发，到车站时间正好。快点！”敬一边看手表边朝正门走去。

不能再任性下去了，他只好跟上父亲的步子。

他们在酒店门前坐上一辆出租车。恭平朝车窗外望去。渔港码头上今天也泊着许多船只，远方海水浴场的沙滩白得耀眼。“啊！”他不禁轻呼出声。那不是他和汤川发射火箭的防波堤吗？明明就是几天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过了许久。

只片刻工夫，玻璃浦车站就到了。从车里出来没多久，就浑身冒汗。

“今天还是那么热。车站的休息室应该有空调吧。”敬一说。

上楼之后有个小小的候车室，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更让恭平惊喜的是汤川正坐在角落里看杂志。“博士！”他喊着跑了过去。

汤川抬起头。“我猜得没错，你们是要搭下一趟特快列车吧？”

“是啊。博士一会儿也要坐火车？”恭平把背上的背包卸下，坐到汤川旁边。

“我不坐，我要和戴斯麦克的人一起乘巴士回东京。”

“哦。”恭平很失望，他还想好好和博士谈一谈呢。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见你一面。”说完，汤川抬头看着一脸困惑的敬一，“我能和他说会儿话吗？”

“没问题。我到外面去。”敬一做了个手指夹烟的动作，走了出去。

“先把这个给你。”汤川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几页纸，“这是发射饮料瓶火箭的各种数据。没有这些，你就没法做自主研究的作业了。”

“啊，对哦。”恭平接过文件浏览起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不知道的人看了，肯定完全看不懂这都是些什么数据，可是恭平看得懂。火箭顺利发射时和根本飞不出去时的种种情景历历在目。

“在这个世界上，”汤川说，“还有很多现代科学无法解开的谜。但是随着科学的发展，它们都会渐渐被解开。那么，科学也有极限吗？如果有，又是什么产生了这一极限？”

恭平望着汤川，不明白汤川为什么说起这些，但是他预感到，汤川正准备教他非常重要的东西。

汤川指了指恭平的额头。“是人类，人类的大脑。比方说在数学世界里，每当一个新理论出现，总会被其他数学家验证。但是新理论的难度越来越大，这样一来，能够验证它的数学家自然也就越来越少。如果难到一时没有人能够理解，怎么办呢？那这个理论就会成为定论，等待另一个天才的出现。人类的大脑产生科学的极限，就是这个意思。你听懂了吗？”

恭平点了点头，却不明白汤川说这些话的意图。

“任何问题都一定有答案，”汤川的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恭平，“但不一定能马上推导出来。人生也是如此。现在无法立即回答的问题，将来你可能还会遇到很多。每一次烦恼都有价值，没必要焦虑。很多时候，为了找到答案，必须首先让自己成长，所以人类要学习、努力，不断磨炼自己。”

回味着这些话，恭平不觉“啊”的一声轻呼。他突然明白汤川想要说什么了。

“对这次的事，在你能找到答案之前，我会和你一起抱着同样的问题，一直烦恼下去。要记住，你不是孤单一人。”

恭平和汤川对视着，同时深深地呼吸，好像心头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几天前就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如今消失了。他现在也终于知道一直想和汤川谈的是什么了。他想要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

敬一回来了。“咱们该走了，车快到了。”

恭平站起来，转身面对汤川。“我明白了。谢谢你，博士！”

汤川微笑着点头。“保重啊。”

恭平跟在敬一身后走到检票口。

正好，特快列车进站了。

在登上列车前，恭平不由得回头向候车室望去。汤川已经不在那儿了。

敬一和恭平相对坐在四人席的沙发座上。敬一问恭平刚才都聊什么了，恭平就把写满数据的纸拿给父亲看。他告诉过父亲汤川带他做饮料瓶火箭实验的事。

“哎呀，看上去还挺难的，我都看不懂。”敬一不感兴趣，马上递还给他。

那当然了，恭平心里嘀咕着，没做过实验的人哪能看懂呢？这可是科学。

恭平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海面上波光闪闪，海天交界处飘浮着鲜奶油一样的云朵。

“要保密哦。”重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是放烟花的那个晚上。“你把烟囱口盖上吧，发射型烟花要是掉进去就糟了。”姑父说，“用弄湿的纸箱堵上就行。姑父腿脚不好，没法到屋顶上去。”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根本没有去想烟囱堵上了会发生什么。

后来他们放了好几发烟花。

恭平仰视着夜空。他侧头看了一眼，姑父也仰着头，但看的不是烟花盛放的夜空，而是屋顶，而且还像在佛龛前那样双手合十，脸上不知为什么，显得很痛苦。

姑父当时是在向某人道歉吧。

算了，恭平心想。现在没必要马上得出答案。我要学习很多东西，再去慢慢找出答案。毕竟，我并不是孤单一人。

版权信息

书名：造彩虹的人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吕灵芝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5-01

ISBN：9787530216859

价格：39.50元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返回总目录

1

引擎的轰鸣声回响在暗夜中。数十盏车头灯组成一个细长的等边三角形，沿着主干线向东移动。当中没有一辆四轮车，皆为两轮摩托车，也不存在两人同乘的情况。因为这个团体的规矩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向前冲，靠自己的力量战斗。

摩托车表面统一涂成黑色，因为他们坚信那是象征力量的颜色。不仅是车身，连他们自己也裹着黑色的衣装。那并非寻常的摩托车皮衣，而是黑色战斗服。头盔也都配成了相同的颜色。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另一个特征——车灯的颜色。他们的车灯经过特殊加工，每一盏的颜色都有着微妙的差异。远远看着他们驶过，就像在看一群游动的锦鲤。

时隔许久后，今晚他们又来了一场破坏活动，就在他们称为R区域的地方。

刚闯入那里不久，他们就遭遇了当地的暴走族。那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团体，每个人都只知道猛踩油门、狂按喇叭、大声喧哗。说到战斗，他们掌握的技能只有盲目地挥舞铁棍和链条。

黑衣团伙利用超群的车技闪过对手的原始人级别攻击，再看准时机，扔下了一枚炸弹。虽说是炸弹，其实只是他们所持的爆炸物中体形最小的。尽管如此，在爆炸的瞬间，对手还是如同在热带草原遇到雄狮的小动物般抱头鼠窜了。

黑衣团伙又在附近转了几圈，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地盘。

相马功一行驶在队伍中段。他们乍一看仿佛在各自松散地骑行，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

功一是一年前加入这个组织的。他从高中退学后便无所事事，每天一个人在马路上骑行，然后便被招纳进去了。

“我们跟普通的暴走族不一样。”将一头浓密的黑发整整齐齐梳成大背头的队长低声对他说。“那些暴走族跟中年妇女没两样，都是一群歇斯底里的家伙。竟然还有人敢说那就是青春、青春、青春。什么狗屁，真恶心！”队长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支配着黑暗，也可以称之为管理。暗夜是我们的掌中物。所以我们才会身着黑衣，骑黑色摩托车。我们不被任何颜色晕染，我们抗拒一切强加而来的光明。”

组织的名字叫蒙面破坏神。他们质疑现代社会构造，以将其破坏作为终极目标。他们自诩为新人类，并把只为满足欲望而实施暴力的暴走族蔑称为旧人类。因此，他们目前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扫清那些卑劣的旧人类。他们的主张是，先从自己这一代开始改变。

功一加入组织的一年间，蒙面破坏神有十六名同伴被检举了。可是很快又有几乎同样多的新成员补充进来。几乎所有人都是从旧人类那边投奔来的。

他们加入的动机不一而足，最多的还是因为觉得这个组织看起来很酷。或许这些人早已厌倦了传统的暴走行为，对这个乍一看甚至有点禁欲主义性质的新做法抱有一点类似憧憬的感觉。当然，也有不少人的理由非常简单，只是因为纯黑的制服看起来很帅。

可是，功一最近越来越感到有点莫名的疑惑。都说这个组织是为了破坏现代社会构造而自然形成的，可是他开始思考，那是真的吗？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觉得，现在的他们依旧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控制着。

他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新人类不仅存在于他们这个地区，跟他们拥有同样立场和主张的战斗集团正在全国范围内陆续诞生。这些组织之间不存在任何联系。像蒙面破坏神这样的组织纯属偶然地在同一时期遍地开花，实在令他难以置信。退一步讲，就算他们这样的新人类是基于某种意志被创造出来的，要说这能派上什么用场，功一也说不上来。

蒙面破坏神的队伍沿着贯穿新建住宅区的主干线一路飞驰，不一会儿，队伍后方的摩托车就开始一辆接一辆地散开。这其实是新人类的特征之一。他们不存在所谓的集合与解散，只要到了某个特定时刻，就会从各处集中起来，又渐渐四散而去。

相马功一也迎来了离开队伍的时刻。他缓缓放慢速度落到后方，最终从队伍中脱离出来，一个人开上辅路转向左边。

那条路有点坡度，沿途都是某家著名不动产公司投资的住宅群，外表一模一样。功一家位于坡顶，因为他父亲非常讨厌被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而他本人则非常讨厌父亲。

功一在家门前下了车，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眺望着眼前的夜景。昏暗中点缀着各种形状的灯光，可以称得上美丽。

功一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点灯光上。他凝神眺望了一会儿，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架小型望远镜。他心里默念着：又是那道光。

他是上周发现那道光的。那道不变的光芒混在街灯和霓虹灯，以及住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中。那道光并非特别明亮。只是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它并不稳定，颜色和闪烁的规律好像一直在变化。

功一用望远镜对准那道光。光似乎来自某座建筑的顶端。很快，那道光开始诡异地闪烁起来。功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放下了望远镜。

到这儿来啊——他觉得那道光在这样对他说。

怎么可能！功一折叠好望远镜放回口袋里，露出苦笑。肯定是什么新型霓虹灯吧，没必要去在意。他转身准备把摩托车推进车库，却不由自主地回了一次头。

那道光还在同样的位置。这次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它又像刚才那样对自己低语了——到这儿来啊，到这儿来啊。

功一跨上摩托车，再次发动引擎。

志野政史是在绞尽脑汁解决了一道数学难题后发现那道光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一直学习到深夜。

他现在还在念高二，但已经有了考生的意识。而且他认为，自己本来就准备考大学，并在为此而学习，会有那样的意识是理所当然的。同时，这也是双亲对他这个独生子的莫大期望。离大学入学考试还有一年九个月，他和父母都认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政史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继承父亲的医院。不，其实那并不是他的梦想，而是父母的梦想，但他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父母非常害怕他会拥有自己的梦想，所以早早就把自身的期待植入了他的意识中。

但政史对现状并没有太大的不满。他目前的人生意义，就在于一点一点攀爬父母为他设计好的、漫长而陡峭的阶梯。这样不仅没什么压力，顺利时还能得到充实感和成就感。支撑那种快感的因素非常明显，就是自己无须做任何决定的轻松感。他时常回头眺望，陶醉于自己已经攀爬过的阶梯长度。

可是，最近他遇到了瓶颈。他感到无法长时间集中精神，成绩也迟迟没有长进，就连刚才好不容易解开的数学难题，也觉得正常状况下不应该花这么长时间。关键在于他埋头解答的时候，头脑没能很好地运转起来。

政史感觉有点烦躁，按了按太阳穴。

其实他知道原因。一切都因为他脑子里一直想着清濑由香。他拉开抽屉，取出刚上高二时全班拍的集体照。班上有二十个男生，十八个女生。清濑由香站在第三排靠近中间的位置。带着点栗色的长发自然地垂在肩膀上，鹅蛋形的脸微微向右倾斜，那应该是她拍照时的习惯动作。照片里那双大大的眼睛仿佛在凝视着政史。

她目前在教室里的座位是政史的斜前方。只要他看向黑板，就会无可避免地看到她的身影。正因为这样，他最近经常会漏掉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重点。有时候在上课时，他还会目不转睛地凝视清濑由香的后颈。

政史的母亲特别担心儿子会对女生感兴趣，因为她坚信那会直接导致学习能力下降。今年正月政史收到同班女同学的贺年卡时，母亲瞬间变了脸色，一直不停逼问：“哎呀，这女生是谁啊？为什么会给你寄贺年卡呀？你们在学校关系很好吗？”母亲一直把那张贺年卡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直到最后终于搞清楚，那个女生给所有同班同学都寄了同样的卡片。

其实不用母亲提醒，政史也知道现在不是对女生着迷的时候。这可不行，得尽快忘掉她。必须摒除所有杂念，专心致志地学习。可是，无论他如何忍耐，清濑由香的脸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心中。尤其是最近，他开始对性感到好奇，这与他对清濑由香的感情产生了相乘效果，让他在控制性欲上也花了不少力气。他经常幻想着由香自慰，而且频率在一点一点变高，因此产生的自我厌恶情绪已经把他的精神逼到了崩溃边缘。就像现在，他才刚把照片放回抽屉，就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伸到了两腿之间。他感到强烈的罪恶感，因为今天他已经自慰过了。

政史站起来打开窗户。尽管已经到了五月，夜风还是有点清冷。他觉得吹一会儿夜风应该能让脑子清醒一些。就在那时，他发现了那道光。在对面的两座住宅之间，射过来一道奇怪的光线。发现那道光的瞬间，他感到心跳似乎停跳了一拍。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发出光线的源头似乎比他想象的要远。

那是什么光啊？他想。颜色一直在变化，闪烁的规律也一会儿一个样。政史不由得想，那道光好像在对他说话。他站在窗边，凝视着那道光。光消失时，他看了一眼时钟。正好凌晨三点，距离刚才已经过了三十多分钟。他关上窗，重新回到桌边，心里有种不可思议的爽快感。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埋头苦学了，于是马上埋首于英文解读，一刻不停地学到了五点。他已经很久没能如此集中精力了。

第二天夜里，他把窗帘拉开后才坐到桌边，每次学累了就停下来看看窗外，心里期待着，今晚能不能看到那道光呢？然后，那道光就出现了。时间正好是凌晨两点。那道光在跟之前一样的位置，重复着同样的闪烁。政史把椅子移到窗边，呆呆地看了一个小时。随后，他又像前一天一样感到神清气爽，仿佛全身充满了力量。

后来，凌晨两点到三点凝视那道神秘的光线就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父母。他并没有干坏事的意识，却下意识地认为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父母似乎也没有产生任何怀疑。相反，政史还听到他们说：“最近那孩子的眼神都变了。看来总算是有点自觉了啊。”“那当然啦，离入学考试只有不到两年了。”事实上，他也感到自己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曾经让他烦恼不已的事情，在发现那道光后，似乎变得不再重要了。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变得更积极了。发现那道光的十天后，他终于对清濑由香说话了。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闲聊，但他获得的充实感却比解开任何数学难题都要强烈。

于是他开始漫不经心地想，说不定那道光拥有改变人心的力量。理所当然地，他的好奇心也指向了光源的真面目。那道光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制造的呢？那道光为什么会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终于在某天晚上，政史为解开疑问做出了行动。而诱发了如此行动力的，或许还是那道光的力量。

等不到凌晨两点，小冢辉美就静悄悄地走上了阳台。她把父亲的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但时间似乎还太早，她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真准时啊。”辉美不由自主地低声道。今晚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那道光只会在凌晨两点准时出现。

发现那道光纯属偶然。那天晚上，她从起居室悄悄走到阳台，准备跳下去。这里是五楼，底下是在沥青地面上画了线的停车场。如果从这里跳下去，说不定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就能死了。

那天傍晚，母亲和祖母大吵了一架。她们吵架的原因是非常琐碎的小事。只是两个人的冷战状态已经到达极限，双方都在瞅准时机让怒火爆发罢了。

一个姑妈告诉辉美，在如今读初一的她出生前，那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了。当时小冢家住在祖父那一代的房子里，辉美的母亲自从嫁过来就一直跟公公婆婆住在一起。辉美的祖母是那种无论什么事都要按照老规矩来，否则就浑身不舒服的人，因此经常会与喜欢用合理方法做事的母亲发生冲突。

后来，辉美的父亲买了现在住的公寓，开始了一家三口的小生活，可惜好景不长。祖父去世后，父亲不得不把祖母接到家里来住。母亲自然是反对的，但父亲还是不管不顾地把祖母接了过来。辉美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似乎是因为父亲不想放弃把祖父的房子卖掉来偿还公寓贷款的机会。

祖母搬过来时，辉美在上小学四年级。她至今还记得，当时母亲站在门背后，表情阴郁地看着那些陈旧的物什被一件一件地搬到家里来。母亲还自言自语：这么小的房子，怎么跟婆婆一起住！3LDK[1]怎么容得下这么多人？老东西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啊，真讨厌，光考虑今晚做什么菜就开始头痛了。都怪她爸。不如出去上班吧，不过肯定会被说闲话。她怎么不早点死了算了。

辉美走到外面，合起小小的双手对太阳祈祷。请保佑妈妈和奶奶不要吵架。请保佑她们和和美美地生活下去。

可是小辉美的愿望并没能实现。搬过来的那天晚上，祖母就为晚饭的调味发起了牢骚，两人因此大吵了一架。祖母制造出巨大的动静猛地站起来，回到了从那天开始就属于她的房间。她走的时候还把餐桌上的饭碗撞翻在地。碗裂成两半，米饭也撒了一地。那幅光景仿佛在暗示着自己的家，在辉美心中成了一段灰暗的过去。在此期间，父亲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嚼饭。

从那以后，母亲和祖母就过上了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无视彼此的生活。两人绝不跟对方说话，实在需要传达什么事情，就通过父亲或是辉美转达。有时候两个人明明都在现场，却还是会让辉美扮演类似翻译的角色。

她无数次哭着说：“你们都别这样了好吗？”每逢那种时候，两人脸上都会闪过一丝尴尬，却从来不会做出让步。父亲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仿佛为了逃避家中充斥的险恶气氛，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在几天前，炸弹终于被引爆了。辉美长这么大连成年男性打架的场面都没见过，因此母亲和祖母在眼前打作一团的情景对她来说恍若噩梦。两人惊悚的形象让她觉得这根本不是自己的亲人。

那天夜里，母亲愤然离家，祖母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着了魔一样不断念经。晚归的父亲看到一室狼藉，似乎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是把威士忌酒瓶和酒杯往餐桌上一摆，就着鱿鱼丝喝了起来。

辉美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眼泪就是停不下来。好想死——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这主意似乎不错。如果她死了，大家说不定会开始反省。

于是，辉美浑浑噩噩地走到了阳台上。死并不可怕。她甚至幻想了自己的死讯登上报纸。家庭不和绝望自杀——最好打出这样的大标题。

就在她抓住阳台扶手时，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光点。她转过头去。那道光又闪烁了一下。啪，啪，啪嚓。就像这种感觉。那是种神奇而温柔的节奏。远处射来的那道光仿佛只为了她而闪烁。啪，啪，啪嚓。打起精神来。不能输。凝视着那道光，辉美莫名地冷静下来，原本几乎要耗尽的气力又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就这样死掉太没意思了，她开始改变想法。

后来，她又接连两天倾听了那道光的呼唤。可是那道光实在太远，无法看出细微的变化。于是，她今晚特意准备了双筒望远镜。

到了凌晨两点，那道光又像平时那样对她发出了低语。辉美调好望远镜的焦距凝视着。肉眼无法分辨的无数色彩变幻和细致复杂的闪烁规律都变得清晰起来。

很快，她感到了那道光的呼唤：到这儿来呀。快来呀。

“下个月开始改成周四吧。”

木津玲子正在套丝袜，听到躺在床上的男人开口说道。

玲子转过头。“周五不方便吗？”

“嗯，各种事情。”

“原来那位‘老师’不方便啊。”

“少说废话。”男人伸手拿起放在枕边的包，抽出一个信封，扔到玲子屁股旁边，“这个月的。”

“谢谢。”玲子拿起信封。指尖传来一定厚度的触感。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兼职，而且还能在一般穷学生根本不敢涉足的店里享用晚餐。

玲子对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是能够包养年轻女孩子的有钱人。那人自称相津，但绝不可能是真名。他经常从酒店房间往外面打电话，玲子有好几次听到“老师”这个字眼。当然，玲子从未跟他打听过那个“老师”。

“那我先回去了。”她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转向男人说。

“嗯。”男人点了点头。

她打开套房门，来到走廊上。在房门关闭的前一刻，她听到男人拿起了电话听筒。一定又在给那个“老师”打电话吧。

离开酒店后，她一点都不想回家，便在经常光顾的店里喝了两杯，最后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去。她一个人喝酒时，有三个男人先后跟她搭讪，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凌晨两点十分，她走进自己的公寓。她没有马上开灯，而是拉开了窗帘。玲子的房间位于五楼，公寓又建在高地上，所以能够俯瞰很大一片街景。每次跟那男人幽会回来，她都会习惯性地看看这里的夜景，因为她觉得这样能找回自己。

抽完一根烟时，她发现了那道光。

玲子眯起双眼。那道光明显跟普通的霓虹灯光不一样。不仅颜色相差甚远，闪烁的方式也截然不同。那道光看起来像是从某座建筑，应该是学校教学楼顶上发出的。

凝视着那道光，玲子渐渐感到心情激动了起来。她自己也不明白，那种光线到底有什么魅力。可是这种激动她曾经体会过。究竟是什么呢？那究竟是什么呢？

对了，是那个时候！片刻思索之后，她想起来了。当时她还在念高一，有生以来头一次去看摇滚演唱会，就体会过这种感觉。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的感动似乎要伴随着怀念在她的心中复苏。可是她摇着头，压抑了那种感觉。别傻了。我这是怎么回事？那只是一道光而已。

玲子拉起了窗帘。

[1]“LDK”是指客厅（living room）、餐厅（dining room）和厨房（kitchen）所构成的一体空间；“3”指居室数。3间居室加上LDK的户型称为“3LDK”

2

出生在白河家的男婴，除去成为他名字由来的那件奇事，直到三岁以前，都平凡而健康地成长着。

至于那件奇事，其实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它真正发生过。反正几乎没有人相信。毕竟目睹了那件事的人，只有婴儿的父亲——白河高行一个人罢了。

高行就职于某家制药公司，是负责设计生产工程的技术人员。婴儿出生时，他还在工厂里。接到医院打到工厂的电话后，他才知道自己有了个儿子。当时他一手拿着听筒，另一只手握拳做了个胜利的姿势，隐约猜到电话内容的同事们都为他鼓起了掌。

他结束加班赶往医院。筋疲力尽的优美子和她的母亲待在病房里，给他打电话的就是他的岳母。打听到婴儿被送进了新生儿看护室，高行匆匆问候了优美子，随后便离开了病房。

新生儿看护室能够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躺着五个婴儿，身边都放着写有母亲姓名的牌子。高行正准备寻找“白河优美子”的名牌，就在此时，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其中一个婴儿似乎瞬间发出了光芒。那道光的颜色难以言喻，硬要说的话，应该更接近白色。光芒包裹了第三个婴儿。高行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光芒已经消失了。这回他看到婴儿旁边放着印有优美子姓名的牌子，便确信自己刚才只是错觉罢了。他认真审视婴儿的面孔。长得真像优美子。

回到病房后，高行对优美子和岳母提到了那道光的事情。优美子躺在病床上笑了起来。“这么快就宠上孩子了呀。”岳母也笑了。

“可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孩子是我们的啊。”高行一脸认真地辩驳道。

“那干脆给孩子取名叫光好了。”优美子提议。

“什么啊，太随便了。”高行苦笑着回答，心里却认为光这个字确实挺不错。

三天后，他想好了儿子的名字。就叫光。念作MITSURU。

“这跟光没什么区别嘛，”优美子说完，还是点了点头，“不过这个名字真不错。”

这是那年初夏的事情。

后来，白河夫妇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日子。头一次养育孩子，自然会有许多犹豫和疑惑，但高行和优美子都没有把那当成负担。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光三岁了。

那年夏天的某日，高行下班回来，发现优美子心情大好地站在玄关，手上还拿着一张画纸。

“快看这个，是光画的。我吃了一惊呢。”

“哦，画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脱掉第二只鞋，就接过了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红色长方形的东西。蜡笔是高行几天前买回来的。

“这是什么，红砖吗？”高行苦笑着问。他之所以会笑，是因为三岁小孩儿顶多也就画画这样的东西，但作为母亲还是会高兴得不得了。

“你看不出来吗？我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是靠颜色看出来的。”

“颜色？”高行仔细审视画纸。上面的方形物体似乎并不是用红色蜡笔涂抹的，而是由好几种颜色重叠而成。“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颜色。”

“对吧，对吧。”优美子露出高兴的表情，“那么，这到底是什么颜色呢，爸爸知道吗？”

高行拿着画来到走廊。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门，眼前是个紧凑而精致的LDK小家。他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一边扯开领带，一边观察四周。当他的目光扫过厨房时，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

“是冰箱吗？”

“猜对啦。”优美子高兴地拍了一下手，“你看，是不是很厉害？”

“唔……”高行沉吟道。他们家的冰箱颜色与画纸上的一模一样，仿佛是制作冰箱的色样板一样。调和出如此一致的颜色，这对大人来说都是一项艰巨的工作。

“不过，为什么是冰箱呢？”

“他说因为冰箱的颜色最好看呢。那孩子画完后，我马上看了一眼他的蜡笔。那里面的八种颜色都被用过了。你能明白吗？今天是他第一次用那盒蜡笔，为了复制出冰箱的颜色，他把八种颜色全都用上了呢。”优美子兴奋地说。

高行又把画和冰箱对比了一遍。无论怎么看，都是同一种颜色。“太厉害了。”

“是吧？”

“光在哪里？”

“隔壁房间。”

高行拉开纸门，瞅了一眼隔壁的和室，看到了穿着水蓝色运动衫的光的小小背影。光蹲在和室中央，正忙着往新的画纸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啊？”高行在他背后问了一句。

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重新转向画纸。与其说是画画，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像用蜡笔在画纸上涂抹。他不断拿出不同颜色的蜡笔，按到画纸上转着圈涂抹着。

高行走到他身边坐下，想看看那张画纸上究竟会出现什么东西。纸面被某种朦胧的绿色、有点接近草色的颜色占据了。高行抬起头四处张望，很快便找到了。原来是墙壁的颜色。这间和室的墙壁颜色与光涂在纸上的颜色没有一丝差别。

高行把优美子叫了进来。优美子也很快发现了儿子正在画什么。“真厉害！哇，原来墙壁的颜色是由这么多种颜色混合而成的啊。”她拿起光用过的蜡笔，满怀感慨地说。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高行说。

“怎么奇怪了？”

“说到画画，一般都是画图形吧。我从来没听说过对形状不感兴趣、只涂颜色的例子。还是说，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小孩儿呢？”

“我也不知道，但这样也没什么啊。如果只跟别的孩子做一样的事情，那就太没意思了。”优美子满足地看着光。光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父母的对话，依旧用小手抓着蜡笔在纸上涂抹。

后来，光也一直专注于画画。虽然他还有很多别的玩具，但自从拿到蜡笔后，他就再也没关注过那些东西。蜡笔很快就越磨越短无法使用，高行不得不又买了一盒新的回来。

而光喜欢画的，还是像床单、窗帘、枕头这类一般小孩子不会画的东西。这些东西全都有着鲜艳的色彩，他似乎只对那些色彩感兴趣。小光会把那些色彩全都完美地重现在画纸上。最惊人的是，有一次他画了客厅的地毯，高行根本没看到地毯上放着那张画纸，一脚就踩上去了。

“这孩子是个天才。”有一次，优美子兴奋地说。“他是绘画天才。我看了别家孩子的画，他们都只会用随手抓到的颜色，根本不会像光这样把颜色混合起来，更别说画出跟实物一模一样的颜色了。”她摇了摇头，“不如我们去申请参加电视上的幼儿节目吧。”

“不过这能称得上绘画的才能吗？”高行看着儿子的画，不太确定地说。

“这也是一种绘画才能啊。比如弹钢琴，能够准确分辨各种音符不是很重要的能力吗？我觉得这就跟音感一样。老公，我们一定要让光走上艺术之路。那肯定会让很多人震惊的。”

就跟很多过分夸大孩子的才能因而抱有梦想的家长一样，优美子也自顾自地做起了白日梦。而高行虽然对儿子的色感惊叹不已，却也只是认为自己的孩子能有这种让父母做白日梦的资本也挺不错的。

除去这一特殊才能，光乍一看只是个老实乖巧的普通孩子。最让高行担心的是，他似乎很少说话，家里经常会出现两三天都听不到光声音的情形。其实光能听懂比较复杂的话语，必要时甚至能自己说出来，因此证明了这孩子的语言能力其实是很优秀的。可他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这让高行不由得担心，他是不是有自闭症的征兆。

在光进入幼儿园后，他的这一担心被打消了。光似乎跟别的孩子相处得很愉快。他还听优美子说，其他孩子的妈妈也对光赞赏有加。

“光在幼儿园里爱说话吗？”有一天高行问道。

“老师说他不怎么说话。不过只要问问题，他都会回答，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唔。罢了，毕竟男孩子太爱说话也不好。”

“老师还说也不需要经常对光说话。”

“为什么？”

“不是有句话叫‘闻一以知十’嘛。据说光只要听上一句，就好像理解了老师的意思，把老师还没说出来的要求全都做到了。”

“那肯定是老师的客套话。”

“真的吗？其实我也经常有那种感觉。不过要是说给你听，你肯定又要说这是父母的偏爱了。”

“确实是父母的偏爱啊。”高行笑着断言道。

但是，他自己也并非没有优美子所说的那种感觉。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某个星期天，光在客厅的茶几上铺开画纸，像平常一样画着画。当时高行看了一眼时钟，发现差不多是客人到达的时间了。那天他准备在家中招待客人。“光。”他叫了一声儿子。光抬起头看向他。到别的房间去画吧，爸爸有客人要来了——高行正打算这样说，可是没待他开口，光就开始收拾画纸和画具，不一会儿就走进了旁边的房间。高行心想，光一定是知道家里要来客人，才会迅速做出了反应。可是后来听优美子说，光根本不知道这一情况。这件事只能认定为，是光用第六感察觉了父亲将要说的话。

到了光上小学时，他那惊人的天分越来越显著了。

“莫非只有我家孩子看起来很特别吗？到底是像谁呢？”从小学入学仪式归来后，优美子兴高采烈地说。原来仪式结束后，光的班主任把她叫住了，问她是不是在家里对光进行了什么特殊教育。

为什么老师会这么问呢？原来在入学前的智能测试中，光的成绩比其他新生要高出许多。优美子说他们并没有进行什么特殊教育，那位老师便毫无奉承之意，只是低声喃喃了一句：“莫非是天生智商过人吗？”

“那孩子确实很不同，认字认得特别快，还有物品的名称，只要教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我也觉得他跟别的孩子比起来应该算是聪明的，可是这种事情说太多又要被你笑话，所以都没告诉你。不过现在我总算确定了。光跟其他孩子比起来，大脑的构造有点不一样哦。啊，真是太好了！要是反过来，我肯定要伤心死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我们家孩子这么特殊呢？”那一整天，优美子都像中了彩票一样心情大好。不，那就是中了彩票的心情。

后来优美子回娘家参加法事时，对母亲说了这件事。优美子的兄长夫妇跟她母亲住在一起，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因为担心一味炫耀光会让兄长他们心里不舒服，优美子还专门等到他们不在的时候才跟母亲说。

母亲半是感慨半是震惊地听完，随后想了想。“那有可能是爸爸的遗传啊。”

“爸爸？你是说我爸爸？”优美子问。她的父亲三年前患癌症去世了。

“不，是你爸爸的爸爸，也就是你爷爷。”

“爷爷也跟光一样吗？”

“我也只是听你爸爸说的。据说你爷爷小时候被誉为神童呢。他学什么都很快，明明只是小学毕业，却能解开特别复杂的数学难题，大家都很惊讶。”

“哇，我爷爷原来这么厉害啊。”

“那爷爷长大后是做什么的呢？”高行问。

“据说是染色的工匠。”

“染色？原来爷爷的色感也很强啊。”

“不知道。不过你说的应该没错。”

高行与优美子互看一眼。他们都认为那绝对没有错。光一定继承了优美子的祖父，也就是他外曾祖父的基因。

不过，连优美子的母亲也对那个人不甚了解，只说曾经听丈夫提到过。

“他当工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有趣的事情？比如做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工作。”优美子满怀期待地问道。可是她的母亲也不甚了然。

“听说他很年轻就去世了。”

“啊，真的吗？”

“所以你爸爸好像也对他没什么印象了。你爸爸也是后来才听别人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头脑非常聪明的人。”

“唔，原来是这样。”优美子略显消沉地说。考虑到光的基因根源，那确实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随着学生生活的持续，光的智商比其他孩子都要高的事实越来越明显。尤其让人感到惊讶的是他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教科书的内容只要翻上一遍就能大致记下来，一些让大人也想借助计算器进行的运算，他却能用心算得出正确答案。

理所当然地，他拿回家的试卷上全都画满了红色的圈[1]。每逢这时候，优美子都会控制不住音量地向高行汇报。光上的小学有很多学生早早开始到私塾补课，为的是将来能考上好的私立中学，高行听优美子说，那些学生到头来还是比不过光。

白河家的光是个天才——这样的话渐渐在周围传开。当然，其中并不只有善意的传闻，也混杂着出于忌妒而编造的谣言，例如光经常偷偷到高等私塾补课、光父母散尽家财请了足足三位家庭教师等。每当那种谣言传入耳中，高行和优美子都只能苦笑。因为在光升上小学前不久，他们刚在郊外买了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因此根本没有余裕在孩子身上花费超过别家小孩的教育费用。

尽管二人几乎从未因为那些谣言而苦恼过，但在光上到小学三年级时，班主任的突然造访却让他们很是烦恼了一回。

“我希望所有学生都能统一步调。”那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男老师在白河家客厅里开门见山地说。

“您说的统一步调是指什么？”正好在家的高行问道。优美子则一脸冷漠地看着班主任。光被他们叫到自己房间里待着。

“我的意思是，在学校里让所有学生保持协调，共同进步。”老师的语气让他们很不舒服。

“光给大家添麻烦了吗？”优美子尖声问道。

“不，也不能称之为添麻烦……”

班主任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们，光在上课时表现出百无聊赖的样子，让他感到很为难。光不仅不做笔记，还会呆呆地望着窗外，或观察周围同学们的动作。可是他并没有与别人交头接耳，每次被提问都会好好回答，而且答案都是正确的，因此也不好告诫他。只是班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周围的孩子们无论如何都会受到影响。如今整个班级都荡漾着一种气氛，认为上课认真抄写笔记、认真听老师讲课是丢脸愚蠢的事情。

“所以能否麻烦二位告诉白河，让他上课好好听讲、认真记笔记、不要东张西望……”老师向白河夫妇投来恳切的目光。

“可光并没有不认真听讲不是吗？因为他能回答问题。”高行反驳道。

“话虽这么说，但那并不意味着以后也能继续这样。现在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模仿白河的听课态度了，但那些学生自然不会像白河那样能正确回答出问题。”原本语气犹豫的老师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请二位理解，我们不能只给白河特殊待遇。总之，还请两位家长劝劝他，让他跟其他同学一样听课。麻烦你们了。”说完，老师微微低下了头。

高行无奈，只得答应老师，会告诉光不要妨碍别的同学上课。

“这真是太不合理了！”老师离开后，优美子不满地说，“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啊。只要尊重每个人的个性不就好了？想把所有人都塞到一样的框框里，这种想法绝对有问题。尤其是光，我可不希望他们把他当成一般小孩子对待。”

彼时，优美子已经对自己的儿子是个天才深信不疑了。

不仅是这个老师，后来带过光的所有班主任，几乎无一例外都不太喜欢他。其中甚至还有直接劝他转学的人。那是光念初一时的班主任。

“我觉得我们学校的水平对白河来说是不是不太足够呢。连我上课的时候，他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他转到好的私立学校去吧。那里的考试虽然很难，但他应该没问题的。您的儿子一定能经得起那种挑战。”开家长面谈会的时候，那个满脸狡诈的秃头中年教师用黏糊糊的语气这样对优美子说。若光是谁都治不了的不良少年，那还可以理解，只是因为实在太优秀，竟然被劝转学，这种事她真是听都没听说过。优美子后来气愤地对丈夫说。

本来优美子也想让光去上比较出名的私立初中，高行却反对，说没必要让孩子每天特地搭电车去上学。于是他们让光在当地的公立初中就读。那所初中也算是公立学校里比较有名的了。

几天后，他们总算明白了班主任为何要说那种话。光朋友的母亲告诉他们，那个老师刚接手光的班级就因光而丢了人。

其实光也没故意做什么事情，他只是跟平时一样在听课罢了。可是教社会课的班主任却突然指着他大发雷霆，怒吼道：“我当了二十年老师，头一次见到像你这种第一堂课就公然打瞌睡的学生！”

“我没有打瞌睡。”光回答。

“少骗人。我刚才明明看到你睡了！”老师歇斯底里地吼道。

光平静地回答道：“我只是闭着眼睛。难道不能闭着眼睛听课吗？”

其他学生都因为他的话忍不住笑起来。他们觉得光在戏弄老师，想必还会想，这才第一天上课，胆子真是够大的。

当然，光没有半点戏弄老师的想法，但是其他学生和老师都不这么想。老师认为自己被愚弄，气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很好，既然如此，你把我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吧。如果你没睡觉，应该能说出来。旁边的人不准提示。”

后来光对高行夫妇说，他当时看着气势汹汹喷着唾沫的老师，完全不明白老师为何要这么生气。就算他当时真的睡着了，难道上课睡觉真的是如此恶劣的行径吗？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不管怎么说，当时光确实没睡觉。因此对他来说，执行老师的命令完全是轻而易举。他把老师刚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随后对老师说：“老师您刚刚说，美国地理学会在一九八八年改用罗宾森投影法之前，一直都在使用墨卡托投影法，您应该是把那个跟范德尔格林特投影法弄混了吧。”

班主任脸上闪过茫然的表情，最后无言以对，慌忙翻起了资料。

“啊，没错。是范德尔格林特。嗯，呃……的确是这样。”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油汗，呆呆地站在讲台上，直到光对他说：“老师，我能坐下了吗？”其他学生一直在低声窃笑，老师心里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这下要恢复教师的威信估计很难了。

这种例子实在数不胜数。有很多老师都在光面前丢过脸。特别是理科的老师，好多次都被逼得冷汗直冒。他们早已对更高级别的自然科学没有了关心，只把机械地解说教科书内容和传授高中入学考试应试技巧当成了教育的全部。有个理科老师在讲完欧姆法则后，被光用关于过渡现象论的问题问得当场愣住。“等我回去仔细查查，下次再回答你。”他最后留下这句话逃出了教室。只是那个“下次”却迟迟没有到来。光后来还到老师办公室去催促，他又用理科教师事务繁忙的借口逃避了。实在没办法，光只好买了过渡现象论的书，自己解开了疑问。

