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收获

- 一 绿衣女郎和灰衣绅士

- 二 帕森威里的独裁者

- 三 黛娜·布兰德

- 四 哈利肯大街

- 五 老埃利胡说正事

- 六 威斯帕的赌窟

- 七 那就是我帮你忙的原因

- 八 第一手可靠消息

- 九 一把黑柄匕首

- 一○ 通缉罪犯——男女不限

- 一一 大傻瓜

- 一二 一笔新的交易

- 一三 二百元加十分

- 一四 马克斯

- 一五 松山客栈

- 一六 死去的杰里

- 一七 雷诺

- 一八 佩特大街

- 一九 和谈

- 二○ 鸦片酊

- 二一 第十七起谋杀

- 二二 冰凿

- 二三 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

- 二四 通缉

- 二五 威士忌城

- 二六 敲诈

- 二七 仓库

戴恩家的祸祟

- 第一部 戴恩家的人

- 一 八颗钻石

- 二 长鼻子

- 三 内心有什么隐痛

- 四 蹊跷的哈珀夫妇

- 五 嘉波莉

- 六 从魔鬼岛来的人

- 七 祸祟

- 八 “但是”和“如果”

- 第二部 圣杯会

- 九 塔德漫画里的那个盲人

- 一〇 枯死的花

- 一一 上帝

- 一二 圣杯会何圣之有

- 第三部 凯萨达

- 一三 悬崖路

- 一四 撞瘪了的克莱斯勒

- 一五 我把他杀了

- 一六 黑夜追捕

- 一七 钝岬往南

- 一八 炸弹

- 一九 退化人

- 二〇 小海湾边的宅子

- 二一 阿罗妮亚·霍尔东

- 二二 自白

- 二三 一场大热闹

马耳他黑鹰

- 一 斯佩德-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 二 雾中血案

- 三 三个女人

- 四 黑鸟

- 五 黎凡特人

- 六 矮小的跟踪者

- 七 空中的G字

- 八 胡说八道

- 九 布里姬

- 一○ 贝尔维迪旅馆的长沙发

- 一一 胖子

- 一二 走马灯

- 一三 皇帝的礼物

- 一四 “鸽子号”

- 一五 个个都是异想天开

- 一六 第三条人命

- 一七 星期六晚上

- 一八 替死鬼

- 一九 俄国人的花招

- 二○ 如果他们绞死你

玻璃钥匙

- 一 唐人街尸体

- 二 帽子戏法

- 三 旋风炸

- 四 狗屋

- 五 医院

- 六 见证人

- 七 班底

- 八 革职

- 九 一群瘪三

- 一○ 破碎的钥匙

瘦子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八

- 九

- 一○

- 一一

- 一二

- 一三

- 一四

- 一五

- 一六

- 一七

- 一八

- 一九

- 二○

- 二一

- 二二

- 二三

- 二四

- 二五

- 二六

- 二七

- 二八

- 二九

- 三○

- 三一

- 译后记

关于套装

- 标题：硬汉哈米特珍藏系列套装（套装共5本）

- 作者：达希尔·哈米特

- 产品策划：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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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硬汉哈米特珍藏系列套装套装包括以下书目：

- ·《血腥的收获》

- ·《戴恩家的祸祟》

- ·《马耳他黑鹰》

- ·《玻璃钥匙》

- ·《瘦子》

- 套装附赠数字“唐诺导读手册”+“珍藏版明信片”

- 一 绿衣女郎和灰衣绅士

- 二 帕森威里的独裁者

- 三 黛娜·布兰德

- 四 哈利肯大街

- 五 老埃利胡说正事

- 六 威斯帕的赌窟

- 七 那就是我帮你忙的原因

- 八 第一手可靠消息

- 九 一把黑柄匕首

- 一○ 通缉罪犯——男女不限

- 一一 大傻瓜

- 一二 一笔新的交易

- 一三 二百元加十分

- 一四 马克斯

- 一五 松山客栈

- 一六 死去的杰里

- 一七 雷诺

- 一八 佩特大街

- 一九 和谈

- 二○ 鸦片酊

- 二一 第十七起谋杀

- 二二 冰凿

- 二三 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

- 二四 通缉

- 二五 威士忌城

- 二六 敲诈

- 二七 仓库

版权信息

- 书名：血腥的收获

-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 ISBN：9787532755141

- 译者：邱仲潘

- 产品经理：邵明鉴

- 责任编辑：刘志凌　陈姝

一 绿衣女郎和灰衣绅士

帕森威里这个地方，我最初是在布特的“大船”酒吧听一个叫黑克·大维的红发粗人讲起的，他把帕森威里说成波森威利，别的卷舌音也老发不准。我压根儿没有把他的话和一个城市的名称联想起来。后来我听到一些勉强能发准卷舌音的人也把它说成波森威利。我仍然没有注意到什么，只以为是些无聊的幽默，玩玩黑话游戏而已。几年后我到了帕森威里，才对此有了更深的了解。

在车站，我打电话到《先驱》报社，找到唐纳德·威尔逊，告诉他我已抵达。

“今晚十点到我家来一趟，”他快活而干脆利落地说了这一句。“蒙顿大街二一○一号，叫辆小车，在劳拉街下车，向西走两个街区。”

我答应了。然后我驱车到大西旅馆，丢下行李，就出去熟悉地形。

这座城不算漂亮。它的大部分建设者过去曾经喜欢让建筑物有华丽的外表，或许最初曾经辉煌一时，但从那以后，那些南边靠着一座灰暗大山的冶炼厂高高耸立的一根根烟囱把一切都熏得黯然失色。结果，因采矿弄得乱七八糟的两座丑陋的大山之间，夹着那条丑陋的大峡谷，这座拥有四万人口的丑陋的小城市就坐落在这里。灰暗的天空笼罩在上方，看上去好像也是从冶炼厂的大烟囱里冒出来的。

我所见到的第一个警察胡子没刮干净，另一个警察穿着破旧的制服，上面掉了两颗扣子，第三个警察站在城市最主要的两条大街——百老汇和联合街——的交叉口指挥交通，嘴角叼着一支烟。我不再看他们。

九点半，我叫了一辆车，沿着唐纳德·威尔逊所指的路线，转到一个拐角，一座房子立在树篱围着的一个小草坪上。

开门的女仆告诉我威尔逊先生不在家。我正向她解释我已和威尔逊先生有约时，一位金发碧眼的苗条女郎穿着绿色绉呢服来到门前。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向我微笑时眼神有些呆滞，我又向她解释了一遍。

“我先生不在家。”她略带口音，发声含糊。“但如果和你有约，应该很快会回来。”

她带我上楼，到一个靠劳拉街一边的棕红色房间里，室内放着许多书籍。我们坐在皮椅上，半朝着对方，半朝着燃烧的火炉。她开始了解我和她丈夫有什么方面的往来。

“你住在帕森威里？”她开始问。

“不，旧金山。”

“这不会是你第一次到帕森威里吧？”

“是第一次。”

“真的？你觉得我们的城市怎样？”

“我还不十分了解。”这是谎言，我已经了解了。“我今天下午才到。”

当她继续说时，她那闪闪发亮的眼睛不再盯着我看，“你会发觉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说完她又开始询问，“我想所有采矿城镇都这样。你是搞采矿的吧？”

“目前不是。”

她朝壁炉架上的钟看了看，说：

“这么晚了，早已不是谈公事的时间，把你叫出来又让你等着，唐纳德真不会替别人着想。”

我说没关系。

“虽然也许不是公事，”她暗示。

我一句话也没说。

她笑起来——一阵尖声的短笑。

“我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爱管闲事的人，”她放荡地笑起来。“可是你太沉默了，我忍不住好奇。你不会是贩子吧，唐纳德经常调换他们。”

我让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楼下的电话响了，威尔逊夫人穿着绿拖鞋的脚伸向燃着的木炭，装作没听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开始说：“恐怕我……”看到门口的女仆她停住了。

女仆来叫她接电话。她道了一声歉，然后跟着女仆走了，但她没下楼，而是通过电话分机在我听得见的地方说话。

我听见：“我是威尔逊夫人，……对……，请再说一遍，……谁？……能大点声吗？什么？……对……对……你是谁？喂！喂！”

电话挂断了。过道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极快的步子。

我点燃一支雪茄，盯着它，直到听见她走下楼。我走到一个窗户边，抬起百叶窗的一角，看着劳拉街和这座房子靠街这一边的后部的一座四方形的白色车库。

一会儿，一位穿戴黑衣帽的身材修长的妇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急急匆匆地从房子走到车库。那是威尔逊夫人。她开着一辆别克车走了。我坐回到椅子上继续等。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十一点过五分的时候，外面传来尖锐刺耳的汽车刹车声。两分钟后，威尔逊夫人来到房间。她已经脱了外套和帽子，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实在抱歉，让你等那么久却一无所获。”她嘴角抽动着说，“我丈夫今晚不会回来了。”

我说明早我会在《先驱》报社和他取得联系。

我边走边思量着：为什么她的拖鞋左脚大趾头边颜色暗淡，好像被血什么的给弄湿了？

我走到百老汇叫了一辆小车，在我旅馆北边的三个街区内下了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市政厅的一个边门处围着一群人。

三四十个男人和几个妇女站在路边看着一扇印着“警察局”字样的大门，那些来自矿井和冶炼厂的工人还穿着工作服，花花公子们刚从赌馆和舞厅出来，一些穿着入时的人光光的脸上挂着苍白的神色，一些人装出漠然的尊贵表情，有些妇女也现出同样的神色，还有一些妓女也在凑热闹。

在人群边上，我在一个表情呆板、身着灰色绉呢衣的男人旁边站住。他的脸也是灰色的，甚至他那厚嘴唇，尽管他还不过三十来岁。他脸庞宽大，长得粗相，看上去挺精明的样子。他那打着蝴蝶结的红色温莎领带衬着他的法兰绒衬衫熠熠生辉。

“怎么这么热闹？”我问。

他先把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好像在确定消息到我手里能否安全。他的双眼像衣服一样是灰色的，但不是那样柔和的。

“唐纳德·威尔逊辅佐上帝去了，如果上帝不在乎他身上的子弹窟窿。”

“谁杀了他？”我问。

这灰衣绅士抓抓他的后脑勺说：“一个持枪的人。”

我需要的是消息，不是打趣的话，如果不是这戴红领带的家伙吸引了我，我或许会试着从人群中的其他人身上打听到什么。

“我在这儿人地生疏，给我说说这里的情况。每个异乡人都想知道，对吧？”

“唐纳德·威尔逊先生，《先驱早报》和《先驱晚报》的出版商，刚刚在哈利肯大街被发现，被身份不明的凶手击毙。”他快速地叙述了一遍，“这能让你满意吗？”

“谢谢。”我伸出手指在他松松的领带角按了一下。“有什么意义吗？或者只不过是戴戴而已？”

“我是比尔·昆特。”

“你这混蛋！”我叫了起来，想着该怎样称呼他。“看在上帝面上，很高兴认识你！”

我掏出我的名片盒，那是我用各种方法搞来的一大堆证件，我捡出一张红色的名片，上面写着我叫亨利·奈尔，一等水手，在产业工人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当然，上面没有一句是真话。

我把名片递给比尔·昆特，他正面反面仔细地看着，然后递到我手里，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太相信。

“他死了，”他说，“你要去哪儿？”

“随便。”

我们一起沿着街走，转过一个拐角，毫无目的地走着，我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你是水手，来这里干吗？”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水手？”

“从名片上。”

“还有一张可以证明我是伐木工人，”我说。“如果你要我成为一名矿工，我明天就能搞一张名片来。”

“没必要了，这里有我呢。”

“你在老K那里有内线吧？”我问。

“管他妈老K，这里有我呢，”他朝一个饭馆门点点头，问我，“喝一杯吗？”

“行啊。”

我们走进饭馆，走上楼梯，进入二楼一个放着一张长长的吧台和一排桌子的狭长屋子，比尔·昆特向桌子和吧台旁的姑娘小伙们点点头，并说了一声“你们好”，他领我走进吧台对面一间有绿色门帘的小间，靠墙有一溜这样一个个隔开的小间。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边喝威士忌边说话。

这灰衣绅士并不相信我的名片，也不相信我所提到的另一张。他不认为我是一个产业工人。作为世界产业工人组织在帕森威里声名显赫的人物，他认为有必要知道我的底细，但同时又不使自己被我追问他所做的那些激进行动。

那对我无所谓，我只关心帕森威里的事情。他倒挺乐意讲的，并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提到我的红色名片，想打探我到这里的意图。

我从他嘴里打听到的就是这些：

老埃利胡·威尔逊——今晚死者的父亲——已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拥有帕森威里四十年了。他是帕森威里采矿公司和第一国民银行的总裁和主要投资人，拥有《先驱早报》和《先驱晚报》——这座城市仅有的两张报纸，几乎是其他所有重要公司企业的参股人。这些财富之外他还控制了美国国会的一个参议员和一些代表，他还控制了市长、州长和几乎整个的州立法机关。总之，埃利胡·威尔逊就是帕森威里，他简直就是整个州。

早在战争期间，当时在整个西方蓬勃发展的世界产业工人组织把帕森威里采矿公司的工人们也集结起来，他们不满足现状，他们想要更多的利益，老埃利胡能满足则满足他们，他在等待时机。

一九二一年时机来了，公司是摇摇欲坠了，老埃利胡并不担心工厂会不会关闭一段时间。他撕毁合同，把工人一脚踢回到战前状态。

当然，工人们也在寻求援助，芝加哥世界产业工人组织总部派出比尔·昆特为他们出谋划策。比尔·昆特反对罢工，反对公开上街游行。他认为应采取老办法，继续上班，在工厂内部搞破坏。但帕森威里全部的人并不愿意仅止于此，他们认为要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应该让劳动工人永垂青史。

所以，他们罢工了。

罢工持续了八个月，双方伤亡惨重。产业工人牺牲很大，老埃利胡雇了一伙持枪的暴徒、工贼、国民警卫队员，甚至正规军的一部分来镇压罢工。当最后一颗头颅被打破，最后一根肋骨被踢断之后，帕森威里的工人组织终于一蹶不振了。

但是，比尔·昆特说，老埃利胡不懂得他在意大利的经历。他镇压了罢工运动，但同时也失去了对这个州和这座城市的控制权。为了袭击工人，他不得不让雇用的暴徒肆无忌惮。当战斗结束时，他已经无法除掉他们。他曾经把整座城市拱手相让，却无法再从他们手里夺回来。帕森威里对他们来说太好了，他们很乐意接管。他们为他镇压了罢工运动，认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战利品。老埃利胡又不敢公开和他们决裂，他必须为他们在镇压工人中所犯滔天罪行负责。

谈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俩都有些醉了，比尔·昆特把头发一甩，再次把杯里的酒喝干，谈到最近发生的事。

“现在最强大的……也许是芬兰佬皮特，我们喝的东西就是他的，接下来就是卢尔·亚得，他在帕克街经营一家当铺，干许多提供保释保证金的勾当，有许多行家在他手下工作。据我所知，他和警察局局长努南过从甚密。马克斯·泰勒，就是威斯帕，一个黑瘦的圆滑的小个子，也有许多朋友，不知什么原因，喉咙有问题，不能说话，专营赌馆。那三个人加上努南帮助埃利胡操纵整个城市，常常越权。埃利胡与他们常有摩擦。但是他不得不跟他们打交道，否则——”

“埃利胡的儿子——今晚被杀的那个——处于什么位置呢？”我问。

“他爸爸让他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现在就在他爸爸让他待的地方。”

“你意思是说，这老头让他——”

“也许，但那不是我的猜测。唐纳德刚从国外回来开始帮助他老父亲经营报纸。那老家伙尽管已半截入土，却依然是只要谁从他那里捞去一点什么就狠狠地回击。但老埃利胡对那些家伙得处处小心，他把他儿子和法国儿媳从巴黎叫回来帮他清除障碍——做父亲的一个绝妙手段。唐纳德想在报纸上对帕森威里进行改革——清除腐败和恶习，如果再深入下去的话，也就是清除皮特、卢尔和威斯帕：知道了吧？这老家伙想利用他儿子来动摇他们，我想他们不愿意继续被动摇下去了。”

“这个猜想好像有些问题，”我说。

“这肮脏城市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许多问题，有没有感觉？”

我说有。我们沿着街走；比尔·昆特告诉我他住在森林大街的矿工旅馆，正好经过我住的旅馆，所以我们一同走回去。在我的旅馆门口，一个粗壮的家伙和一位穿着便衣的家伙站在路边，正和坐在一辆斯达茨游览车里的车主说话。

“那坐在车里的就是威斯帕，”比尔·昆特说。

我让目光越过那个粗壮的人看到泰勒的侧面，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有些黑瘦，但相貌极其端正，就像是雕刻出来的。

“他很逗人喜爱，”我说。

“嗯——嗯，”这灰衣绅士同意我的看法，“而且精力充沛。”

二 帕森威里的独裁者

《先驱早报》用了两个版面报道唐纳德·威尔逊和他的死，照片上他有一张愉快而机智的面孔，一头鬈发，满面微笑，下巴有些裂开，戴着一条有条纹的领带。

他死的经过很简单。前一天夜里十点四十分，他的腹部、胸部、背部总共被击中四枪，当时就死了。这次枪杀事件发生在哈利肯大街一一○○街区。附近的居民听到枪声后赶来，看到死者躺在人行道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妇女在他身边弯着腰。但因为晚上太黑，什么人什么东西也看不清。当其他人赶到现场时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大家都没看清他们是谁，也不知他们往哪儿跑了。

射向威尔逊的子弹有六枚，是从口径为0.32的手枪发出的，其中两枚穿进一座房子正面的墙，没有击中。通过这两枚子弹警方可知，射击是从街对面的一个狭小的巷子里发出的。那就是他们所知的一切。

《先驱早报》以社论形式把死者作为一个城市改革家的短暂的职业生涯作了个概述，并表示他们认为唐纳德是被某些不愿意使城市净化的人杀害的，还声称警察局长须尽快追捕凶手并将他们定罪才能最好地表明他没有同谋的嫌疑。整个报道的基调是率直的、尖刻的。

第二杯咖啡喝完后，我也把报纸看完了，我跳上一辆小车，在劳拉街下车，向死者的家走去。

离那儿还有半个街区的时候，某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主意和目的地。

一位身材略小的穿着深浅不同的棕色衣裤的年轻人在我前面走过了大街。他侧面的脸黑黑的，很清秀，那就是马克斯·泰勒，别名威斯帕。我及时赶到蒙顿路的拐角，刚看到他那穿棕色裤子的后腿消失在死去的唐纳德·威尔逊的门里。

我回到百老汇街，看到一个有公用电话的杂货店，在电话号码本上找到埃利胡·威尔逊住宅的电话号码，拨通这个电话，对一个自称是他的秘书的人说，我被唐纳德邀请，刚从旧金山来，我知道他死的一些情况，并想见他的父亲。

我再三强调重点，终于得到去那儿访问的邀请。

秘书——一位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目光敏锐，细声细气——把我带到卧室，这位帕森威里的独裁者正躺在床上。

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独裁者吧：小而圆的头上是剪得很短的白发，一对小小的耳朵，平贴在头的两边增强了头的球面效果。鼻子也是小小的，和凸出的额头连成球的一个凸面，只有扁平的嘴和下巴有把球面削去一块的感觉。短粗的脖子深陷在穿着宽大白色睡衣的双肩里，那肩膀宽阔粗壮有力。一只胳膊露在被罩外，那是一条结实的短臂，连着厚实的手掌。小眼睛圆圆的，碧蓝，像蒙着一层雾水，好像还在未洗成的胶卷上，只有在吆喝仆人或想要夺取什么东西时，才从花白的浓眉下显露出来。除非你有足够的自信，否则绝对不可能从这种人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子儿。

他圆圆的脑袋扭向旁边两英寸，示意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同样地，把他的秘书赶出房间，问我：

“知道我儿子一些什么？”

他说话声音很严厉，说的时候太多地用胸腔太少地用口腔，所以听不太清楚。

“我是大陆侦探事务所旧金山分部的侦探，”我告诉他，“前些天，我们收到你儿子寄来的一封信和一张支票，叫我们派一个人来帮助他，我就是那个人。他昨晚叫我去他家。我去了但他却没出现。我到市区时知道他已被杀了。”

埃利胡·威尔逊满腹狐疑地盯着我，问道：

“还有呢？”

“在我等他的时候，你儿媳接到一个电话，便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她的鞋上沾了一些像是血。她告诉我她的丈夫不会回家了。你儿子在十点四十分被杀，她出去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回来时十一点零五分。”

这老人一听，马上坐直身子骂年轻的威尔逊夫人是畜生，骂了一大通后，他余怒未消，对我嚷道：

“她现在在监狱吗？”

我说应该没有。

对此他非常恼火，又骂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最后说道：“你们到底等什么？”

他又老又病的，承受不了这打击。我笑道：

“等证据。”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你已经——”

“别傻了，”我打断他的狂吼，“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她是一个法国荡妇！因为她——”

门边露出秘书惊恐的脸。

“滚开！”这老家伙转向那边吼道。那张脸消失了。

“她是嫉妒吗？”在他喘息之际我问道，“如果你不大喊大叫，我也许能听明白一些。你那么凶，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将拳头放在大腿撑起的被子隆起处，然后把他的方形下巴移向我。

“我虽然又老又病，我真想起来踢你的屁股，”他蛮横地说。

我并不在乎，又说了一遍：

“她很嫉妒吗？”

“是的，”他说，这回不喊。“她飞扬跋扈，被宠坏了。多疑、贪婪、吝啬、无耻、欺诈、自私，糟透了，总之坏极了！”

“她有嫉妒的理由吗？”

“我希望有，”他痛苦地说，“我真痛恨我的儿子会对她那么忠诚。不过很可能是那样。他会那样做的。”

“但你并不知道她有任何理由杀你儿子？”

“不知道理由？”他又吼叫起来，“难道刚才你没听见？”

“听到了，那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那简直就是幼稚。”

那老头掀开腿上的被子，开始爬起床。随后他考虑了一下打消了念头，他抬起那张涨红的脸咆哮道：

“斯坦利！”

门开了，秘书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把这讨厌鬼轰出去！”他的主人向我挥舞着拳头命令道。

秘书转向我。我摇摇头，向他建议道：

“最好再去找个帮手。”

秘书皱皱眉。我们年纪相仿，他瘦长型，大约比我高出一个头，但比我轻五十磅，我一百九十磅的体重中有些是脂肪，但当然并不全是。秘书不安地站着，歉意地笑笑，然后走开了。

“我还想说的是，”我对老头说，“今天早上我想和你的儿媳谈话，但我看见马克斯·泰勒走进房子，所以我推迟了我的拜访。”

埃利胡·威尔逊重新把被子细心地盖在腿上，把头斜靠在枕头上，眯起眼睛盯着天花板说：

“嗯嗯，这样看来，那就是了。”

“能说明什么？”

“她杀了他，”他肯定地说，“就是说明了这个。”

门厅里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比秘书的重多了，当这些脚步声到达房间门口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你在利用你的儿子——”

“滚开！”老头朝门边那些人喊道，“把门关紧。”他怒视着我，强硬地说，“我在利用我儿子干什么？”

“把矛头指向泰勒、亚得和那个芬兰人。”

“你撒谎。”

“这不是我编的，整个城市的人都这么说。”

“那是谎言。我让他经营报纸，他爱怎么干就怎么干。”

“你应该向你的同僚说清楚，他们会相信你的。”

“他们相信顶个屁用，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那又怎样？你的儿子不会因为是被误杀而再活过来——假设他是被误杀的话。”

“那女人杀了他。”

“有可能。”

“可能个屁，就是她干的！”

“可能。另一方面——政治目的也要调查。你能告诉我——”

“我可以告诉你，就是那法国荡妇杀了他。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其他任何愚蠢的想法都是徒劳的。”

“但那必须调查，”我坚持说，“你比其他我能找到的任何人都更知道帕森威里的政治内幕，他是你的儿子，你至少能够——”

“我至少可以做的是，”他狂吼道，“叫你和你的臭想法滚回旧金山去。”

我站起来忿忿地说：

“我在大西旅馆。除非你想改变一下说一些有意义的东西，否则的话就别来打扰我。”

我走出他的卧室下楼，秘书在楼梯下不安地踱来踱去，歉意地笑着。

我大喊：“真是一个粗暴的老头！”

“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他低声说。

在《先驱》报社的办公室，我找到死者的秘书。她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杏仁眼，淡棕色头发，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她叫卢易斯。

她说她对老板把我叫到帕森威里来的事一无所知。

“那时，”她解释说，“威尔逊先生什么事都不喜欢被别人知道，也就是说，我想他根本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你？”

她红着脸说：

“对，但毕竟他来这儿才这么短时间，不很了解我们。”

“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

“那……”她咬着嘴唇，在死者光亮的桌子边沿用食指印下一排指纹，“他父亲并不同意他正在做的事情。因为他父亲才是报纸的真正主人，我想唐纳德先生认为有些雇员对埃利胡先生比对于他更忠诚是很自然的。”

