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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囧

蹊跷的死亡

红石草原

太平间里的恶魔

情　囧

安东宁夫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情囧/安东宁夫 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6.3

ISBN 978-7-5060-8984-5

Ⅰ.①情… Ⅱ.①安…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70735号

情囧

( QING JIONG )

作　　者：安东宁夫

责任编辑：姬　利　王晓枫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政编码：100007

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版　　次：2016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印　　数：1—10000册

开　　本：71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9

字　　数：27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984-5

定　　价：35.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的女儿王海伦和王璐娅！

这是一起从“安东医生诊室”里引发出来的悬案；这是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这是一群朴实、憨厚、勤勤恳恳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这是一个带着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和是非曲折的生活掠影；这是一部充满着离奇怪异、窘态百出、啼笑皆非的相亲故事。

目录

第一章 蹊跷的死亡

第二章 死而复活？

第三章 高级商务学习班

第四章 牛家的生意经

第五章 赛马相亲

第六章 第二次提亲

第七章 谁捣的鬼？

第八章 魂囧

第九章 牛老五

第十章 再提亲

第十一章 上门女婿

第十二章 相见恨晚

第十三章 抢亲

第十四章 惊囧

第十五章 来者不善

第十六章 时来运转

第十七章 秘密交易

第十八章 七星奶牛场

第十九章 小富

第二十章 失算

第二十一章 内战

第二十二章 招聘

第二十三章 惊艳

第二十四章 诱惑

第二十五章 赴约

第二十六章 幽会

第二十七章 情囧

第二十八章 隔离审查

第二十九章 选择

第三十章 官复原职

第三十一章 新欢

第三十二章 变故

第三十三章 花花

第三十四章 挽留

第三十五章 再铸辉煌

第三十六章 辞退回家

第三十七章 住店

第三十八章 艳囧

第三十九章 黑店

第四十章 实情

第四十一章 草痴

第四十二章 祸从天降

第四十三章 救火

第四十四章 金融危机

第四十五章 绝路逢生

第四十六章 二奶情

第四十七章 优质品牌

第四十八章 额吉淖尔镇

第四十九章 阴谋败露

第五十章 奇遇

第五十一章 乐囧

第五十二章 人才招聘

第五十三章 面试

第五十四章 不懂装懂

第五十五章 失落

第五十六章 爱囧

第五十七章 重逢

第五十八章 结局

后记 我的作家梦

跋

Epi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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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蹊跷的死亡

安东医生与商人牛车车既是诊室里的医患关系，又是多年的社交朋友，两人关系十分融洽。几个月前，牛车车因抑郁症坠楼身亡，令安东医生十分伤感、惋惜和自责。牛车车曾经因为抑郁症找过安东医生咨询和治疗，谁也没想到医治的效果竟然如此挫败。

安东医生曾经亲临牛车车的追悼会，亲眼目睹过牛车车的遗容，坚信这位老朋友已经遗憾地故去。然而，时隔数月，在参加韩国的一个国际学术会议期间，安东医生偶然看到牛车车出现在一家韩国整形医院数月前录制的纪录片里。牛车车在坠楼前一个多月去整形医院干什么？抑郁的患者怎么会去美容整形医院整容呢？安东医生开始怀疑牛车车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自从看到这个纪录片，安东医生总是在猜想，牛车车真的还活着吗？难道他欺骗了身边最亲近和最熟悉的人，包括他的朋友？如果他玩的是金蝉脱壳这个鬼把戏的话，他现在躲在哪里呢？那个替身又会是谁呢？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替他去死呢？

简直不可思议。果然是蹊跷的死亡。

韩国学术会议结束后，安东医生满腹狐疑地从首尔回到杭州。回国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解放路新华书店购买了一本小说《红石草原》，用了两个晚上把它读完。

这是一部侦探推理小说，在美丽的书名背后，充斥着野狼喋血和狡诈的犯罪。确切地说，故事讲述的是一件利用狼制造意外死亡而得以金蝉脱壳的经济大案，堪称一部局中局、案中案、谜中谜的悬疑之作。事件发生在神秘莫测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在一次惊心动魄的野外旅行中，伙伴们接连意外惨死，偶然的争吵、野狼的攻击、滴血的白骨、忠烈残忍的狼群、幽深惊险的洞穴、古怪的捕狼老人、神秘的调查组……一起以金蝉脱壳的手法逃避法律制裁、蓄谋已久、精美策划的高智商经济犯罪，情节生动、有趣，引人入胜。

小说的男主角，安丰法医的原型是现任宁波科技大学法医学院同名同姓的安丰院长，是安东医生通过牛车车认识的。看过小说之后，他坚信这些故事是老朋友安丰院长亲身经历过的事件。牛车车曾经极力推荐安东医生读读这本书，因为故事发生在距离牛车车的家乡不远的地方。然而，遗憾的是，他没有从书里找出任何与牛车车谜案相关的线索，牛车车是死是活仍然谜一般缠绕在他的心头。

安丰是个医学博士，法医出身，是牛车车的老朋友，早年在牛车车的家乡锡林郭勒草原与牛车车相识，他了解牛车车的身世和经历，或许能解开牛车车的生死谜案。因此，安东医生决定抽时间去宁波拜访安丰院长。

周五上午专家门诊结束后，安东医生赶到杭州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宁波的火车票，登上高速列车。坐在安静舒适的高铁车厢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牛车车。抑郁、住院、整容、坠楼……10亿现金的股市套现、5亿的银行负债，一系列事情的发生似乎都是精心策划、按部就班、严密实施……如果不是偶然发现牛车车出现在韩国整形医院的纪录片中，谁能想到那个长相与牛车车相同的坠楼者不是牛车车？牛车车真是高手啊，神秘的金蝉脱壳！——谁会冒充牛车车自杀呢？难道替身也整容了吗？牛车车本人又跑到哪里了呢？在那些因为所谓抑郁而坠楼的贪官中，会不会也有这种金蝉脱壳的事件发生呢？安东医生开始胡乱地思考着。

社会进步了，交通现代化了，从杭州东站出发，高铁仅用五十几分钟就到达了宁波站。几个月前，安东医生曾来宁波拜访过安丰，因此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宁波科技大学法医学院。法医学院位于风景秀美的三江口附近，他无暇欣赏两岸的水景和优雅的校园，直接来到法医学院的办公楼。可能是周五下午的缘故，空荡荡的办公楼里鸦雀无声。他举起手轻轻敲响院长办公室的大门，轻柔的敲门声立刻传遍整条走廊。

一位女工作人员闻声而现，从远处的法医学院的院办公室走过来：“请问您找谁？”

“我找安丰院长。”

女工作人员说：“安丰院长生病了，没来上班在家休息。”

“我是医生，安丰院长的朋友。”安东医生站在安丰院长办公室门前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接着迫切地问道，“请问他得了什么病？”

“哦，您是医生啊。安丰院长病得不重，但一直没弄清楚。”

“能告诉我他家的住址吗？我想去看看他。”

女工作人员犹豫一下：“请问您尊姓……”

“我是杭州的安东。”

“哦，您稍等，我回办公室打电话问下安丰院长。”女工作人员返回办公室。

片刻后，她从办公室出来，指着走廊窗外远处临江的一栋天蓝色的高层住宅，说：“安丰院长就住在那栋楼，2单元2602室。他说非常欢迎您到他家里做客。”

“谢谢您！”安东医生离开了办公楼。

离开法医学院，安东医生在街边一家花店里购买了一束鲜花和一篮水果，然后来到安丰家。

“欢迎，欢迎！”安丰院长挺着笔直的腰板，精神抖擞地等候在大门口，几乎看不出任何病态的迹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安东医生。请进。”

“听说您生病了。”

“没什么，老毛病，腿脚不大好。谢谢你的鲜花，让你破费了。”安丰客气地接过鲜花，走进客厅，把鲜花摆放在餐桌上，指着沙发说：“请坐，安东医生。”

安东医生坐在沙发上环顾整洁干净的客厅，雪白的墙壁、古铜色的吊灯、竹色的地板，简洁的装修风格让初次登门的人不仅不觉得陌生，反而感觉熟悉和轻松。沙发对面靠墙摆放着一个古朴高雅装满了书籍的樟木书柜和一张写字台；沙发后面墙壁上挂着几幅崭新的字画，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书香气息。一扇墙体式宽敞明亮的玻璃落地窗仿佛把客厅与天空融为一体，坐在沙发上向窗外望去，时而感觉飘浮在云雾之上，时而感觉飘摇在空中楼阁之中。

“稀客呀！”好客的安丰拖着一条病腿一瘸一拐地忙着端茶倒水，“我休息了两天，正好感觉有点儿寂寞时你来了，呵呵。”

“安丰院长，您身体不好，别忙了，我自己来吧。”安东医生接过茶壶自己斟满茶杯。“您的腿……不会是您的灰指甲的顽疾又犯了吧？”他想起来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安丰时，安丰由于脚上灰指甲合并严重感染，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哪里呀，我的灰指甲早就治愈了。你的偏方太神妙了，多年折磨人的顽疾，一治就灵。不用花钱、不用吃药、不用打针，还没有什么痛苦，我真的很感谢你。”安丰坐在椅子上用手轻揉着病腿。

“那您的腿……”

“踝关节和脚趾红肿，可能是风湿性关节炎犯了。老毛病了，没大碍，休息休息就会好的。安东医生，我一直有点儿纳闷，你是个心脏病学专家，怎么会治疗灰指甲呢？”

“这个偏方确实很神奇，方到病除。如果大家都掌握这个偏方，将来就不会再有人因为灰指甲而担忧了。”安东医生开心地笑了，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轻抿了一口，点点头：“嗯，好茶！”忽然，安东的目光被对面桌子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相框端详着相框里的照片，目光中流露出惊奇。照片里是个姑娘，身材修长，身穿淡蓝色的长裙，正对着他甜蜜地微笑。她的相貌说不上美丽，但很甜、很娇、很稚气。“哇，她一定是瑞瑞吧！”他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是的，是我年轻时的女朋友，倪俞瑞。”安丰坦率地承认。

安东医生吃惊地说：“安丰院长，您的故事太动情了，也太精彩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一直珍藏着她的照片。”

“是的，我忘不了她，那是我最美好的回忆。”安丰语气平静，可眼角闪露出泪光。

“您后来去国外寻找过她吗？”

“我从来没去寻找她。我曾经想出国寻找她，可是我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没那么做。”

“为什么？我们读者都希望您能再见到她，盼望着故事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我为什么要找她呢？我一直很幸福快乐。每天看到她的照片，我就会想起自己当初的纯真、浪漫、快乐……我爱这张照片里的她，珍惜她留给我的美好回忆，心中珍藏着旧爱……她既然悄悄离开我，一定有充足的理由。如果真的找到她，有些事情是难以回避的，或许对双方都很挫折、很残酷……”

安东医生理解安丰院长的话意，他指的是瑞瑞最终无情地抛弃了他，带着残疾的老贾不辞而别。唉，人生就是这样，过去的记忆总是美好的，而现实却很残酷。安东医生感觉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不自然地笑笑，换个话题说：“您每天看着瑞瑞的照片，不怕嫂子生气吗？”

“没关系，我一直是单身。”安丰认真地说。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一直单身。”安东医生感觉难以置信，流露出疑惑的目光，世上真的有这种痴情男人啊，太稀罕了！

安丰似乎看出安东医生的疑惑，解释说：“是的，我一直没成家。我后来也结交过几个女朋友，不是我无法摆脱瑞瑞的影子，是我无法把心交给另一个女人。我多次尝试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可是都失败了。这些年，我一直忙于事业，科研、教学和管理，只有在忘我的工作中才能忘记她的存在。慢慢地，我习惯了独自一人平淡地生活。”

看到安丰院长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无助的神态，安东医生轻声地问道：“您后悔吗？”

“哈哈！”安丰爽朗地笑了，“坦率地说，我曾经后悔过，也曾嫉恨过，后悔被一段失落的爱情毁掉了自己的一生，憎恨自己不能从感情的旋涡里挣扎出来。然而，经历了风风雨雨，走过了沧桑岁月，我最终领悟出一个道理，婚姻和家庭并不是幸福的唯一尺码，一个人心中有爱，生活中有亲情和友谊，才能幸福快乐。”

“可是我不这样认为，安丰院长。恕我直言，旧爱无法抹去伤痕，而未来才会带来治愈伤痛的希望。”

安丰点点头：“嗯，你说的对。请坐吧，安东医生，你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情吧？”安丰转移了话题。

第二章　死而复活？

安丰院长显然不想继续谈论瑞瑞的事情，安东医生把手里的相框放回到桌子上，重新坐在沙发上。其实，他来见安丰院长的主要目的还是想谈谈牛车车蹊跷的死亡。因此，他不假思索开口就说：“我刚从首尔开会回来，我见到了牛车车……”

“啊！不可能！牛车车几个月前不是坠楼死亡了吗？”安丰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不好意思，对不起，是我说错了。”看见安丰院长惊慌失措，安东医生连忙道歉，纠正道，“我在首尔一家整形医院参观时看到一段视频，视频里面有牛车车。”

“你吓了我一跳！我以为牛车车死而复活了！”安丰重新坐下来，“这段视频是什么时间拍摄的？”

“今年夏天8月，这家医院成立纪念日那天，是在牛车车患抑郁症出院两个多月以后。”

安丰问：“牛车车是什么时候住院的？”

“2014年6月。”

安丰瞪大眼睛继续追问：“他什么时候坠楼的？”

“出院三个多月后。”

“你的意思是牛车车在出院后与坠楼前这段时间去了这家整形医院，是吗？”

“是的。”

安丰不解地问：“什么样的视频？牛车车出院后去韩国整形医院做什么呢？”

安东医生解释说：“这是一部整形医院自己录制的宣传纪录片。纪录片不长，大约十分钟，主要是介绍医院。开始我并没有在意。我记得影片不停地放映着，随着背景音乐节奏的变化，镜头不停地转换，从门诊大厅到诊室，从病房到手术室，高精端的医疗设备、高尖的医疗技术、闪亮登场的医学专家、一个又一个让他们引以为豪的整形病例，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患者。之后，画面重新回到了门诊大厅，画外音在说：世界各地的朋友们，景福医院热烈地欢迎您！接着，屏幕上出现两个身穿半袖T恤的中年男子，被几个记者堵在大门前，他们急忙用手遮住面孔，说着流利的汉语：‘不，不，对不起，我们是来看病的，不接受采访。’在他俩身后还有一位身形娇小的女人，时而被遮挡住大半身，看不清她的容貌和年龄。突然，我几乎惊叫出声，因为我发现其中一个男人是牛车车。这三个人迅速消失在荧屏之外。纪录片也很快结束了。”

“你能肯定是他吗？”

安东医生肯定地说：“能。有他脸部的特写，很清晰。”

“你应该了解下他去整形医院都干了什么。这一点很重要。”

“这种医院严格保密患者的隐私，什么也问不出来。”

安丰问：“另外两个人你认识吗？”

“没看清楚。”

“你怀疑什么？我先听听你的看法。”

安东医生把自己的怀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丰。

听了安东医生的分析之后，安丰紧锁眉头思考着：“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让我想起多年前发生的另一起庞氏诈骗案。”

“庞氏诈骗案？您的意思是牛车车自导自演了一场金融诈骗案吗？奇怪，他从股市里套出的全是他自己的钱哪！”

安丰似乎心中有数了：“其实，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是一种新庞氏诈骗手法。”

安东医生不解地问：“什么是新庞氏诈骗？”

安丰解释说：“我是法医，各类案件都会碰到。法医不仅要掌握医学、心理学和法医学，而且还要懂得法律学、社会学和经济学。所谓新庞氏诈骗手法五花八门，大多数为的是躲避债务，钻法律的空子，采取金蝉脱壳的手段自己诈骗自己的钱财。具体地说，就是在负资产增多或经营不良时，为避免债主上告后法院把自己的企业、财产、银行或股市资金罚没，老板提前携带巨款逃跑。等若干年后真相暴露时，他已经还清了所有债务，洗清自己的罪行。这是一种典型的高智能经济犯罪。”

安东医生仍然感到无法理解：“牛车车怎么会想到这么绝妙的犯罪手法呢？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品质不错的商人，很重感情和情义的朋友。”

安丰继续解释说：“这种犯罪手法不是牛车车发明的，他有可能也曾被别人用相似的手段欺骗过，受害过。如果法律和制度不能牢牢地约束和规范商人的一切商业行为，少数商人为了窃夺商业利益，就会利用法律和制度上的漏洞采取一些不择手段的行为。对于大多数商人来说，有时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你了解牛车车的人生经历，你难以相信他会变成这样一种商人。过去的牛车车完全是另外一种人，生活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里。”

安东医生眨眨眼望着安丰，法律、诈骗、犯罪，这些术语对他来说很陌生，似懂非懂，他感兴趣的是牛车车的过去和现在。“安丰院长，我知道您与牛车车很熟悉，去过他的家乡，可以谈谈他的过去吗？”

安丰点点头：“可以呀。从前的牛车车是一个现实生活中常见淳朴、憨厚的农村青年。在他们村子里还有一个女孩子，名叫牛丫丫，则是现实生活中罕见的奇幻般的人物。牛车车曾经多次与我谈起他相亲娶亲的故事，离奇曲折，窘态百出，他的爱情窘史充满着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的旧农村生活色彩。如果要用一个字形容牛车车的前半生，这个字一定是‘囧’，穷囧、乐囧、情囧、富囧。无论他的生活环境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囧总是伴随在他左右。牛车车的故事充满了乡土气息，反映出几十年前偏远乡村农民的勤勤恳恳、吃苦耐劳、朴素执着的现实主义精神，犹如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一部爱情喜剧。”

“听您这么介绍后，我更感兴趣了。喜剧好，我喜欢喜剧。您可以讲得更详细些吗？”

安丰答应说：“可以，但今天恐怕不行。有些事情早已忘记了，好在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可以先复习一下日记。”

“哦……”安东医生似乎显得有点儿失望，但又无法强求。

安丰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继续说：“对了，还有半个月就是2015年元旦了，我正好下个月4号要去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开个学术会议，如果你有时间，我邀请你一起去牛车车的家乡转转。那是一个风光秀丽的大草原，只可惜冬季的草原四处白雪苍茫。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路同行，我们路上可以好好聊聊。假如牛车车真的活着，我们一定能找到他。我差不多已经感觉到他现在应该在那里——那是一个人们很难想到和找到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那里转转，看看多姿多彩的奇山异峰、跌宕起伏的红色草原和充满刺激的异域风情。”

“好哇。我正好有一周的休假。”安东医生爽快地答应了。

“一言为定！”

“呜呜——”外面传来客轮的阵阵笛鸣。安东医生站起来走到窗前，俯视着三江口秀丽的风光。窗外早已云消雾散，透过落地窗可以观赏到江边的幽径、水中的杨柳和江面上往来的观光游轮。安丰也站起来走到窗前，感叹道：“我家这个位置观景最佳，潺潺流水碧波荡漾，白浪淘沙轻舟穿梭。美中不足的是住在江边太潮湿了，我的风湿病总也不好，特别是我们北方人不大适应这种气候。”

安东医生关心地问：“您的腿可以旅行吗？”

“欸，说来也怪，到了北方我腿痛的毛病就会好，可能是由于北方气候干燥吧。”

安东医生补充说：“还有一点，冬天，北方的房间里温暖。”

“没错。那我们就定下来了，下月4号从杭州出发去内蒙古锡林郭勒盟。”

“一言为定！”

第三章　高级商务学习班

杭州东到北京南的G34次列车缓缓启动了，驶出杭州不久，车速飞跃到每小时350公里以上，列车匀速平稳地飞驰在高架铁轨上。看到不远处高速公路上飞奔的轿车像鸭子似的被远远地甩在列车的后面，安东医生开心地笑了：“太棒了！中国发展日新月异呀，我们赶上了好时代。”

安丰院长说：“是啊，这么快的车速，倒退几十年几乎无法想象。我记得20世纪70年代《参考消息》曾经报道过磁悬浮列车研究结果，人们幻想着将来火车的车速可以达到每小时300~500公里，但是，当时几乎没有人敢相信这种幻想可以实现。有一年冬天，我们部队乘火车进入大兴安岭地区执行测绘任务，你想象不到当时火车的速度慢到什么程度。”

安东医生说：“一定比汽车还慢吧。”

安丰继续说：“我们的火车像头老黄牛似的，喘着粗气慢腾腾地在山梁上爬着。许多战士跳下火车向火车头的方向跑去，爬上火车头帮助司机师傅往列车的锅炉里铲煤。”

安东医生说：“是啊，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昨天，我带着女儿去参观复兴路一家火车博物馆，发现蒸汽机车头已经变成列车博物馆里的展品了。”

安东医生耐心地等待着安丰院长讲述牛车车的故事。

安丰信守诺言，在列车行驶一段路程之后，掏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翻了一遍，然后开始详细地讲述牛车车的经历。不知是故事风趣，还是安丰语言幽默，安东医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哈哈大笑。“安丰院长，您讲得太生动了，可以开办一场故事会了。”

安丰谦虚地解释说：“牛车车当初讲得就是这么幽默，我没有任何加工，只是重新复述一遍。”

时间回到十二年前：

杭州，2003年的夏天，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的晴朗，空气中的污染指数几乎降低到零，难得又是一个双八的好日子。与久违的天空一样，人们的脸上挂满了阳光和喜气。已经久别红石草原十年的法医安丰，英俊未减当初，精神抖擞、幽默风趣，甚至潇洒胜过当年。这一天，安丰法医有一位在上海读高级商务学习班的老友放暑假没有回乡，专程从上海来杭州看他。这位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灰头土脸，有点儿沮丧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与一年前从草原来杭州时完全判若两人。

“这么快高级商务学习班第一学年结束了，你应该开心才对呀！”安丰率先开口说话。

“开心个屁！一无所获！”老友一脸的忿忿。

“怎么会呢？”安丰迷惑不解，“总会有收获吧！”

“嗯，有收没获！”老友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全然不顾及安丰这个全国控烟标兵的面子。安丰法医克制住对这种空气污染指数PM的厌恶，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反应，抽就抽吧，看来这位老友心情不大好。

安丰问：“没学到东西还是老师讲得不好呢？”

“和学习没啥关系。安丰法医，坦白地对你说吧，”他用力地掐灭了三四口就抽了大半根的香烟，“我们高级商务学习班，九个女生，平均二十八岁，十二个男生，平均四十八岁，到毕业时全都配对了，就我一个人剩下了。男的里，我虽然算不上最英俊，但至少我最年轻，才三十多岁，你说我心情能好吗？”

“嗯，是会有点儿失落感，你堂堂男子汉才学仪表都不差。不过，还应该有两个男生剩下呀！你不孤独，还有伴呢。”

“咳！别提了！那两个男生自己好上了。”

“啊……怪不得你如此失落！”安丰明白了他为什么沮丧，遗憾地说，“咳，你怎么不快点儿下手呢？”

“开学没多久，我还没弄清楚哪个女的有财呢，一两次聚餐后他们就全配好对了。”

“能参加高级商务学习班的姑娘不都是才女吗？”

“那可不一定，也有穷人家的姑娘。”

“才？你说的是哪个cai字呀？”

“当然是钱财的财了！”他做了一个数钞票的手势，“我要找财女嘛！”

“啊，原来是这样……”安丰一时无语。

“不过，我很感谢你推荐我参加高级商务学习班，读书学习增长了很多知识，我感觉到视野开阔了。我一直记着你五年前在额吉淖尔镇对我说的话：物质是财富，知识也是财富；光有钱没有知识的人，精神上是穷人；光有知识没有钱的人，物质上是穷人；有钱有知识有爱的人才是真正富有的人。你还说，有钱没爱的人，是寂寞孤独的人；有爱没钱的人，是伴随忧愁而快乐的人；没爱没钱的人，是悲惨凄凉的人；有爱有钱才是幸福快乐的人。”

“呵呵，你记得这么清楚啊！”安丰笑笑说，“看来，你马上快成为真正富有和快乐的人了。”

“可是我还是单身汉呢。”

“着急啦？”

“嘿嘿，都说杭州出美女，我也想来鉴赏鉴赏。”

“好吧，既然你已经放暑假了，就别着急回草原了，在杭州住几天。正好这一星期我比较空闲，陪你四处转转，欣赏一下新西湖的美景，说不定会有奇遇良缘呢。”

“太好了。老西湖逛过两次，新西湖还没听说过。如果真能奇遇良缘，也不枉费我花了几十万学费在上海学习EMBA了。”

看来安丰的这位好友此次出门读书没找到女友，真有点儿心有不甘哪！我们先祝愿他心想事成吧！

牛车车娶亲记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第四章　牛家的生意经

在上海高级商务学习班学习的这位老友姓牛，名叫牛车车，家乡在西北草原。为什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呢？他说从小家里很穷，他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有驾牛车，所以，他出生后父亲就给他起了牛车这个名字。果然，几年后家里小富起来，真的有了一驾牛车。同学们习惯叫他牛车车，后来还给他起个绰号叫牛××。在北方，“牛车车”有一种“牛××”的含义。牛车车这个名字叫久了成了他的大名，他的人也变得有点儿牛××了。

牛车车的相貌并不丑，人高马大、四方大脸、浓眉大眼，带有草原男子汉的朴实、执着、粗犷和北方人的坦率、开朗、大方，偶尔有点儿幽默。

“你有弟弟吗？”安丰好奇地问道。

“有。”

“你弟弟是不是叫马车呀？”

牛车车惊奇地盯着安丰问道：“欸，你怎么知道我弟弟的名字？”

“呵呵！”安丰笑了，“牛车有了，你家该盼着有驾马车了，对吧？”

“那你能猜到我最小的弟弟叫什么名字吗？”

安丰调侃说：“你最小的弟弟不会是叫拖拉机吧？”

“嘿嘿，一点儿没错，就叫牛拖拉。安丰，你不愧是知名法医，当侦探也够格。我父亲说等我有了儿子，起个名字叫汽车，如果女儿，就叫轿车。”

安丰继续调侃道：“你应该胆子再大一点儿，给儿子起个名叫飞机，一步到位。”

牛车车认真地点点头，说：“我提到过这个主意，可是我父亲不同意，他说买架飞机可以，但咱家修不起飞机场啊！”

“啊，这么说你们家真的富起来了？”

“嗯，后来我改名了，叫牛种。结果，我们家成立了种牛公司赚了点儿钱，成了村里的首富。现在我是个地道的种牛王，就差个有文化的媳妇了。”

“我倒觉得你是个地道的牛老五，呵呵！”

“不敢，你千万别叫我牛老五，容易弄出笑话来。”

接着牛车车讲述了一个滑稽的故事。

有一次，一个城里的女孩看到报纸上一篇关于牛车车的报道：咱村的牛老五不逊城里的钻石王老五！按照报纸上的地名专程寻找牛车车。热心的村民听说她要嫁给牛老五，把她带到牛车车他爹家门口，因为牛车车他爹在家排行老五，大家都叫他牛老五，老婆跑了多年。人还没进门，村民就高呼：“牛老五，喜事临门了！”

牛老五叼着烟袋锅从屋里出来问道：“啥喜事啊？”

女孩一见到牛老五立刻伤心地噗噗落泪，问道：“你是牛老五吗？”

牛老五答道：“是啊。”

女孩又问：“你是单身吗？”

牛老五感觉十分诧异，答道：“我是单身哪，而且很多年了。”

女孩还是担心见错人了，继续问道：“你家创办了一个大型种牛公司，对吗？”

牛老五答道：“没错呀！”

女孩抽泣着说：“都说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是你咋长得这么老哇！满脸老牛皮，呜呜呜……怪不得你至今单身……”

牛老五更加莫名其妙，回答道：“我先天就长着对不起观众的模样，满脸核桃纹，坑坑洼洼的，又不能拿熨斗熨平，有啥办法呢！”

女孩转身要走，有村民问她：“姑娘，你不是要嫁给种牛王吗？怎么又走了呢？”

女孩答道：“是啊，我是打算嫁给种牛王，可是我不可能嫁给种牛呀！”

牛老五气得哇哇大吼：“喂，姑娘，你说谁是种牛？不愿意就不愿意呗，哪有这么埋汰人的！”女孩吓得一溜烟跑没影了。

“哈哈，种牛！”安丰开心地笑了，“既然你家已经很富有了，你为什么还要跑到高级商务学习班里找财女呢？你不知道高级商务学习班里只有美女，没有财女吗？”

“嘿嘿，那是开玩笑的。”牛车车脸一红，低头喃喃道，“我爹要求我找一个贤惠、斯文、有才，但家境不穷的女孩，走在村子里有点儿体面的媳妇。”

安丰迷惑不解，问：“你这是什么道理呢？漂亮有才但家境穷点儿的女孩有什么不体面吗？”

“读高级商务班的未婚年轻女孩，有些是想攀高枝，在同学中找个有钱的老公，有些是想傍大款或寻找生意上的合伙人，当然，也有些是纯粹来学习或镀金的。”

“哦，原来你有这么多顾虑啊。”

“我爹担心，穷女富男，流落在外，容易学坏。他平时经常嘱咐我在城市里挑媳妇，要找个家境一般的，别太穷，也别太富的。我离家时我爹还特意告诫我，出门在外千万不能露富，现在社会上的土豪被人嫉恨，容易被算计。”

“所以你参加高级商务学习班还穿着这身挤奶时穿的工作服。”

说到这身挤奶服，牛车车说他在上海学习班里曾经碰到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

有一次班里聚餐，有个皮肤白净、大眼睛、形体瘦小，但胸部丰满的女同学，看到牛车车孤单单地一人独饮，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的空位子上，主动举杯说：“牛车车，自我介绍下，我是姚蕾，侬叫我小蕾吧。Cheers！”

“干杯，小蕾！”牛车车高兴地回答。

小蕾单刀直入，说：“我从同学登记表看到侬是未婚，侬真是单身吗？”

“嗯，假一罚十。”

“大哥，一个就够了，十个吃不消。实话说，像侬这么大岁数的单身男人属于珍稀品种，像和田玉一样假的偏多，真的稀少。请问侬可保真？”

“嘿嘿，当然保真。”

“旁边那桌的几个女同学都在猜测侬为什么这么大岁数还单身，是找不着呢还是没找着？”

牛车车打量小蕾一番，小蕾年龄二十七八左右，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厚嘴唇，眉清目秀，说不上是俏佳人，但称得上是白领丽人。“妹子，你说话太有水平了，我要仔细琢磨一下‘找不着’与‘没找着’有什么区别……嗯……好像还确实不大一样。我属于没找着。”

小蕾接着好奇地问道：“牛车车，侬是做啥的？”

“小蕾，你又不是上海人，干吗说话总‘侬侬’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上海人？”

“嘿嘿，我也偷看过你的学员登记表。”

“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是上海人，可你能说出我是哪里人吗？”

牛车车肯定地说：“西北的，离我家不远，说话带点儿羊膻味。”

小蕾瞪大眼睛惊呆了：“我靠，哥们儿，你太牛××了！你到底是干啥的？”

牛车车直截了当回答：“挤奶的。”

“啊！”她一只手遮挡在胸前，瞪大眼睛惊愕地蹦起来，“怪不得你的服装这么特别……我可不需要挤奶的。”说完，小蕾就逃到其他桌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蕾身旁有一个身材高挑、打扮时尚的女模特扭着细腰，走着猫步来到牛车车的身边，在轻柔地碰下酒杯后悄悄地说：“牛车车，我有个姑妈，宁波人，单身一人多年，身家一百多万，年龄跟你差不多，四五十岁吧。听说你想找女友，我帮你介绍一下，你看如何？”

“啊！我有那么老吗？我才三十四啊！”牛车车差一点儿晕倒过去。

女模特脸上泛起红晕，愧疚地说：“对不起，我看年龄不准，特别是你这个年龄的男人。”

片刻后，牛车车吞下一口杯中的苦酒，佯装大度地说：“呵呵，没关系，男人嘛，年龄大些显得稳重。”

女模特点点头：“嗯，男人年龄大点儿没关系，关键是要优秀。”

“嗯，没错！”牛车车沉思片刻后一本正经地提议，“欸，我们可以把你姑妈介绍给我二爷啊！我二爷条件可比我棒多了。”

女模特马上好奇地问道：“你二爷是做什么的？多大岁数了？”

牛车车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回答道：“我二爷年龄不大，虚岁才九十五岁，也是挤奶的！”

“啊！”她嘴里的酒“噗”地一下喷到牛车车的脸上。

“哈哈，我要是那个女同学也会把酒喷到你脑袋上。”安丰开心地笑起来，“看来你爹有点儿老脑筋，找穷的担心贪图你家钱财；找没文化的，又担心不体面。你这媳妇难找啊！我建议你改个名，叫牛情吧。心情好就会心想事成。”

“嗯，你的提议不错！”牛车车欣然地接受了安丰的建议。结果，安丰的这位老友现在有好几个名字，大名：牛车车，别名一大串：牛种、牛情、牛××。

安丰告诫他：“不管怎样，你现在马上把这身挤奶服装脱下来，杭州美女可经不住你的这种考验哪。”

周五晚上，安丰正好空闲，邀请牛车车到南山路西湖边一家音乐餐厅小聚。安丰要了一瓶啤酒，牛车车要了一斤烧酒，他们面对西湖美景尽情地对饮起来。

“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还单身呢？”安丰好奇地问道。

牛车车脸色微红，坦诚地说：“我虽然相过亲，偷过情，但没正式定过亲，而且还是童身。”

“啊！”安丰大吃一惊，有点儿不敢相信，凭相貌牛车车不差，仪表堂堂，很有男子汉味道；凭身家更没说的，种牛公司的老总啊，几百头奶牛和种牛，怎么也值个几百万；凭身体，牛一样的壮。你瞧，看到漂亮女孩在他面前飘过时，他的眼神会飘出垂涎色光。这种男人没有女友，怎么可能呢！有点儿说不通。

牛车车看出来安丰的疑惑，解释说：“爱情方面，我要么阴差阳错，要么运道不好，故事多多，说来话长。”

“好啊，讲给我听听。”

“没问题。听我的故事保证你不会感到枯燥和寂寞，呵呵，我的相亲记完全可以写成一部滑稽搞笑的小说。”安丰的话勾起牛车车的回忆，他开始讲述自己早年那些离奇怪谬的相亲故事。

接下来，就盼情树开花结果了。有情有意的女孩快来报个名哦！安丰担保，保你放心。

第五章　赛马相亲

第一次相亲是1993年8月，草原的夏天温而不热，爽而不凉。那一年，牛车车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后在家务农。牛老五托同村的媒婆盈二奶帮忙给牛车车介绍一个对象，女方是外村的，同姓同族，年龄二十二岁，名叫牛花花，长得如同花朵一般的靓丽。女方家对牛车车本人还算满意，但嫌弃牛车车家太穷，家里没有马，更没有羊，只有一头快要干不动活儿的老黄牛，便提出要赛马抢亲。在这块偏僻、荒凉的土地上还保留着一些旧时的抢亲习俗，媒人向姑娘家提亲时要同时推荐两个男方，供女方家挑选。

在8月8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牛花花姑娘飒爽英姿地骑着一匹高大英俊的白马，站立在人群的最前头。牛车车胆怯地骑在一匹刚从邻居家借来的又瘦又矮、又黑又丑的老马背上，心里暗自埋怨牛老五没帮他借一匹高大英俊的快马。而另一位瘦长脸、鼻梁有点儿弯、长着一对斗鸡眼的小伙子，骑着一匹与牛车车的马年龄不相上下，但体格略显高大的老马，骄傲地昂首挺胸与牛车车并排而立。牛车车听媒婆盈二奶说过，这位竞争对手的名字叫羊铁龙，小名叫铁龙子，来自几十里外一个比较富裕的村庄，村名叫红格村。牛车车瞥了一眼身边的羊铁龙，形体枯瘦，相貌丑陋，怎么看都不像个铁龙子，倒像一堆牛粪。哈哈，鲜花怎会插在牛粪上呢？

牛车车记起牛老五曾经告诫他的话，马不可貌相，草原不可步量，高大英俊的马儿好看不中用。据说这匹又瘦又小的老马看似平常，可飞奔起来速度奇快，曾经在以往的赛马比赛中屡战屡胜。想起牛老五安慰他的话，牛车车心底燃起一阵自信，不自觉地挺起腰板，昂起脑瓜。

牛车车一手抓住缰绳，一手紧握马鞭，停在牛花花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比赛快开始时，骄傲的牛花花姑娘猛然回首冲牛车车莞尔一笑，牛车车惊艳一叫，“啊！”差一点儿从马背上晕了下来。在二十四年漫长的生涯里，牛车车还从没见过如此容貌美艳令人惊异的女人，圆润的额头，清秀的瓜子脸，迎风飘逸的长发，几丝旋转的刘海，弯弯的柳叶眉及一对微微上抬的核桃眼。牛花花细嫩的脸颊白里透红，像诱人的水蜜桃，似乎轻轻一捏就会流出蜜水。她那雕塑般的鼻尖下面连接着两片圆润润、水灵灵、红彤彤的肉唇，真是一副仙女般的花容月貌啊！

牛花花，我要赢！我一定要得到你！牛车车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求胜欲望，不自觉地喊出声来。

“臭小子，哼，没看看你半斤八两！找你陪绑算看得起你了。瞧你那匹屌马，哈哈！”羊铁龙举起皮鞭指着牛车车胯下那匹老马恶狠狠地回敬他。

牛车车下意识地打量着眼前这匹皮肤松弛、眼皮下垂的老马，突然感觉心里没底，担心地询问站在他身边的牛老五：“爹，这匹老马能行吗？”

“儿呀，你放心。这匹老马为咱村里的小伙子赢过不少媳妇。别看它老，跑起来你就知道啥叫老当益壮了。”

“真的吗？”牛车车似信非信。据说这匹老马早年参加过香港赛马比赛，教练是个洋人，所以老马还听得懂英语。如今这匹老马早已当上爷爷了，儿孙满堂。牛车车不放心地拍拍老马脖子，说：“我的爷爷呀，您还跑得动吗？”

老马摇摇头，刨了几下前蹄。牛车车紧张得身体有点儿发抖，轻轻拍拍马脖子继续对老马说：“爷爷啊，您可别摇头啊，我的幸福可全都依仗您老人家了。您老一定要快点儿跑，帮我把那个美人赢过来。”老马似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前蹄用力刨了刨草地，甩了甩马头，嘶叫一声，好像在说：Don’t worry，no problem！

“哈哈，我听懂了，你是说别担心，没问题。”牛车车轻轻地抚摸着老马脖颈上的鬃毛。

媒婆盈二奶一声令下，比赛开始了。牛车车因为家里没养过马，几乎没什么骑马的经验，更没有赛过马，在老马冲出去的瞬间，他害怕从马背上摔下来，双腿紧紧夹住老马的肚皮，双手勒紧缰绳。老马的脖子被勒得左右扭动几下，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像头老牛似的，慢吞吞地碎步小跑着。眼看落在牛花花和那个叫羊铁龙的竞争对手后边越来越远，急得牛车车汗流浃背，不停地挥动皮鞭，踹着老马的肚皮，大声喊叫：“我的老祖宗啊，您能不能快点儿跑啊！”老马没有任何反应。他突然喊出一句英文，“Hurry up！”老马依旧慢慢腾腾的。“你怎么汉文、英文全都不懂啊！唉，老祖宗！”牛车车仰天长叹。

牛老五跟在牛车车身后边跑边喊：“儿子，勒着缰绳马跑不快，快松开缰绳！”牛车车这才如梦方醒，松开已经勒得马脖子左右扭动的缰绳，鞋跟用力踹了一下马肚，老马仰头嘶叫一声，四蹄奋力一蹬，在草地上极速狂奔起来。前面是一座小山坡，老马越跑越快，肚子几乎贴着草皮飞起来，“嗖嗖”风一般超越了花花姑娘的白马，距离前面的羊铁龙越来越近。羊铁龙回头看到牛车车飞一般地追上来，急得惊慌失措，向前弓起腰翘起屁股，不停地挥动着马鞭回头张望。牛车车几乎与羊铁龙并行了，双方开始处于僵持状态。

前面几十米就是终点了，插在终点的一杆彩旗正在随风飘扬，牛车车向前弓起腰挥动皮鞭，“嗖”的一声从后面追上了羊铁龙。牛车车心中一阵惊喜，哈哈，真是一匹神马呀！美人是我的了！然而，就在牛车车超过羊铁龙一个马头就要率先越过终点时，牛花花在他们身后高声尖喊：“铁龙子，甩掉他！”

“哼，休想赢我！”羊铁龙大呼一声，举起马鞭用力一甩，“啪”的一声，马鞭竟然落向牛车车的老马脸上，老马受惊，前蹄高抬稍微向一旁躲闪，迟疑了半秒钟，紧随羊铁龙之后约半个马身到达终点。

羊铁龙赢了，他在冲过终点的一瞬间掠走了插在地上的彩旗，激动地跳下马，飞奔到随后赶到的牛花花马前，一把将牛花花从马背上搂下来揽在怀中。他们旁若无人般地拥抱着、热吻着，激动得热泪盈眶，似乎在庆祝一场期盼已久的胜利。

“作弊，作弊！”牛车车跳下马，急得直跺脚，冲着远处的盈二奶喊道：“羊铁龙犯规。”可是没有人理睬他。盈二奶骑马跟在后面，没看清楚前面到底发生了啥事，只看到终点的彩旗握在羊铁龙的手里，所以立即宣布羊铁龙取胜。

羊铁龙搂着牛花花从牛车车身边走过时，得意地讥讽道：“穷小子，你养得起这么漂亮的媳妇吗？哈哈！实话告诉你吧，你今天就是赢了，花花姑娘也是我的人，你娶不走她。”

牛车车气得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妈的，原来你俩早有恋情啊！我堂堂男子汉被牛粪给耍了。呜呜！鲜花插在牛粪上了！牛车车牵着老马灰溜溜地离开了草原赛马场。

回家的路上，牛车车不服气地对牛老五说：“可恨的媒婆，明知道牛花花看不上我家，还故意把我牛车车找来陪绑！”

牛老五安慰他说：“儿呀，不怨别人，怨就怨咱自己骑术不如人。如果你开头时松开缰绳，别说一个铁龙子，就是两个铁龙子也赢不了你。算了，你只是输掉一次抢亲而已，今后还会有好姑娘，别生气了。”

“爹，可是牛花花姑娘只有一个呀！”

“傻小子，不管牛花花还是羊花花，是你的别人夺不走，不是你的，即使是你得到了也没用。爹希望你能找一个朴实本分、能安心与你过日子的姑娘，那个牛花花除了脸蛋漂亮外，没有别的优点。”

“爹，我明白了。”经牛老五一番安抚，牛车车虽然心中不服，但闷气已消退了一半。

漂亮的牛花花从此嫁到了遥远富饶的红格村。可怜的牛车车只好自我安慰：参与最重要，只要我今后好好练习赛马，下次抢亲准能赢。

“嗨，相亲也有陪绑的啊！这是多么落后的习俗啊！”安丰觉得牛车车有点儿可怜。鲜花怎么总是插在牛粪上呢？看来，还是当牛粪好啊！

路边的野花总是快乐的，路边的牛粪也总是幸福的。杭州的姑娘们，快来给点儿爱心吧！

第六章　第二次提亲

一年后，媒婆盈二奶笑呵呵地走进牛家，再次帮牛车车提亲。媒婆是本村人，姓盈，大名叫盈晓叁，大家很少称呼她的大名，因为她老头子在家排行老二，人称牛二爷，所以大家都叫她盈二奶。牛二爷十年前因为酗酒过度，一命呜呼，为了养家糊口，从此，媒婆成为寡妇盈二奶的第一职业。盈二奶芳龄五十五岁，皮光肉嫩，性情爽朗，见人不笑不张口，不夸不说话。这次做媒，盈二奶是受女方家委托专程来牛车车家提亲的，因此她胸有成竹。

牛车车家所在的村庄是一个有着百十户人家、方圆几十里地内孤零零的草原村落，名叫牛村。牛村里百分之七八十的家庭姓牛，牛姓人家亲连亲，亲套亲，不是近亲就是远亲。很多年前，这个村庄与外界隔绝，愚昧落后，村民们热衷于娶个媳妇、嫁个女儿，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叫村内交流。好在这个大家族没有什么遗传性疾病，后代都很健康，因此，乡亲们对近亲远亲结婚也并不介意。近年来，交通发达了，村子对外交流方便了，女子外嫁、男子外娶多了起来，可是，仍然免不了会有同村搭配婚姻的现象发生。

媒婆盈二奶这次提亲的女方是个本村的姑娘，与牛车车家有点儿不沾边的远亲。女方的父亲早年是个屠夫，无论多么粗壮凶猛的公牛、母牛，他找准机会一刀就让牛毙命，所以人称牛一刀。现在女方家是奶牛养殖专业户，家境十分富有。

提起牛村的牛一刀，也是百十里地远近闻名的大名人，是个斗牛高手。牛村的村长名叫牛柳，是个体育迷，特喜欢观看带有刺激性和娱乐性的斗牛节目。有一次，牛柳村长在电视里看到西班牙斗牛节目，一时心血来潮，不愤地说：“西班牙斗牛士也太笨了，十几剑刺不死一头牛，还让牛撵得四处跑，最后反让牛角顶烂了屁股。咱村里弄点儿路费，送牛一刀去参加西班牙斗牛赛，一定能拿个大奖，哈哈哈！”

后来，牛柳村长感觉办理出国手续太麻烦，要照相、体检、办护照，还要签证什么的，加上路费也难凑足，出国的事情只好作罢。然而，一心要看斗牛赛的牛柳村长一直心存不甘。终于有一天，在村里搞了一场斗牛赛。

斗牛士选手之一是牛一刀，人高马大，力量十足，刀法更不用说。斗牛士选手之二是来自本村的兼职屠夫，刘佬转，瘦小的体格，属于机灵型的选手。牛一刀和刘佬转两人天生就是一对冤家，平时明里暗里经常争斗。

牛柳村长是养肉食牛的专业户，自愿从自己牛圈里选出两头性情粗野、动作凶猛的公牛参加比赛。比赛开始了，牛一刀第一个出场。他身披一身红装，手持一尺半长牛刀机敏躲过公牛的冲顶，在公牛顶空的瞬间，他身体高高跃起，竖起牛刀刺向牛颈背，公牛被他一刀毙命。整个动作干净利落，赢得村民们高声喝彩，牛柳村长也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

第二个出场的自然是刘佬转了，他身穿牛仔衣，肩披红色斗篷，手里拎着长刀在斗牛场里横晃三圈，接着双手擎刀高叫：“不会杀牛还叫屠夫吗！你们就等着瞧老哥我怎么阉割这头公牛吧。”

“哈哈……”场下一片哄堂大笑。笑声刚落，围栏门被打开，一头憋红眼的公牛四蹄怒刨，低头缩颈顶着一对尖尖的牛角立刻从围栏里冲了出来。刘佬转向右急闪，躲过公牛的第一次攻击，然后转过身向左躲闪避开了公牛的第二次攻击。正当刘佬转得意地面向众人招手致意时，没承想公牛一个急转弯掉头出现在他的背后。场外众人高呼：刘佬转，小心！话音没落，牛角已经顶到了刘佬转的屁股，他瞬间被掀翻到牛背上，接着，从牛脊背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土地上。公牛转过身看到刘佬转倒在地上打滚，再次疯狂地冲了过来。几个负责保安的年轻人一看不妙，赶忙用围栏把公牛挡住，另外几个人急忙把刘佬转拖出场外。

刘佬转手捂裤裆尖声号叫着：“哎哟！痛死我了。”众人一看，刘佬转裤裆火红一片。

有人高喊：“不好，伤到哪里了？快把裤子脱下来止血。”

刘佬转的裤子被扒下来，他的下身血肉模糊。“哇！”一个中年女子号啕大哭，众人回头一望，是刘佬转的老婆牛大岚。刘佬转面色土灰，伸手向裤裆处摸去，急忙大叫：“老婆，快帮我找那半截！”

众人急忙进场寻找。突然一条大黄狗窜进来叼起一个东西就跑，众人立即去追狗，且高声呼喊：“不好，刘佬转的家伙被狗叼跑了。”有腿快的年轻人追上去一棒子把狗打昏过去，从狗嘴里夺下一小块血淋淋的鲜肉。牛大岚号哭着接过带血的鲜肉左看右看，忽然破涕而笑：“哈哈！老头子，让你逞能！这下可好，当家的没了，今后你该老实了吧。”

刘佬转气恼地说：“笑啥笑，还不送我上医院做手术接上。”

牛大岚随手把那块鲜肉扔到远处：“接啥接？让它喂狗去吧。”

刘佬转面色变白，声嘶力竭地喊道：“臭娘们，你怎么给我扔了？还不给我找回来！”

牛大岚嘲笑说：“接上也没用了！”

“哎哟，”刘佬转捂着裤裆喊着，“我还要用它尿尿呢！臭娘们，你害我呀！你想让我当太监哪！快给我找回来！”

“我瞧瞧，怎么了？”牛柳村长拨开众人来到刘佬转身旁，仔细查看一番，说：“别找了，没事。”众人再仔细一瞧，刘佬转的那个家伙还在，只不过破了块皮出了一些血，没啥大事。原来虚惊一场。

众人问牛大岚：“你刚才扔的是啥？”

牛大岚哈哈一笑，说：“当然是牛肉了！我就是要教训他一番，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以为自己是小伙呀！”

刘佬转自己在裤裆里摸了一把，嘿嘿笑了：“三个都在，一个没少！老婆，你吓我一跳。”

斗牛赛结束了，牛柳村长总算是过了一把观看斗牛赛的瘾，随后请众人在自家大院里聚餐，美食一顿鲜牛肉。牛一刀也从此闻名乡里。

牛一刀有个女儿名叫牛丫丫，芳龄十九岁，心地单纯、善良、朴实。此女性格开朗、大方，甚至有点儿粗犷，美中不足，相貌长得有点儿怪怪的。盈二奶要提亲的女孩正是牛一刀的女儿牛丫丫。

牛车车一听说媒婆给他介绍牛丫丫，吓得脸色煞白。这个女孩可是全村出了名的奇人怪人，虽然比牛车车小六岁，但身高体壮，力大无穷，一般男孩斗不过她。牛丫丫发起怒来，可以把几个男孩子打趴在地上求饶。她硕大的脑瓜上圆下尖，一对大眼睛滴溜溜的像牛眼一样圆；她硕大的肉鼻，鼻孔能塞进一个大拇指。虽然鼻孔下一张厚唇大嘴略显性感，可是她绷紧的一脸横肉却令人胆战心寒；她的两只耳朵又厚又硬，酷似一对牛耳。因为她从小每天骑马放牛，在马背上长大，所以大家送她个绰号，牛头公主。

牛老五对这桩亲事颇满意，劝儿子牛车车说：“儿子啊，咱家穷，按照咱当地差额选亲的风俗，你很难找到媳妇。你能娶个媳妇就祛了我的心病。美貌不能当饭吃，再美的鲜花也有凋谢的一天，再漂亮的女人也有老丑的时候。牛丫丫虽然相貌有点儿怪，可是，她心地善良，娶回家能过日子，能生儿子。她身强体壮，能干活、能持家。”

二十五岁的牛车车心高气盛，不满地嚷嚷：“爹，我不同意娶牛头公主。”

“为啥？”

“她比我大一辈儿，我应该管她叫姑姑。”

“傻孩子，她家与咱家是远亲，没关系。”

“那我也不同意。”

“为啥？”

“她是母牛生的。”

“胡说，谁说她是牛生的？”

“牛丫丫家邻居刘佬转说的。刘佬转说牛一刀年轻时家境贫穷，娶不起媳妇，买了头母牛，他亲眼所见，牛一刀经常半夜三更往牛棚里跑，没想到母牛真的给他生了个女儿。为了掩人耳目，他谎称牛丫丫娘难产死了，还堆了个坟，立了个墓碑。其实，牛丫丫是人兽杂交的产物。”

媒婆盈二奶与牛丫丫家是近亲，与牛车车家是远亲，平时与牛丫丫家走得近一些。盈二奶一听，生气地说：“这个刘佬转也太能造谣了，编得有模有样的。牛丫丫她爹干没干母牛我不敢说，但是，我敢说，这人和牛绝不可能生娃！荒唐！”盈二奶生气地拂袖而去。

牛一刀在家排行老三，小名牛老三，听了盈二奶的传话，气得炸了肺，拿起牛刀要找刘佬转算账。倒是牛丫丫镇静地拦住她爹，说：“爹，别上火！咱们找牛柳村长去评评理。”

牛一刀说：“孩子啊，跟刘佬转这种人讲不出理来。他不会承认的，我干脆豁了他的嘴，或者阉了他。”

“爹，不妥，伤了他咱还要拿钱给他看病。我有办法。你不是要给我娘换口新棺材吗？咱们请牛柳村长和牛老五一起到我娘坟前，把坟挖开，让他们鉴证我娘是人还是牛。让事实说话！”

牛一刀忿忿地说：“嗯，对！先弄清事实，然后再找刘佬转算账。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一定要把这个外姓人赶出牛村！”

第二天下午，牛一刀、牛丫丫、媒婆盈二奶、牛柳村长、牛老五和牛车车，踏上暮色的草原来到村东头牛丫丫娘的坟前。牛丫丫娘的坟包位于一片小树林的中央，坟前的墓碑上写着：牛妻祭奠——1975。

春风吹绿草原，夕阳斜照大地，草地遍布野花，野兔在草丛里和坟堆间钻来钻去。这是牛村四周为数不多的几块绿树林之一，绿树林里长满了绿草和鲜花，一处天然的景区。小时候，牛车车和村里的小朋友经常在这里捉迷藏，或者趴在坟堆上听鬼故事。

牛丫丫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跪在坟前含泪呜咽道：“娘，对不起您了，别怪女儿不孝！为了证明女儿身世清白，今天不得不掘开您的坟墓。”

牛一刀说：“爱妻，今天我要让造谣者无地自容。明天我再为你买口新棺材，重新为你下葬。”

牛柳村长是村里的长辈，他威严地对牛一刀说：“老三，你们父女俩放心，我一定替你们主持公道。牛丫丫身世证明后，我要让刘佬转在全村人面前给你们家赔礼道歉，让他给牛丫丫娘买个新棺材，亲自扶棺哭葬，披麻戴孝。还有……”牛柳村长扭头对牛车车爹说：“还有你……牛老五，你儿子牛车车马上与牛丫丫定亲，将来必须娶牛丫丫为妻！”

牛老五立即应承道：“一定，一定。”

“还有，让刘佬转滚蛋，远离牛村！”牛一刀生气地吼叫着。

牛柳村长说：“老三哪，这个可有点儿难，迁户口的权力在镇上，我村长说了不算。但是，假如查实，我一定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坟堆很快就被挖开了，已经腐烂的棺材盖被缓缓地掀起来，六双眼睛盯着黑洞洞的棺材底……

“啊！天哪，怎么会是这样！”盈二奶尖叫一声昏了过去。惊呆了的牛丫丫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牛一刀也瘫坐在地上。牛车车则吓得扭头逃走了。

牛柳村长高声呼喊：“快把棺材盖子关上！”

安丰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恐怖啊！”

牛车车回答：“当时没见到人的骨架。”

“啊？是不是挖错坟了？”安丰不解地追问道。

“没有哇，有墓碑为证，不会有错呀！”

“那就奇怪了，见鬼了？”

第七章　谁捣的鬼？

在牛村，牛丫丫的家庭属于近十年先富起来的第一批牧民家庭之一，家里有几十头种牛、百十头荷兰奶牛，一排宽敞高大的青瓦房，后院还有一排百米长的牛棚。他们的家庭牧场里，忙时雇几个工，平时主要靠牛一刀和牛丫丫父女俩自己劳动和经营，小日子过得很红火。镇上的领导在极力扶持各村的农牧业，每月给牧民发放养牛补贴，成立了牛羊养殖互助组。领导本想树立牛一刀为养牛致富的先进典型，让牛一刀当个组长带领十几户人家共同发展，但被牛一刀一口拒绝了。小富即安，牛一刀不想把生意做得太大，一怕树大招风，二怕遭到小人妒忌。再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才不干傻事呢。

从坟地回来后，牛丫丫哭个不停，她一点儿也没料到母亲的坟里竟然出现一具牛骨架，难道她的母亲真的是头母牛吗？不可能！她的母亲是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的，家里的老人都是这么告诉她的，她和爹每年清明都给母亲上坟，没发现坟被人动过。可是，母亲的尸骨哪里去了呢？坟里的人怎么能变成牛骨架呢？她百思不解。她翻箱倒柜寻找母亲的遗像，可是，家里除了她自己的照片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女人的照片。她不在意自己长得像牛，不在意自己的丑俊，但她在意自己的家庭荣誉，她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还父亲和自己一个清白。

“爹，你说实话，我到底是牛生的还是人生的？”牛丫丫看见牛一刀进屋后，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当然是你娘生的了。”牛一刀连眼皮都没抬就回答道。

牛一刀五十几岁，黑瘦的长脸，五官端正，平时寡言少语，一副憨厚刚硬的牧民相貌。自打从坟地回来后，有点儿心神恍惚、心烦意乱，坐在锅台旁默默地抽着闷烟。

“爹，我娘她是人还是牛？”

“你娘当然是人了，而且是个漂亮的女人。”

“那家里怎么没有我娘的照片呢？”

“那时候家里穷，没钱到照相馆照相。”牛一刀眼皮不抬地答道。

“那为啥我娘坟里只有一具牛骨架？”

“唉，我怎么知道你娘坟里怎么会冒出一具牛骨架呢。我也糊涂了！明明是我亲手把她葬在那个坟里，怎么会出现一具牛骨架呢？”牛一刀眉头紧锁，苦思冥想，难道有谁故意使坏，有意盗尸并调换了尸骨？谁这么坏呢？牛一刀怀疑是刘佬转干的坏事，因为他与刘佬转有仇。

“刘佬转为啥这么恨你呢？”

牛一刀叹口气说：“这件事呀还要从头说起。你娘也姓牛，与我还有点儿近亲。早年她孤身一人来牛村走亲戚，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和刘佬转同时看上了你娘，都托老媒婆盈二奶她娘去提亲。在盈二奶她娘裁判下，我与刘佬转摔跤抢亲。结果，我赢了，我把你娘娶回家。从此，刘佬转开始嫉恨我，处处与我作对，无论何事总想与我比个高低。明地里他打不过我，他暗地里搞阴谋诡计。上次村长搞了个斗牛赛，他被公牛顶烂了屁股，从那之后，他收敛了许多。”

“刘佬转为啥要盗尸呢？”

“抢亲失败后刘佬转曾经对你娘说过一句话：‘哼！阳间你是他的，到了阴间你还是我的。’后来你娘对我说：‘这种小人阴险毒辣，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咱得离他远点儿。’”

“爹，你和我娘为啥近亲结婚呢？”

“咱村里的人不都是牛家和牛家成亲的吗？哪有几个与外姓人家结亲的？”

“那我为啥长得像牛呢？”

牛一刀苦笑说：“都是爹不好。你生下来后就没有娘，爹怕你饿死，每天把你放到奶牛肚皮上，让你自己吃奶牛的奶。可能由于你是奶牛喂大的，所以长得像牛。我后来也后悔了，唉，你一个女孩子长成这个样子……”

“爹，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好，我不怪你。娘死后你一辈子没有再娶，一个男人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吃牛的奶长大也是件好事，你瞧，我长得多么健壮。再说了，爹，我也要感谢你呢，多亏你当初没把我放进猪圈里，否则我喝猪奶长大，真不知会变成啥模样了。嘿嘿！”牛丫丫破涕而笑，反过来安慰牛一刀。

牛一刀叼着旱烟，咧着嘴，不知是哭还是笑。难道猪喂大的孩子真会长得像猪吗？唉，他望着女儿，叹了口气，心里想：我可怜的女儿呀！你将来可怎么嫁人哪？

牛丫丫揣测出牛一刀的心思，安慰说：“爹，莫愁！你就等着瞧吧，女儿最近要为你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讲到这里，牛车车停下来望着安丰法医，问：“安丰法医，奶牛喂大的孩子会长成牛的模样吗？”

“你信吗？”安丰反问道。

“有点儿信。据说狼喂大的孩子，长得与狼很像。”

安丰摇摇头说：“不可思议！”

第八章　魂囧

自从看到牛丫丫娘的坟里挖出牛骨架，牛车车连续几天表现得神情恍惚、胆战心惊，闭上眼睛全是噩梦。他后悔那天跟着牛老五去看挖坟，害得他整天胡思乱想，一副雪白的牛骷髅头，尖尖的大嘴巴半张开，裸露着两排微黄的牙齿；两只又大又圆、阴沉沉的黑洞悬挂在额头下方，黑洞里还闪着荧光；几十缕女人的长发散落在牛骷髅头的两旁，两个锈迹斑斑的铁发卡还别在头发上；四只巨大的牛蹄十分显眼，散落在牛骨架的四周。妈呀！牛丫丫娘到底是人还是鬼呢？难道牛丫丫真的是牛人吗？人跟牛难道还真能生娃吗？唉，该死的牛骨架！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牛老五感冒加重，突然发起高烧，躺在炕上胡言乱语：牛鬼，牛鬼，别抓我！我一定把儿子献给您！

“爹，你在胡说啥？”牛车车摸摸牛老五的额头，滚烫的。“爹，你发烧了！”

“牛鬼啊，求你别伤害我的儿子！”牛老五还在胡言乱语。

牛车车把湿毛巾蒙在牛老五的额头上，用温水给他擦身，没有任何效果，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像火箭似的，“噌”地窜到顶端。牛车车翻箱倒柜没找到一片退烧药，不得已，打着灯笼去镇上给牛老五买伤风感冒药。

从镇上买药回来时，牛车车心急如焚，疾步穿行在荒漠的草原。接近牛村时，牛车车抄了一段近路，直接走进村东口的一片寂静的小树林里。一阵凉风刮来，树林里响起“沙沙”的树叶声，地上冒现“嚓嚓”的脚步声。牛车车看到空中有无数个萤火虫在闪动，这些萤火虫聚集在一块儿，形成一个人的形状在空中游荡着，他感到恐惧，止住了自己的脚步。突然，漆黑的树枝上响起一种带着颤音的猫头鹰般凄厉的尖叫声，他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他不敢叫喊，怕惊醒鬼魂，借助灯笼向四周张望，漆黑一片，有无数个黑影向他扑来。“妈呀，这是啥地方啊？”吓得他心脏抽动，浑身颤抖，抬起腿向前跑了起来。

“扑通”一声，牛车车摔倒了，趴在一个土坡上，啃了一嘴泥巴。“呸”他把泥巴吐出来，从地上爬起来，借着灯光看到刚才绊倒他的东西是个石碑，上面写着：牛妻祭奠——1975。牛车车吓得身体战栗，刚想爬起来，“扑通”一声又摔倒在地上。借助灯笼仔细一瞧，原来他正趴在牛丫丫娘的坟头上。妈呀，这里是坟茔地呀！他扔下手里的灯笼爬起来就跑。可是，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不听使唤，怎么也跑不快。突然，牛车车感觉有一只大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拎起来，他伸手一摸，是一只又大又硬的牛蹄子。他回头一望，“啊！这不是牛丫丫娘吗？”他被重重地摔在一个坟包上。牛车车看见一个白花花的牛骷髅头贴近他，牛头上的长发飘落在他的脸上。“牛鬼！你是牛鬼！”他失声地尖叫起来。

“牛鬼”用女人尖细的厉声对牛车车说：“既然我的坟被你们挖开，全村人都知道我家的秘密了，你牛车车就必须娶我女儿牛丫丫为妻，否则，我让你也变成一头牛。说！你答应不答应？”

牛车车蜷缩在地上抽动着，上下牙齿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哼！你敢拒绝我？我现在就让你变成一头疯牛！”“牛鬼”尖声地咆哮道。

牛车车心里嘶喊着：不！不！可是他的嗓子被牛蹄子掐住了，发不出声来。他拼命地摇摇头。

“妈的，你还拒绝我！”牛蹄子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嘴巴。牛车车不得已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地点头。

“哈哈！”“牛鬼”开心了，松开牛蹄子，牛车车立刻透出气来。“哼，臭小子，你看来还挺识相，明天马上与牛丫丫成亲！”

“啊，明天就成亲啊？”

“怎么？你想反悔吗？”“牛鬼”把牛车车从地上拎起来，然后又狠狠地扔到地上，牛蹄子踏在他身上，尖叫，“你到底答应不答应？说！”

“我答应，我答应。”

“那好，回家准备去吧。明天赶着你家的牛车带着彩礼到我家去接亲，如果你失信，我饶不了你。”

牛蹄子把牛车车从地上拉起来，狠狠地踹了他屁股一蹄，牛车车踉踉跄跄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爹！爹！救命啊！”牛车车朦朦胧胧看到家里窗子透出灯光，眼前一黑，晕倒在自家的院子里。

……

“儿啊，喊爹干啥？”

牛车车隐隐约约地听到牛老五的声音，定眼一看，牛老五正站在他跟前。牛车车慌张地说：“爹，牛丫丫娘在后面追我。”

牛老五回头向窗外望着：“哪里会有牛丫丫娘呀！她娘不是在坟里埋着吗？”

“我刚才遇见牛丫丫她娘了，还被她娘教训一通，逼迫我娶牛丫丫为妻。”

“胡说！不可能的。牛丫丫娘都变成骷髅了，还会说话，那可是活见鬼了！”

“真的，爹，我真的见到牛鬼了，白色的骷髅头，长长的黑发，碗大的牛蹄……”牛车车见牛老五听得目瞪口呆，怕吓着牛老五，没继续说下去，接着，他关心地问：“爹，你现在还发烧吗？”

“你才发烧呢！满口胡话，我是被你吵醒的。”牛老五用手摸摸牛车车的额头。“儿呀，你真有点儿发烧，我给你倒杯开水吧。”牛老五转身到厨房去了。

牛车车摸摸自己的额头，欸，是他妈的有点儿热度，难道我也感冒发烧了吗？他四下打量一下：哎呀，我买的退烧药哪去了？是不是丢在坟茔地里了？我怎么盖着被子坐在炕上呢？难道是我爹给我抱回来的？他再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裤衩背心，浑身是汗，屁股下的床单湿了一大片。牛鬼呢？看来牛鬼没敢进屋。嘿嘿，他傻笑着。

牛老五在厨房里喊道：“哪来的牛鬼！”

真他妈见鬼了！吓尿了！

牛车车一连几个夜里尽做噩梦，梦见自己娶了一头母牛，在老牛鬼的逼迫下与母牛上床睡觉，生了一堆小牛崽。从此以后，白天在村里远远见到牛丫丫，牛车车扭头就跑。牛车车家住村西头，牛丫丫家住村东头，到镇上逛集市要走村东口，可是牛车车宁愿从南向东绕着走远路，也不走牛丫丫家的大门口。他实在是被吓怕了。

老子宁愿一辈子光棍也不娶牛鬼的女儿！牛车车的心底在大声呐喊。

听到这里，安丰笑了：“牛车车呀，你还真的挺逗。”

“嘿嘿，大哥，你继续听吧，”牛车车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九章　牛老五

谁也不知道牛车车爹叫什么名字，村里人都叫他牛老五。牛老五家里原本有五口人，他、老婆和三个儿子，牛车车、牛马车和牛拖拉。三个儿子之间均相差两岁。牛车车娘生了牛拖拉没多久就失踪了，说是外出打工，六七年没有踪影，渺无音讯。牛家有一大片草场，以收割羊草为生，爷四个每到秋天一起在草场里割羊草，羊草堆得像山一样高，外贸公司收购时只给1000多块钱就都拉走了。一家人每年就依靠这点儿羊草钱过着清贫的日子。两间土屋、一间牛棚，一个猪圈里养着两头肥猪。到年底了，杀掉一头肥猪卖钱，一家人能过个好年。

牛老五的家庭算是村里典型的贫困户。因为家里没有女人，疏于清扫和整理，院子显得肮脏、凌乱，屋子里更是空气混沌不堪，毫无清洁可言，邻居们都捂着鼻子从他家门前走过，连最亲近的叔叔婶婶都不愿意到他家串门。与隔壁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邻居牛柳村长家相比，他家门庭冷落，生活尽显孤零、凄凉。牛车车出生后不久牛家如愿以偿，添了一驾牛车，可是，老二马车都二十多岁了，家里也买不起马，拖拉机更没影。看来牛马车和牛拖拉，这两个名字算白起了。

牛老五只有小学文化，但喜欢读书，特别是读历史书籍，讲起历史故事头头是道。牛老五年轻时家境贫寒，娶不起媳妇，抢亲几次都失败了，一直到三十出头还没成家。1969年的春天，有一次牛老五在去额吉淖尔镇赶集的路上，偶然发现有一个人晕倒在路边草丛里，他跑过去一看，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从姑娘的穿着打扮看，好像是个城里下乡的知识青年。他好心把姑娘背回家安顿在自家刚刚搭建好的空牛棚里，每天给姑娘喂水喂饭，精心照料。几天后，姑娘终于苏醒了，看到自己躺在陌生人家的牛棚里，感觉恐惧，挣扎着要离开。牛老五说：“姑娘，你身体还很虚弱，还不能独自行走，再养一段时间再走吧，到时我借个牛车送你一程。”看到眼前搭救自己的这个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姑娘放心了，没有急于离开牛棚。“谢谢您，大哥！我将来一定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身体十分虚弱的姑娘在牛老五的精心照顾下，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慢慢地恢复了健康和活力。

姑娘的体貌美如草原上的花朵，平卧在草垛上显得自然和谐、娇而不艳、绚丽多彩，给牛老五消沉、死寂的生活带来了一线生机。牛老五见到姑娘时总是傻呵呵地笑着，这可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着女人，感受着与女人在一起的快乐。有一次相互交流时，姑娘告诉牛老五她姓杨，叫杨桂菲。听到姑娘的名字，牛老五乐了，眼前这位姑娘果然如同唐书里描写的杨贵妃那样美丽动人。姑娘问牛老五：“好心的大哥，您怎么称呼？怎么救的我？”

开心的牛老五幽默地答道：“姑娘，唐玄宗李隆基正是鄙人。你我有缘哪！”

姑娘扑哧一声笑了：“我又不是杨贵妃，你装李隆基有什么用。”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从此相互之间无话不谈。

杨桂菲是一个杭州下乡青年，因为不堪在异乡遭受生产队队长凌辱和折磨，打算逃回城里，没想到在草原上迷了路，又渴又饿又虚弱，结果晕倒在草地上。杨桂菲感激牛老五的救命之恩，承诺今后回城后一定涌泉相报。

一个多月后，杨桂菲打算离开牛老五家时，忽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有任何惊慌、不安或吵闹的举动。在哭泣了一夜之后，她决定不走了，坚决地留了下来，嫁给了牛老五。牛老五捡了一个漂亮的媳妇，一段时间里上了村里的新闻头条。不过，大家议论最多的是，杨桂菲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一直到牛车车出生，闲言碎语还未止。从时间上看似乎与牛老五有关，可是这牛车车长得一点儿不像牛老五啊！是个从外面带来的野种吧？后来，杨桂菲又接二连三生了马车和拖拉，特别是牛拖拉出生后，长得与牛车车极其相像，此后，村里人也就不再议论了。

风水轮流转，村里好几户原来贫穷的人家都富起来了，村东头的牛丫丫家，父女俩靠养种牛和奶牛盖起十间瓦房，就连外姓人刘佬转养了七八十头奶牛也富得流油。风水轮流转，怎么还没转到他牛老五家呢？牛老五家里只有一头老牛，还是头公的，奶水没有半滴，草可不少吃。老天似乎不公，命该让牛老五家受穷啊！

媳妇看来是跑了，狠心地扔下了三个亲生的儿子，害得牛老五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牛拖拉喂养大。好在牛车车长大了，家里家外能帮上他很多忙。看着已经长大了饿不死了的儿子们，牛老五的心里充满着安全感和成就感。虽然他时常感觉孤独，但他知足了。

牛老五有五十六七岁，是个老实人，方脸，五官端正，黑瘦瘦的，颧骨突突，眼睛凹凹，满脸布满了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等高线，相貌比实际年龄至少提前了十几年。牛老五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的家族到底是汉族还是蒙古族，他一句蒙古语也不会说，但是他的老祖宗在这个草原上已经生活五六百年了。他身体棒棒的，但有点儿弯腰驼背，一辈子除了喝酒、抽烟，没有什么别的嗜好。长期没有女人的生活，让他的雄性欲望一点一点地淡漠了，他都忘记干女人是什么滋味了。牛老五认为自己一把年纪了，委屈点儿没什么，但他不能让儿子委屈，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争取给大儿子牛车车娶个媳妇。他做梦都想抱孙子，甚至连孙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不管男女，不叫“轿车”就叫“飞机”，管他以后牛家能不能买得起轿车或飞机呢，名字先起好再说。

牛老五的这桩心事成了他的不了情，令他坐立不安，没事时，他就蹲在院子里抽闷烟。可怜的牛老五，有时候他是在想老婆，心里默默念叨着：“贵妃呀，你啥时候回来呀？我李隆基在等你呢！”

“你娘现在有消息吗？”安丰问道。

“目前没有确切的消息。我这次来杭州也打算顺便寻找一下她。我现在有钱了，想找到我娘尽点儿孝心。”

“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娘是杭州下乡知青，她有个姐姐叫杨桂芬，也是个知青，在杭州郊区一个叫什么湖旁边的村子插队，据说嫁给了当地的一个村长。我娘或许是投靠她姐姐去了，也可能嫁在了当地。”

“杭州地区有名的湖有西湖、青山湖、湘湖和千岛湖。”

“千岛湖？嗯，好像是千岛湖。”

“我有个朋友在淳安县公安局户政科工作，我先帮你打听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你娘。”

“太感谢你了，安丰。”

“不用客气。你继续说吧，你的故事很有趣，我已经被吸引住了。”

“嗯，既然你喜欢听，那我就继续讲。”牛车车端起酒杯娓娓道来，“不久后，我又经历了一次不同寻常的抢亲。”

第十章　再提亲

冬去春来，转眼之间牛车车二十六岁了。这一天，牛老五买了一包高级点心跑到村中央的盈二奶家，央求媒婆盈二奶再帮助他儿子提亲。按照过去的老话说，媒婆的嘴，拉煤的腿，都能给他人带来温暖。在落后的封建愚昧的时代，媒婆这个行业备受敬重。

媒婆盈二奶家境富裕，四间瓦房，屋里屋外收拾得整洁干净。媒婆盈二奶年龄比牛老五还小一岁，但辈分在上。牛老五进门时盈二奶正盘腿坐在炕头，抽着旱烟。知道牛老五来意后，盈二奶尖酸苛刻地说：“要不是看在我是你太爷爷的小舅子的外甥女的小叔子的大女儿的面子上，姑姑我不会再帮你家提亲了。你说，那牛丫丫有啥不好的？同姓同族，家境富有，在咱村里也算赫赫有名的富二代，就算相貌丑点儿呗，可好歹也是个女人，女人身上该有的东西，人家一样也不缺。自古以来，丑妻近地家中宝，相安无事过到老。你牛老五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娶个漂亮媳妇等于惹祸上身，将来万一跟别人跑了，还不等于零！”

牛车车爹脸孔有点儿发热，感觉有把锥子在戳他的脊梁骨，他就怕别人提他老婆跑了的事情，赶忙打岔：“姑姑啊，你是大好人，净做善事，积福积德呀。我们都是过来人，这道理哪能不明白呢！我也认为我儿子娶牛丫丫最好，但就是这小子死活不肯。唉，我也没办法。”

“你看看，你家牛车车那天多不识好歹，还说啥宁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找牛鬼的女儿。有种你就光棍一辈子，别再来找我呀！”

牛老五把手里拎的那包点心放在桌子上，说：“他姑奶奶，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小屁孩一般见识。我回家一定好好修理他一顿。您老费心再帮助牛车车提一次亲，事成之后，我让牛车车夫妻俩伺候你到老。”

“好吧，大侄子，看你为人忠厚老实，老婆又不在身边，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我也同情你，就再帮你家做件好事吧。”

“成人之美，福星高照。我替我儿牛车车谢谢姑奶奶！”牛老五毕恭毕敬站在炕边鞠了一躬离开了。

三个月后，牛老五在村口遇见盈二奶，盈二奶神秘兮兮地冲牛老五招招手：“大侄子，你过来，近点儿说话。”她的嘴巴贴近牛老五的耳根悄悄地说，“邻居红格村有一家养羊专业户很富裕，有一个独养女叫羊丹丹，长得秀气、俊俏，她爹是村长……咳咳咳……”媒婆盈二奶近两天有点儿气管炎哮喘，一说话就要大口地喘气，不时还要咳嗽几声。

“村长！”牛老五惊呆了，村长那可是不小的官呀！他这辈子见到最大的官是村长，第二大的官是副村长。平时村长忙，难得见上面，副村长倒是能经常见到。你瞧，他家邻居牛柳村长有多牛，在村里说一不二。

盈二奶大喘几口气后继续说：“她爹是村长的助理，人家要招上门女婿。那可是肥羊家庭啊！你赶快回家问问你家牛车车愿不愿意。”

“我的姑姑，你这大口气喘得够长的啊。助理也中，至少也是村里三把手啊。”牛车车爹喜上眉梢，“嘿嘿，我愿意，我有三个儿子，上门一个就上门一个呗，没关系。”

媒婆盈二奶说：“你愿意有个屁用！如果凭本事抢亲的话，你家牛车车肯定没用。万幸的是，羊家不缺钱，不嫌弃你家穷。实话告诉你吧，他家女儿看中了你……咳咳。”

“看中我？姑姑你没搞错吧？”牛老五迷惑不解。

“看中你个屁！你想得美！”盈二奶又一个大喘气和咳嗽，继续说，“他家女儿……看中了你家的牛车车，主动找我帮忙提亲。这次抢亲，牛车车会被内定，十拿九稳。”

“他姑奶奶，你别急，慢点儿说。你关键地方大喘气，我有点儿吃不消。羊丹丹怎么会看上牛车车了呢？”牛老五好奇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媒婆盈二奶摇摇头说，“可是，羊丹丹她爹说的话有道理，他说红格村的找牛村的，可以避免近亲结婚，将来生的孩子一定比爹聪明。”

“这说的叫什么话呢！应该是比爹妈都强。”

“牛五啊，你就别挑剔了，人家红格村人从来不近亲结婚，所以瞧不起咱牛村人。红格村的姑娘能看上你儿子，那是你托你祖上的福。同意不同意，你尽快给我个话。”

“太好了！他姑奶奶，你放心，这事我做主，一定尽快回话。”牛老五一溜烟跑回家。此刻，他的心里充满着喜悦，这回真该抱孙子了，孙子的名字就叫飞机。飞机来了，还缺飞机场吗？咱草原上到处都是平地！我他妈的还犹豫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风水终于转过来了。

安丰插嘴说：“牛车车，你爹也蛮可爱的。”

牛车车说：“是啊，我爹是个善良人，一辈子穷怕了，生怕我娶不上媳妇，痛苦一辈子。”

安丰调皮地问：“牛车车，我有个问题，你说你爹连干女人是什么滋味都忘记了。你怎么知道的？”

“大哥，讲故事嘛！总要发挥一点儿了，否则你该睡着了，哈哈！”

“你发挥的蛮符合逻辑的，我也深有体会，多年没有女人了，真的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滋味。”

“大哥，你年龄不算大，还可以找。”

“不找了。还是说说你的第二次抢亲吧，这回应该没问题了吧。”

“是啊，我当时也这么想的，时来运转，人不会总走背运吧。呵呵！”

第十一章　上门女婿

牛车车听说媒婆盈二奶要给他介绍红格村的羊丹丹，差点儿没笑掉大牙，羊丹丹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呀！念中学时，追她的男人少说有一个排。牛车车与羊丹丹在额吉淖尔镇的同一所中学里读书，他大羊丹丹两个年级，与她有过一面之交。有一次在学校后面的胡同里，牛车车看见有三个男孩子在调戏一个漂亮的女生，女生的上衣几乎被扯碎，裸胸露背的，他急忙跑过去解救那个女生。在他与那三个男孩对峙时，被调戏的女孩趁机逃走，结果，他一人不敌那三个男孩，被痛打一通。第二天，那个女孩领着男友来感谢他，牛车车才知道女孩叫羊丹丹，是红格村人。她的男友是个比她大七八岁的不务正业的社会混混，找来了一些哥儿们把那三个男孩狠狠地教训了一通，算是为羊丹丹和牛车车报了仇。

此后，牛车车与羊丹丹再没有过接触，但是他一直记得羊丹丹那张漂亮的脸蛋。每当想到羊丹丹，牛车车都会情不自禁地叹息道，羊丹丹这朵鲜花算是插在一坨地道的牛粪上。

时隔多年，牛车车没有料到羊丹丹现在不仅未婚，而且还单身，他喜出望外，甚至有些忘乎所以。哈哈，老天哪，你太公平了！你把最好的女人留给了我。

“爹，啥时候相亲呢？”牛车车迫不及待问道。

“你姑奶奶正在与女方家联系，抢亲的日子初步定在今年8月8日。”

“啊，又要抢亲。爹，算了吧，羊丹丹身边男孩多得是，如果抢亲，恐怕我又是个陪绑的。”牛车车一下子泄了气，想起8月8日他就一肚子气。妈的，正是那天老子被羊铁龙和牛花花给耍了。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你好好准备准备，练练骑马。”

“如果我还是陪绑的准备有个啥用！”

“儿呀，这次不同了，你姑奶奶说羊丹丹亲点你的名，抢亲只是个形式，另外找一个红格村的人陪绑。放心吧，你十拿九稳，一定能抢上！”

“真的？”牛车车瞪大的双眼闪射出一道牛老五从来没见过的光芒，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当然是真的，爹还能骗你吗！”牛老五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人家有个条件。”

“啥条件？”牛车车有些紧张不安，心里想千万别是彩礼什么的，咱家穷，拿不出钱来。

“要求你上门。”

“让我当上门女婿？爹，你同意啦？”牛车车揪起来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有点儿心花怒放，可是又不敢表现出来。

“我有啥不同意的！上门就上门呗，你怎么着也是我的儿子啊！”

“爹，你想过没，如果我上门，将来生的轿车和飞机可全不是咱牛家的了。他们可都要姓羊啊。”牛车车有点儿犹豫不定，“要么我还是再等等孙鲭吧。”

牛老五沉思片刻，嘴巴上的胡须抽动了几下，说：“唉，谁让咱家穷了。爹是怕你讨不到媳妇啊。爹知道你喜欢刘佬转家的寄养女儿孙鲭，那个孙鲭也喜欢你，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刘佬转这个人势利得很，他家富，咱家穷，他瞧不起咱家。即使他家穷，他也不会同意孙鲭嫁给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爹，这个道理我懂，所以我尽量回避孙鲭。自打她到锡林郭勒盟念书后，我们就中断了联系。孙鲭倒是很坚决，让我等她毕业。”

“儿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了爹，为了你两个弟弟，你就‘嫁’了吧！”

“爹，你说啥？我嫁了？我嫁给谁呀？我又不是女的。”

“咱村有个说法，上门女婿就是‘嫁’儿子。唉，甭管他们怎么说，你娶到媳妇将来过上好日子，这是真格的。”

“爹，我能不能不上门啊？”

“那你就打一辈子光棍！”

牛车车不语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甜蜜漂亮的脸蛋，他不知觉地咧嘴巴笑了。太好了，值了，为了鲜花，我甘心当回牛粪。“哈哈”，牛车车乐得笑出声来。

一连几晚，牛车车尽做美梦了。

第十二章　相见恨晚

在荒漠的大草原，相隔几十里才有一个村庄，这不算什么稀罕的事情。红格村和牛村就相隔五六十里，两村的牧民平时很少往来，偶尔举办这种村际间的抢亲活动，牧民聚集在一起像过节似的热闹非凡。由于两村的贫富差距悬殊，红格村富，牛村穷，常常是牛村的姑娘被红格村的小伙子抢走。这次的抢亲活动比较新鲜，是红格村招上门女婿，这让贫穷的牛村小伙子们心中点燃了希望。

抢亲日最终改在七月第二周的礼拜天，抢亲的地点选在牛村和红格村之间的一个山坡上。这里风景宜人，站在山坡上可以一览草原美景。蓝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空气清新甘甜，一边是平坦油绿的草原和弯弯曲曲的小河，另一边是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远处的一道道石山峻岭头顶黑云，深藏在云雾之中。

抢亲的那天上午，牛车车牵着上次抢亲时骑过的那匹老马，早早来到山坡上。他骑在马背上顺着山坡遛弯，熟悉赛马线路，牛老五和媒婆盈二奶坐在草地上休息。山坡上早已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村民，有牛村的，也有红格村的。

远处一行人骑着马儿顺着草地缓缓向山坡这边走来。牛车车认出来了，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年轻靓丽的姑娘正是羊丹丹，她比上学时显得更漂亮、更性感、更富有魅力和女人味了。

参加抢亲的另一位红格村的男青年也到场了，据说是羊铁龙的弟弟，大名叫羊铁单，绰号铁蛋子，是羊丹丹的仰慕者和追求者。羊铁单牵着一匹枣红色赤兔马来到现场，身材矮墩墩，粗壮结实，长得一对浓眉小眼，赤红颧骨，一看就是一个地道的牧民。羊铁单的脚似乎有点儿问题，走路时有点儿跛，看到大家都在注视他，他极力地掩饰自己的缺点，有意放慢脚步，踮起一只脚尖，边走边自言自语：“妈的，这路怎么有点儿凸凹不平呢！”

牛车车笑了，这个男人要型没型，要貌没貌，神色呆滞，举止笨拙，自己一条腿短还嫌路不平！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比自己更牛粪。哈哈，这回我要为牛村的男人们争个光，也为自己两年前输给他哥哥羊铁龙出口气。

羊丹丹的爹名叫羊伟，留着山羊胡，昂胸抬头，威风凛凛地站在媒婆盈二奶的左侧，黄色长袍加身，摆出一副国王的派头，仿佛是国王在为公主招驸马。村里的首富就这么牛啊！牛村的男青年都看傻了眼。

羊丹丹紧随父亲身后，身穿紧身红袍，昂起秀丽的脸蛋，长发随风飘起，挺着高耸的胸脯端坐在马背上。她收起缰绳，翻身下马，扶着马鞍站在白马的右边，向牛村人那边望去。她一眼就认出牛车车了，微笑地举起手向这位几年不见的校友打了个招呼。牛车车心潮涌动，不自觉骑着老马走到羊丹丹身旁，与羊丹丹握握手。当他的手掌触摸到羊丹丹细嫩的手心时，一股电流刺向他的心窝。这算是他第一次身体上与异性密切的接触。

“羊丹丹，你好！”牛车车脸色微红，心里暖流翻滚，情潮澎湃。

“牛……你好！”羊丹丹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对不起，老牛……”

“嘿嘿，你就叫我牛粪吧。”牛车车随口幽默地调侃一句。

羊丹丹阳光般的笑脸，发出“咯咯”的笑声。“你怎么叫这个名字？那我是不是要改名叫鲜花了。”

“呵呵，你是当之无愧的鲜花。”

“哦，我想起来了，你叫牛车车。我是前些天听你们村里人讲你与牛头公主相亲的故事后，才知道你还单身，所以我特意让媒婆盈二奶请你参加今天的抢亲。”

牛车车有点儿受宠若惊，脸色紫红，低头喃喃道：“丹丹，你还是这么美丽动人，我以为你早就嫁人了。”他的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一把将羊丹丹搂在怀里。他回想到羊铁龙抢亲胜利后与牛花花忘情拥抱的情景，暗自决心等到这次抢亲取胜，他也要疯狂地表现一回。

“是啊，我本该几年前就嫁人了，无奈我爹他顽固、死不让步，坚持要我找上门女婿。这些年来，追求我的朋友让他逼疯了一个，逼跑了三个，吓退了至少十几个，所以我就剩在家里了。”

不远处，竞争对手羊铁单显得焦躁不安，身体一跃骑在他那匹高大威猛的枣红赤兔马背上，凸显雄伟高大。牛车车看着自己那匹黑色的瘦弱矮小的老马，心有余悸，胆怯地说：“丹丹，抢亲风险可太大了，万一……”

“犯规！你俩犯规！我抗议，他凭啥私下接触丹丹？”羊铁单用马鞭指着牛车车，不满地嚷嚷道：“丹丹，你别理他！他赢不了我！你是属于我的。”

“铁蛋子，你瞎嚷嚷啥！我俩是多年没见面的中学同学，说几句话还不行吗？”接着，羊丹丹低声对牛车车说：“牛哥，别怕，他骑的枣红马别看外形可怕，实际上，跑不快。嘿嘿，你放心，你准赢。”

牛车车听了丹丹的话，心里激动得要命，几乎痛哭流涕：“丹丹，我中学时就喜欢你，虽然我不敢表白，但我心里一直爱你。这些年来，我洁身如童，等得值得！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牛粪，插上吧，鲜花！”

羊伟没听清他们在谈什么，就听到牛车车说了个“插”字，心里不悦，狠狠地训斥了一句：“插啥插！结婚前不许插！抢亲赢了再说。”

牛车车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来，摇晃几下，翻身下马。“丹丹，你爹够魔鬼了，啥话都敢说呀！”

“爹，你瞎说啥！耳朵不好乱打岔！”丹丹窘得脸色红紫，眼圈红润，扭头对牛车车说：“别理他！只要你答应我爹上门，剩下的事……哼，我是鲜花我做主！”

“嗯，丹丹，你爹说得对，抢亲赢了再说。”牛车车还是担心抢亲出现什么闪失，不敢高兴太早。

“牛车车，真想不到你也是单身，媒婆盈二奶告诉我时我都没敢相信。你在我心目中英雄伟岸，绝非牛粪，我忘不掉多年前你舍身救我的情景。当我变得孤独、身边没有朋友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男人就是你。”

“嘿嘿，”牛车车擦去脸上的泪水，得意地笑了，“丹丹，那第二个想到的是谁呀？”

羊丹丹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讨厌，第二个还没有呢！你要有信心，抢亲一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丹丹，对不起，刚才我是开个玩笑！我知道你身边追求者不计其数，我能做你心中的第一个，已经感觉非常荣幸了。”接着，牛车车身体高高一跃，坐在老马背上，几乎是疯狂地喊着：“铁蛋子，你过来，你说比啥？怎么比？我一定要赢你！”

“赛马！”羊铁单斩钉截铁地说。

“好，赛马就赛马！”

赛马就要开始了，赛马场的人群沸腾起来。牛村的人们高喊：牛村，就是牛气！红格村的人群着急了，也喊起来：红格村，就是羊气！

哈哈，从来都说“牛气”，没听说过“羊气”。

羊铁单高叫一声：“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啥叫‘羊气’！”

“是阳痿吧。”牛村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红格村的村长助理叫啥名？”

“‘阳痿’！”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羊伟急眼了，大吼道：“笑啥笑！没有我羊伟哪来的这么天仙般美貌的公主！”

盈二奶着急了，冲着牛村人群嚷道：“喂，傻小子们，有这么闹的吗？气坏老爷子对谁好？”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比赛就要开始了，牛车车回头看了一眼羊丹丹，羊丹丹挥手向他竖起大拇指。牛车车趾高气扬地挥动着马鞭高声喊道：“红格村的兄弟们，今天我要让你们看看，我牛××个爷们儿！”

安丰插嘴说：“牛车车呀，牛车车！这样发展下去，我看你童身难保了！”

牛车车气馁地摇摇头：“天有不测风云啊，半路杀来……”

“啥？”

“你接着听吧。”

第十三章　抢亲

抢亲活动是一项早在“文革”期间就被废弃的地方陋俗，可是最近几年，又死灰复燃。一些有钱家庭利用抢亲活动炫富、摆阔，另一些家庭举办抢亲活动是为了解决选夫婿的争执。父母看上的女儿不满意，女儿相中的父母看不上，只好抢亲。招上门女婿的家庭更喜欢采用抢亲。乡亲们参加抢亲活动是看热闹、求刺激。羊丹丹家举办抢亲活动，估计这三种原因兼而有之。

抢亲就要开始了，媒婆盈二奶正式宣布抢亲的规则：“今日举行赛马抢亲比赛，根据差额竞选的原则，选手是牛村的牛车车和红格村的羊铁单，胜者将荣幸地成为红格村首富家的上门女婿，‘嫁’给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羊丹丹小姐为夫。娶赛马胜者为上门女婿，请问羊家同意不同意？”

“同意！”羊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豪爽地答应。

“牛家同不同意？”

牛车车面带得意地看着牛老五，没言语，因为他知道他是内定的，羊铁单是陪绑的。牛老五盘腿坐在自家牛车上，扯着嗓子开心地喊：“同意！”

媒婆盈二奶最后问：“羊铁单，你同不同意？”

羊铁单不满地说：“这还用问吗？不同意我能来参加比赛吗！”

羊铁龙和羊铁单并非亲兄弟，

羊铁单从小是个被遗弃的残疾孤儿，没有其他亲人，三岁时被羊家收养。羊家在红格村开了一个铁匠铺，他从小给别人家放羊，长大了他和他哥哥羊铁龙都做了铁匠，虽然他走路一瘸一拐，跑步、摔跤劣人一等，但骑马可是他的强项。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抢亲马上开始。”媒婆盈二奶手里的皮鞭在空中划了一圈，“啪”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匹赛马“嗖”地冲了出去。红格村的青年们高声叫喊：“铁蛋子加油！铁蛋子加油！”

羊铁单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放羊倌，屁股一撅，身体紧贴马背，“嗖”地一下冲到前面。牛车车骑在那匹瘦小的黑马背上，一起步就落后有五六米。

“加油，牛车车！加油，牛车车！”牛村人焦急地呐喊着。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下山坡，向对面山冈跑去。羊铁单的枣红马越跑越快，已经领先牛车车有二十几米。按照事先的规定，率先到达前方山顶，抢到插在山顶上的黄旗者为胜。牛车车有点儿绝望了，这匹老马，不比不知道，一比就知道它有多老了。不妙，我要输了！汗水从他的额头冒出来了。不是讲好的吗，我是内定的，他是陪绑的，怎么他还跑得这么快呢？原来我又被忽悠了，弄了半天，我还是陪绑的。

羊铁单领先有五十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头的牛车车，嘴角显露一丝笑意。赛马，他从没输过。羊铁单用力踹了马肚子两下，枣红马几乎贴着草皮飞了起来。牛车车拼命在后头追赶，心里别提有多么郁闷。唉，牛车车呀，牛车车，你怎么这么笨呢！这么好的机会又要失之交臂。

前面是一条干枯的河床，枣红马的马蹄踏在河床的鹅卵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金属声，突然，枣红马的一条前腿扭了一下，跪在地上，马身一斜，差点儿把羊铁单甩到马下。这叫马失前蹄。换其他人早摔下来了，但羊铁单骑技高超，经验丰富，身体附在马背上搂住马脖子，没摔下来。他双手扯紧缰绳，身体向后一仰，把马前腿拉起来。接着，他策马加鞭继续向山上奔去。然而，枣红马速度明显慢下来。而此时，牛车车的老马却越跑越快，“嗖”的一声，箭一般地从羊铁单身边越过，瞬间超出他几十米。

哈哈，黄旗就在眼前，几乎是垂手而得，牛车车回头看一眼羊铁单，枣红马变得像老牛一般，在百米之外一瘸一拐、吃力地往山上爬。哈哈，牛粪！你果然是牛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丹丹是我的了。牛车车挺起身板，得意地放慢了速度，向早已等候在黄旗周围欢呼跳跃的牛村乡亲们挥手。胜利确定无疑了，他就要伸手去拔黄旗，他几乎在憧憬把羊丹丹搂在怀里的滋味，完全沉浸在迟来的幸福之中……

突然，山坡上黑云翻滚，尘土飞扬，似乎是一条搅动山峦的巨龙迎面扑来。牛车车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自己的腰被一条有力的臂膀缠住，身体腾空，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哎哟”他刚张口叫喊，“扑哧”一下，他面朝下横卧在另外一匹白马的马背上。这真是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牛车车稀里糊涂被掳下马来。他用力挣扎着想翻身看看什么力量制服了他，可是他被一只巨大的铁蹄用力压在马背上动弹不得。他感到自己的脸几乎贴着草尖，这匹白马正飞一般地远离山坡上的黄旗。轰鸣的马蹄声淹没了四周村民的尖叫声。

“你是哪路神仙？为啥要坏我的好事？”牛车车面向草地大声责问道。

“哈哈哈哈……”马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天动地的怪笑。牛车车被这个声音惊吓得毛骨悚然、胆战心寒，他感觉自己被一个怪物俘虏了。牛车车心里暗自猜测这是啥怪物？他极力扭头向天空望去，隐约看到马背上坐着一个怪人，巨大的身躯顶着一个飘着长发的白色牛骷髅头。牛车车浑身瘫软，闭上眼睛惊惶地叫起来：“牛爷爷啊，饶命！救命啊！”

这匹白马四蹄生风，风驰电掣，急速流星，一缕尘烟地向远处云雾中的石山峻岭方向飞奔而去。牛车车的脑袋垂吊在马肚子下面，他瞪大眼睛透过马肚皮向刚才赛马的山坡望去。透过马蹄扬起的尘烟，他朦胧地看到了离他远去的山坡，可是黄旗早已不见了。

完蛋啦！羊铁单一定把黄旗抢到手了。唉，鲜花又插在了牛粪上！我的羊丹丹啊！抢亲不成还要搭上一条小命。爹啊，我怎么命这么苦哇！“哇……”

“啪！”牛蹄子照他屁股拍了一掌。“牛妖怪”尖声呵斥：“哭啥哭，再哭，我砸烂你的屁股！”

牛车车乖乖地闭上嘴巴。他头冲下，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头晕脑涨，两眼昏花，拼尽力气大声喊道：“妖怪，你要带我到哪里呀？”

“牛妖怪”一声不响，向前方的石山峻岭方向策马疾奔。

第十四章　惊囧

牛头怪人在赛马场从众人眼前旋风般地劫走了牛车车，一路向西策马疾奔，不知跑了多久，进入一个荒凉、偏僻的峡谷里，最后在一个山坳的尽头停了下来。此处是一个避风谷，三面环山，一面是鸿沟，从山缝里冒出来的溪水像长蛇一样，沿着岩石的沟槽顺流而淌，在鸿沟一侧形成一条清澈的小溪。牛车车倒挂在马背上紧张地四下张望着，眼前的场景不仅全部颠倒，且上下颠簸着，山在旋转，水在倒流。他确定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心里感觉绝望：完蛋了，这一定是魔鬼的老巢。我今天是死定了。

此时的牛车车，吓得像一只瘫软的毫无反抗能力的羊羔，附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突然牛车车感觉自己被铁蹄抓起来，接着被高高地抛起，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720度，一连串的侧滚翻。“啊！”他尖叫一声，心想，这又不是高台跳水，落地准被摔死，干吗这么狠呢……“扑通”一下，他重重地落在一个松软的大草垛子上。他心里刚松开一口气爬起来要逃跑，牛头怪人嗖地一阵风似的从马背上腾空飞起，“扑通”一声骑在他的腰上。多亏牛车车身下是松软的草垫，否则牛头怪人肥大的屁股说不定会把牛车车的肚子压爆。怪人两只铁蹄重重地压住牛车车的肩膀，他无法挣脱，只好乖乖地躺在牛头怪人的胯下。牛头怪人动手撕开牛车车的上衣，裸露出他的胸膛和肩膀。

牛车车心里一惊，手脚冰凉，心中暗自叫苦，这下可糟了，牛妖怪要吃人了，据说牛妖吃人先挖心脏。他惊恐地喊道：“牛爷爷，别吃我！饶了我吧。我家有头公牛送给您老享用。”牛车车用一种令人怜悯的眼神望着骑在他身上的这个牛头怪人。

“谁是牛爷爷！谁稀罕你家的公牛！”牛头怪人仰天长啸，“哈哈，我啥都不要，我今天就要你，牛车车！”

牛车车总算听清楚了，这个牛头怪人尖声细嗓的，原来是个母牛鬼。他乞求说：“牛奶奶，饶了我吧，你要啥我给你啥。”

“真的，你说话算话？”

牛车车一听有活命的希望，拼命点头：“真的，我说话算话！”

“那好，我啥都不要，我就要你的身体。”

“我的奶奶，你要啥都行，就是这身体不行啊！我还没相过亲呢，我不想死呀！”

“谁是你奶奶，我是公主！”

“是，是，我的公主，你要啥都行，就是别吃我。”

“谁说要吃你了。”

“你不吃我？”牛车车眼神一亮，“只要你不吃我，我甘愿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此话当真？”

“大丈夫一言九鼎。”

“那好吧，今天先把你的身体给我，明天与我成亲。”

“啊？你要……”

“我要你的童身。你不是整天为你的童身得意自豪吗？今天本公主就破了你的童身。”牛头怪人一边解开自己的上衣，一边开始动手解牛车车的腰带，把手伸进他的裤裆里。

“妈呀，救命啊！”牛车车拼命呼喊。

“喊啥，我又不会害你！”牛头怪人三下五除二剥光牛车车的上衣，坐在牛车车的身体上，牛车车的两个胳膊被压在牛头怪人的腿下，他赤裸着上身动弹不得。此时，牛车车仍然担心这个牛头怪人会吃掉自己，他恐惧地观察着，奇怪，这位骑在自己身体上的牛头怪人动作逐渐变得温柔些了，难道真是个女怪兽？他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怪兽的一举一动，仔细打量怪兽的身体。突然，他大吃一惊，牛骷髅头下面有一个洁白的脖子，半开的衣领露出圆滚滚的胸脯，地道的人奶。牛骷髅的眼眶里有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牛蹄子下面是一双纤细的活动自如的人手。

牛车车脱口喊道：“啊！你不是鬼！你是……你是牛丫丫！我看到你的眼睛啦。”牛车车明白了原来是牛丫丫在装神弄鬼，立刻镇静了许多。

“哈哈，总算被你认出来啦。”牛头怪人把手从他的裤裆里抽出来，伸手摘下牛头面具，扔到一边，摘下手腕上栓着的两只大铁蹄，用手拢拢蒙在脸上凌乱的长发。果然是牛丫丫。

被剥光上衣的牛车车脸色绯红，缩成一团，惊愕地说：“牛丫丫，真的是你！你吓死我了！你到底要干啥？”

从牛丫丫认真、坚韧、一不做二不休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她想要干什么，她来者不善，绝对不是闹着玩的。“牛车车，此地除了野狼，再没有其他喘气的了，有种你就继续喊吧！”

第十五章　来者不善

年轻的牛丫丫长发扎成两个牛角辫，浓密的黑发遮住她那硕大的脑袋和额头，露出一双弯弯的眉毛和黑亮的大眼睛。如果遮住她那硕大的鼻孔和嘴巴，你一定认为她是一个秀女。她平时心地善良、性格爽朗、为人友善，但发起疯来，脸蛋鼓得圆圆的，像一头没有被驯服的野牛，性情十分粗野。她温和时，人显得憨厚、朴实、彬彬有礼。如果谁招惹她，引她发怒，她瞪起眼睛，显得粗鲁、凶神恶煞。小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玩，见到她生气了，男孩子们撒腿就逃，逃不及的会被她捶倒在地。被男孩子欺辱了的女孩子，都愿意找她帮忙报复，她是女孩子眼中的神，男孩子眼中的魔。

牛车车被牛丫丫压在身下，挣扎着说：“牛丫丫，你这是干啥？有话好说嘛！”

“我干啥？你别装糊涂！”

“你干吗把我劫到这个荒凉的山沟里？”

“既然你喜欢当上门女婿，我就成全你，把你‘娶’到我家来，怎么样？牛车车，别怨我牛丫丫不客气，我今天要与你生米煮成熟饭。”

牛丫丫边说边动手扯开他的裤链，牛车车竭尽全力反抗，可是无济于事，牛丫丫用力地扒下他的裤子，随手扔到一边。此刻，牛车车已经全身赤裸被牢牢地压在牛丫丫的胯下，他意识到无法逃脱，只得双眼紧闭，束手就擒。

微风袭来，一阵寒气透进肌肤，牛车车的身体抖动着，他从来没接触过异性，甚至在同性面前都没暴露过身体，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到了嗓子眼里，烧红的脸灼热传遍周身。他感觉有无数只眼睛在望着他，有无数个脸孔在嘲笑他，他睁开眼睛惊惶地环顾四周，低声哀求着：“牛丫丫，好妹妹，有话好说，你别动武呀！求你别这样，让人看到多难为情啊。”

“哈哈，你也知道难为情啊！我今天就是想让你尝尝被人扒光衣服的滋味，看你以后还怎么嚼舌头。”

“牛丫丫，求你别胡来，我没嚼舌头……”牛车车发现这个怪人是牛丫丫后，显然镇静了一些。他知道牛丫丫任性，脾气火爆，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可是男子汉的尊严让他不得不反抗，他挣脱出一只手去抓自己的裤子。牛丫丫摆出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用力把他的双手扭在一起，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根麻绳迅速把他的双手捆绑上。

“牛车车，你还想反抗吗？你如果不按我的要求做，我对你绝不客气。”牛丫丫瞪大眼睛狠狠地威胁道。

牛车车看见牛丫丫眼睛里放出的凶光，知道她这是要动真格的，不再继续挣扎了，老老实实地躺在草垛上，任凭她摆布。牛丫丫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牛车车不敢激怒她。

“牛车车，你怕难为情吗？你知道我喜欢你，甚至爱你，主动让媒婆盈二奶到你家提亲，可是，你不仅伤害我的感情，还伤害我的家庭名誉。”牛丫丫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一边嘴里唠叨着。在解开内衣衣扣的瞬间，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停住了：“牛车车，你来帮我解开！”

“不！”

“哼，你以为我不敢吗？”她毫不犹豫地脱下最后一件内衣，赤裸地坐在牛车车的身上。牛车车一时目瞪口呆，胆怯地闭上眼睛。妈呀，这世界太疯狂了！

牛丫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说我是牛生的，不是人，是怪胎。好吧，今天本公主就撕破脸皮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人还是怪胎。牛车车，你睁开眼睛看呀！我到底是人还是牛？”

牛车车躺着半睁双眼向上望去，牛丫丫身宽体壮，宽阔厚实的前胸像一堵坚实的城墙，一对巨大的葫芦倒挂在城墙上。牛车车浑身哆嗦，嘴里嘟囔着：“不要，不要！牛丫丫，求你穿上衣裳。”

“哈哈，你一个抢亲的败将还胆敢说不要！”牛丫丫俯下身，让牛车车透不出气来。

牛丫丫有点儿疯狂了。牛车车拼命地摇晃着脑袋，大喊：“牛丫丫，你要憋死我呀！”

“哈哈，我怎么舍得憋死你呢，我的白马王子。我不仅要与你温情一场，而且还要与你成亲，为你生儿育女呢。告诉我啥味道，哈哈！”

牛车车嘴里全是草屑，他“噗噗”地把草屑吐出来，苦着脸说：“啥味道？野草的味道呗。”

“这叫香草味！哈哈！”牛丫丫开始从上向下抚摸牛车车的身体，有意地挑逗他。

“牛丫丫，求求你，强迫我是没用的。”

“哼，强迫你？我不强迫你，你能主动跟我吗？本公主今天就是要强奸你！”牛丫丫失去了耐心，命令说，“你给我爬上来！”

牛车车说：“我的手被你捆绑住了，我还能动吗？”

“好吧，我解开绳索，但你要听我的话，主动配合我，不许反抗。”

绳索解开了，牛丫丫用自己肥胖的身体紧紧地压住牛车车。她变得温柔些，用厚厚的肉唇亲吻着牛车车的面颊、脖子和身体。她牢牢地抓着牛车车的手，逼着他把手放在她的身上，声音颤抖地说：“抚摸我，让我尝尝男人的滋味。”她有点儿动情了，呼吸有些急促，而牛车车身体微微颤抖，纹丝未动，没有任何反应。

牛车车双目紧闭，心里没有一丝温情。他不敢抬起眼皮，一看见牛丫丫那张狰狞可怕的面孔，就头皮发麻、四肢发抖、魂飞魄散。可是这大白天的，不想看都不行，每次睁开眼，他心里都要后悔半天。牛车车有点儿胡思乱想，要是夜里啥也看不见，或许他还能有点儿情绪。

牛丫丫看到牛车车半天没有任何反应，不满地说：“没出息，胆小鬼，怎么像小鸡见了黄鼠狼，吓得软绵绵的。”

牛车车辩解说：“我的奶奶呀，碰到你这么凶悍的女人，就是狗熊也吓瘫了。”

牛丫丫气急败坏地说：“哼，我把它连根拔掉算了！”

牛车车面色苍白，额头冒出黄豆粒大小的汗珠，不自觉地用手护着自己的下身，央求说：“大姐，你冷静点儿，我还靠它为我爹造‘飞机’呢！我可不是故意的。”

“不对，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

“牛丫丫，我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你就放过我吧，千万别伤害我和你自己！你我同村同族，这事要是传出去，你我还有脸面吗？”

“啥脸面！我已经被你们妖化得脸面尽失，今天我让你也丢丢脸面有何不可！”牛丫丫搂着牛车车在草垛上翻滚一圈，逼迫牛车车趴在她的身上。“牛车车，你主动点儿把你的童身给我，否则我今天绝不善罢甘休。”

“妈呀，牛丫丫，我都快被你吓死啦，还哪来的什么童身哪！你今天就是杀了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牛车车呀，牛车车，真是个牛××！霜打的茄子，瘪了！牛丫丫急得上下直打转，拿他没有办法。折腾十几分钟后，牛丫丫也泄气了。她明白了，这一招确实不灵。怎么办呢？不达到目的她确实心不甘。

“呜呜……”牛丫丫突然痛哭流涕。

第十六章　时来运转

牛丫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面汗水还是没能得逞。她无可奈何地坐在牛车车身上，脸色红得发紫，嘴里喘着粗气，心里恐怕有点儿骑虎难下的滋味。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最后，牛丫丫不得不让步，说：“算了，今天我就饶了你。”她擦把眼泪和汗水，从草垛上捡起衣裳穿在身上，双手系上衣扣，然后翻身坐在牛车车的身旁，自找台阶地说：“牛车车，其实我懂得，这种事是两厢情愿的，我强迫你也没用。我今天不过是要出口气，所以与你开了个玩笑。”

此时，牛车车虽已淡定但仍心有余悸，摇摇头说：“牛丫丫，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不仅坏了我的大事，而且差点儿……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哼，坏你的大事？不就是那个羊丹丹家的上门女婿吗？羊丹丹事先作弊，她嫌弃铁蛋子是个瘸子，在铁蛋子马的铁掌上做了手脚有意让你赢，你知道吗？这是丑闻！”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牛村的什么事儿我不知道呀！媒婆盈二奶是谁？她是我奶奶的弟妹的小叔子的媳妇，能不告诉我吗？羊丹丹以为她家是红格村首富有钱有势，依仗她脸蛋子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呀！哼，肥水不流外人田，她红格村的女人想抢我牛村的男人，没门！有我牛公主在，她休想得逞！”牛丫丫面色苍白，艴然不悦，越说越生气。

牛车车怕激怒牛丫丫，缓和地说：“好吧，我们就当啥事情都没发生，我不告你调戏我，也不追究你的责任，你赶紧放我回去。”牛车车伸手去拿自己的衣裤。

“且慢！”牛丫丫瞪着眼珠咆哮，“牛车车，你想告我吗？本公主敢做敢当，我才不怕你告呢！今天我还有话对你说，你不听清楚就别想离开这里。”

好汉不吃眼前亏，牛车车一看牛丫丫发怒了，马上乖乖地坐在牛丫丫的眼前，任听她吩咐。算了，羊丹丹的那桩事肯定是没戏了，吃亏就吃亏吧，面对两三个男人都难以对付的牛丫丫，牛车车只好忍气吞声，默默地穿好衣裤。

牛丫丫呀，牛丫丫，你怎么比男人都凶猛啊！牛车车胆怯地看着她，刚才发生的事情像做梦一般不可思议。突然，他发现比起刚才的牛头怪人，现在的牛丫丫面相不算太怪，变得眉清目秀有点儿顺眼了。

牛丫丫表情凝重沉默着，似乎在思索着心事，她的头发和衣裳沾满了草屑，活像一头刚在地上打过滚的母牛。牛车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没底，担心他和牛丫丫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难道她还在打我的主意？难道我命中注定要娶牛丫丫为妻吗？不，不！我决不答应。他心里在呐喊：牛车车，你要挺住！娶了这个女人你就死定了。牛车车打算穿好衣裳找个机会逃走。

牛丫丫看到牛车车穿好衣裤，心中不甘但又无奈，瞪着牛一般的大眼睛，怒问：“牛车车，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

牛车车害怕她再次发疯，不敢正面回答，说：“牛丫丫，你虽然相貌有点儿怪，但你心肠好，是个好女孩。今天的事，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也不介意。其实，都是我不好，我那天不该说你的坏话，我知道那不是事实，都是你家邻居刘佬转编造的鬼话。”

听了牛车车说的话后，牛丫丫不知是激动还是伤心，忽然坐在草垛上蹬腿号哭起来。她的大嗓门在山坳里回旋着，她的头趴在牛车车的腿上，越哭越悲伤，泪水浸湿了牛车车的裤腿。“呜呜……”

“牛丫丫，别哭了。”牛车车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的劝说没有任何效果，牛丫丫反而哭得更厉害。看到她如此伤心，牛车车顿时心生怜悯，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牛丫丫的头。突然，牛车车的手像触电似的，抽搐起来，迅速收了回来。

“你怎么了？”牛丫丫止住哭泣，抬头问道。

牛车车面色煞白，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恐慌，说：“没，没什么。”

“我的头怎么了？你害怕了吗？”

“没，没害怕。”牛车车不敢说实话。他的手刚才抚摸牛丫丫头的时候，感觉到她头顶有两个尖尖的突起，像没发育好的牛角，不免惊慌起来。难道她真是母牛生的？怪不得她能干出一般人干不出来的怪事！想到这里，他的身体惊吓得战栗不止。

“牛车车，你莫怕，我从小缺钙，脑袋长得不平。我不是牛生的，我娘不是牛，她是人。听我爹说她是个漂亮的女人。我知道你会奇怪我为什么会长得像牛。我也问过我爹这个问题，我爹说因为我是母牛喂养大的，所以长得像牛。”

牛车车心里想，哼，骗谁呢！母牛喂大的就长得像牛？村里人谁不是喝牛奶长大的，但嘴上附和说：“欸，好像是听说过，狼喂养大的狼孩长得像狼，甚至连脾气和秉性都随狼，带有狼性。”

“我要是狼喂大的，我第一个把你吃了。嗷！”牛丫丫面色不悦，咧开大嘴学了一声狼嚎，吓得牛车车身体向后躲闪。“妈呀，公主饶命！”

“哈哈，放心吧，牛车车，牛天性善良，如果我真是牛生的就更不会伤害你了。”

待在牛丫丫身旁，牛车车实在是太紧张、太拘谨了。他抬头看看太阳，站起身来打算跳下草垛：“牛丫丫，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不行！我还有话要说。”牛丫丫伸手把他按在草垛上，“你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牛丫丫一脸严肃，认真地说：“自从我娘坟里挖出一具牛骨架，全村上下沸沸扬扬，都说我是母牛生的，我和我爹就是浑身有口也难辩是非。”

“牛丫丫，后来我可是什么都没再说呀！”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说，你们家都是老实人。可恶的是刘佬转，到处散布谣言。村里人见到我，包括你，全都躲着走，一时间，我家门可罗雀。”

“这个刘佬转为什么这么坏呢？他与你们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我问过我爹，开始我爹认为是由于早年他与刘佬转都追求我娘，因为抢亲结下的仇。后来，我们发现根本不是这个原因。这个刘佬转到处散布谣言，有着更大的阴谋。”

牛车车不解地望着牛丫丫，有些好奇，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牛丫丫说：“我家的奶牛品种纯正，产奶量高，100多头奶牛，有80多头产奶，每一头荷兰Holstein Friesian品种的奶牛日产奶量达到70公斤，而且，由于我们净化饲料、优化饲养环境，既不掺水又不添加三聚氰胺，我们家的奶味纯正香浓，销路非常好，常常是奶源供不应求。而刘佬转家办的佬转奶牛场，奶牛品种差，日产奶量只有20多公斤，奶里掺水，奶质稀薄，靠添加剂调味，早已失去了商业信誉，生意惨淡。”

牛丫丫很聪明，没念过多少书，但嘴里还能蹦出英语单词，养牛经也挺地道，令牛车车刮目相看。他称赞说：“我也听村里人说过你家的牛奶好喝。”

“然而，最近一个月来，奶商们听信了谣言，说我家的牛奶是鬼奶，小孩喝了会变成鬼，不敢进我家大门。受谣言的影响，我家鲜奶销售一落千丈，每天都有数吨鲜奶因为卖不出去坏了，不得不倒掉。我爹心痛病犯了，卧床不起。而刘佬转奶牛场的生意红火起来，销量急剧增长。你说气人不气人！”

牛车车开始同情牛丫丫，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也太欺辱人了！”

“是啊，我们父女俩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想来想去，只好找你帮忙。”

“我？你找我帮忙？我能帮上什么忙呢？”牛车车迷惑不解。

“能，只有你能帮上我家的忙。”牛丫丫把嘴巴凑近牛车车的耳朵前，和颜悦色地耳语一番。听着牛丫丫的附耳细语，牛车车的脸色开始由红变白，接着由白变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牛丫丫气急败坏地厉声呵道：“牛车车，你不要给我牛××！真没出息，小男人！你这种人穷一辈子不奇怪。你自以为是白马王子，很高贵呀，要不是我牛公主遇难在此，十个你这样的男人白给我，我都不要。哼，你不同意没关系，本公主可以一辈子不嫁，生意我照做，钱照赚。”

“丫丫，你就别损我了，允许我回家与我爹商量商量。”牛车车的脸色由黄变红，脑袋不再摇动，表情豁然晴朗。

牛丫丫听到牛车车称呼她丫丫，立马气顺了许多。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听到男人叫她丫丫，爽快地表示：“嗯哪，我们这就回去。你回家商量好了，尽早给我个回话。”

牛丫丫和牛车车跳下草垛。牛丫丫把马牵过来，说：“上来吧，我骑马带你回去。”

“你走吧，我自己走回去。”

“你不想活了！这里可是百里荒山野岭，野狼的王国。想活着回家就跟我走。”

“好吧，快到村口时你要把我放下来，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牛丫丫轻松一跃，骑在马背上，伸手一把将正笨拙地往马背上爬的牛车车拎了上来。

白马奔驰在草原上，牛车车自然地靠在牛丫丫的怀里，牛丫丫松软、富有弹性的前胸让他感到很惬意，他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这一美好的时刻，似乎身体里冒出一点儿感觉。至少，他是个被追求的男人，他感到一丝虚荣。牛车车长嘘一口心中的闷气，噩梦醒来，时来运转。啊，看来我牛车车要发财啦！他差一点儿喊了出来。

牛车车回头望着笼罩在黑云中的石山峻岭，这时，他才注意到四周地形地貌十分奇特，连绵的丘陵、红色的沙土地、奇异的石林、奇形怪石的山峦以及延伸到草原的峡谷。“牛丫丫，这里是哪呀？”

“远处黑云笼罩的石山叫大黑山。周边方圆几十里地连绵的丘陵、红色的沙土地、奇异的石林，那些地形地貌十分奇特的地方，据说就是著名的红石草原，是野狼出没的地方，没有人烟，没有牧场，也是我近几年常来收割羊草、砍柴、打猎的地方。呶，那边有一个我刚刚搭建的小木屋，我还用羊草席子围了一个院子，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次我到大黑山砍柴时你跟我来这里住几天。”牛丫丫指着山谷不远处露出的一个木屋顶。

“牛丫丫，你太能干了！”牛车车望着黑黝黝的山谷，心里冒出一股凉风。大黑山、红石草原，这是啥地方啊！这个牛丫丫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到这种地方割草、砍柴、打猎，甚至居住。哼，打死我也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了。

安丰问：“大黑山就是后来我与东乌旗警察去过的牛丫丫的别墅吧？”

“是的。牛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木板房的地方翻建了一幢精致的别墅。后来还……”

“哈哈！”安丰笑声打断了牛车车的话。

“你笑什么？”牛车车问道。

“我笑你太倒霉了，啥稀奇古怪的事都被你碰到啦！”

“你嘲笑我，安丰法医？”

“不，绝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感觉你遭遇的事情有点儿滑稽好笑。”

“那我不讲了。”

“别，别，我很想听下去。”

“真的？”

“真的！”

“那好吧，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也不怕你笑话，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悬疑的事情还在后头。”

第十七章　秘密交易

在抢亲比赛现场看热闹的人，谁也没看清楚掳走牛车车的是啥人，只见一匹快马、一股风尘，翻过几座丘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羊铁单骑着他那匹瘸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赶到了山坡上，看到黄旗还在，大吃一惊，伸手拔出那杆插在山坡上的黄旗，举在空中，开心地摇晃着。跟在他身后的羊丹丹看到这个情景，两眼一黑，身体一晃，栽下马来。媒婆盈二奶在红格村众人的逼迫下，无可奈何地宣布了抢亲比赛结果：羊铁单获胜。

红格村的青年们欢呼跳跃，把羊铁单举起来，高高地抛向天空。羊伟虽然心中不悦，但也不得不接受比赛结果。羊铁单挺胸昂头，骄傲地走到昏倒在草地上的羊丹丹身旁，把她抱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鲜花就这样插在了牛粪上。

众目睽睽之下牛车车被掳走，让全村的人惊慌失措，整个下午，大家找遍整个草原，也不见他的踪影。

傍晚，牛车车回到家里，人还没进院子就嚷嚷起来：“爹，我回来了！”

一家人看到牛车车回来了，喜出望外，围住他问个究竟。可是牛车车嘴巴紧闭，啥也不讲。

“哥，你被谁掳走了？有人猜测是牛妖怪把你掳走了，是吗？”大弟弟牛马车问道。

“哥，你是被哪个仙女掳走了吧。”小弟弟牛拖拉笑嘻嘻地说。

牛老五叼着烟袋，说：“儿呀，回来就好。人没事，别的都无所谓，媳妇以后还可以慢慢找。你一定饿了吧，先吃饭吧。”

牛车车明白牛老五的意思，羊丹丹已经属于别人的了，他毫无疑问又失败了。不过，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件大事等着跟牛老五商量，所以，顾不上再问抢亲的事情。

吃过晚饭后，牛车车看到牛老五蹲在大门口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心里清楚爹又想娘了，他走过去蹲在牛老五的身边，看着可怜的老爹，不知该说点儿啥安慰话：“爹……”

牛老五扭头瞥了牛车车一眼，竟然眼眶涌出泪水：“唉，爹看到你，总是想起你娘，你们哥三个，就属你长得最像你娘。”

“我娘她为啥不回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咱家穷嘛。但是，我不恨你娘。几乎所有的下乡青年早在十年前都离开草原回城了，你娘算是离开草原最晚的一个。生你之后，你娘本想抱着你回城，但是，她自己思想斗争了十几天，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她说她不能让你生下来就没父亲，她留下来与我一起生活了近十年，为我又生了两个孩子。”

“娘的家乡在浙江什么城市？”

“听你娘说过几次，好像是杭州。你以后要是去上海、浙江一带打工，可以顺便找找你娘。不管她现在如何，愿意不愿意回这个家，我要知道她的消息。”

“爹，不知道具体地址怎么找呀！再等等吧，说不定再过两年我娘她年龄大了，退休了，该回来看我们了。”

“我也不知道你娘家地址。唉，都是你爹我没能耐，害得你几次抢亲都失败了。”牛老五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指着村东头一排排整齐的牛舍，叹了口气，说：“要是咱家能有十几头奶牛，办个小奶牛场，你们就都有希望了，说不定你娘也会回来。”

“爹，别难过了！你一个人把我们哥三个拉扯大，已经很伟大了，你是我们敬重的父亲。关键是儿子我没出息，让你操心了。”牛车车眼圈红润，手里夹着一根刚刚卷好的纸烟。

“儿呀，不行的话，你外出打工去吧。说不定在大城市里能混出个模样。”牛老五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叠钱，“这是咱家几年来的全部积蓄，三百元。你先拿去吧。过几天收购羊草的人就该来了，门前那一大堆羊草又可以卖点儿钱。”

牛车车把牛老五捏着钱的手推开，一串泪珠顺着鼻沟流下来，他哽咽着说：“爹，我打算给牛丫丫家打工。”

牛老五吃惊地看着儿子，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啥？”

“我想为牛丫丫家打工。”牛车车重复一遍，声音比刚才降低了一半。

“你为啥要为她家打工呢？”

“牛丫丫是个好姑娘，她现在需要我的帮忙。”

“既然如此，你为啥不娶她呢？”

“爹，你别提这档事了，我现在还想不通。”

“好吧，爹不难为你了，儿子。唉，你要真是想不通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也别去牛丫丫家打工了，还是去外地打工吧。”

“爹，牛丫丫家碰到难事了，自从她娘的坟里挖出来牛骨架，她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而隔壁邻居刘佬转家的生意则蒸蒸日上。牛丫丫今天正式向我求助，并提出两个意向供我选择：一、如果我同意做她家的上门女婿，我今后就是奶牛场的场长，全权代她管理奶牛场；二、如果我不同意娶她，牛丫丫希望我们家拿出20万入股她家奶牛场，她家的奶牛场迁到我们家草场，由我们两家共同管理。”

“20万？你没说错吧？”

“是啊，20万。”

“你的意见呢？”

“我同意后一条意向，入股。”

“我的小祖宗啊，咱家哪来的钱入股呀！我要是有20万，我们自己家就可以办奶牛场了，还用得着入股吗？”

“嘿嘿，爹，”牛车车脸上露出微笑，“钱你别愁，牛丫丫知道咱家没有钱，她不需要我们交钱，只需要有一个入股协议，然后就把奶牛场搬到我们家草场。我们用草场入伙，你我从此在奶牛场里打工。”

“真的？呵呵，好主意！”牛老五笑得皱纹全都舒展开了，“我说牛丫丫是个好姑娘嘛。既然如此，我们今后要好好地为奶牛场打工了。”

“爹，这可是商业机密，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刘佬转又该造谣了，说咱家的牛也是鬼变的。”

“嘿嘿，你放心，爹不傻。你赶快给牛丫丫家回话吧，我们愿意合作。”牛老五脸上乐开花。

“好，爹，你我一起去。”

第二天，牛车车专程去额吉淖尔镇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奶牛场的经营和管理》专业书籍，认真地学习起来。他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望，希望自己尽快地掌握养殖奶牛的理论知识和实践技能。

好日子就要来了，牛车车这回真的做成了一个美梦。

第十八章　七星奶牛场

牛村的农户以养殖奶牛为生，大多数家庭都养殖三五头奶牛，每年收入一两万块钱，过着舒适的小日子。少数家庭养殖种牛、肉食牛，收入三四万或更高些，盖起了二层楼房。大规模养殖奶牛的家庭养殖户，全村只有两家，都在村东头，一户是牛丫丫家，另一户是刘佬转家。最近，刘佬转家门庭若市，生意兴隆，还添加了不少奶牛。而牛丫丫家则受谣言影响，门庭冷落，生意惨淡，大量的鲜奶卖不出去不说，这几天，就连到村里收牛粪的人都绕开她家的大门。一些村民为她家奶场的衰败而叹息，而少数村民却幸灾乐祸。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随后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村东头牛丫丫家的牛场逐渐萎缩、倒闭、关门的同时，一个规模更大、牛舍和设施更先进的奶牛场，在村西头落成了。这个奶牛场就建在牛车车家草场的西北角，木制的牛棚并列三排，牛棚后面还有两个简易的工作间和一个饲料仓库。牛棚前面有一排办公房。这个奶牛场与以往村里的家庭奶牛场不同，它建立在村外的草场上，规模宏大，气势蓬勃。四方大院的南端竖立了一座高大的木制牌坊，上面写着“七星奶牛场”五个大字。大门旁边有一排小木屋，门上挂着一个小招牌，写着：品奶吧。嘿，这个奶牛场还挺洋气的。

1995年10月中旬，七星奶牛场正式开业了。开业典礼就在大门口那座牌坊下举行，奶商和村民来了近百人，每人领到一瓶鲜奶，还可以免费到品奶吧里品奶。牛车车准备了鞭炮和礼花炮，小孩们像过节似的围着他要糖吃。牛柳村长代表村里讲了话，号召村民向牛车车家学习，敢于改革进取，大胆创新，鼓励大家把家庭养殖场做强做大，相互协作，共同致富。

村民们站在牌坊前好奇地问：“为啥叫七星奶牛场呢？”

牛车车自豪地回答：“因为我们奶牛场里的奶牛都是七星级奶牛。”

村民又问：“七星级奶牛啥样？”

牛车车又答：“日产奶量70公斤的奶牛就是七星级奶牛。”

“啊，这么多啊！这么说日产奶量50公斤就是五星级了。”

“是啊，这就是本奶场制定的星级标准。”

“唉，我的妈呀！我家的奶牛才是二星级。草不少吃，奶出的不多，怪不得养奶牛这么多年没赚到钱。”其中一个村民自愧不如。

“那是因为你家奶牛的品种有问题，如果要想致富，需要改良奶牛的品种。本场提供纯正的中国荷斯坦—牛车车牌杂交奶牛，最高等级十星，欢迎购买。”牛车车连编带造地背诵着牛丫丫这几天教他的一些关于奶牛的知识。

“有牛犊吗？我买一头。”

“牛车车，给我留两头十星级奶牛。”

“我也要一头。”

一个村民掰着手指头算计着，自言自语：自家养一头十星级奶牛一天产奶100公斤，一年300天产奶3万公斤啊，不用买草，不用雇工，不用租房，牛粪还能卖钱。只要会挤奶，牛棚勤打扫，奶牛不生病，坐在家里纯赚钱哪！他兴奋地叫喊：“我买十头！”

“牛车车场长，可以入股吗？”有几个年轻人对这个现代化养牛场的前景感兴趣，急切地问道。

“这个吗……我还没想过，不过，我可以请示我们董事长。”

“董事长是谁？”这些年轻人追问道。

“你们不认识，是外地的。”

“男的还是女的？”

牛车车没想到他们会问这个问题，嘴里支支吾吾，说：“这个重要吗？”

“这个当然重要。”

“女的。”

“哈哈！”下面的人哄堂大笑。“年轻吗？漂亮吗？”

“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吗？”

这群年轻人齐声喊道：“这个必须回答。”

“嗯哪，年轻又美丽。”

“哈哈！”下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牛车车，你真是牛××呀！傍上女款了？她有妹妹没有，介绍给我，哈哈……”

“你想得美！”

“有姐姐吗？年龄大点儿也行。”

“有啊！”

“漂亮吗？”

“美丽动人！就是缺条腿。你要就送给你。”

“哈哈……”下面一声哄笑。

一群奶商从品奶吧里出来，直接来到会场。奶商们议论着：不错，这奶的味道确实好！价格也合理。

一个奶商喊道：“牛场长，我预定每天3吨鲜奶，合同期一年。”

另一位奶商抗议说：“你全年的份额我都包了！合同期三年。”

奶商们立马争吵起来，价格越炒越高。很快就接近市场价格了。有一个聪敏的奶商没有跟着他们争吵，悄悄走到牛车车身旁，低声用南方口音说：“牛场长，我是你娘的外婆的孙子媳妇的弟弟的小舅子，你跟我签合同，我给你回扣。”

牛车车眼睛一亮，嘿，这个人与自己还有点儿近亲哪，急忙问道：“我不要你的啥回扣，我这是自家生意。你能帮助我找到我娘吗？”

“能。”来者一拍胸脯，“你告诉我你娘去哪里了，我准能找到。”

“我也不知道哦。”

“那你娘叫牛啥？亲属在哪个城市？”

“他娘叫杨贵妃，找唐玄宗去了。哈哈！”

咳，你连我娘姓啥都不知道啊！原来是个骗子！你以为牛村人全是近亲结婚哪！我娘她不姓牛。牛车车扭头不理睬他了。

躲在人群里的牛丫丫看到牛车车几句话蒙住了众村民，捂着嘴巴偷偷地乐起来。看来这个场长算选对了，刚一开张，就卖掉十几头小牛犊，还签了一堆鲜奶销售合同，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牛一刀的心口痛的病也好了，与牛老五一起在车间里劳动。哈哈，两家人皆大欢喜！

全村最穷的牛车车家竟突然办了一个全村最大的奶牛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个连媳妇都娶不起的牛车车竟然还当上了七星奶牛场的场长。他哪来的钱？是不是抢银行了？村里有眼红的，冲动起来想报警。刘佬转就是这种人。他最不能忍受别人比他强。牛村里只有牛柳村长了解七星奶牛场成立的实情，牛柳村长为人正直，德高望重，虽说他与牛车车家为邻，但他家是养殖肉食牛，与奶牛场市场没有业务冲突，而且还有市场共鸣效应，所以，他全力支持七星奶牛场开业，严格保守秘密，没有声张。村东头的刘佬转被抢了生意，有点儿坐立不安，他想侦察侦察这个七星奶牛场到底是怎么个来头。因此，刘佬转也主动参加了七星奶牛场的开业典礼。他不声不响暗在中观察着。

“这个刘佬转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要提防他点儿。”安丰不由自主地为牛车车担心。

“嗯，害人之心不能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是这么对牛丫丫说的，绝对不让刘佬转知道我们的底细。”

刘佬转四处打听七星奶牛场的秘密，最后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九章　小富

七星奶牛场开张后迎来了开门红，第一个月，卖奶又卖牛，销售额过了50万，随后的每个月，卖奶、卖牛粪，都保持在40余万的销售额，因为没有雇工，两家人辛勤节俭，草原上羊草充足，奶牛场的成本不高，利润不菲。

第一个季度过去了，牛车车家分到了第一份5000块钱，牛老五欣喜若狂地捧着一兜子钱，高兴得泪流满面。“菩萨呀，祖宗呀，风水转回来了。我要给我儿娶个媳妇！”第二天，他就忙着张罗盖新房，要为牛车车娶亲创造最好的条件。

半年后，牛车车家的新房建成了，四合院，六间红砖瓦房，铝合金门窗，整扇的大玻璃窗，气派明亮。高高的围墙，连门楼盖得都像个房子一样又大又宽敞。大门口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奶牛场又一连分了几次红，牛车车家里也有了几万元存款，从此小富起来。

有一天，在车间里吃午饭时，屋子里只有牛老五父子两人，牛老五问牛车车：“儿呀，你啥时候娶牛丫丫呀？”

牛车车低头吃饭没有言语。

“牛丫丫家对咱家不错，牛丫丫对你也不赖，咱可要对得起人家，不能忘恩负义呀。”

牛车车继续低头吃饭没有言语。自打七星奶牛场开业以来，他忙得是脚打后脑勺，既管生产又管销售，还要每天和牛丫丫一起挤奶。牛丫丫公开身份是挤奶工，实际上是奶场的董事长，大事由她说了算。虽然，奶牛场买了几套机械挤奶设备，可是，牛丫丫说手工挤奶效率更高，不主张使用机械挤奶设备。七星奶牛场的工作分工是这样的：牛丫丫掌管技术和幕后管理，负责技术上和财务上的工作；牛老五和牛一刀两人专门负责运送饲料、喂牛、挤奶、运奶和清理牛粪；牛马车和牛拖拉负责在地里割牧草，兼挤奶工；七星奶牛场里最忙的人还是当数他牛车车，除了挤奶，销售和采购等出头露面的事情都靠他。

“儿呀，你到底怎么想的？”

“爹，这是两码事，我们跟她家签的是生意协议，不是订婚协议，更不是我的卖身协议。你不要总逼我娶她。”

“爹哪是逼你呀。爹是觉得牛丫丫与你挺合适的，我们两家相处又融洽。俗话说……”牛老五向门外瞥了一眼，看看四周没人，小声说，“俗话说，丑妻近地家中宝，相安无事活到老。”

“爹，你整天磨叨这几句话，烦不烦呀！”牛车车脸上显露出不耐烦。

“爹是为你好啊！男人哪有不找女人的。再说，爹年龄大了，也想早点儿抱孙子。你不为你自己着想，总要为你爹我、你弟弟和这个家想想吧。退句话说，就算牛丫丫丑点儿，可是，你不是也承认牛丫丫心肠好吗，你娶了她能吃亏吗？丑妻生财呀！”

牛车车有点儿心烦意乱，瞥了他爹一眼，生气地说：“爹，你别说了，你再劝我也没用。我宁肯一辈子不娶，也不娶她。你要是看她好，你把她娶回家吧。”

“你……”牛老五被牛车车的话噎住了，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混账！怎么跟爹说话的！”

“牛车车，你说啥？你再说一句！”一股冷风随话音扑面而来。牛车车扭头一看，妈呀，牛丫丫啥时候跑进来了，正双手掐腰站在他的身后。

“董事长，你啥时候来的？”牛车车脸色吓得煞白，惊慌失措，浑身战栗。

“牛车车，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牛丫丫脸色一块白一块红，双手掐腰站在他的面前。

“我没……啥也没说呀。”

“你以为我没听着吗？你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你不娶我可以，但你不能侮辱我。我牛丫丫有啥地方对不起你牛车车？你凭啥这么对待我？”

牛老五知道自己闯祸了，“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我多嘴。丫丫姑娘，你要有气就骂我吧。这事不怪牛车车，是我把他唠叨烦了，他说了气话。”

“丫丫，对不起，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生气。”牛车车尴尬地站起来。

“嘭”牛丫丫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愤怒的双眼喷出泪水，“呜……”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俯在桌子上号啕大哭。她感到巨大的委屈，她也是个天真、浪漫、充满幻想的健康女孩，她心里充满着爱，也渴望爱，可是，这个世界总是那么不公平……

牛车车的心被牛丫丫的哭声搅乱了，他觉得自己确实对不住牛丫丫，几度伤她的心。要不是牛丫丫善良地拯救，他们全家现在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苦海里，每年靠卖羊草赚的1000块钱，过着牛一样的生活。虽然牛丫丫也依赖他的帮助摆脱了生意上的困境，可是，他牛车车家的获益确实是意外的，犹如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感激牛丫丫。他的内心颤抖地对自己说：牛车车，你干脆投降吧，与牛丫丫成亲吧，生意、父亲、家庭皆大欢喜。答应了吧，牺牲你自己，成全两家人。再说，做人也得讲点儿良心呀。人家牛丫丫对你不薄啊！

“呜……”牛丫丫的哭声凄惨，撕裂心肺。

牛车车眼含泪水，咬咬牙齿，下定决心，像准备英勇就义的烈士一般，昂胸抬头走到牛丫丫的身边，他将向牛丫丫正式求婚：我牛车车决定牺牲自己的爱情，娶你为妻，今后绝不反悔。嫁给我吧，牛丫丫！

“丫丫……”牛车车把手放到牛丫丫的头上，“我……”他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手像触电似的，又抽回来。他摸到了牛角，吓得面色土灰，浑身发抖。

牛丫丫突然止住哭声抬起头，用手擦了一把泪水，双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站起来说：“算了，感情的事，我看淡了。今后谁也不要再提娶亲这类事情，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一切事情公事公办。大家不要因为私事影响奶牛场的生意。”

“丫丫，我……”牛车车决定要表白自己的决心，被牛丫丫斩钉截铁地打断：“你什么你，你工作中是个男子汉，生活上就是个小男人，没出息！想让我嫁给你，没那么容易。”

牛丫丫转身走了，牛车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埋在桌子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怎么这么没出息呀！我堂堂的牛××怎么变成了一个小男人了呢？

第二十章　失算

刘佬转五十五六岁，八字眉、月亮眼、长长的鼻子、弯弯的脸，体形瘦小，但身板硬朗。他处事圆滑，见人不笑不说话，属于那种面善心不善、占便宜卖乖、吃亏不饶人、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人。刘佬转的老婆叫牛大岚，年轻时喜欢钻牛角尖，绰号牛角尖，是牛柳村长弟弟的小舅子的媳妇的舅舅的女儿，与牛柳村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刘家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和小女儿是他们亲生的，而大女儿是寄养的，名叫孙鲭。牛大岚在家里说一不二，蛮横不讲理，连脾气暴躁的刘佬转都不得不谦让她三分。她对自己的孩子溺爱有加，虐待养女孙鲭时则像个母老虎，尖酸苛刻、心狠手辣。村里人送她另一个称号：最佳后娘。有时候连她自己的大儿子都看不过去，偷偷护着他这个妹妹。

其实，刘佬转这个人出身不错，只是后来变了味道。他1968年当兵，第二年参加了中苏自卫反击战，在一次雪地伏击战时，他一个人击毙两个苏联士兵。在另外一次防御战时，一枚苏军的手雷落在坑道的土坡上，滚落到他的脚下，看到冒着黑烟在雪地上旋转的手雷，他一时惊慌失措。当时，在他身边的指导员孙文斌奋不顾身将他拉倒，随手捡起手雷向坑道外投去。结果，手雷在空中爆炸，他幸免于难，可是孙文斌被炸伤了头部，致双目失明。战后，他和孙文斌都立了功。刘佬转喜欢谈论这一段光荣历史，生活困难那几年，他经常得到村里的生活补助。1978年，指导员孙文斌在山西家乡，因战伤恶化，最后全身瘫痪，不治而亡，留下一个四岁的女儿，孙鲭。刘佬转参加了孙文斌的葬礼后，为报答孙文斌的救命之恩，收养了孙文斌的遗孤。为此，他受到民政局的赞扬和奖励。他本想把养女的名字改为刘鲭，可是他老婆牛大岚死活不肯。

刘佬转早年当过屠夫，后来因为村里养肉食牛的农户越来越少，他放弃了这个职业。刘佬转这个人变了味道是在20世纪90年代，当时，市场经济浪潮席卷草原，头脑灵活的人先富起来了。刘佬转本来就不笨，脑子转得快，他发现先富起来的那些人并不是因为规规矩矩地饲养牛羊，而是靠快速倒买倒卖，用老话说叫投机倒把。一些从前不合法的事，现在不仅合法了，而且十分荣耀。谁发财谁光荣，谁贫穷谁狗熊，所以，他很快转变了观念，赶着牛车四处收购羊毛，倒手再卖给城里来的羊毛贩子，几个月下来，他轻松地赚了几万块钱。但是，好景不长，牧民们很快就与羊毛贩子直接接上头了，甩掉了他这个中间商。刘佬转用倒羊毛赚的钱买了十几头纯蒙古奶牛，办了一个佬转奶牛场。奶场日产鲜奶几百公斤，既可以自己喝又可以卖钱，他很快富裕起来。特别前段时间挤垮牛丫丫奶牛场后，他的生意更加兴隆。

刘佬转有个习惯，喜欢喝刚挤下来的生牛奶，他说生奶味道鲜美，营养充足。有时候，他甚至钻到母牛肚皮下面去喝生奶。有一次，他正躺在母牛肚皮下一边挤奶一边喝奶时，让牛大岚碰个正着。牛大岚雷霆大怒，训斥他一通：“喝生奶本身就不好，细菌多，容易生病，你还直接吸母牛的奶头，你说你下流不下流。老头子，我看你是不是有点儿变态！你要是胆敢干出啥荒唐的事，小心我敲碎你的脑壳。”

“老婆子，息怒，咱家牛健康，又没结核病，又没生乳腺炎，喝了生奶不会生病。再说，你不是说隔壁牛丫丫是母牛喂大的吗，你瞧，那牛丫丫有多壮。”

“你能跟牛丫丫比吗？她是母牛生的，当然喝生奶不生病。你看你，一天拉三次屎，瘦得像个干猴。以后不许再喝生奶了！”牛大岚一把将他从母牛身下揪了出来。

刘佬转在村里是个有名的“气管炎”，怕老婆，但他又不是个老实人，他有自己的主意，任凭牛大岚随意唠叨，权当耳旁风，表面点头承诺，随后该咋干他照样干。牛大岚不在家时，他照旧钻到奶牛肚皮下喝生奶。

自从村西头的七星奶牛场开业，村东头佬转奶牛场的生意每况愈下。开始时，靠降价还能拉回点儿生意，但精明的奶商很快发现刘佬转家的牛奶里掺水，结果，他失去了信誉。后来，即使他家的牛奶不掺水，大家也拒绝收购他家牛奶。

每天晚上，当把卖不出去的污奶倒进自家门前的水沟时，刘佬转都心痛地连哭带骂，捶胸跺脚，仰天长号。他憎恨七星奶牛场，但他不知该如何出气。他费尽心机击垮了邻居牛一刀，竟然成全了牛车车。他嫉恨牛车车，这个连对象都找不着的穷小子，平日烂衫不堪，贫困潦倒，鄙陋交加，怎么会突然发达了呢？他苦思不解。唉，人不可貌相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转到牛车车家了。

他该怎么办呢？刘佬转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正在锡林郭勒盟读护校的二十岁如花似玉的养女孙鲭。想当初，牛车车这个穷小子对他家孙鲭有点儿黏黏糊糊的，是他愣挡在他们中间，把他们分开的。对呀，把养女许配给牛车车，自己不就是……嘿嘿，他想到了他的媒婆姑姑。嗯，这主意太棒了！找盈二奶帮助提亲。

第二天，刘佬转买了大包小包礼物来到媒婆盈二奶家里。盈二奶算是牛大岚的远亲。

盈二奶看到刘佬转拿着礼物来看她，以为他是求她为儿子介绍对象呢，不解地问：“大侄子，你儿子不是自己找到对象了吗？”

刘佬转说：“姑姑啊，我是想为小女找个好夫婿。”

“哪个小女，大的还是小的？”

“当然是大的了，孙鲭。”刘佬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盈二奶。

盈二奶带上老花镜看着这张照片：“哎哟，这闺女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高鼻梁，还有两片不大不小、不厚不薄的樱桃红唇。简直就是大美女呀！”

“那当然，嘿嘿，我的女儿嘛！”

“别吹啦，又不是你亲生的。”

“姑姑，虽然不是亲生，女儿可是谁养的随谁。你瞧，孙鲭是不是与我有点儿像。”

“没一点儿像的地方。”盈二奶嘴角一撇，摇摇头，“孙鲭不是在锡林郭勒盟城里读护校吗？还用你操心吗？将来毕业了在医院里工作，在锡林郭勒盟找个婆家留下多好哇。”

“嘿嘿，那可不成，虽然她不姓刘，可是自幼我待她不薄，她要留在我身边为我养老送终，所以我要求她毕业后必须回来，我打算在村里给她找个人家。”

“你看中哪家了？”

“嘿嘿，”刘佬转眯着眼睛把嘴巴凑到盈二奶的耳边，“牛老五家的牛车车，这个穷小子你看如何？”

“嘿嘿，你挺有眼力呀！牛车车现在可是咱这四周几个村庄身价最高的小伙子呀！”盈二奶端起长长的烟袋锅，点燃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笑眯眯地说：“你们刘家，除了你和你家那个母老虎人品差点儿，其他条件还都不错。”

刘佬转瞪起眼珠显得有些不悦，但他克制着脾气，深吸口气，往喉咙里咽下几口唾沫，压住怒火，轻声问道：“姑姑，您这是啥意思？”

盈二奶没理睬他的反应，继续说：“在咱们村里，你家算不上地主，至少也算富农，家境算上等，而且你的那个金枝玉叶更是千里挑一，聪明伶俐、善良勤劳、贤淑雅韵、出水芙蓉。有这么个养女也算是你的福气。”

听了这句话，刘佬转心火消下去一半：“是啊，是啊，我的福气。不过，我亲生的小女儿刘巧也不错呀！”

“刘巧嘛，人长得不赖，就是……”盈二奶打了个岔，抽了一大口烟，用力把烟雾喷到刘佬转的脸上。

“就是岁数还小，还不急。”刘佬转把话接过去。

盈二奶大喘口气，说：“有点儿随你，满肚子坏水，跟她娘学的，总愿意欺辱人。全村人谁都知道她天天欺辱她姐姐孙鲭。我说得没错吧。”

刘佬转尴尬地咧开嘴苦笑着，心里暗骂道：老糟婆子，有你这么损人的吗？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况且我手里还拎着礼物呢。他忍住怒气，说：“姑姑，你看孙鲭的事没问题吧？”

“孙鲭是个好姑娘，以后有合适人家我会想着她，但与你和牛角尖没关系。”

刘佬转心里十分窝火，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媒婆姑姑今天可算找到机会开涮他了。就因为盈二奶这张臭嘴不好，牛大岚几年都不与她来往。今天要不是想与牛老五家结亲家，他根本不会踏进她家大门。他忍着性子，脸上赔着笑脸说：“嘿嘿，我哪有那么坏呀。姑姑，你别忘了，我可是个当过兵、扛过枪、打过仗的英雄啊。”

“那都是老黄历了。你看你现在的模样，黄鼠狼的心、狐狸脑袋、大灰狼的嘴。哈哈……”

“嘿嘿，姑姑，别开玩笑啦！说正经的，你说孙鲭的事情没问题吧？”刘佬转脸色红白相间，打断盈二奶的笑声。

“没问题吗？”盈二奶把烟袋锅在鞋底敲敲，不紧不慢地说，“那是不可能的！”

“为啥？”

“牛车车早就有主了。”

“真的？”刘佬转脸色铁青，白让你数落一通了！他拎着礼品扭头离开了盈二奶家。

“哈哈哈……”盈二奶开心地笑了，她与牛丫丫家是近亲，对于刘佬转干的那些缺德事情，她一直愤愤不平，这回总算替牛丫丫家报了仇。

不管怎么说，这个孙鲭确实是个好姑娘。

第二十一章　内战

找盈二奶提亲的事，刘佬转事先没跟牛大岚说，一是因为牛大岚跟媒婆盈二奶关系紧张，二是牛大岚对女儿孙鲭不好，不许他管孙鲭的事。他平时事事屈从他老婆牛大岚，忍气吞声，可是今天，他决定自己做一回主，打算事成之后再跟牛大岚讲。没想到，不仅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在盈二奶家挨了一通嘲弄。刘佬转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坐在自家大门槛上，把礼品扔到门边，端着一尺长铜杆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

其实，刘佬转的老婆牛大岚更坏，很多事情刘佬转都是替牛大岚背了黑锅。就说虐待养女的事情吧，他一直想阻拦，可是，拦不住。早年，家里生活困难，全家吃不饱穿不暖，他带回来的又是额外的一张嘴，牛大岚怀疑刘佬转带回来的是他的私生女，经常与他吵闹，所以他理不直、气不壮。后来，家里富裕起来了，可孩子也都长大了，十五六岁的孙鲭长发飘飘、亭亭玉立，只要刘佬转对她好一点儿，牛大岚就醋性大发，骂孙鲭是狐狸精，要赶她出门。弄得刘佬转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好在孙鲭考上了护校，离开了这个家。最近，刘佬转有心想让孙鲭嫁给自己的大儿子，可是，孙鲭死活不肯，他大儿子也不同意，他们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无奈，他只好放弃这个打算。

关于搞垮牛丫丫家奶牛场的阴谋，主意是牛大岚出的，开始时他不同意，乡里乡亲，又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养殖户多了，牛村名气大了，各方奶商慕名而来，奶源供不应求，大家各赚各的钱，何乐不为。结果，他被牛大岚一连骂了十天十夜，愣是半个月不让他碰。夫妻打架女人最后一个蠢招就是一连数天不让男人碰，直到男人讨饶。刘佬转私下不止一次骂道：“臭婆娘，老子总有一天再找个小的，破了你的招数。”

后来，刘佬转不得不妥协，与牛大岚一起加害牛丫丫家。至于谣言，也都是牛大岚亲自散布的。牛大岚不认为这是谣言，她说她确实见过牛一刀在牛棚里强奸母牛，后来母牛肚子大了，生出了牛丫丫。刘佬转不相信，但也不敢反驳。后来，刘佬转不仅不制止，甚至还同流合污，因为他开始尝到了谣言的甜头，牛丫丫家生意垮了，他家生意好了。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夫妻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是现在，刘佬转有点儿后悔，干吗要干掉牛丫丫家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感觉是自己挖了一个坑，不小心自己掉进了进去。唉，头发长见识短！每当想到这里，他就憎恨自己家里这个愚蠢的老太婆。

“吃饭了。”牛大岚在炉台边喊了一声。刘佬转早已气饱了，没有胃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没有言语。

“吃饭了。”牛大岚又喊了一句，刘佬转仍旧没吭声。

“吃饭了！”牛大岚提高嗓门喊着，“你聋啦！”

刘佬转心烦意乱，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叫啥叫！像个大叫驴似的。”

牛大岚扭着肥腰走过来，双手掐腰，问道：“老头子，谁惹你了，怎么今儿个你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呢？”

“谁脸比驴长？你没看看你的屁股比牛屁股还肥吗！”

“欸，你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我没招你惹你，你对我撒什么气！”

“我今天挨狗屁呲了……”

“哎哟，你今天怎么吃豹子胆了？竟敢骂老娘我。”牛大岚恼羞成怒，不等刘佬转说出下一句话，抬起手，“啪”一个嘴巴扇在他的脸上。刘佬转的脸火辣辣地痛，两只眼睛冒出金星，瞬间脸上露出五个指印。刘佬转顿时火冒三丈，噌地跳起来，抡起烟袋锅，“啪啪啪”，照准牛大岚的脑门敲了三下，牛大岚肥大的身躯“扑腾”一下摔倒在地，脑门上鼓起三个烟袋锅头大小的青包。片刻之后，她清醒过来了，意识到自己被刘佬转打倒在地，咧开大嘴号哭，在院子里打起滚来：“你打死我吧，我不活了！”

大儿子和小女儿听到哭闹声，急忙从屋子里跑出来，从地上把她扶起来，“娘，你咋了？”

牛大岚指着刘佬转怒斥：“你爹他无缘无故打我！”

“爹，你怎么打我娘呢？”

“我哪里打她了，我就是用这个东西敲了一下。”刘佬转挥挥手上的烟袋锅，“是你娘她先打我的。”

“你爹他先骂我的，我喊他吃饭，他说被狗屁呲了。”

刘佬转解释道：“我没说你被狗屁呲了，我是说我被狗屁呲了。”

“那还不是一样吗？你这不是骂我呢吗？”

“我哪里是骂你呀，我是骂……那个，那个二奶。”刘佬转脑筋一转，突然想到不能提刚才找媒婆盈二奶的事，更不能提找盈二奶帮助孙鲭提亲的事，否则这个醋坛子……咳，不能这么说。干吗说二奶呢，这也不妥。这个该死的盈二奶！他脑筋转了一圈，说：“嘿嘿，我是骂狗呢。”

“呜呜……孩子们呀，你们听听，他当着你们的面骂我是狗哇！你们瞧瞧我脑袋上的大筋包，这不是打人吗？”牛大岚号啕大哭，“呜呜，你爹他刚才出去找二奶了，心情不顺，回来拿我撒气。”

“我不是骂你，我是骂……咳，我哪有二奶呀，你别胡说八道！”

“你敢说你没有二奶？你刚才拿着这些礼品去看谁了？哪个二奶？”

“咳，我刚才是……”他突然止口，他还是不想提去盈二奶家的事，免得招惹麻烦，“我刚才是昏了头。你说，咱家生意好的那阵子我都没出去找二奶，现在生意破落了，我更不会找什么二奶了。”

“那你说，你拿着这么多礼物去看谁了？是不是去了村东头的李寡妇家？”

“胡扯！我和李寡妇有啥关系。人家李寡妇是牛柳村长的情人，我看上她，她还看不上我嘞。”

“这么说你是看上她了？”

“哪能呢。她看不上我，我能看上她吗！笑话！我刘佬转在村里也算赫赫有名，一表人才啊。”

“算了吧，三块豆腐高，瘦猴一个，还一表人才呢。你交代，你到底去谁家了？”

“我，我哪家也没去。我打算去牛晓叁家。”

“怎样，儿子，你爹他交代了吧，他承认打算去什么小三家。”牛大岚瞪圆眼珠子：“你说，哪个小三？”

“咳，老婆子，你扯哪去了。我要去那个媒婆盈二奶，牛晓叁家。”

刘佬转儿子问：“娘，媒婆盈二奶的大名叫牛晓叁吗？”

牛大岚摇摇头：“没听说她叫这个名字。一定是你爹在胡编。”

刘佬转神气地说：“亏得她还是你的姑姑嘞，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净在那里瞎胡闹。”

牛大岚坐在地上噘着嘴：“我没这么个姑姑，八竿子打不上的亲戚。”

刘佬转小女儿说：“娘，你别闹了，我好像听说媒婆盈二奶的名字是叫牛晓叁。”

“哼！”牛大岚不服气，问，“你去她家干吗？”

“还不是想让她帮你儿子介绍对象。”

“爹，我不是说了吗？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牛大岚一只手拄地，翻个身，跪在地上，撅起硕大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扭着肥臀走到大门边捡起两包礼品，说：“哼，老妖婆子，给她送礼，没门！老头子，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找二奶，我打断你的腿！”她拿着礼品回屋了。

刘佬转儿子问：“爹，你真要去媒婆家呀？”

“算啦，不去了。儿子，明天你跟爹去趟牛柳村长家。”

“到牛柳村长家干吗？”

刘佬转没回答。

咸鱼翻身了，把牛大岚教训一通，刘佬转有点儿得意扬扬，他继续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打算到牛柳村长家探探七星奶牛场的内情。最近，他感觉有点儿怪，隔壁牛丫丫家的奶牛场关门后，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牛一刀家那些奶牛哪去了？牛丫丫和牛一刀都不见了，他们跑到哪去了呢……

第二十二章　招聘

两年多过去了，七星奶牛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鲜奶的销售供不应求，奶商们经常是昼夜排队抢购，奶场大门内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就连来草原旅游的客人，也喜欢到奶牛场的奶吧里品奶。看到市场前景十分乐观，牛丫丫与牛车车又购进了几大批奶牛，奶牛场的规模扩大，再扩大。

到了1997年的秋季，七星奶牛场的生产规模扩大了，人员和设备也增加了许多。挤奶车间使用了机械化自动挤奶设备，产量剧增。牛丫丫也转变了观念，开始相信报纸上常说的话：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技术人员多了，奶场下设了多个部门结构，牛车车当了总经理，管理了几十号人。

为了进一步扩大产业结构，牛车车总经理征得牛丫丫董事长的同意，向外发布了招聘技术工人的广告。听说七星奶牛场工作环境好，工资待遇高，四面八方的乡亲慕名而来，应聘者蜂拥而至，络绎不绝。

招聘的面试地点设在奶牛场的场办公室里。场办公室分里外屋，里屋是牛车车的办公室，场办公室在外屋。招聘开始了，牛车车坐在一张硕大的办公桌后面，办公室副主任盈二奶坐在他身旁。办公室外面聚集了一群等候面试的应聘者，一些应聘者透过玻璃窗向室内窥视，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议论着。

“牛车车长得啥样？”

“喏，办公桌后面那个毛头小伙就是牛车车。”

“这小子这么年轻啊！”

“旁边的那个叼着长长的旱烟袋的老女人是谁？不会是他老婆吧？据说他傍上一个女款。”

“听说她是办公室副主任兼秘书，主管人事。”

“办公室副主任怎么这么老哇！”

“听说是董事长家的亲戚，原先是个媒婆。”

“啊，媒婆也改行当办公室副主任啦！”

“还正科级嘞，比村长都大一级。”

“她叫啥名？”

“听大家背后叫她二奶。”

“这么老的二奶呀？不会吧！”

外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到办公室里，牛车车听到了心里不悦，走到窗前喊道：“去去去！谁这么爱嚼舌头。”窗前的应聘者迅速散去。

牛车车本来想找个年轻的知识女性做办公室主任，一方面可以帮助他料理日常文秘工作，另一方面还可以帮助他接待客户，如果酒量好点儿，还可以陪陪客户喝酒，做点儿公关工作。可是牛丫丫不同意，强行把媒婆盈二奶安排到他的身边。

媒婆盈二奶五十五六岁，人长得圆圆的，脸圆、眉毛圆、眼睛圆、身体上滚下圆，白白胖胖，营养甚佳。她虽然嘴巴能说会道，但大字不识一个，拼音更不懂。牛车车配给她一台笔记本电脑，让她随手扔到一边。人脑都不识数，怎么会用电脑呢！她反过来责怪牛车车，说：“你小子不是在有意刁难我吧！我这么聪明的人还用得着电脑吗？这电脑哪有我人脑有用啊！方圆百八十公里地的各村，哪家小伙子要娶，哪家闺女要嫁，哪家寡妇要改嫁，甚至哪家媳妇养汉子，哪家汉子偷鸡摸狗，全都在我的脑子里。”

“既然您老媒婆的事情干得很好，干吗还换工作呢？”

“咳，姑奶奶我也是身不由己呀。董事长说了，这七星奶牛场办公室副主任的差事，非我莫属。”

“可是，这办公室里很多事需要电脑啊！”

“电脑、电脑，你就知道电脑！电脑要真能完成这办公室主任的职责，还需要人来当这个办公室主任吗？”

“那你的职责是啥？”牛车车哭笑不得地问道。

媒婆盈二奶笑而不语。

办公室的工作她是一窍不通，整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抽旱烟。不过，媒婆盈二奶也有优点，为人机警，善于察言观色，见啥人说啥话。

唉，牛车车无可奈何，只当没有这个办公室副主任，遇事亲自为之。

“下一个。”媒婆盈二奶冲着门口懒洋洋地喊道。

门开了，进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士，身材修长，五官秀气，但略显憔悴，举止文质彬彬，脑袋刻意做了个贝克汉姆的发型，如果不看脸蛋，典型的帅哥外形。他身穿不知是哪家奶场的工作服，显得精干，还有点儿老练，站在办公桌前递上简历，有礼貌地问候一句：“牛总经理好！小三主任好！”

盈二奶的脸孔勃然变色，站起来，“啪”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谁家的毛猴子，这么没有教养！晓叁是你该叫的吗？”

来者吓了一跳，脸色苍白，立刻道歉，说：“对不起，主任，我不是故意冒犯您老，是外面有人告诉我要这么称呼您的，说您就喜欢别人称您小三。”

“胡说！谁这么卑鄙？本人叫牛晓叁，在家排行老三，小名小三，江湖人称媒婆二奶，明白吗？”

“明白，二奶主任，我错了，您息怒。”

“啥二奶主任，太难听了，就叫我盈主任吧。”

“盈副主任好！”

盈二奶气消了一半，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轻轻揉揉自己的手腕，表情有点儿痛苦，刚才拍桌子时用力太大，伤了手腕。“告诉你叫盈主任，你偏叫盈副主任，你不嫌费劲呀！好吧，愿意叫啥就叫啥吧。”

牛车车感觉来者有点儿面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来应聘啥职务？”

“奶场设备维护。”

“介绍下你自己吧。”

“本人刘萌萌，男，三十七岁，技校毕业，牧场机械制造专业，近八年在八家牧场工作过，羊场、牛场全都熟悉。善于维修吸奶泵、冷冻机、压力泵和过滤离心机。”

盈二奶斜眼瞟着他，指着简历说：“这么年轻啊！是有点儿萌，嘿嘿，瞧你这张照片也真够可以的了，我以为你都五十多岁了呢！

“沧海一粟，不惧横流。”

“哟，还文绉绉的。欸，你怎么八年换了八个牧场呢？”

“不瞒您说，牛总、盈副主任，牧场机械经过我的维护和保养，长期运行良好，老板觉得我可有可无了，所以，我就不得不另外找工作。”

牛车车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机器没毛病，肯定觉得你没用。如果机器没问题时或空闲时安排你做些其他工作，你同意吗？”

“愿意服从牛总的安排。”

“好吧，你留下吧，明天过来上班。正好我们有两台机器出毛病了，需要修理。”

“牛总，我能提个要求吗？”

“可以，提吧。薪水和待遇的事情招聘单上已经写清楚了。”

“不是薪水的事。我前几年住在额吉淖尔镇，来回上下班不便，场里能否包吃包住？”

“这个不是问题。奶牛场嘛，牛奶随便喝。”

“哦，谢谢牛总和盈副主任。”

媒婆盈二奶把这位男士送到大门口，挥挥手：“拜拜……撒油那啦！”接着，又补充一句不太标准的朝鲜话，“爱你呀卡赛哟！”

大门外的一群应聘者发出惊叹：“哇啊！会三国外语哪！二奶了得！”

媒婆盈二奶自豪地说：“姑奶奶我还有一国话没说呢。爸压儿抬！”

“哦！”人群一声哄笑。

“你们笑啥？你们笑我蒙古话说得不地道是吗？我是逗你们玩呢。”她环顾四周，重新说了一句标准的蒙古语再见：“巴雅尔台！”接着，她慢悠悠地问：“还有男士没有？男士优先！”她看了一眼应聘的人群，左边一排穿戴花俏的年轻姑娘，右边一排装饰艳丽的年轻媳妇，最后还站着几位风骚的寡妇，剩下的全是女的了。她嘴里暗自嘟囔：这世道真他妈的变了。突然她看到小媳妇队伍里有个熟悉的面孔，她仔细打量，是羊丹丹。“欸，羊丹丹，你怎么也跑来了？”

羊丹丹噘着嘴，说：“这有啥奇怪的，我早就应该来啦。”

“你家不是很富有吗，怎么还来我们这小地方应聘呢？”

“谁说我来应聘的？”

“不应聘你来干啥？”媒婆盈二奶面色不悦，心里暗自决定：这个女人绝对不能要！她扭头对门卫说：“每次只能放两人进来。”

第二十三章　惊艳

“下一个。”

随着媒婆盈二奶呼声落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年轻的女性从门外轻盈而入。“姑姑，早安！”这位年轻女人进屋先冲媒婆盈二奶问候一声。

“哟，这不是我的大侄女牛花花吗，啥风把你吹来啦？”媒婆盈二奶站起来，扭着圆圆的腰背走到她的身边，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说，“哎哟，这细皮嫩肉的小手哟。你不会是也来应聘的吧？”

牛花花亲切地说：“姑姑啊，我正是慕名来应聘的。”

盈二奶说：“我刚才在大门口怎么没看见你呢？”

“姑姑，我没在那里排队，我从侧门悄悄进来的。”

牛车车抬头一看，真的是牛花花。他奇怪，牛花花怎么管媒婆盈二奶叫姑姑呢？这不是比自己还大一辈了吗？

“哟，牛总，您好啊！”牛花花娇滴滴地向牛车车打了个招呼。漂亮的牛花花虽然穿着简单朴素，可是，与当年抢亲做姑娘的她相比，女人的味道更足了，更加媚气、艳丽，富有魅力。

“你不是嫁到红格村当阔太太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应聘了呢？”牛车车想到自己抢亲时被当作陪绑的那个情景，心里酸溜溜地不爽。

“牛哥，你当初要是赛马抢亲赢了，我现在就真成阔太太了。”说着，牛花花的脸上还挂上了几滴泪水。

“这话咋讲？”

“牛总，论辈分我是你姑姑，论年龄我是你妹妹，论缘分，你我也算相过亲，我就叫你牛哥吧。”牛花花漂亮的眼睛闪烁着泪花对牛车车说，“牛哥，别提那个红格村了，我嫁到那个鬼地方四年多，难呀！唉，肠子都悔青了。”接着，她扭头对媒婆盈二奶说：“姑姑啊，你可要替我作证啊，当初相亲时我相中的可是牛哥啊，都怪那个羊铁龙从中作弊，赛马抢亲赢了牛哥，把我推到了火坑里。”

“呜呜”，牛花花呜咽起来。

牛车车有点儿哭笑不得，原本是盈二奶说媒时你嫌我家穷，事先与羊铁龙商量好把我当成陪绑的，抢亲时拿我当猴子耍，羊铁龙作弊不说，你俩竟然当着我的面拥抱接吻，毫不顾忌我的感受，而现在却说当初看中的是我。唉，这个女人也太会做戏了，明明是看到我牛车车现在事业有成，后悔当初……算了，做人要谦让、含蓄、包容些，多给他人余地。牛车车无奈地摇摇头对媒婆盈二奶说：“姑奶奶，你劝劝她别哭啦。让窗外头的人看到多不好意思，还以为我们在欺辱人呢。”

盈二奶说：“牛花花，你是我的亲戚，牛车车也是我的亲戚，咱牛村可是一笔写不出第二个‘牛’字，都是沾亲带故的，我可不能偏向谁，欺骗谁。当初你可是自己看上红格村那个歪鼻子的，哭喊着死活要嫁到红格村。现在后悔了，你可不要怨我呀！”

牛花花擦擦泪水，说：“姑姑你说得对，我当初年幼无知，鼠目寸光，误入歧途。路是自己走的，受苦受难全怪我自己，我不会埋怨姑姑你。脚是自己的，鞋子合适不合适，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说谁能知道呢？所以见到亲人我就想诉诉苦，没有别的意思。”

媒婆盈二奶责怪说：“既然嫁人就好好过日子呗，跑回来干啥呀？难呀！哪家没有难念的经呢？”

“唉，我牛花花是真有难言的苦衷啊！羊铁龙是个铁匠，手艺好，能赚点儿小钱，嫁给他后日子还算过得去。但是，他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胸狭窄，喜欢胡乱猜疑。别人都说我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他听了心里很有压力，久而久之，他的心态有点儿扭曲。自打嫁给铁龙子后，我就算被关进铁笼子里了，他说我年轻貌美，开朗善谈，追求者多，怕我给他戴绿帽子，不允许我出门、不让我用手机、不允许我上网、不允许我与其他男人说话，他甚至还……姑姑，我真是难为情，开不了口。开始，我以为他这是爱我爱得发疯，我还挺开心的，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媒婆盈二奶说：“这有啥不对的！这就是爱情，爱是自私的，谁家都一样。就连我家那个五十几岁老头去世前还经常吃我的醋呢，何况你这么如花似玉的俏佳人，铁龙子能不吃醋吗！”

“姑姑啊，我实话对你说吧，这个羊铁龙他越来越变态，他总怀疑我与哪个男人有一腿，对我极不信任，更不放心。最近，他看到报纸上报道的《变态丈夫怕戴绿帽子给老婆穿铁裤衩》的新闻后，竟然照葫芦画瓢自制了一个带锁的铁裤衩逼我穿上。你们难以想象，大白天穿着铁裤衩的滋味，走起路来像个鸭子，两条大腿都磨破了。可是他却厚着脸皮对我说：亲爱的，这铁裤衩好啊，冬暖夏凉。你说说他是人吗？我都快被他逼疯了，所以，我坚决要离开他。我只求牛哥和姑姑给我一次机会，我需要一份工作，再苦再累都不怕，我要自食其力，重新开始我的生活。”

“这不是变态虐待狂吗！”牛车车替牛花花感到愤愤不平，“你怎么不让他穿个铁裤衩呢？”

“哼，就他那种男人，还用穿铁裤衩吗，光个屁股都没人看！也就是我瞎了眼昏了头，稀里糊涂地嫁给他。牛总，我好悔呀！我要是能找到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你给我做几个铁裤衩都行，我心甘情愿换着穿。”

“啊……我的姑奶奶，多亏我抢亲没赢啊！”牛车车心里暗自琢磨，这世界上不仅有施虐狂，还有被虐狂啊！

这牛花花今天是怎么了？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媒婆盈二奶走过去用手摸摸她的额头：“大侄女，你是不是发烧了？”

“姑姑，我清醒着呢，没发烧。只是因为从前跟牛车车熟悉，所以随口开句玩笑罢了。我今天真是来应聘的，我的心沧桑、凄凉、无助无望，希望你们帮帮我。”说着说着，牛花花“呜呜”两声，又哭泣起来。

牛车车此刻对牛花花的感觉，绝非像“一笔写不出两个牛字”形容的那么纯朴和简单，他感觉从自己身体的深处涌出一股从没出现过的陌生情感，炽热、烧灼、翻腾，仿佛把他的身体熔化成一股热浪飘荡在牛花花的周围。也可以说，在他认识的女人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漂亮的女人。那次相亲时，牛花花迷魂般的容貌早已深深烙在他的心里：瓜子脸、柳叶眉、核桃眼、尖尖的鼻子、樱桃小嘴，简直就是仙女般的花容月貌。与几年前当姑娘的牛花花相比，现在的牛花花虽然脸色略显微黄，皮肤有些粗糙，身体也略显丰满，但是，美中飘艳，女人的味道更浓。当牛车车发现牛花花正冲着他微笑时，他胆怯地躲开牛花花大胆的对视，把目光不自然地向下移动了15度，盯着牛花花的脖颈和上身。透过牛花花那件半透光的纱衣，他看到一对高耸、挺直、迷人的前胸，伴随着呼吸在缓缓起伏和轻微地颤抖。他心中感叹，牛花花太美了，甚至比当初的校花羊丹丹还要更胜一筹，可惜自己当初没有得到。

“牛总，你愣啥呢？”盈二奶发现牛车车眼神发呆，直勾勾地盯着牛花花，心里咯噔一惊，妈呀，牛车车这是要中邪呀！牛车车没有丝毫反应，仍然死死盯着眼前的牛花花陷入幻想中。盈二奶用烟袋锅敲敲桌子：“愣啥呢，我的种牛？”

“哦，没啥。”牛车车的幻想被打断，望着眼前这个的娇媚、无助的女人，心里有一种怜香惜玉、花落泪流的感觉。突然，牛车车反应过味儿来：“欸，我说姑奶奶，你说谁是种牛？”

“傻小子，刚才叫你牛总你没有反应，叫种牛你倒反应挺快。看吧，看吧，让你过过眼瘾。”盈二奶扭过头不再理睬他，她懂得，这种痴情汉一旦遇见那种令男人拥有一夜死了都值得的女人，想阻止他多看美女几眼是绝对办不到的，但让他看得到摸不着，这倒是能办得到的。盈二奶吧嗒吧嗒连抽两口烟后，还是忍不住嘟囔起来：“傻小子，怎么像八辈子没见过美女似的呢？”

牛车车附在盈二奶耳边悄声说：“姑奶奶，这你可说错了，我天天不是都能见到你吗？”

“哈哈！我年轻的时候……算了，不提当年了，我现在能当个老美女也不错。说正经的，牛总，你啥意见？”

牛车车反问道：“姑奶奶，你的意见呢？”他没有急于表态，用目光征求盈二奶的意见，他知道盈二奶是牛丫丫派来监视他的，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媒婆盈二奶都会直接向牛丫丫汇报。虽然牛丫丫对他已经不抱啥希望了，但是，牛丫丫说过，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她不会轻易让别的女人投入到他的怀抱里。倔强的牛丫丫态度很明确：你牛车车不同意娶我可以，但要静下心来把生意给我做好，不许与其他女人来往，甚至不许胡思乱想。牛车车更倔强，不想就不想，反正有事情做、有钱赚，但婚姻方面，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投降。因此，七星奶牛场开业以来，牛车车一心扑在生产和销售上，个人的事情，从不去想，工作做得有条不紊。可是，今天见到牛花花，特别是听到牛花花刚才说的话，不管真假，反正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媒婆盈二奶上任之初，牛丫丫董事长给她交代了办公室副主任兼人事科长的职责：一是不能让牛总被哪个女人迷住；二是不能让哪个女人被牛总迷住；三是不能让牛总被哪个女人缠住；四是不能让牛总缠住哪个女人；五是不能让牛总失去童身……媒婆盈二奶听了牛丫丫的指示，心里偷着乐，这办公室副主任也太好当了，前面四条都是一个意思，比较好办，只是后头一条有点儿挑战。她当即表态：“董事长孙女，你放心，这个工作正是我盈二奶的强项，保证完成任务。”

此时，盈二奶似乎有点儿为难，如果同意招聘牛花花，怕牛丫丫那里不好交代。不同意吧，又是自己的侄女，不好意思开口。她扭头看一眼牛车车的表情，发现他虽然故作镇静，实际上，心弦早已乱动。媒婆盈二奶是干啥的，读书写字不行，男人心里这点儿小九九，她一眼就能看懂。她不相信有她在中间监视着，牛车车和牛花花能弄出点儿啥事来。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说：“这样吧，花花，如果牛总没意见，你就先留下来干吧。牛总，你同意吗？”

牛车车的魂早就飞了，直勾勾的眼神盯在牛花花的身体上，根本没听到媒婆盈二奶在说啥。盈二奶不得不扯着大嗓门喊：“牛车车，你同意吗？”

“同意，同意。鲜花，你就留在销售部吧，协助我接待客户，工资待遇从优。”

“什么鲜花，你想当牛粪啦！”媒婆盈二奶白眼珠一翻，瞪了牛车车一眼，“那可不行……销售部里狼多，不能到销售部，这个我说了算，先安排到牛棚里挤奶去。”

“挤奶就挤奶，女人哪有不会挤奶的。”牛花花爽快地答应了，“我正好想当技术工人，好好学习技术。”

送牛花花出门时盈二奶悄悄问牛花花：“红格村的羊丹丹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嗯，我俩一起来的。”

“她来干啥？”

“应聘呗。”

“她家那么富还会到我们这来应聘当挤奶工？我不信。”

“姑姑，实话告诉你吧，她想找牛车车学习些办奶牛场的知识，她父亲给了她300万，她想投资办个奶牛场。你知道吗，她与牛车车是同所中学校友，有交情。”

“不行，绝对不行。”

送走牛花花后，媒婆盈二奶对等候在门外的人群说：“此次招聘到此结束，请各位返回吧。”

众人不满说：“我们排了半天的队，还没面试呢，怎么就结束了？”

羊丹丹跑过来，忿忿地问：“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怎么就结束了呢？不行，我要见牛车车。”

“你家是红格村首富，不愁吃不愁喝的，你一个千金小姐，来这里凑啥热闹。”盈二奶白了羊丹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应聘的呢？我和牛车车是同学，我就不能来看望他吗？”

“这年头，二奶当道，一手遮天。”人群中不知哪位喊了一句。

盈二奶刚想发怒，一看众人围了上来，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们，扭身关上大门。

哪来的这么多大姑娘？媒人都不用了，直接跑来啦！妈的，连小媳妇也跑来了。牛车车呀，你要小心点儿！我看你这回是要死定了！盈二奶恨恨地瞪了牛车车一眼。

第二十四章　诱惑

自从牛车车家的新房盖好以后，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来访络绎不绝，与以往的门庭冷落相反，现在的牛家则门庭若市，宾朋满院。牛老五善良好客，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不管男女老少，不管贫富贵贱，来者都是客，一杯奶茶、一把椅子、一包瓜子，一视同仁。乡亲们有来聊天的，有来学习取经的，也有来怀旧攀亲的。四面八方的媒婆不远百里怀揣一沓沓漂亮姑娘们的照片，来牛家帮助牛车车提亲。女方家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不抢亲、不差额挑选、不要彩礼、无条件嫁人。可是，这些胸有成竹、信誓旦旦的媒婆待在牛家大院里，翘首远眺，盼到了星星和月亮，却看不见牛车车的身影，最终，全都失望而归。牛车车则干脆躲在奶牛场里不回来了。

牛花花天性聪明伶俐，自从进了七星奶牛场，虚心好学，工作积极进步，很快掌握了机械化挤奶技术，在技术员刘萌萌的帮助下，她负责的第二奶牛车间奶产量大增。开始时，媒婆盈二奶对牛花花不放心，悄悄盯着她。三个月过去了，牛花花白天在车间里工作，晚上住在牛棚旁边的小集体宿舍里，除了工作就是吃饭睡觉，盈二奶没发现她与牛车车有啥接触，倒是空闲时喜欢与刘萌萌聊天，似乎两人还聊得挺开心。别人如何盈二奶不管，只要牛车车没事，她就放心了。这办公室副主任的差事也太容易了，比当媒婆介绍对象可简单省事多了。

七星奶牛场成立两年多来，除了牛车车、媒婆盈二奶和他们的家里人以外，没人知道谁是七星奶牛场的董事长。牛丫丫虽然当上了董事长，可是，她喜欢劳动，仍然每天工作在挤奶一线，外人都以为她是个挤奶工。她负责第一奶牛车间的挤奶工作，她不习惯机械化挤奶，仍然延续手工挤奶的方法，产量大不如牛花花负责的第二车间。牛车车几次劝她学习机械挤奶的方法，可是，牛丫丫就是不肯。

“牛丫丫，我们都是年轻人，不能让人家嘲笑我们保守，要想提高产量，必须学习和使用现代化挤奶技术。你瞧，牛花花负责的第二车间最近产量提升多快呀！”

牛丫丫不服气，说：“哼，谁说我保守？我牛丫丫也算正宗的七零后，我会保守吗？咱奶牛场里那些自动化吸奶机器，哪个不是我同意购入的？我只是有点儿怀旧，老的手工挤奶方法舍不得丢弃。”

“怀旧就会守旧，守旧就是保守。”

牛丫丫反驳说：“守旧也不都是落后。我不反对其他车间采用机械化挤奶，你也别干涉我手工挤奶。我第一车间里奶牛不多，又都是老奶牛，它们习惯于我手工挤奶。现代的挤奶设备再好，人手挤奶的手艺也不能丢，万一设备不灵了呢？万一停电了呢？”

牛丫丫说得也对，手工挤奶是个技术，很多挤奶工学会了机械挤奶技术，就荒废了手工挤奶技术。在外人眼睛里，年轻的牛丫丫机灵、聪明，但有点儿倔强和保守。但实际上，牛车车心里清楚，牛丫丫需要用双重身份来掩护自己，既然牛丫丫暂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就无法公开参与奶场的管理，因此她只能当个车间主任兼挤奶工。牛丫丫身强力壮，不惧苦和累，她有意安排一车间人工挤奶，二车间机械化挤奶。牛丫丫自我调侃说：“我是个不拿工资的挤奶工，我的工资都算在了媒婆盈二奶的头上，算我给盈二奶打工了。”

牛车车回敬她：“谁让你要养这个二奶嘞！”

“哈哈，我养二奶自有用意，天机不可泄露。”

牛丫丫的这一招还真很灵，刘佬转调查了两年多，虽然发现牛丫丫跑到七星奶牛场当挤奶工了，愣是没弄清楚谁是七星奶牛场的董事长。刘佬转直到现在还怀抱着未来能当上牛车车的岳父的奢望呢。盈二奶了解刘佬转心里的小九九，她说，这样也好，只要他的这个愿望没完全破灭，他就不会背后拆七星奶牛场的台。

牛丫丫对牛车车的工作很满意，奶牛场的管理井井有条，规模逐渐扩大，已有员工几十个，产量月月升高，唯一令她不尽心意的是牛车车那种不亲不疏、情不开窍的态度。她既要顾全大局，不能轻举妄动，又有些情心不死，不想善罢甘休。哼，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看牢你牛车车，让你光棍到老，有七星奶牛场把你我捆绑在一起，早晚你还是我牛丫丫的。

盈二奶也很得意，自己往办公室里一坐，透过中间的玻璃门，牛车车在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牛车车夜里不回家，她就不离场。牛车车在里屋办公室里加了一张床，她就在外屋办公室里摆个长沙发。名义上，她住在场里是要照顾牛车车，帮助他打饭、打水和收拾卫生，实际上，是为了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盈二奶发起狠来也很可怕：姑奶奶我拼了！看你小子能坚持多久！我要一直坚持到逼你娶牛丫丫为止。

不过，她现在还不敢掉以轻心，这两天，她在牛车车办公室接到几个奇怪的无声电话。什么人打电话不敢说话呢？好在现在牛车车还没配手机，她只要守住座机，就不担心什么骚扰电话。

前一阵子，有些客户为了便于业务联系，送牛车车手机，都被董事长没收了。前些天，董事长正式宣布盈二奶兼任七星奶牛场的保卫科副科长，并且明文规定，凡是亲朋好友来访，一律要经过保卫科的同意，凡是客户送礼，一律要经保卫科副科长过目，特别是通信工具一律要上交。任何参加牛头协会的人都要记住这两项规定。开始时，牛车车有点儿抵触情绪，七星奶牛场里又没有什么重要的商业机密，你设啥保卫科呢？笑话，还让媒婆当保卫科副科长！凭啥不让我用手机，这不是侵犯人身自由吗！

牛车车不服气说：“我是总经理，她是副科长，她凭啥管我？”

牛丫丫董事长理直气壮地告诉牛车车必须服从盈二奶的监督，因为七星奶牛场成立了牛头协会，盈二奶兼任协会副主席。牛丫丫严肃地告诫牛车车，入了七星奶牛场就要入牛头协会，所有人都要按会员管理，要节俭、要清廉、要自觉接受媒婆盈二奶的检查，遵守牛头协会的各项规定。

媒婆盈二奶不知道自己脑袋上的头衔哪个大，一个是办公室副主任、一个是保卫科副科长，还有一个是牛头协会的副主席，但是，她对自己的职责非常清楚，那就是要牢牢地盯住牛车车。

牛头公主垂帘听政，盈二奶狗仗人势，专管牛车车。牛车车有点儿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唉，管就管吧，谁让自己是打工仔啦。可怜的牛总经理，到现在连手机都没用过。好在他们的牛奶生意都是客户上门订单，他既不需要出差，也不需要主动对外联系，有没有手机也无所谓。

牛车车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他并不在乎牛丫丫对自己的监视，他要干事业、要赚钱、要脱贫，还要对得起牛丫丫家的恩情，把奶场办好。所以，两年多来，他没想过自己的事，一心扑在工作上。

四个月前招聘面试时，牛花花的出现，让他的情感骚动了一阵子，他好几次打算到第二奶牛车间去看望牛花花。牛花花的娇容神曦令他神魂颠倒，她的悲惨遭遇令他深信他俩情韵相系，同命相连。他有一种要见她、与她倾吐衷肠的想法，有一种情场求胜的征服心理，有一股雄性欲望的强者冲动。然而，每当他走到第二车间的大门口时，屡屡收回自己的脚步。他害怕媒婆盈二奶的那双贼眼，也害怕牛丫丫的吵骂，更害怕世俗的讥讽，牛花花毕竟是个有夫之妇啊！他不想现在轻易地丢掉自己的工作。他明白，他这个总经理虽然头上光环四射，光彩照人，但却是个高级打工仔。他可以平步青云，也可以一落千丈。他需要累积经验、提高能力、积累资本，希望将来创出自己辉煌的事业。

又三个月过去了，牛车车的心情平和许多，繁忙的生意谈判和雪花般的订单，让他几乎忘掉了牛花花的存在。天气逐渐回暖，他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尽情地享受着春季草原清新的空气和花草芳香。中午吃过午饭后，他靠在皮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啪嗒”一个声响把他吵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向四周望去，屋子里什么情况也没有。他回头一瞥，皮椅后面的窗户仍然半开着，一阵带有泥土芬芳的清风吹了进来。他看到办公桌上有一个纸团，机警地伸手把纸团握在手里。

“啥声音？”媒婆盈二奶从外屋走进来，警觉地问道。

“不知道，好像风把窗子吹开了。”牛车车把纸团悄悄地放进裤兜里。

媒婆盈二奶走到窗前，脑袋探出窗外四处张望。院外阳光明媚，微风吹动树叶，树上的知了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没有任何人影。她奇怪地自言自语：“这声音是哪来的呢？”顺手关上窗户，插上窗栓，说：“牛总，你继续睡吧。”

牛车车用余光看到盈二奶关上房门，回到她自己的屋子躺在沙发上，他悄悄地从裤兜掏出那个纸团。一张信纸包着一块石头，他轻轻地摊开信纸，看到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车车，今天晚上8点后，在奶牛场后面的小树林里见。花花，1998年5月10日。

牛车车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他急忙把信纸揣进口袋里，假装靠在椅子里睡觉，可是，此时的他困意全消。牛车车呀，牛车车！这诱惑真的来了，怎么有点儿要挡不住了呢？你该咋办呢？

第二十五章　赴约

整个一下午，牛车车六神无主，发愁了，今夜这个约会去还是不去呢？他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去，孤男寡女树林里约会，恐怕要发生点儿什么事情。就算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以后该怎么办呢？那个牛花花恐怕不是逢场作戏，要是她动了真格的，又该如何？自己能负起这个责任吗？不去，辜负了美女的期望不说，还会被她耻笑为懦夫、狗熊、笨蛋，或者获得一个更难听的称号。当初抢亲失败，他已经丢过一次面子了，这次再丢面子，以后还如何做男人啊。去，怎么掌握好火候呢？牛花花可是有夫之妇啊，恐怕比起牛丫丫这个黄花闺女的火辣，说不定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能吃得消吗？不去，这牛花花真是少有的美丽，错失良机，太可惜啦！

去，管他三七二十一，既然她也喜欢我，大不了今后娶了她。牛车车脑门一热，做出最后的决定：去！

怎么去呢？外屋的盈二奶把自己盯得牢牢的。如果让她发现自己夜不归宿，或不在家里，她肯定要四处查寻。如果她发现牛花花也同时失踪了，那还了得，还不把整个草场翻个底朝天。恐怕她第一个搜查的地方，就是奶牛场后面的小树林。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草地哪里藏个人，站在高坡处一目了然，即使是夜里，如果手电筒的光线足够强，找个人也并非难事。唉，草原上能隐蔽的地方实在太少了，他家这么大的一片草场上也只有这一片小树林。如果今夜他要赴约，一定要计划得无衣无缝，不能让盈二奶有丝毫察觉。

有了，分身记！嘿嘿，神不知鬼不觉。他看了一眼窗外，得意地笑了。

吃过晚饭，牛车车像往常一样，在奶牛场的前院散步片刻，媒婆盈二奶也与往常一样，坐在奶牛场大门口，观察着出入奶牛场的人群。看到牛车车早早地回到办公室，她锁上大门跟着回到了办公室。

“姑奶奶，我今天有点儿头痛，可能是伤风感冒了，想早点儿休息。”牛车车有意编了个谎话。

“嗯，牛总，我今天一下午看你脸色不对，神情恍惚，就怀疑你身体不好。你早点儿休息吧，我帮你烧碗姜汤水，你喝了发发汗。”

盈二奶帮助他铺好床铺就去了厨房。片刻，盈二奶端着一大碗姜汤水来到牛车车床边：“牛总，把这碗姜汤水喝了，蒙上被子睡一觉就好了。”

“谢谢姑奶奶。”牛车车端起大碗，一口喝光了姜汤水。“姑奶奶，你也早点儿睡吧。”牛车车把盈二奶送出门，回身拉上门栓。

“牛总，你别插门哪，万一你发烧，我还要进来照顾你呢。”

“没事，我睡一觉就会好，不需要你照顾。你好好休息吧。”牛车车一头钻进被窝里。

盈二奶站在玻璃门外说：“牛总啊，你这是过度操劳啊！用不用告诉董事长，让她来看看你呢？”

牛车车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喊道：“我的姑奶奶，你千万别告诉她，千万别让她来看我，千万千万，否则我的病好不了。”

“哼，看你吓得那个样！我一提董事长你就哆嗦。牛丫丫那可是千里挑一的好姑娘啊。要不是你们前世有缘，你打着十个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女人。”盈二奶扭身离开玻璃门，回到自己的沙发床上。

天色早已漆黑，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水泥地上。野外的蛐蛐声此起彼伏，偶尔，响起几声犬叫。

“牛总，你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

“唉，你呀，放着好日子不过，自找苦吃。你要是与牛丫丫成亲，这奶牛场不都是你们一家人的了么。你还用天天住办公室吗！”

“那您老不是没事干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我嘛，可以继续当我的办公室副主任，你俩要真成亲了，我猜我的任务可能就更重了。丑妻近地家中宝啊，你没有压力了，她牛丫丫该有压力了。你对她来说是鲜花，她对你来说却变成牛粪。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一定会有压力。到时候我还得继续当我的保卫科副科长。我这个人哪，当了一辈子婚姻工作者……”

牛车车“扑哧”一声笑喷了。嘿嘿，还婚姻工作者呢，就是个媒婆呗。

盈二奶喘了一大口气，接着说：“我这一辈子不说是走遍千山万水吧，至少也走过千家万户，尽跟人打交道。都说女人是祸水，实际上，应该说漂亮脸蛋才是祸水。你们男人啊，就喜欢漂亮脸蛋。其实，老婆嘛，漂亮也好，丑也罢，夜里闭了灯还不是都一样。再说，媳妇要挑健康的、贤惠的。身体不好总生病，花钱看病不说，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不贤惠的女人，有的甚至像泼妇，你更吃不消了。我那个侄女牛花花，脸蛋儿是够漂亮，比仙女还要美。多亏你那次抢亲不成，否则呀，现在戴绿帽子的就不是那个铁龙子，而是你啰。”

盈二奶终于闭嘴了。她在整理床铺，接着，火光一闪，一股生烟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盈二奶“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锅。

牛车车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半了。这个老媒婆，她怎么还不睡呢？

“牛车车，你好点儿了吗？”盈二奶在外屋问道。牛车车翻个身没有回答，他心里烦死了，不愿意继续与她对话。

“牛车车，我听到你辗转反侧，你睡不着吧。”

嘿，她的耳朵够好使的了，连我翻个身的声音都听得到，看来她没睡着之前，我是不能走啊。他没好气地说：“拜托，你要不抽烟，不说话，我就睡着了。”

“好吧，你睡吧。”外屋的烟光消失了，牛车车从玻璃门看到盈二奶肥胖的身躯钻进被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屋传来盈二奶轻柔的呼噜声，不时伴随着一阵阵的磨牙。看来这老太太总算睡着了。牛车车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一刻了，糟了，约会时间过了。他脑瓜子急出一头冷汗，这个约会自己去还是不去呢？还是去吧。不管牛花花此刻还在不在小树林里，我总要赴约，否则不让人笑成孬种了吗。

他悄悄地钻出被窝，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条毛毯做成了人形，蒙在被子里，穿上一身黑白相间的运动衣裤，在黑暗中蹑手蹑脚离开床铺，摸到窗前，轻轻拉开窗栓，“吱嘎”一声推开窗户。

“回来！你往哪里跑！”外屋的盈二奶突然一声尖叫。牛车车吓得浑身一抖，刚说：“姑奶奶，我……”外屋传来一阵磨牙声。牛车车侧耳一听，又传来细小的呼噜声。我的姑奶奶呀，原来你说梦话都在看着我呀！牛车车毫不迟疑，翻身跳到窗外。他把脑袋探进窗里，听到隔壁传来断续的磨牙声，放心地关上窗户，转身向后院跑去。

牛车车终于摆脱了那双整天盯着他的双眼，像一头自由的梅花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奶牛场，翻过奶牛场的木制围栏，钻进奶牛场后面的小树林里。

第二十六章　幽会

这次幽会算是牛车车第二次正式与女人约会，虽然感觉是在偷情，但也别有韵味。数年前，他二十岁情窦初开时，曾经鼓起勇气主动约过刘佬转的养女孙鲭一次，孙鲭当时十四岁正在念初二，含羞地答应了他。孙鲭的小名叫鱼儿，大家都称她小鲭鱼。虽然她衣着素色简朴，却掩饰不住她自然纯朴、天真无邪的美丽。老人们凭经验异口同声地认定，将来小鲭鱼长大了一定是村里第一大美人。

那天，牛车车不等天黑，就早早地来到约会地点，兴高采烈地坐在村东头的小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唱着情歌，不时向河水里投掷石头。看到石头在水面上滑出一连串的水花，他开心地笑了。他面对河水轻声呼唤着：“鲭鱼儿，鲭鱼儿，我爱你！就像小鸡爱黄豆，就像小猫喜欢鱼。如果你也爱着我，请你快快游过来，我要轻轻捧着你。”

天黑了，他左等右等没见到孙鲭，刚要离开，却看到刘佬转手里举着打狗棍子向他走来。刘佬转把他臭骂一通：“小毛孩子，恬不知耻，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钓我家鱼儿，没门！”被刘佬转这么一骂，牛车车感觉自己像个暴露的窃贼似的，无地自容，脚底抹油，迅速溜走了。

童情简朴，真挚可爱，可惜难以生根发芽，更不可能开花结果。从这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约哪个女孩了，他开始有点儿自卑。最近几年，一连串的抢亲失败，又给他带来沉重的打击，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看来，这次桃花是真来了。牛车车像一头天真的小鹿，欢快地钻进小树林里。茂密的树叶遮住了天空的月光，他在漆黑的树林里四处寻找他的目标。寂静的树林里没有一丝动静，看来牛花花已经离开了。他失望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夜光表，九点半了，他迟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唉，第一次约会就迟到，牛花花是不会原谅的，她一定生气地离开了。

第一次约会他稀里糊涂地失败了，这第二次约会恐怕又要落空。牛车车呀，牛车车，你怎么这么不走桃花运呢！还记得有一次，去额吉淖尔镇赶集，有一个算命的瞎子给他算命，说他命里泛桃花，是个情种，牛车车开心得差点儿乐掉下巴。他告诉算命的，他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呢。瞎子说：“别急，小伙子，桃花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啥桃花运！纯粹扯淡，骗钱的把戏！”他自言自语，转身打算往回走。突然，树林里传来一声抽泣。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确实是女人的抽泣声。“牛花花，是你吗？”他顺着抽泣声的方向走去。

“欸！”从一棵“歪脖子”大树后面传来的声音，牛车车看到树下有个人影。“牛花花，是你吗？”他走过去定眼一看，正是牛花花站在大树的后面。“牛花花，真是你！你没走啊！”他开心地笑了。

“呜呜，”牛花花伤心地哭起来，“你为啥来这么晚呢？我以为你不会来赴约了呢。”

牛车车走过去，不自觉地拉住牛花花的双手，说：“对不起，我来晚了。真没想到你等我这么久。”牛花花的右手握着一个温热的茶水杯。

牛花花呜咽说：“我与男人约会，从来没有等过这么久。抢亲前，我曾经与羊铁龙约会过，每次只要约会时间一到，他没来，我就会离开，甚至一分钟都不等。可是，这次我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直站在这里没动，我等了你足足有一个半小时。可能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太伤心了，不想离开。”牛花花说着，张开双臂勾住牛车车的脖子，头俯在他的肩膀上伤心地抽泣起来。

牛车车双手挽住牛花花纤细的腰背，把她紧紧地揽入自己的怀里。她柔弱的身体随抽泣而抽动着。她那海绵般高耸的双乳随呼吸起伏，有节律地撞击着他的前胸；她那飘着玫瑰芳香的秀发触碰着他的脸颊，刺激着他的神经。牛车车不自觉地把她搂紧，侧过头亲吻她的秀发。“别伤心了，花花，都怨我。”

牛花花抬起头，用泪盈盈的双眸望着他，问：“车车，你为啥来得这么迟？”或许这是一句双关语，或许牛花花真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你知道，盈二奶就住在我的隔壁，她没睡着我不敢走啊。”

“你说的是那个媒婆姑姑吧，你为啥这么怕她呢？你是个单身汉，恋爱自由呀！”

“咳，你有所不知，她是董事长派来监视我的。”

“董事长是谁？”

“董事长是……嗨，这个你就别问了。嘿嘿，这是协会的秘密。”

“你是协会会员吗？”

“这与会员有啥关系？”

“会员政治性强。我就喜欢你这种政治上、经济上和生活上优秀，身体还健壮的男人。我一直后悔当初看走眼了，选择了羊铁龙。好在我现在及时醒悟，再次遇到你，我今后要好好爱你。”

牛车车从小到大从来没听到过女人夸，牛花花夸得他心里开花了，他捧起牛花花的脸蛋狂亲起来。“花花，我喜欢你。”他没敢说出“爱”字，因为他心里有个阴影，牛花花现在有老公。

聪明的牛花花似乎看穿了牛车车的心事，说：“牛哥，你放心，我会尽快离开铁龙子，然后嫁给你。”

“真的，花花，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再节外生枝哦，也不许在搞啥抢亲啊！还有，你要死心塌地……不能给我戴……”

牛花花滚烫的唇贴在了牛车车的大嘴上。他被牛花花搅动得像个醉酒的酒鬼，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像迷失方向感的蚂蚁，原地转圈；像一把正在火炉上沸腾的开水壶，扑扑地冒着蒸汽，浑身上下开始燃烧着灼热的欲望。他的手大胆地伸进牛花花的内衣摸索着。他急不可待地掀开牛花花的内衣，躬着腰从她的脖子一直亲到她的前胸。

往日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尽情享受着与异性的亲昵，然而，此刻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大美人牛花花情意绵绵地倚在他的怀里。他的脑袋晕晕乎乎、身体飘飘悠悠，醉倒啦！

牛车车双手在她的内衣里揉动，心里暗喜：哇塞，好大，好丰满啊！嘴里不自觉嘟囔道：“嘿嘿，花花，想不到你的一点儿也不比牛丫丫的小哇。”

“啊，你摸过牛丫丫吗？”

“没，没有。我看见……不是，我没见过，更没摸过。我只是凭视觉。”

“你偷窥过？”

“哪敢呢！从外衣可以看出来嘛。谁不知道牛丫丫胸大得像头母牛啊！”

“没摸过就没摸过呗，我谅你也不敢摸。你慌啥！”

“你问的话是有点儿让人慌，你好像是在问，你摸过老虎的屁股吗？”

“别夸张啦！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嗯，”牛车车的双眼模糊了，似乎看到了一头雪白的冠军奶牛，似乎感觉到香甜的牛乳喷射到他的面孔，似乎感觉……他开始感觉飘飘悠悠，随口说：“嘿嘿，花花，你要是头母牛，一定会高产。”

牛花花愣住了，气愤地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看你是赚钱赚疯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奶牛！”她轻轻地推开他的头，整理下自己的内衣。“那不是我，那是牛丫丫！牛丫丫才是母牛呢！你要喜欢母牛，你娶牛丫丫好了。”牛花花噘着嘴巴生气了，头一扭不理他了。

牛车车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歉意地说：“花花，对不起，我刚才开了个不恰当的玩笑。我这个人一高兴，就管不住嘴，你别在意，我当然是喜欢你了。”

牛花花低头沉默着，似乎真的生气了。

第二十七章　情囧

寂静的小树林，没有微风，没有鸟语虫鸣，牛车车能听得到牛花花略微急促的喘息声。月光穿过树枝的缝隙散落在他们的身上，他看到牛花花脸色苍白，低着头轻轻地哽咽了几下。

“花花，你咋啦？”

牛花花呜咽地说：“原以为你是个重感情、诚实厚道、可以依赖的男人，没承想你是如此轻浮，油嘴滑舌。”

牛车车呀，你真笨！这种话也好随便说呀！他心里责怪自己，嘴里不停地道歉：“花花，别生气，我错了。我不是个轻浮的人，我从来没谈过恋爱，没碰过女人。我是一时乐昏了头，词不达意，冒犯了你。”

万幸的是，片刻之后，牛花花的情绪缓和下来，破涕为笑。她扭过头，说：“讨厌，啥话都瞎说！”她的双拳捶击着牛车车的胸膛，“喝口水吧，牛车车。”

牛车车接过茶水杯打开水杯盖，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牛花花一把抢回水杯，嗲嗲地把头倚在牛车车的胸前，说：“别都喝光了，给人留点儿嘛。”

“嘿嘿，给你留一多半呢。”牛车车把水杯递到牛花花的手里。

“牛车车，你真的是……”牛花花用闪着情光的眼神望着牛车车，欲言又止。

牛车车在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可是牛花花“咯咯”一笑，不再言语了。

“我真是啥？”牛车车问道。

“嘿嘿，我不好意思问。”

“问吧，没关系。我真的是啥？”

“你真的是……算了，我不问了，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的。”

“你问吧，我保证说实话！”

“真的？”

“真的！”

“那我问了？”

“问吧。”

“牛车车，你真的是童身吗？”

“这个……嘿嘿，有点儿难为情。”牛车车回答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说实话。大家都说你是童身，你到底是不是呀？”牛花花好奇地追问道。

“嗯，到现在为止还是。”

“哈哈！我不相信！听说你被牛丫丫掠走过，而且还……”

“我确实被她掠走过，我不否认，但我们之间啥事也没发生过。你听到的都是一些传言，我不在意，让他们说吧，反正我也不损失啥。”

“像我这种结婚的女人还会在意这个吗？”牛花花平静地说，“我只在意你是不是真爱我。”

“真爱，只是……”

“只是啥？只是不敢爱，是吗？”

“嗯。”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会尽快恢复自由，合理合法地与你生活在一起。”

“不完全是你的事，还有我自己。”

“你有啥事？难道你也怕有人来闹吗？”

“不是，是工作上的事。董事长暂时还不允许，还有那个盈二奶会打小报告。”

“董事长还管这事？董事长是谁？”

“这可是商业秘密，打死我也不能说。”

“不嘛，牛哥，你要告诉我。”牛花花搂紧牛车车的脖子，翘起脚尖，“啪”的清脆一声，吻了牛车车脸颊。“你别哄我了，啥协会的秘密、商业秘密。不就是牛头协会吗！”

“你怎么知道牛头协会的？”

“全场的人谁不知道呀，盈二奶她自称是牛头协会的党魁。我原以为是你建立的牛头协会，你是头儿。弄了半天，你就是个小喽喽，还要归盈二奶的领导。”

“其实，啥牛头协会，都是瞎胡闹的，我从来没当真。你为啥一定要问董事长是谁呢？”

“大家都传说董事长是个女的，她包养了你。我想知道真相。”

“全是胡说。她要是包养了我，我还会住在办公室里吗？盈二奶还会二十四小时监视我吗？我还会跑到这小树林里与你幽会吗？”

“这么说她确实是个女的，她还没得到你，但是在监视你，对吗？我看你挺能管住嘴的，到现在也没说出她的名字。”

牛车车哑口无言，他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嘿嘿，花花，说这些干吗，这么扫兴的话题。”他伸手把牛花花再次揽入怀中，一只手直插到她的裤带下面。

“别摸，我今天来事儿了，不方便。”

牛车车乖乖地把手撤回来。他刚想开口说点儿啥，牛花花的舌头堵住了他的嘴。他们又开始热烈地接吻……

正当牛车车与牛花花在小树林里忘情地拥抱接吻时，奶牛场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牛车车扭头一看，不好，奶牛场办公室的窗子灯光通明，一群人拿着手电筒和棍棒，跨过奶牛场的围栏向小树林这边跑来。

“糟糕，我们被鬼子发现啦！”牛车车吓出一身冷汗，惊慌失措还没忘记再幽默一句，“怎么办？”

“别慌，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

“恐怕不妙。你瞧，办公室的灯亮了，盈二奶一定发现我不在屋里。他们一定是来抓我们的。”

“牛车车，你先撤，我掩护！”

牛车车有点儿感动，说：“花花，哪有这个道理呀！我是男子汉，你先撤，我来掩护。”

“我不怕，要死死在一起。我绝不与你分开。”牛花花紧紧搂着牛车车。

“花花，你快跑吧。抓住我一人我好辩解，我随便编个理由说我在树林里……他们奈我如何！”

“不，来不及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我牛花花绝不逃跑。”

“唉！好吧，花下做鬼也值得。”

小树林已被围住了，他俩只好躲在这棵大树的后面。

一群人进入小树林直奔他俩的方向走来，走在最前头的一个男子手里拎着一个大红灯笼。离他们有七八米远时，牛车车认出来了，拎着红灯笼的人是刘萌萌。刘萌萌背对着他俩站在大树下，对另一个人说：“刚才我听到这里有动静，怎么没人呢？”

另一个人说：“是啊，我也听到这边有动静，我们在这附近搜查搜查。盈二奶主任说了，抓到奸夫淫妇有奖。男的抓住带回来再说，女的往死里打。”

牛花花吓得瘫软在牛车车的怀里，双腿抽搐，一只脚无意踹到一块石头上，“当啷”一声，两块石头撞击在一块，把两个男人吓了一跳，尖叫起来。“快来人哪！在这哪！”

一股热流顺着牛花花身体流淌到牛车车裤裆里。唉，牛花花吓尿了！

“快跑，花花！”牛车车用力抱起已经晕倒的牛花花，刚跑了几步，扑通一下，他与牛花花同时摔倒在地上。众人一哄而上，把他俩抓住。

牛车车呀，你这下子可惨了！

第二十八章　隔离审查

牛车车被关在牛棚里三天了，每天有陌生人看守，有人送饭。这是专门用于隔离禁闭疯牛的一个特殊的牛棚，四壁严丝合缝，钢筋铁门，里面铺着厚厚的牧草。自打被关进牛棚，牛车车就打定主意，不认罪、不认错、不招供、不悔改。大不了把他从七星奶牛场开除，他铁了心要娶牛花花。他想开了，人生一世有失有得，失掉工作，以后还可以找，失掉了牛花花，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牛车车，你先撤，我掩护！”他的耳边经常响起牛花花的这句豪言壮语，他被这句话感动了无数遍。他心里牵挂着牛花花，她怎么样了？挨打没有？受辱没有？这次牛丫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第四天，看守他的人换成技术员刘萌萌，刘萌萌对他蛮客气的，一口一个牛总，毕恭毕敬。早饭后，刘萌萌看牛棚四下无人，蹲在铁门外与他聊天：“牛总，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恩人，是你给了我饭碗，我不能落井下石。如果有啥需要我做的事，尽管吩咐。”

“唉，出了这种事情，对我一个男人来说无所谓了，没面子就没面子吧，反正我的面子也早都丢尽了。可是，难为牛花花了，她一个女人家，以后可怎么过呀。”

“是呀。其实，我也认为你们属于正常交往，可是董事长和二奶主任很严肃认真，一定要一查到底。据说，一会儿董事长要亲自审问你。”

“她还要查啥？都被当场抓获了，还有啥可审问的。告诉她，不用来，我啥都不会说。要杀要剐，随她便。”

“牛总，你消消气，我理解你的心情。别再怄气了，这也不是啥大事，你要真喜欢牛花花，怕啥！直截了当说出来，董事长也会理解。认个错，早点儿出来工作，场里工作还需要你呢。再说，你早点儿认错，牛花花也会早点儿解脱呀。”

经刘萌萌劝解，牛车车心情放松一些。他觉得刘萌萌说的有道理，这确实不算啥大事，无非是他与牛丫丫的个人恩怨。但是，他心里仍然有些想不通：你牛丫丫做事也太绝了，就凭我不娶你娶别人，你就把我关起来，隔离审查，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仰起头，冲着天空质问道：“你们有啥权力非法关押我？”

刘萌萌劝解说：“是啊，我也认为，单凭生活作风上的问题，就采取隔离审查措施，这是‘文革’期间的做法。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百里一村的荒野草原上也没有啥王法而言，你跟盈二奶这种人也讲不出理来。盈二奶说了，既然你加入了牛头协会，就可以对你强制隔离审查，这叫‘双规’。她就是法官，她的话就是法律。”

“我啥时加入牛头协会的，我怎么不知道呢？我以为都是开玩笑说说的，从来没当真过。”

“盈二奶可不是开玩笑，我看她很认真。牛总，你恐怕要小心点儿，别大意。”

牛车车感觉刘萌萌这个人很讲情意，感情上不自觉与他拉近了距离，他悄悄问：“兄弟，牛花花现在怎么样了？她挨打没有。”

“不瞒你说，她差点儿挨打。后来，盈二奶及时赶到，一看是她的侄女，把大家拦住了。至于董事长要怎么发落她，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牛车车总算松口气。经历了这次磨难，他对牛花花的感情升华了，他不为自己担心，反而关心牛花花的安危。

上午十点钟，牛丫丫在盈二奶的陪同下来到关押牛车车的牛棚。牛丫丫穿着硕大的红色长袍，双脚穿着一双黑色齐膝的马靴，头戴一条花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指着刘萌萌问盈二奶：“他是谁？”

盈二奶回答：“他是技术员刘萌萌，专门负责自动化挤奶设备保养和维修。”

“哦。”牛丫丫点点头，对刘萌萌说：“我听过你的名字，干得不错。听说你设计的机械化挤奶装置，使奶牛的奶产量提高25%。有空我要好好向你学习。”

“谢谢董事长夸奖。”刘萌萌毕恭毕敬鞠了一躬。

“你怎么知道我是董事长呢？”

“盈副主任早晨告诉我，上午董事长要来，特意安排我今天看守。”接着，他笑眯眯地低声恭维道，“一看您的气派，我就猜出来啦。”

“哦？我有啥气派？”

“一个字：牛！”

“哈哈哈……”牛丫丫没被遮挡的一半面孔露出爽朗的笑容，摆摆手，说，“刘萌萌，你先走吧，我和盈副主任要单独与牛总谈话。”

“是，董事长。这是大门钥匙。”刘萌萌把钥匙交到牛丫丫手里，转身离开了。

牛车车半坐在牛棚的一个角落里，看到牛丫丫扭动铁锁，翻个身躺在草堆里，背对着铁门。他心里慌起来，不敢正眼看牛丫丫。一是怕牛丫丫发飙，牛丫丫的凶猛他是领教过的，他甘拜下风；二是感觉难为情，毕竟牛丫丫一直钟情于他，对他全家有恩。刚才听说她要和盈二奶一起与他谈话，他稍微有点儿坦然。如果牛丫丫一个人单独进牛棚里，他不知会被蹂躏成啥样。不管怎么说，他既不想勉强自己，也不能委屈自己。此时，他的耳边又响起牛花花的呼唤声：“牛车车，你先撤，我掩护！”更不能对不起牛花花呀！他咬紧牙关，暗下决心，决不低头！老子宁肯当牛粪也不做鲜花！

第二十九章　选择

牛丫丫打开牛棚的铁门，大步跨进来，双手掐腰站在牛车车的身旁。她看到牛车车撅着屁股面对墙壁不理她，顿时面露怒色，伸手摘下自己头上的围巾，一屁股坐在草垫子上，举起手照准牛车车的屁股“啪啪啪”，重重地打了三巴掌。牛车车被拍得浑身一抖，激灵一下坐起来，说：“你干吗打我，牛丫丫？”

“打你是轻的，今天你不老实交代，不认真反省，休想走出这间屋子。”

“哼，你这是非法拘禁，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我要告你！”

“好呀，你告吧，你不怕进监狱你就告吧。既然你不想好，老娘我奉陪到底，大不了我今天跟你鱼死网破。”

“我要报警！”

“好哇，给你手机，你自己拨打110。”牛丫丫把手机递给他，“你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吗？”

牛车车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手机，没有伸手去接，他还从来没用过手机。“牛丫丫，你别吓唬我。你报警吧，老子不怕被抓走。”

“我要报警的话，早就报了，还会等到现在吗！”牛丫丫气得眼珠子瞪得圆圆，眼眶中泪水滚动，两腮涨得鼓鼓的，整张脸像一个就要爆炸的气球。

“牛丫丫，你这是何苦呢？我们不是讲好的吗，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不会再逼我。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喜欢谁、爱谁是我自己的事，又没影响工作。你干吗与你自己过不去呢？”牛车车的口气变得缓和一些。

牛丫丫委屈得泪水纵横，说：“牛车车，你有没有良心！是我与自己过不去吗？为啥从前你抢亲一次次地失败，连媒婆路过你家都绕着走，而现在大姑娘、小媳妇像苍蝇似地围着你？不就是因为你当上了总经理了吗！你头上的光环是谁给的？你对得起我吗？

“牛丫丫，羊丹丹家抢亲那天，要不是你半路杀出来……”

“你还好意思提羊丹丹家抢亲，那是倒插门。牛村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不是也想强迫我倒插门吗？”

“我和羊丹丹能一样吗？我姓牛你姓牛，正插门、反插门，怎么插门生的孩子都姓牛。她羊丹丹可是外姓人啊！我那天是虎口里救你，知道吗？”

“我承认你对我好，可是……”

“可是，你对得起我吗？连你父亲，甚至你两个弟弟都说我对你家有恩，偏偏你忘恩负义，背着我半夜与已婚女人在树林里偷情，你让我丢尽脸面。你以为你是总经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牛丫丫，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我与你有啥关系吗？我找女人你丢啥脸呢？”

牛丫丫怒气冲天：“胡说，怎么与我没关系？你不是我的未婚夫吗！你这是给我戴绿帽子。”

“我啥时候变成你的未婚夫了呢？荒唐！”

“你才荒唐！”牛丫丫转身对盈二奶说：“盈二奶你作证，那天在我娘坟前牛柳村长咋说的。”

盈二奶慢条斯理地说：“牛柳村长那天站在牛丫丫娘的坟前说，牛丫丫身世证明后，他要让刘佬转在全村人面前给牛丫丫家道歉，让刘佬转给牛丫丫娘买个新棺材，让刘佬转亲自扶棺哭葬，披麻戴孝。还有……接着，牛柳村长扭头对你爹说……牛车车必须娶牛丫丫！当时除了你、我和牛丫丫，还有你爹和牛一刀在场。”

牛丫丫问：“牛车车，这是不是牛柳村长的原话？”

“没错，牛柳村长是这么说的，可是后来你娘的坟里挖出来的是牛骨架呀！你的身世没有被证明啊！”

牛丫丫伸手抓住牛车车衣领把他拎起来，照准他的屁股，“啪”又是一巴掌：“你到现在还诬陷我娘！我是人是牛你心里最清楚。你要不是我未婚夫，那天在大黑山里我能让你验证吗！你要不是我的未婚夫，我会让你当奶牛场的总经理吗！你要不是我的未婚夫，我能把你关在这里禁闭三天，保护你吗！否则你早让警察抓走了。”

“哎哟！牛丫丫你能不能下手轻点儿啊！”牛车车用手揉着屁股，脑子这才清醒，原来牛丫丫一直把自己当成她的未婚夫。怪不得自己那次抢亲时被她旋风般地掳走，怪不得她不惜余力派盈二奶整天监视他，怪不得这次把他连续关押三天。他感觉自己的屁股裂开一般的痛：“哎哟，牛丫丫，你下手太狠了。你这是逼供啊！我们能不能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是君子吗？你是君子还背着未婚妻去勾引别人的老婆？”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那天牛柳村长不过是随便说说的，你也当真呀！我要知道你当真，至少我要先退婚，再与你合作。”

“退婚？那得我同意才行。牛柳村长金口玉牙，怎能是随便说说呢。实话说，我可是当真的，从那天开始，我牛丫丫就名花有主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那天在大黑山的山坳里没得到你，算我牛丫丫无能。但是，你我必须有个了断，今天不是你娶我就是我娶你，你说怎么办吧？你来选择。”

牛车车哭笑不得：“不是我娶你就是你娶我，这不是一回事吗，你还让我选择啥呢？”

“对呀，今天你必须做出决定。”盈二奶也喊起来。

“当然是尊重你才让你选择。你娶我是明门正娶，你从你家正门把我迎进家门；我娶你是倒插门，你从我家后门‘嫁’到我家。”

“牛丫丫，你还是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走吧。”

“你想得美！你可以不仁，我不能不义，怎么说你也是我未婚夫啊，我还是要保护你。”

天呀，这个牛丫丫伶牙俐齿，一句一个未婚夫、未婚妻的，把牛车车搞得晕头转向，牛车车感觉自己真的成了她的未婚夫，真的成了罪人，罪不可恕。

他嘴里抗争着：“不管我对错，就算我是你的未婚夫，你也不能打人呀！我娶谁不娶谁，那是我的权利，连我爹都没权力逼迫我。”

牛车车这句话有点儿激怒了牛丫丫，她怒吼：“牛车车，告诉你，打你是轻的，牛丫丫我今天让你出了这间屋子就变成一头母牛，你信不信？”说着，牛丫丫动手去解牛车车的裤带。

牛车车这时才发现牛丫丫手里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他急忙护住自己的裤裆，嘴里不住地念叨：“我信，我信，你冷静些，别胡来。”他看到牛丫丫瞪着泪红大眼，有点儿气急败坏，不得不向盈二奶求救：“盈二奶，求你劝劝她，别让她胡来，有事好商量。”

“现在想起来求我啦，三天前怎么想着法儿骗我呢？还在被窝里弄了个假人，还说你感冒了。你到底发烧没发烧？牛丫丫，别心软，干脆割掉它。”

牛车车见盈二奶不愿意帮他，牛丫丫这边又在扯他的外裤，吓得他扯着嗓子高呼：“爹呀，救命啊！再不救我，牛车车可就断子绝孙了，咱家的‘飞机’可就全没啦！”

盈二奶幸灾乐祸地说：“哈哈，你爹他说了，你家舍掉一个牛车车不要紧，他还有牛马车和牛拖拉两个儿子。‘汽车’‘飞机’还会有的。”

“你胡说，这不是我爹说的话。我爹说过‘汽车’‘飞机’越多越好。”

牛丫丫看到牛车车手捂着裤裆哆嗦成一团，破涕大笑起来：“哈哈哈，牛车车，你太可爱啦！”她把手里的刀向铁门处一甩，“当啷”一声扔到铁门外：“我刚才是跟你玩笑呢。你虽然绝情，可我下不了手啊！”

“牛丫丫，不是我牛车车胆小，大丈夫可杀不可辱。”牛车车用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嘴上说，“我相信你牛丫丫不会这么狠毒，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是合作伙伴吧。爱情没有，情谊还在。”但是，他心里暗自骂道：你牛丫丫这种鲁莽的女汉子还有啥干不出来的蠢事！

牛丫丫收起笑脸，严肃地说：“这件事你说该怎么办吧？”

牛车车挺起腰板，回答：“既然我有错在先，要杀要剐你说了算。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大丈夫可杀不可辱。”

盈二奶说：“好啦，牛车车，你不要关公门前耍大刀——”

牛车车问：“怎讲？”

盈二奶回答：“挑战高手。”

“我牛车车岂敢哪！”牛车车心里暗自骂道：盈二奶，你就是条狗！关键时刻火上浇油。

“明白就好。”

牛丫丫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看着牛车车说：“好吧，既然我们是朋友又是合作伙伴，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你我虽然算是定过亲，但婚姻大事强求不得，我不想逼你成亲。然而，你既然是我的未婚夫，我总不能看着你往我脑子上扣绿帽子还无动于衷啊。这样吧，我提几条处理意见供你选择。”

“你说吧。”

“第一，与我结婚，你今后做董事长兼总经理，全面管理七星奶牛场的经营和发展。第二，不同意结婚也可以，只要你同意保留我的未婚夫身份，自觉接受道德约束，你可以继续做总经理，但我不会无限期容忍。第三，解除未婚夫关系，离开七星奶牛场，今后你愿意找谁就找谁，我再不干涉你。如果你选择第三条，七星奶牛场只要继续在原地经营，每年付你们家场租费5000元。无论你选择哪一条，你都要慎重考虑，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不会反对、不会干预、不会反悔。你认真考虑几分钟，给我一个答复。”

牛车车看得出来牛丫丫是认真的，他现在必须做出选择，离开还是留下。可是，他的脑袋涨得嗡嗡直响，他记不清牛丫丫刚才说的三条到底是啥。“牛丫丫，你能重新再说一遍吗？”

牛丫丫把三条意见重复了一遍。

牛车车这次听明白了。第一条他坚决不同意，至于是选择第二条还是第三条，他犹豫了……选择第二条意味着他必须放弃漂亮的牛花花，重新戴上总经理的花环，但失去了爱的自由，有点儿苟且偷生的味道。选择第三条则意味着离开七星奶牛场，放弃自己现在的工作和已经开创的事业。失去了工作，他还能得到牛花花的爱吗？他像一只迷失方向的羔羊，不知路在何方。

牛车车，你好难哟！牛丫丫一下子点到了你的痛处。

第三十章　官复原职

牛车车选择了第二条，走出被关押了三天的疯牛棚，回到了总经理办公室，官复原职。他想开了，不就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嘛！承认未婚关系也算给牛丫丫一个面子，给自己找个台阶。至于结婚的事，他心里有数，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答应。眼下，为了自己家，也为了自己，也为了一年多辛辛苦苦创业，初具现代化规模的七星奶牛场，他只能忍辱负重。忍吧，再干两三年，积攒些经验、资本和技术，将来有机会自己开个奶牛场。

回到办公室后，他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立即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一连数天，他整天忙碌着工作，家也不回，夜里住在办公室。

媒婆盈二奶照常形影不离地“照看”在他的身边，让牛车车感到浑身不自在。新客户以为媒婆盈二奶是他老娘，老客户戏称媒婆盈二奶是他的小秘。小秘就小秘吧，有这种小秘留在身边也相安无事。牛车车慢慢地习惯了，真的把她当成小秘使用，呼来唤去。

每当夜幕降临，看到外屋媒婆盈二奶的身影，牛车车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心里的那股恶气要发泄在盈二奶的身上。哼，那天夜里就是你这个多事的媒婆坏了我的大事，否则，我牛车车……他的眼前浮现出小树林、靓丽的牛花花、滚烫的唇、丰满的胴体……一部热片在这里被突然剪辑了。

“盈副主任帮我端盆洗脸水。”

“欸。”

“盈副主任把洗脸水倒掉。”

“欸。”

“盈副主任，帮我端洗脚水。”

“哼，刚才那盆洗脸水不能洗脚吗？你是不是在有意折腾我呀？”盈二奶不高兴地翻了他一眼。

“洗脸盆能洗脚吗？”

“哼，臭小子，穷讲究！你真的把自己当成姑爷了！姑奶奶我这么大岁数了让你呼来唤去的。用不用我给你擦屁股？”媒婆盈二奶双手掐腰站在门口骂道。

“嘿嘿，按理说你是姑奶奶，我应该伺候你。可是，你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兼我的小秘，你当然要听我的吩咐了。”

“啥小秘！论官职，我是牛头协会的魁首，还管你呢。算啦，不与你小子一般见识，姑奶奶我听你的吩咐，没问题。但是，你也要听我劝一句，今后别再干那种半夜跳窗翻墙的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姑奶奶，你就别再揭我的伤疤了。牛花花是你的近亲侄女吧，你也够狠的了，那天夜里你竟然告诉他们抓住牛花花往死里打。”

“我啥时候说过这个话？我媒婆从来是与人为善，绝不会说这种话。再说，那牛花花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那么狠心吗！”

“是啊，你知道她人不坏，生活经历曲折，婚姻不幸，挺令人怜悯的。”

“我的侄女我当然了解。可是她太单纯了，经不住你的威逼引诱啊！”

“姑奶奶，你怎么说是我威逼引诱她呢？”

“大家都同情牛花花，都说你依仗自己是总经理乘人之危，仗势欺人，强行对弱女子下手。”

“胡说。我没有强行对她下手，我们是两厢情愿的。”

“你不用狡辩，我早就问过现场抓你的人啦，你当时趴在牛花花的身上像尿裤裆似的，把人家牛花花的裤子都搞得污浊不堪。为了保护你，我们只好与她私了。否则，告你强奸罪，少说判你入狱五六年。”

“啊？强奸！谁说我强奸她啦？是她吓得尿裤子弄湿我的裤子。不信你问问牛花花嘛。”

“她尿裤子怎么会弄湿你的裤子呢？”

“我……”

“你还狡辩，抓到你的那个夜晚，连我都看到牛花花昏倒在地上，衣裤肮脏凌乱，上身裸露。大家都说是你把牛花花诱骗到树林里的那棵大树下，然后把她打昏过去猥亵她、强奸她，没想到被当场抓获。”

牛车车争辩：“我没有强奸她，我只是动手……我也没有猥亵她。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儿亲密的举动。”牛车车回想起来，由于当时情况紧急，牛花花的上衣都来不及整理好，逃跑时他抱着吓昏过去的牛花花不小心摔倒了。自己当时确实是趴在她的身上。“牛花花在哪里？她可以为我作证。”

“你应该感谢牛丫丫，她给了牛花花一笔钱私了啦。她不会告你了，也不会再缠着你。现在谁也找不着她了，她消失啦！这件事发生后，牛丫丫伤心地连哭三天，最后她还是原谅你了。你还觉得禁闭三天冤枉，要是那天有人报警的话，你早就不在这里了。”

“不可能，牛花花不可能说我强奸她。”牛车车目瞪口呆、双眼湿润，瘫倒在床上，两眼死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她那天来事儿啦，我没碰……”

“你连她来事儿都知道啊！”

“咳，她自己说的。不管怎么说，我真的没碰她。”牛车车有点儿急，坐起来冲着窗外嚷嚷着：“牛花花，是你约我的，你说你爱我呀！怎么变成我强迫你了呢？”

盈二奶又改口说：“其实，牛花花那天只是不停地哭，她没说你强奸她，但是，现场的情景似乎表明是你强暴了她。”

“真的是她把我裤子尿湿的。”

“这种事你骗孩子去吧。要说你把她的裤子尿湿我信，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把你的裤子尿湿呢！”

“你可以问她呀。”

“算啦，姑奶奶我不与你争辩了。你今后好自为之吧。”媒婆盈二奶不想得罪牛车车，谁知道这小子将来会不会与牛丫丫结婚呢。那个牛丫丫早已昏头了，出了这么大的丑事还一心想嫁给他。还是好好伺候他吧，说不定牛车车将来真当上了姑爷，弄不好将来大权在握，会给她穿小鞋。盈二奶端起洗脚水出去了。

“我冤枉啊，姑奶奶！”

“你一点儿也不冤。我才冤枉呢，因为这件事牛丫丫责备我好几通，说我这个办公室副主任不称职，任人唯亲，招聘进人时把关不牢，还埋怨我没看牢你。你说你给我惹多大麻烦！”

“盈二奶，难为你了……”

“咳，还是当媒婆好啊，见面说好话，人人夸我好，助人为乐呀。这个倒霉主任当的，唉，我里外不是人。”盈二奶推开办公室大门，把一盆洗脚水“哗”地一下泼在门外的草地上。

一周后，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媒婆盈二奶的工作被调整了，她不再担任办公室副主任，被调到保卫科担任副科长。虽说是奶牛场保卫科，实际上就她一个人，官大权小；虽说是平调，可是具体职责不一样了，一个是坐在场长办公室里抽着旱烟聊着天，一个是整天待在门卫收发室里看大门，感觉有被贬的味道。这官呀，是当上不容易，下来更难。

盈二奶极不情愿地走马上任了，她的职责很简单，每天站在大门口验收出门证。不去怎么办呢？媒婆这个行业她虽然很擅长，也很喜欢，可是却越来越难做了，赚不到多少钱。农村的年轻人都进城了，留守的除了老弱病残，就是少年儿童，村里媒婆的数量比未婚青年还要多。就这样，媒婆盈二奶转眼之间从盈副主任变成了盈副科长。

一个月来，盈副科长整天坐在收发室抽着闷烟，心里一直想不通为啥被贬。我盈二奶担任办公室副主任期间工作得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坚持原则、忠心不二、尽职尽责，关键时刻凭借我的专业敏感性和丰富的抓奸经验力挽狂澜，一举抓获奸夫淫妇，既避免奶场的重大损失，又为董事长夺回了未婚夫。有功不说，至少无过，怎么会带功受贬呢？

随后，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就在媒婆盈二奶被调离的第二周，技术员刘萌萌突然被提拔为办公室主任兼技术科科长，夜里就睡在她睡过的那张沙发上。这个技术员简直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三个生产车间全归他管，而且还协助牛车车销售。一个月内，他的工资连升三级，甚至超过了牛车车。

牛丫丫怎么突然看中他了呢？盈二奶以为可能由于刘萌萌指导牛丫丫负责的第一车间实施了机械化挤奶设备，产量突然倍增，让牛丫丫大喜过望，乐昏了头。嘿嘿，这个牛丫丫还懂得知人善用，任人唯贤呢！

可是，现在正是需要密切监管牛车车的时候，怎么突然把我撤掉了呢？两个单身男人住在一起，万一同流合污呢！下次再捉奸恐怕就不是一对了，应该是两对。这个牛丫丫她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月，媒婆盈二奶一直有些郁闷。

第三十一章　新欢

七月，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牛丫丫半夜骑着白马从外面回来。她把白马拴在院子里的一棵枯树杈上，随后走进收发室。她摘下头巾，轻轻擦去头上的汗水，脱下身上沾满了绿色杂草和尘土的披袍，随手把它挂在墙壁的衣挂上。满面春风、神清气爽的牛丫丫坐在媒婆盈二奶的床前，大声喊：“姑姑，我来看你啦！”

“喊啥喊，我又不是聋子。”媒婆盈二奶正坐在床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低头泡脚，见牛丫丫兴高采烈地坐在她的身边，生气地头一扭，爱理不理地说了一句气话。

“姑姑，让你受委屈啦，牛丫丫我特意来看望你。”牛丫丫怡然自得地说。

“今天是啥日子啊，啥风把你吹到鄙人寒舍来啦？”

“姑姑，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是大喜的日子啊。”

盈二奶感觉诧异，她仔细盯着牛丫丫那异常兴奋的红脸蛋。经验告诉她，这牛丫丫确实有啥兴奋的事情，多半与男人有关。此时，窗外传来“嘎吱”一声，盈二奶扭头向窗外望去，一个男人骑着一匹黑马从虚掩的铁门挤出一道门缝，骑进院子里。他在刚才牛丫丫拴马的木桩前翻身下马，把马拴好，然后朝办公室那边走去。这个男人是刘萌萌。

“姑姑，这个男人怎么样？”牛丫丫指着刘萌萌神秘地问道。

“你说的是他吗？”盈二奶指着刘萌萌的背影反问道。

“嗯，就是他。”

“不错，聪明、有技术、有工作能力，就是有点儿滑头。”

“姑姑帮我做个媒吧，我相中他啦！”

盈二奶一愣，伸手摸着牛丫丫的额头，说：“你没发烧吧，怎么说胡话呢？”

“谁说胡话了，我说的是真格的。”

“你让我帮你介绍刘萌萌？丫丫，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把握。”牛丫丫把嘴巴凑到盈二奶耳边，悄悄说，“我俩刚刚从大黑山里约会回来。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大胆地追求我，今天他正式向我求婚了。”

“真的吗？他不是蒙你玩的吧？小心他看中你的钱财。这种帅哥不可靠，也不适合你。丫丫，你还是冷静些想想他是否真的对你好，他为啥对你好。”盈二奶嘀里嘟噜地提了一大堆疑问。

“姑姑，你的顾虑我理解。你认为我长得丑，没有男人会真心喜欢我，爱我。我原来也这么以为的。但是，现在我明白了，男人和男人也不一样，有喜欢瘦的就有喜欢胖的，有喜欢高的就有喜欢矮的；有喜欢当牛粪的，专门追求漂亮妞，也有喜欢当鲜花的，娶个丑妻当成家中宝；至于女人的俊丑，全凭个人感觉，情人眼里出西施嘛。萌萌说他就喜欢我这种诚实可信、有安全感的女人。在他的眼睛里我就是地道的美女，他真心地喜欢我。”牛丫丫的眼睛里放射着喜悦的光芒。

“你了解他吗？”

“他在本场工作了四个多月，技术和生产上不必多说。除了精通设备，他还学过会计。管理方面，他的水平不在牛车车之下；销售方面，经验略显不足，但可以学习提高。据我调查，生活上，没见他与其他女人交往。他家住在达兰特矿区，家里的情况我不太清楚，随后你帮助我调查一下。”

“我怎么调查呢？我又不是办公室主任。”

“可你是保卫科副科长啊！”

“啥保卫科副科长，就是一个看大门的。”

“姑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等奶场生意做大了，给你多配几个保卫干事。眼下你先替我牛丫丫看好大门。”

“哟，我的大董事长，话可要说清楚，你到底让我看好哪个门？奶场的大门呢，还是牛车车？”

“牛车车你不用再监管了，他童身已失，彻底伤了我的心。我已经正式警告过他了，只要在七星奶牛场工作一天，就不允许他胡来。”

媒婆盈二奶有点儿明白了，自己为啥被撤到收发室。牛车车失意了，她二奶也失去利用价值了。“那我只好看大门了。”

“这个门你要看，我的婚事也要把关。你不是认识达兰特矿区的媒婆吗，通过媒婆协会帮我了解下刘萌萌从前的经历和他的家庭状况。”

“据我所知，他八年换了八个奶场啊。”

“这个我也知道。这恰恰说明他技术好、工作能力强、见识广。刘萌萌是双学历，两个本科。一是制造业，精通设备维修；二是会计，精通审计、评估和预算，甚至还熟悉银行的业务。他说他很感谢你把他招聘进来，让他有机会遇见我。他很珍惜这个机遇，要一心一意跟我干一辈子，过一辈子。”

“你真的相信他的话吗？”

“开始不敢相信。经过半个多月的考察和多次接触，我感觉他的感情是真挚的。”

“看来你俩感情已经有进展啦，你自己感觉如何呢？”

牛丫丫脸色绯红，含羞坦白说：“从前，我是一匹孤独、强健、奔放、无法驾驭的野马。今晚，有月亮做媒、星星作证、小草作伴，他让我成为了一个幸福的女人。虽然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可我不想草率成婚，我希望姑姑你从中做个媒，让他明媒正娶。”

“哎哟，有点儿太快了吧，丫丫！你现在还是牛车车的未婚妻呢？”

“他牛车车出轨在前，我心已死，我们之间的情分已绝。一会儿你陪我去见牛车车，我要当面提出退婚。”

“你真的这么决定了吗？”

“当然。我知道牛车车不喜欢我，强扭的瓜不甜。而且，他干的事也伤透了我的心，他竟然把他的童身献给了牛花花。今后，我们只能是合作伙伴了。”

“他说他没干，他还是童身呢。”

“不可能，明明是他强暴了牛花花，刘萌萌他们亲眼所见。再说，童身又没法验证。咳，不管怎么说，他的心肯定是出轨了。”

“凭人品，还是牛车车好，只是你俩缺少点儿缘分。不过，他与牛花花的风波刚结束，你突然又提出中止婚事，会不会对他打击太大了呢？”

“姑姑，要么我也办一次抢亲吧。不过，这次抢亲最好让牛车车陪绑，哈哈！”

看来牛丫丫铁心要跟刘萌萌了。牛丫丫高中毕业，文化不浅，脑子不笨，遇事有主见，大事有主意。牛丫丫的三寸不烂之舌驳得媒婆盈二奶哑口无言。盈二奶发现自己练了一辈子的灵巧嘴巴，竟然讲不过眼前这个毛头丫头。看到牛丫丫洋溢着甜蜜的表情，她不想再说啥了。眼前的牛丫丫神采奕奕，突增几分秀色，看来爱情确实可以让女人变美。可是，她隐约感觉牛丫丫有点儿被刘萌萌迷昏了头。这个刘萌萌可与牛车车不一样，好像有点儿阴谋或野心，至少有强烈的个人欲望和目的。他到底把牛丫丫怎么着了呢？她瞥了一眼牛丫丫挂在墙上的沾满了尘土和草屑的披袍。这个牛丫丫今晚约会都干啥了？生米煮成熟饭是咋回事？难道牛丫丫已经做出了奉献？唉，即使现在想阻止，恐怕也晚了。怪不得牛丫丫把她这个岗哨从牛车车身边撤了，换到大门口站岗，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这让她有一种被牛丫丫卸磨杀驴的感觉。

盈二奶心里暗自劝说自己：算啦，别计较了，倔强的牛丫丫，她要不想动，十头牛也拉她不动。她要想走，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当当”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盈二奶应声答应道。

门开了，刘萌萌身着浅蓝色夹克式工作服，双脚穿着黑色马靴，一米八细高的身躯潇洒地倚靠在门旁，微笑地望着牛丫丫。牛丫丫惊喜地喊道：“亲爱的，是你！”随即旋风般地扑了上去。刘萌萌张开双臂勉强挽住牛丫丫的肥腰，他做了一个下蹲的姿势打算把她顺势抱起来，结果没有成功，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反而被冲过来的牛丫丫抱起来，就地抡转了几圈。

“我的妈呀，实在是受不了啦！”盈二奶浑身一哆嗦，双手蒙住了双眼，通过指缝窥视着他俩的举动。“妈呀，怎么还当我的面亲嘴了呢！”盈二奶晕倒在床上，嘴里还嘟囔着，“牛丫丫，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好像这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

牛车车呀，你以后的日子该难过喽！

第三十二章　变故

当天夜里，牛丫丫在盈二奶和刘萌萌的陪同下来到总经理办公室。牛车车没有睡觉，正坐在办公桌旁认真地读着《奶牛场的经营和管理》，他发现七星奶牛场还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比如，制作奶粉和酸奶，创出自己的品牌。他对奶牛场未来的发展充满了信心。忽然，他听到窗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抬头向窗外望去，一下子惊呆了，他看到牛丫丫手挽着刘萌萌的臂膀从窗前走过。

难道我看花眼了吗？我看错人了吗？他用手揉揉自己的眼睛，脸俯在玻璃上向外望去。欸，真他妈的是刘萌萌这小子呀！半夜三更的，牛丫丫怎么会挽着他的胳膊呢？

门开了，牛丫丫和刘萌萌一前一后从外屋走进来。

“董事长……刘科长……你们这是……”

牛丫丫见他呆若木鸡，张口结舌，便开门见山地说：“牛车车，你自由啦！”

牛车车一脸茫然，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啥自由不自由，我本来就是自由的嘛。董事长，这是咋回事？你俩这是……”

牛丫丫伸手搭住刘萌萌的肩膀，回答：“牛车车，你别装糊涂，这还看不出来吗？就兴许你牛车车偷鸡摸狗，就不许我牛丫丫自由恋爱吗？”

“你俩恋……恋爱啦？”

“当然，我总不会死守着枯树等待发芽吧。我还得感谢你和牛花花，否则我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我的这位白马王子呀。哈哈！”牛丫丫甜蜜地瞟了一眼刘萌萌，说：“亲爱的，是这个理吧？”刘萌萌不自在地倚靠着门框没有言语。

牛车车浑身一哆嗦，摸摸自己的胳膊，说：“怎么突然变天了，这么凉呢！”

刘萌萌偷偷瞄了一眼牛车车，面色尴尬，唯唯诺诺地说：“千真万确。真要感谢牛总您忍痛割爱啦！”

牛车车半惊半喜半忧地说：“嘿嘿，痛倒是不痛，就是有点儿太突然了。”

“没良心的家伙，我就知道你不会心痛。我牛丫丫今天正式提出，从今天起与你解除婚约，你自由啦！”

“真的吗？你自愿与我解除婚约吗？”牛车车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他做梦都想的喜事啊。

“当然真的，有盈二奶和萌萌做证，你我从此分手。”牛丫丫转身对刘萌萌说：“亲爱的，今天我们正式订婚吧。”

牛车车打了一个寒战，说：“牛丫丫，求你了，别一口一个亲爱的，你再说几句，我这鸡皮疙瘩上该长鸡毛了。”

“你不爱听，我偏要说。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我就想让你变成一只大公鸡。盈二奶，今天你就为我和萌萌做媒，我要当着牛车车面举办一个订婚仪式。”

牛车车这才注意到媒婆盈二奶跟在牛丫丫和刘萌萌的后面。盈二奶用长长的烟袋锅指点着牛车车说：“傻小子，你怀抱着甜瓜，嘴里啃着苦瓜，有福不会享，结果甜瓜丢了，苦瓜也没了。后悔了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后悔？这有啥值得后悔的呢！就牛丫丫那张脸，看一眼吓一跳，摸一把还不吓出尿呀！他明白了，刘萌萌与牛丫丫好上了，自己从此解脱啦。“嘿嘿！”牛车车咧开大嘴笑出了声，“既然有这等喜事，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呀？”

“庆祝啥？是庆祝你自由呢，还是庆祝我另有所爱呢？”

“两者兼而有之。”

“牛车车，你别高兴太早！”牛丫丫神色不悦，“婚约虽然解除了，可是我今后仍要对你约法三章。”

牛车车收住笑脸，诧异地问：“哪三章？”

“第一，在我与刘萌萌结婚之前，你不许谈恋爱。你答应吗？”

“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婚约解除了，你凭啥还要管我？你没这个权力！”

“只要你在七星奶牛场工作，我牛丫丫就有权管你。我要你在我的婚礼上当伴郎。”

牛丫丫的霸道让牛车车有点儿哭笑不得：“好吧，我答应你。第二呢？”

“今后刘萌萌任总经理，在里屋办公，你任总经理助理兼任销售科科长，在外屋办公。你要服从他的领导，全力协助他的工作。你的工作向他汇报，他的工作向我汇报。”牛丫丫早有准备，干净利落地下达她的最高指示。

牛车车的脸色变灰了，降职这可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七星奶牛场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奶场的经营、生产、销售、管理离不开他。他理直气壮地问道：“牛丫丫，你凭啥把我官衔降了？”

“当初我讲得清楚，只要你同意保留我的未婚夫身份，自觉接受道德约束，你可以继续做总经理。你现在不是我的未婚夫了，自然就不能当总经理啦。”

“可是，这婚约是你主动解除的，又不是我工作无能。”

“所以，我保留了你从前的一切待遇，正科级、工作照旧、工资不变，你还做你的老本行，销售，而生产、开发和经营归刘总经理管。”

“牛科长，丫丫这么安排，对你够仁至义尽了。你至少还是个正科长，比我的待遇还高嘞，嘿嘿！”盈二奶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

牛车车怒视盈二奶想要发作，盈二奶坐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背对着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摆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架势。唉，狗仗人势！牛车车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同意。”

“第三，今后你不许与牛花花来往。”

“啥？你再说一遍。”牛车车惊呆了，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后不许你与牛花花来往！”

“牛丫丫，你也太霸道了吧。凭啥？”牛车车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我是清政府啊，什么辱国丧志的条约都可以签啊！这一条我绝不答应。”

“谁让你给我戴绿帽子呢！这口恶气憋在我胸口一直难以吐出。记住，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除非你离开七星奶牛场，否则，牛花花休想再踏进七星奶牛场半步。哈哈！”说完，牛丫丫得意扬扬地牵着刘萌萌的手转身走了。刘萌萌在经过窗外时扭头冲牛车车摆摆手，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牛总别担心，面包会有的，奶牛也会有的。”

“呸！”牛车车站在办公桌前，面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没有理睬刘萌萌，气愤地指着牛丫丫背影喊道：“牛丫丫你太霸道了！”

“哈哈……”窗外传来牛丫丫的狂笑。

盈二奶依然坐在皮椅上，讥讽说：“傻小子，还愣在那干吗！赶紧收拾行李搬到外屋去吧。我来帮你把被褥拿到外屋沙发上。唉，这沙发可不是人睡的地方啊，姑奶奶我睡得腰酸腿痛。”

牛车车站在原地未动，他张着嘴巴还想抗争，可是牛丫丫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牛车车知道她是故意不给他申诉的机会。

盈二奶继续唠叨着：“放着好日子不过，现在后悔了吧？还好，你小子比我强多了，只是从里屋搬到外屋，而二奶我受你牵连从这里搬到了收发室，虽说睡热炕比沙发强多了，可是二十四小时站岗放哨，那个被贬的滋味啊，更难受！”

牛车车站在屋子中央，挥动着握拳的双臂，眼含泪水，腮帮子气鼓鼓的，脸色铁青，他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憋了半天才张开大嘴，转身冲盈二奶长吼一声：“别唠叨啦，你给我滚——”

“我的妈呀，牛疯啦！”盈二奶吓得连滚带爬逃走了。

“哇！”牛车车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他哭自己的一肚子的委屈。为七星奶牛场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他，正处于在生产和销售方面展示优秀管理才能的高峰时期，却转眼间被撤掉了。地球离开谁都照常转，可是你牛丫丫不能太任人唯亲了，你连过渡一下都等不及了吗？他哭牛丫丫的绝情和自己的无能。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情人，干吗还限制我的自由呢？难道你还想让我待在这里给你当替补吗？他哭自己感情上的不幸。小时候，与孙鲭约会不成，反被刘佬转羞辱一番，至今他记忆犹新。长大后，抢亲屡试屡败，一次次挫伤他的自尊心，就连最近一次的偷情，竟也被众人当场抓住关进疯牛棚里，差一点儿进了监狱。本来是两厢情愿的，怎么后来大家都说我强奸她呢？“呜呜。”他伤心地哭个不停。

“当当当”有人在敲窗子。牛车车从地上爬起来，擦把泪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看，原来是媒婆盈二奶眼泪汪汪地站在窗前看着他。“孩儿啊，别哭啦！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其实，我挺同情你。”

“我委屈呀，姑奶奶。我今后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委屈，你为七星奶牛场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七星奶牛场不能没有你啊！那个刘萌萌我看他没安好心，牛丫丫她是鬼迷心窍。牛车车，你不能走啊，你还要帮助牛丫丫呀！”

“可是……别的我都可以忍了……但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啊，她凭啥禁止我与牛花花接触呢！”

“唉，看来你小子对牛花花还真动了感情。别难过了，将来有好姑娘，姑奶奶我帮你去说亲。”

“不，姑奶奶，我牛车车不争面子争口气，除非牛花花这辈子不嫁我，否则我非她不娶。”

“唉……看来你也是鬼迷心窍了。好吧，如果有牛花花的消息，姑奶奶我一定告诉你。”

“对不起，姑奶奶，刚才小辈无礼了。”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怪你。那个姓刘的是乘虚而入，把牛丫丫迷住了。我看照这样下去，这七星奶牛场凶多吉少呀。牛车车，你真的不能走啊，你要帮牛丫丫一把。”盈二奶再次叮嘱道。

“我能帮啥忙呢？她牛丫丫有主意，不会听我的。说不定她认为刘萌萌管理能力比我强呢。”

“唉，听天由命吧。但愿这姓刘的没安歹心。”媒婆盈二奶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了。

“谢谢姑奶奶。你早点儿休息吧。”牛车车关上窗户，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里屋和外屋虽然一门之隔，但两个等级，两重天地，里屋是总经理室，象征着权力和地位，外屋是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此刻，他才意识到里屋和外屋存在着处级与科级的巨大反差。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他牛车车受不了这份屈辱。这时他才意识到，总经理虽然光环耀眼、地位显赫，可实际上就是个打工的。

第三十三章　花花

牛车车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妥当搬到了外屋。他躺在外屋的沙发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没有一丝睡意。他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索着今后该怎么办。离开七星奶牛场，他有点儿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创下的产业拱手让给别人，他还有没做完的事业，除了鲜乳外，他还要经营酸乳制品。留下来吧，没有一点儿尊严，今后还要听那个小白脸的使唤。不管自己与牛花花今后有没有结果，至少不能被人剥夺相爱的权利。牛丫丫的性格简单，行事武断、粗暴，好比熊瞎子敬礼，一手遮天。自己即使留下来恐怕也难做成大事啊！难道自己一辈子就这样当奴才吗？

牛车车看了看手表，后半夜两点了。刘萌萌怎么还没回来呢？“哈哈。”牛车车想起自己被牛丫丫掳到大黑山后的遭遇，突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他能够想象到这一夜牛丫丫是怎么折磨刘萌萌的。小子，让你好好尝尝苦头吧，小白脸是那么好当的吗？你以为牛头公主是那么好招惹的呀！精明的牛丫丫不会吃亏上当受骗的，不小心你就会尝到牛蹄子的滋味！

解脱啦！他忽然感觉自己很幸运。他的情绪慢慢地安静下来。他打定主意，既然解脱了，干脆留下来继续工作，他还要学习很多东西、干很多事情，还要赚钱，更重要的是积累经验。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随手拉下电灯的开关，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

他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夜，一片寂静。

蒙眬之中，刚刚进入梦乡的牛车车，听到有人在敲打玻璃窗，他似醒非醒地侧着耳朵倾听着那个既轻柔又急促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瘫软在床上，四肢动弹不得，张开嘴巴发不出声音。可是，那个敲窗的声音有节奏地重复了几遍，终于把他敲醒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向窗外望去，看到黑夜里一个熟悉的面孔伏在玻璃窗外，一只纤细的小手“嗒嗒嗒，嗒嗒嗒”轻轻敲打着玻璃窗。

“谁呀？”

“牛哥，是我，牛花花。”

“牛花花，是你！”牛车车的身体像被注射了一针强心剂，肌肉兴奋起来，噌地从床上蹦起来，顾不上穿上外衣，穿着短裤背心跑到窗前。他拉开窗栓，推开窗子，看到牛花花面色苍白，蓬头垢面地站在窗外。“花花，真的是你！”

“你睡得太死啦！我敲了半天窗子，你一直不醒。快把我抱进去。”牛花花伸出双手。

牛车车探出身体，伸出双臂把牛花花拉到窗台上，然后把她抱下来。牛花花扑到他的怀中紧紧拥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面颊。

牛车车惊喜地问：“花花，你好吗？你离开七星奶牛场后去哪里了？”

“不好。自从被撵出七星奶牛场，我无处可去，流浪在额吉淖尔镇，四处打工，想你又不敢来见你，我活得好苦呀！”

牛车车这才注意到牛花花仍然穿着一身七星奶牛场的工作服。他不知是感动还是伤心或是怜惜，流下几滴泪水：“花花，都怨我无能，不能保护你。”

“别说了，我知道你爱我心疼我。我今生今世死心塌地跟你了。你要我吗？”

“我要你，一辈子都要你。”

“你不怕得罪了牛丫丫被赶出奶场吗？”

“不怕。”

“你和牛丫丫的事我全都知道了，牛丫丫就是董事长，她一直想拥有你，她害怕别的女人把你从她身边夺走，所以派媒婆姑姑日夜监视你。她以为我那天夜晚抢走了你的童身，恼羞成怒，想加害于我。我急中生智，说是你强奸我。她怕我报警，怕你惹上官事，影响奶场的生意，不得不匆匆与我私了，放我走了。牛车车，委屈你了，我当时为了保命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哦，原来如此。现在你不用害怕她了，她已经与我解除婚约和别人订婚了。她现在没权力干涉我，大不了她解雇我。天亮后，你去告诉她，我那天没强奸你。”

“干吗要告诉她？就让她误解去吧，让她对你心灰意冷。哼，将来我一定要编织个更大号的绿帽子给她戴上。”

“可是，我不能背个强奸犯的罪名啊！”

“怕啥嘛，只要我知道你是好人就行呗。再说等以后我们结婚了，这段事情也就算不了啥了。”

“你还没……”牛车车还想再说什么，牛花花的舌头堵住了他的嘴巴。他俩热烈地接吻了。

牛花花突然想到什么，用手推开牛车车的嘴巴，说：“这个牛丫丫也够愚蠢的了，都什么年头了，还相信什么童身之类的鬼话。”

牛车车涨红脸孔说：“花花，我……”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不可能是童身。我也不会在意。”

“花花，我是童身。”牛车车低声道。

“哼，你骗牛丫丫还行，骗我没门！我才不信呢，你整天都快被女人淹没了，还会是童身吗？除非你有病。”

“花花，我不骗你，我真是童身，可能我真的有病。”

“啊！牛车车，太好啦！今夜把你的童身献给我吧。明天我们私奔，永远离开这里。”

“只要你不嫌弃我穷，愿意跟我过日子，我会重新开始，办自己的奶场，让你过上幸福体面的生活。”

“我牛花花不图你钱财，只要你人。我相信你是一个值得信任、值得依靠、值得我奉献的人。”牛花花双臂搂紧他的脖子，娇滴滴地催促说，“亲爱的，快把我抱上床。”

牛车车激动得浑身颤抖，顾不上关窗，双臂捧起牛花花，把她轻柔地平放在自己的床上。他扒光自己的衣裳，双肘支撑着健壮的身躯，趴在牛花花的身上，双目凝视着自己身下这个美貌性感的女人。他从心底搜寻出几句能够发泄自己内心激情的语言，可是，他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确切的词句。牛花花迷离的眼神带有一丝淫荡，苍白的脸蛋泛起一片红润，她的娇容忽隐忽现、忽远忽近、忽浊忽清，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他狠狠地捏了自己大腿一下，感觉到一丝痛感。

“别愣着啦！看你像在做梦似的。”牛花花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气息有些急促，昂起头亲吻他温润的唇。牛车车俯下头狂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和面颊，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激情，勾起他体内涌动着的欲火。此时，他突然感到自己很勇猛、很强悍、很男人。

牛车车的身体像一艘抛了锚漂荡在水面上的小船，在牛花花的身上随波起伏游荡……不久，一切又风平浪静了。

牛车车侧身躺在牛花花的身旁，脸贴在她的胸前。牛花花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揉搓着他的背部。他们谁也没再言语。

夜，依然一片寂静。他昏昏欲睡……

“当当当”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来。糟了，有人来啦！精疲力竭的牛车车浑身松软，几乎睁不开双眼，也动弹不得。“当当当”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吱嘎一声，响起推门的声音。

“花花，有人进来啦，你来不及躲了。你别动，就藏在被窝里，我来应付。”牛车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喊出这句话，下意识地把身上的被子向里面拉了一下，接着，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来，向门口望去。

天色早已大亮，太阳的光线斜射在办公室的地面上，媒婆盈二奶手里拿着一把笤帚站在他的床头，吼叫着：“太阳都照屁股了，还不起床！”

牛车车睁着惺忪的眼睛，探出半个身子对盈二奶说：“姑奶奶，你今早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自己打扫卫生。”

“这算是我最后一回伺候你，以后你也没有这个待遇了。”

“既然如此，更不能劳驾您老啦。我还是自己打扫吧。”牛车车掀开被角露出半个身子，他希望赶快把盈二奶打发走。

“欸，你小子睡觉怎么还搂着一只枕头呢？哈哈，牛车车，你是不是想女人想疯啦？”盈二奶转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栓，推开窗户，转过身继续扫地。一只小花猫噌地从外面跳进来，钻到桌子底下。盈二奶和牛车车谁都没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的来临。

牛车车低头一看，自己胸前果然抱着一只大花枕头。此时此刻，他一动也不敢动，害怕盈二奶发现他身后躲藏的牛花花。牛车车尴尬地说：“嘿嘿，不好意思，搂着枕头睡觉暖和些。”

“牛车车呀，我还是那句话，想开些。等到有牛花花消息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盈二奶转身回来继续说，“快起床吧，我还要帮你叠被子，整理床铺。”

“不用了，我自己来收拾，我还要……”牛车车钻回被窝里裹紧被子，突然，他脸色蜡白，慌张起来，他的手在被窝里摸索几下，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尖叫：“花花呢？花花哪去了？”他把被子掀起来，沙发上空空的，屋子里只有他和盈二奶俩人。难道牛花花在天亮前偷偷离开了吗？

盈二奶奇怪地看着他，问：“花花？哪个花花呀？牛花花来了吗？欸，你小子怎么还尿裤子了呢？哈哈！”盈二奶用笤帚指着牛车车的裤裆大笑道。

牛车车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衩湿了一片。他的脸臊得红紫，连忙把被子盖在身上。他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花花，花花！你在哪？”

“喵……喵……”突然桌子底下传来一声猫叫。盈二奶弯下腰从桌子下面抱起一只小花猫。“你要找哪个花花呀？是这只小母猫吧。”她把猫扔到牛车车身旁。

牛车车哭丧着脸，搂着那只小花猫说：“花花，你怎么变成一只猫了呢？”

“唉，真想不到，见不着牛花花，你竟然喜欢上猫花花啦。可怜呐，鬼迷心窍！”盈二奶拎着笤帚出去了。

牛车车四处张望着，一脸的诧异，我这是怎么了？我夜里不是睡在床上吗，怎么醒来却是躺在沙发上呢？牛花花不是一直睡在我身边吗，怎么转眼变成了猫花花？我记得夜里我没关窗啊，怎么早晨窗户不仅是关着的，而且还插着窗栓！他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裤裆，黏黏糊糊的，难道我真的……

他爬起来，穿上衣裳，找到一张白纸和钢笔，草草地写上几个大字：辞职书。

第三十四章　挽留

听说牛车车要离职，牛丫丫急了，连忙跑来劝阻他。他俩在办公室里开诚布公地长谈了一次。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牛丫丫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牛车车还是执意要走。

“牛车车，我昨天有些话是在开玩笑，我说不让你谈恋爱，让你当我们婚礼的伴郎，是我对你的一种情衷。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但我得不到你的心，所以我半开了个玩笑。我禁止你与牛花花接触，是有点儿不讲理，可是，你应该理解我的好意，那个牛花花可不是啥好女人，结了婚的女人背着丈夫在外面找男人。这种女人，别看她脸蛋漂亮，但心肠不好，她可以给她老公戴绿帽子，将来就会给你戴绿帽子。其实，她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你的钱财。人家都说是你诱骗她到小树林里强奸了她，我根本不相信。我还不了解你吗？鸽子的心，老鼠的胆，有色心没色胆。你永远不会像大公鸡那样骄傲自大，像野狼那样勇往直前。那个牛花花就不同了，她是个狐狸精，勾引你，迷住你的魂。

“至于工作的调动，我承认我感情用事，操之过急。但是，你要理解我的感情，刘萌萌对我很好，让我很受感动，我要给他回报。我牛丫丫确实是个既固执又重感情的人，有时候明知道不对又偏要去做。要么，我再颠倒过来，你看如何？”

“牛丫丫，你千万别这样。刘萌萌技术好，精通设备维修又懂生产管理，是个难得的人才，他当总经理比我强。加上你俩感情好，情趣投缘，七星奶牛场的生意一定会好上加好。不管怎样，我心里非常感谢你。一是你让我学到了本领；二是让我家脱贫；三是让我有了自信。我回家后打算办个家庭式小奶牛场，在你的这棵大树下好好乘凉。”

“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挽留不住，那你就走吧。记住，想回来时，我随时欢迎。我送你五头七星级奶牛，并把你的家庭奶牛场并入到我的七星奶牛养殖集团中，统一销售。将来有小牛犊，我还会再送你几头。”

牛车车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牛丫丫！”牛车车把自己的学习笔记和自己关于七星奶牛场的工作规划和设想留给了牛丫丫。

牛丫丫慷慨地说：“不用客气，你既是七星奶牛场的创始人，又是有功之臣，这点儿小意思是应该的。相聚是亲人，分手是朋友，我最后再告诫你一句，女人的心犹如晴天雨，情花如流水，你永远得不到牛花花的心，你也不会再见到她了，你不要再枉费心机……”

牛车车故意打岔说：“欸，牛丫丫，顺便问一句，你啥时候成立的七星奶牛养殖集团，我怎么不知道呢？”

“不瞒你说，昨天夜里我和刘萌萌探讨了半个晚上，打算成立这个集团。刘萌萌说这叫做强做大，把四周的养殖户都带动起来，生产销售一体化。”

“哦，原来是刘萌萌的主意呀。”

“你觉得如何？”

“主意很妙。家庭养殖户奶牛少、产量低、成本也低，价格上有优势，但不能满足市场的需求。成立集团后可以把零散的养殖户整合在一起，提高竞争力，统一质量、统一价格、统一标准。但需要有具体操作的措施，农户关注的是他们自身的利益，有利他们才能干。”

“嗯，你的分析与他一致，他也提到这是集团成立的关键。你走了让我失去了一半臂膀。”牛丫丫眼睛红润，停顿片刻，“说句心里话，我还是喜欢你的。前些日子我看到一个记者环游不丹后写的一篇文章，不丹的女人很幸福，可以一妻多夫。如果我们允许一妻二夫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我第二个丈夫就选你。哈哈哈！”

“拜拜！”牛车车吓得脸色苍白，心想：我的妈呀，牛丫丫，你太强大了！多亏没有这个政策。我还是赶紧走吧，再这样纠缠下去，我该当小三了！

牛车车当天下午赶着五头七星级奶牛离开了奶牛场，牛丫丫一直把他送到了七星奶牛场的大门口。媒婆盈二奶站在收发室大门口举着烟袋锅摇晃着，喊道：“牛车车，记得有空回来保卫科看我啊。”

“姑奶奶，别忘记你的承诺，我等你的消息。花花的事全靠你啦！”

“妈的，臭小子，你还赖上姑奶奶我啦！没有牛花花，猫花花中不中啊？哈哈！”盈二奶讥讽道。

牛丫丫脸色一沉，气愤地对牛车车说：“啥牛花花、猫花花，你怎么现在还惦记那个骚女人呢！”

“哼，牛丫丫，出了这扇大门你就管不着我了，你还是好好照看好自己吧。从此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拜拜！”

牛丫丫怒气冲冲地说：“站住，有种你别离开七星奶牛场。”

盈二奶瞥了一眼牛车车，嘻嘻笑着对牛丫丫说：“你哪里知道，他想牛花花都想疯了，夜里睡觉搂着一只猫花花，一睁眼睛就到处找花花。他如此执迷不悟，能不离开七星奶牛场吗？”

“盈二奶，你别胡说！”牛车车坐在牛车上呵斥道。

盈二奶喊道：“牛车车，今早你尿裤子是咋回事？有种你别走啊！你找牛花花这种风情女人，不怕将来戴绿帽子呀？”

牛丫丫轻蔑地哼了一声：“没出息！走就走吧。人各有情，岂能强求呀！有愿意做绿帽子的，就有愿意戴绿帽子的。不管怎么说，本公主我是绝对不容忍有人给我戴绿帽子。”

牛车车怕盈二奶八卦起来收不住，不敢继续应战，挥动牛鞭，“得儿，得儿”急忙赶着牛车跑了。

牛丫丫的牛跑得还真的挺快，转眼的工夫回头望去，七星奶牛场的大门变得低矮，牛丫丫和盈二奶的身影变得渺小，牛丫丫还在向他招手。

牛车车终于张开大嘴长吁一口冷气，冲着天空大叫两声：“牛车车，你终于自由啦！牛花花，等等我，我来了！”

第三十五章　再铸辉煌

三个月后，七星奶牛集团正式成立了，全村十几户家庭养殖场加入了七星奶牛集团。在开幕式上，牛丫丫宣布自己的慈善义举，向村里贫困户赠送奶牛二十头，全村共十个贫困户每户现场领取奶牛两头。当地媒体做了充分的报道，吸引了众多鲜奶加工企业的目光，七星奶牛集团成为西部地区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型鲜奶生产基地。

七星奶牛集团成立之后，算是给村里的家庭养殖农户带来一件大好事，每天上午十点钟，农户把自家的鲜奶送到七星奶牛场的仓库验收入库，当天统一销售出去，傍晚就可以拿到现钱。原先家庭养殖户的成本低，价格卖得也低，自从统一销售之后，农户的利润增加了，个个笑逐颜开。

鲜奶加工企业也省事了，不用挨家挨户地收牛奶。一些原来没办家庭养殖奶牛的农户，都张罗着买奶牛办奶场，一些正在经营家庭奶牛场的农户也张罗着扩大养殖规模，因为鲜奶销售不用愁，等于坐在家里数钱。连村里原来的首富牛柳村长家也改弦易辙，办起了奶牛场。

牛车车从七星奶牛场带回来的五头奶牛中有三头奶牛正在产奶，每天产奶量共有150公斤左右，除掉自家吃喝，每天还能赚百八十块钱，一家人过着小康的生活。牛车车在七星奶牛场干了三年多，主要负责销售，他与各个鲜奶加工企业的业务员非常熟悉，有的甚至成了朋友，他的这点儿鲜奶用不着拿到七星奶牛场，直接被他的朋友买走了。牛车车不满足于这种小本生意，他心里在酝酿着一个牛车车奶牛场的发展规划。

七星奶牛场待售的百八十头小牛犊和行将被淘汰的奶牛被农户们一抢而光。刘萌萌的第一招术达到了双赢的目的，七星奶牛场既减少了运行成本又赚回了现钱。牛丫丫的钱包更鼓了，一跃成为牛村的首富。

七星奶牛场的名气大了，在村里的威望高了，连镇长都亲自到场里视察，悠闲自在地坐在品奶吧里喝着鲜奶。牛丫丫也从后台走向前台，荣登当地报纸先进民营企业家的光荣榜，七星奶牛场从此走向辉煌。

此时，乡亲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七星奶牛场的老板是牛丫丫，大家对牛丫丫家刮目相看。别看人家牛丫丫长得有点儿怪，然而，人不可貌相，这才是女中豪杰呢。大家在夸奖牛丫丫的同时，免不了责骂刘佬转几句：这个刘佬转真是损人不利己啊！

牛丫丫心里别提有多惬意了。谁说胖女不可爱，只是没到可爱时！谁说丑女得不到爱，日久生情更踏实！此时此刻，在乡亲们的眼睛里，牛丫丫的容貌不仅赏心悦目，而且可爱至极，温暖人心。阳光、雨露、春风、笑脸、歌声全都围绕在她的四周，她成了牛村的救世主。

刘佬转厚着脸皮找到牛丫丫的办公室，要求加入七星奶牛集团。他站在牛丫丫办公桌前，半躬着腰歉意地说：“牛董事长，我们牛、刘两家多年相邻为亲，相安为居，血不亲情也亲，请您原谅我们刘家过去几年干过的蠢事吧。”

看到刘佬转情真意切的可怜相，牛丫丫顿时气消怨散，挥挥手大度地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乡里乡亲没有解不开的仇。今后大家以诚相待，共图小康。”

听到牛丫丫这么说，刘佬转轻松地直起腰杆，顿时喜笑颜开，说：“牛丫丫姑娘，您果然气度不凡。我曾经对我老婆夸奖过您，说您是牛郎的后代，仙女的化身，下凡人间造福咱牛村。”

听了刘佬转的话，牛丫丫先是一怔，接着脸色一沉，“啪”的一声，拳头砸在桌子上，厉声喝道：“刘佬转，亏你比我多活了几十年，连人话都不会说。啥是牛郎后代、仙女化身，你还是拐弯抹角地说我不是人，是吗？”

刘佬转心里一惊，糟了，马屁没拍对，拍到马蹄子上了。他后悔自己失言，连忙强装笑脸赔不是，说：“董事长，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赞美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您当然是人啦，您是我从小看着长大成人的。”刘佬转看到牛丫丫脸色缓和，松了口气，把脸凑到牛丫丫跟前，套近乎地说，“你娘可是个大美人啊。我当年还与你爹抢过亲。只可惜我没福气，输给你爹了。”

“所以，你一直心不甘，你选择当了我家的邻居，总想挑拨是非拆散我爹与我娘。后来，为了搞垮我家奶牛场，你又制造了一系列的谣言。”牛丫丫接着刘佬转的话说道。

刘佬转狡辩说：“那些都是我家的牛大岚干的坏事。妇人家心眼小，看不得你家生意兴旺，便心生歹意。还请董事长多多包涵。”刘佬转急于推脱自己的责任。

“算啦，不说这些了。乡里乡亲的以和为贵。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们家的，没有你们家当年暗地里的苦苦相逼，就没有七星奶牛场的今天，也没有我牛丫丫今日的辉煌。”

“那是，那是。你牛丫丫就是女中豪杰，是我们牛村的福星。还有，刘萌萌也是难得的人才，你俩结合堪称郎才女貌、金玉良缘，一定是你娘为你修的幸福姻缘。”

刘佬转最后这几句话总算把牛丫丫夸得嘴角咧到了耳根子下面。“哈哈，这是你的心里话吧！”

“当然，绝对的心里话。”

“好吧，相见一笑泯恩仇！我同意你的佬转奶牛场加入集团，马上签订入伙协议。从明天起，你家的鲜奶每天直接送到奶场来吧，全部统一销。不过，我们丑话说在前，牛奶质量自己负责。不许掺水，不许加任何添加物，否则拒收。”

“那是必须的。”刘佬转兴高采烈地离开牛丫丫办公室回家了。

刘佬转前脚刚走，刘萌萌后脚就到。刘萌萌到额吉淖尔镇出差有一周了，今天刚回来。小别一周重逢，看见刘萌萌出现在院子里，牛丫丫欣喜若狂，刘萌萌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卸下双肩包，牛丫丫就冲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在办公室中央连续旋转了十几圈，然后突然把他撂在地中央。刘萌萌最大弱点是平衡不好，他双目紧闭，双手在空中摸索着，东摇西摆，站立不稳。牛丫丫就喜欢看到他这种弱不禁风、不堪一击的样子。

“丫丫，快扶住我！”刘萌萌一头栽在牛丫丫的怀里。

牛丫丫哈哈大笑，再次抱起刘萌萌，双臂用力把他抛起来，扔到牛车车曾经睡过的那张大床上，然后做了一个饿狼扑食的动作，扑到刘萌萌的身上。

刘萌萌身体向后一躲，牛丫丫扑空了，摔在床上，而刘萌萌由于躲得过猛，自己的脑瓜“咣当”一声磕到床头。“哎哟，”他揉揉自己的后脑勺，脸色不悦，说，“牛丫丫，我成了你的玩具啦！你能不能轻柔些呀？”

牛丫丫心疼地用手揉着他的后脑勺，歉意地说：“对不起，一星期没见了，我都想死你了，能不疯狂吗！”

刘萌萌埋怨道：“说心里话，你人哪里都不错，就是对我鲁莽了一点儿。”

“谁让你是我的未婚夫啦！嘻嘻！”接着，牛丫丫翻身骑在刘萌萌的身上，像骑马一样地摇晃着。

“丫丫，快下来。这可是大白天啊，你瞧，窗外人来人往，让大家看见了会笑话我们。”

“怕啥！你我又不是牛车车和牛花花，偷鸡摸狗见不得人。我们可是明媒订婚的。”牛丫丫动手扯开刘萌萌的上衣。

“丫丫，别胡来，窗外有人看你呢。”此时，窗外果然有人影闪过。

牛丫丫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没见任何人影，牛气十足地说：“看就看，就让他们看看我牛丫丫与你有多亲密，让天下的男人都羡慕你，天下的女人都嫉妒我。哈哈！”

“不管怎么说，你我不是还没结婚吗！再说就是结婚了，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干呀。你是董事长，是名人啦，要注意影响。”

“哼，影响，影响！影响你个头啊！”牛丫丫不情愿地翻身下来，坐在刘萌萌身边，“萌萌，啥时娶我，啥时办喜酒？”

“丫丫，我先跟你商量点儿正事。”刘萌萌坐起来靠在床头，整理自己的衣裳。

“啥事，说吧。”

“既然我们成立了集团，我打算在额吉淖尔镇办个鲜奶加工企业，生产各种乳制品。我们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一定能超过其他同类企业。”

“说说你的理由。”

“我给你举个中学课本里的简单例子吧。有一家奶牛场，在市场上直接销售鲜奶（每天可销售9吨），每吨可获利500元；制成酸奶销售，每加工1吨酸奶可获利1200元；制成奶片销售，每加工1吨鲜奶可获利2000元。该厂的生产能力是：如果制酸奶，每天可加工3吨鲜奶；如果制奶片，每天可加工1吨鲜奶；由于该厂受人员和设备限制，两种加工方式不可同时进行，受气温条件限制，这批牛奶必须在四天内全部销售或加工完毕。请你帮助牛奶加工厂设计一种方案，使这8吨鲜奶既能在四天内全部销售或加工完毕，又能获得你认为最多的利润。”

牛丫丫说：“这道题我上学时做过，制作酸奶和奶片比单卖鲜奶利润高出一倍多。问题是如何销售呢？产品出来了，永远是产品，只有卖出去了才是钱。”

刘萌萌自信地说：“只要质量好、价格低，做好品牌，销售没问题。”

牛丫丫问：“需要投多少钱？”

“这要看规模，小规模两三百万，中等规模大约要五六百万吧。大规模上千万。”

“你打算搞多大规模？”

“先搞个中等规模的企业干干。”

牛丫丫沉思片刻，说：“牛车车临走时也提过这个主意。这样吧，你我先结婚，后投资。”

“不，先干事业后结婚。”

“不，先结婚后干事业。”

“丫丫，难道你不相信我吗？你对我的感情还不放心吗？你对我的人格还不了解吗？”

“萌萌，感情和工作，这是两码事。我是担心一旦我们投资建厂，工作忙起来，会影响婚期。这样吧，如果我们先登记结婚，然后再投资，就办个大型的鲜奶加工厂，钱不够我来贷款。如果不登记结婚，只能先投资一个小型企业干干。”

“好吧，老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干脆干把大的。我们明天登记结婚。”

老婆，牛丫丫第一次听到刘萌萌喊她老婆，高兴得晕倒在床上。她的身体麻酥酥的，心里痒痒的，激动得想抓狂，嘴里嘟囔哝着：“老公，我爱死你啦！马上进入战斗！”

“别急，老婆，我先拉上窗帘插上门，大白天光线太亮会影响情绪。”

“唰”的一声，窗帘拉上了，哈哈……窗外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遗憾的哄笑。不知啥时候窗外围了一群人，刘萌萌掀开窗帘把人群轰走：“去去去，没买票想看戏？没门！”窗帘重新拉上，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躺在床上的牛丫丫显露出女人凸凹的模糊影子，刘萌萌“噌”地一下像饿狼似的扑上床……

战斗在黑暗中开始了……

第三十六章　辞退回家

再说牛车车回家后，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在自家的后院盖了一间十几米长的牛棚，牛棚的两端各盖了一间房屋，一间是办公室，另一间是工作间，用于消毒和储存牛奶。他家大门口横挂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牛车车奶牛场。

牛车车奶牛场共有奶牛十几头，规模虽小，但管理起来得心应手，每天生产的鲜奶定时定点送到七星奶牛集团销售中心统即可，小富脱贫一点儿问题没有。

牛车车离开七星奶牛场五个多月了，心里一直惦记着牛花花，时而心神不定，时而坐立不安，他担心牛花花回到红格村后被再次关进铁笼子里受尽凌辱，担心她沿街流浪吃尽苦头，担心她走投无路……

盈二奶那边怎么一直没有动静呢？牛车车终于忍耐不住，主动到七星奶牛场收发室找她探听消息，可是仍旧一无所获。他托盈二奶到牛花花娘家打探消息，盈二奶回来后告诉他，牛花花离开七星奶牛场后在家里住了一天就回红格村了。

牛老五不喜欢水性杨花的牛花花，他认为女人太漂亮，难免风流，他喜欢朴实憨厚能干的牛丫丫，但是，他说服不了自己的儿子，眼看着儿子把好事弄砸，他无可奈何。男人最愚蠢的地方是啥啦？他只记得有一个洋词，叫啥秀色可餐……荒唐！脸蛋能当饭吃吗？他曾经有过一个漂亮的媳妇，杨桂菲，他至今还记得夜里搂着媳妇睡觉时肚子饿得叽里咕噜直叫的滋味，他没有饿倒，可是，媳妇却饿跑了，抛下他和三个儿子。或许，这就算是秀色可餐了吧。

几个月来，牛老五极力阻拦牛车车外出寻找牛花花，一方面牛车车奶牛场刚成立，奶牛场离不开牛车车，另一方面牛车车的三弟牛拖拉得了一种怪病，牛老五要领着三儿子去锡林郭勒医院看病。因此，无论牛车车多么思念牛花花，也只能是苦思梦想，他暂时无法离家。牛老五领着三儿子去了锡林郭勒四五趟，花了万八千块钱，总算把牛拖拉的病弄清楚了，医生说是一种难治性贫血，一种有钱也治不好的病，除了需要定期输血或骨髓移植，没有其他办法。据说弄不好还会转变成白血病。

牛车车整天看起来心事重重、闷声不乐、寝食不安，消瘦了不少。牛老五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明白了儿子过不了牛花花这道坎儿。

终于有一天，牛老五心疼地对牛车车说：“儿呀，你要真想牛花花，你就去红格村找她去吧。你三弟的病也诊断清楚了，暂时没啥大碍，近期也不需要再去医院了。你放心走吧，家里的事我帮你照看着。”

“爹，我的知音呀，您老终于想明白啦！”牛车车感激地痛哭流涕，他决定立即去一趟红格村寻找牛花花。

牛老五有点儿哭笑不得，坐在大门口一边抽着闷烟，一边自言自语：“有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我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性格咋一点儿都不随我呢？有人说牛车车不是我的种，是他娘带来的，就算他不是我的亲儿子，谁养的像谁，他怎么一点儿不像我呢……”

冬季的草原，白雪皑皑，北风呼啸，一派苍茫。进入1998年12月，草原的气温下降到零摄氏度以下，奶牛产奶量明显减少。牛车车忙着加固牛舍，提高牛舍的室温，耽误了一个多月，一直到了1999年1月初，他才赶着自家的马车动身去红格村。

一个月前，牛车车在镇集市上买了一匹两岁左右高大、健壮、英俊的白马。牛车换马车，站在马车上挥舞着长长的皮鞭，奔驰在平坦的马车大道上，他的心情格外敞亮，思绪奔腾，感慨万千。当年全家赶着牛车参加相亲活动，人还没到现场就已经输掉三分。现如今，家里终于有了一驾马车啦，也算对得起自己那个名字叫马车的大弟弟。

牛车车对白马情有独钟，因为他从小与其他男孩子一样，满脑子被灌输的都是白马王子的传奇故事。他第一次骑马抢亲时，牛花花骑着一匹高大、英俊的白马，自己则坐在一匹从邻居家借来的驴一般矮小、丑陋的黑马上。虽然马不可貌相，赛马时，丑陋矮小的黑马有时会意外地冲到最前面，一举夺冠，可是，可怜的他最终没有成为一匹黑马。潜意识里，牛车车对自己年轻时没有当上白马王子耿耿于怀，所以他下决心要买一匹白马。

村里的刘佬转看到牛丫丫把牛车车赶出了七星奶牛场，乐得合不拢嘴。哈哈，多亏没把女儿孙鲭许配给这个傻小子。原来你牛车车也是个打工仔呀！牛粪就是牛粪，骑啥马也是牛粪，即使将来开汽车，照样还是一坨牛粪。

红格村位于牛村南面六十多里地，虽地处丘陵，但平坦开阔。春夏秋三个季节，草原辽阔富饶，野草茂盛，雨水充裕，弯弯曲曲的溪水溢满了河床。红格村这里有优良的放牧场，特别适合养羊。

牛车车把马车停在一处高冈上，瞭望着远处红格村的全景，眼前的红格村像一板刚刚出锅热气腾腾的豆腐，规模比牛村大得多，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至少有两里地长，密密麻麻的农房整整齐齐地排成八行。

牛车车驾驶着马车来到红格村的村头。一条省道从村中央穿过，把村庄一分为二。天色已近黄昏，省道两旁商铺林立，马路上人影穿梭，大小店铺早已灯火通明，不时传来车鸣人吆犬哮。相对于偏僻草原的荒漠和寂静，地处交通枢纽的红格村算是生机盎然，热闹非凡。公路两边的农房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积木，四方四角，一模一样，墙壁上贴满了冬季取暖用的牛粪，平屋顶铺着厚厚一层白雪，前后院堆满了一垛垛的柴草。这是一个少说也有一二百户人家的大村，在茫茫戈壁上，这么大的村庄几乎就是一个镇子。怪不得红格村人那么牛！

眼前这个炊烟袅袅、轮廓清晰、平静如画的村镇，是牛车车多次情断梦里的地方。虽然他是第一次来红格村，眼前的一切显得既新奇又陌生，但是，他的内心却荡漾着一种既熟悉又亲切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曾经从这条街道穿过，曾经在这里徘徊过。他举头凝视着红格村的上空，琢磨着该从何处下手。他要寻找遗失的梦。

北风席卷尘雪，呼啸着顺着山谷扫荡着村庄，吹散了村庄上空的袅袅烟雾。他裹紧羊皮大衣赶着马车顺着雪坡滑下来，径直走进镇里。在镇东头，他发现街边有一家马车店，一排红砖瓦房和一排木板搭建的马棚围起的一个宽敞的大院。一扇原木制作的大门临街敞开，大门旁挂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牛车车走到门前一看，木牌上刻着“花花Hotel”几个大字。马路斜对过有几间平房，挂着花妹子洗头店、花姐足浴店、花嫂按摩店等招牌，橱窗的窗帘半遮半掩，玻璃窗透出粉红色或蓝色的灯光。怎么全带“花”字呀！

牛车车的眼睛一亮，咧着大嘴笑了。嘿嘿，花花Hotel，真是有情有缘啊，说不定这是牛花花开的店呢。进去瞧瞧！他挺胸抬头牵着马车进了马车店。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院子里空荡荡的，鸦雀无声，马棚里有几匹老马在安静地咀嚼着饲料。透过明亮的玻璃，他看到一间大客房的炕上摆放着一排排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里面没有住客。

“有人吗？”

“欸，来了！”从厢房里跑出来一个三十几岁身着蓝色棉大衣伙计打扮的中年人，“住宿吗，老板？”

“有空房吗，伙计？”牛车车感觉眼前这个男人猛一看有点儿眼熟，直勾勾的眼神，一对有点儿怪异的小眼睛，仔细一看又觉得陌生，秃顶，中年发福，小腹微凸。

“有，老板要住单间还是睡大通铺？”

“当然是单间啦，价格多少？”

“便宜，连人带马50块钱一晚，含一人早餐和马的饲料费。”

“好吧，开一间。”

“嗯哪，老板，您到大堂歇息吧，大堂里有炉子，暖和暖和手脚。我先把您的马匹卸下来，牵到马棚里安顿好，然后再帮您办理入住手续。”伙计麻利地解开马背上的皮带，卸下马鞍，把马牵进马棚里，给马喂些饲料和水。

牛车车走进厢房，坐在一个小柜台前，四下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大堂，屋子二十几平方米大小，白色的墙壁，木板棚顶悬吊着一盏一百瓦的玻璃灯泡；靠墙壁并排摆放着四把木椅，屋子中央支着一个连着铁皮烟囱的炉子，炉火烧得正旺。

“老板，您请喝茶。”伙计安顿好马车回到厢房，提起暖壶斟满一杯茶水递给牛车车，然后，绕到柜台后面从抽屉取出登记本和钢笔，简单地登记了牛车车的身份证和住宿信息。“老板住几天？”

“两天。”牛车车掏出一张100元面额的钞票放在柜台上，同时他的目光被挂在墙壁上的四五张女人画像吸引。这几张画中的女人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姿势和角度不同而已。画中女人那圆润、优雅、细腻、富有立体感和充满性感的形体，似乎让他感觉熟悉和亲近，然而女人那张古朴、怪异，甚至有点儿滑稽的面容，却带给他一种陌生、遥远的感觉。这是一幅什么人的画像呢？弯弯细眉下悬挂着一对似乎永远睁不大的细眼，高耸的鼻梁两端屹立着一双像她的前胸一样饱满挺拔的颧骨，肉红的小嘴巴连着一个核桃般大小干瘪的下颌，双肩披着弯弯长长的秀发。牛车车注视着眼前这位身披白色薄纱睡衣半裸的年轻女子，不自觉地沉入遐想……为什么画家把这个女人的身体画得如此迷人，而容貌却画得如此丑陋呢？为什么画出如此大的反差呢？

伙计收了钱，顺手从身后的墙壁上摘下一把钥匙递给他，目光不经意地在牛车车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老板，西边第一间，110房。明天早饭想吃啥，我给您做。”

“伙计，你身兼数职，真能干！”牛车车夸奖道。

“嘿嘿，小店混口饭吃呗。”

牛车车把钥匙放在桌子上，继续打量着墙壁上的女人画像，没有马上离开大堂的意思。他死死地盯着女人的前胸，想起了牛花花，心想如果把牛花花画成一幅画，一定十分完美。

伙计瞥了一眼墙上的壁画，自言自语说：“这是我今年在文化市场买的几幅画，作者告诉我这些画有两个蕴意，一个是男人你到底喜欢女人啥？另一个……嗯，老板，您猜是啥？”

“说不好，挺怪的画。或许……”牛车车摇摇头，“或许就有这样的女人吧。”

“这叫丑妻近地家中宝！哈哈！”

“这怎么讲？”

“老板，您成家了吗？”

“没。”

“呵呵，您以后就明白了。”伙计见牛车车仍然望着墙壁上的画发呆，没有走的意思，便问道，“老板，您还需要啥吗？”

“嗯……没……请问贵店老板是谁？老板娘是不是叫牛花花？”牛车车的问题有点儿唐突。

伙计拉开抽屉，把住客登记本放进去，头都没抬答道：“不是。鄙人既是店主也是伙计。本店没有叫牛花花的人。”

“哦，那贵店为啥叫花花Hotel呢？”牛车车有点儿失望。

店主抬头望着他，表情诧异地问道：“您问这个干啥？”

“没啥，只是随便问问。花花Hotel，好像有点儿……”

“嘿嘿，”马车店店主抬头瞥了牛车车一眼，笑笑说，“老板，您放心，本店经营绝对正规，服务包您满意。”

一阵寒风吹打着房门啪啪作响，斗大的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牛车车不禁打了个冷战：“这鬼天气，冻死人啊！客房里不会这么冷吧？”

“放心吧，客房比这里暖和多了。”店主眯着眼睛嘿嘿地笑了，“但是今晚可能要降温，请问老板要不要加床褥子？”

“要加钱吗？”

“当然，不过很便宜。”

“嗯哪，那就加一床吧。”

“老板要普通的还是加厚的？”

牛车车打了个寒战，端起热茶杯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鬼天气！来床加厚的吧，厚点儿暖和。”

“好嘞！”店主的嘴角显露出一丝难以被察觉的得意。

喝了一杯热茶，牛车车感觉身上暖和许多，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钥匙，朝110客房走去。

第三十七章　住店

110客房宽敞明亮，窗前一铺热炕，炕头一堵暖墙，房间里温暖得穿单衣都不觉得凉。美中不足的是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只是在靠门的墙角摆放着一个带盖的马桶、一个小板凳和一个已经盛满热水的大木盆，这算是农村的特色浴缸。在偏僻的草原上，这样的条件算不错的了！如果评星级，五星算不上，四星酒店一点儿没问题。

牛车车坐在炕沿打开电视机，一边啃着方便面和自带的干粮，一边调换电视节目。嘿，浙江电视台！看看浙江啥样，将来有机会要到杭州去找俺娘！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热情洋溢，他脱下外衣穿着裤衩背心坐在小板凳上洗洗脸、泡泡脚，然后，早早地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早知道客房的火炕这么温暖，就不加褥子了，也少花一份冤枉钱。他想起床打个电话告诉店主不用加褥子了，可是伸手摸摸自己身下的褥垫，只有薄薄的一层，躺在温暖的热炕上似乎有点儿硬。加就加吧，褥子厚些能睡得舒服点儿。

他半靠在炕头继续观看浙江电视台的“辣妈工作站”节目。不知过了多久，牛车车忽然想到，欸，那床加厚的褥子怎么还没送来呢？他想拨个电话告诉店主尽快把褥子送来，可是他实在是懒得钻出热乎乎的被窝。算啦，没送来正好就不要了，也少花一份钱。他伸出手拉下电灯开关，接着关了电视机。

屋子里静悄悄的。

黑暗中，牛车车寻思着他第二天的行动计划。他打定主意，明天直接去找羊丹丹，羊丹丹与牛花花是妯娌，虽说不住在一起，但她一定知道牛花花的下落。他与羊丹丹有情无缘，终不成眷属，但不管怎么说，中学时的交情还在，他相信羊丹丹会帮他忙的。

牛车车的眼前再次浮现出牛花花俊俏的模样，犹如一张画家笔下的女人脸蛋，靓丽又养眼，让男人爱不够、疼不够、看不够。说不定明天就能见到牛花花了，牛车车心潮澎湃，他要演出一场奶匠斗铁匠，笼中救美人，然后，再来个雪中私奔的好戏。“呵呵！”黑暗中，他得意地笑出了声。

夜深了，窗外的雪光更显明亮，映入窗内的银光显现出他熟睡的身影。几个月来，难得一场香甜的……

“当当当”一阵轻柔悦耳的敲门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慢慢醒来，一定是送褥子的来了。“谁呀？是送褥子的吗？我不要了。”他翻个身冲着房门喊道。

“当当当”又是一阵均匀的敲门声。他大声喊道：“我说过了，我不要了，你拿回去吧。我已经睡了。”

“大哥，是我呀，我来啦。”一个嗲得让男人全身酥麻、情绪癫狂的女人声音从门缝飘了进来。

牛车车顿时睡意消散，“噌”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打开电灯，跳下热炕跑到门前。他对准猫眼向外望去，走廊里站着一位长发飘逸穿戴时尚的妙龄少女，眼前的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瓜子脸、柳叶眉……“花花，是你吗？”他急不可待地打开房门喊叫着，“花花……”他愣住了，眼前是一位细高的陌生女子。“你是……”

陌生女子妩媚一笑，招招手：“嗨！”毫不客气一侧身闪进屋里，随手关上房门。“嘻嘻，大哥，我是花花。”

“你是谁？你有事吗？”

“你不认识我吗？你不认识我刚才怎么喊出我的名字了呢？”

“我认错人了。”

“大哥，不认识就对啦。你一开门就喊我的名字花花，让我大吃一惊，我以为碰到哪位老主顾了呢。自我介绍下吧，我叫花妹子，是本镇的名花。”花妹子伸手挽住牛车车的胳膊，连拉带扯地把不知所措的牛车车推到炕沿。“大哥，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上床吧。完事我还要赶回去，洗头房那边还有活儿呢。”

原来这个花妹子是洗头房的妓女啊。牛车车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件背心和裤衩，不免感到羞涩和难为情，甩开她的手，严肃地说：“小姐，你找错人了吧？我没招你呀。”

花妹子哈哈笑起来：“大哥，你真会开玩笑啊！不是你主动招我来的吗，怎么还这么青涩呢？”说着她脱掉羽绒大衣，主动解开自己的外衣。

牛车车迷惑不解地说：“小姐，慢点儿，我们先谈谈，我还没弄懂这到底是咋回事。谁让你来的？”

“当然是你让我来的啦。大哥，用不着讨价还价，明码实价，经济实惠，我不会多要你一分钱。你如果玩得不满意我不收钱，咋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招你来呀，你赶紧走吧。”牛车车一本正经地边说边伸手抓起炕上的裤子，往自己腿上套。他笨手笨脚地套上一条腿，抬头一看，花妹子已经脱光了外衣露着三点式比基尼装束，正张开双臂向他扑过来。他躲到一边刚想把另一条腿蹬进裤腿里，被花妹子双手搂住他的后腰，掀翻在热炕上。花妹子随手把牛车车的裤子扯下来，扔到炕沿上。“大哥，别扭扭捏捏的，过来吧！”

牛车车用手护着自己险些被拉下来的裤衩，惊慌地喊起来：“妈呀，怎么连妓女都这么暴力呀！”

花妹子坐在炕沿，一条腿撂在炕上，另一条小腿悬吊在炕沿下，说：“大哥，啥妓女，多难听哟，现在叫性工作者啦。用英语说，sex worker，咱也属于劳动阶级呢。”

“你别污蔑劳动阶级了。妓女就是妓女，叫啥名也是妓女，好听一点儿叫小姐，不好听的叫卖肉的。”牛车车蜷缩在花妹子的脚下，眼神唯唯诺诺，可是，嘴巴依然不饶人，他骨子里瞧不起这种风尘女子。

“大哥，你爱叫啥就叫啥吧，你出钱我出力，为你服务天经地义；你没情我没意，生意做完各奔东西。”花妹子嘴里振振有词，双手伸到自己背后，解开粉红色胸罩，随手把它扔到牛车车身上，笑眯眯地向他身边蹭过来，“嘻嘻，大哥，你好可爱呀！”

“小姐，且慢！你别过来……”牛车车伸出手抵挡了一下，“你可别撩我，我这个人可是重感情，我要是动了真情，会黏上你，你甩都甩不掉。”

“哈哈，那你还磨蹭啥呢？难道你对我不满意吗？妹子我可是正宗原装，货真价实，未婚未孕，保证比你老婆有味道。”花妹子上身裸露，下身穿着细小的三角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然后，拉着牛车车的手温柔地说，“大哥，快进来吧。”

牛车车坐起来，身子挪到炕沿，低头嘟囔着：“小姐，我牛车车一生清清白白，别说你柔情流水，你就是霸王硬上弓，我也绝不干这种风尘韵事。”

“为啥？你不是男人吗？”

“我没钱。”牛车车急中生智，编了一句谎话。

花妹子的脸蛋突然僵硬了，涂满胭脂的脸蛋变得有点儿青紫，披着棉被坐起来，双手掐腰气势汹汹地说：“你没钱干吗还招我来呢？你是有意耍我吗？告诉你，我花妹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牛车车瞥了一眼房门，低声说：“花妹子，你别急，你这么大声叫喊别人听到还以为我在欺辱你呢。我真的没叫你来，我不想占你的便宜，一定是有啥误会，或许你进错房间，找错人了吧。”

“难道我敲错房间门了吗？你房间是多少号？”

“可能是101吧，我记不清楚了。”

“妈呀，我真的敲错门啦！”花妹子跳下炕，披上黑色羽绒大衣，噔噔噔跑到门口，打开房门，探头看了一眼门牌号，马上关上门。她转身做个伸舌头的怪相，说：“大哥，你吓我一跳啊，我真以为敲错门了呢。没错，就是你。110这个数字容易记，谁也不会搞错。”她走回来脱下羽绒大衣，重新钻进被窝。

“这怎么可能呢？”牛车车一脸困惑不解。

“进来吧，错了算我的。”花妹子大胆地掀开被窝，亮出一条雪白的大腿。

这到底是咋回事呀？天上既然掉不下来馅饼，更不会掉下来女人呀！这个女人咋像老虎似的，这么猛呢！牛车车吓得向后退缩着。

第三十八章　艳囧

天气降温了，玻璃窗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透过半遮半掩的窗帘缝隙，可以看到窗外正飘着雪花，院子里的一盏路灯随风摇摆，忽明忽暗。一刻钟前，院外响起几声犬叫和汽车的轰鸣声，院里传来人马嘈杂声，似乎有客人住店。片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望着眼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花妹子，牛车车迷惑不解，不会是做梦吧。外面的世界真是太精彩啦！唉，眼前这个女人要是牛花花该多好呀！真是一个迷惑的夜晚啊！

“大哥，你既然招我来，干吗还躲着我呢？你难道不愿意与妹子我销魂吗？”花妹子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翻动着妩媚的眼皮挑逗他。

“我真没招你来呀，我刚才都睡着了，是你自己敲开门不请自进的。还销魂呢，妹子，我早已被你吓得没魂啦！”

“哼，胆小鬼！你说的没错，我是自己敲门进来的。可是，你在办理住宿时，是不是说过要加褥子？”

“是啊，老板说今晚降温，问我要不要加褥子，我同意加一床褥子，可是，店家一直没给我送来。”

“你是不是提出要加厚的褥子？”

“是啊。”

“哈哈，我的傻大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你连黑店里的行话都不懂吗？本小姐年轻貌美就是加厚的褥子，价码不贵，才500元。那些又老又丑的薄褥子还300元呢。”接着，她脸孔一板阴森森地说道：“大哥，不好意思啦，只要我上门来，交通费你得付，我既然脱衣裳了，钱我肯定是要收的。It is my job.”