没过多久，包括校长在内的所有老师都把光当成了麻烦精。最后，他们便将“所有学生都不能超出框框之外”的校规置于优先地位，尽管光其实是该校创立以来成绩最优秀的学生。

在光读小学的时候，有少数教师会有意避开他。白河夫妇认为这是身为天才自然会背负的宿命，再加上一定的优越感，因此并没有在意这种状况。但是，待光升上初中高年级后，他们开始在各方面表现出了担忧。特别让他们担心的是高中升学问题，如果学校不喜欢光，或许在推荐信上也不会写什么好话。

然而光似乎对那些事毫不在意，一直都保持着自己的步调。他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旺盛的求知欲，几乎每天都要读完一本书，而且还不是小说或参考书之类。能够满足他读书欲望的，只有各种领域的专业书籍。

一开始是摆在高行书架上、连高行自己都没碰过的书被陆陆续续拿到了光的房间。等那些书都读完后，光开始到图书馆借书了。《现代日本政治变动》《民族政治学》《教育基本法读本》《美国海军全貌》《超个人心理学》《宗教论》《核武器的总体研究》《集成电路技术》《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覆盖了各种领域的书被他借回家中如饥似渴地阅读，其中根本不存在任何规律性。总之只要是密密麻麻排满了字、能够获得新知识的书，都能成为光的阅读对象。

在积累了一定程度的知识后，光便不再单纯地吸收，而是将那些知识按照自己的方式加以消化，再作为自身的信息向外发送出去。对他来说，最近的信息发送对象就是双亲，尤其是母亲优美子。

“组成人格的基础可以想定为五个因素，一般认为，这五个因素是终生都不会改变的，可是一旦其中发生了变动，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是光在初中三年级的秋天，对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优美子发出的提问。

优美子一点都不明白儿子在说什么，不得不又问了一遍。光重复了问题。可是对优美子来说，他说的话还是如同陌生的外语，不具有任何可理解的意义。“对不起，”她说，“妈妈现在有点忙。”

光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是，他并没有就此放弃信息的发送。倒不如说，从那以后变得更积极了。他总是会像这样毫无征兆地对母亲说：“编程用的计算机语言存在很多种类，那么，你觉得人类普遍认为简单的语言存在什么特色？”“你不觉得攻击性和对知识的探索精神都来源于对外界的支配心理吗？”然而遗憾的是，面对儿子的这些提问，优美子一个都答不上来。当然，要立刻回答那样的内容其实对谁来说都不太可能，但她的自尊心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打击，因而陷入了烦恼。

“最近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越来越蠢了。”某天晚上，优美子躺在床上疲惫地说。高行正就着床头灯的光芒，阅读光不感兴趣的娱乐小说文库本。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他看着小说苦笑道。

“真的，我今天又被那孩子提问了。他说，妈妈，如果将来能够制造出与人类毫无差别的机器人，那么，这两种存在从符号学意义上来说……”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后面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很难的问题，是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思考过的东西。”

“你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是换成我，估计听都听不全。”

“你用心听我说啊。你知道我后来怎么做的吗？如果总是敷衍地笑笑，连我自己都吃不消。于是我就反问光，你觉得呢？”

“这个主意很不错啊。”

“结果真是太失败了。那孩子开始两眼放光地说起了自己的想法，整整讲了半个多小时。当时我正准备做饭呢，只能拿着切生鱼片的刀愣愣地站着听他说话。啊，不能说听他说话，因为我一句话都没听懂。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孩子一开一合的嘴巴而已。而且是我主动问光怎么想的，还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敷衍过去……还好他讲到一半电话响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也别想太多了，我也经常被光提问，还不是一次都回答不上来。”

“哪里是经常啊，你只是偶尔罢了。因为你总是在光睡着后才回家，好像在刻意避开他似的。”

“喂喂，别乱说。”高行正色道。但他确实被戳中了痛处。尽管最近这段时间公司确实很忙，但也没有忙到连续好几天都要加班到深夜的地步。事实正如优美子所说，他一想到光有可能会对他发动难题进攻，就会不由自主地拖延下班时间。

“那孩子一定觉得我是个笨妈妈吧。”优美子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什么都不懂，连儿子的话都听不明白的无知母亲。”

“怎么可能！是你想太多了。”

她还是摇了摇头。“你根本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看我的。如果只是轻视还好，毕竟那样的母子关系随处可见。我自己以前也挺轻视父母的。可是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可不是那样。他的眼神好像在同情我，好像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空空如也，真是太可怜了。”优美子似乎陷入了轻微的歇斯底里。她把毛毯拉到头上，紧紧缩成一团。

光是个特别的孩子，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并没有什么意义。特别是优美子，强烈的自尊心成了她的炼狱。高行可以想象，她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产生过如此自卑的情绪。而且对方还是正在读初中的亲儿子。本来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父母还是无所不能的啊。

尽管高行也不得不承认，在学问上自己难以与光匹敌，但他心中更多的则是不安。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的少年，却像吸尘器一样疯狂吸收着连大人都难以掌握的大量知识，仿佛预示着将有反常的事情发生。光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一本复杂的书自言自语的身影，让他感到难以靠近。每当看到儿子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就会愈发强烈。

光对父母的难题攻击到初三那年戛然而止。看来他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双亲只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而已。并且，他似乎也不会在课堂上让老师无言以对了。他依旧是老师的眼中钉，但他的存在明显能提高学校的声望，也便不再有人像以前那样劝他转学。

让高行夫妇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光能够像普通初中生那样跟同学来往。他在班上似乎还挺受欢迎，每年都被选为班委。在会议室讨论事情时，他是最擅长总结大家意见的。光甚至能看出不发表意见之人的想法，最终得出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论。

“他很擅长察言观色，只要发现谁有不满，马上就会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到光家玩的同学曾经对高行这样说。

光在学校加入了自行车部并担任部长，发挥着自己的统率能力。他每月都会组织一两次远途骑行，得益于他的丰富知识和准确应对，高行从未听说过他们的活动发生什么问题。

“你跟班上的朋友和自行车部的伙伴都聊些什么话题啊？”高行曾经问过光一次。

“聊各种话题啊。比如电视节目，还有音乐之类的。”光回答。

“不聊符号学的话题吗？还有宗教啊，超心理学和宇宙论等等。”这些都是高行不止一次被儿子问到的主题。

“我不会跟他们聊那种事。”光笑着否定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度过了跟我一样长的人生啊。怎么会比我更快寻觅到真理呢？”他的回答简洁明快。

尽管高行对“真理”这个词感到有点毛骨悚然，还是假装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另一方面，光的色彩认知能力也愈发出色了。他三岁时表现出的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似乎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越来越敏锐。他上小学三年级时，就已经无论什么颜色，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回答出是由什么颜色混合而成的了。

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优美子很擅长编织，经常使用机器编织一些小东西。那天她用略带一点朱红的红色毛线编织毛衣，光刚好走了过来，从好几团毛线球中拿起一个。

“妈妈，为什么这个颜色跟别的都不一样？”

原本对着编织机的优美子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儿子手上的毛线。“怎么会呢？这些都是我一次性买回来的。”

“可是不一样啊。这团黄色比较多。”

“黄色？那真是奇怪了。”优美子接过他手上的毛线，跟其他几团毛线对比了一会儿。在她眼里，这些毛线看起来都是一样的颜色。“好像是一样的啊。”

“不对。绝对不一样。”光噘着嘴坚持道。

那时优美子已经承认儿子对色彩的感觉异常敏锐。于是她相信了光的话，第二天把那团毛线拿回店里去了。中年女店员却没有承认。

“是一样的啊。你看，这上面还有批次编号呢。只要这个数字是一样的，那就是同一批染出来的。”

“可是，有没有可能不小心把别的批次拿错了……”

“那绝对不可能。”店员露出嘲讽的冷笑。优美子无奈，只好又把毛线带回去了。

可是真正用到那团毛线后，优美子终于确信了光是正确的。因为纹路整齐的机械编织，哪怕颜色只有很小的差异，也会因为光线变化而形成明显的分界。优美子发现，整件毛衣的颜色从用到那团毛线的地方开始，就变得明显不一样了。虽然她不知道是不是正如光所说，其中的黄色略微多了一些，总之颜色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于是她拿着织到一半的毛衣又去了一趟毛线店。这回连店员也脸色大变，给工厂打了电话。结果原来是工厂在分批次时出现了失误。店员自然也诚恳地向优美子道了歉。

升上小学高年级后，光已经能对颜色进行定量了。

“这件是百分之五的红色混合百分之八的黄色，那件是百分之六的黄色里添加了百分之十五多的蓝色。”这是高行到百货公司买礼服时，光对两套礼服做出的判断。高行和优美子丝毫看不出那两套衣服的颜色有何不同，无论怎么看都是黑色的。

他们对这种事情渐渐习以为常。除了对色彩敏感之外，光对光线也同样感觉敏锐。他拥有感知细微光线的能力。在光读小学五年级的那年冬天，高行发现就算面对同一片天空，光也能比他们看到更多星辰。

很快，光升上了高中。其实只要他想去，日本随便什么高中他都能考上，然而他却选择了当地的公立高中。他的理由是，高中在哪儿上都一样。优美子在他小时候断言将来一定要送他上著名私立学校，此时听完他的话，似乎放心了不少。

确定了就读高中的那天晚上，白河家开了个只有三个人的小派对。当时高行问光想要点什么礼物。光马上做出了回答。“那给我买一台电脑吧。”

“你不是有电脑了吗？”

光从初一开始就使用电脑了。他究竟用电脑干什么，高行无法理解，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是用来玩游戏的。

“我想要台新的。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台。”

“唔，那倒是无所谓。”高行一边答应着，一边看向优美子。她的表情有点僵硬。可能要发生什么事了。高行突然有种预感。

高行陪光到了电脑商店，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光向店员提出各种要求。店员不得不顶着一头油汗，用各种专业术语回答光的问题，有好几次高行还听到这样的台词：“这得跟制造商的技术人员咨询一下。”

正如高行的预感，光得到新电脑后马上开始了某种事情。他根本看不出光究竟在做什么，只是他从公司晚归的时候，常常发现光的房间还亮着灯。问过优美子，得知光除了吃饭的时候，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

“每次经过他房间门口，无一例外都会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敲键盘的声音，对吧？那孩子究竟在干什么呢？”

优美子的话里隐含着希望高行去问一问的意思。于是高行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光一句，却只得到了“我在玩呢”的回答。既然儿子这么说，他也没法继续问下去了。

与此同时，升入高中的光又跟以前一样日渐鹤立鸡群了。首先在刚入学不久的能力测试中，他获得了学校创建以来最高的分数，紧接着在那个学期的期中考试，他又让老师们吃了一惊。

他根本不是会炫耀成绩的那种人，而且从一开始就对考试成绩毫不关心，但新生里有个天才的传闻还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学校。首先放出消息的是各个科目的老师。由于他的成绩实在太好，老师们一高兴就跟别的学生说了。

学生们自然不消说，连他们的父母都对光抱以强烈的关注。第一次家长面谈会结束后，优美子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家。

“他们的问题从一开始持续到最后啊。你让孩子去了哪里的补习班？家庭教师是什么人？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介绍一下吗？平时给孩子做饭都会注意哪些方面？孩子用的是什么参考书？睡眠时间大概是多久？”她停下来，摇了摇头，“我说，我们家都让孩子用自己的节奏学习，没有请家庭教师，也没有让他上补习班。可是他们根本不相信。”

“嗯，那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啊。”高行苦笑着说。

“一点都不好笑。我说的都是真话，可还是有人恶语相向，说我就是不想被模仿，才没说出自己的教育方法。真是太讨厌了！”以前每逢有人这样说，优美子都会产生某种优越感，最近也开始觉得，那些闲言碎语真的太烦人了。

尽管光受到了整个学校的瞩目，但他上高中的目的却不仅仅是学习。对他来说，上课反倒成了副业。他把学校生活的大半时间都消耗在入学后马上加入的社团活动中了。

光加入的社团是轻音部。当高行得知这一消息时，忍不住呆呆地凝视着儿子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那实在是太让他意外了。

“所谓轻音，指的是摇滚吗？”

面对高行的问题，光笑着摇了摇头。“不仅仅是摇滚，而是研究各种各样的音乐。”

“研究？”

“对，利用合成器。”

“合成器，难道是电子音乐？”

“嗯。我们社团在合成器的使用上是很出名的。活动室里放着一整套器材，社团成员可以自由使用。我之所以选择那所高中，最大的理由其实就是这个。”

高行和优美子呆呆地看着天真烂漫的儿子。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光加入轻音部。

积极投身于每周三次的社团活动，回到家后就埋首于电脑桌前，这就是光的高中生活。高行夫妇只能远远地看着儿子的行动。痴迷于音乐和电脑对现代的高中生来说并不算什么稀罕事。或许可以说他这种举动很平常。只是一想到热衷这些活动的人是光，他们就会开始坐立不安。

不久，光说想去做兼职。询问理由，原来是想买电脑的周边器材和零件。他想去做兼职的地方，是一家电器折扣店。据说在那样的地方，能以令人难以想象的低价淘到想要的商品。

高行说，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就是了，而光只是笑着摇摇头。

“我不想什么事都求爸爸。而且本来可以很便宜买到的东西，没必要专门花一大笔钱。”

几度争论过后，他们只得答应光在暑假、寒假和春假这些长假期间出去做兼职。于是，光在高一那年的夏天，开始到那家店里工作了。每次他都会拿点东西回来，紧接着钻进自己房间里，直到叫他吃饭才出来。

高行偷偷看过几次儿子的房间，那里看起来就像电子器械的实验室，摆放着不知何时弄来的各种机器，用数量惊人的线缆和插头连接到电脑上，在某个狭窄的角落里还紧巴巴地塞着一个插满IC芯片的板子。

“等我完成这段工序就会收拾的。”每次提醒光，他都会这样回答。普通高中生似乎很讨厌双亲看自己的房间，但光并没有表现出那种情绪，只是绝口不提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就算父母追问，他也只会敷衍道：“以后会告诉你们的。”

有一次，高行把一位擅长电脑的同事请到家里，让他看了光的房间。因为他想知道儿子的行动到底有什么意义。同事看过房间后，先是苦笑了一下。他说，这与其说是实验室，还不如说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台机器。随后他又仔细看了看房间里那几台设备的状态，突然露出了严峻的表情，还说这根本不是高中生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知道我儿子比普通人要聪明一点。”作为家长，高行还是忍不住有点得意，“先不说那些，你觉得这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儿子到底在做什么？”

“具体用途我也说不出来，但简单来讲，这就是个电源。”同事说。

“电源？就是个电源？至于搞这么复杂吗？”

“电源跟电池是两个概念。这个系统应该能用非常复杂的模式发出大量电子信号，同时还伴随着合成器的演奏。”

“伴随着演奏？那是干什么用的？”

“我也不知道。这只能问问他本人了。话说回来，你儿子真是太厉害了。我倒是更好奇他怎么能做出这个的。”

“这个嘛……其实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知道。”高行嘟哝着说。

光的第一年高中生活就这样过去了。从客观角度考虑，这称得上是顺风顺水的一年。他的成绩从来都是顶尖的，既没有卷入什么麻烦，也没有因为异性和人际关系有过烦恼。

可是对高行和优美子来说，这一年间，儿子似乎与他们越来越疏远了。高行经常会有这样的疑惑，那个埋首于奇怪机器制作的少年，真的是他们的孩子吗？他最近在想，正如孩子心中会有理想的父母，父母心中其实也有理想的孩子形象。但那种形象并非连父母都难以理解的天才少年，而是平凡、天真、偶尔会给父母添麻烦的孩子。

光不是那样的孩子，高行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1]在日本，批改试卷是在正确答案处画圈。

3

枕边的时钟发出一声电子提示音。高行正准备把闹钟停掉，优美子先从被窝里伸出纤细的手臂，按下了时钟顶部的按钮。

“怎么，你没睡着吗？”高行问。

“我怎么睡得着呢。”优美子在黑暗中回答，“你不也醒着嘛。”

“是啊。”高行撑起身子，伸手摸索着衣服。

“可以开灯啊。”

“不要紧。而且也不能让光发现我们起来了。”

“啊……说得也对。”

换好衣服后，高行走到门边，仔细倾听。外面还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外面的天气怎么样？”优美子担心地问。

“应该没问题。天气预报说是晴。”

“是吗……那他应该不会不出去吧。”

“没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啪嗒一声。优美子猛吸一口气，高行全身紧绷，把耳朵贴到门上。

传来木头被碾压的轻微声响。光应该从房间走出来了，正在下楼梯。那段楼梯无论怎么小心，踏上去都会发出声音。

高行做了个深呼吸，转动门把。

“老公，”优美子在他身后说，“你小心点。”

高行忍不住露出微笑。“我只是跟踪自己的儿子罢了。”

“话虽这么说……”说到这里，她突然陷入了沉默。

高行轻轻打开门来到走廊。楼下传来一丝动静，听起来像是光在玄关穿鞋。

高行看了一眼光房间门前，只见一只拖鞋翻了过来。那只拖鞋原本是被搭在门边上的，一旦门被打开，必然会发出动静，这就是方才他听到的啪嗒声。

莫非光没注意到？

他有点不安。此前因为小看了儿子的能耐，他失败了好几次。

楼下传来金属声，那是玄关上锁的声音。高行加快速度，同时注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跑下了楼梯，来到起居室。紧接着，他又跑到落地窗前眺望外面的夜色。

光穿着防风外套和运动裤，沿着家门前的道路向右即西方跑去。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高行。

高行拉开玻璃门走进院子，随后绕到玄关，推着优美子的自行车走向门外。最近天气一直很好，今晚格外晴朗，能看到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光应该能看到更多的星星吧，他这样想着，跨上自行车蹬了起来。

光的深夜慢跑是从五月黄金周结束后开始的。但这只是他本人的说辞，实际上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高行也说不准，他只是全盘接受了儿子的说法罢了。直到最近这段时间，高行和优美子才发现儿子半夜会从家里跑出去。

“那孩子昨晚好像出去过。”大约一周前的某天早晨，优美子面色苍白地对高行说。高行已经吃完早饭，正在看报纸喝咖啡，一时间无法理解妻子的话。

“光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他确实半夜偷偷溜出去了。”

前一天晚上是个在五月来说非常冷的夜晚。优美子半夜起来上完洗手间，又顺便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因为光的棉被很薄，她担心儿子会冷。她走进房间一看，光竟然不在床上。她走下楼梯，把起居室和厨房都找了个遍，还是找不到儿子的身影。正在她越来越担心的时候，玄关突然传来了一点动静。优美子吓了一跳，躲在门后偷看，发现光在玄关脱下鞋子，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为什么你当时没问他呢？”高行放下报纸，看向妻子。他自己也能感觉到目光中的责备。

“我想先跟你商量商量啊。你不是总说，不要一开口就斥责孩子嘛。而且我那时回到卧室就想跟你商量的，结果根本叫不醒你。”优美子埋怨道。

高行不禁想，凡是跟光有关的事，我们总是这样啊。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总是忍不住把事情推给对方。

“要是他今晚又跑出去，我就去问问。”高行无奈之下只好这样说道。

那天晚上，高行被摇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优美子近在咫尺的脸。

“那孩子果然又出去了。”

高行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一点三十五分。这时就算是出去鬼混也未免太晚了，电车也已经停运了。他披上睡袍来到一楼。光已经出门了。他坐在起居室沙发上，开始啜饮白兰地，同时默默思考着，儿子回来后该怎么询问。

不一会儿优美子也走了下来，一边说“我也喝一点吧”，一边拿出了杯子。高行不禁想，看来她真的很担心。因为她平时很少碰酒精饮品。

这个时间儿子究竟会到哪儿去呢？高行完全想象不出来。他本想问问优美子，但转念一想，她应该也不知道，便没有说出口。优美子一直在看着时钟叹气。她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指望丈夫能推断出儿子这一行动的目的。

凝重的沉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高行正准备给自己倒不知第几杯白兰地时，光回来了。

看到双亲在起居室等着自己，光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只是有点尴尬地道歉说：“把你们吵醒了吗？真不好意思。”随后，他看着优美子笑了笑。“妈妈，你刚才喝酒了吧，眼底下都变成石竹色了。”

高行从未听过石竹色这个字眼，但他猜测，光指的应该是优美子现在的脸颊颜色。那种颜色与一般的粉红色有微妙差别，光就能看出那种差别。对这类言语，高行一般都采取左耳进右耳出的态度。

“总之你先坐下。”高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光点点头，老实地坐下了。高行开始质问他深夜外出的行为，光却不以为意地回答只是在慢跑。

“毕竟都上高二了，我想开始做点事情。深夜里跑步很舒服。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在另一个城市里奔跑，再加上没什么汽车尾气，呼吸也会变得特别轻松。”

“可是那样很危险啊。”高行抱起双臂，“这么晚了，一个人跑出去，要是遇上什么坏人，根本没有人会来救你。”

光听完，爽朗地笑了起来。“这么晚了，坏人也不会出门的。我反倒更担心附近的人怀疑我是坏人。为了在遭到巡警质询的时候有点交代，我还带着这个。”他从运动裤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来。那能够作为身份证明。

“不能早点出去慢跑吗？比如晚上九点十点左右。”

“车太多了。”光微微皱起眉，“那段时间外面还有不少车呢。而且很多地方没有人行道，机动车从身边擦过实在太可怕了。”

听到这样的话，必须为孩子安全着想的家长自然无言以对。

“你不困吗？”见高行沉默下来，优美子接过了话头。“这个时间跑步会影响睡眠吧。”

“其实开始跑步以后，我的身体就变好了，就算只有一点点睡眠时间，也能保证一整天头脑清醒。”

这么说来，高行确实没见过光想打瞌睡的样子，优美子也没对他提起过。

“总之，这样的慢跑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就算你觉得好，爸爸妈妈也会担心啊，一整夜都要提心吊胆，不知道你平安回家没有。”

“那不如这样吧。我一般都会在凌晨三点半前回家，以后我出门定个闹钟，要是到那个时间没回来，闹钟就会响。你们如果担心，等听到闹钟响了再担心也不迟。尽管我认为那并不可能。”

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给出解决方案，无疑是预料到父母迟早会找他谈这件事。高行不禁呆呆地想，跟这小子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优美子似乎已经用完了反对的理由，正用求助的目光看着丈夫。高行在沙发上直起身子。“你在什么地方跑步？”

“就在附近。从这里到第三小学周边。”

“那么，你要穿过大马路吗？”

“嗯。”

“那太危险了。”高行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提高了音量，“那条路上有暴走族出没，那是一帮非常狂暴危险的人。要是遇到他们，你打算怎么办？”

最近出现在这片地区的暴走族比以往小混混的破坏行为都要激烈，这一传闻也传到了高行耳中。他们有时甚至会使用自制炸弹破坏公共财物。

“光。别跑了，求求你！”想到暴走族的事情，优美子似乎更加不安了。

光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话：“不用担心他们。我认为他们已经不会再进行破坏活动了。”

出人意料的回答让高行一时难以应对。“为什么你能一口咬定那种事呢？”

“不为什么啊，具体理由我也说不清楚。”光顿了顿，看着父亲耸了耸肩，“总之，你们等周末看看就知道了。他们不会再出来捣乱了。”

“那种事真的能相信吗？”

“这可伤脑筋了。”嘴上虽然这么说，光看起来却不怎么伤脑筋，甚至让人觉得他很喜欢这种对话。“我明白了。那我周末不出去跑步行吗？因为他们只会在周末捣乱。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这回轮到高行感到困惑了。他与优美子面面相觑，而妻子似乎也想不到说服儿子的方法。“可是啊……”高行明知无言以对，还是硬挤了几个字出来。

“求求你了，爸爸。”光一脸认真地轮流看着父母，“还有妈妈。能让我跑下去吗？既然开始了，我就想持续一段时间看看。”

高行抱着双臂，沉默不语。

从第二天起，光深夜慢跑的事似乎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许可。他遵守了与父母的约定，周五周六晚上绝不出门，但除那以外，只要不下雨，他就几乎每天都会出去跑步。他跑步的时间很精确，凌晨一点半过后出发，三点过后回来。无一例外。

既然没什么可疑迹象，应该不需要担心吧——高行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

可是，昨天优美子从外面偶然听来了这样一件事：暴走族变老实了。

“你知道住在公交站附近的山中一家吧，是那家的太太告诉我的。原本一到周末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摩托车声，最近却突然安静下来了。那条路就是光当时说到的地方。老公，你怎么想？”也许是太过在意了，高行刚下班就听到了她的汇报。

问他怎么想，高行也回答不上来。“那只是偶然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承认这根本算不上回答。正因为觉得那不是偶然，优美子才会跟丈夫商量。

紧接着，优美子又说出了更让人意外的话。“不只是这些。她还说，最近虽然暴走族不见了，却时常能看到一群奇怪的孩子。”

“奇怪的孩子？”

“前两天山中一家睡觉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孩子的声音。他们往窗外一看，发现有几个孩子高兴地聊着天从他们家门口走了过去，还说那些孩子看起来都很普通。那种事发生了两三次呢。”

“那又怎么样？”高行知道优美子想表达什么，但他还是故意装出没听懂的样子。

“这件事……会不会跟那孩子，跟光半夜出门有什么关系啊？据说那些孩子在外面闲聊的时间，也是凌晨两点左右。”

“怎么会！”高行勉强挤出笑容，“这里是居住区，又不是市中心。一群孩子半夜跑出来也没什么好玩的嘛。”

“但确实有人看到那样的孩子了呀。你怎么能肯定光不是其中一员呢？”优美子的语气已经有些歇斯底里。总之，一旦事关光，她就会彻底失去原本冷静的态度。而高行也非常理解，那实在不能怪她。

考虑了一整天后，他决定尾随光。当然，他并不想做这种事。毕竟万一被光发现了，有可能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理伤害。可是高行转念又想，这也许是深入理解儿子的良好契机。反过来说，如果错过这次机会，那孩子说不定对他们来说永远都会是个谜团。

再说了，高行想，就算儿子发现自己被尾随，也不一定会受到什么心理伤害，尽管有可能会生气。高行总觉得，光根本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打击。如果儿子真的会做出那种正常的反应，他们反倒不会这么担心了。

高行骑着自行车跟在光身后几十米开外。每次转弯，他都担心自己会跟丢。虽然还想再靠近一些，但害怕会马上被发现。光的听觉也很敏锐，恐怕连最微小的车胎摩擦声都会引得他回过头来。

光来到了大路上。那是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虽然深夜车流量很少，光还是一边原地踏步，一边等待绿灯。高行躲在一边看着他的举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样看来，似乎不用担心他遭遇事故了。绿灯亮起来后，光又出发了。高行稍微等了一会儿，也横穿了马路。

又尾随了一段时间，高行渐渐起了疑心。光说他会跑到第三小学附近，可现在的方向完全不一样。莫非他打算绕远路？高行带着疑惑一路尾随，回过神来，已经进入了像棋盘一样规划整齐的住宅区。周围有好几栋看上去刚刚建好的房子。高行这才意识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城市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

穿着白色防风外套的光突然转向右边。高行赶紧用力蹬下脚踏板。前方的道路是一条缓坡，这对他平时运动不足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转过那个弯道，高行忍不住轻喊了一声。光不见了。他慌忙赶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四处张望，依旧无法找到那个穿着白色防风外套的身影。

糟糕！高行咬着嘴唇，蹬着自行车在附近转了几圈。尽管他在坡道上多少浪费了一点时间，但光绝不可能如此突然地消失。

最后，他在一座高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中途停止建造的市民中心，只是这里的工程到底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开始，便不得而知了。

高行绕到建筑正门。只见那里停着一辆高级进口车，不知是不是附近居民的车子。他看了一眼大门，本来应该是玻璃门的地方如今只有几块木板遮挡，当中还有个将近一点五米的缝隙。高行跨坐在自行车上，从缝隙中向里窥视。光有可能跑到里面去了呢。整座建筑已经完全成了废墟，但总能感觉到一丝人气。可是里面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这时，高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像是初中生的女孩子走了过来。穿着红色运动外套的小个子女生看到高行，马上停了下来，绷着下巴，屏住呼吸凝视着高行，目光似乎在谴责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擅自出现在这个地方。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跑到这里来——高行只能勉强忍住追问的冲动。因为他觉得，一旦这样问了，这个女孩子就会转身跑掉。高行一言不发地调转车头，朝女孩子走来的方向蹬起了车子。转过一个弯道后，他停下来，偷偷往刚才那个地方看了过去。只见穿着红色运动外套的女孩子走进了那座建筑。果然！高行暗想。他现在确信，光肯定也进去了。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在他前方十米左右的建筑门后突然冒出一个黑影。是个穿着灰色开衫的矮个子男人。男人微微弓着腰，往未完工的市民中心走了几步，紧接着又躲在旁边的电线杆后面窥视起来。高行蹬起自行车，往男人身后靠了过去。男人完全没有发现他，依旧像只乌龟一样伸着头。

“那是您女儿吗？”

高行一说话，男人倒抽一口凉气，全身都绷紧了，紧接着他回过头，瞪着眼睛捂住胸口。“啊，吓死我了！”

“抱歉。”高行撇着嘴角苦笑一下，朝他点了点头，“那应该……是您女儿吧。刚才那个穿着红色运动外套的女孩子。”

穿着灰色开衫的男人依旧呼吸急促。他看起来有四十岁左右，比高行要年轻一些，体形矮胖，脸又圆又大，跟刚才那个女孩子似乎有一点相似。

“是的……”男人一边让呼吸平静下来，一边警惕地看着他，“那个，您是……”

“我恐怕也跟您一样。我是跟踪儿子到这里来的。”

高行说完，男人愣了愣，随后惊讶地张大了嘴。

“您儿子也会半夜跑出来？”

“他自称是慢跑。”

“慢跑？哦……”男人似乎还不能理解竟会有家长能够接受孩子这种时间外出慢跑，带着模棱两可的表情点了点头。

“您女儿刚才好像走进去了。”高行指了指市民中心。

“看来是这样的。”男人一脸不安地转向那座建筑，“那栋楼还没完工啊，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因为今晚我第一次来。”高行摇了摇头。

“您儿子也进去了？”

“应该是，我刚才在附近把他跟丢了。”

“他们到底在里面——”男人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路的另一头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往这边跑了过来。他们匆匆四下张望一番，也跟方才那个少女一样走进了那座建筑。

高行看了一眼手表，因为刚才那两个少年看起来有点慌张，像是快要迟到了。手表上显示现在是刚过凌晨两点。莫非他们两点钟会做什么事情吗？

“几个孩子在这个时间聚到一起，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矮胖男人歪着又圆又大的脸说。

“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高行说完，男人脸上闪过犹豫的表情，但很快就点了点头。“也好，这样最直截了当。对了，我姓小冢，住在三丁目的山丘公寓。”

“啊，就是那栋贴着白色瓷砖、很漂亮的大楼吧。”

“没错，就是那里。”

见小冢露出高兴的神情，高行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他把自行车放在原地，与小冢朝建筑走去。高行内心松了口气，觉得能找到同伴真是太好了。恐怕小冢也是这么想的吧。

“您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半夜往外面跑的？”小冢边走边问。

“进入五月以后。已经快三个星期了。”

“这样啊。我女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小冢很不自信地说，“毕竟我是上星期才知道她半夜偷偷往外跑的。当时也追问了原因，但她根本不愿意说，之后也总是趁我们不注意往外面跑。骂也不管用，我干脆就跟过来了。”

“既然如此，想必夫人也很担心吧。”

“不，内人现在刚好不在家……”小冢似乎意识到自己对陌生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咕哝着闭上了嘴。

来到建筑门前，两个男人同时感到了对方瞬间的犹豫。

“您先请。”

小冢催促般挥了挥手。高行做了个深呼吸，钻过玄关木板间的缝隙走了进去。

建筑内部有点昏暗，但也并非完全看不见，因为顶上开了一排透光用的小窗。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够看清周围的细节了。水泥墙边杂乱地堆放着废料。

“这是尾气的味道啊。”

小冢在后面发出深呼吸的声音。于是高行也跟着嗅了嗅。确实是汽车尾气的味道。

“应该是白天车辆经过时排出的尾气积聚在这里面了吧。”

“不知道呢。”

“说起来，”小冢又说，“看来这座市民中心建成后会很壮观呢。”

高行也有同感。如果入口如此宽敞，这里大概能轻松容下两千名来客。“不过前提是这里真的能完工啊。”高行回答。

小冢似乎窃笑了一声。

楼层在途中转了个弯。经过转角时，高行忍不住叫了一声。因为他眼前竟整齐排列着一长串大型摩托车，乍一看有二十辆以上。

“这到底是……”小冢在高行背后惊讶地说。

“看来这才是尾气的来源啊。”高行压低声音说。与此同时，他想到了那些暴走族。这应该都是那些人的车吧。他们可能也会每天晚上到这里来。而光一定是知道这件事，才会做出那种预言。他说今后这个地区不会再有暴走族捣乱。

“这些都是暴走族的摩托车啊。”小冢似乎也醒悟过来，紧接着又心惊胆战地喃喃道，“辉美那孩子，竟跟那种人混在一块儿吗……”看来辉美应该是他女儿的名字。

“不，我觉得您没必要如此悲观。”

“为什么？我女儿这么晚了还跑出来跟暴走族待在一块儿啊。”

“您也看到了吧。那两个后来跑进来的初中生，无论怎么看都是普通正常的男孩子啊。”

“最近这些小孩子都不好懂啊。”小冢愤慨地说着，四下张望了一圈，“总之，我要把她带回去。辉美那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等等，”高行按住小冢的肩膀，“您听到什么了吗？”

“啊？”小冢半张着嘴安静下来。

高行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果然不是他的错觉，确实有音乐从什么地方传了出来。“是大厅内部。似乎有谁在演奏。”

“都这个时间了，怎么可能。”嘴上虽然这么说，小冢还是往最近的入口走了过去。这里的出入口已经装好了大门。小冢试着打开其中一扇，却发现纹丝不动。“好像从里面反锁了。”

高行走到别的入口试了几次。所有门都锁得死死的，一动不动。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音乐果然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能听见吗？”小冢也走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

就在此时，他们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高行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小冢再次发出轻声惊呼。

两个高大的黑影正俯视着他们。他们手上还拿着手电筒，炫目的光线令高行难以看清对方的模样。“你们是谁？快说！”右边的黑影说道。他绝不会听错，那是女人的声音。

“那你们又是谁？这个时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高行对着那两个黑影说。

“我们是蒙面破坏神的成员。这里是我们的基地。”

“蒙面……暴走族吗？”

“是新人类。先不说这个，轮到你们回答问题了。”

“我儿子到这里来了。现在又是半夜，我实在太担心，就跟过来了。这位是跟着他女儿过来的。”高行帮小冢也解释了一遍，同时也暗示了他们身为家长，这样做理所当然。

两个黑影凑到一块儿，好像说了几句话。从轮廓能够判断，那个女孩留着一头长发。

“好，站起来。”男人说道。两人随即站了起来。男人又继续道：“跟我来。”

“我儿子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没错，让我见见辉美。”小冢也接过高行的话提出了要求。

男人动了动手电筒，直直照向小冢的脸，紧接着，两个人都窃笑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能看出来是辉美的老爸。”

“她还说父亲根本不重视她，可是人家都担心得跟过来了，看来也没那么糟糕嘛。”

“你们在说什么？辉美到底在哪里？”小冢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突然伸出左手挡在小冢面前，然后晃了晃手电筒。高行越看越烦躁，紧紧皱起了眉。

“很不舒服吧？因为摇晃灯光的频率忽视了生物节奏。而且这是手电筒的光线，很不好对付。因为嵌在前端的灯罩是歪斜的。”

高行大惊失色地抬起头。光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呢，莫名其妙。”小冢提高了音量，“我要见辉美。”

“你想见到自己的孩子，就给我乖乖听话。好了，快走。”男人摇晃着手电筒催促道。

长发女孩向前走去，三人紧随其后。

女孩走上楼梯。那楼梯连扶手都没装，水泥裸露着，乍一看仿佛只要踏上去就会断裂。高行踩上去后，却发现其实很结实。

楼上也有一排进入大厅的门。另外一侧是观景台，能够俯瞰被设计为一楼大堂的那片空间。

“到这儿来吧。”

听到长发女孩的话，两人走进了大厅旁边的通道。那里摆放着一把长椅，有个人坐在上面，是个中年女人。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又多了几位客人啊。”站着的男人往高行这边看了一眼。尽管光线昏暗难以看清，高行还是能看出那是个高中生。

“两位都是家长。据说是尾随过来的。”

“唔。”男孩似乎对此不太感兴趣，“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啊。拉你过来帮忙真是麻烦你了。”

女孩说完，男孩对她挥了挥手，很快就打开了旁边的门。里面拉着一块黑色幕布。男孩掀开幕布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高行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音乐声，而且那首曲子他还很耳熟。

“今天是《波莱罗》吗？”他对长发女孩和拿手电筒的男人说，“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对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女孩似乎有点困惑。

“我们不知道曲名。”青年说，“那种东西无所谓吧。”

“我女儿在里面吗？”小冢问道。

“嗯，没错。”

“她在里面干什么？”

“没干坏事，你不用担心。”长发女孩在旁边插嘴道。仔细一看，这女孩长得很好看。高行觉得她也是个高中生。

“我们不能进去吗？”

高行问了一句，两个年轻人同时点了点头。

“那可不行。”男人回答道，“我们不准大人进去。”

“那你们怎么不进去？”男人闻言哼了一声。

耸了耸肩。“我们也想待在里面啊。就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我们才要来监视。好了，别问东问西了，老实待着行不行。学学那位阿姨。”

他用下巴指了指坐在破烂长椅上的中年女人。可能听到有人在谈论自己，她瘦削的背部突然挺直了。透过昏暗，高行大致看出她应该也是有个中学生孩子的年纪。

“您家孩子也在里面？”高行在那妇人旁边坐下，指着大厅问道。

妇人微微笑了一下，对他点点头。“是的，我儿子在里面。”

“您也是尾随过来的吗？”

“不，是跟他一起来的。”

“一起来的？”小冢突然在旁边尖声说道。

“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高行问。

“其实说起来有点复杂。”