“那老头不支持改革运动？如果报纸是他的，他为什么能容忍呢？”

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她印下的指纹，声音很轻：

“这不容易弄懂，除非你了解唐纳德先生——上次埃利胡先生病倒了，他就把唐纳德先生叫回来。你知道唐纳德先生的一生大部分是在欧洲度过的。普莱德医生告诉埃利胡必须放弃对各种事务的管理，好好养病，所以他就发电报让他儿子回来。但唐纳德先生回来后，埃利胡先生下不了决心完全放手。但为了留住儿子，他就叫他儿子经营报业，即让儿子成为出版商。唐纳德先生喜欢报业，他在巴黎的时候就喜欢新闻业。当他发现这里的事情有多糟——城里的一切事情等等，他就开始改革运动。他不知道——他从小就离开了这儿——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父亲也和其他人一样深陷其中，”我帮她接下去。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指印，没有反驳我，继续说：

“埃利胡先生和他吵了一架，埃利胡先生叫他不要再惹事，但他并不听。如果他知道所有实情，也许他会听的，但我猜想，他并不意识到他父亲真的严重地陷于其中。他父亲不告诉他。我想做父亲的要对儿子明说那种事情，确实会很难，他威胁唐纳德先生说要收回报纸。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打算这样做，但他后来又病倒了，随后所有的事情还是照原样发展下去。”

“唐纳德先生不信任你？”我问。

“是的。”简直是耳语。

“那么，你从哪里知道这么多？”

“我只是——只是想帮你捉拿凶手，”她着急了，“你没有权利——”

“如果你告诉我从哪里获得这些消息，你就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坚持说。

她盯着桌子，咬着嘴唇，我等着，一会儿她说：

“我父亲是埃利胡先生的秘书。”

“谢谢。”

“但你不能认为我们——”

“那不关我的事，”我向她保证，“昨晚威尔逊先生约我在他家见面时，他在哈利肯大街做什么？”

她说不知道。我问她是否听到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十点钟到他家，她说她听到。

“随后，他做了些什么？希望你能尽力回忆起每个细节。在你离开之前他说了和干了些什么？”

她斜向椅子靠着，闭上眼睛皱着眉。

“大约两点钟，你打电话过来——如果那是你的话，唐纳德先生让你去他家里。后来他向我口授了一些信函，一封给纸厂，一封是给参议员基佛关于邮局规章制度的一些改变，还有——哦对了！将近三点钟时，他出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这之前他写了一张支票。”

“给谁的？”

“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他写了。”

“他的支票本在哪里？带在身上吗？”

“在这儿。”她跳起来，走到唐纳德的桌子前面，想打开最上层的抽屉。“锁了。”

我和她一块用铁钳和我的刀片拨动锁头，终于打开了。

这姑娘取出一本薄薄的第一国民银行支票本，最后一页的存根上面写着五千美元，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注释。

“他出去时带着这张支票去了二十分钟吗？”我说，“到银行来回时间够不够？”

“那用不了五分钟。”

“写支票前别的什么也没发生吗？想一想？比如说口信，信函，电话？”

“让我想一想，”她又闭上她的大眼睛。“他口授了一些信函，然后——哦，我多傻呀！他确实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对，十点钟我能到那儿，但我必须赶快离开。’然后他又说：‘很好，十点。’除了好几个‘对，对，’这就是他所说的全部内容。”

“跟他说话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知道。”

“想一想，他说话声音会有所区别。”

她想了想说道：

“应该是个女的。”

“昨晚——你和他——谁先离开？”

“是我，他——我说过我父亲是埃利胡先生的秘书——傍晚时候和我父亲有一个关于报社财政的约会。五点过一会儿，我爸爸进来了，我想他们要共进晚餐。”

这就是卢易斯所知道的一切，她说她根本搞不清楚唐纳德先生为什么会在哈利肯大街一一○○街区出现，她承认她对威尔逊夫人一无所知。

我们搜查了死者的桌子，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我走到电话交换台的小姐那边，也没问出什么名堂，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询问那些邮递员、编辑等人，可是都是徒劳。这死鬼，如他秘书所说，是一个保守秘密的好手。

三 黛娜·布兰德

在第一国民银行，我拉住一个叫阿尔伯雷的助理出纳员，一个漂亮的白皮肤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二十五岁左右。

“是我在威尔逊开的支票上签了保证，”当我说明来意之后他说，“五千美元开给黛娜·布兰德的。”

“知道她是谁吗？”

“哦，是的！我认识她。”

“能不能告诉我有关她的一些事情？”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不过，我有一个会议，已迟到八分钟了——”

“今晚和我一起吃饭，那时候告诉我，行吗？”

“好的，”他说。

“七点整在大西。”

“可以。”

“我走了，你去参加会议吧，哦，还有，她在这儿开了账户吗？”

“有的，今早她就来存那笔款子，现在支票单已在警察局。”

“是吗？那她住在哪儿？”

“哈利肯大街一二三二号。”

我连说“好的”，说了声“晚上见”，就离开了。

我的下一站是市政厅的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努南，这位胖胖的警察局局长，一张圆圆的笑脸上嵌着一对眨动着的绿眼睛。当我告诉他我此行的目的，他显得很高兴，和我握了握手，给了我一支雪茄，一张椅子。

“现在，”我们就座后他开始说，“告诉我是谁干的？”

“我并不知道这秘密。”

“你我都不知道。”透过烟圈他愉快地笑着。“但你猜会是谁？”

“我不擅长猜想，特别是在我还不知道事实的时候。”

“不用多久我就会告诉你所有的事实，”他说，“昨天，就在银行关门之前，威尔逊把一张五千美元开到黛娜·布兰德名下的支票拿来让我签署保证。昨晚在离她家不到一个街区的地方，威尔逊被0.32的枪射出的子弹打死，听到枪声的人们看到有一男一女俯身察看尸体。一大早的时候，那个黛娜·布兰德拿着那张支票到上述银行存钱。怎么样？”

“黛娜·布兰德是谁？”

这位局长把烟灰弹到桌子中央，舞弄着胖手中的雪茄说道：

“一个道德败坏的宝贝，如人们所说，一个奢华的妓女，一个手段高明的专门骗取男人钱财的女人。”

“还没逮捕她吗？”

“没有，我们还必须多方面考虑问题，现在我们在密切注视着她，等候时机，不过，可不要对外人说。”

“好的，现在听我说说吧！”我就把昨晚在唐纳德·威尔逊家里等着的时候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

听完后，这位局长鼓着他那肥大的嘴巴，轻轻地呼哨了一声，惊叫道：

“伙计，你说的太有趣了，她拖鞋上是血迹吗？”

“我认为是。”

“她说她丈夫不会回家了吗？”

“对。”

“从那以后，你和她谈过话吗？”他问。

“没有。今天早上我就想和她谈谈，但有一个叫泰勒的年轻人先我一步走进她家，所以我推迟了访问。”

“向我们行贿过两次的家伙！”他那绿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芒，“你是说威斯帕在那儿？”

“对。”

他把雪茄扔在地板上，站起身来，把两只胖手放在桌面上，俯下身子朝着我，每个毛孔都透露着快乐的神气。

“伙计，干得好。”他满意地说，“黛娜·布兰德就是这威斯帕的女人。现在让我们去那寡妇那里和她说说话。”

我们在威尔逊夫人房前下了局长的汽车。局长一只脚登上最低一层的台阶时停了一秒钟去看挂在门铃上的黑绉纱，然后他说道：“好了，所有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随后我们上了台阶。

威尔逊夫人并不急于要见我们。但是通常如果警察局局长坚持要见某人的话，这个人一定不会拒绝。这一次也一样。我们被带到楼上唐纳德·威尔逊的遗孀坐着的书房内。她一身黑色丧服，蓝色的眼睛冷若冰霜。

努南和我轮流咕哝了一些慰问的话，然后努南开始问话。

“我们想问你一些问题，比如说，你昨晚上哪儿了？”

她向我投来厌恶的一瞥，然后转向那位局长，皱着眉，傲慢地说：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我要这样被询问？”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提出了多少次，逐字逐句地，一样的语调，而这位局长根本不管它，继续和蔼地说：

“你的一只鞋有污渍，右脚，或者是左脚，总之是其中一只。”

她上嘴唇的肌肉猛抽了一下。

“就这些吗？”局长问我。我还没有回答他用舌头击打出“咯咯”的声音，又把那温和的脸转向妇人。“我差点忘了，你怎么知道你丈夫不会回家了？”

她那苍白的手抓住椅子后背，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我想你会谅解——”

“没关系。”局长用肥胖的大手做了一个宽宏大量的姿势，“我们并不想打扰你，只是你好好地想一想，昨晚你去哪儿了，还有这鞋，还有你怎么知道你丈夫不回来，还有一件——今早泰勒来这儿干什么。”

威尔逊夫人又呆呆地坐下来。局长看看她。他微笑着，想缓和一下气氛，那线条和突起的部分使他肥胖的脸显得很滑稽。过了一会，她的肩膀开始放松，下巴也垂了下来，弓起了背。

我拿了一把椅子，面对着她坐下。

“威尔逊夫人，你必须告诉我们，”我尽量用同情的语气。“这些事情必须解释清楚。”

“你认为我隐瞒了什么吗？”她挑战地说，重又挺直了身子，吐出一个个清晰的字眼，除了发S音时有些含糊。“我确实出去了，那污渍就是血迹，我知道我丈夫已经死了，泰勒是因为我丈夫的死来看我的。你们所有的问题都得到回答了吧？”

“这些我们都知道，”我说，“我们需要你的解释。”

她又站起来，气愤地说：

“我不喜欢你们这种方式，我拒绝服从——”

努南说：

“一点没关系，威尔逊夫人，不过我们得请你跟我们到市政厅走一趟。”

她背向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对我说：

“我们在这儿等唐纳德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那个男人不愿意告诉我名字。他说唐纳德拿着五千美元的支票到一个叫黛娜·布兰德的女人家里去了。他给了我她的地址。然后我驾车去了那儿，在街上坐在车里等唐纳德出来。

“我等在那儿的时候看到马克斯·泰勒，我一眼就认出是他。他走到那女人的房子前，但没有进去。他走开了。后来唐纳德出来了，走到大街上。他没看到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我打算开车回家——在他之前回到这里。我刚启动发动机，突然听到枪声，我看到唐纳德倒下了。我跳下车跑过去。他死了。我悲痛欲绝。随后泰勒来了，他说如果我待在那儿别人会说我杀了他。他让我跑回车上，开车回家。”

她的眼里含着泪水。透过泪水她审视着我，很明显，她想知道我是否相信她说的故事。我什么也没说。她问：

“那是你们想听的吗？”

“差不多，”努南说。他走到另一边，“今天上午泰勒说了些什么？”

“他叫我保持安静。”她的声音变得轻而平淡。“他说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在那儿，我们之中的一个或两个都会被怀疑，因为唐纳德是在把五千美元给了那妇人之后，离开了她家时被杀的。”

“子弹从哪里打过来？”局长问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除了——当我抬头时看到——唐纳德倒下了。”

“是泰勒向他开的火吗？”

“不！”她快速地说，然后她的嘴巴和眼睛都张开了，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我不知道。我认为没有，他也说他没有。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想过是他下的手。”

“你现在怎么想？”努南问。

“他——他有可能。”

局长向我使了一个眼色，那个敏捷的眼色牵动了脸上所有的肌肉，进一步地问：

“你不知谁打电话给你？”

“他不愿告诉我姓名。”

“辨不出他的声音？”

“是的。”

“怎么样的一种声音呢？”

“他低声地说话，好像怕被人偷听，我很吃力地听清他的话。”

“他的声音低如耳语？”吐出最后一个字以后，他张着嘴巴。在一块块肥肉之间，他的绿眼睛闪着贪婪的光。

“对，低如耳语，是一个嘶哑的嗓音。”

局长“啪”的一声闭上嘴巴，然后又张开，劝诱地说：

“你听过泰勒说话……”

这妇人一惊，瞪大眼睛看看局长又看看我。

“是他，”她叫道，“就是他！”

当我回到大西旅馆时，第一国民银行的年轻助理出纳员罗伯特·阿尔伯雷正坐在大厅里。我们上楼到我房里，叫了一些冰水，用冰块冰镇苏格兰威士忌酒、柠檬汁和石榴汁，然后下楼到餐厅。

“现在谈谈这位夫人吧？”在我们喝汤的时候我说。

“你见过她了吗？”他问。

“还没有。”

“你已经听说过她的一些事情了吧？”

“只知道她是干那行的专家。”

“是的，”他赞同地说，“我想你会见到她的，你一开始会觉得很失望。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你就会把失望抛在脑后，头一件事你就会把你的身世、你的烦恼和希望统统地告诉她。”他孩子气腼腆地笑了起来，“然后你就陷进去了，完全地陷进去了。”

“谢谢你的忠告，你怎么知道的？”

在悬在半空的汤匙后面，他有些惭愧地咧嘴笑了笑，坦白地说：

“买来的。”

“那肯定花了你不少钱，听说她很爱钞票。”

“她是一个金钱狂。是的，但不知怎的你并不会在意，她那么唯利是图，露骨地贪婪，但并不让人讨厌。当你认识她的时候你会理解的。”

“也许，能不能告诉我怎样和她分手的？”

“可以。我把钱给花光了，就这样。”

“就这么无情？”

他的脸红了一下，点点头。

“你看起来愿意接受这事实，”我说。

“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他年轻愉快的脸庞上红晕加深了，迟疑地说。“这一点我还得感谢她呢，她——我就要说到这了。我想让你看到她的这一面。我只有一些钱，从那以后就花光了。你应该记着，我年轻，又深深地陷在其中。我的钱花光之后，还有银行的钱。我已经——你不必介意我干了一些什么，或者只是有那种念头。总之，她发现了，在她面前我什么也藏不了，那就是结局。”

“她和你断绝关系了？”

“是的，感谢上帝。要不是她的话，或许你现在已在调查我——因为贪污挪用。我得感谢她！”他紧锁双眉。“你不会说什么的——你知道我的意思。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她也有好的一面。当然她的另一面你会听得够多。”

“也许她有。或者她只是不想冒大风险以免陷入困境。”

听到这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

“那也许有关系，但不完全因为这一点。”

“听说她是一个很守规矩的纳税人。”

“丹·罗尔夫怎么样？”他问。

“他是谁？”

“人们以为他是她的兄弟，或者表兄弟，或者诸如此类的。其实他不是。他只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肺结核病人。他和她住在一起，她养着他。她并不爱他这个人或图他什么东西。她只是在某个地方偶然发现了他并收留了他。”

“还有吗？”

“她曾经和一个激进分子保持来往，但看起来她并没有从他身上得到很多钱。”

“哪个激进分子？”

“他是罢工时候来这里的——他的名字叫昆特。”

“他也曾在她的名单上？”

“据说这是罢工之后他仍留在这里的原因。”

“他现在还和她往来吗？”

“不。她曾告诉我她怕他。他曾威胁说要杀了她。”

“看起来不管什么时候每个人都会上钩，她总能得逞，”我说。

“只要她想，”他说，表情非常严肃。

“唐纳德·威尔逊是最近的一位吗？”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关于他俩的传闻，什么也没看见过。警察局局长已经叫我们查过昨天之前威尔逊有没有给黛娜开过支票，但我们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人记得曾经看到过。”

“据你所知，谁是她最后一位顾客？”

“最近我发现她经常和一个叫泰勒的人在一块，这个人在城市里开了几家赌馆。大家都叫他威斯帕。你大概听说过他。”

八点三十分的时候，我和阿尔伯雷告别，去森林大街的矿工旅馆。在离旅馆还有半个街区的地方碰到比尔·昆特。

“你好！”我向他打招呼，“我正要去找你。”

他在我面前停住，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吼道：

“原来你是个探子。”

“废话！”我抱怨道，“我专程来找你，你看起来很精神。”

“你现在想知道什么？”他问。

“有关唐纳德·威尔逊。你认识他，不是吗？”

“我认识。”

“很熟？”

“不！”

“你觉得他怎样？”

他撅起灰色的嘴唇，用力把气从嘴唇之间吹出来，发出一阵破布撕碎似的声音，说：

“一个糟糕的自由主义者。”

“你认识黛娜·布兰德？”我问。

“对。”他的脖子顿时缩了一截。

“你认为她杀了威尔逊吗？”

“肯定！致命一击。”

“那么你没有？”

“混蛋，有啊，”他说，“我们两人一起干的。还有什么问题？”

“有啊，可是我不想跟你费口舌了。你只会对我撒谎。”

我走回到百老汇街，找到一辆出租车，要他把我带到哈利肯大街一二三二号。

四 哈利肯大街

目的地是一座木制的灰色小屋。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满脸疲惫的人，除了两颊各有半个铜钱大的一个红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想这就是那痨病患者丹·罗尔夫。

“我想见见布兰德小姐。”我告诉他。

“应该怎么称呼您呢？”他的声音里拖着病腔，但显得很有教养。

“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关系，我是来向她了解有关威尔逊的死的一些情况。”

他用平静而疲惫的黑眼睛看着我说：

“是吗？”

“我从大陆侦探事务所旧金山分部来。我们对这起谋杀感兴趣。”

“那很好，”他挖苦地说，“请进。”

我走进去，来到一楼的一间屋子里，有一位年轻姑娘坐在一张堆满报纸的桌子旁边。这些报纸中有一些是金融服务简报，一些是股票和债券市场预测，还有一张赛马图。

屋里混乱不堪，家具太多，且没有一件是放在它应放的位置上。

“黛娜，”肺结核患者向她介绍我，“这位先生代表大陆侦探事务所，从旧金山来调查唐纳德·威尔逊先生的死因。”

年轻姑娘站起来，踢开脚边的几张报纸，伸出一只手向我走来。

她大概高我一两英寸，也就是五英尺八左右。她双肩宽阔，胸部丰满，浑圆凸起的臀部，双腿肌肉发达，强健有力。她向我伸出的那只手柔软、温暖、有力。一张二十五岁女孩的脸上已显示出老成世故。那张老练的大嘴巴边有一些交叉的细纹。一些暗纹悄悄爬上她的眼角，长长的睫毛下，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带着一些血丝。

她那东歪西倒的棕色粗发早该修整了，上嘴唇的一边被口红涂得比另一边高得多。她穿着一套有几处开口的极不合适的紫红色连衣裙，大概是她忘了系上扣子或者是它们自己绷开的。她左脚的长统袜有一段抽丝。

这就是传说把帕森威里的男人们搞得神魂颠倒的黛娜·布兰德。

“他父亲请你来的，当然，”她边说边把一张椅子上的蜥蜴皮拖鞋和一个托盘和茶杯移开，让我可以有地方坐下。

她的声音轻柔，懒散散的。

我说实话：

“唐纳德·威尔逊请我来的。他被杀的时候我正等着见他。”

“丹，别走。”她对罗尔夫大声说。

他走回到屋里。她也坐回到桌子旁边。罗尔夫坐在对面，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斜撑着那张瘦脸，毫无兴趣地看着我。

她紧锁双眉，中间顿时出现两道皱痕。她问：

“你的意思是说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我不清楚。他没跟我说他要什么。大概只是想在改革运动上得到帮助。”

“但你——”

我恼了：

“当一名侦探老是被对方抢着问一连串问题可不令人高兴！”

“我喜欢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道，嗓子里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

“我也是这样。比如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他拿一张支票去银行签署保证。”

丹·罗尔夫漫不经心地移动了一下位置，向后斜靠在椅子上，把那双瘦手藏在桌角底下。

“你怎么知道的？”黛娜·布兰德问道。她把左腿架在右腿上，向下看着，眼睛盯在长统袜上的抽丝。“我发誓，我再也不穿这破玩意儿了！”她抱怨道，“我宁肯赤脚。昨天花了五块钱把它买来，现在你看，这些该死的东西！每天——抽丝、抽丝、抽丝！”

“不必掩饰了，”我说，“我是指那张支票，不是这抽丝。努南已经得到了它。”

她看着罗尔夫。他已不在盯着我，点了一下头。

“如果按我的话做，”她眯起眼睛看着我，拉长腔调慢吞吞地说，“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

“我想知道按你的话做什么。”

“钱，”她解释说，“越多越好，我喜欢它。”

我变得善用谚语了：

“省一笔就是赚一笔。我能给你省钱消灾。”

“看起来好像挺对，但对我不值一提，”她说。

“警察局还没有问过你有关支票的事吗？”

她摇了摇头。

我说：“努南想把罪名加在你和威斯帕的头上。”

“不要吓我，”她撅起嘴说，“我只是一个孩子。”

“努南清楚泰勒知道这张支票。他知道威尔逊在这里时泰勒来过但没有进来。他知道威尔逊被枪击时泰勒正在附近。他还知道有人看见泰勒和一个女人俯身察看死者。”

这女孩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若有所思地在脸上划来划去。铅笔在她的胭脂上划了好些黑色的曲线。

罗尔夫眼里的疲惫消失了。他的眼睛发亮，狂怒地盯着我。他的身子向前倾但仍把那双瘦手藏在桌底。

“那些事，”他说，“是泰勒的事，不关布兰德小姐的事。”

“布兰德小姐和泰勒并不陌生，”我说，“威尔逊带着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来这儿，就在他离开的时候被杀。也就是说，如果威尔逊没有想到把支票拿到银行去签署保证，布兰德就不那么容易兑现支票。”

“天哪！”女孩抗议，“如果我要杀他的话，我就会在这儿，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下手，或者等到他远离这所房子之后。你把我当成什么傻瓜了？”

“我不能确定是你杀了他，”我说，“我只是确信那个胖局长打算把罪名加在你的头上。”

“你想怎么样？”她问。

“想知道谁杀了他。不是说哪个人有可能杀了他，而是哪个人确确实实杀了他。”

“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她说，“但必须给我一些东西。”

“安全，”我提醒她，但她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要给我一些金钱。那帮助对你有用，你总该有所付出，尽管不是巨额大款。”

“不能那样，”我对她咧咧嘴，“别老想着钱，慷慨些。就当我是比尔·昆特。”

丹·罗尔夫“唰”地一下离开椅子站起来，嘴唇变得和脸一样白。当听到黛娜懒洋洋的善意的笑声之后才又坐下来。

“丹，他以为我没从比尔那儿得到什么好处。”她向我斜过身子，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假如你事先知道某个公司的雇员将要罢工，并知道什么时候罢工开始，什么时候罢工结束。你能不能带着这消息和钱来到股票市场，利用买卖该公司的股票捞取好处呢？你肯定能！”她得意洋洋地总结道，“所以，别以为比尔没有他的门道。”

“你已经被宠坏了，”我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干吗那么小气？”她要求道，“大概不要从你自己口袋里掏钱吧？你可以报销，不是吗？”

我什么也没说。她不满地看看我，看看长统袜上的抽丝，然后又看看罗尔夫。她对他说：

“如果他喝一些的话，也许会慷慨些。”

这瘦男人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用脚趾戳我的后腿，板着脸不高兴地说：

“又不要很多钱。这是做事情的原则。如果一个姑娘发现某些对人有用的东西而不收集起来的话，她简直就是笨蛋。”

我咧嘴笑了。

“为什么不做个好人？”她请求道。

丹·罗尔夫端着一个苏打水瓶，一瓶杜松子酒，一些柠檬和一碗碎冰走进来。我们各倒了一杯酒。罗尔夫走开了。我们喝更多的酒。那女子又为钱的问题和我争起来。我坚持要谈泰勒和威尔逊，她却老把话题切到她应得的报酬上。这样一直进行到酒瓶子见底，我的手表已是一点十五分了。

她嚼着一片柠檬皮，第三十次或四十次地说道：

“又不要你掏腰包，你在乎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这是原则问题。”

她对我扮了个鬼脸，想把玻璃杯放在她以为是桌子上的某个地方。她差了八英寸。我已记不得杯子撞到地板上是碎了还是怎么回事。我只记得我为此而精神一振。

“还有一件事，”我又开辟了一个可争辩的新话题，“我也不能确定你所说的对我是不是有帮助。如果你确实不愿说，我想我也能进行下去。”

“那自然好，可是别忘了除了杀他的人，我是最后一个看他活着的人。”

“错了，”我说，“他的妻子看他出来，离开，然后倒下。”

“他妻子？”

“对。她当时就在这条街上，坐在一辆小轿车里。”

“她怎么知道唐纳德在那儿？”

“她说泰勒打电话告诉她她丈夫带着一张支票来这儿。”

“你哄我，”这女孩说，“马克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些都是威尔逊夫人告诉我和努南的原话。”

女孩把嚼剩的柠檬皮一口吐在地板上，用手指把头发搞得更乱，接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一拍桌子。

“好！无所不知先生，”她说道，“我想和你玩玩。你可以认为你不会损失什么，但在我们结束之前我会赢得我的。你以为我不会？”她向我挑战说，注视着我，好像我在一个街区以外。

这不是再和她挑起钱的争端的时候，所以我说：“希望如此。”我想我非常认真地把这说了三四遍。

“我会的。现在听我说，你醉了，我也醉了。现在我刚好醉到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本姑娘就是这样，如果我喜欢谁，我会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一切。只管问我，问吧。”