“误会，完全是误会呀！我哪里知道加褥子是这个意思呀。”

“既然是个误会，妹子我认赔，我给你打个八折，400元吧。”花妹子伸手把牛车车往炕里拉。

“妹子，你别拉我，你先把衣裳穿好，钱的事咱好商量，钱我给你，但这种事我不能干。”

“哈哈，你真是个好男人。”花妹子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你当真钱照付啥事都不干吗？”

“当然。”牛车车从炕上捡起自己的裤子，坐在炕沿，从裤兜里掏出300块钱，递给她，“呶，这100元是交通费，200元算你的脱衣费，你可以走了。”

花妹子接过钱，仍然裹着被子咧着嘴笑着没动，没有打算穿衣裳的意思。“大哥，你真够意思。不过，我不能走，无功不受禄，大哥仁义，小妹更不能不讲职业道德呀。六折就六折吧，来吧，大哥，小妹让你……过来吧。”花妹子伸手勾住牛车车的胳膊拉扯他。

“妹子，你别劝我，我不是那种人。你走吧。”

花妹子嘴巴一噘：“你不上来，我就不走。我不能白占你的便宜啊。”

“咳，你不走我走。”牛车车一条腿蹬进裤腿里。

“慢着，大哥，你上床睡觉吧，还是我走吧。”花妹子似乎妥协了，嘴里嘟囔着：“世上有不吃肉的汉子，没见过不喜欢女人的男人。有吃素的牛，没见过不吃鱼的猫……”

“好了，你别啰唆了，我背过身子，你赶快把衣裳穿好。”

“大哥，你真是个好人。跟你相比，妹子我有点儿惭愧，更不好意思走啦。嘿嘿！”花妹子伸手捡起刚才脱下来扔在炕头的衣裤。

牛车车背对着热炕一本正经地说：“妹子，你也是个有文化的人，还会说英语，干啥不好，怎么偏干这种事呢？”

“咳，大哥，说来话长。真能找到好工作，谁会干这种事呀！以后有空妹妹跟你好好聊聊。”

“草原到处是牧场，你可以到奶场做个技术工人嘛。”

“挤奶呀？我不干！”

“为啥？”

“乡下谁人不知，种菜的不如贩菜的，贩菜的不如市场卖菜的；草原上谁人不知，挤奶的不如贩奶的，贩奶的不如卖奶的。挤奶工又脏又累，挣个一脚踢不倒的三吊钱。妹子我现在比卖奶的强多了，吃喝玩乐，多惬意呀！大哥，我看你人挺好的，下次再来红格村镇，想吃新鲜菜直接到马路对过的花妹子洗头房找我，吃奶，给你打五折。”

“嗨，你这都是啥逻辑啊！你快点儿穿衣裳吧。你就是打三折我也不干。”

“大哥，你还想白干哪！你以为搂老婆睡觉呢……”

“好了，别说了，我还没老婆呢。白让我干我也不干！”

“哼，想得美！你一定有病……好了，你可以转过身来啦。”

“嗯哪，你走吧。”牛车车转过身来，大吃一惊，花妹子仍旧坦露两个圆润的肩膀和半边胸脯，裹着被子坐在炕上，300块钱和衣裳散落在身旁。“你怎么还没穿衣裳呢？”

“哈哈，大哥，你真是单纯可爱！工作没完成，我能走吗！老板叮嘱我一定要服务好你。”

“你不走我走！”牛车车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裤……花妹子突然掀开被子扑上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光滑的身子紧紧地压在他的背上，轻微地揉动着，细嫩的脸蛋贴在他的耳根，嘴里轻轻地发出催情般的嗲声嗲气：“嗯……大哥，我都想你啦！”

牛车车没有躲闪：“拉倒吧，你想我的钱了吧。”

“妹子我要想你的钱，早就拿着钱走了，还用赖在这里吗？”花妹子手里攥着300块钱在牛车车眼前摇晃着，“你要是土疙瘩，就是再多加一倍，我也不伺候你。妹子我是看中你人好，真心想与你亲热亲热。”

牛车车被花妹子挑逗得心里火辣辣地冒火，嗓子眼里扑扑地冒烟，身体一阵阵地挛缩，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精神和肉体上的亢奋，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花妹子的脸蛋和丰满的身体。他双手用力地捏住花妹子的双臂，恨不得一下子把这个风骚女子钉在炕上……

“哎哟，你捏痛我了！”花妹子尖叫一声。

牛车车翻身压在花妹子的身上：“你娘的，老子今天……”

“咚咚咚”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开门，快开门！”

“啊！”花妹子刺耳的尖叫声几乎能划破带冰霜的玻璃窗，刺破纸糊的天花板。“咔嚓”一道闪光从窗外射进来，花妹子挣脱牛车车的双手，唰地一下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停地哆嗦着，300元钞票散落在炕上。“见鬼啦，警察怎么来了呢？我这回该入地狱啦！”

“啊，警察？你怎么知道是警察？”

“你看窗外哪！”

牛车车向窗外望去，一个身穿警服的人影印在路灯下。妈的，怎么窗帘都没拉上！

“咚咚咚”，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牛车车的头顶犹如响起晴天霹雳，吓得颤抖起来：“不好啦，妹子，我俩快穿好衣裳吧，否则真该说不清楚啦。”

“大哥，把我的衣裳递给我。”花妹子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

“就在你身边，你自己拿吧，快点儿！”

牛车车的脚踩在裤腿上，裤子怎么也提不上来。这可如何是好哇！他手忙脚乱抓住衣裳往自己身上套，还没等他套上一只衣袖，门锁被打开了，进来三名警察。“咔嚓”几道闪光刺得他闭上双眼，低下头，他本能地喊了一声：“我啥都没干哪……”话音没落，他的肩膀被两只大手用力按住，双腿扑通一下跪倒，额头重重地撞到水泥地上。

牛车车的眼睛被一股热乎乎的液体蒙住了，眼前一片漆黑，他仿佛跌进一片模模糊糊暗紫色的树林里，看不见路，找不到出口。他看见牛花花光着身子从他身边跑开。“花花，快拉我一把！”他边喊边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走。一个声音大声呵斥道：“不许动！警察！”

牛车车的手臂被扭痛了，大脑顿时清醒过来，果然是警察呀。“炕上的钱是谁的？”一个声音问道。

“我的钱。”牛车车顺从地答道。

“给谁的钱？”

“给花妹子的钱。”

“为啥给她钱？”

“嫖娼，不，不是嫖娼。没嫖娼但给钱了。

“没嫖娼为啥给钱？”

“不是我嫖她，是她嫖我。我不给钱她不走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狡辩！至少是嫖娼未遂。嫖资，没收！嫖客，带走！”

牛车车刚走出房间，就听到警察在房间里严厉审讯花妹子：“你老实交代，这个嫖客到底干没干？”

“刚要干你们就来了，他威逼强迫我。瞧，这是他抓伤我胳膊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强奸未遂吗？”

“花妹子，你要害死我呀！”牛车车被塞进警车时大呼冤枉。可是，一切都晚了。牛车车嘟囔着，我怎么这么倒霉哪！有人第一次嫖娼就被逮住，而我还没嫖就被抓住了。这次怎么就不是梦了呢！

“我冤枉啊！”牛车车拼命地最后大喊一声，嘴里吼出来的都是血水。

第三十九章　黑店

红格村位于三条省道的交汇处，地处交通要地。近些年，经济发展迅猛，人口剧增，很快由村变镇。现在的红格村已经是镇里的一个乡村，与镇融为一体。在红格村镇的中心，有一栋鹤立鸡群的三层独楼，五颜六色的琉璃瓦顶，灰白色的瓷砖墙面，前面是高墙大院，后面是十余排羊圈。这是村里首富、村长助理羊伟的豪宅，一楼是客厅，二楼是羊伟夫妻的卧室，女儿羊丹丹住在三楼。

自从结婚后，羊丹丹与羊铁单一直住在这栋小楼里，羊铁单离开了铁匠铺，就此与哥哥羊铁龙分手，一心帮助岳父管理自家羊圈。羊铁单从小马背上放羊出身，割草、喂羊、配种、剪羊毛，样样活都会干，让岳父大人羊伟感到称心如意。羊铁单身残志不残，家里家外大小事全都一人承担，对漂亮老婆体贴入微，百依百顺。羊丹丹脾气温和，婚姻虽然美中不足，但知足而乐，幸福满足溢于言表。

一年后，羊丹丹生了一个儿子，虽然女婿是倒插门，儿子仍然姓羊，小夫妻俩皆大欢喜。羊伟给外孙起个名字叫羊壮，羊丹丹不喜欢这个名字，顺着念还成，倒过来一念就变味了，她希望能起个有文化、洋气点儿的名字，可是她拗不过她爹。羊伟八字胡一撇，振振有词地说：“咱羊家是靠养羊发的财，羊一定要壮，希望孙儿为我们羊家壮羊气。”

羊伟老婆嘲弄他说：“还壮羊气呢，说得好听。老头子，你是自己想壮阳吧。”

羊伟是个要面子的人，毫不示弱地说：“我要不强不壮哪来的这份家业，你哪来的幸福骄傲啊！”

羊伟老婆心里偷着乐，女人需要的是一个幸福、平和、安稳的家庭，感情和生活踏踏实实最好。这样的老公实在难得，至于生活中的一些美中不足，完全可以克服或忽略。有一次聊天时，她对女儿说：“你爹他经常抱怨你爷爷给他起的羊伟这个名字不好，否则，咱羊家何止生你一个女孩子，说不定你还会有几个弟弟呢。”

羊丹丹笑呵呵地说：“那你就帮我爹换个名字呗。”

“晚了，都这么大岁数啦，换名也没用了，还是这样好，当村干部的，那方面老实点儿犯不了大错误。”

单纯的羊丹丹不明白她娘在说啥。不管怎么说，爹不犯错误这也是她希望的。

一个冬季阳光明媚的上午，羊丹丹正抱着一岁的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大门旁的狗狂吼起来，不用瞧，一定是来了乞丐或陌生人。羊丹丹抬头看见自家大门洞里有一个瘦长的男人倚着她家门框，破衣烂衫，双手空空，长发散落在额头上，遮住了他的脸庞。一副模糊的面容显得苍白和憔悴，只有两只眼睛透过发丝缝隙射出明亮的目光。羊家的大狗张牙舞爪跳跃起来，挣得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地作响。

羊丹丹抱起儿子对门洞里的乞丐说：“要饭的，你别进来，你在门外等着，我回屋给你拿点儿吃的。”

“丹丹，是我啊！”那个人有气无力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羊丹丹已经进到屋里了，又转过身来望着门洞里的那个人影。

“我是牛车车……”那个人影手扶着门框缓缓地瘫倒在门洞里。

“牛车车？你是牛村的牛车车吗？”羊丹丹把儿子放到身边的婴儿车里，向大门跑去，俯下身搀扶起那个已经昏倒在地上的人。“牛车车，真的是你吗？你这是咋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呢？”

牛车车至少有半个月没刮胡子了，凌乱的胡须像张飞一样飞扬跋扈，灰突突的脸孔像刚从坟地里钻出来的饿鬼，睁开眼睛求助般地望着羊丹丹说：“丹丹，你别怕，我真是牛车车！”

“出啥事了？”

“唉，一言难尽哪。我在冰天雪地里流浪了三天，没吃没喝，差一点儿没命了！给我点儿水……”

“铁单，快过来！”羊丹丹大声呼叫。

羊铁单飞快地从后院跑过来：“老婆，出啥事了？”

“牛车车饿昏过去了，你把他背到客厅里。”

“嗯哪。”羊铁单二话没说，背着牛车车一瘸一拐地穿过前院来到客厅里。

牛车车靠在沙发上，连喝三碗温水，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张大饼，灰暗的嘴唇泛起一丝红色，嘴里不住地道谢。

“不用客气，你还想吃点儿啥？”羊丹丹关心地问道。

羊丹丹爹娘从楼上跑下来，问道：“出啥事了？”羊丹丹娘从婴儿车里抱起正在哭闹的孩子：“哦哦，不怕，不怕，宝宝。你们这是干啥呢？怎么连宝宝也不管呢？”

羊伟指着沙发上的牛车车问：“他是谁呀？”

“我的同学，牛村的牛车车。”

“他咋了？”

“他刚才饿昏过去了。”

一家人围在牛车车的左右问：“牛车车，你到底咋了？”

“有烟吗？”牛车车灰头灰脸地望着羊铁单问道。羊铁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烟，抽出来一支递给牛车车，然后划根火柴帮他点燃香烟。牛车车嘴里叼着香烟连吸了三大口。忽然，他呜呜地号哭起来：“我冤枉啊！”

“牛车车，你这是咋了？受啥委屈你就说出来，只要能帮上忙，我们一定尽力去帮你。”羊家人感到莫名其妙。

羊丹丹娘说：“是啊，大小伙子，你光哭有啥用呢。”

牛车车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把香烟叼在嘴里又连抽两口。“我在红格村镇住了黑店，被当作嫖客误抓入狱。那个女的，叫花妹子，可能是想摆脱卖淫罪反过来诬陷我强奸她。由于我拒不认罪，最后被从严处理，罚款并拘留了四十五天。”

羊丹丹说：“牛车车，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干这种傻事呢？那个花妹子确实不是个好女人，在村东头开了一家洗头房，明里洗头、洗脚、按摩，暗里做皮肉生意。”

牛车车辩解说：“我确实啥都没干哪！警察后来也承认没有证据证明我强奸，况且是花妹子主动找的我。”

“哦，我想起来啦，这不是当初抢亲的牛车车吗，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呢？”羊伟皱着眉头，反感地望着牛车车，“你要没嫖娼，警察绝不会抓你，更不会拘留你。我猜你肯定没干啥好事！多亏我家丹丹当初没嫁给你。当初抢亲时，你与牛丫丫当着众人面私奔，弄得我们羊家很没面子，现在你还有脸再见我们吗？你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会儿就赶快走吧。”

“爹，你不了解情况别乱插嘴。牛车车是我中学的朋友，曾经救过我。你和我娘上楼哄孩子睡觉吧，我和铁单在这陪着他。”

羊丹丹把她爹娘推到楼梯口，回来对牛车车说：“牛车车，你别介意，我爹这个人心直口快，刀语伤人。”

牛车车的精神好多了，坐在沙发上对羊铁单和羊丹丹说：“没关系，不怨你爹。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啦。我从镇上拘留所出来，步行了四天三夜，饥寒交迫，险些命丧在草原上。”

羊铁单问：“你被释放后为啥不直接回家呢？”

“我的马车还在红格村镇的大车店里，我回来取马车。刚才我去马车店取车，老板向我索要马车寄存费，300元。我带的钱都交了罚款，身上分文皆无，只好来找你们帮忙。”

羊铁单爽快地说：“这事好办，告诉我哪个大车店，我帮你把马车取出来。”

“花花Hotel。”

“啊，花花Hotel！”羊丹丹和羊铁单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喊起来。

“是啊，那晚我住在花花Hotel，结果出了意外。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是个黑店。”

“你错了，花花Hotel不是黑店。”

羊铁单站起来说：“牛哥，你放心吧，我这就去把你的马车要回来。”

羊丹丹说：“好吧，铁单，你快去快回。”

牛车车糊涂了，花花Hotel不是黑店我怎么还会被抓呢？他用一种带着疑问的眼神瞥了一眼羊丹丹，可是他看到了一种带着更多问号的眼神从羊丹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他羞愧地低下头，几年不见自己竟落魄到如此地步。

第四十章　实情

羊铁单走了，客厅里只有羊丹丹和牛车车两人。羊丹丹给牛车车沏了杯茶水，端着茶杯靠近他身边悄悄问：“牛车车，你说实话，到底发生啥事啦？你不好好在七星奶牛场当总经理，干吗突然跑到红格村来呢？”

“我已经离开七星奶牛场了。”

“你不是干得很好的吗？怎么会离职了呢？”

“唉，一言难尽哪！”牛车车本来是想托羊丹丹帮忙寻找牛花花，此刻，突然感觉不知该如何开口。这几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从哪说起呢？有些事情不能说，还有些事他难以启齿。就说抢亲那天发生的事吧，牛丫丫半路劫色并非他的本意，也不是啥预谋，至于私奔之传说，更是冤屈；关于他与牛花花的那段隐情，名不正言不顺。他几次张嘴，欲言又止，脸孔憋得紫红。

羊丹丹从牛车车那吞吞吐吐的表情看出来，他心里有些难言之隐，不想为难他，便换个话题说：“一年多前，七星奶牛场招聘技术人员，我专程去牛村参加应聘。”

牛车车吃惊地望着她：“我怎么没见到你呢？”

“因为盈二奶从中作梗，我连面试的机会都没得到。”

“丹丹，你是开玩笑吧，你家庭条件这么好，怎么会到奶牛场应聘呢？”

“你说对了，我不是去应聘的。说句心里话，在感情方面，你是个呆头呆脑的男人，别说我瞧不起你，就连牛丫丫都瞧不起你。但是，在干事业方面，你的踏实、执着、敬业和钻研，令我敬佩，我为有你这样的同学和朋友感到骄傲。一年多前，听说你在七星奶牛场干得不错，我与我爹商量后，跟羊铁单和牛花花一起去牛村找你取经，牛花花也打算学点儿技术。本打算请你帮忙在红格村建立一个大型奶牛场，走多种经营道路，可是，联系不上你。你既没手机，又不接办公室里的电话，每次我打电话到办公室都是盈二奶接听电话，一听是个女人找你就说你不在。我们与你联系不上，无法与你相见，只好利用七星奶牛场招聘的机会去见你……算啦，不说这些了。你现在做啥呢？过得咋样？”

“离开七星奶牛场，我办了一个小型家庭奶牛场，效益还不错，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没问题。”

“为啥不办个与七星奶牛场相同规模的大型奶牛场呢？你有经营经验，有管理能力，又有市场资源。”

“可是我没有资金。”

“需要多少钱？”

“如果与七星奶牛场规模相当，至少300万。”

“牛车车，如果我来投资，你经营管理如何？”

谈到奶牛养殖生意，牛车车恢复了精气神，端起茶杯饮了两大口，说：“那当然好了！目前奶牛养殖市场远不饱和，鲜奶市场供不应求，投资虽大，但回报率高。不过，如果你投资我管理的话，我要求占技术股份，我不能再当一个高级打工仔了。在七星奶牛场我吃够苦头，因为没有股份，在事业辉煌时被老板一脚踢开，一宿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没问题，我们家是养羊专业户，养牛是外行，养牛你是专家，我们可以考虑你的技术股份，如果你投入资金再另算。但是，你要写一个项目介绍和可行性分析，我与我爹商量一下。牛花花曾经动员我拿出300万左右投资一家现成的大型奶牛场，说是三年后可以盈利，五年回本。”

“哪家奶牛场？”

“牛花花没说哪家奶牛场。她只是说认识一家奶牛场的老板，姓刘，老板想扩大经营规模，急需找投资人或合伙人。”

“姓刘的老板，叫刘什么？”

“不知道。她只告诉我姓刘。”

“丹丹，你别轻易听信他人意见，投资是件大事，里面学问深奥，一定要了解清楚。牛花花自己也可能弄不清真假，你要防止被骗。”

“嗯，我没答应牛花花。我还是相信你。”

“好的，等我回家后尽快写好项目设计方案，邮给你。”

“牛车车，你认为场址放在红格村好还是牛村好？”

牛车车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自信地说：“当然放在牛村好。红格村的牧业以羊为主形成了优势，牛村以奶牛为主，已成为大型鲜奶生产基地，销售渐成网络，占有地域优势……”牛车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生意经，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嗯，有道理。”羊丹丹提起暖壶往他茶杯里添水，“奶场起个啥好名字呢……”

“丹丹，丹丹！”从大门外传来了羊铁单惊慌的呼叫声。

牛车车说：“就叫丹丹奶牛场吧。”

“不好，我又不是奶牛。牛车车，你先坐着，我看看铁单出啥事了。”羊丹丹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拉开大门向外张望，羊铁单手捂着血葫芦的脑袋从院子里跌跌撞撞地冲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咋啦？”羊丹丹急忙拿来一条白毛巾擦掉他脸上的血垢，检查他的伤口。

“我挨打了。”羊铁单额头上有一个鸡蛋大的青包，一只眼乌青，头皮下有一个破口，血已经止住了。

“谁打你的？”

“羊铁龙。”

“你哥为啥打你呢？”

羊铁单手指着牛车车说：“你问他吧！”

羊丹丹看看牛车车，又看看羊铁单，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呀？”牛车车茫然地摇摇头。

羊铁单说：“我到花花Hotel时，羊铁龙正在独自狂饮，已醉意三分。我陪他又喝了两盅，趁他兴致勃勃时提出要取走牛车车的马车。可是，羊铁龙一听我的来意，立马翻脸不认人，怒火八丈高，不仅不给马车，还大骂牛花花，接着与我大吵起来。他借着酒劲推搡我，动手打我，我毫不客气地把他打倒在地上。随后我来到马棚，牵出白马，他趁我备马时突然抡起一根木棒击中我的头部，我栽倒在马棚外。等我醒来发现，发现被他拖到大门外雪地上，花花Hotel的大门已经关闭。”

羊丹丹气愤地说：“这个铁龙子还是当哥哥的，怎么这么不讲情义。等会儿我去找他评评理。”

牛车车更加迷惑，问道：“羊铁龙不是牛花花的老公吗？他怎么在花花Hotel里？”

羊丹丹说：“刚才我没告诉你，花花Hotel是他哥哥羊铁龙开的店。铁龙子你应该见过，我记得几年前牛花花家选亲时你俩还曾在一起赛马抢婚。”

牛车车大吃一惊：“嗯哪，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记得他那时不是秃顶啊。他好像是开铁匠铺的，怎么又开大车店了呢？”

“羊铁龙从前是开铁匠铺的，自从铁单与我结婚离开铁匠铺后，铁匠铺生意惨淡，加上后来牛花花离他而去，生活不尽如人意，没多久他掉光了头发，不得已把铁匠铺的大院改成大车店。据说大车店的生意还不错。”

牛车车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感觉那个旅店老板有点儿面熟，原来是羊铁龙啊。牛车车回忆着那天办理住店的情景，当时那个店老板的表情确有点儿诡秘……嗯，就是羊铁龙，鼻梁有点儿歪……不过，牛车车与羊铁龙只见过一面，多年过去了，羊铁龙应该认不出牛车车来呀。

羊丹丹问：“铁单，你给他马车寄存费了吗？”

“我提出给他钱，他收了钱，但还是不还马车。”

“既然付费了，他干吗还扣车！他到底想干吗？”

“他让我告诉牛车车立即把他老婆牛花花送回来，否则休想拿回他的马车。”

羊丹丹迷惑不解地问：“拿牛花花换马车？牛车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羊铁龙怎么向你要老婆呢？”

牛车车脸色红紫，不知如何解释。他突然明白了，那天晚上，他没认出羊铁龙，可是羊铁龙认出他来，误以为他拐走了牛花花，所以那天夜里便设计陷害了他。唉，真是冤家路窄啊！这么说，牛花花她现在不在红格村。她能去哪里呢？

羊丹丹看牛车车木呆呆没有反应，扭头对铁单说：“我看你哥是想牛花花想疯了，牛花花离家出走与牛车车有啥关系呀！”

“我也是这么说他的，拉不出屎赖茅房。可是，他说他有证据，牛花花离家出走后投奔牛车车，在七星奶牛场打工，他俩鬼混在一起。牛哥，不好意思，这是铁龙子的原话。”

羊丹丹问：“牛车车你实话实说，有这回事吗？”

“嗯哪，有这回事，但不全对。”

“你俩出轨啦？”

“没，没出轨，最多算偏轨。”

“啥偏轨没出轨，你到底和牛花花发生了啥事？你想让我们帮助你就说实话。”

“丹丹，你知道我牛车车要么说真话，要么不说话，但从来不说假话。几个月前，我与牛花花之间曾经发生过感情纠葛，回想起来，既尴尬又难为情，不过，事已至此，我只好一五一十坦白了。”

竹筒倒豆子，一干二净。牛车车把他与牛花花的那一夜的野情如实讲给羊丹丹听。牛车车红格村寻情，纯粹白折腾。

听完牛车车的故事，羊铁单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牛哥，你我一起去找我哥，当面把话说清楚。”

羊丹丹反对说：“你俩先坐下，我与爹商量下看看咋办好。”

第四十一章　草痴

羊伟看到女婿被打的狼狈相，感觉丢了面子，羊铁单是羊家上门女婿，踏实、肯干，是羊伟的得力助手。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羊伟决定教训下这个羊铁龙。他，村长助理有权有势，一声令下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打手和羊铁单直奔花花Hotel。

“爹，吓唬他一下，把马车要回来就行了，别真动手！羊铁龙毕竟是铁单的哥哥。”羊丹丹站在大门口叮嘱羊伟，接着，对跟在人群后面的牛车车说：“牛车车，你不要跟着去，你回屋来我有话跟你说。”羊丹丹把牛车车推回客厅。

“牛车车，你觉得牛花花真的喜欢你吗？”

牛车车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嗯哪。”

羊丹丹递给他一条湿毛巾，说：“牛车车，你先擦把脸吧。”

牛车车接过毛巾贴在自己脸上揉了几下，看到白色的毛巾变成了黑黄色，嘿嘿地尴尬一笑。

羊丹丹沉思片刻说：“既然你我是老同学，我就实话告诉你，牛花花不会喜欢你，更不可能爱你。”

牛车车绷着一副像是涂了炭的黑脸，迷茫地望着羊丹丹：“不可能吧？”

“牛车车，你别自作多情了。一个月前，牛花花与羊铁龙大吵一番，半夜躲到我家跟我聊了一晚，她谈到很多她曾经中意过的男人，但从来没有提过你。她决心第二天离家出走，永远离开铁龙子，投奔一位她中意的情郎。”

你是我中意的如意郎君……牛车车想起在小树林里牛花花情意绵绵的语言，眼前浮现出她情深萌萌的娇容。牛车车喃喃道：“或许我是她讲不出口的秘密情人，或许我只是一个候选者。她说过她与铁龙子感情不好，无法忍受他的虐待，早晚要离开他，嫁给我。”

“牛车车，你懂女人心吗？牛花花这种女人并不惧怕男人的变态和虐待，她只是不能忍受贫穷，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虚荣。她的心早已出轨，飞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上，当然，这个人不是你。”

“她第二天真的走了吗？”

“嗯，她去了额吉淖尔镇。”

“能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吗？在哪里？”

“她对我说那个男人是一个奶牛场的总经理，虽然已经过了英俊、潇洒的年龄，但老成、稳重、事业有成，更主要的是对她着迷。她喜欢那种端庄、大方、精明、干练，对她情深意切、细心、体贴的男人。”

“她瞎说，她骗你。嘿嘿。”牛车车咧着大嘴笑了，他觉得自己也够老的了，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男人，挺起胸膛，说，“她告诉你那个男人的名字了吗？不会是叫牛车车吧！”

“哼，你想得美，你已经不是总经理了呀。你看你现在破落的样子，你觉得牛花花还能看上你吗？”

牛车车羞愧地低下头，固执地说：“可是，她并不知道我离开七星奶牛场的事情啊。她提过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看你急的。她没有告诉我名字，只说是个总经理，也没告诉我是哪家奶场，可是，她说她要到额吉淖尔镇盐城宾馆找一个姓刘的男人要钱，那个男人欠她十万块钱。她还说有个男人利用她从一个奶牛场骗了一大笔钱，被骗奶牛场的老板是个花痴。”

“啊……姓刘的！不会是刘萌萌吧？”牛车车一直感觉这小子不地道，内心颤抖着，表情显得紧张和慌乱。牛车车心里盘算着，额吉淖尔镇一共有三家大型奶牛场，总经理都很老呀，副总经理也都是有家室的男人，根本没有单身的总经理。谁是花痴？奶牛场女老板只有一人哪！糟了，刘萌萌要骗的一定是牛丫丫。难道牛花花与刘萌萌勾结……不可能！但不管如何，我要马上赶回去提醒牛丫丫，免得她受骗上当。“丹丹，牛花花对你说过刘萌萌这个名字吗？”

“没有。”

牛车车迫切地问道：“花痴指的是谁，牛花花告诉你了吗？”

“没有。她只是说一个花痴和一个草痴一起合伙做生意竟然也赚了钱，让人既嫉妒又不忿。因此，她鼓动我投资，她来经营管理。我提醒她别干违法犯罪的事。她不以为然地笑笑说，放心吧，对付这种花痴和草痴不需要违法。”

“牛花花真这么说的吗？”

“当然。”

牛车车气得肚皮鼓起来，心里大骂牛花花：妈的，说谁是草痴！但是在羊丹丹面前又无法发作。他推测牛花花和刘萌萌可能是同伙，共同设计诱骗牛丫丫。但是又有点儿矛盾。几个月前，刘萌萌追求牛丫丫成功，据说现在他俩已经登记结婚了。如果是诈骗，怎么可能真结婚呢？现在看来，这里有更大的阴谋啊。

“谁是刘萌萌？”

“牛丫丫的老公，就是七星奶牛场傍上牛丫丫的那个技术员，我怀疑这小子没怀好意。我今晚要赶回去。”

“牛车车，你急啥！你不是被牛丫丫开了吗！明天再走吧。你怎么肯定刘萌萌与牛丫丫不是真爱呢？哪有骗子还真结婚的？”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还要立刻赶回去。丹丹，多亏你告知，万一……牛丫丫有难我不能不帮，从前，她对我不薄，做人不能不仁不义，你说呢？”

“唉，牛村的人哪，怎么都这么倔强呢！花痴、草痴，南辕北辙，相遇不相缘哪。”

“丹丹，你也说我草痴？”

“你不是一般的草痴！”

院子里响起一阵嘈杂声，羊丹丹站在窗前看到羊伟带着羊铁单回来了。

羊丹丹迎出门：“爹，咋样？”

羊铁单奉承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爹一露面，我哥他就服了，主动向我赔礼道歉，乖乖地把马车交了出来。”

羊伟得意地说：“哈哈，马车就停在大门外，牛车车，你赶快走吧，以后别再到处惹祸啦。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遵纪守法。”

“嗯，谢谢伯父，我告辞了。”牛车车灰头灰脑地离开客厅来到大门外。牛车车一手抓着马缰绳，一手抚摸着白马脖子，接着向送别到大门口的羊家人一一鞠躬致谢。“谢谢伯父、谢谢丹丹、谢谢铁单。”然后，他跳上马车挥起皮鞭，迫不及待地高叫：“驾！驾！”

“等等，牛车车。”在马车启动的瞬间，羊丹丹跑过来，把一沓钱塞到他的手里：“这1000元钱，你留着路上用吧。记住，别太固执了，早点儿回牛村把你自家奶场管理好，说不定以后我们有机会合作呢。”

“丹丹……”牛车车手里捏着1000元钱，眼眶溢满泪水。

“牛车车，再见！”羊丹丹微笑地朝他挥挥手。

“再见！”

马车离开村镇爬上一座山冈，牛车车回头眺望远处变得越来越模糊渺小的雪村，村头花花Hotel门前的红灯绿灯一闪一闪，想到半个月来在红格村的意外遭遇，铁龙子、花妹子、警察、拘留所……他心中充满惆怅和伤感，我牛车车怎么这么愚蠢呢！牛花花啊，你真够狠呀！你耍弄我的感情、制造奸情，刘萌萌趁机勾引牛丫丫上套……

他感觉这一趟没白来，也算及时弄清真相。哼！别看我牛车车是个草痴，我绝不能让你们的阴谋得逞！他用力挥动手里的皮鞭，高喊：“驾，驾……”

第四十二章　祸从天降

牛车车傍晚回到牛村，马不停蹄直奔七星奶牛场。他回来迟了，奶牛场早已大门紧闭。他连敲三遍大门，盈二奶才战战兢兢地从漆黑的收发室里走出来打开大门。牛车车看到场区漆黑一片，一派寂静、凄凉的景象，心里颤抖，有种不祥的预感。糟糕，奶牛场出事了！

“哎呀，牛车车呀，你怎么才回来呢？这两天都把我的魂吓飞了。”盈二奶身体哆嗦着，“这鬼天气也太冷了！”

“出啥事了？”牛车车急切地问道。

“冷死了，进屋再说吧。”盈二奶扭身跑回收发室，打开电灯爬上炕头，把被子裹在身上，叼着长烟袋锅喊着：“牛车车，咱奶场出大事了。”

“出啥大事了，姑奶奶？”牛车车把马车拴好后走进收发室。

“这些天来，每天都有大批债主上门讨债，不给钱就骂人。牛丫丫躲开了，这些人就围着我讨钱，骂我是黄世仁。我说黄世仁是讨债的，他们就骂我是杨白劳，还举手要打人。我说老娘是白毛女，你们谁敢打我，我就死在你这个黄世仁的眼前。”盈二奶叽里咕噜把重要的话一股脑儿地讲出来，接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旱烟。

唉，果然出事了！牛车车随手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焦急地问道：“奶场生意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欠债呢？”

“刘萌萌从前欠的债呗。”

“刘萌萌欠的债与七星奶牛场有啥关系呢！”

“唉，牛丫丫也被刘萌萌骗了。”盈二奶在鞋底敲敲烟袋锅。

牛车车追问：“牛丫丫咋被骗的？”

“刘萌萌要在额吉淖尔镇办个奶制品加工厂，算是七星奶牛场分场。登记结婚后乐昏了头的牛丫丫从银行贷款1000万交给了刘萌萌。刘萌萌此后离开七星奶牛场再没回来。”

牛车车吃惊不小：“啊，刘萌萌跑了！牛丫丫果然被骗了！那牛丫丫干吗也躲起来了呢？”

“牛丫丫摆脱债主们的纠缠，找刘萌萌要钱去了。牛丫丫没心思上班，几次跑出去寻找刘萌萌，开始时在额吉淖尔镇还能见到刘萌萌，牛丫丫让他拿出一部分钱还债，刘萌萌说钱没了，一部分投入进去了，一部分让他放高利贷了。”

“牛丫丫相信他的话吗？”

“嗯，愚蠢的牛丫丫回来后，自己掏腰包替刘萌萌还了一部分债务。再后来，刘萌萌就消失了。”

“我告诉牛丫丫，她是被刘萌萌和牛花花两个人欺骗了。村里人传说牛花花，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与一个姓刘的老板在额吉淖尔镇开房，三个人鬼混在一起。”

“牛丫丫相信你说的话吗？”

“不信！找不到刘萌萌，她心不甘。她不相信刘萌萌会背信弃义，认为他是被逼无奈躲开债主，除非亲眼看到刘萌萌和牛花花在一起，否则她绝不相信。牛丫丫最后一次去额吉淖尔镇找刘萌萌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唉，花痴就是花痴，死到临头还在花痴。这个该死的刘萌萌是个大骗子，依仗懂设备、技术好、工作出色，一连骗得几家奶场老板的信任，卷走了几家奶场几十万元的购置设备款，还欠了很多熟人十几万元的债务，最后跑到我们七星奶牛场，骗婚又骗钱。”

牛车车说：“姑奶奶，何来骗婚之说？刘萌萌不是与牛丫丫真结婚了吗？”

盈二奶说：“傻小子，要是没结婚，牛丫丫或许不会受骗，刘萌萌的阴谋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得逞。”

牛车车焦急地问：“到底发生啥事了？能讲得详细些吗？”

盈二奶不紧不慢地说：“半个月前，有老债主发现了刘萌萌的行踪，来到七星奶牛场找他讨债，刘萌萌玩了个金蝉脱壳，一面告诉债主们两周后找他老婆牛丫丫取钱，一面暗中策划卷走牛丫丫的银行贷款1000万，逃之夭夭，结果把债务甩给了牛丫丫这个花痴。牛丫丫怎么这么蠢呢！我一直纳闷，刘萌萌与牛丫丫登记很久了，为啥迟迟不办酒席呢？原来他是另有阴谋。唉，我也瞎了眼！”

“报警了吗？”

“报警了，可是警方不受理。因为刘萌萌与牛丫丫是夫妻，不构成欺诈和刑事犯罪，属于家庭财产纠纷。无奈，牛一刀一气之下到法院起诉刘萌萌欠债。”

牛车车问：“刘萌萌逃到哪儿去了？”

盈二奶回答：“谁知道呢！都说刘萌萌与牛花花一起跑的，躲在额吉淖尔镇。”

“妈的，牛花花，这个恶毒的女人！”提起牛花花的名字，牛车车气得咬牙切齿，“这件事发生有多久了？”

“有四十天了吧。事发后牛丫丫到你家找过你，你爹说你刚去红格村。”

“现在有牛丫丫的消息吗？”

“没有。牛一刀几次去额吉淖尔镇寻找女儿，都没有找到。”

“七星奶牛场还开业吗？”

“关门两星期了。牛一刀也是添乱，不到法院起诉倒没事，起诉后反被银行发现七星奶牛场资产总共不足400万，有虚假抵押行为。法院判刘萌萌与牛丫丫夫妻共同骗贷，因此查封了奶场的银行账户。债主们天天堵在大门口闹事，不关门也开不了门。唉，牛车车呀，你说该咋办呢？咱七星奶牛场关门便宜了刘佬转，他家的佬转奶牛场立即生意红火起来。刘佬转最近买了一辆高级吉普停放在家门口，车不会开还天天坐在车里臭显摆，中午不在家里休息，专在车里睡午觉。一瞧到刘佬转那得意的样子，我心里就来气。”

“姑奶奶，这事你就犯不着生气了，他有钱买飞机，你管得着吗！现在关键是怎么解决我们自己的危机。”牛车车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在冒火，在收发室里急得踱来踱去。虽说牛车车已经不是七星奶牛场的人了，可是，毕竟是他亲手创业建立了这个奶牛场，一砖一瓦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汗水，他不忍心看着它垮下去。

盈二奶说：“我能不生气吗？好好的一个企业被一个妖精给毁了。这个牛花花太坏了！”

牛车车内心感到牛丫丫被骗也有他的一份责任，如果不是由于自己贪图牛花花的美色先中圈套，牛丫丫也不会这么轻易掉进刘萌萌的陷阱。牛车车心中羞愧，恼羞成怒，脸色变得青紫，连眉毛、头发和胡须都竖立起来。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咆哮道：“好你个牛花花，使出这等奸计坑害我们，我绝不饶你，一定要抓住你！”

盈二奶从没见过牛车车如此愤怒，连忙劝说道：“牛总啊，报仇是后话，先说说现在咋办。”

是啊，当务之急是现在咋办。牛车车明白，奶牛场不怕停业就怕停产，挤出来的鲜奶卖不出去大不了倒掉，而奶牛的奶不挤出来问题可就大了，大批奶牛回奶或者生病了，那个损失可是无法弥补的，因此，他决定立即召集人商讨对策。

“姑奶奶，去叫牛丫丫爹和我爹，嗯，还有……把牛会计也喊来，我们在办公室开个会。”

“欸！我这就去喊他们。”盈二奶穿上棉鞋，披上棉大衣出去了。

牛车车站在挂满雪霜的窗前，望着天空飘零的雪花，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牛丫丫寻找刘萌萌去了，能找到吗？唉，刘萌萌和牛花花有多狡猾呀，牛丫丫根本不是他俩的对手。

院子里的拴马桩随风轻微地摇摆着，木桩上几只生锈的铁环在风雪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平常，牛丫丫的马就拴在这个木桩下面。

牛丫丫一定是骑马离开的，她现在会在哪儿呢？解决这种事情光靠义愤是徒劳的，她那一套鲁莽的打法一定行不通，甚至适得其反。

牛花花真的那么坏吗？为什么我一点儿没有察觉呢？牛车车向牛场后面一片黑压压的小树林望去，他的眼前有些模糊，耳边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快跑啊！小树林已经被围住了。”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牛车车，你先撤退，我掩护！”接着是牛花花尖细的声音。此时眼前的情景让牛车车再次陷入迷茫的回忆中。树林里漆黑一片，慌乱中，他搂着牛花花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这时，一群人钻进小树林直奔他俩的方向，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拎着一个大红灯笼，离他俩藏身处有七八米远。是刘萌萌！刘萌萌背对着他俩站在一棵大树下四处张望，对另一个人说：“刚才我听到这里有动静，怎么不见人影呢？”

另一个人说：“是啊，我也听到这边有动静，我们分头在附近搜搜吧。”

第三个人说：“二奶说了，抓到奸夫淫妇有奖。男的抓住带回来再说，女的往死里打。”

听到这句话，牛花花身体瘫软在牛车车的怀里，双腿抽搐，一只脚踹到石头上，“当啷”一声，两块石头撞击在一块儿，把那两个男人吓了一跳，尖叫起来：“快来人哪！在那儿！”“快跑，花花！”牛车车用力抱起已经晕倒的牛花花，刚跑了几步，扑通一下与牛花花同时摔倒在地上。众人一哄而上，把他俩抓住。

回忆到这里，牛车车恍然大悟。妈的，原来是刘萌萌和牛花花事先设计好的阴谋，一个老掉渣的美人计。一定是牛花花故意弄出声响，把我暴露出来。那股顺着牛花花身体流淌到我裤裆里的热流，一定是她悄悄倒出来的茶水。我以为是牛花花吓尿了呢，其实，无非是想让我被抓时显得更狼狈，让这场强奸戏演得更逼真。这一切为的是让刘萌萌顺利上位。

一阵北风从牛棚那边刮来，掀起地上的陈雪，“啪”的一声，刚巧一片残雪遮住了整扇玻璃，牛车车的思路中断了，他的眼前一片苍白。

第四十三章　救火

办公室里的陈设还是牛车车熟悉的老样子，靠窗一边摆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子和一排铁卷柜；靠墙一边摆放着那张他曾经睡过的单人床、一条长条沙发和一个垃圾桶。屋子中央竖立着一个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

牛一刀、牛老五和盈二奶很快就到了，牛丫丫的三叔、七星奶牛场的会计也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

“牛车车，这些天你跑到哪去了？怎么变成这个模样？”望着眼前又黑又瘦的牛车车，牛老五心疼地责怪道，“找到牛花花了吗？”

“哼，啥牛花花，分明是他妈的妖精！”牛一刀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叼着烟袋锅，气愤地骂道，“要不是你儿子被这个妖精迷住，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妖精的脑瓜上也没贴标签，谁知道她是妖？现在埋怨还有用吗？”盈二奶低声嘟囔着。

牛一刀急了，用烟袋锅敲打着桌子，指着盈二奶训斥道：“还不是因为你，啥人事招聘，蠢货！竟然招进来两个贼！”

“欸，牛一刀，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哪！当初招不招牛花花，我请示过你，你当时也没反对呀！再说，牛花花还是你家的亲戚呢！”

“我没有这个亲戚，但我倒是听到你一口一个‘大侄女’，叫得很亲。”

“哼！不讲理！”盈二奶把头扭向一边。

牛车车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尴尬地说：“好了，你们二老先别吵了，都是我的错。今天找你们来是商量下今后七星奶牛场该咋办。”

“咋办？还能咋办！”牛老五低头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没再言语，对于他这种只会干活的老实人来说，心里有数，但嘴巴说不出来。七星奶牛场关门后，工人放假，牛老五自愿帮助牛一刀喂奶牛。

“银行封了账号，债主堵在大门口，没钱咋开业了！每天卖奶的钱还不够还债的呢。好好的奶场就这么垮了，这是谁造的孽呀？”牛一刀哭丧着脸，绝望地嘟囔着，“妈的，茅坑里放火……屎焦了！”

“哼！就知道抱怨！现在抱怨还有个屁用！”盈二奶仰头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训斥牛一刀。

是啊，问题的核心还在于钱哪！奶场正常运转需要钱，养牛散户送奶来需要付钱，平息债主风波需要钱，银行账户的解禁也需要钱。牛车车问：“牛会计，现在奶场欠银行多少钱？”

牛会计翻开账本上下扫了几眼，汇报说：“七星奶牛场近几个月先后从合作银行抵押贷款三笔，总共1000万。这几笔钱均直接转入牛丫丫为刘萌萌注资成立的牛波奶制品厂的账户，厂址在额吉淖尔镇郊区，正在筹建中，刘萌萌是这个工厂的法人。贷款资金到账后，刘萌萌利用自己法人身份从银行提出现金，携带巨款逃之夭夭。七星奶牛场报案后，银行重新核查了七星奶牛场的贷款手续，认定刘萌萌夫妻有诈贷嫌疑，一边向警方报案追究刘萌萌和牛丫丫夫妻的刑事责任，另一边通过法院起诉七星奶牛场追回欠钱。七星奶牛场的银行账上原有流动资金270万，但已被法院查封，目前银行账上资金为零。另有外欠货款共计80万，大约本月入账。入账后会被银行立即冻结。减去这350万，还欠银行650万。加上法院诉讼费和银行利息，估计还欠银行约700万。银行委托会计事务所对我场资产进行评估，目前七星奶牛场奶牛加上固定资产不足300万，资不抵债。如果还不清银行债务，只能宣布破产。”

听完牛会计的汇报，牛车车脑袋大了，身体瘪了，瘫坐在硕大的皮椅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刚刚才聚起的重整旗鼓的勇气，荡然无存。他心里暗自算了一笔账，七星奶牛场要想重新开业的话，除了还银行700万，还需要50万流动资金，至少要筹备750万。750万哪！上哪去搞这么一大笔钱呢？牛车车完全没了主意……

牛老五哭丧着脸说：“已经有七八头牛生了乳腺炎，奶很难挤出来。再不抓紧，大批奶牛都回奶了。到那时，即使恢复生产，奶场也没奶可卖了。”

“爹，抓紧挤奶呀！”

“欠费停电了，自动挤奶机没用了，工人都放假回家了，全靠人工挤奶，只有我和牛丫丫爹两人也忙不过来啊。”

“马上补交电费呀！”

“现在的钱只能保证买一个月的饲料，牛不能不喂呀！”

远处传来病牛“哞哞”痛苦的叫声。牛一刀跺脚号哭起来：“作孽呀！好好一个奶牛场怎么毁成这个样子了！真要这样，老子不活了！”

牛车车看到牛一刀绝望的眼神和一脸杀气，也着急了，千万别再出啥大事啊！他反复安慰牛一刀：“三爷，您别急，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想出办法来。”

“急呀，真是十万火急呀！妈的，老子真想去抢银行了！”牛一刀这几天腰带上总是别把牛刀，不知他是要杀人呢，还是要自杀，嘴里嘟囔着：“刘佬转，我跟你拼了！”

“老三呀，这可怨不着人家刘佬转，都怨咱自己不好。其实，看到刘佬转得意扬扬的样子，盈二奶我也生气。不过还是牛车车说得对，咱还是得想法儿解决自己的问题。”

牛老五说：“这回又便宜了刘佬转，奶商都跑到他家去了。”

瞬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人都在闷闷地抽烟，谁也不再言语了。看来真是无路可行啊。

其实，此刻刘佬转也不轻松，牛一刀的骂声不时会传到他的耳朵里。自打七星奶牛场关门后，奶商全都涌向村东头佬转奶牛场的大门抢购鲜奶，刘佬转的生意空前火爆。本该幸灾乐祸的刘佬转却一点儿也乐不起来，他这几天开始提心吊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刘佬转与牛一刀之间多年的争斗，属于天平效应，此消彼长，此长彼消。他刘佬转心里明白，胜负固然重要，但最终，大家都不会有啥好结果。牛一刀如果不想活了，他恐怕也难逃噩运，他担心有一天牛一刀会提着牛刀找上门。正因为如此，他早早地把儿子和女儿送到城里读书去了。刘佬转也在思考对策：“妈的，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牛大岚对刘佬转说：“老头子，那个牛一刀，一刀就能杀死一头牛，更别说杀人了，你还是先躲躲吧。我给你多带点儿钱，躲远点儿，最好找个地方旅旅游，过一段清闲的日子。电视广告上说可以办理柬埔寨旅游，那个地方穷，人民币值钱，可以当美金花。你到那租个房子多住些日子，等风声过去了你再回来。”

牛大岚的主意正中刘佬转下怀，但他还是装着有些犹豫：“老婆，我走了，你怎么办呢？家咋办呢？”

“牛一刀恨的是你，不会对我个女人家咋样。再说咱都走了，奶牛场没人管理怎么办呢？钱也不能不赚呀！有我在，你放心走吧。”

“老婆，那我走了？”刘佬转感动得热泪盈眶，想到前些日子把责任都推到老婆身上的做法，他感觉自己有点儿愚蠢，心里有些自责和不安。不过，他说的话村里人谁都不会相信，这一点又让他感到庆幸。

牛大岚从来没出过远门，以为出了草原就是柬埔寨，指着家门口的一台崭新的吉普车对刘佬转说：“把车开走吧，开车去柬埔寨旅游还省路费。这车摆在家门口太招摇，让人眼红。”牛大岚往刘佬转背包里多塞了两沓钱：“老头子，多带点儿钱出去，花不完再带回来。但是不许在外面拈花惹草……”

“哎呀，老婆，都多大岁数了，咱还能干那事吗？再说，老婆，你知道我胆小，有你在我心里站岗，路边再美的野花我想采也不敢采。”

“这么说你还是想采？”

“哪能呢！佬转我也不是那种人呀！”

“是啊，所以让你在外面多逍遥些日子我放心。”牛大岚的小眼睛挤出几滴泪水，张开肥大的身躯把瘦小的刘佬转紧紧搂在怀里。

刘佬转走了，开着他刚买的大吉普，腰缠万贯、得意扬扬地离开了牛村。嘿嘿，谁说无路可行？路不是人走出来的吗！谁说开车难？这荒漠的草原，没有道路、没有红绿灯、不需要刹车、不需要转向灯、不需要驾照、不需要交通规则，踩脚油门就可以把车开走。妈的，谁说我老？虽然爷我名叫佬转，人老心不老。他不自觉哼哼着小曲：路边的野花，想采我就采。

第四十四章　金融危机

牛丫丫怎么会去银行骗贷呢？如果说刘萌萌骗贷，牛车车相信，可是牛丫丫并不缺钱哪，她完全不需要这么做呀！一定是进了刘萌萌的圈套，或者鬼迷心窍。牛丫丫虽然相貌五大三粗，可是头脑精明，不会轻易上当啊！都说爱情能让人变得愚蠢，唉，这就是丑女的悲哀呀，经不起帅哥的勾引！可是，刘萌萌也不高明，既然是个骗子，为啥还与牛丫丫真结婚呢？这不是把自己套牢了吗！或许……这就叫不择手段？刘萌萌能跑到哪儿去呢？牛丫丫现在怎样？牛车车的脑子有点儿乱，一时捋不清思路。

唉，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抓骗子、破案、追赃款，那是警察的事，他再着急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想法解决七星奶牛场的资金危机，让奶牛场尽快重新运转起来。如果七星奶牛场能重新开业经营的话，如果七星奶牛场能持续维持现在这个生产规模的话，如果市场销售状态一直像从前那样良好的话，他相信奶牛场有能力在两年后还清债务，扭亏为盈。但是，如果继续停产，则面临破产倒闭的风险。妈的，钱！钱！钱！一想到钱，他的思路就断了。

牛丫丫怎么这么愚蠢呢！一下子被骗了这么多钱！如果债务的数额少一点儿，200万或300万或许他还能想出点儿办法。他想到了羊丹丹，羊丹丹曾经承诺可以出资300万与他合作建立一家奶牛场，可是另外400多万上哪淘呢？

牛一刀和牛老五低头沉闷地抽着旱烟，盈二奶和牛会计瞪着迷茫的双眼望着牛车车，盼望他能拿出个好主意。

“爹，咱家现在有多少存款？”牛车车问道。

牛老五皱着眉头看着牛车车：“儿呀，你这是啥意思？”

“大家凑凑钱。”

牛会计说：“上哪凑这么多钱哪！咱全村除了刘佬转有个两三百万，其他人家的钱即使全部合在一起也不足300万。如果真能凑足300万，还可以暂时缓解目前的金融危机。刘佬转曾经幸灾乐祸地对牛柳村长说，七星奶牛场破产了，我在考虑是不是要为村子做点儿贡献，如果法院拍卖的话，把它买回来。”

牛车车不解地追问道：“七星奶牛场不是欠银行700万吗？300万才接近一半呀，怎么能缓解金融危机呢？”

牛会计解释说：“目前欠银行700万不假，但银行知道我们奶牛场资不抵债，即使是破产，也拍卖不到300万，因此同意如果我们先一次性还清300万，且能够恢复正常生产经营的话，剩余欠款和利息可以在三年内分期付清。”

牛车车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腰板问道：“真的？你确定吗？”

“嗯，法庭调解时银行方面是这么讲的。如果我们破产，银行损失就更大了。”

牛一刀点点头：“我和牛会计出庭的，银行是这么讲的。可是我们没办法凑齐300万哪！至少我现在一分钱也拿不出来。”牛一刀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嗨，牛会计，你怎不早说呢！”牛车车咧嘴乐了，“爹，咱家到底有多少钱？”

“30万。这可是留给你和你大弟弟牛马车娶媳妇的钱。再说你小弟弟牛拖拉最近查出来得了一种怪病，叫难治性贫血，据医生说将来要花几十万做骨髓移植。”

牛车车说：“难治性贫血？这小子爱挑食，是不是营养不良啊？没啥大问题吧？”

牛老五点点头：“嗯，现在看来倒是没啥大碍，能吃、能喝，还能干活。”

“爹，咱把这30万拿出来。另外把咱家奶牛场卖掉，能凑足70万。”

“那咱家可就啥都没有了。我不同意。”

“爹，没有七星奶牛场哪有咱家现在的一切，五间大瓦房、奶牛场和银行存款。人要知情报恩哪！再说这七星奶牛场也洒下我们父子俩辛勤的汗水，我们绝不能看着它垮了。爹，这事我做主。”牛车车的话语不重，但柔中带刚。

牛老五仍旧有点儿不愿意，坚持说：“儿呀，道理我懂。但是你冷静想想，就算咱家这70万全拿出来，也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当前的问题。再说这钱拿出来到底算是借款呢，还是入伙的份子钱？总要讲清楚吧！”

牛一刀在鞋底敲敲烟袋锅里的烟灰，说：“算借钱吧，利息给高些，2分利。只要奶场重新开工，利息肯定还得起。”

盈二奶对牛一刀说：“老三，这年头借钱恐怕不大可能，你没听说社会有一种流言吗？黄世仁都死光了，谁都想当杨白劳。”

牛一刀反问道：“你这话是啥意思，盈二奶？”

“借钱不还呗。”

“你是说我借钱不还吗？”

盈二奶说：“老三，我不是说你借钱不还。这年头，社会上就流行借钱不还，所以大家不敢借钱。我要是有钱的话，我宁愿入份子也不借钱，虽然投资也有风险。”

“哈哈，”牛会计笑了，“这年头真是变了，连盈二奶都懂得投资，还知道投资有风险。”

“怎么着！你以为盈二奶我这两年办公室主任白当了！告诉你，如果搞股份制，盈二奶我当个独立董事绝对够格。别的事我不敢说样样会做，但监视个人和事，我绰绰有余。是吧，牛车车？”

“你知道啥叫独立董事？”牛一刀憨憨一笑，问道。

盈二奶神秘兮兮地笑笑，没有作答。

“其实她也不懂啥是独立董事。哈哈！”牛老五也开心地笑了。

“嘿嘿，”牛车车笑了，“三爷，盈二奶说的确实有道理。现在借钱很难，就算我同意借，别人也不会同意，300万的巨款更没有人愿意借。如果你们家同意投资入伙的话，还有希望找到投资人。”论辈分，虽然是远亲，但牛丫丫是牛车车的姑姑，牛一刀是牛车车的爷爷，所以牛车车尊称他三爷，但他从没称呼过牛丫丫为姑姑。

牛一刀是个明白人，点点头说：“好吧，这个道理我懂。事到如今只好这么办了。高利贷可以，入伙交份子钱参与经营分红也可以。只要保证咱七星奶牛场不破产、不倒闭，怎么弄都行。”

牛车车问道：“三爷，牛丫丫不在，您老能做主吗？”

牛一刀眼含泪水说：“当然能。这奶牛场最早就是我一个人创业，牛丫丫只是帮我打个下手。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我怎么忍心看着它破产倒闭呢！”

牛车车说：“那好，我马上寻找投资人或合伙人。我们先做个君子协定，七星奶牛场必须按照正规股份制公司进行重组，聘请会计事务所进行评估，股份重新分配，投资人按投入的资产或资金分配股数。”

牛一刀不住地点头保证：“一定！一定！就照你说的办！”

众人异口同声：“太好了！”盈二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乐得合不拢嘴。

牛一刀对牛车车说：“如果能找到投资人，你就是咱七星奶牛场的大救星。”

“各位长辈先别高兴太早，我试试看吧。”此时，牛车车心里也没底，毕竟是300万哪，而且投资有风险，羊家能同意吗？牛车车决定先打个电话跟羊丹丹谈谈。他揿下免提键，拨动羊丹丹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里听到牛车车邀请她合伙投资奶牛场，羊丹丹当即开心地大喊：“没问题，我同意。牛车车，开办个现代化奶牛场，你打算啥时候干，请提前告诉我。如果我的私房钱300万不够的话，我再动员我老爹拿点儿钱出来。”

牛一刀、牛老五等人围在电话机旁，听着牛车车与羊丹丹的对话，一个个的脸上乐开了花儿。

“丹丹，我想请你帮帮忙，投资七星奶牛场。”

当听说是让她投资七星奶牛场时，羊丹丹犹豫了：“为啥要投资七星奶牛场呢？那不是牛丫丫的奶场吗？我们不是说好要合伙办个自己的奶场吗？”

牛车车简单解释说：“丹丹，实话说，七星奶牛场本来是个非常有前景的企业，牛丫丫和刘萌萌结婚后，夫妻俩打算扩大企业规模，计划建立额吉淖尔镇分场，所以从银行贷款700万。没承想银行最近发现贷款抵押不实，到法院起诉要求退回贷款。七星奶牛场目前资不抵债，资金链出现问题，融资无路，面临金融危机和破产风险，现在唯一的解决途径是公司股份重组，这也是银行提议的办法。”

“把贷款还给银行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是啊，只可惜一部分贷款已经投入进去了，另一部分……”牛车车拿起听筒，关上免提键低声说，“让牛丫丫丈夫刘萌萌放高利贷了。”

“好吧，请允许我与家里商量一下。这毕竟是件大事，我虽然相信你，但不能自作主张。”

“丹丹，虽然这不是个很好的投资时机，但确实是个很好的投资项目，远期一定……”电话里出现“嘟嘟”的忙音。对方的电话挂了，牛车车仍旧握着话筒，久久未动，直到听到盈二奶的号哭声，才木呆呆地撂下电话。

可怜的盈二奶啊，一听到羊丹丹电话里没同意入伙，她比谁都显得忧伤，呜咽地说：“完了，一定是没希望了。”牛老五、牛一刀和牛会计也受到感染，动情地流下伤心的泪水。

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第四十五章　绝路逢生

第二天一早，大家陆续来到办公室耐心地等待着羊家的消息。开始时，大家轻松快活，有说有笑地聊着家常。勤劳的牛老五往炉子里添加了多次劈柴，坐在炉子上的铁水壶也不知烧开了多少回，暖水瓶都已经灌得满满，大家索性不再理睬它，任凭铁水壶呼呼冒着热气。

办公室的电话像断线了一样，整个上午鸦雀无声。接近中午时，牛一刀开始坐立不安，背着手在屋子里绕圈踱步，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捶胸顿足。接着是盈二奶坐在凳子上不停地用烟袋锅敲打着鞋底，嘴里不满地嘟囔着：“踱吧，踱吧，越走心越烦。”牛会计早已把手中的账本扔到桌子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牛老五不时离开办公室到室外透透气。“能行吗？”连牛车车自己心里都开始怀疑，不敢再抱有啥希望。

下午，电话铃终于响了。坐在电话机旁边的牛车车，一把抓起电话低沉地说：“丹丹，丹丹……”忧愁仿佛是一片乌云，密布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默默地听着电话……“啊！真的吗？太好了！”他突然又兴奋地尖叫起来。瞬时，暖风吹来，云消雾散，天空豁然晴朗。他放下电话，对几位提心吊胆的长者说：“成功了！”

真是天大的喜讯，雨中送伞哪！牛一刀听到这个消息后，乐得痛哭流涕：“啊！感谢老天哪，我的祖宗显灵了！我的奶牛场有救了！”盈二奶激动地就地旋转两圈，突然搂住了牛老五，牛老五被盈二奶的举动惊呆了，站在屋子中央一动没动。盈二奶一拳捶在牛老五的胸前，说：“牛老五，你怎么不高兴点儿呢？没劲儿，呆子！”

羊丹丹告诉牛车车，经过全家连夜讨论，考虑到七星奶牛场基础设施完善、技术力量雄厚、既往市场占有率较高，以及有牛车车这个可信的朋友，初步同意加入七星奶牛场，投资300万。条件是：必须由七星奶牛场正式邀请羊家加入；必须保证公司股份制合法运作；羊丹丹必须担任第一届董事会的董事长。

牛车车和牛丫丫两家经过简短商议后，立刻回复羊家，同意羊家所提的条件，盈二奶作为独立董事兼公证人，牛一刀作为牛丫丫的合法代理人，正式邀请羊丹丹家入股，希望今后三家共同经营七星奶牛场。

“独立董事是个啥官？比办公室主任大小？”当盈二奶听说她真被邀请进董事会当独立董事时，乐得合不上嘴，“哈哈，既然是独立的，那就是不归别人管。太好了，盈二奶我就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三天后，羊丹丹在丈夫羊铁单和父亲羊伟的陪伴下，分骑三匹快马抄近路从红格村来到七星奶牛场做现场考察。红格村到牛村没有公路，只有一条沿着丘陵绕来绕去的马车路。站在高冈远远眺望，黄色的马车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蛇，俯卧在广袤的草原；狂风吹过，马车路扬起一道弯弯曲曲的尘霾，酷似一条翻滚的蛟龙。除非是运送货物，否则没人愿意颠簸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大功率四轮驱动的吉普车可以毫无顾忌地纵横穿越凸凹不平的大草原，轻松地开辟出一条平整、坚实的车道。遗憾的是，羊家新购置的越野吉普车因为家里没人会开车，一直空闲在自家大院里。

羊家人在牛村考察结束后，三家人坐在一起共同商谈七星奶牛场股份制公司重组事宜。为了防止节外生枝，牛车车隐瞒了七星奶牛场被刘萌萌恶性诈骗案的案情，只是说由于刘萌萌和牛丫丫经营管理不善、违规贷款，导致公司账面亏损，濒临倒闭，因此急需重组。

经过三天的讨论和协商，最终一致通过了一项七星奶牛场股份制重组决议，初步找到摆脱破产危机的途径，并建立了董事会及董事会章程。决议指出：经过会计事务所审计，七星奶牛场原有总资产为固定资产350万，流动资金350万（被冻结），共计700万，银行贷款负债1000万，负债率143%。目前，羊丹丹注资350万，牛车车注资150万（含草场），七星奶牛场重组后总资产增至1200万，负债率降至83%。内部发行股票2000万股，根据资产和技术分配股份为：牛丫丫和牛一刀分别持股28%和26%，羊丹丹持股31%，牛车车持股15%。第一批还银行贷款650万，计划三年内分期还清剩余银行贷款和利息。额外产生的费用由牛丫丫家单独负担。银行贷款资金作为外欠款挂在公司账上，假如这笔款追缴回来，优先用于偿还债务，作为公司资产增值，按股东的持股比例配股。由于牛丫丫缺席，大家一致推选羊丹丹当董事长，牛车车担当总经理，牛一刀和牛老五担当技术督导。至于法院起诉费、罚金以及一切刑事责任，一律由刘萌萌和牛丫丫个人承担。

会议结束之前，盈二奶终于明白了，原来独立董事没有任何股份，甚至没有职位，只是履行监督的责任和享受每月300元的津贴。她抗议说：“你们都有股份、有职务，我盈二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们不会让我继续看大门吧？否则独立董事我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牛车车大度地说：“没问题，盈二奶。您老忠心可嘉，我决定改善你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津贴翻倍，白天你在场部办公室里办公，夜里照旧睡在收发室的热炕头。”

“嘿，臭小子，这不是一回事吗，还是让我看大门哪！”

“现在是困难时期，盈二奶你就多多帮忙吧。”

盈二奶仗义地说：“没问题！有你这句话，我啥都不计较。”

第二天，盈二奶拎着烟袋锅到办公室上班了，她身兼数职，尽职尽责，白天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守着电话机，一边敲着电脑玩游戏；晚上，睡在收发室的热炕上，顺便看守大门。谁再敢说盈二奶我不懂电脑？哈哈，跟我来比比看谁打游戏得分高！盈二奶每天过得轻松快活、逍遥自在。

羊丹丹虽然当了七星奶牛场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但是投资后就返回红格村了，她只想精明投资，不想奔波在外辛辛苦苦做事。她信任牛车车的经营和管理能力，对投资前景充满信心，相信三年后七星奶牛场能还清债务，扭亏为盈。羊丹丹的父亲羊伟虽然是红格村的首富，但他关心投资的效益风险比。他擅长养羊，对养牛不大感兴趣。对他来说，只要能让钱生钱，不劳心、不劳力不是更好吗！

牛一刀和牛老五两位老者只关心生产，整天踏踏实实在车间里劳动，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对奶场的经营管理更是不闻不问，有牛车车在，他们一百个放心。

如此一来，重振七星奶牛场雄风的责任自然全都落在牛车车一个人的肩上。也好，一人说了算，办事简捷，工作效率高，不会发生相互推诿和扯皮的现象。

一人说了算的唯一缺点是缺少监督，大事不能集体把关。因此，企业负责人如果一人说了算，一定要遵规守纪、细心负责、甄别真伪、杜绝大错。这也是董事长羊丹丹对牛车车提出的四项基本原则和要求。

天有不测风云，七星奶牛场重新开张后第一个月，意外遭遇到一场特大冰霜，草原大雪封山，与外界隔绝。这个月，总销售额不及过去的一半，利润不足20万，除去还银行15万，剩余的钱还不够奶牛场的日常开支。生意不好时，当老板的，自己心甘情愿不赚钱，甚至赔钱，但几十号员工的工资不能不发呀。牛车车咬咬牙，自己掏腰包按时发放了工人的工资。

第二个月的销量又是如此。没有足够的流动资金，牛车车显得捉襟见肘，工资发不出，必要的生产支出也不得不紧缩。牛车车急得团团转，四处查找鲜奶减产的原因。员工比较新、技术不熟练、客户流失多……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羊丹丹面色如土，强打精神，从自己腰包掏出钱给工人发了第二个月工资。

第三个月，生产提高了，正值春季鲜奶销售旺季，可是销售情况似乎更糟。牛车车欲哭无泪，没钱发工资，甚至到了没钱买饲料的地步。怎么办？要么把家里房子卖了，要么辞职。难道真的要失败了吗？牛车车的信心受到极大打击。听说牛车车要卖房子，牛老五坐在奶牛场大门口伤心地号啕大哭：“我的五间大瓦房啊！谁卖我的房我就和谁拼了！没有房子我也不活了。”

“我戒烟中不中啊，我把烟钱捐出来！”盈二奶也急了，把她的烟袋锅扔了。

牛一刀对牛车车说：“我还有点儿私房钱，先拿出来救急吧。真需要卖房的话就先卖我家的房，反正我现在整天都住在场里。”

七星奶牛场的员工被牛车车的精神感动，自动聚集在牛车车的办公室门前，七嘴八舌地喊着：“牛总，我们三个月内不领工资没关系，你别卖房子。”

“我半年不领工资。”

“如果需要，我把自己积蓄先拿出来。”

牛车车感动得泪流满面，激动地说：“谢谢兄弟姐妹，工资暂时发不出来，将来一定补发，而且要多发，甚至奖励！让我们团结起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对！我们团结起来共渡难关！”

为啥奶商对我们的鲜奶兴趣不高呢？牛车车走访了一些老客户。奶商们反映七星奶牛场的鲜奶味道不如从前鲜美，奶的质量有所下降。这又是啥原因呢？牛车车最终发现有三分之一的奶牛由于近一段时期人工挤奶不完全，乳头清洗消毒不彻底，发生了轻重程度不等的乳腺炎，奶牛患病既影响鲜奶的产量，也影响鲜奶的质量。如果病牛不及时治好，夏季来临就更麻烦了。所有病牛都要彻底治疗，治疗期间，所有病牛挤出来的鲜奶一律扔掉，宁可减产，也要保证质量。牛车车发号施令，牛一刀迅速请来两名有经验的兽医，夜以继日为病牛逐一看病治病。

到第四个月，病牛几乎全部治愈了，此后鲜奶产量逐日回升。七星奶牛场大门口又重新热闹起来，原来跑掉的奶商也回来了。不管怎么说，七星奶牛场的鲜奶就是物美价廉。

六七个月后，七星奶牛场的生产开始运转如常，鲜奶销售十分火爆，鲜奶产量增长两倍，客户增加了五成，鲜奶供不应求，其价格也被抬高许多，月盈利达到40万至50万元，每月按时还银行贷款和利息约30万元。公司运转合规，遵纪守法、照章纳税，补发了拖欠工人的薪水和奖金，甚至增补了职工的福利。这场债务危机就这么平息了。

时间飞逝，转眼八九个月过去了，天气开始变凉。11月的草原，早早地进入到漫长的冬季。牛丫丫仿佛空气一样随风飘走，消失得无声无息。牛丫丫失踪的事情牛一刀早已报警，但警方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近两个月来，牛一刀寻女心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请假离岗，工作颇受影响。好在牛老五尽职尽责，一边劳动一边做好车间技术督导工作，车间的生产和质量没有下降。

第四十六章　二奶情

牛老五真是个老实人，不辞劳苦、任劳任怨，一个人干两人的活。每天不仅安排好车间工作，还关心员工们的生活，兼做炊事员为职工烧饭，赢得员工们热情的赞扬；劳累一天，傍晚还要帮助盈二奶生炉子、烧炕、烧水，不知不觉也赢得盈二奶的好感。一个周末的傍晚，盈二奶为了答谢牛老五，弄了一桌酒菜，邀请牛老五在收发室里与她共进晚餐。酒足饭饱后，牛老五与盈二奶盘腿坐在炕头上一边抽烟、喝茶，一边聊天。牛老五问：“姑姑，你不是戒烟了吗？”

“嗯，戒了三个月。第四个月发薪了，我又把备用的烟袋锅找出来，继续抽起来。”

“既然戒了，就别再抽了呗。你气管不好，不大适合抽烟。没听收音机里整天在宣传吸烟有害吗？说啥吸烟可以引起气管炎、肺癌、早发心肌梗死。”

“啥叫心肌梗死呀？”

“心脏坏死了，人就死了。”

“牛老五啊，那你干吗不戒烟呀？”

“我身体还好，一辈子没有别的乐趣，不抽烟就更孤单了。”

“牛五啊，你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孤寡地活在这白天找不到路、晚上看不见灯的地方，不抽烟还有啥乐趣了？再说，我琢磨着抽烟有害健康指的是抽香烟。你瞧，我的烟杆有多么长，不会有事的。”盈二奶吧嗒吧嗒连抽了几口。盈二奶对牛老五说话历来以长辈自居，多数直接称呼“大侄子”，很少如此温柔地称呼“牛五”。

牛老五说：“姑姑说得在理。我曾听有人说过抽雪茄对人没大害处，本来想改抽雪茄，后来一打听雪茄太贵，只好继续抽我的老旱。”

“牛五啊，雪茄不难做，自己做雪茄不贵。你尝尝我自己加工的烟丝，与雪茄差不多。”盈二奶递过一个烟包。

牛老五打开烟包捏了一团旱烟丝装进自己的烟袋锅，点燃后连抽几口：“嗯，味道确实不一样，雪白的烟灰，烟雾清香溢口。姑姑，你咋做的？”

“简单，选自家种的没虫没污染的优质旱烟叶，喷上蜂蜜，经过切丝、烘干、发酵三个工艺处理就做成了。你若喜欢，我送给你一包。”

“姑姑，你太好了。”

盈二奶感慨地说：“牛五啊，你别客气。你每天这么辛苦还要照顾我，我心里过意不去呀！”

牛老五说：“姑姑啊，你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家一肩双挑，白天看办公室，晚上看大门，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我一个女人家也帮不上你啥忙，以后穿脏的衣服拿过来，我帮你洗，有啥衣裳破了我帮你缝。”

“姑姑，你身体也不好，不劳你费心了。我自己会洗、会缝。”

盈二奶含情脉脉，说：“牛五啊，别客气，我也愿意为你做点儿事。你常来陪陪我，我最开心了。”

“姑姑，谢谢了！”

盈二奶害羞似的瞥了牛老五一眼说：“瞧你叫的，啥姑姑不姑姑的，论年龄我还小你一岁嘞，我该叫你哥哥呢！”

“嘿嘿，不好意思，你是长辈嘛！”

“啥长辈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你忘了小时候我们一起下河摸鱼，你那时淘气，不摸鱼专摸我的腿，还敢往上摸，说下面是小鱼，上面是大鱼。你说，你那时咋那么坏呢？”

牛老五脸红了，嘟囔道：“那不叫淘气，也不叫坏，我那时是对你有点儿意思，可是后来你娘嫌弃我家穷，不让你与我来往。我记得因为你偷偷与我下河摸鱼的事，你娘揍了你好几回。再后来你嫁给二爷成了我的长辈，我也只能作罢。”

“牛五哥啊，你不木讷嘛！我以为你早忘了呢。嗨，这人也真怪，年龄大了，脸皮见老，又黑又皱的，可腿却不老，又白又嫩的。你摸摸我的腿看看是不是还和原先一样？”盈二奶撸起裤腿，裸露出雪白的小腿，把脚伸到牛老五的怀里。

牛老五抬头一看，盈二奶红光满面，双眼放光，身体一抖，心里话脱口而出：“妈呀！这是要出事呀！你不是在考验我吧？”牛老五说着伸腿要下炕。

“能出啥事？胆小鬼！你单身一人又当不了小三，我寡妇还没怕，你怕啥！”盈二奶伸手拉住刚要下炕离开的牛老五，“别走，再坐一会儿陪我唠唠嗑、说说家常话。看把你吓的！”

牛老五重新坐下来，拘谨地低着头斜眼瞄着窗外，说：“怎么没有窗帘呢？”

“你看哪家收发室窗户挂窗帘？如果收发室窗户挂窗帘，贼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了，那场里的东西都该丢光了。”

“姑姑，没有窗帘你不怕被……”

盈二奶嗲嗲地打断牛老五说：“叫啥姑姑，越叫越远。牛五啊，你怎么一点儿情调都没有呢？”

牛老五看看窗外没人，壮着胆说：“二奶妹妹，嘿嘿！”

“哼！”盈二奶刚要咧嘴大笑，忽然收回笑容，嘴巴一绷，显得不开心地说，“哪有你这么称呼人的，二奶妹妹，多难听！给我把二奶去掉。叫得温情点儿！我说牛五哥，这还需要人家教你吗？笨人！”

“盈妹妹！”

“欸！这个称呼我喜欢，牛五哥。”盈二奶灿烂地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你说，我们这么大岁数的人坐在一起还有啥可怕的？其实，像我们这种孤寡老人也没有太多的想法，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有个伴，一起吃饭、唠唠嗑、散散步。”

“嗯，妹妹你说得对，没啥可怕的。说没想法，那是假的。刚才你那又白又嫩的小腿往我怀里一放，我突然有点儿久违的感觉。”

盈二奶好奇地问：“真的？啥感觉？”

牛老五神秘兮兮地说：“好像摸到一条大鱼。”

“去你的，没正经的。说实话，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可是……”牛老五一本正经地说，“可是妹妹啊，唉，我心里一直纠结着呢！”

“牛五哥，你有啥纠结的？告诉我，妹妹帮你疏通疏通。”

“好吧，我就实话实说。我总琢磨，像我牛老五这种条件的男人，找个年轻的姑娘不大合适，找个老的吧，又不甘心。你说我该咋办？”

“喝杯水噎死吧！把你臭美的，还要找大姑娘，哪家大姑娘能看上你呀！你不照照镜子，脸跟老树皮似的。也就我吧，看惯了不觉得瘆得慌。”盈二奶生气地扭过身不理他了。

“妹妹，别生气，我是开句玩笑。其实，我纠结的是牛车车一直没娶媳妇，我心里不踏实。”

盈二奶转过头：“牛车车有啥愁的，四面八方的媒婆都盯着你家呢，将来上门的姑娘不要太多，你家怕是推不开门了！”

“嘿嘿，我还真盼着这一天哪。”牛老五憨憨地笑着。

“就知道傻笑，不想想你自己。总这样孤单着呀？”

“嘿嘿，我就算了吧。这么大岁数也不好找，再说……”

“再说牛车车还没娶媳妇呢，你不能超车……我替你说出来，对吧？笨人！”

“姑姑，不，妹妹，我是挺笨的，可是也没办法呀！”

“算了，不说你了，你是笨人有笨命，没啥遗憾的。我其实不笨，但也有个笨命，你说冤不冤？我做媒婆行善一辈子大公无私，把好男人都介绍给别人了，自己身边剩下的都是像你这样的歪瓜裂枣，不是缺心眼儿就是没心眼儿的倔牛。想让自己将就凑合凑合又不甘心，想放弃又有点儿心太软。我经常说服我自己，像牛五这样的大老实男人也应该得到我盈二奶这样女人的爱。”

“二奶，不，妹妹，你太好了！我太谢谢你了！”牛五激动得有点儿语无伦次，“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特别容易感动。世界上只有你最知我，你的话句句暖在我的心窝里，只是……”牛老五呜咽着没有说下去。

“只是啥？”

“幸福来得太快，还没准备好。”牛老五泪流满面。

“牛老五哥，你一哭我心里也酸，你我娘俩……唉，不，我她妈的也说错了，咱别在意这辈分，管他别人怎么嚼舌头……你我兄妹俩孤独一生，同病相连，也没啥说的了。我也不嫌弃你老，你也别嫌弃我小，明天，你去找个媒婆帮助咱俩说个媒，如何？”

“妹妹，媒婆就别找了吧，你我先搬到一块儿住一段时间试一试，咋样？”

“哼，你还真把老娘当二奶了！不明媒正娶，你牛老五休想！”盈二奶的脸拉长了扭向一边。

牛老五嬉皮笑脸地说：“妹妹，你别生气，你听我说，你哪里都好，就是有五‘不’，我不大喜欢。”

盈二奶面色不悦，说：“我还没挑剔你呢，你先挑我毛病。哪五‘部’你不喜欢？胸部、头部、臀部，还是啥地方？”

“不是那个‘部’，是‘不’，就是英语的……”牛老五一噘嘴，发出个“No”的声音。

“哎哟，啥英语呀？还没咋地呢，就嫌我嘴不好看了！告诉你，老娘哪都不好，就嘴长得好。我那过世的老头子最喜欢我的嘴，说我的嘴甜蜜蜜。你不喜欢，我还不让你碰呢！”

“我的姑奶奶呀，你都说哪去了！我不是说你的嘴。我是说，你不笑不美丽，不说不动人，不唱不动情……”

“哈哈哈！原来是这个‘不’啊。”盈二奶被逗乐了，“牛五啊，你还真说对了，我年轻时大家都夸我笑得美丽，说得动人，唱得动情。要不我现在给你唱一段？”

“唱歌就免了吧，这半夜三更的，别把黄鼠狼给招来！”

“你唱歌才招黄鼠狼呢！胆小鬼！告诉你，牛老五，说不定哪一天我一高兴就搬过去和你住在一起。你信不信？”

“信！信！”

“哼，你信？我还不干呢！不明媒正娶，你休想。”

“是啊，我的姑奶奶，我也是明人不做暗事，所以心里挺纠结的。”

“还有啥纠结的！这才三‘不’，还有两‘不’呢？”

“不胖不可爱！”

“哈哈，你总算说实话了，嫌我胖了，是不是？妹子我明天起减肥。”

“没有，我觉得你胖瘦正好。”

“别说假话了。还有最后一‘不’呢？”

“嘿嘿，不裸不迷人！”

盈二奶的脸色总算红得发紫了：“牛老五啊，你看来是加盖的尿壶啊——闷骚！”

“嘿嘿，开个玩笑。”

“开啥玩笑！我可是认真了。明天我去找个媒婆来说媒，如何？”

“别急，妹妹！我真的挺纠结的。”

“牛车车的问题我来解决。你还纠结啥？”

牛老五扑哧一声笑了，把脸凑到盈二奶耳边调皮地说：“妹妹，实话对你说，我最纠结的是，孤王唐玄宗我要是不在了，说不定哪一天杨贵妃突然回来见我呢！你说我现在是等她，还是不等她呢？”

“哼，脸皮厚！”盈二奶头一扭不悦地说，“老实人尽拉驴粪蛋儿，说你是倔牛委屈你了，你其实是个地道的倔驴。”

牛老五接着调侃道：“我总在想，当初的杨贵妃对孤王我肝胆相照、同甘共苦、忠贞不渝，夫妻小别期间，我唐玄宗是不是要洁身自好一点儿呢？”

盈二奶脸色唰地变白，憋不住火气，“啪”的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你拉倒吧，别在那牛五牛六的！还孤王唐玄宗呢，你也就是个绿毛棕。杨桂菲说不定早都嫁人了，你还在那做美梦哪！绿帽子都戴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在那儿装傻！”盈二奶气得身体有点儿抖，挥挥手，“算了，算了，真没意思，老娘我要睡觉了，牛老五，你走吧，今后别来找我了，也用不着来照顾我，省着别人说闲话，不值得。”

“嘿嘿，姑姑您别生气，我再不好也是您的侄子啊，今后我还会照顾您。”牛老五尴尬地笑笑，下地披上棉衣，轻轻推开门悻悻地溜到门外。门从里面咔嚓一声插上了。

牛老五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门外的雪地里点着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一股淡淡的白色烟雾飘向黑空。“唉！”他抬头望着熟悉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数着闪烁的星星。

屋子里传出盈二奶不高不低的抽泣声，声声情真意切。唉，姑姑还真的动感情了！牛老五心里一阵酸楚，姑姑孤寡多年，嘴上硬朗，心里脆弱。他想进去安慰安慰她，转身去敲门，可是他的手在门旁摇晃了几下，马上又无力地放下来。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由远而近，由糊转清，那是杨桂菲的面容。他刚要喊出她的名字，她却烟雾般的消失在夜色中。自从杨桂菲闯进牛老五的生活中，牛老五的心里就再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他呆呆地倚在收发室门旁许久，他想哭，可是眼里却没有泪水。

他犹豫着，是否要敲开盈二奶的大门向她赔礼道歉呢。屋子里的抽泣声逐渐变得微弱下来，接着换成了轻柔、均匀的鼾声和喘息声。嘿，姑姑哇，你睡得够快的了！我还以为你情断肝肠会彻夜难眠呢，原来你是逗我玩儿呢啊！

牛老五的双脚讪讪地踏在雪地上，发出吱嘎吱嘎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由强变弱，牛老五歪扭扭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夜中。

第四十七章　优质品牌

在农村，半夜三更敲寡妇门，吵架骂人掘祖坟，这些都是二流子才能干出来的损事，老实巴交的牛老五竟然也敢三更半夜敲盈寡妇家门！绯闻迅速在村子里炸开了，一时间上了村里的头条，村民们感觉不可思议，但却挺刺激。

刘佬转的老婆牛大岚总算找到复仇的机会，兴奋地走家串户奔走相告，添枝加叶越说越逼真，甚至说她如何如何亲眼所见盈寡妇露着大腿与牛老五在热炕上鬼混。绯闻传到盈二奶的耳朵里，盈二奶拎着一根大号的铜烟袋锅找上门要敲牛大岚的脑袋。这根铜烟袋锅如果敲在脑瓜上还不爆头啊！牛大岚看到盈二奶拎着铜烟袋锅站在她家大门口，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盈二奶摆出一副冲锋的架势，怒气冲冲地大声吆喝：“牛大岚，你快快滚出来，二奶我要跟你决斗一场！”

绯闻传到牛车车的耳朵里，他无暇理睬，只是在一次吃午饭时没头没脑地对牛老五说：“爹，你要喜欢盈二奶，我没意见。”牛老五听了，抬头瞪了儿子片刻，没有言语，接着又继续闷头吃饭。

吃过午饭后，牛老五端起烟袋锅抽了几口盈二奶送给他的旱烟，望着还在吃饭的牛车车，泪水汪汪地重复着那句老话：“儿呀，你娘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等今后咱日子好过时，你想法接你娘回来享享福吧。”

“爹……”牛车车眼含泪水不知该如何安慰牛老五。

“儿子，别替爹难过，你爹我坚强着呢。”牛老五擦擦眼泪，强装笑容。

牛车车不知想起啥，忽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说：“爹，村里人都说我娘去找唐玄宗了，不会回来了，是吗？”

牛老五一听，顿时脸色刷白，“啪”地一拍桌子，怒斥道：“胡说，我就是唐玄宗！别听他们胡说。你娘她可是正经人，将来一定会回来的。”

“嗯，爹，您别生气。您说得对，我娘她不会抛弃我们的，将来一定会回来的。”牛车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安慰牛老五几句后就匆匆走了。

“呜呜……”饭堂里传来牛老五的哭泣声。

最近一段时间，佬转奶牛场的广告在村里铺天盖地，连公共厕所的墙壁上都贴了几张佬转鲜奶广告。有人看到额吉淖尔镇的大街小巷，墙头和电线杆上都贴满了佬转牌鲜奶的广告。刘佬转开始打广告战了。

最近七星奶牛场的生意好起来了，牛车车开始考虑注册商标的事情，应该把自家产品培育成优质的品牌，至少要给七星奶牛场的鲜奶起一个上口的名字，特别是在广告大战上不能输给刘佬转。

牛车车把大门旁边两间品奶吧中大的一间屋子改成了七星奶牛场的会议室。会议室装修简单实用，中间一张椭圆形大桌，四周十几把皮椅，靠墙摆放一排产品样品柜。下午，第三季度董事会议就在这间会议室里召开。会议的主要议题，一是讨论下半年生产、销售和财务情况，二是讨论注册商标和广告宣传的事情，三是在恰当时机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副总经理一名、技术科长一名、车间主任两名以及工人若干。牛车车提议注册商标的名称叫羊丹丹牌鲜奶，但被羊丹丹当场否决。“不行！‘羊丹丹牌鲜奶’到底是羊奶还是牛奶？容易混淆。大家看看有没有啥别的好名称。”

牛车车又提议：“那就叫‘牛丫丫牌鲜奶’吧。牛丫丫也是咱奶场的创始人哪。”大家都在使劲摇头，连牛丫丫的父亲牛一刀都表示反对：“用牛丫丫的名字不合适，还是换个名字吧。”是啊，娴静似水，秀色可餐，鲜奶起个牛丫丫的名字谁还敢喝呢！

盈二奶提议：“刘佬转奶牛场注册商标是‘佬转鲜奶’，我们的名字一定要压过他。我看就叫‘牛车车鲜奶’吧。”

“嗯，有蕴意，不错。”大家一致赞成，觉得这个名字好。牛车车自己也感觉这个名字不错，开心地笑了。

羊丹丹不住地点头，看来这个名称正合她的心意，牛车车从此会更加敬业一心扑在工作上了，他懂得如果干不好丢他自己的脸。从羊丹丹扬起来的眉梢可以看出，她也比从前更有信心了，似乎看到了七星奶牛场无限光明的前景。

第三季度董事会结束后，羊丹丹兴高采烈地从会议室走出来。从前半年的财务报表看，如果继续保持目前的销售业绩，七星奶牛场两年后就能还清欠款，扭亏为盈，她为自己投资的成功感到自豪。临走时，羊丹丹先是鼓励牛车车一番，说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话：“辛苦了，牛总！好好干！继续努力！”接着附在牛车车耳边悄悄告诉他一个消息：“牛花花上个月突然返回红格村，住在我家，她正式提出与羊铁龙办理离婚手续。”

牛车车有点儿心不在焉，突然听到“牛花花”几个字，吃惊地喊出声来：“丹丹，你见到牛花花了吗？”

“废话！我刚告诉你牛花花回来就住在我家，我怎么能没见到她呢！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别的都没听见，就听见‘牛花花’几个字，对吧？”

“嘿嘿，不好意思。你好像说牛花花要与羊铁龙离婚，我在想，羊铁龙能轻易同意离婚吗？”

“牛花花态度坚决，拿出10000块钱补偿羊铁龙，羊铁龙当即同意与她协议离婚了。”

“牛花花现在何处？”牛车车关切地问道。

“办完离婚手续后，她匆匆赶到东乌旗去了。她在一家奶制品厂当车间主任，工作蛮好。”

“真的，这么说她现在还在东乌旗镇吗？”牛车车的表情说不出喜还是惊。

“哟，你还挺关心她的嘛。”看见牛车车双眼放光，羊丹丹突然有点儿后悔告诉他牛花花的消息，随口说：“牛花花说要先去额吉淖尔镇住一段时间。”

“哦，额吉淖尔镇，我熟悉。”

“你不会去额吉淖尔镇找她吧？牛总经理，奶牛场的状态刚刚恢复正常，你可不能丝毫分心哪！”羊丹丹刻意把牛总经理几个字说得重一点儿。

“不会的，无论何时，我都会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你放心吧，董事长！”

“这是必须的，牛总经理。你要为董事会的全体股东们负责，也要为我负责，因为我是看在你的情分上才加入的。”羊丹丹担忧地表示，接着又严肃地叮嘱道，“牛车车，你要为牛车车牌鲜奶负责，不要因为受感情的牵扯而影响工作。直说吧，你暂时先别与牛花花联系了！以后有机会我会帮你联系的。”

“董事长，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你授权我来监视他。”盈二奶一直站在羊丹丹身旁。

“呵呵，盈二奶，监视就不必了，牛总经理自己能明辨出是非。”

牛车车坚定地说：“谢谢董事长夸奖！既然牛花花虚情假意，给七星奶牛场造成巨大损失，我发誓绝不再与她有半点儿联系。”

“好吧，我相信你。”羊丹丹稍微松口气。她开始以为七星奶牛场的衰败是牛丫丫和刘萌萌经营管理不善的缘故，起因是牛车车和牛花花干出的那场风流韵事激怒了牛丫丫，牛丫丫不得不解雇牛车车，而此后，没有牛车车的七星奶牛场在经营管理上出了大问题。牛丫丫被骗的事情，开始时牛车车没讲，但羊丹丹后来也听说过，但她不相信牛花花会主动与刘萌萌合伙诈骗牛丫丫。然而，有些事情又不便挑明。当初，她确实不知道牛丫丫银行贷款1000万元被诈骗，否则她绝不会参与投资。

很显然，就目前的投资状况看，重组后的七星奶牛场开始时所有盈利都要先去替牛丫丫填补这个贷款窟窿，而几年之后才能逐步收回本钱。这种投资条件对投资者是不公平的。对牛车车来说，无所谓公平不公平，七星奶牛场是他创建的，公平不公平他都要去救，他愿意一生一世依赖七星奶牛场而生存和发展自己的事业，他愿意用自己的一生一世换取七星奶牛场的持续辉煌。而对羊丹丹来说，这次投资则是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她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仅仅是一种商业行为。她之所以投资，一是她愿意介入到这个行业中，愿意长线投资；二是她信任牛车车，幻想着风险可控，总有一天贷款会被追回。

然而，投资总是有压力的，她没有任何经营管理能力，完全依赖牛车车，因此她希望牛车车能一心扑在工作上。她担心牛车车受到牛花花的迷惑影响工作，所以反复提醒和告诫牛车车，牛花花早已名花有主了，希望他能放弃幻想，不要继续自作多情。

牛车车知道羊丹丹对他有误解，但没有继续辩解，只是好奇地问道：“牛花花身边的男人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姓刘的吗？一个奶牛场的总经理，对吗？”

“我从没见过那个男人。”羊丹丹似乎感觉诧异，眉头一拧，反问道，“欸，牛车车，你为啥这么关心那个男人是谁呢？难道你还有啥企图吗？”

“没，没有。我只是担心那个男人会不会是刘萌萌。”

羊丹丹瞪大眼睛故作不解地问道：“不会吧，刘萌萌不是与牛丫丫结婚了吗？你怎么会想到刘萌萌呢？你不是说刘萌萌和牛丫丫两人外出讨债去了吗？刘萌萌与牛花花有啥关系呀？欸，牛车车，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呢？”

“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牛车车轻松地回答道。他表面故作平静不露声色，但心里在暗自庆幸。太好了，抓到牛花花就能找到刘萌萌。哈哈，说不定还能追回巨款呢。可是牛车车目前不敢多作解释，也不敢多说啥，更不敢过多追问有关牛花花的细节，生怕羊丹丹会无意中透漏了风声，打草惊蛇。

羊丹丹的丈夫羊铁单与牛花花前夫羊铁龙可是亲兄弟呀！牛车车认为了解牛花花详细的行踪虽然有用，但并非十分必要，他只要确定牛花花还在额吉淖尔镇就足够了。他曾经在额吉淖尔镇读过几年中学，对镇里的大小街道十分熟悉。在小小的额吉淖尔镇找个人还难吗？他的脸上透露出一丝欣慰和自信。

“唉……牛车车，在奶牛场的经营管理方面我帮不上你忙，全靠你了。感情上的事情我也不便干涉你，但是，我再说一遍，牛花花确实不适合你，她喜欢有钱有势、风流倜傥的男人。生活上的事情你好自为之吧，只要七星奶牛场的生意不受影响就好。”

羊丹丹从牛车车脸上得意的表情似乎领悟到什么，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唠叨，骑着一匹高大英俊的白马离开了七星奶牛场。羊丹丹担心牛车车最终会栽倒在牛花花的石榴裙下。都说女人水性杨花，其实男人最愚蠢的地方就是看到水性杨花的女人会自作多情，看来这个牛车车也不例外。

送走羊丹丹后，牛车车一个人坐在大门旁的品奶吧里静静地发呆。前段时间奶牛场刚刚恢复经营时，由于生产和销售压力颇大，牛车车顾不上多想，也脱不开身外出寻找牛丫丫。如今，奶牛场生意越来越好，空闲时，牛丫丫失踪之谜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牛车车的心头，令他感觉透不出气来。刘萌萌，这个惯骗有多么狡猾呀，再加上还有一个妖艳迷人、诡计多端的同伙牛花花，牛丫丫肯定会吃亏的。说不定她……

牛车车开始担心牛丫丫的安危，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决定第二天去一趟额吉淖尔镇，仔细查找牛丫丫的下落，再说那笔巨款也需要追回来呀。

第四十八章　额吉淖尔镇

第二天，正巧七星奶牛场销售部要去额吉淖尔镇购货，牛车车亲自赶着马车，带着销售科科长牛拖拉一大早出发，直奔额吉淖尔镇。马车顶风冒雪一路向西，颠簸在白雪皑皑的土路上。牛拖拉比牛车车小四岁，身形偏瘦，面容苍白清秀，裹在宽松的棉大衣里人显得更加渺小。从相貌上来看，牛拖拉酷似牛车车，有人说假如牛拖拉稍微胖些、老成些，作为牛车车的替身完全可以以假乱真。牛车车听后一笑：“我又不是名人，不需要替身。”

牛拖拉患有一种治不好的病，叫难治性贫血，据说这种病容易变成白血病。他现在靠输血维持着健康状态，牛老五已经为他多次献血。每次输血后的几个月内，牛拖拉体力恢复和保持正常，工作生活没受多大影响。牛老五曾叮嘱牛车车，如果他老了不能为牛拖拉输血了，希望牛车车替他给牛拖拉献血。牛车车答应牛老五绝没问题。可是牛拖拉对牛老五和牛车车表示，假如他的病情恶化，没有任何治疗意义，他将自行了断，绝不连累家里人。

“大哥，咱七星奶牛场啥时候买汽车呀？”牛拖拉问道。

牛车车答道：“还要再等一等。”

“连刘佬转家都买吉普车了，可咱还赶马车，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牛车车解释道：“老弟，实话说，不是我不想买，也不是买不起，是现在暂时不能买。”

“为啥？咱七星奶牛场目前的鲜奶销售额已创造历史新高，业务收入也不同寻常。”

“老弟，如果不是迫于还款的压力，七星奶牛场早就购置汽车了，哪怕是购买高档的冷藏货车或进口吉普车也都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的生意刚有起色，还不稳定，需要巩固基础。保险起见，一段时期内，我们还要勒紧裤腰带过穷日子。”

“哥，你是不是过去穷怕了，有些缩手缩脚的？如果咱们奶牛场有汽车，生产销售肯定还能更上一个台阶。”

“啥叫穷怕了！这叫节俭！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么大的一个场，支出不控制，容易出现财政窟窿。老弟，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就目前来看，有没有汽车对七星奶牛场的生意没有丝毫影响，谁也不会在意你七星奶牛场拥有的是汽车还是马车，即使是牛车或驴车也无所谓。”

“哥，为了业务方便你至少应该配部手机吧？”

“我不需要。村里又没有移动无线网络，买了也是一个摆设。”

“可是我们销售部出差时经常需要啊！有时候四处寻找公用电话耽误时间，有时候会因为无法联系影响工作。”

“先克服下吧，过段时间再说。”

“哥，你太抠门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有人在背后说的。你知道他们背后叫你啥吗？”

“叫我啥？”

“牛掰。”

“啥意思？”

“一分钱能掰两半花。”

“说就说吧，我不在乎。我现在就要抠门。”

哥俩话不投机，双方都沉默了。

牛车车这个人确实很节俭，也从来不讲究排场，他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一身七星奶牛场的粗布工作服，脚上穿着布棉鞋。他认为只要奶的品质好，即使是凶险坎坷、荆棘密布的羊肠小道，奶商们也会源源不断地赶着牛车、马车、驴车从四面八方过来；即使是尊贵的客户光临奶场，进门时敬上一杯鲜奶品尝，离开时赠送一桶鲜奶礼品，也足以令客人满意。

近年来，不少大客户的冷藏货车从四面八方来来往往，早已经把牛村到额吉淖尔镇之间的马车路压成一条宽敞、坚实的乡村马路。如今，赶着马车走在这条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速度比从前快多了。

额吉淖尔镇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南部，是一个以蒙古族为主、多民族居住的边境城镇。当天傍晚，天色还没完全变黑，牛车车就到达了额吉淖尔镇。

额吉淖尔，蒙古语的意思是母亲湖。额吉淖尔镇的西南方向有一大片银色的湖泊，湖连湖，池连池，与周边广袤的草原交相辉映，浑然一体。硕大的盐湖几乎一望无边，四周芦苇荡漾，野草丛生，风光十分秀美。春夏秋三个季节，湖面像镜子一样映现出美丽的蓝天白云，在阳光的照耀下，宝石般的白色湖底晶莹透亮，闪闪发光，五颜六色。即使是冬季，雪白的草原与银色的湖泊融为一体。假如天气不是太冷，湖面依然可见水中倒影忽隐忽现、益鸟展翅飞舞、涟漪随风荡漾。

额吉淖尔镇历史上曾是西部最大的盐湖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得盐湖者即得天下。人类生活离不开食盐，千百年来，这里出产的大青盐养育着广大的西部牧民。

很多年前，西乌珠穆沁旗王爷为了长期奴役牧民，曾把额吉淖尔盐湖占为己有。1946年，在锡林郭勒盟民主政府成立之际，将其收归国有。如今的额吉淖尔镇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西部草原上，牧业、盐业、矿业大放光彩。

牛车车和牛拖拉下榻在盐湖边一家带有马车驿站的盐城宾馆。宾馆是个三层白色墙面、蓝色屋顶的楼房，干净整洁的大堂靠墙有一个服务台，服务台的左侧摆放着几张专供客人休息的布艺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位身穿黑色皮衣皮裙、身材苗条、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

天色渐晚，大厅里的温度有点儿偏低，已经脱了棉大衣的牛拖拉又重新披上大衣。服务台后面有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和一位中年的女经理正在接待住店客人。牛车车本想与牛拖拉住一间房，晚上好好聊聊天，可是宾馆的标准间已经客满，只剩下单间客房了。牛车车只好开了两个单间，很快办理好了入住手续。牛车车对牛拖拉说：“一人一间房有点儿奢侈，有点儿心疼，于心不忍啊。”

“哥，你难得出来一次，也该好好享受一下。”

“唉，多花两百八十块钱，你知道要多挤几头奶牛呀！”

几位住客从外面进来，在大厅门口跺着脚，拍打着身上的残雪，带来一丝丝的寒气。一阵阵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在宾馆大门关拢之前嗖嗖地刮了进来。牛拖拉站在牛车车身旁连打几个寒战，连忙裹紧棉大衣：“哥，宾馆怎么这么冷呢？还不如大车店呢。”

“那你住大车店去吧。”牛车车冷淡地说。

女服务员解释道：“不好意思，本宾馆刚开始供应暖气，室温还没升上来，加上我们宾馆大门面向北开，棉门帘还没做好，所以大厅里有点儿冷。”

牛车车问：“房间里的温度不低吧？”

女服务员答：“房间里比大厅里暖和一些，但温度也不算太高。据说今晚要降温，建议你们在房间里多穿些衣服。”

牛车车又问：“有带火炕的房间吗？”看到女服务员没有回答，牛车车又说，“嗯……有铁炉子也行，我们自己生炉子。”

女经理与女服务员对视一下，笑了：“没有。对不起，先生，我们是三星级宾馆，既没有炉子也没有火炕。如果您实在怕冷，可以加被子。”

“加被子？宾馆也可以加被子。”牛车车愣住了，“可以加褥子吗？”

“可以呀，薄的、厚的、棉的、毛的，全都有。”女服务员熟练地回答道。

“价格如何？”牛拖拉问道。

“我们不收费，被子、褥子会送上门。”

牛拖拉嘴唇哆嗦着说：“太冷了，给我加床厚点儿的被子。”

服务员拿起笔和纸，说：“好的，我记下您的房间号。3110房间，姓牛。好了，没问题，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到您的房间。”服务员转身问牛车车：“这位先生，您也需要吗？”

牛车车感到意外：“这么高级酒店也有这种服务啊！”

女经理解释说：“本来是没有这项服务的，因为……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服务员已经解释过了，因为客人需要，我们只好这么做。服务不周，还望您多多谅解。先生，您需要加厚的吗？”

“且慢！”牛车车警惕地四下张望一圈，然后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两个穿戴时尚的年轻女子，正巧那两个女子也在朝他的方向张望着。牛车车嘴角显露出一丝得意，重复地说：“薄的、厚的、棉的、毛的，全都有。原来如此！哈哈，吃一堑长一智，我可不会再上当啦！”

女经理与服务员用诧异的目光对视着，然后盯着牛车车问道：“你在说啥？上啥当？谁骗你了？”

牛车车神经兮兮地提高嗓门说：“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是不加被子，也不加褥子。嘿嘿，本人不怕冷……宁愿受冻，哈哈！我们走，牛拖拉！”牛车车得意地拉着弟弟离开了服务台。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往服务台拨打电话，先生。”女服务员在他们身后叮嘱道。接着，女服务员转身对女经理说：“老板，我怎么觉得这个住客有点儿怪呢！”

女经理嘟囔道：“嗯，真是一个怪人！”

进电梯时，牛拖拉不解地问道：“哥，你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不明白你说的话呢？上啥当？谁骗我们了？”

“老弟，你就别问了。听哥的话没错。”

“我真的不明白，加被子有啥不可以的，又不花钱。”

“你懂得加被子的含义吗？”

“这有啥不懂的，就是天冷加一床被子呗。”

“嘿嘿，老弟，没那么简单。”牛车车不想对弟弟提自己过去那件丢人的事，因此含糊地说，“呵呵，加被子有风险！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叫你别加你就别加。”

“好的，哥，我知道了。”

牛车车和牛拖拉来到3110房间的门前。看到“110”几个数字，牛车车想起了花花Hotel的那个110房间，不自觉打了个寒战，那一夜简直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他打开3110房门，把钥匙交给牛拖拉说：“老弟，你住这个房间吧。晚安！”

“晚安！哥，你也早点儿休息。”牛拖拉随手把门关上。牛车车放心地进入了隔壁的3111房间。他心里暗自庆幸，谢天谢地，避开了一场灾难。

半夜里，草原上刮起了寒冷的西北风，气温骤降，冰雪交融，厚厚的一层寒霜挂在玻璃窗上。牛车车在被窝里数次被冻醒，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接着全身抖动不停，逐渐感觉四肢冰凉木僵，连嘴里呼出来的气体都是冰凉的雪霜。天哪，这是要冻死人的前奏啊！他拼命地活动着四肢，挣扎着爬起来穿上棉衣和棉裤，在屋子的空地上跑动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他身体里的血液融化了，四肢温暖了。

他实在跑不动了，坐在床边喘了一会儿粗气，又重新钻进被窝里，蒙上脑袋继续睡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他再次被冻醒。他发现刚才跑步时身上冒出的汗水早已结成冰霜，被窝比之前还冰冷，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一个冰窖里。妈的，多亏我没睡着，否则说不定会在睡眠中冻死。他的身下是一层薄薄的褥垫，身上盖着一床从被窝里向外看四壁透光的棉被子。他把手放到暖气上，唉，暖气片比他的手还凉。

牛车车几次拿起电话要给服务台打电话，但没拨号就撂下了。绝对不能加褥子或加被子，千万不能再上当。他想到了花花Hotel的那一夜，直到花妹子爬到他的床上，他才明白“加褥子”是啥意思。他无法忘记被押送到派出所后那场令他无法辩解的审讯，他纵然浑身是嘴也争辩不清黑与白。更难以忘记的是，他被抓后因可疑强奸未遂犯罪被多拘留了四十五天，与一些真正的罪犯关在一起，他的肉体和精神受到极大的摧残。

冷点儿怕什么！一定要忍住，坚持就是胜利。明天怎么寻找牛丫丫呢？从哪里开始寻找呢？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大脑一片茫然。找不到刘萌萌的话，牛丫丫应该回家呀！或许由于被骗受辱无脸再见江东父老，牛丫丫四处流浪在寻找刘萌萌的征途中，凭牛丫丫固执、执着的性格，她会这么做，但离家十个多月毫无音讯，这绝对不正常；或许她被刘萌萌和牛花花算计……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对了，牛一刀不是在镇派出所报案了吗，何不先到镇派出所了解些情况。

他裹着棉被坐在床上，几乎整夜未眠，直到窗外显露出灰蒙蒙的晨光，他才靠在墙角昏沉沉地睡着了。窗外的北风逐渐减弱了，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此时的牛车车睡得正酣甜，脸上露出一丝丝微笑。

“叮铃铃……”电话铃响了，牛车车的脑袋抬起来，无力地睁开惺忪的双眼，蒙眬地望着电话机，身体没有动弹。“叮铃铃……”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没有将他唤醒。大约数分钟后，“咚咚咚，咚咚咚……”连续不断的敲门声终于把牛车车唤醒。他自觉浑身酸乏、口干舌燥，咽喉烧灼样疼痛。“谁呀？”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嘶哑。

“哥，是我。”门外传来牛拖拉的声音。

“这么早敲啥门？”

“酒店服务员刚才打电话说大厅有警察找咱们，让咱俩尽快下楼。”

“警察！”牛车车顿时睡意消散，噌地爬起来把门打开：“警察找我们干吗？”

“服务员没说，就说让我们马上下楼到大厅。”牛拖拉显然已经洗漱完毕，人显得神清气爽的样子，“哥，你怎么嗓子哑了？”

“唉，昨晚冻得，妈的，鬼天气太冷了，一夜没睡着。老弟，你呢？”

“我开始也冻得够呛，打电话到服务台要求加被子……嘿嘿，后来果然被窝里暖乎乎的，很爽。”

“啊，你加被子了？”

“加了，还加褥子了，嘿嘿！”牛拖拉美滋滋地笑着。

“老弟，你花多少钱？”

“没花钱呢！”

牛车车跳了起来：“啊，你白干哪！怪不得一大早警察就找上门了，一定是那个妓女把你告了。老弟，一会儿见到警察你千万别承认，否则……”

“哥，你说啥，我怎么听不懂呢？啥妓女、白干、警察的……哥，你是不是感冒发烧烧糊涂了。”

“我没糊涂，清醒着呢。你电话里提出加褥子要求后，你的房间是不是来了一个女的？”

“是啊。”

“那个女的是不是穿着一身皮衣皮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妖艳迷人，主动提出与你上床？”

“哥，你胡说啥？来了一个女服务员，把被子和褥子交给我就走了。”

“啊？原来真的加褥子、被子了！你没骗我吧？”

“当然不骗你。你可以到我房间去看看，被子、褥子都在。”

牛车车目瞪口呆。“咳咳咳！”牛车车一屁股坐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双手蒙面沮丧地说：“唉，妈呀，我白白挨冻了一夜……我好蠢哪！”

别人吃一堑长一智，你吃一堑怎么还少一智呢？牛车车，你要反思啊！

第四十九章　阴谋败露

牛车车匆忙地洗漱后与牛拖拉下楼来到宾馆大厅服务台，总台的一位女服务员把他俩带到总经理室。总经理室的牛皮沙发上坐着三个男人，一个老警察、一个年轻警察，还有一位身穿便衣、戴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人。“这位就是牛车车先生。”女服务员介绍后转身忙着为客人端茶倒水。

那位年轻警察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我们是东乌旗公安局经侦处警察，我姓高，叫我小高吧。”接着他介绍自己身边那位老一点儿的警察，“这位是我们处的庞副处长。不好意思，由于公务紧急，一大早就登门拜访。”

牛车车与两位警察和那位学者模样的中年人一一握手。跟两位警察严肃的表情相对比，穿便装的中年人笑容可掬，面带几分亲近。女服务员给每位客人斟满茶水后就离开了。

庞副处长招招手，指着对面的空沙发示意，说：“二位请坐下来谈吧。关于刘萌萌案件的事情我们要找您谈谈。”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牛车车刚到额吉淖尔镇只住了一个夜晚，第二天一大早东乌旗的警察就登门拜访，让他感到有点儿迷惑。

高警官解释说：“我们昨天下午去七星奶牛场找您，不巧您不在，办公室主任盈二奶告诉我们您一早去额吉淖尔镇了。”

“哦……真不巧，我很少离开奶牛场。牛丫丫有消息吗？她现在在哪里？”牛车车急切地问道。

“牛丫丫失踪了。目前案件还在侦查中，已经有了一些重要线索，但还缺少关键性证据。今天找您谈话，就是要调查牛丫丫失踪案的背景，寻找一些线索。

“我能帮啥忙吗？”

高警官说：“这样吧，我们问您几个问题，您要尽量真实、细致、全面地回答，可以吗？”

“没问题。”牛车车爽快地答应道，“别客气，高警官。如果你改为称呼‘你’，我会感觉更亲近些。”

高警官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有些问题可能直接涉及你的隐私，如果能回答的话，请尽量回答，对我们判断案情有益处。我们现在就开始。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最后一次见到牛丫丫是啥时候？”

牛车车对警官说：“我弟弟还小，不了解情况，让他回避下吧。”

警察点点头。

“老弟，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我这边结束后就回房间找你一起吃饭。”牛车车担心如果在弟弟面前泄露自己的隐私，会感觉难堪。

牛拖拉走了，牛车车开始放心地回答警察提出的问题。“我最后一次见到牛丫丫是在我辞职离开七星奶牛场的那天傍晚，准确地说，是1998年7月初。”

“在你的印象里，牛丫丫是怎样一个人呢？”

牛车车不假思索地回答：“心地单纯、善良、朴实；性格开朗、大方、讲义气、豪爽，甚至有点儿粗犷；心智正常，但偏向天真。美中不足，相貌长得有点儿丑陋，性情莽撞，做事不计后果。”

庞副处长插话说：“哦，做事不计后果？能不能具体举个实际的例子？”

牛车车说：“让我想一想。”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可以回答。发生在牛车车与牛丫丫之间的每一件事都是鲜明的例子，但此刻，牛车车不想把自己的隐私牵扯出来。大黑山那件事除了天知、地知，只有牛车车和牛丫丫两人知道，所以他不能提。牛车车思考片刻后才说：“比如，牛丫丫对待婚姻的态度似乎没有顾及后果。”

高警官问：“你是指她嫁给刘萌萌的这件事情不够慎重吗？”

牛车车答道：“何止是不慎重，简直就是糊涂、草率。牛丫丫就是这种性格，她想干的事情没有人能拦得住。”

高警官问：“牛丫丫的事业心如何？我们想了解她对七星奶牛场的前景抱有何种态度。换句话说，她是想干一番事业呢，还是只想不择手段地赚钱？”

牛车车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与牛丫丫失踪案件侦破有关系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我们需要多了解一些情况。”

“牛丫丫性格上争强好胜，做事不求完美但求成功。七星奶牛场是她和她父亲牛一刀艰辛创立的家庭产业，她对这项事业的发展抱有强烈的求胜欲望。我想，她还是想干一番事业。”

“你刚才说她求胜欲望很强。胜利的标志是什么？”

“当然是赚钱。”

“你去过大黑山吗？”

牛车车一愣，重复道：“大黑山。”他迟疑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家都知道他在多年前一次抢亲的赛马比赛途中被牛丫丫掠走过，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被掠到大黑山，所以他不想谈论这件事。

“你去过大黑山吗？”高警官再次问道。

牛车车摇摇头。

“你知道牛丫丫在大黑山建造了一幢别墅吗？”

牛车车再次摇摇头，吃惊地望着高警官。他只知道牛丫丫在大黑山的一个山坳里搭建了一个木屋，但那算不上别墅。他确实不知道牛丫丫啥时候在大黑山建造了一幢别墅。

庞副处长插话说：“一幢很别致的别墅。大概是在去年夏天建造的。”

“这幢别墅与牛丫丫失踪有关系吗？”牛车车不解地问道。他感觉警察问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既然发现了牛丫丫大黑山的别墅就马上去现场侦查好了，何必问来问去的呢？牛车车关心的问题是，刘萌萌逃到哪里了？目前有线索吗？七星奶牛场的那笔银行贷款能追回来吗？

庞副处长似乎看出牛车车的心思，对高警官说：“有些情况也应该让七星奶牛场里领导了解，以便得到他们的协助。你向牛总经理简单通报一下我们对此案的前期调查情况。”

高警官介绍说：“自从牛丫丫父亲牛一刀报案后，我们进行了缜密的侦查，发现刘萌萌是山西太原市人，惯骗，曾经在多家奶制品厂工作过，使用假学历和假名，凭借早年学徒掌握的一技之长，坑骗工友和老板。1997年，他利用你们场招聘的机会第一次以他的真名应聘，并被录用进入七星奶牛场当上了技术员。此后，他开始伺机实施更大的诈骗阴谋。对其家庭关系调查发现，牛村的村民刘佬转是刘萌萌的亲叔叔。”

牛车车惊呆了，失声大叫道：“啊，刘萌萌是刘佬转的侄子！这个该死的刘佬转，太狡猾了！又是他搞的鬼。”

高警官继续讲述：“搞垮牛丫丫奶牛场后又冒出来一个更大的七星奶牛场，刚开始刘佬转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真正的老板是谁，但很快他就发觉七星奶牛场是牛老五和牛一刀两家合办的企业，他未露声色。七星奶牛场成为刘佬转新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他暗中策划破坏七星奶牛场根基，搞垮对手。在接连几次阴谋失败后，他想到一个更绝妙的损招，渗透和吞噬七星奶牛场的资本。起先，刘佬转打算把养女孙鲭许配给你，后来发现你既非董事长又无股份，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用他自己的话说，绝不能肉包子打狗……”

牛车车气愤地说：“该死的刘佬转！他才是条狗，一条疯狗！”

高警官解释说：“不好意思，这是刘佬转的原话。一次，刘佬转去红格村办事，在花花洗头房认识了一个叫花妹子的年轻女老板……”

“花妹子？”

“对，就是今年1月在花花Hotel里勾引和陷害你的那个妓女。不过那次事件的背后黑手不是刘佬转，而是羊铁龙。”

牛车车脸色紫黑，有点儿无地自容地低着头，喃喃道：“你们怎么啥都知道呢？我那次确实啥都没干，实属冤枉。”

“那件案子当时已经处理过，我们不会再追究了。”高警官没有解释牛车车的疑问，继续说，“据了解，刘佬转当时并不知道花妹子是妓女。经过几次交往后，刘佬转和花妹子两人如胶似漆，打得火热，刘佬转认花妹子为干女儿，花妹子称呼刘佬转干爹。开始时，刘佬转的本意是想让花妹子勾引你，后来他有些喜欢上了花妹子，感觉有点儿舍不得，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花妹子和牛花花是老相识，刘佬转通过花妹子结识了牛花花。得知牛花花家庭关系不和睦，打算离家出走，刘佬转又认牛花花为干女儿，一次性给了牛花花5000块钱，极力怂恿牛花花到七星奶牛场应聘，以便找机会接近你。刘佬转忽悠说：‘花花，我昨天在庙里找和尚给你占了一卦，说你命中有双福，一福是能当个贵妇人，二福是有贵人相助。干爹决定助你一臂之力拿下牛车车，当个七星奶牛场的压寨夫人，你看如何？’花妹子也劝说道：‘花花大姐，凭你的花容月貌和迷人身材，拿下牛车车绝对没问题。到时候你就是荣华富贵的总经理夫人，连妹妹我也跟着你沾光。’牛花花乐得飘飘然，自豪地说：‘那个牛车车算啥！他本来就属于我的。不想要的东西丢掉了再捡回来还有啥难的吗？’就这样，刘佬转买通了牛花花上演一场美人计，许诺如果牛花花与牛车车事成，婚礼时奖励牛花花10万块。牛花花不解地问道：‘干爹，你出这么大血本目的何在？’刘佬转说：‘为了与七星奶牛场百年好合，干爹我本想把小女孙鲭许配给牛车车，但他不答应。你若成功，也算圆了我的心愿，今后如果有一天七星奶牛场你说了算，在生意上多多关照点儿佬转奶牛场，干爹我就满足了。’单纯的牛花花心花怒放：‘干爹，你放心，绝没问题。’

“这其实是刘佬转阴谋的第一步。刘佬转阴谋的第二步是指使刘萌萌诱骗牛丫丫，实施一种新庞氏金融诈骗案，目的是搞垮七星奶牛场。我们调查时发现，牛花花并不知道刘佬转的第二步阴谋，她是受刘佬转哄骗和诱导去勾引你，客观上起到协助刘萌萌行骗的作用，因此，她既是犯罪团伙中的参与者，也是受害者……”

“且慢，你们怎么对刘佬转的阴谋了如指掌呢？难道你们抓到刘佬转了吗？牛花花怎么会是受害者呢？我认为她就是刘萌萌的同谋。”牛车车对警察讲述的情况感到疑惑不解。

“别急，一个月前，牛花花主动投案自首，并检举了刘佬转和刘萌萌的罪行……”

“啊！牛花花投案自首了！”牛车车再次惊愕地叫起来。

“是的。刘佬转与花妹子今年2月开始在额吉淖尔镇的宾馆包房姘居，后来刘佬转因生病离开额吉淖尔镇去了东乌旗。半个月前，我们在东乌旗一家医院里抓住了刘佬转。从目前我们了解的情况分析，牛花花是被刘佬转和刘萌萌利用的，因为牛花花对刘佬转的阴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且她并不知道刘佬转与刘萌萌的关系，更不知道刘萌萌的阴谋计划。”

“啊？太不可思议了。你们抓到刘萌萌了吗？”

“没有。一个月前，刘萌萌曾与一个神秘的女人出现在嘎达布其镇的一家宾馆，那里是边境口岸。这是他最后一次现身在监控视野内，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那个女人留下姓名、住址和容貌了吗？”

“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但从宾馆的录像看，不是牛丫丫，也不是牛花花，是一个容貌显示不清但体态比牛花花更年轻、更苗条、更媚气的女人。”

“牛花花为啥会突然自首和举报呢？”

“‘小树林幽会’被擒，对牛花花来说是个失败，对刘佬转则是个成功，按照事先约定的条件，牛花花不仅得不到分文奖励，反而臭名远扬。离开七星奶牛场后，牛花花感觉被抛弃，无处可去，她心怀不平，通过花妹子从刘佬转那里讨来10000块钱，心里总算是得到一点儿安抚。开始时，她以为是自己把好事弄砸，有点儿心甘情愿受罚，默默地在东乌旗一家奶制品厂里当技术员。她技术好，工作认真敬业，得到工厂的重用，很快被提拔为车间主任。最近几个月，牛花花越发感觉不对劲儿，自打‘小树林幽会’事件之后，牛车车被踢走，刘萌萌一路高升，随后不可思议地与牛丫丫登记结婚；接着发生借贷危机，七星奶牛场面临破产倒闭。在牛丫丫失踪一段时间后，有一次花妹子醉酒后对牛花花说，牛丫丫早在大黑山喂狼了，死无葬身之地。她还透露说如果七星奶牛场破产，刘佬转将花200万买下七星奶牛场的全部产权，如果七星奶牛场重组的话，将占据董事长的职位。因此，牛花花开始怀疑这是一场罪恶的阴谋，在犹豫了一些日子后，最终鼓起勇气自首并检举了刘佬转一伙。现在看来，由于你和羊丹丹果断投资，对七星奶牛场进行股份重组，使刘佬转错失了原先的算盘。”

“你们追查到牛丫丫下落了吗？”此时，牛车车的声音颤抖着，他感觉不妙。牛丫丫生死未卜，吉凶难料啊！

“二十天前，我们在牛丫丫大黑山别墅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具尸骨。经法医初步检验尸骨为女性，二十四岁，身高体宽，髋骨和股骨形态符合牧民特征。死亡原因不清，死亡时间大约在今年2月，有十个月左右了。初步分析死者可能是失踪的牛丫丫，但还有待于做DNA学鉴定。由于死者的死亡原因不清，我们特地从南方请来著名的安丰法医协助破案。”高警官指着身穿便装的中年男子介绍说，“牛总经理，这位就是安丰法医。”

“您好，安丰法医！能确定那具尸骨就是牛丫丫吗？”牛车车急切地问道。

安丰法医说：“死者个体的识别需要做DNA的检测。但是如果案件只有白骨残留的时候，DNA检测技术显得苍白无力，因为目前的DNA检测技术很难完成陈旧骨骼DNA的检测。新鲜骨骼中的DNA含量比毛发中的DNA含量还要少，经过腐败和降解的陈旧骨头，特别是在西北草原野外长期暴露在干燥环境中的骨骼，DNA的含量几乎为零。我们正在与北京DNA检测中心联系，看是否可以进行陈旧骨骼的DNA检测，但希望渺茫。”

牛车车说：“既然刘佬转落网了，可以审问他呀！”

庞副处长说：“刘佬转只承认鼓动刘萌萌打入七星奶牛场诱惑牛丫丫，否认指使刘萌萌杀人。”

牛车车虽然不愿意相信牛丫丫被害的事实，但免不了内心巨大的悲伤和义愤，问道：“安丰法医，一定是刘佬转和刘萌萌共同杀害了牛丫丫，千万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查明牛丫丫的死因呢？”

安丰法医解释说：“对于死者的身份的认定，只能依赖DNA的鉴定。至于死因，目前暂时无法告知。死者的骨骼在放大镜下观察可见动物牙齿咬伤的痕迹，至于被害者是由于生前遭到动物袭击，还是死后遭到动物的围食，目前无法判断。由于尸骨在野外曝露过久，骨骼干枯，同样，因为骨骼内缺乏软组织和血液的残留物，我们多次进行C肽和其他毒理化学物检测也都无法顺利完成。”

庞副处长说：“我们目前正全力以赴追查刘萌萌的踪迹，他就是跑到天边我们也要把他抓回来，绳之以法。我们尚未正式通知牛丫丫的家属牛丫丫可能遇害的消息，因为目前案子尚未最后结论。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牛总经理，你还没吃早餐吧，我们一起到食堂吃早餐。”

“庞副处长，啥是新庞氏金融诈骗呢？”牛车车没有马上离开，他心里还惦记着被骗走的那笔巨款。

“这个问题很复杂。庞氏金融诈骗是一种通过汇票连环诈骗的老套手法，骗子容易得手，警方也不难侦破，但新庞氏金融诈骗的手法则截然不同，貌似欺诈但各类手续齐全；貌似违法却有摆脱犯罪嫌疑的充足证据；貌似具有犯罪事实但实际上是利用了法律上的漏洞。因为案件还侦破中，有些技术细节还不便透露。”

牛车车似懂非懂，眼角闪烁着泪水，瞪大眼睛望着安丰问：“安丰法医，您认为北京那边能检测出骨头里的DNA吗？”

安丰法医说：“暂时看可能性不大，这方面的技术尚处于科研攻关阶段。牛总，一会儿在食堂里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哦，我先回房间叫我弟弟一起去。”从牛车车伤心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似乎已经接受了牛丫丫被害这个事实，痛苦地摇着头。

谈话结束了，牛车车拖着沉重的双腿向楼上走去。唉，失踪总比死亡更容易被接受，死亡，意味着永久地消失，而失踪，总还会有回来的希望。说不一定哪天牛丫丫还会突然出现呢！此时，他突然感觉自己内心无比的愧疚，十分想念牛丫丫。牛丫丫啊，你怎么这么悲惨呢！都怨我害了你！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趴在床上伤心地哭泣起来。

第五十章　奇遇

早餐时，安丰法医与牛车车聊起家常。安丰不住地称赞牛车车富有创业能力和实干精神，年轻有为；牛车车则抱怨自己只有初中学历，缺乏企业管理知识。安丰建议他多读书学习，有机会可以读高级工商管理学习班，并承诺说：“如果你真想学习，我回杭州后可以帮你联系。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联系地址。”

牛车车接过安丰法医的名片，说：“好的，如果我有想法，我给您打电话。谢谢您！”其实，牛车车弄不懂什么是工商管理学习班。对他来说，如果能读个中专，已经心满意足了，大学简直是可望不可即。

中午，牛车车正在房间里休息，忽然出现寒战，钻进加厚的被子里仍然不停地全身抖动着。牛拖拉往牛车车的被窝里塞了两个热水袋也不能解决问题。“哥，你生病了吧？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坚持一会儿就会好的。”

半小时过去了，牛车车开始发烧，身体像火炭一样的烫，瞪着迷乱的眼神满口胡言乱语：“花花，花花，你在哪？丫丫，丫丫快来呀！”牛拖拉慌了手脚，打电话叫来服务员，一起把牛车车送到镇医院。

牛车车真的病了。发烧、咳嗽、气喘、头晕、乏力，不知是由于昨晚着凉，还是由于伤心过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而且他病得不轻，口唇黑紫，连血压都掉下来了。额吉淖尔镇医院的医生说他患的是急性大叶性肺炎并发感染性休克，怕出现败血症，建议马上转到东乌旗中心医院治疗。

牛拖拉本想赶着马车送哥哥去东乌旗医院，但安丰法医不同意：“开玩笑，这么冷的天，人还没到医院就该冻死了。”安丰法医安排他们搭乘庞副处长的吉普车去东乌旗。

在颠簸的汽车里，牛车车精神萎靡，头晕脑涨，手捧氧气袋大口地吸着氧气，嘴唇依旧发紫。他感觉自己只要一闭眼马上就会昏睡过去，但又不敢睡，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平素身体健壮、很少生病的牛车车显得有些恐惧和紧张，不住地询问坐在他身边的安丰法医：“我怎么喘不上气来呢？是不是我病得很重啊？我可不想死呀！”

安丰法医安慰他说：“别担心，这是常见病，多发生在青壮年人身上，住院后用上抗生素熬过五天就会慢慢好转了，一周左右就能治愈。”

“哦。”听了安丰法医的话，牛车车在车上放心地睡着了。或许是一夜没睡觉的缘故，或许是休克大脑缺氧引起的浅昏迷，一直到被推进东乌旗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他都没醒过来。

牛车车苏醒时，感觉大脑昏昏沉沉，蒙眬地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牛车车，牛车车！他睁开眼睛盯着墙壁上模模糊糊的电子钟，慢慢地透过雾气看清了钟表的指针，下午四点钟了。他心里感觉有点儿纳闷：我今天怎么起床这么迟呢？当他转头注视着四周时，他看到自己左侧有一张年轻护士开心的笑脸，右侧有一个护理员打扮的女人露出惊喜的表情，三弟牛拖拉模模糊糊的相貌夹在中间。

“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一个声音从护士那边传过来。

“真是奇迹，老天保佑你，牛车车！”女护理员对他说。

“哥，你醒了！我就说你不会有事的，哈哈！”这是牛拖拉的声音。

牛车车张开嘴巴喃喃地问道：“我在哪里，牛拖拉？”

“东乌旗中心医院重症监护病房。你已经昏迷十六天半了。”

“啊！十六天哪！”

“是啊，爹、盈二奶、羊丹丹董事长都来看过你，大家都担心死了，怕你醒不过来，变成植物人呢。”

阳光从玻璃窗照射进来，散落在病榻上，窗外几棵大树的枯枝在随风摇摆，空中不时回响起“嗖嗖”的声音。这是一个单人病房，屋子里洁白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类医疗监护设备，嘀嘀嗒嗒的报警声环绕四周，此起彼伏。天花板的空调出口处悬挂着一条微微飘摆的红绸布，一阵阵温暖又清新的微风拂面而过。

牛车车伸手摘下戴在鼻梁上的氧气面罩，深吸几口空气，感觉好似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他伸伸四肢活动了一下，腿脚都好使，只是感觉后腰背和四肢关节有些酸痛。他一只手支撑着床边挣扎着要坐起来：“牛拖拉，扶我一下，我要起床回奶牛场。”

“别动，等一下，牛车车，你身上有心电监护导联线。”护士把他胸前的导联线摘下来，然后，和护理员一起扶着他慢慢地坐起来。就在他掀开被子伸出双腿迈向床沿准备下地时，忽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慌忙裹紧被子坐在床边：“我靠，牛拖拉，我的衣服呢？怎么都给我扒光了！”

“哥，你昏迷十几天了，护士说昏迷的病人不能穿衣裳，怕压出褥疮，所以就把你的衣裳脱光了。”

“这哪里是脱光啊，这是曝光！快把衣裳递给我。”

“哥，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多亏她们两位精心地护理你，帮你喂饭、擦洗身子和解大小便，真的非常令人感动。”牛拖拉把床边的内衣内裤和病号服递过来。

“不好意思，护士小姐，添麻烦了！”想到自己一连几天裸着身体躺在她们眼前，牛车车有点儿害羞地低着头，没敢正眼注视身边的这两位年轻的女人。他接过衣裳一边穿一边支吾着说：“谢谢你们的照料……拜托，各位先回避下，我要穿衣裳了……”

“哥，你好好看看她们是谁？”

“咯咯……”他的左侧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牛车车扭头望着左侧那位女护士，面色娇嫩，表情甜蜜，一副熟悉的面孔，但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是……”

“牛大哥，我是孙鲭啊！”

牛车车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女护士：“孙鲭，怎么会是你呢？你不是在锡林郭勒盟护校读书呢吗？”

“我早毕业了，已经在这家医院工作有两年了。”

“孙鲭，你现在好吗？”牛车车情不自禁地抓住孙鲭的手。

“我很好，自从大专毕业工作后，我爹我娘对我的态度转变了。我娘说从小打骂那是管教，没有他们的管教我也不会长大成才。我也不计较过去的事情，长大了，路靠自己走。我现在住在医院的独身宿舍，吃在食堂，生活也很舒心。”

“你毕业后怎么没来找过我呢？”

“牛总经理，大忙人，哪敢打扰啊！你一住院我就认出你了，立即通知花花姐过来，我们一起护理你。”

“花花姐？”牛车车扭头看着右侧的女护理员，吃惊地发现牛花花正拘谨地躲在他的背后，“牛花花，是你？”

“嗯，是我，牛车车。这几天把人担心死了，我们一直盼着你醒过来。”牛花花就是牛花花，一身简单朴素的护理员服装也遮挡不住她动人的花容月貌，即使是一脸局促不安的表情依然显露着娇柔迷人的魅力。

“你怎么在这里呢？你不是被抓进去……被关在拘留所里了吗？”牛车车故作愠色，急忙在被子里穿上内裤，套上病号服。

“我被放出来了，因为我也是受害者呀……唉，牛车车，实在对不起你，都是我坑害了你们。如果不是……”

想到自己曾经被她欺骗和羞辱的经历，牛车车真的有些恼怒起来，说：“牛花花，你别说了！你还好意思再来见我吗？牛丫丫被你害死了，七星奶牛场差一点儿就被你毁掉了，我差一点儿成了强奸犯。你说你是受害者，警察或许相信了，但我绝对不相信。”

“牛哥，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还是向警察解释吧。我现在比任何时间都明白过去到底发生了啥事。”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不知道刘萌萌的阴谋计划。我是被蒙蔽的。”牛花花脸上挂满泪水。

“你既然是刘佬转的干女儿，怎么会不知道刘萌萌的阴谋呢？你说实话，刘萌萌逃到哪里去了？牛丫丫是不是被你们害死的？她是怎么被害死的？”

“牛车车，我与刘萌萌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你这种女人满嘴谎话，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该说的话我都对警察说了。我能够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生活都是为了我的女儿。”

“你有女儿？你从来没说过你有女儿呀？”

“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呀！”

“牛花花，即使你能够证明你是因为生活所迫被刘佬转欺骗和利用，我也不能原谅你。”

“牛哥，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想祈求你原谅，我现在只想对你说最后一句话：祝你早日恢复健康！”牛花花转身捂着脸，挥泪跑出病房。

“花花姐……”孙鲭追了出去，站在病房门前望着牛花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孙鲭转身回到病房责怪牛车车说：“牛大哥，你不能这样对待花花姐。她说的都是实话。这几天花花姐姐一直在护理你啊！”

“孙鲭，你太善良，被牛花花的假象蒙蔽了。天下男人都会被她漂亮的脸蛋儿蒙骗。这个女人很阴险，她这么做一定有啥目的。”

“你认为花花姐接近你是有阴谋吗？”

“至少动机不纯。”

“牛大哥，你别太自以为是了，花花姐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她来到东乌旗时一无所有，很气馁、很绝望，还是我帮助她介绍去我同事家的奶场工作的呢。”

“孙鲭，有些事你不了解。牛花花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

“唉，牛大哥，你忘了我是谁的女儿了吗？我能不了解情况吗？”

“哦，孙鲭，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你爹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但是，在我心里，我几乎从来没把你与你爹联系在一起。”

“牛大哥，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承认我爹他不是个好人，有很多可憎可恨的地方，但也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坏。不管怎样，他总是我爹。背后你怎么骂他我不管，但请不要当我面骂，请你顾及下我的感情。”

“哦，对不起，孙鲭，我以为你比我还恨他呢。”

“我确实憎恨过他，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听警察说你爹被抓进去了。”

“嗯，或许他是罪有应得。可是我爹也有可怜之处，他被花妹子搞得很惨。”

“你爹不是与花妹子长期住在额吉淖尔的盐城宾馆里吗？”

“是啊，我多次劝他，他不听，我又不敢声张，怕被我娘知道。我娘这个人你知道，无论大事小事，闹起来就没完没了，小米大的窟窿能捅出碗大的洞，这件事要是让她知道，那还不闹翻天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会露馅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对我爹说的。可我爹说他不怕，大不了离婚，正好可以明媒正娶花妹子。”

“花妹子是妓女呀！”

“真的吗？我爹说她是洗头房的老板，可我看她一点儿不像正经人。你怎么知道她是妓女呢？”

牛车车支吾地说：“咳！这也不是啥秘密了，红格村的人都知道花妹子是小姐。牛花花应该知道，她没告诉你吗？”

“没有。”孙鲭的脸蛋儿依旧显得清秀、单纯、快乐和阳光，看不出一丝一毫童年经受痛苦和磨难留下的痕迹，“但是，牛花花姐好像提过你在红格村有一次嫖娼被抓，而且还涉嫌强奸……”

“欸，她怎么知道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

“孙鲭，那不是嫖娼未遂，我根本没嫖，更不是强奸……是花妹子勾引我，不，不叫勾引……嗯，叫陷害我。”

“牛大哥，你这么老实的人也干那种事？你们男人哪，有钱就学坏！”

“孙鲭，你误会了。那是铁龙子为了迫害我设下的圈套，安排花妹子引诱我。奇怪，牛花花怎么这么说呢？她应该明白事情的真相啊！咳咳……”牛车车轻轻地干咳几声。

“可能花花姐确实不了解真相吧，铁龙子不会对她说真话的。牛大哥，你很幸运，你的血液化验没事……”

“这是啥意思？”牛车车又用力咳嗽了几声。

“我以为你得的病与我爹的病相同呢。”

牛车车追问：“你爹得的啥病？”

“牛大哥，你刚苏醒过来，病还没好利索呢，不跟你多说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给你买晚饭，今晚我上帮班和大夜班，有空再聊。”

“鲭姐，我陪你去吧。”牛拖拉脱下隔离衣，披上大衣跟着孙鲭走出病房。

刘佬转得的是啥病呢？为什么孙鲭表情这么诡秘，说话吞吞吐吐的？牛车车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着。

第五十一章　乐囧

孙鲭是牛车车青少年时期的梦中情人。虽然因为刘佬转从中挡横，他们之间从没发生过任何密切接触，可是，牛车车心里一直认为他与孙鲭心有灵犀一点通，他暗恋着孙鲭，孙鲭也在暗恋着他。在迷恋牛花花之前，他时常想起孙鲭，幻想有一天会与她相见，双双坠入爱河。在对牛花花的迷情破灭之后，他又重返儿时的梦境，无数次在梦里遇见过孙鲭。然而，今天突然真的相见，他怀里好似捂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一般，感觉有些惶恐不安。爱情真的来了吗？他悄悄地询问自己，沉浸在无尽的遐想中……

不大工夫，牛拖拉买饭回来了，把饭盒放在床头桌上对牛车车说：“哥，吃饭吧。”牛车车仍然半靠在床头双眼愣神，没有反应，牛拖拉以为他身体不舒服，端起饭盒继续说：“哥，要不我来喂你吧。”

“不用，你瞧，我全好了。”牛车车噌地坐了起来，“孙鲭呢？”

“有人找她，她回宿舍去了。她说今晚她值大夜班，让你吃过晚饭早点儿休息，她明天早晨再来看你。”

“哦，”牛车车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眼神，“你怎么不多买点儿饭菜叫孙鲭一起来吃呢？”

“我叫她了，她说晚上有人请她吃饭。”

饭盒里飘出的清香勾起牛车车的食欲，他的胃开始叽里咕噜地叫起来，昏迷的这些天没吃啥东西，他现在感觉有点儿饿了。牛车车端起饭盒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工夫不大，吃光了大半盒饭菜。

牛拖拉乐了：“大哥，看你的吃相，一点儿不像有病的样子。”

“嗯，我没事了。”

“哥，你昏迷的那些天，羊丹丹董事长亲自来医院看你一次，还来过几次电话询问你的病情。董事长嘱咐我和牛花花好好照料你，并交代说你昏迷期间的医疗费公司百分之百负责，但苏醒后的医疗费要自己负责。”

牛车车不解地问：“为什么苏醒后的医疗费我自己负责？”

“是呀，我和花花姐都糊涂了。花花姐问她：‘丹丹，牛车车可是因公出差生病的，为什么昏迷和苏醒时的医疗费负担不一样呢？’羊丹丹瞪了牛花花一眼，面露愠色答道：‘道理很简单，昏迷时要不惜代价救他，如果清醒了我要惩罚他，撇下工作不顾去追女人。岂有此理！’牛花花顶撞一句：‘就算牛车车找女人又有啥错？’”

“这个牛花花，乱弹琴！”牛车车不满地说，“唉，羊丹丹怎么也这么霸道呢？老弟，羊丹丹一定是误解我了，你没解释一下我是去寻找牛丫丫了，没去找牛花花。”

“说了，她也知道警察找你的事。哥，你别担心，董事长很关心你，刚才我和孙鲭出去买饭时给董事长打了个电话。她听说你醒过来了，而且恢复得很好，开心死了，一个劲儿地笑，让我转告你安心养病，病好了尽早回去。”

“七星奶牛场现在咋样？”

“你不在奶场期间，羊董事长替代你的工作，她感觉很吃力，一切都很陌生。好在有我爹和牛三爷帮助她，她还可以应付。”

“牛丫丫失踪案有新的消息吗？”

“还没有新的消息。”牛拖拉收拾好饭盒，“哥，刘佬转半个多月前就是在这家医院里被警察抓走的。”

“刘佬转也住院了？得的啥病？”

“在你昏迷期间，我听孙鲭和牛花花谈到刘佬转生病住院的事情。”

“哦，你讲给我听听。”

牛拖拉把刘佬转生病的情况讲述一遍。

上个月，刘佬转突然生了一场怪病，胸闷、胸痛、气急，反复晕倒几次。在额吉淖尔医院看了一阵子没见好，转到了东乌旗。刘佬转住进东乌旗中心医院后十几天还是查不出原因，有的医生说是心衰，有的说是心肌梗死，还有的说是心肌炎。病情一天比一天危重，药物治疗也不见效果，每天心脏都停跳几次，医生吓得不敢离开他的床边。刘佬转也吓傻了，让孙鲭准备纸和笔要写遗嘱。遗嘱写好了，孙鲭偷偷瞄了一眼，差点儿没气晕过去，遗嘱写道：我刘佬转去世后，我全部遗产中的百分之五十归花妹子……”

“爹，你糊涂了！你是不是被花妹子迷住了。你不怕伤我娘的心吗？”

“我两眼一闭还管那事呢。老子活一天就享受一天快乐。”这些天刘佬转虽然生病了，但有花妹子围在他身边伺候他，他开心得合不拢嘴。

“你的病要是治好了呢？如果让我娘知道遗嘱这件事，你以后还会有好吗？”

刘佬转急了：“欸，你别告诉你娘啊！”

“我可以不告诉我娘，但你生病的事我已经告诉我哥和我妹了。我已经通知他们马上到医院来。”

刘佬转责怪说：“唉，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固执呢，专门跟我作对！”

果然，牛大岚领着大儿子和小女儿来了。在牛大岚到来之前，花妹子悄悄地溜走了。牛大岚到医院后，在病房里大闹一场，她要求刘佬转交出遗嘱，刘佬转坚决不答应，结果两人在病房里打了起来。刘佬转吃亏了，恼怒之下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很快来了两个警察。警察一看是两口子打架，哭笑不得，只能好言劝架。其中一个警察在了解事情头尾之后忽然笑了，问道：“你叫刘佬转吗？”还没等刘佬转回答“是”，咔嚓一声用铁手铐把刘佬转的双手腕铐上了。

刘佬转指着他老婆说：“她打我你们不抓她怎么抓我呢？”

警察说：“抓的就是你！”

刘佬转理直气壮地问：“为啥抓我？”

警察说：“你是网上逃犯。”

“我啥时候成逃犯了？”

“七星奶牛场的金融诈骗案是你策划的吧？”

刘佬转仰天长叹：“唉，我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警察想把他带走，被医生拦住，警察说：“为啥干扰公务？”

医生说：“这个患者心脏病很重随时有死亡危险。”

警察害怕了，说：“那好吧，先治病。治好病再说。”

唉，说来也怪，牛大岚在病房里作闹了三天，刘佬转的心脏一次没停过，似乎病也轻了许多。牛大岚得意地说这是因为她把狐狸精赶跑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第四天，刘佬转的心脏又停跳了，而且这次停跳的时间特别长，差点儿抢救无效。人虽然救活了，但与死人差不多，整天昏迷不醒。

牛大岚趁刘佬转昏迷，命令儿女们查找那份遗嘱单，他们四处寻找没见遗嘱的踪影。

警察看到刘佬转病重了也紧张起来，说这个犯人不能死，否则一个经济诈骗大案难破。

很快，警察从锡盟请来一位著名的法医病理学专家为刘佬转检查身体。据说这位法医是来东乌旗帮助验尸办案的。法医历来是解剖尸体的，怎么跑到医院里检查活人了呢？不仅刘佬转家里人纳闷，连医院里的医生也有点儿迷惑不解，但没想到，刘佬转的病还真让这个法医给弄清楚了。法医告诉牛大岚，刘佬转得的是梅毒性主动脉炎。梅毒，这可是传染病啊！牛大岚吓得赶忙抽血化验。

医生给刘佬转用了大剂量强效青霉素，一周后，刘佬转的病情迅速得到控制。

又过了三天，刘佬转苏醒过来。当他听说自己得的是梅毒心脏病时，大呼冤枉：“我刘佬转向天发誓，我从来没嫖过娼！”

“撒谎！没嫖娼怎么会得花柳病呢？那个花妹子是何许人也？”牛大岚气愤地把她的化验单扔在病床上，“你自己看看，老娘我可是干干净净的。幸好老娘我一年多没让你碰，否则……哈哈，真该说不清楚了。佬转，我看你今后还敢不敢再找小三了！”

刘佬转突然醒悟过来，从裤衩的夹层里抽出那张遗嘱单，气愤地把它撕个粉碎：“花妹子，我要找你算账！”

“哈哈。”牛大岚开心地大笑起来。

听了牛拖拉讲刘佬转生病的事情，牛车车惊出一身冷汗。刘佬转虽然早就结识花妹子了，但和花妹子住在一起则是今年2月以后的事情。想起今年1月在花花Hotel的那一夜，牛车车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那天多亏警察来得及时……铁龙子也真够阴险的了，他一定知道花妹子有病……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难怪下午孙鲭吞吞吐吐不肯说出刘佬转得的啥病。

想到这里，牛车车心里偷着乐。他咧着大嘴对牛拖拉说：“花妹子一定是去找刘萌萌了，哈哈，看来刘佬转也被花妹子算计了！得了一身病，差点儿送了命，还戴了一个大绿帽子。”

“你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爹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胆比熊大、心比鸡小、脑子比老鼠奸、嘴巴比秤砣还硬，干不了多大的事。”

牛车车抬头一看，孙鲭端着白色的药盘出现在病房门口，他乐得合不上嘴：“孙鲭，你来了，太好了。坐着聊。”

孙鲭仍旧站在病房门口，继续说：“大家都说是我爹指使刘萌萌诈骗牛丫丫，我认为，实际上是刘萌萌和花妹子相互勾结。花妹子诱骗我爹，刘萌萌欺骗牛丫丫，我爹被刘萌萌利用了。”

牛车车说：“孙鲭，如果你有证据，我宁愿相信你的结论。”

“上周我去拘留所探望我爹，我爹说他很后悔，机关算尽太聪明，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连他的亲侄子都把他算计了，带着赃款逃之夭夭。”

牛车车咧着嘴巴笑着，兴奋地说：“孙鲭，见到你太高兴了，进来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不，我还要发药去。”

“发完药过来吧。”

“哥，鲭姐还要值大夜班，上半夜要睡会儿觉。”

“嘿，你小子还很懂的，什么大夜小夜的。”

“我在医院里待了有半个月了，能不懂吗！上半夜的班叫小夜班，下半夜的班叫大夜班。”

“瞧你们哥俩长得多像，要不是牛车车大哥胖一些，真难以分辨。”孙鲭笑笑说，“牛大哥，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如果病情没变化，明天也可以直接出院。”

牛车车笑眯眯地望着孙鲭说：“我看还是转到普通病房吧，不急出院，我想多住几天，难得见到你，我还有许多话要说呢。”

“好吧，我跟医生说说，先转到普通病房。牛拖拉，你夜里留下来陪护吧，我跟值班医生说过了，他不会撵你走的。”

孙鲭走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牛车车神秘兮兮地附在牛拖拉的耳边说：“老弟，孙鲭当你的嫂子如何？”

“当然好哇！”牛拖拉眨眨眼睛，欲言又止“……可是你下手晚了，我估计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你咋知道的？”

“一周前我问过她……做我……我哥哥的女朋友可以吗？”

牛车车惊愕地问道：“她怎么回答的？”

“她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是啥意思？”

“哥，你当时昏迷，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后来孙鲭告诉我，她爹本打算把她许配给你，但找盈二奶提亲后遭你拒绝，那时，你心里只有牛花花，让她感到伤心。我猜孙鲭现在恐怕想不到你会对她有想法，她认为你变了。”

“瞎说！从来没人跟我提过孙鲭，恐怕是被盈二奶回绝的吧。这个盈二奶很会自作主张。不瞒你说，我跟爹提过孙鲭，但爹不大同意，他认为孙鲭姑娘虽好，但她爹刘佬转太势利。说句心里话，我虽然喜欢孙鲭，但一想到刘佬转，我也有点儿犹豫，所以没主动找她。唉，阴差阳错，有空你帮我解释解释吧，看看我还有没有机会了。我确实很喜欢孙鲭。”

“嗯，孙鲭是个好女孩，确实比……”牛拖拉大喘一口气继续说，“她若没有男朋友的话，我猜她一定会选择你。”

“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哥，你还是自己问吧。刚才找她的那个人是个英俊帅气的男生，请她吃晚饭。”

“啊……唉！既然她有男友了，我还能有啥办法呢。人家城里又没有抢亲的说法……牛拖拉，你去跟值班医生说一声，我明天一早出院。”

“哥，你真要出院啊？不多住几天了吗？”

“我的病好了，不走待在这里干啥？”

“哦……”

唉，我怎么这么不幸呢！爱情总是与我无缘哪！眼泪扑扑地从牛车车面颊上淌下来。

“哥，要么你再多住几天院，找机会与孙鲭谈谈。有些事可能需要解释一下，她可能对你有些误解，特别是你在花花Hotel的事情。”牛拖拉眼圈微红着，同情地说。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她好像不大相信。”

牛车车沉思片刻，擦擦泪水，说：“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我还是出院吧。鸡飞了，蛋不能再打了！七星奶牛场的工作还等着我呢。”

第五十二章　人才招聘

牛车车回到七星奶牛场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董事会的决议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副总经理一名、技术科长一名、车间主任两名以及技术员和挤奶工若干。招聘委员会由羊丹丹、牛车车和盈二奶三人组成，面试地点设在大会议室。

盈二奶把一摞简历放在桌子上，对身边的羊丹丹说：“董事长，自打电视上播出招聘广告后，来应聘投简历的真不少。为了保证公正，我把简历上的名字遮掉了，用序号代替。本人不识字只识数，保证初选不偏不倚。我按照序号逐个打电话通知了面试时间。”

牛车车问：“你不识字怎么知道把名字遮掉呢？”

“我虽然是个文盲，但‘姓名’两个字我还认识。”

羊丹丹随手翻阅了一遍简历，满意地点点头：“我初步拟定了一个招聘标准，牛总，你和盈二奶审阅下，如果合适，我们就按照这个标准打分。”羊丹丹把一张表格递给身边的牛车车。

“好吧，我来念，姑奶奶你听着。”牛车车接过表格逐字逐句阅读着，“第一，政治条件，坚持党的路线，拥护‘三个代表’。副总经理职位要求，共产党员优先……”牛车车停下来抬头问：“董事长，为啥共产党员优先呢？”

羊丹丹答：“你我都不是党员，坚持党的领导不能是一句空话，七星奶牛场将来要成立党支部，总要有个书记呀。”

“有道理。将来规模大了说不定还要成立党委呢。”牛车车点点头，继续念着，“第二，学历条件，副总经理要求工商硕士，技术科长要求大学本科，车间主任要求高中……”牛车车停顿下来，问：“学历条件是不是有点儿太高了？”

羊丹丹回答：“学历要求确实是高了一点儿，但是为了七星奶牛场的可持续发展，我们必须坚持这个标准，宁缺毋滥。”

“理儿是这个理儿，但是就怕按照这个标准招不到人呀。”牛车车继续念着：“第三，个人条件，年龄四十岁以下，性别不限，但女人优先，身体健康，但残疾人优先，有工作经历，但业绩突出者可以优先或破格。”

牛车车把表格放在桌子上，皱着眉头问：“羊丹丹，我怎么越看越看不懂了呢？为啥女人优先？为啥残疾人优先？”

羊丹丹回答：“尊重女性，尊重残疾人，这你都不懂！”

“懂是懂，就是不明白。这与我们招聘的岗位有啥关系？”

盈二奶插话：“女的副总经理好哇，不会被女人包围和诱惑。残疾人嘛，可以免税。”

“姑奶奶，女人就不受诱惑吗？那牛丫丫是怎么失踪的？”

盈二奶不客气地说：“当然是被你气跑的了。你当初如果不与牛花花拉钩挂线……”

羊丹丹打断盈二奶，说：“好了，别说这些了。你们如果同意这个标准，我们现在就开始面试。”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牛车车举手示意，“业绩突出有什么标准吗？”

羊丹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本子，熟练地翻了几页，念道：“业绩突出是指获得先进、奖励，有成果和论文，特别是SCI收录的论文。”

牛车车问：“啥叫SCI论文？”

羊丹丹眨眨眼睛，不耐烦地回答：“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就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问那么详细干吗！”

牛车车说：“当然要问清楚了，SCI是不是代表奶牛或鲜奶啥的，否则对我们没啥用处。”

羊丹丹晃晃手里的书本，说：“这是人社部关于企业人才招聘的文件，哪会有啥奶牛、鲜奶的。SCI对行行业业全管用，卖钢的代表钢，卖铁的代表铁，咱把它当成鲜奶也没问题。”

“哦，我还有个问题……”

“哪来那么多问题！”盈二奶打断牛车车，“这么简单的事还不明白！我们现在开始招聘吧？”

牛车车说：“我认为这个标准不大合适。”

羊丹丹说：“不合适也来不及改了，先面试再说。马上开始。”

“好嘞。”盈二奶高声喊道，“1号请进！”

门开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牛车车感觉对方面熟，仔细一瞧，秃顶，鼻子有点儿歪，大吃一惊：“是你！”

“没错，是我。鄙人前来应聘。”

牛车车惊慌失措地望着羊丹丹，问：“他怎么跑来了？”

“我怎么知道呢！”羊丹丹面无表情，镇静地对牛车车说，“慌啥！既然是面向社会招聘，谁都有权利来面试。”

盈二奶走上前仔细打量这位中年人，说：“哪位神圣，这么不客气啊？”

“红格村的羊铁龙前来应聘。”

盈二奶一愣，说：“你是羊铁龙吗？我怎么认不出你来了呢？你从前的乌黑秀发哪去了？”

“这是面试的问题吗？如果是，我可以回答。秃顶的原因是：第一，用脑过度；第二，智慧绝顶；第三，感情遭受严重摧残。”

盈二奶问：“我记得你是牛花花……”

羊铁龙说：“我是牛花花的前夫。”

“哎哟，还挺有光荣感的嘛！”

“光荣不光荣暂且不说，绿帽子扣上了怎么也得想法儿摘下来呀。其实，这顶绿帽子冬暖夏凉，戴着蛮舒服的。有喜欢戴的，我可以免费转赠。哈哈！”

“哼，笑啥笑，没正经的！”盈二奶说，“一点儿都不好笑！”

羊铁龙不以为然地说：“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呀。”

盈二奶严肃地问：“羊铁龙，你来应聘啥？我们这儿又不招铁匠。”

“五嫂，我是来应聘总经理职位的……”

“等等，你叫我啥？”

“五嫂啊！”

“你怎么叫我五嫂呢？”

“嘿嘿，从牛花花那边算，我要叫你姑姑，但牛车车他爹牛老五也叫你姑姑，牛老五和牛花花同辈。听说你要嫁给牛老五，所以我应该称呼你五嫂才对。”

“你胡扯什么？谁说我要嫁给牛老五了？”

“外面都传盈寡妇与牛老五试婚住到一起了。”

盈二奶勃然大怒：“造谣！臭小子，你竟然传播谣言。”

“听说你们正计划弄个试管婴儿当孙子养。对于你们这个年龄的人，依我看，只要有钱，生个孩子无论当儿子养还是当孙子养都没问题。”

“胡说！你竟敢当面羞辱和戏弄老娘，气死我也！”盈二奶气得脸色青紫，举起烟袋锅砸向羊铁龙，羊铁龙围着桌子左躲右闪。“老娘我今天把你装到试管里当孙子养。”

牛车车站起来拦住盈二奶劝道：“姑奶奶，别跟这种满肚子坏水的人一般见识。”

羊铁龙指着牛车车嚷道：“牛车车，你说谁满肚子坏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牛车车气愤地说：“我知道你是来搅局的！羊铁龙，你别太猖狂了！”

羊丹丹气愤地拍案而起，呵斥道：“铁龙子，别胡闹了！”

“谁胡闹了？我是来面试的，是他说我满肚子坏水。”

羊丹丹指着大门说：“羊铁龙，你的面试结束了，请马上从这里出去！”

“我不走，”羊铁龙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我要继续面试。”

牛车车说：“你，你这种没有教养的人，不配来应聘。”

“你有教养，勾引别人老婆！论辈分，牛花花是你姑姑，你竟敢对你姑姑下手。哼，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算账的。”羊铁龙撸胳膊挽袖子摆出要打架的姿势。

“羊铁龙，谁，谁勾引你老婆了？是你，你老婆勾引我的！”牛车车气得全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羊铁龙叫嚣：“敢做不敢当，胆小鬼！有种今天与我决斗一场。”

“要打出去打，我——奉陪！”牛车车迈开大步向大门走去。

“慢着，都给我站住！牛车车，你回来！”羊丹丹走到羊铁龙面前，大声喝道：“羊铁龙，你竟敢在这里撒野！给我滚蛋！”

牛车车站立在门口，虽然紧握双拳，但心里缺少点儿勇气，不知道这场架该打还是不该打。如果要是为了打击羊铁龙的嚣张，该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如果是因为牛花花而打架，值得吗？他犹豫着……庆幸的是，由于羊丹丹挡在中间，羊铁龙没有走过来。羊铁龙重新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摇晃着二郎腿，嚷道：“老子今天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羊丹丹警告说：“羊铁龙，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

“哼，报警吧！额吉淖尔镇的警察开车到这里来至少要三个小时，哈哈！”

“我让你得意，臭小子！”盈二奶冲过来举起铜烟袋锅朝羊铁龙脑袋砸下来。羊铁龙不愧是铁匠，身手敏捷，一侧身夺过烟袋锅，顺势把盈二奶推倒在地上，咔嚓一下，把烟袋锅掰断。盈二奶号啕大哭：“哎哟，臭小子，你敢打我！”

牛车车连忙跑过去搀扶盈二奶。

羊铁龙得意地喊道：“哈哈，五嫂，我哪敢打你呀，是你先动手打我的，我这叫正当防卫。”

“呸！谁是你的五嫂！你满口胡言乱语！”

羊丹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喂，爹。我们今天在七星奶牛场招聘人才，羊铁龙在办公室里胡作非为，打了人事科长，还要打牛总经理……哦……好，好，爹，你对他说。”

羊丹丹揿下电话免提键，电话里传出羊伟威严的声音：“铁龙子，不许继续胡闹！我限你三分钟内离开办公室，马上返回红格村。”

羊铁龙扯着嗓子喊道：“村长，凭啥让我回去！我是来应聘的。”

“你要继续闹事，我今天就叫人拆了你家花花Hotel院子里的那些违章建筑房，不信你就试试！”电话里发出“嘟嘟”的忙音，羊伟挂断了电话。

或许是迫于羊伟的威严，羊铁龙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听不清的话，狠狠地瞪了牛车车一眼，不情愿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大门关上了，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人在外面争吵。

牛车车诧异地问：“羊丹丹，你爹啥时候当上村长了？”

“今年夏天选举的。”

牛车车说：“哦，怪不得羊铁龙听到你爹的声音就吓得像猫见老鼠似的。”

羊丹丹纠正说：“什么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应该是老鼠见猫似的。”

“哦，我说错了。”

盈二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抱怨说：“老娘我不干了！这倒霉副科长当的，尽受窝囊气！上次招聘让刘萌萌戏弄一通，这次又让羊铁龙羞辱一番。”

羊丹丹安慰说：“盈副科长，铁龙子在我们村是有名的二流子，没教养、没素质、没出息，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你放心，我爹将来会收拾他的。你们现在该明白为啥牛花花要跟他离婚了吧。”

“嗯，牛花花说得对，这种男人白给都不要。”盈二奶气哼哼地说，“下个月各村的媒婆在额吉淖尔镇召开研讨会，我把他列入黑名单里。哼，敢与媒婆作对，让他八辈子讨不到老婆！”

牛车车笑嘻嘻地问：“最近怎么没有媒婆到我家来提亲的了呢？姑奶奶，你是不是把我也列入黑名单了？”

“你呀，还不够格！”盈二奶嘴巴一噘，“还傻笑呢，刚才被铁龙子气成鳖样，噎成结巴了，话都说不出来，怎么转身就忘了。哼，就会跟我耍贫嘴。”

牛车车说：“我是不想与他这种人一般见识。你就不应该通知他来应聘。”

盈二奶理直气壮地说：“你不知道我不识字吗！”

羊丹丹说：“盈副科长，你以后要好好补习文化，当人事科长不识字要出大错的。”

“董事长，字，我是学不会了，你还是让我看大门去吧。”

“看大门也需要文化呀。”羊丹丹回到座位上对盈二奶说，“好了，消消气，我们继续面试吧。”她看看手表：“五分钟面试一个人。招聘结束后，我还要赶回红格村给孩子喂奶呢。”

第五十三章　面试

在一连下了三场大雪之后，牛村的上空忽然雾消云散，气温回暖，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白雪皑皑的草原上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金黄色的枯草叶子上挂满了冰雪融化的水珠，景色秀丽如画。中午时分，暖洋洋的太阳把路边七八个红鼻头、黑眼睛的小雪人烤得无精打采，丢下了手中握着的彩旗或扫把，湿漉漉的身体东扭西歪。

七星奶牛场的院子里聚集着一群正等待着面试的应聘者，一些人围在一起聊天，另外一些人靠在品奶吧的墙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虽然面对已接近十比一的录取比例，但每个人看起来都信心十足，执着、耐心地等待着盈二奶的叫号。草原上找个正式的工作太不容易了。

办公室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垂头丧气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对身边的人嘟囔着：“我明明是大学时攻读禽类动物系专业，专门研究野鸡的，盈二奶偏说我是野鸡大学毕业的，怎么解释都没用，你说气人不气人。”

众人里有人说：“你当初怎么不研究野猪呢？”

“哈哈，野猪大学好听多了。”

正巧盈二奶出来喊号，听到他们的议论，随口调侃道：“笑啥笑！野猪大学也不中，野牛大学还沾点儿边。”

有人喊道：“哈哈，二奶，我是野牛大学毕业的。”

盈二奶生气地挥动着半截烟袋锅：“谁喊的？给我站出来！”人群立刻鸦雀无声，没人站出来。“哼！再叫二奶我跟你急！”盈二奶站在门口喊了一声“32号请进”便扭身回到屋里。

“到！”一个身穿白色羽绒大衣的女子从人群中跑出来，拉开办公室大门走进屋里。

盈二奶坐在桌子后面低头盯着那张她看不懂的简历，没看来者，慢条斯理地说：“自我介绍吧。”

来者拎着一个蓝色手提包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轻声说：“羊董事长、牛总经理、盈科长，我来了。”

办公室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炉膛上坐着一把冒着蒸汽的水壶，人距离火炉几米远仍然会感觉热浪扑面。早已感觉有点儿困乏、饥饿的牛车车没有注意应聘者，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窗户，迎着凉爽的微风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他凝视着窗外的蓝天，手无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刚想点燃香烟，忽听盈二奶一声尖叫：“哟！”接着听到盈二奶惊奇地喊道，“哟，哟，这不是牛花花吗？怪不得声音这么熟悉。这是咋了？平时找都找不着的人，今天全都冒出来了。”

牛车车转过身望着应聘者，果然是牛花花。他吃惊地说：“牛花花，你来干啥？”

“牛总，我是来应聘的。”牛花花微微低头，脸色绯红，两片肉红色的樱桃小嘴嘟囔着。

“应聘？是和羊铁龙商量好都来应聘总经理的吧？”牛车车嘲讽道。想到羊铁龙上午的胡作非为，他心中火冒三丈。

牛花花扬起脸蛋，手指轻缕额头上的秀发，露出一对弯弯的柳眉，说：“我知道羊铁龙早晨来这里无理取闹过，刚才在外面我俩大吵一通。虽然羊铁龙与我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还是要为这件事向你们真诚道歉。”

盈二奶说：“既然你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就不必代他道歉了，你又不能替我削他。”

牛花花说：“早晨他从办公室出来后，在人群中大吵大嚷，让我狠狠地奚落他一通。我警告他……”

“又在演戏！”牛车车打断她。

“好了，不提这些了。”盈二奶打岔说，“牛花花，你打算应聘啥职位？”

“技术科长。我是第二次到七星奶牛场面试，希望各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哈哈！”牛车车干笑两声，接着脸色一变，严肃地说：“牛花花，你还没闹够啊！技术科长，你真敢想哪！”

“牛总经理，我知道你不欢迎我来，其实我也不想来，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现在的单位领导希望我留下来，已经许诺我做技术副厂长。但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能力，为了弥补我曾经对七星奶牛场造成的伤害，为了履行我对羊丹丹董事长的承诺，我还是决定来了。”

“你对董事长的承诺？承诺啥？”牛车车不解地问道，“难道是董事长通知你来的吗？”

羊丹丹点点头：“牛总经理，我们需要技术力量，需要真心能为七星奶牛场做事的人。你也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

“可是为什么是她呢？”

羊丹丹低声对牛车车说：“放弃前嫌，大度些，面试后再说。”

“哦，”牛车车转向牛花花，问，“请问你是啥学历？”

“大学。”

“啥？大学？哈哈！你念的是野鸡大学吧。”牛车车嘲讽道。

牛花花反击说：“你才念的野鸡大学呢！我是锡林郭勒盟大学夜大毕业。”

牛车车坦白说：“我承认我没念过大学。”

羊丹丹微笑地说：“牛总，牛花花与我一起念的夜大，我能为她证明。”

牛车车吃惊地问羊丹丹：“真的？你们都读过大学呀？”

羊丹丹点点头：“是啊，我和牛花花一起毕业的。”

牛车车惭愧地低下头：“原来你们都是大学毕业，看来就我学历最低了。”

盈二奶说：“牛车车，别自卑，还有我呢，姑奶奶我与你学历差不多。但咱能力不差。”

“姑奶奶，我能跟你比吗！我要像你一样文盲，我就变成蚯蚓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话！姑奶奶我比你差吗？如果婚姻介绍者算个职业的话，姑奶奶我现在也算一专多能，多点执业了！”

“哈哈，就是个媒婆呗，还啥婚姻介绍者。”牛车车嘲弄道。

盈二奶威胁说：“哼，小子，跟媒婆斗，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姑奶奶，你介绍的我还看不上呢！大姑娘叼烟袋，花棉袄露在外，八字脚扭起来。”牛车车站起来学着鸭子的动作。

“我敲你脑袋！”盈二奶举起半截烟袋锅喊道，“丹丹、花花，这小子是在埋汰你们呢，你们可都是我介绍成亲的。”

羊丹丹笑着说：“姑奶奶，替我削他！”

牛车车吓得用手护着脑袋躲到一旁：“姑奶奶，君子动口，不动手哇！”

盈二奶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对牛花花说：“大侄女，下回这小子再勾引你，千万别理他。姑姑我帮你介绍个帅哥。”

“谢谢姑姑！”牛花花扑哧一笑。

牛车车酸溜溜地说：“盈二奶，人家牛花花还用你介绍啊，早就自己搭上帅哥了。可惜帅哥是个骗子，把她忽悠了。”

牛花花面无怯色，说：“牛车车，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是来面试的，不是来让你羞辱的。”

羊丹丹打断说：“好了，别斗嘴了。现在是招聘会。牛花花，谈谈你的学习和工作经历吧。”

牛花花镇静下来，说：“大学前三年我选修的主要课程是，食品生物化学、食品营养学、食品工程原理、乳品化学、乳品机械设备、乳品微生物学、液态乳品科学与技术、固态乳品科学与技术、原料奶生产技术、乳品工厂设计、乳品安全与质量控制以及乳品分析等。在校期间主要实践环节是乳制品工艺试验。”牛花花熟练地讲述着，“最后一年实习，我选择了七星奶牛场，在市场调查同时进行生产实习，担当第二车间负责人，实现了机械化挤奶和乳品安全与质量控制。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离开了七星奶牛场，后来一直在东乌旗奶制品厂当车间主任。我掌握了人工和机械化挤奶、奶制品消毒和质量控制、乳制品生产工艺和技术。”

盈二奶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大侄女，你太棒了！真想不到上次来应聘你是为了完成大学实习啊。就你这水平，别说技术科长和车间主任，就是当总经理也够格！”

“她当总经理，那我干啥去？”牛车车斜眼瞪着盈二奶，嘴里不满地说，“姑奶奶，你咋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呢？她说啥你就信啥呀，还有没有自己的脑子了？”

“翻天了！你小子也教训起我来了。你是评委，我也是评委，你评你的分，我评我的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人家牛花花讲的就是好，要么你讲点儿有学问的东西让我听听。”

牛花花谦虚地说：“姑姑，谢谢你夸奖。我是个搞技术的，只懂生产和科研，不懂市场和销售，更不善于管理，所以，我没有那么高的奢望。管理上我还要向牛总学习。”

牛车车没买牛花花的账，继续问：“既然你有这么优秀的学历和丰富的工作经历，我问你，你有SCI吗？”

牛花花迷惑不解地问：“啥是SCI呀？我不明白。”

牛车车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SCI是啥都不知道哇！”

羊丹丹焦急地朝牛花花打着手势，在空中画了一个长方块，示意SCI是个什么东西。

“哦……我知道了。”牛花花看见羊丹丹的手势似乎大悟，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红色的荣誉证书：“你说的是这个吧，先进工作者证书。我有。”

牛车车走上前看了看牛花花手里的证书，摇摇头：“不对，SCI是国外发的证书，你这是东乌旗奶制品厂发的，不对。”

牛花花不解地说：“国内企业，要啥外国证书呢！”

羊丹丹终于发话了：“好了，牛总，别刁难人了。牛花花，你的面试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好的，谢谢各位评委。”牛花花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第五十四章　不懂装懂

盈二奶催促说：“各位抓紧打分吧，外面还有三分之一的人没面试呢。”

牛车车忿忿地说：“牛花花没有SCI，不及格！”

羊丹丹反对：“牛总，啥叫SCI？你不懂，我也不懂，咱大家都不懂，就别不懂装懂了。不管怎么说，在今天应聘的人当中，牛花花算最优秀的，是个人才。这个证书也算是个荣誉，我看可以加分。”

盈二奶瞥了牛车车一眼，附和道：“哼，不懂装懂！”她在审核意见栏里画了一个圈。

牛车车没理睬羊丹丹的意见，依旧在审核意见栏里打了一个×。

三个评委的评分结果出来了，两票同意，一票反对。牛花花通过了！

下午，三个评委的面试速度加快了，几个优秀的大学生被破格招聘为技术员，两个车间主任也有了合适的人选，只有副总经理的职位还空缺着。

“最后一位请进！”盈二奶有气无力地喊着。

“来了！”一个身材矮小、走路跛行的中年男子拉开会议室大门走了进来。

“羊铁单，你怎么也来应聘了？”牛车车惊奇地喊起来。

“羊铁单？”盈二奶扭头望着羊丹丹：“哈哈，羊丹丹，你们夫妻事先商量好的吧？”

羊丹丹急忙澄清说：“你看我干吗！又不是我叫他来的。”

羊铁单解释道：“我声明，羊丹丹不知道我来应聘，羊丹丹是昨天开车来的，我是今天骑马来的。是我自己决定来应试的。”

羊丹丹表白说：“如果他征求我的意见，我绝不同意他参加面试。但是既然他来了，你们面试吧，我申请回避。请不要拘于我的面子，公事公办，仔细审查。不管面试结果如何，我都没有意见。”羊丹丹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盈二奶拉着官腔说：“羊铁单，你虽然是董事长的老公，但面试程序还是要走的。请问你要应聘啥职位？”

“小人不才，想面试副总经理。”

盈二奶说：“我就猜到你是奔副总经理来的。啥学历呀？”

“工商硕士。”

“啥？工商硕士！”盈二奶吓了一跳，“你一个放羊娃，大学都没读过，怎么弄到的工商硕士？”

“啥叫‘弄到的’，我是花几十万块买的。”

“这就对了。你还挺诚实的。诚实点儿好，我们主要还是看能力。”盈二奶点点头，对羊铁单的回答表示满意。

牛车车对羊铁单的学历很感兴趣，插话问：“你出国读的吗？”

“我没出过国。”

牛车车追问：“那你在哪买的硕士？”

羊铁单回答道：“与羊丹丹结婚后，我们没急于要孩子，一起读的夜大。本来我觉得夜大毕业学历已经够高的了，但我丈人不满意，说：‘咱羊家女婿不能比别人家的差，不管花多少钱，都要读个硕士。’就这样，两年前我花高价在上海参加了一个高级工商硕士学习班，完成学分和课题后得到了硕士学位。”

盈二奶大喘口气，说：“原来你是这么买的啊！我还以为你坦白买的假学历呢。”

“真学历也能买得到啊！”牛车车不大相信，继续追问道：“羊铁单，听说研究生都要做课题，你搞的啥课题？”

“狼爱上羊。”

“瞎说！有这样的课题吗？”

“真的，我没瞎说。”

牛车车说：“荒唐！狼怎么能爱上羊呢？”

“嘿，你还别不信，我真研究成功了，我让一头公狼爱上一只母羊，自打公狼与母狼结亲后，我们红格村再没受到过狼的骚扰。不信你去红格村打听下。”

牛车车问：“狼不吃羊吗？”

“我把狼的牙齿拔掉，爪子剪了，它没法吃羊。久而久之，狼、羊生情了。”

“真的吗？”牛车车走上前拉着羊铁单的手说，“老弟呀，你太厉害了，欢迎你加入。这样吧，牛村最近经常有狼咬死牛，我们也做个课题，让狼与牛结亲如何？如果成功了，我把总经理让给你，我当你的副手。”

“牛哥，这可绝对不成，狼和牛体型不同，也不能搭个台阶让它们交配呀。再说，养羊，我是当之无愧的羊倌；养牛，你理所应当是牛总。牛羊搭配干活不累。咱哥俩搭档，肯定能配合好。今后，小弟我鞍前马后服侍你。如果我哥他再敢来闹事，我来收拾他。”

“嗯。上次在红格村，你帮我讨回马车时挨了铁龙子的打，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呢。”

“小事一桩，不值得提。当年抢亲时你有意放我一马，让我得到了羊丹丹，我一辈子感恩不尽哪！”

“别提那事了，什么有意的，我后悔还来不及呢。抢亲成功那是你的福气，抢亲失败那是我的命运。我牛车车一辈子情囧，就是这个命。”

“牛哥，别后悔，听说你现在还单身一人，我老婆有个表妹，样子很俊俏，有机会我帮你搭个线……”

“荒唐，你俩在这做上交易了？”羊丹丹从门外走进来，“搭啥线！晚了！我表妹下个月就登记结婚了。”

“牛哥，不好意思……我老婆还有个侄女正读初中，如花似玉、美如天仙，要不啥时候我领出来你瞧瞧？就是委屈你要降辈分了……”

“真的，姑父，什么时候帮我介绍？”牛车车双眼放光，有点儿如饥似渴的感觉。

“什么姑父，乱七八糟的！牛车车，你想老婆想疯了？”羊丹丹轻蔑地说，“想打我侄女的主意，不可能！你太老了。实话对你说吧，牛车车，现在班里有四个帅哥追她呢。”

羊铁单低声对羊丹丹说：“要不把你小姨妈介绍给牛车车，咋样？”

“我小姨妈比牛车车大十几岁呢，你瞎搞啥！欸，我说铁蛋子，你怎么总打我家人的主意呢？”

羊铁单笑眯眯地说：“老婆，在工商管理学上，这叫‘裙带关系’，这种关系最稳固。”

“哈哈！”羊丹丹笑着夸奖道，“老公，看来你研究生没白念呀！”

羊铁单洋洋得意地说：“那是啊！”

羊丹丹脸色一变：“那是个屁！全是歪门邪道！”

羊铁单连忙安抚说：“老婆，你别生气，开句玩笑呗，你们紧张了一天也该放松放松了。”

羊丹丹绷着脸：“开啥玩笑！这是开玩笑的地方吗？你是在面试呢。”

羊铁单做了个鬼脸：“哎哟，我怎么把这码事给忘掉了。”

“哟，时间不早了。面试结束了。”盈二奶看着手表说，“羊铁单，你可以走了。再不走我该敲你了，竟敢抢我媒婆的饭碗！”

“谢谢各位！”羊铁单转身离开办公室。望着羊铁单的背影，盈二奶嘟囔道：“臭小子，以为啥事都那么简单哪！哼，就你那个笨脑子，见了蛤蟆想到天鹅，还想说媒呀？能成功吗？”

牛车车听了嘿嘿一笑，突然感觉这句话味道不对，不高兴地白了盈二奶一眼，说：“你说谁是蛤蟆？”

盈二奶得意地说：“我是打个比喻。”

“有你这么比喻的吗？”

“哼，有啥不行？说蛤蟆还是好听的，蛤蟆还能找到蛤蟆谈情说爱。你要是蚯蚓就更惨了，只能往地里钻了。”盈二奶总算报了一箭之仇，得意地歪着头抽着半截烟袋锅。

“好了，别吵了！”羊丹丹打断说，“羊铁单面试结果如何？盈副科长，你的意见呢？”

盈二奶答道：“董事长，你不是说过吗，残疾人优先。我没意见。”

羊丹丹问：“牛总，你的意见呢？”

牛车车说：“看着残疾人家属的面子上，我也同意。”

“正经点儿！你们到底啥意见？”

牛车车和盈二奶回答：“同意。”

“好，既然你们二位都同意，我也没有意见。举贤不避亲嘛。羊铁单担任副总经理负责行政事务，帮牛总经理分担点儿担子。据我了解，牛花花在七星奶牛场工作时曾经负责第二车间生产，开展机械化挤奶技术，短期内产量提高两倍。我提议牛花花破格聘任副总经理兼任技术科长，加强我场的技术力量。”羊丹丹停顿几秒钟，望着牛车车和盈二奶，“如果没有反对的，就这样定了。车间主任、技术员和挤奶工都已招聘到位。明天进行公示。今天会议到此结束。”羊丹丹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第五十五章　失落

忙碌一天的招聘会结束了，牛车车没想到这次招聘竟是这样一个结果。羊铁单当上副总经理，牛车车一点儿也不感觉意外，相反，他一直建议羊丹丹家里应该有人参与七星奶牛场的管理工作。有羊铁单配合管理，他肩上的担子会减轻许多。可是牛花花回来了，还当上了副总经理，他感觉像做梦一样不可思议，不知道羊丹丹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或许牛花花真有才能？想到几年前牛花花当车间负责人时生产管理得井井有条，牛车车暗自说服自己要大度些，不计前嫌，所以他没有当场表示反对。

牛花花的出现让牛车车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虽然他自信自己的内心已经足够强大，能够抵御外来的诱惑，可是看见牛花花，他还是像个偷东西的贼似的，心里慌兮兮的。莫非这个牛花花就是他的克星？他暗自告诫自己，这次绝不能再上当受骗了。

牛车车把羊铁单和羊丹丹夫妇送到七星奶牛场的大门口，挥手告别。羊丹丹带着满意的表情开着崭新的吉普车离开了七星奶牛场，洁白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轮胎印迹。

羊铁单穿着厚厚的羊皮大衣骑着马儿紧随其后，马蹄卷起大地的残雪，很快消失在暮色的草原上。

牛花花站在牛车车的身后不远处向远离的羊丹丹挥手，似乎在等待着牛车车的注意，可是牛车车始终没有回头。

牛花花站在雪地里许久，一动未动，霞光洒落在洁白的羽绒衣上，像一尊身披夕阳的雪美人。牛车车装作没有发现牛花花站在他的身后，转身走进收发室。

雪美人始终站在雪地里，牛车车也一直未走出收发室。他虽然喜欢牛花花，心里却无法原谅她过去做过的事情。她怎么会与刘佬转和刘萌萌搅和在一起欺骗他的感情呢？他实在是想不通。

孙鲭现在咋样了？自从上周在东乌旗住院奇遇孙鲭之后，牛车车每天清晨睁开眼睛，遍地鲜花怒放，心情爽朗；夜里闭上眼睛，四周蓓蕾朵朵，美梦涟漪。一想到孙鲭，他就暂时忘掉了牛花花带给他的烦恼。只可惜，他迟了一步，孙鲭已经有男友了。她的恋爱能谈成功吗？他是否应该鼓足勇气竞争一次呢？唉，听天由命吧，追女人，他缺少胆量和自信。

不知何时，远处的雪美人消失了。盈二奶从食堂打饭回来，看到牛车车站在屋里发呆，问道：“愣啥呢？还不去吃晚饭？”

“不饿。”他淡淡地说着。

“要么你留下来一起吃吧。我给你爹打了一份饭，他一会儿过来。”

“谢谢姑奶奶，你们吃吧。”走出收发室，牛车车站在奶牛场大门口遥望着暗淡的草原，心里乱成一团麻，一阵阵惆怅。

太阳被黑纱遮住，天色渐渐变黑；

温暖被北风卷走，气温渐渐变凉。

孤独伴随着寂寞，沉思带来烦恼；

告别白日的明媚，期盼星夜月光。

踏着阑珊的夜光，牛车车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牛车车平时不讲吃、不讲穿、不讲攀比，是个不讲虚荣的人，可是这次人才招聘，看到羊丹丹和牛花花都是大学学历，连羊铁单这个放羊娃都读了研究生，他感觉自己的脸被刀割了似的，破了相。

羡慕心夹杂着嫉妒，虚荣心激发着上进。牛车车意识到自己学历低，文化知识不足，今后很难适应七星奶牛场的飞速发展，决心要迎头赶上。他历来羡慕那些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学生和师长，对他来说，大学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他羡慕羊丹丹，因为羊丹丹的勇气、为人和能力令他佩服；他嫉妒牛花花和羊铁单，因为他们的光环太令人羡慕。他牛车车绝不能比牛花花差啊，甚至要赶超羊铁单。

在后来的工作接触中，羊丹丹察觉到他的心事，安抚说：“牛总，你将来会有机会学习深造的。你放心，先把工作干好，读夜大的事情，我会帮你的。对我来说，学历只是一种虚荣，实践需要像你和牛花花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

几个月后，在羊丹丹的帮助下，牛车车报考了羊丹丹和牛花花当初读过的锡林郭勒盟大学夜大班。他暗自立下目标，利用三年的时间拿下大专和专转本的学历。

工作上，由于有羊铁单和牛花花两位助手的协助，牛车车得以抽出充足的时间学习。暑期夜大课程忙的一段时间里，他打算脱产住在锡林郭勒盟，全身心地读书。

自打牛花花主管生产和技术后，奶牛场的产量和质量大幅度提高，得到羊丹丹和股东们的高度赞扬。真没想到牛花花技术上还真有两下呀！牛车车嘴上不赞，心里佩服，对牛花花的态度也变得和善起来。他几乎不再操心生产上的事情，把精力全部投入到销售方面。

牛花花依然像花朵一样亭亭玉立，即使是身穿洁白的工作衣，同样光彩夺目，像蝴蝶一样在牛车车的眼前飘来飞去。牛车车心中的怨气早已荡尽，可心里还在与自己较劲，见了牛花花就板着一副不理不睬的面孔。而牛花花一心扑在工作上，根本没在意他的态度。

有一次，牛车车召集牛花花和盈二奶开会，牛花花的艳丽多姿让他忍不住悄悄地多瞄了几眼。会后当办公室里只有牛车车和盈二奶两个人时，盈二奶用话敲打着牛车车说：“总偷看啥？喜欢就大胆地去追求呀。如果抹不开面子，姑奶奶我替你去说。何必总是偷偷摸摸的！”

“没有哇！”牛车车矢口否认。

“拉倒吧。瞒得了谁还瞒得住我嘛！你怎么与你爹一个德行呢，有贼心没贼胆。”

牛车车不服气地说：“我爹说了，等将来读了EMBA，我可以在城里找个电影明星。”

“哇，”盈二奶差点儿呕了出来，“人可以不知天高地厚，但不可狂妄无知。草原上你是猎手，混进大城市你可能就是狗熊。你懂吗？”

“姑奶奶，您说的有道理，晚辈有自知之明。”牛车车佯装虚心地说着，忍不住继续调侃道，“我爹说了，只要是明星，丑点儿老点儿没关系。等我混好了，有像盈二奶您这么老的明星，让我领一个回来孝顺孝顺他。”

“呸！臭小子，你们爷俩拿姑奶奶我开涮！”盈二奶举起烟袋锅吼着，“等着瞧，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要找你爹算账去！”牛车车脑壳挨了一敲，笑嘻嘻地逃走了。

事后，牛车车被他爹牛老五狠狠地训斥一通：“别当了总经理有点儿臭钱就不知天高地厚，什么EMBA、电影明星的，

有啥嘚瑟的，连牛丫丫都把你甩了。记住，以后不许没大没小的跟盈二奶开玩笑。盈二奶再不济也是个媒婆，名声在外，十里百里受到大家的敬仰。告诉你，小子，别拿豆包不当干粮。俗话说，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媒婆一句话，光棍跑断腿。”

牛车车辩解道：“爹，每次都是盈二奶先与我开玩笑的呀！”

“姑奶奶是长辈，逗你是喜欢你。别不懂好歹。”

“哦，知道了，爹，我错了。”从那之后，牛车车没再与盈二奶开过玩笑，遇见盈二奶逗他时，一笑而过。

盈二奶开心了，逢人就夸牛车车变乖了。

整个夏天，牛车车都在锡林郭勒盟脱产学习，一个月内要完成六门课程，他深感学习压力之巨大。早晨，草原迎来第一缕阳光时，他已经坐在校园的草地上如饥似渴地读书了。夜阑人静，遥望着天空缀满的闪闪星点，他在思考着教科书上的各类试题。他废寝忘食，不漏一字地记下老师课堂上讲过的每一句话，夜里睡梦中，嘴里还念叨着酸奶的制作工艺。

考试陆续结束了，他的考试成绩平均在62分。值得庆幸的是，各门课程的分数都在60分以上。能保持在这种走钢丝的考试水平，真是不容易呀！牛车车乐得合不拢嘴。太棒了，60分万岁，还多了2分的保险！尽管成绩如此，可他还是瘦了一圈。

第五十六章　爱囧

8月8日一个周末的夜晚，连续几门功课考试结束，牛车车从锡林郭勒盟回到牛村。远处见到自家大院门前张灯结彩，感觉气氛异常。有啥喜事了吗？牛车车正打算横穿过自家门前的街道，黑暗中一个女孩高喊：“牛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影子突然冲过来投入他的怀里。牛车车受到惊吓不轻，接连倒退三步，靠在街道对面的墙壁上，不知所措地搂着怀里的女孩。什么姑娘这么勇猛啊？难道是牛丫丫吗？不对，此人比牛丫丫瘦小许多。“你是……”黑暗中，牛车车没看清楚女孩的面孔。

女孩说：“牛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好熟悉的声音啊！难道是家里给自己介绍女友了？初次见面也不会这样呀！正当他纳闷想问你是谁的时候，女孩继续说：“牛哥，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啥事？”牛车车捧起女孩的脸蛋儿仔细一瞧，大吃一惊，“孙鲭，是你！”牛车车激动得心要跳出来了，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孙鲭。“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孙鲭说：“是的，我想给你个意外惊喜，所以没提前告诉你。”

“孙鲭，真没想到是你。阴差阳错呀，我的心上人！”牛车车雨点儿般地亲吻着她的额头。

“等等，牛哥。”孙鲭拢拢被弄乱的头发，“我来是告诉你，我爹不同意我俩的婚事，逼我嫁给你大哥。”

“啊？你爹不同意？我大哥？”牛车车愣呆了，感觉一头雾水。

“是呀！”

孙鲭的头依偎在他的胸前喃喃说，“拖拉机……”

“啊？你叫我啥？”牛车车接连诧异地叫起来，他的脸蛋滚烫。

漆黑的夜晚遮住了他惊异慌乱的表情。如果是在白天，他的窘相一定会把人吓晕过去。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拖拉机这个绰号。明天，我爹要参加你爹和盈二奶的婚礼……”

“啊！我爹要结婚……与盈二奶……”虽然前段时间村里流传牛老五与盈二奶的绯闻，但他万万想不到牛老五真会与盈二奶结婚。也好，牛老五结婚了也了却了他当儿子的一桩心事，毕竟牛老五一辈子又当爹又当娘的，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

“是啊，亲爱的，你怎么了？不是你昨天告诉我的吗？”

“是我说的吗？”牛车车慌忙掩饰着，“哦，对，对，是我说的。可是……我吃惊的是你爹竟然要参加我爹的婚礼。”他明白了，原来孙鲭与自己的三弟牛拖拉悄悄地谈起恋爱，现在孙鲭误把自己当成了牛拖拉。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唉，太他妈的难为情！

这要叫人知道了，一点儿面子都没有啦！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松开，眼角流出泪水。

孙鲭毫无察觉地继续说：“我爹听说你大哥不在家，所以决定参加你爹婚礼。一来缓和两家的关系，二来在婚礼上亲自提亲。据盈二奶说，你爹心里很愧疚，大儿子还没对象呢，当爹的就先结婚了，你爹有点儿难为情，因此不打算通知你大哥回来参加婚礼。我爹还说，盈二奶这几天正忙着帮助牛车车大哥说亲，天赐良缘，他正好借机为我提亲。他天天动员我嫁给你大哥，说你大哥有财气、有能力，还身强力壮。可我坚决不同意。

我爹急了，说：‘婚姻大事，无论你同意还是反对，爹都要替你做主。牛拖拉是个打工仔，体弱多病，没出息。’拖拉，你快想想办法吧，一定让你爹当场拒绝他，就说牛大哥已经有未婚妻了。”

牛车车说：“可是他没有啊！这不是撒谎吗？”

“呆头！让你爹骗骗我爹，把他搪塞过去。怎么能说真话呢！”

牛车车试探地问：“孙鲭，我大哥也挺喜欢你的，你为啥这么讨厌他呢？”

“拖拉，你怎么总提这个问题呢？你哥哥在东乌旗住院时我就对你说过，你哥是个花心大萝卜，靠不住，我喜欢的是你这样忠实的男人。”

“谁是花心大萝卜！我还从没……我哥他从没谈过恋爱，也没处过女朋友。世界上有这样的花心大萝卜吗？”牛车车的心在滴血，连他的青梅竹马，梦中情人都如此曲解他，他心里感到无比的委屈和懊恼，可又不敢流露和发泄。

由于复习考试的缘故，牛车车最近瘦了一圈，与弟弟牛拖拉就更像了，在灰暗的月光下，一样的容貌，一样宽阔的胸膛，甚至一样的气息，以至于孙鲭丝毫没有察觉到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牛拖拉本人而是他哥哥，她闭上眼睛沉浸在自我感觉中，继续说：“我知道你尊敬和敬佩你哥哥，不愿意听别人说他的坏话。其实，这种话不是我编的，是村里人说的。不管怎么说，你哥与牛花花的婚外情总是事实吧。还有，你哥在花花Hotel的那夜风流，虽然他很幸运地没染上性病，但是……算了，不说这些了。总之，你的人品要比你哥哥好得多。”

“哦……”牛车车哑口无言，嗓子里酸辣辣的，心里感觉冰冰凉。

“拖拉机，我爱你。”孙鲭抬头望着牛车车，翘起脚尖，伸出双臂环绕在牛车车的脖颈。“亲爱的，没休息好吗？我看你有几分憔悴。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你要好好休息。”

牛车车把头轻轻转向一边，躲开孙鲭的唇，学着弟弟牛拖拉的声调问：“假如你爹坚决不同意你嫁我呢？”

“亲爱的，我非你不嫁。我们私奔！”孙鲭紧紧抓住他的手。

牛车车嘟囔道：“这不是好办法。”

孙鲭深思片刻，说：“实在不行，我只好坚持抢亲，委屈你大哥再当一回倒霉蛋。我事先给你一个针筒和一支麻药，你悄悄在他的马蹄子上做个手脚，让马奔跑时突然马失前蹄……”

“好呀！孙鲭，你也太狠点儿了吧！”牛车车下意识地推开孙鲭，“这招也太损了，你不怕出人命吗！”

“嗯，是有点儿危险。要不我们还是私奔吧。”

牛车车仿佛刚从马上摔下来，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说：“好吧。孙鲭，你放心吧，为了我哥脑瓜的完整，我一定做好我爹的工作，决不让你嫁给别人。你早点儿回家吧，免得你爹出来找你。”

“对了，牛哥，还有一件事。”

“啥事？”

“我这个月还没来事儿呢，都过了五六天了。你说我是不是怀孕了？”

“啊，不会吧？我啥都没干哪……”牛车车察觉出自己失误，急忙止口。

孙鲭嘴巴一噘，不高兴地说：“不许赖账！当然是你干的。要是真有了，你说该怎么办呢？要么我们去锡盟医院打掉吧。”

“不，不能打掉！这可是我们牛家的种！”

“那你可要负责呀，牛拖拉！”

“没问题。你还不了解我牛拖拉的为人吗？干负责的事儿，做负责的人。”

“嗯，我相信你，拖拉。我走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晚安！”孙鲭再次扑向牛车车，“真不愿离开你。”

“孙鲭，快回家吧！”牛车车轻轻推开她。

孙鲭再次叮嘱道：“记住，明天一定早点儿跟你爸说哟。”

“嗯，你放心吧。”

望着孙鲭远去的背影，牛车车眼眶里滚出泪水。牛车车啊，你怎么这么笨呢，连你弟弟都不如啊。“呜呜……”他伤心地抽泣着。爱怎么像变了味道的牛奶，让人如此难咽哪！

他的耳边响起医生的声音：“牛总经理，你弟弟的病是治不好了，这种病随时会转变成白血病，他的时间不会太长……”

忽然，牛车车擦干泪水，破涕为笑。孙鲭真诚地爱着牛拖拉，这是他们牛家的福气呀，他应该为弟弟牛拖拉的幸福感到高兴才对。牛家很快就要有“飞机”了，哈哈！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七星奶牛场，他决定住在奶牛场里暂时不露面，回避一段时间。他要化悲痛为力量，努力学习，早日拿到大学文凭。

第五十七章　重逢

时间飞快流逝，转瞬过去三年。七星奶牛场早已今非昔比，场区扩大了，厂房现代化了，高级冷藏货车替代了马车。一年前建立的奶制品车间在酸乳业制造上创出社会知名的品牌“牛车车酸奶”，为七星奶牛场带来了丰厚的经济收入和社会知名度。七星奶牛场重组后仅用一年半的时间就扭亏为盈，三年期满按时偿还清银行的所有贷款本金和利息。到如今，累计分红1750万，羊丹丹、牛车车等股东当初重组时的投资全部收回，还有一倍的盈利。现如今论身价，牛车车已过千万，成为地道的钻石老五。牛拖拉当上了主管销售的副总经理，与孙鲭结了婚，生了个儿子，牛老五当上了爷爷。

经过三年的刻苦努力，牛车车如期拿到了本科学历。但是牛车车不知足，还打算攻读硕士研究生。他想起安丰法医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想读高级工商管理学习班可以来找我，我帮你联系。”在他通过电话与杭州的安丰法医取得联系后不久，安丰法医帮助他联系好就读上海高级工商管理学习班。羊丹丹董事长大力支持他继续读书，承诺只要他拿到硕士学位，工资和奖金照发。

此后不久，牛车车离开了家乡来到上海读EMBA了。

“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锡林郭勒盟火车站。请旅客们下车时拿好各自的行李物品，按次序下车……”

安东医生和安丰乘坐的G34次列车到达北京南站后，直接换乘北京到锡林郭勒盟的特快列车。一路上，安丰神采奕奕地讲述了一部堪称牛车车娶亲记的精彩故事，虽然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旅途颠簸和劳顿，两人依旧容光焕发、毫无疲倦之意。安东医生更是精神抖擞，意犹未尽。连邻座的几位年轻旅客也被故事吸引，围坐在安丰身边听得专心致志、兴致盎然。

时间到此，牛车车娶亲记的故事该收尾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安东医生早已一清二楚，本不用再细作絮聒了，然而，旁观的旅客不停地追问着安丰：“牛车车的生母找到了吗？刘萌萌被抓到了吗？牛丫丫是死是活？”

安丰只好继续讲下去。

那年暑假期间，安丰通过淳安县公安局的朋友找到了已经在千岛湖平海村定居落户的牛车车的母亲杨桂菲。杨桂菲离开草原后先投靠到千岛湖下乡当知青的姐姐杨桂芳，姐姐嫁给了平海村的潘村长，家境较好。后来杨桂菲在姐姐的介绍下嫁给了本村的赤脚医生老钱中医。在安丰的安排下，牛车车与母亲重逢，心情激动万分，自然不必多表。杨桂芳夫妇也参加了这次母子重逢聚会。当时，平海村正在对外招商引资，潘村长代表村委会盛情邀请牛车车到平海村投资创办奶牛养殖场，并承诺给予最优惠待遇。牛车车当即爽快地答应，并在数日后签署了正式的合作协议。这才有了后来的牛车车奶牛场、牛车车酸奶制品和平海度假村。从此，牛车车开始在杭州的商界发展，几年后，牛车车奶制品集团企业开始在东南沿海地带崭露头角。

安丰合上日记本，似乎打算结束这个故事，但看到安东医生疑云重重的表情，问道：“安东医生，你好像还有什么疑问。”

“是的。”安东医生不解地说，“既然小钱是杨桂菲与老钱中医所生，与牛车车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为什么还会谋害牛车车呢？”

安丰解释说：“由于招商引资避嫌的缘故，潘村长建议不要公开认亲，因此，小钱、小钱的爱人潘清，甚至连老钱中医都蒙在鼓里。”

“哦，怪不得牛车车因神经衰弱服用老钱中医诊所自制的黑心药丸中毒后，一直坚持不告老钱诊所。”至此，安东医生心里总算明白了。

其中一位旅客问：“小钱因为什么要谋害牛车车呢？这一段您好像没有交代呀。”

安丰笑笑说：“这一段故事我确实没有交代，但这位安东医生比我更清楚这段故事的原委，还是让他来告诉你们吧。”

安东医生为难地说：“实在抱歉，这段故事太长，也比较复杂，列车马上要到站了，短时间内很难说清楚。有机会你们读读《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这本书，书里有完整的故事。”

几位旅客盯着安东医生诧异地问：“您是？”

安丰介绍说：“他是那本书里的主角，安东医生。”

一位旅客吃惊地说：“哇，我见过这本小说的介绍，据说里面还有防病、治病的知识，有治疗灰指甲的秘方。能告诉我怎么治疗灰指甲吗？”

列车到站了，安东医生和安丰拿起行李向车门走去。安东医生回头对那位旅客说：“按照书里的偏方治疗，一定能治愈。很简单，一看就会。”

“谢谢，再见！”

接站的汽车沿着锡林大街向酒店方向开去，安东医生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又想起了故事遗留的悬念。“安丰院长，牛丫丫失踪案后来有结果吗？”

安丰沉思片刻说：“牛丫丫失踪案一直没有线索。但据我了解，七星奶牛场在牛丫丫失踪后第三年意外地收到一笔来自省外银行转账还款，总额1500万。还款人是刘萌萌和牛丫丫。”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东医生吃惊地喊起来。

安丰说：“原以为牛丫丫在这场诈骗案中被害了，现在看来，她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否则不会在失踪三年后把巨额贷款全部偿还。”

“你们当年在大黑山不是发现一具女性尸骨，高度怀疑牛丫丫被害了吗？”安东医生不大相信会有这样的结果，“仅仅根据还款这件事就能证明牛丫丫还活着吗？”

“当然不能，必须要找到本人。当年发现的一具女尸骨架，因为缺乏DNA检测，无法认定死者的身份。后来，牛一刀到派出所申请撤案，但专案组还在继续侦查中。”

安东医生皱起眉头：“真是搞不懂，明明是诈骗案，刘萌萌怎么又把钱还回来了呢？”

安丰解释说：“这就是我说的新庞氏诈骗案，诈骗者最终会还清债务，尽量清洗自己的原罪，甚至与债主和解。我这次来锡林郭勒盟参加学术会议，讲学的题目就是新庞氏诈骗案。我们可以假设，刘萌萌第一步设计的是诈骗案，他利用牛花花与牛车车的桃色事件赢得了牛丫丫的心，然后利用牛丫丫对他的迷恋，怂恿牛丫丫从银行贷款1000万。贷款到账后，刘萌萌本想独自携款消失，无奈聪明的牛丫丫资金权不放手，他只好改行第二步新庞氏诈骗案。其实，第二步走得更高明。刘萌萌与牛丫丫共同携款消失，引发牛丫丫失踪案，必然引起公安、银行、法院的连锁反应，导致七星奶牛场停产和陷入频临破产的窘状。这时候，表面上看是牛车车组织策划七星奶牛场资金重组，实际上是刘萌萌通过一个留在七星奶牛场的亲信在暗中操纵。”

安东医生问：“安丰院长，你是指刘萌萌通过牛丫丫的父亲牛一刀操纵了七星奶牛场的股份重组。”

安丰否定：“不，不可能是牛一刀。涉及牛丫丫失踪这场重头戏，只有牛一刀处于不知情的状态，这场戏才能演得好。如果牛一刀知情的话，在警方调查问话时很容易露出马脚。”

安东医生问：“如果不是牛一刀的话，那会是谁呢？参加董事会的人就这么几位，牛车车、羊丹丹、牛一刀、牛老五，还有盈二奶。总不会是盈二奶吧。”

“有可能就是盈二奶。”

“盈二奶只是个独立董事，没有多大的选举权和决定权呀。”

安丰肯定地说：“他们不需要有决定权和选举权的人。七星奶牛场并不是真正的股份制，也不可能进行股份重组，只是一种内部股份制和资金重组，他们只需要及时了解七星奶牛场资金重组的动向。他们相信牛车车在七星奶牛场濒临破产边缘时一定会挺身而出。他们信任牛车车的人品，也相信他的管理能力。他们通过与牛花花接触，甚至提前预测牛车车会求助于早就打算投资奶牛行业的羊丹丹。他们了解市场，相信重组后的七星奶牛场会重振雄风，很快腾飞。”

“这么说来，盈二奶就是他们走后安插在奶牛场里的亲信。”

“如果查一下七星奶牛场收发室电话的通话记录就可以找到答案。如果这个人是盈二奶，他们一定会定时与她通话，了解七星奶牛场的经济运行情况。”

安东医生点点头：“查找电话记录，这是个好主意。关于刘萌萌，您的分析有道理，但关于牛丫丫的行为分析，缺乏逻辑。七星奶牛场是牛丫丫自家企业，一直经营得不错，她绝不会这么做。”

安丰耐心地解释：“开始时她确实不会同意这么做，但她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完全相信刘萌萌的判断和分析，否则她不会同意贷款。刘萌萌懂金融、懂技术、懂生产，了解七星奶牛场的潜力和发展，他知道仅靠牛丫丫原来的家庭式的产业模式，七星奶牛场很难继续发展。当然，像牛丫丫这种女孩子，也很容易一时冲动干出傻事，受骗上当。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让牛丫丫感觉到刘萌萌这么做是对的，不做事照样赚钱，而且还会赚更多的钱。”

安东医生说：“万一企业重组不成功，破产了呢？这种可能也是很大的。”

“是的。新庞氏诈骗案的实施者都具备赌徒的贪婪和胆量，一旦发生企业破产，金融游戏就中断了，案件的性质就变成了地道的金融诈骗，实施者将沦为罪犯。银行作为债主从来不希望一个资不抵债的企业破产，相反会全力协助这样的企业重组，尽管如此，企业破产的风险还是存在的。为此，他们一定会严密监视企业的重组动向，可能还准备了其他应急预案。”

安东医生坚持说：“可是这样一来，牛丫丫丧失了七星奶牛场50%的股份哪！我认为牛丫丫不会轻易同意的。”

安丰纠正说：“你错了，安东医生。恰恰相反，她的资产几年内增加了数倍。我们可以算笔账，在消失的三年里，他们利用这1000万元投资经商能够赚多少钱？即使拿着这笔钱周游世界，也未尝不可。七星奶牛场资金重组后持续高速发展，每年为他们带来的分红远大于1500万，使原有的巨额债务变成了小数目。他们还了欠款，与债主达成和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新庞氏诈骗案玩的是智商和金融游戏。”

“如果真是如此，我想牛丫丫会被刘萌萌说服的。”安东医生被安丰缜密的思维和推理所折服，不断地点头，“确实是一种高智商的犯罪啊！”

汽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左前方出现一个广场，广场后面的松柏树林中有一个大型儿童游乐场，右手边屹立着一座带有巨大的圆形拱顶结构的建筑物。安丰问：“司机师傅，离酒店还有多远路程？”

司机回答：“今天市中心有点儿堵车，大约还需要20分钟吧。”

“安丰院长，您需要休息一会儿吗？”安东医生随手拿起安丰放在座椅上的日记本翻了几页。

“不需要。到酒店后再休息。安东医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还有一个轻松点儿的问题。牛车车的前妻是谁？是牛花花吗？”

“没错，是牛花花。牛花花于牛车车脱产在上海读书期间担任了总经理，把七星奶牛场管理得井井有条，为企业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牛车车研究生毕业前，在羊丹丹的撮合下，牛车车消除对牛花花的误解，原谅了她，两人重归于好。牛车车内心还是喜欢牛花花的，用他自己的话说，鲜花终于插在牛粪上了。

后来的事情你都清楚，他们一起来到杭州定居，在千岛湖创业，成立了牛车车奶制品厂和牛车车奶牛养殖场。然而，生意做大了，事业发达了，牛老板身边的女人也多了，麻烦事多起来……”

听安丰讲完牛车车年轻时的故事，安东医生不得不承认牛车车的前半生和后半生确实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人哪，是会变的，特别是有钱、事业发达的男人。

第五十八章　结局

学术会议结束了。按原计划，安丰和安东医生应该先去大黑山，再去牛村，但从锡林郭勒出发前，安丰告诉安东医生，大黑山不用去了，他在会场见到了牛丫丫失踪案专案组的庞副处长，庞副处长告诉他这个案子东乌旗的警察已经侦查完毕，是一个地道的新庞氏诈骗案，目前正在结案。

吉普车离开锡林郭勒盟直奔牛村。路上，安东医生不解地问：“真的抓不到他们任何经济犯罪的证据吗？”

安丰回答：“目前结论尚早，警方正在寻找他们经济犯罪的确凿证据，比如在银行贷款过程有无欺诈行为。如果他们的银行贷款手续完备，没有任何纰漏，恐怕经济犯罪很难确定。刘萌萌和牛丫丫贷款后跑了，七星奶牛场替他们还了钱，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专案组调查发现，刘萌萌和牛丫丫夫妻携款逃跑后偷渡到蒙古，然后跑到韩国。牛丫丫在韩国首尔一家医院进行了整容手术，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大美女。现在看来，那个与刘萌萌一同出现在边境口岸嘎达布其镇的神秘女人就是牛丫丫。”安丰打开手机，手机屏幕上出现几张美女的照片。“这是他们回国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身在监控视野内，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这是庞副处长发来的照片，有十几年前的，也有近期的，都是牛丫丫整容后的容貌。”

安东医生好奇地端详着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无论容貌还是体态都比牛花花更年轻、标致、苗条、媚气的女人。“哇，确实是个大美女。”他不住地惊赞道，“这才是真正的牛头公主呢！”

安丰继续说：“他们回国后没有回刘萌萌的山西老家，而是住在达兰特生儿育女，平安无事。三年后，他们夫妻主动还清七星奶牛场的全部贷款，解除了与七星奶牛场的债务关系，双方皆大欢喜。五年后，他们自筹资金在达兰特办起一家大型奶牛场，目前这家奶牛场还在正常经营。但是，无论他们是否触犯经济罪，刑事犯罪是肯定的，他们至少犯有偷渡罪。”

牛村到了。为了观赏故事里的牛村村貌，他们把吉普车停靠在村东头的马路边，步行穿过村庄向村西头的七星奶牛场走去。“安丰院长，您的腿没问题吧？”走在一边是院落一边是房屋的乡村道路上，安东医生关心地问道。

“没问题。你瞧，到了北方，我的腿就一点儿也不瘸了。”

牛村真没什么特别的，一条条棋盘般的街道、一行行稀稀疏疏的大杨树、一排排色泽和建筑风格相似的平房、一个个堆满干草垛的院子，看不出哪一幢房屋鹤立鸡群、哪一个院落与众不同、哪一户女人优雅大方。

一阵北风呼啸着从房屋的间隙中钻过来，屋顶的残雪被寒风削下一层，散乱的雪花随着炊烟无序地在街道上飞舞着。他们的脑袋缩进大衣领子里，无暇顾及牛村的模样，侧着身，避了一阵风，接着继续向前行走。

七星奶牛场的场区设计和建筑风格完全出乎安东医生的预料和想象。在四周荒野的衬托下，大门两边的方形红砖门柱显得高大雄伟。两扇涂着黑漆的巨大铁门显得更加威武壮观，铁门装饰着凸凹不平的金色图案和银色花环，凸显出神韵色彩和富丽堂皇。故事里所说的土墙和大门一侧的几间矮小的品奶吧，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草地上围起一圈与铁艺门异曲同工、交相辉映的黑色铁艺栅栏。透过黑色的铁艺栅栏可以看到院子里整洁的水泥马路、花坛、弯弯曲曲的小路、枯萎的草坪和一堆堆的积雪。早年那种石砖和木板混合式的牛棚已被屹立在松柏树后面的几排高大的现代化厂房所替代。

安东医生站在大门外还没走进场区，就已经多少被这家企业尊贵的气质和华丽的外表征服。确实是家不错的企业呀！

铁门自动打开了，从收发室里走出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问：“请问你们去哪里？找谁？”

安东医生说：“我们要见牛车车总经理。”

中年男子一愣，问：“你们从哪来？是他什么人？”

“我们专程从杭州来看他的。”

“哦，你们先在收发室里坐一会儿，我去办公室请示一下。”中年男子向场区后面走去。

安东医生忍俊不禁：“哈哈！安丰院长，让我蒙对了。牛车车果然活着。”安丰也跟着开心地笑起来。

宽敞明亮的收发室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张木床，没有传说中的火炕，炉子已经被暖气取代。安东医生环顾四周，笑了：“这间屋子就是故事中牛老五和盈二奶谈情说爱的地方，看来盈二奶现在已经不住在这间屋子里了，呵呵！真想见一见这位滑稽有趣的盈二奶。”

安丰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来找盈二奶呢？这样可能会更有把握些，免得吃闭门羹。”

“你我都没见过盈二奶，万一她出来，不知该说啥。既然来了，还是直截了当好，先找到牛车车再说。我当时想，如果牛车车闭门不见，我们就直捣老巢。”

安丰又开心地笑了：“哈哈，牛车车这小子真能捣鬼，我当初还真以为他死了呢！今晚让他请客吃饭，一定要罚他三杯酒。”

“他会进监狱吗？”安东医生关切地问道。

“那要看他是否触犯了刑法。经济上的事情，我们局外人看不清楚，也说不准。如果他真的犯了法，还是早点儿自首好。”

一袋烟的工夫，收发室的男子回来了，进门就说：“牛总经理说了，你们远道而来，情义可圈可点，破例允许进场参拜。”

安东医生调侃：“嘿嘿，山高皇帝远，连小小的牛老板都变成土皇帝了！”

安丰说：“好哇，我们就进去参拜土皇帝。”

他俩跟着收发室男子向院子里走去。穿过花园中间的一条小路，绕过几栋高大的厂房，来到僻静的后院。或许是周末的缘故，院子里鸦雀无声，没人走动。后院有一片小树林，安东医生钻进树林四处张望，心里暗自嘀咕：这里可能就是牛车车和牛花花偷情约会的地方吧。他来到一棵“歪脖子”大树下，感觉这似乎就是牛车车和牛花花被捉时藏身的那棵大树。

穿出小树林，远远看见一栋红色的三层楼，单从楼房的外表就能猜得出那是一栋行政办公楼。

收发室男子阴沉着面孔，一声不发地带领他俩走进办公楼。“到了。”收发室男子站在一楼会议室门前对他俩说，“请进吧，二位。”

“我们从前见过面吗？”安丰问收发室男子。

收发室男子摇摇头。

安东医生与安丰相互对视下，安丰微微一摆头，安东心领神会，举起手轻轻敲门，“当当当”，会议室里面没有人应答。“当当当”，当他再次敲门时，收发室的男子笑笑，摆摆手说：“不用客气，敲门他也听不见，直接进去好了。”

安东医生拉开会议室大门跨进门里，屋子里面灰暗一团，一股冰冷潮湿、阴气森森，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发霉气味扑面而来，安东医生不自觉身体颤抖起来，倒退出来，扭头问仍然站在旁边的收发室男子：“妈呀！这是啥地方？怎么像地狱呢！”

“哦，不好意思，我忘记打开电灯开关了。”男子伸手打开墙壁上的开关：“请进吧，二位。”他的脸上似乎显露出一丝诡异的表情。

安东医生的双腿有点儿发抖，手扶着门把手对安丰问：“法医先生，您先请吧？”

安丰瞪了身旁收发室男子一眼，拉着安东医生的手说：“别怕，我们一起进去。”

安东医生再次拉开大门与安丰同时走进屋子里，大门在他俩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然而，眼前的情景令他俩大吃一惊，正前方墙壁上挂着一幅牛车车的遗像，遗像上方悬挂着一条黑底白字的挽联。“牛车车先生永垂不朽！”几个大字赫然入目。两边墙壁摆满了几层花圈，把两扇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一扇微开的窗户灌进来冰冷的寒风，吹动着悬吊在天花板上的黑色或白色的挽联上下飘舞着。遗像的下方有一个方桌，桌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骨灰盒。此时，四周响起了低沉的哀乐声。

安东医生慢慢地镇静下来，怪不得收发室男子用了“参拜”这个词，原来是牛车车的灵堂啊！牛车车死了这么久了，他们家怎么还设有灵堂呢？

安丰拉着安东医生的手走到骨灰盒前，对他说：“不管是谁的灵堂，死者为大，既然进来了，就应该拜一拜。”他俩规规矩矩地鞠躬三次，没有久留，转身退了出来。

收发室男子仍旧等在门外，看见他俩走出来，转身打算离开。

“师傅稍等！”安丰叫住他，“请问这是谁的灵堂？”

收发室男子眨眨眼，诧异地反问：“里面大字写得不是很清楚吗？你不识字吗？”

安丰依旧不大相信这是牛车车的灵堂，继续问：“你们总经理在吗？”

“总经理有几个，你们要找哪位？”收发室男子显得有点儿不耐烦。

“牛总经理。”

“在，在三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收发室男子匆匆地离开了。

安丰坚定地说：“走，上去瞧瞧。”

“嗯，既然来了总要弄清楚。”

他俩刚爬上三楼，就见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办公室门外问：“请问你们找谁？”

“牛车车，是你！”安东医生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哦，你们是我哥哥的朋友啊，欢迎欢迎。”中年男子热情地招呼他俩，“非常感谢你们两位不远千里拜见我哥哥的灵堂，我哥哥牛车车如果地下有灵，也会感到欣慰的。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牛拖拉，牛车车的三弟。二位，屋里请。”

“你不是牛车车？不好意思，你与你哥哥长得太像了，看到你就感觉是看到了你哥哥。我是安东医生，你哥哥的朋友。这位是安丰法医。”他俩不客气地走进办公室，坐在沙发上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牛拖拉总经理。

“哦，安丰法医，我想起来了，我们见过。十多年前，我哥哥在额吉淖尔镇突然高热，还是你护送他去东乌旗医院的。”

安丰说：“你那时比现在瘦多了。现在越来越像你哥哥了。我记得你得了一种难治的血液病，叫什么MDS。”

“你说的没错，我从小得了一种难治性贫血，医生说这种病没有治愈的可能，只能靠输血维持，而且随时可能转变成白血病。专家说骨髓移植可以根治这种MDS，但骨髓移植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真的要感谢我哥哥。去年他亲自帮助我安排在上海长山医院做了骨髓移植手术，他不仅出钱，而且还为我捐献了骨髓。我们兄弟之间血型一致、基因相同，所以骨髓移植成功了，我的病也根治了。你瞧，我现在身体多棒！什么药都停了。只可惜我哥哥自己因为患严重抑郁症……唉，我时常后悔，早知如此，不如我替他去死了呢。”牛拖拉眼睛湿润了。

安东医生问：“是啊，你哥哥走得太突然，我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一直对生活抱有乐观态度和希望，去年8月他出院后还去韩国一家整形医院做美容治疗呢。”

“安东医生，你一定搞错了，我哥哥没去过韩国。去韩国整形医院的是我。我左腮部有个胎记，去年8月我去韩国一家整形医院做了手术。呶，仔细看还可以看见一丝疤痕呢。”

“哦，原来是这样。”安东医生开始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歉意地看了安丰一眼。接着自言自语：“真不好意思。”

安丰问：“我记得你比你哥哥小四岁吧？”

牛拖拉回答：“是的。我哥哥属鸡，我属牛。我长得稍显老相一点儿。我们草原上的人，风吹雨淋，皮肤粗糙，都有些显老。”牛拖拉拎起暖壶为他俩倒茶水。

安丰笑一笑，站起来打算告辞：“拖拉，别忙了，我们不久留了，今天还要赶回锡林郭勒盟。这一趟没白来，见到了你，也拜见了你哥哥的灵位，希望你能继承你哥哥的事业，把七星奶牛场建设得更加辉煌。”

“难得到我们草原来做客，不要走了，晚饭我来安排。”牛拖拉激动地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通电话后说：“孙鲭，我哥哥的朋友来了，一位是安丰法医，另一位是安东医生，在我的办公室，你过来见一见吧。”

听说孙鲭要来，他俩重新坐下。“牛总经理，随便问下，你哥哥牛马车现在干什么呢？”安东医生拿起桌子上一张全家福照片仔细端详着。

“你们刚才见到了，他在收发室工作。”

“哦，怪不得感觉有点儿眼熟。”

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一位四十岁左右纯朴、秀气的女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牛拖拉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夫人，孙鲭。”

孙鲭大方地说：“久闻大名，哥哥生前经常谈起你们两位。欢迎你们来草原做客。留下来吃晚饭吧，难得相聚。我们牛村没有像样的酒店，还是我们自己的食堂饭菜烧得好些。你们继续聊，我到食堂安排晚餐。”

安丰站起来说：“不用安排了，我们确实不能留下，买了今晚回北京的火车票，马上要离开这里赶回酒店。”

牛拖拉说：“哦，既然如此，我就不强留了。下次有机会再到草原来，一定要在我们这里多住几天。”

来接他们的汽车已经停在大门前。牛拖拉和孙鲭一直把他俩送到汽车旁边，目视着他们上车离开。

安东医生临上车时问：“牛老板，藏小琼女士现在做什么呢？”

牛拖拉说：“哦，你是说我嫂子吧，她在七星奶牛场上班。盈二奶退休后，她接替办公室主任，不巧，她今天休息。如果你们今晚留下来吃晚饭，我会请她来参加。你们可以再次见面。”

“哦，不用了，下次再见吧。”

在返回锡林郭勒盟的路上，安东医生问：“安丰院长，你相信牛车车真的死了吗？我总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安丰回答：“虽然感觉不可思议，但我现在相信牛车车死了。”

安东医生问：“从法医角度，还有没有什么客观鉴定办法认定牛拖拉的身份呢？”

“恐怕很难。牛车车和牛拖拉是亲兄弟，血型和基因高度一致。我有点儿怀疑的是牛拖拉的病真能根治吗？”

“有可能。根治难治性贫血，骨髓移植是个好办法。从牛拖拉谈到的住院治疗情况，医院、科室、病历都有证可查，应该是真实的。”

安丰说：“那我就没什么疑问了。刚才开车前你提到的藏小琼女士是谁？”

“牛车车的第二任妻子，藏小妻呀

，原名叫藏小琼。牛车车因抑郁症住院时，我在病房里见过她一次。”

“哦，我想起来了。好像听牛车车说起过一个叫琼的女旅友，一次青藏高原浪漫的经历，一段别具风味的驴友野史。真没想到，后来竟弄假成真了！牛拖拉这小子

还挺忠厚的，把嫂子安排得很好。”

“或许是牛车车自己提前安排好的吧。”

一个月后，安东医生在上海开会偶遇一位来自东北姓周的血液科著名的骨髓移植权威，随便聊起骨髓移植治疗难治性贫血的话题。周凡教授低声对他说：“骨髓移植后各项血液指标恢复正常能够离开隔离仓者，即算移植成功。但实际上，很多MDS患者出院后一个月内或更长时间以后又旧病复发了，病情迅速恶化，再次治疗的条件就更差了。关于骨髓移植，理论上是一回事，实践上则是另一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呢？安东医生反复回味着周凡教授最后这句话，心中再次产生疑惑：牛拖拉的病真的治好了吗？

一年后想起这件事，安东医生依旧疑心重重，百思不解。他给长山医院血液科的侯教授去过一个电话，侯教授肯定地对他说：“患者牛拖拉骨髓移植成功是确定无疑的，但他出院后一直处于失访状态。我们也正在寻找他。如果你见到他，请转告他要定期来医院复诊。

骨髓移植后还存在急性或慢性排斥反应的可能，因此，在骨髓移植后，至少要坚持服用抗免疫排斥反应的药物一年。”

“好的，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转告。”撂下电话，安东医生脸上疑云密布，上次见到牛拖拉时，距离他骨髓移植治疗不足一年，他怎么什么药都停用了呢？如果不是工作忙，安东医生想再去一次七星奶牛场弄清真相。

前几天，牛拖拉来电话盛情邀请安东医生和安丰今年夏天去内蒙古大黑山度假。安东医生当时爽快地答应下来。但事后，安东医生又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

夜深了，安东医生久久未能入眠，心里默默念叨着一首杭州娃哈哈小学王璐娅同学观看《寻龙诀》电影后所写的诗歌：

彼岸花

彼岸花开红光射，

千物万恶全复活。

时辰过后宝花谢，

谁知花开梦一场。

牛车车和牛拖拉两人之间，总有一个人死去，一个人活着。只要能让身边活着的人们感到幸福、快乐、安康，至于他俩到底哪个活着，哪个已经死了，并不重要。对安东医生来说，如果牛拖拉的病真的医治不好，他更希望牛车车还活着，愿一切像梦一样过去。

后记　我的作家梦

1.我要当兵

我至今还记得在丹东市育鹏小学一年级读书时，老师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你长大了想当个什么‘家’？”那时，我的脑海里曾经闪现过一系列五彩缤纷的梦想：当一名科学家、画家、作家，甚至当飞行员，开飞机……然而，随着小学三年级的留级和以后“文化大革命”无休止的停课，昙花梦絮如泡沫般地消失了。

留级的那年，有一次母亲辅导我功课时问我：“5加7等于几？”我眼睛不眨地回答：“8。”母亲吃惊地看着我说：“你好好想想！”我眨眨眼睛说：“9。”母亲怒目狰叫：“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好好想想，到底等于几？”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没学过。”母亲的手在空中摇晃了几下，舍不得落下来，遗憾地流泪说：“完了，这孩子废了！”

我在混混沌沌的世界里，在野蛮无知的游荡中，在无拘无束的生活状态下逐渐长大，随社会涌动的潮流离开学校，下工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

有一天，我爸爸的一位老战友，省军区王副司令到我家做客，爸爸把我拉到王副司令面前，问：“这小子不爱上学，能不能送他当兵去？”

“哦，”王副司令问我爸爸，“你儿子有什么特长吗？他愿意干什么？”

我爸爸想了想，回答：“这小子不爱学习，但喜欢讲故事，整天有小朋友围着他听故事。”

王副司令摇摇头，说：“这不算特长。”

我爸爸想想，又说：“他喜欢画画。”

“好吧，那就到沈阳军区测绘大队当测绘兵画地图吧。”就这样，我“走后门”去了大连测绘大队当了兵。

在部队的第一年，我表现优秀，当上了五好战士，入了团。接着，部队保送我上测绘学院。然而在我兴高采烈地入学一个月后，却被学校无情地退回到部队。学生教导队领导毫不客气地说：“你文化水平太差了，还是回部队继续扛标尺吧。”在测绘大队，扛标尺是个不需要动脑子的力气活。

2.我要当医生

两年后，偶然碰到一个读中专的机会，我选择了一个只要识字就能学懂的护理学专业，随即离开大连测绘大队去念护校。护校毕业后，我被分在沈阳军区202医院当护士，我整天捧着大萝卜练习扎针，很快练就一手熟练扎针、输液的技术。患者都夸我扎肌肉针不疼，因为我下手稳、准、狠。

护校毕业后做护士的那些年，我依然像一张白纸，空洞的大脑除了从小说里猎取到的一些早已讲厌腻了的故事外，一无所有。

1977年有一天，我在给一位小学三年级老师扎针的时候，无意间翻开她病榻旁放着的小学三年级数学课本，已经20岁的我突然猛醒，发现自己只有不及小学三年级的文化水平。自卑、忧虑和羞耻开始无情地鞭笞我的上进心，我总不能永远当一名男护士吧！我要学习，我要考大学，我要当医生！我的内心在呐喊。此后，我向那位小学老师借来一套小学课本，拜身边同事为师，奋力自学小中学课程，参加各类高考复习班，终于在1978年，以沈阳军区考区总分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第四军医大学，从此走上了医学道路。从年轻医生到资深专家，从博士生到博士生导师，出门诊、查房、会诊、介入手术、做课题、写论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条路上我一干就是三十年。

3.我迫不及待要写作

然而，近五年来，写作这个念头一直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我读小说的时候，总会有尝试着写作的念头；每当看到电影里一些重口味的情节时，总会刺激我尝试写作的欲望；每当夜深人静回忆起往日经历的那些惊世骇人的奇人怪事的时候，我难以抑制住写作的冲动。2010年以后，我的脑海里经常浮现出几十年前同宿舍里的那个恶魔的影子，他的容貌、表情、举止，以及那些他干过的即使你听说了都不敢相信的骇人悚闻；往事如潮，若隐若现，忽远忽近，越来越清晰，医院、宿舍、太平间、尸骨，遥远的记忆跨过时空大道从四面八方飘忽而来，我几乎迫不及待要讲述一个跨时代的重口味故事。

在心中酝酿一段时间后，我于2011年7月31日在人人网写下了第一篇日志，日志的名称是《停尸房里的恶魔1》。为什么要在人人网上发布日志呢？或许潜意识里我认为人人网是个实名制的网络平台，用我的原名王宁夫发布日志更为真实。

我在日志的开头写道：停尸房在医院里被称为太平间，可是我们所讲的这个太平间，一点儿也不太平。他是一个恶魔，是一个游荡在黑夜中的幽灵，是一个太平间里的恶魔。这是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故事，除了姓名和背景外，其他的完全都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很多情节过于骇人听闻，无法更详细地描述，否则，真的会令你作呕不止。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吗？世界上还有这么比恶魔还恶魔的人吗？是的，这个故事比你在电影里看到的类似故事不知要恐怖和惊悚多少倍！如果把它搬到电影屏幕上去，至少可以获奥斯卡最佳编剧奖……

放射线科王楚雄副主任看了我的日志后鼓励我，说：“你的故事很引人入胜，你可以继续写下去，写个长篇小说，试试在网上发表。”

“我只是业余写写，能行吗？”我胆怯地问道。

“我看没问题。你的故事题材新颖，内容充实、奇特。”他很肯定地说，“跨界不惧鸿沟。我的一个老同学把我们知青下乡的经历编写成一部小说，在网上发表后很受读者的喜爱。”

之后，我一连在人人网上写了十几篇关于停尸房里的恶魔的日志，不断得到同事们的鼓励和支持。著名心内科专家朱建华教授因为全神贯注阅读我的日志，差点儿错过一场重要的会议。“真想不到你的故事这么吸引人哪！真有这个人物吗？真有这种事吗？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啊！”浙江大学附属二院王建安院长鼓励我多写些群众喜闻乐见的医学故事，邵逸夫医院的傅国胜教授每次见面都要询问我写作的情况，我们医院的领导也大力支持我创作。

大家的勉励对我鼓起勇气继续创作十分重要。“或许我可以试试。”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很快写了几十万字的初稿，并于2012年7月陆续发到新浪和天涯文学网上。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刚做完一台手术，意外接到一个来自于东方出版社的电话，王晓枫编辑直截了当地问：“您是安东宁夫吗？请问你的小说《太平间的恶魔》想不想出版？”

“想，当然想。”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兴奋地蹦起来，“你真是出版社的吗？”

“当然，我给您我的QQ号，我们谈谈……”

2013年4月，我写的46万字长篇小说《太平间里的恶魔》出版了，一时之间轰动全国，当月再次印刷5次，成为当年的畅销书。一夜之间变成了畅销小说的作家，我似乎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不敢接受作家的称呼……对我来说，这个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称号，依然显得那么陌生和遥远。

4.读书本身就是一种写作的培训

很多人都好奇地问我：“安东宁夫，你是个医生，不是学中文的，又没有经过文学训练，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长篇小说呢？”

我的回答是读书是最好的学习，多读书、多练习讲故事，能够培养你的构思能力。每一部小说里面除了故事、人物、情节之外，都有作者的创作理念、写作思路和作品风格。一本你喜欢读的书就是你的老师，广泛深入的阅读会让你收获到写作的要领和技巧。

我青少年时贪玩、淘气、不爱上学，但我有一个优点，喜欢读各种长篇小说，我15岁之前读过《红岩》《敌后武工队》《红日》《铁道游击队》等小说；15岁后读过《上海的早晨》、美国现实主义作家德莱塞的《珍妮姑娘》；16岁时读过《三国演义》《水浒传》，而且我喜欢读书后给身边朋友讲故事，许多小说给我留下深刻的文学烙印。二十几岁自学英语后，我开始大量阅读英文的欧美小说，如杰克·伦敦的代表作《马丁伊登》，德莱塞的重要作品《珍妮姑娘》和《嘉莉妹妹》，法国著名作家儒勒·凡尔纳的作品《海底两万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神秘岛》《气球上的五星期》《八十天环游地球》，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青少年时期读过莎士比亚的喜剧作品《第十二夜》，之后的许多年，我的内心充满着喜庆和快乐。我的体会是，在记忆力的黄金时期读过的书会深深留在我的脑海里，不仅仅是小说的情节，整个作品如同一部部教科书，无形之中为我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读大学期间，我曾尝试翻译一本国外的侦探小说，虽然最终没有出版，但翻译过程锻炼和提高了我的文学修养。

30岁以后，我忙于医学专业，看文学书少了，读医学专业书籍多，但有时也会读一些国内外小说、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书籍。阅读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书籍对培养文学创作能力同样有用，可以提高人的逻辑思维和推理分析能力。读书对写作有潜移默化的影响，特别是对写作技巧的提高和写作风格的培养更有益。早期的中外文学作品十分注重对人物特点外表、举止、表情、心理和行为和一些外在场景的细微刻画。而现代作品由于受影视作品的冲击，人物和场景的刻画平淡了许多，大多落笔于情节上。因此，我觉得多读一些国内外早期的经典文学作品对写作的培训更有益处。

5.跨界，我的作家梦

我比较喜欢读悬疑和推理小说，一方面是因为悬疑和推理的故事是一种对智力的挑战，另一方面是因为做医生从事疾病诊断和治疗过程中，经常面对着悬疑和推理，因此，我在文学创作中也选择了悬疑和推理的题材。2014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红石草原》是一部局中局、谜中谜、案中案的医学悬疑推理作品，惊心动魄的野外冒险、神秘莫测的红石草原、伙伴们接连意外惨死，忠烈、残忍的狼群、滴血白骨，幽深惊险的洞穴，古怪的捕狼老人……故事情节环环相扣，轻松幽默中暗含凶险波涛，真中有假，以假乱真，疑点重重。读者常常说，《红石草原》是一部看了就停不下来的书，2014年秋天，著名的报纸品牌，天津市《今晚报》连续一个多月连载《红石草原》，每天一集，在读者中产生了较大的轰动和反响。如果说我现在无愧于作家称号的话，令我欣慰的是，我创作出这部自己和读者都非常满意的侦探推理小说，《红石草原》。

然而，作为一名医生和兼职作家，我最想写的一类题材是与医学悬疑推理相关的病例故事。目前医学科普书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趣味性不够，有病的人急于寻书阅读，没生病的人对此不屑一顾，科普书难以起到其应有的防病保健作用。疾病是生命的杀手，疾病的诊断治疗充满着悬疑和推理，如果把健康保健的科普书编写成富有知识性、趣味性的小说，增加可读性，一定会很有实际意义。这也算是我写作《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的创意。

《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是国内第一部以系列临床病例为题材的长篇医学推理故事和通俗小说。该书以医护工作者救死扶伤为题材，反映和颂扬医护人员一丝不苟、科学严谨的白求恩式的工作精神，既是医生自己的故事，也是患者的故事。医院题材的文学故事不可避免要涉及医患关系敏感内容，但本书着重正面塑造良好的医患关系，传达正能量。通过颂扬老一代医务人员对患者的细心关爱、对工作的敬业、对事业的执着追求，正确地启发和引导年轻医生热忱为患者服务。

《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具有强烈的趣味性、故事性、知识性和科普性。背景以风光秀丽的杭州为中心，主人公安东医生是个根据多名经验丰富的临床专家的原型凝练和塑造的人物。对于这位热衷于医学事业的安东医生来说，每个患者的病情都是一个谜案，对他充满挑战和压力；每个患者的诊治过程都是一个故事，充满知识和趣味；每一个疾病的背后都有着神秘、伤痛、揪心、悬念……

为了达到宣传医学科普和促进防治疾病的效果，我在《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这本书里加入了很多防病治病的有效方法，甚至是根治顽疾的秘方。比如，不吃药、不打针，轻松根治小小的灰指甲，深受广大读者和群众的欢迎和喜爱。

三部长篇小说的出版，圆了我的作家梦，我先后入选了浙江省和杭州市作协会员。特别是2015年《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这本书的出版，带给我一种跨界创作的成功感和自豪感。成功带给我的深刻体会是，跨界别惧鸿沟，读书十分重要。

2015年5月12日《杭州日报》副刊刊登了我的文章《跨界，我的作家梦》。在陆续发表一些中短篇小说的同时，我还尝试着创作英文小说，已经完成了短篇英文小说Pure Heart in the Mist。文学创作给我的工作和生活带来极大的乐趣和心灵净化，让我青春焕发。

《情囧》是我的第四部长篇小说，它与《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一起，同时被评为杭州市文化精品工程项目，并得到杭州市文联和市作协的支持和资助。

2013年12月12日写作

2016年1月10日结束

跋

《情囧》是一部诙谐、幽默，甚至荒唐的现实主义的长篇通俗小说。故事精练、清新、轻松，情节简单有趣、稀奇古怪、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具有通俗易懂、寓意深刻、休闲消遣和雅俗共赏的特点。小说《情囧》的形式和内容丰富多彩，不乏小品的滑稽、搞笑和怪谬，相声中的若断若续、若隐若现和若有若无，动漫故事的梦幻和夸张，以及通俗小说的怪异、离奇和曲折，让您轻松阅读，开心一笑。

这是一起从安东医生诊室里引出的疑案，是一个围绕着男主人公牛车车、一家奶牛场老板的蹊跷的坠楼和女主人公牛丫丫的失踪之谜，展开的故事。牛车车的多年好友安丰法医在寻找牛车车的路途中，对同伴安东医生讲述了牛车车早年相亲娶亲时那些啼笑皆非的经历。

故事的男主人公牛车车是一个现实生活中常见朴实、憨厚的农村青年，而女主角牛丫丫则是现实生活中罕见的奇幻般的人物。年轻的牛车车抢亲、相亲的故事离奇曲折，窘态百露，充满着酸甜苦辣和喜怒哀乐的现实生活色彩。故事里的其他人物，媒婆盈二奶、美女牛花花、孤独的牛老五等人物，个性独特鲜明，被刻画得生龙活现。《情囧》充满了乡土气息，反映出几十年前中国西部偏远草原农民的勤勤恳恳、吃苦耐劳、朴素执着的现实主义精神。故事的展开犹如真实世界中曾经发生的一部喜剧，令人读后轻松、愉快、意犹未尽。

Epilogue

Curdled Love is a witty, humorous, occasionally absurd but wholly realistic novel. The story is refreshingly concise, with an effortless, graceful style that allows the reader’s eye to dance lightly from word to word. Beneath its simple and light-hearted style, the plot runs a twisted and unconventional course, and from the many vicissitudes there emerge several profound messages. It combines wit and stylistic elegance with down-to-earth bawdy humor and self-consciously vulgar situations. Various subplots combine to give the overall tapestry a vibrant, richly textured feel. It has the spontaneity of sketch comedy, the allusive quality of “crosstalk” comedy, the fantastical, exaggerated quality of anime, and the accessibly quality of an eccentric folk novel. The reader is sure to be thoroughly entertained and rolling in laughter at the expense of the characters.

The story grows out of one of the strange deaths in Dr. Anton’s clinic. Nearly all of the witnesses believe that Niu Cheche, owner of a dairy farm, committed suicide by jumping from the top of a tall building after suffering from depression due to his financial problems. But Dr. Anton isn’t convinced. He suspects that a man who looks just like Niu Cheche fell from the building and that Niu Cheche might still be alive. As Dr. Anton investigates the circumstances surrounding the strange death, Dr. Anfeng, the city coroner and good friend of Niu Cheche, relates uproarious episodes from Niu Cheche’s romantic life and reveals clues about the missing Niu Yaya, Niu Cheche’s unwanted love.

The story’s protagonist, Niu Cheche, is a simple, good-natured, honest peasant from rural China. The female lead, the infamously ugly Niu Yaya, is also simple, good-natured, and honest but contains the qualities of a strange, unique, elusive figure. Through his youthful romantic escapades, Niu Cheche experiences all the bizarre travails of life. He suffers bitterness from his failed hopes, shame from his mistakes, and embarrassment due to his accidental and unwanted love affair. Other equally vivid characters appear throughout the story: the match-maker Ying Ernai, the village femme fatale Niu Huahua, the loner Niu Laowu, and many more. The author is able to breath life into these singular characters through his nuanced descriptions.

Curdled Love is effused with a tangibly earthy aura, evoking the remote prairie land of rural western China from decades past. The reader is immersed into the hardships of Chinese peasant life, where diligence, relentless hard work, austerity, and an almost machine-like persistence are necessary for survival. There is an essence, a soul to this form of gritty realism, and the author is fully able to express it while successfully conveying the comedic elements of the plot. The unfolding of the story is so palpably realistic, it is almost as though the comedy has occurred in real life. It lingers in the mind somewhere between the written word and true reality, causing the reader to crave for more.

Curdled Love is Ningfu Anton’s fourth novel. Ningfu Anton is a cardiovascular surgeon and best-selling author of The Devil’s Morgue, Red Stone Prairie, and Dr. Anton’s Clinic: Mysterious Deaths.

Helen Hailun Wang and Joseph Mansell Cronin

January 24, 2016

安东医生诊室

蹊跷的死亡

安东宁夫　著

东方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安东宁夫 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3

ISBN 978-7-5060-8067-5

Ⅰ．①安…　Ⅱ．①安…　Ⅲ．①推理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51218号

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

（ANDONG YISHENG ZHENSHI：QIQIAO DE SIWANG）

作　　者：安东宁夫

策　　划：轩辕改之

责任编辑：姬　利　王晓枫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100706

印　　刷：三河市金泰源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印　　数：1—20000册

开　　本：71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8

字　　数：267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067-5

定　　价：35.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谨以此书答谢我的博士生导师于润江教授和已故的硕士生导师陈长熙教授！

引子

安东医生是一位有着多年丰富临床经验的中年心脏病学专家。他温和的脸上架着一副远视眼镜，绷紧的嘴巴轻易不显露出笑意，暗淡的双眸在问诊时会忽然闪现出猎鹰般的目光。

出身军医大学的他，身材中等，有着军人的挺拔和刚毅、学者的稳重和儒雅。他身体健康、思维聪慧、知识渊博、逻辑清晰、思路敏捷。早在当医学生时，他就迷上了这种与病魔打交道的思维方式和脑力工作。经过多年的临床磨炼，他的洞察力变得敏锐，对疾病的分析犹如抽丝剥茧，层层见底，一针见血。

安东医生对处理各种神秘和危机的不明疾病并挽救生命有着无人可比的热情，仿佛魔术师一般，解决无数疑难杂症，赢得病人和同僚的一致尊敬。

安东医生的诊室位于杭州市平海大街的西子湖畔医院，诊室里常年挤满了远道求医就诊的患者。有时，安东医生会到社区诊所坐诊，或者直接在农村卫生院给农民看病。对于这位热衷于医学事业和精心为患者服务的医生来说，每个患者的病情都是一个谜案，对他充满挑战和压力；每个患者的诊治过程都是一个故事，充满知识和趣味；每个疾病的背后都有着神秘、伤痛、揪心、悬念……

安东医生诊室的故事由此开始。

目录

CONTENTS

引子

第一篇　怪病

第一章　驴友野史

第二章　力不从心

第三章　琼是谁？

第四章　有毒的吻

第五章　魔在何方？

第六章　擒魔

第七章　急诊室

第八章　黑药丸

第九章　村长

第十章　魔不在心上

第十一章　古村

第十二章　梦幻幽灵

第十三章　看手相

第十四章　华盛顿的谜案

第十五章　怪病

第十六章　神针

第二篇　双心病

第十七章　焦虑

第十八章　黑色三分钟

第十九章　急诊手术

第二十章　不辞而别

第二十一章　抑郁

第二十二章　跳楼

第二十三章　非法行医

第二十四章　安丰法医

第二十五章　偏方

第三篇　一箭双雕

第二十六章　怜悯患者

第二十七章　意外

第二十八章　噩运逼临

第二十九章　蹊跷的死亡

第三十章　死因之谜

第三十一章　谜中谜

第三十二章　案中案

第三十三章　喋喋不休

第三十四章　情中情

第四篇　奇病沉思

第三十五章　摔跟头之谜

第三十六章　致命的电话

第三十七章　麻将之祸

第三十八章　神秘病症

第三十九章　慈心

第四十章　仁术

第四十一章　惊喜

第五篇　失踪之谜

第四十二章　死而复活

第四十三章　风云突变

第四十四章　巧遇

第四十五章　整形医院

第四十六章　高手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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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怪病

自古以来，怪病诡秘、可怕，怪得超出了医生常理的思维和推理，属于因谜而怪，因怪而稀罕，并非少见多怪。其实，一旦弄清事实真伪，怪病也就见怪不怪了。在安东医生的诊所里，真正怪异的事情有时不一定是疾病，而是疾病后面一些奇异、神秘、鲜为人知的故事……

第一章　驴友野史

2009年，安东医生与牛老板在一次特殊的驴友聚会上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牛老板是那次朋友聚餐酒店的老板，算是安东医生朋友的朋友。牛老板喜欢在国内背包探险，安东医生喜欢国外自助旅游，他俩可谓趣味相投，酒桌上交杯换盏谈得来。

安东医生饶有兴致地讲述了一段多年前他与心外科岳主任在德国、捷克边境上的平安夜遇险记。这故事勾起了牛老板的雅兴，他借着酒劲，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些安东医生从没听说过的驴友野史。

半年前，牛老板与一位来自西北某大学自称叫琼的女孩在川藏相遇，相约一群驴友搭伴同行。在进入无人区之前，驴友们开始自由选择伙伴，琼在一群男士间选择了牛老板，让牛老板兴奋不已。一路上，牛老板无数次悄悄瞟望年轻、秀丽、健康的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迸发出激情和活力，心里充满着对琼无尽的好奇、疑问和幻想。

看见琼的第一眼，牛老板心中暗喜，自己艳福不浅，如此年轻靓丽的姑娘在女驴友中简直是百里挑一。与她同行时，牛老板惊叹她的形体优美，行走犹如运动员般矫健和轻盈。他疑惑，如此年轻美貌的姑娘竟然大胆地选择与他这样一个陌生中年男子搭伴同行。他开始胡思乱想，她会喜欢自己这个已婚男人吗？前方即将到来的宿营将会迎来怎样一个不眠之夜呢？他该如何开始他们的野情呢？

牛老板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野情的规则：第一步，幽默先开口；第二步，默默牵起手；第三步——唉，他突然忘记了第三步应该是怎样。还是先进行第一步吧，他的神经在燃烧，大脑在旋转，词句滑到嘴边，然而，他的嘴巴像灌铅一样沉甸甸的，动弹不得。他心里暗暗地责怪自己：妈的，我怎么这么笨呢！

在无尽的陌路和大自然的残酷凶险面前，驴友们不需要从前相识，不需要甜言蜜语，甚至不需要太多的情感表达，旅途中的信任、友谊、依靠，会让陌生的心自然地走到一起；一条安全绳索、一只手、一个脚印，会使陌生的身体自愿地连接起来。

爬雪山过草地，他们走过红军当年长征在川藏走过的路，像跳高一样跨越泥泞的沼泽地，稍不留心就会陷入泥潭；像游泳一般匍匐着爬过陡峭的雪坡，稍一倾斜就会滑落深渊；像跳远一样跃过刀锋般的悬崖峭壁，其惊险程度，更不必多说。

他们渡过一个个激流涌进的江河险滩，相伴闯入野狼怪兽独占的荒谷；他们徒步穿过遍地尸骨残骸的戈壁滩，奔向远处的雪山高原。在穿越冰川峭壁时，他俩心手相连，坚毅地跨过一个个生死分界线。当他们最终登上海拔5000米的高峰时，胜利的喜悦让他俩情不自禁拥抱一团。

宿营地到了，牛老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开心地笑了，后面的事，应该顺理成章了。他卸下背上的登山包，选择一个安全、避风、风光秀丽的位置，熟练地支起一顶双人帐篷。

寒风呼啸的夜晚，他们在双人帐篷里相拥取暖，交流着野外生存的经历和生活体验。琼对他说，她出来放松一下，为的是迎接大学一年级下学期更紧张的学业。原来是个18岁的大胆小妞儿！文静秀丽的外貌与开朗粗犷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反差。牛老板对她说，他要缓解一下生活和工作的压力。

琼直白地告诉他，她有男友，是个老实柔弱的同龄人，他们关系稳定，爱情平淡，她需要一点儿原始的疯狂的刺激和体验；牛老板也坦白说，老婆青春已逝，过早衰老，脾气暴躁，缺乏柔情，他需要些激励和回味。他们的交谈气氛开始变得轻松自然、坦率开诚。琼叙述着她对将来的渴望，牛老板讲述着自己早年在草原上的欢快的童年经历。琼静静地依偎在他的身旁，聆听着牛老板的那些欢快幽默的草原相亲、抢亲的故事，开心地“咯咯”笑起来。琼说她幼年时曾经与妈妈在锡林郭勒草原生活过，这些故事似曾听说过。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亲密得犹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夜深了，烂漫活泼的琼松开她蓬松的秀发，伸出她柔软的双臂，勾住牛老板粗壮的脖颈，她温暖的前胸连同松软的羽绒衣紧紧贴在他的胸前，火辣辣的红唇压在他的嘴上。情感像燃烧的火焰，融化了冰山上的雪水，映红了两个强壮不知倦怠的身躯。他托起她的腰背把她轻轻地放平，她的秀腿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背上。她急不可待地解开自己的衣扣，他早已把自己扒个精光。他张开粗大的双手，紧握着她雪白高耸的前胸。她仰起头颈，吻着他的下唇，紧搂着他平滑结实的后腰……

防潮垫下的雪地发出有节律的“嘎吱嘎吱”声响，他们的气管发出比登山时还要急促的气息，张开大嘴呼吸着稀薄的空气。野外、野地、野情、野欲、野味，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忘记疲劳，忘记危险，忘记自我，喉咙里发出古老本能的歌谣。

隔壁的几顶帐篷不时传来波浪般的震荡和此起彼伏、毫无顾忌的尖叫声。难得的情缘、难得的情夜、难得的情投意合，高山峻岭回荡着激情的撞击声。一场自发的无休止的野情竞赛，似乎要持续到天明……

这里是诺亚方舟的码头，3000米高的海啸巨浪远在他们的脚下。明天方舟将要离去，海啸将会平息，一切即将过去，一切终将化作记忆。时光，此时变得短暂，黑夜，在此变得漫长。他俩筋疲力尽地退出这场野情的竞赛，钻进各自的睡袋。临睡前，琼把头伸出睡袋调皮地问：“牛哥，你感觉如何？”

“很爽！”牛老板意犹未尽，伸出双臂搂住琼的睡袋，“你呢，琼？”

“你很棒！”

“嘿嘿，明天继续战斗！”老牛吃嫩草，牛老板心里得意极了。他很快就带着一天的疲倦和汗水，坠入睡眠的峡谷，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重温着白日的惊奇和快乐。

红光四射的清晨，琼掀开帐篷的门帘，感觉自己仿佛飘荡在山底冉冉升起的白云之上。她静静地坐在帐篷里，望着山下火红的朝阳。牛老板坐起来，伸个懒腰，从后面紧紧搂住琼，亲吻着她的脖颈。

新的一天来临了，他们面临着新的野外挑战。

他们在雪地里点燃一堆炭火，支起一口铁锅，熬雪水煮野菜，忘我地享受着人生的奇情野味。此时，仿佛陶醉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牛老板，暂时忘记了城市的喧嚣，抛弃了工作上的重压和生活上的烦恼，乐不知返。

驴友们相聚在一起时，大家从来不提相互的职业，从不关注对方的贫富，只注重你是否勇敢坚强、是否吃苦耐劳、是否助人为乐、是否身体足够强壮。选择艰难、选择荒野、选择危险、选择伙伴，一切选择都源于自愿。

一周的时间转瞬而过，驴友们散去，那个叫琼的女大学生也走了，牛老板竟然不知其全名。野味虽然新鲜、刺激，可是暴风骤雨过后，大地不免凄凉，牛老板心中空空荡荡……

然而，最近半年，由于身体状况不佳，牛老板有些力不从心，遗憾地放弃了难得的旅游探险计划……

讲到这里，刚才还兴致勃勃、骄傲挺拔的牛老板，忽然显得畏畏缩缩、无精打采。

牛老板内蒙古人，三十八九岁，一米七八的个头儿，黑红的脸膛，五官端正，性格爽朗、大方。他经营了两个度假酒店，其中平遥度假酒店地处杭州市郊区良渚风景区，虽然规模不大，但生意兴隆。据说他的主业是养殖奶牛，在千岛市经营了一个奶牛场和一个奶制品厂。

他在浙江算不上地道的商界大佬，充其量也就算是个土豪，但是，他并不是那种嗜财如命的人。据他自己坦白，一年只要赚个三五百万块，他就知足了。业余生活方面，除了野外背包旅游，他别无嗜好。除非忙于生意、社会应酬、出差或旅游，他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接送老婆上下班，护送女儿上学。在大家的眼里，他是个优秀的老公、合格的父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很惬意，平安无事。

牛老板家安在千岛市，公司设在平海镇，他常年往返于千岛市和杭州市之间。每年春秋两季，他自放两次假期，与来自国内五湖四海素不相识，但兴趣、爱好相同的男女背包客敖包相会，他们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在大自然中寻求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惊险和刺激。在风光秀丽的高原、气候恶劣的荒野、环境险恶的密林，他们挑战极限，战胜自我，赢得友谊，享受天然的情爱。牛老板为人处世低调，驴友们谁也没察觉出他们身边这个铁杆驴友竟然是一个大老板。

聚会结束后，牛老板把安东医生送到酒店门口，紧握他的手说：“安东医生，非常高兴认识你。在我的朋友圈里医生很少，我喜欢与医生交朋友。以后常来我的酒店度假，我喜欢与你聊天。”

安东医生说：“有空一定来，我喜欢听你那些野外探险的故事。”

安东医生已经走远了，牛老板挥手喊道：“安东医生，有时间我要到你的社区诊所，请你帮我看病。你礼拜几在平遥医院出诊呢？”

“礼拜四！”

“好的，我最近抽空去瞧瞧，为什么我从西藏回来后一直力不从心。”

离开酒店，安东医生乘公交车来到南山路，在涌金广场站下车，沿着西湖边向家的方向走去。微风吹过，高大的香樟树飘来阵阵的芳香，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清新、甘甜的空气。回眸远望灯火通明疑似身披银色雪光的宝石山，他有些感慨：啊，雪山！我真想背起背囊爬向云端之上的雪峰，像牛老板那样，身心融化在风光秀丽的大自然中。

听了牛老板的驴友野史，安东受到不小的刺激。其实，他也渴望自助旅行，渴望体验无人区的荒野和逆境中生存的感觉，只是他没有时间。

他一个人漫无边际地游荡在大街上，四处寻找旅游商品专卖店。最后，在吴山脚下左侧一条马路边发现了一个驴友背包店的招牌。他站在门前张望了半天，犹豫是不是也买一个带帐篷的大背包呢？

“先生，买登山包吗？”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问道。

望着大小不等、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登山包，他成了门外汉。“能介绍一下吗？哪种包适合我？”

“这要看您干什么用。”女营业员说，“背包游是自助旅游的一种很形象的称呼，一般自助旅行者如果不露营的话，会背一个55升或80升的包，包里放有旅行中使用的各类物品。许多旅行线路都设有家庭旅馆和青年旅社，便于旅行者自行安排交通和住宿，不需要携带露营装备。但是，一些自然界的奇观异景常常出现在那些偏僻荒野的线路上。如果选择偏离通常的旅行线路进入荒山野岭，则需要野外居住，旅行者需要背上露营必备的帐篷、睡袋、防潮垫等物品，自然需要80升或120升的大包。您作为初学者，买个55升的小包足够了。”

“哦，谢谢！”他明白牛老板为什么总说力不从心了，旅行时，百八十升的重包自然落到男人肩上，身体不好的话，自然力不从心。他的体力远远不如牛老板，算了，还是买个小包背背吧。

第二章　力不从心

一周后，牛老板果真来到平遥医院看安东医生。他挂了号，手里拿着一本市民门诊病历本，像所有患者一样坐在安东医生的诊桌旁边。

“下一位！”安东医生低着头习惯地呼叫一声，接着抬起头，吃惊地看见牛老板正笑嘻嘻地坐在对面，“是你，牛老板！”

“嘿嘿，我说过，我要来找你看病。”

“你身体不舒服吗？不像啊！你身强力壮，一点儿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我现在是外强中干。我最近经常感觉胸闷、气急、头胀、头晕，总觉得浑身无力、力不从心。”其中，“力不从心”几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安东医生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从川藏回来，我患了高血压。自从开始服药治疗后，身体就越来越差。”

“可能是高原反应吧。人在海拔4000米之上如果劳逸不当，由于缺氧导致血管收缩，会出现高血压。”

“可能是吧。刚开始用药治疗时血压降得不好，后来加了两种药，血压控制不错，但我主观上感觉不好，不仅出现胸闷、气急症状，而且还心慌，总感觉像偷了东西干了坏事儿似的。医生说可能是冠心病，我不懂什么是冠心病。这种病严重吗？”

安东医生解释说：“冠心病是一种严重危害人类健康的疾病，是负责供应心脏营养的血管出了毛病，比如，动脉里出现粥样硬化或发生了血栓。你这种年龄的人，如果不吸烟，没有糖尿病，没有早发冠心病家族史，很少会过早发生冠心病。”

“可是我有高血压，还吸烟。”

安东医生劝说：“嗯，吸烟、高血压和高血脂是冠心病的危险因素，你还是检查一下吧。”

“好吧，该检查的你就帮我检查。”

牛老板做了全面的检查，有些检查是在医院做的，有些是在社区做的。各项检查结果很快就回来了，血液化验正常，心电图运动试验正常，心脏冠脉CT也没有问题，只有动态心电图报告发现房性早搏、室性早搏、偶见心房纤颤。安东医生告诉他这个病叫心律失常，就是心跳有点儿乱。

“我给你量量血压吧。”安东医生担心牛老板是高原反应留下来的后遗症。去趟高原回来出现心律失常并不奇怪，因为高原空气稀薄，人会缺氧。特别是在缺氧状态下干一些过于兴奋或激动的事情，更容易得高原病。

牛老板伸出右胳膊，说：“自从服用降压药后，我的血压没问题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受呢？”

牛老板的血压105/90毫米汞柱，上下的脉压差只有15毫米汞柱，心率有点儿快，每分钟110次。人体的血压是由收缩压和舒张压组成，上压是收缩压，俗称高压，下压是舒张压，俗称低压。正常时，收缩压小于140毫米汞柱，舒张压小于90毫米汞柱。

“安东医生，我的血压好吧？”

“不好！”

“不对呀，我每天自测血压都不高哇！”

“不是高了，是低了。”

“低了？你是说我低血压了？上面110毫米汞柱不低呀！”

“收缩压110毫米汞柱确实不低，但是脉压差15毫米汞柱太小了，你会感到很不舒服。”

“与我现在的症状有关系吗？”

“应该有关系。血压的脉压差正常应该在25毫米汞柱以上，脉压差过小会影响心脏的收缩和舒张功能，导致冠状动脉血流灌注不足、脑动脉供血不足，所以你会感觉胸闷、气急、心慌和头胀、头晕。”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怎么会出现脉压差变小了呢？是不是心衰了？”

“我刚才听诊感觉你的心脏虽然跳动快，但心音很有力，不是心衰。你现在正在吃哪些降压药？”

牛老板从包里掏出一堆药盒，长效钙离子拮抗剂、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利尿剂和β受体阻断剂。不可否认，这些都是都是目前理想的降压药。

牛老板说：“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专家门诊看病，上面的血压很快就降下来了，就是下面的血压，你说的舒张压，一直不降。我告诉给我看病的专家，有什么好药尽管开，只要有效，我不差钱！”

安东医生笑了：“你说得没错，吃药一定要吃有效的。但是，现在看来你吃的药恐怕是太有效了。”

“你说怎么治疗，我听你的。”

安东医生解释说，高血压是一种最常见的心血管疾病，分为继发性和原发性两类，凡是能找出血压升高病因的就称为继发性高血压，凡是找不到血压升高病因的都称为原发性高血压。绝大多数人患的都是原发性高血压。

“这么说我患的也是原发性高血压了？”

“不一定。”安东医生猜测，牛老板恐怕不是高血压病，却被误当作难治性高血压用了四种降压药物治疗。牛老板或许是一过性高血压，或者说是由于高原反应产生继发性高血压，离开高原后又逐渐恢复过来了。

“你先停一下这个强效的降压药物。这个药降低收缩压非常明显，停了这个药，你的上压，即收缩压会升高，脉压差能够变大。”安东医生把钙离子拮抗剂药盒挑出来，“其他的药物你暂时照常吃。”

“好吧，我听你的。”临别时，牛老板的嘴巴附在安东医生耳边，悄声说，“下次再见时，我给你详细讲讲我们背包友在大自然里的那种纯洁、原始、神秘的野外情史，保证你觉得刺激。呵呵！”

“好哇，还有更精彩的故事吗？我相信你的艳遇一定很动听。”

一周后的礼拜四，牛老板又来了，还没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安东医生：“停了那个药，我感觉好多了，头不晕了，胸也不闷了，就是还有些力不从心。你先帮我量量血压。”

牛老板的血压115/90毫米汞柱，脉压差25毫米汞柱，心跳慢下来，每分钟90次。安东医生说：“确实见好了，脉压差大了，心率变慢了。你的降压药还可以再减量，停用利尿剂，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减为半片。”

“安东医生，停药后，血压会不会再升高呢？”牛老板担心地问道。

“如果你确实患有高血压病，停药之后，血压还会升高。如果你属于一过性的高原反应，或压根没有高血压病，降压药慢慢减下来，你的血压不会再升上去。”

“为什么要慢慢地把降压药减下来呢？一下子停掉不行吗？”

“突然停用降压药，血压会反弹升高。”

“哦，明白了。”牛老板沉思片刻，接着他把嘴巴附在安东医生耳旁，低声问道，“力不从心怎么治疗呢？”

“别担心，你的心律失常已经消失了。你目前没有高血压、心脏病，心功能也正常，没有心衰。”

“这个我知道。安东医生，我是担心今后的生活质量……”

“你指的力不从心是——”

牛老板红着脸说：“大哥，我不把你当外人，当然是指男性功能了！”

哦，怪不得牛老板反复提到他力不从心，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安东医生调侃：“半年前高原比武时，你不是很棒嘛！”

“此一时彼一时，说不行怎么就不行了呢？”

“有多严重？”

牛老板靠近安东医生，低声回答：“疲软、阳痿不举，心有余而力不足。野外驴友相会，帐篷里的尴尬事情，自不必言说。妈的，原以为是野情苟合时精神紧张所致，可是回到家里，夫妻同床，平和的气氛下依旧屡屡失败。唉，性生活的不和谐已经严重影响到夫妻的感情。”他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一位女患者，尴尬地笑笑，“嘿嘿，我老婆怀疑我有小三，不按时交纳公粮。”

“那你到底有没有小三呀？”

“嗐，大哥，哪来的小三呀，只不过身边多了几个女秘书而已。从前，外出背包旅游还做过艳梦，偷吃过腥。现在呢，就是把天仙搂在怀里，我也力不从心了。说真格儿的，我是不是老了呢？还有办法医治吗？”

安东医生告诉他，引起阳痿的原因很多，有生理性的、病理性的，还有心理性的。男人随着年龄增长，性功能逐渐减退，勃起功能逐渐减弱，属于正常生理衰退现象。男人最常见的病理性阳痿是血管性阳痿，是由于动脉硬化导致髂内动脉阻塞所致，通过血管介入治疗的方法重新打通闭塞的血管，可以让男人老当益壮，雄风再现。

“髂内动脉在哪儿？怎么检查？”

“髂内动脉在髂动脉的分支，负责盆腔器官和人体生殖器的血液供应。”

“髂动脉在哪儿？”

“腹主动脉向下分为左右髂动脉……具体部位我再说你也不明白，如果真的怀疑有问题，需要到医院检查。”

“我是不是血管阻塞了？”

“不大可能。你这个年龄，心理性因素的可能性较大。男人在60岁到70岁之间发生自然勃起障碍或阳痿不举，需借助药物辅助勃起，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很大，有人甚至七八十岁还保留旺盛的性功能。借助药物治疗也无效时，特别是老人，要考虑血管性阳痿。”

“高血压对这里有影响吗？”他指指自己的裤裆，“要么你给我检查一下？”

“高血压对性功能没有直接影响，但是一些降压药物有这方面的副作用。”安东医生进一步解释说，“利尿剂和β受体阻断剂都有降低性功能的副作用，药物所致的阳痿属于生理性的范畴。但是，不用担心，暂时也不需要检查。如果真是药物的原因，停用这两种药物后，不久就可以完全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哦？怪不得我服用降压药之后开始感觉力不从心，原来是这样啊！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呵呵！”牛老板的表情豁然晴朗。

诊室外候诊的患者实在是多，安东医生顾不上与他多聊，忙着给下一位患者测量血压。

“安东医生，你先忙，改日我们再聊。”牛老板走了。

两个多月以后，牛老板停用了所有的降压药，只保留了减慢心率的β受体阻断剂。安东医生嘱咐他逐渐减少β受体阻断剂的剂量，如果血压还能维持在正常水平，就可以停掉全部降压药。

又过一段时间，牛老板停掉所有的药物，血压依然正常，120/80毫米汞柱，心率每分钟80次。看来牛老板只是一过性高原反应，确实没有高血压病，他的各种不适症状全都消失了。

复诊时，他高兴地告诉安东医生：“你的话真灵，停了那两种药，利尿剂和β受体阻断剂，我果然雄风重现。最近，又有一个叫琼的驴友在网上约我下个月去青藏高原背包旅游，环游青海湖，翻越唐古拉山。”

“琼？是不是你上次讲到的那个女生？”

“不好说。驴友们都很懂规矩，相互之间从不乱问个人隐私。你觉得我可以去吗？”

“不可以！你还需要巩固疗效。”

“我的病不是好了吗？”

安东医生解释说：“你的病虽然好了，但高原空气稀薄，氧气缺乏，再上高原你的旧病有可能会复发。”

“不爬太高，海拔4000米应该没问题吧。”他固执地坚持，“既然如此，我当心一些就好了。安东医生，你不知道，背包游有多过瘾哪！”

安东医生建议：“这样吧，下周你到医院去做个24小时的动态血压，如果动态血压正常，你可以自由活动。”

“好吧，我下周一定去。”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牛老板按时来到医院，安东医生带他去动态血压诊室做检查。牛老板邀请安东医生说：“一会儿做完检查，我请你到对过咖啡馆坐坐，我们聊聊。”

“好哇，你答应我细说你们的驴友情史。”

“唉，你还别说，我他妈的还真挺想那个琼。”

背好动态血压计，他们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安东医生一个即将毕业的女研究生迎面走过来。“刘笑琼，你的答辩材料……”安东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牛老板的一声“欸！”打断了。

“你——”牛老板嘴里迸出这个字。

刘笑琼愣住了，看着牛老板：“是你——”

安东医生看看牛老板，再看看刘笑琼，问：“你们认识吗？”

“不，不认识。”他俩神色慌张，同时否认。

刘笑琼说：“安东老师，我下个月想请假外出一星期。”

“论文答辩之后再说。”

“谢谢老师！”刘笑琼一溜烟朝门诊大门口跑去。

牛老板问：“安东医生，她是你的学生吗？”

“嗯，马上要毕业了。”

“她是哪人？”

“西北人吧。欸，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下个月一定要去青藏背包游。”牛老板连招呼都没打，就朝门诊大门口跑去。

安东医生在他身后大声呼喊：“哎，你不是答应我去咖啡馆坐坐吗？”

牛老板回头：“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改日再请你吧。”

“好吧。记着，去高原时带上降压药！”

牛老板已经没影了。

唉，这年头儿干什么都有上瘾的！安东医生忽然彻悟，难道牛老板下个月要去见那个叫琼的西北女大学生吗？下次再见到他，要问问那个西北的女生长得什么样，到底多大岁数。不会是研究生吧？琼是谁呢？会不会是——不会，绝对不会！年龄也不对呀。安东医生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第三章　琼是谁？

提起安东医生的博士研究生刘笑琼，科里的同事无人不夸，无人不赞。她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爽朗、大方，还聪明能干，吃苦耐劳。26岁的她，来自于陕北农村，虽然是地道的西北人，可是长得与江南姑娘一样的娇嫩、秀气，一对甜蜜蜜的月牙眼挂在洁白瘦小的脸蛋上。她酷爱体育运动，无论多忙，每天坚持长跑锻炼。她参加过千岛湖女子马拉松国际赛事，还获得了一张国际证书呢。

一天早晨上班，安东医生刚到医院，正巧遇见身穿运动服跑进医院大门的刘笑琼。

“安东老师，早晨好！”她有礼貌地问候。

“早晨好，笑琼！你跑步上班啊！”

“嗯，我每天早晨都跑步到医院。”

安东医生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每天坚持长跑，每月坚持跑一次马拉松呢？”

其实，不仅安东医生好奇，许多同事都感觉有点儿奇怪，她对待长跑的态度比专业运动员还认真，几乎是风雨不误，雷打不动。

刘笑琼笑笑，回答：“长跑是人体一种简单、机械的运动。跑步时，虽然四肢在剧烈运动，实际上，大脑和全身的神经是处于放松和休息的状态。长跑可以让我神清气爽，消除工作中的紧张和疲劳。有时，清晨跑了十几公里之后，我一天都会感到放松和愉快。”

“十几公里呀，为什么要跑那么长呢？”

她解释说：“跑步不仅可以锻炼身体，还能净化心灵。跑步时，人的精神放松，心静如水，耳边聆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和轻盈的脚步声。每次跑到十公里左右时，人会突然从极度的呼吸困难和疲劳中解脱，产生一种轻松、畅快、欣慰的感觉。”

“怎么可能呢？十公里呀！累都要累死了，哪还会有什么轻松、舒适的感觉呢！”

“嗯，我开始跑时也不相信，后来发现，果然如此。恐怕只有经过一段时间长跑锻炼的人，才能体验和享受到这种奇妙的感觉吧。”

“啊！看来长跑也会上瘾哪！——你的论文写得怎样啦？”安东医生似乎担心长跑会影响她的工作和学习。

刘笑琼笑笑，说：“老师，您放心吧，长跑不会影响我的学业。”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材料递给安东医生，“这是我的博士论文草稿，本想上午送到您的办公室，正巧现在碰到您。老师，请您审改吧。”

“哦，这么快就写好了！”安东医生高兴地收下刘笑琼的材料。

那天上午查过病房之后，安东医生坐在办公室里认真地阅读和批改刘笑琼的论文。刘笑琼的文笔很棒，文字上几乎不需要修改。

近几年，安东医生非常关注暴发型心肌炎的早期诊断问题。刘笑琼做的研究生课题的题目就是暴发型心肌炎的早期诊断。这个课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急性心肌炎是个常见病，诊断治疗并不难，但暴发型心肌炎有点儿特殊。传统观念认为，急性感染性心肌炎是指在感冒发烧或腹泻一周后发生心肌损伤，出现胸闷、心慌、气急等心肌炎的表现。病毒、细菌、立克次氏体、寄生虫等病菌感染都有可能引起心肌炎。

一般来说，普通的心肌炎像感冒一样具有自限性，短期内会自行好转、痊愈。可是一部分暴发型心肌炎由于发病隐匿、起病急剧、进展迅猛，如果不能早期诊断和治疗，预后很差，其死亡率堪比冠心病。

两年多来，刘笑琼不辞辛苦地下社区、跑农村，蹲守在基层医疗服务站点，一例一例收集典型的重症心肌炎病例，最终圆满地完成了这个课题研究。

翻阅刘笑琼收集和整理的暴发型心肌炎的病例，安东医生终于明白为什么经常会有年轻人因为感冒发烧而猝死。

感冒发烧一两天怎么会死人呢？根据教科书和专业书的记载，心肌炎应该在感染一周后才会出现呀！难道是急性心肌梗死？难道是输液反应？难道是药物过敏？难道又是环丙沙星这个罪魁祸首？

珍贵的尸体解剖资料证实，一些感冒发烧在输液中猝死的年轻人，罪魁祸首是暴发型心肌炎。刘笑琼课题的统计结果表明，大约70％的普通心肌炎先发生感冒或肠炎，一周后才出现心肌炎，即有一周以上的前驱感染史，而暴发型心肌炎只有30％的患者有一周以上的前驱感染史，大约70％的暴发型心肌炎没有典型的前驱感染史，往往在感染1～3天后就出现重症心肌炎的表现，如低血压、心衰、严重心律失常、呼吸衰竭等症状。

难怪暴发型心肌炎容易误诊或漏诊，原来是医学认识有误区。如果不了解暴发型心肌炎的这一特点，门诊接诊医生不大会想到，一个仅仅感冒发烧一两天的患者，就诊时就已经患有严重的心肌炎了。这个研究告诉人们，对于伴有胸闷、气急、乏力症状的感冒发热患者，做心电图检查和化验心肌酶谱，有利于早期识别暴发型心肌炎。

刘笑琼的博士学位答辩顺利地通过了，这项研究取得了突破性医学成果，让国内权威的心血管评审专家感到意外和震惊。答辩组组长建安教授是位英俊帅气的中年专家，科学态度严谨，一丝不苟，发表评审意见历来贬多褒少。看了刘笑琼的论文后，他感慨地总结说：“这是一项非常普通的临床研究，但却发现了一个本应该早就被认识的现象。‘一周以上的前驱感染史作为心肌炎的一项诊断条件’这条经典和传统的历史概念被彻底颠覆了。从大学课堂一直到今天，我们从医学课本和专业书本学到的急性心肌炎的诊断标准，甚至包括心内科执业医师考试的答案都包括‘一周以上的前驱感染史’这个诊断条件。时至今日，我们才发现，暴发型心肌炎常常因为缺乏典型的前驱感染史，容易被延误诊治或漏诊。这一研究结果，虽然简单，但对于暴发型心肌炎的早期诊断具有重大的启示和临床意义。”

听了建安教授的夸奖，安东医生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答辩结束了，刘笑琼看到安东医生心情舒畅，坐在他身边悄悄问：“安东老师，答辩结束了，我能请半个月假吗？”

“干吗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呢？”安东医生记得她上个月说她答辩结束要请一个星期的假。

“我要去西藏旅游。”

“你要去西藏旅游？”他吃惊地问道。

“是啊，走青藏路线，那是一条驴友们崇尚的惊险刺激、风景优美的徒步旅游线路。”

“你有伴吗？”他担心地问道。

“有，一群驴友。”她的回答自然、轻松。

“驴友？背包游吗？”安东医生忽然回忆起上个月牛老板与刘笑琼不期相遇时那种奇怪尴尬的场面，想起牛老板讲过的高原驴友艳遇，荒漠的山脊、双人帐篷、一个叫琼的西北女生。难道刘笑琼就是牛老板故事里的女主角吗？他看着眼前这张纯真、清秀、熟悉的面孔，怎么也不相信牛老板讲的那个partner（伙伴）会是她。但是，世道确实变了，人各有志，有些事情奇而不怪，作为导师，他不便过多追问。

“嗯，背包自助游。”

“何时出发？”

“下周。”

安东医生想到了他前些天买的那个登山包，一直空在那里，看来是没有机会使用了。“好吧，真羡慕你们哪，我要是年轻一些也会去的。一路要注意安全哟。”

安东医生不得不批准她的请假。答辩结束了，研究生实际上就算毕业了，以后的事也不归老师管了。到了这个时期，研究生无心实习，都在忙于四处找工作。

“谢谢老师！”刘笑琼收拾好资料，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

“难道她就是牛老板故事里的那个琼吗？”安东医生无奈地摇摇头。男女之间的事，谁能说清楚！

第四章　有毒的吻

一周后，安东医生正在平遥社区坐诊，接到心内科金护士长打来的电话，她焦急地说：“安东医生，你的学生刘笑琼生病住院啦！”

安东医生吃惊地问：“她不是去西藏旅游了吗？”

“出发的前一天，她突然生病了，旅游没去成。”

“她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生病呢？”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她现在高热不退，好像病很严重，住院三天了还没弄清楚诊断，就住在我们心内科，你抽空回来看看她吧。”

“不紧急吧？”

“不急，等你社区出诊结束再回来吧。”

下班后，安东医生匆匆赶回到医院。金护士长和一位叫徐俊的女医生一直没下班，在病房里等着他。安东医生跟着徐俊医生和金护士长来到刘笑琼的病房。

徐俊医生原本矮矮胖胖的，最近减肥成效显著，变得小巧玲珑。她来自省内一个边远偏僻的海岛，至今，脸庞还残留着海风吹过的印记，身上散发着海水的味道，大家都称呼她海岛女医生。人们都说吃鱼长大的人善良、实在、聪明，但脑瓜子不够灵活，然而，这位既喜欢吃鱼又喜欢吃肉的海岛女医生不仅善良实在，而且聪明非凡、机灵过人。看来人不能光吃鱼不吃肉，当然，更应该多吃一些水果和蔬菜！

刘笑琼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面色苍白，显得虚弱，眼皮半睁半闭，充血的球结膜像是涂了一层蜡膜。看见安东医生走进病房，她虚弱地说：“安东老师，我不明原因突然出现寒战、高热，现在有些胸闷、心慌，是不是得了重症心肌炎啦？”

学什么病得什么病，这是医学生经常容易犯的病。安东医生向来把自己的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当年他的老师也是如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不可能的。”安东医生轻轻拉着刘笑琼的手，安慰地说，“别着急，病来得急，好得也快！”

徐俊简单地介绍了刘笑琼的病情：“两天前，她不明原因突然出现咽喉肿痛，伴有寒战、高热、四肢关节酸痛。同时还有咳嗽，咳黄痰，但没有咯血和哮喘，也无腹痛、腹泻。入院时体格检查：血压106/70毫米汞柱，脉搏每分钟100次，呼吸每分钟20次。高热面容，口唇无紫绀，颈静脉不怒张。眼结膜充血，咽部充血但双侧扁桃体不肿大。右颈部有几个肿大的淋巴结，最大一个直径3.0cm，呈圆形、坚硬，有压痛。双肺呼吸音粗糙，但无干、湿性啰音。心率每分钟100次，心律整齐，没有心脏杂音。患者虽然主诉四肢关节酸痛，可是四肢关节的外观无红肿及压痛。其他检查无阳性所见。辅助检查：白细胞总数降低，淋巴细胞增多，但中性粒细胞升高明显，占80％。血沉变快90mm/h，C反应蛋白升高。说不好是病毒感染还是细菌感染，反正炎性指标都有变化。开始时我们考虑是病毒感染导致的咽结膜热，但又觉得不太像，抗病毒治疗效果不好。昨天的胸部CT可见双侧肺门纵膈淋巴结肿大。肝脏B超检查，肝脏、胆囊和胰腺无异常，脾脏略大。今天上午腹部PET检查可见腹膜后也有淋巴结肿大。初步诊断：发热原因待查，淋巴……”

说到这里，徐俊医生压低声音，悄声说：“血液科的专家会诊，高度怀疑恶性淋巴瘤，建议做淋巴结穿刺或活检。”

安东医生问：“心电图如何？”

“刘笑琼从今天开始出现胸闷、心慌、气急。心脏出现杂音。心电图提示有心肌缺血和心律失常，血液化验出现心肌酶升高和肌钙蛋白阳性，提示有心肌损伤的表现。”

“血液细菌培养做了吗？”

“还没抽血。”

详细询问病史和做过体格检查后，安东医生的意见：“从目前情况看，患者除了颈部淋巴结肿大外，双侧耳前淋巴结也肿大，有触痛，炎症的可能性大，有待于排除菌血症或败血症，马上抽血做血液细菌培养。目前至少心肌炎是存在的，虽然病因尚不清楚，但可以暂时先按心肌炎治疗，营养心肌，对症处理，同时使用头孢类药物控制炎症。”

刘笑琼的病情一连五天不见好转，眼看着她病情逐渐加重，原本像运动员一样强健的身体，现在变得十分虚弱，同事们都很焦急。她的血压降低了，85/50毫米汞柱，心率变快了，120次/分，心尖出现杂音，双肺出现水肿，提示心脏功能减退，处于危险的感染性休克和心力衰竭状态。

安东医生怀疑她患了细菌性心内膜炎，担心她的心力衰竭随时会急剧加重。血液科专家虽然高度怀疑她患的是急性淋巴瘤，但是又感觉不太典型，淋巴瘤患者的淋巴结应该没有压痛和触痛呀，除非合并了细菌感染。淋巴结的活体组织检查结果没出来，诊断还不能最后确定，此刻，只能做一些对症治疗。内科急诊有个原则，病因不明时优先选择对症处理。

第六天，淋巴结病理活检结果回来了，没发现肿瘤细胞，却发现淋巴结内有大量炎症细胞聚集和浓液。“不幸中的万幸，不是淋巴瘤，是炎症。可是，是什么炎症这么严重呢？为什么会这么顽固？”徐俊医生疑惑地问道。

安东医生虽然感觉刘笑琼的病得的蹊跷，但一时也不知道答案。到底是啥病呢？——各类传染病指标全都化验了，没发现问题。

第七天，他们翘首以盼的血培养结果终于回来了。血细菌培养阳性。刘笑琼的血液里生长出一种少见的呈棕黄色的微小的棒状杆菌，是一种寄生在猫身体上的细菌，名叫汉赛巴通体。这是一种通过猫爪抓伤人体皮肤传播的疾病，医学上称为猫抓病。

刘笑琼怎么会感染上猫抓病呢？怪不得前些天使用的药物没效果！不管怎么说，治病救命要紧。他们立即选择了有效的药物，左氧氟沙星霉素进行治疗。

用药两天后，刘笑琼的病情开始好转。用药第五天，安东医生与海岛女医生徐俊查房时，刘笑琼的精神和气色恢复良好，症状消失一大半，颈部的淋巴结也消肿了，只是还有一点儿咳嗽和白色黏痰。

徐医生询问她：“笑琼，你在养宠物猫吗？”

“没养啊。我住在独身宿舍怎么可能养猫呢！但是，我确实很喜欢猫咪。”

徐医生追问：“你最近半个月内被猫抓伤过吗？”

“没有。”

“你密切接触过猫吗？”

“嗯——让我想想——对了，我想起来了，两周前，我去过我姨妈家，她家里有只可爱的黑色波斯猫，让我喜欢不够。”

徐医生再次问：“你确实没被它抓伤过吗？”

“当然，它是个温顺的宝宝，怎么会挠人呢！”刘笑琼的脸色突然变得不自然，沉默片刻后喃喃道，“我吻过它，它也亲过我。难道真是它把汉赛巴通体传播给我了吗？”

安东医生和徐俊医生点点头：“恐怕是这样的。大约40％的宠物猫会携带这种病菌，无论是被猫爪抓伤，还是与猫密切接触都有可能感染上这种疾病，甚至连猫、狗身上的跳蚤也会传播这种疾病。这种病的四大典型症状你都具备：发热、咽喉疼痛、眼结膜充血和耳前淋巴结肿大。”

“唉，我太无知了。没想到猫咪这么甜蜜的吻，竟然也会有毒！安东老师、徐老师，我的病能治好吗？”

安东医生说：“放心吧，诊断清楚了，下一步治疗就好办了。这种病由于是以淋巴管炎症为主，病程长，一般需要两到四周才能好转。你的病比较重，好得要慢一些，但会治愈的。”

安东医生曾治疗过一些因为逗猫被猫爪抓伤或被野猫身上带菌的跳蚤叮咬而患病的儿童，积累了一些临床经验。有些患儿因肺、纵膈或腹膜后有淋巴结肿大被误诊为结核。虽然汉赛巴通体病菌与结核菌截然不同，但服用利福平治疗也有效。猫抓病并非罕见，只是诊断困难，大多误诊为感冒或其他疾病，只要诊断清楚治疗彻底，绝大多数患者的预后是良好的。

听到安东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刘笑琼开心地眯着月牙眼睛在床上手舞足蹈起来：“太好了，等病好了，我还想去青藏旅游，跨越冰川，攀登雪峰，欣赏高原的无限风光。”

安东医生严肃地告诫她：“即使疾病痊愈了，你的身体状况也不会马上恢复到从前。你近期不能外出旅游，更不能再去高原。”

刘笑琼似乎突然受到了打击，愣了一会儿，接着眼含泪水说：“安东老师，您不知道，作为一名背包驴友，没走过青藏线路是一种多么遗憾的事啊！”

安东医生又想起度假村牛老板讲过的那个神秘的驴友，来自西北的女生，诧异地问：“你半年多前不是去过西藏，走过川藏线路吗？”

“没有啊，我从来没去过西藏呀。”

“那你怎么会认识牛老板呢？”

“哪个牛老板？”刘笑琼疑惑地望着他，“——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说那天找你看病的牛老大吧？网上视频聊天时就是这么称呼他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老板，那天在门诊走廊里，我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徐俊医生迷惑不解地问：“牛老板是谁？”

安东医生答道：“一个有趣的驴友。”

徐医生感到惊奇：“安东医生，您也背包游吗？”

“你觉得我可以背包游吗？”

“我看年龄不是问题，可以试试。”

刘笑琼沮丧地说：“不能去西藏也罢了，可是你们说我今后还能再跑马拉松吗？”

安东医生不知该如何回答。刘笑琼因担心自己今后不能继续享受马拉松长跑带来的快乐，躲在被窝里悄悄地伤心流泪。

原来是一场误会。看来是安东医生搞错了，来自西北的女生不一定是西北人，年龄也对不上。但是，作为一名医生，为了刘笑琼的健康，无论如何，他不会允许她近期再外出旅游了。

人的一生，绝不能太随心所欲！

第五章　魔在何方？

夜，静悄悄。

“啊——”一声惊惶、刺耳的尖叫声，回响在心外科不算宽敞的术后监护室里，颤抖的音频震动着陈旧的天花板，发出哗哗的响声。

术后监护室里的值班护士小黄噌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发出尖叫声的女患者的床边。其实当天监护室里只有这么一个患者。小黄站在病床旁，她瘦小的面孔忽然变得苍白，毛发战栗，表情惊恐万分。片刻后，她镇静下来，一边按下医生值班室的报警按钮，一边俯下身体，捏住患者鼻子，口对口做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用力向患者肺里吹气。护校实习时，她曾经实习过这种抢救呼吸骤停最简捷快速的方法。

“啊——”小黄护士的身体一阵紧缩，发出长长的一声惊恐的尖叫，骇人的声音回荡在监护室里，像是拉响的防空警报，顺着监护室的门缝传出来，沿着漆黑的走廊传遍了心外科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扑通”一声，她双腿一软，晕倒在地上。

墙壁上的监控系统录下了这段视频。

病房的值班护士和医生立即向监护室跑去，在监护室里看到小黄躺在地板上，双目紧闭，双手握拳，口吐白沫，四肢微微抽动着。监护室里，一个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刚做过结扎手术两天的年轻女患者躺在病床上，面色青紫，双眼上翻，紧咬牙关，四肢快速抽搐，震动得白色的铁床“嘎吱嘎吱”作响。监护仪上显示心跳变慢，每分钟40次，血压急剧升高到230/160毫米汞柱，呼吸停止，每分钟0次。监护仪红灯闪烁，发出“嘀嘀嘀”高调的报警声。

“不好，患者呼吸骤停！”值班医生顾不上躺在地上的小黄，立即拿起开口器，迅速撬开患者紧闭的嘴巴，拉出向咽喉处痉挛的舌头，打通气道。然而，就在他把简易呼吸面罩压在患者面部准备进行人工呼吸时，患者的心脏突然停了。胸外心脏按压无效，强心药注射无效，呼吸兴奋注射剂无效，心脏电除颤无效。麻醉科医生来了，紧急气管插管接上自动呼吸机，氧气不停地灌进患者的肺里，可是患者的心脏再也没跳起来。

奇怪，患者除了窒息时出现一过性面部青紫外，死亡后皮肤和黏膜没有明显的青紫。

小黄苏醒了，可是女患者却走了。

这已经是短期内连续第三个心脏手术患者在后半夜突然发生猝死了。蹊跷的是这三个患者患的是同一种病，先天性心脏病，动脉导管未闭伴肺动脉高压。更怪异的是，这三个患者都是在体外循环心脏手术后第二天的后半夜凌晨一点后猝死的。凑巧的是这三个患者死亡之夜，监护室的值班护士都是小黄。

前两个患者死亡后，护士长埋怨小黄病情观察不细致，甚至怀疑她后半夜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因此，前一天临下班时，护士长特意嘱咐她夜里一定要仔细观察病情，看护好患者。高度紧张的小黄，夜里除了忙于护理处置外，几乎眼皮不眨地盯着患者的监护仪。她万万没想到与前两次相同的一幕又发生了。

此刻，小黄坐在椅子上紧张得发抖，呜呜地哽咽：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患者都是在病情好好的时候，忽然尖叫一声，双眼上翻，心跳变慢，血压升高，接着呼吸就停了呢？为什么死亡都是发生在术后第二天的后半夜里呢？为什么都让我碰上了呢？为什么呼吸停了全身没有发紫……

死亡讨论会在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召开，心外科医生、心内科医生、手术麻醉医生、护士长，甚至手术室护士全都参加了。安东医生也应邀参加了讨论会。

心外科大小专家有六七个，把患者的病情从术前到术中，从术后一直到死亡，认真梳理一遍，没发现任何纰漏。诊断是明确的，手术是成功的，各种药物使用是规范的。大家的焦点不约而同地集中在肺动脉高压和体循环高血压上。

人体的血液循环分为体循环和肺循环。肺循环是负责血液摄取氧气，即氧合作用的，肺循环的血压很低，平均在10毫米汞柱左右，是体循环血压的十分之一；而体循环负责向全身供应动脉血，为组织细胞提供氧气，压力很高，在100毫米汞柱左右。正常的成年人，两者基本上是互不相通的。胎儿时期，体循环和肺循环靠动脉导管连通，出生后动脉导管迅速自动关闭。如果出生后动脉导管没有闭合，就是所谓的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心脏病。

动脉导管未闭时主动脉内的大量血流通过这个“短路”的导管流入肺动脉里，体循环血压降低，而肺循环升高。如果肺血管压力骤然升高，会发生急性心衰，即肺动脉高压危象。这三个患者术前都有严重肺动脉高压，很有可能术后突然发生肺动脉高压危象导致猝死。但是手术结扎导管后，肺内血流减少，不大可能引起肺动脉压明显升高。医生们很快否定了由于肺动脉高压危象导致的死亡的结论。

结扎“短路”的导管后，主动脉内血流突然增加会驱使动脉血压突然升高。会不会是因为血压急性剧烈升高导致脑出血而死亡的呢？

心外科医生们一直认为，术后血压控制十分重要。术后虽然常规使用一种叫硝普钠的降压药控制血压，但效果不理想，患者血压最高突然升至230/160毫米汞柱，有可能诱发了急性脑血管病发作，导致死亡。遗憾的是患者家属虽然有意见，有争议，但不同意尸体解剖。至于三个患者连续在术后第二天的后半夜猝死，纯属巧合。

“安东医生，你怎么不发言呢？”心外科岳主任与安东医生有些私交，多年以前，他们曾经一同赴德国进修学习，多次在欧洲搭伴背包旅游。有一次，因为没随身携带护照，他们在德国边境被扣押一天一夜。此刻，岳主任特别想听听这位心内科专家的意见。

安东医生是心脏病学专家，因钻研怪病而闻名，是岳主任特别邀请来会诊的医生，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没有成熟的意见，说不好。但是，感觉情况并不如此简单，恐怕还是术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外科的病例讨论与内科不同，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随意推论或猜测，特别是术前讨论，无论多么疑难复杂的疾病，无论如何争论，到底谁说的对，手术时刀一开，马上一清二楚；而内科的疑难病例讨论经常是一本糊涂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谁资格老谁有理。心外科每天都做各种不同的心脏手术，从没发生过问题，偏偏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这种相对简单的手术，反而接二连三出事。这个患者的死因似乎发生在术后，有点儿像扑朔迷离的内科疾病。

“是啊，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目前看来，高血压是个问题。”

一位姓杨的五十几岁矮个儿的老护士长开口了：“我们心外科历来有个奇怪的现象，患者一走就是连续两三个，走一个总是要再带走一个。这几天，我们护士们都在胡乱猜测。”

岳主任反驳：“这不是科学的说法。我们医护人员还是应该抱着科学、严谨、实事求是的态度分析问题。”

“岳主任，下次再有此类手术患者，你安排我值个夜班，我想亲自观察一下。”安东医生对这个案例很感兴趣。

“好哇，安东医生，求之不得。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安东医生，有你在，病魔一定会被吓跑的。嘻嘻。”杨护士长调侃着，“护士你来选，挑最精干的。要不是小黄当场吓晕过去，说不定患者还有抢救过来的可能。”

杨护士长和安东医生来到护士站。护士站里，小黄头伏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个不停。

“小黄，你又怎么了？”杨护士长有点儿不悦，问道。

“我的三个夜班一连死了三个患者，大家都说我身上有魔。呜呜——”

杨护士长说：“谁这么说的？迷信！你告诉我谁说的，下次我安排她特护，看看她身上有没有魔。”

小黄指着身旁一个矮胖姓刘的护士说：“护士长，是小刘说的。”

小刘急忙辩解：“杨护士长，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还有小孙。”小黄又指着另一个瘦高的护士。

“我没说你有魔鬼附体，我是说你胆小鬼，被吓晕倒了。这么说总没错吧！”小孙争辩道。

小刘说：“是啊，如果你不晕倒……”

“好了，大家别争吵了。”杨护士长严肃地说，“我们都是医务人员，要相信科学，不要偏信迷信。”

安东医生说：“是啊，世上从来没有鬼神，如果说有魔，那就是病魔。我们医护人员就是擒魔人。”

杨护士长对围上来的护士们说：“下次再有此类患者手术，安东医生要亲自在监护室里值夜班，谁愿意与安东医生一同值班？请举手！”

“我愿意。”

“我愿意！”几个老一点儿的护士立刻举手表态。

“我也愿意，护士长，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要证明我自己。”小黄出人意料也举起手来。

“小黄，你不害怕了吗？”

“有安东医生在，我不害怕。我也要做一个擒魔人。”

“我答应过安东医生，值班护士由他自己选。”杨护士长指着几位护士说，“这几位老护士胆大心细，工作有经验。小黄平时工作优秀，技术也不错，就是……”

安东医生说：“就选小黄了。她参与和了解事件的全过程，或许对我观察病情会有帮助。”

安东医生的选择出乎杨护士长的意料，但既然安东医生坚持选小黄护士，她也只好同意。

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是一种常见的心脏病，没过多久，心外科又收治了一例这种病人。

第六章　擒魔

夜，依然静悄悄。

心外科监护室里，一位22岁面容清秀的女患者，术后第二天，安静地躺在监护室1床上。她与前面连续死亡的三个患者患了同一种心脏病，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合并肺动脉高压。据术者岳主任评价，手术非常顺利，术后一切生命指标稳定，血液化验指标正常，进入监护室不久就试停呼吸机，接着又拔出了气管插管。术后的一切治疗，降压、扩张血管、预防感染等方案，都是按照标准化流程进行的，不需要特殊调整。

临下班时，岳主任特意叮嘱：“拜托了，安东医生，一定要看住血压。我另外安排了心外科有经验的修医生值班，负责监护室和病房的病人。如果需要更改治疗方案，你们商量一下。”

隔行如隔山，安东医生懂得心外科的治疗与心内科有不同之处，他不便于更改医嘱，他值班的目的是密切观察患者的病情变化，及时发现病情恶化的破绽。

小黄护士悄悄祈祷：但愿我的班别再出事；但愿从前的事件都是偶然的；但愿这个患者平安无事。

小黄是个农村姑娘，圆圆的脸蛋，大眼睛，朴实执著，工作踏实肯干，护校毕业三年了，也算是老护士了。她自己也承认胆子小是她的弱点，但是上次患者发病把她吓晕过去，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和理解。她私下无数次自责。

有人说，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大多长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这叫美中不足。这个患者姓唐，她自述家住西柳服贸集市，与母亲在集市上做服装生意，她懂设计，会剪裁，能做出精美的时装。此时，患者意识清醒，可以自由对话，她说等她出院后，要免费为安东医生和小黄制作一套称心如意的时装。安东医生嘱咐她不要多说话，安静休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告诉他们。

临近半夜，安东医生不放心，每隔十几分钟就询问一次患者是否感觉哪里不舒服。患者说除了刀口有些疼痛，没有其他不适。安东医生放心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观察着监护仪。血压正常，120/70毫米汞柱，心率不快不慢，每分钟70次，呼吸平稳。

修医生来监护室几次，看到患者病情稳定就回病房了。

夜里十二点，小黄不安地对安东医生说：“我有预感，这个患者后半夜恐怕也要出事。”

安东医生警觉地问：“为什么？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小黄悄声说：“你瞧，她脸蛋多红。”

“哦？她的体温高吗？”

“我刚量过体温，不发烧，腋下温度36摄氏度。前三个患者半夜里也出现过脸面绯红这种现象。”

安东医生感觉不大放心，来到病床边仔细检查患者的心脏，并没发现什么问题。患者口唇和指甲无青紫，至少没有缺氧的征象。他望着监护仪，血氧饱和度100％，至少血氧是正常的。

半夜十二点半时，患者略微烦躁，呼吸稍显急促，但口唇、四肢末梢无紫绀，双肺呼吸音和心跳均正常，血压忽然升高到160/100毫米汞柱。小黄调快了微量注射泵里降压药的注射速度。她一边调节注射泵一边说：“岳主任下班前指示，如果血压升高到160毫米汞柱，就加快降压药硝普钠的速度。”

用着强效降压药，血压为什么还会升高呢？安东感觉有点儿不对劲，会不会有其他问题呢？

加快硝普钠速度后，患者的血压略微降低到150/90毫米汞柱，心跳稳定在每分钟70次，整齐，监护仪显示的血氧饱和度也正常。但是，患者的脸色更红了，像火烧的彩虹，有点儿紫红色，呼吸稍显急促。

墙壁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一点钟整，小黄有点儿紧张，悄声说：“安东医生，前几个患者就是一点钟后突然发病的。”此时，患者微微侧过头看着安东医生，问：“我怎么感觉有些头晕、视力模糊、胸闷呢？”

“小黄，再测量一次血压。”

“嗯。”小黄按下监护仪上的血压测量按钮，患者的袖带开始自动充气，此时患者呼吸有些急促。

不好，要出事！安东医生立即奔向患者床头，他发现患者开始屏气，面色青紫。“快，递给我开口器！”

小黄迅速将开口器递给安东医生，焦急地喊道：“安东医生，血压升高到240/160毫米汞柱了，怎么办？我加快降压药速度吧。”

“不！立即给我停药！”安东医生几乎咆哮起来。

“为什么……”

几乎在这同时，患者突然双眼上翻，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迸出“啊——”的一种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安东医生没有时间对小黄解释为什么不能再用降压药了。

“糟糕！”小黄不由自主抖动起来，嘴里嘟囔着，“怎么又出事了呢！”

安东医生喊起来：“患者呼吸停了，心率减慢了，快通知心外科修医生过来气管插管。小黄，把简易呼吸器递给我。”

患者头颈部剧烈震颤，几次把简易呼吸器上的氧气面罩挣脱掉。“我还是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吧。”小黄毫不犹豫地伏在患者身上，一手捏住患者鼻孔，另一只手压下患者下颌，熟练地做起口对口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患者的脸色开始好转，突然，小黄身体一软，从床上滑倒在地上。

此时，病房的护士小孙和修医生跑进来。

“小黄她怎么了？怎么又晕倒了？”小孙看到小黄躺在地上，问道。

“不好，患者心脏骤停，血压降到零。”安东医生立即进行心脏按压。修医生开始气管插管，她掰开患者嘴巴，把一根手指粗细的塑料管插进患者喉咙里……

“小孙，抢救车里有美兰注射液吗？”

小孙在抢救车里查找着。“有，每支10毫升100毫克。”

“立即静推一支。”

“明白，美兰注射液10毫升静推完毕。”

“激素，甲强龙80毫克静注。”

“甲强龙静脉注射完毕。”

“强心剂，多巴胺20毫克静推。”

“多巴胺静推完毕。”

“立即抽血20毫升准备送检。”

“明白！”

修医生是个中年女医生，动作麻利，顺利完成气管插管，立即连接呼吸机，调好呼吸机的通气模式。几分钟后，患者心跳恢复，每分钟70次，心律整齐，心音有力，血压回升到110/60毫米汞柱。随后患者意识恢复过来，她睁大眼睛望着安东医生，喉咙动了几下，似乎在问：“我刚才怎么了？”可是因为气管插管发不出声音。

“别担心，风暴即将过去。”

“小黄，你醒醒！”修医生和值班护士把她抬到隔壁病床上。几分钟后，小黄清醒过来：“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躺在床上了呢？”

修医生说：“你刚才晕倒了，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吧。”

小黄望着患者的病床：“不好意思，我怎么又晕倒了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抢救患者，你不记得了吗？”

她摇摇头：“患者刚才怎么了？”

“呼吸、心跳骤停。”

“啊！呜呜——”小黄伤心地哭泣着，“怎么会这样呢？”

“多亏安东医生抢救及时啊！现在患者转危为安了。”修医生劝说，“好了，小黄，别哭了，以后多锻炼锻炼就好了。”

三天后，心外科再次召开病例讨论会，讨论监护室1床呼吸、心跳骤停的原因。

“高血压，一定又是血压没控制住的原因。”

“不会呀，降压药硝普钠的剂量已经接近标准剂量的上限了，这么大的硝普钠剂量不会控制不住血压呀。”

“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后血压就是难控制。”

“嗯，所以常规选用硝普钠这种强效的降压药。”

修医生问：“会不会是硝普钠的毒副作用啊？”

其他医生回答：“不会吧，剂量控制在说明书要求之内呀。”

几个心外科医生七嘴八舌讨论着。

岳主任低声询问安东医生：“你有把握认定患者是硝普钠引起的氰化物中毒吗？”

“嗯。”安东医生肯定地点点头，把手里的血液化验单递给岳主任，“这是患者血氰化物含量的检测结果，血里氰化物蓄积浓度达到致死的剂量。这是动物实验的结果，把患者的少量血清注射到小鼠体内后，小鼠迅速死亡，死亡原因也是氰化物中毒导致呼吸骤停。”

“那好吧，一会儿你来揭开真相吧。”

“不，岳主任还是你来讲吧。”

“也好，我讲。”岳主任严肃地面向各位医生说，“各位医生，最近一个月是我们科最灰暗的时期，有三位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合并肺动脉高压的患者相继在术后第二天发生意外，我们一直以为术后高血压是病魔，实际上，我们都错了。真正的病魔是被我们忽略的降压药物的严重副作用，硝普钠蓄积导致氰化物中毒。这几个病例留给我们深刻的教训，作为术者和主任，我向大家检讨。尽管我们在药物使用的剂量和适应症方面都是合理的，但由于我们缺乏对氰化物中毒的认识，没有及时察觉患者的中毒症状，造成了极大的不幸后果。我会在恰当时机向患者家属道歉，按照法律途径解决医疗争议。关键是我们要提高认识，接受教训，今后杜绝此类事件发生。”他把化验结果和动物实验结果交给外科医生们传阅。

杨护士长沉痛地检讨说：“我们护理上也有教训，我们没有及时发现药物的不良反应。此外，个别护士应急反应能力不够，我今天已经严厉批评了小黄护士，作为一名心外科护士，两次在患者突然发病需要抢救的最紧要关头，由于受到惊吓而晕倒，这是非常不合格的。希望她认真接受教训，深刻检讨。”

“不，护士长，您错了！”安东医生的话惊动了大家。

“我错了？”杨护士长吃惊地望着安东医生。

“是的，您错了。我也错了。抢救时，我应该阻止她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因为氰化物中毒时患者口腔和气道的分泌物里有大量氰化物，会造成医务人员的急性中毒。”

“啊！”护士长尴尬的表情僵住了，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下来，大家的触动太深了，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硝普钠是强效降压药物，中毒时应该血压降低呀。”

“以后这种药物还用不用了？”

看来大家对硝普钠引起氰化物中毒的表现认识不足。

硝普钠的代谢产物是氰化物和硫氰酸盐，氰化物是中间代谢物，硫氰酸盐为最终代谢产物，如氰化物不能正常转换为硫氰酸盐，则硫氰酸盐血浓度虽正常也可发生中毒。对于肾功能正常人，硝普钠的代谢产物，硫氰酸盐在体内清除的半衰期为7天，如果是肾功能减退，半衰期更长，容易蓄积中毒。有时为了抢救重症高血压和心力衰竭的患者，必须要使用这种救命的药物。

安东医生解释说：“硝普钠的毒副作用很诡秘，氰化物中毒时，有些症状十分隐秘不易被发现。我几乎被蒙骗住了，比如，患者已经发生严重缺氧了，但其皮肤和黏膜不发生青紫，甚至血液里氧气的水平还正常。当脑缺氧导致脑水肿时，血压反而急剧升高。这时加大硝普钠的剂量，正中病魔的圈套。此外，氰化物的中毒剂量和致死剂量相隔很近，急性中毒后患者迅速死亡，很难组织有效的抢救。好在我们的抢救车里备有美兰注射液、甲强龙注射液可以中和氰化物的毒素。”

各位医生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这种药物的副作用确实少见，而且表现极其特殊，容易被忽略。医学正是在失败中不断提高的，这样的病例讨论确实很有价值，给今后的医学实践留下了血的教训。凡是接受这个教训的人都相信，这种事件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杨护士长领着小黄护士进来了。杨护士长有些激动，拉着小黄的手说：“小黄，我今天当着全科医生的面，正式向你道歉。我批评错了，我的误解让你受委屈了。你的表现很无私、很勇敢，值得我们全体护士学习，值得表扬。”

小黄显得腼腆不知所措，说：“护士长，您批评是对的。我确实是被吓晕过去了。”

安东医生说：“小黄，你实际上是中毒了，事后产生一过性失忆，所以你自以为因惊吓而晕倒。我们当时抽了你的血，你血里的氰化物浓度超标。记住，下次再碰到氰化物急性中毒患者，请不要口对口做人工呼吸。”

“原来魔真的附在我身上啦！”小黄自嘲而笑。

第七章　急诊室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窗台上，阵阵的微风穿过纱窗带进来一丝夜来香散发的芬芳。电话的铃声已经响了七八声，可是安东医生仍然半梦半醒朦朦胧胧地躺在松软的睡床上，安静地品尝着夜色中空气的新鲜和清凉。他需要十几秒的时间恢复四肢肌肉的功能，方能从睡梦中走出……

电话继续丁零零地响着，他意识到一定是有急诊，大脑立刻清醒过来，伸手抓起电话。他早已习惯了那种睡梦中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时四肢瘫软连抬起胳膊拿电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感觉。“喂——是我——哦，知道了。”他的嘴唇对准话筒尽量压低声音。为了使夜里的急诊电话不影响太太和女儿的睡眠，他不得不夜里与她们分房而居。

撂下电话，他抬头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小闹钟，荧光闪闪的时针指向12点整。他钻出温暖的被窝，迅速穿上衣裳，在小闹钟的秒针“嘀嗒嘀嗒”转了三圈之后，蹑手蹑脚，悄然地离开了家。

“安东医生，你这么快就来啦！”正给患者输液的急诊科值班护士小黄惊讶地望着安东医生。此刻，急诊室墙壁上的钟表正指向12点15分。

“患者在哪里？”安东医生一边套上白大衣，一边问道。

“患者在内科观察室的病房里，从千岛市送来的急症。”

安东医生拿起听诊器走进内科观察室。靠窗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面孔苍白、面容憔悴、40岁左右的男性，鼻孔插着氧气导管，双手捂着胸口不停地低声呻吟着。一位形体优雅的年轻女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轻轻擦去他额头渗出的汗水。急诊科值班的是个男医生，姓张，正在为他做心电图，看见安东医生走过来，顾不上打招呼，立刻开始汇报病史：“安东医生，你来得正好，这是一个急性胸痛患者，男性，41岁……”

“牛老板，是你！”安东医生大吃一惊，眼前的患者竟然是他的熟人。牛老板严重消瘦，显得十分虚弱，时隔一年多，完全变了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牛老板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张开嘴巴：“安东医生，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你们认识呀。”张医生继续介绍病情，“一周前，患者出现腹痛、腹泻伴恶心呕吐，按照急性胃肠炎治疗已见好转。两小时前，突然出现胸痛、呼吸困难、大汗淋漓。已经给予抗心绞痛药物，胸痛没有缓解，但目前，生命体征还稳定。”张医生把刚刚做好的心电图撕下来递给安东医生，“这是患者的第二份心电图，与第一份相似。”

心脏跳动时可以通过电极从体表面记录到一种有规律变化的电流，这种心脏电流在心电图机器上产生的特定波形，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电图。从身体不同位置记录到的波形，形态不一，因此，不同的电极导联记录的心电图波形有各自特定的形态特征。心电图可以帮助医生判断患者有无心脏肥大劳损、有无心肌缺血、有无心律失常、有无心肌梗死。安东医生接过心电图认真地阅读着，心电图显示一种典型的心肌缺血的标记，并不意味着发生急性心肌梗死。奇怪，没有心肌梗死，为什么患者会剧烈持续的胸痛呢？

“血液化验了吗？我需要知道心肌酶学结果。”安东医生追问道。

“这是急诊血液化验的结果。”张医生把化验单递给他。

安东医生接过化验单，看着各项化验指标，仍然无法确定患者是否是急性心肌梗死。心肌梗死后血液中的心肌酶学改变有一定的规律和顺序，最先是肌钙蛋白升高，接着是肌酸激酶同工酶升高，随后才是肌酸激酶和乳酸脱氢酶升高。而这个患者心肌酶的改变有些杂乱无章，肌钙蛋白、肌酸激酶、乳酸脱氢酶几乎同时升高，而且肝酶也升高。或许是一种不典型的心肌梗死吧？

有些患者发生急性心肌梗死时，从心电图上看不出来心梗的表现，医学上称为急性非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或许另有其他原因——安东医生仔细为患者做了体格检查，血压、呼吸、血氧饱和度，没发现明显的问题。患者除了心动过速和上腹部有隐隐的压痛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阳性体征。四肢血压对称，双下肢无非对称性水肿，大血管无杂音，肺动脉瓣区心音不亢进，初步排除了主动脉夹层和肺梗塞的可能。

必须先排除急性心肌梗死，这是诊断原则，因为心肌梗死是最危险的心脏病。因此，安东医生决定行急诊冠脉造影检查。

“牛老板，你别着急，平静休息。我们马上安排检查治疗。”

“嗯，有你在我不担心。”牛老板的神色安静了许多，“冠脉造影是怎么回事？”

安东医生解释：“冠脉造影是诊断冠心病的金标准，可以直观地分析心脏表面冠状动脉的形态和血流。所谓冠心病是指冠状动脉发生动脉硬化伴有严重狭窄，如果冠状动脉发生血栓完全阻塞，就是心肌梗死。”

然而，牛老板的冠脉造影结果没发现任何问题，心肌梗死可以排除了。不是冠心病，不是心肌梗死，那会是什么病呢？安东医生自然而然想到了急性病毒性心肌炎。

所谓病毒性心肌炎其实是由于人体感染病毒后诱发的一种心肌免疫性炎症反应，最常见于感冒一周后，出现胸闷、心慌等症状，属于“心脏感冒”。病毒感染血液中的白细胞会降低，细菌性感染白细胞会升高，可是，这个患者白细胞总数和中性粒细胞比例均明显升高，不像病毒感染，倒有点儿像细菌感染。

牛老板的心超检查发现心包腔内有少量积液，血液化验发现血清淀粉酶比正常人增高几倍，安东医生马上想到急性胰腺炎，立即请普外科会诊。外科会诊也怀疑是急性胰腺炎，迅速把他转入重症监护室按照急性胰腺炎进行治疗。

胰腺是人体内的一个重要消化器官，胰腺分泌的消化酶能够帮助人体消化和分解食物里的脂肪。胰腺发炎是一种消化道疾病，常常是由于胰腺内的管道阻塞所致。急性胰腺炎不仅损伤胃肠道，还导致心脏或肺脏的损害，特别是化脓性胰腺炎发病很凶险，决不能麻痹大意。前些天，急诊室收治一位德国青年突发急性化脓性胰腺炎，胸腹剧痛、呼吸困难、大汗淋漓、低血压休克，虽然诊断治疗及时，可患者还是当天夜里突然去世了。这种病与心脏病一样凶险。

三天后，牛老板的各项急性胰腺炎指标，血、尿淀粉酶迅速恢复正常，几乎是药物一用，胰腺炎立即痊愈，他被转回到心内科。可是，他的症状丝毫不见好转。胸痛轻了，腹痛又重了；腹痛轻了，恶心呕吐症状出来了；能进食了，心脏又出毛病了，各类麻烦交替发生。一会儿心动过速，一会儿心跳紊乱，早搏成对成串地来；血色素降低，出现不明原因的贫血；血压偏低，脉压差变小，甚至有点儿休克。心脏的损害变得更严重了。

牛老板的症状越来越多，消瘦、虚弱、低热、精神萎靡、焦虑不安、情绪紧张，甚至惶恐不安。各种症状五花八门，似乎全身都有毛病，弄得安东医生焦头烂额。牛老板的病比刘笑琼的猫抓病还要奇怪。

CT和B超几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血液里免疫、各类抗体、肝炎，甚至艾滋、梅毒，该查的都检查了，没发现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急性胰腺炎被否决了，唯一的线索中断了。接下来，安东医生轮流邀请神经内科、内分泌科、呼吸科、血液科、感染科的专家会诊。唉，还从没见过这么怪的病！难道是肿瘤吗？哪里的肿瘤呢？他感到一筹莫展。

无奈之下，安东医生只好让下级医生向患者家属交代病情，请家属在病重通知书上签字。那个在急诊室陪护牛老板的年轻女孩，焦急地来到医生办公室寻找安东医生，她眼含泪花，表情忧虑，不停地恳求安东医生：“请您全力抢救他吧，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你是他的——”安东医生本想问，“你是他的女儿吗？”忽然感觉不对，她那靓丽的容貌和一对含情脉脉的眸子让他骤然止口。

她微微垂下头，喃喃道：“我是他的秘书，潘清，你就叫我小潘吧。”

“哦，对不起，小潘秘书，请您通知他的太太或子女到医院来，我要向家属交代病情和预后。”安东医生严肃地说。

“安东医生，最好不要通知他太太。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他的太太正值更年期，脾气暴躁，缺乏理智，只顾争夺财产，害他还来不及呢，根本不会顾及他的死活，即使通知她，她也不会来的。治疗上的事，您尽管对我说好了——”她的声音颤抖着，脸部肌肉有些痉挛，仿佛在述说一件恐惧、可怕的事情。

“大胆！你血口喷人！谁说我要害老牛？谁说我不会来！我们感情不好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三在中间制造的吗！”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女人，脸孔涂抹着浓厚不均的白粉，口唇搽得血红，身穿紧身连衣裙，头发上还缠绕着几个在美发店没来得及取下来的卷发卡。她气势汹汹地双手掐腰，瞪着圆溜溜的水泡眼，怒不可遏地直视安东医生身旁的小潘。从脸部轮廓和五官看，如果倒退20年，这位后来的女人应该是个精致、妩媚的美人，而如今，暴跳如雷的她倒像个地道的母夜叉。她破口大骂：“老娘今年才40岁，更年期还不是被你这个狐狸精气出来的吗！”

小潘回头一望，不由自主浑身战栗，一下子躲到安东医生的身后。那中年女人右手挥起雨伞“噌”地冲了过来，声嘶力竭嚷道：“是你想置我于死地，争夺我家财产。我先打死你，狐狸精！”

雨伞在空中划出“呼”的一声风响，直向安东医生的右肩膀处劈下来。“住手！”安东医生伸出手抓住落下来的雨伞，张开手臂拦住丧失理智的中年女子，“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请问您是患者的什么人？”安东医生虽然认识牛老板有一段时间了，但从没见过牛太太，他猜测这位应该是牛老板的正室。

中年女子与小潘相比，人高马大，气势和力量明显占优，伸手抓住小潘的衣领用力撕扯，嘴里大声叫喊：“我要撕下你的伪装，让你露出婊子的面目。你不是喜欢脱裤子吗？我来帮你脱，让大家都来看看你这个婊子的屁股！”小潘的衣服扣被扯开，她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前胸。

“住手！你到底是什么人？”安东医生张开双臂阻挡住中年女人的进攻，用力推开她。

“哇！”中年女子把雨伞抛向小潘，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号啕大哭，“这还用问吗？我是那个陈世美的原配，你身后的是狐狸精。你竟然护着狐狸精！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安东医生的态度缓和下来：“你是今天从千岛市赶来的吗？”

“那当然啦。我正在理发店里做头发，听说陈世美病重，你瞧，我顾不上继续做头，立即乘坐快客赶到这里。我是怕来晚了，他被这个狐狸精害死呀！”

不怪牛老板的原配发泼，情有可原！安东医生苦笑不堪。“好吧，您来得正好。我是安东，是负责您丈夫的医生，关于您丈夫老牛的事情，我正好想与您沟通。请问怎么称呼您？”

“你就叫我牛妻吧。老牛那点儿破事，什么小三、小四，我全都知道。只要有我牛妻在，她们谁都别想进我牛家的大门。你想与我沟通什么？没什么好沟通的，想逼我退位，没门！哼，除非我不喘气了。”她双手掐腰气势汹汹，脑子里想的只有她自己的那点儿事。

“咳，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要与你谈谈老牛的病情。”

一听说要谈病情，她的表情立刻安静下来，抬头盯着安东医生的脸，神经兮兮地问：“他得的什么病？我倒很想知道。”

“老牛的病很怪，很多脏器都出毛病了，心脏、肝脏、胰腺、肾脏，都有病变，原因还没查清楚，但病情却越来越重……”

“哼！有什么怪的，弄不清楚是你没水平。我来告诉你吧，他是中了这个狐狸精的毒——欸？狐狸精怎么跑了呢！”牛妻显然文化水平不高，性情粗狂，缺少涵养。

安东回头一瞧，身后没人了，小潘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

“狐狸精，你跑不了，我一定把你抓回来。”牛妻有点儿歇斯底里冲到走廊里嚷嚷道。接着，她返回办公室激动地对安东医生说，“你懂吗，安——你叫安什么？”

“安东。”

“哦，你懂吗，安东？陈世美要是真死了，就是被这个狐狸精害的。你要记住。”

“狐狸精的事儿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想把患者的病情一五一十向你交代清楚。”趁牛妻安静下来，安东医生把患者入院后的病情变化和检查结果统统向她做了讲解，最后把一张病重报告放到她面前请她签字。

“我不签！住院一周了，病越治越重，连个诊断都没弄清楚，还让我签字！告诉你安东，如果我丈夫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饶不了那个狐狸精，也饶不了你们。哼！”她把那张病重通知书摔到地上，转过身去，仰头挺胸扭动着肥臀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和曲线，安东医生无奈地摇摇头。他能想象出这个女人年轻时一定也是光芒四射、魅力无比。唉，悲哀呀，女人哪，到了更年期怎么都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呸！我看你才像个狐狸精呢！”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前的护士小胡气得冲着她远去的背影嘟囔着，“牛老板的父母怎么给他起个这么奇怪的名字呢？安东医生，牛老板请你去到病房看看他。”

“嗯，我马上过去。”

这个牛老板呀，到底得的是什么怪病呢？

第八章　黑药丸

安东医生与牛老板认识一年多了，才知道牛老板大名叫牛车车。牛老板在千岛湖办的那家奶牛场就叫牛车车奶牛场，生意十分红火，目前市面畅销的千岛牛车车酸奶是他的拳头产品。2009年，他又在千岛市搞起房地产，还是一家房屋开发股份公司的老总，2010年成立了集团公司，自任总裁。

牛车车半靠在床榻上向安东医生招招手，示意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或许由于前一天使用了一点儿激素治疗的缘故，气色好转了一些。他勉强地微笑着，说：“安东医生，这些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辛苦了。”

眼前的牛车车，原本长相并不算丑的四方大脸，已经瘦成一条儿，颧骨凸出，眼眶凹陷，浓眉大眼发出呆滞的目光，但言谈话语仍带有北方男子汉的朴实、执著和坦率，口音里似乎夹杂着东北的腔调和西北的鼻音。

“你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牛车车摇摇头打断安东医生，说：“我的病真的很怪吗？我感觉到我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我是不是要不行了？如果我的病很重，你就直接向我交代病情，我牛车车能承受。如果我的病情真的治不好了，你实话告诉我，我好有个思想准备，我有些事情还要安排。”

牛车车突然变得坚强起来，不再呻吟、不再焦虑、不再恐惧，但是，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渴望和期待。安东医生知道，这是所有患者几乎都会不自觉流露出的目光，他们在与医生交流时需要得到鼓励和安慰。

“老牛，你放心，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牛车车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他开心地笑了一下，说：“真的？只要你有信心，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们可是朋友啊，病情你要如实告诉我，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安东医生坦率地对他说：“老牛，实话告诉你吧，你的病确实有点儿怪，多脏器损害，原因现在还不清楚，对症治疗后你的病情已有所缓解，暂时尚无危险。但是，病根不除，后患无穷。”

“明白了。该做的检查你就做，诊断治疗上的事情我全力配合。”

“我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感觉身体不舒服的，请你认真回忆一下。”

牛车车想了一想，说：“大概有半年多了，先是出现头晕、乏力、记忆力下降、肌肉酸痛，后来是恶心、食欲不佳。”

“生活上和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吗？比如除了吸烟、饮酒之外有无其他特殊的癖好和接触？”

“我虽然是个商人，但生活规律，没什么特殊嗜好。我喜欢背包游，这个你知道，我身体一直没有大毛病。早年在内蒙古生活时吸烟、饮酒、吃肉毫无顾忌，但自从来到南方，生活习惯慢慢改变了，最近戒烟，戒酒了。事业早已度过最艰难的时期，生意上、工作上没有任何问题。生活上唯一的问题是夫妻感情不和、性格不合。你刚才也见识到我家那位的厉害了吧，她依仗着早期跟我创业有功，骄横霸道，蛮不讲理。而且她这个人哪，性情倔强，固执极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唉，最近一年多，我被感情问题折磨得严重失眠，或许由于长期失眠导致我健康的恶化？”

“你在吃什么药吗？”

“半年多前，经朋友介绍，我到一位老中医私人诊所看病，吃了一些特制的中药丸剂治疗，失眠症状明显减轻，但后来又复发了。现在看来失眠并非小事……”

“你现在还在服用那种中药丸吗？”

“最近一周断药了，没服过，今天小潘秘书刚取来两盒。”

“我能看看那个药丸吗？”

“没问题。唉，我这腰呀、腿呀，麻木还酸痛。”牛车车吃力地翻个身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个方纸盒，从纸盒中取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一袋黄豆粒大小的黑色药丸。他自言自语道，“这药丸效果还真不错，吃了就能睡好觉。”

看着这袋既无生产厂家、又无生产批号和生产日期的黑色药丸，安东医生的心一下子绷紧了，这种东西也敢吃呀！而且一吃就是半年。安东医生忽然顿悟，会不会是中毒呢？对呀，他全身症状这么多，很像中毒呀！

安东医生的脑子里想起了拿破仑，1815年，他兵败后宣布退位，接着被英国人流放到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在这座孤岛上，他曾经患了一种一直到死都没弄清楚的怪病，消瘦、全身剧痛，曾经有人怀疑他是慢性砷中毒，直到近年，有人发现在他的棺材里检测出大量的汞，怀疑灌肠液中含有过量的汞，汞中毒可能是他的致死原因。

大仲马笔下著名的基督山伯爵曾经巧妙地使用含汞和砒霜的补品加害了他的仇人，让他的仇人备受病魔的长久折磨，痛不欲生。中药材中的朱砂具有镇静安神治疗失眠作用，可是，朱砂恰恰是汞！

安东医生拿起一粒药丸放在自己的嘴里，苦、涩、辛、辣，似乎带有一点儿金属的味道，他怀疑这些药丸有问题，不动声色地倒出七八粒药丸放进一个纸袋子里。

牛车车看见他拿走一部分药丸，点点头表示许可：“嗯，你拿去研究研究吧，这药丸不错。如果你还需要，下次我帮你多买点儿。”

药检所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检测结果出乎安东医生的意料，药丸里朱砂的含量正常，汞含量没有超标，但是，铅含量高出正常食品和药品上限五千倍。铅中毒？他当天迅速把牛车车的血样分成两份分别送到药检所和市职业病预防研究所。第二天，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两个单位的化验结果几乎一致，牛车车血里的铅水平高出正常人一千倍。原来是铅中毒！

牛车车的诊断弄清楚了，可是安东医生的心情无法轻松，因为这两天牛车车的病情又加重了，一直处于休克和半昏迷状态。他打开牛车车的抽屉没收所有的药丸时，发现牛车车这几天又偷偷吃了不少黑药丸。看来这个黑药丸确实是罪魁祸首，停用几天病情好转，服用几天病情又恶化。

市职业病预防研究所的医生说，治疗铅中毒最好的办法是药物排铅治疗，必要时血液透析。安东医生担心牛车车坚持不了多久，耐受不了透析和副反应较大的排铅治疗，因而，先连续三天使用激素治疗和支持疗法。没想到经过三天的激素和支持治疗，牛车车的状态很快又好转起来，安东医生立即安排他去市职业病预防研究所进行了特效的排铅治疗。

一周后，牛车车的病情终见好转，排铅治疗后，腹痛、胸痛、心慌、头痛症状消失了，胃口好起来，只是人显得非常乏力，这是药物治疗的正常反应。休息一个月，补充一些微量元素后，他的病痊愈了。

牛车车出院时，安东医生说：“老牛，你可以告那家私人诊所，让他赔偿你的损失。如果你告诉我那家诊所的地址，我们可以协助你举报，免得其他患者再受伤害。”

牛车车眨眨眼睛疑惑地问：“那个药丸真的那么有毒吗？”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亲自送到药检所检验的。”

牛车车沉思片刻，说：“算啦，我先修养一段时间再说吧，我自己乱吃药也有责任。你们暂时先别举报了。”

走廊里，牛妻和小潘两个女人打了起来。

牛妻喊道：“一定是你捣的鬼！”

小潘不甘示弱：“一定是你下的毒！”

牛车车站在走廊上，双手掐腰怒吼一句：“吵什么吵！都给我滚蛋！”走廊陡然安静下来。

牛车车出院了，安东医生一直没搞懂牛车车为什么不愿意告那个老中医，真正的缘由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之后，牛车车没来复诊，安东医生感觉牛车车在回避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安东医生没见过牛车车本人，只是多次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他的楼盘剪彩仪式、他的慈善义举、他的千岛市平海度假村酒店广告、平海集团企业跨国规划。最近在电视上见到一次他的身影，他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看上去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多年以来，安东医生一直打算举报那个黑心诊所，可是他不知道它在哪里，此时，他忽然感觉迷茫，那个药丸真的那么有毒吗？

奇怪，牛车车为什么不愿意举报黑心诊所呢？

第九章　村长

千岛市的平海镇是个山清水秀的鱼米之乡，地处一望无际的千岛湖风景区的环抱之中。平海镇的平海村是个千年古村，位于一个四面环湖、景色秀丽的山坳坳里，远远望去，独特的山峦、白云、湖泊、奇峰，犹如一颗颗璀璨的珍珠，点缀了一幅秀丽多彩的云图。

前几年，许多开发商看中这里优美的风景，投资兴建超五星级标准的休闲度假村，最为显眼的当属牛老板的平海度假村。村里高价卖出一些边边角角的地块，成立了土地银行资金管理委员会，古村建设成一个与旅游休闲配套的干净整洁现代化的绿色农庄。

村里有个不贪不腐廉洁公正又会经营又会管理的村长。村长是多大的官？出了古村大门他最小，进了古村大门他最大。潘姓算是古村里的大姓，他叫潘平，60多岁，四方大脸，一表人才，体型瘦高，身强体健，精力充沛，一心扑在全村的生产致富上，把古村规划、建设得井井有条。村里人有这么一个好官，家家户户沾了光，古村完整保留了，村民也住进了集体修建的别墅，享受每年两次的分红。本来就不算穷的生活，现在就更富裕了。早年离开农村投奔城市的人后悔莫及，有心放弃城市户口，村里不接纳；没有放弃农村户口在城里打拼的，纷纷弃城还乡。这位只有小学文化的潘村长在给中学生讲授物理辅导课时，自豪地解释说：这就叫向心力！

然而，好景不长，潘平村长好好的身体突然出了毛病，经常晕倒，开始以为是操劳过度，可是休息一段时间后仍然不见好转，逐渐加重到因为怕晕倒而不敢起立行走的程度，只能卧床不起。无奈之下，只好把肩上的重任暂时交给副村长。

平时老实巴交的副村长当了代理村长后，忽然变了个模样，大权独揽、专横跋扈、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平静祥和的古村被他搞得乌烟瘴气，原来的向心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家家不安，人人自危。善良老实的村民到庙里烧香拜佛，乞求菩萨保佑潘村长早日康复。可是，潘村长一躺就是半年，走了几家医院，吃了不少的药，病情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2012年一个绚丽多彩的夏日，潘平村长在几个村民的搀扶下来到安东医生的诊室。坐在诊桌旁的他与健康人没有两样，清瘦的脸膛白里透红，一对黑眸炯炯有神，谈起病情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倒是那几个村民有点儿焦躁不安，七嘴八舌把村里的事情翻了个遍。潘村长的病史还没弄清楚，古村的实时新闻、文化逸事安东医生倒是听懂了许多。原来，大家祈盼着村长早日康复、古村重回宁静。

一个村民神秘地说：“安东医生，有个朋友推荐我们来找你看病。”

另一个村民说：“我们是慕名而来。”

“谢谢！”安东医生客气地回答。接着，一如既往望闻问切，认真地接诊这个特殊的患者。

表面上看，患者的血压、心率、呼吸全都正常，心肺体格检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不犯病时潘村长确实与常人没什么区别，但从他面额和头部的几处疤痕看得出，他确实反复晕倒过，问题还很严重。安东医生直接以晕厥待查的诊断把潘村长收入病房住院，进一步诊治。

潘村长住院三天，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诊断似乎有了线索。心脏超声虽然有点儿左心室舒张功能受损，但这种人人几乎都有的毛病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心脏冠脉CT正常，心电图运动试验结果也阴性，至少排除严重冠心病的可能。各项血、尿、便化验指标没发现问题。24小时动态心电图检查发现他有严重的窦性心动过缓，最慢时心跳只有每分钟二十几次，有时突然心脏停跳七八秒钟。看来他心脏跳动有问题，必须要安装永久起搏器治疗。

安东医生查房时潘村长询问：“安东医生，什么叫窦性心动过缓？”

安东医生回答：“窦性心律是心脏正常跳动的节律，窦性心动过缓是指心脏正常跳动节律变慢，每分钟低于60次就称为窦性心动过缓。”

“啊，我最慢时只有20次呀！太可怕了！”

第四天，潘村长有点儿咽痛，他觉得是感冒，正巧那天他又发病了。正吃午饭时，他的心电监护仪器上显示心跳逐渐变慢，60次、40次、30次、20次，血压随即降低到零，他意识丧失、抽搐……

值班护士大声呼喊：“安东医生，22床犯病了，心脏骤停。”等到安东医生赶到潘村长的床边时，他的心跳已经恢复成正常的窦性心律，每分钟70次，血压升高到正常水平，120/70毫米汞柱。

潘村长镇静地躺在床榻上对安东医生说：“别慌，我在家里每次都是这样发病的，只要别站立着，不摔到就没事，一会儿就过去了。你现在相信了吧，为什么没人搀扶，我不敢独自站立。”

“有什么办法治疗吗，安东医生？”一位与潘村长年龄相仿的妇女焦急地问道。安东医生看了她一眼，一副陌生的面孔，虽然沧桑的岁月留下了过多的痕迹，但她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慈爱的面容折射出老年女性的韵味。她的言谈举止温文尔雅，一点儿不像农村妇女。

“安东医生，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我的老太婆，姓杨，是当年下乡插队到我们村的杭州知识青年。”

“哦，您好！”安东医生点点头。

“安东医生，我姓杨，叫杨桂芬。多谢您关心了！”

安东与杨桂芬握握手：“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安东医生把刚才监护仪的存储资料回放出来，仔细研究，看来潘村长确实得了病态窦房综合征。他耐心地向潘村长夫妇讲解了什么是病态窦房综合征，以及应该怎样治疗。“你心脏的窦房结坏了。”

“什么是窦房结？”

“窦房结是心脏自身的起搏器，负责调节心脏的跳动，如果窦房结发生病变，心脏就会跳跳停停，甚至会突然不跳。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做个不大的手术，在体内安装一台永久起搏器，负责心脏的正常跳动。起搏器是一个如果心脏突然骤停能救命的东西，只有火柴盒一半的大小，可以埋藏在前胸皮下，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安东医生细致地解释道。

杨桂芬脸色有些苍白，紧张地问：“起搏器手术有危险吗？”

安东医生斩钉截铁地回答：“现在不是起搏器手术危险不危险，而是不安装起搏器，心脏有突然停止跳动的危险。”

“哦，既然需要安装永久起搏器，那就装吧。”

潘村长问：“安装起搏器后，我的病情会好吗？”

安东医生回答：“会好的，至少心脏不会停跳了。起搏器会代替心脏的窦房结管理心脏的跳动。”

潘村长又问：“安装起搏器后，我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吗？”

“当然，而且还可以正常工作。乘飞机、旅游都不受影响。”

“太好了，那就赶快安装吧。”几个村民高兴地跳起来。

经过术前讨论，决定第二天为潘村长安装永久心脏起搏器，可是，当天夜里，潘村长心脏停跳了四次，最严重的一次连呼吸都停了，当晚值班的许凌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成功地进行了心肺复苏，把潘村长救了过来。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意外，许医生连夜急诊为他安装了一台双腔心脏起搏器。

第二天安东医生查房时看到潘村长心电监护仪上有规律的心脏跳动，他一颗悬吊着的心总算落地了。病总算治好了！面对患者家属和村民们灿烂的笑容和赞许，安东医生的心里飘过一阵成就感和自豪感。他为潘村长做了一遍床边体格检查，一切都正常，便放心地领着住院医生到其他病房查房去了。

医院要求主任医师每周进行一次系统、规范的三级医师查房，每检查一个患者，先听取住院医生汇报病史，然后是主治医师归纳患者住院后的诊治情况和问题，最后是主任医师问诊、查体，为下级医生、进修和实习医生详细讲解疾病的诊断、鉴别诊断和治疗问题。安东医生查房时除了现场解决患者的实际诊断治疗问题之外，还向年轻医生传授医学人文知识和医疗技巧。当年，他的导师就是这么教他的，医生不能光满足于成就感，更应该富于责任感，要做好传、帮、带。

“安东医生，22床休克了，又晕过去了。”值班护士在走廊里叫喊着，走廊里像炸锅似的，乱哄哄的。“快救人哪！”这是杨桂芬的呼叫声。

潘村长怎么又晕厥了，难道是起搏器出现故障了？安东医生迅速跑到他的床边。监护仪显示整齐的起搏心率，每分钟60次，可是，血压只有30毫米汞柱。潘村长面色煞白，呼吸微弱，双目紧闭，但是没有四肢抽搐。“快，给予升压药，多巴胺3mg静注，吸氧……”

静注升压药后，潘村长的血压很快恢复正常，窦性心律加快了，起搏器心律自动地消失。潘村长睁开眼睛，疲乏无力地看着安东医生，说：“我刚才嗓子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杨桂芬疑惑地盯着安东医生，村民们也默默地望着他，似乎所有的人都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东医生的大脑在飞速旋转：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窦房结病变只是一种现象，真正的疾病还隐藏在深处。他不得不坦率地承认，病魔有时候非常狡猾，可以骗过医生的眼睛，甚至能够打败尖端的医学技术，特别是晕厥，原因错综复杂，很难弄清楚……

第十章　魔不在心上

整个上午和中午，安东医生和许凌医生几乎一直站在潘村长的床头，仔细观察监护仪上心率、血压的变化和患者的表情。每当他面部表现不适，甚至有点儿痛苦时，总是伴有严重心动过缓，出现心脏起搏器心律替代现象，接着他的血压开始下降，血压120毫米汞柱、90毫米汞柱、80毫米汞柱，逐渐下降，最低下降到60毫米汞柱以下。因为静脉在持续注射多巴胺，所以患者没发生严重的低血压和晕厥。因为有起搏器保障，患者心率没低于每分钟60次。一个上午，这种情况反复发生了多次。安东医生开始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起搏器还是有效的。”许凌医生对患者解释说，“如果没有起搏器保驾，你一发病心脏就停跳了。”

“嗯。”潘村长点点头。

“你感觉哪里难受吗？”当潘村长的面部再次出现痛苦表情时，安东医生马上询问道。

潘村长回答：“嗓子里不舒服，有点儿痛。”此时，安东医生观察到他的窦性心律开始变慢，接着，出现面色苍白，起搏心率、血压下降——安东医生明白了……

冠心病心绞痛发作时，有时会出现嗓子不适或疼痛，可是这个患者做过冠脉检查，没发现冠状动脉有病变的迹象，可以不考虑冠心病。而且他的心脏超声检查显示心脏结构和功能全都正常。难道病魔不在心脏？那它在哪里呢？

“是上腭这里疼痛吗？”安东医生张开嘴巴指着自己的上腭，示意潘村长舌头顶到的上腔就是上腭。

“嗯，是这里痛。”

“每次晕厥之前这里都疼痛吗？”

“好像是有这种咽喉疼痛的症状，还有点儿麻木，有时痛到脖颈和下颌，但是我从没介意。曾经去医院检查过咽喉，没发现问题。”

“张开嘴巴让我检查一下，好吗？”安东医生拿着一根棉签在他的上腭处划了一下，软腭反射明显减弱。安东医生心里有数了，对许凌医生说：“从我的检查结果来看，诊断十有八九是舌咽神经炎。”

许医生说：“舌咽神经炎是耳鼻喉科的病吧？”

“嗯，需要请耳鼻喉科会诊。”

上腭和咽喉处有一根神经叫舌咽神经，这条神经如果发炎了，就叫舌咽神经炎。舌咽神经炎发作的主要症状是鼻子、口腔或咽喉部刺激性疼痛，伴随心动过缓和血压下降，严重者出现晕厥，甚至心脏骤停、死亡。但是，大多数舌咽神经炎都有病理原因，肿瘤、咽部炎症、化脓性鼻窦炎或外伤。

潘村长怎么会发生舌咽神经炎呢？

安东医生邀请富有经验的耳鼻喉专家李医生亲自会诊。细心的李医生认真地检查了潘村长的鼻腔、咽部和喉部，没发现肿瘤或黏膜炎症，最后在患者的咽喉部发现有一个软组织隆起。CT检查发现在这个软组织隆起的下方有个2厘米直径的小脓肿。随后，李医生和安东医生把患者带到耳鼻喉科做了一个小手术，切开脓肿吸出脓汁。

“安东医生，你看这是什么？”李医生端着一个手术弯盘走到安东医生的面前。

“鱼刺！”

李医生说：“其实，手术之前我就猜测脓腔里可能会有鱼骨头，因为这种情况在沿海地区很常见。”

“但是，鱼刺卡喉发生这么严重并发症的病例还是很罕见的。”安东医生更正一句。

李医生解释说：“你错了，安东医生，实际上并不罕见，只是很难发现。鱼刺卡在喉咙里，如果处理不当会很危险的，我们见过许多危险的病例，如鱼刺刺破主动脉造成大出血的病例、扎到心脏出现心脏骤停的病例、钻进脊髓造成瘫痪的等等。几年前，我们也曾遇见过一个类似于这个患者的病例，舌咽神经炎导致反复心脏骤停，但是，不幸的是，那个患者患的是晚期鼻咽癌。”

潘村长的病很快痊愈了。出院的那天，他幽默地说：“安东医生，我的起搏器是不是可以摘掉了呢？”

安东医生认真地回答：“不能摘。既然安装上了，就要戴下去。今后如果感冒发生咽喉炎，还有可能诱发舌咽神经炎，况且你的窦房结功能不好，也适合装永久起搏器。”

“哦，那我就戴着吧，反正也不沉重。我们平海镇的人经常吃鱼，说不定下次还会鱼刺卡住喉咙，呵呵。”潘村长幽默地说，“有空到我们村来，我请你吃千岛湖鱼头。”

“一定要不带刺的呦。”

“你放心我会记住的，不会再卡鱼刺了。”

送别潘村长时，安东医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顺便问一句，你第一次就诊时说过有朋友推荐你找我。你的那位朋友我认识吗？”

潘平村长笑了：“你可能不记得她了，不过你一定还记得平海度假村的老板。”

“你是说牛车车吗？”

“是的。他经常提起你，是你救了他。”

“两年没见了，他还好吗？”

“嗯，还好。他的平海度假村酒店就在我们村里，有空来度度假。”

“哦，见到牛车车请代我问好！”

无巧不成书。潘村长出院的第二天，安东去平遥医院出诊，诊室来了一个四十几岁姓周的中年女患者，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单，开门见山地说：“安东医生，体检报告说我心脏大了，我担心自己心脏病加重了，今天专门来请你帮助我检查一下。”

安东医生翻阅她的检查单，心超显示左心房略大，其他指标全部正常。

“你从前有心脏病吗？”

“我三年前在一家医院装过永久性起搏器。”

“你有什么不舒服症状吗？”

“我吃饭喝水时容易呛，接着会头晕、眼前发黑，随后会晕倒。这个毛病有八九年了。三年前，我在喝绿豆汤时，突然感到食物噎住嗓子，眼前一黑摔倒在地上。家里人立即把我送到那家医院急诊住院，24小时动态心电图发现我有发作性严重窦性心动过缓，医生说有生命危险，让我立即安装永久性起搏器。”竹筒倒豆子，她把病史讲得一清二楚。

“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

“现在吃东西时也会有噎住的感觉，头晕，有时甚至眼前发黑，但从没有晕倒过，因为有起搏器保护，心跳慢不下来。”

安东医生心里有数了。他让周女士做了头颈部CT，CT发现右侧扁桃体区丰满扩大，并且有钙化。他用棉签轻轻触碰那个区域，周女士立即出现起搏心率和头晕症状，他发现周女士饮水吞咽时血压下降。几个简单的检查做完了，周女士的诊断也明确了：舌咽神经炎，病灶就在右侧扁桃体区。下一步该研究如何根治这个疾病了。

没出家门就把多年顽疾搞清楚了，患者和家属激动又感动，送来一包自家制作的干笋，安东医生难以谢绝他们的情意，心里浮现出一种成就感。看来耳鼻喉科李医生说得对，这种病并不少见，只是容易被它蒙骗，关键在于你不认识它。

第十一章　古村

潘平村长出院后回来复查过几次，一切都正常，一连两年没发生晕厥。他重新担任村长，村里的乡亲们连放了三天礼炮，村民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潘村长多次邀请安东医生去平海古村的家里做客，安东医生也很想去参观这个千年古村，只是因为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安排休假。

2014年春天，潘平村长从报纸上看到安东医生周六下午在千岛市义诊的消息，特意派来两个村民，一个姓钱，一个姓潘，接他去平海村小聚。潘村长怕安东医生客气推托，特意嘱咐两个村民一定要告诉安东医生，村里有个重患者想请他顺便看看。聪明的潘村长为安东医生找到一个绝好的理由，让他不得不去。其实，安东医生内心还是很想去趟这个千岛湖水库建设后完整保留下来的千年古村，看看这是怎样一个本来就不穷现在更富裕的村庄。

钱、潘两个小伙子年轻气盛，见到安东医生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塞进车里开车就跑。汽车从干净整洁的千岛市的千岛镇中心驶过，绕过湖滨广场，进入新安东路，接着，钻进一条狭窄、潮湿、黑暗的隧道里。

对面一连驶过几辆喷放出让人窒息的黑烟的大货车，安东医生立刻关上车窗。安东医生最近比较关注烟霾对心血管健康的危害，看着眼前黑雾蒙蒙的隧道，他在思考，隧道里面的PM2.5该是多少呢？工厂的煤烟、工地的粉尘、空气中的沙尘大多含有直径大于2.5mm的颗粒，而现在空气中的小颗粒雾霾大多来自于汽车的尾气污染，这是不争的事实。空气中的微粒直径越小，对人体健康的危害越大。香烟烟雾中的颗粒直径是PM0.03～1.0，吸入肺内后可以直接入血。因此，全社会的控烟行动势在必行。

汽车钻出隧道，很快回到市区，行驶在湖边的阳光大道上。熟悉的湖滨公园、湖边广场、游艇码头、星级宾馆、豪华的度假村、亮丽现代化的高层住宅，频频从眼前闪过。阳光大道两侧劈山建筑的高楼大厦似乎显得有点儿缺乏自然界的协调和安全舒适感。

安东医生的心里想象着，住在这里的人推开窗户就看到眼前光秃秃的陡峭山壁，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为什么偏偏把家安置在没有安全感的悬崖峭壁的山脚下呢？假如山洪爆发，这些高楼大厦会受到怎样的威胁？

姓潘的村民告诉他现在露出湖面的一些岛屿和山体从前是一座座的山峰，山峰根本不可能发生山洪，因此，没有必要担心。安东医生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有道理，但在千岛湖水库建设之前，现在的平地当时确实是高山峻岭。

离开市区后，阳光大道左手边一群外形如同寺庙般涂着黄色墙壁、彩色屋檐、依湖而建的高大建筑物，映入眼帘。从前路过这里时，安东医生一直以为这些建筑物是寺庙，后来才知道其实不是庙，是一家名叫鱼水舫的酒店。千岛湖的餐饮历来以千岛湖鱼头为骄傲，凡是来这里观光的游客不管穷富、不管停留时间长短、不管是否喜爱吃鱼，尝一口千岛湖的剁椒鱼头比乘坐游艇观光更感觉享受，清甜细腻的鱼肉、香辣鲜爽的鱼汤，让你流涎不止，回味无穷。

几年之前，有一次在千岛市开会时，会议安排参会人员集体在这家鱼水舫酒店用晚餐，那天的剁椒鱼头完全是另外一种味道，土、腥、辣，还有一股令人倒胃口的药味。有人说像有机磷农药味道。安东医生没喝过农药，不知道农药是什么味道，但感觉鱼汤里像放了洗衣粉似的，有一种洗涤剂的味道。

离开餐厅时，安东医生注意到各桌的鱼头全都剩了大半个。走出餐厅来到院子里候车时，大家围拢在院子中央的鱼池边赏鱼。一个20岁左右的酒店服务员蹲在鱼池旁边，一手拿着水盆，另一只手握着一瓶洗涤剂，她一边往盆子里倒洗涤剂，一边搅和盆里的水，巨大的白色泡沫淹没了盆子，她不断地把白色的泡沫推进鱼池。鱼池里上百条又黑又大的包头鱼见到洗涤剂的泡泡，活蹦乱跳，张开大嘴，争先恐后地抢食这些泡沫，群鱼拥挤一团，场面十分壮观，大家全都围上来看热闹。安东医生还是第一次看到鱼吃洗涤剂的泡泡，感觉很稀奇。

突然有人问了一句：“你怎么用洗涤剂喂鱼呢？”

“是啊，你怎么用洗涤剂喂鱼呢？”

“这鱼还能吃吗？”

女服务员一声不响，仍然不停地搅拌着盆子里的水，让溢出盆子的泡沫源源不断流向鱼池。“你这不是害人吗？怪不得今晚的鱼头味道这么怪，原来你们酒店用的是这种鱼！”

“把你们老板叫来！太黑心了！”

一个三十几岁穿着深色西装的大堂经理闻声赶来，训斥女孩说：“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在鱼池旁边清洗东西吗？赶快回去！”

“这哪是清洗盆子呀！”现场几十双眼睛怒视着两人。女孩收起盆子和洗涤剂跟着大堂经理灰溜溜地跑开了。一位当地人士悄悄告诉他们，鱼池里的鱼都是外来的移民，不适合这里的水土容易生病，所以喂点洗涤剂可以消毒防病。

是这样吗？安东医生不大相信。

洗涤剂对人体的危害还用说吗？血液病、皮肤病、生殖系统疾病、免疫病、肿瘤等等。黑心的老板！

眼前这家富丽堂皇的鱼水舫酒店早已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旅游巴士连成一排。看来，这里从来不愁上当受害的客人哪。这样一个从不在乎有没有回头客的酒店，怎能不欺诈客人呢！

当安东医生的目光和思绪还驻留在那家黑心酒店上时，汽车已经行驶在灯火通明的千岛湖大桥上了。透过车窗向左后方瞭望，他的目光越过那家已显得低矮的黑心酒店，投向湖边突显雄伟壮观的城市剪影。远处一轮红日半挂在西边高高的山巅上，霞光穿过崇山峻岭、绿林峡谷，洒落在广阔无边的湖面上。暮色中，一道道泛起红波的湖面，像一阶阶彩色的云梯，连接着天空中燃烧着的火把。美丽的千岛湖！

跨过千岛湖大桥，汽车仿佛驶入一片荒漠的群岛。不久，太阳坠落到大山的另一边，山巅显得灰雾蒙蒙。漆黑的陆地，除了稀疏的路灯，几乎看不到其他的亮光。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公路两侧不时出现大小不一的湖泊和错落不平的山丘。汽车似乎在环湖奔跑，跨越群湖，翻过群山，在行驶一个小时之后，终于停在一个靠湖边的山窝里。

姓钱的村民是司机，30岁左右，一路无语，此时突然开口告诉安东医生：平海村到了。前面还有一段山路需要下车步行。

春季到了，万物复苏，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樟树的芳香。安东医生走出汽车向四周张望，漆黑的山坳坳，一片寂静，山顶可见稀疏的灯光。黑夜犹如一层黑纱遮住了满山的秀色。

潘村长站在村口一棵古老的香樟树下等候着，见到安东医生走过来，迎上去与他握手：“安东医生，欢迎来平海村做客。”

“谢谢您的邀请。”

“别客气，您是稀客，我的救命恩人。”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应该的。”

潘村长拉着安东医生的手来到这棵树干直径近两米粗的大树下，自豪地说：“这是一棵千年古树。早先，我们古镇有三棵这样的古树，另外两棵现在与古镇一起，沉睡在数百米深的千岛湖水下，只有我们这棵古树还完好存活。它是我们古村的历史见证。”

安东医生仰头望着这棵粗壮茂盛、几乎遮住半边天空的香樟树，像一个凉亭，又像一座房屋，恰好屹立在村口的小广场上。

潘村长指着正前方一道黑色山影说：“那里就是平海度假村。本来牛老板打算赶回来为您接风，但他临时有个商会不能脱身。”

安东医生向潘村长所指的度假村方向望去，黑色的山峦，一片高低错落模糊的屋顶。

“安东医生，如果您不嫌弃鄙舍简陋，到我家坐坐吧，我略备便餐，为您接风洗尘。”

潘村长家位于村子中央一条小溪旁边，一座风格别致的三层红砖楼房，正前方带个小院。越过一座建于清朝康熙年间石块搭建的、表面长满绿苔的石拱桥，直接进入他家的院子里。不算太大的院子里早已架起一张大餐桌，桌上摆满了热喷喷的农家菜，土鸡煲、红烧鱼头、鲜笋、野菜。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上开的一种紫藤花摘下来可以直接炒菜吃，味甘、香嫩。

晚餐没有外人参加，除了安东医生、潘村长夫妇，还有他们一对正读大学放假回来的儿女和接安东医生来的潘姓村民。那位姓钱的村民家里有事先走了。

安东医生坐在餐桌旁环视周围，发现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养鱼池，旁边放着一瓶洗涤剂，便随口问道：“潘村长，您自家还养鱼吗？”

“嗯，鱼池里常年养着几条大鱼，有时候自家吃，有时候招待客人。”

安东医生想起了鱼水舫大酒店服务员拿着洗涤剂喂鱼的事，指着那瓶洗涤剂幽默地问：“您不会用洗涤剂喂鱼吧？”

“怎么可能呢！这可是我们自家吃的鱼呀！再说，我养的都是正宗鲜活的千岛湖鱼，根本不需要给它们洗澡。”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安东医生明白了，外来的廉价鱼身上有污染湖水的油渍和土腥味道，用洗涤剂喂鱼可以祛除鱼体内外的污垢。这些没良心的商人就是这样蒙骗坑害那些给他们带来财运的游客……

“安东医生，敬您一杯！”潘村长端起一杯白酒一饮而光，接着，又自饮三杯，“如果您不嫌弃，今晚就下榻在寒舍，明天我带您到古村转转。”

“谢谢，悉听尊便。”安东医生喝光了杯中酒，称赞说，“潘村长真是好酒量啊。”

姓潘的村民说：“论酒量，我们村里村支书老金第一，潘村长第二。可如今，支书老金身体不行了，酒量下降了，现在没人比得过潘村长。潘村长一顿两斤……”

“喝酒不算什么能耐，不值得炫耀。”潘村长打断他的话，“哦，对了，安东医生，明天如果您有空，想请您到村支书老金家给他瞧瞧病。老金是朝鲜族人，军队转业后家安在村里，年龄大我两岁，是老支书了。他最近一个多月不能吃东西了，吃了就吐，病情时好时坏。”

“没问题，随时听您吩咐。”

杨桂芬说：“安东医生，尝尝我做的红烧鱼头味道如何？”

安东医生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嗯，鱼肉细腻、鲜美，各种作料，盐、糖、醋、辣，恰到好处。”

“呵呵，这是正宗的千岛湖包头鱼，用我们农家土锅慢火烧制的。你再尝尝鱼汤炖的土豆腐。”

安东医生说：“嗯，很好吃。我随我的父亲，喜欢吃豆腐，特别是这种用卤水制作的豆腐。”

潘村长开心地笑着说：“喜欢吃，以后就常来哦。来，安东医生，再敬您一杯……”

“村长，村长，我父亲他——他——”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大声喊叫着从门外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潘村长站起了问：“小金，别急，慢慢说，你父亲怎么啦？”

小金大喘两口气，说：“我父亲他又犯病了，吐血了，气喘不上来，脸色紫黑，可能要不行了！”

“老支书前几天吃了老钱中医的中药丸不是好些了吗？怎么又犯病了呢？”潘村长焦急地问道，放下手中的酒杯，说，“安东医生，您先慢慢吃，我去老支书家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接着，他扭头对姓潘的村民说，“小潘，你陪安东医生多喝几杯。”

“不用陪，我与你一起去看看老支书吧。”安东医生也站起来。

“唉，太不好意思了。那就麻烦你啦！”

安东医生跟着潘村长和小金向老支书家走去。老支书家离潘村长家不足一里路，位于山坡上一座三层楼房。在二楼的右手边一间房子里，安东医生见到了老支书，他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严重消瘦的面容，双眼凹陷，明显营养不良的表现。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无力的眼皮朝潘村长看了一眼，半靠在床头继续用力大口喘着粗气。

“老支书，你怎么啦？我带安东医生看你来了。”

老支书的嘴巴抽动几下，他无力说话，鼻子里冒出粉红色的泡沫，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呈黑紫色，手脚冰凉。安东医生掀开他的衬衣，把自己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壁上，他的心音像微弱的马蹄声，忽强忽弱，他的两侧肺部随着呼吸出现一串串“噗噜噜”的水泡音。