根据妇人的话，她儿子大概在三个星期前开始深夜外出。当然，她当时一点都不知情。当这件事终于暴露之后，她和丈夫一起逼问了儿子。可是儿子闭口不言。于是他们开始监视儿子，不让他深夜外出。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儿子开始制造出各种可怕的事端。先是班主任说他在学校上课的态度很差，而他在家里学习时似乎也无法集中精神了。不仅如此，他还时常情绪烦躁，对父母发脾气。

后来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允许儿子深夜外出，可是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出去，提出了由母亲开车接送的条件。儿子一开始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只是，他也向父母提出了条件。那就是绝对不能进入建筑，只能在车上等他回来。

“后来，我就遵守和儿子的约定，在车上等他回来。第二天，就被他们的同伴发现了。”妇人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说如果要等儿子，就在这里等。”

“我们不接受任何人的监视。”长发女孩好像一直在听高行等人的对话，突然插了一句，“被监视的是你们。”

“原来如此。”高行略带嘲讽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妇人。“那您儿子后来有改变吗？”

“有。”妇人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变得活力充沛，好像变了个人，举手投足都充满力量，他自己也说终于能集中精力学习了。”

“哦……可是，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里面干什么吧？”

“是的。那孩子唯有这个怎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妇人遗憾地说。

高行感到很不可思议。从妇人的话来看，这里面进行的是某种能够对孩子的精神产生影响的活动。

“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里面？就一眼。”小冢开始跟两个年轻人交涉，“从门缝里看一眼就好。”

两人一言不发，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高行又一次看向妇人。“这件事您跟别人商量过吗？比如警察。”

“警察？”长发女孩警觉地叫了一声。高行抬头看着她。

“你们应该知道，这座建筑归市政府所有，你们没有权利随意使用。一旦被发现，会受到惩罚的。”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里的事情。”妇人回答，“只有我丈夫知道。因为这种事情实在不好跟外人说。”

毕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在里面干什么，她也不想轻易把事情闹大，这种心情高行很理解。

“你想报警就去报吧。”拿着手电筒的青年似乎看透了高行的想法，“到时候你儿子会怎么样我可不知道。搞不好会进拘留所哦。”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没在里面干坏事吗？”

“当然没有。如果你相信，就没必要把事情闹大。总之，你只要老实坐着等就好了。”

“白河先生，”小冢压低声音说，“还是不要把警察引过来吧。”

“他说得没错。还是不要轻易把事情闹大为好。”妇人也赞成，“我们都觉得孩子没受到任何伤害，反而得到了很好的效果。虽然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总之因为这个地方，我们的孩子和生活都变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高行抬手安抚着妇人，苦笑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真的想报警。”

那就好——妇人带着那样的表情，抿起了嘴唇。

“只要乖乖坐着就好。如果你们守规矩，那明后天也能过来。”长发女孩语气强硬地说。

高行这段时间没怎么跟这一年龄段的人接触过，不禁想，莫非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说这种分不清性别的话[1]吗？

他们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段时间，突然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奇怪声音。高行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拍手的声音，而且还不止一两个人，是很多人在拍手。

“应该结束了。”

拿着手电筒的青年话音未落，旁边的门就被打开了。紧接着，许多看似中学生的男男女女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一言不发，顺着通道离开了。高行站起来向他们走去，他们只是看了高行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走过。每个人的眼神都如梦似幻。

“辉美，辉美！”小冢大声喊着。

现场大约有四五十个孩子。一个身穿红色运动外套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爸爸！”透过黑暗也能看出少女瞪大了眼睛，“你跟踪我过来的吗？”

“那当然了。你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呢？”小冢一提高音量，周围的孩子马上停了下来，把视线集中到小冢父女身上。小冢马上没了气势。“不是，那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名叫辉美的少女抛下这么一句话，快步离开了。

“啊，喂，等等我。”小冢拨开挡在面前的少男少女，朝女儿追了过去。

落在人群后面出来的一名少年朝高行等人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乖孩子。“妈妈，回家吧。”少年的声音与外貌截然不同，听起来非常成熟。他应该是妇人的儿子。

“啊，嗯，回家吧。今天也很开心吗？”妇人的语气似乎在讨好孩子。

可她儿子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不是说好了不说废话吗？”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妇人也像小冢一样，手忙脚乱地追了过去。

高行仔细看着每一个孩子的面容，唯独找不到光。连他标志性的白色防风外套也看不到。

“找到你儿子了吗？”青年问道。

长发女孩正在关大厅的门。里面没有人了。

不，那不可能。高行认为，光肯定就在这里，还在大厅里。

“应该是我看漏了。”说完，高行便跟在孩子们身后走向楼梯。

青年嗤笑一声。“连自己儿子都找不到，真不像话啊！”

高行缓缓走向楼梯，悄悄回头一看，发现那对青年男女正走进大厅。

他脚跟一转，向他们猛冲过去。那两个人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高行把他们推开，闯入了大厅。

“啊，大人进去了！”女孩在他背后高喊一声。

高行还想继续往里闯，却不得不停下脚步。相比外面的昏暗，这里简直是一片漆黑。他根本看不到眼前有什么东西，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那里，就在那儿站着呢，左边通道的中间位置，正手足无措呢。”

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高行实在无法想象，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里的。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人从后面架住了，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把他按在了地上。

“功一，纯，你们没看住门口吗？”头上传来沉稳的声音。

“一时大意了。不好意思。”

回答他的人名叫功一啊，高行呆呆地想着。

“这大叔究竟是谁？”

“他说是谁的老爸。”功一说。

“在吵什么呢？”

头上又传来熟悉的声音。高行抬起脸。“光吗？是光吧。”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怎么回事？”光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太惊讶，“这不是爸爸嘛。”

“竟然是光乐家的老爸！”按住高行的手同时松开了。

“光乐家？”高行跪在地上看了看周围，可惜还是一片漆黑。可周围的孩子们似乎都能看见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的视力是不是出问题了？

有人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想帮他站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脚，直起了身子。

“没事吧？”光的声音近在咫尺。

“嗯，没什么大碍。”高行回答。膝盖有点痛，他也不知道是否受伤了。

“能走吗？”

“腿脚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里这么黑……”

“抓住这里。”光牵起高行的手，让他抓住了自己的手肘，“我会慢慢走，你要小心脚下，好吗？”

“知道了。”

“各位，”光喊了一声，似乎在对周围的同伴说话，“这个人交给我吧，我来解决这件事。”他的语气很平静。

高行抓着儿子的手臂，心里受到了小小的打击。“这个人”？莫非他在说我？

周围的孩子们似乎都同意了光的话，陆陆续续离开了。

待四周安静下来，光说：“走，我们回家吧。”

“嗯。”高行点了点头。

光缓缓走了起来，高行小心翼翼地跟在儿子身后。这让他有种自己已经垂垂老矣的错觉。

“我为他们的暴力举动道歉。”走了几步，光又说，“不过爸爸也有错，谁叫你突然冲进来了呢。”

“我叫他们放我进去，他们不愿意。”

“那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尤其是大人把小孩子隔离在外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这种处境相反的情况我觉得也是可以有的。”

“爸爸很担心你。”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

“慢跑可以接受，做别的事就不能接受，这我有点无法理解。”

“知道孩子在做什么是家长的义务。”

“就算是孩子，也有自己的隐私。我们也有拥有秘密的权利。”

“但也要有个限度。”

“那个限度不也是大人擅自决定的吗？”

“这种判断孩子做不来。”

“那只是大人的傲慢罢了。”光安静地断言道。

走出市民中心，高行松开了光的手臂。路灯的光芒似乎比平时更明亮了。

“明天我也会来这里。”光说，“爸爸也来吧。我邀请你。”

“能让我进大厅吗？”

“嗯，只要我们准备好。然后你就可以用自己的双眼，见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光说完，抬头看向天空，“真漂亮。那是牧夫座和武仙座，那边的是北冕座。今晚的星空特别明亮。”

高行也看向天空。可是光所指的地方并没有星星。不，有是有，只是他看不见罢了。

[1]日语有男性用语和女性用语之别。一般男性用语的语气比较生硬，女性的则比较委婉含蓄。

4

第二天凌晨一点过后，白河一家三口走出了家门。优美子很害怕，但还是决定一起去。或许是因为光说也想让妈妈看看。

“要是别人看到了，说不定以为我们在趁夜潜逃。”锁上玄关大门后，高行调侃了一句。

“空着手吗？”光愣愣地问。

“现在潜逃几乎都是空着手的，只要带上各种卡和银行存折就能活下去。”

“都要趁夜逃跑了，那样的人竟然还会有存款吗？”

“就是为了守住那些存款才要跑啊。”

“你们别这么大声。人家真以为我们要逃跑了。”

听了优美子的话，高行和光都笑了。优美子也笑了。高行心想，他和优美子说不定都在强颜欢笑吧。

欢笑在他们靠近那座建筑后便迅速消失了。在建的市民中心跟那天晚上一样，被包裹在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

“这里面吗？”优美子惊恐地问。

“没错。”高行回答。

光没再说话，他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高行和优美子牵着手紧随其后。里面光线昏暗，难以看清脚下的路，两人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你走慢点。”高行对如同走在白昼、把他们远远甩在后头的儿子说。

三人走上楼梯，来到昨天高行强行闯入却被抓住的大厅前。他以为他们会从这里进去，光却走上了旁边的通道。

“不是要进去吗？”

高行问了一句，光似乎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

“只有观众才会从那边进去。”

“观众？”

“演奏者要在后台准备。”

走到通道尽头，光打开了一扇大门。里面一片漆黑，光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过了一小会儿，灯亮了。高行被炫目的灯光照得眯起了眼睛。发出光线的源头是光手上的一盏小灯。

“只有这点光量也会感到目眩，对吧？那是因为人类平时被过分多余的光线包围了。”

高行和优美子也跟着走了进去，没想到里面竟很宽敞。墙壁没有涂装，全是裸露的水泥。右手边有一段小小的楼梯，应该是登上舞台用的。

“这个音乐厅很不错吧。都已经完成到这个程度了，却说经费不足，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你准备在这里干什么？”优美子问。

“当然是演奏啊。开音乐会。”

“音乐会？”高行想起上次来这里时听到的《波莱罗》。难道光真的只是在办音乐会吗？不，他转念一想，那绝对不可能。“光，后面那是什么？”

高行发现那里摆着一台奇怪的机器，便问了一句。从一个小型电视机大小的盒子里伸出一根长约一米的支柱，支柱末端分成三股，分别顶着一个比排球略小一点的白色圆球。

“你说这个吗？唔，硬要说的话，是民谣吉他。”

“民谣吉他？那是什么？”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曾经非常流行民谣这种音乐形式。尽管其信息量丰富和人才辈出也是原因之一，但这种音乐能够普及的最大原因在于，人们能够随时随地演奏。与其他音乐形式不同，民谣只需一把吉他就能完成。民谣原本就包含着巡回于战场主张反战的目的，其机动性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后来，民谣又渐渐发展成了新音乐[1]、摇滚乐等多样化的音乐形式，如今年轻人到音乐会会场追寻好音乐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利用一把吉他弹奏的形式发生了改变。现在人们只要把整整三卡车的器材搬运到根据音响工学建造的会场中，组建起产生优质音效的系统，然后再静心等待，听众就会聚集过来了。但我认为，这其中功劳最大的，还是让人们养成了倾听现场音乐习惯的民谣。这件事也给了我一个启发。那就是，若想传播什么东西，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机动性。所以我需要一把民谣吉他。”

“你到底要传播什么呢？”优美子还是老样子，一脸担心地问道。

“我正在做的事情，其实跟过去那些民谣歌手是一样的，那就是发送信息，寻找接收信息的人。不过我使用的是超越了音乐的东西。”

“超越了音乐的东西？真有那种东西吗？”

“当然有啊。”光把被他称为民谣吉他的奇怪机器移动到高行夫妇面前。“你们觉得人类最发达的感觉器官是什么？”

“当然是眼睛啊。”高行回答。

“没错。但遗憾的是，人类几乎从不使用眼睛来享乐。耳朵可以听音乐，鼻子可以享受芬芳的香气，更不用说味觉可以通过饮食这种行为来享乐了。”

“用眼睛也可以享乐啊。”优美子反驳道，“可以看美丽的画作，还可以看电影。”

“但那只是对图像的认知罢了。比如看到小猫的照片，会觉得很可爱。这并不是说小猫的形状本身可以让眼睛享乐，而是认知了小猫的存在，从以往的相关经验中诱发了可爱这种感觉而已，并不能称为感官的享乐。”

“那么，你想做的就是发出某种信息，让大家能够用眼睛享乐？”

“正是如此。这就是我使用的乐器。”光轻抚着那台奇怪机器上的白色圆球，“这是一种叫作C-Lamp的荧光灯。某著名照明器械制造商在一九八七年发布了这款产品，但它几乎不为普通人所知。这种灯的特征在于能够发出任意颜色的光。”

“能发出各种颜色的光？”

“是的。在这种灯被发明以前，世界上不存在光源能够直接变换颜色的装置。当时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不同颜色的光源集中排列在一起，利用开关进行切换，不过理所当然地，这样只能发出事先准备好的颜色。再高端一点的方法，就是用一个散光罩，将红、绿、蓝三种光源罩起来，在每个光源上安装调光装置，通过变换三色光强来实现可变化的混色光。可这样一来，每一个光源上要安装三个调光装置，使得整个装置体积变大，并且操纵多个光源必须设计非常复杂的回路，这就成了该技术的致命缺点。”光舔舔嘴唇，轻敲一下白色圆球，“其实，这个C-Lamp内部也有红、绿、蓝三个光源，不过让它们发光的回路只有一个。通过那一个回路的切换，就能够让三个光源按照顺序发出光线。然后，只要高速重复切换动作，从肉眼看来就会是三个光源同时发光的效果。在此基础上改变切换时机，点亮三色光源的时间比就会发生改变，它们混合起来的光色也就会随之改变。”

光充满热情地讲解着，恐怕连那个厂商的服务人员听了都会自愧不如。高行好歹听懂了大概，便抱着胳膊点了点头。优美子好像听到一半就放弃了。

“总之，那就是个能发出任意颜色光线的灯，对吧？”

“是的。”光对母亲点点头。

“而且使用的回路还很简单。”为了表示自己已经理解，高行补充了一句。

光高兴地对他说，正是这样。“我把安装了三个C-Lamp的装置连接到电脑上，半夜溜了出来。没告诉爸爸妈妈，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这种事情并不是好好解释就能得到你们理解的。然后，我去了第三小学。分析了各种地点后，我认为那里的教学楼屋顶最符合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是没有人会经过。其次是四面八方的视野都很开阔。最后，是有电源。”

“那里没有门卫吗？”

“有是有，但他们根本不会巡视。我估计他们直到现在都不会想到，竟然有个奇怪的家伙从学校铁丝网的缝隙里钻进去，跑到屋顶上发出奇怪的光线。”

“就是说，你一直在做的事情……”高行指了指装有三个C-Lamp的装置，“只是跑到小学教学楼顶上让这玩意儿发光？”

“是演奏。”光纠正道，“不仅仅是让它发光。”

“还放音乐吗？”优美子问道。

“不，当时我没使用音乐。虽然现在会利用音乐来制造多重效果。”

“就是说，你的演奏基本上只是用光来完成？”

“完全正确。就像音乐是由声音的各种模式变化构成的一样，我认为光也能实现那种效果。”

“确实，要是各种光交替闪烁的话应该会很漂亮……”

光似乎对父亲的回答有点失望，只见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所谓漂亮不漂亮，放到音乐的范畴里充其量只是声音够不够清澈的问题而已。那虽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旋律。”

“光也有旋律吗？”优美子瞪大了眼睛。

“当然有。只是大家都没有发现罢了。”说完，光就关掉了手电筒的电源。

再次陷入了深邃的黑暗。

“喂。”

“安静。大家快到了。”

“啊……”

高行仔细倾听，果然听到观众席传来了脚步声。

“今晚应该有几个人会带家长过来，因为都经过许可了。”

“你是怎么召集到那些人的？”

“我每天晚上都在小学教学楼顶上演奏，当中还包含了信息。不久，发现光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来到了我身边。他们是追逐着光而来的。人数增加后，我们再也不能在学校教学楼举办演奏会了。而且我还发现，可以利用他们口耳相传来增加观众。于是我就跟暴走族的头领谈好，把舞台转移到了这座大厅里。这里是演奏光的理想场所。不仅不会透入多余的光线，还无须担心被别人看到。最幸运的是，这里还留有一处建筑工程用的电源。”

光的声音在移动，同时还传来走上楼梯的脚步声。

“你要开始演奏了吗？”

“差不多了。”

“不用带上那个装置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是民谣吉他。现在大家都会聚集到这里来，我当然要使用能够实现最佳演奏效果的器材。”

看来他还有另外一台装置。想必就安装在舞台上吧。

“再告诉我一件事。你说的准备到底是什么？”

“那个嘛……简单来说就是观众数量。”

“你还设定了目标人数吗？”

“单纯的人数众多是没用的。毕竟今后我们很有可能会遇到困难，因此有必要招揽到届时不会被困难击败的人数。”

“困难？”高行正要问那到底是什么，却听到光已经走上了舞台。

几秒钟后，掌声响了起来。

“老公……”不知何时，优美子已经来到了高行身边。她的手指触碰到高行的手背，随后被高行轻轻握住了。

掌声平息下来，周围陷入了片刻的寂静。紧接着，舞台那边传来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像长笛。那首曲子高行知道。果然是昨天晚上听过的《波莱罗》。

“老公，有光……”

听了优美子的话，高行也点了点头。只见通往舞台的入口处隐约透出了淡紫色的光芒。高行牵着妻子的手走上台阶。他们站在舞台边缘，向光源望去。

“这是……”高行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舞台中央出现了一个光环。定睛一看，那是由十二盏刚才光提到的C-Lamp像时钟数字一样排列而成的。每一盏灯都在发光。那些光的色泽和亮度不断变化着，明灭的规律也在变化。

光环后方可以看到光演奏键盘式电子琴的身影。那自然不是普通的电子琴，而是他这一年间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断改造而成的装置。那是除了声音之外，还能演奏光线的乐器。

随着旋律推进，音量渐渐变大，光演奏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最关键的是，光的变化也愈发剧烈。十二盏灯各自独立地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时而变成红色，时而变成蓝色，时而变成朱色，时而变成绿色，时而变成粉色，时而变成淡紫色。如果用光的话来说，那其中一定还有石竹色、唐红色和浅黄色吧。可是这些颜色并非混乱无序，他能从中感应到某种统一的意志。

《波莱罗》渐入佳境。若换成真正的交响乐演奏，此时应该所有乐器都参与进来了。光环在不断增加亮度的同时重复着明灭变化，并开始出现十二盏灯同时发出白光和同时熄灭的瞬间。

高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微醺的感觉。他的脑子似乎忘记了如何思考，身体仿佛已经飘浮在了空中。

优美子靠在了他身上，想必也跟他有了一样的感觉。高行支撑着她的身体，按着双眼眼角，把视线移向观众席。

这到底是——

高行喃喃道。一百个，不，至少二百个少男少女站在那儿，沉醉于光的演奏中。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陶然的表情。在光线的照射下，他们的身影也在变幻着颜色，仿佛受到了光的洗礼。

“今后我们很有可能会遇到困难。”光刚才说的话在高行耳边回响。

[1]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成为日本特有音乐的民歌、民谣。

5

刚走进大门，志野政史感到有人在后面拍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发现穿着藏青色制服的清濑由香正对他露出微笑。

“怎么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由香向右歪着鹅蛋形的脸颊问道。

如果换作以前的政史，被由香这样搭话必然会立刻感到全身发烫。不仅如此，他也必然无法正视由香的脸。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了。

“清濑总是精神饱满，我真羡慕你。”他淡然地说。这样的对话对过去的政史来说绝无可能。

清濑由香眯起眼睛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啊！总是精神饱满，说得我好像笨蛋似的。”

“我真的只是羡慕你啊。”

“真的吗？对了，你到底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由香一本正经地问道。

憧憬已久的清濑由香在关心自己。这在不久前还是难以想象的奢望。

“没什么，我没事。”

两个人并肩走了起来。要到教学楼必须穿过操场。最近经常下雨，到处都是水洼，再加上短时间内有很多学生走过，因此必须非常小心，以免一脚踩进泥潭。

“对了，志野，”走进教学楼后，由香压低了声音，“上回那个音乐会，我还想去，下次是什么时候啊？”

“啊，你说那个啊……”果然是说那个啊，政史心想。这个提问对现在的他来说可谓折磨。

“凉子和薰都觉得那个太棒了。她们还想去。我已经跟她们约好了。所以拜托你，再带我们去一次吧。”

再带我们去一次吧。说这句话时，由香用上了撒娇似的声线。她以前可是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的女孩啊。

“其实现在还在休养。”政史低着头，一边走上楼梯一边说。

“休养？谁啊？”

“演奏的人啊。他说有点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

“唔，真的吗？唉，我还得跟薰她们解释一遍。”由香扫兴地说完，又把脸凑了过来。政史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哎，志野，不如下次帮我介绍一下吧。”

“介绍？光吗？”

“没错没错，他是叫光吧。嗯，我想让你帮我介绍介绍。”由香睁着大大的眼睛说。

“可以是可以……”

“真的？一定要啊。我们约好了哦。”说完，由香好像看到朋友走在前面，对政史留下一句“再见”，便快步跑上了楼梯。

政史抬头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想，如果下一场音乐会不早点举行，那个笑容可能不会持续太久吧。

大约两周前，政史听到由香跟一个叫薰的朋友正在谈论某个神奇的音乐会。

“光乐家？那是什么啊，跟我们上课的科目有关系吗？”他听到由香在斜前方的座位上笑着说。当时正值课间休息，外班来了一个女生站在她旁边。政史后来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叫薰。

“你说什么呢，当然不是啊。据说是用光来做什么事情。”

“做什么啊？”

“该说是演奏，还是音乐会呢？总之啊，听说那个很漂亮呢。而且不仅是漂亮……”说到这里，她弯下身凑到由香耳边说了些什么。

“真的吗？”

“据说是真的哦。感觉很舒服。”

“嗯……”由香略显疑惑地点了点头，“那么，你想去看看？”

“是啊，可惜没人介绍。跟我说这件事的那个女生自己也没去过，是听朋友的朋友说的。”

“啊，什么嘛。那听起来有点假呢。”

由香话音未落，那个外班的女生就一脸认真地摆起了手。“应该不是假的。只是据说那里管理特别严格，不是每个人都能参加的。而且是在半夜举行。至于地点嘛，就在我家附近，由香可以到我家去睡。最重要的问题是没有人介绍。”

由香又“嗯”了一声。这次的声音跟刚才有点不一样了。

“我就想啊，由香你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呢……不过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我怎么会知道啊，听都没听说过。”

“是嘛，我本来还指望由香你呢。”女生又遗憾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了教室。

政史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暗想，这就是机会啊。他开始等待由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进入午休后不久，绝佳的时机就出现了。政史叫住独自走在走廊上的由香，告诉她自己可以想办法带她去光乐家的音乐会。

“讨厌，你都听到了吗？”由香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政史指着耳朵笑了笑，“我只是想，如果你们真的想去，我倒是可以帮帮忙。莫非你其实不太想去？”

“那倒不是。你说的那个音乐会真的好玩吗？据说要有人介绍才行啊。”

“真的啊。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的话。”

“等等。刚才那个女生，她叫薰。我先跟她商量商量再回答你，可以吗？”

“嗯，可以啊。”

政史话音未落，由香就快步离开了。但她很快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没想到志野会主动跟我说话。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如果这能改善你对我的印象就好。”

“对，是改善了。”说完，由香再次转身离开了。

我真的变了啊，政史当时想。以前一直很在意的那个人的眼神，如今他已经完全不会过分介怀了。既不会纠结于琐碎小事，也不会一天到晚愁眉不展。简单来说，就是他再也不会害怕了。他甚至感到奇怪，自己一直以来究竟在害怕什么。

当然，政史是知道原因的。多亏了那道光。自从与白河光相遇，沐浴在他演奏的光芒中，杂念渐渐从脑子里消失，一切开始好转。看着光芒，自己会沉醉其中，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上升到更高的境界中。那应该能称为自我超越吧。而演奏结束后，他又会感到全身的神经都受到了洗礼，很容易就能够集中精神，活力也愈发高涨了。政史的成绩实现了飞跃式的进步。他感觉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好。

叫住由香那天放学后，由香主动找到了政史，让他带她们去看光乐家的音乐会。

“二班的薰和凉子也想去，可以吗？”由香用讨好的目光看着他。

当然没问题啊，政史回答。

第二天晚上，政史一个人离开了家。因为总是坚持要送他去的母亲今天正好外出旅行。他觉得这样更好。就算母亲不出去旅行，他也觉得该拒绝她接送了。他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跟由香等人碰头，一起前往会场。

“哇，原来这里这么壮观啊！”这就是由香见到会场后的感想。紧接着，她又对负责看守的暴走族感到震惊，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建筑内部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安。可是，给她们带来最大冲击的，终究还是光的演奏。

即使在演奏结束后，由香等人都许久没有动弹。政史也沉浸在强烈的恍惚中，但那几个女生头一次沐浴在光乐中，受到的影响似乎是根本无法想象的。许久之后，她们脸上依旧是一副如梦似幻的表情。

后来，由香开始特别亲近政史。想必是因为光乐给她带来的感动过于强烈，连带她去会场的政史在她心中的形象也得到了美化。又或许，其中还包含了一点拥有同一个秘密的同伴意识。不管怎么说，为了保住由香好不容易才对他产生的好感，那个音乐会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现在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

那座在建的市民中心里已经不会再举办音乐会了，连那个神奇的发光乐器也被光带走了。

光的说法是，迟早会有政府的工作人员进入这里。至于光乐演奏，因为一些人的父母看过了，现在已经在市中传开。这些传闻迟早会让政府的人知道。届时他们一定会对自己浪费税金的事实敷衍了事，出手阻止孩子们擅自进入未完工的建筑，理由无非就是这里很危险、不能进去、这里还在建设、最近正准备让工程重新开始之类吧。可是在罗列了那些理由之后，他们一定又会把留作工程建设用的电源切断，最后还会封锁人们能够进出的地方，并监控一段时间。总之，对于没有记录在自家工作指南上的事情，那帮人表现出来的是彻头彻尾的嫌恶。

光还说，跟那种人争论只不过是浪费时间，反倒是不跟他们碰面更为妥当。而且对他们来说，碍事的小孩子在自己动手之前主动离开，肯定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很快，事实就证明了光的预想是正确的。撤走乐器三天后，他们就听说市政府的人来调查市民中心了。政府职员们似乎证实了有人擅自使用过那个地方，但后来并没有把事情闹大，恐怕是担心市民们会重新关注这座由于计划不周全而使得税金全部打了水漂的烂尾楼吧。

现在的问题是，今后音乐会该在什么地方举行。暴走族——蒙面破坏神的人说会去找找无人使用的舞台，可政史并不知道他们的进度如何，但目前也只能靠他们了。

政史已经超过一周没有接触光的演奏了。除去此前被父母禁止深夜外出的那段时间，他还未曾有过如此漫长的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目睹那绚烂的光之旋律呢？即使没有由香的催促，政史也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下一场音乐会。

政史的班级教室在三楼。他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政史握着自动铅笔，看着老师的脸，准备记笔记。数学老师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面相有点凶，看起来就像扁鼻子的天狗。

“下面来讲存在于这个空间，与直线L直角相交，通过点P的平面的公式导出——”

老师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政史试图认真听他说话。可是待他回过神来，却在想其他无聊的事情。老师早已讲起了别的内容，他只能慌忙翻动教科书。得好好听讲，好好上课。尽管他心里这么想，意识却无法一直集中在老师说的话上。他总是一不留神就开始想别的事情，紧接着集中力就消失在九霄云外了。

这段时间，他开始缺乏注意力了。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持续很久。而且每天都很烦躁，回到家后也无法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学习。现在也一样，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后面讲悄悄话的同学吸引了。

政史很清楚，这是因为他太久没有沐浴光乐了。此前他被禁止深夜外出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今早由香说他没什么精神，其实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突然想，莫非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没有那些光就一无是处了吗？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沉。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只是因为那些光让他得到了太多好处，自己才会这样想的——政史强迫自己抛开那种想法。他努力凝视着老师的脸，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

突然，老师的鼻尖发出了红色的光芒。

政史瞪大了眼睛。那个光点渐渐扩大，很快就包裹了老师的全身。紧接着，光变成蓝色，很快又变回红色。从红色到蓝色，从蓝色变回红色。颜色变幻的频率一点点变快，最后两种光混合成了紫色的光芒。

这到底是什么？政史脑中并没有蹦出这个想法。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变幻的光芒。在他感到不可思议或异常之前，首先出现在脑海里的反应，竟是对那美丽光芒的感慨，和想要融入那道光芒的心情。紫光在向他靠近。他依旧呆呆地注视着那道光。

“喂，志野！”光芒中传来一个声音，“喂，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政史的身体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光芒迅速消失，当中露出了数学老师的面孔。“啊，老师……”

“你到底怎么了？出了一头汗。”

“呃……”政史摸了摸脸。掌心沾满了汗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喂，你没事吧？”老师注视着他的脸。

“嗯……我没事。”政史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余光看到清濑由香正回过头，担心地看着他。

那天放学后，政史收到了一张明信片。看到寄信人的名字，他猛地松了口气。那上面写着三个字——光乐家。明信片背面写着几行字。

时间六月三十日（周二）晚九点

地点白鸟公园露天舞台

（雨天中止）

6

小冢辉美正在房间写作业，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总是那样说。我是为了咱们一家人才这么做的，你就别唠叨了。对你来说，到底谁才是你的家人？肯定不是我和辉美吧。你说的只是你自己和那个老太婆吧？”

声音宛如指甲刮擦黑板一般刺耳。辉美放下自动铅笔，双手捂住了耳朵，但还是能听到母亲的声音。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到底谁更重要？给我说清楚！”

那个的声音应该是父亲的吧。祖母不在，她在自己房间吃完午饭后就出门了。祖母这段时间都没有跟他们一起在餐桌旁吃饭。

双休日太讨厌了，辉美心想。因为大家都不得不聚在一起。如果是平时，父亲会去公司上班，母亲最近也会出去做兼职，用赚来的钱去上文化学校。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能逃到学校去。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在反省，一直这样逃避是不行的，不能在这种小事上认输。这种心情在看完光的演奏后会变得格外强烈。她每次都能得到鼓励，获得勇气，觉得自己能够熬过任何困境。

只是，她已经将近十天没有看过光的演奏了。那种感动的余韵已经越来越淡薄，让她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崩溃了。好想见光！好想看光之旋律！之前说好了只要定好音乐会日程，就会通知几个主要成员，可是辉美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也在其中。

咣当！不知何处传来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父亲的怒吼和母亲歇斯底里的抗议声。

辉美站起来，蜷缩到床上。她掀起床上的棉毯，盖在头上。她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不想看到任何东西。现在她想要的，唯有那光的交响乐。

光，快来，快来救我——她在心中呐喊。

那天晚上，辉美听到了许久未听到的摩托车引擎声。但那并非一队人马，听起来只有一辆摩托车在四处奔驰。她走到阳台上，想看一看，但只听到远处引擎的回响，看不到骑手的身影。

那一定是蒙面破坏神的人，辉美心想。自从目睹了光的演奏，他们就表示“这比飞车还刺激”，只是如今不知何时才能再次欣赏到那样的演奏，想必他们也只能重新回到暴走这条路上了。

“快点啊。”辉美喃喃着看向天空。她吃了一惊。尽管已经许久没有仰望夜空，但她从不记得自己看到过如此多的星辰。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因为我想要光——她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第二天，辉美收到了音乐会的通知。这让她感到狂喜。意识到自己也是主要成员之一的喜悦，以及终于能够再次沐浴在光之演奏中的期待混杂在一起。她捧着明信片回到房间，在日历上做了个大大的记号。

那段等待的日子对辉美来说漫长得可怕。父母的矛盾依旧没有化解，使她每一天都沉浸在阴郁之中。辉美严肃地想，若没有音乐会的日程，她恐怕已经精神错乱了。实际上，她确实一度精神恍惚地走到阳台上，再次茫然地想象自己的死状。最后她转念一想，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光了，才勉强阻止了自己。

最让她担心的是天气。每次想到那行“雨天中止”的备注，都会让她感到胃部一阵抽痛。她只能一门心思地祈祷千万不要下雨。

祈祷应验了，音乐会当天晴空万里。辉美只向父亲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家。这段时间他们对女儿的行动已经不怎么干涉了。

从辉美家到白鸟公园乘坐公交车要三十分钟。她在车站等车时，一辆黑色摩托车停在了面前。头盔下露出的是相马功一的脸。

“你要去，对吧？上车吧。”他指了指身后。

辉美点了一下头，毫不犹豫地跨上摩托车，抱紧了功一。她全然没有坐在暴走族摩托车上的感觉。对她来说，他们已经是比其他任何人都值得信任的同伴了。

“走了。”功一戴上头盔，发动引擎。辉美感到身体被向后拽去，抱住功一的手臂又添了几分力气。

白鸟公园是当地有名的赏樱公园。一到樱花开放的季节，附近一些公司的人就会聚集到那里。公园通常还会摆出几个小摊。但除了那段时间以外，它几乎是被人遗忘的地方。据说公园里的人工湖以前还有几只天鹅，现在也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潭脏兮兮的死水。公园里面有个露天舞台，但辉美从未听说过谁在那里开过音乐会或演过舞台剧。她上一次经过公园时，那里已经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地方。辉美又想，这个露天舞台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因为光会在那里为他们演奏啊。

他们到达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个年轻人。离舞台最近的大都是熟悉的面孔。舞台上也有他们的同伴，正在准备光使用的乐器。

辉美和功一一起走到了第二排座位上。

“最近一直都看不到他的演奏，总觉得有点心烦意乱。”功一凝视着前方说。

“我也一样。”辉美回答，“一遇到讨厌的事情，马上就会心灰意冷，根本提不起精神来。”

“真不可思议。这也证明了那家伙的演奏真的很厉害吧。”

“是啊。真是太厉害了。”

舞台上的人似乎做好了准备工作，纷纷走下台来。紧接着，光从舞台左侧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T恤和牛仔裤。只见他走到那神奇的乐器后面落座，对旁边打了个手势。几秒钟后，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原本一直亮着的公园路灯全部暗了下来。

辉美抬头看向天空。今天没有云，却看不到月亮。她很快明白了，今天是新月之夜。当然，想必光是特意选择这一天的吧。

光之交响乐开场了。

7

纸杯里的咖啡摇晃出细细的波纹。那是因为他的指尖在轻颤。他试图控制自己的颤抖，却无能为力。政史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这样。

“哎，好吗？”清濑由香用甜甜的声音对他说。她一定是相信，只要这样，政史就无法拒绝了。“只要一小时就好，只是聊聊天。我都答应他了嘛。求求你，别让我丢脸，好吗？”

放学后，由香主动找到他，约他到咖啡厅谈点事情。她要谈的事情，是接受杂志的采访。原来由香认识一个自由撰稿人，而那个人正在关注光的音乐会。

“我可没什么好说的。”

“无所谓。总之你只要说说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就好了。你等等，我把他叫过来。”可能是担心政史改变想法，由香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咖啡厅。

对于媒体找上门来时的应对方法，光已经事先对他们做出了指示。简而言之，就是不要耍小聪明。接受采访时，只要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即可。

可是，我该如何表达那种无与伦比的感觉呢？政史望着咖啡店窗外，心里默默地想，今天应该无须担心天气突变。下周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晴天呢？下周二。

他们决定每周在白鸟公园举行一次音乐会，如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前来欣赏的观众渐渐增多，现在已经接近一千人了。因为只要来过一次的人，就会想来第二次。而经历过两三次那种体验的人，最后无疑每次都会到场，从不缺席。

当然，政史迄今为止也从未缺席过，甚至在暑假期间也是一样。他总觉得，一周时间实在是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音乐会定在每周二举行，可刚到周日，他就会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这周的音乐会因为下雨而中止了，一切只能推到下周。之前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每次政史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感。现在也一样。他觉得距离下周二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绝望。

不一会儿，由香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个人穿着短袖外套，袖口露出粗壮的手臂，被阳光晒得黝黑，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吧，深色墨镜和褪色牛仔裤都让政史感到这个人非常做作。

男人自称芹泽，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那个所谓的光乐家究竟是什么人。

政史微微一笑。“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光，跟我一样是高中生，其他就不清楚了。”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那说起来话就长了。”

政史简单地说了说头一次见到那道光的情形。孩子们在光的引导下聚集到一起，这样的话应该让人难以置信吧。芹泽做笔记的表情也很是讶异。

“那道光究竟蕴含着什么力量呢？那个叫光的同学对你们解释过原理吗？”

政史摇了摇头。“原理是什么都无所谓。总之只要看着他的演奏，就能感到全身舒畅，仿佛心灵得到了涤荡。”

“会变得轻飘飘的。”由香在一旁说，“好像心灵从身体里跑了出来，然后脑子会变得很清晰，身体也充满了力量。”

“那不就像魔法一样嘛。”芹泽瞪大了眼睛。

“对啊，光确实像魔法师一样。”

“那是不是像脑电波同步一样的东西啊。戴上一种安装了几十个灯泡、能够闪烁红光的眼罩，然后只要全身放松，就能诱发大脑的阿尔法波增加，以此来消除压力。我记得那种治疗也会播放背景音乐。”

听了芹泽的话，政史忍不住苦笑起来。“光说，那勉强可以说是一种幼稚的装置吧。”

“幼稚啊。原来如此。”芹泽耸了耸肩，随后探出身子。“我听由香说，那东西只要体验一次就会上瘾。只要一段时间不看那个……光之演奏，整个人就会变得很奇怪。”

“我可没说过那种话哦。只是会心烦意乱、坐立不安而已。”由香抗议道。

“真的吗？总之是会出现那种戒断反应，对吧？”

“戒断反应……”由于从未以那种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政史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那不一样。”他回答道。“是因为演奏实在太精彩了，让人很想再看一遍，很想早点再看一遍。仅此而已。如果非要把这个说成戒断反应，也许也能这么说吧。”

“真的仅此而已吗？”

“什么真的假的？”

“芹泽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由香略显警惕地问。

“不，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啊，我对那种会上瘾的感觉很有兴趣。从刚才的话来看，应该不仅仅是看了演奏深受感动，而是让人感觉有种类似毒品的魅力。”

“毒品？”