我真的问了：

“威尔逊为什么给你五千美元？”

“为了好玩。”她仰头大笑，然后说，“听着，他在拼命收集绯闻，我正好有一些我认为哪天可以给我带来一些零花钱的书面证词和文件。我是那种能够捡些钱便捡些钱的女孩，所以我把这些东西收藏好。当唐纳德搜寻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让他知道我有一些这样的东西出卖。我很快地让他瞥了一眼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他很有好处。它们确实很有好处。然后我们讨论价格问题。他不像你那样抠——从来没有人像你那么吝啬——但他有些小气。所以交易一直悬着，直到昨天。

“后来，我就催他。我打电话说我还有一位顾客要这些东西，如果他确实想要，就必须带五千美元的现金或经过银行签署保证的支票到我这里来。当然，那是骗人的，但他太嫩，所以上当了。”

“为什么是十点？”我问。

“为什么不？那时间和其他任何时间一样好。像这一类交易的要点是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现在你想知道为什么要现金或经过银行签署保证的支票？好，我告诉你，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本姑娘就是这样，从来都是。”

她用了大概五分钟时间详细地告诉我她是怎么一种和什么样的一个女孩，还有为什么她向来都是如此。我连连说着“是，是……”直到我有机会插话：

“好了，那为什么必须是一张经过银行签署保证的支票？”

她闭上一只眼，一只食指在我面前摇晃着说道：

“这样他就无法反悔。因为他不可能用我卖给他的资料。那是很好的资料，太好了。会把她的老父亲和其他人一起投入监狱。会把埃利胡老爹钉得比任何别人都紧。”

我跟着她笑起来，这时我正努力地想使自己在狂饮杜松子酒时保持头脑清醒。

“还有谁会被钉住？”我问。

“全部该死的那些人，”她挥了挥手，“马克斯、卢尔·亚得、皮特、努南和埃利胡·威尔逊——所有这些该死的家伙。”

“马克斯·泰勒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除了唐纳德·威尔逊没有人知道。”

“肯定？”

“我当然肯定！你不会认为我在绕着圈子提前自夸自擂，是吗？”

“你认为现在有谁知道这事？”

“我不在乎，”她说，“这只是对他开的一个玩笑。他不可能用这些资料。”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出卖他们秘密的家伙会认为这很有趣呢？努南想把谋杀罪全加在你和泰勒头上，这说明他已在唐纳德·威尔逊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些资料。他们都认为老埃利胡利用他的儿子在瓦解他们，对不对？”

“对，先生，”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大概错了，但没关系。如果努南在唐纳德·威尔逊口袋里发现了那些东西，并知道是你卖给他的，他为什么不会进一步想到你和你的朋友泰勒已经跑到埃利胡那边去了？”

“他将看到老埃利胡会和其他人一样遭受打击。”

“你卖给他的是什么鬼东西？”

“三年前，他们新建了一座市政厅，”她说，“但所有他们那些人一个子儿也没拿出来。如果努南得到那些文件，他很快就会发现，老埃利胡也身陷其中。或许他比其他任何人陷得还更深。”

“那没什么两样。他会想当然地认为那老头已为自己找了脱身之计。记住我的话吧，小姐，努南和他的朋友们认为你、泰勒和埃利胡在欺骗他们。”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固执地说，“那只是一个玩笑。我就是这个意思，仅此而已。”

“那好，”我吼道，“那你就到绞刑架下清醒清醒吧。自从谋杀案发生后你见过泰勒吗？”

“没有，但马克斯没有杀他，如果你那样想的话；即使他在现场附近。”

“为什么？”

“很多原因。首先，他不会亲自动手，他会叫其他人干，并远离犯罪现场，这样谁也别想抓住他的把柄。其次，马克斯持口径为0.38的手枪，所有他派出去干这种事的人都持这种手枪或口径更大的手枪。哪种职业杀手会用口径为0.32的手枪呢？”

“那么是谁呢？”

“我已经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她说，“我说得太多了。”

我站起来说：

“不，不多不少正合适。”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是谁杀了他？”

“对，但在拘捕他之前，我必须保守秘密。”

“谁？谁？”她站起来，好像顿时清醒了，猛拉住我胸前的翻领，“告诉我，是谁干的？”

“现在不。”

“行行好。”

“现在不。”

她放开我的翻领，把手放在背后，当面嘲笑我：

“好，那你就保密吧——然后好好地想一下我所说的有哪部分是真实的。”

我说：“不管怎样，谢谢你的‘真实的部分’，还有你的酒。如果泰勒对你很重要，你最好传个话，告诉他努南正在算计他。”

五 老埃利胡说正事

我回到旅馆的时候，已近凌晨两点半，夜班服务生送来我的钥匙和一个备忘录，叫我打电话到杨树苑六○五号。我知道，这是埃利胡·威尔逊的住址。

“什么时候来的电话？”我问服务生。

“一点多。”

那听上去很紧急。我折回到电话亭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老头的秘书，要我马上过去。我答应尽快过去，让服务生叫来一辆出租车，然后上楼回房喝了一点威士忌。

我愿自己冷静清醒，但是我做不到。如果今晚有更多的活要我去干的话，我倒不想在体内酒精逐渐消失的情况下去干这些活。喝下去的一口威士忌酒使我精神振奋。我把更多的“乔治王”酒倒入一个玻璃瓶，把它放进口袋，下楼去坐出租车。

埃利胡家楼上楼下灯火通明。我还没来得及按门铃，秘书已把门打开了。他那穿着浅蓝睡衣和深蓝浴衣的瘦削身子不停地颤抖，满脸激动。

“快！”他说，“威尔逊先生正在等您。还有能不能说服他让我们把尸体移开？”

我边答应边随他来到楼上老头的卧室。

老埃利胡和上次一样躺在床上，可现在盖被上多了一把黑色自动手枪，放在他红通通的手边。

一看到我，他的头就离开枕头，坐直身子，对我呵斥道：

“你现在的胆量有你的刻薄那么多吗？”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深红色，薄雾从他眼中消失了，眼神又严厉又暴躁。

我不理他，而是看着门和床之间地板上的尸体。

那是一个矮胖的身穿棕色衣服的男人，仰面躺着，灰色帽舌下一双睁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下颌已被打掉一块。下巴歪向一边，表明一颗子弹穿过领带和衣领在他脖子上穿了一个洞。一只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牛奶瓶大小的包着皮的铅头棍棒。地上有很多血。

我把眼睛转向老头。他咧着嘴恶狠狠地傻笑着。

“你是一个伟大的演说家，”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两手空空，只会说那些该死的话的家伙。你还有什么能耐？你的胆量比得过你说话的刻薄吗？或许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吧？”

看来是无法跟这个老家伙相处了。我怒气冲冲地提醒他：

“我有没有说过，除非你想改变一下和我说正经事，否则就不要来打扰我！”

“你确实说过，我的孩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可笑的洋洋自得。“现在我来和你谈正事。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帮我清理帕森威里这个猪圈，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老鼠给赶出去。这是一个男子汉的工作。你是一个男子汉吗？”

“干吗要说得那么有诗意？”我吼道，“如果你有一些跟我的行当有关的事让我做，还有愿意出一个适当的价钱，我想我会接受的。驱赶老鼠，清理猪圈，关我屁事。”

“好的，我想把帕森威里的骗子和贪污犯一网打尽。这回该明白了吧？”

“你今天早晨大概还不想，”我说，“怎么现在又想了？”

他用咆哮的大嗓门给我一个啰啰唆唆、骂骂咧咧的解释。主要内容是：帕森威里是他用双手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他要么把它维持下去，要么就把它毁掉。不管是谁，没有人能在他自己的城市里来威胁他。他曾经让他们放任自流，但当他们开始指手画脚地告诉他，埃利胡·威尔逊，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那他就要显示给他们看一看他是谁。最后他指着那具死尸，夸耀道：

“可以让他们看看，我这个老头还有当年的锋芒。”

我真希望我是清醒的。他的大喊大叫使我很迷惑。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的伙伴派他来的？”我朝那尸体点了点头问。

“我只用这个跟他交谈，”他说着，拍拍床上的自动手枪，“但我猜想是的。”

“怎么发生的？”

“很简单。我听到门开了，我打开灯，那个人站在那里，我就向他射击，他就得到这下场。”

“什么时候？”

“大概一点。”

“你一直让他躺在这儿？”

“对。”老头狂笑起来，又开始咆哮，“看见死人让你恶心是吗？还是你怕他的鬼魂？”

我嘲笑他。现在我明白了。这老家伙已被吓呆了。他那滑稽可笑的言行中隐藏着恐惧。这就是他为什么口出狂言，并且不让他们把尸体移开的原因。他想把尸体留在那儿，驱除内心的惶恐，并作为他能够保卫自己的证明。我知道我所处的位置了。

“你真想整顿这座城市？”我问。

“以前是，现在也是。”

“那必须给我一个自由的空间——不偏袒任何人——按我的意思把工作进行下去。还有我需要一万美元的聘用定金。”

“一万美元！凭什么我要把那么多钱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据我所知除了会说几句话什么也没干的人？”

“严肃点！我说的我，是指大陆侦探事务所。你知道他们。”

“知道，他们也知道我。他们应该知道我有能力——”

“这不是办法。这些你要清除的人昨天还是你的朋友，说不定下周又会成为你的朋友。我不管这些。但我不是为你玩弄权术的。我不是被雇用来在工作结束时把他们踢回去的。如果你想办好事情，你就必须立即付足够的钱。任何剩余的钱都会归还给你。你将会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或者什么也得不到。就是这两种结局，接不接受？”

“该死的，我不管了！”他尖叫道。

他让我走到楼梯的一半时，又把我叫了回去。

“我老了，”他忿忿不平地说，“如果年轻十岁——”他瞪着我，启动两片嘴皮子，“我给你那该死的支票！”

“以及以我自己的方式采取行动的权利？”

“对。”

“现在就把它办好。你的秘书在哪里？”

威尔逊按他床头柜上的一个按钮，这个不声不响的秘书马上从他躲藏的地方出现了。我对他说：

“威尔逊先生想发一张一万美金的支票到大陆侦探事务所——旧金山分部——再附一封信，授权侦探事务所用这笔钱调查帕森威里的犯罪和政治腐败。信件必须明确声明事务所可以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来进行调查。”

秘书满腹狐疑地看着老头，老头皱着眉，忽地低下了他那白花花的圆脑袋。

“不过，首先，”我告诉正蹑手蹑脚向门边走去的秘书，“你最好打电话到警察局说我们这里有一具夜盗的尸体，然后给威尔逊先生的医生打个电话。”

老头宣称不要什么鬼医生。

“在你的胳膊上好好扎一针，这样你就能睡着了。”我跨过尸体，把床上那黑乎乎的手枪拿开，向他保证，“今晚我留在这里，明天我们花些时间好好研究一下帕森威里的事情。”

这老头累了。他出言不逊唠叨地告诉我，他认为当我替他决定怎么做才最好时我是多么厚颜无耻，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弱。

我脱下死者的帽子，以便更好地看清他的面目。但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把帽子放回到原处。

我站起身的时候，老头语气和缓地问：

“杀死唐纳德的凶手找到了没有？”

“我想差不多了。过两天就会真相大白。”

“谁？”他问。

秘书拿着信和支票走进来。我接过来把他递给老头代替回答。他抖抖索索地在上面各签了一个名字。警察来到的时候，我把它们折起来放在口袋里。

首先进来的是警察局局长本人，胖努南。他和颜悦色地对威尔逊点点头，和我握握手，用眨动的绿眼睛看了看尸体。

“好啊，好啊，”他说，“不管谁干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亚金马·夏第。要不要看看他携带的凶器？”他把包着皮的铅头棍棒从死者手中踢开，“大得足够击沉一艘战舰。是你毙了他？”他问我。

“是威尔逊先生。”

“好，那自然很好，”他向老头祝贺，“你为许多人省去了许多麻烦，包括我。伙计们，把这死人抬出去。”他对身后的四个人说。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托着亚金马·夏第的腋窝，另一个抓着腿，把他抬了出去，另一个警察收拾死者身下的铅头棍棒和手电。

“如果每个人都能这样对付那些鬼鬼祟祟的小偷，那自然很好，”警察局局长唠叨着，从口袋取出三支雪茄，一支扔到床上，另一支递给我，剩下的一支放进自己嘴里。“我正思忖在哪里能找到你，”我们点燃烟的时候他说，“我手头有一项活要干，我想你会感兴趣参与的。那就是为什么你们给警察局打电话时我碰巧在那儿。”他把嘴巴靠近我的耳朵低语道，“我们就要去抓威斯帕，想不想一起去？”

“我想去。”

“我知道你会去的。您好，医生。”

他和刚进来的那个矮小肥胖椭圆形的脸上满脸倦意的医生握手。医生的灰色眼睛里还带着睡意。

医生来到床边，努南的一个手下还在向威尔逊询问枪杀的情况。我随着秘书来到大厅，问道：

“这幢房子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有的，司机，中国厨师。”

“今晚让司机到老头房里待一晚上。我要和努南出去。我会尽快回来的。我想这里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但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让老头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要让努南或他的手下和老头单独待在一起。”

秘书把嘴巴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

“昨晚你什么时候离开唐纳德·威尔逊的？”我问。

“您是说前天晚上，他被杀的那晚？”

“对。”

“正好九点半。”

“你从五点后一直和他待在一起？”

“从五点过一刻后。我们在他办公室里讨论了一些报告之类的事情一直到将近八点。后来我们到贝亚家里，在餐桌上结束了我们的工作。九点半的时候，他说还有一个约会，就离开了。”

“对这约会他还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他要去哪里，要去见谁，难道一点暗示都没有给你？”

“他只说他有约会。”

“你一点也不知道它的内容吗？”

“不，怎么了？您认为我知道？”

“我原以为他会说了些什么。”我把话题转到今天的事情上，“除了被他射死的人，威尔逊今天还会见了其他客人吗？”

“请您原谅，”秘书抱歉地笑着，“没有威尔逊先生的允许，我不能告诉您。真对不起。”

“有没有当地的强权人物来过？比如说卢尔·亚得或者——”

秘书摇摇头，重复道：

“对不起。”

“我们不要为这事争吵了。”我放弃了，转身朝卧室门走去。

医生边扣着大衣边走了出来。

“他就会睡着了，”他急匆匆地说，“要留个人在他身边。我上午还会来。”他跑下楼。

我走进卧室。局长和问话的那个警察站在床边。局长咧嘴笑着，好像很高兴看到我。另一个警察阴沉着脸。威尔逊仰卧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里大概就这样了，”努南说，“我们离开这儿，怎么样？”

我同意了，和老头道了一声晚安。他回了一句，但没看我。秘书带着司机走进来，司机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小伙子。

警察局局长、另一个叫麦克格罗的中尉警察和我三人下楼上了局长的汽车。麦克格罗坐在司机旁边，我和局长坐在后面。

“我们要在天快亮的时候进行拘捕，”行车过程中，努南向我解释道，“在国王街威斯帕有个赌窝，他一般在天快亮的时候离开那里。我们可以砸了那个地方。但这就意味着要开火，不过不要紧张，我们会在他离开的时候解决他。”

我没明白他是要逮捕他还是击毙他。我问：

“有足够的证据定罪吗？”

“足够？”他缓缓地笑起来，“难道威尔逊的女人所说的还不够置他于死地？”

我想到好些风凉话，但没说。

六 威斯帕的赌窟

我们的车停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条黑暗的街道的一排树木底下。我们下车走到街道拐角处。

和我们碰头的是穿一件灰色大衣，戴一顶灰色帽子把眼睛都遮住了的大块头。

“威斯帕消息灵通，”大块头向局长汇报，“他在电话里对多纳福说，他会一直待在他的赌窟。他说，如果你有能耐把他给引出来的话，那你就试试看吧。”

努南面露喜色，他抓抓耳朵，高兴地问：

“你说他们共有多少人？”

“大概五十吧。”

“啊，现在！这么一大早不会有那么多吧？”

“什么不会有那么多，”大块头嘶吼道，“他们从半夜就开始进去了。”

“是吗？哪里泄密了。也许你不应该让他们进去的。”

“也许不应该？”大块头大为恼火。“但我是照你的话做的。你说过不要管其他人的进进出出，但当威斯帕一出现就——”

“就逮捕他，”局长说。

“这话就对了，”大块头接茬道，拿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我们进行了一次冗长的讨论。除了努南，所有的人都情绪低落。他看来挺有兴致，我不知道为什么。

威斯帕的赌窟是街区中心一幢三层楼的砖房，两边各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一楼是雪茄店，作为楼上赌窟的入口和掩护。如果大块头的情报可靠的话，在里面，威斯帕纠集了半百个狐朋狗友，准备应战。在外面，努南的兵力遍布在房子四周，房前的街道上、房后的小巷子里，甚至毗邻的房顶上。

“好了，伙计们，”等大家都说完了之后，局长先生和蔼可亲地说道，“我想威斯帕跟我们一样不想惹麻烦，否则的话，他会在这之前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如果他有那么多人的话。但我认为没那么多人——应该没那么多。”

大块头说：“见鬼去吧，没那么多。”

“所以如果他不想惹麻烦的话，”努南说下去，“也许谈判能起作用。尼克，你过去，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和平解决问题。”

大块头说：“我会去才怪呢。”

“那就给他打个电话吧，”局长先生建议道。

大块头吼道：“这还差不多。”就走开了。

回来的时候，他看起来挺得意。

“他说，”他报告说，“见鬼去吧。”

“把其余的人安顿好，”努南愉快地说，“天一亮，我们就开始进攻。”

大块头尼克和我一块陪同局长去确信他的手下已经安顿好了。我并不认为他们有什么了不起——一群蹩脚的、躲躲闪闪的、对将要干的工作一点热情都没有的窝囊货。

天空渐渐褪成灰色，局长、尼克和我在目标斜对面的管子工场门口停下。

威斯帕的赌窟黑漆漆一片，上面的窗子空洞洞的，而一楼雪茄店的门窗都挂着帘子。

“我讨厌不给威斯帕一个机会就这样下手，”努南说，“他不是一个坏家伙。但我跟他说没用，他从来不喜欢我。”

他看着我。我什么也没说。

“你不会想试试吧？”他问。

“想试试。”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很高兴，你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他不用武力解决问题。你应该知道说什么的——比如他应该为自己着想之类的。”

“行。”我说完就向雪茄店走去，努力做到在身子两边摇摆着双手，好让他们看见我两手空空。

离天亮还有些时间，街道雾霭濛濛，人行道上响起我沉重的脚步声。

我在门前停下，用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玻璃，门里垂下的绿帘子使玻璃门成了一个大镜子，里面反映出对面街上有两个人在走动。

没有回应。我加重力度敲门，然后将门把手弄得格格地响。

里面抛来一句忠告：

“赶紧给我滚开。”

那声音很低沉，但嗓门并不小，所以可能不是泰勒。

“我想和泰勒说话，”我说。

“回去和派你来的蠢猪说吧。”

“我不是来替努南说话的，泰勒能听到我说话吗？”

沉默了一会。然后那低沉的声音说：“能。”

“我就是那个向黛娜透露说努南想害你的大陆事务所侦探，”我说，“我只想和你谈五分钟。除了想破坏努南的诡计，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一个人。如果不相信我，我可以把枪扔到街上去。请让我进去。”

我等着。这取决于那女孩有没有把我和她见面的事告诉他。真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开门的时候赶快进来，别耍花招。”

“一切就绪。”

门咔嗒一声开了，我闪进门里。

街道对面，十几支枪把枪膛里的子弹扫空。子弹打在门和窗户的玻璃上在我们周围丁当作响。

有人把我绊倒了。恐惧不得不使我多长几个心眼。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努南这老家伙让我上当。这帮家伙肯定认为我正在帮他的忙。

我跌倒在地，扭转身对着门。就在我跌倒在地的时候，我把手枪握在手里。

街对面大块头尼克已走出一个门道，他双手拿着枪，子弹雨点般地向我们扫来。

我牢牢地将自己拿着枪的胳膊放在地板上。尼克的身影在我眼前出现。我开了枪。尼克停止了射击。他的枪横置于胸前，身子挤作一堆倒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两只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给拽了回来。地板擦去了我的下巴上的几处皮。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某个“喜剧家”说道：

“哇哈，看来人们不怎么喜欢你。”

我坐起来，对着喧闹声喊道：

“别把我和他们搅在一块。”

枪声渐小，最后停止。门窗的帘子上布满了小黑洞。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嗓音说道：

“托德，你和斯拉茨盯这里。其余人最好上楼去。”

我们穿过店面后的一间小屋，走过一条过道，上了一层铺着地毯的楼梯，走进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赌博坐庄时掷骰子用的绿桌子。这小房间没有窗户，里面的灯都亮着。

我们共五人。泰勒坐下来点燃一支烟，这个黑黑的小个子青年脸蛋长得挺漂亮，除了那张又薄又硬的嘴巴，颇有些歌舞演员的造型。一位身穿花呢衣服的瘦骨嶙峋的金发小伙子，懒散地伸着四肢躺在长沙发椅子上，向上吐着烟圈，年龄最多不过二十岁。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同样年轻但没有这么瘦，正不停地抚平猩红的领带和理顺黄头发。一位三十来岁嘴巴宽大得几乎没有下巴的瘦脸男人厌烦地在房里踱来踱去，嘴里哼唱着《红脸蛋》。

我在离泰勒两三英尺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努南想要坚持多久？”他问。他那沙哑的嗓音里没一点感情，只有少许厌烦的情绪。

“这次他是冲你来的，”我说，“我想他会坚持到底。”

这赌徒轻蔑地笑了笑。

“他应该知道他有多少机会把那缺乏证据的罪名加在我身上。”

“他并不打算在法庭上提供什么证据，”我说。

“不打算提供证据？”

“你会因拒捕或试图逃跑而当场被击毙。在那之后他可就不需要出示什么证据了。”

“这老不死的看来要动真格的了。”那薄嘴皮又现出冷笑。看来他并不在乎胖局长的狠毒。“每次他想除掉我的时候，我都是死有余辜的。他有什么对你不利的吗？”

“他认为我将自讨苦吃。”

“太糟了。黛娜告诉我说你是一个挺不错的家伙，除了在金钱方面有些吝啬。”

“那次拜访真愉快。能告诉我一些唐纳德·威尔逊被杀的情况吗？”

“他妻子把他给干了。”

“亲眼所见？”

“我来迟了一步——我看她手里拿着一支枪。”

“这对我们两人都没有好处，”我说，“我不知道你已经编造了多少话。如果是正确的，你可以对簿公堂，但法庭上是你开玩笑的地方吗？如果努南告你，他就会要了你的命。告诉我实情，我只想揭开真相。”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碎，问：

“你这么着急？”

“告诉我你的态度，只要我能从这里活着出去，我就准备逮捕他。”

他点燃另一支烟，问：

“威尔逊夫人说打电话给她的是我？”

“对——在努南说服她之后。她现在相信了——也许。”

“你把大块头尼克给打死了，”他说，“那我就信你一回吧。那天晚上，有个人打电话给我，但我听不出他的口音，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威尔逊拿着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到黛娜家去了。这关我什么事？可是，你看，某个我不认识的家伙给我透露这个消息，那真是个古怪的事情，所以我去了。丹把我挡在门外。那没关系。但我仍然觉得那家伙打电话给我很奇怪。

“我沿着街走，在一个门洞里站住。我看见威尔逊夫人的破汽车停在街上，但我不知道车子是她的，也不知道她就在车里。不一会儿威尔逊就出来走在街上。我没有看到射击方向，我只听到枪响。这时候，那女人从车里跳出来朝他跑过去。我知道她没有杀他，我本应该在这时候就避开。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古怪，所以我看到那女人是威尔逊的老婆就向他们走去，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运气问题，明白了吧？所以我不得不为自己找个说法，以免陷进去。所以我诬蔑那女人。所有该死的就是这些——说老实话。”

“谢谢，”我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现在该想想办法怎样从这些枪林弹雨中逃出去。”

“不需费脑筋，”泰勒叫我放心，“想什么时候走就可以走。”

“我现在就想走。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会走的。你惊动了努南。可是干吗要冒险呢？乘他不备时，我们逃走。到中午的时候露面，那他的阴谋就要破产了。”

泰勒把手伸进裤袋，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币。数出几张五十元的，二十元的，十元的，共一二百元钱，递给那个阔嘴巴，说：

“杰利，这是买路钱。不要比过去给多了。”

杰利接过钱，从桌上捡起一顶帽子，溜达着出去了。半小时后，他回来拿着几张钞票还给泰勒，漫不经心地说：

“我们在厨房里等着。”

我们走到厨房，这里很黑，又来了几个人。

杰利打开门，我们走下三级台阶到了后院。天已经大亮了，我们这一群共有十人。

“就这些？”我问泰勒。

他点点头。

“尼克说有五十个。”

“五十个人对付那帮破警察？”他冷笑道。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后门打开，紧张地咕嚷道：

“小伙子们，请快点。”

我正想快跑，可是没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们穿过一个小胡同，由一位穿棕色衣服的大个子男人指引到另一个大门，穿过一所房子，来到另一条街道上，然后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小轿车。