“他现在是急性左心衰发作，肺里都是血水，缺氧、心力衰竭、呼吸衰竭，随时有窒息的危险。”

“有什么办法吗？”潘村长急切地看着安东医生。

“安东医生，你救救我爸爸吧。”小金扑通跪了下来。

怎么抢救呢？没有药品，没有注射器，甚至没有氧气。安东医生拉开老支书的床头柜，找出一瓶冠心病急救用的药，硝酸甘油药片，他立即从瓶子里取出一片药放在老支书的舌下。观察了数分钟，没有任何效果。老支书的呼吸急促，口唇更加紫黑，身体软弱无力地靠在床边，双眼不自觉地上翻斜视，意识有点儿模糊。看来心衰在加重，大脑已经发生缺血，一旦出现昏迷、呼吸无力，心脏马上就会停止跳动。

没有抢救设备怎么救人哪！安东医生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能够用于急救的物品，他看到桌子上有几根绳子。“潘村长，你俩扶住他，让他坐起来，身体略微前倾，双小腿垂在床沿下，鼓励他用力呼吸。”安东医生从桌子上拿起一根绳子，把绳子紧紧地绑在老支书右侧大腿的根部。“试试看吧，扎住右侧大腿的静脉，可以减少回心血量，看看这个办法是否有效。”安东医生自言自语，站在老支书身旁观察他的呼吸和脉搏变化。

两三分钟后，老支书的呼吸稍微平稳一些。见好！安东医生的情绪受到鼓舞，马上从桌子上取来另一根绳子，迅速扎在老支书的右上臂。理论上讲，扎住一个下肢可以突然减少200到300毫升的回心血流量，迅速缓解心脏的负担，对于急性左心衰有显著的疗效。在没有强心药、利尿药的情况下实属没有办法的办法。

六七分钟后，老支书的呼吸平稳了，暗紫色的口唇浮现出一丝血色。十几分钟后，安东医生用绳子扎住老支书的左侧上肢和下肢，再松开右侧的绳子。老支书的意识开始恢复，呼吸有力了，能够独立靠在床头用力喘气，暂时脱离了危险。

安东医生问道：“他从前生过什么病？”

小金回答：“我父亲患有严重的冠心病、心肌梗死，心脏血管里放过三个支架。出院不足6个月呢。”

哦，怪不得急性左心衰发起来这么严重，恐怕又发生心肌梗死了。“立即呼叫120，马上送医院。”

潘村长一边拨打手机一边说：“嗯，我马上打电话联系。”

安东医生问小金：“小金，你父亲出院后怎么治疗的，是否按时吃药？”

“我爸爸出院后一直按照医生的医嘱服药，从没间断过。最近失眠较严重，在中医诊所看了中医后，开始服用一种中药丸剂。”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塑料袋黑色的中药丸递给安东医生。安东医生把这袋中药丸拿在手里仔细观察，又是一个三无产品。从外包装和药物形状看，与当年牛车车服用的药物几乎一样。

“这种东西也敢吃呀！”安东医生感到好奇，问道，“请问那家中医诊所在哪里？”

“就在我们村里。”

“你们村里有中医诊所？”

潘村长兴奋地说：“是啊，我们村的老钱是个中医世家，带着儿子开了一家省内远近闻名的中医诊所，自己配制中药丸剂，专治腰腿疼痛、失眠多梦、不孕不育。老钱的儿子小钱你见过，就是刚才给你开车的那个小伙子，人还不错，就是心计太多。”

“可是，老钱没能治好你的病啊！”

“是的，有一次他酒后吹牛说，方圆百里没有他看不好的病，没有他救不了的命，我曾经这么讥讽过他。谁知道他竟然振振有词说：‘若不是我儿媳妇介绍你到省城去找安东医生看病，你的病能治好吗？’一句话弄得我哑口无言。”

“你是说他的儿媳妇介绍你去找我看病的吗？”

“正是。”

“我认识他儿媳妇吗？”

“你应该见过。我们村潘姓是个大姓，她是我们村里的人，也姓潘，叫潘清，苗条，秀气。”

安东医生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潘清？难道是牛车车的那个女秘书吗？

小金插话说：“潘清的事我全知道，我和老钱儿子小钱是同学。小时候，他读高中时开始追求正读初中的潘清，两人也算青梅竹马，但潘清大学毕业后不愿意再回古村，在市里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后来当上了老板的秘书，很快与老板好上了，逐渐疏远了小钱——哪知小钱中医略施妙计，很快就让她穷途末路、物归原主了。”

安东医生问：“那个老板是不是姓牛，叫牛车车？”

“没错，是牛车车。几年前，潘清牵的线，牛老板在我们村投资兴建了一个平海度假酒店。”

“小潘现在怎样？”

“现在嘛，两个孩子的妈妈还能怎样！老老实实在诊所里帮助老钱和小钱配药呗，小日子过得蛮舒适。”

“噢，原来是这样啊！”

山坳坳里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村民们抬着支书老金下山了，安东医生也告别了潘村长和村民们，手里拎着老金的那袋子黑药丸钻进救护车。

黑暗中，安东医生离开了那个被黑纱遮住的古村。

“我怀疑牛老板就是吃了他的黑药丸中毒的。”安东医生对姓潘的村民说，“黑心诊所，回头我再收拾他！”

安东医生心里有数了，沉思着……

“安东医生，老钱的老婆叫杨桂菲，是潘村长老婆的亲妹妹。”姓潘的村民提醒他说。

“哦？原来如此——”这里头也真够复杂的了。

第十二章　梦幻幽灵

平海村的支书老金住院三天后，经过强心利尿治疗病情迅速好转，食欲恢复，体力也增强不少。第四天傍晚，他禁不住酒瘾的诱惑，无视家人的劝阻，在病房里偷偷喝了两大盅白酒。酒后的老金显露出朝鲜族人快乐、爽朗的性情，坐在病榻上手舞足蹈地唱起朝鲜歌曲《金刚山》。病来得快，好得也快。

看到他病情好转，医生们打算安排老金做冠状动脉造影，复查冠脉支架的情况。一般来说，冠脉支架手术半年后突然出现心力衰竭、心肌缺血、心律失常，首先要考虑是不是支架出了什么问题，比如支架内血栓、支架内再狭窄，或者其他血管出现了问题。总之，冠脉造影是一项非常准确、可靠、安全的检查手段，冠心病支架术后再复查冠脉造影也很有必要。

征得老金本人和家属的同意，下午两点整他被送进导管室。老金安静地躺在导管室的手术台上，已经“二进宫”的他丝毫不紧张，笑呵呵地对安东医生说：“冠脉造影如果没问题我就该出院了吧。”

安东医生与他助手来医生一边消毒老金的右上肢，一边解释：“造影正常，说明支架没问题，但是，支架没问题，不等于心脏没问题，我们还要进一步查明为什么你最近总发作急性左心衰。”

“难道你还认为我是服老钱的中药丸中毒吗？”老金直截了当地问道，因为安东医生告诉过他牛老板几年前曾经吃这种黑药丸中毒的事情。

“是的，我怀疑你也中毒了。”

“中药丸你检验了吗？”

“这几天有些忙，还没顾得上把那些药丸送去检验。”

“没检验你就不用送检了。那个药丸肯定没事。”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老金顽皮地笑笑：“不瞒你说，我这几天还在吃那些药丸呢，因为不吃我睡不着。你瞧，我的病不是好了吗！”

“你的药丸不是被我收走了吗？”

“嘿嘿，我还有两袋呢。”

安东医生提醒他说：“老牛的黑药丸我检验过，铅含量严重超标。你还是小心点儿，好自为之。”

老金神秘兮兮地说：“我的药丸是老钱中医亲自制作的，不会有问题……”

“但愿你没事。”

碰到这种倔强、固执、自作主张的患者，医生也没办法。不过老金的这句话似乎提醒安东医生，牛车车当初买的药丸可能不是老钱亲自制作的，有可能是小钱制作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小钱也太不地道了，这可不是医德的问题，是谋色害命呀！

牛车车明知自己吃了有毒的药丸为什么还不举报呢？安东医生依旧弄不明白。难道就是因为老钱的老婆杨桂菲是村长老婆的妹妹？有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得罪村长老婆，当然这里还有潘清的因素，因为是潘清介绍他找老钱看病的，当时潘清又是小钱的前女友。哈哈，牛车车确实为难！安东医生以为他搞懂了，其实，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趁安东医生与老金对话时，来医生娴熟地穿刺了老金腕部的桡动脉。在老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冠脉造影导管经桡动脉送进他的主动脉里。来医生名叫来虹，是位30岁出头的女医生，身材苗条匀称，相貌文静秀气，心灵手巧，在导管室跟随安东医生工作和学习两年多了，已经熟练掌握了冠脉介入治疗技巧和急重症抢救。来医生自信而不骄傲，走起路来，脚后跟先着地，竟然也能稳稳地昂胸抬头，这也算是功夫。

几分钟后，造影顺利结束了，老金的心率、脉搏、血压全都正常，支架和血管都没有问题。老金知道这个结果后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安东医生在导管室操作间的监视器屏幕前，给老金老婆和小金讲解冠脉造影结果。护士小珊把担架车推进手术室，打算把老金抬上担架车送回病房。就在护士晓芸准备拆除心电监护导线时，老金突然双眼上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患者心脏停跳了！”晓芸护士大声疾呼。

安东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显示一种非常危险的心律失常，尖端扭转室速，接着，出现心室扑动的波形。“不好！”他和来医生迅速冲进导管室，此时老金心脏停跳，监视仪显示心室颤动。老金牙关紧闭，面色青紫，呼吸停止，意识不清。来医生挥起拳头猛击老金前胸一下，接着，进行胸外按压。

“立即电除颤！吸氧、多巴胺……”安东医生试图解除老金的窒息状态，他站在老金的头顶处双手用力向后拉他的下颌，迫使他的颈部后伸，这是一种有效解除窒息的方法。

护士晓芸把涂好导电膏的除颤器递给来医生，来医生将两个除颤电极分别置于胸骨柄上部和心尖，然后按下放电按钮。随着“啪”的一声除颤器放电，老金身体和四肢抽动一下，随即他的心跳恢复过来，但是仍然牙关紧闭处于窒息状态。安东医生知道这种舌后坠所致的窒息状态不解除，很快心跳还会骤停，忽视这一重要环节，抢救会功亏一篑。正因为如此，每次抢救心跳骤停患者时，他都亲自负责处理这种窒息，及时打开气道。此时，老金面部肌肉痉挛上下牙咬紧，严实无缝，开口器插不进去。情急之下，他用双手抠住老金的上牙用力向后拉，尖利的牙齿几乎刺破他的手指，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安东医生，小心你手指被咬伤！”护士晓芸大声提醒他。

顾不上那么多了，救人要紧！安东医生强忍疼痛，拼力向后拉老金的上牙齿，“咔吧”一声，两边上牙各断一颗，失落在地。安东医生趁势把食指插入牙缝，用力拉开老金的上颌，老金的嘴巴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护士小珊迅速把开口器插入老金的口中，撬开他的嘴巴。他的舌头退缩在咽喉部堵住了气道，这种现象医学上称为舌后坠，是心脏骤停患者发生窒息的主要原因。安东医生迅速把老金的舌头拉出来。“扑哧”一声，老金大喘了一口气，接着恢复了有节律的呼吸。整个抢救过程仅持续了三四分钟，老金醒了过来，心跳、呼吸、血压，甚至连血氧饱和度都恢复正常。

老金睁开眼睛，扭头看见安东医生站在他身边，尴尬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安东医生，我刚才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

安东医生似信非信地笑笑，宛如平常地问：“哦？什么样的噩梦？讲给我听听。”与一分钟前严肃、焦急、高度紧张的情绪相反，此刻的安东医生，心情平和、放松，充满了喜悦。对于心内科医生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每一次抢救都是一场与病魔争分夺秒的战斗。

老金表情认真，娓娓道来：“睡梦中，我感觉有人用铁锤敲打我的胸口，胸口剧烈地疼痛，我惊慌地尖叫一声逃开了。但是，站在不远处借助路灯回头一望，我透过墙壁发现你的身影，你在用力抠一个躺在病床上患者的牙齿；另一个女医生在用力按压那个人的前胸；几个护士围着他不停往静脉液体里推药……”

“不会吧！你刚才昏睡——不，你刚才昏迷呢，怎么会知道我在干什么呢？”

“我忽然发现你们正在抢救的那个人有点儿像我，我好奇，又跑了回来。我感觉你把我的牙抠痛了，担心你会把我的牙齿抠掉，想阻止你，可是我用不上力。我用力地呼喊，你似乎听不见我的声音。‘咔吧’一声，我怀疑你把我的牙齿抠掉了。”

“啊！你竟然看见我在抠你的牙齿？见鬼了！”安东医生吃惊地叫起来。

“是啊，我被噩梦吓醒了，呶，还出了一身冷汗。”老金用手擦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唉，回到病房我要喝两口白酒，压压惊。”

“谢天谢地，多亏你跑回来，否则你真的要失联了。你还梦见什么了？”

“让我想想——酒瓶——我好像见到了很多酒瓶，白酒、啤酒、红酒，你知道我喜欢喝酒，我本以为这回我可以尽情地痛饮了，没想到空梦一场……”老金认真地回忆着，突然他手捂着嘴巴喊道，“哎哟，牙痛——欸？我怎么少两颗牙齿？我的牙齿哪去了？”

安东医生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颗失落在地上的牙齿。这是两颗蛀牙，牙根呈现黑色，龋腐过半。他把牙齿递给老金：“多亏你的牙齿腐烂了！”

老金迷惑不解地望着安东医生：“你果真把我的牙抠掉了？”

老金老婆高兴地走过来，说：“老头儿啊，抢救过程我都看到了，多亏他们抢救及时，要不然你真的回不来了。丢了两颗牙，捡回一条命，值得！”

“既然冠脉造影正常，为什么还会心脏骤停呢？”小金迷惑地问道。

“可能是心肌病，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老金被安全地送回病房了。晓芸和小珊两个护士在清理手术室，来医生在打印冠脉造影报告，安东医生在仔细研究老金的冠脉造影图像。安东医生努力克制自己烦乱不安的心情，静心思考刚才老金发病的事情。老金为什么在造影结束后突然心脏骤停了呢？冠脉影像确实没有严重问题，手术过程也很顺畅。他翻阅老金的病历，心超、心电图、胸片等等，各项指标都见好转。突然，安东医生看到最近一张血液化验单，血钾偏低明显。心电图Q-T间期稍微偏长，看来是由于心衰合并血电解质紊乱导致突发心律失常，特别是心衰合并低血钾更容易诱发恶性心律失常。

老金的病情和下一步的治疗，安东医生心里有数了。可是，老金那个噩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又有些迷惑不解。

“人真的有灵魂吗？”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安东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小珊护士面色苍白、胆怯地望着他。小珊个头儿不高，矮胖胖的，长着一副可爱的娃娃脸，一对晶莹透亮的大眼睛清澈见底，长长的睫毛，说话时还不时挑动着，一看就是那种胆量小、受到惊吓会哭鼻子的女孩。不过她的优点蛮多，开朗文静、性格随和、喜学好问、勤劳麻利。

“你是指刚才老金做的那场噩梦吧？”

小珊疑惑地问：“他已经昏迷了，怎么醒来之后竟然能讲出我们抢救他的情景呢？”

“是啊，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安东医生回答道，“或许他没有处于深度昏迷吧，能感觉到我们做的事情。”

“怎么可能呢？他的心跳、呼吸都停了。”

“或许那时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耳朵还听得到声音。”

“我还是不信！”

晓芸护士在旁边插话说：“我也感觉奇怪。上次，也有个急性心肌梗死做急诊介入治疗的女患者，在手术台上心脏骤停被我们成功地救了回来。出院前她来导管室看望我，对我说：‘我认识你，晓芸。那天你们抢救我的时候，我就飘荡在导管室的天花板上，我看见你围在我的身边不停地推药，当时抢救我的情景我都知道，只不过动弹不得，说不出话来。’听了她说的话，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几乎不敢与她对视，慌忙走开。她送来的水果，我一点儿没敢碰。”

小珊吃惊地问：“啊！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呢？”

晓芸回答：“我没敢说，怕你们说我胡说八道。”

晓芸一副中西结合的靓丽面容，有点儿像新疆人或混血儿，一双欧式的大眼睛莹光闪烁，不开口也会说话。她胆大心细，工作熟练，富有急症重症抢救经验，是导管室里的骨干。

安东医生虽然一直希望人有灵魂，但从不相信人有灵魂。记得20世纪90年代末期，他在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医学院进修，跟随一位叫亚历山大的德国医生学习当时很先进的激光心肌打孔技术，有一天，在导管室里也曾遇见过一件相似的怪事。

激光心肌打孔是那时期治疗冠心病最令人瞩目和时髦的新技术，对于那些既不能再做支架治疗又不能外科搭桥手术的患者，使用一根激光导管，利用特殊的激光在心腔内打出若干个一毫米直径的微孔，这些微孔与心肌里的毛细血管相同，可以重新建立冠脉血液循环，改善心肌的血液供应。显然，对于那些患有严重冠心病的患者，这是一个福音。

那天，医生和护士在导管室里正紧张忙碌地做着术前准备工作时，一个已经躺在手术台上名叫鲁赐的患者突然发生严重心律失常、室颤、意识丧失。导管室的一名老护士熟练地拿起床旁除颤器电极进行体外除颤，可是却发现这台除颤器的蓄电量不足，她立即跑到隔壁导管室推另一台车式心脏除颤器。亚历山大医生焦急地高呼：“安东医生，快帮助护士把除颤器车推过来！”

除颤器的车轮被走廊地面一道滑轨挡住推不过去，老护士紧张地喊道：“安东医生，快来帮我！”安东医生立即跑过去把除颤器车的前轮抬起来，协助护士把除颤器车推到患者的床边。

体外电除颤后，鲁赐立即苏醒过来，他冲着安东医生笑笑，做了个怪脸，用纯正的英语说：“Sorry，I dreamed a horrible dream．”

亚历山大医生在一边轻松地安慰他说：“做噩梦不可怕，醒了就好！”安东医生当时有些疑惑，难道人在心脏骤停昏迷时都会做噩梦吗？

为了学习激光心肌打孔这项新技术，安东医生认真地随访和记录每一个激光治疗的病例。第二天上午，他到病房看望这个激光打孔治疗的患者。鲁赐五十几岁，长着德国人少有的方脸，满面红光，神采奕奕，难以想象他是一个经历过两次支架治疗、三次冠脉搭桥手术的严重心脏病患者。

见到安东走进病房，鲁赐笑眯眯地与他打个招呼：“安东医生，早晨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昨天抢救我时，我听到他们喊你的名字。”

“可是你当时昏迷着哪！”

“我看见你在帮助护士推除颤车。”

“你看见——”安东医生以为自己的德语不熟练，听错了，他让鲁赐重复一遍。

鲁赐缓慢清晰地说：“我发现除颤器车轮被走廊里的一条滑轨挡住推不动，我当时很着急，想帮帮忙，可是双手抓不住东西，一点儿也用不上力。后来你跑过来帮助抬了一下车轮。多亏你帮忙啊，如果心脏跳不起来，我也回不来了。”

“你是后来听谁说的吧？”安东医生完全不能相信鲁赐说的话，他认为鲁赐一定在胡说八道——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鲁赐当时可能并没胡说。

在鲁赐的激光手术成功后，亚历山大医生曾自豪地说：上帝可以拯救人的灵魂，但挽救不了人的肉体；医生能够挽救人的肉体，但拯救不了人的灵魂。我们是上帝的助手！

遗憾的是，亚历山大这句话说早了，鲁赐于激光治疗一个月后心脏病再次发作突然去世了。后来，亚历山大医生发现激光在心内膜打的那些救命的孔，一个月后，大多数全都闭塞了。他不得不坦承，这种治疗方法的远期效果很不理想，研究失败了。

安东医生记得亚历山大医生在工作总结时气馁地说：经历了无数次成功的开始，终将以失败而告终，这就是医者之路！愿亡者的灵魂能够安息！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医者的每一次成功都是一次对生命的拯救，这恰恰意味着医者的伟大和神圣！不管怎么说，人总是要死的，医学离不开科学，虚幻治不了病，更救不了命。不管人有没有灵魂，救命还要靠真本事，这就是医者之路。

安东医生这个人，历来相信科学，不信迷信，但自然界确实有些现象用科学和自然法则暂时无法解释清楚，人体里也有许多人们暂时不了解的奥妙，比如，体纹与疾病。读大学时，他曾经学习和研究过体纹，能讲出一点儿科学道理，能够通过手相来分辨出一些染色体遗传疾病，体纹与一些特定的疾病确实存在着必然的联系。然而，他也碰过壁，曾经受过挫折，因此，每当听到“手相”两个字，他心里总感觉有点儿郁闷——迷信能够害人，但有时也能够带给人精神寄托。

人假如真有灵魂也并非是件坏事……

第十三章　看手相

一想起看手相，安东医生不免想起大学实习时的一些往事——因为他是在大学实习的时候学会看手相的。

1986年，大学第五年进入实习阶段，安东医生所在的班被安排在西安市第四医院实习。第四医院位于西安市东大街的东端，解放路的南端，离学校较远，实习医院没有集体宿舍，学校便把几个班级的同学安排在医院附近尚俭路的一处民宅里居住。尽管如此，他们住的地方离医院还是有两三站的路程，于是，几乎每位同学都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早晨骑自行车上班，晚上再骑车回宿舍。

宿舍的院子里有几个烧蜂窝煤的铁皮炉，同学们经常自己生炉子做饭。一锅清水煮开了，先放几片西红柿，然后再煮挂面，最后放点盐和味精。安东医生至今还记得两个班的同学围坐一圈吃面条的情景，大家吃得很香。

大学第五年的实习活动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居住的地方是一个有着百年历史、古老宽敞的四合院，早年，这里曾经是一处风光无限的豪宅大院，高大的门庭临街而立，一条幽静的小巷左拐通向内院，四方形的院落东面的一个边是青砖高墙，而另外三个边全是门窗朝向院子的高大瓦房。豪宅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这里的居民也不知更换了多少代，此时的大院已是一个荒芜、破旧、肮脏、鼠害成灾的地方，老鼠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闲逛，穿梭在杂草和垃圾堆里，寻找着美味野食。一只懒洋洋的大肥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趴在院子中央晒着太阳，任凭老鼠们四处乱窜，无动于衷，真是难得的一幕，猫和老鼠和谐相处。院子的东南角落里，一个臭气熏天的旱厕所，地面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几乎让人无从下足，一脚踏下去脚底发出吱吱的声响，蛆尸沾满鞋底。天空中，绿头苍蝇像战争电影里的轰炸机似的，横冲直撞，“嗡嗡”地围着他们的头顶盘旋，杀不绝、驱不散。有时，吃饭时如果嘴巴张得太大，一只苍蝇会突然冲进你的嘴里！

安东与一个叫王力学的同学住在一间灰暗、干燥、阴森森的屋子里，两张一碰就吱吱嘎嘎摇晃的木板床、四壁刷着白色涂料的土墙、被鞋底踩踏了近百年早已变得坚实光滑的黄土地、一扇玻璃残缺不齐的窗户和漏风又透光的木门，这就是他们的宿舍。

宿舍房间的墙根、墙角到处都是老鼠洞，今天堵上一个洞，明天又多出三个洞，老鼠在与他们较劲儿。开始时，老鼠半夜里跑到床上乱窜，有时会突然把他们咬醒，耳朵、鼻子、手指，哪里都咬。安东和王力学经常半夜点灯上演人鼠大战，驱赶老鼠、抓老鼠、堵鼠洞。白天，他们上班走后，晚上回来一看，洁白的床单上一层老鼠屎。难怪西安这个地方出血热发病率那么高，原来是人鼠同居的原因。

他们当时年轻，无知无畏，毫不在乎，下班回来用笤帚把床单清扫干净，躺下照样睡得很香。后来住久了，老鼠和他们熟悉起来，有时夜里附在他们耳边窃窃私语，叽叽喳喳的声音时常把他们吵醒。睡眠中的他们也懒得抬手驱赶老鼠，但老鼠也没再咬过他们。真是难得的一幕，人鼠开始和谐相处了。

现在回想起来，安东医生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在那种环境下快乐地住满了一年。

内科实习结束后，安东转到眼科实习，带他的老师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个子不高，160cm左右，稍微有点儿发福，五官清秀，细长的眼睛，一张圆圆的笑脸，为人温和，也很文静。还没到眼科实习之前，安东就听其他同学说张老师会看手相，几乎给她带过的所有学生看过手相。很多同学都说她手相看得准，尽管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准在哪里，看手相到底有哪些科学依据。

说心里话，安东当时一点儿都不相信手相，他认为那只是个骗人的小把戏。但是，当他在眼科跟张老师实习时，还是在闲聊中不知不觉地与她谈到了看手相的话题。当张老师发现安东根本不相信手相后，她像个传教士似的，不厌其烦地说服安东相信她看手相的本领。她很自信能说服安东：“安东医生，我给你讲两个我看手相真实的案例吧。”

“好啊。”安东认真地听着张老师讲的故事。

两年前，本院药剂科有一位五十几岁的专家偶然间让张老师看了手相。张老师发现这位专家的手相有问题，生命线在中间断开了，她提醒专家近年可能会发生严重的健康问题，应该警惕。这位专家听后不以为然地笑笑，说了一句他身体没任何问题的话就走开了。

一年多后，这位专家突然被发现患了胃癌。手术做得很及时也很好，医生说远期疗效应该也不错，但专家不大放心，又找到张老师给他看手相。张老师看过手相后没敢对他本人说什么，悄悄对他家属说他的生命顶多还有半年或一年。家属相信了张老师的话，陪着专家去了几个他很想去的地方旅游，完成了他的心愿。一年后，专家病逝了。

这个例子丝毫没有打动安东医生，他仍然感到看手相不可信，可能会有巧合或者是猜测，晚期癌症手术或化疗后一年多时病故是常见的现象。

看安东医生没有被她的故事说服，张老师自信地笑笑，耐心地说：“安东，我再给你讲另一个故事吧。”

本院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护士，那年25岁，有一个情投意合的上海男朋友，相处了三年，感情很深，准备去上海登记结婚。临行前，她找到张老师看手相。张老师看了她手相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她说：“你的婚姻可能要碰到麻烦，望你三思而行。”

女护士不解地说：“张老师，你直说吧，会发生什么事？”

张老师坚定地说：“你的婚也许结不成，我劝你暂时不要去上海了。”

“哈哈！”护士听后很自信地笑笑，说，“张老师，你就等我回来给你送喜糖吃吧。”

遗憾的是，这次真的让张老师说准了，女护士到了上海后，意外地发现她的男朋友没到火车站接她，男方在父母强力干预下，改变了主意，不同意与她结婚了。女护士伤心地离开了上海回到西安。

回到西安后，女护士没有埋怨张老师的乌鸦嘴，而是虔诚地找到张老师再帮她看一次手相。张老师提醒她近期要注意保养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看病，因为张老师从她的手相上看出她近期健康上要出大问题。

半年后的一天，这位护士突然患严重的中风，卧床治疗半年，命保住了，可是半身瘫痪了。

这两个例子都是发生在安东医生实习的医院，特别是第二个例子，就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自从来到这家医院实习，安东医生几乎每天在医院食堂里都能见到这位瘫痪拄着双拐的女护士。女护士是上海人，在西安工作，住在医院的独身宿舍里，她活泼，开朗，大方，经常和他们实习学生聊天。大家听说她的故事，都很同情她。

看手相有这么神吗？安东开始半信半疑：也许我们不需要学医了，更不需要实习了，好好地学习看手相吧。

无巧不成书，那年军医大学使用的内科学教材中最后一个章节就是关于体纹与疾病，但是在上内科学课时，不知为什么老师没有讲解这一章节的内容，当时学生们也没在意。回到宿舍，安东找出大学教材，认真地把那章内容自学了两遍。安东开始了解到，确实有些疾病与人体的体纹有关，特别是一些遗传性疾病的发生和发展，与一些特定的体纹有关，也有一些智力和情感的疾病可以通过特殊的体纹反映出来。但是，从科学角度来看，很多后天的疾病、性格、行为和生活事件是不可能与体纹有着必然联系的，一些突发事件和偶然事件更是无法预料了。大多数看手相的人都是在故弄玄虚，望风捕影，也有些人甚至用看手相的方法骗取财物。

不管怎么说，体纹与某些疾病还是有关联的，因此，安东开始对手相产生了兴趣。看到安东开始相信看手相了，张老师很开心，很有成就感，主动提出收他为徒，承诺要好好教教他。她说安东是她收的第一个徒弟。

安东先请张老师给他看了手相。听了张老师对他手相的分析，安东很开心，因为全是好的，其中他比较在意的一句话是：你的事业线很好！这句话他一直记得很牢，逐渐在他的心底形成一股良好的潜意识，在以后的几十年里经常起到积极的暗示作用。

安东学得很快，不久就掌握了张老师看手相的基本要领。有些要领他可以从书本上找到答案，但有些手相的解释，他不大信服，只是把这些作为一种娱乐或游戏来学习。

有一天，安东给张老师看手相，开玩笑地说：“张老师，在你的婚姻线上有个情人。”

张老师听了安东的话，很吃惊，抬头严肃地看着他说：“不要随便开玩笑！”

看到张老师严肃的表情，安东突然意识到他的玩笑开得有点儿太冒失，因为他说这句话时旁边还有其他老师，况且张老师的丈夫又长期在国外学习。安东吓得赶紧把张老师的手放开，连说几声对不起。

看到安东紧张的样子，张老师看着自己的右手，笑笑对他说：“你出徒了，连我的秘密都瞧出来了，呵呵！”

“哈哈！”旁边的同事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解了。一场玩笑，谁也没在意就过去了。

事后，张老师告诉安东，她有一个大学曾经很要好的男同学，最近来到西安，请她吃过一次饭，也许这就算是一次特殊经历吧。

安东掌握了看手相的真谛，也掌握了看手相的娱乐。后来，看手相带给他娱乐和消遣，也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挫折和麻烦。有两件事令他一直难忘。

从军医大学毕业后，安东被分到沈阳军区282医院内四科当住院医生，内四科是神经内科和肾内科专业。1987年夏天，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安东医生坐在住院楼大门前与一群同事闲聊，不知不觉聊到看手相。他给其中一个同事看了手相，结果一群同伴围着他，争着让他看手相。这时，一个大约五十几岁身穿着病号服陌生面孔干部模样的人，把手伸到他的眼前，说：“帮我看看手相吧。”安东刚想拒绝他，突然发现这人手掌的纹理非常特殊，于是，仔细地观察了他的手相。

在仔细看过他的手相后，安东医生很自信地对他说：“在你30岁那一年，如果你结婚了，你会离婚；如果没结婚，你会和你的女朋友分手。这是你过去恋爱和婚姻方面的问题。”

听了安东医生说的话，病号怔了一下，接着急切地继续问：“还有其他的吗？”

安东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因为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你说吧，没关系。”

“如果你35岁以后再生孩子，可能会出现先天性愚型。”接着，安东补充道，“就是痴呆儿……”

听安东把话说完，病号面无表情地把左手撤了回去，什么话也没讲，转身和一个30岁左右的年轻女子走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病号又回来了，看到安东医生身旁没人，低声说：“你看得真准。”

接着，病号自我介绍说，他是辽宁省北票县农林局的局长，今年58岁。28岁那一年离过婚，但不是安东说的30岁，刚才和他一起离开的那个女孩就是他和前妻生的大女儿，今年30岁了，他最小的儿子确实是个痴呆儿，是他35岁以后生的。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准呢？难道这些事情真是命中注定的吗？”接着，病号疑惑地问道，“哪条是感情线？”

安东当时没有回答病号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相信所谓的感情线。但安东明确地告诉病号，在他的手相里有几种特殊的纹路，表明他携带有异常染色体的遗传基因。如果年轻时候生育，这种异常的染色体基因只会遗传到下一代，但不会导致下一代发生遗传疾病。如果在35岁以后生育，由于人体染色体分裂能力下降，不仅这种异常的染色体基因会遗传到下一代，而且还会导致下一代发生染色体异常的遗传性疾病，如先天性痴呆、愚型、脑神经发育不良、脑瘫等疾病。

听了安东简单的解释后，病号回答道：“哦，我懂了。”病号坐在石阶上双手蒙面，低头沉默着。大约一两分钟后，他抬起头叹了口气，说：“唉，真没有想到，折磨了我一辈子的心事，被你几句话就说开了。我一直认为小儿子的残疾是我老婆的错，为此我们经常吵架，相互埋怨，一辈子夫妻不开心，也不幸福。今天才知道原来责任在我这里，我突然感到很内疚……”他哽咽着。

“唉！”他的眼角滴下两串泪水。

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安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悄悄地离开了。

一时间安东出名了，医院里很多人慕名找他看手相。医生没当好呢，看手相倒有了名气。

有一天，内科有一个叫刘丽的护士请安东医生帮忙看手相。她的手相没什么特别的，因此安东医生也只说了一些不好不坏、无关紧要的话。在安东医生看来，对于常人来说，观手相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与其说是看手相算命，不如说是娱乐。

突然间，刘丽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伸出左手，说：“既然看手相是男左女右，那么，是不是我的左手代表我的老公呢？你能帮我看看我老公的前程如何吗？”

安东医生看了一眼刘丽的左手，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呵呵，和你差不多。”

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句话为安东医生惹下了一场大祸。

第二天，医院政治处主任来到他们科室，找到他们科的张旭副主任了解情况。政治处主任试探地问：“张主任，听说你们科的安东医生会看手相？”

张旭一听领导问的是这件事，马上兴奋地回答说：“会看，还给我看过呢，看得可准了……”

“准个屁！你一个共产党员还相信迷信，觉悟都到哪里去了？乱七八糟！”政治处主任一改往日的温柔，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甩袖离开。吓得张旭副主任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才缓过神来，赶紧派人把安东叫了过来，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不要再给别人看手相了，安东！刚才差点儿没把我吓死。你都给谁看过手相了？领导怎么这么生气呢？”张旭本来胆子就小，又有风湿，又有心脏病，领导这么发火，确实把她吓得够呛。

后来安东才知道，刘丽是医院李政委的儿媳妇，事情就坏在这里。据说看手相当天全家吃晚饭时，刘丽兴致勃勃地对她老公说：“我今天找我们科安东医生替你看过手相了，他说你没什么前途，和我一样平平常常。”也许她是故意说给公公和婆婆听的，也许她想刺激一下她老公，让他奋发向上。结果，李政委听了，马上脸色灰白，气得饭也不吃了，把筷子往桌子上“啪”地一摔，说：“这种迷信你也相信！哪个安东竟敢宣传迷信？”

政治部主任把调查结果如实向李政委做了汇报，李政委气冲冲地说了一句：“这种人不能留在部队里，马上让他转业！”

1987年年底，正赶上部队大裁军，安东的军旅生涯就这样结束了。安东医生当时很郁闷，不情愿因此被处理转业，他找过上级部门反映情况，做过申诉，可是没有任何作用。无奈，安东医生像阿Q一样，自己安慰自己，他还年轻，转业就转业，有什么了不起，及早转业到地方可以自由地报考研究生，读硕士、读博士，甚至还可以出国进修。幸运的是，他的这些想法后来全都实现了。

安东医生至今还记得转业时李政委和干部干事李俞兰对他说过的话：“虽然我们知道你现在是个潜才，将来可能会是个人才，但我们更需要品质优秀的人——所以无论如何，组织上还是决定让你转业。”

张旭副主任已经去世了，李政委也早已经去世多年，安东医生很遗憾没有看到李政委的手相，为什么他会这么早早地去世呢？

许多年过去了，往事已成记忆。从那以后，安东医生几乎再没有给人看过手相。不久前有一天，安东医生无意中发现一个朋友的手相很特别，与多年前那个农林局局长的手相一样，他知道这位朋友有一个脑瘫的儿子。因为老婆生了一个残疾的儿子，安东医生的朋友心里不痛快，坚信自己优秀，生痴呆儿是老婆的问题，所以执意与老婆离了婚。看到他的手相，安东医生心里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生个残疾孩子，可是，安东医生没说出来。往事已经过去，知道谁对谁错还有什么用呢？也许在看手相时，稍加不慎，某一句话就会给别人留下一种消极的心理暗示，或造成永久的伤害。

人啊，总是太相信命运，迷信也就产生了。有时，人们也很难辨别哪些是科学，哪些是迷信，看手相就是如此！

第十四章　华盛顿的谜案

心内科医生大多数喜欢钻研高血压、冠心病、心律失常、先心病这类治疗办法多、治愈率高、控制率好的疾病，很少有人愿意沉迷和忙碌在那种病因难弄清楚、治疗难有起色、付出难有成就感的心肌病诊治中。心肌病既是心内科的一种常见病，又是诊断治疗比较复杂的疑难病。可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医生，工作中只有患者挑选你，不允许你来挑患者，要敢于面对心肌病这类难治性疾病的挑战。

又一届国际心肌病尖端学术会议即将在美国华盛顿召开，早在几个月前，安东医生就计划去参加这次国际学术会议，学习和了解关于心肌病诊治的新方法和心肌病研究的前沿知识。没用多长时间，他就顺利地办好了出国签证。老金的病情已经稳定该出院了，安顿好诊室和病房的工作，安东放心地出国开会去了。

4月末的华盛顿，在一个绿树发芽、桃花盛开的季节，伴随着凉爽的微风和靡靡细雨，张开她温暖的怀抱，迎接着美国心肌病学大会的召开。美国心肌病学大会是全球著名的国际心脏病学术会议，每年轮流在美国各大城市举办，作为一名心内科医生，安东医生几次来美国参加这个会议。来自世界各地的一万多名心内科医生云聚一堂，给这个安静文明、协调有序但缺少生机的城市注入了一丝活力，同时也带来了一片喧嚣。

4月29日那天上午，开幕式结束后，安东医生来到华盛顿会议中心三楼的休息区，挑选一个靠窗的沙发坐了下来。透过玻璃窗，安东医生注视着这个相隔十三年他再次光顾、既熟悉又陌生的会议中心。大厅内华丽堂皇的装饰、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电子广告、拥挤嘈杂的人群，淹没了他之前对这里平淡的记忆，他的大脑陷入空白……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晨到中午一直下个不停，天空浓厚的云团笼罩着国会山拱圆形白色的屋顶，遮掩了华盛顿纪念塔的塔尖和林肯纪念堂的轮廓。玻璃窗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水，连马路对过记忆如故的古老的华盛顿图书博物馆墙壁上的雕塑，也变得模糊不清。

街道上，几个身穿运动短裤的晨练者，穿过K大街顺着第七街向南面的唐人街方向跑去。第九街的红绿灯下，有人紧裹大衣撑着雨伞匆忙赶路，有人则身着单衣在小雨下休闲漫步，几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在路边凌乱的工地上忙碌地施工。

市区内并不宽敞的马路早已车水马龙，拥堵不堪。十字路口处，三五个身穿黑色或深蓝色羽绒服的黑人流浪汉，每人手里端着空茶杯，只要红灯一亮立刻围拢在停车司机的窗前，耐心地讨要零钱。偶尔，有司机摇下车窗扔出几枚硬币，而大多数司机则不理不睬，习以为常，只等绿灯一亮便匆匆驶去。

十三年前的华盛顿特区似乎并非如此，安东医生极力回忆着那时街道上的情景：宁静的街区、干净整洁的马路、稀稀拉拉的行人、畅通的交通——如果你在大街上闲逛，一个穿戴整洁主动与你打招呼的人突然出乎意料地向你讨要零钱，一点儿都不奇怪。有时，穿戴整洁的白人流浪汉与其他行人难以区分。在华盛顿市区里，形形色色的流浪汉早已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位于华盛顿特区第七街和第九街之间的华盛顿会议中心早已成为一座庞大的现代化建筑群，这里经常举办一些国际国内的大型会议。2001年，安东医生第一次来华盛顿参加美国冠心病介入学术会议时，这个会议中心刚刚落成不久，一部分会场尚没建筑完工，内部的装饰显得粗糙和简陋。在一个庞大的建筑物内举办一个学术规模不大的会议，会场凸显空旷和冷清。然而，就在那次会议开始后的第二天，准确地说，是上午茶歇期间，在这个会场的大厅里发生了一桩十几年来一直令安东医生迷惑不解的怪事。

有人说华盛顿的春秋季节，天空漏了一个窟窿，所以这里经常阴雨连绵。那年9月末的最后一天，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安东医生站在会议中心的大门内，正犹豫着是回酒店休息还是继续留在会场里听课，门外一个黑人男子手里拿着几把黑色的折叠雨伞大声吆喝着：“Umbrella，umbrella．”

“How much？”安东医生推开大门探出身向他询问雨伞的价格。一阵冷风袭来，安东医生连忙从门缝中缩了回来。

“Thirty．”门外那个黑人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拉开大门钻进来，将一把雨伞塞到安东医生的手里。他30岁的样子，瘦高个儿，右腿有点儿残疾，走路有点儿向右摇晃。安东医生注意到他左眉间有一处刀疤。

“Too expensive！”安东医生的心里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确实太贵了！那时美金对人民币私下交易的汇率可是1∶10啊！30美元一把伞，简直是天价！安东医生把雨伞还给他。

黑人用手指了指天空，争辩说：“No，no，not expensive at all！It's raining．Man，you gotta need this．”

安东不同意他的辩解，即使是下暴雨也不能漫天要价呀！但是，这话安东医生没说出口。

“Deck，Deck，come on．”门外有个戴眼镜的白人男子，手里也拿着几把折叠雨伞在大声呼喊黑人，挂满雾水的玻璃窗模糊了白人男子的面容。看来安东面前这个卖伞的黑人名字叫德克。

德克回头向门外的白人摆摆手，大声说：“Wait，wait，Bristo！”他让那个门外叫布里斯托的同伴耐心等他一会儿，他显然想先做成与安东正在进行的这桩生意，布里斯托似乎有什么急事儿，还在焦急地反复呼喊他的名字。“Deck，Deck，come on．”

德克没再理睬布里斯托的呼唤，继续对安东医生说：“You see，a heavy rain is coming！”

安东医生懂了，他的意思是暴雨即将来临，雨中送伞不算太贵。安东医生仰头望去，天空翻滚的乌云越来越浓烈，黄豆粒般大小的雨点正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好吧，出门在外破财免灾，安东医生狠狠心掏出30美元递给德克。

“Hehe．”德克收下钱后，毫无掩饰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德克把雨伞塞给安东医生，转过身快乐地单腿蹦了起来：“My god！Thanks for the rain！”

卖伞的自然要感谢雨天啦。安东医生检查了一遍雨伞的质量，确实是把好伞，商标上注明中国制造。他撑开雨伞，走出会场，朝他下榻的希尔顿花园酒店方向走去。在会议中心的大门外，德克站在不远处，咧着厚唇白牙友好地冲他招招手：“Good luck！”

“Thanks，Deck！”安东医生礼貌地回应他一句。

“嘀嗒嘀嗒”雨点落在伞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逐渐冲淡了安东医生心头泛起的一股挨宰的感觉。在会议中心外的拐角处，安东医生看见他们旅行团的领队小金打着雨伞从马路对过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他脸色苍白，额头挂满汗珠，气喘吁吁，表情慌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吗，小金？”

“真倒霉，我的包丢了！”小金是一个刚从美国回国的海归青年，在一家旅游公司当经理，中等瘦小的身材，一副诚实、认真、热情的面容。他身穿一件天蓝色的风衣，颤抖地站在安东医生的面前，沮丧地叙说：“一小时前，我站在华盛顿会议中心的大厅里与从前的美国同事聊天，我把包放在我的两脚之间，用双腿夹着。我与同事大约聊了二十几分钟，分手时我弯腰取包，发现我的包不见了。”

“什么样的包？里面有什么贵重物品吗？”

“黑色的电脑包，里面有我的护照、电脑、资料、个人物品，还有……”小金犹豫了一下。

“人民币吗？”

“不，是美元，一共1万美元，我放在一个信封里。”

“啊！你怎么带这么多现金哪！”

“不是我自己的钱，是我们团的差旅费，我昨天刚从银行提出来的现金。我真是该死啦！唉，最麻烦的是护照丢了，在国外补办手续很繁琐。”小金像霜打的茄子蔫儿了，无精打采，显得很气馁。

“你报警了吗？”

“报警了，我刚从警察局回来。警察已经立案了，但警察说找回来的可能性极小，有可能会找到被抛弃的电脑包、个人物品和资料，而护照和现金几乎不可能找回来了。在这个会议中心里，学术报告厅的大门有保安监督，会议代表凭胸卡出入，非参会人员进不来，但会议中心的大门没有进出限制，无关人员可以自由进出大厅，盗贼会趁机混进来。遗憾的是，这个会议中心刚刚启用不久，大厅里有些地方监控录像还没有正式工作。”

“夹在两条腿之间的包怎么会被偷走呢？太不可思议啦！”

“我感觉有人撞了我一下。”

“什么样的人撞你？”

小金眼含泪水摇摇头：“我没注意。大厅里很拥挤，经常有人相互碰撞。”

看到他伤心难受的样子，安东医生安慰他说：“既然东西已经丢了，就别太着急上火啦，说不定盗贼拿了钱后会把护照和其他资料交回来呢。”

“唉，我回去还要赔公司的钱，一年的工作算白干了。我老婆怀孕下个月就要生了，我还有房贷……”一连串泪水涌出，滴落在地上。

第二天早晨七点，安东与小金和另外三人结伴从希尔顿花园酒店步行去会场。小金仍然穿着他那件醒目的天蓝色的风衣，他的双眼红肿，面孔困乏，表情疲惫。安东医生能理解小金精神上正承受着一种特殊的打击，整夜在失眠中煎熬。

希尔顿花园酒店位于第十四街的南端，与地处第十六街南端的白宫近在咫尺，出了酒店左转几十米就是华盛顿著名的弗兰克金（Frankin）公园，公园里有高低起伏的绿地、奇花异草、弯弯曲曲的小路、一排排绿色的长椅，还有茂密的树丛和参天大树。公园的西边屹立着一座美国最早的海军司令官约翰·巴里将军的铜质塑像。这个面积不大但风景十分秀美的公园早已变成流浪者的家园。白天，流浪汉们在公园里散步或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上午，他们吃着前一天从附近一家国立慈善机构领回来的食品，友善地与过往的行人打招呼，很少在公园里伸手向过往的路人要钱；下午，他们陆续离开公园开始四处讨钱；夜里，所有的长椅全被他们占领，公园成了他们的领地。

偶尔，流浪汉们会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成为新闻人物。有一次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一群流浪汉，记者问：“你们每天都在四处讨钱，能不能说说你们每天到底需要花多少钱？”

流浪汉们伸出一只手。

记者说：“5美元，是吗？”

流浪汉点点头。

记者又问：“如果你一天要到10美元你会存起来吗？”

其中一个流浪汉回答：“不会留到明天的，我会拿出剩下来的钱与其他流浪汉一起分享。”

记者又问：“如果你要到了1美元，你打算做什么？”

流浪汉毫不犹豫地转身指着第十三街路边的一家麦当劳店，说：“我马上钻进那里买一杯可乐。”

“如果你要到5美元呢？”

“那我就买一个汉堡、一杯可乐。”

从安东医生下榻的酒店出来，斜着穿过弗兰克金公园就是K大街，顺着K大街一直向东走就是华盛顿会议中心，安东医生已经从这个公园中间穿过几次了，每次早晨路过流浪者的身边时，他都会听到他们的问候。

“What up！”一个五十几岁的黑人流浪汉用俚语跟安东医生打招呼。安东医生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边走边吃，落在同伴后面十几米远。

“Hi．”安东医生点点头从流浪汉身边走过。

“Come over here！”流浪汉向安东医生招招手，示意让他过去。

“Are you talking to me？”安东停下来望着流浪汉，奇怪，这个流浪汉为什么让他过去呢？

“Take the coke with you．”流浪汉手里摇晃着半杯可乐，做出要送给安东医生可乐的动作。

“No，thanks．”安东医生不明白流浪汉为什么要送给他饮料，摆摆手拒绝了流浪汉的好意。

“Bread with no coke？So sad！”流浪汉发出一种奇特的语调，作出一个好奇又同情的表情，“Here，Take mine．”

“安东医生，快走啊！”小金在远处招呼他。

安东明白了，原来流浪汉看到他干吃面包没有饮料，感觉他可怜，竟然同情起他来，要把自己喝剩下的半瓶可乐送给他。安东没有与流浪汉继续纠缠，谢绝他的善意匆匆地离去。

安东医生在公园里走了一段弯路，不知不觉顺着第十三街穿过I大街来到了纽约大道。宽阔整洁的纽约大道，道路两边的建筑摩登时尚，斜着指向会议中心对过古老的华盛顿图书博物馆。在这条大道上，他加快了脚步，打算出其不意地抄到小金他们几个人的前面。

穿过几个街区，安东医生在一栋窗檐装饰着布雨棚的黄色建筑物下，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白人流浪汉躺在一处窗檐下避雨，身下铺着一大张拆开的纸盒，身边放着一个空玻璃罐，头下枕着四五本书，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专心地阅读着。流浪汉还读书，安东医生好奇地驻足观望，伸手掏出1美元扔进玻璃罐子里。流浪汉抬头看着安东医生，目光蒙眬，面无表情，说：“Thanks．”

就在安东医生转身打算离开时，突然，发现流浪汉读的书是医学书，《心脏病学》。安东惊呆了，猜测流浪汉可能是个医学生，因为那是一本崭新的《心脏病学》。

安东医生好奇地问：“You are a medical student？”

“No，I'm an engineer．”流浪汉放下手中的书本，用手扶正眼镜，他的眼神明确地流露出作为一名工程师的自豪感。他脸型细长，面色苍白，口唇有些发紫，直觉告诉安东，他的心脏有些问题。

“You are reading a medical book．”工程师怎么读医学专业书呢？安东感觉有点儿奇怪。

“Yes，I got it from a guy over there．”流浪汉手指着会议中心的方向，告诉安东他是在那里得到这本书的。

“Why did you become a homeless？”安东确实有点儿太好奇了，一名工程师怎么会变成流浪汉了呢？否则他绝不会这么直接发问。

“It's just a different life style．”流浪汉说完这句话，扭过头读书不再理睬安东医生了。

是啊，生活方式多种多样，人们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安东医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不该问这么愚蠢、侵犯隐私的问题。他悻悻地离开，径直朝会议中心走去。

在K大街和第九街的交叉路口，安东遇见了小金他们四个人。“安东医生，你跑到哪里去啦？我们怕你被流浪汉劫持了，在这里等了你半天。”

“流浪汉都是男人，不会劫持我的。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一行人穿过马路顺着第九街人行道向会议中心大门口走去。前面不远处，人行道路边摆放着几个颜色不同的垃圾箱，安东突然发现在一个黄色的垃圾箱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小金，你看，垃圾箱上有个黑色的电脑包。”安东医生手指着垃圾箱尖叫起来。

“欸，真的！”小金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黑色电脑包，“哇，真是我的电脑包啊！”

一个同伴说：“一定是被贼抛弃的空包。”

另一个同伴说：“快看看包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小金迅速拉开电脑包的拉链，翻动着包里的东西，他铁青的脸孔微微露出笑容。“护照在，资料在，电脑在……”突然，他的脸孔掠过一丝惊喜，从包里取出一个装着厚厚一沓美金的白色信封，“美元，我的美元也在，哈哈！”他开心地跳了起来。

“快数数钱少没少？”

小金快速地数着钞票，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没错，正好1万元。”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定是贼没发现这笔钱。”

“不是。”小金坚决地否认，“电脑包丢的时候，装钱的信封是封着的，现在是打开的。原来里面全是100美元整张的钞票，现在有100美元是零钱。”

“奇怪，贼偷了钱怎么又扔掉了呢？”安东向四周望去，附近没有任何可疑迹象，远处路口那个叫德克的黑人正忙着向路人卖伞。这时他才注意到，天空又下起了靡靡细雨。

一个同伴说：“一定是个笨贼。”

小金说：“是啊，太不可思议啦！包里只少了一本书，我在会场上得到的一本医学书，《心脏病学》。”

安东说：“我刚才在纽约大道路边看到一个流浪汉在读一本《心脏病学》。”

“啊？贼不图钱只偷书！更不可思议啦。”

后来，大家陪小金去警察局报了警。警察分析可能是哪个流浪汉偷走了他的包，看到里面现金数额巨大，害怕犯罪，又悄悄送了回来。说不定他认出失主，有意丢弃在失主即将经过的路边。不管怎么说，东西找到就好。警察告诫小金今后外出不要携带巨额现金，太危险啦，再说在美国随身携带巨额现金也涉嫌违法。

听到警察说的最后一句话，小金吓得吐了一下舌头，急忙领着大家离开了警察局。

“今晚我请客，安东医生，你选地方。”在回酒店的路上，小金慷慨激昂地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美钞。

安东提议：“我们到酒店附近第十三街的麦当劳快餐店吧。”

立刻有人反对他的提议：“不去，那是弗兰克金公园里的流浪汉常去的地方，我们去唐人街的中餐馆。”

那天晚上，一行人在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美美地饱餐一顿。大家的心情没有受到华盛顿连绵阴雨的影响，反而为小金的巨款失而复得感到高兴，开心地庆祝了一番。

两天后，一行人离开华盛顿回国了。从那之后，安东只见过小金一面，他告诉安东他换公司了，可是，华盛顿丢包那件事儿他一直感觉莫名其妙。或许，他至今也不明白遗失的巨款怎么会突然完璧归赵。

之后的十几年，小金丢包的事情像一个诡秘的谜案一直缠绕在安东的心头，他对很多人讲过这个故事，可是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如果是安东本人捡到这个电脑包，他会连包带钱交到警察局；如果是个贪财的人捡到这个包，会把钱留下，把包随意甩掉，不会那么巧，刚好放在他们开会经过的路上。安东常常暗自推理，如果是哪个惯贼偷了小金的包，绝不会因为赃款巨大吓得马上扔掉或想方设法还回来，相反，会疯狂地挥霍，然后再继续偷盗；一定是哪个流浪汉偶然偷走了电脑包，发现里面的巨款后吓得不敢继续犯罪。那天清晨他们发现垃圾箱上的电脑包时，大街上行人稀少，除了德克在远处卖伞，四周没有其他可疑的人。难道偷包的人是德克吗？另一个叫布里斯托的卖伞的人是谁呢？纽约大道路边那个读《心脏病学》的白人流浪汉又是谁呢？怎么会有这次会议刚发给每位参会代表的新书呢？难道他是那个偷包贼吗？可是，还包的人肯定不是他。

时隔十三年当安东再次来到华盛顿会议中心时，往事不禁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会议午休期间，他走出会场，不自觉地来到第九街会议中心附近当初发现电脑包的人行道上，他下意识地寻找记忆中的那几个五颜六色的垃圾箱，然而，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早已不见垃圾箱的踪影。此时，安东突然产生一种怀旧的心理，要重走一遍从华盛顿会议中心到第十四街希尔顿花园酒店的路，他想看看酒店旁边的弗兰克金公园和那里的流浪汉们，还要到第十三街的麦当劳快餐店买一杯可乐。

安东冒着靡靡细雨踏上了华盛顿会议中心门前的K大街，一路寻找着记忆中的影子，穿过第九街、第十街、第十一街……当他站在第十二街路口等待红绿灯时，一位身高一米八左右、健壮的流浪汉并排站在的身他旁，友善地对他说：“Your first time to Washington？”

“No．”安东猜白人青年一定看见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以为他是初次来华盛顿。

“Do you need any help？”

“No．Thanks．”安东医生客气地说。他确实不需要任何帮助。

“Do you have any change？”白人青年终于开口讨钱了。

“No．”安东猜到了白人青年会向他讨要零钱。不过，不是安东医生吝啬，此刻他的口袋里确实没有零钱，只有一张100美元的大票。这个城市里的一些穷人有讨钱的习惯，安东医生第一次来这里时已经领教过了。十三年前来华盛顿时，也碰到过一个女士在马路上问过他这句话，他当时不知道“Change”是零钱的意思，过后才反应过来，她在向他讨钱。

在第十三街路口，一位年迈的黑人流浪汉端着一个一次性空茶杯朝安东医生走来。安东医生有意躲开，向左手边第十三街的那家麦当劳店走去，他打算进去换点儿零钱，或许他应该做点儿慈善。

安东医生从麦当劳店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杯可乐，站在十三街的人行道上朝马路对过的弗兰克金公园望去。岁月流逝，公园的现貌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虽然原来的一棵棵参天大树还在，可是茂密的小树丛和奇花异草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的是一片高低起伏、开阔得连小松鼠都无处躲藏的绿地、一目了然的弯曲小路、一排排的绿色长椅和成群结队穿着冬装的流浪汉。看到公园里成堆的流浪汉聚集在一起，安东医生没敢轻易地从公园中间的小路穿过。

淅淅沥沥的雨点时小时大，安东医生的头发和西装已经被浸湿一片。他站在第十三街与I大街的交叉路口向四周望去，约翰·巴里将军的塑像依然屹立在公园的西部，十三年前，他曾在那尊塑像前留过影；南面的纽约大道似乎比原来拓宽了许多，高楼林立；公园四周似乎也增加了一些新的高层建筑。

“Umbrella，umbrella．”一个人在安东医生身后吆喝着卖雨伞。他回头一瞧，一个五十几岁模样、蓬头垢面的黑人男子拎着几把黑色的折叠雨伞，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Man，It's raining．Take one．”黑人男子站在安东医生身旁不停地劝他买伞，说什么下雨了，买把伞遮遮雨吧。

“How much is it？”安东医生有点儿动心了，询问伞的价格。

黑人男子伸出一只手。

“Fifty？”安东医生惊叫起来，50美元，不可能吧。突然，安东医生看到黑人男子的左眉中间有一道刀疤，安东医生惊呆了，难道他是德克？德克应该是四十几岁呀，怎么会变得这么苍老呢？

“No，only five bucks．Very cheap．”

原来只卖5美元钱啊，比十三年前便宜多啦，看来美国现在经济确实不景气。

“Deck？”安东医生突然喊道。

“You know me？”黑人男子一愣，吃惊地瞪圆眼睛看着他，那表情似乎在问：你怎么认识我？

“Yes，I had bought one from you many years ago．”安东医生告诉德克，多年前自己曾花30美元从他手里买过一把雨伞。

“Many many people did too．”德克不以为然地笑笑，摇摇头，似乎在告诉安东医生：此时非彼时。接着，德克问：“Are you Chinese？”

“Yes．”安东医生告诉德克自己是中国人。德克显然记不住安东医生了，这些年从他手里买伞的人太多了。在他的眼睛里，中国人的相貌都是一个模样。即便不是如此，岁月流逝，熟人也会变成陌路人。安东医生递给德克5美元钱，拿过一把雨伞撑了起来，随口称赞道：“Good one．”

德克说：“Made in China．”

安东医生虽然没看商标，但他肯定伞是中国制造，说不定还是浙江杭州制造呢。看来这么多年，德克一直在卖伞。安东忽然想到了十三年前小金丢包的事情，那天早晨会不会是德克把包放在垃圾箱上的呢？他决定问德克一个奇怪的问题。“Did you remember you had picked up a black computer bag in the hall of the Washington Convention Center 13 years ago？”他特别避免使用“偷盗”的字眼，而挑选了一个“捡包”的词。

德克用力地摇摇头。

安东没有抱什么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捡到东西的平常事情很难让人记得住，或许德克根本就不是那个偷包的人。但是，假如德克真是那个偷包的人，他一定会记得曾经在一个包里发现一大笔巨款，所以安东马上补充了一句：“There were ten thousand dollars in the bag．”

听安东说到包里有1万美金，德克像触电似的，一下子踮着脚单腿蹦起来，吃惊地瞪着他，嘴里重复着：“Ten thousand dollars！I remember．I remember it……But I gave it back to its owner．”

“Yes，you did．”安东没想到德克这么爽快承认了那件事是他干的，安东医生喜出望外，伸出一个大拇指称赞他。然而，安东医生无法矜持，无法委婉，耐不住好奇心，急于知道他为什么后来连包带钱完璧归赵，便直接问道：“Why did you give it back？”

“Who are you？”德克有点儿怀疑安东是失主，所以不断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安东告诉德克他是失主的朋友，仅此而已。

“I'm a homeless but not a criminal．”德克简单地回答了安东医生的疑问，“我是个流浪汉不是罪犯。”或许这是他最直白的感受和表达。

“You are a nice homeless．”安东夸奖他是个好人，听到安东的夸奖，他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笑了。

安东突然想起来电脑包还回来时里面少了一本医学书，便问道：“But then，why did you take away a medical book？”

德克回答说：“My friend Bristo suffered from heart disease，he liked to read medical books．I gave it to him．He died two years ago．”原来他的伙伴布里斯托患有心脏病，喜欢读医学书。讲到布里斯托两年前不幸去世时，他的眼圈湿润了，看来流浪汉之间也有情感和友谊。

安东明白了，十三年前，他曾经在纽约大道见过那个叫布里斯托的流浪汉，细长脸型佩戴一副宽大的眼镜，脸色苍白，口唇有点儿发紫。安东医生接着问德克：“Had Bristo ever been an engineer？”

德克回答：“Yes．”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谈起了布里斯托。布里斯托原来是一名工程师，因为身体不好，失去了工作，变成了流浪汉。虽然当上了流浪汉，可是布里斯托仍然保持良好的心态，自信和知足，乐于与德克相依为伴，流浪在华盛顿会议中心到弗兰克金公园的马路上，晴天他们卖报，雨天他俩卖伞。那天布里斯托和德克在会议中心卖伞，布里斯托发现每个参会代表的包里都有一本《心脏病学》，他很想得到一本这样的书，因为他的心脏不好，他想研究研究心脏。德克决定为布里斯托在会议中心里偷一本书，那天，德克在大厅里偷到小金的电脑包，打开一看包里面果然有一本《心脏病学》，他得意地把偷来的包交给布里斯托。后来，心地善良的布里斯托发现德克偷来的包里有一笔巨款，惊吓之中他站在大门外焦急地把德克喊了出来……他只留下一本书，极力劝德克把包和巨款还给失主……可怜的布里斯托，他一直在书本中寻找治疗心脏病的办法，一直到临终，他的手里还捧着那本《心脏病学》。

德克沉默了，花白的胡须上挂满了泪滴。

就这样，一团迷雾顿时云消雾散。

安东掏出10美元钱塞进德克的手里，德克迷惑不解地说：“You have paid．”

安东说：“Thank you on behalf of my friend，the owner of the bag，and myself．”安东知道，自己只能代表失主如此表达一点儿菲薄的谢意，如果给德克太多的钱，他不会收下的。

德克手里握着10美元为难得不知所措，他看见安东手里端着一杯可乐，突然，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安东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德克用一种幽默和善意的语气说：“No burger，so sad．Wait，I'll buy one for you．”

天哪，多么可爱的流浪汉啊！他竟然觉得安东可怜，只有可乐没有汉堡，他要送给安东一个汉堡。也许，在流浪汉的生活中除了自由自在和无拘无束，剩下的就只有汉堡和可乐了。趁德克钻进麦当劳店里去买汉堡时，安东悄悄地溜走了，因为他要赶回去听课。

走出去有几十米远时，安东突然想起来忘记问德克为什么在还回来的钱里面夹杂着100美元零钱。他回头远远地看见德克站在麦当劳店的门前，手里拿着一个汉堡东张西望在寻找他。“Hi，sir，your burger！”德克发现安东走了，挥动着汉堡高声呼唤他。

“Thanks，Deck！”安东实在不忍心接受德克的善意，朝他挥挥手，拐了个弯消失在纽约大道上。

安东医生顺着纽约大道往会场的方向走去，前方不远应该是十三年前他见过Bristo的地方。在那栋每扇窗的窗檐都安装着雨篷的黄楼前面，他放缓了脚步。突然，他的眼前闪现出那个十几年前见过的戴眼镜的白人流浪汉的身影，正躺在一张纸盒上，头枕着四本书，背对着人行道聚精会神地读书。几只小鸟落在他的身边自由自在地叼啄着散落在地上的面包屑。布里斯托？他还活着！“Hi，Bristo！”安东站在他背后惊奇地喊出他的名字。

那个戴眼镜的白人流浪汉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安东医生。安东医生瞠目结舌：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啊！

“Sorry．”认错人了。安东医生感到歉意，扔下5美元匆匆地离去。

“Thanks，sir！”安东医生的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华盛顿的天空，乌云密布，靡靡细雨下个不停。

第十五章　怪病

十几天后，安东医生从华盛顿开会回来，意外得知支书老金不仅没出院，病情反而加重了。怎么回事呢？冠脉造影支架完好，病情稳定，怎么又发病了？是不是还有什么疾病没被发现呢？

安东医生的助手李博士说，老金在出院前的一天突然再发急性左心衰，接着，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肝脏功能障碍、肾脏功能不全、呼吸道感染，每天发生两次癫痫样的抽搐，头痛、腿疼、腰痛，全身没有好的地方。

老金十几天不吃不喝，还伴有恶心、呕吐，颧骨凸出，眼窝深深凹陷，已经消瘦到皮包骨的程度，两只呆滞的眼球表面好似涂了一层蜡膜，闪烁着微弱的残光。安东医生感觉老金像一盏寒风中行将熄灭的油灯，半卧在床榻上，身体十分虚弱，想开口说话，残喘的嘴巴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李博士名叫李蕾，是位心内科女医生，曾经是安东医生一位好友的博士研究生，是块当医生的好料，具有慈爱严谨、细心聪慧、思路敏捷、善动脑筋、虚心好学等优点。刚毕业时，淳朴得像一个来自深山里的毛丫头，秀气、文静、可爱。经过多年临床锤炼和岁月煎熬，原本就不大的细长眼睛，眼角开始变窄变小，白净细腻的脸蛋上显露出淡淡的皱纹，逐渐显露出中年妇女的峥嵘和泼辣。

查房时，李博士悄悄对安东医生说：“原来曾经对他有效的强心、利尿药物，如西地兰、磷酸二酯酶抑制剂、多巴胺，现在全都失灵了，他现在几乎每天夜里都发生急性左心衰。这几天，右心功能也急剧下降，房颤、室性早搏、室速、各种心律失常轮番发作。已经全心衰竭了，看来他快要不行了。”

安东医生拉开床边的抽屉，看到几个空塑料袋，里面的黑药丸几乎快吃光了。他拉开下面的柜门，几个空酒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板上。“他住院期间怎么还偷偷喝酒呢？”安东医生奇怪地问道。

老金老婆肥肥胖胖的，性格爽朗，快言快语，也是朝鲜族人，属于那种百依百顺、从一而终、甘愿与丈夫一起死的女人，哪能管得住老金这种倔强的男人哪！她操着夹杂着朝鲜族口音的东北话，无奈地说：“唉，这个老酒鬼呀，嗜酒如命，宁肯醉死在酒桌旁，也不要老死在医院里。谁劝也不听。可是现在消停了，酒全都喝光了，也喝不动了。”

黑药丸加酒精，中毒能不重吗！这个黑心诊所！安东医生对李博士说：“马上检验血尿铅含量。另外，派人把我办公室桌上的那袋药丸拿到药检所化验一下，如果拿到证据，我要举报这个黑心诊所。”

“明白，马上送检！”

第二天上午，一个少妇怀抱一个不足一岁的女孩，手牵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走进安东医生的办公室。

“请问您找谁？”安东医生正伏案起草举报黑心诊所的材料，抬头瞄了一眼来者，板着严肃的面孔冷淡地问。看到老金身体遭受无端摧残，出于做医生的正气，出于对受害者的同情，出于对黑心诊所的愤恨，安东医生心中憋着一肚子气。

“安东医生，您不认识我了吗？”

安东医生放下手里的写字笔，抬头望着眼前这位穿戴时尚、装饰华丽、体态优雅的少妇，她的长发垂落在左侧眼角旁，柳叶眉似乎有点儿长，眼皮上涂抹了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彩金，一双熟悉的靓眸散发着妩媚的光芒。安东医生感觉这个女人很面熟，但记不得她是谁了。

“您是——”

“我是潘清。”

“哦——你是老牛的秘书吧。”安东医生记得这个名字，他没有忘记这个有点儿特殊的女人。安东医生仔细打量她，岁月流逝近四年，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她还是长得那么精致、那么靓丽、那么动人。安东医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吁口气，刚才肚子里的恶气消失大半，脸上露出亲近的微笑，“请坐，潘秘书。”

“叫我小潘吧，安东医生。”

“几年不见孩子都这么大了。”

“钱牛，叫伯伯好！”小潘把那个男孩子推到安东医生面前。

“伯伯好。”小男孩双手扒着桌旁边天真地问，“伯伯，你在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安东医生把那份举报材料反过来，随手拿过来一本书压在上面，抚摸小男孩的头，问，“几岁了？”

小男孩抬头看看妈妈，伸出三个手指。小潘点点头。

“哦，三岁了，真乖。让伯伯看看你长得像谁。”小男孩一张秀气的脸蛋儿，双眼皮大眼睛长睫毛，厚唇大嘴。安东医生见过小钱一次，小钱是单眼皮小眼睛，薄唇小嘴。安东医生随口说：“嗯，像妈妈。”

“嗯，我女儿长得像爸爸。”

“一儿一女，你好幸福啊。”

“还好吧。谢谢，安东医生。”小潘坐在椅子上，把小女儿放在腿上，开门见山地说，“昨天听说我们村老支书病重了，我今天特意来看他。刚才听大妈说你们怀疑老支书吃中药丸中毒，我想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

“哦，你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你来得正好，我也正想了解一下牛老板四年之前中毒的事情。老牛当时吃的中药丸也是你们诊所制作的吧？”安东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心中重燃一股怒火。

小潘脸红得发紫，垂下头：“嗯，我当时确实不知道那个药丸有毒，否则我绝不会让老牛吃毒药。后来还是看到你们的送检报告，才知道那个药丸有毒。”

安东医生认为自己有责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用一种严厉的口吻问：“老钱中医知道老牛中毒这件事吗？”

“嗯，老牛出院后，我陪他去找老钱谈过这件事情。开始时，老钱中医不相信自己制作的药丸有毒，后来弄清楚了，是小钱在制作过程中不小心多加了点儿东西……”

“不小心多加了点儿东西！有那么简单吗？”安东医生的声音显得气愤。

“你别生气，安东医生。”小潘抬起头无助地望着他，那个眼神似乎在说我们不是朋友嘛，何必这么认真呢！“是啊，我也知道，铅对人体有害无益，但是，微量铅有抑制神经兴奋的作用，可以增强中药治疗神经衰弱的作用。正常人体内血铅含量是0～99ug/l，只要患者血铅浓度不大于100ug/l，对健康不会有任何影响。”

“看来你学习得很好啊。如果按照0ug/l的标准计算，老牛当时血铅增高近一千倍呀！”安东医生的语气缓和一些。

“后来老钱调查清楚了，小钱错把铅当成朱砂，多加了几克。小钱也算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这是什么意思？”

小潘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他是无意的。”

“你真的认为他是无意的吗？”

“是啊，他当时并不知道我与老牛的关系，他若要害人也该害我，因为他恨我。”

看来小潘思想还是很单纯，但安东医生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小钱是无意加错药物。面对如此让人怜香惜玉的弱女子，安东医生心里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虽然他嘴里依旧嘟囔着，“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当医生的能不气愤吗！”

“请您看在我和孩子们的面子，别重翻旧账了，行吗？”

“这个——”安东医生犹豫一下，“老牛他为什么不告老钱呢？是不是因为你婆婆杨桂菲与潘村长老婆是姐妹的缘故？”

“钱牛，你去走廊里玩一会儿吧。”小潘把儿子支走，关上门，然后说，“我当时刚怀钱牛，老牛知道小钱是我的前男友后就大度地决定放过他。”

“你儿子的爸爸应该是——”

“我知道瞒不住你，我也没想瞒你。你瞧，他长得与老牛一模一样，所以我给他起的名字叫钱牛。有朝一日他想回到老牛身边时，只需把名字颠倒过来就可以了。”她苦涩地笑笑，“这孩子聪明伶俐，就是长得比同龄的孩子小些。”

安东医生想对她说可能与老牛铅中毒有关，影响了孩子的生长发育，但感觉证据不足，没敢随便说，随即改口安慰她说：“智力发育正常最重要。不要紧，有的孩子身体后发育。”

小潘坦白地说：“老牛现在还不知道他有这么个儿子呢。我现在也不想告诉他，希望您替我保密。”

“小钱知道吗？”

“嗯，但他一直瞒着他的父母。爷爷奶奶很疼爱钱牛，特别是奶奶。”

“这么说当初离开老牛是你无奈的选择了？”

“当时的情况确实有点儿复杂，老牛的原配，你见过，纯粹是个泼妇，想抓住这件事置我于死地。其实，我根本不怕她，但是我和老牛当时担心事情搞大会牵连老钱的诊所，所以，老牛主动退让了，撤回离婚诉讼——可是后来，我还是败在小四的手里。”小潘的眼睛泛出几滴晶莹的泪水。

“老牛的小四？”

“嗯。小四叫潘钱，也是我们村里的，属于那种财迷心窍、满肚子坏水的女人。”

“所以你战败了。”

“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算了，我不想再提那些陈年旧账了——2010年秋天与老牛分手后，我怀胎三个月回到家里。我当时心里打定主意，即使是为了报复那个泼妇，我也要把孩子生出来。再后来，我与小钱结婚了，第二年生下钱牛。婚后，我们夫妻恩爱，小钱对钱牛也很好。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的我太单纯、太简单、太倔强，干了傻事。”小潘抽出一张手纸擦擦泪水，“安东医生，言归正传吧，你真的认定老金是吃了我们家的药丸中毒的吗？”

“从症状上看，很像中毒，但化验结果没回来，还不能最后认定。”

“你真的认为我们家的药丸有毒吗？”

“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敢说现在我家的药丸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全家接受了正规的培训，在质量上严格把关，经得起检验。希望你看在我们母子的面子上，别再重提历史旧账了，收回这份举报信。”小潘显然一进来就看到桌子上这张纸上写的标题。

“只要药丸化验没问题，我可以不举报。”安东医生有点儿同情她，心软下来。这个女人也不容易呀，怀着老牛的孩子败下阵，不哭不闹，无怨无悔，默默地离开，独自抚养着孩子长大。能付出如此大的牺牲绝非仅仅因为赌气，至少她对老牛抱有一份真情。这是何等伟大的小三精神哪！怎能不令男人们敬佩呢！

“你已经送检了吗？”

“嗯，昨天就送去了，检测结果现在差不多该……”

“检测吧，肯定没问题，我保证！”

安东医生不相信她的话，他觉得她是局外人，不一定了解真实情况。安东医生一直都对牛车车抱有几分好奇，正好借机换个话题与她聊聊：“老牛是哪里的人？”

“他是内蒙古人，家住在锡林郭勒盟杂木古镇牛村，他带我回去过一次。”

“他怎么起了个这么滑稽的名字呢？”

“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从小家里穷，父亲期望将来富了能有架牛车，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

“哦，他怎么来到南方了呢？”

“唉，他的故事蛮长，他在家乡办过奶牛场，但生活和事业一直不顺，后来他跑到上海读EMBA，毕业后，索性把奶牛场从内蒙古草原搬到了我们村……以后有机会我详细讲给你听吧。”

“当当当”，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李博士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走进来，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怀抱孩子的小潘，把化验单递给安东医生。安东医生接过化验单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抬起头对小潘说：“你可以走了，我不会举报了。”安东医生把举报材料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真的！谢谢——”小潘激动得眼中闪现出泪花，“安东大叔，你真好！”

“唉，老了，是该当大叔了。”

“安东大哥，谢谢你了！”小潘带着孩子走了。

不是中毒，那会是什么病呢？难道老支书得的也是怪病？安东陷入沉思……

第十六章　神针

“安东医生，老金心脏骤停了！”一个护士在门外大声地呼叫。安东医生和李博士迅速向老金的病房跑去。

经过一阵子紧张的抢救，老金的心脏复跳了，呼吸恢复了，生命体征暂时恢复正常。老金拉着安东医生的手颤抖地说：“安——东——谢谢——你们尽力了——我知道我将随噩梦而去……”

“不会的，你放心，噩梦总会醒的。”安东医生安慰他。

护士长悄悄对安东医生嘟囔：“莫不是回光返照吧？一连几天奄奄一息的人怎么突然开口讲话了呢？”“回光返照”是指危重患者临终前突然出现一过性病情缓解的假象，犹如蜡烛燃尽行将熄灭时灰暗的火光突然最后一闪一亮。这是一种医学上一直不能解释的现象。安东医生相信护士长说的有道理。怎么办呢？他心中焦急万分。

老金的老婆对安东医生说：“他的病这么重，真是难为你们了。他前几个月光喝酒没正常吃饭，最近半个多月天天恶心呕吐，不吃不喝，全靠这些血浆、蛋白和液体才坚持到现在。”

这句话提醒了安东医生：是啊，不吃不喝怎么活呀！身体里什么营养和必需元素都该缺乏了。看到老金骷髅般的身躯，安东医生忽然想到有一种药物可以试试，或许能有效。

安东医生到处置室里亲自抽了一针管药水交给护士长：“你先给他肌肉注射，我随后补医嘱。”

护士长姓金，叫金咏梅，每次见到护士长，安东医生总会想到林黛玉的表姐。据说林黛玉的表姐虽然身材不高，腰板略粗，不如妹妹林黛玉窈窕美貌，但天生一张瓜子脸、红桃肉嘴和一对细小的丹凤眼，也算是能够迷倒一片男人的美女。

金护士长手里拿着针管发愁地说：“安东医生啊，往哪里扎呀？他身上只有一层皮，纸一样的薄。”

是啊，几个月没正常进食了，身上哪里还有肉呢！如果医学生想学习和了解人体骨骼解剖，现在的老金应该是最好的模特，他身上的各种骨性标志一目了然。

“那就扎在皮下吧。”

下午两点多钟，安东医生正在办公室里看书，金护士长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安东医生，你快去看看老金，我看他有点儿反常。”

“怎么反常？”

“刚喝了一碗稀粥，现在争吵着要吃饺子，还要喝酒。我看他真是回光返照了。”

“真的？”回光返照的患者表现千奇百怪，有昏睡突然醒的，有滴水不进突然想喝水的，有无欲状态突然睁眼睛说话的，但从没见过又喝粥又要吃饺子，甚至还要喝酒的。安东医生开心地笑了。“能开口吃东西就有希望！”他和金护士长立刻来到老金的床榻旁。

老金的老婆笑逐颜开，说：“安东医生，上午你给老金扎的什么神药，自从扎了那一针后，他突然胃口开了，先是吃了一根香蕉，接着喝了一碗粥，我让儿子出去给他买饺子和酒。”

“慢着！饺子先别吃，酒更不准喝。他长时间不进食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胃受不了，心脏也承受不了。切记，要少吃多餐。”

老金的精神状态大为好转，半靠在床头哼着朝鲜小调。安东医生嘱咐他：“老金，别太兴奋，还要好好静养。”老金点点头，安静下来。

在走廊里，李博士带着几名进修实习医生跟在安东医生身边，她不解地问：“安东医生，你上午给他扎了什么针？一个上午还奄奄一息的患者，怎么下午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食欲恢复正常。太神奇啦！”

安东医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知道他现在患的是什么病吗？”

“高血压病、冠心病、支架术后、全心衰、心律失常、心源性休克、肺内感染、电解质紊乱、多脏器功能损伤，但铅中毒已经排除……”她熟练地复述着病历上的诊断。

“高血压和冠心病都是他过去的老病，早已处于治疗和控制中，现在应该加上一个新的诊断：继发性心肌病。”

“继发性心肌病？什么病因呢？”

“酒精性心肌病和脚气病。”

李博士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给他注射的是维生素B1，是吧？一种非常便宜的药！”

安东点点头：“嗯，四毛钱一支。哦，我上午忘记下临时医嘱了，你帮我把医嘱补上吧。”

李博士没有走开的意思，她似乎还有点儿疑问。

安东医生开始对实习进修医生讲解酒精性心肌病：

维生素B1是人体必需的营养元素。长期大量酗酒会发生酒精性心肌病，酒精有抑制糖脂代谢的作用，抑制肠道维生素B的吸收，导致体内维生素B1缺乏，使心肌细胞能量代谢障碍，细胞内脂肪堆积。久而久之，红色的心肌细胞变成了黄色的脂肪细胞，失去了收缩功能，最后逐渐纤维化，彻底丧失了心肌细胞的功能，出现心脏变大，心功能不全。严重时，还会出现酒精性脑病，头晕、头痛、听力下降、偏瘫、抽搐等。

心衰时，胃肠道淤血使患者不能正常进食，伴有恶心呕吐。一个人如果十几天不正常进食，就会出现维生素B1缺乏，产生脚气病。缺乏维生素B1会使腹胀、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等症状进一步加重，落入维生素B1缺乏的恶性循环中。继之出现脚气病的全身症状，肌肉酸痛、神经麻木、抽搐，最严重的表现是心脏变大，发生心衰和心律失常。

对于这类患者补充维生素B1是一种特效疗法，注射维生素B1后，胃肠道立即恢复蠕动功能。当然，对于酒精性心肌病的患者，戒酒更重要。

李博士问：“你凭什么怀疑他缺乏维生素B1呢？”

安东医生拿出那张李博士上午交给他的化验单，说：“老金尿里的维生素B1代谢产物明显降低，说明他体内缺乏维生素B1。这是我见到最严重的酒精性心肌病。”

李博士机灵一笑：“酒精性心肌病和脚气病两种病合二为一，能不重嘛！可是，这种情况我们临床上并不多见呀！”

“不是少见，而是容易被忽视。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由于营养不良造成的脚气病几乎销声匿迹，但是由于各种疾病导致的维生素缺乏现象并非少见。维生素B1是水溶性物质，人体内没有储备，全靠从肠道里吸收，一些粮食、蔬菜含有大量维生素B，正常进食的人不会缺乏。不正常进食或挑食会发生维生素B1缺乏，如果再酗酒，就等于雪上加霜。”

李博士点点头：“哦，这么说来，各种心衰患者、危重症患者、肿瘤患者等都会面临这类问题。”

自从注射维生素B1之后，老金再没发生过急性左心衰，更没有出现过癫痫发作，他的食欲迅速恢复正常，能吃能喝，没有恶心和呕吐，体重增加。一周内病情迅速好转起来。

“安东医生，我也有脚气，要不要紧？”老金的老婆脱鞋露出脱皮的脚丫。

“哈哈，脚气和脚气病是两种病。两种病都有脚上皮肤脱皮现象，但病因不同，脚气是霉菌感染引起的皮肤病，而脚气病是维生素B1缺乏引起的全身性病变，在外国叫Beriberi综合征，有些明星为了减肥保持身材，长期只饮酒不进食，某一天突然发生猝死，多是由于这个病因所致。”

临出院前老金问：“安东医生，你那天给我扎了什么针？”

安东医生严肃地说：“戒酒针。扎了这一针，今后就不许再喝酒了。”

“明白了，今后一定戒酒！欸，安东医生，听说你认识平海度假村的牛老板。”

“他在我们病房住过院，是我的患者。”

“哦，有空请你到平海村做客，叫上牛老板，我们一起喝酒。”

“还没出病房门就又想喝酒！”

“嘿嘿，不好意思！”

医生既要管疾病的诊断治疗又要管戒烟戒酒，太难了，然而，有时候后者恰恰更重要。

第二篇　双心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双心病”这个名词变得时髦，让安东医生不得不从头开始学习医学心理学。心脏病的患者经常伴有心理疾病，至少伴有心理疾病的症状，如焦虑、抑郁、惊慌、恐惧等，把这类患者称为“双心病”毫不为过，因为这两种疾病会互为因果导致病情的不断恶化，必须同时得到治疗。 “双心病”带有心脏疾病的凶险、心理疾病的神秘，“双心病”背后的故事更加诡秘、骇人听闻。

第十七章　焦虑

健康的人都会出现焦虑，有病的人产生焦虑就更不足为怪了。大多数心脏病患者的焦虑属于一过性的，可控的，而少数患者的焦虑症状则是顽固持续的，不可控的，甚至严重危害身体健康。

多年以前，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真实的病例——听起来倒很像一个荒谬的医疗故事。

她是一个蛮秀气的中年女患者，圆脸蛋，大眼睛，厚嘴唇，梳着姑娘般的长发。她的性情有点儿怪，性格热情、开放、爽朗，但心思沉重，独自一人时，时常安静地望着窗外发呆；她的身份有点儿怪，官位卑微，可是前来探望她的领导、同事和朋友络绎不绝。她像万紫千红的花园里傲然怒放的花王，绚丽多彩、光芒四射；她的病情也有点儿怪——怪得让安东医生至今难以理清头绪，怪得让他带着遗憾不停地寻找答案，怪得让他多年难以遗忘。多年来，安东医生的办公室里一直保留着她的病例。

她的名字叫韩丽霞，45岁，最近一年经常出现胸闷、前胸不适或疼痛症状，医生告诉她这就是典型的心绞痛症状。她像许多年轻冠心病患者一样，不相信自己病得那么严重，幻想自己其实还很健康，希望检查结果是错误的。而每当胸部不适或心绞痛发作时，她又担惊受怕，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她怕死，夜深人静时经常感觉莫名的恐惧，睡眠时在噩梦中惊醒，黑夜中心惊肉跳，焦虑由此而来。

人们常说，抑郁的人表现情绪低落、少言寡语、看破红尘、心灰意冷或万念俱灰，可是她，开朗善谈，喜欢交流和沟通，怀念过去，憧憬未来。住院期间，她的枕头边一直放着一本她的相册和一本课题验收书。她经常询问医生的问题是：我的病真的那么严重吗？真的有危险吗？我可不想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所以安东医生认为，她只是焦虑，没有抑郁。

翻开韩丽霞的相册，安东看到了一张张可爱、活泼、靓丽的娇容，那是她大学时期的照片。随着岁月的流逝，原来甜蜜的笑容越来越稀少，就连照片里她手捧着国家科技进步奖奖状时的微笑，都显得有点儿苦涩和牵强，她告诉安东医生这是由于生活和工作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的缘故。她常常抱怨人越走越高，路越走越窄。安东医生劝说她，这其实是正常现象，正如高处不胜寒。

研究生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一个国家级科研所工作，从事尖端的国防武器设计。经历了近十几年的风吹雨打，练就了她在蓝天中自由翱翔的本领，她连续几次拿到了国家重点攻关课题，担当课题组组长，出色地完成了科研项目，最终获得两项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大家都夸她是个院士的料。

由于她常年拼搏在实验室里忙于课题研究，忽视了丈夫和儿子，夫妻感情陷入泥潭，儿子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最终家庭崩解，夫离子散。她为自己的事业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健康是人的第一财富，失去健康，身体变得贫穷，时间变得有限，快乐变得稀罕，过去变得遥远和珍贵，而眼前的道路变得晦暗、狭窄、泥泞。这个道理患病后的韩丽霞或许最懂，她时常怀念自己过去健康快乐的日子。

隔行如隔山，作为一名高科技人才，韩丽霞的医学知识贫乏得如痴如愚，思维与逻辑时常发生混乱，以至于言谈举止有时令人费解。自从被诊断冠心病后，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她的心被笼罩在一种无名的焦虑之中，她不敢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经常在噩梦中惊醒，时常担心可能会发生的心肌梗死。她感到一阵阵潮热、头晕、四肢麻木，心烦意乱，更年期的症状似乎早早地来临。

她四处求医，几乎走遍了市内各大医院，医生们有的对她说没什么大毛病；有的告诉她病得严重但并无危险；有的说既严重也危险；还有的朋友甚至劝她求仙拜佛。五花八门的意见充斥她的大脑，让她头晕眼花无所适从。

她是科研所的明珠，是国防科技未来的希望，她好比一颗行走在太空中的卫星，任何部件不能发生故障。科研所的领导十分重视她的健康，先后从北京请来了几位当时在冠心病介入治疗领域全国知名的教授，亲临病房为她会诊。

他们一遍一遍仔细地观看她的冠脉造影录像。当时医院使用的造影机是一台刚从天津开发区购买的二手的德国西门子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拍出的录像还算清晰，在90年代中期，能看到这种清晰的冠状动脉图像算是一种奢侈了。

冠状动脉是缠绕行走在心脏表面的心肌营养动脉，人体的心脏有三支主要冠状动脉，右冠状动脉、左前降支和左回旋支。冠状动脉如果发生动脉硬化、血管狭窄，会引起心肌缺血；如果发生血栓、血管阻塞，会引起心肌梗死。心肌缺血时出现短暂性的胸闷、心前区不适或胸痛等症状，称为心绞痛。任何一支冠状动脉血管如果突然发生急性完全阻塞，都会引起致命性的心肌梗死。

韩丽霞的冠状动脉病变有点儿蹊跷，右侧冠状动脉像一颗细小的发育不良的豆芽，左侧冠状动脉的前降支发出后不久，像是被绳子勒住一样，突然变得细小，血流缓慢，只有回旋支血管还保持正常状况。那个时期，没有冠脉内超声技术，无法从血管内探查动脉的病变情况，只能通过冠脉造影的血管影像判断可能存在的病变。

她的右侧冠状动脉毫无疑问是先天性发育不良，而左侧前降支血管几乎肯定是存在着严重的病变，但是这种病变与通常的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引起的血管狭窄不同，整个冠状动脉内膜不见动脉硬化斑块的影像，远端的血管均匀持续地变细。

前降支可是最重要的冠状动脉啊，前降支动脉如果急性闭塞，九死一生。作为一名心内科医生，望着窄如细丝的血管，安东医生忽然产生命悬一线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为韩丽霞的安危担忧。

这种病变是否适合植入支架治疗呢？如果植入支架需要多长的支架呢？北京的李教授认为在血管突然变细的部位植入一枚支架，有可能会使远端血管变粗或者恢复正常，但存在一定的风险，因为远端血管太纤细。

安东医生根据北京专家的会诊意见，提出了一种简捷、安全、有效的介入治疗方法：先使用球囊导管扩张狭窄的血管，然后观察扩张后的效果，如果球囊扩张后远端血管的血流改善，立即植入支架。然而，韩丽霞本人对于支架治疗顾虑重重，似乎更倾向于药物治疗。韩丽霞的单位领导也犹豫不决，不肯在手术单上签字。介入治疗方案暂时搁浅了。

韩丽霞歉意地说：“安东医生，我知道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我的健康着想，但是请允许我花两天时间认真思考一下。”

安东医生说：“没问题，应该三思而行。无论如何，医生都会尊重你本人的意见。”

两天后，当安东医生去病房探望韩丽霞，打算与她继续讨论今后的治疗问题时，却碰到了一桩意想不到的怪事。她的病房门被一扇白色的门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门帘上挂着一张A4的白纸，上面写道：患者正在治疗中，三日内任何人禁止入内。病房门口摆放着一张办公桌，安东医生手下的一位姓封的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和一位姓马的护士坐在办公桌旁，看守着她的病房门。

“这是怎么回事？”安东医生问封医生。

“她不想见人。”

“她不想见人？为什么？”

“嗯——她怕见人——”封医生有点儿支支吾吾。

“她怕见人？她怕什么？”安东医生感到奇怪和诧异，掀开门帘打算敲门进去。

“等等，安东医生，你不能进去。她害怕见任何人！”封医生急忙拦住他。

“她难道连医生护士也害怕吗？她现在不是在住院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东医生，你别着急，你先到医生办公室里坐一会儿，我慢慢与你解释。”封医生把安东医生请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早晨，韩丽霞的一位多年未见的小学同桌来病房探望她，这位男同学姓徐，从小患小儿麻痹，腿脚不好，说话有点儿神神叨叨，说他认识一位盲人算命先生，算得很准。被疾病折磨得忧心忡忡、惴惴不安的韩丽霞急不可待，主动提出要找那个算命先生算上一卦。封医生有点儿不放心，坚持陪她一起去。

他们三人乘坐研究所的汽车来到铁西区铁路线一侧的一片房屋低矮简陋破旧的棚户区。汽车开到马路的尽头停了下来，他们下车后，步行穿过七拐八弯、路面凸凹不平积满了春雨的巷子，最后在一个青砖瓦房的小院前面停了下来。

姓徐的同桌嘱咐韩丽霞：“丽霞，你进去后什么话都别说，安静地坐在大师的对面，听听他怎么说。”

“嗯，明白。”

他们推开虚掩的大门来到院子里，轻轻敲打着木板门。屋子里随即传来一声低微颤抖的声音：“进来。”

推开屋门，一股百年老屋的隔世气息和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破旧简陋的陈设一目了然。一位头顶稀疏白发、鼻梁架着圆形墨镜、身体枯瘦如柴的老者斜靠在一把藤椅里，他仰起脸孔，鼻孔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爷爷，我给你带来一位客人。”

“哦，是这位坐在我对面的女士吗？”老者指着韩丽霞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位女士呢？”

老者说：“你身旁的这位男士应该是医生，医生从来不会找我算命的。”

“您眼睛能看到我吗？”封医生吃惊地问道。他进屋后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穿白大衣。

“我的眼睛从幼年就瞎了，老了以后，耳朵又不灵了，现在只有鼻子还能‘嗅’得着东西。”

徐同桌说：“爷爷，请你帮助这位女士算算命吧。”

老者说：“把手伸过来，闺女。”韩丽霞把手伸到他的身前，老者身体向前倾了一下，用自己干瘪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她的手掌和上肢，“孩子啊，你的心在战栗，你的身体在颤抖，你正在与病魔拼争呢。你虽然住在医院，但要当心，三日内有一场灾难即将来临。”

韩丽霞的嘴唇变得苍白，嘴巴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真——真的吗？什，什么样的灾难——哪？”

老者身体轻轻地向后挪动一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韩丽霞拉着老者的手，几乎要跪在地上，乞求说：“老——爷——爷爷，难道是灭——灭顶之灾吗？我现在还不想死，您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吗？我会感激您——”韩丽霞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钱放在老者旁边的一张小木桌上。

“我不需要那么多钱。”老人摆摆手，接着手捋着胡须沉思片刻，说，“嗯——回到医院后，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门窗紧闭，三天之内不开电灯，不开电视，不打电话，头巾遮面，不许说话，不见任何人。三天过后，灾难定会过去，此后，你要听医生的话，住在医院里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

“老爷爷，您怎么知道她正在住院呢？”封医生吃惊地问。

老者微笑不语。

封医生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身上阴气太重，会招来土地爷，土地爷找到她，会把她的人和魂一起带走。”老者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红绸布，递给韩丽霞，“把它别在衣服上，躲过三天，土地爷就走了。”

“老爷爷，这三天之内，我可以吃饭吗？”韩丽霞的情绪安静下来，面带一丝血色。

“吃饭喝水一切照旧。”

封医生问：“老爷爷，请问您今年贵庚？”

老者摇摇头：“记不清了。”

韩丽霞问：“这个办法真能显灵吗？”

老者闭口不答，摆摆手说：“你们可以走了。”

韩丽霞连鞠三躬，嘴里不住地感谢：“如果真有效，我以后年年来看您老。”

回来的路上，三人默默不语。快下车了，韩丽霞说：“封医生，我打算今天回家闭门三天。”

“你真的相信那个瞎子的话呀？”

“嗯，你瞧，他说的多准。我不得不信。”

“嗯，是有点儿准得出奇。他怎么会知道你正在住院呢？我进屋后话都没说一句，他怎么知道我是医生呢？”封医生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韩丽霞的同学。

“你不要看我。我什么都没告诉过他。我也是只见过他一次，我没开口，他就说出我是干什么的了。”

封医生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在银行上班。”

“他怎么能猜得这么准？”

“他的鼻子很灵。据说他年轻那会儿，耳朵更灵。”

“奇怪！他是哪里的人？好像很老了。”

“谁也说不好他的个人情况，他这个人很神秘，听口音像西北人。”

“师傅，先送我回家。封医生，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按照老人的意见安排，三天后，重新回到病房住院。”韩丽霞突然冲司机喊道。

“丽霞，别相信这些乌七八糟的迷信，没什么科学依据，我看咱们还是回医院吧。”封医生的语气也似乎不大坚决。

韩丽霞坚定地说：“不管他说的准不准，有没有科学依据，小心点儿总没坏处。”

“既然你执意要做，我建议你继续留在病房住院，可以在病房里熬过这三天时间。再说，你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有我们医生护士在旁边。”

韩丽霞点点头。

第十八章　黑色三分钟

“迷信！荒唐！可笑！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安东医生有点儿气愤，“你是医生啊！怎么会同意她这么干呢！”

封医生羞愧地低下头，嘴里嘟囔着：“她这个人很固执，我无法说服她。”

“你可以找研究所的领导啊！”

“我打电话向她的领导李所长汇报，李所长也说服不了她，只好同意让她这么做。”

“她在房间里待了多久了？”

“已经25个小时了。还有47个小时。”

“你向医院汇报过吗？”

“我对医务处万处长说过。万处长说既然没什么风险，就让她自己签好字试试吧，反正就三天嘛，很快就会过去。万处长嘱咐我与她本人、家属和单位领导交代清楚。”

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安东医生只好嘱咐说：“突然中断治疗还是有一定风险的，你一定要当心啊。”

“安东医生，你放心吧，她的病房就在隔壁，办公室里可以看到她的遥控心电监测信号。”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从门缝可以听到她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她的烟瘾很重，住院期间已经戒断了，现在又复吸了，不时从门缝飘出香烟的味道。”

唉，女人还吸烟，真没办法！怎么碰到这么怪的人呢！还是高科技工作者，简直是一场迷信的闹剧！

三天后，安东医生以为韩丽霞的辟邪闹剧已经收场了，安心地去邻市参加一场学术会议。然而，还没等轮到他讲课呢，封医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安东医生，韩丽霞突然心脏骤停了！我正在病房里抢救呢！你快过来！”

“怎么回事？不是三天已经过去了吗？”

“没有！准确地说还差三分钟！”

“啊，我马上赶回去，你先组织心内科人员全力抢救！”

一小时后当安东医生赶回到医院时，医院领导、研究所领导、主管科技干部的齐市长都已经亲临抢救现场。韩丽霞的心跳已经恢复，气管已经连接着呼吸机，深度昏迷，瞳孔已经散大，预后极差。医院的张院长把安东医生悄悄地叫到旁边责备道：“你们怎么搞的？怎么干这么蠢的事情呢！算命先生的话也相信！这是医院哪，怎么还搞这种名堂！我刚才已经把封医生批评一通了。你看还有救过来的希望吗？”

“恐怕希望渺茫。”

张院长命令道：“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全力抢救。”

“是，张院长。”

李所长内疚地说：“唉，真没想到她的病这么危险，否则我绝不同意她这么做。需要什么有效的抢救设备，你们马上去购买，账记在我们研究所，先拨来100万。我的意见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她，要救活她。她可是两项重大研究的核心骨干哪！”

安东医生把封医生悄悄叫到走廊，问：“到底怎么回事？”

连续监护三天的封医生疲惫地说：“午饭后，还差3分钟就结束了。我与张雅红医生和护士小马打算72小时一到就进入病房。忽然，我们听见病房里‘啊’的一声尖叫，张医生从办公室冲出来高呼：‘韩丽霞室颤了！’我急忙冲进病房，发现她头巾蒙面、四肢抽搐、心脏骤停、呼吸停止，立即进行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现在心脏虽然复跳了，但出现低血压休克、脑水肿、深度昏迷，恐难救过来了。”

小马护士站在张医生旁边，嘟囔着：“真遗憾，就差3分钟！”

张雅红医生垂头丧气地说：“唉，黑色3分钟！”

安东医生训斥道：“你们以为是中国足球呢！当医生的还相信这种愚昧的迷信！”封医生和张医生没有继续争辩。

虽然经过省内知名专家的会诊，全力抢救，韩丽霞最终还是因多脏器衰竭抢救无效死亡了。一朵曾经色彩艳丽、傲然怒放的鲜花，在焦虑的摧残下，花瓣枯萎，绿叶凋零，最终折腰在她生长出来的泥土地上。

追悼会结束后，安东医生要求封医生带他去见见那个算命先生，他有满腹的疑惑想弄清楚。

当他们来到算命先生家时，意外地发现院门有一把铁将军把门。封医生说：“我们等一会儿吧，这把年龄的老人走不远。”

“嗯。”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算命先生还没回来。安东医生等人刚打算离开，这时，有四个身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出现了，他们也是来找算命先生的。其中一个领导问安东医生：“你们是来找他算命的吗？”

安东医生回答：“不是。我们只是想找他了解几个问题。”

穿制服的人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算命治病，有违法行医和欺诈的嫌疑，准备现场调查处理。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我们一直在等他。”

一个邻居走过来说：“你们是来找老郎中算命的吧？他今天早晨搬家了。”

安东医生问：“他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好像是回西北了。”

“他姓什么，您知道吗？”

“好像是姓郎。”

“是不是叫郎半仙？”

“不知道。没有人了解他。”

“他是一个人走的吗？”

“不是，是个瘸子男子把他接走了。”

“接他的男子长得什么样？”

“没看清楚。”

封医生问安东医生：“谁是郎半仙？”

“很久以前，一个故事里的传奇人物。”安东医生摇摇头，“不可能是他，他要活着至少已经95岁了。”

“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真实的故事。”

封医生问他：“你认为这个算命先生说得准吗？”

“不准！”

“那为什么韩丽霞在三天之内突然死亡了呢？难道是巧合？”

“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和高度的焦虑，一个人关在漆黑的房间里，时刻担心着可能降临的噩运，可想而知，她是在惊慌和恐怖的气氛中度过三天中的每分每秒。紧张、恐惧的情绪使她血液里的肾上腺素水平升高，出现高血压、心动过速、高血糖，不可避免地加重了她的冠状动脉病变，诱发恶性的心律失常。她显然是被吓死的。”

封医生似乎对安东医生的推测不满意，嘟囔着：“怎么可能是吓死的呢？”

三天后，封医生神秘兮兮来找安东医生。“安东医生，你认为韩丽霞真是因病猝死的吗？”

“这还用问我吗？你是经治医生，一直守在病房，你应该最清楚啊！”

“嗯，我一直认为她是因病猝死。三天前，他们单位纪检人员找我了解她生前的病情时，我也是这么回答的。但是……”他压低声音，“听说她管理的科研经费有一千多万缺口，不知流向。他们曾经把她的病例资料拿到某医院会诊，有的专家认为她的病情不至于发生猝死。”

安东医生问：“你怀疑她自杀吗？”

“我也不能肯定。但是，你说她是被吓死的，我不大相信。”

“呵呵，你还想为自己辩解吧。韩丽霞的这场辟邪闹剧不仅你有责任，我也有责任。院长也批评了我，今后，我们都要接受教训。至于你提到她的经济问题，我想，可能是造成她焦虑，甚至抑郁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冠心病是客观存在的，比较严重，也很危险。”

“能不能由于这两种原因导致她自杀呢？”

“有证据吗？遗书、日记或遗言？”

“没有。她死亡后我曾嘱咐护士长仔细检查过她的遗物，没发现你说的那些东西。”

安东医生说：“她要真想死，那就自杀好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呢。”

“我也是这么对他们单位调查人员说的。可是他们说或许她想保住自己的荣誉。”

“‘或许’只是一种推测。”

十几年来，安东医生一直怀疑韩丽霞的死与一种特殊的冠状动脉病变有关，否则，她的死因真的有点儿扑朔迷离……

无独有偶。最近，安东医生参加苏北心血管病论坛时，发现一位专家报告的一个病例与韩丽霞的病例十分相像，中年女性、胸闷、胸痛、气急，伴有更年期和焦虑症状，冠脉造影显示右冠脉先天性发育细小，左冠没有任何动脉粥样硬化迹象，但前降支血管突然变细，血流速度变缓……冠脉内的血管超声检查发现真正的罪魁祸首冠状动脉血管壁有一个血肿。冠脉造影几乎不能发现冠状动脉血管壁内的血肿，只能看到血管突然变细，如果同时血管有动脉硬化斑块的影像，容易误诊为动脉硬化导致的血管狭窄。多亏冠脉内超声技术呀！

冠脉内超声是一种先进的诊断技术，通过一个很纤细的超声导管可以观察血管内部和血管壁的结构，很容易发现这种病变。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冠心病，由于血管内膜破裂导致血管壁出现血肿，血肿增大可以导致血管突然破裂，发生心包填塞；也可以直接阻塞血管发生急性心肌梗死。不幸的是，这位女性居然在精心治疗和严密监护下，因一次情绪剧烈波动而意外发生了猝死。

看来韩丽霞确实是因病猝死的。焦虑竟然如此可怕！“双心病”应该得到高度重视。

医学在进步，少见病也变得少见不怪了，可是许多疾病伴随的故事依然让人捉摸不透……

第十九章　急诊手术

2012年12月中旬的杭州，一天之间气温从七八度陡降至零下一二度，天空飘落着初冬的雪花，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的树枝随风摆动，多角形的树叶哗哗地散落在地上。半夜十二点半，安东医生骑着红色的公交自行车沿着浣纱路向医院的方向飞奔。好久没有参加夜里的急诊手术了，自从培养出一批技术尖子医生，晔亮、周显华、童建敏、杨国新四位冠脉介入治疗高手后，他就再也不需要半夜里钻出温暖的被窝，穿上冰冷的衣裳急匆匆地从家奔向医院，亲自上台做急诊手术了。然而，今晚的急诊有些特殊，需要他亲自到场处理。这样的情况，一年里难得碰到一次。

十几分钟后，安东医生骑进医院，把自行车停靠在急诊室大门旁。心内科值班医生杨国新正站在急诊室走廊里与一位患者家属谈话，看到安东医生来到，立即向他汇报病情：

“安东医生，这是一个年轻的前壁大面积心肌梗死患者，男性，43岁，建筑工人，姓程，大约三个小时前突然出现剧烈前胸疼痛，持续不缓解，伴有大汗淋漓。半小时前来到我院急诊室，心电图、心肌酶学检查都支持急性心肌梗死诊断。既往有大量吸烟史，但没有其他心血管危险因素。目前血压偏低，90/60毫米汞柱，已注射强效镇痛剂，吗啡一次，仍然有持续胸痛，大汗淋漓。已经给予双联抗血小板药物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皮下注射了抗凝血药物，低分子肝素。本来我与童建敏医生打算立即把患者推到心导管室行急诊介入治疗，可是交代病情时发现患者身边没有任何亲属，只有一名送他到医院来的工友，而且患者没有医保，且身无分文。”

安东医生与杨国新医生来到急诊观察室，心内科另一位医生童建敏正在给患者复查心电图。患者面色晦暗，微闭着双眼，口戴氧气面罩半靠在病床上，一位三十几岁工人模样的男人站在病床旁。

安东医生穿上白大衣，戴上听诊器，仔细检查了患者的心脏和肺。患者的心音很微弱，心率快速，呼吸急促，两肺呼吸音有点儿粗糙，有早期左心衰的征象。

“你是他的工友吗？”安东医生把站在床边的男子叫到一旁。

“嗯，”男人点点头，“我姓齐，与他同住一个宿舍里。”

“他从前有什么病吗？”

工友摇摇头：“他刚到我们工地三天，我们前天刚认识。他今晚胸痛厉害，我觉得他挺可怜的，就把他送到医院来了。”

“这里有张病危通知书，需要家属或单位领导签字。你可以代表单位吗？”

“我只是个普通工友，代表不了单位。”

“那怎么办呢？你能否通知一下单位领导？他需要住院，要急诊手术，需要交住院费。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都是打工的，身上没有钱。他初来乍到，与工友们不熟，没有人会借钱给他。”

“你们工地老板呢？”

“老板下班了，现在联系不上。”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老板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们与他联系。”

“大老板姓牛，叫牛车车，可是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牛车车！”

“是啊，很奇怪的名字。小老板也姓牛，叫牛马车，名字也好奇怪，他们长得很像，可能是哥俩。最近牛马车经理身体不好，经常住院，见不到他。”

安东医生放心了，他认识牛车车，而且很熟。“你们工头呢？”

“工头说程师傅是刚来的，不管。”

姓程的患者可怜兮兮地看着安东医生：“我的病重吗？”

“你的病已经诊断明确，是急性心肌梗死，我们正在研究治疗方案。”

患者可能意识到自己病情危重，身体不自主地抖动，张开紫红色的嘴唇轻声说：“救救我吧，我不能死，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一对儿女，全家都靠我打工维持生计。我虽然现在没钱，但以后会还清住院费的。”

“好，你安静休息，尽量别说话，别紧张，全身放松，我们一定尽全力抢救你。”急性心肌梗死发生后，患者会出现情绪上的恐慌、焦虑，甚至恐惧，这种紧张状态会加重病情。最好的办法是放松，必要时要给予镇静药物。医生要尽量安慰患者，向家属交代病情时要避开患者，尽量减少患者的思想负担。

“谢谢！”患者闭上眼睛，表情略微放松一些。

安东医生对童、杨两位医生说：“马上通知医院总值班，开通绿色通道，立即做好急诊手术准备。该患者有可能是主要血管完全堵塞，所以发生大面积心肌梗死。”

绿色通道是专为急重症患者设置的急救通道。进入绿色通道的任何患者不需要缴纳住院费，不需要预约病床，即使是家属不在场，如果病情紧急，只要医院总值班签字后，马上可以安排急诊手术或紧急住院抢救。急性心梗的治疗有多种方案可选，药物治疗、介入治疗和外科治疗，其中任何一种方案都是正确的。虽然该患者没钱交住院费，考虑到他是大面积心梗，年龄较轻，医生们还是决定立即行急诊介入治疗，救人要紧。

10分钟后，患者被送进导管室。导管室是专门做血管造影和血管介入治疗的地方。放射介入治疗技术算是近二十几年来世界医学史上的最大进步之一，介入治疗是一种不开刀的微创手术，其中急性心肌梗死急诊介入治疗成就在医学发展史上最为辉煌，每年全国心内科医生在导管室里救活数以万计急性心肌梗死患者。安东医生所在的这家医院的导管室，每年也要抢救数百名急性心梗患者。自从有了急诊冠脉介入治疗技术，心肌梗死的死亡率明显降低了许多。

冠状动脉堵塞后心肌发生坏死，产生持续胸痛的症状，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打通堵塞的血管，心肌坏死的面积会越来越大，心脏会衰竭，出现心律失常，甚至会突然发生心脏破裂，猝死的发生率极高。

冠心病介入治疗是一项高尖端的医疗技术。心内科介入医生把心导管插入患者的动脉内，在X线透视下，将导管送入心脏和主动脉里，然后通过血管造影观察血管阻塞的情况。一旦发现冠状动脉急性闭塞，介入医生立即用一根纤细的导丝穿过血栓，然后用一根特殊的导管抽吸血栓，用球囊扩张狭窄的血管，最后采用冠脉支架打通阻塞的血管。

由于常年在有害的X射线下工作，为了防止射线日积月累对身体的损害，介入治疗的医生每次手术都要身穿几十斤重的铅防护衣，长久站立在手术台旁，许多医生因此发生腰间盘突出或骨关节疾病。然而，高度的专注和精细的操作冲淡了他们的疲劳感，成功的喜悦每每让他们忘记自身健康受到的伤害。

每当安东医生坐在导管室的操作台前，隔着铅防护玻璃窗观看医生们在手术室里进行各类高科技手术时，他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幻想：若干年后，导管、导丝、铅衣、手术刀、钳子、镊子等这些现在正在使用的介入和外科手术器材，都会被统统地送进历史博物馆。随着遥控微创介入技术和微纤维血管外科技术的发展，未来的心内科医生不需要进入导管室，未来的外科医生不需要站手术台旁就可以完成一切精美的介入手术。人们发明了直径只有数微米到数百微米的血管内遥控巡航舰、血管内遥控支架运载艇、组织细胞修复舰、微材料运输舰，可以在血管内协调完成各类高难度的手术。那时，医生们只需穿刺患者的动脉或静脉血管，选个适当的血管内遥控治疗舰送入血液里，然后，就可以通过体外遥控装置指导这些治疗舰只开展手术，从而到达治疗的目的。例如，只有0.1毫米直径的血管内遥控支架运载艇，可以沿着血管自由地遨游全身各处，实时传递回血管内的图像。在钙化病变处，它可以自动发挥旋磨作用，把斑块磨平；在血栓病变处，它可以引导一粒血栓抽吸胶囊及时到位，清除血管壁的血栓。0.1毫米直径的支架就可以支撑起3～5厘米直径的血管……假如血管内遥控巡航舰装有肿瘤细胞识别装置，一旦在身体的某个部位发现早期变异的肿瘤细胞，便立即释放出仅有数微米直径的子舰攻击和清除肿瘤细胞……

一旦科技发展到了如此高精尖端的时代，还有什么奇迹创造不出来呢？保留一张现在医生身穿铅衣做介入手术的照片，若干年以后会很有纪念意义！

不到十分钟，童、杨两位医生就完成了冠脉造影。与安东医生事先判断的一致，患者的左冠状动脉前降支血管完全阻塞了。就在安东医生与童、杨两位医生讨论治疗策略时，患者突然发生严重心律失常，监护仪上显示室性心律失常，血压从90毫米汞柱下降到30毫米汞柱，心跳从每分钟100次减慢到30次，接着，心脏停止跳动，出现室颤，患者意识丧失、抽搐。导管室护士晓云拿起除颤器除颤，护士小山拿起针管推注强心药多巴胺和抗心律失常药物利多卡因。安东医生熟练地站在患者的头顶处双手拉住患者的下颌，打开气道。患者迅速恢复了正常心率和血压，随后意识也恢复正常。患者惊恐地呐喊：“快救救我！我胸闷，透不过气来。”晓云开大氧气流量，几分钟后，患者的呼吸平稳了，情绪安静下来。

常年的实战训练，这个团队抢救患者时人人负起责，有条不紊，导管室里抢救的成功率几乎达到100％。

这种急诊手术，安东医生已经不需要上台了。他的两名徒弟手脚麻利，精明能干，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成功地打通了患者闭塞的血管，将血栓抽吸出来，在血管内安放了两枚最先进的药物涂层支架。患者的冠状动脉血流恢复正常后，胸痛、胸闷、呼吸困难症状立刻消失了，血压恢复正常，心跳强劲有力。程师傅转危为安，于凌晨两点多，被安全地送回病房。

第二十章　不辞而别

第二天一上班，安东医生亲自到病房看望程师傅，他的气色好多了，半倚在床边安静地休息。墙壁上悬挂着的监护仪，心电图、呼吸、血压全都正常。安东医生放心了，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患者应该能救活。

程师傅微笑地问：“安东医生，我还有危险吗？”

安东医生安慰他说：“你的手术很及时，结果很理想，术后病情平稳，再过几天就脱离危险期了。”

金护士长给患者送来一些饭票：“程师傅，这些饭票你拿去用吧，不吃饭身体该饿垮了。”

程师傅感激地收下饭票，说：“谢谢护士长！”

安东医生把姓齐的工友叫到走廊里问：“你向单位领导汇报了吗？请你通知单位领导尽快到医院来缴纳住院费，要保证患者的后续治疗。”

“我上午回工地找下我们工头。”

第三天上班，安东医生来到程师傅的病房里，看到程师傅的病床空着。人呢？他感觉奇怪。

旁边病床的患者说：“他三十几分钟前下床去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他对我说他感觉病好了，想到走廊散散步。我当时劝他听医生的话，好好卧床休息。他没理睬我，穿着病号服出去了。”

走廊里没有程师傅的影子，安东医生把童建敏医生和金护士长喊来，四处分头寻找。两小时后，程师傅仍然毫无踪影。安东医生怀疑：程师傅可能是因为欠费不辞而别。

一直到中午，还没见到程师傅出现。安东医生、童建敏医生和金护士长开始着急了，童建敏既是患者的经治医生又是手术医生，自然更加焦急。

“他还没脱离危险期呢。”金护士长担心地说。

“我担心他刚做的支架，突然离开医院中断药物治疗会发生危险。”童建敏医生忧心忡忡。

童医生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支架术后需要强化抗血小板治疗，需要同时服用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两种药物，如果中断药物，支架内会形成血栓，再次发生急性心梗。

安东医生对金护士长说：“立即向医院领导汇报。”

“嗯，我马上汇报。”

根据医院马院长的指示，童医生和金护士长把患者支架术后的药物治疗处方送到了医院办公室。当天上午，医院的微博发出这样一则消息：亲爱的患者程某，您患急性大面积心梗两天，冠脉支架术后才30小时，突然不辞而别，我们甚为您的健康担心。中断药物治疗您会有支架内血栓的风险，如果您看到这则消息，请您按下列处方就近买药，务必按时服药。处方：阿司匹林每日100毫克，氯吡格雷每日75毫克，他汀类药物……口服一年。联系人童医生，电话……

该微博发出后，几小时之内被转发了二十几万次，在互联网上引起不小的轰动。网友们在赞叹医生仁爱的同时，更关注程某的命运，大家议论他在哪里，怎样能找到他。各大报纸纷纷转载了这条微博，并发表了评论。各媒体记者采访蜂拥而至，童医生成为焦点人物。中央电视台的《焦点》栏目专门派出一个节目组来杭州现场拍摄。

著名节目主持人沈女士采访了医院的黄副院长和童医生：“当你们发现一个患者突然不辞而别后，为什么要发这样一条微博呢？”

黄副院长说：“因为这个患者是急性大面积心梗，病情危重，虽然急诊做了介入治疗手术，但心肌坏死面积大，仍然有一周的危险期，尚需密切监护和治疗。此外，正如我们微博所述，突然中断药物会有危险。作为医生，出于责任，也出于爱心，驱使我们发出这样一个微博，希望他的亲属或认识他的人看到微博后能转告他。”

“这个病人为什么会突然不辞而别呢？”

童医生回答：“或许他以为支架安装后病已经治好了吧。”接着，他为难地一笑，补充一句，“或许是由于经济的原因……”

“你说的经济原因是指患者负担不起住院医疗费用吗？”

“该患者是个工人，没有医疗保险，属于自费病人，恐怕是因为负担不起医疗费用而离开医院。”

“这恰恰是我们这次采访的目的，我们正在关注城市外来打工人员的医疗问题。我们想邀请你们与节目组一同到工地采访，好吗？”

黄副院长说：“好的，我们也正想到工地找患者单位了解患者的情况，希望能尽早找到他。我们最担心的是患者突然中断治疗会病情恶化。”

工地位于钱塘江对岸萧山区，毗邻奥体中心工地，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商品房住宅小区。牛车车总经理和牛马车经理都没有出现在采访现场，只有一位小老板模样的中年人和一位年轻女职员接待了记者。

记者问小老板：“怎么称呼您？”

“我姓羊，山羊的羊，叫我羊工长吧。”

“羊工长您好！您工地有位姓程的工人生病住院了，您知道吗？”

“知道。”

“他没有医疗保险，您知道吗？”

“知道。我们公司的老职工都有医疗保险，他是刚来的，所以没办医疗保险。”

“他没钱看病，您知道吗？”

“知道。我当天不在杭州，事后听说医院开了一个绿色通道，不交钱先看病。我们都挺感谢医院的，医院就应该这样，救死扶伤嘛！”

“但是这个患者两天前突然自行离开医院，您知道吗？您最近见过他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病治好了，他回家休养了。”

黄副院长递给羊工长一个纸袋，说：“这是我们医院送给程师傅的药，都是他术后必须服用的药物。请您尽快转交他吧。”

“他恐怕不会再回到工地来了，不过我会想办法转交给他。”

记者问：“像这种刚入职就生病没有医疗保险的工人，你们怎么负责他们的急病重病医疗救助呢？”

“急病重病当然要管。三天前，我听小齐说程师傅急病住院做了心脏手术，立即让潘钱会计给他送去5万块钱住院费。”

童医生吃惊地问：“我今天在住院处查看了他的住院账，截止到他离开医院那天早晨，他欠款3万5千元。”

“他没有交住院费吗？”羊工长转身问旁边的女职员，“潘钱，5万元钱你交给他了吗？”

“给了。当时住院处下班了，我把钱交给他本人，要求他第二天存到住院处。”潘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记者，“这是收条。”

收条上面写着：收到工地住院费一笔。程功。

“他是哪里人？有家庭住址吗？”

“呶，这是他的家庭住址，这是他的手机，这是家里电话。”羊工长早有准备，递过来一张纸片。

记者拨打他的手机，手机处于关机状态。记者拨打了程功的家里电话，家里人说他在杭州打工，没回来。

程功失踪了。

周末，电视节目如期播出。

周一早晨，安东医生在办公室里与护士长研究奖金分配方案时，电话铃声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安东医生，我是程师傅的朋友，程师傅现在一切都好，按照你们的处方购买了药品，每天按时服药。他让我代他表达对医院的谢意和歉意。同时他让我转达一下，那天潘钱送来的住院费是3万，不是5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3万还是5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患者安然无恙。

“怎么不重要啊，患者欠费我们要被扣奖金了！”金护士长喊起来。

第二十一章　抑郁

时隔四年，牛车车总算露面了。他身穿上下一色的运动衣，一副朴实休闲的背包客装束，在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的陪同下来到安东医生的诊室。那天是安东医生的名医门诊，预约的患者已经全都看完了，诊室里空闲下来。

“安东医生，什么叫抑郁症？”牛车车屁股还没沾到凳子上，就劈头盖脑地抛出这个问题。

“牛总，是你啊！”安东医生惊奇地站起来握着牛车车的手，他的模样没有变化，四方大脸、浓眉大眼，只是精神略显萎靡，“最近身体好吗？”

牛车车全然没有多年不见的热情，面无表情地说：“不好。失眠、头晕、胸闷、气急，吃饭没有胃口，整天无精打采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安东医生望着眼前的牛车车，夏天快到了，他还穿着厚实的运动衣，一定又有了什么大毛病，便问：“你现在还吃什么药吗？”安东医生想起他过去因为失眠吃黑药丸发生铅中毒的事情。

“现在什么药都不吃了，我不敢随便乱吃药。”

“最近做过什么检查吗？”

“去过几家医院，做过许多检查，没发现什么问题。医生说我是抑郁症。什么叫抑郁症？”

“哦，你怀疑自己有抑郁吗？”安东医生望着牛车车的眼睛，眼睛是心灵之窗，内心的各种情感，如快乐、惊喜、欣慰、惊叹、奇怪、惶恐、忧虑、急躁、愤恨等，可以在眼神中闪露。与从前那种淡定、愉悦、自信的眼神相比，牛车车现在的眼神明显带有焦虑、挫折和不安。

“我不懂什么是抑郁，所以来找你。我信任你。”

安东医生告诉牛车车抑郁是一种不良的情绪表现，抑郁症是一种心理疾病，它的英文是depression，也叫抑郁性障碍，是由各种原因引起的以抑郁为主要症状的一组心境障碍或情感障碍。

“这种病有什么危害吗？”

安东医生解释说：“这是一种危害身心健康的心理疾病，轻者常常是一过性的，只影响人的情绪，可以自我调整好；中等程度者影响工作和生活质量，难以自我解脱，需要心理治疗或辅助药物治疗；抑郁比焦虑更可怕，抑郁者的内心拒绝与外界交流，有时，重度抑郁症患者会产生厌世或自杀倾向。”

“抑郁症患者的发病率和自杀率高吗？”

“在世界范围内，抑郁性障碍的发病年龄提早，发病率增加。终身患病率在不同国家中不尽相同，中国的患病率约为6％，而日本的患病率则高达20％。抑郁症中大约有10％～15％面临自杀的危险。”

“啊？发病率这么高啊！我恐怕真有抑郁症了。”

“好吧，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既然你信任我，那我们就随便聊聊。”安东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身体轻松地靠在椅背上，“最近你公司的生意好吗？”

牛车车没有回答安东医生的问题，反问道：“你说抑郁症能治好吗？”

安东医生说：“牛总，医生通过聊天可以了解你的情绪、情感和心理健康情况，你应该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有什么问题不便回答，可以回避，但最好告诉我你的理由，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不想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好吧，你问吧。”

安东医生试探问：“你工作上或者事业方面，今后有何打算呢？”

“没啥打算了，原来美好的憧憬破灭了。”

安东医生在测试牛车车的抑郁情绪：“没有任何希望了吗？失败了还可以反败为胜嘛！”

“不可能了。本来我的奶制品主业做得不错，但自从2009年跨入房地产行业后，生不逢时，正赶上这几年国际金融危机，加上房地产调控，股市连续七年熊市，公司的业务状况一落千丈。看来我真的不会有什么大的出息，跨界彻底失败了！每当想起早年在家乡艰苦地创业，心如刀割，情如网破。”

看来牛老板有抑郁的理由，安东继续测试他的抑郁程度：“在你的家庭生活和工作中，难道没有让你感觉到快乐、满意的事情吗？”

他摇摇头：“我厌倦了！唉，婚姻、家庭、生意全都一团糟。”

“你生意上不是一直兴隆吗？”

“那是前些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近几年，房地产不景气，盖了房子卖不出去，欠银行的利息也还不上，唉……”

坐在牛车车身旁的年轻女子侧身面朝窗户，淡漠地凝视着窗外，她的眼球和睫毛长久地保持着纹丝不动。她身材苗条，披着一头被理发师一丝丝拉直的长发，高耸的鼻尖略微有点儿上翘，两片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露着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不比潘清漂亮，但形体秀美、气质高雅，女人的味道更加浓厚。安东医生猜测她就是潘清提到的小四，潘钱。

看到安东医生在注意她，牛总歉意地说：“安东医生，忘记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家人，小妻。”牛车车的神情和语调缺乏男人平素介绍自己年轻漂亮妻子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得意、骄傲和自豪。

“哦。”安东礼貌地点点头，“您好！您一定是潘钱吧。”

女人温柔的表情突然被撕碎了，双眸喷出两股火光：“你怎么知道潘钱？哼，潘钱早被我赶跑了！我姓藏，名叫小妻。牛妻退位后，我是唯一明媒正娶的。”小妻的口音带有甘肃或青海的西北人的鼻音。

“Sorry．”安东医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原来是个小——竟然还有叫这种名字的！她的爹妈当初起名时脑子是怎么想的？安东医生慌忙改口说：“牛总啊，看来你的身边并不缺乏爱和阳光呀！”

牛车车并没有在意藏小妻的妒忌和愤恨，接着安东医生的话茬儿继续说下去：“是啊，恐怕这正是我失败的原因吧。我感觉自己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那些曾经爱我的人，干了许多不可饶恕的蠢事。”

“能具体说给我听听吗？”

牛车车摆摆手：“算了，都过去了，说了也没用，只会增加我的心里纠结。”

“你心里有哪些纠结呢？”

“唉，我对不起一个叫牛丫丫的，那个过去一直深爱我的女人。我也对不起一个我过去一直深爱的女人——算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死不足惜……”他的眼圈里已经飘满了泪花。

“哼——”藏小妻气哼哼地扭头继续凝视着窗外，像一尊塑像，一动不动。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亲情、爱情，甚至包括责任，可以融化焦虑和抑郁，让人在挫折面前重新树立起希望和信心，而争吵、争斗或对抗，只能加重抑郁。安东医生想了解下牛车车的家庭关系，试探地问道：“牛总，你几个孩子？”

“只有一个女儿。老婆娶了一串，谁也没给我生下一个儿子。老女人不行，年轻的也不中。真是老天的报应啊！”

牛车车看来确实不知道潘清几年前为他生过一个儿子这件事儿。安东不知该不该向他透漏点儿消息，如果知道自己有了儿子，或许他的心情能好些，多一份快乐就少一点儿抑郁。然而，安东不可能说，也没有权利说，特别是当着这个女人的面。

藏小妻转过头，抱怨地说：“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有问题呢！我这么年轻，能不想生孩子嘛，可是你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你又从来不肯到医院里检查治疗。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每天夜里在床上搂着一根大木头，辗转反侧，夜不得眠。这滋味好过吗！四十几岁的男子汉还不如个六十几岁有心没力的老头儿——自从与你结婚后，我连姓名都改了，我本名叫藏小琼，你嫌‘琼’太穷，怕冲了你的财气，我就改叫藏小妻，甘愿做小。还会有哪个女人像我这样对你百依百顺呢？”

这个女人怎么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男人留呢！西北人，琼，难道是牛车车驴友野史里的那个女友？安东诧异地瞥了她一眼，感觉有点儿好奇但不便询问。藏小妻的话听起来有点儿不对味道，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六十几岁的老头儿怎么样你怎么知道的？有这么对比的吗？安东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难道旅友中还有六十几岁的老男人吗？

安东医生再次偷偷打量藏小妻，细眉高挑，杏眼圆鼓，嘴角撇向一边，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个百依百顺的女人。听过牛车车驴友野史后，那个叫琼的神秘的女人曾在安东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好印象。生活在牛车车的身边的人能被折腾成鬼，离开牛车车的鬼能变成人，好女人到他身边也都变了模样。

反过来说，有这种女人在身边，牛车车能不抑郁吗？牛车车低头不语，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抑郁的人往往丧失斗志，好斗的人反而不会发生抑郁。老牛啊，你是自找苦吃！

安东不需要再问什么了，一切都清楚了，牛车车确实患上了抑郁症，而且病得不轻。安东建议他立即住院诊治，牛车车爽快地答应了。

一周以后，安东医生到心理科病房看望住院治疗的牛车车。在走廊里，正巧碰见负责牛车车治疗的谢医生。谢医生是位中年男性，微胖，在心理疾病诊治方面有些权威。

谢医生主动与安东打个招呼：“安东医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来探望一个叫牛车车的住院患者。”

“哦，牛车车呀，住在最里面的病房。”

“他的病情怎样？”

“诊断抑郁症，病情比较严重，悲观、消极，有自杀倾向。不过治疗及时，药物治疗一周后症状明显好转，过几天可以出院了。出院后如果他坚持长期服药，有痊愈的可能性。”

藏小妻没在病房里，牛车车倚靠在床头，手捧一本黑红色封皮的小说，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安东医生走进病房。

“牛总好兴致嘛！读得这么认真哪！”

牛车车抬头看见安东，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桌上，微笑地说：“我正在读一部小说，正巧读到结尾精彩入迷之处。”

“哦？什么小说能够这么引人入胜，让你如此兴致高昂？”

牛车车把那本书递给安东医生，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类，读到后头猜测不到结局的侦探推理小说。故事发生在我的家乡，刚巧里面的主人公安丰法医又是我多年的故交。这本书就是他推荐我看的。”

安东医生看了一眼书的封皮：“哦，还是侦探推理小说呢！”

“安东医生，你读过这本书吗？”

“听说过但没读过。”安东医生随手翻到目录浏览着，“嗯，应该是部很好看的小说。”

一个人如果能在做一件事时着迷，或者能集中精力做一件事，并从这件事里得到乐趣，他就没有抑郁，至少不是抑郁症。牛车车迷上了这本小说，说明他的抑郁症真的已经治好了。

“安东医生，看了这部小说之后，我有很多疑问：医学上真有T肽吗？书中说T肽又称为恐怖肽，人在极度恐惧时血液里的T肽水平会剧烈升高。”

“应该会有的。人在极度恐惧时至少肾上腺素水平会剧烈升高。”

“利用狼吃人达到金蝉脱壳的目的，真有点儿登峰造极。你说现实中可能吗？还有没有其他更绝妙的方法呢？”

安东医生无奈地摊开双手，说：“我没读过这部小说，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你既然认识书中的主人公安丰法医，何不去问问他呢。”

“嗯。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你说得对，下次见面与他好好聊聊这个故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驴友，曾经住过一顶帐篷。后来，他出差到杂木古小镇办案还专门来看过我，那时，我的奶牛场刚有一些规模，他鼓励我到内地学习深造拿个学历，还是他帮助我联系去上海参加EMBA学习班的呢。”

“他在哪里工作？”

“他博士毕业后没有回到北方，来到杭州，在一家大学里任教。你们的年龄应该相仿，有机会我安排你们认识一下吧。”

“好哇！那我先去买本书，先看书后看人。”安东医生把手里的书还给牛车车。

牛车车捧着那本书介绍说：“这是一起利用狼制造意外死亡而得以金蝉脱壳的经济大案，犯罪设计得精密，实施得完美，侦破与反侦破完全处于一种智慧、意志、情感上的较量。这也正是此书最成功的创意之处。三个迷局设计得犬牙交错，险象环生，层层谜云，步步谜雾。故事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简直是不可思议。太绝妙了！谜中谜、案中案，我还要再仔细琢磨琢磨。”牛车车陷入沉思中……

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安东医生说：“你说我患的真是抑郁症吗？我是不是该到庙里烧香拜佛了？”

安东解释说：“抑郁症通常表现情绪消沉、情感淡漠、思维单一、沉默不语，你除了思维活跃、言语流畅不符合抑郁之外，其他条件都符合。我觉得你有抑郁，但以焦虑为主。不过别大意，焦虑也会伤害身体。曾经有个女患者，因为过度焦虑，诱发心脏病发作……”

安东医生简单地讲述了韩丽霞焦虑的故事。牛车车听得特别认真，当听到韩丽霞“啊”地一声尖叫，接着心脏骤停时，他浑身颤抖起来。“啊——大哥，我可不想被吓死！我想健康地活着。”牛车车的语音变得沉重和深沉，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安东医生连忙安慰他说：“别担心，谢医生对我说过，只要你出院后坚持服药，你的病会治愈的。事永远做不完，钱永远赚不够。春暖花开了，多出去走走，健康才是真正的财富。”

牛车车像作出一个重大决策似的，很有信心地点点头。安东没有在意牛车车的表情变化，他相信牛车车的病已经好转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牛车车问：“抑郁的药不吃行吗？”

安东医生再次强调：“药一定要坚持吃。身体好了，你才能精力充沛地工作。”

“唉，自从娶了琼，我的生意就不景气。算命的说我命中多木缺水，容易老朽，希望我找个年轻水灵灵的女孩冲冲邪，可是我娶了个1991年出生的，还是没有用处。”

“迷信你也信？她就是驴友野史里你提到那个叫琼的女生吧？”

“嗯，第二次与她在青藏相遇时，她已经大学毕业了，在西北工作干得不理想，2012年底，她投奔到千岛市，当了我的秘书。”

“你怎么专门找秘书做小三哪？”

牛车车回答：“你错了。我不是找秘书做小三，而是找到小三后安排做秘书。哈哈，这不算窝边草吧。”

“哦……”安东医生还想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一阵嘈杂声打断他。

“不好了，安东医生，你们心内科有患者跳楼了！”楼廊里传来心理科护士长呼喊声。窗外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几床？”安东医生从病房里冲出来。

“心内科105床。”护士长站在护士站，手里握着电话机，“保卫科打来的电话。”

“什么人跳楼？”牛车车也跑出病房问道。

“啊——”安东医生顾不上回答牛车车的问题，急忙向楼下跑去。怎么又有患者跳楼啦！

第二十二章　跳楼

2014年秋季，一连数日，杭州的天空飘落着凉爽的细雨。难得下午空闲，安东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近几天积攒在一起没时间阅读的报纸。忽然，他在新闻板块的角落里看到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是：又一个抑郁者跳楼。唉，最近抑郁者跳楼自杀的真不少，不用看文章内容就能猜到这个跳楼者属于哪一类人，普通的老百姓跳楼死了默默无闻，而老板或官员如果跳楼就会成为报纸上或者网络上的新闻。

这篇文章的标题勾起安东医生的思绪，他随手把报纸放到一边，专心地思考着抑郁与自杀这个严肃的问题。他关心的是抑郁，抑郁到了什么程度人才会自杀，抑郁者自杀前会有哪些蛛丝马迹，怎样预防。

最近几个月，心内科的心脏病患者接二连三发生跳楼事件，让他焦头烂额，感到难以招架。三位跳楼者两男一女，从表面上看，心脏病经过治疗病情都已经稳定，情感也没有明显的反常，虽然情绪低落、沉默寡言，但从未流露出自杀的念头，甚至没有留下遗书。

三个多月前，心内科105床的那位老者，自杀的勇气和决心大得可怕。有人看见他身穿干净整洁的灰色服装登上楼顶，以为他在楼上观光。有患者在对面一栋住院大楼上目击，他在楼顶奋力奔跑，没等目击者反应过来，他在楼板的边缘纵身一跳，身体腾空而起，像一只银燕一样飞翔在蓝色的天空中，然后缓缓地坠落下来。

“啊，有人跳楼了！”目击者大声呼喊。

一位六十几岁的大妈拎着菜筐走在医院的院墙外临街的人行道上，忽然感觉头顶有一道黑影在空中划过，接着耳边响起“呼呼”的一阵风声，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嘭”的一声巨响，一个物体摔落在她前方一米多远的地方。她感觉像是一个皮球从空中飞下来，落在地上，“嘭”的一声爆炸了，里面的液体溅射到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双手捂住面孔，通过手指缝隙，看到一个人倒在血泊里，血肉模糊，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刚张口喊出一句话：“不好啦！”定眼一看，自己双手全是血印，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道，“啊！”她大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心内科105床跳楼啦！一名保安第一时间跑到死者身边，看着死者手腕部的手牌高声叫喊。

因抑郁正在住院的牛车车紧随安东医生来到现场，看到这种残酷的场景，吓得面色苍白。“他——他为什么跳楼呢？”

安东医生说：“抑郁症。”

牛车车嘴里不停地念叨：“抑郁太可怕啦！我一定要好好吃药。”当天，他就收拾东西出院了。

为什么想跳楼的心脏病患者都选择我们医院呢？安东医生有些迷惑不解。有人对他说：你们医院与西湖毗邻，登上楼顶可以一览西湖美景，让人心如泉涌、思绪波澜、情发感慨。对于健康的人，触景生情愉悦心灵，而对于抑郁者则触景生情刺痛心灵。安东觉得这段话讲得有点儿道理。

105床患者的跳楼对安东医生触动很大，近几个月，他多次组织科室医护人员学习医学心理学，提高对双心病的认识，加强对抑郁患者的治疗和护理，防范住院患者自杀现象的发生。但是，还是有医生对双心病的重要性认识不足，重视心脏，轻视心理。也许是他的课讲得不深刻？也许是课件太空洞？此刻，安东医生打开电脑整理着抑郁与心脏病的课件，打算加入几个生动典型的案例。

多事之秋！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安东医生抬头一看，心内科一位叫杨国新的年轻副主任医师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不好了，89床跳楼了！”

怎么搞的，又有患者跳楼了！安东医生顾不上关闭电脑，跟在杨医生后面匆忙向楼下跑去。89床怎么会跳楼呢？不可能啊！他是一个严重的冠心病患者，经历过九死一生的考验哪。他虽然已经71岁，多次急病大病缠身，两次急性心肌梗死、一次脑出血、一次脑梗死，都被救活了。他做过两次介入治疗、三次冠脉造影、一次脑出血开颅手术，由于抢救治疗及时，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基本没有遗留任何残疾。他今天不是出院吗？不应该出现这种事情呀！再说，最近科里也安排几次讲座，学习预防抑郁患者自杀的知识呀。

当安东医生和杨医生来到楼下时，现场已经围了很多人。医院保卫科人员在保护现场，几个警察在拍照和取证。死者虽然是头部着地，但脸部容貌尚清晰，身份容易确认。原本来医院接他出院的亲属，都被突然的噩耗和凄惨的场景惊呆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警察详细地询问了目击者的证词和记录了家属的笔录。死者的陪护是个四十几岁的女性，89床住院后一直由她照料。据她介绍说，死者入院后情绪虽然低沉，少言寡语，但从没流露出厌世的念头，相反，还询问医生出院后如何继续服药。科室的一个护士葛红娟也证实，她听到患者询问过医生出院后继续治疗的事项。

患者的跳楼举动发生得很意外。首先，他让前来接他出院的儿子到住院处查账单；接着，又让女陪护员到住院处叫他儿子回来，很显然，他有意支走了儿子和女陪护员。当他攀越窗台一只腿跨出窗户时，同病房的两位卧床不起的患者惊慌地喊叫起来：“89床，你想干什么？”

“不好了，有人要跳楼了！”同病室的患者喊叫起来。

“护士，89床要跳楼！”

正巧这时，女陪护和他儿子回来了。女陪护员看到89床两条腿都已经跨出窗户，身体悬空，只有双手抓着窗框。她惊慌失措，尖叫着跑到窗边：“你想干吗？危险，快上来！”老人突然松开双手，在身体下坠的瞬间，微笑着仰着头，冲她摆摆手。

患者的儿子呆若木鸡，惊叫一声：“天哪，我爸爸跳楼了！”

当葛护士听到病房里的呼喊声跑进来时，患者已经坠落在楼下的树丛里。葛护士急得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呢？他的病都稳定了，不应该自杀呀！他中午还对我说出院后还会再来看我呢！他是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呢？”

女陪护急了，反驳道：“这么高的窗台怎么可能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呢！”接着，扭头对死者儿子和病房里的两位卧床患者说，“你们几位也亲眼目睹，他不听我的劝阻，自己松开手跳下去，而且还冲我笑笑，摆摆手。”

89床老者的右手腕还带着住院患者的腕部标识，两个警察在认真地核对患者腕部的标识。

杨医生是患者的经治医生，围在安东医生身边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还没张口说话，白净的面孔就已憋成紫红色，自言自语：“不应该是自杀呀！他会不会是一过性脑缺血发作把窗户当成门，不小心掉下去了呢？”

患者儿子站在杨医生身旁，诧异地看着他说：“不会吧！病房的窗台离地至少有一米三高，我父亲怎么可能把窗户当成门翻过去呢！”

杨国新医生身材瘦小，白净净的，鼻梁上架着黑边眼镜，显得柔弱、年少和斯文，平时说话经常脸红，但他人小机警、腿勤眼明，平时值夜班时观察病情认真、细致，经常能提前察觉到危重患者的病情变化，及时通报上级医生，抓住宝贵的抢救时机。他富有想象力和观察力，遇事喜欢动脑筋，科研工作做得也不错。可能是由于他从小喜欢钻黄岩洞躲猫猫的缘故，遇事喜欢凭空猜测。

女陪护着急地对警察说：“他是自杀，不是意外！他有意支开我和他儿子。我亲眼看到他跳下去的，病房里的患者可以作证。”

此时的杨医生，像个做了错事但执迷不悟的孩子，脸红到脖颈，鼓足勇气在警察面前辩解：“我不相信这个患者会跳楼。他曾答应过我出院一周后回来复查，怎么可能自杀呢？一定是不慎坠楼的。”

葛护士也对死者儿子说：“你爸爸不会是自杀，他一定是视力不好，误把窗户当成门了。”

“我爸爸视力挺好呀！”他儿子眼含泪水沉痛地说，“恐怕是由于孤独和抑郁的缘故吧？自从我母亲去世后，他情绪悲观、消沉、少言寡语。也怪我们子女工作忙，关心他少，很少来探望他。”

警察点点头：“好吧，按照坠楼处理吧。”

连患者的儿子都看明白他爸爸存在着抑郁，是由于抑郁而自杀，安东医生再也无法忍受杨医生和葛护士的无知和幼稚，当场狠狠地讥讽道：“你俩是神仙吗？患者生前脑子里怎么想的你们全都知道？是不是平时光吃鱼不吃肉！”接着，他又狠狠地教训他俩几句，“意外坠楼和自杀跳楼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儿。自杀的责任是在自杀者本人，懂吗？意外坠楼可能存在管理上的责任！有你们这么思考问题和推理的吗？糊涂！荒谬！榆木脑袋不转弯！”

通过这个事件，安东医生深刻地意识到，心理学这堂课他必须要讲，不仅要让大家都掌握抑郁的诊断和治疗技术，而且要人人懂得如何预防抑郁患者的自杀行为。

处理好这起跳楼事件后，安东医生回到办公室继续准备课件。他把这几个病例做了认真细致的剖析，分析了一些细微的症状问题，发现焦虑和抑郁有显著的区别。抑郁是情绪低落，焦虑是恐惧不安。抑郁症是一种常见的心境障碍，可由各种原因引起，以显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为主要临床特征，且心境低落与其处境不相称，严重者可出现自杀念头和行为。而焦虑是指一种缺乏明显客观原因的内心不安、担忧或无根据的惊慌、恐惧。焦虑也是人们遇到某些事情如疾病、挑战、困难或危险时出现的一种一过性的正常的情绪反应。具有强烈自杀念头的抑郁症者，有时会巧妙地掩饰自己的自杀念头，甚至骗过医护人员和家属。

通常情况下，焦虑与精神打击以及即将来临的威胁或危险相联系，主观上表现出紧张、不愉快、担忧、恐惧，甚至痛苦以至于难以自制，严重时会伴有植物性神经系统功能的变化或失调。心脏病的患者合并焦虑或抑郁者就是双心病患者，就应该按照双心病治疗。

课件做好了，安东医生有点儿头晕脑涨。他打算放松一下，合上笔记本电脑，闭上眼睛，靠在椅子里，打算尽量忘却刚才发生的坠楼事件。可是他心情烦乱，情绪一时无法平静。他需要分散注意力，必须做些其他事情。

他睁开眼睛，随手拿起桌子上那张读了一半的报纸，重新阅读起来：又一个抑郁者跳楼。这个标题再次映入眼帘。突然，他吃惊地睁大眼睛注视着这篇文章的内容，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不会吧？重名重姓？意外巧合？”

安东医生揉揉眼睛，再次注视着文章标题，一字一句读下去：经警方证实，前天从千岛市平海大厦10楼坠楼身亡的男子是平海集团股份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牛车车，生前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曾住院治疗但无明显好转。据其身边工作人员反映，他近半个月在办公室里表现心境低落、情绪消沉、沉默不语、显著消瘦。前天，他行为反常，从外面反锁住阳台大门，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吸烟，两位身边工作人员发现他有跳楼迹象，急忙报警和劝阻，然而，多人劝阻无效，目睹他翻越阳台坠楼。据传，死者生前大量抛售股票套现10亿元，目前公司经营状态恶化，资不抵债，处于破产边缘。

老牛真的跳楼了？安东医生还是不敢相信，他再次读了一遍这段新闻，跳楼者确实是牛车车。牛车车为什么自杀呢？怎么会是这样呢？他瘫倒在椅子里。唉，可惜！遗憾！他感觉悲伤。

牛车车出院三个月了，安东医生曾经认为牛车车的抑郁症状并不严重，主要是焦虑。焦虑的人可能会被吓病，甚至吓死，但不会轻易自杀。他忽视了牛车车疾病的严重性，心里内疚，产生一种负罪感。老牛啊，你的一生坚韧不拔，如此成功辉煌，怎么会用这种简单草率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黑夜再长总要天明，暴雨再大总会天晴，天无绝人之路，坚持总有希望。熊市已经摇摇欲坠，牛市就要来临。“唉，晚了，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他叹息着。

参加牛车车的追悼会后，安东医生心中残存着苦涩和惆怅。追悼会上，牛车车的亲属奇怪地排列成一排，打头的是他曾见过一次面的牛妻，第二位是最近陪他来看病的藏小妻，第三位是怀里抱着孩子的潘清，第四位他猜测是潘钱。连潘平村长和他老婆杨桂芬，以及老钱的老婆杨桂菲也站在亲属的行列中。杨桂菲的哭声竟然十分悲切，有点儿不可思议。

牛车车走了，带走了所有的嫉怨、争吵和角斗，他的几个女人相互和解了。她们的表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哀戚，在低沉凝重的哀乐声中，她们平静的脸孔甚至衬托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和平静。来自内蒙古老家的亲属们，牛车车的父亲和两个弟弟，倒是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老牛啊，你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呀！安东医生走到遗体旁最后望着牛车车的遗容，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如此简单，故事早就结束了。可惜，事情并不简单……

第二十三章　非法行医

牛车车去世大半个月后，有一天上午，潘清突然出现在安东医生的办公室。从她简单的梳妆打扮和红肿的面孔，安东医生察觉出她一定有什么急事，便放下手头儿的事情，接待她。“有什么急事吗，小潘？”

小潘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没开口说话，头伏在桌案上呜呜地哭泣起来。难道她还在为牛车车的死而伤心吗？看来这个女人还挺有情有义的，勤、善、美。安东医生有点儿感动，安慰她说：“别伤心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熬过连绵阴雨，世界总会出现阳光。”

“我能不伤心嘛！不幸和忧愁总是围绕着我——呜呜——”小潘继续呜咽着。

“坚强些，都会过去的。”

“真的吗？安东医生，你能帮帮我吗？”她抬起头，擦把泪水，说，“我真的不好意思，总来麻烦你。”

“没关系，老牛不在了，我们还是朋友。有需要帮助的事，尽管说。”

“昨天夜里，我老公被警察抓走了。”

嘿！她现在心里装的全是小钱哪，根本没有老牛！可怜的老牛早已被她遗忘了。安东医生感觉有点儿失望，漫不经心地问：“警察因为什么抓他呢？小钱犯什么罪了吗？”

“警察说是非法行医罪。”

“他没有医生资格吗？”

“嗯，没有。”

“他爸爸老钱有医生资格吗？”

“有。他爸爸开的中医诊所，他跟他爸爸学徒。平时只是在诊所里帮助干些杂活，比如采购药材、煮药等。他没有非法行医呀。”

“他一定是非法行医了，否则警察不会抓他。”想起小钱制作毒药丸迫害牛车车那件事，安东医生的内心无法表示同情。

小潘犹豫了一下，支吾着说：“他从不给人看病，除非——有时小病也看看。有一天下午，他爸爸不在，他给一个中年妇女看病，结果出事了。老牛不在了，我身边没有其他朋友，只好求你帮忙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最好讲得详细一些。”

“唉，医学上的事情，我说不清楚。哦，对了，我带来一份病例和医疗损害鉴定，你帮我看看小钱有什么错，帮我提供一些建议，告诉我该怎么办。”

安东医生耐着性子接过那份病例，仔细翻阅着。

病例上的记载是这样的：千岛市平海镇有一位50岁患失忆症的中年女人，吴某，有一天突然离家出走，失踪了。她的女儿马丽十分焦急，连续一周在市区里四处寻找，没有发现她妈妈的踪迹。报纸、电台循环播出寻人启事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给她妈妈看病的神经内科蒋医生从报纸上看到她妈妈走失的消息后，主动打来电话。蒋医生分析她妈妈是由于脑血栓导致部分记忆缺失，发生顺行性遗忘，即近期事情遗忘而远期记忆存在。从病历本记载上看，最近十五年的记忆全部丧失。倒退十五年，他们家住在衢州衢化一个山区的石化系统的家属院，蒋医生建议患者家属到老房子那里去找找看。马丽听从蒋医生的建议，果然在衢州老房子附近的一个小煤棚里找到了她妈妈。

马丽把妈妈领回家的第二天，发现妈妈发烧、咳嗽，便带着她到老钱诊所就诊。那天下午，老钱中医不在，老钱的儿子小钱（简称钱某）接待了患者。钱某看到患者面色苍白、口唇紫绀，脉搏细速，心跳加快，120次/分，血压测不到，感觉病情严重，没敢继续接诊，建议其到附近医院就诊。

患者在女儿陪同下来到当地一家卫生院就诊。当时测体温发烧，38℃，口唇紫绀，贫血，脉搏细弱，血压测不出。草率的基层卫生院值班医生未行其他检查，看见她面色苍白，诊断严重贫血，给予补血药治疗，嘱咐患者回家休息。

患者15时回到家中，休息一小时后自觉呼吸困难，咳嗽症状加重，马丽再次来到老钱的个体诊所要求输液治疗，钱某跟随马丽来到患者家中。钱某测量患者体温，38.6℃，未测血压，也未做体格检查和相应的辅助检查，告诉马丽患者诊断上呼吸道感染，给予处置：250ml葡萄糖注射液加地塞米松10mg，维生素C 1.5mg，林可霉素1.2g静滴。固定好静脉穿刺针后，钱某调节好输液速度，观察数分钟看到患者没有不适反应，就离开了。

两小时后，马丽来诊所告知患者输液手背肿胀，液体不滴了，钱某第二次来到患者家，重新行静脉穿刺，建立静脉输液通道。此时，患者出现恶心、呕吐、头昏、脉搏细弱，精神萎靡，钱某未予处理，离开患者家。

18时30分，患者呼吸困难、抽搐，病情加重，立即送往当地医院，到达市医院时患者已死亡。

“只有这些资料吗？”安东医生问道。

小潘犹豫一下，说：“嗯。你觉得小钱有问题吗？”

“嗯，非法行医罪责难逃。”安东医生点点头，“虽然他的用药没有问题，但他的诊疗不规范，缺乏最基本的检查和救治措施。”

“奇怪，感冒怎么也会死人呢？小钱不能理解的地方是专业书和教科书明确指出心肌炎应该是在感染一周后出现，而这个患者才刚发烧一天哪。”

安东医生说：“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奇怪，感冒发烧一两天之内发生重症心肌炎导致猝死的现象并非罕见。近年来，常有一些散在的、不典型的重症心肌炎猝死的病例发生。这些病例的特点是起病早、发病急、全身症状重，在诊疗感冒的过程中，多半在输液中或输液后突然猝死。我的研究生刘笑琼曾经做过此类的研究，总结出一些临床特点，所谓心肌炎有一周以上的前驱感染病史，对于普通的心肌炎来说是正确的，但对于暴发型心肌炎则属于误区。这个病例完全符合这些特点。”

“你能肯定这个患者是死于急性重症心肌炎吗？”

安东医生自信地说：“因为缺乏必要的体格检查和辅助检查结果，我不能完全肯定，但可能性很大。尸体解剖可以发现患者到底死于哪种疾病，让我看看尸检结果吧。”

小潘吃惊地看着安东医生，惊奇地叫喊：“大哥，你太神了！你怎么知道我有尸体解剖结果呢？”

安东医生笑笑：“医疗伤害事故鉴定一般是由公安机关委托第三方医疗鉴定机构完成的案件，其中医院以外的非正常死亡案例多数都有尸体解剖结果。”

“你说得没错，患者女儿是把我们告到了公安局。”潘清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尸体解剖结果。请你过目。”

“你在考我呀，小潘。”

小潘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大哥，我有点儿不相信医疗伤害鉴定意见，所以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知道，我相信你。”

法医尸检报告：死者尸体解剖病理检查发现左右心室及室间隔广泛心肌细胞间弥漫性淋巴细胞等炎症细胞浸润，急性心肌炎诊断明确。心肌炎原因从浸润的炎症细胞以及淋巴细胞为主，认为病毒所致可能性较大——急性弥漫性心肌炎导致肺水肿、左心腔扩张、急性心力衰竭。尸解结论：上呼吸道感染、重症病毒性心肌炎、心源性休克、心脏性猝死。

安东医生看过尸检报告后说：“结果与我预料的基本一致。但有一点儿令我费解，尸检报告说在患者的左心室前侧壁有心肌出血，发现有鸡蛋般大小的血肿。这是个我不大熟悉的少见现象。”

“看了尸检报告后，你还觉得小钱对于患者的死亡有责任吗？”

安东医生肯定地说：“患者的死因是暴发型病毒性心肌炎、心源性休克、心脏性猝死，这是毫无异议的。但是，小钱第二次接诊时，仅给患者测量了体温，而未行血压、脉搏等生命体征的检查，也未做心电图等一些必要的辅助检查。由于检查不全，导致漏诊，延误了患者的抢救时机。从某种角度来看，作为接诊医生，他的失误与患者的死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至少负有轻微的责任。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即使是诊断清楚了，由于病情危重的缘故，猝死依然不可避免。比如，心肌出血，可能与脑出血一样凶险。”

“应该有这种可能。即使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疾病，依然有四种不同的情况：一是诊断明确，抢救及时，急救措施到位，无责；二是诊断不清，但诊疗规范，无责；三是诊疗不规范……”

“大哥呀，我明白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想私了，可是……”小潘打断安东医生。

“‘私了’这条路是‘医闹’的病原体，既然闹可以得到医疗部门赔钱，谁不闹？目前卫生系统实行的第三方调节，你可以试试。”

“唉，马丽在牛车车奶牛场办公室工作，本来她与我是从前同事的关系，我可以与她沟通私了。可是偏偏牛妻从中作梗，鼓动马丽一定要以非法行医罪把小钱告到公安局。”

“你说的牛妻是牛车车的前妻吗？”

“是的。牛车车死后，他的房地产股份公司破产了，但他的奶牛场没有被并入股份制公司里，在这之前他就把奶牛场过户给牛妻了，所以没受任何影响。”

“看来牛车车对牛妻还是蛮有感情的。牛妻年轻时一定也很貌美动人吧？”

“有一件事说出来你会难以相信。牛车车有一次酒醉后对我吐露，他与牛妻有亲情，但没有爱情，牛妻年轻时整过容，据说整容前的她，看一眼会吓得你三天三夜睡不好觉。”

“太夸张了吧。”

“毫不夸张。你听说过牛车车娶亲的故事吗？其实牛妻人不坏，就是脾气暴躁、任性，她嫉恨我的过去，一心打算通过这件事报复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好走法律程序了。”

“法医和法律上的问题我向谁咨询呢？”

“法医上的事情我不大熟悉，法院里的程序我也不了解。对了，牛车车不是有个老友是法医，叫安丰吗？你可以找他咨询一下。”

“哦，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我陪牛车车与他见过一次面，但是多年没见了，不知去哪里找他。”

“我听说他现在在宁波一所大学的医学院里工作。”

“大哥，你能陪我去见见他吗？”

“这个——”小潘一口一个大哥，让安东医生感到为难。他很忙，最近被下派到农村支援基层医疗，社区门诊、镇卫生院会诊、查房、讲座，忙得他陀螺般地团团转，真的没有时间哪！

“安东医生，求你了！”小潘的黑眸像月光下的清泉，清澈见底，闪烁着期待的目光。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明天下午我抽空陪你去趟宁波。”

“你太好了，谢谢你！”小潘的脸蛋闪现出欢快的笑容，突然扑到安东的怀里，紧紧地拥抱他。

“别，别，别这样！这可万万使不得！”安东医生感觉一股炙热的火焰烘烤着他的脸颊，他轻轻地推开小潘。

“怕什么？你是长辈呀！我愿意当你的干女儿。”小潘嗲言嗲语，像一支箭穿透他的心。小潘再次倚在他的怀里。

“唉，这年头干爹名声不好，当不得！我虽然老点儿，还是叫我大哥吧。”安东医生向后退步，慌慌张张地拿起听诊器，落荒而逃。

安东医生并非固执死板，他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男人，见到漂亮姑娘喜欢多说几句话，愿意多看几眼，也会悄悄动动心眼儿，但是，要想让他干出点儿什么风流事，除非你借给他两个胆！

第二十四章　安丰法医

安东医生的研究生刘笑琼毕业后分配在宁波工作，她打听到安丰法医现任宁波科技大学法医学院的院长。当安东医生与小潘赶到宁波找他时，正巧他在一间阶梯教室里给医学院的大学生上医患沟通的理论课。安东医生与小潘悄悄坐在阶梯教室最后排，听着安丰教授授课。

年近60岁的安丰教授丝毫不显老相，朝气蓬勃，神采奕奕地站在讲台后面，一对明眸透过金丝眼镜投射出智者的目光，他不急不慢地说着开场白：

同学们，医患沟通是临床医学的实践学，它涵盖了医学专业学、心理学、社会学和人文学，医患沟通技巧是保证临床医务人员顺利完成医疗工作的重要手段。

我本人常年担任医院的法律咨询顾问，对医患沟通的重要性有着深刻的理解。我今天要讲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名字叫“支架带来生命，康复带来新生”，希望你们能够从这个故事中认识到医患沟通的重要性，学习到医患沟通的技巧。

前些天，在与一位姓晔的杭州心内科医生聊天时，他问我：“不吃药也能治疗心脏病你信吗？”

“不可能。”我坚决地否定。

晔医生个头儿不高，憨厚朴实。他的嘴唇抽动了几下，似乎显得激动，说：“我从前也不同意这种观点，一直带头批评那种有病拒不就医、不服药的愚昧做法。但是，今天我所讲的‘不吃药也能治病’却是另外一个含义。有些患者、有些疾病、有些症状经过反复药物治疗没效，而换一种其他办法治疗却会立即奏效，这种现象在临床上时而发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继续说：“现代的心血管治疗涵盖三个领域，外科或内科介入治疗领域、药物治疗领域和心血管康复治疗领域。三个领域相互融合、贯通、协作，构成一个完整的预防和治疗体系。在大多数医生和患者眼里，前两个领域的重大意义是不容置疑的，关键是对最后一个领域，人们的认识理念有待于提高。这种不吃药也能治病的办法就是心脏康复治疗。近一段时间，我对心血管康复工作产生浓厚的兴趣，我在临床实践中曾经遇见过许多奇妙的深刻的令人疑惑或醒悟的病例，一些有价值的康复治疗病例本身就是一个个生动的故事，令人深思……”

下面就是晔医生给我讲的故事：

那是2004年的春天，一位姓杨的75岁高龄女患者因为剧烈胸痛、胸闷、活动后呼吸困难来医院就诊。因为心电图发现有心肌缺血动态改变，按照“冠心病”收入医院。入院后第三天，晔医生亲自为她做了冠脉造影，造影发现她的三支冠状动脉血管均有严重动脉硬化伴90％以上的严重狭窄。按照医学原则，一般冠状动脉只要管腔狭窄程度大于70％就可以植入支架。

杨大妈现场观看自己的造影结果后，对晔医生说：“需要怎么治疗你就怎么治疗，我相信你。”

晔医生在最狭窄的地方分别植入了三枚支架，手术过程十分顺利，结果也很理想。杨大妈是个爽朗活泼的老太太，手术成功了自然高兴，回到病房又说又笑，十分开心。三天后，她痊愈出院了。

两周后，杨大妈在儿女的搀扶下愁眉不展地来到晔医生的诊室。“晔医生啊……”她气喘吁吁地坐在诊桌旁，大吸口气，说，“我怎么装了支架还是胸闷、气短呢？”她显得紧张、郁闷、心情不爽。

“哦，坐下来，让我检查一下。”晔医生详细全面地为杨大妈做了体格检查，没有心律失常和心力衰竭的迹象。晔医生让她复查心电图和心脏超声，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可是杨大妈自我感觉很不好，甚至不如支架治疗之前。她疑惑地看着他晔医生：“会不会是支架堵了呀？”

晔医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告诉杨大妈确实有百分之一的患者介入治疗术后支架可能会发生亚急性闭塞或再狭窄。根据心电图情况来看，杨大妈的支架发生闭塞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否出现支架内狭窄就不好说了，需要复查冠脉造影。

“那我住院复查一下造影吧。”杨大妈坚决地表示。晔医生不得不同意她的要求。心脏病发作常常是不可预料的，既然患者支架术后感觉不适，也应该复查一下。

冠脉造影复查没发现任何问题。当晔医生把这个结果告诉杨大妈时，她开心地笑了：“谢天谢地，我的支架没堵。那我明天可以出院了吧。”

“只要你好好吃药，支架是不会堵塞的。”晔医生安慰道。

五个月后的一天，晔医生与李蕾博士从导管室回来，在病房走廊里遇见杨大妈。她穿着一身病号服有气无力地靠在走廊的墙边。

“你怎么又住院了？”晔医生问。

“你还问我，我正要问你呢！我还是胸闷气短，走路都困难，一活动就气急。我担心支架又堵了，就来住院了。可是昨天冠脉造影后，医生告诉我支架没问题，你说，支架没问题为什么我还是不舒服呢？是不是支架装坏了你们不告诉我。”杨大妈有些恼火，对治疗有些意见。

晔医生问李蕾：“唉，她怎么又造影了呢！”

李蕾博士解释说：“自从装上支架以后，她已经造影四次了，她总是担心支架会堵塞，每次住院都主动要求做冠脉造影。”

“我也不愿意造影啊，可是不造影我不放心哪！好在你们技术高超，造影时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但是，我还是有意见，支架术后我的病肯定是重了。”

“您老放心，造影已经证实支架是好的，你不能多虑，忧虑对心脏不利。我们会进一步帮你找出疾病的原因。”

晔医生翻阅杨大妈的病历，她果然在半年时间里反复住院五次，而且每次住院都主动要求造影检查。晔医生再次劝诫说：“杨大妈，你的支架不会有问题了，以后复查不需要做冠脉造影了，只需要做一些像心电图、心超这样简单便宜的检查。”

“晔医生，你不是以为我贫穷治不起病吧？”杨大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我虽然是个退休工人，但是前几年房价飙升时我卖了一套房子，卖房款一共240万，给了儿女一半，留了一半我看病用。我不想这样赖活着，有什么好药物或者治疗办法可以提高生活质量，你尽管给我用。”

“不是钱的问题，是不必要重复检查。”晔医生转身对李博士说，“以后她再要求造影，不能随意答应她。”

李博士说：“可是她确实一运动就出现呼吸困难，日常活动严重受限。这怎么解释呢？”

晔医生沉思片刻，对李蕾博士说：“安排她做心肺运动试验检查吧。这项检查可以帮助我们来判断患者的呼吸困难是来自于心脏还是肺，或者是心肺以外的原因。”

晔医生读研究生期间研究的课题就是关于心肺功能方面的内容，因此，他对心肺运动试验检查技术十分熟悉。心肺运动试验与心电图运动试验方法相似，患者身上连接心电的导线在活动平板上快走或慢跑。心肺运动试验与心电图运动试验不同之处是，做心肺运动试验时患者的头部要戴上一个氧气面罩，在运动时不仅记录心电图变化，而且还随时记录肺的呼吸功能，分析吸气和呼气中氧气和二氧化碳浓度的变化，直接计算出运动时氧耗量的变化。

杨大妈害怕运动，迟迟不敢踏上运动平板。“晔医生，我平路走几步都喘，你还让我在机器上跑步啊！”

“没关系，有我和李博士两个人一边一个保护你，你就大胆地走吧。你先试着慢慢走。”

“大妈，别担心。你头上戴的面罩是氧气罩，走路时吸的是纯氧。”

在晔医生和李博士的鼓励下，杨大妈踏上运动平板缓慢地随着平板的速度步行。平板的运动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杨大妈顺利地完成心肺运动试验。实验结果显示她的心脏功能正常、肺功能正常，运动耐量下降的原因是运动不耐受。晔医生分析，杨大妈由于冠心病和肥胖的缘故，长期不运动造成了四肢肌肉萎缩、肌力下降，对运动不耐受，运动时肌肉迅速疲劳，产生大量乳酸，导致反射性呼吸困难和胸闷。久而久之，产生心理和行为的条件反射，每当活动时就会发生呼吸困难或者主观上感觉气急。

原因找到了，晔医生安排李博士和一位护士搀扶杨大妈在走廊里行走锻炼。两天后，强制搀扶她上下楼锻炼。杨大妈冤屈地喊叫：“你们这不是虐待我这个老太太吗！我平路都走不动，你们还逼着我爬楼梯。”

“大妈，冠脉支架治疗之后，你的冠心病明显好转了，为你的康复锻炼提供了机会。康复锻炼要依靠你的主观能动性，你要坚持下去才会取得疗效。”

杨大妈虽然嘴里不停地叨叨着，可是心里却自觉服从医生和护士的要求，每天爬楼梯三次，从一楼到二楼，休息片刻后再从二楼到三楼。一周后，她的运动耐力提高了，可以一口气从一楼爬到三楼，走平路不再感觉气急了。

“欸？我的病就这么治好了吗？”杨大妈感到惊奇和不可思议。

晔医生告诉她这叫心血管康复疗法，不吃药也能治好病，而且能够提高生活质量。

“嗯，我可以上街买菜了，可以送孙子上学了。”杨大妈开心地笑了，“我出院回家后还要继续锻炼，我家住在玉皇山脚下，我可以每天爬山锻炼哟。”

晔医生叮嘱她：“不可以做剧烈锻炼，要做缓和的有氧运动，如散步、快走、体操等等。”

杨大妈这次出院后再也没回来住院，甚至门诊都不见她的影子。杨大妈做心肺运动试验的照片和病例资料出现在晔医生的讲稿上，他多次在讲课时用这个病例说明心脏康复治疗的重要性。

十年过去了，晔医生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再次遇见杨大妈。那天，晔医生下班从医院正门出来，正巧看见杨大妈手里拎着菜筐迎面走过来。杨大妈没有看见晔医生，与他擦肩而过，急匆匆朝急诊室方向走去。晔医生猜测杨大妈可能有什么不舒服要去看急诊，处于责任感和好奇心，他转身朝急诊室走去。

十年了，老人有85岁了，因为她留给晔医生的印象太深了。然而，老人并没有进急诊室，而是从急诊门前穿过径直向医院后门走去。

原来老人从菜市场买菜回来，抄近路穿过医院到西湖边，然后沿着西湖走回家。从老人的步伐和速度看出来，她的身体比从前更健康了。晔医生站在医院后门望着杨大妈远去的背影，感慨地说：心脏康复治疗真的很灵啊！

其实，医患沟通更灵！

同学们，以上就是我今天的讲座。总之，医患沟通学强调医务人员既要加强专业素养培训，又要提高心理咨询能力和应急事件的处理能力。

安丰教授的课讲得很精彩，深受学生们的喜欢，讲课结束时，博得长久的掌声。

第二十五章　偏方

下课了，安东医生走上讲台递上自己的名片，自我介绍：“安丰教授，您好，我是杭州的安东医生，专程从杭州来拜访您。”

“哦，你是安东医生，我知道你。很高兴认识你。前些天，浙江健康俱乐部网站一直在连载医学故事《安东医生诊室》，讲的就是你的故事吧。很不错，我一直在阅读。”

“您读过《安东医生诊室》的连载？”安东医生感觉有点儿意外和惊喜。

“是啊，都是同宗嘛，你我有缘相识。”

安东医生感到惭愧，他还没去购买牛车车所说的那本书。安东医生急忙岔开话题：“嗯。很高兴认识您，安丰教授。您刚才讲的课太实用了，我受益匪浅。”安东医生比安丰教授只年少七八岁，但在安东医生的眼睛里，安丰教授更像个长者，让他肃然起敬。

“我是道听途说，做个传声筒，你才是临床一线最有发言权的人。”安丰教授不仅是个博学多才的专业学者，还是个谦虚随和、平易近人的社会学家，经常参加医学法律界的公益活动，助人为乐。利用业余时间开设医学生医患沟通课程就是他公益活动计划中的一部分内容。“你找我有事吗？”

“这位女士是牛车车的好朋友，她有急事想向您咨询。我也是牛车车的朋友，牛老板生前多次向我提起您。”

“可怜的家伙！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感到十分遗憾和惋惜。”安丰教授转身与潘清握握手，“我们好像见过吧？”

“安丰教授记忆力真好！我多年前曾见过您一次。牛总请您在梅家坞一家茶馆喝茶。”

“哦，我记得，是梅家坞，一个漂亮的村庄。牛车车也是我多年的好友。好吧，到我办公室坐坐吧，正好下午我空闲，我们聊聊。”

离开医学院的教学楼，他们穿过一片花园，绕了两个弯，来到法医系大楼下面。安丰教授的腿脚好像有点儿问题，走路时一瘸一拐，每次右脚落地时，他额头的皱纹都拧成一团，嘴角咧向一边。上楼梯时，他的右脚一滑险些摔倒，小潘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安东医生不能确定安丰教授是腿部有残疾还是脚有什么毛病，或许受过外伤，也没好意思询问。

安丰教授自言自语：“我的大拇脚趾发炎了，有点儿肿痛。带得脚踝都有些疼痛，好像还有点儿发烧。”

“您应该去大医院看看。”

“大大小小的医院，包括专科医院，看过不知多少次了，都没治好。三十年的顽疾了，找过许多名医、专家，口服的、外用的，所有药全都试过。后来，连专家们自己都没有信心了。”

“诊断弄清楚了吗？”

“诊断很简单，灰指甲。”

“哦，灰指甲呀，回到办公室里您坐下来，让我瞧瞧。我会治！”

“你是心内科医生，怎么皮肤病也会看吗？”

“这是一种不当医生也能医治的小毛病。”

“小毛病？哈哈，痛起来也要命啊！”

安东医生和小潘搀扶着安丰教授回到办公室。安丰教授坐在椅子上，安东医生蹲下来帮助他脱鞋袜。“算了，安东医生。这种顽疾治不好哟，你就别看了。我又不是女孩子，要穿凉鞋和裙子，要美观，不治不行。”

安东医生神秘地笑笑：“我有一个治疗灰指甲的特效偏方，经济、安全、简便，一治就灵。”

“真的？”安丰教授摇摇头，“你开玩笑吧，我不大相信。”

安东医生认真地说：“我没开玩笑。这个偏方还是我母亲传给我的呢。”

“哈哈，还是祖传秘方啊！”安丰教授把鞋和袜子脱下来，他的大拇脚趾红肿，灰褐色的指甲又厚又硬，甲床挛缩变小，脚趾甲的边缘扎进肉里，脚趾甲四周组织有些化脓。第二趾的趾甲受到传染也已经变成黄褐色了。

“安丰教授，您别大意，小毛病会酿成大祸。这种甲沟炎如果不及时治疗和控制会引起败血症，甚至发生感染性心内膜炎啊！”

“真有那么严重吗？”

“我见过一个老年患者，甲沟炎导致败血症，后来由于免疫功能低下，发生感染性心内膜炎，合并顽固性心衰。抗生素治疗一点儿都没效。后来，died”

“哦——这种病也能死人哪！”安丰教授脸色煞白，似乎有点儿担心，“这么说我还真要去看看医生了。你真的有偏方吗？”

“我先帮助您把指甲四周的脓汁排出来吧。您办公室里有消毒水吗？”

“有，上次趾甲发炎，我买了一瓶碘伏。”

安东医生用碘伏棉球消毒脚趾甲，把趾甲周围的脓汁清理出来，然后再重新消毒一遍。安丰教授说：“碘伏消毒对灰指甲没有丝毫治疗作用。”

“我知道。灰指甲是一种真菌感染，非常顽固。过几天甲沟炎好转后，您可以按照我的偏方治疗，保证有效。”

小潘好奇地看着安东医生熟练地消毒清创。“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有效吗？确实能这么简单就根治灰指甲吗？”

安东医生抬头反问：“小潘，你也有灰指甲吗？”

“嗯，两只脚各有一个。不痛不痒，就是难看，不美观，夏天不敢穿裙子和凉鞋。”小潘伸出两只手，“还好，我手指甲没有。我有个闺蜜，手指甲变灰了，很自卑，不敢和人握手。”

“你可以按照我的偏方治疗，一定有效。”

“你的偏方是什么？”安丰教授问道。

安东医生在一张白纸上写着：9度食用米醋一瓶、消毒棉签若干根、保鲜膜两三块。先用浸泡米醋的棉签涂患甲，让米醋浸入甲缝里，然后将浸泡米醋的棉花敷在指甲上，再用保鲜膜将指甲包严实，轻轻用细绳系牢。白天包扎，夜里打开保鲜膜透气，连续治疗一到四周。指甲软化后及时刮掉，然后再治疗效果更好。

小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收藏起来。“太好了，我回去就试试。”

安丰教授拿起这张纸，半信半疑地读着安东医生写的内容：“9度米醋？有这么大疗效吗？醋的度数再高点儿可不可以呢？”

“度数高的，疗效好些，但容易烧伤周围皮肤，9度米醋最好。千万不能用醋精！”

安东医生记得三年前，他妈妈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他试了试，果然率先医好了自己多年的顽疾。

安东医生突然想到陪小潘来找安丰教授的事情，提醒她说：“小潘，你不是有急事要咨询安丰教授吗？”

“哦，是的，我都把正事忘了。”她从包里拿出那份关于非法行医的病例和医疗伤害鉴定材料，递给安丰教授。“安丰教授，这是一个医疗案件，请您分析一下，当事人钱某是否有责任，会承担什么刑事处罚，下一步走法律程序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安丰教授接过她递过来的材料，认真浏览一遍，问小潘：“钱某是你什么人？”

“我的丈夫。”

“根据我国法律，非法行医致人于死，无论行医者有无过失都要承担法律责任。但对于非法行医者的刑事处罚程度，既取决于非法行医行为本身，也取决于医疗伤害责任的有无或大小。鉴定专家会根据行医者有无过失，以及存在的过失与患者死因有无因果关系来判断责任的大小。如果死亡的主要原因是疾病，而非法行医的医生由于诊治过程不规范或失误，应该负有次要责任或轻微责任，可能会被判缓刑。如果医疗伤害鉴定负有主要责任，会被判有期徒刑入狱。这个患者的死亡原因基本上是疾病本身，小钱的不规范诊疗有一定延误救治的责任，其责任程度判定取决于疾病的类型和性质，如果是那种及时诊治可以救过来的疾病，责任会大些，如果是那种不可逆转的急重症，责任会小些，如果诊治规范，甚至不承担医疗伤害责任，只承担非法行医罪责。该患者是因心肌出血或心肌血肿而死亡，由于心肌血肿属于一种很隐蔽、难发现、难以预料、难逆转的疾病，小钱虽然属于非法行医，诊治不规范，延误诊治，但责任会更小一些。”

安东医生对心肌出血或心肌血肿更感兴趣，问：“您觉得这个患者的死亡与心肌血肿有关吗？”

“可能性很大。心肌血肿可以压迫心腔，造成梗阻，诱发严重低血压、休克、心衰。”

“心肌出血在法医病理上见到的多吗？都有哪些原因呢？”

“自发性心肌出血常见于心肌梗死、心肌炎或冠状动脉血管夹层、血管瘤破裂等等。酒精心肌病脂肪浸润或心脏肿瘤都可以引起心肌出血。继发的原因就更多了，如外伤、介入治疗、手术等等。”

小潘听不大懂安丰教授讲的这些医学术语，她睁着大眼睛询问安东医生：“这些情况对小钱的案件有帮助吗？”

安丰教授回答：“小钱非法行医罪责难逃，但弄清楚患者死因，有利于正确公正评定他的医疗伤害责任。”

“明白了，谢谢安丰教授！”

告别安丰教授，天色已晚。他们当天住在宁波科技大学招待所，第二天一早返回杭州。

两周后，安丰教授周末回到杭州休假，主动约安东医生在平海大街边的一家咖啡馆小聚。

11月的杭州，蓝天白云，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气候宜人，十里桂花，百里飘香。平海大街两旁绿油油的梧桐树像一把把张开的太阳伞，遮住了“秋老虎”的酷热。东西走向的大街上，过往的人们大多是西湖观光的游客，身着奇装异服，身披星星点点的彩光，脸上带着悠闲和逍遥。

“安东医生，谢谢你的偏方，根除了我多年的顽疾。新长出来的趾甲又红又亮。”安丰教授很开心，不用再担心灰指甲对他身心造成的骚扰。

“前几天，小潘告诉我她的灰指甲也治好了。她很开心，她说再也不用为夏天不能穿凉鞋而苦恼了。”

“是啊，治好这种病，对女孩子更重要。真是个特效方法，但愿患者们都知道！大家都会感谢你。”

“应该的。当医生的，为患者解除疾病和痛苦既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快乐。我希望大家都知道和学会这个偏方。”

“希望医生们都会这么想，达到像你一样高的思想境界。”

“我认为正规医院里的医生都会达到这种思想境界。”

“唉，医生的行业越来越难干了，社会不理解，医患关系复杂。我算是半个医生，很同情你们，所以，我主动承担了医学生的医患沟通课程，期望通过我们自身的努力改变现在医疗界冰冷的现状。”

望着安丰教授那认真、执著的面孔，安东医生不忍心在他火热的心肠上浇盆冷水，点点头，敷衍了一句：“医患沟通学还是非常重要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安丰教授的眼睛显露出喜悦，“你愿意不愿意与我一起承担起这个教学项目？”

安东医生一怔，没有立即回答，他相信医患沟通学的教学对医学生是积极的，有用的，但不相信单靠医患沟通会改变现实中医患关系的消极局面和负性元素。他搪塞：“我很愿意做，但是工作忙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宁波讲课。”

“不要紧。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安排电视教学。”

看来安丰教授认真了，安东医生不得不答应下来。安丰教授立刻拨通大学电化教研室的电话，把电视教学时间、地点、转播事项全都落实到位。“你可以讲些成功的医患沟通经验，也可以讲些失败的教训。你来自临床一线，可以多讲些精彩的病例。”

“我试试吧。”安东医生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个病例，“如果你不介意，我先讲给你听听，你看可以不。”

“好哇，正好今天空闲，就算试讲吧。你讲吧。”安丰教授把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放在桌子上，“我录音，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我先想一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时间倒退了二十年，安东医生回忆着那个已经被遗忘的故事。

第三篇　一箭双雕

多年以后，许多往事早已遗忘，可是一个患者的名字，汪道喧，却一直清晰地刻录在安东医生的脑海里，因为这个名字与一些奇异的事件和难以磨灭的记忆联系在一起。那时，他还在北方一家大学附属医院工作，负责心血管和放射介入专业，因为他是当时医院里唯一的医学博士，所以大家都称他安东博士。

那个故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

第二十六章　怜悯患者

那是1994年阴雨绵绵的秋冬季节，太阳悄然消失了一个星期，冰凉的西伯利亚北风刮个不停；那是那年北方的最后一场秋雨，撑着雨伞也难挡星星点点的雪花夹杂着冰雹的袭击；那是一个好似扣上黑锅盖的天空，混混沌沌、烟雾弥漫的鬼天气，让人张着嘴巴都透不过气来。

此刻，蹊跷的噩运，正在悄声来临……

下午4点多钟，安东医生在诊室里忙碌了两个多小时，送走了最后一位患者，诊室和走廊里安静下来。他摘下听诊器放在诊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个懒腰，漫无目的地望着户外凌乱、空闲的马路。枯黄的树枝随风摆动，树叶散落一地，呼啸的寒风卷起尘土和树叶“啪啪”地拍打着诊室的玻璃窗。此时，透过窗缝钻进来一股寒流，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大夫，还看病吗？”从门口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人声音。

安东医生扭头一看，是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中等身高，萎黄的脸廓细长，下颌略尖，两道浓黑的剑眉下面倒挂着一对略显凹陷、炯炯有神的单眼皮小眼睛，头戴一顶蓝色大檐帽子，身着干净整洁的天蓝色工作服，一副技术工人的打扮。

“看病，请进来吧！”安东医生把听诊器重新挂在脖子上，坐在诊桌的后面。

“你是安东博士吧？”

“是我。”

“哦，这么年轻啊，我以为是多老的专家呢。”

“你哪里不舒服？”

“我叫汪道喧，铁西医院内科的杨敬先主任介绍我来找你看病，他说你看病仔细、认真，你们是心血管病医院，介入手术做得好，所以我专程从铁西区过来。”他没有急于说病情，眯着一对纤细的眼睛，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博士，太棒了！能找到博士看病太荣幸了。”

“哦，坐下吧。”安东医生没有沾沾自喜，在那个分不清博士和教授哪个更有分量的年代，持这种态度的患者并不少见。其实博士只是一种学位头衔，与看病的好坏没有什么关系。

“我来自铁西区，我是下岗工人。”他继续自我介绍说。

铁西区是这座城市过去几十年引以为骄傲的超大型老工业区，曾经为共和国的建设立下汗马功劳。从高空看下去，一条条横竖分隔的马路像是一个完整的象棋盘，各种类型的国营工厂坐落在各自相对应的空格子里。早年，每天上下班的高峰期，车水马龙的工厂班车、数十万计的自行车和数百万的步行人流，像是自豪、骄傲、有组织的游行队伍，协调有序、拥挤而不堵不乱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忙碌一天后，又从这里有条不紊地散去。

90年代中期，这一繁荣兴旺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钻过铁路桥洞进入铁西区，仿佛进入一个荒漠、萧条、被遗弃的世界。一根根曾经令这个城市自豪的现代化高耸入云的烟囱、一座座高大明亮的厂房和一条条四通八达的铁路，正在被一点点儿地拆除，宽敞辽阔的厂区被一块块的商品房无情地吞噬掉。像舍不得脱下绿军装的退伍老兵们一样，早已下岗还整天套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们，也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怀旧或象征。它虽然象征着工人阶级过去的荣誉和骄傲，却也喻示着今日的衰退和贫寒。

安东医生再次问道：“请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的腿浮肿。”汪道喧撸起裤腿露出两条肿得像大萝卜似的小腿。

“腿痛吗？”

“腿不痛，就是腹胀。”

“多久了？”

“一个月。”

“从前做过什么检查吗？”

“没做过——看过，但没发现什么。我不放心——”他有些支支吾吾。

“从前都生过什么病？”

“多年以前诊断过胃溃疡，住院治疗过。现在有时还会胃痛。”

安东医生撩开他的上衣，看到一个饱满隆起的肚子。“请你躺到诊查床上，我给你做个系统的体格检查。”

汪道喧遵从安东医生的意见躺在诊查床上。安东医生一边做检查一边询问他既往的病史。安东医生发现他的肝脏肿大，边界凸凹不平，边缘锐硬，触痛阳性，脾脏略大。腹腔有腹水，腹壁上可见静脉迂曲，静脉血自下而上流动。安东医生心里有数了，汪道喧的病很严重，有可能是肝硬化并发肝癌，应该到消化内科就诊，做肝脏B超、腹部CT和各项血液化验。

汪道喧看到安东医生拿出一沓辅助检查申请单，从诊查床上爬起来阻止道：“安东博士，你别急着开检查单，先告诉我，我得的是啥病。”

从他那焦虑、恐慌不安的眼神，安东医生猜测到他之前在其他医院已经做过检查，但是由于不相信检查结果和诊断意见，所以又跑到这里就诊。其实，这种情况并不奇怪，在日常工作中经常能够碰到这样的患者，由于不相信自己得病，四处就医。

安东医生肯定地说：“你的病初步诊断是慢性肝炎、肝硬化、肝功能失代偿、腹水及胃十二指肠溃疡。”

“还有别的病吗？”汪道喧追问道。

安东医生犹豫了一下，毕竟是没有家属陪同的患者，他思考该如何答复。他回避了“肿瘤、癌症”这些特殊的字眼，婉转地说：“高度怀疑肝脏占位性病变，需要进一步做检查。”

在临床工作中，为了避免引起患者不必要恐慌或加重患者的精神负担，“占位性病变”这个词常常被医生们用作替代肿瘤或癌症。

“你也怀疑我患肿瘤吗？”看来汪道喧已经明白了“占位”是什么意思。

安东医生谨慎地强调说：“需要做一些检查才能明确诊断。”

“哦，”汪道喧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检查报告单，“你看看，这是我刚做的检查。”

安东医生接过报告单一张一张翻阅，这是汪道喧半个多月前在铁西医院做的肝脏B超报告：肝内实质性占位，直径16cm，边缘不清，诊断考虑肝硬化伴原发性肝癌。

“你从前生过什么病吗？”

“除了胃病，没有其他毛病。”

“得过肝炎吗？比如乙型肝炎？”

汪道喧摇摇头：“我也奇怪，半年前我体检过一次，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呀。怎么这次检查又是肝硬化又是肝……”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愿意说出那个词，“……不会是检查有误吧。”

既然患者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安东医生就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了，直截了当地说：“检查有误差的可能性很小，根据你在其他医院所做的检查，你的病已经诊断明确了，应该尽早治疗。”

“现在治疗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目前还没有发现转移病灶。”

“没有转移为什么我会出现腹水和双下肢浮肿呢？”

“可能是由于肝脏肿瘤过大压迫了附近的大静脉，导致下半身静脉血回流受阻，所以出现腹水和下肢浮肿，医学上称为下腔静脉梗阻。”

“怎么治疗呢？外科手术吗？”

“恐怕暂时不能进行外科手术，但是可以采用介入治疗的方法，栓塞肿瘤血管，再配合局部化疗使肿瘤坏死。”

“哦，杨主任对我说过这种治疗方法。”接着他关切地问道，“如果治疗有效，我还能活多久？”

“乐观地说，如果治疗效果好，寿命可以延长，三年、四年或许五年以上。我们有一个患者治疗效果特别理想，已经活了十多年了。当然，这是很少见的病例。”

“如果不乐观呢？比如治疗无效或者不治疗呢？”

“三个月、半年或者一年。”

“需要花多少钱？”他问到实质问题。

“如果没有医疗保险，每个疗程大约要自付2万元，四至五个疗程大约需要10多万元。”

“天哪！我哪来那么多钱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灰皮证件递给安东医生，“看来我只有等死了。”

这是一本普通的特困证明书，在当时，凭借这本证明可以每月在街道办事处领取生活救济金。来自铁西区的患者大多口袋里都揣着这种证明。

汪道喧的脸色变得灰暗，嘴角绷得像琴弦一样紧，木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算了，不治了。我是个钳工，18岁开始学徒，自学成才，曾经身强体壮，有技术，有手艺，当过行业劳模，多次评过先进。在工厂辉煌时期，我带过几十个徒弟，最多同时带过九个徒弟，我老婆，不，我前妻就是那九个徒弟之一。她小我7岁，非常漂亮……”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眼圈红润，停顿片刻后继续说，“安东博士，既然不找你看病了，我就改个称呼叫你老弟吧。唉，哥哥我活得很失败呀。五年前下岗，生活陷入贫困危机，加上我脾气暴躁，性情变异，吸烟酗酒。三年前，我前妻不堪忍辱，领着10岁的儿子与我的大徒弟汪海洋私奔了。办理离婚后，我闲置在家里无所事事，感觉被社会抛弃了，我开始自暴自弃，以酒为伴，因为酗酒过度呕血三次，险些丧命。唉，生命啊，就是一台戏，该结束了。”他站起来，收起桌子上的检查报告单和特困证明，无奈地摆摆手，“如果真的还有三个月好活，我还有些私事要抓紧处理。谢谢你，安东老弟，我走了。”

“等等，你是特困户，或许可以享受政府特殊的惠民政策，减免或减少医疗费用。我现在就帮你问问我们医院的医保办。”

汪道喧的眼睛猛然闪亮：“真有这种惠民政策吗？看来我有救了！”

汪道喧虽然是个工人，学历不高，文化不多，但从他的眼神和表情足可以看出来，他属于那种天生机灵、心灵手巧的人。安东医生立刻给医院的医保办拨了电话。医保办任主任告诉安东医生，特困户可以减免大约全额费用的80％。

当安东医生告诉汪道喧这个标准后，他眼珠子转动了一圈，皱着眉头失望地说：“你刚才说每个疗程要2万块钱，特困户减免80％，我算计了一下，自己还是要交4000元。恐怕我还是交不起，还是先回去筹筹钱吧。”

既然如此，安东医生也无能为力，无奈地对他说：“看病总是要花钱的，除非你到慈善医院去看病。”

“慈善医院在哪里？”

“中国现在恐怕还没有慈善医院呢！也许正在筹建中。”

“哈哈，等慈善医院建好了，我早就见阎王了。”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安东医生在他身后追问道：“汪道喧，你难道没有兄弟姊妹吗？”

他转过身回答：“有个哥哥和妹妹。妹妹也下岗了，比我还穷，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还要养家糊口。我有个哥哥，大我六岁，就在你们医院附近的广州菜市场里卖馒头，他尽了自己最大能力借给我3000块钱让我来你们医院看病。唉，我曾经做过一件对不起我哥哥的事情，心里一直感觉愧疚……我不忍心再向他借钱。我的前妻虽然背叛了我，据说她现在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如意，照样一贫如洗，整天因为钱的事情吵吵闹闹，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汪海洋这个人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吃喝嫖赌样样齐全，穷得叮当乱响，还在外面养女人。”

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患者，安东医生内心产生强烈的同情和怜悯。救人是医生的职责，如果没有办法医治，那只好听天由命了，可是，如果有办法医治但因为没钱而放弃，无论对患者还是对医生，都是一种心灵上的摧残。

从实习医生到专家，安东医生曾见过无数个濒临死亡的患者，无数次被这种无助的表情和乞求活命的眼神打动，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医患内心交流的情感和感受，患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医生的身上。“这样吧，你先交3000元住院费，我动员同事们帮你募捐1000元。你今天住院，明天就能治疗了。”

“太谢谢你啦！”汪道喧干瘪的眼睛湿润了。

第二十七章　意外

放射介入科共有六个医护人员，三个医生、一个技师、一个护士长、一个护士，每台手术都需要这六个人娴熟地协作才能顺利完成，这就是团队。三个医生学历都不高，但属于实干型人才，个个称得上胆大心细、心灵手巧、经验丰富的放射介入高手。放射介入科没有病房，住院的患者都交给内科病房托管。

在这个快乐的团队里，负责人是个中年女性，姓侯，性格特点鲜明，为人正直爽快、火热心肠、工作麻利，只是正值更年期，有点儿急性子、猴脾气、喜怒无常；另一位女医生姓牛，务实好学、踏实肯干，但有着牛一般的慢性子、倔脾气；一位中年男医生姓杨，平时性情比绵羊还随和温顺，举止仪表温文尔雅，但是，固执起来能钻进羊角尖；有一位技师姓熊，知识渊博、思维敏捷、与世无争，只要有书有报纸，闷熊三天可以不说话；导管室的护士长姓鲍，性格开朗阳光，工作热情，腿勤、手勤、嘴巴勤，喜爱助人为乐；唯一的一位护士老胡，为人真诚、工作认真、精力充沛，闲余时间坐在导管室里东家长西家短聊个没完，老虎也有打盹时，可是这位老胡精力充沛，整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医院同事们戏称搭个舞台，介入科可以演出一台快乐的马戏。

第二天，在全科医护人员通力配合下，牛大夫和杨大夫为汪道喧做了超选择肿瘤血管栓塞术。这是一种不开刀的微创手术，医生在X线透视下把一根又细又软的微导管送入肿瘤的滋养血管里，然后通过微导管注入微量的栓塞剂和化疗药物，把肿瘤的血管栓塞住，使肿瘤缺血坏死。手术十分顺利，术中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效果很理想。虽然患者是第一次介入治疗，但是从血管造影上看，至少99％的肿瘤供血动脉被栓塞住了。

当安东医生术后第二天把这个喜讯转告汪道喧时，本以为会喜笑颜开的他却变得愁眉不展，眉毛与眼睛几乎拧成一团，问道：“为什么不100％地栓塞掉肿瘤的血管呢？”

“不可能，根本做不到。有的肿瘤供血动脉很隐蔽，几乎发现不了，因此，需要多次介入治疗。”安东医生把一个信封放到他的枕边，“这是我们科同事为你捐助的钱，1000元已经存入你的住院押金，剩下的800元都放在这个信封里，留着你出院后补充营养吧。”

“不，我不需要了。看不起病那是政府和医院的事，我不想麻烦你们，谢谢你和你的同事。”他把信封塞回到安东医生的手里，坚决地拒绝了安东医生的好意。

汪道喧的床头桌上放着两个干瘪的馒头、一碟咸菜和一碗像水一般的米汤。安东医生劝诫他：“介入治疗后，肿瘤将陆续坏死，不再吸取你身体里的养分，你要抓紧机会加强营养，增强体力，准备迎接下一次介入治疗的挑战。”

“唉，下次介入治疗？哪有钱呢！”汪道喧眨巴着眼睛，用祈盼的目光望着他，似乎在问：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特困户可以得到优惠和减免部分医药费用，可是想一分钱不花就看病，那是不大可能。别说安东医生只是个医生，就是院长也没有这个权力。医护人员每月赚的一脚踢不倒的三吊钱，谁能无休止地为他捐助呢！

90年代中期，公立医院刚刚“断奶”不久，医疗被推向市场，医院一时陷入体制不清、市场混乱、生存危机、发展滞缓。“在市场里寻找出路，在市场里寻找效益，在市场里寻找发展”这种时髦的经济体制改革口号被堂而皇之地用在医疗行业。若干年后，医疗市场的目的达到了，各类社会矛盾也日趋尖锐，医疗行业内部滋生出无休止、无序的恶性竞争，小医院纷纷倒闭，大医院则恶性膨胀，甚至达到医疗市场垄断的状况。医生虽然没有像小商小贩那样赤裸裸地利用市场赚钱，但是救死扶伤早已不是他们服务的唯一目的，不收费哪来的工资，更别提奖金了。治病救人这块金字牌坊掩饰不住白衣人的伤悲。建国后已经实践多年的最大社会福利，免费医疗，忽然像梦一样地消失了。企业甩下包袱轻装前进，医疗行业为社会的发展付出了巨大代价，做出了牺牲。

安东医生默默地把信封重新塞进汪道喧的枕头下，转身走了。

术后第三天，汪道喧高热，伴有上腹疼痛，恶心呕吐，给予胃制酸药和解痉药未见好转。按道理说，术后发热是介入治疗后肿瘤坏死引发的正常反应，恶心呕吐这些症状属于化疗药物反应，三四天内就会缓解，一周后基本消失。内科病房主任，一位名叫锦春的中年女专家看到汪道喧腹痛明显，担心他出现胃穿孔，出于慎重考虑，急请外科医生会诊。年轻的外科会诊医生李晓义对介入治疗术后的这种胃肠道反应认识不足，也怀疑他出现胃穿孔并发腹膜炎，提出转外科观察，必要时急诊手术探查。可能由于病情解释不当，立即引起患者家属不必要的误解和争吵。

当安东医生赶到医院时，汪道喧已经从内科转到外科，他与放射介入科的侯大夫和牛大夫立即来到外科病房。

“安东博士，我哥哥怎么突然胃穿孔了呢？是不是你们的导管把他的胃给捅破了？”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女，满脸横肉，瞪着三角眼摆出吵架的姿势，在外科病房门前拦住安东医生，口无遮拦、蛮横无理地叫喊着，“告诉你，我哥哥可是专门找你看病的，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你可要负责！”

“你是谁？”牛大夫不愧女中豪杰，毫无畏惧地站在安东医生前面拦住妇女。

“我是汪道喧的妹妹。你别拦我，我要跟安东博士谈谈。”汪道喧的妹妹用力推搡牛大夫，牛大夫个头儿不高但身宽体壮，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似的，纹丝不动。

有女医生保镖还怕啥！安东医生镇静地说：“你哥哥是不是胃穿孔，我要先检查一下再说。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导管非常柔软，不可能把胃捅穿孔！你的猜测没有任何道理！至于负责，所有我看过的患者，我都会对他们认真负责。”

一个矮胖的厨师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过来，拉了汪道喧的妹妹胳膊一下，说：“妹子，别吵，让安东博士先进病房看看道喧。”接着，他扭头对安东说，“安东博士，看到我弟弟病情突然加重，我妹妹说话有点儿急躁，你别介意。你先进去看看患者吧。”

不用介绍，一看相貌就知道他是汪道喧的哥哥，是个看起来有点儿修养和文化的人。安东医生听汪道喧说过，他哥哥在医院旁边的广州菜市场里卖馒头。

汪道喧平卧在病床上，双手捂着上腹不停地呻吟着：“哎哟，肚子痛死了。安东博士，他们都说是导管把我的胃捅破了。我宁肯死也坚决不做开腹探查手术。”

“不可能。”

安东医生和侯大夫在外科李大夫陪同下仔细检查了他的腹部，上腹部有些压痛，但腹部柔软，没有胃穿孔那种腹肌紧张、反跳痛和移动性浊音的体征。

侯大夫绷着脸说：“我虽然不是外科医生，但我敢肯定这个患者目前没有胃穿孔，可能是胃十二指肠溃疡复发了。”

“你根据什么怀疑胃穿孔呢？”安东医生迷惑不解地望着李大夫，心里有点儿不满，本来就不是胃穿孔，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弄得人心惶惶。

李大夫脸色有些涨红，诧异说：“刚才在内科会诊时感觉是胃穿孔，怎么现在看来又不像了呢？对不起。”

李晓义，30岁出头，是个才华横溢、优秀的外科医生，急腹症的诊断是外科最基本的技能，他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呀。马失蹄、人出错，在所难免，或许他是好意，怕患者万一出现意外。

安东医生对汪道喧说：“别紧张。目前你的胃没有发生穿孔，还是你的老毛病，胃十二指肠溃疡复发了。放心吧，药物治疗几天后就会好转的。”

汪道喧似信非信地说：“安东博士，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可是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给我留了1％呢？”

安东医生明白，他是指肿瘤血管栓塞了99％，剩下1％的血管没拴住。安东医生耐心地解释：“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你几次了。医学技术有限，任何一项手术或治疗，它的疗效或安全性都不可能达到100％。”

侯大夫不满地说：“你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如果这个问题能够回答清楚，世界上的癌症患者都有救了，我们可以申请诺贝尔医学奖了。”

汪道喧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还治疗它干什么！花钱遭罪！”

安东医生安慰他：“道喧，你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为你治疗。”汪道喧翻个身，面向墙壁不再言语了。

侯大夫问安东医生：“患者转回内科吗？”

“留在外科观察一天也好，明天再转回到内科病房吧。”安东医生扭头对身边的李晓义大夫说，“李大夫，假如……”可是他发现，李晓义大夫不知什么时间离开了病房。

在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呵护下，汪道喧的病情迅速好转，下肢浮肿完全消退了，腹水全部吸收了，没有腹痛和恶心呕吐，饮食恢复正常，一顿饭能吃两个馒头，体重也增加了几斤，脸上还飘逸着红润，像个健康人似的在病房走廊里行走自如。

术后的肝脏B超检查，肿瘤直径缩小到4cm，真是意外的效果。侯大夫和牛大夫为汪道喧制定了下一步治疗方案：出院回家休息，一个月后再住院做第二次介入治疗。

安东医生和医保办同事来到汪道喧所住的街道办事处，例行调查了他的家庭状况，打算帮助他申请特困医疗救济。他确实是下岗工人，属于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汪道喧的哥哥带着安东医生一行人来到汪道喧家里现场查看。他的住房是一间不带煤气、不带暖气、不带卫生间的破旧平房，窗户的玻璃残缺不齐，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和值钱的电器，一张木桌上摆放着一台9寸的黑白电视机，完全符合特困家庭。

安东医生向他哥哥要了两张汪道喧的两寸照片，填写了申请医疗救济表格。医院领导看到调查报告后，决定帮助汪道喧申请免费治疗，但是，因为没有成功的先例，要求暂时不对患者本人和家属讲。安东医生把特困医疗救济表交到区医保办，区医保办的办事员验收申请单后认为符合条件，但获批需要时间。

安东医生决定让汪道喧先出院，一个月后再住院，免费治疗。

然而，事与愿违，汪道喧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第二十八章　噩运逼临

汪道喧拒绝了侯大夫为他制定的治疗方案，术后第三周仍迟迟不肯出院，4000元住院费早已花光，还欠了很多费用。侯大夫几次找安东医生，让他到病房劝劝患者，因为她看出来汪道喧比较尊重安东医生。

安东医生问侯大夫：“他为什么不肯出院？”

“他这些天很抑郁，闷闷不乐。他说外科李晓义大夫对他说介入治疗时导管把他的胃捅破了，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李晓义大夫绝不会这么说。”

“我也认为李大夫不会这么说，但是，会诊那天，李大夫确实当着锦主任和患者的面说过这样的话。”

安东医生满腹疑惑，李大夫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这根本不是事实。他是医生，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导管是在动脉血管里，并不是在胃里，导管如果捅破血管，用不了几分钟患者就因大出血没命了。再说，像他这么优秀的外科医生不会连是不是急腹症都判断不出来吧。

“听锦主任的意思，李大夫似乎对放射介入治疗技术不满，他认为你是医院引进的人才，张院长太器重你了，你既管心脏介入又管外周介入，特别是外周介入抢了普外科的患者。”

“不会吧。别乱猜疑。”

“安东博士，你总夸李大夫优秀，你瞧，他的情商有多高！心胸竟如此宽阔！”侯大夫显然对李大夫不满。

原来是内部出了问题！不管怎么说，先向患者和家属解释清楚，解除误会，至于内部的问题，以后再沟通。

安东医生满怀信心地来到汪道喧的病房与他沟通，耐心地讲解他的病情、治疗效果和下一步治疗方案，希望打消他的误解，解除他的抑郁。可是，他一句话顶得安东医生哑口无言。“安东博士，我不怕死，就怕遭罪。你别再劝我出院了，你再劝我出院，我就从这扇窗户跳下去。”

看到他那直勾勾的倔强的眼神，安东医生让步了。算了，愿意住就继续住吧。如果特困免费医疗申请能够批下来，正好下周做第二次介入治疗。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安东医生在院外开会时接到医保办任尹主任的电话，她说汪道喧的免费医疗申请很快就能批下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安东医生很高兴，打算回单位后立即安排汪道喧下周做第二次介入治疗。

第二天早晨刚上班，安东医生在放射线科的走廊里看见锦主任和外科李晓义大夫推着一辆担架车，急匆匆地向他这边走来。车上的患者蜷曲着身体侧卧着。“锦主任，什么重患者？”话音刚落，他吃惊地发现汪道喧的哥哥和妹妹跟在担架车的后面，表情沉痛、严肃。那种凝重的表情绝对是装不出来的，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安东医生惊讶地问：“汪道喧怎么了？”

“一小时前，他突然出现剧烈腹痛、呕吐、大呕血，血压下降。经过紧急补液和抗休克治疗，现在血压稳定了。外科的意见马上拍个腹部平片，排除胃穿孔的可能。”

又是胃穿孔！就不会有其他原因吗？

汪道喧半侧身躺在担架车上，看见安东医生走过来，他无力地抬起头，眼角挂着泪水，握着安东的手，说：“安东博士，我要不行了，这回真是胃穿孔，我感觉到元气丧尽。我也不想走，可是没办法——没钱医治，你们就让我平静地走吧。”汪道喧半睁着一对暗淡无光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安东，“我的儿子还小，这是我唯一的牵挂。唉，求你啦，安东兄弟！”

“别着急，如果真是胃穿孔，我们有办法治疗，没钱也会救你。”安东医生注意到他的牙齿和口腔里有鲜红色的血迹，“下周，你的免费医疗补助就批下来了……”当汪道喧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惊喜地张开嘴巴说：“真的？快救我——”突然，汪道喧又呕吐起来，鲜红的血液喷射在安东的白大衣上。他张开嘴巴还想说什么……

“别说话了，快走。”李大夫迅速把汪道喧推进放射线科的拍片室。此时，汪道喧已经瘫倒在担架车上，奄奄一息。

胃里的血吐出来后，他的腹痛很快缓解了一些，做CT期间也没有继续呕血。外科李晓义大夫看过腹部CT片后认为患者没有胃穿孔，只是上消化道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建议内科保守治疗。

拍完腹部X片和CT后，安东医生护送汪道喧回到内科病房。安东医生把听诊器放在汪道喧的胸壁上，他的心音像急速奔腾的马蹄声，心脏每分钟跳动140次，两肺下部布满湿啰音。这不是心力衰竭的体征吗？他怎么会出现急性左心衰呢？他的心脏没毛病，血压已经平稳了，不可能发生心衰呀。他的病情已经在好转中，怎么会突然出现胃出血呢？为什么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病情反而缓解了呢？

看着自己白大衣上鲜红的血迹，安东医生开始疑惑：难道是中毒吗？他特别观察了患者的瞳孔。假如是有机磷中毒，瞳孔会明显缩小，甚至像针孔大小。但是，汪道喧的瞳孔，两侧等大，虽然直径略小些，但似乎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安东医生注意到汪道喧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难道他还写日记吗？安东医生不放心，悄悄对锦主任说：“了解一下他早晨都吃什么东西了。”

锦主任中年发福，脾气温和，对人和蔼，工作任劳任怨，放射介入科的医生愿意把介入后的患者放在她的病房里托管。她反问安东医生：“你怀疑他服毒吗？不可能吧。我详细问过他的哥哥和妹妹，他俩今天早晨一直在护理他。他昨晚病情平稳，今天早晨吃了一点儿在病号食堂预订的早餐，没吃其他东西。”

下午，按照心衰进行强心、利尿治疗后，汪道喧的心衰症状迅速缓解，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安东医生不再怀疑他服毒，真要是中毒的话，抗心衰治疗也不会奏效。但是，汪道喧的急性心衰来得蹊跷，安东医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担心患者还会发生意外。他对护士长说：“今晚要密切观察病情，加强护理。”

护士长说：“嗯，今晚我安排一个特护。”

锦主任说：“心衰纠正了，只要胃不再出血，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安东医生放心吧，你该下班回家休息了。”

在医院门诊大厅门口，安东医生迎面碰见汪道喧的哥哥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和两个带红点的馒头。

“你是给汪道喧送晚饭吗？”安东医生问道。他注意到那个陌生男子手里提着两盒鲜牛奶。

“嗯，下午看到他转危为安，我回家给他做了点儿晚饭拿来。他想喝牛奶、吃馒头。所以我带来两个馒头，他买了两盒鲜奶。”汪道喧的哥哥指着陌生男子手里拎着的鲜奶说道。

“他胃出血刚停止，现在还不能进食，更不能喝牛奶。”安东医生劝阻说，“另外，你们要鼓励他，帮助他树立战胜疾病的信心。我们正在帮助他争取免费医疗政策。”

“哦？真的？免费医疗！唉，我再劝劝他吧。我弟弟太坚强了！安东博士，你难以想象我弟弟有多么坚强啊——坚强得让人感动——唉——有机会你看看他的日记吧。”汪道喧的哥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了。

汪道喧的哥哥的眼神有点儿古怪，游离不定，似乎带着伤感、胆怯、疑虑和无奈，嘴里想说的话，吞吞吐吐说不出口。安东医生当时只顾与汪道喧的哥哥说话，没注意那个陌生男子的相貌。

回家的路上，安东反复思考着汪道喧的哥哥刚才说的话，他为什么让我看看汪道喧的日记呢？日记里有什么？他反复强调他弟弟坚强，似乎在向我暗示着什么，难道……安东医生不敢相信会发生那种事情，可是他有一种噩运缠身的感觉，他的潜意识在担心……

第二十九章　蹊跷的死亡

安东医生第二天一上班就听到一个爆炸性消息，汪道喧半夜里死了。他马上来到内科病房了解情况。当晚的值班护士告诉安东医生，大约凌晨2点15分时，汪道喧的妹妹跑到护士站呼喊她：“护士，快来，我哥哥不行了！”护士急忙跑到病房，看见汪道喧身体半靠在床头，一手握着钢笔，一手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脸色灰白，口唇青紫，张着大口费力地喘气，他的肺似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鼻子里不停地喷出红色泡沫，嘴巴动了几下，说不出话。心电监护显示他的心跳每分钟有160次，血压量不到。护士立即跑去呼唤值班医生，等到她返回病房时发现汪道喧心跳、呼吸已经停止，平卧在床上，他的妹妹趴在他的床头号啕大哭。

值班医生是张雅红，她说：“事件发生得非常突然，紧急，根本来不及抢救。”

安东医生问她：“你感觉他呼吸、心跳骤停是什么原因？”

“心脏按压时气道里有大量血性泡沫溢出，眼睑结膜充血水肿，恐怕是急性左心衰。”

“他吃什么东西了吗？”

“不知道。”

“他心脏骤停之前出现恶心、呕吐没有？”

“护士说吐了一些牛奶。”

“身体皮肤青紫吗？”

“没有。”

“瞳孔是否变小？”

“等我到场时心脏骤停，瞳孔已经散大了。”

“你怎么向家属告知病情的？”

“抢救时，只有他妹妹在场，后来他哥哥也来了，接着一个姓汪的大徒弟也到场了。我告知他们患者因为突发严重的肺水肿、急性左心衰而猝死。他们没说什么，默默地帮助死者穿好衣裳，协助看太平间的老周把尸体拉走了。”

“那个笔记本呢？”

“患者的物品家属全拿回去了。”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安东医生会相信汪道喧死于急性左心衰，因为肿瘤晚期发生猝死很正常；他也不会有噩运缠身的感觉，因为在医院里，各种不明原因的医患纠纷时有发生，毫不奇怪。可是偏偏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下午，医务处处长老千打电话让安东医生立即到医务处会议室去。安东医生猜测一定是汪道喧的家属去医院投诉了。还没走到会议室，走廊的另一端就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野蛮的叫骂声、震天动地的哭喊声和拍桌子、砸椅子的嘈杂声音。

医务处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里面足足挤了五六十人，老千被围在一个角落里，放射介入科侯大夫、牛大夫和杨大夫紧挨在他身旁。老千处长外科医生出身，身材魁梧，黑长脸，仪表威严，久经锻炼的他，不愧见多识广，昂头挺胸、面无惧色地听着四周七嘴八舌、杂乱无章的声讨，而侯大夫、牛大夫和杨大夫则面色苍白低头坐在角落里，声不敢出，气不敢喘，任凭他人的谩骂和数落。

看见安东医生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老千招呼他：“安东博士，到我这儿来。”

安东医生的四周呼啦一声围上来十几个工人打扮的男人，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有人在扯他的衣领，还有人用鞋尖暗地里踢他的小腿。他们想给安东医生来个下马威。“你们还想打人吗？”安东医生被激怒了，狂吼一声。

“打你怎么了！”安东医生的肩背部“嘭嘭”重重地挨了两拳。

“住手！”这时，一个三十七八岁、四方脸膛、浓眉大眼、身材高大魁梧的陌生男子大喝一声，拨开众人走到安东医生面前，“弟兄们，师傅生前有话，这位安东博士是师傅的朋友。我们虽然野蛮鲁莽，但对师傅的朋友不能无理。安东博士，你就坐在我身边，放心吧，有我在他们绝不会再刁难你。”

“你是谁？”安东感觉他有点儿面熟，似乎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问道。

“我昨晚在门诊大厅见过你。”

“哦，你是那个送牛奶的人。”

“我姓汪，是汪道喧的大徒弟。这屋子里的人几乎都是他的徒弟。”接着，他指着旁边一位中年女性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说，“这对母子是我师傅的前妻和儿子。”

汪道喧的前妻用敌视的目光与安东医生对视一下，然后把头转向另一侧。这个女人早已过了用漂亮来评价容貌的年龄，但是，贫穷、素装、生活的磨难，甚至连愤怒的目光和嘴巴，都难以掩盖她少妇的风韵和魅力。她的容貌犹如寒风中的茉莉花，绚丽而不娇柔，飘香而不细嫩，丰润而不惊艳。她憔悴的面孔不时流露出一种能勾起男人怜悯的无助；她曲线分明的眼角不时闪烁着一颗说不清是兴奋还是伤感的泪滴；她高耸起伏的前胸不时发出一种人们在庆幸、遗憾和挫折时都可能会吐露出的叹息声。汪道喧的儿子坐在她的身旁，纤细的双手紧捧着父亲的遗像，双眼静静地发呆。

“哦，你就是汪海洋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安东医生忽然想起汪道喧第一次看病时曾经提到过他，便不自觉脱口说：“这位女士应该是你的妻子吧。”

“管你屁事！”汪道喧的前妻狠狠地瞪了安东医生一眼。

“这事你也知道？”汪海洋脸色惨白，显露着惊讶、尴尬和窘迫不安。

“你师傅对我说过。”

“我过去对不起师傅，所以今天一定要完成师傅的嘱托，为他讨个公道。”他“噌”地跳起来，原本端正和稳重的面孔突然变得扭曲，恼羞成怒地“啪啪”连续用力拍打着桌子，声嘶力竭吼道，“老千，今天你们医院不赔100万，你别想下班回家。我们哥们儿都是下岗的，正好没处吃饭，活不下去了！”

“好好的一个人，走着进来的，躺着出去了，呜呜！”忽然，汪道喧的前妻号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手术后第二天你们给我师傅送去800块钱？没做亏心事你们干吗要送钱？”

听到这句话，安东医生心里冰凉，有点儿哭笑不得！

“你们介入治疗把我爸爸胃捅破了，这是责任事故。”连汪道喧的儿子都开口叫喊起来。

“你们这是杀人！”

“对，老千，要么你答应赔钱，要么我们今后天天到你家吃饭。”

“来吧，我老千虽然不富，粗茶淡饭供得起。”

“想得美！我们今后就吃住在你们医院里。”

“你们太猖狂了吧！”安东医生实在气愤不过，拍案而起。

“安东博士，你坐下！我们今天是冲医院来的，与你没关系。你不要说话！”两个男子按住安东医生的肩膀把他固定在椅子上。安东医生环视四周，没发现汪道喧的哥哥和妹妹的身影，奇怪，平时经常与医生沟通，最熟悉病情的人都躲起来了，一群不了解病情诊治过程的陌生面孔却群情激愤，争吵不休。在患者还活着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呢？安东沙哑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声浪吞没——

医闹的四板斧：哭情、吵闹、恐吓、干扰，已经开始了。

哭泣、叫骂、无理的要求和无休止的吵闹一直延续到后半夜，精疲力竭的徒弟们看到再闹下去也是徒劳一场，不得不找个台阶散去。

汪海洋与他老婆低声商量一阵后，说：“老千，给你们医院三天时间，讨论后给我们个说法。”

老千爽快地答应：“没问题。”

“撤！”汪海洋一声令下，群徒七扭八歪地离开了会议室，“兄弟们喝酒去，我请客，老地方。”

离开会议室，安东医生向医院后门走去，他的座驾停在医院的后院，是一辆说不清是三手还是四手的黑色的苏制拉达。汪海洋在医院后大门的黑暗处突然冒出来，从后面追上来，说：“安东博士，我师傅生前告诫我要善待你，说你是个仗义之人。”

“既然如此，为何还闹？”

“我们有理呀！人给治死了当然要闹了。”

“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

汪海洋一怔，想想说：“是胃病吧。”

“胡说！他是肝癌晚期。”

“你别哄我了，我懂，医院现在有钱，死了人，闹闹就能赔钱。闹你一天，少赚的钱要比赔的钱不知多几倍。既然你是我师傅的朋友，我想问一下，我们要求赔多少钱你们医院能答应。”

“赔钱？凭什么赔钱？”

“我师傅不是被你们用导管把胃捅破而死的吗？”

“根本不存在的事。明天你到导管室里我给你看看导管有多软，你要是用导管把一张纸捅破，算我输了，我个人赔你钱。”

“安东兄弟，实话对你说吧，你们内部有人告诉我们，我师傅的胃是被导管捅穿孔的。”

“哪个人说的？”

“嘿嘿，这可不能告诉你。我师傅临终前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既然这样，那就尸体解剖吧，如果尸体解剖真有胃穿孔，我们认赔。”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医院那个老千真不是个东西，总想‘抽老千’。”

“抽老千？啥意思？”

“我们一提赔偿的事，他就说：‘如果医生把胃捅破了导致患者死亡，医院肯定要赔钱，但是，赔多赔少都是医院的钱，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他的意思是不是想‘抽老千’？”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呀。该赔就赔，都是医院的钱，又不是他自己掏腰包。他的意思是你们跟他吵架没用，关键是该不该赔！”

“我理解的是他暗示我们，假如医院多赔些，他要得到些好处。这不就是‘抽老千’吗！”

老千从医院后墙外的车棚里推着自行车出来，看到安东和汪道喧的大徒弟站在后大门旁说话，喊了一嗓子：“安东博士，你还不回家！”

“这就走！”安东医生趁机脱身。汪海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安东医生没有理睬他，拐个弯钻进拉达车里。

第二天，医院在医务科会议室召开病例讨论会，一位姓刘的资深脑外科专家，副院长主持会议，老千、安东医生、普外科浦主任、内科锦主任，还有放射介入科侯大夫、牛大夫和杨大夫参加了讨论。锦主任认为患者死于晚期肿瘤心脏转移，死因是急性循环衰竭；普外科浦主任坚持认为患者可能有胃溃疡合并不全性穿孔，可能与化疗药刺激有关，但与导管无关；放射介入科认为手术本身没有任何纰漏，诊治过程科学、严谨、规范，符合流程。

安东医生一直没发言，他心里在想，汪道喧死因十分蹊跷，用疾病无法解释，是否会有其他原因，可是他没有证据。

老千见安东没发言，面色不悦，黑着脸说：“有的人‘吃里爬外’，与患者家属称兄道弟，有损医院的利益。”

安东医生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千是在说他。他气愤地质问：“千处长，谁‘吃里爬外’？谁损害医院利益？请你说清楚。”

“昨晚，汪道喧的大徒弟是不是与你称兄道弟？”

“没错，嘴长在他的脸上，他愿意称呼我什么是他的权利，我并没称呼他什么啊。”

“我问你，他是不是问过你向医院索赔多少钱合适？”

安东医生明白了，昨晚他与汪海洋的对话，老千在隔壁的自行车棚里全听到了，难怪他产生误解。

“他是问过我，想从我这里套出医院的处理意见，但是，遭到我的训斥。不过，我倒是听他说，你总在暗示他，想‘抽老千’。”安东毫不客气地反击。

“我要‘抽老千’？笑话！这种钱好拿呀！我宁肯收红包也不会收这种缺德的钱。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有些纠纷家属获得医院赔偿后送包香烟给我，我都不敢收。”

老道的刘副院长笑眯眯地调和道：“好了，你们不要吵了，不要胡乱猜疑。自己家人要团结，相互信任。安东博士，说说你的意见吧。”

“我的意见是患者住院期间诊断明确，治疗没有任何问题，死因蹊跷，强烈建议尸体解剖和医疗鉴定。”

“你以为患者家属真会同意尸体解剖吗？如果尸体解剖发现死者真有胃穿孔怎么解释？这种老胃溃疡病患者很有可能会合并不全性胃穿孔。”老千不大信任地看着安东，仍怀疑安东“吃里爬外”，“刘副院长，我觉得尸检不妥，万一尸检发现与我们诊断不符的疾病或死因，会节外生枝，难以解释。”

安东医生郑重表示：尸体解剖的目的是查明死因。即使尸体解剖发现患者生前有不全性胃穿孔，也并非坏事。一、通过尸体解剖可以查明胃穿孔的原因；二、能证明它与患者的死因无关；三、了解患者真正的死因。

刘院长说：“对，安东博士说得有道理。这也是医院的意见，明天就这么反馈给患者家属。”

“我保留意见。”老千黑着面孔说。

汪道喧的家属能同意尸体解剖吗？安东心里没底。说心里话，他高度怀疑汪道喧是服毒自杀。如果他们拒绝尸体解剖，他想亲自到太平间里从尸体上取证，最简单的办法是通过胃管吸出胃里的食物。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否决掉了。

第三十章　死因之谜

出乎意料，汪道喧的家属当天就爽快地同意了尸体解剖，而且在第二天按时到医院太平间把尸体搬上车，护送到医科大学法医病理的尸体解剖室。老千对这种处理方法持保留意见，所以他没有亲自参加尸体解剖，刘副院长委托安东医生全权代表医院参加。

法医解剖室的张建国教授接待了医患双方，正式宣布了法医解剖尸体的程序和规定，并安排双方签署法律文件。安东代表医院签署了尸体解剖申请书，在尸体解剖申请理由一栏里写着：患者死因蹊跷，无法用疾病解释，不排除自杀或他杀；在尸体解剖内容一栏里写着：明确疾病诊断与死因，胃里残留食物，血液的各项生物、化学、毒理检查（强酸、强碱、农药、杀鼠药）。

张建国教授走过来看看安东填写的申请表，说：“申请理由不能有自杀或他杀，如果怀疑自杀或他杀，应该由公安机关法医处理。”

“你怀疑我师傅喝农药自杀吗？笑话！我师傅这么乐观坚强的人怎么会自杀呢！”汪海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安东医生的身后，“如果病理尸检证明不是自杀，你敢承担法律责任吗？”

安东毫不犹豫回答：“当然敢！”

汪道喧的妹妹坐在另一张办公桌旁边，斗志昂扬地摆出一副决战的姿态，手握钢笔正准备填写另一张表格，听到安东医生和汪海洋的对话，吃惊地看着安东医生，然后看看她大哥。安东医生注意到汪道喧的大哥的眼神闪动一下，似乎迸出一个“撤”字。汪道喧的妹妹随即把桌子上的表格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纸篓里，高声叫喊：“我们不同意尸体解剖，把人拉回去。全体撤退，回医院！”他们的突然反悔，印证了安东之前的怀疑，他更加坚信他们心里有鬼。

从医科大学回来，安东医生没有直接回医院上班，他来到医院旁边的那条马路农贸市场。上午十点多，灰蒙蒙的天空飘落着雪花，市场里仍然熙熙攘攘。老千一连给安东医生打了十几个电话，他都没接。老千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正在逛农贸市场，最后发来一条短信：这边都火上房了，你还有心逛农贸市场，赶快回来收拾乱摊子！

安东医生没有理睬老千的短信，继续沿着马路市场走下去。路边一个卖驱虫药的招牌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站在摊床旁边看着一袋袋五花八门的驱虫药，随口问道：“老板，哪种药物好用？”

“这要看你想干什么用。”

安东医生抬头看看卖货的老板，三十几岁，矮胖胖的，慈眉善目，微笑地看着他。他对女老板说：“杀老鼠，要最有效的。”

女老板神秘地从摊床下面一个纸箱子里抽出来一包黄袋子的鼠药，说：“这种鼠药神经毒，剧毒，最有效。嘿嘿，我一般不敢轻易卖，怕被坏人买走害人。不过，你嘛，安东医生，另当别论。”

“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几年前，我患心肌炎还是你帮助我治好的。”

“哦，怪不得我看你眼熟。最近身体还好吗？”安东趁机与她套近乎。

“好了，全好了。”

“最近有人买过这种药吗？”

女老板脸色警惕起来：“没有。我一直都卖那种吃不死人的药，这种剧毒药我可不敢卖，弄不好会害人的。”

“这个人你见过吗？”安东拿出一张汪道喧的照片递给她。她摇摇头：“没见过。怎么他服毒自杀了？”

“你怎么知道他服毒自杀了？”

“我是猜测的，医生找人肯定是找中毒的患者。经常有警察拿着照片来找我辨认下毒的罪犯。”

看来这个女人很精明，在她这里问不出什么东西，安东转身离开，向市场里面走去。

女老板在安东身后喊道：“市场里面还有一家卖杀虫药的，啥都敢卖。你可以到他家问问。”

“哦，谢谢！”

这家卖杀虫药的摊铺老板是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外地口音，见安东站在摊位前，满脸堆笑地问：“大哥，买点儿啥？”

安东一眼就看到摊床上有一包黄色的强效灭鼠药，拿起那包鼠药，说：“我的朋友前几天买的这种药，觉得很有效，特别推荐我到你家买，说你家没有假药。”

“那是。我家从来不卖假药。这种药效果最好，别说老鼠，连牛都能药死。你想买几包？”

“先买一包吧，如果有效回头再多买几包。”

“放心，保证有效，我这儿都是回头客。”

“多少钱一包？”

“黄袋10块，蓝袋8块。”

安东拿出10块钱，同时把汪道喧的照片递给他，“这是我的朋友，前几天刚在你这里买过药，对吧。”

老板看了一眼照片，摇摇头说：“没见过。”

“你再仔细看看。”

“有点儿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但我敢肯定他没到我这里买过东西。”

“他哥哥在那边市场里卖馒头。”

“哦，广州菜市场那个馒头老汪啊，认识！怪不得我看他有点儿眼熟，嗯，与他哥哥有点儿像。五天前，馒头老汪来我这儿买了一包蓝色的灭鼠药，后来告诉我说效果不好。我当时就告诉他黄袋的是强效神经毒，效果最好，他嫌贵，买了蓝袋的有机磷毒。”

“黄袋的卖得好吗？”

“好。三天前，我还卖过一包黄袋的灭鼠药呢。”老板把安东手里的10块钱拿走，把老鼠药塞进他手里，“大哥，用好再来。”

汪道喧的哥哥这小子真够穷酸的了，帮他弟弟买老鼠药还挑便宜的。唉，也够可怜的了！或许他不忍心买剧毒的药物。安东医生问：“你认识后来买药的那个人吗？”

“不认识，一个男的。”

“那人多大岁数？”

“你是警察吗？”

“不是，我是医生。”

“三十七八岁吧。我只认识馒头汪。我老婆当时还悄悄劝我别卖给他这么强效的鼠药，万一他掺和到馒头里呢，据说鼠药掺和在馒头里吃不出怪味道，容易害人。我说不会的，都是熟人。我老婆说不管怎么说，她以后绝不买他家馒头了。”

“后来买杀鼠药的男人长得啥样？”

“这个——这个——唉，我记不清了。”老板突然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实情来。

一切真相大白了——安东离开市场直接来到刘副院长的办公室。刘副院长见到安东医生的第一句话是：“哎呀，安东啊，你跑到哪里去了？老千处长与汪道喧家属谈了一下午，刚才已经达成初步协议，医院给予汪道喧家属困难补贴10万元，含住院费，患方不再追究医院的医疗责任。你的意见如何？”

安东斩钉截铁地说：“不同意！”

“为啥？”

安东医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鼠药，说：“因为汪道喧他是……”

他的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恰巧这时老千走进来。“安东啊，安东！你跑哪里躲起来了？就把我一个人推到前线了。他们家属有人看见你离开医科大学后没回医院，去逛马路市场买杀鼠药。你在搞什么鬼名堂？我说过，他们家不会同意尸体解剖的，怎么样？他们家里人果然杀了一个回马枪。不过，我早有准备，一直在医院等着他们呢。他们家属先是提出要25万元赔偿，后来减到10万。我没联系上你，继续僵持着。最后，他们家突然妥协了，提出只要5万块钱补偿。就这样迅速搞定了。”

“5万块？”安东医生惊叫起来。

老千瞪了安东医生一眼。“怎么？你还嫌多吗？”

“不——协议签了吗？”

“不签好协议我能离开医务处吗！”

“咳——辛苦了，老千！”安东医生自己也不知道赔5万块是多还是少，或许一分都不该赔，应该按照非正常死亡到派出所报案。可是他理解老千工作的苦衷，汪道喧的那帮徒弟闹得实在太厉害，他又没找到患者自杀的确凿证据。老千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安东医生悄悄地把那包鼠药重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老千，晚上我请你吃饭。”

老千黑长憔悴的脸庞多出几道皱纹，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说：“算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满意了。自家人，不用客气。我现在就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刘副院长望着老千离去的背影评价道：“老千是个好人哪，除了爱好抽烟、喝酒，偶尔泡个妞，没有别的坏毛病。”刘副院长回头看见安东还站在办公室里，说：“你怎么还不走？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刘副院长，我感觉这钱陪得冤。”安东医生的手里握着那袋杀鼠药，心里犹豫着是不是把汪道喧自杀的嫌疑说出来。

“唉，要我说呀，也冤也不冤。以后多接受教训吧，治不好的病不要多做承诺，增加患者和家属不现实的期望值。你看过有几个癌症能活到十年以上？”

安东确实对汪道喧说过“治疗效果好可以活十年以上”这样的话，可是原话并不是这么说的，断章取义就变味道了。算了，他不想争辩了。安东医生把那袋鼠药放回进自己口袋里，无声地走开。

安东医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曲解，他心里百思不解的问题是，汪道喧为什么要自杀呢？自杀后万一得不到医院的赔偿不是白死了吗？

第三十一章　谜中谜

一周后，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安东医生见到了铁西医院内科杨敬先主任。一阵寒暄之后，杨主任突然问起汪道喧的病情，令安东医生感到尴尬，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安东医生刚要问杨主任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突然想起来了，对呀，是杨主任介绍汪道喧找他看病的。安东医生含糊地搪塞：“介入手术做得很好。至于预后嘛，你也知道，这种病治不好的。”

“那是，那是，这个我知道。还是你们大医院技术好，庙大压得住人哪！像汪道喧这样的患者，铁西这里有很多，我们拿他们真没办法，我们没能力医治，他们不愿交钱，治疗效果越来越差，最后还欠了一大堆住院费。‘我为社会主义建设呕心沥血一生，老了生病凭什么要自己掏腰包治病？’这些工人都把这种怨气发泄到医院和我们医生身上了。”

从杨主任的谈吐中看出来他并不知道上周发生的汪道喧事件。安东医生平静下来，问：“汪道喧在你们医院住院欠钱了吗？”

“住院一个月，欠款4000元不交，说我们用药把他的胃弄穿孔了。后来，我们百般安抚，全科为他捐了3000元，推荐他找你看病，总算……”

“总算甩掉个包袱，是吧？他随身带来的3000元钱是你们捐的呀！看来这家伙并不诚实。”

“是啊，多谢了。这种患者到了大医院，相信你们的技术，收多少钱都肯交。以后再有这样患者我还转给你吧。”

“拜托，老杨，以后再有这种患者你千万别再转给我了，你还是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吧，他们的庙更大。”

杨主任愣住了……

汪道喧的事件过去一个多月了，蹊跷的噩运早已悄然离去，安东的工作恢复正常。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时，汪道喧的哥哥、妹妹和前妻三人突然出现在安东医生的诊室。安东医生以为他们又来找麻烦，冷冷地问：“你们有事吗？”

“安东博士，没什么事。我们刚给我弟弟烧过‘五七’，特意过来看看你，表达点儿谢意。”汪道喧的哥哥把一纸袋子馒头放在安东医生的办公桌上。

“不，不，别这样，请拿走。”安东把馒头袋子塞回到他的手里。安东医生心里感觉奇怪：闹纠纷时打得不可开交，事后怎么还来感谢我呢？

汪道喧的前妻说：“我们不是客气。我前夫生前有话，他很感激你帮助他筹钱看病，让我们善待你。”

“遗憾的是，我没帮助他看好病。”

汪道喧的前妻说：“其实不怪你们。即使没有胃穿孔，他的癌症也是治不好的。”

汪道喧的妹妹说：“是啊，你们也是好意，发生胃穿孔这种事也是意想不到的。我们也理解。我当初有做得不当的地方，现在给你道个歉。”

“什么，你们还认为是胃穿孔？”安东医生越听越觉得味道不对，恼火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们别以为我傻。他的死是服毒自杀！你们可以骗过单纯善良的夜里值班医生和锦主任，甚至外科李大夫和老千，但你们骗不过我。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他是自杀。”

汪道喧的前妻也变了脸色，漂亮的脸蛋上冒出一丝凶相，理直气壮地顶撞道：“安东医生，汪道喧生前一直把你当朋友，你可不能胡说。”

汪道喧的妹妹冲到前面质问安东医生：“既然你说他是服毒自杀，他服的什么毒？你有证据吗？”

安东医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那包黄色的鼠药，放在桌子上。“你问问你大哥，我是胡说吗？是谁在市场里帮助汪道喧买的这种鼠药？中国现在还没有安乐死的法律，协助他人自杀是违法的。当初，我真应该报案。”安东医生想到了那两个带红点的馒头。

汪道喧的大哥脸色青一块白一块，表情极不自然，拉了他妹妹胳膊一下，说：“妹子，别争论了，安东博士是个好人。我们走吧。”

汪道喧的前妻哭泣着说：“狡辩！捏造！他绝不会自杀。当初真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们，就赔5万块钱，让我今后怎么抚养儿子呀！呜呜——道喧，我对不起你啊，你去世前几次派人传话，让我带儿子来看你，可是我心里怄气，没来见你……”

汪道喧的大哥劝解说：“走吧，弟妹，今后我们兄妹会帮你的。安东老弟，道喧儿子还小，拜托你了。”

汪道喧的大哥领着妹妹和汪道喧的前妻灰溜溜地走了。安东医生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足足有十分钟，一动未动。他在想汪道喧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呢？难道就是为了闹些医院赔偿吗？他的前妻真的不知道真相吗？或许汪道喧本人真的认为导管把他的胃捅穿孔了，但是这绝不是自杀的理由。或许由于疾病和生活、感情上的挫折，他选择了死。生命难道就值这5万块钱吗？太愚昧了，太不珍惜生命了！

这场噩运悄声来临又悄然离去。噩运缠身的人，犹如魂入黄沙铺盖的鄯善谜都，潜入黑白倒错的幻梦，随后悄然回到了平凡的世界。安东的耳边响起汪道喧的声音：我的儿子还小，这是我唯一的牵挂。唉，求你啦，安东兄弟！

这年头儿，社会问题、家庭问题、个人问题，全都转嫁到医院和医务人员身上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幸运的是，汪道喧生前没有选择做丧心病狂的事情，他把疯狂留在身后。

安东茫然了——汪道喧的大哥刚才那句话，“安东老弟，道喧儿子还小，拜托你了。”到底是啥意思？难道他们都在托付自己什么事情吗？

时间突然凝固了，四周安静下来。

“安东博士，你在想什么呢？”放射介入科的杨大夫领着一位陌生的女青年走进来。

“哦，我正在想汪道喧事件呢。”

“不是结束了吗？”

安东医生感慨地说：“这件事留下这么多的阴影和痛楚，哪能一下子结束呢！”

“是啊，以后这种‘好事’你还会再做吗？”

“我还会做。”

“为啥？”

“因为我不是东郭先生，我是医生。”

“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两者风马牛毫不相干，我们才不应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像汪道喧这样的人虽然带有一定的历史性和社会性，但属于极其罕见的特殊例子，这种愚昧和疯狂毁灭不了医患关系，恰恰让我感觉到医生责任的重大，应该给予患者更多的关爱。”

“嗯，有道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职业比医生更崇高，我们的天空虽然不总是阳光灿烂，但也不会永久阴雨绵绵。”杨大夫是个具有小资情调、天真爽朗的理想主义者，他忽然看到桌子上有一袋子馒头，“欸，你买了这么多馒头呀！请客吗？”杨大夫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别吃！有毒！”

“哈哈，安东！”杨大夫连咬两大口，吞下大半个馒头，“小气了吧！”

“这袋馒头不是我的，是刚才有人忘在桌子上的。不怕中毒你就吃吧。”

“不好意思，安东，我以为是你买的馒头呢。哦，忘记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妹妹的同学菊花，做保险生意的。”

“哦，请坐吧。找我看病吗？”

“不是，我是推销保险的。”菊花穿一件印满了天堂保险公司logo的羽绒服，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口鼻没有什么诱人之处，最大优点是年轻、靓丽、活泼大方，一看眼神就知道属于那种自来熟的女孩，屁股还没沾到凳子上，嘴巴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来。“我们天堂保险公司前些年特别推出一款康顺小额人寿保险计划，一次性存入15000元，五年后受益。如果五年后患大病，比如急性心梗支架治疗、患肿瘤开刀，可以享受一次性住院费和医疗费全额赔付。如果身故，可以一次性获得25万元现金补偿。现在我们正在实施第二期计划，条件更加优惠……”

“对不起，我不感兴趣。”

“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但或许你的患者会感兴趣。”

“我不会向患者推销保险的，我只对治病感兴趣。”

“哦，那好吧。这是我的名片，有事请与我联系。”她站起来礼貌地递给安东医生一张名片，“顺便说一下，这个小额人寿保险计划对一些贫穷下岗工人很有益处。上周，我们刚刚赔付了一个在你们医院意外死亡的患者。”

“你等等。什么样的患者？”

“一个下岗工人，因为是厂劳模，五年前下岗时工厂为他办了康顺小额人寿保险。三个月前，他被发现患有肝癌，不知为什么，他住院时没有启动这份保险，术后因并发症意外死亡后家属才来报案。我们按照合约赔偿家属人民币25万。”

“啊！竟然有这等事！”安东医生大吃一惊。

“是啊，保险就是如此，小额投保巨额回报！”

“如果要是自杀呢？”

菊花肯定地说：“根据保险合约，自杀不属于赔偿范畴。”

“如果是自然病故呢？”

“自然病故的只报销医药费。只有意外死亡才属于赔偿范畴，医疗意外死亡属于……”

“我的天哪，看来这人寿保险里还真有学问。”安东突然感觉肚子叽里咕噜直叫，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杨大夫幽默地叫起来：“安东，馒头有毒！”

“妈的，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中午没吃饭。不吃白不吃！”安东医生抓起一个馒头扔给菊花，“你也吃一个，吃饱了好好给我讲讲人寿保险。”

“你要害我呀，毒馒头！”菊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咯咯地笑了。

吃过馒头后，菊花讲了很多人寿保险的知识，包括各类意外身故。安东医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蹊跷的噩运悄声来临，又悄然离去……

原来是一箭双雕！一切看似真实可信，其实，并非如此简单……

第三十二章　案中案

本该结束的故事没有结束，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而且，更加离奇。

装傻也不犯法，安东医生下定决心为汪道喧保守秘密。他决定装傻的理由多多，一则他似乎明白了汪道喧死前对他的嘱托；二则是出于对汪道喧的怜悯；三则医疗纠纷已经解决了，不愿再重新折腾了；四则安东医生所掌握关于汪道喧自杀的线索不足为据。因此，他暗暗发誓，除了汪道喧的哥哥、妹妹和前妻以外，他不会再对任何人吐露汪道喧和他哥哥买灭鼠药的事情，更不会提及汪道喧自杀的嫌疑。

安东医生做到了，然而，天机还是泄露了。

一天，刘副院长打电话让安东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安东医生放下手里的工作，立即来到刘副院长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安东医生就看见身穿那件带保险公司logo羽绒服的菊花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她旁边还坐着一位身穿制服、表情凝重的中年男子。

刘副院长严肃地说：“安东，这两位是保险公司的，丁处长和小菊，是来调查汪道喧及其家属骗保的事情。”

“汪道喧家属骗保？”安东医生故装糊涂。

那位中年男子站起来与安东医生握握手，自我介绍说：“安东博士，我叫丁志健，在保险公司稽查处工作。今天专门为汪道喧出保的事情找你了解情况。”

“找我了解什么情况啊？”

菊花站起来焦急地说：“安东博士，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在你办公室推销保险时说过你们有个患者意外身故赔保的事吗？”

“记得，你说他小额投保巨额回报！你们赔了他25万。不过你没提那个人的名字。”

“是的，我当时没提名字。实际上，我也不可能提客户的名字，这是保密原则。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汪道喧。”

“啊！”他故装惊讶。

刘副院长说：“别急，各位坐下慢慢说。”

丁处长坐在安东医生对面，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收到实名举报，汪道喧有自杀骗保的嫌疑。接到举报后我们开始调查，我们在医科大学病理尸体解剖室找到一张你当时填写的尸检申请表，你在尸体解剖申请理由一栏里写着：患者死因蹊跷，无法用疾病解释，不排除自杀或他杀；在尸体解剖内容一栏里写着：明确疾病诊断与死因，胃里残留食物，血液的各项毒理检查（强酸、强碱、农药、杀鼠药）。”

“是的，我是这么填写的，可是后来，他们家属反悔了，不同意尸体解剖，把尸体又拉回到医院的太平间。”

丁处长问：“你当时怀疑他自杀有什么线索吗？”

安东违心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死因蹊跷，有点儿怀疑，但没有任何线索或证据。”

丁处长说：“不好意思，我忘记告诉你了，举报信里提到了一包黄色的灭鼠药，据我们调查，你在从医科大学尸体解剖室回来路上，在医院对过的马路市场上买过一包黄色的灭鼠药。”

安东是个并不善于说谎的人，他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尴尬、羞愧、不安令他感到烦躁。他气急败坏地说：“既然你们都调查清楚了，还来找我干吗！”

菊花坐在旁边，向安东医生身边挪挪身子，靠近他，丰满的前胸几乎贴在他的胳膊上，小声说：“安东大哥，求求你啦，帮帮我吧，你知道这是我亲手办的案子，如果钱追不回来，我要自己赔呀。”

她那柔软有弹性的胸压在安东医生的胳膊，让他的表情不自在，可是心里却暖乎乎的。“你可以报案嘛。”

“报案是必须的，可是我一年的奖金全泡汤了。看在杨大夫的面子，你帮帮我吧。你既然亲自到市场买灭鼠药，说明你一定发现什么疑点或掌握了重要的线索。”

“这么说你们去过市场找过卖杀鼠药的老板了？”

“嗯，与他交谈过。”丁处长点点头。

“其实，我了解的情况与你们已经掌握的情况差不多。我几乎可以肯定汪道喧不属于自然死亡，但没有他自杀的直接证据。他住院后，在我们精心地治疗下，肿瘤的直径从16cm缩小到4cm，他的胃病和肝功也明显好转，体质改善。在没有其他疾病的情况下突然猝死，非常令人意外。他第一次意外发病后我在现场，他的症状表面看像急性左心衰肺水肿，然而，我无法找到他发生左心衰的诱因和病因。相反，我怀疑是有机磷中毒，因为有机磷中毒也会出现肺水肿、心动过速，以及酷似左心衰的表现。但是，有些症状很不典型，有机磷中毒瞳孔缩小呈针尖样，他的瞳孔缩小些，但不十分明显，而且也没有面部潮红表现。我推测他第一次服的蓝色的灭鼠药有机磷毒性不够大，所以症状不典型，经过强心、利尿抢救，他又活了过来。第二次意外发病死亡，我不在现场，不了解情况。估计半夜里他服用了富含神经毒的黄色的灭鼠药，很快暴毙。我了解的就这些。”

丁处长显然对安东医生谈到的情况感到失望，叹口气说：“根据你叙述的情况，汪道喧自杀的嫌疑很大。但是，怀疑和推测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因为尸体已经火化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自杀的证据。”

“你们找过家属吗？”

丁处长说：“找过，家属拒绝配合。”

安东医生说：“汪道喧住院后期虽然身体恢复很好，但没有离开过医院，如果他要自杀，需要其他人协助。他哥哥和妹妹嫌疑最大，但是他们绝不会承认，因为协助自杀也是违法的。”

丁处长问：“除了他哥哥和妹妹外，是否还可能有其他人参与呢？”

“还有一个人，可能了解内情。”

“谁？”

“后来买黄色灭鼠药的那个男人，我怀疑他是汪道喧的哥哥的朋友。”

“你了解那个人的情况吗？”

“我问过，但老板不肯透漏。”

丁处长说：“嗯，可以试试这条线索。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们只能报案了，让警察去侦破吧。”

菊花焦急地说：“安东大哥，你还有什么办法吗？比如证明他是病故的，不属于赔偿范畴，至少属于当初赔付错误，可以减少我们的损失。”

“我无能为力。”安东医生看着刘副院长，“如果是正常病故或自杀，我们医院也不会赔偿他。”

刘副院长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汪道喧是自杀，如果能证明他是自杀，我们医院也要讨回曾经误赔的5万块钱。”

安东后悔当初没到太平间里取一些汪道喧胃里的内容物检验一下，取得他自杀的直接证据。

刘院长埋怨安东医生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早不汇报，吞吞吐吐的，我早就怀疑你有问题。如果你早点儿向我汇报，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办。如果真能证明他是自杀，或许医院就不需要赔钱了。”

“领导，我也是有苦难言哪！”

“有什么苦衷？”

“如果报案，警方参与进来，万一他不是自杀呢？后果更难收拾了。”

“好吧，就到此为止吧。什么乱七八糟的，搞得我直上火，血压可能升高了，有点儿头痛。”刘副院长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如果是自杀，他们家属要退钱，而且还要受到法律的惩罚，与我们医院没关系。”

丁处长和菊花告辞了。安东给刘副院长测量血压，180/100毫米汞柱。刘副院长吃了一片降压药，躺在沙发上休息，安东悄悄地离开院长室。

第三十三章　喋喋不休

第二天，杨大夫领着菊花哭哭啼啼来到安东医生的办公室。“安东博士，有什么办法帮帮她呢？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挺可怜的，钱没赚到还要赔钱。昨天，在我家哭了半天，哄都哄不好。”

安东说：“菊花，我也想帮你，可是帮不了哇！昨天刘副院长也说过假如能证明他是自杀，我们医院赔的钱也可以讨回来了。可惜，现在全都晚了。”

“你知道自杀是不应该赔偿的，看来我只好认赔了。”菊花擦着泪水嘟囔着。

安东突然感觉不对，证明不了自杀说明那封举报信举报不实，不是恰恰说明当初赔保是正确的嘛！

“安东博士，哪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哪。证明不了自杀同样也否认不了不是自杀，公司罚款在所难免。”

这是什么逻辑呢！

“安东博士，你的包裹通知单。”鲍护士长手里拿着一张邮局的包裹单和护士老胡从走廊里走进来，“你要请客了。这张包裹单因为地址不详在路上延误了两个多月，先后邮寄到几个地方被退回，最后被送到医大二院，幸好老胡的一位同学认识你，打电话给她，我才托人把它转过来。”

“呵呵，谢谢！”安东医生接过邮寄单一看，包裹通知单上已涂改得乱七八糟，收信人是安东，收信地址是铁西医院（医大二院），被画掉后改为医科大学第一医院，再次被画掉。三处注明：查无此人。寄信地址是铁西区艳粉街工人村78号，寄信人是汪道喧。在包裹单的下角有一处注明：寄信地址不详。这是一个邮、寄地址都不准确的包裹。

“真见鬼！这是汪道喧发给我的邮包！”安东吃惊地喊道。

“是吗？”菊花伸手把包裹通知单拿过去，“日期是——是两个半月前寄出的，怎么才邮到呢？”

鲍护士长问：“赶快取回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安东说：“包裹单上的字迹看不大清楚，好像是书信。”

菊花脸上泛出红光，惊喜地说：“安东博士，你在包裹单背面签上名字，我帮你去取吧，我正好没事。”

安东在包裹单背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好，菊花，你去取吧，谢谢！”

菊花拿着包裹通知单风一般地跑出去了。奇怪，汪道喧怎么会给我寄包裹呢？书信里会是什么内容呢？安东感觉好奇。

杨大夫说：“是遗书吧，哈哈！”

“遗书怎么会邮寄到我这儿呢。”

护士老胡说：“是感谢信吧，哈哈，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不可能！”

杨大夫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鲍护士长说：“别瞎猜了，一会儿包裹取回来就清楚了。”

邮局离医院步行半小时，来回一个半小时足够了。可是快下班了，菊花还没回来。这个菊花怎么取个包裹还能走失呢？安东拨打她的电话，她的手机关机。

鲍护士长调侃安东医生说：“哈哈，上当了吧。男人最愚蠢的地方就是容易同情女人，轻易相信女人，被女人的脸蛋欺骗。”安东开始还能辩解几句，可是这个菊花一连七天失去了联系，让他无法继续辩解了，他真的被这个女人给骗了。好在包裹里不会有什么贵重物品。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下午，安东医生正在与侯大夫、杨大夫和牛大夫讨论一个病例，菊花突然出现了。她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喜气洋洋地说：“安东博士，我来看你了。”

“菊花，我的包裹呢？”

“嘻嘻，安东博士，不好意思，今天我是专程来向你赔罪的。”

“何罪之有？”

“那天离开医院帮你取包裹，从邮局回来的路上，一股难以压抑的好奇心驱使我给丁志健处长打了个电话，他听我说了邮包事情后，命令我必须把邮包直接送回到公司。我只好遵从他的命令。回到公司我把邮包交给他，他手里捧着邮包仔细端量半天，感到极其好奇和冲动，几次想动手打开邮包，但都停下来。‘菊花，这是私人物品，我们没权利拆开。但是这个邮包确实非常重要，也十分可疑，我们还是把它交给公安局吧。’”

“啊？你们把我的邮包交到公安局了？”

菊花理直气壮地说：“是啊，当天就交上去了，同时也正式报了案。其实，这种东西即使你收到了也要上交的。”

安东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邮包里都有什么东西？”

“警察用X线检查过那个包裹后，当着我和丁处长的面打开了包裹。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鲜奶包装盒。”

“你看到笔记本里的内容了吗？”

“没有。警察翻过笔记本后决定立即立案侦破。我和丁处长在警察立案后离开了公安局。”

安东催促她：“你别像挤牙膏似的。后来有结果吗？”

“昨天，负责办案的警察正式通知我们初步侦查结果：汪道喧的死亡是他杀。”

“他杀？有证据吗？他被谁杀的？怎么被杀的？”

“警察说证据全在邮包里。汪海洋自述他受师傅所托在市场买过一包强效杀鼠药，他辩解他没有故意下毒。但是，在证据面前，他无法证实自己的清白。”

“邮包里都有什么证据吗？”

“含有神经毒的残奶、汪海洋的指纹，以及汪道喧的供述等。汪道喧的笔记本里有四篇日记，其中三篇日记让汪海洋无路可逃。在第二篇日记中他写道，他曾有自杀念头，曾经委托他哥哥帮他买杀鼠药掺入到馒头里。但由于那包蓝色杀鼠药毒效不够大，他服药当天白白遭受一通折磨，最后被救了回来。在随后的第三篇日记明确记载道：那天在走廊里，偶然听安东医生说我的免费医疗补助即将批下来，打消了我再次自杀的念头，鼓起我重生的希望。警察说，汪道喧的哥哥承认他曾经协助弟弟自杀，但没成功，但他否认他弟弟有再次自杀的可能。至少，听说免费医疗批下来后，他绝不会同意弟弟再干那种蠢事。汪道喧的哥哥也否认他邮寄过邮包。警察根据最后的日记分析，高度怀疑他杀。那天半夜，喝了汪海洋送来的牛奶后不久，汪道喧突然意识到自己中毒了，他拿出笔记本只写了半句话：‘我刚喝了一些牛奶，我怀疑我中毒了，凶手是汪海……’就撒手归天了。这就是第四篇日记。”

“不可能。他为什么不呼叫他的陪护或护士？”侯大夫抢先发问。

杨大夫说：“完全有可能，他住的抢救室单人病房，或许恰值陪护不在，或者半夜里陪护睡着了，或许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一篇日记呢？”安东医生问道。

菊花回答：“第一篇日记是关于感谢你的话。”

侯大夫说：“我猜测他一定另有企图，感觉更像一场自编自导的闹剧。汪道喧当晚就猝死了，谁帮他发的邮包呢？”

杨大夫说：“肯定是他的亲属代寄的。至于他的家属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察，而是有意辗转周折邮给安东博士，这里大有文章。”

菊花说：“汪道喧的亲属在法庭上将要解释这个问题，审判汪海洋时我通知你们，我们一起去旁听。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结果正中我意，他杀，我的赔付正确。今天中午，我请你们大家吃饭吧。”

安东说：“谢谢你，我有些倒胃口。”

送走菊花，安东医生立即来到刘副院长的办公室，正巧老千在汇报工作，安东医生汇报了这个重大消息。城府老练的刘副院长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立即表态。老千十分诧异，说：“怎么会是他杀呢？你说他是自杀我倒相信。谁会去杀一个穷得一无所有、土埋大半身的癌症患者呢？一定是搞错了。”

安东医生说：“如果汪道喧的死亡结论真是他杀，我们没有责任。既然不是医疗纠纷，钱不是白赔了吗？”

刘副院长说：“住院患者在病房里被杀，医院能没责任吗？钱白赔就白赔吧。这个案子什么时候开庭审判？到时通知我一下，我想去旁听学习。患者在医院里自杀反诬医院赔钱虽然少见，但至少我从前还听说过。患者在医院里被杀，被误当医疗纠纷处理，还真是头一遭碰到，今后我们要引以为戒啊。”

开庭审判那天，安东医生没去旁听。之前，通过几次与办案警察的接触，他大概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汪道喧早已指定他哥哥馒头汪是保险受益人，馒头汪拿到保险公司的钱后，没分给汪道喧的前妻，后者一怒之下告到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决不会允许出现自杀骗保这种行为，必然要大动干戈，调查汪道喧死亡的原因，而这或许正恰恰是汪道喧期望的。但是，无论他杀或自杀，从哪个角度，这个案子都很难判。法官几次休庭，反复要求补充证据。

一连数天，菊花天天往医院跑，与放射介入科的同事们喋喋不休地争论着汪道喧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

菊花嘟囔说：“这个汪道喧啊，真是机关算尽，连法官都头痛，不知到底该怎么判。”

杨大夫坚定不移地说：“他想自杀时没死成，不想自杀时却死了，这里一定有阴谋，所以家属才把日记本公布出来。我敢打赌，是他杀！”

菊花开心地笑了：“哈哈，杨哥，借你吉言，我该平安无事了。”

侯大夫是个抓住牛角尖就不放手的人，杨大夫是个看见羊角尖就要钻的人，碰到一起，从来都是针尖对麦芒。

“哼！”侯大夫一脸不屑，对于杨大夫的意见，她一百个不信，一千个不服，“傻子才会相信，一个理智的人会去杀一个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笑话！如果说汪道喧与他的前妻策划和导演了这场阴谋，我倒觉得符合逻辑。”

杨大夫反对说：“你这是信口胡说，没有一点儿根据。这么猜测不是更复杂、更乱套了吗！”

牛大夫身宽体胖，笑嘻嘻地说：“操那份心呢！爱什么什么呗！”

“自从汪道喧得知自己患癌症后，他开始策划一系列精美的阴谋。他没有动用保险看病，目的是要吞取保险公司意外身故的赔偿。他与大徒弟重归于好，为的是抓住这个无知的替罪羔羊，先感动他，再操纵他。他嘱咐在他死后把邮包邮寄给安东，通过邮寄地址不明，成功地操控了邮包邮递的速度，赢得时间率先获得医院的赔偿。他蓄意制造医疗纠纷获得医院赔偿，实际上是为他的‘意外身故’创造出既定事实，从而获得保险公司的全额赔偿。他的最佳设计是，当保险公司怀疑他自杀骗保时，找不到任何自杀的证据，反而会牵出汪海洋他杀的嫌疑，因为邮包里有他杀的证据。换句话说，即使医院赔偿不成，最终的他杀结论仍然属于意外身故……一切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临死都不放过他的仇人。”熊技师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我认为他的阴谋有可能会成功，虽然这个过程充满了纰漏和破绽。绝妙之处在于，他永久地闭上自己的嘴巴，让他的仇人有口难辩。即使警察怀疑到他的这些阴谋和动机，也无法推翻邮包里那些他杀的证据。医疗伤害、意外身故、他杀，这小子何止一箭双雕呢！可怜他那今后独自抚养儿子的前妻啊，一无所获！还一纸告倒了自己的夫君，这不是摆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杨大夫认为熊技师的分析符合逻辑但不符合事实，自己的分析逻辑上虽然有纰漏，但符合事实。事实上，汪道喧这种病重得离不开病房的人，要想自杀一定要有同谋协助他，但现在还没发现谁是他的同谋。因此，目前至少证实不了自杀。

菊花灿烂地笑了，如果证明不了自杀，那就属于意外身故。“杨哥，我太爱你了！”她突然搂着杨大夫的脖子“啪啪”连亲几口。杨大夫紫红色的脸颊上出现一串鲜红的唇印。“杨哥的话我最爱听！”

“哟，这叫什么事呀！大庭广众的。”护士老胡一只手蒙上自己的眼睛。

鲍护士长说：“菊花，当心点儿！撩牛角尖这种已婚男人，小心你没法收场啊。”护士长的话一点儿都没错，杨大夫这个人干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别高兴太早了，菊花！”侯大夫不服地说，“没发现同谋不等于没有同谋，这件事谁最终获益，谁就是同谋。”

喋喋不休的争论毫无意义，大家只能拭目以待……

第三十四章　情中情

诡异的汪道喧案件过去整整20年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找不到任何依据，不合情理的结果却仍然铁证如山。虽然大家对事件的记忆早已经淡漠，对继续议论这个话题也失去了兴趣，可是每当安东医生想起他的名字时，心里依然迷雾茫茫。

汪道喧事件发生后不久，张院长因工作变动开了医院。这位既有实力又有魄力的女院长是个地道的女强人，是安东医生的伯乐和靠山，安东医生随后也离开医院去南方工作了。

2014年夏天，安东医生趁去北方参加一个心血管疑难病例专家峰会期间，利用半天的空闲回访了离别多年的母院。其实，安东医生真正的母院应该是同在这座城市里的一家部队医院，但是，除了混沌的时代、模糊的青春和看手相惹的祸水，这家部队医院没在他的工作和事业上留下更深刻的感受，所以，他一直把后来的这家大学附属医院当作自己的母院。

经历了多年的冰雪侵蚀和风雨洗涤，曾经崭新的住院一部大楼早已变得满目沧桑、陈旧不堪。几部摇摇欲坠的电梯既古老又迟钝，吱吱嘎嘎、晃晃悠悠地悬吊在电梯井里，在专职电梯工的操作下“咣当咣当”地上下穿行着，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在半空中或者坠入井底。老住院部病房大楼一楼通往食堂的一扇木门，天蓝色的油漆残缺不全，露出狗啃过一般一碰就会掉渣的朽木。放射线科的走廊，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积满了污水，两侧的墙皮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牛皮纸，看上去凸凹不平、污迹斑斑。

站在这条熟悉的走廊里，安东医生仿佛看见内科锦主任推着一辆担架车，飞驰在平坦的地面上。担架车上的患者是汪道喧，那天他是第一次服毒，被送到放射科拍片。往事浮现在安东医生的眼前。

医院里老一点儿的同事，面孔虽然显得陌生了一些，但重逢后更加亲切。大家还记得安东医生，记得当年介入科创业的艰难，记得在张院长带领下全院曾经创造的辉煌。然而，医院里几乎所有当事人都忘记了汪道喧这个名噪一时的人物。刘副院长和锦主任都退休了，偶尔出出专家门诊；医务处处长老千也退休了，在一家私人医院里打工，仍然干着老本行，负责解决医疗纠纷；当年与韩丽霞一起去算命的封医生也调到其他医院当院长了。

介入科的“马戏团”解散了。马跑得最快，当属安东自己，因为他属马；介入科的杨大夫与小三私奔了，据说小三就是那个叫菊花的保险公司业务员，可是谁也没再看见过他们，一切都是传说；侯大夫和熊技师相继调走了，侯大夫自从进入更年期，整天胸闷，气不够喘，快乐似乎与她无缘，她的手里仿佛握着一根扔不掉的魔幻棒，只要她想到什么病，就会感觉到什么病的症状，闷熊技师的城府修炼得更深了，据说他可以一个月不说话，但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鲍护士长改行了，当上了营养科科长，比原来至少胖了两圈，整天忙忙碌碌；护士老胡退休在家里照看外孙，生活过得很滋润；只有那个有心没肺的牛大夫独自一人多年坚守在导管室里，成了介入技术全能手，在众星捧月般的环境下快乐地工作着。

医院对面的广州菜市场早已拆迁了，由于甲方缺乏资金，长久闲置的原址变成了杂草丛生的空地。广州菜市场门前的马路市场还在，似乎生意比从前更加兴旺。

离开医院，安东医生沿着马路市场由北向南走去，他并不打算买什么东西，只想重温旧日的时光，唤醒早已封存的陈旧记忆。

在市场中心一个十字路口的西南角，有一个涂着绿颜色的简易木板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扇半开的橱窗冒出热腾腾的蒸汽，木板房的顶端竖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汪记馒头。木板房的前面排着一条有二十几个人的长队。

看着汪记馒头的招牌，安东医生想起了在广州菜市场里卖馒头的汪道喧的哥哥。这个汪记馒头铺不会就是他开的吧？安东医生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北方的物价真是低廉，这么大的馒头，一元钱三个。

“后面的人不要排队了，今天上午的馒头就要卖光了，下午再来买吧。”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把头伸出橱窗向外喊道。

安东医生感觉这个女人有点儿面熟，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他只能看见一个有点儿发胖的中年女人忙碌的身影。安东医生决定继续排队到窗口看个究竟。他的前面只有两个人了，最靠窗口的一位老者开口喊道：“我买30个馒头。”剩下的大半簸箕馒头被一扫而光。

老者前面的一位中年妇女不满地嘟囔：“你干吗一个人买这么多馒头？也不给后头的人留一点儿。我们白排队了！”

老者拎起一袋子馒头，解释说：“我老了，腿脚不灵便，出门不方便，所以一次多买了一点儿。不好意思。”

两人走了，安东医生站在窗口没有动弹。橱窗里的女人对他说：“全卖光了，你下午再来吧。”

“是她！”意外的发现令安东医生大吃一惊。他望着她，没有想离开的意思。虽然只见过她三次，她已经有点儿变老变胖了，但是，还是被他认出来了。

“还剩下一个馒头，要么你拿走吧，不收你的钱。”女人拿起一个干瘪的馒头递给安东医生。

安东医生刚想摆手拒绝，女人回头冲着一个背对着安东医生正在揉面的老者说：“老头子，我下午去学校看望咱们的女儿，顺便找找熟人看看有没有人认识医学院的，帮助托个关系说句话。你下午自己照看店里的生意吧。”

老者头也不回嘟囔着：“为啥非要报医学院呢？搞医有啥好的，弄不好还要挨打受气。你没听说医生现在都不让自己的孩子学医了吗！”

“这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吗？这孩子随你们家人，倔强，我是管不了呀。”女子边说边脱下白色的工作服，回头看见安东还站在窗前，奇怪地问，“欸，你怎么还不走呢？”

安东笑笑说：“我认识你。”此时，一位扫大街的老妪拄着扫把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认识我？你是谁？”女人瞪大眼睛看着安东医生。揉面的老者听见安东说话声音，扭过头仔细打量着他，吃惊地说：“哦——哦，你是——你是安东博士吧！你的声音没变。”

“嗯。”安东点点头。其实，安东早就认出他了，汪道喧的哥哥，馒头老汪。

女人显然忘记了谁是安东博士，迷惑地问：“哪个安东博士？”

馒头老汪兴奋地说：“就是给道喧看病的那位医生呀！”他中午一定喝了不少的白酒，隔着橱窗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哦——”女人恍然大悟，“不好意思，你要买多少个馒头？下午来吧，给你留30个，够不够？”

“你俩怎么——一起开店啦？”安东医生感觉到汪道喧的事件又增加了一道神秘的面纱，他俩怎么会混到一起了呢？他好奇但又不便开口。

馒头老汪似乎看出安东医生的疑虑，解释说：“你别误会，安东，我俩是在我弟弟去世后才相好的。汪海洋因害死道喧进了监狱之后，他们母子俩也过得十分艰难，正好我单身一人，就这样，我俩合伙开店，生活在一起了。”

“哦——”哥哥在弟弟去世后娶了弟妹，还生了个女儿。安东医生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乱如麻——或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老汪问：“前些年，我去医院找过你。听说你早就调到南方了，怎么又回来了？”

“嗯。我是回来参加学术会议，顺便回医院看看。你们刚才说女儿今年考大学。”

老汪说：“哦。安东兄弟，正好有件事想麻烦你，不知你能否帮个忙？”

“什么事？”

“你曾经在附属医院工作过，又是专家，医学院里一定会有朋友或熟人吧。我女儿今年参加高考，分数够线了，她填报的志愿是医学院，不知你是否愿意帮助找人关照一下？”

“好吧，只要分数够线，小事一桩。你把她的详细资料写下来给我，我帮助你们找找熟人。”

“太好啦！安东博士，怪不得我弟弟临终前反复叮嘱我们说你是个好人，不要伤害你……”说到这里，馒头老汪有点儿不好意思，脸色红紫，话突然停顿下来，“——过去的事，想起来真不好意思。不过，医生这个职业还是蛮受尊敬的，这不，我的女儿死活要学医。”

汪道喧的前妻找出半张白纸和一支笔，写下她女儿的姓名、出生日期、考号，并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然后把纸条递给安东医生。“安东兄弟，下午你过来吧，我们送给你30个馒头。”

“不用客气，我明天就回去了。馒头你们自己留着卖钱吧。”安东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的字：女儿，汪琪，考号：2101031995061851……母亲，黄琪，电话……母女俩的名字读起来有点儿谐音。安东医生感慨地说：“我还是叫你汪妻吧。时间过得太快了，你们的女儿都18周岁多啦！”

汪妻说：“是啊，我们也老了。”

“老是不可抵抗的自然规律。你看起来并不老，没明显变化。”安东没有奉承她，除了比过去胖了一些，她的容貌几乎没太大变化，她的脸蛋还是那么娇嫩、艳丽，她的风韵和魅力不减当年。安东医生试探地说：“老汪，你好有福气呀！”

老汪尴尬地笑笑，说：“道喧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后，有一次，他拉着我去找算命先生算命，那个算命先生是个盲人，大家都说他算得很准，住在铁西医院后门正对的一条胡同里面。算命先生说他活不长，说我命里将要犯桃花。我当时根本不信，因为我已经光棍十几年了，一个人开店，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后来……”

“陈年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说的！纯粹的酒后胡言乱语！”汪妻急忙打断他，“我女儿的事就拜托你了，安东兄弟。”

“没问题。我尽力。”

“小兄弟，别太单纯了。”安东身后冒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安东医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扫大街的老妪，她神秘地挤挤眼，似乎想告诉他什么。

安东问：“你在对我说话吗？”老妪笑而不语。

“你在跟谁说话呢？”汪妻向安东身后瞥了一眼，不自在地问道。

“一个老妪。”

汪妻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哈哈！你在跟空气说话吗？好了，我们该关门了。拜拜！”她急忙关上橱窗，拉上窗帘。从她慌乱的目光和不安的表情，安东医生看出来她心里一定有鬼。

安东回过头看到老妪还站在他身后，冲他诡秘一笑。

汪道喧的前妻怎么会在汪道喧死后不久就与他哥哥生活在一起了呢？所发生的这些事情是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呢？

安东医生手里握着那张纸条离开了汪记馒头铺，向马路市场的另一边走去。不管怎么说，他决定帮老汪夫妻这个忙。正巧，安东有一个学生毕业后留在医学院，一直在招生办工作。安东医生站在路边从手机里调出学生的电话号码，马上给他编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刚发出去，安东医生忽然听见有人喊道：“小兄弟！”他抬头看见扫街的老妪拎着扫把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用沙哑颤抖的声音对他说，“小兄弟呀，别相信他们的话，别帮他们忙。这对夫妻不是什么好鸟。”

“您凭什么这么说他们呢？”安东惊奇地望着她，一位大约七十多岁弯腰驼背、几近枯朽的老太太。从她脸上显露出的热心、好奇、幸灾乐祸的怪异表情，足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个闲不住、爱多事、爱嚼舌的女人。这种人可以给人带来消遣、快乐、帮助，也可以造成烦恼、痛苦，甚至灾难。

“我在这条街道清扫卫生有一百多年了，这个市场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一百多年？您老真会开玩笑。”

“没人跟你开玩笑。你能猜出我多大岁数了吗？说出来会吓你一跳。”老妪有点儿不耐烦地说道，“人间的事不那么简单哪！实话告诉你吧，这个女人的第三任丈夫汪海洋去年出狱后找到这里与他们夫妻俩大闹一番，砸了他们的馒头铺子，还打伤了那个女的……”她大喘了两口气，继续说，“后来，他们报了警，警察来把汪海洋抓走了。汪海洋临上警车之前大骂他们是骗子，三个人合伙设计陷害了他。”

“他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他只是说，女人是祸水，世上最毒妇人心。”

乱套了，确实乱套了。安东医生真的搞不明白了。“您老知道汪妻的第二任丈夫是谁吗？”

“知道。是馒头老汪的弟弟，汪道喧呗。”

“那她的第一任丈夫又是谁呢？”

老妪神秘兮兮地说：“你根本想象不到，她的第一任丈夫就是馒头老汪，这个女人转了一大圈又回来了。你说是不是乱套了。”

“啊！我以为老汪是第四任呢——彻底乱套了。”安东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汪道喧时，他曾经说过他对不起他哥哥，很内疚。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还是不参与为好。

安东吃惊地问：“大妈，你是哪路神仙哪？”

老妪没有理睬他的问话，继续说：“她曾经说她算过命，命中注定就是汪家的女人。”

安东连忙问：“汪海洋也是汪家的人吗？”

“汪海洋与他们汪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同姓。”

“汪琪是谁的女儿，是汪海洋的还是馒头老汪的？”

老妪回答：“你看见人就知道了，长得与他爸爸一个模子。”

这时，安东的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汪琪同学高考成绩优秀，已经确定被录取。近期会收到录取通知书。

呵呵，汪琪这孩子倒是蛮聪明的。也好，让汪家也尝尝当医生家属的苦头吧。安东把那张纸条扔进垃圾箱里，打算转身离开。他抬头一看老妪不见了，这老太婆转眼的工夫跑到哪里去了呢？

都说阴谋难以得逞，可是阴谋如果设计完美也有成功的时候。汪道喧哪，你小子这一箭射中了几雕呢？

安东医生的故事讲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变冷的茶水，望着无语的安丰教授，等待着评价。安东医生此刻很想知道这位资深法医的感想，尽管他确信安丰早已被故事的情节吸引。

安丰教授沉思着，没有立即对故事做出任何评价，或许这个故事触动了他内心的哪根琴弦，或者触痛了他内心的某根神经，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安东医生：“你最后一句话很有道理：阴谋如果设计完美也有成功的时候。这让我浮想联翩，我在想到底一箭中了几雕？”

“您是指汪道喧吗？”

“不，是‘她’，最后获益的一定是那个女人。”

“你是指汪道喧前妻吗？”安东不理解他的话。

“你觉得应该是谁呢？”他反问道。

“您觉得这个病例可以用于教学吗？”

安丰教授的表情很认真：“这确实是个很典型的范例，让我懂得了目前临床工作中存在的真实问题，很多时候，矛盾的根结不在于情、理、法上，而是在于钱。这是医疗市场化的必然结果。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在医疗市场化的进程中，在法制的框架下逐步解决医疗福利与医疗盈利的矛盾，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各类医患矛盾。但是，恕我直言，这个病例不大适合课堂教学，虽然我相信事情是真实的，但很多内容过于故事化，戏剧化，倒可以编写一部医学推理小说。”

“哦……”安东医生虽然对这个病例能否搬上课堂并不在意，但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一点点儿失落。安丰教授的话有一定道理，带给学生的病例，应该是真实、向上的。

“没关系，你可以再想一想还有没有更好的、轻松的、积极的病例，我们需要给学生带去一些阳光的、正能量的医患沟通例子。”

安东教授苦笑一下：“医患沟通的事情哪有轻松的。”

安丰教授笑笑，“有道理，医学上的话题本来就沉重，医患沟通的话题就更让人透不过气来。安东医生，我相信，在你的临床实践中一定有许多有趣的临床病例，将会受到学生的欢迎。”

“好吧，我试试看。”

从此，安东医生开始热衷于病例故事讲座，因为他的讲座不仅学生和患者喜欢听，连医生也觉得很有味道。

第四篇　奇病沉思

作为一名大医院的心脏病专家，安东医生到社区门诊义务出诊已经两年多了，他定期往返于大医院和社区之间，付出的勤劳和辛苦，换来了患者的尊重和微笑，得到了在大医院难以收获的感受，为安东医生诊室增加了很多有趣的诊疗故事。虽然这些故事零零碎碎，相互之间毫无联系，但是，带给你的却是如何破解医学悬疑之谜、重还健康的方法和乐趣。

第三十五章　摔跟头之谜

潮阳路卫生服务社区站点是安东医生的第一家社区门诊，位于杭州市建国中路临街的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一楼，这家社区门诊为他准备的诊室虽小但功能俱全，一张诊桌、一台血压计、一台电脑、两把座椅、一张诊查床，还有一个洗手盆。诊室的墙壁是半隔断的，一扇小窗面朝走廊，关闭着的百叶窗帘阻断了走廊通向诊室的视线，从隔断的上空不时传来走廊里的嘈杂声。这里的患者很多，他每周三上午出诊，站点的负责人隋雪丽医师提前为他预约十几个需要会诊的患者，患者在门外有序地依次等候就诊。社区门诊除了一台心电图机外，没有任何辅助检查设备，在这里看心脏病，全凭问诊、查体、听诊器、血压计和医生的经验了。社区诊所里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有一天，一个七十几岁的老者来到安东医生的诊室，瘦高个儿，双眸黑亮但面色晦暗，坐在凳子上微微气喘。

“请问您哪里不舒服？”这是他对初诊患者最常问的问题。

“安东医生，我血压不稳，时高时低，听说您病看得好，慕名而来。”老者轻轻咳嗽两声。

“以前还有别的病吗？”他习惯地追问病史。

“有点儿气管炎，冬天会咳嗽一阵。其他的嘛，都是老毛病，无大碍。”

“什么样的老毛病呢？”出于职业习惯，安东医生追问道。接着，看了一眼病历本，老者姓刘，75岁。

“经常摔跟头，有二十几年了。”老者满不在乎地说。

“哦？”听了这句话，安东医生警觉起来。望着眼前这位老者，额头上有两块伤疤，一大一小，“老刘，摔跟头可不是件小事啊，如果由于意识丧失晕倒，不是心脏骤停就是脑缺血发作，那可是大事呀！”

“嘿嘿，时间长了，我也不大在乎了。”

“请问‘摔跟头’时，您心里明白吗？”

“不明白。头一晕，眼前一黑，马上就摔倒了，但过不了多久又醒过来了。”

“您摔伤过吗？”

老刘摸摸脑门上的疤痕，说：“早年时曾经摔伤过，还被送到医院缝过针。后来有经验了，头稍微一晕，我就坐下来或蹲下，从没摔伤过。”

“您的这种毛病医学上称为晕厥，是一种很严重的症状，应该认真检查一下，是什么原因引起您晕厥。”

老刘看着安东医生微微一笑，说：“嘿嘿，安东医生，我已经去很多医院检查过了，都没检查出什么毛病，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我有一位医生朋友，也是一位心血管老专家，他看了我所有的检查，脑CT、肺CT、脑核磁、冠脉造影、心超、动态心电图和血压及血化验结果后，劝我不用担心，没什么大毛病……”

安东医生打断他，纠正说：“但是，我认为您这种症状不是小事，一定要当心啊。”

安东医生为老刘做了常规的心脏检查，血压有点儿高，160/95毫米汞柱，心率还好，每分钟80次，心律整齐，心音清纯，呼吸音清晰，心功能正常，除了心界略微大一些，没发现其他严重问题，似乎顶多就是个高血压心脏病。安东医生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开始时，我也怀疑自己得了严重的心脏病，很担心，不大肯相信我那位医生朋友的话，可是，二十几年过去了，我确实没出什么大事，所以，我现在也不担心了，不把它当回事。”老刘拍拍胸脯，显示自己还健壮，“我这次来是想让您帮助我调整一下降压药——咳咳——”突然，老刘用力咳嗽起来，可能是有痰液憋在气管里，脸涨得红紫，双肘支撑在桌子上，双手捧住面颊，闭上眼睛，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片刻，老刘的脸色又恢复正常，睁开眼睛，将口中痰液吐在卫生纸上，不小心痰液碎末儿弄脏了桌子。老刘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最近感冒了，有点儿咳嗽，刚才一口痰憋在嗓子里，头有些晕。”

“没关系。”安东医生用纸巾擦净桌子，接着问：“您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看着眼前这位反复晕厥的患者，安东医生想起几年前一次心血管重症疑难病例讨论会上市二医院陈医生报告的一个有趣的病例：一个男患者每次排尿后都会发生晕厥，细心的陈医生干脆一连几天带着助手陪着患者去厕所，在患者每次排尿前、排尿中间及排尿后测量三次血压，结果发现患者的血压在排尿中间升高，在排尿后骤然降低到60/30毫米汞柱，随后发生晕厥。最终，他们发现在患者膀胱出口处有一个嗜铬细胞瘤。这个病例很感人，当医生的就要有这种高度的责任心和敬业精神。

“我再给您量量血压吧。”安东医生把血压计的袖带缠绕在老刘的右臂，耐心地读着血压计的水银柱，150/90毫米汞柱，比刚才略低一点儿，或许与刚才一阵剧烈的咳嗽有关。安东医生嘱咐患者：“请您用力咳嗽，连续咳嗽！”

老刘遵从安东医生的意见，用力“咳咳咳”咳嗽了一阵，安东医生再次量了他的血压，血压降至120/80毫米汞柱，心率每分钟90次。安东医生放开袖带的气体，嘱咐他继续咳嗽，老刘又用力咳嗽了几十秒钟。当停止咳嗽后，安东医生再次测量血压，血压下降到85/50毫米汞柱，心率升高到每分钟110次。安东医生心里似乎有数了，他指示患者再继续用力咳嗽，争取把肺底的痰咳出来。患者顺从地用力咳嗽起来，脸色红紫，唾液喷射在安东医生的脸颊，他没有躲闪，仔细观察老刘面部表情的变化。老刘的脸色由黄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白，口唇由红变紫，眼神有点儿锈涩。“停！”安东医生立即测量老刘的血压，70/30毫米汞柱，心率加快到每分钟130次。很显然，再继续咳下去，老刘一定会晕倒。

安东医生明白了，这种病叫咳嗽反射性晕厥。他耐心地为患者讲解什么叫咳嗽反射性晕厥，由于剧烈咳嗽，导致支气管迷走神经兴奋，使血压下降，心率变慢——不对，安东医生突然察觉自己解释的不对，迷走神经兴奋时心率会变慢，老刘刚才血压下降时心率并没有变慢，反而加快。这是怎么回事呢？看来老刘的病不是简单的咳嗽反射性迷走晕厥，安东医生怀疑老刘得的是一种少见的病，或许与陈医生那个排尿后晕厥的患者患的是同一种病。

老刘听从了安东医生的建议，住院了，并做了一系列辅助检查。最终，在他的支气管旁边发现了一个良性瘤，嗜铬细胞瘤。嗜铬细胞瘤是一种神经细胞瘤，受到刺激时，分泌释放大量升高血压的物质，引起心跳加快、血压升高，随后又因为升高血压的物质短暂的枯竭，出现严重的低血压，严重时会发生晕厥。这种病的特点是血压忽高忽低，血压骤然升高时会引起头痛、头晕、胸闷、恶心、呕吐，医学称为高血压脑病或高血压危象；血压骤降时会发生晕厥。嗜铬细胞瘤可以长在全身任何部位，但最常见的部位是肾脏或肾上腺。陈医生的患者，嗜铬细胞瘤长在膀胱的出口处，所以排尿后会发生晕厥。但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眼睛，医生要像猎人一样有一双敏锐的双眼。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认真仔细，富有责任心。

诊断清楚了，老刘的病也治愈了。临出院时，他在病房的走廊里意味深长地对安东医生说了一声：再会！

这包含了所有的寓意和情感，也是患者出院时每一位医务工作最希望听到的话。望着老刘远去的背影，安东医生心里泛起一种不需言表的自豪和成就感。愿再见的患者带着快乐，愿不再回来的患者一直健康。

第三十六章　致命的电话

老刘出院了，再也没来过安东医生的诊室，可是他介绍过几位朋友到潮阳路找安东医生看病，老曹就是其中一位。

那是去年秋天，天有点儿凉了，老曹感觉牙齿阵阵隐痛，牙痛不是病，一痛就要命。他跑了几家口腔医院，让牙医把他嘴里上下28颗牙齿和4颗智齿反复检查了几遍，该拔的牙齿都拔了，该修的牙也修了，可是，牙齿和下颌依旧阵阵疼痛，有时还连着后背疼痛。牙痛没治好，他的血压还高了起来，有点儿头晕、头痛。

老曹喜欢搓麻将，最近他感觉不对，每当麻将搓到紧张时就不舒服。麻将友老刘看到老曹搓麻时一手捂着腮帮，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劝他：“你是不是血压高了，我建议你周三上午到潮阳路卫生服务站找安东医生看病，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

老曹身材魁梧，方脸，浓眉大眼，身着笔挺灰色西装，脖子上拴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金链子，一副老板气派，红光满面地坐在诊室里，滔滔不绝讲述着他一周来的牙病寻医记，评论着牙医的拔牙技术，一点儿不像个患者。

安东医生翻看了他的病例首页，看到他的出生年月，1958年2月……安东医生测量了他的血压，135/89毫米汞柱，心率每分钟80次，心律整齐，心音和呼吸音清晰，似乎一切都正常。

“请问您现在牙还痛吗？”

“现在没事了，生气时或情绪紧张时会牙痛。昨天打麻将时痛了几次，最长一次连续痛了十几分钟，连着肩背部痛。”

“您平时吸烟吗？”

“安东医生，不瞒您说，我除了不嫖，其他四毒俱全。”

“您每天吸多少支香烟？”

“一包不够，有时谈生意或搓麻，要两包多。安东医生，抽烟与牙痛有关系吗？”

“抽烟与牙痛没关系，但与您的心脏有关，我怀疑您患了冠心病。请您躺在诊查床上做个心电图。”

老曹躺在诊查床上疑虑地问道：“冠心病？不会吧，那不是老年人得的病吗？我父亲有冠心病，可是我还年轻哪！”

安东医生一边连接心电图机器，一边回答：“吸烟可以使男性冠心病提前十年发生，甚至有三四十岁的男性因为过度吸烟发生急性心肌梗死。”

老曹沉默了，安东医生的话对他似乎触动很大，心电图的记录笔刻画出他那有些紧张的心脏跳动。心电图记录出来，安东医生拿起心电图认真地判读，从老曹的心电图安东医生察觉出他近期发生过急性心肌缺血，看来冠心病的诊断没什么问题，安东医生甚至怀疑是急性冠脉综合征，也就是说，离心肌梗死不远了。即使老曹的心电图没有异常，根据经验，安东医生也高度怀疑他患了不稳定心绞痛。

当安东医生把检查结果告诉老曹时，他似信非信笑着说：“不会吧，安东医生，你是在吓唬我吧！我胸不痛，只是牙痛。”

“心绞痛是冠心病的一个症状，所谓心绞痛不一定表现胸痛，典型的心绞痛表现为前胸闷胀、紧缩、不适或疼痛。还有一种不典型的心绞痛，常常表现为牙痛、下颌痛，有人甚至只是感觉头晕、乏力，也有的人甚至表现腹痛、腹泻。因此，牙痛或下颌疼痛时不要忽视心脏的检查。”安东医生告诉老曹，几个月前，这个站点负责人隋医生有个亲属，一位65岁的妇女，病史几乎与老曹一样，因为牙痛四处就医。后来，潮阳路卫生站的隋医生领她找安东医生看病，安东认为她患了冠心病，而且是很严重的冠心病，建议她做冠脉造影。果然，冠脉造影检查发现她的多支血管严重病变，最后做了介入治疗。现在，她的不舒服症状全都消失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

“住院，进一步诊治！”安东医生斩钉截铁地说。

老曹有些犹豫，看着安东说：“没那么严重吧，你瞧，我能吃能喝的，包括抽烟时也不感觉有什么难过。能不能先吃点儿药，如果不好再住院。”

安东医生理解他的心情，患者的心理都是这样，担心生病又不相信自己有病，特别是年龄不大的患者，更不愿意住院。他对老曹解释说：“心脏病与其他疾病不一样，有突发性和不可预料性。能吃能喝，能说能笑，甚至能走能跑，不见得没有心脏病发作的危险。我建议您住院，诊断清楚早点儿治疗，以免病情加重……”他的口气尽量缓和一些，既要让患者知道病情的严重性，又要避免加重他的思想负担。

“这样吧，您先帮我开点儿药，我家就在你们医院附近，有问题我随时去医院，安东医生，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有事我随时与您联系。”

安东医生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他办公室电话，递给老曹，“戒烟、戒酒，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不要紧张和情绪激动。有事随时联系！”

老曹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安东医生，说：“我公司里最近生意好，正是最忙的时候，等我忙过这两三天，我一定去住院。”老曹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安东医生无法说服他，只好给他开了一些冠心病治疗药和急救药。

三天后，安东医生在办公室接到老曹的电话，老曹说他最近一天感觉不好，想住院，安东医生立刻帮忙联系好病床，让他马上过来，可是老曹又说公司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要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来住院。安东医生反复叮嘱他要早点儿来住院，老曹承诺明天一早一定到医院。

第二天早晨，安东医生等到八点半老曹还没来，他给老曹打了个电话，老曹没想到安东医生会主动给他打电话，很开心，不住地感谢安东，说他正在等一个欠款的客户的电话，事情办妥后立即到医院去。撂下电话，安东医生接到一个急诊电话，有一个急性心肌梗死患者正在急诊室抢救，他立即向急诊室跑去。

一直到上午十二点半左右，急性心梗的患者病情才稳定，从导管室转回到病房。这时，安东医生接到了潮阳路卫生站隋医师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焦急地呼喊着：老曹心脏停啦！我们正和120的急救人员一起把他送往你们医院急诊室。

“老曹不是来住院了吗？”

“他没来得及住院，据他爱人说，上午十一点在家里给一个老赖打电话催账，一时情绪激动，突然手捂着胸口摔倒在地上。”

“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行了，心电图早已成直线了。120医生在他家里抢救了一个小时，没有任何效果。家属希望送到你们医院，请求你救救他。我们马上就到了。”

心跳停了一个小时了，根本不可能复活了，安东医生转身向急诊室跑去。神说生命就是时间，医生说时间就是生命，丧失了时间，神也无能为力。

安东医生在急诊室大门口看到了老曹，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口唇紫绀，安详地躺在120的担架车上，上衣口袋里露出一盒已开封的半包香烟——安东医生拿起听诊器放在他的胸口，喧闹的世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老曹的衬衣口袋里滑出一盒没开封的心脏急救药……一盒香烟、一盒急救药，最终选择的竟然是香烟。安东医生无奈地看了老曹最后一眼，心里反复回荡着两个字：遗憾！遗憾！

第三十七章　麻将之祸

忙碌了一个上午，总算把预约的患者都看完了，安东医生刚打算脱下白大衣离开诊室，诊室门被推开了，两个中年女人搀扶着一位老年妇女走了进来。“安东医生，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坐下吧，你们来得正巧，诊室刚刚空下来。”安东医生拿起听诊器一边测量血压一边问诊。

“我妈妈身体一直很好，没有高血压，没有糖尿病，但一周前突然在家里晕倒了，当时家里没人，后来还是邻居发现了，把她送到医院。”其中一位中年女人说。

另一位中年女性补充说：“当我们赶到医院时，我妈妈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在急诊室观察了几个小时，看她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带她回家了。但是，我们有点儿不放心，特意带她来看您。”

原来是两个女儿领着老妈看病。老人的血压正常，心率快，心律有些不齐，心音强弱不等，其他的没什么异常。安东医生为老人做了一份心电图。他问：“老人家，您感觉哪里不舒服？”

“心慌，还有点儿气急。”

“从前有过什么病吗？”

“我女儿不是说了吗，什么病都没有。”

“您晕倒时知道吗？”

“我要知道就不会晕倒了。其实，我什么事也没有，是我女儿硬逼着我到这里看病的。”

安东医生说：“从心电图上看，你患有心房纤颤，而且还有点儿心肌缺血，恐怕要考虑冠心病。”

“严重吗，安东医生？”两个女儿关切地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到大医院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安东医生嘱咐她俩带着母亲到医院做心超、冠脉CT、动态心电图和血液化验，等到检查结果都拿到手，再回来找他会诊。其实，安东医生有点儿自找麻烦，既然建议到大医院做检查，就应该就地看病，何必让她们再返回来呢！

她们问他：“您认为这些检查有必要吗？”

安东医生肯定地回答：“有必要。”

一周后，两个女儿带着母亲拿着一大堆检查结果出现在诊室里。安东医生认真地看着老人的各项检查结果：他最关心的冠脉CT没有什么问题，心脏超声没发现什么大事，动态心电图的结论依然是心房纤颤。他一页页地翻看着血液化验单，正常、正常，全都正常。作为医生要想查明病因总希望能发现阳性的检查结果，而实际上，检查结果阴性对患者反而是个好事。

“安东医生，诊断清楚了吗？”其中一个女儿问道。

“还不清楚。这些检查都阴性，几乎没发现新的问题。”

另一个女儿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么说这些检查都白做了？”

老人显得有点儿不满意地说：“我告诉过你们我没事，怎么样？花了钱还遭了罪。”老人固执地站起来打算转身离开。

“不检查怎么知道没事呢！”安东医生道。医学诊断有时需要排除法。

那个面色不悦的女儿顶撞他说：“可是，我们告诉过你我妈妈从前什么病都没有啊！你怎么还让她做这么多没用处的检查呢？”

隋医生听到有点儿像吵架的高嗓门声音，连忙从隔壁诊室跑过来，说：“怎么了？”

“算了，小妹，你别说了。安东医生也是好意，为妈妈体检一遍也是好事。”老人的大女儿通情达理地调解说，“安东医生，您别介意，我母亲身体确实很好。这次患病之前，虽然80岁了，打起麻将来一坐就是大半天，一动不动，我们年轻人都不如她。”此时，小女儿搀扶起母亲准备离开诊室。

“等等！”安东医生叫住她们，“你妈妈每天都玩麻将吗？”

小女儿回答：“我妈妈身体棒得很，几乎每天都玩麻将，特别是生病那天从中午一直搓到晚上八点半，精力充沛，回到家才突然犯病。不过，自从生病后她就再没碰过麻将。”

安东医生心里豁然晴朗，“老人家，我检查一下您的腿。”

老人嘴里嘟囔着：“心脏还没看明白，怎么又看腿了呢？我的腿又没毛病。”

检查过老人的小腿，安东医生对老人的病情已经胸有成竹，翻开病历本写道：建议做肺CT动脉造影和下肢血管B超。

“安东医生，您认为有必要做这两项检查吗？”

“非常必要！她的病在心脏和肺上，但病根是在右腿上。做好这两项检查后我会详细向你们解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疾病，应该如何预防和治疗。”

小女儿说：“安东医生，您别介意，我刚才态度不好，主要是母亲生病，我的心情焦躁。”

大女儿说：“谢谢您，安东医生。”

患者离开诊室后隋医生担忧地问：“安东老师，你有把握这个检查会阳性吗？”

安东医生笑笑说：“不管这个检查结果如何，她的诊断已经明确：右下肢静脉血栓，肺栓塞。这项检查只是对她的病情继续做个有价值的评估，对选择治疗策略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您认为她的晕厥与打麻将有关吗？”

“有关系。她的右下肢深静脉瓣功能不好，长期久坐下肢静脉回流不畅，导致深静脉里形成血栓。那天她离开麻将室步行回家后，静脉里的血栓脱落了，顺着大腿静脉回到心脏堵塞肺动脉……其实，这种病引起猝死并非少见，只是很难诊断。”

“你打算怎么治疗她的病呢？”

“我已经为她制定了几套治疗方案，要根据她CT肺血管造影和下肢血管B超的结果来判断选择哪种方案合适。但是，最关键的还是要让她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疾病，可能会出现哪些意外，今后应该怎样预防。”

是啊，晕倒了如果醒不过来就不是晕厥了。

第三十八章　神秘病症

脚心综合征是一个在教科书、专业书和国内外专业杂志上都查不到的疾病名称，但实际上，它就像中国大地的“小姐”一样，半明半暗广泛存在于你的身边，如同冠心病、心肌梗死一般的恐怖，防不胜防，严重威胁着人类的健康和生命。沾上它，健康得不到保障，整天提心吊胆，家无宁日，人不太平。

脚是用来走路的，不需多做解释。心脏是人体血液循环的动力器官，起到泵血的作用。心脏好比汽车的发动机，是推动全身血液循环的原动力。心脏的工作效率十分惊人，它永不停歇，具有超强的工作效率和极端的持久力。全身封闭的血管系统分为静脉和动脉，总长大约96000公里，可以围地球绕两圈半。心脏每分钟大约要泵出5升血液，相当于心脏自身重量的30倍，每小时泵出大约300升血液，一年的时间大概泵出2600吨血液，相当40个火车货车厢满载的重量。心脏每天24小时每分每秒不间歇地工作，是人体最勤劳、最高效、最重要的器官。

什么是脚心综合征呢？心与脚相隔甚远，应该毫不相干。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听起来如同头痛医脚的意思，有点儿愚蠢，但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可笑。

心脏病可以跑到脚上，脚上的毛病也可以跑到心脏上。说简单点儿，它像头上蒙着面纱的强盗、身上裹着遮羞布的妓女、泡在妓院床上偎在纱帐里的嫖客，扯下一层窗户纸便暴露无疑。说复杂点儿，形形色色的脚心综合征像盗贼一样，五花八门，东躲西藏，幽灵般地遮住了人们的视线，让人类千年难以识别其庐山真面目。

并非故弄玄虚，并非骇人听闻，连续两年多的社区坐诊，让安东医生有机会揭开脚心综合征的面纱，看到它形形色色的面孔。前面讲到的麻将患者就属于一种地道的容易被认识的脚心综合征。那位患者按照脚心综合征的规范化治疗方法治疗了一个疗程，病情治愈了，以后她再不会久坐在麻将桌旁，她懂得该如何保健自己的双脚。脚上没病，心里安静。

曾经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公司白领出国，连续乘飞机16个小时，疲劳的他上了飞机就一动不动窝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直到终点。下了飞机走了几十米远，突然摔倒猝死。后来当地法医尸解发现，猝死的原因是由于长时间下肢静脉血回流不畅，形成大量红色血栓，行走时血栓脱落导致急性大面积肺栓塞。其实，这些都属于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脚心综合征，而真正神秘不为人知的脚心综合征还在后头。

一位苏州农村的村长不畏路途遥远，专程到社区诊室找安东医生看病。他四十四五岁，高挑身材，眉清目秀，朴实淳厚，一手提只鸡，另一只手提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冬瓜，安静地等候在安东医生的诊室外边。一直到最后一位患者离开诊室，他才走进来。

他放下手里的鸡鸭，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地说：“安东医生，我的病有点儿怪，与你发表在浙江健康俱乐部网站上的《安东医生诊室》中讲到的千年古村的潘村长的症状一样。”

“哦？你认识潘村长。”安东医生看了一眼病历首页的名字，问，“梅先生，说说你有什么症状？”

梅村长没有叙述他的症状，先讲述了他与潘村长相识的过程，以便拉近与安东的距离。“上个月，在“苏州村长国际学术论坛”开会时认识了潘村长，我们聊天时发觉得了相同的疾病，他推荐我找你看病。”

村长都开国际会了，这年头会议多如牛毛，真是泛滥成灾。安东医生再次问：“梅村长，你有什么症状？”

“胸闷、心慌，登山时气急，有时不明原因晕倒。昨天刚刚晕倒一次。”他用手摸摸自己的脑袋，“幸运的是没摔伤头。”

安东医生摸摸他的脉搏，脉搏跳得强弱不等、快慢不齐，又用听诊器听听他的心音，心律不齐、心音强弱不等，这是心房纤颤的特点。

什么叫心房纤颤？心房纤颤就是心房乱跳乱颤。心脏是个泵血的泵，分左心和右心。左心由左心房和左心室组成，右心由右心房和右心室组成。右心接受静脉回流的血液，然后把血液泵入肺动脉里与肺泡里的氧气进行氧合变成动脉血。左心接受来自肺血管的动脉血，然后把动脉血泵入进主动脉内，流向全身各处。右心房有个负责心脏跳动的起搏点，叫窦房结。窦房结患病叫病态窦房结综合征，心率跳动变得严重过缓，甚至停跳，有时会出现心房纤颤。

安东医生让梅村长做了心超和24小时心电图检查。心超右心房偏大，但肺动脉压正常。安东医生撩起他的裤腿，看到了熟悉的一幕，他的右侧小腿表浅静脉迂曲增粗，像一条盘曲在腿上的青蛇，医学上称为下肢静脉曲张。

全身被组织细胞利用过的血液需要通过静脉血管重新返回到心脏。头部和上肢的静脉血液，在重力的作用下很顺畅地回到心脏。而下肢的静脉血则需要靠微弱的静脉压力、下肢肌肉的挤压、呼吸时胸腔的虹吸作用以及静脉瓣膜的单向开放作用，缓慢地回到右心房。在这些诸多因素中，静脉瓣膜的作用最重要，如果静脉瓣膜先天或后天性关闭不全，就会出现下肢静脉曲张。

早在多年前，医学上就发现下肢静脉曲张的人，行走时下肢容易出现疲劳、乏力、脚底或脚背酸痛、麻木等症状，久坐或过度劳累时容易并发下肢血栓性静脉炎。

几十年前，在没有汽车的年代，军人行军打仗日行百里，靠的是两条腿。那时，人们就已经发现，在小腿打上绑腿，既可以避免下肢疲劳，减轻脚步肿胀，还可以防止不必要的伤残。现代人，有车有飞机，不需要远距离步行，除了寺庙里的出家人外，大家早已忽略了这一传统的重要性。

很多专家认为如果下肢深静脉发生血栓，一旦血栓脱落，有肺栓塞的可能，引起严重的呼吸困难、胸闷、急性右心衰竭症状，甚至威胁生命安全，而浅静脉除非合并继发性肺动脉高压，否则相对安全。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殊不知，严重迂曲的浅静脉里也可以长满血栓，随时会有微小血栓脱落流入右心和肺动脉里。

安东医生两年前开始观察到，很多下肢表浅静脉曲张的患者会经常发生胸闷、气急、阵发性房颤、房性早搏或室性早搏、晕厥等症状，其中以心房纤颤和严重窦性心动过缓最常见。有些甚至因为病态窦房结综合征安装了永久性起搏器。这类患者急性发病时出现肺动脉压急性升高，因为平时右心室缺少代偿性，右心房很容易率先增大。大多数人急性发病后，病情都可以自然缓解，由于肺血管里的血栓小，很快自行溶解，肺动脉血流再通。因此，之后的检查很难发现阳性体征，肺动脉压正常、心脏大小正常，甚至肺血管造影都没见到血管阻塞或血栓的影像，经常被误诊为其他心脏病。

由于肺动脉代偿性强，而右心房可塑性差，有些患者早期表现出令人费解的体征：肺动脉压轻度升高或正常，只有单纯的右心房增大。心脏增大是什么原因呢？很少有人想到病根是在脚上。久而久之，晚期出现继发性肺动脉高压，表现为右房或右室增大，慢性右心衰竭，严重时还会影响到左心。如果患者恰好存在其他心脏病，就更容易混淆一起，因此，一些患者没有被及时诊断清楚。安东医生把这种现象称为神秘的脚心综合征，顾名思义，脚病引起心脏病。

确切地说，脚心综合征是指由下肢静脉曲张、胸闷、右房大或肺动脉高压、心房纤颤或病态窦房结综合征组成的四联症。脚上的毛病跑到心脏上了。

一提起心房纤颤，人们马上会想到冠心病、高血压心脏病、风湿性心脏病、心脏瓣膜病、先天性心脏病、心肌炎、各种原发性或继发性心肌病及肺心病。一部分没有器质性心脏病的患者被归入特发性或阵发性心房纤颤。很多年前，有一次在国内学术会议上，安东医生与全国著名的心血管专家霍教授交谈时问道：“心房纤颤与冠心病的关系有多密切？”霍教授告诉他：“据初步统计由于冠心病引起的心房纤颤的比例不足15％，绝大部分心房纤颤并非冠心病所致。”

近年，很多心电生理学医生蜂拥而至把目光集中在心脏的左心房，忽略了右心房在心房纤颤发生中的作用。其实，很少有人想到，很多心律失常或阵发性心房纤颤来自于一过性右心衰导致右心房压力过大所致，病根就在脚上。

脚心综合征的治疗办法是掌握正常的物理保健知识，长距离行走时患肢要穿高弹力保健袜，乘火车或飞机长途旅行时避免久坐，应该定时做一些下肢运动。下肢肌肉收缩有助于静脉血回流。夏天多喝水，避免血液浓缩，加重血栓。

对于已经发生心脚或脚心综合征的患者，应该在医生的指导下使用一种口服的抗血栓药物。平卧时，患侧肢体抬高，有助于静脉回流。当然，外科手术的方法更积极些，可以根治或减轻症状。但是，安东医生经常发现一些已经做过手术的患者静脉曲张再次复发。对于外科手术后复发的患者，更应该积极地采用物理保健治疗和药物治疗。

十年前，一位湖州郊区姓黄的村长患了这种脚心综合征，他只有三个症状，反复胸闷、晕厥和左下肢静脉曲张。他晕倒过几十次，曾经走遍大小不同的医院，做过各种检查，查不出毛病。甚至病急乱投医地找当地的巫术师帮忙，用尽所谓祛鬼驱邪的魔法，他依然不停地摔倒。后来，他找到安东医生看病，安东医生建议他服用一种抗血栓药物治疗，并对他说只要按时规律服药，肯定有效。黄村长半信半疑带着药回去了。

一个月后，黄村长打来电话，告诉安东医生他咨询了当地医生，都认为他服用这种药物没有道理。安东医生坚定地回答：你听我的没错！

黄村长放心地按照安东医生的处方服用了抗栓药，果然服药之后，一连十年再没出现过晕厥。

在安东医生的治疗下，梅村长的静脉曲张虽然还在，但症状明显好转了，没有再发生晕厥。他每个月复诊一次，雷打不动。时间久了，医患成了朋友。他每次来看安东医生都照旧，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冬瓜。鸡鸭呱呱叫，惊动了领导，领导找安东医生谈话，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不能收患者的礼物。安东医生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决不收患者的礼物，朋友除外。唉，梅村长每次看完病扔下鸡鸭就走，该怎么办呢？难道还要把鸡鸭养起来吗？农民的朴实令安东医生感动：下次再来看我，千万别送礼，梅村长，求你了！

自从到了社区门诊后，接触农村患者多了，村长的病看好了，村民们也陆续来找安东医生看病。一个与安东医生熟悉的村民笑嘻嘻地说：“10块钱挂个号比剃个头便宜多了。”

这类患者多了，安东医生初步总结出一个规律：在农村，十个有症状的下肢静脉曲张患者，有三个会出现心房纤颤或病态窦房结综合征；十个不明原因的房颤患者，有三个腿上有这种毛病。当地医生对安东医生说：这种现象并非偶然，在农村，由于农民要做体力劳动，下肢静脉曲张很普遍，也很严重。前些天，安东医生决定让他的研究生到社区研究一个课题：农民脚心综合征。

第三十九章　慈心

“安东医生，她是我的邻居，她的心脏不好，请您看看她能否继续怀孕。”多年以前，门诊部护士长领着一位孕妇来到安东医生的诊室就诊。

这个女患者叫唐晓波，39岁了，相貌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猛然一看有点儿像个二十几岁漂亮的新疆姑娘，瘦长脸型，大眼睛，高鼻梁。一坐在诊桌旁边，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安东医生：“我有心脏病，怀孕4个月了，几乎所有给我看过病的医生都建议我打掉孩子，可是我不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有希望，我想尽力尝试下把孩子生下来。”

她的眼神流露出无尽的渴望，让安东医生感到重托压在肩上。安东医生没有开口说话，仔细翻阅着她的病历和检查材料。

她继续说：“其实，我自己已经有个12岁的儿子了，不再生孩子也无所谓。但是，我老公他没有孩子，他小我10岁，我们夫妻结婚多年，感情很好，但一直没怀上孩子，如果条件允许，就是拼命，我也要为他生下这个孩子。”

这是安东医生到南方工作后见到的最直爽、最坦率的女人，她的表情认真，甚至有些刚毅，只是略显激动，眼圈有些红润。她的身后站着一个30岁左右、肤色白晳、眉清目秀的男人，羞涩地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为了爱情甘愿赴汤蹈火，这个女人的勇敢和坚强令安东医生感动，他点点头，说：“我先检查检查你的心脏再说吧。”

孕妇发生心脏病是一件最难办的事情，许多治疗心脏病的药物对胎儿的生长发育会有不良的影响或毒副作用。出于医学伦理和道德约束，几乎没有人把孕妇选为实验对象做各类的药物临床试验，因此，面对一个期望继续妊娠产下健康宝贝的心脏病孕妇，医生们常常显得束手无策。

怀孕前健康的妇女，怀孕后也可能会出现类似心脏病的症状和体征，这主要是由于受孕后体内内分泌改变、胎儿生长发育、子宫增大，代谢增加、母体耗氧量增加，加上胎盘循环的建立，引起血容量增加、心排血量增高、心跳加快和心脏负担加大等方面的变化。个别孕妇增大的子宫压迫腹腔静脉，由于下肢静脉回流不畅发生深静脉血栓甚至可能威胁到母亲的生命安全。

如果心脏病的妇女妊娠，则更是地道的高危状态。目前，没有任何安全可靠的药物预防和控制妊娠期间的心脏病发作，孕妇一旦发生心衰、严重心律失常、难以控制的高血压等情况，将严重威胁其自身和胎儿的生命安全。

形形色色的心脏病、各类不同体质的孕妇、不同孕期、不同工作和生活环境，鱼目混珠，难说哪个孕妇继续怀下去安全，哪个会有危险。有时，医生由于担心孕妇的安全，或担心承担医疗风险和责任，一律简单地告诉她们终止妊娠，否则后果自负！从医疗原则上来看，这么做无可非议。但这不是仁术，更不是慈心！

任何女人都有当妈妈的愿望和怀孕的权利，做医生的应该分辨出哪些患者可以继续怀孕，哪些情况不适合继续妊娠，给予必要的忠告，最终尊重她们自己的选择，这才是仁术慈心。

当医生首先要有仁术，其次要有慈心，当年，安东医生的老师们就是这么教导他的，他的研究生导师一辈子钻研肺动脉高压和孕妇心脏病的研究，在这方面不仅权威，而且硕果累累。硕博连读，安东医生跟随导师们五年，出门诊、会诊、实验，学到了孕妇心脏病诊治的真经。有了扎实的理论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所谓艺高人胆大，他从容地承担起心血管高危孕妇的保健门诊工作。

安东医生为唐晓波做了全面的内科检查，血压130/50毫米汞柱，心率不快不慢，每分钟80次，主动脉区可以听到典型的舒张期杂音，心界轻微向左下扩大，双肺呼吸音清晰。外周血管体征阳性。诊断毫无疑问，是风湿性心脏瓣膜病，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心脏功能处于代偿阶段。

安东医生评估后认为唐晓波的心脏情况基本符合继续妊娠的条件。记得多年前他的老师曾教导他，风湿性心脏病中，二尖瓣重度狭窄的患者妊娠时风险最大，而主动脉瓣病变的患者风险相对小些，因为左心房的代偿能力明显低于左心室。主动脉瓣重度关闭不全时左心室的代偿能力强，代偿期相对长，但是如果患者想要继续妊娠，左心室舒张末直径要小于55mm，一定要没有明显的肺动脉高压、没有严重心律失常、没有心力衰竭表现。

安东医生保守地说：“你虽然属于不适合妊娠的范畴，但你目前的情况基本符合继续妊娠的条件，如果你有强烈的继续妊娠愿望，可以试试看。妊娠29～34周这段时期是心血管事件高发期，也是胎儿生长成熟最关键的时期。如果你在28～29周时出现心衰症状，恐怕那时必须要终止妊娠，胎儿虽然有存活可能，但风险很大。如果你在29～34周内出现心衰，要随时终止妊娠，胎儿属于早产，但基本上可以存活，当然，母婴会有危险。目前，我无法预料今后的风险到底有多大。你还坚持继续妊娠吗？”安东医生把这段话写在她的病历上。

唐晓波坚定地点点头，在病历本上签上“同意”两个字。

“要注意休息，避免着凉或劳累，每周复诊一次。”

听了安东医生的话，唐晓波开心地笑了：“我说我没事嘛，我现在什么活都能干，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不能单凭感觉。孕妇的氧耗量本身就高于平时的三倍，运动或劳动时氧耗量还会明显增加，因此，过分劳累的话，你的心脏会吃不消。体力活绝不能做，你再心疼你的丈夫也没办法，所有活都应该让他来做。万一由于劳累出现心衰，会直接威胁到你和胎儿的健康，影响你继续妊娠。记住，一定要好好休息，情绪平和，适当地活动。”安东医生反复地叮嘱她。

“我们是自由职业，住市区的自家农民房，靠出租房屋的租金生活，平时只是有点儿家务活儿。”

安东医生再次强调：“孕妇不适合做家务活儿。”

“哦，知道了。”她点点头，回头对她丈夫说，“不好意思，老公，以后家务活儿都要你来做咯。”

“搓麻将可以吗？”她的丈夫问道，“她喜欢打麻将。”

“最好不要搓麻将，凡是久坐不活动都对孕妇不利，会加重下肢静脉血管堵塞，导致下肢静脉曲张，下肢浮肿加重，严重时会出现血栓性深静脉炎，严重威胁母婴安全。”

“好的，一定遵守你的意见。”

在以后的时间里，唐晓波夫妇每周到安东医生的诊室复诊一次，病情一直稳定。直到妊娠第29周过后她去产科做产前检查时，产科医生发现她的心跳有点儿快，不放心，把她转回到安东医生的诊室。

“安东医生，产科医生说从来没见过我这么重的心脏病患者继续妊娠的，要求你在病历本上写上同意继续妊娠并签上你的名字，否则……”

“好吧，我先给你检查一下。”唐晓波的心率每分钟116次，但心律整齐，听诊两肺没有那种心衰时出现的水泡音，口唇也没有紫绀，下肢没有浮肿，总之，没有任何心衰的表现。“你夜里睡觉好吗？能躺平休息吗？睡眠时有没有憋醒或呼吸困难？”安东医生一连问了四个问题，都是关于了解心功能的问题。

“Yes，yes，no，no．”唐晓波简洁地回答了四个问题。

安东医生在病历本上写道：该患者目前没有心力衰竭表现，心功能处于代偿状态，同意在严密随访下继续妊娠，如果发生心衰表现随时终止妊娠。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安东医生把病历本交给唐晓波的时候，他明白自己将承担的风险，心脏病具有突发性和不可预料性，谁也不可能为谁担保。但是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他对唐晓波继续妊娠心里有把握。

唐晓波似乎看出他心里承受的压力，安慰说：“安东医生，继续妊娠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万一发生任何意外，请你放心，我们家人不会怪罪你的。”

安东医生欣慰地笑了：“你会成功的。”

妊娠到第34周时，唐晓波有些呼吸困难，两肺呼吸音粗，心率有些增快，每分钟120次，但没有明显心衰症状。为了预防万一，安东医生让她住在心内科病房里观察。住院后，通过吸氧和休息，她的心率降低到每分钟100次，呼吸变得平稳。孕妇后期由于胎儿增大常会出现心动过速和呼吸困难。34周时，胎儿已经发育成熟了，安东医生也不再担心什么了，只要剖腹产前没有心衰，一切应该没有问题了。

妊娠第36周时，唐晓波剖腹产出一个八斤重的儿子。满月后，唐晓波夫妇抱着儿子来诊室看安东医生。望着她可爱的宝贝，安东医生的内心涌出一股做医生的成就感。

“安东医生，非常非常地感谢你。我曾经跑过很多医院的产科，几乎没有医生同意我继续妊娠。对于我来说，妊娠不仅仅关系到孩子，还关系到我的婚姻。我老公是家里的独生子，如果我不能生孩子，他父母不会答应我们继续在一起的。”

唐晓波的老公似乎并不同意她的意见，可又没有反驳她。唐晓波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快乐，望着老公的眼神里充满着爱意，“他呀，老实、懦弱、孝顺……嘿嘿，只有一个优点，对我好。”

唐晓波痊愈出院了。从那之后，安东医生在高危孕产妇保健方面也有了名气，凡是心血管高危孕妇，产科医生都介绍到他的诊室。

第四十章　仁术

之后不久，产科门诊转来一位23岁、身材瘦小名字叫小仙女的先天性心脏病的孕妇。她面色晦暗，神情疲惫，口唇和四肢皮肤紫绀、湿冷，半张着肿胀的嘴唇用力地喘气。她的血压150/60毫米汞柱，心率每分钟140次，双肺可闻及湿啰音，双下肢浮肿。这可是严重的全心衰啊！心脏B超测量肺动脉血压140毫米汞柱，健康人的肺动脉压力只有10毫米汞柱左右，她的肺动脉血压比正常人高出十几倍！天哪，一旦肺动脉压力超过主动脉压力，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动脉导管未闭合并室间隔缺损的患者。患了这种严重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能活到成年已经不容易了，而她竟然还怀孕坚持度过了妊娠最危险的时期，到了第38周。也许是因为爱情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心中有着强烈的母爱，也许她自认为自己是仙女有上天在保护，她竟然大胆地沿着危险的道路走到了尽头。

面对如此危重的患者，安东医生的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他立即呼叫急救人员送来氧气、急救药品，推来担架车。患者被转到急诊抢救室后，医院一边组织医护人员抢救，一边组织产科、心内科、心外科、重症科的专家会诊，大家意见一致立即急诊剖腹产终止妊娠。

手术室里，患者全麻后动脉血压下降到120/50毫米汞柱，皮肤紫绀加重，心率一过性升高到每分钟180次，心脏骤停随时会出现。手术室里鸦雀无声，大家一边有条不紊地忙着各自的准备工作，一边聆听着监护仪里传出的“嘀嘀”的报警声。时间就是生命！

“不好，血压在下降，100/40……血氧饱和度下降，肺动脉压110……不好，胎心下降……”麻醉师焦急地喊道。

产科王主任麻利地做好手术准备，拿起手术刀看着安东医生：“安东医生，给我十分钟的时间……”

“好的，多巴胺、西地兰……”静脉推注多巴胺、西地兰后血压回升到120/60毫米汞柱，心率降回到每分钟140次，病情暂时稳定。

好样的，太神速了，只用了5分钟，王主任就从子宫里取出一个浑身青紫瘦小的男婴。她倒拎着婴儿的双腿，用力拍打着男婴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没有哭声。大家的心一下子悬吊起来。第四下，“哇！”男婴终于哭出声音了，虽然哭声并不响亮，可是，在场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松了一口气。刚出生的婴儿，只要一哭，接着就会自己呼吸了，哭声越响亮，婴儿越健康。在产科医生的耳朵里，婴儿的哭声胜于优美的乐曲，更悦耳、动听。

患者血压稳定，120/75毫米汞柱，肺动脉压下降了一半，降到了70毫米汞柱，心率每分钟110次。母婴总算全都保住了。

三天后，小仙女从重症监护室转到心内科病房，病情稳定，每日照常给婴儿喂奶。患者的丈夫身材瘦小，秀气白净的脸庞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每天缠在安东医生身边咨询着他爱人将来心脏手术的问题。

“您觉得我老婆还有做心脏手术的机会吗？”

“我认为有，但是要请心外科会诊，听听外科医生的意见。”

小仙女住进心内科四五天后，病情再次加重，海岛女医生徐俊向安东医生汇报了患者的病情，并跟随他到患者床边查房。

患者双下肢浮肿、颈静脉怒张、口唇紫绀，双肺可闻及湿啰音，心率每分钟130次，心衰明显加重了。心脏超声显示肺动脉压力再次升高到140毫米汞柱。难道产后发生什么并发症了吗？

护士照常把婴儿推到小仙女的床边，小仙女疲惫地解开衣裳把儿子搂在怀里，婴儿甜蜜地吸吮着母乳。

安东医生翻阅了病历和医嘱后对徐俊医生说：“这么重的心衰患者怎么还喂奶呢？喂奶的患者要多吃多喝，夜里喂奶休息不好，心衰当然会加重。再说，奶水里可能会有治疗的药物，对婴儿也不利。立即停止母乳喂养，另外，还要暂停静脉液体。”

徐俊医生问：“安东医生，停止母乳喂养我懂，可是为什么要停用静脉液体呢？我们的心衰包括心肌梗死的患者不是都在补液治疗吗？”

“重度肺动脉高压患者与一般的患者不一样，补液过多过快会使肺动脉压快速升高。”

“好的，明白了。马上停用静脉液体，加强利尿。”海岛女医生的机灵是有名的，话不用多，一点就透。

停止母乳喂养和调整治疗后，小仙女的病情很快又好转起来，肺动脉压力降回到原来的水平。可惜的是，由于病情太重，特别是肺动脉压力太高，外科不同意手术，认为患者已经失去了手术机会。安东医生几次与心外科沟通，依然无果。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病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如果不能抓住最后一次机会手术，那将意味着什么呢？他曾经见过很多晚期的先心病患者，浑身青紫，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临终前的一段时间里，与其说是肉体上的痛苦，不如说是心灵上的磨难。

小仙女出院那天，安东医生反复告诫她的丈夫，等她身体恢复再好些，领她到上海、沈阳、天津、广州或北京的大医院看看，无论是国内哪家医院，只要心外科医生同意给她手术，你就马上安排她手术，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小仙女的肺动脉压力波动这么大，或许不是件坏事，从另一个角度似乎在告诉安东医生一个事实，她的肺小动脉没有严重的硬化。潜意识也告诉安东医生，她还有手术适应症，能渡过手术的难关。

多年以后，安东医生已经淡忘这个患者，但是补液后肺动脉压迅速升高这件事，他一直没忘。他经常把小仙女作为典型案例讲授给下级医生听。

最近，有个名叫小仙女“幸福的累着”的微信一直在请求安东医生加他为好友。在安东医生加他之后，他发来一条信息：安东医生，您好！您可能记不住我了，可是我和我的爱人不会忘记您。多年以前，我爱人患先天性心脏病，经过你们抢救，母子平安。但是，因为她的病情太重，没有一家医院心外科愿意为她做手术，都说太迟了。出院时，你告诫我别放弃，无论是哪家医院，只要心外科医生同意给她手术，马上安排她手术，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我一直没忘记你的这句话，几乎跑遍了全国各地。最后，终于有一家医院同意为她做手术。现在，她的身体完全恢复正常，我们一家人很幸福。儿子也上小学了，十分感谢您！

微信的头像是一张全家福，安东医生认出了他们夫妇，回想起小仙女住院时的情景。照片上，小仙女和她的丈夫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生活得很快乐、很健康、很幸福。

女人的伟大在于妊娠、分娩和哺育儿女，这是人类世界不变的真理。尤其是那些高危的孕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具有武松的气概，不得不令人敬佩。因此，请男人们像“幸福的累着”那样，在孕妇或自己的女人面前放下架子，不要再矜持。

第四十一章　惊喜

2013年10月，一个普通的礼拜三下午，秋日的阳光淡淡地洒落在诊室的桌子上，墙壁上的时钟显示14∶16，安东医生的诊室里挤满了患者，他正在给一位老人量血压，安东医生那有点儿严肃的面孔下克制不住内心意外的惊喜。安东医生的助手坐在办公桌的对面，用安东医生的小米手机为他拍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姓吴，头发花白，面色略显微黄，但双目炯炯有神。当她突然出现在安东医生的诊室里的时候，着实吓了安东医生一跳，他真想不到她还活着，而且活得这么健康。

2004年，72岁的她，因急性冠脉综合征入院，做了冠脉造影，严重三支病变，右冠脉完全闭塞，前降支和回旋支弥漫狭窄达90％以上。病情重到已经不适合支架术治疗的程度，安东医生动员她转到心脏外科治疗。根据安东医生的临床经验，病变到了这么严重程度，猝死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她本人和家属又拒绝外科搭桥手术。

安东医生只好说：“既然拒绝外科治疗，那就只能是药物治疗了。”

听了安东医生的话，老人的老伴笑眯眯地说：“既然有药物治疗，那不是更好嘛！请你帮助我们选择最好的药物，制定最好的方案。”

安东医生知道老两口有点儿误解，把她老伴悄悄叫到一旁，认真地讲解了疾病的严重性和风险。她老伴说：“你放心，我们有思想准备，虽然手术不做，但药物一定会按时服用的。”

医生们只好尊重患者的选择，制定规范的药物治疗方案，给她带足一个月的药物，嘱咐她每个月到门诊按时配药，每三个月到安东医生的专家门诊复诊一次。

出院后，老人在安东医生的专家门诊有规律地复诊一年多，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难道她发生什么意外了吗？安东医生有点儿担心，时而胡思乱想……他几次派助手寻找老人的联系方式，希望对她随访、督促她继续服药治疗，可是，他们没能找到她。

直到2008年的一天，她突然出现在安东医生的专家门诊，让他大吃一惊：“你还活着啊！”安东医生的心里话脱口而出。说真心话，老人的冠状动脉病变太重了，命悬一线，安东医生一直认为她活不长，顶多一年左右，没想到她竟然又活了五年。

听到安东医生的话，老人和她的老伴都笑了，丝毫没有介意安东医生的唐突。她说：“我们是专门来看你的，请你检查一下，看看我现在怎么样。虽然没有按月来看你，但我一直按照你的处方吃药，感觉很好，没什么不适症状。非常感谢你！”

安东医生为她做了细致、全面的体格检查，然后开了心电图、心超、血化验检查，结果没发现什么问题。安东医生再次嘱咐老人要按时吃药，定期来医院复诊。老两口拿着药方高兴地离开了诊室。然而，几个月之后，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安东医生时常惦念她的病情，后悔没有留下她的联系电话。

一晃五年多过去了，老人再没来过安东医生的门诊，安东医生猜测这次她真的出事了，因为病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发生猝死毫不奇怪。那段时间里，曾经有个病情严重程度与老人差不多、年龄也与她相似的心脏病患者，心脏虽然控制得不错，但数月前死于肾脏衰竭。

那天下午，安东医生的诊室里挤满了患者，他无意中看到了老人老伴的身影出现在人群里。安东医生的心一沉，怎么就他一个人来了呢？难道她——安东医生立即向他招招手，担忧地问道：“你老伴呢？”

他笑了，说：“呶，她在这里。”

安东医生扭头一看，老人果然神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冲着他灿烂地微笑。真的是她，像健康人一样！瞬间，安东医生的世界充满着阳光，他的心间充满着喜庆，他的诊室充满着温暖。又一个奇迹出现了，他的心底止不住迸出笑声。

安东医生情不自禁，语无伦次：“你竟然还——你怎么这么多年不来看病呢？天哪——这真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啊！”

“嘿嘿。”她开心地笑了，说，“这些年虽然没来看你，但我一直按你的处方吃药。”

她老伴补充说：“我们每个月在社区按照你的医嘱配药，每半年在社区体检一次。”

时隔九年了，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她，安东医生的心情格外激动和高兴，心里充满成就感。他接过病历本逐页翻看，老人确实每月一丝不苟地遵循他的处方吃药，九年多如一日从没间断过。

此时此刻，作为一名医生，安东医生为老人还健康地活着，心里充满了喜悦。他为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而感到满足，这种幸福感就是对医生最好的回报。

作为一名医生，安东医生为这个奇迹的出现而感到自豪，虽然有时他也会为自己无能为力地看着患者病逝而感到遗憾和无奈。无论多苦多累，救活患者都是他最大的心愿，不需要红包，不需要礼物，甚至不需要患者说声“谢谢”，只要看到患者的微笑，他就心满意足了。

生命的奥秘、生命的脆弱、生命的未知，带给医生无数次心酸和喜悦。生命总会有终止的一天，而医学的道路永无尽头。

安东医生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他并不骄傲。他的团队中的每一位医生都是如此，他们比安东医生更辛苦地昼夜奋战在急诊—导管室—病房，三点成一线，抵抗着侵害身体健康的射线，背负沉重的铅衣，救活一个又一个急危重症患者。