“啊，是我失言了。”芹泽慌忙摆了摆手，“这个例子举得不好。我收回刚才的话。对了，能让我也看看那个音乐会吗？我觉得只有亲眼看过才能真正理解。”

“要看是你的自由，因为所有人都能来看。下周二晚上九点，在白鸟公园举行。”

芹泽记下时间地点，又说：“那就让我亲眼见证一下吧。”

当天回到家后，政史接到了由香打来的电话。

“对不起。今天的采访感觉有点糟糕吧。”听筒另一端传来由香的声音，她惭愧地说，“我没想到他会说那种话。你没生气吧？”

“没什么。”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憧憬已久的清濑由香主动打电话给他，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是多么值得激动的事了。

不过这天晚上，他感到身体异常疲惫，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甚至不愿意思考，吃完晚饭就早早地钻进了被窝。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突然，天花板一侧发出了红光。紧接着，红光仿佛落在清水中的墨汁般，迅速扩散开来。他呆呆地看着，却见红光突然被一侧墙壁吸了进去。

戒断反应、毒品……那几个字眼瞬间浮现在脑海中。

8

刚进入十月没多久，蒙面破坏神的首领宇野哲也突然找到相马功一，说：“跟我来一下。”他并没有说要去哪里，意思应该是让功一少说废话，跟过来就行了。

两人各骑着一辆摩托车，向他们居住的城市中心区驶去。这里的道路很宽敞，但还是被商用车和卡车堵得水泄不通。最近这段时间，附近多了不少高层建筑。

哲也在一座新建成的酒店大楼背后停下了车。那栋大楼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层高。功一在他旁边停了下来。哲也抱着头盔，从后门走进了酒店。

“有谁住在这里吗？”功一跟在哲也后面问。

“跟我来就好。”哲也一直下意识地舔着嘴唇。

两人走到电梯间。八台电梯正不停歇地运作着。这里似乎有人在办婚礼，一群穿着礼服和留袖和服的人挤进了电梯。

不知何时，他们旁边出现了一个膀大腰圆的高大男人。他面无表情，五官如同刻刀雕刻而成。面无表情的男人似乎在看着哲也。不一会儿，他们面前的电梯门打开了，哲也用下巴指了指电梯，示意功一走进去。功一走了进去，哲也和大个子男人也跟了进来。

电梯的层数按钮一共有二十层。大个子男人并没有碰那些按钮，而是将一把钥匙插进了操作屏上方的钥匙孔里。紧接着，一个十厘米见方的小门打开了，里面纵向排列着两个按钮，男人按了上面那个。做完这些动作后，他把小门关上，用钥匙上了锁。

“VIP专用。”哲也小声说。男人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警告他少说废话。

他们在二十二楼走出了电梯。男人先迈开步子，功一与哲也一道跟了上去。走廊上铺着极具质感的褐色地毯，绒毛长而松软，让人有点不好意思穿着鞋踩上去。功一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连壁纸的质感都比下面的楼层好上许多。

男人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扇看似沉重的门。男人敲了敲，门发出厚重的声音。

不一会儿，门缓缓打开了。门后走出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西装的女人，戴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功一觉得她应该有三十岁左右。

女人对大个子男人点了点头。男人的工作似乎在那一瞬间便结束了，只见他转过身来，沿着刚才的路走了回去。由于地毯的缓冲，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请进。”女人先后看了看二人，然后把他们请进了房间。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似乎是她在使用的办公桌外，就只有一张放置电脑等办公自动化设备的桌子。房间深处还有另外一扇门。

“宇野先生来了。”女人按下办公桌上的对讲器说道。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请他进来。”

女人用目光示意二人跟过来，随后打开了里面那扇门。功一跟在她和哲也身后，也走了进去。

宽敞的房间中央有真皮沙发，上面坐着一个男人。他身穿一套泛着光泽的深绿色西装，年龄应该在四十五岁上下。这个男人并不胖，但是身材高大，脸也又长又大，五官深邃，浓密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太像日本人的气场。

“可以了，你回去工作吧。”男人对女人说。女人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房间。待她走出去之后，男人对功一两人说：“过来坐下。”

他低沉的声音似乎能震透人的五脏六腑，语气却很平和。见哲也在男人对面落座，功一也跟他并排坐了下来。

“我没见过你。”男人看着功一说。

“他姓相马，是我的副手。”哲也介绍道。功一郑重地低下头，做了自我介绍。

“嗯。我叫佐分利。”说完，男人把手伸向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功一以为他要掏名片，事实却并非如此。他掏出来放在桌上的，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一份图文报道。

“你看过这个了吗？”佐分利问哲也。

“看过了……”哲也回答的声线有点颤抖。

那是上周发行的周刊杂志，上面刊登了对光音乐会的首次采访，功一也有一本。采访的大标题是“吸引上千个孩子的光之魔术师”，还附上了白鸟公园音乐会的大幅照片。

“这已经成了热门话题，还上了电视新闻。是这周日的事情吧，那则新闻我也看了。虽然播放的时间很短，但确实很不可思议。”

杂志刊登了那次采访后，民营电视台马上提出了采访请求。他们以不挖掘光个人信息的条件接受了采访。据说新闻的反响热烈，又有两家电视台先后提出希望拍摄特别节目。目前是由功一和哲也二人负责接洽，他们准备先和光商量该怎么办。

“超越了音乐的光乐吗？愉快，这真让人愉快。”佐分利以丝毫听不出愉快心情的语气说完，又问哲也，“这上面写的暴走族，是指你们吗？”

“对不起。那个……我也觉得这件事应该早点说出来。可是怎么说呢，因为这点小事专门过来汇报又怕给您添麻烦……”那个平时在功一等人面前极具威仪的首领，现在显得惊慌失措。

“我之前已经听说你们在搞奇怪的事情，但一直以为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没有特别关注。毕竟我当时认为，那只不过是哪个爱出风头的小孩子在耍猴戏罢了。”

“您一点都没说错。”哲也慌了神，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滑了下来，“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把戏，只是小孩子在玩耍罢了。我们也只是跟着他胡闹而已。”

佐分利似乎并不相信。待哲也把话说完，他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用配套的水晶打火机点上了火。“为什么要打马虎眼？”

“不，我没有……”哲也摇着头。

佐分利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其实在找你们之前，我就派公司员工去打探了组织里其他成员的情况。为的是确认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报道。对于“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功一也已经猜到了。“然后我们搞清楚了，那个所谓光之演奏，是个很了不得的东西。”

“不，其实也没什么……”

“别在我面前耍花样。听好了，我拿到的报告是这样的。凡是去看光之演奏的人都会上瘾，一旦过长时间不看，就会出现戒断反应。据说他们的身体会变得疲惫而沉重，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可是只要一看演奏，就会精神饱满，充满行动力。喂，不觉得这跟什么东西很像吗？你们怎么想？”

面对佐分利提出的问题，哲也一言不发，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佐分利则满脸笑意地轮流看着两个人的脸。

“这就是毒品啊。除了毒品还能是什么？难道不是吗？”

“不是的。”功一不假思索地说，“因为那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佐分利听完，微笑着吸了一口香烟，随后吐出灰色的烟雾。“对身体有没有害，这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所说的毒品，是能够进行交易的药物。”说完，佐分利看向哲也，“怎么样，哲也，你也觉得那是毒品吧？”

哲也低着头一动不动，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回答，就难以摆脱这个局面。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可能是吧。”

“你一开始就应该老实说出来嘛。”佐分利心满意足地点着头，“下次把他带来。”

哲也吃惊地抬起头。“啊，把谁……”

“还用问吗？当然是那个光乐家少年啊。”

“恕我冒犯，那个，我想说，请您放过他吧。那家伙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放过他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要把他吃了。当然是找他有事才要你把他带来啊。”

“可是……”

“哲也，”佐分利收紧下巴，盯着少年的脸，“我至今为止给了你们不少关照吧。我给你下的指令是，将深夜徘徊的人们统领起来，还把新人类这种手段教给了你。对你目前为止的成绩，我表示十分赞赏。你干得很不错。如果你只是放弃了以前的活动，找来那个光乐家来摸索新的道路，那完全没问题。我反而举双手支持。更何况这个所谓光乐的东西，看来比破坏主义带来的效果要大得多。但是，如果你的行为中包含了对我的背叛，那我可就不能放任不管了。”淡然的语气反倒更让人胆寒。

哲也脸上全无血色。“专务，我怎么会背叛……”

“我相信你。让我见见那个少年，好吗？如果你做不到，”佐分利把五官深邃的脸转向功一，“那我就拜托相马吧。相马一定不会拒绝的。”

功一正要开口表示自己也不太愿意，哲也却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那个，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让专务您满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佐分利按下桌上的对讲器按钮，“宇野他们准备回去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那个女人走了进来。功一跟着哲也站了起来。

“啊，我还忘了说一件事。”佐分利对跟在女人身后准备离开的他们说，“刚才说的光之演奏会，暂时先停下来吧。我准备下回亲自主办。”

“啊，可是就像佐分利先生您刚才说的，如果没有那个，很多人都会受不了。”

“那你就快点让我见到那个光乐家少年。”

“还有，呃，电视台也找我们说想做特别节目……”

“我知道，那边我来想办法。这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情。”

佐分利动了动手指，年轻女子用笑容催促他们离开。两人只好走出了房间。

“我真不知道你还有那样的后台。”离开酒店后，功一说了一句。

哲也露出自嘲的苦笑。“不然，你以为土炸弹的费用是我用私房钱支付的吗？”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那人到底是谁？”功一竖起拇指，指向酒店上方。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把这座酒店顶楼的房间包下来了，每个月都会到这里来几次。那个大个子保镖和女秘书每次都会跟他一起来。”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黑社会吗？”

“虽然不是彻头彻尾的黑社会，但好像也有点关联。”

“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认识那种人的？”功一问。

“不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人家一早就知道我了。那时我还在当旧人类的首领，有一天，他突然来到我租的房子，问我要不要创建新人类暴走族。”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刚才佐分利先生也说了，他只对我说把深夜徘徊的人统领起来，还说会给我出资。”

“于是你就创建了蒙面破坏神？”

“我本来就对以前那些暴走族的做法有点厌恶了，觉得那是个绝佳的时机。可是当时佐分利先生还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些事情绝对不能打听。’”

“那也太可疑了。”功一说，“原来我们只是被利用了吗？我根本没想到，蒙面破坏神是那种可疑的团体。”

“你要到哪儿去找一点都不可疑的暴走族啊。”哲也自嘲地说。

“喂，等等。这样一来，除了我们之外的新人类又是怎么回事？其他地方的新人类暴走族不也正在增加吗？”

“估计那些也是按照佐分利先生的意思组织起来的。”哲也若无其事地说，“同样的新人类在同一时期，从各地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种事绝对不正常。”

“现在新人类可是遍布全国啊。”

“那应该意味着他的影响已经遍及全国了。”说完，哲也又摇摇头，“搞不好是全世界。”

功一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那个叫佐分利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是说了千万不能打探吗？”说完，哲也看了看周围，又往功一身边凑了凑。“老实说，我跟一个其他地区的新人类首领谈过话。他说，佐分利先生后面其实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对。佐分利先生好像管他叫‘会长’。”

“会长？到底是谁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那个会长是整个日本信息产业界的大人物。他在电视和出版界是出了名的幕后主使人。”

功一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那种人跟暴走族有什么关系啊？”

“我也不知道啊。”哲也烦躁地说。

功一正要戴上头盔，随后转念一想，又问哲也：“光那件事到底怎么办？他们肯定是想靠光来捞钱，把他当成海洛因啊大麻一样的毒品来利用。你真觉得那样也无所谓吗？”

哲也跨上摩托车，长叹一声。“就算我不把光带来，你也会吧？”

“我才不会听那种人使唤。”

“不，你肯定会。”

“不会。我绝不会出卖光。”

“真到了那种时候，你一定会的。一旦我无视了他们的命令，第二天你就会被再次叫到这里。然后，你会目睹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这样一来你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对他们唯命是从。”

“怎么会这样……”

“你这家伙什么都不懂，真是太幸福了。”哲也发动了摩托车引擎，继续说道，“刚才不是跟你说，另外一个团队的首领对我说了有关佐分利先生的事吗？那人后来还想继续打探佐分利先生的事情，就选择了跟踪。你猜结果如何？”

“怎么样？”

“我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确实有事情发生了。总之，那家伙现在连佐分利先生的发色都不想知道，已经成了穿着摩托车外套的忠诚化身。”

功一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可是没有成功。他感到嗓子干得要冒烟。

哲也又补充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拷问是我们从来都没听说过的。”说完，他戴上了头盔。

“虽然不至于被杀，但肯定不会被轻易放过。”听了哲也和功一的话，光极为淡定地说。他们正坐在距离光家步行十分钟远的咖啡厅里。“说得也没错，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我们闻所未闻的拷问方法。”光的语气仿佛在预测明天的天气。

“说到底，还是只能对他们唯命是从吗？”功一轮流看着表情严峻的哲也和一如往常的光。

不一会儿，哲也抬起头来。“我决定到外面躲一段时间。”他对光说，“在事态平息下来之前，躲到很远的地方……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这样一来，光和他们的联系就切断了。”

功一听完，惊讶地凝视着哲也的侧脸。因为他一直以为哲也打算服从佐分利的命令。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怎么说也还残留着一点健全的精神啊。”哲也察觉了功一的目光，苦笑着说。

“谢谢。”光也笑了。“不过你没有必要逃走。”

哲也“呃”了一声，缓缓摇起了头。“光，我知道你这家伙聪明得可怕，但这次的对手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不会说那种大话。不过哲也啊，既然对手如此强大，你想逃也绝非易事。对他们来说，将你找出来简直易如反掌。你不觉得一旦被发现，面临的状况会比现在还可怕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

“那你说该怎么办？”功一问。

“很简单。只要我去见那个叫佐分利的人就可以了。”

“喂，光。你到底懂不懂啊！跟他们见面，意味着你的艺术会变成他们捞钱的工具啊。”

光不可思议地看着哲也愤怒的表情。“艺术不被当成赚钱的工具，这种事情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只要人们认同那是一种艺术。难道你们会认为，进美术馆可以免费吗？”

“可是他们极有可能不是什么正经人，”哲也说，“他们手里的钱也不是干净的钱。我不希望你那非凡的艺术被那种东西玷污。”

光还是摇了摇头。“没问题的。光乐不会如此孱弱，它是在更高境界逐渐确立起来的东西，正如音乐已经在更高境界获得了地位一般。”

“你之前说，我们今后将会遇到许多苦难。你当时说的就是这个吗？”

听了功一的话，光非常意外地瞪大了双眼，随后笑着摆了摆手。“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根本称不上苦难。目前为止，我们的道路都顺畅得可怕。其实我倒是感觉，这种情况才是正常的呢。”

“顺畅？我们不是给你拖了不少后腿吗？”

哲也说完，光对他笑了笑。“你觉得我把蒙面破坏神拉过来，是没有经过任何考虑的举动吗？”

“呃……”

功一忍不住与哲也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走……到哪里？”哲也茫然地问。

“刚才不是说了嘛，去那个叫佐分利的人那里啊。正好也有人来迎接了。”说完，光把目光转向咖啡厅入口。

功一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在酒店见到的大个子男人正朝他们缓缓走过来。

9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志野政史在床上辗转反侧。进入十月后，光的音乐会连续停了两次，而且他完全不知道理由，每次只是收到一份通知：“音乐会暂时休止，一旦准备重开会立刻通知。”

休止到底是什么意思？政史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光。能够与光联络的人，只有蒙面破坏神的首领和功一，若政史等人想联系光，必须通过他们。于是他刚才给功一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答却是：“现在是充电时间。你瞧，不是很多艺术家都需要那种时期嘛。”

直觉告诉政史，功一隐瞒了一些事情。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光不惜欺骗他们也要停止音乐会。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每周一次的光之音乐会已经变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此，他们心里应该很清楚。

那些人太过分了。政史心中对蒙面破坏神的不满渐渐膨胀。相马功一和首领宇野哲也不过是因为最先与光接触，就把与音乐会有关的操作权都捏在了手中，这让他感到很是不平。确实，在乐器搬运等方面，光需要他们出人力。可政史也是第一批追随者啊。对于光的活动，他应该也有参与讨论的权利才对。

看不到光演奏的不满和对蒙面破坏神的不满叠加起来，让政史愈发燥热难耐。他抓起床上的枕头扔了出去。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门没锁。”政史说。

房门打开，母亲赖江把头探了进来。“政史啊，爸爸找你有事。还有，他叫你做好出门的准备，在客厅等他。”母亲战战兢兢地说。

“有事？这种时间他要到哪里去啊？”

“好像是你爸爸的朋友那里。所以你快点准备吧。”

“为什么我要去见爸爸的朋友啊？”

“那是因为……”赖江犹豫了片刻，随后坚定地看着儿子，“要给你做身体检查。你最近都很不正常吧，所以——”

“我没有任何问题。”

“那怎么可能呢。最近你总是烦躁不安，毫无理由地乱发脾气，还随意逃课，这些妈妈都知道的。而且，你连饭都不好好吃了，难道不是吗？今天晚饭剩下那么多……政史啊，你最近照过镜子吗？你变瘦了，脸色也很差，怎么会没问题呢？”

“因为我身体没问题，所以才那样说啊。”政史拉起毯子盖在头上，“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呢。啊，你变成这样……肯定是因为那个，是那个奇怪的光线催眠术……”

“不准说光的坏话！”政史撑起身子大吼一声。赖江脸上瞬间闪过恐惧的表情，但还是说了些什么。政史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母亲反驳了自己，否定了光的演奏，这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混乱的情绪，从来没有。他无意识地高喊着，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胡乱挥舞着四肢。

“闭嘴，给我安静下来！”父亲秋彦不知何时走进了房间。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政史完全不知道。

“去我包里……拿镇静剂和注射器。”

那便是当时政史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志野秋彦走出脑机能检查室，和朋友小岛英和转移到了旁边的诊疗室。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多。统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脑神经外科诊疗大楼的走廊一片寂静。

“没有异常。”因为长发和瘦削的身材，小岛看起来远比四十六岁要年轻。他那眼窝深陷的双眼盯着秋彦。“脑波正常，阳电子结果也没问题。你提出的脑内多巴胺过剩活动这个可能性，目前我无法认同啊。”

“就是说，暂时可以放下心来吗？”志野秋彦长出一口气，“不过如果让你看到我儿子那个样子，说不定会提出有精神分裂的征兆。”

“看来相当糟糕啊。除了注射镇静剂的痕迹，那些手足擦伤和额头的伤都能印证你儿子的失控程度。”

“额头？政史额头也受伤了？”

“额头受伤的人是你啊。”小岛指了指秋彦的头部。

啊，秋彦下意识地按住了贴着创可贴的额头。

“根据我的诊断确实没有异常。”小岛重新换上严肃的表情，“只是恐怕也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吧。”

“那当然了。”秋彦深深点头认同，“得想想办法。”

“我还是想趁他觉醒的时候检查。脑内出现异常电流说不定需要某种条件才行。”

“你的意思是，必须要有那个光吗？”

“有可能。”小岛点头道，“你看过那个所谓的光之音乐会吗？”

“上回在电视上头一次看到，但没有直接看过。不过我老婆说她看过一次。”

“夫人怎么说？”

“很漂亮——她就是这么说的，还说感觉心好像被吸引过去了。”

“我也看了前几天的电视新闻。确实很漂亮啊，但我还是没搞清楚那到底有什么作用。”

“那就跟兴奋剂和毒品差不多，不会有错。就是一种电子毒品。”秋彦断言道。

“我们研究会的统一见解是，那是一种控制大脑的电子装置，因为一些既存的手法也被验证到了疑似的兴奋效果。只是从未有过像这次一样表现出强烈依赖性的例子。我是说身体的依赖性。”

“说到这里，你那个研究会竟这么早就对光乐报以关心，真让我意外啊。莫非成员中有相关人员吗？”

“不，应该不是。据说是源自于一个外部的调查请求。我感觉肯定有政府官员牵扯在里面。”

“那应该是厚生省了吧。”

“有可能。不过那群猪一样的人竟能做出如此迅速的应对，让我有点难以想象。”

“你们收集到什么资料了吗？”

听了志野秋彦的问题，小岛摇了摇头。“还要看以后啊，毕竟这才刚刚开始调查。而且不知为何，从这个月开始，那个音乐会似乎就没举办过了。”

“不过这也是治好我儿子那种病的良机啊。”秋彦抬起右手挠了挠脸上的胡茬。

“老实说，当我听说政史沉溺于光乐的时候，还高兴了一会儿。因为这样总算能收集到资料了。”

“没想到却是毫无异常。”秋彦抱起双臂浅笑道，“这种心情真够复杂的，没有异常明明是好事啊。”

“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对看着那种光时的政史进行检查。届时应该不会出现普通的结果。”从小岛刻意回避了“异常”这个字眼的态度上，秋彦体会到了小岛的友情。“问题在于，他是否会接受检查。”

“我觉得难。毕竟我儿子已经彻底沉湎于光乐了。他觉得光乐就是绝对正义，同样，他对那名自称光乐家的少年也是死心塌地。”

“光乐家吗……”小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总有一天会成为我们的最终目标吧，那个少年的大脑。”

10

这天，小冢辉美的美术课主题是绘制海报。那并非预防火灾的海报或文化祭宣传海报，而是介绍观光胜地的指南。作为事前准备，老师吩咐他们从家里拿来观光地的照片和明信片，将其临摹在画纸上。

“忘记带的人可以找多带的人借。”刚上课没多久，中年女教师对他们说。于是辉美马上找到了旁边的朋友。

“可以啊。反正我带了很多过来。”那个朋友爽快地拿出了一叠明信片。

果然很多啊，还是各种不同的风景名胜。绝大多数都在国内，海外的也有不少。

“每次出去旅行，妈妈都会买回来，结果又没有地方可以寄，就攒下了一大堆。”朋友无奈地说。

她看起来并不像在炫耀自己经常出去旅行。尽管如此，辉美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卑。她之所以没带明信片来，并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家里根本没有。昨晚她一直在家中翻找，直到该睡觉了都没有找到哪怕一张明信片。最后她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出去旅行了。别说旅行，连全家人一起出门的机会都从未有过。

今后恐怕也不会有吧。辉美看着从朋友那儿借来的明信片，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算没有这些事，她最近的心情也一直很低落。因为光的音乐会又进入了休止状态。距离在白鸟公园看完最后一场演奏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这段时间辉美经常难以入眠，有时还会突然有种脱力感。不仅如此，她还会毫无理由地烦躁不安。

辉美翻动明信片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那上面的风景，不，色彩猛地跃入眼中。她手上拿的是一张冲绳天空的照片，上面只有两棵椰子树的剪影，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晴空。那片天空的颜色不知为何触动了她的心弦。没错，这就像头一次接触光发出的那道光时的感觉。

“我就选这张吧。”辉美拿起明信片对朋友说。

“啊，你不觉得那张有点空荡荡的吗？”朋友先是说了一句，随后又凝视着照片呢喃道，“不过颜色真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

辉美打开画具盒的盖子，就在那一刻，她感到脑子里好像有一道电流流过。神经变得异常敏锐，就像沉睡的东西突然觉醒了。

她拿起蓝色颜料管，把颜料挤在调色板上。当她看到那个颜色的瞬间——这个颜色只要占整体的百分之三十六即可，然后再加入绿色、黄色和白色……需要混合的颜色飞快地在脑中浮现出来。她把那些颜色依次挤到调色板上，认认真真洗好画笔，随后便开始调色。

“哎呀。”辉美正专心致志地涂抹着天空的颜色，却发现美术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你是怎么调的颜色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呢。”

老师看了看明信片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她的画。坐在后面的男生也伸长脖子朝她这里看了一眼，小声说：“啊，真的呢。”

“你都混合了什么颜色啊？”老师又问了一遍。

辉美一言不发地看着调色板，上面正好有十种颜色的颜料。

“嗯，的确应该多多尝试。”或许是觉得辉美只是运气好，女教师并没有进一步关注，而是走开了。因为她知道，辉美并没有美术才能。

可是辉美并不认为这是运气好或者偶然。因为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该把什么颜色混多少进去。由于几次尝试失败，导致她最后用了十种颜色，而她现在已经发现，实际上只需六种颜色就能混合出这个颜色了。

老师在教室里巡视着其他学生的作品。她看着老师身穿山吹色上衣的背影——黄色、橙色、绿色、少量紫色，然后……跟刚才调天空颜色时一样，她瞬间便得出了颜色的占比。她把那些颜色的颜料挤到调色板上混合起来，最后调好的颜色无疑就是老师外套的颜色。

我这是怎么了？辉美呆呆地看着画笔尖，然后又把它洗干净。

放学后，她跟两个朋友走出学校大门，没走多远，一辆摩托车突然停在了她们身边的机动车道上。由于动静实在太大，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辉美。”戴着头盔的骑手叫了一声。那是相马功一的声音。因为早已猜到是他，辉美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身边那两个普通的初一学生好像吓了一跳。

功一竖起拇指指向身后，示意她坐上来。由于他从来不会在她放学时过来，辉美很快便想到可能是因为光。

“抱歉，我突然有点事要先走了。”

直到她说完，那两个朋友也只是一脸呆滞地站着。辉美不等她们回答，便跨上了摩托车后座，从背后抱紧功一。功一马上发动引擎出发。那两个朋友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的样子实在太好笑，辉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笑了。

两人到达白鸟公园，辉美感到了瞬间的狂喜。她以为今天会有光的音乐会。可是功一停下摩托车摘掉头盔后，仿佛为了缩短她空欢喜的时间，语速飞快地说道：“这里不会再举行音乐会了。”

“搞什么……”辉美忍不住噘起嘴，低下了头。

“别这么失望啊。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好消息？真的吗？”

“不然我为什么要在你放学时堵你。”功一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辉美身上的水手服，随后用下巴指了指公园，“进去走走吧。”

“嗯。”辉美点点头。

两人走到路旁的长椅边，并肩坐了下来。周围只有几个看似小学生的男孩在玩球，并没有其他人。

辉美心想，这样好像约会啊。紧接着，她的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还在读初一的她并没有跟男孩子交往过。她遇到过喜欢的男孩，但也仅此而已罢了。辉美喜欢功一。不仅是因为他长得像辉美喜欢的摇滚歌手，还因为他对她比任何人都温柔。可是她也在想，功一一定不会喜欢上像自己这样的小孩子。对初一的辉美来说，十八岁已经算是大人了。

“我把这个给你带来了。”功一从摩托车外套里面掏出一个白色信封。

辉美接过信封，马上打开来看。里面装着四张印刷精美的门票。“这是什么票——”话还没说完，辉美就闭上了嘴。因为她看清了上面的字——“世界首次光乐演奏会 白河光的幻想世界”。“怎么回事？”辉美又问，“为什么要做门票啊……连会场都是这么高级的地方。啊……”GS席位一万五千日元，S席位一万两千日元，A席位九千日元——这些字跃入了辉美的视野。“要收钱啊……”由于根本没有想象过这种事情，辉美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感想。

“我们多了个主办方。”

“光从来没提过啊。”

“是临时决定的。自从被电视和杂志报道后，发生了很多事情。这已经不是外行人能应付的局面了，所以我们就请了专家。”功一用辩解的语气说。

“我还以为光不会把光乐当成赚钱工具的……”

“他一点都不打算用这个赚钱，只是想让更多人了解光乐而已。可是，免费举行音乐会终究是有极限的。而且只在一个地方举行，到后面就很难再扩大影响了。”

“话虽然可以这么说……”辉美垂下目光看着手上的门票，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光时的情形。在那道忽明忽灭、不可思议的光线的吸引下，她深夜走出家门，来到不久前还在就读的小学。光就在教学楼顶演奏着。当时他用的还只是简单的器械，会变色的奇怪灯泡也只有三个。在他身边围坐着十几个观众，大家都抱着膝盖，陶醉在变幻的光芒中。那边的小客人，快过来坐吧——光发现辉美后对她说。他话音刚落，围成一圈的年轻人就为她空出了一个位置。没有人发问，好像所有人都已经理解了她到这里来的理由。

如果一直都那样就好了，辉美心想。确实，随着同伴的增多和规模的扩大，光的演奏本身似乎也越来越具有力量了。辉美每次看完他的演奏，都会沉浸在比上回更深邃的感动中。可是，辉美更喜欢初期那种像个小家庭一样的气氛。

“我觉得有点孤单呢。”她静静地说，“光好像越走越远了。”

“没那回事。”功一苦笑道，“光没有忘记我们。我们可是从一开始就陪在他身边的人啊。你瞧，他不是还给我们送票来了吗？今后也一样。他根本没想过要收我们的钱。”

我说的并不是那个啊。辉美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她无法将这种心情传达给功一。

“总之，光的音乐会又能开始了。只要知道这点，我们就能放松不少了。最近音乐会停办，开始有同伴因为无法看到光的演奏而表现奇怪了：突然大声叫喊，四处冲撞，过一会儿又沮丧得一动不动。”

“相马你不会那样吗？”

“也不能说绝对没有。我最近经常提不起精神来，甚至会莫名其妙地烦躁不堪。不过跟别人比起来应该好很多吧。我觉得每个人的沉迷程度是不一样的。”说完，功一看着辉美的脸，“辉美，你怎么样呢？”

“嗯，我最近的情绪也很低落……”辉美犹豫了片刻，还是把今天美术课上的事说了出来，然后又告诉功一，那件事之后，她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太奇怪了。”功一说，“莫非那也是光乐的影响吗？”

“我也觉得有可能。”

“说不定光知道是怎么回事。下次问问他吧。不过，下次能见到他也只有音乐会那天了。”

功一指了指辉美手中的门票。门票上写着十一月二十日，周五。还有二十天。

那二十天里，发生了一件又一件辉美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首先，街上到处都贴满了海报，从中心向周边扩散，在各色光线迸发的背景中，印着那张门票上写的“世界首次光乐演奏会”“幻想世界”等广告标语。

其次，有好几家面向年轻人的信息杂志都报道了光乐的事情。每家杂志都在强调，已经在部分年轻人中引起热议的光乐演奏会很快就要正式举办了。连她漫不经心地听广播时，都能听到音乐会信息节目在介绍光的演奏会。

而最让辉美感到惊讶的是口耳相传的威力。她从功一那里拿到门票的第二天，学校里已经满是光乐演奏会的话题，第三天，教室和教室之间开始出现为求票而四处奔走的同学。负责传播话题的，是看过几次光演奏会的人。他们都被光乐的魅力吸引了，却不像辉美他们那样拥有获得赠票的资格，因此只能拼命打探参加音乐会的方法。而在他们的行动影响下，一些根本没看过光乐的人也开始四处求票了。

辉美从功一那里拿到了四张门票，便把剩下的三张分给了好朋友。那三个朋友都没有看过光乐演奏会，但都觉得自己拿到了特别宝贵的东西，因此兴高采烈。后来消息传了出去，许多学生开始来找辉美求票。不仅仅是同级生，连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也都找了过来。得知辉美已经没有余票后，他们甚至开始要求辉美把自己那张卖掉。还有一个女生要出两万元买她的票。

辉美完全无法理解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不过她记得功一说这次演奏会有了主办方，因此她只能茫然地想，这应该是主办方一手操作的结果吧。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二十天，终于到了演奏会的日子。

辉美跟拿到她赠票的三个好朋友在车站碰头，然后乘坐电车前往会场。那是这片区域屈指可数的高级场所，经常有著名音乐家在那里举办音乐会。辉美感觉，光乐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突然能用到那种场所，恐怕也是背后牵线人的刻意安排吧。

到达会场所在的车站，四个人出了站，辉美发现许多跟她年龄相仿的人正往她们的目标方向前进。其中一个朋友说，他们一定也是去参加演奏会的。于是，辉美一行也跟在后面。

会场门前，年轻人排起了长龙。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

“快开门啊。”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人在入口附近高喊。他被两个看似友人的青年拉着，依旧不管不顾地大吼。

“他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喝醉了？”其中一个朋友皱着眉说。

辉美不知如何回答她，心里却很理解那个青年的状态。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她也时不时因为无法欣赏光乐而痛苦，险些大喊起来。但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她几乎不再有那种情绪了。一切都是从那次美术课开始的。从那以后，她对色彩的感觉变得特别敏锐，因此能够利用遍布周围的各种色彩来自娱自乐了。她的那种行为似乎与光的演奏有着本质上的相似。当然，那跟光的演奏不是一个级别，但至少能消解她的光乐戒断反应。

“啊，我好紧张。光乐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搞不好没什么了不起的。”

“要是真的没什么，就不会聚集这么多人了。”

辉美的三个朋友你一言我一语。想象她们待会儿走出会场时的样子，辉美不禁感到有点得意。

正门打开了。她看了一眼时钟，比开场时间早了两分钟。

11

晚上七点整，木津玲子准时到达了约定的地点。这里是位于酒店大堂的法国餐厅。玲子并不喜欢这种店，比较符合她口味的西餐只有意大利菜和西班牙菜。可是跟她约好的男人坚信同女人密谈时最适合吃法国菜，她无可奈何。

服务生走过来，她报上了相津这个名字。服务生对她鞠了一躬，把她领到了座位上。那是入口处挂着门帘的单间，男人已经在里面喝着啤酒等她了。

“我过一会儿再叫你。”男人对服务生说。服务生欠了欠身便离开了。目送服务生离开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玲子的脸，嘴角勾起了丑陋的弧度。“每次见到你都是这么美啊。”

“谢谢。”玲子假笑了一下。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已经形成了这种条件反射一样的习惯。至于自己真正的笑容是什么样的，她几乎已经遗忘了。

男人把啤酒倒进杯中，一口气喝掉一半，眼里突然冒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上回那件事，你帮我查了吗？”

“查过了。”她回答。

“怎么样？”

“光果然没怎么回家。我认为他应该是在外面租了房子。”

“只有那帮所谓亲卫队才知道他租的房子在哪里吗？”

“好像连亲卫队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

“名字呢？”

“我也查过了。”玲子从包里掏出记事本，撕下一页递给男人。那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宇野哲也和相马功一。

男人看过那张纸，双眼瞬间瞪大了，连双颊也微妙地僵硬了几分。

“怎么了？”玲子问。

“没什么。”男人将纸条放到桌上，“这两个人的背景呢？”

“我可没办法查得这么详细。”玲子摇着头说。

男人把啤酒一饮而尽，盯着玲子身后的墙壁陷入了沉默。两人之间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沉默，所以玲子也很识趣地没有搭话。她觉得既然不用说话，那就无须勉强了。

玲子第一次看光的演奏，是在未完工的市民中心举办最后一场音乐会的晚上。告诉她那里有那种活动的人，是一个经常在健身俱乐部跟她在一起的女高中生。“既可以消解压力，也能让心情变好，总之实在是太棒了。你也去看看吧。”女高中生露出孩子般的表情，让玲子不禁暗想，不久以前我也是这个样子的吗？如果玲子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会毫不在意地忘掉那段对话吧。可是当她听到那些话时，心里却有了想法。

不知从何时起，每到凌晨两点，她就能透过窗户看到那忽明忽灭的奇妙光线。那道似乎是从小学教学楼顶发出的光线，让玲子有了某种奇妙的感觉。她就像第一次参加摇滚乐演唱会那样兴奋起来，心中充满了重回故地的安宁。真想到发出那道光线的地方去看看啊——她甚至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但她终究没有去，因为她对自己那种不同寻常的关注产生了恐惧。

从女高中生口中听到光之音乐会的消息时，她马上想起了那件事。她有一种直觉，两者之间一定有关系。于是当天晚上，她带着打发时间的想法去了那个地方。

摇摇欲坠的市民中心里挤满了孩子，人数远远超出玲子的想象。他们眼中都带着期待的光芒，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超级明星。

不久，光现身，开始了光的演奏。演奏并没有让玲子的期待落空，那个女高中生的话也并非夸张。可是最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周围那些孩子的反应。有的人全身僵硬，彻底被迷住了；有的人目光如梦似幻，陶醉其中。玲子不禁感慨，究竟要怎样才能如此投入啊。

那天是在市民中心举行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但不久演奏又在白鸟公园重新开始了。玲子也跟着参加了一段时间。因为音乐会对精神的净化作用确实存在。可是她每次都会惊讶于其他年轻人的过度反应。玲子曾经见过跟他们露出相同表情的年轻人，一个在迪斯科舞厅深处的秘密房间里吸毒的人。

参加了三次白鸟公园的音乐会后，玲子对男人说起了这件事。当时他们一番云雨之后，还躺在床上。玲子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想到男人会感兴趣，因为他本来就不会对年轻人的事产生好奇心。她觉得，这个男人寻求的只是年轻女性的肉体罢了。可是，听到“光乐”这个字眼的瞬间，男人的表情突然变了，催促她再详细说说。要说详细，她也只是讲了讲自己看完音乐会的感想，但男人似乎把那当成了非常重要的情报。

“那么你在初期阶段就认识他们了，对吧？”

“也算不上认识。”

“但你至少知道白河光身边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吧？”

“嗯，算是吧。”

男人点点头，随后突然开始收拾东西，说下次再联系她。

大约一周后，玲子又被男人叫了出来。男人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装满了钞票，比她每月从男人那儿拿到的打工钱要多得多。

帮我查查光乐和白河光的事情，男人对她说。他有什么同伴，他们将来准备做什么，等等。

玲子说，那种事情你可以交给专业人士来做啊。随后她又补充道，相津先生你在那方面应该也很吃得开吧。

“小孩子的事交给小孩子来查最好。”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你会接下这项任务吧？”

“要是你对我期待过高，我可是会伤脑筋的。”说着，玲子接过了信封。

就这样，玲子开始了调查，但进展并不顺利。由于亲卫队严防死守，她很难接近光，甚至连白鸟公园的音乐会都突然停止了。待到光再次现身，地点已经不是在建的市民中心，也不是露天舞台，而是附近屈指可数的高级音乐厅了。他背后多了一个主办方。而对于那个主办方的真实身份，男人似乎有所了解。

正式的光乐演奏会从第一天晚上起就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所有报纸都齐齐给出“本世纪最后的艺术”“终极艺术”这样的赞美，被邀请到音乐会上的文化人和演艺人士都竞相表达感动。尤其是一些年轻艺人，其狂热程度让人目瞪口呆。他们在综艺节目中连呼光的名字，导致一些对光乐一无所知的观众打电话投诉。电视上还播出了特别节目。那个节目给人一种匆忙制作而成的感觉，关键的演奏会场面一点没有，全是被感动的人们用陈腐的言语表达感想，尽管如此，收视率还是一路飙高。最让人好奇的是，光的脸完全没有出现在画面上。这其中似乎也有那个主办方的盘算。新的一年开始后，热潮的势头也丝毫不见衰退。到处都开始流传全国巡演的传闻。