其中一个金发少年开车。他知道该用什么速度。

我说我要在大西旅馆附近的某个地方停车。司机看看威斯帕，威斯帕点点头。五分钟后，我就在我的旅馆门口下了车。

“再见，”赌徒低声说。然后车子一溜烟跑了。

最后，我看到消失在街道拐角的是警察局汽车牌照。

七 那就是我帮你忙的原因

现在是五点三十分。我走过几个街区，来到一个没有亮灯的电子招牌前，上面写着“客来福旅馆”。我走上一段楼梯，到了二楼办公室，登记了一下名字，叫他们十点钟叫我，然后被带进一个破落的小房间里，从袋里掏出玻璃瓶倒了一些威士忌到肚子里，然后把枪和埃利胡的一万元支票带在身边，就倒在床上。

十点的时候我穿好衣服，走到第一国民银行，找到年轻的阿尔伯雷，要他为我的那一万元支票签署保证。他让我等一会，大概是打电话到老头家，看看这张支票是不是来得光明正大。他终于把它带回来给我，并签了字。

我向他要了一个信封，把老头的信和支票放在里面，写上侦探事务所旧金山分部的地址，贴上邮票，然后出去，把信扔进街拐角的邮筒里。

我回到银行，对年轻人说：

“现在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微笑着问：

“是库克·罗宾还是林肯总统？”

“看来你是不想马上承认你杀了唐纳德·威尔逊了？”

“我不是不爽快，”他仍笑着，“我真没有。”

“那可会把它弄糟了，”我抱怨道，“我们不可能长时间地站在这儿争吵而不受到打扰。那个走过来的人是谁？”

年轻人脸唰地红了。他说：

“德里唐先生，出纳主任。”

“给我介绍一下。”

年轻人看上去很不自在，但他还是喊了出纳主任的名字。德里唐——一位身材高大满脸光滑富有血色的人，几根稀疏的白发围绕在光亮的秃顶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向我们走来。

这位出纳助理含糊地说了一些介绍的话。我边握着德里唐的手，边从眼角看着年轻人。

“我正在讲，”我对德里唐说，“我想我们应该找一个比较秘密的地方说话。不再给他开导开导，他大概不会坦白交待的。我不想银行里的每个人都听到我对他大喊大叫。”

“坦白交待？”出纳主任惊讶地伸出舌头。

“对。”我学努南，尽量使脸部、声音和举止显得柔和，“难道，你不知道这个阿尔伯雷就是杀害唐纳德·威尔逊的那个家伙？”

出纳主任的眼镜后面现出一个有教养的微笑，好像在笑一个愚蠢的笑话，可他再看他的助手时，又变得满脸疑惑。这年轻人的脸像抹了胭脂一样红，强装出来的微笑挂在嘴角上，极不自然。

德里唐清了清嗓子，亲切地说：

“真是一个美妙的早晨。多好的天气啊。”

“有没有一个隐秘的能让我们谈话的地方呢？”我坚持说。

德里唐神经质地跳起来质问年轻人：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的阿尔伯雷说了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

我说：“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不得不把他带到市政厅去了。”

德里唐抓住要从鼻子上滑落的眼镜，把它按回到原处，说：

“到后面去。”

我们随着他走过门廊，穿过一道门，进入一个办公室，上面标着“行长办公室”，即老埃利胡的办公室。没人在里面。

我示意阿尔伯雷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捡了一张自己坐下。出纳主任背靠着书桌，正对我们，坐立不安。

“先生，现在请解释解释，”他说。

“现在就来解决这个问题，”我说着转过身对着年轻人。“你是黛娜抛弃的前任男朋友，也是惟一十分熟悉她并能知道有关这张经银行签署保证的支票的情况，这样你就可以及时地打电话给泰勒和威尔逊夫人。杀死威尔逊的手枪口径为0.32，银行就用这样口径的手枪。也许你用的手枪不是银行的，但我猜想是。或许你没把它放回去，那肯定有一支枪丢失了。不管怎样，我会请一位手枪专家，叫他用显微镜和测微计好好地检查一下射死威尔逊的子弹和那些从银行手枪里射出来的子弹。”

年轻人平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他已经重新镇定下来。但是那没有用。我不得不一追到底。我说：

“你被那女孩搞得神魂颠倒。你曾经向我承认过她不能忍受你只是因为你没有——”

“别——请别这样，”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又红了。

我嘲笑地看着他直到他垂下眼皮。然后我说：

“你说得太多了，孩子。你急着要表白你的无辜。那就是一个业余罪犯常用的方式，你过分直率，说得过头了。”

他看着他的手，我又给他一击：

“你知道你杀了他。你知道你是否用了银行手枪，是否把它放回原处。如果你放回去了，你现在被揭穿了，难辞其咎。那些手枪专家会处理的。如果你没有放回去，我总会抓住你。好了，我现在不必告诉你有没有机会。你知道的。

“努南诬陷泰勒干了这件事，但他没法证明他有罪。他追得很紧，如果泰勒因拒捕而被杀，警察局局长就能摆脱嫌疑了。这就是他的意图——杀了泰勒。泰勒在他的国王大街赌窟里整夜地和警察对抗。他现在仍在与他们对抗——除非他们已经抓住了他。第一个警察到了赌窟——把泰勒给放走了。

“如果你想找机会摆脱罪名，为了你自己的过失而把另一个人送上绞刑架，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知道了你没有机会——如果那支枪被找到了，你就跑不了——看在上帝分上，给泰勒一条生路。”

“我会的。”阿尔伯雷的声音像一个老头的声音，他的目光从手上移开，看着德里唐。“我会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就停住了。

“枪在哪里？”我问。

“在哈伯的盒子里，”年轻人说。

我沉着脸问出纳主任：

“你愿去取吗？”

他看上去挺乐意地走了出去。

“我并不想杀他，”年轻人说，“我想我没有杀他的意思。”

我鼓励地点点头，尽力庄重地显示出同情的神色。

“我想我并没有杀他的意思，”他重复道，“虽然我带着枪。你说得很对，那时候我确实被黛娜搞得神魂颠倒。有一段时间特别糟。威尔逊带着支票来的那一天就是特别糟糕的一天。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只是因我没有钱我才失去了她，而他却带着五千美元给她。就是那张支票。你能理解吗？我知道她和泰勒已经——你知道的。如果我知道威尔逊也和她好上了而没有看到那张支票，我想我不会干任何蠢事的。我敢确定。正是看到了那张支票——并且知道我只是没钱了才失去她的。

“那天晚上我注视着她的房子看到他走进去。我担心我可能会干出的事，因为那天是特别糟的一天，而我已把枪装进口袋。老实说我并不打算干什么，我很害怕。除了那张支票和我为什么会失去她，我什么也没法想。我知道威尔逊的妻子善妒。每个人都知道。我想如果我挂个电话告诉她——我不清楚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我走进街角的一个小店给她打了电话。然后我又给泰勒打电话。我希望他们在那儿。如果我能想起其他任何一个和黛娜或威尔逊有瓜葛的人，我想我都会打电话去的。

“然后我又走回去盯着黛娜的房子。威尔逊夫人来了，然后泰勒也来了，两个人都待在那儿，盯着那间屋子。我暗喜。他们在那儿使我踏实多了。过了一会威尔逊出来了，走在大街上。我看着威尔逊夫人的车子和泰勒正待在那儿的门口。他们两个什么也没做，威尔逊走开了。那时候我知道我干吗要他们在那儿。我希望他们会有一些举动——那我就不必动手了。但他们没有，而他走开了。如果我们中的一个人跑过去对他说些什么，或者只是尾随着他，我也不会干那蠢事的。

“但他们没有。我记得我从口袋里掏出枪。我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好像我哭了似的。也许我是哭了。我不记得开了枪——我的意思是我已不记得特意的瞄准和扣动扳机——但我记得枪声，而且知道枪声是从我手里的枪发出的。我已记不得威尔逊当时的情景，也不知他是在我转身向胡同里跑之前倒下的，还是之后倒下的。我回到家把枪擦干净，重新装上子弹，第二天早上把它放回到出纳主任的盒子里。”

回市政厅的路上我带上了年轻人和那支枪，我为我最初对他的恫吓表示抱歉，解释说：

“我不得不惹你恼火，那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方式。你对那女孩的故事的叙述方式让我知道你太会演戏，不好对付。”

他畏缩了，吞吞吐吐地说：

“那不是演戏，都是真的。当我在危难之中，面对着绞刑架的时候，她——她对我来说并不显得那么重要了。我不能——我现在不能——很明白——完完全全地——我为什么做了所做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种情况或多或少使这件事——和我——很卑微。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

我找不出适当的词，只能说些无用的话，比如：

“事已至此，只好这样了。”

在警察局局长办公室，我们找到一位参与了昨夜突袭小组的警察——一位红脸官员叫比都。他用好奇的灰眼睛瞪着我，但没有问国王大街的事。

比都从检察官办公室叫来一位叫达特的年轻律师。当阿尔伯雷向比都、达特和一位速记员重复他的故事时，局长先生走了进来，好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好啊，见到你真高兴，”努南说着，一边握着我的手使劲上上下下地甩着，一边拍着我的背。“天啊！你昨夜可真险呀——那些该死的家伙。我本来确信他们已把你杀死了，直到我们踢开门发现里面是空的。告诉我，那些狗娘养的是怎么逃出去的。”

“有几个你手下的人打开后门带他们穿过后面的一所房子，并用警察局的车送他们离开。因为当时他们带我一起走，所以我无法通知你。”

“我的手下干的？”他问，却一点也没惊讶的样子。“那，那，他们长什么样子？”

我描述了一遍。

“舒尔和里奥丹，”他说，“我早该知道的。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的胖脸朝阿尔伯雷示意了一下。

年轻人还在提供口述，我简要地说了一下。

局长先生轻笑了一下说：

“很好，很好。看来我所做的对威斯帕并不公平。我不得不找到他向他道歉。是你把这年轻人弄到手的？这当然很好。祝贺你，谢谢你了。”他又握住我的手，“你不会就离开我们市吧？”

“现在不。”

“很好，”他肯定地说。

我出去把早饭和中饭一起吃了。我到店里刮了胡子理了发，给旧金山拍了份电报，要他们派遣迪克·福利和米基·林汉到帕森威里。干完这些我回房换了衣服，然后出发去我委托人的家。

老埃利胡裹着一床毛毯坐在靠近有阳光的窗口的一张扶手椅上。他伸出粗壮的手并谢谢我抓住杀他儿子的凶手。

我或多或少说了些客套话。我并没问他怎么得到消息的。

“昨晚给你的那张支票，”他说，“刚够数目支付你所做的事情的费用。”

“你儿子给的钱已足够了。”

“那我给你的就算是奖金吧。”

“大陆侦探事务所规定不能私自拿奖金和赏格。”

他面红耳赤地说：

“该死的——”

“那张支票是用来在帕森威里调查腐败和打击犯罪的，你大概没忘吧？”我问。

“一派胡言，”他气愤地哼哼唧唧道，“我们昨晚过于激动。那要取消。”

“我可不认为取消了。”

他抛出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话，然后说：

“那是我的钱，我不想把它浪费在无用的蠢事上。如果你认为那不是你的报酬，就把钱还给我。”

“别对我嚷嚷，”我说，“除了给你一个清洁的城市，我什么也不会给你。那就是你花钱的目的，也是你将要得到的结果。你已经知道杀死你儿子的人是年轻的阿尔伯雷，而不是你的伙伴，他们现在也知道了泰勒没有背叛他们来迁就你。你儿子死了，你就可以向他们保证报纸不会再揭露丑恶东西了。一切又会变得和平可爱了。

“我告诉过你我希望如此。那就是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现在你得到了帮助。支票已经签了，你不得不付款。也许授权书没有契约那么有效，但你必须到法庭上证明这一点。如果你想把事情那样公开，那就走着瞧吧。你会大有收获的。

“警察局的胖局长昨晚想暗杀我。我不喜欢那样。我被认为十分令人讨厌就是因为想要毁了他。我已经得到你的一万美金，我现在就要玩我的游戏了。我要把帕森威里从头到脚地展现在人们面前，我也会尽可能定期地向您汇报，希望您喜欢。”

在他愤怒的恶骂声中，我走出了房子。

八 第一手可靠消息

我花了大半个下午写三天来侦破唐纳德·威尔逊案件的报告。然后坐下来，燃起一支烟，脑子里一直思考着对埃利胡·威尔逊的行动计划，直到吃晚饭的时候。

我下楼到旅馆的餐厅，刚刚点了我想要的蘑菇牛排，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小伙子把我带到门厅里的电话间。话筒里传来黛娜·布兰德懒洋洋的声音：

“马克斯想会会你。今晚有空吗？”

“到你那儿？”

“对。”

我答应去，然后回到餐厅吃我的晚餐，吃完后我上楼走回我的房间，五楼前室。我打开门走进去，啪的一声开了灯。

一颗子弹在门框上穿了一个洞，就在我脑袋瓜旁边。

瞬时，门上、门框上、墙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子弹窟窿。但此时，我已把脑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一个和窗户不成直线的角落。

我知道，街对面是幢四层的写字楼，屋顶比我的窗户稍高一些。房顶会很黑，而我的灯却亮着，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往外看是于事无补的。

我向四周看着，想找个东西砸了电灯泡。结果找到一本《圣经》，就抛了过去。灯泡“砰”的一声爆裂开了，接下来是一片黑暗。

枪声停了。

我爬到窗户那儿，跪着将一只眼睛靠在窗户较低的一角往外看。街对面的房顶漆黑一片，又很高，我无法看到屋檐以上的部分。十分钟的独眼侦察除了把脖子扭了，什么也没看到。

我打电话给黛娜要她把旅馆保安警察叫来。

他身板硬朗，留着花白的小胡子，额头圆圆的，好像未发育成熟。后脑勺上扣着的那顶帽子太小了，大概是为了突出前额。他叫基弗。他对这起枪击事件显得过于兴奋。

旅馆经理走进来。他是一个胖胖的不苟言笑的人。他一点也不激动。他持一种“从未听说但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态度，认为这是街上的哪个小混混在表演他的机械小玩意。

我们冒险换了一个新灯泡，灯亮了我们数着弹孔，共有十个。

警察来来往往，回去报告说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努南打电话过来。先问了警察队长一些具体情况，然后要我接电话。

“我刚接到消息，”他说，“你认为是谁在和你过不去。”

“不知道，”我撒谎道。

“没有人和你接触过？”

“没有。”

“那，自然很好“，他热心地说，“不管他是谁，我们会把那小兔崽子给抓住。我对你的性命担保。你要不要我留几个警察在你身边，只是为了确保不会再发生别的什么事了呢？”

“不，谢谢。”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把他们留下，”他坚持道。

“不，谢谢。”

他要我答应一有线索就和他联系，还对我说帕森威里警察局由我支配，要我明白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他的命就完了。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他。

警察走了。我让人把我的东西搬到另一个子弹不容易跟踪到的房间。然后换上衣服动身去哈利肯大街与赌徒威斯帕会面。

黛娜·布兰德为我开门。她成熟的大嘴巴上的口红今晚是涂均匀了，但那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头发还是需要修整，橘黄色真丝裙前面有好多污点。

“你居然还活着，”她说，“我想对这没有什么办法。进来吧。”

我们走进她那乱七八糟的起居室。丹·罗尔夫和马克斯·泰勒正在玩牌。罗尔夫朝我点点头。泰勒起身和我握手。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我听说你已向帕森威里宣战了。”

“别把罪名加在我身上。是我的委托人想要这地方换换空气。”

“是过去想，不是现在。”我坐下来的时候他纠正道。“你干吗不停下来？”

我发表了一通演说：

“不。我不喜欢帕森威里对待我的方式。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要报复。我原以为你和你的兄弟们回俱乐部去了，让过去的就过去了吧。你不愿意被打搅。有一段时间我也不愿被打搅。要是我没有被打搅的话，现在我就回旧金山了。但我被打搅了。特别是那胖努南老纠缠我。他两天内已经两次想要置我于死地，够多的了。现在是轮到我把他弄垮的时候了，我正打算这样干。帕森威里丰收的时机已成熟。我喜欢这样干，我也正要这么干。”

“只要你还活着，”赌徒说道。

“对，”我承认，“今天早晨，我从报纸上看到，有一个家伙在床上吃巧克力小蛋糕被噎死了。”

“那敢情好，”黛娜在扶手椅上不安分地扭动着大身体说，“但不是今天早上的报纸。”

她点燃一支烟，把火柴扔到睡椅下看不见的地方。罗尔夫把收集起来的牌毫无目的地洗了一遍又一遍。

泰勒朝我皱皱眉：

“威尔逊叫你收起一万元。收了走人算了。”

“我这个人脾气比较怪。蓄意的暗杀会使我更加疯狂。”

“那样只会使你进退两难。我是为你着想。你使我免遭努南的陷害，所以我才告诉你。忘了它，回到旧金山去吧。”

“我也是为你好，”我说，“所以我才对你说和他们分手吧。你已经被他们出卖过一次了，还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的。不论如何，他们已经在制造事端。在情况还好的时候赶快离开吧。”

“我在这里过得挺好，”他说，“我有能力照顾好我自己。”

“也许吧。但你也非常清楚这种非法的买卖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你已经从赃物中获得精华部分。趁早离开吧。”

他摇着小黑脑袋说：

“我知道你很有能耐。但如果我认为你有足够的能耐能破坏这里的阵营我就不是人。它太牢固了。如果我认为你能动摇它，我会站在你一边。你知道我和努南的关系。但你不可能成功。别干了。”

“不。我要干这件事，直到把埃利胡的一万美金的最后一个子儿花完。”

“我告诉过你，他那该死的猪脑袋不会听任何劝告的，”黛娜·布兰德边说边打着呵欠，“丹，柜子里有喝的吗？”

罗尔夫从桌旁站起，走出了房间。

泰勒耸耸肩说：

“随你的便。你应该知道你在干些什么。明晚去不去看拳击？”

我说想去。罗尔夫端着酒菜进来。我们每人喝了几杯。我们谈论拳击赛。没人再提起我要和帕森威里较量的事，很明显地，赌徒不想再管我的事了，但他好像不怎么介意我的固执己见。他甚至把看起来像是第一手的可靠消息透露给我——说买彩票的人只要记住基德·库柏很可能在第六回合就会把艾克·布什击倒在地的话，一定能赢的。他像是蛮有把握，其他人好像已觉得不是新消息。

十一点多一些我才离去，在回旅馆的路上什么也没发生。

九 一把黑柄匕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帕森威里只有四万人口，传播消息并不困难。十点钟的时候我出发去四处传播消息。

在赌房，在雪茄店，在小酒店，在冷饮店，在街道拐角——在任何我能看到一两个闲逛的人的地方，我抓紧时机向他们散布消息。我的传播技巧如下：

“知道比赛吧？……谢谢……今晚去不去看拳击赛？……我听说艾克·布什在第六回合就会被打翻在地……消息应该可靠：我是从威斯帕那里得来的……对，都这么说。”

人们都喜欢内部消息，而在帕森威里任何东西只要带上威斯帕的名字，就很神秘了。消息传播得很好。大多数人传得比我还起劲，只是为了显示他们知道什么似的。

我出发的时候，认为艾克会赢的赔率是七比四，认为他会击倒对手而获胜的赔率是二比三。两点钟的时候，所有的赌房都认为两个选手势均力敌。到三点半的时候，认为基德·库柏会赢的赔率已经是二比一了。

我在一家便餐店停下来，边吃烤牛肉三明治，边向服务员和几个顾客传播消息。

当我走出便餐店的时候，看到有个人在门边等我。那人是罗圈腿，长着一张长长尖尖的猪嘴巴。他点着头跟在我旁边在街上走着，咬着一根牙签，时不时地朝我的脸瞥过来。走到一个拐角的地方，他说：

“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我问。

“关于艾克·布什会被击败的事。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关你什么事。聪明人已经按照二比一的赔率把赌注押在库柏身上了。除非布什让着他，他其实没那么厉害。”

“猪嘴巴”把咬得坑坑洼洼的牙签从嘴巴里吐出来，露出满嘴黄牙。

“昨晚他亲口告诉我已经安排好让库柏输掉的。他会采取措施。——他不会骗我的。”

“他是你的朋友？”

“也不能这么说。但他认识我——嘿，听着。老实说，是威斯帕告诉你的？”

“确实是。”

他狠狠地诅咒道：

“该死的，因为他这么说，我把仅剩的三十五块钱都压在他身上了。我可以把他打发到……”他突然停住，顺着街向那边望去。

“打发到什么？”我问。

“很多，”他说，“没什么。”

我建议道：

“如果你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或许我们就应该好好地谈一谈了。就我而言，我并不在乎布什获胜。如果他确实有能耐的话，把赌注下在他身上又何妨？”

他看看我，又看看路边，在他的内衣里又搜出一根牙签，把它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是谁？”

我给了他一个名字，大概是汉特、亨特或者是亨廷顿之类的，并问他的。他说他叫马克斯威，鲍伯·马克斯威，并说如果我不相信的话可以问城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说我相信他，并问：

“你说什么？我们要不要整整布什？”

一道亮光闪过他的眼睛，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他声音哽塞地说“我不是那种人。我从来不——”

“你从不做什么，只是让别人欺骗你。你并不需要反对他，马克斯威。只要你告诉我内情，我来处理这件事——如果那有用的话。”

他舔着嘴唇想啊想，牙签都掉到前襟上了。

“你不会对别人说是我泄密的吧？”他问，“我生活在这儿。如果消息泄露出去，我在这儿就没有容身之地了。你不会杀了他吧？你只是想让他打起来吧？”

“对。”

他激动地抓住我要我发誓：

“保证？”

“保证。”

“他的真名叫艾尔·肯尼迪。两年前在菲利的开斯顿托拉斯的时候被警察追捕，就是“剪刀”哈格蒂的那帮暴徒杀死两个邮递员的时候。艾尔并没杀人，但他参与了那次犯罪行动。他过去在菲利打拳击混日子。其余的人都被逮住了，只有他逃走了。这就是为什么他隐姓埋名藏在这里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让别人把他的照片刊登在报纸上或印在名片上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他是最好的拳击手，却还处处讨好别人的原因。明白了吧？这个艾克·布什就是菲利警察们搜捕的有关开斯顿犯罪行动的艾尔·肯尼迪。明白了吧？他参与……”

“明白了，明白了，”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下一步就是要找到他。我们应该怎么做？”

“他在联合大街的马斯韦尔旅馆。我想现在他应该在那儿休息，为拳击赛做好准备。”

“休息什么？他并不打算好好地打。不过我们得去试一试。”

“我们！我们！哪来的我们？你说过——你发誓过你不会把我牵扯进去的。”

“对了，”我说，“我记得了。他长什么样子？”

“一个长着黑头发的年轻人，有些瘦，一只畸形的耳朵，长着一对横眉。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就这样找到他。”

“交给我好了。以后我到哪儿找你？”

“我经常在默里那附近转悠。记住别说是我说的。你答应过的。”

联合大街有十几家旅馆像马斯韦尔一样，两边的商店夹着狭窄的前门，破旧的楼梯通到二楼的办公室。马斯韦尔的办公室只不过是大厅里划出的一块面积而已，在油漆脱落的木柜台后面有一个钥匙架和一个信箱。柜台上放着一只铜铃和一本肮脏的登记簿。那儿一个人也没有。

我翻回八页才找到登记簿上写着“艾克·布什，盐湖城，214房间”。214房的钥匙已被取走。我又走了几级楼梯找到那房间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我又试了两三次，然后折回到楼梯边。

有人上来，我居高临下，等着看那人。刚好有一束光可以看清。

他是一个身材修长肌肉发达的小伙子，穿着军衬衣，蓝外套，戴一顶灰帽，两道黑黑的眉毛在眼睛上面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我说：“你好。”

他点点头，没停下来也没说什么。

“今晚会赢吧？”我问。

“希望如此，”他匆匆应道，从我身边走过。

等他上了四级楼梯走向他的房间时，我对他说：

“我也希望你赢。艾尔，我真不希望把你送回菲利。”

他又上了一级，慢慢地转过身来，一只肩膀靠在墙上满眼倦意，咕哝道：

“嗯？”

“如果你在第六回合或者任何一个回合被像基德·库柏那样蹩脚的拳击手击败的话，那会令我很气恼，”我说，“别这样，艾尔。你不想回菲利的。”

这年轻人把下巴埋在脖子里，向我走来。到大概有一臂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身体的左半部稍稍在前一些。两手松松垮垮地悬着。这时，我的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又说了一声：“嗯？”

我说：

“好好想想……如果艾克·布什今晚不赢的话，艾尔·肯尼迪早上就要往东部去了。”

他的左肩抬高了一英寸左右。我在口袋里把手枪握好，行了。他嚷道：

“你从哪儿听说我今晚赢不了？”

“我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我不认为这话有什么意义，除了觉得那有可能是回菲利的一张车票罢了。”

“我真想打烂你的臭嘴，你这胖贼。”