奇迹的发生有很多偶然，并不是所有的重患者都会这么幸运，但是，幸运总是有道理的。安东医生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功劳，只是因为患者信任他，一直在按照他的处方服药，更重要的原因在患者自己。患者要学会自己管理自己，特别是患了慢性病。

其实，每个认真为患者看病、辛劳工作在临床上的医生都会碰到这种奇迹，都会得到这种回报，只不过大家不说而已。每位医生都会尽力……医生的神圣在于生命的重托；医生的快乐在于生命的健康；医生的辛苦在于生命的呵护；医生的追求在于生命的探究。

在征得患者本人同意后，安东医生让助手拍下这张照片。这次，安东医生记下了老人的家庭电话，再次嘱咐她按时吃药，定期复诊。老人笑笑，轻松地答应道：“放心吧，一定按时吃药，定期来复诊。”

望着老两口离去的背影，安东医生的心又有些放心不下，毕竟老人的病太重了，那一丝丝线一样的动脉狭窄，那断了又相互连接在一起的动脉，还能坚挺多久呢？谁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唉，心脏病的发作总是致命的凶险、难以预料，因此，患者的安危总是让医生如此惦念！医生对待患者不可能像亲人一样，可是医生对自己患者病情的牵挂却胜似亲人。

老两口离开诊室后，几个患者围了上来。其中一位老太太嘴巴颤抖地说：“安东医生，我也一直在你这里看病，快11年了，你看看我现在好不好？”

这是一个很有特点的老人，姓秦，85岁，2002年因为冠心病做了五枚冠脉支架。那年，老人已经74岁了，冠心病很严重，当时只有普通的冠脉支架，没有现在这么好的药物涂层支架，然而，她竟然安然无恙度过了10年。术后10年来，她每个月都是独自一人来就诊。由于听力不好，每次离开诊室不久，总要返回来再询问一遍，每次看病之后，她至少要返回来询问三次，才肯放心地离开诊室回家。

安东仔细检查了老人的心脏，说：“你的情况完全正常。”

“我一直很规律地吃你开的药，你说我还能再活10年吗？”她大声嚷着。

“能，一定能！”

老人开心地笑了：“我还不老，你好好帮我看病，我一定好好吃药，现在生活好了，我要继续好好地活着。”

又一年多过去了，病人老吴没再出现在诊室里，病人老秦倒是每月按时复诊。安东医生心里惦记着老吴，他猜想，或许几年后的某一天，老吴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安东医生心里默默地祝愿老吴5年后还会如此健康，还会带给他一次次的惊喜。

阳光温暖着安东医生的心房，他的思绪难以抚平。他的心底默默地祝愿所有的患者都会演绎着健康的奇迹，愿这样的惊喜不断出现在他们的身旁；他的心底默默地祝愿年轻的医生们能从他的故事中得到阳光的激励，成为新一代生命的呵护者！

第五篇　失踪之谜

死了至少22年的人传说又活了，着实让安东医生大吃一惊，恰恰又是一个最令他关注的人。他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无法再活过来。他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小学同学李维克，另一个是今年刚去世不久的牛车车。

第四十二章　死而复活

安东医生的同学李维克是个神秘传奇的人物。李维克的爸爸是留学前苏联的科学家，妈妈是白俄罗斯人。李维克肤色雪白，细长脸型，高鼻梁，金发碧眼，如果不开口说话，谁都以为他是外国人。

小学时，安东医生和李维克是一对让老师头痛的淘气包，经常被老师叫到教室前面罚站。李维克经常教唆和鼓动安东逃学，然而，有一天，李维克的父母竟然到安东父亲那儿告状，说安东教唆他们儿子逃学，让安东饱受一顿家暴。

有一天，安东问李维克：“为什么你对你父母说是我教唆你学坏的呢？”

李维克回答：“你也可以对你父母说是我教唆你学坏的呀，这叫相互保护。”你瞧，他的鬼点子有多么多！

中学时，李维克身体发育得比其他男生高大、强壮，加上他天生长得英俊、帅气，迷倒了一批又一批的女同学。对于那些情爱如梦的女孩们来说，能成为李维克的女友是一种自豪和炫耀，有的女生痴迷他的外貌；有的女生迷恋他的风度；有的女生想试试自身的魅力，还有的抱有争风吃醋的心理，与他拥抱接吻时竟然激动得流下泪水。李维克像换衣服似的，毫无顾忌地定期更换女友，并且扬扬得意地表示他是玩偶，他施舍爱情，满足她们的追求欲望，给予她们自信和心身安慰。

李维克是个混血儿，肤色洁白细腻，连身上的汗毛都是金黄色，对小女生很有诱惑力。男生给他起个绰号“白狼”。女生之间的争斗成全了他玩弄异性的无赖品德，被玩腻的女友自认为输在新宠的手里，怨气自然撒在女人身上。这种争斗一直持续到1978年初中结束，此后，大家各奔东西。

然而14年后，李维克竟然被迷倒在一个小他13岁的女人脚下。他忘记了过去情场上的荣耀和战绩，每天站在女人上班的路上像个风餐露宿的流浪汉，乞求女人感情上的怜悯。这个女人叫黄鑫鑫，一辈子只爱过两个男人，一个是安东，另一个是李维克。她是李维克的前妻，也是安东医生的太太。

当时，黄鑫鑫是位大学刚毕业的实习医生，思想单纯，性格开朗，稍微有些倔强。她算是安东医生带的第一个徒弟，形体苗条匀称，容貌、体态、举止、言行、表情具有那种超脱自然的美貌，即使是上班时套在她身体外面宽松的白大褂，也掩盖不住她那优美的线条。

每当黄鑫鑫离开安东医生视线时，他会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勾画着她的体态和容貌，可是他的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安东医生无法想象出她那动人的神态和优美的曲线。每当在朋友面前赞美黄鑫鑫时，安东医生感觉自己词汇贫拙，无法用恰当的语言去形容她那天然的丽质。黄鑫鑫像一只彩色的蝴蝶，在他的眼前飘来飞去。她出现时，安东医生的眸子里灌满了美丽的彩虹，大脑里充满着喜悦和欢快。她消失时，安东医生四处张望，眼前一片灰暗。与黄鑫鑫独处时，安东医生不再像开始时那么潇洒、轻松、自如，他的微笑与幽默越来越少，拘谨的眼神开始飘移不定。

安东医生察觉到由于自己心里有鬼，情感变得贞洁、神圣，性情变得少言寡语，人开始变得心神不安。他越想摆脱眼前的困境却陷得越深。直到有一天，这只美丽欢快的蝴蝶自动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毫不犹豫地捕捉到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揽入怀里。

单身的男老师与漂亮的女学生在一起，常常招来猜疑和羡慕的眼神。不知是处于对师长的敬重还是对知识的敬仰，或是长期共事日久生情的缘故，安东医生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成为她成年后的第一位男友。每天下班后，他们在公园里散步，谈情说爱，感情像小溪，涓水流长。

作为一个深受父母溺宠的独养女，毫无顾忌的黄鑫鑫竟然在父母的面前与安东热烈接吻，私自安排安东留宿家中，而她更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溜进他的房间，迫不及待钻进他的被窝，像一个被囚禁了20多年的饥饿者，疯狂地偷吃禁果。

恋爱中最令人回味的时期是暗恋，猜测、错觉、暗示、心跳，内心孕育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最激荡人心的时期是初恋，新鲜、惊奇、欣喜、兴奋，一股脑儿注入体内，如同被注射了一支强心剂；最迷失自我的时期是迷恋，思念、欲望、幸福、温顺、妒忌、猜疑、狂暴，24小时交织在一起还嫌不够；最心碎催泪的时期是失恋，灰霾、黑暗、冰冷、孤独，犹如漫长的冰雪寒风之夜，难熬出头。安东常常用这四大恋爱时期来形容他与黄鑫鑫的恋爱历程。

那是1992年的年初，初中毕业后十几年一直没有任何联系的李维克有一天突然来到医院找安东医生。他告诉安东医生，他这几天感觉不舒服，胸闷、心慌、呼吸困难，他担心自己得了什么大病。李维克这个人胆大妄为，什么坏事都敢干，就有一个弱点，怕生病。

安东医生听听李维克的心脏，让他做了血液化验和心电图检查，最后确诊他患的是急性病毒性心肌炎。安东帮助他预留病床，办理了住院手续。李维克住进心内科，黄鑫鑫成了他的经治医生，他俩就这样认识了。黄鑫鑫查房时，李维克总是没完没了地询问着自己的病情。

李维克住院的第二天，正巧安东医生值夜班，半夜里，他俩坐在医生值班室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安东，急性病毒性心肌炎是咋回事？”

安东医生告诉他急性病毒性心肌炎是一种常见病，病毒性感冒之后引起“心脏感冒”，轻者只有一过性胸闷、心慌或乏力，一般不需要治疗，休息几天自然会痊愈。很多人都患过心肌炎，但没发现也没治疗，自动好转，这叫疾病的自限性。大多数中等程度的心肌炎患者有明显胸闷、胸痛、心慌、气短症状，同时血液化验心肌酶升高，心电图出现异常，一般需要住院治疗。99％以上患者会治愈，只有少数人会遗留心肌炎后遗症，比如心脏传导阻滞或心律失常。极少数危重患者病情来势凶猛，急骤加重，短期内可能会威胁生命。

“安东，你看我属于轻度的还是严重的？”

“你当然属于轻度的。”

“那就好。怎么预防呢？”

“因为是病毒性感染所致，应该与预防感冒措施相同，加强身体锻炼，增强抵抗力，避免着凉感冒。因为心肌炎一般是发生在病毒性感冒之后，如果出现感冒症状，如咽喉疼痛、咳嗽、发热、腹痛、腹泻等症状后要及时治疗，好好休息。”

“这么说这种病不危险呀。”

“No，中老年人猝死，一般多数由于心肌梗死、肺栓塞、主动脉夹层这类疾病，而年轻人猝死绝大多数由于心肌炎或心律失常。暴发型心肌炎还是非常凶险的疾病。患心肌炎后如果没有及时休息，疲于运动或劳累，轻者也会加重，甚至发生心衰、心律失常、心脏骤停等意外危险。”

“我会变成重症的吗？”

“不会。”

“那就好！哥们儿我现在可不想死，这辈子女人还没玩够呢！”

只要一谈到女人，李维克总是表现得兴致勃勃、津津乐道，毫无顾忌地叙说他的艳猎和情史，谈到得意处，他神色猥琐，手舞足蹈，恨不得扒光一个女人摆在众友面前，以示自己战果辉煌。这也算是一类男人的德行。

高傲的李维克多年混在女人堆里。他厌倦了那些整天围绕在身边像苍蝇一样叮咬他的女人，他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感情，不情愿把自己归属于某个固定的女人，所以三十几岁了还是单身一人。

男人们羡慕他的艳史，鄙视他的人品；女人们留恋他的风情，忌恨他的绝唱。安东讥讽他：“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

“妈的，你说得太对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安东更正说：“应该是坏女人不爱。”

他笑笑说：“哥们儿，你还那么单纯哪！”

李维克告诉安东中学毕业后他下过乡，回城后在工厂当过工人，后来在他爸爸的帮助下“走后门”当了警察。现在又改行做生意了，这几年销售汽车零配件赚了不少钱。

“啊，当老板了，恭喜你发财！”安东告诉李维克他当过兵，恢复高考后考上军医大学，研究生一直读到博士，马上要晋升副教授了。

“行啊，逃学包！”

两人长大了，却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当李维克得知黄鑫鑫医生是安东的女友时，羡慕地说：“行啊，安东，你小子搞到一个这么俊俏的靓妞。但是，你身高不足五尺，其貌不扬，一个穷医生娶了美妻，当心日后戴绿帽子啊。美女你喜欢，别的男人也喜欢，没有几个美女能禁得住诱惑和勾引的。不是哥们儿我玩世不恭，靓妞我见得多了，看人很准。女人花不花，男人色不色，我不用看第二眼。”李维克还有一个陋习，就是爱吹牛。他的口头禅：牛吹不犯法，吹牛不花钱，吹准了还能骗色骗钱。

“黄鑫鑫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安东反驳道。

“你要是不介意，哥们儿替你考验一下如何？”

李维克的戏言像是一根钢针刺痛安东的心，他沉默了。虽说爱情是自私的，情眸不容沙粒，但感情不可能这样考验，正如爱情不能被亵渎一样。

“怎么样，害怕了吧。”

“怕什么！我相信黄鑫鑫对我的感情。我的女人，谁也抢不走！”安东的内心像一个时刻担心别人要抢走自己心爱的玩具的儿童，惊恐不安，谨小慎微，而表面上却塑造出一个慷慨激昂，大而无畏的勇士形象。

“既然你这么认真，哥们儿我也要替你负责，帮助你甄别甄别。”

“白狼，你不许胡来！”

“你放心，你的女人我白狼绝不会上，但是，如果她要是风流女子，我一定会告诉你，你趁早分手，免得日后吃亏。”

安东苦笑说：“你是风流女人接触多了，失去了真情和信任。”

“嗯，真让你说对了，我现在对女人不动真感情。再好的女人也只是玩玩，绝不陷进去。”

“难道你不打算结婚成家了吗？”

“暂时不想，以后再说吧。你呢？”

“如果不出意外，下半年我该结婚了。”

“哦，恭喜你啊！”李维克的眼神里夹杂着羡慕的目光，“安东老弟，有靓丽的女医生帮哥们儿介绍一个，有个女医生当老婆，有病不需要到医院了，呵呵。”

安东心里不爽，白狼，你怎么走到哪搞到哪呀……

第四十三章　风云突变

一周后，李维克的心肌炎痊愈出院了。安东因为忙着撰写论文和复习晋升材料，一段时间没有与黄鑫鑫约会。

大约两个月后，安东忽然感觉黄鑫鑫与他疏远了，没有像从前那样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下班时找他散步，周末主动到他家来做客。安东以为是这些天准备晋升考试复习功课和工作忙忽视了她，引起黄鑫鑫的不满，耍起小脾气。于是，买了两张周末的电影票，约她看电影。安东已经记不住那是个什么电影了，只记得电影放映了大半场，他身旁的座位还空着，他心中忐忑不安，难道……

电影快要结束了，突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这个座位上。安东仔细一看，是李维克，吃惊地问：“怎么是你？”

李维克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淡淡地说：“黄鑫鑫她不会来了。”

“怎么回事？”

“请你放手吧。”

“你想让我与她分手吗？”安东突然想到了李维克两个月前说过的话：如果她要是风流女子，我一定会告诉你，你趁早分手。

“是的。”

“为什么？”

“我要娶她。”他坚定地说，“安东，对不起，我这么做有些不讲义气。但是，她确实是个好姑娘，我真心爱上她了。”

“你——”安东目瞪口呆，望着李维克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是这样呢？借着银幕的光线，安东能感觉到李维克雪白的肤色变得暗黑，他的脸在颤抖，眼中流露出惶恐不安。看来黄鑫鑫对自己的感情真的发生了变化。“她为什么不亲自来对我说呢？”

“她不好意思来，也不敢。”

“就这么简单吗？”

“这是你送给她的礼物，她让我还给你。”李维克把一个包裹塞到安东的手里。

“不！”安东医生发怒了，把包裹砸到李维克的脸上，“滚，白狼！我要她亲自来对我解释！”

黄鑫鑫没有找安东解释，她第二天办理了辞职手续，离开了医院。黄鑫鑫的好朋友告诉安东，她辞职一周后与李维克登记结婚了。妈的，这个绿帽子可够大的了。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安东还没来得及悲伤和愤怒，一切就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他只好逼着自己适应眼前的现实。

安东唯一的安慰是得到了副高级职称证书，从此变成了高级知识分子。大家安慰他说：“安东医生，俗话说，美女两片刀，痴男刀下鬼。你很幸运，逃过一劫。当副教授了，今后不愁讨不到好老婆。”言外之意是，他不适合找黄鑫鑫这样美丽风流的女人做老婆。安东男人的自信心受到极大的打击，好在他可以在工作中寻找到当医生的自信和安慰。

三个月后，一件突发事件戏剧性地改变了安东的生活轨迹。海关稽查大队侦破了一个涉案数千万元的汽车走私案件，摧毁了一个走私路线隐蔽、手段巧妙、规模庞大的走私团伙。

20世纪90年代初期，汽车进口审批很严，买进口车需要审批，买高档车更难，很多单位和个人有钱买不着好车。稽查大队的侦查员发现近两年市面上出现了许多进口的高档轿车，但侦查不着走私的渠道，怀疑有人通过多次分批进口不同的汽车零配件，在国内组装成新车出售。

后来查明这个走私团伙的头目是李维克，他以进口废旧钢材为名，偷偷混入汽车配件。遗憾的是，这个团伙的成员全部落网，唯独李维克一人在警察来抓捕他之前10分钟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随后仓促跳窗逃跑。据说，他跑到丹东市东港区的大鱼岛高价租了一艘渔船打算逃到韩国，没想到渔民在出海前悄悄报了案。在警方快艇到来之前，李维克跳入波涛翻滚的茫茫大海之中，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5年过去了，李维克一直处于失踪状态，黄鑫鑫办理了离婚手续。据说她在一家小医院上班，工资微薄，生活艰辛。一次偶然邂逅，成全了安东与黄鑫鑫的姻缘。黄鑫鑫手牵一个四岁多的女孩从一家幼儿园出来，安东正巧从幼儿园门前经过。她想躲开安东，却被安东堵在一个角落里。没等他们摆脱那种无语、尴尬、令人感到窒息的场面，小女孩突然挣脱黄鑫鑫的手向安东扑过来，“爸爸！爸爸！”安东本能地张开双臂把她搂在怀里。

黄鑫鑫镇静地说：“巧巧，别乱叫。”

“他是爸爸，他是照片里的爸爸。”巧巧嚷着。

安东望着怀里的巧巧，大吃一惊，简直就是幼年时的自己，用不着鉴定，用不着解释，巧巧一定是自己的女儿。他激动地嚷嚷：“天哪，这是我的女儿！黄鑫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东，你想错了，她不是你的女儿，她是白……”

“不，你撒谎！她绝不是白狼的女儿。你瞧，她的黄皮肤、黑眼睛……”

黄鑫鑫沉默了，头扭向马路静静地望着远方。

“爸爸，你是爸爸。妈妈经常给我看你的照片。”巧巧天真无邪的声音感动了上苍，天空下起了靡靡细雨，泪水模糊了安东的双眼，他蹲在地上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孩子细嫩的脸蛋上。

“爸爸，你的脸刺痛我了。”孩子没有挣脱安东的拥抱。黄鑫鑫终于克制不住了，转过身面对墙壁失声地呜咽起来……

婚后，安东才知道，黄鑫鑫的爸爸是海关的关长，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白狼死追黄鑫鑫——然而，黄鑫鑫和安东谁也没再提那段经历，他们有意识地忘却那件伤痛的事情。黄鑫鑫与她爸爸的关系似乎有点儿紧张，父女很少说话，安东几乎没听到她喊过“爸爸”。

最近几个月，传闻有人在国内见过李维克，说他压根就没死，出国整了容，改了名，回国成了外商。先是在北方一个开发区倒卖国外二手医疗器械，后来发了大财，又投资建了三家私人医院，担任一家大型医疗投资股份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有人说他至今单身，还要重叙旧缘。这个人就是名字经常出现在当地报纸上的外商默克李。

自从听到李维克没死的消息，安东医生不禁提高了警惕，暗中观察监视黄鑫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安东的眼睛里，人老珠黄、肚滚腰圆的黄鑫鑫依旧艳丽多彩，魅力不减当年。偏偏这些天，黄鑫鑫突然变得喜欢照镜子梳妆打扮，让他心神不安。傍晚或周末，如果黄鑫鑫有约会或应酬，安东总是偷偷地尾随其后窥视她的行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安东不敢麻痹大意。可是，一段时间过去了，安东没有发现任何黄鑫鑫与李维克见面的蛛丝马迹。

有一次夜里，安东与黄鑫鑫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时无意中谈起这件事，安东惶惑不安地说：“如果默克李真是李维克，说不定他会来找你呢。”

黄鑫鑫不屑一顾，淡淡地说：“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活够了就来找我吧。”

望着黄鑫鑫冷冰冰的面孔，安东的心不由自主颤抖一下，俗话说爱有多深恨有多重，看来女人的心伤不得。他自言自语：“我想他干了那么多坏事，不负责任，也没脸再见你了。”

黄鑫鑫坚定地说：“你放心吧，安东，你不用再监视我了，我不可能再见他。在我的心里他已经死了。”

安东的伎俩早被黄鑫鑫识破，他的胃搅动了几下，一股酸辣苦涩的液体返到嘴里，他的脸上挤出尴尬的苦笑，接着面肌颤抖几下，哑口无言。

片刻，黄鑫鑫拥着安东的胳膊，倚在他的怀里，微笑地说：“安东，我不再年幼无知，也不再青春追梦，李维克的人品怎能与你比呢！”她的态度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笼罩在安东心头的一片阴暗的乌云，他的心灵得到了安慰，他的脸孔逐渐舒展开来。昔日靓丽多彩的花蝴蝶虽然日渐暗淡变黄，可是安东心中对她的情爱和依恋却与日俱增……

安东心里一直在拿自己与李维克比较，他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李维克能轻易得到黄鑫鑫。从情感上，自己优于李维克，但李维克是情场高手，善于花言巧语，恐怕更具有女性杀伤力。从外貌上，他远不如李维克英俊潇洒，安东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无疑是他失败的原因之一。从性生活上，安东说不准，又不敢随便问，或许李维克这小子真的床上功夫很强，让黄鑫鑫义无反顾地跟了他。

那天夜里，安东医生有意地与黄鑫鑫重踏了他们初恋时期的温情，在灯光朦胧的客厅里，他俩喝了一点儿红酒，沉吟着往事和情语，相拥入房。“安东，你好久没这样了！我希望我们永远年轻！”躺在安东身旁的黄鑫鑫，眸子已经闪出火辣辣的情欲。

安东像个偷吃供果的孩子，急不可待地爬上供台，捧起水灵灵的鲜果，一层层剥去鲜嫩的果皮，伸出馋舌，吸吮着甜蜜的果汁；他借着卧室灰暗的壁灯欣赏着太太许久未露的身体，他吃惊地发现40岁的太太依然有着20岁姑娘般细腻白嫩的酮体。或许他感受到来自李维克的威胁，或许他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许他要证明自己，或许他要保卫家园，他的状态奇佳，勇猛刚劲，与太太上演了一场久违的激情床戏。他的温柔、他的技巧、他的经验和他的耐心，让黄鑫鑫仿佛感觉骑跨在一条翻江过海的蛟龙身上，穿越到了年轻时代。她的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嘴巴喘息着无法合拢，她优美的酮体痉挛得变了形，她疯狂地呻吟着，一次次地冲向高潮。她紧紧地搂住安东……汗水浸湿了床单。

“我永远爱你！”黄鑫鑫在晕睡过去之前终于喊出了这句话。

望着早已沉睡的太太，聆听着闹钟嘀嗒嘀嗒的声音，安东的心安静下来。

夜，还有多久才能天明呢？

第四十四章　巧遇

飞机客舱里已经坐满了乘客，可是飞机的舱门迟迟没有关闭。这是一架空客A320型客机，安东医生坐在13排B座，前方是宽敞的安全通道，他的左边A座坐着一位老外，手里拿着一份天津市的《今晚报》，脖颈转向机窗朝外张望着。挂在地平线上的一轮红日在一点点儿地沉落，天色已经暮然。广播里传来乘务长的声音：各位旅客晚上好，本机因为有一位旅客尚没登机，机舱门不能关闭，机场正在与这位旅客联系，请大家在座位上耐心等待。

安东医生环视四周，只有他身边还剩下一个空座位，看来这位迟到的旅客就坐在他的身边。飞机延误已经成为家常便饭，没有这个缘由还会有其他的情况。安东安静地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温建国旅客请注意，乘坐韩亚航空7410航班从天津到首尔的温建国旅客请注意，航班舱门即将关闭，请您立即到12号门上飞机。”

温建国，这个名字好熟悉啊。不过，叫这个名字的人实在太多了。但是，在安东医生的记忆里，他早年认识的那个叫温建国的天津人太神奇了，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20年前，温建国在天津塘沽开发区专门倒卖二手进口医疗器械，心电监护仪、呼吸机、麻醉机、血管造影机、CT等，各类医疗设备应有尽有。温建国曾经卖给安东医生所在医院一台二手的德国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他们因此相识，有了一段交往。

那可是整个城市当时唯一的一台现代化机器啊！安东医生至今还记得那台血管造影机的每一个部件和功能，带自动旋转功能的C形臂、高分辨率的监视器和灵活、轻巧、结实的造影床。高清晰、实时自动回放的血管造影数字图像，让安东医生名噪一时，各医院的医生都亲自携带患者找他安排做各类血管造影。然而，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台好设备，竟然是温建国从进口的医疗垃圾中一个部件一个部件组装起来的二手货。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安东医生参观了温建国的库房和工作间，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世界上会存在这种奇迹。

认识温建国的人，没有人怀疑他的天才，他是一个乱世才子。可以说，是那个法制不健全、制度不规范、市场管理极度混乱的自由年代，成全了他的智慧，让他的优良大脑、灵巧四肢、惊世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安东至今也没搞懂，温建国从哪里运来那么多进口的医疗器械垃圾。温建国曾经对安东医生说过，他的大老板专门干这种满世界寻找医疗器械垃圾的事情，而他则只负责组装、调试、维修，当然，有时还亲自跑销售。

几年下来，温建国钱自然也没少赚。他的大老板叫什么名字？温建国曾经告诉过安东医生，可是安东医生记不住了。记得那次去参观时，曾经见过老板的一个背影，细高个子，有点儿驼背，像个老外。

安东身旁那位白头发、高鼻子的老外把《今晚报》蒙在脸上呼呼地睡着了。安东医生感到奇怪，这个老外竟然能看懂中文报纸。

“扑通”一声，13排C座上坐下一位五十几岁商人模样的男人。“抱歉啦，抱歉啦，各位！”他双手合十用地道的天津话向四周的乘客表示自己迟到的歉意，然后，忙着系安全带。

“老温，是你！”安东吃惊地大声喊叫出来。

“你是——”他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安东医生。毕竟快20年没见面了，他认不出来安东医生并不奇怪，但安东医生能肯定，面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刚才还在回忆的那个温建国，他的模样没多大变化。

“哈哈，温工程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安东。”

“哦，想起来了，安东医生。你不是调到南方了吗？怎么会在天津机场登机呢？”

“我昨天在天津开会。今天直接从天津去首尔参加一个国际会议。你还好吗？还在卖医疗器械吗？”

“多年前就不干了。你现在在哪个城市？”

“杭州。”

“好嘛，一个美丽的城市。你在哪家医院工作？”

“站在西湖边就可以看到的一家医院。”安东医生自豪地说。

“哦，明白了，离西湖很近。”

飞机起飞了，穿过厚厚的云层，窗外，太阳重新出现在云海的西边。飞机很快升高到云海的上面，平稳地飞行。

“老温，你怎么样？我刚才还在回想你的才能。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像你那样，能够从垃圾山中找出一个个零部件组装成精美的现代化的医疗仪器。”

温建国苦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我一直没忘。我还记得……”

“老弟，你还是忘掉吧。过去的事就别提啦。”温建国警觉地四下瞭望一圈，小声说，“因为那些年非法经营医疗器械，我差点儿进去，多亏我的大老板把我捞出来。”

“你的大老板？我见过吗？”

“当然。”温建国的眼光越过安东向窗子方向投去，“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你在跟谁说话？”安东感觉莫名其妙。

“老板，这位是我们早年的客户，安东医生。”温建国的嘴巴往左一努，“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大老板，默克李先生。”

安东吃惊地望着这位脸孔蒙着报纸的老外，心里一惊：默克李先生？二手医疗器械？难道——不会这么巧吧，他不敢相信……

那张报纸缓缓地从蒙着的脸上滑落下来：“你好，安东老弟！”露出来的是一张让他感到遥远、陌生的面孔，听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感觉十分熟悉但可怕的声音。这张脸孔一切都改变了，又老又丑，皮肤皱缩，布满星星点点的黑斑，苍白的胡须与白发连成一体，只有那对浅蓝色的眼睛告诉安东，这个人应该是李维克。

“你是——”安东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更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或许是个误解。

“安东老弟，你没变。你一上飞机我就认出你了。”

原来真是他！“你是谁？”安东故作糊涂。

“我不是给你介绍过吗？他是我的大老板。”温建国被搞蒙了，急忙解释。

“哈哈，安东啊，你竟然不认识我了！小时候一起与我逃学、打架、偷东西，长大了还抢了我的老婆，给我戴上一顶绿帽子。我正好想找你算账呢。”

“李维克，你别太猖狂了！你是猪八戒倒打一耙。谁给你戴绿帽子！我是把那顶绿帽子物归原主。”

温建国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认识啊。”

“何止是认识！我们是小学、中学同学，还是发小，现在还是情敌嘞，嘿嘿。”李维克做了一个鬼脸。

“你呀，除了容貌变了，其他的都没变，还是那么心术不正，不正经。”

“与你开开玩笑，别当真。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会与你计较。再说孩子是你的，黄鑫鑫带孩子跟你也对。我这个人一辈子漂泊不定，担负不了家庭责任，她还是跟你好。”李维克认真地说，“再说，他爸爸害得我很惨，也断送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唉，我这个人朝三暮四的，跟任何女人都不会长久，也不配谈感情。”

“拜托，你要搞清楚，需要被原谅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你说说他爸爸怎么害你了？”

“安东，你还是那么单纯。他爸爸那时可是海关关长呀，海关稽查大队调查我、举报我、通缉我，都是他爸爸的主意。他这是大义灭亲，通过牺牲我和自己的女儿，捞取政治成本。”

“这是正义。”

“算了，不跟你谈这个了，你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白狼，你现在暴露身份不怕我举报你吗？”

李维克显得坦荡荡：“呵呵，安东，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我要害怕就不会让你看到我这张脸了。19年前，你到我公司实地考察时，我躲着你，只让你看到我的背影，因为那时我害怕暴露我自己。哈哈，今非昔比啦，说不定哪一天，我还会跑到你们家做客呢！”

安东有点儿恼怒，威胁说：“那可不好说。你最好别惹我。”

“算了，别当真，与你开个玩笑！放心，哥们儿，我不会去找黄鑫鑫。你们幸福我高兴。”

“这话还差不多。”

温建国低声对安东说：“老板从前的事情全都了结了，他几年前主动自首，接受了海关的处罚，交了巨额罚款。”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这么猖狂，敢于亮出自己从前的身份。白狼还是白狼，永远变不成好人。茫茫大海波涛翻滚，白狼跳进大海是怎么活过来的呢？这件事在安东心里一直是个谜。

乘务员开始发放晚餐和饮料了。李维克捧着盒饭开始狼吞虎咽，像是几天几夜没吃饭似的。几分钟后，饭盒粒米不剩，他用餐巾纸擦擦嘴巴，说：“安东，下飞机后跟我走，我领你逛逛夜总会，看看韩国脱衣舞女的劲舞。你要准备点儿小费哟，脱衣女郎会坐在你腿上搂着你——不给小费不饶你呀。哈哈！”

“我不去。白狼，你来韩国就是为了看脱衣舞表演的吗？”

“哪里，我哪有这闲情逸致呀，这种表演我看得多了，我是想让你老弟开开眼界。我与老温这次来韩国，是到一家韩国顶级的整形医院谈技术合作的事项。这家整形医院我熟悉，我曾经在那里做过整形手术。你知道，韩国的整形技术可是世界一流的。安东，你是医生，明天陪我去医院谈判，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算了，我对整形专业一窍不通，帮不上你的忙。”

“咳，别谦虚呀。就这么定了，今晚跟我去夜总会，我们哥俩好好放松一下。明天跟我和温总一起去医院谈判。”

白狼还是那么霸道，有点儿臭钱更不知天高地厚了。韩国的整形医院倒是有点儿神秘感，安东医生很想参观一下，所以他没有拒绝。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了，受气流颠簸影响有点儿摇晃不稳。李维克捧着那张报纸读起来。

“你小子从小不读书不看报，怎么现在老了还爱学习了呢。”安东的话中带点儿挖苦的语调。

李维克得意地说：“老温知道，我确实从来不学习。枪杆子里能出政权，但书本里出不来钱。你自己看看，赚大钱的有几个是高学历的，有几个是死读书的。我也从来不读报，我喜欢看电视，简单、形象、直观。但是……”他把手里的《今晚报》递给安东，“但是，我前几天突然发现《今晚报》正在连载的长篇小说里面，有两个人物特别像我多年前在韩国认识的一男一女两个朋友。看来故事是真实的，怪不得让人读得着迷。”

安东接过报纸，看到在副刊的右上角有个连载小说。看到小说的名字，安东想到了牛车车，牛车车住院期间也曾读过这本小说，也曾读得着了迷。这么巧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安东医生有点儿好奇。

“安东，今晚我要好好与你聊聊。”

飞机安全地落地了。安东跟随着李维克和温建国入住首尔乐天游乐场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新世界大酒店。温建国说这家酒店位于江南，距离整形医院有点儿远。当晚，李维克邀请安东光顾一家夜总会观看脱衣舞女表演，安东不感兴趣，最终两人来到一家幽静的咖啡馆，安东一边喝酒一边听着李维克聊着陈年往事……

第四十五章　整形医院

失踪、假死、整容，创造一个新的避风港，逍遥法外，金蝉脱壳成为逃犯们绝妙的选择。

那是1992年的6月，狡猾的李维克逃到丹东市大鱼岛后，设计了一个绝妙的金蝉脱壳的逃亡方案。他狡猾地分头雇用了两艘渔船送他偷渡到韩国，当场交了订金。一艘渔船他谈的价格偏低，如果渔老大举报偷渡者得到的奖金要远远高于他给出的价格，所以，他坚信渔老大定会举报他。警察不会在岛上抓捕，而是会驾驶边防巡逻艇在海上抓捕他。另一艘渔船他给出的价格高出举报奖金数十倍，他坚信该船的渔民定会冒死相送。因此，他决定将计就计。

一个风平浪静的傍晚，李维克乘坐租金少的渔船出海，让另一艘渔船悄悄尾随其后。他的衣裳里面套着保暖的潜水服，背包里装着一套简易的潜水器。出海后，他一直坐在船头焦急地等待着边防巡逻艇的出现，果然不出他所料，送他出海的渔民举报了他。巡逻艇一出现，他立即跳入海里，在水下带上潜水器，悄悄躲在渔船的下面。他有意把自己的证件留在渔船上，就这样，他蒙骗了追捕的警察。警察的巡逻船四处游荡不见他的踪影，确信他已经葬身大海，调转船头离去。

李维克趁着夜色爬上了后面的渔船。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铁心护送他偷渡的渔老大老奸巨猾，一会儿挂中国国旗，一会儿换韩国旗帜，蒙骗了两国边防巡逻舰艇，成功地帮助李维克逃到了韩国境内。离开偷渡船前，李维克交付给渔老大剩余的租金。

韩国境内的走私团伙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慷慨地接纳了他，给了他一大笔本来就属于他的钱，帮助他在汉城（今首尔）安顿下来。李维克从前也收留过韩国走私团伙的落难兄弟，黑帮也讲究礼尚往来。李维克逍遥自在地出现在韩国首都汉城的大街小巷里，每天更换不同的妓女和歌女，醉生梦死，荒淫无度。

几个月后，秋风渐凉，秋叶渐黄，眼看口袋里的钱就要花光了，李维克突然产生一种不甘心一辈子贫困潦倒流落在异国他乡的感觉，他决定整容，弄套假身份回国。他相信按照韩国走私团伙的套路在国内走私医疗器材和设备，风险小，利润高，是个发大财的机会。

李维克毫不费劲地找到一个正要改弦易辙的妓女做女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女友明白了他想整容。在韩国女友的帮助下，他在汉城市江南区狎鸥庭洞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找到了一家有点儿名气的整容医院。这位对他迷恋得早已神魂颠倒的韩国女人，心甘情愿地拿出一大笔积蓄供他整容花销。

这家医院名叫景福整形医院，规模不大，但患者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名流，携带着各式美梦来到这里，女人头戴面纱，男人蒙着口罩，穿梭于人流之中，谁也不希望被隐藏在角落里的记者们尾随或曝光。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李维克，他不需要掩饰和隐藏自己，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医院。女友去排队挂号和预约，李维克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沉思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变成什么样，他已经非常英俊了，即使在法国，他也算得上是美男子。他不舍得改变自己，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他要回去，有大事业干，他不想进监狱，只能整容。

在李维克左侧坐着一个二十几岁的椭圆脸蛋秀气的女孩和一个四十几岁脸上有个刀疤满面凶相带着墨镜的男人，两人在低声交谈。大概是看到四周只有一个白人，没有其他人，便放心大胆地提高了嗓门。

天哪，他们竟然是中国人，李维克十分好奇，产生一种想上前交流的冲动。别看他一副俄罗斯人的相貌，除了中国话，其他什么语言也听不懂，这些天一句话不能说，都快把他逼疯了。难为他整天与韩国女友打手势说哑语，他甚至连女友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只能做那些动物都看懂的表情和动作，吃饭、睡觉、做爱。

李维克站起来刚打算走过去搭讪，突然收住自己的表情，又坐了下来，装作完全听不懂他们说话的样子，暗中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女人说：“狼哥，你说实话，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红，我已经对你说过一百遍了，我那天喝多了，进了你的房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真的没干什么。”

“那我怎么会怀孕呢？我女儿的爸爸到底是谁？”

“那就是我呗。我从来也没推卸过呀。”

“那天，你是一个人到我房间的吗？”

“让我想想，你、我、二饼哥三人到夜总会喝酒，后来遇见了夜总会的钱总经理和银行的叶行长，大家又一起喝了一通。你喝醉了不省人事，二饼醉如烂泥，我让钱总和叶行长把你先送到房间休息，然后再送二饼哥去他的房间。后来，姓钱的这小子又鼓动我到你的房间。你知道，我是个明人不做暗事的人，我不想占女人的便宜，况且你又是我二饼哥的好友。但是……”

“是你俩一起进来的吗？”

“他是酒店的总经理，有房间钥匙。他安排我睡在你身旁——糟了，我想起来了，我上床时发现你早已一丝不挂——妈的，难道姓钱的先我一步下手了吗？”

“呜呜——你们都是禽兽。”女人蒙面痛哭起来，“我太傻了，太蠢了，到现在连孩子爸爸是谁都不知道。”

“那个月，你确实没再跟过别的男人吗？”

“自从大学毕业后，从来就没有。”

那个叫狼哥的男人沉思片刻，说：“妈的，你的孩子恐怕不是我的，是那个姓钱的。”

“呜呜——”女人哭得更伤心了。

“好了，宝贝，别哭了，那个姓钱的——哼，这小子不地道，把老子给耍了。他种的种子，让我施肥锄地，你看回国后我跟他怎么算账！”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唉，我也说不清楚，妈的！这孩子就算是我的吧。”

“什么叫算是你的？”

“好，好，就是我的，是我亲生的，回国后我们把她从杂木古镇接回来一起生活。”

“这还差不多！”女人脸上的怨气消散了，“狼哥，我一定要换脸吗？不换不行吗？我有点儿害怕手术，万一手术失败了，不是该毁容了吗？”

“我的红姑奶奶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退堂鼓哇。你不想想，大家都认为你已经被狼吃了，不整容你敢回国吗？再说，我现在也喜欢你，爱你，离不开你，把你扔在国外我也舍不得呀。”

“那就不回去呗，我们在国外生活。”

“不行，兄弟们还等着我呢。你必须要换脸，然后与我回国办喜事。”接着他压低声音，“红石草原还有两批货在洞里存着，我要取回来。”

“哦，好吧。就听你的，狼哥。”女人显得无可奈何，“你说我整成什么样呢？我想在电脑里设计个我喜欢的模子。”

“不行，电脑设计的人像不可靠，你喜欢的别人也可能喜欢，容易雷同。”狼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说，“红，告诉医生就按这张照片上的人的容貌整容，一定要一模一样。”

“我不干。她是个死人，是你们从坟地里找出来的人。”

“宝贝，听我的。你瞧，这个女人长相多标致，瓜子脸，柳叶眉，核桃眼，樱桃小嘴。你不是喜欢瓜子脸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虽然遇车祸死亡，但一直未销户口。她的名字叫包尔欣，年龄、体型与你相当，是我特意嘱咐钱贵让他爹帮你物色的，你恰好可以冒名顶替。”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女人生气地把头扭向一边。

“唉，别任性了。好吧，把‘包’字去掉，就叫尔欣吧。”

女人摇摇头：“既然一切都从头来，就叫欣新吧。”

“好吧，就依你。不过，正式场合你还是要用包尔欣这个身份。”男人看到红高兴了，把嘴巴凑近她的耳边小声问，“吕玖湖去日本带走多少钱？”李维克距离他俩有一米远，他身体缓缓地向他们倾斜一下，想听得清楚些。

“估计有一千多万吧。他的逃跑路线都是你二饼哥一手安排的。他在日本某个城市，但与叶行长和春野和夫没有联系。就是不知道柯总现在怎么样了。”

“你放心。二饼哥一清二白，没有任何纰漏，除了你我，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那就好。这些天，我一直有点儿像做梦一样，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宝贝，我们已经成功了，今后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对了，我们最后的一笔钱你藏哪里了？”

女人顽皮地说：“不结婚，我绝不告诉你。这笔钱我要给咱们未来的儿子留着。”

“好吧，等你容貌恢复了，我们立即办婚宴。你再给老子生个儿子。哈哈。”

妈的，原来这个女人也是逃犯，想要换脸啊！李维克听懂了。他觉得自己应该与他俩认识一下，说不定可以相互照料。李维克刚想走过去搭讪，一个韩国医生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喊了一句：“孙。”那个女人站起来用流利的韩语与医生交流着。

嘿，这个女人还会说韩语。李维克顿时惊呆了。

第四十六章　高手

第二天，当李维克与他的韩国女人再次来到景福整形医院门诊大厅时，刚巧碰见那个叫红的女人和狼哥从一个诊室里出来。“你好！”李维克突然开口说话，狠狠地吓了他俩一大跳。想起昨天聊天时李维克在他们身边的情景，红的额头浸出汗水。“狼哥，他会出卖我们吗？”

“他敢出卖我们！我扒了他的皮。”狼哥的眼睛里露出凶光，并提高嗓门有意让站在他们身后的李维克听到。狡诈乖巧的李维克走过来主动搂着狼哥的肩膀说：“哥，弟兄死里逃生来到此地，有幸相识，还请您多多关照。”

狼哥问：“你犯的什么罪？”

“走私罪。”

“走私什么？”

“汽车。”

“妈的，数额小不了。”

李维克说：“是啊，都是逃犯嘛，同命相怜，彼此彼此。”

红放心了，问他：“你会说韩语吗？”

李维克摇摇头。

“她是你的女友吗？”

“嗯。她是韩国人。”

“我知道。她真美！”红看到李维克的女友木呆呆地站立在旁边，情不自禁用韩国话夸奖一句。随后问道：“她资助你手术费，是吗？”

韩国女人受宠若惊，双眸放光，不住地鞠躬表示谢意。

“嗯。”李维克自豪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她资助我钱？”

“我刚才听到她与韩国医生在谈手术费用的问题。”

红又问李维克：“她会说汉语吗？”

“不会。”

李维克的这位韩国女友看起来30岁出头，是个精致标准的美人，似乎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熟悉、亲切的大众美女的感觉。然而，夜里搂着这个女人，李维克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假的，凸凹不平的腰、腹、大腿一定都吸过脂。毫无疑问，硕大的胸脯肯定是隆出来的。他甚至怀疑女人的实际年龄要比她本人大十几岁，她一定生育过孩子，说不定下腹做过缩紧术。就连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都可能是敲断后重新接上的。李维克感到得意的是，这个女人对他的感情是真实的，反正是临时夫妻嘛，他心里也就不大介意了。

“好吧，你有什么要求，我来帮助你与韩国整形医生沟通。”

十几分钟后，红从医生诊室里出来告诉李维克：“跟我来，医生请你进去选像。肖像设计妥当后，签署一些必要的法律医疗文件，然后就可以确定择期手术时间了。”

几天之后，李维克和红都做好了换脸手术，术后他们各自头缠面纱和绷带，看不见对方的新面容。不许泄露对方的秘密，不许偷看对方的容貌，不许术后相互见面，这是他们事先定好的规矩。撤掉头面部绷带的当天，大家就分道扬镳了。

离开整形医院消失在大街上的一瞬间，他们就完全换了一个人，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再会认出他们了，即使是亲娘从对面走来，也会擦肩而过。金蝉脱壳完成了。

李维克与安东在咖啡馆聊到后半夜两点，在安东的一再催促下，李维克喝完最后一瓶清酒，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座位。

第二天，安东与李维克和温建国一同去那家整形医院谈技术合作项目。听了李维克讲的那段稀奇古怪的整形经历后，安东医生对整形技术和那家医院的兴趣陡增，他决定少参加一天国际学术会议，先参观一下韩国整形美容院，开开眼界。

去医院的路上，李维克在出租车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他昨晚没讲完的整容经历和联想。“整容结束后，我像个逃犯似的，悄悄地离开了那个韩国女友。想起这件事，我总感觉自己有些不太地道，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我那时必须要回国呀——老温，如果这次与韩国整形医院技术合作谈判成功，下次来首尔，你要陪我到明洞那条街道找找那个韩国女人。故地重游，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我心里还真有点儿惦念那个对我有情有义的女人。”

“李总，连名字都不知道，你上哪里找呀。再说，你欠的情债也太多了，何止这一个女人哪！”

“唉，是难找啊。想找的找不着，不想找的全他妈的来了。”

安东说：“白狼，你作孽太多了。”

“李总对待女人，心是狠了一点儿，可是对朋友还是蛮讲义气的。”温建国本来是个技术高超的工程师，跟白狼混在一起多年，也学会拍马屁了。

“安东，看了《今晚报》的故事连载后，我怀疑那个叫红的女人就是连载故事中的孙玫红，狼哥就是柯利郎。故事还没连载完，我在好奇心驱使下去新华书店买了那本书。故事后来出现的那个怀孕的女人欣新，柯利郎的新娘，应该就是整容后的孙玫红。至于她女儿的爸爸是谁，这个就不好说了。如果柯利郎说的是实话，那个女孩应该是钱贵的。狼哥回国后果然设计害死了钱贵。唉，可怜的龙海老人哪，儿子钱贵死了，还没法报仇。那个孩子要是钱贵的就好了，让龙海晚年能得到一点儿安慰。”

安东和温建国没看过《今晚报》的连载故事，听不懂李维克到底在嘟囔些什么。医院到了，他们钻出汽车，李维克总算闭上嘴巴，端起了总裁的架子，大步跨进医院的大门。

医院的大门口挂着一块硕大的金字招牌：景福医院。这家医院的新院址与韩国最大最古老的宫殿，著名的旅游胜地景福宫比邻，位于厥山脚下一片绿荫深处，环境幽静。

韩方很重视这次与中方的技术合作谈判，医院急于打开中国市场，院长亲自带着几位顶级专家参加会谈，并做了认真细致的准备。他们把历年经典的成功病例和资料装订成册，摆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特别是一些中国患者的病例都汇总在资料册里。

安东坐在李维克的右侧，随手翻阅着资料册，胖的、瘦的、长脸的、方脸的，各式容貌的普通女人，摇身一变都成了美女。嘿嘿，地道的美女加工厂。

“怎么样，哥们儿？名不虚传吧。我的目标就是在60岁之前干点儿大事业，在中国开几家美女加工厂。”

忽然，安东医生看到了一张清纯秀美的女孩面孔出现在资料中，“怎么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整形呢？”安东把资料推到李维克面前。李维克凑上前仔细一看，说：“呶，这个女孩就是孙玫红，旁边那张照片是她换脸之后的相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嘿，真他妈的漂亮！”

“白狼，有没有你的病例资料呀？”

“没有。我的病例消失了。”李维克诡秘地笑笑，“上次来谈判时让我悄悄抽走了。”

安东医生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这些资料，资料里只有照片和治疗项目，没有任何涉及个人隐私的信息。

会议开始之前，硕大的投影屏幕放映着医院的简介，院长介绍说这是今年夏天刚刚制作完毕长达30分钟的汉语纪录片，片中介绍了医院的历史、科学技术、学术交流、国内国外的影响力和医院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哈哈，哥们儿也上电影啦！这是我去年来景福医院访问时的录像。”李维克指着屏幕上的自己小声对安东医生说，“妈的，太短了，五秒钟都不到。下次，我要组织拍个我个人的专题片。”

纪录片不停地放映着，随着背景音乐节奏的变化，镜头不停地转换，从门诊大厅到诊室，从病房到手术室，高精端的设备、高尖的技术、闪亮登场的专家、一个又一个让他们引以为自豪的病例，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患者。画面重新回到了门诊大厅，画外音：世界各地的朋友们，景福医院热烈地欢迎您！

“啊，是他！”安东突然惊讶地叫喊起来。此时，屏幕上，两个身穿短袖T恤的中年男子被几个记者堵在大门前，他们急忙用手遮住面孔，说着流利的汉语：“不，不，对不起，我们是来看病的，不接受采访。”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位身形娇小的女人，时而被遮挡住大半身，看不清她的容貌。这三个人迅速地消失在荧屏之外。

“你看到什么了？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李维克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纪录片，脸上挂着得意的表情，“中国人到这家医院整形的并不少见。”

安东吃惊地说：“我刚才在屏幕上看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他是我的朋友。”

“这么巧啊！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不会是逃犯吧。”李维克没有在意安东的表情，眼睛盯着屏幕，期盼着自己的镜头再次出现。

“男的，两个月前跳楼自杀了。”

“啊！”李维克饶有兴致地望着安东，说，“你确定是他吗？要不要我对院长说说，回放一遍？”

“不用，我看得很清楚，是他。”

“到这来的人，基本都是整容的。你的朋友难道在整容后自杀了？不可能啊！”

“我参加过他的追悼会，他没有整容啊。”

“哦，那就奇怪了。或许是陪别人来的吧。”

安东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李维克，如果他告诉李维克这个人在跳楼之前从股市里提现10亿元，他相信李维克一定会对这个“完美自杀”感兴趣，并会要求院长重放一遍。

牛车车怎么跑到景福医院来了呢？这部纪录片拍摄时间是今年夏天，牛车车是在出院之后来到景福医院的。安东开始怀疑牛车车没死，跳楼的不是他，可能是替身。牛车车身旁的那个男人是谁呢？可能就是替身。安东医生什么都没再说，他有些顾虑，知情不报也是犯法，他不想为难自己，也不想让别人感到为难。

现在看来，牛车车以抑郁症为由住院肯定是有目的，恐怕是他精心设计的“完美自杀”的第一步。第二步有可能是整形或换脸，而第三步和第四部则相对简单。仔细回想一下，牛车车的表演并非完美，住院后吃抗抑郁药一周抑郁症状就完全消失了，似乎有点儿太快。那个陪牛车车看病像个怨妇似的的琼，给安东的感觉似乎角色转换得仓促和牵强，好像是在演戏。追悼会上那些人的表情……可是，他不得不承认，真正高明的是牛车车，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存在，他带着10亿元逍遥法外。牛车车根本没有抑郁症！安东有一种受骗和被利用的感觉。老牛啊，你真是个牛人哪！

安东医生不知道像牛车车这种事件是否构成刑事犯罪，或者到底有多大的罪过。牛车车从股市里套出的现金是他自己上市公司的股票，似乎并不违法，但他涉嫌逃避债务可能违法。至少安东现在不打算报案，当然也就不能对任何人说。

安东医生心里有些矛盾，他感觉有点儿胸闷、心慌、气急和烦躁不安。他开始为自己担心：难道我的心脏出毛病了？难道我情绪也出毛病了？该死的双心病！

会议正式开始了。两个小时的会谈，安东医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牛车车。抑郁、住院、整容、坠楼……10亿元的现金、5亿元的负债、精心策划、按部就班……如果不是偶然发现牛车车出现在韩国整形医院，谁能想到那个长相与牛车车相同的坠楼者不是牛车车？老牛真是高手啊，神秘的金蝉脱壳！——谁会冒充他自杀呢？难道替身也整容了吗？牛车车本人又跑到哪里了呢？

安东打定主意，回国后立即做两件事，一件事是买一本《红石草原》仔细阅读一遍，另一件事是去拜见一个人，这件事只能对他说……

牛车车真的没死吗？

后记

病魔的邪恶在于疾病的隐蔽性、不可预知性或难以预料性，甚至包括无法根除的顽固性。不同的疾病有着千奇百怪的差异，甚至同一种疾病也表现得五花八门，它们属于地道的躲在暗处的窃贼，不择手段地盗走健康，又狡猾地逃避人类对它们的惩罚。人体有着无数个生理奥秘，疾病有着无尽的病理之谜，所以说医生的职业与侦探、悬疑、推理有着天然的联系。

医生的责任在于不断地探究生命的奥秘，揭开疾病的病理之谜；医生的伟大在于通过侦探推理抓住残害生命的凶手，追还人的健康和生命。因此说，医生既是生命的卫士又是健康的缔造者。这正是诊室故事的魅力所在。

或许你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会心中豁然顿悟，原来疾病是可以预防的；或许你在书中欣喜地找到了你所需要的医学答案，掌握了一些疾病的预防方法，帮助你维护好自己的健康；或许你会意外地得到一种千里难寻的治病秘方，一本书教会你简单地治愈折磨你身心多年的顽疾，比如，小小的灰指甲。

虽然你的职业与医学无关，但是，人的幸福和快乐离不开健康，听安东医生诊所里的故事，既是一种消遣，又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健康知识的启迪和积累。

自然科学论文虽然枯燥乏味，但是它能创造社会财富，推动历史发展，因此，它的价值是永恒的。然而，任何一项科学发现和一篇有价值的学术论文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总有被更新替代、淡漠遗忘的一天，我们能记住的只是那些与这些科学发现和科研论文相伴随的故事。没有人能记住牛顿1687年发表的那部轰动全球的学术论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可是，牛顿通过苹果自由落地现象发现了地球万有引力的故事，却广为传播。

现代的心内科医生们，没有人翻阅过医学诺贝尔奖获得者沃纳·福斯曼医生关于世界第一篇首例右心导管资料的获奖论文，而今天从事心脏介入治疗的医生们，几乎无人不晓沃纳·福斯曼医生获奖的故事：在1929年的夜晚，德国埃贝斯瓦德地区的一家小医院里，年仅25岁的外科医生沃纳·福斯曼大胆地把一根细橡皮导管插入自己的肘静脉，最后把导管送进自己的心脏里。医学实践中有许许多多动人、有趣、难以遗忘的故事。这也正是故事的魅力所在。

安东医生是无数个工作在临床一线的医生们的缩影，他的故事并非一个医生的故事，他的神奇并非一个医生的神奇。所有的故事和人物都是虚构的，只有那些生动的病例是真实的，切勿对号入座。

2014年3月8日写作

2014年11月21日结束

2014年12月31日修毕

红石草原

安东宁夫　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红石草原 / 安东宁夫 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3

ISBN 978-7-5060-7291-5

Ⅰ.①红… Ⅱ.①安…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34865号

红石草原

(HONGSHI CAOYUAN)

作　　者：安东宁夫

策　　划：轩辕改之

责任编辑：姬　利　王晓枫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 号

邮政编码：100706

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版　　次：2014年4月 第1版

印　　次：2014年4月 第3次印刷

印　　数：20001—23000册

开　　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21.5

字　　数：398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291-5

定　　价：36.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目录

第一章 迷人草原

第二章 斗嘴惹祸

第三章 夕阳下恶狼

第四章 夜幕惊魂

第五章 神秘峡谷

第六章 滴血白骨

第七章 匿名电话

第八章 惊天大案？

第九章 难忘相识

第十章 保镖女友

第十一章 迷情之恋

第十二章 小床激情

第十三章 谜不知谜

第十四章 尴尬梦醒

第十五章 意外结果

第十六章 迷情夜晚

第十七章 郎“财”女貌

第十八章 可恶夫妻店

第十九章 夜总会

第二十章 情中有情

第二十一章 谜中有谜

第二十二章 尴尬聚会

第二十三章 意外走光

第二十四章 再上草原

第二十五章 林海雪原

第二十六章 迷失遗骨

第二十七章 神秘老人

第二十八章 勇斗狼王

第二十九章 乌云遮月

第三十章 恐吓逼供

第三十一章 冰河沉浮

第三十二章 融资诈骗

第三十三章 望天洞

第三十四章 谁是买狼人？

第三十五章 野狼袭击

第三十六章 布鲁库斯镇

第三十七章 谁是凶手？

第三十八章 神秘盗坟人

第三十九章 卖鸡女人

第四十章 魔高一尺

第四十一章 买狼人

第四十二章 情夜难却

第四十三章 蹊跷谜案

第四十四章 峰回路转

第四十五章 初识真相

第四十六章 千里寻子

第四十七章 父子相见

第四十八章 狼口脱险

第四十九章 偷越边境

第五十章 重现迷雾

第五十一章 愤怒火焰

第五十二章 谁是骗子？

第五十三章 晴天霹雳

第五十四章 情断肝肠

第五十五章 温柔绑架

第五十六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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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书献给2013年同月相继去世的爸爸王桥春和妈妈王毅!

第一章 迷人草原

1992年夏末的一天，沈阳金山国际贸易公司的柯立帆总经理约了几个朋友做伴，开车去内蒙古一个偏僻的小镇谈一桩羊草生意。车上备满了啤酒和一些下酒菜，算做一次自驾旅游。柯老板与我和刘才宝是战友，盛情邀请我和刚从部队回家探亲的刘才宝参加他们的旅行。我当时正读法医博士研究生，理论课已经完成，第一轮实验研究已经做完，那几天正好休暑假空闲在家，就跟着他们一起出发了。

柯老板在出发前把同车的人向我和刘才宝一一作了介绍。除了我、刘才宝和柯老板三人外，同车还有四个人，沈阳金山国际贸易公司的副总经理吕玖湖、外省环山市合作银行的叶行长、日本商人春野和夫，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翻译孙玫红。

我们8月28日早晨从辽宁中部沈阳市出发，途经朝阳市，越过高高的凤凰山岭，傍晚抵达赤峰市。在赤峰市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出发，穿越昭乌达盟界进入锡林郭勒大草原。8月底的北方，秋季即将来临，冷风凛冽，绿草枯萎，锡林郭勒大草原上卷起沙尘。我们透过薄薄的沙尘，看到蓝蓝的天空与一望无际的草原浑然连成一体，视力所及之处看不到任何村庄和人影，也没有过往的车辆。银色的七座吉普车仿佛一个孤独的旅行者，在草原平坦的马路上开得飞快，卷起一路尘烟，很快把索尼特左旗甩在了后头。

柯老板亲自驾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翻译孙玫红、叶行长和春野和夫坐在第二排，吕玖湖和刘才宝坐在最后一排。

翻译孙玫红身穿白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带白花的丝巾，蜷曲着娇小玲珑的身体，靠着车窗向外张望着。晨曦洒落在她那张洁白、秀丽的鸭蛋脸上，她那对高挑的柳叶眉、闪亮的眸子、淡淡的黑瞳和鼻根附近散着的十几颗浅色雀斑，让她显得格外清纯。她大学毕业三年半了，分配到外贸公司做日语和蒙古语翻译。她望着窗外一望无边的原生态大草原，被这里的野生景色吸引。

我回头问她：“你第一次来草原吗？”

她犹豫了一下，甜蜜一笑，点点头。

叶行长是应柯老板邀请来他公司的货源地考察的，因为柯老板已经向环山市合作银行贷款4000万，专做出口日本的羊草生意。叶行长名叫叶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身穿笔挺的藏青色西服，白色衬衣系着一条红色领带，年龄四十三四岁，脸型细长，身材细高，脸蛋放着红光，浓眉大眼，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眼镜框下面隐藏着轻微的眼袋和眼角的皱纹，人显得沉稳、严肃、强壮，只是神情略带一些疲惫。

那个日本商人春野和夫个子不高，一米七三左右，年龄与我相仿，三十七八岁，瘦长脸孔，白白净净，上唇留着小胡子。看样子他经常来中国，有时蹦出几个简单的汉字。每当你的眼光与他对视时，他总是有礼貌地微笑点点头，说：“你好！”他兴致盎然，不时地向草原望去，他这次来中国的任务是实地考察今年羊草的质量。

吕玖湖和刘才宝俩人无暇领略窗外的草原美景，正忙着喝酒，吃菜。他俩毫无顾忌地一瓶一瓶喝着啤酒，不时打开车窗把空酒瓶子甩出去，丢弃在荒野的路边。

吕玖湖是外贸系统有名的酒鬼，大家戏称他吕酒壶。他一路上边喝酒边唠叨着一些陈年旧事，讲着一些谁也笑不起来的幽默。刘才宝是个老兵，上校军官，绰号菜包，长期军旅生涯练就一副钢肠铁胃，能吃、能喝，喝酒如同喝水。这两个人碰到一起，可谓酒壶碰到菜包，对上口味，喝得十分痛快，停不下来。

为了消除司机的寂寞和困乏，我一路上不停地与柯老板聊天，柯老板兴致勃勃地对我讲着这些年他们公司的创业史，里面夹杂着很大的水分。我明白他一半是说给我听，一半是说给叶行长听。

“停车，我要撒尿！”吕玖湖啤酒喝多了，开始大声喊叫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柯老板减慢车速，把车停靠在路边。我们都借机从车里钻出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身体。

草原的太阳已经升起很高，西风骤然停止，沙尘瞬间消散，碧蓝色的天空显得格外清晰。站在停车的高坡上，视野广阔，一览锡林郭勒草原的独特景色：凸凹不平、野草丛生、一望无边、渺无人烟。

吕玖湖和刘才宝跑到附近一个土沟里，背对着汽车撒尿。叶行长抓紧时间查看地图，说要帮助柯立帆指挥方向。孙玫红独自一人向不远处一座土坡走去，很快消失在土坡的另一边。

“小孙，别走太远了！注意安全！”柯老板冲着土坡喊道。

“怎么，你怕她被狼叼走吗？”我开玩笑地问道。

“嘿嘿，我们六个大老爷们带一个女孩子出门，要保护好她才对。”柯老板自然地回答道。

“柯总，你看，这些鲜花漂亮吧，”孙玫红回来了，手里拿着刚采集的一束野秋花，“送给你！”

“外面的野花我可不敢采呀！不过你可以采。”柯老板没有接孙玫红递过来的野花，随即招呼大家：“上车，出发！”

“呦……柯总你野花也没少采呀！”孙玫红转身把鲜花递给叶行长。“叶行长，你喜欢吗？”

叶行长把地图交给柯立帆，接过鲜花捧在脸边闻着：“嗯，秋季的野菊花很清香，确实漂亮啊！”

“呵呵，叶行长喜欢野花呀！家花不如野花香啊！”吕玖湖调侃道。

“家花、野花我都喜欢。”叶行长一本正经地说。孙玫红被他的这句话逗笑了。

吉普车在草原上已经奔驰几个小时了，还没有见到我们要去的杂木古小镇。公路两边的野草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柯老板贪婪地望着那一片一片茁壮生长的野草，开心地笑了：“呵呵，都说今年的羊草长得不好。你瞧，这里的草长得有多茁壮啊！天助我也！”

我问：“你要收的就是这种野草吗？”

柯老板回答：“是啊，正是这种草。这是日本人最喜欢的羊草，他们每年与我订购上千万吨。在你们眼睛里这是野草，在我眼睛里可全是钱哪！”柯老板讲起羊草显得神采飞逸，滔滔不绝，“你们听说过日本神户牛肉吗？那可是全日本赫赫有名的珍贵牛肉啊！呵呵，正宗的神户牛肉的牛就是吃我们出口的羊草长大的。神户的牛如果不吃我们的草，肉就不嫩不鲜。”

“这么说你去杂木古小镇谈的就是羊草生意了？”

“是的。杂木古小镇的人对我说今年货源稀少，要提高价格，所以，我特意来实地看看。正好叶行长也做个实地考察。”柯老板那张机智的面孔上显露出得意、自豪的表情。

我向窗外望去，野地里的羊草果然长得十分茁壮，足足有一米多高，像麦田地的麦穗一样随风卷起一道道波浪。我说：“柯老板，看来你今年真要发大财了。”

柯老板说：“咳，我发什么财呀？国营企业，养了这么多职工，勉强维持吧。”

柯老板大我五六岁，胆大心细，稳健老练，阅历丰富，我很敬重他。我低声地问道：“老柯，你怎么跑到外省的环山市银行贷款呢？”

“安丰，你读书太多了，有点儿读傻了吧。现在做生意，谁也拿不出现钱周转，再大的公司也得靠银行贷款。省内银行贷不出来了，就到省外办几家分公司在当地银行贷款。哪里能贷出来款，就到哪里贷。呵呵，在生意人眼睛里，有奶就是娘，你懂吗？”

“嗯。”我答应了一声，心里似懂非懂。

又过了几十分钟，我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发现路边竖立着一块破旧的木制的指路牌，上面写着：“你已经来到边境线！这里是野狼出没的地方，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下车逗留！”

原来我们走错了方向，再往前走就是外蒙古了。怪不得这里的羊草长得这么好，原来这里是边境地区呀。边境线的草地禁止采割，禁止放牧，所以土壤肥沃，野草旺盛。

柯老板脸上刚才还得意和自豪的表情一刹那消失得毫无踪影，他的脸色像布满黑云的天空似的，“唰”的一下阴沉下来。他愣了半晌，拍拍自己脑门，自言自语说：“哎呀！怎么会走错路呢？”

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坡半明半暗，红色的土地上洒下乌云的阴影。远处山坡上一群黄羊在拼命地奔跑，一头野狼在后面追逐。野狼奔上一座丘陵的山顶望着已经远去的黄羊，仰头长嗥，无可奈何地掉头跑开了。

黄羊是一种善于在草原和群山峻岭中奔跑的动物，在沙漠或草原上奔跑速度在每小时80公里-90公里，可以连续奔跑两三个小时，其奔跑速度和耐力远在野狼之上，独行狼靠奔跑是永远抓不住黄羊的，群狼常常依靠巧妙的协作和突袭才能成功地捕食到黄羊。

第二章 斗嘴惹祸

霞光四射的塞外草原虽然景色迷人，但是，向车窗外望去，眼前孤零、散落的荒草地，尤其显得贫寒和凄凉。远处偏僻、阴暗的石山峻岭，好似野狼张开锯齿狼牙的嘴巴，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这里的一切不属于人类生存的范围。吉普车飞驶在塞外草原空旷的大道上。

“我要撒尿！”吕玖湖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又叫喊起来。

“酒壶，你能不能少喝点儿酒！这一路上我已经为你停车五六次了。这里不能下车。你没看到刚才那个木牌子上写的字吗？”刚才迷路的事让柯老板心里懊恼，他阴沉的脸庞上显得有些不耐烦。

“怕什么？胆小鬼！有钱人就是怕死。你瞧，外面连头狼的影子都没有。”吕玖湖表现出毫不示弱的样子。

“你没看到刚才有一头野狼在追赶一群黄羊吗？”

“看到了，在那边山坡上，离这里远着呢！再说就那么一头狼怕它什么！”

“妈的，你要是不怕母狼咬你的鸡鸡，你就下去尿吧！”柯老板气恼地把车停下来。

孙玫红听到柯老板说的这句粗话，捂着嘴巴“咯咯”地笑出声来。吕玖湖自己也“嘿嘿”地跟着笑起来，“二饼，你这个人哪，嘴巴里没他妈的好话！”

“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还能说什么好话！”柯老板不耐烦地说，“好了，别啰唆了，快下车尿吧。”柯老板绰号叫二饼，因为他打麻将时喜欢吃二饼，经常和二饼。

吕玖湖身穿一身灰色运动休闲衣裤，脚蹬一双灰色旅游鞋，急匆匆从车里钻出来，向路边草丛里跑去。

春野和夫背着背包下车走到路边采了几把野草拿在手里仔细看着。他以为这里是货源地呢，表情激动地对我们说：“今年的草大大地好！” 看到他开心的样子，大家谁也不愿意让他扫兴，没人对他解释或说明实情。他认真地把刚采集的野草塞进一个牛皮纸口袋里，放进背包里。

柯老板打开地图与叶行长和刘才宝一起寻找我们现在的位置。原来我们在前面一个四岔路口向西偏离了方向，大约走了一百五十多公里的错路。

“柯总，你还是测绘大队出来的呢，怎么路都走错了！”叶行长有点责怪柯立帆，“还是我帮你看着地图指路吧。”

柯立帆尴尬地笑了，自嘲说：“测绘大队出来的也不是我一个，这里还有三个呢，刘才宝、安丰和吕玖湖！唉，真不好意思，我们四个搞测绘的人竟然走错路了。”

刘才宝说：“不奇怪，测绘兵迷路的事情经常会发生，特别是在草原或森林里。”

“快走吧，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杂木古小镇，”我催促柯老板，扭头向路边草丛里喊道，“玖湖，快回来！走了！”

“还没撒完呢！着什么急！催命啊！”吕玖湖提着裤子不满地回到车里。

“安丰，别理他。他这个人就是这副德行，缺少涵养，二两酒进肚，天老二他老大。”柯老板怕我生气，安慰我几句。其实，我一点儿没生气，我太了解吕玖湖了，有嘴没心的人。我刚当兵在新兵连里与他在一个班，他虽然大我一岁，但为人处世很不成熟，同班的战友中，先进的他嫉妒，落后的他瞧不起。他今天与你亲如一人，明天反目成仇。然而，与你吵过一架之后，不出三天他就把恩怨抛在脑后，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主动与你搭讪。

草原上的公路视野开阔，平坦、宽敞的公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红绿灯，更没有限速，吉普车以每小时120公里速度急速狂奔。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又回到刚才走错路的那个四岔路口。柯老板犹豫了一下，减缓了车速，他四下张望着，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茫茫的大草原哪条路都是一个模样。

叶行长看着地图指右手边说：“往那边走吧。”

柯立帆有点不放心，说：“对吗？才宝，你帮叶行长核查一下地图，是不是往右走。”

叶行长转身把地图递给后排座的刘才宝，说：“没错，才宝，你看吧，应该走这条路。”

刘才宝点点头：“嗯！”

吉普车选择向南的一条路继续全速前进。

吕玖湖继续优哉游哉地喝着啤酒。草原上的草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要有工资拿，有酒喝，有牌打，有烟抽，有牛吹，别的事他都不关心。

吕玖湖端起一罐啤酒对刘才宝说：“才宝，喝酒！”

刘才宝说：“不喝了，再喝肚子受不了，总要上厕所。”刘才宝声音浑厚，像个铁榔头，落地“当当”有声。

“孙妹妹，来，陪哥喝一杯！”吕玖湖脸庞红得微紫，眼色蒙眬，有点儿醉意，转向孙玫红，拿起一罐啤酒递给她。

孙玫红看他喝得有点儿醉醺醺的样子，满口酒气，没理他，把身子向前边移了移，离他远了一点儿，回头说：“吕哥，你少喝点儿吧，一会儿又该吵着要停车了。”

“哼！停车怎么不行啊？他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拉屎放屁嘛！”吕玖湖不服气，“咕嘟，咕嘟”一口喝光了一罐啤酒。“停车，我要撒尿！”吕玖湖把空啤酒罐往窗外面一扔，喊起来。

“憋着！”柯老板气哼哼地回敬他。

“憋不住！”

“憋不住也得憋！谁让你喝那么多‘马尿’了！”

“谁让你走错路了！你要不走错路早就到了。”吕玖湖一句话也不肯谦让。

“你以为我愿意走错路呀，多走冤枉路还浪费我的汽油！你方向好怎么不帮助我指路呢？”

“你不是测绘大队出来的嘛，柯副组长！”吕玖湖讽刺道。柯老板在测绘部队当兵时曾当过测绘组的副组长，吕玖湖在部队时没当上这个小官，心里一直有点积怨和不平。

此时，汽车摇晃了几下，吕玖湖捂着肚子喊起来：“哎哟……你会不会开车，怎么这么颠簸呢！”

柯老板不客气地说：“不愿坐你就下去！你没看到现在走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吗？”

“你停车我就蹦下去！”吕玖湖毫不示弱地回应他一句。“妈的，怎么走到土路上了呢？你一定又走错路啦。”

吉普车没有停下来，但行进的速度明显放慢，像一艘在风浪中摇摆的小船，上下左右不停地晃动着。

“停车，妈的，我的尿都快被晃出来了！哎哟！”吕玖湖又喊了起来，他看起来真是被尿憋得难受，说话时眼泪含在他那双小眼睛里，痛苦地歪着嘴巴。

柯老板装作没听到他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聚精会神地开车。最糟糕的路面过去了，前面的路况好了一点儿，他加大油门快速向前行驶着。

“停车！你再不停车我可要尿裤子了。”

柯老板依旧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继续开车。

“妈的，你有什么牛逼的，不就是个车老板嘛！老子下次再也不坐你的车了。”

“你骂谁！我就是不停车。你不爱坐可以打开车门跳下去。”柯老板有点儿气恼，“我开慢点儿，有种你跳下去呀！”

“哎哟，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憋尿的滋味真难受哇！”吕玖湖捂着肚子痛苦地叫着，同时还没忘记他那语无伦次的幽默，“你现在是‘司机’干部，官最大。领导，求你了，停车吧。”

柯老板没理睬他，他已经听惯了吕玖湖这种酸溜溜的幽默。

吕玖湖假装严肃地说：“‘司机’干部，你这是对革命青年的打击报复！”

柯老板讽刺他说：“你可别扯了，都更年期了，还革命青年呢！”

听了柯老板说的话，我和刘才宝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什么更年期？我还没到四十岁呢！我第二春还没到呢！”吕玖湖自己也歪着小嘴“嘿嘿”地笑了。

“什么？你第二春还没到？我看你第三春都过去了！你第二次结婚是下午办的婚礼吧。你第三次结婚的婚礼是傍晚办的。你说这是北方再婚办婚礼的规矩，第一次结婚要上午办喜酒，第二次结婚要下午办喜酒……我告诉你吧，下次你再结婚，婚礼该放到半夜里办了。哈哈！”柯老板把吕玖湖的老底揭了出来。

“好了，我不与你斗嘴了，我更年期了，我第四春都过去了。你满意了吧！领导，快停车吧。”吕玖湖的口气缓和下来，因为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柯老板和吕玖湖本来既是战友又是好朋友，但最近经常相互斗气，打嘴仗，从来没分出胜负。我回头看到吕玖湖捂着肚子难受的样子，劝柯老板说：“他看来真的憋不住了，老柯，你就停一会儿吧。”

柯老板面无表情，放慢车速，往路边靠了一点儿。我以为他要停车呢，回头对吕玖湖说：“玖湖，快准备好，下车。”我的话音还没落，车子又突然加速继续向前开去。

“妈的，姓柯的，你太折磨人了。哎哟！痛死我了！”吕玖湖涨红的脸孔都有点儿变形了。

又过了一刻钟，车速缓慢下来，前面是一个上坡，大转弯，公路两边是从丘陵延伸下来的土坡，丘陵的高岗上高耸着陡峭的红色石峰。

“柯总啊，你再不停车，他可要尿裤子了，把你的车搞脏了不说，还弄得一车骚气。”孙玫红坐在柯老板的后面，劝说了他一句。她的语气柔和但带着一丝骄横。“停车吧，我也想方便一下。”她的这句话一下子起作用了，柯老板乖乖地把车子停了下来。

吕玖湖打开车门，骂骂咧咧地从车里钻出来，“妈的，什么男人，人话不听，专听鬼话。还柯总呢，我看纯粹是个‘色种’！”他回手“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哼，你这个人哪，好心当成驴肝肺！”孙玫红听了吕玖湖的话觉得不是滋味，回敬了他一句。

吕玖湖下了车没等走出去两步远，就急不可待地解开裤带，背对着汽车，露着半个屁股，“哗哗”地尿了起来。

孙玫红推开车门刚想下车方便，扭头看到吕玖湖露着屁股的背影，脸一红低着头说：“真讨厌，烦人！这人怎么这样呢！” 她关上车门继续坐在座位上没动弹，目视前方。

叶行长指着吕玖湖的背影问柯老板：“柯总，他是你们公司的吗？”

柯老板回答：“他是我公司的副总。”

“啊？他是你们公司副总经理呀！”叶行长无奈地摇摇头。

“唉，让您见笑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喝点儿酒丑态百出。”柯老板摇下车窗生气地喊道：“酒壶，你不知道车里有女孩子吗！你的裤子没有前开口啊？”

“你没看见我穿的是运动裤吗？”

“你不能往远点儿走走，到车后面尿吗？”

“没办法，我憋不牢了！谁让你不早点儿停车。”吕玖湖背对着车窗不理不睬地“哗哗”尿着。一阵微风吹来，一股尿骚飘进车里。孙玫红连忙关上车窗。

“妈的，酒壶，你真是马尿喝多了，这么骚臭！”柯老板也随手关上车窗。

又有一分钟过去了，吕玖湖还在“哗哗”地尿着。

“快点儿尿啊！你是不是前列腺肥大呀，尿尿这么费劲。你以为你是大姑娘，露着屁股我喜欢看哪！哈哈！”柯老板打开车窗探出头讥讽道。

吕玖湖平时与柯老板斗气从来没吃过亏，这次憋尿实在是让他感觉吃了个大亏，憋了一肚子气。听到柯老板这么讽刺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借着酒劲，突然转过身，小肚子一用劲儿，把最后一股尿流射向柯老板。柯老板正为自己刚才的讥讽得意地哈哈大笑，吕玖湖的尿正好灌了他一嘴。

尿流喷到后车窗上，孙玫红抬头一看水蒙蒙的玻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口说：“外面下雨了吗？”再仔细一看，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呸，呸！”柯老板把尿吐了出来，摇上车窗，发动着汽车，“妈的，让你喂狼去！”

“哈哈！”吕玖湖开心地笑起来，一时得意得手舞足蹈，裤子落在草地上，两条干瘦的细腿沾满了尿沫。吕玖湖是那种头大、脸肥、上身宽、肚子大、下身瘦、腿细的“大头钉”体形。

“呸，真恶心！”孙玫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柯老板。

吉普车“嗡”的一声，急速开走了。

“喂，别开走呀！等等我！”吕玖湖提着裤子在车后面追赶着，带着哭丧的腔调喊着，“别扔下我呀！”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站在路中央挥着双手，跺着脚。汽车越过一道土坡，后面的马路消失了。

吕玖湖经常搞这种啼笑皆非的恶作剧。我和刘才宝看着他俩像公鸡一样的斗架，感觉很搞笑。这种长途旅行，总是需要找点儿乐子打发寂寞。

刘才宝开玩笑地问：“二饼啊，酒壶的尿什么味道呀？是不是很好喝啊？和啤酒味道差不多吧？哈哈！”

柯老板指着玻璃窗上挂着的水珠，说：“好喝……他妈个屁！你要是馋了，你舔舔玻璃，那上面全是他的尿。”

可是笑了一阵子之后，我突然感觉不对，柯老板的车子怎么越开越快，没有一丝调头回去的意思。

“老柯，回去吧，别开得太远了。你瞧，这里多荒凉，酒壶一个人留在那里不安全。”我劝说道。

柯老板对我说：“安丰，你别管！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吉普车继续飞驰在草原的公路上，路边不时有黄羊的尸骨从我们眼前掠过。太阳偏西了，草原上好像卷起风沙。这偏僻、凄凉、荒野的大草原啊！

第三章 夕阳下恶狼

柯老板绷着面孔，一声不吭地开着车，丝毫没有减速或停车的意思。吉普车开得越来越快。

“算了，老柯，你别生气了。吓唬他一下就可以了。”我劝解道。

柯老板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全神贯注地开车。

“二饼，你不是动真格的吧？你想把吕玖湖扔在这荒郊野外呀？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刘才宝在后排座探出身伸手推了他后椅背一下。

柯老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车速减慢了，车子向路边滑行。我们以为他要调转车头，谁知他突然又踩了一脚油门，加大速度向前开去。

柯老板、吕玖湖、刘才宝，还有我，早年一起当兵在同一个连队，柯立帆最大，而我们三人都是提前入伍的小兵。我们几个人虽然性格、喜好各不相同，但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

柯老板，是金山国际贸易公司的总经理，中等身材，瓜子脸，高鼻梁，杏仁眼，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英俊、斯文。原来，他脾气温和，性格沉稳，为人随和，但自从当上了总经理，管理一百多号人后，脾气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性格变得焦躁，说话也带点儿官腔，为人主观自我。

吕玖湖瘦长脸，倒八字眉毛，两片厚嘴唇有点儿歪，一副滑稽相貌。他中年有点儿发福，两片单眼皮像刀刃一样薄，一对不愿正眼看人的小眼睛给人一种不安分的感觉。他不修边幅，整天沉迷在烟酒之中，人显得有些臃肿。他性格开朗，正经话一句不会说，闲话说不完。他心直口快但心胸狭窄，我们经常嘲笑他：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他心里想什么，脸上全能表现出来。因此，他与同事或朋友经常是今天掏心窝般的好，明天反目成仇。虽然年奔四十，还像孩子一样任性，不成熟，说话口无遮拦，举止不稳重。

吕玖湖与柯立帆曾经是非常亲密的战友，吕玖湖对柯立帆有恩。1970年军区测绘大队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作业，他们乘坐同一台拖拉机外出作业，拖拉机不慎陷进冰河里，柯立帆被甩到塌陷的冰窟窿里，他在冰水里挣扎着，眼看就被冰水冲走，多亏吕玖湖急中生智扔过去一副扁担救了他一命，否则他早就见阎王了。

吕玖湖的爸爸是市外贸局局长，几年前把柯立帆和儿子调到市外贸局下属的国营金山国际贸易公司。他本希望吕玖湖在外贸行业好好发展，在他退休之前，安排吕玖湖做个公司总经理，可是令他非常失望的是，他的儿子除了喝酒、打牌和吹牛，什么正经事也做不成。无奈之下，他只好在退休前把柯立帆提拔为金山国际贸易公司的总经理。任命文件公布之后，柯立帆感激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说：“吕局长，您老今后就是我的亲爹！您老放心，只要有我柯二饼吃的，就有您儿子吕玖湖喝的，我一定像一家人似的关照他。”吕局长听了他说的话，放心地笑了。

金山国际贸易公司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柯立帆在公司的威信也水涨船高，与日俱增，他不知不觉地端起总经理的架子。但是，他没有忘记自己对吕局长做出的承诺，提拔吕玖湖为公司副总经理，主管内勤。虽然吕玖湖几乎没有任何业绩，可是，每次公司员工涨工资，他都没落下。然而，涨工资的速度总是跟不上吕玖湖消费增加的速度，他的陋习很多，抽烟、打麻将、下酒馆、洗浴按摩，有的时候还找小姐，所以，他的钱总是不够花。

看到跟自己同一天进公司的柯立帆一天比一天的富裕、有派头，他心里极不平衡，内心堆积着嫉妒、不满和仇视，整天与柯立帆嘴上作对。开始时，柯立帆考虑到吕局长的面子，忍气吞声，笑脸以对，有时与吕玖湖一起搓麻将时还故意输点钱给他。可是，久而久之，柯立帆发现他的退缩和忍让没有带来任何结果，吕玖湖甚至在下属面前公开说他多吃多占，令他难堪。因此，开始毫不客气地回击吕玖湖，像训斥狗一样的骂他。吕玖湖这种酒蒙子，软的欺硬的怕，被柯老板骂了几次后，反而变得规矩了一些，嘴巴收敛了许多。

吉普车开走有一个多小时，路上没有碰到一辆过往的车辆，也没有路过任何村庄和行人。看来，今天柯立帆下决心要好好教训吕玖湖一番，至少想把他扔在这荒凉的草原上冻上几个小时。

“老柯，回去吧。你看这里多偏僻荒凉啊，连山峰都像张开血盆大嘴似的，别出什么事了。万一出了事，你怎么向吕局长交代！”我劝解道。

柯立帆有点儿犹豫，看了我一眼，说：“妈的，要不是看在吕局长和你的面子上，我今天不会回去接他，让他喂狼去。”

天色暗下来，暮色快要降临。吉普车调转车头，柯立帆加大了油门向回开去。

一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刚才停车的地方。这是一处公路大转弯的地方，公路两边的丘陵像小山一样高，山坡上裸露着一块一块奇形怪状的红色巨石。

“嗷……”远处传来一声野狼的嗥叫。这偏僻、凄凉、恐怖的大草原啊！胆小的人独自待在这里，就算不被狼咬死，也会被吓死。

吉普车停在路边，我们几个男人下车寻找吕玖湖。春野和夫知道我们要下车找人，张开嘴：“我……下？”大家明白他也想下车。孙翻译让他留在车里。

天色已见灰暗，北风夹杂一丝寒意，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草原上，映出我们几个长长的身影。我们四处张望，公路边、山坡上、山冈上，都没有吕玖湖的身影。

“吕玖湖！”

“吕玖湖，你在哪？”

我和刘才宝跑到一个高坡上，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四周瞭望。茫茫的大草原，一望无边，凸凹不平，远处卷起风沙。我们视力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

一阵北风吹来，一股烟味飘逸过来。怎么会有烟味呢？我和刘才宝兴奋地跳下岩石，寻着烟味向山坡下走去。在一处避风的天然石墙边上，我们看到了一处即将要熄灭的篝火。

“老柯，快来！这里有情况！”

听到我们的叫喊声，柯立帆手里拎着一根一尺多长的方向盘锁，带着叶行长和孙玫红跑了过来。

“吕玖湖在哪？”柯立帆焦急地问道。

“没见着人，只有这堆篝火，还没熄灭呢。”

篝火在公路右侧的山丘上，坐在篝火旁可以看到草原上延绵的公路。吕玖湖一定是在这里点燃了这堆篝火，坐在篝火旁等待我们回来接他。

“嗯，看来他没走远，应该就在附近。我们分开在这附近找找。”

天色有点儿黑下来了。我们五个人以这堆篝火为中心，沿着丘陵山坡四处寻找着。一块一块奇形怪状的红色石头竖立在丘陵的山坡上，像一片树林，我们在石头缝隙中绕来绕去，不停地叫喊着吕玖湖的名字。

“啊！”我的左侧突然响起了孙玫红的尖叫声。我们几个人急忙向她尖叫声的方向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柯老板离她最近，第一个跑过去，问道。

孙玫红站在一条大沟边上，举起颤抖的手，指向大沟对面的山坡。我们几个人一起向大沟对面望去，对面的山坡上有一排闪着红光的亮点，那是一群眼睛发出红光的恶狼，正在对面山坡上徘徊。

“快跑吧，一会儿狼要过来了！”柯老板惊慌地喊着。

“别跑，不要慌！别让狼看出来我们害怕和慌张。我们人多，狼不敢过来。”刘才宝镇静地说道。“狼白天一般是不主动攻击人的，除非你招惹它。”

我们继续观察着远处山坡上的群狼。对面的群狼早已发现我们几个人，正在向这条大沟的边缘移动。柯老板已经搀扶着孙玫红慢慢地往下撤退。

“快回车里吧，一会儿天黑了，狼群会攻击我们的。”我根据小时候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意识到天黑之后可能会发生危险。

我们开始缓慢地向吉普车的方向撤退。我们尽量佯装镇静，争取不让狼看出我们的慌张。可是，还是有一头大胆的野狼顺着山坡悄悄地溜到山沟底下。

“快跑!”柯老板拉着孙玫红跑在前面，我、叶行长和刘才宝跑在后面。我们顺着山坡向下奔跑，边跑边回头，距离汽车有100多米远时，狼还没有出现在沟这边。

突然，前面的孙玫红摔倒了，柯老板把她搀扶起来，向我招手：“快来帮我搀扶她，我去发动车。”

我和刘才宝跑过去，柯老板把那根方向盘锁递给我。

孙玫红的脚扭伤了，高跟鞋不知甩到哪里去了。她四处张望着，想寻找丢失的那只鞋子。“别找了，快跑吧！”我和刘才宝几乎是架着她向公路跑去。

此时，柯老板已经坐在司机的位子上，车发动着了，他焦急地向我们招手：“快上车，小心有头狼过来了！”

我回头一看，一头灰色的恶狼，正顺着我们刚才下来的山坡向我们这边跑来。我们拖着孙玫红迅速爬上公路来到吉普车旁，打开后车门，刘才宝把她用力推进车里。这时，那头恶狼已经距离我们有3米远，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快上车！”柯老板焦急地叫喊。

刘才宝随后钻进车里关上车门。我和叶行长绕到车子的另一侧，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刚要跳进车里，突然听到叶行长“啊！”地尖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叶行长的一条腿和身子已经钻进车厢里，可是另一条腿被狼狠狠地咬住，狼正在用力扯他的右腿，他的小腿涌出鲜血。

我急忙冲过去，举起方向盘锁，用力向那头狼砸去。方向盘锁正好砸到狼的后背，狼“嗷”的嗥叫一声，松开口向路边躲去。它看到我手里举着武器，没敢再扑过来。叶行长趁机钻进车里，关上后门。

我和恶狼对峙着，恶狼前腿伏地，龇牙咧嘴，做出随时扑过来的姿势，我没敢转身，我知道狼在寻找偷袭我的机会。我慢慢地向后挪动，撤到副驾驶的门边，伸手抓住背后的车门把手。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咚咚”地跳到嗓子眼了，浑身肌肉僵硬。我瞪大眼睛盯着这头狼。这头嘴上沾着血迹的野狼试探着向我靠近，但是看到我手里拿着“武器”，又不敢贸然地扑过来。就在我和狼僵持的瞬间，孙玫红把自己的另一只高跟鞋递给刘才宝，刘才宝摇下车窗，用力把那只皮鞋砸向狼。我趁着狼躲避皮鞋时，打开车门钻进车里，“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那头恶狼发现上当了，“嗖”的一声向后车窗扑上来，刘才宝没来得及摇上车窗，狼的一只利爪伸进车厢里，抓挠着刘才宝的上衣。刘才宝向后躲闪，胸前出现一条血印。我转身挥动方向盘锁击打着狼爪，拼命喊：“快关车窗！”柯老板这时才反应过来，按下后车窗的电动开关，车窗迅速关闭。车窗玻璃紧紧夹住了野狼伸到车厢里的前爪。野狼痛得嗥叫着，拼命挣扎，向外抽动它的爪子。它的力量很大，车窗的玻璃被压下来一点。我和刘才宝用力按住车窗的电动开关，车窗的玻璃紧紧地夹住狼爪。被夹住的狼爪冒出红色的血液，流淌在玻璃上。它仍在拼命挣脱，它前爪的皮肉脱落下来留在玻璃上，露出白骨。它终于挣脱了，爪子上的皮肉留在了玻璃夹缝里。

这头残忍的恶狼关键时刻不惜自己的皮肉，来了一个“金蝉脱壳”。从前我曾听说过在这个世界上狼是唯一一种不惜自残而逃离危险的动物，现在总算开了眼界。

我瘫倒在座椅上，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好像刚刚长跑回来，浑身大汗淋漓。

刘才宝关切地问我：“安丰，你没事吧？”

我回答：“我没事。谢谢你。你怎么样，才宝？狼爪子抓伤你没有？”

刘才宝说：“不要紧，狼爪子抓破了我的衣服，抓伤了点儿皮肉。”

叶行长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后排座位里，正用手捂着血淋淋的右小腿，“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春野和夫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面色苍白，吓得不知所措。

“没事了，别紧张，叶行长。”柯老板安慰他，“安丰、小孙，你俩帮助叶行长包扎一下。”

刘才宝的伤口不大碍事，不需要包扎，他不放心地向窗外望去，盯着狼的举动。

这是一头母狼，它不甘心失败，一瘸一拐地绕到吉普车的另一侧。把血淋淋的嘴巴顶在草地上，尖声地嗥叫起来。柯老板摇下车窗，随手拿起自己的大哥大，用力地向那头母狼砸去，母狼机敏地躲了过去，手机落在草地上。

“你的手机啊？”

“没用了，这里没有信号。”柯老板随手关上车窗。

很快，吉普车的四围又上来五头狼，冲着我们龇牙，发出尖尖的嗥叫。它们不敢轻易靠近汽车，围着汽车转圈。有一头狼叼着高跟鞋，用力撕咬，几口就把皮子撕下来，吞进肚子里，高跟鞋只剩下了鞋底和鞋跟。春野和夫吓得脸色苍白，躲在后排座位里，不敢向外张望。

“快开车吧，一会儿狼更多了。”刘才宝喊道。

刘才宝话音刚落，几头恶狼张着血盆大嘴扑在车窗上，用锋利的爪子挠着汽车玻璃窗。还有一头狼竟然跳到车头上，伸出贪婪的尖舌，瞪着血红的眼珠往车厢里面窥视。

公路的前方蹲着两头灰狼，挡住了我们前进的路。“我压死你们！”柯老板加大油门冲了过去。站在吉普车上的狼被甩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吉普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狼群吓得四处逃散。

一瞬间我们离开了那个荒凉、恐怖的地方。这一天是1992年8月29日，星期六。

第四章 夜幕惊魂

暮色降临。回头看到远处闪烁着一对对活动的红光，我才感到后怕，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我们现在怎么办？”没开出去多远，柯老板把车速减慢，问道。

“先离开这里再说。”我回答道。

“吕玖湖没找到怎么办？”柯老板一脸的悔意，犹豫着，似乎不情愿就这么离开。

“吕玖湖一定完蛋了，被这些恶狼叼走吃了。”叶行长捂着被咬伤的右小腿，哭丧着说。

“呜……”孙玫红手捂着脸孔抽泣起来。

“唉，都怨我！我不该与他怄气。”

“是啊，二饼，你真不该这样怄气！”刘才宝嘟哝了一句。

此刻，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现在埋怨什么都没有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晚了。关键的问题是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到附近的镇子上，明天白天我们再请当地人帮忙，回来寻找吕玖湖的尸骨。

我把一件干净的内衣撕成布条，帮助叶行长和孙玫红包扎腿上的伤口。我念第四军医大学第四学年时，学习和演练过战地救护，可是，大学毕业后，我从事法医工作，这套本领一直没有用过。没想到大学里学到的东西，在这荒野的草原上派上了用场。

吉普车向杂木古小镇的方向开去，车厢里大家都沉默着，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汽车外面一片漆黑，汽车大灯照亮着平坦的大道，不时总有一对一对的红光，从窗外一闪而过。

汽车远光灯照亮的前方马路像一条长龙，没完没了地向前延伸着，似乎永无止境。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杂木古小镇还没到，车厢里的人都在翘首以盼：快点离开这漆黑、荒凉、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吧！

一颗颗胆大的星星闪闪地挂满了天空，而那个胆小的月亮躲得遥远；地面上茫茫黑夜尽显冷寂和荒凉，遥望四处没有一盏村寨的灯光。汽车的油表指针已经指向红格了，大家眼盯着油表指针，脸上流露出焦急不安的情绪。心，似乎被揪起来，担心汽车随时会抛锚在这个漆黑的荒野里……

汽车又开了大约有半个小时，前方终于隐隐约约有灯光一闪一闪。不知谁喊了一声：“灯光！”车里十几只眼睛同时盯着远处的亮光，脸上灿着笑容。我们的心情豁然敞亮。

“不会是星星吧？”

“星星不会这么低。”

“但愿是灯光，上帝保佑！”孙玫红在暗自祈祷。

就在大家聚精会神盯着远处的灯光时，突然我们的四周变得十分宁静，车速慢了下来。

“糟糕，车子没油了！”

吉普车滑行了一会儿，停在了马路旁边。

柯老板试着发动几下，吉普车的发动机没有任何反应，看来确实是没油了。万幸的是，前面不远有灯光了，大家松了口气。

“不远处应该是杂木古小镇，我们步行过去吧。先在小镇里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买桶汽油带回来。”柯老板提议。

“好吧，也只好这样了。总不能在汽车里待一宿吧。”我和刘才宝答应到。

荒野的公路上一片漆黑，一阵风吹来，草地里响起“簌簌”的声音。大家拿好各自的行李下车了，顺着公路向前方走去。

柯老板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前方十几米远是个三岔路口，路边竖着一块木制的指示牌。我们走近指示牌，看到木牌子上面写道：“你已经来到边境线！这里是野狼出没的地方，请不要下车逗留！”

“啊？难道我们又绕回来了？”我们惊叫起来。

草原和森林一样，都是容易迷路的地方。宽阔的草原景色几乎相同，没有明显的参照物，怎么走都觉得是在向前走。漆黑的夜晚更容易迷路，不小心连续几个相同方向的慢弯，车子就走了回头路。其实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在这个草原上绕了一个大圈。

路边的草丛里传出“哗哗”的声音。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令人感觉撕心裂肺的野狼嗥叫。“快回车里！”我和柯老板不约而同地喊起来。

草原的黑夜更加恐怖，公路两边全是茂密的野草，里面到底隐藏了多少狼，谁也说不清。我们几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车里。汽车没油了，动弹不了，我们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车里，等待着天明。我们把车门反锁好，车窗关严，半卧在座椅上休息，尽量保持安静，以防招来恶狼。

狼好像能够闻到人的气味似的，不久就陆续出现在公路上。它们围着汽车转悠着，不时扑到车窗上，用爪子挠着玻璃。一头狼发现了夹在后车窗上的那块狼皮和肉丝，用嘴咬住残肉，用力撕了下来，津津有味地咽下去，然后贪婪地用舌头舔着车窗上的血迹。

我们盖着棉毯躲在车里一动不动，大气不出，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我们尽量不去刺激这些狼，暗暗地做好自卫准备。我悄悄环顾汽车周围，数了数，一共有十一头狼在公路上游荡。这些狼由于没有受到刺激和激惹，没有那么野蛮和疯狂。有些狼重新钻回到草地里，剩下几头狼围着汽车游荡，没有马上离开，可能它们知道车里有人。它们很有耐心地趴在汽车四周，等待着猎食的机会。

我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不那么紧张了。只要我们不离开汽车，这些恶狼也拿我们没办法。我们耐心地等待着，也许夜里会有过往的车辆搭救我们。我们期待着天明，也许，天亮了或太阳出来后，这些恶狼会自行离去。

夜深了，刘才宝、叶行长、春野和夫他们几个人不知不觉地先睡着了。叶行长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孙玫红轻轻把他推醒，她担心他的鼾声惊动附近的那几头狼。柯立帆虽然紧闭双眼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可是他没睡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气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迷迷糊糊睡着了。凌晨两点左右，我们被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汽笛声惊醒。我从座椅上爬起来，看到远处有汽车的灯光。吉普车四周的野狼看到远处汽车的灯光，灰溜溜地钻进草地里逃跑了。汽车的大灯越来越刺眼，距离我们越来越近，边开边按着喇叭。我已经看清楚了，这是一辆大型军车。大家瞪大眼睛盯着这辆军车，表情立刻兴奋起来。

“停车，停车！”我摇下车窗冲着那辆过路的军车挥手，大声呼喊着。虽然公路上的野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们仍然不敢贸然下车。

这是一辆东风牌141大货车，挂着武警的军牌。大货车从我们吉普车旁边开过去时，减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来。

“救命！救命……”孙玫红突然尖叫起来，她的呼救声带点儿撕心裂肺、惊恐绝望的腔调，划破夜空传得很远。

东风牌141大货车在我们前方100米处停了下来，接着慢慢地往回倒退，一直倒退到我们吉普车的旁边。大货车驾驶室里坐着两位年轻的武警战士，其中一位战士摇下玻璃窗，探出头，说：“出什么事了？”

“我们迷路了，车没有汽油了，不得不停在这里。我们刚才一直被野狼包围着，多亏你们的汽车开过来把狼都吓跑了。我们需要帮助。”我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一口气把该说的话全说出来了。

“你们从哪来，想去哪里？”

“我们从辽宁沈阳来，去杂木古小镇。”

“你们走错路了。这里是内蒙古的中西部，杂木古镇在西北边。杂木古小镇我去过一次，离这里有300公里远，你们要从这里往北走。”

“你们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我们恐怕帮不了你们。你看，我们驾驶室只有两个人的座位，顶多能带一个人离开。后面车厢上不能载人，野狼能跳到车厢里。再说，前面就是边防哨所了，没有通行证的人是不能通过的。”

我问：“这周围有村庄或加油站吗？”

“没有。这方圆100多公里几乎除了哨所，没有人烟。不远处有一个陆军兵站，只为过往的部队和军人服务。”

“上士，我是武警支队的军人，这是我的军官证，请您回到哨所后向领导汇报一下。请你们援助我们，我们有人的腿被狼咬伤了。”刘才宝从后车窗探出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那个士兵。

“你是军人?”那个士兵看了一眼刘才宝的军官证。“报告上校！”他向刘才宝敬了一个军礼，把证件还给他，“上校，请您在这里等一会儿，千万别离开汽车。我马上回去向哨所所长汇报。”

大货车开走了，我们马上关上了车窗。

“你是军人哪！还是个上校，真没看出来。”孙玫红吃惊地看着刘才宝，她不知道上校是多大的官。

“现在还算是吧。过几个月就不是了。我快要转业了。”

刘才宝身材魁梧，四方大脸，双眼皮，大眼睛，年轻时潇洒英俊。长期的军旅生涯，练就了他沉稳、干练、爽朗、健谈的性格。

“他是我们战友中当兵时间最长的一个，十六岁时靠他父亲的关系走后门当了测绘兵，已经当了二十二年了，算是老兵棍了，哈哈！”柯老板此刻心情也放松了许多，脸上露出笑容。

“你有枪吗？”孙玫红问道。

“当然有，只是没随身带，在行李箱里放着。唉，早知道会碰到野狼，我就把枪带在身边了。”

“你军装带来了吗？干吗不穿上军装呢？”

“呵呵，柯老板出来谈生意，身旁跟个警察，你说协调吗？”

“嗯，是有点儿别扭。不过你现在可以穿上军装了，省得还要递交证件。”

“穿军装也需要检验证件，这是军队的纪律。”

“哦，原来是这样。你转业准备到哪里上班呢？”

“柯老板推荐我来外贸局，所以我这次算是来实习。哈哈！”

十几分钟后大货车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北京吉普。大货车和北京吉普停在我们吉普车的前后，从吉普车下来三个端着冲锋枪的战士和一个军官。我们一看这个阵势，也放心大胆地从车里面钻出来，总算可以出来活动活动腿脚，透透气了。

春野和夫也要下车。刘才宝小声对孙翻译说：“你告诉那个小鬼子，让他别说话，这里是边境，如果被发现我们车里有外国人，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好的，我让他待在车里别出来。”

刘才宝主动向那个军官走过去，递交了自己的军官证。那个年轻的军官查看了他的证件后，向他立正敬礼，说：“武警边防支队二中队七里星哨所张力嗪中尉所长向您报到，请指示。”

刘才宝认真地还了一个军礼，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张所长的手：“不好意思，半夜三更打扰你们了。车没油了，还希望你们帮点儿忙，加些油。”

“没问题，上校。我带来一桶汽油，有50升，足够你们走到下一个加油站了。”

“油钱我来付。”刘才宝伸手掏钱。

“上校，您一定是有公务在身吧。不用交钱，在收条上签个字就可以了。目前市面油价1元2角钱1升，一共60块。”

“哦，谢谢！”刘才宝在收条上签了名字。

几个士兵抬着一个汽油桶，用一根胶皮管把汽油输进吉普车油箱里。一个卫生员打开药箱，为叶行长和孙玫红的伤口涂了药水，包扎好。最后，卫生员为叶行长扎了一针狂犬病疫苗。

“这位女士，你的脚肿得厉害，恐怕穿不了鞋了。如果你不嫌弃，我把我的胶鞋留给你穿吧。”卫生员主动脱下自己的军用胶鞋，递给孙玫红。

“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鞋呢？你没鞋穿怎么办呢？”

“不要紧，我坐所长车回去。我宿舍里还有一双胶鞋。”

“谢谢你了！真的不好意思。”孙玫红收下鞋子。

“上校，实在不好意思，上级有规定，没有通行证的人员一律不能进入军营，所以我们不能请您和您的朋友到哨所里休息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了，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不过有一件事，想讨教一下。”

“上校，您太客气了。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哦，昨天下午五点左右我们同行中的一位朋友，在距离这里200公里的公路上失踪了。我们分手大约两个半小时，等到我们七点左右赶到他所在的路段时，他已经失踪了。后来我们遭到群狼的袭击，叶行长的腿还受了伤，我们不得不离开那里。”

“那里的地貌有什么特点吗？”

“这个吗？我没太注意。”刘才宝扭头问我，“安丰，你注意到了吗？那个地方有什么特点？”

我说：“一条由北向南的不知名的公路，突然一个直角大转弯，从两座山峰之间穿过，向东走去。周围是丘陵地带，有奇形怪状的红色石头和峻峭的石峰。”

“哦，我知道了。草原上的公路一般都是笔直的，很少有直角大转弯。那个地方叫基努塔纳，蒙古语是野狼草原的意思，当地人称为‘鬼丘’，传说那里地上地下山洞石窟连成片，是个经常有妖鬼出没的地方。不过，我们不相信这个传说，也不害怕鬼神。那个地区不光石头是红色的，连沙土都是红色的，我们称那里是红石草原。据说那里有丰富的稀有矿石，很久之前曾经有人在那里采矿。那里距离索尼特右旗不远，地属于右旗管理，我们经常在那一地带搞军事演习，但从没碰到过鬼神，也没发生过意外事件。”

“你们在那里碰到过狼吗？”

“那里和这里一样，狼很多，但红石草原的狼比这里的狼凶猛。一般来说，群狼白天基本上是躲在洞穴里睡觉，夜里出来觅食。所以，人白天很少遭遇群狼的袭击。白天有时有单个狼出来活动，我们称它独行狼，一般不攻击人。”

柯立帆站在我的旁边，插话：“所长，我们需要协助寻找失踪者。”

我附和说：“是啊，张所长，能不能派人带我们去基努塔纳呢？”

张所长面色显露出为难的表情，继续说：“你们不用害怕，白天在那里活动很安全，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在公路周围寻找你们的朋友。但是，夜晚千万别在野外停留。我给你们带来一些吃的东西、水和指南针，还有一些防身的工具，铁棍、铁锹和铁镐，可能会有用处。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哨所里战士少，我就不能派人陪你们一起去基努塔纳搜寻了。”张所长婉转地拒绝了我们的请求。

“太感谢了！”刘才宝、柯老板和我分别与张所长握手道别。

“上校，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上车吧！等你们走了，我们再离开。”

“好的，再见！”

我们在张所长和他的战士们的目送下上了车，调转车头往回开去。谢天谢地，碰到了救星！太幸运了！

柯立帆边开车边说：“才宝，谢谢你！多亏有你，否则这些当兵的不会帮助我们。”

刘才宝斜眼瞪了柯立帆一眼，没说话，他在为昨天柯立帆与吕玖湖怄气的事情生气。我理解刘才宝此刻的心情，我们吃的这个苦头都是自找的，纯粹是他俩斗嘴引发的恶作剧。

东方开始蒙蒙发亮了。基努塔纳，这个当地人称为“鬼丘”的名字，好恐怖呀！我们还是愿意称呼它“红石草原”。不管它叫什么名字，我们真不愿意再回到那里，可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去，因为我们要寻找失踪的吕玖湖。

第五章 神秘峡谷

天亮了，我们回到了基努塔纳，汽车停在公路的转弯处。这是一条地图上不知名的支线公路，几乎没有其他车辆从这里经过。我们待在汽车里，谁也不敢贸然下车。

外面风和日丽，太阳已经从东边冉冉升起，蓝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我望着公路两边山坡上竖立的奇形怪状的红石和四周山丘顶端上的陡峭山峰，望着昨天我们逃生的路线，心里慌兮兮的，忐忑不安。这哪里是草原哪！简直就是荒野的山区，恐怖的山谷！

山坡上铺着薄薄的一层黄草，矮小的灌木树丛几乎比边境上的野草还要低小。一眼望去，满山坡看不见一棵高大的树木。那突出地表面的石头像被涂过一层暗红色的血液一块一块奇形怪状地坐落在山顶，形成一个个血淋淋的石峰。枯草下的红土犹如灌满了血液的泥浆。这里暗藏着多么大的杀机啊！

我们昨天发现篝火的地方就在公路左侧的那个红色石峰的脚下，站在石峰下可以看到公路两边过往的车辆。吕玖湖就是在我们现在停车的这个地方下车的，我们的车开走之后，他追了一段路程，看到车没有停下来，不得不爬上山坡，在那里等待我们回来接他。他在山坡上采集了一些枯枝和杂草，点燃了一堆篝火。他或许要取暖，或许是为了安全。他可能是看到了远处有狼，所以急忙点燃这堆篝火，据说狼怕火。可是，他为什么离开这里呢？在他被遗弃的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这条路上没有其他车辆通过。他会去哪里了呢？难道他真的遇难了吗？篝火旁没有任何血迹和遗物，也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我们几个人在车里七嘴八舌议论着和猜测着。

“算了，我们别在车里讨论了。还是下车在四周找一找吧。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呢。”刘才宝提议。

“好吧，我们几个男人下车寻找吕玖湖。孙玫红，你留在车里。”柯老板对孙玫红劝说道。

“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孙玫红坚定地说着，试图从车里钻出来。

刘才宝对孙玫红说：“不行，你不能去。你就待在车里，看车。”

“怎么？上校，就因为我是女的吗？”

“不是因为你是女的，是因为你的脚受伤了，行走不方便，万一碰到紧急事情你会拖累我们的。”

“那叶行长的小腿也受伤了呀！”

叶行长说：“我受伤的地方不影响走路，我可以去。”叶行长费力地挪动着那条受伤的腿，打算从车里钻出来。

柯老板看了一眼叶行长渗出鲜血的小腿，说：“你的腿在流血，叶行长，你也别去了。”

柯老板对坐在最后排的春野和夫说：“你也不要下来，待在车里。”春野和夫似乎明白地点点头，坐在座椅里没动弹。

“好吧，就服从你的安排。你们要当心哪！”叶行长答应道。

“你们锁好车门，待在车里，别离开车，等我们回来。”柯立帆叮嘱道。

我和柯老板在附近草地上寻找昨天他用来砸狼的“大哥大”。“大哥大”找到了，可是已经被狼咬坏了。“算了，坏就坏了吧，反正在这个荒凉的地方也没有移动信号。”柯老板打开后备箱盖把“大哥大”扔进去。

孙玫红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录音机，坐在车里听着歌曲。 叶行长的手悄悄地伸过来，勾在孙玫红的腰上，他抬头看到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把手撤回来。坐在后排的春野和夫也看到了他的举动，诡秘地冲我一笑。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绕到车子后面。

我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军用铁锹，柯老板拿了一把军用铁镐，刘才宝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支五四式手枪。我们离开吉普车，顺着公路向前走去，然后向左穿过马路朝红石山峰爬上去。

“老柯，让这个色狼陪着小孙你放心吗？”我贴近柯老板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知道孙玫红是外贸公司的翻译，还兼柯总经理的秘书。

柯老板面色尴尬又无奈：“嘿嘿，没办法，那是我的财神爷呀！我不敢得罪他呀！谁出事他可不能出事啊！”

刘才宝没听清楚我说的话，只听到柯老板说的话，不满意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们谁出事都行，对吗？你真是财迷心窍了。你要是出了事，那个财神爷还有什么用吗？”

柯老板尴尬一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吕玖湖出事已经够我受的了，千万别再有人出事了，最好大家都平安。”

刘才宝说：“放心吧，吕玖湖他不会出事的。”

柯老板的表情悔恨交加，说：“唉，都怪我，光知道怄气，惹了这场祸。但愿他平安，否则回沈阳后我真没法向老局长交代了。”

我有点儿不客气地说：“你才知道后悔呀！你俩都有毛病，从小一起当兵，现在又在一起工作，跟亲兄弟似的，干吗整天相互斗气呢？再说玖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哪！”

柯老板沉默了。我知道他心里也很难受，就不再埋怨他了。

我们爬上山坡，来到昨天发现篝火的地方，一夜的风沙吹得原来堆积着枯枝、树叶和杂草的篝火，什么都没有了，只残存一片黑迹。我们在篝火四周仔细查看，发现草地上有很多我们昨天留下的脚印。

柯老板对我说：“安丰，你是搞法医的，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吕玖湖的鞋印，他穿的是旅游鞋，我们中间只有他一个人穿旅游鞋。”

我看了看柯老板和刘才宝的鞋印，说：“你们俩站在这里别动，我在四周查看一下。”

我很容易就在石壁下找到了一串旅游鞋的脚印，脚印顺着红色的石墙向山下走去。柯老板和刘才宝跟在我的后面，顺着脚印向山下走去。我们来到了红石山峰的南面，眼前突然出现一条狭长的有十几米深的峡谷，峡谷向西南延伸，似乎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宽。沙土地上的脚印到这里就突然消失了，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他去哪里了呢？

我们站在峡谷边上正在犹豫着是回去，还是顺着峡谷继续寻找吕玖湖，这时，峡谷的最西南端的天空上升起一缕青烟，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你们看那里！”柯老板激动地喊起来，“嗨，那边有人烟！”

刘才宝说：“酒壶一定是发现那里有人烟，顺着这条峡谷往那里走了。”

我说：“对！既然有人，说明那里安全。走，我们下去，到冒烟的地方去。酒壶一定在那里。”

柯老板很开心，第一个顺着土坡滑到谷底，抬头冲着刘才宝喊道：“嘿嘿，让你说对了，酒壶这小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刘才宝和我也顺着土坡滑到沟底，我们兴高采烈地向峡谷的深处走去。

峡谷的东西两侧是陡立的红土坡，土坡上有一些红石和洞穴，黑洞洞的洞穴透出阴森森的寒气，仿佛随时都会有恶狼从洞里窜出来。我们不敢贴近峡谷两边行走，尽量避开有洞穴的地方。谷底中间有一条干枯的溪流，我们顺着溪流向下走去，感觉到一丝安全。在峡谷里走了大约两三公里，峡谷向东转弯，与另外一条东西走向的峡谷汇合，变得豁然开阔。

峡谷里没有树木和障碍物，视野开阔，我们站在峡谷汇合处向东望去，前方有一个小白点，旁边冒出一缕青烟。刘才宝很有经验地判断，说：“看到那个白点了吗？那是一个蒙古包。”

柯老板和我一下子兴奋起来，“真有人烟哪！只要有人烟，就不用害怕狼了。”我们加快了脚步，几乎跑了起来。距离蒙古包很近了，我们已经看清楚蒙古包的四周围着一圈篱笆墙，白色帐篷的篷沿上描绘着一些红色彩图。

“吕玖湖，吕玖湖！”我们相隔蒙古包还有100多米，就急不可待地喊着他的名字。我们已经确定他就在这个蒙古包里。此刻这小子说不定正逍遥自在地叼着香烟，啃着羊腿，喝着烧酒呢。

“玖湖，我们来了！”我们的声音唤起了一阵阵狂躁的吠叫声，“汪！汪！汪！”我们心里更加有底了，有狗在就不怕狼来。

我们顺着一条小路来到蒙古包的篱笆墙门前。“有人吗？”蒙古包的门帘掀开了，一个身穿崭新大红色蒙古长袍、大约七十几岁的老人从蒙古包里走了出来。他惊奇地看着我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来到这么偏僻、荒凉的草原了呢？”老人的问话中夹杂着浓烈的西北人的口音。

柯老板回答：“我们是旅游的，路过这里。”

“哦，请进来吧。”老人打开篱笆大门，我们跟着老人走进蒙古包。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蒙古包，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烟味，不知是炉灶的烟味还是烟草的味道。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羊毛地毯，靠墙摆放着一排木柜，木柜上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个空酒瓶、几块茶砖和一套茶杯。屋子里没有床，只有一张厚厚的毛毡地铺，地铺上卷着一团棉被褥。地铺旁边有一张小方桌，方桌四周有几把小木凳。墙壁上挂着一支双筒猎枪，猎枪下面靠墙摆放着三把旧式的马头琴。蒙古包的东面和南面各开了一扇小窗。

老人说：“年轻人，你们坐下吧，我给你们倒点茶水。”我们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不知该坐在哪里。

“稀客远方来，请用茶。”老人把三个茶杯放在一张方桌上，斟满红色的茶水。“你们别站在那里呀！鄙舍条件简陋，你们可以坐在凳子上，或坐在地铺上。”老人指着地铺和几个小方凳说道。

我走累了，一屁股坐在地铺上，迫不及待地问：“大伯，昨天有人来过您这里吗？”

老人看我一眼，说：“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三个月前来过一男一女，在我这里还住过一夜。他们是……”

柯老板直截插话说：“大伯，我们是来找人的。我们有一个朋友昨天下午五六点钟在公路上失踪了。我们在寻找他。”

老人看着他问：“你们确定他到这条峡谷里来了吗？”

柯老板回答：“ 我们从他在峡谷边留下的脚印分析，他可能进入峡谷向您这边走来。”

老人又问：“他是一个人走失呢，还是两个人走失？”

“他是一个人走失的。”

“噢？真是一个人走失吗？”老人沉思一会儿，接着问：“他有什么特征吗？”

我抢先回答：“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有点胖，小眼睛，倒八字眉，厚嘴唇，跟我个子差不多高。”

“哦，对不起，我不是问他的长相，我是问他穿着什么样的服装。”

刘才宝回答：“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运动装。”

老人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严肃地看着我们，一字一板地说：“你们要找的人恐怕已经不在了！”

“啊？不在了！”我们惊叫起来，“您是说他走了吗？已经不在这条峡谷里了吗？”

我疑惑地问：“您不是说最近没有人来过吗？”

刘才宝也说：“您没见过他为什么还要问他的衣装打扮呢？”

老人回答：“昨天确实是没有人来过我这个帐篷，我在峡谷里也没见到过什么人。但是，我能感觉到峡谷里昨天有人来过。”

我继续追问：“那您怎么肯定他已经不在了呢？”

老人没有回答，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沉思着。他看起来有七十几岁，中等身材但身体非常硬朗，黑黑的脸膛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嘴唇上下的白色胡须连成一片，深深凹陷的眼睛像年轻人一样炯炯有神。他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几下。

他沉思了片刻，站起来披上一件皮衣，扎上皮带，说：“昨天夜里很奇怪，基努塔纳峡谷里十分安静，野狼没有像往常那样鬼哭狼嗥。倒是院子里我的猎狗，蒙獒一夜烦躁不安。”

柯老板此刻面色土灰，像一座雕塑似的呆坐在地铺上，一言不发。

“这能说明什么呢？”我不解地问道。

他解释说：“基努塔纳是一个千年无人居住的荒野峡谷，在这条旷野的峡谷里有一个凶猛的狼群。天色一黑，公狼就拼命地嗥叫。公狼夜里嗥叫的目的是希望让其他狼群知道，这里是它的领地。它们越是饥饿时，越要保护自己的领地，不容其他狼群侵犯。一般来说，如果狼吃饱了，夜里就不拼命嗥叫了。”

“啊！狼吃饱了！”我不自觉地尖叫起来。接着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狼吃什么吃饱了？”

他回答：“当然是狼的猎物了，也包括人。”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才宝问，“老大伯，您觉得昨天夜里反常吗？”

“嗯，非常反常！”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壁上取下那支双筒猎枪背在肩上，招呼我们：“你们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走出蒙古包。老人牵着一条高大凶猛的蒙古草原的猎犬，这是一条身长腰细的蒙古细犬，俗称黑四眼，黑獒，黑色长毛，牙齿锋利，肢体粗壮，力大无穷，动作机敏，有很强的攻击力，就连它那束硬硬的长毛尾巴甩动起来都像皮鞭一样，可以把一头狼扫倒在地。据说这种狗独自可以与十几头狼搏斗。它的嘴巴很大，一口就可以咬住狼的脖子，置狼于死地。它的勇猛使草原上的猎豹都对它敬畏三分，见它绕着走。

老人称呼它蒙獒，它很忠诚地跟在老人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它似乎知道我们是老人的朋友，对我们很友善，不时地冲我们摇摇尾巴。

老人大踏步走出篱笆小院，我们三人紧随其后。刘才宝焦急地问道：“老大伯，您到底发现什么了？”

老人没回头，冷冷地说：“跟我来，到那你就知道了。”

我的心里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是仍然不敢相信吕玖湖会发生意外。我们默默无声地跟着老人离开蒙古包，向峡谷汇合口处走去。

我们来到峡谷汇合处的西坡，老人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把我们落下有100米远。他站在山坡上一块红色的大石头前面，转身对我们说：“到了，就是这里。你们过来看看是不是他。”

我们赶紧跑过去，顺着老者手指的地方看去，眼前的情景令我头皮发麻，两眼冒金花。一堆白骨散乱在草地上，一个骷髅头骨独自散落在一边。我是搞法医的，见过千奇百怪的尸体和骷髅，可是，这种凄惨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刘才宝望着那堆白骨呆呆地发愣，眼睛里流出泪水。柯老板弯着腰捂着肚子连连作呕。

过了许久，柯老板才镇静下来，说：“才宝，你找一找，这附近有没有玖湖的衣服和鞋子。还有安丰，你是法医，你鉴定一下这个人是不是昨天刚死的。”

刘才宝在附近找到了被撕烂的沾满血迹的灰色运动服上衣和裤子，还有一双灰色的旅游鞋。

柯老板嘟哝着：“没错，这正是吕玖湖的衣服和鞋子。”

我蹲在白骨旁边，小心地拿起一条白骨，仔细观察着，骨骼上残留着狼牙咬过的痕迹。每块白骨都被啃得一丝皮肉都没剩下，就连白骨上的血迹都舔得干干净净。出于法医的职业习惯，我总是随身携带几个物证袋，我把一块带有较多血垢的外衣碎片装进物证袋里，如果必要我可以把物证带回去化验。

我抬头看着柯老板，他已经泪流满面，哽咽地问我：“安丰，这不是玖湖吧？”

听到他的问话，我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来，我回答：“恐怕真是他。这些白骨是新鲜的，从残留的血液上判断，这个人是昨天死的。”

“哇！”柯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他揪着自己的衣领，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玖湖啊！我的好兄弟，我的好战友，我的好同事，我对不起你呀！是我害了你。二十二年前你曾经救过我呀！我对不起吕局长！我回去怎么向他老人家交代呢？”

老猎人说：“我是今天早上出来打猎时蒙獒领着我来到这里的。蒙獒的鼻子很灵敏，是它先发现这堆白骨的。我推测一定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因为我前天还从这里路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我明白了，老人确实没见过吕玖湖，他是今天早晨发现了这堆白骨，所以知道有人遇难了。我问：“狼吃人怎么连一点儿皮肉都没留下呢？”

老人回答：“狼的食量极大，一头狼能一次性吃掉自己体重一半的猎物，而且狼非常贪婪，狼群吃猎物时就是这样，总是把猎物身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白骨。”

我听了老人说的话，感觉自己身体冷飕飕的、麻酥酥的，有点儿头晕目眩。看来吕玖湖真是遭遇到了狼群。太惨了！

柯老板慢慢地镇静下来，站起来握着老人的手说：“谢谢您，老人家。还请您替我们保护好现场，我们要去报警，请警察来现场勘查。”

“嗯，放心吧。这里没人来。你们走吧。”

我们告别了老人，默默地顺着来的路往回走去。

第六章 滴血白骨

告别老人后，我们提心吊胆地顺着基努塔纳峡谷快步往回走，峡谷的小路显得格外漫长，峡谷两边的洞穴透出阴森森的凉气。我们担心随时有厄运降临，几乎惊慌地跑了起来。

“别害怕，边防哨所的张所长说过，狼白天不出来觅食。”刘才宝手里握着枪，边跑边说，不知他是在自我安慰呢，还是安慰我们。

我望着山谷两边漆黑的洞穴，心有余悸地说：“但愿这个时候狼还在做梦呢！”

柯立帆扛着铁镐无精打采地跟在我俩后面慢跑着，嘴里不停地嘟哝着：怎么会这样呢？他自知闯了大祸，内心痛苦自责。可是，后悔也晚了，谁让你那么争强好斗了！斗嘴时就像个固执、白痴的蠢驴！

我们终于安全地爬出了峡谷。我站在红土高坡上回首望着基努塔纳峡谷远处的那缕青烟，感到无比的伤感。生命竟然如此的脆弱！吕玖湖昨天还活生生与我们生活在一起，今天竟然变成一堆白骨。这简直太难让人接受了！

我突然想到那个神秘的白胡子老人，在这个可怕的荒野世界里，他怎么存活下来的呢？他靠什么生活呢？他叫什么名字？有多大年纪了？他胆子怎么这么大呢？我对他产生疑惑和好奇。

柯立帆望着峡谷神情恍惚地问：“才宝，你确定那些被撕碎的带血迹的衣服是吕玖湖的吗？”

刘才宝回答：“嗯，我确定。”

柯立帆又面无表情地问我：“安丰，你确定那堆白骨是刚死的人吗？”

我回答：“嗯，我确定！”

“你确定那堆白骨是吕玖湖吗？”柯立帆继续追问我。

“恐怕是他。我刚才量了一下腿骨长度，个子与他相同。”吕玖湖与我的个子一般高，有一米七八左右。

柯立帆说：“唉，走吧，我们马上回车里。我们离开车子有三四个小时了吧？叶行长他们一定等着急了。我们尽快去杂木古镇派出所报案吧。”

刘才宝建议：“杂木古镇离这里还有300多公里，我们是不是找一个近点的地方报案呢？”

柯立帆显然是迷失了方向，迷茫地说：“恐怕最近的地方就是杂木古镇了。唉，这地方到底是哪里呀？回到车里看看地图再说吧。”

我们绕过石峰从山坡走下来，爬上公路，向停车地点走去。吉普车停在公路的转弯处。我们远远看到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了，从车里跳出来一个人，冲我们这边跑过来。我们仔细一看，是春野和夫正慌慌张张向我们的方向跑来。他跑到我们面前，哭丧着脸，气喘吁吁地用生硬的汉语说：“柯老板，叶、孙，统统不见了！狼！……”

柯立帆尖叫一声：“啊？你说什么？你说叶行长和孙玫红不见了，狼来了！他们不是与你一起坐在汽车里吗？”

春野和夫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摊开双手，做出一副不知情的表情。

不好，一定是又出事了！我们急忙向汽车跑去。果然叶行长和孙玫红没在车里。

柯立帆焦急地问：“他们去哪里了？”春野和夫抬起手指向汽车后面，“山……那边。”

“发生什么事了？”

“No，I don’ t know.”

“你见到狼了吗？”

“Yes，狼，a lot ！”

“都火烧眉毛了，还在那说狼语。快去找他们吧！”刘才宝从腰里拔出手枪，子弹上膛，率先向山的另一边跑过去。我拎着铁锹跟着跑过去，柯立帆和春野和夫跟在我身后。柯立帆的铁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扔掉了。在峡谷里时，我还看见他扛着铁镐，也许是在爬上公路之后，他嫌铁镐太沉重，随手扔掉了。

刘才宝离开公路爬上路左侧的一个山坡上，他转过身，手指着一条顺着山坡绕向后山的小路，大声问：“他们是往那个方向走了吗？”

“Yes.”春野和夫听不懂他说的话，但看懂了他的手势。

我们紧随刘才宝后面，顺着小路绕向后山。

“快来，看看这里！”刘才宝在前面惊慌地大声叫喊。我们赶紧跑过去，看见在一块红色石头的后面，散落着一具白骨，白骨上面沾满了鲜血，地上和石头上见到几摊血迹。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被撕成了碎片，一双黑皮鞋几乎光剩下了胶皮底。一条红色的领带沾满了血垢，落在白骨旁边。我们完全惊呆了，站在白骨旁边战栗着，不知所措。春野和夫面色苍白，几乎瘫倒在地上。

“啊！天哪！这是叶行长还是孙翻译？这到底是谁呀？”柯立帆突然尖叫起来，“安丰，你看看这白骨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用手揉揉自己那金星四射的雾眼，连连深吸几口长气，慢慢地镇静下来，蹲在白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瘦长型的骨盆、粗壮的腿骨，白骨上几乎没有一丝皮肉残留。我闻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看来这个人确实死了没有多久。我抬头说：“他是个男人。”

“叶行长！老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呢？”柯立帆顿时泪流满面，捶胸顿足，号啕大哭。“孙翻译呢？你们快找她呀！”

我和刘才宝继续向前搜索。50米开外，我们在一块巨石下的山洞口旁边，又发现一具沾满了鲜血的白骨，一件被撕碎的白风衣散落在旁边，树丛上挂着一条红色带白花的丝巾，一双绿色的军用胶鞋和一个小录音机失落在草地上。山洞口的地面上，隐约可见狼爪的血迹。不用鉴定了，细小的骨骼和骨架、宽而扁的骨盆骨，一看就知道是个女性，这是孙玫红的尸骨。我拿出两个物证袋，把沾满了血液的服装残片装进物证袋里，用注射器把鲜血抽吸到一个玻璃瓶里。

我们离开汽车仅仅三四个小时，去了一趟大峡谷，两个大活人就变成白骨了。几十头狼攻击一个人，那是何等残忍、血腥、难以想象的情景啊！我感觉惊慌和恐惧，不敢去想象，大脑一片空白。我的耳边仿佛响起孙玫红那惊恐、绝望、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一声尖尖的狼嗥从远处传了过来，我抬头看到对面山丘下方有一个红色石坡，红石坡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附近隐约可见几头灰狼的影子，在山洞口附近游动。“狼还在附近，我们小心点！”我提醒身边的刘才宝。

“妈的，老子开枪打死你们。”刘才宝愤怒地举起手枪瞄准。“啪啪啪”，他朝着对面红石坡连开了三枪。远处的狼影消失了。

“安丰，我打中了一头狼。”

我目测了一下距离，我们距离对面红石坡有200米远。我看了一眼他手里古老的五四式手枪，遗憾地说：“上校，距离再近些，狼就在你的射程之内了。但愿你多打死几头狼，替他们报仇！”

对面红石坡上的山洞口又冒出几头狼的影子，我和刘才宝赶紧撤回来找柯立帆。柯立帆坐在草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俩，嘴里念叨：“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带他们来这里。”

“快走吧，这里不宜久留！”我劝说柯立帆离开。他旁边的红石岩下的山洞，像个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嘴，黑洞洞，阴森森，我担心随时可能有恶狼从里面蹿出来。

“快回车里吧，这里随时可能还会有狼攻击我们。”刘才宝伸手想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可是柯立帆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此刻两腿抖动，发软，站不起来。

“才宝，你不是说狼白天不出来吃人吗？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呢？”柯立帆嘟哝着。

“是啊，我也奇怪，怎么大白天的会发生这种事情。真难以相信！”刘才宝恐怕与我一样，像在做梦，都被眼前的情景搞得头昏眼花，晕头转向。

“要不是你说狼白天不出来吃人，他们也不会这么大意呀！”柯老板开始埋怨起来。

“这话哪是我说的！是那个边防哨所的张所长说的。那个老猎人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吗？”

“我怎么没听到老猎人说过这样的话呢？安丰，你听到过吗？”

“好了，别争吵了，快离开这里吧！”我和春野和夫把柯立帆搀扶起来，架着他向公路边的汽车走去。

刘才宝生气地说：“我还没埋怨你呢，你倒埋怨起我了。要不是你争强好胜地与吕玖湖斗气，能发生这种事吗？”柯立帆一看刘才宝发火了，耷拉着脑袋不再吭声了。

“安丰，你来开车，我帮你看地图指路。”刘才宝几乎在命令我。他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打开地图，研究应该往哪里走。我坐在驾驶员的位子上，研究着怎么发动和操作这辆吉普车。 我虽然会开车，开过苏制的拉达牌轿车、中式的桑塔纳和金杯牌面包车，可是，从没碰过这种高档越野大吉普车。

我回头大声问：“柯立帆，你告诉我怎么发动车呀！”柯立帆像个死人似的，靠在后排座位上一动也不动，眼角挂着一滴眼泪，闭着双眼沉默着。

我转动一下汽车钥匙把汽车发动着了，但是，我没急于踩油门，我们需要先弄清楚现在到底在哪里，应该去哪里。我与刘才宝一起研究着地图，寻找我们在地图上的位置。

“才宝，你记得不，那个武警司机说过杂木古小镇在北面，而我们却向西走错了方向。”

“嗯，他是这么说的。边防哨所的张所长说基努塔纳靠近索尼特右旗，你记得吗？我们是在叶行长指挥下从索尼特左旗那里向南走了，我们现在应该是在索尼特左旗和索尼特右旗之间偏西，距离边境不太远的地方。”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说道。

“嗯，你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在这一地带。我们应该向南走，到索尼特右旗去，那里有铁路，交通发达，人口多。”

“我们去杂木古小镇。”柯立帆终于“活”过来了，开口说话了。

“见你的鬼吧！杂木古小镇，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刘才宝反驳说。

“那里我熟悉。派出所所长我认识。”

我说：“立帆，杂木古小镇离这里远着呢！我们走错方向了，它在索尼特左旗的北面，我们早已远离了那里。索尼特左旗离这里有130公里。我们必须尽早报案，还是去离这最近的索尼特右旗吧。从地图上看，索尼特右旗距离这里有110公里。”

“好吧，事情都是我弄砸的，就听你们的吧。”柯立帆嘟哝道，“唉，我回去可怎么向他们的家里人交代呀！”

吉普车全速驶向索尼特右旗。汽车里大家沉默着，一下子少了三个人，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刘才宝收起地图，自言自语地问：“叶行长他们为什么要离开车子呢？”

柯立帆说：“这个你要问问春野和夫，他待在车子里。”

刘才宝说：“安丰，你不是会讲英语吗，你问问这个鬼子他俩为什么要离开汽车。”

我用英语问道：“Why did both they leave the jeep？”

春野和夫回答：“Sun wanted to urinate outside,Ye accompanied her.”

我翻译说：“孙要小便去，叶陪着她下车。”

柯立帆插话：“唉，不用问，猜也猜出来了，就这个原因。”

几经周折，我们终于到达了索尼特右旗。索尼特右旗公安局快到了，柯立帆哭丧着脸对我俩说：“求求你们二位，报案时别提我和吕玖湖斗气的事。如果警察知道我把他扔在草原上开车跑了，会追究我的刑事责任。况且我回去也没法向吕局长交代呀！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后果，否则我绝不会这么做。”

我和刘才宝相互看了一眼，一脸茫然，不知该不该答应他。过了一会儿，柯立帆看我俩没表态，无可奈何地说：“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了，你们就实事求是地说吧，我甘愿受处罚。”

刘才宝说：“那你希望我们怎么说？”

柯立帆说：“我也没想好。”

我们四个人沉默了。

我们来到索尼特右旗公安局的值班室报案。一个值班警察听了我们的叙述后，告诉我们这种因为旅游失散、迷路、遭遇动物伤害的死亡，属于非正常的意外的死亡事件，应该直接到当地镇派出所报案。基努塔纳峡谷归属于布鲁库斯镇，位于索尼特右旗的西部偏北，有60公里的路程，靠近边境。

我们根据他指示的方位，来到布鲁库斯镇，找到了镇派出所，在那里报了案。当地派出所一位值班副所长做了询问笔录，正式立了案。警察去现场勘查，拍照，采集了物证。很快，这件事就按动物伤害意外死亡案件结案了。

春野和夫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当地派出所的这位姓庞的副所长专门找来一名日语翻译录下他的证词。春野和夫对日语翻译说，孙玫红到山坡上的巨石后面小便，叶行长站在远处陪伴她。他坐在车里向外张望，突然发现有十几头狼从对面山坡下来，穿过公路向他们所在的山坡跑去。他心里慌乱，推开车门站在门旁大声喊道：“Wolves！Be careful！”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远远看到狼群已经分别围住了他俩，他们发出几声悲惨的“救命救命”尖叫声。他们没有能力反抗，被群狼扑倒在地，几道血光喷射到天空中。有一头狼向公路这边跑过来，他吓得赶忙钻回到车厢里，紧闭车门。

吕玖湖、叶新、孙玫红几个大活人，一天之内，就这么难以置信地从我们的眼前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们沉痛地拉着他们的尸骨返回到沈阳。之后，我们陪同着那些悲痛欲绝的亲属们在回龙岗殡仪馆把尸骨火化了。

当死者家属捧着骨灰盒离开殡仪馆后，柯立帆长吁一口闷气，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殡仪馆院子里的一张长椅上。

这次草原自驾旅行就像一场话剧的序幕一样，草草地结束了。红石草原舞台的大幕，随之缓缓地拉开。

正式演出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匿名电话

追悼会结束之后，刘才宝的探亲假期也结束了，他离开沈阳返回部队。那个春野和夫没有参加追悼会，据说直接返回日本了。我在参加追悼会之后的第二天，离开沈阳回到上海医科大学病理研究室，继续做我的博士研究课题。我走时，柯立帆正忙于应付善后处理，孙玫红的母亲整天到公司里缠着他吵闹，向他要人，搞得他焦头烂额。

我们几个人似乎都在逃避着什么，也许是在逃避那座死者曾经生活和工作过的城市；也许是在逃避死者家属的纠缠；也许是在逃避那段恐怖的记忆。可是，无论我逃到哪里，那段恐怖的记忆总会跟随着我左右。那些在我大脑里自动描绘的画面和自然形成的声音，像放映电影一样，随时出现在我的眼前和耳边。我仿佛亲身目睹了这一个又一个血腥的惨案。

一连两个多月，我在实验室里拼命地做着实验，希望通过工作来分散和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的博士课题的题目是《恐惧和绝望带来了什么》。我研究那些在受到生命威胁时发生恐惧和绝望的小老鼠们的生理变化，它们的心电图、脑电图和血液里某些成分的改变。

我们把小动物们关进一个与狼比邻的笼子里，让它们一直遭受到恶狼的恐吓。我惊奇地发现那些受到剧烈惊吓或在恐惧和绝望中迅速死亡的小老鼠，血液里肾上腺素水平飙升几千倍，血压急剧升高；它们的血液凝固性增加，血液里产生血栓，堵塞了血管；它们的血液变得偏碱性，血里的钾离子水平降低；它们的心脏因此而乱跳，甚至停跳。医学上称为低血钾引起的心律失常。我和我的导师意外地发现，动物在受到惊吓和恐惧时，大脑里产生一种特殊的氨基酸肽链，从而导致严重的病理和病理生理反应，我们把它称为T肽。T是英文terror（恐怖）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

每当看着那些被惊吓得惊慌失措、四肢抽搐的小白兔和小老鼠时，我不禁想起了吕玖湖、叶行长和孙玫红他们三个人，我能想象到他们面对野狼攻击时的恐惧和绝望。我心神不安，实验难以继续下去。繁忙的实验工作没有带给我任何有益的安抚作用，我没有心思继续做实验了。

我的导师李振宇教授既是法医学家又是心理学家，他听我讲述了红石草原的事件后，理解我的情绪和心态，没有给我安排更多的实验工作，而是鼓励我放松情绪，让我通过阅读小说分散注意力，让时间帮助我慢慢地冲淡记忆。我在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和谐、美满的爱情小说，希望通过阅读小说来分散我的注意力。

一天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接到了刘才宝从他部队打来的电话。

“安丰，你好！我是刘才宝。”

“才宝，你好！你在哪里？”

“我在部队，现在下班了没事了，正好给你打个电话。你最近好吗？”

“不好，经常做噩梦，经常梦到基努塔纳的情景。”

“嗯，我刚回来那几天也是这样，不过，现在好多了。你别着急，慢慢就过去了。”

“但愿早点儿忘掉这些噩梦！才宝，你有什么事吗？”

“嗯，还是基努塔纳那件事。昨天环山市合作银行纪委来了一个三人综合调查组，到我们部队找我了解当时的情况。”

“啊？合作银行的纪委找你了解情况？”我在电话里吃惊地重复一遍。

“是啊，我也没想到。”

“难道叶行长生前有什么经济问题吗？”

“嗯，让你猜对了。调查组说，在例行财会检查中发现叶新行长存在重大经济问题。他们没说什么问题，我也不便问。他们找我了解在红石草原发生的事情，我实事求是地叙述了我们在基努塔纳的经历。他们还向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可能过几天有一个女的李组长去上海找你。”

“柯立帆知道这件事吗？”我马上问道。

“调查组已经找过他了，是他建议调查组来找我和你了解情况的。李组长是军人出身，名叫李琦，是环山市赫赫有名的反腐英雄，主办过很多大案要案。她考虑到我是军人，背景好，就先来找我，她说随后再找你。因为你是法医，他们还要向你了解一些法医方面的问题。”

“唉，贪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呀！钱没花光，人没了！这该多么遗憾哪！”

“我也是这么跟调查组讲的。”

“你提到柯立帆与吕玖湖斗气的事了吗？”

“提到了，我一五一十都说了。”

“哦，我有数了。有事再联系，再见！”

撂下电话我自言自语地说：“这还有什么值得调查的，人都被狼吃了。如果有可能，应该调查一下钱到哪里去了，争取把他贪的钱找回来。”

一个星期过去了，调查组一直没来上海找我。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有点心神不定。又过了两天，我终于忍耐不住，主动给刘才宝挂了个电话，问他怎么调查组还没来找我。他在电话里分析，调查组可能暂时不会来上海找我了，因为调查组专门到布鲁库斯镇派出所查阅了案卷，案情清清楚楚，资料齐全。法医鉴定、血液鉴定、物证鉴定、各种笔录和证词，这一切都证明他们三人死于动物的意外伤害。

我心里想，这个叶行长也不知道贪了多少钱，多亏他死了，否则不仅他被抓进牢里，可能还要被弄得倾家荡产。这么看来，他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只是可怜的孙玫红，年纪轻轻，清清白白，风华正茂，红颜薄命。还有那个可怜的、穷嗖嗖的吕玖湖，当兵扛枪多年，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后却落入了狼口。

这件事能怨谁呢？刘才宝说柯立帆这些天来茶饭不思，整天叹气，追悔莫及。孙玫红的母亲情绪激动还动手打了他。

“君子动口不动手！”柯立帆挨打时嘴里不停地嘟哝着，“毛主席教导我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四个星期过去了，调查组没有到上海找我，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又打电话问刘才宝怎么回事。他说调查组不会去找我了，一切都已经搞清楚了。叶新死了，就是有天大的罪过，也不会再被追究法律责任了。调查组现在正忙着追查钱的下落呢。

“钱的数额大吗？”

“不知道，调查组的李组长只是说数额巨大。”

唉，原来真是这样啊！但愿他没给国家和社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我心里平静了许多，不再惶恐不安，不再失眠，不再回想那些惊恐的记忆。我的心又回到了安逸、祥和、快乐的现实世界里，我的工作和生活恢复了正常。我重新开始了实验工作。

我的研究生课题的第一部分内容，很快做完了。我利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撰写了一篇论文《惊恐致死者的血液证据，T肽》，投到代表国内医学最高学术水平的期刊—《中华法医学杂志》。这篇论文很快就被接受了。接着，我又马不停蹄开始下一步研究。

我的导师夸奖我的实验研究做得好，实验结果既有创新性，又有实用性，可以用于鉴定一个人死亡前是否经历了巨大的惊恐刺激。他说，这个研究结果在法医鉴定学上有着重要的实际意义和应用价值。看来只要第二部分研究做完，再发表一篇论文，完成课题的系列研究，我就可以顺利答辩，拿到博士研究生学历和博士学位了。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开心地笑了。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神秘的电话又把我的心重新拉回到恐怖的红石草原，基努塔纳。那天下午，我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电话铃响了。

一个男人阴森森、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电话里问我：“你是安丰吗？”

我回答：“我是安丰。你是谁？”

这个声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直截了当说：“吕玖湖是被柯立帆蓄意谋害的！”我吃惊地问：“你说什么？”我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

“我说吕玖湖是被柯立帆蓄意谋害的！”他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你亲临现场，应该能找出证明吕玖湖被害的证据。”他的口音是标准的普通话，不带丝毫东北话的味道。

我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你说的没错，我有证据。但是，恰恰相反，我有证据证明吕玖湖是死于狼群的攻击。”

“你是法医，是博士研究生，是搞科学的，不能被假象蒙蔽。你应该继续寻找反面的证据啊。”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总该告诉我理由呀。”

“因为你是吕玖湖的战友，是他的好朋友，你应该这么做。”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与他的关系？”我在暗自思考：这个人可能是谁呢？吕玖湖的爸爸？我见过他爸爸几次，他爸爸是山东人，口音不对。吕玖湖有个弟弟，与他关系不好，平常很少来往，我从来没见过他。吕玖湖与结发妻子有个儿子，九岁左右，幼年不太懂事，吕玖湖离婚后再没见过他。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还是不知道好。相信我的判断，去寻找吕玖湖被害的证据吧。”

我苦笑了一声，说：“天大的玩笑！就凭你一个陌生人的猜测或判断，我就相信你了吗！你说吕玖湖是被柯立帆蓄意谋害的，那柯立帆谋害吕玖湖的动机是什么？”

对方沉默了。过了几秒钟才开口说：“这个我以后再告诉你。你先调查吧。”

“荒唐！”我不满地说，“等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他的谋杀动机，我再调查。拜拜！”我不等他说话，就把电话撂下了。

我几天来的好心情被这个匿名电话破坏了，我无法再继续做实验了。我根本不相信这个匿名电话，红石草原的事情根本就是一场狼伤人的意外事件，哪来的谋杀案。打匿名电话的人一定是个多疑、好事的人，要么就是一个想陷害柯立帆的人。我不用理他。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说翻了起来，《神秘的石窟岛》，好恐怖的书名。我随手把它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小说《迟来的爱》，哦，这是一本我喜欢看的书。

我已经三十七八岁了，还独身一人，为了逃避父母无休止的唠叨，已经硕士研究生毕业工作了几年的我，又选择了到外地读博士研究生。我之所以这么大岁数没结婚，不是因为没有爱，也不是因为迟来的爱，而是因为大学期间的一段刻骨铭心的、没有结果的爱。大学毕业了，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和前女友各奔南北，不知不觉地分手了。她很快结了婚，成为别人的老婆，生了孩子，当了妈妈。而我，毫无诚意地和一个又一个女孩子约会，无论后来的女孩子多么可爱，我都没再动过真情。一直到一年多前，我在丹东市鸭绿江大桥上邂逅一位年轻、漂亮、活泼的女孩，才从许久前的错爱中被拯救出来。

电话铃又响了，我望着电话机静静地发呆，不想去碰它，一定又是那个匿名电话。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了一分钟才停下来。我刚静下心来读书，它又响了。

“喂，你还有什么事？”我拿起电话没好气地说。电话里没有声音。“你不要缠着我！”我打算撂下电话。

“你对谁说话呢？这么气势汹汹！”一个熟悉、悦耳的女人声音传过来。

“瑞瑞，是你！”瑞瑞是我的女朋友，名字叫俞瑞，是个神秘的人，她从来没告诉我她是干什么的，也不谈她工作上的事情，只是说她在一个领导身边工作，工作带有保密性质。我猜她是省特警队的特警，经常负责高级领导的外围警卫工作，但我从没见她穿过军装。我常戏称她为女保镖。她虽然长得很年轻，像二十四五岁，但实际上也二十八岁了，我们约定等我研究生毕业后就结婚。

“你电话里对谁这么凶？谁缠着你？”她追问道。

“一个匿名电话。”我简单地回答道，“瑞瑞你好吗？”

“什么样的人，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声音低沉，阴森，有点嘶哑，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对吧，是哪个女人在骚扰你吧。呵呵，说出来不要紧。”

“哪里会有什么女人骚扰我呀！我这种呆头呆脑的穷学生，也就是你傻乎乎地看上我了。”

“哈哈，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我就喜欢你这种傻乎乎的样子！告诉你吧，我明天到上海，后天有空我去看你。想我吗？”

“真的！太好了！我非常地想你！我太高兴了！”

“别高兴太早了。如果领导的会议日程没有变化，我们可以见一面。如果情况有变化，我随时给你打电话。好了，我要开会去了，亲你！我想你！拜拜！”

“瑞瑞，我……”电话的那端撂下了，电话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瑞瑞是个急性子，急脾气，她的性格外柔内刚。容貌秀气、体表柔弱的她，骨子里带有一点儿铮铮男子气。她常常嘲笑我感情脆弱，禁不起风吹雨打，像个需要一级保护的动物。事实也是这样，瑞瑞与我相识一年多了，她非常了解我，外表刚强的我，内心世界十分脆弱，经不起打击，喜欢逃避。我们两人的反差，使我的弱点更加明显。说心里话，我还是非常喜欢她这种开朗大方、坦率直爽、无拘无束的性格，她填补了我的不足。

电话铃又响了，我急忙拿起电话：“瑞瑞，是你吗？”

“你好！安丰，又打扰你了！”又是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我失望地说：“怎么又是你！”

“嗯，是我。希望你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因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我没等他再说话，“啪”的一声用力挂断电话，我打定主意对这个匿名电话不予理睬。我拿起一个玻璃试管和三角杯，准备静下心好好做实验。

第八章 惊天大案？

我的第二部分研究是把受到极度惊吓动物的血液里的T肽提取出来，再注射到正常动物的体内，然后观察正常动物的情绪反应。从理论上看，提纯的T肽如果有生物学效应的话，被注射T肽的动物会表现出惊恐不安。从某种意义来说，第二部分研究是对第一部分研究的验证，因此更加有实际意义。

我的导师李振宇很重视我的第二部分研究，亲自来到实验室指导我操作。他安排实验室的技术员从动物实验中心推来一个铁笼子，里面圈养一头恶狼，然后把关着性情温顺的兔子的笼子放到狼笼子的旁边。饥饿的野狼看见隔壁笼子里的兔子，瞪大血红的眼珠，张开血盆大嘴，喉咙里发出咆哮声，伸出尖利的狼爪撕挠着铁笼。兔子被惊吓得躲在铁笼子的一个角落里，全身抽动，嘴里吐着唾沫。我从一个事先插入兔子动脉里的塑料胶管，把受到惊吓后的兔子的动脉血液抽出来，装到一个大塑料管中，然后用高速离心机离心血液，分离出含有丰富T肽的血清。

从血清中提取T肽是一个十分精细的过程，不仅每一种试剂的添加要精准，每一次血清成分的提取都要十分精细，既要全神贯注，又要沉稳细心。我已经失败两次了。这一次导师亲自协助我完成T肽的提取过程，他手把手教我怎样使用微型针式吸管，告诉我应该提取哪一层液体，并亲自抽取出第一管提取液。

第三次T肽提取过程很顺利，经过氨基酸自动分析仪测定，提取液中的T肽含量达到99%。我的研究就要成功了，我和导师都开心地笑了。李振宇教授教会我操作技巧后，满意地离开了实验室。

后面的实验程序相对简单，只要把提取液注射到正常的小鼠体内后能观察到小鼠出现我们事先预计的惊恐症状，第二部分研究就算结束了。

我抓来六只小白鼠，带上胶皮手套，手里拿着装满了T肽提取液的注射器，准备给小白鼠注射T肽。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我转过头望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猜测这个电话可能是谁打来的，是我的女朋友打来的呢，还是那个匿名人打来的。我犹豫着接还是不接这个电话。

我决定先不理睬这个电话，我把针头扎进一个小白鼠的腹腔里，然后把提取液注射进去。接着，我又抓住第二只小白鼠。六只小白鼠全都注射完毕了，我放下注射器，脱下手套，坐在凳子上观察着笼子里小白鼠的变化。

电话铃又响了，我伸手抓起电话。我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先开口。我内心实际期盼着听筒里出现瑞瑞的声音。

“喂，安丰在吗？”又是那个声音低哑的男人。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此刻因为T肽提取成功了，我的心情平和许多，语气也显得温和些。

“安丰，还是关于红石草原谜案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因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天哪！他竟然把红石草原的意外事件说成是谜案！看来，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好吧，你说吧，我听着。不过不要说得太久。”我心里想着瑞瑞，担心她一会儿还会有电话打进来。

“安丰，你说得对，没有动机怎么能害人呢！你、吕玖湖、柯立帆，你们三个是战友，你和他俩都是好朋友，不告诉你柯立帆的动机，你是不会相信他谋杀了吕玖湖。”

“那当然！”我肯定地说。

“柯立帆确实有谋害吕玖湖的动机。叶行长死前三个月把合作银行的一笔钱，分几次转到一家空头公司的账户上，这家公司的法人是吕玖湖。吕玖湖死了，这笔钱就全落到柯立帆的腰包里了。”

“这笔钱的数目大吗？”

“你认为这笔钱的数目有多大，它就有多大，这个数目大到足够让柯立帆铤而走险。”

“有100万吗？”

“还要大。”

“有1000万吗？”

“还要大。”

“天哪！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嘿嘿，”那个声音得意地干笑了两声，接着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希望你相信我，尽快找出证据。”

听了他的话，我大为震惊，似信非信地问：“你为什么找我呢？你既然已经这么肯定柯立帆图财害命，可以到公安局报案，也可以向检察院举报呀！”

“你说的没错，我可以不找你，直接到公安局报案。但是，我没有任何证据，怕不能被接受，所以，只能求你帮忙。有些事情非你不可！”

“好吧，让我想一想。”我把电话挂断了。我的脑袋涨大了，眼前一片漆黑，瘫坐在椅子上。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六只被注射T肽注射液的小白鼠已经死了，我没有观察到它们注射后的反应，看来实验还要重做一次。可是此时，我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做实验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的话可能吗？

那个神秘人几次在电话里所说的话已经令我不得不思考，不得不对红石草原发生的事情产生疑惑。难道吕玖湖的死真的是一场蓄意安排的阴谋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叶行长和孙玫红的死也不属于意外了。这可真是一场好戏啊！

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草原上的白骨，我开始疑惑这个事件的真实性，一个人被群狼吃掉，竟然不留一丝皮肉，仅仅留下一堆白骨，太不可思议了。我马上给刘才宝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那个匿名电话和我的疑惑。

刘才宝在电话的另一端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这个匿名电话所说的事情是真实的，那我们确实需要重新思考一下红石草原的事情，但是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

我问：“狼群吃人一点儿皮肉不留，这种事情你觉得可能吗？”

刘才宝回答：“完全可能。我从前碰到过类似的事情。1975年你们已经复员离开部队了，我所在的中队发生过这样一件惨案：两个士兵开着一辆解放牌货车横跨鄂尔多斯草原运送军用测绘物资，在荒野的草原上他们的汽车因机械故障意外抛锚了，他俩既不会修车，又没有通信设备，找不到救援的办法。空旷的公路上没有车辆经过，四周没有人烟，眼看天快黑了，他们不得已弃车步行。他们离开汽车不久就遭遇到狼群的袭击，他们边反击边撤回到汽车驾驶室里。遗憾的是，驾驶室的一侧玻璃早就缺失了，没有及时地维修，群狼轮番通过这个破损的车窗攻击他们。他们用铁钳子、铁锤和身边所有能使用的工具与狼搏斗。狼非常有耐心地围着汽车，不时地寻找机会攻击他们，他们又饿、又渴、又累、又困，被狼咬得遍体鳞伤。最终，他俩与狼搏斗得筋疲力尽，被冲进驾驶室的狼群活活咬死。我当时是中队长，等到我带着一辆汽车和士兵找到他们时，只看到了驾驶室里的两堆白骨。那种悲惨的景象与红石草原的情景一模一样。”

“哦，看来还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啊！太可怕了！在红石草原时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件事呢？”

“那时候太紧张了，哪有心思讲这件事情呀。不过，我以前曾经在一次战友聚会时讲过这个故事。”

“柯立帆听到过吗？他会不会利用狼群加害吕玖湖呢？”

“我记不得那次战友聚会他是否在场。但是，我认为他不会这么做。我们都是战友，一起当过兵，一起出生入死过，哪能这么残忍呢。再说，法医不是鉴定了吗？他们死于动物伤害，公安局也结案了，就连纪委和检察院重新审理这个案子，也没发现问题。所以，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怀疑他。”

刘才宝的一席话给了我一点儿安慰。说心里话，我也不相信柯立帆会谋害吕玖湖，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我们毕竟是从小在一起当兵，一起长大的战友，相互之间有一定感情。

我问：“那个匿名电话怎么办？”他回答：“不要理睬他，这个匿名电话只是毫无依据的猜测。如果真有这回事，让他报警去吧。”

“嗯，你说的对，先不理他。”

撂下电话后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我又重新取来六只小白鼠，继续做着实验。实验很快做完了，我认真做好记录和登记。被注射T肽的小老鼠在十分钟之内相继出现惊慌和恐惧的症状，接着出现抽搐，很快陷入昏迷，最后变得生命垂危。一切都符合我们实验的预期结果，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导师汇报了实验的最终结果。

下班时间到了，我没有马上离开实验室回研究生宿舍，我担心瑞瑞一会儿可能会给我打电话，怕离开实验室后接不到她的电话。我们研究生宿舍楼只有传达室有一部电话机，传达室有一个值班老头专门负责接电话找人，但他经常离开传达室，电话来了没人接。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盼望着接到瑞瑞的电话，希望把我研究成功的喜讯告诉她。

第九章 难忘相识

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安静的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手捧一本小说，坐在椅子里。我无心读书，时而望着摆放在实验台上的一张瑞瑞的照片发呆。这张照片总能让我想起我和瑞瑞相识的故事。当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回忆着我和瑞瑞相识的经历时，我的心暂时摆脱了红石草原的阴影。

这是一张去年夏天她回家探亲时在丹东市鸭绿江大桥的桥头，我为她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身材修长，身穿淡蓝色的长裙，正对着我甜蜜地微笑。

她的相貌说不上艳丽，但很甜，很娇，很稚气。她的性格很活泼，很开朗，很机敏。即使你知道她是个女保镖，她的外表一点也不会让你看出健壮或粗犷，只能让你感觉到她的身材丰满、匀称、灵活。你很难相信这样一个诱人的靓女曾经夺得过省武术大赛的散打、三节棍、飞镖等多项冠军。

我和瑞瑞于一年前的夏天，在风景秀丽的丹东市鸭绿江边偶然邂逅，相识的情景也算有点儿浪漫。我去丹东市参加一个国家级学术会议，在大会上作了关于T肽研究的论文报告。下午，会议的论文报告结束后，我独自来到鸭绿江边散步。

丹东是一个地处边陲、依山傍水、山水相映、风景秀丽的山城。发源于长白山脉的鸭绿江河流，弯弯曲曲地穿流在中国和朝鲜的土地上。这座屹立在祖国东部边境线上的美丽城市，每天早晨，面向东方第一个迎接太阳冉冉升起。

鸭绿江边绿树成荫，风景怡人。行走在防洪大坝外侧的江滨大道上，美丽的江景一览眼底，一边是鲜花盛开的林荫小路，另一边则是高楼林立。临江的公园、步行街和各式的餐厅、商店七彩缤纷；街道上人流涌动，熙熙攘攘，显得生气勃勃。

鸭绿江对面是朝鲜的第四大城市新义州市，站在江边可以看到对面新义州市毫无生机的公园、餐厅、军营和码头，一片沉寂、神秘、陌生的土地。两座雄伟的钢铁大桥相隔不远并排屹立在滔滔翻流的江水里，成了地地道道连接中国和朝鲜两国的桥梁。

我买了一张国门公园的门票，登上了鸭绿江国门大桥。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断桥，大桥位于朝鲜境内的另外一半全部被炸掉了，只剩下七八个水泥桥墩残留在滔滔的江水里。

这座连接中朝两国的坚固的钢铁大桥，始建于清朝年间，距今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当年，它是一座设计为汽车、火车双行的大桥，桥中间的一段桥梁可以旋转开放，允许江上的巨轮自由通过。日本人占领东北三省时，一部分日本军队就是通过这座大桥从朝鲜进入中国。一百多年来，它见证了清朝末年、中国国民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和建国后几十年的历史。

1950年，美国军队为了阻止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派出十几架轰炸机对这座大桥朝鲜一端进行了疯狂的轰炸，炸毁了这座大桥的另一半。至今，这座大桥的钢梁上还残留着很多飞机机枪射击的弹孔。如今，它已成为历史文物，供游人登桥游玩和观赏。

我顺着江桥一直走到江中心的大桥断端，站在桥边扶着护栏向远处瞭望。看着反差巨大的两岸景色，我心里为祖国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骄傲和自豪。日新月异的丹东市的新貌和几十年不变的新义州的旧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情不自禁地拿出照相机，拍下几张丹东市江边的风景照片。

我四下张望，想找个人帮助我拍一张照片。桥上的游人都在各自忙着拍照留念，我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们。我顺着大桥往回走，远处一个身材苗条、梳着短发、身穿蓝色长裙的女孩正冲我走来。看到她漫不经心、悠闲自在地独自漫步，我想正好求她帮我照一张照片。于是，我朝她走过去。

还没等我开口，她看出我的意图，先说话了：“您想拍照吗？我来帮您拍吧。”

“太好了，我正想找人帮忙呢。”

她莞尔一笑，说：“我看出来了。”

“不麻烦您吧？”

“没问题！”她看了我一眼，爽快地答道，伸手接过我的相机，“需要调焦距吗？”

“这是傻瓜相机，不用对光圈和焦距，直接按下快门就可以了。”我回头指着大桥的断端说：“您往那个方向取景，把断桥和朝鲜照进来。”

女孩倒退了几步，站在护栏旁边，镜头对着我，一只眼睛对准取景框，聚精会神地为我拍照。她的身后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淘气地相互追逐，戏耍。在中年男人的怂恿下，一个瘦一点儿的男孩正在追赶一个胖点儿的小男孩，那个胖一点儿的男孩向她这边跑来。我听到了“咔嚓”一声，女孩的手指刚刚按下快门，突然她身后的胖男孩被桥上的一道横梁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摔倒在她的小腿上。她正聚精会神准备为我拍第二张照片，没有任何提防，她的一条小腿被撞弯，身体失去平衡，歪向桥栏一侧，跪在地上，手里的照相机飞了出去。

“我的照相机！”我冲过来伸手去抓照相机的带子，可是没抓着，照相机在天空划了一道弧线，落到护栏外面。我冲到护栏边，探出身体眼巴巴地看着照相机坠落到江里。这可是我刚买了三天的带自动上胶卷功能的新相机呀！里面有一卷崭新的彩色胶卷刚刚照了三张！我心里无比懊恼，想冲过去揪住那两个调皮淘气的孩子发火。可是，看到那两个丝毫没察觉到自己闯祸仍然在继续嬉笑、追逐的天真活泼的孩子，我的嘴巴僵住了，站在原地纹丝没动。中年男人发现孩子闯祸了，拉着两个小孩匆忙离开。

女孩站起来抓着护栏向大桥下面望着，江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一脸窘色，尴尬地说：“大叔，真对不起！我把您的照相机掉到江里了。”

天哪！她竟然叫我大叔！懊恼、郁闷的我，恨不得从桥上跳下去。“我刚买的新照相机呀！还是自动上胶卷的相机呀！”我探出身体向江桥下面望去。滔滔的江水急速从桥下旋转着白色浪花向大海的方向流去。

我的面容当时一定很难看，让她担心，她几乎有点儿哭泣地拉着我的胳膊，劝我：“大叔，您要想开些，是我把您的相机弄丢的，我会赔您相机的。”

看到她那么诚恳、真情，我纠结的情绪一下子化解了，表情放松下来，说：“不用你赔，不怨你，这完全是偶然的，是意外。”

她难为情地看着我，从自己手提包里取出一台小相机递给我，说：“大叔，这是我的照相机，国产的，不如您的好，但照出来的照片还不错。您拿去吧。”

“不，我不要你的相机。这件事与你没关系，就算我倒霉吧，你走吧。”我能感觉到她是一个涉世不深、单纯的女孩。

她没有离开，看得出她很内疚和歉意，不好意思离开。她小声提议：“大叔，要么我拿我的照相机帮您照几张照片吧。”

我被她一声一声的“大叔”叫得心烦意乱，感觉自己真的老了许多，恨不得马上逃走。

看到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尴尬地笑了一声，说：“大叔，别担心，您给我留个地址吧，我一定会连底片和照片一起邮给您。”

“好吧，谢谢你！”我抬头仔细打量她，圆圆的额头，瓜子脸，柳叶眉，单眼皮，一对弯弯的眼睛，性格文静，哭也像笑似的水灵灵的眸子黑白分明，不大不小的红唇，尖尖的下颌，拼成一张漂亮的脸蛋。我心里想，给这么漂亮的女孩当回大叔也算值得，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您同意了！太好了！”她开心地拉着我的胳膊跳了起来。

我说：“不过我会给你冲洗胶卷和照片的钱。”

女孩开心地笑了，拿出她的照相机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我也给她拍了几张照片。我们就是这么偶然相识了。她热情开朗的性格感染了我，我们很快像朋友一样熟悉起来。虽然我们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我们相互使用“哎”代替了对方的称呼，也蛮轻松自在的。幸运的是，在相互拍照时她没有再称呼我“大叔”。

一艘快艇从桥下掠过，卷起白色浪花。她望着飞驰而过的快艇突然问道：“哎，您在鸭绿江上坐过快艇吗？”

“没坐过。”

“想不想坐？”

“当然想！”多么浪漫的主意呀！和美女一起乘坐快艇畅游鸭绿江，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哪有男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我的心里暗自高兴。

“乘坐快艇可以沿着朝鲜岸边观光，拍照。新义州的岸边虽然并不繁华和热闹，但岸上有公园、游乐场、码头和军营。”在通往快艇码头的路上，她饶有兴致地向我介绍一些丹东旅游景点，什么虎山长城、五龙背温泉城、东港的海滩等等，几乎与导游一般的专业。可以看出来，作为丹东人她有点自豪。

快艇飞驰在江心，泛起白色的浪花。她坐在我的对面，迎着船头。风吹乱她的秀发，她用手拢拢遮在眼前的头发，指着对岸为我讲解：“对岸就是新义州市。70年代的时候，这座城市的经济繁荣和生活富裕程度远远超过我们。据说，那时候，还有中国人往朝鲜跑呢。我小学时有一个朝鲜族的同学在70年代初期全家移居到朝鲜。可是现在，你瞧，我们的繁荣和昌盛已经完全无法比拟，两岸的差别就像高楼大厦与土屋一般。那边经常有无法忍受饥饿的人，偷偷跑过来，韩国和日本把这些人称为‘脱北者’。”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东张西望，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欣赏着她说话时优美的口型和眉飞色舞的表情。她那精致的脸蛋被秀发遮住半边，显得神秘和美丽。她的靓丽和秀色已经吸引了我。她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依然像个自愿者导游似的，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朝鲜。

“那边虽然有公园、游乐场和餐厅，但江边哨兵戒严，普通朝鲜老百姓不允许在江边活动。岸边300米一岗，朝鲜士兵真枪实弹的巡逻。所以，朝鲜的岸边游人很少。”

“呶，你瞧，岸边不是有很多少先队员吗？”我指着对岸一些系着红领巾的儿童问道。这些儿童见到我们的快艇靠近岸边缓慢行驶，有礼貌地原地立正，朝我们敬着少先队的队礼。可爱的儿童，我们朝他们热情地招着手。

“这些孩子是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的。有时候朝鲜政府也组织儿童乘船游览鸭绿江。朝鲜的儿童多才多艺，能歌善舞，而且很有礼貌，很友好。”

“据说他们生活很艰苦，每天吃不饱，是吗？”

“是的，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粮食，曾经有位朝鲜朋友说朝鲜老百姓最大的奢望和幸福是一天能吃两顿干饭，一顿稀饭。但是，他们也有自觉满足的地方，除了等级差别外，人与人之间没有明显贫富差别，没有攀比，没有贪婪，更没有生活的压力，全社会教育免费，医疗免费，住房免费。”

“是啊，幸福感有时候不在于富贵或贫穷。在低水平的社会里人容易得到满足；在发达的社会里，面对形形色色的诱惑，人的欲望不断膨胀，反而满足感会降低。”

“您分析得蛮有哲理啊！”她敬重地看着我。“您一定很有学问吧？”

我得意地笑笑，没说什么。

从快艇下来时天色渐黑，我的心里有点空荡荡，不知是饿了还是分离前的心慌，我鼓起勇气说：“我能请你吃晚饭吗？”

她笑笑，婉言谢绝了我：“我出来的时候没对爸妈说要到哪里去，他们一定等我回家吃晚饭呢。”

“好吧，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

她莞尔一笑：“但愿下次见面您还能认识我。”

“当然能认识，靓妹。”

分手时我有点儿自作多情，恋恋不舍地主动与她握握手，告诉她我的姓名和单位地址。可是，她的一句话让我的心凉到底：“大叔，您放心，我一定会把照片和底板都邮寄给您。”

原来我还是大叔哇！

她走了，我郁闷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第十章 保镖女友

丹东的学术会议结束了，我乘当天的火车返回沈阳。第二天，我照常去单位上班。刚到单位就收到了上海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博士研究生入学通知书，我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三十六岁的我竟然考上了博士研究生。我很快从我工作的沈阳医学院办理了离职手续，预定9月2日乘火车去上海报到。

距离研究生报到的日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上班了，待在家里看看书，收拾行李。我就要读博士研究生了，这可是当今中国最高的学历啊！我整日难以掩饰自己的骄傲与自豪，沉醉在未来的荣誉中，一时忘记了不久前鸭绿江边与女孩的邂逅，直到一周后我接到了她打到我家里的电话。

我老爸是个大学离休教授，一个开朗、快乐、性情有点儿急躁的小老头，正巧他接听的电话。老爸一听电话里是位年轻女性要找我，马上乐得心花怒放，嘴里连连说：“你等着，我马上找他！你别撂下电话，他马上就来。”

“安丰，您好！知道我是谁么？”女孩在电话里像老朋友一样称呼我的名字，声音显得自然、亲切。

“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呢？”我听出她的声音，感觉奇怪，在鸭绿江边分手时，我只是告诉她我叫安丰和我单位的地址，并没有告诉她我家里电话号码。我老爸此刻站在旁边偷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不但知道您家里电话，还知道您是什么属相。真抱歉，那天我还管您叫‘大叔’呢。”

“哦，这不怪你，都怪我长得太老。”

“不是您长得老，是因为您的装束，您留着长发，蓄着胡须，容易让人误解。我这个人哪，看人不准，看人的年龄更不准，希望您别介意。”

“没什么，与你在一起我是该当大叔了，哈哈。”我假装大度地调侃着。

“哈哈，那我以后可真要叫您‘大叔’了。”她在电话里爽朗地笑了。我感觉她那种天真、开朗、纯朴的笑声很悦耳，很动听，仿佛是一只手开启了我心中那扇紧闭多年的天窗，让我感到心胸舒展、神清气爽。

我说：“好吧，你愿意叫大叔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比你大那么多岁了，又长得老气。”

我老爸站在旁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说：“你搞得什么名堂，怎么还当上大叔了呢？你哥哥、妹妹都成家了，你看看你还整天混在家里。”他失望地走到一边对我妈妈说：“唉，这小子恋爱都不会谈！”

我妈妈是个有文化的教师，不满地回敬他一句：“那还不是随你。你年轻时谈恋爱不是也这么笨拙嘛！”

电话里的她没听清楚我父母在说什么，继续说：“您不比我大多少，不到十岁，我们彼此彼此，我也不年轻了。”

我问：“难道你连我的年龄也知道了？”

“哈哈，今天是您的生日吧？”

“太神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你若不说，我都忘记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从丹东回来，我几次想到她，她的容貌和性格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是那种容易让我这种老男人喜欢的女孩子。

她接着试探地问：“您的照片我已经洗出来了，怎么给您呢？”

我回答：“你在哪里？我去取，可以吗？”

她想了想说：“白天我没有时间，还是下班后当面把照片和底片交给您吧。”

我回答：“好啊。你单位在沈阳吗？”

“嗯，我就在沈阳工作，我的单位和宿舍在北陵公园附近。”

“你不会是警察吧？”想到她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调侃道。北陵附近有省公安厅、武警支队、省政府和省军区。

“没错，我是警察。”她回答干脆。

“啊，你真是警察吗？”我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以为她在和我调侃。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是警察，还是个特警。”

“呵呵。”我想起她在鸭绿江大桥上被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撞倒，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敏感地问：“您笑什么？我知道您是笑我被那个小男孩撞倒的事，对吗？”

显然，我的笑声令她误解，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不开心，但她没有立即撂下电话。我意识到自己的笑声确实有点儿玩世不恭的腔调。我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她解释说：“那天的事确实有点儿没面子，我被一个小孩撞倒，还弄掉了您的照相机。您要觉得我可笑的话，您尽管笑吧。我们不用见面了，东西我可以邮寄给您。不过，我想解释一下，女人和男人在被动防范时差别很大，女人在没有防范意识的状态下，被动防范能力很弱。您是搞法医的，应该知道这个差别。那天，被小男孩从后面撞到我的小腿时，我确实毫无防范。”

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赶紧解释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你千万别误解。说心里话，再次接到你的电话我感到非常惊喜，能认识你我很高兴。如果你晚上有时间，我请你吃晚饭吧，可以吗？”

她沉思片刻：“好吧，我们晚上见。下午五点，在北陵公园正门前见面。”说完，她撂下电话。

我手里握着“嘟嘟”响着忙音的听筒，一下子原地蹦了起来，“太棒了！”我感觉太阳骤然升起，一股暖流射进我的心窝，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大家常说的艳遇吧。意外的约会！靓丽的女警察，还是一个年轻的特警，对我有一种神秘感和吸引力。

我不再安心读书了。妈妈午饭已经做好了我都顾不上吃，急匆匆离开家，直奔附近的一家高档理发店，让理发师毫不留情地剃掉了我的长发和胡须。

当我离开理发馆时，我发现镜子里的我变了一个人，清秀的脸庞，高高的鼻梁，架着黑框眼镜，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原来我还年轻！

北陵是清朝开国年间皇太极的陵寝，陵墓的风格独具匠心。陵园内的建筑物雄伟高大，气势如虹，方圆十几平方公里绿树茵茵，湖波荡漾。几百年的松柏粗大挺拔，高耸入云。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原始地记录着几百年前的人类历史和那个时期的蹉跎风云。

她没有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故作矜持，故意迟到几分钟，而是提前十几分钟就出现在北陵公园的大门前。她仍然是那天在鸭绿江桥上的一身装束，只是短发的刘海多了几道波浪。她站在大门旁向北陵大街张望着，没有发现我向她走来，直到我走到她的跟前，她才认出我：“您一下子变了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说：“刚理发，告别了大叔时代。”

她的脸色绯红，笑着说：“嗯，大叔不见了，不过我还是很想念鸭绿江桥上的那个‘大叔’。”

我说：“总有一天‘大叔’还会回到你身边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们俩不知不觉地走进北陵公园，像所有刚见面的恋人一样，忽远忽近地并排走在林荫小路上。我们谈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工作和爱好。她告诉我她是丹东市人，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大学时曾获得过省散打冠军，全国亚军，大学毕业后被选为特警。

“怪不得你这么漂亮。我听说沿海城市的姑娘，比如丹东市和大连市的姑娘都很漂亮。”

她听了我的话，笑笑说：“丹东是个小城，人美不敢说，但丹东人都很真挚和朴实。”

我好奇地问：“你打过人吗？”

她回答：“从来没有。从小爸爸就告诫我习武之人，武艺越高强的人越不轻易动手，只有那些不懂武艺单凭力气又蛮横不讲理的人才动手打架。”

她还告诉我，那天在鸭绿江遇见我，是因为她周末回家实在无法忍受她妈妈没完没了的唠叨，什么大龄了，剩在家里了，这辈子抱不上外孙了，所以她独自一人从家里出来散心。她家离江边不远，回家探亲期间几乎每天都在江边散步。鸭绿江断桥她数不过来上过多少次了，可是那天，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张国门公园的门票，登上了鸭绿江大桥。她说很高兴在那里偶然地认识了我，她认为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我调皮地说：“最大的缘分还是那个鸭绿江桥上摔倒的胖男孩。”

“你太坏了，人家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她抬起头，“咯咯”笑了，抡起拳头在我的左胳膊上敲打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臂，可是我觉得胳膊痛了一下，有点儿麻。她开始对我称呼“你”了。

“哎哟！你打人了！”我叫了一声。

她担心地看着我说：“对不起，打痛你了吗？我的手太重了，我不是故意的。”她难为情的样子让我突然笑了起来，我的情绪失控，伸手把她揽入怀里。她很拘谨，不自然，但没有逃避，被动地站着让我轻轻拥抱着。她的胸轻柔地压在我的胸上。

过了片刻，她轻声地说：“你每次与女孩第一次约会都这样吗？”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与女孩约会过了，大学毕业后，你是第一个与我约会的女孩。”我随口编出一句女人最喜欢听的瞎话。

“你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呢？”

“因为我感觉我喜欢你。”我的手不安分起来，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背部。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有别于普通女性，在她那柔软的肌肤下隐藏着一块块富有弹性和韧性的肌肉。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呢。”

她的这句话令我很尴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竟然动起手脚了，你说你不轻浮，谁会相信呢。从前，我曾经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拥抱，可是那些都是比较开放、轻浮的女孩。我的脸色当时一定很臊红，好在她看不到我的脸。

我狡猾地附在她耳边说：“我很想知道你的名字，我不敢问，一直在等待你来告诉我。”

她认真地说：“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把我搂在怀里了，是不是有点儿太自信了呢？”

还好，她没说我太轻浮。“对不起，我是第一次这么失控。你一定认为我很轻浮，是吗？其实，我不是一个轻浮的人，更谈不上自信。我平常也需要别人的鼓励和关心。”我懂得，单纯一点儿的女孩都喜欢听“第一次”这个字眼。

她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我叫俞瑞。”

“很好听的名字，与你的人一样美丽、动人。”

“你真会甜言蜜语。如果是十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很兴奋，开心，激动，甚至心花怒放。可是，现在我老了，这种话对我不起作用了。”

“不，你确实看起来年轻、漂亮、活泼、可爱。”我恨不得把女人喜欢听的话全都说出来。但是，我故意用了“看起来”这个词，因为我们毕竟是第一次约会，话不能说得太假。

“人家说嘴巴花的男人不可靠。”

“也有例外，比如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紧紧地搂着她，一个猎人抓到猎物时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况且，我感觉到她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女人不管多大年纪，哪有不喜欢甜言蜜语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你真的是一见钟情吗？是这次见面，还是上次见面？”她果然被我的花言巧语打动了，对我的浪漫产生兴趣。

曾经有心理学家分析过，男女恋爱时女人比男人更浪漫，女人往往是为自己而浪漫，而男人有时是为讨好女人而浪漫。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第一次。从那时以后，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她笑了：“一见钟情有时不一定真挚，特别是你们男人。”

“唉，但愿你今后给我机会，让我证实一下我的真挚。”

她问：“你真心想要机会吗？”

我回答：“当然真心。”

“和你相见我一点儿也不感到陌生，也许我们真的有缘分吧。”她抬起手把胳膊轻轻搭在我的肩上，“虽然我知道你们年龄大的男人第一次见面时总会花言巧语，但是，我无法拒绝你的轻率和鲁莽，连我自己也变得轻率了。”

“我可不敢对你不敬，我要对你鲁莽，你的拳头还不把我砸烂啦。”我幽默地说。

“你太坏了！真会开玩笑！”她的手举起来，我佯装害怕，松开她。她双手抚摸着我的左臂说：“还痛吗？”

我回答：“那里不痛，这里痛。”我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捂到我的胸前。

“瞎说，我又没碰你这里。对了，我把你的照片和底片带来了。”她从挎包里取出一沓照片和一台照相机递给我，“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这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我这句话说的是真的。

“真的吗？那我太荣幸了！”她天真地笑起来。

“我说过我要给你钱的。”

她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有点儿生气地说：“你要是给我钱，我就不送给你了。”

我的胳膊夹着她的肩膀，说：“好吧，等到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也送你一个精美的生日礼物。”

“真的，一言为定！拉钩！”她伸出小拇指勾住我的小拇指。

我说：“真的，一言为定！”

“你大学时的恋情一定刻骨铭心吧？你几次提到你大学的事情。讲给我听听你大学时的恋爱史，好吗？”她好奇地问道。

“那是一段纯真、浪漫、快乐的激情岁月，但却是一次失败和挫折的情感经历。她像一朵灿烂的鲜花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她像一轮明月伴随我走在大学的校园里，她像……唉，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淡漠，一切都远离了我。就这些！”

“就这么简单吗？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呢？”

“嗯，就这么简单。时间久了，很多事情已经不再记忆了。”

她直截了当地说：“害怕伤感吧？”

我说：“不是我怕伤感，是怕你听了会感到扫兴。”

“她漂亮吗？”

“和你一样的漂亮。”我看了她一眼，不愿实话实说。说心里话，我大学的女友那可是大家公认的校花，美而不娇，娇而不柔，芙蓉娇艳，冠压群芳。可是，对于一个骄傲、潇洒的男人来说，没得到的女人是不值得炫耀的。

“你不会把我当成她吧。”

“怎么会呢！你比她更潇洒、更迷人、更有魅力！”

“你是我见到的最会甜言蜜语的男人。不过，我喜欢这样。我能适应。”

我说：“别光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吧。”

“我的前男友与你正相反，他人憨厚，实在，心里感情丰富，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与我同岁，你知道，女孩子一般来说成熟早，相同年龄的年轻人在一起，在女孩子眼睛里，男孩子都傻乎乎的。所以，我喜欢年龄大些的男人，成熟，稳重，有责任心，有魅力。不过，女孩子有时候更喜欢嘴巴会说的男人。”

我心里想，恐怕这正是你们女人愚蠢的地方，但没敢说出口。我故意开句玩笑：“你们因为什么分手呢？不会是因为认识我的缘故吧。”

“你想得美！他大学毕业就当兵了，我们感情很好，相处三年，已经在讨论结婚的事情了，但是，三年前他在一次森林救火中不幸牺牲了。”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显得凝重，带有一丝忧伤。

“哦，对不起。原来你是烈士的遗孀！”我想缓解一下她的情绪，随口幽默一句。

“别胡说八道！我们没结婚，是烈士的未婚妻！”

“哦，sorry，从那之后，你一直没谈男朋友，你在等着我，对吗？”我继续发挥我的灰色幽默。

“呵呵，安丰，你脸皮真厚。”她满面覆盖的乌云被我的这两句幽默驱散了，情绪恢复平静。

我们自然地手拉手从北陵公园的西门出来，找到一家冷面店，每人吃了一碗1块5角钱的朝鲜冷面。

对我来说，我生日这天最大的礼物是认识了瑞瑞。

第十一章 迷情之恋

我俩的恋爱就这样开始了。

在我赴上海读研究生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北陵公园里约会，相互间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热。在一棵百年松树下，我们连续一个小时相拥接吻。在湖边柳树下的长椅上，她无拘无束地依偎在我的怀里。瑞瑞是个越熟悉越显得漂亮的女孩，让我看不够。我很快就迷恋上她了，我的感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瑞瑞感觉自己年龄大了，很珍惜这次恋爱，她的感情也很认真。她说也有其他男人在追求她，有商人、有干部，甚至同事，但是，她很坚决地选择了我。她对我的条件很满意，我当过兵，读过大学，现在又是博士研究生。我虽然年龄大了一点儿，穷一点儿，但是她说我是那种女孩子能甘心情愿跟我过穷日子的男人，因为我是那种会体贴人、负责任、懂得生活的人，而且还有一个优点—嘴巴甜。

以前也曾有几个女孩这么夸我，但我不以为然，因为自从大学毕业后每次认识一个女孩时，我都打定主意，进攻得手后就立即撤退。这次，我被她夸得飘飘然，觉得自己真的纯情，开始有点儿自我陶醉，希望永远得到她的欣赏。她说她要把这些年失去的青春都追回来，把多年存积在她心底的情感都洒在我的心里。平时追女孩，我热衷于享受一种异性的征服感，而现在，我开始陶醉于爱情的成就感之中。

那个时期幸福来得很简单，只要在爱情上你俘虏了我，我俘虏了你，就会产生一种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感觉。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时过境迁，原来的幸福标签已经与许多爱情小说一起被锁入历史博物馆里，代之而来的幸福标签越来越复杂，从感官到精神，从精神到物资，从物资又回到心理。幸福感在攀比中产生，在攀比中淹没。对于许多人来说，幸福变得残缺不全，或者马马虎虎。要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男人很累，女人很难。

有一次，当我俩在午夜的月光下缠绵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安丰，你相信我会真心爱你吗？”

“当然相信。”我心里飘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问题我来问她似乎更合适，喜欢一个女孩而不动真情，这是我过去的一贯作风。“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难道你不是真心爱我吗？”我揣测她可能心里还装着那个死去的男友，否则她不会突然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我已经真心爱你了！”她的胳膊把我搂紧，脸伏在我的脖颈，几滴泪水流在我的胸前。

“你怎么了，瑞瑞？”我明知故问，“怎么流下幸福的泪水！”

她破涕而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上你了吗？”

我干脆地回答“不知道。”因为我不可能自夸我英俊潇洒，或者说我风华正茂这类的话。

“因为你傻得可爱！”

然而，她的话却令我意外。因为我傻得可爱！在瑞瑞的眼睛里，我确实显得有点傻，因为她是一个机敏、聪慧的女孩。当然，更主要还是由于这次恋爱我的感情认真了，不想再耍心眼。恋爱中，感情真挚的男人都会看起来有点傻。

瑞瑞似乎对我的过去很在意，经常问我一些过去的事情，逼着我讲一些我的罗曼史，也问一些我当兵时的情况，听我讲我身边战友的情况，她特别对柯立帆外贸的生意有兴趣。在那个爱情至上的年代，谈恋爱时刻意谈钱的话题会显得有点枯俗，但感情认真时又不可避免要谈到“钱”字。

“你们战友里谁最有钱？”有一次约会时她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我感觉到她想在钱的问题上找个话题与我交流。

“谁最有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最穷。”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谁最穷？”

“我！”

“我知道答案是你，第一次请女朋友吃饭竟然吃一碗冷面。谁最富呢？”她追问道。

“将来的我！”我嘿嘿地笑起来。

“这个我信！但我是问现在谁最富，是柯立帆吧？”

“No，”我摇摇头，“大家都以为他是外贸公司的大老板应该最富，其实，生意做得大的人，不一定就有钱。”

“柯立帆弟弟柯利郎有钱吗？”

“你怎么知道柯利郎这个名字的？”

“你忘记了吗？上星期二，你告诉我说柯立帆的弟弟柯利郎请你和他吃晚饭。”

“噢，我是随口说过。柯利郎是柯立帆的堂弟，是个黑道头子，最近不知道干了什么坏事，突然暴富，所以，要请客吃饭。”

“他没说他怎么暴富的吗？”

“好像说讨债的事。他说现在社会上三角债太多了，今后再替人讨债，价格要加码。”

“他提具体事情了吗？”

“没提。他们尽干违法的事，他不会说。但是，他的言语中流露出‘漏网之鱼’的那种庆幸和自豪。”

“你怎么能跟他们那种人混到一起呢？”

“我是陪柯立帆去参加宴会的，整个宴席上就我和柯立帆是好人。其他的人不是流氓、恶棍，就是小偷小摸。这种人不值得一提。其实我最佩服的是靠自己辛勤劳动赚钱致富的人，比如，我的战友李勇。”

“李勇是谁？做什么生意的？”

“常年在火车站卖包子，是个外表不起眼的男人。有一次柯立帆请战友聚会，一桌酒菜不知不觉花了2000多块。买单时，西装笔挺的柯立帆突然尴尬地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这时李勇从挂满油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大把现金，爽快地把单买了。柯立帆羞愧地解释说：‘不好意思，做外贸的饥一顿饱一顿，经常钱不够周转。’”

“是啊，又想体面又想赚钱，很难啊！”瑞瑞的表情有点失望，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感慨的情绪。“有机会我想认识下你的这些战友。”

“你不会嫌我穷吧？”

“我当然不嫌你穷！我嫌你不诚实，不老实地交代过去的事情。以后不许对我说假话哟！”

“是，老婆，今后一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讨厌！”

我们的感情一如既往，以每天升高一度的速度在燃烧。

在我离开沈阳去上海读研的那天傍晚，我在她的宿舍里与她做爱了。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她的宿舍。我跟在她后面绕过三条七扭八歪的小巷，来到一个旧式二层楼房前面。院子门口一棵很有特点的歪脖松树，好像在向进院的客人招手。我们来到一楼最东头的一扇木门前面，她环顾左右，见院子四周没有人，便熟练地打开门锁，向我招招手。我加快脚步，溜进屋子里。

这是一间灰暗的四人宿舍，雪白的墙壁和床头都挂满了女孩子喜欢的挂件和照片；一扇从里面反锁的小木门，透过门缝射进来几缕阳光洒落在床铺上；两扇用旧床单制作的窗帘只能遮挡住大半扇玻璃窗；一张吱吱嘎嘎的小木床，躺在床上不动都会发出声响；一串飞镖拴在床头，不用问，这一定是瑞瑞的闺床。她曾经告诉我她擅长飞镖。这哪里是大机关的单身宿舍啊，简直连一般的出租房都不如！一条清洁、散发着清香的绣花枕巾，让躺在闺床上的我，沉迷和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之中。

瑞瑞把我们的第一次看得很神圣，像协商订婚仪式似的，提前做了准备。瑞瑞是个传统女孩，她告诉我这就是订婚。她拿出一张她提前准备好的白纸，在上面写道：订婚之后约法三章，从今以后不能反悔；从今以后不能不忠；从今以后不能变心。她说这是一张心灵上的契约，双方要在这张契约上签名。

我顽皮地问：“那你与前男友也这样‘订婚’了吗？”

她默默地点点头：“可是我们谁也没违约。”看到她诚实、认真的态度，我高兴地接受了她的条件，在那张纸上签上我的名字，又额外加上一句话：“我也不会违约！”

接着，我们愉快地履行了这个“订婚”仪式。一小时过得像十分钟那么短暂，很快地飞逝过去。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那样的紧张和匆忙。然而，瑞瑞像似在完成一项紧急任务似的，把这个过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因为一小时后她的室友们就要回来了，我们要在室友回来之前离开宿舍。她说不能让室友看到我们一男一女单独待在宿舍里，免得产生猜疑；因为一个半小时后开往上海的火车就要发车了，我们必须要在一小时的时间里结束所有的事情。因此，整个“订婚”过程没有温存，来不及回味，更谈不上质量。

还有二十五分钟火车就要发车了，我拉着瑞瑞的手向火车南站跑去。我来不及买站台票，顾不上再次拥抱她，在最后五分钟穿过检票口，回头向她挥挥手，马上向站台里跑去。她站在检票口眼角含着泪水向我挥手。

火车开了，窗外看不到她的身影，我突然感到后悔，我没有与她吻别，没有与她拥抱。我开始想念她，我的未婚妻。火车在加速，我望着火车窗外，回忆着刚才我们短暂的“订婚”仪式，一切像做梦一样，忽隐忽现。自从认识她之后，我的恋爱态度变得认真和严肃起来。

后来她曾在信里告诉我，火车站分别的那个时刻，她心里有点儿酸楚，不知是我带走了她的心，还是她的心随我而去，突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充满惆怅。她开始了无尽的思念。

我带着对她的思念来到了上海，从此苦度寒窗。我们的感情没有因为分离而淡漠，反而因为思念、幻想和鸿雁传情而加深。

三个月前学校放暑假，我回到了沈阳，我们再次相聚。夏日炎炎之下，我们的感情像干柴烈火，草地树丛、卧坡桥下、荒野木屋，到处都遗留下我们相爱的身影和狂热的爱情序曲。直到她出差了，我跟着柯立帆他们去内蒙古红石草原，我们又再次短暂分离。我从红石草原回来时她出差还没回来，我并没有在沈阳等她，像逃避瘟疫似的，直接返回上海。

望着实验台上瑞瑞的相片，我的万千思绪从一年多来与她相识、相爱的回忆，又转回到三个月前红石草原的旅行。我的心再次纠结。

离开红石草原回到上海有三个月多了，那偏僻、荒凉、恐怖的大草原一直令我心烦意乱。难以令人置信的红石草原惨案和那个神秘的电话，打乱了我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我显得消瘦和憔悴了很多。

瑞瑞来电话说她两天后要来上海，这是一件让我欣喜的事情。我读研一年多来，我俩还从没在上海碰过面。虽然我暑假结束刚离开她三个月，仍然感到非常地思念她，盼望着这两天尽快过去，早点与她相见。

我的论文《惊恐致死者的血液证据，T肽》在中华法医学杂志上正式刊登出来了，我高兴地第一时间把电话打到瑞瑞沈阳的宿舍里，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的室友告诉我她已经去上海出差了，我失望地撂下电话。她的工作带有保密性，她出差什么时候走、去哪里、住在哪里，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只对我说她被安排给高级首长做保卫工作，但从来不告诉我是什么样的高级首长。我猜测是省里的最高领导，所以也不再多问什么了。

两天后的下午，正好是礼拜五，我终于接到了瑞瑞的电话，她告诉我她两天前就到上海了，因为前一天首长开会，她没有给我打电话。下午首长在宾馆休息，她请了半天假，一会到上海医科大学看我。撂下电话，我差点原地蹦起来！

我站在学校大门的收发室门口等她，学校门前的马路上车辆穿梭，人来人往。半个小时过去了，没见她的人影，我真有点儿望眼欲穿的感觉。突然，有人在我背后用手指顶着我的腰部喊：“不许动！”我回头一看，她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后。瑞瑞身穿藏青色西服、白色衬衣，系着一条红领带，像个年轻的银行职员，笑嘻嘻地对我说：“眼大漏神！”

我说：“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身装束，一直在满大街寻找穿长裙的靓丽女孩儿。”

她拉着我的手说：“傻帽，都几月份了还穿裙子！这是我平时工作时穿的服装，因为急着来看你，没来得及换衣服。难道你不喜欢我这身装束吗？”

我调皮地说：“喜欢，像白领，像文化人，文质彬彬。怪不得在电视里领导周围会有穿这种制服的女人，原来都是女保镖啊！”

她不好意思地环顾四周，说：“你净瞎说，什么女保镖，多难听！”

“不难听，我喜欢这个词。你是我的女保镖！”我把她揽入怀里，拥抱着，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子和眼睛，她闭着眼睛仰着脸，默默地享受着我的热吻。她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把舌头塞进我的嘴里，我们旁若无人般热烈亲吻着。

收发室里的老者看到我们两个不雅的动作和举止，不满地自言自语说：“哼，都这么大岁数了，大庭广众之下搞婚外恋、偷情，成何体统！”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气得差点儿晕过去。我扭头瞪着老者，说：“大伯，你看看清楚，我是未婚，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不是偷情。”

“未婚妻也别在大门口亲哪！”老者理直气壮地回敬了我一句。

“走吧，别跟他吵了。”瑞瑞看到我有点儿认真的样子，拉着我向校园里走去，“你的实验室在哪座楼里？我去你的实验室看看。”

“老眼昏花！胡说八道！”我边走边嘟哝着。瑞瑞拽了我胳膊一下，说：“你少说两句吧，我的大叔，呵呵。”

我说：“奇怪，他说你偷情你怎么还笑呢？”

瑞瑞答道：“我是笑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有多久没理发了？胡子都长这么长了。你现在比去年在鸭绿江大桥上我认识你的时候还要显老。难怪别人误解！”

在电梯里，我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下巴，这才意识到不怪别人误解，都怪自己太邋遢，已经有几天没刮胡子了。顿时，我气消了一大半，说：“唉，老了，快四十岁的男人，三天不刮胡子就没了模样！”

她趁机调侃：“放心吧，我不会嫌弃你的，大叔！”我把她揽入怀中，吻着她的秀发，说：“嫌弃也晚了，生米早已煮成熟饭了。”

“哼，你别得意太早！你如果对我不好，煮熟的鸭子也会飞走的。”

“嘿嘿。”我坏坏地笑笑，没吭声，心里不服气地想：煮熟的鸭子能飞掉，我就把你吃掉，看你往哪里跑！

第十二章 小床激情

基础学院的老师们都不坐班，每到礼拜五下午，大家早早就下班回家了。那天下午，我们教研室也只有我一个人还待在实验室里，其他人都提前下班了。实验室大楼里空空的，十分肃静，整座大楼里除了一名保安门卫，就只有我和瑞瑞两个人了。

我知道瑞瑞对我的工作很好奇，会提出来到我的实验室看看，我提前打开实验室的窗通风，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在实验室靠窗户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它们是属于我的，我平时既在这间屋子里做实验，又在这里看书，学习，写论文。实验室的电话机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面。

我坐在椅子上，瑞瑞坐在我的腿上，她手里握着我的电动剃须刀，认真地帮我剃胡须。我的双手环绕着她的腰，头依偎在她的胸前。她那富有弹性的胸随呼吸上下起伏，把我的头轻轻浮起，再慢慢地放下来，我好像漂泊在水波表面一样，心里充满着遐想。在我的罗曼史里还没有哪个女人像她的胸这么柔软，这么舒适，这么刺激，这么令我兴奋，我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甜蜜的感觉。

“好了，胡子全都刮干净了。”她把电动剃须刀放到桌子上，用她那柔软但有力量的手指抚摸着我光滑的下巴，“你去照照镜子看看，刮过胡须人就年轻多了。”

我说：“咳！再年轻到了我这个年龄也是大叔了。”

她说：“大叔也不能太邋遢，也要年轻，帅气呀！”

我曾经听身边年龄大些的女同事说过，女人并不过分注重男人的脸蛋，但对男人的仪表和举止很在意。看来瑞瑞就是这样的女人，她最看不惯我的不修边幅和邋遢。没办法，我天生就是这样的男人！自以为蓄须留发是一种艺术和潇洒，可是瑞瑞说儒雅和学究更适合我。

胡须已经剔干净了，可是我的头依然赖在她的胸前一动不动。我们相拥在桌子旁边安静地享受着相逢的喜悦。屋子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我们两人一快一慢的心跳声，那种明快的节奏好似演奏着爱情的二重唱。

瑞瑞的呼吸有点急促，紧紧地搂着我。我的身体有点兴奋，不安分地伸出手解开她上衣的纽扣。她懂得我的意图，没有阻止我，只是说：“你门反锁了吗？”

我回答：“你一进门我就回手把门反锁上了。”

她“咯咯”地笑了，低头亲亲我的额头，说：“会不会来人呢？”

“放心吧，今天是礼拜五，大家都下班回家了。”我把头埋在她的胸里，亲吻着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紧紧地搂着我的头，轻轻地呻吟着，两条大腿紧紧合拢，绷得僵硬。

“我想你，安丰！”

“我也想你，瑞瑞！”她的神情、语音像催情剂一样，让我兴奋得有点儿急不可待，我动手解她的皮带。

“别急，等一会儿，我想再和你说会儿话。”

我坚持解开她的衣裳，把手伸进她的怀里。她看到我固执地坚持着，妥协了，说：“我答应你，但这里不行。我们总不能在椅子上呀！”

“哦，我这里有一张折叠床。”我从试验台下的柜子里拉出一张折叠床，麻利地打开折叠床，铺好褥子和床单。“可以吗，老婆？”

“你想得挺周全吗！”她看着我甜蜜地笑了，坐在椅子里主动冲我张开双臂。我走过来抱起她，她的双臂缠绕着我的脖子。我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我们在这张小床上重温了几个月前疯狂的爱情序曲。

性是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几乎每一个故事里都会有，但每个人经历的都不一样。这正是它的神秘和魅力。

瑞瑞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任凭我抚摸和摆弄，她嘴里喃喃地说：“亲爱的，我的一切永远属于你！”

我跪在她身旁用嘴解开她的衣扣，剥下她的衣裳，贪婪地亲吻着她的身体，半天才抬起头说：“我爱你，我希望一辈子都拥有你！”

一个成熟、有经验的男人在与自己挚爱的女人做爱时，并不是急于满足自己，更多的是想从女人的快感中感受自己的快乐和满足，他会因为自己的胜利而骄傲，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气馁。我暗自告诫自己，别冲动，让火烧得再旺一些，一定要耐心等到她最想要的时候再冲上去，一定要打一个男人的胜仗。

瑞瑞微张着圆润的红唇，她饱满的前胸随呼吸起伏，她的身体随着我的抚摸微微地颤抖。她的双腿夹得紧紧，用一种蒙眬迷离的眼神望着我：“亲爱的，我想你！”

我已经无法再耐心等待了，因为瑞瑞已经搂紧我的腰。爱在这一刻变得简单和疯狂，两个人的精神和肉体仿佛都融入一体。

我拼尽全身力气在瑞瑞的身上做着一种机械的运动，我闭上双眼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保持自己免受瑞瑞不断兴奋的尖叫声和身体内的扭动、收缩带来的干扰和刺激。每一分一秒的坚挺，都让我默默地享受着雄性胜利的喜悦和骄傲。瑞瑞一次又一次近似痉挛般的高潮把我逐渐带入到了快乐的顶峰。最后，我终于筋疲力尽，大汗淋漓地瘫倒在她的身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瑞瑞意犹未尽地侧身搂着我，亲吻我，拿出纸巾为我擦汗。

我关切地问她：“你感觉好吗？”

她回答：“当然好，你表现这么棒，我能不满意吗！”

我疲惫地躺在她的身边，调皮地说：“煮熟的鸭子你还跑吗？”

她出乎我意料地回答：“都被你吃了还往哪里跑！”她说的话怎么与我心里想的一样呢？难道世界上真有心灵相通这种事啊！

“安丰，你趴在床上我给你按摩一下，你体会体会我的手法。”

“你会按摩吗？”我带着好奇心乖乖地俯卧在床上，她跪骑在我的身上，从颈部一直到大腿，为我做了一遍系统的全身按摩。她的按摩手法很专业，温柔、精细，让我感到舒适、放松、惬意。我表面佯装痛苦，内心却暗自欣喜接受她的温柔和“虐待”。

她问：“好些了吗？”

我回答：“嗯，好多了。”

“还要再按摩一遍吗？”

我回答：“不用了。我心疼你呀，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你什么时候学会按摩的？”

“在体育学院上学期间学过运动康复学，专门学习过按摩。”

“哦，怪不得你按摩的手法这么好，比洗浴中心的按摩小……”我突然感觉自己失言了，马上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她本来已经躺在我的身边，听到我的话“噌”的一下坐起来，醋气十足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比洗浴中心的什么人手法好？”

“嘿嘿，你比洗浴中心的小兄弟们手法好多了。”我灵机一动回答道。

她的眼神咄咄逼人：“不对吧，是按摩小姐吧。你是不是总往按摩中心跑哇？”

我无法回避她的眼神，心想当警察的男朋友真得小心点儿啊！

“不行，你心里一定有鬼，你要老实交代！”她狐假虎威地骑在我的身上，打算驯服我。

我说：“好，我坦白，几年前我们战友聚会，柯立帆领着我们去过一家洗浴中心，但那都是认识你以前的事了。我发誓，认识你之后我从来没去过洗浴娱乐中心。再说，我一个穷学生哪有钱往那种地方跑哇！”

“那我问你，你在实验室里放一张折叠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经常与别的女人约会呀？”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不白之冤，一下子坐起来：“瑞瑞，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我经常做实验做到半夜，宿舍楼门锁门了，回不去，只好睡在实验室里。再说，这也是我的老板批准的。不过我确实也想到万一你来上海，我们也可以有一个约会的地方。我们总不能像在沈阳那样，做露水夫妻呀。只要你不嫌弃这么简陋的条件、这么破旧的小床，至少这里还算是一个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

“我当然不嫌弃，我只在意你。”看得出她对我的解释很满意，她开心地把身体吊在我的脖子上，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领导知道你在上海读研究生，特意安排我在上海党校学习三个月。我在党校的宿舍是个单人间，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你的领导太好了！”我激动地与她相拥着，“瑞瑞，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我太幸福了！”

“是啊，我们领导心很细，想得很周全。我也非常高兴，愿意在上海陪你读书，照顾你。”

“瑞瑞，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第一篇论文发表了，这意味着我很快就可以进行论文答辩，可以提前一年毕业。我希望早点儿毕业，找个好工作，我们早点儿结婚，建立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庭。”

“安丰，我真心爱你！这么多年来我没有白白等待。等你毕业后工作安顿好，我们就结婚。”

“嗯，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呀！”

“呵呵！”她的眸子闪现出幸福的憧憬。“安丰，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现在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男女都一样。最好还是生个女儿吧，长大了像你一样的美丽动人。”

“真的！安丰，你太好了。”她开心地在我的脖子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瑞瑞，你更好！”此刻，我心中的男人自豪感攀升到顶峰，伸出手臂把她紧紧揽入怀中。她的头枕在我的肩膀和下颌，毛茸茸的秀发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沉浸在实实在在的快乐之中。我的耳边响起邓丽君唱的一首歌，不由自主地说：“今夜想起你！”

她仰起头问：“你真的想我吗？暑假时你从内蒙古回来怎么没有等我就直接回学校了呢？学校有什么事情吗？”

“学校没有什么事情。”我在犹豫要不要对她讲关于红石草原上发生的事情。我思考了一下，觉得事情太恐怖，不可思议，还是不告诉她好。

“嗯……那你为什么不在沈阳等我呢？我们不是说好的吗，等你从内蒙古回来后再相见呀？”她在我的怀里耍起娇，且嗲得恰到火候。有人说女人的嗲，能嗲出男人的自豪感，能嗲平男子汉的霸气，能嗲出男人无怨无悔的付出。不嗲的女人不可爱，太嗲的女人会让男人受不了，嗲是女人的天性，又是女人要掌握的一门学问。不会发嗲的女人们愤愤不平地说：因为你们男人太贱，所以女人才要跟你们发嗲！

“我当然很想见到你，可是没有你的消息，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简单地搪塞着。

“是啊，不怪你！我们的工作保密性太强，执行任务时不能随便与外界联系。真有点对不起你。”

“好呀！这次你好好补偿我。”

“是你要补偿我！好好陪陪我！”瑞瑞的身体贴紧我，我抚摸着她那纤细匀称、柔润光滑、丰满结实、充满刺激的胴体，我心里得意地乐开了花：我美丽、迷人的老婆和保镖！我爱死你！

第十三章 谜不知谜

男人最经不住女人柔情似水的温柔，女人最经不住男人花言巧语般的诱惑，这就是男女之间能够维系情人关系的奥秘和法则。

我搜肠刮肚地找出一些女人爱听的话说给瑞瑞听，我的语言像情歌一样拨动着她的心灵和神经，她的情绪再次热烈起来。她的身体开始为我而疯狂，她紧紧地搂住我：“安丰，我爱你！”

“丁零零零……”电话铃突然响了。此刻，我们正在相爱的激流中漂流，无法停下来。“丁零零……”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急促的电话铃声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冲失了我们激昂的情绪，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安静地躺在床上。电话铃声还在继续响个不停。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是不是有我在场你不敢接电话呀？”瑞瑞有点儿疑惑地问道。

天哪！她真的把我太当回事了，这么在意我，甚至怀疑我，不相信我。我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生气。我翻身坐起来，从小床上爬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喂！”我对着话筒喊道，里面没有声音。“喂，喂，说话呀！”我看了瑞瑞一眼说：“没有声音，可能是串线。”我把电话撂下。

她表情奇怪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们重新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她失去了继续做爱的兴致，我刚才还膨胀的情绪也瞬间被泄了气。一个无声电话搞得我很被动，我想做点儿解释，但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等待我解释。

我刚想开口说话，“丁零零，丁零零，”电话铃又响起来了。瑞瑞对我说：“你先去接电话吧。”

我说：“你去接吧。”

她说：“你真的愿意让我接吗？”

我心里没有鬼，很坦荡，用英语肯定地回答：“Sure！”

瑞瑞一丝不挂站起来向电话机走去。外面天色已黑，银色的月光穿过实验室的窗子，洒落在她的身上，我借着月光欣赏着她优美的流线型胴体。有这样美丽、动人的女人爱着我，我感到骄傲和自豪。

她拿起电话机听着，没有说话，接着她用手捂着话筒对我低声说：“安丰，一个男人，找你的。”

我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边走边说：“谁呀，这么晚还来电话？”我从她的手里接过话筒，问：“喂，哪一位？”

“安丰吗？你好！打扰你了。”又是那个沙哑的男低音。

“又是你！你有什么事吗？”我不耐烦地问道。

他说：“恭喜你了！”

我不解地问：“你恭喜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他说：“我恭喜你的论文发表了。你的论文《惊恐致死者的血液证据，T肽》已经在中华法医学杂志上正式刊登出来了。” 他接着补充一句说：“为此我感到高兴。”

我说：“哦，原来是这样。我的论文发表与你有什么关系吗？你为什么感到高兴呢？”

“当然有关系了。你可以检测一下红石草原死者血液里的T肽的浓度，看看他们是否在死亡之前受到过极度惊吓和恐慌。这不是很有意义吗？”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很惊奇，这个人很不一般，聪明机警，思路清晰，言语简洁。他会是什么人呢？我知道问也是白问，他不会告诉我他是谁。我装作对他的话不感兴趣的样子，说：“当然，他们三个人血里的T肽水平一定很高，因为他们在遇难之前经受过野狼的恐吓。但是，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有必要再去检测T肽。”

他说：“案子虽然结了，但还遗留很多疑点。首先，群狼白天一般是不攻击人的，而叶新和孙玫红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群狼吃了，这不太符合逻辑；第二，那个日本人春野和夫是唯一重要的目击证人，在事发之后消失了踪影；最后，合作银行的巨款一直没有下落。这些都是谜。”

我说：“难道你怀疑他们没被狼吃掉吗？难道你是警察吗？你要是警察的话，恐怕你就用不着给我打这个电话了，你可以直接来找我。看来你不是警察，但是你自以为你比警察还精明，明明是警察已经处理完结的案件，你还要评头论足，提出三个疑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事件这么感兴趣。不管你的动机如何，我可以明确回答你的三个疑问。”

他说：“噢？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说：“第一，狼一般是傍晚或夜里出来觅食，但也有时白天出来活动的，特别是饥饿时。在叶行长和孙翻译出事后，我和刘才宝亲眼看见对面山坡上出现狼群，距离我们200多米远，刘才宝还开了几枪，这也算是间接证据吧。第二，春野和夫是日本人，他在事发后已经在当地派出所做了笔录，留下证词，事后返回日本是很正常的事。中国警察找不见他，不能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第三，钱的问题只能是去问叶行长了，恐怕是死无对证。”

他说：“年轻人，你分析得没错，但是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可以假设叶行长和孙玫红没死，柯老板与他俩串通制造了假象，谋害了吕玖湖，转移了巨款。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是吧？”

我说：“可能性存在不等于事实存在。既然已经有当地法医验证了死者的身份，我想你假设的这种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他说：“当地法医的水平有限，这你不会否认吧？如果你鉴定出三个死者的血液里具有高浓度的T肽，我就承认我怀疑错了，所以，我希望你把他们的血样拿出来化验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有他们的血样。”

“你是法医，你怎么会不收集物证呢！”

我反驳说：“我凭什么听你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连你是谁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至少你得告诉我你的动机、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么感兴趣、你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的动机很简单，我想弄清事实真相。希望你帮忙找到证据。”他简单地回答道。

“对不起，我不能帮忙！”我撂下电话。瑞瑞一直坐在我的腿上，听着我们的对话。

她问：“出什么事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你还是不知道好。”

她摇晃着我的胳膊，嗲嗲地说：“嗯嗯……安丰，看你这么严肃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我想知道是什么事，你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助你呢。”

看到她着急的样子，我想反正她刚才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与其让她猜测，不如如实告诉她。我一五一十向她叙述了我们三个多月前红石草原旅行时发生的事情，她认真地听我把事情的经过讲完。

我以为她会被我所讲的故事吓到，没想到她的表情严肃认真得让我感到可怕，她几乎把事情的经过又重新地追问了一遍。

我站起来不安地问：“瑞瑞，你干吗这么认真哪？你又不是办案的警察。”

她坐在桌子上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对我说：“这个案子确实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与你有关系呀，所以我当然感兴趣，想了解清楚。难道这有什么错吗？”

“当然没错。”

她问：“那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我说：“想听，你说吧。”我想她虽然不是刑警，毕竟也是警察，或许有新的见解。

她说：“那个匿名电话说的有道理，单凭血迹、血衣和你们的证词还不能证明他们几个确实已经死亡了。你们中间并没有人现场看到野狼攻击他们的景象，你们看到的都是事发后的现场，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我辩解说：“春野和夫待在车里，他说他亲眼目睹了狼群攻击他们的残忍场面。”

她说：“可是，这只是他单人证词，还需要有证据。”

我问：“你觉得证据还不够吗？”

她回答：“是的，还需要补充证明他们确实死亡的证据。”

我承认她的分析有理有据，但是，仍然不太愿意接受这种猜疑。她看到我有点儿犹豫不决，补充说：“既然这个事件牵扯到一桩非常重大的经济诈骗案犯罪，我认为你不妨检测一下他们的血样，弄清真相。而且，也算是对你的科技成果的一个检验。”

她的最后这个观点打动了我。是啊，对血样进行鉴定正好是对我的课题的结果做个检验。我当即表示同意做T肽检验。

她问：“那三个人的血标本在上海还是在沈阳？”

我回答：“在上海。”

她又问：“在你的实验室里吗？”

我回答：“我藏在这座实验大楼里的一个深低温冰箱里保管，但不在我们实验室的冰箱里。”

瑞瑞笑了，笑得有点儿诡秘：“那你明天就可以化验了。”

我说：“No problem.”

她说：“那我明天过来帮你忙，好吗？”

我说：“你帮不上忙，但有你陪在我的身边我非常高兴。”

她站起来，胳膊吊在我脖子上高兴地说：“我要帮你把这个案子弄清楚，省着你总是心神不定。”

我激动地刚想用力把她抱起来，她轻轻一跃，双腿盘在我的腰部，几乎是缠在我的身上把我搂住。My God，这么轻盈敏捷的动作！这就是功夫，不愧是武术冠军！我的身体不稳，转了一圈，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稳稳地坐在我的腿上。

我突然想到以后结婚过日子，吵架可以，但千万不能与她打架，如果动起手来，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她不以为然地说：“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

已经晚上十一点钟了，瑞瑞提出要回去，我们穿好衣服离开实验室。静悄悄的走廊里回响着我们的脚步声，墙壁上的壁灯照得走廊半暗半明，走廊的两端没有灯光，漆黑一片。瑞瑞紧挽着我的手臂，头依偎在我的肩头，没有一丝女孩子通常对夜晚的恐惧和惊慌。我们乘电梯下到一楼。

一楼大门已经被保安人员从外面锁住了，大厅里空荡荡，没有其他人。大厅里的一盏大灯把我俩的影子投射到玻璃门外灰暗的石阶上。“有人吗？”我连喊两声。没有人回应。“我回实验室打电话给值班的保安，让他开门吧。”

瑞瑞想了想，说：“算了，别打电话了。保安来了看到你一个研究生这么晚了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会说闲话的。我今晚不回去了，我们就在你的实验室里住一宿，正好我明天陪你做试验。”

我听了她说的话心里美滋滋的，但表面假装矜持说：“我不反对。就是委屈你了，领导，放着高级宾馆不住与我挤在小床上。”

“一米宽的小床足够了，我睡觉很老实，只需要一小条地方就可以了。”

“可是我睡觉不老实呀，蹬被子、磨牙、打呼、说梦话，怪毛病有一箩筐。”

瑞瑞笑了，没有说话。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翻盖的手提电话，拉出天线。那个时期大多数老板使用的手机都是砖头大小的大哥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小巧的手机，感到很惊奇。她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喂，邢恺副处长吗？我是俞瑞，我请假，今晚有点事不回宾馆了。”她向旁边走开，边听边微微点头，“好的，好的，谢谢领导关心。拜拜！”她合上手机，走过来挽着我的胳膊，说：“我的假请好了，我们回实验室吧。” 她看见我惊奇地盯着她的手机，举起手机，“这是工作需要，领导给我配备的手机。”

夜深了，我们两人肚子“咕咕”叫起来，我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方便面和一包饼干，烧了一壶开水，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夜宵。

冬夜漫长，而小床上的夜晚显得格外短暂，我舍不得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天亮。这是一个迷情的夜晚，幸福的来临竟然如此简单，一张折叠床、一包饼干、两包方便面，带给我们无穷无尽的快乐和满足。我们感觉世界如此美丽，生活如此的丰富和惬意。这是金钱难以买到的幸福。

第十四章 尴尬梦醒

12月的上海与北方相比，依然阳光明媚，天气温暖如春。早晨七点，晨曦早已透过实验室明亮的大玻璃窗洒落在我们的小床上，晒得被窝里暖呼呼的。此时，我们还在被子里蒙头睡着懒觉。

“咚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我睡眼惺忪地钻出被窝，仔细听着门外走廊的动静。门外响起钥匙开锁的声音，门是反锁的，纹丝未动。接着门外响起钥匙盘的“哗啦”声和远离的脚步声。很快，走廊又恢复了宁静。

瑞瑞闭着眼睛，睫毛轻轻眨动，呼吸匀称，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胸前，她还沉浸在睡梦中。今天是周六，休息日，不应该有人上班呀。我看了一眼睡姿优美的瑞瑞，重新钻进被窝里，蒙上头继续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咚咚咚，咚咚咚！”似乎有人在砸门。瑞瑞醒了:“不好！安丰，有人来了，快穿衣裳。”我依旧半闭着眼睛沉迷于回笼觉中，不肯爬起来。

“快起床，来人了！”瑞瑞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抓着衣裳往头上套。“我的裤衩呢？”我感觉晕头转向，裤子也找不着了。

瑞瑞不愧是特警，她的衣裤整齐地放在枕头边上，几下子就把衣裤穿好。但她还没来得及系好衣扣，这时，实验室的门“嘭”的一声被强行撞开了。门口出现三个人，一个保安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盘“哗啦哗啦”直响的钥匙，那上面有整座大楼所有实验室的门钥匙，另一个我认出来是学校的保卫科长，还有一个也是干部模样，我不认识。

我尴尬地抓起床单围在腰上，瑞瑞神色慌张地站在我身后，跟我一样衣冠不整，赤脚站在地上。床上和地面乱成一片，旁人一看就知道我俩昨晚没干什么好事。

保卫科长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实验室里睡觉？而且还是一男一女？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事件搞得不知所措，瞠目结舌：“我……我是……研究生。”

保卫科长问瑞瑞：“你呢？哪个年级的？”

瑞瑞很快镇静下来，用手指梳了一下头发，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砸门入室？”

我记得曾经有心理学家说过，当人面对一个突发应激事件或危机时，能保持镇静的女人比同样能保持镇静的男人更加头脑清醒、思维敏捷、坚强沉稳，而不能保持镇静的女人比不能保持镇静的男人更加惶恐、愚笨、懦弱。女人的心理应激能力是强者更强，弱者更弱。前者就是大家所说的女中豪杰，后者就是弱女子。在我的眼里，瑞瑞一瞬间变成一个顶天立地、高大伟岸的强人，一个地道的女中豪杰。

保卫科长回答：“我是保卫科长，这位是总值班。保安向我们汇报他看到昨晚你们在大厅里停留没离开实验大楼，后来私自在实验室里过夜。今早他敲门，你们又没开门，所以请我们过来查证。学校有规定任何人不得在实验室里过夜。”

瑞瑞说：“不是我们不离开大楼，是昨晚大楼的门反锁了，我们出不去。既然保安发现我们被锁在大楼里，为什么不过来开门让我们离开呢？”

“呀？你还有理了！私自在实验室过夜就是不对，况且你们还是一男一女睡一张床。这对吗？”保卫科长手指着那张小床说道。

我和瑞瑞感觉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总值班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镇静下来，回答：“我叫安丰，91级博士研究生。”

他记下我的名字，又问瑞瑞：“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年级的？”

瑞瑞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我是他的未婚妻，是从外地来看他的。”

保卫科长有点儿失望：“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瑞瑞肯定地回答：“我当然不是。”

我能看出来保卫科科长兴致勃勃的表情一下子减少一大半，倒是那个保安淫秽的眼神有增无减，先是扫荡着床铺，然后死盯着瑞瑞的胸部。瑞瑞下意识地系上了白衬衣上面的两个衣扣。

保卫科长问我：“安丰，她是你的未婚妻吗？”

我回答：“是。”

保卫科长有点不相信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

“她……”我刚要开口告诉他，瑞瑞打断我的话，说：“安丰，不用对他说，他没权利要求你回答。”

“哼！”保卫科长有些生气，但没话可说，他确实没权利审问我。他四处张望，看到了实验台上的电热水壶和两盒方便面，气汹汹地说：“你们还在实验室里烧水做饭！不知道学校有规定实验室里禁止使用电热水器吗？”

他总算抓住了我们的一点把柄，我们沉默着。

那位总值班宽容地说：“好吧，我们先离开这里，你们把衣服穿好，把实验室收拾好。安丰同学，私自在实验室里住宿是违纪的，你上午到校办去一趟，接受调查，听候处理。”

这三个人转身走了，实验室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我还傻呆呆地裹着床单站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瑞瑞提醒我：“安丰，快穿裤子吧。别站在那晾着啦！”

我四处寻找我的衣裤，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我的裤衩和外裤，匆忙穿上。我嘴里嘟哝着：唉，忧郁的礼拜六！真他妈的扫兴！

瑞瑞生气地骂了一句：“妈的！那个保安太变态了，我看他是故意的。”我第一次听到女人骂人，感到新鲜、刺激、解恨。接着我也跟着骂了两句。

我坏坏地笑着说：“老婆，这小子一定是听到了你的尖叫声受到了刺激，说不定他一直躲在门外偷听呢。”

“哼，那还不是怪你！”瑞瑞用拳头捶了我前胸一下，接着，她认真地说：“安丰，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这件事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瑞瑞的关心和担忧，让我感觉自己应该表现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样子，我自信地说：“没事，我不怕！我们是正常恋爱又不是乱来，大不了说我违纪私自在实验室里过夜，给我一个处分。”

“不好，我可不愿让你因为这件事被处分。”

“老婆，与你销魂一夜，第二天死了都值得！”

“哼！你就会花我。万一挨了处分你别后悔就行！”瑞瑞拿着手提包到走廊的卫生间洗漱去了。我留在实验室里收起折叠床，整理好房间，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十多分钟后我洗漱回来，瑞瑞在实验室门口等我，笑呵呵对我说：“走吧，我陪你到校部办公室去。”

我说：“干吗要你陪我去呢？你不用去，我自己去。你放心，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大不了批评一通，给个处分，反正我脸皮厚。”

瑞瑞笑了：“哈哈，你也承认你脸皮厚啊！我也觉得你有时候脸皮挺厚的。可是刚才你脸皮一点儿不厚啊！看你当时脸红得像个酱茄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那连话都不敢说。”

我狡辩道：“多亏刚才没来得及穿上裤子的是我，否则那个场面岂不更难堪了吗！”

她说：“我可不像你那么笨！你还当过兵呢！如果碰到夜里紧急集合你怎么办？”

“嘿嘿，紧急集合的场面与刚才那个场面可不一样啊。”

“那也用不着害怕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说：“老婆，我不是害怕，我是因为没来得及穿上裤子，心虚得要命，一时说不出话来！”

“谁让你不先穿裤子了！你先急着穿上衣干吗？”

“嘿嘿，我一着急找不到裤子了。下次就有经验了，睡觉前裤子要放到枕头旁边。”

“哼，你还想有下次呀！你还想跟谁下次呀？”

“老婆，当然是跟你啊！”

“你以为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吗？我可不想再发生这种令人难堪的事情了。”

我心里明白，刚才的突发事件瑞瑞也感觉很尴尬，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她现在不停地讥笑我，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开朗的情绪感染了我，使我心情放松了不少。

“嘿嘿，是啊，刚才的情景真他妈的难堪，要是有个地缝我都能钻进去。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提上裤子就不认账，我如果当时提上裤子我也不害怕他们。”

“哼，含沙射影！你说谁提上裤子不认账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可不帮你忙了，让你好好难受难受。”

我没有理解她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争辩地说：“老婆，这可是我俩的事啊！怎么成你帮我忙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用你陪我去，我自己到校部去。”

“正因为是我俩的事，我才要亲自与你一起去校办‘受审’。如果以后你和别的女人被抓住现行，我不仅不管你，还得让你好好出出丑。”

我心里暗想：小保镖，好大的口气，还用了“亲自”两个字。我看出来了，瑞瑞不是个醋坛子，是个大醋缸！看来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瑞瑞看到我不开心了，挽着我的胳膊，说：“算了，我们别斗嘴了，管他们怎么议论我们呢！只要我们自己高兴、快乐就好！”

看到她这么喜欢我，爱我，在意我，我心里还是蛮开心的。

第十五章 意外结果

瑞瑞坚持一定要陪我到学校接受处理，我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与她一起去校部。

校部设在校园中间的一座老式的独立的二层小洋楼里，一层是办公室、文秘室、总值班室，二层是校长、副校长和书记的办公室。我们直接来到总值班室，敲敲门。

里面人喊道：“请进!”

我推开门看到刚才在实验室见到的那位总值班坐在一张办公桌的后面，正在看报纸。看到我俩站在门口，他站起来客气地说：“安丰，你们来了。直接到二楼龚书记的办公室吧，他正在等着你们。”

我的脸色阴沉下来，心里紧张但又不服气：多大的事啊，怎么还需要学校的书记亲自处理！我看了瑞瑞一眼，说：“你别上去了，我一个人上去，看他能把我怎样！”瑞瑞的表情自然，大方，她没听我的话，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上楼梯。

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刚登上二楼，龚书记已经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着我们了。他微笑着，目光越过我，看着我身后的瑞瑞：“你好，俞瑞同志！”

瑞瑞一步跨到我的前面与龚书记握握手说：“龚书记，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龚书记说：“哪里，哪里！误会了！照顾不周，请里面坐吧。”

看到眼前这个场面，我脑子糊涂了。龚书记怎么说误会了呢？我小声问瑞瑞：“你们从前认识吗？”瑞瑞没回答我，拉着我进了龚书记的办公室。

我和瑞瑞坐在一张长皮沙发里，龚书记亲自为我俩端来两杯茶水。我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盯着瑞瑞的脸蛋寻找答案。瑞瑞依旧没理睬我，笑着对龚书记说：“昨晚的事，给领导和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你们李组长是我在北方工作时老领导的朋友，我的老领导是个戏迷，刚刚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好好关照你俩。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比如说，住宿、吃饭、学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一定尽力帮你们解决。”

李组长？老领导？我看看瑞瑞，又看看龚书记，搞不明白怎么回事。李组长并不算个官吧，可是龚书记提起这个李组长似乎肃然起敬。

瑞瑞介绍我说：“他是我的男朋友，91级博士研究生。我是来学校看他的。”我有礼貌地站起来，向龚书记鞠了一躬。

龚书记说：“请坐！”他接着问我：“你是谁的研究生？”

我回答：“我是李振宇教授的研究生。”

“哦，李教授德高望重，我听李教授说过他名下的一个博士研究生课题做得不错，发现了一种什么T肽，在法医学方面很有价值，也给学校增光。是你吗？”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年轻读大学时老师讲过人大脑神经分泌一种吗啡肽物质，具有镇静作用。你发现的T肽与吗啡肽一样吗？”

我解释道：“T肽也是人大脑神经分泌的一种类吗啡肽样物质，但是，它是吗啡肽的反体物质，作用相反，具有刺激人产生警觉、惊慌、恐惧的作用。一个受到惊吓或恐吓的人，血液里的T肽会急剧升高。”

龚书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根据你描述的T肽特点，T肽在你们法医鉴定方面会有一定价值。希望你继续努力，不能满足于理论上的探索，而且还要在实际应用中多下点儿功夫，争取申请个国家专利，获个市科技进步奖项。以后有什么困难就直接来找我。”

我说：“没有困难，龚书记，谢谢您！”

“好，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事需要我帮助随时打我的电话。”龚书记把他的名片递到瑞瑞手里。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离开校部后我不解地问瑞瑞：“谁是李组长？”

瑞瑞简单地回答：“领导。”

“是你的领导吗？他是纪委的吧，上海的还是辽宁的？难道你是给纪委书记当保镖吗？”

瑞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含糊地说：“违纪的事肯定要找纪委了。”

“不会吧，这种小事纪委也管吗？这件事我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再说你我是正常恋爱，没什么好怕的。”

瑞瑞说：“你就是嘴硬，我还不了解你。你呀，就这点儿胆量，刚才一听说学校的龚书记找你，我看你脸都吓灰了。”

我尴尬地“嘿嘿”一笑，学着《沙家浜》里的刁德一的样子，鞠了一躬：“阿庆嫂，我服了。”

瑞瑞被我逗笑了：“谁让你服我了。男子汉，你的潜力还在后头呢，我相信你以后会变得生龙活虎、顶天立地。”

我现在才明白，怪不得她在实验室里口气那么大，什么亲自陪我去学校呀，帮我忙了，原来，她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已经悄悄给她的领导打了电话。看来她的领导确实有来头，神通广大。

这个女人还真有点儿能耐，有点儿像《沙家浜》里的阿庆嫂，胆大心细，遇事不慌。能找到这样的女人算是我的福气，我心里在偷着乐。

既然连学校的书记都夸我实验做得好，我心里更得意了，决定下午就检测吕玖湖他们三个人的血液标本。

下午一切准备就绪，我开始正式做试验。我把经过标准化稀释的血样放到五个试管里，分别在试管上贴上1号、2号、3号、4号、5号的标签。1号是吕玖湖的血样，2号是叶新的血样，3号是孙玫红的血样，4号是我的血样，5号是俞瑞的血样。我按照标准化流程操作，离心血样，分离血清。

试验做了一半时，瑞瑞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有急事要办，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她叮嘱我，无论实验结果如何，不要对任何人说。但是，我当时并没在意，我觉得除了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没有其他人关心这个试验。

然而，随后的试验结果令我大吃一惊，吕玖湖的血液里T肽的浓度达到正常人的1000余倍，叶新和孙玫红的血液里T肽含量却与我和瑞瑞的血样相近似。我把吕玖湖的血清注射到老鼠的腹腔后，老鼠迅速出现惊厥和恐怖现象，而其他人的血清没有显示出这方面的作用。

我坐在椅子里望着试验台上的那排玻璃试管发呆，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再次检测一遍，结果还是一样。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我不敢有丝毫草率和马虎大意，又重新取了一点他们三人的血样，再做一遍试验，结果仍然与第一次相同。

三次检测结果均相同，让我无话可说。我认真地记录了实验结果，把氨基酸序列自动分析仪打印出来的单据贴在实验记录本上，把实验记录本锁在一个抽屉里。

我不得不相信吕玖湖死了，而叶新和孙玫红可能还活着。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天我们离开车寻找吕玖湖时看到叶行长在车里悄悄与孙玫红勾腰的情景，看来他俩早有勾搭。他们在演戏，他们两个，或许还包括柯立帆，甚至那个日本人春野和夫，演了一出好戏，蒙蔽了我和刘才宝，也骗过了当地的警察和法医。

这出戏安排得十分巧妙，先是利用柯立帆与吕玖湖斗嘴，把吕玖湖抛弃在荒野的草原上。接下来，吕玖湖失踪，我们被野狼袭击。随后，我们发现吕玖湖被狼群吃了，接踵而来的是叶新和孙玫红的“遇难”。吕玖湖之死给了我和刘才宝一个强烈的闷棍，在我们头脑木僵还没有清醒时又发生了另一起血案。接踵而至的一系列惊悚，让我们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坚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如果叶行长和孙翻译没死，那两具新鲜的白骨是谁呢？是从哪来的呢？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当时采集血样时为什么没有采集骨骼呢？我有些懊悔。

我想到瑞瑞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匿名电话说的有道理，单凭血迹、血衣和你们的证词还不能证明他们几个确实已经死亡了。你们中间并没有人现场看到野狼攻击他们的景象，你们看到的都是事发后的现场，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看来确实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当时由于受到一种恐怖气氛的笼罩，先入为主，坚信狼群伤害了人，已经分辨不清楚是非了。可是，我们在叶行长和孙玫红的遇难地确实看到了带血的狼爪印，也目击到附近有狼群活动。这怎么解释呢？

我想等瑞瑞回来把实验结果告诉她，想听听她的意见，可是，一直到晚上六点钟，她还没回来。

第十六章 迷情夜晚

实验做完了，实验结果令人匪夷。我坐在办公桌旁根据实验结果，推测和分析那天红石草原可能发生的情景。

吕玖湖被抛弃在荒野之后，他爬上公路边的红石山峰，遥望远去的汽车背影，相信过一会儿柯立帆会把车开回来接他。他点燃了一堆篝火，估计是为自己壮胆。据说狼最害怕火光，有火光的地方狼不敢过来。或许这时候他已经发现远处山坡有狼出没，他想躲藏起来，绕过石峰向峡谷跑去。在峡谷边，他看到了峡谷远处的那缕青烟，他相信那里有人烟，连忙进入峡谷向冒青烟的地方跑去。野狼尾随着他追到峡谷里，他在两条峡谷的汇合处被野狼包围，不得不向山坡上逃避。他已经看到远处的蒙古包了，可是无法冲出野狼的包围，他想爬上一块巨大的红石上，可是他笨拙的身体爬不上去，被冲上来的野狼扑倒在地。

……

叶行长和孙玫红没有死，用事先备好的各自血液，假借别人的白骨制造了狼吃人的现场。可是，春野和夫为什么会帮助他们做假证呢？或许这个日本人也参与到这个案件里了。看来一车人里只有我和刘才宝被蒙在鼓里。

我煮了一壶开水，泡了一盒方便面。坐在办公桌旁，我有点儿六神无主，心情恍惚，没有一点食欲。

我的眼前浮现出柯立帆、吕玖湖、刘才宝的身影。我们曾经是亲密的战友，1970年在测绘大队当兵时，曾经共同奋战在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中，在零下40度的冰天雪地里，同生死共患难，测绘军用作战地图，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战友之情。我无法相信柯立帆会谋害吕玖湖。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我的耳边响起匿名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吕玖湖是被柯立帆蓄意谋害的。”

难道真的让他说准了吗？我开始相信那个匿名电话里说的话：柯立帆谋害吕玖湖的动机很清楚，他要独吞公司从银行里骗贷出来的一笔巨款。看来在红石草原狼伤人的背后，真的隐藏着一场人伤人和瞒天过海的惊天大案哪！

此时，我早把瑞瑞告诫我的话忘到脑后了，我决定给刘才宝打个电话，他是我最信赖的人，我认为他与我一样，在这场戏里担任着无知的角色。

我的电话打到刘才宝的部队，他的战友告诉我他已经转业了，两天前离开部队回沈阳了。他要转业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三天前，我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呢，他并没有提马上转业的事。

我又打电话到他沈阳的丈母娘家里，找到了他。我严肃地告诉他我刚才化验的结果，他听了感到很震惊。他在电话里与我谈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劝我不要急于下结论，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况且柯立帆又是我们的战友，他不相信这会是事实。

他说：“万一你的研究不准确呢？万一有特殊例外呢？”他告诫我暂时不要把血液化验的结果告诉任何人，包括瑞瑞，他知道瑞瑞是个特警。他说他这两天在沈阳与柯立帆见过两次面，他们谈了很多，他了解到一些红石草原前后发生的事情，他相信柯立帆没有任何问题。

听了他叙述的情况，我更加迷惑不解，原来感到简单的案情又变得错综复杂起来。我答应刘才宝的请求，暂时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化验结果。

刚结束与刘才宝的通话，瑞瑞的电话就打进来了。瑞瑞第一句话就问我：“你刚才和谁通话讲这么久呢？”

我回答：“我的战友，刘才宝，他刚转业回沈阳。”

“哦，我记得他。暑假期间你带我见过他一次，我对他印象还不错，大个子，威武英俊，有军人的气概。他怎么转业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谁也不可能在部队待一辈子，军队又不是个养老的地方。”

“这我知道。他转业后打算干什么？”

“听他说准备到外贸局当局办公室主任。”

“嗯，不错，好差事。”瑞瑞接着问我，“你下午的血液检测结果怎么样？”

我事先有所准备，知道该怎么搪塞她：“暂时还没有结果，恐怕还要再等几天，我还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试剂。”

“哦，这么复杂呀！你不是说很容易吗？”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我肯定要认真准备好再做。”

“好吧，等你准备好了再做吧。我现在在市党校宿舍三号楼201房，等你来了我们当面再谈吧。你还没吃晚饭吧，等你过来我领你到食堂吃晚饭。”

我心里甜滋滋的，总算有人惦念、有人心疼了。

撂下电话我简单收拾一下房间，顾不上吃已经煮好的方便面，锁好实验室大门，直奔市委党校。

党校离我们学校不算远，我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瑞瑞站在党校大门口等我，她先领我到食堂吃了饭，然后来到她的宿舍。这是一间高档的宿舍，像宾馆的房间一样，有卫生间和淋浴间，有沙发、电视机和冰箱。

“哇哦，这么高级的房间呀！”我一下子扑到席梦思大床上，任凭身体被高高地弹起来。我傻呵呵问道：“老婆，你们出差时经常住这么高级的房间吗？”

瑞瑞俯卧在床上，双手擎着下颌，微笑地看着我没说话。她一定是感觉我傻得很可爱，看到我开心的样子，她心里也美滋滋的。

我躺在床上看电视，瑞瑞在卫生间里洗浴。瑞瑞修长的身影映在卫生间的磨砂玻璃上，显得朦朦胧胧，曲线凸显优美。“哗哗”的流水声不停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的眼睛无法停留在电视机的屏幕上。我下了床，悄悄地溜进了浴室。

瑞瑞没有拒绝我的闯入，我们一同坐在大浴缸里泡澡，在水中嬉戏，一同站在喷淋下沐浴。我们相互搓澡，两个涂满了泡沫浴液的光滑身体紧紧相拥在一起。

这一夜，我们在床上的亲热没有像昨天在实验室里那么肆无忌惮，那么疯狂，因为这里是党校，是一个正人君子的公共场所。这一夜，虽然我们睡的是大床，可是却没有前一天小床睡得那么香甜。

夜深了，我躺在舒适宽大的席梦思床上，两只眼睛凝视着红灯一闪一闪的消防报警器，久久不能入睡。瑞瑞枕着我的胳膊，均匀地呼吸着，偶尔胳膊或腿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好像已经进入梦乡。

“丁零零，丁零零……”轻盈的电话铃声把她吵醒，她起床披上睡衣坐在沙发上接电话。

她拿起电话：“喂！哪位？哦，邢恺副处长，有事吗？”

接着，她主动问了一句：“东西拿到了吗？”

她毕恭毕敬地说：“是！是！明白！邢恺副处长，您放心，我一定尽力办好。”

她的表情严肃，好像她的领导在给她布置什么重要工作。她的工作总是神神秘秘的，我已经习惯了，从来不多问。我现在无暇顾及她的事情，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事情。

她撂下电话，“咚咚咚”跑上床，掀开被子钻进温暖的被窝里，带进来一股凉气。“屋子里真冷啊！”她蜷曲着身体抱着我，表情有些诡秘。她看见我还睁着眼睛，便问：“安丰，你还没睡呀！冷吗？”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嘴上简单回答：“没睡着呢。不冷，习惯了。”

“还是我们东北好哇，冬天屋子里有暖气，穿着单衣单裤在房间里也不觉得凉。”

我说：“嗯，上海最难过的时间就是冬天，屋子里比外面还要冷。”我又想到了红石草原，不自觉地说：“唉，冬天的草原我还从来没去过呢，现在的内蒙古草原一定已是冰天雪地了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到内蒙古草原，也许我潜意识里在思考我是否应该再去一次红石草原呢。

“你怎么突然想起内蒙古草原了呢？你不是想再去一趟红石草原吧？如果你真想去，我陪你去。我知道你心里有谜团，想弄清楚事实真相。”聪明、机灵的瑞瑞马上就揣摩出我的心事。

“嗯，我确实想弄清楚事实真相。不过，红石草原是个荒凉、恐怖、遍布野狼的地方，我不能让你陪我冒险。如果真需要去，我会让刘才宝与我一起去。”

“你这么信任刘才宝啊！”

“我们是战友，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我当然信任他。”

“可是，你们两个人去红石草原太不安全了，我不放心。”瑞瑞紧紧挽住我的胳膊，好像怕我走掉，“这个案子确实有点儿蹊跷，我怕你再去红石草原会有什么危险。”

是啊，蹊跷的案件！危险的大草原！谜一般的白骨！此时，我想起下午的血液化验结果，感觉不可思议，嘴里不自觉地嘟哝出来：“唉，叶行长和孙玫红血里的T肽怎么没变化呢？难道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瑞瑞一下坐起来，两只眼睛发出咄咄逼人的目光：“好哇，安丰，你不是说实验没出结果吗？原来你没说实话。到底实验结果怎么样啦？”

妈的，我怎么这么笨呢！又说漏嘴了。我心里暗自责怪自己，嘴上搪塞说：“血化验初步结果出来了，还需要核实。”

瑞瑞诡秘地看着我，说：“那你说说初步结果如何。”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定要替我保密，毕竟柯立帆是我的战友。”

“嗯，放心吧，我会保密的。我希望帮助你搞清楚事实真相，不想坏你的事。”

我把下午的实验结果一五一十告诉了瑞瑞。

“哼，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出来的。”瑞瑞没有继续责怪我刚才欺骗她。她继续问：“你告诉刘才宝化验结果了吗？”

“嗯，我告诉他了。他现在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他什么意见？”

“他不相信柯立帆会谋杀吕玖湖。他劝我暂时保密，别把化验结果告诉任何人。”

“包括我，对吧？可是你还是告诉我了呀！”

“是啊，我瞒不住你啊，你是火眼金睛，我的女保镖！”

“哼，是应该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以后什么事都别想再骗我。”

我告诉她我之所以想再去一次红石草原，是因为想寻找遗骨，做骨骼DNA鉴定。我记得当时法医在核对登记骨头时，叶行长和孙玫红缺少几个指骨、趾骨，法医认为有可能被狼吞吃了，没再继续查找。这些小骨有可能遗留在原地。

瑞瑞同意我的意见，说：“对呀，有了骨头，事情就真相大白了。看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红石草原。”

我说：“瑞瑞，你留在上海党校好好学习吧，红石草原很荒凉，有恶狼，很危险，你别参与进来了。”

瑞瑞有点儿不高兴：“哼！你小瞧我吗？什么恶狼、色狼的，我根本不怕。说不定你还需要我的保护呢。学习的事没关系，我可以请假，本来领导就是照顾我，让我有机会陪你才派我到上海学习的。”

我有点儿夸张地恐吓她：“你难以想象红石草原有多么恐怖，连石头都像张着血盆大嘴，恶狼藏匿的洞穴连环成片。这些恶狼可与你平时打交道的刺客、色狼不一样，它们生性残忍，狡诈，躲在地洞里跟你玩地道战。”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放心吧，对付恶狼，我比你有经验。在警院学习时，我们上过与猛兽格斗的训练课，专门用恶狗模拟狼训练过。再说，我们有各种各样野外作业工具和防身武器。我还可以找一个帮手。”

我看到她这么坚决，只好答应和她一起去红石草原。

“嘀嘀嘀！嘀嘀嘀！”我的汉字传呼机响了。我把手伸到床头桌上，拿起来一个黑色四方形的传呼机。传呼机的屏幕上显示：安丰，你什么时候回沈阳，我和立帆请你和你的女朋友吃饭。刘才宝。

瑞瑞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说：“还不到十一点，你回个传呼吧。”

“现在不回，明天再说吧。”天太冷了，我懒得钻出被窝打电话。

瑞瑞问：“你困吗？”

我回答：“不困。”

瑞瑞说：“反正我们现在也睡不着，不如继续聊聊天吧。”

我说：“好哇，我们不是一直在聊天呢吗？”

“你下午与刘才宝通电话谈了那么久，你们都聊什么呢？是不是与柯立帆和红石草原有关的话题？”

我猜测瑞瑞是看到刚才刘才宝发给我的信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我告诉她主要是关于柯立帆和孙玫红的事。

黑暗的房间里，她的眸子突然亮得放光，兴致勃勃地对我说：“快讲给我听听！”

看到她兴奋的样子，我心里想：女人哪，都有好奇心理，说正经事不算聊天，“八卦”才算是聊天！

第十七章 郎“财”女貌

看到瑞瑞兴致勃勃、毫无困意的样子，我决定把刘才宝电话里说了两个小时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刘才宝转业回到沈阳后，在家里等待分配工作，柯立帆利用自己的关系提前帮助他联系到市外经贸局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局办公室主任是个正处级岗位，对于他这种多如牛毛的正团级军人来说，能在地方谋到一个正处级的岗位，真是老天有眼，也算他前世积德，福星高照，所以，他匆忙办理了转业手续。

刘才宝很感谢柯立帆帮助他找到这么好的一份工作，特意拿了两瓶好酒和两条好烟，邀请他到一个环境优雅的咖啡吧里小聚。柯立帆如期赴约，与他长谈两个多小时，柯立帆谈了诸多与红石草原事件有关的工作和生活中的事情，特别解释了他、孙玫红，还有叶行长之间的微妙关系。

刘才宝问柯立帆：“二饼，你对我说老实话，红石草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与那起环山市合作银行的经济案件有没有关系？”

柯立帆回答：“才宝，我向天发誓，红石草原的事情纯粹是个意外，与叶行长那件经济案件没有任何联系。我本人没有参与叶新的经济犯罪，也没有任何犯罪嫌疑。至于孙玫红和吕玖湖是否参与了银行融资诈骗活动，我不清楚。我从环山市合作银行贷的款，到期后我会一分不差按时偿还。”

刘才宝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一直担心安丰化验的T肽结果会对你产生不好的结果。”

“什么T肽不T肽的，怕什么，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人都死这么长时间了，化验出来的东西能准吗？安丰这小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纯粹是乱弹琴！那个匿名电话是什么人打的，安丰他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叮嘱安丰暂时不要把T肽检测的结果对任何人泄露，包括他的女友。”

柯立帆把头凑近刘才宝低声说：“我听说安丰一年多前找了一名警察女友，有这回事吗？”

“不是警察，是个武警军官。我夏天时见过她一次，据说是在领导身边工作，做警卫工作的，人长得蛮漂亮。”

“哦，原来是个漂亮的女保镖啊！郎才女貌！安丰小子挺有福气呀！你告诉他，有时间我请他俩吃饭。”

柯立帆靠在沙发上：“才宝啊，以后你在局里工作是我的领导了，还请你多多关照啊！你刚转业，没房子吧？我知道你也没什么积蓄，买不起房子。等我公司今年生意做好了，赚了钱，我帮你解决一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

“哪里，哪里！不靠你的帮忙，我一个上校转业到地方哪能谋到这个位置呀！立帆，我还要感谢你呢！不过房子的事情我一直在发愁，老婆天天唠叨，说她这辈子嫁给我亏啦，什么两地分居半辈啦，没钱、没房啦，现在转业回来了还要住丈母娘家里等等，烦死我了！”

“才宝，你放心，只要有我柯立帆在，房子的事情你不用发愁。”柯立帆信誓旦旦拍着胸膛，接着他把头凑到桌子前低声说，“不过你要替我劝劝安丰这个家伙，让他别疑神疑鬼的，什么T肽、B肽的，净瞎掺和！”

刘才宝开心地笑了：“好的，有机会我说说他，让他别胡来。”他拿出随身带来的烟和酒，递给柯立帆。柯立帆婉言谢绝了刘才宝的好意：“你一个转业军人，没多少钱，就别破费了。我们战友之间不需要这个！”柯立帆的态度让刘才宝深感过意不去。

柯立帆告诉刘才宝他从红石草原回来后，一直忙着处理三个死者的后事。为了处理好后事，他整整忙了一个多月，最后总算办完了各种保险公司的事宜，并解决了几个家属提出的各种要求。

他首先携柯太太一起拿着10万块钱去了吕玖湖爸爸家，他和柯太太跪在地上请求吕局长原谅。因为是他领着吕玖湖去的草原，因为他是领导，他感觉愧疚。他痛哭流涕，说：“老领导，都怪我，不该让玖湖下车。玖湖不在了，今后我就是您的儿子，等您老了我会孝顺您、照顾您。”他没敢提他和吕玖湖怄气的事，更不敢坦白他把吕玖湖丢弃在荒凉的草原这个情节，只是说他们是在草原旅游时走散的。

吕局长失去儿子虽然伤心难以节哀，可是事已至此，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没有人对吕局长说明实情，吕局长认为儿子的遇难纯粹是个意外。他扶起柯立帆，收下了柯立帆代表公司送来的10万元钱，说：“人没了，埋怨谁都没用了。二饼，我了解你，你是个好人，我不怪你。今后继续努力干吧，你生意做强做大，我们也高兴。你拿来的这些钱我就留给我孙子将来上大学时用吧。”柯立帆谢过吕局长后，牵挽着柯太太轻松地离开了吕家。

与其说柯立帆有才，不如说他有财更贴切，那个年头有财的男人不管多老、多丑，身边都不乏美女，更何况柯立帆而立之年，风貌潇洒。

柯太太是个家庭主妇，与柯立帆同岁，是中学同学，年轻时容貌出众，能歌善舞，活泼大方，曾经是文艺宣传队的业余演员。但是她结婚不久之后就下岗了，待在家里相夫教子，逐渐变成一个夫唱妇随、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

柯太太最不能容忍的是柯立帆的花心，她经常因柯立帆的绯闻大发雷霆，甚至闹到公司里。可是每次闹过之后，她最终总是忍气吞声，息事宁人。时间久了她总结出一条经验：要想控制住自己的男人，抓住他的钱比抓住他的人更重要。

最棘手的家属是孙玫红的母亲，她是地道的朝鲜族人，汉语讲不清楚，也听不太懂，很难沟通。她坚信柯立帆害死了她的女儿，四处上告，事情讲得有根有据。她认为柯立帆一直在追求自己的女儿，由于达不到目的，怀恨在心。柯立帆和孙玫红之间原来一些不被人知的绯闻，也不知被谁宣扬出来，什么一起开房了、私生子了，在外贸公司里传得有声有色、沸沸扬扬。有人说柯立帆为了从银行贷款，讨好叶行长，把孙玫红当成礼物送给了叶行长，也有人说叶行长和孙玫红没死，两人私奔了。

柯立帆则四处辟谣，因为谋杀罪这可是他纵有三个脑袋也承担不起的罪名。柯立帆坚持他与孙玫红的关系是清白的，但是，谁也说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谈起孙玫红来，柯立帆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们之间的事情还要从1989年孙玫红大学毕业的那年说起。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期是一个人们思想发生混乱、信仰显露危机、追求凸现改变、欲望逐渐膨胀的年代。仿佛一夜之间在一些人眼睛里，是非标准和道德理念全都发生了改变：谁致富谁光荣，谁贫穷谁狗熊！一夜之间的万元户得到大家的羡慕和追捧，十万元户像雨后春笋遍地开花，甚至百万元户也在朵朵含苞待放。钱这个字眼突然填充了人们的生活空间，排挤了长久以来爱情、志向、理想形成的精神空间和虚幻的情感泡沫，令人们变得现实，一切向“钱”看。

随之而来的市场经济“滚滚洪流”越演越烈。一些人急功近利，为了得到第一桶黄金不择手段，不惜以身试法。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切皆为钱，一切皆因钱。暴富的人猖狂，小富的人浮躁，想富的人蠢蠢欲动。一个时尚的新词出现了：下海经商。

孙玫红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走入了社会。因为受到这种社会思潮的影响，孙玫红大学一毕业就与她那个虽然高大帅气但一贫如洗的男同学分道扬镳了，相处四年的恋情在这个越来越物质化的社会里，没有一丝落脚之处，感情变得一文不值。她的价值观和审美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她的眼睛里，丑陋矮小的武大郎因为腰缠万贯变得英俊伟岸，而她对身无分文游荡江湖英俊、潇洒、武艺高强的武松，不屑一顾。失恋的她，没有任何泪水和伤感，她充满信心地告别了过去，轻装走向未来。

孙玫红传承了朝鲜族人的优点，从小能歌善舞，如果不是因为她身材矮小，早就从事文艺专业了。因为她精通朝鲜族语和汉语，学习日语得天独厚，大学里学的是外贸日语和蒙古语专业，加上她天资聪明伶俐，进公司后她很快就熟悉了外贸业务和商业谈判技巧。

自从孙玫红来到金山国际贸易公司后，日本商人在谈判桌上的严肃气氛不复存在了，代之喜笑颜开的交流。原本正人君子的日本商人突然变得色眯眯的，喜欢边喝酒边谈判，搂着孙玫红的腰，握着她软绵绵的手，满嘴讲着日本的黄色笑话。孙玫红用中国的黄色笑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用盛有高度白酒的玻璃杯挡住他们伸过来的嘴脸。没有一个日本商人占到她更大的便宜，因为孙玫红的酒量惊人，不久就把他们一个一个的灌翻在地。该签的合同签了，不该签的合同也签了，羊草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铺天盖地从日本传过来，金山国际贸易公司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女翻译官。

柯老板整天乐得合不上嘴，他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好助手，一定是自己前世修德，祖坟冒了青烟。为了鼓励孙玫红的工作热情，他在一年内不停地为孙玫红加薪水，发奖金，她的工资从每月350元，涨到650元，几乎翻了一倍。他把她提拔到公司办公室兼做自己的秘书，走哪带哪，两人形影不离参加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

郎财女貌，日久生情，渐成红颜知己。柯立帆不知不觉喜欢上了孙玫红，心里滋生暧昧。但是，他有色心没色胆，除了喝酒时借着酒劲色眯眯看着她，大胆地摸摸手，不敢再有进一步的举动。他爱他的太太，爱他的儿子，爱自己的家庭，不敢在外面玩火。他知道他太太在这方面的厉害，她的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担心如果真的搞上孙玫红，会在工作上、生意上招惹麻烦。然而，摆在眼前的肉不吃馋得慌，叼在嘴边的肉不吃也会化了。他时而为自己的污浊的念头自责，认为自己不应该有这种非分念头，时而安慰自己：男人哪有不沾腥，只是没到沾腥时！他不急，他要慢火炖鱼，品尝在味美时。

孙玫红是那种表面清纯开朗、内心沉稳干练、经历不多但自以为看破红尘的女子。柯立帆的心事，孙玫红全能揣摩得透，对他那种不吃还馋、想吃还怕的偷鸡摸狗心理，看得一清二楚。大学四年她最大的收获就是了解了男人，十个男人九个色，只有一个不色的还是因为有病，色不起来。大学期间，她班级里有十个男生号称十大金刚，整天围着她转，她曾与这十个男生留下一张集体合影。偏偏他们又都疯狂地喜欢她，几乎每天轮番地上阵，追求她。

琼瑶的小说看多了，孙玫红懂得如何周旋在这十个追求者的感情漩涡中，让他们为了她天天猜疑，嫉妒，争宠，甚至争斗。终于有一天，在她厌倦了这种无聊的感情游戏之后，选择了他们之中一位高大、帅气的男生作为男友，抛弃了另外九个金刚。

有一天，柯立帆偶然看到了这张合影照片，孙玫红告诉他这十个男同学都是她的追求者。柯立帆酸溜溜地笑了，这十个男生怎么一个比一个长相丑陋呢！怪不得被称为十大金刚。

交往久了，柯立帆自信他对孙玫红的性格、脾气、爱好了如指掌，他喜欢揣测和分析她的心理。

对于孙玫红这种漂亮的女孩来说，异性对她的喜欢和暧昧并不是件坏事，况且柯立帆这个人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所以她并不太介意。她自觉自己高明，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应付男人有一套，她没有主动回避和疏远柯立帆。

有一次与几位女友聚会时，孙玫红曾坦白说她知道柯立帆喜欢她，在追求她。但是，她说，对于柯立帆这种外表潇洒、事业成功的已婚男人，她不会轻易地以身相许。她不在意他那点儿小恩小惠，没有结果的事她不会去做，她要放长线钓大鱼，耐心等待水到渠成。她不用去勾引他，只要工作在他的身边，她的容貌、她的笑声、她的举止动作，完全可以让他失魂落魄。她要想拿下他，几乎是唾手可得。

孙玫红瞧不起与她同龄的那些年轻男性，感觉他们单纯，幼稚，她欣赏那些年龄大些的成功男人，但她从没想过要破坏别人的家庭。她懂得与柯立帆这种男人发生感情纠葛，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他无非是寻花问柳，寻找点儿刺激，最终不会负任何责任，所以她既不想伤害别人，又必须保护好自己。

她同情那些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她们为这些男人付出了最宝贵的青春，陪伴他们辛苦拼搏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打下了美好的江山，而当这些为男人事业立下汗马功劳的女人开始人老珠黄时，这些成功的男人倒像鲜花一样被那些嫩绿的树叶缠绕着，被捧在天上。每次见到柯太太的时候，她心里总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不想抢夺别人的幸福成果，她年轻，有知识，有能力，她要做自己的事业，她只不过希望借助这些成功男人的帮助，获得自己的成功。

后来这些话传到了柯立帆的耳朵里，他听到后没有生气，反而感觉很自豪。他俩每天密切的接触，孙玫红的这种想吃鱼饵又怕鱼钩的心理状态，狡猾的柯立帆全懂。他与几个日本商人一样，本想在酒桌上借着酒劲直接把孙玫红搞到手，可惜酒量不尽如人意，每次都落下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最可笑的一次，他在酒店里开好房，把孙玫红叫到房间里谈工作，本想喝点儿红酒弄点情调，然后借机动手。没想到他自己酒喝得不多，但醉得不轻，躺在沙发上昏睡了一夜。柯立帆心里明白，这个孙玫红很有心计，像一条狡猾的泥鳅鱼，碰得到，抓不到。柯立帆不甘心失败，他在耐心地等待下次机会。

第十八章 可恶夫妻店

孙玫红家住沈阳西塔地区，那是一个朝鲜族人密集的居住区。离西塔不远有一个北市场，是个小商小贩群集的商业区。几十年来，北市场一直是个下九流聚集的地方。1990年夏天，有一天，孙玫红下班回家路过北市场，看到有一家水果店里的白梨很大，水灵灵的诱人，打算买几个梨带回家。

她问：“这梨让挑吗，老板娘？”

老板娘爽快地回答：“随便挑。”

她仔细地左挑挑，右看看，不知选大的好还是小的好，一不小心有两个梨落到地上，碰破了点儿皮，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最后在老板娘的帮助下，总算选了七八个梨，一共3块5角。她打开手提包取钱时，忽然发现自己忘带钱包了。“诶，我的钱包呢？”她在手提包里翻腾半天，尴尬地看着老板娘说：“老板娘，实在不好意思，忘带钱包了。我下次再来买吧。”说完话转身要走。

“慢走！”老板娘人高马大，身材粗壮，气势汹汹走过来拉住她的衣服，“你把我的梨翻了一个遍，还摔坏了几个，怎么说走就走啊！这些梨你今天一定要买走。”

孙玫红向来是伶牙俐齿，说话从不吃亏：“你不是让随便挑吗？”

老板娘说：“我是说随便挑，但挑了你就应该买，不买干吗还东挑西挑？还把两个梨弄掉地上摔坏了。”

她辩解：“我不是不买，我是忘带钱包了。”老板娘一把夺过她的手提包，拉开拉链，翻开检查，她不相信孙玫红没带钱。“你凭什么抢我的包？凭什么翻我的包？”孙玫红上前要抢回自己的包。

老板娘一看手提包里确实没有钱包，气急败坏地把手提包扔到地上，伸出手“啪啪”扇了孙玫红两记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

孙玫红半天才反应过来，哭着说：“你凭什么打人？野蛮！”

“就凭这些梨。你把它们都碰坏了，还能放得住了吗？这些梨还能卖出去吗？”老板娘抓住孙玫红的头发，用拳头打她的脸。

“怎么了？老婆，出什么事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满脸横肉叼着香烟，拉开老板娘，问道。

“你看，她挑来挑去，把梨都碰坏了，最后还不买了。”

这个男人从长相就看得出来是个二流子，张口就骂人：“妈的，你是不是想找打呀！你是故意来捣乱的吧？这些梨一个不能少，你必须都要买走。”

孙玫红一看这两口子这么野蛮，知道自己碰到两个无赖，不得不服软：“大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确实没带钱包。”

男人奸笑一声：“哼哼，没带钱不要紧，我跟你去你家取呀。把这些你碰坏的梨都给我带走，你给我拿200块钱来。”

十几个梨要200块钱，这纯粹是讹诈！看着眼前这对凶神恶煞般的夫妻，摸摸自己火辣辣的脸孔，孙玫红不敢再与他们纠缠，乖乖地带着男人回家拿钱了。她忍气吞声地从家里取了200块钱，下楼交给那个等着收钱的男人。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扭头跑回家，趴在床上委屈地痛哭起来。

孙玫红的母亲是个小学教师，退休在家，看到女儿趴在床上痛哭，一时不知所措，说：“是不是那个柯立帆欺负你了？要么你换一个单位吧。”孙玫红在家里曾经偶尔抱怨过公司的柯总经理打她的歪主意，所以她妈妈一看女儿受委屈了不自觉地想到了柯立帆。

“妈妈，你瞎说什么呀！柯总才没欺负我呢，他很善待我。我刚才是被一对卖梨的夫妻俩欺辱了。”

孙玫红的母亲听说女儿挨打了又受到讹诈后，十分气愤，马上追到楼下，可是那个男人早就没影了。只得无可奈何地回到家里安慰自己的女儿。

孙玫红第二天上班时，一只眼睛乌青，脸上还有点红肿，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闷闷不乐地看着一台陈旧的86年版的APPLE II桌式电脑，屏幕上播放着古老的超级玛丽游戏。

孙玫红是个独生女，父母早年离异，母亲单独拉扯她长大。她是母亲的掌上明珠，从小能歌善舞、才艺出众，在众星捧月中成长。她长大成一个窈窕淑女、花容月貌。大学期间她我行我素，受到众星捧月般的呵护，从来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玫红，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吗？”柯立帆从她的办公桌旁边经过，关心地问道。听到柯立帆的声音，孙玫红伤心地抽泣起来，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今天这样的委屈，哽咽着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柯立帆听了孙玫红的叙述后，气得一拍桌子：“妈的，欺人太甚。别哭了，我一定替你出口气。”他马上拨打电话，“利郎吗？我是立帆，你马上到我这来，有急事让你办。”

撂下电话，柯立帆搂着孙玫红的肩膀说：“玫红，别伤心了。一会儿利郎过来，你带他认认门，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你放心，他一定会替你出气的。”

女人在幸福的时候需要一个温存、体贴的男人，在脆弱的时候需要的是一个能依靠、有安全感的男人。孙玫红此刻很自然地把脸依偎在柯立帆的胳膊上，柯立帆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感觉到一丝欣慰，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这一瞬间他们俩的心仿佛贴近了。

柯立帆提到的这个利郎是他的堂弟，名叫柯利郎，比柯立帆小三岁，细长脸，尖下颌，淡淡的眉毛，一对凹在眼眶里的单眼皮、黑眼珠，左侧面颊有一个刀疤，瘦高个。柯利郎是个无业游民，心狠手辣，长期浪迹社会。1983年严打时因为流氓打架被送到新疆阿克苏监狱关了七年。入狱第二年他就和两个重刑犯越狱一次，但是他们迷失在茫茫的戈壁沙漠里，没能逃出去。他们几次在戈壁滩上与野狼遭遇，险些命丧狼口。柯利郎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死两头狼，从恶狼嘴里救出两个被咬伤的狱友。他们剥下狼皮，点起篝火烤狼肉吃，总算没饿死。三天后他们被武警抓回到监狱。

虽然柯利郎因越狱被加刑三年，但从此在监狱里出了名，大家都称他为狼哥，他成了狱中的老大，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出狱后他回到沈阳，纠集了一些狱友和社会流氓，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讨债公司”，以他们地痞流氓特有的方式为一些公司和个人讨债。几年下来，他赚了一笔钱。因为他在江湖上慷慨大方、为人仗义，各路地痞流氓都来投靠他，在黑道上的势力和名气与日俱增，他手下的爪牙几乎遍及全市各区、县，很快成了赫赫有名的黑道老大，狼哥。

他为柯立帆的公司做过很多事。有一段时间他曾经带着手下几十人驻扎在杂木古镇，名义上是为金山国际贸易公司收羊草，实际上，是在威胁和驱赶竞争对手，为柯立帆的公司独霸杂木古镇的羊草生意立下汗马功劳。柯立帆也经常给予这个团伙一些经济援助，从而助长了柯利郎的黑道力量。

柯利郎撂下电话，十几分钟后就赶到金山国际贸易公司。柯立帆亲自开着车拉着孙玫红和柯利郎来到北市场，汽车停在水果店的马路对过，他们看到水果店里一男一女正在往店里卸货。孙玫红告诉柯利郎，打她的就是那个女的，那个男的是她的老公。

柯立帆问柯利郎：“用不用叫几个兄弟一起过去？”

柯利郎回答：“不用。你放心，我一个人过去就给你搞定。”

柯利郎穿着一件蓝色羊绒大衣，头戴一顶礼帽，脖子缠着白围巾，一副《上海滩》里的许文强的打扮，大摇大摆地走进水果店，坐在了水果店柜台里面。远处看过去，他正在与水果店的老板娘平静地对话，双方相距较远，没有争吵的动作。过一会儿，老板也走过去与他对话。大约五六分钟后，柯利郎从水果店里出来，穿过马路回到车里。

“怎么样，利郎？”

“我进到店里就问那个老板娘，昨天是不是把一个买梨的女孩打了。那个老板娘很横地看着我说：‘是有一个挑梨的女孩被我打了，怎么不行吗？’我说行啊，没什么不行，但是打伤了人要拿钱看病。我今天是专门来替我被打的小嫂子取钱来的。我要的不多，人民币2000元。你们把钱拿出来，这件事咱们一笔勾销。那个男的在旁边一听有点急了，站起来说：‘呸，老子一分钱不给！她把我的梨都弄坏了，我还要找她赔我梨钱呢！’我说不给可以，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你们可以找人，黑道、白道都可以，三天后我还来取钱，但不是2000块了，你要准备4000块钱。”

柯利郎知道柯立帆喜欢孙玫红，猜测孙玫红可能早已经是他哥哥的人了，所以称她为“小嫂子”。孙玫红听了，脸上飘起红晕，不好意思低下头。

柯立帆得意地说：“嘿嘿，利郎好样的，那你三天后带几个人过去吧。”

柯利郎自信地说：“二饼哥，你放心。三天后，我还自己去。我不怕他们找人，就怕他们不找人。他们要是三天后不赔钱，继续找人，下次我不是要4000块了，我要让他们赔8000块。我去三次之后如果他们还不交钱，我找人把他的店砸了。不信你们就等着瞧。他们就是报案，派出所也得按照治安条例罚款，让他们赔钱治病。”

以后发生的事情果然有点儿夸张，水果店的老板连找了两次人，但他找来的人都是柯利郎手下的大小爪牙，一见是狼哥，主动请他吃饭，纷纷劝水果店老板讲和。最后，水果店的老板无奈之下只好认输，忍痛交出8000块钱。

当柯利郎把8000块钱塞到孙玫红手里时，她不好意思收下，推让几次，说：“狼哥，我没花钱看病，这钱我不能要。你替我出了气，我就满意了。”孙玫红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这可比她一年的工资都多呀！

“怕啥！虽然你没花钱看病，但这是你的精神损失费，一定得收下。”柯利郎态度坚决，笑笑说，“嘿嘿，小嫂子，别客气，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就请我和二饼哥吃顿饭吧。”

孙玫红想了想，收下钱，说：“也好，我请你俩吃晚饭吧。”

两个耳光赔8000块，还是狼哥厉害呀！孙玫红脸上几天的怨气被这厚厚的一沓钞票冲散了。

后来孙玫红告诉柯立帆，她像绝大多数女人一样，有钱了第一个想法就是要买点自己喜欢的服装，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她满心欢喜地跑到沈阳市一条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中街，买了几件自己中意的时装。站在百货大厦的镜子前面，她第一次体会到女人有钱才能美丽，穿得时尚才有好心情。她开心地笑了。

第十九章 夜总会

晚餐安排在电业体育馆夜总会，柯立帆预订了一个正对舞台的包房，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观看演出。夜总会大厅中央有一个舞池，可以跳舞。改革开放初期，这种既可以吃、喝，又可以唱歌、跳舞的地方，算是最受欢迎的高档娱乐场所，许多暴发户赚了大把的钞票，喜欢在这种场所里显富和摆阔。

柯立帆、柯利郎和孙玫红三个人坐在包房里点了一桌子酒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总会的演出开始了。精彩的文艺演出博得台下阵阵掌声，不时有阔老板花100元钱买一束鲜花送到演员的手里。演员每收到一束鲜花，演出结束后可以从夜总会老板那里领取50块钱的奖励。因此，演员收到鲜花后都会主动为献花者再唱上一首歌，以表谢意。

一个身穿闪亮演出服装、手持一束鲜花的年轻男歌手跑上舞台：“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光临电业夜总会，我谨代表电业娱乐公司的钱贵总经理对大家的到来，表示衷心的感谢！我的下一支歌《今夜唯有你》献给钱总经理的尊贵客人，环山市合作银行行长叶新先生。衷心希望叶先生今宵快乐！”

音乐伴奏响起来了，男歌手拼尽全力唱着那首《今夜唯有你》的歌曲。柯立帆问柯利郎：“那个夜总会的钱贵总经理是你认识的那个钱贵吗？”柯利郎站起身来向最靠舞台边上的贵宾桌望去，点点头：“没错，就是他。上个月我刚刚帮他讨回来120万欠款。”

“哼，这小子挺能耐呀，搭上银行行长了！”柯立帆的口气既羡慕又嫉妒，他一直为自己缺少银行关系而遗憾。做外贸生意离不开银行的支持，用他自己的话说，有多大的胆，就有多大的钱，有多大的钱，就有多大的生意。

柯利郎说：“我听说他哥哥是哪个银行的行长。这小子自己没有钱，钱全是从银行贷出来的，借东家还西家。去年他放高利贷100万，贷出去的钱要不回来了，最后找到我，我帮他连本带利全要回来了。”

“哦，看来他在打外省银行的主意呢。这小子……”柯立帆还想议论什么。

“嘿嘿，我们监狱出来的都很有出息。”

“钱贵也是新疆回来的吗？”

“不是。他是从抚顺监狱回来的。”

柯立帆不满地嘟哝道：“妈的，这年头好人考大学，大学毕业就失业，坏人进监狱，出了监狱当老板。监狱成了商学院，出来的胜过MBA……”

“柯总，喝酒！狼哥，谢谢你帮忙！我敬你们两位一杯。”孙玫红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俩端起酒杯与孙玫红推杯换盏。

也许是受到夜总会热烈气氛的熏染，也许是由于她今天穿着一套新买的玫红色的时装，也许是由于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郁闷全都烟消云散了，此刻，孙玫红在酒桌上心情显得格外的好。她看上去脸蛋红润、笑容甜蜜、黑眸动情，更增添了几分姿色。柯立帆色眯眯地望着她，那双火辣辣的眼睛透过眼镜片死盯着她的脸蛋，恨不得把她融化掉。

孙玫红已经习惯了柯立帆这种贪婪的眼神，她轻轻撩开飘在脸上的长发，端起酒杯，率先喝干自己杯中的白酒。接着，自斟一杯酒，嗲嗲地说：“柯总，别总像不认识似的，用陌生人的眼神盯着我，让人家感觉不自在。来，我单独敬你一杯吧！”

柯立帆笑眯眯地抓住孙玫红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说：“嘿嘿，哪里是陌生眼光啊！这是情人的眼光，这叫望眼欲穿！我左看右看，看不够！良宵美女，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孙玫红把手轻轻撤回来，端起柯立帆的酒杯递给他，说：“呦，柯总，瞧你说的，我哪里有那么好哇！我敬你第二杯酒，感谢你在工作中对我的关照。”

“自家人，不要客气！你为公司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我也敬你一杯，美女。”柯立帆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他心里暗自思量，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再喝多，不能再耽误自己的“大事”。

柯利郎不知什么时候招来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陪酒小姐，毫无顾忌地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打情骂俏。小姐与柯利郎是老交情，一口一个“狼哥”，言语亲切得有点儿肉麻。

看到柯利郎与小姐亲热的举动，柯立帆也慢慢地挪到孙玫红身边，伸出一只不安分的手搂住她的腰。孙玫红感觉不太自在，但没有躲闪，柯立帆趁势把她揽入怀里，凑上来亲她的脸蛋，她推开他的脸，说：“柯总，别这样，让嫂子知道了多不好。”

孙玫红毕竟是个大学生，是良家女孩，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已婚男子猥琐在一起。她明白柯立帆虽然喜欢她，但也仅是喜欢而已，他不会轰轰烈烈地去爱，也不会承担起任何责任，只想逢场作戏，得到自己心理和生理上的满足。她绝不轻易以身相许。

“我俩的事，哪能让你嫂子知道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柯立帆笑呵呵用手指上下比画着说道。

孙玫红指着对面的柯利郎和周围客人幽默地回应：“他知，她知，大家全都知道。你不怕明天嫂子来公司大闹吗？”

柯立帆不甘心地把嘴巴凑过来，说：“放心吧，玫红！他，柯利郎不会说出去半个字，其他人都不认识你和我。再说，我也不怕她闹！”

“柯总啊，我听说嫂子很厉害呀，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公司里有她的眼线，你的一举一动她都掌握。就算你不怕，可是我不想惹那个麻烦。”

柯立帆怕老婆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因为柯立帆找小姐的事情柯太太曾经在公司里大闹过，公司里已经人尽皆知。

柯立帆的笑脸凝固了，表情变得尴尬，一时无语，搂着孙玫红腰的胳膊显得有些僵硬，但是，又有点儿不甘心地说：“嘿嘿，我是有点儿‘气管炎’，但不太重，还没到‘肺气肿’的程度。”

孙玫红不想让他太难堪，端起酒杯轻松地调侃：“你大人大福，不会得‘肺气肿’。祝你早日康复！柯总，你事业有成，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我再敬你一杯！”

柯立帆总算有个台阶下来，他把手撤回来，端起酒杯与孙玫红轻轻碰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容，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柯利郎与小姐嘴里各自叼着香烟，口吐烟圈，比试着看谁的烟圈能套住对方的烟圈，谁输谁喝酒。小姐显然训练有素，吐出的烟圈又圆又大，总是能把柯利郎的烟圈套在里面。柯利郎输了好几杯酒，他有点儿气恼，一把将小姐搂过来，把手插进她的衣怀里，强行接吻。小姐嬉笑地喊：“狼哥，你犯规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现在动嘴又动手，不光罚酒，还要罚钱！”

柯立帆坐在沙发上，耳听着旁边小姐调情般的嬉笑，心里郁闷，眼看着前方舞台上幽默的小品表演，一点儿也笑不起来，显得无精打采。孙玫红总是在他的眼前绕圈子，对他忽远忽近，忽亲忽疏，搞得他心烦意乱。他的脸不自觉地拉长了。

看到柯立帆不开心的样子，孙玫红有点儿过意不去，他毕竟是她的老板，平时工作和生活中对她很关照。她很喜欢自己这份工作，更不想得罪他。她想哄他开心，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哄他。她端起酒杯想再敬柯立帆一杯酒，看到柯立帆没理她，又把酒杯放回到桌子上。敬酒词说得也差不多了，柯立帆和孙玫红也都喝了不少酒了，也不需要再继续敬酒了。

单身女人哪，有时候也很难哪！她对他并不反感，两人长期在一起共事，相互之间非常熟悉，也建立了一些友情。平时工作中柯立帆作为老板，言谈举止中规中矩，从没有掺杂着私人情感。可是一到酒桌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像一只嘴巴会说话的馋猫，闻到了鱼腥味道，一定要想方设法偷吃；像一头饥饿的狼追踪猎物，贪婪的欲望无法压抑；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自以为身边的母鸡都围着自己转。而倔强的孙玫红不想被当做小姐一样，供他在酒桌上消遣。所以，她不给他任何机会。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性格，不想干的事，绝不勉强自己去做。

正前方舞台上，一个蹩脚的女歌手正唱着有点儿跑调的歌曲，孙玫红突然心血来潮，兴奋地说：“柯总，你还没听过我唱歌呢，我登台为你和狼哥唱支歌吧！”没等柯立帆反应过来，她大方地站起来向舞台走去。

孙玫红从小受家庭和民族风俗的熏陶，喜欢唱歌跳舞，经常登台演出。读大学期间，她参加过学校的演唱会，她的舞姿优美，歌声动听，曾获得全校演出一等奖。工作以后除了陪客户卡拉OK，还没正式登台演唱过歌曲。

柯利郎盯着孙玫红的背影，嘿嘿一笑：“二饼哥，你怎么还没把她搞到手啊！我以为你们早就上床了呢。”

柯立帆尴尬一笑：“怎么，你笑话我吗？唉，不是哥哥我不想，是她一直不给我机会呀！”

“咳，二饼哥，今晚我帮你在电业宾馆开个房。泡妞不能心软，要这样……”柯利郎边说边做了个强暴的动作，把怀里的小姐抱起来按在沙发上，然后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小姐嬉笑地喊道：“啊，狼哥，你别拿我当靶子呀！哈哈！”

“哥，看到了吗？对待女人就要这样。也不是什么谈情说爱、谈婚论嫁，哪来那么多讲究。你还想让她主动自愿哪？没门！就一个字：干！”

柯立帆苦笑了一下，说：“利郎，你他妈的碰到的女人都是什么人？与孙玫红能一样吗？对待小姐我比你还凶猛！人家孙玫红是有教养、有文化的正经人，能与你这位小姐一样吗！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小孙还是我的属下，又是我生意上的得力助手，你说我能鲁莽下手吗？”

“哼，她是正经人？闭了灯，脱了裤子，谁敢说自己正经！”小姐不服气地嘟哝着。柯利郎听了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妹妹，你说得太对了。黑天地里摘茄子，老嫩都一样。”

柯立帆斜眼看了小姐一眼，肥头大脸，粗鼻子粗嘴巴，浓妆艳抹，比人妖还难看，他随口讽刺道：“这年头真是世道变了，连婊子也想立牌坊。”

小姐听了柯立帆说的话，气得头一扭不理他了。

“妹妹，别生气，陪哥喝酒。”柯利郎端起酒杯劝解道。

此时，孙玫红已经落落大方地站在舞台的中央。“朋友们，晚上好！我给大家唱一首朝鲜歌曲《雪山上的金达莱》，祝金山国际贸易公司生意兴隆发达！祝柯立帆总经理万事如意！祝狼哥好事成双！”

伴随着优美的乐曲，孙玫红扭动着娇小的身体，张开柔软的双臂跳起朝鲜舞蹈，接着，她娴熟地唱起歌曲来。歌声吐词清晰，节奏明快，曲调悠扬，像流水、像浮云，拨动了每个人的心弦。

柯立帆被她的歌声惊呆了，他没想到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竟如此多才多艺，简直与专业歌手一样。刚才心中的气恼瞬间烟消云散了。

随着她的声音渐渐地淡去，台下响起悦耳的掌声和欢呼声，她像明星一样张开双臂，深深鞠了一躬，准备离开舞台。柯立帆忘掉了刚才的不悦，用力地鼓掌喝彩。

舞台的另一边，环山市合作银行的叶新行长，手捧着一只大花篮向她走来。

“阿嘎西，您的歌声太美妙了，可以给人带来欢乐和重生。请收下我对您的祝贺。”叶行长彬彬有礼地站在她的对面，他的朝鲜话“阿嘎西”非常地道，与中文的“小姐”发音相比较，朝鲜语中“阿嘎西”的语调更加柔情似水，“允许我敬您一杯酒吗，阿嘎西？”

孙玫红也感觉自己唱得不错，有点儿自我陶醉，神情愉悦地点点头，来到叶行长的桌边。她端起酒杯，有礼貌地与叶行长碰了碰杯。叶行长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说：“您唱得太好了。我也是朝鲜族人，在我们环山市有很多能歌善舞的朝鲜族人，希望您有机会到环山市来，我为您安排一次演出，相信您一定会成功。”

孙玫红看着他的名片，说：“您就是刚才那个男歌手说的那位环山市合作银行叶行长呀。”

叶行长说：“正是鄙人。”

她感觉叶行长的眼神像一支箭一样射进她的眸子，她避开他的眼神，笑着说：“哦，幸会！谢谢您的花篮和夸奖。”她刚要转身离开，回头看到柯立帆和柯利郎手捧一束鲜花向她走来。她高兴地迎上去接过鲜花：“谢谢柯总！谢谢狼哥！”

柯立帆说：“玫红，你唱得太棒了，我和利郎都惊呆了，结果被别人抢先一步送了鲜花。”

柯利郎说：“没想到孙妹妹这么多才多艺啊！”

孙玫红脸色绯红“咯咯”笑起来。

坐在叶行长旁边的钱贵认出柯利郎，站起来喊道：“狼哥，你怎么在这？”

柯利郎回答：“这夜总会又不是你开的，你总经理不也是个高级打工的吗！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呢！ ”

钱贵说：“哪里、哪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突然在这里看到你有点儿惊喜。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环山市合作银行的叶行长。”

柯利郎马上说：“失敬，叶行长。刚才是我们兄弟之间开个玩笑。”

柯利郎彬彬有礼的绅士外表，如果不张口很难看出他的黑社会老大身份，但是，恰恰由于他这种又柔又刚、又智又勇的特性，才能稳坐黑社会老大的位置。

钱贵又对叶行长说：“哥，这位就是我先前跟你说的讨债大王，柯利郎，赫赫有名的狼哥。”

“哦，久仰久仰！”叶行长站起来与柯利郎握握手，递上一张名片。叶行长指着柯立帆问：“这位先生呢？”

柯利郎回答：“他是我哥，二饼，金山国际贸易公司总经理。”

柯立帆瞪了柯利郎一眼，低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大场面上不要叫我二饼。”

柯利郎笑笑：“不好意思，哥，平时叫习惯了。”

“哦，大家请坐，难得认识。”叶行长递上自己的名片，柯立帆也交换了名片。

钱贵对柯利郎说：“狼哥，今天真是太巧了，我刚才还对叶行长说明天约你出来认识一下，没想到现在就见到你了，说明兄弟我们有缘。”

柯利郎问：“叶行长找我有事吗？”

叶行长回答：“这个以后再谈，今晚先喝酒，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钱贵说：“对，大家难得相识，先喝酒。今后都是朋友了。”

柯利郎心里明白叶行长一定是有“活”找他帮忙，心中暗喜，这个“活”一定小不了。

柯立帆低声问柯利郎：“钱贵多大岁数了？”

柯利郎扭过头回答：“好像是1949年生的，比我大两岁，今年四十三岁了吧。哥，你问他年龄干吗？”

柯立帆说：“没事，随便问问。他既然年龄比你大，怎么还一口一个‘狼哥’地称呼你呢？”

柯利郎得意地说：“道上的人都这么称呼我，连五六十岁的老江湖也要叫我狼哥。”

在酒桌上，孙玫红看得出来叶行长总是斜眼偷偷地瞟她，在他那张严肃正经的面孔下，隐藏着对她不动声色的迷情。敬酒时他总是走到她的身边，靠她很近。他那仪态端庄的举止中带有一点儿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的亲昵和小动作。

在碰杯的一刹那，他的眼睛透露出她熟悉的异性目光，她感觉到这位行长大人对她情有独钟。从前，她习惯男人的这种猫见老鼠的眼神，从没感到过胆怯、不安，更没有感到过兴奋或激动。可是此刻，她隐约感到这位四十几岁的风流倜傥的中年男人，好像是一个突然闯进自己闺房令自己惊喜的男人，她隐隐感觉自己的心在跳。

刚才陪柯利郎喝酒的小姐，站在柯利郎的身后搂着他的脖子娇滴滴说：“狼哥，你怎么不陪我喝酒了呢？”

柯利郎从口袋里掏出100块钱往后一甩， 说：“走吧，别缠着我了，我这还有正事。”小姐“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钱讪讪离去。

商品经济大潮席卷社会的每一个角落，连色情都开始明码标价了。陪酒小姐如雨后春笋，茁壮成长，成了最先致富的行业，冲击和侵蚀着中国几千年形成的传统的道德理念。不知今后爱情是不是也会贴上价格的标签呢？

原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的柯立帆、柯利郎和孙玫红三个人，没过多久就被钱贵和叶行长的新一轮敬酒，灌得一个个烂醉如泥，东倒西歪了。

叶行长吩咐下属在电业宾馆安排了三个房间，把他们送到各自房间里休息。好在第二天是礼拜天，他们不用上班，可以睡个懒觉。

第二十章 情中有情

柯立帆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睡衣躺在被窝里，他以为是柯利郎昨晚把他和孙玫红安排在一个房间，于是，伸手摸摸旁边，床上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

孙玫红哪去了呢？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卫生间和屋子里只有他自己。他有点儿失望地躺回床上回忆着昨晚的情景。孙玫红上台唱了一首歌，他和柯利郎为她献花，接着，他与叶新行长认识了，他们与钱贵和叶行长同桌喝酒，再后来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孙玫红也许被安排在另外的房间了。他昨晚又喝多了，原来设想的新郎官梦也落空了。可是，他没太着急，他是那种慢热型的人，觉得自己以后还有机会。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单独与她约会，一定不再喝酒了。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柯立帆很后悔。那天他不该带孙玫红去电业夜总会吃饭。他对刘才宝说：“如果没有那天夜总会的事情，以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可是，世界上买不到后悔药，该发生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后悔也没有用。

后来，他有一次酒后与孙玫红聊天才知道，几乎在这同一时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孙玫红的身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孙玫红一觉醒来，吃惊地发现自己赤身躺在被子里，旁边放着一套宾馆的睡衣。她极力回想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她感觉身体有点异样，心里一惊，坏了！难道……她的心情惶恐不安。她虽然已经不是处女了，但是，她床上的经历寥寥无几，几乎算是没有过什么性的体验和经验。

读大学时，她与后来分手的那个男朋友有过一次这种事，那是在一个夏天的夜晚，在大学校园内一处僻静的树丛里，在男友无休止地纠缠下，她心一软，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慌慌张张地干了那个事。不远处还有其他的一对对的男女同学在谈恋爱，孙玫红提心吊胆地满足了男友的要求。漆黑的夜晚，在湿冷的草地上，她心跳不安，屏住呼吸忍受着那一瞬间的疼痛。这些就是初夜留给她的一点记忆。她说那不算什么上床，没有床、没有激情，甚至没有什么感觉，顶多算作一次密切的接触。事后一连十几天，她担心会怀孕，心情不畅。此后，她再没答应过男友的这方面的要求。

昨天夜里，她第一次喝醉了，昏睡了一夜。此刻，她不敢肯定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坐在床上，望着陌生的房间，她的衣服不见了，只有手提包放在沙发上。她下床打开手提包查看，里面的东西一件也没少。她心里奇怪，她的衣服到哪里去了呢？昨晚谁帮她更衣就寝的呢？昨晚谁……她不敢继续猜想。

正在孙玫红百思不解时，门外传来“当当当”轻柔的敲门声。她透过门镜看到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她穿上睡衣打开房门，女服务员手捧着一叠干净、整齐的衣服，站在门外，说：“小姐，您的衣服洗好了，请收下吧。”

孙玫红有点儿惊奇：“啊？我的衣服什么时候送洗的？”

女服务员说：“昨天夜里您喝多了，醉得厉害，我和一位叶先生把您扶进房间里。您不停地呕吐，衣服被弄脏了。那位叶先生临走前嘱咐我照顾好您，把脏衣服脱下来送去清洗。”

“哦，原来是这样啊！谢谢您！”孙玫红伸手接过自己的衣服。

女服务员说：“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换好衣服后可以到楼下202包房用早餐，叶先生在包房里等您呢。”

“好，知道了，谢谢！”孙玫红在关上房门前，红着脸问道：“服务员，昨晚我喝多了，有些事情记不清了。请问除了叶先生以外，还有谁来过我的房间吗？”

服务员摇摇头：“我帮您换上睡衣，盖好被子，看到您熟睡了，就拿着您换下来的衣服，锁上房门出去了。”

孙玫红的心一沉，脸色发紫，低声问：“您确实帮我换上睡衣了吗？”

“是啊，就是您现在穿的这件睡衣。”接着，女服务员羡慕地说，“小姐，您的身材太优美了！”

“谢谢！”孙玫红无动于衷地回应，接着问道，“请问叶先生什么时候离开我的房间的？”

“他把您送到房间里后就离开了，您放心，是我一个人帮助您更衣的。小姐，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您走之后还有谁来过我的房间吗？”

“我走时把房间的钥匙放在茶几上。这之后应该没人到您的房间。”

“哦，没有什么问题了。”孙玫红看看茶几上的房间钥匙，心情平静下来。看来她有点多虑了。

她关上门来到卫生间，把衣服放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调皮的笑脸。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孙玫红啊，你以后再不能这样喝酒了，瞧，多危险哪！喝得烂醉如泥，如果碰到坏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是谁卖的。”

她把自己的脸凑到镜子跟前，指着自己的脸蛋说：“你哪里都好，就是这个鸭蛋脸不好。你应该是瓜子脸，再配上一个高鼻梁，就更完美了。”

她解开睡衣，露出两个雪白圆滑的肩膀，她变换不同的角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松开手，任凭睡衣滑落到地上。她面对着镜子摆了几个舞蹈动作，又做了几个妩媚的表情。她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喜欢欣赏自己流线型的胴体。她从小练习舞蹈，身材修长，全身匀称。如果不是因为她勉强才到一米六零的个头儿，也许她早已成为一名出色的专业舞蹈演员了。

她没有自恋心理，也不是孤芳自赏，她希望有一个男人会像她自己欣赏自己那样欣赏她。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是什么样，不过她认为那个能够得到她的男人，必须是一个能让她真正喜欢和爱的男人。

她曾经对柯立帆说过，她不喜欢年轻无知的男人，不喜欢事业无成的男人，但是，也不喜欢只有钱的男人。柯立帆逗她说：“你的标准太高了，恐怕你只能长期孤芳自赏了。”

她钻进淋浴房，打开喷淋，站在喷淋下冲洗身体。浴房的毛玻璃映出她娇小匀称的体形。热腾腾的雾气越来越浓，慢慢地笼罩了她的身影，外面只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洗浴结束了，她裹着一条浴巾，拿着吹风机吹干长发，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最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卫生间的镜子。

一番梳妆打扮后，她坐在沙发上思考着是否到二楼202房间与叶行长一起吃早餐。叶行长虽然与她有一面之交，可是，她仍感到十分陌生，几乎想不起来他的相貌。不过，昨晚这个男人留给她的印象不错，他身材魁梧高大，是个朝鲜族人，声音很动听。昨天夜里，他把她扶到房间里，让服务员把醉得不清醒的她安顿好，而且丝毫没有伤害她。他应该是个好人。她决定下楼赴约，与他共进早餐。

柯立帆上午九点半吃过早餐后，从二楼自助餐大厅出来，路过202包房时无意中听到了一连串熟悉的笑声。他悄悄扒着门缝，看到孙玫红和叶行长面对面坐在包房里的餐桌旁，边吃早餐边聊天。他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话题，因为他们说的是朝鲜话，但是，从孙玫红的表情上，看得出来她很开心。他俩像老朋友似的毫无拘束地谈笑风生。孙玫红的身边放着一个高级礼盒，是价值上千元的高级化妆品。柯立帆心里嘀咕：“妈的，这个老家伙，看来真是个泡妞高手，出手阔气，这么快就搭上线了！”

他想闯进去，但想一想又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什么，弄不好还会很尴尬，所以在包厢门外站了一会儿，就悄悄地离开了。

他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中燃烧起一股嫉火，立即往柯利郎的房间拨打了一个电话，叫他马上过来。

柯利郎虽然是个黑社会老大，平时专横跋扈，但很听柯立帆的话，接到电话后立即来到柯立帆的房间。

柯利郎一进柯立帆的房间，就看到他满脸乌云、精神萎靡的样子，担心地问道：“二饼哥，出啥事了？”

柯立帆说：“那个叶行长背着我直接约了孙玫红，还送给她礼物。”

柯利郎问：“什么时候？在哪里约会？”

“在二楼餐厅202包房，两个人一起吃早餐。”

“咳！原来是在餐厅里约会。我以为你发现他们在他的房间里约会呢。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们都是朝鲜族人，在餐厅里无非是聊聊天，又没上床。你怕什么呀!”

“你说什么？还上床！你别吓唬我啊！他们才见过一次面，第二天一早就单独约会，这速度已经够快的了。妈的，这个叶行长绝对是个老色鬼，勾搭女人的高手。你没看到他俩谈得有多开心啊，好像老朋友一样！我看姓叶的没安好心，你瞧着吧，孙玫红准会吃亏上当！”

柯立帆在女人方面确实有点儿小心眼，他认为孙玫红是他的，自己没得到也不希望别人得到。他希望慢慢培养孙玫红对他的感情，自信有一天孙玫红会死心塌地跟他。至于自己能不能死心塌地对她好，他从来没想过。

柯利郎劝说：“二饼哥，别生气了，孙玫红她既不是你老婆又不是你的情人，你犯得着吃这个醋吗？他俩要是真的好上了，也不是个坏事。你不是想在银行里贷款吗？这不正好有机会接近他吗？”

柯立帆奇怪地看着柯利郎：“平时你处处替我说话，为我着想。怎么今天跟我不一条心了呢？你是不是心里惦记着姓叶的‘活’？你他妈的光考虑你自己呀！”

柯利郎“嘿嘿”一笑，说：“你说对了，我是在惦记他的‘活’，但是我不光为了我自己，也为你。你想想，如果我帮助他把‘活’做好，他不就与我们拴在一起了吗。说不定我们还会抓住他的小辫子，到时候，贷款的事不是咱们兄弟说了算吗？一个孙玫红算个啥！哥，你好好想一想。”

柯立帆觉得柯立郎讲得有道理，但是还是觉得自己面子上下不来台，有点儿吃亏的感觉。他有气无力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他把孙玫红抢走，我一定要夺回来。”

“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哥，想开点儿，女人有的是，这个孙玫红就算我欠你的，明天我替你找两个好的来。”

“算了，你找的女人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说不定带点儿什么病，我可不敢要。”

“你别瞧不起人。我给你找干净的，大学生，怎样？”

“算了吧，你可别糟蹋大学生了。女大学生哪有干这种事的？”

柯利郎诡秘一笑：“哥，别的事我不如你，这种事你不如我懂得多。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开放了，人人都向‘钱’看，这叫‘勤工俭学’!”