男人开口道：“能想办法接触到白河光吗？”

“接触光？你是说接近他吗？”玲子叹了口气，“老实说，非常难。如果是初期或许还有可能。现在连去哪儿能找到他都不知道，虽说是高中生，但他最近好像连学校都没有去。”

“据说他休学了。”男人说。

“休学了？唔……”玲子边点头边想，这男人自己也在调查光啊。

“这样一来，办法就只有一个了。”男人沉思了一会儿，指着桌上的纸条说，“从这两个人中间选一个人接近，要跟他变亲密。”

“我吗？”玲子问。

“就是你。”

“要多亲密？”

“那就由你自己来判断了。”

“唔。”她凝视着纸条上两个人的名字，然后说：“要选哪个也是我的自由吗？”

男人也盯着纸条，眼中渐渐闪出浑浊的光，再次指向写着名字的纸条。“选这个。”男人指着的，是相马功一的名字。

跟玲子分开后，男人打了个电话。“喂，是我。”

“啊，我刚想联系您呢。”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计划有眉目了吗？”男人问。

“有了。我找到了绝佳人选。”

“什么人？”

“是个女人。她儿子沉迷光乐，被怀疑精神出问题了。丈夫是医生，找相熟的脑外科医生给儿子进行了诊断，而且那位医生正好是那个研究会的成员。”

“能撬动她吗？”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对了，关于白河光的内部情报……”

“那个交给我就好。我自有安排。”男人挂掉电话，掏出了香烟。

12

午休时间，高行呆呆地看着办公室窗外，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他回过头，发现同事正面带复杂的笑容看着他。“看你心情不是很好啊，莫非是因为你儿子的事情？”同事略显关心地问道。

高行苦笑了一下。“让人头疼的事太多了。”

“孩子太优秀，作为父母也会很辛苦啊。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你瞧我家女儿，连现在的日本首相是谁都不知道。她都念初三了。”同事夸张地皱起了眉。

“那不是很可爱嘛。”

“听别人说我只觉得那是安慰，不过听你说，却特别有信服力。”同事点了一下头，“以前你给我看的机器，原来是为了那个目的啊。当时我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哎，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之你儿子真是太厉害了。”他叹息着说。

光窝在自己房间里捣鼓机器的时候，高行曾经请这位同事到家里来看儿子究竟在做什么。结果同事说，他只能看出那是非常复杂的电源。现在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时候连光乐这个词都还不存在。

“听说光休学了啊。他待在家里吗？”

“没有。”高行摇摇头，“他每周只回一次家，现在住在外面租的房子里。”

“一个人住？”

“形式上是这样，但实际上还有好几个人跟他在一起，都是跟演出有关的人。”

“哦哦，原来是经纪人啊。果然出人头地了就是不一样。”同事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但并没有点燃，而是先看了看四周，再凑到高行近旁。“上头找你谈光的事情了吗？”

“上头？没找我谈过。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是太清楚。”同事把嘴里的香烟拿到手上，又压低了声音，“据说，有人提议利用光的力量为公司做宣传。我觉得很快就有人会来找你了。”

“宣传？唔，这个嘛……”

自从得知在世间掀起轩然大波的光乐家就是高行的儿子后，公司上层对他的态度可谓一落千丈。那其中似乎混杂着“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都是歪门邪道”这种老年人特有的偏执，以及对部下竟然有能够创造庞大收益的儿子产生的忌妒。

然而最近，他们接近高行的方式似乎有了点变化。方才说到的上层，甚至对他表现出了堪称卑躬屈膝的姿态。高行一直对此感到疑惑不解，但经过同事一番点拨，他豁然开朗了。

“要是他们真的来找你谈那种事该怎么办？你总不能一口回绝了吧。”

“可是那种事不该由我来判断。毕竟演奏光乐的人是光，而帮他安排工作的则是主办方的人。我这个父亲是没有权限的。”高行耸耸肩，半是自嘲地说。

实际上，不管是他还是妻子优美子，都不知道光今后的工作打算。不，甚至在之前的事情上，光都几乎没找他们商量过。某一天，演艺公司突然来了人，声称需要得到监护人的同意，不由分说地往桌子上摆满了一大堆文件。见父母一脸茫然，当时坐在一旁的光说，那是将光乐商品化的手续。然后他就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照着光说的话在文件上签了字。光是确认那并非榨取不正当收益的合约，就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后来，白河家迎来了做梦都没想到的变化。高行和优美子仿佛坐在一叶扁舟上，顺着激流一路滑落。光的名字被全国所熟知，家里突然被一大群记者包围了。高行夫妇接受了数也数不清的采访，被拍了无数照片，然后又被刊登到了自己根本不记得给予过授权的报刊上。恶作剧电话也是数不胜数，优美子为此甚至身心俱疲，经常卧床不起。

多亏光在早期就搬到了外面，才让他们很快便回归平静的生活。当然，光无疑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混乱事态。这次高行依旧为儿子的正确预期咋舌。因此，当光提出要休学时，高行夫妇也没有多做反对。毕竟，光认为自己必须这么做，那恐怕就是最佳的选择了。

可是，就算回到了平静的生活，高行夫妇依旧背负着白河光的父母这一头衔，烦恼也就一直围绕着他们。若只是年轻崇拜者聚集在家门前这种小事，他们尚可以忍受，但面对一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跑来请光做事，他们就无可奈何了。光说，那种人大都是演艺界的底层小卒，只要随便应付一下就好。若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应该会通过更为正式的途径与他们接触才对。

那天高行回家后，又发现两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等在客厅里。但他们并不是演艺公司的，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家他从来没听过的志愿者团体名称。随后，他们还拿出了当地某议员的介绍信。那是与高行的公司有一定关系的人物，他自己也与那人见过两次。这让他不禁感慨，这帮人竟然连这种关系都挖出来了。

“前些日子看过令郎的光乐演奏，实在是感慨万千。此次前来是想请您提供一些帮助，突然造访，还请您谅解。”个子较矮的年长男人一脸谄媚地说着。身材瘦长的年轻男人则在他旁边露出诡异的笑容。

“二位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高行坐直身子问。

“这样说吧。”男人从沙发上探出了身子，“近期我们将召开全国大会。不知能否请令郎莅临会场演奏光乐，给平日为国民福祉奔波操劳的会员们打打气呢？”

“啊，是这样啊……”

“先让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活动吧。”说着，年长男人使了个眼色，年轻男人动作利落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他们隶属的团体近期活动情况，如看护卧床不起的老人、派遣志愿者到残障人士服务中心、慰问老人院等等。“如此这般，我们在努力填补着日本相比其他发达国家发展较为迟缓的部分。可是我们经常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尤其是年轻人都不愿意参与进来。如何？哪怕是为了引起世间的关注，有了令郎的帮助便是事半功倍了。当然，我们也会准备相应的谢礼。”

男人话音未落，旁边的年轻男人便深深低下头说：“麻烦您了。”这一切仿佛事先彩排过。不，无疑是经过彩排的。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对犬子说说吧。”

听了高行的回答，二人互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非常感谢。”他们连连低头道。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具体事宜还要询问光本人，毕竟现在音乐会的日程非常紧张，另外还有几个活动也在策划当中。”高行看着两人低下的头说。

年长的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几个活动？”

“也是请光去演奏的。是跟你们不同的团体。”高行面不改色地列举了三个宗教团体的名称。

听了高行的话，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些请求您都同意了吗？”男人问。

“啊，是的，毕竟同意那家不同意这家有点不近人情啊。不过最终还是要看日程安排，演出也是全权交给主办方，我并不知道最终结果会如何。”

自称志愿者团体成员的两个男人不甘心地面面相觑，紧接着便匆忙收拾起了桌上的资料，全都装进了年轻男人的公文包里。

“那就麻烦您了，我们还会再联系的。”说完，年长的男人便站起身来。

高行回答：“哪里，也麻烦您了。”

送走二人后，高行走进起居室。优美子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

“很快啊。”

“嗯。因为我都照着光的吩咐做了。”

光很早以前就预言，今后会有宗教团体想方设法接触他们。毕竟对他们来说，能够强烈吸引人心的光乐无疑是强有力的武器。想必刚才那两个人也是打算借助为志愿者活动出力的形式，把光拉下水，然后再打出宗教团体的招牌吧。光给他的指示是，面对这种人，不能一开始就一口回绝，而是透露各种宗教团体已经发出了邀请，并表现出公平参加的意愿。这样一来，他们眼中的光乐利用价值就会骤减。同时也能借此表明，光乐不会接受某个特定宗教的束缚。“更何况，”光还说，“我也希望那些加入宗教团体的人来感受一下光乐。这也是宣传活动的一环啊。我们不能被宗教利用，而是要主动利用他们。”

高行不禁感慨，真是太了不起了。如果换作自己，光是跟那种团体扯上关系，都会出现近乎恐惧的抵触反应。

“刚才新闻特辑上介绍了光乐，”等高行在椅子上落座，优美子说，“说那东西可能存在类似毒品的效果。整个节目仿佛都在暗示光乐对身体有害。”

“其实我也很在意这点。可是光什么都不说……”高行看到桌上摆着一沓信，“这是今天的吗？还是那么多啊。”

“而且这还是把光乐迷来信筛除后的结果哦。”

“嗯。”高行把信拿起来一一检视。那些信大致能分为两类：一类是请光到他们那里演奏；另一类是你家好像很赚钱啊，不如到我们这儿来投资吧。其实由于宣传等费用十分可观，他们并没有得到多么大的收益，但别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你说，光会不会打算一直这么搞下去啊。”优美子不安地说，“靠那种东西能活一辈子吗？”

“不知道。不过他自然有他的考虑吧。我们只能相信他。”

“这我明白，可是……”

“嗯？这是什么？”高行拿起一封信，寄信人的地方写着统和医科大学小岛英和。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收信人写的是白河光。

“就算写着亲启，你们也可以打开来看。”关于信件，光是这么对他们说的。高行毫不犹豫地拆开看了。里面装着三张信纸，上面写有漂亮的黑色文字。

“写了什么？”优美子在旁边问。

高行读了两遍，把信纸递给了她。

信上说，希望从脑医学的角度检验光的能力和光乐的原理。而光曾经对高行二人说，如果有医学相关人员来接触，切忌轻易应对，务必马上联系他。

“给光打个电话吧。”高行站了起来。

13

时隔八日，相马功一总算回了一趟家。为了准备光的音乐会，他最近忙得可谓废寝忘食。但一想到自己在工作，为一项让人们陷入狂热的事业而出力，他就一点都不会感到疲惫。

他并没有对父母提过自己正在做的事。父母也从未过问。就连功一从高中退学，不去工作成天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功一早已想不起来自己上回跟父亲对话是什么时候了。他很讨厌父亲。自从得知父亲在外面做什么、靠什么赚钱之后，他就对那个人心生厌恶了。他孩子气地认为，父亲做的事情太不干净了。就连功一的亲生母亲因病去世的那一夜，父亲也在外面干那种脏活没有回来。这件事更是加深了他对父亲的憎恶。也就是在那时，功一开始脱离父母为他铺就的轨道。当时他念初一。

继母是功一念初三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她行为乖张、生活奢侈，很快就怀孕生子了，是个男孩。她像对待宝贵的洋娃娃一样对待那个婴儿，那种态度一直持续到现在。不消说，她心目中的孩子只有那个男孩，功一只是个碍手碍脚的继子罢了。

由于在家中的处境如此尴尬，对父亲和继母来说，无论功一热衷什么事情，他们都漠不关心。想必他们对功一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在外面给他们惹出太大的麻烦吧。在这一点上，他最近一直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他在车库门口停下车。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他把摩托车推进车库时，突然听到了咔嚓一声，是从父亲车子的阴影里发出来的。功一放好摩托车，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车子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谁！”功一压低声音凶狠地叫了一声。

周围陷入了片刻的寂静，随后传来了微弱的呼吸声。

功一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只见一个人影蜷缩在汽车和墙壁之间。通过长发和纤细的身影，他看出那是个年轻女人。

“你是谁？”这次他换上了温和一些的口气。

女人抬头看着他。“对不起……我马上出去。”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女人并未回答，而是垂下了目光。不一会儿，她问了一句：“那个……外面是不是停着一辆车？”

“车？”

“应该是……白色的奔驰车。”

“白色奔驰？我没看见。”

“这样啊。”女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很抱歉，我现在就出去。”她准备站起来，可是刚往右脚上施力，就扭曲着脸失去了平衡，往功一的方向倒了过去。

功一慌忙伸出双手撑住了她。“到底怎么回事？”功一盯着女人的脸。就在此时，他发现女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没什么……我没事。”她从功一身边离开，想往车库外面走，可是只能拖着右脚挪动。似乎很痛，她咬紧了牙关。

见她又一次摇摇欲坠，功一马上跑了过去。“你的脚受伤了吧？”

“好像扭到了。不过没事的。”说着，她转向功一，月光正好照亮了她的脸，一双让人联想到猫咪的杏眼凝视着功一，深色虹膜大大的，仿佛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下巴很细，却不尖锐，脸颊有种微妙的肉感。功一瞬间被她的美丽折服了。

“可是你脸上都沾了灰……”功一指着她的右脸颊。如同瓷器般雪白的肌肤上沾染了黑色的泥土。

“啊……”她抬起手擦了擦脸。长发如同瀑布般从肩上滑落。“刚才摔倒了……”她小声说。

“摔倒了？在哪里？”

“没什么。”她摇摇头，“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等等。你家在附近吗？”

只见她面带悲伤地看了看四周。“我不知道，但应该有办法回去的。”

“什么有办法，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怎么说呢，我请人把我送过来……”她的尾音细得难以分辨。

跟她说的白色奔驰有关系吗？功一心想。可是他感觉这句话绝不能说出来。“你住在哪儿？”他问。女人迟疑了片刻，小声回答了他。那地方离这里不算远，但走路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好，功一说着走向摩托车。“我送你回去。这个时间在外面走实在太危险了，而且看你那条腿，也不可能走回去。”

“可是……”

她好像在犹豫。尽管让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送回家多少让她有点不安，但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功一恍然大悟，她应该是一个人住吧，不然她完全可以打电话叫同伴来接。“坐上来吧。”他把摩托车推出车库，发动引擎后指了指身后，“现在这个时间也没有巡警了，不戴头盔也不用担心被抓。”

她思考了很长时间。实际上可能只有十秒钟左右，但功一因为一直在心中祈祷她会坐上来，感觉持续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那就麻烦你了。”她缩手缩脚地坐到后座上，双手环住了功一。

最近会这样坐他车的人也就只有小冢辉美了。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他背后感觉到了辉美所没有的弹性。是个成熟女人啊——他带着这样的想法把摩托车开了出去。

她的公寓位于狭窄道路纵横交错的住宅区。周围全是陈旧的建筑，唯有那座两层公寓是新建的，一尘不染的雪白墙壁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

可能是脚伤的疼痛加剧了，她光是从摩托车上下来就费了不少力气。因为房间在二楼，功一又扶着她走上了楼梯。由于在强忍疼痛，她眉头紧皱，艰难地打开了门锁，紧接着拖着一条腿走了进去，很快就把门关得只剩下一条十厘米左右的缝隙。她从那个缝隙里对功一点了点头。“真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不，不用了。”

功一说完，她欠了欠身，随后把门关上了。她会不会邀请我进屋呢？功一一边嘲笑着刚才还这样期待的自己，一边瞥了一眼门边的名牌。那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一个名字——大津圣子。

她连名字都没问，还说什么下次好好感谢你——功一在期待两人能再次见面的同时，也担心再也见不到她了，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离开了公寓。

可是，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快出现了。第二天早晨，他走进车库准备取车，发现旁边的地面上有个东西在反光。那正好是昨晚她坐着的地方。他拾起来一看，是一枚黄金胸针。他想，这样就有理由去找她了。

这天晚上，功一提前结束工作，直接开车往她的公寓驶去。确认了外面的名牌后，他按下门铃。原以为她可能外出了，可是里面很快就传来微弱的声音。一瞬间，门上的猫眼变暗了。不一会儿，大门被打开，她探头出来。“你是昨天的……”

“嗯。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真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我实在是吓坏了……”

“没什么。脚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已经好很多了。”

“是嘛，那就好。”

可能是因为睡了一夜，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啊，对了，你昨天把这个掉了。”功一拿出胸针。

她的表情一下明亮起来。“是我的！啊，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把它掉在哪里了，早就放弃了呢。”

“掉在我家车库了。”

“真的啊。”她把胸针接过去，高兴地摆弄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像凝视着耀眼的光芒一般看向功一。“那个，你要进来坐坐吗？不过屋子有点乱。”

听到期待已久的这句话，功一犹豫了。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婉拒，但他并不想放过与她亲近的绝佳机会。

“请进来吧，不然我会心里不好受的。”

她又强调了一遍，敞开了房门。这使功一做出了决定。他说了句“打扰”，便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六叠左右的单间，地上铺的是木地板。窗边摆着一张床，旁边放着电视机和录像机。床边有一块小小的地毯，上面放着一张玻璃茶几。她说屋里很乱，但除了那些家具之外，房间里再也没什么东西了。衣服应该都放在嵌入式衣柜里了吧，功一想着，坐在了地毯上。

“我才刚搬过来。”可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一边冲咖啡一边解释道，“所以还什么都没有，连洗衣机和微波炉都还没买。”

“你工作了吗？还是在上学？”功一问。

“刚开始在电脑专科学校上学，晚上也会出去打工。”

她端着咖啡走到功一身边。他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咖啡。尽管冲得并不算好喝，但他还是客套地说了句“真好喝”。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她突然睁大眼睛，仿佛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我叫大津圣子。是琵琶湖的大津[1]，松田圣子的圣子。”

“相马功一。”功一故意大咧咧地说了一句，用手指在桌上比画了几下。圣子说，真是个好名字。

“昨晚你走之后，我陷入了自我厌恶。人家明明对我那么好，我却给赶走了……”

“没什么，你不用在意。对了，”功一严肃地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可是我真的很在意。”

“如果自家车库里突然跑进来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什么人都会在意的吧。”圣子双手捧着咖啡杯，目光垂了下来，“刚才我不是说，晚上会出去打工嘛。有个客人经常坚持要送我回家。”

陪客的工作吗？功一很快意识到。

“昨天那位客人就属于特别难缠的，一直在车里等着我从店里出来。平时我都能糊弄过去，昨天却运气不好……”

“就是说，那家伙是酒驾啦。”

“那个人喝不了酒，只是带工作上的客户来玩的。”

“唔，就是你说的白色奔驰吗？”功一想起了圣子昨晚说的话。她点点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住哪儿，所以就在那附近请他放我下车。可是那个人一定要把我送到家门口。我当然是严词拒绝了。结果他突然开始往反方向开，一直开到了你家附近。”

“毕竟那附近的路没什么人啊。”功一看穿了男人的想法。

“我说不要他也不听，一直往住宅区深处开。最后他总算在一片小树林里把车停了下来，紧接着，突然就……”

“袭击你了？”功一接过她的话，她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我实在太害怕了，就一个劲儿地逃跑。途中摔了一跤，但不敢停下来。那个男人直接开着车来追我。我想喊救命，可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最后只好跑进附近的车库里藏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功一不禁想，难怪昨晚圣子会这么害怕，这样就说得通了。

她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可是这样一来，我又要出去找打工的地方了。那家店我已经待不下去了。毕竟那个人好像是店里很重视的常客。”

“这次干脆不要干那种工作了吧？”

“是啊，我考虑考虑。”

她说这句话的表情很是阴郁，可能背后隐藏着不得不从事那种工作的难处。功一想，莫非她是为了给父母赚生活费吗？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事呢。”她突然换上明朗的表情说，“你是学生吗？还是……”

“我在工作，帮忙准备音乐会。”

“哇！”

圣子的目光中浮现出憧憬和艳羡。功一突然想让她更加吃惊，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放在了茶几上。她果然表现出了功一意料中的反应，双目圆睁，屏住了呼吸。

“你说的音乐会，是白河光的？”

“嗯。称不上经纪人，但我在负责照顾他的生活。”

“真厉害！”圣子反复看着门票和功一的脸。

“如果你想要，就送给你。时间是这周日。”

“真的？给我吗？哇，谢谢你！”

然后，功一又讲了许多音乐会和光乐的话题，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啊，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功一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说。他在玄关穿好鞋后，又回过头来。“今天我过得很开心。”

“我也是。”圣子回答。

“我能再见你吗？”

她微笑一下，点了点头。

后来，两人每隔两三天就会见一次面。白天圣子经常不在家，但只要功一给她的电话留言，几小时内他的传呼机一定就会响起来。然后他就会再打一次电话，跟她约见面的时间。第六次约会之后，功一去了圣子的公寓，拥有了她迷人的身体。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紧闭着双眼。

对功一来说，每一天都像做梦一样。他一点都不想跟圣子分开，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真的吗？那种事真的能做到吗？”圣子跟他躺在狭窄的床上，两眼闪现出兴奋的光彩。

“当然可以。只要是我说的话，光一般都会听的，只要不是太过分，而且我们确实需要女性同伴。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圣子紧紧抱住了功一。

功一轻吻她赤裸的肩膀，脑中却在盘算该如何把她介绍给光。

[1]日本滋贺县琵琶湖西南端有一座城市叫“大津”。

14

教语文的男老师颈后发出了灰色的光。那道光很微弱，却一直在闪烁。见到如此光景，小冢辉美想，他一定又是麻将打多了。虽然双肩僵硬也可以解释为工作过度，但这位老师是出了名的麻将迷，有时甚至在上课的时候也会面不改色地跟学生谈论麻将的话题，因此家长们对他的评价并不太好。但在学生中间，这位老师却很受欢迎。

上课起立行礼之后，语文老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学生们都窃笑起来。

“哎呀，失礼失礼。其实老师昨晚有点睡眠不足。”老师苦笑着解释道。

“麻将。”坐在前排的男生马上就揭穿了他。

老师夸张地倒退一步。“被你看穿了啊。老实说就是这样。因为一直和不了牌，实在太不甘心，就不小心打到天亮了。”说着，他露出沮丧的目光。他的眼睛也散发出灰色光芒。原来如此，老师真的很累呢，辉美心想。

老师跟学生谈论了一会儿麻将，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后，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了课程。到了这会儿，他的脖子和双眼散发出的诡异光芒就变淡了。看来这位老师只要一进入工作，就会忘记疲惫。

所谓灰色光芒，是辉美最近开始记日记时使用的权宜之词。严格来说，应该是“唯有那个部分缺少光芒”才对。由于其他部分都散发着均等的光芒，看起来只有那一块地方是灰色的。这就跟人们把无光状态说成“黑”一样。经她观察，周围一些朋友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那种灰色光芒，主要集中在头部。辉美心想，大家脑子都很累啊，一定是学习太辛苦了。

“好了，这个部分请哪位同学来朗读一下呢？”老师环视教室里的学生，辉美正好抬起头，跟他对上了视线。下一个瞬间，老师全身的光芒猛地增强了。

要被点名了，她想。

“好，小冢。你来读吧。”

因为早已预料到，辉美并没有犹豫，很干脆地应了一声，拿着教科书站了起来。

关于自己身体的变化，辉美并没有对任何人说。在色彩感觉刚开始变敏锐的时候，她跟相马功一谈过，但那以后的事，她就再也没对他提起过。不，应该说无法向他提起。而那个无法提起的理由，也正是她身体发生变化的契机。

事情要回溯到三周前。那时正好是新学年，辉美刚升上初二。

有件事让她很是介怀，那就是相马功一突然完全不跟她联系了。以前他经常让辉美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兜风，最近却完全看不到人影。莫非是因为光的音乐会准备工作真的很忙，还是他原本就对一个初中女生毫无兴趣呢？

正好在那时候，附近的会场举办了一次光的音乐会。她也收到了门票，于是就找两个朋友去看了。音乐会依旧美妙无比。观众的狂热程度仿佛一次比一次更甚，光演奏的光盘和录像带也销量大涨。而且跟普通的音乐会一样，每次演奏结束，光乐迷们都会跑到后台出口等待演奏者光走出来。

跟辉美一起去的朋友提议去看光一眼。但是辉美知道光不会在人前现身，因此并不怎么想跟过去，只是要跟她们解释自己跟光的关系也挺麻烦，便一起去了。果不其然，从后台走出来的只有别的工作人员。光很可能已经从其他出口偷偷溜走，这会儿已经躺在高级轿车的后座上了。

我们走吧——就在她劝朋友离开时，相马功一从后台出口走了出来。

“啊！”辉美拨开人群想走到前面去。她只想跟功一打声招呼。就算不行，至少也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果功一看到她，一定会露出最棒的笑容。

辉美差不多挣扎到人群最前方时，突然停下了动作，因为她看到功一背后走出来一个陌生女人。一个陌生女人走出来并没有什么问题，让辉美大受打击的是，那个女人竟很是亲热地跑向了功一，并且功一也很高兴地回头看着她。辉美凝视着功一的眼睛，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别人，目光只聚焦在那个女人身上。

谁？那是谁？辉美呆站着，用目光追逐着功一和那个女人，那个不认识的女人，非常漂亮的人，成年女子，让功一露出那种幸福表情的人。

告诉我，那是谁——辉美心中发出呐喊的同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觉得周围突然变暗了。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身边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在一片昏暗中，功一的身体发出了光芒。那光芒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介于白色和金色之间的颜色包裹了他全身。更奇妙的是，光的强度并不稳定，一直在变化。

是什么，这光到底是什么——辉美呆呆地看着功一。她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功一只要看向那个女人、跟那个女人说话、触碰到那个女人时，他身上的光就会变强。

他喜欢她啊！辉美瞬间便醒悟了。与此同时，她也毫无抗拒地接受了这个神秘的光芒。尽管她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但光对她道出了真相。

“辉美，你怎么了？我见你刚才一直往前挤，怎么又突然发起呆来了？”朋友来到她身边问道。

“嗯，没什么。白河光应该不会从这里出来了吧。”辉美在人群中转身，走了出去。她在途中回了一次头，看着功一，心里默念了一声再见。

伴随着小小失恋而来的奇妙现象，后来也频繁地在辉美眼前发生。老师发改好的考卷时，她在某个男生身上也看到了那样的光芒。那个男生接过考卷后，身上的光芒猛地增强了。尽管男生当时装作面无表情，但后来听说他那次小测验得了满分。他本人说自己没有信心，但辉美认为那是谎话。正因为很有自信，他才会在看到结果之前就发出那样的光来。

有一次她在放学后跑去看参加艺术体操部的朋友训练。她上课时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可是辉美在体育馆里看到的她，却全身散发着炫目的光芒，包裹在乳白色光芒里翩翩起舞，看起来就像真正的精灵一样。

一开始，辉美还以为光芒只会出现在生气勃勃的人身上。可是慢慢地，她发现无论什么人都会散发光芒。并不只有人，连小狗小猫也会发光，甚至植物也是。只是，那些光芒的强度各不相同。即使是同一个人，由于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的不同，光芒也会时强时弱。患病的人在患病部位的光芒会减弱。相反，如果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某一个部位，那里的光芒就会变强。辉美曾经目睹过一位老师练书法，他的指尖散发出了强烈的光芒。如果是植物，在发芽前的那段时间光芒最盛。

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东西，辉美一点都不知道，而且这也不是能够跟别人商量的事情。不过，她很肯定这跟光的光乐不无关系。于是她对自己说，既然这是光的引导，也就没必要害怕了。另外，她还有一个想法，光是否早在很久以前就能看到这样的光芒了呢？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能牢牢抓住年轻人的心吧。她想见见光，想对他报告这件事。可是现在的他已经是云端之人。他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交谈了。

这天放学后，同年级的一个女孩告诉了她一个奇怪的消息——今晚白鸟公园会举行光乐演奏会。

“啊，那怎么可能？”辉美马上说，“我听说白鸟公园已经不会再开演奏会了啊。”

“现在就是要开啊。我们去看看吧？”

“当然要去。”辉美断然说道。如果光回来了，那真的像做梦一样。可是，那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那天夜里，许多年轻人来到白鸟公园，看来大家都听到了那个传闻。这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如此热闹了吧。辉美感慨地看向露天舞台。

“咦，怎么回事？还是要收钱啊。”

入口处搭起了一个临时售票点，人们必须在那里购买门票。辉美想，与光现在的音乐会门票相比，价格是优惠了不少，但以前他在这里演奏的时候根本不收门票钱啊。

“啊，不对！”在售票点排队时，朋友突然惊叫一声。

“什么不对？”

“不是白河光。你看那边的招牌。”

她顺着朋友的手指看过去，那上面写着“光乐”两个大字，旁边却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名字。只有宣传单上才印着光的名字，写着“挑战白河光 新锐光乐”。

“哦，原来是有新人出来了啊。怎么办啊，辉美？”

“来都来了，不如看看吧。”

辉美想，那或许是跟光拥有相同能力的人。如果真的是，那她也许可以找那个人商量自己的事情，在那个人像光一样走到她难以触及的地方之前。

她们坐在露天观众席上，辉美想起了光第一次在这里演奏时的场景。当时功一还坐在她身旁。他现在怎么样了呢？是不是跟那个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围暗了下来，舞台上出现了器材和演奏者。那个器材跟光使用的光乐器非常相似，十二盏灯一个都不少。唯一不同的是器材后面摆着几面巨大的镜子。

演奏者是辉美从没见过的面孔。他就像电影《莫扎特传》里登场的莫扎特一样，穿着夸张的衣服。

一阵沉寂之后，演奏缓缓开始。曲子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是被某著名科幻电影采用后广为人知的曲目。

“哇，真漂亮！”辉美的朋友在她身边感叹道。

辉美却没有任何感觉。演奏使用的光确实很多，但仅此而已，其中不存在任何调和与统一。她觉得那简直就像用扩音器放大的噪音。尽管如此，演奏者还是如痴如醉地演奏着。音乐听起来不算太差，想必他对合成器的操作非常娴熟。可是在光乐方面，他真是一点能力都没有。他无非是借用了曲子的力量和镜子的虚张声势来蛊惑一无所知的观众罢了。

看着那些毫无秩序的光，她感到脑袋生疼，干脆闭上了眼睛。朋友似乎挺高兴的。总之先等到结束再说吧。可是朋友却敲了敲辉美的膝盖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有点无聊了。”

“回去吧。”辉美提议道，“这家伙是个假货。”

两人站了起来，让她惊讶的是，很多观众也离开了座位。诈骗、假货、瞎模仿，这样的话从各个方向传了过来。

走出公园后，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相马功一隶属的暴走族的首领，名叫宇野哲也。辉美看了看周围，确定功一不在后走了过去。他似乎也发现了辉美，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小辉也来了啊。专门来看这种无聊的把戏？”

“首领不也来看了嘛。”

“我这是侦察，毕竟人家有可能是劲敌啊。不过光倒是跟我说只要无视就好。”

“原来光知道他是假货啊。”

“好像是。他说，今后一定还会出现更多那样的人。”

“但全都是骗钱的。”

“不，好像也并非全是假货，当中也有可能出现真有能力的人，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现在不管是假货还是什么，只要有亲自演奏光乐这种动向就很值得欣喜了。”

“亲自演奏光乐？”辉美惊讶地问。

“嗯。怎么说呢，那家伙的想法我完全无法理解。”

“唔……”辉美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但没有说出来。

“再见啦。”说完，首领就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转眼便离开了。

“那是谁啊？挺厉害呀。”朋友着迷地问。

辉美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嗯，认识的人。”刚才那个想法正在她脑中渐渐膨胀。

那么大胆的事，那么没有自知之明的事，怎么能跟别人说呢？我自己演奏光乐……

15

看到清濑由香跟两个朋友走在路上，志野政史用手撑着下巴，将精神集中在大脑的某一部分。他看到她们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志野，我有件事想求你。”由香在他面前合起手掌，用甜甜的语气说。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光芒明显暗淡了。

“什么事啊？”政史假装不知道她们的想法，问道。

“门票。”由香说，“光的音乐会，能帮我们想想办法吗？下个月不是要在这里举办吗？好不好，求求你嘛。只要三张就够了。”她旁边的两个女生也露出谄媚的微笑低下头来。这对她们来说可能是非常不情愿的事，三人身上的光芒眼看着便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不好意思，没有余票了。”政史话音刚落，她们便抬起头来，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

“啊，真的吗？”由香遗憾地说，“明明以前还挺容易就能拿到票的嘛。你不是说跟光有私交吗？”

“确实如此，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毕竟人家人气正旺，很难顾及我。”

“哦。”

“抱歉。”

“没事，这也没办法嘛。那下次就拜托啦。”

由香带着两个朋友从政史面前走开了。他凝视着她们的背影。三人发出的光芒渐渐恢复了。这样啊，这样啊，原来你们这么讨厌跟我说话啊。现在那三个人一定在说我的坏话吧。她们唯有这种时候看起来最开心。至于证据，你看她们不是光芒正盛嘛。

政史现在已经能够自由操纵这个某天突然出现的特殊能力了。除了有可能是光的光乐影响，他对这种力量可谓一无所知，不过，他大致理解了这种唯有他能看到的光芒的含义。简单来说，光芒展示了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和健康状态。

所谓精神状态，也包含感情。政史可以根据光芒判断接近自己的人的感情变动。他发现，一直被他当成好朋友的同学，其实只对他的学习能力和家财有兴趣。

可是最让他受打击的，是得知了清濑由香的本性。由香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卸下过伪装，就算很亲密地与他接近时，她身上的感情之光却忠实地展现出郁闷。至今为止，她在政史面前展现的笑容和表现的亲近，全都是为了拿到光演奏会的门票罢了。

得知真相后，他深受伤害，但讽刺的是，让伤痛得到缓和的还是清濑由香。在得知了她的本性后，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并渐渐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跟由香来往的那些人很多都对她心怀恶意。尽管如此，由香还是被众人追捧奉承，自以为是。那个光景他只能形容为滑稽。

大家都一样，大家都如此丑陋。仔细观察一番，他发现周围充满了面具、伪装和欺瞒。哪里都不存在真正的友情，所有人心中都满是算计。

连老师也一样。他们的教学中大多都存在惰性，声音大并不代表心中充满热情。有的老师在结束课程准备走出教室时被学生提问，于是内心厌烦不已。另一方面，那天某个男老师在走廊上跟女生说话时，全身发出的兴奋光芒怎么看都不像身为老师应有的情绪，更像是男人站在喜欢的女人面前。

政史的观察当然并没有停留在学校内部。让他更为痛苦难耐的其实是待在家中的时间。父亲在无视母亲，表面上扮演着温柔体贴的丈夫形象，但心早已被医院的某个年轻护士夺走了。或许是早已对此有所察觉，母亲也很讨厌父亲。唯一能让母亲感到兴奋的，只有涉及儿子和金钱的事情。而政史看得出来，这两样东西实际上也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即母亲只重视自己：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奢侈享受，以及自己老有所养。

昨天因为这个，家里还发生了矛盾。当时他正与母亲一起吃晚饭。

“你有什么想说的，干脆说出来好吗？”政史放下筷子，质问母亲赖江。

赖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我没什么想说的。”

“少装傻了，你一直在留意我。”

赖江身体靠近政史的一侧光芒更加强烈。那意味着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一侧即政史身上。

赖江脸上闪过毛骨悚然的表情，随后绷着脸说：“妈妈只是在想，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没什么事。”

“真的？可是你的脸色不太好，妈妈很担心。”

“真烦人，这跟你没关系吧。下次要是再把我拉到什么医院去，我可不会留情面。”

“你说话怎么这么凶……我还不是为了你嘛。”

“你只是担心我再这样下去会变成神经病，万一继承不了家里的医院，就没人给你们养老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清楚得很。”

“妈妈怎么会想那种事呢？”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用继承医院？”

被政史逼问，赖江的光芒变得异常微弱。尽管如此，她还是回答：“嗯，当然可以啊。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别说大话了！”砰！政史两手往桌子上一拍，站了起来，对母亲的话置若罔闻，走进自己的房间。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母亲在外面一直敲门，他高声喊道：“别开门，我不想见到你！”

今早他连早饭都没吃，就悄悄离开了家。因为实在不想见到父母，他只能这样做。

我今后该怎么办呢——灰色的不安笼罩了政史。

16

政史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我儿子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

志野赖江一直在烦恼。政史的样子比以前更奇怪了。尤其让她在意的，是儿子看她的眼神。那充满猜疑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表情。最近只要被政史凝视，赖江就会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

一切都是那个的错。赖江想起了光乐。啊，当时就不该让他再去的。当他还在建设中的市民中心观看演奏会时，一定还来得及让他忘掉光乐，而她却害怕儿子的成绩会下降……啊，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莫非已经晚了吗？

丈夫秋彦完全派不上用场。他曾经把政史强行带到熟人所在的脑神经外科去做检查，结果却空手而归。而且因为那件事，政史越来越不信任父母了。

“现在正在调查。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目前对光乐还没有任何科学解释。”

秋彦仿佛在找借口。不，赖江认为那就是借口，是针对自己儿子的异常，身为医生的父亲却无能为力的借口。她必须做点什么。可是到底能怎么办呢？

就在赖江处于那样的精神状态时，她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写的是“光乐害对策研究会”。光乐害，这个词引起了她的注意。

信中的文字是打印的，内容让人感觉写信的人很有修养。信中声称这个研究会目前正在调查最近引起热议的光乐对孩子们的恶劣影响，还说是一个以家庭主妇为中心组建的团队。如果有人正在为这种事情烦恼，请一定上门相商。除了信以外，里面还有一张复印纸，纸上列举了许多被认为是光乐害的案例。细细一读，竟有许多与政史符合的内容。

下一个周日，赖江造访了研究会的办公室。所谓办公室，其实只是很普通的单间公寓。她在对讲机前报上姓名，门打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探出头来，脸上完全没有化妆的痕迹。

“您是志野夫人吧？”对方问道。赖江来之前先打电话联系过了。

“是的。”

“请进。啊，不用脱鞋。”

房间里摆着一张办公桌，周围放着文件柜。里面还有一个女人，见到赖江进来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把头发梳到后面扎成一束，同样没有化妆，卷着衬衫袖子，给人精力充沛的印象。

她们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卷起袖子的女人是会长，戴眼镜的女人是副会长，两人都是家庭主妇。听到她们都有个念初中的儿子时，赖江吃了一惊。因为两人看起来都只有三十出头。