“现在就可以试试，”我提议道，“如果你今晚赢了的话，你很有可能不会再见到我。但万一你输了，你就还得来见我，而你的手就不会那么轻松了。”

我在百老汇一家赌馆“默里”找到马克斯威。

“见到他了吗？”他问。

“见到了。全都说了——如果他不突然离城，或者对他的后台老板说些什么，或者不理睬我的话，或者……”

马克斯威顿时紧张起来。

“你这该死的最好小心点儿，”他警告我，“他们会想法干掉你的。他——我要去见这条街上的一个人，”说着丢下我走了。

帕森威里的职业拳击赛在城市边缘的一个曾经作为娱乐场内的赌场里进行。我八点半到达的时候，大多数观众看来已经到了，主要的观众席的折叠椅排得挤挤的，而两边的楼厅上更是人山人海。

烟味。汗臭。闷热。嘈杂。

我的座位在台边的第三排。我朝我的座位走去时，看到罗尔夫坐在不远处一个靠近过道的位置上，旁边坐着黛娜。她总算把头发梳理整齐，并且烫过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皮毛大衣，看起来挺有钱的。

“赌注下在库柏身上吗？”我们互相打过招呼后，她问。

“不。你下的数量大吧？”

“不像平时那么多。我们本来在等待，猜想赔率可能会大些，可是真见鬼。”

“满城的人好像都知道布什会被打倒，”我说，“几分钟前我看到有上百个人以四比一的赔率押在库柏身上。”我的身子越过罗尔夫倾向黛娜，把嘴巴靠近挡着女孩耳朵的灰色皮毛衣领边，悄悄地说：“这种被打倒在地的情况不会发生了。趁现在还有时间，赶快下赌吧。”

她那充血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颜色也变得更深，满眼的焦急、贪婪、好奇和怀疑。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嗓音沙哑地问道。

“是的。”

她咬着红嘴唇，皱皱眉，问：

“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不愿说。她又咬了咬嘴唇，问道：

“马克斯也这样做了吗？”

“我还没见着他。他在不在这儿？”

“大概在，”她心不在焉地说，眼里一片茫然。她的嘴巴蠕动着好像在默默地计算。

我说：“要不要由你，但现在是关键时刻。”

她斜过身子，锐利的眼光死死盯住我的眼睛，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打开提包，掏出咖啡罐大小的一捆钞票。她整理出一部分摔给罗尔夫。

“丹，把这些钱押在布什身上。不管怎么说，你还有一个小时关注赔率。”

罗尔夫拿起钱去完成他的任务。我坐上他的位子。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说：

“如果我输了那些钱，愿上帝能帮助你。”

我声称这个想法真可笑。

预赛已在进行，前面四场是低水平的拳击手的分等级比赛。我一直在找泰勒，但没见着。这女孩在我身旁极不安分，根本不在意比赛进展如何，一会儿打探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会儿又说如果我说错了的话，就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用狱火烧我。

罗尔夫回来的时候，半决赛已经开始，他递给黛娜一把彩票。当我离开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彩票。她头也不抬地叫住我：

“比赛完了以后在外面等我们。”

我挤过人群到达座位的时候，基德·库柏已经爬过绳索进入场内。他是一个红光满面身强体壮的黄发小伙，脸上多余的肉使得脸部出现凹痕，淡紫色的运动裤边尽是肥肉。艾克·布什，即艾尔·肯尼迪，从对面一角穿过绳索入场，他的身体看起来好一些——瘦长，各个部位恰到好处，像蛇一样灵活——但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很忧虑。

介绍姓名之后，按照惯例他们到比赛场中央聆听比赛规则，然后回到各自的角落，脱掉袍子，舒展身子靠在绳子上，铃声一响，比赛开始了。

库柏笨手笨脚。他有一双粗大的手臂，如果击中对方的话会伤人，但看来任何长着两条腿的人都来得及躲开。布什却占尽优势——敏捷的双腿，出击又稳又迅速的左手，能快速防御的右手。如果这家伙努力一些的话，把库柏和他放在一个赛场上简直是谋杀。可是他却并没怎么努力，也就是说，他不想赢。他努力地想不赢，从他的出手可以看出来。

库柏摇摇晃晃地拖着步子满场跑，胡乱地挥舞着双臂，一会儿碰碰灯，一会儿撞撞柱子。他的意思大概就是想让双手放松，让它们有机会时出击。布什进退自如，只要他想进攻的时候就把拳击套伸向那红光满面的小伙，但却不施一点力。

第一回合还没结束观众就开始喝起倒彩。第二回合一样臭。我感觉不太好。看来布什并没为我们那场小小的谈话所影响。从我的眼角，可以感觉到黛娜正在尽力吸引我的注意，她看起来很生气。我小心翼翼地装作没看见。

第三回合中，这种好伙伴间的比赛继续进行。观众席上响起了“把他们扔出去”、“你干吗不打他”、“让他们打起来”的叫喊声。当讥笑声告一段落的时候，两位拳击手跳着轻快的华尔兹舞步般的步伐到了离我最近的那个角落。

我用手弯成话筒的形状放到嘴边高声喊道：

“艾尔，回菲利去。”

布什背对着我。他使劲扭着库柏，把他猛推到赛场周围的绳子上——于是他——布什——面对着我了。

房子另一边的某个地方远远地传来另一声叫喊：

“艾尔，回菲利去。”

我猜想是马克斯威。

一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抬起臃肿的脸，吼着那句话，高声地笑着好像那是一个了不起的玩笑。其余的人也跟着叫喊起来，他们并不知道事情原由，只不过想刺激一下布什。

布什一道浓密的黑眉之下，眼睛不断地转来转去。

在库柏疯狂的出击中，有一拳击中了这个瘦子的嘴角。

艾克·布什跌倒在裁判的脚下。

不到两秒钟裁判就数了五下，幸好铃声中断了他的数数。

我看着黛娜，笑了起来。也只能对她笑。她看着我，并没笑。她的脸色和罗尔夫一样苍白，只是更气愤而已。

布什的助手们把他拖回到角落，并不十分用力地给他按摩。他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脚。这时铃声响了。

基德·库柏提着裤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直到他走到赛场中间的时候，布什才起身，迅速地扑向他。

布什的左拳落下、出击——几乎消失在库柏的腹部。库柏喊了一声：“哇，”向后倒退，蜷成一团。

布什伸出右拳击中库柏的嘴巴使他站直，又迅速落下左拳。库柏又一声“哇”，站不稳了。

布什在库柏脸上一边击了一拳，然后弯起右臂，伸出长长的左臂小心地摆正库柏的脸，然后从自己的下巴下笔直击出右拳直取库柏的下巴。

赛场上的每个人都感觉到这一击。

库柏摔倒在地，动弹了一下，就躺在那了。裁判大概花了半分钟时间数十下。但看来即使他花半个小时也无济于事了。库柏被彻底击败了。

裁判终于大步穿过整个场子，举起布什的一只手。他们两人看上去都不高兴。

一道耀眼的强光从我眼前闪过。一束短短的银光从楼厅上一个小间泻下来。

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随着既像是“嘭”的一声又像是“吧嗒”的一声，银光在场子上结束了。

艾克·布什的手臂从裁判手里抽出来，他随即栽倒在基德·库柏身上，颈背上露出一段黑色的匕首柄。

一○ 通缉罪犯——男女不限

半小时后，我走出拳击赛场。黛娜·布兰德正坐在一辆淡蓝色的小轿车里，与站在路边的马克斯·泰勒说话。

女孩的方下巴向上翘着。她那宽大的红嘴巴随着说出的话语扭曲，嘴角边交叉的细纹很深。

这赌徒看起来和她一样不高兴。他那漂亮的脸蛋硬得像块橡树皮，一副猜疑妒忌的神色。他说话的时候，嘴皮子薄得像张纸。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很好的家庭聚会。如果不是女孩看到我并把我叫住的话，我是不会过去的。

“天哪，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呢。”

我走到小车边。泰勒从帽檐下毫无善意地看着我。

“昨晚我建议你回旧金山去。”他那沙哑的嗓音比任何人的都严厉刺耳。“现在，我再告诉你。”

“谢谢了。”我说着上车坐在女孩旁边。

当她启动发动机的时候，他对她说：

“这已不是你第一次背叛我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开动车子，把头扭过肩膀，对他喊道：

“我的爱，和你见鬼去吧！”

车子在镇上飞驰。

“布什死了吧？”当她把车转到百老汇街的时候问道。

“肯定死了。当他们把他翻转过来的时候，刀尖已从脖子前面露出来了。”

“他本应该知道最好别背叛他们。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一夜之间我就赢了将近一千一百块。所以如果男朋友不高兴的话，那就太糟了。你赢了多少？”

“我没赌。所以你的马克斯不高兴？”

“没赌？”她叫道，“世上竟还有你这种傻瓜？谁听说过有人知道比赛的结局却不赌的事？”

“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马克斯不希望这样的结局是吗？”

“你猜对了。他输了好多。他对我很恼火，因为我及时转变过来把钱压在赢的一方。”她猛地把车子停在一家中餐馆前。“让他见鬼去吧，这吹牛的小侏儒！”

她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我们下车时，她用手绢使劲地擦了一下眼睛。

“天哪，我饿了，”她说，拉着我穿过人行道。“能给我买一份炒面吗？”

她不是只吃一份，她吃了不少，把自己的堆得高高的一份吃完又吃了我这一份的一半。然后我们回到车里，向她的房子驶去。

丹·罗尔夫在餐厅里。他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水杯和一个没有标签的棕色的瓶子。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盯着瓶子。房间里充满了鸦片酊的味道。

黛娜让她的毛皮大衣滑落下去，一半落在椅子上，一半拖着地板。她向罗尔夫打了个响指，急切地说道：

“钱收好了吗？”

罗尔夫头也不抬地依旧盯着瓶子，从衣服的内口袋里取出一叠钱扔在桌上。女孩一把抓着，咂吧着嘴唇把钞票数了两遍，然后塞进提包里。

她到厨房去开始捣冰块。我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罗尔夫仍盯着瓶子。他和我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多少话可说。不一会儿，女孩拿着一些杜松子酒、柠檬汁、苏打水和冰块进来了。

我们开始喝酒，她对罗尔夫说：

“马克斯气得要命。他听说你在最后关头去把赌注押在布什身上，这小猴子就认为我背叛他。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所做的是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干的——把赌注下在赢的一方。我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无辜，对吧？”她问我。

“对。”

“当然是。马克斯的问题就是他担心别人以为他也这样干了，认为丹也把他的钱和我的放在一块。好了，活该他倒霉。他要去上吊也不关我的事，这讨厌的小侏儒。再喝一杯。”

她给自己和我各倒一杯。罗尔夫的第一杯还没动过。他仍然眼睛盯着那棕色瓶子，说道：

“你别指望他会为这件事欢呼。”

她怒容满面，不痛快地说道：

“我可以指望我所要的一切。他根本没权利用那种方式和我说话。我并不属于他。也许他以为是。我要让他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喝干酒，把杯子往桌上“砰”的一放，在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埃利胡·威尔逊给了你一万美元用来扫清城市，这是实话吗？”

“是。”

她那充血的眼睛闪现出饥渴的神色。

“如果我帮助你的话，我可以得一些吗——？”

“黛娜，你不能那样做。”罗尔夫的声音沙哑，但很柔和坚定，好像他在和一个孩子说话似的。“那简直太卑鄙了。”

女孩慢慢地转过脸朝向他。她那嘴巴上带着刚才和泰勒说话时一样的神情。

“我偏要这样做，”她说，“那样会使我太卑鄙了，是吗？”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也没从瓶子上移开。她的脸变红，严厉而又冷酷。她声调柔和轻轻地说道：

“像你这样纯洁的绅士，尽管有些肺结核，还不得不和像我一样卑鄙小人交往，真是太糟糕了。”

“那可以治好的。”他站起来，慢吞吞地说。他已经完全麻木了。

黛娜·布兰德从椅子上跳起来，绕过桌子跑到他前面。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她把脸凑前去，厉声问道：

“所以现在我对你来说已是十足卑鄙小人了，是不是？”

他平静地说：

“我说过，向这个家伙出卖你的朋友就是太卑鄙了，是的。”

她抓住他的一只瘦削的手腕，反扭着，直到他双膝跪下。她的另一只手，抡开了，朝他那凹陷的脸颊上左右各扇了六下，打得他的头左右晃动。他本来可以用另一只手护脸，但他没有。

她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伸手去拿杜松子酒和苏打水。她微笑着。我不喜欢她这种笑。

他站起来，眨巴着眼睛。手腕被抓过的地方红通通的，他的脸也青肿了。挺直了身子，他使自己站稳，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仍是带着那种毫无表情的神色，他将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支黑色手枪，向我射击。

可是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无法快速地瞄准射击。我抓住时机把一个玻璃杯扔向他。玻璃杯击中他的肩膀。子弹从头顶上的某个地方穿过。

在他发射第二颗子弹之前，我跳起来——扑向他——刚好把他的枪击落。第二颗子弹打到地板里面。

我猛地击他的下巴。他向后倒去，躺在倒下的地方。

我转过身。

黛娜·布兰德正拿着苏打水瓶，一个沉重的足以使我的脑浆迸裂的玻璃瓶准备敲我的脑袋。

“别，”我尖叫道。

“你不必那样打他，”她咆哮着说。

“好了，干都干了。你最好把他调理一下。”

她放下瓶子，我帮她把罗尔夫抬到楼上他的卧室。当他开始眨动眼皮的时候，我留下她去处理剩下的事情，下楼走回到餐厅。十五分钟后她回到我身边。

“他没事了，”她说，“可你不需要那样对待他的。”

“对。但我那样做是为了他好。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用枪射我吗？”

“那样的话我就不可能向谁出卖马克斯了？”

“不对。因为我看到你殴打他。”

“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她说，“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爱你，这不是你第一次揍他。他装着知道和你动武没有用的样子。可你别指望他会喜欢另一个男人看着你打他的耳光。”

“我过去以为我了解男人，”她抱怨道，“其实，天哪！并不是这样。他们是一群疯子，统统都是。”

“所以，我揍他是为了挽回他的一些自尊。你要知道，我那样是把他当人对待，而不是把他当作一个可以被女孩子扇来扇去的叫花子。”

“不管你说什么，”她叹了口气，“我认输。我们应该喝点了。”

我们喝着酒，我说：

“你说过如果把威尔逊的钱分一份给你，你就会和我合作。现在我答应了。”

“多少？”

“就看你的了。你所做的值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那不确定。”

“据我所知，你给我的帮助也是不确定的。”

“是吗？老兄我可以给你资料，很多很多，别以为我不能。本姑娘对帕森威里了如指掌。”她向下看着穿着灰色长袜的膝盖，朝我挥舞着一条腿，愤愤不平地嚷道，“看看这。又抽丝了。你见过什么可以让袜子不抽丝吗？天啊，我可真要赤脚了。”

“你的腿太粗了，”我告诉她，“使袜子绷开了。”

“你真了不起。对清洁我们的城市有何想法？”

“如果我没被骗的话，泰勒、芬兰人皮特、卢尔·亚德和努南就是把帕森威里搞得乌烟瘴气的那伙人。老埃利胡当然也有份，但也许这不全是他的过错。再说，他是我的委托人，尽管他不愿这样，所以我要照顾照顾他。

“最近我有个想法就是要调查一切可能会牵连到其他人的犯罪行为，一一侦破。也许我应该登个广告——‘通缉罪犯——男女不限’。如果他们确如我想象的那样不老实，我想我不难找到一两个罪名给他们安上。”

“这就是拳击赛前你煞费苦心地传播消息的原因？”

“那只是一个试验——只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那就是你所谓的科学侦探办法。天哪。像你这样一个肥胖的、已到中年的、脾气暴躁的、猪脑袋般的家伙，你做事的方法是我所听说过的最不可思议的。”

“计划有时候进展顺利，”我说，“有时候挑起一些事端也是可行的——如果你在逆境中足够顽强，并且保持头脑清醒，成功来临的时候，你将会目睹你所希望的结局。”

“那就再来一杯吧，”她说。

一一 大傻瓜

我们又喝了一杯。

她把杯子放下，舔着嘴唇说道：

“如果挑起事端就是你的方式，那我就跟你说个大傻瓜的故事。你听说过努南的弟弟蒂姆吧？就是几年前在莫克湖边自杀的那一位。”

“没有。”

“你不会听说多少好事的。但不管怎么说，他其实不是自杀。是马克斯杀了他。”

“是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醒醒吧。我要对你说的可是真的。努南对蒂姆来说就像父亲一样。把证据带给他，他会比谁都积极追捕马克斯。那是你所想要的，对不对？”

“我们有证据？”

“蒂姆死之前有两个人赶到他身边，他告诉他们是马克斯干的。他们两人都还在城里，不过有一位活不了多久了。你觉得怎么样？”

她看上去好像在说真话，但对女人们，特别是蓝眼睛的女人，并不一定意味着什么。

“先听听剩下的部分，”我说，“我喜欢细节和事实。”

“你就会听到的。你去过莫克湖吗？嗯，那是我们的避暑胜地，沿着峡谷边的那条路往上走三十英里。那是一个破地方，不过夏天很凉爽，所以就成了消遣的好去处。一年前的夏天，八月份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和一个叫霍利的家伙去了那儿。他现在回英国去了，但你不必在乎那，因为他和这桩事一点也没关系。他这人古怪得有几分像老太太——经常把白丝袜反过来穿，以免蓬松的丝线伤着他的脚。上个星期他还给我来了封信，大概放在什么地方了，但那没什么关系。

“我们到了那里，马克斯和一位过去常跟他在一块的名叫默特尔·詹妮森的姑娘也到了那里。她现在在医院——市医院——患了肾小球肾炎或其他什么病，快要死了。她那时是一位绝色佳人，金发碧眼，皮肤白皙，身材修长。过去我很喜欢她，只是她喝一些酒之后就会胡说八道。蒂姆·努南疯狂地迷恋她。但那个夏天，除了马克斯之外，她谁都看不上。

“蒂姆不放过她。他是一个身材高大长得挺不错的爱尔兰人，但他只不过是一个靠着他的警察局局长哥哥混日子的笨蛋和卑鄙的无赖。默特尔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不想对马克斯说这件事，因为她不想马克斯为此干傻事，使他和蒂姆的局长哥哥的关系搞僵。

“所以那个星期六蒂姆自然在莫克湖边出现了。默特尔和马克斯单独在一块。我和霍利跟一帮人在一起。我见到了默特尔，她告诉我她收到蒂姆的一张纸条，要她晚上去见他几分钟，就在旅馆边的凉亭里。他说如果她不去的话他就自杀。我们大笑了起来——真是天大的谎言。我想说服默特尔别去，但当时她已经喝了很多酒，感到很兴奋，她说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晚我们都在旅馆里跳舞。马克斯在那待了一会，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着他。默特尔和一个叫拉格斯的在跳舞，是镇里的一位律师。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他从一个边门出去了。她在我旁边经过的时候向我眨眨眼，所以我知道她要去见蒂姆了。她刚出去我就听到了枪声。没有人在意。我想如果我不知道默特尔和蒂姆的事我也不会在意的。

“我对霍利说我想见默特尔，然后我单独出去找她。我一定是在她之后五分钟左右出去的。到了外面我看到一间避暑别墅边灯光亮着，还有一些人。我走过去，看到——这样说话嘴很干。”

我倒了几大杯杜松子酒。她进厨房去拿了另一瓶苏打水和一些碎冰。我们边搅拌，边喝，然后她坐定下来继续讲她的故事：

“蒂姆·努南躺在那儿，死了，太阳穴上有个洞，他的枪在他旁边。旁边大概站着十多个人，有旅馆的工作人员，有参观者，还有一个努南的手下，一个叫马克斯威的侦探。默特尔一看到我就把我从人群中拉开，回到树影下。

“马克斯杀了他，她说，‘我该怎么办？’

“我问了有关情况。她告诉我她看到枪射击时的闪光，起初以为蒂姆终究还是把自己给毁了。当时她离他太远，天又黑，其它什么也看不清。当她跑过去时，他在地上打着滚呻吟道：‘他不必为了她杀我。我本来——’她猜不出剩下的句子意思。他来回翻滚，太阳穴血流不断。

“默特尔害怕是马克斯干的，但她必须弄清楚，所以她跪下来尽力托起蒂姆的头，问：‘蒂姆，谁干的？’

“他已经奄奄一息，但临死前他竭尽全力地对她说，‘马克斯！’

“她不断地问我，‘我该怎么办？’我问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听到蒂姆的话，她说那侦探听到了。当她想托起蒂姆的头时，他正赶到。她想其他人都离得太远，不可能听到，但这个侦探听到了。

“我不想马克斯因杀了像蒂姆·努南这样的庸人而陷入困境。那时马克斯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喜欢他，而不喜欢努南兄弟。我认识那个侦探——马克斯威。我过去认识他的妻子。他过去是一位英俊潇洒的人，为人正直，直到他进了警察局。后来他和其他人同流合污。他妻子尽量忍，后来就离开了他。

“因为对这侦探很了解，我告诉默特尔我想我们能够解决问题。只要一点钞票就能堵住马克斯威的嘴，或者如果他不想这样，马克斯会干掉他。她有蒂姆扬言要自杀的纸条。如果侦探合作的话，蒂姆自己的手枪打在太阳穴上的洞和这张纸条可以把一切掩盖得完美无瑕。

“我让默特尔在树下等着，出去找马克斯。他不在附近。那里没多少人，我能够听到旅馆的管弦乐队仍在演奏舞曲。我找不着马克斯，就回到默特尔身边。她又想出了一个主意。她不想马克斯知道她已经发现他杀了蒂姆。她怕他。

“明白我的意思吗？她担心一旦他们关系破裂后，万一马克斯知道她掌握着足够的把柄，他就会把她杀了。我能体会到她的感觉。后来我有了同感，所以和她一样尽量保持沉默。所以我们考虑着如果他不知情就能解决问题，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也不想掺杂进去。

“默特尔独自回到围绕着蒂姆的人群中，抓住马克斯威，把他拉离人群，和他秘密协商。她身上有些钱。她给了马克斯威两百块钱和一只花了一个叫博伊尔的家伙一千块钱的钻戒。我原以为以后他还会来要更多的钱，但居然没有。他对她还算义气。在那张纸条的帮助下，他编造了自杀故事让人们相信。

“努南知道情况蹊跷，但他从来没法辨别出来。我想他怀疑马克斯和此事有牵连。但马克斯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无懈可击——暂且相信真的如此——我想即使努南最终也排除了对他的怀疑。但努南根本不相信事情真的如看上去的那样。他开除了马克斯威——一脚把他踢出了警察局。

“过后不多久马克斯和默特尔就分手了。没有吵架也没发生其它什么事——就这样分手了。我想她在他身边不会再感觉自在了，虽然就我所知马克斯从没怀疑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她现在病了，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活不长了。我想如果被问起的话，她不会太介意说出真相的。马克斯威仍在城里游荡，如果给他一些好处他也会说的。他们两人都掌握着马克斯的第一手资料——由不得努南不信。那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拨火棍，对吧？”

“会不会是自杀的？”我问，“在最后一刻蒂姆·努南会不会产生这一个聪明的想法，把罪名归到马克斯身上？”

“那个牛皮大王会把自己给毙了？根本不可能。”

“默特尔会杀他吗？”

“努南没有忽略这一点。但枪响的时候她才爬到斜坡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蒂姆的头上有火药的痕迹，并不是在斜坡上被击中再从斜坡上滚下来的。默特尔不可能。”

“但马克斯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呀。”

“是的，确实有。他从来都是这样。他一直在这栋房子的另一边的旅馆小酒吧里。有四个人这样说。我记得，还没有人问起他们的时候，他们早就经常公开地这样说。酒吧里另有一些人记不得马克斯到底在不在那儿，但那四个人记得。他们记得马克斯想要他们记住的一切。”

她的眼睛睁大了，后又眯成一条黑线。她向我靠过来，胳膊肘把玻璃杯给弄翻了。

“皮克·默里就是四人之一。他现在和马克斯不和了。现在他大概会坦率地说出实情了。他在百老汇街开了一家赌馆。”

“这马克斯威，是不是碰巧也叫鲍勃？”我问，“一个嘴巴长得像猪嘴巴似的罗圈腿的男人？”

“对。你认识他？”

“只是面熟而已。他现在干些什么？”

“一个无足轻重的赌棍。你以为这桩事怎么样？”

“不坏。也许我用得着它。”

“那我们来谈谈价钱。”

我笑嘻嘻地望着她那双贪婪的眼睛说：

“别急，小姐。在分摊这笔钱之前我们还得看看它会进行得怎样。”

她骂我是该死的守财奴，伸手去够杜松子酒。

“谢谢，我不用了，”我告诉她，看着我的表。“就快早上五点了。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办呢。”

她声称她又饿了。那提醒了我也是。大概花了半个小时或更多时间做好了蛋奶烘饼、火腿和咖啡。把它们填到肚子里又花了一些时间，还抽了烟再喝了几杯咖啡。当我准备走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我回到旅馆洗了个冷水澡，精神振奋了许多。我需要精神振奋。在六点四十的时候我又喝了些杜松子酒代替睡觉，但感觉不舒服。