“你们这些渣滓呀！尽……”

“当当当”门外传来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了柯立帆的话。 “谁呀？”柯利郎打开门，钱贵总经理出现在门前。他中等个头，粗犷的身材套着一身不协调的银灰色西服，系着白色领带。柯立帆仔细打量这位钱贵总经理，长着一张国字形脸，古铜肤色，面色黑红，猛地一看五官还算端正，只是满脸横肉，脖子又粗又短。仔细一看，那张略有点方形的脸庞上长着一对小三角眼，单眼皮，眼神里流露出狡诈和精明。他眉骨高高的，额头不很宽大，鼻子稍微肥大，两片厚唇大嘴的下面有一个四方形的下巴。一脸的络腮胡，留着硬硬的寸头，他那有些淳朴的外貌多少又带着一点奸相。与他的相貌相反，他的性格懦弱，胆小如鼠。

“呦，钱总，请进！”

钱贵没进来，站在门口说：“狼哥，我刚才去你房间敲门，里面没人，我猜你一定是到柯总的房间来了。”

柯立帆说：“钱贵老弟，进来坐会儿吧。”

“不进去了。叶行长问狼哥现在有时间没有，如果狼哥你有时间，我哥想请你到二楼餐厅202包房坐坐。”

“好，我马上下去。”柯利郎痛快地答应着，“欸，钱总，你和叶行长是亲兄弟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俩相貌不一样呢？”

“狼哥，你的眼力好毒哇！我是个养子，但我们哥俩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弟一样。”

钱贵转身刚要离开。柯立帆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钱总！”钱贵转过身问：“有事吗，柯总？”

“哦，没什么大事。你知道孙玫红被安排在哪个房间吗？”

钱贵想想说：“她住11楼。昨晚孙小姐醉了，是我和叶行长送她去房间的。可能是115……哎哟！我记不住房间号了。我帮你问问吧。”

柯利郎说：“她住1152房间。”

柯立帆奇怪地看着柯利郎：“你怎么知道她的房间号呢？”柯利郎嘿嘿一笑：“呵呵，钱贵昨天告诉我的啊，他自己却忘了。”

“嗯，狼哥说的对，我想起来了，是1152房。”钱贵转身走了。

柯利郎跟着钱贵下楼去见叶行长，临走时他叮嘱柯立帆说：“哥，你别去找她！切记，别因小失大！在屋里等我回来。”

“好了，我的事你别管！”柯立帆有点不耐烦，看着柯利郎消失在门外。

柯立帆关上房门，在电话机前徘徊许久，几次拿起电话，想往孙玫红的房间打个电话，但拨了1152几个号码后，马上又犹豫了，放下电话。他想直接到1152房见孙玫红，可是，走到走廊里，他又犹豫了，转身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见她要干什么呢？发泄自己的醋意吗？他没有任何资格。谈情说爱吗？也没有任何可能。像柯利郎说的那样强暴她吗？他不敢。他不知道自己要见她到底想干什么。他只是感觉自己好像丢了一件什么东西，他想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他有点儿失魂落魄。不过，他最终还是没去找孙玫红，也没给她打电话。

半小时后，柯利郎兴致勃勃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说：“哥，谈妥了。这是定金20000块。”

“这家伙他真有‘活’呀？”

“嗯，还是个‘大活’，这个数。”柯利郎伸出一个手指。

“100万！”

“再乘十！”

“1000万！”柯立帆差点儿没吓晕过去，“这么大的数目的欠债他怎么不到法院起诉呢？”

“一共1500万。人都找不着，他起诉又有什么用。再说，他们银行可能也有难言之隐，不愿意报官。”

“那你能替他办好吗？”

“哼，你就放心吧！没任何问题。做生意赚钱你行，追债讨钱我是行家。”柯利郎信心十足，他的眼睛显露出狼一般的凶光。“对了，一会儿中午叶行长要请我吃饭，你也过去吧。”

柯立帆今天无论如何不想再见到叶行长，坚决地说：“算了，我不参加了。我一会儿回家，家里还有点儿事。”

其实，柯立帆这种生意人能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他只是一时想不开。刚才柯利郎走后，他一直在斗争，是否去见孙玫红。后来，他一个人钻进被窝里闷了有一个小时，慢慢地想通了。他与孙玫红根本没有可能好，一是孙玫红并没有看上他；二是他自己也没有诚意；三是孙玫红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兔子不吃窝边草；四是他的太太盯得紧，孙玫红躲都来不及，哪还会自找麻烦呢。算了，随她去吧。利郎说的对，利用这个机会，今后多贷款把生意做大做强。

看来泡妞这种事，他还没掌握要领。根据柯利郎的谬论，泡妞也讲究情商，情商太低的男人泡不来妞，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态度不认真，妞不肯跟你来真格的，泡妞不成反被妞泡；情商太高也不成，泡妞容易被妞贴上，态度太认真陷进去脱不了身，最后，泡妞泡成老公。

柯立郎自认为自己的情商不低也不高，应该马到成功，可是他怎么也泡不来妞呢？他心里不服气。

第二十一章 谜中有谜

上海的冬季每夜都十分煎熬，寒冷、不眠的夜晚显得更加漫长。

都快到后半夜了，我和瑞瑞还在谈论着红石草原的那些事情。柯立帆的那点事，我讲得口干舌燥，双眼模糊。我的上下眼皮在打架，而瑞瑞却听得很入迷，她瞪着闪亮的双眸，丝毫没有睡意。

市委党校招待所的房间里，室温越来越低，我和瑞瑞紧紧地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瑞瑞身体的温度比我凉，她吸收着我身上的热量，没有感到一丝寒意，而我搂着冰冷的她，越加感到寒冷，冻得要命。

她开心地告诉我，在她读大学时，有一个已婚的大姐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男人的身体真好，冬暖夏凉！冬天像个小火炉。她当时听了这句话觉得这位大姐很色，根本不相信。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我上牙打下牙地笑着说：“那我就做你的小火炉吧。”

她嘲笑我：“呵呵，看你冻得直哆嗦，还做我的小火炉呢！你自己都快成冰棍了。”

唉，上海的冬天真难过啊！屋子里怎么跟冰窖似的。这还是党校的宾馆呢，普通老百姓家里该怎么过呀！我翻个身裹紧被子，想起了昨夜的小床激情，不免感慨，说：“其实，这么高级的宾馆还不如我的实验室好呢，实验室里有空调，就是床小点儿。”

“那你回你的实验室去住吧。”瑞瑞有点不高兴，“哼！我的领导这么照顾我，特别为我安排了这么高级的房间，你还不满意！”

“瑞瑞，你别误解。我不是对房间不满意，这么高级的房间，我还从来没享受过呢。我是抱怨上海的冬天，屋子里太冷。”

“那你为什么裹紧被子不理我？”瑞瑞伸手把我揽在她的怀里，她冰冷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我冻得牙齿哆嗦起来：“救命啊！老婆，你真的把我当成火炉了！”

“冷点好，省着你困总想睡觉。”瑞瑞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困意，“安丰，刘才宝电话里还说什么了？”

我实在没什么好讲的了，该八卦不该八卦的，我全都八卦了。我已经把刘才宝在电话里对我讲的故事复述一遍，她仍然不满意，不停地询问我：“安丰，然后呢？”

我搪塞地说：“以后的事情他没告诉我。”其实我是太困了，不想再说了，我想睡觉。

瑞瑞一只手擎着下颌，瞪着炯炯有神的眸子看着我：“安丰，不许睡，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接下来呢？孙玫红去没去参加午餐？柯利郎帮助叶行长把钱讨回来没有？”

我打了一个哈欠，说：“后头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刘才宝没对我说。要想知道结果，恐怕要问柯立帆本人了。”

她问我：“安丰，你相信柯立帆说的都是真话吗？”

我说：“柯立帆对刘才宝说的话是不是全部真实，我不敢说。但是，我敢说刘才宝没有说假话。不过，我相信这些故事是真的，因为柯立帆就是这种性格，做事就是这种风格。”

瑞瑞诡秘地笑了：“这么看来，柯立帆与孙玫红后来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否则他怎么会知道孙玫红大学初恋的私密，还有他俩怎么会聊到那天夜里赤身睡觉的情景，甚至连她照镜子的事情都说得这么清楚。你说呢，安丰？”

天哪！瑞瑞这个女人有点聪明过头了。我心里暗自疑问：娶这种女人当老婆，男人能吃得消吗？从前在我的眼里，女人没这么机敏。我吃惊地看着她，她的脸蛋和表情仍然显得单纯、清澈。虽然我不太喜欢女人的这种有点狡诈的机敏，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爱上她了，什么样的她我都能够接受。

柯立帆描述的情节确实让人怀疑，他与孙玫红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特别是孙玫红在卫生间里照镜子的情节，细致到让人觉得他当时是不是躲在屋子里偷窥。但是，大多数男人在谈到自己老婆以外的其他女人时，都喜欢吹牛，讲起过去恋情或浪漫史时，喜欢抬高自己，夸大情节。那天的情况或许是事后孙玫红对柯立帆说的，或许是柯立帆自己添油加醋杜撰的，因此，我认为不一定能说明什么问题。

夜深了，我困得大脑一片空白，翻过身准备睡觉了。

“柯立帆讲的这个故事有点自相矛盾，如果这些事情都是真实的，至少他无意中还是流露出他与孙玫红之间的暧昧关系。”瑞瑞自言自语分析着，“除非……安丰，你醒醒，先别睡啊！”

我睡意蒙眬地问：“除非什么？”

瑞瑞说：“除非你杜撰！”

“什么？我杜撰？我为什么要杜撰呢？”

“哼，”瑞瑞有意刺激我，说，“你们男人哪，就知道议论女人。你瞧你说起孙玫红的事情，讲得津津有味，好像她照镜子、洗澡时，你在旁边偷看似的，就差没流口水了。”

“哎，老婆，你怎么弄到我头上了！这可是你想听的，你让我讲的。”

“讲你就讲呗，你讲那么细致干吗？像读小说似的，添油加醋。”

“好吧，老婆，我错了，下次不讲那么细致了。”我无言以对。唉，女人哪，吃醋的时候就是不讲道理！我转过身搂着她，说：“老婆，孙玫红哪里比得上你呀！你身材苗条，匀称，丰满，性感……”

“好了，别说那么多肉麻的话了，你就会花我。”瑞瑞开心地用手捂住我的嘴巴，“不过，我确实想知道孙玫红与叶行长之间谜一样的情，想知道他俩后来好上没有？”

我被她的语言这么一刺激，睡意消失了。我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在红石草原时，我看到了叶行长悄悄伸手勾孙玫红的腰，孙玫红倒是很自然地坐在那里无动于衷。我怀疑他俩早有勾搭了。柯立帆的公司后来从环山合作银行贷款4000万，说明他们的关系蛮融洽的。”

瑞瑞说：“看来要想弄清楚叶行长和孙玫红到底死没死，我们确实需要去一趟红石草原。要么我们明天就动身回沈阳吧，回沈阳后做些去红石草原的准备工作。”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吗？”我本想拒绝她，可是我木僵的大脑不想再转动了，我敷衍地哼哼着，已经困得只有“嗯嗯”的劲头了。

瑞瑞劝我不要带刘才宝去，甚至不能告诉他我们要去红石草原的打算，因为他与柯立帆关系太密切。她说她可以找一辆大一点儿、性能好的吉普车，夜里可以在车里休息。她说找一个可靠的司机，随车携带足够的汽油、取暖设备、通信设备、防护自卫武器和生活必需品。她想得非常周全，有些事情是我做不到也无法准备的，看来如果我真要再去一次红石草原，也确实离不开她这个女保镖。

她在我的耳边不停地说着，什么要帮我请假、什么买车票、找锡林郭勒盟当地人帮忙，我含糊地答应着。她对这个案子的兴趣越来越高，丝毫没有困意。但后来她又说了什么，我实在回想不起来了，因为我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睛时床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安丰，我出去办点事。这里有一张餐券，你起床后到食堂吃早餐吧。上午你待在房间里等我，看看电视。我爱你！瑞瑞。

我洗漱后拿着餐券去食堂吃早餐，吃过早餐后，我回到房间倚在床头看着电视，等着她回来。

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她回来了。“安丰，这是两张回沈阳的飞机票，”她兴高采烈地晃动着两张纸头，“是下午两点的飞机。我们赶紧收拾东西，汽车已经在宾馆门前等我们了。”

我接过飞机票一看：“啊？1200块钱一张票啊！这么贵，我可花不起。”

“谁说让你掏钱了？我们领导照顾我，可以报销。”

我兴奋地说：“是吗，太好了。我从小到大还从没坐过飞机呢，老婆，借你的光，我也乘回飞机。”

飞机真好，它使世界变小，使人的活动范围变大，视野变宽。我们乘坐一架小型的螺旋桨客机，当天下午就从上海飞回到沈阳。

出了桃仙机场我们就分手了，瑞瑞要回单位开个紧急会议，明后天开始做些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下个月出发去红石草原。她说她会到我家来接我，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一辆绿色的大吉普载着她风驰般地开走了，我自己乘坐机场大巴回到了市区。我在终点站马路湾机场售票处下了大巴，步行十分钟回到家。

回家的第二天上午，我接到刘才宝打到我家的电话。我奇怪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回沈阳了呢？

刘才宝说，他先往上海研究生宿舍楼打电话找我，我的同学告诉他我已经和女朋友坐飞机回沈阳了。他说柯立帆打算晚上请我和瑞瑞在紫金花大酒店吃饭，有些事要当面聊聊。

我电话里没有马上答应下来，我告诉他我要先征求瑞瑞的意见，看她是否有时间。

“怎么，有人管了？”刘才宝嘲笑我。

“哪里，我要问问瑞瑞有没有时间，她的工作忙。”

“好吧，尽快给我回信。”刘才宝撂下电话。

实际上，我不确定瑞瑞是否愿意见柯立帆和刘才宝。我给她的传呼机发去一条信息：柯立帆和刘才宝打算晚上请我俩吃饭。你同意吗？

十几分钟后瑞瑞回复一条信息：好哇，我也想认识你这两位传奇的战友，听听故事的结局——孙玫红到底与叶行长是什么关系。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电话打过来了，她特别叮嘱我不要泄露我们准备去红石草原的计划。我对她说：“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说的，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仍然是战友，不能因此伤害感情。”撂下电话，我立即给刘才宝的汉字寻呼机发了一条信息。

女人如果穿一套新装没人看，没人夸，等于白穿。男人吃了一顿美餐，自己不说，没人知道，等于白吃。我虽然是个博士研究生，算是个文化人，但我的内心里仍然充斥着这种小市民的心理。说句心里话，我也有一种炫耀的心理，瑞瑞是个能拿得出手的漂亮女孩，我很愿意带她见见我的战友们。

第二十二章 尴尬聚会

第二天傍晚，我和瑞瑞早早来到紫金花大酒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待着柯立帆和刘才宝。瑞瑞身穿武警军装，佩戴军衔，显得青春活泼，英姿飒爽。

“你干吗总盯着我？不认识了吗？”瑞瑞笑着对我说道。

“初次看见你穿军装，还真有点不习惯，怎么觉得你像个冒牌军官呢？”我盯着她佩戴的上尉军衔，有点吃惊，顽皮地说道，“老婆，你的上尉军衔不会是从你的领导那里借来的吧？”

瑞瑞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你觉得我应该是个少尉吗？不瞒你说，我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就是上尉了。”

“你读过研究生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呢？”

“你觉得这重要吗？我也没听你说过你想找一个研究生女朋友啊！我体校毕业后读的警察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参军当了特警。”

“看来还是在领导身边工作好啊，提拔快！”

“哼，你怎么不说我干得好呢！”

“那当然，你干得也好。不过，我的上尉老婆，你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呀？别让我总是蒙在鼓里呀！”

瑞瑞说：“这算什么秘密，上尉军衔的人满大街都是。再说，我并没想隐瞒你，只不过因为工作关系，我平时不穿军装罢了。”

十多分钟后，柯立帆和刘才宝到了，在我做过介绍后，瑞瑞主动大方地与柯立帆和刘才宝握握手。

柯立帆和刘才宝知道我的女朋友是个武警军官，看到她穿着军装参加聚会并没感觉奇怪，但他们与我一样，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是上尉，看到她佩戴的军衔有点惊奇。其实，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穿军装，看到她的军衔才知道她是个上尉，我心里暗自惊喜，增添了几分自豪感。

柯立帆盯着瑞瑞的军衔，露出一副惊叹的表情，半晌，才对刘才宝说：“才宝，你看人家瑞瑞多么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快当校官了！你当了二十多年兵才混了一个上校。”

“是啊，惭愧呀！”刘才宝脸色微红，拍拍我的肩膀，“安丰，还是你小子有福气呀，找到这么漂亮的女军官。”

听到他们夸奖瑞瑞，我表面装得无动于衷，收紧脸上溢出的得意，佯装沉稳、洒脱，但是，我的心里难以抑制喜悦的涌动，偷偷望着真正洒脱的她。瑞瑞没有因为被夸而得意和自豪，她依然自然、大方地望着我们三个人。瑞瑞与柯立帆初次见面还不熟悉，只是面带微笑倾听着我们议论，没有开口说话。

看到身穿军装的瑞瑞，我想起了我大学时的女友，眼前浮现出她那英姿飒爽的身影。我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摆脱读军医大学时产生的女兵情结，看到眼前英姿飒爽的瑞瑞，令我有一种旧梦重温的感觉。我愣神了，双眼毫无顾忌、贪婪地凝视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安丰，别总盯着我看！”直到瑞瑞轻轻扯了我衣袖一下，我才从旧梦中清醒过来。

瑞瑞敏感地问道：“安丰，你又在想哪个美女呢？”

“当然是你了！”

看到我傻呵呵痴情的样子，柯立帆和刘才宝笑了。

晚餐非常丰盛，美酒加美食，在短暂的寒暄和敬酒之后，我们的话题自然落到红石草原上。

柯立帆带着委屈的表情，说：“现在有人怀疑我杀害了吕玖湖，怀疑叶行长和孙玫红没死，认为我导演了一场戏。我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吕玖湖的死我是有责任的，是我一时情绪冲动害了他，我的良心一直不安，每天受到自我谴责。可是叶行长和孙玫红的死，确实是个意外。安丰，你是法医，你现场目睹了当时的情景，应该了解事实的真相。”

我沉默着没有开口。我看了一眼刘才宝，想知道刘才宝是不是把我化验T肽的事告诉他了。刘才宝的双眸与我对视时眼神显露出一丝惶恐不安，他的表情有点儿发窘。

沉默片刻后，刘才宝喃喃道：“安丰，不好意思，我把你在上海化验血液的事告诉立帆了。我告诉他根据你的推断，叶行长和孙玫红没有死，因为他俩血液里的T肽不高。但是，我相信不管叶行长和孙玫红是死是活，立帆都是无辜的。”

柯立帆说：“安丰，你别怪才宝把这件事对我说了，我们都是从小在一起当兵的战友，战友情深，不需要隐瞒什么。我也不怪你背着我化验血液。但是，你实话告诉我，你研究的那个T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回答：“T肽又叫恐怖肽，是脑神经分泌的一种氨基酸肽链，T是英语‘恐怖’的词头。人受到惊吓和恐惧时血液里T肽就会增多。”

“哦，原来是恐怖肽。”柯立帆好像明白了，点点头，“你这个东西能用于判断死亡吗？”

我摇摇头，说：“不能。但对于判断死者在死亡前是否受到过剧烈的惊吓，还是比较准确的。”

“哦，这么说T肽可以用来判断人是不是被吓死的。你觉得准确吗？”

我回答：“应该准确。”

“如果他俩在毫无任何戒备的情况下，突然遭受到野狼的致命一击，你认为他俩血液里的T肽还会升高吗？”

柯立帆问得确实有道理，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我们的实验发现动物在受到惊吓数十秒后，血液里的T肽水平会急剧升高，但是，也确实发现事先被镇静的动物和睡眠中的动物，被害后血液中T肽的水平并无明显变化。

柯立帆继续问：“你们做过人体实验吗？”

我回答：“到目前为止只做过动物实验研究，还没被人体实验证实。”

柯立帆得意地笑了：“安丰，你的意思是T肽的研究仅仅是个动物实验研究，你现在也没有把握，对吧。说心里话，我也希望他俩都没死，可是，这一点都不现实。如果他们没死，那他们跑到哪去了呢？那几堆白骨又是从哪来的呢？安丰、才宝，你们知道我不是演员，没有演过戏，也不会演戏。如果你们认为红石草原这件事是一出我有预谋有计划导演的闹剧的话，那你们真的抬举我了。安丰，综合调查组对我调查了半个月，最后认定我没有问题，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

刘才宝说：“立帆，安丰没有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柯立帆情绪有些激动，对刘才宝说：“我没误会他，我是担心他误会我！”

刘才宝对我说：“是啊，大家坐在一起有什么误会说出来，相互解释一下，误会就消除了，是吧，安丰？”

我辩解道：“说心里话，我对红石草原的事件本来没什么疑虑的地方。要不是那个神秘的匿名电话搞得我心神不安，我是不会去化验血液T肽的。”

刘才宝说：“安丰，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不要相信那个匿名电话，不管他是谁，他要是有证据，早都找公安局或者检察院了，还用给你打匿名电话吗？再说，二饼在社会上和生意场上仇人多，总会有人与他作对。说不定哪个人有意找机会陷害他呢。我们可是好战友，千万别上当！”

柯立帆说：“安丰，你读书多，接触社会少。人心复杂，是非难辨哪！你的化验结果多亏没传出去，否则，我有口难辩。孙玫红的母亲要是知道这个化验结果，又该找我要人。我有时也接到匿名电话，诬陷别人，但我从来不理睬。”

他俩一唱一和，搞得我有点儿内疚，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瑞瑞坐在一边旁听，一直没开口。

柯立帆说：“瑞瑞，你别介意，你是当兵的，我们也都当过兵。我们战友之间很熟悉，说话从来是直来直去，是吧，安丰？”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瑞瑞笑笑说：“没事，你们随便聊，我不介意。我们战友聚会时也是这个样子，有时候还会争吵几句。不管怎么吵，大家过后还是好朋友。”

柯立帆笑了：“难得呀，年轻美女还这么通情达理。安丰，你真有福气，书没白读，有知识，有文化，连女朋友找得都这么好。男人嘛，就应该先干事业，老婆还是娶晚点儿好。可惜，我们没机会了。现在的女孩可比我们年轻时的女孩漂亮多了。女人年轻本身就是美嘛！”瑞瑞被夸得“咯咯”笑了，酒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我开玩笑说：“你还可以再找呀！”

柯立帆苦笑了一下：“哪敢呢！老婆比母老虎还凶。儿子也大了，帮助他妈一起管我，我是有贼心没贼胆。再说了，人老了，年轻的美女也看不上我了。”

瑞瑞说：“男人四十一朵花，柯总您现在事业有成，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时期。”

“谢谢瑞瑞夸奖！魅力嘛，我还有一点，但不敢轻易显露啊！”柯立帆似乎在不停地表白着什么。

我赶紧打岔，问：“二饼，后来孙玫红与叶行长真的好起来了吗？”

柯立帆回答：“说实话，他俩好没好不会对我说，他们什么时候上的床更不会告诉我。既然刘才宝把我的事都对你说了，我也不怕你们笑话，瑞瑞也不是外人，我就把我的故事的后半段讲给你们听听，省得你们乱猜。”

瑞瑞调皮地说：“好啊，要实话实说，不好乱编哪。”

“从哪里说起呢？”柯立帆不自觉地挠挠头发，“就从孙玫红认识叶行长之后说起吧。”

第二十三章 意外走光

在那次电业夜总会聚会后不久，孙玫红向柯立帆请了四天假，说是要去环山市。柯立帆胃里像吃了黄连似的不是滋味，不准假吧，没道理，准假吧，又心不甘。

他苦笑着看着她说：“玫红，你去环山市是见叶行长吗？”

“是啊，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邀请我明天去环山市，说环山市最近有一个大型演出活动，让我过去试演一下。”

柯立帆听了心里暗骂：妈的，这个老家伙，真会找借口，明明是想泡她，还说是让她去演出。眼前的孙玫红倒是蛮自然的，好像心里淡定，没鬼。看来她还没察觉到叶行长在打她的主意。

“哦，有这等好事呀！没问题，准假。我这几天不算太忙，用不用我陪你去呢？”

孙玫红笑了：“柯总，你是大忙人，公司业务繁忙，就不劳你大驾了。狼哥说他要去趟环山市见叶行长，正好与我一道去。”

“那好，有利郎陪你我就放心了。”

柯立帆给柯利郎打了个电话，让柯利郎帮助看紧点，别让叶行长得手。柯立帆的话让柯利郎感觉哭笑不得，他没再说什么。

四天后，孙玫红按期回公司上班了，柯立帆暗中观察她的一言一行，觉得她情绪上没什么大的变化，整天开开心心的。他笑了，看来姓叶的也没得手。他放心了。孙玫红每天下了班都去音乐学院接受短期声乐老师的辅导，在认真准备着环山市的演出。

一个月后，环山市银行金融系统联合举办一台大型的歌舞晚会，邀请了很多国内和港台明星大腕，还有几个当地演员。孙玫红再次来到环山市，叶行长把她包装成当地的民族演员，为她争取一次与明星们同台演出的机会。那天晚上，她登台演唱了一首朝鲜歌曲《雪山上的金达莱》，当地电视台卫视频道做了现场直播。

瑞瑞问：“柯总，这次你亲自陪她去的吗？”

柯立帆勉强一笑：“我哪里有这个福分哪！人家是不辞而别。”

瑞瑞有点儿好奇，问：“她的表演成功吗？”

柯立帆表情酸溜溜地说：“成功，太成功了！不过，是走光成功。叶行长亲自帮她设计演出服，是一件吊带式袒胸露背的拖地长裙。因为孙玫红个子矮，穿个长裙和高跟鞋能掩饰一下。她上台后，歌唱得不错，快结束时，有点儿激动，手舞足蹈地跳起来，没想到她在跳舞时不小心脚踩到了裙边，身体不稳，向前踉跄，差点摔倒，连衣裙的吊带被扯断了，胸衣滑落一半。可能是由于那件演出服太紧，她里面没穿内衣，一下子走光了。舞台下哄然大笑，口哨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她急忙捂着前胸跑到后台。哈哈哈！”柯立帆显得有点儿幸灾乐祸。

“哈哈哈！”我和刘才宝也不自觉地笑出声，我问，“这一段电视转播了吗？”

“现场直播嘛，我在电视上看得清清楚楚。”

瑞瑞的高跟鞋在桌子下面用力踹了我腿一下。“哎哟！”我痛得尖叫一声，瞪眼看着她，“你干吗踢我呀！”

瑞瑞低声说：“哼，你是什么意思？你想看什么？你怎么就对这种事感兴趣呢？”我正在兴头上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悄声说：“老婆，怎么我又错了？”瑞瑞头一扭不理我了。

“呵呵，安丰，瑞瑞吃你的醋了。男女之间男人不吃醋就不算爱，女人不吃醋就不算喜欢。”柯立帆注意到我和瑞瑞之间的动作，随口议论着。

“哼，我才不吃他的醋呢。”瑞瑞瞪了我一眼，“你们男人哪，谈起女人就像猫见到了鱼。”

“瑞瑞，你别误会，我刚才说的没有半点夸张，全是实话。”

“柯总，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安丰。”

瑞瑞当着我的战友面呵斥我，让我感到难堪。我感觉她有点小题大做，心里有些不悦，毫不客气地顶了她一句：“你不是也喜欢八卦吗？总是问我孙玫红和叶行长的事。”

瑞瑞没理睬我，扭头对柯立帆说：“我挺为孙玫红感到惋惜的，她多才多艺，柯总，你怎么舍得放她走呢。”

柯立帆的神态放松不少，说：“我哪里舍得她走啊，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她真要走我也没办法。多亏她那天演砸了，要不然她真会一举成名，我这里也留不住她了。”

“后来呢？”瑞瑞追问道，我明白她想知道孙玫红后来与叶行长的关系，但又不太好意思直接问。

柯立帆故作糊涂地说：“她后来又回到我公司上班了。”

我说：“瑞瑞不是问她工作上的事，是问她后来与叶行长的关系发展得如何。”

柯立帆对瑞瑞说：“哦，你是问他们之间的事啊，那你只能去问他俩了。但是，从那以后，我们公司与叶行长熟悉起来，他经常到沈阳来，与孙玫红联系密切。孙玫红也经常去环山市。我后来干脆在环山市办了一家分公司，从环山市合作银行贷到了一笔款。办理这笔贷款过程中孙玫红帮了大忙。”

我问：“孙玫红为什么能帮上忙呢？”

柯立帆说：“这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女人有女人的优势，何况叶行长很喜欢她。有些事，我们跑两天还不一定有用，她说一句话就有效。当然，贷款的事，柯利郎也帮了很大忙。他们两个人在叶行长面前很有面子。”

“是啊，女人有你们男人没有的天然优势。”瑞瑞自信地端起酒杯敬了大家一遍，然后淡淡地问，“柯利郎帮助叶行长把欠债讨回来了吗？”

柯立帆回答：“那当然，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是最愿意干的事，也是最容易干的事。”

她追问：“他怎么讨回债的？”

柯立帆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很显然，他回避柯利郎讨债的故事细节。他说这种事情有点儿敏感，还是不知道为好。不过，柯立帆说柯利郎这小子很滑头，他是违法不犯法，警察没有证据抓他。债，连本带利全追回来了，叶行长为此奖励了柯利郎一笔巨款，这小子现在比他有钱。

接着，柯立帆开始夸奖柯利郎，说柯利郎最近学好了，不再干黑道上的事了。他找到了一位漂亮能干的女强人，名叫欣新，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董事长，他们可能下个月就结婚了。说着柯立帆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一张合照，柯利郎搂着一个身穿蒙古裙袍、形体娇小优美、容貌秀丽的女人。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貌的佳人，简直就是个缩小版的林黛玉。我惊叹地夸道：“太美了！”瑞瑞瞪了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闭上嘴巴，把照片递给瑞瑞。

瑞瑞仔细端详着照片，说：“嗯，确实漂亮，是个美女。刚认识的吧？”

柯立帆回答：“他俩认识快两年了。”

“这张照片是在内蒙古草原上拍的吧？”瑞瑞指着照片上的背景问道。

“嗯，还是瑞瑞眼力好，不愧是警察，一眼就看出来照片的背景是大草原。”柯立帆把照片收回来放到皮包里，“这是去年夏天他俩在杂木古小镇附近拍的。欣新是蒙古姑娘，在杂木古小镇办了一家农牧贸易公司，专门为我从牧民手里收购羊草。”

“哦，原来你们是同行啊。下月几号举办婚礼呢？”

“日子还没定。大概在春节后。”

“哦，记得一定请我们喝喜酒呀。”瑞瑞笑着说。

“嗯，我亲自做司仪，一定请你俩参加。一定！”

聚会结束回家的路上，我的腿有点儿拐。瑞瑞扶着我，心疼地问：“对不起，安丰，痛吗？”

我看了一眼她的鞋跟，说：“你的鞋跟带铁钉啊，野蛮女友！”

瑞瑞没在意我对她的不礼貌称呼，她知道我喜欢开玩笑，虽然我年龄比她大十岁，但在她的眼睛里我确实有点儿单纯幼稚。她半真半假地说：“哈哈，不野蛮点儿能管住你的花心吗！”

这个大醋缸！看来以后当她的面我说话要小心点，不能再信口开河了。

我当时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她实际上也在演戏，她这么做是想让别人感觉到她只是一个平常的女孩子，减少对她的注意。至少，我被她善意地欺骗了，我信以为真，以为她真是个大醋缸呢。

瑞瑞说她喜欢冒险，已经被红石草原的神秘吸引住了，她盼望着身临其境，探究红石草原事件的奥秘。她要帮助我完成好我的课题，做好T肽的验证。我感觉一片茫然，一个女孩子竟然如此大胆！怎么让她参与进来了呢？

第二十四章 再上草原

这次聚会，我被柯立帆和刘才宝两个人一唱一和弄得泄气了，不想再去红石草原。我内心很矛盾，一方面，碍于战友之情，觉得调查战友有点难为情，总感觉自己有点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想去；另一方面，我心有余悸，觉得基努塔纳草原很危险，不想让瑞瑞参与进来，所以，我打起退堂鼓；但还有另一方面，红石草原发生的事件出现了很多疑点，搅得我心神不安，特别是现在又牵扯到T肽研究的结果，勾起我探索科技成果的愿望，我又想去。

看到我临阵变卦，瑞瑞有点儿不高兴：“我车借好了，东西也都准备齐全了，你突然改变主意，让我怎么办？难道你不想利用这个机会验证一下你的课题了吗？”

我尴尬一笑：“最好让警察自己去查吧，我们别管闲事了。用我的课题来验证我的战友是否有罪，恐怕有点儿太无情了吧。”

瑞瑞说：“这个案子结论已经明确，无论警察还是调查组恐怕都不会再重新调查了。要想弄清楚叶行长和孙玫红的死活，只有靠我们自己去现场勘查了。你碍于战友的面子不想查下去，我理解。但是，你想到过没有，如果你不弄清楚事实的真伪，你与柯立帆的关系，今后会留下永远驱散不掉的阴影。你不是认为柯立帆没罪吗？你用你的技术验证他无罪，恰恰说明你有情有义。”

“老婆，还是你嘴巴会说。是啊，我们可以帮助他证明他无罪！”瑞瑞说的话有道理，一下子打消了我心中的顾虑，我决定继续按照我俩的原定计划执行。

出发前的那个傍晚，柯立帆往我家打了一个电话，正好我和瑞瑞在家里，我接了电话。

“安丰，明后天有时间我们再聚一次吧，地点电业夜总会，我请你们看夜总会演出，怎么样？”

我回答：“恐怕没时间了，我要与瑞瑞外出旅游。”这是我和瑞瑞事先商量好的口径。

“哦，你们去哪里呀？”

“去苏州和杭州，然后我回学校。”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们不是旅行结婚吧？”

“不是，结婚时一定通知你！”

“好，祝你们旅行快乐！安丰，有事没事经常联系。记住，战友之间没有过不去的事！”柯立帆最后一句话表明他对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瑞瑞问：“柯立帆是不是怀疑我们要再去红石草原，有意打电话试探你呢？你要提高警惕。”

“不会，你有点敏感了吧。我们战友之间打打电话很正常，再说，从前我们也经常聚会。”

瑞瑞听了我的解释没再说什么。

自从瑞瑞来过我家见过我父亲，我的日子好过多了，父亲不再像往日那样操心、唠叨，他很喜欢瑞瑞，恨不得让我马上把她娶回家里。可是母亲的话却多了起来，她觉得瑞瑞是个干部，凡事喜欢指手画脚的，又不会做家务活，似乎有点心粗，脾气有点厉害，她怕我今后过日子受气。她说我应该找一个老实、贤惠、温柔的姑娘。我的父亲与母亲为我的事争论起来。好在瑞瑞没有察觉，她一下班就开心地往我家里跑。

我们原定1993年1月18日出发去红石草原，因为我临时变卦，比原定的时间推迟两天，于20日清晨出发了。

瑞瑞不知从哪里借了一辆四轮驱动的越野大吉普。司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姓邢的中年男子，冷漠的刀削脸，带着墨镜，脸色阴沉，操着正宗的铿锵有力的四川口音，声音低沉，略带点儿嘶哑。车上备足了各种野外探险的物资、生活必需品和各种救生品。

我上车后主动与他握握手，自我介绍说：“我叫安丰，瑞瑞的男友。”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俞副队长对我提过你。我姓邢，车队的司机，你就叫我老邢吧。”

我从司机老邢对瑞瑞的称呼，才知道瑞瑞原来是警卫队的副队长。我没有觉得奇怪，因为自从我看到她佩戴了上尉军衔后，就猜测到她可能是个小官。不过，娶个当官的老婆那可是我做梦都没敢想的事情，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一路上，司机老邢聚精会神开车。他沉默寡言，表情呆板，性情孤僻，他好像是那种让人难以琢磨和接触的人。几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辽宁省界进入了昭乌达盟境内。接着，我们马不停蹄又横跨昭乌达盟进入锡林郭勒盟。他对草原上的路线似乎很熟，不像是第一次去锡林郭勒草原。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帮助他观察行车路线，瑞瑞坐在我的身后望着窗外白雪草原，车里的录音机播放着罗伯特的轻音乐《小夜曲》。阳光从车窗散落进来，晒得身上暖洋洋。车厢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我脱下了厚厚的羽绒外衣，靠在座椅上有点犯困。

“安丰，你看外边的雪景多漂亮。”

我随声附和：“嗯，景色美丽！”

冬天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到处一片白雪皑皑。北风呼啸着卷起地面的残雪，雪花在空中翻滚。风，刮走山坡上的积雪，山坡裸露出枯黄色的草地；雪，填平低凹处的土坑，雪坑变成平坦的雪地；避风的丘陵山谷常年积雪，雪堆成山。

瑞瑞说：“老邢，停车休息一会儿吧。你瞧，那洁白、平坦的雪地，我想下车在雪地里散步。”

汽车停在路边，我们下车休息。瑞瑞四处张望想找个隐蔽处方便一下。老邢叮嘱她说：“这种荒野雪地，千万不能乱跑。”他告诉我们，他曾经在内蒙古当过兵，熟悉这里的冬天。他能识别出哪里是草地，哪里是雪坑。有些地方表面看似平坦的雪地，实际上，下面是很深的雪坑，人一旦滑下去，很难自己爬上来。

“放心吧，这么洁白无瑕的雪地，我还不忍心踏上脚印呢。”瑞瑞顺着一片裸露荒草的斜坡，绕到丘陵的另一侧，消失在一块岩石的背后。

几分钟后，瑞瑞回来了，她采集了一把野草。“安丰，给你！你看雪地里的野草，还有点绿色呢，奇怪吧。”

我接过绿草左右看着，有点惊奇，这是什么草哇，竟然能在这么寒冷的冬季存活？

老邢说：“这是草原上的雪莲，冬季还能开花呢！一般是生长在阳光充足的阳坡上。”

我说：“邢师傅，你知识这么渊博，经验这么丰富，当个司机有点儿可惜了。真是大材小用啊！”

老邢听了我的夸奖，不屑一顾地板着脸孔“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我感觉这个人城府很深。

停车休息片刻后，我们又继续上路。公路上的雪越积越多，吉普车经常侧滑，有时候大雪覆盖了公路和草原，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草原。弄不好，汽车就会开进路边的沟里。

大多时候，路基高于草原，路的两边有条明显的壕沟，虽然没有过往的车轮痕迹，公路的标记显而易见。但偶尔，公路和草原呈现一个平面，两边的壕沟又很浅，大雪覆盖后，变成一片平坦的雪地。但是，我的视力很好，可以看到远处公路的轮廓，从远处公路的走向判断出眼前公路前进的方向，是继续直行还是转弯。我从雪地平面细微的高低差别，可以辨别出眼前公路的轮廓。壕沟虽然被雪填平，但壕沟表面的雪会有些微微的凹陷。

我主动为老邢指挥方向，避开了几次险情，老邢开始相信我的洞察力。老邢问：“你怎么锻炼的雪地行进中判断路况的本领呢？”

我告诉他，我也有雪地里作业的经验。我当兵的第一年，随部队到冰天雪地的大兴安岭原始森林进行军用地图的测量，那里的雪更厚，地势更险要。山谷里，表面是平坦的雪地，雪地下面是凸凹不平的沼泽地，一只脚踩下去一尺深，而另一只脚下去可能就没底了，一不小心，人就会栽进雪坑里。

我的话显然有点夸大，但是，我并不是故意吹牛，只是觉得在瑞瑞的面前，我不能示弱。

瑞瑞问我：“你随身带墨镜了吗？”

我回答：“没带。”

瑞瑞又问：“你为什么不随身带墨镜呢？”

我说：“为什么要戴墨镜呢？我又不怕别人看见我。再说这里连人影都见不到。”

“哼，还吹牛说你有雪地作业经验呢。”瑞瑞递给我一副墨镜：“安丰，戴上墨镜，你长时间用肉眼看着雪地，容易患‘雪盲’”。

我“嘿嘿”一笑，接过墨镜马上戴上。我是学医的，知道长期在雪地活动时戴墨镜对眼睛保护的重要性，但是我一时忘记了。还是瑞瑞想得周到，女人哪，心就是比男人细。瑞瑞对我的关心令我有点感动。

枯燥的草原雪景很快就让我感到厌倦了，眼前的白雪无边无际，吉普车前面的马路毫无休止地不断向前延伸，旅途显得格外漫长和沉闷。我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觉。

瑞瑞说：“安丰，讲个你在大兴安岭地区当兵的故事吧。”我明白瑞瑞怕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睡觉，会影响司机的精力，有意提出一个我感兴趣的话题。其实，关于大兴安岭的故事我已经对她讲过两三遍了。

“遵命，副队长！”我答应着，“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当然是惊险的、刺激的，比如在森林里碰到猛兽之类的故事。”

我问：“邢师傅不介意吧？”

老邢说：“当然不介意。反正路途也寂寞，听你吹吹牛也可以提提神。”

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呢？我瞪了他一眼，刚想回敬他一句，瑞瑞从后面捅了我一下，说：“吹牛也要有牛才行！安丰的故事很好听，我喜欢！”

“我说的吹牛不是吹牛皮的意思，是指随便聊聊。”老邢有点不情愿地解释一句。

“没关系，不吹牛的男人就不叫男人，男人哪有不吹牛的！”瑞瑞在中间调和着。

沉思片刻，我开始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真实的故事。

第二十五章 林海雪原

1969年中苏边境爆发局部战争之后，总参谋部发现中苏边境的军用地图还是20世纪30年代日本人绘制的十分陈旧过时的地图，根本无法用于现在战争。没有军用地图，大炮等于没有眼睛，军队等于瞎子。为了战备需要，1970年初，我们部队在大兴安岭中苏边境地区紧急执行军事测绘任务。

靠近中苏边境的地区，方圆几千公里是无边无际的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没有人烟，没有道路，没有房屋。夏天的原始森林，山坡上到处都是野兽和毒蛇，山谷里满布泥泞的湿地和沼泽，天空盘旋着随时向下攻击的雄鹰，树丛里暗藏着野兽都无法抵挡的毒蝎和黑蚊。人根本没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存活，更别说执行测绘任务。因此，部队选择在寒冷的冬季进入了这片原始森林。

1970年3月中旬的那几天，比起刚到大兴安岭的时候，天气要稍微暖和一点，但是，昼夜温差很大，到了夜里，野外的气温骤降到零下45摄氏度。

3月16日那天，我们组进入绿水地区一处偏僻的原始森林，开始对最远的地区执行测绘任务。因为路途遥远，要在野外露宿两个晚上，行前张剑组长做了充分的物资准备，每个人的背包里装着各种罐头、压缩饼干、馒头和咸菜等。

我和杨井春两人生怕忘记带军用水壶，提前把水壶背在身上，扎上腰带。张组长对我俩说：“安丰，井春，你俩水壶别带了，尽量减少负重。冬季森林里最不需要带的就是水，带了水也没法喝，到了野外不一会儿工夫，水就会冻成冰，还不如直接吃雪。”我和杨井春笑了，我们的水壶里装的不是水，是白酒。

杨井春笑着说：“组长，你放心，我不怕重。冻冰了，火烤烤就化了。”

我和大家一样兴致勃勃地准备好个人行装，就等待着出发的命令。突然，张组长决定让我留下来看家。“安丰，杨队长说这次宿营你别参加了，你在家里留守吧。”

“杨队长，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呢？”我找到杨队长问道。

“你太小，才十五岁。到了野外还要照顾你！”他的态度很坚决。

我感觉很失落。尽管我知道这次野外宿营很艰苦，也很危险，但我并没有感到畏惧。相反，正因为年龄小，似乎还感觉有点刺激，很想参加这次野外宿营。但是军人要服从命令，我只好看着大家远离营地，消失在森林里。

我们的营区安扎在陡峭的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拖拉机司机送我们进来时帮助我们用拖拉机撞倒了一大片小树，为我们开辟了一片篮球场大小的空地。我们在这块空地的中央搭建了一顶帐篷，在帐篷四周点燃了几堆篝火。张组长临走前叮嘱我：“你一定要看好这些篝火，别让它们熄灭了。晚上只要有火光，野兽就不敢来袭击你。”

大家走了，我忙着往火里面放木柴，在篝火上支起一口大铁锅，里面烧着水，我不停地从雪地里取雪加到铁锅里。我把周围被拖拉机撞倒的树木砍断，背回来，堆放在篝火旁。

事情都忙完了，我一个人呆坐在帐篷外面，无所事事。这时，才感觉到一丝孤独和胆怯。我回到帐篷里拿出冲锋枪，打开保险开关，把子弹推上膛，抱着枪坐在篝火边，头不停地四处张望，有点儿担心会有野兽悄悄攻击我。我心里在抱怨，还不如和大家一起出去作业呢，一个人待在这荒凉的山谷里更没有安全感。

对面山坡的树林里偶尔传来一声巨响，像鞭炮声，不，应该是枪声！我的心被揪起来。接着，我身后的树林里又传来一阵嘈杂。片刻后，又安静下来。难道有野兽吗？怎么会有枪声呢？战友们已经走远了，不会在这附近。什么人来了呢？我突然感觉惊慌，端起冲锋枪向四周瞭望。

帐篷前有一棵又高又粗的大槐树，树枝茂密，高大挺拔。看着这棵上百年的老树，我突然有了主意，爬到树上去，那里一定安全。

我没费多大力气迅速地爬到这棵大树上面，居高临下，四处张望，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活动的影子。大树上有一个大树杈，像小床一样宽敞平坦。我马上从树上溜下来，回到帐篷里把我的皮大衣、棉褥子和枕头都搬到树上。

我躺在树杈上心里想：这下子可好了，没有人会想到我藏在树上，如果真有坏人或野兽袭击营地，我在第一时间里会先发现他们，先发制人。我下意识地把枪搂在怀里。

我躺在树上晒着太阳，暖暖和和地，感觉安全多了。时间在慢慢地过去，我不再担心野兽的袭击，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我躺在树上甜甜地睡了一觉。

下午两点钟左右，我骑在树杈上向远处瞭望，突然，我看到峡谷远处距离我有两公里左右，好像有几匹马在奔跑。我全神贯注地望着远处，那几匹马越来越清楚了，一共三匹白马，第一匹马背上是单人，另外两匹马都是双人共骑。又过了一会儿，可以看出来，马背上的人背着枪，直奔我这跑来。

我们小组的人不可能骑马回来呀？这些是什么人? 好像还有人穿着军装。当这三匹马离我有200多米远时，我感觉骑在马背上的五个人当中有两个穿军装的人很面熟，等到距离再近一点时仔细一看，这俩人竟是第四小组的柯立帆和吕玖湖。吕玖湖还背着一支冲锋枪。

他俩怎么跑到我们三组的地盘上了呢？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吧。我感到惊讶，急忙从树上滑了下来，朝他们跑过去。

三个猎人穿戴打扮的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牵着马向我走来。吕玖湖在马背上向我挥挥手，第一句话就说：“哥们，我们昨晚在森林里迷路了，差点丧命。我俩腿冻坏了，不能走路了。”

“出什么事了？你俩怎么跑到我们组这来了呢？”我和三个小猎人一起把他俩扶下马，搀扶进帐篷。大家围坐在炉子旁，烘着手脚。他俩喝了些热水后，开始讲述事情的缘由。

事情原来是这样：他俩所在的第四小组在向作业区开进时，拖拉机不慎掉进冰窟窿里了，小组所带的吃的和用的物品也都落入冰河里。因此，他们不得不停止前进，在河边临时安营扎寨。组长杨万金派柯立帆、吕玖湖和一位当地的拖拉机司机步行到我们小组求援。从地图上看，他们出事的地点离我们营地只有二十几公里，组长杨万金反复叮嘱他们行走的路线，并嘱咐他们务必在天黑前赶到我们组的营地。他们知道如果天黑时还没走出森林，那就危险了。

杨组长挑选他们三人执行这次特殊任务，似乎欠缺点儿考虑。吕玖湖和柯立帆虽然个子长得高，但都是刚入伍的新兵，吕玖湖才十六岁，未成年。柯立帆虽然年龄大些，但方向感极差。另一位拖拉机司机卢建华，十七岁，身材高大，健壮，威武英俊，是当地配属我们作业的职工，虽然有一些森林野外活动的经验，但也是年幼无知。

三个人出发了，他们一丝不苟地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行走。他们方向没有走错，只是没有料到，森林中穿行十分艰难，冰山雪路难爬，沼泽雪地难跨，体力消耗很大，他们穿越一片几百米的沼泽地就花去一个小时的时间。过了沼泽地，还要翻山越岭。眼看天就要黑了，他们还没有走出山林。

北方的冬天，黑夜来得早。下午四五点钟，天空像被盖了一个盖子似的，突然黑了下来，这时，他们三个人刚登上一座山梁。走在山冈上，四处一片漆黑，失去参照物，地图失去了作用，再继续走恐怕就会迷失方向。望着黑蒙蒙的山冈，他们不得不停止前进。

太阳消失后，北风变得格外的刺骨。刚刚还走得浑身出汗，一停下来，汗珠结成冰，身体冻得发抖。寒冷、饥饿、恐惧像恶魔一样向他们袭来。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为了减轻负荷，他们没有带任何宿营的设备，甚至没有带一盒火柴。三个人只带了一支冲锋枪和一点干粮，而干粮中午早已吃完。三个人拿出各自的打火机，试着打火，可是打火机不灵了，怎么也打不出火苗。

没有粮食还不太可怕，如果身边有火柴，可以用森林里取之不竭的木材，点起一堆篝火取暖，熬过寒冷的黑夜。

“怎么办？”他们三个人相互望着，没有主意。卢建华似乎有点经验，说：“我们千万不能停下来，待在这里不动，会冻死的。”

山冈上寒风刺骨，他们只好凭着感觉向山下走去。柯立帆说：“我们向西走吧，三组在西边。”在森林里，要想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行走很难。悬崖石壁、弯弯曲曲的山谷和河流，逼迫你绕行。他们实际上是在森林里漫无边际地绕行着。开始时，他们还不断地四处张望，期望能看到一点灯光或听到一点声音。慢慢地他们感觉两条腿麻木了，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他们已经不再奢望能走到我们的营地了，只是希望能继续走着，别停下来。

那时候，部队的装备比较差，没有报话机，也没有对讲机，没有任何通信联系。即使是现在，像这种原始森林的大山里，手机也接收不到通信信号。

他们顺着一条峡谷走到底，山谷突然消失了，四面都是峭壁，无路可走。这是一个山坳，风变弱了，空气暖了。他们实在走不动了，找到一个避风的石壁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他们一坐下来，就不想再站起来了。卢建华知道坐在这里不活动的利害关系，想强行地把他俩拉起来继续行走。可是，鞋里灌进雪，融化了又结成冰，双脚冻得麻木没有知觉，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他们站不起来。他们坐在雪地上敲打着冻僵的双脚，打算等脚恢复知觉后再站起来继续行走。

突然，他们听到不远处发出两声雷鸣般“嗷，嗷”的嗥叫声，接着，他们看到前方白色雪地里冒出两头黑熊，距离他们只有十几步远。原来这里是野熊冬眠的地方，他们的到来使野熊感觉受到威胁，野熊嗥叫着一步步缓慢向他们逼近。三个人受到惊吓，忘记了疲劳和寒冷，一下子从雪地里跳了起来。身后是陡峭的石壁，他们无处逃脱。吕玖湖端起冲锋枪，瞄准黑熊，可是扳机冻住了拉不开。

“快开枪，玖湖！”柯立帆大声喊叫。

吕玖湖惊慌地喊道：“不好，枪栓冻住了！”

卢建华一把从吕玖湖手里夺过冲锋枪，用力在石壁上敲打几下，枪栓活动了。可是，他敲打石壁的声音激怒了黑熊，其中一头大个的黑熊“嗷”的一声嗥叫，向吕玖湖和柯立帆扑过来。卢建华端起冲锋枪扣动扳机，“当当当”一连串枪声响起，吕玖湖和柯立帆躲避不及被熊扑倒在地，那头野熊也卧倒在雪地里不动了，胸口涌出鲜血。

“我打中了！”卢建华兴奋地大声叫喊，转身对准另一头黑熊，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黑熊已经扑上来了。黑熊一巴掌把他的枪打飞，他的身体旋转了一圈倒在地上。他俯卧在雪地上，刚想爬起来，黑熊一屁股坐在他的身上，用熊掌疯狂地撕烂了他的身体。他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脚抽动几下，全身软绵绵地躺在雪地里，任凭黑熊蹂躏。洁白的雪地上溅满了鲜血。

柯立帆和吕玖湖目睹着黑熊撕咬卢建华的瞬间，眼看他断气了，但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去解救他。“快跑，玖湖！”柯立帆颤抖地拉着吕玖湖从雪地爬起来，顺着漆黑的山谷往下跑去。

黑熊很快从后面追了上来，把他俩逼进一个石缝里。他们感到绝望了，透过石缝看到黑熊扶着石壁站立着，它刚咬死卢建华，爪子和嘴巴上沾满鲜血。这个石缝不足一米深，黑熊硕大的身体虽然进不来，但它的熊掌伸进来完全可以把他俩抓出去。他俩退缩在石缝最里面，躲开它的巨掌。这时，他们意外地看到对面山坡上的树林里有一个微弱的亮光，像灯光似的一闪一闪。他们立即激动地大声呼喊：“救命！救命！”

他们的呼叫声刺激了黑熊的神经，黑熊站在石缝外向他俩吼叫，用前爪拍打着石壁。他俩吓得早已面色土灰、全身发抖、精神崩溃，要不是被石缝夹着，几乎会瘫倒在地上。这真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啊！

黑熊试探着伸进来一只熊掌，吕玖湖鼓起勇气用军用铁锹猛击它的爪子，黑熊疼痛得嗥叫一声，缩回熊掌，愤怒地扑打石壁，石壁被震动得有些颤抖。黑熊发疯般地用前掌抓挠着吕玖湖的衣裳，眼看就把吕玖湖扯出去了，柯立帆用力搂着吕玖湖的腰往里拉他。吕玖湖的衣裳被黑熊的利掌撕开了，人没被扯出去。

黑熊张着大嘴，不甘心地再次挥起熊掌，它尖利的掌指一下子勾住了吕玖湖腰上的武装带，吕玖湖几乎就要被拉出去了。柯立帆感觉自己也被向外拉出去，可是，他没有放手，拼命地搂着吕玖湖的腰。

“砰砰砰”山谷里响起一连串的枪声，黑熊应声倒地。看着倒在血泊中呼呼喘气的黑熊，他俩又惊又喜，没敢马上钻出石缝。这时，三个人影向他们这里跑过来，他们嘴里说着一种他俩听不懂的语言。

“一定是苏联特务吧！这里可是中苏边境啊。”他们俩相互交流了看法，继续躲在石缝中没动。

人影靠近他们时，他俩看清楚了，原来是三个猎人打扮的小男孩。他们头戴狐狸毛帽子，身穿羊皮缝制的大衣，腰间扎着皮带，脚穿长筒皮靴，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双筒猎枪。他们没发现石缝里有人，围住奄奄一息的黑熊，拿出绳子把它的手脚捆绑起来。

“我们是解放军，快救我们！”吕玖湖和柯立帆从石缝里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解放军？”他们钻进石缝里，“你们是解放军吗？”他们说着生硬的汉语。他俩当时的狼狈相貌真的看不出来是解放军战士，军帽丢了，军装被撕破了，连领章都少了一个。

三个小猎人看到解放军，格外亲切，急忙把他们从石缝里搀扶出来，扶上马。他俩领着小猎人来到卢建华遇难的地方。卢建华的棉装被撕烂了，后背像被炸弹炸开似的血肉模糊，血液已经冻成红色的冰块。他们翻身下马，跪在卢建华的身边，含着泪水为他整理了服装，用石块和冰雪把他掩埋了。在雪地上写上他的名字：卢建华。吕玖湖从雪地上捡起那支被熊打坏了的冲锋枪，背在身上。

“卢建华，我们一定不忘你的救命之恩，我们会报答你的父母和家人。”他们俩站在雪地里，给卢建华敬了一个军礼。

小猎人把他俩接到对面山坡上一个小木屋里。这是猎人打猎时临时居住的房子，木屋里挂满了他们的战利品，有狍子、野鹿、野猪、野熊。刚才他们听到了山谷里的枪声，连忙骑马跑出来，正好看到那头黑熊正在山谷里发疯。小猎人告诉他们，这条峡谷叫“熊谷”，是野熊的领地，野熊冬天在树洞里冬眠不出来，一般是不轻易伤人，可能是夜里他们闯进了野熊的领地，距离它们太近，让它们感觉受到威胁。

小猎人让他们坐在火边取暖，用腰刀割下来一大块野猪肉，用火烤了烤，递给他们。他们狼吞虎咽地把还带着血丝、又膻又涩的野猪肉吃得精光。

小猎人告诉他俩，他们是鄂伦春族人，他们十岁左右才上学，正读小学四年级。现在正放寒假，所以，结伴出来打猎。学校有军宣队，每天解放军战士给他们上课，他们对解放军很有感情。当地政府对少数民族很优惠，鼓励他们上学，不仅上学免费，而且每个月还有6块钱的零花钱。

吕玖湖说：“一个月6块钱零花钱，与我们每个月的津贴费一样多！看来政府对你们少数民族真好啊！”

“是啊，解放军对我们更好。”

“你们骑马打猎到处走，如果碰到熊瞎子不害怕吗？”柯立帆问道。

“我们不怕，但马害怕熊瞎子，马见到黑熊就不敢动了，所以我们碰到熊后先下马，然后步行接近黑熊，从不同方向围打。”大一点的小猎人拿起一张刚剥下来的熊皮让他们欣赏。

那时期，居住在森林里的鄂伦春族人打猎是合法的，因为鄂伦春族人以打猎为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枪法很准，任何动物让他们碰上都很难跑掉。

小猎人替他们脱掉棉鞋，用黄酒按摩他们失去知觉的双脚。小猎人说在他们村里如果有人冻伤了，就是这么处理。后来医生说，如果没有小猎人及时的处理，也许他们的双脚会遗留下残疾。柯立帆和吕玖湖真是太幸运，大难不死。

这一夜，小猎人把用动物皮做的睡袋让给他们用，他们钻进睡袋里，睡得很香。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小猎人决定骑马送他们到我们的营地。小猎人说昨天白天外出打猎时，曾发现十几里外的一条峡谷里有一顶解放军的帐篷。他们看到有东西藏在树上，开始时还以为是动物爬到树上了，险些开枪，后来看清楚是个人躲在树上，还穿着军装，戴着红帽徽和红领章。他们推测是解放军在执行任务，就悄悄离开了那条峡谷。

听到这里，我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暗自庆幸没被他们当成动物误伤，看来待在树上也不安全。这时，我才认真地打量着这几位小猎人，黑黑瘦瘦的，好像有点腼腆，不愿与陌生人对视和说话。

我煮了两大桶手擀面，里面放着咸肉和干菜，香喷喷的，他们几个人吃个精光。

“有酒吗？”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小猎人问我。我拿出来我的军用水壶，里面装有两斤半散装白酒，递给他们。他们坚持要给我钱，我婉言谢绝：“你们是救命恩人，我请你们喝酒理所应当。”

他们高兴地告诉我，请人喝酒在他们部落里是对朋友最高的奖赏。他们很开心，不多一会儿，就把这壶白酒喝个精光。酒足饭饱，几个小猎人骑上马与我们告别，返回森林了。

3月17日，刚巧，我们中队的林副指导员坐着拖拉机来到我们营地传达文件，也带来了一些部队在大兴安岭作业的简报。他把受伤的柯立帆和吕玖湖接走了。

我虽然没见过卢建华，但我为他的英雄事迹感动得落下泪水。第二天白天，我与张剑组长、董晓峰副组长、王爱军、赵长平和姜万海一起来到了“熊谷”，把他的遗体接回来。

我沉默了。

瑞瑞不解地问道：“既然柯立帆与吕玖湖感情这么深，他怎么能狠心杀害吕玖湖呢？”

我说：“是啊，你现在理解了吧，我为什么坚持再到红石草原取证，因为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柯立帆杀害了吕玖湖。”

老邢说：“都是钱惹的祸！”

我的故事讲完了，车厢里出现片刻的沉默。茫茫的草原、无边无际的雪地、银色的世界，没有蒙古包，看不见牛羊。这就是冬季的锡林郭勒草原。

吉普车继续飞驰在雪地上，红石草原就在前面，路边开始出现野兽的尸骨。这荒漠的冰天雪地，我们还能找到他们的遗骨吗？红石草原那里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呢？我望着老邢和瑞瑞，他俩的表情平淡如水，没有丝毫紧张情绪。瑞瑞直勾勾盯着前方，眼神中似乎流露出期待和好奇，我想，她一定是急于为我解开红石草原之谜。

不久后，平坦的草原地平线上冒出来索尼特左旗的城市轮廓了，我们的目的地到了。上帝保佑！但愿我的眼前别再出现那一堆堆带血丝的白骨！

第二十六章 迷失遗骨

索尼特左旗位于索尼特右旗的北部，是个不通火车、相对偏僻、靠近边境的古城，它位于草原的一块地势低洼的地带。城北是一座红土高坡，城南是一片平坦的草原。据说当初的蒙人选择这里定居，主要是为了避风。草原上的北风，刀一般的坚硬，掀起树根，卷起沙暴，狂奔千里，遮天盖地。

由于雪天路滑，车子开不快，我们于出发的当天傍晚九点多才到达索尼特左旗。我们沿着一条偏僻的马路进城，马路两边是色彩陈旧的蒙式二层楼房，街边低矮、昏暗的路灯，随风飘摇。我们在这条马路的尽头找到一个索尼特左旗的政府招待所。在招待所大厅简陋的柜台前，我们匆匆地办理了入住手续，每人领到一把房间钥匙。吃过晚饭，返回各自房间，早早地上床就寝。雪白的月光、疲惫的夜晚、简陋的小房间、温暖的被窝，很快催人入梦。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风雪中继续前进。吉普车离开索尼特左旗后顺着一条支线公路向南行驶，于上午九点，到达基努塔纳这个神秘的地方。

基努塔纳还是老样子，巨石如林，丘陵迭起，公路转了个直角弯从两座红石山峰之间穿过。公路转弯的地方位于丘陵的一处高坡上，回头遥望草原远处，白茫茫的雪海无边无际。在白雪的衬托下，山坡上的红石显得更加鲜艳夺目。

吉普车停在公路的拐弯处，我凭借着记忆向瑞瑞介绍四周的情况。前方公路右侧的一座石峰下是发现吕玖湖点燃篝火的地方，石峰的背后是宽阔的基努塔纳峡谷，峡谷向南越走越深，越走越宽，随后，向东转了弯与另一条东西走向的峡谷汇合。吕玖湖的尸骨被发现在两条峡谷汇合处的西坡。前方公路左侧的山峰下有一个缓坡，叶行长和孙玫红是在那里失踪的，我们在那个山坡上先后发现两堆带血的白骨。

风静雪停，瑞瑞摇下车窗向外望去，倒吸一口凉气，说：“哇！这里的地貌果然不寻常，不愧传说中的鬼丘。”

司机老邢也说：“我在内蒙古当兵五年，几乎走遍了草原，还从没见过这种灵异的地方，连石头都像张开大嘴的猛兽。你们瞧，雪地上到处是一行行野狼的爪印。”

我说：“怎么样，瑞瑞？害怕了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瑞瑞说：“石头再吓人它还是个石头，没什么好怕的。安丰，我担心的是大雪覆盖，改变了这里的地形地貌，你找不到原来发现白骨的地方了。”

我自信地说：“应该能找到。那天，我们的车开回来寻找吕玖湖时也是停在这个位置，只不过汽车颠倒了方向。我们从峡谷回来跨过公路，顺着车尾的方向跑过去，沿着一条小路冲上左侧的山坡。那条小路两边有几块岩石，叶行长的白骨就在一块岩石的旁边。”

“我们下车吧。既然来了，就别害怕。”瑞瑞穿上一件红色的羽绒上衣，拉上拉锁，打开车门率先跳下车。她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盖，拿出两把铁锹和一根折叠的钢制的三节棍。接着，把三节棍放在一个布袋子里，斜挎在肩上。看到瑞瑞背袋里的三节棍，我的心踏实一些，至少不用再害怕狼了，瑞瑞的三节棍挥动起来对付狼群应该没问题。瑞瑞的三节棍武艺高超，堪称神棍旋风，她特意为我表演过一次。她的钢制的三节棍每节50厘米，旋转速度奇快，在她身体四周形成一道金属屏障，不仅人无法靠近，就连飞镖也难以穿过。三节棍挥舞形成一股恐怖的旋风，碰到伤，击中死。

我从椅背上抓起那件白色羽绒衣，套在身上，跟着瑞瑞来到车后。“瑞瑞，我帮你拿点什么呢？”我伸手摸摸她后背冰冷沉甸甸的钢棍。

瑞瑞说：“你帮我拿着铁锹吧，三节棍你没用过，还是我自己拿着。”

老邢说：“我跟你们去吧，既然来了就要帮忙。”老邢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衣，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快步跟上来。

我大踏步地走在前面带路，我清楚记得孙玫红的那堆白骨是在一个洞穴的旁边。我们跨过公路走上山坡，沿着山坡上裸露的岩石寻找洞穴。雪白的山坡已经变了模样，找不到记忆中的痕迹，我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最后，在一条小路旁边，发现了那个被积雪覆盖只露出一半的黝黑的洞口，总算找到了那天发现孙玫红白骨的地方。下边几十米远一块巨石下，应该是发现叶行长白骨的地方。当时，我们是先发现叶行长的白骨，接着再往前寻找，又发现了孙玫红的白骨。

老邢查看了周围环境，说：“这个洞穴不是狼窝。你瞧，洞口的积雪没有狼出入的爪印，周围狼的爪印离得很远。”

我说：“不对呀，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看到这个洞口附近有很多狼的血脚印。”

我们清理着地面的积雪，一点点地铲除薄冰，在裸露的土地上，仔细寻找残留的骨骼。我们逐渐地扩大寻找范围，耐心地搜寻，但是，没有找到一块骨头。

瑞瑞问我：“安丰，你能确定就是这里吗？”

我回答：“我确定。那天我和刘才宝就站在这块石头前，背对着白骨，看到从对面红石坡上的那个山洞里钻出来几头狼，刘才宝还朝狼开了几枪。”

接着，我们找到叶行长遇难的地方，石头上的陈旧血迹依稀可见，我们清理积雪，寻找残骨，同样一无所获。也许时间太久了，残骨被风沙吹失了，或许被沙土掩埋了。

瑞瑞失望地看着我，说：“其实，来之前我就有预感恐怕我们找不到遗骨。这种荒野的地方，变故太多。”

我叹口气说：“唉，我当时被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惊呆了，一时昏了头。”

老邢点点头：“我理解，你当时一定是惊慌失措，慌了神，乱了手脚，否则不会不采集骨骼。”他的语气似乎有点嘲弄我的意思。

是啊，我犯了个常识性的错误。我指着对面山坡对瑞瑞说：“你瞧，那边山坡地势多么鲜明，一大块裸露的平整的红色岩石形成的山坡，那里就是我说的红石坡。在红石坡上方有一个山洞，我和刘才宝当时亲眼看到从那个山洞里钻出来几头狼。”

瑞瑞望着远处的红石坡，说：“不管怎么说，我有预感，叶行长和孙玫红还活着。说不定赃款，那么多现金还来不及运走，就藏在哪个山洞里呢。”

司机老邢听到这句话，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容：“真若如此，我们该有事做了。”

我们扩大了寻找范围，在石头四周和山洞附近清除积雪，一遍一遍仔细地清查着地面。几个小时过去了，除了找到几颗纽扣，没有任何收获。

这次来红石草原的目的是寻找叶行长和孙玫红的遗骨，进一步鉴定白骨的身源，可是一块遗骨也没有找到。怎么办？找不到遗骨，就无法证明那两具白骨的身源，更无法确定叶行长和孙玫红的死活。看来要白跑一趟了。我们失望地回到车里，没别的办法，只好打道回府。

吉普车掉转车头往回开了有一里多路时，瑞瑞突然提出我们应该进山洞里瞧瞧。她看着老邢，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老邢毫不犹豫答应：“没问题。”吉普车又掉头往回开。

我问：“不怕山洞里有狼吗？”

瑞瑞说：“不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不敢相信瑞瑞一个文静的女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大。我紧张兮兮地说：“那可是狼穴呀！别冒险了！”

“如果真是狼穴，更应该进去看看，不入狼穴焉得狼崽子。呵呵！”瑞瑞的表情丝毫不紧张，还开了一句玩笑。

老邢看了一眼瑞瑞，自信地说：“我认为那个洞穴应该不是狼穴。刚才我注意到，在洞口附近50米左右的雪地上没有狼的爪印，也没有新鲜的狼粪。如果那个山洞是狼穴的话，洞口附近应该有狼活动的迹象。”

老邢看瑞瑞时的眼神有一点怪，我说不出来怎么怪，但他的眼神让我感觉不舒服，目光里似乎带有长辈的慈祥、同事的亲切和一点异性的迷恋。瑞瑞倒是表现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瑞瑞与老邢平时一定很熟悉，否则她不会求他帮忙。老邢一定也喜欢瑞瑞，否则，他不会这么热心帮忙。我的心像打翻的醋罐，酸溜溜的。

我瞄了一眼老邢，心里不太高兴，心想这个司机怎么这么多事，明显是鼓动瑞瑞冒险吗！净瞎掺和！我不满地顶了他一句：“你不知道冬天狼会在洞穴里冬眠吗？八月份孙玫红和叶新出事的时候，我可是发现那个洞口有带血的狼脚印哪！”

瑞瑞看出来我的心思，知道我有点反感老邢的介入，解释说：“安丰，老邢虽然现在是开车司机，可是，他在内蒙古当兵的时候曾经是个老侦察兵，对草原上的情况很熟悉。”

老邢把车停下来，大度地对我说：“安丰，你留在车里吧，我陪俞副队长进山洞里看看。”

瑞瑞推开车门，下车打开后备箱，从行李箱里取出两只手电筒、一盘绳索和防身设备，对我说：“安丰，你放心吧，不会出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瑞瑞和老邢离开汽车向山坡走去。

“等等，我也去！”我跳下车，随手关上车门，追上他俩。我怎么能留在车里让瑞瑞与老邢一起去冒险呢？这是我的事情，我也是个男子汉，绝不能表现出懦弱。

瑞瑞把手电筒递给我，说：“安丰，你来了更好，进山洞后你负责照明。”

进洞之前，老邢递给我一把汽车钥匙，说：“万一有野狼攻击，你先撤退，回到汽车里发动好车子，打开车门等着我们回来。”

我们来到山洞口后，没敢贸然闯入山洞，先用两只强光手电筒把一人高的山洞照得通明，仔细地看清楚山洞里的情况。山洞的墙壁是红褐色干燥的岩石，地面是一个平坦向下延伸的斜坡，我们视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异常。

老邢和瑞瑞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俩身后，我们顺着斜坡缓缓向深处走去。大约走了有100米左右，山洞的空间突然变大，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一股冷气吹来，令人寒栗。瑞瑞和老邢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仔细听着洞深处传来的声音。我们用手电筒四处探照了一遍，前面山洞向左拐弯了。

老邢说：“这是一个溶洞，前面可能有暗河。”

瑞瑞问：“溶洞里怎么不见钟乳石呢？”

老邢说：“你仔细看，墙壁上有溶洞特有的溶沟和溶纹。草原和沙漠的溶洞不像内地溶洞那么潮湿，没有各式各样钟乳石的奇观异景。”

拐过一个直角弯后，一座45度的拱形的石板桥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我们看清楚了，眼前的这座石桥是一条横搭在悬崖两边的天然的拱形的石板，有七八米长，两米宽，很像江南的古桥，桥下是一道百米深渊。顺着手电筒的强光可以看到深渊两侧湿漉漉、反射水光的悬崖峭壁、吊挂在深渊底的一条条酷似冰柱的钟乳石、从悬崖半腰飞落而下的瀑布以及泛着白色浪花的激流。这里有一条汹涌澎湃的地下暗河。

老邢说：“原来听说内蒙古西部有一条地下河，中西部没有地下河，没想到这里也发现了一条雄伟壮观的地下河。”老邢用手电向河床的下游照去，河床逐渐变宽，水流变缓，水浪冲击着石壁溅起白色的浪花。这条地下暗河还不小哇！

我站在悬崖边，探头向深渊下望去。瑞瑞劝我道：“安丰，别看了，离悬崖边远点，小心别滑下去。”

地下河走在溶洞里的这一段是开放的，在其他地方是密闭的，掉进河里恐怕就别想活着出来。我探头看了一眼这个漆黑、冒着寒气的深渊，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

“瞧，狼粪！”我发现石板上竟然有狼粪和踩在粪便上的爪印。果然这个山洞里有狼！瑞瑞和老邢谨慎地停下脚步，不敢轻易越过这座石板桥。我用手电筒向桥的另一端照去，原来我们已经来到了山洞的尽头，这里是一个有100多平方米宽阔的拱形的溶洞，像个大厅，大厅的顶壁可见滴水和溶纹及细小的钟乳石。地面巨石林立，凸凹不平。溶洞大厅被这条深渊和河流一分为二，桥对面是一窄条相对平坦的空地。我惊奇地发现在空地上堆放着几个空空的木笼子。

“俞瑞，我过桥那边看看，你和安丰在桥这边守候着。”老邢大步越过石板桥来到悬崖的另一边，他用手电筒照着山洞里的每一个角落。“过来吧，没有情况。”

我和瑞瑞跨过石板桥来到老邢身边，他正蹲在地上仔细观察那些木笼子。“奇怪，你来看，俞瑞，这里有一些鸡毛和鸡粪。”

瑞瑞说：“难道是狼把鸡叼到洞里吃了吗？”

老邢摇摇头说：“不像！你瞧木笼子下面的鸡粪，一堆一堆，旁边散落着一些玉米。很显然，鸡被关养在木笼子里。”

狼粪、鸡毛、鸡粪、玉米，狼穴里怎么会有鸡粪呢？难道有人在这个狼穴里养鸡吗？我一时糊涂起来。

瑞瑞在木笼的后面发现一个一人高的洞口，她用手电向洞穴深处照去，这个洞穴很深，几乎是无止境地通向远处。我提醒她说：“瑞瑞，小心点，这可能是狼穴吧！”

瑞瑞摇摇头说：“我觉得不像狼穴。老邢你来看看。”

老邢蹲在洞口旁侧耳倾听洞内的声音，接着，向洞里望去，说：“我感觉这个小洞可能与其他山洞连着，从方向上看，通向红石坡。从洞里的风声判断，这个山洞的另外一端与外界相通。这不是一个‘死’洞。”瑞瑞打算进洞探查，被老邢拦住。“情况不明还是先别冒险。这个洞可能通向其他洞，万一其他洞里有狼呢！”

明明是野狼出没的洞穴，怎么变成鸡舍了呢？谁会跑到这荒漠的草原上钻进山洞里养鸡呢？难道真有人用鸡来诱引野狼从另一个洞穴钻到这个洞穴，放狼伤人吗？如果真是如此，叶新和孙玫红一定是死于从这里钻出来的野狼口中了。这样看来红石草原事件成了地道的谋杀案了！

瑞瑞和老邢的举止有点古怪，他俩在溶洞的四壁仔细查找着可能存在的暗洞，不停地击打着石壁，听着回音，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两个小时过去了，眼看着手电筒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他们一无所获。显然，这是一个空洞，没有狼、没有人、没有机关，更没有宝藏。阿里巴巴大盗的故事不会在这里发生。

我们离开山洞回到公路上，打算返回索尼特左旗。我站在公路边，望着红石坡，有点垂头丧气。

瑞瑞看出我因为没找到遗骨而感到失望，站在我身边安慰我说：“安丰，别上火了，在这么荒野的草原上，找不到遗失的遗骨是件很平常的事。1980年，中国科学院的彭加木教授在罗布泊失踪了仅仅几个小时，当地政府出动上百人寻找他，甚至动用了直升机，最后连个人影都没找着。况且，我们今天不是一无所获，虽然我们没找到遗骨，但是我们有意外的收获，找到了这个神秘的洞穴。如果这个山洞真有狼穴的话，我可能会相信叶新和孙玫红死于狼群的自然攻击。现在，我们至少可以肯定山洞里有人为设计的迹象，不管叶新和孙玫红是真死还是假死，事件的背后都有人为的阴谋。因此，我们需要冷静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深入的调查！”

“那下一步怎么办呢？”

“既然吕玖湖死在基努塔纳峡谷里，我认为我们应该到他遇难现场勘查，顺便探访那个基努塔纳峡谷里的神秘的老人。”

瑞瑞分析得很有道理，我们三个人一致认为应该去基努塔纳峡谷里。

第二十七章 神秘老人

说起那位独居在基努塔纳峡谷里的老人，那神秘的旮旯、白色蒙古包、凶猛的蒙獒，还有他孤独的癖性，我的心里对他充满神秘感和好奇心。探访这位峡谷里的唯一居民和证人、了解这个区域野狼活动的特点、调查过去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肯定重要，说不定会找到一点新的线索。瑞瑞似乎在征求司机老邢的意见，老邢点点头，说：“好主意，我们走！”

他俩微妙的眼神让我感到奇怪，这种事还要司机老邢说了算吗？难道就由于借他的车、他是司机，就要征求他的意见吗？我心里有点儿不痛快。

我原以为瑞瑞是为了帮助我验证课题才陪我来到红石草原的，现在看来，她并不完全是陪我来的，似乎是由于她自己对这个案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积极主动地参与进来。她似乎急于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甚至对钱更感兴趣，迫切要找到那笔钱。我并不想怀疑她，可是她和老邢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是让我怀疑他俩另有企图。我心里暗自提高警惕。

我闷闷不乐地走在前面带路，瑞瑞和老邢各背着一包食品跟着我向基努塔纳峡谷深处走去。我们走在宽阔的峡谷里，远远地看到了西北方向一缕缓缓升起的青烟。我像第一次寻找吕玖湖一样兴奋起来，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

与上次一样，我们还没靠近蒙古包，篱笆墙里就响起来猎狗的咆哮声，这声音在峡谷里回响着，惊动了峡谷周围的野兽，狼哭鬼号的嗥叫声此起彼伏。这些杂乱无章的噪音惊动了蒙古包里的老人，他掀开门帘走出来，站在篱笆墙内望着我们。老人身披一件蓝色的棉袍，头戴一顶狐狸毛的帽子，挺胸昂头。他下颌的白色胡须随风摆动，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孤僻、固执、怪异的老人。

“大伯，还认识我吗？我四个多月前因为找人来过这里。”我瑟瑟缩缩地站在篱笆墙外，手操进袖筒，耳朵和鼻尖几乎没了知觉，口里呼出带有冰霜的哈气，双脚跺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

篱笆小院里那条凶猛的黑色蒙獒，警惕地盯着我们几个陌生人狂吠着，老人呵斥一声，它马上安静下来。蒙古包的后面传来“咩咩”的叫声，看来他还养了一群羊。篱笆小院里有一个用红石垒起来的炉子，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十分显眼。炉灶下面堆放着不少动物的尸骨，从头骨上看得出，是狼的颅骨。篱笆小院内还堆着一垛干草和劈柴，干草垛上还晾晒着几张狼皮。

“看来他猎杀了不少狼啊！”老邢低声对瑞瑞说。瑞瑞点点头。

老人隔着篱笆墙看着我，点点头，打开篱笆大门。“进来暖和暖和吧。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跑到我这个荒凉的地方来了呢？”老人客气地把我们请进蒙古包里。

我们站在屋子中央瞧着这个建筑别致的蒙古包，拱形屋顶、环形墙壁、墙壁的内外铺挂着用羊毛编织成的既挡风又隔寒的厚厚一层毛毡。我们用手触摸墙壁、毛毡，感觉到毛毡外面似乎还有一层挡板。

老人介绍说：“蒙古包一般都是这种圆形尖顶的天穹式结构，由木栅、撑杆、包门、顶圈、衬毡、套毡及皮绳、鬃绳等部件构成。蒙古包看似单薄，其实，十分坚固，结实，冬暖夏凉，是草原上理想的活动房屋。”

蒙古包里面的摆设如同从前，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烟味，是那种炉灶的烟味和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屋子里的东西摆设得整整齐齐，地铺下面铺的是羊毛毡，上面是厚厚一层草垫和一床棉褥子，地铺上卷着几床棉被。那三把马头琴依然靠墙摆放着，旁边堆放着几排大白菜。靠墙的衣柜门上挂着一件黄色的女式蒙古袍十分醒目。地上摆放着三个木制的小板凳，大立柜旁边有一把竹制的躺椅。屋子中央竖立一个小铁炉，火苗正旺。铁炉上面烧着一只大铁壶，屋子里十分温暖。

“这鬼天气太冷了！坐在炉子边上烘烘手脚吧。你们也走累了，喝点水。”老人热情地拿出一块茶砖，用手掰了几块放到茶壶里，用茶壶斟满茶杯，递给我们。他看起去比上次我们来时要好客一些，显得和蔼、慈祥，只是他看瑞瑞时的眼光有点儿怪异，喜欢暗暗盯着她，似乎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但是，瑞瑞并没有在意，她大方地上下打量着老人，对这位独居在荒漠的峡谷里的老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我们围着铁炉坐下。瑞瑞指着墙边的三把马头琴问：“大伯，您喜欢弹马头琴吗？”

老人看了一眼马头琴，说：“我对马头琴不大精通，偶尔自己消遣拉几下。看到它们做工如此精致、古典，便收藏几把。马头琴的琴声悠扬、悦耳，草原人都喜爱它。”

瑞瑞拿过来一把马头琴，架在腿上，拉了几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她不好意思地说：“这么难学呀！”随手把琴递给老人。老人接过琴随手拉了几下，拉出的声音不比瑞瑞强多少。

瑞瑞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用手抚摸着那件崭新的黄色女袍，问：“这里怎么有件真丝女袍呢？”

老人不好意思地说：“这件女袍做工别致，我买了一件，本来是准备留着以后送人……”

“送人？送谁呢？”

“前几年有点想法，想找个伴，这两年岁数大了，也就不想了。”

“我可以穿上试试吗？”

“当然可以。”

瑞瑞脱下羽绒衣，把黄色女袍套在身上，用手拉起一侧裙边，轻松转了一圈，问我：“我像蒙古姑娘吗？”

“像，像极了！”

“你是最漂亮的蒙古姑娘。”老邢笑呵呵地夸奖道。

“孩子，你要喜欢就拿走吧。我留着也没用。”

“不，谢谢！这么精致的蒙古袍，您留着做个收藏吧。”瑞瑞把女袍脱下来，重新挂在衣柜门上。

瑞瑞坐在火炉旁，问：“大伯，您在这里居住多久了？”她柔和、亲切的声音，似乎勾出了老人脸上的一丝沧桑，他的笑容消失了。

老人反问：“现在是哪一年了？”

瑞瑞说：“1993年。”

老人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说：“哦，十八年了。自从住在这里，我从来没过过年，也不关心日期。”

瑞瑞说：“您孤身一人在峡谷里怎么生活过来的呢？”

老人端起茶壶为我们斟满茶水，笑不作答。“你们没吃午饭呢吧？先喝点茶水。我给你们简单烧点饭。”

“不用麻烦了，大伯。”

老人说：“不麻烦，就是寒舍没啥吃的。米、面都有，但需要现做现烧。”

瑞瑞说：“没关系，您也没吃午饭呢吧？我们带着现成的食物，您老和我们一起吃吧。”

她从背包里拿出几盒罐头、香肠和面包，放到小桌上。老邢掏出一瓶白酒，说：“大伯，跟我们一起喝几杯吧，这是正宗的北京二锅头。”老人看到那瓶白酒眼睛亮了起来，嘴巴不自觉地抿了一抿。我们看得出来他喜欢喝酒，可能好久没喝到过好酒了。

老邢为他斟满一杯白酒，老人一点儿没有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邢陪着老人一连喝了几大杯。大约四两白酒进肚， 老人忽然想起什么事情，站起来从一个柜橱里拿出一包东西，说：“这里有一大块腌制的狼肉，我拿给你们尝尝。”他用腰刀把那块狼肉切成片，放在盘子里。

瑞瑞毕竟是个女孩子，看到老人夹着狼肉放到她的碗里，脸色苍白，连连作呕。她连忙说：“不用了，谢谢您。恐怕我吃不惯。”她把那片狼肉夹给我。

老人嘴里嚼着狼肉稍显兴奋，说：“狼肉很好吃，与狗肉差不多。这是一条狼腿，全是瘦肉。狼一般都很瘦，就腿上肉多。小伙子，来尝一尝。”在老人热情的劝说下，我大胆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紫红色的狼肉放到嘴里，嚼了几口。又咸又涩，一股腥臊味立即涌入我的鼻腔，我极力克制着自己胃的逆蠕动，憋住气把它吞咽下去。原来狼肉是这么一股恶心味道啊！我尽量克制自己不表现出厌恶的表情。

老人看我痛快地把一片狼肉吞进去，满意地笑了，说：“小伙子，怎么样？还好吃吧。再吃一块。”

我屏住呼吸，半天才大喘了口气，回答：“谢谢大伯，这美味我恐怕享受不了，还是您老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

老人显得有点扫兴，端起酒杯与老邢喝起酒来。他问老邢：“你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呢？有什么事吗？”

老邢没回答，看着我。我连忙回答：“还是因为四个月前在这条峡谷里狼咬死人的那个事件，想向您了解些情况。”

“哦，我记得那件事情。那件事不是处理好了吗？”

“可是，那天离开您之后，我们返回到公路时发现又有两个同伴，一男一女大白天在公路旁边的山坡上被狼群吃了，只剩下两堆白骨。”老人听了我的话，眉头紧锁，沉默了。他闷闷地喝着白酒。

瑞瑞说：“白骨旁边有一个山洞，山洞里面有野狼活动的迹象，而且还有人为养鸡的痕迹。我们想知道这个山洞到底有没有狼穴。”

老人脸色阴森，依旧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严肃地说：“那个山洞是一个溶洞，里面没有狼穴，但可能会有狼。在基努塔纳如果你看到从哪个山洞里突然钻出来一头狼，并不稀奇，因为草原上的山洞几乎都是相连的，狼有时会从狼窝穿越到其他山洞里。离这个山洞不远处有一个红石坡，坡顶有个山洞，叫‘望天洞’，那个洞里有狼穴。我劝你们离那个山洞远一点。”

我说：“嗯，您说的望天洞就是离公路不远处红石坡上面的那个山洞吧，我看见过狼从那里出来。”

瑞瑞问：“从前这里发生过狼伤人的事件吗？”

“当然发生过。这里叫野狼峡谷啊！基努塔纳在蒙古语中就是野狼峡谷的意思。因为这里没人居住，这里的野狼猖獗，也正因为这里的野狼猖獗，所以没人敢来居住，甚至没人敢踏入峡谷。你们算是勇敢者了。”

我相信老人的话，因为几个月前，边防哨所的张所长曾经向我们介绍过基努塔纳的这个含义。

我问：“难道您不害怕狼吗？”

老人笑笑，轻松地说：“我不怕狼，狼怕我！”

“狼怎么会怕您呢？”

“我是猎人哪！”

在我的心目中，猎人既神秘又敬重。我问老人：“大伯，您一个人住在这里靠什么生活呢？”

老人瞟了我一眼，说：“打猎为生。”

“打什么动物呢？”

“兔子、野鸡、野猪，有时候抓狼。”

“抓狼？”我们三个人惊奇地一起重复了这句话。

“是啊，抓狼卖肉赚的钱足够我自己吃喝的了。我还种了一块地，虽然这里干旱收成不好，但种些药材长得还好。养我一个人一点儿没问题。”

瑞瑞问：“有人买狼肉吗？”

“你们是警察吧？”老人没有马上回答瑞瑞的问话，显得对我们有点儿戒备，“我觉得你们像警察。”

瑞瑞纠正说：“我是警察，但我是武警，不是刑警。”

老人酒后显得健谈：“嗯哪，没看出来了。你会武功吧？你背上的三节棍很特别，我从来没看见过钢制的三节棍。钢制三节棍比起木制的一定会更胜一筹。”

“嗯，我从小练过一些武术，钢制三节棍是我家独派特点。”

“嗯，好样的！”接着，他话锋一转，说，“经常有人找我买狼肉，狼身上全都是宝啊！你们听说过狼胆吗？狼胆可是名贵的中药材，可以清热解毒，消炎止痛。狼肉可以温中散寒，补肾壮阳，治虚劳，祛冷积。狼膏就是狼身上的脂肪，熬成膏可以润肺止咳，驻颜美色，还可以治风痹、肺痨、老年咳喘、皮肤皲裂、秃疮。当地人用它治疗冻伤，效果奇好。狼膏很稀缺，珍贵，因为野狼很瘦，身上脂肪少。”

我吃惊地问：“大伯，您怎么对中医这么了解呢？”

老人迟疑了一下，回答：“我从前学过医。”

我说：“怪不得您说起话来，比一般的医生还专业。”

瑞瑞指着我说：“他也是学医的，还是个法医学博士研究生呢。”

老人看看我说：“法医好哇，我从前经常与法医打交道，认识一些法医。”

瑞瑞问：“大伯，能讲讲您学医时的经历和故事吗？”

老人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好汉不提当年勇！偶尔有人到草原来，还以为我是野人呢。其实，我年轻时读过医学中专，我当年是搞病理的，与法医有点联系。不瞒你们，我在国民党军队医院里干过，在解放军医院里也干过，做过实验研究，也管过太平间。我熟悉人体的每一块肌肉、血管、神经、骨头。我曾经亲手制作过很多人体器官标本，供医学生学习用。我还制作过……算了，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情。”

瑞瑞好奇地问：“您技术这么好怎么不继续搞医了，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荒漠的草原上呢？”

“一言难尽哪，孩子！”老人喝了一大口酒，慈祥地看着瑞瑞，说，“你很像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女孩，她长得与你一样漂亮，但后来被我的仇人害死了。”老人脸上带着一丝伤感。

瑞瑞问：“难道你是因为太伤心才一个人躲到这里生活的吗？”

老人没回答，停顿了片刻，抬头看看我们继续说：“唉，我的经历我从来不愿意对别人讲，现如今我老了，今年七十七岁了，讲讲也无所谓。说不一定哪一天我突然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发现我，也没有人为我送葬。

“我一辈子没有结婚过，没有真正谈过恋爱，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我曾经与三个女人发生过感情纠葛，与其中一个女人有过一个没见过面的儿子，可是，他们与我失散多年了。我年轻时在一种不正常的环境中带着不正常的心态，过着不正常的生活。我这个人不喜欢警察，年轻时我犯过罪，与警察斗过，但是最后我还是失败了。

“我1949年进了监狱，在监狱里度过了二十六年。多亏1975年毛主席发布命令特赦所有在押的政治犯，我才得以出狱，否则我早就死在监狱里了。出狱后，我选择了这个偏僻荒凉的峡谷生活，我喜欢不被打扰的自由生活，生活在这里我自由自在。”

我明白了，原来是瑞瑞的相貌勾起了老人的回忆和伤感，怪不得我们进来后他总是盯着瑞瑞的脸蛋看。

瑞瑞年龄小，对那段特赦战犯的历史没有印象，而我和老邢对那次中国的特赦却记忆犹新。老邢说：“我记得那一年特赦的政治犯都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国民党高级将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原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司令黄维。大伯，能问下您的尊姓大名吗？”

老人说：“我既不是赫赫有名的高级将领，也不是政治犯和战争犯，但我的名字却出现在特赦战犯的名单里。其实，我的原名不叫周龙海，但不知怎么，几十年前，我稀里糊涂地成了政治犯，被关进了东北的抚顺的战犯管理所，与那些赫赫有名的政治人物关在一起。但是，我也因此逃过一死。我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卒，我原来的名字早已被遗忘。在监狱里大家都叫我龙海，因为我属龙，长得粗壮，性格孤僻，孤独，粗犷，有时在食堂里帮工时偷吃生肉，天生有些野性。我一辈子像一个在大海里漂泊的孤龙，所以，我也喜欢龙海这个名字。”

我们谁也没听说过“龙海”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但是，对眼前这位孤独的老人，更加好奇，充满着神秘感。

“您真名叫什么呢？”我好奇地问道。

“我的真名曾经臭名远扬，你们就叫我龙海吧。”他不肯说出自己真实的姓名。

瑞瑞悄悄对我说：“安丰，你要感兴趣，我有把握查出他的名字和身世。”

我说：“算了吧，还是留下一点儿神秘和遗憾，别打扰他了，让老人继续在他的世外桃源里安宁生活吧。”我望着这位坚强、勇敢的老人，心里充满了崇敬。他那刻满深深皱纹的红彤彤的脸孔、炯炯有神的双眸和结实有力的肌肉，让人不得不敬佩，他就是草原上的孤胆英雄。

第二十八章 勇斗狼王

龙海老人滔滔不绝讲述着他的身世，我们饶有兴趣地聆听着老人传奇的草原生活，这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传奇、刺激、令人难以置信的真实故事。

十八年前，这片本属于野狼霸占的领地，突然来了一位闯入者，他，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位名叫龙海的白胡须老人。他在两条峡谷汇合处附近选择了这块居住地。这里地势偏高，附近缠绕着一条弯弯的春夏季涨满河水、秋冬季干枯的小溪，周围视野开阔，远离西边狼群的洞穴。

那年，他还没到六十岁，与年轻人一般，身强力壮，双手能擎起几百斤重，每天能在草原上连续奔跑几千米。他支起了一顶小帐篷，用树枝和木棍围起来一个十分结实的篱笆小院。他决定在这个周围方圆百八十公里荒无人烟的峡谷里定居生活。

他驯养了一条身材高大、健壮、无比凶猛的黑色蒙獒，叫黑獒，论辈分它算是现在院子里这条蒙獒的爷爷。

他还圈养了一群羊和一匹白马。他对白马情有独钟，每天像朋友一样与白马聊天说话。他说这匹白马是他年轻时在西北一个偏僻的县城曾用过做实验的老白马的后代。老白马早已死了，它的女主人是一个他深爱过的开朗、清秀、与他有过一夜情的农村女孩。那段破碎的经历给他留下太多的伤感，他不肯说出那个女孩的名字。

他的行为触怒了基努塔纳的狼王，因为近千年来，从来没有人敢闯入它们祖祖辈辈占据的这片领地。狼王决定率领狼群消灭这个入侵者。

基努塔纳峡谷里的狼王身长两米，身高九十厘米，灰黑色皮毛，体形与蒙獒相像，胸前有一个白色圆圈，十分醒目，据说这是狼王的遗传特征。它四肢矫健，奔跑飞快，毛茸茸的耳郭直竖，尾毛长而蓬松。腹部和四肢内侧为白色，但四肢内面以及腹部毛色较淡。前足五趾，后足四趾。它高大英俊、高傲潇洒，站在狼群中十分显眼，仿佛鹤立鸡群。它只有一个王后，与所有公狼一样，严守野狼的婚姻道德准则，一夫一妻。

狼王在狼群中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负责保卫自己狼群的领地，组织狼群集体攻击猎物，防御其他动物对狼群的攻击。狼王的智慧在狼群里是最高的，几乎能达到人类四五岁儿童的智力。狼王比普通狼更健壮、凶狠、狡猾。每当夜幕降临时，狼王会站在高岗上嗥叫，召集群狼集体外出捕猎。

一天黑夜，狼王率领二十多头恶狼对龙海的住所进行猛烈的进攻。它们把篱笆墙撕开一个豁口，钻进来追咬羊群。在狼王的指挥下，一部分狼忙着把被咬死的小羊叼走，另一部分狼围住脖子上拴着铁链的蒙獒，向它发起进攻。凶猛的蒙獒毫不惧怕这些野狼，它狂吼着左扑右挡，咬死了三头狼，吓得其他狼围着它不敢轻易进攻。

龙海手提砍刀跑出来，他一刀砍断拴在蒙獒脖子上的铁链。蒙獒像一匹突然脱缰的烈马，朝着狼王猛扑过去，咬伤了狼王的一条后腿。狼王受伤后不敢继续恋战，在其他野狼的护卫下，率领残兵败将落荒而逃。龙海害怕蒙獒独自追击会遭遇不测，把它喊了回来。

龙海清点羊群，二十六只羊羔，被咬死十三只，失踪十只，只有三只小羊躲在一个大箩筐里幸免遇害。最让他痛心的是那匹他钟爱的白马，不到十分钟的袭击，白马的肚子就被群狼掏空了。这匹来自西北的白马，对狼群的进攻没有一点儿防御能力。龙海号啕大哭，仰天大吼：我要报仇！他懂得，他是野狼领地的闯入者，野狼不会善罢甘休，他与野狼之间还会有一场更加残忍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一连几天，峡谷的夜晚十分安静，野狼不再拼命地嗥叫。它们吃饱了，夜里不用再跑出来觅食。与狼群相处久了，龙海总结出一个规律：每当野狼捕猎到足够的食物后，峡谷的夜晚就显得宁静。龙海心痛被咬死、被叼走的羊和那匹象征着他爱情记忆的白马，一连几天独自一人在蒙古包里喝着闷酒。

他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决定加强防御，以防为攻，以逸待劳。他重新加固了篱笆小院，在篱笆墙上缠绕着铁丝网。他自制了许多弹簧铁夹埋在篱笆墙四周，又挖了很多陷阱，陷阱底下放着铁夹和绳套。一旦狼群攻击他的小院，首先会受到铁夹和陷阱的阻击。

野狼的第二轮攻击果然损失惨重，以失败告终。但是，野狼很快变得聪明，相隔很远就能嗅出哪里有铁夹，哪里有陷阱。对于基努塔纳的狼群，龙海的这一招数失灵了。但是，他让野狼明白了他的小院坚不可破，狼群不敢轻易地进攻他的住所和他本人，因为它们惧怕蒙獒和小院四周的暗器。

龙海猎杀了三头进攻他的野狼，活捉了三头。他把活狼的身体和嘴巴用牛皮筋捆绑起来，放进院子里的那口灌满冷水的大锅里，然后点燃炉灶，一簇红色的火苗从炉膛里窜出来。三头活狼明白他的用意，用惊慌和令人怜悯的眼神望着他，不住地点头求揖，被缠起来的嘴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乞求他饶命。他低头不吭不响，不断地向炉膛里添加柴火。火，越烧越旺，大锅里的水冒出热气。水里的狼恐惧地嗥叫起来，身体在水里扑腾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痛苦地挣扎着，嘴里嘟哝着：“你对我不仁，我对你不义！”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弱，脑袋慢慢地无声无息沉入到沸腾的水里。这三头狼被他活煮了。他把煮熟的狼肉切下来喂蒙獒，制作了许多狼膏，狼膏拿到布鲁库斯镇上卖了很多钱。然后他又买了几只羊羔、一匹蒙古白马、一架马车和一支双筒猎枪。

狼王急红了眼，气炸了肺，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还在策划更狡猾的进攻和报复。龙海发现自己每次出门，总有独行狼远远地跟踪他。开始时，他有意地松开蒙獒让它追狼，狼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他习惯了，也不在乎有狼远远地跟踪，跟就跟吧，正好跟他做个伴。他感觉洋洋得意，认为狼不敢再与他争斗了。连蒙獒后来都懒得朝远处跟踪的狼仔吼叫了。其实，这是狼王派出的狼仔悄悄观察他的行踪，很快狼王就发现他的活动规律。他每个月要去一次布鲁库斯镇上购货，每次回来要背一大包货物。最后，狼王决定把进攻的地点放到了龙海容易放松警惕的公路边上。

布鲁库斯是个内蒙古的一座边境小镇，距离边境线最近的地方只有20多公里。小镇位于基努塔纳峡谷的西南方向，走公路有100多公里，步行抄近路也要80公里，一路没有任何人烟。布鲁库斯与其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个三四百户人家大小的村寨。这个镇子上有一个边贸集市很热闹，外来人多。龙海每个月至少到集市去一次，卖点东西，再买点东西。除了狼膏，他还种植一些中药材拿到镇子上卖钱。如果货物多，龙海就赶着马车去集市，如果没有什么货物拿去卖，龙海喜欢步行到镇上赶集，他一路采集野果，观赏着夏季草原的美景。

内蒙古的公路，一般来说，修建在草原的高处，站在公路上可以看到高低起伏的绿色草原，风景十分秀美。对他来说，80多公里这点路程不算什么，他带着蒙獒出门一次，来回需要两天的时间，白天边走边打猎，夜里他和蒙獒住在他在半路上搭建的一个小木屋里。

一次，龙海从镇上背着包裹步行回来，天色渐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一黑就住进公路边的小木屋里，那天，他决定连夜赶回基努塔纳峡谷。当他走到基努塔纳公路的转弯处，准备离开公路进入峡谷时，中了狼群的埋伏。三头野狼率先迎面冲过来，他赶紧放开蒙獒，蒙獒迅速扑向一头野狼，三头野狼与蒙獒争斗几个回合后，掉头向山坡上逃走。蒙獒斗志昂扬，取胜心切，在后面紧追不舍。就在蒙獒离开之后，从对面红石坡顶的“望天洞”里蹿出来七八头野狼，在狼王的指挥下把龙海团团围在公路上。龙海一面高喊蒙獒，一面摘下背在肩上的双筒猎枪，对准前面一头野狼射击，“砰”的一枪，把最前面的野狼射翻在地。

他端着枪向蒙獒的方向撤退，狼群小心谨慎地向他靠近，但没有野狼敢轻易地进攻。狼王凶恶的眼睛里显露出一丝胆怯，但依旧锲而不舍地指挥狼群围住他，两头狼从左右包抄，堵住他后撤的道路。

为了防止被狼前后围攻，龙海退到公路边，背靠一堵石墙，与围上来的狼群对峙。狼群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有恃无恐地向他逼近。“砰”他扣响了第二枪，又有一头狼倒在地上。可是这一次，狼群没有被他的枪声吓住，反而更加大胆地靠近他。他急忙掏出两颗子弹装进枪膛里，没等他再次举起猎枪，狼群已经冲了过来，扑在他的身上。他挥动枪托打倒了扑上来的两头野狼，接着，又有三头狼扑上来咬住他的皮衣和裤脚，他用力甩开扑在他身上的野狼，突然，他的身体重心不稳，一下摔倒在地。龙海绝望地长叹一声：完了，今天真要命丧于恶狼的口中了。他来不及翻身爬起来，群狼已经扑在他的背上，他惊慌失措双手抱头在草地上滚动，极力摆脱野狼的撕咬。他背上的包裹挡住了恶狼的大嘴，它们撕烂了包裹，贪婪地叼起包裹里的食品。龙海刚想爬起来，又有两头肥壮的恶狼将他扑倒。他面啃黄土，绝望地大喊一声：“蒙獒啊！快来救我！”

一阵迅猛的凉风从他的背后掠过，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划破天空，扑在他身上正要撕烂他身体的狼群，突然受到一个黑影强烈地冲击，翻倒在他的四周。龙海翻身一看蒙獒及时赶到了，蒙獒张着血盆大嘴，瞪着血红色的眼珠，左突右冲吓退狼群。蒙獒的长毛硬尾像钢鞭一样，扫倒想从身后偷袭它的狼。龙海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端起双筒猎枪，对准正准备亲自进攻的狼王，“砰”的一枪，把狼王掀翻在地。狼群一看狼王被打倒，吓得一哄而散。

愤怒的龙海拎着猎枪跑到狼王的跟前，发现狼王没死，只是三条腿被猎枪的钢砂打断了。蒙獒站在狼王的身边狂吼，仿佛只要主人的命令一下，就冲上去咬死狼王。狼王蜷曲着受伤的身体，用力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惊慌和恐惧。它已经丧失反抗能力了，但仍然龇着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不甘心失败，准备做出最后的垂死抵抗。

龙海狂怒地端起双筒猎枪，枪管抵住狼王那不服输的脑袋，右手食指扣住扳机，他要一枪结束这头险些害死他的狼魔。可是，枪声没响，他那紧紧扣着扳机的手指松了下来。他没有处死狼王，他懂得，死了一头狼王还会有另一头狼王出现，另一头狼王还会带着狼群更疯狂地报复他。在这个荒漠的野兽领地上也同样演绎着一个相同的道理：冤冤相报。冤冤相报何时了？龙海要征服这头狼王，让它今后不敢再来侵犯他的家园。龙海不想占领它的领地，不想消灭它们，他只想有一席容身之地。

他用绳子把狼王的嘴巴绑上，把它装入麻袋里背回家。他将狼王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给它受伤的腿骨复位、上药、包扎和固定，每天喂它食物和水。守在狼王旁边的蒙獒，每天凶狠地对着它咆哮，恨不得随时把它撕烂。狼王被囚禁在铁笼子里，在胆战心惊中度日如年。

刚开始被关押的那几天，每次狼王见到龙海时都要龇牙咧嘴，做出仇恨的表情。它的这个敌视的动作往往会激怒蒙獒，导致蒙獒强烈的反应，蒙獒对它进行更凶猛的恐吓。然而，每当蒙獒发怒时，龙海会及时阻挡和喝止蒙獒的行为。十几天下来，狼王的性情发生了改变，每当龙海在它身边时，蒙獒会少一些敌意，让它少一点儿担惊受怕，多一点儿安全感。它慢慢地接受了龙海，愿意龙海守在它的身旁。所以，每次见到龙海时不再龇牙咧嘴地充满着敌意，表情安静了不少。它似乎还有点不服气，但不再主动挑衅。

龙海买来几只鸡，有意识地当着狼王的面杀鸡，俗话说杀鸡给猴看，因为猴子比较聪明，智力比一般动物高，看到杀鸡的场面马上变得乖巧许多。杀鸡给狼看，效果同样显著，因为狼王的智力高于猴子，看到鸡被残忍地杀掉，同样受到恐吓，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狼王的伤很快痊愈了，可以在铁笼子里面站立行走。夜晚，狼王悲惨地嗥叫着，仿佛告诉同伴它没有死，让同伴来救它。可是，它悲哀的腔调削弱了群狼救它的决心，几头胆大的狼夜里远远地站在山坡上与它对嗥，但没有一头狼敢接近篱笆小院。

龙海发现西边山坳里的狼群中已经冒现一个临时狼王了，这是一头幼狼，可能是狼王的儿子，胸前有个白色圆圈，非常醒目。它虽然形体瘦弱，但雄风已现。每当夜幕降临时，它就登上一座岩石上模仿老狼王特有的嗥叫声，召集狼群。

龙海决定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狼王释放了。一个晴空万里的上午，他把铁笼子拖到草地上，打开笼门，手里牵着蒙獒站在笼子旁边。狼王没敢马上钻出笼子，它试探着伸出头来四处张望。“你被特赦了！”龙海大声喊道。狼王似乎明白它将被释放了，似信非信，胆怯地走出铁笼，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龙海和凶神恶煞的蒙獒，突然转身向远处山坡跑走。一口气跑开有200米时才停下来，站在山坡上回头望着龙海和蒙獒，它突然仰起头冲着天空嗥叫起来。这声音说不好是欢快还是悲怆。据说，狼低头嗥叫是愤怒、残忍和不甘示弱的表示，而仰头嗥叫是自豪、欢快或悲伤的表示。狼王仰天长吼会召集群狼聚集。很快十几头野狼从峡谷西边的山坳里跑出来，这些野狼围着它，用嘴巴摩擦它的身体，显得亲热和庆祝。接着，群狼一齐面朝龙海和蒙獒仰起头嗥叫了一声。随后，它们向峡谷的另一边跑走，渐渐地消失在草原的深处。

狼毕竟是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狼做朋友是不可能的。但是，龙海相信狼王从此会记住他的不杀之恩，基努塔纳的野狼今后不敢再公开与他作对。他的篱笆小院安全了，目的达到了。

以后的若干年里，再没有狼群围攻他的篱笆小院，在这条峡谷里他与这个家族的群狼相安共处。基努塔纳的狼群每次出征，都躲开他的篱笆小院。偶尔有独行狼偷偷攻击他的羊群，龙海老人认为这些独行狼是外来的野狼，他从狼的外形、性情和动作就能够辨别出哪些狼是本地的，哪些是外来的。他很轻易就消灭这些攻击他的独行狼。

龙海的经历令我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因为他确实一个人独自在这个可怕的峡谷里生活了十八年。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听着这位传奇的龙海老人的叙说，我原来对他怀着一种崇敬的情感变得模糊不清，不知对他是钦佩呢，还是赞赏或是可怜。

瑞瑞问：“您现在还抓狼吗？”

龙海兴致勃勃答道：“基努塔纳的狼群很狡猾，它们很快就熟悉我抓狼的手段，不会再上我的当了。它们平时尽量躲避我，我也不轻易开枪射杀它们。只有那些外来的独行狼有时会落入我挖的陷阱里，被我活捉，然后被我带到镇子上卖掉。”

瑞瑞的眼睛一亮，问：“您的意思是有人买活狼，是吗？”

龙海发现失言，显得有点慌张，连忙端起酒杯喝起酒来，夹起一块狼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我哪里敢卖活狼呀！那可是违法呀。”

我们三个人都看出来他在掩饰着什么，他一定卖过活狼，但不敢承认。

“大伯，您别害怕，我们不管您抓狼、卖狼的事情，我们只关心买狼的是什么人，他们买狼干什么。”

“是啊，您一定见过买活狼的人吧？”

龙海没有回答，一口口抿着酒杯，似乎在品尝着白酒，看得出来他好久没喝到这么好的白酒了。

“大伯，活狼的价格一定很高吧。”

“嘿嘿，这酒真的不错！”他有意岔开话题，看来他不想再谈狼的话题了。

龙海开始闷声不响地喝着白酒，半天没再开口。瑞瑞给我和老邢使了一个眼色，我们站起来向龙海告辞，离开了蒙古包。

第二十九章 乌云遮月

索尼特左旗是一个宁静的边陲小城，西面毗邻边境小镇二连浩特，东南面是索尼特右旗，离边境线不足140公里，人口不足3万，城里只有三四条主要街道，招待所位于小城的西北边。主要街道满都拉图大街东西走向，贯穿全城，与昨天我们进城时经过的街区相反，满都拉图街道宽敞明亮，两边的蒙古式建筑物虽然不高耸也不雄伟，但五颜六色、多姿多彩，充满异域风情。

瑞瑞告诉我，她的领导很关心我们，特别与当地政府的领导打了招呼，破格接待我们，安排一人一个房间。她特别叮嘱我要注意影响，不能引人注意，不能随意接触当地警方，不能在这里公开与她亲热，更不能夜里往她的房间里跑。我有点儿糊涂了，开玩笑地说：“你是在帮我做事，你应该听我的，怎么现在变得我处处要听你的安排了呢？难道这里比伊斯兰教还戒律森严，达到戒欲、戒色的程度了吗？”瑞瑞撅撅嘴说：“不习惯吗？哼，不想让我管你吗？”

我懂得，女人嘛，总是要在嘴上耍耍嗲，所以，我没跟她计较。我说：“好吧，就听你的。”

她满意了：“这还差不多。想我的话，你就先忍着点儿，等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们回到沈阳再聚吧。”

吃过晚饭，我和瑞瑞沿着满都拉图大街散步，街道两边的房屋张灯结彩，不时有人在雪地里燃放着鞭炮，走在小城的马路上能感受到节日的喜气。我们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把这条街逛了一遍。

“瑞瑞，我怎么感觉老邢不大喜欢我。”

“他就是那种古怪的人，你别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他对我如何。但是，我感觉他很喜欢你。”

“怎么？你吃醋了！告诉你吧，追求我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很多。你不感到骄傲吗？”

瑞瑞的直爽让我尴尬地傻笑，无话可说。我确实爱她，她确实值得我骄傲，但又不想承认。我们沉默地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回到招待所门口前，瑞瑞有些心不在焉，她说她有点儿疲倦要早点休息，我们便分手回到各自的房间。

我回到房间里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钻进被窝里，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里正在直播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原来今天是1月22日除夕之夜。天哪！我们忙得竟然忘记了过年的事情。

“保姆，保姆，保姆！”黄宏在屋子里大声叫唤着，一声高于一声。“来了，来了，来了！”魏积安肩头上搭个白毛巾从门外跑进来，“来了，来了。有事吗，伙计？”黄宏不满地说：“你管谁叫伙计！你是临时工。”魏积安满面堆笑：“这个我知道，伙计。”

这个《擦皮鞋》的小品一下子吸引了我。在这个小品里黄宏是个靠擦皮鞋致富的打工仔，腰包鼓了，本想摆摆谱，雇个保姆帮自己干点活，可是，看到保姆皮鞋擦得不好，自己禁不住手痒，抡起胳膊给保姆擦起皮鞋来。

接下来的演出越来越精彩，阎维文、万山红演唱了《想家的时候》，赵本山表演了小品《老拜年》 ，邝美云、成龙、董文华、蔡国庆也依次登台亮相，拿出自己的绝活。姜昆和唐杰忠的《楼道曲》相声表演，虽然令人笑口常开，但让人隐约感觉到相声艺术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凉。还好，彭丽媛一首气宇非凡的演唱《春的祝贺》，重新带回了人气，把春晚的演出推向高潮。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 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 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毛宁在舞台上唱着那首《涛声依旧》，紧紧地抓住了观众的心。接着出现了几个熟悉的主持人的面孔，赵忠祥、倪萍、杨澜，还有香港的梁雁翎、台湾的李庆安和新加坡的张永权 。

春晚的演出结束了，伴随着新年的钟声，外面响起雷鸣般的鞭炮声。这时，我突然想起来应该找瑞瑞一起庆贺一下新年。我想，这么嘈杂的鞭炮声一定早已把她惊醒。

我穿上衣服来到走廊，朝她的房间走去。瑞瑞住在走廊的另一头，209号房间。外面“噼啪”的鞭炮声淹没了我走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在我打算抬手敲门的瞬间，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停止，四周安静下来。我听到209号房里传出来一名男子的说话声，是一个熟悉的低沉、沙哑的标准普通话口音。我心里一愣，难道我走错房间了吗？我抬头看了看房间号码，没错，是209号房。谁这么晚了还待在瑞瑞的房间里呢？我一下警惕起来，招待所的房门隔音效果不好，站在门外可以清楚地听到屋子里的说话声。

瑞瑞的声音：“我这几天心里很矛盾，我觉得还是早点儿对他说实话好。”

那个男子的声音：“不妥吧？万一他不理解怎么办？你还是再忍一忍，等时机成熟了再与他摊牌。我们暂时还要继续演戏。”

啊！他们在演戏！我警觉起来，把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着。

瑞瑞的声音：“可是我有点儿不忍心继续欺骗他。你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他真心爱上了我。我想对他讲清楚，他如果能理解就继续留下来，不愿意或不理解就让他离开。”

那个男人的声音：“现在摊牌时机还不成熟。我理解你的感情，但你也要理解我的心情，我们现在一定要谨慎决定，决不能前功尽弃。”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

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瑞瑞，你要控制住感情，不能假戏真做！否则，真相会掩饰不住的。”

“好吧，就听你的。”

里面又沉静了。

听了他们的对话，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我承认自己愚笨，可是我从来没有愚笨到这个程度，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理智。妈的，原来你在欺骗我，你们男盗女娼勾结在一起愚弄我！给我戴绿帽子！我抬起脚来，“嘭”的一脚向木门踹去。门锁被踹坏了，房门大开，我气汹汹地站在门前，刚想冲进屋里捉奸，可是，屋子里的情景让我一下子呆若木鸡。屋子里有四个人，瑞瑞、老邢、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陌生男子，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干部模样的女人，他们好像在开会。

“安丰，你这是干什么？”瑞瑞吃惊地看着我。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愣呆了。

“我以为……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扭头跑向自己的房间。

“安丰，你怎么了？”瑞瑞追到门口，在我身后喊着。

我回到房间，一下扑到床上，用棉被蒙住头，羞愧、后悔、尴尬，一股脑涌上心头。我怎么这么愚笨！如果有地缝，我真想马上钻进去。明明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怎么进去一看屋里竟然有四个人呢？明明听到了一个说普通话的男子声音，怎么里面竟然是说四川话的老邢呢？我一头雾水。

“安丰，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发疯了，为什么踹我的门？” 几分钟后，瑞瑞推开门走进我的房间，理直气壮地责怪我。

她站在我的床边瞪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低头沉默着。我想我太丢脸了，她此刻一定很没有面子，生我的气。

“安丰，你到底怎么了？”她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我误会你了。我听到你在屋子里与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以为你在欺骗我。”我把头蒙在被子里。

“咳，安丰，你瞎想什么呀！我们刚才是在屋子里开会呢。”瑞瑞用手抚摸着我的肩膀，“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有些事情希望你能理解。走吧，李组长请你过去。”

“哪个李组长？”我的头从被子里露出来，羞愧地看着瑞瑞。瑞瑞笑着说：“我的领导啊，综合调查组的组长要亲自与你谈话。”

“瑞瑞，原来你参加综合调查组了！我不去，我刚才的行为太丢脸了。”我想起刘才宝说过，调查组的组长是个女的，姓李。

“好了，我刚才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我一猜就知道你一定是在门外听到我们的对话，产生了误会。你呀，太莽撞！你要是再忍耐一秒钟，就会听到李组长的说话声音，也就不会误会了。不过，这样也好，事情摊开了，我们不用再继续欺骗你了，今后真戏真做，我心里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

“屋子里哪一位是李组长？”

“当然是坐在我对面年龄大些的那个女的，她旁边那个男的是秦秘书。李组长刚到索尼特左旗，我们刚才正在开案情分析会。”

我看到瑞瑞没有继续生我的气，“噗嗤”一声自己笑了：“老婆，我真是太荒唐了，对不起。” 我明白了，原来瑞瑞与调查组混到一起了，她有意支开我，他们要开会。

其实，她的神秘背景和特殊举动早该引起我的怀疑。她一个电话就搞定了我们在实验室里留宿被查的事件，从学校书记的谈话中就应该猜测到她是省领导的警卫。我当时随口说过一句话：“难道你是纪委书记的保镖吗？”实际上，那时，我只是潜意识跟她开个玩笑，并没当真，也没有在意她的反应。

李组长应该是李琦，一位从来不露面、人尽皆知的幕后反腐倡廉的铁腕人物，专门负责大案要案的调查处理。我从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一直以为李琦是个男的，没想到是个女的。自从刘才宝告诉我综合调查组的李组长要到上海找我之后，我一直在等待，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调查组来找我，而瑞瑞却在这个时间来沪探亲。她很快主动地参与到这个案子里，她的热情没有引起我丝毫的疑虑，我理所当然认为她是我的未婚妻，她关心我，愿意帮助我。想起白天我对她和老邢的怀疑，心里暗自羞愧。

我更应该怀疑那两张不合情理的飞机票。但是，那时的我，还带有一点儿单纯，甚至幼稚，在爱情的激荡下，认为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合理的，对她的背景和目的毫无察觉。

至少，我应该想到这个涉案金额上亿元的跨省经济犯罪案件，罪犯就算死了，可是，巨款下落不明，综合调查组绝不会轻易地放弃。自从开始怀疑叶行长和孙玫红假死，我一直认为以后的调查我是主角，从没想到我实际上只是个被利用的小配角，真正的主角是她和她身后的综合调查组。多亏我和瑞瑞的相爱在前，红石草原的案件发生在后，否则，一旦真相大白，所有人都会嘲笑我被女色欺骗和利用了。

我不情愿地被瑞瑞推进了她的房间。瑞瑞说：“老板，他来了。”

老邢正在修理门锁，看我进来，瞪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看出来他心里有些不愉快，有点反感我，或许是因为在瑞瑞的争夺上，我是胜利者。李组长从沙发里站起来，主动与我握握手，说：“小伙子，请坐！” 李组长细长脸型，月牙眼，梳着短发，戴着眼镜，一张普通女人的容貌里面衬托出严肃和威严。

听到李组长称呼我“小伙子”，我的脸红了，腼腆地说：“领导，您就是赫赫有名的李琦吗？刚才的事情我很惭愧，对不起。”

“不要叫这个名字，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这个名字。你可以称呼我李老板，或者李组长，老板这个称呼是个掩护。”

“李组长，对不起！”我马上改口了。

李组长说：“安丰，没什么。我们正在犹豫是不是把今后的行动安排如实告诉你，你这一脚把我们和你踢到了一起，成了一家人。”

“李组长，我错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们调查组错了，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一直暗中利用你为我们调查组做事情，包括血液T肽化验和与柯立帆接触。邢恺副处长，你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好的，李组长。”老邢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

我恍然大悟，指着老邢说：“你是邢恺副处长？我听到瑞瑞在电话里提到你的名字。听声音你应该是给我打匿名电话的人，对吗？”

老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不好意思，是我打的匿名电话。”

“你不是四川人吗？怎么普通话说得也很好呢？”我还是有点儿疑惑。

老邢说：“我是四川人，但我十七岁当兵离开四川，在部队学会了普通话。”

我怎么看老邢的样子都不像个处长，有点儿迷惑不解，问：“你既然是警察，需要我做什么事完全可以要求我做，可以正面询问我，为什么要连续打匿名电话呢？”

老邢说：“我们知道你接到匿名电话后一定会给刘才宝打电话，告诉他匿名电话的事情。我们是想通过这个办法刺激一下柯立帆，看看当他知道有人在告他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应或举动。给你打匿名电话还有一个目的，是希望帮助俞瑞巧妙地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当柯立帆知道了你的化验结果后有什么反应。”

“这么说你们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几个人。”

“是的，这也是侦破工作的需要。”老邢显得有点儿歉意，“为了能最后侦破这个案件，我们不得不这么做。我的匿名电话干扰了你的工作和生活，对不起，请你原谅。”

李组长说：“老邢是个老侦查员，被抽调到联合调查组担任经侦组组长。俞瑞是我身边的工作人员，本来这个案件与俞瑞毫不相干，但邢恺副处长在调查涉案人员时，意外发现你是俞瑞的男朋友，而且经过调查我们确信你没有参与到这个案件的犯罪。因此，经综合调查组研究决定让俞瑞参与案件的侦破工作。俞瑞的表现很出色，为案件的侦破查找出很重要的线索。”

“这个案子真是柯立帆策划的吗？叶行长和孙玫红真的是假死吗？那两堆白骨又是怎么回事呢？狼吃的是什么人呢？刘才宝没有参与到犯罪吧？”我急不可待地提出一连串的问题。说心里话，我真不太相信柯立帆导演了这出戏，我觉得他不是干那种事的人。

李组长笑笑说：“你提的几个问题正是我们在下一步侦破工作中要解决的问题，可能很快就会有答案。叶行长和孙玫红极可能是假死，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找到失踪的叶行长和孙玫红，追回被他们诈骗的巨款。我们希望你能加入调查组，继续协助我们做好下一步的侦破工作。你和俞瑞可能还有很艰巨的任务要完成。不知你是否愿意？”

我看看瑞瑞，征求她的意见。

瑞瑞毫不犹豫地说：“请组长放心，我俩一定努力争取完成任务。”瑞瑞自信地代替我表了态度。

李组长问我：“安丰，你的意见呢？”

我回答：“我有‘气管炎’，我听从俞副队长的指挥，嘿嘿。”

瑞瑞在我身后用手捅了我一下，责怪我：“你怎么跟谁都开玩笑呢！”

李组长一本正经地对俞瑞说：“俞瑞，没关系，我喜欢安丰这种开朗性格。”接着她又认真地对我说：“安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综合调查组的成员了，希望你能尽职尽责，听从指挥，遵守调查组的纪律。你能做到吗？”

我认真地说：“我能做得到，李组长。但是……”我的话又咽了下去。

“但是什么？”李组长问道。

“但是，我不是警察呀，能进调查组吗？”

李组长说：“我们综合调查组里并不都是警察，还有技术人员和勤务人员，如工程师、会计师、法医等。我认为你能行，我们也需要你，你的背景与俞瑞的恋人关系，对调查组开展工作很有利。”

“好的，李组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安丰，不是我的期望，是党和国家对你的期望。”李组长接着说，“你俩虽然是恋人关系，因为案情重大，千万不能感情用事。安丰，你今后要服从邢恺副处长的指挥，与俞瑞也是上下级关系。俞瑞在警卫队工作多年，表现出色，下个月就正式调到我身边，担任经侦处副处长。”

我不知道是该惊喜还是惊讶，我看着瑞瑞，她歉意地低下头，低声说：“这件事来得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不会认为我又在对你保密吧？”

我回答：“不会的，副处长，我习惯了。你不是经常让我感到惊喜吗？”

瑞瑞说：“李组长您别介意，他这个人总是没正经的，爱开玩笑。”

李组长笑笑说：“我不介意。安丰，你没什么问题吧？”

我态度认真地回答：“没问题，我愿意协助调查组工作，听从邢恺副处长和俞瑞的指挥，把这件事查清楚。”

“顺便问一下，安丰，你对这个案件还有什么看法吗？”

我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憋住，直截了当谈出我的想法：“李组长，我是有点不同的看法，不知该不该说？”

“不要紧，我们这是私下交流，说错了也不要紧。”

“柯立帆的生意做得很好，他没有犯罪的理由。我很难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事情。他不是那种人，吕玖湖是他的恩人哪！至少我可以保证刘才宝没有参与犯罪。”

李组长严肃地说：“我理解你心里的疑惑，因为你与柯立帆和刘才宝是战友，你们之间有一定感情，所以你不大相信他会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但是，你要知道，在市场经济时代，面对巨大的金钱诱惑，好人也可能会变成一个不惜粉身碎骨、铤而走险的罪人。因此，现在谁也不敢给谁打包票，一切要靠事实和证据。既然调查组信任你，把你作为自己人，你一定要严守机密，任何与案情有关的事情只局限于我们四人知道，不能对其他人讲，绝不能与当地警方联系，因为我们有权独立办案。不能暴露调查组人员的身份和你自己的身份，特别是不能把案情随意透漏给刘才宝，这是铁的纪律。执行任务期间，瑞瑞与你是上下级关系，不能随意暴露你们之间的恋人关系。明白吗？”

“明白！我能做什么呢？”

“好，一会儿，邢恺副处长会把我们的行动计划、目的和前期调查掌握的情况告诉你，并安排你的任务。”

“是，李组长。”

我们临走时李组长又再次强调：“案情虽然已经浮出水面，但大家记住，在这个案子的侦破过程中不管发现什么新的案情和线索，不管案情有什么重大变化，先不要急于抓人。人跑不掉，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的目的首先是追回赃款，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记住，我要的是钱！要不惜代价地完成任务！”李组长原本慈祥、严肃、平和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厉、坚定和无情。李组长不愧长期担任领导，说起话来一字一板，语气铿锵有力，语调抑扬顿挫，语义滴水不漏。

我就这样一脚把自己糊里糊涂地“踢”进了调查组，参与到一件我本不应该参与的案件侦破过程中。

第三十章 恐吓逼供

老邢邀我来到他的房间，我俩面对面坐在靠窗台的单人沙发上，他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水，放在茶几上。不温不冷地说：“对不起，你要喝水请自便吧。”

“我不渴。谢谢！”

“加入综合调查组并不是一件轻松快乐的事情，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呀。”老邢端起自己的茶杯，吹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品尝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对我打起官腔：“安丰同志，李组长要求我把案情一五一十对你做个介绍，希望能打消你的顾虑和误解，全面协助我们调查。我先介绍一下案情前期相关的调查情况，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或不清楚的地方，请随时提出来，我们可以讨论。”

从他的表情上，我看不出来他是欢迎我还是不欢迎我。不过，我没太介意他的态度。我不卑不亢地说：“好的，邢恺副处长，我洗耳恭听。”

老邢的话题还是从环山市合作银行叶行长开始。

叶新在担当行长期间利用银行贷款的利息差额，私设小金库，贷款的正规利息收益记入财务大账，高出正规利息标准的那部分收入，入银行小金库。几年后，小金库积累了人民币4000余万元。为了能使小金库的资金运行合理合法，他暗中成立了诚信财务咨询有限公司，将小金库资金转入该公司账内。诚信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不是他，也与他的银行没有任何关系，但资金实际上仍控制在他的手里。他以高额利率对企业借贷，不断扩大资本。

1989年初，他经自己老婆介绍，认识了丹东私营企业家，青山沟动植物养殖中心的董事长倪铁林。在倪铁林的盛情邀请下，他偕夫人参观了青山沟动植物养殖中心。养殖中心位于长白山毗邻的一片林区，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养殖中心有老虎、豹子和狼，都是国家保护动物。精明的倪铁林雇人开垦了周围的荒地，栽种了珍贵的树种—红杉树。叶行长看到倪铁林的项目前景很好，既符合国家动植物保护政策，又兼顾野生环保，产生了投资的想法。他以诚信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名誉投资500万元，然后又借给倪铁林1000万元，利息1%，周期1年。

倪铁林五十七八岁，瓜子脸，浓眉大眼，留着八撇胡，瘦高个，与叶行长老婆沾点远亲。本来是个不务正业的农民，年轻时跟父亲学过些武术，有些武艺，也读了点书，脑瓜子灵光。“文革”期间当过造反派，给一个造反派的头目当过保镖，后来留在城里。他有点文艺才能，会唱京剧，演过样板戏《沙家浜》，专门饰演刁德一的角色。后来，他与扮演阿庆嫂的女演员李同梅恋爱结婚，育有一女。改革开放后，在外地靠倒买倒卖赚了些钱。一年前，回到家乡创建了青山沟动植物养殖中心，他的初衷是希望靠自己的智慧和辛勤劳动，经过几年的努力赚点儿大钱。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夜之间竟然变成了地道的千万富翁，开始飘飘然。

那个年头，不管钱怎么来的，谁有钱谁英雄，钱在谁的手里谁腰杆硬。倪铁林手里捏着这张1500万元的支票，脑子里做着亿万富翁的梦。他知道这是借来的钱，但他从没想到将来要还钱。

谁也没曾想到倪铁林得到1500万元资金后，忽然变得好高骛远，整天琢磨着做大生意、赚大钱，他不再热心于青山沟动植物养殖中心的辛苦经营。由于疏于管理，加上养殖中心内卫生环境差和营养不良，许多动物陆续患病死亡。等到叶行长发现时，已经迟了，倪铁林已经注销了公司，变卖了贵重动物和家当，带着钱和老婆溜走了，只留下了一些没卖出去的动物和他的侄子倪勇生看守养殖中心。

叶行长为此大病一场，与老婆大吵一通，从此他们夫妻分居。他明白这笔债不能报官，也不能起诉到法院，只能私下解决。他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但又吐不出来。

1990年，在电业夜总会上，叶行长经沈阳电业夜总会总经理钱贵的介绍认识了柯利郎，柯利郎刚好不久前为钱贵讨回一笔债。叶行长委托柯利郎帮助他追债，承诺他只要本金，利息200万元全部给予柯利郎，并额外提供行动经费5万元。

柯利郎接了这个活后立即开始行动。他不愧是黑道老大，很快就摸清楚了倪铁林的神秘行踪。

柯利郎一个人来到青山沟动植物养殖中心大院，谎称自己是动物园的采购人员，找到了倪铁林的侄子倪勇生，佯装要收购动物。倪勇生24岁，黑红四方脸膛，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中专毕业，家境好，属于那种什么都不缺就缺心眼的人。他听说来者是收购动物的，有心帮助他叔叔把剩下的有疾病的动物卖掉，但是，价格他做不了主，又联系不上他叔叔，心里着急。倪勇生知道他叔叔逃债跑了，但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他当着柯利郎的面给他爸爸倪铁明打电话，让他爸爸火速与倪铁林联系。

狡猾的柯利郎听出来倪勇生的爸爸倪铁明知道倪铁林的去向，于是，假装安慰倪勇生说：“小兄弟，别着急，我还要在环山市住几天，办点儿别的事情，三天后我再来与你谈。你最好把老板叫来亲自谈，或者把你爸爸找来。”说完他就夹着皮包走了。

三天后，他再次来到青山沟动植物养殖中心大院，两个人开始讨价还价。单纯的倪勇生很快就暴露出底细，他已经与倪铁林接上头并汇报过了，倪铁林给了他一个最低价格，而且授权他做主。

柯利郎问：“你的老板怎么不来呢？”

倪勇生回答：“老板出差了，你跟我谈就可以。”

柯利郎不满地说：“你把价格抬得这么高，我怎么与你谈！我要与你家老板亲自谈。”

倪勇生说：“老板搬走了，不会回来了。你要买就只能与我谈。价格好商量。”倪勇生拿出两个玻璃杯，手里提着暖瓶给柯利郎倒了一杯热水。

柯利郎突然问：“你老板搬到哪里了？”倪勇生手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抖了一下，水倒在杯子外边。

“不好意思，”他掩饰着自己的慌张，用袖子擦干桌子上的水，“我也不知道他搬到哪里了。”

柯利郎心里明白了，这小子现在准知道他叔叔在哪里。“好吧，就这个价格吧，我今天回去筹钱，明天带钱来。”临别前，柯利郎告诉倪勇生准备好发票，他有意再出个难题，逼倪勇生再与倪铁林联系，他要确保倪勇生真的知道倪铁林的联系方式或住址。

公司注销后，倪铁林消失了，倪勇生一个人留守在青山沟动植物养殖中心大院里，把原来的公司办公室改为宿舍。晚饭时，倪勇生喝了一点儿小酒，他感到高兴，明天把这些病残的动物卖掉后，他就自由了，不用再整天被拴在这里与动物为伴。倪铁林让倪勇生卖了动物后带着钱去找他，以后跟着他在外面闯世界。半夜里，倪勇生带着喜悦进入了梦乡。

后半夜，四个蒙面打手悄悄摸进倪勇生的宿舍把他按在床上捆绑起来。倪勇生睡梦中被惊醒，惊慌地看着自己屋子里的四个陌生人，以为他们是抢劫犯，不停地喊：“我是穷人，没钱没财！”直到他们逼他说出倪铁林的去向时，他才明白，原来这些人是冲他叔叔来的。他知道倪铁林躲债跑了，决定保护叔叔。因此，不管他们怎么威胁和拷打他，倪勇生什么也不说。

这几个人见倪勇生很顽固，决定使用最后一招。他们把他带到附近的一条火车道上，把他的手脚用绳子绑在铁轨上，在绳子上涂上机油和汽油，最后往他的嘴里灌了多半斤白酒。

这是一处荒凉的郊野，附近没有村庄。这是一个不见月亮的漆黑的冬季夜晚，大地一片雪白。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从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犬叫。

四个蒙面打手两个高个子，两个矮个子，一胖三瘦，其中一个胖子说：“老弟，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不说，半小时后一列火车过来会压断你的手脚，把你的身体碾得粉碎，捆绑在你手脚的绳子会自动燃烧成粉末，毫无痕迹留下。你的死亡结论是醉酒卧轨被火车撞死。你会白白地送命，懂吗！”

倪勇生面朝地横卧在铁轨上闭口不言，他不相信他们敢随便杀人。他记得有人说过蒙面的打手一般不会轻易杀人的，觉得他们是在恐吓。倪勇生注意到这些人的手背都有一个香草的文身，他们是一个团伙。

其中一个打手说：“妈的，臭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走吧，把他留在这里。”

另一个打手说：“既然你什么也不说，留着你也没用，就让你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吧。我就不信你们家里人都这么不怕死，老子把你们家里的人，你爸爸、你妹妹，一个一个地都绑架过来。”

听到歹徒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倪勇生气得满脸青筋暴涨，四肢挣扎着，扭过头破口大骂：“我操你们八辈子祖宗，你们不是人，是畜生！”

第三个打手对他说：“小子，你就骂吧。火车马上就过来了，让你骂个够。你瞧，铁轨在颤动。我们还不走了，就坐在旁边看着火车把你压死，哈哈。”四个歹徒坐在离铁轨十米远的黑暗的树丛旁抽着香烟。

远处传来火车的轰鸣声，铁轨在震动着，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倪勇生的耳朵贴在枕木上能感觉到火车向这里急速开来，他的意志在一点点受到死亡恐惧的摧残，他先是愤怒，接着变得焦急和忧虑，随后感到恐惧。他的意志崩溃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叔叔，救我呀！我不想死！这些畜生！”几个歹徒发出得意的笑声，只要他不想死，就有被打垮的可能。

火车的灯光已经照亮了铁轨附近的树丛，火车司机似乎看到了三百米外铁轨上有个东西，“呜呜呜呜”，他拉响了震耳的汽笛声，但是火车的速度丝毫没减。铁轨上的枕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倪勇生扭头瞪着火车的灯光，吓得面色像白纸一样毫无血色，浑身不停地抖动。他突然停止哭泣，声嘶力竭喊道：“我说，我全说！我不想死！”

四个歹徒早有准备，迅速窜到铁轨旁边，挥刀割断绳索，用力把他拖出铁轨外面。一瞬间，火车“呜”的一声，风驰电掣般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你们太狠了，真要杀我呀！”倪勇生瘫倒在铁轨旁的雪地上，吓出一身冷汗，尿了裤子。他的精神和意志彻底垮了，他还年轻，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呜呜”地哭着，心里暗自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庆幸，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四肢还完整，以后还可以为叔叔赚钱，为他养老。于是，倪勇生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倪铁林藏身的地点。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树林里闪出来，把几个打手招呼到他的身边，似乎在交代任务。倪勇生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们两个把他带回去看起来，等我到丹东那边把问题解决后再放了他。”倪勇生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收购动物的人就是绑架者的头目。

第三十一章 冰河沉浮

倪铁林自从离开青山沟后一直躲在丹东市，他不住在家里，长期租住北洋宾馆的一间商住房。他每天都泡在靠近火车站的银星证券公司的大户室里，对着电脑炒股。这些天，倪铁林难以抑制内心的喜悦和得意，他开户入股市不久，A股就出现了第一波大牛市，让他狠狠地捞了几百万。

柯利郎利用办理银星证券公司大户室的入户炒股手续的机会，拿出2000块钱买通了银星证券公司里的一个业务经理，让他帮助了解倪铁林的资金情况。这个经理趁倪铁林不在电脑桌前时，偷看了他的股票账户，里面有六只股票，总价值1910万。柯利郎得知这一消息心中大喜，只要有钱在，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那个时期在证券交易所里，只要有20万元的股民就可以进入大户室，享受贵宾待遇，自己一个单间，一台专用的电脑独立操作。

柯利郎当天办好了银星证券公司大户室的手续，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学会了通过电脑买股、卖股和银证转账的方法。他反复演练着证券至银行的转账方法，直到能熟练地独立操作为止。

柯利郎的大户室与倪铁林的大户室毗邻，从自己的屋子出来进去，都能看到倪铁林嘴里叼着香烟坐在电脑桌旁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敲着键盘。柯利郎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假装借火，敲敲门进入倪铁林的大户室里。“老兄，借个火。”

“老弟，你是新来的吧？”倪铁林抬头看着他陌生的面孔，拿出打火机为他点着香烟。

柯利郎说：“嘿嘿，你怎么知道我是新来的？”

倪铁林用手抿着八撇胡，笑笑说：“我听到业务经理在教你怎么用电脑炒股。老弟，别不投钱，光想着捞钱哪！”

“你怎么知道我不投钱，光想着捞钱？”

“我听到你要求业务员教你怎样把证券账户的钱转到银行账户。钱都转走了还有本钱再赚钱了吗？”

“那是。老兄说的有道理。”柯利郎看了一眼倪铁林的电脑屏幕，惊奇地说： “哇，老兄，你的股票全是红的啊！你一定赚了不少钱了吧？能不能告诉我几个好股，我确实是个新手，刚学着炒股。”

倪铁林右手一点鼠标，啪，关闭了页面，冲柯利郎春风得意地一笑：“现在是牛市，买什么股都赚钱。大炒大赚，小炒小赚，不炒不赚，关键看你有多大本钱，敢不敢投入本钱。”

柯利郎说：“老兄，我太羡慕你了。本钱我有，几百万拿得出来，但我刚学，只能小打小闹玩玩。今晚有空吗，老兄？我请你吃饭。”

倪铁林摇摇头说：“谢谢，不用客气。有什么困难尽管问我好了。”

柯利郎回到自己的大户室里坐在电脑前，毫无目的地浏览着股票目录，在这之前，他对股票一窍不通，现在多少懂了一点，大盘上的股票名称红颜色的是涨，绿颜色是跌。现在眼前的大盘几乎一片红，可是他眼睛盯着大盘，心里在想怎么才能找机会接近倪铁林，把债讨回来。

大盘红了，股市里开始有说有笑。大盘绿了，人们表情凝重，鸦雀无声。玩股票的人都是这副样子，把大盘当成晴雨表了。

“兄弟，这只股票不错。”倪铁林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他的房间，站在他的背后笑呵呵地手指着一只股票说，“这只股票是蓝筹股，市盈率低，虽然价格已经涨上去了，但有前景。”

柯利郎主动说： “老兄，我们认识一下，鄙人姓许，许利郎，做钢材生意的，初入股市还请您多多指教。”柯利郎掏出一支香烟递给他，从桌子下拉出一把椅子请他坐下。“什么是蓝筹股？”

“鄙人姓倪，倪铁林。幸会！”倪铁林心情不错，不客气地坐下来，点着香烟深吸了一口，说：“蓝筹股又叫绩优股，一般是那些优秀企业、经济效益好的企业，买这样的股票比较把握。”

“什么价位买合适呢？”

“那当然是越低越好了。你看这是K线，股票的价格一般总是在上下波动，你要是做短线，就要高抛低吸，快进快出，这叫做波段。别人抛你就买，别人买你就抛，这叫逆向思维。”倪铁林兴致勃勃地给眼前这位新手讲起炒股经。原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股市已经结束了，倪铁林今天战绩不菲，心情愉快，主动跑到柯利郎的屋子里来传授经验。柯利郎佯装虔诚认真的样子，听着他的韬韬大略。

“炒股者要每天看书读报，特别要关注国际国内大事。中国股市既是政策市又是经济市和市场市。”倪铁林唾沫飞舞，口干舌燥，仍不停地讲着他几个月来炒股的英雄经历，看来他很多天没找到人说话了，今天终于有机会开口，话说个不停。

“倪兄，您理论扎实经验丰富，一定没少赚钱吧？”

“哪里哪里，都交学费了。不过最近两个月小赚了一点。”

证券公司下班的铃声响了，他们关闭各自的电脑，锁好房门准备离开。在走廊里，柯利郎再次与倪铁林相遇。

“倪兄，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酒桌上我们好好聊聊，如何？”

这次，倪铁林没有拒绝，他点点头说：“好啊，许老弟，你我既然是邻居，有缘相识。”他俩一起离开证券交易所，来到了附近一家酒馆。

倪铁林自从逃债来到丹东市后，他处处谨小慎微，每天仅往来于宾馆和证券交易所这两个地方，两点成一线，其他地方很少去，也不与陌生人接触，不交朋友。他因为有酒精过敏的毛病，从来不喝酒。可是，今天他一反往常，鬼使神差地跟着柯利郎来到小酒馆，两人坐在酒桌边海阔天空地聊起来，聊到兴奋时他还喝了几小盅白酒。

没过多一会儿，倪铁林就醉倒了，他醉得奇怪，不吵不闹，趴在桌子上呼呼地睡大觉。他没喝多少酒，竟然醉得不省人事，叫都叫不醒。

柯利郎看着醉倒的他，得意地奸笑：“嘿嘿，兄弟，别怪我不客气了！这世界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冲窗外招招手，两个打手从外面进来，架起倪铁林往外面走去。酒馆的老板以为客人喝醉了，帮助搀扶着客人一直送到门外，客气地说：“慢走！再见！”

他们租了一辆小货车，把倪铁林拉到郊区的一条大河边的一间土草房里。这条河名叫沙河，是一条非常古老的河流，它起自北面的长白山脉，终止于东面的鸭绿江，古称衍水河。一千年前华荣曾率军扎营于此，故名华荣河。十几年前，这条河发大水，淹没了两岸的村庄，水灾后村庄迁走了，只剩下几间被遗弃的残房破瓦。

他们把倪铁林放到草堆上，等待他自己苏醒过来。寒风夹杂着雪花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吹进来，室内几乎与外面一样的寒冷。他们用木板挡住窗户，在屋子里点燃一堆柴火取暖。

倪铁林一直到半夜才苏醒过来，他睡眼惺忪瞪着柴火边两个蒙面的陌生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他俩捆绑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哪里？”他惊慌地喊道。

“嘿嘿，倪铁林，你终于睡醒了。你先告诉我们你都干了什么，否则我们不是吓唬你，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倪铁林明白了，他被绑架了，他马上想到了晚上请他喝酒的许利郎。“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架我？许利郎呢？”

柯利郎这时躲在隔壁一间屋子里没有露头，这种事他不用亲自出马，他的手下比他狠毒。他相信他们一定能制服倪铁林，把债讨回来。

两个打手从倪铁林身上搜出他的身份证、证券交易卡和一张银行存折，他们开始折磨他，逼他交代银行和证券的密码。倪铁林明白了，他碰到了黑道讨债的人，那个许利郎一定是个头目。他心里暗自后悔，自己太愚蠢了，怎么藏在家乡呢！怎么不躲得远点呢！他埋怨自己马虎大意了。他上个月就感觉右眼皮跳动，本打算离开这个城市，换一个地方躲藏起来。要不是这几天等倪勇生来丹东，他早就离开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想活命，马上交出密码。”

“我没欠谁的钱哪！”倪铁林故作不明白地说。打手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在装糊涂，你知道吗，你欠的钱比你的命都值钱啊！”

倪铁林马上狡辩：“哦，我是欠很多人的钱。你不告诉我谁让你们来找我的，我知道该还谁的钱呢？”他想试探到底自己落到什么人的手里了。

柯利郎一直在隔壁房间监听，他大声说：“环山市合作银行。”

倪铁林听到环山市合作银行几个字，身体发抖，马上闷不做声了。他心里想，完了，这回彻底完了，环山市合作银行可是他最大的债主。如果银行起诉到法院，法院把他的账号一查封，他一分钱也没了。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蒙面的彪形大汉，一点儿也不像警察，倒像地痞流氓。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声音有点儿熟悉，像许利郎的声音。不过，他推测环山市合作银行怕暴露他们自己的小金库不敢报警，一定是找来了黑道上的人讨债。不管怎样，他决定先百般抵赖。

“我没欠环山市合作银行的钱哪！”

打手拿出一张借款协议的复印件放在他眼前。“看看这是什么？白纸黑字，有你的签名和手印，你还想抵赖吗？”

倪铁林看着自己签名的借款协议，像个泄了气的瘪气球，垂头丧气说：“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当然是你侄子倪勇生告诉我们的了。”

“妈的，这小子竟然出卖我！”

“怎么样？欠债还钱，没话说了吧。”

“我是欠环山市合作银行的钱，但是我做生意赔了，现在没钱。”

“哈哈，没钱不要紧，把股票卖了还钱哪！你不是有六只价值1910万的蓝筹股吗？”

倪铁林心里暗暗叫苦，他后悔自己用真名在证券公司注册，在银行里存钱。这个许利郎太狡诈了，混入大户室一天就把他的底细全摸透了。他决定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只要自己不被弄死，说不定可以找个机会逃跑。如果钱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决定宁死不屈。

不管两个打手怎么恐吓他，他丝毫不害怕，一个字也不说，气得两个打手要动手打他。柯利郎把两个打手叫到自己身边，布置下一步的计谋。柯利郎对他俩说：“不要打他，更不能打伤他，万一我们要干掉他，尸体会留下印记。老板说钱实在要不回来就把人干掉。”他有意提高嗓门让倪铁林听到他说的话。

倪铁林听到柯利郎说的话了。“许利郎，你小子孬种！躲在后面指挥，有种的你出来。”

“好，算你有种，我出来。”柯利郎大方地走到倪铁林的身边，“兄弟，我与你平素无冤无仇，我不想把事做绝，可是你知道，我们干这行的人拿人钱替人讨债，这是规矩。只要抓住债主，不达目的我们誓不罢休。”

倪铁林相信他落到黑道讨债人的手里了，看来他只能破财消灾了。他的眼珠子转动着想着逃脱的主意。“姓许的，不管真假，你我也算朋友一场，你现在放了我，算你对兄弟我有恩，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今后我还帮你炒股，怎么样？”

柯利郎眼睛一亮，顺口说：“你知道利息是多少吗？”

“200万。”倪铁林不假思索就回答道，“再加上5万行动经费，对吧？我给你这个数，如何？”

柯利郎的眼皮翻动两下，他明白倪铁林在动脑筋，说：“嘿嘿，你说的话有道理。每个被我逮住的人都会这么与我谈条件，不过我不能那么做，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今后在道上就没法混了。干我们这行的也要讲信誉呀。”

“我给你双倍怎样？”

柯利郎摇摇头。

“我给你三倍！”两个打手有点儿动心了，瞪大眼睛看着柯利郎。

柯利郎笑笑说：“让我想想。”柯利郎围着倪铁林转了一圈，突然收起笑容说：“再多也没用。不瞒你说，收你的钱我算违法，属于敲诈罪，将来你告我，我得进去。我与债主有讨债协议，我收他的钱是合法收入。”

柯利郎狡诈的眼神一眼就识别出倪铁林的缓兵之计，知道他想找个逃跑的机会。再说像柯利郎这种进过监牢的人，不犯法是不可能的，但他多少懂得一点儿法，犯法时尽量不留下直接的犯罪证据。

“既然如此，你们就弄死我吧。我只要活着，你们什么都休想捞到。”倪铁林无计可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架势。

“没问题，我可以成全你，让你清清白白地死。但是，你死以后，这笔债还是要还。你的女儿还会落到我们手里。退一万步，你死之后，环山市合作银行起诉到法院，你这笔遗产会被扣押还债。”柯利郎不知什么时候学的攻心战，他知道倪铁林现在正与他玩心理战。

倪铁林也不是吃干饭的，他浪迹社会多年见多识广，经历过风风雨雨，满不在乎地说：“就怕你不敢杀我，杀人是要偿命的！”

“好吧，兄弟，今晚就让你看看我许某的厉害。你虽然会点武艺，可是虎弱被狼欺，你现在是断腿的老虎，蹦腾不起来了。哈哈！”

北方人有一种冬季冰河里抓鱼的乐趣，据说冬天冰河中的鱼，因为没有污染，味道特别鲜美。冬天河面结了厚厚一层冰，隔绝了空气，鱼儿都附在冰水下面处于冬眠状态，刨开厚冰，隔着薄冰可以看到冰水下鱼儿在缓缓游动。抓鱼者把冰刨开一个大冰窟窿，水面上突然有空气流通，鱼儿活跃起来，都游到这里呼吸空气，甚至自动蹦到冰面上，抓鱼者趁机下网捞鱼。

冬季经常有捕鱼者在冰河上不慎落水溺水身亡的事情发生。冬季的冰水温度十分低，人一旦掉入冰窟窿里，很难活着爬上来，一方面，冰窟窿四周的冰面很滑，手很难抓住冰面，另一方面，人掉入冰窟窿里后手脚很快就冻僵了，被流动的冰水冲走。这算是意外死亡。

沙河有几千年的历史，流传着无数朝代名流与猛将激战沙河的故事，从燕国的太子丹到宋代的神箭手华荣，再到后金的老汗王太子，这条河成了辽东地区的历史名河。沙河两岸的树形奇特，沿江的垂柳挂满了洁白晶莹的霜花，北风吹拂银丝闪烁，河面白雪皑皑，长河景色带有原野气息之美。几年前的水灾冲垮了沙河两岸的村庄，河两岸的居民早已迁移到很远的地方，因此，沙河两岸没有居民。

“倪兄，沙河可是个风水宝地呀，让你不枉冤死一次，也当回名流。”

柯利郎让两个打手把倪铁林带到河中心的一个冰窟窿旁边，冰面上放着渔网和鱼篓，鱼篓里已经放着几条冻僵的鲜鱼。倪铁林心里明白了，许利郎的这一招太毒辣了，他如果不屈服的话，他们就会把他推到冰窟窿里，让他溺水淹死，造成一种警察难以破解的捕鱼不慎落入冰窟窿淹死的假象。可是他不甘心屈服，要拼着老命抗争到底。

打手在他的腰间拴上一根绳子，把他悬吊在冰窟窿里，他的两条腿浸入在冰水中，只要解开他腰间的绳套，他立刻沉入河底。倪铁林也算是条铁汉子，没有表现出惊慌和恐惧，也没有大喊大叫，显得很镇静。但是，没过多久，他的两条腿已经麻木了，失去了知觉。他浑身冰冷，牙齿嗒嗒地颤抖。

柯利郎站在冰窟窿边上俯身问道：“怎么样，老兄，你还能坚持多久?再过一小时，你就是想说也晚了，你连口都张不开了。”

倪铁林内心极度痛苦，既惊慌恐惧又犹豫不决，感觉自己像做梦，一夜之间做了千万富翁，还没来得及享受富翁的生活，突然又变回到从前。他既不甘心失败，又担心被害。与其做个穷光蛋活着还不如死了，但是好死不如赖活，他心里十分矛盾。但表面上仍旧表现出不理不睬，似乎他已经做好了选择，宁肯死亡。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已经奄奄一息，水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他只残留一丝呼吸的气力。

“倪兄，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你没发现吗，我的绳子扣系得很松，你的腕部和腰部没有被勒过的痕迹。谁都会认为你是贪心捞鱼，不慎落水呀！”

一个打手喊道：“头，他快冻死了，解开绳子把他扔下去吧。”倪铁林睁开眼睛看到他们正在清理他们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和痕迹，意识到他们确实要下毒手了，他彻底的绝望了。他感觉头晕，眼前发黑，喘不上气来。他不想死。拼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话：“我服了！”然后就昏迷过去。

当他醒过来后，只提了一个条件：“给我女儿留点钱吧。”柯利郎爽快地答应了他的条件。倪铁林签署了还款同意书和银行委托办理转款同意书。

第三十二章 融资诈骗

第二天早晨，银星证券公司一开门，柯利郎就来到大户室，悄悄溜进倪铁林的屋里，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打开倪铁林的股票账户，按照当天的市价卖掉所有的股票，然后把股票账户里的1900万人民币转账到倪铁林的银行存折里。随后他关闭电脑离开证券公司，来到倪铁林的开户的银行里，拿着倪铁林的身份证和他自己的身份证把1900万元人民币转到环山市银行的一个账号里。他没有遵守与倪铁林之间的约定只转走1700万，其余210万留给倪铁林的女儿。

第二天下午，所有事情办妥之后，柯利郎才派人把倪铁林送到元宝山下的一家医院治疗。由于长时间的低温损伤了他的肌肉和神经，倪铁林的下肢瘫痪了，腿脚全是冻疮，他的后半生只能坐在轮椅上了。但是，他的命保住了。他的女儿带着他和倪勇生到公安局报了案。

公安局接到报案后很重视，成立了专案组，一位姓邢的处长负责这个案子，他派人进行了细致的查证。警方很快找到柯利郎，把他带到公安局。他在公安局里回答问题滴水不漏，他手里握有环山市合作银行委托他追讨欠款的委托书和倪铁林同意还款的协议书，他一口咬定他是在沙河边找到倪铁林的，发现倪铁林在冰河中捞鱼，不小心落水，他救了倪铁林。倪铁林恶意欠债外逃，确定无疑。那笔钱已经全部转入到环山市合作银行的账户里，属于还款，没有一分钱留在柯利郎个人手中。他坚决否认曾采取恐吓和胁迫手段逼倪铁林还款，相反，倪铁林由于受伤活动不便，主动求他帮助到银行转款。有倪铁林亲自签名的委托书为证。

警察看到倪铁林腿上的伤残也怀疑柯利郎在追债过程中使用了违法行为，但没有取得任何柯利郎在讨债过程中绑架、暴力、恐吓和敲诈的证据，倪铁林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柯利郎在讨债时使用过暴力。至于倪勇生被绑架遭受到死亡威胁的事件，柯利郎压根没露面，警察更无法认定他组织和参与这个绑架案。警察明知他是非法讨债，但拿他没办法。他从容地逍遥法外。这件经济纠纷案就这样结束了。

倪铁林的女儿看到父亲被柯利郎迫害致残，钱财荡尽，发誓要不惜代价为他父亲报仇，追回钱财。

从此，叶新行长和柯利郎成为好朋友，经常来往。柯利郎有钱了，办了一家酒水销售公司，堂而皇之做起生意来。他成了环山市合作银行的常客。

我问：“倪铁林的女儿是干什么的？她一个女孩能报仇吗？”

老邢看了我一眼，说：“这与你们没关系，有些事你现在没必要了解。”

他接着说：“红石草原的事件虽然牵扯到一些不大不小的刑事案件，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重大的跨省的经济案件。倪铁林的女儿委托的私家侦探发现，在叶行长出逃半年多前，1992年1月份-7月份，榆林制皮有限公司与白山皮革贸易公司联手通过融资的方式诈骗银行贷款累计9000万。关于这件事，我请俞瑞过来亲自对你说吧。”

在那个1000万经济案件就能轰动全中国的年代里，9000万的数字该有多大的爆炸效应啊！

老邢拨通瑞瑞房间号码，说：“俞瑞吗？我是邢恺，安丰在我的房间里，你过来吧。”

瑞瑞很快就敲敲门进来了。

“俞瑞，请坐，”老邢把自己的沙发让给瑞瑞，他端起茶壶给瑞瑞斟满一杯茶水，“俞瑞，喝茶！”

妈的，这家伙突然变得殷勤，看来也是个色鬼。我心里不大痛快。

“不用了，我在自己房间里刚喝过水。”瑞瑞扫了一眼茶几，看到我的桌前没有茶杯，把茶杯推到我前面，说，“安丰，你喝吧。”我得意地端起茶杯一口喝了半杯。

老邢的脸色有点尴尬，说：“俞瑞，我刚才把柯利郎讨债迫害倪铁林的案件详细地向安丰做了介绍。下面你谈谈你后来调查的融资诈骗案的情况吧。”

“好吧。这个月，我一边做去红石草原的准备，一边在调查这起融资诈骗案的来龙去脉。”瑞瑞坐下来继续讲起来。“他们采用开票据的方式骗取银行的汇票。在叶行长的关照下，这两家独立的企业在没有存款保证的情况下，合作银行优先给予他们1000万的承兑汇票，他们利用这张汇票到另外一家银行提取了现金，然后又回来把钱存入到环山市合作银行，成功完成‘空手套白狼’的第一步融资过程。

“接着，通过孙玫红在中间牵线，这两家企业联手开始了一系列金融诈骗行为。他们利用这1000万存款，伪造大额皮革交易合同，然后反复使用同一张增值税发票原件，找到审核宽松财会管理有漏洞的环山市其他合作银行开立承兑汇票，然后利用合作银行的承兑汇票，到几家大银行提出现金。在环山市合作银行配合下，这两家企业在多家合作银行循环开具多张承兑汇票，拆东墙补西墙，汇票的票面金额越来越大，最终诈骗的总金额达到实际存入保证金的10倍，上演了一场地道的麦道夫式‘庞氏骗局’。”

我不解地问：“什么叫‘融资’？”

他俩看出来我对经济学一窍不通，耐心地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融资就是企业为了自身经营和发展的需要，通过一定途径集资的过程。企业往往首先选择银行作为投资者向银行集资。一般来说，交一万元保证金可以开出两万元的承兑汇票。”

“哦，就是借钱呗。”我又问，“这个案子与柯立帆有关吗？这两家公司是他的吗？”

“从表面上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我们怀疑实际上是他在背后策划了这起案件，只不过他们策划周密细致，现在还没有找到柯立帆直接犯罪的证据。这两家公司与柯立帆没有关系，都是‘皮包’公司，租借的厂房、库房和办公地点，临时雇用了一些会计和工作人员，就连库房里都放置有近万张动物原皮，欺骗了银行实地考察人员。榆林制皮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秦立男，白山皮革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吕玖湖，经过银行工作人员辨认照片，认定他俩参与了诈骗案的全过程。红石草原案发后这起金融诈骗案暴露，吕玖湖死于狼口，秦立男一分没得到，反而锒铛入狱。秦立男说他是受孙玫红雇用和指使的。”

早在几年前我就听说过“皮包”公司这个贬义词，据说从前是指那些一个人注册一家公司，没有固定经营地点，把所有的公司公章、法人章、财务专用章、发票和银行票据都放在一个皮包里，人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办公。现在是形容骗子公司的贬义词。

我说：“这么说柯立帆没有参与这个犯罪，完全是孙玫红和吕玖湖两人作的案？”

瑞瑞问我：“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回答：“不可能。他俩没有这个能力，一定有人在背后策划。”

瑞瑞说：“嗯，我们也这么认为。根据你T肽化验结果，我们更有理由怀疑这件案子背后有人周密策划安排。吕玖湖被利用，最后死于非命，而叶行长和孙玫红则逃之夭夭。明天，我们争取在山洞里找到他俩假死的证据。我和邢副处长一直怀疑他们会把钱隐藏在什么地方。这么大的巨额现金他们带不走，也不敢存银行，会不会就藏在红石草原呢？”

“哦，怪不得你俩今天白天在山洞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瑞瑞说：“北方的山洞干燥，适合长期保存纸币，他们有可能把钱藏在哪个山洞里。李组长的目的很明确，一定要找到钱！”

我问邢恺副处长：“那你们调查过孙玫红与叶行长的关系吗？”

“调查过，但是，有些问题还不清楚。从这个事件本身看，大家都认为叶行长与孙玫红是情人关系，一同密谋了这起案件，一同逃跑。但是，我们调查了一年前孙玫红与叶行长的来往记录，奇怪地发现孙玫红每次到环山市拜访叶行长，包括在环山市参加演出，柯利郎都陪伴在她的身边。”

“你的意思是孙玫红与柯利郎的关系也值得怀疑吗？难道柯利郎也参与到这起犯罪了吗？”

“很有可能。但是，今天龙海老人描述的买狼人相貌特征与他不符。我们已经让总部把他们几个人的照片传真过来，明天可以请老人辨认一下。”

“嗯，这是一个好办法，但是，我记得老人说那个买狼人戴着口罩和墨镜，就怕他时间久了认不出来了。”

“是的，我们也担心。但是不要紧，只要怀疑到他，我们就会紧抓不放。狐狸再狡猾总有露尾巴的时候。”老邢显得信心十足。

看来，这个案子还真有点儿复杂，孙玫红与柯立帆和叶行长的关系还没弄清楚呢，现在又跑出来一个柯利郎，这真的成为地道的三角形关系了。想到这里我不自觉脱口而出说：“这样看来，孙玫红成为侦破的焦点了。”

老邢说：“没错，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扭头对瑞瑞说：“俞瑞，你把你了解的孙玫红情况向安丰介绍一下吧。”

瑞瑞脸红了，带着歉意说：“安丰，不好意思，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包括我自己个人的事情和工作的事情。根据我调查的情况，孙玫红从环山市演出回来后与柯立帆去了一趟杂木古小镇谈生意。三天后从杂木古镇回来，她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有对任何人讲，自己悄悄去了医院做了妊娠试验。她曾经在怀孕第五十天和满三个月时两次去过市妇婴医院看医生，做过B超和血液化验。她在确定怀孕后曾在诊室里当着医生的面痛哭过，但她没有选择人工流产，而选择了继续怀孕。她于1991年底开始不再上班了，据我们后来了解，她离开沈阳后住在环山市，一直到1992年2月在环山市足月生产了一个7斤重的女婴。她分娩后，叶行长、柯立帆，还有柯利郎都去医院看望过她。”

我吃惊地半张着嘴巴：“柯立帆怎么没提过这件事呢？”

瑞瑞分析：“这很好理解，孩子是他的，他不敢说。如果不是他的，碍于面子他更不会对我们说。他不提这事不正说明他心里有鬼嘛！”

“嗯，有道理。”我思考了一会儿，提议，“你们可以根据母女的血型初步判断他们三人中谁可能是父亲呀。”

“这个问题我们调查组的人员也想到了，他们到医院里调出她的住院病历，孙玫红的血型是A型，女儿的血型也是A型。但是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三个男人竟然也全是A型。”

“啊？竟然这么巧！”

瑞瑞说：“是的，我们也感到无奈，这种不到1%的几率也让我们碰到了。所以这个案子调查一直不顺利。”

我提议：“还有一个办法，取孩子的血做亲子鉴定。”

瑞瑞说：“孙玫红出事后，孩子也失踪了。”

我问：“孙玫红的母亲知道她生孩子的事吗？”

“据我们侧面了解，她的母亲对此一无所知，认为女儿外出学习了。孙玫红也没再回过家。她分娩后参加过一个出纳培训班，她热衷于学习出纳知识。1992年3月至7月她与吕玖湖频繁出现在几家大银行里，开始进行疯狂的金融诈骗活动。”

我说：“看来这个女人是想钱想疯了，否则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情来。”我的脑子里想起孙玫红在汽车里的样子，她当时那种天真、纯朴、秀丽的模样，与现在瑞瑞描述的女人一点儿都吻合不上。我几乎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是，有一点儿我确信，她欺骗过我。记得那天刚出发时，当我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到草原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认为叶行长最有可能是孙玫红孩子的爸爸，否则孙玫红不会这么得心应手地成功诈骗，他也不会与孙玫红一起失踪。老邢也同意我的推测，但是，瑞瑞怀疑孙玫红与柯利郎之间关系暧昧。她说自从听到柯立帆讲的故事后，她一直在思考孙玫红在电业夜总会醉酒后的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有可能是柯利郎乘人之危，夜里进入她的房间强奸了她。

我说：“孙玫红怎么会跟柯利郎呢？不可能！柯利郎是柯立帆的堂弟，他知道柯立帆喜欢孙玫红。再说柯利郎周围从来不缺女人。”

瑞瑞没有与我争论，因为她只是凭感觉，拿不出证据来。

老邢分析说，叶行长去年提前几个月得知9月份银行系统要进行财务大检查，这也可能是促使他8月底逃跑的原因。老邢认为他们两人有可能早已通过内蒙边境线跑到国外了，但钱肯定没带走。最近经常有偷渡到中国的朝鲜人，所谓的脱北者，从布鲁库斯镇边境一带越境到蒙古国，然后跑进日本领事馆里避难。叶、孙二人是朝鲜族人，说着流利的朝鲜话，完全有可能冒充北朝鲜的脱北者，越过中蒙边境线，闯入外国领事馆寻求避难。

他们检查了那两家“皮包”公司的银行往来账目，只有多次提取现金的记录，没有任何转账的记录。他们也检查了金山国际贸易公司和柯立帆的环山市分公司的账目，以及他个人的账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到目前为止，柯立帆和柯利郎的个人银行账户也没发现异常的情况。巨款消失得比人更神秘。

这么大数量的现金足足可以装满一个小货车，他们两人是没法带出国的，也没法存入银行。人可以跑到国外去，但钱一定还藏在国内某个地方。老邢说只要我和瑞瑞全力协助，他有信心找回赃款。

这天夜里，在老邢的房间里，我听到的这些情况完全是另一个版本，与刘才宝讲的出入很大。我糊涂了，不知道到底哪个版本真实，看来这个案子真有点儿谜。

夜深了，我带着倦意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在漆黑的房间里久久不能入睡，蒙眬中孙玫红、叶行长、柯立帆、柯利郎的相貌轮番出现在我的眼前，柯立帆反复对我喊：安丰，我是冤枉的！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直到早晨有人敲我的房门，我才用力地睁开眼睛。

第三十三章 望天洞

大年初一上午九点，我们再次来到基努塔纳，吉普车停在老地方，公路的转弯处。我们下了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各自的装备，瑞瑞依旧背着那根三节棍，腰里悬挂一排飞镖，老邢也携带着藏而不露的武器，只有我没有任何武器。我们每人背着一个背包直奔对面的红石坡。

我跟在老邢后面，问：“邢副处长，我们今天去哪里？”

老邢回答：“前面，望天洞。”

“啊！”我惊呆了，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眼前的红石坡和坡顶拱形的黑洞。“那可是狼穴呀！昨天龙海说过那里有狼穴。”

老邢不以为然地说：“怕什么！那里曾经有狼，现在早已狼去穴空了。”

“你怎么知道狼去穴空呢？”

看到我有些紧张，老邢安慰我说：“老弟，别害怕！为了避免暴露目标，有一组人员坐在另一辆车里隐蔽在远处草原里待命，随时可以增援我们。”

红石坡是一个地势比较高的丘陵，山坡上到处是红色的石头和红土。山坡上面有一个山洞，洞口有五米宽三米高，四壁都是长满野草的岩石。这就是龙海说的“望天洞”。站在洞口向下望去，山洞斜向深处，漆黑一片。

老邢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用力向山洞里扔去，石头顺着陡峭的斜坡向山洞深处滚下去，洞里传出来“轰隆隆”的回声，大约五六分钟后洞底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和回音。随后，洞里安静下来。没有鬼叫，没有狼嚎。

老邢看着手表，听着山洞里的响声，说：“地图上说的没错，大约300米下面是一个地宫。洞口到地宫这段路是个斜坡，比较陡，特别是接近地宫时石头滚动声音消失有两秒多钟，接着，才出现石头落地的声音，说明在接近洞底时有十米左右的峭壁。我们接近洞底时要多加小心。”

我紧张地望着山下的红石坡，那里是孙玫红和叶行长遇难的地方。

瑞瑞劝我说：“安丰，别怕。听老邢的，没错。”

我说：“我懂，副处长大人！”

瑞瑞轻轻捶了我前胸一下：“不要瞎说！”

老邢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举动，背对着我们正忙着准备登山绳索，他把一根引导绳子拴在洞口旁边的一个石柱上，把绳索的另一端缠绕在自己的腰间系紧，一手抓着登山绳，一手握着手电筒，不冷不热地说：“俞瑞，我先下去了，给你俩两分钟时间亲热亲热，然后顺着我的绳索下来。注意，别让我等得太久啊！”

“老邢，当心……”瑞瑞的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嗖”的一声消失在黑洞里。

此刻，山下有一辆银色的桑塔纳旅行轿车飞驰在公路上，绕过公路的转弯向东南方向驶去，它的轮廓在草原的地平线上越来越小。瑞瑞和我一直望着那辆银色的轿车，直到它完全消失。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这条路上看见过往的汽车，我感到奇怪，这条偏僻的支线公路竟然出现过路的轿车。

老邢拉着的那条绳索在抖动着，消失在黑洞里，偶尔有手电筒的灯光在黑色的洞穴里闪动。“老邢，您没事吧！”瑞瑞冲着黑洞喊着。

“没事！你们下来吧。”

瑞瑞轻柔地拉着我的手，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安丰，把你牵扯进这件案子里，影响你学习了。”

我搂着她纤细的腰，贴紧她的身体，对她说：“别这么说，瑞瑞，应该是我把你牵进这个案件里了。这件事没有影响我学习，你不是恰好在帮助我验证我的研究成果嘛！”

“嗯，很快就会结束的。”瑞瑞满意地笑了。我懂，她其实也需要我的安慰。她嘱咐我抓着绳索跟在她的后面往下走。

“老邢老婆是干什么的？”

瑞瑞手里抓着绳索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嘿嘿，随便问问。”

“他老婆死了。”

“啊，他现在是单身汉吗？”

“是啊。他老婆因车祸去世有五六年了。”

“他怎么没再找呢？”

“你问我，我问谁呀？他为什么不找我怎么知道呢！怎么你想帮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感觉他对你太殷勤了。”

“怎么，你还吃醋呢！嘻嘻！”

“你们下来没有？”老邢在洞里喊道，声调显得有点焦躁。

“哎，下来了！”瑞瑞抓住绳索向洞的深处走去。

“是老邢吃醋了，你瞧，他的声音都急得变调了。呵呵！”

“别胡说！”瑞瑞消失在洞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或许我吃醋了。瑞瑞身边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有很多追求者吗？漂亮、开朗的女孩身边都不乏追求者。我相信瑞瑞身后也少不了，至少老邢算是一个。可是，我不担心他，因为我已经打败他了。

“安丰，快下来！”黑洞里传上来瑞瑞的声音。

“哎，来了！”我临进洞之前环顾洞口的四周，洞口外面雪地十分平整，看不到动物进出山洞的爪印，一切平静如常。看来这里面真的没有狼了。可是，那天野狼的出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看来必须要进去查个清楚！瑞瑞在半路等着我，我放心大胆地跟在瑞瑞后面拉着绳索向山洞深处走去。

我用手电筒照着山洞的四壁，头上是拱形的石壁，奇形怪状的巨石挤压在一起，构成了高低错落不平的洞顶，两侧是红色的岩石，脚下是深浅不一的天然石阶。北方的洞穴与南方的洞穴最大的不同是湿度不一样，北方的山洞里干燥、温暖，越往深处走，洞里的温度越高，寒冬腊月洞内温暖如春。

老邢站在靠近地宫入口处等着我们。正如他判断的一样，在靠近地宫的这个地方，山洞的斜坡变得立陡。看到我俩下来，他说：“你们帮我用手电筒照着地宫，我先下去。”他双手抓住绳索，双脚蹬着石壁滑到地宫里。

我和瑞瑞用手电筒向地宫四周照着，地宫实际上是个大厅样的洞穴，有几百平方米大小，十几米高，拱形结构，墙壁上隐约可见细小的钟乳石。地宫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有三米长两米高。

“这里怎么会有铁笼子呢？”我奇怪地看着瑞瑞。

瑞瑞也惊讶地望着铁笼子，说：“啊，这里果然有奥秘！”

“这么大的铁笼子怎么运进来的呢？”我自言自语。

瑞瑞兴奋地说：“这么大的铁笼子绝对搬不进来，只能是在洞里制作。走，我们下去看看！”随后，我和瑞瑞学着老邢的动作滑到地宫下面。老邢在下面扶住我俩。

十几只蝙蝠在地宫里飞舞着，我用手电筒照着四处飞舞的蝙蝠。老邢说：“安丰，别理睬它们，你越照射它们越会惊动它们，特别是别抬头看它们，小心被它们抓伤你的眼睛。”

瑞瑞说：“安丰，你听老邢的没错，他在洞穴探险方面有经验。”

我说：“谢谢邢副处长！”

三只手电筒同时照向铁笼子。我们围着这个巨大的空笼子仔细查看。铁笼子没有焊接，是用钢筋和铁丝缠绕编织而成。一个大铁笼子被田字形分隔成四个相通的笼子，每个笼子都有两个门，一个大门，一个小门。大门通向外面，小门与另一个笼子相通。每个笼门上都有一个带铁钩的四方黑盒。老邢在仔细研究这个四方黑盒。

我问老邢：“这个黑盒子是什么东西？”

老邢说：“这是一个遥控开门的装置，人躲在远处可以打开铁笼门。这个盒子显然安装上不久。从锈迹上看，铁笼子安装在这里有一年了，而这个黑盒子是后来安装上的。”

“这一定是关狼的铁笼子！”瑞瑞用手电筒照着铁笼子下面，“瞧，铁笼子里和地宫的地面上有很多鸡毛和狼粪，看来有人把狼关在这里，平时用鸡来喂狼。”

“没错，一定是这样。看来他们一年前就开始策划和准备了。”老邢抓了一把鸡毛仔细看着，然后把它们塞到背包里。“可是，这么陡峭的山洞，买狼人怎么把狼送进来的呢？”

“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洞口。”瑞瑞绕到铁笼子的后面顺着洞壁向地宫深处走去。

瑞瑞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手电筒甩出去很远。她坐在漆黑的角落里喊道：“安丰，快来看这是什么！”我连忙跑上前把她扶起来。“我在摔倒前好像发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瑞瑞拿过我的手电筒向那个角落照去，我俩几乎同时喊道：“白骨！”这里有两堆白骨！

我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仔细地看着这两堆白骨，很显然，这两堆白骨是一男一女，根据肋骨钙化的程度判断年龄都是中年。骨骼已经十分干燥，死亡的时间有半年以上。老邢也跑过来蹲在我身旁仔细观察这两堆白骨。

瑞瑞从地上捡起手电筒，问我：“你认为他们的死亡时间在红石草原事件之前还是之后呢？”

我回答：“之前。”

老邢拿着一个骨盆骨架仔细端详着，说：“这两具白骨可能是他们备用的。”

瑞瑞说：“也不排除他们当初设计假死的人还包括另外一男一女。”

“假死？难道叶行长和孙玫红真的没死？”我开始有点兴奋，忘掉了刚才的恐惧。如果他们真的还活着，不就证明T肽的检测结果是有意义的吗！

老邢说：“俞瑞，你分析得有道理。我马上通知便衣警察立即出现场，把白骨拉回去检验。”老邢拿出无线通话机，发出信号与刑警取得了联系。

我用手电筒对准我们刚才滑下来的峭壁照去，意外地发现在这个十米高的峭壁表面有一条斜着向上的人工开凿出来的窄路，人可以贴着峭壁从斜路爬上去，狼同样可以从这条斜坡逃离地宫，跑到山洞外面。接着，我们在地宫的一角发现一个向下延伸的小洞。老邢确信这个一人高的小洞与昨天我们进去的溶洞相连，狼可以从铁笼子出来，从下边那个洞出去。买狼人也可以背着狼从溶洞进来，一直走到这个大厅里，把买来的狼关进笼子里。

我的思路清晰了，旅行、迷路、买狼、定时放狼、放置白骨、撕衣、洒血，这一切行为都是人为设计的阴谋，里外呼应，演出了一场逼真的狼吃人的戏。我能想象到那些饥饿的野狼被放出来会怎样。然而，这几具白骨是什么人的呢？那个在红石草原上做内应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买狼的人吗？

当我把我的分析讲给他俩听时，瑞瑞和老邢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是啊，案情清楚了，我们下一步要找买狼的人。”瑞瑞和老邢开心地笑出了声。我也愉快地笑了。

可是，他们的笑意并非如此，其实他们心里早就有数了，现在发现的证据只不过是验证了他们早前的推测和判断。他们的笑或许还有点嘲笑的含义，比如，感觉我有点幼稚。

老邢问我：“你知道这几具白骨是谁的吗？”我摇摇头。

老邢说：“据一家当地报纸报道，今年八月布鲁库斯镇附近的一些新坟被盗，盗贼除了盗窃钱财之外还盗窃尸体。这些被盗的尸体都是牧民，因伤病刚死亡的病人。我们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法医鉴定时没有收集骨骼标本，把最重要的标本火化了。好在这两具白骨留下了。如果不出意外，我敢断定这两个人是牧民。”

我有些羞愧，脸上有点儿发烧。我是学法医的，竟然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我承认老邢说的对，牧民的骨架是可以鉴定出来的。他们自幼长期骑马，骨盆的坐骨很坚硬粗大，两条大腿骨粗大稍弯曲。我拿起骨盆骨和大腿骨认真辨别，这两副骨架确实带有牧民的特点。

老邢说：“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些骨架是怎么弄出来的吗？”

“总不会是煮出来的吧。”

“确实是狼吃人剩下的骨架，如果你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骨头上带有狼牙啃咬的痕迹。”

瑞瑞说：“老邢，你能详细说说罪犯是怎么让狼把人吃成白骨的吗？”

我说：“这很简单，他把尸体扔进关狼的铁笼子里，让狼吃掉呗。”

瑞瑞问：“那他怎么把白骨取出来的呢？”

“嗯……”我回答不上来啦。

“他的方法很简单。铁笼子的一隔是空的，另一隔铁笼子关着一群狼，他把一具尸体扔进空的铁笼子里，关好笼门。然后打开旁边有狼的铁笼的小笼门，让狼从一个笼子跑到另一个笼子，群狼蜂拥而至尸体的笼子里开始吃人，他关上小笼门。等到尸体被群狼吃得只剩下白骨了，再把另一具尸体扔进旁边的空笼子里，然后打开小笼门让狼进入有尸体的笼子里继续吃人。”

我问：“这么说，有两隔笼子就够用了，他为什么要做成四隔的笼子呢？”

老邢想了想说：“估计是由于不是一群的狼要打架，所以需要分开笼子关养。”

瑞瑞说：“你分析得非常有道理。这样一来，案子就更清晰了。卖狼的人肯定是龙海老人，现在就差还不知道买狼人是谁了。”

我说：“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们下午把几个嫌疑人的照片给龙海老人辨认，也许他能认出买狼的人。”

瑞瑞说：“恐怕没那么简单。买狼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老邢在地宫里转了一圈，说：“不管怎样，买狼人这条线索我们一定要查下去。我发现这个地宫有三个出口，分别与其他山洞相连，其中一个洞口较大，人可以行走，里面地貌险峻。另外两个洞口较小，只能单人行走。我在想我们是否应该进入山洞的深处侦察呢。”

瑞瑞说：“邢副处长，你认为有必要继续探查岩洞的深处吗？”

老邢说：“我也说不好，也许这些暗道会隐藏些什么东西，或许是他们的通道。有可能还是下去侦察一下好。”

瑞瑞说：“龙海为什么不敢让我们进望天洞呢？他心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抓狼、卖狼的人肯定是他，他一定知道望天洞关狼的事情，说不定他自己亲自把狼送到笼子里关起来。可是，他没交代。进一步探洞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当务之急是马上找龙海，弄清楚他为什么撒谎，寻找买狼人的线索。”

老邢说：“好吧，你说的有道理，让便衣警察们下来继续侦察。我们现在就去找龙海老人。”

我们离开地宫，拉着绳索朝着洞口的方向爬上去。我抬头顺着绳索向上望着，洞口像一轮挂在黑空中的圆圆的月亮，多么优雅的景色啊！

第三十四章 谁是买狼人？

我们从望天洞钻出来，正好碰到秦秘书带着两个便衣到达山洞口，他们根据李组长的指示，正准备进入地宫里详细侦查取证。听了老邢简单介绍了地宫里的情况之后，就顺着我们留下的绳索滑到山洞里去。我们三个人则离开山洞，顺着红石坡朝公路的方向走去。

西北风夹杂着残雪，像钢针一样刺痛我的面孔，我扭着头，裹紧羽绒衣，侧身迎着寒风前进。明媚的阳光照在红石坡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如此寒冷的冬日，连野狼都躲在洞穴里懒得出来。

我边走边说：“邢副处长，案子很快就结束了吧？抓住买狼人就可以挖出叶行长和孙玫红的下落。”

老邢戴上羽绒帽侧身逆风行走着，大声地说：“安丰，我们目前离最后破案还相差甚远，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决。我们即使现在确定谁是买狼人，也不能轻举妄动。万一买狼人不知道叶行长和孙玫红的下落怎么办？在没有掌握叶行长和孙玫红的行踪之前，切忌打草惊蛇！只有找到他俩，才能追踪到赃款。抓人容易，把相关的嫌疑人都抓起来，最后找不到主犯和赃款，案子等于没破。”

老邢的话很有道理，与李组长强调的精神完全一致，综合调查组办案的宗旨是精密细致，疏而不漏，追回赃款。如此看来，办案的难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狼吃人的问题弄明白了，白骨的问题搞清楚了，但是叶行长和孙玫红活着的直接证据还没找到，赃款更没有下落。

接近公路时，风变小了，气温暖和一些。瑞瑞告诉老邢在我们进入山洞之前，她和我看到公路上有一辆银色的旅行轿车飞驰而过，向东偏南方向开去。

老邢吃惊地说：“你们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呢？”

瑞瑞说：“当时我刚想告诉你，可是你已经进洞了。”

老邢问：“车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车里有几个人？”

瑞瑞回答：“从北面过来，向东南方向开去。距离太远看不清车里的情况。”

老邢皱着眉头，说：“那辆车不是我们的车，是从索尼特左旗方向开过来的车。糟糕，龙海老人千万别出事啊！快，我们立即到基努塔纳峡谷里去。”

我说：“你们不是在暗中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监视这个区域吗？龙海老人不会出事吧。”

老邢说：“峡谷里虽然安排人了，但是龙海老人白天要出去打猎，我们又不可能限制他活动，所以也没法保护他。”

我们三个人匆匆忙忙绕过公路右侧的红石山峰，进入峡谷，顺着峡谷里干枯的河床向龙海的帐篷跑去。龙海老人现在可是重要的证人，千万不能出事啊！

草原的天气反复无常，一大片乌云飞来，笼罩在峡谷的上空，峡谷里顿时天色灰暗，狂风骤起，尘雪飞舞。空中北风旋转，搅动空气，响起呼啸的口哨声，地面野狼沙哑的哭嗥声，像鬼魂在呼唤。在这种恶劣的气候里，待在这么一个荒凉、恐怖的峡谷中，真让人心惊胆战！

我们跑到两条峡谷汇合处，越过一个高坡，远远地看到白色的帐篷和那缕被北风吹散的青烟，感觉像突然看到了久违的太阳，心里温暖如春，悬挂在嗓子眼里的心，怦然落回胸膛。这里的一切宛如平常。

我们走到近处，看到篱笆墙小院的大门敞开着，感觉小院里十分安静，没有往日蒙獒遇见生人时发出的狂叫声。我大步迈进篱笆墙里，高喊：“龙海大伯！龙海大伯！”帐篷里没有回音。我们在院子四周转了一圈，蒙獒不在院子里，只有几只绵羊发出“咩咩”的叫声。

我们掀开帐篷门帘向屋里张望，屋子里空无一人，龙海老人没在家。他去哪里了呢？我探头往屋里仔细查看一番，室内的物品摆放整齐，没有任何异常。那三把外观完全相同的马头琴很醒目地靠墙竖立着。我们放心了，龙海老人没有出事，他一定是牵着蒙獒出去打猎了。

我们从帐篷钻出来，站在小院里，倚在篱笆墙边向峡谷四处张望。东南方向远处的土坡上，龙海老人牵着蒙獒向这边走来。“龙海大伯！我们在您的院子里。”我激动地挥手喊着。

蒙獒冲着我们狂吠几声，龙海喊道：“知道了，我早就看到你们了。”

老邢松了一大口气：“谢天谢地，平安无事！”

龙海身上裹着一件皮衣，扎着腰带，背着猎枪，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他进院后先把蒙獒拴好，然后招呼我们进屋。

龙海手提一个铁壶打算烧点开水，掀开炉盖发现炉子里的火刚刚熄灭，他把铁壶放在炉子上，走出帐篷，从外面抱进来一堆木柴。

瑞瑞说：“龙海大伯您歇会吧，我俩帮您生炉子。”我和瑞瑞很快把炉子点着了，炉火很旺，屋子里暖和起来。老邢掏出香烟递给龙海一支，与龙海坐在小桌子旁抽着香烟。

“我们是从望天洞那过来的。”瑞瑞蹲在炉子旁边，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们真的进过望天洞了吗？”龙海吃惊地看着我们。

瑞瑞回答：“进去过了。怎么您不相信吗？”

“嗯哪，我信。”

“我们发现望天洞下面的地宫里有一个大铁笼子，有关狼的迹象，您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龙海显得有些紧张，猛吸一口香烟沉默着。

“我们上次来，您说过您抓活狼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要糊口呀！既然有人买狼，那我就去抓狼。”

“您抓狼后把狼关在哪里呢？”

“我总不可能关在我的院子里呀！我把狼关在你们刚才进去的望天洞里，就是你们今天在洞里看到的那个铁笼子里。”

“我们上次来您为什么没说实话呢？你害怕我们进望天洞吗？”

龙海脸色微红，摇摇头，说：“上次见面，我没敢说实话。我担心你们会误解我放狼出来伤人。”

“铁笼子是您自己做的吗？”

“不是，是买狼人做的。他说把狼关在公路边的山洞里，以后便于运走。”

“这么说您见过买狼的人？”

龙海老人回答：“没错。我见过买狼的人。从前，偶尔有人收购活狼，但前一段时间专门有人收购大批活狼，而且给的价格很高。”

我们三个人一下子情绪高涨，围坐在龙海身边，问：“您能说说买狼人的情况吗？他们是什么人？买活狼干什么？”

龙海思索一会儿，捋着白胡须，说：“大约在去年2月，我在镇上卖狼膏，碰到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要买活狼，而且要求不能带伤、不带病的野狼。他说他可以按照重量给我狼膏双倍的价钱。我问他要多少头狼，他说大概十几头，再多点儿也没问题。我答应他，狼可以捉到，但需要时间。他慷慨地交给我1000块钱定金。我没有问他买狼干什么。”

“您抓到那么多狼了吗？”瑞瑞问道。

“抓到了，但是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在基努塔纳很难抓到狼，我就到其他地方抓其他狼群的狼。7月份那个男人带着一个女的来到我家里，交钱办理了交接手续。我一共卖了十六头狼。”

我饶有兴趣地问：“大伯，您能抓到那么多狼，一定有什么抓狼的技巧吧？”

龙海嘿嘿一笑，说：“技巧嘛，肯定要有。群狼很狡猾，一般的机关，狼上当一次后不会再上第二次当。我一般是抓独行狼，因为独行狼抓住一个就是一个，同一种方法可以反复使用。我专门选择独行狼活动的地方，在附近盖个鸡舍，吸引狼。狼吃不到鸡不甘心，经常光顾鸡舍左右，寻找吃鸡的机会，久而久之狼慢慢放松了警惕性，围上来的狼越来越多，有一天我突然打开陷阱的机关，一下子抓住很多狼。”

瑞瑞问：“望天洞那么陡峭，您抓到狼后怎么运进洞里呢？”

龙海看看我们，说：“我猜你们连望天洞有几个洞口都摸清楚了。我一般是从公路边的溶洞进去，一直走到溶洞的大厅，这条路是斜坡，但比较平坦。然后我通过一个狭小的山洞一直向上走，进入望天洞的地宫。我把捆绑狼的绳索解开，关进你们今天看到的铁笼里。”

我问：“您解开绳索时不担心狼咬伤您或逃掉吗？”

龙海有点得意地说：“嘿嘿，我哪里那么傻呀，直接解开捆绑它的绳索它不咬我吗！我把捆绑着的狼扔进笼子里后再用刀子挑开绳索。”

一直没开口的老邢突然问：“每天谁进去喂狼呢？”

“开始时是我每天进去喂狼，后来，我把狼卖掉了就不管了。”

“您能保证关进笼子里的狼不会跑出来伤人吗？”我突然想到叶行长和孙玫红出事的那天，我曾经看到从望天洞里钻出来几头狼。

“嗯哪，你们的人好像在那附近出事的。我也担心这些狼会伤人，所以昨天没敢提抓狼和卖狼的事情。”龙海接着辩解道，“不过，我是7月底就把狼卖了，以后再没去过那里。我估计8月初那个买狼人已经把狼运走了。而你们的人是8月底出事的，应该与这批狼没关系吧。”

瑞瑞问：“您知道买狼人的姓名吗？”

龙海摇摇头，说：“不知道。一男一女自称是兄妹，女的叫男的‘哥’。开始时我真以为他们是兄妹，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根本不是兄妹。”

瑞瑞问：“这么说他们在您这里过夜了。他们在您这里住几天呢？”

龙海回答：“他们只住了一夜。”

瑞瑞问：“你能描述出他们的相貌吗？”

龙海说：“男的高个偏瘦，脸型细长，眼睛不太大，额头小，半截眉毛，白天总戴着墨镜和口罩。女的，我没太注意，年轻一些，个子不高，有三十几岁的样子，一看就是个结过婚的人。”

瑞瑞说：“既然他们在您的蒙古包里过夜，您应该熟悉他们的相貌呀。”

龙海说：“那个男的说他伤风感冒了，一直到钻进被窝里都没摘掉口罩。第二天一早他们还在睡觉呢，我就外出打猎了，等我中午回来时他们已经走了。”

瑞瑞问：“如果再见到他，您能认出来吗？”

“应该没问题。他虽然白天一直戴着口罩和墨镜，但是他好像有个什么特征很明显，哦，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如果再见到他我会想起来。”

老邢问：“您开关笼门时使用遥控门锁吗？”

龙海疑惑地问：“遥控门锁？什么样的遥控门锁？”

“固定在门上的一个四方形黑盒子，盒子上有一个铁钩，人通过遥控器可以在远处控制门的开关。”

龙海说：“原来铁笼上没有这个东西，门上只有一个铁钩，我都是手动开门锁门。”

瑞瑞问：“您开门时不怕笼子里的狼咬你吗？”

“嘿嘿，我身边有蒙獒，狼见到蒙獒都吓得躲到笼子的另一边，不敢过来。”

老邢说：“龙海大伯，您要讲真话。根据我们的侦查，我们怀疑有人买狼后，人为地通过操纵铁笼门的开关放狼出来伤人。”老邢没有完全说出真正案情。

龙海脸色有些紧张，喃喃道：“我早就看出来你们是警察，是来查案的。不瞒你们说，我也感觉到那个买狼的人不怀好意，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利用狼来伤人，他也太狠毒了，竟然放狼出来吃人。他为什么要利用狼来害人呢？”

老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您把狼关在笼子里后每天都喂狼什么东西呢？”

“我在镇上买了一些食料喂狼，开始时它们不愿意吃，后来饿急了就吃了。”

“您喂活鸡吗？”

“没喂过。活鸡哪还喂得起呀！一头狼一天能吃十几只鸡，连骨头都不吐。”

“买狼人交钱以后您看到他把狼运走了吗？”

“他没有马上把狼运走，他说养殖园还在建设中，要过些天才运走。但他说不需要我喂了。从那之后，我没再去过望天洞。后来，你们告诉我红石坡附近出现狼咬人的事件，我也怀疑是那些狼自己跑出来伤了人。”

“您以后又见过买狼人吗？”

“没有再见过。”

“龙海大伯，我们带来几张照片想请您辨认一下，您看这里面有没有买狼的人。”瑞瑞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白纸，放到桌子上铺平。龙海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端详着这些传真照片。我伸过头去瞄了一眼，是叶行长、孙玫红、柯利郎、吕玖湖四个人的照片。

“这些照片里没有那个买狼的人。”龙海肯定地说。

“龙海大伯，您再仔细看看，您确实没见过他们吗？”瑞瑞追问道。

龙海摇摇头，说：“没见过。”

瑞瑞问：“买狼人的身高多少？胖瘦？”

龙海说：“我一米七多点，他比我高四五厘米，体型偏瘦。”

“我记得您说过，您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布鲁库斯小镇上，是吗？”老邢插话。

“嗯，那天，我正好去镇上卖狼膏，他主动找到我提出要买活狼。”

瑞瑞问：“他有没有可能是当地人呢？比如他说话的口音。”

龙海回答：“我也说不准。他的口音与当地人不太一样。”

线索中断了，买狼人仍然是个谜，他可能是一个我们还没发现的人物，也可能只是一个被雇佣的人，而关键人物隐藏在他的背后。

老邢说他早就预料到了罪犯不会轻易暴露面孔，有可能会雇人买狼。如果是他亲自出马与龙海接触过，暴露他的面孔，恐怕龙海早就遭遇到不测了。

我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对老人杀人灭口吗？”

老邢说：“一般来说，蒙面或戴面具进行抢劫、绑架、强奸和盗窃的罪犯往往不会杀人灭口。如果罪犯的面孔直接暴露了，恐怕他们就会心生杀人灭口的歹意。不过，保护证人还是谨慎些好。”

老邢认为既然买狼人最早出现在布鲁库斯小镇，我们有必要到小镇了解一些情况，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线索。然而，因为买狼人是外来人，有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但是，不管怎么说，线索在哪断了就要在哪找回来。老邢坚持第二天去一趟布鲁库斯小镇也有道理。老邢是调查组副组长，瑞瑞也是我的领导，三个人在一起只有我一个兵，我要听他俩的指挥。

龙海告诉我们初三是集市，他要去赶集，我们约龙海后天在小镇的集市上见面。他欣然同意了。

第三十五章 野狼袭击

告别了龙海，我们顺着峡谷向公路的方向往回走。刚才来的时候还狂风大作、风沙漫舞的峡谷，顷刻风静天晴，阳光明媚。我们站在两条峡谷汇合处的高坡上，望着峡谷远处宽广的草地和两边陡峭的山坡，看不见任何动物的影子。

我们这次来到红石草原，先后两次进入峡谷，连头狼的影子都没碰到，瑞瑞和老邢感觉有点遗憾。我也觉得奇怪。这个传说中野狼遍布的峡谷，怎么连头狼的影子都没见着呢？看来上次红石草原反复发生的狼袭事件，真可能是人为的灾难。

瑞瑞、我和老邢站在一块巨大的红石上，望着远处身披金色霞光的大峡谷，似乎有点流连忘返。如果不是执行特殊任务，这里应该是很好的休闲旅游的观光去处。

瑞瑞说：“安丰，我们到吕玖湖遇难的地点去看看吧。”

对呀，这次来红石草原本来是我提议到叶新、孙玫红和吕玖湖遇难的地方寻找遗骨，叶新和孙玫红遇难的地方我们已经去过了，没有找到什么遗骨，而吕玖湖遇难的地方还没去过呢。

我说：“吕玖湖遇难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我记得是在峡谷汇合处的西面山坡上，山坡上有许多红石。”

在我的带领下，我们三个人从峡谷汇合处的东坡绕到西坡，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山坡和山坡上一块熟悉的红石。我记得那天龙海老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站在那块巨石下面，向我们招手，让我们过去。那块红石下面就是吕玖湖遇难的地方。

“看吧，就是这里！”我走到那块巨石旁边指着红石下面的一片草地说。

西面的山坡阳光明媚，白雪已经融化，露出黄嫩的枯草。我们几个人在草地上四处寻找着吕玖湖的遗骨。在一个石缝里，我找到了一只灰色的旅游鞋，正是吕玖湖当时穿的。可是，我们没有找到任何遗骨。

靠近山坡顶端是一个陡峭的石峰，石峰下面有一道黑黝黝半圆形的缝隙，好像是一个山洞的洞口。这个山洞比另外几个山洞显得更神秘，洞口被一块红石遮掩，只有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条黑黝黝的洞口，其他角度看不见。瑞瑞和老邢兴奋地向山坡上面爬去，他们想进洞里探个究竟。他俩对探洞很感兴趣，认为在这个荒野的草原上，只有山洞里可以隐藏东西，越隐蔽的山洞越有可能隐藏东西。

我不解地问道：“怎么可能把赃款藏在山洞里呢？又不是阿里巴巴大盗！现在到处是银行，随便写个名字存进去，或者藏在保险箱里，不是很安全吗？”

瑞瑞笑笑说：“你要学会反向思维。大案发生之后，你能想象到的藏钱地方早已处于警方的监控之下。对于骗子来说，从银行骗出来的巨款，他们是不会用自己名存进银行的，如果用别人的名字，他们也不放心。最原始的方法或许是最隐蔽的方法，最不安全的地方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不管怎么说，我对探洞不感兴趣，这里到处都是洞穴，可能洞穴连着洞穴，说不定哪个洞穴就是野狼的窝，还是小心点好。

瑞瑞和老邢走在我前面三十几米，我没有继续跟着他俩向上爬。站在一块巨石旁边大声叫喊着：“瑞瑞，别往上爬了，上面的洞穴危险！”我的声音刚刚消失，突然，从对面山坳里发出长长的一声狼嗥。这声狼嗥有点令人颤栗，我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看到七八头野狼已经从对过山坡正冲着我狂奔过来。我慌忙爬上身边一块两米高的巨石上。其中一头瘸腿的母狼很快跑到我的跟前，站在红石下，对我张开血盆大嘴，瞪着凶狠的双眼。

这不正是我们在公路拐弯处第一次遭遇狼袭的那头母狼吗？它一定是认出我来了，带领着七头野狼偷袭我。我站在巨石上双腿发抖，高声喊道：“瑞瑞，狼来了！”

瑞瑞和老邢正兴致勃勃往山坡上爬，听到我的惊叫声，扭头往下看，八头野狼已经把我站立的红石团团围住，反身往下跑来。

我唯一的防身武器是一把两尺长的钢锹，我站在两米多高的石头上，战战兢兢握着钢锹，决心守住阵地等待援救。

野狼开始向我进攻了，一头高大的野狼顺着高坡向红石跑来，它纵身一跃，前爪抓住红石的上缘，后腿拼力蹬着石壁要冲上来，我抡起钢锹向它劈去，钢锹劈断它的一只前爪，砍到岩石上，火星四射，它嗥叫一声翻身摔下去。又有一头野狼从石头的另一端爬上来，看到我的铁锹劈过去，扭头从石壁上跳了下去。

狡诈的野狼喜欢以强欺弱，偷袭取胜，喜欢群攻。它们不喜欢一对一的搏斗和强攻，看到我孤零零一人被围在巨石上，兴奋地张着大嘴，似乎感觉我是它们马上就能到口的美餐。

瑞瑞和老邢从山坡上跑下来，在距离我二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因为从我这里跑过去几头野狼围住了他们。而我这里只剩下两头受伤的野狼固守在石头下面，一头是曾经与我打过交道的瘸腿母狼，另一头是刚才被我砍断一只爪子的狼，它俩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恨不得一口就吞了我。老邢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冲天鸣放一枪。狼群的进攻暂时停顿下来。

“安丰，你别动，在石头上守住！”瑞瑞大声地告诫我。我此时镇静了许多，大声喊道：“我这里没事，你俩要当心啊！”

瑞瑞手里握着三节棍，“啪啪啪”她冲天空一连甩几圈，三节棍像皮鞭似的发出清脆的响声，狼群吓得倒退几米远。狼虽然会伤人，但它们毕竟是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瑞瑞没想杀狼，否则，她的飞镖早已出手。可是，这几头野狼不懂得三节棍的厉害，响声并没有吓退它们，反而刺激了狼的野性，它们龇牙咧嘴地慢慢逼近他俩。

一头狼诡秘地绕到他们的上方，突然从高处跃起，猛扑到老邢的身上，老邢摔倒在地，手枪失落在草地上，瑞瑞抽出一枚飞镖刚想甩出，可是迟了，狼与老邢厮打在一起。老邢的前胸被抓伤，羽绒衣渗出血印，老邢的双手紧紧地掐住狼的脖子。瑞瑞冲过去抡起三节棍，一棍砸在狼的身上，那头狼身体翻了几个滚，昏倒在草地上，身体正巧压在手枪上。

这时又有一头狼扑到老邢的背后，瑞瑞眼疾手快，腾空一跃，双腿轮流踹中狼的身体，把那头狼踢向天空，重重地摔在地上。剩下的五头狼同时呼啸地扑向她，她来不及挥动三节棍，被五头狼狠狠地扑得连连向后倒退，倒在草地上，三节棍甩了出去。五头狼第二次向她扑过来，瑞瑞在草地上连续滚动，躲过了野狼的袭击。

老邢四下张望寻找遗失的手枪，没看到枪的影子。他慌不择路爬上一块石头，拔出一把飞刀，但迟迟不敢投掷，因为狼与瑞瑞混战在一起。原来老邢也会些武艺。

瑞瑞的衣裤已被撕破，头发凌乱，但是步法没有慌乱，她向山坡高处倒退，她要占领高处，绝不让狼绕到高处向她扑下来。她的皮靴非常坚硬，是那种专门对付恶狗和野兽的特警靴，鞋的头部和底部带有铁器。她的腿横扫在草地上把一头狼掀翻在地。她的鞋的铁掌踢中了一头刚才进攻她的狼的嘴巴，这头狼的三颗尖牙被踢掉，嘴巴流着鲜血。狼失去了尖牙就失去了攻击能力，灰溜溜地退出了战场，躲在一边头拱地干嗥。

四头狼中有三头狼像三个尖兵，排成三角形的阵形步步逼近，另外一头绕到她的侧翼，瑞瑞慢慢地向山坡上方倒退。突然一块石头把她绊倒，她刚要爬起来，三头野狼已经扑了上来。她抡起拳头砸中一头狼的面部，把狼打倒，但是，她的鞋被一头狼狠狠地咬住。她用力把被咬住的腿甩向空中，狼被抛起来，摔在地上。她刚想做一个鲤鱼打滚的动作，三头狼再次扑上来。她的眼前是三张血盆大嘴，狼的口水已经甩到她的脸上，她感到惊慌，趁野狼还没抓住她的时候，拼命地滚向山坡下面，野狼跟在她的身后狂奔。

我站在石头上急得大喊大叫：“瑞瑞，快起来，快跑！我下来帮你！”我纵身跳下岩石，顾不上两头瘸狼的围攻，向她跌倒的地方跑去。我把手里的钢锹向她身边抛去，瑞瑞眼疾手快接过钢锹翻身坐起，她来不及站起来，抡起钢锹向围上来的野狼横扫过去，钢锹划出一道白光，野狼胆怯地向后躲闪。

受伤的一头狼醒过来，从草地上爬起来，压在它身底下的手枪暴露出来。老邢从岩石上跳下来，捡起手枪向瑞瑞这边跑来，可是，他被两头醒过来的野狼挡住了去路。

“啪啪啪！”枪声响了，两头挡在老邢前方的野狼倒下了。老邢又举枪对准围着瑞瑞的三头狼，还没开枪，突然山坳里传出一声悲惨的狼嗥，声调由高变低，“嗷呜……”狼群听到这声嗥叫突然扭头逃走了。老邢跑过去把瑞瑞扶起来。

我身后的两头受伤的狼也扭头逃走。我正感觉莫名其妙时，一条黑影在空中跃起，呼啸声划破天空，朝着那几头野狼逃跑的方向追去。关键时刻龙海老人赶到了，蒙獒吓退了群狼。

“你们被狼咬伤了吗？”龙海老人问道。

“是您！”我惊叫起来，“谢谢您关键时刻搭救！”

瑞瑞问：“安丰，你受伤了吗？”

听到她的问话我很感动，关键时刻她首先关心的是我！我看看自己的胳膊腿，回答：“我没被咬伤，瑞瑞你怎么样？”

瑞瑞说：“我没事！”我仔细检查瑞瑞，虽然衣服被撕烂，但身体没发现被咬的痕迹，只是她的一只皮靴被狼咬了一个洞。

我拉着瑞瑞的手说：“瑞瑞，你太神勇了，一个人独斗七头恶狼！”瑞瑞有点兴奋，脸色红润，四处寻找遗失的三节棍，说：“想起来有点后怕！看来对付这些恶狼，绝不能客气！”

老邢说：“瑞瑞多亏你救了我，否则我早被狼咬死了。这些狼太凶残了！”

瑞瑞问：“邢副处长，你的伤不要紧吧？”

老邢的前胸被狼爪子挠伤了，他说：“不要紧，被狼爪子挠破点皮。”

龙海老人走到那两头被打死的狼跟前，把狼的尸体装进一个麻袋里，说：“这是基努塔纳峡谷的狼。一定是狼王策划的行动，虽然狼王没有亲自上阵，但它肯定是躲在一个地方亲自指挥呢。”

瑞瑞问：“您怎么知道是狼王亲自指挥的？”

“刚才西边山谷里古怪的嗥叫声就是狼王的收兵令。”

瑞瑞说：“谢谢您，龙海大伯！多亏您及时赶到，吓退了群狼。”

龙海警告说：“你们不应该登上这座山坡，这里叫狼穴坡，是最接近狼穴的地方，特别是那座石峰，如果你靠近那里，狼王会发怒。还好，你们身手敏捷，没有受伤。快离开这里吧！”

狼穴坡，好可怕的名字！吕玖湖就是在这里遇难的。

“大伯，我们想进上边那个山洞里看看。”

“你们想找死呀？那个山洞叫狼穴洞，是狼群祭祖的地方，进去的人别想活着出来。”

太可怕了，我们来不及多想，谢过龙海，走下狼穴坡。瑞瑞从草地上找到三节棍，背在身上。龙海看到我们几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我们再碰到什么意外，亲自牵着蒙獒送我们离开了基努塔纳峡谷。

这个恐怖的峡谷，既有人为的灾难，又有天然的狼难！我可不想再来第四次了。可是，我们的脚步偏偏又离不开这里。

第三十六章 布鲁库斯镇

我们回到索尼特左旗招待所休息了一天，1月24日一早又出发了。瑞瑞换了一件黑色肥大的羽绒衣，里面穿着白色V字领的紧身毛衣。上车之后，一看到老邢和瑞瑞疲惫的面容，我就猜到他们昨晚一定又连夜开会研究案情，很晚才休息。我学乖了，有些事我故作糊涂，不闻不问。前天回来后，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提峡谷里遭遇狼袭的事件，害怕李组长担心。

上午八点整，我们到达了布鲁库斯小镇，小镇位于索尼特右旗西北面几十公里呈“一”字形南北走向的丘陵高地上，那里的红色沙丘格外醒目。从高处望去，一排排起于丘陵高地的红色峡谷由西向东一直延伸到平坦的草原。

接近小镇不远的地方，可以见到一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树林中间可见一些散落的坟墓。北方有一个习俗，有坟的地方一定要有树木，所以无论土地怎样干旱、沙化，坟地都要种树育林。

布鲁库斯小镇从丘陵高地一直延伸到下面的一条较大的峡谷里，房屋的建筑呈现依山伴谷、高低错落的地势。一条近乎干枯的大河绕镇而过，河床附近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树丛。一条省道由东向西从小镇中间穿行而过，几百间平房密密麻麻围在公路的两边。这里的天空蔚蓝，空气清新，站在丘陵高地上放眼瞭望，有种一望百川的感觉。

由于保密的缘故，我们事先没有通知当地的派出所，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还是有一名警察在镇口的马路上等着我们。看到我们汽车开过来，向我们招招手，老邢把车停在他的身边。他走过来主动做了自我介绍：“我姓庞，是派出所副所长。你们是综合调查组吗？今天我负责接待你们。”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天我们报案时负责接待我们的那位警察。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来。瑞瑞和老邢诧异地看着他，派出所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呢？

“早晨好！”庞副所长客气地打个招呼，“对不起，我能看下你们的证件吗？”

瑞瑞和老邢交流了一下目光，老邢点点头。瑞瑞掏出自己的警官证递给庞副所长。

庞副所长看看证件上的照片，又打量下瑞瑞本人，把证件还给她。“我能看看你们二位的证件吗？”

老邢问：“为什么要查证件呢？”

“因为这里靠近边境，车辆要有通行证，外地人要出示证件。不好意思，我是履行常规手续。”

“哦，应该的。”老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纸递给他，我估计是介绍信。“我记得我们并没有通知你们派出所，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早会来这里呢？”

庞副所长看过介绍信后，面部表情肃然起敬，给老邢敬个礼，说：“报告首长，十分钟前有人给我们派出所所长打电话通知我们，说有个联合调查组今早从左旗到镇上调查办案，所以，我受所长委派立刻过来恭候你们。”

瑞瑞和老邢的表情有点疑虑，相互对视一下，瑞瑞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综合调查组邢组长。”

庞副所长把那张纸还给老邢，说：“邢组长，有什么任务需要我们做，请直接指示，我来安排。我们派出所所长刚调任一天，当地情况还不熟悉，特别委托我协助你们调查组工作。”

老邢说：“我们的行动是保密的，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派出所的同事。暂时还不需要你们协助。”

“明白，领导！”庞副所长钻进车里，坐在我身旁，“我先介绍一下镇子的情况吧。我们的小镇叫布鲁库斯，地处边境线，有边贸集市，流动人口多。常住人口2000人，蒙古族汉族各占一半。”

“为什么这个镇子叫布鲁库斯呢？”我好奇地问道。

庞副所长回答：“布鲁库斯在蒙古语里是‘红色草原’的意思，你们可能一路上已经看到了，这里很多地方土壤是红色的。”

镇子的公路上人来车往，民房上空炊烟袅袅，小学校里传出课间操的音乐声，镇子的另一端，马路上人群熙熙攘攘。与寂静、荒凉的基努塔纳峡谷比较，这里显露出一派蓬勃繁荣的草原生机。

这片红色土地覆盖的丘陵高地与小镇虽然相映生辉，显得奇特另类，但是它土壤贫寒，寸草不生。我好奇地观赏着这片带有异域风情的土地，感慨地说：“想不到这么偏僻的小镇会如此繁荣。镇子上的人以什么为生呢？”

庞副所长说：“镇子里的人主要依靠边境贸易为生。今天正好是集市，所以镇子有点热闹。”

进入小镇后，我们的吉普车停靠在镇中心的公路边上，老邢和瑞瑞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决定步行进入小镇。

老邢对庞副所长说：“我们打算在外围调查一个人，有当地警察跟在我们身边会引人注意。我们暂时不能暴露身份，所以，请你留在派出所里待命。”

庞副所长客气地说：“是，我留在派出所待命，有事随时听从调动。”他离开我们大踏步向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庞副所长离开后，瑞瑞问：“谁给派出所打的电话呢？”

老邢回答：“肯定不是李组长。”

瑞瑞显得疑惑：“难道有人在监视我们？”

“嗯，我们谨慎些！”

“我们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我提出一个显得幼稚的问题。

瑞瑞说：“既然盗尸、买狼的事情都发生在布鲁库斯小镇，说明他们不是一个人，应该是个外来的团伙，在镇上停留的时间不会很短，我们应该先从旅社开始调查。”

我说：“嗯，掘坟盗尸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啊！那可需要相当的胆量。一般来说，当地人是不会盗窃当地坟的。”

瑞瑞说：“安丰，你分析得很对。外地人、团伙、有盗墓前科的人。”

老邢点点头，说：“嗯。还要从买鸡这件事查起。买狼人用活鸡喂狼，不惜血本买了大量活鸡喂狼，一方面，他要保证狼继续存活，另一方面，他要训狼。我们找到卖鸡人就有可能找到买狼人。”

“训狼？他干吗要训狼呢？”我疑惑不解地插话。

老邢说：“我也是在猜测，他要训练狼从一个笼子钻到另一个笼子，为后来制作白骨做准备。另外，他需要定时间、定数量地放狼出来，所以要训练狼从一个笼子钻进另一个笼子里，比如，他想放出五头狼，先在空笼子里放一只鸡，当有五头狼钻进鸡笼子里时，马上关上笼门。这样，他随时就可以把这五头狼放出来。”

“嗯，有道理。”我点点头。

案件开始进入实质性调查阶段。我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配角了，我对案件进展的理解总是比他俩慢一步。老邢不知是安慰我还是打击我，说：“安丰，你别介意，隔行如隔山，你没有经过刑警训练，提的问题简单、幼稚也很正常。不过你也在进步，刚才你的意见很好，让我想到应该注意那个胆大、有盗墓前科的人。”

我问：“你说的是哪个人呢？”

老邢没有回答我。

瑞瑞说：“安丰，你可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没有你的帮助我们找不到红石草原，更找不到孙玫红、叶新‘遇害’的现场。再说，你是法医，能帮助我们做很多事情。一般来说，每个案件的专案组里都会安排一个新手，因为新手的思路会打破常规，提出的问题带有启发性的作用。你是个搞医的，半个医生，万一有人受伤了，你还可以帮助救护呢。”

瑞瑞的话我愿意听，说得我心里暖洋洋。不管我有没有用，我还是挺愿意继续跟着他们混，破案的事情虽然紧张辛苦，但还挺有兴趣的。我说：“最好别有人受伤，我们都平安无事。”

瑞瑞说：“我是说万一。”

我说：“最好别有万一。”

瑞瑞笑了：“你说得对！万一的事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

瑞瑞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背包，把那根三节棍塞进包里。老邢提议：“我们分头行动，我去集市找龙海老人，然后在集市里调查走访，你俩去旅社走访。”

瑞瑞说：“这样也好，节省些时间。不过，邢副处长，你一个人行动一定要多加小心噢。”

老邢自信地说：“嗯，你放心吧。你别看我对付狼不行，对付人还是有一手的。”

瑞瑞问：“这个镇子有无线通信信号吗？”

老邢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机盖，说：“有信号。有事电话联系。”

“好，我们最后回到这里汇合。”

我和瑞瑞选择了一家临街的大旅社开始调查，这家旅社名叫庆春苑宾馆，原来是镇招待所，是长一字形临街的平房，有三十几间客房。旅社的经理看过瑞瑞证件后，很配合地把全体服务员集中在一起，瑞瑞拿出照片让他们传阅。结果，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些照片里的人。我仔细检查了旅客登记簿，没发现任何异常，我们失望地离开了这家旅社。

我们又一连走访了两家小旅社，毫无结果。看来照片上的这几位都没来过布鲁库斯小镇。瑞瑞有点失望，眉头拧成一个问号：买狼的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理解她的焦虑，买狼人有可能知道藏钱的地方，她急于抓到买狼人。

“叮咚，叮咚！”瑞瑞的手机响了，她翻开手机盖，免提响起老邢微弱的声音：“俞瑞，快到我这来，我被打伤了！”瑞瑞焦急地问：“邢副处长，你在哪？被谁打伤的？”

“我在集市后面第三条街第一个小院里，我……小倪……”电话里发出“嘟嘟”的忙音。

“好，你等着，我们马上到。”瑞瑞对着电话喊着，“不好，老邢出事了！” 她的脸色灰白，拉着我向集市的方向跑去。

“小倪是谁？”我边跑边问。

“别问了！到那就知道了。”

我们迅速来到集市后面第三条街，一眼看到第一个小院大门上竖立着一个大木牌，上面写道：卖活鸡。我和瑞瑞立即冲进院里，看到老邢倒在房门口，头上流淌着鲜血，手里握着手机，血液遮挡住他的半边脸孔。他看到我们进来，一只手扶地挣扎着靠着门框坐起来，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喘着粗气。

“出什么事了？”瑞瑞大声喊道，她蹲在地上扶着老邢，“安丰，你快给他包扎止血。”

“俞瑞……”老邢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牙关紧闭，两只眼球向上翻动，头倚在瑞瑞的怀里昏迷过去。“老邢！老邢！你醒醒！”瑞瑞眼含泪水呜咽地喊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邢，你……”

我站在门口向敞开门的卧室里看了一眼，一个男子仰卧在土炕上，胸前插着一把钢刀。我大声尖叫：“里面有人被杀害了！”

老邢被我的尖叫声惊醒了，他用力睁开眼睛，轻声说：“瑞瑞，我太大意了！银色桑塔纳旅行车……卖鸡人……”他又昏迷过去。

“安丰，你来救老邢！”瑞瑞“噌”的一声跳起来，窜到大门外，向四周望去，马路上没有汽车的影子，看来那辆银色桑塔纳旅行车已经跑远了。

老邢的头被钝器砸伤，头皮裂开足足有20厘米长，露出白色的颅骨，骨头被砸得凹进去。我从背包里取出急救用的无菌绑带和纱布，压在他头顶撕裂的伤口上，一圈一圈十字形缠上绑带。我伸手摸着老邢的脉搏，脉搏十分微弱，呼吸有些费力。

瑞瑞回到老邢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腰部，说：“糟糕，枪套是空的，枪被歹徒抢走了。老邢，你要坚持住啊！”

我大声喊道：“瑞瑞，快报警，送医院吧，老邢快不行了。”

瑞瑞拿出电话，犹豫了一下：“安丰，先别报警……”

“你还犹豫什么，人都要死了，快报警！拨120！”

“哦，我马上拨120。安丰，你扶住老邢，我打电话联系急救中心。”瑞瑞站起来，几步跨进屋里，她一边拨打120电话，一边查看屋子里发生的情况。 这是一间普通的农舍，卧室里物品七零八落，一名三十几岁的男人仰卧在土炕上，床单染着一摊鲜红的血液。卧室的后窗敞开，窗台上遗留着几个泥巴脚印。那名男子已经断气了。

不多时，远处传来警笛声，说不清是警车还是救护车。不一会儿，一辆警车急停在门外，三名警察从警车跳下来，跑进来。一个年龄大的女警察说：“我是所长，出什么事了？”那位早晨接待过我们的庞副所长也跟在后头。

“老邢，你要坚持住！”我搂着老邢，说，“所长，有人受伤了，快把他抬上车送医院。”

瑞瑞从屋子里冲出来，顾不上掏自己的工作证，喊道：“我是警察，正在办案，他是调查组组长。快派人拦截一辆银色的桑塔纳旅行车，凶手在车上。马上联系120救护车，越快越好！”

所长说：“救护车已经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救护车，说：“救护车来得很及时。”

所长说：“受害者本人五分钟前自己拨打120求救，120人员听说是刑事案件马上替他报了警。我们接到110指挥中心的指示后立即赶到这里，所以，救护车几乎与我们同时到达。”

两名穿白大衣的医务人员抬着担架走进来。瑞瑞说：“快！你们来得正好，安丰，你帮助医生把老邢抬上救护车。”

瑞瑞和所长一起走进养鸡人的卧室。那个受害者眼睛半睁，衣服整齐，穿着皮鞋仰卧在床上。瑞瑞伸手摸了摸他的颈部，大动脉搏动消失了，呼吸停了，但是他的皮肤温度与正常人差不多，看来是刚刚死亡。

瑞瑞问：“所长，你们认识他吗？”

一名警察回答：“认识，在集市里卖鸡的，叫韩宝。”

瑞瑞问：“他家里都有什么人？”

“他是光棍。”

我和一名警察帮助出诊医生把老邢抬上担架车，我问：“去哪家医院？”

120的司机回答：“镇上只有一家小卫生院，恐怕抢救不了这么重的伤员，要送索尼特右旗医院。”

老邢依旧昏迷不醒躺在车后座上，庞副所长坐在后排座抱着他的头，医生给老邢戴上氧气面罩。

“老邢，你要坚持住，快开车！”我关上救护车的后门，望着救护车驶离小巷，消失在马路上。

这回可真的出大事了！在此之前的几天，我一直感觉我们像在旅游和探险，很开心，我没有感觉到这个案件会有这么复杂，这么险恶。老邢的突然遇袭让我深感意外。

老邢怎么突然在卖鸡人的家门口被袭击了呢？里面被杀的是谁，是卖鸡人吗？我转身正准备返回院子里，看到龙海老人站在房门口向屋里张望。

“龙海大伯，您怎么在这里？”

龙海老人神情不安地说：“我看到这里出事了，马上跑过来。”

我问：“老邢刚才到集市找您，您见到老邢了吗？”瑞瑞看到龙海老人出现在大门口，她马上从屋子里出来。

龙海老人支支吾吾对我和瑞瑞说：“半小时前我们在集市见的面。他告诉我他要找卖鸡人的摊位了解情况。我领他到了一个卖鸡的摊位上，他与一个卖鸡的中年妇女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告诉我他要到集市后面找人，接着他就一个人走了。”

我看到他不停地向屋里张望，便问道：“你认识里面那个死者吗？”

龙海老人点点头：“见过，他是卖鸡的。”

瑞瑞对所长说：“请您派人把那个卖鸡的妇女叫到派出所里，我跟她谈谈。” 接着她严肃地对龙海老人说：“请您也跟所长一起去派出所，协助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瑞瑞附在所长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说：“你放心吧！”然后带着龙海老人一起离开了。

我看着瑞瑞，感觉她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严肃得令人敬畏。我想可能是因为老邢突然受到罪犯的袭击，受伤严重，让她感到紧张和不安。

“安丰，你进卧室检验一下死者的情况，初步判断一下死亡的原因和死亡的时间。”

“好的。”我在瑞瑞和一名警察的陪同下来到死者的旁边，对尸体做了简单的检查和测试。我仔细地观察死者的相貌，死者的额头不宽，断眉，眼睛细长，身高一米七五。我心里感到奇怪，他的相貌怎么让我感觉有点熟悉呢？我突然想起来了，他很像龙海老人昨天描述的那个买狼人。

我告诉瑞瑞，死者的死亡时间与老邢被袭击的时间差不多是同时发生的，死亡的原因是锐器直接刺中心脏导致死亡。凶手显然非常凶狠，不留活口，一刀致命。

我随便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这个死者很像龙海老人昨天描述的那个买狼人呢。”

“嗯，我也注意到了，小额头，半截眉毛。”接着，瑞瑞关切地问，“老邢的伤势如何？”

我说：“从法医角度看，邢副处长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根钢棍击中头部，头皮撕裂，颅骨骨折，受伤后他出现短暂的昏迷，接着又苏醒了，后来很快又再次昏迷。这种现象表明他有颅内出血，必须及时手术。”

瑞瑞着急得眼圈微红，问：“有危险吗？”

我回答：“很危险！颅内出血过多，一旦压迫脑组织出现脑疝，随时会发生心跳呼吸骤停，很难抢救过来了。”

瑞瑞的眼圈湿润了，说：“唉，安丰，都怪我太粗心了，其实罪犯一直在监视我们的行动。我们察觉到了，但没有足够警惕，特别是发现那辆银色桑塔纳后我们本应该想到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勘查望天洞之后，邢副处长已经推测卖鸡人可能是一个重要证人，所以他急于在集市里找到他。这个卖鸡的人一定接触过罪犯，罪犯怕暴露自己立即杀人灭口。”

看到瑞瑞如此的内疚，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也为老邢意外受伤感到难过，心里暗自期望他平安到达医院。

我说：“是啊，我们都大意了，邢副处长不应该独自一人到集市去。不过，如果他能被及时送到医院手术治疗，应该能脱离危险。”

瑞瑞眼含泪水说：“但愿他平安！老邢是个很有经验的侦探，他一定是发现什么线索了，他寻找那个卖鸡人目的是要追查买狼人。但是从卖鸡人死亡时间上来看，当时的情况可能很紧急，他是打算保护证人，不得不独自采取行动。”

“侦探？”

瑞瑞更正：“不，是个老侦查员。”

索尼特右旗的刑警白天就在附近执行任务，他们接到110指挥部的命令后很快就来到现场。瑞瑞与一名负责的刑警交代了一番后，陪着法医详细地验尸，然后她看了一遍法医的验尸记录，随后，我们离开凶杀现场，向镇派出所走去。

第三十七章 谁是凶手？

凶杀现场与派出所的距离不足一公里，爬上一个高坡，远远看到一个悬挂着警徽的蓝白双色的二层小楼，独立的院落，楼顶悬挂着一面国旗。

我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老邢现在怎么样了？”瑞瑞拿出手机，说：“我拨打他的手机试试看能不能接通，如果有人替他接电话，会告诉我们他现在的情况。”

老邢的手机里反复响着：“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看来他还在路上，手机没有无线信号。

我们走进派出所院子里。透过大门的玻璃，我看到龙海老人坐在走廊里一个长椅上，旁边还坐着一位肤色黑红但风韵犹存的中年农家妇女。

我问瑞瑞：“你刚才为什么对龙海老人这么严肃呢？”瑞瑞没有回答我，她推开派出所的大门走进楼里。

所长站在大门口迎接我俩。她五十三四岁，中等偏高身材，长得黑瘦、精干。她的脸庞既有女人的秀气又有男人般的刚毅，一双鱼鹰般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锐利的眼神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子里。我奇怪派出所怎么还有女所长。不过从她的相貌看，她是那种长期摸爬滚打工作在基层的人。她主动走过来与瑞瑞和我握手，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姓李，刚调任该派出所不到24小时，镇上的情况还很陌生，所以，早晨我派庞副所长接待你们。唉，由于我们工作上的疏忽，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邢组长受伤，让调查组蒙受巨大损失！”

瑞瑞问：“救护车到医院了吗？”

“庞副所长一直与我电话保持联系，伤员现在还处于昏迷中，但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他们马上就到达医院了，医院那边已经做好接诊和紧急手术的准备。”

“谢谢李所长。这件事一点不怪您，因为案情特殊，我们没有主动与你们通气和寻求协作。”

“警官，怎么称呼您？”李所长客气地问道。

“我姓俞。”

“俞警官，请到我办公室。”

我们与李所长一起来到所长办公室，俞瑞简单向她讲述了红石草原的事件。李所长向我们汇报她刚才了解的一些情况：

那位卖鸡的中年女人告诉警察，早晨龙海领着一个自称要买活鸡的中年男人来过，问她最近是否有一个外地客户经常在市场里买大批活鸡，说他要找一个经常在集市上买鸡的朋友。女人告诉他，前几个月确实有人在镇子上买大批活鸡，但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人，是直接到韩宝家里买鸡。如果他要购买大批量的活鸡，可以到韩宝家里去买。那个人问女人韩宝家的地址，并问韩宝现在在家不。卖鸡女人说刚才还看到韩宝从市场往家走，韩宝说有几个人在他家门口找他买鸡。那个中年男人听说有人找韩宝买鸡，便急匆匆向韩宝家的方向走去。

瑞瑞问：“韩宝是什么样的人？”

李所长旁边一个年轻女警察回答：“韩宝就是在他自己家里被害的那名男子，汉族人，迁至小镇有六七年，一直从事卖鸡的生意。他不养鸡，专门从外地收购鸡拿到镇子上来卖。他一个人独居，没有成家，没有女友，最近半年多经常有外地人在他家里买鸡，给的价格比较高，他管吃管住，所以他家里总是人来人往挺热闹。”

瑞瑞明白了，那些外来人从来不住店，所以在旅店里查不到他们的下落。看来这个叫韩宝的男子确实与那些歹徒有过正面接触和交往，歹徒发现我们来到镇子上调查，害怕我们找到韩宝，所以，抢先动手杀害了他。

韩宝家的邻居，一位五十多岁的铁匠，主动来到派出所告诉警察，案发时，他在自家院子里听到韩宝家里传出来一种惊恐的尖叫声，他扒着墙头向韩宝的院子里望去，看到一个高个子蒙面男子藏在门后突然挥起一根铁棍，把一个手里握着手枪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的男子打倒，然后弯腰夺过他的手枪跑进屋子里，随后屋子里出现一声更加凄惨的尖叫声。铁匠吓得马上溜回屋子里，他看到自家后院墙外停着一辆银色的轿车，有个人一直坐在司机座位上。两个高个子蒙面男子，翻过后墙钻进车里，轿车“嗡”的一声迅速开跑了。

瑞瑞问：“你看到那两个人的相貌了吗？”

“没有。他们蒙面。那个高个子的凶手的手背好像有刺青。”

“你看到那个司机的相貌了吗？”

“看不清楚。司机一直坐在驾驶座上，没离开车。”

“叮咚，叮咚！”瑞瑞的手机响了。瑞瑞打开手机盖接听电话。“是，我马上过去。”瑞瑞合上电话对李所长说，“我和安丰法医马上到庆春苑宾馆去。这几名证人暂时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派出所。”

“好的，你们去吧，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

离开派出所后，瑞瑞不安地告诉我李组长到了，已经在庆春苑宾馆等我们，让我们马上过去。李组长的突然到来让瑞瑞担心起老邢的安危，她几乎要哭出来：“是不是老邢病情危重了？”

我安慰她老邢不会有事的，李组长一定是因为案情的变化而来这里亲自坐镇指挥的。

瑞瑞说：“但愿如此！”

我们在庆春苑酒店门前碰到秦秘书，他脸色阴森，面无表情，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情况不妙，瑞瑞的心情也同样，不自觉地抓住我的手。在秦秘书的引领下，瑞瑞和我来到李组长的房间里。瑞瑞见到李组长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下扑在李组长的怀里，哽咽说：“老板，我没完成任务，工作中出现失误导致老邢严重受伤。”

李组长抚摸着她的头说：“孩子，你们没有错，是我有点大意了。案情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他们比我们预想的更凶狠。不过，他们开始穷凶极恶地跳出来，恰恰说明你们侦破的线路是正确的，这次突发事件正好为我们提供新的线索。你要振作起来，利用这个事件，深挖猛追，力争案件有重大突破。从现在开始你临时代理老邢的工作，尽快找到买狼人，顺藤摸瓜找到藏钱的地方。”

瑞瑞站起来擦干眼角的泪水，说：“老板，我能行吗？”

李组长坚定地说：“你能行，我信任你！”

“谢谢李组长的信任，我一定完成任务。”

“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了，老邢遇害后惊动了刑警，警方必然要参与侦破，这是我们无法阻止的，你要小心，在下一步侦破中尽量保持独立，控制住局面。你们不能暴露我们的侦破线路。”

“我懂，老板！”

警察参与进来不是更好吗！怎么李组长还害怕警方的参与呢？我诧异地瞪着李组长。李组长看出来我的疑惑，笑笑说：“安丰，我知道你有点困惑。这么说吧，处理这种重大经济犯罪，公安早期介入效果不好，因为罪犯在实施犯罪之前准备充分，计划周密，背景复杂，网络千丝万缕，一旦走漏风声就将前功尽弃。你懂吗？所以我们喜欢单独办案，秘密办案。”

“老板，我懂！”我好像听说纪委就是这么办案的。

“老板，老邢的伤情怎么样了？”瑞瑞忧虑地问道，“您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得到最好的治疗，千万别遗留后遗症。”

“我刚刚与医院通过电话，老邢已经做了急诊手术，颅内出血，做了开颅手术，清除了颅内血块，手术还顺利，但现在仍然昏迷，还没脱离危险，要继续治疗。我打算把他转移到省城一家最好的脑科医院，你放心！”

“老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罪犯缉拿归案，为老邢报仇！”

李组长说：“不要着急，不要感情用事，报仇的事先放放，案子的侦破要从长计议。我还是那句话，抓人容易，但是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抓住罪犯，我们要追回被他们诈骗的巨款，最大限度地为国家减少经济损失。”

“老板，我明白。”

李组长走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安丰，你辛苦了！你干得很出色！谢谢你！”

听到领导的表扬我有点激动，说：“李组长，我没做什么工作，还是邢副处长和瑞瑞表现出色。”

李组长严肃地说：“恐怕下一阶段的任务更加艰巨，还需要你协助俞瑞执行特殊的任务，有问题吗？”

我说：“没问题，一定努力完成任务。”

瑞瑞向李组长详细汇报了今天在布鲁库斯镇发生的情况，瑞瑞说：“韩宝邻居提供的线索很重要，他看到两个高个子蒙面男人入室行凶后，跳进后院，然后翻过院墙钻进早已停在那里的银色轿车。这两个人的特征与绑架恐吓倪勇生的其中两个高个子的歹徒很相似，铁匠看见其中一个歹徒的手背有刺青，因此，我怀疑待在轿车里的那个人是柯利郎。”

李组长笑笑说：“俞瑞，你的怀疑有道理，今天这两个杀害韩宝的凶手有可能就是绑架倪勇生的人，但是，轿车里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柯利郎。”

瑞瑞和我吃惊地看着李组长，我问道：“李组长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李组长说：“柯利郎和柯立帆昨晚没有离开沈阳，一直在我们人的视线里。如果他今早离开沈阳，最快下午才能到达这里。”

瑞瑞恍然大悟，说：“这么说还有一个我们没想到的人在背后指挥这些歹徒。怪不得我们调查过的人中没有一个人见过照片里的人。”

李组长说：“因此，有必要扩大我们的视野，除了监视柯利郎和柯立帆之外，还应该调查一下叶新周围的人。你们想想还有谁可能会参与到这个案件里呢？”

“安丰，你与柯立帆接触多，你想想还有谁与叶新或柯利郎关系密切。”

我沉思着。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名字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钱贵，电业夜总会的总经理。他是叶行长的弟弟，经常与叶新在一起，柯利郎与叶新行长相识还是他牵的线。

“钱贵！”

瑞瑞说：“对呀，安丰，你提过这个人，叶行长的弟弟，他与柯利郎关系十分密切。我怎么把他忘了呢！”

李组长面露笑容说：“哦，安丰你真的很有用！你说的这个人我听说过。我马上安排人把他的照片传真过来，你们交给相关的人员辨认一下。你俩下一步主要的任务是尽快查清楚谁是买狼人。只有找到买狼人，才有可能追踪到叶新和孙玫红的下落。”

瑞瑞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柯利郎的犯罪嫌疑最大。干脆把他抓起来算了!”

李组长说：“俞瑞，我们办事不能单靠直觉，要想尽办法寻找证据。我也认为柯利郎的犯罪嫌疑最大，但他一贯狡猾从不露头，总是躲在幕后指挥，很难抓住他犯罪的把柄。我们现在没必要惊动他。我们当前主要任务是顺藤摸瓜，一环一环解开他们的圈套。如果抓到他的证据，我们再抓他也不迟。你们下一步就从布鲁库斯小镇查起，不放掉任何一条线索。”

接着，李组长把瑞瑞拉到一旁，她低声交代了一些事情。

“是，组长。”

临走时李组长过来与我握握手，说：“安丰，真不好意思，把你拖进这个苦差里，耽误了你的学业。不过你放心，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我说：“谢谢李组长。跟瑞瑞在一起，再苦也甜！”

“安丰嘴真会说，看来我们的俞瑞是跑不掉了！” 李组长笑了，接着她问瑞瑞，“我再调一个人过来加强你们的力量吧？”

瑞瑞说：“谢谢组长，暂时先不需要。”

“歹徒现在手里有枪，你们如果碰到突发事件，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注意保护好自己，随时与我保持联系。”李组长临走时叮嘱我们，要机智勇敢，又要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我要回索尼特左旗去，据说特警正在全面搜捕那几个凶手。”

送走李组长后，瑞瑞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对我说：“安丰，我们马上回派出所去。”瑞瑞和我匆匆地向派出所走去。

第三十八章 神秘盗坟人

瑞瑞一回到派出所就对李所长说：“李所长，我要找龙海老人谈谈。”

李所长说：“遵照你的指示，我没让他们几个人离开，我安排他们在后面食堂里吃午饭，估计现在快吃完了。你稍等，我现在就去叫他过来。”

龙海老人吃过午饭后被李所长叫来，坐在所长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瑞瑞严肃地端坐在所长办公桌后面，这架势好像是审问一般。我疑惑地看着瑞瑞，瑞瑞显然没有注意到我诧异的表情，她严肃地看着龙海老人。

瑞瑞突然问龙海老人：“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呢？” 我坐在瑞瑞身边更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看着瑞瑞，心里暗说：你从前不是一口一个“龙海大伯”叫得很亲吗？

龙海老人微低着头，眼角瞟过来一道暗光，仿佛有点神色不安，盯着瑞瑞低声说：“我是周龙海，你就叫我龙海吧。”

“龙海先生，你看看这是什么？”瑞瑞从自己背包里抽出两份旧报纸，其中一份是1949年偏黄的繁体字《时代商报》，她犹豫一下又重新放回到背包里，把另一份新一点的报纸扔到桌子上。“你看看这张1984年5月10日的《西部华夏商报》吧。这张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月光下的盗墓贼》，这里的男主角你应该认识吧。”

龙海老人抬起头看看桌子上的报纸，看看瑞瑞，又看看我，嘴唇抽动了几下，低下头没说话。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抻长脖子盯着桌子上的报纸，副标题写着：索尼特草原上的盗尸、盗坟……我心里明白了，怪不得瑞瑞表情这么严肃，原来她怀疑龙海老人有犯罪前科。骇人听闻的标题！可是这与红石草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是称呼你龙海吧。”瑞瑞的口气缓和一些，“龙海，你是否想谈一谈你几个月前盗墓、盗尸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盗墓？谁指使你盗墓的？”

龙海老人面无表情看着瑞瑞说：“我没盗墓，也没盗尸。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盗墓、盗尸？”

“你屋子里的那三把马头琴是从哪来的？”

龙海老人一愣，脸上显露出慌张，但很快又镇静下来，说：“我在小镇的集市上买的。”

瑞瑞尖锐地质问：“难道你家里那件黄色的蒙古长袍也是买来的吗？小镇居民已经随葬的马头琴难道盗墓贼还敢再拿到小镇上卖吗？”

我明白了，原来瑞瑞已经抓住了龙海老人掘墓盗尸的证据。这真是大出我的意料，看来瑞瑞破案方面真的比我强，我钦佩地望着她。

“龙海，你一个人独居草原峡谷，也算是条好汉。好汉做事敢做敢当，你怎么不敢说话了？”瑞瑞使用了一个激将法。

龙海低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坦白地说：“我是个盗墓贼。报纸上说的那个人就是我。1984年盗墓的是我，去年在布鲁库斯镇盗墓、盗尸的人也是我。但是，我是受人指使，我没有参与其他犯罪。”

“你指的其他犯罪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借尸还魂这类骗人的封建把戏吧。”

瑞瑞松了口气，对我说：“安丰，你做笔录。李所长，你来询问吧。”

“好的，”李所长显得老练、轻松和自信，“谁指使你盗墓的？”

“韩宝。”

“你怎么认识韩宝的？”

“我到集市卖狼膏，认识的韩宝。去年2月，那个买狼人先找到韩宝，提出要买活狼，韩宝找到我，让我帮助抓狼。我们谈好价格后，韩宝给了我定金，我开始抓狼，但买狼人一直没露面，一直到韩宝把买狼的钱转交给我，我都没见到买狼人。”

瑞瑞问：“你说过曾经有一男一女到过你家，他们是谁？”

“韩宝和他的姘头，他俩给我送买狼钱。”

瑞瑞插话：“你既然知道韩宝不是买狼人，为什么还编造说他是买狼人，隐瞒他的名字和真实身份呢？”

“韩宝确实是买狼人哪！买狼人是通过韩宝找的我。我知道盗墓盗尸是违法的，所以没敢暴露韩宝的名字和身份，更不敢说出韩宝的女人。”

我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死者的相貌与龙海描述的买狼人这么相像，原来是同一个人。

瑞瑞说：“你如果当时就告诉我们那个‘买狼人’就是韩宝，我们会立即保护他，他就不会被真正的买狼人害死了。韩宝带到你家里的女人是谁？你应该认识吧？”

“她是韩宝的姘头。”

“你确定她是韩宝的姘头吗？”瑞瑞似乎对龙海的说法表示怀疑，反问道。

“当然确定。我告诉过你们他俩半夜在被窝里捣弄着那种事，几次把我吵醒，我当时不好意思让他们察觉我醒了，只好大气不喘地装睡。”

“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走廊里。呶，那个身穿蓝色蒙古袍的卖鸡的中年妇女，她与韩宝是邻居。那个邻居铁匠就是她的老公，她比那个老头小十几岁。”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站在李所长旁边的一名年轻的女警察低声对李所长和瑞瑞说：“那个女人叫罗素珍，汉族，在市场里卖鸡，平时与韩宝接触多，因为他俩都是卖鸡的。”

瑞瑞问龙海：“那个铁匠知道韩宝勾搭他老婆的事吗？”

“韩宝说她老公一直蒙在鼓里。”

瑞瑞对李所长说：“李所长，安排一名警察保护好这对夫妻，他们是很重要的证人。”

“好的。”李所长出去了，过一会儿又回来了，她低声对瑞瑞说，“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瑞瑞点点头，接着问：“你们为什么要盗尸呢？”

“韩宝说买狼人要求他盗窃几具新鲜尸体喂狼，并且点名要一具年龄25岁左右的女尸，长相要漂亮；男尸最好年龄不大，中年人，没有大病的。每具尸体付1000元钱。韩宝动心了，他觉得这可比他卖鸡赚钱多。韩宝三十几岁，胆小体弱，不敢盗墓，所以就求我帮忙，他说可以分一半钱给我。我俩分工，他负责发现哪家死人了要出殡，马上通知我。我负责夜里掘坟取尸。他与我一起把尸体运到望天洞里。”

我问：“喂狼怎么还要年轻、漂亮的女尸呢？”

“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宝说买尸者要借尸还魂，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借尸还魂这种事，所以也没有去多想。”

“都是变态！”瑞瑞气愤地说，“你俩一共盗窃几个坟墓，几具尸体？”

“四个坟墓，四具尸体，两男两女。”

“你们盗窃的尸体达到买狼人要求的标准了吗？”

“嗯哪，恰巧那两个月镇上有几个年轻人因车祸死亡。有一个蒙古女孩，26岁，相貌超级靓丽，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口……坟前摆放着一张大照片……”

“等等！”旁边的女警察打断他，“我这里有近半年被盗坟墓的卷宗，好像还有死者的照片……稍等，我找一下。”她从一个柜子里抽出一叠档案袋，一个一个地翻阅着卷宗，“这是一个被盗的男坟……也不是这个，这个女人年龄大些。有了，应该是这个坟吧，这是一个被盗的年轻女人的坟。哦，档案袋里还有一张死者生前的照片……龙海，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龙海瞄了一眼照片，点点头。我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裙袍，形体优美，相貌与龙海描述的差不多，确实靓丽。我又看了一眼瑞瑞，她正低头研究那张1984年5月10日的《西北华夏商报》，看来她对坟里年轻女性的相貌不感兴趣。

女警察看着卷宗，说：“这个女尸叫包尔欣，被盗后在镇子里轰动不小，大家猜测她可能被卖给哪个举办冥婚的家里当新娘了。”

我问：“什么是冥婚？”

那名女警察说：“当地人有个习俗，成年的单身男子死亡后，家里希望给他找个新娘办个婚礼，一起下葬。”

“哦，冥婚原来是死人办婚礼。”

“是的。”

我问：“李所长，能给我一张包尔欣照片的复印件吗？”

“可以，怎么您也对冥婚感兴趣吗？”她对身边的女警说，“你去复印一张交给他。”

“档案袋里有一张复印件，你先拿去吧。”

“嗯，死人还办婚事，娶媳妇，有点意思！”我接过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放到我的背包里。

龙海说：“我也猜测，买尸体的人是要把年轻的女尸卖给哪个人家做冥婚的新娘，否则……”

“好了，不要说了。安丰，你是法医，怎么连冥婚都不懂！”瑞瑞不耐烦地打断他，“龙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韩宝与你一起合伙盗尸？”

“两具尸体上的新装被他扒下来拿走了，据说女尸身上的蓝色蒙古袍他送给了他的姘头，红色男袍他留下自己穿。后来我见他穿过一次。还有一把陪葬的马头琴他带回家。另外两具尸体上的衣袍和三把陪葬的马头琴被我拿走了。前几天，你穿的那件黄色的蒙古女袍……”

瑞瑞突然感到不舒服，面色苍白，有些恶心，她从桌子上拿起那张旧报纸，手捂着嘴巴跑到门外。

我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位77岁的龙海大伯，曾经给我的感觉是那么慈祥、纯朴，竟然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你穿着死人的衣服难道不害怕，不恶心吗？”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蒙古长袍，我们在他的蒙古包里喝茶、吃饭的情景，一阵阵地反胃，也跟着瑞瑞跑到大门外去了。

“真没出息，哈哈，你自己还是法医呢！”瑞瑞倚在门框看到我干呕的样子，开心地笑了。

我辩解说：“老婆，法医也是人哪，法医把苍蝇吃进肚子里也要吐啊！”

瑞瑞把那张1984年的老报纸递到我手里，说：“哼，你还没读这篇文章内容呢！恶心的事还在后头呢！”

“瑞瑞，你是什么时候掌握龙海底细的？”

“昨晚调查组才把他的历史材料交给我。你不是一直认为龙海这个人很神秘吗？他的过去确实很神秘，甚至有些传奇。不过，现在的他不算坏，据我们调查他没有参与红石草原的犯罪，他只是贪图钱财干些违法的盗墓、偷尸的事。”

“是啊，他昨天还救了我们哪！”我想起昨天在基努塔纳峡谷里龙海及时带着蒙獒赶到狼穴坡吓退狼群的情景，“他这个人挺复杂呀！瑞瑞，你为什么怀疑他是盗墓者呢？”

“他家里摆放着三把马头琴。蒙古族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他们最喜爱的东西是马头琴。根据刑警侦查记录，盗墓者不仅盗尸，还偷走了坟墓里唯一值钱的随葬品—马头琴。奇怪的是还有一些随葬的证件也被盗墓贼拿走了。”

“也可能龙海喜欢收藏马头琴，他自己在市场上买的赃物呢？”

“对于一个不会弹琴的人收藏三把相同的马头琴，不值得怀疑吗？”

“嗯，值得怀疑！”瑞瑞分析得有道理。不管怎么说，案子又有了新的线索，瑞瑞心里绷紧的弦总算放松了，她又恢复了一个天真、调皮的女孩子的模样。

第三十九章 卖鸡女人

瑞瑞站在派出所门前的马路边，与李组长通了电话，把案情的变化向李组长作了详细汇报。李组长在电话里作出三点指示：1．把韩宝的姘头罗素珍秘密带到调查组谈话，她相信这个女人一定了解一些案情，说不定见到过真正的买狼人；2．对于龙海老人的处理，与当地派出所协商按照治安条例从轻处理，因为龙海老人提供了一些对破案有益的线索；3．所有审讯记录派出所不留底，一律交给综合调查组。

瑞瑞说这三条指示的后两条好办，就是第一条难办。怎么把罗素珍秘密带离小镇呢？瑞瑞感到伤脑筋。这么个小镇，哪家出点什么事，全镇都知道。如果我们把她从市场里带走，别说瞒着当地派出所，就连普通老百姓都瞒不住。

我给瑞瑞出了一个主意：“我们以大批量买鸡为名，请她随车送鸡。”

“安丰，真有你的！你进步多了！”瑞瑞觉得我的主意不错，决定立即按我的主意实施。

瑞瑞和我返回派出所时，李所长坐在办公室里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整理审讯记录，准备归档。看到我俩走进来，她撂下电话站起来。瑞瑞向李所长提出三条意见：从轻处理龙海老人，建议罚款处理；把审问记录带回调查组，派出所不留档；不再询问罗素珍。

李所长沉思一会儿，说：“你的后两条意见没问题，我们坚决照办。可是第一条比较难办，龙海涉嫌盗墓、盗尸，触犯了国家法律，恐怕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不属于治安处理的范畴了。”

瑞瑞知道李所长说的有道理，但仍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李所长也不打算妥协。这件事僵住了。李所长让罗素珍跟她的老公回家了，把龙海扣了下来，李所长认为最起码要把龙海拘役半个月。瑞瑞生气地说：“龙海的处理由调查组负责，必须按照治安条例处罚，罚钱放人！这是上面领导的意见。”

“好吧，我服从，但我保留意见。”

下午一点半左右，我俩在派出所食堂吃过午饭后，告别了李所长，开车离开小镇。在车里我问瑞瑞：“为什么要避开派出所把罗素珍悄悄带走呢？”

瑞瑞说：“派出所这种基层公安单位保密性差，领导担心泄密，因此有些事情调查组要独立做。”

我说：“派出所里不会是出内奸了吧？否则，为什么对方这么快就知道了邢副处长要去市场找卖鸡人呢？他们仓促地动手，而且慌慌张张地逃跑，似乎显得手脚慌乱。”

瑞瑞笑了：“你心里猜测可以，但没有证据不能随便说。我也怀疑派出所里有内奸，所以我们与他们打交道时一定要小心谨慎。”

“嗯，我明白！”

我和瑞瑞开车离开小镇几里地后，看到后面没有人监视，在草原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小镇附近，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步行进入小镇市场里。

罗素珍已经回到自己摊位工作了，正忙着接待一位饭店的老主顾，她抓了三只鸡过秤，收了钱，把鸡交给老主顾。

我借机仔细观察这个女人，清瘦、黑红的面孔，梳着短发，身穿一件蓝色蒙古长袍，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来她因为韩宝的死有什么伤感，似乎韩宝的死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老主顾走了，她抬头看到我们两人站在她的摊位旁边，主动招呼说：“老板，买鸡吗？”

我说：“我想买地道的土鸡。”

罗素珍说：“老板，你放心，我这里的鸡全是土鸡，在草原上吃草籽长大的，纯正的绿色食品。你们打算买几只呢？”

我暗自数了一下，她两个鸡笼子里一共有16只鸡，顺口说：“我买16只鸡。”

罗素珍兴奋地说：“俺正好有16只鸡，零卖5元一只，全包便宜些，每只4块5角钱。”

我扭头问瑞瑞：“领导，这个价格可以吧？”

瑞瑞点点头说：“价格可以，但我们没带那么多钱哪。”

罗素珍笑笑说：“那就少买几只吧。”

我说：“少买几只拿回去不够分的，那还不打破头啊！我们一共16位同事，买16只鸡，正好每人一只。不如……这样吧，你跟我们的车走一趟，把鸡送到索尼特左旗，到了那里我们按5元一只付你钱，如何？”

“索尼特左旗离这里有200多公里啊！不行，俺不去。俺去了怎么回来呀？”

瑞瑞说：“我们派车送你回来，保证你安全。”

罗素珍看着瑞瑞说：“大妹子，你说话算数，一定要送俺回来啊！”

瑞瑞说：“大姐，你放心，一定用车送你回来。”

“好吧，既然今天鸡都卖光了，下午也没事做了，走一趟就走一趟吧。”罗素珍爽快地答应了。

罗素珍用自行车驮着两笼子鸡跟着我俩向停车的地点走去。“老板，你们是警察吧？”她试探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瑞瑞毫无隐瞒地反问道。

罗素珍有点神色紧张，说：“俺刚才在派出所走廊里坐着，看到你俩坐在李所长的办公桌旁边审问那个龙海老爷子。”

瑞瑞笑笑说：“哪里是审问哪，是找他谈话了解点情况。”

到了汽车跟前，罗素珍有点犹豫了，她胆怯地看着我和瑞瑞说：“你们不是骗俺上车要抓俺吧？韩宝干的事情可与俺没有任何关系啊！”

瑞瑞说：“罗大姐，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你别担心，我们真的是买鸡。我们要想抓你，在派出所里时就把你抓起来了，何必还要把你骗到这里呢。”

罗素珍笑了：“嘿嘿，大妹子你说的有道理。你们要是抓俺，刚才在派出所里就不放俺出来了。”

我打开后备箱盖子帮助她把鸡笼子放到后备箱里，她把自行车锁好放到路边，然后坐进吉普车里。我驾驶吉普车向索尼特左旗的方向开去。

汽车离开小镇后瑞瑞开始问话：“你与龙海老人熟悉吗？”

“算熟悉吧，打过几次交道。他有时候到俺这买鸡。”

“他买鸡自己吃吗？”

“他自己吃才舍不得买鸡呢！他用鸡做诱饵打猎。”

“打猎用鸡做诱饵？不会是捉狼吧？”瑞瑞故作糊涂地问道。

“是啊，他正是用鸡做诱饵去捉狼。”

“你是说他捉活狼吗？他捉活狼干吗？”

“当然是卖钱了。”

“有人买活狼吗？”

“当然有人买，而且活狼的价格还贵呢！韩宝这家伙就帮助别人从龙海那里买过活狼。”

瑞瑞问：“你见过买狼的人吗？”

罗素珍想了想说：“买狼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有时两三人，有时三四人。 俺没有直接与他们打过交道，但是他们肯定到我摊位上来过，我对他们有些印象。他们中间有个头头与韩宝挺好，俺在韩宝家院子里见过他一次。”

“他长得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但俺描述的不一定准确，如果再见到他，俺一定能认出来。方脸，面色黑红，满脸横肉，一对小三角眼，单眼皮。他一脸的络腮胡，留着硬硬的寸头。中等个头，人显得很精明、强壮。”

“太好了，到了索尼特左旗我给你看张照片，你看看是不是那个人。”

罗素珍描述的这个人的特征我感到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与哪个人有些相像。

“你们怀疑他是……”

“我们怀疑那个买狼人可能是杀害韩宝的凶手。”

“啊！”罗素珍倒吸口冷气，低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满面茫然：“原来你们不是买鸡的！你们是抓俺，审问俺……”

“罗大姐，我姓俞，你就称呼我俞警官吧。我们不抓你，也不审问你，我们是特别请你到指挥部来，我们领导有事要询问你，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抓住杀害韩宝的凶手。”

“你们可别抓俺，俺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俺就是个本本分分卖鸡的人。”

“放心，我们不会抓你，鸡照常买，然后安全地送你回来。但是，你要把你知道的关于韩宝买狼的事都告诉我们。”

“是，只要俺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们。”

“听说你平时与韩宝很好，你们之间关系不一般，是吧？”瑞瑞的问题像一把尖刀，一下就刺中要害。

我从倒车镜望着罗素珍，她愣了一下，脸色绯红，低着头，片刻后嘴里喃喃狡辩：“俺与韩宝是邻居，没什么特殊关系呀。”

“听龙海说你和韩宝有一次在他的蒙古包里过夜……有这回事吗？”瑞瑞的语调有点咄咄逼人，“你一定很了解韩宝。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唉，俺知道这件事瞒不过你们。”罗素珍抬起头看了瑞瑞一眼，无奈地说，“警官，实话对你说吧，韩宝是个好人。俺和韩宝都是汉族、赤峰人，他大俺一岁。因为是邻居，又是老乡，都在市场里卖鸡，所以比较熟悉，经常相互关照，有好感。不过俺和韩宝确实没干过那种事！”

瑞瑞耐心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没有表态。

我聚精会神地开车，没插话，但我心里想：她在撒谎！一定是在撒谎！龙海曾经告诉我们他俩躲在一个被窝里干那种事，她还不承认！我通过汽车的后视镜观察着她的表情，想听听她接下来怎么说。可是她突然低头沉默了。

瑞瑞问：“韩宝岁数不小了，为什么不结婚成家呢？”

罗素珍听到瑞瑞问韩宝的个人问题，脸上飘出一片红晕，微微低头说：“有一次韩宝在俺家喝酒，酒后对俺老公说，他那方面不行，所以一直没娶老婆成家。”

“啊！”我听了惊讶地喊出声。

瑞瑞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好好开车！别精神溜号！”

“他真的不行吗？”

罗素珍脸红得发紫，低声说：“嗯，好像是真的。有一次他姐姐来看他，俺们一起吃饭，他姐姐也提过这个事，说他从小被马踢伤过。”罗素珍接着补充一句： “不过，他人还是蛮不错的。”

我心里想，难怪过去清朝时曾经有太监娶媳妇的事情，看来男人性无能不等于不喜欢女人。

瑞瑞问：“除了买狼人，你觉得还有谁能对韩宝这么仇恨，突然杀害他呢？”

罗素珍的眼圈红润了，眼含泪水叹了口气：“唉！可怜的韩宝啊！他从没有什么仇人哪！能不能有人图财害命呀？他最近帮人买狼赚了一笔钱，一直放在箱子里。”

“大姐，看来你们俩的关系真的不一般哪，你连他的钱藏在哪里都知道。”

罗素珍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没有争辩，面色羞愧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瑞瑞补充一句：“但是，杀手们并没有抢钱。”

罗素珍喃喃道：“俺听俺老公说警察马上就赶到了，也许他们没来得及翻箱找钱吧。”

瑞瑞不想让她难堪，换了个话题，说：“大姐，你了解龙海老人吗？”

“嗯，了解。”罗素珍抬起头，表情轻松一些，“嗨，这个老头可是个神人哪！”

“怎么个神法？”

罗素珍神秘兮兮地说：“他天性胆大，一个人独自与群狼住在同一条峡谷里十几年，连狼王都害怕他。”

“还有呢？”

“还有他身强体壮，可以连续奔跑几里地。有一次他追一头独狼，追出去五六里地。愣是把狼累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瑞瑞说：“还有盗坟偷尸的事。韩宝和他是怎么合作的你应该知道吧？”

“俺听韩宝说过他雇用龙海盗尸的事，但不知道细节。”

“你身上穿的这件蓝色蒙古长袍是韩宝送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罗素珍惊愕地看着瑞瑞，不知该如何回答。

瑞瑞接着又问：“你知道这件蓝色的蒙古长袍是怎么来的吗？”罗素珍望着瑞瑞似乎突然知道了答案，自言自语说：“难道他是从……不会吧，韩宝不是那种人。他告诉俺他在商店里特意为俺买的。”

“实际上不是这样，他欺骗你了。”

“啊？他怎么能这样做呢！”罗素珍连连作呕，用力撕着衣领。接着，她把脸附在自己腿上抽泣起来。

“罗大姐，一会儿到索尼特左旗我送你一套新衣服，你把这件衣服脱下来交给我们。”

罗素珍顺从地点点头。

罗素珍有些不安，低头不语，瑞瑞也不再提问了。瑞瑞与她的一番对话，使我相信龙海所说的话是真实的，盗墓的事他是在韩宝的指使下干的。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能认出真正的买狼人。瑞瑞可能与我的想法一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瑞瑞微闭着双眼靠在座椅上打盹，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会儿。

“你们不会对我老公说吧？”罗素珍抬起头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我回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她乖乖地靠在椅子上一声不响。汽车单调的马达声很快把瑞瑞送入梦乡。

第四十章 魔高一尺

我们像孤独的旅行者，在公路上连续行驶半个多小时，没碰到任何过往的车辆。吉普车前方笔直的柏油马路一直延伸到草原的地平线上。我一只手轻松地握着方向盘，双目直视前方，马路两边凸凹不平的荒野景色从我的余光中频频闪过。我不时悄悄向熟睡中的瑞瑞望去，她的头轻轻偏向我的一侧，敞开的羽绒衣下面露出V字形衣领的羊绒衫。有人说过当女人穿着暴露时，男人的目光往往驻足在未暴露的地方；当女人穿着严实时，男人的眼神往往飘移在暴露的地方看。此时，她那宽松的、曲线独特的V字衣领下面显露出的洁白、细嫩的皮肤，吸引了我的视线，我不时地转过头面向公路矫正跑偏的方向。随着她的胸均匀地呼吸起伏，下垂的睫毛轻微地跳动，我心里浮现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遐想。她平素脸上的那些严肃、警觉和认真的表情，在梦乡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她，又恢复到我们刚相识时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的模样。

我看了一眼汽车里程表的数字，估计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这是一条支线公路，公路两边没有任何里程标志，茫茫的草原没有参照物，只能依靠行走的公里数字判断距离。

我身体放松靠在舒适的椅背上，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放慢车速，让车尽量平稳一些，我希望瑞瑞能多睡一会儿，睡得更香一些。她太疲劳了，昨晚开会开到很晚，我有点心疼她。

罗素珍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她的眼球在眼皮里不停地转动，我看出来她没有睡觉，她在想着心事。我猜测刚才她与瑞瑞的对话，让她想起了与韩宝之间的一些往事，她有些伤感，眼角挂着几滴泪水。

“呜……”罗素珍突然双手捧着脸哽咽出声来。

“罗大姐，你怎么了？”我从倒车镜看着她，关心地问道，担心她的哭声会惊醒瑞瑞。

“你怎么哭起来了呢？”瑞瑞被她的哭声吵醒，睁开眼睛回头望着她。

“没什么，俞警官，我想到韩宝死得这么凄惨有点难过。他是一个好人哪！”

“你心里有什么伤感就发泄出来吧，别憋在心里。”

“有些事难为情，我不好意思说，说出来怕你们不会相信。”

“你放心，我们不会笑话你，也不会传出去。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们会相信你的。”

罗素珍靠在后座里沉默着，没有马上开口。呜咽片刻，她说：“好吧，我与韩宝的事，我如实对你们说了吧，省着你们怀疑我俩怎么样了。你们不会对我老公说吧？”

“当然不会。我们会为你保守秘密。”

接着，罗素珍开口叙述了她与韩宝的故事。

罗素珍与韩宝认识有七八年了，两人偷偷相好也有三四年了，由于韩宝是个“废人”，罗素珍老公丝毫没有怀疑他俩的隐情。两人既是邻居，又同在一个市场里卖鸡，经常相互照料，性格投缘，感情融洽，不久就合伙一起卖鸡了。他俩分工明确，韩宝负责到外地收购鸡和饲养鸡，罗素珍专门负责卖。每年分红时韩宝都很大度，他自己拿小头，让罗素珍拿大头。韩宝说这就叫股份制，以后有钱了，他们办个大型养鸡场，让罗素珍当董事长，自己做总经理。

罗素珍开始时并不知道韩宝是个“废人”，在一段密切接触后，她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单身男人。有一次她与韩宝一起到外地购买饲料，乘长途汽车回来的路上，她倚在韩宝的肩膀睡着了。醒来时，她察觉到自己的脸紧贴着韩宝的脸，韩宝的一只手从她的后背弯向她的前胸，轻轻地抚摸她的身体。她没有回避，没有躲闪，心里泛起一种无名的情感，她重新闭上眼睛佯装没醒，继续享受着一种她从前没有感受过的温馨和甜蜜。

几天以后，罗素珍的老公带着孩子到他大伯家住了，她请韩宝到家里吃晚饭，她做了韩宝喜欢吃的粉蒸肉和菜饭，拉上窗帘，插上门，在灰暗的灯光下，为他斟上一大杯烧酒。他俩喝着烧酒聊着家常。

“韩宝，你喜欢我吗？”罗素珍借着酒劲大胆地对韩宝进攻，她发现韩宝是个见了女人很腼腆的男人，她要是不主动，他永远会把心闷在肚子里。

“嗯。”韩宝脸红了，低着头。

“韩宝，我爱你！”罗素珍站起来走到韩宝身边，毫不犹豫地坐在他的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把滚烫的红唇压在他的脸上。她感觉到韩宝有点紧张和兴奋，呼吸急促，他的大腿肌肉绷紧，身体微微地颤抖。“搂紧我，韩宝！”

韩宝机械地搂着她，沉默着。“韩宝，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不，你是个好女人，可我不配！”

“别说了。你配，是我不配！”罗素珍感觉自己身体在冒火，一股燥热自下而上，涌上心头，她紧紧地抱紧韩宝，“韩宝，我要你。”

韩宝的身体僵住了，像个泥人一动不动。“韩宝，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都是我不好，我有老公有孩子不该喜欢你，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对你的感情。”她抓住韩宝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帮我解开衣扣。”

“不，不要！我不能。”

“不，你可以，我全都可以给你。”

一滴热泪落到罗素珍的额头上，她抬头看到韩宝哭了，她拿出自己的手绢为他轻轻擦去泪水。“韩宝，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了吗？”

“不，素珍，我心里高兴，但是有点怕，怕……”

“不用害怕，他们今天不会回来的。韩宝，把我抱到炕上。”韩宝把她抱到炕上，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衣扣。韩宝握住她解衣扣的手说：“不要这样，素珍，你会后悔的。”

“不，我绝不后悔！”

“我……”罗素珍用手捂住他的嘴，解开他的衣扣。她看着他的身体，一下子惊呆了，眼泪“噗噗”地淌下来。

瑞瑞对罗素珍与韩宝的故事不大感兴趣，她感兴趣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她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我正听得津津有味时，罗素珍突然不讲了，也许是讲到伤心处讲不下去了。算了，不讲就不讲吧，让瑞瑞好好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下午的阳光炙热又明亮，公路远处的柏油路面蒸发出颤抖状的雾气，透过一片一片雾气，我看到公路的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我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个正在移动的小黑点，心里猜测那是个什么东西。小黑点不断地变大，由黑变黄，逐渐地变成一辆黄色的汽车形状，正朝着我们的方向开来。难得啊！在这么荒野的地方还能看到过往的车辆。

那辆汽车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已经看清楚它是一辆黄色高大的自动翻斗货车，专门拉黄土的矿山车。它距离我们有200米远，正骄傲地狂奔在这条空旷的马路中央。

“嘀嘀！嘀嘀！嘀嘀！”我连续按响喇叭，提醒它，不要占两个车道，请它注意按线行驶。可是，这辆高大的矿山车毫无反应，仍旧我行我素，狂妄自大地行驶在马路的中央。我不得不谦让地减慢了车速，尽量靠右边行驶，打算让它过去。

然而，就在它距离我们几十米远时突然驶入对侧车道，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全速逆向冲我们的车撞过来。

“不好！”我惊呼一声，急速向左打轮，用力将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嗡！”的一声加速冲向左侧车道。

矿山车擦着我们车尾的保险杠飞驰过去，吉普车的后保险杠被撞飞起来，重重地落在柏油马路上。矿山车急速地离开。巨大的惯性使我们的吉普车飞越路边的壕沟，重重地落到路旁的荒草地上，车体剧烈的震动和摇晃，差一点翻倒在一个土坑里。

罗素珍受到惊吓，发出刺耳的尖叫。瑞瑞睡意蒙胧，虽然系着安全带，她的头还是重重地撞到车门玻璃上，她瞪大眼睛问：“安丰，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说：“有辆矿山车故意要撞我们！”

瑞瑞回头朝公路望去，看到那辆没有车牌的黄色矿山车正急速向远处逃窜。

“安丰，追！抓住那个家伙！不能让他跑掉！”

我挂倒挡，用力踩下油门，吉普车“轰”的一声从土坑里退出来，我向右打方向盘，车子向后急速旋转，车头调向公路。再挂上前进挡用力踏紧油门，吉普车急加速，“嗖”的一下冲出草原，越过壕沟，轻松地落在公路上，全速向矿山车追去。

矿山车上的歹徒发现我们在追赶他，加快了逃窜速度，可是，比速度他哪里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很快就追上他了。

瑞瑞说：“追上去，超到前面拦住它！”

歹徒知道我的意图，矿山车占据马路中间，不停地左右晃动，不让我们超上去。我佯装从左侧超车，趁他向左侧打方向时，迅速急加速从右面超上去。就在我们车子快要接近他的副驾驶车门时，突然有个歹徒从货车的副驾驶车窗探出头，举起手枪，“啪啪！”我们车的前挡风玻璃上方出现两个窟窿。“不好！他们是两个人，他们有枪！”我下意识地踩了急刹车，车停靠在路沟边。我看看瑞瑞和罗素珍，她俩都好，我也没事，子弹没有伤到人。

瑞瑞迅速从背包里抽出一把手枪，喊道：“安丰，追上去！”我再次加大油门，吉普车从路边冲上来。这时，我们发现矿山车在前方500米的地方已经调转车头，歹徒依仗车大又有武装，有恃无恐，猖狂地冲着我们开过来。

“瑞瑞，它又开回来了，怎么办？”

“安丰，别慌，我们的车灵活，等它冲过来，你听我的命令，迅速躲开它，冲进草原里，我来对付它。”

矿山车距离我们有100多米，发出“嗡嗡”的巨响，瑞瑞的身体探出车窗，抽出一枚飞镖。矿山车距离我们不到50米，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继续向前冲来。“当当”副驾驶的那个家伙举起手枪向我们射击。

“快趴下来！”瑞瑞喊着。

“当当……”瑞瑞的手枪响了。不到万不得已瑞瑞不会伤人，她的子弹打碎了矿山车的挡风玻璃，可是矿山车仍然没停下来，甚至没有减速，发疯般地向我们的车高速撞过来，30米，20米，15米……“安丰，躲开！快撤到草原里！”

我紧急向右转弯，迅速驶离公路越过土沟，冲进草原。

矿山车呼啸地从公路上冲过去，在距离我们几十米远的地方，突然一个左转弯离开公路冲进草原，在颠簸的雪地上，跌跌撞撞向我们的车冲来。

在凸凹不平的草原上，我们的吉普车摇晃着，颠簸着，提不起车速，矿山车也同样如此，像蜗牛一样的在雪地里爬行。突然，我们车的后轮胎陷入雪坑里，我加大油门，前轮打滑，后轮空转，汽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车身原地不动。我们几乎可以听到矿山车上歹徒的狂笑声，矿山车依仗车高马力大，提高了嗓门咆哮着向我们冲过来。“啊！”眼看矿山车像个高大的怪物就要从后面压过来了，罗素珍惊吓地尖叫起来。

瑞瑞焦急地大声吼叫：“安丰，向左转，那边地势低平！”我用力向左打方向，就在矿山车撞过来的一瞬间，吉普车“噌”的一下冲出雪坑跃到平地上，一眨眼的工夫，把矿山车甩掉几十米，矿山车紧追不舍。

我们的车在平坦的草原开了不久，前面的地貌突然变得崎岖不平，车子剧烈地颠簸，接着我发现一条陡立的壕沟横在前方。不好！壕沟有十几米深，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天然的蓄水坑，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再往前开就要翻入壕沟里，我急忙刹车，掉转车头避开矿山车的方向，往回开。凶狠的矿山车试图向我们的侧翼包抄过来。我加足马力向公路驶去，只要回到公路，我们就可以轻松地甩掉矿山车。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我们的车再次陷进雪坑里，后轮空转，动弹不得，我急得一身冷汗，束手无策。

矿山车疯狂地从侧面向我们冲来，就在两车相距20多米远时，瑞瑞拎着一把铁锹打开车门跳下车，顺势滚到右边的雪坑里，将铁锹塞到右后轮下面，高声尖叫：“快开！”我把油门踏到底，吉普车怒吼一声从雪坑里蹿上来，在卡车压过来的一瞬间，躲过了这次致命的撞击。瑞瑞在矿山车越过她身边的一瞬间，突然跳出雪坑，站在土坡上，她恰好站在副驾驶的歹徒一侧，看到了驾驶汽车的歹徒那张冷漠的面孔和凶狠的眼神，副驾驶座上的歹徒挥舞着胳膊，端起手枪，正向她瞄准。她没有躲闪，没有惊慌，她的手臂迅速一挥，“啪啪！”天空响起两声清脆的三节棍的声音，一道青光在空中划过，直击驾驶室，击穿车窗，击倒持枪的歹徒，几乎在同一瞬间，“当当”，车内枪声响起，子弹与她擦肩而过。矿山车在急刹车，可是巨大的惯性驱使它车身一歪，一头栽进沟里。

瑞瑞手持三节棍向壕沟边跑过去，站在那向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我从车座上抓起瑞瑞的手枪，跳下车，跑到壕沟边，看到矿山车正好翻进水坑里，车轮朝天露出水面，水面漂浮一片片碎冰。露在水面的车轮越来越小，最后在水坑中央消失了。水面渐渐地恢复了平静。我们观察了有十几分钟，没见有人游出来，看来这两个歹徒都淹死了。茫茫草原没有湖泊，没有河流，甚至没有水塘，只有极少数常年积水的水坑。两个歹徒偏偏在这个缺水的草原上淹死在水坑里，这可能就是天意吧。

瑞瑞看见我跑过去第一句话就问：“你和罗大姐没受伤吧？”

我说：“我们没事。瑞瑞，你额头有个包。”

瑞瑞用手揉揉额头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真危险哪！多亏你机敏，几次躲开卡车的碰撞，否则……他们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是啊，我也感到后怕。我心里不得不佩服，瑞瑞确实是好样的！

瑞瑞说：“安丰，你看这两个歹徒的相貌体征，像不像恐吓倪勇生的那些歹徒？”

我惭愧地说：“情况太紧急，我没顾上看他们。”

“我看清楚了，开车的歹徒矮胖，拿枪的歹徒瘦高。我似乎看到他们手背的香草文身。我记得邢副处长讲述的那四个歹徒的特征，三个瘦高个子，一个矮胖子，手背有香草文身。”

我说：“嗯，他们有可能就是老邢说的那四个歹徒中的其中两个！这么说，那个柯利郎是真正的幕后元凶！”

“柯利郎，我绝不饶恕你！”

瑞瑞拍打着黑色的羽绒衣沾满的灰土和草根，我帮助她拍打后背的灰土。瑞瑞问我：“安丰，刚才你害怕了吗？”

“情形紧张，顾不上害怕了。”

“好样的，安丰！把枪给我吧，别走火了。”瑞瑞接过手枪关上保险，把枪插在腰间。

看到我们走到汽车附近，罗素珍哆哆嗦嗦地从车窗伸出头，问道：“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杀你们呢？”

我说：“他们不是要杀我俩，他们是要杀你！”

她惊愕地说：“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呢？我与他们不认识，我没有仇人哪！”

我告诉她这两个歹徒有可能是杀害韩宝的凶手，她见过凶手，所以歹徒要杀人灭口。她坐在车里，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目瞪口呆。

“罗大姐，如果警察调查这件事，你要替我作证，我是正当防卫。”

罗素珍用力点点头：“谢谢你救了我！我一定作证！”

我们驾车离开现场，向索尼特左旗开去。

第四十一章 买狼人

下午五点半，我们到达了索尼特左旗招待所。秦秘书焦急地站在招待所大门口等候我们，瑞瑞下车后简短地向秦秘书汇报几句，然后把一个微型录音机交给他。“你们二位辛苦了！”秦秘书简单慰问我俩几句话后，搀扶着惊魂未定的罗素珍，以“谈话”为由把她客气地“请”进招待所。

罗素珍在进入招待所大门的一瞬间，回头冲我俩喊道：“俞警官，你们答应过我到索尼特左旗后给我买鸡钱，然后送我回布鲁库斯镇。”

瑞瑞微笑着冲她摆摆手，说：“你放心吧，我们说话算话！一会儿，我连买鸡的钱和衣服都给你送来。放心吧，谈话结束后我们一定送你回去。”

看到他们走进招待所后，我嬉笑地对站在车门旁的瑞瑞说：“老婆，龙海说韩宝和罗素珍住在蒙古包的那天晚上在被窝里不停地干那个事，可是这个女的却说韩宝不行，你相信龙海呢还是这个女人？”

瑞瑞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说：“当然相信这个女人了！”

“为啥？”

“为啥你自己想去，你是法医还不明白。”

瑞瑞没说这句话时我还有些明白，她说了这句话后我反而不明白了。这种事与法医有何关系？

“开车吧，去商场。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怎么不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这么快就遭到歹徒袭击了呢？”

我把车发动着，说：“是啊！我们的行动很隐蔽，没有人发现我们把她带走。如果有人告密的话，这个人几乎在我们离开布鲁库斯镇后立即就通知了他们的人。这个人会是谁呢？我们报警吗？”

“暂时不报警。我现在也怀疑派出所里可能有内奸。看来这个小镇的水很深哪！李所长刚上任，应该清白，告密者应该是镇上的人或派出所里的老人。庞副所长送老邢去索尼特右旗没回来，告密的可能性不大。”

“遗憾的是，两个歹徒都死了，没有留下活口。”

“算了，我们先不讨论这个问题，我已经把我的疑虑在电话里向李组长汇报了，李组长会与刑警联系，警察会侦查谁是告密者。”

“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我们赶快到商店里给罗素珍买衣服。唉，老邢不知怎么样了？如果时间还早，我想去索尼特右旗医院看看老邢。”瑞瑞的眼角挂着一滴泪水。

我们的车顺着宽广的满都拉图大街向城市广场开去。城市广场算是索尼特左旗最大的商场。我们把车停在城市广场后面的停车场，从商场后门进去，直接走到卖民族服装的柜台，挑选了一件女式天蓝色的蒙古袍。

我们从商场后门出来时，一辆沈阳牌照的客货两用轿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拐进停车场。我指着那辆车的背影，说：“瞧，沈阳的车。”瑞瑞没太在意，她指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说：“呶，这也是沈阳车。”

当我们回到停车场准备上车时，我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停车场，从我的侧面向商场走去。我迟疑了几秒钟，当我回头再看他时，他已经消失在商场里。暮色中，我没有看清楚他的面容。这个人是谁呢？很像是柯利郎。不会吧，柯利郎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我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是我的错觉。

“你看什么呢？”

“刚才有个人过去，很像柯利郎。”

“真的吗？”瑞瑞惊奇地看着我，“你从前见过柯利郎吗？”

“见过他两次。有一次柯立帆请客，在餐桌上见过他，还有一次在柯立帆办公室里见过一面。”

“他认识你吗？”

“应该认识。”

“他往哪里去了？”

“可能进商场里了，但我不肯定。”

“走，我们到商场里看看。”

我和瑞瑞在商场里四处张望，商场里顾客不多，我们一层、二层、三层，把商场转了遍，没见到柯利郎的影子。“你一定是看走眼了，李组长今天中午说昨天晚上有人在沈阳见过柯利郎。我们回去吧。”

“或许，我可能看错人了。”

我俩回到停车场，我在停车场里寻找那辆沈阳牌照的客货两用轿车，没有找到。奇怪，那辆车怎么这么快又开走了呢？

坐在车里，我脑子还在想着那个人影，感觉应该是柯利郎。但是，有人监视他，他一旦离开沈阳，调查组马上就会发现的。那个监视他的人是谁呢？不会是他吧？我不自觉地问道：“瑞瑞，你觉得刘才宝这个人怎么样？”

瑞瑞想了想，说：“你和刘才宝是七个人中最清白的两个人，完全是因为休假踏上了红石草原，可以被安排作为‘目击’证人。应该说，他们最后成功了。但是，现在我不能确定刘才宝是否还清白，他有可能已经被柯立帆收买了。”

我无言以对，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我不是怕刘才宝受蒙蔽，而是怕他不坚定，被柯立帆收买了，柯立帆曾许诺等他的公司生意好起来后，帮他买一套商品房。这可是不小的诱惑呀！如果那个负责监视柯利郎的人是刘才宝，那可有点没把握。

回到招待所，我们把刚买的新衣服和买鸡的钱交给了秦秘书，让他转交给罗素珍。秦秘书说李组长正在房间里等着要见我们，我俩立即来到李组长的房间。

“组长，您找我们？”瑞瑞站在门口。李组长的房间里坐着一位二十几岁的陌生青年男子，身着灰色羽绒衣，见我俩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用陌生的眼光瞥了我一眼，接着用熟悉的目光看着瑞瑞，我猜他俩认识。

“俞瑞、安丰，你俩请进！”李组长满面笑容迎接我们，给我俩沏茶倒水，“请坐，喝点水！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这位是贾春。鉴于邢恺副处长伤势严重，调查组决定把贾春调过来。俞瑞，你继续担任副组长，贾春机智聪明，曾经与柯利郎打过交道，可以协助你工作。”

“是，李组长！”瑞瑞接过李组长端来的茶杯，走上前与那个叫贾春的男人握手，“贾春你好！”

贾春身材高大，粗壮，浓眉大眼，黑红脸膛，圆圆的脑瓜留个寸头，笑容里隐藏着狡黠，如果不是李组长引荐，从他的相貌和言谈举止看，我不会认为他机智聪明多少，相反，倒觉得他像个毛头小伙，呆头呆脑。

贾春站起来说：“刚才李组长一直在夸奖你们两人。兄弟我刚刚调来，情况还不熟悉，今后还要向你们学习。”他的口音带着浓烈的辽东腔调，然而，他解释说他是赤峰人。

李组长笑笑说：“邢恺擅长经济案件侦破，但红石草原案件越来越多地牵扯到刑事案件，所以，调查组特别把贾春抽调过来。贾春与劫匪打过交道，在刑事反侦查方面有点经验，关键是他年轻、身强力壮，可以负责保卫和安全。”

从李组长的表情，我和瑞瑞看出来案情有了新的进展，我俩规规矩矩地坐下来，等着李组长的指示。

李组长说：“你俩辛苦了！我从罗素珍谈话中了解到，下午驾驶卡车的两个歹徒很凶恶，你俩表现得机智、勇猛，成功地保护了证人。”

听了李组长的夸奖，瑞瑞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如果当时再冷静一些，留下一个活口就好了。”瑞瑞主动说出自己心里的遗憾。

李组长说：“这没什么遗憾的，正当防卫！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呀！成功地保护了证人就是我们的胜利。你说呢，贾春？”

贾春点点头：“是，有证人在就有继续侦查的线索，最终，一定会抓住剩余的罪犯。”

李组长继续说：“我们通过与罗素珍谈话了解到，钱贵就是那个买狼的人。”

“果然是钱贵！”我和瑞瑞吃惊地喊起来。

“是的，买狼人就是钱贵，他在过去的十个月频繁在小镇上出现过。罗素珍是个很重要的证人，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证词，她在韩宝家里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钱贵。这是钱贵本人最近拍的照片。”李组长把钱贵的照片递给我们。我和瑞瑞端详着钱贵的照片，他的相貌正如柯立帆描述的那样。

“我怎么觉得他的相貌这么熟悉呢？好像感觉像什么人。”

瑞瑞说：“大众脸，所以让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不觉得这张脸很大众，我倒觉得很特别。”

瑞瑞没有理睬我的问题，转头问李组长：“组长，钱贵现在哪里？”

李组长说：“据我们调查，他离开沈阳已经四天了。”

瑞瑞说：“这么说他是与我们同一天离开沈阳的。”

“没错，他跟踪我们一路来到锡林郭勒盟，住在索尼特右旗一家旅店，那里距离红石草原比较近。据最新掌握的情况，昨天他来到索尼特左旗，同时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柯利郎手下的四个打手，其中两人下午在路上袭击你们时溺水死亡，还剩下两人与钱贵一起。他们今天一早退房，驾驶那辆灰色的桑塔纳旅行轿车离开了索尼特右旗，暂时去向不明。据旅店人员说，一小时前，有个人开着一辆空的厢式货车到旅店找钱贵，发现钱贵退房了，马上就离开了。根据服务员描述的相貌特征，我怀疑是柯利郎。”

“刚才在商场的停车场，安丰看到一个像柯利郎的男子从后门进入商场。我们马上跟着追进商场，楼上楼下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我当时还认为安丰看走眼了，看来，他果然来了。”瑞瑞眼睛亮了，表情兴奋起来。

“不过，警察已经封锁了这一地区通往省外的公路，他们跑不出去。袭击你们的车辆是他们昨天夜里从索尼特右旗一个工程队盗窃来的。看来他们早有预谋，提前埋伏在半路。贾春以综合调查组的名义从电话局调出下午从布鲁库斯镇打出来的电话。贾春你谈一下调查的结果。”

贾春说：“布鲁库斯镇目前已经覆盖无线电话网络，但全镇只有两部移动电话。镇上有八部直拨外线电话，其中四部是公用电话，其他的电话进出均须总机转接。中午之后，经过总机转接的电话没发现任何可疑记录，四部办公电话，包括派出所的一部直线电话，均无可疑通话记录。四部公用电话中有两个电话记录十分可疑，分别从镇子不同公用电话打给索尼特左旗同一个公用电话。据看电话的人描述，在布鲁库斯镇打电话的人是一个高个子的外地人。

瑞瑞说：“看来歹徒很狡猾，在逃跑时留下一个人继续监视我们。”

贾春说：“也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逃离布鲁库斯镇，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他们可能打算伺机除掉罗素珍。发现你们带走了罗素珍后，他们立即通知自己同伙在半路上袭击你们。”

瑞瑞归纳说：“这样看来，他们昨晚住在左旗，今天一早退房，兵分两路，钱贵带两个打手直奔布鲁库斯镇，抢先动手杀了韩宝，打伤了老邢。另一路潜伏在右旗，盗窃一辆工程车埋伏在路上。这么说钱贵和另外两个打手还没离开红石草原。”

贾春说：“应该还在红石草原。”

我插话说：“既然案情已经浮出水面，干脆直接抓住柯利郎呗！”

李组长说：“虽然案情早已明朗，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柯利郎背后策划或参与了这起犯罪。他手下的两个打手即使被我们抓住，我们也很难抓到柯利郎本人参与犯罪的证据。他没有与打手汇合，也没有直接参与行动。他手下的人有可能是直接被钱贵雇用的，受钱贵指挥，即使他们犯罪了，从表面上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个老牌的黑道头目，狡猾得很，公安局几次抓住他，但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不得不放了他。”

我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组长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查找赃款的下落。为什么柯利郎要开一辆厢式货车到草原来呢？”

瑞瑞说：“是啊，难道他要取货吗？”

“对，俞瑞，你分析得有道理，他有可能是要取走藏在红石草原的钱。我一直怀疑他们把赃款藏匿在红石草原的某个地方。”

瑞瑞问：“他们能把钱藏在哪里呢？”

“我也正要问你呢？”

瑞瑞说：“最大可能是基努塔纳峡谷的山洞里。那里有些山洞一年四季温度恒定，干燥，适合货物的长期保存。放在山洞里的草垫几百年都不会腐烂。”

李组长点点头：“嗯，望天洞和溶洞已经搜查几遍了，没有任何发现。还有几个山洞要重点搜查。”

瑞瑞问：“组长，什么时候行动？”

李组长说：“据说今天午夜十一点后当地警察开始大搜捕行动，抓捕杀害韩宝的凶手，但你们不参加。你们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有更重要的任务。夜里搜查山洞危险，你们三人明天白天重点在基努塔纳峡谷搜查所有的洞穴，争取搜出赃款。”

“据说？”我有点疑惑，脑子里出现一个问号，“李组长，难道今晚的搜捕行动不是您亲自指挥吗？”

瑞瑞反应非常机警，说：“安丰，别咬文嚼字了。不该问的就别问。”

贾春说：“安丰，你是新人，不了解我们的办案原则。我们完全是独立办案，如果涉及刑事上的事情，由当地警察处理，我们仅关注经济犯罪。这就是为什么李组长多次提出抓人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找到他们隐藏在红石草原上的巨款。你明白吗？”

臭小子，用教训人的口气对我说话！我不服地说：“我当然明白！”其实，我口头上说明白，心里还是不太明白。“要是我，这么多钱，绝不会藏在这荒无人烟的草原里，我可以用假名存银行或藏在家里，或放到朋友那里，可以转到别人的账户里，或者转到国外。”

瑞瑞简洁地说：“所以你不是罪犯，你也不会去犯罪！”

李组长说：“是啊，我们要从罪犯的角度去思考和推理。罪犯在进行重大犯罪时除了相信他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像叶行长这种与国外商人密切联系的人可以把钱转到国外，但对于柯利郎、钱贵这类社会黑帮，他们是不会把钱转到国外的，转到别人账户或用别人的名字存进银行他们不放心，藏在自己家里等于死路一条。所以，应该有一部分钱没有带走，还留在国内。”

我固执地反驳：“那他们父母呢？”

李组长耐心解释：“父母兄弟姐妹他们可以信任，但很容易被怀疑，况且他们犯罪后会尽量避免牵连自己的亲人。对于任何犯罪分子来说，盗窃成功不算完美，盗窃后把赃款隐藏好，最终没被搜查出来才是完美的胜利。”

“哦，明白了！”我哑口无言。

“安丰，组长说的很有道理，你以后慢慢学吧。”瑞瑞换了一个话题说，“组长，老邢的伤情怎么样了？”

“两小时前我往医院打过电话，他还昏迷呢。医生说他生命暂时没有危险，最坏结果是植物人。”

“啊！植物人！”瑞瑞的眼圈红了，“组长你一定要救救他呀！想尽办法让他醒过来，别遗留什么后遗症啊。”

“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请了省城最好的脑外科医生给他会诊，为他做最好的治疗，争取让他醒过来。”

“组长，我想去索尼特右旗看看他。”

“哦，我忘记告诉你了，老邢现在可能已经不在索尼特右旗了，我打算今晚把他转移到省城一家大医院，你们放心，我会找最好的专家给他会诊治疗。你们今晚哪也别去，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再说你们去医院也没什么用处。”

“那好吧。”无可奈何的瑞瑞和我离开了李组长的房间。

第四十二章 情夜难却

吃过晚饭，我来到瑞瑞房间的门前，看见走廊里没人，我轻轻叩响她的房门。瑞瑞开门探出头：“我就知道是你，进来吧。”

我跨进房门的一瞬间，突然把她抱住，瑞瑞慌乱地挣脱我，说：“门还没关呢，你不怕别人看见哪！”

“怕什么！我们不是恋人嘛！”我松开手。

瑞瑞幽默地笑着说：“哈哈，你要不说我还真忘了你我是恋人关系呢，感觉你是在侵犯我。”

我关上房门，转身从后面搂住她，调皮地说：“现在门里门外谁都看不见了，我要好好侵犯你，老婆！”

“不要这样！”她向前一步，侧身用她的左手抓住我的右胳膊，顺手一拉，顺势转身右手一推，我的身体腾空，“噗通”一声，摔倒在大床上。

男人被女人制服是什么滋味？我尴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里有点恼火、闷闷不解。瑞瑞走过来坐在床边，温柔地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刚才动作有点重了，你没事吧？”

“哎哟，我的腰！”

“我看看，你的腰怎么啦？”她俯下身掀起我的衣裳，用手轻轻揉着我的腰， 我突然用力把她搂在怀里。可能是我用力过猛，或者是她毫无防备，我们在床上翻滚了一圈，竟然滚落到床下，我的头“嘭噔”磕在地板上。

“哎哟！”我眼冒金星，后脑勺涨疼，双手捂着脑袋。不一会儿，后脑勺鼓起个青包。

瑞瑞坐在地上为我揉着后脑勺，责怪我说：“看你文质彬彬的，哪来的这么大暴力！”

“老婆，你温柔点我不就不用暴力了嘛！难道你不喜欢我了吗？”

“不是的，我怕让别人看到不好。”

“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屋子里你还害怕暴露我们的关系吗？”我心里感觉不舒服。我觉得她应该像我这样干柴烈火，兴奋和激动。

“好了，你一双做实验的手，抱不动我，我怕你累坏了，所以，轻轻推了你一下。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我误解她了。我歉意地坐在她的身边，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倚在我的脸颊，我们默默地坐在地上。

这是再上红石草原后我们俩第一次贴得这么近，第一次这么亲密，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身体里热血沸腾。她一定是感觉到了我的冲动，轻微地离开我一点，而我勇敢地靠紧她，我的手在解她的上衣。

“不，我不想！”她像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友，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她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固定在她的腰间，让我不能到处乱摸。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没情绪。”

“好吧，没情绪就不勉强。”我从地上站起来，伸出手把她拉起来。我与她分开坐在床前和床头。我坐在床前打开电视机选台，她静静地坐在床头看着我选电视节目。

“这个节目可以吗？”我回头询问她的意见。我发现她在悄悄地流泪。

“你怎么了？”我再次问道。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喃喃道：“对不起，安丰，自从上午老邢受伤后我心情一直不好。希望你别怪我。”

“是啊，我心情也不好。”

“我担心他会变成植物人或留下残疾。我觉得对不起他。如果他真的残疾了，我想一辈子照料他。”她的眼神含着愧疚、担忧和惆怅。

“不会吧！李组长不是说了嘛，已经把他转送到最好的医院了。再说，如果他真的因公致残，还有他的家人和组织上照顾他，用不着你照顾他一辈子呀。”

瑞瑞瞥了我一眼，说：“唉，他没有家人了，只有组织。”

“那就依靠组织吧。你不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怎么，你怕被连累吗？”

“我不怕连累，我怕你的生活和情绪会受到影响。我相信组织上会对他负责的。好了，我们别过虑了，说不定他会完全康复，不会留下什么残疾。”

“安丰，你是搞医的，你认为他会康复吗？”

“会的，一定会的。”我不希望再看到她脸上的阴云和忧愁，毫不犹豫地安慰她。

“太好了！期望他早日康复！”她的表情晴朗一些，但眼角仍然挂着泪水。“你看电视吧，我去冲个澡。”她站起来拿着一套睡衣走进卫生间。

也许我的心太粗，也许我不很精明，没有在意她为什么忧伤和哭泣。 我想，也许由于红石草原的案子压力太大，也许她感觉自责，也许他们共事多年确有友情，我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她。女孩子，哭哭也好，发泄一下，心里会放松些，所以，我没再去安慰她。

一集电视剧播完了，瑞瑞还没从卫生间出来。“瑞瑞，你没事吧？”我边喊便向卫生间走去。“好吧，你替我照顾好老方。不多说了，拜拜！”卫生间里传出她的声音。她见到我进来，急忙挂断电话。

“你在给谁打电话？”

“给家里。”

“照顾谁呀？谁是老方？”我有点好奇，因为我发现她的双眼哭得有点红肿，“你怎么又哭了？”

她胸前缠着浴巾，头上扎着毛巾，显然已经洗完澡了，刚才是坐在卫生间里打电话。“安丰，你先去看电视吧。我一会儿再对你说。”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瑞瑞总算梳妆完毕，穿着睡衣走出卫生间，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安丰，你去洗澡吧，洗澡后早点回去睡觉。”

“不，我今晚一定要留在这。”我坚定地说。

“这样不好，我们正在执行任务呢！李组长说过执行任务期间不能暴露我们之间的关系。”

“闭灯拉窗帘干的事哪有好事！不好也得干！”我的固执让瑞瑞“噗嗤”笑出了声。

“安丰，你真傻得可爱！”瑞瑞笑笑说，接着她认真地问道，“你认为我爱你吗？”

“你当然爱我了！”我心里奇怪，瑞瑞怎么突然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呢？

“安丰，我爱你，但是……其实……唉，怎么说呢？其实……我真的很爱你。”瑞瑞突然有点吞吞吐吐，看到她傻气的样子，我开心地笑出了声。“瑞瑞，你也傻得可爱！”

“我傻是由于你傻的缘故，在你面前我刀枪入库。”

“为什么要弄得那么复杂呢？我希望一切简单些，只要你爱我，别的我不想知道。”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好吧，既然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瑞瑞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呢？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她不会吞吞吐吐。她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呢？我感觉她像一张白纸，洁白无瑕；她像一扇玻璃，明亮透明。我心里想，她既然不想说，就别逼她说，省得大家都不快乐。今夜相聚来之不易，我一定要好好享受快乐。

“安丰，你说野生玫瑰有几朵花瓣？”瑞瑞用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朵玫瑰花。她在认真地数着花瓣数。

“恐怕有几十片吧？”我回忆着小的时候一片一片撕着玫瑰花片，有好多花瓣。

“你错了。那是养殖的玫瑰花，野生的玫瑰只有八瓣。以后如果我们分开，你看到八瓣的野玫瑰，那就是我。”

“我不会与你分开的，野玫瑰！”

“哈哈，有些事恐怕也不以你我的意志为转移。”

“你我除外！”

我很快地冲了个澡，顾不得擦干身体就钻进她的被窝里。我闭上眼睛面对面紧紧拥抱着她的身体，身体流淌着爱的激流，心中充满了诗情画意，我不安分地抚摸着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美貌和魅力，默默地享受着激战前男人的骄傲。瑞瑞穿着睡衣睡裤，翻过身背对着我的胸口，平淡地说：“安丰，睡觉吧。我困了，今天不想做了。”

一盆冷水泼向熊熊燃烧的火焰，会发出“哧哧”刺耳的声音，冒出刺鼻的浓烟，而我心中的火焰却被她的一句话悄声无息地浇灭了。涌动的激情顷刻烟消云散，坚挺的身躯变得绵绵无力，我四肢松弛仰卧在床上。也许她真累了，也许她今天真的没心情。今天的情景确实很紧张，在布鲁库斯小镇先是发生老邢遇刺的事件，后来，我们在公路上又险些遇害，那场面确实惊心动魄。“好吧，不做就不做吧。”我理解她。

“你早点睡吧。”我大度地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把电视静音，来回地寻找着我想看的节目。

瑞瑞虽然安静地闭着双眼躺在床上，我敢保证她没睡着，她的睫毛在跳动，脸部肌肉没有放松，她在想心事。我突然感觉瑞瑞的心事很多很多，只是她都闷在自己心里，从来不对我说。

她轻柔地对我说：“关了电视吧，早点睡觉，明天还有任务呢。”

“好的。”我关掉电视，钻进被窝。

瑞瑞转过身轻轻地搂着我，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性，对女人来说，有时候是可以舍弃的。”

我没有理解她的意思，随口附和道：“但是，爱情是不能舍弃的。”

“或许是这样，但也不是绝对的。安丰，你相信柏拉图式的爱情吗？”

我想起大学时与女友那种柏拉图式的恋情，晃晃头：“我相信世界上存在精神恋爱，但我不喜欢。”

“有些生活方式不是你喜欢不喜欢，是客观条件逼你这么选择。”

“是啊，人生常有不如愿！”我突然想到了罗素珍与韩宝的事情，心里依旧迷惑不解，有点不甘心地问，“老婆，你为什么这么相信罗素珍说的话呢？”

“她说的什么话？”瑞瑞显然已经忘记了我指的是什么。

“她说韩宝那方面不行。”

“啊？你还想着这件事哪！”瑞瑞吃惊地看着我，仿佛觉得我很幼稚，用教训的口吻说，“我当然相信罗素珍说的话了！刑警队的法医在韩宝家验尸时你为什么不跟在他旁边呢？他验尸时发现韩宝下身受过外伤，没有睾丸！”

“啊？”我目瞪口呆！我也验过尸体，可是我只查看了他前胸的刀伤和死亡的原因。做法医呀，一定要非常细心！我想起我的导师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不自觉地脸红了。

“睡觉吧。”瑞瑞翻过身不再说话了。我怕自己的呼噜声影响她入眠，瞪着天花板静候她先入睡。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有节奏，可是，她的四肢迟迟没有出现入睡后不自主的微微抽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翻过身来，说：“安丰，你怎么没睡着呢？”

“你怎么也没睡着呢？哈哈！”我和瑞瑞都睡不着了，我俩干脆坐在床头讨论起红石草原的案情。

这次来到红石草原收获不小，虽然没找到几个月前的遗骨，但望天洞和溶洞的探险，发现了人为圈狼和放狼伤人的证据。通过探访龙海老人又发现了抓狼、卖狼、买狼的这条线索，一直引导我们查到布鲁库斯镇。在布鲁库斯镇上，虽然老邢受到意外伤害，但也暴露了买狼人的行踪。通过罗素珍的指认，确定了买狼人是钱贵。

我最关心的问题是叶新和孙玫红到底死没死，瑞瑞说这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现在不知道他们躲在那里，瑞瑞最关心的问题是怎么样抓到柯利郎的犯罪证据，她似乎憎恨他。瑞瑞说调查组最关心的是怎么找到被诈骗的巨款。她信誓旦旦地说虽然现在案情还是迷雾重重，但幕后的柯利郎和柯立帆不久必将会被揪出来，一切终将真相大白。红石草原案件中已经出场的人物，叶新、孙玫红、柯立帆、柯利郎、钱贵，这五个人串通一气，共同策划和演出了这场戏。目前，这五个人物中叶新和孙玫红下落不明，柯立帆和柯利郎深藏不露，只有钱贵一个人暴露出来尾巴。关键是今晚抓住钱贵！抓到钱贵，案子的侦破就会有新的突破口。

我提醒她还有一个春野和夫。她长长地“哦”了一声，说：“你不提醒我，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伪证人！”

“你有什么证据吗？”

“事实将证明他的证词是假的。这就是证据。”

夜深了，我们不知不觉睡着了，瑞瑞在我之前先睡着了，我记得在我入睡前感觉到她的腿抽动了几下。

“老方！老方！快抓住他！”后半夜里我被瑞瑞的叫喊声惊醒，睡梦中她喃喃地嘟哝着：“柯利郎，我饶不了你，我一定让你得到应有的惩罚。爸爸，你放心，女儿替你报仇！”

“瑞瑞，你在说什么？”我迷惑地问道，瑞瑞没有醒，翻了个身，继续熟睡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把我吵醒，我刚想爬起来开门，突然意识到这是瑞瑞的房间。此刻，瑞瑞翻个身，脸附在我的背上继续熟睡着。我翻过身推了她一把：“瑞瑞，你醒醒，有人敲门呢！”

瑞瑞用力睁开惺忪的眼睛，吃惊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咦？安丰，你昨晚怎么没走呢？糟糕！6点半了，一定是秦秘书敲门。你躲在被窝里别动！”瑞瑞把被子蒙在我的身上，穿上衣服下地开门。

我从被子的缝隙向外望去，瑞瑞打开房门，贾春的头探进来，瑞瑞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来。他笑嘻嘻地说：“姐，我以为你已经起床了呢。不好意思打扰了。布鲁库斯派出所的李所长来了，说是有急事向调查组汇报……”

“嘘！”瑞瑞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打断他。“她在哪？”

“在我的房间里。”

“好吧，你先回去接待李所长，把他们领到会客室，我马上通知安丰一起过去。”贾春的头缩回去了，瑞瑞马上关上房门。

“贾春怎么称呼你姐呢？”我从被子里伸出头问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不叫姐还叫姨吗？”大清早被叫醒，瑞瑞有点恼火，显得不耐烦。“安丰，我不是告诉你回自己房间睡觉吗，你怎么不听呢？你瞧，要是让同事发现你住在我的房间里影响该多不好！”瑞瑞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快穿衣服吧！”

我伸出胳膊把瑞瑞搂倒在床上，嬉笑地说：“老婆，怕什么！他们不是都知道你我的关系吗？”

“什么关系？没结婚就不该这样！”

“那我们马上结婚吧，瑞瑞！”

“恐怕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求婚！”瑞瑞咯咯地笑起来。

“我们不是订婚了嘛！”我演戏般的单腿跪在床上拉着瑞瑞的手，“亲爱的，嫁给我吧，我会一生一世爱你，你我一生相伴，白头偕老。”

“算了，别演戏了！你瞧，我的皮肤有点受不了啦！”瑞瑞从床上坐起来把我的衣裤扔到我的怀里。

“人生就是一场戏嘛！”

“快穿衣服吧，李所长还等着我们呢。等案件侦破后我们再讨论结婚的事情吧。”瑞瑞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幸福、愉悦的表情，我知道她心底是爱我的，她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铁女人，心里巴不得我向她求婚呢。

我看着她走进卫生间的背影，突然想起她昨天夜里说的梦话，感觉有点奇怪， “老婆，你昨晚说梦话了！”

瑞瑞从卫生间探出头吃惊地看着我：“真的吗？我说什么了？”

“嘻嘻，你说‘安丰，我爱你!’”看到她有点认真的表情，我突然守住口，没说出实话。梦话不可信但也不可不信，她的梦话有点怪，好像她隐藏着什么秘密，在我的心里留下一丝阴影，我想还是暂时不说出来好，免得尴尬。

“瞎掰！”瑞瑞脸上紧张的表情放松了，接着她试探地说，“唉，这几天太疲乏了，夜里可能会说梦话，我上大学时有一个毛病，疲劳后容易说梦话。”

“嘿嘿，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我哪里听得到你的梦话啊，我睡着了打雷也不会醒。”

“讨厌！以后回自己房间睡觉！”

“瑞瑞，你爸爸好吗？”我突然感到好奇，我和瑞瑞认识后她很少提过他爸爸。

“你怎么突然问起我爸爸了呢？”瑞瑞看着我，显得有点诧异，“我爸爸很好！”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和瑞瑞匆忙地洗漱，顾不上去餐厅吃早饭，直接来到会客厅。

第四十三章 蹊跷谜案

招待所的会客厅是公共的，房间朝北，十几平方米大小，靠墙摆放一圈棕色皮沙发，沙发前面立着几张木制的茶几。两扇朝北窗户的窗框糊上了窗户纸，玻璃上挂着厚厚的冰霜。窗台下长长的暖气片表面搭着不知谁洗的衣裳，散发着潮湿的热气。屋子里的墙壁旧得发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能让人窒息的浑浊的烟味。李所长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蒂。嘿，女人吸烟，真稀罕！庞副所长坐在她身旁，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贾春弯着腰给他俩倒茶水。我和瑞瑞一同走进会客厅。

看到李所长和庞副所长两人一早突然出现在招待所里，我推测昨天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李所长表情严肃，端坐在沙发上，似乎缺少了一点昨天见面时持有的轻松和自信，脸上带着明显的疲倦和憔悴，一定是一夜没合眼。庞副所长看见瑞瑞和我进来，礼节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早晨好，领导！”调查组可是上级部门派下来的神秘机构，所以，当地官员对我们毕恭毕敬。

“早晨好！”我和瑞瑞也有礼貌地回敬道。

李所长把香烟掐灭，站起来略显不安地说：“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来打扰。我知道你们这几天很疲劳，本想让你们好好睡个懒觉，但是案情的侦破有点紧急和意外，所以，我不得不一早就把你们吵醒。”

“没关系，工作要紧。”瑞瑞茫然地盯着李所长，问，“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把昨天夜里围捕发现的重要情况及时向调查组领导汇报。”

瑞瑞说：“哦，李所长，坐下来说吧！”我和瑞瑞坐在对面的长沙发里。

“俞警官，你是调查组的领导吗？”李所长靠在沙发上眯着一双鱼鹰般锐利的眼睛，有点不信任地问道，“你们调查组的组长不是姓李吗？”

“我现在代理组长。怎么，你不相信我吗？”瑞瑞微微一笑，表情显得自然又大方。

“不，我相信你是领导，我的意思是直接向调查组李组长汇报。”

贾春手里拿着暖水瓶，弯着腰边倒水边说：“李组长调走了，她现在就是我们组长。”

我感觉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情，李组长和秦秘书怎么没出现。他们去哪里了呢？贾春为什么要撒谎呢？

“哦，原来您是调查组的组长，年轻有为！昨天审问龙海时我就感觉到您的机敏、干练和细致。”李所长显然是相信了贾春的话。

“李所长，您过奖了！”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请庞副所长向调查组汇报下昨天夜里案情的新情况。”

庞副所长把手里的烟蒂掐灭，扔到烟缸里，说：“昨天夜里，我们在李所长的指挥下，对布鲁库斯镇的旅店、小影院和录像厅等公共场所进行了突击性地毯式的搜查，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收获。今天凌晨四点多钟，李所长带着我和三名警察在漆黑的03号支线公路例行巡逻，当行驶到56公里处时，我们意外发现有一辆银灰色桑塔纳旅行轿车撞在路边一块红石上，侧翻在路边壕沟里。借助汽车的灯光，我们看到肇事车辆四壁玻璃破碎，后车门大开，驾驶室里出现几头狼拥作一团抢食猎物的影子。我们把警车停在肇事车的后方，按响汽车喇叭驱散了群狼。有两头狼不甘心离开，距离警车二十几米远围着警车转圈，似乎想攻击警车，被车里的警察开枪击毙，远处的其他野狼听到枪声后四处逃散。

“李所长立即通过无线对讲机向总部汇报了案情，在确定现场没有野狼的情况下，我们下车小心谨慎地靠近现场勘查。借助手电筒的光线，我们看到了一个令人寒栗的惊悚情景：一个死者斜卧在驾驶座位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得七零八碎，他的胸腹已经被狼掏空，头面部被狼啃得露出片片白骨，车厢里溅满了斑斑血迹。他的小腿和双脚保持完整。我们绕到车门大开的一边，发现有人从副驾驶的车门爬出来的痕迹，我们顺着爬行的痕迹向公路边的荒地走去，在距离汽车二十几米远处看到了一具被啃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俯卧在雪地上，两只手深深地插入冰雪里，腕部皮肤残留香草文身，被撕成碎片的衣裤和鞋子散落在血泊中，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血腥味道。四周雪地上留下凌乱的野狼爪印。”

庞副所长详细报告了昨天夜里搜捕情况，案情的变化出乎意料，令人不寒而栗。怎么会又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是偶然还是另有隐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现场拍的照片。”李所长把一叠还散发着药水味道的照片递给我俩。照片上的情景与庞副所长描述的几乎一样，只不过听过他口述后，视觉中的情景更加血腥和刺激。

瑞瑞漂亮的额头上出现了两条紧缩的皱纹，她把照片递给我的时候，用力地深吸两口气，极力抑制和掩饰她恶心的反应。还好，我是搞法医病理的，我的胃虽然有点不自在，但没有出现强烈的生理反应。

瑞瑞问：“现场还发现什么？”

庞副所长回答：“现场还发现另一辆车的车胎痕迹。这辆汽车在案发现场的前方和后方几十米远，分别留下在路边停车的痕迹。现场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鞋印，但是，雪地上似乎有被清理破坏的痕迹，说明汽车肇事时车里应该是三个人。我们扩大搜索范围，结果在其他地方发现另一个死者……”

瑞瑞焦急地问：“你的意思是一共有三个人死亡吗？”

庞副所长点点头：“在第三个死者的现场还发现了第四个人的鞋印，但附近没有发现第四具尸体。”

瑞瑞惊呆了：“啊！……在哪发现的？现场有何特点？”

“第三个人的遇害地点是在一条峡谷里。准确说是在两条峡谷汇合处的西侧山坡上。”

“又是峡谷汇合处！”

庞副所长继续报告：“最新的检验结果表明，这三个人死于狼的攻击，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左右，法医认为两个死者年龄在二十六岁至二十八岁，由于汽车肇事导致颅骨骨折和下肢腿骨骨折。另一个死者被发现在距离肇事地点西侧一公里外，年龄大约在四十二岁至四十四岁。这辆肇事车曾经出现在索尼特左旗一家旅馆门前，车牌是盗用的。旅馆老板证实这辆车离开旅店时车里有三人，两个二十几岁，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初步结论是，汽车肇事，意外遭遇野狼伤害。从汽车肇事的现场看，似乎与疲劳驾驶有关，汽车是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行进，在没有任何减速制动的情况下突然撞上路边一米多高的岩石，跃起后侧翻到路边的壕沟里。”

瑞瑞问：“三个死者的血液化验了吗？血液里有没有酒精或有没有毒物？”

“刑警队刚刚报告了血液化验结果，三个死者血液里酒精均超标，达到醉酒程度。现在刑警正在附近几个镇子调查他们昨天夜里在哪家饭店喝过酒。”

瑞瑞问：“第三具白骨周围有没有人为的痕迹？”

李所长犹豫一下，说：“第三个死者不是白骨，而是有血有肉的尸体，可以确定他是受到狼的攻击，被群狼咬死的，从现场情况分析，他曾经与狼搏斗过，用匕首捅死一头瘸腿的母狼。现场的另外一个人的足迹，向东慌张逃脱，估计没有遇难。”

瘸腿母狼！这不正是在基努塔纳峡谷里攻击我的那头狼吗？难道钱贵死于基努塔纳峡谷附近？我的脑袋里闪现出这个念头。

瑞瑞问：“三个死者身份都确定了吗？”

李所长点点头：“有两人已经确认，是柯利郎手下的打手，另一个死者的身源暂时还没确认，但应该没问题。”

瑞瑞拿出钱贵的照片递到李所长的眼前，问：“你看看这张照片上的人，像第三个死者吗？”

李所长接过相片仔细端详：“嗯，有点像，好像是他。他是谁？”

瑞瑞回答：“他叫钱贵，沈阳电业夜总会老板，是这几个凶手的头目。他是叶新的弟弟，但不是亲兄弟，据说他是汉族，三岁时被卖到叶家。这几天，他一直在红石草原活动。”

李所长对身边的庞副所长说：“你把这张照片交给刑警，请他们核实死者的身份，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庞副所长拿着照片站起来离开会客厅。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本以为很快就会抓住钱贵，案子就此结束了，谁都没想到这三个人却突然意外死亡，确实有些蹊跷。

瑞瑞感觉困惑，说：“汽车肇事后前排的两人重伤，死于野狼口，第三个人侥幸逃脱，但最终还是被狼吃掉。这个解释虽然有点牵强，但似乎合情合理。”

我问：“汽车肇事地点与基努塔纳峡谷有多远？”

李所长打开一张地图，指着标记着03号支线公路的红圈说：“这里是汽车肇事的地点，距离基努塔纳峡谷的西端只有一公里。”

我接着问：“第三个死者出事地点在哪里？”

“呶，在这里。”李所长指着地图说。

“啊！”我吃惊地喊了起来，“这不正是吕玖湖遇害的地方吗！也是大前天我、瑞瑞和老邢三人遭遇群狼袭击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那个地方与龙海的帐篷很近哪！”

李所长说：“你怀疑这件事与龙海有关，是吗？这件事肯定与龙海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昨晚被拘留在布鲁库斯镇派出所里没放出来。他是今早才被释放的。”

我问：“怎么这么快就把他放出来了呢？你不是坚持要拘留他一个月吗？”

“按理说，他触犯治安条例至少应该被拘留十五天，但是，我们尊重你们调查组的意见，今天早晨七点已经把他释放了。他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瑞瑞似乎感觉昨天的事做得有点不妥当，歉意地说：“昨天我有些感情用事， 因为龙海在峡谷里救过我们。不过，还是应该依法办案。”

“没什么，我后来觉得应该服从你的意见，调查组要求放他出来，一定有放他出来的道理。”

“谢谢你的理解。”瑞瑞眉头紧锁，“李所长，你不觉得这起汽车肇事有点太意外了吗？三个罪犯突然发生车祸，接着死于野狼口中。再说，既然第三个人在车祸后脱险了，他为什么要跑到基努塔纳峡谷里呢？”

“是啊，我也感觉不可思议。可能他们要找一个藏身之处。”

我说：“昨晚的案件与几个月前的白骨案如出一辙，我怀疑这是一起利用汽车肇事和野狼吃人的谋杀。野狼吃的可能是已经死去的人，而不是活人。”

贾春问：“安丰，你有什么依据吗？说出来我们分析一下。”

“既然钱贵能够逃走，说明他没有受重伤。他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同伙呢？如果同伙被捉不是对他更不利吗？除非他肯定他俩已经死亡或者将会死亡，否则，他不会不顾一切地抛下他俩自己逃跑。”

瑞瑞纠正说：“现在看来，钱贵并没在桑塔纳里。关键问题是桑塔纳里的第三个人是谁呢？他两次遇险都是怎么逃脱的？”

此时，李所长的传呼机响了，她看了一眼传呼机，站起来说：“你们稍等，我出去一下，刑警队有人到了。”

十几分钟之后，李所长和庞副所长回来了，她把钱贵的照片还给瑞瑞，说：“第三个死者正是钱贵。我这里有一些关于钱贵材料的传真件，你们看看吧。”

李所长把手里的传真纸递给瑞瑞。瑞瑞认真读着：

钱贵，男，四十四岁，朝鲜族，1987年刑满出狱。1989年他创办了一家商贸公司，表面上，开展推销车床业务，实际上，在替一家农村的小酒厂推销白酒。他赊账把十万瓶白酒从酒厂里拉出来，雇用了一些社会闲散人员把酒送到市内大小酒店里代卖，一伙人前脚把酒送进酒店，另一伙讨债人后脚拿着欠条找酒店老板要钱。说好了酒是放在饭店里代卖，等酒卖出去后再付钱，可是酒还没卖出去，讨债的流氓坐在饭店里闹起事来，就连110民警来了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手里有欠条，这是典型的经济纠纷。老板们惹不起他们，怕影响生意，赶紧交钱把他们这些无赖打发走。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十万瓶白酒全卖出去了，钱贵赚了一大笔钱。接着，钱贵又从厂里赊出来一批白酒，故技重演，可是这种不讲信誉的强盗式推销，如同抢钱，只能是一锤子买卖。他自断财路。

后来，他当上了电业夜总会的总经理。电业夜总会火了有一年，三个月前因经营不善被迫关门。他欠了银行几百万的债务，银行账号被法院冻结，但账里头没有多少钱。

近两年，钱贵通过与叶新的亲属关系，利用电业夜总会担保，前后几次从环山市合作银行贷款，累计贷出来1000万元人民币。有了钱他索性做起放高利贷的生意，手下养了一群专门讨债的打手。终于有一次，他碰到了一个比他还无赖的无赖，不仅借钱不还，而且还纠集了一群流氓打伤了他手下的讨债人。后来，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柯利郎，柯利郎帮助他把债讨回来，从此两人熟悉起来，成为朋友，两股黑道势力从此合为一股。据线人报告柯利郎是钱贵的幕后老板。

看完传真，瑞瑞说：“钱贵是我们正在追踪的一个犯罪嫌疑人。安丰说的有道理，从表面上看，这件事是汽车肇事和狼吃人，但不能排除杀人灭口的嫌疑。”

李所长说：“据刑警刚才电话调查的初步结果，昨天傍晚有三名外地男人驾驶一辆银色桑塔纳，出现在古鲁巴格镇上，他们在一家小饭店喝酒，共喝了八瓶啤酒，夜里十一点多离开的。酒店老板看到他们醉意醺醺，不放心，把他们扶上车，看着他们驾车离开。”

“八瓶啤酒能醉倒三个酒鬼吗？一定有鬼！”

“嗯，俞组长的推测有道理。”李所长说，“这里可能另有案情。关键的问题是要弄清楚他们是活着被狼吃掉的，还是死后被狼吃掉的。怎么证明他们是……”

李所长的话音没落，庞副所长和贾春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T肽！”

我问：“庞副所长，你怎么知道T肽呢？”

庞副所长说：“我听刑警队一个法医提到过T肽，但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法医看过你发表的论文。据他说法医界现在对T肽很感兴趣。”

我心中暗自得意。是啊，这可是鉴定我研究成果最好的机会啊！这次来红石草原我本打算寻找叶新、孙玫红和吕玖湖三个人的遗骨，检验T肽理论的实用价值，没想到在案发现场一块遗骨没找回来，无法确定他们是否确实死亡，T肽的理论空如白纸一张。多亏瑞瑞后来巧破盗墓偷尸案，间接证明那两具白骨属于偷梁换柱，孙玫红和叶新有可能是假死，也间接地肯定了T肽检验的实用价值。而眼前这个案子里的死者身份明确，化验T肽可能更有价值。

瑞瑞问我：“安丰，有把握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有把握。如果这三个死者在清醒时被狼攻击，一定在死亡前发生过恐惧、惊吓，他们血液里的T肽水平会急剧升高。如果是在汽车肇事后死亡，T肽水平不会有变化。”

瑞瑞问李所长：“能搞到这三个人的血样吗？”

李所长沉思片刻，说：“应该没问题，我与刑警大队技术科联系一下。”

“好！安丰，你明天从赤峰乘飞机直飞上海。贾春，你安排买飞机票。”

“好的，我马上安排！”贾春转身离开了。

“李所长，我们上午要到现场看看，我总觉得他们死得太蹊跷。”

“是啊，我当时也怀疑他们可能遭到谋害，我当即让刑警扩大侦查范围，看看附近一公里范围内有无人为圈狼的迹象。”

瑞瑞显得很关切：“哦？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为迹象？”

“现场初步勘察没有发现人为的痕迹，但是……”李所长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讲下去。

“但是什么？”瑞瑞追问道。

“刚才刑警报告，山上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四个木箱。”

“里面装的什么？”

“木箱上面是一层古书，下面全是钱。”

“钱！”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喊出来。

瑞瑞的身体像被针刺了一下，不自觉地轻微抖动一下，问：“多少钱？”

“有四个大木箱，藏在山洞深处一个隐蔽的石窟里。正好2000万。”

My god！听到这个消息本应该兴奋和激动的瑞瑞，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靠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面色苍白，沉默不语。

我吃惊地喊道：“太不可思议了！”

她依然沉默不语。半天，嘴里迸出一句话：“他们果然把钱藏在山洞里啦！”

“瑞瑞你没事吧？钱虽然是他们找到的，可是我们功不可没呀！” 我奇怪瑞瑞怎么会有这种失落感呢？

“是啊，你们确实功不可没！如果不是你们发现有人买狼，在山洞里圈狼，用狼来伤人，我们也不会搜查山洞啊。现在一切都清楚了，车祸之后为什么钱贵和另一个人跑到红石坡，因为他把钱藏在这个山洞里。”从李所长平静的表情上看不出满足或自豪。

我对李所长说：“其实，早在三天前瑞瑞和邢副处长就怀疑那个山洞有问题。要不是我受到狼群的围攻，他们早已进入山洞了，说不定那天就会发现藏钱的石窟。”

“哦，这么巧吗？”

“是啊，就是这么偶然。”

片刻后，瑞瑞似乎镇静下来，说：“不管谁找到巨款，都是好事。你们先去食堂吃饭吧，稍后，我们一起到现场勘察。”

“不用客气，俞组长。”李所长突然想到一件事，“铁匠老婆罗素珍在你们这里吧？她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知道她在我们这？”

“她老公铁匠昨天下午找过我们，说市场里有人见到她被一男一女叫走了。我根据他们描述的人物特征猜测可能是你们把她带走了。”

瑞瑞思考了片刻，说：“是的。我们昨天买了她的鸡，到这里时天色已晚就留她在此住了一宿。”

“是的，我也是这么对铁匠解释的。庞副所长一会儿要赶回布鲁库斯镇，能让他把她捎回去吗？”

“好吧，你们把她接回去吧。”瑞瑞扭头对贾春说，“你去罗素珍房间告诉她准备跟派出所的车回家。”

庞副所长把警车开到招待所大门前，等待罗素珍上车。瑞瑞把罗素珍叫到一旁，与她握握手，似乎低声叮嘱她什么，罗素珍不停地点头，然后瑞瑞把她送上车。望着远去的警车，瑞瑞的眼神显露出一丝忧虑。

“你担心什么吗，瑞瑞？”

“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他带走罗素珍。”

“你怕她泄露什么吗？”

“我叮嘱过她，买狼人的事，还有昨天我们被袭击的事，暂时不要对警察说，免得节外生枝。”

“她能听你的话吗？”

“能，她信任我，因为我们昨天救过她。”

“那你还担心什么？你不相信庞副所长吗？”

“除了你，我谁都不信！”瑞瑞的语气很坚定。我嘿嘿地笑了，昨天夜里的怨气，烟消云散。这才是爱情！

送走罗素珍后，我和瑞瑞去餐厅吃早餐。瑞瑞坐在我的对面，似乎没有食欲，情绪有些消沉。

“瑞瑞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感到挫折。孙玫红、叶行长的尸骨之谜还没弄清楚，现在又来了一起钱贵死亡的谜案。”

“是啊，事情太蹊跷了！不过，这次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是真死，关键是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

“安丰，你有把握弄清楚钱贵三人的死因吗？大家对你的期望值很高啊！”

“你放心，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就等你的T肽化验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你不能太乐观，这件案子可能比你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管怎么说，我要继续追踪柯利郎，因为红石草原真正的主谋应该是他，大部分赃款还在他的掌握中。”

瑞瑞被秦秘书叫走了，估计是到李组长的房间汇报情况。早晨李所长和庞副所长来汇报案情，李组长为什么有意避而不见呢？

第四十四章 峰回路转

1月25日上午九点半，我们来到汽车肇事现场，雪地上遗留三部汽车轮胎的印记，肇事汽车的轮胎痕迹笔直冲向路基的岩石，另一部车胎痕迹显得歪歪扭扭，在路边停靠过几次。第三部汽车印迹是警车留下的。

肇事现场勘查完毕后，我们来到基努塔纳峡谷汇合处的西坡。这里的丘陵和草地我们是那么的熟悉，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我们已经是第四次光顾这里了。人活在世上就是这么奇怪，你希望自由自在，但又无法随心所欲；你不想去的地方，又没法不去；你不想干的事，又不得不干；你不想见的人，常常无法回避。我曾经发誓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可是今天，我又来了。

钱贵出事的地点恰好在前天我们遭受群狼攻击的半山坡。他的尸体已被运走了，但现场洁白的雪地上还残留着他的血迹、肉渣和残衣碎布，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血腥的味道。现场四围守卫着几名刑警和两条虎视眈眈的警犬。一匹被狼群咬死、啃得面目皆非的白马，横尸于一架马车下面，这是龙海的白马和马车。白马和马车怎么半夜里跑到狼穴坡上了呢？早晨庞副所长汇报案情时没提到还死亡一匹白马。一头被尖刀刺中脖颈死亡的狼尸，横卧在雪地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它就是两次攻击我的瘸腿母狼。

西边的山坳里不时传来几声凄惨、悲壮的狼嗥，“嗷呜……”东边的蒙古包方向随即响起蒙獒粗狂、猛烈的回应，“汪汪……”

瑞瑞站在母狼的尸体旁边，冷峻的双眸在雪地上扫视一圈，她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已经僵硬的母狼，然后，抬起头向西边山坳望去。“安丰，你看那里。”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到远处的丘陵高坡上，有一头狼王模样的灰狼在众狼拥戴下，站在一块岩石上朝这边尖嗥，声音时而凶残、恐怖，时而凄厉、哀婉。

我问瑞瑞：“狼群会来攻击我们吗？”

“放心吧，我们人多，还有警犬，它们不敢过来。狼王只能在远处为它们死去的同伴悲嗥。”瑞瑞转身向山坡上仅仅露出一丝黑缝的山洞望去，“安丰，陪我上山查看一下，不进这个山洞里我有点心不甘。”

我理解瑞瑞此刻的遗憾，藏在山洞里的钱本应该被我们先找到才对，这可是不小的功劳啊。再看看站在我身边的李所长，挺胸昂头，微风吹起她的短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表情难免显露出骄傲和自豪。

“好的，我们走。”我爽快地答应着。

瑞瑞带领我和贾春爬上山坡，来到山洞附近。这个山洞恰好在山峰的下方，一块巨大的红石几乎遮挡住整个洞口，一缕淡淡的雾气从洞口飘出，山洞内显得有些诡秘。我们绕过红石来到这个神秘的洞口。

李所长带着两位年轻警察跟随在我们的身后，她介绍说：“我们的人就是在这个山洞里面发现了藏钱的石窟。我带你们进去看看，然后我们就该撤退了。”

“好吧，一起进去看看。”

“这里不会有危险吧？”我看到洞口附近雪地上隐约可见的狼爪印和狼粪，有点胆怯。

“没危险，我们已经进去几次了，里面没有狼。”

李所长和两个警察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我、贾春和瑞瑞跟在后面。这是一个不太大的山洞，地面是平坦的斜坡，人在洞里行走刚好可以直起腰，洞口附近的石壁悬挂着闪着银光的冰溜子，散发出刺骨的寒气。我用手里的铁锹敲打着，一条巨大的冰溜子坠落到地上，发出“嘭”的响声，摔成几段。破碎的冰块顺着斜坡滑进洞里。

“谁在敲打冰溜子？”走在最前面的李所长责问道。

瑞瑞警告说：“安丰，不要敲打洞壁上的冰柱。冰柱落下来会伤人，落到地面人踩到会滑倒的。”

这世界真他妈的颠倒了！在聪明、机智、胆大的女人面前，强悍的男子汉也要变得乖巧！

平坦的地面在山洞里延伸十几米后，突然变得陡峭，斜向漆黑的洞底，我们像下山似的，踏着大小不等的石头一阶一阶地向山洞的深处走去。山洞的深处空气温暖起来，山洞内的冰柱融化了，墙壁挂着湿漉漉的水珠。几分钟后，我们到达一处十几平方米的平台，这里的空气更加温暖，墙壁显得干燥。顺着李所长手电筒的光柱，我看到右侧有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石窟，一扇天然的石门已经被撬开，石窟里面空空荡荡。

带路的警察说：“这是一个古老的石窟，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古代，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你看，墙壁上隐约可以看到残存的雕刻。我们就是在这个石窟里发现四只装钱的木箱。”

“2000万哪！正是我们要追踪的赃款。”瑞瑞的语气仍然带有一丝遗憾。她的眼神落在墙壁上仅仅几秒钟就离开了，显然对壁画和考古不感兴趣。她站在石窟中央四处张望，然后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她问：“木箱有多大体积？”

“大约这么大。”带路的警察用双手比划着，似乎有两尺长，一尺高，“箱子很沉重，两个警察抬一只箱子，累得气喘吁吁。”

瑞瑞说：“看来藏钱的事不是一两个人能干的活。”

李所长说：“是啊，你的分析有道理，应该是几个人。”

几只手电筒的强光照得石窟内通明，我看到这是一间仅有四五平方米的石窟，约两米高，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表面隐约可见木箱压过的痕迹。两侧墙壁上可见彩色的绘图和淡淡的雕刻。壁画好像在讲述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但故事没有结束。

瑞瑞走出石窟，用手电筒向山洞深处照着：“下面你们搜查过了么？”

“反复检查过了，再往下走100多米就到底了，下面还有两个石窟，但里面除了墙壁上残缺不全的壁画，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和贾春下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我们。”

“好吧，注意安全！” 我知道瑞瑞有点不甘心，其实，我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了，李所长他们已经在下面反复搜查了几遍。瑞瑞则毫不犹豫地带着贾春向山洞深处走去。李所长吩咐一名警察跟随他们下去。

漆黑的山洞一片寂静，偶尔从山洞下面传来一些响声。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趁机休息一会儿。另一名警察钻进石窟里打着手电欣赏着古代的壁画。李所长好像想与我聊天，主动坐在我的身旁。她把手电筒放在岩石上，光线正对着山洞上方的洞口。

“你们调查组千里迢迢来到红石草原，很辛苦啊！”李所长的绵绵细声打破了山洞里的寂静。

“没什么。你们也很辛苦。”

“这是我们的管片，我们再辛苦也是应该的。再说我们习惯了草原的荒凉、艰苦和寂寞，不感觉怎样。”

“我听说你也是刚调来的，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是从哪里调来的？”

李所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你听我口音是哪里人？”

“湖南人。”我的语气比较肯定。

她吃惊地看着我，说：“你太神了！我说的可是普通话呀，你竟然能听出我是湖南人。你说对了，我是湖南人，可是我在湖南只生活了十八年，而在北方生活了三十五年。你是怎么听出我的口音的呢？”

我得意地笑笑：“没什么神秘的，湖南话有一种特定的后缀音，即使是讲普通话偶尔也会冒出这个后缀音。”

“哦，原来是这样。分辨口音不会是你的专长吧？”

“应该是你们警察的专长。”

“是的，警察，特别是刑警应该掌握这个本领。”李所长拿起手电筒向山洞四周照了一圈，“安博士，你进调查组有多久了？”

“不长时间，只有几……”

我突然感到奇怪，我们好像从没告诉她我是博士呀！我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反问道：“李所长，你怎么知道我是博士呢？”

“嘿嘿，”李所长笑了，“你的T肽化验，大家都知道。你可不是个普通的法医呀！”

是的，我想起来了，刚才在招待所时曾经谈到化验T肽的事情。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说心里话，我还不是一名真正的法医。”

李所长问：“你们调查组有多少人？”

我愣了一下，我真不知道调查组到底有多少人，我只认识李组长、秦秘书、受伤的邢副处长、贾春和瑞瑞，其他还有谁呢？两个便衣？到底有多少人我确实说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这是调查组的秘密，不能说出去。我摇摇头。

“我听说你们头姓李，叫李琦，是吗？”

“欸，你怎么知道李组长的名字？”

“嘿嘿。”她笑了。

漆黑的山洞里我看不见她的动作和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笑声有点诡秘。

她继续问我：“我听说调查组人员一般都是临时从各地抽调的。你们从前认识吗？其他人从前都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我感觉奇怪，李所长怎么这么好奇呢？难道她不相信我们吗？我立刻反问道：“难道你怀疑什么吗？”

“哪里哪里！”她重复着我刚才的语气，“我是钦佩你们调查组的智慧和胆量，只是有一点好奇心。要不是你们发现了韩宝，惊动了钱贵，我也发现不了这里藏钱的秘密。”

“你也不会立这么大的功，对吧！”

“当然，没有你们前面辛勤、精细的调查，哪有后来的成果啊。我吗，只是偶然，有点运气。”

李所长的话有点前人种树后人吃果的味道，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还说不出什么。话不投机，接下来，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李所长的声音再次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安法医，不瞒你说，我刚调到布鲁库斯镇派出所，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根据你T肽化验的结果和现在查明的情况分析，当初我们派出所对红石草原案件做出一个错误的结论，我们要认真总结教训。庞副所长和当日值班的警察都在反思中。”

“唉，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我是法医，也犯了低级错误。”

“没关系，人都是在失败中成长起来的。你的T肽成果就是典型的例子。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一个博士研究生，怎么进入调查组了呢？”

“唉，阴差阳错，我也说不清楚。”我记得李组长叮嘱过我，不要暴露我与俞瑞的关系，所以我没再继续说话。黑暗中，我感到自己面孔燥热，宁愿选择沉默。

大约二十几分钟后，瑞瑞他们气喘吁吁地爬回来了。

我问：“瑞瑞，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发现了这个骷髅头。安丰，你看看这个骷髅头有多久了？”瑞瑞指了指贾春，我这时才注意到贾春手里拎着一个骷髅头。

我从贾春手里接过骷髅头，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仔细查看，这是一个白色、干燥、完整的头颅，牙齿齐全，骨头上残存的几道痕迹，没有骨折或外伤的迹象。我又掂掂它的重量，说：“死了至少有十几年了，是个中青年男子，根据头颅上留下的牙齿痕迹可能是被狼吃掉的。”

李所长凑过来：“奇怪，我们在下面搜查了几遍都没发现这个头颅。怎么你们一下去就有新的发现呢？”

那个警察说：“俞警官在下面搜查得很仔细。”

贾春说：“我们是在一个石缝里发现这个头颅的。”

李所长问：“你们还发现什么呢？”

瑞瑞摇摇头：“两个古老的石窟，墙壁上有彩画，有刻字。我猜成吉思汗当年兵败时一定在这里藏过身，因为这两个石窟太隐蔽，太神秘了。谜窟一般！”瑞瑞的表情很古怪，说不清楚她到底是自信还是气馁，是喜悦还是失望。

李所长说：“迷窟？我只听说过迷宫，没听说过迷窟。”

“我说的是谜窟，谜语的‘谜’字。”

“哦，原来是谜窟。”我有点迷惑不解，“那他们为什么不把钱藏在最下面的谜窟里呢？”

瑞瑞回答：“可能是搬动不便吧，下面一段路很陡。或许他们认为这里已经足够安全了。”

“我们现在回去吗？”李所长问道。

“回去吧。”瑞瑞像完成了任务，心情轻松不少。

我们默默地顺着刚才下来的路，爬回到洞口。西边的山坳里仍然不时传出凄凉的狼嗥，而东面的蒙古包那边却安静下来。瑞瑞回头向洞里面望着，似乎有点犹豫不决，不想离去。“李所长，你们的人先撤吧，我们三人还想在四周转转。”

“好的，尽量早点离开这里吧，注意安全。”李所长带着两个警察向山坡下走去。

“李所长，别忘了今天把三个死者的血标本准备好，明天安丰法医和我回上海。”

“放心，一定办好！”

“你也回上海？”我吃惊地望着她。

她转过头对我说：“这里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恐怕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我也可能跟你去上海，也可能先回沈阳，贾春一个人暂时留下来。李组长和秦秘书上午已经离开索尼特左旗回去了。”

贾春跟在她后面，说：“好吧，你们放心走吧，我留下来。”

瑞瑞带着我俩在山洞的洞口附近转了几圈，不知她在雪地上寻找什么。接着，我们离开山洞向山坡下走去。

从山坡下来路经钱贵遇难的地点时，一丝血腥气味钻进我的鼻孔，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我经常接触血腥，对血液的味道比较敏感。我的面孔朝天“嗤嗤”地闻着，不自觉地说：“好血腥啊！”

贾春说：“安丰，你不愧是法医，连鼻子都比我们灵。”

“鼻子灵有什么用啊，还是要向你们学习，脑子灵！”

“我可没觉得你笨！”

是啊，我不算笨人，但我有自知之明，办案，我不如他们聪明。他们一个一个的聪明得过了头，俗话说：一只聪明的猴，拿十只普通的猴都不换！

瑞瑞站在钱贵遇难的地点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母狼的尸体不见了，可能是李所长他们收走了吧。现场已经清扫干净了。

我看看手表，说：“十二点多了，我们回去吗？”

“不，我们去龙海家。”

“到蒙古包那去干吗？龙海又不在家，门口还有条看家的恶狗。”

“龙海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这很简单，凭感觉。你没注意到蒙獒安静下来了吗？我们去会会他。藏钱的地方离他这么近，他不会一点没有察觉。”

唉，真是聪明绝顶！我闷声不响地跟在她的身后向峡谷东面走去。前方一公里远的地方，出现一个白色的蒙古包，但是，蒙古包的上空不见了以往的袅袅炊烟。龙海老人真的回来了吗？我心里产生疑问。

“安丰，我和贾春到洞底时李所长都问你什么了？”瑞瑞边走边问。

“她问我调查组都有什么人，是不是我们有个头姓李，叫李琦。”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我反问她：‘你有什么疑问吗？’她说她只是好奇。我感觉她这个人有点怪。”

“我也觉得她有点奇怪，特别是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安丰，你不是怀疑派出所里有内奸吗？我们还是要警惕些。在案件最后侦破前，什么话都不能对他们说。”

“啊？”我倒吸一口凉气，多亏刚才我什么都没说。明白了！迷雾中的人，都显得如此诡秘！

第四十五章 初识真相

距离蒙古包有百米远时，我们听到前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哭泣声，那种凄惨和悲痛的程度几乎不亚于西边山坳里的狼嗥。很快，这种哭泣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号哭，随后被一阵阵狂野的犬叫声淹没。蒙古包里有人在痛哭？我们加快了脚步。

我们来到篱笆小院的门前，用力拍打着木门，蒙獒凶狠地挣紧铁链吼叫着。

蒙古包里低沉的哭泣声悄然停止，我们在篱笆门外等待了有三五分钟，才见龙海缓缓掀开门帘从蒙古包里走出来。他的双眼有些红肿，白色胡须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他的眼神不像往日那么炯亮，身形不再英姿飒爽，他的脸膛、他的胡须、他的白发都显露出苍老，畏缩的身体套在一件蓝色的蒙古棉袍里，倚靠在蒙古包的门旁。他的声音略微颤抖地对我们说：“你们又来干什么？你们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龙海，你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有事要问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龙海朝我们摆摆手，转身掀开门帘打算进屋。

“龙海！你别走！调查组有公事询问你。”一个尖刻、刺耳、熟悉的声音从我们的身后传过来。我们回头一看，是李所长带着几名警察跟在我们后面。

听到李所长的声音，龙海的身体像触电似的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呆呆地望着李所长。

“看什么！马上把门打开！”李所长厉声命令道。

龙海乖乖地走过来把篱笆大门打开，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往屋子里走，我们跟随他走进屋里。

瑞瑞吃惊地问：“李所长，你不是走了吗？”

“我是走了，但是，我担心你们的安全，又回来了。你放心，血液标本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哦，正好我们一起拜会这位老朋友。”

一进蒙古包，我就看到了那头瘸腿母狼的尸体横躺在门后，旁边还有几只死野兔。母狼的双眼依然散发着凶残的目光，仔细看，它那龇着狼牙的大嘴沾满着血迹，狼牙缝间还咬着一块没来得及吞咽下去的肉。原来母狼的尸体没有被刑警运走，被龙海老人拿回来了。

“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生炉子，也没有开水。”龙海板着脸，手里握着一把铁水壶，用劲摇晃两下，里面没有水被摇晃的声响，“寒舍简陋，你们自便吧。”

草原的寒冬，户外虽然冰天雪地，但有阳光直射，身上还能感觉到一丝温暖，而屋子里，没有阳光，没有炉火，阴森森的倒像个冰窖。我们站在屋子中间不停地打着冷战，口里呼出去的白色哈气很快使我们的脸上和睫毛结上冰霜。我和瑞瑞裹紧羽绒衣，双手捂着耳朵，轻轻地跺着双脚。

“龙海，生炉子，冻死人了！”李所长穿着女式棉大衣和高筒牛皮靴，武装得稍微严实些，但是，她的鼻尖冻得发红，鼻孔下面挂着带冰碴的鼻涕。

“嗯哪，”龙海从外面抱进来一捆干草，他抓了几把干草塞进铁炉子里，划了根火柴点燃干草，然后拿着扇子扇着火苗。我帮助他把干草一把一把塞进炉子里。“不用塞草了，现在可以放劈柴了。”龙海从身边抓起几块木板放进铁炉子里，然后继续用扇子对着炉子风口扇着风。炉子热了，屋子里很快温暖起来。龙海把水壶装满冷水放到炉子上，然后坐在炉子旁边低头不语。我们大家围在炉子周围坐下，伸出手脚取暖。

“龙海，你刚才一个人在屋子里哭什么？”瑞瑞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没，没有哇！”

“我们明明在远处就听到了你的号哭声。”

“唉，我的白马死了，我有点伤心。”

“谁把白马套上马车赶到山坡上的呢？”

“我哪里知道啊！我昨天夜里被关在派出所里。”

“你认识钱贵吗？”

“谁是钱贵？我不认识钱贵。”龙海脸上显露出慌张。

“你为什么那么伤心地痛哭呢？”

龙海抓起一个大块劈柴塞进火炉里，用炉钩子翻动着已经烧成炭黑色的木柴，炉火映红了他那本来就已经涨红的面孔。他在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你们听错了，那是狼王在悲嗥，因为它的老婆死了。”他用手指着门后的瘸腿母狼说，“它是狼王的妻子。有十几岁了，也算得上是老王后了。”他的话题很有诱惑力，我们的目光随他的手指转移到母狼的身上。

龙海明显是想转移话题，因此他不停地嘟哝着：“我在这里住了18年，当年那个我抓住又放了的狼王四年后老死了，现在的狼王也老了，也有十六七岁了。狼虽然生性残忍、野蛮，但对待爱情忠贞不移，严守家庭观念，一夫一妻，它们的子女众多，形成一大家族。”

我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他在这条峡谷里与这个野狼家族共同生活了十八年，他熟悉狼家族的每一个成员，这个家族的狼也熟悉他，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离奇的经历。如果没有红石草原血案这件事，我倒很愿意听他讲讲狼的故事。

瑞瑞没有急于打断他，也没有继续听他谈狼的话题，她在思考怎样巧妙地击溃他的防御心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悄悄对我耳语：“安丰，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这张脸很熟悉，总觉得像一个人，是吗？现在你应该知道答案了吧？”李所长也把头伸过来偷看着。

我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钱贵，除了白发、胡须和脸上的皱纹，他的脸庞、眼睛和鼻子还有神态都与眼前的龙海是那么的相像，简直宛如一人。“啊？不会吧！”我有点目瞪口呆，但是我不能相信。钱贵怎么会是龙海的儿子呢？他是朝鲜族人哪！

瑞瑞的眼睛里闪露出一道亮光，脸上掠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她把那张照片轻轻合在自己手里，表情充满自信，小声说：“没错，我也觉得难以置信。可是，这是事实。”

龙海没有注意我们在说什么，还在继续谈着狼的习性：“狼王对自己的子女十分宠爱……”

瑞瑞望着眼前的龙海，再看看照片上的人，突然打断他，问：“龙海，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个未曾见过面的儿子，你出狱后未曾找到他，是吗？你后来找到你失踪的儿子了吗？”

龙海抬头看着瑞瑞，愣住了，他没有说话，眼角渗出一滴泪水。

瑞瑞问：“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坚定地否认，“我的眼睛被炉子里的烟……”

瑞瑞追问：“你没哭怎么眼睛又红又肿呢？”

“我昨晚在拘留室里没睡好，也许是刚才在屋子里太冷了的缘故吧。”龙海抬头看了瑞瑞一眼，不慌不忙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哼！”瑞瑞的鼻子里蹦出一声轻蔑，她把照片递给龙海，“不要再狡辩了，龙海，看看这张照片上你熟悉的面孔吧。”

龙海接过照片，戴上花镜，他的脸色由红变白，他的脸孔变形了，他的眼圈红了，止不住的泪水滴到照片上，他把脸埋在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里抽泣着，照片脱落到地上。

瑞瑞直接问道：“他是你的儿子吗？”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矢口否认，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用衣袖擦了把脸，拿起两根劈柴塞进炉子里。

“你否认也没有用，我们有办法证明你与他的血缘关系。他就是钱贵，你的儿子。”

龙海看了一眼地上的照片，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龙海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急忙解释说：“我刚才从狼穴坡路过，看到出事的现场，看到我的白马的尸体，看到了血衣……看到你们在山洞口附近活动，看到这头死狼，我猜测一定有人偷了我的马车和马，没想到在这里被狼伤害了。”

“你不要再狡辩了，你那张痛苦的脸和你那悲哀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你的秘密，他是你的儿子。”

龙海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的眼眶转动着泪水，喃喃道：“能告诉我他怎么死的吗？”

“他今天凌晨死于狼穴坡。初步认定他是受到群狼伤害而死亡。”

恰巧此时，外面传来狼王的悲嗥和蒙獒的狂叫，他终于无法掩饰内心的愤怒和悲痛，“噌”地跳起来，伸手去摘挂在墙上的双筒猎枪。瑞瑞动作更加轻盈敏捷，一个箭步挡在他的身前，抢先摘下猎枪，“啪”的一声用力掰开枪筒，把两颗子弹退出来。然后把枪扔到他的怀里。

瑞瑞大喝一声：“你想干什么？”

“我要杀了狼王！为死去的人报仇！”龙海“噗通”一声抱着猎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这声音与我们来的路上听到的哭声一样，让人感觉凄凉、悲惨、撕心裂肺。

虽然龙海嘴上没承认，但一切都清楚了，钱贵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死了，人财两空。一切都乱套了。

我彻底糊涂了。钱贵怎么会是他的儿子呢？龙海到底是谁？我静静地坐在瑞瑞身旁，望着她和龙海，期待着谜底。李所长和贾春，还有那两个警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龙海坐在地上凄惨地号哭着。别问哭者是不是悲痛欲绝，就连我这个听者都感觉有点昏天黑地，地旋天转。这哭声让人感觉到他的末日似乎就要来临，不自觉地对他产生了怜悯和同情。情感和理智是矛盾的，呈反向的，情感丰富的人理智会弱些，而理智过强的人总是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印象。理智的陡升需要战胜情感，情感的爆发常常伴随理智的降低。面对这位前天刚刚在狼穴坡上救过我们的老人，我们不忍心对他太无情。我们没有劝他，没有打断他，而是耐心地等待他镇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抬头看着我们几位，嘴里喃喃道：“我心里清楚，如果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你们会马上把我抓走。我提个条件，你们明天再抓我走，给我机会，让我今晚报仇。如果你们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我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瑞瑞问：“你怎么报仇？”

“我要杀了狼王。”

“你有什么办法杀了狼王？”

“今晚狼王会找上门来，让我有机会杀了它。”

“狼王怎么会自找上门呢？”

龙海指着母狼的尸体说：“天黑后，我把母狼的尸体放到院子里，狼王很快就会察觉，夜里一定会亲自带领众狼来抢狼后的尸体。它们一旦认定我是杀死狼后的凶手，就会拼命向我复仇。”

瑞瑞问：“狼会来抢尸吗？我怎么从没听说呢？据说，狼为了防止自己的同伴被其他动物吃掉，会率先食掉同伴的尸体，从没听说狼会像人似的收尸。”

龙海解释：“狼吃狼是常见的事，对于同族中普通的死狼，狼群不会叼回去，往往是就地食掉，但狼群一般不吃同族中死去的狼王，除非是在狼极端饥饿时。狼王的智力高，情感丰富，狼后的尸体它一定会想法抢回去。”

这可真是新鲜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懂得多不如看得多。听了龙海与瑞瑞的对话，我感觉新奇但有些费解，便插话问：“狼王抢回尸体后怎么处理呢？不会是为它下葬吧？”

贾春轻蔑地说：“还开追悼会呢！你们听得如此认真！怎么，难道你们真相信他的话吗？老家伙，你编了这么一套瞎话，我猜你是想找机会逃跑吧！”

龙海愤愤地说：“如果你们担心我会逃跑，你们今晚就别走，留在这间屋子里看着我，看我是怎么杀死狼王的！”

瑞瑞干脆地说：“好，我答应你的条件。李所长，你同意吗？”

李所长犹豫一下，回答：“我尊重调查组的意见。我们今晚留在这里也好，可以保护龙海，以防他一个人遭受狼群的伤害。”

“好，就这么定了。龙海，我们给你机会报仇，但是，你绝不许食言，你要把你知道的情况，包括你参与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即使你有罪，我们对你一定会从轻处理。”

“嗯哪！我绝不食言！”龙海用衣袖擦擦泪水，从地上爬起来，往炉子里添了几把柴火。炉子烧得更旺了，铁壶里的水开了，屋子里变得温暖和湿润。他拿出茶杯，擦洗干净放在小桌上，倒上白开水。他的动作敏捷，稳健，一点看不出他是个已经七十几岁的老人。

龙海没有马上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或许在思考怎么回答接下来我们的询问。瑞瑞没有急于询问，她在观察龙海老人的一言一行。瑞瑞曾经对我说过，谈话是了解案情的最好方法，有时比审问更有效。

“你还没告诉我们狼王把狼后的尸体抢回去会怎么处理呢？”我追问道。

“狼王既不会为它下葬，也不会开追悼会，这些都是人干的事。”龙海幽默地回敬了我和贾春，“狼王执意要把在外面英勇牺牲的、地位显贵的狼尸抢回来，主要是怕它被别的族狼食掉。它们把它叼回来安放在一个山洞的深处，然后向它告别。狼群围绕在同伴尸体周围悲嗥，声音凄惨，哀婉，既是对同伴深深的哀思，又起到鼓舞复仇士气的效果。这也算是一种祭祖。”

“太离奇了，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我曾经在一个山洞的深处见到过老狼王的干尸。”

听到这句话，瑞瑞有点兴奋，说：“是啊！我在刚才那个山洞的底部，也见到一具老狼的干尸，不会就是老狼王吧。”

“嗯哪，就是老狼王。”龙海的脸色阴沉下来，紧张地盯着我们几人的脸。

在那个山坡先后有吕玖湖、我们三人和钱贵在相同地点遭受到狼群的攻击，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把那个山坡称为狼穴坡，原来狼群真的在这个山洞里祭祖，所以要保护这个山洞不受侵犯，接近这个山洞的人都会受到它们的攻击。”

瑞瑞点点头：“安丰，你分析的没错，刚才我们进山洞时由于我们人多，它们不敢过来。”

龙海警觉地看着瑞瑞，问：“那个山洞你们进去搜查过了吗？”

“当然。”

“你们除了狼尸还发现什么了吗？”

“当然。”

龙海的神色惊慌，脸色变得苍白，叹了口气，说：“唉，我早就说过这样不行，他偏偏不听。这下全完了！全都被发现……”

“当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瑞瑞连连说了三个“当然”，让龙海心里没底，表情更加不安。

瑞瑞看出来龙海知道山洞里藏钱的秘密：“你们在石窟里藏了多少钱？”

“什么？石窟里藏的是钱吗？”龙海吃惊地看了瑞瑞一眼，说，“我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我以为真是古书。一共四个木箱，藏在上边的石窟里。”

瑞瑞与李所长交流了目光，李所长满意地点点头，意思是，看来这个龙海还诚实，他交代的数量与搜查结果一致。

瑞瑞问：“看来你参与了藏钱的事？”

“我没有参与藏钱，钱贵告诉我箱子里是古书，我只是帮助钱贵搬运箱子，把箱子藏在石窟里。他没对我说箱子里还装其他什么东西，我根据箱子的重量猜测里面装的是书。但是，我从没看过。”

瑞瑞问：“洞里还藏有别的什么吗？”

“没有，至少我不知道。”

李所长严厉地说：“至少你包庇他了。”

“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坏事呀，他只是说要找个安全地方藏点东西。我想这里会很安全，正如你们刚才说的，这个山洞是狼祭奠的地方。而且狼群不敢轻易攻击我。我也曾担心这些东西是他偷盗的赃物，但他矢口否认。他是我儿子呀！他交代的事我能不做嘛！我心里很矛盾不知该如何处理好。”龙海承认了钱贵是他儿子，但仍拼命解脱自己。

瑞瑞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有点发黄的报纸放在小桌上，说：“这是当年西北最大的报纸《时代商报》，在你被判刑的当天这家报纸登载了一篇轰动全国的文章《太平间里的恶魔人生》。关于你入狱前干过的事情，这篇文章做了详细的描述。你就从1949年你进监狱后说起吧，你怎么会变成政治犯？后来又是怎么找到你儿子钱贵的？当然，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要一五一十交代红石草原谜案的幕后——孙玫红和叶新的去向。”

“啊！他是……”我曾经听说过这个百年难遇的奇人怪人，没想到他竟然就坐在我的眼前。我感到难以置信。李所长从小桌上拾起报纸，认真读了几句，然后敬佩地望着瑞瑞。

龙海抬头惊愕地盯着李所长手里的报纸，又看着瑞瑞，他想否认，但底气不足，胆怯地嘟哝： “你认错人了吧。什么恶魔人生，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看看报纸上的相片，再看看钱贵的照片，你敢说不是你吗？”

龙海看看报纸上的照片，又看看钱贵的照片，连他自己都惊呆了，两人简直是一模一样，他低头沉默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龙海依然沉默着。

“你的儿子已经死了，你已经人财两空，还有必要再替别人瞒下去吗？”瑞瑞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龙海本来就痛苦的表情显得有点绝望。他依旧沉默着。

瑞瑞确实了不起，竟然把1949年的老报纸找到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龙海的呢？什么时候拿到报纸的呢？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让我感到一头雾水。一想到今后与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我心里又喜又忧。

李所长开导他说：“你已经包庇了他，构成了犯罪事实。你现在应该主动检举和揭发，立功减罪，明白吗？”

龙海耷拉着脑袋不再狡辩了，他用眼角瞟了瑞瑞一眼，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悔意，接着，低声说：“我承认报纸上的那个人是我。不过，你们已经保证过先不抓我，让我今晚有机会报仇，是吗？”

“当然，我和李所长已经答应过你。”

龙海低下头呜咽，说：“嗯哪，我也想通了，人死了不可能复活，他们干的那些事我不会闷在心里。我也有罪！我害了我儿子！都是钱惹的祸！我一定如实交代！”

我想起龙海曾经说过，瑞瑞长得像他年轻时相爱的一个女人。难怪他第一次见到瑞瑞时就露出难得的笑容。一个粗犷、野性十足的老男人，在瑞瑞的眼前却表现出如此懦弱和驯服。我猜想瑞瑞此刻一定也是注意到龙海脸部表情上的变化，她的内心一定自豪，然而，她却面无表情。

可怜的龙海！

第四十六章 千里寻子

1975年3月19日，中国政府正式宣布了特赦293名全部在押的国民党战犯，并实行更为宽大的政策：每人都给予公民权，有工作能力的，安排适当工作；有病的，和国内公职人员待遇一样，享受公费医疗；丧失工作能力的，养起来；愿意回台湾的，可以回台湾，给足路费，提供方便，去了以后愿意回来的，同样欢迎。

龙海老人出狱了，他作为报纸上赫赫有名的战犯被政府特赦了。他身着新装，怀揣100元生活补贴和一些安家费坐上开往银川的硬卧列车。望着窗外陌生的野外景象，他极力在寻找几十年前的影子，偶尔看到奔跑在马路上的人力三轮车、马车和挑担的农夫，他感觉真实和亲切。然而，社会变了，真的变了！他记忆中的过去，已经完全消失了。人的装束变了，精神面貌变了，天空蔚蓝，楼房高耸，马路宽敞，连电线杆都变得雄伟高大。虽然在特赦之前，政府曾多次组织他们这些战犯参观工厂、学校、医院和幼儿园，观看大型文艺演出和各种展览，出狱后政府安排他们住在高级宾馆里休养，为他们安排了体格检查和适应新社会的各项有意义活动，但仍然阻止不了他出狱后对新旧社会反差的感慨，因为旧社会的记忆已经深深地刻录在他的脑海里。他像一个来自外星系的怪人，感到不适应，不能与社会融为一体，他甚至不知道沐浴液、洗发水是干什么用的，他只会使用香皂、肥皂。他极力地忘却他过去做过的一切，不再提自己过去的名字，想与自己的过去完全的决裂，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脑海里经常浮现出他入狱的那天，一个女人怀抱一个婴儿在远处望着他的情景。他的耳边不断地想起她的呼唤：“豪哥，这是你的儿子！”我的儿子，我有儿子啦！每当想到这里，他止不住泪流满面。那个女人虽然过去是个妓女，但确实后来当过几天属于他的女人。