“那么请您说说您家里的情况吧。”会长请赖江坐下，打开了话题。

赖江说话时，两人时而对视一眼，时而默默点头，还提了几个问题。但赖江很确定，两人看起来都不怎么惊讶，仿佛已经听腻了这样的故事。

“我明白了。”赖江说完后，会长点点头，“毫无疑问，就是光乐害，而且还是非常典型的例子。”

“我们将其称为疑似毒品中毒症。”副会长说。

“毒品……”

“毒品中毒患者都会表现出同样的症状。”会长说，“疑心变重，觉得所有人都对自己有敌意。”

一点没错，赖江想。“那个，到底该怎么办呢？”

两个女人表情尴尬地沉默下来，对视了一眼。随后，会长说：“很遗憾，现在还不存在治疗方法。”

“怎么会……”

“但我可以这样说。毒品中毒患者只要断绝药物来源就能恢复健康。因此，当务之急是断绝光乐供给。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只是跟毒品不同，光乐目前还不是违法的东西，因此不可能完全断绝。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白河光的活动彻底停止。为了这个目标，我们目前都在努力。”

“如果不能实现目标，我家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症状会持续恶化。”说完，会长对副会长使了个眼色。副会长起身打开了房间一角的录像机和显示器电源。“现在给您看的是某个已经开始显露出末期症状的孩子的录像。我们经过孩子父母同意，特别拍摄了这份资料。”

会长话音刚落，屏幕上就出现了画面。那是一个面色苍白、形容枯槁、目光散乱的男子。只见他抱着膝盖，低声嘟哝着什么。

“他的容貌看上去就像个老人，但实际只是个初中生。”

会长的话让赖江彻底哑口无言了。画面上不断出现各种类似症状的孩子。所有人都如同废人一般。

“这些孩子目前都在家休养，可是依旧没有任何可行的治疗方法。而且，就算带到医院进行所有能够想到的检查，都会显示这些孩子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的说法是，没有异常就无法治疗。他们无视了我们提出的光乐为害主张，一直想把话题引到学习过度劳累导致精神分裂或是家庭问题上面去。”

“我家孩子以后也会……”

“应该会变得跟录像上的那些孩子一样。现在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会长断言道。

赖江仿佛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志野夫人，”副会长在旁边说，“为了防止今后出现同样的受害者，我们必须站起来反抗。跟我们一起努力吧。总有一天，我们会让光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赖江瞪着戴眼镜的女人。今后？为了防止出现同样的受害者？总有一天会让光乐消失？开什么玩笑！重要的不是今后，而是现在！现在就必须想办法治好政史。

离开办公室后，赖江依旧沉浸在震惊中。必须想想办法。快点，快点！

必须让白河光的活动彻底停止——会长的话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17

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相马功一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那是一栋通体银色的大楼，让人联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的要塞。

“无论看多少次，这栋公寓都太漂亮了。”大津圣子在功一旁边说，“我也想在这里住住，只要一周就好。”

“你要是这么说，光会生气的哦。毕竟他不是住在这里，而是被软禁在这里啊。”

“如果是我，被软禁也心甘情愿啊。”说着，圣子吐了吐舌头。

大楼入口设置了安保系统，是一个类似小型刷卡机的装置。功一把自己的ID卡插进去，输入了密码。很快，旁边的玻璃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这张ID卡只有居住在公寓里的人才能申请到，没有卡的人无法随意进入大楼。最近刚刚加入光团队的圣子尚未得到这样的卡片。

两人乘坐电梯到达十楼，来到长长的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后面便是光的住处。按了一下对讲机，另一头传来宇野哲也的声音。功一报上名字，门很快就打开了。

“辛苦了。”哲也说，“怎么样？”

“没怎么样。”

“又是假货吗？”

“很遗憾，你说得没错。”功一回答。

功一今天白天带着圣子参加了一场音乐会，是三个自称能够操纵光线的年轻艺术家包下一个迪斯科舞厅举办的。功一只在里面坐了十分钟，就对圣子说“我们出去吧”。因为他一下就看出那是假货了。

哲也噘起下唇，晃了晃下巴让他们进去。穿过门厅，是一个足以举行排球比赛的巨大客厅，光正坐在角落的桌边，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功一马上明白了，他一定是在创作新曲子。

“功一他们来了。”哲也对光说，“据说又是白跑一趟。”

光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功一等人。“啊，真是太遗憾了。不过这种连续的失望应该也不会持续很久了。”

“总有一天会出现真正的光乐家，对吧？可是那可不好说啊。我觉得那应该是唯有光你才拥有的特殊才能。”功一说出了今天观看那场冒牌音乐会时脑子里冒出的想法。

“不会的。”光平静地说，“现在虽然可以称之为特殊才能，但这其实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潜在能力。一旦开始觉醒，就会产生连锁反应。现在这种状态应该可以称为等待溃堤的时期，也就是蚂蚁正在不遗余力地挖掘堤坝的阶段。用不了多久，水就会从蚂蚁挖的洞中一点点漏出来，随后开始侵蚀堤坝，小小的漏水将会引致更大范围的漏水。最后堤坝就会崩溃，大量的水倾泻而下。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无论拥有多大的力量。”

“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哲也问，“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演奏光乐吗？”

“只要想演奏就能做到。就像现在只要有心，无论是谁都能演奏乐器一样，但是以此为职业的人，也就是被称为音乐家的人却屈指可数。或许光乐最终也会到达那个阶段吧。”

“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就算光乐才能觉醒了，也不去利用吗？”

“不，不是那样。除了演奏之外，他们还能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运用这种能力。很快你就明白了。”

“很快是什么时候啊？”功一问。

“就是很快啊。”光笑了笑，将目光转向站在功一旁边的圣子。“圣子差不多习惯这边的工作了吧？”

突然被光搭话，圣子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先看了一眼功一，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嗯，还行吧。虽然还有很多事我都不懂。”

“你只要照功一说的话做就可以了。”光笑着看了看她和功一。被那样的目光注视，功一总感觉自己连内心深处都被看透了。

玄关传来响动，有人进来了。能够随便进出这个房间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人真齐啊。”身穿藏蓝色西装的佐分利一手插在裤兜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浓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日本人的女秘书，她今天穿着紧身高叉西装裙。“新曲写好了吗？”佐分利问光。

“我想还要两天时间。曲子已经写好八成了。”

“我等不了两天。”佐分利依旧一手插在裤兜里，环视着房间。功一不知道详情，但这座公寓似乎也是佐分利那个公司的资产，所以他有可能是查看资产时顺便过来走走。“好，那我再等一天，明天晚上开始拍摄。摄影棚已经准备好了。哲也，明天六点把光带到摄影棚去，听到没？”

知道了，哲也回答。

佐分利就近找了张沙发坐下。“这次的目标是一百万盒录像带。怎么样，有信心吗？”

“或许有可能呢。”光淡淡地回答，“不过，我们最好把那当成顶峰，之后的销售数字有可能会下降。”

“你是说盗版吗？”佐分利一脸烦闷地说，“好像数量还不少啊。下次我派人到录像带出租店去抽查。今天早上开会也说过这事。”

“为光乐申请著作权的事怎么样了？”哲也问。

“我已经叫律师去办了，最近应该能有结果。不过，光乐器的专利权比较麻烦。”

“那应该不太可能吧。”光若无其事地说，“不管是彩色灯管还是合成器，都是既存的东西，就算把它们组装在一起，可能也不能称之为新发明。如果要申请专利，也只有回路部分比较有希望了。”

“没错。所以我们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那样很好啊。话说回来，录像带销量回落并不只是因为盗版横行，还有更根本的原因。”

光的话让佐分利的眉毛抽搐一下。“什么意思？”

“仅凭电视机上的画面，已经难以满足眼睛挑剔的光乐迷了。其原因就在于阴极管的机制。它可以通过混合红、绿、黄三种光来发出任意颜色的光，却无法组合出黑光。拿电视机来打比方，即使切断光源，画面也不会变成黑色，而是变成阴极管本身的颜色。这样一来，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光乐了。因为黑色在光乐中也是必不可少的。”

“啊，难怪。”功一拍了拍手，“我就觉得很奇怪来着。最近看光乐的录像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心情激动了。”

“我觉得那是很正常的。即便在初识光乐时能够得到满足，过一段时间后也会越来越不尽如人意。”

“那到底要怎么办？如果是阴极管有问题，那么就算刻成光盘也没有意义了。”佐分利用烦躁的语气问道。

“作为光乐的硬件，使用阴极管是存在局限性的。我认为有必要开发别的硬件设施。”

“听你这语气，好像是有什么想法啊。”

佐分利歪着嘴笑了起来。光也笑着点了点头。“我打算制作一种微型光乐器。在里面植入很小的电脑，读取CD或软盘的信号，自动演奏。换句话说，就是能在自己家里享受音乐会氛围。这是跟电子钢琴的自动演奏装置一样的创意。”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CD和软盘当成软件销售了。”

“或者只需要数据卡就足够了。”

“很好。”佐分利打了个响指，“有意思。如果顺利的话，那种产品说不定能复制立体声磁带的辉煌。老实说，我已经接到三家多媒体机器生产商关于光乐器的咨询了。我跟他们谈谈吧。”说完，佐分利对女秘书给出了几个指示。“好了……”佐分利从沙发上站起来，“明天在录影棚见吧，期待你的新曲子哦。拍摄完毕后就要开始下周音乐会的准备了，这次我打算做大做夸张，你可要加油啊。”

他们离开后，哲也长出了一口气。“真是暴风雨一样的人啊。还是跟以前一样气场逼人。”

“但也很绅士。”光说，“不仅绅士，还值得信赖。虽然有点硬来。”

功一点点头。

关于佐分利那个公司的真面目，功一其实一无所知。或许那不应该称为“公司”，而应该称为“组织”才更合适。可是，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让他充分感受到了他们的强大实力。借助佐分利他们的力量，光乐已经传遍了整个日本。

同时功一也隐约察觉到，组织的头目并不是佐分利，以前听哲也说过的“会长”说不定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可是他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至少在佐分利面前，他是绝对不会说的。直觉告诉他，那是非常危险的举动。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明天之前真能创作出新曲？”功一问。

“当然可以。应该说，我已经写好了。”光挤了挤眼睛，“这样就能优哉游哉地待到明天晚上了。”

就在众人表情缓和下来时，电话响了。哲也接起电话，又把话筒递给光。好像是从光家里打来的。说了几句话后，光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辉美吗？”

听到那个名字，功一心里惊跳一下。小冢辉美出什么事了吗？

“嗯……我知道了。没关系，可以送给她。因为我已经不需要那个了。”随后，光又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近况，不一会儿便挂了电话。

“小辉怎么了？”哲也问。

“嗯……”光犹豫了片刻，然后笑着说，“没什么，只是以前约好了要借书给她，她好像一直记得这件事，就跑到我家去了。所以我刚才说，让她随便挑自己喜欢的书。”

“唔，原来小辉喜欢看书啊。”哲也有点感慨地说。

功一觉得有点奇怪。就算他们真的有过那种约定，辉美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跑到光家去呢？她应该也知道光现在不住那里了。他转念一想，光应该也没有理由对他们撒谎啊。

大约一个小时后，功一和圣子离开了公寓。天已经黑了下来。功一说“我送你回去吧”，圣子摇了摇头。

“今天我跟朋友约好了。是高中同学。”

“这样啊。那只能在这里道别了，我把摩托车停在了这里。”

“嗯。明天见。”

圣子挥挥手，转身走向车站。功一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晚上八点二十分，木津玲子来到酒店。男人正在房间里抽烟等着她，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怎么这么慢。”男人把手上的烟塞进烟蒂堆成的小山里摁灭，随后说道。

“我回去换衣服了。我才不想穿那种不讲究的衣服到这种地方来。”

“你不是穿着那种不讲究的衣服跟相马功一约会了嘛。”男人倒了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一杯放到玲子面前，“后来有什么变化吗？”

玲子喝了一口白兰地。“佐分利采纳了光的提案，开始探讨光乐器的商品化。他们打算主推的不是乐器，而是欣赏光乐用的视频器材。”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制造商有意向吗？”

“好像还没找他们谈。据说目前有三家制造商咨询过。”

“不太好啊。”男人皱起了眉，随后喝了一口白兰地。

“你好像视光乐如眼中钉啊，莫非是老师的指示？”玲子话音未落，就被男人瞪了一眼。她忍不住把脸转开了。

“我看你好像有点事不关己的态度啊，可是如果放任光乐发展下去，连玲子你也会遭殃的。”

“什么意思？”玲子问。

“我的意思是，整个社会的机制有可能会被彻底颠覆。”

“怎么可能！”

“现在，”男人举起酒杯，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三角形，“世界是这样的金字塔构造。这座金字塔很有可能会被整个颠倒过来。”

“为什么会那样？不就是光乐而已嘛。”

“就是因为区区光乐，现在小鬼们全都聚集到了一起。不仅仅是聚集在一起，他们还在蠢蠢欲动。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阻止他们。”

“我不太懂。”玲子说，“而且那座金字塔被颠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获益还是会吃亏。”

“你怎么可能获益呢？”男人用烦闷的语气恶狠狠地说，“我们目前处于金字塔的顶点附近。所以一旦发生那种事态，必然会受到损失。”

“唔……”玲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啜饮一口白兰地。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处在金字塔顶点附近。自己想要的东西确实都能到手，可是她也因此做了许多牺牲。

“话说回来，”男人一边爬上床一边说，“那帮人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白河光这回又想干什么？”

“对了，他今天说了些让我有点在意的话。”

“他说了什么？”

“大坝崩溃的话题。”玲子把光的话重复了一遍。目前还是蚂蚁挖洞的阶段，只要有水流出来，无论多大的力量都再也无法阻挡。

“那个人也讲过类似的话。”男人苦着脸说。那个人自然指的是“老师”吧。“也就是说，今后那种小鬼会越来越多吗？那又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玲子摇着头说。

“算了。反正那帮人也就现在还能随心所欲了。”

“怎么了？”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白河光下一次音乐会是下个月吧？”

“没错。在国际音乐堂举行。佐分利在这次音乐会上比平时还要下功夫。”

“哼，他们也只能得意到那天为止了。”

“那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反正到时候会给你下达指令的，你就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吧。对了——”男人躺在床上伸出手，将玲子拉了过去，“你跟相马功一处得还不错吧？”

“他没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他已经享用过这具身体了吗？”

下流的言辞让玲子皱了皱眉，凝视着男人的脸。

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让他抱过了吗？呵呵，那可真是……”说着，他把手伸向她的大腿。

玲子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最讨厌的时间又要开始了。

18

辉美看了一眼纸箱里的东西，感到深深的绝望。数也数不清的线缆、复杂的机械，这些都让她不知所措。她觉得这根本不是自己应付得了的东西。为什么我会想到自己来摆弄这个东西呢——她呆呆地看着纸箱，心里越来越气愤。自己把愚蠢的心血来潮错当成了绝妙的好主意，不仅如此，竟然还付诸了实践，她对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气愤不已。

纸箱里装的是光乐器，但并不是光现在使用的那种复杂装置，而是他一开始召唤辉美等人时用的简单乐器。他把这东西说成了跟民谣吉他差不多的东西。

当辉美脑子里冒出自己演奏光乐的想法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乐器。那东西应该还放在光家里吧。他现在可能也不用了，只要问问他，应该能借过来吧。

于是，昨天辉美鼓起勇气去了白河家。她知道光家在哪里，但还是头一次去。她见到了光的母亲，觉得对方是一位优雅温柔的知性女子。辉美不禁感慨，真不愧是光的母亲。辉美提出想借乐器，那位阿姨就给光打了个电话。光的回答让辉美很意外，因为他竟然说可以把乐器送给她。乐器被拆分开来装进了纸箱。辉美对光的母亲说：“我觉得自己应该能组装起来。”当时她满脑子只有得到乐器的兴奋。

可是回到家稍微冷静下来后，她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对机械和电气一无所知的她，是不可能组装得了这种东西的。就算勉强组装起来了，她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演奏。既无法组装又不会演奏，那么这个难得的宝物也就只能成为一堆废铁而已。

我真是个笨蛋，该死的笨蛋——辉美盯着纸箱里的东西，在心里痛骂自己。

不过到了第二天，事情出现了转机。光给她写了一封信。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然后是这样的内容：

好久不见。听说你过得还不错，我也放心了。我写这封信，是因为猜到你不懂乐器的使用方法，一定在为难呢。信封里另外附有组装的说明书和使用方法，请你用来当作参考吧。

我早已预感到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走那个乐器。或许可以说，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而那个人竟是辉美你，真是让我太高兴了！

光乐不存在任何规矩。只要听从自己的心意，将信息转化为光就可以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接到你的信息。那个时候，便是新世界的开始。

请你一定要努力。

致我的同胞。

光瑠

辉美读了两遍，觉得体内似乎涌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自己的变化、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光瑠都懂！

致我的同胞——这句话打动了她的心。光瑠把她当成了同伴。光瑠认可了她。

辉美又拿起另外一张纸。纸上用简洁明了的话语说明了光乐器的组装和使用方法。只要有了这个，她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了。

“我会加油的。”她对着窗外喃喃道。光瑠所说的新世界仿佛就在前方。

19

收拾好晚饭的碗筷后，志野赖江一个人走进起居室打开了电视机。最近她经常这样。政史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丈夫秋彦又不在家。赖江知道秋彦很可能在逃避。他在逃避政史的目光。只要被儿子凝视，就觉得自己连内心最深处都被看透了。心怀众多秘密的秋彦恐怕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

电视正在播放娱乐节目。一个全身缠绕着装饰电灯的男人正在弹钢琴。看着看着，赖江发现那是模仿白河光的滑稽表演，马上按下了电源键。刺耳的噪音消失后，周围只剩下沉重的静寂，连空气都开始变得黏稠，让她难以呼吸。

赖江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昏昏沉沉地走上了台阶。待她回过神来，已经把耳朵贴在政史房间的门上了。里面传来微弱的动静。她仔细倾听。是音乐声，电子音乐。而且还是似曾相识的《波莱罗》，白河光演奏过的曲子。

她一把拉开房门。房间并没有上锁，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着光芒，上面映出的正是光乐。政史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赖江开了灯，找到旁边的插座，不管不顾地拔掉了上面的插头。音乐声消失，电视上的图像也不见了。

“你干什么？”政史从床上跳起来。

“妈妈不是说了，不准再看光乐吗？那些录像带应该都被我处理掉了……你是从哪儿搞来的？”

“你管我是从哪儿搞来的。而且随便丢掉别人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个啊，就是毒品，它会侵蚀你的身体。妈妈前不久刚听别人说过的。”

“那全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是真的！所以求求你，忘掉光乐吧！”

“不。没有这个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政史……”赖江倒抽一口凉气，看着儿子瘦削的脸。

“出去！下次再随便扔我的东西，我不会原谅你。”说完，政史把赖江推出房间，用力关上了房门，紧接着里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政史，政史！”赖江不断敲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她沮丧地蹲下来，低声呜咽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在光乐害对策研究会看到的录像又在她脑海中跳了出来。如同老人一般失去了活力的少年，形同废人的少女……政史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吗？

第二天，研究会给她打来了电话。联系她的人是副会长大隅友子。大隅在电话里说，想找她当面谈点事情。赖江便指定了家附近的咖啡厅。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大隅友子低下头说，“后来令郎的情况如何呢？”

赖江摇了摇头。她想，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很无奈吧。

“这样啊。”大隅友子叹息一声，“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我们想办法断绝光乐，却始终无法顺利进行。因为孩子们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去看那个东西。”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赖江希望自己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隅友子却摇了摇头。

“我们目前也在研究更有效的方法，可是这并非戒烟这么简单。老实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是吗……”赖江垂下头，心想既然答案如此，还不如不告诉她。

“那个，志野夫人。其实我今天找您是有事相求。”大隅友子略显郑重地说。

“啊？”赖江抬起头，“什么事呢？”

“下个月，白河光将在国际音乐堂举办音乐会。”大隅友子说，“据说那场音乐会的规模将是前所未有的。我还听到传闻，说各界知名人士都接到了邀请。”

“真的吗？”赖江担忧地想，政史可能也想去吧，必须想办法阻止他。

“事情是这样的，我想请志野夫人也去参加那场音乐会。”

“啊？”赖江凝视着她的脸，“我去？为什么？”

“当然是去抗议。”大隅友子斩钉截铁地说，“光乐是多么大的祸害，让多少少年痛苦不堪——我们不仅要让白河光知道，也要让世间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抗议……”

赖江摇着头，大隅友子却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不用担心。

“实际的抗议活动由我们来负责。志野夫人只要为我们创造契机就可以了。”

“契机？”

“要让白河光的演奏中断。我们届时会在别的地方待命，所以必须另外有人来完成这个任务。”

“那个，具体要怎么中断呢……”

“这个并不难。”大隅友子说，“只要在演奏中拿着抗议书走上舞台就可以了。白河光的保镖很有可能会马上冲过来，在此之前，我们就会出场。到时候请志野夫人跟我们会合。抗议书由我们来准备，在音乐会开始前会交给您。”

赖江脑中浮现出那样的场景。在几千名观众的注视下，她独自一人登上舞台。这实在太为难了。“我没办法……”

“志野夫人。”大隅友子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何时才能执行了。想必白河光今后也会一直演奏光乐吧。那样一来，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牺牲者。令郎也会永远陷入毒品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最后变得形同废人。您真的能接受那样的状况吗？”

大隅友子的话直刺赖江的内心深处。唯有政史，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来拯救。“抗议之后，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若一直这样下去，事态无疑会变得更糟糕。”

赖江摇着嘴唇低下头。放在膝头绞紧的双手已经沁满了汗水。

“您会协助我们吧？”大隅友子再次向她施加压力。

赖江考虑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20

放学后，小冢辉美邀请朋友洋子和小薰到家里来玩。两人都露出了略显吃惊的表情。

“辉美会这么说，真是难得啊。”洋子说。

“嗯，其实我想给你们看个东西。”

“什么？”小薰问。

“看到就知道了。提示就是跟光乐有关。”

单凭这句话，辉美就感到两人的关注一下变强了。那两个人都是忠实的光乐迷，所以她才会邀请她们。

“唔，好像挺有趣啊。”洋子兴奋地说，“我去。”

“我也去。”

“那你们四点左右过来吧。在此之前我先做好准备。”

“还要做准备？”小薰不可思议地说。

“嗯。”好歹是一场音乐会啊，辉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现在说出来，她们是不可能相信的。

回到家后，辉美马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最近除了吃饭时间，她几乎从不离开房间。她打开壁橱，拿出由三个灯泡组成的光乐器。电源和操作用的键盘都塞在书桌底下。连接好所有设备后，她插上插头，拉起了窗帘。紧接着，她又用晾衣服的夹子把用零花钱买的黑色厚布夹在窗帘上。这样一来，就能遮掉很大一部分外界光线了。

她关掉房间照明，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冥想了一段时间。快乐的事情、讨厌的事情、伤心的事情，各种过往经历在脑海中浮现，随即又消失。一开始那些事都毫无共通之处，仿若一盘散沙，但随着冥想的深入，渐渐凝聚成一个明确的意志，在心中扎下根来。意识到那一点后，辉美把手伸向了键盘。

三个球形光团在黑暗中泛起了淡淡的光芒。随着她手指的移动，光团也发生变化。她并非一边思考一边演奏，而是凭借本能在操纵光芒。光的信上写了这个乐器的使用方法，可直到现在，她才总算明白了那句“只要听从自己的心意，将信息转化为光就可以了”。

原来这就是光乐——辉美凝视着自己演奏出的光之旋律，默默地想。只罗列出漂亮的光芒让它们闪烁是毫无意义的。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内心。难怪那些冒牌光乐家无论动用多么夸张的设备，都无法获得观众的半点感动。

她切实地体会到，现在的自己应该能实现那种感动。尽管远远不及光的才能，但她做的至少已经超越了虚假的模仿。

四点钟如约前来的洋子和小薰替她证明了那并不是盲目的自信。最初二人只是抱着好玩的想法，可是看了辉美的演奏，却渐渐露出了如梦似幻的表情。她们的样子跟此前被光的光芒吸引，聚集到小学教学楼顶上的少男少女们别无二致。

演奏结束后，两人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辉美。”辉美打开房间的灯后，洋子好像总算回过神来了，“简直跟真的一样。不，就是真的！”

小薰也说自己被感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好感动。”

“辉美，不如让大家也看看吧。”

听了洋子的话，辉美慌忙摇起了头。“肯定不行啦，会被笑话的。”

“不会被笑话的。大家一定会大吃一惊。试试看嘛，好不好？让大家聚集到教室里，办一个迷你音乐会。”

“如果真的要办，不如去理科室哦。”小薰也兴奋起来，“因为那里的窗户有遮光幕啊。”

“嗯，理科室更好呢。”洋子用力点点头，双手抓住了辉美的肩膀，“试试看吧，辉美。这真是太厉害了！”

辉美难以置信地看着兴奋难耐的朋友们。她们之所以会说这种话，无疑是因为看过光乐后心情变得异常激动。可见自己的光乐真的拥有此种力量。

我考虑考虑，辉美回答。

她们离开后，辉美开始考虑自己今后应该做的事。她很明白，目前光乐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演奏的东西。迷你音乐会也挺不错啊。可是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更有效、范围更广的传达方法呢？

到了晚上，父母和祖母都回来了。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尽量不打照面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可是最近辉美有点明白他们为何如此互相憎恶了。从他们身上发出的光来看，这三个人似乎都在害怕彼此。虽然表面上装出无视的样子，但他们的意识都如同利剑一般集中在对方身上。对方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他们一无所知，因此感到恐惧，最终关闭了自己的心扉，竭力不露出半点破绽。

“不用害怕我”——如果能说出那样的话，他们或许能够渐渐接受彼此。可是要说出那句话，本身就需要精神层面的亲近。

言语是有极限的——看着自己的家人，辉美心想。就在那个瞬间，她得到了启示。上床准备睡觉的她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

她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辉美走下床，打开窗户。夜的静谧湮没了整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任何地方都存在一群少男少女，他们追寻的是超越了言语的某种东西。

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辉美想。

21

不对，还是不对。可是他并不知道哪里不对。

志野政史深陷苦闷之中。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正在寻求强大的光芒。这种感觉他并非第一次经历。每当这种时候，只要坐上一小时欣赏光的演奏，就能感到畅快无比，但最近这种强烈的渴望并不一定只是在渴求光的演奏。应该是别的东西，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最近政史看到人体内部发出光芒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只须看上一眼，他就能将对方的心理状态把握到非常细致的程度。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那都会让他变得心情郁闷。自然而然地，他就开始抗拒出现在别人面前，最近连学校都不怎么去了。因为他变成这个样子，母亲赖江明显对光乐无比憎恨。政史在内心感叹母亲的肤浅，因为他并不是由于光乐而开始讨厌人，而是通过光乐知道了人的本质，因此沮丧不堪。

政史打算找光谈谈。很快就有光的音乐会了。据说要在国际音乐堂举行，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演奏，届时他可以想办法制造跟光说话的机会。

赖江曾经跟他提起过那场音乐会，问他是不是打算去。

“当然去啊。”政史回答，随后开始观察母亲的反应。

赖江露出了伤心的表情，但并没有反对。从她全身发出的光芒来看，她的思考好像完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可是，就算是政史，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如此分心。

沉闷的日子就这样持续着，某天晚上，政史不经意间看向窗外，还没来得及眺望夜景，就发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曾几何时看到的那道光又出现了。

不，不应该说曾几何时，政史至今仍对那时的场景记忆犹新。他绝不可能忘记那天晚上的事，那天，自己第一次看到光发出的光芒。

那道光显得很微弱，色彩变化也略嫌单调。只是它确实在演奏着旋律。那是应该只有光才能演奏的光之旋律。

光在那里吗？怎么可能！政史带着这个想法凝神眺望着。从那道光的距离和位置来推测，演奏者所在的地方只有一个可能：第三小学的屋顶，光乐最初被演奏出来的地方。

政史赶紧换上衣服，偷偷溜出了家门。他究竟有多久没干这种事了呢？他感觉那段时光是最快乐的。最近他的体力有所下降，没跑几步就喘不上气了，但他还是一刻不停地迈动着双腿。此刻的兴奋与第一次寻求光芒而奔跑时截然不同。这次发出光芒的人莫非也是光吗？如果不是光，到底会是谁呢？

不一会儿，政史就来到了小学门口。他毫不犹豫地沿着楼梯跑了上去，紧接着打开连着天台的小门，跨了出去。他屏住了呼吸。

跟那时一样——他看着眼前的光景想。

十几个孩子抱膝坐成一圈，他们中间有三个光球在以奇妙的节奏重复着闪烁和变色。而演奏的人——

政史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演奏光乐器的人，竟是他所熟知的小冢辉美。一年前在这里跟他一起，沉浸在光的光乐中的伙伴。

她也能演奏吗？这一事实让政史忌妒不已。可是他同时也感觉到，比那更汹涌的某种感情正从体内溢出来。

辉美似乎也发现了政史的到来。她停止演奏，凝视着他。

政史眼中看到的，并不是光乐器的光，而是辉美的身体发出的光芒。她的光已经完美地转化成了信息。政史瞬间便理解了信息的内容，也可以说理解了辉美。与此同时，他也确信辉美同样理解了他。因为辉美不可能看不到他身上发出的光。

政史一步一步地朝辉美靠近，体会到了阔别许久的内心安宁。就是这个！他苦苦寻求的东西就在眼前。

辉美站起来，退后了几步，随后朝光乐器摊开手心，向他发出邀请。

政史点点头，坐到光乐器前。他做了个深呼吸，按下了一个按键。蓝莹莹的光芒照亮了四周。那是他向世界发出的第一道光芒。

22

距离光的音乐会还有两天。

这一晚，来到木津玲子公寓的相马功一比以前更加积极，甚至可以称之为热情。面临重大工作，他们每天都紧张而忙碌。想必他在通过与玲子的温存来舒缓精神上的疲惫吧。玲子在接受了他第二次射精后，心里突然想，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恋人该有多好啊！可是现在想那个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功一现在抱着的，是名叫大津圣子的朴素而认真的姑娘。

“这次音乐会结束后，我们搬到一起住吧。”功一躺在床上，搂着玲子的肩膀，略显犹豫地说。

玲子用大津圣子的表情仰视着他。“在这里吗？”

“不，这里太小了。老实说，我也打算离开家独自生活了。到时候准备租个2DK的房子。等我搬家了，你愿意过来吗？”

玲子把脸埋到他的臂弯里。她在考虑该如何回答。

“不愿意吗？”功一又问了一遍，仿佛在催她回答。

“并不是。”玲子抬起头，“可是……怎么说呢，我觉得那太不自然了。倒不是说我在意别人的目光。”

她的话与时下女孩子的想法有些脱节，似乎让功一一时难以理解。

“话虽然是这么说……那你的意思是，只要结婚就可以了？”

“结婚……那还太早了。你不觉得吗？”

“我啊，”功一假装气愤地盯着天花板，“我就是想一直跟圣子在一起而已。圣子你没有那种想法吗？”

“我当然也想跟你在一起啊。”

“那还犹豫什么？”

“等等，别逼得这么急啊，我也有我的考虑。我妈妈也有可能突然从家乡跑过来，到时候我该怎么说才好？”

功一沉默了，似乎认同了她的说法。“那样一来，”他说，“我们还是只能结婚了。”

“所以说，现在还太早啦。”

“那你说还要等多少年？”功一认真地看着她。

玲子躲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功一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说着，他从床上站起来，套上内裤，开始穿衣服。

“你生气了？”玲子躺在床上问。

功一回头看着她，露出了微笑。“我没生气。”

“我会好好考虑的。究竟要等多久才不算太早。”

“抱歉。”

“你没必要道歉。”

见功一开始穿鞋，玲子用浴巾裹住身体走了过去。功一给了她一个温柔的拥抱，又轻吻了她一下。“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嗯，我等你。”

功一挥了挥手，打开门走了出去。玲子听着他下楼梯的脚步声，发现心中慢慢萌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她知道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他说出了“结婚”这个字眼。她从未憧憬过那种东西，也从未跟自己联系在一起考虑过。正因如此，她无法不去在意那个字眼。玲子躺回床上，咀嚼着功一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一回想起结婚这个字眼，她就莫名其妙地心烦意乱。扰乱她心绪的并非结婚这个行为，而是考虑结婚这个举动。在此之前，她连这样的机会都从未得到过。

阴郁的记忆在她脑中复苏。

玲子口中家乡的母亲确实存在。她的家乡是面朝日本海的一个小渔村。父亲早在她幼年时就遭遇海难死了。当时得到的保险金让母女俩的生活维持了一段时间，但未来一片渺茫。就在那时，一个附近的地主开始接近她们。那男人长着一张宛如爬行动物的脸，总是习惯性地舔嘴唇。从那时起，那男人就开始频繁出入玲子的家，甚至对玲子的母亲亲密地直呼其名，经常在家里过夜。

“我不喜欢那个叔叔。别让他来我们家了。”玲子曾经对母亲恳求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可是靠他养活的。”母亲一脸无奈地回答。

地主和母亲的关系持续了好几年，玲子也慢慢成长起来。地主看她的目光渐渐改变了。

高中二年级的一天夜里，玲子一个人在房间睡觉，突然有人钻进了她的被窝。她正要大喊，却被那人捂住了嘴。她闻到薄荷香烟的气味，马上意识到来者是那个地主。男人的另一只手伸进了她的睡衣里。玲子奋力抵抗，用力咬住了男人捂住她嘴的手。男人大喊一声，把手松开了。她趁机从被窝里爬出来，跑出房间到处寻找母亲。

事后玲子回想起来，觉得真正让她震惊的并不是自己被侵犯，而是后来的事情。

她在浴室找到了母亲。母亲正在为男人准备热水。

“混蛋，你居然把自己女儿给卖了！”玲子怒火中烧。母亲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她的气势吓得呆坐在地上哑口无言。

玲子后来的行动虽然是出于冲动，但回想起来却是正确的。她转身走向起居室，抽出茶柜抽屉，一把抓住放着生活费的口袋。随后，她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回到自己房间。地主正盘腿坐在地上，一脸不高兴地揉着被咬的手。他抬头看到玲子手上的菜刀，慌忙逃出了房间。玲子把菜刀插在榻榻米上，打开壁橱拽出自己的衣服，胡乱塞进旅行袋。紧接着，她又拿着旅行袋，穿着睡衣走出房间，发现男人和母亲正在起居室等着她。

“你去哪里？”母亲胆怯地看着她。

“少唆！”玲子举起菜刀对着二人。他们马上缩了回去。“要是敢追过来，别逼我下狠手。”说完她就离开了家，狂奔起来。

后来玲子来到东京，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弥补了高中退学这一弱势的，是她超出常人的美貌。如果她的运气再好一点，完全有可能站到演艺界或时尚界的华丽舞台上。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只能在夜幕统治的世界中运用自己的美貌。尽管如此，她每次回到正常世界，还是会趁白天去设计学校念书。这是她最后的抵抗。

就在那时，她遇到了那个自称相津的男人。她从学校走出来时，一辆高级进口汽车停在了身边。车窗打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上车，我有事找你。”

玲子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没有无视那个人。莫非是因为男人的声音里有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有可能，但那并不是全部原因。更大的理由在于，当时她真的累极了。她真切地感到了极限的逼近。玲子坐上了男人的车。那是一切的开端，或许也是一切的终结。

外面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粗暴地打开。玲子回过神来。

“你终于回来啦。”男人走进来，盘腿坐在床上，“不愧是年轻人，体力真不错。”

玲子默默地披上了浴袍。今晚她并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自己的身体。

“后天就是音乐会了吧。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像很顺利。据说门票已经卖光了。”

“上回跟你说的门票弄到手了吗？”

玲子在床上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包，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扔到男人面前。“GS席位，前边第二排，最左侧。”她说。

“旁边是通道吧？”男人打开信封抽出门票，一边查看一边问。

“没错。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舞台边缘。那里有登上舞台的台阶。”

“保镖呢？”

“不在舞台附近。只要行动足够迅速，应该不会被阻拦。”

“白河光在舞台上一直都是一个人吧？”

“嗯。演奏一小时，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演奏五十分钟。演奏时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好。”男人点点头，把票塞进西装内袋，站了起来，“音乐会期间，你待在哪里？”

“应该是后台休息室。”

“尽量离舞台远点。”说完，男人便准备离开。

“等等，”玲子叫住了他，“到底要发生什么事？你想干什么？”

“到后天你就知道了。”

男人微微一笑，打开了门。

23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无论打多少次，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回应。志野赖江拿着听筒疑惑不已。她重新看了一遍笔记，应该没有错，这确实是光乐害对策研究室的号码，以前她明明打通过。

这可麻烦了，我该怎么办——赖江看了一眼时钟，心里越来越焦躁。如果要去参加音乐会，她得开始准备出门了。尽管心烦意乱，她还是坐到梳妆台前化起了妆。

她给研究会打电话是想拒绝今天的计划。在众目睽睽下登上舞台，自己实在是做不到。而且老实说，她对光乐害已经没有之前那样神经质的反应了。应该说，看最近政史的样子，她觉得儿子好像逃过了最糟糕的情况。尽管心似乎依旧被光乐占据，但他现在已经不会随便冲别人发脾气，对赖江的态度也越来越平和了。赖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发生了这种变化，但他无疑正在好转。

可是，既然电话打不通，那她只能先去会场看看。之前她已经跟研究会的人约好在入口会合，然后拿到针对白河光的抗议书。她决心在那一刻拒绝他们。

赖江赶在开演三十分钟前到达国际音乐堂，此时正好开始入场，已经有一大批人聚集在正门处了。赖江站在离人流稍远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发现大隅友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旁。大隅友子带着一副浅色太阳镜，赖江一时没认出她来。

“这是门票。”说着，大隅友子拿出一张纸片，“前边第二排，最左侧。”

“那个……”

“还有这是上回说好的抗议书。”大隅友子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赖江接过来，摸到里面有个像便当盒一样大小的盒子，还有点重。“里面不仅仅是文件，还有一个小型录音机。只要打开盖子，就会传出朗读文件的声音。所以你千万不要擅自打开。”

“那个，大隅女士……”赖江捧着纸袋，说出了希望拒绝这次任务的想法。

正如她预料的，大隅友子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这种时候还在说什么呢！这可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

“我明白。可是登上舞台这么招摇的事，我实在……”

“那您要跟我换吗？”大隅友子冷冷地说，“我的工作是等您交出抗议书后，拿着扩音器从后方的紧急出口闯进来，同时还要大声要求中止音乐会。您更喜欢这个工作吗？”