我穿好衣服坐下来写就一份文件：

蒂姆·努南临死时告诉我是马克斯·泰勒用枪杀了他。鲍勃·马克斯威侦探听到他告诉我。我给了马克斯威侦探二百美元和一只价值一千美元的钻戒让他保密，并把这谋杀编造成像自杀一样。

我把文件放进口袋下了楼，又吃了一份大部分是咖啡的早餐后，来到了市医院。

探视时间规定是下午，但在出示了大陆侦探事务所的证件，并让人人都明白耽搁一小时就会导致上千人丧失生命，以及诸如此类的意思之后，我得以去见默特尔·詹妮森。

她独自一人在三楼的一间病房里。其余四个床位都空着。她像是一位二十五岁的姑娘，又像是五十五岁的老太太。她的脸浮肿得像是一个有斑点的面具，枯黄的毫无生气的头发编成的两根绳索似的辫子搁在枕头上。

等到带我进来的护士走后，我把文件递给这位病人说：

“詹妮森小姐，能在上边签个名吗？”

她那双被浮肉包围的已经没有特别的深色的难看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文件，终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已经不成形的肿胀的手把文件接了过去。

她假装读我写的这七十七个字花了她将近五分钟的时间。她让它掉落到被子上问道：

“从哪得来的？”她的声音是烦躁的，细弱无力的。

“黛娜·布兰德派我来的。”

她急切地说：

“她和马克斯分手了吗？”

“这我不知道，”我撒谎道，“我想她只是觉得万一发生什么事，手头有这份东西迟早有用。”

“我知道她的嘴巴靠不住。给我一支铅笔。”

我把我的自来水笔递给她，并把笔记本垫在文件下面，这样，她在文件底部签名的时候可以使纸平整，她一签完，我就把它抽回来。当我把签名处吹干的时候，她说：

“如果这是她想得到的，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我还在乎任何人做什么呢？我快完蛋了。让他们都见鬼去吧！”她嘶叫道，突然把被子掀到膝盖边，露出穿着粗糙睡衣肿胀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身躯。“你认为我怎么样？看，我完了。”

我把被子给她盖好，说：

“谢谢你，詹妮森小姐。”

“没关系。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是，”——她那臃肿的下巴颤抖着——“像这样丑陋地死去真是太痛苦了。”

一二 一笔新的交易

我出去搜寻马克斯威。不论是市人名地址录还是电话号码簿上都没有他的任何线索。我还去赌场、烟店、非法酒店那儿去找他，我先四处看看，然后再问一些谨慎的问题。依然不见他的踪影。我走到街上，寻找长着弓形腿的人，也一无所获。我决定回旅馆打一会儿盹，到晚上再去找他。

在旅馆门厅那一头的一个角落，一个男子放下遮住他身子的报纸走出来见我。他长着弓形腿，中间突出的下巴，他就是马克斯威。

我漫不经心地向他点点头，朝电梯走去。他跟在我身后，咕哝着说：

“嗨，你有空吗？”

“是的，目前就有空。”我停下脚步，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让我们到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紧张不安地说着。

我带他到楼上我的房间，他叉开腿坐在一张椅子上，将一根火柴放在他嘴里。我坐在床边等他说话。他咬了一会儿火柴，开始说道：

“我想把全部事情都告诉你，老兄，我——”

“你是说你想告诉我当你昨天向我透露消息的时候就认识我了？”我问道，“而且你还想告诉我布什没有告诉你把赌注下在他身上？你在事后才下了赌注？还有，因为你过去就是一名侦探因而知道他的底细？还有，你想如果你能使我去揭他的老底，你就能够在他身上赚一笔钱？”

“要是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么多的话，我就不是人，”他说，“但是既然你已经说了，我想就是吧。”

“你赢了钱吗？”

“我赢了六百元。”他将帽子朝后推去，用他咬着的火柴的一头擦了擦前额。“然后我就在一次掷骰子赌局中输了那六百元和我自己的两百多元。你怎么看呢？我好不容易才赚了六百元钱，可现在却又不得不乞讨四元钱去吃早餐。”

我说这够他受了，但是世界就是这样残酷。

他说：“嗯，”将火柴放回嘴里，再咬一番，补充道，“那就是为什么我想我应该来找你的原因，我过去就是干这一行的，而且——”

“努南开除你是为了什么？”

“开除？什么开除？我辞了职。我经历了一次变故。我的妻子在一次汽车交通事故死后，我领了她的保险金，随后就辞了职。”

“我听说他在他弟弟自杀时就将你踢出警察局。”

“然而你听错了。这事发生在自杀事件之后，你可以去问他我是不是辞职的。”

“那对我没有什么意义。接着说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破产了，一贫如洗。我知道你是一名‘大陆’侦探，我非常清楚你到这儿来是为什么。我对这座城里对立双方的情况都相当了解。因为以前是侦探，我知道双方的内情，我想我能够为你做些事情。”

“你想给我做内线吗？”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平静地说道：

“一个人对任何事情都用最坏的词儿是没有意思的。”

“我给你一些活儿干，马克斯威，”我拿出默特尔·詹妮森的证词递给他，“告诉我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仔细地从头到尾阅读一遍，口中念念有词，火柴也随之在他口中上下摆动。他站了起来，将证词放在床上我的身边，沉着脸低头看着它。

“有些事情我得先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板着面孔说道，“我一会儿就回来告诉你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笑着告诉他：

“别傻了。你知道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依旧板着脸。“你也不知道。你所知道的只是你是否打算拦住我而已。”

“我想是的。”我说道，同时内心里估摸他长得相当结实强壮，比我小六七岁，而且体重比我轻二十到三十磅。

他站在床脚那一头，用阴沉的眼神看着我。我坐在床边，用当时的某种眼神看着他。我们就这样目光对峙有将近三分钟的时间。

我用部分时间估量我们之间的距离，心中合计怎样才能在他向我扑来时，仰卧在床上转过身来踢到他的脸。他靠我太近，我不能拔枪。我脑中刚刚估摸完这些，他开口说道：

“那劣质的钻石戒指并不值千把元的，我想那最多值两百元。”

他又摇了摇头，说道，

“首先我想知道你拿那事怎么办？”

“捉住威斯帕。”

“我不是说那。我是说拿我怎么办。”

“你得与我一块去警察局。”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呢？你只是一位证人。”

“我只是一位努南在事发以后会因受贿或以同谋罪处以绞刑的证人，或者同时以两个罪行。他非常容易利用这次机会。”

我们之间的饶舌看来毫无意义。我说道：“那太糟了。但是你必须去见他。”

“你来试试看。抓得住我吗？”

我坐直了，右手向裤后袋伸去。

他伸出手来抓我。我仰面朝天地倒到床上，转过身来，将脚踢向他。这个方法很妙，但是却没有奏效。在他努力抓住我的匆忙之中，他将床撞到一边，刚好让我跌到地板上。

我仰面朝天，四肢着地摔到地板上。当我试图朝床底下滚去时，我继续想要拔枪。

他扑我落了个空，冲力却使他的身体越过低矮的床脚竖板和床边。他的身体翻了一个筋斗，颈背着地，摔落在我的身旁。

我将枪口对准他的左眼，说道：

“你让我们两个都洋相百出。在我站起时，你可不许动。不然的话我让你脑袋开花。”

我站起身来，找到证词放在口袋里，让他也站了起来。

“将你帽子上的凹痕抚平，领带放回原位，这样的话在街上走你就不会让我丢脸了，”在我搜查过他的衣服并没有发现诸如武器之类的东西之后，我命令他道。“当你记住我外衣口袋中的手枪和我按在枪上的手之后，你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正了正帽子和领带，说道：

“嗨，听着：我想这样捉弄我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就当我是一个好人。你能不能忘记刚才的争斗呢？你知道——如果他们认为我并不是被你拖着才来的话，或许我会好过一些。”

“好吧。”

“谢谢，老兄。”

努南出去吃饭了。我们不得不在他外面一间办公室等了半个小时。当他进来时他像平常一样向我打招呼，诸如“你好吗？……那当然好……”这一类的话。他没有对马克斯威说一句话——仅仅是愠怒地盯着他。

我们走进局长的里间办公室。他拉过一张椅子到桌旁让我坐，然后坐在他自己的椅子上，完全不理会这位从前的侦探。

我将生病的女孩的证词递给努南。

他看了一眼，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棒球那么大的拳头朝马克斯威的脸上打去。

这一拳将马克斯威一直打到房间的那一边墙壁才住脚。墙在撞击之下吱嘎作响，墙上挂着的一幅努南和其他市里的要人在飞机轮罩处迎接某人的镶在相框里的照片和被打的人一块儿跌落到地板上。

胖局长摇晃着走了过去，拾起相框朝马克斯威的头部和肩部砸去，相框碎成一块块散落在地。

努南走回桌旁，气喘吁吁，笑着愉快地对我说道：

“那家伙像老鼠一样卑鄙。”

马克斯威坐起身来，朝周围看看，鲜血从他的鼻子、嘴巴和头上流了下来。

努南对他怒吼道：

“你，过来。”

马克斯威说道：“是，局长。”爬起身来，跑到桌旁。

努南说道：

“老实交代，不然的话我杀了你。”

马克斯威说道：“是，局长。事情就如她所说，只是那钻石并不值千把元的。但是她把它给了我，并另外给我两百元让我为她保密，因为当我到那儿时，她正好在问他：‘蒂姆，是谁杀你？’他答道，‘马克斯！’他用响亮尖利的声音说出这几个字，仿佛他在临死前非要说出来不可，因为他随后马上就死了，几乎在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前。实情就是那样，局长，但是钻石并不值——”

“该死的钻石，”努南骂道，“血不要滴到地毯上。”

马克斯威在他的口袋里搜寻出一条肮脏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和嘴巴，急促地继续说道：

“事情就是那样，局长。其他的事情就如我当时所说的一样，只是我没有说听到他说是马克斯杀了他。我知道我本不应该——”

“闭嘴，”努南说，他按了一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局长拿大拇指指向马克斯威说道：

“带这个家伙去地下室，在你把他锁起来之前，让行刑队的人整整他。”

马克斯威发出一声绝望的哀求，“哦，局长！”但是没等他再说什么警察就把他带走了。

努南递给我一支烟，用另一只手敲着桌上的证词问道：“这女人在哪儿？”

“在市医院，快死了。你不会去整她吧？这份东西还不太合法——是我拟出来派用场的。还有一件事，我听说皮克·默里和威斯帕已不再是合作伙伴了。默里不是威斯帕不在犯罪现场的证人之一吗？”

“他是，”局长说着拾起桌上的一部电话，“麦克格罗，找到皮克·默里，叫他来一下。让人去把托尼·阿格斯梯以扔刀的罪名抓起来。”

他放下电话，站起身来，吐出大口大口的烟圈，透过烟雾对我说道：

“我和你关系并不总是很好。”

我想他这样说还客气了一些，但是我一声不吭，他继续说道：“你熟悉你的业务。你知道这些工作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人或许不得不听从于这个或那个的安排。身为警察局长并不意味着他就是管事的。或许你给某些人带来许多麻烦，而那些人又可能给我带来许多麻烦。如果我认为你是一个恰当的人选，这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同。我不得不与那些与我打交道的人周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表示我明白他的意思。

“过去事情就是这样，”他说，“但现在可不一样了。下面谈的是另一码事，一笔新的交易。当我的老妈死的时候，蒂姆还只是一个孩子。她对我说道：‘约翰，照顾他。’我发誓我会的。然后威斯帕就因为那个女人而杀了他。”他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知道我说这话的意思吗？那还是一年半以前，你现在给了我第一次机会为他报仇。我告诉你以后在帕森威里再也不会有谁小瞧你了。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了。”

我告诉他，这话听上去让我高兴。我们愉快地交谈着一直到一个瘦长的男子被领了进来。在他长着雀斑的圆圆的脸庞中央有一只特别上翘的鼻子。他就是皮克·默里。

“我们正在想蒂姆死的时候威斯帕在哪儿，”局长说着拉过一张椅子给默里，并递给他一支香烟，“那晚你去了湖边，不是吗？”

“是的，”默里说。他的鼻尖变得更尖了。

“和威斯帕一块吗？”

“我不是整个晚上都与他待在一块。”

“在枪杀案发生的时候你和他在一块吗？”

“不。”

局长的淡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发出亮光。他温和地问道：“你知道他当时在哪儿吗？”

“不。”

局长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往后靠在他的座椅上。

“该死，皮克，”他说，“你以前告诉我们你当时是和他一块待在酒吧的。”

“是的，我是说过，”这个瘦长的男子承认道，“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只不过是他要求我那样做的，而我并不介意帮助一个朋友。”

“你难道也不介意承担作伪证的责任吗？”

“不要拿我开玩笑了。”默里狠狠地朝痰盂吐口痰。“我在法庭上可并没有说什么呀。”

“那杰里、乔治·凯利和奥布赖恩呢？”局长问道，“他们是不是也因为他要他们这样做的，才说他们和他待在一块呢？”

“奥布赖恩是这样说的，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当时我正要走出酒吧，忽然碰见威斯帕、杰里和凯利，便又回去和他们喝了一杯。凯利告诉我蒂姆被打倒了。随后威斯帕说，‘作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决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们一直都在这儿，不是吗？’他看着吧台后面的奥布赖恩。奥布赖恩说，‘你当然在啦。’然后威斯帕又看着我，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干吗还要护着他。”

“凯利说蒂姆被打倒了？他没有说他被发现死了吗？”

“‘打倒’是他用的词。”

局长说：“谢谢，皮克。你当时不应该那样做，但是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你的孩子们还好吗？”

默里说他们还好，只是婴儿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胖。努南打电话给检察官办公室，要达特和一位速记员在皮克离开之前记下他的证词。

努南、达特和速记员出发去市医院为了从默特尔·詹妮森那儿获得更加完整的证词。我没有去。我觉得我需要睡觉，对局长说以后再去见他，然后回了旅馆。

一三 二百元加十分

在我解开背心的扣子时，电话铃响了。

是黛娜·布兰德打来的电话。她抱怨十点钟以后她一直在找我。

“听了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情你没有做些什么吧？”她问道。

“我一直在思忖，它简直太妙了。我想或许今天下午我就开始干了。”

“在我看到你之前不要干。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看了一眼空空的床，不很情愿地回答道：“行。”

一大缸冷水对我都没有起什么作用，我几乎在浴缸里睡着了。

当我揿响她家的门铃时，丹·罗尔夫让我进去。他的一举一动看上去就好像前一天晚上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一样。黛娜·布兰德走进门厅帮我脱下我的外套。她穿着一件棕褐色的毛衣，一个肩膀接缝处还留有两英寸长的空隙。

她带我走进起居室。她坐在我旁边的睡椅上，说道：“我想要你为我做些事情。你很喜欢我，不是吗？”

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她。她用暖和的食指数着我左手的指关节，解释说：

“我想要你对我昨天晚上告诉你的事情不要做任何的举动。现在等一会儿，让我想清楚。丹说得对。我不应该那样出卖马克斯。这太卑鄙了。而且你主要想对付努南，不是吗？那么，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这次放过马克斯。我将告诉你足够多的关于努南的事情，你可以彻底地打败他。你更喜欢那样，不是吗？你非常喜欢我，你不会拿当我对马克斯说过的话非常恼火时告诉你的消息来利用我，不是吗？”

“努南的秘密是什么？”我问道。

她揉着我的二头肌，低声说道：“你发誓？”

“现在不。”

她对我板起面孔说道：“坦白说，为了活命我得离马克斯远一些。你没有权利让我出卖他。”

“努南的秘密是什么？”

“你先发誓。”

“不。”

她将手指插入我的手臂，尖声问道：“你已经去了努南那儿？”

“是的。”

她松开我的手臂，皱起眉头，耸了耸肩膀，阴郁地说道：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我站起来，一个声音说道：“坐下。”

这是一种嘶哑的低沉的声音——泰勒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看见他站在餐厅的门口。一只小手中握着一支大手枪。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红脸男子站在他身后。

当我坐下时，另外一个通向门厅的门口也站出了一个人。一个大嘴巴、没有下巴的男子从门口往里迈了一步，我听见威斯帕叫他杰里。他手中拿着两支枪。曾在国王大街赌场见过的一个一头金发身材较瘦的家伙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越过杰里的肩膀看着我。

黛娜·布兰德从睡椅上站起，背对着泰勒对我说话。她的嗓音由于愤怒而变得沙哑。

“这不是我做的。是他自己来的，他说他为说过的话感到抱歉，他还告诉我我们怎样才能够通过为你干掉努南赚一大笔钱。所有过程都是一次骗局，而我却上当了。对天发誓，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他去楼上等着。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人。我不——”

杰里散漫的声音慢吞吞地说着：“如果我从她下面射她一枪，她一定会坐下，或许还会闭嘴。怎么样？”

我看不见威斯帕。这个女孩挡在我俩之间。他说：“现在不行。丹在哪？”

那个瘦瘦的金发小伙说道：“在楼上浴室的地板上，我不得不打倒他。”

黛娜·布兰德转过身来对着泰勒。长统袜的抽丝一直延伸到她丰满的大腿后部的上端。她说：“马克斯·泰勒，你这个卑鄙的小——”

他非常从容地低声说道：“闭嘴，站开。”

她令我惊奇地闭住了嘴，从我们俩之间走开。当他对我说话时，她一言不发。

“那么你和努南打算把他弟弟的死强加在我的头上啰？”

“根本就不需要强加，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他对我撇撇嘴，说道：“你和他一样不老实。”

我说：“你更清楚。当他竭力陷害你的时候我站在你一边。这一回他可要抓你正法了。”

黛娜·布兰德再次发怒。她在房间的中央挥着手怒骂道：“滚开，你们这些家伙。我干吗要管你们该死的闲事呢？滚！”

那个将罗尔夫打倒的金发小伙挤过杰里身旁，狞笑着走进房间。他抓住女孩挥舞的一只手臂，扭到她身后。

她转过身来对着他，用她的另一只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腹部。这是相当重的一击——有男人那么大的力气。这一拳让他松开了她的手臂，往后倒退好几步。

这家伙猛吸一口气，挥动着从他裤后袋里掏出的包着皮的铅头棒，再次往她走去。这一回他的狞笑不见了。

杰里笑得他那小小的下巴都看不到了。

泰勒厉声喝道：“住手！”

那个家伙却不理他，依旧对女孩咆哮着。

她盯着他，脸部硬得像银元一样。她站着将身体的绝大部分重量都集中在她左脚之上，我猜那家伙在靠近她时她可能踢他一脚。

那个家伙假装用空着的左手去抓她，右手却用棒子朝她脸上打去。

泰勒再一次低声喝道：“住手！”他开了枪。

子弹打在那个家伙的右眼之下，使他一个转身向后跌倒在黛娜·布兰德的臂弯里。

看上去该我出手的机会到了，如果机会确实存在的话。

兴奋之中我将手伸向裤后袋，拔出手枪向泰勒的肩部射去。

我打错算盘了。要是我刚才朝他的要害部位射去的话，或许我现在就已经射中了他的肩膀。没有下巴的杰里的笑不是无缘无故的。在我开枪时，他给了我一枪。枪子打在我手腕上，使我射击时偏离目标。但是，虽然没有打中泰勒，我的枪子却将他身后的红脸汉打倒了。

不知道我的手腕伤得有多厉害，我把枪换到左手。

杰里再次准备向我射击。女孩将尸体向他扔去，破坏了它。死者的黄色的脑袋撞到他的膝盖上。趁他失去平衡时，我朝他扑去。

这一扑使我跃出了泰勒的枪子的射程。我和杰里扭作一团，滚进了门厅里。

杰里并不难对付，但是我必须下手快些。泰勒还在后面呢。我猛击他两拳，踢他一脚，用头撞他至少一次。正当我想在他身上找一个地方咬他一口时，他瘫软了下去。我又朝他该是下巴的地方打一拳——只是为了确定他没有在伪装——我沿着门厅爬行了一会儿，到了偏离房门的地方。

我在墙边蹲着，将枪举着对准泰勒在房里所待的地方，等着他。当时除了血液在我脑中嗡嗡作响之外我什么也听不见。

黛娜·布兰德走出我刚才爬过的门口，看了看杰里，又看着我。她轻轻地笑了笑，扭头对我示意，然后走回了起居室。我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威斯帕站在屋子中央。他的手空着，脸上也毫无表情。除了他邪恶的小嘴巴，他看上去就像是服装店橱窗里展示衣服的衣架。

丹·罗尔夫站在他身后，枪口斜对着这个小个赌徒的左腰。罗尔夫的脸上满是鲜血。那个金发小伙——现在死了，躺在罗尔夫与我之间的地板上——把他揍得够呛。

我咧嘴朝泰勒笑道：“好了，这很好。”可不一会儿我就看见罗尔夫用另一支枪对准我粗短的腰际。那可不太好。但是还好我的枪还在我手中。这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次势均力敌的较量而已。

罗尔夫说道：“放下枪。”

我困惑不解，看着黛娜。她耸耸肩膀，告诉我：“看上去你得听丹的。”

“是吗？应该有人告诉他我可不喜欢这样。”

罗尔夫重复道：“放下枪。”

我不情愿地说道：“如果我放下枪的话，我就该死。为了抓住他我已经掉了二十磅肉，为了同样的目的我还可以再掉二十磅。”

罗尔夫说：“我对你们之间的事不感兴趣，我不打算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黛娜·布兰德已漫步走过房间。当她走到罗尔夫身后时，我打断他的话，告诉她：“如果你现在破坏他的话，你一定会交上两个朋友——努南和我。你再也不能信赖泰勒，因此帮他是没有用的。”

她笑着说道：“开个价吧，亲爱的。”

“黛娜！”罗尔夫反对道。他被制服了。她站在他身后，而且她身体壮得足以对付他。他不大可能向她开枪，并且任何事情都不大可能阻止她去干她决定要干的事情。

“一百元，”我喊道。

“天啊！”她惊呼道，“我总算能使你答应付给我一笔现钱了。但是不够。”

“二百元。”

“你草率了些吧。那还是太少了。”

“试试吧，”我说。“对我来说，出点钱是值得的，因为我可以不必把罗尔夫手中的枪打飞了，但是最多也就那个数了。”

“你算开了个好头了，再加把劲。不管怎样，再开个价吧。”

“二百元加十分，不能再多了。”

“你这个家伙，”她说，“我可不干。”

“你自便吧，”我朝泰勒做个鬼脸，警告他，“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可一定不许动。”

黛娜叫道：“等等！你真的要开始干些什么了吗？”

“不管什么我要带泰勒和我一块出去。”

“二百元加十分？”

“是的。”

“黛娜，”罗尔夫嚷道，他的脸依旧对着我，“你不能——”

可是她笑着走近他的身后，用她那结实有力的手臂抱住他，拉下他的两条胳膊，牢牢地将它们按在身体两侧。

我用右臂推着泰勒出去，同时拿枪对着罗尔夫，将他手中的武器夺了下来。黛娜松开了这个痨病患者。

他朝餐厅门口跨进两步，疲倦地说道：“不——”随后就瘫倒在地板上。

黛娜向他跑去。我推着泰勒出了门厅，经过依然昏迷不醒的杰里，向屋前楼梯下面的一角走去，我看见那儿有一部电话。

我打电话给努南，告诉他我抓住了泰勒，以及我所在的地点。

“天哪！”他说，“在我到那儿之前不要杀他。”

一四 马克斯

威斯帕被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当努南和他带来的那些警察和我一块将这个赌徒和现在恢复知觉的杰里带进市政大厅时，那儿至少有一百来人站在周围，看着我们。

他们所有的人看上去都不很高兴。努南的警察——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蹩脚的一伙——四处走动着，他们面色苍白，神情极不自然。可是努南却是密西西比河西岸最得意的家伙了。甚至在他努力拷问威斯帕过程中的霉运都不能使他败兴。

威斯帕拒不承认他们所给他的全部罪名。他说除了他的律师之外，他和谁也不说，他坚持这一点。而且，尽管努南憎恨这个赌徒，但是他拿这个囚犯却没有办法，他不能把他交给行刑队。威斯帕杀死了局长的弟弟，局长对他恨之入骨，但是威斯帕却是帕森威里的大人物，可不能被人随意粗暴对待。

努南最终厌倦了与他的囚犯周旋，把他送上监狱——在市政厅的顶层——关了起来。我点燃局长给我的另一支烟，读着他从医院的那个女人得到的详细证词，其中并没有任何我从黛娜和马克斯威嘴中没有获悉的消息。

局长想要我去他家吃晚餐，但是我却撒了个谎骗了过去。我假装我的现在被绷带包扎起来的手腕依然很疼，而实际上它只不过有点烧伤而已。

在我们谈话时，两个便衣带进了那个挨了我没有射中威斯帕的那颗子弹的红脸汉。枪子打断了他的一根肋骨，在我们其余的人都忙于打斗的时候，他从后门偷偷地溜了。努南的手下在一个医生的诊所里抓住了他。局长从他身上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就把他送回医院。