出狱前，管教问他出狱后想投奔哪里，他哽咽地对管教说：“我要去找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儿子！我的儿子是1949年出生的，今年应该二十六岁。”

管教放心了：“太好了，只要有亲人就好。我们一定帮助你找到亲人。”

组织上很快就帮助他调查清楚了，周月翠和崽子现住在银川市花市街26号，但是从户口上看，他们夫妇是1950年结的婚，有两子一女，最大的男孩是1952年出生的。他们家里并没有1949年出生的男孩。

“难道我的儿子没了吗？”龙海惊出一身冷汗，他生命中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没见过面的儿子身上，他不能失去儿子。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去银川寻找儿子。

管教知道他与崽子的怨仇，开导他：“现在是新中国，有政府在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千万别干违法的事，有什么事要找当地政府帮助。你是全国赫赫有名的战犯，当地政府一定会关照你的。”

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一个医院里小小的病理科技术员怎么会突然变成战犯了呢？而且又和全国著名的国民党战犯关在抚顺监狱里。

“我怎么会变成战犯呢？我就是个陆军医院病理科小技术员。”他在监狱里曾经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可是没有人回答他。这次管教热情地说：“呵呵，反正你也出狱了，我就帮助你看看你的档案吧，给你一个答复。”

管教从他的档案里抽出来一张纸，读给他听：经调查此人真名周龙海，别名龙海，掩护职业是陆军医院病理科上尉技术员，参与了西北化工大王杜文桐财产争夺案，协助长期潜伏在杜文桐身边的军统特务吴管家，盗走杜家银行存款500万美金。后来，吴管家和赃款在前往香港的途中被游击队截获。经吴管家临终前指证，龙海实际上是军统局西北商贸站上校站长。

“妈的，我什么时候当上军统局西北商贸站上校站长了？这个吴管家临死前还在害我！”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在被关进西北地区的城北监狱不到一个月就被转送到抚顺战犯管理所。原来他也被诬陷了。好在他被诬陷为战犯，在监狱里待遇好，否则也不可能活着出狱。可是他还有一点不明白，吴管家为什么要诬陷他呢？或许他在保护真正的那个叫周龙海的军统站长，或许为了得到宽大，编了一个故事交代出来。这个答案恐怕永远是个谜了。

列车快速行驶在西北的黄土高坡，窗外出现他熟悉的黄土地、墙壁涂着白色的土屋和一排排枝头向上、高耸的大杨树。火车接近银川时，他看到远处熟悉的贺兰山脉，涛涛东流的黄河和大小成片的七十二莲湖，回想起自己1949年冬天来贺兰寻找月翠时遭受到暗算的情景，那个漆黑寒冷的夜晚，他险些命丧沙湖。回想起几十年前的一幕幕往事，他的心情有些澎湃激昂。

有人曾说过，生活就是由一连串的遗憾和悔恨组成，如果人真能够穿越时空隧道，大多数人选择要做的事情就是，避免当年遗憾和悔恨的事情再次发生。此刻，龙海正陷入遗憾和悔恨的回忆之中。他于1947年夏天完美盗窃了医院的金柜，盗窃了14万美金。在那个1美分能买两个包子的年代，这14万美元可是个天文数字啊！他不仅成功地藏匿了巨款，而且还巧妙地摆脱了自己的犯罪嫌疑，找了两个替罪羔羊，导致医院看大门的老柳含冤入狱。如果他盗窃得手后马上携带巨款远走高飞……唉，后悔也晚了！有了钱之后，如果他小心谨慎些……唉！他从妓院把巧儿和月翠赎出来后只过了一天的好日子，他的美梦就被老柳的儿子小柳击碎了，小柳为其父报仇，成功地盗走了他藏在太平间里的巨款。如果那几天他不离开巧儿和月翠，巧儿不会被害，月翠也不会被抢走，他的生活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唉！他感受到了人生的伤悲，再后面的事情他不想继续回忆了。

火车进入银川火车站了，就要见到月翠了，他的眼前浮现出月翠的容貌，圆脸、双眼皮大眼睛、雪白光滑的皮肤。月翠还愿意见他吗？他的儿子还在吗？他心里忐忑不安。他还要找崽子报仇吗？如果崽子真的把他的儿子养大成人，也算将功补过了，想到这，他心里怨恨消退不少。

下车后，龙海先到商店给儿子买了几包高级的糕点，然后拿着抚顺监狱出具的介绍信来到月翠居住地派出所寻求帮助。国家特赦的战犯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派出所很重视，一位姓马的所长亲自处理这件事情。马所长五十岁左右，瘦高个，相貌平常，在自己办公室里热情地接待了龙海，马上派人把月翠和崽子叫到派出所与龙海见面。

早在龙海到来之前，组织上就给派出所打来电话，告诉派出所一定要接待好老人，尽全力协助他找到亲人。

月翠那年五十五岁了，可是长相一点不老，除了多了一些白发和皱纹，五官还是原来的模样，圆脸，微垂的双眼皮遮盖着一对核桃般的大眼睛，白白净净，穿着白花上衣，黑纱裤子，虽然年过半百，依然显得体态风韵，曲线诱人。然而，岁月催人老，当年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崽子，现在却显得很老相，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端肩驼背，本来就不大的三角眼已经下垂得仅剩下一条缝，眼光显得迟滞，站在那里不动还有点气喘，似乎心肺有点毛病。

“豪哥，你还活着啊？”月翠一眼就认出他来。尽管当警察早些时候告诉她有个特赦战犯要来见她寻找他离散的儿子的时候，她心里就明白来者是谁了，然而，一见面，她仍然显得十分惊奇，不自觉地迸出潜意识中不雅的话语。

“嗯哪，我还活着。你好吗？”龙海没在意她的措词，他确实跟死过一次的人没有两样。他兴奋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想伸出手与月翠握手，看到后面的崽子瞪着干瘪的三角眼，他的手又缩回来了。

“豪哥，你还是那么壮实。”

“嗯哪，身体没问题，只是力气不如从前了。”

“大家坐下吧，慢慢聊。”马所长让月翠和崽子坐下，然后亲自端茶倒水。

“听马所长说你是国家特赦战犯，刚出狱。你怎么会成为国民党战犯了呢？我记得你是刑事……”

“唉，说来话长，有些旧事我不想再提了。”龙海有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感觉作为政治犯比刑事犯有点面子。

“不提也罢。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今后的事我还没想过。”

“我们生活也不宽裕，但如果需要我们帮忙，我俩一定会尽力帮助你。”

“是啊，有什么困难你直接对我们说。过去的事过去了，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亲戚。”崽子在旁边点头附和着。他站在月翠身后，一只手抓着月翠的衣袖，好像担心月翠会跑掉似的。

“月翠，我们的儿子怎么样了？”龙海急切地问道。

月翠早有准备，知道他一定是冲儿子来的，故作惊讶的样子。“儿子？什么儿子？”

“你我的儿子呀！”

“豪哥，你想哪里去了？你我当年相识不足一个月，哪来的儿子呀！”

“你是说我们没有儿子吗？”龙海觉得脑子挨了一闷棒，手里拎着两包糕点，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啊，如果你当初没有不辞而别，或许后来我们会有儿子。”

“我被抓走的那天，你不是抱着儿子来送我吗？”

“那不是你的儿子，我是为了安慰你，借了个孩子去看你。那时，我心里对你还有感情。”

“哼！”崽子不高兴地瞥了月翠一眼。

龙海的表情呆滞，沉默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此话当真？”

“当然。”

龙海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眼含泪水，心灰意冷，手里的糕点落在地上。他突然“呜……呜……”的一声，头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几十年的酸甜苦辣涌向心头。这些年他无数次梦见过儿子，儿子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变过许多次，有时候像他自己，有时候像月翠，不管像谁，每次梦里见到儿子后，他第二天变得精神焕发。他在监狱里一直坚信他有个儿子，儿子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看到他痛苦、失魂落魄的模样，月翠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心继续欺骗他，她眼含泪水哽咽地说：“豪哥，你别太难过了，你我确实有过一个儿子，但三岁时丢了。”

崽子像吃了苦瓜似的，脸上的表情既难看又痛苦，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啊，怎么丢的？”龙海一把抓住月翠的胳膊，可怜地看着她，“月翠，求求你！你说实话，儿子怎么丢的？我们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他三岁那年，我又怀了第二个孩子，有一天，我妊娠反应厉害，没起床，他爸爸带他……不，是崽子带着他出去玩，结果，他跑丢了。”

“崽子，你老实告诉我他怎么丢的？在哪丢的？”龙海眼珠都要鼓出来了，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抓住崽子的两个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别急，豪哥，容我细说。我带他到羊肉街口闲逛，那天有早市，街上熙熙攘攘，人多车多，我碰到个熟人，说了几句话，转眼工夫他就不见了。我在羊肉街口找遍了，没有他的影子。我当时没敢马上回来告诉月翠，因为她身体也不好，我就一直一个人满城寻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崽子瞪着小眼睛编了个故事。

“你撒谎！一定是你故意把他弄丢的！”龙海两眼红得冒火一般，抓住崽子的脖领子把他拎起来。崽子张嘴想解释，可是脖子被勒住了连喘气都费劲，话想说都说不出来。

“豪哥，你冤枉崽子了，我向老天发誓，他不知道儿子不是他的。一直到刚才派出所的人叫我们来见你，我才告诉他真相。”月翠抓住龙海的手，“你快放开他吧，不然，你会勒死他的！”

“龙海，你放手！”马所长大声呵斥，“你冷静些！”

龙海放开手，重新坐回到凳子上。崽子弯着腰不停地咳嗽，刚才把他憋得够呛，他吓坏了。他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从来不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我要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他一出生……我就把他掐死。”

“你敢！”龙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直响。

“妈的，臭娘们，让老子戴了一辈子绿帽子！今后走着瞧！”崽子毫不示弱地顶了一句。崽子是那种认输不认理的人，这种人揍他一通，他会服服帖帖认输，但跟他讲道理没用。崽子满不在乎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擦着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大口，不小心呛住了，连续地咳嗽起来。月翠伸手一把夺过他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踩住，嘴里训斥道：“你都喘成什么样了，还抽烟！再抽就抽死了！”接着，月翠对龙海说：“他要是真的有意弄丢我儿子，不用你来教训他，我早亲手宰了他。”

崽子还真是惧怕月翠，刚才的那一点威风荡然无存，嘴里嘟哝着谁也听不到的声音。

龙海狠狠地瞪了崽子一眼，本想继续发泄，但想想月翠说的也有道理，崽子不知道儿子不是他的，没有理由害自己儿子呀。他冷静下来，看着月翠，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儿子丢了的？你出去找过他吗？”

“我是傍晚才知道的，我一连几天没吃饭，没睡觉，发疯似的满贺兰城里到处寻找儿子，可是，一点没有踪影。我哭得昏死过去几次。一直到第二个孩子出生，在崽子和邻居们的安慰下，我才慢慢地好起来。”

龙海狠狠瞪了月翠一眼，心里骂道：臭娘们！生了崽子的儿子就忘了我的儿子！忘恩负义！

他想到了巧儿，可怜的巧儿，年纪轻轻就被崽子害死了。他想告发崽子，可是已经几十年过去了，他拿不出证据。当时有目击证人看见巧儿是自己坠楼的。他心中憎恨崽子，忌恨月翠，怒火万丈却无处发泄，他郁闷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他不想再见他们了，在马所长的搀扶下离开了派出所。

离开派出所后，龙海来到了羊肉街口，这里是小商小贩聚集的市场，十分热闹。这条古街几十年没什么大的变化，还和他1949年来时差不多，两边是平房和商铺。他沿着街道边走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不甘心这么空手离开，可是他人地两生，举目无亲，能找谁帮忙呢？

第四十七章 父子相见

龙海走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前方一个酒庄的大招牌映入他的眼帘，天城西酒庄。酒！他的眼前一亮，对呀，这不正是当年他进去品酒、买酒的那个酒庄吗！妈的，这年头什么都变了，可是这个酒庄名称没变。酒庄的门前还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千年老店。他认识这里的酒保，当年那个酒保还帮助他到拘留所找过周月翠呢。何不进去看看他还在不在？此刻，他心中郁闷，也想喝点酒，正好借酒消愁嘛！或许还能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呢。

他走到酒庄门前，推开大门走了进去。柜台后面的一个老酒保看到有客人进来，热情地迎上来，说：“老哥，里边请。本店有上等的纯粮食酿制的烧酒和曲酒，还有各种黄酒、红酒。来老哥，坐下来品尝品尝。”

龙海仔细打量眼前这位酒保，与自己年龄相仿，眼神里透漏出一丝熟悉的目光。他记得当年那个酒保清瘦，皮肤偏黑，而眼前这个人有点发福，油头满面，容光焕发。他觉得有点像当年那个酒保，但又不敢肯定。

龙海知道卖酒的人与社会各阶层打交道多，想从酒保这里打探点儿消息，了解点儿情况，所以他毫不客气地在柜台前坐下来。

“酒保，来点年代久远的好酒品尝品尝。”

“好的，没问题。”酒保从酒柜里找出一瓶十年的烧酒。

“嗯，好酒！”龙海端起酒保赠送他的一小盅烧酒，抿了一小口，“这个给我来半斤。”

“老哥，你再尝尝这个。”酒保又给龙海斟了一小盅。龙海一饮而尽。

“这是曲酒嘛，也不错，来半斤。还有更好的酒没有，拿出来尝尝。”

酒保已经乐得眉开眼笑，从酒柜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瓷瓶，放到龙海面前，说：“这可是我一直珍藏的上等白酒，没卖过。我看你人好，拿出来让你开开眼界。”

“打开，尝尝！”

“这个不能品尝，价格昂贵，开瓶就要买呦。”

“好，我买！多少钱？”

酒保伸出两个手指：“这个价！”

“两块？”

“二十块！”

“这么贵呀！超过茅台酒了。”

“老哥，这可是1949年用纯粮食和泉水酿制的上等烧酒啊！”

“你解放前就在这个酒庄里卖酒吗？”

“是啊，我们酒庄的信誉远近闻名。”

“解放前这酒庄里有几个酒保？”

“就我一个。”

龙海明白了，眼前的酒保就是他1949年认识的那个酒保，真是太巧了。虽然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毕竟打过交道，有过一面之交。

“老弟，你还记得1949年有个男人买了你的两瓶好酒，托你带他到位于北郊的沙湖边上的贺兰拘留所找人吗？”

酒保摇摇头：“解放前我常去贺兰拘留所送酒，也常帮助别人到那里办事或捞人，唉，时间太长了，记不住了。”

“那天你领着我直接到了拘留所的伙房，找到一个叫于五的人。”

“嗯，于五是拘留所伙房的事务长，解放后被新政府抓起来枪毙了。”

“你还记得吗，我送了他一瓶这种高档白酒，让他帮助查找一个刚被拘留的妓女。”

“哦，找妓女啊，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好像后来没找到那个妓女。”

“对对，那个人就是老哥我呀！”

“哦，原来是老朋友了，哈哈！”酒保兴奋地握住他的手，“我还记得你那天与我分手的时候很沮丧，有点绝望的样子，我心里有点奇怪，怎么还有对妓女感情这么深的男人呢？我当时还担心你会跳沙湖呢。后来看到你登上长途客车，我才放心。”

“老弟，这瓶酒我买了。既然是1949年酿造的，我俩一起喝，算我请客。”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张5元面额的大票，“啪”的一声拍到柜台上。

“嘿嘿，老哥，你还是那么豪爽啊！”酒保麻利地收起钞票。

酒瓶盖打开了，一股醇香扑鼻而来，酒保不自觉咽了几下口水，“这酒没人舍得买，我自己一直舍不得喝。老哥，谢谢你啊！”酒保从下面橱柜里拿出两个酒盅，小心翼翼地斟满酒。

“不用客气，老弟。钱是身外之物，有就花，没有就不花。来，我敬你一杯。”

酒保早已忍受不住自己胃里的酒虫的搅动，一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老哥，你尊姓大名？”

“龙海。”

“老弟您贵姓？”

“免贵姓刘，人称酒保刘。”

三杯酒过后，酒保刘脸色微红，情绪高涨。龙海试探地问：“老弟，老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不知可否？”

“没问题！既然过去我帮过你，现在更应该帮你，我们是老朋友啦，哈哈！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不敢说贺兰城里没有我办不成的事，但是，我敢说贺兰城里没有我找不到的人，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

“嘿嘿，太好了！我正想让你帮我打听点事，了解一个人。”

“你要了解什么人？”

龙海把自己找儿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酒保刘听，酒保刘听后拍拍胸脯，说：“放心吧，不出三天我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这天夜里，他俩喝到很晚，龙海没回酒店，在酒庄里的长凳子上睡了一夜。

三天后，酒保刘兴高采烈地来到龙海寄住的小旅店，两人见面后，酒保刘迫不及待告诉龙海他这几天的收获。

“老哥，我把你托我调查的事情全都搞定了。崽子家楼下有一家小酒馆，他经常在那家小酒馆喝酒，每次喝到兴头上，总是反复唠叨他那些陈年往事。酒馆的老板是我的好友，对崽子的底细了如指掌，全都告诉我了。”

“太好了，老弟。我儿子的事打听得如何？”

“老哥，你别难过，你儿子被他卖了。”

“什么时候卖的？卖到哪里了？卖给谁了？”龙海的眼珠都要冒出来了。

“他三岁时被卖到东北环山市一户朝鲜族家庭。”

“他带着孩子去的东北吗？”

“不是，有个东北的朝鲜族人来贺兰卖红参，把你儿子买走了，据说只卖了10块钱。”

“买孩子的人家姓什么？”

“好像姓叶，叫什么名不知道。本来那个姓叶的家里已经有个三岁大的儿子，不想买你儿子，他软磨硬泡，愣是把儿子便宜地卖给他了。”

“我儿子叫什么名？”

“这个名字还有用吗？估计早就改名了。你儿子叫孙钱贵。”

“妈的，这名字还挺好听。知道他们家住址吗？”

“不知道。”

“你刚才说我儿子被卖到什么城市了？”

“环山市。”

“哦，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说来话长，崽子喜欢炫耀他自己的情史，说出来你别介意。”

“你尽管照实说，我不介意。”

“他说他的老婆是他从情敌手里抢回来的一个花枝招展的妓女。说他年轻时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经常光顾妓院，人见人爱。说他与这个妓女日久生情，妓女心甘情愿包养他，每月给他零花钱，他日子过得很惬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后来，妓女移情别恋被一个老板从妓院里赎走，他被抛弃了。他不甘心失败，悄悄地侦查到妓女住在一个四合院里。有一天，趁那个情敌不在家时，找了几个打手把妓女抢回来。他先是带着妓女躲在贺兰城里过着小日子，由于生活没有着落，他从省城招来两个妓女，在戒律森严的贺兰城里偷偷开了一家地下妓院。不久后，他听说情敌要来贺兰寻找他，又带着已经怀孕的妓女逃到山里。九个月后妓女生了个儿子，他第二年开心地抱着儿子与妓女登记结婚了。解放后不久，他听说他的情敌犯罪进了监狱，放心大胆地带着老婆和儿子回到了贺兰城。儿子两岁时，他发现儿子越长越像他的情敌，心里十分郁闷。但是，他不动声色，没有逼问他老婆。儿子三岁时，他老婆又怀孕了，他已经完全肯定儿子不是他的，是那个情敌的种，所以决定把儿子卖掉。崽子说老婆给他戴绿帽子他不在乎，既然找了妓女就要想开点，但是让他给情敌养儿子，他万万不答应。据说，他老婆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我猜他老婆就是当年我陪你去贺兰山拘留所要找的那个妓女吧。”

龙海没有表态。酒保继续说：“崽子自吹他年轻时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智勇双全，打得情敌晕头转向。”

“妈的，狗屁风流倜傥！他原本是个无业游民，游手好闲的小白脸，依靠他表哥在一家妓院里当大管家，为非作歹。他自己狗屁能耐都没有。”龙海的脸色青紫，咬牙切齿，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老哥，你别生气，崽子是什么人，左邻右舍都了解，他张口胡吹神侃，云山雾罩，闭口满肚坏水，贼心鼠胆。俗话说：牛皮大王活不长，招惹是非阎王想。”

“崽子在哪儿上班？他是干什么的？”

“他一直在城皇街上的大众浴池工作，是个搓澡的。”

“大众浴池是个老字号了吧？我记得我1949年来的时候在城皇街上见到过这个牌子。”

“老哥记忆真好，名字没变，但牌匾恐怕换了不知多少次了。那家浴池至少有八十年历史，我从小就去那里洗澡。”

“哼，老子饶不了他！”龙海冷笑一声，心里有数了。他年轻时曾经乘火车到过东北长白山采药，记得曾经路过一个叫环山的火车站，那座城市不大，人口不多。姓叶的家庭，朝鲜族，家有两个1949年出生的男孩，他相信组织上会帮他查清楚的。如果儿子还在那个城市，一定不难找到。

送走酒保刘，他来到路边一家食杂铺买了三条廉价香烟，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包，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当场抽了起来。蹲监狱这些年他早就把烟戒掉了，可是现在，他特别想抽烟。然而，由于多年不抽烟了，抽了没几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食杂铺的老板开心地问：“这烟不错吧？”

“嗯哪，不错！”

“老板买这么多香烟是要送礼吧？”

“嗯哪。”

“老板是求人办事呢还是做生意？”食杂铺的老板有点闲得无聊，好奇地问道。

他干脆地回答：“报仇！”

食杂铺的老板笑了：“真逗！怎么没仇人给我送香烟呢！”

“妈的，你懂个屁！一包香烟能毒死四头牛！”

“哈哈！老子一天抽三包烟，你看我壮得像不像头牛啊？”

“哈哈！”龙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甩手离开了食杂铺。

当天傍晚，月翠独自一人找到龙海住的旅社。龙海打开房门的瞬间，月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含着泪水扑到他的怀里。月翠的到来让龙海感到十分意外，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月翠还对他保留一份情感，让他很感动。他突然感觉有点内疚，自己这些年一直怨恨月翠，以为她忘恩负义。他把月翠请进屋里，拉着她的手叙说旧情，他忘不了他们仅仅住过三个夜晚的四合院，忘不了她和巧儿对他的柔情。他把月翠拉到怀里，紧紧地搂着她。月翠丰满的胸部压在他的胸前，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冲动。他的大手笨拙地解开月翠的外衣，伸进她的怀里，轻轻抚摸着她那对不逊于当年坚挺、丰满的奶子。

可是，月翠来的目的不是重温旧情，而是替崽子说情，她劝龙海放弃复仇的念头，月翠与崽子毕竟是有三个孩子的几十年夫妻，她不愿看到因为她的缘故，崽子受到伤害。她依偎在龙海的怀里，动情地说：“豪哥，你要是放弃复仇的打算，我今晚好好陪你。”龙海被激怒了，原本已经被压抑的怨恨又死灰复燃。“妈的，原来你是替崽子说情来的！为了让我放弃复仇你甘愿献身！老子偏不答应你！”他不容月翠分说，把来不及系上衣扣的她，推出门外。

第二天下午，龙海离开了银川市。在他离开银川市的当天傍晚，崽子突然在浴池里死亡了。傍晚，洗浴的人很少，崽子一直空闲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浴池里抽着香烟。法医验尸惊奇地发现他的肺脏一多半小气管里浸满了烟焦油，阻塞了气道，血液里尼古丁水平严重超标。法医对崽子的死因毫无疑虑，认为他是由于吸烟过度导致心肺衰竭晕倒在浴池里，溺水死亡。警察有点疑惑，抽烟还能抽死人吗？可是，崽子身上没有任何受害的痕迹，浴池里没有发现争斗的迹象，也没有形迹可疑的客人出现。月翠坚信崽子是抽烟抽死了，因为她了解崽子，抽烟不要命。可是细心的法医在崽子的胳膊上发现一个小针眼，怀疑他被注射了什么毒物，但他的血里没有任何有毒物质。结果，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事后，有警察找到龙海调查崽子死亡的案件。他告诉警察崽子是他的老仇人，是他杀了崽子。警察问他怎么杀的人，他说他用咒语杀死他。警察看到他手里的火车票，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因为他没有作案时间。

龙海离开银川没有直接去东北，而是乘火车去了西北地区最北部的岱村，鲍梅的家乡。鲍梅是那个曾经与他有过一夜情的女人。几十年来，鲍梅是他唯一思念和惦念的女人，不知道她的病好没好，记忆力是否恢复了。如果那天半夜他不去大闹精神病院……如果他再克制两天，或许鲍梅的病会好转……他无数次为自己的鲁莽而悔恨。

走进岱村，他一眼望见村口那棵熟悉的大槐树，他曾经与鲍梅坐在这棵大树下聊天。村里建了很多新瓦房，但是街道还是老样子。他来到鲍梅家的门前，房子和院子依然如故，马圈还在，但早已人去屋空，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据邻居说，鲍梅后来出院了，但是病没好，依然是记忆错位。在她爸爸死后，她和她妈妈离开了村庄，村里人不知道她们搬到哪里去了，谁都无法找到她。

村里的老人还记得1948年，龙海帮助村里抓住一个三年来一直残害路人的劫匪。村里人像欢迎英雄一样为他补办了庆功会，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场面十分热闹。村长说这是一场二十六年前就应该举办的庆功会。村长希望他留下来，村里帮助他把鲍梅家的老房子重新修缮，让他留下来定居，可是他死活不肯。那天他喝醉了，哭着告诉村长，当年他曾经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感受到爱，院子里的一匹老白马曾经见证了他的感情，他一直爱着鲍梅，哪怕她病没好，他仍然爱她。村里人受到感动，帮他找到了那匹老白马的后代，一匹小白马。他执著地牵着这匹白马离开岱村回到自己的家乡。

此时，母亲早已去世多年，家里的旧瓦房已经露顶，屋子里残墙断壁，炕上地下散落着破罐瓦片，地面积满了雨水，污水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蚊虫。村里的老人都不在了，亲属与他疏远，不愿意与他往来。为了逃避家乡人的藐视和非议，他选择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千里迢迢来到锡林郭勒草原。最终，他选择了基努塔纳峡谷定居。他天性胆大、身强力壮，即使是现在这个年纪，年轻人中很少有人能在草原上跑过他。他喜欢大自然，习惯这种荒野的草原生活，喜欢与动物打交道，喜欢原始、野蛮的独居生活。

龙海把基努塔纳峡谷里的蒙古包和篱笆小院建好后，便动身去东北寻找儿子。他骑着白马来到索尼特右旗，把白马寄存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马车驿站，买了一张火车票，登上开往长白山的火车。

在环山市政府的帮助下，龙海很快知道了儿子钱贵的下落。他的儿子现在不姓孙，也不姓叶，叫钱贵。市公安局交给龙海一份关于钱贵的资料。钱贵的材料简明，1949年出生，朝鲜族，1968年知识青年下乡，他到长白山县一个偏僻的山村插队落户，当了伐木工。由于林区生活艰苦，1972年他以有病为由溜回城里。

叶新和钱贵是兄弟俩，但叶新只比钱贵大三个月。据邻居反映钱贵本人虽然说着一口流利的朝鲜话，但他是养子，是汉族人。自幼两兄弟感情很好，从幼儿园玩伴到小学同学，一起长大。长大后哥俩走的不同的路，叶新下乡后劳动表现好，被保送上财经大学；而钱贵长期游手好闲游荡在社会上，养成很多陋习，抽烟、喝酒、赌博，真话闷在心里，假话张口就来，牛皮吹起来比牛大。钱贵精明狡诈，胆小懦弱，不敢打砸抢，但善于偷盗。1975年初严打期间钱贵因重大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被送到辽宁省抚顺一家监狱里服刑，那家监狱正是龙海服刑的监狱。抚顺监狱一半关押战犯，另一半关押刑事犯。1975年后战犯全都特赦了，这里剩下的全是刑事犯。

龙海得到这个消息后忧心忡忡：唉，老子出狱，儿子入狱，真是老天报应！龙海见子心切，马不停蹄乘火车回到抚顺。下了火车，他直接来到抚顺监狱的探视窗口，要求见钱贵。监狱的管理教育人员都熟悉他，立即把钱贵传唤来。他终于在探视室里见到了儿子。他兴奋、激动、伤感、泣不成声地哭诉着那些让钱贵感到莫名其妙的过去。当钱贵终于明白他是来认儿子的时候，他已经晕倒在地上了。探视室只能隔窗相望，钱贵眼巴巴地看着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想安慰他，他听不着，想扶他起来，又无能为力。探视时间结束了，钱贵似懂非懂地回到牢房。等龙海醒过来时，探视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四十八章 狼口脱险

其实，龙海自打在监狱探视室里第一眼看见钱贵，就深信不疑：这个年轻人就是自己的儿子。他俩无论是相貌还是形体都十分相像，甚至连眼神、表情、举止和动作都天生地神合。钱贵见到龙海时心里也暗自惊讶：难道这个老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吗？在得知龙海的曲折人生经历之后，他没有抱怨或责怪龙海，反而对他更加敬重，为有这样一位父亲而倍感骄傲。

1987年夏天，钱贵出狱后专程来到红石草原看望这位既陌生又熟悉的龙海老人，一个叫小钩子的狱友陪伴他来到基努塔纳峡谷。小钩子三十岁出头，喜欢摄影，因盗窃罪入狱八年，正好与钱贵同期释放。他们在龙海的蒙古包里住了三天，每天在峡谷里散步，拍照，痴迷于这里的自然风光，流连忘返。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龙海每天牵着蒙獒紧随其左右，寸步不离地保护他们。

红石草原的夏天，景色格外独特，任何一个在城里待久的人，站在这画一般美丽的草原上，都会心情激昂，感慨万千：

晨曦洒落在草地，露珠闪耀晶莹的亮光；

绿草随风波浪起伏，野花竞艳吐露着芬芳。

草原的凹地积满雨水，银色的水面碧波荡漾；

微风扑面带来一丝清凉，透彻心扉般神清气爽。

野狼在山坳里狂妄地嗥叫，小鸟在树丛轻盈歌唱；

小兔在草地自由追逐和戏耍，雄鹰在半空俯视翱翔。

峡谷相拥在远处丘陵的怀抱中，山峦散射出赤色光芒；

没被开垦的处女地千年荒野沉积，铸造奇彩缤纷的景象。

当这个画面映入你的眼帘时，它是任何语言和诗歌都难以完整描绘的美丽。天然的景色震撼人的心灵。那位热爱摄影的狱友小钩子登上一处高坡，望着草原的深处，深情地说：“啊—美丽的红石草原！让我永远留在这里，让这个没有污染、没有诱惑、没有歧视、自由的草原，洗刷掉我心中的罪孽吧！”

钱贵嘲笑说：“老弟，让我老爹帮你找个蒙古姑娘，你就留在这里吧，正好给我老爹做个伴。”

小钩子做个鬼脸，说：“钱兄，如果你留下，我就留下！”他蹲下来聚精会神拍摄一朵色彩鲜艳的黄花。

“我可不会留在这荒漠的草原，我要到大都市去，干一番让狱友们敬佩的大事。”

“干什么大事？”

“当然是赚钱喽！”

“儿子，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我有点儿积蓄，你拿去吧。”

“爹，谢谢你！等我赚了钱，我会还给你。”

小钩子羡慕地看着钱贵：“还是亲爹好啊！可惜我从小是孤儿，无依无靠。”

“我们去爬山吧，你瞧，那边的山峦高低起伏，奇石林立，有点仙气。”钱贵指着两条峡谷的汇合处说。

“不行！那里你们不能去，那里是狼穴坡，是野狼祭祖的地方。”龙海阻止他们。

“呵呵，狼还祭祖啊？”他俩不太相信。他们在峡谷里游荡了三天，从来没见过狼的影子，野狼的凶险和残忍，对他们来说只是个传说，或是个遥远的故事。他们这些监狱里出来的人相信的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凶险和残忍的不是动物，而是人，是他们自己。

吃晚饭时，龙海讲了狼王祭祖的故事，讲述他十三年前如何勇斗群狼。老狼王就葬在山洞的深处。钱贵和小钩子听得津津有味，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龙海可以孤身一人生活在这个荒漠的峡谷里，原来他用自己的智慧、勇猛和顽强征服了这些野蛮的狼群。

第二天上午，龙海要去布鲁库斯小镇办事，他打算到镇上的银行把这些年省吃俭用积蓄的6000元存款取出来，让儿子带走。钱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但是他明白，儿子刚出狱需要钱。临走前，他反复叮嘱他俩待在屋子里，哪里都别去，等他回来。之后，他骑着白马，牵着蒙獒出发了。

龙海所讲的故事没有起到应有的警示作用，反而勾起他俩的好奇心，他们迫切想进狼穴洞里看看狼王到底长得什么样。

“钱贵哥，我俩带上你爹这把腰刀吧。”小钩子从桌子上拿起一把七寸钢刀递给钱贵。

“我们小偷小摸靠的是技术，从来身边不带这种东西。我害怕鲜血，不敢动刀子。”钱贵随手把刀放回到桌子上。他俩没有带任何防身武器，只拿着两只手电筒，毫无戒备地离开蒙古包，走到野外。

峡谷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微风凉爽，清新透肺，除了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野狼的长嗥，四周没有任何令人胆怯的迹象。监狱里出来的人最渴望的事情是自由自在，此刻，他们找到了一个令他们自由自在的世界。他们面对山谷高声呐喊：“我自由了！”他们的声音在峡谷里环绕着：“我自由了！”

“哈哈，我自由了！”他们踏上了山坡。

“钱贵哥，你老爹真是好样的，简直是草原英雄！”

钱贵得意地说：“那当然，当今还没有谁敢一人独居在这么荒凉的草原上。”

“唉，我真羡慕你。可惜，我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要是你，干脆就留下来不走了。”

“小钩子，这里风光虽美，可它不是我们年轻人能够长待的地方。在这里住个三五天还挺新鲜的，时间长了还不寂寞死人哪！”

“嗯，所以我真心佩服你老爹，他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八年哪！”

“他也是没办法。我估计他选择这种生活也纯属无奈。如果能在大城市里生活得无忧无虑，谁会像野人一样住在这荒凉的草原上呢！”

他俩没有介意山坳里野狼的嗥叫，没有注意到远处山冈上有野狼在徘徊，兴致勃勃地爬上狼穴坡，打开手电筒钻进山洞。他们在山洞的底部找到了狼王的干尸。钱贵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这个令他老爹感到自豪的狼王，狼王的尸体在干燥的石洞完好地保存下来，硕大的脑袋依然张着大嘴，吐着干枯的舌头，半睁着已经干瘪黯淡无光的双眼。小钩子把照相机对准狼王的尸体连拍了几张相片。

他们在山洞的底部发现两个石窟，他俩撬开石窟的大门钻进一个石窟里，用手电筒照亮石窟的墙壁，一字一句地读着石壁上的刻字。“哇！成吉思汗曾经藏身于此！”钱贵惊奇地喊出声来。

“嗨，这里真是藏身的好地方，洞中有洞。当初如果有这么隐蔽的洞穴隐藏盗窃的彩电，我也不至于被警察人赃俱获啊！”小钩子曾经是个专门盗窃商场的江洋大盗。他身手敏捷，专干大案，小偷小摸更不在话下。这次出狱后没几天，他就偷了两台高档照相机，卖了一台，自己留了一台。

“小钩子，这次出狱我打算金盆洗手，今后干点正经事。”

“唉，你我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能干什么呢？”

“别急，慢慢找机会呗，先打个工或做点小买卖。今后我们哥俩相互照料，你放心，只要有我钱贵吃的，就少不了你喝的。”此时，钱贵也不知道自己今后该干什么，但不管怎么说，他不想再进监狱了。好在他有个爱他的老爹，暂时可以帮助他。

“好吧，我听你的。”

他俩边聊天边朝洞口爬去。小钩子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钱贵跟在后面，他发现在一个平台的左边有一个半开的石门，里面好像又是一个石窟，他走过去用手电筒往石窟里照着，里面空空的，墙壁有刻字。他本想进去看看，可是小钩子已经向上爬去。他用手电筒向洞口照去：“小钩子，这里还有一个石窟……”他的话音没落，洞口响起一声阴森森的狼嗥，接着响起小钩子刺耳的尖叫，他看到三四头野狼把小钩子扑倒，手电筒滚落在地上，洞口映出更多野狼的黑影。“啊！救命，救命……”凄惨的呼叫突然消失了。

“小钩子！”他想冲上去救小钩子，可是他看到一头野狼向他冲下来。“啊！”他尖叫了一声，扭头向下跑，摔倒在平台上。他刚想爬起来，那头野狼已经扑了上来，两只前爪抓住他的前胸，瞪着闪亮的眼睛，伸出血盆大嘴。他拼劲全身力气双手掐住狼的脖子，双脚用力一踹顺势把野狼从自己身上甩出去。野狼被甩到平台的下面，接连顺着斜坡滚了几米远才重新爬起来。钱贵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向旁边的石窟跑去，他钻进石窟，用力关上石门。野狼在门外向他怒吼，他瘫倒在石窟的门里，手电筒遗落在石窟外的平台上。他浑身颤抖地蹲在门后面，眼前一片漆黑。他听到山洞里群狼争夺食物的吼叫和撕扯声，甚至能分辨出野狼啃骨嚼肉时发出的磨牙声。他吓得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了。侧耳倾听，山洞里十分寂静，狼群好像已经离开了，可是他不敢开门。又过了几个小时，他突然听到了几声熟悉的犬叫，他听出来这是蒙獒的声音，接着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钱贵……

他急忙大喊：“爹，我在下面！”他不敢开门出来，一直等到龙海和蒙獒站在门外，他才用力打开石门跑了出来，一下子扑到龙海的怀里。

“别怕，儿子，狼已经全被我赶跑了。”龙海紧紧抱着他，抚摸着他颤抖的身体，“谢天谢地，你没受伤。”

“爹，小钩子怎么样了？”

“他死了！”

钱贵呜呜地哭起来。

“儿子，快离开这里。”龙海搀扶着他向山洞外走去，在洞口附近看到了一堆血淋淋的白骨。

“这是小钩子吗？怎么连一点皮肉都没有了呢？”

“他被狼吃了！”龙海冷漠地说，“群狼吃人就是这个样子，贪婪的恶狼会把猎物的皮肉啃得一干二净。”

他胆怯地扫了一眼小钩子的尸骨：“怎么没有头颅呢？”

“是啊，奇怪，怎么没有头呢？”龙海惊异地晃动手电筒四处照射，“可能被狼叼走了吧！”

钱贵顿时感觉天旋地转，恶心，呕吐，瘫倒在地上。

钱贵从小就胆小，敢偷敢摸，却不敢打更不敢杀。这次受到剧烈惊吓，一连两天高烧，不吃不喝，头蒙在被子里卧床不起。到了第三天，他的魂才恢复过来。他后悔没听父亲的话，失去了一个伙伴。可怜的小钩子，服刑七年，出狱不到一周命丧狼口。在龙海的劝解下他起床勉强吃了些东西，匆匆收拾行李，在龙海的护送下，怀揣6000块钱仓皇地离开了红石草原。

以后一连四年，钱贵没敢再去红石草原看望龙海，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信件，更没有电话。钱贵曾经给龙海写过几封信，但都因地址不明被退回来了。每当他空闲打算去基努塔纳峡谷看望龙海时，一想到山洞里那血腥的惨案，就吓得头皮发麻，全身发抖，不得不放弃旅行计划。

1992年7月的一天中午，也就是在发生红石草原事件一个多月前，钱贵突然出现在布鲁库斯小镇上，龙海与他在集市上碰巧相遇。龙海当时正在集市里的一家小店铺里买酒，突然看到门口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眼一看，像钱贵。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跑到店铺门外，正好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钱贵！”龙海激动地喊起来。

“爹！我正在找你！”钱贵惊喜道。

“儿子啊！四年没见了，你好吗？”

“好，爹，你看起来身体还很硬实。你好吗？”

“好不好都那个样子。”

“爹，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好。”龙海高兴地拉着钱贵的手来到镇上的一家小饭店。父子俩再次聚会感慨万千，龙海抓着钱贵的手不肯放开，生怕他跑了。父子俩坐在酒桌边，钱贵熟练地叫了几个菜和一壶酒。龙海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边吃菜喝酒，一边慈祥地看着钱贵。

“老爹，我在集市上转悠了大半个星期了，我猜一定能见到你。”

龙海有点责怪地说：“儿子啊，你怎么四年不来看我呢？”

钱贵解释说：“老爹，我几次想去看你，可是我不敢去呀！想起基努塔纳这个地名我心里就慌。”

“我猜你是害怕的缘故，不敢再到峡谷来了。我一直想去找你，但不知道去哪找你。”

“我住在沈阳，这些年一直为了生存忙于奔波。”

“你成家了吗？”

“没有，嘿嘿，不着急。”

龙海脸上显露出一丝遗憾，他早已到了当爷爷的年龄了，难免有点幻想。“儿子啊，我知道你过得艰难。我最近卖狼赚了些钱，你都拿走吧，我想你也该娶个媳妇成个家了。”

钱贵听了龙海的话，眼圈红了：“老爹，你年龄大了，赚点钱不容易，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嗨，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一个亲人，我的钱不给你给谁呀。再说，我身体还棒棒的，还能赚点钱。”

“爹，我不是客气。当年我靠你给我的6000块钱办了一家小饭店，干了两年赚了几万块钱。后来，我开了一家夜总会，生意不错，但由于我欠银行贷款太多，一时还不上债务，我最近把它关掉了。我现在有钱，不需要你的钱。你还是把钱存起来留着自己用吧。”

“好吧，你混得好我就放心了。来，喝酒！”父子一连干了几杯酒，“你爹我还是那句话，别的事都小，结婚成家是大事。”

“爹，你放心，你儿子是开夜总会的，身边能缺女人吗？我最近有点大事要做，顾不上谈情说爱，等忙完这些事后我挑选一个姑娘领来让你瞧瞧，如果你同意，我立马让她生孩子。”

龙海开心地笑了，心想：妈的，臭小子这方面比我年轻时要强多了！但还是不放心，继续唠叨着：“嗯哪，趁我身体好，你早点结婚生个儿子或女儿，放在草原上我还可以帮你看孩子。”

“什么？爹，你是说将来把孩子留在你这里吗？你敢吗？你敢我可不敢！我可不舍得让我的孩子喂狼。”

“怕什么！那些狼不敢接近我的领地。基努塔纳的群狼见到我和蒙獒的影子，马上躲得远远的。”

“爹，狼怕你，但不怕别人哪，它们躲着你，但照样攻击其他人。我看你将来还是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龙海倔强地摇摇头：“我哪里也不去，就住在这里。”

钱贵突然想起自己这次来草原的目的，试探地问：“爹，我有件事想求你。”

“啥事？儿子对爹还需要说‘求’吗？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我一定全力帮助你办。”

钱贵神秘兮兮地说：“我有几箱货想找个秘密安全的地方放一段时间，你说放哪里好呢？”

“那就放在我的蒙古包里吧。”

“不行，不行，你每天外出打猎不在家，放在家里我不放心。”

“那就放到我院子里的地窖里怎样？没有谁能找到我地窖的入口。”

钱贵摇摇头：“爹，最好别放在你身边，免得你受牵连。”

“牵连我？你藏的什么东西呀？怎么还怕我受牵连呢！”龙海一下子警觉起来，“我说小子，你可别干坏事啊！咱们爷俩都是在牢里吃过苦受过罪的，可不能再干傻事啊！缺钱我给你，你可不能去偷去抢啊。”

“爹，你放心，我不会去偷也不会去抢。我是动动脑筋，帮助朋友忙，额外赚点好处。放心，犯法的事我不会做。箱子里装的全是古书和字画。”

“你到底要藏什么东西？如果真是书、画还用得着这么神秘吗？”

“你现在别问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这些古书、字画非常珍贵，你先帮我找个地方藏好。”钱贵眨眨小眼睛盯着龙海，他的眼睛突然一亮，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爹，我有主意了，把东西藏在狼穴洞里如何？”

“嗨，你小子真敢想，狼穴洞那可是个最安全的地方，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还有狼群帮助守卫着。这些年来，除了你、我和小钩子，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爹，我敬你一杯！”钱贵两颊绯红，眼睛发出红光，心花怒放，“东西我已经带来了，我一会儿把东西装到你的马车上，你今天一定把东西藏在山洞的石窟里。可是，我不敢去，就烦劳你老一个人搬卸了。”

“到底是什么宝贝，一定要藏在荒山野洞里呢！如果是钱，最好存到银行里。”

“爹，我最近碰点麻烦事，因为欠银行贷款，银行账号被法院查封了，别说钱了，值钱的东西都不敢放在家里。”

“你欠银行多少钱？如果万八千元，我帮你还。”

“一千万。”

“我的妈呀！你怎么欠这么多钱呢？我可帮不上你忙。”

“我不用你帮我还钱。你就帮我把这些宝贝藏好就行。”

“妈的，看来你小子早就算计好了！”龙海端起一盅白酒一饮而尽，“谁让我是你爹了！儿子，你放心吧，东西我一定帮你藏好。”

第四十九章 偷越边境

几个小时过去了，龙海不紧不慢地讲叙着一连串与案件似乎相关的故事，他讲得环环相扣，津津有味，我竖着耳朵目不转睛，听得入迷。瑞瑞和李所长也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龙海讲得有点口干舌燥，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水。屋子中央的炉火烧得正旺，他看到炉子旁边的干柴只剩下最后一块，站起来，说：“我出去抱一捆干柴进来吧，一会儿烧晚饭用。你们中午饭也没吃吧？”

两个警察和贾春站起来跟着龙海往外走。龙海敏感地回头瞪着他们三个人，说：“你们不用跟着我，我没犯罪，我不会逃跑！”李所长向那两个警察使了一个眼色，他俩重新坐下来。龙海转身掀开门帘走出去。一阵冷风从门缝刮进来，几片雪花飘进屋里。变天了，要下雪了。

贾春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向外面张望。瑞瑞说：“贾春，你也回来，不用监视他，你们放心，他不会逃跑的。”贾春关上门，回到火炉旁。

我看了一下手表，哦，已经下午两点钟了，怪不得肚子里有点叽里咕噜叫起来。“是啊，我们中午饭还没吃呢，再过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安丰，你饿了吧？我背包里有几个面包。你拿出来给大家吃吧。”

我从瑞瑞背包里拿出五个面包分给大家，说：“正好五个面包，你们每人一个。”

“那你呢？”

“我不饿。”

“不，还是你们男人吃吧，先垫垫肚子。李所长，你也吃一个面包吧。”

我们四个男人都饿了，谁也没客气，大口吃起面包来。李所长可能也饿了，几口吞下去一个面包。她可能吃急了，一下子噎住了，一连喝了几口茶水，总算把面包咽了下去。接着，她长嘘口气，赞扬说：“俞组长，您的谈话技巧真巧妙，比我们审讯的效果好多了。跟你们调查组在一起，没有虚度时光，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谢谢您夸奖。龙海虽然参与了他们的活动，但没有直接涉嫌犯罪，如果您去审问他，会引起他的抵抗情绪。如果把他作为证人，根据他的情绪和心理因势利导谈话，效果肯定比审问更好。”

“嗯，有道理！”李所长看了一眼门外，龙海还没进来，低声问，“俞组长，您觉得刚才龙海讲的话可信吗？”

“应该是可信的，有些事情不需查证，一听就知道是真实的。有些事情是可以查证的。正如我刚才说的，他儿子钱贵已经死了，他没必要再为别人隐瞒罪行。我相信在他伤心和绝望的时候，有可能会把他所了解的其他人的犯罪嫌疑都说出来。”

李所长鱼鹰般的眼睛眨动了几下，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们今晚就留在这里看看他如何报仇吧。”

“既然不走了，我们应该烧顿晚饭。安丰、贾春，你俩负责烧饭吧。”

“嗯，”贾春答应着，“我正好带了一点东西。”贾春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袋蔬菜汤料，他打算做一锅菜汤。

李所长对手下警察说：“你俩也帮帮忙。”

龙海抱着一捆劈柴从外面进来，在铁炉前坐下来，往炉子里塞了两根粗大的劈柴，自言自语说：“草原的干草无穷尽，但干草不经烧，要不间断地往炉子里添草火才旺。到了冬天，特别是夜里，还是要烧大块的干木柴。”

瑞瑞问：“峡谷里连棵树都没有，你从哪里捡的大块干柴呢？”

“靠近边境的地方有大片的树林，每年都有因干旱死亡的枯树，因为附近没有居民，所以那里的干柴多，每年秋天我赶着马车到那里拾柴火。”

“你常去边境那边吗？”

“每年秋天要去几次，在冬季到来之前我要备好一冬天的干柴。我偶尔穿过边境线到对面树林里拾柴。”

“你能越过边境线！怎么可能呢？”瑞瑞吃惊地问道。

“这有什么奇怪呢？一样的土地，一样的树林，没有任何分界线障碍，一不小心就走到那边去了。”龙海不以为然。

李所长点点头说：“是这样的。中蒙边境有4710公里长，其中内蒙与外蒙的边境线是3193公里。很多地方没有铁丝网和障碍物，每隔二十公里设立一个哨所，边防士兵定时在哨所之间骑马巡逻。”

“这么说来，从内蒙古偷越边境是有可能的了？”

“对于熟悉边境地理地貌的人，偷越边境是有可能的。蒙古国那边的边境管理比我们这边更松懈。有时会有朝鲜脱北者从这里逃到外蒙古，然后在一些日本人的帮助下逃到日本。不过，今年以来，我国边境线已经加强了警戒，修建了铁丝网。恐怕现在偷渡者想跑过去，就不容易了。你也不可能再跑到那边去拾柴火了。”

“嗯哪，最近没去过。”

“龙海，你从前带人去过边境线吗？”

龙海一怔，瞟了瑞瑞一眼，犹豫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抱着一棵大白菜回来，对贾春说：“做个白菜汤吧。”

瑞瑞说：“你答应过一五一十告诉我们所有的事情。我们有过约定，协助你报仇。”

龙海低声答道：“嗯哪。”

瑞瑞问：“什么时候？”

龙海指着我说：“在你们的同伴去年8月底遇难后，一连三天，峡谷里异常的安静，特别是夜里，静得可怕，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不久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我有点提心吊胆。”

龙海转了很大一圈后，终于开始讲述我们最关心的事情了，瑞瑞瞪大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就连刚才已经显露出倦怠的李所长，也突然困意消散，双眼放光，悄悄启动手里的微型录音机。

龙海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叙述：“然而，三天后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那是去年秋天最后一场暴雨，天色昏暗，整个下午一连几个小时风雨没有停歇。狂风扬起‘哗哗’的倾盆大雨，洗刷着基努塔纳峡谷。我担心羊圈里的羊羔会被泡在雨水里，我穿上雨衣，拿着手电筒来到院子里。

“羊圈里的小羊‘咩咩’叫着。已经被雨水浇成落水狗的蒙獒，冲我摇动着尾巴，身体用力抖动，甩去长毛里的雨水。我本打算把羊羔抱进屋里，把蒙獒关进带篷的羊圈里，可是，恰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远处有手电筒灯光一闪一闪。蒙獒‘汪汪’地狂叫起来。又有人来了！看灯光数量还不止两个人。

“我站在篱笆墙里仔细观察：什么人这么糟糕的天气跑到峡谷里来了呢？大白天的还摇晃着手电筒？我感到奇怪。那天下午乌云遮月，风雨阻目，十几米外几乎看不清人影。当这几个人走近时，借着手电筒光亮，我认出来是我儿子钱贵带着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匆匆忙忙朝我这里走来。钱贵和一个陌生男人手持木棒走在前面，另外一男一女跟在后面。他们穿着深色衣裳，披着雨衣。

“‘爹，快开门！我是钱贵。’

“‘钱贵，你怎么来了？’我大吃一惊，马上打开篱笆大门，他们几个人鱼贯而入。蒙獒凶神恶煞般地挡在蒙古包的门前，冲他们‘汪汪’地叫个不停，那个手持木棒的陌生男人毫无惧色地挥动手中的木棒作出一个与狗争斗的姿势，‘哈哈，这是条好狗！一定是条猎狗吧。我就喜欢这么凶猛的猎狗。’蒙獒被他的笑声激怒了，龇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后面的一男一女胆怯地向远处退缩。‘蒙獒，别叫！’我喝退了蒙獒，掀开门帘，让他们进屋。

“他们四个人脱下雨衣围坐在火炉旁，烘烤着被雨水打湿的鞋子和裤腿。钱贵和另外一男一女表情紧张，已经坐在屋子里了还显得惊慌失措。那个女人有二十几岁，椭圆脸型，脸色苍白，可能是着凉的缘故，不停地咳嗽。那个男人四十几岁，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坐在凳子上搂着右小腿呻吟，好像小腿受伤了。他们俩始终没开口说话。

“‘刚才在路上我好像看到远处有几对发红光的眼睛。’

“‘怕什么！大白天的，我说没事就没事！下这么大的雨，狼都待在山洞里躲雨呢！手电筒光线一亮，狼轻易不敢靠前。’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满不在乎地说。‘我教你野外怎么打狼吧，看到狼跟在你身后，你突然转身用手电筒的强光照射狼的双眼，趁它眼花缭乱，一棒子把它的头敲碎。’

“‘狼哥，没有你，我是不敢到这里来。爹，他与你应该有一比，他在新疆戈壁滩上曾经打死过两头狼，剥过狼皮，吃过狼肉。’钱贵很崇拜这个叫狼哥的男子。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傲慢的、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他就是刚才那个手里拎着木棒走在前面的汉子……傲慢、自大。我告诫他说：‘狼紧跟你身后时千万不要突然回头，小心狼突然咬住你的脖子！’”

“你看看照片，是这个人吗？”瑞瑞打断他的话，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抽出一张递到龙海的眼前。

龙海眯着眼睛看着照片，肯定地说：“是他！”

瑞瑞又递过去两张照片，问：“那一男一女是照片上这两个人吗？”

龙海点点头。

“我记得上次我曾经给你看过这几张照片，你当时为什么不承认见过他们呢？”

“我当时不敢承认，是因为那天夜里我带领他们偷越了边境线，我知道这是犯罪，我怕我的儿子受到牵连。唉，谁想到我的迁就最终还是害了他！”龙海的眼角流出苦涩的泪水。

“你从前见过这三个人吗？”

“没有，那天下午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偷越边境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也没问。后来，从边境线回来时钱贵告诉我那个男的是他哥哥，是他继父的大儿子，姓叶，女的是他哥哥的情人，姓孙。他哥哥是个银行行长，在经济上犯事了，打算逃到国外销声匿迹。他和柯利郎精密策划了偷渡边境线的计划，帮助他们逃避法律的制裁。叶行长答应事成之后给柯利郎一大笔现金。”

瑞瑞追问：“叶行长给柯利郎多少钱？”

“钱贵说具体数额他也不清楚。”

“钱贵得多少钱？”

“我没问，他也没说。叶行长对钱贵说他后悔认识柯利郎，追债的事把他和柯利郎拴在一起，让柯利郎抓住了他的把柄，从而一步一步被柯利郎拖下水。他告诉钱贵那个叫什么……融资诈骗的案件就是柯利郎背后亲手策划和指挥的。”

“哼！好你个狡猾的狐狸……”瑞瑞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龙海以为瑞瑞在训斥他，惊慌地望着她。然而，瑞瑞此刻的表情并非愤怒和不满，而是带着胜利的喜悦。“柯利郎，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她把这三张照片中的一张递给李所长，说，“照片上这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叫柯利郎，沈阳人，黑社会头目。最近几年坏事干尽，绑架人质、恐吓、勒索、抢劫和掠夺他人财物，导致受害人致残或致死，但警察一直没有证据抓他。倪铁林的绑架勒索案就是他亲手干的。他就是杀害韩宝、重伤老邢的幕后凶手，这回绝不能再让他跑掉！李所长，证据确凿，你可以去沈阳抓他了。

“这两张照片上的人分别是去年8月30日在红石草原上失踪的叶新和孙玫红。柯利郎、钱贵、叶新、孙玫红他们几人精心策划了红石草原案件，买狼、圈狼、盗尸、用白骨和自己的鲜血制造了被狼群伤害的假象，上演了一幕完美的金蝉脱壳。”

“你放心，凡是在我们草原上行凶作案的罪犯，一个也跑不掉。”李所长说道，“再狡猾的狐狸总会有露出尾巴的时候，贪婪的罪犯总有露馅的一天。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再理智的罪犯也会铤而走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千百年来一直演绎着这个不变的定义。今天的柯利郎也不会例外。”

龙海一时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大相信会发生这样离奇的事情。他迷茫地看着瑞瑞，问道：“你们的意思是钱贵与他们一起制造了草原上狼伤人的假象，是吗？草原上狼伤人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嘛！他们干吗还要制造狼伤人的假案呢？”

贾春烧的菜汤开锅了。一阵清香从铁锅里飘逸出来，我贪婪地深吸几口菜香，咽下饥饿的口水。

第五十章 重现迷雾

吃晚饭时，龙海疑虑地看着我们问道：“你们知道谁是真正的买狼人吗？”

“当然是你儿子了！”

龙海听了瑞瑞的话大吃一惊，说：“不会是钱贵吧？他虽然从前是惯盗，但是他生来胆小怕事，从不打打杀杀。上次小钩子被吃，他几乎被狼吓破胆，几年来，一直不敢来峡谷看我。他怎么敢半夜三更一个人往狼穴坡跑呢？”

“钱贵虽然胆子小，可是他的背后还有柯利郎，钱贵在镇子上出头联系办理买狼、买鸡、买尸的事情，柯利郎在望天洞里操纵遥控器，忙着喂狼、训练狼，通过遥控开门装置放狼出来，造成一种狼伤人的真实场景。总之，他们共同策划和实施了这套买狼、买尸、制作白骨、迷路、制造血案的阴谋计划。如果不是安丰的T肽检验结果揭示了一丝疑点，他们就成功了。”

龙海迷惑地问：“他们为什么要策划假死呢？”

“当然是为了钱，为了躲避法律的制裁。”

“那他们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呢？直接偷渡到国外多简单呢！”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简单、幼稚的问题。人跑了，无论跑到哪里，都可能被抓回来，除非是死掉。道理很简单，人死了就不会再被追究法律责任了。然而，假死的可以再活过来，而且在国外活得很快乐。这是多么绝妙的诡计呀！也只有柯利郎和钱贵这么狡猾的人能帮助叶新想出这个主意。

龙海终于明白了，原来隐藏在背后的买狼人竟然是自己的儿子钱贵！他真没想到钱贵买狼、买尸的目的是为了制造狼吃人的假案啊！他感觉是自己害死了儿子，内心惶恐不安，自言自语嘟哝着：“我有罪，都怪我！我不该卖狼！”

我问：“龙海，你真的不知情吗？”

他简单地回答：“嗯哪。刚才不是问过了嘛！怎么你不相信我？”

我继续问：“你肯定他们越境是发生在我们到你家寻人的三天之后吗？”

“嗯哪！”

我关心的是照片上的叶行长和孙玫红是否还活着。叶新和孙玫红还活着，这可是证明T肽实用价值最直接的实例呀！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心里暗自高兴：红石草原啊，不虚此行！

李所长一直瞪着眼睛注视龙海的表情，她不太相信龙海不知情这个事实，试探地问：“他们既然精密策划了这个假案，你作为案件链条里的一个主要棋子，他们有些事不可能瞒住你。”

“你是说制造狼伤人假象的这个计划吗？从来没人对我说呀！我并不知道谁委托韩宝买狼，更没问过买狼者的意图。我以为买狼人是单纯的收购动物。”

李所长厉声质问：“钱贵是你儿子，这么大的事情需要你帮助，他不会不对你透漏什么，你至少应该知道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情况吧。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盗尸呢？不就是为了帮助他们制造白骨，使狼吃人的现场更逼真吗！”

“李所长，你这是冤枉我啊！我真的被蒙在鼓里。抓狼、卖狼的人是我，盗尸、卖尸的人也是我，但买狼和买尸的事一直是韩宝与我直接交易的，我确实不知道钱贵就是那个幕后指使韩宝买狼的人，更不知道是钱贵让韩宝盗尸。我不知道他们买尸的目的，我以为哪家要举办冥婚的人想买尸。后来，有一次，我进入望天洞看到铁笼子旁边有白骨，才意识到是买狼人要用尸体喂狼。我卖狼卖尸只是为了赚钱！我承认我有点贪财，也涉嫌犯罪。如果我知情，我会制止钱贵，不会让他这么做。即使事后，钱贵本人也从没对我说过真相，我估计他可能是不希望这件事牵连到我。但不管怎么说，当你们告诉我在第一个人遇难后的第二天下午，又有两个旅游者在公路边遇难的时候，我心里惶恐不安，一直担心是我抓的狼从望天洞跑出来伤害了人，所以没敢说实话。”

瑞瑞说：“龙海，我们有言在先，你要说实话，我们给你机会报仇。你别以为韩宝死了，钱贵死了，现在是死无对证。柯利郎还在，公安部门很快就会逮捕他，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那我再问你个问题，柯立帆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瑞瑞从背包里找出一张吕玖湖的照片递给龙海，说：“你见过这个人吗？”

龙海摇摇头。

“你再仔细看看。”

“确实没见过。”

瑞瑞像疑惑地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难道这个案件真的与柯立帆没有关系吗？柯立帆一路上亲自驾车，迷路的事又是怎么发生的呢？安丰，你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

我的眼前再次像回放电影似的出现去年秋天红石草原的情景。我们当时旅行的目的地本来是锡林郭勒西北边的杂木古镇，怎么后来跑到锡林郭勒西南边位于布鲁库斯镇的基努塔纳了呢？我想起来了，一路都是叶新在看地图指挥方向，他一定是有意引错方向。柯立帆这个人年轻时就是个没有方向感的人，走错路、迷路一点都不奇怪。吕玖湖和刘才宝上车后只顾喝酒，连车窗外的草原美景都懒得看一眼。汽车行驶到基努塔纳公路大转弯时，是孙玫红发话了，柯立帆才乖乖地把车停下来。这样看来，孙玫红和叶新一定事先来过基努塔纳，熟悉这里的地形。不过，这里的地形地貌也确实有特征，令人过目不忘。来的路上当我看到孙玫红迷恋窗外的草原美景时，曾经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草原，她先是犹豫了一下，接着，她点点头。看来，她当时撒谎了。至于吕玖湖激怒柯立帆、柯立帆把吕玖湖抛弃在路边不顾大家劝阻驾车跑开的情节，似乎巧合得蹊跷，令人费解。三具血淋漓的白骨，两具活了过来，只有吕玖湖真死了。这似乎意味着柯立帆与吕玖湖斗气是真，吕玖湖发生意外纯属偶然。唉，可怜的吕玖湖！

听完我的陈述，瑞瑞低声对李所长说：“龙海看来真的不知情，否则他不会第一次与我们见面时就透漏出他卖狼的事情。到目前为止我们没发现任何柯立帆参与这个案件的证据，他要么是隐藏得太深，要么是根本没参与。如果柯立帆真的没参与这个案件，那吕玖湖的死就纯属意外。看来柯立帆是黑是白，只有等到最后抓住叶行长和孙玫红时才能完全搞清楚。”

“嗯，您分析得很有道理。俞组长，您聪明机敏，我真希望今后能与您一同共事！只可惜，我们不是一个部门啊！否则，我一定把您留在我的身边。”李所长带着一种感慨和遗憾的口吻，情不自禁地夸奖瑞瑞。

我看着李所长，觉得她的话有点滑稽。一个小小的所长怎么会说这种话呢？难道你不知道调查组有多大吗？瑞瑞马上就是副处长了！怎么会到你这个荒凉的不毛之地来呢！当然，她只知道调查组是她的上级，调查组的具体情况她并不了解，我们也不会对她讲。瑞瑞对她笑笑，没说话。

我得意地望着瑞瑞，她的美丽、她的庄重、她的勇敢、她的机智、她的智慧，全都表现在她脸蛋上，我心里美滋滋的，乐开了花。她虽然强势，但也很温柔；她虽然敬业，但也懂得生活；她虽然严肃，但也常常甜蜜地微笑。一想到我今后的生活里拥有这样一位十全十美爱着我的女人，我的心里涌动着一种男人的得意和自豪。

接着，李所长幽默地圆场道：“当然，我知道，您是不可能到这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来的。”

我指着放在门后的两只死兔子对李所长说：“你错了，这里的野兔也很肥。你瞧……”

“嗯，我只是与你们大城市做个比喻。其实，我们这个地方，除了科技文化落后一些，生活上一点都不差，土地开阔，人口稀少，资源丰富，环境优美。”

瑞瑞对李所长的夸奖无动于衷，她的脑子还在思考着案情。她严肃地问龙海：“那天夜里，你是怎么带他们到边境线的？你把他俩送到哪里了？他们随身带什么东西了吗？钱贵和柯利郎也去了吗？”她似乎更关心龙海他们那天夜里偷越国境的细节，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那天恰是狂风暴雨，正如我预料的那样，边防哨所士兵的巡逻间期延缓了。他们四个人趁着蒙蒙雨夜，在边防线巡逻兵的空隙期，从容地越过边境线，隐藏在蒙古国境内的一片小树林里。树林的另一边有人晃动着手电筒接应他们，我害怕蒙獒见到陌生人会拼命嗥叫，没陪他们过去。远远地望着他们被来者接走了，我和钱贵才往回走。

“他俩携带两个中号皮箱，箱子很沉重，一个人很难拎得动。我牵着白马拖着这两只皮箱带领他们来到边境。离边境线不远的地方，我拴好马，领着他们步行穿过边境线，我扛着一只箱子，他们几个人轮流抬着另一只。我老了，力气不如从前。我年轻时那会儿，一个人拎起这对箱子，跑几里地不成问题。狼哥与他俩一起过去，没回来。回来的路上我问钱贵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重。钱贵悄悄告诉我箱子里装的是美元，有300多万哪！钱贵说这些美元是他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在银行门前当黄牛，一点一点帮助他哥哥私下兑换的。”

“接他们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看到他的身影了吗？”

“天色太黑，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钱贵认识那个人吗？”

“钱贵说他也不知道接应者是谁。”

奇怪，柯利郎送他们过去后怎么没回来呢？他后来怎么返回的呢？他陪他们过去的用意何在？那个在边境线上接应他们的人又是谁呢？晴空再次出现一团迷雾。

我说：“看来需要请求国际刑警协助调查了。”

李所长说：“估计他们不会在蒙古国久留，也许早就混在其他朝鲜偷渡者中离开了蒙古国，说不定已经在哪个未知的国家改头换面隐匿起来了。”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地暗淡下来。龙海已经不再继续叙述了，该讲的他都讲了，他默默地流着泪水，白色的胡须在轻微地颤抖。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柜子取出一包腌制的狼肉和一瓶白酒，他的步伐显得蹒跚，淡漠的脸庞显露出无奈和绝望的表情。他坐在小桌子旁用腰刀把腌制的狼肉切成一块一块摊在桌子上。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主动劝我们分享他的“美味”，独自斟满一瓷碗白酒，端到嘴边，一串泪水滴到碗里。他闭上眼睛挤干泪水，一口喝光了白酒。他把空碗放在桌子上，嘴里嘟哝着：“儿子，爹一定替你报仇，杀了这群恶狼！”他夹起一块腌得又黑又硬的狼肉，塞进嘴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两腮的咀嚼肌持续痉挛，双颞部青筋暴涨，眼球红得像喷出火光。他像一尊悲怒的塑像，像冒着浓浓烟雾的火山，就要爆发了。

其实，这与狼有什么关系呢？你们为什么要侵入它们的领地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狼也懂得这个人间的道理，你侵犯我的领地我就要消灭你！可怜的龙海，他长期脱离人世，孤独生活在草原上，他已经不太懂得人世间的道理，分辨不清是非黑白，看不清人间的狡诈险恶。他除了打猎、赚钱、生存，别的都不关心；除了吃饱喝好，已经不再需要钱了，要不是为了儿子，他不会再去盗墓。即使他在犯罪时，他的心仍然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第五十一章 愤怒火焰

大家沉默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炉膛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明亮的炉火映红了大半个房间，照亮了我们的面膛。瑞瑞在沉思，表情显得单纯、宁静、清澈；李所长也在沉思，时而不自觉地点点头，脸部的肌肉放松，时而鹰眉紧锁，嘴角绷紧，冷酷如冰。李所长的表情复杂、多变，她的心情显得矛盾重重。我望着颇显苍老和憔悴的龙海，心底滋生出一股怜悯，不幸的老人！儿子是顶起他顽强拼搏的心灵支柱，儿子突然死亡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他默默喝着那杯苦酒。

夜幕垂落，龙海把母狼的尸体放在小院中央的炉灶上。他相信狼王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狼崽们很快就会发现母狼的尸体，如果狼王知道王后的尸体在小院里，它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尸体抢回去。

天空飘起小雪，雪花洒落在母狼的尸体上，龙海拿着一把笤帚扫净母狼身上的残雪。他说不能让雪花把母狼埋起来，否则狼崽们该找不着它了。我问龙海：“你估计狼群今晚会采取什么战术袭击这里呢？”

“狼王很狡猾，每次进攻都会改变战术，说不好今晚会采取什么花样。但是，不管它耍什么花样，我这两颗子弹专门送给它。”龙海自信地说道，他把双筒猎枪从肩上摘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两颗子弹装进枪膛里，“李所长警惕性高，把我的子弹都搜走了，她怕我的枪走火，就给了我这两颗子弹。但是，我不需要太多子弹，这两颗就足够用了。”

夜深了，院子里没有任何异常动静，蒙獒似乎睡着了。李所长和贾春开始打起瞌睡，连那两个警察也昏昏欲睡。瑞瑞和我陪着龙海，来到院子里。后半夜，峡谷里风雪骤停，天空露出几颗星星，月光透过薄云映出远处山冈黑暗的线条，篱笆墙外的雪地上泛起银光。我和瑞瑞陪着龙海站在篱笆墙内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没有发现任何狼群行动的迹象。偶尔，狼王凄惨的长嗥打破峡谷里的寂静。

瑞瑞问：“龙海，你一定要找狼王报仇吗？”

“当然！”龙海手持猎枪笔挺地站在院子里，双目凝视前方，坚定地回答。

“如果你儿子不是被狼害死的呢？你还找狼王报仇吗？”

龙海扭头疑惑地看着瑞瑞：“怎么可能不是被狼群残害的呢？他死在狼穴坡，旁边还有这具母狼尸体。”

是啊，瑞瑞怎么突然说出这种奇怪的想法？我看着瑞瑞，她的表情认真，不像是在随便假设。

瑞瑞继续说：“李所长说三个死者血液里酒精含量都达到醉酒程度。三个男人喝八瓶啤酒能醉得把车开得翻到路边吗？再说，即使钱贵在桑塔纳里侥幸车祸脱险，喝醉了酒的他在漆黑的夜里怎么跑到基努塔纳峡谷里了呢？那逃跑的第四个人又是谁呢？”

“问得好！”我们身后传来李所长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像个鬼魂似的突然冒出来，站在我们身后。

“是啊，柯利郎为什么驾驶客货两用轿车来到红石草原呢？”我问道。

李所长回答：“当然是为了拉货。”

“你是指他要拉走石窟里藏的几木箱钱吗？”我继续问道。

瑞瑞说：“嗯，他不仅想运走这些东西，而且想独吞这些钱。”

“啊！你的意思是有图财害命的可能吗？”龙海吃惊地看着瑞瑞。

“是啊，箱子里装的不是书，而是钱。这些赃款是叶新一伙诈骗的9000万中的一小部分。或许是叶新给柯利郎和你儿子的奖赏，你儿子不敢存到银行，让你帮忙把赃款藏在石窟里。”

龙海仰天望着黑空，泪水挂满胡须，接着，他痛苦地低下头，默默回到蒙古包里。

瑞瑞望着龙海倍显憔悴和蹒跚的背影，说：“可怜的老人，我真不忍心让他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实情。”

“噢，你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实情吗？”李所长吃惊地看着瑞瑞，“瑞瑞，你看来对昨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一个初步的轮廓，能不能讲讲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只能凭感觉和一些迹象推测昨天夜里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没有直接的客观证据。”一阵北风袭来，天空中响起“嗖嗖”的啸鸣声，我们不约而同地裹紧衣裳。“我们还是回屋里慢慢讲吧，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李所长问：“你不担心龙海听到吗？”

瑞瑞思考一下，说：“不担心，让他知道真相也不是坏事。”

屋子里，贾春和两个警察被我们进屋的嘈杂声惊醒了，于是，大家索性围坐在火炉边听瑞瑞分析推测案情：“柯利郎昨天早晨离开沈阳，只身一人开着客货两用轿车直奔索尼特左旗。当天傍晚，他在索尼特左旗停车场停车后不慎邂逅安丰和我，他没见过我，但见过安丰。他一定认出安丰了，所以，他钻进商场甩开我们，然后迅速返回停车场开车逃走。

“他离开索尼特左旗后直奔东边60多公里外的古鲁巴格镇与钱贵三人汇合。古鲁巴格镇恰恰是昨晚没有搜查的几个小镇之一。因为有几个小镇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没有通往外省和边境的公路的位置，所以，昨天夜里没被搜查。他与钱贵事先策划了这起汽车肇事谋杀案。如果走访那个小镇酒店的老板，不难证实昨晚在他酒店里喝酒喝到深夜的不是三个男人，而是四个，其中第四个人就是柯利郎。开启啤酒时，柯利郎趁两个打手不注意，把小瓶的工业酒精勾兑到他们的啤酒瓶里。这是柯利郎一贯的小伎俩。早在一年多前柯利郎替叶新讨债时，就曾使用这个方法把倪铁林灌醉。如果你们找到他们喝过啤酒的空瓶，检测出工业酒精成分，就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李所长点点头。

“两个打手喝了几瓶毒啤酒后很快醉死过去。然后他开着桑塔纳带着两个打手直奔基努塔纳，钱贵开着客货轿车远远地跟在后面，钱贵胆小没勇气驾驶汽车撞向路边的岩石，他只好亲自驾驶桑塔纳撞向路边岩石。汽车肇事现场制造完毕之后，他跳下桑塔纳，钻进停在路边的客货轿车，狡猾的柯利郎清除了自己的脚印。从客货轿车两处停车的痕迹可以看出来，他和钱贵待在客货车里一直等到公路上出现了狼群的影子才离开。他为什么要加害手下的打手呢？一方面，是由于他们已经暴露，他要杀人灭口，另一方面，可能这是他妄想独吞那笔钱实施的第一步计划。”

李所长疑惑地问：“你有什么证据推测钱贵开着客货轿车跟在后面，柯利郎驾驶桑塔纳制造了汽车肇事现场呢？”

瑞瑞回答：“桑塔纳轿车行驶的速度快，而且驾驶的线路直而平稳，驾车者一定没有醉酒，而后面的客货轿车驾驶的线路不稳，显然驾车者已经醉酒。没醉酒者一定是柯利郎。此外，他们离开酒店时酒店老板一直送到汽车旁边，他应该目击柯利郎驾驶哪一辆车，或者注意到已经醉酒的钱贵驾驶哪辆车。”

“嗯，有道理。可以查证。”

瑞瑞说：“后半夜，柯利郎把客货轿车停在基努塔纳公路的转弯处，在靠近峡谷入口处的公路边的雪地上，可见到小型货车的车轮痕迹。他强迫着胆小的钱贵朝峡谷里走去。他们直奔龙海的驻地，撬开篱笆小院的大门，溜进院里。蒙獒颈部拴着铁链，已经一天没进食水了，它认识曾经在这里住过的钱贵，冲着他摇头晃尾，乞求食物和水。钱贵给蒙獒喂了一些食水，柯利郎套上马车，然后他俩赶着马车来到狼穴坡。”

龙海点点头，说：“俞警官分析得没错，我回来时发现有人曾经喂过蒙獒。”

瑞瑞继续说：“他们动用马车的目的是打算拉走藏在山洞里的钱。至少这时柯利郎还没有谋害钱贵的打算，因为山洞里的木箱他一个人搬不动。然而，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应该让钱贵牵着蒙獒一起去狼穴坡，这样就不会发生野狼袭击事件了。他没这么做是因为他另有打算，他打算等他俩把洞里的木箱子搬到马车上之后，再害死钱贵。喝了毒酒已醉意醺醺的钱贵，随时都会睡倒在野外，被狼吃掉遗尸荒野。如果有蒙獒在身边他不好动手，因为蒙獒对钱贵有感情，会保护他。

“然而，就在他们赶着马车向山坡爬去的时候，遭遇到野狼的袭击。动物围猎时欺弱避强，常常攻击弱小的对象，一旦捕获到猎物就一拥而上，分享胜利成果。可以想象，就像我们那天受到野狼袭击一样，贪婪的狼群围住了魂飞胆破的钱贵和那匹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白马。胆大凶狠的柯利郎与狼群独斗一阵，见狼群围住钱贵和白马，趁机摆脱狼群的追击，仓皇地逃走了，结果留下了他本不想留下的脚印。柯利郎会逃到哪里去了呢？他一定是连夜驾车跑回沈阳了。”

龙海愤怒地骂道：“妈的，柯利郎，我饶不了他！”

“钱贵和白马虽然是被狼吃了，但更像是被柯利郎坑害了。插在那头母狼身上的七寸钢刀几乎深至刀柄，钱贵胆小如鼠，不敢动刀动枪，不会如此凶狠，这一刀一定是胆大凶狠的柯利郎捅的。”

李所长归纳说：“根据你的分析，两个打手，一个在撞车死后被狼吃了，一个惊慌爬出汽车在雪地里遭遇狼伤害。钱贵和白马则是活生生地在这个峡谷里被狼群吃掉。对吗？”

“是的。安丰明天回上海化验这四份血的T肽，我预计的结果是，死在车里的那个打手T肽正常，死在雪地里的打手T肽升高，钱贵血里的T肽水平最高。至于白马的血液，更不用说了。”

瑞瑞的推理有理有据，李所长和两个警察频频点头。事后证明她的推断几乎完全准确，只可惜她没听到李所长对她的赞美和敬佩。

凌晨三点多钟，我们已经难以抵御困意的侵袭，坐在凳子上打起瞌睡，有人甚至打起呼噜。凌晨四点多，突然院子里响起蒙獒的咆哮声，把我们吵醒。狼群终于来了。篱笆墙外响起狼群撕咬篱笆木栅的声音，我们跟随龙海冲出蒙古包。篱笆木栏被咬断了，可是篱笆墙缠绕的铁丝网挡住了狼群的进攻，看到我们出现，围在篱笆墙四周的野狼纷纷退后，游荡在篱笆墙不远的地方。黑夜在淡淡地褪色，晨雾灰蒙蒙地袭来，几十米远的一处高坡上，一头身材高大威武的野狼，胸前有一个醒目的白圈，哀戚地嗥叫，似乎在发号施令，狼群重新聚集在它的周围。

龙海说那头不停嗥叫的恶狼就是狼王，他熟练地端起双筒猎枪瞄准它。我站在龙海身旁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虽然表情冷酷、动作坚毅，但他那含着泪水的眼神有些恍惚和迷离，附在扳机上的手指有点犹豫不决。远处那头仰天嗥叫的狼王，摆出一副张牙舞爪、肆无忌惮的样子。我心里想，别看狼王这么猖狂，枪声一响，它肯定没命。狼王啊，你的末日到了！

“砰”的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长夜，狼王的嗥叫声骤然消失，峡谷宁静下来。我睁大眼睛注视着狼王刚才所在的方向，透过灰蒙蒙的晨雾，我吃惊地看到它依然像雕塑似的，毫不畏惧、昂首挺胸、纹丝未动地站在原地，它的身体好像被注入了一支兴奋剂，全身的毛发竖立起来。接着，它长嗥一声，像吹响了冲锋号，狼群疯狂地冲了过来。

“算你有种！”龙海把双筒猎枪扔在墙边，一个箭步跃到炉灶上，双手拎起母狼的尸体，双臂用力把它甩出墙外。母狼的尸体重重地摔在院外的雪地上。狼王和那群野狼蜂拥而至，叼起母狼的尸体向西边的山坳跑去。狼王屹立在土坡上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势，显示出它的骄傲，随后消失在晨雾中。

“你怎么没打中它呢？”我不解地问道。

“哇……”龙海仰天痛哭，“儿子，我怎么替你报仇呢？”

“你刚才怎么不报仇了呢？”

龙海的表情极其复杂，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亮了，李所长提出要带龙海回派出所，瑞瑞没有反对。龙海熄灭了炉火，带上背囊。临走时，他解开了拴在蒙獒脖子上的铁链，把它关在蒙古包里。他担心不在家的几天里蒙獒会饿死渴死，于是，在屋子中央放了一盆水和许多食物。

“我还能回来吗？”他困惑地看着瑞瑞和李所长，他不知道自己的错有多严重，是要被拘留呢还是蹲牢房。“俞警官，如果我短期回不来，这条猎狗就送给你了，你好好待它，它很忠诚。除此之外，我毫无牵挂了。”

瑞瑞说：“李所长，请你们一定要善待他。”

李所长点点头：“放心吧，俞组长，抓住柯利郎后如果情况属实，证明他检举有功，我们很快会放他出来。这几天，我们带他走也算对他的保护，将来还需要他出庭作证。”

“嗯，你想得很周全。”瑞瑞扭头对我说，“安丰，你跟李所长的车走吧。李所长的车会送你到机场。记住，下午四点的飞机。”她的表情平淡得像一张白纸，说话时有意避开我的眼神。

“瑞瑞，你不是说与我一起去上海吗？”我有点失望地问道。

“我还有事情要办，我和贾春要回指挥部汇报工作。一两个月后如果案子结束，我会去上海看你。”瑞瑞的眼圈红了，她扭过头不再看我。

“我与你们一起回沈阳吧。”我突然感到舍不得离开瑞瑞。

李所长不知道我和瑞瑞的关系，好奇地看着我俩，说：“呵呵，你们怎么像恋人似的，难舍难分呢。”

“安丰，你回去还要做实验呢。我相信你的T肽研究一定会成功的，我先预祝你成功！”瑞瑞有些激动，她努力控制住情绪，主动握住我的手，贴近我身边小声耳语，“安丰，我真心……谢谢你帮助了我。”她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回上海后怎么与你联系呢？”

“我接下来会很忙，要落实一些事情，然后到医院看望老邢，甚至会照顾他一段时间。我暂时不会与你联系，你安心做研究吧，争取能早点博士答辩。有急事你打我的手机。”

李所长站在我们身边听着我俩的对话。

“你为什么不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呢？”我追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想迟点再走，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安静地捋清思路。放心吧，我和贾春随后就离开。”

李所长插话说：“好吧，安丰，你跟我们先走吧。”

“嗯，瑞瑞，我先走了。你多保重！”我的心有点酸楚，不想马上与瑞瑞分离，但看到她态度坚定，又无可奈何。我确实该走了，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该回学校继续做实验，完成我的学业。我拎起自己的背包跟着李所长走出蒙古包。

我刚跨出篱笆大门，听到瑞瑞在我的身后喊道：“等等，安丰！”我转过身看到瑞瑞从院子中间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她的脸紧紧附在我的肩上呜咽，泪水浸透我白色的羽绒衣。她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情绪：“安丰，我真心……安丰……”

“嘻嘻，原来你们真是一对恋人哪！不错，郎才女貌！”李所长回头惊喜地看着我俩。

“安丰，我真心的爱你！你一定要生活好！”瑞瑞完全不再顾忌李所长的存在，似乎一切都结束了，没必要再隐瞒，更没必要继续压抑自己的情感。

我紧紧搂着她说：“我也爱你！没有你我生活不好！”

瑞瑞的那句话“我真心的爱你！”的声音，甜蜜又温馨，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我心中的寒意，分离不再伤感。都说女人的心是豆腐做的，硬不起来。可是，女人的心更容易破碎，破碎的心同样很难再收回来。男人要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哪！再刚强的女人也需要男人的爱护。瑞瑞也不例外。

瑞瑞沉默片刻，坚定地推开我，说：“你走吧。李所长的车子先要去布鲁库斯镇，然后再送你去赤峰机场，晚了就赶不上飞机了。”

“不要紧，现在飞机经常延误。”我顽皮地对瑞瑞说，“后会有期！”拿起背包跟着李所长和龙海匆匆离开了篱笆小院。

李所长有意落在两个警察和龙海的后面，与我并排行走：“安法医，你很有福气呀，有这么一位美丽、文武双全的女友。我也很喜欢她。”

“嘿嘿！”我憨憨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全是蜜。

“你们认识有多久了？”

我心里计算一下，说：“快两年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经人介绍的吗？”

“不是。我们的相识有点浪漫。以后有时间慢慢讲给你听。”

“什么时候吃你们喜糖啊？”

“我们约好等我博士毕业就结婚。”

“噢，怪不得刚才俞瑞说希望你能早点博士答辩，原来是这么回事。祝你早日完成学业！”

“谢谢！”

关在蒙古包里的蒙獒似乎知道龙海离开家了，“汪汪”地狂吠不止，声音显得孤独、可怜、无助。我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个白色的蒙古包，瑞瑞依然站在大门口默默地望着我。我向她挥挥手，在心里呐喊：再见！美丽伊人，我的女保镖！我的爱情世界充满着幸福的阳光。

第五十二章 谁是骗子？

大年初四，索尼特右旗刑警队的一名法医陪我回到上海。第二天是初五，春节假期还没结束，实验室大楼空荡荡，那名法医与我一同来到我的实验室。我轻车熟路，五六个小时就完成了全部实验，四个血液标本T肽的化验结果与瑞瑞预测的一致。那个法医拿着化验结果满意地离开了上海。

第二天，学校虽然寒假没结束，但实验楼里已经有人工作了，有些学生在忙着做实验，有些科研项目的课题组在紧张地赶时间。我一个人待在法医实验室里不知该干点什么。我拉开抽屉看到瑞瑞的照片，她站在鸭绿江断桥的桥头静静地朝我微笑，一副天真烂漫、甜蜜纯洁的女孩模样。单从照片上谁也看不出这么文静、秀美的女孩，竟是一个足智多谋、技高胆大、文武双全的警察。我把她的照片摆在桌子上，一个人独自欣赏着。

“安丰，想什么呢？怎么独自一人坐在这发呆呢？”

我回头一看，我的导师李振宇教授不知何时悄悄走进来，站在我的身后。我连忙站起身微微鞠躬，说：“李老师，新年好！”

李教授手里拎着一个饭盒，说：“新年好！”他把饭盒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过年了，你师母说你们北方人喜欢过年吃饺子，特意包的北方水饺让我给你送来。”

“谢谢李老师和师母！”我心里感觉温暖。

李教授看到桌子上的照片，端详着，说：“这是你女友吗？很漂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李教授知道我年龄大了，很关心我。

“是的，等我毕业后就结婚。”

“噢，怪不得你昨天电话里说你想提前一年毕业。”

我有点难为情，腼腆地说：“主要是我年龄大了，家里父母着急。”

李教授笑呵呵点点头：“嗯，你这个岁数是要抓紧了。不能光为自己考虑，也要替父母想想。人老了，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儿孙满堂、天伦之乐。”李教授已经当了外公，他那副满足和快乐的笑容透视出真切的体验和感受。

李教授离开实验室前告诉我，关于我要求提前一年毕业的事情，他已经帮助我与研究生处沟通过。研究生处的意见是提前毕业可以，但必须在今年5月份之前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科研结果要在国外杂志上正式发表，二是要通过英语六级考试。教育部最新规定从1993年开始，博士研究生一律要通过英语六级才准许毕业。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我必须马上着手准备。

从这天开始，我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赶写英语论文，同时还要复习英语课程，准备迎接英语六级考试。半个月后我的论文完成了，论文名称是：Theory and Practice of Terror Peptide（T肽的理论与实践），内容包括动物实验结果和红石草原的真实案例。我在论文里分析了6例人体血液标本的T肽水平变化和检测值及实际意义。李教授对我的论文十分满意，他说虽然T肽研究还处于初级阶段，我们目前对它的释放机理和干扰因素还没完全掌控，但它的创新性和实际应用价值足以在国际学术界引起强烈的震动。

两个月后，我的论文在美国的《法医临床实践》杂志上发表了。杂志社专门为这篇论著在同期杂志上发布了一篇专家评论文章，认为T肽的研究在法医病理生理学方面具有创新和里程碑式的意义。李教授非常激动，决定让我与他一起参加5月份在巴黎召开的世界法医学大会。喜事成双来，在论文发表的几天后，我顺利通过了英语六级考试。我决定从法国开会回来后立即举行博士论文答辩。

一切都如愿落实了，我感到心情豁然开朗，眼前的世界充满花香，连实验室里刺鼻的老鼠粪便气息和污浊的空气，都变得清新气爽。只要答辩一结束，我马上飞回沈阳与瑞瑞结婚。迷人的瑞瑞，美丽的新娘！我不要华丽的仪式和众星捧月般的婚礼，我只要我们两个人在草地上和树林里重温初识时的热恋情景。我们要旅行结婚，到美丽的苏杭度蜜月。

回上海后，我曾往瑞瑞的宿舍打过两次电话，都无人接听。我猜她一定还忙于案件的结尾工作，我虽然很惦念她，但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她。我开始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一忙就是三个月。

然而，我在确定答辩日期的那一天傍晚，还是没忍住给瑞瑞打电话的冲动，因为我有很多好消息想让她知道。我在实验室里再次拨通了她宿舍的电话。电话机的听筒里“嘟……嘟……”声响个不停，一直到出现忙音，我试拨了几次都没人接。我突然想起应该拨打她的手机，于是，翻出通讯录，找到她留在上面的手机号码。我拨了她的手机号码，手机里反复传出：您拨打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我失望地撂下电话，坐在椅子里愁眉不展。怎么才能找到她呢？我相信瑞瑞听到我的好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对，好主意。我可以通过114查询省委警卫队的电话，或许可以找到她。然而，我还是没有成功。警卫队的电话是保密的，114不负责查询。我坐在电话机旁边没了主意。

“丁零……丁零……”桌子上的电话机铃声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喂，你找谁？”

“我找你。”一个有点熟悉、悦耳的女人声音，但我能肯定她不是瑞瑞。她的语气那么肯定，说明她一定熟悉我的声音。

“你是谁？”我问道。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呢？”我心里想，看来又是一个匿名电话，“你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

“有什么事？”

“你的女朋友俞瑞，她是个骗子，一个地道的骗子！”

我吃惊地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当然有证据，但暂时不能告诉你。”

“她欺骗谁了？她骗什么了？”

“她欺骗了你，欺骗了社会，欺骗了所有的人。”

我刚想再问她是谁，电话撂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难道瑞瑞得罪谁了吗？打电话的是什么人？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熟悉。我是一个闲事不爱动脑筋的人，现在也不得不搅动脑筋思考起来。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匿名电话里的这番鬼话。瑞瑞怎么会是骗子呢？她是武警军官，是调查组的官员，是未来的副处长。她是我挚爱的女友，未来的新娘。我怎么能不了解她呢！荒唐！一定是哪个女的吃错药了。要么就是瑞瑞太出色了，有人在嫉妒她。唉，要是瑞瑞在身边就好了，她会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省得我费脑筋。分离三个月了，她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什么时候离开红石草原的呢？现在在哪里呢？她不会是在红石草原出什么事了吧？一种不祥之兆漂浮出来，我突然对瑞瑞的安全感到担忧。对，我一定要想法尽快与她取得联系。

第二天，我简单收拾下行装，买了一张去沈阳的火车票，经过两天的旅途颠簸，匆匆赶回沈阳。上午9点下了火车，我顾不上回家，直接乘公交车来到省委大院的门前。省委门前有两个哨兵在站岗，一个是固定哨兵，一个是流动哨兵，负责接待来访人员。

“喂，请问你要去哪里？”流动哨兵拦住了我。

“我要去警卫队找人。”

“请问你要找谁？”

“俞瑞。”

“俞瑞？我们警卫队没有叫俞瑞的。你找他有事吗？”

“她是我的女朋友，是警卫队的副队长，最近被调走执行其他任务了。”

“你一定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警卫队全是男的，没有女的，也没有叫俞瑞的副队长。”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明明听老邢说她是警卫队的副队长啊，怎么突然变得子虚乌有了呢？或许她不在省警卫队，而是在省委的其他保卫部门。我去过她宿舍一次，我们曾经在她的宿舍里举办那个特殊的订婚仪式。她的宿舍在省委大院的后面，是一座破旧的日式二层楼房，走廊是开放式的水泥平台。对，我应该直接到她的宿舍去找她，如果她不在，至少可以见到她的室友。

我凭借记忆，拐过几条小巷终于找到了瑞瑞宿舍的那栋楼房。楼房前面是个空荡荡的院子，远处一个老者拿着一把长笤帚在清扫街道。我记得她的宿舍在一楼靠近最东边的第一个间，一扇涂着红漆有几处裂缝和透光的木门。我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没有上锁，我轻轻一推，门“吱嘎”开了。灰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墙壁上隐约可以看到各式贴纸的痕迹。屋子里落满灰尘，墙角挂着蜘蛛网，没有桌椅板凳，更没有床。我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房门“吱嘎”一声又自动关上了。我扭头看到从门缝散射进来的几缕熟悉的光线，它们曾经直射在瑞瑞的床上，温暖地洒在我的身上。可如今，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醒来竟是空梦一场！

我走出这间神秘的空屋，来到院子里，看到那个清扫街道的老者拄着扫把站在远处窥视着我，我想，他一定觉得我这个人行为诡秘，为什么钻进这间空房子里呢。我径直朝他走去。老者可能把我当成坏人，见我朝他走来，立刻显得有点慌乱不安，佯作继续扫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伯，您好！”我跟在他的身后友好地打个招呼。老者转过头满面疑惑地瞪着我：“你有事吗？”

“我想找的人搬走了，您知道她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这座楼房1989年就搬迁一空，人搬到哪的都有，没法找。”

我感到诧异：“一年半多以前这里还是省警卫队的独身宿舍呀！”

“不可能，这座楼房原来是栋普通的民宅，住户早已经被动迁四年了，只是由于旁边的建筑物动迁受阻，它迟迟没被拆除。”老者肯定地说。

“可是我1991年夏天还来过这里，我的女友就住在我刚才进去的那间屋子里。”我猜老者可能记错了时间。

“前两年，有些打工仔偷偷搬进来居住，后来被动迁办清走了。你女友是打工的吗？”

“不，她是省警卫队副队长。”

“噢，警卫队住在省委大院的后院，不会住在这里，你还是到大院里找找吧。”老者拎着扫把缓缓离去。

我望着这栋楼房，心里迷惑不解。难道我走错了吗？不会呀！院子门前那棵歪脖松树，仿佛在向我招手示意。真的不会错呀。难道瑞瑞真的是骗子吗？她为什么要骗人呢？为什么选择我呢？我一个穷学生，除了感情和知识，一无所有，她骗我有什么用处呢？不，她绝对不是骗子。我回想我们相识、相爱的过程，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和真情。如果我连她都不相信，那我还会相信谁呢？她的工作是保密的，她的行动是神秘的，这毫不奇怪！那个李组长和秦秘书的一言一行和前期调查组的活动，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难道布鲁库斯镇派出所的李所长还会有假吗？难道瑞瑞被她欺骗吗？李所长虽然有点神秘，但不大可能有什么问题。难道他们都是骗子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但无论如何我还要继续寻找瑞瑞。我想到了刘才宝，他曾经与综合调查组打过交道，见过那个李组长。可是，我现在不敢信任刘才宝。

第五十三章 晴天霹雳

我沿着和平大街无精打采地往回走。这是一条建于20世纪30年代、宽敞、现代化的马路，南面连接和平广场，北面直达北市场。日本人在“九一八”占领东北之前就修建了这条壮观的马路，马路的中间是浓密的绿荫隔离带和小路，两旁是宽阔的车道，绿荫带东边的马路是用坚硬的岩石铺制成的石块路，路面结实，平整。这条路成为当时日本租界的分界线，被称为国际大马路，日本警察不允许中国人踏上这条马路。据说当年霸道的日本坦克在这条马路上横冲直撞。

春天来临，树叶发芽，低矮的灌木树林开满黄色的鲜花。不时，随风飘来丁香花滋心润肺般的芳香。我想家了。我家窗外有几棵丁香树，每到这个季节，丁香花的清香会随风飘进屋里。这时，我妈妈会推开窗户，让屋子里的空气充满芳香。

顺着和平大街一直向北走，到了马路湾右转，沿着中华路再走两百米转入南昌街就到我家了。这条路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路，放学后还是在这条路上与同学嬉闹玩耍，爬到银杏树上摘白果，躲在树丛里偷偷抽烟，偷听附近情侣们的窃窃私语。我曾经与瑞瑞在这条国际大马路的绿荫小路散步，在树丛中亲昵。看到我们甜蜜相爱的场景，我感到形影孤独、情感失落、内心凄凉。我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瑞瑞，你在哪呀？泪珠悬挂在我的睫毛上。我心里暗暗安慰自己：你干吗这么多愁善感呢！瑞瑞不过是忙于破案，说不定现在就在沈阳呢。我摘下一朵路边的玫瑰，一片片地撕掉花瓣，心里暗暗数着花瓣，一共八瓣。该死的野玫瑰！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朝家的方向走去。

已经走到家门口的我，突然想起来瑞瑞说过她回沈阳后要到医院去看望老邢，说不定还要在医院里护理他一段时间呢。咳！我怎么忘记了呢！我的心情豁然开朗：嗯，我要到医院找老邢去。可是，老邢在哪家医院呢？我记得瑞瑞问过李组长，但是李组长并没说他住在哪家医院，只是说他被转到省城一家大医院脑外科住院。我没有回家，转身朝一家大医院跑去。

整个下午，我跑遍了省城各家大医院脑外科，几乎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寻找，问遍了病房里的医生和护士，可是，谁也没见过有一个叫邢恺的脑外伤住院病人。我累得要瘫掉了，一屁股坐在一家医院脑外科病房的电梯门边。已经第二次来到这家医院了，我目光呆滞地望着病房走廊，一个护士端着方盘站在我身边等着电梯。她同情地看看我说：“哎，你要找的那个脑外伤的病人找到了吗？”

我疲惫地抬起头望着她，说：“我已经跑了六七家医院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能不能把要找的病人情况说得具体些呢？我们好帮你再查一查，比如说他什么时候受伤的？什么时候转院的？病情重不重？”

我回忆了一下，说：“他是今年大年初一那天受伤的，先是送到索尼特右旗医院，据说开过颅，但一直昏迷。后来听说他被送到省城一家大医院治疗，还请了省内著名脑外科专家会诊过。”

“哦，你可以找我们科杨国瑞教授了解一下，他经常参加院外会诊，说不定他能帮你提供一点线索。”

对呀！这真是个好主意！我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杨教授在吗？”

“呶，他现在刚巧在办公室。”她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我谢过好心的护士，立即来到杨教授的办公室门前。我敲敲门进入他的办公室，有礼貌地行个礼，说出我的来由。

杨教授六十出头，满头银发，带着金丝眼镜，面色温和，回忆了片刻，说：“武警医院有个患者与你要找的那个患者相似，男性，四十几岁。他受伤后一直昏迷，从内蒙转到武警医院，几个月前病人家属请我去会诊两次，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恐怕要变成植物人了。”

咳！我怎么没想到武警医院呢！瑞瑞是武警，老邢是警察，她一定帮助他转到武警医院了。我谢过杨教授后，离开这家医院直奔位于城北的武警医院。只要老邢不死，就一定能找到他，找到老邢就能找到瑞瑞，我充满信心。

武警医院位于城北，是个不大不小的综合医院，设备条件和专业技术在省里并不突出，但创伤外科比较好。我有一个学生，沈阳医学院毕业后分到武警医院医务处当助理员，名字叫阳光，他的人像名字一样，热情、灿烂、豪爽，我们虽然是师生关系，但平时相处融洽，像朋友一样。我在登上6路无轨电车之前，用路边的公用电话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去脑外科找人的缘由。等我到达武警医院时，阳光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我了。

阳光握着我的手说：“安丰老师，如果您着急，我直接带您到脑外科去。”

“好的，我确实有点着急，我们直接去脑外科吧。”

阳光在护士站找到脑外科护士长，告诉她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病人。护士长明白我的来意后，翻了翻出院登记簿，笑笑说：“不好意思，你要找的那个病人不姓邢，这里登记的叫方凯，我们病房只有这个病人请杨国瑞教授会诊过两次。他两个多月前已经出院了。”

“方凯？他的伤病好了吗？”

“他的伤病没好，还遗留严重的后遗症，但万幸他没变成植物人。他的记忆力消失，言语障碍，视力接近零，痴呆，半身瘫痪，只能勉强坐在轮椅上。”

“那他怎么会出院呢？”

护士长回忆说：“三个月前，来了一个女孩自称是他的女朋友，每天精心地护理他。多亏这个女孩精心地照料，协助我们治疗，他的病情那段时间恢复得很快。我们能看出来这个女孩对他感情很深，他已经伤残到了不认识人又没有记忆的程度，可是这个女孩一点没嫌弃他。”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涌向头顶，脑子涨大了，脖子涨粗了，脸上火辣辣的烫。难道护士长说的这个女孩是瑞瑞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能具体描述一下那个女孩的相貌吗？”

“身高一米七，身材苗条，梳着短发，脸孔很秀气。她开朗，大方，善谈。有一次我替夜班，在病房里，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对她的男友这么好，她回答：‘他是一个好人，是个可怜的人。我们从小邻居，他年轻时从属于我父亲门下，与我一同习武。我妈妈看他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很可怜，经常教他演戏，有时让他在样板戏里担当个武生角色。那时，我很小，他把我当成小妹妹看待，他经常吃住在我们家，帮助我父母干些家务活。后来，他高中毕业后去四川当兵走了，我们中断了联系。五年后他复员回家，很快结了婚成了家。但未曾想他妻子结婚第二年车祸去世，肚子里还带走一个三个月的孩子。我那时正在读初中，豆蔻年华，见过他几次。后来，他做了私人侦探，经常给我讲侦探故事，我有点朦胧地喜欢他，希望长大了会找到一个像他这么挺拔的男人。读大学期间的我正处于亭亭玉立、花样年华、心高气盛的时期，假期回家时，经常能见到他。他开始注意我，喜欢陪伴在我的身边，他像我身边的其他追求者一样，容易被我的笑声打动。有一次，他动情地向我倾诉了他对我的情感，可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太熟了，就像亲人一样，产生不了异性的激情，所以，我以正在读大学为由，婉转地回绝了他。他后来一直未结婚。大学毕业后，我考上刑警学院研究生。有一段时间，他曾经非常执著地追求我，可是，我那时已经有男朋友了，我拒绝了他。后来，我的男友因森林大火牺牲了，他又来找过我，我当时心情不好，伤害了他的感情。可是他无怨无悔，一直把我当做亲妹妹对待，对我百依百顺。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要对他负责任，照料他余下的一生。’我问她：‘他怎么会因为你受伤的呢？’她回答说：‘我这个人很固执，我想做的事一定要一做到底……’接着，她叹了口气，沉默了。”

“老邢是四川人哪！他是警察呀！怎么成了丹东人，私家侦探了呢？”

“病历上记录他的籍贯是四川，出生地是丹东，职业是武术教练。”

刹那间，我的心里充满甜酸苦辣，眼前出现五颜六色的星光，身体不停地颤抖，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阳光奇怪地看着我，嘴里说：“安丰老师，你怎么不舒服吗？”

我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极力控制着情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瑞瑞的相片递给护士长，克制住泪水，说：“你看看是这个人吗？”

护士长看了一眼照片说：“是她。欸，你怎么有她的照片呢？”她感到有点诧异。

我眼前发黑，头发晕，身体摇晃了一下，手扶着桌子。阳光在旁边搀扶我一把，让我坐在椅子上。我心里在嘶喊：瑞瑞，你心里的话为什么不对我说呢？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阳光安慰我说：“安丰老师，您镇静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他，告诉他：“她是我的未婚妻！她叫俞瑞，是个武警上尉，副队长。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了。”

“你爱她吗？”

“当然！”

“你想找她吗？”

“当然！”

“那好，我来帮助你。我特警队有朋友，我去了解一下情况。你们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来。”阳光拿着瑞瑞的照片匆匆离开了。阳光是个急性子、热心肠的性格，为人仗义。他身材高大魁梧，四方脸，浓眉大眼。虽然人长得五大三粗，可是心细聪慧，娶了一个武警总队头头的女儿为妻。他交际广泛，办事牢靠，与领导、同事、朋友关系都很融洽，有些神通广大。

我问护士长：“她说没说带他出院后去哪里？”

“我也问过她出院后去哪里，因为这个患者还需要继续治疗。她没有具体说去哪里，只是说去一个治疗更好的地方。”

“她是自己一个人把他接走的吗？”

“不是，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好像是他弟弟，也曾经在病房护理过他。”

“贾春，一定是他！”我自言自语道。

“好像不叫这个名字。叫什么名字了呢……我想不起来了。唉，我自从生孩子后记性不好了。”护士长摇摇头。她拿来一次性塑料杯斟满白开水递给我。“喝点水吧，安丰老师。”

“谢谢您！”我接过水杯。这时，有患者按响呼唤铃，护士长离开了。

大约半小时后阳光回来了。他把照片还给我，说：“我刚才给几个哥们打了电话，一切都查清楚了。你的女朋友真名叫倪俞瑞，家住丹东市振兴区前民街道26号2单元101室，父亲是个商人，母亲是个戏曲演员。她是特警大队二中队副队长，大家反映她人蛮不错的，经常负责重要会议和外事活动的外围警卫，是一名很有培养潜力的保卫人才。但是，非常可惜，她今年1月份突然主动要求转业，至今没回当地民政局报到。”

我的智商有问题吗？我与她相识有一年半多的时间，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亲密无间地聊谈，交心，散步，拥抱，接吻，甚至上床，可是我怎么像个痴呆，竟然不知道她姓倪！难道她从一开始就是在欺骗我吗？不会的！我们相识过程没有任何纰漏，完全是偶然和巧合。我回忆起在鸭绿江大桥上我请她帮助我照相、她突然被一个小男孩从后面撞了腿、不小心把我的照相机甩到江里的情景，难道这个过程是刻意安排的吗？不会的！我想起我们初次上床时做的订婚仪式，她那种严肃认真的表情。她对我的感情应该是认真的、真挚的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我用力扭了自己胳膊一下，痛得我“哎哟”叫了一声。

“你怎么了，安丰老师？”阳光关心地问道，“你是我大学期间最敬重的老师之一，你才华横溢，事业腾飞，可别因为这点小事伤害自己呀！”

“没什么，没什么。”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欺骗我呢？”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在上海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那个打匿名电话的女人是谁呢？怎么让她说准了呢？那个调查组也是假的吗？我彻底糊涂了，大脑里一片空白。

“你打算去她家里找她吗？”

“嗯。”我点点头。

“哪天去？”

“明天。”

他想了下，说：“好，我马上请假，把工作安排一下，明天我开车陪你去。”

我俩离开了脑外科。阳光送我走出医院，一直目送我登上6路无轨电车才离开车站。

无轨电车悄无声息地向城里开去，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向外望去，太阳犹如红彤彤的火球，悬挂在偏西的半空中，浅蓝的天空，像透明的蓝宝石光彩发亮。不久，一朵彩云遮住了太阳的半边，云朵闪射出一道道红色的霞光，霞光在慢慢地扩张，逐渐映红半边天空。我知道太阳要从那里滑落，便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朵。太阳好像不堪重负，一步一步慢慢地钻进云朵里……最后，终于跌落到马路西边的楼房后面。暮色就要降临，我的心情也阴沉下来。

第五十四章 情断肝肠

回家后，我没有对我父亲说瑞瑞的事情，我怕他没完没了地唠叨。即使是这样，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是几次提起瑞瑞。问我瑞瑞怎么没来，问我什么时候安排亲家见面，问我什么时候登记……什么艳阳年，结婚能生儿子，要是寡妇年，不宜结婚……我烦死了，饭吃了一半，我筷子一甩，跑回自己房间。我草草地洗漱，拖着疲惫的双腿钻进被窝里。今天我走了七家医院，不知跑了有多长的路。想起瑞瑞在武警医院与脑科护士长的对话，我情断肝肠，蒙在被子里悄悄地落泪。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蒙眬之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敲门声，声音十分轻柔。我费力地睁开沉甸甸的眼皮，挣扎着爬出被窝，用力掰开自己扭在一起的双脚，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门口，可是，我怎么也打不开门锁。门，终于打开了，我以为又是我那唠叨的父亲要进来与我吵架，因为他认为我晚饭时摔筷子是对他不敬。我抬起惺忪的眼皮，看到了一件橄榄绿色的武警军装，我被惊醒，瞪大眼睛看到瑞瑞正微笑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大吃一惊： “瑞瑞，是你！”

“你怎么了？连我都不认识了嘛！”她的面容显得憔悴和忧郁。

“不是不认识，是太意外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泪水从我的面颊流下来。

“怎么会呢！难道你不想再见我了吗？”她受到我的情绪感染，不顾我父母在旁边，红着眼圈扑在我的怀里。

“不！我以为你失踪了。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来看我呢？”

“我干吗失踪啊！我一直在医院里护理老邢，你没看到，已经残疾的他有多么可怜，双腿肌肉萎缩了，身上皮肤破溃感染，大小便没有知觉，你不喂饭他永远不会吃饭。在医院里护理他的日子里，我一直盼望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可是，你一直没有出现。”

“你在哪家医院呢？”

“我在202医院，你没去过吧？”

“没去过。”我跑遍了省城所有大医院，偏偏漏掉了这家不大不小的部队医院。

瑞瑞眼含泪水，委屈地说：“看来，你根本没诚心找我，202医院就在你家附近，怎么会找不着我呢！”

“冤枉啊，老婆！我从上海回来，马不停蹄到省委大院找你。站岗的士兵不认识你，不让我进。我又到你的宿舍找你，可是你搬走了，整个楼房空了。连扫大街的老头我都询问过了，他说从来没有省警卫队的人在那个旧楼里住过。我找遍了全市各家大医院，也没找到老邢和你。”

我父亲笑呵呵地站在旁边，他听着我俩的对话，心里的气全消了。

“好了，别让我站在门外了，我们进房间里面说话吧。”瑞瑞擦了把泪水，破涕一笑，回头跟我父亲打了个招呼，“伯父，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没关系！看到你们好，我高兴啊！”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继续寻找电视节目。

房门关上了，瑞瑞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搂着我，她的泪水浸湿我的面颊。“安丰，我的心也很难过，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心碎如泥。我今后再也不与你分开了！”

“瑞瑞，我不能没有你，你要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

“我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唉，可怜的老邢……”

“不要紧，既然你们兄妹情深，你可以带着他出嫁，我和你一起照顾他。”

“你真的这么好吗，安丰？”瑞瑞热烈地亲吻我。

“瑞瑞，失去你的这些天，我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我的情感对你有多么依赖。我一生一世不能没有你。你不知道，我今天找得你有多苦哇！”

“你干吗要到处找我呢？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找我嘛，我的工作性质保密，你找也找不到我。再说，我不是告诉过你等案子结束我会去上海看你吗？”

“是啊，你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想你，惦念你，害怕失去你！”我不好意思提下午在武警医院听说的事情，我怕她会难为情。既然一切都过去了，就让它重新开始吧。“案子结束了吗？”

“结束了，柯利郎被我逮住了。我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瑞瑞松开我，疲惫地仰卧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

“老邢怎么样了？”

瑞瑞的脸上立即流露出凄伤和伤悲，泪水在眼眶里涌动。“他死了。”

“唉，可怜的家伙！”我想起护士长下午说的老邢的身世，不自觉地怜悯他，“瑞瑞别难过了，我知道你们感情很……你吃饭了吗？”算了，一切都过去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绝不能再提了。

“我吃过了。安丰，我今晚不走了，我想住在你这里，好吗？”

“当然好。我给你端洗脚水。”

“不用了，我今天早晨刚洗过澡。我们早点休息吧。”

瑞瑞脱掉外衣，搂着我的脖子，泪水湿透了枕巾。她说她是感动得流泪，因为她没想到我会这么深地爱她。爱情像钢炉，融化的情感像去除沉渣的钢水，凝固的情感更加坚韧、纯净。从前对待爱情玩世不恭的我，像被塞进钢炉里的废料，被锻造成一位对待爱情忠贞不渝的钢铁战士，我的爱情、我的情感、我的欲望、我的感受，得到了净化。与她分别时刻我最大的奢望是能看见她；见到她时最大的奢望是拥抱她；而拥抱她时我最大的奢望是永久地拥有她，这，就是我此刻最大的感受。然而，我突然感到周围的一些仿佛都是虚幻缥缈，像漂泊在梦中的海洋，我害怕一松手再次失去她，这，又是我此刻的另一种感受。我紧紧地拥着她。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脉搏、她的呼吸，我的欲望已经深深地满足了，我像腾云驾雾的仙人一样陶醉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十几分钟后，她渐渐进入了梦乡。她一定十分疲乏，十分紧张……听着她香甜均匀的呼吸声，我也慢慢地心生困意，止不住打了几个哈欠，但是，我极力克制困意，保持清醒状态，我担心在我睡着后她会离开。我侧过身紧紧地搂着她……

“当当当”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我“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摸我旁边的位子，扭头一看床上空空的，而我的怀里抱着一只枕头。“瑞瑞！瑞瑞！”我伸手拉开电灯，屋子里只有我一人。奇怪，瑞瑞哪去了？她刚才还睡在我身边呢。难道她真的狠心走了吗？我的心在滴血。

“当当当”又是一阵敲门声，外面响起我父亲的声音：“安丰，你的电话！”

我打开房门问道：“爸爸，瑞瑞呢？”

“没见着啊。瑞瑞来了吗？”我父亲扭头问我母亲，“你见到瑞瑞了吗？”

我母亲摇摇头：“没见到。”

“你小子一定是睡蒙掉了，我和你妈一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家里根本没人来过。哪来的瑞瑞。嘿嘿，儿子，你想瑞瑞了吧？”

难道我刚才是做梦吗？那情景十分真切。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见瑞瑞的人影，墙上的钟表定格在10点20分。看来，我刚才真是做了一场梦。唉，如果不是梦该多好哇！我感到深深的遗憾。

“快接电话吧。这个电话等你半天了。”我父亲提醒我。

“哦，”我拿起电话，“喂，您好！”

“你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电话机里是刘才宝的声音，“瑞瑞在你家里吗？”

“不在。欸，你找她还是找我？”

“当然是找你喽。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你爸爸提到瑞瑞的名字。”

“哦，他说瑞瑞没来过。”

“安丰，你们最近好吗？什么时候能吃上你们的喜糖？”

我的心里一阵酸痛，忍着眼泪，调侃道：“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难道就是为了问什么时候能吃上我的喜糖吗？”

“不是，顺便问问。主要是约你明天见个面，聊聊。”

“好吧。欸，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有千里眼，呵呵。明天见面你就知道了。老地方，紫金花大酒店，中午12点。顺便说一下，还有一位你的老朋友要见你。不见不散！”

“哪一位？”

“明天见面你就知道了。拜拜！”

刘才宝这个人，总是喜欢神秘兮兮的，说话说一半，做事半遮半掩。不过，他一直坚持柯立帆在红石草原这件事情上是无辜的，这次看来他对了。我认为柯立帆像我和刘才宝一样被蒙在鼓里，被利用了。

第二天清晨6点半，阳光开着一辆越野吉普车准时等在我家的院门口。我们出发了，直奔丹东市。我压根没打算参加刘才宝中午的约会，也没有通知他，我有意放他的鸽子，我不想听他询问和唠叨瑞瑞的事情，我急于找到瑞瑞。这可能是我独自做出的唯一正确的选择。

沈丹公路全长有200多公里，公路大多时间缠绵在崎岖陡峭的高山峻岭上，不时从狭窄黑暗的山洞里穿过。公路沿途风景秀丽，重峦叠嶂，道路弯曲起伏，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公路两侧已经鲜花盛开，漫山遍野望不尽的绿意。沈阳到丹东一路沿途拥有很多名胜景区，最闻名的是本溪水洞。它是数百万年前形成的大型石灰岩充水溶洞，洞内深邃宽阔，是世界上已发现的最长的天然地下河溶洞。早在80年代初期我曾经与单位的同事进去观赏过两次，洞内奇观异景、色彩缤纷及奇形异状的钟乳石，让人叹为观止，酷暑夏日进洞，要身披厚厚的棉大衣。

快到凤城市，公路从辽宁省的四大名山之一的凤凰山脚下穿过。抬头望去，凤凰山山高林茂，瀑布流泉，气势雄伟壮丽；山顶奇峰遍野，石峰林立，绿树成林，构成一幅秀丽的中国山水画。此山最高的一座石峰中央出现一个圆形的缺孔，传说是梁山好汉华荣到此，一箭将石峰中央的巨石射落，留下这个露天的圆洞。

我无暇领略公路沿途画一般的美景，急盼尽早到达目的地。我内心打定主意，不管瑞瑞父母是否知道我这个人，我都以未来女婿的身份登门。我心里猜测着瑞瑞谜一般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她的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会怎样接待我这个准女婿。我感觉自己已经遭到抛弃，心情像随瀑布直落悬崖的激流，气馁到底。我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中午12点，我和阳光按照地址找到了瑞瑞家。核对了门牌号后，我轻轻按下防盗门旁边的电铃。轻柔的电铃声响过两遍后，里面有人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人和我全都愣住了：“是你！”

“是您……”我几乎是目瞪口呆。李组长站在我的面前，她胸前扎着围裙，手里拿着炒菜的铁铲，一副地道的家庭主妇的模样。

“安丰！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神色慌张地看着我身后穿着武警军服的阳光。“他是谁？”

“李组长，他是我的朋友，陪我来找瑞瑞的。”

“哦，那就一起进来吧。”她迟疑了一下，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把我俩请进屋里。

“李组长，您……”

“别叫我李组长，我也不是什么组长。你就叫我李阿姨吧。”原来严肃威武的李组长突然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阿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想听听她怎么解释。

“说来话长，真不好意思。你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她面带羞涩，搬过来两把椅子放到我们面前，尴尬地不知如何才好。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一个五十七八岁的男子坐在轮椅里自己摇着车轮的手柄从里面出来。

“这位是谁呀？”轮椅上的男人问道。

李组长指着我说：“他就是我们常说起的安丰。”

“哦，安丰，经常听瑞瑞说起你。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坐下吧。我是瑞瑞的父亲，现在残废了。”男子自我介绍说。接着，他指着李组长说：“你们在内蒙见过几次，不用我再介绍了吧。唉，真不好意思，他们一直欺骗你。”

我说：“你不是李琦，你也不是调查组的组长，对吗？”

“对，我不是李琦，更不是调查组的组长。我叫李同梅，是瑞瑞的妈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轮椅里的男人说：“不是为了欺骗你，是为了弄清柯利郎的犯罪事实，他们演了一场戏，成立了假调查组，瑞瑞安排她当李组长，我哥哥倪铁明充当秦秘书的角色，其实，主要是瑞瑞要替我报仇，没有其他恶意。我和她妈妈本来是不同意她这么做的，但是拗不过她，她一定要通过这个方法把柯利郎绳之以法。好在最后没出什么大格。”

我突然反应过来：“您就是那个被柯利郎和他的打手绑架和勒索的倪铁林吧？”

“嗯，我是倪铁林。瑞瑞性格刚烈。我被柯利郎折磨致残抢走存款后，瑞瑞发誓一定要找柯利郎算账，要把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你们可以报警呀！可以申诉吗！”

“安丰，你想得太简单了。我能不报警吗！能不申诉吗！没有用！这个柯利郎太狡猾了，警察明知道他犯罪了，但是，找不到证据，拿他没有办法，所以，瑞瑞决定自己动手。事情就是这样。”

“瑞瑞为什么选择我了呢？她折磨得我情断肝肠啊！”泪水像泉涌般从我的眼睛和鼻孔流出来，我感到委屈、心酸和伤感。我记得有一次瑞瑞夜里说梦话流露出要报仇的字句，然而，我不会相信梦话是真的。大家都说梦话是假的，可是，没想到她的梦话竟然是真的。

瑞瑞妈妈的眼圈湿润了，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安丰，我们家太对不起你了！瑞瑞在鸭绿江桥与你相识确实是事先安排的，那天即使你没主动走过去请她帮你拍照，她也会主动提出帮你拍照。你是柯立帆的战友，瑞瑞想通过你接近柯立帆和柯利郎。但是，她后来确实真的爱上你了，而且是深深地钟情于你。为此，老邢……不，是方凯，跟她吵过嘴。老邢的真名叫方凯，他从部队复员后先是在造船厂当工人，后来下岗，私下开了一家事务咨询公司，当起私家侦探。他曾经追求过瑞瑞，我们始终不同意。他们没正式相处，但他们兄妹之情很深。说心里话，我们支持她与你交往，她也拒绝方凯几次。方凯虽然不死心，但他也承认你的条件比他好，为了瑞瑞，他愿意放弃。如果不是因为方凯突发意外，你俩也该结婚了……唉！”瑞瑞妈妈的脸上表现出惋惜和遗憾。

我想起那天夜里瑞瑞喊着“老方，老方！”的梦话，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他。我用纸巾擦干泪水，问：“在望天洞我见到的两个便衣警察是谁？”

“是方凯咨询公司里的雇员。”

我的眼前浮现出鸭绿江大桥、瑞瑞在为我拍照、两个戏耍追逐的男孩……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闯祸的男孩匆忙离去的情景。

“瑞瑞现在在哪里？”

倪铁林回答：“唉，她走了，连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贾春呢？”

“贾春是我侄子倪勇生，他受到柯利郎的残害，总觉得对不起我，也一心要报仇。他跟瑞瑞走了。”

我曾经听到贾春称呼瑞瑞姐，也怀疑过贾春的身份，怎么看他都不像个警察。不过，有一句话是真的，贾春与柯利郎和劫匪打过交道。我最相信的是瑞瑞，从来没怀疑她会欺骗我。可是，瑞瑞除了当过武警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我遗憾地说：“瑞瑞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我完全可以一心一意地帮助她。既然她爱我不爱老方，与老方只是深厚的兄妹情，她可以带着老方嫁给我，我和她一起照顾老方啊！”

“那怎么行呢！瑞瑞一直说你心肠好。”瑞瑞妈妈含泪说道，“安丰，你别怪她无情。她怕连累你。从红石草原回来后，她看到方凯病得那么重，心里很难过，也很矛盾。她在作出带着方凯离开家乡的这个决定之后，曾经在家里哭了一夜。她说她虽然真心爱你，但方凯是孤儿，又是因为她而残废的，她宁可负你也不能负方凯。唉，她现在或许正带着方凯在北京或上海看病呢。安丰，我知道你情断肝肠，可瑞瑞何尝不是如此呢！她不想连累你，不想伤害你。你别再找她了，原谅她吧，我们老人替她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女儿大了，我们也管不了啦。你忘记她吧。”

可是，我无法忘记她啊！泪水湿透了我的前襟。我站起来朝他们鞠了一躬，说：“谢谢你们告诉我实情。说实话，李阿姨，你的演技最好！你们二老放心，我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回来的路上，我和阳光谁也没说话，我们连夜赶回沈阳。分手前阳光分析说：“安丰老师，你和瑞瑞的事情我怎么一直弄不明白呢？她既然爱你，为什么又一定要离开你呢？她想照顾那个男人，又不可能拖带着一个残疾男人嫁给你，所以，所谓的她不想连累你的想法，我理解就是这层意思吧。可是，她妈妈说她不想伤害你，我理解不了，她背叛你，抛弃你，怎么可能不伤害你呢？”

“弄不明白就弄不明白吧。我也没弄明白。”

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弄得清楚，有些事可能永远弄不明白。科学家彭加木先生在新疆罗布泊失踪是个永久的谜，而我的未婚妻瑞瑞的消失可能也是一个永久的谜。但不管怎样，去了一趟瑞瑞家，我已经弄懂很多事情了。我不大相信瑞瑞会永久地离开我，我幻想她会像前一天夜里我做的梦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第五十五章 温柔绑架

夜，静悄悄，乳白色的月亮在薄云中疾步穿行，透出云层的月光淡淡地洒向黑蒙蒙的大地。阳光驾驶吉普车走了，向左转了个弯，消失在省出版局大楼下另外一条马路里，眼前的南昌街变得十分宁静。我依然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边。

南昌街39中学对面是一大片别墅住宅区。每户都是独门独院，房前屋后绿树葱葱，每座住宅都是一栋栋独立的一层或二层的白瓦、斜坡、高屋顶的洋房，房檐下装饰着一条涂着天蓝色油漆的木板，墙壁上镶嵌着洁白整齐的木窗。这些别墅的外形各式各样，但外墙面几乎清一色的深灰色水泥麻面，墙壁上长满了弯弯曲曲藤枝茂密的爬墙虎。这里的住宅都是日本人建于20世纪30年代的豪华别墅。比起近几年建设的一座座方楼小区，这里的环境依然显得别致和优雅。正对39中学大门的那个院落就是我的父母家，二层洋楼带着一个大露台，门前一棵百年松柏显得高耸挺拔、青翠苍劲。

父母卧室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他们可能刚刚就寝。此刻，我不想马上回家，想在月夜里独自散步片刻，梳理一下头脑。

我沿着南昌街向中国医科大学南门走去。走了没多远，突然发觉我身后悄悄跟上来三个男人，他们像一个倒三角形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我加快了脚步，他们也加快了步伐。我有点惊慌，担心遇到坏人，回头瞟了他们一眼，打算拐进旁边一个军分区招待所里。但是，在招待所的大门口，我被这三个家伙挡住了去路。

“你是安丰吗？”其中一个男人问道。

“我是安丰。”我有点震惊，他们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看来不像是坏人。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什么人？”我不安地问道。

“你朋友的朋友。”

“你们找我干什么？”

“没什么，你的朋友想见见你，与你聊聊天。”

“我要是不去呢？”

两个男子已经一边一个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我想你会去的。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

“我的朋友叫什么名？”

“到那你就知道了。”他们把我带到路边一辆轿车前面，打开后车门，把我塞进后座，我两边各坐了一个彪形大汉。

这不是电影里演的绑架吗？可是，他们没有采取进一步的暴力和野蛮行为。坐在司机座位上一个年龄大些的男人说：“安丰，你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你也不是罪犯，我们不是逮捕你。”

“可是，你们这是绑架呀！”

“我们是例行公务，委屈你了。”

轿车发动了，我机警地观察行进路线。汽车顺着一经街拐进一个胡同里，然后开进一个部队大院，停在礼堂的门口。我悬吊的心放下了，这个部队大院我来过，还在礼堂看过电影。我坦然地跟着他们上到礼堂的二楼。

我一登上二楼就看到刘才宝正坐在大厅沙发上等我呢。我惊奇地喊道：“才宝，是你！”

“你老弟不够意思，今天中午把我放了鸽子。没办法只好让他们把你请过来。坐下吧，安丰。”

“才宝，你怎么在这里呢？”

“我在这里上班啊。”

“你怎么在部队大院上班呢？你不是转业了吗？柯立帆不是帮助你安排外贸局办公室主任了吗？”

“是啊，我是转业了，安排在外贸局工作，但那是临时的。我现在在综合调查组工作，这是我们向部队借用的办公地点。”

“啊？你在综合调查组工作？别开玩笑了。他们都是调查组成员吗？”我指指刚才带我过来的三个男人。

“怎么，你不相信吗？一会儿让你看几张投影你就清楚了。安丰，你先坐下喝点水。”刘才宝把一个茶杯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我看到茶几上摆着一台平板投影仪和一台幻灯机。

“才宝，你别开玩笑了。你刚刚被安置在外贸局，工作挺好的，怎么会调到综合调查组呢！”

“看来你是被假调查组骗惨了，我现在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

“你怎么知道假调查组的事情呢？”

刘才宝打开投影仪开关，开始一张一张投放照片。荧幕上出现瑞瑞妈妈过去演戏的剧照，接着是我们在招待所里被拍的照片，还有在基努塔纳公路上、峡谷里和山坡上的照片。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今天一定是去了丹东，见到了倪俞瑞的父母，你现在已经知道事情真相了。”

“没错，我今天是去了瑞瑞家，她父母对我讲明了真相。他们没有任何恶意，他们目的是要把柯利郎绳之以法。你知道吗？瑞瑞爸爸就是倪铁林，柯利郎绑架勒索倪铁林，把倪铁林迫害致残，险些丧命。”

“我们调查过这件事。倪俞瑞这个女人，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刑警学院毕业的，又是研究生，既懂得法律又懂得刑侦，怀有一身绝技，所以她决定不惜代价亲自实施报仇计划。”

我感觉刘才宝“不惜代价”几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是有意说给我听的。我心里很难接受，不愿意承认瑞瑞欺骗我的感情，不愿听到别人说她不好。尽管我无法否认她是为了报仇才有意认识我的，但我坚信她真的爱我。虽然她已经离我而去，可是我没有恨她，更没有后悔认识她。

“不，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她聪明、机智、大胆，她很善良，对人真诚。她是个好人，没做违法的事。”

“安丰啊，你是被她迷住了。她要真爱你能带着老邢消失吗？她真爱的人是老邢。老邢是她的同伙，他们为了达到目的，利用你，欺骗你。”

“看来你们调查组什么事都知道了。才宝，你是怎么加入调查组的呢？”我想转移话题。我嘴上这么说，而心里想，看来你们调查组也不是什么事都弄清楚了，至少你们现在还不知道老邢的真名。

“你先喝点茶水，我们慢慢聊。”刘才宝不紧不慢地说，“你还记得去年秋天我给你打电话说有综合调查组到我部队调查红石草原的事吗？”

“记得。你说调查组有个姓李的组长要到上海找我了解情况，但我等了一个多月，也没见到调查组的影子。”

“李组长正在楼上开会，一会儿就下来。”

“这个李组长就是李琦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李组长的名字？”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

“我对你说过李琦这个名字吗？我怎么忘记了。”

“后来，布鲁库斯派出所李所长也问过我调查组是不是有个李琦组长。所以，我一直记着李琦这个名字。”

“调查组很快就发现你与倪俞瑞的关系，从打给你的那个匿名电话和倪俞瑞的动向，调查组意识到倪铁林一家将要采取一个特殊的复仇计划。因此，调查组李组长没有去上海与你接触，而是将计就计，暗中行动。由于我与你和柯立帆的特殊关系，李琦组长决定把我吸纳进调查组。”

“这么说你一转业就到了调查组了。”

“是的。”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综合调查组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在冒充调查组。”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现在应该清楚柯立帆是否参与这起经济诈骗案。”

“是的，真相大白。根据调查组侦查的结果，基本排除柯立帆的犯罪嫌疑。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秘密监视他，没有发现他任何犯罪迹象。柯利郎两个月前在他的婚礼仪式结束后被正式逮捕了。他已经认罪了，红石草原接应的人是他和钱贵，钱贵买狼买尸，他操纵着狼群，制造白骨。孙玫红和叶行长失踪的那天，柯利郎带着四个打手事先躲在望天洞里，接走他俩，制造了假死现场。第一次野狼对我们的攻击和你我看到望天洞有野狼出入的情景，都是他们人为制造的把戏。”

“狼能那么听话吗？他让攻击我们，它们就攻击我们，又不是训练有素的猎狗？”

“在铁笼子里处于饥饿状态的野狼被释放出来，你想它们能怎么样？”

“这么说第一次释放出来的狼是处于饥饿状态，而第二次释放出来的狼则是在刚刚喂饱之后。第三次呢？”我想到在狼穴坡我们受到狼群的袭击。

“是的，你分析得没错。但是，没有第三次。第三次在狼穴坡遇袭，完全是自然发生的事情。”

“柯利郎一伙简直是太狡诈了。地道的高智商犯罪！”

“他知道自己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心里很淡定。他说他该有的都有了，该享受的也都享受了，不枉在这个世上走一圈。法院近期就要审判，他肯定活不长了。他唯一放不下的是他的新娘欣新和他的儿子，让他感到不安。可怜的是他那个林黛玉似的漂亮老婆，刚当新娘就要守寡。”

“他有儿子吗？孙玫红的孩子是他的吗？”

“No，他说他跟孙玫红没有任何关系，孙玫红跟叶行长跑了。他说他的儿子还在新娘欣新的肚子里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欸，不对呀！他怎么知道新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儿子呢？除非怀孕五个月以上做B超鉴定过。”

“他自己瞎猜的呗。我一点也看不出来新娘子肚子里有孩子。”

“新娘子现在在哪呢？”

“回她的娘家杂木古小镇了。”

“唉，可怜的新娘子！”

一位面熟的女警察走过来，冲我俩微笑说：“刘主任，李组长请你陪安丰法医到她的办公室去。”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位女警察。

“好，安丰，我们走。”

李组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房门敞开。刘才宝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李组长，安丰法医到！”

“请安丰法医进来吧。”屋里响起一声清脆、悦耳、熟悉的声音。我跟在刘才宝的后面走进办公室，一下子惊呆了：“是你！”

这是一间简单、普通的办公室，一张不大的办公桌，办公桌对面摆放着一个长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的竟然是布鲁库斯镇派出所的李所长！见我走进来，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与我握握手：“安丰，我们是老朋友了。请坐！”

“李所长，你就是李琦吗?”

“是啊，怎么你不相信吗？用不用我给你看看我的身份证呢？”

“不用。我只是有些吃惊。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反腐英雄，怎么会当上派出所所长了呢？”

“我只是客串一次派出所所长。不过，在红石草原的那些日子里，我收获很大，特别是跟你们学习到很多东西。”

“哪里，哪里！李组长，您太客气了。”我再次打量眼前这位黑瘦、双目闪烁、神采四射的中年女人，她确实不像个长期坐在办公室里的机关干部，倒像个长期工作在基层的派出所所长。难怪我们都被她蒙蔽了，看来，人不可貌相。

她笑容可掬地看着我，问：“你最近见过俞瑞吗？”

“自从上次基努塔纳峡谷分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她微笑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柯利郎的婚礼上。她与我们一样，都是不请自到。她当时坐在柯立帆和刘才宝身边，还与新郎和新娘碰过杯。她告诉柯立帆你正忙于答辩，委托她代表你参加婚礼。看到我们的人夹杂在婚礼的人群中，她没有声张，只是冲我微笑点头。婚礼结束后，我们把柯利郎带走了，她也消失了。”

“她后来知道你的身份吗？”

“我估计我们在龙海家的那天夜里她就已经猜测到了我的身份。有些话她是有意说给我听的，比如，她说：‘你可以去逮捕柯利郎了。’我只是个派出所的所长，只管布鲁库斯那一片，到沈阳抓柯利郎不是我的权限职责。她那时显然已经识破我的身份。唉，俞瑞是个难得的人才，机智、勇敢、能文能武，只可惜缺少一些法制观念。虽然她做了很多有益于案件侦破的工作，但是她不可避免地触犯一些法律，如私刻公章、私自携带武器、冒充调查组。”

听到她的话，我显得有些紧张：“瑞瑞冒充调查组虽然有错，但她并没有犯罪呀！私刻公章和私自携带武器都是老邢干的。”

“看来安丰很重感情，现在还袒护俞瑞。不管事情是谁干的，她是这个团伙的头目，要负主要责任。安丰，你不用紧张，我们知道你是受蒙蔽的，是被利用的。我们不会抓你。”

“谢谢你的英明，但是他们也确实没做坏事。”我解释道，“我不是袒护她，她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要为她爸爸报仇，把柯利郎绳之以法 。”

“是啊，如果不是考虑到他们动机不坏，我早就把他们这些骗子抓起来了。在布鲁库斯镇与瑞瑞接触时，我发现她思路清晰、头脑冷静、侦破能力很强，因此，我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暗中观察。后来的结果证明，我们的策略是正确的，她为我们纠正了红石草原错案，协助我们找回来部分巨款，还挖出了背后隐藏的柯利郎。她分析案情非常准确，我们根据她的判断和推测，在古鲁巴格镇的小饭店扣下那天夜里柯利郎他们四个人喝过的八个空啤酒瓶，结果发现有五个瓶子的残余啤酒里含有高浓度的工业酒精。后来，我们在柯利郎家里也发现他私藏的工业酒精。饭店老板指证了第四个人就是柯利郎，他来时驾驶客货轿车，走的时候驾驶桑塔纳旅行轿车。第四个人的足印也是他留下的。在这方面，她是有功的。如果她投案自首，我一定会帮助她从轻处理。”

听了李组长的话，我瞠目结舌。怪不得瑞瑞达到目的后立即消失了，原来她已经预料到调查组会卸磨杀驴。我额纹和眉毛皱成一团。

李组长看出我表情的变化，马上解释说：“你别误会我是卸磨杀驴。我要真想这么做她也跑不掉。如果她回来，你一定要通知我。从目前来看，确实没发现她有严重违法行为和做过危害性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欣赏她的才能，希望能继续与她交往，或许她可以帮我们做些事情。”

“谢谢李所长！”

“不用谢我，我还要谢谢你呢。你的T肽检验为我们破案增添了思路。我们最近发现叶新躲在神户，在春野和夫的公司里上班，近期国际刑警会把他引渡回来。春野和夫已经被当地警方监控。据柯利郎交代，在蒙古国边境接应他们的是春野和夫，他把他们护送到蒙古国的温都尔汗市后又自己一个人从原路返回。春野和夫的背景已经调查清楚了，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他生在中国，十一岁时随母亲去日本定居，是吕玖湖的小学同学。他通过吕玖湖认识了柯立帆，然后他们建立了贸易关系。”

“孙玫红呢？她也在日本吗？”

“孙玫红下落不明。至少她没跟叶新在一起，这点很清楚。叶新和一个日本女人生活在一起。孙玫红的下落，目前，还在继续查找中。”

“她能不能没出国，一直躲在国内呢？”

“这个可能性我们也考虑过。龙海交代说他带领叶新和孙玫红越过边境后，和钱贵直接返回，而柯利郎跟他俩一起过了边境线。柯利郎为什么要跟过去呢？我们在审讯柯利郎时反复问他这个问题。他回答说叶新和孙玫红带着大量现金，他们担心到了蒙古国不安全，特意请他保镖，他一直把他们送到离边境最近的一座大城市温都尔汗。他的解释从表面上看合情合理。孙玫红既然已经假死，她不可能在国内露面，只能跑到人地生疏的异国他乡重新开始生活。除非……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安丰，谢谢你的提醒。”

我问：“孙玫红不是有个孩子吗？”

李组长回答：“是的，我听俞瑞说过这件事，这个孩子还不知是谁的。可是我们一直没找到这个孩子。孙玫红的母亲否认有这么回事。”

刘才宝说：“看来，关于另一部分巨款的下落、孙玫红与叶新、柯立帆和柯利郎的三角关系以及孙玫红的下落，只有等到叶新被遣送回来，才能真相大白了。”

李组长说：“可是，遣送的周期会很长。刘主任，我们明天开会重新布置查找孙玫红的新方案。”

“是，李组长！”已经有些困意的刘才宝打了个哈欠，看看手表，说，“李组长，现在已经是凌晨2点了，您该早点休息了。”

李组长站起来与我握握手，说：“哦，时间过得这么快呀！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安丰，我们是老朋友了，以后经常聚聚。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可以直接来找我。见到瑞瑞一定替我问个好，告诉她来看我。”

刘才宝叫了一辆车送我回家。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可怜的孙玫红她跑到哪里去了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好人、坏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见怪不怪。瑞瑞现在会在哪里呢？她为什么要突然消失呢？

第五十六章 后记

一个月后，我顺利通过了博士论文的答辩。博士研究生毕业后，我没回沈阳，而是选择留在浙江工作。

一年后的秋天，阳光陪我去了一趟基努塔纳峡谷，我再次光顾了龙海的蒙古包，我们在他的蒙古包里住了一夜。蒙古包里，三把马头琴依旧靠墙摆放着。我问龙海：“还是原来那三把马头琴吗？”

龙海说：“原来的三把马头琴早被没收了。这三把是我自己买的。”

我有点触景生情，心里惆怅，不自觉拿起一把马头琴拉了几下，吱嘎吱嘎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在哭泣。我把琴递给龙海，他熟练地拉了几下，声音似乎比上次我听到的悦耳一些。他说他现在有时会练习拉琴。

我看到衣柜门上依旧挂着那件黄色的蒙古女袍。我指着女袍问道：“这件女袍也是你后买的吗？”

他回答：“不是，还是原来那件。调查组没搜走。”

我的眼前出现瑞瑞穿着蒙古女袍的模样。“安丰，你看我像蒙古姑娘吗？”她拉起裙边原地转了一圈。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说：“唉！老婆，你穿什么像什么，演什么像什么！”

阳光疑惑地看着我，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龙海笑了。他告诉我，那天，他跟着李所长离开峡谷到派出所后，被正式地审讯一番，随后被关进拘留所，拘留了一个月。李所长说这是对他最轻的处罚，也算临时对他的保护。她说她对俞瑞承诺过只要抓住柯利郎，就把他放出来。他后悔临走时把蒙獒关在蒙古包里，蒙獒一个月没吃没喝，一定早就饿死了。他在拘留所里痛哭了几场，他哭自己命苦，哭钱贵不幸，哭蒙獒可怜。

拘留期满后，他立即返回基努塔纳峡谷。离蒙古包很远的地方，就听到蒙獒在向他呼唤，他惊喜万分地朝着蒙獒狂奔，蒙獒见到他欣喜若狂，扑在他的身上，他紧紧把蒙獒搂在怀里。他明白一定是俞瑞临走时把蒙獒从屋子里放出来，救了它一命。蒙獒虽然饿得像狼一般的骨瘦如柴，但依旧健壮，勇猛，雄风飒爽。

钱贵死了一年多了，龙海还没有从钱贵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傍晚，他喝光了我带来的老白干，嘴里不停地唠叨着什么借尸还魂、灵光再现的怪异的事情。

“你不是不相信借尸还魂这类迷信骗人的把戏吗？”

“是啊，我从前从来都不相信这类人死可以复活的鬼话，可是，最近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些怪事，让我不得不信。”

我说：“我们现在的年轻人不相信这种故事。”

他不服气地说：“布鲁库斯镇有个两年前被车撞死的女孩，最近发现被别人借尸还魂了。有个邻居亲眼看见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坐在开往杂木古小镇的长途客车上。这位邻居惊奇地走到她跟前用蒙语跟她搭讪，她听不懂，而且也不认识这位邻居。她的邻居喊道：‘包尔欣，你不认识我了吗？’她说：‘对不起，你认错人了。’随后她带着孩子中途急急忙忙下车了。

“从此，关于包尔欣被借尸还魂的事情在布鲁库斯小镇上传得沸沸扬扬。还有人说在杂木古小镇上见到过她。”

“包尔欣？那不是你盗墓卖掉的那具年轻漂亮的女尸吗？”

龙海脸红了：“如果真有借尸还魂这回事，我想给钱贵还魂。可是我到哪去找尸骨呢？谁会还魂术呢？”

“那件黄色女袍是包尔欣的衣裳吧？”

“嗯哪。如果你不嫌弃，就送给你吧。你送给你的妻子，俞警官。”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女袍卷起来递到我的怀里，他一定认为我已经与瑞瑞结婚了。

夜里，我难以入眠，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疑问：包尔欣那张俊俏的瓜子脸、匿名电话里熟悉的女声、借尸还魂的俊俏女子和她那个三岁的孩子……我是否要去一趟杂木古小镇呢？我想看看这个借尸还魂的女子到底是谁？借尸还魂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她呢？我的脑海里留下一个无法消除的谜……

然而，我最后还是放弃了去杂木古小镇的念头。迷雾中的世界永远有探究不尽的迷雾。《聊斋》中可爱、漂亮的女鬼总有让男人怜惜之处。为什么一定要烧掉美丽的画皮姑娘的画皮呢？如果她要走向灭亡，她自然不会生存，如果她能生存，自有生存的理由。

第二天，我请求龙海陪我们去一趟狼穴洞，因为阳光很好奇，想见识一下这个神秘的洞穴。龙海同意了，他说自从钱贵死后他再也没进过狼穴洞，他正好也想去狼穴坡给钱贵烧点纸。中午，龙海牵着蒙獒，领着我俩登上狼穴坡，我们在山坡上烧了几堆纸后，钻进了狼穴洞。我带着龙海和阳光径直下到洞底。洞底有两个不大的石窟，四壁全是彩图和刻字，阳光聚集精会神地读着那些迷糊不清的文字。蒙獒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在另一间石窟里拼命嗥叫。我和龙海跑过去看到石壁的一角落有个半开的暗门，暗门里面又是一个石窟。这个神秘的石窟没有壁画，只有几处刻字，是一个空荡荡的密室。我用手电筒照遍每个角落，突然发现，在这个密室的一个角落里有几个木箱压过的痕迹。这里一定藏过什么东西！会是什么东西呢？难道是什么宝藏？谁的宝藏呢？是柯利郎的赃款还是成吉思汗的宝藏？被谁盗走了吗？我突然想到最后一个搜查这里的应该是瑞瑞。那天，她和贾春，不，是她堂弟倪勇生从洞底下上来时，表情有点奇怪。难道……我一时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我问龙海：“你从前知道这个密室吗？”

龙海回答：“我曾来过这里三次，从来没发现石窟墙壁上有暗门，更没想到石窟里面还有一个密室。至于这扇门什么时候被人撬开的，我一无所知。不过，这间屋子里空无片瓦，看来没有阿里巴巴的宝藏。”

密室的墙壁上刻着八个汉字：神仙来此！来日方长！旁边是一排蒙文。我问龙海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龙海不假思索地说：成吉思汗把自己当成神，希望躲过一劫后来日东山再起。可是，我心里暗自猜想，这句话或许是藏宝人的寓意：发现宝藏者神仙也。

“算了，就让它成为永久的秘密吧！”我装作一无所知，没有声张。我和龙海用力把石门关严，关闭的石门与石墙几乎严丝合缝，不仔细看，几乎很难发现这堵墙上还有一扇暗门。但仔细观察完全可以发现蛛丝马迹，石门略突出墙体，用拳头叩击，发出“嗡嗡”的回音。

龙海问：“你上次进洞里没发现这个密室吗？”

我回答：“我没下来过。上次进洞后我只是待在上面那个石窟附近，没继续往下走。不过警察倒是下来几次，但什么也没发现。”

“后来你们中还有谁下来过吗？”

“没有。”我不自觉地撒了谎。

“自从你们上次离开后，再没人来过基努塔纳峡谷。”

阳光从隔壁石窟转过来时，密室的暗门已经关闭，他只是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石窟，不知道在这个石窟里还有一个密室。

我和阳光当天下午离开了基努塔纳峡谷。临行前，我悄悄把那件女袍塞进龙海的衣柜里，我不想再看到它。龙海一直把我们送到公路边，目送我们离开了红石草原。临别时，我站在公路边，望着远处金黄色的峡谷，望着红色的丘陵和陡峭的山峰，泪流满面。龙海以为我依依不舍，眷恋红石草原，热情地邀请我今后每年到峡谷里住几天。看着他简单、朴实的眼神，我不忍心对他说出我来红石草原的实情。可是，我心里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红石草原。

从那之后，没有人找我调查红石草原的人和事，没有人再提红石草原这个名字。我找出保存许久的包尔欣照片的复印件，点燃一根火柴把它烧掉。我希望把那些解不开的和不想解开的迷雾通通地忘记掉。我已经朦胧地感悟到瑞瑞为什么不想连累我，为什么不愿伤害我，为什么选择了悄然离去。我像一尊被锻造成功又被遗弃在荒野上的钢铁战士，长久孤独地遗留在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两年后，柯立帆在一次出国考察时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人们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他再也没出现过。他的公司破产了。刘才宝解释说，柯立帆的失踪与红石草原的事没有任何关系，虽然他们公司欠银行贷款没还，但公司的库房里有大量积压的货物和公司固定财产可以抵上银行的欠款。然而，无论刘才宝怎么解释，大家都清楚，柯立帆毕竟是跑了，他心里一定有鬼。

三年过去了，瑞瑞没有任何消息，红石草原的事情已经开始被大家淡忘了，我的内心也趋于平静。到了第四年，准确地说，在我准备参加破格晋升副教授答辩的三天前的凌晨3点15分，我的手机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安丰吗？”电话里传出一个有点沙哑低沉的男低音。

我睁开疲惫的眼皮：“我是安丰，你是哪位？”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会是他。我追问一句：“你到底是哪一位？”

“我是你遥远的战友，怎么，你真的以为我死了吗？”

我吃惊地回答：“你是……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哈哈，你终于想起我了，我确实是死了，从前的我已经完全消失了。即使我现在从你的眼前经过，你也不会认出我来。在茫茫人海里，谁也不记得我，谁也不认得我，谁也找不到我。但是，我的魂还在，心没死。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T肽检测也有意外的时候！”

“你是……”

电话里出现了忙音，我愣了半天才撂下电话。我躺在床上无法继续入睡，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灵异？难道他也借尸还魂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这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是谁呢？难道有人在搞恶作剧吗？我不是又在做梦吧？我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内侧，“哎哟！”我从床上坐起来。我打开手机，翻看手机的来电显示。我找到了一分钟前呼入的号码：001017……这是个IP电话，或者是从国外拨进来的电话。我望着桌子上摆放的各种科研获奖证书和我的博士论文，心里蒙上厚厚的一层阴影。一连三天，我闷闷不乐。难道他真的还活着？或许他还会再来电话吧！妈的，这世界疯了吗？

晋升答辩的日期快到了，我的这种忧郁心情一点没有减弱，反而越加严重。早晨，正忙着整理服装准备离家到外地参加晋升答辩的我，刚好收到邮递员送来的一张国外汇款单，我看了一眼汇款单的地址：Paris，France（法国巴黎）。我最近半年经常在巴黎几家科普杂志上撰写医学科普文章，一定是哪家杂志社邮来的稿费。

“安丰，快点，该走了！”门外有人在催促我快点出门，匆忙中，我看都没看汇款单上的金额，随手把它扔到桌子的一边。我经常收到这种国外邮来的小额稿费，钱不多，取钱时很麻烦。

第四天，当我从外地答辩回来，有两个身着便装的中年男子找到我家，当他们询问我几天前汇款单的事情时，我才想起那张来自法国的汇款单。可是，我不记得随手把它扔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是谁从国外给你汇钱的吗？”他们用审讯的口气询问我。他们站在门口没有作自我介绍，我也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国外有亲朋好友吗？”

“没有。”

“你与国外有生意往来吗？”

“我从不做生意。”

“你买过国外彩票吗？”

“没有。”

“你与国外哪些商业机构有联系吗？”

“没有。”

“那怎么会有人给你汇款呢？”

“可能是稿费吧！”

“不可能！你知道10万德国马克是多大的数吗？”

“什么，10万马克？”

“是啊！你知道相当于多少人民币吗？”

“不知道。”

“50万！”

“天哪！一定是谁邮寄错了吧！”

“天上能掉馅饼吗？”

“你们可以调查下是谁汇的钱，我也正好想知道。”

“我们调查过了，好像不是法国居民。可能是个不明国籍的旅游者。当地邮局对个人隐私保护，没有透露任何其他信息。”

“邮寄人是男是女总该知道吧？”

“无可奉告！”

我随口说：“我在国外发表很多论文，可能是哪个论文获奖了吧？”

“哦？祝贺你啦！能告诉我们你获什么奖了吗？”他们准备离开了。

“无可奉告！”

他们什么也没问出来，悻悻地退到门口，准备离开。

谁能给我汇钱呢？在法国怎么汇的是德国马克呢？难道是……我在桌子上四处搜寻着汇款单。终于在桌角的一堆稿纸下面找到了那张汇款单。这是一张没有任何留言的汇款单，但是我注意到在留言栏内的一个下角，用钢笔淡淡地花了一朵八瓣玫瑰花。望着这朵不寻常的花瓣，我心里一酸，忍不住泪水流下来。我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等待那两个男人走远，可是，悲伤的乌云像火山爆发时滚滚而来的浓烟，笼罩着我的周围，我终于一秒钟都无法忍耐了，伏在桌子上失声地痛哭起来。那两个男人听到我的哭声，转身站在走廊里通过半开的房门，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半晌，摇摇头说：“乐极生悲呀！”随后，转身离开了。

当天塌下来的时候，人们才知道天并不太结实。爱情就是如此！人生就是迷雾，就是悬疑，充满了未知！

起笔：2012年11月9日清晨6点

完稿：2013年9月19日清晨6点

修改：2013年10月9日凌晨6点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太平间里的恶魔/安东宁夫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2.12

ISBN 978-7-5060-6032-5

Ⅰ.①太… Ⅱ.①安…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13667号

太平间里的恶魔

（TAIPINGJIAN LIDE EMO）

作　　者：安东宁夫

责任编辑：姬　利　王晓枫　王丽娜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100706

印　　刷：北京市大兴县新魏印刷厂

版　　次：2013年3月第1版

印　　次：2013年6月第6次印刷

印　　数：34001—37000册

开　　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23.75

字　　数：458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032-5

定　　价：39.80元

发行电话：（010）65210056　65210060　65210062　65210063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5210012

目录

第一篇/胆大鲁莽

第一章 藏豪其人

第二章 长白山采药

第三章 横渡白河

第四章 蛇谷遇险

第五章 死里逃生

第六章 鲁莽相亲

第七章 刑场取尸

第八章 太平间

第九章 人体骨架

第二篇/禽兽般的疯狂

第十章 偷窥的刺激

第十一章 禽兽的疯狂

第十二章 黑暗中的恶魔

第十三章 难以置信

第十四章 初露马脚

第十五章 偷肾的愉悦

第三篇/机敏狡诈

第十六章 低俗的欲望

第十七章 周密的计划

第十八章 金柜的密码

第十九章 金柜盗窃案

第二十章 栽赃陷害

第二十一章 金蝉脱壳

第四篇/得意忘形

第二十二章 逍遥法外

第二十三章 忘乎所以

第二十四章 为妓赎身

第二十五章 告别清水楼

第二十六章 四合院

第五篇/暗中智斗

第二十七章 狱中煎熬

第二十八章 盲人指点

第二十九章 暗中盯梢

第三十章 蛛丝马迹

第三十一章 神机妙算

第三十二章 月光下的黑影

第三十三章 执迷难悟

第三十四章 盗中盗

第六篇/一落千丈

第三十五章 噩梦降临

第三十六章 随机应变

第三十七章 转嫁危机

第三十八章 超级郁闷

第三十九章 萎靡不振

第四十章 床上解闷

第四十一章 噩运逼临

第四十二章 初识真相

第四十三章 后院起火

第七篇/字谜和血案

第四十四章 盲人的秘密

第四十五章 心怀鬼胎

第四十六章 夜审老柳

第四十七章 难解的字谜

第四十八章 破解字谜

第四十九章 四合院的血迹

第五十章 寻找迷踪

第五十一章 巧制凶手

第八篇/千里追踪

第五十二章 孤独旅行

第五十三章 柳暗花明

第五十四章 临时应聘

第五十五章 神秘的护理员

第五十六章 可怕的痉挛姿势

第五十七章 抗毒血清

第五十八章 饿狼的怜悯

第五十九章 打杠子

第六十章 动情的强奸

第九篇/险露原形

第六十一章 泄密的电报

第六十二章 重症监护室

第六十三章 亡命的惊吓

第六十四章 失落的情感

第六十五章 再审老柳

第六十六章 穷途末路

第六十七章 冰山一角

第六十八章 交出筹码

第十篇/失落的灵魂

第六十九章 联欢之夜

第七十章 妓院闹事

第七十一章 失望的探监

第七十二章 精神病院

第七十三章 借酒寻乐

第十一篇/紫尸谜案

第七十四章 索命的紫绀

第七十五章 紫尸之谜

第七十六章 谁毒死了她？

第七十七章 杜家的内幕

第七十八章 病房刺客

第七十九章 豪宅里的惨叫

第八十章 掘墓验尸

第十二篇/钱迷心窍

第八十一章 愚蠢的敲诈

第八十二章 暗藏危机

第八十三章 北上旅途

第八十四章 拘留所探视

第八十五章 惊魂的夜晚

第八十六章 日记谜案

第八十七章 初识真相

第八十八章 迟到再迟到

第八十九章 致命一击

第十三篇/走向深渊

第九十章 再探精神病院

第九十一章 心理治疗

第九十二章 意外的结果

第九十三章 功亏一篑

第九十四章 走向深渊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疯狂

第九十六章 落入法网

第九十七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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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胆大鲁莽

他是个身强力壮、胆大鲁莽、孤僻怪异、百年难遇的奇人怪人。固执倔强的性格差点儿让他葬身蛇谷。他技高胆大，刑场取尸、煮尸、剔肉取骨，干出惊人罕事。他罕见的离奇经历让你难以置信。

第一章　藏豪其人

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可是，它确实是真实的。除了姓名、时间和背景外，其他的完全都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很多情节过于骇人听闻，无法详细描述。

故事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当时中国西北地区某省城的一家国民政府的陆军医院里。故事的男主角是一位中专毕业多年的病理科技术员，他不仅是军人，而且还是个中尉军官，大家都称他为藏豪。

藏豪30岁，独身，国字形脸，古铜肤色，面色黑红，猛地一看五官还算端正，只是满脸横肉，脖子又粗又短，小三角眼，单眼皮，眉骨高高的，额头不很宽大，鼻子稍微肥大，厚唇大嘴，四方下巴，络腮胡，留着硬硬的寸头，就像一只没进化好的猿，使得那淳朴的外貌多少又带着一点凶相。他的性格内向，甚至到了孤僻和怪异的程度，除了工作，他很少主动交往，他缺少朋友，习惯孤独，无论做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但他并不觉得寂寞。他不善言语，与异性说话时很腼腆，经常脸红，说不出话。也许正是由于他不善和人打交道，他一直也没有真正谈过恋爱。然而，在他那腼腆，甚至有点羞涩的表情背后，隐藏着他污浊和肮脏的灵魂。凡是工作中与他接触过的年轻女性都很反感他，尽量地躲避他，因为他偷偷看人时的眼神里似乎总隐藏着一种污秽和邪恶。

藏豪非常健壮，与他一米七的身高相比，他的双臂似乎有点长，肩膀又宽又圆，上身三角形，四肢肌肉十分发达，从外表看像个举重运动员。他一只手可以举起百八十斤重的东西，一口气在单杆上能做上百个引体向上，论力气医院里没人能比过他。他每天早晨都要独自跑步5000米，春夏秋冬毫无例外。冬天，他的身体就像燃烧着的火炭，零下二十几度穿着短裤和背心满身是汗的在操场上长跑，回到宿舍后再洗个冷水澡。大家都说他是个怪物。他喜欢打篮球，虽然个子不高，球技也不好，但是谁也撞不过他，只要球在他的手里谁也抢不走。每年医院举办的运动会，他总是能拿到长跑冠军，拔河比赛他在的这一边也准赢。医院职工的公共浴池每周定时开放，藏豪喜欢泡热水浴，他皮肤的神经就像他本人一样迟钝，麻木，多热的水他都敢跳进去，一泡就是半天。他浑身长满了凹凸不平圆滚滚的肌肉，长长的胸毛一直连到肚皮。他肚皮下的那个大家伙也显得格外粗大，他还傻傻地称呼自己的这个大家伙为“怪兽”。

他的饭量十分惊人，一个人要吃四五个人的份儿。那时，每人每月粮食是定量的，他的饭票不够吃，有些人经常会把吃不完的饭票主动送给他。食堂打饭的工作人员也很照顾他，给他打的饭菜总比别人的要多得多。在医院里，他不欺负人，但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有一次，一群军区护校的小伙子在操场上比摔跤，最后获胜的一个很健壮的小伙子骄傲地站在大家中央喊着：“你们谁上来与我比一比？”

藏豪突然来了兴致，对小伙子说：“我让你先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我们比一比，咋样？”

小伙子不服气地说：“豪哥，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不用你让。来吧，我和你摔一跤。”摔跤不是比谁力气大，用的是技巧和巧劲儿。藏豪虽然不会摔跤，但他两只脚又宽又大，像钉在地上似的，重心低，身体稳。两人手臂搭到一起后，藏豪用力抓住对方手臂向上提，往自己侧方一拉，对方就“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哎呀，这次不算，我没准备好，再来一次。”小伙子爬起来重新摆好姿势，他两只脚交替有节奏地跳动，两个肩膀摇晃着，围着藏豪转圈。藏豪随着他的跳动，慢慢地转动身体，突然伸手抓住小伙子的左臂，他刚要用力，没想到小伙子一转身背对着他，两只手反抓住他的右臂，他身体失重，趴在小伙子背上。小伙子腰部向前一弯，两只胳膊用力向前拉，这一招叫大背摔，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动作，只差最后用力就会把藏豪摔到前面去。藏豪迅速用力收腹，下蹲，另一只胳膊用力向后勒住小伙子的脖子，两个人较起劲儿来。渐渐地小伙子力量不支，向后瘫倒在地上。这时，一下子上来两个年轻人，一个从后面抱住藏豪的腰，一个搂住他的腿。他傻笑着如铁塔般立在那里，无论后面的人如何用力，他都纹丝不动。接着，又上来三个不服气的人，他的身体仍然一动不动。

突然，藏豪痛苦地大吼一声，手臂一用力五个人都趴在了地上，摔得鼻青脸肿。他满脸通红地骂道：“妈的，还咬人！”他用力地在空中挥动着两只拳头，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走了。“不跟你们玩了！”他喊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人交流，也是第一次让大家看到他的野蛮和凶狠。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和他较量，没有人敢去招惹他，尽管他还是像从前一样腼腆，有着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藏豪不仅身体壮，力气大，胆子也大，而且非常固执，他喜欢做的事，你越不让他做，他越要做。陆军医院太平间的工作归病理科代管，病理科的陶主任让藏豪负责管理太平间，他痛快地答应下来，把太平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对工作一丝不苟。他经常一个人在太平间的标本室里工作到深夜，制作各种解剖标本，供护校学生教学使用。有一次，他制作标本一直到半夜，最后竟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

故事就从他这个人开始了。

第二章　长白山采药

1946年8月初，正值战争时期，药品紧缺，伤员多，医院派出采药小组，到长白山白河的人参谷采集稀有中药材。长白山山高林密，人烟稀少，野兽凶猛，为了保证采药小组的安全，医院特别安排身强体壮的藏豪加入，并任副组长。

采药组组长是药剂科副主任于长军，东北人，29岁，身高体壮，为人豪爽，多次去长白山采药，有丰富的森林采药经验，小组成员还有司机徐刚和两位护校年轻的男学员。藏豪牵着一条纯种德国黑背，5个人乘着火车奔赴东北。

从地图上看，人参谷的地点位于东经127°30′，北纬42°40′的地方，处于白河江边。白河位于长白山地区的最高峰，白山脚下，地处松花江和鸭绿江上游，与朝鲜交界。周围山峦起伏，大片的野生森林，树木高大挺拔，人烟稀少，自然资源丰富，生态环境优越，盛产各种高级药材，如人参、红景天、天麻、党参、黄芪和葛根。火车过了浑江，速度明显变慢，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吃力地向山上爬着。窗外的山林距离火车越来越近，山体也越来越陡。火车的一边，是笔直的悬崖峭壁，另一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大河，河水翻滚着浪花，顺着山体激流直下。长白山连绵不断的山峰常年铺着白雪，远看像似天上的云彩，前方山坡上的火车轨道，好像一个搭建在天地之间的云梯，火车正爬行在天地之间。

自从上了火车，藏豪就一直在睡觉。他是一个白天爱睡觉的人。“豪哥，醒醒吧，你看外面风景多美啊！”徐刚推了一下藏豪。藏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于长军笑呵呵地说：“藏豪，这可是野兽出没的地方啊！你身强力壮，我们可全靠你保护了。”

“嘿嘿，没问题，我们有玛索，还有这个！”藏豪拍了拍腰上的日式军刀。玛索是条公狗，5岁了，浑身长满了肌肉，力气大、机智、凶猛，据说是日本人战败后留下来的优秀军犬。

“把军刀递给我看看。”于组长从藏豪手里接过军刀，“噌”的一声从刀鞘里拔出军刀，刀身铮亮，刀刃锋利。他情不自禁地说：“好刀，真是把好刀！”

“嗯哪，我也很喜欢这把刀。这还是两年前，一个团长送我的礼物呢。”

“是吗！团长怎么会送你礼物呢？”

“抗战时期，他受伤后得了破伤风，我帮忙制作了破伤风抗毒血清，把他救活了，他很感激我，就送给我这把日本军刀。他告诉我，这是战利品，一个日本军官用这把军刀剖腹自杀，没死成，让他活捉了，缴获了这把军刀。”

“你前几天制作尸体标本就是用这把军刀吧？”一个看过他解剖示教的护校学生在旁边插话。

“没错，是这把刀。”藏豪回答道，“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敢看我解剖尸体的人不多。你姓什么？”

“我姓陈，叫陈英豪。”

“好样的，和我名字一样，里面有个“豪”字。名字里有“豪”字的人，胆子都大。以后毕业了，来病理科吧，我带带你！”藏豪脸上显露出一股傲气。

“好哇，豪哥，我跟你学。”

他们在终点站白河站的前一站露水下了车，来到车站附近的驿站，简单吃了点饭，然后租了辆马车，直奔白河江边的人参谷。赶车的是个60多岁的老头，当地人，一副山里人的装束，一路上不停地与他们聊着。“你们要去的这个地方，可是个风水宝地呀！什么名贵药材都有。”

于组长问道：“大爷，你怎么知道它是个风水宝地呢？你常去吗？”

“常去倒不常去，但去过几次。不瞒你们说，我拉过抗日联军的战士去那里采过药，还拉过小日本鬼子去过，这次又拉你们去。”

“大家都去那里采药，那药材不被采光了吗？”

车夫摇摇头说：“比从前是少了一些，但采不光，贵重的野生药材还有很多，只不过需要爬山，往深山沟里面走。”

“深山里面有野兽吗？”徐刚问道。徐刚当兵一年多，没打过仗，也没有冒险的经历。

“有，越往深山里野兽越多，狼、狐狸、熊瞎子和东北虎都有，狍子、野鸡、兔子就更不用说了。不过，白天时问题不大，像我们赶着马车在路上跑，动物早就听到声音，不是跑掉了，就是躲得远远的，不会主动来攻击人。”

“这么说，在山里采药还是很安全了？！”徐刚呵呵地笑着。

车夫答道：“也安全，也不安全。你们带了什么武器吗？”

于组长回答：“我们有一支自动步枪，一支手枪。”

“哦，出门时要带上武器。”

“还有一把军刀！”于组长指着睡着的藏豪腰上挂着的军刀补充道。

“武器是足够了，但是，要小心蛇！出门时把军刀带上，对付蛇，这把军刀最好！”

于组长说：“我们随身带着蛇药呢！”

“那就好！”车夫说道：“你们来是5个人，但愿一周后我接你们回去时还是5个人！去年这个时候，我送9个日本小鬼子到这里来，回来时少了7个。我看剩下的两个小鬼子阴森着脸，也不敢问是怎么回事，估计是出事了。”

“怎么少了7个人？鬼子出什么事了？”于组长好奇地问道。

“唉，说来话长啊！”车夫抽了一口旱烟，说：“一会儿到了你们就会看到，人参谷被白河的江水一隔为二，白河这边是比较平坦的山沟，相对安全些，但主要是生长红景天、党参和黄芪，人参较少。想挖到人参、天麻，要往远处的山里走，那里山高坡陡，悬崖峭壁，丛林茂密，野兽多，蛇多，有点危险，一般人不常去。白河的对岸其实才是真正的人参谷，那里山峰陡峭，山谷丛林茂密，人参多，蛇也多，我们当地人称它蛇谷，也有人叫‘死人谷’，几乎没人敢去。”

“他们一定是进了‘死人谷’没出来吧？”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最后也没弄明白。”车夫在自己的脚底板上敲敲烟斗继续说：“一路上两个日本鬼子什么话也没说，但是，没想到把他们拉到露水火车站后，他们就把我抓起来送到宪兵队的监狱里，说我有意隐瞒蛇谷危险，误导他们7个人进入蛇谷，都死了。”

“他们两个人是怎么跑出来的呢？”

“据说他们两个那天因为生病没跟着大家去蛇谷，侥幸逃过一劫。”

“你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连续拷打我三天，问我是不是抗日联军，是不是共产党，是不是国民革命军。我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中国人。他们说要枪毙我。嘿嘿，我命大福大！半个多月后小日本投降了，我被放了出来。”

“你真的没告诉日本人‘死人谷’的危险吗？”于组长问道。

“没有，我只是说对岸野生人参更多。我告诉他们山谷里有蛇，他们满不在乎，不害怕蛇，自恃装备好，有防蛇咬的皮靴、手套，还带了一支能喷火的枪，叫什么……”

“火焰喷射器！”陈英豪插话。

“对，是那个东西。我没有对他们说蛇谷有多危险，结果，7个鬼子进了死人谷一个也没出来。”

“你真是好样的！”

“嘿嘿，中国人嘛，谁愿意当亡国奴！我这把老骨头怕啥？！”车夫自豪地笑着，清脆的皮鞭声回响在山谷中，马车快速地飞奔起来。

“小日本鬼子也相信中草药吗？”

“信，非常相信！他们中间有个会中国话的日本医生对我说：‘人参大大地好，能救命！受伤了失血后休克，吃人参好。人老了，吃人参长寿！’他们很迷信人参，所以，为了挖人参连命都不要了。那个日本医生也没回来。日本投降后，小鬼子撤退回国，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但贵重的中药材全都拿跑了。”两匹白马拉着马车飞驰在原始森林中，一棵棵又粗又高的松树从他们的眼前快速掠过。森林里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松木树和白桦树，参天大树遮住了蓝天白云，使树林里变得光线灰暗，气温湿冷。偶尔，几丝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立刻感觉到一丝温暖。土地上常年堆积了厚厚的落叶，像似铺了一层松软而有弹性的地毯，马车很平稳地穿梭在树林中。在一个分岔处，一群好像鹿的动物在他们前方20米远横穿过马车道向另一个山谷下方跑去。

“快停车！”于长军兴奋地大叫起来，不等马车停稳，就拔出手枪跳下马车朝着那群“鹿”的方向跑去。他边跑边喊：“藏豪，快拿着枪跟我来，打几头鹿！”藏豪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拎着枪跳下马车，向着于长军跑去。

“它们不是鹿，是狍子！”车夫在他们身后叫喊着。

“狍子更好，傻狍子好打！”于长军尖声喊着。藏豪听说有狍子，一下子来了精神，飞奔起来，几步就超过于长军，跑到了前面。这群狍子有20几只，它们跑进一片沼泽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藏豪追到沼泽地边，距离它们有60米远，倚在一棵树边端起枪瞄准，连开6枪，却一只也没打中。这时，于长军也赶到了，举起手枪准备射击，可是距离太远，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狍子消失在对面的树林中。“你的枪法太臭了，这么近还没打着。”于长军往回走时埋怨藏豪。

“嘿嘿，我的枪法确实不好，也没练过。谁让你跑得那么慢了。”

“怎么不放开玛索，让它去追，说不定能咬住一头！”

车夫笑着劝说：“别急，以后说不定还会碰到狍子，我们这里狍子特别多。不过，你们没让这条狗追就对了，它腿那么短，到了沼泽地里还不陷进去？狍子腿长，陷不进去。”山林里回响着车夫的皮鞭声，马车在山谷里跑着。

三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白河的江边。江边有一个尖顶的木屋，屋子里除了一铺火炕没有其他的东西。车夫告诉他们，日本人到这里采集中草药时也住在这里。

“江对面就是你说的蛇谷吧？”于组长望着江对岸黑黝黝的山谷问道。

“是啊，那里常年无人活动，毒蛇成群，泛滥成灾。进入蛇谷的人，没有能活着回来的。”提到蛇谷车夫脸色严峻，认真地叮嘱着于组长：“于长官，你们千万不要过去呀！那里的毒蛇大多是蝮蛇，土褐色，带花纹，毒很剧烈，中毒的人七窍流血，全身麻痹，很快就死亡。”

“哦，知道了，谢谢你！”听了车夫的警告，于组长皮肤一阵发凉。白河的名字叫河，其实是一条江，江水来自于长白山天池，是松花江、图们江和鸭绿江的源头。远远望过去，江面有两百多米宽，波浪汹涌，水流湍急。于组长感觉到江对岸那陡立的山坡、黑蒙蒙的山谷、茂密的树林和云雾缭绕的山峰，有些自然界的神秘气息和传说中的恐怖。

第三章　横渡白河

白河的天气阴晴多变，反复无常。几分钟前还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间从附近群山的另一边飘来一朵黑云，霎那时天色灰暗，狂风大作，下起瓢泼大雨。雨随云而来，随风而去，像急匆匆地赶路似的，边走边下。有时候，还没等他们找到躲雨的地方，雨已经骤然停止了。森林里的蚊虫害怕阳光，在阳光充足时都躲了起来，在阳光快要消失时，又全都跑了出来。密密麻麻的蚊子几乎把人围成一团黑影。为了避开蚊虫的袭击，他们只好顶着晨曦出工，下午三四点钟早早地收工。4天过去了，他们采集了不少红景天、黄芪和党参，但是没有挖到一棵人参，似乎有点遗憾。第五天，采药小组决定休息一天。

这天上午，天空晴朗，万里无云，5个人坐在白河岸边晒着太阳。“看来这里经常有人来采药，人参已经很少见了。”于组长望着远处黑色的山峰感慨地说：“或许，在那远处陡峭的高山上或者悬崖中间，还能找到尚没被人发现的人参。唉，可是我们没有登山设备，也不具备登山的能力，不能去冒险。”

“我们可以到江对面山谷里去采药，那里很少有人去采药，说不定会发现人参。”藏豪指着江对面的一片茂密的山谷说。

于组长说：“不行，你没听车夫说吗？那里是蛇谷，又叫‘死人谷’，毒蛇成群，非常危险。”

“我来的时候睡着了，没听到他说什么。‘死人谷’有什么可怕的！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人！”藏豪满不在乎地说。

“我知道你胆大，不怕死人，可是，这‘死人谷’和死人是两回事，‘死人谷’其实就是蛇谷，让毒蛇咬伤会死人的。”

“能让它咬到吗？我一刀劈了它！”藏豪拿出军刀挥动了一下。

“蛇在草丛里，树上，水里，会突然攻击你。”

“我们游泳横渡这条江，不进入山谷里，在对面的岸边平坦的地方寻找，也许会挖到人参，这样应该是安全的吧？”藏豪固执地坚持着。

陈英豪说：“豪哥，你要是敢下水，我跟着。”

“我水性好，游过去没问题！”徐刚也表示同意。

“不行，这条江落差太大，你们看，水流多急，水中间还有旋涡！这里游泳太危险了！”于组长极力劝阻。

“别担心，于组长！你看，这条江到了下游一里地左右的地方，向左急转形成一个直角的弯，江水能够把我们直接冲到对岸，上岸后我们可以沿着岸边往上游走。回来时，我们尽量从上游远一点儿的地方下水，水流可以把我们冲回到这里。”藏豪指着河流的方向，用手比划着。

“我还是不同意你们游泳到对岸，万一被江水冲走了怎么办？万一在江里碰到漂浮的木头怎么办？万一在对岸碰到蛇了怎么办？你们赤身光脚多危险哪！”

“你讲的全是万一。你看，对岸的岸边是一片石土地，离草地和树林还有一点距离，石土地上一般不会有蛇。再说，我带着军刀，放心吧，不会有问题。”

“豪哥说得对，蛇在石土地上爬得慢，我们能看到它，不会有危险。”陈英豪也坚持游到江对岸去。

“我除了怕死人，别的什么动物我都不怕！”徐刚说。

“我不会游泳，我在这里看家吧！”另一个护校男学员乖乖地说。

“你们不听我的话，坚持要过去，我也没有办法，注意安全吧！千万别进山谷里！”于组长无可奈何地说。

徐刚和小陈用绑带把衣裤和胶鞋绑在身上，每人带着一把军用铁锹，藏豪身穿背心和短裤，背着军刀，腰上缠着衣裤和胶鞋，下水了。江水清澈见底，水底全是鹅蛋大小的石块，踏上去扎脚，站立不稳。江水很急，水还没有没过大腿，人就被冲倒了，三个人一下子被激流冲散开。藏豪用狗刨式的泳姿用力向对岸游着，玛索急得在岸边摇摆着尾巴大声吼叫。“玛索，跟我走！”藏豪在水里喊了一句，玛索立刻跳到江里。大约十几分钟后，徐刚和陈英豪在下游拐弯处上岸了，又过了5分钟，藏豪也爬上岸。他脸色苍白，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因水性不好，他几次被漩涡卷到水下，喝了几口水，差点送了命，每次都是玛索把他顶出水面，最后，玛索用嘴叼住他缠在身上的绑带把他拉到岸边。玛索虽然是日本人留下的军犬，但也算是他从小养大的，对他很有感情，非常听他的话。藏豪坐在岸边感激地抚摸着玛索的头，看着汹涌的江水，开始担心该怎么游回去。

“多亏玛索了，否则我早被水冲走了！”藏豪对小陈和徐刚说。

“豪哥，主要是你的泳姿有问题。碰到旋涡时千万不要直立踩水，应该尽量把身体放平，这时不能用狗刨的动作。”徐刚好心地告诫藏豪。

藏豪听了不服气地说：“狗刨怎么不好了，玛索不是游得很好吗？还救了我！”

三人沿着岸边的石土地往上游方向走。藏豪牵着玛索，手持军刀走在前面，徐刚和小陈拿着铁锹跟在后面。藏豪回头喊道：“你们别害怕，蛇都在树丛和草地里，不会在石土地上。”

“豪哥，有你在，我们不会害怕！”话音刚落，徐刚眼尖看到前方10米远石土地上有一条一米多长的土褐色的蛇在缓慢地爬着。“蛇！前面有一条蛇！”小陈捡起石头向蛇砸去，并没有砸中，反而惊动了蛇，它显得有点慌张，没有向旁边的草地爬去，而是继续顺着江边的土地用力地爬着，爬得很缓慢。三个人跟在后面继续用石头砸它，终于有一块石头砸中了它的头部，蛇不动了。三个人小心谨慎地围上去，看到它的尾巴还在摆动，又继续用石块砸向它，蛇的身体被砸扁了，他们才确信它死了。这是一条剧毒的蝮蛇，头呈三角形，紫褐色，身上有斑纹，两颗尖牙流着淡乳色的毒液。藏豪用军刀把死蛇挑了起来，捏住蛇的脖子，用刀尖划开它的腹部，撕下带血的心和胆，放到嘴里一口吞了下去，然后，一挥手把蛇甩到江里。急速的江水一瞬间把它吞没了。

徐刚和小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豪哥，你？”

“嘿嘿，这是药材，大补呀！再活捉两个，取活胆给你俩尝尝！”

“不敢，不敢！”他们两个急忙摇摇头。

他们继续小心谨慎地在江边的石土地上行走着。“蛇！又一条蛇！”徐刚喊道。这是一条有两米长的大蛇，正卧在江边的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听到响声急忙把头从石缝中缩回去。

玛索跑到大石头前，两条前腿伏在地上冲着这条大蛇吼叫着。大蛇毫不示弱地伸出头来攻击它，玛索机灵地跳动着躲开毒蛇的攻击，接着，玛索聪明地转到石头的另一边伸出前爪抓住蛇的尾巴，蛇连忙掉过头攻击玛索，玛索迅速躲开。小陈拿着铁锹伸到石头缝中要把蛇斩断，藏豪拦住他，说道：“先别急，我们看看玛索怎么斗蛇。”只见玛索又绕到石头的另一边，再次伸出前爪抓住蛇的尾巴用力向外拉，向上一甩，蛇被拉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玛索没有马上冲过去，而是伏在蛇的旁边用它的前爪继续挑逗着蛇。大蛇很快恢复过来，在石土地上用力地向草地里爬去，玛索追了上去，用前爪抓挠蛇的尾巴，蛇的尾巴顿时被撕裂了。大蛇突然身体挺立起来，脖子气鼓鼓地摆出一副决斗的架势。玛索小心地后退了一步，与蛇对峙起来，蛇猛地向它扑来，它机敏地跳到蛇的背后一口咬住蛇的脖子，蛇的身体一下子软了。玛索刚想咬蛇的头，藏豪急忙把它叫住：“玛索，回来！”玛索摇着尾巴跑到藏豪的身旁，得意地舔着藏豪的手。藏豪用军刀把蛇头切下来扔到江里，然后对玛索说：“蛇头有毒，你不能吃！给你蛇的身子，吃吧！”玛索用它的前爪和嘴把紫褐色的蛇皮撕了下来，把白花花的蛇肉吞了下去。藏豪开心地笑了，玛索是他最喜欢的一条狗。

“这里也有蛇！”小陈喊道，“哇，这么多条蛇呀！一、二、三、四——七条蛇！”他们捡起石块兴奋地向蛇投过去，六条蛇被砸中，只有一条蛇带着伤勉强地爬到草地里，飞快地钻进丛林跑掉了。徐刚和小陈把死蛇统统地扔进江里。

“别都扔了，蛇胆是药材呀！”藏豪望着被冲走的蛇惋惜地说。

“我们可不生吃蛇心和蛇胆哪！”他们放心大胆地沿着岸边向上游走去。

第四章　蛇谷遇险

蛇谷山口处陡立的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树丛，不时有小鸟在树丛里飞来飞去。离江边不远的草地上有几条小蛇，听到他们走路的声响吓得溜回到树丛里。他们不敢行走在草地上，更不敢进入树丛里，只是沿着江边的石土地往上游走。玛索总想跑到树丛里追蛇，每次都被藏豪喊了回来。他们绕过山背来到了山谷的入口处，远远向蛇谷里面望去，山沟里面树木茂密，杂草丛生，溪水顺山谷中央飘然而下，在他们的脚下流入白河，站在江边的山谷入口就可以感觉到从山谷里飘出来的阴森森的寒气。一条宽约二十米的小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从小溪涉水过去，然后，继续顺着江边向上游行走，在上游的平坦地带寻找人参，但他们担心这条杂草丛生的小溪里可能有蛇；另一个选择是顺着小溪向山谷里走，在小溪变窄的地方越过小溪，再顺着岸边从山谷里走出来。但是，面前这条山谷就是当地人说的蛇谷，所谓的“死人谷”。他们犹豫了。藏豪望着对岸，他们现在的位置刚好在下水地点偏上游一点，似乎也可以斜着游到白河对岸。但是，如果游得稍微慢一些，有可能在前方左转弯处又被冲回到岸的这一边，因此，他觉得还是再往上游走一点儿会更有把握。“还是再往上游走一走吧。”藏豪提议。

“那我们别往山谷里绕了，里面有点儿恐怖。”徐刚说道。

“嗯哪，我们先清理一下小溪的杂草，把蛇驱赶走，再涉水过去。”藏豪也同意徐刚的意见。他们找来几根长树枝在溪水里的草丛中敲打着，往小溪对岸的草丛里投石头，几条小蛇受到惊吓被驱赶出来，向山谷里面爬走。他们试探着往小溪里走，可是脚一踏进小溪就感觉好像陷到淤泥里探不到底，小溪的淤泥让他们望而却步了。藏豪说：“看来我们只好从山谷里面绕了。”

“你们看，前面山谷里好像有一棵大树横倒在小溪上，像个独木桥一样，我们可以从上面走过去。”小陈弓下腰向山谷里望去。

“那么，我们就从那棵树绕过去，怎么样？”藏豪说道。

“只好这样了，我们小心谨慎点！”他们用长长的树枝边走边敲打着前方的草丛，顺着小溪走进山谷。草丛里不时发出“簌簌”的声音，蛇受到惊吓跑开了。藏豪拿着军刀走在前面，不时地提醒小陈注意身后。

江对岸传来于组长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别往山谷里走，快回来！危险！”他们不会后退了，他们感觉到胜利在望，马上就可以通过独木桥绕到小溪的另一边。小溪的另一边是石土地，没有草地和树丛，相对安全。三人每向前迈进一步都保持高度的紧张和警觉，每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可是谁也没轻言后退。突然，一条大蛇从一棵大树后面窜出来一口咬住藏豪小腿上的绑带，藏豪吓得向后一躲，手中的军刀掉到草地上。这时，玛索扑上来咬住蛇的脖子，蛇瘫软下来松了口，小陈和徐刚也赶紧冲上来用树棍把附近的几条蛇赶跑。藏豪捡起军刀，抚摸玛索的头表示感谢，这可是玛索第二次救他。好险哪！多亏蛇咬的是他腿上的绑带，绑带还真有用哇！

他们小心谨慎地前进着，蛇好像都被吓跑了，草地里静悄悄的。前方一个长满了绿苔、两米多高的巨石挡住去路，他们爬上巨石打算越过去。这时，他们发现有五条大蛇盘卧在巨石上，正吐着蛇信盯着他们。他们用树枝敲打蛇，蛇挺起头做出反抗的姿势。藏豪从另一边悄悄爬上巨石，一条毒蛇张开大嘴向他扑了过来，他一刀把蛇的头砍了下来，蛇的身体瘫落在石头上。此时，又有两条大蛇竖起身张着大嘴向他示威，藏豪毫不犹豫手起刀落，把两条蛇砍成两段，剩下的两条蛇被随后上来的徐刚和小陈用铁锹砍死。巨石上面平坦，有两米宽，头顶是一大片枝叶，他们站在巨石上，紧张地喘着粗气。藏豪一脚把砍死的蛇踢了下去，说：“别怕，就要到独木桥了，我们从独木桥去到那边就安全了。”

那棵横卧在小溪上的大树就在前方五六米处，只要从石头上跳下去就可以通过那棵大树绕到小溪的另一边了。可是，他们没敢跳下去。因为，在那棵大树附近有六具白花花的骷髅歪七扭八地倒在草地上，有的还穿着没有腐烂的长筒皮靴，头顶着钢盔，旁边散落着铁锹、钢锯和长枪。“哇！这一定是日本人的尸体。”徐刚面色苍白尖叫一声，他非常害怕死人。

这几具骷髅就是去年进入山谷寻找人参的日本人，结果被毒蛇咬死了，有一具骷髅还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火焰喷射器。前方山谷里几十米远处的树丛已经变得焦黑，一看就知道，他们使用过火焰喷射器，他们是从山谷里冲杀出来的。“看，这下面有蛇！”小陈叫起来。巨石下面和骷髅周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蛇，足足有几百条，把巨石围了起来，远处草地上许多大小不等的褐紫色的毒蛇也正向这边爬来。“糟了，我们被蛇包围了，怎么办？”小陈和徐刚焦急地看着藏豪。

“我们点个火把，把蛇赶走！我这里有一小桶汽油和打火机。”徐刚说道。

小陈说：“没有用，蛇不怕火，火光会招引更多的蛇过来。”

“别慌，镇静点，让我想一想。”藏豪此时也感到十分紧张和恐惧，眼前的这种恐怖情景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的。玛索站在石头上冲着下面的群蛇吼叫着，没有丝毫的恐惧。那棵树很明显是被人锯倒的，也许是日本人为了跨过小溪把树锯倒了，做成独木桥，可是他们还是没能跑出去，死在了这里。巨石下面的毒蛇在逐渐增多，一些胆大的蛇开始往石头上爬，它们爬得很缓慢，徐刚和小陈用树枝把爬上来的蛇捅下去。一些蛇在巨石下相互缠在一起，形成一个球体，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这里是蝮蛇的王国，在自己的地盘上它们有恃无恐，围着巨石蠕动着，在它们的眼里这几个人已经成为囊中之物，它们在耐心地等待着时机。看着围在巨石周围的蝮蛇越来越多，藏豪心里后悔不已，他不该自作主张领着大家闯进蛇谷。难道真的就这样死在这些群蛇的口中吗？他还没活够，他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就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哪！他心中一股懊悔涌上来，挥动着军刀大喊一声：“我和你们拼了！”他的尖叫和挥刀的举动好似在向玛索发出冲锋的命令，早已忍耐不住的玛索英勇地跳了下去，落到独木桥头，一口咬死一条从骷髅身下窜出的大蛇，接着，回过头又咬死两条竖着头向它袭击的大蛇。

“玛索，快跑！快过河！”藏豪手指着独木桥向玛索呼叫着。玛索看了他一眼，挺胸昂头，毫不畏惧地站在桥头向群蛇吼叫着。群蛇被它的勇猛惊呆了，围在它周围竖着脑袋却没敢冲过来。玛索前腿伏在地上，做出随时出击的姿势，周围的群蛇吓得在退缩。突然，从小溪边悄悄爬上来两条大蛇，猛扑过来咬住它的后腿，紧紧地把它的两条后腿缠在一起。玛索急忙卧倒回头咬住缠在它腿上的两条蛇，这时，周围的群蛇一哄而上，几十条蛇把它紧紧地缠住，让它无法动弹。它躺在地上被群蛇撕咬，只有头还在不停地摆动躲避着蛇的攻击。接着，几条蛇缠住了它的脖子，它的头也不再摆动。玛索痛苦地嚎叫着。藏豪急得在石头上团团转，他想跳下去救玛索，可是徐刚和小陈把他紧紧拦住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玛索！玛索！”玛索没有回应，身上缠满了蛇，只能看见不停抽动的尾巴。几分钟前还活蹦乱跳的玛索死了！它是条日本军犬，此时，和那些日本军人一样，永远留在了蛇谷。

第五章　死里逃生

藏豪站在巨石上痛苦地号叫。地面的毒蛇越聚越多，大大小小足足有上千条。群蛇被藏豪的叫喊声刺激得兴奋起来，抬起头张开大嘴，吐着长长的蛇信，发出“簌簌”的声音。一些聪明的蛇开始往巨石附近的树上爬，它们想从空中发起攻击。藏豪听到头顶上有声响，抬头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头顶一支粗大的树干上有几条大蛇正在向下爬，两条蛇已经身体悬空，向他攻击过来。他后退一步，挥起军刀把两条蛇砍死，徐刚和陈英豪用树枝把剩下的蛇从树干上挑下来，摔在地上。

“怎么办，豪哥？我们要完蛋了，地上的蛇越来越多了！”“是啊，我们怎么冲出去呢？”徐刚和陈英豪感到有些绝望，声音带着颤抖。藏豪和他俩一样内心充满了焦急，恐惧，绝望，他回头看看来时的方向，一片紫褐色，到处都是仰头吐舌的毒蛇。“组长，快来救我们哪！我们被毒蛇包围了！”徐刚的声音在蛇谷中回响着。地面的群蛇兴奋得舞蹈起来，许多大蛇已经爬上周围的大树，在空中摆动着。

藏豪仰头通过树叶的缝隙看着苍天，痛苦地号叫：“苍天哪，救救我们吧！唉，我们要是有对翅膀该多好哇！”突然，他眼睛一亮，神情焕发，大喊：“有办法了！妈的，真是老天不绝我呀！”

“什么办法？”徐刚和陈英豪也一下子来了精神。

“看到那棵大树了吗？”藏豪指着离巨石一米多远的一棵茂盛的大树说道，“我们从头顶上这支树干爬上去，再爬到这棵大树主干上，你看，这棵大树那边有上下并排的两支很粗的树干，几乎横着伸向小溪中间，它下面就是那个横卧在小溪上的独木桥。”还没等他说完，徐刚就接着说：“对呀，我们抓住上面的树干，从下面的树干上走过去，到了独木桥的上方，再顺着绳子下来上独木桥，不就摆脱这些毒蛇群了吗！嘿，太妙了！”三个人一下子兴奋起来，陈英豪解下一条绑带，把绑带的一端从他们头顶碗口粗的树干上扔过去，接着抓住绑带两端，骑在藏豪脖子上，用力攀上树干。接着，是徐刚。最后，藏豪把两条绑带系成绳梯，抓住绑带一点点地攀上树干。他们把已经爬上树枝的毒蛇捅下去，向另一根树干爬过去。徐刚走在最前面，很快就走到独木桥的上方，他把绑带在上面的树干上系好，顺着绑带滑了下去，沿着独木桥几步跑到小溪的对岸。接着，陈英豪也滑了下来，他的脚还没站稳，两条蝮蛇突然从独木桥上窜过来咬住他那条没有扎绑带的小腿。他“啊”的尖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抓着绑带，双脚悬空，两条蛇咬住他的双腿不放。藏豪迅速滑到小陈身旁，挥动军刀砍死毒蛇，一把把陈英豪拉过独木桥。徐刚急忙用随身带的绷带扎紧陈英豪被蛇咬伤部位的上方，扶着他向江边走去。

小溪对面的巨石上和大树上面已经爬满了蛇，地面上一群蛇涌向独木桥。藏豪守在独木桥口，用军刀砍杀了几条企图爬过来的毒蛇，看到小陈和徐刚走远了，才离开独木桥。藏豪快速向山谷外跑去，突然，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他趴在地上回头一看，是一具骷髅。他心想，一定又是日本鬼子。当他爬起来时，忽然发现骷髅背着个木头箱子，上面有几个日本字。他好奇地打开木箱的盖子，哇，箱子里全是人参！有十几根！他激动地跳了起来：“人参，人参，我找到了。”这个日本人一定是靠其他人的掩护才背着人参箱跑到这里来，但还是没能跑出“死人谷”。藏豪连忙解下骷髅的背箱，准备带走，突然骷髅身下藏着的一条毒蛇探出头，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腕。“啊！”他尖叫了一声，挥起军刀砍下毒蛇的头，他的右腕背部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此时，他来不及多想立即用力咬住被毒蛇咬过的地方，拼命地用力把伤口处的毒汁挤出来。这时，徐刚跑过来帮他用绑带把伤口上方扎起来，搀扶着他往外走。走了几米，藏豪突然想起了那箱人参，又跑回去把箱子带走。三个人终于回到了江边的石滩上。陈英豪的腿已经肿得发紫，痛得直叫。藏豪到江边清洗了沾满蛇毒的军刀，“英豪，对不起，你这条腿不能保了，否则，毒液一旦进入全身你就没命了。”

“豪哥，我要腿，别砍我的腿！”

“不行，时间来不及了，保命要紧！”藏豪挥起军刀。

“不！我宁愿死！别砍我的腿！”陈英豪用力挣扎着，护住他的腿。

“那好吧，我把伤口切开，把毒液放出来。”藏豪用刀尖顺着蛇咬的四个牙印划开，顿时皮肉裂开，小陈咬着一根木棍没有喊叫，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藏豪往外挤着发黑的淤血，用江水冲洗小陈的伤口，但似乎有些晚了，黑紫色在向上蔓延着。

藏豪看了看自己的腕部，被咬的部位也有一点紫红色，肿得厉害。他把自己的伤口包扎好，心里有些害怕，他不想死，催促着徐刚赶快找木头做个木筏。徐刚用藏豪的军刀砍了些树枝，用绑带把木头绑在一起，做了个小木筏。他们把小陈抬上木筏，用绑带固定好，把人参箱也固定在木筏上。接着，下水推着木筏用力向对岸游去。

于组长在对岸急得跟着他们的木筏往下游奔跑：“坚持住，兄弟们！加把劲，快到了！”

终于，他们在下游江道拐弯之前靠岸了，藏豪和徐刚上岸时已经精疲力竭，瘫倒在岸边。于组长拿出蛇药给他们服用。

傍晚，小陈的病情加重了，不停地呕吐，抽搐，不久就昏迷了。半夜里，他全身紫青，呼吸越来越弱，慢慢地全身麻痹，呼吸停了下来。藏豪也开始发烧，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痛苦地号叫着，可是他的病情没有再继续加重，第二天竟然慢慢地好起来了。他们悲痛地把小陈埋葬在小木屋旁，藏豪用军刀在一块木板上刻了个墓碑，写着：陈英豪，18岁，从蛇谷出来的人！旁边还有一个小墓碑，写道：玛索，5岁，没有从死亡谷里出来的英雄！

车夫按约定的时间来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新立的墓碑，他知道他要接的人少了一个。车夫把他们送到露水，临走时对藏豪和徐刚说：“你俩可能是唯一从死人谷里跑出来的活人哪！”藏豪和徐刚苦笑一下，无言以对。

几天后，他们返回医院。护校给徐刚记了一大功，医院则给藏豪提升一级，从中尉晋升到上尉。可是，他们却笑不出来。藏豪极其难过，正是因为他的固执，小陈丧命了。

第六章　鲁莽相亲

从长白山采药回来，医院里和他说话的人多了，大家喜欢问他蛇谷遇险的事，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还打算组织一次长白山探险，让他领着再闯蛇谷。他感觉到难堪，没有一丝骄傲和自豪的感觉。他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如果不是他大胆固执地坚持到白河对岸采药，小陈不会遇难，玛索也不会死。他整天躲在标本室里制作病理标本不接触任何人，他宁愿孤独反思。

藏豪制作人体标本的技术与日俱长，标本室里堆满了他制作的各种标本。他把那些经过防腐处理的人体器官标本，装在一个个玻璃缸里，放在木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让人一进标本室就感觉仿佛来到了人体标本展览馆。他做得最多的标本是女性的器官，暴露完整，细致逼真。护校在教学解剖课时，老师会领着学员到标本室里现场讲解，女学生最不好意思观看的就是这些女性器官标本，几乎把女性最隐秘的地方全都暴露出来。而藏豪常常一个人站在这些标本前发呆，他太了解女人的身体了，但他从没有接触过女人。他开始想女人。藏豪性格上最大的问题是内心喜欢女性，但却不好意思和女性说话，更不敢和女性接触。与异性在一起时，他的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好，即使是工作中与女同事接触，他也不是大方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而是看着对方的胸前或其他地方，偶尔用眼角瞟一眼对方的脸，让人感觉很不自在。病理科的女同事私下聊天时说：“这种男人哪，把女人的身体都了解得透透了，我们本院哪个女人敢跟他谈恋爱呀！除非给他介绍个不了解他的女人。”

病理科护士长姓孙，40多岁，矮矮胖胖的，圆脸，长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性格开朗，直爽，见人总是先笑后说话，不笑不说话，是个热心肠的女人。她原来看不惯藏豪那种阴森森的样子，但自从藏豪长白山采药回来立了功，她感觉他顺眼多了。她看着藏豪这么大岁数了还单身一人，一直惦记着帮他介绍个对象。“藏豪，你想找个啥样的？”

“嘿嘿！长白山采药差点没命了，不敢再挑了。啥样都行，只要能看上我就行。”

孙护士长半开玩笑地说：“狗呀猫呀都能看上你，都行吗？没出息！再说，你别整天待在标本室里摆弄尸体，一身的臭尸气味道。哪个女人敢接触你呀？”

“嘿嘿！”他心里蛮高兴的，他快有女人了！他真想一下把护士长搂进怀里，他太想女人了。

孙护士长邻居家的一个女孩叫周静岚，大学刚毕业，24岁，漂亮，大方，没男朋友，护士长看着这个姑娘长大，对她知根知底，有心想介绍给藏豪。于是，在护士长的安排下藏豪和周静岚在医院附近的中山公园初次见面了。

周静岚知道藏豪是个军官，毫无戒心大方地坐在他身边。藏豪第一次和女性坐得这么近，他浑身僵硬地坐着，腼腆地低着头，紧张地说不出话。但是，在他那张腼腆和憨厚的脸孔下面，浮动着激动，兴奋和渴望，他用一种淫秽的眼神偷偷看着周静岚的容貌和身体。周静岚面貌清秀，青春奔放，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带兰花的长裙，露着两条白嫩的小腿，藏豪内心被撩起一股骚动，混杂着好感，喜欢和冲动，他甚至开始幻想着把她搂到怀里。

周静岚从护士长那里得知藏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觉得奇怪，便主动和他搭讪。“豪哥，我们散步散步吧。”周静岚打断了藏豪的幻想，他顺从地站起来和她并排顺着树荫小路向公园深处的树林走去。幽静的公园里，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俩轻盈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在公园最深处的树丛中。周静岚有意放缓了脚步，伸手揪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摇晃着，似乎在等待藏豪先开口。此刻的藏豪低头看着周静岚行走时摆动的白裙和一双纤细的小腿，再次陷入她带给他的幻想。“孙阿姨夸你老实，人好。”周静岚看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先找个话题说道。

“嘿嘿！”藏豪憨憨地一笑，抬头快速瞟了一眼身边的周静岚，接着，又低着头沉默了。

“听孙阿姨说你没有谈过恋爱，是吗？”周静岚调皮地笑着问道。

“嗯哪。”藏豪想说他曾经相亲过，但又说不出口，因为每次相亲都会带给他不同的尴尬和懊丧。这是藏豪第一次与女孩子在公园里约会，周静岚的笑声感染了他的情绪，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想说些什么，可是不知该说什么。

“‘嗯哪’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呢？”周静岚有意逗他。她扭过头仔细看着他，在她的眼睛里他真是个大老实人，笨得连话都不会说。

藏豪抬头咧着嘴笑着，用半个黑眼球盯着周静岚。在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藏豪那带着野性和充满淫秽的眼神让周静岚不寒而栗，她慌忙地躲开。此时，她的手无意地碰到了藏豪的手，藏豪像触电了似的全身一抖，一把抓住她的手，吓了周静岚一跳，她下意识地跳到一旁。此刻憋得满脸通红的藏豪突然扑上来，一把搂住她不放，周静岚吓得一连尖叫几声：“啊！不！不要这样！”他身上一股刺鼻的怪味，说不清是来苏还是福尔马林的药味，让周静岚感到头晕恶心，窒息和恐惧，她用力挣脱他，跑掉了。

周静岚的白裙一瞬间消失在黑夜里，公园的这一角落又重新恢复到几秒钟前的寂静。藏豪好像梦中初醒，呆呆地站在树林中许久，遗憾，羞愧，后悔，怨恨和恼怒，各种不同感觉涌上心头。他用双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仰头痛苦地吼叫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蠢事了，以前他也曾在第一次与女孩见面时有过这样莽撞、粗鲁和不雅的举动。这次约会他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他太拘谨了，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学着一些书上看到的话对周静岚说，可是，话一到嘴边总是被堵住，他感觉自己的嘴巴和舌头僵硬，动一动都困难，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藏豪无精打采地回来，在医院大门口正巧碰到了孙护士长。他本想躲过去，可是护士长已经看到了他。“藏豪，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谈得怎么样？”

“嘿嘿！”藏豪不自然地笑了笑，低着头没说话。

“没成，对吗？”看到他那一脸的沮丧，孙护士长就明白了。

“嗯哪。”他赶忙走开了。他真的很笨，不会谈恋爱，他不懂得什么是情感，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甚至不善于一般朋友之间的沟通和心灵交流。世界上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十分简单，人活着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喜欢吃的，你就去吃，喜欢做的，你就去做。他希望男女之间的事情也这么简单，只要愿意就行。每次与女孩约会，他都会产生难以克制的兴奋，冲动，他想去拥抱女人，可是，偏偏女人都反感他，拒绝他，逃离他。他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可是他改不了，他可能天生就是这副德行。这次约会他先是紧张，拘谨，想说的话说不出，接着看到姑娘那么大方，秀气和漂亮，他内心泛起一股肉体上的冲动，心里禁不住幻想把姑娘搂在怀里。他本想约束自己莽撞不雅的行为，直截了当地对姑娘说：“我喜欢你！”可是，话还没出口，他的手已经突然把姑娘抱住了。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医院冒出很多议论。有的说藏豪看似老实其实更色，第一次与女孩子约会，一句话没说呢，上来就搂；有的说他本来就是野兽，粗鲁又愚蠢；也有人善意地说他太笨，需要好好开导。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之后医院里没有人再愿意给他介绍对象，都害怕费力不讨好。藏豪自己也丧失了信心，不愿再与女孩子约会，更不敢谈恋爱了。但在科室同事的眼里，藏豪为人朴实，实在，如果有谁需要帮忙，特别是出力气干活的事，他从不推辞。病理科那些又脏又累的工作他做得最多，所有大家不愿意做的工作，无论多么难他都毫无怨言地去做。他嘴不会说，但踏实能干，经常受到科主任老陶的表扬。因为他性格上的缺陷，大家对他也很宽待。

科主任老陶是个矮矮胖胖，大大咧咧，性格直爽，十分可亲可敬的上校，老资格的病理学专家。他和藏豪同来自于北方偏僻的大草原，有着相同的生活习惯和嗜好，都喜欢喝酒吃肉，所以经常在下班后拉着藏豪在办公室畅饮几杯。他们的酒菜十分简单，一点花生米和咸菜，偶尔有一点香肠。藏豪虽然平时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但每当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的性格开始变得爽朗，话也多起来，所以每次两人喝酒都能闲聊两个小时。有一次，两人酒喝得差不多到开心时，陶主任关心地对藏豪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有合适的女孩子还要见一见。”

“嘿嘿！我自己也着急呀！”

“想找啥样的？”陶主任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说：“藏豪，以后再有人帮你介绍对象时，要理智些，别干傻事！”

藏豪低着头听着，他知道陶主任在说他和周静岚见面时发生的那件让大家嚼舌头的事。“我这个人哪，感情来得快！第一次见面，看到姑娘秀气、漂亮，我马上产生好感，心里会有一种想占有她的冲动，我无法抑制自己的行为，结果干了蠢事。”

“你这哪里叫感情！这是本能，连动物都有的一种性欲望！”陶主任直截了当说，“论年龄我算是你的长辈了，我就直说吧，第一次与女孩见面要先说说话，认识一下，给对方一个好感，别急着动手动脚，否则再大方的女孩子也会被你吓跑了。”

“你说的对。我这个人，对女人只有本能，没有感情。”

“胡说！人都是有感情的，要多接触才会产生感情。”老陶有点儿生气。藏豪低着头沉默不语。老陶知道他在这方面不仅愚笨而且还很自卑，觉得还要鼓励开导，所以，换了种语气继续说：“谈情说爱也是一门学问，你挺聪明的，能学得会。”

“嘿嘿！嘿嘿！”藏豪又是一阵傻笑。很少有人夸奖他聪明，大家都认为他愚笨。听了陶主任的夸奖，他又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女人？”老陶笑眯眯地问道。

“嘿嘿！我……”藏豪实在说不出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对他来说，还没有奢望到想找个他理想中的女人，其实，只要是个女人，只要愿意嫁给他，或者愿意陪他睡觉，他都会同意。

“你说话怎么像放屁似的，这么费劲儿！”老陶有点不耐烦了。

“还是像过去那样好，父母包办，男女面也不用见直接入洞房。嘿嘿！”被陶主任这么一骂，藏豪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实在是不会谈恋爱，也厌倦恋爱。人和人的交流，对他来说是最难的事。他平时对谁都不主动说话，只有在喝酒后，才愿意开口说说话。

老陶听了他的话，气得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妈的！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有这种想法！愚蠢！你打一辈子光棍儿吧！没人愿意帮你的忙了。”结果，两个人不欢而散。

第七章　刑场取尸

藏豪负责管理太平间不久，接到医院长官交给他的一项任务，让他尽快制作两副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交给军区护校作为学生学习人体解剖时的教学工具。这也算是一项政治任务，那时正值内战，国共两党已经开始动武，前线战事紧张，需要大量的医护人员，护校的学生一年就毕业，直接被派上前线。第二天傍晚，藏豪带着医院派出的救护车去军事法院的刑场取当天被枪决的两个死刑犯的尸首。由于工作关系，藏豪经常去刑场拉尸体，与行刑的警察都很熟，所以对这种事情已经不以为然。

“豪哥，我们今天去刑场拉什么呀？”司机徐刚发动救护车后问道。

“囚犯的尸体。”藏豪面无表情地回答。

“啊，你是说拉被枪毙的尸体？”这是徐刚第一次被派去拉尸体，心情有些紧张。

“怕什么？你要是害怕，把车停得远点儿等着我。我记得在白河打蛇的时候你挺勇敢的，怎么现在胆子小了呢？”藏豪想起他被蛇咬伤后，徐刚从江边跑回来帮他包扎伤口，那时觉得他很勇敢，很仗义，不像现在这么胆小。

“唉，自从那次蛇谷遇险后，我见血就晕。你可不能把车里搞得到处是血呀！”

“嗯哪，你放心！不会的。我准备了两个大塑料袋子，把尸体装到塑料袋子里去，不会把血弄到车里。”采药回来以后，他几乎没再见过徐刚。他知道徐刚怕死人，看到他吓得那个样子，开心地笑了。“蛇谷里有那么多骷髅，我看你也没害怕，怎么现在倒胆小了呢？”

“骷髅只是一堆白骨，没有血和肉，和死人还不一样。我最近一闭上眼睛，总能看到陈英豪那鲜血淋漓的小腿和他临死前痛苦的样子。”听徐刚提到小陈，藏豪不做声了。如果不是他固执地坚持到蛇谷去，小陈不会死，直到现在他心里还是会内疚。

刑场位于南郊偏西一个山坡的凹地里，一面是平地，一面是陡立的黄土坡，周围是荒凉的丘陵，附近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没有人烟。天色渐暗的刑场上空不时有成群的乌鸦盘旋着，发出“呱呱”的叫声。两个死刑犯，都是刑事犯，一个是五十多岁的非现役的军队职工，奸杀了一个智障的女童。另一个是当兵的，二十几岁，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女友。他们被军事法庭宣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刑场上空的几盏强光灯把法场照得通明，两个死囚被验证身份后，面向黄土坡跪在地上，行刑者端着带刺刀的步枪站在死囚后面三米远，随着枪声响起，两个死囚无声地倒在地上。藏豪和验尸官同时来到死囚旁，子弹从背后打中他们的后胸，他们蜷曲着侧卧在地上，睁着眼睛不停地挣扎，鼻子和嘴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年轻囚犯五六分钟后闭上眼睛不动了，年长的则一直在不停地喘着粗气，还没有咽气。“兄弟，痛快点吧，太难受了！”死囚嘴里吐着带血的泡沫，看着藏豪。

“好吧，我给你来个痛快的！”藏豪拿过行刑者的刺刀，用力扎进囚犯的前胸，旋转了一下再拔出来，一股鲜血喷了出来，囚犯立即断气。看到藏豪杀人不眨眼的凶相和动作，连站在一旁行刑的法警都吓得连连向后倒退了几步。法警平常枪毙犯人，子弹都是直接打死囚的头部，他们会立即死亡，不会做任何的挣扎。这一次，行刑者知道医院要用这两个死囚的尸体做骨骼标本，怕把头颅打碎了，所以没有直接打他们的头部。

藏豪解开捆绑在死囚身上的绳子，用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分别把两具尸体装了进去，然后，一个胳膊夹着一具尸体向停在远处的救护车走去。徐刚看到他夹着两具尸体走来，战战兢兢地打开救护车的后门，说道：“扎紧塑料袋，别让血流到外面了！”

藏豪没说话，把两具尸体重重地往救护车里一扔，随后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你抖什么？这么胆小，还敢上战场吗？！”藏豪有点儿瞧不起徐刚。

“我晕血了。”徐刚从反光镜看到两个装尸体的塑料布沾满了血液，感到头晕眼花。

救护车迟疑了半天才勉强发动，缓缓地消失在夜色中。车颠簸着行驶在刑场通往市区的一段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周围显得十分荒凉。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似乎冲淡了荒野中的寂静和车里两具尸体带来的惊恐。不久，汽车下到了山脚下。山脚下的公路穿行在茂密的树林里，路况似乎更差，汽车颠簸得也更厉害。黑暗的驾驶室里徐刚和藏豪谁也没说话。藏豪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想起蛇谷遇险的经历，对他来说那次遇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紧张和恐惧，能活着从蛇谷逃出已经很幸运了。与此同时，徐刚从反光镜里隐约看到随着车晃动而左右摇摆的尸体，心里有些紧张，双手有些发抖，车开得也不稳，不停地左右晃着。汽车经过一处凸起处时猛地向上颠簸了一下，年轻的囚犯突然坐了起来，满脸是血，隔着塑料布瞪着藏豪，嘴里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撕破了塑料布，一只手抓住藏豪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徐刚的胳膊。徐刚惊恐地尖叫一声，吓得面色土灰，下意识地踩了一脚急刹车，跳下车跑进路边的树林里。汽车紧急刹车的惯性使死囚重重地摔倒在车厢里，他躺着喘着粗气。“救救我！”死囚望着藏豪，喃喃地说道。

藏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但他马上镇静下来，转身跨进后车厢，一只手按住死囚的头，一只脚踏在死囚的胸口，用力向下一踩，死囚肋骨发出“嘎吱”的断裂声。死囚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瞪着他，嘴里流出暗黑色的血液，不久开始全身痉挛，接着，全身瘫软，头向旁边一扭彻底断气。发动机熄火了，四周一片漆黑死寂，远处传来几声野狼的嚎叫声。偏东两三里地就是南山墓地，那里山高林密，野坟成片，野狼成群。藏豪跳下车朝着树林里喊着：“徐刚！徐刚！”可是，徐刚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藏豪从小胆子就大，一群孩子夜里躲猫猫，他会躲到村头的坟地里，结果谁也找不到他。他不相信鬼神，也不怕死人，护校毕业时他已经变成一个“无神论者”，主动选择了病理科技术员的工作，在病理科整天摆弄尸体，与人体组织、脏器和标本打交道。“妈的，胆小鬼！”藏豪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他站在救护车旁，点了一根香烟抽了起来。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徐刚回来，就扔掉烟蒂钻进车坐在司机的位子。他把车重新发动，用生疏的驾驶技术勉强把救护车开走。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野狼的嚎叫声，藏豪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野狼绿色的眼睛在游动。“徐刚，快回来！”他边开车边向窗外喊道，“妈的，你怕死人，难道不怕狼吗？！”

救护车离开崎岖的山路，向陆军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八章　太平间

停尸房在医院里被称为太平间，意思是人死后要存放在一个太平的地方。北方有个风俗习惯，人病危了，不能死在家里，不吉利，即使来不及送医院死在家里，也要随即把尸体送到太平间。可是，我们所要讲的这个太平间，一点也不太平。

太平间在陆军医院大礼堂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因为很少有人来这里，显得很安静。太平间的平房沿着医院的院墙呈一字形排列，一共五间，两间是停尸间，专门存放尸体；一间化妆间，房间很大，可用于遗体告别；一间标本室，又兼作解剖间，平时用于护校教学用；还有一间是看太平间人的宿舍，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从宿舍门出来是个内走廊，从内走廊可以直接进入太平间的每个房间。停尸房里的设备十分简陋，每间房间里有三张硬板木床，靠一侧墙立着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放着一些为尸体整容和化妆的物品，还有一些尸体防腐处理的药品。那时期，停尸房里没有空调，没有冷藏室，夏天靠大量的冰块保持室内的低温。太平间后面是一堵高墙，墙的另一边是医院的家属大院，大院里有四排平房，住着医院的后勤职工。平房的后面，是三栋三层的楼房，住的是医生或专家。太平间的前面是一个不太宽敞的小院，院子里面有几个水泥石棺沿着大礼堂的墙边摆放着，里面放着几具用福尔马林防腐剂处理过的无人认领的尸体。在太平间大门外旁边，医院安放了一排铁笼子，专门用来养动物。铁笼子旁边是一个马圈。战争期间，军队士兵外伤的比较多，得破伤风败血症的伤员也多，有段时间病理科养了几匹马，用来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最近没有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的任务，所以，马圈也空了。离太平间远远的地方就可以闻到从太平间飘来的一股难闻的气味，福尔马林和来苏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所以，人们不愿意到太平间来。病区在太平间的北面，家属院在南面，时间久了，一闻到太平间飘来的怪味道人们就知道外面是什么风向了。看太平间的老头换了很多个，来了新人刚培训熟练，就辞职不干了。医院要求看太平间的人住在停尸房的隔壁，因为夜里要随时接收尸体。这家医院工作量非常大，危重病人多，重伤员也多，几乎每天都有病人死亡，有时还会接收一些社会上的因各种意外死亡的人的尸体，因此，太平间的工作非常忙。整天面对各种千奇百怪的尸体，又睡在停尸房隔壁，长期处于这种紧张和恐惧的重压之下，没一个人能干长。

自最近一个看太平间的老头辞职后，藏豪就搬到看太平间的宿舍里住。他不仅负责太平间的尸体管理工作，还负责尸体的病理解剖工作。他利用业余时间制作了很多人体解剖标本，提供给护校教学用，为此，医院长官还表扬了他。然而，自从藏豪搬进来以后这里就不再安静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十几条狼狗，说是要提供给医生做实验用，实际上是他自己养着玩。也不知道他每天给这些狗喂什么食物，狼狗被他养得又肥又大，十分凶恶，见人就叫，扑上来就咬，因此，平时都关在笼子里不敢放出来。但是，它们都很听藏豪的话，一见到藏豪全都变得老实乖巧。其中有几只小狗是玛索的后代，长得健壮，机敏。

很多护校的男学员也喜欢狗，每天吃过晚饭就跑到这里拿着食物喂狗，逗狗玩儿。看见藏豪开着救护车回到太平间，几个正在逗狗的男学员围了上来。“豪哥，你会开车呀！”

“当然会！”藏豪从驾驶室跳下来，骄傲地说。

“豪哥，车上拉的什么？”

“嘿嘿！枪毙的囚犯。”

“豪哥，你拉尸体回来干什么呀？”

“你们护校明天不是上人体解剖课吗？明天我解剖尸体，然后制作两副人体骨架。”

听说是从刑场上取回的囚犯尸体，学员都很好奇，贴近车窗往里面看，可是，车厢里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楚。“豪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哪？犯的什么罪？”

藏豪打开救护车的后门，说：“罪犯，没人认领的尸体。你们自己看吧。”救护车里飘出一股血腥的气味，污血从后门流淌出来，滴在漆黑的柏油路上。围在车门旁的学生吓得倒退了几步。

正好这时，藏豪的老乡顾梦得来找他。“嗨，藏豪，总算找到你了！”顾梦得看到藏豪开着救护车回来，羡慕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嘿嘿，这有什么难的，我早就会开车了。”

“我刚才到集体宿舍找你，你同宿舍的人说你搬到太平间里住了。有这么回事吗？”

“嗯哪！”藏豪答应一声，从救护车的后车门跳进车厢里，准备把两个死囚拖下来。

顾梦得好心地问他：“你怎么不在集体宿舍里住了？为什么要住到这里来呀？”

“我睡觉打呼噜，同宿舍的人经常抱怨吵得他们睡不好觉。有时候，他们经常半夜里把我搞醒，我也就不愿意住在集体宿舍里。”

“这是太平间哪！住在这里你能睡得着觉吗？”藏豪没有回答，在车厢里弓着腰绕到囚犯尸体的另一边，抓住一个囚犯的肩膀想抬起尸体，可是，尸体太软，没用上力。顾梦得又关心地说：“住在这里多可怕呀！”

“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可怕的，死人又不会说话，更不会打扰你。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性格内向，不愿意和人说话，我也讨厌我们宿舍里的人喋喋不休地说话，只要是不说话的，包括狗，甚至死人，我都喜欢打交道。”

“呵呵，你不怕阎王爷的小鬼来抓你吗？”顾梦得玩笑地说。

“明天我抓个阎王爷的小鬼给你送去吧，哈哈！”藏豪笑得很得意。

“嘿嘿，老弟，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顾梦得觉得话不投机，准备离开。

这时，藏豪向顾梦得招招手说：“过来，老乡，帮我一把，把他们抬下来。”顾梦得向车厢里探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车厢里有两具正流着血的尸体。吓得他深吸一口冷气，倒退了几步，灰溜溜地离开了。“你们过来，帮我抬着脚，把尸体抬下来！”藏豪冲着那些学生招手说。一群看热闹的学生没人敢过去帮他，有的站在那里傻瞪着他，有的躲闪开，有的又跑到狗圈那里去逗狗。“你们都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乱喂狗了！”藏豪生气地冲着那些正在喂狗的学生喊着。学生们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继续喂狗。藏豪气愤地跳下车，打开狗圈铁门牵出一条最凶猛的大狼狗，吓得这些学生一哄而散。其实，藏豪独自一个人完全可以把两具尸体搬下来，他故意让学生帮忙是想看到他们那种紧张、不安和恐惧的表情。他的胆大无所畏惧与周围人的惊恐不安形成鲜明的反差，这让他感到自豪，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他哈哈地大笑起来。

藏豪用绳子把两具尸体捆住，从救护车上卸下来，他一只手夹着一具尸体，扔在太平间外面的两个水泥台上。接着，拎着两大桶清水把救护车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刚跑了回来，他看到救护车停在太平间门前，趁藏豪不在，悄悄地把救护车开走了。

第九章　人体骨架

第二天的大体解剖学课程难得有这么新鲜的尸体标本，解剖学老师分两批领着护校学生来到太平间的标本室观摩藏豪做尸体解剖。

标本室有六七十平方米大小，四周的木架子上摆满了器官的标本，每个脏器都用大玻璃缸装着，用福尔马林液浸泡。屋子中央摆放着两个水泥做的人体解剖台，每个解剖台一端都带有一个自来水龙头，用来冲刷解剖台。两具尸体已经被放到解剖台上，藏豪穿好手术服，戴上手套和口罩，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站在解剖台旁。他那粗壮的身躯和一对露着凶光的眼睛，怎么看也不像个医生或教员，倒像个屠夫。对于护校学生来说，这种解剖课既稀奇又神秘，几十个学生围着他，认真地观看着他做尸体解剖，护校的解剖老师站在他旁边同时做着讲解。

尸体解剖开始了。藏豪一刀切在尸体前胸的胸骨上缘，熟练地由左向右一划，顺着右侧肋软骨和肋骨交界处向下切。手术刀顺着腹外侧壁向下，环绕到肚脐的下方，接着，他再从左侧以同样线路切开。然后，轻轻地揭开已经游离的前胸和腹壁，从里面切断膈肌，把连在一起的前胸和腹壁揭了下来。仅仅用了不到1分钟的时间，这具尸体的内脏就完全暴露在学生们的眼前。

“藏老师，你一刀下去会不会切到里面的脏器呢？”一个男同学好奇地问道。

“不会，下面还有胸膜和腹膜。”藏豪回答道。解剖老师做了进一步解释：“我明白你提问的意思，这是尸体解剖，所以藏老师一刀下去就切开胸壁和腹壁。如果是给病人做手术，不能这样切，应该一层一层地切开胸壁或腹壁。比如，腹壁最外面是表皮层，表皮层下面是脂肪层，再下面是肌肉层，肌肉层下面是腹膜的壁层。给人体做手术时，需要一层一层地切开。”老师拿起刚切下来的腹壁给同学们看每一层的结构。

“有点儿像五花肉。”不知是哪个男同学小声冒出来这句话。

“嗯哪，与猪的五花肉一样。”藏豪回答。

老师继续说：“好了，同学们，我们今天学习的是胸腹部的大体解剖，膈肌上面是胸腔，胸腔里面有肺脏和心脏。”解剖老师边讲解边做着手势。标本室里忽然飘来一股浓烈的香烟味道，解剖老师皱着眉头咳嗽了几声。接着，老师用教鞭翻起尸体的肺叶说：“人体的肺脏有五叶，右边三叶，左边两叶，正常呈暗红色，很柔软，有弹性。而这个人的肺呈黑褐色，很硬，说明他生前吸烟。长期吸烟会导致肺脏纤维化和硬化，引起呼吸功能减退，最后，发生呼吸衰竭。”此刻，藏豪正站在标本室的窗前偷偷吸烟，听到老师的话赶紧把烟掐灭扔到窗外。这堂解剖课坚持到最后的学生寥寥无几，不少学生都因为觉得恐怖和恶心而离开。

解剖课上完后，藏豪开始思考怎么尽快把两个完整的人体骨架做好。如果把骨头一块块剔出来，太费事，太慢，而且还剔不干净。如果用硫酸浸泡，骨头会腐蚀。“有办法了，”他用手拍了一拍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道：“用水煮呀！”于是，他找来一个大号的空汽油桶，用砖头在下面垒砌一个炉子，找来沥青和木头点起火烧了一大桶水开始煮尸。之后他把煮熟的肉一块块捞出来，放到铁桶里，然后，拿到旁边的狗圈喂狗。看着他提着铁桶走来，这些狼狗冲到铁笼子的门边，爪子用力地挠着铁门，张着血盆大嘴，眼睛里放着绿光。他刚打开铁门，狗圈里的十几条狼狗就一起冲了上来，一下子把铁桶撞翻。这群狗拼命地疯抢着，一会儿工夫就把水泥地面舔得干干净净。

藏豪的胆大是天生的。小时候，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子围坐在爷爷的身边，听爷爷绘声绘色地讲着狐狸精的故事，孩子们都信以为真，都相信到了夜里狐狸精会出现在野地里。可是他不相信。爷爷说：“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家的野地里一到夜里就会出现很多绿眼睛的狐狸精，它们是坟地里死人的灵魂，会附在活人的体内，让活人生病，受苦受难。因此，一到夜里小孩子谁也不敢在外面玩。”

“爷爷，那夜里待在家里安全吗？”孩子们惊恐地问道。

“待在家里安全，因为狐狸精不敢进房间里。”爷爷讲的故事很有效果，一到夜里孩子们都乖乖地待在家里，不敢再到野外乱跑了。只有藏豪听了没有害怕，他故意在夜里跑到野外去，甚至一个人待在坟地里，他想看看狐狸精到底长得什么样。他不相信爷爷讲的故事，因为他在野地里从来没见过绿眼睛的狐狸精。他也不相信鬼神，人死了，会埋在地里慢慢地腐烂了，消失了。他觉得死人没有什么可怕的。

藏豪还记得护校刚毕业后的那个月，几个男同学聚在一起吹牛，各说各自胆大的经历。一个男生说：“我在家乡时经常黑夜里一个人从坟茔地旁边走过，从不害怕。”另一个男生说：“你这算什么胆大？我曾经给死人换过衣服呢！”第三个人说：“你们都不算胆大，有种的敢到停尸房里与死人躺在一个屋子里，我就佩服你！”

藏豪嘿嘿笑着说：“我敢在太平间里和死人一个屋子睡一宿，你们信不信？你们谁敢和我打赌？”

几个男同学听了他说的话都惊呆了。“我们一起和你打赌！你如果敢在太平间里过夜的话，我们几个一起请你下饭店喝酒。”

一个漆黑的夏夜，在打赌同学们远远地注视下藏豪溜进停尸房，爬到一张空床上躺了下来。那时候，他刚毕业到病理科工作，虽然接触过一些尸体标本，可是还没接触过死人，也没来过停尸房。但是，他躺在停尸房里，却没有感到任何恐惧。那天夜里，停尸房里有两具尸体停放在他旁边的两张床上，用白单子蒙着，床边堆满冰块。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的微风与冰块散发出的寒气混溶在一起，给他带来了一丝凉爽。他闭上眼睛，不久就入睡了。他睡得很香，第二天早晨那几个同学在太平间外面喊他起床时，他仍在呼呼大睡。同学的叫喊声把睡在隔壁的看太平间老头吵醒了，他进入停尸间，讶异原来两具尸体怎么一夜变成三具了呢？他看着第三张床正在发愣，突然床上的人一下坐起来，老头吓得晕了过去。半天他才醒过来，爬起来就跑了出去。

当藏豪睡眼蒙胧地从太平间里走出来时，打赌的同学都目瞪口呆，扔下请他吃饭的钱转身跑掉了。从此以后，谁也不敢与他比胆量了。对于这件事，他一直为自己的胆大感到自豪。受到惊吓的老头当天就辞职不干了，陶主任听说此事十分恼火，对藏豪说：“简直就是恶作剧！你把看太平间的老头吓跑了，你来看太平间哪？”

藏豪不以为然地说：“没人看，我就看呗，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想到几年后，藏豪真的变成看太平间的人。

藏豪把骨头清洗干净，熟练地拼成两副人体骨架。不多不少，每副骨架206块骨头，两副骨架正好412块骨头，就连内耳里最小的听骨，都被他挑出来。他用铆钉和细铁丝把骨架连起来，用输液架把骨架吊起来放在外面风干。一阵阵秋风吹来，刮得两副人体骨架前后摇晃发出“啪啪”的声响。藏豪看着自己的作品，十分得意，他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长官交给他的任务。这两副骨架做得既完整又干净，几乎没有人会觉得它们是刚刚做出来的，因为没有一点异味。他对着两副骨架说：“对不起你们兄弟两个了！长官交给的任务我不得不完成，你们也算是为医学事业做了贡献，立功赎罪了。”两副人体骨架被及时送到护校的教室里，成了解剖学最好的教具。一批又一批的护校学生掌握了人体骨骼的知识，他们很快就会毕业被分配到医院或军队里，有的说不定还会当上外科医生，大家也会慢慢地忘记这两副骨架的历史。据说，这两副骨架一直保留到现在。新政府成立后，护校还在，不断有学生利用它们学习人体解剖知识，后来两副人体骨架又被转送到军医大学，那里有更多的学生利用它们学习解剖学，毕业后成为著名的内外科医生。

藏豪再次受到上司的表扬和奖励。陶主任很开心，逢人就夸藏豪能干。老陶对孙护士长说：“藏豪虽然性格内向，不善交际，但还是聪明伶俐，有内秀。你瞧，他这个任务完成得多么好！”

“哼，这算什么本事，就是一个屠夫！愚蠢！”孙护士长忘不了那次帮藏豪介绍女朋友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周家连续几个月不与她来往，让她感到很尴尬。

陶主任劝解道：“你别再计较了，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不是一码事。不管怎么说，藏豪他工作还是很出色的。”

“哼，就你一个人怎么看他怎么好！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他吗？色鬼、野兽、恶魔。”孙护士长狠狠地说。

“胡说八道！他都三十岁了，连个女人都没碰过，色什么鬼，恶什么魔。你们是不是觉得碰到老实人不欺辱有罪呀！背后八卦，闲议论。怎么不多帮助他介绍几个女人呢？他现在需要你们大家帮助，需要多接触女人，锻炼锻炼。”

“我的天哪！还多介绍几个女人？你饶了我吧，上次我吃的苍蝇现在还在肚子里呢。谁愿意给他介绍谁介绍，我是不会再给他介绍女人了。我怕丢脸。”

“你这个女人哪，哪里都好，就是心眼小！”陶主任无奈地摇摇头走了。藏豪的缺点他都知道，可是他不愿意听别人议论藏豪，他觉得藏豪生活上愚笨，但挺可怜的。

藏豪也同样没有忘记与周静岚约会带给他的羞愧和尴尬。这种羞愧和尴尬让他的心灵变得黑暗和扭曲，他远离大家一个人默默忍受着孤独，不再奢望恋爱和追求女人。藏豪最喜欢读的小说是《巴黎圣母院》，他觉得自己就是小说里的那个丑男卡西莫多，自卑自弃，没有女人，没有爱，不敢接触女人，甚至不敢看女人。黑夜里的孤独，让他烦躁不安，难以入眠，他想变成一个幽灵在黑夜里游荡。他需要寻求刺激来驱散他内心的寂寞和失落，他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他变得疯狂。

第二篇/禽兽般的疯狂

藏豪性格孤僻内向，与异性接触时显得懦弱、羞涩、难言，可是，他的内心充满了对异性的渴望、幻觉和野性。他相亲时不检点的举动和鲁莽的行为，让他的心理屡受挫折。后来的偷窥刺激导致他心理极度扭曲、变态。他心灵黑暗，伦理道德丧失，于是，干出一系列常人无法理喻，百年难闻的惊人怪事。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恶魔。

第十章　偷窥的刺激

藏豪每到夜里就会显得异常兴奋，无法入睡，于是，他开始像个幽灵一般在黑夜里游荡。有时后半夜，他会骑着自行车牵着一条最凶的大狼狗在街上遛狗，他专门挑最黑、最静、最偏僻的路行走。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更令人惊悚的事情呢。据说，他最常去的地方是中山公园，那是他曾经与周静岚约会的地方，虽然他已经记不清她的相貌，可是，他认为那里是他失魂的地方。夜深人静时，他穿着军装牵着狼狗在公园里转悠，公园看门人知道他是附近医院的军人，以为他是专门养狗的饲养员。每当看到有恋人在公园深处谈情说爱时，他嫉妒得情绪失控，故意让狼狗去追咬那些恋人。当他看到男人惊吓得不顾女人独自跑开，或者女人尖叫着逃走时，就开心地大笑起来。他那孤僻内向的性格在急剧的扭曲和变态，他就要变成一个黑夜中的恶魔了。

有些被狗咬伤的人从公园看门人或附近的居民那儿打听到他是陆军医院的军官，便到医院告状，开始时医院长官只是批评藏豪几句，说些好话把受害者打发走，息事宁人。后来，来告状的人越来越多，医院长官有点吃不消了，开始警告他如果再发生这样的恶作剧就不准许他养狗，藏豪的行为这才开始收敛。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些表面看起来像恶作剧事件的背后，隐藏着他极度变态和扭曲的心理。为什么别的男人都会谈情说爱，而他却不会呢？为什么别的男人能得到女人的喜欢和爱，而他却不能呢？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一种疑惑和好奇，也许他该悄悄偷窥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医院后院有一座二十几米高的假山，假山下面是抗战时期修建的防空洞。防空洞大门常年锁着，谁也不曾进去过。假山的山坡上有弯弯曲曲的小路和密密的灌木树林，环境幽静，是人们喜欢散步的地方，也是恋人约会的好地方。一些本院年轻的医生或护士也会来这里谈情说爱。这几天夜晚，藏豪就悄悄地爬上这座小山，潜伏在灌木丛里偷窥着一些恋人亲密的举动。他曾有过对恋爱的好奇、渴望和追求，可他不会谈恋爱，见了女人便木讷得不知怎样才好。然后，他健壮的身体里蓄满了无法发泄的亢奋，与女人接近时他的内心膨胀着野兽般的欲望，他的“怪兽”在充血，膨胀，坚硬，仿佛要炸开一般，也因此几乎每个第一次与他见面的女人，都会被他那野兽般的欲望和不雅的举动给吓跑。

有一次藏豪在医院浴池里洗澡，一位中年的美国军事医学顾问看到藏豪那浑身圆滚滚的肌肉和充血暴胀的青筋，开玩笑地说：“You are strong like a rapist.”

藏豪不解地问旁边的药房副主任于长军：“他刚才说我啥？”

于长军笑着说：“他说你壮得像个‘rapist’。”

“什么是rapist？像头牛吗？”

“嘿嘿，你自己回去查字典吧！”

“你知道我不会洋文，别难为我了！”藏豪看到洋鬼子在一边诡秘地微笑，心里很不自在，觉得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说我什么坏话了，你要不说我把你扔到水池子里。”藏豪抓住于长军的胳膊，开玩笑地说。

“呵呵，”于长军小声说：“他说你像强奸犯！”

“什么，我像强奸犯？妈的，老子长这么大了连女人的一根毛都没碰着过，你说我rapist？”藏豪愤怒了，脸红脖子粗地走到美国顾问身边，把他举起来扔进热水池里，水花溅起好高。

这是藏豪学会的第一个英语单词，rapist。以后，每当他想女人兴奋和激动时，他的内心深处总会蹦出这个单词。其实，美国顾问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他真的天生就具有一个强奸犯的身体。大家都认为他不懂得怎样谈恋爱，实际上他也不想谈情说爱，他只是在肉体上渴望女人。在他的躯壳里，本能成为他唯一的需求和满足，这是因为他内心压抑不住的肉体欲望总是残酷地吞噬着他精神上对女人的情感。每当他偷窥到别人亲昵时，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被诱发出来的兽欲。他天生具有亢奋的身体，他的“怪兽”几乎不受他大脑的控制，让他的内心深处充满着强烈的占有欲望，他希望自己像野兽似的征服他想得到的女人。当他看女人时，内心会产生一种强奸的幻想，这种幻想会带给他一丝安慰和满足，让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淫秽的笑容。每一个在他身边工作的年轻女人，甚至每一个被他偷看过的女人，都在他的意念里被他占有。他那副朴实憨厚的面孔背后和孤独怪癖的性格里面，一直压抑着火一般的强奸念头和疯狂的罪恶意识。但是，他又不敢做潜意识要支配他干的事，因为他知道强奸是犯罪，会进监狱坐牢。

一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躲在树丛中安静地等待他要窥视的对象。不久，远处小路上传来嬉笑声，一对青年男女有说有笑的从山下走上来。他们走到藏豪躲藏的树丛旁停了下来，一条白色的长裙几乎飘到了他的眼前，他不得不屏住自己的鼻息，轻轻地喘气。男的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对女的说：“我们坐在这里吧。”接着，他们背对着小树丛紧挨在一起坐下，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背后的树丛里正有人在偷窥他们。

女的身材苗条，身穿白裙，听声音有点熟，但藏豪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藏豪认出男的是医院里一个年轻的骨科医生，姓白，高个子，瘦长脸，性情爽朗，能说善辩。这是白医生这个月约会的第三个女孩儿。“妈的，这小子真是个多情种！”藏豪心里骂道。

白医生先开口说话了：“听孙护士长介绍，你是师范大学毕业，美术专业，喜欢画画。有机会让我欣赏欣赏你的作品吧。”

“谈不上作品，师范大学里不管哪个专业，美术课都是必修课。我的美术课成绩还不错。”

“你喜欢画什么？”

“风景和人物。”

“哦，人物。听说上课时会有模特，摆出一些造型，让你们练习速写。”

“你还蛮了解情况的嘛。没错，男女模特都有，他们都是职业性的模特。”

“你看我给你做个模特怎样？”白医生做了一个健美的动作，逗得女孩笑了起来。听到笑声藏豪终于想起来，这女孩正是与自己约会过的周静岚。他顿时感觉脸上火热，头胀了起来，一种尴尬、羞辱、自卑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的心底发出一种野性的咆哮。“我非常感谢孙护士长介绍我们相识。你是我喜欢的那种秀丽、纯情、开朗、大方的女孩。”听了白医生的话，藏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身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这可是他学不会，也说不出口，连听到别人说都感到浑身不自在的话。

“虽然我妈妈因为上次她帮助我介绍对象的事情对她有误解，但我还是很感谢她的。”

“孙护士长帮助你介绍过对象吗？”

“你就会装糊涂。孙护士长说你听说过那件事。”

“哦，我想起来了。你和藏豪第一次见面，他一句话都没说突然把你抱住，把你吓跑了。他就是那种愚蠢的人。”

“是啊，这件事让孙护士长感到很内疚。我妈妈对她很冷淡，我也过意不去。”

“其实，这件事不怨孙护士长，你应该替她解释解释。”

“我解释过几次了，我妈妈也慢慢理解了，孙护士长也是好心。”

“你要是对我满意，喜欢我，你妈妈就不会再对孙护士长有意见了，是吧？”

“别臭美了，第一次见面就想让我满意呀？不可能！男人都要好好考验考验，特别像你这种嘴上涂着蜂蜜的人。”

“我嘴上可没涂蜂蜜，不信你检验一下。”白医生把自己的嘴凑过来。周静岚笑了，推开他的嘴巴。藏豪闭上眼睛，心中爆发出愤怒和疯狂的罪恶欲望，他幻想着撕开周静岚的白裙，伸出他那双罪恶的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身体，任凭她的挣扎和号叫。与此同时，藏豪的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一种轻微的怪声，鼻腔里“哼”了一声。

周静岚胆怯地侧身依偎在白医生的身上，白医生搂着她的肩膀很自然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他们向黑洞洞的树林四周望去，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听到树林里传出风吹动着树叶的声音。周静岚害怕地说：“我总感觉这附近有什么声音，我们还是到别处散散步吧。”

“好的，我领你去一个你不会害怕的地方。”白医生很自然地拉起周静岚的手，向山下走去。藏豪从幻想中醒来，眼前的石凳已空，周静岚的白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直躲在树丛里不敢大声喘气的他，早已憋得头昏脑涨，他终于可以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他心中的郁闷。白医生自然的谈笑风生和周静岚清脆甜蜜的笑声，刺激了他敏感的神经，他感觉到自尊心被无情地撕碎。想到自己的笨拙，他感觉无比的懊恼。他身体强壮，亢奋，比任何男人都渴望女人，需要女人，可是，偏偏只有他得不到女人，他感觉不公平。他伸出双手握住一颗碗口粗的树干用力一掰，树干被折断了。难道他还需要用暴力强行征服女人吗？他心里掠过一丝可怕的念头。

第十一章　禽兽的疯狂

一连三天白医生和周静岚都在这座假山上约会，动作一天比一天亲密。藏豪每天静静地躲在树林里偷窥，他的胃里像吞进去酸葡萄似的不是滋味，想吐还吐不出来。偷窥的刺激没有让他在感情方面变得理智和智慧，反而让他更加一头雾水，更加自卑。也许他的性格，他的大脑和嘴巴真的学不会谈恋爱，他天生就不适合追女人。他希望自己不再是人，希望自己变成动物，一头可以随心所欲的怪兽！当恋人们一对对地离开后，在静悄悄的树丛中，他感觉到极其的孤独。对于有些男人几天就换恋人，特别是一些男人在女人面前幽默的调侃时，他就会无比的嫉妒，心里会冒出一股无名的怒火。

偷窥结束后，他无精打采地回宿舍睡觉。一阵微风带来一股他熟悉的味道，他失魂般地顺着狗叫的声音回到了他自己的领地，太平间。太平间的狼狗见到藏豪，兴高采烈地跑出来迎接，这情景让他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孤独，多少感觉到一些安慰。一条刚生完崽又大又肥的母狗冲上来两只前爪搭在他的双肩上，用力摇着尾巴，亲切地用舌头舔着他的面颊。母狗亲切的举动再次撩起他野兽般的欲望，他感觉到自己就是一条发情的公狗，压抑在心底已久的犯罪欲望突然爆发出来。他紧紧地把母狗抱住，他要征服这条母狗，要用母狗来发泄他那再也无法克制的野兽般的欲望。“难道我真的沦为野兽了吗？”他突然觉得不甘心如此堕落，松开手，把母狗推下来，努力克制自己，扭头向宿舍走去。可是母狗又扑过来与他亲热地“拥抱”，一瞬间，他仅有的理智被他身体里巨大的野兽般的欲望吞没了。他急不可待地脱下裤子骑到母狗的背上，母狗似乎明白主人的意图，急忙躲开，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在地上。他被母狗的拒绝惹急了，大喊：“好哇，连你这只母狗都不喜欢我，老子我今天一定要干你！”他发疯了，提着裤子回到房间找来一条皮带拴在母狗脖子上，把它牵到宿舍里。这次，他有所准备地骑到了母狗的身上，两只手抓住狗的两条前腿让它无法动弹，他得意地学着公狗的样子快速地在母狗背上抽动着。母狗被主人这种不伦不类的行为搞得很无奈，回头看着主人，痛苦地号叫着，不停地扭动着后腰想挣脱他。藏豪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感觉越来越刺激和兴奋，他开始喘着粗气，甚至有一点呻吟。突然，他感觉他的“怪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拧住让他动弹不得，一动就剧烈疼痛，他不得不停下来，不知是什么力量让他和母狗连在了一起，分也分不开。他回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看狗配对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公狗在母狗背上抽动十几分钟后，母狗的身体痉挛，与公狗的那个东西拧在一起，很长时间两条狗都不能分开。现在他真的成了一条公狗了，动又动不得，分又分不开，只好和母狗一起躺在地板上。他安静下来，轻轻抚摸着母狗头，等待着母狗放开他。可是，母狗好像有意报复，身体拧得越来越厉害，他疼得难以忍受，“嗷嗷”的尖叫。他开始拍打母狗，母狗害怕地躲开，他被母狗牵拉着更感觉疼痛难忍。于是，他愤怒地把母狗压在身下，两只手用力卡住母狗的脖子。母狗本来是有机会反抗的，可是狗的忠心不允许它咬自己的主人，母狗眼睛里流着泪看着他，不多时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藏豪感觉到母狗的身体慢慢地松软，他和母狗终于分开了。看到自己那肿胀得像个小馒头的大家伙惨不忍睹，他感到有些后怕。这是母狗对他的报复！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好在没人知道此事，想到这里，他急急忙忙提上裤子。

母狗死了，死得很惨，被藏豪这条公狗奸杀了，就这样离开了一群还在等着它喂奶的小狗崽。藏豪把母狗的皮剥了下来，做了个跟活狗很相似的模型摆在床头，每天都能看着母狗，不知是想念，还是可怜。也许他把这条母狗当成了战利品。他把狗肉送给了食堂，可是没有人敢吃，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给狗喂过人肉。要不是他把这条狗做成模型，没有人会发现狗死了，更没有人会关心这条狗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后来藏豪犯了事，主动交代了上述情节，母狗的冤案可能会永远沉冤大海。也许在藏豪的内心深处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禽兽，许多年以后，在法庭上他对法官说：“我就是禽兽，我喜欢这条母狗，所以干出这种事！”法官严厉地训斥他说：“你连禽兽都不如，比禽兽还要坏！”他低头不响了。实际上，藏豪丝毫没有犯罪感，即使是在交代罪行时谈起这条母狗，他仍表现出得意的样子。讲起这个故事时，仍津津有味。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事之后，他没再敢碰其他的母狗。

第十二章　黑暗中的恶魔

北方的十月，天气已经冷下来了，北风夹杂着落叶。在真正的冰冻到来之前，为了保暖家家户户开始用纸条糊窗户缝，把门窗封得严严实实。当地有句俗话：“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有些人家甚至早早地支起取暖用的煤炉，因此，北方的冬天虽然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屋子里却十分暖和。有些家庭在房间里还养着很多开着花的绿色植物，室内宛如春季。那个时期，有暖气的家庭很少，绝大多数是靠炉子取暖，这种原始的保暖条件带来最大的害处就是特别容易发生煤气中毒，冬季里医院急诊室最忙的事就是抢救煤气中毒的病人。

1946年的冬天，陆军医院接收的第一批煤气中毒病人是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12岁的男孩。所谓煤气中毒就是一氧化碳中毒，煤燃烧彻底时产生的是二氧化碳，如果燃烧得不彻底就会产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与血液里的血红蛋白亲和力特别高，一旦与血红蛋白结合，血液就失去携带氧气的作用，人就会因为缺氧而死亡。一氧化碳很容易散发，在空气流通的地方是不会发生中毒现象的，而因为北方冬天习惯糊窗户缝不能开窗户，空气不流通，所以，非常容易发生煤气中毒。一家人在中午时分被邻居送到急诊室，男主人已经死亡，女人和孩子还有一点心跳。急诊医生急忙全力抢救母子俩，吸氧，输液，强心剂，呼吸兴奋剂，一连串的抢救措施之后仍不见效。下午四五点钟，女人死亡，又过了两小时男孩也抢救无效。

天黑了，外面开始飘下雪花。藏豪在太平间对尸体进行了接收和登记，把三口人安排在一个停尸房里。死人让活人恐惧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在野外突然看到一个死人几乎谁都会被吓一跳。生前再英俊或美丽的人，病死后的容貌和表情都会有些怪异，有的脸色苍白，有的蜡黄，有的紫黑，有的脸孔干瘪，有的浮肿。求生欲望强的人还会一直睁着眼睛，临终前痛苦的人往往表情有点扭曲。因此，即使是生前关系很好，很熟悉的人，如果不化妆，活着的人看到也会很难受很害怕。但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脸色红润，表情祥和，像睡眠一般宁静。太平间殡仪工作中除了尸体保鲜外，另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化妆，藏豪的化妆技术十分高超，他没经过培训，却一看就会。谁都不相信他这么一个粗人，居然会做这么细致的活儿。

藏豪先给男人简单地化了妆，接着，给女人化妆。女人三十几岁，长得蛮媚气，特别是经过化妆，显得很漂亮。看着这个仿佛在睡眠中的女人，漂亮而又安详，藏豪不由自主地动了邪念。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女人，更没仔细欣赏过女人，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可以瞪着一双贪婪的眼睛欣赏着这个不会反感他，也不会拒绝他的女人。他学着《巴黎圣母院》中卡西莫多把脸贴在死去的艾丝美拉达脸上的样子，把自己的脸贴在女尸的脸上，嘴巴里嘟哝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接着，他伸出罪恶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这具还残留着体温的女尸。他的手从女人的脸上滑落到胸部，从腹部伸向下身，他温柔得好像个情人，生怕把她弄醒。此时，压抑在他内心深处的罪恶念头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藏豪像个盗贼似的来到院子里四处张望，确定周围没有人，便把太平间大门反锁，然后回到停尸房，用一张白床单包裹着女人，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他在黑暗中剥下她的衣裤，然后脱掉自己的衣服钻进被窝紧紧地搂着她那还残留些许温度且没有僵硬的身体。此刻，他脸色苍白，表情狰狞，皮肤冰冷，看起来倒像一具喘着气的尸体。借着窗外的月光，他清楚地看着女人的面孔，圆圆的额头，细细的眉毛，深深的双眼皮痕迹和长长带些弯曲的睫毛，白色带着红润的脸蛋，连嘴唇都仿佛涂过一层淡淡的口红，清秀中带着美丽，闭着眼睛仿佛睡眠般的安详。藏豪的身体里燃烧起野兽般的欲望。当他压到女人身上时，女人的鼻孔冒出一串气泡，气泡越鼓越大，破裂后，发出“啪啪”的声响，一股血腥味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他心里发慌，以为她活了过来，连忙躲到床下。藏豪打开灯仔细地观察了好一会儿，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断定女人确实死了。因为女人死于急性心衰和肺水肿，所以，肺里流出来一些带泡沫的血水。之后，藏豪放心大胆地关上灯，在这个女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地尽情地发泄着他的野兽般的欲望，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交流也不会反抗任他摆布的发泄对象，他满足了，得意了。这是他第一次奸尸，没有任何胆怯，羞耻，厌恶，他尝到了奸尸的乐趣。他完全变成一个开始走向深渊的恶魔。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个夜晚太平间里正在发生着这种惊魂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他竟然会做出这种既丧尽天良又骇人听闻的事情。可是，他确实做了，而且他感觉很爽。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他有了困意才把女尸送回停尸房。女尸已经有些僵硬了，他费了些劲儿才给她穿好衣服，重新化了化妆。太平间棚顶悬挂的一盏晦暗的灯泡在随风摇晃着，地上映出他那扭曲的影子，阴森森的房间里，透出一股湿冷的寒气，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进入了地狱。藏豪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死寂和气味，没有什么恐惧和紧张，可是，今天不知什么原因，他感觉有一丝不安和心跳，也许是由于今晚他第一次干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正在这时，邻床的小男孩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又瘦又小的身体不停地抖动着，双眼朦胧，暗淡无光地望着他。“啊！”藏豪惊叫一声，“你是人还是鬼？”藏豪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情景吓了一跳，顺手从墙边操起一根木棍。

“叔叔，别打！我是人不是鬼。”小男孩害怕地尖叫着，用手挡住头部。

“你活过来了？”

“我在哪里，叔叔？”小男孩开始哭泣，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房间里的灯光灰暗，他没有注意房间里都有什么。

藏豪自己就是个魔鬼，所以他从不相信鬼神，可这一次把他吓得不轻，他在那小男孩坐起来的一瞬间真的以为有鬼。但他很快就镇静下来，他知道鬼是不会说话的。他来到小男孩的床边，伸手摸着他的额头，很温暖，据说鬼的额头是冰凉的。他又摸了摸小男孩的脉搏，他放心了，鬼是没有心跳和脉搏的。“你没死呀！你又活过来了！”

“我睡着了，刚醒过来。这是哪里呀？”小男孩问道。藏豪趁他还没搞清怎么回事的时候，把他抱出停尸房放到他自己房间里的椅子上，用棉被把他的身体裹好。“我妈妈呢？我爸爸呢？”

“我一会儿再告诉你，你先坐在这儿别动。”藏豪把自己的军大衣盖在小男孩身上，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急忙返回停尸房把女尸放回到床上，用白单盖好。藏豪没有告诉小男孩真相，怕吓坏他。他告诉小男孩这是医院，他们全家煤气中毒了，他的爸爸妈妈现在在医院里抢救呢。藏豪虽然变态、孤僻和邪恶，但是他很聪明，并保留着一份朴素的善心。小男孩害怕得哭了起来，说他刚才一直都在做噩梦，一个描述不清的梦，好像是掉进水里，不停地挣扎，刚醒过来，感觉十分恐惧。人在心跳呼吸停止时，常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噩梦，一些及时被救活的人会告诉你他们做了什么样的噩梦，而没有被救活的人往往是带着噩梦离开了。藏豪感到很庆幸，小男孩似乎并没察觉他刚刚所做的事情。接着，他打电话向医院总值班作了汇报。总值班听说送到太平间里的死人又活过来了，感到事情的重大，立即做了部署和安排，不多时来了一群医护人员把小男孩拉回到病房。

小男孩很快就康复了。他的亲属很感谢藏豪，几次要当面表示谢意，可是藏豪避而不见。小男孩也来看他，“叔叔，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了我，我虽然活过来了，但也会冻死在太平间里！我知道你在屋里边不想见我。我今天就出院了，非常感激你救了我。”小男孩儿站在门外向他鞠躬表达谢意，然后，流着眼泪离开了医院。

自从奸尸后，藏豪的内心变得晦暗，白天他总是锁着门在房间里呼呼睡觉。大家都以为他性格孤僻不愿见陌生人，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心里有鬼见不得人。

急诊医生把活人送进太平间的事情震惊了全院，全院死亡病例讨论时，急诊负责抢救的郭医生不可思议地问道：“小男孩儿明明是死亡了，怎么又活过来了呢？”专家们认为小男孩儿是处于严重休克状态，血压没了，呼吸、心跳极其微弱，表现出一种死亡的假象。但是，在那个年代里没有心电图和心脏超声，判定死亡靠的是医生的经验，有时候也难免失误。尽管如此，小男孩儿能活过来也算是一个极少见的奇迹。急诊科因此挨了不少批评，而藏豪又一次得到了医院长官在全院大会上的表扬。病理科的陶主任得意洋洋，手下有这么好的技术员给他脸上添光。然而，令陶主任不理解的是，这件事之后他多次请藏豪喝酒他都不来。这事有点儿怪！其实并不奇怪，藏豪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在太平间里喝酒，之后趁着酒劲去奸尸。

第十三章　难以置信

自从有了第一次奸尸的体验后，在之后的五六个月的时间里藏豪开始疯狂地奸尸，不管多大年龄，不管生的是什么病，哪怕是传染病，只要是女尸他都要奸，他已经成为一个疯狂的恶魔。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病故被送到太平间后，被他奸过三次，他甚至连一具被福尔马林处理过的女尸标本也不放过。在中国历史传说中，曾有过极少数盗墓贼干着奸尸的勾当，被千古唾弃，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可是，医院里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比历史传说中盗墓贼更可恶的魔鬼就生活在他们的身边。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藏豪的这种犯罪行为，因为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事情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即使是听说了也不会相信。

藏豪感得自己每件事做得都天衣无缝，他已经疯狂到了无所顾忌的程度，他并不觉得奸尸是犯罪，反而感觉到安全，因为死人没有感觉，不会说话，天知地知还有他自己知。他住在停尸房的隔壁，有着极其隐蔽的作案条件。可是中国有句俗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于一切罪犯，只要他继续犯罪，这句话终会应验。藏豪平安无事地混过了大半年，直到后来的一桩奸尸案件才让他初露马脚。

1947年夏天即将到来，天气变暖，各种传染病也多了起来。那时期社会卫生条件极差，生传染病的人多，死于传染病的人也多。特别是在军队里有时甚至集体发传染病，大批士兵死亡。传染病像恶魔，残酷地剥夺了人的健康和幸福。有一天，传染科收治了一个患急性中毒性痢疾的18岁女兵，她来自军队文工团，天生丽质，唱歌跳舞样样都好，大家称她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她的父亲是上校师长，母亲也是少校军官。那个年月患细菌性痢疾的人很多，但绝大多数人都能治好，得了痢疾腹泻重不可怕，如果能及时把毒素排出来就不至于中毒。怕的是腹泻不重，发热，全身中毒，这种症状称为中毒性痢疾，如果治疗不及时很容易死人。可惜，女兵病情太重，全院上下连续抢救七天七夜，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著名传染病学专家一起会诊，但最终仍回天无力。

女兵是个灿烂的女孩，天生快乐、活泼和乐观，一周前还上台演出，没想到突然就走了，她的父母悲痛欲绝。女兵下个月晋升少尉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可是她没有等到这一天。女兵的父母给心爱的女儿穿上她向往已久的军官服，还佩戴了少尉的肩章，也算满足她的小小的心愿。他们守在太平间女儿的床边久久不肯离去，他们不想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待在这么一个四面都堆满冰块的房间里。妈妈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女儿身上，怕她冻着。她说女儿没死，一定是睡着了，也许明天早晨会醒过来，妈妈反复给女儿梳着头发，整理着那身新军装。一直到天色渐黑，他们才在医院院长的劝说下离开。这一夜太平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不用说你已经很清楚了，这个女兵同样没有逃出藏豪的魔掌。

自开始奸尸以来，藏豪一直期盼着有天他会得到个年轻漂亮的女尸让他尽情地发泄。当他听到传染科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死亡的消息后，早早地把停尸房打扫得比往常更干净整洁。然后他像一匹恶狼悄悄地守候在隔壁的宿舍里，等待着她的家人离开。女兵，对他有着太大的诱惑和刺激。读护校时，他整天和女兵在一起学习，但他龌龊的样子让女兵瞧不起他。工作以后，医院里到处都是女军官和女兵，同样，没一个女兵搭理他。他心底自卑得发狂，恨不得去强暴那些瞧不起他的女兵。可是，他不敢！他不敢做违法的事，他害怕活着的女人。

女兵家人离开后，藏豪急不可待地溜进太平间，掀开盖在女兵尸体上的白单，借着月光看着仿佛熟睡着的女兵。女兵是个舞蹈演员，身材苗条婀娜，皮肤细腻滑润，因为是急病死亡，且时间不长，身体还柔软，肌肤还保持着弹性。黑暗中藏豪胡乱地在女兵的身上摸索着，他甚至不怕疾病的传染去亲女兵的口唇。为女兵化妆时涂上的口红和粉霜粘到藏豪的头发上和脸上，他的头发竖立起来，脸色青紫，看起来像一头丑陋的公狮子。他带着狰狞的面目迫不及待地爬到女兵的身上，直接在停尸房里奸尸。之后，藏豪在宿舍里独自饮酒至半夜，酒足饭饱又感到意犹未尽，索性把女兵抱到自己床上。他已经疯狂到了胆大妄为，无所顾忌的程度，这一夜竟忘记了锁门。透过半开着的窗，月光照射到他的床上，显露出他那贪婪的嘴脸和肮脏的动作。清凉的微风从窗中穿进来，吹干了他湿漉漉的身体，他疲倦地瘫倒在床上搂着女兵的尸体睡着了。

天亮了，这是一个晴天，太阳早早地升起，放出火红色的光芒。早晨七点钟，护校的内科老师安排学员小刘和小李到太平间的标本室取两个心脏标本，上午教学时要讲解心脏。两名男学员来到太平间，看到院门没锁就直接开门走了进去，笼子里关着的狼狗认得这两个经常来喂它们的学员，所以没有大声吼叫。太平间最靠外面的屋子是标本室，用来存放人体标本，他们本想直接到标本室取走标本，可是标本室的门锁着，他们只好找藏豪要钥匙。站在宿舍门外，隔着门板就能听到藏豪震耳的鼾声。“藏豪老师。”两人在门外轻轻地喊道，就在他们想敲门的手触到门板的一瞬间，门自动开了。走在前面的小刘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只见藏豪正抱着一个裸体的女尸睡觉，小刘吓得立即拉着莫明其妙的小李往外跑。他们一口气跑回教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老师作了汇报。老师听后深感惊愕，也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即打电话向医院保卫科汇报此事。

保卫科高科长立即来到病理科找到陶主任，带着半信半疑的陶主任和两个学生赶到太平间。他们远远地就听到藏豪那特有的如雷般的鼾声，于是，急匆匆地推开宿舍房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拉着窗帘显得很灰暗，刚从外面进来一下子不适应，看不大清楚里面的情况。高科长一把拉开窗帘，屋子里立刻明亮起来，他们看到藏豪睡得像头死猪，可是床上并没有女尸。高科长向四周看去，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只有一条非常仿真的狗模型立在床旁，十分醒目。高科长走上前推了藏豪一下，藏豪继续呼呼地睡着。“藏豪！”高科长贴近他的耳朵大喊了一声。

藏豪半睁开眼睛看着他们，说：“你们怎么跑进来了？有事吗？”

“女尸呢？”高科长劈头盖脸地问道。高科长叫高篮峰，四十多岁，少校军衔，瘦高个子，三角脸，小下巴，高鼻梁，大眼睛，看上去很精干，也很威严，但实际上，他非常主观、自负、自私和简单，属于那种情商低智商也不高，小事聪明，大事没脑子的人。

“什么女尸？”藏豪一脸惊异地反问道。

“你床上的女尸，他们俩刚才亲眼看到的！”他指着旁边的两个学生说道。

“女尸怎么会跑到我床上，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藏豪冲着两个学生怒吼着。接着，他又扭头对高科长说：“女尸在停尸房里，你们自己去看吧，这是钥匙。”说着从床头取下一串钥匙扔给高科长。陶主任在一边仔细观察着，没说话。

高科长和陶主任打开停尸房的大门，一起走了进去，两个学生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冷飕飕的房间里散发出刺鼻的药水味道和尸体的腐臭气味，房间里堆的冰块已经有点融化了，地上一片片的积水。如果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藏豪刚刚留在走廊和屋子里的两串湿脚印，有进去的也有出来的。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地上，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女尸的方向。只有藏豪自己注意到了这一点，吓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急中生智，马上返回宿舍拿了两个口罩递给高科长和陶主任。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他这一进一出，在原来留着脚印的地上又重新留下湿脚印。那天停尸房里只有女兵一具尸体，女尸身上盖着白单，高科长走上前把白单子揭开，看到女尸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妆，没有任何被搬动过的迹象。

“你说的是这个女兵吧？她怎么会跑到我床上呢？莫名其妙！”藏豪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天气炎热，女尸散发出淡淡的尸臭，高科长捂着鼻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原本白净的脸庞涨得发红，不知所措。陶主任原来有些紧张的面皮松弛开来，浮现出一丝冷笑。小刘颤抖着站在一旁，脸上显露出疑虑和迷惑不解。难以置信！

第十四章　初露马脚

其实，如果仔细检查就会发现女尸的内衣裤都还没有来得及穿上，但这位高科长不愿碰死人，看了一眼便盖上了白单。“这两个学生说的话你能相信吗？”陶主任一边往外走，一边生气地质问高科长，“除非我亲眼看到，否则我绝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高科长尴尬一笑说：“我也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我看你们是吓得看花眼了，纯粹的胡说八道！”陶主任指着学生骂道，“什么女尸，只有一条母狗。”老陶对高科长这种不分青红皂白没头脑的处理事情的方式很不满意，但又不能对他发作，只好把气发泄到两个学生的头上。

两个学生都只有十七八岁，从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既恐惧又不安，一时懵了。“我什么也没看到，我站在门外没进去，是他说看到了床上有女尸，拉着我就跑。”小李赶忙指着小刘辩解道。

高科长也感觉刚刚有点儿唐突和荒唐，有些下不了台，于是问小刘：“你到底看到没有？”

小刘也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头雾水，不敢肯定自己真的是看到了什么还是看花眼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难道真是我看走眼了吗？”

高科长顿时感觉很尴尬，说了一句：“乱弹琴！”甩袖走了。两个学生也灰溜溜地离开了。

“到底怎么回事？太阳都照屁股了，还没睡醒？”见高科长他们走了，陶主任问藏豪。

“我昨晚制作标本，睡得晚了，所以睡过头了。”藏豪撒谎道。

“误会了，你继续睡吧，我也走了。”陶主任是个很平易近人的老头，诚实善良，平时和和气气的，特别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但是，他脾气很倔强，看不惯的事情喜欢打抱不平，他工作认真但也比较主观，看得上的人怎么看都喜欢，不喜欢的人怎么看都不喜欢。属于那种智商不高情商不低的人，最大的缺点是人情味重，有时候缺少点原则。他对待藏豪就是如此。

太平间恢复了平静。藏豪坐在床上感到后怕，心惊胆战地回想着刚刚的一幕。早上他被吵醒，看到自己房门大开知道不妙，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正好看到两个护校男学员离开的背影。咳，大意失荆州哇！昨夜既没锁门又忘记了拉窗帘，后来太疲倦了，也没把女尸送回去，竟然搂着女尸睡着了。藏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想到女尸还在他的床上，急忙返回宿舍以最快的速度给女尸穿上外衣送回停尸房。他整理好女尸的衣服，重新给她化了妆，然后锁好门，回到宿舍。他把女尸的内衣裤塞到枕头下面，拉上窗帘故意把房间弄得灰暗暗的，躺在床上假装睡觉，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他猜想两个学生一定是看到他正搂着女尸睡觉，否则不会慌慌张张地跑掉，而他们也一定会向上司汇报，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查。他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有人来检查该怎样应付。不出所料，没多久高科长就领着陶主任和两个学生来了。听到他们打开太平间院门的声音，藏豪有意发出震耳的鼾声，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睡觉时的鼾声特别大。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他们蒙骗过去，把一场危机化解了。他暗自庆幸，多亏两个学生跑开时发出的声响把他吵醒，否则，真的会让高科长带着陶主任给抓住现行。想到这里，他用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锁上太平间的大门，回到停尸房重新给女兵穿好内衣裤和军装。

下午，女兵家属来太平间向遗体告别，很多参加过抢救的医护人员也参加了告别仪式。遗体告别结束后，女兵的妈妈悲伤地坐在女儿身边不肯离开，她细心地给女儿梳着头发，又给女儿整理衣装，突然她发现女儿的衣裤上有一片分泌物的痕迹。她觉得奇怪：“难道有人动过我女儿吗？”于是，问站在一边儿的传染科曹主任：“我女儿的衣裤上怎么会有分泌物呢？”

曹主任回答：“女人病故后常会有一些分泌物流出来，这并不奇怪。”曹主任是全国著名的传染病学专家，一直负责组织女兵的抢救工作，几天几夜没睡觉，虽然最终没能抢救成功，但她和医生们尽心尽力，家属也很理解，非常感谢他们。曹主任“合情合理”的回答消除了女兵妈妈的疑虑。那时候医患关系要比现在好很多，对于重症病人的抢救，人们关注更多的是过程，只要医生尽力了，各种必要的措施都落实到位，最终没能抢救成功，家属和社会也都能理解。毕竟医生是人不是神，时代的医疗技术有限，同一种病在不同人身上会有不同的危害和结果。

陶主任站在一旁看得清楚，他不得不怀疑藏豪可能真的有问题。家丑不可外扬，陶主任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一方面他不敢相信藏豪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另一方面也害怕真有这样的事，让医院、科室和他本人丢脸面。因此，他什么也没说，也没再去追究，只做出一个决定，不准许藏豪再住在太平间。藏豪乖乖地搬回了集体宿舍，他走后，太平间宿舍的门立即被陶主任锁起来，贴上封条。这件事就这样被老陶压了下去。尽管如此，医院还是传得风言风语，只是大家都半信半疑，真正相信的人很少。尽管如此，陶主任仍然让藏豪兼管太平间的工作，因为他实在是找不到愿意干这差事的人。

第二天，藏豪出现了小腹疼痛、腹泻、发烧的症状，自己到检验科化验了血和大便，明确诊断为细菌性痢疾。他头晕，天旋地转，浑身无力，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悔不已，想着不该碰那具有传染病的尸体。但是，他的身体确实太棒了，第三天就慢慢地好了起来，一周后，他竟然痊愈了。但狗改不了吃屎，他仍有机会就干坏事，只是干得更加隐蔽了。

学员小刘想来想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百思不解。于是，对同宿舍的同学说：“我明明是看到了他搂着女尸睡觉的，怎么不一会儿的工夫再回去就全都变了。”

小李也说：“是啊，我也觉得不太对，我虽然没见到什么女尸，但我在门外时屋子里是亮的，可是再回去时，屋子里就变黑暗了。”

“没事总往太平间跑干什么？”“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啊！”“他是不是搂着那条狗的模型睡觉呢？”“我看哪，你俩一定是吓坏了，出现了错觉，以后不要再往太平间那里跑了。”宿舍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没有人相信这件事。

第十五章　偷肾的愉悦

自女兵事件发生后，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藏豪，疏远他，没有人愿意主动和他打招呼或说话。谁都不愿意与他在同一张桌吃饭，谁都不愿意靠近他，他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这股气味会让人联想到太平间和死人。藏豪也意识到大家对他的变化，因此，和大家见面的次数更少了。他把饭菜打回到太平间里吃，早晨也看不见他跑步了，白天几乎不大露面，只有天黑后他才出来活动和锻炼。

在他奸尸行为露出马脚不久，肾内科住进来了一个重要的病人，是西北地区赫赫有名的富商化工大王杜文桐的大姨太。杜太太面部和全身浮肿，伴有急性肾功能不全，少尿。经过几次专家会诊，诊断结果一直不明确。肾内科医生诊断肾病综合征，但肾穿刺的病理报告是肾盂肾炎。到底是什么病呢？肾内科的专家认为病人不大可能是急性肾盂肾炎，因为临床症状不像，没有尿急尿频尿痛的症状，而且急性肾盂肾炎不会导致这么危重的肾功能不全。但是按照肾病综合征治疗，又没有任何效果。病人的病情不断加重，很快出现了尿毒症，生命危在旦夕。西部战区最高长官胡先生是杜老板的同乡和挚友，要求医院全力以赴抢救杜太太。医院院长亲自陪同杜老板到病房探望杜太太，并主持了全院大会诊。医院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国内著名专家，听取病历介绍各抒己见。一些专家对病理科的报告提出异议，觉得与临床症状和其他检查结果相矛盾，认为病人的病是急性肾小球肾炎。肾内科张虚主任介绍说：“肾病综合征、急性肾小球肾炎和急性肾盂肾炎是三种不同的疾病，在发病机理和临床表现及治疗方法上，均不相同，因此准确诊断才能及时有效的抢救。为了确定诊断，我们给病人做了肾脏穿刺活检。我们现在困惑的是，目前这个病人的临床表现与病理报告结果不一致。”

一位专家提议：“如果结果矛盾，影响到诊断，可以再做一次肾穿刺活检。”

张主任叹了口气说：“唉！病人的情况恐怕不允许再穿刺了。”

陶主任坐在角落里很不自在地吸着烟，闷不作声。每当临床表现与病理结果不一致时，临床专家总是质疑病理诊断的准确性，这让老陶非常恼火。这种事情已经有过几次，明明是对病理科技术水平的不信任。“陶主任，你对肾活检病理的诊断有什么解释？请谈一谈吧。”院长看出他心情不愉快，客气地说。

“在座这么多国内知名专家都发言了，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病理报告是我们看到的现象，我们实事求是地写出来，我还是认为病理改变符合急性肾盂肾炎，当然肾穿刺取的活体组织偏小，可能会有偏差，这个结果仅供临床参考。”

最后全院会诊的意见，多数专家认为应该诊断为急性肾小球肾炎。然而，病人按照急性肾小球肾炎治疗，也没有取得疗效，最终抢救失败，病人于一周后死于尿毒症。听到病人死亡的消息，陶主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哎！又一个病人糊里糊涂地死了，要是能尸体解剖就好了，可以把诊断弄清楚。”

孙护士长在一旁说：“怎么可能尸体解剖呢？那可是杜文桐的太太呀！”

“是啊，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藏豪看着陶主任，心里明白他此刻的感受，于是，悄悄地出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藏豪拿着一个标本盒回来了，把它放到陶主任的面前。陶主任问：“这是什么？”

藏豪回答道：“你自己看吧。”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老陶边说边打开标本盒。“哎，这不是一个肾脏吗？多囊肾合并严重感染，都形成许多囊性脓肿了，还散发着臭味，一定是大肠杆菌感染。”这是个新鲜的肾脏，已经比正常的肾脏大了三四倍。老陶问道：“这是从哪里搞来的，谁的肾脏？”

“嘿嘿，杜老板太太的，我在太平间里刚刚偷偷取下来的。”

“什么？你偷偷给她做了解剖？混蛋，谁让你这么干的，你闯祸了！”陶主任吓得叫了起来。他马上把标本盒的盖子盖上，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然后，悄悄对藏豪说：“有谁知道你干了这件事？”

“我和肾内科的王医生一起干的，他也想弄清楚杜太太的病是怎么回事。以前我俩也干过这种事。”

“藏豪，你想过没有，万一杜老板发现了怎么办？杜老板可是胡长官的至交，如果发现你把他太太的肾脏给偷偷割了下来，一气之下会告发你俩，胡长官要是知道了准枪毙你俩，懂吗？”

听到“枪毙”两字，藏豪吓得打了一个寒战。藏豪虽然胆子很大，可也怕死。他像一个干了坏事的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老陶，“那怎么办呢？”

“你们是怎么做的？会不会被察觉？”

“不会，杜太太已经换好了衣装，我从后腰切了一刀把右肾取了出来。”

“可是刀口会有血水渗出来，把衣服弄脏的。”

“不会的，我取出肾脏后塞进去一些棉花，然后，把刀口紧紧地缝好，外面还贴了几层纱布，纱布外面又贴了一层塑料布。”

“衣服有没有弄脏？”

“没有。”

“走，我还是去看看吧。”老陶不放心，与藏豪来到太平间。尸体经过化妆，面色红润，表情安详，服装整齐。老陶让藏豪把尸体翻过来，在右腰部外衣上可见一小片已经干了的血水印迹。“但愿别被发现，否则真要遭殃了。告诉小王医生别和任何人讲。”老陶叮嘱道。

第二天下午杜太太出殡，非常隆重，庞大的军乐队奏着哀乐，军队地方大小官员都来了，部队几乎一个团的人马到场。老陶和藏豪亲自把杜太太搬到礼堂中间的花丛中，然后，惊恐不安地站在一边小心地守候着，等待着遗体告别仪式的结束。瞻仰遗体结束后，老陶和藏豪正准备把杜太太抬进精致的木棺，杜老板突然把他俩叫住。看着杜老板表情严肃地向尸体走去，老陶和藏豪额头上冒出了豆粒大小的汗珠，不敢与他对视。杜文桐拉着太太的手，看着她那安详的面孔，为她整理了一下服装，然后扭过头摆摆手，意思是入棺吧。两人小心谨慎地把尸体放进棺材里，随着棺盖被钉上，两人的心总算放下了。杜老板满意地走过来和两人分别握了手，两人身体木僵，双腿颤抖，手心冒着汗珠。

伴随着唢呐声和哭喊声送葬队伍缓缓地离开医院，两人不放心地尾随在后面，目送灵车消失在闹市中。冥钱飞舞在半空中，庞大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奔向南山公墓。“谢天谢地，总算没事了。”藏豪后怕地说。

“嗨！走吧，喝酒去。”老陶长吐口气，开心地拉着藏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嘿嘿！这回可以证明我们的病理诊断是对的。”

“是啊，这些天我一直很郁闷，他们都不相信我们的诊断。”老陶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不过，以后不许再干这种冒险的事情了。我知道你的好心，想把病弄明白。谢谢你啦！”

老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斟满两大杯，递给藏豪一杯。“来，我敬你一杯！”老陶这些天来第一次笑了。

第三篇/机敏狡诈

多数人都容易犯一个相同的错误，认为性格活泼开朗的人聪明伶俐，性格内向孤僻的人愚笨木讷。实际上，人的智商与性格没有关系，倒是情商与性格有些关系。因为藏豪太内向，大家都感觉他愚笨、木讷，但是，实际上他是个智商极其高的人，很多人都被他外表的假象所蒙骗。情商高的人，智慧加上计谋就变成英明，情商低的人，智慧加上计谋就变成狡诈。藏豪表面上内向，憨厚，甚至有一点呆滞，可是他的内心机敏，聪明，计谋多端。他像狐狸一样绕过危险掠走猎物，把陷阱留给别人，充满悬念的事情他会解析得清晰透彻，简单的事情会让他弄得扑朔迷离，他实际上是个罕见狡诈的人。像他这种表面愚笨木讷，实际上高智商低情商的人，注定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第十六章　低俗的欲望

藏豪三十出头，身体正当强壮，性的欲望极其强烈，几乎每天都要发泄几次，否则，他的“怪兽”会整晚肿胀坚硬。他讨不到老婆，又没有人愿意当他女友，他只能在女尸身上发泄。他奸的最多的是一具用福尔马林处理过的无名女尸，他把这具女尸放在停尸房旁边的标本室。一直到他出事后，这具尸体才被医院送到火葬场火化了。一段时间过去了，在他过足了这种野兽般的淫欲生活后，开始对奸尸带来的快乐感到不满足，他想追求更大的精神刺激，也滋生出一种对物质生活追求的欲望。

一天晚上，他遛狗回来，在医院大门口碰到徐刚。“豪哥，你上哪里去了？”

“到对面河边遛狗去了。你呢？”

“嘿嘿，老弟找到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开心、取乐的地方，你保证喜欢！”

“什么地方，告诉我，别神神秘秘的。”

徐刚看看旁边没有人，走到藏豪身边小声说：“看在我们兄弟在蛇谷里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我就对你说了吧。我刚从北市区回来，逛妓院！”

“逛妓院？那要花很多钱呢。你哪来那么多钱？”

“嘿嘿，我哪有那么多钱呢！不过是看看热闹罢了。豪哥，明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热闹。”

第二天晚上，藏豪没有找徐刚，换了身便装一人来到北市区闲逛。北市区是这个城市著名的红灯区，有大大小小不同等级的窑子馆十几个，每晚都格外热闹，有弹琴卖唱的，有演出木偶剧的，也有耍猴卖艺的。路边一排排妓院的招牌灯火辉煌，看得他眼花缭乱，一些妓院的门前还搭着小舞台，妓女在台上扭动着身体唱着低俗的地方小调。藏豪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开放的场面，看得两眼发直，面孔发呆，内心膨胀着低俗的欲望。唱完戏的妓女妩媚地往妓院里走，几个色眯眯的男人跟着进了院子。妓女站在门口不停地向外面的男人招手，抛着媚眼，其中一个妓女给了藏豪一个飞吻，藏豪顿时感觉热血沸腾，神经躁动不安，不自觉地向妓院大门走去。

“豪哥！”一个声音把他叫住。

他回头一看是徐刚。“是你？你也来了！”

“豪哥，这个妓院不能进，这是二级妓院，价码高！”

“妓院也分级呀？”

“当然分级了，你以为就你们医院分级呀！妓院也分一级到四级，一级到三级都是高档妓院，价格高，四级价格低，但据说卫生不好，弄不好会染病。”

“嘿！你小子什么都懂，是不是常来呀？”

“不瞒你说，高级妓院我从来没进去过，没钱，也不敢进！普通妓院进去过，但只是打茶围，看看热闹。”

自从有了这次经历后，一连几天夜里藏豪总往北市区跑。高档妓院他不敢进，只在门口看看热闹。傍晚时有些窑子的妓女出来游街，为妓院招揽生意，他会跟在这些妓女后面看热闹，偶尔也会进到四五流的窑子馆里打打茶围。所谓打茶围就是穷人在妓院里寻开心的一种廉价的方式，七八个男人一起筹个包房钱，进到窑子里的一个包房围着一个妓女边喝茶吃瓜子边打情骂俏。但窑子里也有规定，打茶围的客人说什么问什么都可以，但不能动手，时间只有一个钟头。由于当时处于战争期间，物价一天一个样，当时市面流通的法币一天比一天贬值，一万法币买不到一包香烟。所以，连妓院都不愿意收法币，私下改收美元或黄金了。

有一次，藏豪和九个素不相识的穷小子凑了十块钱，进了一家名叫戏来灯的妓院，找了个叫凤姐的妓女打茶围。凤姐打扮得花枝招展，嘴里叼着香烟坐在中央，穿着旗袍，有意地打开了三四个扣子露出丰满的乳沟，还不时地把大腿露在旗袍外面，做几个性感的姿势。领班给每位客人沏好茶，放好瓜子，定了闹钟，就离开了。其中有几个人是妓院常客，一个个油嘴滑舌，出口就是黄色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凤妹妹今天装束真漂亮啊，体形阿娜呦！能不能把大腿露出来让兄弟们一饱眼福呀？”一个穷小子酸溜溜地喊道。

“好哇，看看吧！”凤姐站起来有意掀开裙帘露出半个臀和雪白的大腿，转了一圈，又坐了下来。

“凤妹妹好丰满，好性感哦，能不能再解开几个上衣扣，让兄弟们看看白山的山峰啊！”另一个穷小子色眯眯地喊道。

“那可不行，还是这样好，全看到了就不美了，怕你们吓跑了。”凤姐略微向上拉了一下衣领。

“哈哈，我们不怕，不怕，你解开吧。”几个人一起喊道。

初次见到妓女这种性感妩媚和撩骚，藏豪感觉全身热血沸腾，欲火难忍。看着凤姐那摄魂的眼神，迷人的媚笑和妩媚的动作，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嘿嘿地笑着走了过去。“凤姐，能不能让我摸摸？”

看到这个刚才傻傻地坐在凳子上不说话，满脸红红的、憨厚的男人向自己走来，凤姐没太在意，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说：“那可不行，你要是动手，小心我把你的手砍下来。坐下吧！离近点看看可以。”

“嘿嘿！凤姐，真美！”藏豪流着涎水感叹。他笑嘻嘻地走到凤姐身前，突然把手伸进她的旗袍抓住她的胸，另一只手顺着旗袍的开衩伸到她的大腿里面。

凤姐惊慌地尖叫着，“快来人哪！”藏豪的手没轻没重地在凤姐的衣服里乱抓着，痛得凤姐大声号叫。

“哈哈！哈哈！”下面几个穷小子开心地笑起来，“亲她！亲嘴！”“解开她的衣扣，让我们看看她的奶，哈哈！”看热闹的不怕事情大！穷小子们的哄笑声让藏豪更加大胆，他伸着脖子去亲凤姐的嘴，凤姐左右摇着头躲开他的嘴巴。领班在门外听到叫声跑了进来，看到藏豪正把凤姐压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衣服里胡乱摸着，急忙上前去拉他。“先生，你违反规矩了，打茶围是只许动嘴不能动手的。”

“去你的！”藏豪侧身向领班踹了一脚，领班一下子趴在地上，手中的茶壶“当啷”一声落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领班爬起来再去拉他，可是拉不动，再次被他踹倒。领班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出去喊人。“有人闹事，来人哪！”接着，三个打手跑了进来。藏豪一看屋子里来了这么多打手，知道自己闯祸了，赶紧放开凤姐，凤姐趁机跑了出去。

领班指着藏豪喊着：“你们给我狠狠地打他！”几个打手围着藏豪，一步步逼近他。

“嘿嘿，别动手，我没怎么样她，只是开开心。”藏豪不停地向后退着。一个打手飞起一脚向他踹来，他急忙用胳膊挡住，另一个打手几乎同时一脚踹到他的胸脯，他向后退了几小步，第三个打手飞起一脚踢到了他的腰部。“你们真打呀！”藏豪愤怒了，猛地抓住刚才踢他胸口的打手，把他摔倒在地上，用拳头猛砸他的后脑。另一个打手从后面勒住藏豪的脖子，藏豪抓住他一只脚用力向前一拉，打手摔倒在地，藏豪翻身骑在他身上举拳就打。突然，藏豪感得自己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只见第三个打手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擀面杖。

领班大声喊着：“把他给我捆起来！”领班在妓院里又叫大茶壶，是专门接待客人，给客人倒茶，安排妓女的，他们又负责治安管理，也算是打手的老板。藏豪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几分钟后藏豪醒了过来。领班指着藏豪说：“给他点教训，看以后谁还敢在这里胡闹！”藏豪的身上又重重地挨了一顿拳脚。

“哼！穷小子，从来没见过打茶围还敢动手动脚的，没钱还想占老娘的便宜，今天让你尝尝老娘的厉害。”凤姐用力给了藏豪一个嘴巴，又踢了他的裆部一脚，好在藏豪已经清醒有了防范，没有被踢中要害。凤姐似乎还不解气，还想再踢，被妓院里的大妈咪拦住了。“算了，凤姐，你走吧，让他们男人帮你教训教训他。”凤姐眼泪汪汪地解开衣服让大妈咪看被藏豪抓伤的胸部。“这个畜生，该打！”其他打茶围的人一看这情景，都灰溜溜地跑掉了。几个比藏豪还壮实的打手把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通，最后，把藏豪推到窑子的后门外。

十几分钟后，藏豪被绳子绑得麻木了的胳膊和腿才慢慢地恢复知觉。好在他身体结实，挨了打还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在妓院里挨了打，藏豪自感丢人，又不敢声张。他悄悄地溜回医院，在宿舍里躺了两天。“妈的，不就是因为我没钱吗！老子要是有钱的话你们敢这样对我么？”他暗自发誓，如果有一天他有钱了一定会回来。这个仇一定要报！

第十七章　周密的计划

这天，藏豪收到一封家信。哥哥信中说母亲生病了，向他要钱看病。“妈的，都把我当成大富翁了！”前几天弟弟来信说结婚要盖房子向他要钱，妹妹的孩子要上学也向他要钱。藏豪在军队医院里工作，又是上尉军官，大家都认为他有钱，实际上他没有多少钱。他每个月才二十几万法币军饷，而且当时社会合法流通的法币一天比一天贬值。而且，他花费大，因为他饭量特别大，吃饭比别人要多花一倍的钱，加上他又喜欢喝酒，偶尔抽烟，所以，每个月几乎剩不了钱。钱哪！他开始感到缺钱。怎么才能搞到钱呢？他开始转动他那有点小聪明和鬼点子的脑袋瓜。

藏豪掌握一门技术，制作破伤风抗毒素血清。战争时期，患破伤风的病人非常多，整个西北地区大部分破伤风抗毒素血清都是他制作的，他为医院赚了一大笔钱，可是他自己一分钱也没捞到，他心里愤愤不平，觉得医院欠他的钱。他想到了医院的住院处，那里应该有很多钱，他又想到了出纳室，那里也有很多钱。他记得有次出差回来报销差旅费，就是在出纳室取的钱。他想到了他的老乡顾梦得。顾梦得是医院财务科的出纳员，三十几岁，长得白白净净，一脸书生气，为人谦和，但脾气有些倔强。身体虚弱，有肺结核和气喘病，平时没有什么朋友，家庭负担很重，老母年迈多病，老婆是家庭妇女，有个6岁的女儿，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平时他们不大来往，可是，这段时间藏豪却一反常态，经常往顾梦得的办公室跑。

有一次，藏豪进来正好碰上顾梦得打开保险箱，保险箱里放着一沓沓现金。顾梦得看到藏豪进来，立即关上保险箱。保险箱很大，打开需要钥匙和密码。“这么多钱啊！”藏豪随口说了一句，“怎么不放到银行里呢？”

“明天要发军饷了”顾梦得回答，“存银行再取出来麻烦，所以这几天住院处收的钱就没存银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藏豪从老乡口里得到了这个重要的信息，每个月发饷的前一天医院保险箱里会有大量的现金。他悄悄打量着出纳室，这是一个非常平常的办公室，只有南面窗户，但已经用钢板封死了。出纳室与其他房间不一样的地方是，别的房间都是木门，它是铁门。出纳室的屋子里似乎没有安装报警系统。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藏豪失眠了，他开始思考怎么能巧妙地把这笔钱偷出来。那几天他对女尸失去了兴趣，整天在策划着盗窃金柜的计划。有了钱，就不愁找不到女人。藏豪并没有急于实施计划，为了避免嫌疑他不再去出纳室了。每次陶主任请他喝酒，他都会叫上顾梦得，他们三个都来自于同一个大草原，聚在一起吃得来，喝得来，也谈得来。每次喝酒闲聊，三人也不劝酒，气氛轻轻松松的。

终于有一次，顾梦得因为晋升的事心情不好，喝多了。“顾哥，这次医院提拔财会科副科长，你应该没问题吧？”藏豪有意提到让顾梦得伤感的事。

“什么没问题，是根本没希望！你没看到我们科那个28岁的女妖精整天往院长办公室里跑吗？”酒后的顾梦得失去了往日的谦和和温顺，脾气显得暴躁。

“可是，她哪有你能力强啊！”

“能力强有个屁用！还不如她裤子一脱。老子干了这么多年才混到上尉，可是她三年连晋两级，已经当上少校了。”顾梦得气得两眼冒火，端起酒一干而尽，眼睛红红地冲着陶主任大声问道：“陶主任，你如果进院长办公室里会坐哪里呀？”

“当然是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或沙发里了。”

“你知道那个妖精坐哪里？”

“不会是坐在桌子上吧？”藏豪故装糊涂地回答道。

“她坐在院长的腿上！”

“这成何体统，乱七八糟！”陶主任说道。

藏豪呆呆地瞪着眼睛，吐着舌头傻笑一声：“嘿嘿！坐在大腿上！怎么没有女人坐在我大腿上呢？”

“你做梦去吧！你整天摆弄死人，一身尸臭味道，哪个女人还敢靠近你呀！不瞒你说，大家在食堂里都不愿与你一张桌子吃饭，连我都不敢对我老婆说与你一起喝酒。上次我对她说我到太平间找你，她很不开心，总觉得我身上有股怪味儿，好几天不理我。要不是看陶主任的面子，我不会与你在一起喝酒。”

听了顾梦得的话，藏豪气得瞪大了眼珠，把酒杯“啪”的一声放到桌子上。他觉得受到莫大的侮辱，恨不得把顾梦得举起来摔到地上。可是，他克制住了怒火，他现在不能惹怒顾梦得，他还有大事没完成。“妈的，酒后吐真言了。原来你们都嫌弃我啊！好吧，你当你的少校，科长，我当我的技术员，看我的太平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藏豪仍然没忘记用晋升的事情刺激他。

“算了吧，你就别刺激我了，什么科长啦，少校啦，我没有那个福气。”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来日方长。来，喝酒！”陶主任端起酒杯劝解道，“当了少校有个屁用。我现在是上校，每月60万元法币薪饷还不够一家人吃喝的呢！我当少尉那会儿，一个月100块钱军饷，全家都花不完。现在这钱哪，都和纸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医院发粮发物，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我看哪，物价这么膨胀，法币这么贬值，国民党政府早晚垮台！你们没听说下面战斗部队都不发军饷了吗？为什么？因为钱不值钱了，发了钱也是一堆废纸，所以还不如不发。你说，这样一来军队还有战斗力吗？”

顾梦得听了陶主任一番感慨后，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把嘴巴凑到陶主任的耳边悄悄说：“老大哥，别担心，从下个月开始医院开始收美元了，拒收法币，以后军饷也发美元。”

“嘿嘿！这还差不多。”老陶笑了，“据说有钱的人和那些官僚早把自己手里的钞票换成了美元或黄金了。”

藏豪心里暗自高兴，他将来要偷的全是美元，这不是更好吗！于是，耐着性子不停地敬酒。酒喝光了，陶主任走了，顾梦得酩酊大醉，藏豪扶起他往后面家属院走去。“没事，我没醉！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顾梦得摔倒在草地里，呼呼地睡着了。这一次给了藏豪复制金柜钥匙的机会，他趁顾梦得睡着时迅速地把顾梦得身上的金柜钥匙和门钥匙压了个橡胶模型。然后，背起顾梦得一路小跑来到顾梦得的家，把顾梦得安放在门口靠墙坐着，扶起顾梦得的手敲了几下门。然后，细听了听，屋子里有了声响，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顾梦得悄悄地离开了。

“谁呀？”门开了，顾太太从门缝伸出头向外望，看到顾梦得坐在地上睡着了。“哟，当家的，你怎么坐在外面睡着了？快起来，进屋里！”顾太太连忙扶着顾梦得进了屋。藏豪躲在附近看到顾梦得家关上房门，脸上露出一丝奸笑。钥匙模型弄到手后藏豪就不再与顾梦得来往，至少在计划实施之前的几个月里没有再接触他。大家也慢慢地淡忘了他们这段密切接触的历史。

开金柜除了钥匙，还需要密码。藏豪并不掌握空手盗窃金柜的技术，他清楚没有密码是不行的。密码只有顾梦得知道，他又不可能钻到顾梦得的脑子里。怎么才能得到金柜密码呢？他有点儿焦急。

第十八章　金柜的密码

自有了盗窃金柜的念头，每天夜深人静时藏豪总在医院大院里转悠，特别是围着财会科的楼房附近观察。离财会科窗外三十几米远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是个防空洞，从没有人进去过。医院的院内一共有两个防空洞，一个在后花园附近，大一些，藏豪经常在那里偷窥。另一个就是这个，在前院，离财会科近一些。

一天后半夜，藏豪正坐在假山上思考着怎么继续实施金柜盗窃计划，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从防空洞里溜出来。这人身材瘦小，手里拎着个大包裹，鬼鬼祟祟地沿着小树林向后面的医院家属宿舍区走去。藏豪悄悄地跟上他，借着路灯发现这人是医院看门的老柳，人称瘦猴，身高不足1.6米，体形像个没发育好的儿童。老柳家与太平间仅隔了一堵墙，在他快进家门时回头看到了藏豪，于是，笑嘻嘻地从包裹里拿出一个肉包子递给藏豪。他并没察觉藏豪一直跟着他。“嘿嘿，我刚到医院外面买了一些包子。”老柳值夜班时经常看见藏豪半夜三更在外边游荡，所以这个时间见到他并不觉得奇怪。在他的眼里，藏豪这种人孤僻，简单，愚蠢，唯一特点就是傻大胆。

藏豪不客气地接过肉包咬了一口，咧咧嘴笑笑说：“嘿嘿，挺好吃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藏豪心里清楚，他刚才吃的肉包是病号食堂做的夜班饭，根本不是从外面买的，应该是老柳从食堂偷出来的。为什么老柳会从防空洞里钻出来？于是，他迅速回到假山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仔细查看防空洞的大门，防空洞的门锁虚锁着，他用力向下一拉锁就开了。藏豪推开厚厚的防空洞大门，一股霉湿气扑面而来，顺着手电筒的光线藏豪看见地上还清晰地印着几行老柳留下的鞋印。防空洞是半地下的钢筋水泥结构，里面是个大厅，大厅四周有几个很小的通气孔。藏豪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暗道和机关。在防空洞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了一堆新鲜的粪便，妈的，老家伙跑到这里拉屎，怪不得空气这么污浊。他失望了，捂着鼻子往外走。就在这时，他无意中发现防空洞出口两道门之间的墙壁敲起来，会发出空洞洞的声音。难道墙壁外面是空的吗？他心中一阵惊喜，用力一推，一扇暗门活动了，一条一米多高，五十多米长的暗道一直通向行政大楼。弯着腰可以在暗道里行走，一直通向办公楼下面的地道，办公室的地下道是正规的地下暖气管道，他心想这条暖气管道一定通往食堂，说不定还通向财会科的下面，因为食堂和财会科在同一个方向，只是食堂更远些。于是，藏豪顺着地下管道往前走，果然，来到财会科的下面。在出纳室的墙角处有一个30厘米直径的方形出口，出口上盖着木制的盖子，藏豪顶开盖子，探出头试了试，洞口太小，他的身体太魁梧上不去。但是，他意外地发现这个地道口的盖子上有个圆形的木节，他用力顶掉木节，盖子上出现一个圆形的小孔，透过小孔正好可以看到金柜的密码锁。藏豪把木节放回到原处，把盖子重新盖好，朝着食堂方向走，在病号食堂的下面，他看到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出口。他明白了，老柳体格小可以从这个出口爬上去偷食堂的包子。意外的发现和收获令藏豪兴奋不已，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盗窃方案，他感到距离成功不远了。

白天他悄悄潜伏在暗道里通过地道口盖子上的小孔偷窥顾梦得打开金柜，藏豪发现每天顾梦得上班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金柜，他把金柜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然后旋转密码锁，先是向右旋转三圈，停在95的数字上，然后再向左转两圈，停下来。藏豪没看到数字是多少，顾梦得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接下来，顾梦得又向右转一圈，好像是停在46上。藏豪的视力极好，在地道里通过小孔仔细观察顾梦得开金柜的动作，观察他旋转的方向和密码。在连续偷窥了几天后，他终于成功了，他确定已经得到了金柜的密码。同时，他发现每个星期二的夜班饭常规都是肉包，这天后半夜两点老柳也一定会通过地道去食堂偷肉包。因此，他想出一个嫁祸于老柳和顾梦得的妙计，藏豪要选择一个行动的日子，既是礼拜二又是发军饷的前一天。

在正式行动前三天的一个夜里他做了一次踩点，半夜12点他悄悄地钻入出纳室，用事先配好的钥匙和偷窥到的密码打开金柜。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现在已经有了出纳室的大门钥匙和金柜的钥匙以及密码，如果金柜里有钱就是他的了。藏豪没有动金柜里的东西，把金柜门重新关好。他心中大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看着空荡荡毫无一点儿警备的出纳室，藏豪的脸上露出了贪婪和得意的奸笑。只要他选择一个好的时机行动，这里的钱全都会弄到手。不巧的是，就在他刚关上出纳室的门准备离开，手还停留在门把手上的那一刻，走廊的远处走来个年轻人。藏豪犹豫了一下，马上把手撤了回来，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迎着来人走过去。走到近处，他认出来人正是上次看见他搂着女尸睡觉的护校学生小刘，真是冤家路窄呀，怎么总能碰到这小子。藏豪暗自庆幸今晚只是踩点，并没有偷任何东西，所以不会出任何问题。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狠狠地瞪了小刘一眼。小刘已经护校毕业了，留在医院电诊科工作，每晚都在科里看书，学习到半夜再回宿舍睡觉。当他看到有人站在走廊并没有感到奇怪，但是，在他上楼梯时无意地回头看到财会科办公室的牌子，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藏豪不是财会科的人，怎么会站在财会科门前，不会是要到财会科偷东西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藏豪可是医院经常宣传的采药英雄，很多年轻人都佩服他的机智和勇敢，白天药剂科于主任在给他们第二批即将奔赴长白山采药的小组成员培训时，还对藏豪赞不绝口。小刘的宿舍就在财会科楼上，回到宿舍后他就忘掉了此事，躺在床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医院的采药队去长白山采药了。

藏豪从出纳室出来后，在外面闲逛了一圈才回宿舍。在走廊意外碰到小刘，让他感到挫折和郁闷，他躺在床上对自己的计划进行了修改。半夜12点正是值小夜班和大夜班的护士交班的时候，这时候走廊里人少，但也绝不能拿着大包小包的钱从出纳室正门出来，否则，万一被人看到真就死定了。他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万一被人发现，他就要杀人灭口，或者带着钱逃之夭夭。

这三天过得格外漫长，藏豪一边继续等待时机，一边做着一些必要的准备。他连续三天下午五点钟悄悄在财会科附近观察，果然，那几天下班时顾梦得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收费处的钱送往银行。他心里有数了，金柜里的钞票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金柜里塞满了美钞。藏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在太平间标本室的地窖里挖了一个不大的坑，把一个铁皮文件箱放进坑里，作为他的储藏箱，又在储藏箱的上面压了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上面放了一些人体标本。即使有人进入地窖，也很难发现这个储藏箱。地窖没有通气孔，没有窗，是抗日战争时期修建的，冬暖夏凉，平时没有人进来，铁门的钥匙由他一个人掌管，非常安全，因此他决定把偷来的钱放到地窖里藏起来。从防空洞到太平间只有300米距离，非常僻静，平时白天少有人走，半夜三更就更没人了，他几分钟就可以把钱送到这里。那几天晚上藏豪一反常态在吃过晚饭后没有外出，早早地回宿舍帮忙打开水，听大家聊天或在一旁看别人下象棋。然后，早早地上床睡觉，早晨很晚才起床，起床后也不离开宿舍，而是坐在床边看书。

第十九章　金柜盗窃案

1947年一个风和日丽的秋天的礼拜二晚上，藏豪早早地上床假装睡觉，没多久室友也都入睡了。藏豪躲在被窝里不停地看着手表，他要在11点50分准时行动。半夜里室友睡得正香，他悄悄溜出宿舍，通过静悄悄的走廊，顺着楼梯下到一楼，躲在楼梯口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声音。医院大院里并排竖立的三座楼房，外表相同，红砖墙面，黑瓦尖顶，都是二层的欧式建筑，被一条长长的大走廊在中间连接呈“王”字形。走廊地面铺着红松木地板，夜晚如果有人行走，很远就能听到“咔咔”的脚步声。此刻，走廊里静悄悄的，藏豪只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确定走廊里没有人后，他熟练地戴上手套和鞋套，迅速来到出纳室门前，用事先配制的钥匙打开出纳室大门，一闪身溜进出纳室，随手轻轻把门关上。然后，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他隐约听到走廊里出现“咔咔”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响，最后从出纳室的门前经过，又逐渐地变弱，消失在远处。他知道这不是独身宿舍值小夜班的人，因为值小夜班的护士要午夜12点交班，12点半才能下班，这个时间不应该有人哪！怎么回事？他开始忐忑不安，站在漆黑的出纳室门后感到紧张，两条腿在发抖，心脏扑通扑通的像要跳到嗓子口似的，毕竟是第一次当盗贼，而且又是大盗。他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别慌！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没有在门外停顿，也毫不慌乱，肯定没看到你。”

漆黑幽静的出纳室墙壁上传来了“嗒嗒”的钟表声，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时针指在11点50分。他又照了照办公桌，桌子下面有几条印有医院标记的空的钱袋。他轻轻地走到金柜前，把钥匙插到金柜的钥匙孔里，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旋转着密码锁。他那双解剖尸体都不会抖的手，此时却在发抖，因为太紧张几次旋转都对错了数字。藏豪试着安慰自己：“别紧张，你就要成功了，你就要发财了。有了钱，没有人再敢瞧不起你。”稳定好情绪之后，再次旋转密码锁，终于金柜被打开了，里面堆满了一沓沓美钞。一看到这么多的钱，藏豪激动和兴奋起来，一下子把所有的紧张、不安和恐惧都抛到了脑后。他迅速把钱塞进三个出纳专门用来装钱的帆布袋，麻利地用绳子扎紧袋口，然后，打开地道将钱袋扔下去，随后将地道盖子重新盖好。接着，他擦掉金柜上和地面的痕迹，锁上金柜。一切都整理完毕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经过他反复周密思考和精心策划的行动就要成功了，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沉着、冷静，只要走廊里没人看到他就成功了。于是，他谨慎地站在门口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外面鸦雀无声。接着，他打开门迅速从里面出来，接着轻轻地关上门。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头顶那盏暗黄色的灯光映现出他那矮墩墩的身影。他快速地溜出大楼，消失在黑夜里。

藏豪跑出大楼后迅速跳到树丛中隐蔽起来，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有些激动，但仍强压着快要成功带给他的狂喜。之后，他迅速来到防空洞打开活动门钻进地道，爬到出纳室的下面把装得满满的三袋钱拖出来放到他事先准备好的一辆三轮车里，骑着三轮车来到太平间门外。突然，几声犬叫划破寂静的夜空，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别叫！”他冲着狗圈低声吼着。狗儿发现是主人，立即安静下来。于是，他打开太平间大门，拎着钱袋钻进标本室地窖，把钱藏在他事先准备好的储存箱里。整理好地窖后，他再次返回防空洞清理了自己留在地道和防空洞的痕迹。这次行动前后只用了20分钟。他回到宿舍时，室友睡得正香，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藏豪躺在床上，把整个作案过程仔细地回顾了一遍，他确信整个行动过程中没任何纰漏。他放心了，计划实施得很完美，于是他安心地入睡了。这一夜很奇怪，室友都睡得很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藏豪的鼾声打扰，倒是隔壁宿舍的人被他的鼾声吵得不停地敲墙，藏豪被吵醒后也重重地用拳头在墙上回击了几下。

第二天上班，当顾梦得打开金柜的一刹那，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金柜里空空如也。顾梦得半晌才缓过神来，大喊道：“不好了！金柜被盗了！钱全都没了！”他的尖叫声顺着走廊传到了院部和楼上的集体宿舍。藏豪是第一个听到叫声的人，他纹丝未动地坐在床边假装看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财会科长跑过来了，保卫科高科长跑过来了，连院长也跑过来了。大家来到出纳室一看全傻眼了，用来发工资的14万元美金，一分没剩，全被偷走了。“是谁干的！我一定会查出来的！顾梦得，你自己管钥匙又管密码，你给我说清楚！”院长指着顾梦得的鼻子歇斯底里般地吼叫着。顾梦得吓得赶忙低着头，脸色苍白，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大家都出去！屋子里的东西不能碰，也不能摸。”高科长很专业地指挥大家保护现场，等待刑警到来。

刑警队派出最有经验和破案能力的老刑警厉建警长，带着他的助手林雨飞和一个小组的人马来到现场。他们询问了出纳员案发时的情况，并在出纳室里仔细地检查痕迹，出纳室大门没有任何被撬压的痕迹，门锁也没有被动过，窗户是封死的，门和金柜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指纹。金柜对面的墙角处有个很小的地道口引起了刑警的注意，在地道口的边上还找到半个不很清晰的脚印，难道贼是从地道口进来的？厉建蹲在地道口观察着，可是地道口很小，一般成年人过不来，难道会是儿童作案吗？那么贼哪来的金柜钥匙和密码呢？刑警决定下到地道里侦查，医院马上叫来水暖班班长询问地道的入口，水暖班长熟练地领着刑警们从大楼外面一个平时上锁的入口进入地下道。一路上刑警不停地仔细检查和拍照，在食堂和财会科下面这段地道里发现了很多脚印和手印，有些痕迹明显是刚刚留下的，在出纳室下面的地道里，还可以看到布袋在地上的拖痕，一直延伸到通往防空洞的暗道。刑警们从防空洞的活动门钻出来，看到防空洞的地面同样残留着一些足印。厉建分析：“如果是内贼，首先怀疑的是出纳员顾梦得，他住在后面的家属大院里，完全有可能在夜里通过地道把钱拿走。如果是外贼，那么这个贼是从防空洞的活动门进入到大楼下面地道的，又从地道口上到出纳室里，而且这个贼手里需要有金柜的钥匙和密码。”

“我发现出纳室出口的盖子上有个木节，拿掉木节通过这个圆孔可以看到金柜的密码锁，能不能是盗贼通过这里窃取了金柜的密码？”这是整个侦破过程中高科长唯一一次比较靠谱的分析。

“有这个可能。”厉建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是，贼的视力一定要特别好。”刑警们经过对比发现出纳室里留下的半个脚印与地道里、食堂里和防空洞里的脚印一样，都是同一个人留下来的。

林雨飞立刻带着刑警来到病号食堂检查。“食堂里今天凌晨丢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也没缺，就是包子少了一些。”食堂负责人回答。

“难道贼在盗窃金柜的同时还偷了包子吗？”高科长悄悄问林雨飞，林雨飞没有回答。从常理推测，既然偷盗巨款，就没有必要再钻到食堂里偷包子，除非是顺手牵羊。但是，在那个生活很贫穷的时期，盗窃吃的东西也符合情理。

“以前发生过丢东西的事吗？”

食堂负责人回答：“食堂近来经常感觉到丢包子和馒头，每次丢的还不少，又抓不到贼。后来怀疑是食堂内部人干的，我们也没敢声张。”其实，除了老柳，食堂其他人也往家里偷吃的，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食堂只好吃食堂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负责人解释说：“周二夜班饭常规做肉包，值夜班师傅下班后第二天休息，不再来上白班，早晨上班的人不知道夜班剩了多少肉包子，所以，很难发现肉包子被偷。”

“今天凌晨夜班人员几点下班的？”

“大约后半夜一点半离开的。”负责人回答。刑警们对食堂丢包子的事情不感兴趣，但通过在食堂的调查刑警意外地获得一条很重要的信息，半夜食堂要给值班的医护人员做夜班饭，大概要忙到后半夜一点半才下班离开食堂，而做早餐的师傅早晨四点钟就来到食堂准备早饭了，贼应该是在两点到三点之间进入食堂的，而且根据脚印分析，食堂和出纳室的贼很可能是同一个人，这就说明出纳室是在这段时间被盗的。

第二十章　栽赃陷害

案件初步侦查结束了，办案组厉建在医院办公室里组织召开了案情分析会。“贼是什么样子呢？”厉建画了个像，“身材瘦小，能够通过成年人无法通过的地道口，家庭生活拮据，也许人口众多，有夜里活动习惯和经验。视力极好，至少1.5。但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他是一个人作案，还是联合他人作案，也不完全肯定食堂和出纳室被盗是一人所为。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到食堂偷包子的人同时也爬进过出纳室，并留下脚印。”

听到对贼的描述，高科长随口喊出一个人的名字：“老柳。”

“老柳是谁？”厉建问道。

“医院看大门的，专门上夜班，名叫柳爱柳，50岁出头，家里有老父老母，还有三个儿子，老婆没有工作，全靠他一个人每个月20万法币的薪水养活全家。”

“他身材如何？”林雨飞关切地问道。

“身高不到1.6米，像个没发育好的小孩子，大家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瘦猴。”高篮峰得意地看了院长一眼。

院长点点头，“老柳从前是个老兵，打仗时立过功，后来由于左臂受伤留下一点残疾，就被安排到食堂做炊事员。在食堂工作时，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惯，今天拿点米，后天拿点面粉，搞得食堂里的人员经常相互猜疑，关系紧张。后来大家都怀疑是老柳干的，但没有什么证据，高科长来处理这件事情时，老柳又蛮横地和高科长吵了起来。我就把他调离炊事员的岗位，让他去看大门去了。”

“他的视力如何？”

“他的视力很好，没有近视，不戴眼镜。”

“马上把他先看起来，取他的手印和鞋印。”

老柳下了夜班正在家里睡觉，听到有人敲门，不高兴地问了一声：“谁呀？大白天的敲门。”他打开门一看是警察，吓得转身就往屋子里跑，刚想打开窗户跳下去就被刑警按倒在床上。一看他的体形，刑警们就认定地道和食堂的贼一定是他。找来他的鞋子，鞋印也吻合。刑警们在他家里不仅搜查出他刚刚偷出来的包子，而且在床铺下还发现了500元美金，正是金柜里的钱。没想到案子这么容易就破了，笑得高科长嘴都合不拢，院长也松了一大口气。可是，厉建的心情并不轻松，他一直奇怪金柜是怎么打开的？老柳怎么会有金柜的钥匙和密码？巨款在哪里？

刑警对老柳进行了审讯。“柳爱柳，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偷东西。”

“你偷什么东西了？”

“在食堂偷包子。”

“几点钟进的食堂？”

“后半夜两点钟。”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

“因为这个时间做夜班饭的师傅刚下班。”

“除了包子你还偷什么了？”

“别的东西没偷，就偷包子了。”老柳小眼睛盯着问话的警察肯定地回答。

“你放在床铺下的500美金是哪里来的？”

“那是我自己的钱啊！”老柳神情有点慌张。他承认夜里2点钟从地道里钻到食堂偷包子，可是不承认进入出纳室偷金柜的钱。他坚持床铺下的500块钱是他每个月的军饷攒下来的。刑警们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他每个月只有30几美元的薪水，又有这么一大家子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钱呢？明明是出纳室的钱，连捆钱的纸条都带着出纳室的标记，老柳明显是在撒谎。

“你家里怎么会有医院出纳室金柜里的钱？明明是你昨晚进出纳室盗窃了金柜，我们在出纳室里还发现了你的脚印。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什么？你是说出纳室昨晚被盗了？”老柳反问道。

“你装什么糊涂？老实交代，你是怎么进入出纳室的，怎么打开金柜的？14万美元的巨款藏到哪里去了？”

“14万美元？我的天哪！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老柳吃惊地尖叫起来。

“鬼都不会相信你的这套鬼话。”刑警们相互交换眼色。

一顿暴打之后，老柳的小体格吃不消了，连连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全都招！”老柳说他从食堂偷包子回来，在地道里意外地发现一个牛皮纸口袋，里面装着500美元，他顺着地道口向上一看发现是出纳室，猜测一定是谁偷了钱藏在这里，所以就顺手拿回家里。“我真的没有进出纳室，没偷金柜里的钱。”老柳说的是实话，夜里他进入地道时已经发现地面上有一道道的拖痕，他就奇怪，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地道，难道还有人通过这个地道偷别的东西？现在听说出纳室被盗，联想自己捡到的500元钱，他猜测一定有人通过这个地道偷了金柜。

“说实话，坦白从宽，金柜钥匙在哪里？你怎么打开金柜的？谁是你的同伙？我们已经发现你的脚印留在出纳室里，证据确凿，你抵赖也没用。”

“真的是我在地道里捡到的，我从没进过出纳室，再说，我没有金柜的钥匙和密码，怎么打开金柜呢？我这辈子连金柜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更别说开金柜了。关于脚印，我也不知道我的脚印怎么留在上面了。”此时老柳心里全明白了，他明明在地道下面并没上去过，怎么脚印会留到出纳室里呢？一定是偷钱的人在陷害他。最有可能偷钱的就是顾梦得，他是出纳员，可以监守自盗。

“还狡辩，给他点儿厉害的！”

老柳不想因为被冤枉而吃皮肉之苦，想了想说：“唉哟！别再打了，我这次真招了。是顾梦得这小子和我一起偷的，他有钥匙，又能打开金柜。他下班时故意忘记锁金柜，让我从地道口进去，打开金柜把钱装到牛皮纸袋子里扔到地道里，再拖到防空洞里。”

“钱呢？”刑警问道。

老柳眼珠转了转说：“他让我把钱放到防空洞里，说他会取走，以后再给我分点儿。我因为缺钱花，就先偷偷拿了500元回家。”老柳自己编了一套圆满的瞎话。他觉得他只能这么说，如果只说是顾梦得干的，和他没有关系，刑警也不会相信，而且也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继续受苦。既然顾梦得偷了钱还陷害自己，干脆把他咬出来。想到这里，老柳显得放松多了，他看得出刑警们对他的供词很满意。他心里想，你们这些傻警察，怎么死盯着我这么个小偷小摸的人呢？我会干这种大事吗？顾梦得有金柜钥匙又有密码，钱肯定在他那里。好你个顾梦得，想嫁祸于我，我可不像这些警察这么愚蠢！这帮臭警察，我说真话你们不信，那我就编套瞎话帮助你们这些笨蛋们破案，等破了案子自然会还我个清白。想到这里，他竟觉得自己是个有功之臣，向刑警们要了一根香烟坐到凳子上吞云吐雾，显得很自在的样子。柳爱柳这个人像他的名字一样，很会爱自己，自私自利，也很会保护自己，每当遇到困难和危机他的脑筋灵活，会想出各种鬼点子。但是，小聪明有时也会误大事。

刑警们立刻把顾梦得抓了起来，连夜审问。可是不管怎么审，顾梦得就是喊冤，一直没有招供，钱也没搜查出来。顾梦得反问警察最多的一句话是：没有钥匙和密码的人就打不开金柜吗？他想提示警察会不会有什么盗窃金柜高手不需要钥匙和密码就可以把钱盗走，但警察们很清楚，像老柳这样的人，没有钥匙和密码肯定打不开金柜，所以更加怀疑顾梦得是老柳的同伙，甚至还是主谋。“怎么没有钥匙和密码，你不是有钥匙和密码吗？”三天过去了，顾梦得还是不认罪，老柳则死咬着他不放。难道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厉建似乎开始疑惑，他仔细研究老柳的供词，前后合情合理，只是细节上有点儿问题。从侦查结果来看，地道里的拖痕是帆布袋，出纳室里丢失的也是帆布袋，可老柳说他拿的牛皮纸袋子，既然钱是他偷出来的，他应该知道用什么袋子装的钱，如果他连用什么袋子装钱都说不准，那就说明他不是偷钱的人。看来有必要再审老柳。

刑警再次提审了老柳。老柳镇静地坐在强光下，交代的情况与从前几乎一模一样。“你再回想一下你用什么样的袋子装的钱？”林雨飞问道。

“牛皮纸袋子。”

“你能确定吗？”

“确定。”老柳小眼睛偷偷向林雨飞方向看去，强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色，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这种不安的表情，却被林雨飞看得一清二楚。林雨飞看了厉建一眼，似乎在告诉他，老柳在撒谎。厉建点点头。老柳确实是在撒谎，在医院工作十几年他很清楚出纳员每天都把钱装到特制的帆布袋送到银行。可是，他不想说得太真实，他怕自己编的太真实以后不好收口，他要给自己留点儿后路。

“你撒谎！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来人，给他尝尝撒谎的滋味！”林雨飞大声呵斥，老柳身体一抖，差点儿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慢着，慢着！我说实话。是出纳室的帆布袋。”

林雨飞松了口气，挥挥手让几个彪壮打手下去。“头儿，看来我们还要在顾梦得身上下工夫啊。”厉建没有说话，摆摆手，让他结束审讯，转身离开了审讯室，他现在也不得不相信老柳交代的都是实话，他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办，关键是要找到钱！

第二十一章　金蝉脱壳

电诊科的小刘那天半夜在走廊里碰到藏豪，第二天就跟着医院组织的采药队去了长白山。两星期后，采药队回来，药房的王主任亲自来迎接他们。“你们辛苦了，为医院采了这么多中药材，而且安全返回了，我代表药房感谢你们。”接着，王主任又说：“在你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医院出了件大事，财会科的金柜被盗了，全院职工这个月的军饷都被盗走了，所以，这个月医院没发军饷。”

小刘突然联想到出发前的那晚在走廊看到藏豪站在出纳室的门外，一只手似乎在开门，看到他走近才把手放下，迎着他走过来。他当时还奇怪，这么晚了藏豪怎么还去出纳室。于是，急忙问：“财会科是哪天被盗的？”

王主任回答：“可能是你们走以后的第三天吧。”

小刘说：“不对吧，王主任。应该是我们走的当天吧？”

“不是，是你们走后的事，具体是哪一天我也记不住了。”尽管时间对不上，但小刘感到事关重大，立即赶到医院保卫科向高科长汇报。

高篮峰跷着二郎腿，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着报纸，漫不经心地听着小刘汇报的情况。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子上次向他报告说看见藏豪在太平间搂着女尸睡觉的情况让他出丑，他一直耿耿于怀。高科长耐着性子听完，说：“首先你说的时间就不对，你看到他的那天夜里医院什么也没丢，金柜被盗是三天后的事情。再说现在盗窃犯已经抓到了，也已经招供了，就差钱还没找到。”高科长的主观、自负是众所共知的，他只能干保卫，直截了当和坏人打交道还可以，如果让他破案，分析问题，似乎还差很多。他已经完全相信老柳的供词，认为案子已经结了。小刘还想再说些什么，高科长冲他摆摆手说：“好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小刘闷闷不乐地离开保卫科，心里想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有点可疑，藏豪半夜要开出纳室的门本身就值得怀疑，这件事不会是偶然的。于是，小刘又找到了厉建，向他汇报此事。厉建50多岁，中等身材，瘦长脸形，小眼睛，眉毛有些吊，有三十几年的刑事侦查资历，曾侦破过著名的“北方碎尸邮递案”和“国际列车盗窃案”，闻名于西北各省市。他听了小刘讲的情况后沉思了一会，说：“你讲的这件事很重要，虽然时间上不符合，也不是直接线索，但还是值得考虑。到目前为止，任何可疑的线索我们都要去调查和分析，因为案子还没结，钱还没找到。我们会调查。谢谢你！你先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刑警们一边加紧审讯老柳和顾梦得，一边秘密调查藏豪。首先，刑警们调查藏豪有无作案时间。“他平时几点上床？”

“他平时都是后半夜才睡觉，是个夜猫子。那几天好像他说有点儿不舒服，要早点休息。在我们之前就睡了。”

“那你们大概是几点睡的？”

“我们几个每天都是十点钟关灯，大概十点半左右睡着的吧。”

“你们中有没有人听到或看到他半夜起来或离开？”

大家都摇摇头。其中一个室友说：“好像听到隔壁宿舍的老刘说半夜两点左右，他被豪哥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不断地敲墙，结果把豪哥敲醒了，豪哥也敲了几下墙。”另一个室友插话：“我半夜也好像听到他们敲墙的声音，特别是藏豪敲得很重，把我吵醒了。”

刑警们觉得藏豪似乎没有作案时间，接下来的调查似乎也意义不大，但他们还是悄悄地搜查了他的宿舍、办公室，结果一无所获。刑警又调查藏豪与顾梦得的关系，大家反映他们虽然是老乡，但并没有亲密往来，连顾太太都承认顾梦得平时与藏豪没有来往。回过头来再审讯老柳，特别是调查老柳和藏豪的关系，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你是不是与藏豪合伙盗窃的？”

老柳的头摇得像个钟摆。“他这种人这么笨，除了胆子大，敢和死人打交道外，别的什么都不懂。他连话都说不来，老婆也讨不到，还能干这么大的事？你要说他敢奸尸我相信，要说他敢盗金柜，我不信。他呀，你们想都不用想。你们就相信我吧，这个案子就是顾梦得这小子一个人干的，钱他都藏起来了，所以他死不肯承认。我要把钱都拿跑藏起来，我也会死不认账。你们像对我那样狠狠地去对付他，他准会交代，把钱交出来。他比我还怕死。”

老柳的话听起来还算有道理，也符合逻辑，因此误导了刑警。“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少说那么多废话。什么顾梦得一个人干的？不是你与他合伙干的吗？谁狠狠地对付你了？你这是罪有应得，怎么，你干了坏事还要我们像对祖宗那样供着你呀！”老柳脑袋又挨了一巴掌。老柳的话还真起了作用，随后几天刑警们真的下大力气来对付顾梦得。轮流审讯，严刑拷打。

几天下来，顾梦得面色苍白，有气无力，问什么话也不回答，也不再辩解。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自己管钥匙和密码，金柜被盗自然怀疑他，可是他问心无愧，丝毫没有屈服的念头。“你们冤枉我，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的。”审讯的人开始时还以为他是消极抵抗，还在继续用手段对付他，后来发现他连一点挣扎和躲避的反应都没有了。

“顾梦得，别装死！”一桶凉水泼过去，他头耷拉着一点反应也没有。审讯的人慌了，急忙把他送进医院急诊室。急诊室的医生翻开他的眼皮，发现他眼睛一只瞳孔大一只瞳孔小，怀疑他有脑出血，正准备给他做腰椎穿刺时他突然没气了。顾梦得死了，被定了个盗窃罪和畏罪自杀的罪名。

老柳听说顾梦得死了，一下子瘫倒在地，“这下子我可完蛋了，你顾梦得小子好狠呢，真是死了都不放过我。钱你盗走了，罪让我替你扛着。我冤枉啊！”老柳真的傻眼了，他知道顾梦得一死自己无法洗刷清白了，都怪自己自作聪明，给自己套上了枷锁。虽然后来他改口否认与顾梦得合伙盗窃，说原来讲的话都是他编造的，但是，没有人再相信他的话。

厉建其实心里一直有疑问，如果是老柳盗窃了金柜，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脚印清除掉呢？如果是顾梦得和老柳合伙盗窃金柜，为什么不造成一种破坏金柜的假象？他又管钥匙又管密码，不是最先被怀疑的对象吗？但厉建却没再继续侦查下去，因为他不希望顾梦得再现清白，否则不好向上司和死者家属交人代。再说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包括被顾梦得盗走并藏起来的钱都不可能找回来了。可是也有人认为顾梦得在作案前就有所准备，把钱藏起来了，宁肯死也不交代。老柳就是这么认为的。金柜盗窃案结案了，因为顾梦得死得不明不白，案子无法追查下去，最终被盗的钱也没有找到。老柳被判了有期徒刑15年，全院还开了公审大会。公审会上，老柳似乎还有些不服，但是他的嘴巴被固定了说不出话。老柳一直认为是顾梦得陷害他，他的上诉一直持续了近三年，可是没人相信他，他也找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无罪。

藏豪的完美盗窃计划其实很简单，那天夜里他在宿舍的暖水瓶里放了一点安眠药，喝了暖水瓶里的水室友都睡得很香，因此没有人察觉他半夜曾离开过。回来后他又有意地大声打鼾吵得隔壁不能入睡，甚至用力敲墙把室友惊醒，为的是证明他两点到三点钟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他在病理实验室工作，很容易把防空洞里老柳留下的脚印移到出纳室，也很巧妙地把他自己的脚印和手印清除掉，并刻意留下拖钱袋的痕迹。他坚信刑警一定会发现暗道，并且会找到两点钟在食堂偷过包子的老柳。他知道老柳这个人有些小聪明，肯定能发现地道里有袋子拖过的痕迹，一旦他知道金柜失窃就会意识到这些拖痕是盗贼运送钱袋时留下来的。但是，他明白的越多，就越脱不了干系。而且，老柳一旦发觉自己被人诬陷，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顾梦得，他会咬住顾梦得不放。至于地道里的500元钱就更简单了，像老柳这样的人捡到钱肯定会拿回家，即使他没发现这包钱，刑警也会发现，最后还是会追查到老柳的。唯一可怜的就是顾梦得，藏豪没想到他会落到这个下场。藏豪后来去探望过一次顾梦得老家那已经哭瞎眼睛的老母，买了一些慰问品，但是，他没敢留下自己的姓名。

对于这个完美的盗窃案，藏豪似乎并没有感到骄傲，他觉得很多事情他都可以轻松地做到和做好，只要他愿意去做。这个案子结案后，他没敢马上用那些钱，他还和过去一样上班，夜游，干着原来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第四篇/得意忘形

他虽然盗窃成功，但钱一分不敢动，他不敢有任何大意。半年多后，风声过去，他感觉到平安无事，才开始蠢蠢欲动。他难以克制物质和精神的巨大诱惑，整天沉溺于妓院，对两个妓女产生了好感，不惜用巨款将妓女赎出。他有些忘乎所以，得意忘形。

第二十二章　逍遥法外

案子的侦破工作虽告一段落，但藏豪知道他还属于被监视对象。他经常感觉到夜里出去遛狗时身后有人悄悄地跟着他，因此，他处处小心谨慎。有一次，他想带点儿钱去北市区妓院逛逛，发现被人跟踪，于是，兜了个圈又回到医院。他出门不敢带钱，也不敢花钱，更不敢像过去那样随便地放狗咬人。那个年头，男人有了钱，一是下馆子，二是逛妓院，三是去赌场，因此，敢下馆子和逛妓院的男人都是有钱人。既然有人监视，他索性像从前一样穷嗖嗖地站在窑子门前看热闹，和陌生人一起凑份子到四流窑子打茶围。所以，监视他几个月并没看出什么名堂，慢慢地也就放弃了对他的密切监视。尽管如此，他仍不敢大意，藏在地窖里的钱一分没动过。每当打开储藏箱看到这些诱人的钞票时，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把一沓沓的钞票拿在手里时，他才感觉到真实，自己的确是个富翁了，如果他再逛窑子，没有人敢对他不敬，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虐待那些妓女。但是，这么多钱放在这里，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害怕被发现，更害怕被盗。他几乎每天都要看这些钞票，把它们搂在怀里，享受着一种成功和胜利的满足感。他把地窖铁门又加了一把锁。虽然法币在一天天贬值，但美元和英镑在走俏，有钱的人都在变卖家产，换成美元或黄金，准备随时逃之夭夭。尽管美元不是当时合法的流通货币，可是黑市私下里的交易十分活跃。藏豪在焦急地等待着那一天，安全地带着这些美钞离开这里。在那一毛钱就可以买五个烧饼的年代里，这些钱可以干多少事情啊！他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用他聪明的脑瓜做点儿生意，赚更多的钱。但是，他是军人，现在正值打仗时期，如果私自跑了就是逃兵，抓回来是要坐牢的。他现在还不敢走。

转眼到了1948年的夏天，大半年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人们已经完全放弃对那笔钱侦破的希望。这么久没找到丢失的巨款，想必那笔钱早已不知道转移到哪里去了，也许早就被挥霍一空。这件事慢慢地被淡忘，藏豪心里绷紧的弦也渐渐放松下来。整天守着这么多钱又不敢花，藏豪心里实在郁闷。终于，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在一天傍晚从地窖里拿出几百块钱下了馆子，喝点小酒。酒后他不知不觉来到北市区看热闹，腰包鼓了，人的精神头也不一样。他身着便装，戴着一副墨镜，来到戏来灯的妓院门前。

“客爷，里面请！”一个伺者毕恭毕敬把他领进大门。藏豪进了妓院，坐在接待大堂喝着茶水，等待着领班给他安排。领班正是上次喊打手打他的那个家伙，因为他戴着墨镜，领班没有认出他。嘿嘿，老子有钱了，这次可以好好出口气！藏豪心里暗想。“客爷，喜欢哪个姑娘？”

“凤姐。”藏豪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好，客爷稍等，我去看看凤姐这会儿有没有空。”

两袋烟的工夫，凤姐搀扶着一个瘦瘦的走路有些不稳的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一直送到了大门口。“老哥，以后少抽点儿烟，越抽你越不行，知道吗？”凤姐站在大门口叮嘱道。

“嘿嘿，烟戒不掉哇！连凤姐你都嫌我没用了。”中年男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凤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大堂，对领班说：“没出息的男人，天天抽大烟，人都废了。”

领班把凤姐领到藏豪面前。“客爷，让你久等了，凤姐来了。”

藏豪抬头一看，凤姐穿着和上次相同的旗袍，笑眯眯地扭着细腰向他走来。“客爷，好久不见了，可好吗？”凤姐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随口应酬着。接着，走到他身边一下坐在他的腿上，一只胳膊搭着他的肩膀。

“嘿嘿，好！好！”藏豪看到凤姐打扮得花枝招展，馋得咽了一下要流出来的口水，说道：“凤姐真是细腰嫩臀哪！”藏豪的手不安分地在她的腰部乱摸着。

“客爷多久没来了？”凤姐坐在藏豪的大腿上撒娇说：“你再不来，可别怪我把你忘了。”

“嘿嘿，你忘了我，我可没忘你呀。”

“谢谢客爷还记得我，那我们还是到包房里吧。”

“嗯哪，我们去你的包房。”藏豪心花怒放地抱着凤姐进了包房，正是他那次挨打的那间，只不过在里面墙角多了一张双人床。藏豪两步走到床边，一下子把凤姐扔到床上，伸手去解凤姐的衣扣。

“客爷，还是我自己来吧，小心你别弄坏我的衣服。”凤姐看到他动作粗鲁，有点不悦地推开他的手，自己慢慢解开上衣纽扣，露出白嫩的胸部。藏豪的大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胸部。“啊！你弄痛我了！”凤姐用力地推开他。藏豪的墨镜一下子从脸上滑了下来，露出那双带着淫秽和凶光的眼睛。“你是谁？怎么这么面熟呢？”凤姐吃惊地问道。凤姐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伤的胸部，一下子想起来了。“你是那个……”

“嘿嘿，老子正是那个上次在这间屋子里挨打的人！今天老子有钱了，专门来找你！臭娘们，你敢不让老子碰吗？”藏豪手里拿着一叠钱摇晃着。藏豪边脱衣服，边往床上爬，凤姐捂着胸部，惊慌地往床角里退缩。藏豪抓住凤姐的脚，用力撕下她的旗袍。

“来人哪！”突然，凤姐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出什么事了，凤姐？”门开了一个缝，领班探头进来问道。

“他不怀好意！他是上次在这里挨打的那个人！”领班推门进来，看到藏豪两只手抓住凤姐的胳膊，正往凤姐身上爬。“快把他拉下来！”凤姐用力挣扎反抗着。领班上来拽藏豪。

藏豪回头看了一眼领班，没敢像上次那样野蛮，翻身从床上滑了下来。“怎么，老子花钱了还不让碰吗？”藏豪手里拿着钱，理直气壮地说道。领班一时无语。

“老娘就是不让你碰，有钱我也不伺候你！”凤姐穿好了衣服，倔强地说。

领班劝解道：“凤姐息怒，客爷这次是给咱送钱来的，客爷也是喜欢你才点你。你不能这样待他。快给客人赔礼！”

“哼，我给他赔礼？他没安好心！”凤姐气哼哼地说。

领班一看凤姐不听他的话，转过头来对藏豪说：“这位客爷，要不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姐儿，温柔些的，你看如何？”

“别的以后再说，今天我就点她了。”藏豪坚持着。

这时，几个打手听到吵闹声也跑了进来。凤姐一看打手来了，更加强硬起来。“哼，你们看看他安得什么心？你们看他把我胸和胳膊抓成什么样？他上次在这里挨了打，这次到这里是要报复我！”凤姐露出刚才被抓伤的地方让大家看。几个打手看藏豪下手这么狠，知道他是不怀好意，愤怒起来，一起把他推了出去。藏豪有了上次吃亏的经历没敢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骂道：臭娘们，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出这口气！

领班拦住打手，没让他们动手，遗憾地把藏豪送到大门口，对他来说，有钱人就是神，就要恭敬。“客爷息怒，凤姐性格暴烈，有得罪地方，小的给你道歉！以后再光临本院，小的一定给你安排好。”

“下次？没有下次了。你就是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来了。”

正巧徐刚和一群人在大门口看热闹，看到藏豪被几个打手撵出来，他凑到藏豪的身边。“豪哥，怎么了，没钱被撵出来了？”

“什么没钱？老子这次带着钱来的。”

徐刚这才看到藏豪手里握着一叠钱。“咳，豪哥，有钱谁到这种四流的妓院哪！这地方卫生不好，弄不好还会染上病。我告诉你个地方，你去了保证不后悔。”

“啥地方？”

徐刚把嘴凑到藏豪耳边说：“清水楼。”

第二十三章　忘乎所以

清水楼不算北市区最大的妓院，但实力最强，老板的后台也最硬，好像连省警署的头子都入了股。妓院位于北市区的西部，紧邻南京街，由两个“田”字形的大院并联，全部是青砖木制的二层楼。前面的一个“田”字形大院里面有酒店、洗浴、戏院、棋牌室和赌场，后面的一个大院是妓院。

听了徐刚的建议，藏豪借着酒劲，大摇大摆地走进清水楼。徐刚羡慕地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唉，老子真是个穷当兵的！叫个官就比我强！”

藏豪一进门，立刻有人高喊：“来客了！”一个领班模样的中年男人向他走来，中等身材，白白净净，长着那种男人不烦、女人不厌的大众相貌。藏豪心里明白，这种人看似忠厚朴实，实际上很滑头，能够见风使舵，专门为妓女拉皮条。“先生喜欢哪位姑娘？”领班的边倒水边问。

“叫来看看吧。”藏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多时，领班的带领一排女子扭着腰姗姗走来。妓女们穿着相同款式的旗袍，只是花色不同，有的摆出阿娜的姿势和妩媚的表情，有的规规矩矩地站着，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折叠的丝绸扇。藏豪透过墨镜看着这些妓女，一时看花了眼，不知选哪个好，用手一个个地点着，说：“嘿嘿，都不错，我都喜欢！”

领班不知他到底要选哪一个，不解地问道：“老爷，你最喜欢哪一个？”

“我要挑身体健康、性格温柔的。”

“老爷，你放心，我们这里的小姐身体都健康，没病，也都很温柔。”

“哦，那就留下两个，其他的都走吧。”

“老爷，您是说留下两个？”领班不解地问道。“那可是要花双份的钱哪！”

“少废话，告诉你留下两个就留下两个，还不明白吗？”藏豪有点不耐烦。一群人围着藏豪，让他感到极不自在。特别是领班站在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不舒服，虽然他带着墨镜，还是不知该往哪里看。他对领班挥挥手，意思是让她们都离开。领班看出他是个新手，虽然有点财大气粗的样子。于是，招呼两个年龄大一些的妓女留下，然后，一挥手让其他人离开。

留下的两个妓女面露喜色，马上进入了角色，面带媚笑地来到藏豪身边，一边一个搂着他，一个给他捶腰，一个给他扇扇子。“谢谢老爷点了我俩！”“哟，老爷真健壮，身上都是肌肉。”

“嘿嘿，有点痒！”藏豪缩着脖子，浑身抖了一下，他不太适应妓女的手轻轻地在他皮肤上滑动。他想伸手搂她俩的腰，突然想起在戏来灯因鲁莽挨打的事，不敢再轻易动手动脚，规规矩矩地坐着，脸绷得紧紧的，拘谨得不知怎样才好。

“相公，我们入洞房吧！”一个妓女笑着说。看到他木讷的样子，这两个妓女就知道他是个新客，开始主动挑逗他。

“入洞房？”藏豪摸摸口袋里的钞票，心里突然醒悟过来，自己今天是老爷呀！他有钱了！于是，表情马上放松下来，咧咧嘴说：“好哇，入洞房，当新郎！”他看都没看两个妓女长得什么样子，他也根本不需要看她们的容貌，他现在只需要女人。藏豪把两个妓女抱进包房，直接把她们扔到床上。接着，张开手臂扑上去，把两个妓女压在身下。藏豪头都没回对领班喊着：“把灯关了，把门关上，你出去吧！”

领班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关上房门。在漆黑的房间里藏豪恢复了他恶魔的本性，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妓女的衣衫，双手用力地蹂躏着她们的肉体。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活的女人，又是妓女，两个妓女那主动、热情、大方、火辣的言语，性感的动作以及周到细致的服侍，让他欣喜若狂。他像头挣脱束缚的野兽，把长期压抑在心底和粗壮的身体里的罪恶欲望全都强烈地发泄出来。两个妓女原以为他是个生疏腼腆、害羞的新客，但看到他像一头猛兽般对待她们，不约而同地暗自叫苦，但又不得不强颜欢笑，艰难地忍受着他那近似于摧残的蹂躏。藏豪太野蛮、太粗鲁，几乎不把她们当人，比奸尸还要疯狂，她们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号叫。几个小时过去，弄得她们遍体鳞伤。一直坐在包房外面等着听令的领班，听着从屋子里传出有别于平常的叫喊声，也听不懂哪一声是兴奋，哪一声是痛苦。但是，令他满意的是，这个嫖客在包房里与两个妓女鬼混了一个通宵。

天亮了，一夜没合眼的藏豪没有一丝疲倦和困乏，要不是急于上班，他的手还不会放开紧搂着的两个女人。“嘿嘿，宝贝！我今晚还来找你们！”两个面如死灰的女人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她们不想再招惹他，盼着他早些离开。藏豪终于恋恋不舍地下床穿衣服，两个妓女重获自由，急忙穿好衣服下床。包房费、茶水、夜宵和水果，加一起一共60美元，藏豪慷慨地拿出100美元。“零钱给你们俩做小费吧。”他虽然是第一次嫖妓，规矩还是懂的，满意了要给点小费，下次妓女会把他伺候得更舒服。况且，他也不差钱。在当时，一宿能够消费得起100美元的只有那些权贵和富商，但是，即使是这种人也只偶尔显露一下，一般的嫖客消费加一块儿还不到20块钱。看到藏豪拿出一沓钱结账，乐得领班站在一旁不停地给藏豪鞠躬。两个饱受折磨的妓女本来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接待他，此刻，看到他如此阔绰，一下子忘掉了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羞辱。吃过早餐，两个妓女装作很开心地把藏豪送到大门口。清晨的空气格外清爽，微风吹来，藏豪深吸一口气，心情特别爽朗。他咧着大嘴，嘻嘻笑着，大摇大摆地从台阶走下来，回头看看远处还在向他挥手的妓女，心满意足地向医院方向走去。

一连二十几天，藏豪下了班都泡在窑子里，每次都找那两个妓女。领班会直接把他请到专门为他准备的包房，两个妓女也会准时等在那里。时间久了，藏豪与她们熟悉起来，开始与她们交流，甚至有说有笑。慢慢地他开始喜欢她们，举止也不那么粗暴了。两个妓女看到他变乖了，又很专一地找她们，更加欢天喜地细心服侍。因为藏豪这种大主顾天天光顾，清水楼的老板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还亲自请藏豪吃饭。“老板在哪里发财呀？”妓院老板边敬酒便问道。

“嘿嘿，我做点药材生意。”藏豪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哦，那一定是贵重药材吧？”

“嗯哪，人参、鹿茸、天麻、红景天，全是从长白山采的。”

“听说长白山那里有大片的原始森林，药材很多。据说野兽也很多，还适合打猎。”

“嗯哪，不过在那里采集名贵药材，是冒着生命危险哪。”藏豪开始给他们讲蛇谷的故事，老板和妓女们听得津津有味。他说出许多名贵中药材和医学术语，还讲了不少关于采药的故事，大家都相信他真的是专门卖名贵中药材的富商。

酒过三巡，老板有事先走了，两个妓女继续陪着藏豪喝酒。“豪哥，你以前的女人都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其中一个瘦一点的妓女问道。

“嘿嘿！不值得一提。”他想搪塞过去。

“说说嘛，我俩又不是你的老婆，说说又不要紧。”两个女人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没，没有哇！”

胖一些的妓女说：“骗人，像你这么亢奋的男人，没有女人，鬼都不会相信。”

“我真是单身哪！”

两个女人对视而笑，“你是说你没和女人睡过觉？”

“嗯，这个……”藏豪支支吾吾着。

“说说嘛，你对她是不是也像对我俩这样，这么粗暴，这么疯狂？”

“都是些死人，哪能和你俩比呀！”

“什么，死人！”两个女人吃惊地一下子跳了起来。

藏豪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一下说：“嘿嘿，跟你俩的床上功夫相比，她们当然都算是‘死人’了”。

“豪哥，我以为你说的是真死人呢，吓我一跳。我可是最怕死人了，见到一次死人，我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胖妓女说道，“豪哥，看不出你还挺幽默的。”

自开始逛窑子，藏豪就远离女尸了，有了这两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他没有再奸过尸，原来对女尸的痴迷和疯狂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开始厌烦女尸，特别是那具用防腐剂处理过的女尸，已经僵硬得跟橡胶似的。他奇怪自己竟然也有喜新厌旧的感觉了，他哪里知道这两个女人都是妓院里技术顶尖的人才啊！

第二十四章　为妓赎身

他着了魔，下班就往清水楼钻，成了妓院里的大客户，连清水楼的老板都对他毕恭毕敬，经常请他吃饭、喝茶、听戏，他的自尊和虚荣在这里得到了满足。在这里他学会了简单的应酬和交际，渐渐地变得自信和开朗，他学会了打牌、打麻将，可是他从来没赢过钱。

两个妓女，一个叫巧儿，29岁，长得很清秀，体形瘦长，性格温柔，瓜子脸、柳叶眉、单眼皮、一对弯弯的眼睛，性格文静；另一个叫月翠，26岁，有点粗胖，圆脸，双眼皮、大眼睛，皮肤白净净，性格泼辣、直爽。她俩干妓女这个行当，虽然说不上是被逼无奈，但也属于生活所迫。月翠是由于父亲吸大烟背负了巨额债务，为了替全家还债自愿选择了做妓女；巧儿则是被嗜赌如命的丈夫卖到了清水楼。妓院的生活虽然有吃有穿，却也受尽凌辱，没有人身自由，甚至连个人的积蓄也被大妈咪收走，说是集中保存，实际上是防止她们逃跑。妓院并不是她们一生的选择，很多妓女干过这行当一段时间后，特别是年龄大了，都希望能碰到一个有钱的、善良的男人把她赎出去，哪怕是做小也愿意，只要能让她感受到做人的尊严和家庭的温暖。她俩看到眼前藏豪这“钻石王老五”这么专一，富有又慷慨，而且老实实在，还算可靠，两人一商量，有了从良的念头。于是，拿出多年来练就的十八般武艺把藏豪哄得下了班就往这里跑，围着她俩团团转。有一天，月翠趁藏豪开心时试探说：“豪哥，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们两个，不如把我们俩赎出去，我们两个到外面跟你好好过日子，伺候你一辈子。”

“我俩还可以帮助你打理生意。”巧儿娇滴滴地补充一句，“豪哥，像你这么健壮的男人，怎么也需要两个女人。我们两个女人恐怕都难以伺候得让你满意。”

藏豪骄傲地咧着大嘴笑起来，把她们搂在怀里说：“哈哈，真想嫁给我呀？好哇！正合我意！我把你们俩都赎出来。”藏豪心里清楚，把她们赎出去过日子，天天伺候他，可比天天往妓院里跑要省钱，正是求之不得。

“真的？你答应了，我俩可是认真的。”两个女人看到他答应了，高兴起来，一个给他捶背，一个给他按摩腿。

藏豪想了想说：“当然认真。需要多少钱？钱我来出，你们自己去和老板谈。”

巧儿和月翠马上找到老板说起赎身的事。老板一听她俩想赎身，立刻翻脸，把她俩臭骂了一顿。“呸！没门！多少钱老子也不卖，你们想走，还想把我的钱罐子拐跑，休想！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其实，老板有心想趁她们还不算太老把她们卖掉，因为清水楼每年都会花50元一个的价钱买进一批十几岁的年轻姑娘，但是现在他不能轻易的答应，他要卖个好价。

可是，两个女人铁了心，毫不示弱地回击老板。“好哇！你不卖也罢。可是他还是要讨老婆，他会到其他窑子去讨，就不会再来你这里了。你同样还是赚不到他的钱，不是吗？”

老板一听她们的话有道理，马上口气软了下来，说：“这么说你俩是非要走不可了？我是舍不得你们呀！这么多年来，我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疼爱有别于他人，你们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我们也舍不得离开这里呀！可是，毕竟我们年龄大了，不能一辈子吃这碗饭。正好碰到这么好的机会，以后的生活也算有了着落。还望老板开恩，放了我们吧。”

老板假装动情地摸了一把他那干瘪瘪的眼睛说：“那好吧，我就放你们走。我来说个数。”老板伸出一个巴掌，“每人这个数！”老板心里奇怪，像藏豪这么有钱又年轻的“王老五”，在外面找什么女人找不着，怎么偏偏要花钱买妓女做老婆？他哪里知道藏豪性格孤僻自闭，愚笨得从来没有过女人，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用钱买来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开心和快乐。如果老板知道这些原因，一定会狠狠地敲藏豪竹杠。

“五百元！”月翠和巧儿不约而同叫了起来，“是法币吗？”

“Dollars!”