“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干得了那种事。

“听好了，志野夫人。”大隅友子的语调变成了控诉，“我们为今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几十个同伴都在周围屏息潜伏，等待完成自己的任务。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废除光乐。所以到了这个关键时刻，只因为自己的孩子有所好转就放弃任务，会给我们带来非常大的麻烦。”

“这我也知道。所以今天早上给你们打了好多次电话，可就是打不通。”

“电话？”大隅友子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随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们搬办公室了，看来还没有通知到您。这次搬迁也是为了今天的行动，毕竟今后我们将会面临诉讼等诸多问题。我们准备召集更多人，把事情闹大。所以，”说着，她抓住了赖江的肩膀，“请您一定不要逃避，不要背叛我们。别让我们的辛苦全都打水漂。”

听到如此强硬的请求，赖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确实，在这种节骨眼上遭到拒绝，她们一定也会感到非常头痛吧。“我知道了。”赖江低下头说，“我就按照约定办事。可是，请您下次不要再找我了。”

“您现在退出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损失，但这也没办法。”大隅友子如释重负地说，“那么，麻烦您按照计划，在白河光登上舞台不久后展开行动。”

“我知道了。”

听到赖江的回答后，大隅友子快步离开，仿佛害怕她再次改变想法。赖江捧着纸袋，一边查看票面内容，一边走向入口。

大厅里挤满了等待开演的人，空气闷热不堪。旁边有一处可供客人饮食的区域，也已经坐满了人，周围还能看到没有座位的人站着吃三明治的光景。观众的年龄层果然是十几岁和二十出头居多，可是也有不少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和盛装打扮的中年女子。想必被光乐夺去心灵已经不是年轻人的特权了。仔细一看，其中甚至还混杂着演艺界人士的身影，但都不是非常出名的人。更著名的艺人和文化人士恐怕还有专用的等待场所吧。

看到这里，赖江不禁暗想，光乐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她通过政史了解到的东西，都不能归入艺术或娱乐范畴。她觉得那好像是更接近人类本质的东西，否则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捕获如此多人的心。

大厅里的人动了起来。已经接近开演时间，大家都在走向自己的席位。赖江也看着门票走了过去。

正如大隅友子所说，她的座位在前边第二排最左侧。旁边就是通道，最适合趁人不注意登上舞台。她是怎么弄到这个座位的？赖江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她在电视上看到过报道，这场音乐会的门票很难拿到。

赖江把目光转向舞台，发现正中央摆着一台奇怪的机器。十二个球像时钟一样排成一圈。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光乐器。看着那奇怪的外形，赖江感到疑惑，这种东西到底要怎么吸走人心呢？

座位渐渐被填满，会场照明开始变暗。赖江用力抱住放在膝上的纸袋。她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开演铃声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照明更加昏暗，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片漆黑。赖江突然有点焦急，担心周围太黑会让她动弹不得，所幸几秒钟后双眼就习惯了黑暗，能够勉强辨认出通道。这多亏了每扇门上亮起的“紧急出口”灯光。

很快，观众们开始鼓掌。赖江凝神细看，却根本看不到舞台上有什么，旁边的年轻女人却说：“太厉害了，今天光也穿了燕尾服。”

赖江又看了一眼舞台，却连光是否站在上面都看不到。说不定在光乐迷中，有许多对光异常敏感的人。很快，会场里开始流淌乐曲的旋律。与此同时，十二个球亮了起来。直到此时，赖江才看到了正在演奏光乐器的光的身影。在场应该有很多人跟她一样吧。因为到了这一刻，舞台下又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赖江不断做着深呼吸，可依旧无法平息剧烈的心跳。她开始全身冒汗。

快去，快点去。她感到双腿不受控制。可是一想到正在等待自己行动的大隅友子等人，她又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呆坐在这里。

赖江刻意将视线从舞台上移开，随后站了起来。她一步又一步地沿着通道前进。毕竟身处黑暗，观众们又凝视着舞台，似乎没有人发现她的行动。

赖江开始走上舞台一侧的台阶。她终于感到周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人跑过来了。她加快了脚步，待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舞台上。

白河光好像也发现了她。他一边演奏，一边看向赖江。

舞台一侧有人走了出来。赖江拿着纸袋冲向光。

光先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视线飘向了远处，紧接着他的表情变了。“危险，不要过来！”他对试图跑过来抓住赖江的人喊道。

危险？这是怎么回事——赖江想着，看向手中的纸袋。就在那个瞬间，爆炸声伴随着白色的黑暗蔓延开来。

24

相马功一刹那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光正在演奏，一名女子从观众席走上了舞台。功一从舞台一侧跑出来准备抓住她。

危险，不要过来——光大喊一声，功一条件反射地弯下了身子。瞬息之间，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击侵袭了他的全身。

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倒在了舞台上。功一慌忙抬起头，眼前滚落着一个破碎的白色灯泡。那是光乐器上的彩色灯泡。乐器上半部分被炸断，冒出了黑色浓烟。舞台上一片火海，连一部分观众席也冒着烟。

舞台和观众席之间，一具女性尸体像坏掉的玩具一样躺在地上，尸体的下半身还残留着能够分辨的形状，胸部以上已经难以辨认，皮肤已经一片焦黑，冒着一股股烟雾。

零点几秒的沉默之后，人们开始失控。几千名观众同时站起来，紧接着会场里充斥着尖叫和惊呼，所有人都试图逃离现场。特别是靠近舞台的观众，几乎全都涌到了紧急出口。

“工作人员快去疏导观众！你们发什么呆呢！”大喇叭里传出一个愤怒的男声。那声音似乎让人们更加慌乱了。会场四处都能听到女人的尖声哭喊。

混乱中，舞台的幕布也烧了起来。熊熊火焰更是激发了人们的恐惧。

“各位观众，请冷静下来。目前会场发生了火灾，各位只要冷静行动即可保证安全。请大家一定要冷静行事。”广播的声音没有半分沉着，丝毫不能让观众们冷静下来。而那一大群保镖也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已经趁乱早早逃出去了。

功一再次看向光乐器，发现乐器后面倒着一个人。从黑色燕尾服可以看出，那是光。

“光！”功一站起来跑了过去。

光俯卧在地，四肢缩在身下，背上满是玻璃碎片。

“光，你没事吧？”

功一抱着光的肩膀，试图把他扶起来。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脚上……右脚上好像有东西。”

“脚？”功一仔细一看，发现他脚上刺了一根约有一厘米粗细的金属棒，看起来像是乐器的零件。“真的。刺进去了……”

“帮我拔出来。”

“好。”

功一握住金属棒，用尽浑身力气拔了出来。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号叫。好不容易拔下来的金属棒已经被光的血染得通红。

“能站起来吗？”

“你扶我一下应该可以。”

功一把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想扶着他站起来。可是光受的伤好像不只是右脚，稍微动一下身体似乎就痛得难以忍耐。可是下一个瞬间，光的身体突然变轻了。功一往旁边一看，原来宇野哲也从另一边撑住了光。

“功一，你受伤了吗？”哲也大声问道。周围一片骚动，若不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对方根本听不到。

“没有。”功一也大吼着回答。“各位观众，请不要慌张，听从附近的工作人员指挥，有序行动。”宛如恳求一般的广播不断重复着。可是观众们毫无听从之意，依旧惊恐万状地挤在紧急出口附近。

“喂，那不是政史吗？”哲也途中回头看了一眼。

功一也回过头去，发现政史在舞台前摇摇晃晃地转悠着。“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功一说，“在那种地方磨磨蹭蹭的，待会儿就逃不出去了。”

这时，一直虚弱得说不出话来的光小声说：“刚才那是……他的母亲。”

“啊？”

“没错。”哲也说，“我就觉得在哪里见到过。那确实是政史的妈妈。”

“为什么政史的妈妈会……”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们从舞台走到后台，发现工作人员正拼命搬运着货物。功一等人混在他们中间从后门逃了出去。

“找个人叫救护车来！”一走到外面，哲也就大喊一声。

很快，大津圣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我已经叫了，应该很快就到。”

“圣子，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还是先找地方让光躺下吧。”

他们打开货车后备厢，铺好毛毯，让光躺了上去。

“功一。”光叫了一声。

“怎么了？”

“辉美在附近吗？”

“小辉？”功一看看周围，并没有见到小冢辉美，“好像不在这里。应该是跟别的观众一起从前门逃出去了吧。”

“是吗……”

“怎么了？如果你有话想跟她说，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他摇摇头，“靠言语是不行的。”

“言语？”

就在这时，消防车开了过来。穿着防火服的消防员们冲进了建筑。会场的窗子里还在往外冒着浓烟。

不一会儿，救护车也来了。急救人员用担架抬走了光。

“光！”佐分利挤开人群出现了。他跑向担架。“喂，光，你没事吧？”

“没什么。对了，佐分利先生，请您去找一个叫小冢辉美的女孩子。现在她应该也能演奏光乐。万一有什么事情，请您让她代替我演奏。然后，请您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她。”

“什么？你什么意思？”

光未做回答就被送上了救护车。

佐分利转身看着功一等人大吼道：“喂，找个人一起过去！”

“我去吧。”功一说着，跳上了救护车。

25

小冢辉美的音乐会席位是前边第二排，她目睹了从政史的母亲走上舞台到她递给光的纸袋突然爆炸的全部过程。

那样的事态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梦。特别是政史母亲的身体被炸得支离破碎的瞬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辉美被卷进恐慌的人群，只能努力顺着人流走。一旦逆向前进，随时有可能被撞倒，甚至被踩踏。她身后就有几十个观众接二连三地跌倒了。

辉美总算逃出了那座建筑，但她还是很担心光。爆炸离他那么近，他不可能毫发无损。精神上的疲惫更胜于肉体，辉美几乎是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家。双亲通过电视的新闻速报得知了事件消息，见到她没有受伤，全都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那天深夜，辉美发起了烧，体温蹿升到三十八度三。她一直做梦。当眼前出现爆炸的场景时，她就挣扎着醒过来。每次惊醒，身上都会被汗水浸透。不知在第几个梦里，光现身了，笑着向她招手。她慌忙跑了过去，却始终无法靠近。

第二天是周日。烧退了，她感觉好了很多，坐到餐桌旁看着报纸，头版已经被昨天的事件占满了。

人们已经判明登上舞台的女人是志野赖江。根据报纸上的记载，是她儿子政史出来指证的。辉美想起来，他昨天确实坐在附近。警方迟迟无法查出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报纸的论调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绝无可能弄到如此厉害的爆炸物，其背后一定有组织在牵线搭桥，但警方代表坚称目前还无法下任何定论。

那时候——辉美想起了志野赖江登上舞台的情景。辉美没有从赖江的身体上看出任何危险的光芒。如果她真的对光心怀杀意，全身必定会发出邪恶的光芒，可是她身上发出的只有代表精神紧张的光。可能光也因此直到爆炸前都没有任何警觉吧。

志野赖江并没有杀害光的意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上拿的是爆炸物——这就是辉美的推理。她觉得必须把这个消息传达出去。可是究竟该告诉谁呢？她该如何让别人理解自己能够读取他人的精神状态这一事实呢？

就在辉美陷入烦恼时，宇野哲也出现了。“能跟我一起来吗？”哲也站在玄关说，“这是光的指示。”

“光怎么样了？”

“他受伤了，但没有大碍。现在还在医院里。”

“啊，太好了！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儿。”

辉美回到房间，将光乐器拆开放进纸箱里拿了出来。哲也问那是什么，她就告诉了他。哲也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点着头说：“光果然没说错。”

“光说什么了？”

“详情我们在路上谈。”

停在公寓大楼外面的并不是哲也平时骑的摩托车，而是一辆轿车。辉美对此提出了疑问。哲也说：“现在小辉是我们的VIP了。”

“VIP？”

“对啊，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得请你代替光演奏。”随后哲也告诉她，那是光被抬上救护车之前说的话。

“我没办法代替光啦。现在好不容易才学会用这个小乐器呢。”

“别说那种话，帮帮我们吧。光乐好不容易传播到了现在这个程度，我们可不想让它止步于某个时期的热潮。而且，现在除了光以外，只有小辉你能演奏光乐了。”

“啊，那可不对哦。”辉美看着坐在副驾上的哲也说，“还有一个人也会。”

“还有一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你肯定认识。就是志野啊。”

“政史吗？政史竟然能演奏光乐……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辉美把自己在第三小学屋顶上像以前的光那样演奏光乐，以及政史出现在那里并参加了演奏的事情说了一遍。

“还真有这事啊！”哲也惊讶地摇着头。

辉美被带到了一座她见都没见过的豪华公寓里。那座公寓仿佛全是用镜子做成的，从下面仰视时让人睁不开眼睛。光的房间在十楼。可是光并不在里面，只有几个年轻男女在宽敞的起居室里忙碌。起居室角落有张沙发，上面坐着一位体格高大的中年绅士。辉美不禁想，他真像外国电影里的黑手党教父。她读了绅士的精神状态，发现他全身散发着焦躁的光芒。

“佐分利先生，这位就是小冢辉美。”哲也介绍道，“我们都管她叫小辉。小辉，这位是光的赞助人，佐分利先生。”

您好，她打了个招呼。佐分利并没有表露出焦躁，而是露出了温厚的微笑。

“你已经听宇野讲过我们的事了吗？”

“听过了。那个，我还没办法进行很厉害的演奏……”

“可是，你确实能够演奏，对吧？”

“会一点……”

“那就足够了。一和零的差距比一和一百万的差距要大得多。”

“这就是她的乐器。”哲也指着地上的纸箱说，“据说是光送给她的。”

“那真是太让人放心了。”

“还有，我听小辉说，能够演奏光乐的人不止她一个。”

哲也说出志野政史的名字，佐分利的脸马上被怒火扭曲了。“那女人的儿子吗？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不舒服。他可不像是我们的同伴。”

“我觉得志野不是敌人，而且志野的母亲对光也没有杀意。”

辉美的语气实在过于肯定，佐分利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跟哲也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你会那样想呢？”哲也问。

“我觉得你们应该不会相信……”辉美把自己能看到人身体散发出的光芒，以及能够通过光芒推断那个人的精神状态的事说了一遍。她担心会被嘲笑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两人的表情一直都很严肃。

“哲也，”佐分利说，“你最近也总说自己能看到奇怪的东西，对吧？”

“嗯，不过只是有时候。我问过光，他说那是光乐的影响，但不用担心。我倒是还没意识到那些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么，过不了多久，你也能跟这个小辉妹妹一样了。”

“啊，真的吗……”哲也半信半疑地说。

“总而言之，你用自己的能力观察到，志野赖江并没有杀意，对吧？”

是，辉美回答道。

唔，佐分利叠起双腿，一只手扶住了下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是那女人一个人干的。换句话说，她也是被人利用的。”

“您有什么想法吗？”哲也问。

“简直太多了。”佐分利回答，“黑道、右翼、宗教团体——简而言之，我们的敌人数不胜数。”

一个在旁边忙碌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那女人用的门票是留给出版社的。”

“哪家公司？”

“××出版。”

“去问过了？”

“是的。但事情非常奇怪。那边说他们一共拿到了四张票，而我们的记录上是五张。”

“什么……”佐分利皱起眉头，“知道那四张票具体是交给谁了吗？”

“知道。据说是交给了四个出版社员工，都年纪较轻，据说当天全都是本人到场。”

“你知道是谁负责分发那几张门票的吗？”

“这个嘛，”年轻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好像不是目前在这里的人。”

“那么现在不在这里又拥有分发门票权限的人是谁？”

“只有功一吧。”哲也低声说，“还有……圣子。”

圣子——辉美想，他说的应该就是那个女人吧，功一喜欢的女人。

“功一目前在医院。圣子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在这里？”

“我打电话去她家问问。”哲也拿起旁边的电话机。

佐分利开始用指尖轻敲膝盖。辉美清楚地看见他的焦躁程度越来越厉害了。

哲也一直拿着听筒，不一会儿却愣愣地看向了佐分利。“圣子那家伙搬家了。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26

功一紧紧握着手机，只说了一句“怎么可能”，就沉默了下来。圣子竟然是叛徒，这绝对不可能。

“我现在就在圣子住的出租屋里。”哲也在电话另一头说，“我请管理员把门打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早就人去楼空了。根据管理员的说法，她昨天就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管理员手上的地址是瞎编的。现在另外有人去调查居民证了。可是我不认为她会去做居民登记，可能连大津圣子这个名字都是伪造的。”

“可是……用假名字不是不能租房子吗？而且那座公寓也不是管理那么随便的地方。”

“不知道她租房的时候提交了什么文件，不过只要愿意给钱，总会有办法。我们还在调查。”

“真不敢相信！圣子……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也很想那样说，可是眼前已经有了这么多证据，实在无法否认了。总之你先待在光身边，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圣子联系你了，也要马上告诉我，知道了吗？”

知道了，功一答道。挂掉电话后，功一还是感到脑子一片空白。初次遇到圣子那天，躲在车库里害怕得发抖的她，莫非都是演戏吗？

“是圣子的事吗？”光躺在床上说。功一缓缓转过头去。光又说：“果然跟她有关系吗？”

“果然？”功一瞪大了眼睛，“光……你发现圣子的身份了？”

“隐隐约约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嘛，”光叹了一口气，“从你把她介绍过来那天开始。”

“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解释这个非常困难……一言以蔽之，她身上散发着阴谋的光芒。我能看见那样的东西。”

这次换功一叹了口气。“那种事说不定真有可能啊。你真是什么都会明白，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只有你一个人明白得很。当然啦，你是个天才，你心里的想法就算告诉我们这些凡人，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吧。可就算是这样，这件事也没必要隐瞒吧？如果圣子是个坏女人，你只要一开始就告诉我……也就不会发生这次的事情了。”功一一口气说完，坐在椅子上抱住了头。

“而且，”光补充道，“也不会让你受到这么大的伤害。你说得没错。这次确实是我看错了。”

功一抬起头，与头上裹着绷带的光对上了目光。

“她明显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但我认为只要利用得当，可以将她转化为我们的战斗力，所以才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反正只要别当着她的面谈重要的事情就可以了。我之所以隐瞒辉美已经拥有了光乐演奏能力，也是怕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敌人。”

“把圣子变成我们的战斗力？”

“嗯。我还以为能让她变成双重间谍。如今你知道她的一切都是谎言，可能会感到非常失望吧。可是，她喜欢你这件事却是真的，就像你现在也还喜欢着她一样。”

“我被利用了。她只是假装喜欢我而已。”

“一开始确实是假装。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后来慢慢变成了真心，她确实被你吸引了，问题是她自己什么时候能察觉而已。只是，敌人的计划进展更快，她有可能带着犹豫的心情执行了计划。是我太天真，预料错了。”

“如果那是真的，你干吗不早点告诉我呢？说不定我还能说服她。”

光还是摇了摇头。“如果她是被你说服而回心转意的，极有可能又被敌人说服回去。总之，我们只能等待。”光又一次低声说了一句“是我预料错了”。

“圣子现在到哪儿去了呢？”功一试着说。

“大津圣子这个人恐怕已经不存在了。”光回答。

晚上十点，功一躺到折叠床上。光在他旁边发出平稳的呼吸声。他全身裹着绷带的样子很是可怜，但晚饭后请护士给他注射的止痛针应该起作用了。

功一盖上毛毯，闭起眼睛，眼前浮现出的还是圣子的身影。宇野哲也傍晚联系过他，说圣子果然没去做居民登记，租房时使用的资料也全都是伪造的。尽管如此，功一还是对圣子恨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光对他说了那些话吧。但就算光不说，功一也觉得自己无法恨她，毕竟跟她一起度过的时光实在是太美好了。现在想起来，他依旧能断言那是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就算那些全都是事先计划好的骗局。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但很快就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他转动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情况。

病房门被打开了，两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似乎在检查光的样子。

他们是谁啊，功一想。

那两个男人互相点点头，开始搬动光。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功一，他赶紧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他们走出病房，紧接着外面又传来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功一从床上跳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向外面。两个男人正推着病床走进电梯。

功一走出病房，一路跑到电梯前。这里是三楼，电梯下行。他沿着旁边的楼梯跑了下去。来到一楼后，他在走廊上四下张望。那两个男人正好推着病床经过。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两个人从紧急出口来到了医院后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救护车。他们把光推了上去。

你们要把光带去哪里——功一强忍住大喊的冲动。如果他们是敌人，可能身上有武器。他飞快地看了看周围，想知道警察到底在干什么。毫无疑问光被人盯上了。功一听说警方也派人在医院周围看守着，可是他看不到一个警察的身影。

两人坐上救护车，缓缓开动。功一耐心等待救护车开出停车场后跳了出来，跨上他今早骑过来的摩托车。来到大路上，他很快就找到了那辆救护车。毕竟车身上还亮着红灯。功一保持一定距离继续跟踪，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郊外。

行驶了大约三十多分钟，救护车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功一继续保持着安全距离，跟了过去。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大型建筑。救护车开了进去。功一在建筑前下了车，徒步走了过去。他看到门口站着警卫，便翻过铁丝网偷偷溜了进去。刚才那辆救护车停在建筑正门外。那两个男人正把光推进去，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略矮小的中年男人。

功一藏在树下，拿出了手机，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没电了。他咂了一下舌，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一边留意周围的情况一边向建筑靠近。

绕到建筑后面，他看到几扇窗户中有一扇敞开着，里面还亮着灯。他潜行到那扇窗户下面试图往里窥视，却听到里面传出了声音。

“没被人发现吧。”声音听起来像个老人。

“都说了没问题。就算被看到了，只要到了这里，接下来就好办了。”另外一个声音听起来略显年轻。功一觉得应该是刚才站在门外的那个中年男子。

“麻醉有效吗？”

“应该还能维持八个小时。什么时候动手术？”

手术？功一屏住了呼吸。

“别着急。这可是世界独一无二的样本。必须趁此机会获取尽量多的数据。务必要解开光乐之谜。”

“可是上头要我们尽快做开颅手术……”

开颅手术？

“什么是上头？我们没有上头，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只是在跟那帮人合作，没有义务听他们的指示。”

“我明白了。那么，手术该何时进行？”

“你跟他们说一周之内会进行。事实上拖延太久确实很危险。”

糟糕，我得赶紧通知他们——功一弯下腰，准备沿着来路返回。可是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刚才还穿着白衣的那两个男人如今已经换上了黑色工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27

音乐会爆炸事件发生两天后的星期一，辉美去了学校。朋友们跟她聊天的内容果然都与那起事件有关。得知辉美当时就在现场，他们向她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我当时只顾着逃跑了，记不太清楚。”

她对所有提问都这样回答，而那句话也并非全是谎言。

辉美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报纸，爆炸事件的真相调查好像并不太顺利。虽然很难想象是志野赖江单人作案，但目前并没有找到她背后有什么组织或共犯的证据。与此同时，好几个认识志野赖江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她最近看起来有点奇怪，好像一直在烦恼着什么，经常焦躁不安。还有人指出，她变成那样的原因在于自己的独生子，她说过“儿子对光乐上瘾了”。赖江的独生子政史目前行踪不明。有人认为他应该是受到了太大的打击，一时冲动离家出走了。

辉美一想到政史的心情，就感到异常悲伤。她觉得，如果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炸死，换作自己或许会发疯。她很担心政史，而光也让她忧心不已。虽说他受的伤并没有危及生命，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演奏光乐了。我们可能需要你来代替光——昨天那个叫佐分利的男人这样对她说。宇野哲也等人似乎也对她充满期待。可是她还是没有自信。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代替光。

这天放学后，辉美跟两个朋友走在回家路上，旁边突然开过来一辆黑色摩托车。

是宇野哲也。

“出大事了，快跟我走。”说完，他便朝辉美扔来一顶头盔。

“出什么大事了？”

“不能在这里说。”他回答。

辉美集中精神观察着哲也的精神状态。他全身散发出焦躁和不安，以及代表怒火的光芒。光出事了，辉美意识到。“知道了，我们走吧。”她对朋友说了声“我有点事”，便戴上头盔跨坐到哲也身后。朋友们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们。

“要飙起来了。”话音未落，哲也就发动了摩托车。辉美的制服裙摆翻飞在空中。

两人在那座高层公寓的停车场下了车。哲也摘下头盔，辉美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光他……消失了。”哲也在前往十楼的电梯里低声说。

“消失了？消失了是怎么回事？”辉美感到自己的表情开始僵硬，同时心跳也猛然加快了。

“他从医院失踪了。就在昨天晚上。”

“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啊。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早我们接到电话，说患者不见了。我们匆忙赶过去，把附近都找了一遍，就是找不到人。不仅是光，连功一那小子也不见了。”

“连功一都……”他们去哪儿了呢？辉美想。她并不认为功一会把光带走。

电梯停下了。两人快步走向房间。

屋里跟昨天一样，有许多人在忙碌地走动。佐分利也跟昨天一样，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可是他烦躁的程度是昨天不能比拟的。

“佐分利先生，我把小辉带来了。”

哲也说完，佐分利没有露出昨天那样的笑容，只是瞥了辉美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对哲也说：“带她到旁边房间去。”随后又说，“跟她家里人联系，说我们先照顾她一段时间，叫他们不用担心。然后再跟学校联系，把休学手续办好。”

“知道了。”

“请等等。那样我会很为难。”辉美来回看着佐分利和哲也说，“我是说愿意代替光，可是谁也没跟我说要离开家住在这里，而且还要休学……”

“这都是为了你啊。”佐分利用压抑了感情的平淡语气说，“宇野会告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总之现在请你听我的。”

“可是我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辉美话音刚落，佐分利就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他身边。

“随便找几家店，让他们拿点适合辉美小姐的衣服过来。如果不好挑选，就把店里有的都拿过来。加急。”

“明白。”女人说完就退了下去。

佐分利看向辉美。“你还需要什么？”

辉美保持着笔直的站姿摇摇头。“没有了……”

“那不好意思，请你到隔壁房间休息吧。我还要忙着找光。”

佐分利用手掌示意旁边的房间。那里是光的卧室，除了一张特大尺寸的双人床外，还有足以摆得下两张台球桌的空间。辉美坐到床上。

“光现在在哪里，佐分利先生有线索了吗？”辉美问哲也。

哲也只是摇摇头。“他好像认为光不是自行离开，而是被人绑走的。我也赞成他的想法。”

“绑走……被谁啊？”

“不知道呢。不过一定是上回策划了爆炸的那帮人。”

“他们要杀了光吗？”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现在应该不太可能。如果他们只是以杀死光为目的，根本没必要绑走他。当然，这只是我的乐观推测。”

“如果目的不是杀他，那究竟为什么要把他绑走呢？”

“问题就在这里。”哲也说，“最有可能的是要求赎金。不过到目前为止，绑匪还没跟我们联系。”

“报警了吗？”

“报是报了。”哲也轻叹一声。“当然，佐分利先生一点都不相信警察，只是担心现在不报警，之后事情泄露出去会被抓住把柄。现在光家里应该挤满了警察。”

辉美想起上回去取光乐器时见到的光的母亲。儿子受了伤，还被人从医院绑架了，她一定担心得不得了吧。“那……为什么我必须待在这里呢？”辉美抬起眼睛看着哲也。

“佐分利先生推测，凶手应该是想彻底抹杀光乐。所以，能够演奏光乐的你当然也有可能成为敌人的目标，而且保护你也是光的指示。”

“那么，下次被绑架的人有可能是我？”

“那种危险性是存在的。”

哲也的话让辉美感到背后一凉。“凶手已经知道我能演奏光乐了吗？”

“这可不好说。不过现在或许就有间谍潜伏在我们中间，就像大津圣子那样。”

“啊，那个人……”

一想到那个女人，辉美心里就会涌起一阵苦楚，因为那会让她想起相马功一。功一有没有得知圣子是间谍？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他对圣子的爱慕会发生改变吗？

“功一也被绑架了吗？”

“应该是的。绑匪应该不需要功一，只是担心他惊动别人，就顺道一起绑走了吧。”

“这样啊……”希望他平安无事，辉美在心中殷切地祈祷着。

“我之所以带小辉你到这里来，”哲也说，“不仅仅是佐分利先生的指示，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这只是我的意见。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光在哪里。”

“为什么？”

“如果光平安无事，一定会想办法求助的。你觉得他会使用什么手段呢？我觉得一定是光。他应该会用光来向我们传达信息。这样一来，这边就必须有一个能够读懂那些信息的人，所以我们需要你。”

“我根本不会读那种东西啊。”辉美攥住膝盖，用力摇头。

“不，你可以的。你一定行。要相信自己。”

哲也不容置疑的话刚说完，就传来了敲门声。那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探进头来。

“时装店的人到了。辉美小姐，请你挑选喜欢的衣服吧。”

28

炫目的光把他唤醒了。他皱着眉试图坐起身来，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让他全身失去了力气。他忍不住呻吟一声。

“别勉强自己。”旁边有个声音说。

相马功一转头看过去，发现光正背靠墙壁坐在床上。功一心想，啊，原来这里是医院啊。但他马上又感到了异样，同时记忆涌了出来。光被神秘人物绑架，他尾随来到了一座山中的建筑。后来，他被那帮人发现，后脑遭到击打，失去了意识。

功一按着疼痛部位，缓缓坐起身来。他发现自己也躺在床上。“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那里了。”

“你醒过来的时候？”

“这个房间没有时钟，我也不知道准确时间。大概是五六个小时前吧。你睡了好久。”光面露微笑。

“光，出大事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光换上认真的表情说，“不过应该是被什么人带过来的吧？趁夜。”

“没错，我追过来了，然后被他们发现了。说起来真是丢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名我不太清楚，不过是在距离城市西北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我想联系佐分利先生那边的，可手机在关键时刻却不能用了。”说着，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已经不在那里了。

“这样啊。”光抱起双臂，“爆炸事件之后只过了两天，敌人已经展开下一个行动了吗？不过攻击时要一鼓作气确实是决胜的原则。”

“光，我有事想问你。”功一盘腿坐在床上，转向光，“你从昨天起就说了好几次‘敌人’，还说圣子……大津圣子是敌人派来的间谍。莫非你已经发现敌人的真实身份了？那些在音乐会上制造爆炸，又把我们绑架监禁起来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光避开了功一的目光，假装看向窗外。可是窗户上装的都是磨砂玻璃，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我知道敌人的存在。”光平静地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功一问。

“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光耸了耸肩，“可以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

“到底是谁？”功一又说，“有本事干出这种事情的敌人，黑幕后面究竟是谁？”

“黑幕？”光呆呆地看着他，“你是说主谋吗？”

“是啊，那还用说嘛。”

“唔。”光双手叠在脑后，歪过头说，“目前的主谋是谁我不太清楚。尽管大致能猜到，但考虑那种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在这个问题上，所谓的主谋也只是摆设罢了。”

他的话让功一有点摸不着头脑。“目前的主谋？敌人的主谋会换来换去的吗？”

“有可能。”光说。

“你刚才说很久以前敌人就存在了吧。具体来讲是多久以前？”

“这个问题有点难啊。”光说，“如果要回溯，真的可以回溯到很久以前。极端来讲，当这个地球上出现生命时，敌人也同时诞生了。”

“啊？”功一大张着嘴，一时间没有动弹，“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达尔文的进化论吗？”

“进化论？”光突如其来的话又让功一陷入了困惑。“嗯，听是听说过。不就是那个嘛。为什么长颈鹿的脖子会这么长之类的。”

“没错。假设以前有很多长颈鹿，那时候它们的脖子还有长有短，它们以树叶为食。长颈鹿越来越多，很快树叶就不够吃了。于是开始有长颈鹿饿死。最后残存下来的，是脖子很长、能够吃到高处树叶的种群。这些残存下来的长颈鹿生下的孩子脖子也很长。这样一来，世界上就只剩下脖子很长的长颈鹿了。”

“我听说大象鼻子很长也能那样解释。”

“大多数生物都能这样解释。当然，现在也有许多学说对这个进化论提出了质疑。不过这跟我们要说的话基本没什么关系，就没必要触及了。”光躺下来，枕着右臂，“通常所谓的进化，是在一段漫长得可怕的时间中发生的。比如刚才说到的长颈鹿，它们一开始的脖子长短也并没有太大差异。而那微小的差距经过几千年几万年的演变，就变成了巨大的差距。在那个进化过程中，脖子比平均值短一厘米的长颈鹿也不会去忌妒脖子长一厘米的长颈鹿。”

“别怪我心急，你刚才说的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先听我说嘛。在生物世界中，时时会发生突然变异。在那种时候，本应花很长时间一点点完成的进化有可能会一举完成。比如虽然多少存在差异，但脖子长度基本上差不多的长颈鹿中间，突然降生了一头脖子比平均值要长上许多的长颈鹿。你觉得这头长颈鹿会被其他长颈鹿如何对待呢？”

“它肯定会被忌妒吧。”

“是啊。”光点点头，“遭到忌妒，遭到憎恨。因为对于既有的长颈鹿来说，承认那个新种类的存在，就意味着自己的灭亡。”

听到这里，功一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我知道你说的敌人是谁了。你说的是既有的种群吧。”

“其实我很讨厌这种说法，不过举个例子来说明应该更好理解吧。”光又坐起身来，“我大概三岁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性。一开始，我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大家对颜色都只有很粗浅的概念，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慢慢地，我开始意识到大家跟我不一样，他们不具备对微妙颜色差别的识别能力。不仅仅是颜色。我还渐渐发现，一些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别人是看不到的。”

“那是什么？”

“就是光啊。”光说，“所有人身上都会发出光芒。我能看见那些光芒。不仅如此，通过那些光芒，我还能轻易掌握与那个人有关的信息。”

功一想起来，光曾经说过大津圣子身上散发出阴谋的光芒。“你能读懂人心？”功一略显警惕地问。

“如果别人希望我读懂。”光回答，“你现在非常警觉，对吧？你不想被我读取内心的想法。那样一来，你的身体就不会发出与思考有关的光。这是一件让我很感兴趣的事。即使是普通人，其实也能控制自己身体发出的光，尽管只是无意识地。”

功一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没看出什么花样来。“那么，它跟心灵感应不一样？”

“你说的心灵感应，应该是指精神感应吧？就算距离很远，也能读取对方的思考。而我必须看到那个人身体发出的光才行。并且如果那个人不对我敞开心扉，我就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人们可以保护自己的隐私，能够隐藏不想被知道的事情，也无须得知自己不想知道的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跟言语一样吗？”

“一点没错。”光笑了笑，“一般情况下，人们会通过言语来表达自身的意志并进行沟通。言语即声音，发自口，以耳聆听。而我只是用光来进行那种交流罢了，全身发出光芒，以眼来读取。”

“太厉害了！”功一叹了口气，缓缓摇着头，“那么，你其实是人类的突变产物。”

“不，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可是要解释这点非常困难。”说着，光挠了挠头，“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有自己才拥有这种能力，可是经过各种调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首先是身体发出的光，这一事实本身已经被科学证实了。”

“啊，真的吗？”

“不仅是人类，所有生命体都会发出微量的光线。例如植物发芽时，它的发光量会增加。这被称为生物光子。”

“我倒是知道萤火虫会发光……”

“那应该可以称为身体发光系统大幅进化后的产物吧。对了，你听说过气功吗？”

“啊，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中国人对病人伸出手，马上就把病给治好了，是那个吧？”

“有一个团队通过科学手段观察到了那位气功师身体发出的光芒。那个团队叫作电磁材料研究所，那里的实验结果表明，普通人和气功师所具备的生物光子量都是一样的。不过气功师通过运气，似乎能够让光子量发生明显变化。运气时光增加，停止运气便减少。于是，我也去参观了气功师的现场治疗，结果跟文献上说的完全一致。那个人发出了比常人要多得多的光。”

“气功师能用那些光来给病人治病吗？”

“我觉得并不是使用光本身，而是同时发挥出来的某种能量。总之这里应该关注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能够自由控制发光量的人了。”

“原来如此。我的确听说气功是中国的传统技艺。”

“下一个问题，就是人类能否看到那种光。所谓的光其实是电磁波的一种。其中波长在三百八十纳米到七百八十纳米的光被称为可见光，只要波长在这个范围内的光，应该是都能看见的。可是在光特别微小或发光时间特别短的情况下，人们无法认知到自己看到的光。生物光确实是非常微弱的光。可是只要回溯历史便可知道，能看到那种光的人确实有可能存在过。而且那并非什么特殊人种，是普通大众。其实你只要听过了，应该也会恍然大悟。”

“普通大众？”功一动用自己掌握的所有知识绞尽脑汁思考，但还是想不出来。“我搞不懂。”他说。

“那可能是因为发出光芒的人具有一定的特殊性。毕竟他们即使在历史上也是特别的。”

“他们？”

“我说的是各种宗教的祖师。我对他们发出的信息毫无兴趣，只是对那些看到过他们的人所拥有的一致印象很是关注。只要看过描绘那些人的绘画就很明显了。例如基督教艺术中，圣画里的人物通常会全身包裹在金色的光芒中。其他宗教也一样，教祖们总是包裹在光芒中。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他们的身体会发出光芒吧。而大众管那种光芒叫作灵气。”

“啊……”

“在佛教中存在佛光这个说法，指的是佛陀和菩萨的身体放射的光芒。做佛像时，为了表现那种光，人们会在佛像身后加上金色的光环。”

“这样啊。难怪人们看到伟大的人会说他身带佛光啊。”

“这个世界各地的宗教都存在的共同点，我们应该如何考虑呢？我选择了最单纯的答案。也就是，那些教祖实际上是发出了比一般人更强的光芒，而他们的信徒们都看到了那些光芒。”

“为什么能看到呢？”

功一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光打了个响指。“我关注的就是那一点。后来我仔细考虑，得出了一个假说。当时的人们对光芒非常饥渴。只要想想就能明白了，不是吗？那段时间的照明工具充其量也只有火把而已。一到晚上，世界就会被黑暗支配。哪怕是非常微弱的光芒，都会被人们当成贵重物品加以珍惜。”

“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光线也不想错过，这种心情使他们看到了教祖们的佛光？”

“应该是的。不过只是能看到光芒，真的会让人们把那个人当成教祖来尊崇吗？我觉得并不只是如此。”

“那你是说？”

“应该认为，那些光芒中含有吸引人心的力量。被吸引而来的人们又与教祖心意相通，这样一来，就会使信徒们更加强烈地感觉到教祖发出的光芒。”

“喂，那莫非是……”功一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错。”光说，“那正是光乐。”

“难道你想变成教祖吗？”