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我说：“布兰德小姐提供我这方面的情报。那就是为什么我要你不许动她和罗尔夫的原因。”

局长抓住了我的左手，这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中已经是第五次或第六次了。

“如果你要我关照她，我答应，”他向我保证，“但是如果她和我们一起联手整治那个狗杂种的话，你可代我告诉她，任何时候她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是了。”

我说我会告诉她，然后走回旅馆，脑中还想着干净洁白的床。但是快到八点了，我的肚子也需要关照一下了。我走进旅馆餐厅，填饱了肚子。

随后门厅里的一只皮椅引我坐了下来，我点燃一支烟，和一位来自丹佛的乘火车旅行的审计员谈了起来，他认识我在圣路易斯认识的一个人。接着街上就传来一阵阵枪声。

我们走到门口，断定枪声发生在市政大厅附近。我和那个审计员握握手，然后朝市政大厅走去。

我才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一辆汽车沿着大街飞快地向我驶来，汽车后部射出一阵阵的子弹。

我退入一条小弄堂口，伸手拔出枪。汽车开到与我并列的位置。弧光灯照亮了汽车前排的两张面孔。司机的面孔对我毫无意义。另外一个人的面孔上部被拉下的帽子给遮住了。面孔下部却是威斯帕。

街对面是我所在的小巷的另外一段街区的入口，小巷的深处还亮着灯。在灯光与我之间，正当威斯帕的汽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时，有个人在巷子里走动。这个人刚才一直躲在一个个像是垃圾箱的阴影之后。

让我忘记威斯帕的是这个人的腿是弓形的。

一辆满载警察的车闹哄哄地开了过去，他们向前面那辆车开火。

我跳过大街，进入那个可能长着弓形腿的人在巷子里所待的地方。

如果他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的话，我敢打赌他没有带枪。我想他就是，我径直地向黏滑的巷子中部走去。全副身心小心翼翼地向阴影中看去。

走了有四分之三街区的距离，一个影子从一处阴影中跳了出来——这个家伙正在匆促地逃离我。

“站住！”我大声喊道，大步追赶他。“站住，不然我可开枪了，马克斯威。”

他往前跑了六步之后停了下来，转过身。

“哦，是你，”他说，就好像由谁把他送回警察局关系很重大似的。

“是的，”我承认，“你们这些家伙四处溜达做什么？”

“我不知道。有人炸开了监狱的地板。我和其他人从洞口下去。一些暴徒挡住警察。我和一伙人往后退。然后我们就分开了，我想着怎样悄悄地开溜。我和这事没关系。炸开时我只是碰巧经过。”

“威斯帕今天晚上被抓了，”我告诉他。

“见鬼！这就是了。努南早就该知道他永远也整治不了这个家伙——在这个城市不行。”

我们依旧站在巷子里马克斯威停住脚步的地方。

“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被抓起来吗？”我问道。

“嗯，因为杀了蒂姆。”

“你知道是谁杀了蒂姆吗？”

“嘿？当然，他杀的。”

“你杀的。”

“嘿？怎么回事？你这个傻子？”

“我左手中可有枪，”我警告他。

“但注意——他不是告诉那个女人是威斯帕杀了他吗？你怎么回事呀？”

“他不是说威斯帕。我听到女人们叫泰勒‘马克斯’，但是我只听到这儿的男人都叫他‘威斯帕’。蒂姆不是说‘马克斯’。他说‘马克斯——’马克斯威的前一部分——在他能说完之前就死了。不要忘了枪。”

“我要杀他是为了什么呢？他可在追求威斯帕的——”

“我还没搞清那一点，”我承认，“但是让我们想想：你和你的妻子已经分手。蒂姆是个喜欢在女人中间厮混的男人，不是吗？或许这里有什么问题，我得调查一番。让我开始怀疑到你头上的是你从来没有向这个女孩讹诈更多的钱。”

“不要说了，”他乞求道，“你知道那样做是毫无意义的。事发后我还待在那儿干什么呢？我应该像威斯帕一样出去找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为什么？你那时还是一名警察。待在案发地点附近是为你自己——要看到事情完全蒙混过去——你要自己来处理。”

“你非常清楚地知道它不符合实情，也是没有意义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别管了。”

“我不在乎那有多傻，”我说，“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会告诉努南。他很有可能正在为威斯帕的逃跑而烦恼呢。这件事或许会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马克斯威跪倒在黏滑的巷子里喊道：“哦，上帝，不！他会掐死我的。”

“起来，不要嚷了，”我吼道，“现在你给我老实供认吗？”

他呜咽道：“他会掐死我的。”

“你自便吧。如果你不说，我去和努南说。如果你对我老实供认的话，我还能帮你。”

“你能吗？”他绝望地问道，又开始哭了起来。“我怎么知道你会帮我呢？”

我冒险向他透露了一些真情：

“你说你知道我到帕森威里来是干什么。那么你就该知道我的目的是让他们翻脸。让努南认为是威斯帕杀了蒂姆会使他们翻脸。但是如果你不想和我合作的话，那么来吧。我们和努南说去。”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告诉他？”他急切地问道，“你保证？”

“我不能向你保证任何事情，”我说，“我为什么要向你保证呢？我抓住了你的把柄。告诉我还是努南，快点决定。我可不会整晚都站在这儿。”

他决定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对这事了解多少，但是就如你所说的，我的妻子爱上了蒂姆。那就是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原因。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个人我在那以前是不是个好人。那时我是这样一个人：她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满足她。她的绝大部分要求都很苛刻。但是我却不能改变自己。如果我能的话或许我们的境况要好得多。因此我们分居离婚，让她可以嫁给他；我以为他想娶她。

“不久我就听说他在追求默特尔·詹妮森。我可不能不管。我已经把与海伦在一起的机会正大光明地让给了他。而他现在却甩了她去追求默特尔。那我可受不了。海伦可不能被人骗了。虽然那晚在莫克湖边撞见他纯属意外。当我看见他朝凉亭走去时，我跟着他。那儿看上去像是我下手的一个安静的好地方。

“我猜我们俩都喝了一些什么。不管怎样，我们争吵得相当激烈。当他变得非常激动时他拔出了手枪。他是个卑鄙下流的小人。我抓住了它，在扭打中枪响了。我向上帝发誓除那以外我没有向他射击。枪响的时候我们两人的手都抓着它。我将它打落在灌木丛中。但是当我走进灌木丛时，我听见他在呻吟，口中还念念有词。有人过来了——一个女孩从旅馆那儿跑了过来，她是默特尔·詹妮森。

“我想回去听蒂姆说些什么，这样的话我就知道我该干些什么。但是我有点儿迟疑，不想第一个到达那里。因此我不得不等到女孩先到他身边，我一直在听他念叨着，但是他离我太远，我不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当她到了他身旁时，我跑了过去，我赶到的时候正好是他尚未说完我的名字时就死了。

“直到她拿出那封绝命书、两百元和一颗钻石并向我提出建议，我才想到威斯帕的名字。我刚才还一直在支吾其词，装作要公事公办的样子——我那时还是警察——并且努力地想着我目前的处境。她出此主意，我知道我处于极有利的地位了。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直到你又开始把它挖了出来。”

他的脚踩着泥浆，他补充道：“案发后的下周我的妻子死了——一起事故。嗯，一起事故。她把福特车开到六号电车前的时候，电车从塔纳的长长的斜坡上冲了下来，撞上了它。”

“莫克湖在这个县里吗？”我问道。

“不，在波德县。”

“那不是努南的管辖范围。假若我把你带到那儿交给当地的行政司法长官怎么样？”

“不。他是参议员基佛的女婿——汤姆·库克。我还不如待在这儿。努南会通过基佛来整我的。”

“如果事情发生得如你所说的那样，你至少有过一次在法庭上逃脱刑事责任的公正的机会。”

“他们不会给我机会的。如果在这世界上有可能得到一次公正机会的话，我会去接受审讯——但是和他们搞不好。”

“我们回市政厅去，”我说，“你保持沉默。”

努南在地板上晃来晃去，狠狠地骂着站在周围的六个警察，他们真巴不得能逃往别处去。

“这是我在附近转悠时发现的，”我说着把马克斯威向前推去。

努南将这位前侦探打倒，踢他，然后叫一个警察把他带走。

有人打电话找努南。我没有说“晚安”就溜了出去，走回旅馆。

北方响起一阵枪声。

三个人从我身旁经过，他们走着内八字步子，目光诡诈。

更远处，另外一个人为了给我让路一直退到路边的台阶之上。我不认识他，我想他也并不认识我。

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声。

当我到旅馆时，一辆受过撞击的黑色的游览车从街上驶过，时速至少五十英里，连靠近车窗处也都挤满了人。

我咧嘴笑了。帕森威里这座城市就快要在盖子底下沸腾开了，我的感觉如此像一个本地人一样，以至于即使想到在这种沸腾过程中我所要扮演的角色很不舒服，也没能阻止我踏踏实实地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一五 松山客栈

午后不久米基·林汉打电话把我叫醒。

“我们到这儿了，”他告诉我，“怎么没人来接我们呢？”

“或许在中途忙别的去了吧。检查一下你们的行李，然后上来到五三七室。你们来不要让别人知道。”

在我穿好衣服后，他们就到了。

米基·林汉是一个肩膀下倾的大胖子，他那不匀称的身躯好像在各个关节处都要散架似的。他突出的耳朵像红色的翅膀。他的圆圆的红脸上通常带着一个傻子般的毫无意义的傻笑。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丑角，他的确是的。

迪克·福利是一个长着男孩子般身材的加拿大人，他的尖尖的脸上带着一副急躁的表情。他为了增高穿了高跟鞋，手帕上洒着香水，沉默寡言。

他们都是好特工。

“关于这项工作老头告诉你们些什么吗？”当我们坐下时我问道。老头是大陆侦探事务所旧金山分部的经理，人称彼拉多[1]，因为即使他叫我们去干棘手的活儿去送死时，他的脸上仍然是带着高兴的笑容。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家伙，他身上的热情跟刽子手手中的绳索一样少。事务所里那些说话风趣的家伙说他在七月份都可以使东西变成冰柱。

“他看上去似乎对工作了解得并不多，”米基说，“除了你电报求助。他说他有好几天都没有收到你的工作汇报了。”

“有可能他还得再等上几天。知道帕森威里这座城市的情况吗？”

迪克摇摇头。米基说：“我只听说人们叫它波森威利，大概是个破地方吧。”

我告诉他们我知道的和我做过的事情。当我的故事说到最后一部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黛娜·布兰德的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那端说道：“你好！你的手腕伤势怎样了？”

“只是一点烧伤。你对逃跑事件怎么看？”

“那不是我的错，”她说，“我已尽力了。如果努南关不住他的话，那就太糟了。我今天下午要去市中心买一顶帽子。我想顺路过来看你几分钟，如果你在那儿的话。”

“什么时候？”

“哦，三点左右。”

“行，我等你，我这儿还有欠你的两百块十美分呢。”

“好，”她说，“那就是我来的目的。再会。”

我回到我的座椅，继续讲我的故事。

故事讲完后。米基·林汉吹了声口哨说道：“怪不得你不敢送上任何汇报。老头如果知道你所做的事，他不会管许多，是吗？”

“如果事情如我所想要的那般奏效的话，我就不必汇报所有那些令人痛苦的细节，”我说，“公司制定规章制度当然是正确的，但是当你出去干一项工作的时候，你必须以你所能够的最好的方式去做它。任何试图在帕森威里讲道德的人都是行不通的。不管怎么说，汇报上可不能有肮脏的细节，而且我也不想你们这两个家伙将任何不经我事先审阅的信件送回旧金山。”

“你要我们去对付什么样的犯罪行为呢？”米基问道。

“我想要你去找到芬兰佬皮特。迪克去找卢尔·亚得。你们必须照我的样子去干——尽力而为。我想他们两个将努力地使努南不去管威斯帕。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他像魔鬼般狡猾，而且他确实想为他弟弟的死报仇。”

“我找到这个芬兰佬后，”米基说，“我拿他怎么办呢？我可不想自吹自己有多笨，但是这项工作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天文学。我理解关于它的任何情况，除了你所做的和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以及你将要做以及如何做的方式。”

“你可以先跟着他。我必须使皮特和亚得、亚得和努南、皮特和努南、皮特和泰勒，或者亚得和泰勒分开。如果我们能够将他们瓦解——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就会为我们干我们想干的活。泰勒和努南之间的破裂是一个起动器。但是如果我们不去把它继续推进的话，我们就会失败。

“我可以花钱去从黛娜·布兰德那儿买到更多关于全部事情的内幕消息。但是送任何人上法庭受审是没有用的，不管你掌握了他们的哪些证据。他们控制着法庭，另外，法庭现在对我们来说太慢了一些。我已经将自己卷入到某事当中，而一旦老头察觉到了——旧金山离这儿并不是很远，骗不过他——他将打电话要求解释。我要得到的是事情的结果，而把细节隐藏在下边。因此证据不行。我们所要的是炸药。”

“我们尊敬的委托人埃利胡·威尔逊先生该怎么办呢？”米基问道。“你计划跟他一起或对他做些什么呢？”

“或许毁了他，或许强迫他支持我们。我不在乎究竟怎样。你最好待在帕森旅馆，米基，迪克去国家旅馆。分开住，而且如果你们不想我被解雇的话，在老头明白之前就把这项工作干完。最好把这些写下来。”

我给他们我目前所有的关于下列人的姓名、外貌描绘和地址：埃利胡·威尔逊；斯坦利·卢易斯，他的秘书；黛娜·布兰德；丹·罗尔夫；努南；马克斯·泰勒，别名威斯帕；他的得力助手，没有下巴的杰里；唐纳德·威尔逊太太；卢易斯的女儿，她曾经是唐纳德·威尔逊的秘书；和比尔·昆特，黛娜的激进的前男友。

“现在开始干吧，”我说，“你们可不要欺骗自己，在帕森威里没有什么法律，除了你们给自己制订的以外。”

米基说我将会惊奇地看到我甩掉多少项法律。迪克说：“再见。”然后他们离开了。

早餐后我去市政厅。

努南淡绿色的眼睛睡眼惺松，好像一夜都没合眼，他的脸也失去了原先的一些颜色。他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握住我的手使劲地上下晃动，他的话语和举动中带着常有的热诚亲切。

“有威斯帕的消息吗？”当我们打完招呼后我问道。

“我想有一些。”他看了看墙上的钟，然后看着电话机。“我正在随时等候消息。坐下。”

“还有谁跑了？”

“杰里·胡普和托尼·阿格斯梯是仅有的仍然在逃的家伙。其余的人我们都抓住了。杰里是威斯帕的得力助手，这个意大利佬是他的团伙中的一员。他是在拳击赛那晚用匕首刺死艾克·布什的家伙。”

“还抓住了威斯帕团伙中的其他人吗？”

“没有。我们只抓住了三个，除了巴克·华莱士，你射到的那个家伙。他在医院里。”

局长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再看他的手表。现在是两点整。他转向电话机。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说道：“我是努南……是……是……是……好的。”

他把电话机推到一边，在他桌上的一排球形按钮中摁了一个调子。随后办公室里就站满了警察。

“松山客栈，”他说，“带上你那小队人马跟我出去，贝茨。特里，快去百老汇街从后面打击那个鬼地方。路上带上那些值交警的小伙子。我们有可能需要任何我们能够得到的人手。达菲，带你的人去联合大街，从老矿区路段包抄过来。麦克格罗留守总部。找到你能够找到的每一个人，随后把他们给我们送过来。快！”

他抓起帽子走在他们后面，转过头从他那厚厚的肩膀上对我喊道：“伙计，你也一块来吧，这可是一场歼灭战。”

我跟他一块往下走到局里的汽车库，在那儿六辆汽车的马达正在轰鸣。局长坐到司机旁边。我和四个侦探坐在后面。

人们挤上其它的汽车。机关枪被打开了。随后分发装有弹药的步枪和短筒防暴枪，和一包包的弹药。

局长的车最先开，它启动时猛地一跳使我们的牙齿上下打战。我们差半英寸就撞上汽车库的大门，汽车斜着将几个行人赶过了人行道，撞上路边的台阶后又反弹到机动车道，还差一点撞上一辆卡车，就像我们刚才差些撞到门上去一样。警报器大响着，我们冲过了国王大街。

恐慌的汽车不顾交通规则左右躲闪，让我们过去。真是太有趣了。

我朝后望去，看见另一辆警车跟着我们。第三辆警车转入了百老汇街。努南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告诉司机：“开快一些，帕特。”

帕特使汽车曲折地开过一辆受惊妇女的小轿车，然后穿过一个街车与洗衣店运货车之间的夹缝——要不是我们的汽车油漆这么光滑，就不可能溜过这个狭窄的缝隙——他说：“行了，但是刹车不灵了。”

“那不要紧，”坐在我左边的留着灰色小胡子的侦探说道。他听起来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市中心外没有多少车辆烦扰我们了，但是路面更崎岖不平。这是一次糟透的半小时的路程，途中每个人都有可能坐到另外一个人的膝上去。路程的最后十分钟行驶在一条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路上足够多的斜坡使我们不能忘记刚才帕特所说的关于刹车的话。

我们最后到了一扇门前，门的上方一块破旧的没有灯泡的灯箱招牌上写着“松山客栈”。门后二十英尺远的客栈是一栋低矮的外面涂成绿色的木建筑物，它的周围满是垃圾。前门和窗户紧闭着，屋里是空的。

我们跟着努南下了汽车。那辆一直尾随着我们的汽车在路拐角处出现了。它滑到我们的车旁，卸下一车的人和武器。

努南吆三喝四。

三个警察一组包围了房子的每一边。其他三个人，包括一位机枪手，留在大门那儿。我们其余的人跨过马口铁罐头、瓶子和旧报纸朝房前走去。

在车上坐在我身旁的灰胡子侦探拿着一把红斧子。我们登上了门廊。

从一个窗台下面有了动静和枪声。

灰胡子侦探倒下了，斧子被压在他的尸体下面。

我们其余的人都逃开。

我和努南一块儿跑。我们藏入客栈临近马路一边的沟渠里。沟足够深，两旁的堤墙又筑得足够高，这样的话我们几乎可以直立着而又不成为枪靶。

局长兴奋万分。

“多好的运气呀！”他高兴地说道，“他在这儿，天哪，他在这儿！”

“子弹是从窗台下面射出来的，”我说，“不错的一个把戏。”

“可是我们将毁掉它，”他愉快地说着，“我们会围攻这个鬼地方。达菲现在从另一条路也该到了，特里·谢恩在他之后不久也会到了。嗨，多纳！”他对一个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探脑的家伙嚷道。“转过身去告诉达菲和谢恩他们一来就开始包抄，全力射击。金伯在哪？”

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拿大拇指指向他身后的一棵树。我们从沟里只能看见树的上半部分。

“告诉他开始干活了，”努南下了命令，“枪低一些。射过房子前方，这回该像切奶酪一样不成问题了。”

努南在沟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冒险伸出头来朝四周看看，偶尔对他手下叫上几句或打手势。

他走回来，蹲在我身边，给我一支烟，他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这回行了，”他得意地说道，“威斯帕逃不了了。他完蛋了。”

树旁的机关枪断断续续、试探性地射出了八或十发子弹。努南咧嘴笑了，口中吐出一个烟圈。机关枪开始猛烈开火了，它往外倾泻着子弹就像是一家繁忙的小型死亡工厂一样。努南吐出另一口烟圈说道：“那样肯定行了。”

我同意那也该行了。我们靠在土堤上抽着烟，这时在更远处第二架机关枪开火了，然后第三架。陆陆续续地，步枪、手枪和猎枪也加入进来。努南赞许地点点头，说道：“那样只消五分钟就会让他知道地狱是什么样了。”

五分钟过后，我建议去看看残骸。我推他上了堤，随后我也跟着爬了出来。

客栈像先前一样荒凉空洞，但是更破烂了。没有子弹从里面射出来，大批的子弹射了进去。

“你怎么看？”努南问道。

“如果有地下室的话，或许那儿还有老鼠活着。”

“那么，我们可以以后结果了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哨子大声地吹了起来。他挥动肥胖的胳膊，枪声开始小了下去。我们必须一路上都听候他的指令。

随后我们破门而入。

一楼地上流着齐脚踝部那么深的酒，而且酒还在不断地从堆在房间里的箱子和桶上的子弹孔处汩汩地冒出来。

我们被这些泼溅出来的私酿劣酒的气味熏得头晕眼花，四处蹚着一直到我们发现了四具尸体，没有活着的家伙。这四个人是穿着劳工服、皮肤黝黑长相颇似外国人的家伙。其中两个几乎被子弹打得浑身碎片。

努南说：“让他们待在这吧，出去。”

他说话的嗓音很欢快，但是在手电筒的光照之下他的眼睛显得由于害怕而有些泛白。

我们快乐地走了出去，虽然我确实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一瓶没有打碎的上面贴着“德沃”标签的酒塞进口袋里。

一个穿着卡其布服装的警察在大门口从一辆摩托车上急匆匆地下来。他向我们大声嚷道：“第一国民银行被抢了。”

努南狠狠地怒骂道：“他骗了我们。该死的家伙！大家回城去。”

除了我们刚才几个和局长一块坐车的，其他人都朝汽车跑去。其中两个人还抬着死去侦探的尸体。

努南从眼角看着我说：“这可是真的，不是骗人的了。”

我说，“是的，”耸耸肩膀，慢悠悠地向他的汽车走去，他的司机坐在车里。我背对着房子站着，和帕特说话。我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努南和其余的侦探就过来了。

在我们开车即将绕过路拐角处之前只看见一点儿火光从那敞开的客栈门口发出来。

[1] Pilate（？—36以后），罗马皇帝提比略的犹太巡抚（26—36），主持对耶稣的审判并下令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一六 死去的杰里

第一国民银行外站着一大群人。我们挤过人群到了门口，在那儿我们看见了阴沉着脸的麦克格罗。

“六个家伙，戴着面具，”他在我们进去时向局长汇报，“他们大约两点半左右干的。其中五个抢光钱后跑了。这儿的警卫击倒了他们当中的一个，杰里·胡普。他在长凳上，死了。我们封锁了路口，我给每处都打了电话，希望还不算太晚。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开着一辆黑色的林肯汽车转入了国王大街。”

我们走过去看死去的杰里，他躺在门厅的一条长凳上，身上盖着一件褐色的袍子。子弹从他左肩胛骨下射了进去。

那个银行警卫，一个看上去并无恶意的老警察，挺起胸脯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

“最先根本没有机会下手。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进来了。或许他们干得并不快。他们在那儿把钱全部掏了出来。那时没有机会下手。但是我对自己说。‘行了。小子们，你们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到你们想要走的时候就等着瞧吧。’

“当然，我说话算数。我在他们走后立即跑到门口，端起老枪朝他们猛烈射击。枪子射中了一个正要钻进汽车的家伙。我向你打赌如果我有更多的子弹我会击倒更多的家伙，因为像那样射倒并不容易，站在——”

努南拍着老警察的背部一直到他快要窒息才使他住了嘴，他说：“那当然好，那当然好。”

麦克格罗再次把袍子拉上盖住了死者，他咆哮道：“没有人认出他们当中的任何人。但是既然杰里在这儿，肯定就是威斯帕干的。”

局长高兴地点点头，说道：

“麦克，我把它交给你了。去四处看看，还是和我一块回市政厅呢？”他问我。

“我哪儿也不去。我有个约会，我想穿双干鞋子去。”

黛娜·布兰德的小轿车停在旅馆前面。我没有看见她。我上楼进了房间，没有锁门。我在脱帽子和外套时她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

“天啊，你的房间里一股酒味，”她说。

“是鞋的味道，努南带我去蹚了酒。”

她穿过房间来到窗前，打开窗户，坐到窗台上，问道：“怎么回事？”

“他以为他会在一个叫做松山客栈的鬼地方找到你的马克斯。因此我们就去了那儿，愚蠢地朝那房子射击，杀死了一些意大利人，打破了许多酒桶，离开时听凭那个地方燃烧。”

“松山客栈？我想它关门歇业有一年多了吧。”

“看上去是的，但它是某人的仓库。”

“但是你们在那儿没有发现马克斯吧？”她问。

“当我们在那儿时，他好像去抢劫了埃利胡的第一国民银行。”

“我看到了，”她说，“我刚从与银行隔着两个门面的本格任商店里出来。我才上车就看见一个大个子家伙从银行里倒退出来，手中拿着一只麻袋和一支手枪，脸上蒙着黑色的手帕。”

“马克斯在里面吗？”

“不，他不会。他会派杰里和其他人去。那就是他养着他们的原因。杰里在那儿。他一走出汽车我就认出了他，尽管他脸上蒙着黑手帕。他们脸上都蒙着黑手帕。四个家伙走出银行朝路边的汽车跑去。杰里和另外一个家伙在汽车里，当那四个穿过人行道时，杰里跳下车去接他们。就在那时枪响了，杰里倒了下去。其余的跳上汽车跑了。你欠我的钱呢？”

我点出十张二十元的钞票和一角银币。她离开窗户来取钱。

“我得到这些钱是因为拖住了丹好让你抓住马克斯，”她把钱塞进包里说道，“现在如果我告诉你在哪儿可以找到他杀死蒂姆·努南的情报的话，我能得多少钱？”