“你从前的价格不是三百法币一个人吗？”

“你们没看现在是什么时期了，我白给你5万法币，你要吗？”老板振振有词地说，“再说，你俩不一样，你俩是我的台柱子，正是该给我赚钱的时候。”

“老板，看在我们在清水楼干了多年的份子上，能不能少收点儿，我们是怕价太高他会打退堂鼓。”

老板马上显露出商人的面孔，退让一步，说：“300美元一人，同意，就这个数，不同意，免谈！”

“老板，你要的可是美金哪！”

“傻丫头，我要的是你们的身价呀！你们身价高一点儿，以后才有好日子过，懂吗？”老板不愧是个商人。

两个人回来把老板的话如实向藏豪重复一遍。藏豪听后爽快地答应：“没问题，明天我带钱来把你们赎出来。”巧儿和月翠开心得仿佛回到了童年，围着藏豪又唱又跳，在两人的心中他成了她们的太阳，她们的生命突然充满了阳光。

第二天一大早藏豪顶着晨曦，兴高采烈地离开妓院去上班，一路上还哼着小调，趾高气扬。当他从北市区一条胡同穿过时，突然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跟踪他，他急忙躲在一个拐弯处的墙角里。跟踪的人一看他没影了，急忙跑到拐弯的地方东张西望着，突然发现他正站在墙角的另一边，距离只有三米远。跟踪的人吓了一跳，扭头就往回跑。藏豪看他跑得飞快，知道追不上，于是，迅速离开了北市区。那个人不像警察，倒像个贼，是个又瘦又小的年轻男子，还有点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心里有点不安，一个声音告诫他：千万别是警察，如果警察发现你现在频繁地逛妓院，那不露馅了吗？你哪来的这么多的钱？但是，他仔细一想，警察看到他不会吓得往回跑，也许可能是妓院里的人吧。于是，他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大市场兜了一圈，确定没人跟踪他了才去医院上班。

陶主任看到藏豪这几天上班总迟到，也没批评他，只是关心地让他别熬夜早点休息。藏豪低着头在实验台旁做着组织冰冻切片，没吭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不能把两个妓女带到医院，她们的外表和举止很容易让人猜到她们的来历。如果被人发现他从妓院里赎出两个妓女，就暴露了他有钱这个事实。要把她们安置在医院外面，最好离医院远一点儿，找个合适地点租个房子。不能买房，因为买房的目标太大，再说以后找到合适机会他还要带着她们和钱远离这里呢。这天下午，藏豪到外面租房子去了，在离医院三站路的一个叫玉泉的地方租了个小四合院。他感觉称心如意，一边临近方形广场，另一边临近南湖公园，周围环境安静，价格也不贵，一个月20元美金。傍晚，他交了订金，与房主签了一年的租房协议。拿到钥匙后，他回到太平间从储藏箱里取出六百美元。他算了算，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花出去两千六七百美元了。在那个年代，两千美元算是巨款了，至少可以买一套四合院。但是，藏豪感觉花的并不多，他安慰自己，总得花些钱出去吧，否则整天守着这么大一堆钱一分钱不花憋也憋死了。况且，这些天他真是感觉很快活，特别是今天，让他感觉到很兴奋，好像就要做新郎官了，再说，从明天开始就不需要这么大把大把花钱了。想到这里，他更加心花怒放。之后，他急匆匆地直奔北市区，一路上小心谨慎，不停观察着是否有人跟着他，在反复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放心大胆地走进妓院。

老板收下赎金，在赎人协议上签字画押，然后，笑眯眯地对藏豪说：“今晚就别走了，在这儿多住几天吧，我备了点儿酒菜给你和两位未来的太太饯行。”老板指着巧儿和月翠假惺惺地说：“这两个丫头在我这里也有七八年了，就像我自己闺女似的，真有点儿舍不得。”

大妈咪在一边趁机唠叨道：“是啊，再住两天吧。一下子就走，真有点儿舍不得。你小子有福气呀，巧儿和月翠天生丽质贤惠，要不是生活所迫干这一行，都是良家媳妇啊！要不是老板忍痛割爱，我可舍不得放她俩走。她俩可是一心一意地跟你走，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们呀！”巧儿和月翠在一旁听到，赶紧跪下身来谢谢老板和大妈咪。

“嘿嘿！”藏豪傻笑着说，“好吧，明天走吧。”藏豪见天色已晚了，第二天又是周六，两个未来的太太还有点行李，就同意留下了。巧儿和月翠格外高兴，陪着藏豪痛饮了半宿，一直到三个人都有些醉意才被人扶回房休息。这一夜是他们相识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藏豪在睡梦中不停地咧着大嘴笑着，他当上了新郎官，一下子娶了两个新娘子，比当了皇帝还快乐，皇帝也不可能一天娶两个老婆呀！

第二十五章　告别清水楼

礼拜天早晨，巧儿和月翠早早就醒了，她们太兴奋了，总算熬出头了。两人开始收拾行李，藏豪仍然在床上呼呼地昏睡着，发出震耳的鼾声。

“巧儿姐，你说他能真心对我们好吗？”月翠悄悄问巧儿。

“我看他是真心的，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花言巧语，但心里有数。这种人比那种能说会道、花言巧语的人可靠得多。”

“嗯，你看人准，我相信。”

“像我们这种人，还想要找什么样的人？我们只能找一个既喜欢我们又能依靠的人，不可能找我们喜欢和爱的人。我们经历过的男人太多，那些有钱、有才、风流潇洒的男人没几个靠得住。”

“是的，巧儿姐，你说得太对了！我那个小白脸就靠不住。”

“你要是走了，你的那个小白脸怎么办呢？”巧儿悄声问月翠。

月翠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死猪似的藏豪，说：“别提那个小白脸了，整天花我的钱，还往别的妓院里跑，吃喝嫖赌什么都干，我早就不想理他了。”

“是啊，这种男人别再理他了，我们赚的是血汗钱，还要养着这种男人，太不值得了。”

“那你呢？我看你表哥可是真心对你好啊！以后你们怎么办呢？”月翠反问道。

月翠的话，无意之中勾起巧儿的回忆。“我表哥确实爱我，他文质彬彬，很有修养，从小就喜欢我。其实，我和我表哥青梅竹马，像亲兄妹似的。我那个该死的男人，嗜赌如命，欠了巨债。原来表哥还有点钱，但都被我男人借去赌博输掉了，他还不起我表哥的钱，就把我给押上，让我陪我表哥睡觉。后来，又狠心地把我卖到妓院里。”

“你男人太坏了！”

“是啊，恶人有恶报！在我进妓院不久后，他就被债主打死了。”

“那你表哥怎么不把你赎出去呢？”

“他说过等他有钱了一定把我赎出来。不瞒你说，四五年前在我最红的时候，每天点我的男人都要排队。我表哥每次来看我，都是排到最后面，等到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是精疲力竭了。他很心疼我，坐在我的身旁轻轻地为我按摩。”

“除了你表哥，你有没有对别的男人动过感情呢？”

“你怎么问这么傻的问题呢，月翠？”巧儿惊讶地看着月翠。

“我只是随便问问。有时候我也会对客人有点感觉。”

巧儿喝了口茶水继续说：“干我们这一行你也知道，跟嫖客做事只是一种机械的工作，是不能动感情的，所以也无从谈什么感觉和快乐。我只有和表哥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感觉，感到满足。”

巧儿说到这里，看了看还在一边呼呼睡着的藏豪，又继续说：“唉，可惜我表哥太穷了！他要是有钱早就把我赎出来了。他每次来妓院看我，我都是用我自己的积蓄为他买单，这种男人也够窝囊的了。唉，我不愿意和他一起过那种苦日子，既然有机会重新开始生活，也只好与他一刀两断了。”

藏豪翻了个身，睁开蒙胧的眼睛问道：“和谁一刀两断？”

“哈哈，和你一刀两断呗！”两个女人娇滴滴地扑到他的身边耍起娇来，“豪哥，睡得好吗？”

“好，做了个怪梦，我当了新郎，但是，入洞房后却找不到新娘了。我到处找，一直找到刚才睁开眼睛，好不容易找到你俩，却听到你们说‘要一刀两断’。”

“你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怎么会和你一刀两断呢？”“是啊，还没和你过上好日子呢，怎么可能和你一刀两断呢！我们是要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

“哦，对，从今往后，与这里一刀两断。我保证让你俩过上好日子。嘿嘿！”

“谢谢豪哥！我俩今后会一心一意地伺候你。”巧儿说。

“豪哥，我们俩还要给你生一大堆孩子。就怕你养不起哟！”月翠开玩笑说。

“嘿嘿，你俩放心，生多少都养得起。”藏豪搂着两人闲聊着，不自觉地又兴奋起来，他的身体开始不安分，于是，翻身压到巧儿的身上动手扒她的衣裤。

“豪哥，我去收拾行李，让月翠先伺候你吧。”巧儿用力把他推下来。藏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躺在他另一边早已兴奋得忍耐不住的月翠翻身骑在了他身上，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肌肉，腰部不停地扭动着，发出一阵阵的尖叫。藏豪在月翠的身下，兴奋地看着她呻吟着的表情和刺激性的动作，憨憨地笑了起来。巧儿趁机下床穿好衣服，开始收拾行李。她偷偷地笑着：嘿嘿，月翠装得真像！她知道妓女都会这招，令一般的男人熬不过五分钟。其实，巧儿错了，此时的月翠已经开始用心在做了，她在享受着当妓女时一直没有真正感受到的快乐，她要弥补过去的损失。过了好久，月翠满身是汗，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喊叫了。藏豪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他瘫软在她的胯下，月翠则像一个获胜的骑士那般停在了战马上。“月翠，你休息吧，我替你收拾行李。”巧儿关心地对月翠说，她看得出，月翠对藏豪已经有了一些激情。巧儿从内心对藏豪这种无休止的发泄感到有点儿恐惧，如果做爱不是一种工作的话，她几乎一次也不想再做了，现在多亏有月翠可以帮她多分担一点儿，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个男人。十几分钟后，藏豪又恢复了他的野兽的本能，疯狂地趴在月翠的身上粗暴地抽动着。月翠闭着眼睛轻轻地呻吟，似乎在细细地品味着他的呼吸、他的肌肉、他的力量带来的刺激和兴奋。藏豪感觉自己像在登山，艰难地向上爬，一点一点地接近顶峰，在到达顶峰的一瞬间，他全身的血管和肌肉仿佛爆裂了，全身的血液、精髓和力量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外力从体内抽出来。他再次像个瘪了气的球，身体重重地压在月翠的身上。他满足了，喘着粗气，浑身松软地闭上双眼躺在床上。

“巧儿姐，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月翠红着脸走到巧儿身边小声地说。

巧儿拉着月翠的手说：“瞧你说的。怎么会呢？我们姐妹俩是一棵树上结的两个果子，今后是一家人了，在一起生活时间长着呢。”接着，巧儿把再次睡着的藏豪叫醒。藏豪坐在床上，伸着懒腰，看着一地的行李开心地笑了。新的生活开始了，一切都显得那么奇妙，不可思议。钱哪，竟然如此神奇！从这天早晨开始，两个女人不再是妓女了，她们用自己的积蓄结了前一晚上的账，卸下浓妆，脱下华丽的服装，换上普通女人的便装。

老板亲自来送行。“藏老板，以后常来哟！”

“嘿嘿，常来，常来！”藏豪随口应付着。

“老板，你还想让他到这里嫖呀？”月翠不满地顶了老板一句。

“是啊，有我俩在，决不许他再踏进妓院半步！”巧儿也毫不示弱。

“哪里，哪里。误会了。我是希望他常来和我聚聚。”老板解释道。

“哎哟，这人还没出门呢，我们的月翠和巧儿就开始吃醋了。”大妈咪也调侃了一句。

“是啊，如果豪哥再来清水楼，我和巧儿肯定会吃醋哟！”

“有你两个美人陪着，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待在家里，呵呵！”藏豪笑得嘴角都咧到腮帮子了。

一群昔日的小姐妹们带着羡慕的目光把她们送到大门口。“月翠姐，巧姐，今后过好日子了，别忘了我们小姐妹啊！”“有好男人也帮我们介绍一下，把我们也赎出来！”

老板听到这话，不高兴地瞪了说话的妓女一眼：“怎么，你小小年纪也想走？没门！不到三十，别想离开我清水楼！”

“啊？三十岁！天哪，我还要再熬十几年哪！”

就在大家喜气洋洋难舍难离的相互道别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马路对面不远的一个角落里有个身材瘦小的青年人，脸上带着轻视和得意的表情偷偷地奸笑着，在望着马车远远地离去后，他也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第二十六章　四合院

藏豪租的四合院是青砖瓦房，三面平房，一面是高高的院墙和门洞。正房有两间，面朝南，东厢房一间，是客房，西厢房一间，是厨房。院子不特别大，但很整洁。靠近厨房处还有一个压水井，但日久不用，已经不能正常工作。一进大门的右手边，有个旱厕所。藏豪把行李搬到屋子里后，就到院子里修理压水井，两个女人开始收拾行李。

“巧儿姐，你年长我几岁，你做大，我做小，你看如何？”月翠心直口快地说。

“瞧你说的，这么严肃，我可不愿意做大，当小的多受宠啊！”巧儿一脸顽皮地说。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其实，你我姐妹俩都不是黄花闺女，都经历过太多的生活磨难，还讲什么名分，谁做大都一样，有事我们好好商量，今后我们姐妹生活在一起多包涵，相互关照，这是最要紧的。”巧儿也认真地说。

“那好啊，就这么定了，姐姐在上，请接受妹妹一拜。”月翠做了一个调皮的动作，两个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巧儿看到四合院有三间住房，对月翠说：“月翠妹妹，既然今后我们三个要长期生活在一起，我们还是分开住好，一人一间房，也能休息好。”

“你说得太对了，豪哥的呼噜打得我头昏脑涨的，如果天天和他睡一张床我该疯掉了。”月翠笑嘻嘻地指着窗外正干活的藏豪，小声说道。

“咳，他的呼噜我倒是可以忍受，可是，如果他天天都那么亢奋和粗暴我可吃不消，还是月翠妹妹多替我担待些哦！多陪陪豪哥呦！”巧儿冲着月翠调皮一笑，翻开衣领露出肩膀被咬得紫色的牙印给她看。

“哼，还没开始呢，你就要把我卖了？你瞧瞧我这里！”月翠假装生气的样子，掀开裙子露出白嫩的大腿，一片片青紫色，“还有其他地方就不给你看了，有苦只能是自己往肚子里咽。”

“开个玩笑，我们姐妹俩一定要一心，也要一起好好地调教调教他，让他开朗些，温柔些，有节制些，你说呢？”

“好的，巧儿姐，我听你的。一些变态的嫖客喜欢虐待妓女，我们现在不是妓女了，是他的女人，要让他善待我们。”两个女人私下商量，她俩住正房，一人一间，藏豪住厢房，但他可以任意选择住在哪里。她们清楚像藏豪这种有着野兽般欲望的男人，一个女人是招架不住的，即使两个人一起应付也有点吃力。她们决定慢慢调教他，给他立一些规矩，首先要让他有节制，不能太粗暴，其次是要懂得感情上的交流。但是她们也明白，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哄着他，他毕竟是当家的，她俩有义务伺候他，容忍他。对藏豪来说，他希望两个女人和他住一个房间，但看到她俩愿意分开住也没有什么意见。反正都是他的女人，都是他的家，他可以自由选择。晚饭两个女人临时炒了几个菜，三个人喝酒庆祝乔迁新居。这是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第一天，巧儿和月翠能够离开妓院重获新生已经感觉到很幸福很满意了，一点也没去在意什么名分，藏豪更没有去想什么结婚的事，反正两个女人都是他的，他也有了一个家。就这样，三个人稀奇古怪地生活在了一起，好在四合院是独立的，关上大门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吃过晚饭，藏豪出去跑步，两个女人收拾好碗筷，坐在院子里聊天。“巧儿姐，你和豪哥在一起时有感觉吗？”

“有啊，感觉今后生活有依靠了。”巧儿故意装作没理解月翠的问话，答非所问。

“我不是指今后生活，我是指和他做爱时的感觉。”月翠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没，没，一点都没有。我喜欢那种柔情似水，甜言蜜语，卿卿我我，不喜欢他那种简单粗暴，甚至是虐待的方式。你呢，月翠？”

“我吗？开始时没有，最近有点儿了。还是像你说的那样，开心的主要原因是感觉今后生活有希望了，有盼头了。”月翠补充了一句，“他虽然内向，说不出来什么，但他的一身肌肉蛮刺激的。如果他别太粗暴，别在肉体上虐待人，再亢奋的欲望我都可以承受。”

“呦，傻丫头，原来你自己有感觉了，就来试探我呀。既然你感觉很好，就拜托你今晚陪陪他，让我好好歇歇吧。”

“姐，我好像到了危险期，今晚还是你陪陪他吧，我要回避一下了。”

“哇，傻丫头，危险期怕什么，他这么有钱，还养不起你的儿子？有了孩子我们这个家不是更稳定了吗？”

“可是我希望你先怀，或者我俩一起怀。”

“不，不，不，我说不定不能怀孩子了呢，我曾经得过花柳病，虽然治愈了，但怕留下后遗症。你年轻，身体健康，还是你先要吧，我帮你做主。”

“谢谢巧儿姐，你真好！”月翠很开心地依偎在巧儿的肩头。藏豪穿着背心裤衩满身大汗从外面回来，接满一桶井水，举到头顶倒了下来。水从他矮墩墩的身体流了下来，他像个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两个女人看着他粗犷的冲凉方式，开心地笑了。

天黑下来，巧儿和月翠早早回各自房间睡觉了，藏豪也乖乖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太激动了，两个美女陪在身边，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今后的打算。他不可能同时娶两个女人，如果只能娶一个，他会选择哪一个呢？巧儿文质彬彬，有修养，温柔，长得也秀丽，但是好像有点体弱，不像月翠那么健康活泼。月翠大方、泼辣、能干，特别是在肉体上让他满足。如果让他选，他想选月翠，不过，对他来说似乎巧儿更有神秘感。此时，他浑身燥热，欲望再次燃起，于是，溜进巧儿的房间，将睡梦中的巧儿压在了身下。巧儿迷迷糊糊以为是表哥，心里一阵激动，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紧密地配合着他的动作。巧儿的举动刺激了藏豪，他更加兴奋，动作开始粗暴，弄痛了巧儿。巧儿一下子醒了过来，这时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做梦，她失望地看着这个饿兽般的男人，无可奈何地忍受着，不时地尖叫着，焦虑地等待着他尽快结束。时间过得那么缓慢，巧儿迷迷糊糊睡着了，睡眠中的巧儿让藏豪产生一种奸尸的幻觉，他疯狂粗暴的动作不时地把巧儿弄醒。藏豪身上的汗水流到了巧儿的身上，黏黏的，把她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怎么还没好哇？人家困死了！”巧儿被动地应付着，有点不耐烦。在巧儿的催促下，他总算结束了。巧儿拿块毛巾给他擦了擦身上的汗水，说：“豪哥，回房间休息吧，明天是礼拜一，你还要上班呢。”说完，巧儿翻个身又睡着了。藏豪可不是个听话的人，这一夜他从两个房间来回地窜了几趟，搞得两个女人鬼哭狼嚎般地叫着，筋疲力尽。当藏豪第三次爬上巧儿的床上时，巧儿委婉地推开他，“豪哥，来日方长，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呦，明天你还要上班呢。今晚不能再来了，回你房间休息吧。月翠，过来和我一起扶着豪哥回房休息。”巧儿朝着月翠的房间喊着。最后，两个女人把他连哄带推地按倒在厢房的床上。不一会儿工夫，厢房里就传出震耳的鼾声，藏豪像个死猪似的睡得香香的。四合院里总算安静下来。

第二天是礼拜一，藏豪照常去医院上班。当他穿好军装出现在两个女人面前时，她们目瞪口呆，半晌才惊讶地说：“豪哥，你不是商人吗？怎么突然变成了军人呢？”

“其实，我不是商人，我在陆军医院病理科工作。”藏豪红着脸说：“嘿嘿，逛妓院，哪敢报真实身份呀！”

巧儿和月翠知道他是个军人，又在陆军医院里工作，心里更加踏实了。他人品肯定没错，又这么有钱，今后她们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美。她们心里暗自高兴。藏豪坐在椅子上吃饭，两个女人一个给他盛饭夹菜，一个给他捶背按摩，他真的成了大老爷了，过着王爷般的生活。藏豪走后，两个女人开始憧憬幸福未来，商量每人生一对儿女，把这个和谐的大家庭经营好。她们感觉一下子从地狱来到了天堂，庆幸自己的命好，时来运转，马上开始大富大贵。有机会，一定好好报复一下那些过去坑害过她们和曾经瞧不起她们的人，哼！让他们看看，贵妇是怎么还乡的！

第五篇/暗中智斗

老柳含冤入狱，心里明白，却又说不清楚。他想申诉，可是没有任何证据。牢房里他巧遇一位聪明的盲人，为他指点迷津。老柳不甘含冤入狱，他在狱中动用自己的智慧与藏豪开始了暗斗。

第二十七章　狱中煎熬

自从法院宣判后老柳一直不服，反复上告，但没有任何结果，他含冤进了市郊的一家监狱。牢房里的狱霸是个杀人的土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满口脏话，牢房里的犯人都要听他的话。第一天进牢房，狱霸就让老柳拿东西孝敬他，老柳当然不肯，自以为自己年龄大能受到些尊重，没想到狱霸先给他一个下马威，打了他一耳光。“妈的，老兔崽子，敢不听我的话，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一群犯人拥上来，不分轻重地把老柳毒打一通。老柳拼命呼喊。可是，门被这些人用棉被堵上了，外面听不到。看到老柳抱着头，蜷曲着身体躺在地上，这群犯人疯狂地大笑起来。每个犯人刚进来时都受过这种虐待，而每个老的犯人都想让新的犯人尝尝自己曾经吃过的苦头，所以，虐待新犯人成了传统和游戏规则，在这种游戏中，长期受虐的犯人们发泄出自己施虐的心态情绪。老柳抱着被打得满头是青包的脑袋暗自后悔，早知道进牢房也会挨苦头，何必在审问时编瞎话呢？警察打得再狠，也总是有分寸的，而这些犯人个个心理变态，好像野兽那般以欺负他人为乐趣。一连几天，老柳受尽欺辱，为了不继续被毒打，他编造了一个宝藏的故事，他告诉大家等他有朝一日出去拿到财宝，只要是他的好兄弟都有份。他想这下子这帮人该尊重他点儿了，可是没想到犯人们听了都不以为然，甚至还逼他讲出藏宝地点，又让他多吃了不少苦头。无奈之下他只好编造了一个藏宝地点，说在医院后院的防空洞里有一个密室，里面藏着一些黄金、珠宝和十几万美金。之后的几天没有人再欺辱他了，他总算过了几天的好日子。

狱霸利用探视的机会满怀希望地把口信传了出去，外面的人当天就钻进医院的防空洞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一无所获。狱霸知道受骗后，气急败坏地指挥牢房里十几个犯人把老柳蒙在棉被里对他拳打脚踢，逼他说出藏宝的地址。犯人们个个都如饿狼一般显露出狰狞面目，凶狠地盯着他，他知道如果再不说出实话，马上就会被他们撕个粉碎。于是，老柳求饶说：“你们放开我，我就说真话。”十几个人马上放开手。

狱霸揪住他的衣领说：“你要是再敢骗我，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老柳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这群恶狼般的犯人说：“我是不想被你们欺负，所以编了一套瞎话骗你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宝藏。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如果不相信就打死我吧。”

“妈的，你敢骗我们！”“妈的，你这是在耍弄我们！”“给他点厉害的！”犯人们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通。

“算了，饶他一命吧。弄死他，脏了咱们兄弟的手，不值得！”狱霸的一句话，救了他一条小命。他赶忙跪在地上给犯人们磕头。

后来老柳才想明白，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又被判了15年的刑期，谁也不敢说他能活着走出监狱，所以，这些犯人急不可待地天天折磨他，逼他讲出秘密，他后悔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了这次教训以后，他再也不敢随便耍小聪明了。熬过一个月后，他开始和这些犯人融合到一起，他们不再把他当做新犯，也不再折磨他，他的日子好过了一些。监牢里的犯人都是一些劣迹斑斑、作恶多端的人，谈不上什么文化修养，甚至连最基本的人性道德都不齐全，个个都欺弱怕强、自私自利、讲究虚荣、好吃懒做，相比之下老柳还算有点文化修养的人。在他进来三个月后，牢房里进来一个新犯人，是个40岁的盲人。凡是新犯人进来，老犯人总是愿意摆摆谱，端端架子，欺负欺负人。这些老犯看到牢房里进来一个瞎子，都想欺负他。“喂，瞎子，帮我倒马桶！”“喂，瞎子，帮我洗饭盒！”“喂，瞎子，帮我挠挠后背！”盲人知道自己有生理缺陷，害怕吃亏，很勤快，无论谁使唤他都顺从。他很快就和监牢里的老犯们熟悉起来，慢慢地大家也对他友善一些了。老柳并不想欺负新犯人，更不愿意欺负残疾人，比起那些老犯，他还算有点儿良心和同情心。

有一次吃饭，老柳和盲人坐在了同一张桌，开始两人只顾闷头吃饭，谁也没说话，饭快吃完了，盲人开口说话了：“老哥，你是个好人哪！”

老柳听了他的话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好人？”

“我们牢房里只有你一个好人，你从来没欺负过我。我还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老柳好奇地看着盲人，他虽然四十多岁，可是长得像五十几岁，瘦瘦的面孔，下颌显得很尖，两只眼球白白的，在眼眶里不停地转动。“老兄，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东西，可是我的鼻子和耳朵特别好。哪个人如果靠近我，我不仅能闻出来他是谁，还能辨别出他在做什么事。有时候甚至比你们有眼睛的人还敏感，比如，黑夜里我可以感知到牢房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是吗？你有这么神？”

“我们牢房里的150号是个瘦子，160号是个胖子，都是二十几岁，他俩的床铺挨在一起，对吧？”

“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胖子和瘦子走路的脚步声能分辨出来。昨晚半夜150号和160号那两个家伙，悄悄过来偷了你放在床下的一个小包裹。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听他们说要找一个‘藏宝的地址’。你不信可以回去看看，你的小包裹没了，在160号的褥子下面。”

老柳吃惊地看着盲人，半信半疑。“这怎么可能呢？你连他们把我的包裹藏到哪里都知道！”

“咳，我看不见，还听不到吗？这个屋子里，除了你，其他人都指使过我干这个或者干那个，还有的人经常偷我的东西。他们以为我是瞎子，什么都看不着，其实，他们一到我身边，我就知道他们是谁，想要干什么，他们偷了我什么东西。”

“那你知道我睡哪张床吗？”老柳问道。

“你睡5床，他们称呼你202号。我住2床，没错吧。”

“看来你确实很神，我刚才和你一个桌子吃饭，一没和你打招呼，二没出任何动静，你就能辨别出我来。了不起！”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从小就失明了，不得不练习通过耳朵和鼻子来辨别各种事情，所以，耳朵和鼻子变得非常敏感。但不管怎么说，跟正常人比还是个残疾，所以，我养成了委曲求全、逆来顺受的性格。”

老柳对盲人产生了兴趣，原来盲人的智力很高，思想感情也很丰富。“听说你被判了16年。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盗窃罪，和你一样，都是被冤枉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冤枉的？”老柳有点奇怪。

“你不是经常对看守说你是冤枉的，是被人陷害的吗？你说过陷害你的那个叫顾梦得的人死了，你无法洗清冤屈，对吧？我听到了。我说过我的听力特别好，很远的地方，很小的声音我都可以听到。而且，我还可以通过声音辨别方向、距离和动作。比如，我的床下大概一米深有个暖气通道，一直通到两里地以外的锅炉房，经常有修理管道的工人从锅炉房那边下到地道里，从我们这里走过去维修管道。”

“你怎么知道你床下的地道通到两里地以外的锅炉房？”

“嘿嘿，锅炉房的烟飘过来，根据风速和味道就能辨别出锅炉房离这里的距离。

老柳点点头：“唉，惭愧呀！有眼睛的还不如你这无眼睛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盲人就是盲人，总是残疾。还是你们有眼睛的人的世界丰富多彩。”

“你是怎么被冤枉的？”老柳问道。

盲人用手擦了擦干瘪的眼睛说：“说来话长，先不提这事了。我是个算命的，一直以算命为生。大家都夸我算得准，称呼我郎半仙。其实，主要是我耳朵好使，他们在门外等候的时候常常小声说些关于自己的话，我都听得到。即使是一个人来或者不说话，我的鼻子也很容易闻出来他是干什么的，是什么样的人。”

“啊，你的鼻子有这么灵，我不太信。”

“医生身上会有医院里的味道，这个你不会不信吧？”

“嗯，这个我信。厨师有饭店里的味道，这个我也能闻得出来。那我问你，银行的人有什么味道？”

“嘿嘿，当然是钞票的味道了。”

“钞票的味道你都能闻出来？那我这种看大门的人有什么味道呢？”

瞎子想了想，笑笑说：“我根据职业的味道把人分为特殊人和普通人。你身上当然是普通人的味道。”

老柳心里不悦，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骂道：“妈的，臭瞎子，你把老子看成普通人了！”

“老哥，你别生气，你是普通人里的好人哪。”

“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老柳奇怪地问道。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嘿，都说盲人会算命，原来你们是靠听和闻，靠推测，是吧？”

“没错，上帝是公平的，眼睛不好的人其他的器官会更好一些。当然，还有一点儿，靠感觉。”老柳看着郎半仙，感觉很神秘，不由得开始高看他。

第二十八章　盲人指点

老柳趁着放风大家都不在牢房的时候，来到160号的床前，掀开褥子，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小包裹。于是，悄悄把小包裹拿了回来。他相信盲人确实耳聪鼻灵，决心和他好好交往，说不定以后会有什么用处。他开始在生活上照顾盲人，很快和盲人成了好朋友，两人经常饭后放风时一起散步聊天。

“郎半仙，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被冤枉的呢。”老柳问道。

“咳，说起来有点惭愧，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呀！有一天，我在天桥上算命，远处走来一对中年男女，离我有七八十米远时男的低声对女的说：‘我把偷来的钱藏在南山公墓的枯井里。’女的问道：‘安全吗？’男的回答：‘没问题。暂时先不动，他们丝毫没怀疑我。等风声过了再取走。’当这对男女从我身边过去时，我闻到了钞票的味道，我断定这两个人是银行职员，偷盗了银行的钱藏了起来。我心中大喜，该我发财，如果是从银行偷出来的钱，数目一定不小。我决定冒险到枯井里看看。”

“你怎么去的南山公墓？”

“我的父母都埋在南山公墓，我曾经去过那里。我从市内乘公交车到了南郊终点站，下车后顺着路左侧向山上走。南郊公墓在精神病医院的后山，那里空气清新，风景十分秀丽。”

“啊，你连风景秀丽都看得到？”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我走在山坡的树林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闻到树叶和花朵的清香。在我的四周和头顶，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伴随着鸟叫。阳光从树枝的缝隙中洒落下来，点点滴滴地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感受到大自然的美丽和温暖。我顺着石阶向山上走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南山公墓。”

“那你找到那口枯井了吗？”

“南山公墓的院子里有两口枯井，一口枯井位于山坡上，从井底反上来的污浊的气味就可以判断出井底有发酵的淤泥，这口井不可能藏什么东西。另一口枯井位于一个废弃的寺庙后院，在枯井口附近我就闻到钞票的味道，这种味道就是银行里的味道，我断定那口枯井里藏着钱。因此，我决定在夜里动手。你知道对我来说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但对你们有眼睛的人不一样，黑夜里什么也看不着。”

“这么说你找到钱了？你发财了？”老柳迫不及待地问。

“我带着绳索来到枯井，往枯井里扔了一块石头，从石头落地的声音判断枯井有5米深。我把绳索的一端系在旁边的一棵树上，另一端扔进枯井里，我顺着绳索滑了下去，一直滑到井底。井底有个石板，石板下有个大手提箱，沉甸甸的，看起来里头有不少钱。我用绳索把手提箱绑起来，打算空手攀绳上去，再把手提箱提上来。意外的是我刚爬到一半系在树上的绳索开了，我重重地摔到了井底，半天不能动弹。我的腰砸在井底的石板上，像撕裂开似的疼痛，我躺在井底一动也不能动。我想我的腰一定摔折了，这下可完了，我本来就是个瞎子，现在又摔瘫了，以后可怎么活呢？”

“咳，你把绳子系牢点儿呀！”老柳埋怨着。

“过了很久，我的腰背部疼痛轻了一些，我试着抬抬腿，两条腿都可以动，我放心了，我没瘫痪。我打开箱子，拿出一沓沓的钱数着，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钱，但是，我知道数目巨大。为了这些钱，我要想办法爬上去。我扶着井壁慢慢地站起来向四周摸索，井壁光滑，没有可以攀登的东西。四周一片寂静，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有点绝望了，如果几天没人发现我，我不是要活活地渴死饿死在这井底吗？上面可以听到蛐蛐断断续续的叫声、猫头鹰不时的夜鸣和夜猫的嚎叫，远处不时传来精神病患者的喊叫声。”

“我说你能不能快点说呀！你最后上来没有？钱拿到没有？”老柳急的有点不耐烦。

可是瞎子仍然不紧不慢地说着。“天亮了，我抬头可以看到‘蓝天’，那是我们盲人眼前淡淡的白光。又过了许久，我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向山上走来，我拼命地喊救命，终于有人听到了，他趴在井口告诉我别着急，他回去喊人。过了大约一小时，有个人顺着绳索滑下来把我用绳索绑好，上面的人把我拉了上去。随后，那个人提着手提箱也上来了。”

“你赶紧拿着手提箱走哇！”

“我走不了啦！”

“怎么，你受伤了吗？”

“没受伤。救我上来的人是个警察，他看到手提箱子上印着银行的名称和现金两个字，马上就把我扣住了。”

“嗨，你属于那种别人偷驴你去拔桩的人，和我一样，不用说了，我全都明白了。后来，你怎么解释也没人相信，都认为是你偷的钱，对吧？”

“我被带到警察局里，他们连续审问了我三天三夜，让我交代出同伙。他们说我一个瞎子不可能盗窃银行，一定是有同伙，他们逼着我承认有同伙。”

“你承认了吗？”

“我没有同伙，承认什么！我对警察说，如果让我到银行里辨认，我可以找出那对男女，因为我记得他们的声音和身上的气味。可是，这些警察根本不相信我，也不给我机会。”

“咳，人与鬼、穷与富、福与祸都是一念之差，一瞬间的事情。你要是把绳子系牢点儿，那现在该是什么样啊！”老柳替瞎子惋惜起来。他本身就是个有小偷小摸习惯、爱占小便宜的人，所以，听到瞎子的这段经历自然感慨一番。

“钱没得到也没什么可惜的，说明那个财不是我的，我是后悔不该做这件事。通过这件事我才真正体会到，不义之财不可取呀！本本分分过日子总比待在这里强得多。”

“怎么？后悔了？当初怎么想的？你不是算命的吗？怎么不给自己算好呢？”

“实话说吧，算命那都是些骗钱的小把戏。我要是真会算命，我当然要先给自己算好，也免得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脑子不灵的人也干不来这一行。你是怎么被冤枉的？”盲人问道。

“我俩不一样的地方是我不仅是被冤枉，而且还是受陷害的。”老柳感慨地回答道。

“你知道谁陷害你的吗？你说说事情的经过，我帮你分析分析。”

老柳把金柜盗窃案的前后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盲人听得聚精会神。“事情就是这样，你帮我分析分析吧。”

盲人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很狡猾，智商很高，事先经过精心策划。首先，那个你一口咬定的出纳员不可能是盗贼，他自己有钥匙又有密码，要想偷的话随时都可以把钱拿走，还用找人合伙吗？他既不会自盗，更不会与人合伙，因为金柜失窃他责任最大，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他，假如是他自盗，他不会坐以待毙，早就跑了，也用不着陷害别人。那个藏豪极有可能是真正的盗贼，他在出纳室被盗的三天前被发现站在出纳室旁边，很可疑，有可能那天夜里他是踩点。半夜这个时间，谁都拿不出来不在场的证据，但是，只要不被人看到谁都会有不在场的证据。”

“可是，那个人性格内向，很木讷、愚笨，没有那么狡猾呀！”

“你错了，你犯了一个多数人容易犯的错误。大家都认为性格内向的人木讷，智商低；性格活泼开朗的人聪明，机敏。实际上，智商和人的性格没有关系，反倒是人的情商和性格有关系。”

“可是盗窃金柜要有钥匙和密码呀。”

“警察不是怀疑你通过地下道的木孔偷窥密码吗？你没做，说明有人做。那个藏豪发现你偷食堂的包子，说不定也发现了你的暗道，所以他通过暗道偷窥了金柜的密码。”

“嗯，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他哪来的钥匙呀？”

“他既然想盗窃金柜，必然要先盗窃钥匙，既然金柜被盗，说明钥匙一定也被盗了。至于他怎么盗走的钥匙，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件事你现在再上诉也没用，你只有这么办。”盲人低声说道。

第二十九章　暗中盯梢

自得盲人指点后，老柳一直盼着大儿子柳浪来探视，老柳认为柳浪很像自己，聪明劲儿十足，下一步的报复计划要全靠柳浪在外面实施了。终于有一天，柳浪又来探监了。监狱的探监室是个又长又宽的大房间，有两扇门，一扇门通向监狱里面，另一扇门通向外面走廊，房间中间隔着一道细铁丝网铁，犯人隔着铁丝网与家属交谈。柳浪今年18岁，身材相貌与老柳很像，个子比老柳稍微高一点儿，但仍显得瘦小。父子两人的脸形和眼睛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眼神都一样。

柳浪神秘兮兮地低声问道：“爸爸，你是不是真的盗窃了金柜呀？”

老柳斩钉截铁地辩解道：“没有，根本没有的事。儿子，不要相信警察的话，我是被冤枉的。”

“爸爸，你对我说实话，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是不是把那笔巨款藏起来了？你告诉我，我会替你保管好。”

老柳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是，他忍住性子没发脾气，耐心地向儿子做了解释：“我礼拜二那天夜里只是爬进食堂偷包子，回来走到出纳室下面的地道里捡到一包钱，就是警察在咱家搜出来的那500美元。我当时因为经不住审讯的折磨耍了点小聪明，故意把顾梦得咬出来，其实，我只是猜测金柜的盗窃可能与顾梦得有关。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顾梦得不会这么傻做这种监守自盗的蠢事，可能还有其他人参与，要么是和顾梦得合伙作案，要么那个人自己作的案。”

“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听说警察曾怀疑藏豪有作案的动机，因为在金柜被盗的三天前曾有人看到他半夜有开出纳室门的动作。我当时极力否定藏豪作案的可能，看来不是他愚蠢，是我自己太愚蠢了。你要重点监视藏豪，他如果真的盗窃金柜早晚会露出蛛丝马迹。”

柳浪听了老柳的话，似乎有点儿失望，他一直认为他爸爸盗窃了那笔巨款，并把钱藏了起来，现在看来，他爸爸确实是被陷害的。“好的，爸爸，你放心！我会悄悄地监视藏豪和顾家，如果有消息，我会再来探视你。”

柳浪中学没毕业就在北市区一家餐馆里打工，而这家餐馆正好位于北市区的红灯区。从监狱回来，柳浪决定悄悄跟踪藏豪，因为这个案子关系到他爸爸的命运，也关系到他们全家的命运。他把案子的全过程理了一遍，得出了与老柳相同的结论：内贼作案，有意陷害。与案子有牵连的人并不多，顾梦得死了，老柳进了监狱，只有藏豪一个人在外面。有人曾举报半夜看到他试图进入出纳室，但最后的调查因为藏豪没有作案时间不了了之。他不大接受警察的调查结果，不能只因为没有作案时间就把藏豪否定掉了，半夜大家都睡着了，谁也不可能为别人有无作案时间去作证，换句话说，谁都不能证明藏豪半夜起来过，但谁也不能证明他没有离开过宿舍。有一天，碰巧藏豪一个人在柳浪打工的饭店里喝酒，当时藏豪也发现有人在看着自己，但并没在意。柳浪遗传了老柳的狡猾和小聪明，看到藏豪最近总到红灯区来，觉得有点儿可疑，决定悄悄监视藏豪，如果真是他偷的钱，他可能会大把大把花钱。那个时期男人有钱，无非是吃喝嫖赌，因此，他经常在夜里跟踪藏豪，但是，几个月下来毫无收获，藏豪在酒店里无非是点点小菜喝点小酒，没花什么大钱。他显得很贫穷，有时买东西算账时为了一分钱争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候在妓院外面看看热闹，想进去，但手摸摸口袋后又不敢进去，偶尔和一些人凑份子进廉价的妓院打茶围，都是穷人穷欢乐，没花过大钱。有一次妓女在街上游行，他跟在一个妓女后面动手动脚，被妓女当众辱骂一通，灰溜溜地跑了。他从来没去过赌场，看来不像一个有钱的人。柳浪没从藏豪身上发现任何名堂，以为自己搞错了，便放弃了对藏豪的监视，转而去监视顾梦得的太太。

顾太太三十几岁，相貌平平，是个家庭妇女，顾梦得死后不得不出来工作。她高中毕业，有点文化，得到了一个小学老师的职位，每天忙于上班下班。孩子送到父母家里，一个人生活得贫寒简单。几个月的观察，柳浪同样没有从顾太太身上发现什么异常。一天傍晚，顾太太下班回家走在一条黑黑的巷子里，突然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从她后面跑来一把把她推倒，迅速夺下她的手提包飞快地逃走。顾太太爬起来追了几步又摔倒了，眼看着强盗跑得无影无踪，大声地呼喊：“抓坏蛋哪！抓强盗哇！”她大声地哭叫。柳浪在后面远远地跟踪顾太太，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他想上前安慰顾太太，但又不知说什么好。路人陆续围上来。“这个挨千刀的坏人哪，把我这个月刚发的薪水都抢走了！这可让我们母女俩怎么活呀？哇！我不想活了，我太难了！我怎么这么不幸呢？顾梦得呀！顾梦得！你一撒手就走了，没给我们母女俩留下一分钱，大家都说你偷钱了，可是你偷的钱都在哪里呀？你把钱都给谁了？你让我们母女俩为你背黑锅，你真没良心哪！”顾太太把憋在心里几个月的辛酸和委屈全部发泄出来，她的腿摔伤了，从裤腿流出一道血迹。柳浪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伤心的女人，心里一阵阵难受，他不忍心看到她悲伤的样子，掏出自己身上的零钱递给她，扭头走开了。这么贫穷的女人，肯定与案子没有任何瓜葛，他不需要再跟踪她了。回家的路上，柳浪耳边反复响起顾太太说过的话，顾梦得会不会把钱转移到家乡了呢？对呀！他应该到顾梦得的老家去看看。

柳浪不远千里来到了顾梦得的家乡，一个北方的大草原。顾梦得的老家十分贫穷，两间瓦房，房顶露天，四壁透风，一点看不出有钱的样子，令他感到非常失望。顾家的院门开着，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用藤条编织着筐篓。“顾妈妈在家吗？”柳浪问道。

“谁呀？”老人抬起头向大门口的方向看着。

“我是顾梦得的同事，专门来看你的。”

“哦，你从医院来的，请进吧。”老人用力拄着一根木棍想站起来，可是，试了几下都没站起来，“唉，老了，不中用了。”

柳浪连忙走过来把她扶起来。天气已经暖和了，老人还穿着破旧的棉衣，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皮肤显得黑皱皱的，两条腿抖动着，两只手在空中摸索着。柳浪这才发现，老人的眼睛已经失明了。“老人家，你眼睛怎么了？”

“儿子死了，我的眼睛哭瞎了。他们都说我儿子偷了钱后自杀了，可是我不相信。我儿子绝不会干那种事，他是好人，是被冤枉的。”

“是的，顾妈妈，我来这里正是想了解这件事，帮他澄清冤屈。”柳浪顺着老人的话说道。

“人都死了，澄清了还有什么用处？”

“澄清了可以抓住真正的盗窃犯，你们家人就不用背黑锅了。”

“嗯哪，你这孩子说话有道理。能抓到那个盗窃犯吗？”

“能抓到，你老放心！”

“那就好！进屋坐吧。”老人的手指向屋子方向。

柳浪向屋子望去，黑洞洞的房间里除了一张木床什么都没有，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霉臭味道。“顾妈妈，我看看你就走了。给你带来一点水果和点心。”柳浪把东西放到院子里的小桌子上。

“谢谢了，这么远的路，来看我还带东西给我，上次医院来的人也给我带了东西。”

“医院还有别人来过吗？”柳浪问道。

“嗯哪，也说是梦得的同事，听说话声音还是个老乡。”

令柳浪意想不到的是，和顾妈妈的对话有了一点儿意外的收获。“是吗？他叫什么名字？”老人摇摇头。“他长得什么样？”老人又摇摇头。柳浪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顾妈妈，对不起，我忘记你眼睛看不到了。请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两三个月前吧。”

“他来干什么呢？都说了什么？”

“他专程来看看我，没说什么。”

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柳浪急忙告别顾妈妈踏上返程的路。医院里与顾梦得来自于同一个地区的只有两个，病理科的老陶和藏豪，陶主任不可能来看顾妈妈，那么，探望顾妈妈的人很可能是藏豪。藏豪平时和顾梦得没什么来往也没什么交情，怎么能在顾梦得死后去看他妈妈呢？柳浪再次怀疑藏豪可能是顾梦得的同伙，钱有可能被藏豪藏起来了。因此，从大草原回来后他又继续跟踪藏豪，决心查个水落石出。

第三十章　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阶段的跟踪柳浪取得了很大的收获，他发现藏豪几乎每天都会去一家叫清水楼的高级妓院。这种高级妓院没有钱的人是不敢进去的，而且他发现藏豪每次都要在里面住一夜，清晨才出来，每次离开时总有两个妓女把他送出大门口。藏豪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呢？他一定就是盗窃金柜的盗贼，否则，凭他一个月那点儿可怜的薪水怎敢天天往妓院里跑？柳浪决定到妓院里面查个清楚。

礼拜四傍晚，柳浪特意穿老柳的制服来到妓院。妓院大门口的石阶上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他站在石阶上向大门里面张望着，想进去又有些犹豫。“去！去！到别处玩去！”一个看大门的打手走出来，驱赶看热闹的小孩子，柳浪也被当做小孩推下石阶。

柳浪刚想再踏上石阶，这时，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小兄弟，你这么年轻，不要往那里跑呀！”一个轻柔的男低音对他说。

柳浪感到奇怪，什么人这么愿多管闲事呢？他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人，瘦高个子，长得白白净净，文文气气，还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是个有文化的人。“你是谁呀？你管我跑不跑呢？”

“这里不是你应该进去的地方，小兄弟。”陌生人语重心长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进去呢？”

“小兄弟，我发现你连续几天一直在这家妓院门口看热闹，我猜你一定很好奇想进去看看，对吗？”

“这么说你也天天在这里看热闹，否则你怎么会知道我天天待在这里呢！”

“是的，我是一连许多天一直待在这里，可是，我不是来看热闹的，也不是来取乐的。说实在的，妓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好人谁往这里跑呀？”

听了他的话，柳浪感到有点不解，眼前这个人有点儿怪，好像很深沉，又好像很伤感。“既然妓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怎么还天天守在这里呢？”柳浪反问道。陌生人一脸的惆怅，没说话。柳浪看得出他有难言之隐，两人都不再说话，面对着清水楼的大门张望着，心里想着各自的心事。柳浪虽然已经18岁了，但外表瘦小，像个未成年的孩子，妓院守门的人是不会放他进去的。妓院里面是什么样？他从来没进去过，即使他能够走进妓院，他在里面能做些什么呢？他感到茫然。“大哥，你进过妓院吗？”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人。

“怎么，你对妓院很好奇吗？你这个年龄，十五六岁正是对这种事情好奇的时期。”陌生人并没有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我已经18岁了，已经工作了，就在马路那边。今天调休。”

“哦，原来是这样。你虽然已经成年了，但这里还是不要来为好。”陌生人以一种长辈的语气劝导他。柳浪感觉奇怪，这个人自己神色不安地守在妓院旁，好像急切要见什么人似的，怎么还不停地教育他呢？陌生人从柳浪的表情里看出他的疑虑，说：“小兄弟，我叫沈国屏，是个小学老师，你叫我沈老师好了。看你像个未成熟的孩子，我不忍心你学坏，所以刚才拉了你一把。”

“哦，沈老师，谢谢你！你做得对。不过，我进妓院不是想干坏事，我也不会去干那种事。我是有另外的事情要做。”柳浪诚恳地说。

“原来是这样？你也有其他事情要做。”沈老师重复一句，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是啊，进妓院里的男人不一定都是嫖客，也有好人，是因为别的缘故。”

“沈老师，那里面你进去过吗？里面是什么样子？”柳浪问。

“是的，我进去过许多次，但从没嫖过娼。”

“那你进去干什么呢？”柳浪追问道。

“这样吧，小兄弟，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个便饭，吃饭时我们再聊，好吗？”

“好的，沈老师。我叫柳浪，你就叫我小柳吧。”

柳浪领着沈国屏来到他打工的饭店，这里离清水楼只有几十米远。饭店老板范德辉看到他进来，吃惊问道：“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又跑来了？”

“我刚认识的朋友沈先生，他想吃点饭，我就领他来了。”

“哦，贵客请，里面坐！”范老板热情接待。小吃店只有一间屋子，装饰简陋，七八张桌子。老板范德辉，四十几岁，开朗善谈，热心肠，自己兼做厨师，雇员除了柳浪，还一个年轻姑娘。

此时过了吃饭的时间，屋子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沈先生简单点了一些菜饭，拉着柳浪坐下来一起吃，范老板还赠送了一小壶白酒。几小盅白酒下肚，沈先生说：“你想了解妓院里的什么？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小柳看看旁边站着的范老板和女服务员，没好意思开口，沈国屏见柳浪没回答，便自己讲了起来。“你想知道我进那里干什么，对吗？我进妓院是看我表妹。我表妹是被卖到妓院里的，她是被迫做了妓女。我和我表妹青梅竹马，感情很深。”沈先生愁眉苦脸地说。

范老板听到沈先生的话来了兴趣，端起一盅酒敬起来。“老弟，我在这里开店有几年了，对清水楼的情况也了解一些，清水楼的小姐有时会在我这里吃饭，有几个和我还熟悉，我知道那些妓女中很多都是被迫干这个行当的。”

沈先生继续说：“我答应表妹，等我有钱了一定把她赎出来，可是我一个穷教书的，赚不来那么多钱哪！最近她连续十几天不愿意见我，所以，我每天都待在清水楼的大门口。据说，有个卖药材的老板财大气粗，包了她和另外一个妓女。咳，男人当到我这个份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点脸面都没有了。”说到这里，沈国屏泪流满面。

“老弟，想开点儿。男子汉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想不开。你表妹也可能有难言之处吧。对了，你表妹叫什么名字？看看我认识不。”

沈国屏抬起头看着范老板犹豫一下，说：“你常去那里吗？她叫，李巧儿。”

“李巧儿，这个名字很熟。李巧儿？平时是叫巧儿吧？嘿嘿，我认识。长得很秀气，身材很好。人嘛，也很温和，客人都喜欢她。”范老板笑嘻嘻地说，表情色眯眯的，有点得意的样子。柳浪和女服务员听了范老板的话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看着范老板，好像范老板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嫖客。沈国屏听了他的话也感觉很不自在，脸涨得红红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知是感到羞愧还是气恼。范老板看到柳浪和女服务员奇怪的表情，再看看沈国屏，自感说话不妥，马上解释道：“你们可别误会呀！我虽然进过清水楼，可是，没和妓女干过什么事，只是偶尔打个茶围，消遣一下。巧儿可是个好女人哪！我早就听说她是被卖到妓院里的。她这个人不喜欢接客，所以，平时经常负责打茶围，我对她还比较熟。”听了范老板后面说的话，柳浪和女服务员总算松了口气。令人尴尬的气氛消失了。

“可是她现在变了，每天都接客，而且，对我避而不见。”沈国屏叹了口气。

柳浪突然想到他连续几天早晨在妓院大门口都看到有两个妓女送藏豪走出妓院，沈国屏说的药材老板会不会就是藏豪呢？“沈先生，你看见过那个药材老板没有？”柳浪问道。

“看见过。是巧儿和另一个叫月翠的妓女送他从妓院里出来时。”

“他长得什么样？”

“我只看到他的背影，矮墩墩的，好像很强壮，留着短头发。我的一个朋友从清水楼其他妓女那里了解到，那个男人这几天要把她赎出去。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十分着急。”

“老弟，你真是个书生啊！他要真能把你表妹赎出去，那不是你表妹的福分吗？你既然爱你的表妹应该高兴才是。”范老板开导他。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感情上接受不了。我总觉得她爱我应该等我。”

“等你什么？等你有了钱去赎她吗？你什么时候能有钱？你让她等你多久？你小子有点太纯情了！告诉你，女人都是很现实的，特别是那里边的女人，你以为她能与你出去过苦日子吗？不可能！你清醒点吧！”范老板手指着清水楼喊道。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她会说变就变。我要见她，当面和她谈谈。”沈国屏坚持说。

范老板看着他那固执愚蠢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好了，我们也该打烊了。酒饭钱算我的，欢迎你下次再来。”范老板看看墙上的钟表已经10点了，下了逐客令。柳浪把沈国屏送到饭店门口，看着沈国屏晃晃悠悠地向清水楼走去。

藏豪花钱赎妓女，这可是重要发现，这一发现让柳浪非常兴奋和激动，他想马上到警察局报警，他相信警察会非常重视他提供的线索，一旦能找到巨款就可以证明老柳的清白了。想到这里，柳浪立即向警察局走去，但是他到了警察局门口又有些犹豫了，在大门口转了几圈没有进去，他觉得现在还不能报警，老柳的遭遇让他觉得这些警察的破案能力太低，他还不能相信他们，他还要自己继续侦查，如果真能找到那笔巨款老柳自然就获救了。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离开了警察局。

第三十一章　神机妙算

柳浪自从认定藏豪就是金柜窃贼后，便开始猜想藏豪可能藏钱的地点。这么一大笔钱可不太好藏，他不大可能直接藏在院外，除非后来一点点地转移出去。据说藏豪的宿舍和办公室都被警察检查过，没发现什么。柳浪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冥思苦想：他能把钱藏在哪里呢？外面太平间小院里响起了送葬的喇叭声音和哭叫的声音，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可是，今天这个声音吵得他心烦意乱。他关上窗户，隔着窗户望着太平间的后墙和屋顶，突然想到藏豪负责太平间的工作，几乎整天泡在那里，一段时间还曾住在那里，太平间可是一个谁都不爱去，也不太敢去的地方呀！钱会不会藏在太平间里呢？“对呀！太平间可是个最好的藏钱的地方！我怎么没想到呢？”柳浪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必须要到太平间里看看。”柳浪对太平间太熟悉了，他家就在太平间后面，平时也经常往那里跑。他小时候是医院家属院里有名的淘气孩子，用他爸爸的话说这孩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宿不叫被窝里尿尿。但是，淘气也练就了他足智多谋、胆大心细的性格和矫捷轻盈的身手。柳浪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钻进太平间里侦查一次。

礼拜五下午柳浪一直在太平间周围闲逛，在确定藏豪没在太平间后，他决定从太平间的后窗户进去。他刚打算绕到后面，突然看到藏豪从远处走了过来，连忙躲了起来。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到藏豪进入标本室后，他在外面监视着，大概半小时后藏豪从标本室出来在走廊抽了一支烟，然后，锁上大门向医院外走去。这天藏豪刚好回太平间取准备为妓女赎身的赎金，他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往北市区走去。柳浪小心谨慎地悄悄跟着，藏豪一路上几次回头都没有发现他，直到藏豪走进清水楼。“好哇，你今晚好好在妓院里和那两个妓女鬼混吧！老子今晚去端你的老窝！”柳浪感觉离成功不远了，心里十分高兴。天色渐黑，柳浪坐在清水楼对面的路边，他要弄清今晚藏豪是否在妓院留宿。如果藏豪今晚留在妓院，那么，他后半夜可以放心大胆地溜进太平间。按柳浪的想法，停尸房里有尸体，每天总是人来人往的不可能藏贵重物品，而标本室只有藏豪一个人有钥匙，平时也只有他一个人进出，因此，标本室最有可能藏钱。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月光照亮了整个城市的上空，连北市区的霓虹灯都显得不如往日明亮，北市区的街道上人流明显多于往常，妓院门前显得热闹非凡。柳浪没有兴趣欣赏妓院门前妓女们的表演，也没有心思观看街道上妓女们敲锣打鼓招摇过市的热闹景象，他执著地监视着清水楼，一刻也没放松。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吓了他一跳。他抬头一看，是沈先生。“沈先生，你又来了。”

“我早就来了，一直躲在旁边，我要看看那个药材老板长得什么样。他刚刚进去，你随后就到了。”

“他长得什么样？”其实，柳浪早已确定药材老板就是藏豪，但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一脸横肉，小眼睛，三角眼。”

“嗯，没错，就是他！”柳浪没加思考，脱口而出。

“怎么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只是听你说了他的特征，感觉有点熟。”柳浪急忙掩饰，“你相信他是药材老板吗？”

沈先生靠近柳浪坐在路边，望着清水楼，沉默了一会儿。“我才不关心他干什么的，他就是金店老板和我也不相干。我是担心巧儿会受欺辱，再次落入火坑。你知道，逛妓院的老板里面有几个好人？女人对他们来说还不如宠物，玩腻了随手就抛掉。我是怕巧儿吃亏。”

“是啊，你说的有道理。”柳浪嘴上附和地说，心里却在思考今晚如何进入标本室。

“小柳，你为什么总守在清水楼的大门口呢？难道你也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沈先生的问话打断了柳浪的思路。他愣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回答说：“是的，我在找一个罪犯。”

“什么，你在找一个罪犯？”沈先生有点儿吃惊。

“有一个人盗窃了金柜，嫁祸于我父亲，导致我父亲含冤入狱，我决心把他揪出来。”

“这么说这个人在清水楼里，是吗？”柳浪摇摇头没说话，他暂时还不想对沈先生说实情，因为老柳曾经告诫他这件事他只能一个人去办，决不能对任何人说。沈先生见他没回答，痛快地说：“如果需要我帮忙，你就对我说好了。要钱我没有，帮助你出把力，出出主意还可以。”

“谢谢沈先生，说不一定以后真会需要你帮忙，但是现在不需要。”

“那好吧，需要我帮忙时再找我吧。我在蓝山县利辛小学。”

“哦，我记住了。沈先生，你今天见到你表妹了吗？”

“没有。我进妓院几次专点她的名，可是她一直不见我。恐怕以后也不会再见我了。说不一定哪天她会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我一会儿就准备走了，出来已经有五天了，该回去上班了。”沈先生带着无限的惆怅离开了，柳浪坐在路边静静地盯着清水楼的大门，观察着出入妓院的每一个人。

这时，清水楼那边传出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人在争吵，发生什么事了吗？几个打手模样的年轻人把一个嘴里不停号叫的男子推到大门外的石阶下面，男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号叫：“我要见月翠！周月翠你出来！”

“你喊什么？月翠小姐说了，今后再也不见你了。你赶快滚！再不离开这里，我们哥几个还要再揍你一顿。”

那个男子三十几岁，长得尖嘴猴腮，白皮肉嫩，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看到几个打手向他围了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喊：“月翠，别以为有个老板包你，你就了不起了！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男子跑远了，清水楼大门口又重新安静下来。

柳浪心想，巧儿、月翠也许就是藏豪要赎的那两个人。一直到半夜十二点，街上的人流散去，北市区安静下来，他才悄悄地离开清水楼回家。这一晚，藏豪留在了妓院，太平间里没有人，他可以放心大胆地钻进太平间寻找巨款的线索。

第三十二章　月光下的黑影

夜已经很深，医院的大门早已关上，看大门的老头趴在收发室的桌子上睡着了。柳浪轻轻一跃，从大门旁的墙头翻了过来。医院的病房大楼灯光都已熄灭，大院漆黑一片，月亮不时穿出云彩，映出他瘦小的身影。偶尔有下小夜班的护士结伴向食堂走去，或从食堂出来往病房的方向走去。他决定先回家里休息一会儿，后半夜两点多再动手。回到家里时，弟弟们都已经睡熟了，柳妈妈正坐在窗前等着他。“妈，你怎么还不睡呢？”

“妈在等你呢。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北市区了，有点事。”

“北市区，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么晚了，待在那种地方不安全哪！”

“没事，妈，你放心吧！我打工的餐馆不也在北市区吗？”

“唉，自从你爸爸进了监狱，我们家里可全靠你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否则我们一家都没法子活了。”

“妈，瞧你说的，我能出什么事呀！你早点儿睡觉吧。我还有点儿事，一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妈，没什么事，你放心吧！你去睡吧。”

后半夜两点，柳浪悄悄地溜了出去。月亮藏在云层里，外面漆黑一片，柳浪的身影穿梭在树丛中，他机敏地翻墙来到标本室的后窗前，用细铁丝拨开窗户的锁，打开窗钻进标本室。漆黑的标本室里阴森森的，透着寒气，虽然是夏天，他还是不寒而栗。空气中浓浓的药味和一股腐臭味道熏得他喘不出气，辣得他直流眼泪，周围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他用手帕捂着鼻子，擦着眼泪，不时地干咳几声。过了几分钟，渐渐适应了，四周各式各样的尸体标本透出恐怖的气息。他瞪大眼睛搜索着，靠近窗户的墙角里放着个大木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是个做工很精细、很结实的长方形的红木箱子，箱子上放着一具女尸和一些人体标本，这个箱子应该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可能藏钱的地方了。他战战兢兢地搬开女尸和标本，把箱子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箱子里摸索。他幻想着他会抓住大把大把的钞票，但是，他把手一直伸向箱底什么也没摸到。他不甘心，从箱子的一端摸向另一端，突然他的手指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给咬住了，痛得他浑身发抖，赶忙把手抽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打开手电筒看到他右手的食指被什么东西咬了两个牙印，正在流血，伤口钻心的疼痛，他赶紧用手帕把手指包扎上。柳浪用手电筒对着木箱仔细照了一遍，才发现这是一个养实验小白鼠的木箱子，箱子的下部有很多圆形的透气孔，通过通气孔他看到一群小白鼠惊慌地躲在箱子的一个角落里。柳浪失望地站起来向屋子四周看着，没有任何发现，标本室里除了防腐处理过的尸体就是标本，看来标本室不是藏钱的地方。最后，他来到地下室门口，打算到地下室里面看看，那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那他真不知道还该到哪里去寻找了。当他去推地下室的铁门时，他发现铁门上了锁，而且上了两把锁，他的心立刻兴奋得像要跳了出来似的，情不自禁喊了出来：“哇！终于找到了！”

五年前的一个早晨柳浪曾偷偷钻进标本室，为了偷一个玻璃缸被藏豪抓住挨了一巴掌，现在还记忆犹新。地下室里除了用玻璃缸装着的人体标本，没什么其他值钱的东西，不需要安装门锁，现在铁门安上了两把锁，不正是意味着里面藏有重要东西吗？柳浪聪明的脑瓜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不需要敲门砸锁，他现在需要报警，带着警察过来把巨款找到，为老柳找回清白和公道。想到这里，他把标本室里的东西又重新恢复原样，悄悄地从窗户跳出来，关好窗户，从墙上翻了下来。回到家里，柳浪躺在床上兴奋得无法入睡，眼前不断闪现着地下室的那扇铁门和两把铁锁，他回想着这几个月艰难追踪的日日夜夜，他为自己的聪明和智慧感到骄傲。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到他发财了，有了很多钱，过着富人的生活，他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音。

早晨七点，弟弟柳风把他唤醒，吃过早饭，柳浪决定先去警察局报案。警察局在中山广场，离医院不远，他急匆匆地来到市警察局的门前，却被站岗的警察拦住不让进，原来时间还早，警察还都没上班呢。忽然他想到今天是星期六，是监狱的探视日，他应该先去趟监狱利用探视的机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柳，然后再去警察局报案。监狱位于北郊的一个山坡上，离市区有二十里地，柳浪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一个小时来到监狱。老柳在探视室里一看到柳浪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柳浪一定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可能还是个好消息。柳浪把他在标本室里发现的情况告诉老柳，并且做了简单的分析，老柳听了觉得有道理，极力压抑着自己兴奋的情绪。

“你没下到地窖里看看，你能肯定钱藏在地窖里吗？”老柳问道。

“我能肯定。五年前我曾偷进过那个地窖，当时地窖的铁门没上锁。现在地窖的铁门上了两把锁，其中有一把锁是新的，连锁扣上的螺丝都是新的，说明下面一定藏有重要东西。”柳浪分析。

“有道理，太平间是个没人敢去的地方，即使有什么重要东西也没必要锁两把锁。”

“我打算今天到警察局报案，如果警察把钱找出来，你自然就清白了。”

老柳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先不急。让我想想。”老柳的小眼睛不停地转动，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太想获得自由了，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但是，用这么一大笔巨款换取他的自由，他感到代价太大了。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既可以吞下这笔钱，又可以洗清他自己，还可以惩罚藏豪呢？所谓一箭三雕。“儿子，那可是14万美元哪！我这条老命才值几个钱？先把钱拿走再说。”

“那你怎么办呢？我要还你清白呀！”

“让我再想一想。”老柳的脑筋快速地转了起来。他现在感觉顾梦得好像和他一样，或许也是被冤枉的。如果藏豪是一个人作案，那他是怎么得到钥匙和密码的呢？他一直想不明白。但是，正如瞎子说的如果能确认藏豪就是盗贼，他怎么得到的钥匙和密码已经不重要了，也说不定顾梦得和藏豪合伙作案陷害他。他想到自己遭到的陷害，想到了那鱼饵般的500块钱，想到出纳室里的半个脚印，他的思路似乎清晰了起来。那天他偷了包子回家，在家门口看见藏豪跟在后面，当时他没在意，现在看来藏豪是发现了他从防空洞溜出来，偷偷跟踪他。因为他每个星期二都要去食堂偷包子，顾梦得和藏豪有意地选择了星期二盗窃，为的是嫁祸于他。他们的计划太完美了，那个出口小得只有他这种体形的人才能爬上去，而他们又移植了他的脚印放到洞口，让他有十张嘴巴也难辩解。对，就这么办！他想到了一条妙计，他要柳浪把钱盗窃出来，再嫁祸于他，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把想法告诉了柳浪，柳浪一听眼睛亮了，贪婪地笑了起来。“这牢房我不能白坐哇！”老柳说。

“爸爸，还是你聪明！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柳浪很机灵，马上想到了下一步的打算，他靠近老柳小声说了几句话。老柳听了，也点点头。

“儿子，你的手怎么受伤了？”老柳看到柳浪的右手食指包扎着，关心地问道。

“没事，昨天夜里我在标本室搜查时，不小心被老鼠咬伤了，快好了。”

第三十三章　执迷难悟

老柳回到牢房，郎半仙笑嘻嘻走到他身边，悄悄地说：“老哥，赃款找到了，祝贺你！”

“赃款找到了？我怎么不知道呢？”老柳故装糊涂问道。

“老哥，小柳已经发现赃款藏在太平间里了，对吧？”

“啊，你也太神了吧？我是不是该给你磕个头了，神仙？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嘿嘿，这不是太简单了吗。我不说你也懂，我爸爸死的时候我曾经去过太平间两次。”盲人得意地笑了。

“哦，原来你是用鼻子嗅出来了。”老柳闻闻自己的衣袖，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味，“难道我身上真带回来太平间的味道了？”

郎半仙点点头，说：“老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你说怎么办好？”

“老哥呀，要小心！千万别让小柳像我似的陷入‘枯井’里，还是早点儿报警，把藏豪揪出来还你清白。切勿再弄巧成拙。”

老柳沉默着。他在思考郎半仙的话，他觉得柳浪盗走太平间的赃款和郎半仙偷枯井里的赃款好像很像，不过又不一样。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再想改变主意已经晚了，柳浪已经走了。“嗯，就是按你说的方法办。”老柳口是心非地说道，心里暗想：你瞎子也有算错的时候，否则你也不会待在这里，这回我要让你看看我老柳的智慧。

柳浪离开监狱后没去报案，而是来到一家五金商店买了很多工具，铁锤、老虎钳和撬棍，他准备第二天半夜再次进入标本室打开地窖铁门，不仅拿走那笔巨款，而且还要实施老柳的报复计划让藏豪得到应有的报应。

第二天早上5点钟，柳浪就蹲在妓院对面监视清水楼。在清水楼的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他仔细一看，是礼拜五晚上被打手从清水楼推出来的那个男人。那男人一直喊着一个妓女的名字，周月翠，也许他是月翠的情人，或许能从他的嘴里了解一点儿藏豪在妓院里的情况。想到这里，他向男人走去，男人全神贯注盯着清水楼的大门，并没察觉柳浪已经站在他身后。“大哥，你在这里干吗？”

男人被柳浪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瘦小的孩子，反感地说：“去，去！到一边玩去，少管闲事！”

“你是月翠的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月翠朋友呢？”男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柳浪。

“我不仅知道你是月翠的朋友，我还知道月翠这些天为什么不理你了。”

“嘿！你是谁？怎么连这件事都知道？告诉我，为什么她不理我。”男人一把揪住柳浪的衣领，发疯一般。

“你放开我！你对我客气点儿，我可能会告诉你。”柳浪没有丝毫的畏惧。

男人松开手，客气地对柳浪说：“好吧，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男人看看柳浪冷笑说：“我干吗要告诉你我的名字呢？实话对你说，老子在北市区是这个！”他拍拍胸脯，竖起大拇指。

柳浪看得出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混混，没什么大能耐。“那算了，你不告诉我，那我走了。”柳浪扭头就走。

“哎，别走哇！哥们刚才是与你开个玩笑。我姓孙，叫孙崽，都叫我崽子。一直没工作，全靠月翠养活。求你告诉为什么月翠突然不理我了。”

“你先告诉我月翠长得什么样？”

“你小子是不是在耍我呀？你都没见过她，怎么会知道她为什么不理我呢？”

“我没见过她，还没听说过吗？你先说说她长得什么样？胖还是瘦？”

“你小子也够倔的了！我这里有一张月翠照片，给你看看。”柳浪接过照片仔细一看，确实是每天早晨送藏豪出大门的其中一个妓女。他现在已经完全肯定，藏豪要赎的两个妓女一个是巧儿，另一个是月翠。崽子问道：“怎么样，对上号了吗？”

“对上号了。有一个药材老板包了巧儿和月翠，所以别人都见不到她俩了。”

“我知道有老板包她。经常有老板想包她，可是月翠不肯。你还听说什么了？”

“我还听说那个老板要把她和巧儿赎出去。”柳浪有意把‘赎’字读得重一些。

“什么？赎，赎出去？你听谁说的？”

“巧儿的表哥。他通过朋友打听到药材老板最近要把她俩赎出去，远走高飞。巧儿的表哥委托我在这里帮他盯着。”柳浪顺口编了句谎话。

“什么？远走高飞？”崽子脸色苍白，坐在地上哭丧着脸说：“月翠，你可不能这么狠心哪！”突然，崽子又笑了：“嘿嘿，你认错人了吧？月翠可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她对钱并不太看重，不瞒你说，她每个月赚的钱都给我花了。”崽子厚着脸皮说道。

“那昨晚为什么清水楼的打手把你扔出来？”

“嘿，这个你也知道哇！嗨！看来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要跟那个老板跑了，不会再理我了。妈的，老子和他们拼了！你知道他们什么时间离开清水楼吗？老子找几个弟兄路上把她劫下来。”

“我也不知道他们几时离开妓院，所以一直在这里监视。”

“你认识那个药材老板吗？他是哪儿的人？有钱吗？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不认识，不过，我见过他两次。三十几岁，个子不高，方脸、小眼睛、络腮胡。”

“他们这一两天不会走吧？你先在这儿盯着，我先回去一趟，托人打听一下。老弟，有消息及时告诉我，我就住在那边那座小白楼107号。”崽子指着妓院东边的一排房子。

崽子垂头丧气地走了，柳浪继续在清水楼门前监视着。上午8点钟，藏豪和两个妓女带着几大包的行李从清水楼出来，一群妓女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很快三个人坐着马车走了。柳浪立刻明白了，藏豪今天赎出了两个妓女。难道前天他回太平间是取钱交赎金，今天就离开清水楼了吗？竟然这么快。从妓院里赎妓女这种事他曾听范老板说过，但没听说过同时赎两个妓女的，那是要花很多钱哪！看着马车离去，他有些好奇，藏豪会怎么安置这两个妓女呢？他本想悄悄地在后面跟踪，但又担心会被发现，反而因小失大。所以，他决定把这个悬念留给警察。柳浪刚想离开，崽子又兴致匆匆地走过来。

“老弟，我已经找了几个兄弟，他们答应帮我在路上把月翠劫下来。我一会儿进清水楼打听打听消息，看看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妓院。”

“晚了，他们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10分钟前，坐着马车往那个方向走了。”

崽子顺着柳浪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哇！”崽子坐在地上号了起来，“我的月翠呀！好你个药材老板，我要宰了你！”柳浪趁着崽子号叫时，悄悄地离开了。

第三十四章　盗中盗

柳浪在北市区转了一圈后回饭店照常上班，中午对范老板说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他先去马车驿站租了一架马车，然后急匆匆回到医院，他感觉礼拜天藏豪可能忙于安顿新家不会来太平间，所以，决定当天夜里动手，这可是一个天赐良机呀！他来到太平间的正门观察地形，狗圈里的狼狗有两天多没喂食水了，见到有人过来全都扑在铁笼子门上哼哼唧唧地叫着。柳浪回家取了食水喂狗，狼狗们的眼睛开始变得温和，尾巴摇得高高，对他很亲切。

礼拜天是藏豪在四合院里度过的第一天，这是一个迷魂的白昼和夜晚。藏豪开始感到生活充满阳光，他在四合院尽情地享受着家的感觉。这几天围绕在他周围的除了快乐还是快乐，他有些忘乎所以，得意忘形，太平间的黑暗生活已经开始离他遥远，他忘记了那黑暗的过去，忘记了那孤独寂寞的生活，甚至他一点儿都没有惦记他藏宝的地方。

天色渐暗，柳浪打算回家睡一会儿，养足精神半夜行动。当他走到礼堂门前时，突然，发现家属院内一棵大树后藏着个形迹可疑的影子。他心里一怔，扭头向医院的方向走，用余光看着那影子也悄悄尾随上来。他转了个弯躲在医院浴池门前的角落里，等待着那影子走过来。影子走近了，柳浪认出是孙崽，孙崽同时也发现了柳浪。“你干吗跟踪我？”

“嘿嘿，我没跟踪你，我是来找你。”

“你找我干吗？”

“你一定认识那个赎走月翠的药材老板，所以，我专门来找你帮忙。我一定要找到月翠，我两天没钱买烟了。”崽子有点儿尴尬地笑着说道。崽子已经悄悄跟踪了柳浪一整天，他竟一点儿没察觉。

看到崽子那狡诈的神态和诡秘的行为，柳浪决定利用崽子，他想让崽子和藏豪斗起来，让藏豪赎妓女的事情在医院，甚至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也有利用他浑水摸鱼的想法。“呵呵，算你猜对了，我认识那个‘药材老板’。”

“真的！他在哪里？快告诉我！”崽子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药材老板，他是这个医院的技术员。就在那个楼二楼病理科上班。”柳浪指着前面一排红砖尖顶的二层楼房说。

“技术员？不可能吧？技术员哪里有那么多钱呢？”

“你不相信就算了。反正他就在那里上班，你可以直接找他，他叫藏豪。”柳浪装出要走的样子。

崽子上前拉住他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相信一个技术员会有这么多钱。”

“技术员是没有什么钱。但是他有很多钱。”

“他哪来那么多钱哪？”

“盗窃的。”

“盗窃来的？盗窃什么？”崽子听了柳浪的话，一下子来了精神，“嘿嘿，你告诉我他盗窃了什么，我去告他。”

柳浪眼珠一转，想了想，觉得现在还不能告诉崽子，因为他还没拿到那笔赃款。“这个嘛，我以后会告诉你，现在还没有证据。我有事先走了。再会！”

“先别走呀！你知道他把月翠带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你想知道很容易，你可以在他下班时跟踪他。”

“嗯，有道理。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怎么找你？”

“你就叫我柳风吧，有事我会找你的。”柳浪不想再与孙崽纠缠，说出了弟弟的名字后急匆匆地离开了。他的目的已达到，他相信崽子这几天就会给藏豪带来些麻烦，崽子一定会锲而不舍地跟踪藏豪，一旦发现了藏豪的“家”会有好戏看的。

夜深了，万物寂静。在藏豪迷魂的这个夜晚，柳浪在后半夜放心大胆地翻过太平间后面的那堵墙，再次通过后窗户进入标本室。他轻车熟路直奔地下室，用铁锤和撬棍砸坏了门锁，打开铁门。他顺着手电筒的亮光四下打量，阴森森的地下室几乎和他五年前进来时没有什么变化，四壁空空，沿着墙壁放着一些标本箱子和玻璃罐。他向地面望去，墙角处有一张很大的水泥板铺在地上，水泥板上堆放着几个玻璃缸。难道水泥板下面有什么机关？他打算搬开水泥板上的标本箱和玻璃缸，由于紧张还不小心摔坏了一个玻璃缸，里面的药水洒落一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不禁咳嗽几声。他用脚跺在水泥板上，发出空洞洞的声音。下面是空的！他的心激动得跳到了嗓子口。他用力掀开水泥板，果然看到一个带锁的铁皮箱。他用手向上一提，沉甸甸的，没提起来，他已经完全确定箱子里装的是钱。柳浪一锤把铁皮箱上的锁砸开，急不可待地打开盖子，箱子最上面蒙着三个钱袋，上写着“出纳室”三个字。他把钱袋揭开，露出整齐的一沓沓钞票。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扑到的上面用嘴亲着这些带着霉味的钞票，把大把的钞票紧紧地捧在自己的怀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做梦也没想到他一下子会拥有这么多钱，他心里激动得发狂。果然成功了！发财了！我们全家都有救了！他心里呼喊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把木箱提了上来，打算连钱带木箱一起拿走，突然又感觉不妥，这木箱和钱袋都是藏豪盗窃的证据，他需要把证据留下来。柳浪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他仔细观察地下室的陈设，楼梯下面摆放着一堆骷髅和人体骨架，在他身边有两个装着心脏标本的大玻璃缸。他把钱装到玻璃缸里，再把三个钱袋放到地窖的楼梯底下藏好。本来按老柳的计划他应该在钱袋里留下200美元作为老柳当初受藏豪陷害的回报，但柳浪觉得没有必要浪费这么多钱，于是，拿出100美元放到钱袋里，可转身一想钱袋上有医院的标记，没有必要放钱，又把100美元取出来揣到自己口袋里。然后，分两次用一个大网兜把玻璃缸从墙头拉上来，再吊下去，然后背回到他家后院。他躲在后院的小仓库里，把钱装到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大皮箱里，这只大皮箱算是他家唯一值钱的家当了，还是老柳结婚时买的一对箱子，后来因为生活困难卖掉了一只。玻璃缸是柳浪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从小养鱼就喜欢用大玻璃缸，可是他买不起这种昂贵的玻璃缸，今天他顺手牵羊。一切处理完毕，他回到家里把全家人叫醒。

“我们上哪去？这半夜三更的往哪走呀？”柳妈妈不解地问道。

“回老家，马车我租好了，已经停在外面。”

“柳浪，我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呢？怎么说走就走呢？”柳妈妈又问道。

“妈，你不要问了，快点儿收拾东西走，这都是我爸爸安排好的。”柳妈妈很听老柳的话，听说是老柳安排的就不再多问。全家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打包装箱，马车按时来接他们。柳浪的几个弟弟听说要出远门，十分开心。

邻居家的老头被吵醒了，开门探出头来问道：“你们这是搬家吗？上哪去呀？”

柳妈妈回答：“他爸爸出事了，我们搬回老家住。”

“哦，祝你们一路平安！”老人是唯一一个给他们送行的人。

趁着夜色，柳浪带着全家向城外驶去。临出城前他投出一封举报信，在信里详细地告诉警察藏豪藏钱的地点，事实上警察在随后的搜查中将找不到任何赃款，但会找到物证，这些物证足够证明藏豪盗窃了金柜。柳浪坐在马车上，心情格外愉快。功夫不负有心人哪！他为自己精美的设计和完美的盗窃感到心满意足，一旦警察在地窖里找到藏豪作案的证据，老柳很快就会被无罪释放。他已告诉老柳他们的去向，他们一家人将彻底摆脱贫穷，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过上富裕的日子。他想到藏豪，脸上露出了复仇的奸笑。哼！今晚将是他搂着女人做的最后一场美梦，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一连串的噩梦。他能够想象到藏豪丢了钱又被警察抓到时的狼狈相，他哈哈地笑起来，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罪有应得！唯一的遗憾是他不能站在一旁观看藏豪丢了巨款又被逮捕的笑话。马车出了城，向东部的山区驶去。东方的天空已泛出白光，天就要亮了，马车拐了一个大弯，消失在一条山沟里。天渐渐亮了，晨曦四射，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又一个星期开始了。

第六篇/一落千丈

在藏豪得意忘形的同时，一双狡猾的眼睛已悄悄地盯上了他。老柳的儿子柳浪，秉承父意，暗中盯梢，机智狡诈地从太平间盗走赃款，又设计举报藏豪。他一夜之间，犹如从悬崖上坠落，重新回到了黑暗的世界。他绞尽脑汁，摆脱嫌疑，再次嫁祸于人。

第三十五章　噩梦降临

礼拜一的早上，藏豪穿着军装恋恋不舍地走出四合院，看着巧儿和月翠向他挥手，心里暖洋洋的。这是他的家，她们是他的女人，虽然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感情，但在他那原本空荡荡的心里开始有了一点东西——女人和家。藏豪心情格外爽朗，单位的同事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容光焕发，神清气爽，一边干活还一边哼着小调，偶尔还破天荒地与科室的同事主动打招呼。同事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藏豪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但谁也没去问他到底有什么喜事，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性格自闭，不爱交流，问他也白问。藏豪察觉到大家在议论他，但他感觉很快乐，不介意别人议论。吃午饭时，藏豪盘算着，一年的房租240元，三个人生活费每月100元，再加上给太太的零花钱，一年合计要2000元，他下午还要到地下室取点钱。

“豪哥，最近很爽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藏豪抬头一看，徐刚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爽什么爽？有什么可爽的？”藏豪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豪哥，你就别装了。你天天往清水楼跑，我都看到了，能不爽嘛。”徐刚直接把他的老底揭开了。

藏豪警觉地看看四周，看到旁边没有人注意他俩说话才松了口气，说：“徐刚，你小点儿声。你可不能说出去啊！我不过是偶尔去开心，再说，还是你领我去的，我有什么事你也有责任。”

“放心吧，豪哥！我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是铁哥们了，我不会说出去。给我讲讲，和妓女玩得过瘾吗？”

“这有什么好讲的，你不是也常去吗？”

“我一个穷当兵的，哪有钱进高级妓院。我只是在妓院里听听戏，打打茶围。”

“嘿嘿，你小子在骗我，没说实话。”

“豪哥，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是我不想，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是真没钱！你也知道，妓院里的打手很厉害，没钱谁敢进去瞎胡闹呀？”

听了他的话，藏豪心里不舒服，担心他把自己在妓院里挨打的事抖出来，马上打断徐刚说：“好吧，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去一次，让你开开眼界。现在我回宿舍有事，下午要做几个标本，先走一步。”

“真的？豪哥，你说话要算话！我可等着你请我呀！”徐刚冲着他的背影认真地说道。

藏豪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太平间的地窖取钱。每次在地窖里取钱都很费事，他要搬开很多压在石板上的标本，掀起水泥板，然后再打开铁皮箱，所以这次他打算多取些钱。铁笼里的狼狗见到他走过来，一起向他发出号叫，这时，他才想起来已经两天没喂狗，也没遛狗了。自从有了女人，连这群他最喜欢的朋友们都忽略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泛出一丝内疚，赶紧给它们喂食、喂水。

藏豪哼着小调兴致勃勃地打开标本室的大门。突然，他感觉有点异样，以往标本室空气中那种浓浓的药水味道好像淡了许多，往常一开门就会有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可是，今天室内的空气很清新。他赶忙打开电灯查看，屋子里的陈设和物品丝毫没有异样，但标本室唯一的窗户有一扇半开着。他每次离开时都会认真地关好窗户，绝不会有疏漏，不好，一定是进来人了，他的脑中闪现出不祥之兆，连忙跑向地窖。铁门像往常一样紧关着，门上依旧锁着两把锁，藏豪长吐一口气，刚刚被揪起来的心放松下来。藏豪拿出钥匙，还没转动锁就开了，他赶紧用钥匙开另一把锁，钥匙还没插进去，手轻轻一拉锁就开了。哇，不好，他妈的，有贼进来了，他急得脸色煞白，一身冷汗，打开铁门急匆匆地跑下台阶。他打开地窖的电灯，眼前一片狼藉，标本散落一地，石板被掀开，铁皮箱的锁被砸坏丢在一边，里面空空的。他一下子呆傻了，半天才缓过来，跺着脚，揪着头发，捶着胸，号哭起来。十三万六千九百美金哪！全没有了。他号哭得眼睛模糊，头昏，手脚麻木，胸口一阵阵剧痛，一下子昏了过去。十几分钟后，藏豪醒过来，他感觉做了一场噩梦，呆呆地望着空空的铁皮箱，几乎不相信那些实实在在的钱就这么没了。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完了，都没了。他后悔没早点当机立断带着钱离开这里，他后悔没早点把钱转移到其他地方，他后悔这两天沉迷于妓院，他想到了自己刚刚开始的新生活，想到了那两个对他充满幻想和希望的女人，也想到了他的母亲和弟弟，他答应弟弟明年帮他盖三间瓦房，他还想到了可怜的顾梦得，他曾悄悄地去看过顾梦得的母亲，他曾计划在将来生意发达后帮顾家盖个房子。可是，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化为泡影。盗窃发生在周六或周日，很可能是夜里，因为周五下午他还来过这里。是警察吗？想到这里，他一下子变得理智和警觉起来，开始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警察发现了赃款，他早就被抓走了。再说，警察不会从窗户跳进来。那就是贼了，是什么样的贼呢？贼怎么知道钱藏在地窖呢？简直不可思议！哪个贼敢进到太平间盗窃呢？如果是贼偷了钱，除了丢钱不会带来其他后果，但如果是警察把赃款拿走，接下来还会来抓他。因此，他一定要尽快搞清楚到底什么人把钱偷走了。他转动脑筋，苦思冥想，把地窖里的物品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几个小玻璃缸被摔坏了，标本散落在地上。这时，他注意到有两个心脏标本被扔在墙角里，两个大玻璃缸容器不见了，连碎片都找不到。奇怪！难道贼连玻璃缸也偷走？谁会偷玻璃缸呢？突然，他想起五年前发生在太平间的一桩往事。

第三十六章　随机应变

五年前，藏豪刚从护校毕业分到病理科工作。一天早晨，他来到标本室取标本，一进屋发现标本室后窗开着，窗户下堆放着两个空玻璃缸，里面的标本被倒在地上，药水洒了一地，地下室的铁门敞着，传出有人搬动东西的声音。一定是进贼了，谁这么胆大敢进太平间里偷东西？他赶紧跑到地下室下面，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瘦小的小男孩正从标本架上往下搬一个大个的玻璃缸。

“喂！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藏豪大喝一声。小男孩看到藏豪，吓得身体一抖，玻璃缸掉到地上摔个粉碎。藏豪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偷东西？”藏豪伸出手“啪”的给了他一个耳光，“打你个小偷！”

小男孩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流出鲜血，他吓得哭了起来。“叔叔，我错了，我不是小偷，我是想拿几个玻璃缸回家养鱼。”那时期玻璃缸很少，也很珍贵，医用的玻璃缸很厚，很结实，很少有人能买得起这种玻璃缸用来养鱼。

“你这是拿吗？这是偷！走，跟我去警察局。”藏豪扯着小男孩往外走。

小男孩一听更害怕了，哭喊道：“叔叔，原谅我，我真的不是小偷，我是医院的家属。”

一听是医院家属，藏豪停了下来，问道：“你是谁家的？”

小男孩低着头小声说：“我是医院看大门老柳的大儿子，叫柳浪。”

藏豪仔细端详，柳浪脸孔瘦瘦黑黑的，一双小三角眼睛长得很像老柳。原来是老柳的儿子啊！家住在太平间的后面，仅一墙之隔。“怪不得你胆子这么大，敢往太平间里钻。走，我带你去找你爸爸去。”

柳浪听说要找他爸爸，哭得更厉害了，反复向藏豪求饶。“叔叔，求你放过我吧！以后我再也不敢偷你的东西了。”藏豪看到柳浪哭得这么可怜，心一软，想想又没丢什么东西就把他放了。

想到这里，藏豪突然想起那天从妓院回来路上跟踪他的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不正是柳浪吗？一对和老柳一样的小眼睛，相同的体形。还有饭店的那个男服务员，都是同一个人！看来老柳一直在怀疑他，所以派柳浪跟踪，他太大意了，竟一点儿也没察觉。现在，藏豪完全明白了，是柳浪把钱偷走了，他火冒三丈，想马上去找柳浪算账。但转念一想不妥，那不是自己送上门了吗？柳浪把钱偷走可能会交给警察换取老柳的清白，但也有可能自己私吞，不报警，不顾及老柳。他觉得后一个可能性更大。藏豪站在标本室的窗前向外望，越过那堵墙就是家属院，柳浪家就在那儿。他推测柳浪就是翻过这堵墙从后窗钻进来的，如果从前面进来门口的狗会吼叫，早知如此他应该在后院也养几条狗，不出意外还可以在墙的那边发现一些痕迹。如果柳浪没报警，钱一定已经被他藏起来了，他不会把钱藏在家里，也许他连人带钱都跑了，或许在他家里还能看到那两个大玻璃缸。他用力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痛苦地号叫：“我怎么这么愚蠢哪！”果然，墙根下隐约有几个脚印，一切都清楚了，是柳浪干的。但他不能打草惊蛇，要再想办法把钱巧夺回来，藏豪思考着对策，他知道不能硬夺。突然，脑中出现一个不祥的预兆，柳浪会不会既吞了这笔钱又设计加害于他呢？像他加害老柳那样留下些什么证据在地窖里，再引来警察搜查。对呀！太有可能了！他必须把地下室和标本室再仔细地检查一遍。他发现挂在标本室墙上的那把日本军刀不见了，钱袋也不见了，印有“出纳室”字样的钱袋可是最好的物证啊！柳浪会不会把它们藏在地下室或者标本室的什么地方呢？果然，在地下室找到了藏在楼梯下面的三个出纳室的钱袋。妈的，好险恶呀！多亏自己脑瓜子够用，否则，等警察来搜查他就会跟老柳一个下场了。时间紧迫，他要迅速做好充分的准备应付接下来将发生的麻烦。他想出一个转嫁危机的妙计，他决定以攻为守，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布置一个现场。

一切处理妥当后，藏豪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发愣，不时地唉声叹气，用拳头砸几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哗哗”响。大家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都感到奇怪，上午还兴高采烈的，怎么下午突然变得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怎么，藏豪，是丢钱了还是丢魂了？怎么一下子蔫了？”孙护士长对他开玩笑说。藏豪一听到护士长提到丢钱，心里一惊，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一下，抬头睁大血红的眼珠瞪着护士长，反而把护士长吓了一跳。“藏豪，你别激动，我随便和你开个玩笑。别介意！”护士长冲他摆摆手，马上出去了。接着，孙护士长来到主任办公室，“陶主任，你去看看藏豪犯什么病了？上午还兴高采烈的，下午突然‘天气突变，多云转阴’，好可怕呀！”

“可怕什么？藏豪情绪不好不是很正常吗？没家，没老婆，这么大岁数了还孤独一人。你们应该多帮帮他才对。好吧，我去看看。”陶主任来到办公室，坐在藏豪的对面问道：“出什么事了，藏豪？”

藏豪看了陶主任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标本室进贼了。”

老陶不以为然地问：“什么？标本室进贼了？丢什么东西了吗？”在他眼睛里标本室就没什么东西值得偷。

“丢了两个大玻璃缸，还有一把日本军刀。”

老陶自言自语：“谁这么胆大，敢进标本室偷玻璃缸和军刀呢？”藏豪看着陶主任，犹豫着是不是告诉他是柳浪干的。还没等到他开口，陶主任说：“哦，我知道是谁偷的了，你马上跟我走一趟，我帮你把玻璃缸和军刀找回来。”老陶拉着藏豪就往外走。路上老陶对藏豪讲起一件事：“一年前，老柳大儿子柳浪向我要个玻璃缸养鱼，被我拒绝了。柳浪当时很没礼貌，笑嘻嘻地对我说：‘陶大爷，你这么小气，不就是一个玻璃缸吗？你不给我，我自己也能从太平间里搞出来。’我一听他说的话，立即火冒三丈，眼睛一瞪，说：‘怎么，你还敢偷呀！’他一看我发火了，吓得跑掉了。”藏豪也趁机向老陶说起了五年前柳浪在标本室偷玻璃缸被他抓住的事情。老陶自信地说：“那就更没错了！走，我们直接到他家去。”

他们在柳浪家门前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隔壁邻居是个70多岁的老头，姓张，孤身一人，平时常靠柳妈妈照顾，和柳家有些感情，听到不断的敲门声，探出头来。“陶主任，是你呀。有事吗？”老张头与陶主任过去同事多年，有些交情。

“我们找柳浪。他们家有人吗？”

“他家没人了，今天早上突然搬家了，全家坐着马车走了，说是回老家云石县了。”

“你看到他搬家时带走两个玻璃缸了吗？”

“我好像看到柳浪往马车上搬玻璃缸。”

“这小兔崽子，偷了我的玻璃缸就跑了。”陶主任骂道。

“你说你丢了什么，玻璃缸？不过，我可不敢肯定我看到了，我最近眼神不太好。”老张头赶忙改口。正如藏豪推测的那样，柳浪带着全家跑了。

老陶接着说：“老张，等他回来你告诉他，老老实实把偷走的东西给我还回来，否则，我饶不了他。”

“什么，他偷你的东西了？怪不得他们家急急忙忙搬走了。”老人的脑袋缩了回去，门关上了。藏豪暗自后悔，自己没早点儿带着钱跑掉，这些钱可够他花一辈子的呀！妈的，这小子真鬼呀！偷了东西马上就跑了。

“没关系，别发愁。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会抓住他的。”陶主任看到藏豪愁眉苦脸的样子安慰他。

“陶主任，我看他们家连这个庙都不要了。不会回来了。”藏豪沮丧地说道。

“不会吧？就为了这点儿东西连家都不要了吗？不可能！你等着吧，他会回来的。走吧，我们回去。”藏豪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第三十七章　转嫁危机

老陶和藏豪回到病理科时，保卫科高科长和几个刑警正在办公室等着他们。高科长绷着长脸坐在椅子上看着陶主任，刑警的表情也十分严肃。陶主任以为警察是为了标本室被盗来的，高兴地去端茶倒水，说：“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标本室被盗小事一桩，不用劳你们大驾，我们自己能解决。”

“妈的，什么小事，你们能解决个屁！出大事了！”高科长沉不住气，连脏话都出来了。老陶被搞得直发愣，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在医院里是个有头有脸的老专家，很受大家敬重，还从没人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他面孔涨得通红，刚想发火，被厉建的话打断。

厉建严肃地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藏豪和顾梦得合伙盗窃了金柜，巨款就藏在你们标本室的地下室里。举报信把藏钱的地点描述得很详细，我的助手林雨飞和几个警察要先询问一下藏豪，然后再到现场搜查。请你配合。”

“什么？你是说藏豪盗窃了金柜，把赃款藏在标本室地下吗？这怎么可能呢？”陶主任疑惑地问道。

“我们也不确定举报信的情况是否属实，因为是匿名举报，但举报的内容很细致具体，我们必须要了解一下，并且要现场核实一下。”

“好的，我全力配合你们。”昨天夜里标本室地下室进贼丢了两个玻璃缸，现在刑警又说地下室里藏有巨款。这可不是小事呀！如果真能在地下室里找到巨款，那肯定是藏豪干的，顿时，老陶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但是，他还是不相信藏豪会干这种事，他瞪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高科长，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又不能发泄。

藏豪一直待在隔壁房间，他早有思想准备估计这两天警察会来，见到警察后，他反而很镇静，带着无辜的表情看着陶主任。“警察有事情要问你。你要实事求是，有什么就说什么。”陶主任临出去时对藏豪嘱咐道。

“陶主任，你放心，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藏豪故作镇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藏豪和三个警察，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藏豪，你在标本室的地下室里藏什么东西了？现在讲出来还来得及，也算你坦白交代。”

“我什么东西也没藏呀！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藏豪平静地回答。

“你不要装糊涂，我们直接来找你是想给你个自首的机会。我们接到举报，你和顾梦得合伙盗窃金柜，赃款藏在标本室的地下室里。”

“诬陷，纯粹的无中生有！你们可以到标本室里去搜查。”

“当然，我们肯定要搜查。不过，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要先委屈你一下。”藏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旁边警察走过来用手铐铐住了他的右手，然后，又铐住了自己的左手。

“你们这是干什么？把我当成犯人了吗？我可是堂堂国军上尉呀！”

林雨飞说：“兄弟，先委屈你一会儿吧，例行公事。”对于刑警的一系列问话，藏豪都坚决否认。几个警察相互看看，感觉没什么可问的了。

厉建从陶主任口里了解到昨天夜里标本室进贼了，偷了两个大玻璃缸和一把日本军刀，他们怀疑是柳浪干的，看来情况并不那么简单。刑警在地窖里看到标本散落一地，墙脚处有个水泥板。两个警察掀开水泥板，看到一片松土，这情况和举报信上描述的一样，根据举报信描述，清理这些松土就可以看到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他们要找的巨款。警察们一下子兴奋起来，马上找来两把铁锹挖了起来。大约挖了1米深就看到一个铁皮箱。高科长兴奋地看了看厉建，又得意地看了看陶主任，最后不屑一顾地瞪了藏豪一眼。陶主任额头上冒出几粒汗珠，紧锁眉头看着铁皮箱，表情紧张严肃。藏豪则镇静地站在一旁，显得很自然放松。厉建仔细查看了铁皮箱，又看了陶主任一眼，接着用一种老鹰般的眼神盯着藏豪，命令道：“打开箱子！”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堆已经腐烂的标本和人体骨骼。整个标本室搜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失望的警察站在那里相互看着，无语。高科长亲自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没有看到一张钞票。陶主任松了口气，用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不满地瞪着高科长。

这时，一个在地窖外搜查的警察跑了下来，兴奋地向厉建汇报：“警长，我在楼上找到了几个手印和脚印，特别是在后面墙根底下，看到几个清晰的脚印。在一个养小鼠的木箱里搜出一个出纳室的钱袋，在箱子里面和箱子外面的地面上还发现了几滴比较新鲜的血迹。”警察连忙检查了藏豪的手，没有发现伤口，这个血迹一定是其他人留下来的。

看到从标本室的箱子里搜出出纳室的钱袋，高科长一下子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藏豪鼻子说：“这个怎么解释？”

“这个不是我的，一定是有人放在这里想陷害我。你们看，钱袋子上有血印，你们可以化验，看看是谁的血。”藏豪很无辜地说。

厉建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钱袋，发现上面有血迹，钱袋的皮带上好像还有两个手印，立即告诉手下把物证拿回去检验。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手印和血迹都不是藏豪的。那个和藏豪手铐在一起的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把手铐子打开了。

陶主任对厉建说：“警长，昨晚标本室被盗，我怀疑是老柳的大儿子柳浪干的，他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全家跑了。邻居老张头亲眼看到他带着两个大玻璃缸坐着马车走的。”

“他们去哪里了。”

“据老张头说是回老家云石县了。”

“标本室暂时封上，马上搜查老柳家！”厉建感觉问题不那么简单。柳浪为什么会到标本室来，仅仅是为了偷玻璃缸吗？这么大的案子一直破不了，就凭一个匿名举报，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重要的物证，他不会相信，在不知道钱的下落之前，他什么都不信，他要继续追踪和钱有关的一切的线索。老柳家已经空荡荡的，从散落的杂物来看，他们离开不久，而且走得很匆忙。厉建心里想：难道这小子真的带着赃款和全家跑了？在他逃跑之前，到标本室偷了玻璃缸和那把日本军刀？两个刑警在柳浪家后院小仓库的地下挖出了另外两个出纳室的钱袋，他们兴奋地跑来向厉建汇报。厉建来到仓库仔细一看，在一个角落里埋着一口瓷缸，缸里放着两个出纳室的钱袋，袋子里还有几张五元面额的美元。这可是有点奇怪，两个地方都发现了钱袋。“马上把这些物证送回局里做检验。”他立刻命令道。两个警察把物证装进一个纸口袋里，立即离开了。

老张头看到来了这么多警察吓得关上了大门，陶主任和高科长轮番敲门，喊他的名字，他就是不开门。两小时后，物证检验结果出来了，举报信、标本室窗户和钱袋的皮带上提取的指纹都是柳浪的，就连地上留下的脚印都被证明是柳浪的，养小白鼠箱子上的血迹是人血，但不是藏豪的，有可能是柳浪被小白鼠咬伤后留下的血迹。厉建和林雨飞确信这个案子已经真相大白，金柜被盗后巨款一直被老柳埋在地下，柳浪为转移视线诬告藏豪，现已携款潜逃。老柳无非是想通过这个办法证明他是被陷害的，想早日被无罪释放。藏豪没有跟着警察去老柳家，后面发生的事全都在他掌控之中，一场危机就这样被他化险为夷。如果柳浪不贪财直接到警察局告发他，他现在已经被抓，人财两空。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可是，不管怎么说，巨款丢了他心里非常懊恼，肚子里像吃了一只苍蝇，恶心但吐不出来。柳浪的盗窃计划成功了，但并不完美，他犯了两个错误，一是贪图小便宜拿了两个大玻璃缸，让藏豪一下子就联想到他，二是他的举报信投晚了，给了藏豪充分的思考和重新布置现场的时间。最终，自己成为警察通缉和追踪的犯罪嫌疑人，亡命天涯。这小子跑回老家了吗？警察当晚就奔赴老柳的老家云石县。警察能抓住他吗？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三十八章　超级郁闷

警察走后，老陶和藏豪回到病理科。一想起刚才挨骂的事，老陶心里就恼火，“藏豪，陪我喝两杯。”陶主任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老白干，与藏豪在办公室里喝起闷酒。两人都铁青着脸，谁也没说话。

“陶主任，敬你一杯！”藏豪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他心里超级郁闷，一夜之间又变得一无所有。

“藏豪，今天下午警察接到举报信来抓你，然后到标本室搜查，开始时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呀！”

藏豪假装吃惊地说：“头儿，你又没偷钱，害什么怕呀？”

陶主任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没偷钱，没干坏事，我当然不害怕了！我是担心你呀！我是怕你干了坏事了。”

“嘿嘿，头儿，你看我像干坏事的人么？”藏豪狡猾地强装笑脸。

“人心隔肚皮呀，谁也说不准。你小子在太平间里也没少干缺德事，也就是我吧，了解你，爱惜你，保护你，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了别人，早把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抖出去了。”

“陶主任，我真的没干什么坏事呀！”

“好了，别在我面前嘴硬了。你以为我傻呀？你以为我像其他人那么好糊弄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继续住在太平间里？要说盗窃金柜的事我相信你没干，你也不会干。可是女尸的事，你敢说你没干？1946年夏天那个女兵尸体上的分泌物被家属发现了，险些闹出事来。实话告诉你吧，我把女兵裤子上的分泌物取了下来，做了病理检验。结果呢？分泌物是精斑。奸尸是违法的！你懂不懂？我是怕你犯罪！”

藏豪听了陶主任的训斥心里直发毛，黑黝黝的脸孔红得发紫，低着头满脸窘相。他本以为陶主任对他奸尸的事情只是怀疑，并不肯定，没想到陶主任竟然暗中做了调查，而且证据确凿，让他无法狡辩。他小声地说道：“嗯哪，我懂，陶主任。我知道你一直爱惜我，保护我。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干那种缺德的事了。”

“找个女人，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别整天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懂吗？”

“嗯哪，谢谢陶主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有时候我也恨自己，怎么连个恋爱都不会谈，我真是太笨了。”

“孙护士长说你不是笨，是愚蠢，对吗？你瞧你挺聪明一个人，怎么连个恋爱都不会谈呢？”

“头儿，护士长对我有偏见，总是瞧不起我，背后议论我。”

“好了，你也别埋怨孙护士长，她也是恨铁不成钢。自从那次给你介绍女朋友让你搞砸了以后，她的邻居一直对她有意见，相互不说话，搞得她很没面子。”

“唉，都怪我！还是别恋爱了。”藏豪想到了妓院，想到了妓女，想起了巧儿和月翠。他确实不需要再谈恋爱了，他已经有了两个女人，只可惜他好日子不长，以后有点难办了。

“我看你不是不想谈恋爱，是不敢谈恋爱了，是吧？”

“嘿嘿，这个你也看出来了。”他刚刚露出的一丝憨笑，突然又变成了苦笑。

“我能不了解吗？过去的事就算了，家丑不能外扬。你是我手下的人，我待你和我儿子一样，你要有点儿什么不光彩的事我的脸上也没面子。以后好自为之吧！”陶主任又想起了今天下午被高篮峰骂的事情，脸孔一阵阵发紫。“妈的，高篮峰这个兔崽子，气得我头晕胸闷，估计是高血压和心绞痛犯了。”

“不值得和他生气，以后有机会我替你出出气。”

“算了吧。他这种人哪，简单、愚蠢！但还不算什么坏人，不和他计较了。”陶主任靠在椅子上，两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的皮肤抽搐着，表情痛苦。

“陶主任，不舒服吗？”藏豪走到陶主任身后，帮他按摩颈部和双肩。

“我有点儿头痛。”

“陶主任，你是不是血压高了，我给你量量血压吧？”

“好吧。我平时血压可能有点高，但从没吃过药。”

藏豪虽然性格自闭，性情粗鲁自私，可是，他很尊重陶主任，因为他知道陶主任很有人情味，关心爱护他。藏豪马上到楼下急诊室借了血压计和听诊器，给陶主任量血压。“陶主任，你血压真的很高呀！上面210mmHg，下面140mmHg。我帮你到急诊开点儿药吧。”

“怪不得我头痛，原来血压这么高了！吃点儿什么药好呢？”陶主任虽然是病理科专家，可是多年不出门诊不看病，所以，连高血压应该吃什么药都说不清楚。

“头儿，你想吃什么药，我去开。现在有草药、中成药和西药，你喜欢哪种？我们独身宿舍里有心内科医生，我常听他们讲些降压药，中成药有什么消火丸、安心降压丸，西药有博维、代诺，据说都不错。现在又时兴什么固定复方的联合用药，还有什么保利心、百多乐、多达喜。”

“净他妈胡说八道！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从没听说有这些药物？我就知道复降片，足够用了。”

“头儿，论病理学，谁也比不过你。可是，说起高血压的治疗，你就有点儿外行。现在指南里降压治疗讲的是达标和获益……”

“你说谁外行？知道几个药名，你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实话说吧，什么指南，什么血压140/90mmHg以下达标，什么减少左心室重量，什么危险分层，改善预后，我能不懂吗？你看什么药好，就开点儿吧。”

陶主任吃了藏豪开回来的药，几杯白酒下肚，吐了几句气话，心情舒坦些，开心地回家休息了。藏豪待在办公室里没走，他经历了厄运的一天，心身疲惫，他是强打精神陪陶主任喝酒，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用头撞着桌子。摸着额头上的青包，感觉到一股连心的刺痛，这股刺痛让他的情绪冷静下来，他安静地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晚上快十点钟，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想到该回“家”了。他没有骑自行车，而是步行往家里走，一路上闷闷不乐，边走边想下一步该怎么办。马上要交房租了，又要负担三个人的生活费，钱没了以后怎么办？他感觉自己刚才还站在一座高山上，意气风发，得意洋洋，一瞬间掉进了万丈深渊，一落到底。他感觉到无助，无奈，甚至有一点儿绝望。怎么向两个女人交代呢？如果她们知道他现在已经是个“穷光蛋”了，肯定会离他而去的。他岂不是人财两空？但是，这并不是最要紧的，女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件供他使用的东西，有钱还可以买到，况且，她俩是他的私人财产，如果真的发现她们要跑，可以把她们重新卖回妓院。要紧的是，他刚刚开始的快乐生活和美好的梦想一下子被击得粉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起柳浪，他气得咬牙切齿。他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如果不是老陶猜出偷玻璃缸的人是柳浪，他是不会告诉警察的，他希望柳浪能够躲过警察的追踪，但又不希望他跑得无影无踪。他决心要把巨款夺回来，不管柳浪跑到哪里，一定要找到他，要在警察抓到他之前解决这个事情，否则，如果柳浪落到警察的手里，他也会有麻烦。关键是到哪儿去找他呢？老家？他知道老柳的家乡在三百公里外的云石县，是个高山林区，十分偏僻落后。也许今晚警察就开始搜查了，如果这小子在老家家里，警察一定能抓住他。如果他藏在什么地方，那么，警察就很难找到他，在那种深山老林里想找一个人几乎是大海捞针，他有点儿心里没底。如果警察抓住柳浪，柳浪会交代在标本室行窃的经过，警察还会来调查自己。藏豪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到了四合院门口，在快要拐进家门的一瞬间，他习惯地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看到路灯下有个人影一闪消失了。他马上警觉起来：难道警察在跟踪我吗？

第三十九章　萎靡不振

玉泉路东西走向，不算太宽，路北是一大片老式平房，路南是一条大河，道路两边除了一排电线杆没有任何隐蔽物。藏豪租的四合院位于玉泉路的方形广场边。藏豪突然发现有人跟踪他，心里一惊。什么人跟踪呢？警察？看来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决定先不回家，继续向前走，前面不远处就是南湖公园，那里地势偏僻，人稀树密，有利于他观察和摆脱那个影子。

这是一个天然湖泊公园，绿树葱葱，青草芳香，碧波荡漾，公园里小路环绕着山坡和湖泊，好似迷宫。藏豪一钻进公园，马上就消失在山坡上的树林里面。月光照在公园门前的水泥地上反射出白光，尾随藏豪的影子也很快出现在公园里，影子后面还跟着三个壮汉，手里拿着短棍。影子进入公园后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寻找着跟踪的目标，面向湖泊的一面树丛低矮，视野开阔，一目了然，所以，他向山坡密林这边张望着。他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狗，很快就准确地确定了跟踪方向，他打开手电筒朝着山坡照过来，手电筒的强光照在藏豪躲藏的树丛，藏豪急忙蹲下。影子挥动着手电筒，指挥一个汉子守在公园门口，自己带着两个汉子顺着小路钻进茂密的小树林里。手电筒的光柱毫无目标地四处闪耀，此时，藏豪距离他们只有十几步远，已经依稀看清他们的面孔，不像警察，倒更像社会闲散人员。走在前面的小白脸，瘦高个子，嘴里叼着香烟，走起路来踮着脚尖轻飘飘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小混混，后面跟着的两个壮汉手持木棒，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藏豪觉得他们有点面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一群蚊子围在他的耳朵周围嗡嗡乱叫，他的鼻子和额头上落满了蚊子，他没有动，任凭蚊子叮咬。

“喂，崽子，你要带我们到哪里去？”一个汉子冲走在前面的小白脸喊道。

“喊什么喊？你没看到那小子跑到树林这边来了吗？”

“你跟踪那个人不是为了要找个女人吗？怎么跑到公园里来了？是不是他发现我们了，有意躲到这里呢？”另一个汉子说道。

崽子警觉地四处望着，看看周围确实没有动静，回头骂道：“妈的，老子雇你们几个来办事，你们哪来这么多啰唆。我表哥怎么说的都忘了吗？一切听我的，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问的别问！走吧，跟着我往前追！”崽子急匆匆地顺着小路向树林深处走去。

两个汉子不紧不慢地从藏豪藏身处走过。“他找什么样的女人？”“听他表哥大茶壶说是个从清水楼被赎出来的妓女。”“妈的，原来是为了找个被赎出去的妓女呀！值得吗？”“大茶壶说那个妓女是他的铁子。咳，管他的呢！人家花钱雇你，让干啥就干啥呗。”两个壮汉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小，走远了。

藏豪想起来了，这几个壮汉是戏来灯妓院的打手，其中一个人在妓院里与他打斗中曾经被他一脚踹倒。看来是那个叫崽子的男人雇了这几个人，跟踪他是想找一个被他赎出来的妓女，不知他们找的是巧儿还是月翠呢？藏豪心里暗自骂道：“妈的，跟老子斗，你们差远了。这两个女人是老子花钱赎出来的，你们想抢回去，没门！”藏豪从树丛里跳出来，打死了在叮咬他脖子的蚊子，之后，从另一条小路绕到公园外面。看看四周没人便急匆匆向四合院的方向走去，快到四合院时，他心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好陌生，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四合院里飘出阵阵饭香，两个女人已经做好了丰盛的晚饭等着他回来，他的胃咕咕地叫着。

藏豪一迈进院子，两个女人就兴高采烈地迎出来。“豪哥回来了，我俩一直等着你呢，”巧儿拉着藏豪的手说，“歇一会儿，喝点茶水，我们马上开饭。”

“豪哥，快坐下歇歇，你这是怎么回来的？身上都是汗。”月翠给他擦汗，“你这是跑哪里去了？怎么脖子上和脸上都是蚊子叮的大包呀？”

“嘿嘿，没什么，回家的路上进趟南湖公园里跑步锻炼，被蚊子咬了。”

“深更半夜往公园里跑，你不怕碰到坏人哪？豪哥，你这么晚回来，我和巧姐都担心死了。”

藏豪强装笑脸说：“嘿嘿，不用担心！我这么壮实的男人怕啥！”此时，两个女人真的把他看成是自己当家的了，一心一意地想跟着他过日子。看到她俩兴高采烈的样子，藏豪心里嘀咕，如果她们知道自己是个穷光蛋了会怎样呢？她们的感觉一定和自己一样，美梦破碎，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藏豪心里清楚，这两个女人可不是过苦日子的人，如果他的钱找不回来，她们早晚要离开他。因此，藏豪暂时也不想说出实情，或许在一个月内会把事情搞定。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藏豪忧心忡忡地吃饭，两个女人讲了些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就连桌子上都是些什么饭菜他也没品尝出来。藏豪看着眼前两个妩媚的女人，又想到他丢失的巨款，流出了眼泪。“崽子是谁？”藏豪突然问道。

巧儿和月翠一愣，相互看着。“哪个崽子呀？”

“难道你们还有几个崽子？”

“哪里有几个崽子呀，崽子是我从前的朋友，可我早都不理他了。怎么？他找你了吗？”月翠大方地回答道。

“他没找我，他在找你！”

“找我？哼！没门！你告诉他我不会再理他了。”

藏豪抬头看着月翠，第一次看到月翠气势汹汹的样子，看来这个小白脸真的把她伤害得不轻。“嘿嘿，没什么，我不过是随便问问。唉，我今天太累了，不陪你们了，我要早点上床休息。”藏豪无精打采地说道。

“豪哥，你今晚就睡我的房间吧。”月翠过来搀扶他。

藏豪躺在月翠的床上头昏脑涨，很快睡着了，他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户纸“哗哗”响。巧儿过来轻轻地把房门关上，两个女人看到他不开心和疲惫的样子真以为他工作劳累和烦恼，也没有去打扰他。

“我们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巧儿笑着对月翠说。

“他怎么知道崽子在找我呢？”月翠问道。

“你失踪不见了，崽子能不着急吗？他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也许崽子去找豪哥了。管他呢，反正你和崽子已经没有联系了，还怕什么？”

“我怕什么！崽子他不敢来找我，就是来找我，我也不会理他。我担心的是豪哥，他在问我崽子是谁时竟然流出几滴泪水，你没注意到吗？”

“嗯，我也看到了，他这个人还挺重感情的，吃你的醋了，嘻嘻！”

“唉，我不开心的是我俩等了豪哥一天，他回来连话都没说，吃完饭倒头就睡，真没劲儿！”月翠失望地说。

“是啊，你看他疲惫成什么样子了！看他表面这么健壮，上班累了一天就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巧儿开心地说，“男人就是纸老虎！”

“巧姐，不怕你笑话，豪哥这种男人还是很合我的口味。我就喜欢他这么结实健壮的男人。”

“嘿嘿，终于说实话了吧。喜欢就喜欢，我不会与你争，我就想安心过过自由的日子，像现在这样我已经知足了。”两个女人关了灯，更衣就寝。

“巧姐，我真羡慕你的体形，这么匀称，简直就是个衣服架子。”

“我的体形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这么瘦。男人哪，都喜欢你这种丰满的女人。”月翠笑了，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是啊，这么多年来，有多少男人如痴如醉地欣赏她丰满的胴体，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嫖客就是嫖客，没有一个值得记忆，更没有一个值得骄傲和留恋。”巧儿自言自语说着。她的这话又像有意说给月翠听的。

月翠的回忆一下子被打断了，她扭头看着巧儿重复道：“是啊，嫖客就是嫖客，我们的过去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天上的月亮已经走在半空中，月光散落在床上，映出两个女人优美的睡姿。夜晚格外的寂静，伴随着远处藏豪的鼾声，她们睡熟了。

第四十章　床上解闷

藏豪实在是太疲惫了，一下午精神高度紧张惊恐，他需要好好休息，而且，第二天他还要去云石县追踪柳浪。没钱了，这样的生活能熬到什么时候呢？白天碰到这么大的事，到了晚上他照样吃喝睡觉。他就是这样一个心宽体胖的人。

一觉醒来，藏豪精神恢复了很多，心情也平静一些。他躺在床上向房间四壁望去，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睡在月翠的房间里，他闻到了枕巾上的清香，想到隔壁睡着的两个女人，他的身体里一阵阵地亢奋和骚动。他赤裸着身体，站在门前透过门玻璃看到两个女人侧卧在床上睡得正香。盖着薄被的巧儿身体的曲线像美人鱼一样优雅，月翠翻身平卧在里面，一条雪白的大腿露在被子外面。他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脸上显露出贪婪，两只眼睛笑得眯眯成一条缝。藏豪像条发情的公狗早已按捺不住，他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嘿嘿，巧儿，月翠，我来了。”

两个女人的轮流服侍哄得藏豪十分开心，得意的一时忘掉了昨天的烦恼和郁闷。她们狠狠地“折腾”了他一通，两个女人第一次完全征服了这个粗鲁、亢奋、野性的男人。他躺在床上瘫软了，无论她俩怎么刺激他，要求他，他都没有反应。这一刻，他确实老实了。之后，巧儿穿好衣服去做早饭，月翠陪着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聊天，他看着月翠丰满圆润的身体，酸溜溜地说：“月翠，怪不得崽子到处找你呀！原来你这么迷人！你要是再与他联系，我可不答应啊！”

“豪哥，你放心吧！你对我这么好，我谁都不再联系了。”

“嘿嘿，”藏豪满意地笑了，他忘记自己变成了穷光蛋这个事实，“你为什么不理崽子了呢？”

“豪哥，别提他了。他哪能与你比呀！你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千载难寻的好男人哪！他呀！穷光蛋一个，还到处摆富人的架子，吃喝嫖赌什么都干。这种穷光蛋男人白给我都不要！”听到月翠说“穷光蛋”三个字，藏豪不由自主地身体一颤，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月翠继续说：“他把我的钱花个精光，还到别的妓院找其他妓女。他的表哥是‘戏来灯’的领班，你知道领班就是大茶壶，大茶壶这种男人坏透了，能往好道儿领他吗？”此时，藏豪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戏来灯挨打的场面，那时他是个穷光蛋，因为在打茶围时对一个妓女动手动脚，被妓女和三个打手羞辱一番，到现在这口恶气还憋在心里，那个指挥打手打他的领班就是崽子的表哥。妈的，冤家路窄！他的脸色一会儿变白，一会儿变青，一会儿又变得红紫。时间与他开了个大玩笑，转了一圈他又回到了原点。月翠躺在他的身边，脸贴着他的胳膊，沉醉在幸福中，丝毫没有察觉他情绪上的变化。

“如果我也是一个穷光蛋呢？”藏豪试探着问道。

“嘿嘿，豪哥，你在考验我吧？我虽然因生活所逼从妓多年，但还没到那种唯利是图的程度。等到你‘穷光蛋’那天，我和巧姐养着你，好吗？”

“豪哥，你是穷光蛋？打死我我都不信！你要是个穷光蛋，哪来的钱赎我俩出来呀？”巧儿在外屋边烧饭边插话。

“豪哥，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看到藏豪一脸尴尬的样子，月翠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该起床上班了。”藏豪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他极力地掩饰自己的情绪，钱没了，今后怎么办呢？床上享乐让藏豪一时间忘掉了郁闷，可是，月翠说的“穷光蛋”几个字，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又重新回到现实。藏豪来到院子里，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了几口，突然感到眼前发黑，头脑发晕，连忙把烟掐灭。妈的，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抽几口烟脑子就发晕！他心里又开始郁闷了。他几乎不敢与那两个无忧无虑、欢天喜地的女人对视，她们两个正忙着为他做可口的早餐呢。他一只手抓住压水井的铁柄用力压水，把铁桶装满水，然后把一桶桶的井水拎到厨房倒进大水缸里。不一会儿，水缸里就装满了，这算是家里唯一的力气活，可是对他来说，这一点儿力气活算不上什么，他天生力大如牛，喜欢干力气活。他突然想到最近一段时间很少锻炼身体，身上的肌肉好像少了不少，于是，向四周望去想找个东西锻炼身体。大门后靠墙放着一块石磨，他走过去双手用力端起石磨打算举过头顶。这块二百多斤重的石磨对他来说举起来没任何问题，但也许是由于他的手抓不牢用不上劲儿，也许由于久不锻炼力量大不如前，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不得不把石磨又放回到原处。接着，他推开四合院的大门，双手支撑在门槛上做俯卧撑，一连做了五十次。站起来时稍感一点儿气喘，但片刻后就恢复了。他手扶着木门抬头向外望去，阳光已经洒落在街道上，前面路边一个卖豆浆油条的小店前坐着一堆人在吃早餐，远处方形广场的树林里有一些人在晨练。

藏豪伸个懒腰，准备关门，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影子坐在小饭店门前，正是昨天跟踪他的崽子，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连忙把大门关上，通过门缝向外望。此时，崽子背对着他坐着，不时向四周张望观察着路上来往的行人。看来崽子还没有发现他住的四合院，而且他身边没有昨天那三个打手，藏豪放心了，“妈的，这小子竟然找到了我家门口。”

“豪哥，吃饭了。”巧儿站在门前喊他。藏豪木呆呆站在门口思考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没听到巧儿喊他。“吃饭了！”巧儿走到他身边大喊了一声，藏豪这才下意识地“嗯哪”一声，跟着巧儿来到厨房餐桌边。“豪哥，这是我们姐俩专门为你做的葱包桧、麦糊烧和片儿川。”

“什么葱包桧、麦糊烧和片儿川，我怎么没听说还有这种早餐？”藏豪满肚子心事，一点儿没有食欲。柳浪偷了他的钱跑得没了踪迹，刚刚摆脱警察的嫌疑，崽子又跟踪他，守在这附近。关键还是钱没了，他感觉束手无策。

“这是巧姐的家乡杭州特色菜，你尝尝吧，一定很好吃。你尝尝这个葱包桧。”月翠讲解道。

藏豪惊异地看着巧儿：“你不是西北人吗？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你是杭州人呢？”

“说来话长，我家住在杭州古楼外吴山脚下，因为家里穷，父母把我卖给一个贩卖羊皮的商人做童养媳，我跟着那个商人来到了西北。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豪哥，你怎么也要吃一点儿呀，这可是巧姐的心意呀！”

“嘿嘿，我吃。”藏豪勉强地笑笑，拿起一块葱包桧放到嘴里，“嗯，好吃！怎么做的？为什么叫葱包桧呢？”

看到藏豪吃得香，巧儿面露欢颜：“嘻嘻，关于葱包桧还有一个流传久远的民间故事呢。据说在南宋时期，秦桧害死了爱国将领岳飞，杭州当地老百姓憎恨奸臣秦桧，但敢怒不敢言。为了给精忠报国的岳飞鸣怨不平，老百姓把用油炸过的油条和一根葱用一张薄饼包起来，称为葱包桧，意思是把秦桧放到油锅里炸了。”

“葱包桧里有油条吗？”藏豪对葱包桧的故事不感兴趣，他心里有另一个他关心的问题：“油条是你做的吗？”

“我哪里会做油条呀。这是我起床后到对过小饭店买的。”

“你是说你今早去过那个小饭店吗？你买油条时碰到认识你的人了吗？”藏豪不安地问道。

“没有。没有人认识我。”

“崽子认识你吗？”

巧儿摇摇头。“豪哥，你怎么又提崽子了？难道他在这附近吗？”

“我刚才看见他坐在那个小店门前，鬼鬼祟祟四处张望。”

“真的？我去找他，把他撵走！”月翠吃惊地瞪大眼睛，边说边往外走。

巧儿上前拦住她，说道：“月翠，你先别出去，最好别让他知道我们住的地方。这种人属于癞皮狗，还是躲着他点儿好。”

“嗯，巧儿说的对！你们俩别露头，别让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我一会儿上班，悄悄出去，如果他要是跟踪我，我把他引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好好揍他一顿。”

月翠担心地看着藏豪说：“豪哥，教训他一下就行了，别打得太重了。”

藏豪听了月翠的话，面色不悦：“怎么？我还没打他呢，你就心痛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打重了要吃官司。再说，他表哥在北市区有点儿黑势力，还是小心点儿好。”

藏豪听月翠讲得有道理，表情放松下来，嘿嘿一笑。他心里也清楚北市区这些地头蛇不好惹，心狠手辣，他就吃过苦头。“放心吧，我不会打重的。我对他没仇，只是想教训他，让他以后不敢再跟踪我。”藏豪最恨的人是柳浪，如果柳浪落到他手里，他能把柳浪的脖子拧断。妈的，这小子跑哪去了呢？生起气的藏豪食欲突增，狼吞虎咽地把一桌子饭菜吃个精光。

看到藏豪吃饱喝足了，巧儿说：“豪哥，你把房租留在家里吧，今天房东来取。”

藏豪似乎被刺痛了，再次意识到自己痛苦和尴尬的状况，情不自禁露出一种为难、畏缩和可怜的窘态。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心里话脱口而出：“我的钱全都没有了！我是个穷光蛋了！”

“嘻嘻，那我俩变成穷光蛋的老婆了。”

“我不是开玩笑。”

“是啊，我俩也是认真的呀！”月翠和巧儿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在开玩笑，两个人晃动着他的胳膊娇滴滴说：“当家的，你可不能没有钱哪！我们俩的一辈子可就托付给你了。”她们不会相信一个一诺千金的男子汉突然变成穷光蛋的，至少他是个军人，军官比商人更可信呀。她们继续用那种嗲嗲的语气，妩媚的表情和亲昵的动作哄着他。“豪哥，你可别吓唬我们哪！我们俩都是苦命的人，菩萨开恩让我俩遇上了你，我们真是一心一意跟你的。”

藏豪沉默了。看到两个女人那副天真、无知、渴望的样子，藏豪不忍心说出实情，不忍心让她们的心灵受到伤害。毕竟，这些天来和她们在一起时他感觉非常快乐，他的性格、心理、行为和情趣都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他该怎么解释呢？

第四十一章　噩运逼临

有钱真好哇！有钱的时候藏豪觉得在这两个女人面前自信了，也开朗了，甚至他可以与她们进行情感交流。有了钱，他的天空变得蔚蓝晴朗，他的空气变得新鲜清爽，他的肺变得舒展自如，他对未来充满了渴望。没钱了，这一切都消失了。藏豪的野蛮和勇猛可以使他变成一头雄狮，但是他的狡猾和智慧永远不会使他变成一只狐狸，顶多算是一条狡诈的狼。然而，狼也有怜悯的时候，在他最痛苦，最落寞，最无奈的时刻他无法变得残忍和无情，他开始怜悯这两个还憧憬在未来幸福中的女人。他可以把她俩再卖回妓院，可他舍不得，这些天他对她们也产生了一些情感，他不想失去她们，至少他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她们，不想失去刚刚开始的快乐生活。他感觉非常无奈，每个月的军饷刚刚够自己的吃喝，怎么养得起这两个高价女人呢？这是靠钱才能养得起的女人哪！他想起来小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一个乞丐老人养了一条狗和一只猫。老人身体好的时候，每次讨来饭菜都先让猫和狗吃饱。后来，老人生病了无法要饭，狗就每天出去找食物给老人，一直陪在老人身边，直到老人病死，而那只猫却早就失踪了。这两个女人哪个是狗，哪个是猫呢？他觉得她俩都是猫！男人哪，偏偏喜欢猫！他想留住这两只猫，可是怎么对她们解释呢？他可以编出很多故事，甚至很多瞎话来哄骗她们，可是他不能，现在对他来说，钱才是最要命的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了，怎么办？他又想到了柳浪，他憎恨柳浪，如果现在让他抓住他，他会凶狠地把他撕成碎片。他要利用自己的所有智慧和能力找到柳浪，把属于他的钱夺回来。想到这里，他涨红的脸孔变得狰狞起来。

“豪哥，你想什么呢？怎么这么气愤呢？”月翠摇着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路。

“没，没想什么。”

“那房租的事呢？”巧儿边收拾桌子边问道。

看来钱的问题真是难回避呀！藏豪只好硬着头皮说：“唉，我一时有点儿难处，手头紧，暂时拿不出来钱。今天房东如果再来催房租，你俩先垫上。还有生活费，你们不是有点儿积蓄吗？先花着，以后有钱了，我会还你们。”

两个女人困惑地相互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月翠，我们俩先凑点钱垫上吧。”

“巧姐，我拿不出来钱了。”月翠为难地低声说道。

“你一点积蓄都没有吗？”巧儿问道。

“真不好意思，我没有积蓄，这些年赚的钱都让那小白脸花光了。”

“好吧，你不用为难，钱我先垫上。豪哥，你晚上几点钟下班？想吃什么？”巧儿爽快地说道，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藏豪感觉到羞愧，低着头看着饭桌，低声说：“我有要事要出差，你们照顾好自己。”藏豪狠了狠心，说出这句话后急忙起身上班去了。

藏豪打开一条门缝向外面望去，崽子已经不知去向。他走出四合院，站在路边观察了很久，也没发现崽子的身影，接着，他又钻进方形广场的树林里向四周查看也没发现异常，这才放心地向医院的方向走去。离开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再多看两个女人一眼，他怕心事被看穿，他更不愿多解释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钱，他觉得自己心里少了很多东西，特别是少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和开朗。在钱没找回来之前，他几乎不敢再面对这两个女人，他决定先在集体宿舍住上几天，而且住在医院或许能及时了解一些追踪柳浪的信息。

月翠和巧儿都看出来藏豪好像有什么心事，很深沉，常一个人静静地发愣。月翠问道：“他是不是有点儿压力了？”

“男人都这个鬼样子，在妓院里寻欢作乐时多少钱都肯花，过日子时对老婆吝啬得要命。”巧儿冲着他的背影说道。她们想起妓院里妈咪经常用这句话教育她们，告诉她们不要对嫖客有任何幻想。可是，女人偏偏都喜欢幻想，幻想着对自己好的男人是个例外。两天前慷慨大方的男人怎么突然变得这副畏缩的德行呢？难道她俩看错人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以后的生活还会有依靠吗？她们心里感到困惑迷茫，忐忑不安。

“哼，他的吝啬一定是故意装出来的。他把我们赎出来，但怕我们日常消费太高，有意装穷！”月翠头脑有点儿简单，想问题也单纯。

“你分析的有道理，不过，如果他是卖名贵药材的商人，有这么多钱我相信，可是他一个当兵的哪来这么多的钱？他是不是真的没什么钱呢？”

“他可不是当兵的，他是个军官，是个上尉啊！”

“我知道他是上尉。你以为上尉是个多大的官吗？在军队里就是个小连长。我从前接过一个客人，是个上校，比上尉要大四级，但也是穷嗖嗖的。”

“你的意思是他在欺骗我们吗？”

“我也想不明白。他人很实在，为人处世有点笨拙，看起来不像是骗子。”

“是啊，他把我们赎出来，还会害我们吗？”这两个女人想不到她们渴望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她们也不会相信这个两天前还出手阔气的男人已经沦为穷光蛋。

“好了，我们别瞎想了。反正我是自由人了，自己还有点积蓄，至少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我还怕什么呢！”

“对呀，有你巧姐在，我什么都不担心。我们出去逛街吧。”

“傻妹子，崽子也许就在附近找你呢，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吧。”

“没事的，巧姐，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我们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两个女人很认真地梳妆打扮一番，今天她们刻意上了淡妆，她们不想再弄得花枝招展让人觉得不像正经人。她们现在是正经女人了。这是她们自由以后第一次出门逛街，巧儿穿了件天蓝色旁开襟的丝绸上衣，黑色的丝裙，扎着两条粗辫子，看起来单纯活泼，像个富家小姐。月翠身穿一件半开叉的粉红色旗袍，丰满圆润的身体显得成熟和性感，像个富家太太。上午九点钟正值玉泉路早市的高峰期，街道上非常热闹。巧儿和月翠穿戴华丽，打扮时髦，走在路上格外显眼。一群小孩跟在后面起哄地喊着：“妓女，妓女，快来看妓女呀！”

月翠和巧儿听了非常生气，转过身来冲这群孩子说：“你说谁是妓女？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一个小孩喊道：“你俩就是妓女，露大腿的妓女！”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月翠气得骂了一句：“你们这些野孩子，都是妓女生的！”这句话一下子把这些小孩惹恼了，他们捡起地上的烂菜叶、泥巴和石块向她们投来，她们无法招架小孩四面围攻，华丽的服装瞬间变成了脏马褂，头发和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像落汤鸡似的站在路中间，不知所措。几个做生意的中年男子有点儿气不过，过来把小孩驱赶开。

“你俩快走吧，别惹这些小野孩儿。”看热闹的好心人劝解道。

“我们哪里惹他们了，我俩在路上走着，他们几个小野孩跟在后头平白无故骂人。真没教养！”

“算了，他们都是叫花子，哪里会有教养啊！别跟这些小叫花子怄气了，快回家吧。”

“月翠，回家吧，不逛街了。”巧儿把月翠头发上的烂菜叶摘了下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土。月翠生气地瞪着远处的小叫花子，他们开心地吃着棉花糖，有说有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个老者走过来对她俩说：“姑娘，你们是不是得罪谁了？我看好像有人教唆他们干坏事。”

“我们刚刚搬到这里，谁都不认识，更没有什么仇人。”月翠说道。

“算了，我们赶紧回家吧！”巧儿惊惶地拉着月翠往回走。回到四合院，她们关紧大门，待在房间里。

“巧姐，我们已经不是妓女了，怎么这些小野孩子还跟在后面喊我们妓女，难道我们身上贴着‘妓女’两个字吗？”

“也许我们的举止和神态与普通女人不一样。我们天生妓女的身体，可能一辈子也难以摆脱妓女不平的命运。”巧儿悲观地回答道。

“真扫兴！要是豪哥在就好了，没人敢欺辱我们。”两个女人沉默地坐在饭桌旁边，想着各自的心事。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她俩竖起耳朵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门外。巧儿预感到，一只狡猾的狐狸正盯着她们，一场噩运即将来临。

第四十二章　初识真相

巧儿和月翠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有人敲门。巧儿打开大门一看，房东手拿着一把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巧儿放心了，她知道今天房东会来收房租，只要不是崽子带着人来，她就不怕。

房东四十几岁，秃顶，穿着一身深色丝绸衣裳，肥头大耳，肿眼泡，色眯眯地看着她们，拄着拐杖大摇大摆进了屋子，不客气地坐在桌子旁，四下打量着收拾得整洁的屋子。巧儿有礼貌地递了杯茶给房东。房东不怀好意笑嘻嘻地抓住巧儿握着茶杯的手不放开。“嘿嘿，屋子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啊。”

“呦，我说东家呀！你这茶杯端错地方了吧。”巧儿讽刺说。

房东厚着脸皮嬉笑着，没放开巧儿的手，说：“嘿嘿，没端错。小姐的手就是好，细皮嫩肉呀！”

“你是要房租呢，还是想要沾点儿便宜呢？”月翠看到房东猥琐的样子，生气地把茶杯抢过来“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茶水溅到房东的脸上，“你要是免房租，老娘这只手你随便亲！给你！”月翠把自己手伸到房东面前。

房东松开巧儿的手，擦擦脸上的茶水尴尬地笑笑说：“别误会，我是来看看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房租么，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就取走。”

“不是和你说好了吗？先欠你几天，过几天交。”

“那好吧，我就再宽限你们两天，两天后我再来取。”房东站起身往外走，巧儿和月翠礼貌地把他送到大门口。房东打开大门一条腿踏在门槛上，一条腿留在里面，回过头冷冷地指着月翠说：“臭丫头，不知好歹！老子摸她手是看得起她。哼！如果把我惹火了，有你好瞧的！记住，别跟我过不去。我过几天还会来的！”

月翠气得刚想发作，巧儿扯了扯月翠衣袖说：“东家，我们住着你的房子，哪能与你过不去呢？你放心，房租一分不会欠你的。您慢走！”

房东的腿刚迈出大门口，附近一群小孩立刻围了上来。“哇哦！”哄笑起来。几个小孩指着房东喊道：“你不是说她俩是妓女吗？哈哈，你怎么跑到妓女家里了呢？”

房东那本来就有点儿尴尬的脸，一下红得发紫，瞪起眼珠子，举起拐杖吼叫道：“混蛋！谁跟你们说她们是妓女了？我打死你们！”这群小孩吓得一哄而散。“嘿嘿，别跟这些没教养的小叫花子一般见识，我可没跟他们说什么。”说完，房东狼狈地离开了。

巧儿和月翠认出来这些孩子正是早市辱骂她们的小孩，她们急忙关上大门，插上门闩。回到屋子里，月翠气哼哼地坐在饭桌旁边，说：“哼！真气人，我看这个房东就不是什么好鸟，原来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是啊，原来是他搞的鬼呀！我看他有点儿变态。”

“下次他再这样无礼，我绝不客气。”

“算了，犯不着和他生气。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住他房子给他房租，他敢怎样我们！”

“是啊，这种男人，就想占便宜！我才不怕他呢。要是豪哥在，准会教训教训他。”

巧儿松了口气，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不管怎么说，房东这种色棍男人还不算什么恶人，容易对付。这一夜四合院十分安静，她们睡得很好，因为藏豪没回来。一连五天藏豪没有回家，没有一点儿消息，她们有点儿慌了。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自搬到四合院后，藏豪一共就回来过一次，在“家”住过两个晚上。房东来了几次，板着脸孔催讨房租，她们实在拖延不下去，巧儿拿出自己的积蓄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巧儿和月翠实在搞不明白，豪哥把她们赎出来安置在这个四合院，本来可以很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是，他却突然变得心情沮丧，情绪压抑，莫名其妙地离开家，一连几天失去踪影。什么原因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们感到茫然。“月翠妹妹，我们不能天天傻待在四合院里，今天我俩去趟陆军医院去找豪哥吧，你看如何？”

“好的，巧姐，我们现在就去。”为了避免穿戴太招摇给豪哥带来麻烦，她们素装打扮。

月翠穿了一件白色带花点儿的棉布上衣，蓝色的长裤，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说：“巧姐，你看我这身装束，像个女工吧？”

巧儿看着月翠，扑哧一声笑了，说：“我看哪，你不像工人，倒像个村姑！”

“啊？我显得这么土呀，巧姐？”

“像村姑不是挺好吗！只要别像妓女就行啊。”

“嗯，无所谓。巧姐，还是你的装扮好，像个老师。”

巧儿淡淡一笑，脸上露出一丝伤感说：“我小时候的愿望是长大了当个老师。唉，可惜后来我没有继续念书。以后生活安定了，我还想读读书。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出门吧。”

“好吧，我们走。”月翠拉着巧儿手说：“我这辈子是没有读书命了，以后有孩子了让他们好好读书吧。”两人离开四合院，边说边走，穿过方形广场直奔陆军医院。

陆军医院门口有军人站岗，哨兵拦住了她们，“进去找人要在大门旁的值班室里登记。”

于是，她们来到陆军医院值班室。值班室里一个老兵在值班，听说她们要找藏豪，开口就说：“有几天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又在干什么。你们可以直接到太平间去找他。”

“太平间是什么地方？”月翠问道。她们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太平间这个词，不大明白什么意思。

“太平间就是停尸房呗！”老兵直截了当回答。

“啊？停尸间！”巧儿和月翠听了，吓了一跳。“不对吧，我们找的是藏豪，病理科技术员，不是找看停尸房的人。”巧儿解释道。

“咳，我知道你俩找藏豪，他是病理科技术员，还负责太平间工作。他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太平间里，要么你俩到病理科看看，他有时候也会回到科里。”

“那我们还是先去病理科吧。请问病理科怎么走？”巧儿问道。

按照门卫所指的方向她们直接来到病理科，病理科在检验科楼上，平时很少有人来，很安静。空荡荡的走廊静悄悄，空中挂着一块玻璃牌子写着“肃静”两个大字。她们两人沿着走廊东张西望地寻找着藏豪。

“你们找谁呀？”一个病理科女技术员拦住她们。

“我们找藏豪。”

“找藏豪？”女技术员吃惊地看着她们，“哦，你们稍等，我看看他在不在科里。”

孙护士长听说有两个漂亮女人找藏豪，好奇地跑了出来，连陶主任也从办公室伸出头。护士长细心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不寻常的女人，虽然巧儿和月翠穿的是平常人的服装，也没有浓妆艳抹，可她们长期形成的言谈举止和动作表情与普通女人不一样，仍然带着一些妓女的风骚，就连站立的姿势都格外显眼。“请问你俩是他什么人哪？”孙护士长好奇地问道。

“亲属。”月翠简单地回答。她不想说太多的话，生怕露出马脚。

“什么亲属呀？”护士长又问道。

月翠和巧儿相互看了一眼，笑了。这个女人刨根问底对藏豪很关心，说明藏豪人缘还不错，她俩有点儿放心了。“表妹。”巧儿微笑着说。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藏豪有两个这么漂亮的表妹呢？快请屋里坐，我是这科的护士长，我姓孙。”护士长笑呵呵地把她们领进自己办公室，热情地给她们端茶倒水。

“谢谢您，护士长，别忙了。表哥他在吗？”

“他呀，有急事请假几天。可能是回老家了吧。”孙护士长回答。

“回老家了，他老家在哪里呀？”月翠焦急地问道。

“怎么你们连他老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哇？那你们是他的什么表妹呢？”孙护士长疑虑地看着她们。

“不好意思，远房亲戚，平时来往不多。”巧儿连忙掩饰说。

“哦，他的老家在北方一个草原。”

巧儿和月翠互相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他有急事回老家了，怪不得这么多天没见到他人影。“表哥他现在工作生活都很好吗，孙护士长？”巧儿问道。

“你表哥工作一直不错，只是生活上不如意，一直单身没找到对象。我们大家都为他着急呢。”

巧儿和月翠笑了，月翠问道：“他平时就在这里工作吗？门卫怎么说他在太平间呢？”

“是的，他有时候在这里做组织切片，有时候在太平间负责殡葬，给尸体整容、化妆、消毒。”

“哦，太可怕了吧，他整天与死人打交道哇！”月翠吓得吐出舌头，一阵阵胃痛，险些把早晨吃的饭吐出来。

“病理科的工作就是这样呀，不是摆弄尸体就是研究器官和组织，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孙护士长解释说。

“哦，医院里工作总要与死人打交道的，这不奇怪。表哥既然当上军官，他现在一定很富有吧？他们家里现在全都依靠他了吧？”巧儿镇静巧妙地问了一句。

陶主任坐在一边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他一直听着她们的对话，有时还偷偷看她们几眼。“你们亲属都以为他当官了很富有，写信向他要钱，其实，他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他自己花销的，我们大家有时候还要帮助他。”陶主任突然插话。他显然是看到过藏豪那些要钱的家信，所以趁机替他做个解释。

“哦，我忘记给你俩介绍了，这位是我们病理科陶主任。”护士长说。

听到陶主任的话，巧儿和月翠的头顶上像挨了重棒一击，眼睛发黑，头脑发胀，坐立不安，目瞪口呆。“不会吧？”巧儿嘴里半天才蹦出这句话来。

“有什么不会的。我每个月都给他一些食堂的饭票或者吃的，否则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这次他请假回家，还向我借了点儿钱。”陶主任毫不留情地把藏豪的穷底子抖了出来。巧儿和月翠低着头一声不吭，沉默半天。

“喝点儿水吧。”孙护士长主动开口说话，想打破沉默的气氛。

“谢谢，不用客气。”巧儿悄悄拽了月翠的衣袖，小声说：“我们走吧。”她俩失望地站起来，冲着孙护士长点了点头，说：“不打扰了。”

看到她们高高兴兴而来，懊丧不安而去的表情，孙护士长明白她们是为钱而来，都以为藏豪在军队当了官发了财想来沾点光，结果听了陶主任一番话失望而去。“唉，老陶，你说话不能婉转些么？你瞧，你一句话就把她们吓跑了。藏豪怎么会有这种亲戚呢？我看不太像他的亲戚。”护士长对陶主任说。

“我一看就明白她俩是冲钱来的，不像好人。吓跑了也好，这种亲戚不来往也没什么关系。”

“万一要是藏豪的女朋友呢，你这么一说不就断了吗？”

“断就断呗！这种图钱的女人谁还敢要哇！”

巧儿和月翠失望地离开医院，回来的路上沉默不语。她们的心里迷惑不安，她们的心中黯淡无光。怎么会这样呢？她们从小经历过艰辛的日子，就因为生活太艰难才沦落为妓女。她们穷怕了，苦怕了，妓院的生活纸醉金迷，衣食无忧，她们早已忘了过苦日子的滋味了。

不会这样吧？她们几乎不相信这个事实，但是不管她们相信还是不相信，阴影开始笼罩在她们心里。然而，此时，她们丝毫没有发现一个影子也悄悄跟在了她们身后。当她们进入四合院后，那个影子记下了门牌号码，得意的奸笑一声踮着脚尖走了。真的噩梦就要发生了。

第四十三章　后院起火

巧儿和月翠回到四合院坐在院子里，心里充满疑虑和郁闷，疑虑的是弄不清藏豪到底是富有还是贫穷，郁闷的是刚刚了解到他的工作是整天与死人打交道，太可怕。“巧姐，我怎么感觉像似在做梦呢。你觉得这事可能吗？”

“也许，豪哥就这么点儿积蓄把我们赎出来，钱快花光了，剩下的钱也不会太多，你没听陶主任说他这次探亲还是借的钱。怪不得他那天反复说他的钱都没有了。”

“看来他真的没什么钱，不是我俩想象的那种富翁。怎么办呢，巧姐？”

“我也在想我们以后怎么办呢。豪哥没有多少钱还舍得花钱把我俩赎出来，说明他心肠好，可是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怎么能养活起我俩呢？我们又不可能跟着他过苦日子。我觉得这事挺难办的。”

“唉，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哇！”月翠呜呜地哭了起来。巧儿心里也很难过，这些天她一直沉浸在对未来安逸和幸福生活的梦想中，现在她的梦想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

两个人饭不吃，水不喝，在各自房间里昏睡了一天一夜。她们需要思考一下，没有了依靠今后生活怎么办。第三天早晨巧儿来到月翠的房间，看到月翠躺在床上瞪着屋顶发愣。巧儿拉着月翠的手，说：“月翠，我们还是走吧，离开这里。”

“巧姐，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里呀？我这辈子饿死也不会再回妓院了。”

“谁说回妓院了。我想去找我表哥，我表哥对我真心的好，和他一起过苦日子我也甘心。你要是没地方去也可以跟我走。”巧儿的心早已飞到表哥的身边，生活所迫让她曾远离他，而命运又安排她回到他的身边。她能想象到表哥突然见到她会激动成什么样子，她相信表哥会给她带来精神上的快乐，她做好了和表哥一起过苦日子的准备。人哪，真是难以摆脱命运的安排。

“跟你走？巧姐，你和你表哥过着小日子，我去了算什么呀！”

“这个你不用多想，有我吃的饿不着你。”

“我们不辞而别，豪哥会生气的。再说，我们这么走了也有点儿对不起他。”

“要么，你留下陪豪哥？豪哥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你找份事做做也许还能生活下去。”

“不行，不行！我不是怕穷，也不是怕吃苦，我是不敢再见到他了，一想到他天天和死人打交道我害怕死了。”

“那你去哪里呢？”

“我想好了，我在西关县有个舅舅，我先到他家待一段时间吧。”

“也好，我给你留个我表哥的地址，如果你有困难再来找我。”巧儿写下地址，递给月翠。两个人吃了散伙饭，收拾了各自的东西准备分手。

“巧姐，我们还是给豪哥留封信吧，要不然他还以为我们骗了他偷偷跑掉了呢。”

“也好，豪哥毕竟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能不辞而别。”巧儿想了想，说：“我们告诉他，我们离开是不想让他为难，他是个大好人，我俩感谢他，他赎我们的钱，我们以后有钱了会还给他的。”

豪哥：

您好！

我俩今天去了你医院，冒充你的表妹见到了孙护士长和陶主任，从他们那里知道了你请假回老家去了。你不辞而别，让我们两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惦记、担忧和盼望，我俩不怨你，理解你的孝心和难处。你为我俩几乎花光了你全部积蓄，只能带着很少钱回去探望老母，我俩内心十分内疚，对你充满了感激之情。

我俩自从8月10日跟你离开清水楼那一刻，已经下定决心生死与你在一起，让生活重新开始，建立一个幸福的大家庭。然而，我们仅仅做了48小时的梦，这个梦很快就被无情的现实所破灭。你只与我们俩生活了48小时，就消失了，一连七八天不见你的影踪。直到现在我们才知道，原来你真的生活得很清贫，你是不堪家庭重负而离开我们。

我俩的离开不是嫌弃你的贫穷，也不是过不了苦日子，只是不想给你增添麻烦。我们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如果以后我们生活好起来一定来看你，把你为我们花的钱还给你。请不要记恨我们！让我们选择做一对兄妹，把对方永远放在心里。

信中留下100美元，请你转交给你的母亲，算是我们两个妹妹的一点心意。

此致

敬礼！

你的妹妹李巧儿、周月翠敬上

1948年8月26日

巧儿把信给月翠念了一遍。月翠有些哽咽，说：“嗯，巧姐，你写得很好。我想哭！我真的不想离开豪哥啊！”

“我也不想离开他，不想离开你，不想我们三个人分开。可是，真的没办法呀！他养不起我们两个女人哪！我不想为难他，我还是走吧。”月翠抱住巧儿哭了起来。生活是如此的凄凉，从最美丽的地方开始，在最丑陋的地方结束。人生也是如此，从最有希望的时候开始，在失望或绝望中终止。藏豪让她们经历了幸运、幸福、期望和失望。他善意地欺骗了她们，可是她们不怨恨他，她们从心底感谢他，是她们没有福气，她们相信自己生来命就不好，所以不会埋怨任何人。“月翠，我先走了。”巧儿拿起行李对月翠说。“记住我的地址，以后一定去看我啊！这次分手，以后还不知会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哦，记住了！你放心，我会去看你的。”月翠和巧儿最后拥抱着，“等以后生活好了，我俩一起回来看看豪哥吧。”

“嗯。”巧儿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现在身边没钱吧？去你舅舅家总是要花路费，我给你准备些零钱，你拿去吧。”巧儿从自己包里取出一叠零钱递给月翠。

“谢谢你，巧姐，你还是留着自己花吧。我还有几件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到当铺换点儿钱。”

“那好吧，你把东西找出来我陪你去当铺，然后我们再分手。”

“嗯，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把东西找出来。”月翠从皮箱下层拿出一条珍珠项链，一个玉佩和一个银手镯。

“你就有这么几件东西吗？”

“我原来还有银币、金币、戒指和金手镯，都被崽子拿到当铺当掉了。”

“傻妹妹，你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一枚金戒指都换不来一个馍馍，你那几件东西能当什么钱哪！算了吧，你还是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拿着这些零钱。”

月翠感激地接过钱。“我们走吧。”话音刚落，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有人用力地砸门，声音急促、暴力和野蛮。“豪哥吗？”月翠看着巧儿问。

“不是，豪哥不会这么敲门。月翠，我怀疑是崽子来了，我有点儿害怕！千万别开门！”两个女人战战兢兢地躲在屋子里，听着外面越来越猛力的砸门声音。她们恐惧的噩运来了！

第七篇/字谜和血案

柳浪携巨款失踪，成为谜案。警察发现老柳刻在牢房墙上的一个字，判断这个字可能是重要线索，可是，一时又无法解开字谜。藏豪从云石县回来，机敏地解开字谜，他正准备动身追踪柳浪，四合院却发生血案。巨款丢失，女人失踪，搞得他焦头烂额。

第四十四章　盲人的秘密

一般来说，监狱里老犯人对新来的犯人都要欺辱一阵子，但对要出狱的犯人都格外客气。一个监牢里的狱友出了监狱，大家就都是朋友，各方面都会相互照应。老柳这几天心情格外好，自己放出口风说他很快就要出狱了，即将真相大白。不管他出去以后真有钱假有钱，狱友听说他要出狱了对他的态度和善起来，连郎半仙都确信老柳很快就要出去了。老柳一直想找机会与郎半仙聊聊，有些事想听听他的主意。平时犯人之间没有机会闲聊天，白天劳动有人监视不能随便说话，晚上牢房里全是犯人，也没法说心里话，如果他俩很亲近地聊天别的犯人会不高兴，会找茬欺负他们。晚饭后犯人有半个小时散步时间，犯人们吃过晚饭都会去透气散步，这时候在食堂里聊天最好。

礼拜天的晚上，吃过晚饭食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故意慢吞吞地吃饭，边吃边聊天。“老哥，看来你真的要出去了，我有点儿舍不得你呀！”郎半仙激动地流下眼泪。

“老弟，我也舍不得你呀！这一屋子人里只有我们两个算好人，能在一起说说心里话，有事相互关照。我走后你要当心，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告诉我，我出去后会尽全力帮助你办好。”老柳也有点动情，眼圈红了。

“老哥，我有件事想对你讲，我知道你是好人，不会害我，对吧？”

“当然，我怎么能害你呢！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老柳眼球转动起来，他猜测郎半仙有什么心里话要对他说。郎半仙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他朝窗外望着，好像在看什么东西，老柳奇怪地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看窗外，窗外天还亮着，一群老犯聚在一起聊天或散步。“你看什么呢？”老柳用手在郎半仙的眼前摇晃了几下，他的眼皮一动没动。哦，看来他是真瞎。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南山公墓枯井的事情吗？”

“嗯，记得。你偶然发现枯井藏钱的秘密，顺着绳子下到井底发现一大箱银行被盗的钱。可惜你绳子没拴结实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对吧？”老柳警觉起来，他一直惦记着郎半仙枯井取钱的事，为他最终一无所获感到遗憾。

“没错，我是这么告诉你的。”

“怎么，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吗？”

“嘿嘿，哪有这么简单哪！”郎半仙皱着眉头思考着，几次想开口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老柳知道他心里有事一时又难说出口，小眼睛眨巴眨巴，露出一丝惊异。“咳，不想说就不说吧，我知道你有点儿难事现在还不想说，等你想告诉我时再说吧。”

郎半仙拍了一下大腿，说：“老哥，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枯井底下的钱不是一箱，而是满满的三箱钱。”

“啊？三箱钱？那两箱钱呢？”

“咳，想到这件事，我就伤心哪！我不是一个人去的墓地，我是和我侄子一起去的。这小子没良心，害了我。”说到这里郎半仙哽咽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弟，别激动，镇静些，慢慢说。”老柳被郎半仙的故事吸引，他想知道真相。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抚摸着，安慰着他。

郎半仙的心情平静了一些，说：“我发现了枯井里的三箱钱后，找来我侄子和我一起去取钱。你知道，这么多钱我一个人是搬不走的，况且，我一个瞎子拿着这么多钱也不安全，所以我把我侄子叫来了，他拉着一个三轮车。我做了周密的计划，告诉我侄子枯井底下有两箱银行被盗的钱，我下到井底把两箱钱用绳子捆好让他拉上去，然后，我让他不用管我立刻用三轮车把两箱子钱拉回家，我自己可以顺着绳子爬上来。”老柳听明白了，郎半仙一定是被他侄子害了。原来郎半仙还隐瞒了一箱钱。郎半仙继续说：“我侄子把绳子扔下来后提着箱子走了，听到他走远了，我在井底把最后一个钱箱绑在我身上，然后，我拉着绳子用力向上爬去。”

“嘿嘿，”老柳打断他的话，“绳子开了，你又摔了下去，对吗？”

“妈的，绳子不是开了，是断了，我摔了下去。”

“是你侄子把绳子弄断的，是吗？”

“是的，绳子断头大部分是被刀切过，整整齐齐的，只残留了一点儿，我用力一爬断掉了。这小子接下来做的事比这更狠毒，他来到井边，搬起几块大石头扔下来。”

“啊！这不是要害死你吗！石头砸到你了吗？”

“要是砸到我了，我还有今天吗？”

“你怎么躲过去的？”

“他回到井边，我马上预感不好。我听到他在上面搬石头，急中生智躲在石板下面，刚躲好大石头就下来了，重重地砸在石板上，石板压在我的腰上，我的腰像折了一样痛。我忍住痛，没有喊出声来。”

“妈的，他太狠毒了！等我出去后替你找他算账！”老柳听了心里愤愤不平，“钱呢？不能就这样让他把钱拿跑了。”

“他不放心，又扔下来几块石头，听下面没有动静才确信我死了。他在井口处哭着说：‘叔，对不起你了，你是个瞎子，活得也不容易，你就成全我吧，我会替你照顾婶子和弟弟。’说完这句话他匆忙跑走了。”

“咳，没法子呀！都是钱惹的祸！他要是真拿了钱今后善待你老婆和儿子，你也就认了吧。”

“是啊，所以后来警察抓到我，我死活没招认。我现在不放心我老婆和孩子，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相信我侄子能那么有良心会照顾他们，他要是真有良心能害我吗？我可是他亲叔叔呀！他从小死了父母，是我把他拉扯大的。”

“你的意思是等我出去后到你家里看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了解清楚，如果他真的昧着良心独吞了钱，我想法儿帮你把钱夺回来。”

“谢谢老哥！谢谢！你放心吧，只要我能出去，定当厚谢！”郎半仙激动地握着老柳的手连声道谢，“从前曾经听说过盗墓贼之间干过这种事，可是那毕竟是盗墓贼呀！我们可是叔侄关系呀！我心里一直想不明白。”

“有什么想不明白，历史上这种事并不少见。据说唐太宗女儿的墓穴几十年前被盗就是一对父子干的，这对父子精确定位，在坟头上打了一口几十米深的竖井，避开了五段石土填充的墓道，在靠近墓穴石门的地方打通了通道。父亲顺绳索下到墓穴里，用土篮把金银财宝一篮一篮装满，儿子在上面把土篮拉上去。最后，当父亲被拉到一半时，儿子突然松开绳子，还没等父亲反应过来一块大石头从竖井口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当场毙命。父亲死的时候身上缠着许多最贵重的珠宝，儿子掩埋了井口，带着宝藏消失了。从这件事之后，父子盗墓一定是儿子下井，父亲留在上面，这样才安全，因为虎毒不食子呀！”

其实他们两个都是爱贪财的人，爱耍小聪明，自私自利，贪图便宜，可是他们现在最憎恨的也是他们同类的人。这就是他们心中的伦理道德，看到干坏事的人心里气不平，可是自己却干着同样的事。看来郎半仙也有失算的时候，老柳回到牢房里躺在床上想着郎半仙讲的故事。他应该让他的侄子下去，他自己留在上面，这样不就安全了吗？这个瞎子呀，也挺愚蠢！突然耳边想起了郎半仙说过的“定当厚谢”，他现在一无所有，怎么厚谢呢？难道他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吗？老柳聪明的脑瓜开始转了起来，他确信郎半仙讲的故事是真实的，但不一定是故事的全部。他为什么一定坚持亲自下到井底呢？难道井下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吗？他决定找个时机再与郎半仙聊聊，也许能摸清他的秘密。老柳躲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了：哼，瞎子再聪明也斗不过有眼睛的聪明人！

郎半仙躺在床上也没睡，听见老柳的笑声令他不安。他后悔对老柳讲得太多，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吗？他有点儿不放心。他俩本来是好朋友，可是同样的爱耍小聪明，同样的贪财，同样的心怀鬼胎。

第四十五章　心怀鬼胎

礼拜一这一天，老柳感觉自己真的要发财了，腰杆也比从前挺得直了一些。他在心里算计着，距柳浪上次探监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天，他可能已经得手，否则不会不来探监。他曾叮嘱柳浪，一旦拿到巨款马上远走高飞，不要回老家，最好去个陌生的地方，越远越好。当时，柳浪小声地告诉他一个地名，让他出狱后直接到那里找他。这两天过得格外漫长，夜里睡不着觉时老柳嘴里默默地嘟哝着那个地名，生怕忘记了。按照他的计划，柳浪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藏在太平间的巨款盗走，然后礼拜一凌晨发出举报信，警察会查出藏豪盗窃金柜的证据、藏钱的地点，找到钱袋，还有200块钱。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藏豪盗窃了金柜，虽然巨款没有被搜出来，但警察会认定藏豪转移了巨款。他估计这两天警察会来找他再次核实案情，他焦急地等待着警察的提审。

对其他人来说夜晚的太平间是恐怖的，但是对老柳和柳浪来说太平间真是一个太平的地方，他们家一直住在太平间旁边，对死人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整天听着活人的哭叫声和敲锣打鼓吹喇叭的送葬噪音。别人胆小不敢进太平间，可是他和柳浪不怕，进太平间里盗窃东西真是再安全不过了，死人是不会听到什么声音的，更不会察觉到什么，可以放心大胆地行窃。所以，他相信柳浪一定会成功。老柳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如果警察搜出藏豪盗窃金柜的证据，会立刻逮捕他，对他严刑拷打。一旦藏豪交代，不管他是否伙同顾梦得，都可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偷肉包子算什么罪？500块钱是他捡来的，就算他没有及时上交，顶多也是拘留和罚款，不至于判刑。如果再次提审他，他要好好地申申冤屈。想到这里他感到无比开心，一边干活一边哼起家乡小调。老柳的秦腔唱得很地道，只是监狱里的犯人都不喜欢，觉得他唱的那个曲调像死人的哀歌。

晚饭时老柳又凑到郎半仙的身边，两人边吃饭边小声聊天。“老弟，你说今天一白天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你帮我分析分析，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呢？按道理说，我儿子应该昨晚发出举报信，现在警察应该抓住藏豪在太平间里找到赃物。今天应该有点儿消息才对呀！”

郎半仙摇摇头说：“你错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更不急于来找你了。他们还要审讯藏豪核实一些证据，最后才能想起你来。既然你是被冤枉的，处理你的问题他们也头痛，所以不会马上来找你。你就耐心再等待几天吧，我觉得往后拖几天更稳妥些。”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呵呵！要是有酒的话，我真想好好和你庆祝一下。”郎半仙沉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有点闷闷不乐。十五年哪！等他熬出狱也60岁了，还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到头呢。见郎半仙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老柳关心地问道：“怎么不开心了？”

“能开心吗！你就要出去了，我还要在这里住满15年哪！我虽然也算‘冤枉’的，可是找不到解脱的理由呀！”

“你把你侄子抖出来，不就解脱了吗？钱是他拿跑的，罪你来顶，这滋味也不好受哇！”

“是啊，这滋味确实不好受。可是我想来想去，就算把他咬出来，他被抓住了，钱也没了，我同样还是犯盗窃罪继续坐牢，顶多是少坐几年。”

“嗯，你说的有道理。等我出去后替你打探一下看看你家人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如果他对你家人不好，你不能饶过他，要么告官让他坐牢，要么让他交钱。”老柳的脸上露出一丝狡诈的微笑，他为自己的奸诈感到得意。出狱后他要把这件事情办好，他相信这事有油水。郎半仙的眉头舒展开了，心情看起来好了一些。“半仙，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想不明白？”

“算了，不问了，你也有自己的隐情。”

“我哪里还有什么隐情了，我的事全对你说了，有什么不明白就问吧。”

“你本来可以留在枯井上面，让你侄子下去，对吧？”

郎半仙脸上飘起红晕，表情有点儿难堪。“你问的没错，我是太贪心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井下有三箱子钱，结果差点儿被他害了。不过，即使我在上面也难保他上来以后产生图财害命的想法，我毕竟是个瞎子，一个残疾人怎么斗得过他呢？”

“嗯，你说得不错，他上来后如果见到这么一大笔巨款，说不定你的下场会更惨。”

“你昨天的一席话让我想开了，即使是父子也会发生这种夺财害命的案子，何况叔侄俩呢。”

“还有一个问题，你老婆怎么没来探视呢？如果她来探视，你不就什么情况都掌握了吗？”

“嗯，你说的没错。可是我老婆也是个残疾，腿不好，行走困难。”

“那你儿子呢？儿子应该没问题吧？”

“嗯，两个儿子都健康，只是太小，一个6岁，一个3岁。我娶老婆晚，所以孩子都还小。”

“哦，真是难为你了。放心吧，老哥我出去后一定帮助你。”

夜深了，牢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劳动了一天的犯人都躺在床上睡得香甜。老柳失眠了，他想着出狱后要做的事情，他要找到郎半仙的侄子帮他把钱夺回来。他还要亲自去一趟南山公墓，下到枯井下探个究竟。他觉得郎半仙在井底下还藏了什么东西。郎半仙也没睡，躺着想着心事，正如老柳猜测的那样，他讲的故事是真的，但他没讲出故事的全部。第三个箱子里除了钞票，还有一大堆沉甸甸的金币和银元，正是这些金币和银元勾起他贪财的欲望促使他亲自下到井下。他躲过大石头后以为自己腰断了，两条腿动弹不得，又不敢呻吟，过了许久，他的腿才恢复知觉。长夜慢慢逝去，天空开始发白，郎半仙开始思考怎样求救，他把金币装在塑料袋里连同那几块大石头一起深深地埋在地下，然后上面盖上石板。他知道救他的人会发现这箱钱，他宁愿损失这些钱，只是，他没想到来救他的是警察，他从此落入法网。他本想告诉老柳这个秘密，希望他出去后帮自己把金币取出来，哪怕分给他一半，可是听了老柳讲的关于父子盗墓的故事后，他突然感觉老柳并不可靠，因此，他一个字也没吐露。他希望等他儿子大一点儿时，再告诉儿子这个秘密。

第四十六章　夜审老柳

当天夜里，厉建领着几个警察直接从陆军医院来到监狱。监狱值班的狱警一听说要提审老柳，马上汇报：“据同一个寝室的犯人反映，柳爱柳一进监牢就自吹他有一个宝藏，最近又向身边人透风说他就要清白了，快出狱了。”

厉建和刑警们听了都笑了，说道：“好哇，我们正是要找他淘宝呢。”厉建决定立即提审老柳。

一听要提审自己，老柳开心地笑了，走到郎半仙床边和他握握手，说：“老弟，谢谢你的指点，我们后会有期！”

“我家住太原街23号，我老婆姓袁。拜托你了。”

“没问题，你放心吧！我会安排你老婆来探视你。”看见狱友们都来到铁门前送别，老柳动情地说：“兄弟们，我202不记恨你们那样对我，大家都有难，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老柳一定尽力帮忙。后会有期！”他有点儿哽咽，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站在一边等得不耐烦的狱警用力推了他一把。“老子是被冤枉的，事实真相马上就清楚了，我就要无罪释放了，你对我客气点好不好？”

“我是对你太客气了。”狱警掏出手铐锁在老柳的手上，“啪”一巴掌推在他的后背上。

老柳无奈地瞪了狱警一眼，摇摇头。这个小毛警察，什么也不懂！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快一年都忍了，不差这几天，就再忍忍吧。他安慰自己。监牢里的郎半仙从狱警说话的腔调感觉到情况不妙，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把金币的秘密告诉老柳，看来老柳的儿子太嫩，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行事，事情办砸了。

走廊的灯光明亮不少，月光透过铁窗照在老柳身上，他感到暖洋洋的。老柳得意地走在通往审讯室那条长长的走廊里，他张开嘴巴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心情十分舒畅。啊，就要自由了！马上可以享受到富裕舒适的新生活。老柳对审讯室一点儿都不陌生，刚进监狱那会儿他是这里的常客。审讯室里的强光直接照着他，让他难以睁开眼睛，看不清楚审讯他的人，但是，现在对他来说，无论谁来提审他已经无关紧要了，他心里想着自己马上就会无罪释放了。老柳轻松地等着问话，自进了监狱他已经懂得了提审的规矩，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问你时不要乱说。

“柳爱柳，知道为什么提审你吗？”一个声音问道。

老柳听出是厉建的声音，他心里有数了。一定是刚审完藏豪，现在又来与自己核实情况。他冲着声音传过来的地方笑了笑。“知道，知道，为金柜盗窃案的事。”

“那你说说，你把巨款藏到哪里去了？”老柳听着觉得味道不对，心想怎么到现在还问我把巨款藏在哪里？难道现在还在怀疑我盗窃吗？“我冤枉啊！我没有盗窃金柜，我是在偷包子途中捡到了500元钱，其实是藏豪栽赃于我的。”

“不要狡辩了。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你和柳浪串通诬陷别人，转移赃款，你要交代柳浪跑到哪里了。”

听到这些话，老柳不响了。怎么把柳浪也牵扯进来了？他要再观察和分析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柳浪盗窃藏在太平间的赃款的行踪被发现了？“我没听懂，这事与柳浪有何关系？”

“你老实交代，柳浪携赃款逃到哪里去了？”

老柳低着头，眼睛不停地转动着，听警察话中的意思柳浪已经拿着钱跑了，警察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去向，这似乎让他有点儿心安。但是，他不理解警察怎么知道柳浪拿着赃款跑了呢？他决定装傻。他知道如果柳浪真的成功地把巨款偷走，他实际上已经是同案犯了，所以，他只能是顽抗到底。审讯到后半夜，老柳慢慢听懂了，警察在他家里找到的两个钱袋上面有柳浪的手印，柳浪还偷了两个玻璃缸，已经带着全家跑了。他怎么把钱袋拿回家呢？不是说好了留在地窖里吗？他心里暗骂柳浪笨蛋没出息，有了钱什么样的好鱼缸买不起，为什么还要偷玻璃缸？一连串的问题让老柳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子把巨款偷到手他本该偷着乐，可是他现在一点儿也乐不起来，老柳被儿子的愚蠢坑害了，能够证实他是无辜的一次绝好机会又彻底丧失了。本来他的设计很完美，一箭三雕，可是，现在看来他自己不仅没有弄清白，反而再次陷了进去。一切证据都证明他盗窃了金柜，儿子携款逃跑，藏豪这个恶魔没有被揪出来，柳浪却成了逃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警察不问他盗窃金柜的事，也不问他怎么藏的钱，他知道警察提审他的目的是想知道柳浪逃到哪里去了。铁证如山，他现在说什么警察也不会相信了，他真的成了盗窃金柜的罪犯。既然柳浪已经带着钱跑了，老柳只好咬紧牙关硬扛着，无论警察怎么审问和严刑拷打，只回答三个字：不知道。

一夜的审讯没有任何结果。警察常规地搜查了老柳的牢房，就在警察准备离开时，老柳床头的墙壁上有个字引起了厉建的注意。字是用指甲斜着划出来的，是个“渝”字。这个字会不会是个地名或个人名呢？厉建看着这个字思考着。“了解同牢房的犯人有没有谁看到他什么时候刻的这个字。”厉建对林雨飞说。

同牢房的犯人150主动检举说：“我看见他是前天在墙上刻的字，当时我曾问过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神秘地告诉我这是一个地名。”

厉建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犯人道：“他说他出狱后要去这里。”

郎半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明白了，柳浪盗窃成功拿着钱跑了，现在警察正在抓他。这么看来，老柳是没希望出去了。他心里骂道：老柳真是个笨蛋，怎么能把写字的事对150这个坏小子说呢！

警察从探视记录中发现，柳浪两天前刚好来探过监。这可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啊！厉建和林雨飞回到审讯室继续审问老柳。“你在床头的墙壁上写的什么字？你要老实交代，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林雨飞问道。

听到警察问他写在墙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时，老柳身体颤抖了一下。“我没写什么字呀！”

林雨飞厉声地问道：“你写在墙上的“渝”字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渝’字呀！”老柳表情有些慌张，但很快镇静下来，说道：“那是我随便写的，没什么意思。”

“随便写的？那你对别人说‘渝’字是个地址，也是随便说的吗？”

老柳知道没法狡辩了，干脆闭上嘴巴一句话也不说。几个小时的严刑拷打让他浑身瘫软，眼皮都无力抬起，勉强还有一口气，偶尔断断续续说几句话。“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他闭上眼睛装死。这老小子，进了监狱变坚强了！林雨飞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厉建站在一边观察着，他从老柳的反应中看出这个字肯定与案子有关，因此，决定明天从这个字查起。

“警长，这老家伙怎么审问也不招供，看来他确实不知道赃款的去向，留着他也没什么用，干脆我把他拉出去毙掉算了，以免今晚他死在监狱里给我们添麻烦。”老柳听到这句话身体一抖，半睁开眼睛四处看了一下，接着，又闭上眼睛不动了。

厉建神色紧张地走到老柳身边，翻翻他的眼皮，摸摸脉搏说：“怎么，他快不行了吗？千万别像顾梦得那样死在审讯中。不行就赶紧送医院。枪毙他你怎么对监狱里交代呢？”

“这个好办。就说他路上逃跑，被我们击毙了。”老柳听到林雨飞的主意吓得浑身哆嗦起来。林雨飞对身边的两个打手说：“你们和我一起送他到医院去吧。”

两个打手把老柳架起来，拖到走廊里。“不要！我不去医院。我不是死刑犯，你们没权利枪毙我。我死也要死在监狱里。”

监狱里的值夜官听到喊声从值班室里跑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们要在送我去医院的路上枪毙我。长官，救救我！”老柳声嘶力竭喊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监狱值夜官看着林雨飞问道。林雨飞把值夜官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小声地嘟哝了几句，“啊，既然如此，你们就把他带走吧。”值夜官马上把路让开。

“救命啊！我不去医院，我哪也不去！”老柳拼命喊着，一团破布塞进他的嘴里。之后，他被塞进吉普车的后备箱里，随着汽车的颠簸左右摇晃着，摇得他天旋地转，头昏脑涨。他再不招供一会儿林雨飞会枪毙他，他完全崩溃了，如果招供了，钱没了不说，儿子也可能没了。他暗暗狠下心，他都这么大岁数了，死就死吧。现在也只有他去死了。

车停了，两个打手把老柳抬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老柳被摔得浑身剧痛，但又叫不声出来。他看到四周是茂密的树林，漆黑一片，心想完了，马上就该结束了。他抬起头恐惧地看着林雨飞手里的枪，嘴巴动了几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林雨飞把他嘴里塞的破布拽出来，“你说吧！”

“你枪毙我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妈的，老东西，这么顽固！好吧，我就成全你。”林雨飞把子弹推上膛，对准老柳的脑袋。老柳浑身抖动，紧闭双眼，“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擦过老柳的脑皮钻到了土地里。老柳大叫一声，他头皮裂开一个口子，血流到脸上。林雨飞刚想继续审问，发现老柳已经吓得昏死过去。“妈的，真倒霉！赶快送医院吧！”

天色已经放亮了，熬了一夜的警察已经疲惫不堪。

第四十七章　难解的字谜

第二天一早，厉建到医院找高篮峰一起查阅老柳的档案，希望能在档案里找到一个与“渝”字有关的人名或地名。在中国带“渝”字的人名和地名太多了，他们查询了一些老柳的邻居和医院的同事，没有人理解这个字的含义。“渝”是重庆的意思，老柳在重庆并没有亲属和朋友，但是，他的远房姑姑和表姐在四川宜宾。柳浪是不是跑到四川了呢？厉建立即派出三个警察前往宜宾，另一路人马已于当天赶往老柳的老家，厉建自己则留在原地继续调查。医院里的老职工都被保卫科叫去协助调查，主要是提供一些老柳家庭背景，亲属和朋友的社会关系。几乎全院职工都知道警察在调查柳浪逃跑的地方，老陶也被高科长找去了解情况，他憋了一肚子气趁机再次发泄了一通。藏豪请了假，悄悄去了老柳的老家，希望在警察之前找到柳浪，但找遍了全县大街小巷，也没见到老柳一家人的影子。藏豪不准备去四川，他相信柳浪不会逃到那儿。

一周后，去宜宾和云石县的警察都回来了，一无所获。被救活的老柳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案子再次陷入了僵局。同时，藏豪也在暗中调查着，他查看了全国地图希望有所发现，可是，天南地北带“渝”字的地名太多了，同音字就更多了，他老家的村名就叫榆树沟，他同样没有搞清楚这个字的含义。从哪里可以了解到柳浪的去向呢？他到马车驿站询问最近租车的情况，结果也一无所获，马车只把他们送到郊区一个村镇就返回来了，至于他们之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从驿站回来的路上，藏豪突然想到老柳家的邻居，一个孤身老头，平时两家关系不错，他会不会知道柳浪的去向呢？嗯，只要有一丝希望也要试试。于是，藏豪带着一些礼品去拜访老柳的邻居。

听到敲门声，老人开门一看是藏豪马上把头缩回去想关门，藏豪一只手把门推开，老人见他手里拿着礼物，只好把他请进去。老人身材偏瘦，背有些驼，可能患有气管炎，喘气有些吃力，每次喘气双肩都要向上耸一下，不时还要咳嗽几声。但是，和人对话和对视时仍表现出思维的灵活和反应的机敏。藏豪把礼物放到一边，规规矩矩地给老人鞠了个躬，还没等说话，老人就说：“我知道你来的意图，在你来之前警察已经来了几次了。”老人停顿一下，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警察问我是否知道柳浪可能会逃到哪里。我怎么能知道他逃到哪里了呢？他临走时对我说，他爸爸进监狱了，他要带全家回老家。”说完这些话，老人家咳嗽几声，看着藏豪指了一下地上的礼品，又向门口一挥手，意思是没有什么说的了让他赶紧拿着东西走。

“老人家，您知道我们丢了两个大玻璃缸，是很珍贵的器材。您看到他搬家时带着两个大玻璃缸了吗？”藏豪猜到老柳一家平时与老人有交情，老人不想参与这个盗窃金柜的大案，所以会有意地回避一些敏感的问题，但是对于盗窃玻璃缸这种小事不会有太多戒备，因此他刻意地避开敏感的问题，只是简单地提到玻璃缸。

果然，老人听到他的话表情放松了，无奈地说：“看到了，玻璃缸里面还装着东西，是柳浪和一个姑娘一起抬到马车上的。嗨！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以前他对我说过他要到标本室里偷个玻璃缸养鱼，让我把他批评一通。”

一个姑娘？老柳家里好像没女孩呀！怎么会出来一个姑娘呢？藏豪心里疑问。“那个姑娘是他的女朋友吗？”藏豪问道。

“这个嘛，不太清楚，以前好像没见过。”老人犹豫了。

“大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玻璃缸要回来。”藏豪看到老人犹豫连忙补充道。老人没再说话，藏豪看得出老人有些话不想告诉他，觉得再问也没用，便再次给老人鞠个躬准备离开，正好碰到送煤人过来送煤。“张大伯，我帮你把煤搬进来。”藏豪觉得好机会来了，他想搞清楚那姑娘是什么人。没等老张头答应，他端起煤箱就往屋子里走。

“不用了，我自己慢慢搬吧。”老人客气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了，“咳，人老了，不中用了，连说话多了都气喘。”

藏豪把五箱蜂窝煤搬到屋里，又把煤一块块放进门后的煤箱里。外屋支着个小炉子专烧蜂窝煤，一年四季用它做饭烧菜，冬天用它取暖。煤放好后，他对老人说：“大伯，我走了。”

老人没想到藏豪这样一个从不与人接触的人竟这么有礼貌，不仅给他拿了礼物，还帮他干活，感动地说：“听他妈说，那姑娘是他的女朋友，是他在饭店打工的同事，外地人，名字叫鲍梅。但我没对警察讲过，你也别对警察说。”远亲不如近邻，平时两家相处融洽，有时柳浪也会帮老人干点儿力气活，虽然老人知道柳浪干了坏事，但内心不希望警察抓到他。

柳浪有女朋友这件事出乎藏豪的意料，说不定柳浪跑到女朋友家了，他突然想起来忘了问老人鲍梅是哪里人。本打算回去问问，但转念一想，算了，别问了，也许老头也不知道。于是，决定调查柳浪女朋友的情况。藏豪对鲍梅有点儿印象，因为柳浪打工的饭店里就一个女服务员，二十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梳着两个粗辫，个头比柳浪还要高一点。下班后，藏豪换上便衣急匆匆地来到柳浪打工的饭店。这是一个并不大的饭店，有七八张桌，由于柳浪突然离开，一时没有找到新伙计，老板既收钱又当伙计。藏豪是这家饭店的常客，老板看他进来亲自接待，把他安排在里面的座位。藏豪要了两个菜和一壶烧酒。“老板，辛苦了，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藏豪看到饭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拉着老板陪他喝酒。“老板，您贵姓？”

“我免贵姓范，叫范德辉。”范老板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道，“老弟您贵姓？”

“我姓藏，叫藏豪。和老柳一家医院，是同事。我有事想找老柳的儿子柳浪。”

“有什么事吗？小柳不在。我能否代劳？”

藏豪摇摇头：“那就算了，也没什么大事。我欠了老柳30美元，现在想还给他儿子，却找不到人。”

30美金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啊！范老板一听笑了，说道：“怪不得柳浪对我说过他认识你，原来是这样啊！嗨，这小子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突然就走了，害得我这几天累得够呛，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人。”

“你店里不是还有个女服务员吗？”

“走了，和他一起走了。”

“你是说鲍梅也走了？”

“怎么，你认识鲍梅？”

“不，不认识！只是在你这里见过她。”藏豪有意把话题拉到鲍梅身上，“我听说鲍梅好像是四川人吧？”

范老板摇摇头说：“不，是西北人，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你老家在哪里？”

范老板突然警觉起来，没回答他，反问道：“你问这个干吗？”

“鲍梅是柳浪的女朋友，对吧？”

“不清楚。你怎么知道鲍梅是柳浪的女朋友呢？”

“我见他领着鲍梅去他家里几次。”藏豪胡乱编造着。

“可能吧。他们的私事我从来也不过问，只要他们把活儿干好，其他事我不管。”范老板淡定地说。

藏豪假装神秘地说：“据说警察到医院里打听老柳是不是有什么四川亲戚或朋友。柳浪好像盗窃了什么东西吧？”

“不会吧？他人很老实啊！不过，警察也来我店问过柳浪有没有四川重庆的朋友，我说不知道。但是，他们没问起过鲍梅的事。”

“估计他是跑到他女朋友家去了吧？”

“不会的。如果是这样，鲍梅会对我说。”范老板站起来转身钻进厨房。

藏豪明白范老板一定知道柳浪去了哪里，但他不会对别人说，因为鲍梅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或许是他亲属。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了解到一条很重要的信息，鲍梅与范老板同乡，只要打探出范老板是哪里的人就可以知道柳浪的下落。想到这里他喝光了杯中酒，站起来喊了一声：“范老板，我走了。”

第四十八章　破解字谜

这一个月里藏豪经历了大喜大悲，往事如梦般在他的眼前浮现，那些天他太得意忘形，在妓院里寻欢作乐，结果乐极生悲，一夜之间他头上的光环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钱没有了，快乐没有了，阳光消失了，他又重新回到了过去那混沌沌的黑暗世界。茫茫人海，到哪里去寻找柳浪呢？又怎么能够拿回那笔本来属于他的钱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甘心失败，不甘心失去了巨款，他要千方百计找到柳浪，想尽一切办法拿回巨款。

从饭店出来已经晚上九点钟了，藏豪站在饭店门口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口，回头看到饭店大门上面有个不大的招牌，写着“俞山小吃”几个字。突然，他心里一亮，“俞山”不会是个地名吧？可是他没听说本省内有“俞山”这么个地方。范老板看见他还没走，出来送他。

“范老板，你饭店名字起得不错呀！听起来很亲切。怎么叫‘俞山小吃’呢？俞山好像是个地名吧？”

范老板有点儿慌乱：“随便叫叫，没什么意思。我们家乡山多，所以名字里有个山。”

藏豪从范老板不安的表情中看出他在回避什么，“俞山”两个字看来有点儿名堂。他仔细地思考着，省内大部分地区都是山区，从这个“山”字里看不出什么名堂。这个“俞”字好像有点儿问题，他又抬头看看饭店的招牌，心里反复默读着：俞山、俞山、俞山，但没有理出任何头绪。他接着又倒过来念叨着：山俞、山俞、山俞。突然，他眼睛一亮，对呀！三俞县！最北面的三俞县，离这里有600公里。“三俞！”他眼前发出火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不正是‘渝’字的谜底吗？”

范老板看到藏豪一个劲儿傻笑，问道：“你笑啥？有什么好事吗？”

“嘿嘿，你是三俞县人。”他指着范老板笑着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三俞人。”范老板慌慌张张地溜回饭店关上大门。

看来真像俗话说的那样，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藏豪心里敞亮了许多，总算找到了最有价值的线索，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在心里郁闷了一个星期的恶气。“三俞”本来是两个字，但警察把它看成“渝”字，老柳这家伙也真够狡猾了，担心自己把柳浪告诉他的地名忘记，就把字刻在墙上，他有意把“三俞”写成“渝”字，害得警察满重庆、四川去找人。藏豪感觉自己很运气，这么轻松就把“渝”字的谜底破解了。既然警察在云石县没找到柳浪，那他们很可能是跑到三俞了，他决定回医院请几天事假，在警察之前去一趟三俞县寻找柳浪。

漆黑的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藏豪经常光顾的清水楼大门敞开，灯火通明，里面不时传出戏曲声和听众的哄笑声。他鬼使神差般来到清水楼的门前，朝大院望去，大门里面几个妓女在向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可是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几天前的他风风光光出入那个地方，而此刻的他却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他想到丢失的十三万六千八百美元，一股酒气涌向头顶，红得发紫的脸顿时扭曲变形了。他突然怒气冲天，大吼一声：“我绝不善罢甘休！”几个妓女吓得赶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咣当”一声妓院大门关上了。他发泄了一会儿，脑袋又耷拉下来，摸摸口袋，还剩下30美元，这是他仅有的钱，他盘算了一下，还够他去三俞的路费。事不宜迟，他决定今晚就去三俞县。望着妓院高高的石阶和黑洞洞的大门，他想到了还在家里等着他的巧儿和月翠，他犹豫了。是不是回四合院和她俩告个别？藏豪心里惦念着两个女人，已经一星期没见她们了。可是，他回去后怎么说呢？告诉她们他的钱丢了，他要去追踪偷他钱的人吗？不行啊！丢钱的事，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不敢说，也不可能说呀！他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快走到医院大门口时，他又想起在四合院与巧儿和月翠在一起的情景，他突然感觉自己很愚蠢，竟一个星期没敢“回家”。他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巧儿和月翠是他赎出来的女人，是他的女人，他应该对她们说实话，也许她俩会理解他，甚至会与他同舟共济，帮他出主意。想到这里，他豁然明朗，他决定先回医院请假，然后再回四合院与她们告别。藏豪是军人，离开这个城市要请假，特别是处于战争时期，不请假会被当做逃兵。但是，请假很难，他必须有一个充足的理由。

老陶住在医院后面的专家楼，一个灰色的四层楼房，最靠西边门洞，四楼。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老陶早已睡下。“当当！”藏豪敲响了陶主任家的门。

“谁呀？这么晚了敲门，有什么事呀？”陶主任穿着睡衣下床，开灯，隔着门窗向外望去，“呦，这不是藏豪吗？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有什么急事吗？快进屋吧！”

藏豪站在门口没动，他从没这么晚来拜访陶主任。“主任，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

陶主任看到藏豪绷着脸，耷拉着头，心想他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说：“进来吧，别在门外站着，有话进屋坐下说。站着的客人不好伺候！”藏豪把一封电报递给陶主任：母亲病危，速回。“你怎么不早说呢？我马上帮你请假。”陶主任亲自给院长打电话替藏豪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期，临别时陶主任递给藏豪50块钱，说：“拿着吧，买点东西孝敬你母亲。”

离开陶主任家，藏豪去了汽车班找徐刚，让他帮忙喂狗。自长白山采药回来，徐刚也喜欢起这些狼狗了，因为它们里面有几只玛索的后代。之后，藏豪便急忙奔向四合院。藏豪急匆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他的眼前浮现出巧儿和月翠的笑容和身影，她俩此刻已经进入梦乡了吧？他依稀看到她俩躺在床上显露出优雅的女性曲线，优美，动人。她们一定每天坐在院子里盼望着他下班，晚上烧好饭菜等待他回来，她们信赖他，依赖他，他是她们心中的太阳，她们等待了一个星期一定很失望。想到这里，他有点儿内疚，如果她们在睡梦中醒来，突然看到他回家一定非常高兴。他笑出声来，他相信自己会找到柳浪追回那笔本来属于他的巨款，他会重新找回快乐的生活，所以他开心地笑了。前面就是方形广场，再拐个弯就看到四合院了。他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有些激动，渴望早点见到她们。拐过弯，他远远看到四合院的大门紧紧关着，院子里没有一丝灯光，四周一片寂静，连路灯都已经熄灭了。

“巧儿、月翠，我回来了！”他心里轻声呼唤着，加快了脚步。就在此时，路边树丛里一个黑影闪过，随即消失了。没等到藏豪反应过来，一块石头击中他的腰部，他低头一看是一块鸭蛋大小的石头，上面用细绳缠着一个纸条。他连忙捡起纸条，借着月光看到上面写着：你的女人在我们手里，要想再得到她俩三日内用你盗窃来的钱赎。看完，藏豪气得脸色苍白，抬头向树丛方向望去，黑幽幽的树林里没有人影。“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冲着树林大声喊道。寂静的树林里没有一丝回声，他撒开腿向四合院跑去。

第四十九章　四合院的血迹

藏豪跑到四合院门口，轻轻一推，门开了。不好！他冲进四合院，大声呼喊：“巧儿，月翠，你们在吗？”没有人回答。三间房子黑洞洞，鸦雀无声。他感到情况不妙，额头冒出冷汗。他没敢贸然闯进屋，顺手操起一根木棒侧身贴在门旁，用手轻推了一下房门，门开了，他探头向里面望去，没人埋伏。他进到屋子里，打开电灯。月翠的房间空无一人，被褥还在床上，但衣橱里空荡荡，手提箱不见了。他又来到巧儿的房间，衣服散落一地，一只大皮箱子打开了，里面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突然，他发现巧儿的床上有一大摊血迹，呈暗紫色，用手一摸，已经干痂了，看来已经有几天时间了。血迹顺着床头一直滴向大门，院子里和大门外都可以看到血滴。难道巧儿受伤害了吗？他急得在院子里大声喊道：“巧儿！月翠！”声音回响在夜空中，周围仍然是一片寂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巧儿，月翠，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哪里呀？他突然觉得对不起她们，没能保护好她们，他虽然没钱了，可是他有力量，有胆量，有能力不让她们受到伤害呀！然而，他没能做到，他心里内疚。他拿出那纸条反复看着，很显然她们被绑架了，绑匪在勒索他。绑匪是谁呢？怎么知道他盗窃了钱呢？难道是柳浪吗？柳浪盗窃了他这么多钱，还会再来勒索吗？不会，绝对不会！那会是谁呢？他开始冷静地思索。崽子？有可能！这两天一直在跟踪自己，他在寻找月翠，还雇了三个打手。一定是他干的！可是，崽子怎么知道他盗窃钱的事情呢？他还是想不明白。巧儿和月翠谁受伤了呢？应该是巧儿，她现在是死是活呢？崽子和月翠是情人关系，不可能伤害月翠，血迹在巧儿的房间，屋子被翻腾的非常凌乱，而月翠的房间正好相反，物品整整齐齐。这一切看来都说明受害的是巧儿。没错，是崽子干的！

藏豪再次来到巧儿房间，冷静仔细地检查屋子里的每一样物品。巧儿的花腰带绑在床头，上面沾满了血迹，看来巧儿曾被绑在床上受尽了凌辱和折磨。藏豪气愤得将牙齿咬得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这些畜生，老子要抓到他们非剥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接着，他在门后发现一根粘着血迹和头发的木棒，木棒一头粗一头细，他感觉很眼熟。仔细回想，觉得与在南湖公园里跟踪他的打手拿的木棍相似。他再次看了一眼纸条，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似乎告诉他这件事就是那几个人干的，他确信巧儿和月翠现在在他们手里，他要把她们救出来。“啪”，院子里传来一声好像石头落地的清脆的声音，藏豪连忙来到院子里，看到地上一块包着纸团的石头，打开纸团一看，内容和上一张纸条一样。他拎着木棒迅速冲出门外，漆黑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藏豪关上门，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静静地发呆。他到哪里去寻找她们呢？纸条没有告诉他到哪里去交钱，怎么与他们联系。藏豪放下木棒，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把头埋在两条腿里唉声叹气地思考着，唉！都说好事成双来，可是，这坏事怎么也成双来了呢！那边刚刚丢了钱，这边女人又失踪了，他怎么这么倒霉呀！他拿出两张纸条看着，字体一样，是一个人写的。他们一定猜测他不敢报案才这么猖狂，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扔来两张纸条，看来绑匪也很着急，说不定他们现在正躲在四合院的附近观察呢，说不定他们一会儿还会扔来第三张纸条。想到这里，他决定主动出击，他拿着木棒从后窗户跳了出来，来到后面邻居的院子，然后再翻过邻居家的院墙跳进一条漆黑的胡同。他躲在胡同口的一个角落里，探出头就可以看到四合院和门前的大道。他耐着性子等待着，他相信过一会儿一定会有人往四合院里扔石头，他要擒拿这个人，如果对方是两个人他也完全可以应付，他会出其不意打倒一个，再擒住另一个。

这是一个工业城市，方形广场的西面是工厂区，那里到处都是工厂。工厂没有因为国内的战争而停产，工厂里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开动着，高高的烟囱不停地冒着黑烟，释放出有污染的气体和灰尘。工人们为了生存，不分昼夜地劳动着。一个小时过去了，藏豪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们今晚不会再来了吧？也许他们明天会采取别的方式联系他。他有点困乏，坐在地上打起盹来。突然，他好像听到“啪”的一声，连忙向四合院望去，四合院大门口有个人影在向院子里投掷东西，“啪”的一声又有一块石头落到四合院里。影子投掷石头后迅速向他这边跑来，藏豪认出来正是在南湖公园跟踪他的打手，长得五大三粗，几乎和他一样强壮，是那次在戏来灯妓院里打他的三个打手中最壮实的一个。影子回头看看四合院大门没有动静，放慢了脚步，拐进一条巷子里。藏豪向四周观望着，发现除了这个壮汉没有其他人，正好有机会先制服他，于是，悄悄跟上打手，尾随他来到方形广场的树林里。打手发现后面有人跟踪，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小街后撒腿就跑，藏豪手里拎着木棒抬腿就追。几分钟后，藏豪追上他了，距离他只有几步远，“站住”，话音没落藏豪举起木棒照准打手的后腰砸下去。打手被砸倒在地，藏豪举起木棒正准备再砸，打手往路边一滚，躲过第二棒。他翻身跳起向藏豪扑过来，双手抓住木棒用力争夺。藏豪一手紧握木棒，另一只手卡住他的喉咙，打手双手用力向后一拉把木棒夺了过去，由于用力过度身体后仰，翻倒在地。藏豪像头饿虎扑了上去，骑在他身上两个拳头左右开弓，打得他脑袋左右摇摆，口鼻出血。打手把木棒扔到一边，腾出手来抓住藏豪的胳膊，翻身把藏豪推倒。藏豪顺势一滚捡起木棒，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打手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藏豪手持木棒向他走来吓得转身就跑。藏豪追了一段路，看他朝着南湖公园方向跑去，他笑了。打手一瘸一拐地跑着，跑得很慢，看来他的腰受伤了。“好吧，就让你先跑几秒钟吧，我很快就会追上你。”藏豪喊道。他不希望马上抓住他，这条路又宽又直，他倒想看看他往哪里跑。打手在前面跑，藏豪与他相隔五六十米不紧不慢地追，打手越跑越慢，藏豪越跑越快，快到公园大门口时，藏豪追了上来。藏豪在距他五六米远处纵身一跃，举起木棒向他头部砸下去。打手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木棒正对着他的脑袋砸下来，他连忙往旁边一侧，木棒紧贴他的头发砸到他的右肩，打手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打手半边脑袋变成了血葫芦，托着右肩蜷曲在地上，不敢动弹，看来这小子伤得不轻，已经没有还手能力了。他的右耳被撕开一半，右肩扭曲变形了，痛得他不停地叫喊着，幸运的是这一棒没砸到他的脑袋，否则，他的脑袋早就开瓢儿了。

黑森森的公园里十分寂静，湖边不时响起青蛙的叫声，远处偶尔响起野狗野猫的嚎叫，显得有点儿恐怖。藏豪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把打手结结实实地捆起来，推着他来到公园深处。藏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让打手跪在地上。打手有些不服气，看了一眼藏豪手里的木棒，扬起头，仿佛对藏豪的胜利不屑一顾，他觉得论力气，他不在藏豪之下，只是藏豪奔跑能力太强了，而且手里还有个家伙，而论武功，他应该在藏豪之上。

“说吧，谁派你来的？”藏豪问道。

“说出来怕吓着你！”

“嗨，你小子嘴很挺硬呢！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今天就把你扔到湖里。”打手仰着头不理藏豪，他似乎不相信藏豪敢对他怎样。“你不说，我也知道。崽子派你们来的，是吗？你是戏来灯大茶壶手下的打手。还记得有一次你们三个打手在妓院里打我一人，我一脚把你踢倒骑在你的身上揍你吗？没错吧？这个仇老子一直还没报呢。”

打手抬头看了藏豪一眼，认出他来，轻蔑一笑，说：“原来是你呀！手下败将！”然后闭口不语。

“妈的，看来你真的不想活了。好，我成全你！”藏豪拿出一根绳子把他的腿也结结实实捆起来。“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们把我的女人怎么样了？把她们藏在哪里？你要再不说，我就把你扔到湖里去。”打手躺在地上什么也不说，但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恐惧。藏豪气急败坏地走上前，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猛地用力将他高高地举过头顶，准备抛到湖里。

“大哥，饶命，我全都说！”打手在空中用力蹬着双腿，声嘶力竭地号叫。藏豪把他扔到草地上。“我叫吕汉，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我没关系，都是孙崽策划的。月翠和巧儿都在他手里，是孙崽让我给你送信的。”

“他现在在哪里？”

“在湖对面那个四层楼顶。”

“你们到底把她俩怎么样了？”

“大哥，我如实告诉你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但是，请你相信，我没伤害你的女人，都是他们三个干的。”壮汉低着头一五一十述说着这几天四合院里发生的事情。夜色遮住了藏豪一脸怒气和狰狞，他强忍住怒火没有撕烂眼前这个男人。

第五十章　寻找迷踪

三天前，崽子兴致匆匆来到戏来灯找大茶壶。当时大茶壶正和手下三个打手打牌，看到他进来了，指着旁边的凳子说：“来了，崽子，坐下吧！帮表哥支支招，我已经输了好几回了。”

崽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有点儿坐立不安，没心思看他们玩牌。“哥，我发现月翠的行踪了，让他们三个兄弟跟我走一趟，帮我把月翠抢过来。”

大茶壶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说：“真有出息！一个妓女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要是有出息，到哪里还找不到个女人哪！”他甩出一对K，对下家说：“对K，该你出牌了。”

“嘿嘿，表哥，没办法呀！老弟我没出息，全靠月翠养活，没有月翠我就断了财源。”崽子站在他旁边小声说道。其实，以他们的道德价值观来看，这种事情他们不以为辱，反以为荣。

“哎，我出的可是一对K呀！你拿什么管我？”大茶壶没理睬他，继续玩牌。

“我拿一对A管你呀！”坐在下家的打手争辩说。

“我明明看到你手里没有对A，你从哪儿弄出来的对A呢？你玩赖了！作弊了！罚！罚钱！”他对另外两个打手说：“他作弊，你们说怎么办？”其他两个打手笑了，没说话。

下家正是吕汉，他争辩道：“大哥，是你先作弊的，你先偷看了我的牌。”

“我什么时候看你牌了？”

“你刚才自己说你看到我手里没有对A，才出对K。其实，我是怕你看我牌，故意把一个A藏起来了。”

“胡说，我说过这样的话吗？谁会那么傻，干了坏事还告诉你？”大茶壶扭过头问崽子：“你听到我说过那句话了吗？”

“没有，你没说过，绝对没说。”

“哎，崽子，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呀！”吕汉有点急。

“什么叫昧着良心说话？他偏向他表哥不对吗？难道还让他偏向你吗？这叫忠诚！你们都好好学着点儿。”大茶壶露出蛮横赖皮的劲头。三个打手一看大茶壶较真，都低着头不说话了。一般来说，这种下九流的地方也是社会地痞流氓聚集的地方，大茶壶就是个地道的地痞流氓头子，心狠手辣，手下的人都害怕他。这种人除了懂得一点儿哥们义气外，没有文化，没有教养，自私自利，有奶就是娘。有时候甘愿吃亏，有时候蛮不讲理，有时候豪爽仗义，有时候狼心狗肺，妓院老板就喜欢雇佣他这种人当领班。看到打手不跟他争辩了，大茶壶也消气了，扭头对崽子说：“既然是这样，你就自己把她抓过来呗。你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还需要有劳我三个兄弟的大驾吗？”

“是她们身边有个凶煞。这个人很健壮，据说力大无穷，凶狠无比。”

大茶壶嘲笑他说：“别在那儿吓唬人。对你来说，有点儿力气的男人都是力大无穷。你见过真正力大无穷的人吗？”三个打手也“哈哈”嘲笑起来。

“你们别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去他的医院里打听过，有一次他去刑场，一只手夹着两具刚枪毙的死囚尸体从刑场走回医院。”

“崽子，你净在那儿瞎编。谁一只手能夹两具尸体？我不信！”

“我的意思是他两只手各夹一具尸体。”崽子继续说，“路上有个死囚活过来了，让他一脚就给跺死了。他回到医院把尸体放到大锅里煮，剔肉取骨，还吃人肉。”崽子添油加醋地描绘一番。

旁边的吕汉笑话他说：“崽子，你是被吓傻了吧！是不是发烧呢？我摸摸你脑袋热不热？呵呵！”

“去一边儿，我没心思跟你们开玩笑。”崽子拨开吕汉的手。

“你越说越玄！我从来没听说还有这样的恶人。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三个兄弟去和他打架吗？不行！既然是这样，我更不能派他们去了。”

崽子急得小白脸飘出了红晕，说：“表哥，这事你可一定要帮我呀！”他神秘兮兮地附在大茶壶耳边小声地嘟哝着。

“此话当真？”大茶壶听完崽子的话，脸孔露出惊喜。

“千真万确！”

“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姓柳的人告诉我的。”

“他凭什么告诉你这件事？”

“他俩好像有仇，他也在悄悄跟踪那个家伙。后来我一打听，医院财会科一年前确实被盗过，姓柳的爸爸被抓进去了，可赃款到现在还没找到，他俩的仇可能与这事有关。这个藏豪最近频繁光顾清水楼，出手阔气，连月翠这种对我忠心耿耿的女人认识他以后都变心了，你想想，他能没钱吗？这家伙肯定有钱。”

“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也值得干一把！”大茶壶把扑克牌往桌子上一摔，说：“兄弟们，有好活儿了。你们跟崽子走一趟，把那两个妓女抓起来，找个隐蔽的地方关好，然后，让那个‘凶煞’拿钱来赎。既然他是个盗窃贼，他就不敢报官，你们狠狠地敲他一笔！一切听崽子指挥。”这种事大茶壶一般不会亲自出头，只会幕后策划。“你小子虽然手无寸铁之力，可是满肚子坏水，干这种事你蛮在行。”崽子得意地笑了。

之后，崽子带着打手直奔四合院。崽子望着四合院大门上面他用粉笔做的记号得意地笑着。他们敲了几下门，没人答应，于是，开始砸门。门被砸开了，四个男人蜂拥而入。崽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定藏豪没在家便放心大胆地推开月翠的房门走了进去。崽子一眼就看到月翠和巧儿躲在门后。“我的姑奶奶呀，你让我找得好苦哇！”崽子笑嘻嘻扑过去。

“谁让你找我了？苦也是你自找的。”月翠一闪身躲开他。

“是啊，我是自找的，我就愿意自找苦吃。你明白了吧，想跑出我的手心没那么容易！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和我过日子，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崽子抓住月翠的手。

“想让我跟你过日子，哼，你想得美！没门！”

“怎么？傍了有钱的主，就瞧不起我了。今天老子就守在这里，只要他回来，我们兄弟几个把他的腿打折，再废了他。”

“崽子，豪哥与你无冤无仇，你不要把事情做绝。”

“无冤无仇？妈的，他抢了老子的女人，这不是仇吗？我今天就是来报仇的。”

“呸，你也配说这话？你花着我的钱到外面找别的女人，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我压根就没看上。”

“妈的，这小娘们嘴还挺硬，咱们兄弟替你修理修理她。”一个高个子打手上前一把撕开月翠的衣服，月翠连忙用手护着胸部，打手拧住她的胳膊把她搂在怀里。

“放手！妈的，这是老子的女人。”崽子脸红脖子粗地吼叫起来，伸手“啪啪”连打了高个子两个耳光，“大胆！老子的女人你也敢动！”高个子捂着脸退到一边。

巧儿被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直抖。“月翠，我们怎么办呢？你别和崽子斗了，你劝劝他放了我们吧。”

“放了你们？小娘子蛮漂亮的嘛！你就是那个和月翠一起被赎出来的姑娘吧？放了你可以，但是月翠不能放，她要跟我走。”

“你就放了我们两个吧。”巧儿就要跪下来求他了。

“不行！你就是跪下来求我也不行。”崽子非常得意，一只脚踏在床边，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月翠的手。

高个子色眯眯地凑到巧儿身边，用手端起巧儿的下颌说：“小娘子还挺俊嘛！嘿嘿，让哥哥我和你亲热亲热。”

巧儿吓得连连后退，向月翠求助说：“月翠，你求求崽子放了我们吧。”

“崽子，你放巧儿姐走，我就跟你走。”月翠看到巧儿吓得胆战心惊，果断地决定用自己来保护巧儿。

“你叫什么名儿？巧儿？名字挺好听，人么，也蛮媚气。好吧，我就听月翠的话把你放了。兄弟们，我把她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是同意的话就把她放了。”两个打手把巧儿带了出去，吕汉站在门口没动。

“崽子，我说话算话，你们放了巧姐，我跟你走。”月翠信以为真，以为他们真的放了巧儿，弯腰收拾床铺上的行李。

“慢着，这么好的四合院，这么好的闺房和这张大床，我要好好享受一番。”崽子笑嘻嘻地向月翠扑了过来。

为了保护巧儿，月翠决定先稳住崽子，她推开崽子说：“等一等，我先把被褥铺好。”

崽子迫不及待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掀翻在床上，扭头对吕汉说：“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给我出去。把门关上。”

吕汉说到这里，藏豪有点儿听不下去了，打断吕汉问道：“崽子怎么发现她俩住在四合院呢？”

“月翠和巧儿从陆军医院出来，被崽子盯上了。”吕汉回答道。藏豪并不知道巧儿和月翠去过医院找他，但是，听吕汉一讲，他猜测她们一定是因为他几天没回来，又没有消息，所以跑到医院找他去了，没想到却被崽子盯上了。“崽子发现她俩进了四合院，扭头回到戏来灯找到他表哥，后来的事情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

“再后来呢？你们把巧儿和月翠怎么了？”藏豪眼睛瞪得溜圆，冒出凶光。

“大哥，我如实告诉你，你可不能拿我出气呀！我可是什么都没干哪！都是他们俩干的。巧儿被他们害惨了！”

第五十一章　巧制凶手

月翠太自信了，以为崽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对她俯首帖耳，她以为那几个打手会听崽子的话不敢对巧儿怎样，她哪里知道崽子他们的心里另有阴谋。她用力摆脱崽子的纠缠，想拖延些时间让巧儿走远些。月翠认真地对崽子说：“崽子，你先答应我，不许伤害巧姐！否则，你别想碰我。”

“好，好，我答应。”崽子的话音刚落，隔壁房间就传来巧儿凄惨的尖叫声和男人的嬉笑声。

“崽子，你不说放了巧儿姐吗？你这个骗子！”月翠气愤地把崽子推倒在床上，爬起来冲进巧儿的房间。房间里的情景把她惊呆了，巧儿被扒光了衣服，手脚绑在床上，两个男人同时在调戏她。巧儿尖叫着，反抗着。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月翠刚要冲过去解救巧儿，崽子从后面把她抱住，她和崽子同时跌倒在地。这时，她发现门后有根木棒，顺手拿起木棒照准正在强奸巧儿的矮个子打手的头砸下去。血顺着脖子流到矮个子打手的后背，他身体摇晃一下，栽倒下来。崽子连忙过来夺下月翠手里的木棒，把她摔倒在地。月翠摔倒时头撞到板凳上，昏了过去。

“月翠！月翠！”崽子把她抱在怀里大声呼叫着。吕汉从院子里跑进来帮矮个子包扎好伤口，矮个子醒过来气得发疯，举起木棍要打月翠，崽子抬手护在月翠前面不让打，说：“大哥，你消消火，以后兄弟我替你消气。”

与此同时，高个子打手笑嘻嘻地趴在巧儿身上，捧着巧儿的脸强行亲吻，疯狂的巧儿用力咬住他的舌头，高个子疼痛难忍，又叫喊不出声来，露出痛苦的表情。旁边看热闹的吕汉和矮个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傻笑着。高个子只好用手去掰巧儿的牙齿，巧儿的牙齿被掰掉了一排，高个子的舌头也被咬掉了，鲜血顿时流淌了一床。高个子疼得哇哇直叫，气急败坏地击打巧儿的头，巧儿昏了过去。吕汉和矮个子这才明白怎么回事，这个女人这么刚烈呀！他们没想到一个妓女会这么刚烈，幸亏自己没被她咬到，否则就惨了。

“巧儿，巧儿！”月翠醒来看到巧儿嘴角流着鲜血昏了过去，于是，爬到床头喊着巧儿的名字，“你们这些畜生！”打手们已经穿好衣服垂头丧气坐在床边，月翠靠在崽子的怀里仍然不停地骂着。被咬断舌头的打手突然想起自己的舌头，床上床下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他想说这女人把我的舌头吞进去了，可是却说不清楚，于是，从腰里抽出一把刀要破开巧儿的肚子取他的舌头。

崽子和吕汉连忙把他拦住。“快去医院吧，一会儿你的血流光了，就没命了。”吕汉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塞到嘴里压迫止血，并把他推到大门口。高个子去医院了，矮个子和吕汉把月翠捆了起来，嘴里塞了毛巾。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三个人开始商量下一步计划，他们打算埋伏在四合院等藏豪回来，然后出其不意制服他，让他把钱交出来。接着，他们打开巧儿的皮箱寻找值钱的东西，皮箱被翻个底朝天。可怜的巧儿，十年妓院里积攒的钱物被他们一抢而光。接着，吕汉问：“崽子，怎么处理巧儿？”

矮个子打手说：“干脆做掉她，找个地方埋了。”

“不行，留着她还有用。等她醒过来，把她衣服穿好，捆起来。我先出去找辆三轮车把她俩拉走，你俩留在这里，如果藏豪回来把他就地制服，等我回来一起处理。”一小时后崽子拉了一辆人力车回来，把捆得结结实实的巧儿和月翠拉走，矮子和吕汉在四合院里等了一个通宵，藏豪也没回来。第二天一早，他们也撤退了。

藏豪听了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杀了这几个畜生。他要报仇！“巧儿和月翠现在在哪里？你要是骗我，我回来就把你扔到湖里。”

“巧儿被关在湖对岸那座四层楼顶的水泵房里，月翠被崽子单独关起来，好像打算带她离开这个城市，也许是被卖到哪个妓院了。崽子说了，他要让月翠继续给他赚钱。”

“你刚才扔到院子里的纸条写的什么？”

“让你凌晨四点钟把四万块钱放在南湖公园大门口的检票箱里。现在差不多就到时间了。”

“谁来取钱？”

“崽子亲自来取钱。”

“楼上有几个人看守？”

“崽子来取钱，楼上就剩下矮子一个人。另一个人你也知道，被巧儿咬掉舌头去医院了，还没回来。”

“好吧，你要是说的是实话，我就饶你一命。老子先去抓住崽子，把他脖子扭断。”藏豪一拳打在吕汉的太阳穴上，吕汉昏了过去。接着，藏豪来到公园门口，躲在暗处观察着，等了很久崽子也没出现。其实，崽子已经发现藏豪抓住了吕汉，他一直在公园里偷偷窥视藏豪审问吕汉的过程，当他看到藏豪把吕汉举到空中时吓得胆战心惊，当听到藏豪说要把他的脖子扭断时吓得魂飞魄散，偷偷溜走了。天空泛白，也不见崽子取钱来，藏豪突然感觉不对，是不是崽子已经察觉了呢？他刚才审问吕汉时崽子就在湖对面的楼房里，可能听到了吕汉的叫喊声，他急忙顺着湖边小路向那栋楼房跑去。

湖对面是一所大学，环境安静优雅，这栋坐落在湖边的楼房是大学教授的家属楼。水泵房平时没人上来，非常隐蔽。巧儿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她睡在一张破旧的凉席上，周围时不时有老鼠爬来爬去，她虚弱得连老鼠都想欺负她。她每天受尽这几个男人的凌辱，已经感觉麻木了，不再反抗，像一具尸体任人宰割。她唯一的信念是豪哥会来救她，她盼望着豪哥到来，她已经没有过富贵生活的奢望了，如果还能够活着出去，无论是跟豪哥还是跟表哥，只要能生活得平安自由，再贫穷她也毫无怨言。她心里默默地念着豪哥的名字，她希望豪哥能为她报仇。三天过去了，多么漫长的三天啊！怎么豪哥还没来呢？她失望了。她从崽子得意洋洋的表情猜到他们的目的快达到了，一旦他们达到目的会不会杀人灭口呢？不行，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应该逃出去。她感觉绑在手腕上的绳子似乎松了，她的手可以活动了，门外的打手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她轻轻地扭动着手腕，又一道绳子松了，绳子一圈圈解开，她的两只手恢复了自由。她急忙解开捆在腿上的绳子，用手轻轻揉着被捆得麻木了的双脚，她可以站起来了，她在屋子里四处查看，门从外面锁着，她不可能从门出去，透过门缝她看到矮子正坐在凳子上睡觉。从窗户能出去吗？她没有足够长的绳子。她不能跳下去，跳下去会摔死。她感觉束手无策。怎么办呢？她打开窗户向外张望，看到窗户旁有一条铁皮的下水管道，伸出手可以够得到。对，她可以抓住这条下水管道慢慢滑下去。一定要逃出去！她坚定地鼓励自己。她爬上窗台，一只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抓住下水管，然后把一只脚插进下水管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再将另一只手也抱住下水管，两条腿夹紧下水管向下滑去。她滑到四楼停了下来，想休息一下，因为她的脚有点儿麻木。休息片刻后她继续向下滑下去，突然，她抱着的那节下水管离开了墙壁。她抬头一看，不好，上面固定下水管的铆钉从墙壁里被拔了出来，她抱着的那节下水管与其他管道断开了。她紧紧抱着一米多长的下水管游离在半空中，她想继续向下滑，可是下水管越来越弯曲，她的身体几乎快成了水平。她不想摔下去，她的双手和双腿紧紧地勾住下水管。她上不去，下不来，身体在空中摇晃着。她感觉无能为力，想呼喊救命，想喊豪哥，可是她知道没有人能救她，她的喊声只能是唤醒那些折磨她的恶魔。下水管一点点弯下来，终于下水管的下端也断开了，她抱着那节下水管从空中摔了下去，她重重地落在马路上，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巧儿醒来，她感觉自己的腰摔断了，两条腿不能动弹。她的手还能活动，可是无法翻身。她仰面躺在地上，身下流出一摊血液，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伤了，她不敢喊救命，只能静静地等待有人路过会救她，她不想这样死去，她盼望着清晨出门的人会发现她。

藏豪从湖边跑来，他本想爬到五楼去救巧儿，突然发现马路上躺着个人。走近一看，是个女人，他没认出来巧儿，但他看出来这女人是从楼上摔下来的，一节下水管压在她身上。巧儿睁开眼睛认出藏豪，痛苦地笑了，轻轻地说：“豪哥，我是巧儿，快救我！”接着她哭了起来，她满腹的委屈、酸楚和苦难都在这一瞬间涌现出来。

眼前的巧儿完全变了样子，面部浮肿，口唇苍白，头发散乱。藏豪只是从她下颌上的痣认出她是巧儿，他把她搂在怀里说：“巧儿，你怎么了？谁害你了，你告诉我。”

巧儿喃喃地说：“我从楼上摔下来了。崽子，矮子打手，还有一个高个子的打手，他们折磨我，虐待我。他们想抓你，让你用钱赎我。豪哥，他还在楼上，你要替我报仇啊！”

“巧儿，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巧儿，坚持住，我先送你去医院。”藏豪把她抱起来。

“来不及了，豪哥，我的眼睛黑了，看不见东西了。”巧儿疼痛得哭了起来。“我全身痛，让我躺一会儿。”她的哭声十分凄凉和痛楚，哭声越来越微弱，渐渐地消失了。她大口喘着粗气，一股鲜血从她的口鼻中涌出，她的呼吸被憋住，全身抽搐了一下，接着又瘫软了，在藏豪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巧儿，你醒醒！巧儿！”藏豪悲痛万分，从巧儿的面容和身体的伤痕，他感觉到了她受到的巨大苦难和折磨。“巧儿，你醒醒啊！我对不起你！”他哽咽地说。接着，他轻轻把巧儿放在地上，为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巧儿！都是我连累了你！我要替你报仇！”他像一头雄狮愤怒地跳起来，绕到楼梯口，一口气登上五楼。矮子还在呼呼大睡，藏豪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裤将他举起狠狠地摔在地上。矮子从睡眠中惊醒，看着愤怒的藏豪恐惧地尖叫着。矮子刚想爬起来，藏豪骑到他的身上抡起双拳雨点般的砸在他的头上，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打昏过去了。矮子口鼻流血，双眼翻白，呼呼地喘着粗气，藏豪站起来一脚踹开房门，把昏迷中的矮子从窗户抛了出去。矮子摔死在巧儿的旁边。

藏豪从五楼下来，想再看一眼巧儿。突然，远处一棵大树后一个人影闪过消失在旁边的树林里。崽子？一定是他，正常人的行踪不会这么诡秘。他迅速追赶过去，树林里有几条岔路，他不知道该顺着哪条路追赶。藏豪四处张望，不见人影。“崽子，我早晚要抓住你！”他冲着树林深处喊道。接着，藏豪焦急地跑回去想把巧儿背走，如果她还有一口气，他要立刻把她送到医院。可是，等他赶到现场时楼下已经围满了人，有人报了警，警车停在路边。藏豪呆呆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

“凌晨天蒙蒙亮时，我站在我家窗户边听到窗外有响声，我探头看到这个女的从窗户爬出来，她想顺着下水管滑下来。我想劝阻她，可是又怕惊吓她。结果她不小心摔了下来。我胆小，没敢出来。我看到有个从公园那边走过来的男人想救她，把她抱起来，但是来不及了。”一个老太太对警察说。

“我刚才出来散步时看到这个男的自己从窗户跳了下来。可能是自杀吧。”另一个老人对大家说。“好像这个男人认识这个女人，看到女的摔死了，他也从楼上跳了下来。”人们在分析和议论着。

“他们怎么会住在水泵房里呢？”警察问。

“不知道。我们从来也没上去过，也不知道水泵房里还能住人。”

藏豪看着巧儿的尸体，流出泪水。他想拨开人群走进去，可是，他看到林雨飞正蹲在巧儿身边检验尸体，他眼含泪水扭头离开了。月翠在哪里？崽子在哪里？他还要解救月翠，找崽子报仇，但是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他为月翠的命运担心，也许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他早晚要抓住崽子为巧儿报仇。

第八篇/千里追踪

藏豪带着失去巧儿和月翠的悲痛踏上了北上的征程，他在千里之外的他乡，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柳浪的踪迹。他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最终找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柳浪。他不想让柳浪这样死去，机智地帮助医生弄清楚柳浪的怪病，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全力帮助抢救。他在密林中制服了当地“打杠子”恶魔，他的举动感动了全然不知内情的鲍梅，他第一次从鲍梅身上感受到自己对女人的爱。

第五十二章　孤独旅行

藏豪回到湖边，吕汉还躺在草丛里，脸部和手脚已经被蚊虫叮得肿了起来，眼睛细成了一条缝。他想把吕汉扔到湖里，但又觉得不值得这么做，毕竟他没有残害巧儿。“你的同伙和巧儿都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你走吧，我放了你。”藏豪把吕汉身上的绳子解开，“你回去告诉崽子，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吕汉见藏豪真的放了他，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几个头，感激地说：“感谢大哥不杀之恩，改日一定相报！”说完，一瘸一拐抱着右肩膀走了。

一整天藏豪都在北市区游逛，寻找着崽子的下落，可是没有踪影。崽子胁迫月翠跑了，可能跑到其他城市去了。藏豪没有一点儿线索，只好暂时放弃查找，他需要集中精力追踪柳浪，他心里还惦记着巨款的下落。夜幕降临，他回到四合院，坐在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感到孤独和凄惨，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不幸，怎么什么噩运都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把屋子简单打扫一下，把散落的东西收拾起来，锁上四合院的大门去了火车站，他要搭乘最后一班火车赶去三俞。

车厢里几乎是空的，他躺在三人的座位上想睡一觉，可是他的脑子很难静下来，他在不停地思考着在三俞可能会碰到的各种情况。他没有去过三俞，但他知道三俞县在北部林区，偏僻落后，人烟稀少，整个县城仅有一万人口。他不可能漫无边际地全县城寻找，他在思考用什么办法去寻找柳浪的行踪。人口稀少倒是有利于他查找，他估计柳浪带着巨款和一家子人不会去太偏远的地方，很可能就住在县城里。最好的办法是在菜市场寻找，如果整个县城只有一两个菜市场那就好办了，他们家总会有人到菜市场买菜，他可以守株待兔。还有一个办法，柳浪喜欢养鱼，他一定会去买鱼或者买鱼食，他可以到鱼市寻找线索。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真的发现柳浪的踪迹，怎么能找到那笔巨款呢？柳浪不会像他这么愚蠢把钱藏在地窖里，当然，更不会藏在家里，如果他把钱存入银行，也不会用自己的名字，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需要拿到存款单和密码，或许他要使用绑架或暴力，他决定要比崽子更残忍、更暴力地对付柳浪和他的家人。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车厢里泛起震耳欲聋的鼾声。藏豪梦见自己来到云石县在花草市场寻找柳浪的踪迹，在一家专门卖热带鱼的店里看到两个非常眼熟的玻璃缸，里面装着色彩斑澜的观赏金鱼。他抑制内心的激动，不露声色地仔细查看玻璃缸，正是标本室里的大玻璃缸，他抬头望着卖鱼的女孩，不像鲍梅，有点陌生。他断定这个店是柳浪开的，他要暗中监视，耐心等待柳浪出现。就在他刚要走出店门时，突然柳浪出现了，柳浪一看他在店里转身就跑，他急忙追赶，可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急得他大喊大叫起来。

“起来，起来，醒醒！”一个女列车员把他叫醒。藏豪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望着列车员，心里想着刚刚的梦，他还想继续完成做了一半的梦，差一点就抓住柳浪了。于是，不高兴地瞪了列车员一眼，一头又睡倒在座椅上。“你买的是坐票，还要躺着睡觉。睡觉你就老老实实睡你的觉呗，还大喊大叫的。”列车员不满意地说。

车窗外天空已经变白，晨曦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方斜射到车厢里，洒落在地板上。藏豪睡不着了，于是，坐了起来靠着车窗向外望去。秋天快来了，远处的山坡上树叶开始变换颜色，绿色、黄色、红色，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十分秀丽。一座座笔直的山峰和悬崖峭壁不停地从他的眼前闪过，不时会有一条弯弯的大河与笔直的铁路缠绕在一起。列车越往北走山越高，林越密，野外的村庄越稀少。三俞县位于一个狭长的山沟里，三面环山，东西长两公里，南北宽不到一公里。三俞火车站是一排漆着黄色的平房，车站小广场的前面是城里唯一的一条主要马路，呈东西走向。虽然已经到了中午，路上的行人依然很少，没有公交车，没有出租车，只有一些人力车和马车在马路上奔跑。马路两边几乎全是平房，只有一两个商场和电影院算是高一点的建筑。一片片具有北方林区特点的居民住宅一直延伸到两边的山脚下，在靠近山脚下有一家医院，医院里有几座楼房建筑，楼顶悬挂着巨大的红十字。

藏豪出了火车站沿着马路向前走，边走边观察，暗暗记住哪里是市场，哪里是商场。这个县城确实不大，人口不多，如果柳浪真的跑到这里或许还比较好找，他信心倍增。三俞县城没有专门的花鸟鱼市场，在这种偏远的山区有闲情逸致种花养鸟养鱼的人很少，这多少让藏豪感觉有些遗憾，看来他在火车上做过的梦没有机会实现了。藏豪在火车站广场对面找到了全县最大的农贸市场，他从当地做小生意的人那里了解到县城里一共有三个农贸市场，这个农贸市场叫站前市场，面积最大，各种货物齐全，价格也便宜，城里和周边的居民都到这里买东西，所以，生意也最好。在市场的一个角落里有几个卖花鸟金鱼的摊位，其中有个摊位比较大，除了卖鱼还卖各种渔具，业主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藏豪装出要买鱼的样子转了几圈，最后鼓足勇气上前和老头打个招呼。“老板，生意好吗？”藏豪给老板递上一支香烟。为了与老板套近乎藏豪特意买了包香烟。

“马马虎虎吧，地方小，养鱼的人少，都是一些老主顾。”老板接过香烟点燃，抽了一口说，“法币被废止了，金圆券贬值更快，生意更难做了，县里发行的县券假的很多，贬值也快，不知该收什么钱好。”

“嗯哪，还是美金稳定，要么，你就以物易物。”

“美元，老百姓谁有哇？只好拿粮食换吧。听你口音，是外地人？”

“嗯哪，我是外地人，今天刚到三俞。”

“我看你围着这里转了半天了，要买点什么吗？”老头又抽了一口香烟问道。

“不买什么东西，想找个人。我有个朋友喜欢养鱼，最近搬到三俞了，我想他一定来过这里买点儿什么。”

老头摇摇头对藏豪说：“我这常年都是老主顾，从来没有新人。你的朋友长得什么样，你告诉我，我替你留意些。”

藏豪犹豫了片刻说：“他长得没什么特点，二十几岁，个子矮矮的，有点胖。”藏豪随便编造了个人搪塞过去。他不能讲实话，不能说出柳浪的真实相貌特征，他怕万一被柳浪察觉有人在追查他会再次逃跑。

“贵生，帮我挑几桶水你再走。缸里的水快用光了。”老头对一个正准备离开的年轻人说。

“爹，我明天上午帮你挑水，现在有点事要先走一会儿。”说完他就走了。

“咳，这小子刚找到个女朋友，天天一下班就没影。”

“嘿嘿，热恋嘛！”藏豪看到水缸旁放着一条扁担和两个铁桶，“老板，我帮你挑水吧。”

“哦，不用，哪能劳你大驾！明天我儿子会挑的。”

“没关系，你看我这么壮，不怕干活。”藏豪拎起两个水桶就走。不一会儿工夫，水缸灌满了。

老板搬过来个小板凳，递来一支香烟，请藏豪坐下来休息。“你放心，你说的那个人我会替你留心观察。如果有消息，你再来时我会告诉你。”

离开卖鱼的摊位，他来到市场的大门口，蹲在地上观察着进出市场的人。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运气，但愿能发现柳浪家有人到市场来买菜。他像个流浪汉蹲在市场的出口，偶尔有人真的以为他是流浪汉会给他一点儿水或吃的。他在市场门口一连蹲了六天，一无所获。可是，他不甘心失败，仍坚持守在这里，他要寻找的可是一大笔巨款哪！他不能放弃，他预感自己会有所收获。

第五十三章　柳暗花明

钱眼看着快花光了，藏豪不得不从旅馆搬了出来。天黑了，他在城里闲逛，一条街道一条街道走着，透过每家的窗户向里面张望着，但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夜深了，家家户户关了灯，县城里一片黑暗。该找个地方睡觉了，于是，他来到火车站的候车室。候车室里没几个人，他选择一个偏僻角落躺在一条长椅上，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噜声震天动地。

值班警察跑来把他推醒：“喂，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里睡觉？”藏豪睁开眼睛看着警察，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半天没反应。“喂，说你呢！你是干什么的？”警察不耐烦地问道。

藏豪左右看看，意识到自己是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刚刚躺在长椅上睡觉，现在被人叫醒了。“喊什么？你没看老子睡觉呢吗？”他怒吼一声，翻身继续睡觉。

“穷小子，你是谁的老子？”警察发怒了，举起警棍抽了他屁股一下。

“哎呦，你怎么打我呢？”他清醒过来，一把夺过警察手里的警棍。这时，才发现打他的是一个瘦高个的值班警察，他马上把警棍还给警察。

“你是干什么的？”警察第三次问他。

“我是军人。”

“你是军人？”警察皱着眉头看着他身着普通老百姓的服装蓬头垢面的样子，心生疑虑，“你有证件吗？”

藏豪伸手摸摸上衣口袋说：“哎呀，证件忘带了。”

“没有证件怎么证明你是军人呢？你部队的番号是多少？”

藏豪刚想说自己是陆军医院的，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妥，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能让医院和专案组的刑警知道他在三俞县。于是，随口编造了个部队的番号，“我是3179部队的卫生员。”

“3179部队不是在前线打仗呢吗？你怎么身穿便装跑到这里来了？你是逃兵吧？起来！跟我到警务室去。”

藏豪听了警察的话哭笑不得，自己随口编的部队番号，谁知道这个部队正在前线打仗呢！“兄弟，你搞错了，我的部队没在前线打仗啊！”

“谁说我搞错了？我就是从3179部队复员回来的，这个部队正在太原打仗呢，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逃兵。跟我走！”

嘿，真他妈的点子背！随口胡编了个部队番号，还编到了他服役过的部队，怎么这么巧呢！藏豪一下子没话说了。警察一口咬定他是逃兵，藏豪只能无奈地跟警察向警务室走去。“长官，我不是逃兵，我有重要事情要办，你就放了我吧。”

“到警务室里查清楚再说。”警务室就在候车室里面的一间办公室，警察打开门推了藏豪一下，凶狠地说：“进去吧！”

“兄弟，都是当兵的，何必这么认真呢！我真的不是逃兵。你让我走吧。”

“少，进去再说。”藏豪见警察很认真，觉得有点儿不妙，如果他真把自己当做逃兵送到军法队去，他的去向不就露馅了吗？高科长和厉建马上就会猜测到“渝”字就是三俞。不行，要找个机会跑掉。他四处张望，发现整个候车室就这么一个警察值班。

“你东张西望看什么？想跑啊？”警察从腰上把手铐摘下来，上前抓住他的手，藏豪倒退了一步，把他的手甩开。“哎呦呵，你还要反抗啊？”警察伸手去掏枪，藏豪迅速上前把他的双手扭住抢过手铐，把警察双手铐了起来，把他推倒在警务室的地板上。

警察刚想大声喊叫，藏豪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巴，低声说：“实话告诉你，老子不是逃兵，也不是什么3179部队的。我是特种兵！你要是敢喊叫小心我拧断你的脖子！”值班警察吓得面色土灰不停地点头。藏豪从他腰上拔出手枪，把子弹全部卸下来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把空枪重新放进枪套里。“算了，都是当兵的，我不会与你过不去。”藏豪从他口袋里搜出手铐的钥匙，打开手铐。

心魂未定的警察看着藏豪说：“兄弟，你真的是特种兵啊？不是解放军特务吧？”

“我想当，就怕人家不要我。”藏豪开玩笑说。

“最近上面有令，要求在火车站里抓逃兵和特务，我也是秉公办事，你千万别介意。”

“你看我像逃兵吗？”

“嘿嘿，逃兵脑门又没刻印章，我哪里看得出来呀。不过你身手敏捷，动作麻利，我相信你是个特种兵。”

“放心，我真的不是逃兵。我是请假出来办点儿私事。”

“兄弟，你今晚要是没地方住，就住在我的值班室里吧，正好值班室里有两张床。你先上床休息，我出去巡逻一圈。”警察站起来整理好警服，摸摸手枪，想向藏豪要子弹，但犹豫一下没说出口，转身出去了。

藏豪躺在床上想到刚才自己的表现心里美滋滋的，对付这种警察，他的能力绰绰有余。他打算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上一觉，对了，明天可以让他帮助查查三俞县有没有鲍梅这个人。嘿嘿，不打不成交！他得意地笑了。突然，他感觉不对，后半夜候车室没有几个人了，这警察怎么巡逻这么久还没回来？他浑身一激灵，起身来到候车室。候车室已经空无一人，警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好，这小子一定是去叫人了。他刚想离开候车室，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音。藏豪扭头钻进旁边的公共厕所里。

“人呢？”

“在值班室里睡觉呢。”

“你守在大门口，你们两个跟我进去。”一个声音指挥着。

“你怎么知道他是逃兵？”

“被我诈出来的，我说我是从他的部队复员回来的，结果他又否认是那个部队的了。他反抗我，还想抢我的枪。”

“说不定是共产党的特务呢。”

“妈的，这小子真的叫人来抓我了！”藏豪在厕所里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推开厕所的窗跳了出去，一连跨过几条火车轨道，消失在火车站后面的贫民区里。

第二天，藏豪继续蹲在市场大门口，下午三点多，他进到市场里面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卖观赏鱼的摊位。鱼摊老板看到他走过来，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一会儿。“你还在找你的朋友？找到了吗？”老板问道。

“没有，这么大的县城哪里容易找一个人哪！不过我也不是专门来找他的。”藏豪拿出香烟递给老板。

“我看你人不错的，也替你留意了一下，不过没有发现你描述的那个人。”老板用手比划一下，意思是比较胖的人。

“有没有新的客人来买鱼呢？”藏豪似乎感觉到一点希望，赶忙问道。

“有新顾客来过……”

“是外地人吗？”藏豪急不可待地用手比划一下身高。老板摇摇头，划根火柴把烟点着。藏豪失望了，也点燃一支香烟抽了一口。看来柳浪确实没来过这里，从常理上分析，柳浪喜欢养鱼，又带着玻璃鱼缸走的，新到一个地方生活应该来逛逛鱼市。他感觉到这次可能白跑了，这个县城虽然人口不多，但居民住得分散，真想找人也很难。

老板看他失望的样子，安慰说：“小伙子，别着急，我会继续替你留意的，男的，有点胖，矮矮的，对吧？”

“嗯哪，谢谢老板！你要关门了吧？”藏豪站起来准备告辞。

“不用客气，我还在等一个顾客，说要卖给我两个玻璃缸。”

“你不是卖鱼缸的吗，怎么又买鱼缸呢？”藏豪一听到玻璃缸几个字转身回来了。

“有个顾客说家里有人生病住院了，急等着用钱，家里有两个玻璃缸要便宜卖给我，我也是好心帮帮她。”

“是个20岁的小伙子吗？”

“不是，是个姑娘，20岁左右，本地人。”

“哦，我正好想买玻璃鱼缸，那个玻璃缸什么样？”

“没看到，她是空手来的。她说她刚和男朋友从外地回来，男朋友喜欢养鱼。我想到你要找的人，就问她男朋友是不是20岁，外地的，有点胖？她说不是，接着反问我问这干吗？我说我在帮别人找人。听我这么说，她摇摇头急忙离开了。”

这个女的莫非是鲍梅？鲍梅是本地人哪！藏豪心里一阵惊喜。可是柳浪现在有那么多的钱，怎么会卖玻璃缸呢？不太对。“我想买个方形的大玻璃缸，是那种这么大的，玻璃有一个厘米厚。”藏豪用手比划了一下玻璃缸的大小和厚度。

“对，对，她说的玻璃缸就是你想要的那种。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她就该到了，我和她讲好了50美金一个，你要是想要你就直接拿去吧，我收了也卖不出去。”

“不用了，我明天再来吧。”藏豪觉得还是暗中观察为好，于是，起身告辞。只是，一直等到市场管理员来清场也没等到女孩出现。

第五十四章　临时应聘

“那个姑娘没来。”这是鱼老板第二天见到藏豪时说的第一句话，“你如果真的想要那个玻璃缸，下次她来了我就先帮你买下来。”

“好的，老板，你帮我留下来吧。”这种玻璃缸是病理实验室特制专用的，钢化玻璃加厚，很少有人会有这种玻璃缸，一般在市面上花钱也买不到。尽管他还搞不明白为什么女孩要卖掉玻璃缸，但这个特殊的信息似乎告诉他那女孩就是鲍梅。也许她和柳浪的关系出现了什么变故？也许她家里出了什么事？谁生病住院了？不管怎么说，他下一个目标是县医院，他要去医院查清楚。

县医院位于城西半山腰，地势很高，站在县医院大门口可以一览三俞县城全貌。因为县城里树木稀疏，绝大多数建筑都是平房，视野显得特别开阔，视力好的人几乎可以观察到县城里的每条大街小巷。医院的门诊、急诊是两排并列的平房，后面的住院部是个五层大楼。这一天是星期一，来医院看病的人不多，门诊大厅显得空荡荡的，几个急症病人住在急诊室的观察室里，护士正在给他们输液。对藏豪来说医院是太熟不过的地方，他从急诊室的侧门出来顺着长廊来到住院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墙壁上挂着个很大的指示牌，内科、外科、重症监护室、妇产科、儿科、耳鼻喉科，几乎和其他大医院一样齐全。指示牌的旁边贴着一张招聘广告：“本院招聘太平间管理员一人，条件：男性，年龄60岁以下，身体好，熟悉和热爱殡葬工作。薪水每月金圆券50万或三俞县券5万。”藏豪读完这条招聘广告笑了，看来现在哪家医院太平间都难招聘到愿意干这活的人哪，他要找工作的话，不用发愁了。刚发行的金圆券真不值钱，几个月前藏豪的薪水每月才20万法币，现在法币作废了，一个普通太平间管理员每月薪水就是金圆券几十万。他从一层查看到二层，没有发现什么情况，三层是内科和重症监护室，这个监护室其实就是内科的抢救室，里面正在抢救病人，外人不能随便进出。藏豪挨个病房查看，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护士站的墙壁上有个住院病人一览表，于是，他站在一览表前查看着。“柳风，监护室1床。”藏豪眼前一亮。柳风是谁？正在这时，藏豪猛地看到一个身穿红色上衣，黑色裤子，很眼熟的女孩拿着尿壶向这边走来，他赶忙扭过头背对着她。

一个护士长打扮的中年女人从后面叫住女孩。“监1床家属，你等一下。病人已经在我们这儿抢救三天了，现在仍然很危险，需要继续治疗，但你们一直未交费，已经欠费了。”

“家里实在没有钱，我本来准备卖点儿东西再交医疗费，可是……”女孩哽咽，没有继续说下去。藏豪在旁边偷看着，这个女孩正是柳浪的女朋友鲍梅，他曾经在饭店见过她两次，圆圆的脸蛋，大眼睛，梳着两个又粗又长的大辫子。

“我理解你的家境，可是，医院有规定，欠费时只能保证最基本的抢救用药，很多必需的治疗药物是不能用的。”

“本来我的男朋友对我说过他有一笔钱，但是，我不知道他把钱放到哪里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你们能救活他，让他醒过来告诉我钱放到哪里了，欠医院的钱我们会全部补交上。请你们放心，全力抢救他吧，求求你们！”鲍梅的表情很真切，令人同情。

“那好吧，但愿他早点儿醒过来。”护士长无奈地说，“李医生在办公室里等着向你交代病情呢，你快点过去吧。”藏豪现在明白为什么鲍梅要卖掉两个玻璃缸了，但是，柳风是谁？是柳浪的化名吗？柳浪怎么突然得了重病了呢？他得了什么病？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医生正在办公室里向鲍梅交代病情，藏豪站在门旁假装看着墙壁上的宣传画。“我姓李，是患者柳风的主治医生，现在向家属交代病情。请问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未婚妻。”

“他家里没有其他亲属了吗？”

“有，他妈妈一会儿过来。有什么事你就对我说吧，我能做主。”

“好的，患者柳风的病比较复杂，目前诊断还不清楚，我们怀疑是病毒性脑炎。现在这个季节正是病毒性脑炎的高发期，特别是外地人更容易患这种病。”藏豪突然想起来了，柳浪有个弟弟叫柳风，柳浪住院登记的是他弟弟的名字。

“那怎么办哪？有危险吗？”鲍梅焦急地问道。

“他的病情现在很危险。由于病毒毒素作用的结果，他现在全身肌肉痉挛，特别是喉部痉挛让他没法说话，严重时会影响呼吸。每次肌肉痉挛他都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为了防止他窒息和减轻他的痛苦，我们给他用了大剂量的镇静剂让他睡着了。但是，这个病发展下去很危险，会出现很多并发症，如肺炎、脑炎、心力衰竭和肾功能衰竭。这种病死亡风险非常高，所以我们再次向你们家属报病危。”

鲍梅眼睛红了，哽咽地说：“有没有什么特效办法救他呀？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吧！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活他，他才20岁。”

“有特效办法，但你们来迟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效。现在需要用抗病毒药物，但我们这里没有，要到大城市去买，药品比较贵，你们家里要准备些钱，最好是美元，估计200美元。县券这个月才开始发行，出了三俞县就用不来了。”

鲍梅说：“是的，我们来迟了。他开始的时候发烧，以为是感冒在家里休息几天就会好，所以没到医院看病。一个星期后病情重了，他抽搐了，我们才把他送到医院。”

“听说你们还没交住院费呢，他这个病耽误不得呀，你们已经看迟了，不能再耽误了。药我们一直都在用，希望你们尽快交钱。”

“李医生，你放心，我们有钱，只要他醒过来能说话，他会告诉我他的钱放在哪里了，我会替他交钱的。需要什么特效药你尽早帮助我们联系，我去筹钱。”

“好吧，我先帮你们联系。你要尽早通知他家里人，他病情很危重，家里要有所准备，有可能人财两空啊！”李医生再次叮嘱她。“抗病毒药物越早打越好，太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了。”鲍梅流着泪水说，“李医生，能不能让他苏醒一会儿我问他几句话，哪怕几分钟也好，我需要他告诉我钱放在哪里。求你了！”

“好吧，明天早晨可以先不用镇静剂，让他苏醒一会儿，给你询问他的机会。但是，停用镇静剂期间他会发生抽搐和喉部痉挛，说不出来话，而且有一定生命危险。但我会守在他身边，做好抢救的准备。”

鲍梅擦着眼泪从藏豪身边走过，回到重症监护室。她并不认识藏豪，也不知道藏豪这个人，柳浪没和她提过，她也没察觉到这时候正有人在暗暗地监视她。藏豪全明白了，柳浪得了病毒性脑炎，现在正躺在抢救室里奄奄一息。藏豪是搞医的，他晓得脑炎的厉害，如果不及时治疗大多数的病人在发病一个月后都会死掉，没死的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呆傻或瘫痪，甚至失去记忆。趁中午医生和护士午休，他溜进医生办公室偷看了柳浪的病历。他计算着柳浪发病的时间，从柳浪出逃到现在已经过去18天，根据病历记录他是十天前开始发冷发热，一直在家里休息，三天前因为发热和抽搐急诊住院。病毒性脑炎这种病一般是通过蚊虫叮咬传播的，有六七天的潜伏期，他发病已经十三天了，这么说他一到三俞就感染了。根据他现在的病情状况分析，医生认为他是属于重症，救活的希望很小。报应！老天报应！藏豪感觉很解气，心里很舒畅，他恨不得柳浪马上暴死。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呀！柳浪现在不能死，如果他死了那笔钱就彻底消失了。藏豪现在并不关心柳浪的死活，他关心的是在他死之前怎么把藏钱的秘密弄出来。医生答应鲍梅明天上午让柳浪醒过来，他感觉到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他要想办法进入重症监护室，只有接近柳浪才有可能得到他想知道的东西。怎么才能进入重症监护室呢？他想到了一楼那张招聘海报。

人事科长是个中年男子，姓周，看到藏豪来应聘太平间管理员很惊讶。他几乎不相信眼前这个人这么年轻愿意当太平间的管理员。“你做过这个工作吗？太平间管理员既要保证尸体防腐，又要给尸体穿衣服、化妆。”

“我做过，而且是在一家大医院。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熟悉，而且都会做。”

“那太好了，我本人很欢迎你来应聘这份工作。这里是一张招聘表，你先填好。”藏豪认真地填写着，他报了个假名，侯浦。周科长并没有详细问他曾经在哪家大医院工作过，他凭借直觉知道眼前这个人很专业，他也不想太认真去考察和核实，因为这个岗位已经招聘了几个月，几乎没有人来应聘。周科长认为对于县一级医院来说，太平间管理员的工作并不太重要，没有什么技术性，工作量也不大，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胜任并且愿意干的人。“小侯，我们这个地方和大医院不一样，太平间的工作不忙，但又不能没有人。”

“哦，既然这样，你还可以安排点儿别的事让我做做。”

“你还能做什么事呢？”

“我做过内科护理员工作。”

“哦，内科护士长经常跟我提要招聘一个护理员。”

“周科长，既然太平间工作不忙，你干脆让我既做太平间管理员又兼做内科护理员吧。我身体强壮，多干点儿活没关系，太平间没事时我可以负责护理病人和打扫病房的卫生，特别是重症监护病房护理员工作我会做得更好。我这个人闲不住，不知可否？”

“哦，可以是可以，就是从前没有先例，不知薪水该怎么发。”周科长首先想到的是薪水问题。

“薪水就按您招聘上的条件发好了，您看我身体这么好，多干点活也没什么。”

听藏豪这么一说，周科长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但他还在极力装矜持。“那好，你明天就来上班吧。干几天，如果你真的胜任，我们会与你签订正式合同。你看如何？”

“我今天就可以上班，反正我闲着也没什么事情做。”

“那好，你今天先到太平间，明天我领你去见内科护士长，就这么定了。”周科长事后向主管院长做了汇报，院长感觉很满意，当场夸奖他一番。藏豪当天下午就穿上了医院护理员的服装，来到医院太平间打扫卫生。三俞县医院的太平间很小，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停尸房，一间是管理员工作间，藏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太平间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停尸房里面空空的，医院已经很久没有病人死亡了，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重一点的病人大多没钱住院看病，最后死在家里了，有钱人病重治不好就转到大城市了，只有少数急诊病人或住院病人死在医院里，被送到太平间。

第五十五章　神秘的护理员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周科长领着藏豪来到内科病房报到。“刘护士长，我给你领来一个男护理员，这回你该满意了吧。”周科长笑呵呵地对护士长说。

刘护士长打量着藏豪，问道：“叫什么名字？以前干过这个工作吗？”

周科长抢先说：“哦，我忘记介绍了，他叫侯浦，以前做过太平间管理员，这次是到我院应聘太平间管理员岗位的，因为太平间平时太空闲我安排他到内科做护理员。”

“管太平间的？会做护理员工作吗？”护士长问，“那可要说好，他以哪边工作为主？否则我不好管理。”

“你这个护士长啊，就是厉害，什么事都很较真。好吧，就以你这里工作为主。”其实，周科长知道护士长这里非常需要一个专职的护理员，护士长已经向他提出几次申请，他一直没给办，所以很多护理员该干的事情，她不得不安排护士去做，内科护理员的工作要比管太平间累多了。

实际上，刘护士长看到周科长领来个男护理员心里十分高兴，最近病房住院病人多，重病人多，工作很忙。“小侯，你的工作是每天打扫男女厕所、擦病房和走廊地板、打开水、帮助没有护理人员的重病人打饭、喂饭和大小便。”护士长一口气把护理员该做的事都做了交代。

藏豪则马上进入角色，换上护理员的工作服，戴上口罩，按照护士长的要求打扫厕所。接着，他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擦地板，藏豪身体健壮，平时能吃苦能干活，干活一点儿都不觉累，护理员这点儿活对他来说不算啥。但是，他又不能干得太快，他一边在走廊擦地一边观察着李医生查房的进度，如果李医生查到重症抢救室他要借机会溜进去。大约9点钟李医生带着住院医师进入重症抢救室，藏豪也跟进抢救室擦地板。抢救室里有三张床，两张床是空的，只有一张床上躺着病人，李医生正在给病人检查身体，挡住了藏豪的视线，他看不清楚病人的脸。于是，藏豪转到病人的另一侧假装擦地板，通过医生和鲍梅之间的空隙他看清楚了，正是柳浪，那个曾经跟踪过他的人。柳浪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一根吸氧导管安静地躺在床上。

“李医生，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鲍梅关心地问道。

“他现在还在高烧，但因为使用了镇静剂没有抽搐，病情稍微平稳一些。”

“你昨天答应我先停一下镇静剂，让他醒过来一会儿，我要问问他把钱放到哪里了，现在抢救他需要钱哪！”

“好吧，试试看，但是，不能停药太久。”李医生把静脉持续滴注的镇静药物关掉，“这是快速起效的镇静剂，停用后大约20分钟他会苏醒，我先到旁边病房查房，有事你再来叫我。”李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柳浪、鲍梅和藏豪三个人。鲍梅轻轻地呼唤着柳浪的名字，并没有注意到旁边正在打扫卫生的护理员的存在，藏豪则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桌子和柜子上的灰尘。

“小侯，该打半流质饭了。”刘护士长在走廊里喊道。

“哎，”藏豪答应了一声。随着藏豪的声音，柳浪的眼球似乎动了动，但仍闭着眼睛。

“柳浪，你醒了吗？”鲍梅低声喊着，柳浪仍然睡着。

藏豪连忙出去为几个重病号打流食，还好这几个病人自己能吃，不需要他喂，接着又急匆匆返回到监护室。此时，柳浪刚好醒过来，看着鲍梅。“我在哪里，鲍梅？”

“你在医院里，你生病了。你已经昏迷四天了，刚醒过来。”

“我妈呢？”

“你妈在家给你做饭呢。柳浪，你住院看病急需钱，告诉我钱放到哪里了？”鲍梅焦急地问道。

柳浪听到她问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聪明人往往多疑，柳浪是个聪明人，疑心很重。当他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钱，那笔钱他只用了200元作为路费，剩下的都放到一家银行的保险箱里了，他不会像藏豪那么傻把钱藏在地窖里。盗窃钱的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讲，他不敢留下太多钱，甚至不想让鲍梅怀疑他有太多的钱。鲍梅只知道他在太平间偷了两个大玻璃缸养鱼用，并不知道他盗窃了大笔巨款。柳浪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吝啬，老柳让他在盗走巨款时在地窖里留下钱袋和200元赃款作为证据，可是，他舍不得。这200块钱作为路费已经花光，他现在身上没剩下一分钱。“我得了什么病？”

“医生说可能是脑炎。”

“重吗？能治好吗？”

“医生说你的病很重，很危险，急需钱买药。要么，我把那两个大玻璃缸卖了吧，可以卖100块钱，给你看病用。不过，这点儿钱可是远远不够用啊！柳浪，你知道我没有钱，但是，我要救你呀！”

柳浪睁开眼睛，看着鲍梅止不住流眼泪。“鲍梅，不要卖掉鱼缸，我病好了还要养鱼呢。”

“那我拿不出钱给你买药呀！”

“我的病真的很重吗？”

“是的，你的病确实很重，但还是可以治好的，不信你问问医生。”鲍梅顺手指指旁边穿着白大褂的藏豪，以为他是医生呢。

柳浪顺着鲍梅手指的方向转过头看着藏豪，藏豪急忙低着头用拖布擦地。柳浪说：“他不是医生，是护理员。”因为藏豪戴着口罩，柳浪一时没认出。

鲍梅看了藏豪一眼，也察觉自己说错了。“那好吧，我去叫李医生来。”

不多时，李医生来了。“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你未婚妻说得对，你病很重，急需钱买药治疗。”

“柳浪，你告诉我钱放到哪里了。”

“把我妈妈找来，等我妈妈来了我告诉她。”柳浪又闭上了眼睛。鲍梅哭着跑了出去，柳浪不相信她，让她感到伤心，她是真心爱柳浪，她并不在意他有没有钱，她不知道柳浪到底有多少钱，也不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他领着全家搬家时带着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她问他钱的事并不是惦记他的钱，只是想救他。

重症抢救室的窗户正对着医院大门，医院的地势最高，站在三楼的窗前几乎可以看到全城的大街小巷。藏豪站在重症抢救病房窗前向下望，看到鲍梅出医院大门顺着马路向山下走去，街上的行人很少，鲍梅的红衣服格外显眼。接着，他看见红衣服走进一条小巷的一个小院。大约10分钟后鲍梅和柳妈妈向医院方向走来。柳妈妈是个不识字的家庭妇女，由于长期操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她坐在儿子的床旁抚摸着他的手，没说话。这时，柳浪闭着眼睛，面部已经开始细小的抽搐。

“柳浪，我把你妈妈叫来了。”鲍梅对柳浪说道。

“儿子，妈来了，你要相信鲍梅，她可是个少有的好孩子，你生病这些天全是鲍梅照顾你的。”

柳浪睁开眼睛看着柳妈妈，又看看鲍梅。“妈，我不是不相信鲍梅，那笔钱关系到我们全家今后的命运哪！你只能告诉你一人，你要亲自保管，亲自去取。妈，你靠近些，我……”柳浪突然扭头看到一个男护理员在旁边擦桌子，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止住，“妈，你拿支笔和纸来，我写给你。”

“好的，你等等，我去取。”柳妈妈拿来纸笔放在柳浪旁边，柳浪侧过身，拿着笔写了几个字。鲍梅有意识地退到窗前，扭过头看着窗外，她强忍着泪水，她不想计较什么，只要有钱救柳浪的命她甘愿受委屈。藏豪悄悄移近偷看着，他看到“振兴六路218”几个字。柳浪突然感觉有人在身后偷看，连忙扭头一看，是那个男护理员。藏豪由于伸着头向下看，口罩下坠了一点儿露出了双眼下面的横肉。看到他的两只三角眼和脸上的横肉，柳浪猛地受到惊吓，手上的笔停了下来。

“他是谁？他是……”柳浪指着藏豪说，随即发生剧烈地抽搐说不出话来。

“你出去！你这个护理员在旁边把他吓坏了。”柳妈妈冲着藏豪喊道，她并不认识藏豪。

“我是护理员，负责打扫卫生的。”藏豪嘟哝着来到走廊。鲍梅连忙跑去把李医生和护士叫了进来。

柳浪抽搐得一阵比一阵厉害，他感觉到全身剧烈地疼痛，脸孔扭曲着，十分痛苦，呼吸都有些困难。“快，用镇静剂！”护士给他静脉推了一支药物，慢慢地他安静下来，又睡着了。

“我说过，他现在病情不稳定，停用镇静药会抽搐。你看多危险哪！”李医生说。

“刚才有陌生人在场，他受到了惊吓。”柳妈妈说道。

“不管怎么说，以后不能再停药了。”李医生嘱咐护士几句后离开了。藏豪再次进入监护室里取他的拖布，看了一眼已经呼呼大睡的柳浪后马上出去了。

柳妈妈朝着藏豪的背影瞪了一眼，说：“我看这个人怎么鬼鬼祟祟的。”

鲍梅说：“阿姨，您别担心，他是这个科里刚来的护理员。”

柳妈妈拿着柳浪写了几个字的纸看了一会儿，她不识字看不明白，于是，递给鲍梅说：“你能看懂吗？”柳妈妈很喜欢鲍梅，他们一家人现在都住在三俞县城鲍梅的舅舅家里，她很懂事，对他们一家人都很好，特别是柳浪生病后一直都是鲍梅一个人在医院护理，她相信鲍梅是个好女孩，真心地爱着自己的儿子。

鲍梅拿过纸读给柳妈妈听：“振兴六路218。”

“还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阿姨，就这几个字。”

“唉，他只写了一半就突然犯病了。你看这有用吗？”

“这可能是他存钱的银行地址，没有地名和银行名字。根据这个地址可以查到地名和银行，但是，没有存单和密码我们去了也取不出来钱。”鲍梅说着把纸还给了柳妈妈。

“咳，这孩子性格随他爸爸，胆子大的时候给他个梯子能上天，胆小的时候见了老鼠都害怕。你别介意，鲍梅姑娘，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是有点儿太谨慎了。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有什么事对谁都不讲，只对我说。”

“阿姨，你放心，我不会介意。只要能治好他的病，我苦点儿，累点儿，委屈点儿，都值得。”

柳妈妈把纸又交给鲍梅说：“这张纸还是你保管着吧，我不识字拿着它也没用。钱的事情只好等他病好一点儿时再说了。”

“但愿他能早点儿好起来。”鲍梅双手合十做了祷告的动作。

第五十六章　可怕的痉挛姿势

当护理员的第一天，藏豪工作做得井井有条，病房走廊和楼梯的地面擦得干干净净。刘护士长对他很满意。“小侯，给你几张食堂的饭票。干了一天的活辛苦了，晚饭到食堂吃吧。”

“嘿嘿！谢谢刘护士长！”藏豪也饿了，出来这么多天还没好好的吃过一顿饭。食堂在医院后面半山坡上，没有陆军医院食堂那么大，但是很干净明亮。食堂里吃饭的医护人员看到来了新人都主动点头示意或打招呼，大家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谈笑风生。食堂厨师对藏豪也很热情，还借给他一套餐具，让他感觉很舒心、很惬意。还是小城市好哇！小城市里的人有人情味。

吃过晚饭，藏豪回到太平间管理员的房间，躺在床上思考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柳浪写的“振兴六路218”可能是个银行地址，要不是发现有人偷看也许他还会写出存款人的名字和密码。他相信柳浪不会用自己的名字存款，如果他把钱存在银行只需要告诉柳妈妈存款单放在哪里，密码是多少就可以了，不需要告诉银行的地址；如果他把钱藏在某个地方，他就需要告诉柳妈妈地址，难道柳浪没把钱存在银行，而是藏在某个地方吗？不大可能。也许他使用的是银行保险箱？藏豪决定查一查这个“振兴六路218”的地址。接下来怎么办呢？藏豪没想到柳浪病成这样还这么警觉，曾两次突然扭头四处张望。不对呀！藏豪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他是搞病理的，与临床联系很紧密，自然懂得一些临床常识。脑炎的病人几乎都有脑膜刺激症状，表现为脖颈僵硬、强直，别说头部转动了，就是医生想强制地让病人颈部弯曲一点儿也不大可能。按理说，柳浪正发高烧，病情正处于最重的时期，他的脖子不可能转动得这么灵活啊！再说，他如果得了脑炎也不可能神情这么机敏，透过口罩就能认出自己，莫非他的病不是脑炎？那会是什么病呢？藏豪回忆着柳浪看到他后的惊恐表情和痉挛的姿势，突然感到很熟悉。莫非是那种病？一种害怕惊吓的病。藏豪曾经到过前线，参加过救治伤员，经常碰到这种病。战争年代，破伤风的发生率特别高，很多战场下来的伤病员没有死于战伤，但由于得了破伤风没有及时治疗，最后还是死亡了。开放的伤口不容易得破伤风，那种又深又狭小的伤口容易感染破伤风菌。一般来说，破伤风菌感染后在体内潜伏一个星期到一个月后才发病，病情的最大特点是害怕惊吓，怕水，怕光，容易惊厥和抽搐，而且严重抽搐导致一种特殊的背弓式的痉挛姿势，与白天他看到的柳浪抽搐的姿势几乎相同。如果是这种病，一定要有外伤史呀，柳浪受过外伤吗？对啊！他突然想起柳浪曾在标本室被小鼠咬伤过手，在箱子里、地上和钱袋上都留下了血迹。这些是试验小鼠，他曾用它们做破伤风抗毒血清毒力和安全性试验。藏豪突然紧张起来，如果柳浪真得了破伤风可就麻烦了，他一死巨款将无法追回。藏豪知道这病的厉害，如果不能及时使用破伤风抗毒血清，一个月内几乎大多数病人都会死亡。在受伤后如果事先注射破伤风的疫苗可以预防破伤风的发生，如果没注射疫苗，一旦发病只有注射抗毒血清来对抗血液里的毒素。藏豪是在军队大医院病理实验室工作的，他曾专门从事过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破伤风抗毒血清的制作很简单，把病人的血抽出来注射到健康马的身体里，大约一周后马身体里产生了抗体，再把马的血抽出来制作成抗毒血清就可以了。虽然已夜深了，藏豪却无法入睡，他开始担心柳浪的病情，他要到科里看看病历，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个病。

病房已经熄灯了，内科病房走廊静悄悄的。藏豪溜进了医生办公室，从病历车上抽出监护室一床柳浪的病历认真地阅读着。“嗨，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看病历呢？”夜班护士小孙见一个陌生人在办公室里看病历进来责问道：“病历是保密的，涉及病人的隐私，不能随便翻看。”

“嘿嘿，我是内科新来的护理员。”

“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我刚来两天。”

“他是护理员，今天把监护室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刘护士长今天还表扬他了。”藏豪扭头一看，是鲍梅。他想悄悄把病历放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喂，你怎么看我们的病历呢？”鲍梅看到了病历夹子上写着“监1床”。

藏豪慌慌张张地放下病历，说：“这个病有点儿怪，我很感兴趣想看看。”

听到这话，小孙凑过来说：“你是说柳风的病很奇怪，是吗？我也觉得奇怪。你说说怎么奇怪？”

鲍梅也很感兴趣地说：“对，你既然看了病历，说说有什么奇怪的？”

藏豪想了想，觉得说说也无妨，也许是个机会，可以通过接近鲍梅了解到一些寻找巨款的有用线索。“我在一家大医院里做过几年的护理员，见过一些得脑炎的病人，发现这些病人的脖子都很僵硬，几乎不能转头活动。可是，今天我注意到他醒的时候脖子转得很灵活。你不觉得怪吗？”他有意不使用医学术语。

“对呀，我也觉得奇怪。你说的脖子僵硬情况，医学上称作颈项强直。他确实没有颈项强直的体征。”小孙认真地说。

“怪不得你今天在监护室里总观察他，原来你是感觉他的病情有点儿怪，我们还以为你有什么企图呢。”鲍梅一下子放松了对藏豪的戒备。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小孙问道。

“我不太敢说。”他有意卖个关子。

“嗨，随便说说也不要紧，反正他的病也没诊断清楚呢，你的看法说不定还有点用处。”小孙说道。

“对呀，你就说说吧。你在大医院待过，见识多。”鲍梅在一旁附和着。

“嘿嘿，那我就说说，说错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藏豪得意地笑笑，继续说道：“我从前护理过一个前线下来的伤病员，经常抽搐，严重时会出现背弓向后的痉挛姿势。”藏豪做了一个典型的角弓反张的姿势。

“医学上这叫角弓反张。”小孙脱口而出。

“对呀，我的未婚夫每次抽搐也会出现这种痉挛姿势。这是什么病？”

“是呀，你说说那个病人最后诊断为什么病？”小孙也急切想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什么叫角弓反张，反正那个病人不是脑炎。”藏豪还在卖关子。

“你这个人哪，和你说话这么费劲。你不能痛快点儿吗？”小孙有点生气。看到护士这个态度，藏豪脖子扭向一边，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不说话了。

“嘻嘻，都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鲍梅马上笑笑，调和气氛。藏豪本想把护士气走，让他有个单独和鲍梅接触的机会，可是，护士偏偏不走，也坐下来了，她对答案很感兴趣。“侯哥，别生气，大家都是在为我们着急。那个病人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鲍梅的语气显得更亲近些。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们，他得的是破伤风。”

“破伤风？你是说破伤风会出现什么角弓反张的姿势吗？这么说柳浪的病是破伤风了？”鲍梅不小心把柳浪的名字说了出来，小孙并没有注意到，藏豪也假装没听到。

“不可能！你刚才说不像脑炎，我同意，你说他得了破伤风，我不同意。破伤风的患者要先受过外伤，他又没有外伤，怎么会是破伤风呢？”小孙说完站起来准备离开。

“是啊，我也觉得不像，他的手啊，脚啊都没受过伤。我不想说，可是你们硬是让我说。”藏豪做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不，侯哥，你说得没错，他受过外伤。”鲍梅突然醒悟过来。

“什么？你说柳风受过外伤？哪里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小孙吃惊地问道。

“大概十八九天前，他的右手不小心被小鼠咬伤了，一连四五天他的食指肿得很厉害。我让他到医院看看，他不去，后来慢慢好起来了。”

“他住院时怎么没对医生说呢？病历里一点儿都没有记载。”

“住院那时他手伤已经好了，再说他认为这是小毛病，所以就没说。”

“这可是一条重要的病史啊！怪不得他一停用镇静剂就抽搐，挺像的。明天我会向李医生汇报。谢谢你，侯哥！”小孙也学着鲍梅称呼他侯哥。人不可貌相，这个护理员竟然这么聪敏，让小孙和鲍梅刮目相看。

“侯哥，你说的那个什么风的病危险吗？”鲍梅问道。

“这个嘛，我也说不好。”藏豪觉得不能再多说什么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个嘛，我明天帮你问问医生吧。”小孙调皮地学着藏豪的腔调对鲍梅说。

藏豪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现在才感觉到语言有这么大的力量，他从前太欠缺锻炼了，看来如果好好的锻炼锻炼，他的嘴皮子也会灵活些，因为他的脑子一点都不笨。

第五十七章　抗毒血清

星期三，藏豪又看了一遍监1床的病历，他计算着柳浪发病的时间。病历里没有记录柳浪受伤的情况，藏豪推测他是十九天前夜里被小鼠咬伤的，根据病历中记录的情况分析，柳浪在受伤第七天后开始发烧，第十三天因出现抽搐住进医院，现在是住院第五天。根据时间推算，柳浪手受伤与后来的疾病有关系，潜伏期正好是一星期。这样看来，柳浪的病是破伤风确定无疑。藏豪相信现在应该是病情治疗最关键的时候，如果能及时打破伤风抗毒血清或许还有救，再耽误下去就危险了。小孙下夜班时向李医生汇报了夜里她和护理员发现的重要病史，监1床柳风曾经发生过手外伤。李医生听到后非常重视，立刻找鲍梅核实情况，详细地追问了病史。李医生也对脑炎的诊断抱有怀疑，这种抽搐要么是脑炎，要么是破伤风，但是破伤风要有外伤史，脑炎要有脑膜刺激症状，这个病人都不像。鲍梅叙述的情况和藏豪推测的几乎相同，柳浪十九天前受外伤，外伤后第七天开始发烧，第十三天出现抽搐。“唉，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们怎么没对我说呢？他刚住院时我几次问你他有没有过外伤史，你们都说没有。”

“是的，我们以为你问的外伤是严重的受伤呢，没想到这么小的伤口也这么危险。再说住院的时候他的手也好了。”

李医生马上检查了柳浪的手指，发现他的右手指伤口已经愈合，但表面仍有红肿，似乎里面有脓肿的波动感。李医生立即用注射器扎进脓腔抽出一些脓液，安排护士送去化验。一小时后，浓液的涂片结果回来了，破伤风杆菌检查阳性，诊断明确了，柳浪确实得了破伤风。

李医生立刻召集柳浪的家属再次交代病情。“柳风的诊断已经明确了，是由于右手指被小鼠咬伤感染了破伤风杆菌，潜伏期一周后发生了破伤风。”

“他的病危险吗？”柳妈妈焦急地问道。

“非常危险，发病时阵发性的痉挛，从头部开始向全身扩散，非常容易发生窒息和心跳骤停。虽然前几天没有明确诊断，可是我们一直在给他使用镇静药，就是为了防止他发生窒息的危险。”

“有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办法呢？”鲍梅问道。

“现在使用破伤风抗毒血清治疗或许还来得及，但是，再延误几天恐怕就不好说了。破伤风抗毒血清要到省城里去买，你们家里要准备好钱。”

“需要多少钱？”

“很贵，至少200万金圆券，相当于200美元。”

一听到需要钱柳妈妈就没了主意，眼泪汪汪看着鲍梅说：“到哪里弄那么多钱去啊？”

鲍梅对柳妈妈说：“阿姨，你别急，我到邻居家去借。”说完，急忙出去了。

柳妈妈哽咽着说：“求求你，医生，一定要救救他呀，他才20岁。”

下午，鲍梅带着160美元回来了。她把两个玻璃缸卖了100元钱，把军刀卖了50元，从邻居那里借到10元钱。那年头，大家生活都困难，借钱也难。医院没有因为她钱不够为难她，马上与省城的防疫站联系购买破伤风抗毒血清，可是联系了几个地方都买不到，防疫站说破伤风抗毒血清都被军队控制了，因为正在打仗，伤病员需要量很大，首先要保证战争的需要。

“买不到抗毒血清怎么办呢？”鲍梅问李医生。

“那只好用一些中草药了，也可能有点好处，但不能保证会有效。”

“那么，只好这样了。求你给我们请有经验的老中医看看吧。”

老中医来了，坐在床边给柳浪搭脉看舌象，然后，无奈地摇摇头：“晚了，毒素已入骨髓，恐怕中草药方也无回天之力了。只能试试看。”他开了一剂药方后走了。柳浪家属抱着一丝希望，看着柳浪把浓浓的中药一勺勺喝下去，盼望着奇迹出现。一天快过去了，病情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礼拜四吃过午饭，藏豪在厕所门前遇到了鲍梅。“侯哥，你在大医院里工作过，你帮我们出出主意，还有什么好办法救救他呀？”

此刻藏豪的心情非常矛盾，他不希望柳浪活着，因为他憎恨他，他又害怕柳浪突然死去，他还想找回那笔钱。不管怎么说，先想办法找回钱才最重要，所以，藏豪还是要想办法让他活下来。“我以前曾经在专业实验室做过临时工，帮助技术员制作过破伤风抗毒血清，知道制作方法和流程。”

“你会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真的，侯哥？”鲍梅激动地拉住藏豪的手。

“嗯哪，真的会做，但需要有实验室和一些仪器设备。”

藏豪的回答令鲍梅非常失望：“唉，上哪里找设备和仪器呀？还是没有用。”

“这些设备医院的检验科应该都有，如玻璃试管、离心机、温箱。”

“对了，小孙护士的爱人是检验科的崔主任，小孙人很好，很同情我们，找她帮帮忙吧。”

“哪个小孙护士？”

“就是那天夜里和你说话的值班护士呀。”

“哦，那你先问问她吧。”藏豪决定帮鲍梅，借机接近她寻找钱的下落。

小孙听了鲍梅的话半信半疑，那天藏豪对病情的分析让她格外地钦佩，她相信藏豪是个聪明人，但说他会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未免太夸张了，要知道破伤风抗毒血清可是军队控制的紧需抢救药品哪！尽管如此，小孙最终还是决定一试，给崔主任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崔主任说：“问题很简单，你现在领他下楼，我和他谈谈，他到底会不会做，我听他说一说心里就有数了。”

于是，小孙领着藏豪和鲍梅来找崔主任。“坐下吧，听说你想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崔主任客气地问道。

“救人嘛，嘿嘿。”

“你以前做过吗？”

“嗯哪，做过。”

“那你跟我说一说一般的流程和方法。”

“我这个人干会干，不会说，我就简单说说吧。”藏豪知道不说明白，崔主任是不会同意让他借用实验室的。“破伤风是马容易得的一种传染病，马受伤了感染破伤风杆菌会得破伤风，但是，马得了这种病血液里能快速产生抗体，病容易好。而人得了不容易产生抗体，病不容易好，死亡率也高。”藏豪尽量使用医学术语，显得有些学术。

“这些我都知道，你直接说怎么制作抗毒血清吧。”崔主任有点儿着急。

“首先需要一匹健康的马，老一点儿的不要紧。”

“我老家有匹马。”鲍梅插话。那个时期，家里有马的很多，马车是主要的交通运输工具。崔主任对鲍梅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插话。

“从柳……”藏豪刚想说“柳浪”，意识到不对，马上改口说，“从病人身上抽出来50毫升血液，用3000转离心机离心后分离血清。把带有破伤风毒素的血清10毫升注射到马的体内，马被注射了有毒的血清一小时后就会出现症状，先是吞咽困难，接着头部肌肉强直，随后出现四条腿无力，跪倒在地。”藏豪感觉到崔主任很感兴趣，听得入神。“三天后，马就会产生抗体，病情会慢慢地好起来，先是可以吃东西了，然后可以慢慢地站起来。五天后就恢复正常了。然后，我们可以从马身体里抽出1000毫升血液，离心后提取血清，再制作出浓缩的抗毒血清，给病人肌肉注射。”

“你怎么保证有效性？”

“这个好办，取十几只小老鼠，分成三组。第一组往腹腔里注射生理盐水0.5毫升，第二组注射带有毒素的血清0.5毫升，第三组在注射了带毒素的血清后，等它抽搐后再注射抗毒血清1毫升。如果我们提取的抗毒血清有效的话，第三组的小老鼠会活下来，而第二组会死，当然第一组也会活着。”

崔主任满意地点点头。“你怎么保证安全性呢？”

“各个环节一定要无菌操作，血清分离一定要纯，要分离三次。此外，马生病后的护理也很重要，环境要保证安静，不能有任何声音、电、光和水的刺激，不能让马死掉。”

“嗯，不错，我看没问题，既然是要救人，也只好这么干了。我不仅借给你实验室仪器用，还专门安排个技术员帮助你。”崔主任看着藏豪说，“你怎么是护理员呢？我看你倒像是个专家！”

“我来帮你抽血。”小孙也高兴地参加进来。

“小侯，你要是真成功了，以后我们实验室也可以制作这种血清了，你可以不用当护理员到我科里来工作。”崔主任也乐了。

鲍梅乐得合不上嘴，她庆幸自己碰到了这么多好人，也可能是她前辈子积的德吧。她望着藏豪心里想，这个男人真憨厚，真聪明！她真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个哥哥。于是，情不自禁地说：“侯哥，谢谢你！”

“时间有点儿紧了，抗毒血清越早用越好，再耽误就来不及了。”藏豪强调说。

“那好，今天我们就开始，实验室这边我来安排。”崔主任说。

“我现在就去抽血。”小孙护士说。

崔主任领着藏豪在实验室里看了一圈，制作抗毒血清所需要的仪器和设备都齐全。藏豪胸有成竹。

第五十八章　饿狼的怜悯

藏豪仅用了一个小时20毫升的破伤风毒素血清就制作好了，他把破伤风毒素装入两个无菌的安瓶里，每瓶里面10毫升，一瓶放到检验科冰箱里留着以后检测疗效时用，另一瓶随身携带。然后，拿了几个注射器和一些药物就跟着鲍梅前往她的老家岱村。岱村离县城有十几里路，需要翻过两座高山，穿过丛林，越过一条大河。鲍梅一路上不停地向藏豪介绍家乡的风土人情，她对这里的山山水水、大路小道都十分熟悉。融入大自然的怀抱里，她似乎忘记了柳浪疾病带给她的忧郁，她那朴素单纯、热情开朗的气息也感染了藏豪。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进入了岱村。这是一个仅有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村头有两排高大挺拔的大杨树，村子里的建筑物都是西北式的平顶房，整齐地排成了三排，鲍梅家靠近村西头，第二排，独门独院，两间平房，一个马圈。鲍梅的父亲瘫痪在床上已经两年了，全靠鲍妈妈悉心照顾。这个家在鲍爸爸瘫痪之前还算富裕，鲍爸爸在林区做伐木工，靠力气赚钱养活全家。可是，自从他瘫痪以后家境就每况愈下了。鲍梅很敬重藏豪，把他当成自己哥哥，她热情大方地接待他，没有任何拘谨。“侯哥，屋子里太乱了，我们还是在院子里坐坐吧。你一定走累了，休息一会儿，我给你倒水。”鲍梅家的院子中间有颗大枣树，茂密的树枝像一把张开的伞遮住了火热的阳光，坐在枣树下十分阴凉。鲍妈妈外出为马割草，院子里就只有藏豪和鲍梅两个人。藏豪闷声不响地坐在院子里，不时看着青春活泼热情大方的鲍梅，他的内心又发出可怕的占有欲，他的眼睛里显现出绿色的邪光。但是，为了完成他的大事，他努力地克制着内心邪恶的欲望。鲍梅今天格外高兴，脸蛋儿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脱下外套，只穿了件紧身的内衣，显露出诱人的高胸。在她脱外套的时候，她感觉到藏豪在看她，但她没有丝毫紧张和不安，她敬仰他，感激他，甚至渴望在自己的生活中有这样一个哥哥，她相信他是好人，因为他看起来朴实憨厚，还带一点儿腼腆，所以她带他来到自己家，一路上毫不设防。“侯哥，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喝点水。”鲍梅热情地为他倒水，“再有一个月枣就熟了，你可以到我家吃枣。”

鲍梅的亲切和热情让藏豪感到不自在，更加腼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马圈旁，看着那匹白马说：“你不用忙了，我们还是准备给马注射破伤风毒素血清吧。”藏豪抚摸着那匹略显老态的白马，拍拍马的脖子，又掰开马嘴看看马的牙齿。“这匹马有八岁了吧？”藏豪问道。

“是的，你看得真准，侯哥。”鲍梅每一句“侯哥”都叫得那么自然亲切和柔情，就像妹妹称呼自己哥哥，藏豪的心颤抖着，他觉得自己今后不会再忘记这个声音，会一直记得自己曾当过一次“侯哥”。

“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对马最熟悉了。”

“那你一定会骑马了？”

“当然会。”

“我也会。有时间我与你比比，看谁骑得快。”

“好啊！不过，骑得快不快关键还在马。我们草原上的马跑得都很快。”

“嗯，侯哥，你说得对。我们山里面的马力气大，但跑得不快。”鲍梅的真挚友善让藏豪为自己内心涌动着的邪恶欲望感到羞愧，他感觉自己变了，变得理智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变得渴望情感交流。他开始喜欢眼前这个把自己当成哥哥的小妹妹，鲍梅的善良纯朴，热情大方带给他温暖和亲切，一点一滴地洗涤着他肮脏的灵魂，他心底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善待她！“侯哥，你准备扎它的哪里呀？”鲍梅坐在藏豪身边指着白马问道。

“我准备扎它的屁股。”藏豪举起注射器半开玩笑地说，他从没这样轻松地和女孩说过话，更没有风趣地开过玩笑。

“小心它后腿会踢你呀！”

“好哇，让它踢吧，一下子把我踢到你的怀里，有你在后面接着我，我不怕。”

“哼，我可不能让它踢到你，我不想让你受伤。你扎它的侧面吧。”鲍梅脸红红地说。藏豪拿出注射器把血清从安瓶里抽出来，走到白马的侧面突然用力把针头扎进马屁股，还没等白马有什么反应，他已经把血清推了进去。“侯哥，你动作太麻利了。”鲍梅情不自禁地称赞道。藏豪真是禁不住夸，本来一个对女人很野蛮粗鲁的人，反而变得彬彬有礼，他甚至感到如果对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动手动脚有些拉不下情面。于是，藏豪收起注射器，看看时间，故作镇定地坐在凳子上观察白马的反应。“侯哥，不会这么快就有反应吧？进屋里坐一会吧，我去做饭。”

“不好说，有的马注射后十几分钟就有反应了。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儿看着点儿。”天渐渐黑了，马棚里挂着的小油灯随风飘动，光线一会儿强一会儿弱，藏豪坐在凳子上的身影也随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地变换着。藏豪扭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做饭的鲍梅，她的侧影曲线那么优美，圆圆的额头，尖尖的鼻子和下颌，他的内心又泛起了一阵骚动。这可是他仇人的女人啊！他要报复柳浪，要强奸他的女人！不行，他无论如何不能鲁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此时，在他的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在说：她是无辜的，你要善待她！是啊，她是无辜的，我要克制，我要利用她做成我的大事。他心里劝阻自己。渐渐地白马开始有了反应，它不停地向上仰着头，鼻子用力抽动着。藏豪看了一下表，一个小时过去了，看来柳浪身体里的毒素很厉害，注射到马体内，这么快就让马有了反应。厨房里飘出了饭香，藏豪有些饿了，下意识地咽了几下口水。

“侯哥，饿了吧，来吃饭！”鲍梅把饭菜放到他面前，“没准备什么好吃的，先将就吃点儿吧。”

“不错，味道很好。”他边说边吃，狼吞虎咽地吃光了鲍梅给他盛的两大碗饭。他只吃了半饱就不好意思再吃了，因为剩下的饭不多了，鲍梅和她的家人还没吃饭，他突然学会了关心别人。

五个小时过去了，白马已经站不住了，藏豪帮助白马慢慢地卧倒在地上，给马喂了几口水。鲍梅在一边为白马扇着扇子驱赶蚊虫，因为白马的尾巴也痉挛了。鲍梅父母房间的灯早已熄灭。鲍梅叹了一口气，对藏豪说：“如果我爸爸没有瘫痪，家里不会这么贫穷。”

藏豪问道：“你爸爸得了什么病？”

“不是生病，是被打的。”

“被打的？被谁打的？”

“凶手没抓着。我们家乡最近两年有个恶魔，专门‘打杠子’抢劫。”

“什么叫‘打杠子’？”

“‘打杠子’就是抢劫犯躲在路边的玉米地或树林里，当你在路上行走时他会突然从暗处窜出来出其不意用木棒击你的头部，把你打倒，然后抢劫你的财物。我们村里已经有四个男人被打杠子了，死了一个，三个瘫痪在床上。我们隔壁邻居老牛家的外甥更惨，才20岁，没有父母，当兵三年，休探亲假回来看望他舅舅，没想到被打杠子的劫匪给打了，现在还昏迷不醒。他舅舅很伤心，天天护理他。”

“如果让我碰到这个恶魔，我一定抓住他。”

“侯哥，别说大话，据说打杠子的这个人心狠手辣，你不受伤就万幸了。”

“那个打杠子的一定是流窜犯吧？”

“一直没有线索。开始时怀疑是外村人干的，后来又怀疑是本村人干的。有一段时间村里有人怀疑是我们家邻居牛放干的，可是后来连牛放的外甥都被打了，大家真不知道该怀疑谁了。”

“咳，这世道穷人也难哪！”藏豪想起自己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不禁感慨起来。

“我今天领你走的路，有一段是穿过山冈丛林，打杠子的恶魔经常在那段路上活动。我们村里人称那段路为‘景阳冈’。”

“我们今天怎么没撞见这个恶魔呢？”

“我们是两个人，他不敢动手。”

“那好哇！下次我自己走。我当一把武松，如何？”

“侯哥，你确实很男人。”藏豪嘿嘿地笑了。后半夜，鲍梅依靠在藏豪的肩膀上睡着了。她连续五天在医院护理柳浪实在太疲乏了，靠在藏豪的肩上感觉到安全和踏实，她睡得很香甜。藏豪看着眼前这个熟睡的女人，感到一丝的同情和怜悯，他一动也不敢动，坚持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实在熬不住了才轻轻地把鲍梅抱到床上，帮助她盖好被子。漆黑的屋子里飘散着鲍梅秀发的芳香，响着她甘甜和均匀的呼吸声，她翻了个身，侧着身子继续熟睡着。藏豪感觉自己像一匹看到了猎物的饿狼，他想扑上去，可又不敢，他犹豫着，站在黑暗中近近地望着她。如果她是一具女尸，自己会毫不犹豫地伸出饿狼般的手，可是她是熟睡的女人，一个信任他、敬仰他和喜欢他的女人。藏豪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他可怜她，不忍心碰她，最后，悄悄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这是藏豪第一次如此文雅，如此规矩地与年轻女性独处，他的理智战胜了本能，度过了一个平和的夜晚。后来，藏豪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天空蒙蒙发亮，白马开始严重地抽搐，藏豪被白马抽搐的声音惊醒，赶紧掰开马的嘴巴把融化的镇静药水喂下去，药物慢慢地起效，白马睡着了。天亮了，鲍梅醒了。她知道是侯哥把她抱进屋子里并帮她盖上被子的，她心里充满着温暖和感动。鲍梅找了一件父亲的衣服披在藏豪身上，藏豪情不自禁地抓住鲍梅的手。鲍梅笑了笑，抽出自己的手说：“侯哥，你一定饿了，我给你做早饭吃。”在鲍梅的眼里，侯哥的每个举动都很得体，即使是搂着她，她觉得也很正常，因为她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她能掌握好这种亲情的界限。

吃过早饭，藏豪交代了白马的护理事项后，就回医院上班了。临出门前，鲍梅叮嘱他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侯哥，你走大路，别走小路。大路视野开阔，安全。小路树林茂密，容易被打杠子。”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藏豪突然有种想拥抱鲍梅的冲动。这时，隔壁邻居家的大门开了，一个中年汉子赶着马车从院子里出来。

第五十九章　打杠子

鲍梅家隔壁邻居牛放一早赶着马车出门了，在关门的时候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正在送藏豪出门的鲍梅。鲍梅冲他打了个招呼：“牛大叔，这么早就起来了。”

牛放低着头回答：“嗯，去早市。”牛放四十七八岁，一副庄稼汉的长相，黑黝黝的脸庞，一双凶狠的眼睛，健壮的身材没有一点老相。他轻轻一跳稳稳地坐在马车上，赶着马车走了。牛放的眼神让藏豪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从那诡秘的眼神中似乎窥测到他那见不得阳光的心灵。

藏豪离开岱村，几乎是一路跑回医院的，他平时每天早晨也要跑这么远的路程。藏豪虽然一夜没怎么睡觉，仍然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他确实壮得像头牛。太平间仍然平平静静没有事情可做，这种小医院小地方死人的事很少发生，不像大医院几乎每天都有死人被送进来。藏豪希望太平间空闲些，这样他可以整天待在病房里，他需要实时监视柳浪的情况。

柳浪的病情有点恶化，用镇静剂时还会发生抽搐，镇静剂的剂量加大了，藏豪感到柳浪随时都可能会突然死去，心里很着急。到目前为止，他只是从柳浪写的纸上偷看到一个地址，还不知道是哪个城市，他想到可以从鲍梅那儿了解到他们都到过哪些城市，这样至少可以知道银行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可是，即使是知道了哪个城市哪个银行又有什么用处呢？无论如何，藏豪都不甘心这样放弃，他决心先救活柳浪再说。

“侯哥，你的试验做得怎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问道。

藏豪扭头一看是小孙端着盘子正准备进监护室做处置。“一切都顺利。白马已经发病了，慢慢会好起来，但需要时间。”

“大概需要多久呢？”

“最快也要四天，一般需要五天。”

“最好快一点，我担心来不及，李医生说他随时会有危险。我先生说你需要什么仪器和设备尽管说，他随时都为你准备好。”

“谢谢，小孙护士！”藏豪继续在走廊里擦着地板。他知道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关键是靠那匹白马自己，如果白马的抵抗力产生得快，两天后就可以把马血抽出来提取抗毒血清。如果白马的抵抗力差，可能还要再等个三四天，藏豪自然希望能快点儿把破伤风抗毒血清做出来。

下班的时间终于到了，藏豪没有到食堂吃晚饭，急急忙忙离开医院准备去鲍梅家。在医院大门口，遇到了崔主任推着辆自行车回家。崔主任看到藏豪走过来，问道：“小侯，抗毒血清制作的顺利吗？”

“顺利，已经把破伤风血清给马注射了，马很快就有了反应。今天应该是反应最重的时候，估计马很快就会产生抗体。”

“那太好了！祝你成功！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和我说好了。”

“暂时没有，我要尽快赶到鲍梅家。”藏豪走出医院大门，向山下走去。

“等等，小侯，你把自行车骑去，能快点。”崔主任把自行车交到藏豪的手里。

“不，不好意思，那你怎么回家呀？”

“我家离医院近，走路很快就到了。都是为了救人，你不用客气了。”在这个小县城里藏豪感到了和大城市不一样的地方，人很亲切和融洽，特别是对于他这种性格内向孤僻的人来说，人们主动和他打招呼说话让他感受到一种平等的待遇。虽然他做的是护理员工作，可是护士长、护士，还有病人都很尊敬他，让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打开了一扇天窗，阳光和空气都透入进来。

藏豪快速地蹬着自行车，不一会儿就穿过县城走在乡间的马车路上。翻越山冈，穿越山谷，行走在田间小路，他不惧道路崎岖，自行车骑得飞快。快到秋天了，道路两边的玉米秆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微风吹来，飘过一阵玉米的清香。他想停下车钻到玉米地里掰下一穗玉米尝尝，可是，他发现前方玉米地里玉米秆在晃动，好像有人在玉米地里劳动，于是，继续向前骑去。他心里想起了鲍梅，这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孩，从没有一个女孩对他这么亲切，这么热情，这么真诚，这么信任，这么依赖。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在一个女孩的面前是个有用的男人，他心里骄傲起来，嘴里哼起了家乡小调，加快了蹬车的速度，他要尽快回到她的身边。突然，藏豪眼睛的余光感觉到玉米地里有个黑影闪过，随后，他后背一阵风声。不好！他感觉到有人挥动着木棒向他砸来，他急忙弯腰缩头，“嘭”的一声他的背部遭到重重一击，连人带车一下子摔进路边的水沟里。藏豪感觉后背火辣辣的酸痛，还没等他爬起来又一棒向他砸下来。他顺势向水沟里一滚，木棒砸在地上，他看到拿着木棒打他的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块黑布，动作敏捷，身手不凡。藏豪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鲍梅说的“打杠子”。此人果然心狠手辣，专打人要害，藏豪被激怒了，怒吼一声跳了起来迎着木棒冲了过去。木棒打到他胳膊上，他忍住痛抓住木棒用力一夺，木棒被他夺了过来。黑衣人一看武器被夺走，飞起一脚向藏豪胸口踹去，藏豪被他踹得连连后退几步倒在玉米地边。黑衣人上前争夺藏豪手里的木棒，藏豪用力夺回木棒并顺势站了起来，挥起木棒向黑衣人砸去，黑衣人一下子慌了手脚，扭头就往玉米地里跑，藏豪紧跟着追了过去。黑衣人跑得很快，藏豪在后头拼劲的追，两个人相距20米左右，一前一后大约跑了有4里多路，终于，黑衣人跑不动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藏豪没有丝毫疲劳，跑到黑衣人身边一脚踏到他的肚子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咯吱”一声黑衣人的手腕骨折了，黑衣人痛得号叫着，大呼饶命。藏豪用自己的腰带把黑衣人的手在背后捆住，撕下他脸上的黑布。“牛放，是你！”藏豪吃惊地望着这个早晨第一次见面的鲍梅家邻居。

牛放抬头看着他，央求说：“大侄子，你放过我，我把我家里的20万块法币都给你。”

“原来你就是打杠子的，闹了二三年的魔鬼就是你呀！”

“只要你放过我，我回家给你取钱，家里还有钱，再给你100万块，200万块，行吗？我家里还有个昏迷瘫痪的外甥需要我照顾，求你放了我吧。”在当时通货膨胀时期，20万块法币也就是吃顿饭的钱。牛放还不知道，自金圆券发行后法币已经成废纸了。

“谁要你的臭钱！”藏豪在这一刻想到瘫痪在床的鲍爸爸，想到自己昨天发过的要做武松的誓言，他突然变得正义、道德、高尚。挨打的胳膊和肩膀一阵阵的剧痛，痛得藏豪发疯，他抡起拳头把牛放痛揍一通，一直打到他昏倒在地。然后，把牛放撂到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往鲍梅家走。来到鲍梅家门口，藏豪敲敲门，见没有人开门便自己推开大门，把牛放推到院子里，接着，一脚把他踹倒在一个角落里，随手把自行车放在门边。院子里，鲍梅在马圈里正搂着白马的脖子轻轻哭啼着呢。藏豪问道：“怎么了，鲍梅？”

“它要死了。”

“不会吧，我来看看。”藏豪蹲下来，看到白马屈曲着脖子，喘着粗气，脸色发紫，连忙把白马的脖子拉直。不一会儿工夫，白马呼吸顺畅了，脸色好了起来，身体也不抽搐了。

“侯哥，多亏你回来及时，否则白马就没命了，柳浪也没救了。”鲍梅激动地拉着他的手说。

“记住，以后碰到它抽搐时，一定要让它的气道保持通畅，让它的脖子伸直，否则它容易发生窒息。”

“哦，知道了。”这时，鲍梅才注意到牛放被捆绑着双手倒在院子的角落里。牛放挣扎着靠着墙坐起来，他一只眼睛乌青，鼻子和嘴角还残留着血迹。“这不是牛大叔吗？侯哥，这是怎么回事？”

“让他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鲍妈妈也跑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哟，这不是他牛大叔吗？”牛放低着头斜眼看着鲍梅和鲍妈妈不敢说话。

藏豪上前捏住他受伤的手腕，恨恨地说：“你说不说？”

牛放痛得龇牙咧嘴：“我说，你松手我说。我就是那个打杠子的人。今天打他的杠子，被他抓住了。

鲍梅惊异得不敢相信：“什么，你就是打杠子的人？”

鲍妈妈问道：“这些年受伤的人都是你打的吗？”

牛放低着头痛快地回答：“这些人都是我打的，连我的外甥到我这里来探亲也被我误打了一杠子。”

“你这个畜生，魔鬼，你坑害了多少人哪！”鲍妈妈哭着冲了过去用力地扇他耳光，一直打到打不动了，她瘫倒在地上。

鲍梅跑去叫来村长和警察，牛放被戴上手铐押走了。鲍梅看到藏豪身上的伤心痛得流了泪，她轻轻地为藏豪清洗着伤口。藏豪伸出手臂把鲍梅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享受着和她贴在一起的感觉和兴奋。鲍梅把头贴在他的胸前，两只手搂着他粗壮的腰，她的胸随着呼吸起伏着，刺激着藏豪的神经，鲍梅感觉得到他身体里的亢奋，便慢慢地松开手，抬起头看着藏豪说：“侯哥，你做我的哥哥吧，我会把妹妹的爱给你。我真的很爱柳浪，你一定要尽力救他。”

“如果我不做哥哥呢？”藏豪把她搂得更紧了。

“你不会那么想的，你知道我爱柳浪，我的心永远属于他。”藏豪放开鲍梅，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一个会死心塌地爱一个男人的女人，她会为自己的男人做任何事情，哪怕是面对刀山火海，她的心和身体不可能被分解，会一直融合在一起，永远属于一个男人。藏豪突然想到巧儿和月翠，他感到一种伤痛。她们虽然出身贫贱，可是她们可以忍辱负重，也可以义无反顾的追求，但是她们追求的是金钱和富贵，她们是为钱而爱，为钱而抉择，为所得而付出，她们也懂得爱情、真诚、纯洁、给予和努力，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钱。她们的心和身体是分开的，身体给予你的同时，也许心永远留在另一个地方。然而，也是因为他的缘故，她们遭受了噩运。巧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隐约地感到月翠也会离开他，终究不会属于他。他突然渴望得到一个心永远属于自己的女人。“侯哥，我们进屋吃饭吧。我做了好多饭，就等着你过来了。”

“嗯哪，我马上就过去。我再看看白马，今晚是最关键的时候，度过了今晚它就会慢慢好起来的。”藏豪吃得饱饱的，又喝了一壶白酒，心情很舒畅。饭后，藏豪坐在白马旁边认真地护理着白马，白马一抽搐脖子就会屈曲着影响呼吸，所以他不时地帮助白马变换着卧地的姿势。鲍梅坐在他的身旁陪伴他，夜过得漫长而又飞快。

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话：当你坐在一个漂亮女孩的身边的时候，一天会像一个小时那样短暂，当你坐在一个炎热的火炉子旁的时候，一小时会像一天那样漫长。天空已经泛出白色，他们坐在椅子上依靠在枣树下睡着了。

第六十章　动情的强奸

第三天吃过晚饭，白马慢慢地好转了起来，头能抬起来了，腿也不抽搐了，似乎要跪起来。“真没想到它好得这么快！才两天半的时间呀！”鲍梅高兴地跳了起来，“柳浪有救了！”

“这是因为它是匹老马，以前可能有抵抗力了，所以恢复得快。按这个速度，明天就可以把它的血抽出来用了。”

“太好了，星期一就可以用上了，真太谢谢你了，侯哥。”鲍梅刚刚洗过头发，扎了个马尾，显得很活泼可爱，坐在藏豪的身边纯朴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总称呼柳浪，病历上的名字不是柳风吗？”藏豪有意地试探着。

“柳风是他弟弟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叫柳浪。住院的时候他还可以说话，所以他报的他弟弟的名字。”

“他为什么报他弟弟的名字呢？”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这个人有点儿神经质，总是紧张兮兮。”

“他害怕什么吗？”

“我也说不好，好像是有点儿提心吊胆。”

“他做什么坏事了吧？”

“应该不会。不过，他对我说过在离开省城的那个夜里，他在医院标本室里偷了两个玻璃缸和一把日本军刀。”

“除了玻璃缸，他还偷其他东西了吧？”

“没有，他人不坏。偷玻璃缸是因为他喜欢养鱼，他一直希望有个大玻璃缸。咦，你怎么问这些事呢？你感觉好奇吗？”

“不是好奇，我是想了解一些与他疾病有关的事情。”

“难道这些事情与他的病有关吗？”

“当然有关。得了破伤风的病人怕刺激，怕惊吓。如果知道他害怕什么就尽量回避，避免刺激他。”藏豪狡猾地辩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浪漫吗？”

“侯哥，你想听我俩的故事吗？那好，我就讲给你听。我们的相识一点都不浪漫。一年前我姑姑和姑父让我去他们那里说是要帮我介绍个对象，我姑父在省城北市区开了个小饭馆，柳浪在他饭馆里打工，他看到柳浪人很机灵，也很懂事，就有意把我介绍给他。我到了省城在我姑父的饭店里见到了柳浪，看到他人还不错，就和他谈了朋友，我们很快又订了婚。就这么简单。”

“原来你姑父就是俞山小吃饭店的范老板啊！你姑父知道你们回老家了吗？”

“开始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三天前给我姑父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告诉他柳浪病重，向他借钱。”

“你电文是怎么写的，念给我听听。”

“柳浪病重借钱请速汇鲍梅。”

“他回电了吗？”

“没有。”

“你估计他能给你汇钱吗？”

“能，因为我和柳浪走得匆忙，我的半年薪水和柳浪三个月的薪水都没领，加起来也有很多钱。”

藏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封从三俞发出的电报会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招惹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呢？但愿别被省城的警察察觉。“你们在那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离开呢？”藏豪开始进入了他想了解的话题。

“我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些事他不对我说。可能和他爸爸的事情有关吧，他爸爸被牵扯进一桩金柜盗窃案中，被判了刑，他说他爸爸是被诬陷的，他一直在寻找真正的盗贼为他爸爸申冤。可是，自从他第三次到监狱看了他爸爸后，他急忙通知我跟他的家人一起离开省城。”

“你们离开省城直接回到三俞的吗？”

“没有，先到云石县他的老家住了一晚，住的是旅店。第二天，也就是8月12日，星期二一早乘汽车离开云石县去了新东市，在那里坐火车回到三俞。”

“我在监护室里听到你们的对话，他好像不相信你，不肯告诉你他放钱的地方。他好像有很多钱吧，否则不至于这么谨慎。”

“侯哥，你怎么也这么好奇呀！你不是这样的人吧。他妈妈说你眼睛里好像有鬼，说你鬼鬼祟祟。你不会是警察吧？”

“你觉得我像警察吗？”

鲍梅摇头说：“一点儿都不像。要不是你在监护室里认真观察他的症状，他的病现在还诊断不出来呢。”

“嘿嘿，我是关心你，想帮助你分析分析，看病需要钱呀。”

“他可能有一点儿钱，但不会很多，否则我们回三俞的一路上不会那么艰辛。你也知道，前几天他醒过来时写过几个字，我记不住写的什么了，好像是个地址，不是我们三俞的地址。他妈妈不识字，还让我念给她听呢。”鲍梅这个年龄正是单纯、天真、浪漫的时候，然而生活的重负却压在了她的肩上，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已经成熟了，她敢于挑起这个担子，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仍然单纯，缺少社会阅历，看不清楚隐藏在人眼睛后面深奥的东西。

“好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单身？你怎么会跑到三俞来工作？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做护理员呢？”鲍梅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兴趣和好奇感，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但是，在她的心里可能还有更多的疑问。

“我的性格内向，特别不爱说话，特别不敢和异性打交道，再加上我工作的关系，所以，没有谈过对象。”

“我并没感觉你特别不爱说话呀。不过，你严肃时还是挺可怕的，但是和你熟悉了就不害怕了，我很喜欢听你说话。”

“嘿嘿，和你在一起，我也感觉例外。”

白马在他们面前恢复得越来越好了，两条前腿已经可以跪起来了，脖子和头已经不再抽搐。鲍梅也不再担心了。“侯哥，今晚早点休息吧。你在我房间里睡，我去给你铺床，明天是星期天，你可以多睡会。我在这里守着，一会儿又要烧饭了，我一早去医院送饭去。”藏豪顺从地站了起来走进鲍梅的房间，坐在床边静静地发愣。看到他坐了半天也没躺下，鲍梅进来催他。“侯哥，快躺下睡觉吧。我替你把灯关了，快点休息吧。”鲍梅关了灯走到床边把被子盖在藏豪的身上。黑暗中藏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恶魔般的疯狂，他突然伸出双臂一下把鲍梅抱进被窝里，紧紧地搂着她不放。“侯哥，侯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鲍梅两只手用力地推着藏豪的双肩，嘴里不敢大声喊叫，她怕隔壁的父母或邻居会听到她喊叫的声音。她在不停地挣扎着，想从藏豪的怀里逃出来，可是根本不可能，她用嘴咬住他的胳膊，但又不狠心用力咬下去，她用脚踢，她的脚却被藏豪的腿夹住动也不能动。几分钟过去了，她变得筋疲力尽。于是，她试着用劝说的方式让藏豪放弃这样的欲望。“侯哥，你怎么能这样呢？只有坏人才这样做。”

“那我就做次坏人吧。”

“不，你是好人，你不会做这种事。”藏豪亲了亲鲍梅的面颊，鲍梅没有躲避。“侯哥，你是我最敬重的男人，我把你当成亲哥哥，自己最亲的人。你不能这么强迫我，你知道我非常的爱柳浪，柳浪从来没碰过我，你也应该尊重和保护我。”

听了鲍梅的话，藏豪的手臂似乎放松了一些，可是鲍梅刚想从被窝里爬出来却又被他紧紧地抱住。“可是，他并不真正爱你，他不相信你。”

“不管他对我怎么样，我既然爱他就要对他好，对得起他。”

“如果我也爱你呢？你能不能像对他那样爱我呢？”

“如果没有柳浪，或许我会爱你，而现在，我只能说我喜欢你，我只是把你当做自己的哥哥。你放开我吧，我不怪你。”藏豪突然觉得柳浪在嘲笑他，笑他丢失了巨款，又不能征服女人。他开始把手伸进鲍梅的衣服里摸她的胸，鲍梅连忙抓住他的手阻止他。藏豪粗鲁地撕碎了鲍梅的内衣，紧紧地压着她的胸，鲍梅用力地推着他，咬了他肩膀一口。藏豪号叫了一声，鲍梅马上松开口。“对不起，侯哥，我咬疼了吗？”她用手揉着被她咬过的地方。藏豪生气地解开她的裤子，把手伸向她的下身。“求求你，侯哥，不要往下摸！”鲍梅拼尽全力地阻止他的手往下滑动，可是，她无法阻止他，他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她那已经很湿的下身。“侯哥，不要，不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再挣扎了，把脸紧紧地贴在藏豪的胸脯上，用手抚摸着他那凹凸不平和坚硬的肌肉。她感受到男人肌肉对她的刺激，她开始兴奋，腿部有些颤抖，紧紧地搂着藏豪。“你坏！你坏！”鲍梅轻轻地责怪他。藏豪一件件地强行地剥下鲍梅的衣服，她紧紧合拢着双腿屈曲着身体，双臂抱着胸，这是她最后的抵抗，她的内心在矛盾和斗争。她流着眼泪看着藏豪说：“侯哥，我敬重你，喜欢你，感谢你，可是我不能把我的第一次给你，一切都因为我爱柳浪。柳浪还在病危中，我不应该这样。”