“怎么可能。”光晃了晃身体，“我只是想让大家觉醒。所有人都掌握着人类下一个进化的关键，只是不知道使用方法而已。于是我决定模仿那些伟大先贤的做法。可是，用相同的方法是不行的。现代人时刻被光芒包围着，再也不会对光感到饥渴了。在这种状态下，无论如何等待，都不会出现能够感知到我所发出的光芒的人。”

“所以你才使用了光乐器吗？”

“没错。”光点点头，“那是制作类似灵气或佛光的装置。使用彩色灯泡来再现我本身发出的光。我在光的信息中融入了希望大家觉醒的感情。很快，发现这个信息的年轻人开始聚集到我身边。他们正如我期待的那样，开始渴求光乐，对光乐有了强烈的欲望。于是，开始出现能够看见真正灵气的人了。”

“辉美吗……”

“她是其中之一。”光说，“我认为，现在应该有很多孩子处在觉醒边缘了。不，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觉醒了。”

“我……好像不行啊。”功一叹息一声，“什么都看不到，也从来没看到过。”

“你也能看到的。被光乐吸引的人，必然都会觉醒。”说着，光咬着嘴唇，微微皱起了眉，“问题是该如何对待那些已经没有可能觉醒的人。我并不打算排斥那些人。可是，他们却不愿意接受我们。过去每当教祖出现时，人们都几乎抓住了进化的机会。但是，那个机会往往都被当时的掌权者摧毁了。因为那些掌权者本身是绝无可能觉醒的人。他们通过欺骗和暴力获得权力，又利用自己的权力为所欲为，那种人是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渴求光芒的。”

“可是掌权者为什么要如此抵触进化呢？莫非是对别人获得的新力量心生忌妒？”

“最根源的心理也许就是那个。他们还有更为直接的理由。如果人们都能够通过生物光子来交流，谋略就很难存在了，就像大津圣子始终没能骗过我一样。不仅如此，人们还会获得处理大量信息的能力。那样一来，权力的构造不就注定会被摧毁了吗？可见，人类的进化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头疼的事情。”

“好像也能对应上当下的日本啊……”

“无论哪个国家，无论哪个时代，都能对应。”光断言道，“我刚才所说的，他们自己也很明白。掌权者中间也存在着传说，他们对人民新力量的觉醒表现得异常神经质。他们极度恐惧领袖的诞生。”

“可是你却出现了。所以这个国家的掌权者才要想尽办法除掉你吗……”

“除掉我，使光乐变成盛行一时的潮流——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怎么会这样……”功一低声说完，猛地抬起头，“我听那帮人提到开颅手术了。莫非他们想对你做什么吗？”

“开颅手术吗？原来如此。”光点点头，“他们想查明光乐的秘密，然后杀了我，或者想夺走我的光乐能力。”

“怎么办？”功一问。

光并没有回答，而是安静地闭上了眼。

29

两人可能已经被监禁一整天了。有人给他们送来了第四次饭菜。每次用餐的间隔很有规律。只是他们身边没有计时装置，嵌着磨砂玻璃的窗户又被固定，无法确认太阳的位置，所谓的很有规律充其量只是功一的感觉罢了。

负责给他们送饭的是把光带到这里来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瘦削的高个子，另一个个子不高，体格却很健壮。矮个子男人推着手推车走进来，把两个装着三明治和咖啡的金属托盘放到角落的小桌上。高个子男人一直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早饭。”矮个子说完，推着手推车准备转身出去。

“你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功一对男人的背影说。

男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等我们把事情办完。”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他。

“你们的事什么时候能办完？”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男人跟高个子对视一眼，露出诡异的微笑，又推起了手推车。在离开前，他又转身看了两人一眼，补充道：“不用担心，你们两个都能活着回去。”

门被关上，外面响起了上锁的声音。功一听到了两个男人的笑声。“混蛋！”功一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掌心，“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想想那个也不错，但还是先吃饭吧。我肚子饿了。”

听到光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功一忍不住苦笑起来。“你真是太厉害了，这种时候还能有食欲。”功一把男人放下的托盘拿到光床边。

“好像很好吃啊。”说着，光咬了一口三明治，“嗯。能在这种地方吃到这样的东西确实不错。芥末的调味也恰到好处。”

功一看着他，自己也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他专心吃了一会儿东西，但还是无法一直沉默下去。

“喂，光。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光啜饮一口咖啡，问道。

“逃离这里啊。看你这么淡定，一定是有想法了吧。”

光把餐巾纸撕开，用其中一半擦了擦嘴，干脆地说：“没有。”

“怎么会……”

“听好了，功一。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没被绑住手脚？那是因为这里不是轻易就能逃脱的地方。窗户是固定的无法打开，就算能打开，我们也不可能从那里逃出去。这里恐怕在三层楼以上吧。从门口逃走更不可能，因为外面有两个人看守呢。”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放弃挣扎吗？”功一难以置信地看着光。

“那样应该更好吧。而且你看，我的脚还是这个样子。”光指着自己裹着绷带的脚说。

“可是再这样下去，你就会被带去做开颅手术了。那样真的好吗？”

光轻叹一声，露出微笑。“刚才那个人不是说会让我们活着回去嘛。我们还是相信他吧。”

“可是你一旦做了手术，可能就无法演奏光乐了。”

“不是可能，应该是一定。”

“你能接受那种事吗？”功一握紧拳头，“你不是要让大家觉醒吗？不是要成为人类进化的先锋吗？”

光直直地看着功一的脸，随后平静地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辉美和其他光乐家会替我完成。没问题。只要交给他们就不会有问题的。人类一定能打开下一扇进化的大门。敌人可能认为只要封锁我一个人的能力就好，但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大坝已经崩溃了。”

“光……”

“所谓进化就是这样。它不可能由单一个体来完成。只要有一个群体，进行接力就好了。为此，我才会在把光乐公之于世前，就召集了超过两百名同伴。”

“这我知道。我知道你做什么事情都是心里有数的。可我还是接受不了。”

“个人的感情是微不足道的。”光无力地说完，又像突然醒悟了什么一般摇了摇头。

“我不管什么微不足道，不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功一站了起来，像被困的熊一样来回晃悠，又突然站住，指着光，“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弄出去，绝对不会让他们做开颅手术。我们还需要你的力量。不仅如此，我们都喜欢你啊。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呢？”说完，他跪在光面前，“拜托了，想个好办法。你一定能想出来的，对吧？快想想逃离这里的办法，无论多么危险我都愿意去做。”

光感伤地看着功一，随后抱起双臂，看向天花板。“关于上电视那件事。”光突然说。

“啊？”

“你还记得我们到电视台出演的原定计划吗？好像是今天吧。”

“啊，这个……”突然被问到，功一脑子有点混乱。他想掏记事本，但连那个都被收走了，口袋里只剩下一支圆珠笔。不过光的日程他不看记事本也能想起来。“没错，确实是今天。今天傍晚六点有电视直播。”

“佐分利先生会怎么处理呢？”

“什么怎么处理？当然是取消吧。喂，现在可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啊。”

光并不回答，而是指了指功一的衣服。“你身上有圆珠笔吧。能借给我吗？”

“啊？哦，可以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光展开铺在三明治底下的餐巾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起来。他写下了满满当当的字母和数字，排列似乎毫无规律。写完以后，他把餐巾纸递给了功一。“想办法把这个交给辉美。”

“给辉美？”

“她能够解读的。因为这是光乐的乐谱。”

“哦……”功一看了一眼餐巾纸上的文字，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首先，那上面注明了这里的位置。”光说。

“位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不是你告诉我的嘛。”

“我只说距离城市西北二十公里而已啊。”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起了来这里的路。我是从你身上发出的生物光子中读取到的。”光若无其事地说。

功一耸了耸肩。“还写了什么？”

“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啊。不过用言语是无法说明本质的，所以我才写成了乐谱。”

“唔……那我要怎么转达给辉美？”

“你从这里逃出去，直接交给她是最好的。用电话、传真、电脑等通信方式告诉她则次好。交由第三方转交再次之。”

听到这里，功一闷哼一声。“都很难啊。”

“所以做不到也无所谓。也没什么损失。”

“不，我绝对会交给她的。问题是那两个看守。”功一用拇指指着入口的大门，“他们看起来都挺厉害。”

“现在还不行。再等一会儿吧。机会一定会到来的。”

“你好像很有信心啊。”功一说。

“只要思考他们的目的，就很简单了。他们的目标是我。过不了多久，他们应该会来把我带走。到时候，那两人之一有可能会跟我离开。那样一来，这里的看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希望是小个子留下来。”功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哪个留下都一样。你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倒对手。”光拿起了旁边的台灯。

30

机会迟迟没有造访。窗外的阳光越变越强时，那两个人又走了进来，只说了一句“午饭”，把两人份的菜肉烩饭放下就走了。饭明显是冷冻品加热的。送饭的还是那个小个子，高个子则跟早上一样，站在入口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

“我就在等这个。”两人离开后，光开始动手了。功一不安地看着他。

“能有用吗？”

“刚才不是说没用也没关系吗？”光一边娴熟地操作一边说，“好，完成了。这样就好。”

“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呢？”功一只吃掉半份菜肉烩饭，便开始烦躁起来，“要是想干什么，那就赶紧来啊。”

“你别急，很快就来了。因为我刚才听到了停车的声音，从声音推测应该是3000cc的轿车。好像是客人。”

正如光所说，不久房门开了。这回，那两个人推了一张带脚轮的床进来。小个子男人走到光面前，手上拿着注射器。

“胳膊伸出来。”男人说。

“住手！”功一大叫一声。高个子瞪了他一眼。

知道抵抗毫无用处，光老实地伸出了左臂。小个子男人把注射器扎了进去。光稍微皱了皱眉，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小个子男人把光放到床上，对高个子男人说了一声“好了”。高个子男人点一下头，开始推动病床。

小个子男人看了一眼桌子，发现菜肉烩饭还剩下一半，顿时变了脸色。“你不吃我就拿走了。”

“等等。我马上全都吃掉。”

功一拿起盘子，用勺子扒拉起来。高个子推床的声音渐渐远去。小个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室内。他好像没发现台灯不见了。

“好了，谢谢款待。”功一把盘子放到托盘上。男人一脸厌烦地双手拿起两个托盘。功一弯下身子，拾起落在地上的电线插头。

“嗯，这是什么？”男人低声说话的同时，功一把插头插进了插座里。

男人立刻发出不知是呻吟还是惨叫的声音，健壮的身体猛地后退，拿着两个托盘倒在了地上。

功一拔出插头。只见那条电线中间分成两股，分别连接在两个托盘上。

“如果是心脏较弱的男人，可能就这么死了。但看他们的体格，应该只会晕厥过去吧。”这是光忙碌时说的话，而事实证明没错。

功一用床单捆住男人的手脚，再把嘴巴堵上，紧接着从门缝里窥视外面的情况。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他静悄悄地溜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随后又用从男人身上找到的钥匙把门锁上了。功一无声地沿着走廊前进。两侧排列着不少门，但他一点都搞不清楚那些都是什么房间。他甚至不知道这座建筑到底是干什么的。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的医院。莫非是什么研究所吗？

来到一段楼梯前，功一四下张望，这里依旧没有人。好，就这样逃出去吧——他心想。

就在他准备再下一段楼梯时，楼下传来了说话声。他看了看周围。不远处有一间厕所。

他走进去打开窗户。这里好像是二楼。下面是草坪。他判断就算落地失败，顶多也只会扭到脚而已。他抓紧窗框吊在建筑外侧，随后放开了手。因为落地时成功卸去了冲击力，他连脚都没扭伤。

周围种满了栎树，他在树林里奔走。尽管弄不清方向，但他认为只要一直向前跑，总会找到围墙。前方出现了铁丝网围墙。他借着奔跑的惯性跳了上去。还差一点就能逃脱了。爬过铁丝网跳下来，可能因为心情放松了一些，这次他着地失败了。右脚一阵剧痛。他皱着眉蹲了下来。现在没时间管这些了。

必须站起来，必须站起来逃出去——就在他咬紧牙关的瞬间，头上传来一个声音。“要我拉你一把吗？”

低沉而充满恶意的语调。功一缓缓抬起头。那个高个子正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身后还跟着三个男人。

高个子从上衣内袋里掏出对讲机。“抓到了。马上带过去。”他松开对讲键，看着功一微微一笑。

“我们一直通过这个联络。如果没有回应，那就是出事了。真遗憾啊。”

看来那个小个子身上也有对讲机。

31

功一被带进的并不是之前的房间。高个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语气粗鲁的声音：“进来。”

这是一个被白色墙壁包围的房间。没有窗户，最深处挂着像舞台幕布一样的白色窗帘。几张沙发面对窗帘摆放着，从功一的位置只能看到靠背。

沙发旁站着一个女人。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大津圣子，因为那个女人无论是服装还是妆容，甚至表情，都跟他认识的大津圣子不一样。她与他对上目光，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功一想跑到女人身边，眼角余光却瞥到了一个动作。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真巧啊。”男人说。

功一看着男人，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老爸……”他低声道。

大津圣子瞪大了眼睛，看向男人。“老爸？莫非……”

男人含着笑，似乎在欣赏女人的反应。他来回看了看两名青年男女。“他是我儿子。好久不见啦，功一。”

功一一时说不出话来。漆黑的云雾遮蔽了他的心，憎恶伴随着脑中渐渐接近的鼓声不断膨胀。他父亲名叫相马忠弘，正是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他曾经无比憎恨自己体内流淌着跟这个人一样的血液。“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道。声音有如呻吟。

“什么怎么回事？”

“是你让圣子……让圣子当间谍的吗？”功一盯着她说。

她摇着头。“我不知道你们是父子啊。”

男人低声笑了。“我身为父亲最了解你了，也知道你的弱点，知道该给你什么样的女人，所以我才让这个女人到你那儿去了。真要说的话，也算是遵守原则了。”

“少胡说。你到底了解我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胡说八道！”

“没有胡说八道啊。事实证明了一切。你对我派去的女人死心塌地，正如我期待的那样泄露了各种情报。你讨厌我，蔑视我的工作，但你也只是我掌中的一个小丑罢了。”

“少唆！”功一冲父亲扑了过去，却被高个子抓住了。两条手臂从背后将他制住，令他动弹不得。

“你看，”相马忠弘说，“你总是嘴上逞能，连碰都碰不到对手。不，不仅是你，你们全都是那种半吊子的人。什么灵气，什么光乐。笑死人了。”

既然知道灵气这个词，想必他已经听到了功一和光的对话。房间里一定安装了窃听器。“你就是这次的主谋吗？”功一问。

“我被给予了很大权限，不过并非主谋，也不是光所说的充当摆设的主谋。听好了，功一，我告诉你一件好事。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力量。世界就是在这些力量的制衡下运行的。这些力量也存在上层。那是你们的小脑袋瓜绝对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

“你就是不想破坏那种制衡，才盯上了光吧？”

“白河光只是一个因素罢了。我们非常清楚光乐。早在你们出生以前就比你们清楚得多。光不是也说了吗？这种事情早就重复过无数次了。”

“但这次你们无法阻止了。你不是听了光说的话吗？大坝已经被打开了一个洞。”

“当然要阻止。那只是一个蚂蚁洞罢了。”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客人来了。”

“带他们过来。”相马忠弘下完命令，再次看向儿子。“话说完了。我们多少年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我早就不想看到你的脸了。”

“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等到那个时候，一定能笑着说起今天的事。所以你就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说完，相马忠弘对高个子说：“把他带走。”

“等等。”功一依旧被男人控制着身体，“让我跟那个女人说说话。只有我跟圣子两个人。”

大津圣子——木津玲子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叫玲子。”相马忠弘更正完，露出苦笑，“那种女人你还是忘了吧。这次是个很好的教训，不是吗？”

“让我跟她说话。”功一重复道。

相马忠弘想了想，对玲子点点头。“跟过去。”他又对高个子说：“把他们两个盯紧了。”

功一被拽出了房间。玲子也跟了出去。

“放开我。”功一甩开高个子的手，向玲子走过去。她脸上露出怯意。功一抬起右手，作势要扇她耳光。她闭起眼睛。高个子在他身后绷紧了身体。

功一又把手放了下来，随后抓起玲子的手。她睁开眼，脸上满是惊讶。

“你也是有尊严的吧。”功一说完，放开了她的手。随后他转过身，对高个子说：“好了，带我走吧。”

高个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再次沿着走廊走了起来。功一被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了一次头。玲子依旧在盯着他。

光，我选择了相信你，功一在心中低语。我决定相信你的那句话——她现在也还爱着我。

32

走进化妆室后，木津玲子才松开了紧握的手。手心有一团叠得小小的纸片，是刚才相马功一抓住她手时递过来的。玲子展开纸片看了一眼。上面写满了数字和记号，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一定是对功一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呢？

他是让我把纸条带给佐分利他们吗？玲子心想，她绝对不可能办到那种事。因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自己是间谍了。如果跑到那里去，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而且，她又想，现在帮功一又有什么用呢？

他应该非常恨我吧。这也不怪他。那是理所当然的。哪有人被骗了不会生气呢？可是——

“你也是有尊严的吧。”

她始终忘不了功一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眼神是真挚的。玲子感到，其中似乎还隐藏了另一层意思。

我相信你的尊严——他是不是想这样说呢？

玲子摇摇头。不能这样。她绝不可能把这个送过去。她走出化妆室，准备回到刚才的房间。

一个年轻女人与她擦身而过，手上拿着几份文件。一个男人追了过来。

“等等。”男人说，“顺便把这个也传真过去吧。”

“明白了。”年轻女人点点头，接过文件又走了起来。

传真……吗？

玲子下意识地改变方向，跟在了那个女人身后。很快，那个女人停下脚步，准备打开旁边的门。她们对上了目光。

“那个……”玲子说，“我有点东西想传真一下。”女人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玲子继续道：“我是相马先生的属下。”

年轻女人似乎相信了她，脸上堆起了做作的笑容，说了声“请”，把她让进了房间。

33

“到底怎么样了？”佐分利对着手机发出怒吼，声音响彻了整个电视台演播室。他的烦躁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不断积累。“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佐分利用力挠了挠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辉美苦笑起来。“在女士面前失态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还没找到光的去向吗？”辉美问。

“没什么，很快就能找到了。我们花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一定能找到线索的。总之你现在只需要考虑表演的事情就好。”

“佐分利先生，关于那件事，”辉美扭扭捏捏地说，“那个，在电视上演奏光乐，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呢。放心吧，你一定能行的。彩排不是很顺利嘛。喂，哲也。”

“是。”宇野哲也走了过来。

“让辉美小姐打起精神来。她好像又有点害怕了。”

“因为真的是太难了嘛。”辉美快要哭出来了，“我一直抖得停不下来。”

“据说无论多么著名的歌手，刚出道的时候也会两腿发颤哦。”哲也温柔地说，“那是理所当然的，没必要这么在意。”

“可是……”

就在辉美两眼含泪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佐分利先生！”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佐分利骂了一声，“这样会打扰到电视台的人。”

一名年轻男子跑过来，依旧高声喊道：“办公室收到了奇怪的传真。我不是很清楚，可这不是光乐的乐谱吗？”

“什么？”佐分利抢过他手上的纸，看了一眼后交给辉美。“你看呢？”

辉美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的正是乐谱。“绝对没错。”她回答，“而且还是光的字迹。”

“很好，太棒了！”佐分利用力点点头，“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我觉得只要演奏出来就知道了。”

“喂，你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把乐器拿过来。”

“乐器就在那里。”哲也指着为电视演出准备的光乐器。

辉美被众人推到光乐器前，试着演奏了传真过来的乐谱。凝视着那些光芒，辉美脑中渐渐接收到光的各种意志。

“光……在求救。”

“他在哪里？”

“西北方向，沿着国道一直走……”

哲也迅速记下她描述的位置。

“很好，把部队派出去。”佐分利说，“哲也，召集蒙面破坏神的所有成员，让他们武装起来。”

“是。”哲也回答道。

34

在麦当劳点两个汉堡带走的时候，女店员看了一眼志野政史的脸，微微皱起了眉头。在接过餐点费用时，她也明显在避免碰到他的手。

走出店铺，政史坐在附近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嚼起了汉堡。尽管他知道净吃这种东西对身体不好，但手上的钱毕竟已经不多了。他心想，自己离开家已经多少天了呢？两天还是三天？可能是四天了。他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十分混乱。

吃完汉堡，他走进了公园的厕所。看了一眼裂开两半的镜子，只见他灰色的皮肤上点缀着稀疏而缺乏打理的胡茬，头发被油污粘成一团，已经成了一张典型的流浪汉的脸。政史不由得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空虚的笑容。变成这个样子，难怪会被麦当劳的店员讨厌啊。他洗了把脸走出厕所。

周围已经黑了下来，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政史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可是并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至于为什么离开家，他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若一定要说，应该是在逃避对母亲的回忆吧。

政史眼前至今仍能够鲜明地浮现出母亲被炸死的场景。他暗想，那个光景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磨灭。政史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会那样死去。正如警方所质疑的那般，母亲根本不可能有途径得到那种爆炸物。就算出于偶然得到了，她也不是那种使用爆炸物伤害别人的人，这一点政史是最清楚的。他推断，母亲应该是被别人利用了。可是利用她的人究竟是谁，他毫无头绪。唯一清楚的是，那个人利用了母亲想让他远离光乐的心情，仅此而已。

这对政史来说是最为痛苦的事实。确实，以前的自己可以说陷入了异常。母亲会千方百计想去解救他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自从他理解了光乐的真正意义之后，心情已经彻底平复下来了。母亲也感觉到他的变化，看上去安心了不少。

如果自己再早点觉醒，妈妈就不会死了。他脑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再怎么悔恨也无法对现状做出任何改变的想法。

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市中心的繁华地带。刚从公司和学校出来的人都在附近寻找着乐趣。看着这幅光景，政史不禁想，世界还没有任何改变啊。可是他知道，那个改变正在一点一点发生。他很想看光乐。光现在怎么样了呢？最近都没怎么看报纸和电视。他根本不知道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电器店门前站着几个年轻男女，好像在看电视。那是什么好看的节目吗？政史也把目光转向了画面。紧接着，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画面上映着的是小冢辉美。辉美正站在光乐器前。

“身为光乐第一人的白河光先生因为此前的事件，尚未恢复到能够演奏的状态。今天，我们请到了白河先生推荐的小冢辉美小姐前来演奏。小冢小姐，今天您准备演奏什么曲子呢？”主持人问辉美。

“今天我要演奏的……”辉美说着，舔了舔嘴唇，从表情就能看出她非常紧张，“今天的曲目是白河光先生带给大家的信息。各位，呃，请用心读取。”说完，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让人期待了。那么，请您开始演奏吧。”

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辉美走到了乐器后面。她做了个深呼吸，与此同时，整个演播室暗了下来。演奏开始了。为这次演奏而制作的新光乐器的十二个灯球发出光芒，由电子音组成的音乐也开始缓缓流淌。

太棒了！政史心想。跟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冒牌光乐家不一样，她完美地操纵了光芒，甚至能让人以为那是光在演奏。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看上去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们都屏息静气，出神地看着电视画面。没有一个人说话。政史也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决定静心欣赏辉美的演奏。

可是没过多久，他感到了胸中的悸动。因为他注意到画面发出的光芒里包含着信息。正如辉美所说，那是来自光的信息。

大家快觉醒吧，这是信息的主要内容。发现自己的力量，褪去陈腐的外壳。

可是在那中间，还混入了奇怪的信息：光很危险。他被人关起来了。那些人要夺走他演奏光乐的能力。我们必须尽快去解救他，否则一切都要晚了。

不好了，政史心想。必须想办法。政史离开了电器店门口。可是，他到底能做什么呢？他茫然地走着。总之得赶过去。光在等我们。他走到最近的车站，站到自动售票机前的队尾。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也不知如何回答，但看着辉美的演奏，目的地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脑海里。政史如今已经知道，那是光乐的力量。

自动售票机前站着很多人。政史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便四下张望了一番。

购买车票的全都是年轻人。大家脸上都是一样坚定的表情。随后政史又发现，他们买的车票全都去往同一个地方，正和他一样。

35

演奏结束回到休息室后，辉美倒在了长椅上，意识突然模糊起来。旁边有人叫她，但声音仿佛遥远得听不清楚。待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长椅上，身上还盖着一条毛毯。她听到佐分利在走廊上跟什么人说话。对方好像是电视台的人。

佐分利走进来，看到她醒了，表情马上柔和下来。

“我睡了多久？”

“也就十分钟左右。你最好再休息一会儿。第一次上电视一定很紧张吧。更何况你的演奏好像把所有精力都用上了。”

“我的演奏很差劲吧？”

“怎么可能。”佐分利用力摇摇头，“简直是完美！可是很遗憾，我不能像你们那样读取光的信息。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动了。真是太棒了！据说电视台也很快接到了夸奖的电话。”

“是吗？真是太好了……”她长出一口气，重新看向佐分利，“呃，光怎么样了？还没找到吗？”

“你不用担心。哲也他们已经出动了。现在地点已经知道了，一定很快就能把他救出来。你只要安心等着就好。”佐分利充满自信地说。

这时，旁边响起了敲门声。佐分利站起来把门打开。下一个瞬间，辉美发现他的表情僵住了。

“会长……”佐分利说，“您怎么来了？”

会长？辉美撑起了身子。

走进休息室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老人。他头发雪白，鼻子底下的胡须也白花花的，个子虽小，但姿态十分端正。

“我想跟这位小姐单独谈谈。”老人说。

佐分利犹豫片刻，点点头走了出去。

确认房门关上后，老人看向辉美，微笑了一下。“你好。”

“您好。”她应了一声，“那个，老爷爷您是……哪位啊？”

“唔。”老人点点头，坐在辉美对面的椅子上，“我姓鸟居。你直接叫我老爷爷就好。”

辉美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佐分利那个组织的最高领袖。

“我看了你的光乐。非常好，实在是太好了。”老人边说边点头。

“谢谢您。”

辉美低下头，心想这位老人到底找她有什么事呢？紧接着，她就听到老人说：“有了你的光乐，一定能让许多人觉醒吧。”

辉美吃惊地看向老人。他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你会感到不可思议也不奇怪。不过只要看了这个，你的疑问或许就能解开了。”

老人话音未落，身体就开始了变化。他全身都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辉美瞪大了眼睛。与此同时，她也读取了光芒中的信息。然后，她理解了。

老人也具有操纵光芒的能力，早在光出生好几十年前就有了。受到时代和环境的限制，他既无法像光那样制作光乐器，也无法召集到同伴，于是专注于读取别人身上发出的光。其结果便是事业成功，拥有了好几家公司。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能力。因为他知道，一旦被掌权者盯上，不是被利用就是被除掉。

尽管如此，在得到一定地位后，他又开始希望与同伴交流。他始终相信，世界上一定存在着拥有这种能力的同伴，他们也跟自己一样，低调地生活着。

不久，他涉足以影视图像为中心的信息产业。理所当然地，他制作的广告获得了惊人成果，因为他掌握着用光来刺激人心的能力。可是老人真正的目的不是赚钱。他在旗下公司所制作的几个影视图像中融入了光的信息。其内容是这样的：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请你联系我。

他相信，他的同胞一定能读取到。可是过了许多年，都没有同胞在他面前现身。他感到自己这具身体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渐渐焦躁起来。

某天，老人想到用一个截然不同的方法来寻找同胞，那就是把尽量多的孩子解放到黑暗中。现在的孩子们身边充满了过剩的光芒。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拥有能力，本人也有可能无法察觉。于是，他开始向众多少男少女释放夜晚的黑暗，那就是蒙面破坏神，即在全国范围内出现的新人类暴走族。他相信，只要在黑暗中解放精神，他们中一定有人会察觉到自己体内隐藏的力量。可是，仅仅如此当然是不够的，还需要诱发他们觉醒。老人对新人类使用的摩托车头灯进行了特殊改造。这样一来，他们所发出来的光也全都会变成信息。那个信息很短，只有“觉醒吧”这一句话。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老人预期的那样发展。新人类发送着信息，却没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觉醒，反倒有人从别的地方获取到了他们的信息。那就是白河光。

鸟居命令佐分利把光带了过来，两人私下交谈。光无疑就是他的同胞，而且是力量强大的同胞。与此同时他又得知，光早已知道了老人的存在。他已经发现了老人通过各种影视图像不断发出的信息，并且也早已预料到佐分利会来接近自己。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佐分利先生会那么护着光。”辉美说道。

“佐分利根本不知道我的能力。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毕竟做这种事能赚钱，想必他本人也很拼命。”说着，老人哈哈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

“光不会有问题吧？”辉美说出了她现在最关心的事。

“不会有问题的。”老人用力点点头，“你刚才的演奏一定能拯救那个孩子。”

“希望是真的。”

“不用担心。好啦，”鸟居老人缓缓站起身来，“要不要到我家来坐坐？我们两个拥有相同力量的同胞，一边喝茶一边等待光回归吧。”

36

宇野哲也带着四十八个同伴，骑着摩托车一路北上。他们已经很久没以蒙面破坏神的身份驰骋了。黑色战斗服，黑色头盔，跟过去一样的装束，而且跟过去一样，他们也装备了爆炸物。

“我们破坏一切，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想破坏，所以我们行动。”哲也心想，过去他们也曾有过高喊那种口号的时光啊。我们都在寻求着什么，都在渴望能渗透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回应了他们那种心情的正是光。这个世界好像有点异常，某些地方有点异常，可是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什么异常，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改变现状——光拥有这些疑问的答案，并且想方设法地要将那些答案传达给尚未完全成人的青年。所以，他们才会尽一切努力去接受他发出的信号。

而光目前陷入了危险。他被人监禁起来了。哲也能够模糊地察觉到敌人的真实身份。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些要将世界扭曲变形的人，一定是那帮人把光视为了眼中钉，因为光拥有让世界恢复正常的力量。

必须把他救出来，哲也想。一定要把光救出来。

可是，他又扪心自问。全副武装驾驶摩托车飞驰这种做法，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这样一来，不就跟那帮人一样了吗？

当他做出“准备好爆炸物”的指示时，现在在他身后飞驰的同伴们其实也表现出了瞬间的踌躇。还有同伴说，我们一定要带那个过去吗？

“为了把光救出来，我们必须战斗啊。”因为哲也这句话，最后全体成员还是装备了爆炸物，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目的地越来越近了。直到此时，哲也才发现周围有点异样。明明是晚上，又并非闹市区，这里却有许多人在路旁走。再仔细一看，好像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哲也对同伴打了个信号，队伍停了下来。

“喂，这是怎么回事？前面有什么东西吗？”其中一个同伴问道。

“不知道。前面应该什么都没有。”回答问题的人也满腹疑惑。

那些年轻人看到哲也等人，没有露出丝毫怯意，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着，脸上的表情都非常严肃。

“好了，别管他们，我们继续前进吧。”哲也等人再次发动了摩托车。

可是越往前走，年轻人的数量就越多。道路变窄后，他们甚至走到了机动车道上，使得摩托车的前进变得越来越困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哲也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吃惊地看向对方，只见一个满脸脏污的年轻人对他笑了起来。再仔细一看，竟是志野政史。

“政史，你怎么在这里？”

“还用问吗，应该是跟你们到这里来的理由一样。”

“跟我们一样？”

“不过，”政史说，“我不会携带武器。只有旧阶层的人才会使用那种东西。”

“旧阶层……”哲也凝视着政史的双眼。政史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在那个瞬间，哲也仿佛明白了一切。他也点了点头，然后对身后的同伴们说：“在这里下车吧。我们也徒步过去。”

同伴们齐声同意了。

37

功一动弹不得。他们把他的手脚都捆到床上，连嘴都堵住了。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闷哼着不断挣扎，察觉有人把门打开了。他扭着身体看向门口。只见大津圣子，不，木津玲子对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仿佛在叫他安静。她拿掉功一嘴里的东西，又用剪刀剪开了捆绑手脚的绳索。“快逃吧，现在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她说。

“他们呢？”功一问。

“在做实验准备。”

“实验？”

“刚才那个房间里挂着白色窗帘，窗帘背后是实验室，可以通过玻璃门看到里面的情形。他们好像打算在那里用光的身体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要调查光的能力吧。”

“那里还摆着沙发吧。”

玲子点点头。“这次的主谋们应该会来参观实验。刚才不是说客人到了吗？”

“那个人找来的同伙吗？”

“那个人？”玲子问了一句，马上意识到功一说的是自己父亲，“嗯，没错。”她回答道。“不过老师好像不会过来。”

“老师？”

“真正的主谋。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功一说，“现在只是正好轮到那个人当老大而已。光是这么说的。”

“是吗……”

“实验结束后，他们打算怎么办？”

“应该会动手术吧。我听他们说的。”

“手术？开颅手术吗？”

她点了点头。

功一咬紧嘴唇。“光已经被送进实验室了吗？”

“应该还在准备室里。”

“好。”功一站了起来，“我们去救他出来。”

“没用的。那边有看守，而且光脚又受伤了。”

“我不能一个人逃走。就算逃出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再不走你可能会被杀的。”

“我被杀了无所谓，光的力量被夺走才更严重。求你了，带我到光那边去。”

被功一的气势所压倒，玲子叹了口气。“知道了，跟我来吧。”

“谢谢。”说完，功一凝视着她，“圣子……不，玲子。”

“你叫我圣子就好了。”她露出寂寥的笑容。

“你身上带着剪刀吧？”

“嗯。”她掏出了锋利的剪刀。

“借给我。”

“可以啊，你要拿来干什么？”

“我有个想法。当然，那需要你的帮忙。”

功一对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想了一会儿，答应下来。两个人走出了房间。

功一留意着周围，跟在玲子后面。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她。可就算不相信，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既然如此，他想干脆赌一把，而且他心里确实想要信任她。

两人穿过走廊，上了一半楼梯，玲子停下了脚步。“有看守。先等等。”

玲子一个人走了上去。功一躲在楼梯的阴影里窥视着上面的情形。他听到玲子在说话，还听到一个模糊的男人声音。

不一会儿，她快步走了回来。“我叫他去办事了，十分钟之内应该回不来。”

“好。”功一说着跑上了楼梯，“光呢？”

“就在那个房间。”

白色双开门顶上挂着“准备室”的牌子。

“那我们过去吧。”

“好。”

“把门打开。”说着，功一右手握紧刚才借来的剪刀，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玲子打开门，里面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室内站着四个身穿白衣的男人。看到人数比想象的要少，功一松了口气。

“别动。谁敢动，这女的就没命了。”功一用剪刀尖对准玲子的脖子说。

他们的动作马上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正准备给躺在床上的光刺入注射器。

光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功一顿时放心了。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打麻醉。“光，能走吗？”功一问。

“只要加把劲应该可以。可是我手脚都被固定在床上了。”

“解开。”功一对旁边的男人命令道。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照办了。固定光手脚的东西看起来很像皮带。恢复自由后，光痛苦地皱起眉，拖着一只脚走到功一身边。

“没事吧？”

“嗯。疼痛已经麻痹了。人们应该管这个叫作放任治疗吧。”面对这样的局面，光依旧能轻松地开玩笑。

让光先走出去后，功一依旧用剪刀顶着玲子的脖颈，缓缓向后退去。

待两人完全离开房间后，光关上了门。紧接着，他用一个东西迅速固定住两扇门的把手。仔细一看，是刚才用来固定他手脚的皮带。“回收利用。”光说。

很快，房内开始传来用身体撞门的声音。他们应该发现自己被关在里面了。

“快走吧。”功一说。

可是带着一只脚受伤的光，他们并不能冲出去。

好不容易走下楼梯，打开了建筑的大门，三人刚走出去，就发现外面站着好几个男人。站在最前面的是相马忠弘。

功一迅速用剪刀抵住玲子的脖子。“退下。不退下我就刺进去了。”

可是相马忠弘的表情并没有动摇。他只用一边嘴角勾起了充满恶意的笑容。“有本事你就刺下去。”

“你说什么……”

“我猜玲子是真心喜欢上了你，主动去帮你的吧。所以说年轻女人就是麻烦，虽然年轻男人也一样。”说着，相马忠弘向功一等人走了过去。

“站住。你真不怕我杀了这个女人吗？”

“我说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不用跟任何人客气。好了，快动手啊。”相马忠弘两手叉腰，抬了抬下巴。

功一死死盯着他。拿着剪刀的手一直颤抖个不停。可是，他很快便卸去了那只手的力气，把剪刀朝地面一扔。

相马忠弘露出了微笑。“没错没错，男人最重要是有自知之明。无论再怎么拼命，有时候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好了，玲子，快过来吧。”

玲子一动不动。相马忠弘的表情马上扭曲了。他拽着玲子的手臂喊了一声“给我过来”，紧接着抬起右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干什么！”功一想扑过去，但两个男人抢在他前面把他按住了。

“吵吵嚷嚷的小屁孩。”相马忠弘一脸厌烦地说，“想夺取主导权，还是等你们长大了再说吧，在此之前给我老实点，我们大人干得好好的。人类就是这样构筑历史的。”

“然后，”光说，“他们也试图摧毁历史。”

“什么？”

“一切生物都把保存物种作为最优先任务，为此它们还会牺牲自己。为了留下物种而进行世代更替，它们知道这是很重要的。”

“你想说什么？”

“像人类这样，”说着，光摇了摇头，“如此忌讳世代更替的生物，地球上只此一家。”

“少唆。喂！”相马忠弘动了动下巴，立刻有几个人按住了光。光没有抵抗。

功一却不断挣扎，大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可是那些人力量实在太大，他完全无法挣开。到此为止了吗——就在他脑中冒出这个想法时，那个东西映入了眼帘。

远方出现了光芒，近乎金色的淡淡光芒。那光芒从建筑之间，从高墙之后，从四面八方向功一他们涌了过来。眼前这幅光景，仿佛大海啸的慢动作放映，而且是光的海啸，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一切。

仔细一看，光芒下竟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两个人。无数孩子和青年正朝功一他们走来。不，他们朝向的目标，无疑是光。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是谁放进来的？为什么要放进来？快给我赶出去！你们愣着干什么！”

相马忠弘吼叫着，却没有人回应。尽管他们可能看不到光芒，但还是被年轻人们散发出来的能量所压倒，一步都难以动弹。

年轻人们缓缓提升了速度，最终奔跑起来。光之海啸的势头愈发强劲，向他们奔涌而来。

功一转向光。“我看见了，光。我也能看见光了。”

光缓缓抬起双手。“一切将从这里开始。”

那个瞬间，他全身都被光芒包裹了。金黄色的灵气瞬间膨胀，融入了年轻人们散发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