听了鲍梅的话，本来已兽性大发的藏豪突然像院子里瘫倒的白马，侧卧在她的身边不动了。“你穿上衣服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强迫你！”藏豪小声地说。鲍梅侧过身紧紧地搂着他，沉默着。“你穿上……”鲍梅滚烫的口唇堵住了他的嘴。两个赤裸的身体拥抱在一起。藏豪用力地分开鲍梅的双腿，他那坚硬的无法控制的“怪兽”坚决地进入她的身体里，鲍梅疼痛得张开嘴咬住他的胳膊没有喊出声来，她身下的床单上出现一小片红印。她紧紧地搂着他。这是藏豪第一次强奸女人，没想到会这么动情。“鲍梅，我喜欢你！”他第一次对女人说出内心中动情的语言。鲍梅眼含泪水，默默无语。藏豪很快睡着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鲍梅的怀里。鲍梅轻轻叹了口气，把他的头放到枕头上，悄悄地坐起来梳理好头发，整理好衣服，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黑色的天空已经泛出淡淡的白色，月亮穿梭在云中，几颗星星一闪一闪地挂在天空中。马圈里的白马已经站了起来，在小油灯的照亮下静静地吃着草。温情的夜色孕育出新的希望。

第九篇/险露原形

刑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发现了柳浪的踪迹，在柳浪弥留之际赶到医院，迫切希望得到口供，可是鸡飞蛋打，一无所获。但是，警方通过一张照片意外发现藏豪的可疑行踪，通过进一步侦查发现若干疑点。藏豪被逼无奈，狡猾地交出手中的筹码，反而避险立功。

第六十一章　泄密的电报

老柳被送回到监狱单独关押起来，他蹲在一个没有窗户，漆黑潮湿，空气污浊的石屋里。连续两天他每天都被提审两次，可是他硬是扛下来了，既不说“渝”字是什么意思，也不交代柳浪跑到哪里去了。唯一支撑他坚持到底的动力是那笔被柳浪盗走的巨款，只要巨款在手，打死也不说。现在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如果当初能在审讯逼供中挺过去，也不至于现在遭受这么大的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自从顾梦得在审讯中被打死，厉建一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的压力不是对顾梦得死亡的怜悯，而是由于他死的不明不白。这个案子里的嫌疑人只剩下老柳，他不敢让手下的人对老柳严刑逼供，怕再把老柳弄死了。如果老柳死了，这个案子更没法查下去了，留着他总有用处。该调查的都调查了，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柳浪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影无踪。一件看似简单的案件，忽然变得扑朔迷离。厉建从来没碰到过这种难还不难，破还破不了的案子，令他头痛。他想放了老柳，通过跟踪老柳来追踪柳浪，可是他又不敢冒这个险，万一鸡飞蛋打，这个责任他负不起。厉建下令把老柳送回牢房恢复正常犯人的生活，他想来个守株待兔，他推测老柳的家人或亲属看到老柳没被无罪释放一定会到监狱探视，结果观察了一个多星期也没人来探监。

柳浪的名字已经被严密监控了，西北地区几个省凡是有柳浪这个名字出现，有关材料都会报到厉建的办公桌上。星期天厉建上班，看到桌子上有几份材料，顺手翻看着，现在重名的人太多，特别是两字的名字重名的更多。突然，一份材料让他格外注意，是市邮电局转过来的一封加急电报的副本，电报上面写着：“柳浪病重借钱请速汇鲍梅”。厉建看了看电报发出的地址：三俞县，电报是发给本市一家叫“俞山小吃”小饭馆叫范德辉的人。于是，厉建立即召集专案组开会。“这封电报非常重要，马上查清楚范德辉是什么人，电报上说的柳浪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柳浪，鲍梅与柳浪是什么关系。”曾去柳浪打工的饭店调查过的警察被调走了，因此没有人知道电报的收件地址就是柳浪打工的饭店。所以，厉建提了一连串问题没人能回答。“还有这个三俞，是不是我们一直在查的‘渝’字呢？我高度怀疑。”厉建补充说。

“对呀，如果这个柳浪就是我们要找的柳浪，那么，这个三俞就是我们要找的‘渝’字。妈的，这个老柳真狡猾！”林雨飞气得骂起人来。

“雨飞，你马上带人去俞山小吃调查。”

“是！”林雨飞立即带着两名警察出去调查。两个小时后，调查的警察回来了。“‘俞山小吃’位于本市北市场繁华区，老板是范德辉，三俞县人，柳浪在这里打工，鲍梅是范德辉的侄女，也是三俞人，是柳浪的未婚妻。他俩是在陆军医院标本室被盗后的第二天失踪的。”

“你们没惊动范德辉吧？”

“没有，他丝毫没有察觉。”

厉建感觉有点儿奇怪，既然柳浪带着巨款逃跑了怎么有病还向范德辉借钱？难道巨款藏在范德辉那里吗？“范德辉先不动，但要密切地监视。立即出发，先到三俞县抓住柳浪再说。”于是，厉建带着五名警察连夜乘火车奔赴三俞。

星期天，因为柳浪病情有些变化，鲍梅和柳妈妈都留在医院里看护，鲍梅把家里钥匙给了藏豪，让他自己去给马抽血。白马已经完全康复了，正好是血液里抗体水平最高的时期。藏豪心里有数，如果明天给柳浪及时注射大剂量的抗毒血清，柳浪的病会很快好起来，只要柳浪活下来他就有希望拿回那笔钱。鲍梅已经把他当成亲哥哥了，非常信任他，他可以利用鲍梅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藏豪站在鲍梅家的院子里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在他的强迫下鲍梅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说不清楚是伤心还是高兴。鲍梅流了很多泪，她明确地告诉藏豪这种事仅此一次，以后把他当亲哥哥相待，不许他再这样。藏豪也答应了鲍梅的条件，鲍梅紧紧地抱着他说，她高兴的是她得到了一个哥哥。唉，多好的姑娘啊！我为什么得不到她的心？藏豪第一次真正地动了情感。男人哪，只要女人身体，不要女人的心，那是本能，藏豪从前就是一个只有本能没有情感的男人。此刻，他那黑暗的灵魂中点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藏豪熟练地把马固定在马棚的立柱上，然后给马抽血。他抽了500毫升血液，装进一个无菌的大瓶子里后，立即赶回医院送到检验科的实验室，在崔主任的帮助下连夜制作抗毒血清。

一直干到早晨六点钟，他们终于成功地提取出50毫升抗病毒血清。只要上午完成小鼠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试验，这些药物就可以使用了。鲍梅和小孙一直在实验室里陪着藏豪，看到抗毒血清提取成功，她俩开心极了。藏豪简单洗漱之后，去食堂吃早饭。礼拜一早晨，食堂里吃饭的人非常多，藏豪主动与熟人点头打招呼，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融入到这个集体中。吃过早饭，藏豪爬上食堂后面的小山活动锻炼，早晨的空气格外新鲜，太阳放散出温暖的光芒。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此时，厉建带着五名警察已赶到三俞县。八点钟，他们直接来到县医院住院部查找一个叫柳浪的病人。可是，医院工作人员仔细查找了所有的住院病人记录都没有找到叫柳浪的病人。“你们县里还有其他医院吗？”

“有呀，一家中医院，一家妇产医院，一些私人诊所也有少量的住院病人。”

“那好吧，我们再到其他医院查找一下。”厉建把手下分成四路，三个人去不同医院寻找，一个人到渔具市场了解情况。厉建也知道柳浪喜欢养鱼，而且，他是带着大玻璃缸逃走的，因此，他可能会去渔具市场买东西。一上午很快过去了，中午大家在火车站站前旅社的一个房间里汇合，去医院的警察一无所获，而去渔具市场的警察有了一点儿发现。

他描述说：“火车站广场对面市场里有个渔具摊位的老板前几天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手里买来两个方形的大玻璃缸，我看到那两个玻璃缸和医院标本室丢失的玻璃缸特征一样。那个女孩是本地人，她说家里有人生病了急需要钱。老板还说有人要买这两个玻璃缸，他正在等待着买主。就这些了，汇报完毕！”

“好，很有价值！马上通知医院高科长带专家来辨认一下玻璃缸。这个女孩可能就是柳浪的女朋友鲍梅。马上查找鲍梅！”厉建布置了下一步的行动。下午厉建接到总部的电话说范德辉去了邮局，往三俞汇款20万金圆券，收款人是鲍梅，地址是三俞县医院内科监护室。厉建立即把派出去的人马召集回来，直奔三俞县医院。

第六十二章　重症监护室

上午，藏豪在检验科和崔主任一起做抗毒血清的安全性试验。他们前一天已经把柳浪的血扎到小鼠的腹腔里，这些患病的小老鼠开始抽搐，呼吸困难，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接着，他们把提纯的抗毒血清扎进病鼠的腹腔里，到了下午这些小鼠病情神奇般地好起来，一个个的活蹦乱跳。

“成功了，祝贺你！”崔主任拍拍藏豪的肩膀说：“好样的，真想不到你这么聪明。以后可以与我合作，我们开发这种抗毒血清。”

藏豪也笑了，说：“嘿嘿，也多亏你帮忙，没有这么好的设备这些血清也提纯不了。不管怎么说，柳风有救了。”

崔主任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把药送到科里让护士给柳风注射？小侯，你觉得怎么用好，腹腔注射还是肌肉注射？”

藏豪回答：“还是肌肉注射吧，肌肉注射虽然起效慢，但安全。今天先注射20毫升，剩下30毫升放在实验室的冰箱里保存。”

“那好吧，你快把药物送给小孙吧。我这里还有一点儿事。”崔主任把一小瓶抗毒血清交给藏豪。藏豪拿着抗毒血清回到科里。一上楼梯就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警察，他连忙戴上口罩溜进储物间里。

监护室的值班护士看到来了这么多警察，直接拦住他们。“你们找谁？这里是重症监护室，里面有重病人，不能进去。”

“我们找鲍梅。”

鲍梅听到外面有人找她，自己走了出来。“谁找我？”

“你是鲍梅吗？”

“我是鲍梅。”看到这么多警察来到医院，鲍梅猜想是老柳的事牵扯到了柳浪。一个警察朝她走过来，还没等鲍梅反应过来她的手就被铐起来。“你们为什么抓我？”

“你是柳浪的女朋友，对吗？”

“是呀！”

“柳浪呢？”

“在监护室里。”

警察马上把监护室查封，任何人不许进出。柳妈妈也被戴上手铐，蹲在监护室门旁。她不解地问道：“你们为什么抓我们两人呢？”

“你先老老实实在这里蹲着，过一会儿会告诉你为什么。”厉建来到监护室看了一眼正昏睡的柳浪，询问了护士几个问题，才明白为什么住院部没查出柳浪的名字，原来他报的是他弟弟柳风的名字。接着，厉建找到主治医生李医生了解柳浪的病情。

藏豪在储物间里换好工作服，拿着拖布刚来到走廊就见小孙慌慌张张地来找他。“小侯，不好了！出事了！科里刚刚来了六个警察把鲍梅和柳妈妈带走了，有两个警察现在守在监护室门口，还有两个警察在办公室里和李医生谈话。是不是我们制作抗毒血清的事被举报了？私自制作抗毒血清可是违法的呀！你先停停吧，别继续做了！”

“哦，我知道了。小孙护士你别怕，有事我一人兜着，和你没关系，不会连累你和崔主任，你放心吧。”藏豪显得很镇静，安抚着惊慌失色的小孙，他知道警察不是因为制作抗毒血清的事情来的。自从听鲍梅说发电报向范老板借钱，他就预感不好，警察很容易顺着电报这条线索找到三俞来。不出事算万幸，出事是必然的，只不过他没想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让他有点儿措手不及。下一步该怎么办？藏豪把抗毒血清交给小孙护士，说：“这是抗毒血清，安全性试验已经完成，效果很好，而且安全，你抓紧时间把这些药物给他肌肉注射。”

“不行了，侯哥，晚了，监护室已经不让进了。再说还不知道这些警察为何而来，这些抗毒血清还是你先拿着吧。”

藏豪手里拿着抗病毒血清呆呆地站在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他知道柳浪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停用镇静剂了，停了镇静剂会突然发生窒息死亡。如果能及时注射抗毒血清，两天后有可能病情会好转，但是他们现在是私自制作抗毒血清，在这种情况下医生护士也不敢使用。

“喂，你过来！”一个警察在走廊另一头高声喊着，藏豪左右看着不知道他在喊谁。“喂，你东张西望什么，手里拿拖布的，喊你呢！过来！”

“你在喊我吗？”藏豪向走廊另一端走去。走到近处，才发现喊他的警察竟是林雨飞。不免心里慌张，下意识地拉拉口罩把脸遮得严实些。

林雨飞距离他有十几米时对他说：“你是护理员吗？这个人吐了，你把这里打扫打扫。”藏豪答应一声，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柳妈妈哭得晕了过去，靠墙坐在地上，鲍梅面色苍白地扶着她，她醒过来后不停地呕吐，地上一片狼藉。藏豪走上前扶起鲍梅，想搀扶她离开。

“喂，护理员，你不要管她们俩，你就把地板擦干净就行了。”一个警察在他身后喊着。

“侯哥，你不用管我，你快去救救柳浪吧。尽快把药用上。求你了！”藏豪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把地板擦干净后，看了鲍梅一眼，拎着拖布往监护室里走。

“站住！里面不能进。”

“我进去擦地。”

“里面暂时不需要擦地，你把这里擦干净就可以了。”

藏豪无可奈何退了回来，靠近鲍梅悄声说：“我试了，不让进。药在我手里，但用不上。”

“侯哥，你马上到我家去一趟。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你把它帮我销毁掉。拜托了。”

“嗯哪！”藏豪急匆匆地下楼向鲍梅家跑去，他要在警察到达之前把那张纸销毁掉。十几里路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半个多小时就跑进村里。一口气跑到鲍梅家门前，敲敲门，里面没人答应，鲍妈妈大概去田里干活了。藏豪拿出鲍梅交给他的钥匙打开大门，直接来到鲍梅的房间。鲍梅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纸看了一遍，随即把纸条放到嘴里嚼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他从鲍梅家出来，锁上大门。走到村口时，看到一辆吉普车载着柳妈妈和鲍梅向这边开来。

鲍梅装着没看见他，冲着院子里喊：“白马啊，求你救救柳浪吧。”藏豪知道这是鲍梅对他的嘱托。仅仅是分秒之差，藏豪拿到了这张对他毫无用处，但对警察却十分有用的纸。

回到科里，藏豪穿着工作服，带着大口罩照常在走廊打扫卫生，他有意在监护室旁边转悠观察监护室里的动静，厉建几次从他身边经过都丝毫没有注意。藏豪心里很矛盾，他可以找机会溜到监护室，只用一分钟就可以把抗毒血清注射到柳浪的体内，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如果现在柳浪病情好转，意识清醒过来，对他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反而有害，除非他能够在警察眼皮底下把柳浪偷走。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小孙悄悄把藏豪拉到一边说：“侯哥，我搞清楚了，警察今天来科里与我们制作抗毒血清没有关系。李医生刚才说柳浪犯了盗窃罪，警察马上要审问他，让先停停镇静剂。”

“停了镇静剂会有危险的，千万别停药哇！”

“是啊，李医生也是这么对他们说的。李医生还告诉他们，几天前他们家里人为了交住院费想问他钱的事情，停了镇静剂后差点儿出事。可是他们不听，他们看到他病很重，怕他突然死了，要马上审问。”

“小孙，你能不能进监护室护理柳浪，趁警察不注意悄悄把抗毒血清注射了。这样可能他会安全些。”

“警察不让进，李医生说警察只允许他一个人进去，其他人员一律不准进。再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不敢偷偷给他注射这个药。”

“嗯哪，你说的有道理。还是小心点儿，别受牵连。停用镇静剂时最好有护士在场，抢救时如果护士不在场，万一出现意外再跑进去怕来不及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藏豪的忧虑是对的。

“好吧，我再去和李医生说一下。”小孙来到办公室把李医生叫到一旁说：“柳风现在病情这么危重，不能停用镇静剂。”

“这个我知道。我和护士长一直在向这些警察解释呢！可是他们不听。”

“如果要停药，你要求留个护士在监护室里，万一需要抢救也能及时处置。”

“这个我也说了，他们不同意。他们说审问的内容保密，其他人不能在场，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才同意我在场。”

小孙从办公室出来后，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藏豪说：“谁也救不了他了！”

第六十三章　亡命的惊吓

李医生极力想说服厉建取消在监护室里审讯柳浪的做法，他从医学角度反复给厉建讲道理，可是，厉建坚持要马上审问柳浪。“如果你能保证他不会突然死亡，如果你能保证救活他，我可以不在医院里审讯他。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保证，因为他的病情太重了，他就诊迟了，确诊又晚了，到目前为止又没使用有效的治疗方法。我们也无能为力。”

“既然是这样，我们不能看着他死，所以，必须在他死之前询问一些对我们非常重要的问题。希望你能够理解。”

“我能够理解你们破案的心情。那么，也只好听你的了，不过，你坐得离他近些，你要穿上白大衣，说话声音要柔和些别让他受到惊吓。”李医生不得不妥协。

“好吧，我尽量做到。顺便问一下，停用镇静药后多久他能苏醒过来？”

“大概20分钟后，刚开始不会十分清醒，先别急于问问题。”李医生回答。

“药可以中断多久？”

“这个不好说。只要他不受到惊吓，时间可以长一些。”这个要求对警察来说有点儿难，既要声音柔和，又要保持审讯的威严，很矛盾，很难做到。

上午九点钟，在李医生的带领下三名警察来到监护室。李医生关掉镇静剂的点滴，大家坐下来静静地等待着柳浪苏醒。墙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时间过得很缓慢。藏豪在监护室附近擦着地板，竖着耳朵听着监护室里的动静。

李医生反复对厉建交代：“等他醒过来时，你们说话的声音要轻柔，千万别惊吓他，这种病就怕惊吓和刺激。”

“说不定吓一吓，病就好了呢！”一个警察开着玩笑，这些警察不相信会有这种害怕惊吓的病。厉建表面在听着李医生介绍柳浪的病情，实际上心急如焚，盼望着眼前这个盗贼赶快醒过来，他有信心让他交代，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会绝望，不会顽固抵抗。

大约半小时后，柳浪开始苏醒，先是睁开眼睛，接着扭头四处张望寻找自己的家人。他看到了李医生，又看到了穿着白大衣的厉建。“我妈妈呢？鲍梅呢？”

“她们不在。这几位是警察，从省城来找你谈谈事情。”李医生轻轻地对柳浪说。

因为声音太小，柳浪没听清楚。“他们是谁？”他问道。

“我们是警察，专门为金柜盗窃的事找你。”

柳浪身体微微一抖，闭上眼睛沉默不语。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刚刚还在做梦，梦中他赶着马车带着巨款奔逃。他没想到警察能这么快找到他，他感觉到自己刚刚睡醒就被警察抓住了，他担心马车上的巨款被警察收走，双手在空中挥舞，“你们休想抢走我的钱！”

“你是柳浪吗？”“钱藏在哪里了？”“你不交代我们也会找到的。”

此时，柳浪完全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几个陌生的面孔，他的面部和喉咙开始抽搐。

“你们快点问吧，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李医生在旁边担心着。

“你得了破伤风，病情很重，你不要怕，只要你说出藏钱的地方，我们马上联系帮你买药，把你的病治好。”厉建轻柔地附在柳浪耳边说。柳浪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可是他发不出声音。“你大声点，我听不清楚。”

“我没盗窃金柜！是藏豪盗窃了金柜，他陷害我父亲。”柳浪用力大声说了这句话，接着，又闭上眼睛不语了。

“柳浪你老实点儿！你要交代钱藏到哪里去了！”林雨飞忍不住大声地喊着。

这声音刺痛了柳浪已经脆弱的神经，他受到了强烈的惊吓，他用恐惧的眼神望着警察，接着，他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头弯向后背，脸部、喉部剧烈痉挛。因为没有护理人员在场，输液的针头被他剧烈的抽动弄得移位，液体输不进去。李医生赶忙拿起注射器抽镇静剂，准备肌肉注射。突然，柳浪面色青紫，全身痉挛，呼吸停了，接着心跳停了。李医生急得一边大喊护士，一边给他做胸外按压，等到护士跑进来时柳浪全身已经青紫，各种抢救药物用了都无效。柳浪就这样死去。

“你把钱藏哪里了？快说！”林雨飞抓住软绵绵的柳浪摇晃着。

李医生冲着厉建和林雨飞愤怒地喊道：“你们都出去！杀人犯！”几个警察失去了刚来时的威武，灰溜溜地离开了监护室。

“你刚才嗓门太大了，把他给惊吓了。”厉建埋怨林雨飞。

林雨飞站在走廊里不服地说：“从来没听说过审讯还要小声小气的，没有威严哪个罪犯会害怕呀！”

“唉，好不容易找到柳浪，线索又断了。”厉建自言自语说。

自从应聘为太平间管理员后藏豪还没接收过一具尸体，没想到他在太平间里接收的第一具尸体竟是柳浪。藏豪带着大口罩，把柳浪的尸体从监护室运到太平间，为柳浪清洗了皮肤，化了化妆，换上一套新衣服。警察在太平间里为尸体拍了几张照片，法医对尸体进行了常规验尸。闪光灯一亮时，藏豪正低头给柳浪化妆，藏豪怕再被照相机拍进去急忙躲开。看着柳浪的尸体，他流出了泪水，他没能按照鲍梅的嘱托救活他，可是这不是他的错，他也真心想救他，可是在最关键时刻却无能为力。他的心情百感交集！他流着眼泪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我的钱哪！我的钱没了！柳浪走了，钱彻底消失了，鲍梅也受到了牵连，被押送到省城。藏豪感到无比的失落，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他彻底死心了，他该回去了，回到那个他该去的地方，继续做他本该做的工作，过他本该过的生活。一切都戏剧般的结束了，不再抱有任何奢望，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他脱下了白大衣，到财会科领了一个星期的薪水离开了县医院。

小孙站在监护室窗前看着藏豪垂头丧气地向火车站走去。“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神秘？”小孙心里感到不解。之后，小孙护士告诉崔主任监护室的破伤风病人已经死了，让他悄悄地把30毫升的抗毒血清倒掉。可是，崔主任不舍得，上午关于抗毒血清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试验都已经做完了，效果十分理想。

“还能找到他吗？我想让他到我们科里上班，让他当技术员，我们可以开发破伤风抗毒血清。”崔主任问道。

“哎呀，我看到他往火车站走了，可能要离开三俞吧。”

“我们快去追他吧，把他留住。”小孙和崔主任急忙跑去火车站，等他们赶到时一列开往省城的列车已经开动了，他们看到藏豪正站在列车门后向他们挥手。火车渐渐走远。

后来，崔主任向人事科询问侯浦的联系方式，可是，按照他当初登记的地址和电话却再也找不到这个叫侯浦的人了。内科刘护士长也想不通，小侯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她觉得从没有哪个护理员能像小侯干得这么好，让她感觉这么满意。厉建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他想起李医生告诉他的话，几天前柳浪的家属为了交住院费的事也要求过停用镇静剂，据说，柳浪曾经在一张纸上写过几个字。可是，那张纸找不见了。他亲自审讯鲍梅和柳妈妈，反复询问那张纸上写的内容，但她俩都记不住了，只记得是个地址。厉建急得暴跳如雷，把林雨飞训斥一通。柳浪没有留下任何银行存款单，他直接把钱放到银行保险箱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保险箱的名字和密码，钱的秘密被他带走了。范德辉被审查了一个月，没查出问题，但因为知情不报，犯包庇罪。20万元金圆券的汇款被取出来，用来补交了柳浪的住院费。柳妈妈被放了出来，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她参与犯罪的证据，鲍梅则被关起来了，因为她犯有包庇罪和销赃罪。警察在市场找到了鲍梅卖掉的两个玻璃缸。

鲍梅曾经告诉藏豪，柳浪先领着全家到云石县，第二天从云石县到新东市，从新东市乘火车到三俞。藏豪坐火车来到新东市找到了纸上的地址，是新民银行。他呆呆地坐在银行大厅，他推测那笔钱就在地下室的保险库里，虽然他离那笔钱已经很近了，可是还是一分也拿不到。

第六十四章　失落的情感

藏豪返回省城后，没有去医院，直奔玉泉路。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着巧儿和月翠，巧儿死了，月翠不知去向，这一切都是由于他的不辞而别，如果他与她们待在一起，他是可以保护她们的。想起崽子，他恨得咬牙切齿，他要抓住崽子救出月翠，为巧儿报仇。最让他发愁的还是钱，这次到三俞他绞尽脑汁，眼看距离成功不远了，没想到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钱没有找回来，情感还很失落。他对女人第一次动情，第一次有了情感，第一次感觉伤感和失落。男人在与自己挚爱的女人在一起时，情感会压制本能；在与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时，情感会激发本能；在与自己不爱的女人在一起时，本能会替代情感。鲍梅是他碰到的第一个让他动情的女孩，他喜欢她，他的情感激发了他的本能，那天夜里他之所以粗暴地对待她，从心理因素上说，有对鲍梅的喜欢和爱恋，也有对柳浪的报复心理，当然，也有他那被激发又难以克制的野兽本性。而他对巧儿和月翠的性粗暴，几乎都是出于他那种不加克制的生理本性。如果让他从鲍梅、巧儿和月翠中选择，他会选择鲍梅，与鲍梅在一起时他没有压力，没有约束，没有自卑。他愿意先付出努力，再收获成果，他感觉就像爬山一样，先要付出体力攀登，到达顶峰时才能领略自然美景。他从没惦记过别人，可是自从离开三俞县，他经常想到鲍梅，耳边总是想起鲍梅对他说过的话。鲍梅称呼他侯哥是那么亲切，那么自然，让他感到真的愿意做她的哥哥。

快到四合院了，藏豪的思绪又转到巧儿和月翠的身上。抛去情感不说，单就快乐而言，巧儿和月翠真能让他神魂颠倒，和她俩在一起时，他不需要情感、思想和交流，只需要体力、本能和自我快活。想到她俩的苦难遭遇，藏豪的心里充满内疚。他感觉十分伤感，失去的东西才是最美好的。藏豪用力推了一下四合院的大门，发现大门仍然是在里面反锁着，看来他离开之后，还没有人进去过。他用力踹了一脚，门开了。“巧儿！月翠！”他站在院子里恸哭起来。藏豪把巧儿和月翠的箱子收拾好后，来到厢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在枕头下面发现一封巧儿和月翠留给他的信。他读了两遍，他能感觉到虽然她们用了那么多言辞修饰无非是掩饰她们的心里话：因为你穷了，我们离开你！她们本打算离他而去，可是还没来得及走就被崽子堵在四合院里。他手里拿着她们留下的100美元伤感地坐在桌子旁，静静地品尝着被抛弃的孤独。

藏豪在四合院里度过了孤独的一星期，一直到房东来收下个月的房租，他才收拾行李回集体宿舍。一个多月来，他像做梦似的，转了一个大圈又重新回到原点。他一切恢复到从前，还和从前一样工作着，只是更加消沉了，经常是一个人坐在标本室里发呆。

这一天，孙护士长和陶主任来看望藏豪。“怎么也不开开窗户通通气，满屋子都是福尔马林的味道。”陶主任打开窗户。刚刚从外面进来的人，会被这种浓烈的药味刺激得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来。

“藏豪想什么呢？是不是想表妹呢？”护士长开玩笑地说，“你哪里来的两个表妹，这么漂亮？”

“嘿嘿，不是表妹，只是两个远房穷亲戚。”藏豪说。

“怎么样，我说的对吧，都以为藏豪当了官，有钱了，想来沾点光。”陶主任自信地说：“一听我说藏豪没有钱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走了。这种亲戚还是不联系为好。”

“我怎么没看出来是穷人呢？”孙护士长表示不同意，“我看她俩蛮会打扮的，皮肤雪白细嫩，一点儿不像劳动人。”

“她们会对你说她们很穷吗？再穷的人，进城了总是要穿件新衣服吧。”看着陶主任和护士长争吵着，藏豪苦笑了一下。“怎么样，家里都好吧？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吗？”陶主任问道。

“科里同事听说你母亲病重，为你捐了点钱，一共200美元，收下吧。”护士长把一个信封递给藏豪。藏豪推辞着不收，护士长坚决地塞到他口袋里。

“家里还好，母亲病也没有大问题了，就是缺钱，可我也没有钱，帮不上太大的忙。谢谢你们了！”

“别整天一个人闷在这里，出去走走，和大家多交流交流。”护士长劝说他。

“晚上到办公室来，陪我喝两杯酒吧，藏豪。”陶主任临走时说道。

下午，外科送来一个死亡的病人，是个16岁女孩，患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还没有来得及手术就去世了。女孩几乎全身都是紫黑色，是紫绀性心脏病。死者的亲属看到小女孩可怕的面容吓的站得远远的，看着藏豪给女孩化妆，换衣服。一切处理妥当后，也到了下班的时间，藏豪锁上太平间的大门去食堂打饭，他忘记了陶主任晚上请他喝酒的事情。晚饭后，藏豪独自在标本室里喝着闷酒，他感到孤独和寂寞，想到丢失的巨款，他伤心地号哭了一通。他想到了巧儿和月翠，想到了鲍梅，他心情更加伤悲。难道他真的找不到女人了吗？难道真要孤独一生，与女尸为伴吗？他几次想钻进停尸房，但是，他犹豫着，挣扎着，他不甘心这样生活，他确实不想再回到从前。他渴望着和女人建立情感的联系，渴望精神和肉体的融合，在鲍梅身上他尝到了追求和被拒绝的快乐。可是他没有女人了，他丧失了找女人的信心，他体内的强烈欲望在燃烧着他刚刚培养起来的情感和理智，一股巨大的野蛮力量让他从人又变回到魔鬼。酒精燃烧着他的大脑，支配着他的躯体，他鬼使神差地溜进停尸房，打开太平间的那盏小灯。停尸房有三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可能放了有几天了，散发出腐臭的味道。一个多月没在太平间工作使他有点儿不适应这种怪味道，他皱起眉头，不愿大喘气。他来到女孩床边揭开白单，在微弱的灯光下看着女尸紫绀的脸孔和身体。女孩长期遭受疾病的折磨，已经骨瘦如柴，皮燥肉松，突颧凹眼，形如骷髅，由于长期缺氧，她的十个手指尖圆圆的，像鼓槌一样，可能由于心衰的关系，她的肚子胀得又圆又大，黑紫色的肚脐向外鼓出很高。藏豪感到一阵恶心，天旋地转，两眼模糊，他踉踉跄跄地跑出太平间干呕了几声，倚在门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总算没吐出来。院子里的新鲜空气让他清醒过来，他返回停尸房把女尸的白单盖好，锁好门，回到标本室。自从接触了活的女人，他的情感和欲望发生了变化，他不愿意再像从前那样与女尸为伴。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斟了一杯酒，默默地念叨着鲍梅的名字，喝着闷酒。这时，有人敲门，他抬头一看，陶主任开门进来了。藏豪心里一惊，好险哪！他刚刚要是奸尸肯定会被抓个正着。

“臭小子，我邀请你下班后到我那里喝酒，你不来，自己在这里喝闷酒。”陶主任一看桌子上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便说：“跟我来吧，到我办公室我俩一起喝点儿酒，我那里有些酒菜。”

酒过三巡，此时夜已深了，附近军营的熄灯号已经响过很久了，藏豪和老陶从办公室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藏豪，我送你回宿舍吧。”

藏豪边走边嘟哝：“头儿，我没事，我没喝多！我自己可以回去。”此时，藏豪的耳边突然响起鲍梅呼唤他的声音。“鲍梅！”他大声地号叫着。

陶主任跟在后面没听清他喊什么，似乎听到他喊“宝贝”，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你喊什么呢？你在喊宝贝吗？哪来的宝贝？”

“呵呵，是啊，我喊我的宝贝。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要去找她。”藏豪喝醉了，倒在路边伤心地哭着号叫着。陶主任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第六十五章　再审老柳

柳浪死了，侦查的线索又中断了。厉建感到十分懊丧，但又不能善罢甘休，他再次召开案件分析会，医院的高科长也应邀参加了会议。厉建首先发言：“目前案件的所有证据都证明是老柳藏匿了被盗巨款，柳浪为救老柳诬告藏豪，并潜入标本室放置赃物陷害藏豪，然后携带家人出逃。很显然，老柳打不开金柜，因此，他与顾梦得合伙作案的可能性可以成立。老柳在盗窃金柜后，把巨款埋藏在他家后院的地下，躲过了警察的第一次搜查。后来。他利用柳浪探视的机会，布置柳浪携带巨款逃跑。但是也存在着几个疑问。首先，既然老柳盗窃了巨款，怎么会把500块钱赃款放到床铺下面呢？”

“是啊，这好像不符合逻辑。”林雨飞说。

“也许他认为警察不会怀疑到他，打算先拿出来点儿钱花花。”高科长说。

“也有道理，如果罪犯想到警察会怀疑到他就不作案了，至少是作案后迅速逃跑了。”厉建也同意高科长的意见。

“我有个疑问一直没想明白，如果是老柳盗窃了金柜为什么他还去食堂偷包子呢？那不是增加他暴露的风险吗？”林雨飞问道。大家把目光投向厉建，想听听他的分析意见。

“是啊，这个问题我也不理解。同样，柳浪既然潜入标本室放置赃物陷害藏豪，为什么还盗窃其他东西呢？”厉建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我认为这恰恰反映出盗贼贪得无厌的犯罪心理。”一名警察分析说。大家不约而同点头，同意他的看法。

“从表面看答案似乎成立，也符合逻辑推理，但是从深层次分析不合逻辑。老柳一直在上诉，说他是被藏豪陷害，藏豪才是真正的金柜盗窃犯，但是，他没有任何证据。我们也没有发现任何藏豪作案的证据，相反我们掌握了柳浪陷害藏豪的确切证据。因此，我们下一步侦破的核心问题还是巨款的下落，这个案子我还不想放弃，钱还要继续查找。我最后再提一个问题，根据监狱的探视记录，柳浪在逃跑前两天曾经到监狱看过老柳，他俩能不能事先商定好了藏钱的地点和取钱的方法呢？”听到厉建提出最后这个问题，大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对呀，核心的问题还是在老柳身上。”“小柳虽然死了，线索断了，可是老柳还在，他一定知道藏钱的地点和取钱的方法。”“有道理。”“还是从审讯老柳入手。”大家的思路立即活跃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认为有必要再审老柳。”林雨飞提议说。大家都表态赞同。

“我也同意再审老柳，关键问题是怎么撬开他的口。”

“从‘渝’字开始，先打破他字谜的防线。先不透露柳浪死亡的消息，以免他绝望，顽抗到底。”林雨飞说。

“好吧，你先审他，必要时可以告诉他柳浪死亡的消息，让他产生绝望心理，反而可能会打破他顽抗到底的防线。”厉建说。

老柳上次被连续审讯了一个多星期硬是扛了过去，连假枪毙这种心理折磨都没把他征服，最后又被送回到监狱单独关押，取消探视资格。又十几天过去了，一直没有提审，老柳心里慌慌的，一方面惦记着柳浪的安全，另一方面他知道更严厉的审讯还在后面。果然，没过多久又开始提审他了。审讯室里没有往常那么紧张和恐怖，强光灯没有打开。老柳坐在小凳子上看到审问他的人不是厉建，而是林雨飞，手里拿着钢笔轻轻地敲打着桌子。老柳低着头，脑袋里快速地思考着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他听监狱里的老犯人说过，在警察没掌握主要证据时审讯的场面会非常严厉和恐怖，而当警察掌握了证据之后审讯过程会很平和。莫非他们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了？老柳心里忐忑不安。

“老柳，还是你自己主动交代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林雨飞说。

“我真是没有隐瞒，你让我交代什么呢？我求你们别折磨我了。要么就直接枪毙我算了。”老柳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先从你写在墙上的字开始交代。”

“你说那个‘渝’字吗？”

“我说的是地名，不是什么‘渝’字。”

老柳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惊，难道他们已经识破这个字的谜底了吗？但是，转念一想觉得不像。如果他们真的破解了这个字谜早就去三俞县抓柳浪了，用不着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又镇静下来。“我说过，我是随便写写的。”

“随便写写就写个‘渝’字，那你怎么不写‘三俞’呢？”听了这句话，老柳脑瓜子“嗡”的一响，像被炸开了似的。他的脑袋立即耷拉下来，身体也开始抖了。“老实交代！你以为你很狡猾，在墙上写了个‘渝’字既可以帮助你记忆，又不会露馅，可是，你还是把自己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这就叫弄巧成拙。”

老柳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警察已经知道柳浪跑到了三俞，那么，警察不久就有可能抓住柳浪，现在他再继续抵抗已经没有用处了。但是他不能马上垮掉，他还要继续抵抗一会儿，也许通过警察的问话他可以了解到柳浪现在的处境，至少他相信警察现在还没有找到柳浪和那笔巨款。“什么‘三俞’，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好，那我来告诉你。”林雨飞走到他的面前，小声地说：“柳浪和他的女朋友跑到三俞县了，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你还有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把那笔巨款交出来。”

老柳彻底绝望了，看来不仅字谜已经被识破，柳浪也被抓了，唯独那笔钱现在还没有被搜出来。那笔钱藏的地方只有他和柳浪知道，既然柳浪没讲，他更不能讲。“什么巨款，我根本没有盗窃金柜，是藏豪盗窃了金柜，你们应该把他抓起来，审问他呀！如果你们怀疑柳浪带着巨款逃跑了，那你们去审问他好了，我被关在监狱里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情。”老柳的话讲得句句在理，审讯处于僵局。

林雨飞心想，索性告诉他柳浪死亡的消息，也许会让他绝望，放弃抵抗。“我们是应该审问柳浪，可是柳浪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老柳瞪大眼睛看着林雨飞，他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又一颗炸弹炸得老柳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

“我说柳浪死了。”林雨飞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他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给你看几张照片。”林雨飞拿出柳浪死亡后在太平间里拍的照片给老柳看。

“他怎么死的？一定是被藏豪害死的！藏豪他是凶手！”老柳号啕大哭。

“他死于破伤风。”

“不可能，他身体好好的怎么会得破伤风呢？”

“他手受过伤，感染了破伤风菌。”

老柳想起来了，柳浪最后一次探视时右手受伤了，手指包着纱布。难道这点儿伤就能致命？不会的。他还是不相信，他双手颤抖地拿着照片，一张一张看着。“一定是被藏豪谋害的。”他嘴里嘟哝着。他相信照片上的柳浪确实死了，从面容上看柳浪死得很痛苦，面容都变形了，一定是生前遭受过迫害。“你看，他的表情有多么痛苦，一定是被毒害的，我要求你们要严查凶手。”

“法医已经对他的尸体进行过鉴定，他确实是死于破伤风。你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彻底交代问题吧。”

老柳一张张地看着柳浪的照片，突然尖叫了一声，指着一张照片说：“凶手！凶手！他就是凶手！”林雨飞拿过照片一看，一个身穿白大衣戴口罩的太平间管理员正低着头给柳浪化妆。“他就是藏豪，我能确定就是他。”老柳指着照片中的人坚定地说。

林雨飞见过藏豪几次，但记忆不深，拿过照片仔细看着，照片中的人看不到脸部的细节，不大可能辨认出具体人来。他不太相信老柳说的话。“好吧，这个事情我们会调查，你先交代问题。”

“只要你们能揪出凶手，我全都交代。”

“你放心，如果有凶手的话，我们一定会把他揪出来。”

“我要见厉建警长，在他来之前，我什么都不讲。”老柳从照片中给柳浪化妆的人的体型和轮廓认出是藏豪，他坚信绝不会认错，他经常在黑夜里碰到藏豪，不用看脸就能认出他。他决心一定要把藏豪揪出来。

第六十六章　穷途末路

厉建听说老柳准备招供了，迅速来到审讯室。“好吧，你可以说了。”他坐在林雨飞旁边，听着老柳的供词，观察着他的表现。他认为老柳是只非常狡猾的狐狸，不知道还会耍什么花招。

“厉建警长，我是冤枉的，但也是有罪的，如果我把事情全都交代了，你可要公正办案，还我公道哇！”

“好的，我会公正办案，但是你必须如实交代。”

“话要从头说起。大概在出纳室被盗的几个月前，有一天半夜里，我从食堂盗窃肉包子回家时，藏豪悄悄跟在我的后面，我到了家门口才发现他。我当时犯了个错误，误认为他这个人很简单，甚至有点儿蠢，没太在意，随口胡编说我刚外出买包子回来，并给了他一个肉包子。现在看起来，是我愚蠢，半夜三更的哪里还有卖包子的呢？其实，他吃一口包子就会发觉这包子是食堂做的，因此就会怀疑我偷了食堂的包子。”

“这与出纳室金柜失窃有何关系？你不要兜圈子了，直接交代你和柳浪怎么密谋把钱转移走，把钱藏在哪里了。”林雨飞打断了老柳的陈述。

“你一定要听我从头讲这件事的真实过程，这是我洗清冤屈的最后一次机会。”老柳争辩说。老柳坚持讲过程的意思是要挖出藏豪，他心里明白，别人偷驴他拔桩，他现在要好好讲讲偷驴的过程把自己解脱出来。但是，他也清楚，过程再真实，如果没有结果，警察也不会相信。这个结果就是交出藏钱的秘密，可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不会把这个结果告诉警察。

厉建看到老柳摆出一副无赖的表情，小声告诉林雨飞耐心点让老柳把话都说出来，他只要开口说话总是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好吧，你说吧，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老柳知道案件的过程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光讲结果，他和柳浪就是地地道道的罪犯，根本不需要再调查其他人。他需要让警察相信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是罪犯，所以，他一定要详细地阐述整个案件的全过程。“你认为没关系吗？我认为有关系。藏豪一定是发现了两件事，所以决定嫁祸于我。一是发现了从防空洞到地下暖气管道的通道，二是发现我每个星期二都会到食堂偷肉包，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礼拜二的日子盗窃了出纳室。我开始时认为是顾梦得监守自盗，加害于我，所以我在无法辩解的情况下死咬住顾梦得不放。他死了以后，我马上意识到我害了自己，我无法洗清自己。后来在监狱里，我冷静地一想，开始觉得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顾梦得自己有钥匙掌握密码，他不可能亲自盗窃出纳室，一定还有同伙。这个人是谁呢？”林雨飞耐着性子听着他的分析，其实他说的这些情况，警察都已经反复假设过。老柳接着说：“藏豪！我怀疑到他。”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但是，你们当时重点怀疑的三个人，顾梦得死了，我含冤进了监狱，剩下的只有他一个人逍遥法外。据说有人看见他在案发前三天的半夜有进入出纳室的可疑举动，你们也曾怀疑我和他是合伙作案，然而我当时坚决地否认，但是我事后认真思考，觉得还是他疑点最大，所以，在柳浪探视时我嘱咐他重点监视藏豪。”老柳没有讲出任何带有真凭实据的东西，讲的都是一些他的猜测，警察很自然地认为他是为了解脱自己编造假话，但又必须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最后再去揭穿他。“柳浪在第三次探视时告诉我他的几个重要的发现。大概在案发后半年的时候，柳浪去了一趟顾梦得的老家，本来是想监视顾梦得老家的情况，没想到意外地发现了藏豪去探望过顾梦得的老母。”

“藏豪去顾梦得老家是什么时候？”

“大概案发后一个月的时候。柳浪还发现藏豪经常逛窑子，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在妓院里。没有钱怎么能这么干呢？所以他怀疑藏豪是真正盗窃出纳室的罪犯。”

“他都去哪个妓院？”

“这个嘛，柳浪没说。柳浪怀疑他可能把钱藏在了太平间，所以在他最后一次来探视的前一天夜里，悄悄地潜入标本室。在标本室他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藏钱的地方，但他怀疑藏豪把钱藏在了地下室。”

“他进入地下室了吗？他怎么怀疑钱藏在地下室呢？”

“他当天没有下去。他说地下室的铁门锁了两把锁，其中一把还是新安装的，所以他怀疑里面藏有重要的东西。他告诉我这些情况后想马上报警，可是我不同意，我指使他进入地下室把钱拿走，留下一些证据，然后举报藏豪，最后远走高飞。”

“说说你让他留下什么证据，看看是否与我们发现的现场情况符合。”

“我对他说，如果藏豪真的把钱藏在地下室，留下200美元放到原地，剩下的钱全部拿走。如果有出纳室的钱袋，把它们也留在原地作为证据。我要报复他对我的陷害。”如果老柳要求柳浪留下的证据与现场发现的证据符合，警察会相信和重视他的供词高度怀疑藏豪，但是，老柳所说的情况很显然与警察现场发现的情况不符合。现场的情况是，钱袋被放在小鼠的箱子里，地下室也没有搜查出他说的200美元。林雨飞认为老柳还在继续编造着假话，但他并不急于揭穿他的谎言。“柳浪最后一次来看我时，右手食指包着纱布，我问他怎么受伤了，他说小毛病没事，也没说怎么受的伤。难道这点轻伤就会引起致命的破伤风吗？”

“既然是这样，那你如实交代如何指使柳浪携款潜逃的。”

“他打算跑到三俞县他女朋友的老家，他说想把钱存入银行，我没同意，我让他把钱装入一个瓷缸密封好埋在她家的后院。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既然藏豪丢了钱，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儿子一定是被他谋害了。”审讯结束了，老柳被带走单独关押，禁止探视，他的供词有待查证。林雨飞对审讯结果比较满意，老柳总算承认了他指使柳浪携带着巨款逃跑，而且还交代了藏钱的地点，但在钱没找到之前他还不敢过早地流露出得意的情绪。

从审讯室出来林雨飞来到办公室与厉建讨论下一步行动计划，厉建给他倒了杯茶水，让他先谈谈看法。“通过这次审讯，可以肯定柳浪确实是带着巨款出逃的，至于老柳说的赃款藏在鲍梅家后院的说法还有待于核实，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要再到鲍梅家里认真地搜查。”

“是的，你马上带人去三俞。但要警惕老柳不一定会这么容易说真话。”

“至于老柳所说的关于藏豪盗窃了出纳室，把钱藏在标本室地窖里，小柳又把钱偷走的故事，我认为纯粹杜撰，没一点证据可言。”

“是的，这种说法很难令人相信，但是，有一件事是真的。小柳在最后一次探视前一天的夜里曾潜入标本室一次，否则，老柳不会知道柳浪手受伤和地窖的铁门上有两把锁，而且有一把还是新锁。这两个说法与现场的情况是吻合的。我们发现星期天夜里标本室被盗是他第二次潜入标本室，他为什么会在逃跑前短时间内两次潜入标本室呢？”厉建心里觉得有一丝疑问。

“第一次潜入有可能是为了制作假现场去踩点，第二次潜入可能是在探视后受老柳指使放置物证制造假现场。”林雨飞回答道。

“如果你这次去三俞能找到赃款，也许问题就这么简单，否则，问题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对了，你随便带一张藏豪的照片，了解一下这张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还有，安排人排查一下藏豪都去过哪些妓院，干过些什么，我们不能放过一丝可疑线索。”

“是，我马上安排人去准备。”

“通知三俞县当地警察保护好现场。”

“鲍梅家已经被查封了。我立即带人出发。”

老柳最终还是没说实话，他不想失去儿子后再失去那笔钱，他知道那笔钱是他的筹码，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交出来。警察如果轻松地找回那笔钱，就不会再去深挖藏豪，那么，他真就成了唯一的金柜盗窃案的盗贼了，他还幻想着能早日出狱，享受着那笔巨款带给他的快乐晚年。

第六十七章　冰山一角

林雨飞带着几个警察再次赶赴三俞县，在当地警察的协助下对鲍梅老家屋内屋外，院内院外，甚至连马圈里都进行了耕地式的搜查，结果没有任何发现。在后院，几乎挖地三尺也没看到瓷缸的影子，连城里她舅舅的房子也仔细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警察们知道又上当了。临返回省城的前一天，林雨飞拿着藏豪的照片，又找出老柳指认藏豪是凶手的照片对比着，他实在是看不出来给柳浪化妆的人是藏豪，他决定再去一趟医院。

在医院住院部大楼他看到了还贴在墙上的太平间管理员的招聘广告，于是，他直接来到医院的人事科。“这个人你认识吗？”林雨飞把藏豪的照片递给周科长。

周科长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这不是侯浦吗？你找他吗？”

“侯浦？你认识他吗？”

“没错，是侯浦，我当然认识他。两星期前他到我这来应聘太平间管理员。”

原来真是藏豪，这确实出乎林雨飞的预料。藏豪竟然在他们之前就来到了三俞，而且悄悄地潜伏在医院里，这让林雨飞一下子来了兴趣。“他在这里干了多久？”

“一个星期吧。一星期前突然离开了，检验科的崔主任还专门让我帮助寻找他，说他是个能人，会制作什么抗毒血清。可是，我按照他留下的联系地址打电话找他都说没有这个人。”

“他走时领薪水了吗？在医院里都干什么？”

“他只干了一个星期，因为法币不断地贬值，所以，算了一下给了他一万元县卷。不过他主要是在内科做护理员工作，如果你要了解他这星期都干了什么，我可以介绍你找内科护士长。”

林雨飞来到内科，把照片递给刘护士长辨认。“他是小侯，在我们科里做过一个星期的护理员。”

“他在你们科这一个星期都干些什么？”

“擦地，打扫卫生，烧水，打饭。他工作很肯干，人也好。重症抢救室里有个患者得了怪病，还是他帮助诊断出来的。据说他还帮助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要不是警察坚决要在病房里审讯……唉，算了，不说了，反正人也死了，说也没用。”护士长看着眼前的警察感觉面熟，突然想起那天审讯柳风时他也在场，没有继续讲下去。

“我们也是破案心切，怕他死了线索断了，所以，不得不审讯他。真没想到这种病这么可怕，一受惊吓就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早知道你们已经研制出特效药物治疗，我们就不急于审讯他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之后，林雨飞又去检验科找崔主任了解藏豪制作抗毒血清的过程。林雨飞在医院了解到大量关于藏豪的活动，他带着这些资料返回到局里向厉建作了全面的汇报。

厉建听了林雨飞汇报后说：“你认为藏豪去三俞县医院应聘护理员的动机是什么？”

“这个嘛，我也说不好。他临时应聘护理员很显然是想接近柳浪，当他发现柳浪得了破伤风后千方百计为他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说明他想救活柳浪。我猜他在追踪那笔钱。”

“嗯，这个可能性很大。我们通过对妓院的排查也发现一些问题，三个月前有一次他跑到戏来灯妓院和几个穷小子一起打茶围，因为强行猥亵一个叫凤姐的妓女，被几个打手教训了一通。清水楼的妓女反映他两个月前频繁光顾，出手大方，还赎出去两个妓女。前后反差很大，他哪里有这么多钱，非常值得怀疑。据医院说他因母亲病重请了一个月探亲假，但实际上他没回老家，而是跑到三俞。临走前还向陶主任借了50美元。”

“你的意思是藏豪盗窃了金柜，小柳又盗走了他的赃款。由于丢失了巨款，藏豪突然又变得一无所有了。”

“有这个可能，但没有证据。”

“这么看来，老柳的上诉和最近交代的是真话？”

“不，可能有一部分是真话，但关于藏钱的地点他讲了假话。或许他在等待我们把真正的金柜盗窃罪犯抓出来，否则他不会说出结果。”

“这么看来，老柳和顾梦得都是冤枉的，真正的罪犯是藏豪。”

“也许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藏豪、老柳、顾梦得三者的关系，他们之间是有联系还是没有联系，我们还没有搞清楚，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

“可是我们当初调查时发现藏豪没有作案时间哪！”

“也许，这正是我们所犯的错误。如果他事先准备充分的话，仅仅需要半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整个盗窃过程。半夜里同寝室的人都熟睡呢，谁也无法为谁证明，再说，如果老柳真是被藏豪陷害的话，出纳室被盗的时间至少要提前一个小时以上。”

“那下一步该怎么办？重新调查吗？”

厉建摇摇头说：“时间太久了，重新调查也不会发现什么。”

“要么拘留审问他？”

“拘留他？什么理由？他是个军人哪！我看还是正面接触，请他到这来和他谈话，抓住三俞和妓院两个突破口，看他怎么解释。”

三俞事件很快传到了医院，大家都知道柳浪携带巨款和女朋友逃跑了，而柳浪不久因患破伤风败血症死在三俞。柳浪的女朋友因为包庇罪和销赃罪被关在拘留所里一直没有消息。巨款目前仍然没有下落。

高科长来到病理科说：“警察局通知让藏豪作代表去领取医院丢失的物品，两个大玻璃缸和一把军刀。我陪藏豪一起去趟警察局。”藏豪爽快地答应了，他正好想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鲍梅的情况。听说她可能会被判刑，但是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他很想去看她。自从三俞回来，他总忘不了她。

藏豪和高科长来到警察局，被直接请到了厉建的办公室。厉建严肃地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林雨飞坐在旁边拿着笔和纸准备记录，藏豪和高科长坐在办公桌前面的凳子上，办公室里笼罩出一种审讯的气氛。“藏豪，听说你不久前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回老家探亲了，是吗？”厉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刺耳的腔调，藏豪抬头看了看面带威严的厉建，低下头，脑筋快速地运转着，他猜测一定是自己在哪些地方露出了马脚，但他一时还想不明白。他再次抬起头，准备做个肯定的回答，突然发现办公桌上放着几张照片，虽然照片反着放在桌子上，他马上联想到在三俞县医院太平间被刑警拍照的事情。自从不小心被刑警拍了照片，他心里就忐忑不安，一直担心他被人认出来。厉建看他半天没回答，又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呀，你最近回家探亲了吗？”

藏豪看了一眼厉建说：“没有。”

“那你去哪里了？”

“三俞县。”藏豪直接说了实话让厉建感到有点意外。

“你去三俞干什么？”

藏豪明显感觉到这不是请他来谈话，这是对他的审问，可能因为他们还没有掌握什么证据所以没拘留他。但是，自从厉建带着警察出现在三俞县医院，他就想好了万一警察发现他在三俞该如何解释。“我在追踪柳浪，因为他逃跑时盗窃了标本室的东西，还陷害我。”

“你怎么知道他跑到三俞了，又怎么知道他住院了？”厉建感到奇怪，这个外表显得木讷的人竟然比他们提前十几天到三俞，他是怎么知道柳浪跑到三俞县的呢？

“我从老柳家邻居那里打听到柳浪有个女朋友和他一起走了，又从俞山小吃范老板那听说柳浪女朋友老家是三俞的，所以就去了三俞。在三俞我找了一个星期没有任何收获，有一天我转到火车站市场的渔具摊位，渔具老板告诉我有个女孩因为家里有人病重住院要卖掉两个玻璃缸。就这样，我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医院，发现了柳浪。”藏豪的回答滴水不漏，句句话都可查可证，让厉建感觉没有继续询问的必要。作为老刑警面对藏豪如此清晰的思维和准确的判断，他感觉有点儿羞愧。他这时才感觉到藏豪的智商远远高于一般人，他可能是个很狡猾的对手。

第六十八章　交出筹码

厉建坚信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手的眼睛，眼前这个人虽然很聪明，但自己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就一定能够制服他。厉建还有个杀手锏，该派上用场了。于是，突然问：“我们发现你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光顾妓院，还花了600美元赎出来两个妓女，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藏豪正思考着怎么回答接下来警察可能问到的关于他在三俞县医院应聘护理员的事情，没想到厉建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显得措手不及，有点儿慌张。厉建和林雨飞都看出来藏豪没有刚刚回答问题时的那种坦然，他低下头显得很紧张。“我们了解到你并没有多少钱，平时的薪水勉强够自己开销。连续几个星期逛妓院，这可要花掉一大笔钱哪！你从哪里搞来的，说说清楚？”藏豪一下子闷住了，编不出正当的理由。

高科长在一边也看明白了，今天的谈话实际上是对藏豪的询问，看来警察好像掌握了一些证据。于是，对藏豪说：“藏豪，你回答呀？你哪来这么多的钱？”藏豪低着头还是不回答，他确实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高科长沉不住气：“是不是你的钱来路不明，不敢说出口呀？”

高科长的话提醒了藏豪，来路不明的钱说不出口，他在思考有哪些来路不明的钱可以让他当做理由呢。赌！妓院里有赌场，人员混杂，没办法核查，谁也不知道谁输钱了，谁赢钱了。这些赌徒们是赢的不说赢，输的也不承认输。对，就说赌博赢的钱这个理由最好。“嘿嘿，哪有来路明的钱哪！”藏豪小声嘟哝着，他不能马上说出他刚刚想到的理由，他需要再思考一下，说出来的话一定不能有纰漏。

厉建看出他在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思考对策，因此，决定不再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金柜盗窃案发生后，你是我们重点怀疑对象之一。如果你不能说清楚钱的来源，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盗窃了金柜。”

“好吧，我说，说了你们也不信，我在清水楼赌场里赌博赢了一笔钱，大概有2000美元。”

林雨飞问道：“简直是天方夜谭，你有证人吗？”

“如果你去过赌场，就不会这么问了，赌场里没有人会证明你输钱或赢钱。”藏豪开始有点理直气壮了，他相信他编造的理由即使警察不相信也没法推翻。

厉建严肃地说：“你不要以为赌场的情况无法核实就编造个赌博的理由，你说的话我们会严加核实的，如果你撒谎没有好结果。”

“我没撒谎。”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慌张？为什么不马上解释清楚？”

“逛妓院，赌博，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有医院领导在场我有些顾虑，不敢说。”藏豪斜眼看着高科长。

“你看我干吗？好好交代问题，金柜是不是你盗窃的？”

藏豪装着委屈地说：“你们在怀疑我吗？我在辛辛苦苦地帮你们查找巨款的线索，你们还反过来怀疑我。”

高科长气愤地说：“你装什么委屈，就算你没盗窃出纳室，就凭你干的这种事情，吃喝嫖赌你五毒俱全了，医院也饶不了你！”

“你去三俞是帮助我们查找巨款的下落吗？”

“嗯哪，我绞尽脑汁为你们寻找有用的线索呀。”

厉建从藏豪的语气中似乎感受到一丝希望，他感觉藏豪可能了解些情况，马上口气和缓下来，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巨款的下落。“这么说你好像已经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嗯哪，我已经发现一条重要的线索。”藏豪想到了柳浪写过的地址，虽然这个地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对警察来说事关重要。这是一个筹码，不到关键时刻他不会交出来的。“如果我给你们提供破案线索，你们是否可以完全解除对我的怀疑呢？”

“当然，如果真的提供有效的证据找到巨款，我们不仅不怀疑你，还会奖励你。”

“但是，他刚才说医院还是不会放过我的。”藏豪指着高科长说。

“不会的，我保证。”厉建扭头问高科长，“老高，你说呢？”

高科长答应：“嗯，找到巨款，你就是功臣，既往的事情，就当从没发生过。”

“那好吧，我说。”藏豪对厉建说，“我到三俞县医院的第一天听到鲍梅向李医生要求暂时停用镇静剂，想问问柳浪钱放到哪里了，因为抢救用药急需钱。”

厉建说：“这件事我知道，也调查过，柳浪写过一个地址，可是那张纸不见了，柳妈妈和她女朋友又没记住那个地址。”

藏豪说：“可是，我记住了那个地址。”

厉建的眼睛亮了，表情有点惊异：“你当时在场吗？快告诉我那个地址！”

藏豪不急不慌地说：“为了能进入监护室，我应聘了护理员的工作。柳浪醒过来时，我在监护室里打扫卫生，他写地址时，我站在他身后偷看，被他发现了，他看到我受到了惊吓，突然犯病了没继续写下去。但是，我记住了那个地址。不知道是否有用？”

“有用，非常有用，你说吧！”

藏豪心里清楚，找不到巨款警察不会善罢甘休。老柳知道柳浪死了一定会死咬住他不放，否则，警察不会把他逛妓院赎妓女的事情都调查得这么清楚。那笔钱他是取不出来了，说不定老柳也知情，夜长梦多，一旦老柳有机会吐露给他的家人，钱可能被再次转移。如果老柳先对警察交代了，对自己则非常不利，莫不如告诉警察，不仅可以立功，而且还能解除警察对自己的怀疑，也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是军人，吃喝嫖赌的事情也会受到纪律处罚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他不得不交出筹码。于是，痛痛快快地告诉厉建：“那个地址是振兴六路218号。”

“哪个城市？”

“我在新东市找到了这个地址，是新民银行。”

“柳浪去过新东市吗？”

“我听鲍梅讲，他们离开医院第二天去过新东市。”

厉建脸部的阴云一扫而光，露出难得的笑容。他从办公桌的后面绕过来，走到藏豪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说：“我感觉到了，你智商超人，果然了得。如果真能找到巨款，我一定奖励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真是意外收获啊！

厉建毫不迟疑，立即亲自带领几个警察赶赴新东市。新民银行位于新东市长途客车站附近，离火车站只有几分钟的步行路程，站在银行大门前可以看到马路斜对过的汽车站和火车站。根据藏豪描述的情况，厉建推测柳浪带着家人坐着长途汽车从云石县来到新东市汽车站后，看到对面的新民银行，所以把钱存到银行里，或者租了一个保险箱把钱存放在保险箱里，然后，他再领着全家坐火车奔赴三俞。这是一家成立于二十年代的老字号银行，高高的白色欧式二层建筑，正面有宽阔的五级台阶，台阶两边是两只巨大的石狮，台阶上有一排巨型石柱支撑着宽敞的门庭和长廊的屋顶，一扇木制的旋转大门有三米高。厉建一行人直接找到值班经理说明来意，林雨飞亮出证件和搜查令，然后，把柳浪的照片交给银行的经理要求他找8月12日的值班人员辨认当天中午是不是见到照片上的人拿着个大包存钱或租借保险箱。不多时，经理带来一位年轻的女营业员。银行经理指着女营业员说：“她认出照片上的人是她曾服务过的一位客户。8月12日中午这个人租借了一个大号保险箱。具体情况还是让她自己说吧。”

女营业员说：“这个男人又瘦又小，手提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要求租借一个保险箱，我很快就为他办好了手续。十多分钟后他从地下室的金库空手出来，急匆匆离开了。”

“是柳浪这个名字吗？”厉建问道。

“名字我记不住了，我可以查一下。”女营业员迅速从登记本上把名字查出来了，登记的名字：柳风。

“这就对了！这个保险箱以后有人来动过吗？”

“没有。”

“太好了！”厉建显得异常兴奋，“马上带我们去金库！”金库在地下室，据说这个地下金库防水，防火，防震。地下金库里有许多保险箱，顾客可以自带钥匙，也可以将钥匙交给银行保管。银行专门设有钥匙保存箱，顾客凭租借人的名字和密码领取保险箱的钥匙，然后再凭钥匙和密码打开自己的保险箱。柳浪选择了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银行保管。银行经理亲自打开了柳浪租借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有一个圆鼓鼓的麻袋，打开麻袋露出一沓沓五元面额的美钞。“哈哈，终于找到了！”厉建开心地笑了，与林雨飞对击了一下手掌。刑警立即进行拍照和采集物证，几个银行工作人员开始帮助清点钱数。巨款失而复得。至此，金柜盗窃案全部侦破完结。可怜的柳浪只花了200元，生了重病都拿不出钱来看病，最后把小命还搭进去了。厉建问林雨飞：“你觉得谁是金柜盗窃案的真正的盗贼？”

“当然是顾梦得和柳爱柳了，他俩联合作的案。”厉建摇摇头，没有说话。他还是有点儿怀疑藏豪，可是没有任何证据。既然巨款已经追回，此案只能不了了之了。

警察没有再提审老柳，而是直接把他送回监狱继续服刑，等待他的是更长的刑期。老柳感觉很奇怪，如果警察在三俞没搜查出钱一定还会继续提审他，难道警察真的在鲍梅家的后院找到钱了吗？难道警察不怀疑藏豪了吗？他对押送他的警察说他要坦白，要见林警官。“我要交代出藏宝的地址，我要揭发藏豪的阴谋。”可是，一切都晚了。林雨飞不会再来见他，他的坦白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医院奖励了藏豪300美元，高科长严守承诺没有向医院汇报他在妓院里吃喝嫖赌的事情。300块钱他舍不得花，汇给了母亲，自他当兵后从来没给家里寄过钱，他内心还有一些没有尽孝的歉意。藏豪又重新回到了他从前的角色，整天待在太平间的标本室里，每个月的薪水依然花得光光，有时还需要大家救济他一些饭票和粮票，他渐渐地忘记了那些本不属于他的钱，可是他忘不了鲍梅、巧儿和月翠。他那黑暗的灵魂依旧控制和支配着他污浊的躯体，他的罪恶还在继续蔓延，在黑暗中触摸着僵硬的女尸，享受着魔鬼才能感受到的满足。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天气又冷了下来。

第十篇/失落的灵魂

迷上巧儿和月翠，他失去了财富，追寻被窃财富的旅途，却意外得到了情感，然而，他最终又一无所有。他满心欢喜地来到地处美丽风景区的精神病院探望鲍梅，可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鲍梅只记得他的名字，不认识他人。情感的失落令他酒后情感发狂，心理扭曲，制造恶作剧解闷。

第六十九章　联欢之夜

1949年就要到了，国民政府上演着最后的疯狂。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表面上这座城市安宁平静，实际上，市政府快要崩溃了，社会面临瘫痪。人心浮躁，焦虑，涣散，社会上一些坏人开始疯狂，好人提心吊胆。北方的冬季格外漫长，寒冷的北风扬起大地上的沙尘和残雪，在天空中发出呼啸的声音，黄土高原形成一个个的旋涡。农民都懒散散地待在家里“猫冬”，除了吃饭睡觉外，抽烟，聊天，打牌，下棋成了他们仅有的乐趣。城里的人除了上下班很少外出，街面上很少有人闲逛。军队在不停地调动着，汽车和马匹拉着大炮从前线撤回来，每天大量的伤病员被运回来，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是，老百姓已经感觉到国民政府快要垮台了。然而，陆军医院一点儿没有撤退的迹象，像这座城市一样平和安静，只是伤病员多了，工作忙了。

藏豪慢慢地从噩梦中恢复过来，他渐渐忘掉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再为自己愚蠢地丢失了巨款而感到遗憾，也不再为自己侥幸逃脱法律制裁而感到庆幸，他变得麻木。过去的日子里，他像一头走在独木桥上的黑熊，一边是悬崖峭壁，另一边是万丈深渊，他不停地摆脱着危险，又不断地制造着新的危机。有时，他也不想在犯罪的道路上走得太久，他渴望生活在阳光下，做着光明的事情，得到真正属于他的快乐和幸福，特别是在认识鲍梅以后，他很想改邪归正，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已经出现阳光的一面。然而，他骨子里没有任何基本的社会道德伦理观念，只有对法律的惧怕。这种惧怕让他在犯罪的道路上谨小慎微，一旦他的犯罪欲望冲破法律对他的威慑，他会继续走上一条疯狂的犯罪道路。

新年就要到了，街道上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不时有儿童放着鞭炮。战争还没有波及这座城市，老百姓还和往年一样准备过年，城里已经充满了喜洋洋的气氛。下班后，病理科和检验科的大会议室里，二十七八个医务人员开着联欢会。大家喝着红酒和茶水，吃着花生和瓜子，闲聊着一年来的辛劳和乐趣。他们是一群只懂技术不讲政治的人，他们只关心工作并不关心外面的战争，只要有病人看，有工作做，生活安逸，他们就知足了。因此，虽然战争一天天临近，他们却没有任何忧愁，和往年一样快乐地开着年终联欢会。随着堆放在墙角的红酒空瓶的不断增多，会议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活跃，越来越嘈杂。一个胖胖的当官模样的人站起来大声说：“各位安静安静，今年是一个动荡之年，不平凡之年，也是传奇的一年。在我们中间有一个传奇的人物，他千里追踪金柜盗窃案的逃犯，帮助警察成功地追回了医院出纳室失窃的巨款。我们请他给我们讲一讲他是怎么追踪逃犯的，好吗？”

“好，藏豪，谈谈你是怎么帮助警察破案的。”“是啊，你怎么知道老柳是罪犯？”“对，说说你是怎么破解‘渝’字字谜的？”“你怎么知道他最后藏钱的地点呢？”“你怎么知道柳浪盗窃了标本室？”藏豪突然成为焦点人物，几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陶主任对大家挥挥手：“你们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让他怎么回答呢？不瞒你们说，标本室被盗后还是我推测出来是柳浪这小子干的。是不是，藏豪？”陶主任一直为此感到自豪，所以也借此机会炫耀一下。藏豪点点头。

“藏豪，这个案件的侦破太精彩了，可以写一本小说了，给我们大家说说吧。”

“嘿嘿，我嘴笨，说出来也不精彩，还是让高科长说吧。”藏豪指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高科长对大家说，“他从头到尾参与了案子的侦破。”

高科长作为嘉宾也参加了联欢会，听了藏豪的话颇感自豪。他缓缓地站起来，故作谦虚地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出纳室被盗后根据刑警现场勘查的结果我首先怀疑老柳是窃贼。警察怀疑罪犯是从地下暖气管道口进入出纳室的，这个地道口直径只有30厘米，一般身材的人是钻不过去的，所以我一下就想到了老柳，结果发现出纳室的脚印和老柳的脚印符合，地道里的脚印也和老柳的脚印符合。后来警察在老柳家里搜出一小部分出纳室的钱。老柳被抓后，一直都死死咬住顾梦得，说他俩是同伙，但顾梦得到死都没承认，结果留下了一个弄不清楚的悬念。后来，老柳的大儿子小柳为了救老柳陷害藏豪，最后携带赃款逃跑。最后，还是藏豪帮助警察发现了小柳藏钱的地址。”大家热烈地鼓起掌。高科长向大家鞠了一躬，继续说：“我们的陶主任也为最后破案尽了一把力。我陪着陶主任赶到三俞县农贸市场的渔具摊位，发现了被柳浪女朋友卖掉的两个大玻璃缸。结果，警察从摊位老板那里得知柳浪在三俞县医院住院。”大家再次鼓掌。

陶主任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表示谢意。“其实，案件侦破最出彩的地方还是藏豪破解了‘渝’字的字谜，在小柳临死前巧妙地得到了藏钱的地址。”大家第三次鼓掌。藏豪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他心里暗自为自己的狡诈而骄傲。

一个病理科年轻的技术员端着酒来到藏豪面前，说道：“豪哥，我真敬佩你，你太聪明了。我老家就是三俞县的，警察也曾问过我‘渝’字的意思，可是我一点儿都没想到会是三俞县。现在看起来太简单了，老柳把两个字写成一个字。豪哥，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藏豪得意地站了起来，一口喝干杯中酒。

孙护士长也端着红酒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对藏豪说：“藏豪，好事成双。那两个到科里来看你的表妹很漂亮哦。你喜欢哪一个呀？”

“嘿嘿，哪里有什么表妹呀，只是两个认识的朋友。”

孙护士长听到他的回答，说：“原来是你的女朋友呀！怪不得她们连你是哪里人都不知道，还冒充你的表妹。我当时就怀疑她们俩不是你的表妹，哇，原来藏豪有女朋友了！告诉我她俩哪个是你的女朋友呀？”这是藏豪第一次提到朋友两个字，大家听到后都感到很惊奇，因为在大家的眼里他从来没有过朋友。

“嘿嘿，只是认识人，不是朋友。”藏豪急忙否定。

陶主任听到孙护士长的话，马上制止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是联欢会，也是大家给藏豪庆功的时候，不开心的话别说。”老陶从内心来说，还是很心疼藏豪的。上次他和藏豪喝酒，发现藏豪的感情也很脆弱，为了一个消失了的女人痛苦和号叫，老陶怕再次触动藏豪的伤心事。他站起来挡在孙护士长与藏豪之间，“来，我和你干一杯！”老陶与护士长碰了杯一饮而尽，孙护士长本想与藏豪碰杯，被陶主任说得心情不愉快，酒也不喝了，不开心地回到座位上，闷闷不乐。

会议室里播放着蓝色的多瑙河圆舞曲，舞会马上开始了。陶主任看出来孙护士长被他说得不高兴，主动走过去邀请她跳舞。随着舞曲的旋律，陶主任和孙护士长两个肥胖的身体熟练地旋转着，孙护士长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高科长低声问藏豪：“好小子，你胆子真大，护士长说的那两个女人是不是你从妓院里赎出来的妓女？你把那两个妓女带到医院里来了吗？”

“不是，绝对不是，是朋友。”藏豪硬着头皮撒谎。

高科长故作正经地警告他：“藏豪，你好自为之。以前的事我已经替你保密了，不过你要小心，再弄出事来，我可保不了你。”高科长虽然表面一表人才，正人君子，可是内心一肚子男盗女娼。

藏豪保证：“高科长，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嗯，你小子真有福气呀！吃喝嫖赌全干了，还得到两个漂亮美人。和那两个妓女玩得好吗？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

“怕什么，干都干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放心，我给你保密！”

“嘿嘿，好，那我就说说。真过瘾！比那些死……”藏豪喝了些酒有点儿兴奋，差点儿又把“死人”两个字说出来，他连忙掩饰说：“妓女可比躺在床上动都不会动的死女人要刺激多了！”

“呵呵，详细给老哥说说，怎么样个刺激？”高科长听到这里情绪上来了。

“你家里有老婆，还用听我讲啊！”

“咳，别提我老婆了，她就是你说的那种死女人，没意思！”

藏豪贴近高科长耳朵小声说：“妓女呀，床上功夫真棒！你可以躺在床上不动，她主动伺候你，坐在你的身上，扭动着屁股和腰，哼着，尖叫着。那才来劲儿呢！”

“嘿嘿，你小子真有艳福，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她俩，一饱眼福。”高科长色眯眯地笑着，馋得涎水都流出来了。

“唉，那两个妓女是打开鸟笼飞出去的鸟，早没影了。”藏豪小声地说。

“妈的，这么小气，我还没怎么样，你先封口了。”

“真的飞走了，人家嫌我穷。”藏豪认真地说。

“真跑了？跑了也要找回来，咱钱不能白花呀！我帮你找，找到给我一个，咋样？”

“不知道跑哪去了，上哪找哇？”说心里话藏豪不愿意再去寻找月翠，就算找回来他也没钱养她。如果换做鲍梅，他会去找她，他相信鲍梅会和他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但是，他心里也憋了一股气，他要把月翠抢回来，要为巧儿报仇。

第七十章　妓院闹事

联欢会一直开到十一点才结束，离开会议室，藏豪打算像往常一样去遛狗，高科长从后面追了上来。“藏豪，你干什么去？”

“遛狗去。”

“大半夜了，遛什么狗呢，我们到北市区转转吧。”

“你是要去妓院吗？”

“是啊，你不是很熟吗，带我去找点乐子，怎样？”

“嘿嘿，我也很久没去了，再说，我没钱，也不敢去！”

“医院奖励你的钱呢？都花光了吗？”

“老母有病都寄回去了。”

“妈的，没看出来，你还挺孝顺的。那你就算陪我去一次吧。”藏豪心里一想，陪他去也好，省着他总是抓住自己的小辫子，今后谁也别说谁了。再说，他还可以随便了解一下崽子的下落。自听说藏豪从妓院里赎出来两个妓女后，高科长一直心里不平衡，藏豪这样的臭小子都逛窑子，他一个堂堂少校科长差啥，他也要到妓院里寻寻乐子，如果碰到投缘的也赎一个出来，搞个金屋藏娇。来到北市区，站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看着一闪一闪的霓虹灯，高科长眼花缭乱，不知该进哪家妓院好。“藏豪，你说进哪家好？”

“高级的贵，低级的便宜，还是你自己选吧。”

“选个经济实惠的，你说选哪家吧？”

藏豪手指着旁边的一个大招牌说：“戏来灯，这家比较经济实惠。”

“价码是多少？”

“包房费10美元。”妓院里除了包房费以外，酒水钱和小费另付。藏豪没告诉他还需要给妓女小费，他知道高科长官小架子大，属于那种爱占便宜不花钱的人，不会付小费。高科长看着戏来灯的大门满意地点点头，他早已耐不住恨不得早点进去把美人搂在怀中。戏来灯是管理很差的三流妓院，藏豪曾在这里因为不懂规矩吃过苦头，他有心想让同样不懂规矩的高篮峰也吃点儿苦头。高科长大摇大摆地跨进妓院大门，藏豪悄悄地戴上墨镜跟在后面。

“来客了！”领班恭敬地把他们领到前厅。领班没有认出藏豪，笑容满面地问道：“请问客爷喜欢哪位小姐？”

“凤姐。”藏豪立刻回答。

“好的，这位客爷有福气，正好今天凤姐有空闲。”领班又扭头问高科长：“请问这位客爷喜欢哪位？”

“同一个。”

“同一个？嘿嘿，客爷见笑了，小的还从来没碰到过两个客爷点同一位小姐。”

“谁说我俩要同一个了，他是陪我来的，凤姐是他替我点的。”

“哦，明白了，小的愚笨。客爷请喝茶，凤姐马上就到。”领班临走前偷偷看了高篮峰一眼，心想这个人一定有来头，连逛妓院都有人陪着。再看一眼藏豪，五大三粗的像个保镖。

藏豪在一边“扑哧”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凤姐长得什么样，漂亮吗？”

“嘿嘿，别急呀！一会儿出来你就看到了。那我先回去了？”

“别走呀！我第一次来玩，你在这里等我，喝喝茶。”

“好吧，我还是到大门口等你吧。”藏豪知道在这里喝茶要收茶水钱，正准备起身离开，凤姐穿着一件黄色旗袍，半裸着胸部和大腿，扭着腰走了过来。

高篮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艳丽的凤姐，嘴角流着口水，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半张着大嘴说：“美人，真美！”藏豪看到高科长色眯眯垂涎三尺的样子，赶紧溜了出去，他怕凤姐认出来。藏豪站在大门口坏坏地笑着，他知道高科长这个人小气，爱占便宜，又爱摆个臭架子，而凤姐性格刚烈，不会轻易让男人占便宜，一定会被他惹急。于是，等着看高科长的笑话。

外面实在太冷，藏豪在外面抽了支烟后又跑回大厅里坐着。领班以为他是刚刚那位大人物的随从，不敢慢待，给他斟了一杯好茶。“先生，这是上等的龙井茶，免费的，你慢用！”

“谢谢！”藏豪记得这个领班上次被他踹了一脚，后来叫来打手把自己揍了一通。于是，跷着二郎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扭过头看着墙上的壁画，不再理他。突然，他想起来领班是崽子的表哥啊，崽子带打手到四合院劫走巧儿和月翠不就是他同意的吗？藏豪斜眼瞟了他一眼。表面看去这个大茶壶文文静静，对客人也彬彬有礼，但是，藏豪从他那奸诈的笑脸背后还是看出他冷酷无情的性格和残忍的本性。藏豪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说：“我听说领班您在北市区很有号哇！”当地黑话“有号”就是有势力，有威望。

大茶壶看了藏豪一眼，得意地说：“有什么号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年轻时喜欢打打闹闹的，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现在年龄大了干些正经儿的差事。”

“听说你有个表弟叫崽子，现在很有出息。”

“你听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呢？他是最没出息的人！不过现在还有点儿用场。”

“他现在也在北市区吧？”

大茶壶机警地看着他，问道：“你问这个干吗？你认识他吗？”

“不，没见过。只是想认识认识。”

“不认识就别见了。他这种没出息的人还是不认识好。”大茶壶忙着给其他客人倒茶去了。藏豪问了半天，什么收获也没得到。三个小时过去了，其他嫖客都已经陆续离开，还没见高科长出来。藏豪心想莫不是高篮峰被凤姐伺候得很开心留在妓院过夜吧？他不能再傻等了，决定自己先回去。他再次来到大门口点燃一支香烟，深吸了一大口提了提神，他决定如果抽完这支烟高科长还没出来就自己先回去。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些泛白，外面下起了稀稀小雪，地面泛起淡淡的白光。民宅中不时传出公鸡的啼鸣，天快亮了，一夜没合眼的藏豪有点儿困意，他仰望夜空，张开双臂打了个深深的哈欠。藏豪吸完最后一口烟，扔掉了烟蒂，准备回去。“先生，请留步！”藏豪刚迈出大门，被急匆匆跑来的领班喊了回来。领班慌张地说：不好了，打起来了。”

“什么，谁和谁打起来了？”藏豪故意装糊涂，其实他知道一定是高篮峰挨揍了。

“你去劝劝吧，你的长官动了枪，把凤姐打伤了。”

“啊！他带枪来的？”藏豪一听出大事了，连忙跟着领班往里跑。

在最后一排二层楼房的一个包房外面围着几个打手，里面传出老高结结巴巴的吼叫声：

“你们谁——进来，我就打——打死你！”

“高科长，我是藏豪，别开枪！”

“藏藏豪，你——你进来！”

藏豪推开门，看到高科长穿着裤衩背心，手里拿着手枪坐在地上，额头一个红包，嘴角还流着血。凤姐穿着睡衣靠在墙边坐着，浑身发抖，肩膀一片血水流淌到地板上。“高科长，这是怎么回事？”

“妈的，我给她10块钱，这个娘们嫌——钱少，向我要小费。我没答应，她骂我是猪，占她便宜，叫了一帮打手打了我一顿。我一气之下给了她一枪，打手们吓得跑到门外面去了。”高科长舌根发硬，可是思维还清楚。

“高科长，你一定是喝多了，你闯大祸了，快穿上衣服走吧，一会警察就来啦。”

“没，没事，我不怕。”藏豪看到桌子上放着几个空酒瓶，立即明白是凤姐把高科长灌醉了，结果却害了她自己。

“你喝醉了。”藏豪把他手里的枪收下来，冲着门外喊道：“快进来，把凤姐抬出去！”

几个打手跑了进来，其中一个打手看到藏豪，脱口喊道：“你是……”

藏豪一看是吕汉，马上打断他的话，说：“什么你是！还不赶快救人！”

“是，马上救人！”吕汉和其他打手匆忙把凤姐扶了出去，送往医院。

藏豪帮高科长穿好衣服，扶着他走出包房。守在包房门口的老板和领班看到藏豪手里拿着枪，没敢阻拦他们。出门时，高科长高声骂道：“臭娘们，竟然敢打我！”在妓院门口被闻讯赶到的警察拦住，警察给高科长戴上手铐，收缴了他的手枪。高科长大声喊叫：“我是国军少校，你们怎么敢给我戴手铐。”警察看出他喝醉了，没有人去理会他。

吕汉站在藏豪身边悄悄说：“上次你饶过小弟一命，这情小弟一直记得。”

“这叫不打不成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要互相关照呀！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点儿没留后遗症。豪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下个月我就不在这里干了。”吕汉神秘地说。

“你要走了？有什么好差事吗？”

“豪哥，托你的福。上次没死，我时来运转。前些天我偶然救了一个大老板的命，他很感谢我，也赏识我，下个月我到他身边做保镖。”

“离开这个地方好哇！我问你，见过崽子吗？”

“没有，自从他带着月翠走了以后，再没回来过。”

“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吗？知道月翠在哪里吗？”

“不知道。据说月翠被卖到外地一家妓院里了。”

“你帮我打听一下月翠被卖到哪里去了，妈的，如果我抓住崽子，我要宰了他！”藏豪气得骂道。

“嗯，以后有消息我会告诉你。妓院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早就想离开这里，现在总算有个机会。这里说话不方便，以后我再约你。”

第七十一章　失望的探监

现场勘查和询问很快结束了，凤姐被送到陆军医院，高科长被警察带走了。藏豪站在妓院门口看着警车离开，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这个玩笑有点儿开大，他没有感到报仇的欣慰，反而感觉很不安。联欢之夜本来是高兴和值得纪念的日子，谁想竟发生这样可怕的事，这件事要是让医院知道，他和高科长都没好。高篮峰被关在警署的拘留室，借着酒力呼呼地睡着了，一直到早晨七八点钟才清醒。醒酒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认了罪，说在妓院里挨打时为了自卫拔出手枪，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他们，没想到枪走了火，不小心打伤了凤姐，他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难过，后悔地大哭一通。警察局把他交给了军法部的执法人员，军法部忙于应付处理前线节节败退的逃兵，没精力处理这种违法乱纪的事，看到受伤的妓女没死，觉得后果不太严重，就把他交给医院内部处理。即使在那个战争的混乱时期，发生军人嫖娼事件也算是丑闻。院长很恼火，高篮峰官降两级，从少校变成中尉，从科长变成了干事，一个春风得意、趾高气扬的少校大科长，一下子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一个月后，高篮峰皮肤出现红疹，黏膜糜烂破溃，被确诊患了梅毒。他暗自叹息怎么这么背运，只一次嫖娼怎么什么倒霉的事情都碰到了？他心里忌恨藏豪，这小子是不是知道那个妓女有病，故意让他染病，他咽不下这口气。

保卫科长嫖娼大闹妓院的新闻已经足够轰动，又出现藏豪逛妓院、赎妓女的传言，在大家眼睛里既愚钝又老实的藏豪不仅嫖娼，还拉皮条，让大家感觉不可思议。藏豪因此受了一个大记过处分，军衔从上尉降到中尉。可比起高篮峰，他还算幸运，他头上没那么多光环，没那么大的名气，他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病理技术员，依旧做着和从前一样的工作。而且，最幸运的是他没得性病，身体还很棒。藏豪那麻木的神经似乎没受到太大的打击，他不介意自己是上尉还是中尉，这种头衔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还是和从前一样默默地做着那些没有人愿意做的工作。寂寞孤独令他经常想起鲍梅，他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闪现着鲍梅的身影，如果能够让他拥有鲍梅，他愿意立即改邪归正和她好好的生活。鲍梅是个能让他从魔鬼变回到人的女人，三俞是个能够让他从魔鬼变回到人的地方，而这个大城市和这家大医院则是让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地方。这些天来他越来越想念鲍梅，他知道她被判了刑，进了监狱，但不知道被关在哪个监狱里，他想去探望她。终于有一天，他鼓足了勇气到警察局去找厉建了解鲍梅的下落。

厉建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他十分关心报纸上报道的最新战争现况。据说中国的东北、华北和东南地区都已经被解放军占领了，现在只剩下西南和西北还在国民政府手里，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虽是个小小的警长，主办的是社会刑事案件，可他也曾当过兵，与解放军打过仗，在这座城市里抓过共产党，本来他已经打算逃往台湾或香港，但最近有当地的共产党地下组织负责人秘密找他谈话，希望他留下来。像他这种在社会上有很高威望的刑警，共产党和新中国是需要的，希望他为保证这个城市的治安和稳定做一些有益人民的工作。他犹豫了，不知该走还是留。下午快下班时，一个秘书进来报告：“报告处座，陆军医院一个叫藏豪的人在外面求见。”藏豪的来访让他感到吃惊。他一直暗自猜测藏豪才是金柜盗窃案的真正罪犯，只不过苦于没有任何证据不能将他绳之以法。巨款的失而复得让这个案件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他因为破案有功得到了提升和奖励，现在已经是警察局刑侦处处长，所以他不可能再去继续追踪调查。老柳的一叠申诉书，他看都不看就扔到角落里。“请他进来！”藏豪的大胆来访，似乎也带给他一点儿安慰，至少说明他心里没鬼，或许自己对藏豪的怀疑是错误的，也许这个案子的主犯就是顾梦得和老柳，他的心情也平静了一些。“藏豪，请坐！”厉建像见到老朋友一般热情地接待他，给他倒茶水。

“谢谢，处座！”藏豪接过茶杯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没什么大事，嘿嘿！”

“哦，有事你就说吧！”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鲍梅。”

“她是柳浪的女朋友，你怎么对她感兴趣了？”

“在三俞县，为了接近柳浪，我和她认识了。其实她人挺好的，是无辜的，我想知道她关在哪里了，想去看看她。”

“呵呵，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人情味儿的。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厉建凭借他那双刑警的眼睛已经看出藏豪心里的想法。

“嘿嘿，有那个意思。”藏豪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好吧，我帮你查一查。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知道了你在三俞县的真实意图能对你好吗？你可要想清楚，别一相情愿哪！”厉建现在有些相信藏豪与金柜盗窃案没关系了，他相信藏豪完全是由于被误解和陷害才被牵扯进这桩案子里的。他拿起电话帮助藏豪询问有关部门鲍梅被关在哪个监狱里。放下电话，厉建告诉藏豪：“法院说鲍梅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送到了城北监狱。怎么，你真的要去看她吗？”

“嗯哪，过几天去看她。”藏豪准备站起来告辞。

“别急，坐下，再喝点茶，聊一会儿！”厉建工作已经忙完了，正好闲着没事，看到藏豪头脑比较灵活，突然想和他聊聊目前的形式，想了解一点儿军队的动向。“藏豪，最近前线战事吃紧，你们医院有什么动作没有？”

“嘿嘿，最近医院是比较忙，伤病员多，连太平间都放满了死人。”

厉建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我不是问你医院的工作，我知道你们现在伤员多，工作忙。我是问你们医院有没有撤退的打算？”

藏豪摇摇头。“长官说过，战争期间部队可以撤退，但医院不能撤退。只要还有一支部队留在西北战斗，医院就不能撤退。”

“解放军如果打进城呢？”

“我听有人说即使是解放军打进城我们医院也不会撤退，共产党来了，会收编我们医院。干技术的，什么时候都靠技术吃饭，无论谁掌权，医院都是看病治病。”

“这是你们院长说的吗？”

藏豪摇摇头。他是在联欢会上听陶主任说的，但不能提陶主任的名字。“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这么说。”

“唉，看来国民党失败是不可避免的了，我们还是早作打算吧！”

“怎么，你也要走？”

厉建突然感到自己失言了，急忙更正说：“哪里，哪里！我要坚守岗位，为党国坚持到底！”

“你们不打算走吗？”

“我们局长早都跑了，那些搞政治的警察也都跑了。但是，我们这些搞刑事侦查的警察没有走，大家还在坚守岗位。如果没有警察了，这个城市不乱套了吗！”

“嗯哪。你们搞刑事案件的警察与医生差不多，都是吃技术饭，不问政治。”

“对，你说的没错。”厉建想起来，地下党也是对他这么说的。

“嘿嘿，那我告辞了。”

“对了，城北监狱的探视时间是礼拜六。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再来找我！”厉建把藏豪送到办公室门口。

礼拜六很快到了，藏豪一大早就登上了一辆开往城北监狱的公交车。车上乘客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闭着眼睛回想着在三俞的往事，特别留恋在鲍梅家住过的几天。他幻想着等到鲍梅出狱后，他要和她回三俞，在她的老家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汽车很快远离市区，行驶在荒凉的郊区，城北监狱是终点站，到这来的乘客大多数是探视犯人的家属。北郊是丘陵地带，到处是荒地，村落稀少，监狱仿佛是建在荒漠山丘中的土城堡，高高的围墙上架着铁丝网，围墙外面是一片黄土坡，也许是为了监狱的保安而保留了开阔的视野。

“哪位探视鲍梅？”一个警察喊着。

“是我。”藏豪站了起来。

“你是她什么人？”

“表哥。”

“鲍梅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现在在哪里？”

“她得病了，已经被送到精神病院了。”

“她怎么了？”

“疯了。”

藏豪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月前。”

“她怎么会疯了呢？她这么开朗，这么大方。”藏豪不相信鲍梅会真的疯了。

“根据档案上面记载是由于精神上受到巨大的刺激，造成精神错乱。”警察翻开登记本看着。

“那上面还记录什么了？她的病重吗？”

“就这些。你想了解具体情况，还是到精神病院去吧。”

“哦，谢谢！”藏豪失望地离开了监狱探视室。他重新乘坐公共汽车回到市内，再换乘开往东郊的汽车来到位于东郊风景区的精神病院。

第七十二章　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地处群山怀抱之中，山山起伏，连绵不止，峰峰相映，高耸入云，一条小河曲曲弯弯绕过医院流向山脚下的一条大河。春天到了，树枝发出嫩绿的树叶，一片枯萎的黄草下，油绿的小草刚刚钻出地面。满山遍野的树木，无边无际，钻进去容易迷失方向。这是一个远离闹市喧嚣自然风景秀丽的地方，特别适合精神心理的治疗和修身养性。这里的自然景观与北郊监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似乎空气也清新一些。站在路边遥望群山林海，藏豪的心情放松了，呼吸也畅快了许多。一想到就要见到鲍梅了，他的心里一阵阵的激动，心脏“嘭嘭”跳个不停。他的眼前浮现出她的笑容，耳边响起她的声音。柳浪死了，鲍梅应该属于他，他要永久地拥有她。他幻想着鲍梅见到他以后会迅速恢复健康，他相信自己会在鲍梅的精神世界里取代柳浪，同样，他也需要鲍梅帮助他摆脱那种胁迫他走向罪恶的黑暗灵魂。从公路到医院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台阶，一直延伸到位于半山腰的医院大门，远远望去长达一百多米的数百级石阶，发出银色光芒的大理石台面和石阶两边耸立着的一排迎客松显得格外雄伟壮观。藏豪毫不犹豫地踏上台阶，在他眼里这是一条带领他走向光明和幸福的石梯，他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鲍梅，我爱你！

医院大门口的探视登记室里一个瘦瘦的老护士认真做着登记，这里的登记制度几乎和监狱探视一样的严格。“你叫什么名字？”

藏豪想了一下回答：“侯浦。”

“住址？”

“三俞县。”

“什么关系？”

“表哥。”

“表哥？”护士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憨憨的男人问，“你就是那个‘侯哥’吧？鲍梅天天在不停地念叨着‘侯哥、侯哥’，应该是你吧？你终于来了。”

“真的吗？她天天念叨我吗？”藏豪瞪大了眼睛，兴奋起来。

“当然是真的。她天天念叨你的名字。好吧，我马上领你进去。”听了护士的话，藏豪顿时心花怒放，终于有个女人在思念他，他感到自信和欣慰。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思念和爱的快乐和幸福。护士说：“她现在只记得你的名字，其他的人和事都已经遗忘了。如果她还认识你，你和她好好交流，对她的疾病治疗有好处。但是，你一定要耐心些，温和些，亲切些，明白吗？”

“嗯哪。”他有点不解地说：“她这么开朗，怎么会得精神病了呢？”

“据说是在知道她男朋友死了之后，突然受到了刺激。”

“哦，原来是这样啊。”鲍梅对柳浪的感情确实很深。但是，不管怎么说柳浪死了，藏豪现在有机会了。他要对鲍梅说，他喜欢她，爱她，他会保护她，照顾她，而且他不会再离开她。他相信如果他重新唤起鲍梅的感情，鲍梅的病会迅速好起来。藏豪跟着护士穿过一条长廊，绕过花园，来到医院后面的一栋白楼。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些病情稳定的病人，在晒太阳。护士像幼儿园的阿姨一样，在耐心地引导他们锻炼身体。

护士指着白楼告诉藏豪：“这栋楼是我们医院的住院二部，里面住的都是些病情不稳定的病人。一楼墙壁上有病人一览表，有所有住院病人的照片和资料。”藏豪顺着护士手指的方向来到一览表前，他一眼就看到了鲍梅的照片，她梳着两个粗辫子微笑着，一点儿看不出是个病人。“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一些带有攻击性倾向的狂躁型精神分裂症病人，也有一些像你妹妹似的刑事犯人。楼里的保安很严格，你不能随意走动。”藏豪点点头。他心里惦记着快点见到鲍梅，没有在意护士不停唠叨的东西。护士继续唠叨：“因为安全的原因，你不能把玻璃杯、钢笔和水果刀带进去，因为这些东西都可能成为精神病人伤人的凶器。更重要的是，不能随便和无关的病人接近和聊天。这些精神病人一般不会正面与你冲突，他们的暴力往往是一种突然袭击。”护士一边走一边讲解着探视的注意事项。探视室在二楼接待室里，靠墙放着一排沙发，每个长沙发前摆放着一张木质的茶几，茶几上放着表面镶嵌白色搪瓷的铁杯和塑料烟缸，墙壁上贴着几张风景画。“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病房里叫鲍梅过来。”

护士离开了，藏豪看着墙壁上的风景画。有一张画与三俞县城的风景相似，让他联想起站在医院监护室的玻璃窗前俯瞰小城全貌的情景。大约十分钟后，鲍梅在病房护士的陪同下来到接待室。鲍梅梳着短发站在门口冲着藏豪嘻嘻笑着。“鲍梅，我来看你来了。”藏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鲍梅的面前。

鲍梅瞪着大眼睛嬉笑着往接待室里张望，接着，扭头问护士：“侯哥在哪里呀？你不是告诉我侯哥来看我了吗？”

护士指着藏豪说：“这不是侯哥吗！”

“嘿嘿，他是侯哥？”鲍梅笑了，“他是一个大叔，侯哥比他年轻英俊多了。”

“鲍梅，你仔细看看，我真的是侯哥。”

“哈哈，大叔，你真逗。你的声音有点儿像侯哥，但是你不是侯哥。你怎么知道侯哥的？”

藏豪急得不知说什么好。“鲍梅，你还记得我们在你家里用白马制作抗毒血清吗？你还记得我抓住那个打杠子的罪犯吗？你还记得白马病好起来的那个夜晚吗？”

鲍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听着他提了一连串她听不懂的问题，说：“大叔，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呢？”

藏豪上前抓住鲍梅的手，激动地说：“鲍梅，我真是侯哥，我来看你了。”

他的举动使鲍梅受到了惊吓。“你骗人，你根本不是侯哥，你就是个大叔，一个坏大叔。”鲍梅甩开藏豪的手，跑开了。

藏豪感觉非常失望，鲍梅是他心灵的天窗，是他心灵的桥梁，因为鲍梅他才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他几乎央求着护士说：“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和她说几句话，我不相信她真的不认识我了。”

护士对他解释：“这是她患病后的症状，部分遗忘和记忆的错位。”

“怎么个记忆错位呢？她到底认识还是不认识我了？她为什么嘴里念叨着我的名字，却不认识我这个人呢？”藏豪急于弄个明白。

“所谓记忆错位就是她可能把你的名字和另一个与她相关的人联系在一起，把你的名字安在另一个人身上。实际上，她只记住你的名字，但不认识你了。”

藏豪听明白了，鲍梅现在不认识他了，他感觉到无比的失望和伤感。“这种错觉能治好吗？”

“如果病治愈了，原来的记忆还会重新恢复。你不要太着急。”

听了护士的话藏豪心里平静了许多，既然有治愈的可能，他就会有希望。“我能再见她一面吗？”

“恐怕不合适，因为她不认识你了，你强行让她接受你只能适得其反，甚至对她的疾病治疗不利。不过你可以在走廊通过玻璃窗看她。”护士领着他来到了走廊。这是一条特制的探视走廊，探视者可以通过走廊的玻璃看到房间里的情况，而房间里的病人看不见走廊里的人。平时，护士和医生也在这里观察和监护病人的举动。鲍梅在屋子里面抱着个布娃娃，嘴里不断念叨着：“侯哥，侯哥”。藏豪隔着玻璃窗看着鲍梅，他第一次这么专心致志地看着她，观察她。鲍梅瘦了许多，体形更优美了，虽然她穿着肥大的病号服，但仍然掩饰不住她优美的身材。她的脸苍白，在那呆滞的笑容后面显露出一种凄凉。藏豪内心感到无比失落。

藏豪无奈地离开医院，他抱着满腔的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归。他回头望着那个群山环抱的白楼舍不得离开，那里留下了他的爱人和他的思念。他在扮演着多种角色，他的灵魂在这里是光明的，清新的，离开这里又将重新变得黑暗混浊。“鲍梅，我爱你！”他站在石阶上面向高山大声地呼喊着。当地的老乡奇怪地望着他，相互议论着：这个精神病患者怎么从医院里跑出来了？他的声音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半山腰的南山公墓，又折射回来，回响在平静的山谷中，也传到了病房里。鲍梅听出是侯哥的声音，激动地站在窗前寻找着侯哥的身影。

“侯哥！侯哥！侯哥！”鲍梅面向高山大声喊着。可是，她的声音太小被玻璃窗遮挡住了，藏豪没有听到。他走了，手里握着从患者一览表上撕下的鲍梅照片，渐渐地走远了。

病房的值班医生和护士跑过来奇怪地问：“鲍梅，你喊谁呢？”

“我喊侯哥呀。我刚才听到侯哥的声音了。”

“侯哥刚才来看你，你并没有认出他呀？”

“刚才那个人虽然说话声音与侯哥很像，但他不是侯哥。”

“你记得侯哥的声音吗？”

“记得。”

“原来是这样，你能够记住他的声音，可是，忘记了他的长相。”

“不对，我记得他的长相，永远不会忘记。”

护士不解地看着朱医生问道：“有这样的事吗？”

朱医生是鲍梅的主治医师，她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的病人千奇百怪，什么精神症状都有，什么奇事怪事都可能发生。”

第七十三章　借酒寻乐

藏豪回到市区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医院，而是来到俞山小吃。俞山小吃的老板范德辉是鲍梅的姑父，他想在这里对范德辉倾诉心中的苦闷和忧愁。进了饭店，他和范老板打了个招呼，坐下来点了酒菜，惆怅地喝着闷酒。一斤白酒喝进肚里，脸色飘出一点红润，藏豪嘴里开始嘟哝着一些别人听不清楚的话。“范老板，过来，坐下，陪我喝一杯！”藏豪喷着满口酒气，走到范老板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硬拉到座位旁边坐下。

范老板只好顺从地坐在那里端起酒杯，陪他喝酒。范老板向伙计招手说：“再加点酒和菜，算我的，我陪这位老弟喝两杯。”

“嘿嘿，不是老弟，是侄子，我应该喊你姑父。”

“不敢当，不敢当！你是军官，是上尉，我是个小生意人，哪敢当你的长辈呢！还是称呼我范哥吧。”

藏豪急了：“我说是姑父，你就是姑父！”

“好吧，你喜欢叫姑父就叫姑父吧。”范老板知道他喝醉了，这种醉汉他见的多了，说不得，劝不得，喜欢怎样就让他怎样吧。藏豪哈哈笑了起来，暂时忘记了白天的烦恼，醉酒解忧愁。范老板也跟着笑了。

藏豪突然止住笑声，指着范老板问道：“我笑是有原因的，你跟着我笑什么？”

范老板被他问的一愣：“是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笑，开心呗，哈哈！”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姑父吗？”

“不知道。”

“想知道吗？”

“知不知道都行。”范老板知道和醉鬼打交道时不必认真。

“这叫什么话！你到底是想不想知道？”藏豪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吓了范老板一跳。

“想知道，你说吧。”

“鲍梅叫你什么？”

“姑父。”

“这就对了，她叫你姑父，我就叫你姑父。”藏豪笑眯眯地看着范老板。范老板心里更糊涂了，这和鲍梅有什么关系，从来没听说鲍梅认识他。看到范老板一脸迷茫，藏豪神秘地对范老板说：“听说过有人住在鲍梅家里帮助她制作血清的事吗？”范老板点点头。“那就是我。”

“是你吗？我听说那个人姓侯，你是姓藏吧？”

“实话说吧，我就是鲍梅现在天天念叨的侯哥。”

“这么说，那个打杠子的……”

“嘿嘿，正是我抓到的。”

“哎呀，原来是这样！我不明白你在三俞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呢？”

“咳，说来话长！柳浪偷了我的东西，我本来是要找回我的东西的，可是到了三俞却意外地认识了鲍梅。因为帮助她做破伤风抗毒血清的缘故，在她家里和她在一起度过了三个夜晚，我对她产生了感情。我也知道我这人天生性格孤僻，内向，从来不愿和人交往，很少对人产生感情，可是在鲍梅家里的那几天，她的纯真活泼感染了我，也吸引了我。我确实对她产生了一种恋情，喜欢她，爱上了她。”

“哦，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你还是从我这里了解到鲍梅家是三俞县的，才跑到三俞县去找他们，对吗？”

“嗯哪！不瞒你说，我今天去医院看她刚回来。”藏豪从上衣兜里掏出鲍梅的照片看着。

“真的？前几天，我和她妈妈去看她的时候，她不认识我们，嘴里念叨着你，我想她现在就只记得你了。”

“咳，她虽然记得我的名字，可是，不认识我这个人了。”

“这怎么可能呢？”

“护士说这叫记忆错位。但愿她能早点儿康复，我会到医院接她出院。”

“是啊，难得你对她这么好。对了，有时间我带你回岱村一趟，因为你抓住了那个打杠子的恶魔，村里的人都很感谢你哪！”藏豪的眼睛充满血丝，头发竖立着像一头要发疯的雄狮，让坐在他对面的范老板感到畏惧，想找个机会溜开。“你慢慢喝，我要到后厨收拾东西。一会儿就要打烊了。”

“我没喝完，不许打烊。姑父，你不能走，继续陪我喝酒。”范老板无可奈何又坐下来陪他喝酒。范老板几口把剩下的少半壶酒喝光，把酒壶倒向桌面，意思是告诉藏豪酒已经喝光了，该走了。“呵呵，姑父爽快！再来一壶。”

“兄弟，今天就别喝了，明天你来我再陪你喝，咋样？”

“谁是你的兄弟？你以为我喝多了吗？我脑子很清醒，我是你的侄女婿。”

“好吧，侄女婿。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早点儿回去休息。”范老板把他扯了起来，送到饭店门外。

藏豪摇摇晃晃地向医院方向走去，嘴里不停地嘟哝着：“鲍梅，我爱你！鲍梅，你在哪里？”范老板不解地摇摇头，看着他消失在黑夜里。夜风吹来，藏豪血液里的酒精慢慢散去，大脑似乎清晰了一点。他需要借着酒精寻找一点儿刺激和快乐来冲散他心中的失落，于是，他回医院牵出一条大狼狗，骑着自行车溜出医院大门。

看大门的老张头和他打着招呼：“藏豪，这么晚了还出去呀？”

藏豪回答：“嘿嘿，喝酒了，睡不着，出去转转。”

西北地区的冬天，黑夜十分漫长。此刻，街面上依然灯火辉煌，但由于天气寒冷，人流开始稀少，街边的大小商店已经打烊了。藏豪身着便装，骑着他那辆二八式德国造的自行车，牵着一条又大又壮的德国黑背狼狗。这条狗是他养的最聪明的一条，是他忠实的朋友，听从他任意使唤。藏豪经常把婴儿室的死婴拿来喂它，因此，当它饥饿时人的气味会唤起它贪婪的食欲，它的眼睛会发出绿光。它对自己的主子百依百顺，对陌生人则穷凶极恶。藏豪不知不觉来到了地处偏僻的南湖公园。南湖公园是天然的湖泊公园，附近的一条大河在水位高的时候，溢出来的水逆灌注到公园的湖里。这是一个死湖，有时湖水清澈见底，水面上飘散着水草的芳香，有时湖水淤积混浊，湖面上散发出沼气的味道。湖边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湖的四周是一片片野生森林，一棵棵粗壮的松柏高耸入云，地面上杂草丛生。游人可以沿着湖边或森林中的小路散步，也可以划船荡漾在湖面上。公园里的环境十分幽静，小路边安放了很多木制长椅，是恋人喜欢出没的地方。白天，藏豪是军人，是技术人员，是个看似普通的正人君子，因为太阳的光芒可以穿过他那污浊的肉体，点亮他黑暗的灵魂。黑夜，没有任何能够驱散他黑暗灵魂的光芒，他开始变成魔鬼，一个让人战栗的饿狼。他那黑暗的灵魂和疯狂的变态心理需要他做一些肮脏、下流、刺激的行为才能得到满足。他那亢奋的肉体让他的大脑失控，无法制止自己的罪恶行为。他唯一残留的理智是选择了离医院比较远的公园，他害怕恶作剧做过头会被告到医院，他担心受到医院严厉的处罚。

进入公园，藏豪开始寻找能够令他感到刺激和兴奋的消遣对象。在靠近正门的一片树林里传出来一阵阵嬉笑声，顺着声音他看到树林里的长椅上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男人搂着女人肩膀，女人依偎在男人的怀中，男人在讲着一个永久的爱情故事，女人沉醉在未来的幸福中。他们的嬉笑声刺激了藏豪的神经，他想起了在公园相亲的情景，耳边响起划破夜空的女人的尖叫声，眼前浮现出白裙瞬间从他的眼前消失在黑夜的画面。这种声音和画面让他感觉到失败、羞愧和愤怒，他想让其他男人也尝尝这种苦涩的滋味。于是，他对着狼狗做了一个冲过去扑上去的手势和动作，然后松开了狼狗的皮带。狼狗旋风般地冲着那对男女的方向奔跑过去，一个飞跃向前扑去，毫无戒备的男女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吓得慌了手脚，大声尖叫。男人被狼狗的冲力掀翻在地，狼狗咬住女人的衣领，前爪搭着她的肩膀，男人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爬起来找来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跑来解救女人。狼狗放开女人向男人扑来，女人趁机尖叫着跑出公园。男人挥舞着木棍，狼狗不敢靠近，狼狗与这个勇敢的男人对峙着，谁也不敢轻易地冲过去。看到这种情景，藏豪在树林外面吹了一声响哨，狼狗转身跑了。男人扔下木棍迅速跑出公园，在离公园大门不远的路灯下找到了女人，女人扑到他的怀里轻轻地哭泣着，他们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紧紧依偎在一起，随后又突然笑了起来。

公园里响起藏豪哈哈的大笑声。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那对男女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估计他们以后再不敢到南湖公园来了。夜已经很深了，公园里一片死寂，恋人们也已离开了，只剩下了他和狼狗像幽灵似的游荡着。受到惊吓的男女并没有报案，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因为袭击他们的是一条恶狗。他们顺着公园的院墙缓缓地走在明亮的路灯下，男人的勇敢让女人更放心大胆地依偎在他的身旁，女人给了男人一个最热情的吻，作为对他勇敢的奖赏。街上的路灯开始熄灭了，马路上一片漆黑，隐隐可以看到前方一个粗壮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手里牵着一条狼狗，这对恋人吓得慌忙向相反方向跑去。藏豪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心地牵着狼狗回到了医院。这一夜，他住在太平间里。

第十一篇/紫尸谜案

藏豪在处理一具尸体时意外发现了一桩发生在豪门中的谋杀案，他认为这是他发财的又一个良机。

第七十四章　索命的紫绀

几天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急诊室接收了一个女病人，26岁，嘴唇紫绀，气喘，咳嗽，咯血，可能是由于严重的缺氧，有点昏睡状态。急诊室郭医生值班，他马上给病人吸氧，建立了输液通路。郭医生一边给女病人检查身体，一边向家属询问病史。“我是郭医生，你们哪位是病人的家属？”

“我们都是病人的家属。”一个大约50岁左右，穿着一身西装，有点发福，带着副金丝眼镜的男人和两个身穿旗袍的中年妇女神情紧张地围在郭医生的身边。

“你们谁了解病情，她是几点钟发病的？从前身体如何？生过心脏病吗？”

“她是吃过晚饭半小时后发病的，就像现在这样，气喘，嘴唇和脸孔发紫。我一看她的情况不对劲儿，连忙把她送到医院来了。她从前没有诊断出过心脏病，也没生过其他病。”穿西装的男人说道。

“你是她什么人？”郭医生看着这个有点面熟的男人问道。

“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四姨太，袁鑫欣，怀孕五个月了。”男人很大方地介绍说道：“这两位是我的二姨太和三姨太。”

“哦，我想起来了，怪不得觉得您面熟，您是大名鼎鼎的化工大王杜文桐先生吧？”这位中年男人就是永丰化工国际实业有限公司的大老板，经常上报纸的公众人物。

“鄙人正是杜文桐。郭医生，请问我太太病情如何？”

“是啊，她的病危险吗？”二姨太和三姨太也焦急地问道。

“杜先生，您这位太太的病情很重，从我的检查结果来看是急性心力衰竭，有一定生命危险，肚子里的孩子很难保住了。我们已经给她注射了强心剂和利尿剂，正在观察效果，已经打电话请心内科专家会诊了，专家一会儿就到。”

“谢谢你，郭医生！请不惜一些代价，尽力抢救她吧！她肚子里还有个五个月的胎儿呢。”杜先生坐在床边拉着四姨太的手，焦虑地望着她。二姨太眼含着泪水站在杜先生的旁边，三姨太看到杜先生拉着四姨太的手，板着脸把头扭到另一边，能看得出来她平时和四姨太争风吃醋。十几分钟过去了，强心药物起了作用，四姨太的病情逐渐好转，喘气不那么费力了，嘴唇也有了红润，神智也清楚了。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杜先生、二姨太和三姨太，她没有说话，把头扭到了另一边哭泣起来。“亲爱的，别委屈了！你的病会好的，别着急！”杜先生小声地安慰着，他似乎很疼爱四姨太。听到他说“亲爱的”三个字，三姨太的脸色更加难看。她鼻子里发出了极不服气的响声，转身离开了病房。三姨太的表情和态度杜先生看在眼里，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三姨太是个大醋罐子，欠缺涵养，有什么事脸上都会表现出来。郭医生站在一边为袁鑫欣数着脉搏，脉搏比刚来时慢了，也整齐了，看来病情见好，他也放心了。他仔细打量着已经苏醒过来的袁鑫欣，她脸色渐渐红润，短发，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尖尖的鼻子，天生一副美人胚子的容貌，同身材臃肿的二姨太和高高大大的三姨太相比，她的身材显得那么娇小。不用猜他就看得出来，杜老板一定最喜欢四姨太。

心内科会诊的专家来了，再次询问了病情，又给她检查了心脏和肺。医生说：“她的肺里还有一些湿罗音，看来这次发病确实是急性左心衰。但是，对于一个没有严重心脏病的人来说，突然发生这么重的急性左心衰似乎有点不可思议，我考虑是妊娠性心脏病，还是请妇产科会诊吧。”心内科会诊医生建议把病人转到心内科病房，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妇产科的专家也来会诊了，她拿着听筒听着胎心音。“现在胎心跳动还正常，看来胎儿没受到太大的危害，但是根据她这次急性心衰的严重程度，继续怀孕风险还是很高的。如果以后再次发生急性心衰，大人孩子的安全都很难保证，所以还是建议终止妊娠。”

“你的意思是小孩保不住了吗？”杜先生关切地问道。

“如果再发生这么严重的心衰，恐怕大人小孩都难保了。”妇产科医生回答。

“如果是这样，那就终止妊娠吧，还是要保大人的安全。”杜先生决定道。

“是啊，有鑫欣你人在，孩子以后还可以再要嘛！”二姨太安慰四姨太说。

“我看还是做掉了吧，你这病呀，说不定就是这个孩子给你带来的！”三姨太幸灾乐祸地说着风凉话。杜先生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三妹妹，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你要是惹老爷生气了，能有你好果子吃吗？！”二姨太把三姨太拉到一边悄悄地训斥她。

“我说的是实话。”三姨太不服气地低声嘟哝着。

“黄吉华，你出去，不要待在这个屋子里！”杜老板生气地说道。

“出去就出去，有什么了不起的。”三姨太非常嫉妒袁鑫欣，特别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妒忌得发疯。她没有生育过，原本以为是杜老板的问题，可是现在袁鑫欣怀孕了，让她感到理屈，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来。刚刚看到四姨太脸和嘴紫得那么重，以为她马上就要死了，心里暗自高兴，可是，没想到她又活过来了。

“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不做人流！”袁鑫欣坚决反对，“这孩子确实是你的骨肉，你还不信我吗？难道你真的要逼我死吗？”

“鑫欣，先不要说这些气话，你还是要听医生的话，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杜先生看了一眼妇产科医生，对四姨太说道。

“这样吧，先住进心内科病房检查，如果没有严重心脏病，再继续妊娠。”妇产科医生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

看到袁鑫欣病情好转，又不同意终止妊娠，三姨太阴沉着脸扭头离开了医院。杜老板包下了心内科一个房间，科里安排了一个专门特护，二姨太和杜老板亲自陪在床前。自大姨太病死后，二姨太顶替了大姨太的位子主持家里的事务。当晚，袁鑫欣睡得很好，第二天早晨她神清气爽，与健康人差不多，她想散散步，可医生护士不放心，不让她下床。早饭前，杜老板一直陪着袁鑫欣说话，可是她似乎很不开心，一直没开口，杜老板显得有点儿生气，早早就回去了。袁鑫欣伤心地流着泪水，二姨太不停地劝解：“好了，四妹，你也知道老爷最疼爱你，他是真心对你好。你应该理解，他这个人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四姨太把头蒙在被子里，一句话也不说。家里送来的早餐很丰富，稀饭，面包，荷包蛋，还有一些小菜。袁鑫欣虽然有些饿，可是心事重重的她什么也不想吃，最后，在二姨太的劝说下才勉强喝了一碗稀饭和吃了个鸡蛋。

早晨八点半，心内科医护人员的早交班刚刚结束，袁鑫欣突然再次发病，呼吸困难，胸闷，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发紫，口里不停地咳出血性的泡沫痰，明显的急性心力衰竭发作。医生护士紧急抢救，吸氧，注射强心剂、利尿剂，所有急救措施都用上了，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她全身紫绀，血压下降，大脑缺氧，不停地抽搐，昏迷。很快她呼吸和心跳就停止了。

第七十五章　紫尸之谜

当杜老板闻讯赶到时，抢救已经停止了，四姨太的病床上蒙着白单。杜老板趴在四姨太的身上痛哭流涕，他没有想到她的病情这么重，变化这么快，否则他不会离开她。“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地离开我？你知道我爱你，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你，我什么事情都可以为你做。”杜老板在四姨太的耳边轻轻地哭诉着。

“老爷，别太伤心了，人死了不能复生，你要多保重呀！四妹妹她没有福气在你身边生活，她生了这么重的病，也确实没有办法。”二姨太在旁边安慰着杜老板。

杜老板站了起来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戴上眼镜对医护人员说：“谢谢你们！你们也尽力了！她病太重了，她们母子没有福气呀！”

“是啊，我们也没预料到她的病发得这么急，还没来得及给她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她走得这么快！”心内科护士长同情地说。

医生的解释很简单明确，患者是由于反复的急性心力衰竭发作，最终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心力衰竭的病因可能是妊娠性心脏病。可是，心内科的专家们也留下了疑问，这个女人得的是一种他们一时说不清楚的怪病，他们感觉不会像他们说的妊娠性心脏病这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没被发现，只是由于住院时间太短还来不及为她做进一步的检查。杜家拿来了四姨太平时最喜欢穿的衣服和饰品，二姨太亲自为她洗浴更衣，最后，把她送到了医院的太平间，一个绝代佳人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突然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太平间已经满了，没有空床，藏豪为四姨太加了一张床。他为四姨太的尸体做了登记，然后，为她化了妆。看到太平间里这么拥挤，杜家决定第二天就出殡，尸体在太平间里只存放24小时。

1948年的10月，战争虽然还没蔓延到这座城市，可是从前线下来的伤病员越来越多，死亡的伤兵也多了起来。太平间里尸体已经放满了，有些尸体已经在这里存放了六七天，发出腐败的气味。按照当时政府的规定，如果尸体放在太平间里一周以上还不拉走，医院就可以作为无人认领的尸体处理。可是，由于藏豪的尸体防腐处理技术好，有些尸体可以在太平间里保管10天不腐。藏豪一下午忙着做这些尸体的防腐处理，他用1∶5000的高锰酸钾液清洗尸体的皮肤，特别是口腔、鼻孔、会阴和肛门这些容易腐烂的地方。他把大块的冰块搬到停尸房里，让停尸房的温度保持在零上1～2摄氏度，他很认真地一项项把这些事情做好，最后用来苏水把地面进行消毒。快吃晚饭时，他坐在停尸房的凳子上休息，点了一根香烟吐着烟圈，眼睛盯着上午送来的袁鑫欣的尸体，经过化妆她的面孔已经显得不那么青紫了。藏豪知道她是个阔太太，送她来太平间的人都喊她四姨太，虽然她已经怀孕，小腹微凸，但从脸部和身体那清晰的轮廓可以看得出她超群的美貌和丽姿，从她的装束和饰品上，也能感觉得到生前的荣华富贵，只可惜她命薄福浅早早就去见阎王了。四个太太，那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享乐啊！只有富贾和阔少才有这个本钱。他一个穷当兵的，笨嘴笨舌，呆头呆脑，连一个老婆都讨不着，只能白日做梦。可是，今晚，这个四姨太是他最好的猎物，他要好好享用。

藏豪到食堂打回一些饭菜，坐在隔壁的宿舍里喝起了小酒，他心情特别好，一边自饮小酒一边哼哼着家乡小调。这段时间，他又悄悄搬到太平间的宿舍住，因为太平间工作忙，经常夜里加班，陶主任也默许了。“当当当！”突然有人敲门。“谁呀？”藏豪打开门一看：“呦，是陶主任哪！请进！”

“我看你大门没锁，就进来看看。呵呵，原来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呢！”陶主任没等他让就坐在桌子旁边给自己斟上一杯酒，“来，藏豪，我就不客气了，干杯！”

“嘿嘿，干！”藏豪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没什么下酒菜，你吃菜，陶主任！”

“我这里有一只烧鸡，刚买的，本想回家喝点酒，正好来你这儿了，一起喝点酒。”陶主任拿出一只干瘪瘪的小烧鸡，撕下一只鸡腿递给藏豪。

“嘿嘿，谢谢！”藏豪咬了一口，连骨头都一起咽了下去，然后擦擦嘴说：“真香，好吃！”

“吃吧，我也不拿回家了，都吃光！”陶主任把烧鸡放在桌子上。

藏豪不客气地又撕了一只鸡腿，憨憨地说：“我就吃两只鸡腿，剩下的你拿回家吧！”

陶主任看着这只鸡瘪瘪的身骨架笑了：“你全都吃了吧，这么一只小鸡，除了两只腿，还有什么肉了！”之后，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和藏豪干了一杯。接着，感慨地说：“人活着，身体好、心情好是最重要的，钱财名利都是身外之物。你瞧，杜文桐的小老婆，才26岁，有名的漂亮，怀着五个月的孩子，说死就死了。”

“哪个杜文桐？”藏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上次死了老婆的杜文桐呀！西北赫赫有名的化工大王，全省第一首富。他的四姨太今天因为心脏病发作猝死，人就在你这里放着呢。”

“原来是那个四姨太呀！我从她的装束上也猜出她是富家太太。”

“红颜薄命！”

藏豪问道：“她一定有严重的心脏病吧？”

“好像没有，我听心内科主任和专家讨论，对她的死感觉很奇怪，不大像心脏病发作。早晨起床还好好的，吃过早饭不久突然心衰发作，呼吸困难，血压下降，全身青紫，不一会儿工夫就死了。”

“我发现她皮肤青紫，有点儿不太正常。”藏豪眨了眨他的小眼睛问道：“不会是吃什么东西中毒了吧？吃饭后多久发生的？”

“据说是饭后一个多小时。你怀疑的也有道理，有些中毒死亡的人就是浑身青紫，比单纯心衰引起的紫绀厉害得多。”

“几个月前，我见过一个氰化钾中毒死的人，也是浑身青紫。”

“氰化钾中毒的人几分钟就死了，不太像。亚硝酸盐中毒要半小时到一小时后才死亡，也会浑身青紫，死前会出现心衰的症状，容易误诊为心脏病发作。”陶主任补充一句。他是专门研究中毒病理的，对中毒药物很在行。

“如果是亚硝酸盐中毒那就简单了，我这里有高锰酸钾液，还有美兰，在她口腔里涂上药水马上就可以分辨出是非。我今天下午还用高锰酸钾液给尸体消毒呢，但没给四姨太消毒处理，因为我听说他们家明天就出殡。”

“算了，我俩别瞎猜了，也许她真是心脏病发作死的呢！”

“嗯哪，杀人总是要有理由的，我看她家里人对她很亲，都很伤心。”

“这可不好说！急诊室护士里有人说杜文桐的三姨太看到四姨太病重了，好像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后来，被杜老板骂跑了。”

“是吗？那就更要怀疑她是中毒死的了。要么，我们过去查看一下？”

“算了，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弄不好还惹得一身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藏豪顺从地点点头。老陶嘱咐道：“明天杜文桐的四姨太送葬，可能会有大官到场，别出什么差错呦！”晚上十点钟，陶主任才离开太平间回家，临走时反复叮嘱藏豪第二天千万不能出错。其实，老陶怀疑藏豪经常偷尸体的内脏做标本，怕他再干出像几年前偷取杜老板大姨太肾脏的那种事，但是，他最担心的还是怕藏豪奸尸。

第七十六章　谁毒死了她？

送走陶主任，藏豪锁上太平间小院的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拉上窗帘，把医院的白单铺在自己的床上。此时，四姨太的尸体对他来说充满着神秘和刺激。他打开停尸房的门锁溜了进去，四姨太的尸体正好放在屋子中央，上方悬吊着一盏小灯，四周还有其他四具尸体，尸体周围堆满了冰块，屋子里的温度已经接近冷藏室的水平。他无法克制住身体里那野兽般的欲望，道德、伦理、法律和陶主任的叮嘱都被他通通抛到脑后。藏豪迫不及待地把四姨太抱回自己的房间，然后，锁上房门，迅速爬上床，在被窝里搂着冰冷的四姨太。他瞪大双眼看着这个美人胚，面孔娇小，鼻子尖尖，嘴唇丰满，他把脸贴到这张冰冷的脸上。他不甘心她像睡眠中一样闭着双眼对他不理不睬，于是，用手剥开她的眼睛，他想看看她睁开眼睛的样子，然而，借着灯光他看到了一副让他战栗的面孔，她脸蛋上的粉霜和嘴唇上的口红被藏豪蹭掉了一大片，露出青紫的颜色，那双紫得发黑的眼睛冒出复仇的目光，正凶狠地瞪着他，很像传说中的鬼尸。他吓得浑身颤抖，不敢正眼看她，再也打不起精神来，急忙钻出被窝。藏豪用颤抖的手把她的眼皮重新合上，用白单子把她的脸蒙上，他不想再看到她那令人惊恐的面容，不想让她再躺在他的床上，他几乎一分秒钟也没迟疑急忙把她送回到停尸房。当他准备离开时，突然想到四姨太蹊跷的死因，他觉得有必要把尸体检查一下。

藏豪时常配合法医做尸体解剖，对于检验尸体有些经验。他打开停尸房的电灯，在灰暗的灯光下解开她旗袍的纽扣，松开她的内衣，用手触摸着她的皮肤，他发现她的皮下有几个肿大的淋巴结。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腹壁触摸她的肝脏，肿大很明显。这应该是中毒反应的表现，但他还不能确定。四姨太的身体还保持着柔软的弹性，她的身体随着他手的触动在轻轻地颤抖着，她冰凉的皮肤刺激着藏豪的神经，他感到自己的肌肉在收缩，有点儿兴奋，亢进，喘着粗气。他一时间忘掉了这是一具面容狰狞的僵尸，站在床边闭上眼睛幻想着这是个活着的女人，一个和他一样兴奋和渴望的女人。他的脑子浮现出鲍梅的身影，嘴里不停地喊着：“鲍梅！鲍梅！”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后腰，希望有一种被拥抱的感觉，可是他手一松开，她的手臂就滑落到床上，盖在尸体头部的白单滑落到地上。藏豪睁开眼睛，突然看到了一张紫黑色的面孔和一对凶狠的目光，他面部一阵阵地痉挛，声嘶力竭地号叫了一声，瘫倒在床下，大口地喘着粗气。在那一瞬间，他像泄了气的气球，瘪了，他那肮脏的欲望和丑恶灵魂还没来得及发泄就被吓得烟消云散。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刚刚的幻想中醒悟过来，慢慢镇静下来。他站起来望着这具青紫色的尸体，小腹和后腰已经紫得发黑，她一定是中毒死的！这时，他闻到有一股从她的头部飘过来的怪味，他看到四姨太嘴边流出残留的食物。可能是他刚刚搬动中，胃里的东西返流出来。四姨太死因的神秘一下子勾起他的好奇心，冲散了他本想继续发泄的欲望，他壮壮胆子把残留的食物收到一个瓷碗里，然后，清洗干净她的脸孔，重新化好装，穿好衣服，盖上白单。一些都整理妥当后，他锁上停尸房的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藏豪从标本室取来一个玻璃三角杯，把四姨太胃里逆流出来的食物放到里面，然后，把三角杯拿到试验台，他要做个检验。按照陶主任的说法，似乎亚硝酸盐中毒的可能性比氰化钾要大，所以，他先鉴定她胃里的食物是不是含有亚硝酸盐。他滴入几滴10%的高锰酸钾液，用一根玻璃棍搅拌均匀，食物和高锰酸钾混合在一起呈现出紫红色。他又取来一瓶10%的稀硫酸，他知道如果他加入几滴稀硫酸食物仍是紫红色，说明食物中不含有亚硝酸盐，如果食物的颜色消失，则说明食物里含有大量的亚硝酸盐。接着，他滴了几滴稀硫酸，然后用玻璃棍搅拌几下，食物的颜色一下子消失了。他呆呆地站在标本室里，心里全都明白了，四姨太是被亚硝酸盐毒死的。

后半夜了，藏豪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四姨太睁着紫黑色的眼睛瞪着他的画面，他索性打开灯望着天花板。他不停地打着哈欠，可是不敢闭上眼睛。他心里想着巧儿、月翠和鲍梅，过了很久，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陶主任就来到了太平间，他不放心地到停尸房里检查尸体。他揭开四姨太的白单，从头到脚认真地检查着，衣服整洁，除了肩膀上有点儿呕吐物残留的痕迹外没有任何异常。他放心了。接着，他来到藏豪的房间，看到藏豪睁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陶主任刚想说话，藏豪打起了呼噜。嗨，这小子睁着眼睛睡觉呢！“醒醒吧，一会儿杜文桐一家该来拉尸体出殡了。”他随手把门窗打开，透透气。

藏豪被叫醒了，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说：“头儿，这么早就来了。”他知道陶主任不放心，特意早早来太平间，说不一定已经去停尸房检查过了。他心里很从容，很平静，因为他昨晚没干坏事。

“嗯，我怕你睡过头了，会耽误事。”

藏豪坐在床边对陶主任说：“头儿，四姨太是被毒死的。”

“没有证据，不敢随便说。”陶主任坐在椅子上向后仰着，“不过，我也怀疑她是中毒死的。”

“嘿嘿，我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老陶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昨晚把她胃里溢出来的东西化验了。”藏豪有意不急于说出结果，他想看看陶主任的反应。

“亚硝酸盐中毒？”

“嗯哪，正是亚硝酸盐中毒。”

“可亚硝酸盐中毒的原因太多了，可以见于食物中毒，也可见于误服，也可以是人为投毒。不太好判断哪！关键还要看亚硝酸盐的来源。如果你有把握，可以向保卫科汇报。”

“向保卫科汇报？高科长不上班了，保卫科现在没人。再说，找老高也没用，他那么笨，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你打算报官吗？那可是要有把握呀！这可是杜文桐的姨太，弄不好会惹麻烦的。”

藏豪的小眼睛转了几圈，心里想着鬼点子，嘴上附和着陶主任说：“是啊，我也没把握，万一吃的食物里含有亚硝酸盐呢？比如腌菜含有较多亚硝酸盐，还有吃海鲜后再吃大量维生素C也会产生大量亚硝酸盐哪！还是先别报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也对，先别报官了。既然病房的心内科医生已经诊断急性心力衰竭了，我们也没有充分理由推翻诊断。”

“嗯哪，主任，听你的。”藏豪表面上附和着陶主任，可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确实死于中毒，根本不是心脏病。这么急重的中毒，除去误服，就只能是被害。他认定四姨太是被害的，但他心里另有算盘。

上午九点钟，杜家亲朋好友陆续来到太平间。送葬的队伍比起当年给大姨太送葬更加庞大，气派十足。唢呐声，哭喊声，号成一片，震耳欲聋，越闻越悲，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连站在一边素不相识的看热闹的女人和小孩都被感染得流下眼泪。杜文桐身穿黑色西装，其后跟着身穿黑纱的二姨太和三姨太。藏豪引导他们来到四姨太的床前，杜先生站在床边默默看着，眼圈红润，泪水从眼镜片后流下来；二姨太拉着四姨太的手哭诉着姐妹之情；三姨太则站在两米外用手帕擦着眼睛。杜家的亲属一批批地进来与四姨太告别，每个人的心情都显得沉重和悲伤。藏豪站在旁边悄悄地观察，希望找出一点儿破绽，可是，他一点儿看不出杜家哪个人与四姨太有仇。是啊，即便是仇人怎么能让他看出来呢？如果是杜先生毒死四姨太，应该有充分的理由呀！他那么宠爱她，怎么会谋杀她呢？二姨太好像也没有可能，她年龄与杜先生相仿，长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好心肠的人，她拉着四姨太的手时显得那么悲伤，肯定不会是凶手。三姨太似乎不太愿意接近四姨太，站得远远的，难道三姨太暗中操纵了谋害案吗？他不敢肯定。四姨太的尸体入棺了，送葬的队伍就要出发。

藏豪突然发现杜先生身边有个保镖背影十分熟悉，与此同时保镖无意间回头也看到了他。“豪哥，我是吕汉。”吕汉见到藏豪显得很亲切，过来与藏豪握手，从口袋里掏出包香烟，递给藏豪一支。

“原来是你呀，吕汉！怪不得我看背影感觉很熟悉。你怎么到杜家了呢？”藏豪接过香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我上次在戏来灯不是告诉你我要换地方了吗？”

“嗯哪，我记得你说过准备给一个老板当保镖。原来是给杜文桐当保镖哇！还好吧？”

“嘿嘿，还好。在哪里不是混碗饭吃呢！豪哥，你怎么样？”

“我嘛，老样子。”

“吕汉，快上车，走了！”远处有人喊道。

“哎，马上就来！”

藏豪问：“晚上有时间吗？六点钟我在俞山小吃请你喝酒。”

“豪哥，怎么能让你请呢！我请你！”说完，吕汉钻进一辆黑色吉姆轿车前座，向站在轿车旁的藏豪招招手。送葬队伍出发了，长长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直奔南山公墓。

“吕汉，你刚才招手的那个人是谁？”杜先生坐在后排警觉地问道。

“我的一个朋友，在医院里工作。”

“哦，你有朋友在这家医院里工作。他是做什么的？”

“在病理科工作，管理太平间。”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淹没了外面嘈杂的声音。藏豪脱下军装和白大衣，悄悄跟着送葬队伍，他心不甘，他想弄清楚到底谁害死了四姨太，他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做。

第七十七章　杜家的内幕

下班后，藏豪来到俞山小吃，这里离杜老板家有段距离，所以，他等了一会吕汉才出现。“豪哥，不好意思，一路堵车，来晚了。”

“没关系，请坐！”藏豪点了四菜一汤，两瓶烧酒。晚上六点多钟，俞山小吃坐满了客人，有猜拳罚酒的，有高谈阔论的，有醉酒哭闹的，小饭店里十分吵闹。藏豪和吕汉坐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相互敬酒。酒过三巡，藏豪问道：“吕汉，我托你打听的事情有结果吗？”

吕汉反问：“豪哥，你是指崽子的事情吗？”

“嗯哪。崽子他现在在哪里？”

“咳，早晨见面时间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说。我没见过他人，但听大茶壶说他在宁夏贺兰开了一家小妓院，月翠在妓院里，生意挺红火的。”

“不可能吧？月翠不会跟他干的。再说，他哪来的钱办妓院？”

“月翠也是不得已呀！其实与其说是妓院，不如说是个暗娼，租了一个小院，三间房，崽子帮助‘拉皮条’。大茶壶还悄悄派去两个妓女。”

“你知道地址吗？”

“不知道，只听说在贺兰城闹市区柳树巷附近。”

“月翠知道他把巧儿害死了吗？”

“他没告诉月翠巧儿死了。他骗月翠保证不会伤害巧儿，月翠才答应和他一起去贺兰。他本想让月翠再回妓院为他赚钱，月翠坚决不同意。后来崽子与大茶壶一商量，觉得还是自己开家小妓院，月翠同意了。”

藏豪听了这个消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他想不明白，月翠曾经说过不会再和崽子在一起，怎么又好上了，而且还一起做了生意。“月翠不会这样！打死我我都不相信。”

“豪哥，我真的不骗你。你别生气，我说句实话，月翠她再好也是个妓女，她认的是钱。你有钱时她对你好，你没钱了她还会对你好吗？”

“可是，她并不知道我没钱，她们一直把我当成有钱人，看做是个富翁。”

“哼！你早露馅了。她们去医院找过你，你不在，她们见到了你的头儿，头儿对她们说你每月的薪水还不够自己花销的。她们知道你是个穷当兵的，没有钱。”

“啊？你怎么都知道呢？”

“我听崽子说的。崽子说他认识一个悄悄跟踪你的姓柳的年轻人，那个姓柳的说你盗窃了一大笔钱，有钱逛妓院，赎妓女，所以崽子想敲你一下。后来从月翠那里听说你根本没钱，他看敲诈不成本想放了巧儿，没想到等他回那里时巧儿和矮子都坠楼摔死了，他吓得赶紧带着月翠逃跑了。”

“你们真是害惨我了！老子好不容易弄点儿钱赎出两个女人，结果都没了。”藏豪想起这件事一脸怒气，一拳头砸在桌子上。

吕汉看藏豪发怒了，后悔自己刚才话多，连忙劝说：“豪哥息怒，等弟兄我以后发财了帮你找个女人。”

藏豪听了这话脸色平和下来，说：“等你发财，我都老了，也干不动了。”

吕汉嬉笑着说：“豪哥真逗！凭你这么健壮的身体，八十岁当新郎也没问题，嘻嘻！”

“怎么，你还真想让我等到八十岁呀？”

“哪里，哪里！我也是开玩笑。你放心，不出两三年兄弟一定发财。不瞒你说，现在杜先生很器重我，他说手下很缺人，让我好好跟着他干，以后有机会让我当厂长，管理工厂。”

藏豪相信吕汉说的是真话，但不相信他能当厂长，他觉得杜先生忽悠他，因为吕汉好像没有长“厂长”的脑子。他不好意思流露出自己的想法，随口敷衍一句：“那我就等你发财了！可别真让我等到七老八十呀！”

“放心，豪哥，我吕汉说话算话！”

“不管怎么说，我饶不了崽子，我要报仇！有机会我要去趟贺兰把月翠抢回来。”他的前一句话说出来仍然气势汹汹，而后一句话说得软绵绵，显得底气不足。他心里明白，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就算把月翠抢过来，她也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钱哪！还是要有钱！他心里感叹道。藏豪突然想起今天和吕汉见面的主要意图，他想了解杜家的内情，因为四姨太死得蹊跷。“吕汉，你到杜家多久了？”藏豪显得不经意地问道。

“有一个月了。”

“哦，这么久啦，应该适应了吧？”

“不行，还不太适应。豪宅里规矩多，事多，有些事麻烦得很，还要慢慢适应。”

“你不就是个保镖吗，有什么麻烦的？”

“我虽然是个保镖，但也要处处小心谨慎。因为住在他们家里，随时要处理好和几个姨太太家人的关系。”

“哦，大家庭，姨太太多麻烦事也多。”

“可不是嘛！四姨太没死的时候与三姨太矛盾很大。四姨太受宠，三姨太吃醋，杜先生摆不平。”

“不会吧？杜先生这么大家业都置起来了，不会连两个女人的事都摆不平。”

“听后厨师傅说，大姨太生了三个女儿，两年前患尿毒症死了。二姨太也生了两个女儿，杜先生一直没有儿子，不满意，都50多岁了，为了生儿子才娶了三姨太。”

“三姨太从前是干什么的？”

“三姨太年轻时是交际花，整天在舞厅里陪上流人物跳舞，喝酒，打牌。年龄大了以后，她想找个人嫁了，就盯上杜老板。开始时杜老板蛮喜欢她的，经常冷落二姨太，可是，二姨太很大度，不在意，她也希望三姨太为杜先生生个儿子，为杜家了却一桩心事。可是没想到，偏偏三姨太自己肚子不争气。四五年过去了，她没有一点儿怀孩子的迹象。杜先生眼看年龄一年比一年老，心里很着急，整天闷闷不乐。二姨太也不高兴，经常埋怨三姨太。”

“埋怨她什么呢？”

“喝酒，吸烟，熬夜，打牌，生活不规律。三姨太不服，认为是老爷不行了，不是她的问题。杜先生听了一气之下娶了个比她还小四岁的大学生，就是四姨太。”

“四姨太喜欢杜老板吗？”

“这个我也说不清，估计还是看上杜老板的钱财和家业了吧。没想到今年四姨太真怀孕了，把杜先生乐得够呛。可是，三姨太到处放风说四姨太怀的是野种，杜先生听了气得够呛，据说为这事还打过三姨太一个耳光。”

“嘿嘿，挺热闹！那四姨太怀的是不是野种呢？”

“哪来的野种啊！都是三姨太吃醋的缘故。”

“既然三姨太说四姨太怀了野种，那她总要有点儿什么证据呀？”

“是啊，后厨师傅和保姆八卦时我也这么问过，他们说四姨太发现自己怀孕了，整天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要求回四川老家柳阳镇，说是要吃老家的饭菜养养身体，杜先生就亲自派保镖送她回到老家。四个月后四姨太没有妊娠反应了想回来，杜先生又派保镖把她接回来。四姨太回来后，三姨太很郁闷，到处散布四姨太的坏话，说四姨太的肚子不像怀孕五个月，像怀孕三四个月，是回老家以后怀上的。这些话传到四姨太耳朵里，她也急了，两个人为此经常吵架。”

“到底怀孕四个月还是五个月，请个医生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是啊，杜先生也特意为此事请了医生，不过……”吕汉说到这里突然话止住了，“算了，不提他们家的事了。豪哥，喝酒！”

“嘿嘿，我再敬你一杯，早日发财！”藏豪也没急于逼问。他明白越是吕汉不想说的话，可能越是他想了解的情况，他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吕汉再多喝点儿酒，精神放松些再去套他的话。连干几杯酒之后，吕汉脸红得发紫，显得很开心。自他进了杜家，很少喝酒，正好今天杜老板不出门，所以他请了假出来与藏豪约会。“既然你救过杜老板的命，他一定不会亏待你。你好好跟着他干，一定会有机会。”

“借你吉言，我再干一杯！”吕汉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你是怎么救了杜先生的命，能不能说给我听听。”藏豪心里确实有点儿好奇，但他更想知道杜老板有什么样的仇人。

“你是我的恩人，我也不用瞒你。不过这个故事我只对你说，你可不能传出去啊！”于是，吕汉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这个令他时来运转的故事。

第七十八章　病房刺客

吕汉虽被藏豪打伤了，但还是很感激藏豪的不杀之恩。特别是后来他听说矮子坠楼摔死了，他暗自庆幸捡回一条小命，他心里明白，矮子是被藏豪扔到楼下摔死的，但是他不敢说出来，也不敢报官，因为他们敲诈也有罪。

一个多月前，吕汉去城北的市立医院看病，一个当初给他做骨折复位固定的老医生查看了他的伤情。老医生姓彭，身材高大，四方大脸，浓眉大眼，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穿着白大衣，敞着衣怀，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吕汉的右肩锁骨骨折用石膏固定已经两个多月了，老医生认为他的伤基本痊愈，给他撤掉了石膏。吕汉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右上臂，感觉没什么不舒服，手臂活动灵活，力量也没见小，心里很开心。老医生给他检查了肩膀和关节，满意地说：“你不愧年轻力壮，武艺高强，恢复得非常好，以后还可以继续当打手或者保镖。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这条胳膊还要继续用三角巾悬吊三天，别做吃力的活。”

“你怎么知道我是打手？”吕汉不解地问道，他没有说过自己是个打手。

“哦，我看出来的。”

“谢谢彭医生，三天后我还要来看吗？”

“如果拿掉三角巾没什么不舒服的，你就不用再来了。”

吕汉吊着胳膊高兴地离开了。一条长长的外走廊从病房大楼的大门口一直连接急诊室，走廊的两边是花园，有花草、树丛和凉亭。由于天气已冷，花草树叶已经枯萎，花园显得冷清。他打算通过外走廊，穿过急诊室走出医院。天色已经偏黑了，一阵北风吹过，冷气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医院大院里空荡荡的，白班的医生护士已经下班，夜班的也已经接班，外出散步的病人都已经回病房吃晚饭了，院子里没有人走动。他在通往急诊室的长廊上快步行走，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从院墙上翻下来，躲进一片小树丛里。他马上停了下来，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观察着。贼吗？为什么要翻墙进医院？难道要偷东西？他警觉起来。过了一会儿，黑影从树丛里钻出来鬼鬼祟祟向四周望了一下，看到院子里没有人迅速来到急诊观察室的后窗，向屋子里偷窥着。接着，他好像用什么东西熟练地把窗户打开翻身跳进房间。不好，贼进屋偷东西了，吕汉立即跑了过去，悄悄探头往窗子里面望去。哇！这哪里是盗贼呀！明明是个罩头蒙面的杀手，一身黑衣黑裤，双手带着黑手套，正站在床边用力掐住床上男病人的脖子。被掐住脖子的病人满脸紫红，张着大嘴喊不出声音，瞪着眼睛，手脚乱蹬挣扎着。

“住手！”吕汉大喊一声纵身跳进屋子里，杀手见有人进来，扭头想跑。吕汉立即双手抓住杀手的肩膀，双臂一用力把杀手拎起来摔倒在病房门前。他刚想扑上前去制服他，“嗖”的一声一把飞镖向他刺来，他向后一仰，飞镖擦肩而过，正扎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他一个鲤鱼打挺站稳脚跟，准备冲上去搏斗，却发现杀手已经跑出门外反锁住房门，等到他用力打开房门追出去时，杀手已经冲出走廊消失在夜色里，无影无踪。吕汉回到病房，看到那病人浑身颤抖，惊魂未散，正用惊慌的眼神看着他。“老头，你不用害怕，我是来救你的，刚才那个蒙面杀手是要杀死你。他下手太狠了，我如果晚来一步你就没命了。”

病人手捂着脖子干咳了几声，点点头说：“壮士，你们俩的打斗我全都看清楚了，多亏你及时赶到救了我，否则我这老条命早没了。”

“你没事了吧，我去帮你找医生和护士吧。”

“不用了，别惊动医生和护士了，我没事。”

“哦，没事就好。你家里没人护理你吗？”

“有，一会儿就来了。”

“我帮助你倒杯水润润嗓子，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壮士，你要是没有急事的话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我的家属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吧，我现在走，怕你还会有危险。”吕汉关上窗户，搬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来。他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感觉有点儿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老头，你得罪什么人了吗？这个杀手看来是要置你于死地呀！”

“是啊，你再晚来一秒钟我就不行了。你喊住手时，我的眼前已经发黑了。壮士，你好像也是个病人。”他指着吕汉胸前吊着的三角巾说。

“没事，肩膀骨折了，刚拆了石膏。”

“不愧是壮士，肩膀骨折了还这么力大无穷啊！”

“我只不过是情急之中来了一股勇劲儿罢了，要是平常的话，我这条胳膊也不敢用这么大的力气。”

“嗯，你不仅是个壮士，还是个勇士，难得呀！等我病好了一定要好好感谢你！请问壮士大名？”

“我叫吕汉。没什么，老头，别客气，这也是应该的。不过你以后要小心点儿啊！根据我的经验，蒙面杀手一般都是你面熟的人，如果是陌生人他没必要蒙面，而且他蒙得很紧，只露出两个眼睛。”

“你说的对，也许是个熟人。请问你是做什么的，在哪里上班？”

“嘿嘿，我在北市区戏来灯，当个保安。”

“哦，怪不得你动作敏捷，身手不凡。好样的！”

“嘿嘿，你过奖了，老头。我是出其不意把他给撂倒了，这小子也不是吃干饭的，你看这把飞镖，甩得又狠又准，如果一对一打起来，他也是个难对付的人。”

病人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飞镖，伸出手去拔，拔了几下没拔出来。吕汉站起来抓住飞镖用力把它拔了出来，这是一支普通的飞镖，除了钢刃锋利外，没什么特别的，他随手把飞镖递给病人。病人拿着飞镖仔细看着，说：“勇士，你看，这飞镖柄上有个字母‘G’，凭这个记号我能找到这飞镖的主人。”

“这么说你能找到杀手？如果抓到他，千万别饶了他，这家伙太狠毒了。”

“你放心吧，我饶不了他。”

吕汉从病人说话的口气感觉他不是一般人，仔细看他的长相，方脸，剑眉上弯，眼皮虽然有些下垂，但两眼炯炯发光，脸和嘴巴绷得紧紧，给人一种说一不二的感觉。“你老好像不是一般人哪。”吕汉不知不觉改口，不再称他老头。

“你就称呼我‘先生’好了，我虽然年龄有点儿大，但人还不老。我是杜文桐，你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因为我太有名，难免树敌，所以，发生刚才那种事一点儿也不奇怪。我非常感谢你救了我的命，也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

吕汉听了他的话目瞪口呆，惊讶得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感觉很激动和庆幸。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他救的这人竟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杜文桐。“你是杜文桐？哦！怪不得我看你有些面熟。嘿嘿，我在报纸上经常看到你的相片。”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刚才还称呼他老头呢。他一直挺得直直的腰杆一下子弯了下来，说话时有点点头哈腰。

“来，坐下吧！先别急着离开，有你在我感觉安全些，陪我一个晚上吧，我会给你些报酬。”杜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吕汉。

“没问题，我今晚陪你，不过不需要报酬。”吕汉摆摆手，没有要钱，“杜老板，怎么没有家里人在你身边呢？”

“下午管家一直在这儿陪我，刚离开一个多小时。”

“你应该雇个保镖呀。”

“我有保镖，一会儿会陪我太太们来看我。对了，过一会儿我太太们来，你不要提刚才发生的事，也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就说是我的朋友来探望我，别的什么都不用讲。”

“明白。杜老板，你不打算报案吗？”

“不报案，我自己可以解决。你就称呼我杜先生吧，其他事你就不用问了。”

“好吧，杜先生，需要我做什么，你随时吩咐。”

吕汉拿出一支烟递给杜先生，杜先生摆摆手说：“我气管不好，最近不敢吸烟，吸烟就胸痛，也闻不来烟味。你要吸烟可以到门外去抽。”

“我也不抽了，我烟瘾不大，只是随便玩玩。”吕汉把香烟放回到口袋，心想这个杜老板倒是蛮和蔼可敬的，看来自己救对人了。他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好，竟然救了杜老板，今后说不定会得到他的赏识，以后也有了依靠，心里美滋滋的。

夜班护士进来巡视病房：“杜先生，这是你的药，请服药。”护士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服了药就出去了。

“杜先生你得了什么病？这个可以问吧。”

“没问题，可以问。医生说是高血压，因为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升高。服药后血压已经降下来了，再休息休息就会好。估计明后天就可以出院了。”

病房门开了，二姨太和三姨太走了进来。二姨太手里拿着一串饭盒，三姨太手提着个水果篮，后面跟着个青年人，一身黑装，看身材和举止动作就猜出来是保镖，可是人长得眉清目秀，文气十足，倒像个书生。“老爷，饿了吧，来吃饭。”二姨太把圆圆的饭盒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溜肉段、鱼香肉丝、小白菜炒虾仁，还有一条红烧鲫鱼。香喷喷的饭菜，馋得吕汉口水直往肚子里流。“老爷，我给你洗个苹果吧。”三姨太拿着苹果在水盆里洗着。

“苹果给吕汉一个，他是我的朋友，专门来看我的。”

二姨太、三姨太和保镖不约而同扭头看着吕汉，吕汉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接过三姨太递过来的苹果。“谢谢！”一连鞠了两个躬，张开嘴一口咬下去半个苹果。三姨太看他的吃相就知道他是个穷人，下人，不明白老爷怎么突然有了一个这样的朋友呢，于是，不情愿地白了他一眼，扭身给杜先生削苹果。

二姨太比较憨厚，也有修养，说起话来很中听。“既然是老爷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坐下慢慢吃。”她的话音还没落，吕汉一个苹果已经吃完了。

“四姨太怎么没来？”杜先生看着保镖问道。

保镖表情不自然地回答：“四姨太说她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休息。”

杜先生面色不悦说：“吕汉，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吧。”杜先生拿起一双筷子递给他。

“老爷，这可是你一个人的份哪，不够两个人吃的。”三姨太表情不悦，插嘴说。

“没关系，我不饿，少吃点儿。”

“老爷今天是怎么了？平时对我都没这么好。”三姨太瞪了一眼已经拿起筷子的吕汉，她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儿傻气，不懂事，一点儿不知道客气，让吃就吃。

“怎么，你今天连他的醋都吃呀？”杜先生有点儿不悦。

二姨太非常明白事理，看出老爷不高兴，赶紧说：“吃吧，陪老爷一起吃。没关系，我今天带的饭菜还算多。”保镖背着手靠墙站着，神情自若，面无表情。

吕汉夹了几口菜饭慢慢地嚼着，不好意思多吃。杜先生吃了几口饭菜就撂下筷子不吃了。“吕汉，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全吃了吧。”吕汉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胃里早已咕咕直叫了，看到杜先生真的不吃了，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饭菜吃个精光。

“呸，哪来这么个饿鬼，还说是朋友。”三姨太小声嘟哝着，虽然声音很低，但杜先生和二姨太能猜到她说了什么。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要休息了。今晚吕汉在病房里陪我，小熊，你也回去吧。”

二姨太意识到他今天心情不好，识相地说：“老爷早点儿休息吧，明天我们再来看你。”

二姨太和三姨太收拾好饭盒回去了，那个年轻人也跟两个姨太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后，吕汉不解地问道：“杜先生，那个叫小熊的是你的保镖吧。你怎么把保镖打发走了？”

“不是有你在吗？你比他强多了。好了，不要问那么多问题了，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好奇，以后时间久了，你就都懂了。今晚你就睡在旁边这个小床上吧。”

吕汉把房间的门窗检查了一遍，关了灯放心地躺在小床上。他感觉像做梦似的，竟然与赫赫有名的杜老板睡在一个房间里，心里美滋滋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睡着了。那一夜，吕汉睡得很香，而杜先生一直没睡，他不敢入睡，他怕杀手再次进来。第二天杜先生办理了出院，回到家里休息。吕汉也回戏来灯上班了。

第七十九章　豪宅里的惨叫

俞山小吃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可是藏豪和吕汉两人还聊得一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范老板也不好意思撵他俩走，他知道吕汉曾是戏来灯的打手惹不起，这个藏豪也是驴脾气。算了，让他俩喝吧，喜欢喝到几点就喝到几点吧，范老板趴在一张桌子上打起盹儿来。吕汉几杯酒下肚面色通红，精神兴奋，有点儿口无遮拦，不停地讲着他救杜先生的事情，他很得意，很自豪。“嘿嘿，事情就这么巧，我认识了杜文桐。”他端起酒杯敬藏豪，“豪哥，也感谢你呀！”

“谢我什么？”

“我要是没受伤，也不会上医院，不上医院去，也碰不上这个机会。”

藏豪听得津津有味，还想继续听下去。“吕汉，你能不能讲点儿别的。杜先生不是有保镖吗？怎么后来又雇你做他的保镖了呢？”

“你别急呀！我马上就要讲到这里了。”

“你看都几点了，你最好简单点儿讲。要么，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吧。”

“好哇，我们是兄弟，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全都告诉你。”

“后来杜先生怎么想起来要雇你当保镖了呢？”

“他的保镖小熊突然病倒了。”

“小熊生了什么病？”

“怪病，胸闷气急，口吐白沫，不能活动，一活动就会晕过去，他躺在床上口唇紫绀，连话都说不了。医生说是缺氧心衰。”

“小熊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了解，只是在杜老板病房里见过他一面。年龄与我仿佛，二十四五岁，很秀气，很精干，很沉稳，平时挺健康的，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关于他的病，你详细讲讲怎么回事。”藏豪觉得这个信息十分重要，立刻来了精神。

“豪哥，我讲细节吧，你让我简单讲；我简单讲吧，你又让我详细点儿讲。算了，我不讲了，都是他们豪宅里的事，与我们不相关。太晚了，我要回去了。”吕汉站起来准备离开。

藏豪连忙拉了他一把：“别走，坐下，弟兄，再喝一杯。你知道我是搞医的，对怪病很感兴趣，你详细说给我听听，讲完再走吧。”

“好吧，既然你感兴趣，我就详细讲给你听。”吕汉看到藏豪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便坐了下来兴致勃勃讲了起来。

吕汉回戏来灯上班的第二天，突然杜家的人到妓院找他。来人是个五十几岁麻子脸，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杜先生的管家，奉杜先生之命接您到杜家去一趟，杜先生与您有要事相谈。”

“杜先生找我有要事相谈吗？”吕汉受宠若惊，感觉身价倍增，意识到有喜事降临。他得意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大茶壶，希望他准假。

大茶壶上下打量来者，感觉有点儿派头，不像普通人，便问道：“哪个杜家邀请他去？有什么事直接对我说吧。”

“这位先生是……”管家看着吕汉，指着大茶壶问道。

“哦，他是我的头儿，领班。”

“哦，领班先生，失敬。鄙人是杜文桐的管家，今天奉杜先生之命特意来接吕汉先生去杜家有要事相谈。”

“啊？杜文桐，是那个化工大王杜老板吗？”大茶壶吃惊地问道，转身又问吕汉：“你认识杜老板吗？”

“嘿嘿，当然认识。否则他干吗派管家来接我呢。头儿，那我就去了。”吕汉显得很得意。

“去吧，去吧！”大茶壶大方地挥挥手，看着吕汉钻进当时最时髦的美国造黑色的吉姆牌轿车里。嘿，这小子怎么认识杜文桐呢？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人哪，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大茶壶这时才想到，他这辈子还没坐过轿车呢，心里泛出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杜家大院坐落在南山风景区的一个山沟里。这里有一大片豪宅，都藏在群山石林中，省城里的有钱人几乎都住这里。杜家大院位于山脚下，四方大院，红砖高墙，一对黑色的大铁门正对着一条自家专用车道，远看红色的屋顶位于密林之中，格外醒目。汽车一直开进杜家院子里，停在一座三层欧式洋房的门前。

吕汉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客厅，杜先生已等候多时，看见吕汉进来，从沙发里站起来走过去与他热情地握手。“勇士，我打算聘你为保镖，不知你同意不同意？薪水是原来小熊的两倍。”杜先生直截了当地说。这件事情对杜老板确实是个要事，没有什么事情比他的命更重要了，经历了上次病房被害事件，他对自己的安全甚为重视，他需要找一个吕汉这样强壮、朴实、忠诚的保镖。实际上，从他被救的那一时刻就有了这个想法。

“愿意，当然愿意。只是不知道小熊他怎么办，不干了吗？”

“小熊生病了，去了几次医院一直没治好，现在社会这么混乱，我不能没有保镖呀，我首先想到你，既然你同意了，今天就上班。吃住、服装和日用品全都由吴管家给你准备。”

“我做什么呢？”

“别急，吴管家会教你。你很快就会熟悉起来。”

就这样，吕汉像做梦一样当上了杜先生的保镖，住进了杜家大院。整个白天他都在接受吴管家的培训，包括他的工作、任务、举止仪表和大院的规矩。吕汉的住房被安排在一楼，窗户正对着前院和正门，从前这里是门房先生住的，房间不大，摆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夜深人静了，楼房的灯光都已熄灭，风吹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从哪里传来间断的呻吟，好像是个男子的声音，吕汉打开窗帘向院子里望去，突然，一个影子从院子里一掠而过。他警惕地注视着，影子被树丛挡住，他想起了医院里的影子，感觉肩上的责任重大，既然他已经是保镖了，就应该时刻保护杜先生的安全。有刺客！他紧张起来，迅速从房间出来，悄悄来到客厅，他看到影子背对着他正和杜先生说话。影子回头看他一眼，是吴管家。吕汉绷紧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看来虚惊一场。杜先生向他摆摆手，意思是没什么事让他回房间。于是，他回到房间解开衣扣，深嘘口气，伸个懒腰躺在床上。半夜里，他被尖叫声惊醒，穿上衣服来到走廊。灰暗的走廊空荡荡的，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站在走廊里等待着那惊魂的尖叫声再次出现，他要判断声音来自哪里。对面的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把吕汉吓了一跳，向后倒退了两步。定眼一看是厨师，原来他也被尖叫声吵醒了。过几分钟，尖叫声再次响起，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声音，好像从走廊的另一端地下面传上来。吕汉问道：“师傅，什么人在叫喊，你知道吗？”

“是小熊，他生病了，连续几个晚上都在叫喊。”

“我能去看看他吗？”吕汉听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号叫有些同情，毕竟都是保镖。

“你去了也没用，请了几个医生来看过了，心脏病突然发作，治不好。自从得病后，他有点儿神志不清，不能说话只会喊叫。”

“这个病是怎么得的呢？”

“医生说他得的是一种怪病。”厨师脸上露出一副酸楚的样子摇摇头，“唉！”他叹了口气，转身回房了。

吕汉顺着叫喊声走过去，发现声音是从地下室传上来的。他顺着黑洞洞的圆形楼梯下到地下室，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散落在门外。他悄悄摸到门口，探头向屋子里望去，空荡荡的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单人床，小熊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屋子里站着穿白大衣的医生、小熊的父母、杜先生和管家。医生严肃地说：“看来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心衰很重，你瞧，他现在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能今晚过不去了，还是送医院吧。”

小熊的父母眼含泪水不停地给杜先生作揖，嘴里念叨着：“杜先生，求你开恩，救救他吧，他还年轻，不能死呀！”

“好，管家，你赶快备车。”杜先生看见吕汉站在门口向屋里看，于是，向吕汉招招手，“进来吧。小熊病情加重了，进来帮帮忙吧。”地下室灯光灰暗，小熊躺在床上费力地喘着粗气，面部、鼻尖、口唇、耳垂都有点儿发紫，随着呼吸鼻子里鼓出一串泡沫状的液体。他微睁着眼睛看着吕汉，吃力地抬起右手指指胸前，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话，可是他没有力气，又再次用手指着他的前胸。

“他是不是胸痛啊？”吕汉扭头问医生。

“他现在全身哪儿都痛。他心衰很重，肺子里都是水，说不出来话。”

管家跑下来说：“老爷，车备好了。”

“好，马上去陆军医院。吕汉，你把小熊背到车里。”杜先生催促着，他害怕小熊死在家里。北方有个风俗，病人死在家里不吉利。吕汉答应一声，走到床前背起小熊就走。小熊的手脚冰冷，脖子和身体已经软绵绵的，似乎马上就不行了，吕汉着急地跑了起来。杜先生叮嘱吴管家和吕汉：“你们两个把小熊送到陆军医院，告诉医生全力抢救，用最好的药物，一定要救活他。”三个姨太穿着睡衣神情紧张地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向下面望着，豪宅里发生这种怪病，说不清楚她们是焦急还是害怕。四姨太看到小熊被背了出去，悄悄擦着眼泪，扭头跑回到自己的房间；三姨太幸灾乐祸地看着；二姨太则绷着脸表情十分严肃。

吉姆轿车以最快的速度开到了陆军医院急诊室门前，他们把奄奄一息的小熊抬到急诊室的观察床上。管家和吕汉几乎同时喊着：“医生，快救人哪！”

一群医生和护士跑来抢救。氧气的流量开到最大，输液，强心针，呼吸兴奋剂，各种抢救药物轮番使用，没有任何效果。小熊的口鼻冒出很多粉红色泡沫，口唇紫绀，这是典型的心衰征象。很快血压测不出来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小熊永远离开了这个他刚开始向往的世界。负责抢救的医生沉重地对他的父母和管家说：“心脏病太重了，严重的心力衰竭，来得太晚了，所有的抢救药物都用了没一点儿效果，最终死于循环呼吸衰竭。”

“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身体棒棒的，没有任何病，怎么突然得了这么重的心脏病。”他的父母痛哭起来。

吕汉的故事总算讲完了，他自斟了一杯酒感慨地说：“唉，人太脆弱了，像小熊这么健壮的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后来呢？”藏豪问道。

“后来就把他送到你们太平间了。”

藏豪说：“哦，我记起来了，这家伙送来时面色青紫，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衣服上都是呕吐的污垢，我曾为他换过新装，化过妆，整过容。可怜的家伙！”

“我听吴管家和厨师说，这小子人还蛮不错的，就是有点单纯。”

“小熊葬在哪里了？”藏豪问道。

“杜先生很伤心，厚葬了小熊，把他埋在了南山公墓。”

藏豪深思了一会儿，说：“恐怕他太单纯了，连小命都没了。”

吕汉反驳说：“他是生病死的呀！这和单纯又不相关。”

藏豪告诫他说：“不管怎么说，富豪家里的事你不要掺和进去。”

“嗯，这个我懂。”

两壶酒喝得一滴没剩，两个人走出俞山小吃就分手了。夜深人静，藏豪独自走在漆黑的路上，心里十分惬意，想知道的东西差不多都知道了。小熊和四姨太相继以相同的症状和病情死亡这绝不是偶然，这件事与杜老板、二姨太、三姨太有着密切的关联。他决定先把小熊的死因调查清楚。

第八十章　掘墓验尸

藏豪相信小熊与四姨太一样死于亚硝酸盐中毒，于是，他决定到南山公墓掘墓验尸找出小熊被毒死的证据。他不需要费尽心机弄清楚为什么小熊和四姨太被毒死，他也不关心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和恩恩怨怨，只要他掌握了小熊和四姨太被毒死的确凿证据就抓住了杜家的把柄，不管凶手是谁，二姨太、三姨太或者杜先生本人，反正都是杜家的丑闻和罪行。他相信只要他亮出牌杜老板一定会与他私了，他会发一笔大财。他不想破案，不想抓凶手，也不想置人于死地，他只想得到钱。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藏豪带着铁镐、铁锹和铁钳骑着自行车来到南山脚下，他把自行车放到一个岔路口旁边的树丛里徒步爬上南山公墓，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寻找小熊的坟墓。此时，他才发现他不知道小熊的名字，他这个人有的地方很精明，有的地方很粗心，他完全可以从太平间的登记本上查找，可是现在他只能根据墓碑上的日期和姓氏来查找了。他有点儿后悔白天没到墓场踩点，现在这么一个漆黑恐怖的夜里很难一下子找到小熊的坟墓。他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了两天前刚刚下葬的四姨太的坟墓，坟墓周围新种植了几棵松树，比起周围的坟墓四姨太的坟墓显得又高又大，墓碑也很壮观，袁鑫欣三个大字很醒目。

唉，可怜的红颜薄命女子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是死于非命啊！他坐在四姨太的坟头，点燃一根香烟自言自语说着。这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夜晚，天上厚厚的乌云遮住了空中行走的月亮，萤火虫从一个坟头飞向另一个坟头，好似传说中的鬼魂在飘动。从山谷中刮过来的北风寒冷凛冽，发出呼啸的吼声，摇动的树枝和树干发出“吱吱”的响声，对面山坡上传来一阵阵狼嚎。他有点儿后悔一个人来荒郊野外，万一碰到群狼怎么办？他不怕鬼魂，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魂，正是因为他是一个无神论者所以他才胆大无比，可是，他害怕野兽。他用手电筒不时地向周围照着，手里紧握着铁镐，生怕突然从树丛里窜出一条饿狼。突然，他周围的树丛里传来“哗啦啦”的响声，他的心被惊吓得揪了起来，翻身藏在四姨太的墓碑后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难道是蛇？他想起了蛇谷遇险的一幕，心被揪得更紧了，他几乎要崩溃了，想扔下铁镐铁锹向山下跑去。很快四周又寂静下来，他鼓足勇气再次用手电筒向地面和树丛照着，没有看到蛇，也没有看到任何动物。他安慰自己，天气冷了蛇已经快冬眠了，不会有蛇了，树丛里也没有狼的影子，狼都在对面山坡上。于是，放心大胆地站起来继续寻找小熊的坟墓，他用手电照着每一个墓碑，认真看着，生怕漏掉一个。他来到了一个大点儿的坟头前刚打算看石碑上的字，突然坟后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急忙打开手电筒向坟头照着，看到坟后有个脑袋在闪动，接着他借着手电筒的光柱看到一张雪白的脸。他大叫一声，举起手里的铁镐扔了过去，铁镐“嘭”的一声砸在水泥坟头上，又“当啷”一声落到地上。坟墓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举起铁锹准备扔过去。

“兄弟，别打，咱们是同行！”一个声音从坟包后传过来，随后从坟头后冒出两个黑衣人手里也拿着铁镐和铁锹。

“你们是什么人？”藏豪吓得一连向后退了五六步。

“兄弟，别怕，我们爷俩和你一样也是出来盗墓的。我们本想悄悄跟着你，看看你要盗哪个墓，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藏豪明白了，原来是碰到两个盗墓贼。他仔细一看，两人一老一少，都是瘦瘦的，脸孔白白的，一看就是白天不出门夜里游荡在坟地里的盗墓贼。他们把他也当成盗墓贼了，他不由自主乐出声来：“呵呵，兄弟，我们可以做伴儿了。”

“老弟，你刚才那一镐头差点砸到我的脑袋呀！”老盗墓贼说道。

“嘿嘿，你俩也把我吓得够呛！”藏豪也回敬一句，“半夜三更躲在坟后面，我以为真见鬼了呢。你说我能不打吗！”

“老弟，你打算挖哪个墓呀？有没有目标？我们可以合伙干，有福同享嘛！”

藏豪的脑子一转有了主意，说道：“我正在找一个姓熊的坟，一个月前刚埋的新坟。”

小盗墓贼用手电筒照着藏豪身边的墓碑，突然喊起来：“这个墓主姓熊！”藏豪顺着手电筒灯光一看，果然墓碑上刻着：熊镇刚，日期正好是一个月前。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总算找到了！他连忙跑到墓后面把铁镐捡了回来。

“老弟，这是谁的墓？有货吗？”老盗墓贼问道。

“谁的墓我不知道，但我听说有不少好东西，所以我专门来找它。”藏豪随口胡编了一句，正好让两个盗墓贼帮他挖坟。

“既然这样，那我们哥三个一起挖吧，有货平分，如何？”

“没问题，我同意。”藏豪爽快答应下来。

坟墓表面的一层水泥并不很厚，藏豪几下就用铁镐把水泥层砸开，三个人一起用铁锹挖土。大约一小时后，红色的棺材露了出来，两个盗墓贼非常熟练地用撬杠把棺盖撬开了个头大的缝。“老弟，我拿手电筒照着，你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老盗墓贼让藏豪把头伸进棺材里看看。

藏豪打开手电筒刚想向棺材里看，突然感觉两个盗墓贼在搞小动作，好像老盗墓贼向前推了一把小盗墓贼，小盗墓贼举起镐又犹豫了，没砸下来。藏豪警觉地跳出坟坑，摆出要打斗的架势。“你们想干吗？少给我来这一套。还没拿到货呢，就想杀人灭口呀！”藏豪曾经听说过一些盗墓的故事，其中就有这样的事情，棺盖撬开个缝一个人趴下来往里面看，另一个人把他打死独吞财物，然后把他永远留在棺材里，这就是经典的杀人越货。此时，两个盗墓贼也摆出一副准备打斗的架势，凭勇猛和力量藏豪并不惧怕他们，但他现在不想厮杀。于是，他狡猾地说：“实话说吧，我刚才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白挖了。你们就是害死我也是白害。”

两个盗墓贼没想到藏豪这么警觉和机灵，慌忙掩饰说：“哪里，哪里！你误会了。只不过让你先看看，你真的看到里头什么都没有吗？不大可能吧？这么大一个坟应该是有钱人家的。”

“我来看看！”小盗墓贼跪在地上，打开手电筒顺着缝隙向里面照着，“好像没什么东西呀！”他们不甘心，用力把棺盖撬开，把棺材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宝贝也没找到。藏豪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尸体的脸部，他曾为这具尸体整容和化妆，他肯定是小熊。“大哥，你是怎么侦查的？选了这么一个穷鬼。”小盗墓贼埋怨着。

藏豪假装失望的样子，说：“我也没想到，这么大的坟包里会埋着这么一个穷鬼，扫兴！”

“算了，扫兴就扫兴吧，干这一行总是难免扫兴，每次揭开棺盖的时候不是狂喜就是失望，不过我就喜欢这种刺激。”老盗墓贼显得很老练。

小盗墓贼不死心，跳进棺材里伸手摸尸体的衣服口袋，生怕遗留什么宝贝。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脸上突然露出笑容，随即从死者的怀里拽出一块怀表。他上了几下弦，表针“嘎嘎”地走了起来。“嘿，还是个瑞士金表呢！”小盗墓贼站在棺材里开心地笑了。藏豪感觉有点儿奇怪，新衣服是他给小熊换上的，应该什么东西也没有，怎么会出来一只怀表呢？他俯身仔细查看，发现怀表是从尸体的一件白色内衣口袋里搜出来的。他记起来了，小熊死后内衣并没换过，看来小熊死前指着怀里是想告诉吕汉他怀里有东西。

“我也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别漏下了。”老盗墓贼也趴下来在尸体身上摸索着。突然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嘿，有了。”他从尸体后腰摸出一个皮囊，打开皮囊伸手拿出一把飞镖，“嘿，这小子是个练武的，身上还有飞镖，一共四把飞镖。”藏豪伸手拿过一把飞镖，用手电筒照着，飞镖的尖端锋利闪亮，柄部刻着个“G”字。吕汉曾说他在病房里救杜先生时杀手甩出一支带“G”字标记的飞镖，看来飞镖是小熊的。难道是小熊想杀死杜先生吗？他为什么要杀杜先生呢？或许正是由于这个飞镖暴露了他的身份，最后惹来杀身之祸，看来这个保镖太嫩了，情急之中暴露了自己。老盗墓贼把皮囊放在一边，又弯下腰继续在尸体身上摸索。这次，他从尸体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藏豪和小盗墓贼同时把头凑了过去用手电筒照着，老盗墓贼打开信封把东西抽出来。“妈的，原来是个笔记本！穷鬼，死了还把笔记本带进棺材。”他失望地随手把笔记本扔到棺材里。

“爹，你说这个人都死了一个月了，怎么身体没有腐烂呢？好像也不太臭。”小盗墓贼从棺材里爬上来。

“告诉你几遍了，出来盗墓时不要管我叫爹，你怎么没有记性。”

“哦。一时忘了，以后记着。大哥，你看他被埋了一个月还没烂，是不是有点儿怪？”小盗墓贼马上改口说。

“是吗？我看看。是不是天气冷的缘故呢？不过现在还没有结冻呢。”老盗墓贼拿着手电往尸体脸上、手上照，撅着鼻子闻着，“嘿，还真奇怪，是没什么太大的臭味。难道是中毒死的吗？有些中毒死的人腐烂得慢，不像正常死亡那么臭。”

“大哥，你都见过什么东西中毒尸体不腐呢？”藏豪感兴趣地问道。

“最常见的是服水银，有些庙里的出家人临终前为了使自己圆寂后肉身不腐，提前许多天不吃不喝，还偷服水银，结果真的死后肉身不腐。后人都以为他真的修炼成仙了，其实，这也是修炼成功的诀窍。”

“水银中毒的人全身发紫吗？”

“咱们盗墓的都是夜半三更的，也看不出来紫或不紫的，不过水银中毒的死人确实没什么臭味儿。”

“还是大哥见多识广，经验多呀！”藏豪有意地奉承一句。

“嘿嘿，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算了，管他怎么死的呢，我们把坟填回去吧。”盗墓的也讲究规矩，掘了人家的坟盗了东西后，要把坟再填回去，有时甚至让人看不出来这个坟被盗过，否则会遭报应。

“天快亮了，你俩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填。”藏豪希望把他俩尽快支走。

两个盗墓贼听了藏豪的话很开心，小盗墓贼把怀表揣到自己怀里就跑开了，老盗墓贼说了句“够朋友。四把飞镖你两个，我两个。后会有期”，也乐滋滋地走了。藏豪没有急于动手验尸，一直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亮光完全消失才放心大胆地从他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尸体解剖器械，跳进棺材里。他先把笔记本揣到怀里，然后，开始验尸。这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只不过腐烂得慢一些，腐味轻淡。他解开小熊的衣服，看到他的腹部皮肤紫黑色，肚子有点轻微鼓起，藏豪用手术刀切开他的肚子，麻利地把他的胃割下来放到一个玻璃容器里，然后，把他的肚皮缝起来。解剖完毕，藏豪盖上棺盖，用铁锹把坟坑重新填好，把坟包堆起来。藏豪带着两把飞镖，扛起铁镐铁锹离开公墓向山下走去，此时他蓬头垢面，全身一层灰土，活像从坟穴里钻出来的鬼魂。幸好天色未亮，没人看到他，否则他这模样真会把路上的行人吓出毛病。

藏豪站在岔路口向山的另一边望去，那个方向再往前不远就是疯人院，他想起了鲍梅，她还在那里住院。如果她恢复记忆该多好啊！她不会嫌弃他穷，她能和他一起过平常的小日子，可惜，她现在已经不认识他了。他感到很失落，很无奈。回到太平间时天已亮，他顾不上换衣洗漱一头钻进标本室里，把取回的胃放到试验台上。他一刀切开胃，立刻流出一股掺杂着食物的银白色液体。他瞪大眼睛仔细一看，真的是水银哪！怎么会是水银中毒呢？应该是亚硝酸盐呀！他的症状与四姨太的症状一模一样。接着，他又把胃里的食物做了化验，结果与四姨太一样亚硝酸盐反应强阳性，原来小熊是两种毒物中毒哇！怪不得吕汉听到他在临死前的夜里悲惨地号叫，可能是剧烈的腹部绞痛。看来他们是生怕他不死啊！

一夜的折腾藏豪感觉疲倦，躺在床上把小熊的本子掏出来看，上面歪七扭八的字体读起来很吃力。日记记录截止在他死亡前三天，看来他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然中毒的。他没有察觉到自己中毒了吗？也许中毒后他心里明白，说不了话，也写不了日记了。藏豪看着日记，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十二篇/钱迷心窍

藏豪绞尽脑汁破解迷案，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险些搭上自己的小命，最终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第八十一章　愚蠢的敲诈

藏豪一直想着怎么敲诈杜老板，但没有急于行动，他想把计划思考周全了再实施。他知道杜老板可不是好惹的，有钱，有势，还有权，上至政府高官，下至三教九流，全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一个小小的医院技术员身在明处，弄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小命难保哇！他像一只狡猾的老鼠想出洞偷肉吃，又怕被猫咬。

杜先生本是个性格开朗，喜欢热闹的人。往日杜家大院从留声机里放出的音乐声，请来的戏班子唱戏声，屋子里的嬉笑叫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可是，这几天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各种应酬活动，朋友聚会，请客吃饭，都暂时停止了。杜家大院显得凄凉和冷落，一个月里连死了两个人，杜家人的心情变得沉重，欢乐不起来。四姨太死了有五天了，杜先生的心情比起几天前好些了，这天上午，杜先生吃过早饭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现在最喜欢看的是《西北商报》，这家报纸发表的文章比较真实地反映社会现状，不仅有时事新闻，还有很多工商界的动向。当天报纸上一段新闻引起他的关注：

共军在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取胜后，已经于1948年11月6日正式发动了所谓的淮海战役的第二阶段进攻。共军的华东野战军、中原野战军，共计60万人，在以徐州为中心，东起海州，西至商丘，北起山东临城，南至淮河一带，集中了近两三倍的兵力，攻打长江以北二十几万国军，前线吃紧。共军的目的十分明确，扫清江北障碍，跨越长江，一举夺取江、浙、沪三个地区。目前，前线战事吃紧，军队正在增援中。

杜先生知道国民党政府早晚要垮台，他该想想自己的退路了。西北，解放军兵力不到20万，而国军有50余万，暂时还风平浪静，可是一旦长江天险被攻破，上海失守，西北将很快不保。前天他与西北军政长官首脑胡宗南共进晚餐，发现胡长官对时局的看法也很悲观。他与胡先生同是浙江孝丰人，生活习惯和脾性相似，私交很深。胡先生私下告诉他，让他悄悄准备，逐渐撤退，并保证如果他要撤退随时派军队帮忙。杜先生有点儿发愁，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个撤退法呢？军队可以一跑了之，政府可以一哄而散，可是他的工厂很多东西是搬不走的啊！他辛辛苦苦几十年，从上海来到西北创立了这份家业，他的工厂现在是西北地区唯一的大型先进化工厂。留下吧，胆战心惊，走吧，舍不得这份家业，他的思想在左右摇摆，如果让他亲共产党，他又害怕国民党，如果让他亲国民党，他又害怕共产党。两天前军统也有人来警告过他不能与共产党接触，他们会随时监视他。昨晚，共产党的地下党市委书记专门到家里找他谈话，向他宣传政策，安抚他留下来继续为西北地区作贡献。与市委书记一席谈话后，他心神不宁，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走还是留？但是，有一点他心里很清楚，这场战争最终是共产党获胜。市委书记开玩笑地对他说：“你们国民党里儒将多，浙江出儒将，有文化，有智慧，谋多勇少，经商行，打仗不行。打仗要智勇双全，共产党里的将领个个有勇有谋。”杜文桐琢磨着他的话觉得有一定道理，他是在暗示胡宗南注定要失败，因为胡宗南是浙江人，是儒将，看来自己确实要早做打算，杜先生初步决定留下，因为他不善搞政治，适合经商。既然决定不走了，他想再找个机会与共产党接触一下，摸清楚共产党的政策，最好得到共产党高层的承诺。他不知道到哪里找共产党，但他估计共产党近期还会与他接触，想到这里心情好多了，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的眼前浮现出四姨太的身影，在他一生接触的女性中唯有四姨太令他最钟情，虽然他已经快奔六十了才娶了四姨太，但是他感觉自己热情和活力不逊当年。四姨太性格开朗、活泼、大方，对人诚实，正直，就是有点儿倔强，不太听人劝。他一直不太相信她会背叛自己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相信她真的背叛了他，甚至与保镖小熊串通起来要谋害他。

门开了，吴管家拿着一封信走进来。看到杜先生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小声说：“老爷，有一封信，是从大门底下塞进来的，没有邮寄地址，像是匿名信。”

杜先生睁开眼睛，把信接过来。这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信人地址，也没有收信人地址，上写着：杜文桐先生亲收！他漫不经心地拆开信读起来，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脸色阴沉，嘴巴里气哄哄地迸出几个字：“愚蠢的敲诈！”随手拨通警察局的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却没有说话，对方在喊着“喂，喂！”他放下电话，把信递给吴管家，说：“你看看吧。”吴管家接过信，带上老花镜，默默读着这封不寻常的信。

杜先生：

您好！

贵府一个月内连死两人，死状几乎相同。鄙人已帮您查清这两人的死因，并掌握了幕后凶手的杀人动机和证据。鄙人参与此事一不想破案，二不想抓凶手，三不想出名，四不想置人于死地，只想真心帮杜先生个忙，解开杜家谜案。本人现有两个死者的毒理检验结果和从坟墓里找到的熊镇刚的一个日记本，鄙人愿意有机会把这些证据向杜先生当面奉上，请杜先生自行处理府内家事。愿杜先生永葆英名！

豪弟敬上

杜先生耐心地等吴管家看完信才说：“怎么样，是敲诈信吧？”

吴管家沉思片刻，说：“老爷，我觉得这不是一封普通的敲诈信，我们不能不警惕呀！信中说他掌握了两个死者的毒理检验结果和熊镇刚的一个日记本，我们也不能不信。这样吧，我去趟南山公墓看看小熊和四姨太的墓有没有被人动过。”

“嗯，你速去速回。”吴管家走了，杜先生拿起信又重新看了一遍。他注意到这封信的署名为“豪弟”，这个人竟然留了名字，他感觉写信人可能真的是掌握了一些证据，想跟他交易，并非想害他。至于钱，虽然写信人没提，但最后解决问题肯定离不开钱。他拿着信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静静思考着，谁这么胆大竟敢敲诈他？这个“豪弟”是什么人？都了解些什么情况？难道他掘墓验尸了吗？他急切等待着吴管家回来。

吴管家，中等身材，长脸，五官端正，脸上有些麻点，是那种貌不出众语不惊人，平平常常的人。已经跟了杜老爷几十年，对杜家忠心耿耿，他与杜老爷年龄相仿，一辈子没成家，早年当过杜老爷的保镖，身强力壮，武艺高超。现在年龄大了，腰不弯背不驼，身体很灵活，脑子依然灵光，只是体力大不如前。杜老爷非常信任他，把很多机密事都交给他办。杜家大院就坐落在南山脚下，离南山公墓很近，吴管家不久就回来了。“老爷，查清楚了。小熊的坟几天前被动过，四姨太的坟没有被动过。”

“你确定四姨太的坟没被动过吗？”

“我确定。四姨太的水泥坟包完整无损，而小熊的水泥坟包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堆土坟。我在坟周围仔细检查，发现很多水泥碎片。老爷，能不能是盗墓贼干的呢？”

杜先生摇摇头，沉思片刻，说：“盗墓贼怎么会做毒理检验呢？这一定是个搞医的或者会验尸的人干的。”杜先生又补充说：“信中说他掌握了两个人的毒理化验结果，说明这个人会检验或验尸。小熊的坟被动过，说明这个人检验过小熊的尸体，但是，四姨太的坟没被动过，他怎么做毒理检验呢？难道他在四姨太下葬前就已经掌握什么情况了吗？”

“是啊，有点儿怪！那会是谁呢，警察还是医生？”

“我想起来了，四姨太出殡那天，有一个人有点儿可疑。”

“警察吗？”

“不是。是个看太平间的人，他当时表情诡秘，眼神飘移不定，好像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老爷，您是大人物哇，他们盯着您看是很正常的事呀！”

“不管怎么说，他的眼神让我感觉不舒服。对了，这个人与吕汉认识，你侧面向吕汉打听一下他叫什么名，另外再了解一下医院病理科是干什么的，做不做什么毒理检验。越快越好！”杜先生突然感觉这封信很可怕，它确实不是一封普通的敲诈信，看样子敲诈者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第八十二章　暗藏危机

下午，吴管家回来了。“老爷，全都弄明白了。我上午去骨科医院见了两位医生，和他们聊聊。他们说病理科是专门做人体组织病理检查的，也做尸体解剖和毒理化验。”杜先生点点头。“我中午特意请吕汉在后院小食堂里喝点儿酒，他一看我亲自请他喝酒乐得够呛，多喝了几杯，酒后他口无遮拦，无话不讲。你说的那个看太平间的人是他的朋友，陆军医院病理科技术员，中尉，叫藏豪，他称呼他豪哥。”

“豪哥？信中落款名字是豪弟。”

“没错，是同一个字，应该是同一个人。”

“他俩是怎么认识的？”

“他没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也不便于问。但是，吕汉很钦佩他，称赞他武艺高强，胆大仗义。说上个星期他们还见过面，在一起喝过酒。”

“他们在一起都聊什么了？”

“好像这个藏豪今年夏天从妓院里赎出来两个妓女，一个叫巧儿，一个叫月翠，但被一个叫崽子的人领着几个打手把女人抢走了。后来巧儿被害死了，月翠失踪了，他一直想找崽子报仇，寻找失踪的妓女。他找吕汉是想打听崽子和妓女的下落。”

“吕汉知道那个妓女的下落吗？”

“知道，吕汉听戏来灯妓院的领班说起过，崽子胁迫月翠跑到贺兰了。吕汉劝他没钱就别再去找月翠了，妓女都属于见钱眼开，没钱不会跟他过日子，他听了吕汉的话好像很受打击。看来这个藏豪现在缺钱，需要筹一笔钱找崽子报仇，去寻找那个叫月翠的女人。”

“这么看来，这封信应该是出自于藏豪的手，他的意图是什么呢？”

“嗯，我也这么认为。但他的意图还不清楚，恐怕想要钱吧。”

“你认为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找个人做了他！”吴管家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先不着急。要摸清楚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他到底掌握些什么证据。”

“好的，我再侦查一下。”

“他们还谈别的没有，比如，我们杜家大院的事情。”

“我也试探问了这个问题。吕汉和藏豪见面是在四姨太出殡的当天晚上，他们好像没谈杜家的事情。我想这事应该与吕汉没关。”

“我也知道这事与吕汉没关，但他可以通过吕汉了解我们杜家发生的情况，比如小熊的死。现在看来，他的目的无非是要钱，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别的恶意，如果他真的没有恶意，可以与他做个交易，私了。”

“不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如果他胃口太大，我就干掉他。”

“这事你亲自去办，直接找他谈。带点儿钱，见机行事，先安抚住他。如果他胃口太大，我们以后再做打算。”

“好的，我下午就去办。”

藏豪下午一直待在标本室里不停地工作，心里忐忑不安。早晨他把信塞进杜家大门后，马上溜了回来，他相信杜家收到这封信很快就会分析出投信的人是谁，也许他们会直接来太平间找他谈判，或许根本不理睬他。他最担心的是杜家不与他接触，直接派杀手除掉他。他真是在铤而走险呀！但是，为了钱，他觉得值得冒险。这封信虽然文字不多，但他差不多写了一个晚上，他一直琢磨怎么措词，他担心如果写成敲诈信，对方要么不理他，要么设计报复他。写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在担心对方会不会信任他，如果不信任，最终还是会杀人灭口。此刻，他在标本室一边干活，一边观察着门和窗外，提心吊胆，生怕突然有人袭击他。有一件东西让他感到心安，就是小熊的日记本。自看了小熊的日记，他觉得有获胜的把握，他相信日记里的东西会解开杜家的谜案，杜先生一定会感兴趣。他打算把日记本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他要用这东西换钱。这个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呢？他心里盘算着，凭杜老板的名声这个东西的价值也要超过医院金柜盗窃出来的钱数。看来只要天不灭他，他总会有发财的路，想着想着他笑出了声，他为自己的狡诈感到骄傲和自豪。突然，太平间大门外传来群狗狂叫的声音，从狗怒吼的声调，藏豪知道一定有陌生人来拜访，他将一把手术刀揣在怀里以防不测。敲门声响起来，他透过门缝看到来者年龄较大，表情庄重，装束正统，一身长袍，带着礼帽，便放心地打开大门。“请问你找谁？”

“我找藏豪先生。”

“你找他有事吗？”

“你就是藏豪先生吧？”

“你有什么事吗？”

“这么说你就是藏豪先生了。我们还是进屋子里谈吧。”来者正是吴管家，没用藏豪请他径直进入标本室，坐在椅子上。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环顾四周，欣赏着各种各样的人体标本。“我年轻时读过一年多医学院，后来由于我个人的喜好变化退学了。当时在医学院里也学过人体解剖，看过很多人体标本，但是都没有你做得精致，看来你的技术确实不一般哪。”

“谢谢先生夸奖！请问您是专程来参观标本的吗？”藏豪明知故问。

“哦，对不起，我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是杜家的管家，姓吴，今天受杜先生委托特来见你。”

“哦，吴先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藏豪也没有避讳暴露自己，他心想既然已经心照不宣，莫不如开诚布公。

“是啊，我是不请自到。杜先生收到你的信，立刻派我过来，希望我们有一个愉快的合作。”

“杜先生果然聪明，仅凭我的一纸短信就能马上查到我，佩服！”

“过奖，你的信很清楚地告诉我们你是谁，我们当然会找到你了。豪老弟，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我们都是正派人就打开窗户说亮话，你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出来，只要不太过分，我想我们会谈得好。”

“吴先生爽快。不过，我希望亲自与杜先生面谈，因为有些事情涉及杜家的隐私，我不想给杜家造成不好的影响。还希望吴先生能谅解。”

“我能理解，但你用不着有任何顾虑，我完全可以代表杜先生与你谈。既然你都能顾忌到对杜家的影响，我当然更是偏向杜家了。”

“那好吧，我也不希望兜圈子，我们不妨就当做一桩生意来谈谈。我想把我掌握的证据都交给你们，也希望得到一笔奖励摆脱我现在的困境。”

“奖励？你想要多少？”

“20万美元。”

“太多了，恐怕不行。你认为你掌握的东西对杜先生真的有那么大用处吗？”

“有用，肯定有用。”藏豪显露出迫切的眼神。看得出来，他急切盼望尽快交易。

“那你能否对我透露一些信息呢？如果我认为笔记本里的东西对杜先生真有用，我回去也好向他汇报。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想这个道理你能理解。”吴先生希望他说出一些实情。

“这个嘛，让我想一想。”藏豪沉思了一会儿，有点儿拿不定主意说还是不说，“我还是直接与杜先生谈吧。”

“不可能！我知道杜先生的脾气，他不会见你。他可以与你做交易把钱给你，但他不会见你。如果他认为你是在敲诈，一旦发起火来你一分钱也别想得到，甚至小命难保。所以，你要是想得到你需要的东西只能与我谈，而且一定要诚实，不能耍心眼。”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透露一些信息给你。熊镇刚和四姨太并不是因心衰死亡，他们先后因亚硝酸盐中毒死亡，熊镇刚的胃里还发现大量水银，他的内衣里藏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会告诉杜先生四姨太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是谁在设计害四姨太和杜先生本人。”

听到藏豪透露的信息，吴管家眼睛发出了亮光，吃惊不小，这个笔记本竟然这么重要啊！可他表情仍然保持平静，用平常的语气说：“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杜先生会感兴趣的。这个交易有可能成功，不过你的价码要降低些。”

“18万，不能再少了。我们一手钱一手货。”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和参与？”

“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

“嗯，那好。”吴管家放心点点头，“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既然想用笔记本换钱，总应该让我先看一眼东西吧。”藏豪皱了皱眉头，有点儿为难。“别担心，我不会抢你东西。如果我老板真想把事做绝，就不会派我来找你了。你的信让老板感觉你人不恶，还算仗义，所以，才派我来与你谈谈。我既然一个人来找你，说明我有诚意与你合作。瞧，我全身上下没带任何家伙。”

“好吧，我明人不做暗事，既然事已至此，我就让你看一眼东西。”藏豪来到门外，看看外面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他锁上门闩放心地回到房间，打开柜子拿出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面抽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交到吴管家的手里。

吴管家认出这个牛皮纸信封是他们公司专用信封。他随手翻着笔记本，字虽然潦草，但他认出是小熊的笔迹。他简单看了一遍后，若无其事地把笔记本还给了藏豪。“好吧，我回去向我家老爷汇报。如果他同意了，我们一周后交易。”

“为什么要等一周后呢？我希望明天就交易。”

“豪老弟，你要的钱太多了，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的钱呀！今天是周五，至少要等一周后才能凑齐这个数。”

藏豪知道夜长梦多，不想拖到下周，咬咬牙说：“如果明天交易，我只要14万！”

吴管家狡猾地笑笑说：“老弟，就是10万也要等到下星期。现在社会动乱，生意不好，凑美元很难哪！这样吧，我看你现在可能着急用钱，我这里有2000美元，你先拿着花，也算我们初步交易的定金。我们下周再见。”

吴管家把钱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藏豪高兴地收下2000美元，他感觉吴管家很仗义，很豪爽，他开心地笑了。他相信下周的交易一定会成功，因为他看得出来，他透露的信息吴管家非常感兴趣。“好吧，下周也行，我正好要出趟门。”

“你要出远门吗？”

“嗯哪，去贺兰。”

“不过，你要把东西保存好，不能对任何人讲。早点儿回来，我下周六会带钱到这里来与你交易。”说完这句话，吴先生离开了。

“放心，吴先生，一言为定！”藏豪在吴先生身后喊道。初步交易成功，2000块钱揣在腰包里藏豪腰杆硬了。有钱了他什么也不怕了，他要过好日子，他感觉心情格外舒畅，又重新开始了新的幻想。

第八十三章　北上旅途

藏豪当晚就登上了开往贺兰的火车，他急于去救月翠，他不相信月翠会死心塌地跟着崽子，一定是崽子胁迫她跑的。他要报仇，把崽子干掉，把月翠抢回来。火车上旅客挤得满满的，地上坐满了人，座位下面也躺满了人。车厢的过道已经无法行走了，人挨人地挤在一起，几乎谁也动弹不得。车厢里的空气混沌沌的，味道十分难闻，藏豪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他把窗户打开一个缝，把鼻子凑到窗户旁边呼吸着外面吹进来的新鲜空气。

“关上窗户，太冷了！”车厢里的旅客纷纷喊起来。藏豪用手绢擦擦面颊上的汗水，回头瞪着那几个叫喊的旅客，有点儿恼怒，但没说话。

“小伙子，这可是冬天，关上窗户吧。你是背坐着，可能没什么感觉，我可是正对风口啊。再说车厢里还有妇女和儿童呢。”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老者和颜悦色劝说道。

“好吧。我关上窗户。要么我俩换个座吧？你坐我这边，如何？”

“好的，谢谢。小伙子，请问你到哪里下？”老者问道。

藏豪抬头看着对面的老者说：“到贺兰下。”接着，藏豪与老者调换了座位。

老者有六十多岁，黑瘦，头发花白，慈眉善目，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显得精干敏捷。老者笑笑说：“我也在贺兰下，我们同路。你是去贺兰办事吧？”

“嗯哪。”藏豪点点头。

“我是回家。”

“哦，你是贺兰人？”藏豪问道。

“是啊，我是老贺兰人，祖辈三代都住在贺兰城里。你去过贺兰吗？”

“没去过。我向你打听个地方，好吗？”

“没问题，贺兰城地方不大，大街小巷我都熟悉，你要问哪里？”

“柳树巷。”

“柳树巷就在我家旁边，下车你跟着我走就可以了。”

“大伯，我想了解一下柳树巷是个什么地方。”

“柳树巷位于市中心闹市区，是条老街，两边全是商铺、饭店和戏院，非常热闹。来贺兰的人都要去柳树巷逛一逛。”

“大伯，柳树巷有妓院吗？”

老者一怔，瞪大眼睛看着他说：“怎么你专门跑到贺兰逛妓院吗？”

“不是，大伯，别误会。我是想打听打听。”

“嘿，小伙子，那你可把我问住了，我从来没去过妓院，也不知道哪里有妓院。年轻人，看你年龄也有家有老婆，别往那种地方跑。据我所知，穆斯林戒律严明，不会允许妓院存在。柳树巷是南关清真寺所在地，这条老街更不可能有妓院，但是有几个戏院，你要是想看戏，我可以领你去。”

“大伯，我哪里有心思看戏呀，我也没心思逛妓院，我去贺兰是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我可以帮助你吗？”老者一看就是个性情开朗、热心肠的人。

“唉，我不好意思说。”藏豪小声嘟哝着。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老婆跑了，对不对？”老人家压低声音说道。

“你猜对一半。不是跑了，是被人胁迫走了。”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听说是在柳树巷附近开了一个‘小妓院’。”

“哦，怪不得你刚才问我柳树巷有没有妓院，原来是这么回事。让我想想。”老者皱眉思考着。藏豪临行前从食堂里拿了十几个馒头和咸菜装在背包里，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老者，老者犹豫了一下马上不客气地接过馒头，口里不停地感谢着藏豪。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枚金戒指都换不来一个馒头，藏豪的大方让老者很感动。他大口地吃着馒头，边嚼边说：“在柳树巷西边汽车站后面有一个很小的巷子，叫米干巷，经常有些不正经儿的女人，据说那里暗娼不少，可能就是那里吧。这么着，下了火车我带你去找。”

“谢谢大伯！”

“我姓刘，你叫我刘大伯吧。请问你贵姓？”

“免贵姓藏，名字藏豪。”

“嗯，好名字，与你人很般配，强壮、豪爽。”藏豪听了刘大伯的夸奖嘿嘿地笑了，他很开心，出师顺利，遇到个好心人帮忙，看来找到月翠不难。如果顺利的话，他三四天就可以带着月翠回省城，正好杜家也该把钱凑足了，他做完这笔交易就带着月翠远走高飞。他的心里打起了如意算盘。之后，藏豪拿出一壶白酒和咸菜，两人在火车上喝了起来。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关于贺兰的事情，藏豪对古老的贺兰也有了一点儿了解。刘大伯像导游一样，边喝酒边介绍贺兰：“贺兰地处中国的西北边陲，东临黄河，西靠贺兰山，南邻青铜峡，北接石嘴山，黄河绕城而行。这里有被誉为‘中国金字塔’的西夏王陵，有距今已1300年历史的海宝塔，建于1050年的承天寺塔及明清建筑的钟鼓楼、玉皇阁、南门楼，还有伊斯兰建筑风格的南关清真寺等。南关清真寺以独特的中式古代建筑艺术和浓烈的民族风格，昭示着伊斯兰文化的精深博大。城内外有七十二连湖，湖水清澈见底，湖面光亮如镜，湖边荷花成片，芦苇成堆，夏天大雁成群。贺兰的远郊还有风景迷人的贺兰山苏峪口原始森林，山上石峰峻岭，山下绿树葱葱。阔野百里，湖泊镶嵌，天恩地惠造就出大漠绿洲与水乡景观浑然天成的一体，被誉为‘塞上江南’。远古的华夏先人在这里耕耘出原始的文明，贺兰山岩画鬼斧神工，再现出原始先民的生活图景，展示着炎黄祖先的伟大。”

“现在可是冬天啊，贺兰山森林哪来的绿树葱葱呀？”

“小伙子你有所不知，贺兰山到处是红松树，四季常青。”

“哦，真是个好地方，怪不得西夏时在这里建都，连国王死后都埋在这里。”

“怎么样？如果你对贺兰城的风景感兴趣，我可以带你逛两天。”老者看到藏豪听得很认真，便热情地提议。

“贺兰城虽美，可是我没心思去逛风景啊！我现在想的是这么大的贺兰城，我上哪里找人呢！”藏豪有点儿失去信心。他原以为偏僻的贺兰像个部落，像三俞县似的，一条街，一目了然。

“贺兰城虽大，但人口稀少，全城人口不足2万，外来人更少，应该好找。小伙子，别害怕，我帮你找。”听了老者的话，藏豪稍微恢复一点儿信心，口里不停地感谢老者。

贺兰火车站到了，藏豪跟着老者走出火车站。火车站建于1920年，两层楼式的红砖建筑，面朝西，土洋结合，下面一层候车大厅的出口由一排高大的拱门组成。站前广场十分宽广，黄土地面，缺少植物和建筑的点缀。由于干旱、寒冷和长期的人流穿梭，广场的土地变得坚硬、光滑，凹凸不平。随着人力车和马车的飞奔，尘土飞扬，空气中夹杂着黄土和烟雾，随风不时飘来一阵羊肉的膻腥味和炭火的焦味。站在火车站广场向西望去，这个城市显露出灰土的色彩和高低不一建筑的轮廓，有着鲜明的西域特点。远处一个建筑物中间是蓝色的大拱顶，两边是高高的尖塔，屹立在一片平房中，显得格外醒目。刘大伯指着那个建筑物对藏豪说：“那个建筑就是清真寺教堂，位于西夏老城区。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在那个建筑物的东边。”

“离这里不远嘛。”

“不，看着挺近，实际上有点儿距离，走路需要一个多小时。”

“嘿嘿，真的不远。”在藏豪的眼睛里，这点距离算不了什么。他们出了火车站，拐了个弯向东走去。刘大伯一路上边走边介绍路边的景色。“你说的汽车站在哪里呢？”藏豪问道。

刘大伯向南关清真寺教堂的方向望着，然后指着一个略高于普通民房的大房顶说：“就是那个房子。这样吧，我家在那附近，我带你过去吧。”

“大伯，你直接带我去汽车站后面那个巷子吧，说不定会找到那个‘小妓院’。”

“好吧，看来你有点急不可待了，呵呵。”他们顺着正对火车站的一条宽马路向东走去，此时已经下午两点钟了，街上人流多了起来，路两边的店铺显得很热闹。刘大伯指着马路对过一个醒目的牌坊对藏豪说：“进了这个牌坊，里面就是柳树巷。我们从柳树巷里穿过去能近点儿。”柳树巷是步行街，有十米多宽，两边全是灰土色的平瓦房，街两边的商铺比起火车站更加热闹，有各种老字号名店，大戏院，有各种百货，各式小吃，还有一排排的小摊。正赶上礼拜六，老街上人头涌动，人流拥挤。他们穿梭于人群中，无暇闲逛和观赏，不到两百米的老街竟然走了20几分钟。绕过汽车站，来到汽车站后面的一条小街。刘大伯说：“到了，就是这条街。”

藏豪顺着刘大伯指的方向望去，这是一条普通的小街，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街道两边的民房紧闭着门窗，鸦雀无声，仿佛家家户户都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招牌，没有任何灯笼悬挂，更没有北市区光彩夺目的霓虹灯。“是这里吗？你不会是认错了吧？”

“不会错呀，我听说是这条街，米干巷。”

“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哇？也许到晚上会热闹？”

“是啊，奇怪了！”刘大伯也觉得纳闷，用手挠着头皮四处张望着，看到远处有两个妇女在水井旁边洗衣服，便领着藏豪走过去。“大婶，跟你打听点事儿啊！”刘大伯冲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正在低头洗衣服的妇女问道。

那个妇女抬头看着他，面色不悦地说：“你管谁叫大婶？我有那么老吗？”

刘大伯一看这个妇女三十几岁的样子，连忙改口说：“大侄女，米干巷平时很热闹的，怎么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呢？”

“你要找谁呀？”

“我要找……不找谁。”刘大伯刚想说要找个妓女，突然感到难说出口，马上改口，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不找谁你打听米干巷的事干吗？”妇女看到刘大伯一脸窘相，心里明白了，“哦，你是来找妓女的吧，怪不得吞吞吐吐的。你老都这么大岁数了，也干这种事呀！实话告诉你吧，你来晚了，妓女昨天全被警察抓走了，所以这条街变得清静了。”

另一个妇女边洗衣服边说：“看来男人都不可靠啊！我们可要好好看住自己的男人。”

刘大伯满脸涨红，扭头对藏豪说：“小伙子，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就是这条街，可惜来晚了，妓女都被抓走了，你老婆估计也被抓走了。”

藏豪问洗衣服的妇女：“大姐，你知道她们被关在哪里吗？”

“不知道，你到警察局去问吧。”

“抓走的人全是女的吗？”

“怎么能全是女的呢？干这种事的不都是你们男人吗，肯定要男的女的一起抓起来，连那些拉皮条的一个都没跑掉，全都抓走了。”

“好哇，但愿崽子也被抓进去！”

刘大伯问：“崽子是谁？”

“拐走我女人的坏人，我就是来找他算账的。”

“大姐，还有别的地方有妓女吗？”

“听说全抓进去了。”听完，藏豪呆呆地望着老者，心想怎么这么背呀，千辛万苦来到贺兰找到米干巷，结果又扑了个空。

“小伙子，到我家去吧。我留你在我家住两天，再想想办法。”

“哦，谢谢刘大伯。”藏豪扭头又谢谢那位洗衣服的大姐。

洗衣服的大姐听得明白，他们不是来找妓女的，老者是帮助小伙子找老婆，于是，不好意思地说：“你们到贺兰拘留所去问问吧，都关在那里。”

“谢谢大姐！”藏豪无可奈何地跟着老者回家了。

第八十四章　拘留所探视

刘大伯家住凤凰寺后面的牛街路口，两间平房临街靠近马路，一人独居，老伴三年前吐血而死，两个儿子参军多年渺无音讯，两个女儿出嫁了，不住在贺兰，偶尔回来看看他。刘大伯靠熟皮技术为生，他技术高超，经他手制作的原皮能卖出最好的价钱，所以许多皮革工厂都请他熟皮。前段时间他一直在外地干活，由于受战争的影响工厂生意不景气，他便辞了工作回到贺兰。回到家里，刘大伯点着炉火烧起开水。“歇歇吧，别客气，我家条件差，但比旅馆要好一点儿。我烧壶开水，一会儿洗洗脸，洗个脚。”

“刘大伯，我还是住旅社吧，我怕给你添麻烦。”

“这是哪里的话呀！既然认识了，也是缘分。再说，我看你人还不错，是个军人，又是搞医的，也愿意与你交个朋友。”

“那我就不客气了。”藏豪坐在炉子旁帮刘大伯拉鼓风机，炉火烧得红火，不一会儿工夫水就开了。然后，他拿起水桶和扁担出去挑水，把两个水缸都灌得满满。

刘大伯出去打工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家里没有什么吃的和喝的。“不好意思，家里一点儿吃的东西都没有。我出去买点儿什么吧。”

“还是我去吧，我有钱。”藏豪拍拍自己口袋对刘大伯说，他刚好也想出去转转。

“还是我去买吧，隔壁的贾四酱牛肉很好吃，旁边一家的囊饼也不错，还有贺兰拉面，就在胡同口，也很有特色。”

“你老在家休息吧，我转转就回来。晚上我请你吃拉面。”

“也好，你出去转转吧，别走远，早点儿回来。顺旁边的玉皇阁路向北一直走，就是玉皇阁，旁边是鼓楼。”

离开刘大伯家，藏豪来到了羊肉街口，这里是小商小贩聚集的市场，十分热闹。他沿着街道边走边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他不甘心这么空手回去，可是他人地两生举目无亲能找谁帮忙呢？前方一个酒庄的大招牌映入他眼帘，天城西酒庄。酒！他的眼前一亮，对呀，这年头有钱有势的人才能喝起酒，何不进酒庄里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想到这里，他推门走进酒庄。酒保看到有客人进来，热情地迎上来，说：“老板，里边请。本店里有上等的纯粮食酿制的烧酒和曲酒，还有各种黄酒、红酒。来老板，坐下来品尝品尝。”

藏豪知道卖酒的人与官府的人打交道多，他想从酒保这里打听点儿消息，了解些情况，所以毫不客气坐了下来。“嗯，好酒！”藏豪喝了一小口酒保赠送的一小盅烧酒，“这个给我来一斤。”

“老板，你再尝尝这个。”酒保又给藏豪斟了一小盅。

藏豪一饮而尽。“这是曲酒，也不错，来一斤。还有更好的酒没有，拿出来尝尝。”

酒保眉开眼笑地从酒柜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瓷瓶，放到藏豪面前，说：“这可是最上等的烧酒，专供市长的。别人有钱都喝不着，我看你人好就拿出来了。”

“打开，尝尝！”

“这个不能品尝，价格昂贵，开瓶就要买。”

“好的，我要了，打开吧，我今天请客，你也喝点儿。这是酒钱。”藏豪递给酒保一张五十元的美钞。酒保惊呆了，收了钱，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然后把盖子打开，一股醇香飘了出来。藏豪把鼻子凑过去闻闻，说：“嗯哪，好酒！来，兄弟，陪我喝几杯。”

“老板，小的不敢。酒店有规矩不能喝客人的酒。”酒保也是个酒鬼，表面上在推让，但闻到这么醇香的酒味早已止不住流口水，“嘿嘿，老板，不瞒你说，我虽然是卖酒的，但这么高级的酒还从没喝过。”

“别客气，酒保，我请客。我刚来此地，还有事向你求教。”

酒保一听有事向他求教，觉得人情有来有往，便不客气地坐下来端起酒杯：“嘿嘿，恭敬不如从命，我就陪你喝两杯。如果有事相求，我定会鼎力帮助。”三杯酒过后，藏豪说他要到贺兰拘留所看人，不知酒保能不能找人帮忙，接着，拿出一张五元钱放在桌子上。酒保一听他是想去探视一个被拘留的妓女，马上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了。明天下午我领你去一趟贺兰拘留所。”

“你真没问题？”

“放心，老弟，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你要是想探视政治犯我不敢保证，要看个妓女一点儿问题没有。这五块钱我先收下，明天我带一瓶这种上等的烧酒送给拘留所的司务长，保证他会为你安排好。”

藏豪乐得眉开眼笑，说：“谢谢，酒钱我出。”他的脑筋够用，关键时刻总会想出有用的点子。半瓶酒喝下去藏豪想到他该回去了，于是，提着三瓶酒离开了酒庄，顺路买了囊饼、牛肉和小菜回到刘大伯家。

刘大伯高高兴兴和藏豪痛饮起来。“小伙子，你出去一趟回来怎么眉开眼笑了？有什么好事吗？”

“有，天大的好事。天城西酒庄的酒保明天陪我去贺兰拘留所。”

“天城西酒庄，那可是我们贺兰最大的酒庄啊！你怎么认识天城西酒庄的酒保呢？”

“我买他的酒，他愿意帮我忙。”

“那可是达官贵族买酒的地方，穷人老百姓喝不起那里的酒。怪不得你的酒这么香甜，原来是在那里买的。”

“你认为明天的事能成吗？”

“没问题，能成。监狱里的警察都是酒鬼，见到天城西酒庄的酒还不乐疯了。你很聪明，找对人了，你买他的酒，他赚了钱又交了你这个朋友。嘿嘿，关键还是你有这个。”刘大伯用手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嘿嘿，有钱能使鬼推磨呀！藏豪暗自得意，过不了几天他就成富翁了。于是，他放开酒量一直喝到微醉才在刘大伯的劝说下睡觉。

第二天下午藏豪与酒保一起乘坐郊区大巴来到贺兰拘留所。贺兰拘留所位于北郊的沙湖边，四方大院，戒备森严，四周围着一圈带电网的高墙。酒保带着他从后门直接进入拘留所的伙房，找到司务长于五。于五矮胖身材，脸色紫红，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账本，他是专门负责伙房账务的，贵重食品都是他亲自采购，经常与天城西酒庄打交道，与酒保很熟。由于工作的便利，司务长于五经常在伙房里喝点儿小酒，时间一长酒精成瘾，不仅嗜酒如命，而且对酒的品位要求也不断提高，用他自己的话说，见了好酒比见到爹都亲。于五见到酒保拿着好酒来看他，站起来迎上去，眼睛盯着酒保提的酒，鼻子闻到一股醇香的酒气，馋得他嘴里不停地吞咽口水。但是，他知道酒保有事相求，没敢轻易接受这个礼物。“酒保，有什么重要事来找我，竟然带这么好的酒哇！”

“没什么重要的事呀，我是来看看你。酒嘛，一点儿小意思。我的这位兄弟想见一个关在这里的人。”

“什么人？”

“一个妓女，三天前抓进来的。”

“哦，我听说过三天前抓进来一批妓女。这些妓女在清真寺附近的马路上公开做生意，搞得教会很没面子，清真寺给政府施加的压力太大，政府不得不派警察把她们都抓进来。这件事好办，你要看的是哪一位，叫什么名？”

“周月翠。”

“好的，我马上派人去查。如果真有这个人，我让他们把她带到我办公室，你就在我的办公室里见见她。”

“谢谢司务长！”

“不客气，来，酒保，打开酒，我们喝几口，边喝边等。”酒保打开酒给于五斟满一杯，于五抿了一口，说：“好酒，真是好酒！”酒保与于五推杯换盏喝了起来。藏豪想到马上要见到月翠了，早已没了魂，没兴趣喝酒，脑袋不停地往外张望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派出去的警察回来了。“报告司务长，我查了在押人员登记，没有周月翠这个人。我问了几个被押的妓女，有两个妓女认识周月翠，她们说周月翠两天前被她男朋友崽子接走了，一直没回来，所以这次抓获的妓女里没有她。”

藏豪听了汇报呆傻了，过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对于五说：“司务长，帮助问问那几个认识她的妓女，她去哪了？”

于五对那个警察说：“对，你去帮助打听一下周月翠的下落。”又过了半个小时，派出去打听消息的警察一无所获地回来了，藏豪无奈地与酒保离开了拘留所。

巴士行驶在一片戈壁滩上，近处几座高耸的三角形西夏王陵屹立在黄土高原荒漠的山谷里，雄伟壮观，不愧称为中国的金字塔。远处巍巍贺兰山脉层层迭起，衬托着古代帝王的雄风伟绩。藏豪无暇领略这几千年的古迹和西域的自然美景，他心里郁闷着，看来月翠和崽子在警察大搜捕前一天侥幸逃脱了，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估计不会继续留在贺兰了。他也该回去了，于是，决定第二天回省城。

吃过晚饭，刘大伯对藏豪说：“你既然明天就走了，我今晚请你看场戏吧，也算散散心。”

“好吧，事已至此，我也死心了，不如出去走走。”两人来到柳树巷在街上闲逛着，接着走进一家戏院，边听戏边休息。藏豪打不起精神，有点儿困乏，但又睡不着，一句没听进去。

夜里十一点戏院演出结束，他们慢悠悠往家里走去。白天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柳树巷已经安静下来，大街两边的商铺快关门了，街上行人稀少。藏豪做梦也想不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竟然有几个对他并不陌生的人在悄悄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们掌握之中，他们一直跟踪到牛街，看他走进刘大伯家里后，聚集在一棵大树的黑影下手持砍刀和绳索密谋着夜袭计划。危险离他越来越近了。

第八十五章　惊魂的夜晚

贺兰城后半夜大街小巷安静下来，马路上空无一人，除了北风席卷着黄沙吹打着门窗发出的“沙沙”声音，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连定时敲锣报平安的打更人也不知躲到哪里睡着了。在灰暗的月光下，可以看到牛街路口有六个黑衣人聚在一棵大树下面商讨着事情，接着，六个人分散开，两百米长的牛街两边各有一个人留在路口守候着，另外四个人悄悄摸到刘大伯家的门前。

西屋里藏豪睡得正香甜，鼾声震耳，东屋里刘大伯被他的鼾声打扰得难以入睡，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窗外黑影闪过，接着，传来轻微的撬门声。刘大伯睁开眼睛坐起来，竖起耳朵听着，撬门的声音消失了，代之的是风沙吹动门窗发出的“沙沙”声。刘大伯放心了，躺下继续睡觉。不一会儿，传来开门的声音。刘大伯又被惊醒，他披上衣服端着一盏点亮的小油灯走到外屋，看到自家大门开着，以为门没关好被风刮开了，伸手去关门。突然看到门后站着几个黑衣人，吓得他全身一抖油灯掉在地上。他张开嘴巴刚喊出“啊”的声音就挨了一棒，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四个黑衣人鱼贯而入，关上大门，紧贴着墙壁站在西屋门外的两侧。一个黑衣人轻轻打开房门，四个人蹑手蹑脚进入屋内，围住藏豪。他们轻轻地用绳子连人带床缠绕着，藏豪的鼾声小了，但他没有醒。绳子从他的脖子一直缠到脚踝，越缠越紧，藏豪开始感觉不舒服，想翻身，可是动弹不了，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四个蒙面的黑衣人大吃一惊，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话音没落，一个黑衣人把他的嘴塞住了，他瞪着眼睛看着四个黑衣人把自己手脚捆绑起来。

“快，搜！看看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两个黑衣人把藏豪身上的内衣裤仔细搜查一遍，内衣里藏着一点儿零钱他们全拿走了。另外两个黑衣人仔细搜查他脱下的衣裤和背包，就连房间里的柜子也不放过。“头儿，没找到，怎么办？”藏豪仔细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想分辨出来是什么人，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很陌生，听不出来是谁。难道是杜老板派人绑架他，或者要杀他。“头儿，老板说了，找不到东西就把人做了，不留活口。”老板？藏豪心里一惊，真是杜老板派人来绑架他了，看来他今天非死不可呀！他心里后悔呀！真不应该讹诈杜老板，他太小瞧杜老板了，偷鸡不成小命反而搭上了。他想到被他藏起来的笔记本，他要主动交出来请求饶他一命，可是，他的嘴被塞住了说不出来话，现在连最后的自救都做不了。他看着四个黑衣人，两眼闪烁出乞求的目光，可是一点儿效果没有，他们都是冷血杀手。

突然外屋有人说话：“别动刀子，直接把他装进麻袋扔到湖里。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七十二连湖的湖边码头。”

另一个声音说：“好吧，我检查一下，看看绑结实没有。”藏豪被套进麻袋里，他的眼睛看不到人，能听到声音，他觉得外屋的两个声音有点儿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他不甘心这样死去，他在拼命地挣扎，但无济于事，他的手脚被捆得牢牢的。“老实点儿，别动！”一个人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接着，有人把手伸进麻袋里检查他身上的绳索，用力系紧，最后还系了个死结。

“妈的，这小子真狠，真想让我淹死呀！”藏豪心里骂着，拼命挣扎。

“再动给你一刀！”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藏豪正在思考着这声音是谁，突然感觉那人塞进他手里一个东西。他用手一摸，是把小刀，他赶紧将小刀紧紧地握在手里。有人在救我？他心中一阵惊喜。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呀！千万不能掉了。他顾不上思考谁在救他，两只手倒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对准绳索用力上下切割。

“你在里面鼓动什么？”又有人踢了他一脚，差点儿把他手里的小刀踢掉，他马上一动不动地待在麻袋里。

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你们四个把他抬起来，跟我走。”

“是，那个老的怎么办？”

“可能死了。别管他了，我们走！”

藏豪被抬起来了，他乖乖地在麻袋里一动也不动，他现在不敢做任何小动作，怕被发现手里的刀子。这可是他最后的逃命机会，他不能失去，他盼着他们早点儿把他扔进湖里。他透过麻袋编织的缝隙看着天空，想通过月亮的方位判断他们行走的方向，可是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看不见月亮的影子。七十二连湖在哪里？好像刘大伯没说过。白天他去过沙湖，还曾经路过宝湖。唉，不管什么湖，绑着手脚被扔进湖里肯定会淹死，他一定要在被抛进湖里后，以最短的时间切断绳索划破麻袋，然后逃走。刘大伯怎么样了？死了吗？难道他们真的杀害他了吗？他有点儿伤心和愤怒，在心里怒吼：杜老板哪，你真残忍！不仅要杀我，连个无辜的老人也不放过。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不！他不能死！他要活，他要逃走，他要复仇！夜茫茫，路漫漫，藏豪感觉走了好久还没到湖边。看来他住的地方离七十二连湖有点儿距离。

四个杀手有点儿累了，边走边发牢骚：“这个家伙怎么这么沉重呢！歇一会儿吧。”四个人把藏豪扔到地上，“早知道这样，应该准备个三轮车。”

一个声音恶狠狠地说：“干脆一刀解决了他算了，找个地方把他埋了。”藏豪听到有拔刀出鞘的声音，全身直冒冷汗，心想完了，这回真没救了。他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用刀割绑在腕部的绳子。

另一声音说：“不能动刀，别留下血迹。再说，抬死人更沉。”刀又被放回刀鞘里。藏豪马上也安静下来。

“瞧，我们说话他都听得到，你一说动刀子他就挣扎，你说不动刀子他马上就安静了。这说明他宁愿淹死也不愿挨刀子。”

“那我们就成全他吧，把他扔到湖里。走吧！”四个人抬起藏豪继续向湖边走去。

“头儿，旁边就是宝湖，把他扔到宝湖里算了，省着还要继续向南走。”

“不行，宝湖没有船，老板说了一定要扔到湖心。再说，宝湖里有宝马驹，说不定会跑出来救他一命。”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那都是传说吧。哪里有什么宝马驹呀！不信你跳进去看看有宝马驹来救你吗？”

“妈的，兔崽子，你跟谁说话呢？小心我把你也扔下去。”那个熟悉的声音被惹恼了，骂起人来。那四个人不响了，地面上响起他们“沙沙”的脚步声。藏豪能感觉到他们现在走在凸凹不平的石土路上，看来他们已经来到了郊区，他闻到农村的泥土气息和袅袅炊烟，远处传来“汪汪”的狗叫声。他们终于来到七十二连湖的码头，麻袋被重重地扔在岸边，四个人坐在旁边喘着粗气。藏豪被摔得腰痛，但是又叫喊不出声来。

“喂，你瞧，水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了。把他扔进湖里，淹不死也会冻死的。”他们在附近找来几块大石头，解开麻袋口把石头塞进麻袋里，然后把麻袋口重新系好抬上小船。

“离岸边远一点儿再扔下去。我先回去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没有上船，在岸边叮嘱着。

“嗯，知道了。你放心，先回去吧。”小船摇摇摆摆向湖心划去。

小船离岸有一段距离后，一个杀手喊道：“就在这里扔下去吧！”

“不行，这里太浅，尸体很快会飘上来。再往里面划划。”小船继续向湖心划。一阵阵北风吹来，小船被刮得不停地左右摇摆，船上四个人冻得身体哆嗦牙齿打战。

“头儿，这鬼天气，扔进湖里就是淹不死也会冻死了。就在这里扔下去吧！再往里面划我们该冻死了。”藏豪开始悄悄地割着手腕上的绳子，野外呼啸的风声和小船的剧烈摆动，掩盖了他在麻袋里的动作和声音。他感觉他的手松开了，他用力呼吸空气。他怕被杀手发现他割开了绳索，仍然背着手纹丝不动。

“好吧，离岸有200米了吧，就在这里把他扔下去。”四个人喊着号子，麻袋甩到空中“啪”的一声落进水里，一瞬间就沉下去了。在被甩到空中时，藏豪深深的大吸口气，在麻袋下沉的同时，藏豪迅速挣脱缠在腕部的绳索，以最快的速度把缠在脚踝上的绳子割断，然后一刀割开麻袋，用力向外钻。麻袋里的大石头连同他一起迅速沉到湖底，他双脚踏到湖底用力一蹬，身体向上游去。他不停地向上划水，湖心水太深了，可能有二十几米，他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气了，头昏，全身无力，头脑恍惚，却还没到顶。终于，在他崩溃之前把头探出水面，一连深吸了几大口气。小船离他落水的地方有二三十米远了，隐隐还能看到船体左右摇晃的影子。

一个声音说：“我怎么听到刚才麻袋落水的地方有‘扑通’的声音呢。”

“嘿嘿，你见鬼了吧。放心，是风浪的声音。他不会活了。”

“不对，我也听到有声音。我们再划过去看看。”小船划了回来。藏豪赶紧把头闷到水里潜水游走了，他一口气游了几十米，当他再次悄悄把头探出水面时，那艘小船还在落水的地方转悠。

船上的人喊道：“我们走吧，什么事情都没有。”

“是啊，这么冷的水，人一进水里就冻得僵硬了。”小船快速地向岸边划去。

藏豪奋力地游着，用狗刨动作在水里扑腾。他想起了横渡长白山二道白河的情景，水流湍急，翻腾着巨浪和旋涡，他几次被卷进水底差点送命，比起白河的凶猛澎湃，这种平静的湖面让他心里坦然很多，他相信自己会游到岸边。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寒冷，长年累月穿着裤衩背心在雪地里长跑，在野外洗冷水澡，养成了超强的抗寒能力。终于上岸了，藏豪躺在岸边喘着粗气，他感觉到精疲力竭。北风吹来，他的内衣裤贴在了肉上，身上挂了一层碎冰。这时，他才感觉到一丝寒意，轻微地打了个哆嗦，多亏他超人的抗冻能力，否则，就是游上岸也会冻死在荒郊野外。几分钟后，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打算爬起来离开这里。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说话声，他抬头一看，四个黑影顺着湖边小路向这边走来，他急忙躲进树丛里。

“这家伙因为什么得罪了杜家？”

“不知道。”

“这家伙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愚蠢，敢与杜家作对呢？”

“杜家人出钱，我们替他消灾，管他是什么样人呢！”

“头儿，我们现在回旅社吗？”

“我们不回旅社，直接去火车站，回去省城。”四个人嬉笑着从藏豪身边经过，逐渐走远。藏豪庆幸自己又过一次鬼门关。然而，令他郁闷的是，他的金钱梦再次化为泡影。他从树丛里钻出来脱下湿衣服，拧干后重新穿上，赤脚小心谨慎地顺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往城里走去。

第八十六章　日记谜案

藏豪躲在胡同口观察着，牛街依然静悄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手提一根从路边捡来的铁棍顺着墙边溜到刘大伯家窗下，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在确定安全后，他探出头向屋子里望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大门，门开了，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立即侧身进屋，关上门，插上门闩。刘大伯躺在地上，一摊血迹从他头上流下来。藏豪把手放到刘大伯的鼻下，还在喘气。“刘大伯！刘大伯！你醒醒！”刘大伯仍然昏迷着，嘴里喘着粗气。藏豪急忙把他抬上床，点燃小油灯。刘大伯的头皮撕裂了很大一个口子，藏豪用白酒帮他清洗伤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伤口包扎好。刘大伯仍昏迷不醒，藏豪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一个瞳孔大，一个瞳孔小。不好，要出现脑疝了，他急忙穿好衣裤和鞋子背起刘大伯往医院跑。藏豪懂得脑受伤压迫心跳和呼吸中枢引起心跳呼吸停止，在医学上称为脑疝，是一种非常凶险的并发症。几经周折，他终于在清真寺附近找到了一家医院。他把刘大伯放到抢救床上，连忙大喊：“医生、护士，救人哪！”

值班医生为刘大伯检查了伤情。“护士，给脑外科医生打电话，这个病人脑外伤马上要发生脑疝了，要紧急手术。”

几分钟后脑外科医生来了，一看病人伤势严重，毫不迟疑地把刘大伯推进手术室。天亮了，手术完成。脑外科医生告诉藏豪：“你很孝顺，病人送得及时。他颅内出血很多，再晚到一会儿恐怕就发生脑疝了。一旦发生脑疝，心跳呼吸马上就会停止。”

“嗯哪，现在没危险了吧？”

“手术做得很成功，血肿全都清除了，也做了彻底止血。命是保住了，下一步就看他自己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有可能会遗留一点儿后遗症。”

“谢谢你了！”

“随便问一下，他是被什么东西打的？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夜里自己摔倒的吧，我也不确定。”

“不会吧？摔倒能伤得这么厉害吗？”医生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但没再问什么。

藏豪不能说实话，他不想报案，不想招来警察，怕惹麻烦。这一夜藏豪守候在刘大伯床边伺候他，看着刘大伯头上缠着雪白的绷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是因为他，刘大伯也不会受伤。刘大伯的眼球开始转动，手脚也微微动弹几下，他知道刘大伯快醒了，应该没有大问题。他掏掏口袋想为刘大伯交治疗费，可是口袋空了。他这才想起来口袋里的钱被杀手抢走了，好在他睡觉前把剩下的1500元美金藏在地砖下面。于是，他立即返回到刘大伯家取出钱，拿着背包再次返回医院。刘大伯已经苏醒，但还不能说话。藏豪交了治疗费，把1000美元放到刘大伯的口袋里说：“大伯，实在是对不起，他们是冲我来的，让你受牵连了。他们昨晚差一点儿害死我，我要去找他们算账。如果以后有机会来贺兰，我一定来看你。”刘大伯眼角流出一滴泪水。

一直等到医院上班时间到了，藏豪才离开。他不敢在贺兰多停留，当天上午就乘火车回到了医院。回到医院后他没敢马上去上班，他担心被杜家发现他还活着会继续追杀他。他躲在徐刚的宿舍里，他需要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情的整个过程，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下一步该怎么办。整个下午他躺在徐刚的床上，思考和分析着在贺兰发生的事情。杜老板老奸巨猾，让吴管家与他谈交易，还拿出点钱稳住他。他感觉自己有几件事办的愚蠢，一是他把杜老板想得太好，过早暴露自己，他以为明人不做暗事，实际上明人也要做暗事；另一方面，他不应该告诉吴管家他要去贺兰，导致他差点命丧贺兰湖。那个救他的人是谁呢？吕汉吗？应该是他。上次饶过吕汉一命，这次吕汉救了他一命，他们之间的恩怨扯平了。既然吕汉参与到这个案子里，那么他一定也了解内情，他觉得有必要见见吕汉。可是怎么见他呢？他决定夜里冒险进杜家大院悄悄见吕汉一面，死也要死个明白。否则，即使他现在还活着，说不一定明天就死了。他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杜老板对那笔记本不感兴趣，从他们的暗杀行动看，很显然笔记本找不找到都无关紧要，关键是要把他弄死。他突然后悔不应该让吴管家看笔记本里的内容，也许他看了笔记本后觉得没什么值得他们担心的东西，所以要连人带物一起除掉。或许笔记本里的东西太重要，不该让外人看到，他们最担心的是他知道杜家大院里的谋杀案，因此，坚决要除掉他。他突然感觉自己太愚蠢，真是做着发财的梦，上门送死。一直等到天黑，藏豪才敢出门，他悄悄来到太平间，如今这里一点儿也不太平。他没敢开灯，打开手电筒挨个房间查看一遍，发现标本室和宿舍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只有停尸间没被翻过。藏豪从停尸间里拿了一个玻璃箱回宿舍，打开盖子取出一个胃的标本，他把手从胃上面的喷门口伸进去，从里面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黑皮笔记本。嘿！好在笔记本没丢，他松了口气。他把小熊的胃做成了标本，里面有个夹层，笔记本藏在夹层里，没被盗贼发现。藏豪拆开塑料布，借助手电筒的光线看着日记，他想重新分析一下日记的内容。

从日记记录的内容和时间看，四姨太回老家时确实已经怀孕了，不存在离开杜家以后怀孕，说明三姨太的猜测没有任何道理。杜先生应该对这件事感兴趣呀！哦，不对，四姨太已经死了，是在杜先生怀疑她怀了“野种”的情况下被毒死了。现在就算知道真相，后悔也来不及了。藏豪恍然大悟，怪不得杜老板对日记不感兴趣只是想除掉他。他把10月2日的日记读了一遍：

10月2日晴，多云。今天我与杜老板和吴管家到银行帮老板往保险箱里存了一大笔钱。从银行回来后吴管家中午在一家饭店里请我吃的饭。吴管家人很好，怪不得老板这么器重他。从他的身上我体会到，做人还是忠诚点儿好。

他继续读着日记：

10月3日阴，小雨。今天发现一个怪事，我一共有6枚飞镖，回房间突然发现少了两枚。难道谁偷了我的飞镖了？

小熊的棺材里只发现4枚飞镖，两枚被盗墓贼拿走了，还有两枚在藏豪手里，根据日记里记载，丢了一枚，另一枚现在在杜老板手里。这么一算正好6枚飞镖。关键是丢的那枚飞镖在哪里呢？藏豪合上笔记本。下一步怎么办呢？他决定夜里冒险闯入杜家请吕汉帮他分析分析，他觉得吕汉很够朋友，重情义。这是一个平静温暖的夜晚，没有风尘，没有雪花；这是一个漆黑孤零的夜晚，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明亮的月光，伸手不见五指；这是一个寂寞孤独的夜晚，万物寂静，道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这是一个复活的夜晚，他不再恐惧，他已经死过一次，没有人知道他死而复生；这是一个应该主动出击的夜晚，他重新回到了暗处，他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藏豪骑着自行车来到南山脚下，在离杜家很远的地方把车藏在一片树丛里。他拐过一个弯进入山沟里，一眼看到在远处山脚下有一个院子灯火辉煌，照亮了周围一片树林，一个尖尖的红瓦顶显露在树林中。大院里戏班子正在唱戏，不时地传出来鼓掌声和哄笑声，显得很热闹。藏豪在围墙外面转悠着，想看看从哪里能翻过墙进到院子，他看到前院的西边有个侧门，侧门外是一处陡立的岩石，有十几米高，岩石上面长满了树丛。他迅速从旁边的山坡爬到岩石上，躲进树丛里。他蹲在树丛里向下望去，嘿！杜家大院前院和后院尽收眼底，不仅可以看到院子的正门和后门，还可以看到楼门和正面的三层楼窗户。戏台子搭在前院的东墙根，唱戏的演员正对着他的方向，听戏的人背对着他。他清楚地看到杜先生坐在二姨太和三姨太中间，五个女儿坐在二姨太身边，吕汉坐在他身后，吴管家和厨师、仆人坐在最后一排。藏豪心里踏实了，院里的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打算半夜从这个侧门爬过去。侧门附近是个花园，有很多树丛，有利于他隐蔽。他下一步要搞清楚吕汉住在哪个房间，是楼前面还是后面，是一楼还是二楼。他觉得吕汉应该住一楼，杜老板的家眷应该住二楼或者三楼。藏豪坐在冰冷的土地上看着快要结束的戏曲，戏班子演出的是秦腔《杜十娘》，有几个曲子他也喜欢，而且他也会唱两句，可是他忍住性子没唱出声。戏曲终于结束了，戏班子领了赏钱，收拾好道具和物品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大院。杜老板一家人上了二楼，回到各自的房间。藏豪一一记下了每个人的房间，杜老板住在中间有三扇窗户的房间。厨师和仆人也都回去了，一楼除了客厅的灯光一直亮着，前面卧室的灯一直没开，看来厨师和仆人都住在后面的房间。吕汉和吴管家站在院子里边抽烟边聊天，不时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一直等到二楼的灯光都熄灭，吴管家才回去。不一会儿，一楼靠东边的房间灯亮了，吴管家站在窗前向外望着，半天才拉上窗帘。吕汉走到院子正门查看了门锁，在院子里巡视一圈，然后，关上楼门，拉上客厅的窗帘，客厅的灯熄灭了，紧接着，客厅旁边的一扇小窗户亮了灯光。

第八十七章　初识真相

杜家别墅的灯光全都熄灭了，红色的屋顶也变得灰暗。院子正门外亮着一盏小灯，照亮了一个半圆形的地面，后门一盏小灯照亮了别墅通向厨房的小路。起风了，树林中的树枝摆动起来，周围的山林响起“哗哗”的响声。天空中飘起了小雪，这是今冬第一场雪。

藏豪从岩石上滑下来，站在杜家大院的墙根下，他原地跳起来双手抓住侧门的门框，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一条胳膊肘支撑在门框上，一只手抓住门框上一尺高的墙头，随着身体悬空悠荡，顺势另一只手也抓住墙头，再次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用脚勾住墙头，翻身伏在墙头上。然后，轻轻地从墙头滑了下来。他躲在树丛后面观察了一分钟，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猫着腰溜到了吕汉的窗下，用事先准备好的铁丝插进两扇窗户之间的缝隙里，向上挑开窗闩，轻轻打开窗户。

“什么人？”吕汉“噌”的从床上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拔出一把匕首。

“嘘，别出声，我是藏豪。”藏豪小声说道，跃身跳到屋子里。

“豪哥，是你？你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因为你救了我。”

“嗯，我是塞给你一把刀，可是我没有抱太大希望。我想这么冷的水，就是淹不死，也要被冻死。看来你确实壮实得很呀！”

“没有你这把刀割开捆绑我手脚的绳索，我再壮实也得淹死。”藏豪拿出那把锋利的小刀递给吕汉，“喏，完璧归赵！”

“算了，你留做个纪念吧。”吕汉从床上爬起来关上窗，拉上窗帘，拉着藏豪胳膊说：

“没人看到你吧？”

“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间屋子里？”

“我在山上观察到的。”

“豪哥，你好大的胆哪，竟然闯到杜老板家里了！”

“怕啥，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杜老板既然这么坚决要杀我，我躲也躲不过。与其糊里糊涂死，不如我索性死个明白，所以我今天就是冒死也要来见你，一是把事情问明白，二是来见你一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豪哥，你是在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呢。杜老板是什么人，你怎么敢搞到他的头上？”

“是啊，我也是财迷心窍了。你说我该怎么办？”藏豪想听听吕汉的主意。

吕汉到现在为止还不太了解这件事，只知道藏豪因为小熊和四姨太的死因在敲诈杜老板。他在杜家当保镖才一个多月，对这类事没什么经验，一边是对自己有恩的人，另一边是厚待自己的主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吕汉对藏豪说：“你详细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藏豪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对吕汉说了一遍。吕汉听后，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杜老板并不想杀你。”

藏豪听了吕汉的话后惊异地说：“杜老板不想杀我，怎么可能呢？明明是他派杀手在贺兰暗杀我，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葬身湖底了。”

“坐下，慢慢说。”吕汉拉来一把椅子，让藏豪坐下。他心里也不明白，为什么吴管家执意要杀死藏豪。

杜老板在临行前特意把吕汉和吴管家叫到房间详细交代：“你们到贺兰如果找到藏豪，不要伤害他，只要他合作交出笔记本就给他些钱放了他。”

吴管家问道：“如果他不合作呢？”

杜先生说：“如果他执意敲诈，你见机行事。不过最好别伤人，钱能解决事情是最好的结局。”

吴管家和吕汉带着四个职业杀手先到太平间搜查，结果一无所获。接着，他们乘火车来到贺兰，入住柳树巷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之后，开始马不停蹄四处寻找藏豪的行踪。夜晚吴管家和吕汉在贺兰柳树巷发现藏豪后，吴管家当即在路边向四个职业杀手布置了任务。“这两个人一个也不能留活口。抓住藏豪后仔细搜查，看看他身上和屋子里有没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不管找到找不到笔记本都要除掉他。”

吕汉反驳说：“找不到笔记本不能除掉他呀！除掉他不就更找不到笔记本了吗？”

吴管家狠狠地说：“找不到更好，让他和笔记本一起消失。”

“老板临走时不是交代我们尽量不伤人吗？还是先审一审他吧，给他个保命的机会，说不一定他会交出笔记本，与我们合作。”

“吕汉哪，你初来乍到，还不了解老板。老板从来不会让你杀人的，总是告诉你见机行事。这件事就听我的安排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反对，但是我提个建议，不要动刀子，也不要让他死在屋子里，把他制服捆起来扔到湖里，毁尸灭迹。”

“嗯，好主意，我同意。我选择在贺兰干掉他就是为了远离省城毁尸灭迹。”

“好，我去准备绳索、麻袋和船只。”

藏豪听了吕汉的叙述深感意外，原来是吴管家自作主张执意要除掉他。藏豪觉得奇怪，这么大的事，吴管家应该按照杜老板的意见行事，为什么急于杀人灭口呢？难道他不舍得花钱交易吗？不会！难道他害怕笔记本落到杜老板的手里吗？有这个可能！“吕汉，我把小熊的笔记本带来了，你看看里面的内容有没有吴管家怕杜老板知道的东西。”藏豪从怀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吕汉。

吕汉仔细地一页页翻看着笔记本，突然他表情凝重地对藏豪说：“这篇日记有点儿问题。让我想起来在杜先生病房里扎在墙上的那枚带字母‘G’的飞镖。”

藏豪拿过来日记本一看，是10月3日的日记，藏豪说：“小熊的飞镖上带有字母‘G’的标记。”

吕汉补充说：“病房谋杀案发生在10月4号，也就是说小熊丢失飞镖的第二天。”

藏豪突然醒悟：“对呀，那枚飞镖不会是小熊丢失的那把飞镖吧？”

“如果真是那把丢失的飞镖刺杀杜老板，那刺客是谁呢？”

“吴管家！”他俩不约而同地说。如果吴管家是杀手，并利用那枚飞镖嫁祸小熊，他肯定不希望杜老板看到日记。

“对呀！”吕汉也突然醒悟了，有可能是吴管家害怕杜老板看到日记才要杀藏豪灭口，但他的心里仍有一丝疑虑不解：“不过，我不太相信吴管家会谋害杜老板，他可是他几十年的亲信哪！再说，吴管家想要谋害杜老板的动机是什么？”

“吴管家会武功吗？”

“我听杜先生说过吴管家是他第一个保镖。我每天早晨都看到他在后院练功，武功有底子，蛮不错。”

“吕汉，你看看这篇日记有没有疑点。”藏豪把日记翻到10月2号。

吕汉看完之后，说：“你的意思是图财害命，这倒是最好的动机。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嗯，有可能。”藏豪和吕汉一下子兴奋起来。藏豪分析：“杜老板相信吴管家，让吴管家和小熊把钱存到银行保险箱里，吴管家产生了图财害命的念头。他原来的意图是谋害了杜老板嫁祸小熊，最后钱全都落入他的腰包。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遇到了你，坏了他的计划，但是，他最终还是嫁祸于小熊，利用杜老板对小熊和四姨太关系的猜疑毒死了他们。”

“对呀，你分析的有道理，吴管家他坚决要置你于死地，其实是怕暴露自己。”

藏豪问道：“你看怎么办？”

“我看事关重大，还是马上向杜先生汇报吧。如果病房里的杀手是吴管家的话，杜先生以后还会有危险。”

“杜先生能相信吗？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病房杀手是吴管家？”

“管他信不信，让他自己处理呗。我想最后他会奖励你的。”

“可是你想过没有，四姨太和小熊的死多少与他有关，有可能是他指使吴管家干的，或者是他默许的。他为了隐瞒真相，能不能再次杀人灭口呀？再说，现在汇报等于把你也搅和进去了。”

“这样吧，他最近经常胸痛、背痛，明天下午他去骨伤医院做推拿，你单独与他谈一谈，我回避。”

“嗯哪，我今晚回去也思考一下明天怎么与他谈。经历了贺兰的噩梦，我要小心谨慎了，不能因为贪财葬送了小命。”

“豪哥，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先走吧，明天下午三点在骨伤科门诊一楼六号诊室，我在门口等你。”

藏豪把日记本揣在怀里，轻松地翻出窗户消失在黑夜中。吕汉关上窗，拉上窗帘，熄灯了，躺在床上睡觉了。吴管家房间的灯亮了，窗帘微微动了几下，一双眼睛向外面偷窥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房间的灯光才熄灭。

第八十八章　迟到再迟到

藏豪第二天一上班就被陶主任劈头盖脸地批评一通，他连续几天没上班又没请假，太平间的工作不得不由陶主任亲自去做。陶主任没看出来标本室被人搜查过，以为是被藏豪搞得乱七八糟，他很生气，让藏豪立即到太平间把房间打扫干净。藏豪很快就把几个房间打扫干净，之后又到外面喂狗，他把狼狗从铁笼里放出来，一群狼狗在院子里，他觉得相对安全一些。这时，他发现远处有人在向这边张望着，由于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但是，他感觉到那人的动作和举止有点儿诡秘，从外形看很像吴管家。他没想到吴管家这么快就知道他没死，不由得大吃一惊。

其实，昨天夜里吴管家已经察觉到有人进了杜家大院，只不过等到他发现时藏豪已经离开了。吴管家房间的窗户凸向外面，他可以看到吕汉房间里有微弱的光亮。他很奇怪为什么吕汉不开灯，而是打着手电筒呢。开始时他还没太在意，等到他怀疑时再到窗前，看到吕汉房间的灯亮了，吕汉正在关窗拉窗帘，接着，关了灯。吕汉的举动让他警觉起来，难道刚才有人进过吕汉房间吗？谁会偷偷摸进杜家大院找吕汉呢？藏豪？不，他已经淹死了。还有谁呢？他想不起来还会有谁。莫非藏豪没死，他又回来了？他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听吕汉的话，什么扔到湖里，说不定吕汉捣了鬼。他有点儿不放心，所以，第二天一早亲自跑到陆军医院查看一番。

藏豪发现远处有人监视，心里忐忑不安，他不敢待在院子里，赶紧回到房间。如果是吴管家或者是他派来的人在监视他，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他没死，不会善罢甘休。等到藏豪再出去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藏豪心想，吴管家这么坚决要除掉自己更说明他心里有鬼，既然事情已经明朗，莫不如投靠杜老板，挑明是非，寻求杜老板保护，他不能待在这里等死。想到这里，藏豪锁上太平间大门，从后窗跳出去，翻过后墙，从家属院的侧门离开了医院，溜进与医院一墙之隔的汽车班宿舍躲藏起来。汽车班都是年轻的士兵，年轻力壮，有枪有子弹，和他们待在一起相对安全。徐刚是汽车班的班长，与藏豪私交甚好，当他听说有人要在太平间刺杀藏豪时，拿着枪气势汹汹地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向太平间走去。大约半个小时候后徐刚回来了，得意地说：“豪哥，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在太平间周围转悠，被我们几个赶跑了。”

“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点儿的，四个年轻的。”

“真的都走了吗？”

“走了，全被我们几个用枪逼着赶出医院大门外了，我告诉门卫不能再让他们进来。豪哥，你得罪谁了？”

“嗨，一言难尽。以后有时间再对你说。我中午就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吧。”

“又是因为女人吧？豪哥，你最近艳福不少。你曾经答应带我进趟清水楼哦，可是一直没兑现，我可是一直盼着呢。”藏豪没有回答，躺在徐刚的床上睡着了。他连续两个夜晚没有入眠，现在可以安心地睡一会儿了。下午两点半钟，藏豪才睡醒，他恢复了往日的精力和体力，看看手表，急忙向市骨伤科医院走去。

骨伤医院位于南市区城墙脚下，距离陆军医院两公里，藏豪三点钟准时来到医院的后门。在迈入医院后门的一瞬间，他突然又警觉起来，他不能再落入新的陷阱啊！他扭头离开医院，登上高高的城墙，通过城墙的缺口向下遥望着医院门诊楼。吕汉站在门诊楼的大门口，焦急地向门口张望着。一辆黑色的吉姆轿车停在楼门口，司机坐在前排正打着盹，汽车和楼房周围没有其他可疑人。藏豪在城墙上观察了半个小时，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可疑迹象才放心大胆地从城墙上下来向门诊楼走来。

吕汉看见藏豪走过来，着急地挥挥手，说：“豪哥，你怎么才来呢？不是说好3点吗，现在都快4点钟了。快跟我来吧！”吕汉带着藏豪来到六号诊室前，把嘴附在藏豪耳边说：“我已经简单和杜老板说过了，他很感兴趣，说会奖励你的。”吕汉轻轻推开门，和藏豪进入诊室，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诊室里温度很高，宛如盛夏。杜老板趴在一张诊察床上裸露着后背，上身披着白毛巾。按摩已经结束了，按摩师不在房里。吕汉把门轻轻关上。“老板，他来了。”

“哦，”杜先生抬起头看着藏豪，“你就是藏豪？”

“嗯哪，多有冒犯，还望杜老板多多宽容！”

“坐下吧！”杜老板坐起来，吕汉帮他穿好衣服。

“老板，你俩谈，我站在门外。”吕汉出去了。

杜老板认真打量着藏豪，说：“据说你拿到了小熊的日记，想直接交给我，带来了吗？”

“带来了，请您过目。不过本人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望杜老板别介意。该日记本只有你、我和吴管家看过。”

“哦，吴管家也看过？他并没有跟我说过。”

“他确实看过。我也后悔不该让他看，否则他不会这么拼命追杀我。”藏豪掏出笔记本双手递到杜老板的手上。

“你的东西能这么重要，让他拼命地追杀你？你知道，吴管家跟了我几十年忠心耿耿，从没有过二心，他做的事就没有我不能知道的。”

“嗯哪，您的话没错。不过人有时候会变的。”杜老板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摘下金丝眼镜认真地看着日记。他红润的脸庞慢慢地在褪色，一点儿一点儿变黄，接着变得苍白，他的眼角出现了一滴泪水。突然，表情变得严峻，接着，生气地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双眼盯着藏豪冒出愤怒的火光。藏豪吓得站了起来，向后倒退一步说：“杜老板，您息怒，我不是有意冒犯！”

“吕汉，我们马上回府！”杜老板冲着门外喊着，然后对藏豪说：“你也跟我走！”吕汉扶着杜老板走出门诊楼，钻进轿车里，轿车风驰电掣般地驶向杜家大院。杜老板坐在后排，闭着眼睛，神情略微镇静了一些。藏豪坐在前排位子心里惶惶不安，他不知道什么噩运在等待着他。他用眼角瞟了一眼后排的吕汉，看到吕汉似乎还镇静，于是，狠下一条心，管他呢，横竖都是死，今天豁出去了。十几分钟后，轿车驶入杜家大院。杜老板从车里钻出来，对吕汉和藏豪说：“你俩紧随我身边，听我的吩咐。”杜老板推开楼门进入客厅，吕汉和藏豪站在门内。

二姨太和三姨太站起来迎接他。“老爷今天回来这么早呀！”

杜老板问：“吴管家呢？”

二姨太回答：“吴管家上午出去了，中午回来后有点儿神魂不定的样子，下午他又急匆匆出去了。”

“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什么时间走的？”

“下午两点半左右。”

“快，你俩跟我去银行。”杜老板额头上冒出汗珠，转身出门钻进轿车前排，吕汉和藏豪坐在后排。“快开车，去西口中央银行。”

“出什么事了吗？”两个姨太穿着旗袍蹬着高跟鞋，跟着他们跑到大门口，“老爷，出什么事了？”

杜老板没有理睬她们，对司机说：“快开车！”吉姆轿车一溜烟驶出大院，直奔中央银行。杜老板失去往日的沉稳和镇静，坐在前排指挥着司机开车。前方遇到红灯，司机减慢车速准备停车。“冲过去，别管它！”杜老板声嘶力竭地喊着。轿车闯过红灯继续向前行驶。

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交通指挥棒，在车后面吼叫着：“造反了，红灯也敢闯！”

偏巧今天的西口马路格外拥挤，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驱赶人流和马车。杜老板把头探出车窗，挥手吼叫着：“快闪开！快闪开！”他真的着急了。

中央银行的大楼出现了，就在前方马路的右侧，杜老板略微安静下来。

第八十九章　致命一击

杜老板没等车停稳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几步跑进银行大厅。

值班大堂经理看到杜先生进来，立刻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鞠躬说：“欢迎杜先生光临！”

“我要进保险库，你马上带我进去！”杜老板回头对吕汉和藏豪说：“你俩在这里等我。”保险库大门打开了，杜老板在大堂经理的陪同下进入保险库。

两三分钟后，大堂经理慌慌张张跑出来对吕汉和藏豪说：“不好了，杜先生昏过去了，你俩快进来帮忙吧。”吕汉和藏豪立即跑进保险库。杜先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旁边硕大的保险柜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的。

“杜老板，杜老板，醒醒！”吕汉蹲在地上搂着杜老板，抬头问大堂经理：“他怎么会这样呢？”

大堂经理回答：“他进来打开保险柜，看里面空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手捂着胸口摔倒在地上。”

“钱哪去了？”藏豪问道。

“两个小时前，吴管家拿着杜先生的名章和钥匙把钱都运走了。他说是受杜老板委托，把钱转移走。”

“一共有多少钱？”

“不知道，一共有十箱，估计有一千多万美金吧。”

“哇！这下可惨了！”藏豪号叫起来，仿佛丢的是他自己的钱，“吴管家往哪个方向走了？”

“箱子装到一辆卡车上，往西开走的。”

“豪哥，快帮我一把，把杜先生抬到我的背上。”

吕汉和藏豪把杜老板抬进轿车上，藏豪喊道：“司机，快开车，去陆军医院！”吉姆轿车向陆军医院的方向飞驶而去。吕汉在后排座抱着昏迷的杜文桐，藏豪把头探出车窗挥着手叫喊：“让开！让开！”十几分钟后，陆军医院急诊室到了，他俩把杜老板抬到抢救室的床上。

急诊室的郭医生和几个护士跑过来。“怎么回事，藏豪？这不是杜老板吗？他怎么了？怎么是你送来的？”郭医生提了一连串问题。

“快抢救吧！他十几分钟前情绪激动突然晕倒了，是不是心脏病发作了？”

“血压80/60mmHg，心率每分钟120次，呼吸每分钟30次。”护士向郭医生汇报。

“吸氧，输液。马上请心内科专家来会诊。”

心内科专家很快就到了，后面跟着两个技术员抬着一台白色方形硕大的心电图机。心内科专家用听诊器听着杜老板的心脏和肺，然后回头对技术员说：“做个心电图。”

两个技术员有点儿生疏地连接心电图导线。“童主任，这个红色的夹子是放到左手腕吧？”

“不对吧，红的应该放到右手。”童主任不好意思地说，“这是美国专家刚带来的机器，可以准确诊断冠心病、心肌梗死和其他心脏病，我们还不太熟悉。”心电图做好了，从机器里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有各种各样弯弯曲曲的波形。童主任仔细看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些心电图的医学术语：“V1到V6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有5个毫伏，Ⅰ和aVL导联ST段也抬高，看来是广泛前壁急性心肌梗死呀！”

“心肌梗死是怎么回事呀？”吕汉问童主任。

“营养心肌的动脉堵塞了，心肌发生缺血坏死。”童主任简单通俗地回答。

“这种病危险吗？”吕汉又问道。

“非常危险。现在没有什么好办法治疗，得了这种病，九死一生。请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保镖。”

“现在有家属在他身边吗？”

“没有。”

“你们快通知家属，他危在旦夕，让家属尽快到场，我要向家属交代病情。”

吕汉说：“好的，已经去接家属了。”

“童主任，你们快抢救他吧，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杜文桐老板哪！”藏豪催促着童主任和郭医生。

“多巴胺、硝酸甘油、吗啡……”童主任喊着一些抢救药物的名称。一系列抢救药物注射后，杜先生的呼吸平稳些了，眼皮开始眨动，脸和嘴唇的紫色慢慢变浅。

“看起来他好点儿了，是吗，豪哥？”吕汉对藏豪说。

藏豪嘴附在吕汉耳边说：“他好像要醒过来了。但愿他别死！他要死了，我们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杜老板终于睁开眼睛，恢复了知觉，看着穿着白大衣的童主任、郭医生和护士，然后又看看吕汉和藏豪，手捂着胸口，看样子他的胸口还在疼痛。他向吕汉挥挥手，示意他到床边来。“我怎么到医院了？”

“老板，你在银行里昏过去了，我们把你送到医院来了。你别着急，医生已经在给你治疗了，很快会好的。”吕汉安慰杜老板。

“哦，我想起来了。银行保险柜里的钱被吴管家盗走了。你快去叫二姨太来，我有话对她说。”

“好的，老板，已经派车去接她和三姨太了。”

“唉，我太麻痹大意了，太信任他了。我、吴管家和小熊三个人去银行取钱，存入保险柜里，银行规定只有同时凭我的名章和金柜钥匙才能取款。名章我自己保管，金柜钥匙我和吴管家各保管一把。自从我把钱存到保险柜，他就起了贪财的邪念，他盗窃小熊的飞镖谋害我，利用我对四姨太和小熊的猜疑，加害小熊。后来他看到你在我身边无法谋害我，便偷了我的名章把保险柜里的钱盗走了。”

“你是说病房里的那个杀手是吴管家？”吕汉问道。

“对，就是他！我是看了小熊的日记才察觉出来的。”

“哦，怪不得他坚持要除掉藏豪。”

“他最终目的是要吞噬我放在保险柜里的钱。你问问银行知不知道吴管家跑到哪里去了。”

“我问了，银行的人也不知道。”

“我的钱哪！报警，快报警去！尽快抓住吴管家。”他拼尽力气对吕汉说出最后这句话。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脸有些青紫，呼吸急促，接着，再次昏迷过去。

“别跟他说活了，让他安静休息，情绪再激动就没命了。你们两个人先出去吧。”童主任把他俩推出抢救室。

吕汉说：“豪哥，你在这里守着，我找个电话报警。”

“还是我去打电话报警吧，警察局我熟悉。”

半个小时后，厉建处长带着林雨飞来到急诊室，他们听说杜老板放在银行保险柜里的钱被盗，深感案情重大，要立刻见杜老板，但被医生挡在了抢救室的门外。“怎么回事，藏豪？怎么会是你报案呢？”厉建奇怪地问道。

“我偶然卷进这个案子。具体情况你问他吧，他叫吕汉，是杜老板的保镖。”

厉建把吕汉叫到办公室里询问案情的经过。二姨太和三姨太被医生叫到办公室交代病情，童主任下了病危通知。一听说杜先生病危，众多女人哭作一团。当听说吴管家把银行里的钱全都卷跑了的时候，三姨太当场昏了过去，二姨太坐在凳子上呆若木鸡，嘴里嘟哝着：“老爷说现在社会动荡不安，钱不能存在银行，还是取出来，将现金放到保险柜里安全。想不到吴管家这么阴险毒辣，把钱全都卷跑了。”

“警察，你们快去破案哪！”三姨太大声喊叫。

二姨太也激动地说：“警察，你们快去抓他，不能让他跑了。”

厉建说：“你放心，我们肯定要抓他，可是我们要先立案了解案情，初步判断到哪里抓他。现在谁也说不清他跑到哪里去了。”

藏豪小声对吕汉说：“要是指望他们破案，要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破不了案呢？”

“哼！别人不了解他们，我还能不了解他们吗？”下句话藏豪没再说下去，他的意思是他们连他干的案子都破不了，这件案子就更没什么指望了。

吕汉自责说：“要是昨天晚上就把日记本交给杜老板就好了。现在可好，全都没有了，说不定人财两空。”

藏豪也有相同的内疚感，但他岔开这个话题问道：“杜老板不是还有几个大化工厂吗？”

“工厂有什么用啊。解放军就要打过来了，国民党政府和军队忙着撤退，工厂又搬不走。现在工厂里的工人都自发成立了护厂队，凡是工厂里的东西一张纸都别想拿出去。”

“那杜老板还有别的什么财产吗？”

“有，杜家大院和吉姆轿车。”藏豪坐在旁边耷拉着头默不作声，他心里也后悔，要是上午他去见杜老板的话，要是他下午不迟到的话……他怎么这么倒霉呢？唉，迟到了再迟到，结果让吴管家捡了个大便宜。

厉建问藏豪：“你怎么卷进这个案子了？”

藏豪想了一会儿，觉得不知从哪里说好，只好说：“我是吕汉的朋友，发现吴管家有不良动机，我俩今天下午提醒杜老板，但是晚了，吴管家提前一步行动到银行把钱都盗走了。”

“你们发现吴管家有什么不良动机，请说具体点儿。”

“吴管家盗窃保镖小熊的飞镖企图暗杀杜先生，嫁祸于小熊，结果被吕汉偶然碰到救了杜先生。吴管家计划杀害杜先生并除掉小熊，目的是想独吞保险柜里的巨款。具体情况你问吕汉吧，他比我清楚。”藏豪没有提四姨太中毒的事，也没有提他掘墓验尸的事，更没有提他写信敲诈和在贺兰被追杀的事情。他觉得他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不想招惹麻烦。

二姨太和三姨太哭哭啼啼地在护士的搀扶下来到抢救室看杜文桐。“老爷，你醒醒，我们姐俩来看你了。你要坚持住，会好的。”

杜老板睁开眼睛看着二姨太，二姨太把耳朵附到杜老板的嘴边，听见杜老板低声说：“四姨太的孩子是我的，我错杀了她和我的孩子。我心痛啊！都是吴管家从中做鬼。”说到这里，杜老板咳嗽起来，接着又开始气喘。

“老爷，您别说了。这件事不怨您，是他们没福气。您别着急，病会好的，厉警长也来了，钱能追回来。”

“你叫厉处长过来，我有话说。”

二姨太擦着眼泪来到医生办公室。“厉警长，哦，厉处长，杜先生请您过去，他有话对您说。”

“哦，我马上过去。”厉建拿起记录本和钢笔来到抢救室。杜老板看到厉建进来，张开嘴想说话，可是他说不出来，眼睛失去了光泽，情绪有些激动，口鼻涌出大量粉红色泡沫痰，口唇紫绀，呼吸极度困难，他再次发生了急性左心衰。“杜先生，您别着急，先吸几口氧气休息一会儿再说话。”

“你去找地下党……”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厉建说，可是晚了，他心里明白，嘴上说不出来。

“我去找地下党干什么？”厉建问道。杜老板眼睛有点儿往上斜视，张着嘴，说不出来话。“你让我去干什么？”厉建又重复一遍。

藏豪走到厉建身边说：“他现在不明白了，快昏迷了，你再问也没有用。”

“你不能再与他说话了，他快不行了。你们先出去，我们开始抢救了。”童主任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没过多久，杜先生第三次昏迷过去。麻醉科的医生来了，往他气管里插进一根管子接上一个皮球，代替他呼吸。他的心跳乱了，越来越慢，手脚已经冰冷。藏豪站在病床旁边看着杜老板，心里想，完了，病情这么危重，已经没救了。于是，悄悄离开急诊室朝太平间走去，等着接收尸体。

第十三篇/走向深渊

他是个机智狡诈的人，但经常干一些鲁莽愚蠢的事；他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却时而胆小懦弱。他所有的机智狡诈和阴谋智慧都毫无例外地带给他失败和挫折，他的心理再一次发生了严重扭曲，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犯罪感，使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第九十章　再探精神病院

杜老板死了，葬礼很简单，甚至不如大姨太和四姨太的葬礼隆重。办完葬礼后，吕汉离开了杜家，他一个月来做过的梦全都随杜老板的死而消散。吕汉离开杜家那天，特意拿着一瓶白酒来标本室看望藏豪，他俩坐在实验台旁边喝酒边闲聊。

“杜家大院现在怎么样了？”藏豪问道。

“杜老板死后，厨师和仆人走了，三姨太回老家了，二姨太领着五个女儿住在杜家大院。工厂停工了，工人天天到杜家讨工资，债主来讨债，法院扣押了杜老板的房子和车子。没想到仅几天的工夫杜家就破产了，家破人亡，太惨了。”

“警察破案有消息吗？”

“没有消息。二姨太每天去一趟警察局打探消息，林雨飞警长说他们顺着国道一直追到山西，再不敢追了。吴管家很狡猾，他知道只要进入解放区，警察就没有办法追踪他。厉建处长说除非找共产党和解放军帮忙去抓，可是他们谁也不认识共产党，再说就算找到共产党帮忙抓住吴管家，这钱也要回不来了，现在解放区到处都在分地主和资本家的财产。”

“那好哇！我们这边什么时候也打土豪分田地，我第一个去抢。”

“豪哥，你想得美。地主、资本家的财产一律归公，不允许你抢。”

“这么说我注定就是穷光蛋了。唉，认命了！好在我还是个技术员有一技之长，可以混口饭吃。据说只要解放军一打过来我们医院就会投降，马上可以改编为解放军的医院。陶主任说他盼着早点儿改编成解放军，不打仗了，生活慢慢会好起来。”

“到时你也该找个女人成个家了。”

“我记得你承诺帮我找个女人哪！”

“唉，全是一场梦。我也只好回到妓院继续当我的打手，混碗饭吃吧。找女人的事，你还是自己找吧，我是帮不上你忙了。”

“嘿嘿，我说对了吧，等你帮助我找女人真的要等到七老八十。”

“不过，等我回戏来灯上班后，我帮你留意下月翠的消息。”

“算了，吕汉。我也想明白了，我没发财的福分，就是找到月翠，她也不会真心跟我过日子，还是不去找她好。如果鲍梅病好了，她会真心实意跟我。”

“鲍梅是谁？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她。”

“嗯哪，我从没对你提过她，她原来是小柳的女朋友。”

“就是崽子认识的那个小柳吗？”

“嗯哪，有天半夜小柳在这间屋子里偷东西，被小老鼠咬伤了手。呶，就是那边那个木箱子里的实验小鼠。结果，得了破伤风，最后死了。”

“没想到豪哥你还有这么多艳遇呢。那你怎么认识他的女朋友鲍梅的？”藏豪自豪地把他在三俞县的历险经历吹嘘一番，吕汉听得津津有味。“嘿嘿，豪哥，你真应该再去看看鲍梅，说不定她现在病好了，恢复记忆，认识你了。”

“嘿嘿，要真是这样我这辈子就满足了。”

“要么，明天我陪你去趟精神病院吧？”

“不行，你可不能去，她见到陌生人会犯病，还是我自己去吧。”

酒喝光了，吕汉走了，带走了他发财的梦想。藏豪傻呆呆地坐在那里没动，杜老板的钱是找不回来了，就是找回来与自己也没任何关系，他开始现实地想着自己的事，鲍梅的病终究会好的，他一定会再次得到她。鲍梅可爱的笑容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陷入新的幻想中，他和鲍梅手拉手走出医院大门，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回到三俞。他心里开启了一扇窗，感觉到有阳光散落进来，他傻笑着，表情灿烂。他不能放弃希望，还要继续努力，第二天再去一趟精神病院探望鲍梅。

第二天，藏豪买了一些营养品和水果，骑着自行车来到南郊精神病院。藏豪对这一带地形地貌和路线已经很熟悉了，翻过南山公墓后面的山就是精神病院，为了早点看到鲍梅，他特意走了一条小路。

医院大门口负责探视登记的老护士一眼就认出藏豪，没等他开口就说：“你是鲍梅的表哥，侯哥吧？”

“嗯哪。”

“你叫侯什么？对不起，我一下子忘记了。”

“嗯，就叫我侯哥吧。”

“哦，不好意思，我要登记姓名。”

藏豪差一点儿都忘了在三俞时用过的假名，想了半天才说：“嗯哪，对，对，我叫侯浦。”

老护士显得很兴奋，站起来握着藏豪手说：“你总算来了。自从上次你来探视鲍梅后我们一直在找你，我按照你登记的地址也没有找到你，你住的地方也没有人认识你。”

“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是关于请你协助治疗鲍梅疾病的事。”

“请我协助治疗鲍梅？好啊，只要能治好她的病，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吧，我现在就领你到朱医生办公室。朱医生是鲍梅的主治医生，协助治疗的事情，朱医生会对你详细说。”

藏豪跟在老护士的后面问道：“鲍梅她现在病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没见好吗？”

“没见坏就不错了。你不知道，这种精神病要么治愈，要么会逐渐加重。”

“加重会有哪些表现呢？”

“记忆力越来越差，严重时人格也会发生改变，最严重时一些脏器功能也会减退。”

“哦，这个病这么厉害呀！”

“是啊，所以要抓紧时间治疗。”老护士带着藏豪穿过长廊来到后楼。一楼墙壁上的病人一览表依然如故，鲍梅一栏中照片是空的。这张照片被藏豪偷偷撕了下来，现在就在他口袋里，不过由于在贺兰被扔进湖里，照片被水浸泡得有些皱褶和模糊。

老护士对二楼医生办公室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说：“朱医生，鲍梅的表哥侯浦来了。”

“哦，太好了，侯先生请坐，能找到你真不容易呀！”朱医生很热情地站起来与藏豪握握手，然后，端上来一杯开水，“侯先生请喝水。”

“谢谢！”藏豪接过水杯放到桌子上。

朱医生拿出来鲍梅的病历，认真地翻阅着，显得严肃，沉稳，干练。藏豪有点儿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们都在找自己呢？难道鲍梅病情有什么变化了吗？或许她恢复了记忆想见到他，想到这里他心里闪现一丝快慰。朱医生说：“你一定想知道她现在的病情吧？”

“嗯哪。”

“她的病情和上次你见到她时差不多，没什么变化。她的治疗处于一个平台阶段，如果能产生一些有利的外部刺激，她可能会恢复原来的记忆，如果长期处于目前的平台期，时间长了原有的记忆就无法恢复了。所以我们急于找到一个好的治疗方法，再尝试一下。”

藏豪听得似懂非懂，直率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你先别着急，侯先生。你需要先了解她现在的情况，再协助我们做治疗。”

“嗯哪，你说的我全同意。我能先见她一面吗？”

“不能！她现在不认识你，完全认为你是陌生人，如果你去见她，有可能会使她受到惊吓。但是，我们意外发现她能识别出你的声音，我们想利用你的声音与她交流，促进她恢复从前的记忆。”

“你们怎么知道她能识别出我的声音呢？”

“她自己说的。开始我没太在意，你探视离开后，她一连几天十分开心，逢人便说她听到侯哥的声音了。据说，你在医院的附近喊过她的名字，她听出你的声音。后来，我们对她进行声音测试，发现她对声音的分辨力和记忆力还存在。”

藏豪想起来了，他上次来看鲍梅时，鲍梅认不出他，他在医院外面失落地面对群山高喊她的名字。听了朱医生的介绍，他感到不可思议，她现在记得他的名字，能识别出他的声音，但不认识他人。“有这种病状吗？”他不解地问道。

“从前有过这种病人，但很少见。”

“怎么治疗呢？”

“我们需要你的配合。你通过电话与她交谈，她会听出你的声音，你尽量谈一些对她印象深刻的但刺激性小的、愉快的事情，通过一系列谈话唤起她的记忆。”

“哦，这简单。”

“并不简单。在你与她通话时，我们同时观察她的表情、情绪和心理反应。如果她的反应是积极的，我给你一个竖立大拇指的手势，你可以继续谈下去；如果她的反应是消极的，我会给你一个竖立小指的手势，你要立即终止谈话，或改变话题。”

“明白。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就可以开始，但需要两天的时间，明天你还要来。”

“嗯哪，没问题，明天是礼拜天，我正好不上班。”

“好，为了保证治疗的安全有效，我们现在演练一下。我扮演鲍梅，你通过电话与我说话，注意要选择自然、轻松的话题。”

“嘿嘿，把你当成鲍梅，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为了提高治疗成功率嘛！好，现在开始吧！”

“等等，让我想想说什么呢。”

“好吧，你先想一想，我们过一会儿再演练。”

为了让藏豪放松好好思考，朱医生离开办公室。藏豪坐在办公室里想着他与鲍梅在一起的情景，他最想对鲍梅说的是他动情的那三个夜晚，他们在一起做过的事情。

第九十一章　心理治疗

藏豪闭着眼睛浮想联翩，他想起那个动情强奸的夜晚，他第一次的动情，鲍梅第一次的付出。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拼命挣扎的鲍梅，他感到刺激、兴奋、快乐和幸福，他想重温旧梦。

朱医生回来时，藏豪还坐在那里重温旧梦自我陶醉呢。“侯先生，想好没有，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藏豪睁开眼睛，清醒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我刚想起来应该说些什么。”

“那好，我们现在开始吧。给你电话。”

藏豪拿起电话，显得有些紧张和激动，在电话里喊起来：“鲍梅！”

“停！侯先生，你不能这么直接喊她的名字，要用引导和启发的方式，否则，太突然，直截了当会引起她内心的拒绝。你可以说：‘请问你是鲍梅吗？’或者说‘鲍梅在吗？’语气委婉一些。”

“嗯哪，重来吧。”藏豪再次拿起电话，长吐出一口气，把身体放松，接着说：“请问鲍梅在吗？”

“在，我就是鲍梅。你是哪位？”

“鲍梅，我是豪哥……不，不，我是……”

“哪个豪哥呀？我想不起来了。”

“哦，不，不，我是侯哥呀！”藏豪闭上眼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侯哥！你是侯哥吗？”

“嗯哪，我是侯哥。你还记得吗？柳浪得了破伤风危在旦夕，为了救他，我们一起在你们家里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在月光下坐在你家小院里一起照料着生病的白马。还记得吗？我在从医院到你们村子途经的山林里抓住一个打杠子的恶魔，原来是你家的邻居牛放，他曾经打伤了你爸爸，让你们家陷入困境。还记得吗？我喜欢你，爱你，我原本不想强迫你，我只想在床上紧紧地与你拥抱，可是……”

“停！”朱医生突然打断他的话，“请你理解，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你们的隐私，而是想制定出一个完美的治疗方案。所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好吗？”

“嗯哪。”藏豪的脑子和思维还停留在三俞的鲍梅家里。

“柳浪是谁？”

“她的男朋友。”

“是她的未婚夫，对吗？”

“嗯哪。”

“这个人的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你不能再提他了。”

“哦，知道了。”

“你与鲍梅是什么关系？真是她的表哥吗？”

“不是，是朋友。”

“你们怎么认识的？”

“柳浪偷了我的东西，带着不知情的鲍梅跑到三俞县。在偷东西过程中，被一只试验用的小白鼠咬伤了手指，结果到了三俞出现发烧抽搐，生命垂危。我追到三俞协助医生弄清楚他的破伤风诊断，但医院买不到破伤风抗毒血清，我曾专门研制过破伤风抗毒血清，所以，为了救他，我和鲍梅利用她家的白马制作破伤风抗毒血清。”

“你们之间产生感情了吗？”

“嗯哪。”

“你的故事还挺传奇的，能写篇小说了。我想知道她对你的感情怎样，是爱，还是同情？是感动，还是报恩？”

“嘿嘿，这个与治疗没关系吧。”藏豪有点儿不好意思回答，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鲍梅对他的感情怎样。

“不，这个问题对治疗很重要。表面上看是你们之间的隐私，但实际上，正是这种弄不太清楚的情感导致她生病。”

“是吗？我说不好她对我如何。”

“那你对她的感情呢？”

“我开始时喜欢她，后来爱上她。”

“你对她表白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她说她有柳浪了，可是柳浪对她并不好。”

“是啊，她爱她的男朋友！否则不会一听到他的死讯立刻精神错乱。她是你仇人的女朋友啊！你接近她是不是有报仇的念头？”

“嗯哪。开始时是想利用她接近柳浪，拿回我被盗的东西。后来，我发现她很朴实善良，单纯可爱，我就喜欢上她了。她不知道我的意图。”

“随便问问，柳浪怎么对她不好？”

“主要是不信任她。重要的事情不对她说，也不交给她办。”

“柳浪对她的情感并不重要，我们现在关注的是她对柳浪和你的情感。”

“她很爱柳浪，只是把我当成哥哥。”

“你在三俞用的是假名，对吗？”

“嗯哪，我真名叫藏豪。”

“我知道了，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如果一会儿与鲍梅谈话，千万别再说错了。”

“嗯哪。我记住了。”

“我还有一个重要问题要问你。你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做过强迫她或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你指哪方面，我有些不懂。”藏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故作糊涂。

朱医生知道他不好意思回答，便直截了当说：“当然是指男女之间的身体接触了。”

“嗯哪。”藏豪红着脸低下头，他偷看了一眼朱医生，发现她很认真，并没有注意他，心里放松了一些。

朱医生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懂了。她爱柳浪，但也喜欢你，敬重你，她的内心矛盾，内疚，自责。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但在心理上和情感上她曾经背叛过她深爱的柳浪，所以，在她的潜意识中产生了犯罪感，在矛盾和自责的潜意识中产生了回避，因此，导致了记忆错位。她记住了你的名字和声音，但忘记了你的相貌，记得柳浪的相貌，忘记了他的名字。她内心中重新塑造了一个完美的人，回避了原来与柳浪和你之间复杂的情感。”

藏豪不懂心理学，也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怎么解决鲍梅的心理障碍，早日医好她的心理疾病。“朱医生，那你觉得我应该对她说什么呢？”

“鲍梅是一个很传统的姑娘。首先不要提那些可能刺激她的事，比如你曾经做过强行拥抱她或其他违背她意志的行为，因为那些事情和你的相貌已经被她的潜意识压抑住了，如果你强行提醒会导致她疾病的恶化。她之所以记住你的名字，一定是你光明的一面或某件事让她想到这个记忆就感觉自豪。我估计你为救柳浪制作抗病毒血清和擒获打杠子恶魔的举动令她感动，对她有积极的影响，可以启发她通过这些事情回忆起你，把你的名字和相貌联系在一起，最终促使她的精神和情感恢复正常。”

“你觉得治疗能成功吗？”

“我觉得成功的几率很大，但是你要听从我们的安排，一定要耐心，慢慢引导，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嗯哪，只要能成功，我会按你们的要求做。”鲍梅是他最想得到也是最应该得到的女人，他感觉有把握重新得到鲍梅，他开心极了，暂时忘掉了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厄运。他现在打心里钦佩朱医生，至少朱医生对他和鲍梅过去发生的情感、行为和关系分析得十分到位。

第九十二章　意外的结果

为了治疗的需要，鲍梅被临时安排在一间有电话的单人间居住，房间号码是206。这是一间陈设简单、整洁、温馨、安静的房间，百叶窗微开着，遮住了室外的光线，据说昏暗的光线可以使人放松，产生催眠的作用。房间中央摆放一张木制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桌，床头桌上放着一台电话机，旁边摆放着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这是一间专门用于心理治疗的房间。鲍梅转移到这个房间后，朱医生没有马上开始心理治疗，她用将近一小时的时间让鲍梅适应新的环境。鲍梅开始对新房间显得不太适应，在屋子里东张西望，走来走去，不知所措。半小时后，她似乎安静下来，坐靠在沙发上休息。藏豪与朱医生在隔壁的房间里通过单向透明窗户观察着鲍梅的一举一动，鲍梅比他上次来时憔悴了，也显得沉闷，但依然漂亮、清纯。藏豪看到她很激动，嘴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

“侯浦先生，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尽量语气自然平静，按我们刚才演练的方法做。你拨999就能接通鲍梅房间里的电话，为了保证通话的真实自然，你在通话时不能同时看她，你坐在那个角落里，打电话时看着我的手势，听我的指令。”藏豪不情愿地离开窗户，坐到角落里。“你准备好了吗？”

“嗯哪！”藏豪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好，开始吧。”藏豪拿起电话拨了999，电话那一端响了好久，鲍梅没有接电话。“撂下吧。”朱医生做了一个放下电话的手势，藏豪放下手里的电话。“对不起，不怨你，是我没想周全。鲍梅可能从没接过电话，也没打过电话。不过，我培训她一次就可以了。”朱医生告诉一个护士进入鲍梅的房间，教她怎么接电话。几分钟后朱医生拨通了鲍梅房间的电话，在护士的指导下鲍梅拿起电话，与朱医生说了几句。

鲍梅惊奇地看着电话机，产生了兴趣。几分钟后，藏豪再次拨通电话，鲍梅犹豫着拿起电话，问道：“朱医生吗？”

“鲍梅，我不是朱医生。我是侯哥。”

“侯哥！你是侯哥吗？”鲍梅的眼睛闪闪发亮，从沙发的靠背上坐起来。

“是啊，我是侯哥。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啊！”

“当然记得。你在哪？怎么不来看我。”

“我在很远的地方，暂时还不能来看你，只能与你在电话里交谈。”

“侯哥，听到你的声音我太高兴了，你的病好了吗？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伤心死了，我不相信你会死，因为有一种抗毒血清可以治疗你的病。”

“我没生病啊！”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生病了。”

“你承认自己生病了，你现在是柳浪的角色，慢慢启发她的记忆。”朱医生在旁边提示着。

藏豪明白了，点点头。“嗯哪，我生病了，很重的病，是破伤风抗毒血清把我救活了。”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破伤风抗毒血清可以治疗你的病。”

“听说破伤风抗毒血清是你的朋友和你一起研制的，是吗？”

“嘿嘿，记不住了。”

“你想一想，哪个人与你一起在你家里制作的。”藏豪有点儿着急了。

“不记得了。”

“是我，你想一想。我是侯哥。”

“哈哈，你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怎么能跑到我家去制作抗毒血清呢？”鲍梅开心地笑了。

“那你还记得那个打杠子的恶魔是怎么被抓住的吗？”藏豪马上换了一个话题。

“打杠子？什么叫打杠子？”

“就是一个劫道的恶匪专门躲在暗处，拿着一根木棒，如果有人从路旁经过，他会突然跳出来，举起杠子把路人打倒，然后抢劫钱财。”

“太可怕了！”鲍梅做了个害怕的表情，“好像听说过有这么回事。不会是你抓住的吧？”

“是我抓住的，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抓住一个打杠子的恶魔，叫牛放。”藏豪感觉到希望，他看了朱医生一眼，朱医生竖起大拇指让他继续。

“哦，我想起来了，你一脚把他踹倒在墙角。你说他叫牛放吗？牛放是谁？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牛放是你们家邻居，他打伤了你爸爸。”

“你是说我爸爸被他打杠子了，受了伤？那我爸爸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

“病重吗？”鲍梅突然哭了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侯哥，我爸爸被打伤了头部，瘫痪在床上。我要回家看我爸爸。”

“你还想起什么了？”

“我家的小院里当时有牛放、白马、妈妈。”

“还有呢？你想起我了吗？”

“我当然记得你，侯哥。可是我记得好像是另外一个比你健壮的男人抓住了牛放。”

“问问那个人的相貌。”朱医生提示藏豪。

“你记得那个人的相貌吗？”鲍梅摇摇头，沉默着。“再好好想想吧。”

“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好像姓侯，叫侯哥。不，不是，侯哥是你。我记错了。”

“不，你没记错。他就是侯哥，是侯哥抓住打杠子的恶魔，是侯哥帮你制作了破伤风抗毒血清。你好好想想他长得什么样子。”

“想不起来了。我搞错了，不可能出现两个侯哥。我脑子有点儿乱了。”

朱医生示意他停止谈话。藏豪马上说：“你累了，先休息，我不和你多说了，我过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第一次心理治疗谈话结束了。

朱医生很高兴地走过来，坐在藏豪对面说：“第一次谈话效果很好，你表现得也比较专业。”

“嘿嘿。”藏豪开心地笑了，“我怎么没感觉到什么效果呢？她还没想起来我呢。”

“别着急，一次谈话不可能有太理想的结果，至少她现在想起来她家里的人。除了你和柳浪，其他人她都能回想起来，估计下一次谈话有可能会有突破性进展。”

“下次谈话如果她想起我了，我就可以与她见面了吧？”

“不能马上见面，还要再等等，我还要与她谈一次话，再巩固一下疗效。”

“这么麻烦哪！”

“是啊，这种病不容易治疗，一定要有耐心。下午第二次谈话时，你多谈谈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

中午鲍梅在心理治疗室睡了个午觉。等她睡醒了，下午的谈话治疗才开始。“侯哥，太好了，又接到你的电话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过几天我去看你，现在工作忙。你还记得三俞县医院的小孙护士吗？”

“记得，他爱人是检验科崔主任，他们人很好。”

“你记得内科那个男护理员吗？”

“你是说那个帮我做抗毒血清的护理员吗？”

“是的，就是他。”

“想起来了，他是一个好人。是他帮医生弄清楚你的诊断，是他抓住了牛放。”

“你终于想起来了，鲍梅，他才是真正的侯哥。”

鲍梅沉默了，她一下子还转不过来弯，问道：“你是谁？”

“我就是侯哥呀！就是那个护理员。你好好想一想。”

“不对，你骗我！那个护理员不是侯哥。”鲍梅激动地喊起来。藏豪刚想劝解她，电话被挂了。鲍梅趴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

第九十三章　功亏一篑

藏豪呆呆地坐在沙发里，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也许是哪一句话不小心伤害了她。他有点儿失望，本来已经谈得很好了，她已经想起了护士小孙和护理员，很快就要全部恢复记忆了，突然发生了意外。

“没关系。这是心理治疗过程中的正常现象。”朱医生安慰他，并解释说：“当她想起护理员时，她的意识和潜意识发生了激烈的矛盾，这时候她要么回避，要么面对，发泄也是一种解决矛盾的办法。通过发泄也许她会正视这种心理矛盾，减轻压抑，有利于她恢复正常情感和记忆。”

“哦，那我就放心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让她在这间屋子里好好休息，明天的谈话效果可能会更好。我今晚值夜班，晚上再与鲍梅谈谈。你可以回去了，明天早晨你再来。”

藏豪不情愿地离开了心理治疗室，临走时他想再看鲍梅一眼，但是，朱医生不同意，窗帘已经拉上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乐还是该愁，闷闷地骑着自行车回到市内。他先来到北市区，在戏来灯找到吕汉，到附近的俞山小吃喝酒。酒过三巡，吕汉话开始多了，两人聊了起来。“豪哥，你好像有点儿心事重重，有什么难事吗？”

“今天去看鲍梅，在精神病院被医生留下，与医生一起给鲍梅做心理治疗。”

“是吗！你会做心理治疗吗？”

“原先不会，但今天学会一点儿。”

“怎么做心理治疗？”

“唉，没意思，所谓心理治疗就是谈话，这个可以说，那个不能说，规矩特别多。婆婆妈妈的，一点儿不痛快，烦死了！”

“有效果吗？”

“好像挺有效，谈着谈着，她好像心里的门窗打开了，开始时记不得我这个人，最后她终于想起我了。”

“那好哇，恭喜你呀！”

“嘿嘿，现在恭喜还早，明天我还要继续谈话，直到她完全想起来我，接受我为止。”

“如果鲍梅病好了，你可以把她从医院里接出来，成家过日子。”

“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医院说还要交钱办理出院。我现在没钱交住院费呀！”

“需要多少钱？我口袋里多了没有，二十块。”

“我估计要千八百块吧。”

“上哪里搞这么多钱哪？杜老板在的话就好了，至少可以向他借点儿钱。”

“是啊，这年头弄点钱真难哪！人人都没钱，就是上大街抢钱都难抢到。”

“是啊！抢钱劫道的人都饿死了。得想点儿别的办法。”吕汉动了脑筋，“对了，豪哥，抢不到钱，我们可以抢人哪！”

“抢人，到医院里抢鲍梅吗？亏你想得出来！她病还没好呢，还需要治疗。”

“抢回来再治疗呗，反正治疗也就是聊天，你俩生活在一起天天聊天，她很快不就恢复记忆了吗。”

“对呀，还真有道理。现在只有我与她谈话能起到治疗的作用，把她偷偷带出来一样可以治疗哇！”

“豪哥，今晚行动，怎么样？”

“嗯哪，你的主意太好了！今晚行动更合适，她今天夜里一个人住，我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里。”

“那就更好了，我们直奔她房间，把她嘴堵住，头蒙住，抱出来。”

“嗯哪，就这么定了。”藏豪笑了，“嘿嘿，吕汉，你真够朋友。来，喝酒！”范老板看到藏豪开心笑了，他才大胆地走过来，与藏豪打招呼。

“吕汉，范老板是鲍梅的姑父。”

“藏豪，有空跟我回我老家看看，村里人都想见见你这个大英雄。”

“等到鲍梅病好了，我带她一起回去。”藏豪没对范德辉透漏他和吕汉今晚的计划，他担心范老板不同意。

夜深了，藏豪和吕汉来到南山脚下远远向漆黑的半山腰望去，精神病院的楼房亮着一排排灯光。藏豪领着吕汉顺着长长的石阶向上爬去，一百八十阶石梯让吕汉感到气喘吁吁，而藏豪没有丝毫疲倦和气急。精神病院的大铁门已经锁得严严实实，门房的灯亮着，但是看不到守夜人。藏豪和吕汉轻松地爬过铁门，躲在门房的窗下向屋子里窥视，屋子里空无一人，大门钥匙放在桌子上。藏豪轻轻推开门，走进屋子从桌子上拿走钥匙。通往后面病房楼的长廊灯光明亮，藏豪没有领着吕汉通过长廊，而是穿过黑暗的花园来到后楼的门前。他俩躲在大门口的树丛后向大楼里望去，正门大厅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亮门外的台阶，红砖的地面上印出门框的倒影。大厅里面空荡荡，没有值班人员。藏豪轻轻拉门，门开了，他和吕汉迅速溜进大楼。藏豪做了个上楼的手势，两人顺着楼梯来到二楼，二楼病房的大门关着，透过玻璃看到一条灰暗的走廊。藏豪轻轻推了一下二楼病房门，没推开门，门从里面锁了。藏豪看了一眼吕汉，吕汉从怀里掏出铁钩顺门缝插进去，轻轻一拨门开了，藏豪和吕汉推开门溜了进去。病房门发出“吱嘎”的声音，走廊远处的护士站灯亮了，藏豪拉了吕汉一把，两个人躲进旁边的男厕所里。值班护士拿着手电筒顺着走廊向大门走过来，她用手电照着大门，发现大门没锁，顺手把门锁上，转身回护士站了。藏豪探出头向走廊里张望，护士站的灯熄灭了，走廊里鸦雀无声。于是，带着吕汉悄声来到206房间门前。藏豪轻轻一推房门，门开了。他冲着吕汉点点头，笑了笑，吕汉也会意地点点头，两人进了房间关上房门。

吕汉用手电照了照房间，屋子里有两张沙发，一个茶几，空无一人。“豪哥，这不是病房。”

“这是心理治疗室，是个套间，鲍梅住在隔壁里间。今天白天就是在这里谈话治疗的。”

“豪哥，你小声点儿说话，隔壁能听到。”吕汉用手电筒顺墙边一照，果然看到一扇门。

“放心吧，这间房子非常隔音。一会儿我俩进去别开手电筒，悄悄摸到床边，我用手巾塞住她的嘴，蒙住她的眼睛，防止她喊叫，你用棉被把她裹住，用绳子捆好。我扛着她，你前面带路。”

“好的。”

藏豪推开门，站在漆黑的房间里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奇怪这么冷的房间怎么住人呢？他和吕汉悄悄摸到床边，张开双臂一下子扑到床上，双手一摸，什么都没摸着。吕汉打开手电筒一看床上空的，被子叠得整齐放在床头。“怪不得屋子里这么冷，原来窗户开着，屋里没住人。”藏豪自言自语。

吕汉问道：“你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吗？”

“不知道。”

“那可不好办了，我们总不能挨个房间找吧。再说每间病房里都住着几个病人，容易惊醒其他人。”

“这样吧，你在屋子里等我，我到护士站查看墙上的患者一览表。”

藏豪顺着走廊墙边摸到护士站，打开手电筒看着患者一览表。207房间，鲍梅。原来鲍梅住在隔壁房间。藏豪回到206房间，带着吕汉悄悄潜入207房间。他们用手电照在地上通过散射光看到207房间里有四张病床，住了三个病人，鲍梅住在中间。藏豪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鲍梅心里充满了喜悦，一时忘记了这是病房，自己要干什么。

“豪哥，动手呀！”吕汉把嘴附在他耳边悄悄说。藏豪突然醒悟过来。他弯下腰把毛巾塞进鲍梅嘴里，吕汉马上用绳子连棉被带人一起捆起来。

鲍梅被惊醒，睁大眼睛惊恐地瞪着他俩，她喊不出声来，她的四肢用力挣扎。藏豪一只手夹起鲍梅就往外走，鲍梅的一只手终于挣脱出来，她拉出塞在嘴里的毛巾，大声尖叫：“救命！救命！”寂静的病房中，鲍梅的尖叫声仿佛一颗巨型炸弹爆炸，惊动了全楼的医护人员和病人。二楼护理站的医生护士最先跑到走廊，堵住了藏豪和吕汉的去路。后面病房里的病人也都跑了出来，一些病情不稳定的病人也跟着尖叫和哭喊起来。鲍梅仍在不停地挣扎，喊着救命。

“你们是什么人？快把病人放下！”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从医生值班室跑出来，上前阻拦。

“豪哥，冲过去吧。”

“别动手！”藏豪有点儿犹豫，他不想动手伤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与男医生僵持着。这时他看到走廊大门外有人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朱医生。他突然感到心虚、理亏、内疚，他怕被朱医生认出来，于是，把鲍梅轻轻放到地板上，拉了吕汉一下，两个人钻进旁边的206房间把门反锁。

走廊里，鲍梅受到惊吓不停地哭叫，显然病情加重了，她甚至连朱医生都不认识了。朱医生和护士把她搀扶到处置室打了支镇静剂，护士们又不停地安慰她。接着，朱医生拿出钥匙打开206房间房门，打开电灯，向屋子里望去，屋子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她把头探出窗外，喊道：“我知道你是谁！你的鲁莽让我功亏一篑！”医院又重新安静下来了。朱医生看见鲍梅蜷缩着身体躺在病床上心疼得流出泪水，她本以为明天会取得突破性的治疗结果，没想到出现了这种意外，前功尽弃。

第九十四章　走向深渊

他是一个机智狡诈的人，但经常干一些鲁莽愚蠢的事。他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却时而胆小懦弱。夜闹精神病院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凡事只想好的不想坏的，只想自己不想别人。他的情商总是这么低，低到了让他的智商从狡猾变到愚蠢的程度。从精神病院逃回来后，他没有感到犯罪感，也没有以往犯罪的心惊肉跳，但是他内心十分不安，对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不已，如果他能再克制一两天也许鲍梅的病就会治愈。这可是他最渴求的事情啊！他所有的机智狡诈和阴谋智慧都毫无例外地带给他失败和挫折，盗窃来的巨款飞了，赎来的妓女没了，本来有希望的敲诈差点儿丧了自己的小命，就连鲍梅的事也被他搞砸了。接二连三的失败让他感觉到垂头丧气，对自己丧失了信心。他觉得自己运道差，没福气，他恨自己不争气，像个玉米地里掰玉米的狗熊，干尽坏事却一无所获。失去了希望的他心里彻底黯淡了，他的内心对快乐产生怨气，对幸福产生愤怒，他要发泄怨气换取快乐，在愤怒中得到满足。他的心理再一次发生了严重扭曲，他要报复那些快乐幸福的人们。藏豪白天像平常一样井井有条的工作，夜里他用酒精麻醉自己，酒后骑着自行车牵着狼狗在马路上闲逛。一连三天，他深夜不断放狗咬路边的恋人，这种恶作剧让他一时忘掉了自己的烦恼。渐渐地他感觉不满足，不过瘾，他还需要更强的刺激，他内心产生了一种更强烈的犯罪感，他要掠夺别人的幸福作为自己的快乐。

一个漆黑的深夜，他实施了他的第一次犯罪，他选择了南湖公园。漆黑的街道、寂静的城市、黑暗的星空和幽静的公园增加了他犯罪的欲望和动力。他牵着狼狗像幽灵一般钻进了南湖公园，寒冷的冬天来临，公园里的游人稀少，但仍有一些热恋中的情人没有畏惧冬季的寒冷，半夜时分仍缠绵在公园的长椅上。夜深了，游人陆续离去，公园里静悄悄的。这时，他突然发现在湖边长椅上有一对恋人还在聊天，他们的动作虽然并不亲昵但很开心，他们几乎忘记了时间，忽略了周围的寂静，没有一点儿深夜的恐惧。突然，他觉得那女人的笑声特别熟悉，透过树丛他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周静岚。又是她，真是冤家路窄。旁边的男人不是白医生，他搂着周静岚的腰，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藏豪最近听孙护士长说过白医生与周静岚相处快两年了，最近突然分手了，据周妈妈说是白医生另结新欢抛弃了周静岚，而白医生却说周静岚又看上了别人甩了他。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反正藏豪一听到周静岚的名字心里就窝火。他的心里涌动着强烈的妒火，耳边响起周静岚那天夜里的尖叫声。他一直难忍她所给的长期的羞辱感和自卑感，他要发泄，不仅仅是一种野兽的欲望，更多的是一种变态的心理。他拍拍狼狗的后背，指了指长椅上的恋人，松开了皮带。狼狗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似乎比以往更大胆、更凶猛，一下子把毫无戒备的恋人扑倒，男的一下子滚落到湖里，女人尖叫一声被狼狗压在椅子上，狼狗用力撕着她的棉衣，发出恐怖的吼叫。男人从水里爬起来战战兢兢地逃走了，藏豪仿佛鬼影一般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扔跑了过来。周静岚被吓得昏了过去，上衣被狼狗撕开，胸部裸露出来。看到半裸着上身被吓昏过去的周静岚，藏豪的身体涌动着一股无法抑制的亢奋，他的内心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强奸意识。他不再满足于精神和心理上的刺激和兴奋，他要发泄出野兽的本能欲望，他要通过强奸来满足他肉体、心理、精神甚至他那黑暗灵魂的需要。在这一瞬间，他忘掉了法律底线，他坚信他拥有能够逃避法律制裁的智慧和能力，他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藏豪用周静岚的衣服蒙住她的脸，用力扒下她的裤子，像狼狗一样恶狠狠地扑了上去。他那强壮的身体把她紧紧地压在椅子上，疯狂地蠕动着，椅子勉强承受住他粗暴的力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周静岚突然醒来，冻得浑身抖动，手脚发紫，惊恐地用手抓着蒙在脸上的衣服，刚想大呼救命，就被两只大手粗暴地抓住了脖子，用力一捏，她疼痛地尖叫一声，再次昏了过去。旁边的狼狗似乎也受到了刺激，肚子靠近凳子腿学着藏豪的样子不停地摩擦着，这是一条和他一样好色亢奋的公狗。藏豪发泄完兽欲急忙提上裤子，牵着狼狗骑着自行车跑掉了。他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湖边树丛里暗中观察着周静岚的举动。

周静岚苏醒后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哭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不长时间，那个男人战战兢兢回来了，他帮着周静岚穿好衣服，搀扶着她缓缓地离开公园。两个人一路在不停地争吵着，男人胆怯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静岚低声哭泣着：“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人担心地问道：“你是不是被坏人强奸了？我们报警去吧。”

“我被狗强奸了，你去报警吧。”

“哦，我也是被一条野狗扑到湖里了，我以为碰到了什么怪兽，所以……”

周静岚哭着打断他的话：“所以，你就不顾我的死活，拼命地逃走。胆小鬼！”男人被说得哑口无言。树丛里的狼狗突然叫了一声，这对恋人吓得跑了起来，瞬间消失在公园大门外。

藏豪待在漆黑的公园里突然感觉到十分后悔和后怕，周静岚醒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他的脸，他的液体还留在她的体内，如果她报案的话，警察很快就会来抓他。他已经是强奸犯了！他吓出一身冷汗，急急忙忙地翻过公园的后墙逃走了。他绕了很大个圈子才回到医院，他把狗送回狗圈，自行车放到太平间，然后，回到集体宿舍睡觉。强奸是犯罪呀！他后悔了，怎么也不应该强奸，在他看来奸尸只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犯罪，他可以通过奸尸来满足自己的兽欲呀！连续几天他提心吊胆，总觉得警察会随时把他抓走，他后悔不该做这种违法的事情，他不敢再在夜里牵着狗出去，也不敢再去南湖公园。一个星期过去了，风平浪静；一个月过去了，平安无事；三个月过去了，连他自己也忘掉了曾经干过的事情。周静岚没有报案，她被强奸了，可她不愿报案，这种事情太丢人，一旦传出去不仅没有男人再愿意要她，她自己也没有脸面活下去。她不停地哭泣和埋怨着那个胆小的男朋友，默默地忍受着这个耻辱。

一场大祸躲过去了，藏豪感到庆幸。他心想如果戴上安全套，如果他不暴露他的面目，如果女人不报案，可怕的强奸犯罪也不过如此。他放心了，胆子更大了。不道德的人不一定都会做违法的事，但做违法事的人都是不道德的，法律是道德的底线。藏豪这种没有任何道德观念的人触犯法律是早晚的事，关键是他在违法的道路上到底能走多远。任何一个罪犯，当他疯狂的时候，都意味着他在犯罪的道路上即将走到尽头。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疯狂

1949年的春天，这座城市和平解放了，陆军医院几乎原封不动地变成了解放军的医院。解放军进驻警察局，成立了军管会，由于地下党前期做了大量的宣传和思想工作，厉建带着林雨飞和一些骨干刑警主动留了下来，配合解放军维持社会的治安和稳定。军管会成立了刑侦组，厉建任组长。

这几天刑侦组接二连三地接到报案，夜里在公园发生强奸案。根据受害人描述，罪犯三十多岁，方脸，长相凶悍，中等身材，健壮，穿着解放军的服装，骑着自行车，牵着一条狼狗。因为作案手法相同，警察怀疑罪犯是同一个人，但这个罪犯每次作案都有所准备，除了暴露了相貌，没有遗留任何其他痕迹。这几起案件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解放军刚进城竟然发生这种事情，人们开始恐慌，议论纷纷，社会上谣言四起，给解放军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当时的台湾地区和香港地区的媒体也趁机大肆报道了这一系列案件。厉建接手这个案子时压力很大，如果真是解放军战士作案，即便抓住罪犯社会舆论也难以平息，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如果是罪犯冒充解放军作案，则牵扯到政治事件，会对进一步打击残余反动势力有利。军管会要求刑侦组尽快破案，无论罪犯是什么人都要给社会一个真实的交代。厉建看到罪犯的画像感觉十分面熟，这种感觉让他更多地倾向于有人冒充解放军，因为他与解放军打交道很少，他认识和见过的人几乎都是原来国民党政府的人，或者社会上的三教九流。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个在脑子里梳理一遍，好像有几个能对得上号，但都不大可能，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去了台湾地区。他也想到了藏豪，觉得藏豪与罪犯的特征很相像，如果再加上一副络腮胡就更像了，可是他不相信藏豪会干这种事，在他印象中藏豪是个聪明机智的人，有技术有知识，不会实施这种愚蠢、胆大妄为的犯罪。厉建决定在市内几个主要公园的周围加强监视和布控，力争直接抓住罪犯，他相信这个恶魔会继续作案。可是，三天过去了，罪犯没有任何动静，罪犯仿佛知道了他们的行动计划，躲了起来。厉建不得不把监控的人撤了回来，结果，当天夜里又发生了一起强奸未遂的案件。厉建感觉很恼火，这家伙好像有意与他作对，在与他斗智。恶魔的新闻铺天盖地，传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闹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到了夜里，居民甚至都不敢出门。媒体的描述越来越夸张和离奇，把这个身穿解放军军装的罪犯描写成恶魔一般，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凶狠手辣，藏在黑暗的地方出其不意把下班女工抱住，把毛巾塞进她嘴里，用麻袋套住她头部，然后，一只手把她夹在腰间一口气跑出几里地，飞一般地跑到河边的树林里。城里的居民加强了戒备，天色一黑如临大敌，女人们都关好窗门待在家里，女工夜里出行也都有男工陪伴。厉建分析认为这个罪犯应该是本市居民，不是流窜犯，他也在观察城里形势的变化。这件案子成了厉建加入共产党政府后第一宗令他头痛的案件。罪犯是什么人呢？怎么会如此胆大猖狂？他觉得不太像刑事案，倒很像政治阴谋。军管会的首长也认同他的看法，认为可能是反对势力在搞破坏，嘱咐他要尽快破案，维护社会的安定。

此时，躲在太平间里的恶魔藏豪正在策划着下一次行动。他的目的没有厉建分析的那么复杂，他没有什么政治目的和意图，他只是干着他要干的事情，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恶魔。看到报纸上铺天盖地渲染着他干过的罪行，他不但没感到紧张和恐惧，反而感觉刺激和兴奋。他觉得这是一场他与警察、与社会斗智斗勇的游戏，他要继续玩下去。自从精神病院抢劫鲍梅失败后，藏豪就完全绝望了，他放弃了对生活的希望和追求，他黑暗的心理再次发生扭曲，他把自己的所有不幸和不公都归罪于社会，对社会产生了强烈的不满。他曾经从恶魔变回人，现在又从人变回到恶魔，他开始报复社会，报复女人。这种报复社会的犯罪行为带给他一种心理刺激和满足，能够让他忘记过去屡次失败和挫折所带给他的失落和恼怒。他内心的犯罪欲望在无限膨胀，他自认为可以成为一个高智商的野兽，一个永远不为人知的恶魔。他轻视警察的破案能力，认为他的智商远远高于警察，他可以把这种强奸的罪行作为一种游戏与警察比试高低。藏豪已经走向犯罪的深渊，他心里清楚这是一条不归之路，但他无法克制自己犯罪的欲望，既然已经做了他索性一干到底。藏豪观察了几个晚上，发现市内居民戒备森严，公园内外布控严密，已无从下手，于是决定选择火车南站作为作案的地点，挑选没有任何防备的外地女人下手。火车站大多是外地人，不了解这个城市所发生的事，缺少警觉性。

南站地处闹市区，是西北地区的交通枢纽，每天客流量很大，站前广场人潮涌动，秩序混乱。这天夜里，藏豪没有牵狼狗，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到火车南站。到了火车站附近，他拿出一个写着“执勤”两个字的红袖标带在自己的左臂上。他骑着自行车沿着站前广场转了两圈，寻找着合适的猎物。广场苏军纪念碑下的台阶上坐着个中年妇女，引起他的注意。他暗中观察了十几分钟，发现这个女人只身一人，他暗自高兴，决定对她下手。藏豪推着自行车来到这位妇女的面前，故作严肃地对女人说：“喂，你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还坐在广场？”

女人正在打盹，被藏豪惊醒，抬头一看是个执勤的解放军，面色慌张地说：“我的火车晚点了三个多小时，我坐在这里候车，我要乘火车回家。”

“有证件吗？”

“没有。”

“你到省城干什么来了？”

“找我丈夫，他也是个当兵的，我昨天来了才知道，解放军进来了，他们部队撤退了，所以我没见到他。”

“原来你是个国民党士兵的家属，怪不得我看你不像好人，像个特务，跟我到警察局去一趟。”他伸手拉住女人的衣服把她拽起来。

女人胆怯地说：“老总，我是个农民，不是特务。”女人三十岁左右，眉眼既不清秀也不漂亮，面孔红润，目光清澈，显露着纯朴老实的目光。她的头上戴着一条白色的头巾，穿着一件蓝色的上衣，一条花色棉布长裤有几块补丁。“老总，我确实是农民，你看我的火车票。”她从怀里掏出火车票递给藏豪。

藏豪接过火车票一看，是当晚去三俞县的，火车确实已经晚点了。他把火车票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推着自行车说：“跟在我后面，到警察局去！”藏豪骑着自行车走了，女人站在原地犹豫着，她不想跟他走，可是火车票拿走了，她不得不跟他走。

女人焦急地跟在藏豪后面喊道：“老总，你别走哇！你别拿我的火车票呀！你把火车票还给我！”

藏豪回头喊道：“我不会要你的火车票，到了警察局审查结束后我会还给你的。”

藏豪不紧不慢地向市体育场的方向骑去，女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老总，你慢点儿骑呀，我跑不动了！”

“跑不动你就别要火车票了！”藏豪仍然没有减速，回过头对女人厉声威胁道。

女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没有火车票我怎么回家呢！我没有钱再买火车票了，你千万要还给我火车票啊。”

藏豪用手指着前方的一大片树林说：“警察局就在树林里，你要想要火车票就跟我进去。”

漆黑的树林里似乎可以看到一点灯光，那是体育场守夜人的灯光。藏豪下车推着自行车顺着树林中的人行道往里走，女人望着寂静幽暗的树林觉得很奇怪，市中心的闹市区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一大片森林？她心里十分恐惧，不敢再向前挪步。“走哇！你还想不想要火车票了？想不想回家了？”藏豪回头威胁道，接着说：“前面有灯光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办公室。”女人看看藏豪的军装，又看看他胳膊上带的袖标，回头看看不远处灯火辉煌的站前广场，她相信他真是在执行公务，放心地跟在他后面走进树林。

“我丈夫虽然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兵，可是他从来没打过解放军。他说过他知道解放军是穷人的军队，我们家就是穷人，他不会跟解放军打仗。”那个妇女边走边自言自语嘟哝着。藏豪走在前面没有说话，心里暗中乐了，这回他可抓到一个愚蠢的猎物了。女人跟在他后面浑然不知灾难即将来临，不停地哀求说：“老总，你就把火车票还给我，放我走吧，我真的是穷苦人哪！”

“好哇，既然你是穷苦人，那我就把火车票还给你。”藏豪站在树林中一棵很粗的松树旁，等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火车票，递给她，“给你！”

“谢谢老总！”女人毫无防备，高兴地走过来取火车票。没等她的手碰到火车票，藏豪一把将她搂住，把她的两只手扭到背后，将毛巾塞到她嘴里。女人连一声救命都没喊出来就被撂倒在草丛中，被藏豪强行压在身下。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看着她，她无比的惊恐、痛苦、愤怒和无奈。此时女人才明白，她碰到了一个恶魔，遭遇了不幸。可是，她喊不出来，也无法反抗。她不敢激怒这个恶魔，怕他会杀害她。她无助地望着星空，放弃了反抗，任凭他蹂躏。

他满足了，得意了，他像一头吃饱肚子的野兽，甚至不愿再多看自己的猎物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提上裤子，骑着自行车跑了。他一口气骑出去一里多地，此时，远处响起女人的呼叫声，“救命啊！救命啊！”他突然意识到女人的火车票还在自己的口袋里，他犹豫了一下，想把火车票送回去，可是，后面断续传来的警笛声迫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警察这么快就来了？他摘下袖标，骑着自行车惊慌地逃掉了。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第九十六章　落入法网

中山公园与市体育场仅一路之隔，这天夜里中山公园四周布满了警察，而市体育场外面的一片树林周围没有任何监控，恰恰在这些警察的眼皮底下又发生了一桩罪案。女人的呼喊声惊动了一路之隔的警察，他们迅速循着女人的喊声跑进树林。警察在树林中间发现正蹲在树林中间的人行道上哭泣着的女人，罪犯早已逃之夭夭。厉建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现场，询问了受害人案件经过，马上确定又是那个恶魔所为。这个家伙太猖狂了，简直让他们防不胜防。

“他是个解放军，带着执勤的袖标，骑着一辆自行车。他没收了我回三俞的火车票。”女人哭诉着。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知道。”

“不要紧，他离开的时间不长，还没跑远，我们兵分四路追击。记住，一边追击罪犯，一边寻找目击者。他骑着自行车穿着军装很显眼，一定会有人注意到的。”厉建向四周望去，这里向西是火车站，罪犯是从火车站那边过来的，作案后不大可能再回火车站；向北是中山公园，那里有他布控的警察，没人发现有骑自行车的人过去；向东和向南的可能性大，那里有一些部队驻扎。厉建让两名警察把受害者带回军管会，自己带着两名警察骑着辆摩托车向东追踪，林雨飞带着四名警察向南追击。厉建的摩托车绕着市体育场开了一圈，最后停在体育场的大门口。厉建来到门卫值班室，可是值班室内的灯光已经熄灭，屋里传出阵阵鼾声。厉建没有敲门，转身离开。摩托车继续向东行驶，来到一个五岔路口停了下来。

开车的警察问厉建：“组长，我们走哪条路？”

“等等，我下车问问。”厉建看到路口的东北角有个三角楼，楼下有个解放军士兵站岗。“哨兵同志，我是军管会的，正在追捕一个罪犯。请问，你半小时前有没有看到一个军人骑着自行车从这里经过？”

“抱歉，我刚上岗5分钟，没看到有人骑自行车从这里经过。”

“那你前一班的岗哨呢？”

“他下岗回宿舍睡觉去了。”

“我是军管会刑侦组的厉建组长，这是我的证件，能否让我见见他。”

哨兵查看了证件后对厉建说：“你稍等。”转身进入收发室打了个电话，接着，对厉建说：“厉组长，他马上就出来了。”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战士披着军装从院子里走出来，问道：“谁找我？”

厉建说：“我们在追一个逃犯。半小时前你是否见到一个军人打扮的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从这里经过？”

年轻战士思考一下说：“嗯，半小时前是有个军人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过去。”

“是吗？太好了！你看到他的长相了吗？”

“没注意。”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向东。”战士肯定地回答。

摩托车开出不到一百米，又是一个两岔路口。“头儿，走哪条路？”

“走右手边，到红霞路，那里部队多，岗哨也多。”摩托车在红霞路来回转了几趟，问了几个岗哨都没有见过有人骑自行车经过。他们又原路绕回来，顺左手边的路向东开去，这边有省军区的几个营房，他们一个一个岗哨的询问，仍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头儿，也许他不是军人，早已经从哪个小路逃走了。”一个警察分析道。

“嗯，有可能。不过既然他是穿着军装作案，我们首先要从军营里查找。”

“头儿，那边有一家陆军医院还没查呢。”

厉建听到“陆军医院”几个字眼睛一亮，马上想到了藏豪，说：“对呀，到陆军医院查查看，任何线索也不能放过。”

天继续下着蒙蒙细雨，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陆军医院大门口。医院的大铁门已经上了锁，连旁边的小门也锁着，收发室里的守夜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咚咚咚！”厉建用力砸着铁门。守夜人被惊醒，披着上衣出来。“谁呀？大半夜的敲门！”他走到铁门前，拿着手电筒向外照着。“呦，这不是厉建警长吗？这么晚了到医院里有何贵干呢？”看大门的老何是老柳的同事，厉建一年半前在医院办案时老何见过他。

“我们在追一个罪犯。两个小时前，你是否见过一个军人骑着自行车进来或从这里经过？”老何摇摇头。“你是不是睡着了？”

“嘿嘿，不好意思，我确实打了个盹。不过，这两扇门，大门和小门确实没开过。”

“你确定这几个小时没人进来过吗？”

“这个我不敢确定。有时候有人半夜回来晚了不愿意敲门，就翻墙进来。”

“什么人夜里翻墙进来？”

“我们医院病理科技术员藏豪，他经常半夜里骑着自行车回来。这小子真能耐，扛着自行车还能翻墙过来。”

“他一般是从哪里翻过来？”

“喏，小门旁边那垛矮墙。”

厉建打开手电筒仔细查看，地上有几个深深的脚印和自行车的印迹。于是，他顺着柏油马路上留下的自行车印迹向医院后面走去。天刚下过小雨，留在路上的自行车圈的泥土印迹很清晰，一直通向太平间的院子。厉建站在太平间大门口向院子里望去，旁边的狗笼子里响起狼狗此起彼伏的吼叫声。太平间的大门没有锁，他推开大门，顺着地上清晰的自行车印迹来到了停尸房前。停尸房的大门锁着一把大铁锁，厉建盯着大铁锁仔细看着，然后，用力向下一拉，大铁锁开了。嘿，这是把坏锁，虚锁着，居然被他发现了。他推开停尸房的大门，漆黑的房间里一股消毒药水湿冷的臭气扑鼻而来，他伸手打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一眼看到一辆自行车靠墙停放着，自行车周围有几个泥鞋印，与刚刚在大门口墙脚下看到的脚印相同。厉建围着自行车转了半圈，上下仔细观察着，自行车圈的胶皮上粘着一些泥沙，他用力敲打了几下自行车的车座，“啪嗒”一声一张火车票从车座下面落到地上。厉建捡起火车票，正是一张当天去三俞的硬座火车票。

太平间里三张床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男尸，二十几岁的战士，另一具是患血液病死亡的女尸。厉建发现女尸的床边有几个泥鞋印，他揭开女尸身体上的白单仔细观察，女尸化了一层淡妆，头发梳得整齐，衣裤穿戴平整，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当他准备盖上白单时，突然发现女尸的裤腿处有个淡淡的鞋印，他仔细看了看，这个鞋印与地上的鞋印相同。鞋印怎么跑到女尸的床上了呢？厉建又来到中间的房间，屋子里空荡荡的，被子散落在床上，一个红袖标被扔在枕头旁。难道这个房间成了他的宿舍？难道他住在太平间里？厉建顿悟，原来这个与他打了几年交道，外表显得纯朴简单却很机智的人，实际上是个地道的恶魔。“查封太平间，派技术人员来取证、验尸、拍照。通知林雨飞他们马上到医院来。”

厉建带着一个警察来到医院的总值班室，叫醒了正在睡觉的当天的总值班高篮峰。“厉警长，你怎么来了？”高篮峰打开门吃惊地看着厉建和他身后的警察。

“高科长，真巧哇，你值夜班。我早就不是警长了，我是解放军军管会刑侦组组长。”

“哦，对对对，我也不是科长了，我是保卫科的干事。解放了，我们都弃暗投明了。厉组长，屋里请！大清早来我院，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吧？”

“当然有重要事情。抓一个罪犯。”

“罪犯是谁，在哪里？”

“你们医院的病理科技术员，藏豪。”

“藏豪？他犯什么罪了？”

“强奸。报纸上说的那个黑夜里的恶魔就是他。”

“是吗？你们有证据么？”高科长瞪大了眼睛。

“当然有，昨晚他又强奸了一个妇女，我们追踪了他半个晚上，总算把他找到了。”

“你们抓住他了吗？”

“还没有。”

“他住在太平间里。”

“我们刚才去过太平间，他今晚没住在太平间。”

“那他就住在楼上的独身宿舍，我上楼把他叫下来。”

“不行，老高，这小子健壮，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制服不了他。不能惊扰他，防止他跑掉。你先悄悄到宿舍里看一眼，看看他在不在。”

“好的，我上楼去看看。”高篮峰边穿军装边说，“其实，我早就察觉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人谁会住在太平间。我觉得他天天夜里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没有证据。”

天已经蒙蒙亮了，一夜没合眼的厉建和警察兴奋地坐在总值班室里一点儿困意都没有。恶魔是个刚混入解放军队伍中的国民党军官，这个结果让厉建感到满意，估计军管会对这个案子的结果也会满意，明天一旦报纸把这条新闻报道出来，社会、政府、老百姓皆大欢喜。厉建的心里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第九十七章　结局

自从跟着藏豪逛妓院，高篮峰可算损失惨重，少校军衔没了，科长的位子没了，又得了性病，老婆整天对他没有好脸，孩子也瞧不起他。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半年多来，他一直憋了一股气，忌恨藏豪。俗话说，人不报天报！没想到他藏豪也有这一天。高篮峰感觉很痛快，盼望着藏豪得到应有的惩罚。独身宿舍在高篮峰办公室的楼上，他刚上到二楼就听到藏豪特有的鼾声。他悄悄推开藏豪宿舍的门向里面望去，屋子里住六个人，藏豪的床靠近左手的窗户，他正蒙着头呼呼大睡。于是，高篮峰轻轻关上门，回到总值班室。

“怎么样，他在宿舍里吗？”

“在，他正在呼呼大睡呢！”

“太好了！我们立刻上楼抓他！”

“不妥。我们三个制服不了他，恐怕再加上几个人也很难制服他。你们其他的人什么时候到？”

“一时联系不上，估计还要等很久。不过我们还有一个人守在太平间等着技术科的人员取证和验尸。”

“验尸干什么？”

“我怀疑他在体育场强奸后，回到太平间，把自行车放在停尸房里，然后又在停尸房里奸尸，之后才回宿舍里睡觉。”

听了厉建的讲述，高篮峰突然想起来两年前的一桩事情。他立即向厉建汇报：“几年前，有个护校的学生去太平间取人体教学标本，无意看到他搂着个女兵的尸体在睡觉。但等我得到消息带人过去时，只看到他正躺在床上呼呼睡觉，根本没有女尸，只有一条大狼狗的模型。女尸安静地躺在停尸房里，衣服平整，没有被动过的迹象。后来，我把那个谎报军情的学生臭骂了一通。为这件事，我几次向陶主任道歉。”

“你当时验尸了吗？”

“没有。说实在的，我根本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发生。”

“是啊，这种事善良的人想都想不到，更无法相信。所以，他的罪行会很隐蔽，一直没露馅。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总会露出尾巴。”

“对了，出纳室金柜失窃的案件也有人曾举报他，我当时没相信。会不会也是他干的？”

“其实我也一直在怀疑，可是没有证据。后来巨款找到了，也就没继续追究。看来这家伙的狡诈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这回他可跑不掉了。”

“那现在怎么办？等他醒了不是更不好办了吗？”高篮峰有点儿着急，“这样吧，到旁边宿舍里找几个年轻人帮忙。”高篮峰带着厉建和那个警察来到独身宿舍第一个房间。“同志们，大家都醒醒！有任务。”

“高科长，有什么重要任务啊？”六个年轻人坐在床上看着他们。

“这位是市军管会刑侦组的厉建组长。今晚他们发现病理科的技术员藏豪犯罪了，刑侦组请你们配合抓捕他。”

“抓藏豪呀，我们几个恐怕对付不了他呀！他太壮实了，还是再多找几个人吧。”

高篮峰说：“没有人了，就我们九个人了，应该没问题。”

厉建说：“这样吧，你们趁他睡觉时悄悄进入他的房间，用行李绳把他连人带床一起捆起来，然后我再用手铐把他双手铐住。”

于是，高篮峰带着六个年轻人拿着三条行李绳悄悄来到藏豪床边，他们把行李绳一圈一圈从床下绕到藏豪身上，六个人同时用力把绳子勒紧。藏豪被惊醒了，他用力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无奈三条绳子从他的脖子一直缠到脚让他动弹不得。他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年轻人，又看看高篮峰，吼道：“高篮峰，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先说说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吧！”高篮峰向旁边挪了一步，藏豪看到站在他后面的厉建，表情一下子僵硬了。没想到一觉醒来又被捆了，他明白这一次不同于贺兰那次，是在劫难逃。他老实了，躺在床上不再挣扎。藏豪手腕和脚腕被手铐、脚铐锁住，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接受了审讯。夜里受害妇女被带到医院里指认了他，还有一些受害者也被警察带到这里指认了他。接着，他被警察带走了。

医院给受害的女人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女人临走时对送她的警察说：“如果那天他没拿走我的火车票，我可能就不报警了，我会悄悄离开那片树林回火车站去。这件事情传出去很不光彩，希望你们替我保密。”

警察说：“你应该报警。如果你不报警，我们抓不到他，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害。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替你保密。”

陶主任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他非常惋惜失去了一个好帮手，他再也找不到像藏豪这样又能看太平间，又会整容化妆，还能做标本的全能人才了。他后悔没全力为他找个女人成个家，也许他有女人了就不会去犯罪了。但陶主任始终善良地认为藏豪的本质还是好的。

一周后，藏豪全部主动招供，从奸尸到盗窃医院金柜，从敲诈到强奸，反正他是活不成了，不如痛快地说出来。听着藏豪的交代，厉建羞愧地低下了他那一直骄傲和自信的头，发自肺腑地对林雨飞说：“如果他的情商也像他的智商这么高，他一定能当一个比你我都合格的刑警。”

又过了一个星期，迎来了公审宣判。公审会在医院的大礼堂召开，藏豪穿着一身被撕去领章的军装，胸前挂着白色的大牌子，写着：盗窃流氓强奸犯藏豪，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红叉。藏豪低着头，仔细听着最后的宣判结果。法官宣读了长长的宣判书，最后读到：“判处盗窃流氓强奸犯藏豪死刑……”台下响起掌声和哄笑，淹没了法官的下一句话：“缓期执行。”藏豪也只听到了“死刑”两个字。这是他早已预料的结果，他很镇静，很坦然，没有任何表情，他觉得他的恶魔生涯该终结了。他交代了所有的罪行，但没交代巧儿摔死后他登上五楼把矮子打昏抛到楼下摔死的事情。这是唯一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他打算把它带进棺材里。他的心里还有一丝遗憾，他没有抓住崽子替巧儿报仇，他还想再看鲍梅一眼，他想知道月翠现在怎么样了。他将带着这些遗憾走进坟墓。

法官最后宣布：“把死刑犯藏豪押下去！”几个法警押着藏豪从人群中穿过，他低着头斜眼看着周围的同事，他看到了陶主任，看到了孙护士长，看到了徐刚，他们几乎用着为他送行的目光望着他。他从高篮峰身边经过时，高篮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已经不在乎周围不绝于耳的嘲笑和谩骂，更不在乎人群向他投来的仇恨、厌恶和鄙视的目光。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梳着短发，圆脸、大眼睛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女人，他的嘴里被安放了固定器说不出话，他放慢脚步，不停地回头望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挤开人群向他走来，藏豪被推进警车，他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寻找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警车开走了，藏豪听到那女人的呼喊声：“豪哥，这是你的儿子呀！”

藏豪“哇哇”地叫起来，眼泪喷射出来。警车的警笛声淹没了他的哭声。一瞬间警车驶出医院，开往通向城北监狱的大路，最后消失在一片茫茫尘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