“你必须等到他被控告。我怎么知道这些情报有没有用呢？”

她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拿着这么多钱不用干什么呢？”她脸上露出喜色。“你知道马克斯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想要知道的话，这值多少钱呢？”

“一文不值。”

“一百元我就告诉你。”

“我不想那样利用你。”

“五十元。”

我摇摇头。

“二十五。”

“我不想要他，”我说，“我不在乎他在哪儿。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消息卖给努南呢？”

“是的，试着收一点钱。你是只把酒当香水用呢，还是有一些可以喝的？”

“这儿有一瓶所谓的德沃酒，是我今天下午在松山客栈里拿的。我包里还有一瓶乔治国王酒。你要什么？”

她要乔治国王酒。我们每人都站着喝了一些，然后我说：“坐下再喝一点，我去换衣服。”

二十五分钟后我走出浴室，她坐在写字桌旁，一边抽烟一边看着一本我原先放在旅行包一侧的袋子里的记事本。

“我猜这些就是你花在其他事情上的钱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对我更大方一些。瞧，这儿有一条注着‘消息’的六百元的项目。那是你从某人那儿买来的消息，不是吗？这儿还有一百五十元，下面写着——‘绝密’——不管那是什么。另外还有一天你花去了将近一千元。”

“它们一定是电话号码，”我说着从她手中夺过了本子，“你在哪儿长大的？竟敢翻我的行李！”

“我在修道院里长大的，”她告诉我，“我在那儿每年都获得好行为奖。我以为多放几匙糖到巧克力里去的小女孩会因为贪吃而下地狱。我到十八岁之前甚至都不知道有亵渎这么一回事。我第一次听到它时都快晕倒了。”她朝面前的地毯上吐了一口，将椅子向后翘起，把脚交叉着放到我的床上，问道：“你对那怎么看呢？”

我把她的脚推下床说道：“我可是在码头酒馆里长大的。唾沫不要吐到我的地板上，不然的话我可要拎着你的脖子把你扔出去。”

“让我们先再喝一些。听着，如果我告诉你这些家伙在造市政厅时一点儿没有损失的内情——它在我卖给唐纳德·威尔逊的文件上，你给我多少钱呢？”

“那与我无关。试试另一个吧。”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第一任卢尔·亚得太太被送进疯人院吗？”

“不。”

“金，我们的行政司法长官，四年前还欠了八千元的债，现在却拥有了市中心几块不错的商业区，你肯定都会想去看一下。我不能告诉你全部内情，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去哪儿得到它。”

“再试试，”我鼓励她。

“不。你什么也不想买。你只是希望不花钱就能得到什么消息。这酒不错。你在哪儿弄到的？”

“从旧金山带来的。”

“你为什么不想要任何我提供给你的这些消息呢？想想看如果再便宜一些呢？”

“那一类消息现在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用处了。我必须要动作快些。我需要炸药——某些可以把他们炸得分开的东西。”

她笑着跳了起来，一双大眼睛闪闪放光。

“我这儿有一张卢尔·亚得的名片。假如我们把你拿的这瓶德沃酒和名片一块送到皮特那儿。他不会认为这是向他宣战吗？如果松山是藏酒的地方，它就是皮特的。这瓶酒和卢尔的名片难道不会让他认为努南袭击那儿是受人指使吗？”

我想了想，说道：“太拙劣了。这骗不了他。另外，我乐意想让皮特和卢尔眼下都和局长作对。”

她撅起嘴说道：“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你要想取得进展是不容易的。今天晚上带我出去吗？我有一件新的外套，可以迷倒一大片呢。”

“好吧。”

“八点左右到我这儿来。”

她用一只温暖的手拍拍我的脸，说“再会”，然后走了出去，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的那只臭虫和迪克的那只正一块儿在你的委托人那儿呢，”米基·林汉在电话那端汇报，“我的那只就像要应付两个嫖客的婊子，忙得很呢，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有新动向吗？”

我说没有，然后躺到床上独自思量了起来，我想努力地去猜测努南袭击松山客栈和威斯帕抢劫第一国民银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想我要是能够听到在老埃利胡家里他、芬兰佬皮特和卢尔·亚得在说些什么就好了。但是我不能，我从来就不善于猜测，因此半个小时之后我不再费脑筋去想了，我打起了瞌睡。

当我睡醒时已快七点。我洗漱一番，穿好衣服，把一支枪和一小瓶苏格兰威士忌酒放进口袋里，随后去黛娜家。

一七 雷诺

她领我走进起居室，离开我往后倒退几步，转着身子，问我喜不喜欢她的新衣服。我说喜欢。她解释说颜色是玫瑰红，边缘的小饰件是这是那。最后她问道：

“你真的认为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

“你总是很好看，”我说，“卢尔·亚得和芬兰佬皮特今天下午去老埃利胡家了。”

她对我做个鬼脸，说道：

“你还一点都没说我的衣服怎样呢。他们在那儿做什么？”

“我想是开一次会议。”

她透过眼睫毛看着我，问道：

“你真的不知道马克斯在哪儿吗？”

我那时确实知道。说我不是一直都知道是没有用的。我说：

“很可能在威尔逊家，但是我没有足够的兴趣去确定。”

“你真笨。他现在有理由不喜欢你和我。听我的话快去抓住他，如果你想活下去，并且也想让我活下去的话。”

我笑着说道：

“你不知道最糟糕的事呢。马克斯没有杀努南的弟弟。蒂姆不是说‘马克斯’。他想说的是‘马克斯威’，他话没说完就死了。”

她抓住我的肩膀，想要晃动我一百九十磅的身躯。她终于还是没有做到这一点。

“你该死！”她炽热的呼吸吹到我的脸上。她的脸蛋像她的牙齿一样白。口红和胭脂就像贴在她的嘴和两颊上的标签非常显眼。“如果你已经害了他，又是让我去害他的，你必须杀了他——现在。”

我可不喜欢被人晃动，即使是那些像是从神话故事里冒出来的年轻女子。我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了下来，说道：

“不要嚷了。你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但是我比你更了解马克斯。我知道害他的人有多少活下去的机会。如果我们整了他的话，这就已经够糟的了，但是——”

“不要大惊小怪了。我已经害了数百万个人也还不是一样没事。戴上你的帽子，穿上大衣，我们吃饭去。那样你会感觉好些。”

“如果你想我现在会出去的话你就疯了。不会在那个——”

“不要说了，小姐。如果他是那么危险，他很有可能会在这儿或其他任何地方都能抓得到你。因此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会有——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你要待在这儿一直到马克斯被干掉为止。这是你的过错，你必须照料我。我现在甚至连丹都没有了。他在医院里。”

“我不能，”我说，“我还有活要干。你没事找事。马克斯现在可能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戴上帽子，穿上大衣。我可饿了。”

她将脸再次挨近我的脸，她的眼睛看上去就好像在我的眼睛里发现了什么令人可怕的事情似的。

“哦，你真讨厌！”她说，“你一点也不顾虑我会出什么事。你像利用别人一样地利用我——把我当作那个你想要的炸药。我过去可信任过你。”

“你是炸药，对了，可是其余的话就有些愚蠢了。你高兴的时候可好看多了。你的脸色太阴沉了。生气会使它变得十分难看啰。我饿了，小姐。”

“你就在这儿吃，”她说，“天黑之后你不要指望我会出去。”

她说到做到。她脱下玫瑰色的外套，换了一条围裙，拿出冰箱里的存货。有土豆、莴苣、罐头汤和半块水果蛋糕。我出去买了一些牛排、面包卷、芦笋和西红柿。

我回去时她正在一夸脱容量的混合器里搅拌杜松子酒、苦艾酒和橘子苦味药酒，没有给它们留出很多空间充分搅匀。

“你看到什么了吗？”她问。

我友好地嘲笑她一番。我们在食物煮着的时候把鸡尾酒端进餐厅，饮干了好几杯。酒使她振奋了许多。在我们坐下吃饭的时候她几乎忘记了她刚才的恐惧。她不是一个很好的厨师，但是我们吃得就像她是一名好厨师一样。

我们在晚餐外又喝了一些杜松子酒与生姜水的混合饮料。

她决定要去一些地方做一些事。没有什么讨厌的小矮人能够把她关起来，因为她过去对他不薄，是他没事找茬，而且如果他不喜欢她做的事，他可以去爬树或跳河。我们将去她打算带我去的“银箭”旅馆，因为她已经答应雷诺她会出席他的晚会，她对上帝发誓她一定会去，任何一个认为她不会去的人都像头号傻子那么疯，我对这些怎么看呢？

“雷诺是谁？”我问道。她拉错了带子的一头反而把自己更紧地系在了围裙里。

“雷诺·斯塔基。你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好人。我向他发誓会出席他的庆祝活动，那就是我将要做的事情。”

“他庆祝什么？”

“这讨厌的围裙究竟怎么了？他今天下午被放出来。”

“转过身我给你解开。他进去是因为什么呢？不要动。”

“六或七个月前炸了一个保险箱——珠宝商特洛克的。雷诺，普特·柯林斯，布莱基·华伦，汉克·奥马拉，和一个人们称呼他‘一步半’的小个子瘸子。他们有足够的掩护——卢尔·亚得——但是珠宝商协会的侦探们上个星期把罪名加到他们身上。因此努南不得不装装样子。这并没有什么。他们今天下午五点保释出狱，以后人们再也不会听说这回事了。雷诺已经习惯了。他过去被保释过三次了。我穿衣的时候你再配制一小杯喝的好吗？”

“银箭”位于帕森威里与莫克湖的半中央。

“那地方不错，”黛娜开着她的小轿车载着我们朝那儿驶去时告诉我。“波莉·德·沃托是一个好人。她卖给你的任何东西都很棒，或许除了烈性威士忌酒。那酒尝起来总有点儿苦，仿佛是从一具尸体里流出来的。你会喜欢她。只要你不大吵大闹，你可以拿走那儿的任何东西。她受不了噪音。我们到了。看见树丛后面红蓝相间的灯光了吗？”

我们驶过树丛，这所路边旅馆尽收眼底，它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堡式的建筑物，紧靠路边。

“你说她不能忍受噪音是什么意思？”我听着砰砰响的阵阵枪声问道。

“出事了，”女孩咕哝着，停了车。

两个男人中间拖着一个女人跑出了旅馆前门，消失在黑暗之中。一个男人从边门疾跑而出，跑远了。枪声继续响着。我没有看见任何火焰。

另外一个男人冲出来，绕到后面不见了。

一个男人从二楼前面的窗户那儿远远地探出身子，手中拿着一支黑色的手枪。

黛娜呼吸急促。

从路边的一处树篱那儿，一束橘色的火焰对准窗口的那个人射去。他也朝下开火。他的身子探出更远了。树篱那儿没有了动静。

窗口的那个男人将一条腿跨过窗台，弯下腰，用手抓住窗台悬起身子，往下跳。

我们的车猛地朝前开去。黛娜咬住了她的下嘴唇。

从窗口跳下来的男人开始爬了起来。

黛娜将脸凑到我面前尖叫着：“雷诺！”

那个男人跳了起来，脸对着我们。当我们靠近他的时候，他三步就跃了过来。

黛娜把小轿车的车门大开着，不一会儿雷诺的脚就踩到了我旁边的踏脚板上。我用胳膊抱住他，为了能抱牢他，我的胳膊几乎就要脱臼。他尽可能地探出身子向四周还击，我不得不使出最大的力气抱住他。

随后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驶出了“银箭”的区域、视线和声音，加速逃离帕森威里。

雷诺转过身来，自己抓住了车。我把胳膊缩回来，发现所有的关节还听使唤。黛娜忙着开车。

雷诺说：“谢谢，伙计。我需要离开这儿。”

“好吧，”她告诉他，“那么你要开的就是那种晚会吗？”

“我们遇到一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你知道塔勒路吗？”

“知道。”

“走那条路。它会带我们一直到蒙顿大街，然后我们就可以从那儿绕回城去。”

女孩点点头，将汽车速度放慢一些，问道：

“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是谁呀？”

“一些不懂事的不让我安宁的家伙。”

“我认识他们吗？”她非常随便地问了一句，这时她将车开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崎岖的道路。

“不要管了，伙计，”雷诺说，“最好让这车有多快驶多快。”

她将轿车的时速又往前推进了十五英里。她现在有足够的事做，不能让汽车驶离路面，雷诺也忙着不让他自己从车上掉下去。他们两个在汽车开进一条铺设得好一点的路面之前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他问道：

“那么你出卖了威斯帕？”

“嗯。”

“他们说你背叛了他。”

“他们会的。你怎么看呢？”

“你可以背弃他。但是把一个侦探掺和进来，并把秘密告诉他就有些可恶了。如果你问我的话，非常可恶。”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他年纪大约三十四五，个子很高，肩宽体阔，壮实而没有一处多余的脂肪。在他略带菜色的长形马脸上，一双大大的、棕褐色的、目光呆滞的眼睛相隔很远。这是一张缺乏幽默、感觉迟钝的面孔，但不知怎的并不令人讨厌。我看着他，一言不发。

女孩说道：“如果你那样感觉的话，你可以——”

“小心，”雷诺咕哝道。

我们转过一个弯。一辆长长的黑色的汽车横拦在我们路前——一个路障。

子弹朝我们飞来。雷诺和我还击，女孩则开着小轿车玩起了矮种马马球的把戏。

她把车猛开到马路左边，让左边的车轮驶上路边高高的斜坡，再次载着雷诺和我在车内的身躯跃过了马路。我们乘坐的车的一侧尽管有我们的体重压着，却仍然开始抬升起来，这时，汽车的左轮落在了马路右边的斜坡上，它下滑到路面上，将敌人抛在了我们身后。等手枪里的子弹都全部打完时，汽车带我们逃出了临近地区。

一大群人射出了大量子弹。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有人受伤。

雷诺在用胳膊肘顶住车门时往他的自动手枪里推进了另一支弹夹，他说：

“干得好，伙计。你开起车来还真有一手。”

黛娜问道：“现在去哪儿？”

“先走远些。就顺路开。我们得合计一下。看上去他们不想让我们回城了。小心一点。”

我们又朝离开帕森威里的方向驶出了十几英里。我们沿途超过几辆汽车，没有发现有人在追赶我们的迹象。汽车隆隆地驶过一座短桥。雷诺说：

“到山顶往右拐。”

我们往右拐进入一条泥路，这条泥路在树丛中蜿蜒着，穿过满是岩石的山背。在这儿时速十英里算快的了。五分钟爬行之后雷诺命令停车。我们在黑暗中坐着，半个小时内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后来雷诺开口说道：

“沿路往前一英里处有一间空的棚屋。我们去那宿营怎么样？今晚想要再去闯城市防线是没有什么意思了。”

黛娜说她再也不想去挨枪子了。我说我同意，尽管我倒更愿意去找回城的路。

我们沿着泥路小心翼翼地行驶着，一直到汽车的前灯照在一座小小的急需油漆的木板房上，它以前可从来就没有用油漆刷过。

“是这儿吗？”黛娜问雷诺。

“嗯。你们待在这儿，我过去看一下。”

他离开我们，不一会儿就出现在车灯打在房门上的光圈里。他摸索着拿出钥匙去开门上的挂锁，摘下挂锁，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不久他又回到门前向我们叫道：

“好了。进来吧，请随便，像家里一样。”

黛娜关闭发动机，走出了汽车。

“车里有手电筒吗？”我问道。

她说：“有，”把手电筒递给我，打着呵欠说，“天哪，我困了。我希望屋子里要是有一些什么可以喝的东西就好了。”

我告诉她我还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酒。这个消息使她振奋起来。

这座小屋里面只有一个房间，房间内有一张铺着棕褐色毯子的军用帆布床，一张餐桌上摊着一些卡片和一些黏糊糊的扑克牌碎屑，一个棕褐色的铁炉，四把椅子，一盏油灯，一些碟子、罐子、盘子和桶子，三个放有罐装食品的架子，一堆柴火和一辆手推车。

我们进去时雷诺正在点灯。他说：

“不算太糟。我去藏车，然后我们休息到天亮。”

黛娜走到床前，翻过毯子，报告说：

“或许里面有什么东西，但不管怎么说，它们可能已经死了。现在让我们喝些酒吧。”

我旋开瓶盖，把酒递给她。这时雷诺出去藏车。她喝完后，我也喝了一口。

小轿车发动机颤动声越来越弱。我开门朝外望去。山下，透过树林和灌木丛，我可以看见一块块白色的光影走远了。当我再也看不见它们时，我回到屋内问这女孩：

“你以前有没有不得不步行回家的时候？”

“什么？”

“雷诺把车开走了。”

“这个卑鄙的小人！感谢上帝，不管怎么说他留给我们的这个地方还有张床。”

“那对你也没有用。”

“没有用？”

“没有用。雷诺有这个地方的钥匙。十有八九跟在他后面的那些家伙也知道这里。那就是他为什么把我们抛在这儿的原因。他想要我们与他们发生争斗，帮他暂时拖住他们。”

她疲倦地从床上爬起来，骂雷诺、我、天下所有的男人，然后不情愿地说道：

“你什么都知道。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我们去周围不远的开阔处找个舒适的地方，等着瞧会发生什么事。”

“我把毯子带去。”

“或许拿一条还可以，但是如果你拿的东西多于那件的话。你可就要漏我们的底了。”

“漏你该死的底，”她嘟嚷着说，但是她还是只拿了一条毯子。

我吹灭灯，在我们身后锁上房门，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在丛林中择路而行。

在一边的山上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山洞，从那儿我们可以透过树叶较为清晰地看见马路和棚屋，而且除非我们发出亮光，这些树叶浓密得足以遮住我们。

我在那儿把毯子铺开，我们坐了下来。

女孩靠在我身上抱怨地上很湿，尽管她穿着皮大衣她还是很冷，她腿部抽筋，然后说她想要一支烟。

我让她又渴了一些。那给我带来了十分钟的安宁。

后来她又说道：

“我要感冒了。如果有人来的话，我会打喷嚏咳嗽，声音大得在城里都听得见呢。”

“只要一次，”我告诉她，“那么你可就完蛋了。”

“毯子下有老鼠或什么东西在爬。”

“可能只是一条蛇。”

“你结婚了吗？”

“不要说那。”

“那么你结婚了？”

“没有。”

“我敢打赌你的妻子听见会很高兴的。”

当我正在努力地想一句话来回应她的俏皮话时，一道远处的光线照亮了马路。在我让女孩别出声时光线不见了。

“那是什么？”她问。

“一道光。现在不见了。我们的来客已经下车。正在徒步完成他们的行程。”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女孩颤抖着将她温暖的面颊靠在我的脸上。我们听见脚步声，看见黑色的人影在马路上和棚屋周围走动，我们不能确信这是否是真的。

一个手电筒明亮的光圈打在屋门上，结束了我们的疑问。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

“让那个女人出来。”

他们等着屋内的答复，有半分钟的沉寂。随后又是那个深沉的声音问道：“出来了吗？”然后是更长时间的寂静。

枪声，今晚一种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什么东西在锤击木板。

“来，”我对女孩低声说道，“趁他们现在大声喧闹时我们去试试他们的车。”

“不要管他们，”她说。当我开始站起时她把我的胳膊往下拉。“我一个晚上可受够了。我们在这儿很安全。”

“来吧，”我坚持道。

她说，“我不去，”她不愿去。不一会儿。我们一争吵就来不及了。下面的家伙已经踢开门闯入，发现棚子是空的，现在正骂骂咧咧朝他们的汽车走去。

汽车开过来，让八个人上了车，跟着雷诺的路线下了山。

“我们不妨再到屋子里去，”我说，“他们今天晚上不会再沿这条路回来了。”

“天啊，我希望那瓶子里还剩有一些苏格兰威士忌酒，”我扶她站起时她说道。

一八 佩特大街

棚屋里储备的罐装食品没有一样能够勾起我们早餐的胃口。我们用镶锌桶里存放时间很长的陈水煮咖啡做了早餐。

我们往下走一英里的路程到了一户农庄，农庄里有个男孩并不介意用家里的福特汽车送我们进城，挣几个钱。他提了许多问题，我们要么撒谎应付过去，要么就一言不发。他把我们送到国王大街北段的一家小餐馆前。在那儿我们吃了大量的荞麦饼和咸猪肉。

一辆出租车载着我们在九点差几分时到达黛娜的家门口。我为她在房子里四处搜寻，从天花板到地下室，没有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跟着我到门口时问道。

“我会尽量在午夜之前再来看你，来的话也只能待几分钟。卢尔·亚得住哪儿？”

“佩特大街一六二二号。佩特大街离这儿有三个街区。一六二二号在四个街区以上。你去那儿做什么？”我还没有回答，她就用手抓住我的胳膊乞求道，“抓住马克斯。好吗？我怕他。”

“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会鼓动努南去抓他。那要看事情进展如何了。”

她骂我是个该死的骗子或诸如此类，说只要我的可恶的工作能够完成就不顾她的死活。

我去佩特大街。一六二二号是一栋红色的砖房，在房前的门廊下有一间汽车库。

往上走一个街区我发现迪克·福利坐在一辆租来的别克汽车里。我进去坐在他身边问道：

“怎么样？”

“两点钟盯上了。三点半出来，去威尔逊的办公室。米基。五点。家里。很忙。站在那儿没动。三点走了，七点。没有什么了。”

他这话是告诉我他在前一天下午两点盯上了卢尔·亚得；在三点半跟踪他到威尔逊那儿，在那里米基跟踪了皮特；他在五点跟着亚得离开了。去他家；看见人们进进出出那所房子，但是没有盯上任何人的梢，看着那所房子一直到今天早上三点才离开，七点又回到那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看见任何人进去或出来。

“你得离开这儿去威尔逊那儿盯梢，”我说，“我听说威斯帕·泰勒躲在那儿，我在决定是否向努南告发他之前必须盯住他。”

迪克点头发动引擎，我下车回旅馆。

老头那儿发来了一封电报：

尽早来信详细告知目前的行动和你采取行动的环境另外附加最新的每日工作汇报

我把电报塞进口袋里，希望事情能够继续顺利进展。现在给他寄去他所想要的消息就如同送上我的辞职信。

我换了一件衬衫，快步朝市政厅走去。

“你好，”努南向我致意，“我正希望你会来呢。想在你住的旅馆里找你，可他们告诉我你不在那儿。”

他今天上午脸色看上去并不是很好，但是根据他的热情欢迎，他这一回似乎真的高兴看到我。

我坐下时他的一部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放到耳边，说“喂？”听了一会儿，说，“你最好自己从那儿出来，马克，”随后放了两次才把听筒放回到电话叉上。他的脸变得有些苍白，但是他和我说话时声音还差不多是正常的。

“卢尔·亚得死了——就在刚才他走下房前台阶时被人射死的。”

“有具体情况吗？”我一边问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早了一个小时把迪克·福利从佩特大街撤走了。那可是一次非常不利的突变。

努南摇摇头，眼睛盯着他的膝盖。

“我们出去看看尸体好吗？”我提议道，站起身来。

他既没有站起来，又没有往上看。

“不，”他疲倦地对着他的膝盖说道，“老实说，我不想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刚才那样受得了。我厌倦这种杀人的事。它使我——神经紧张，我是说。”

我又坐了下来，考虑他低沉的情绪，问道：

“你猜谁杀了他？”

“天知道，”他含糊地说，“每个人在杀每个人。到何时才能结束啊？”

“想想是不是雷诺干的？”

努南畏缩了，开始抬头看我，改变了主意，又说了一遍：

“天知道。”

我从另外一个角度问他：

“昨天晚上在‘银箭’的打斗中有没有人死了？”

“只有三个。”

“他们是谁？”

“一对叫做布莱基·华伦和普特·柯林斯的约翰逊兄弟，他们昨天五点左右才刚刚保释出来，还有荷兰佬杰克·华尔，一个游民。”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猜只是一次斗殴吧。好像普特和布莱基还有其他与他们一块出来的家伙正在和许多朋友一起庆祝，随后它在硝烟中结束。”

“他们都是卢尔·亚得的人吗？”

“那我可不知道，”他说。

我站起来，说：“哦，好吧，”开始朝门走去。

“等等，”他叫道，“不要那样就跑了。我猜他们是的。”

我坐回椅上。努南看着他的桌面。他的脸灰色，肌肉松弛，湿漉漉的，像是刚涂的油灰涂料。

“威斯帕在威尔逊那儿，”我告诉他。

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变黑。随后他的嘴巴抽搐着，他的头又垂了下去。他的眼睛变得黯然无光。

“我受不了，”他咕哝着说，“我厌倦了这种屠杀。我再也受不了。”

“厌倦到足以放弃为蒂姆的死而复仇的念头，如果它能带来和平的话？”我问道。

“是的。”

“那就行了，”我提醒他。“如果你愿意放弃它，就应该可能制止它。”

他抬起脸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就好像一条狗看着一根骨头。

“其他人也应该和你一样感到厌倦了，”我继续说道，“告诉他们你的感受。把他们召集起来进行和谈。”

“他们会认为我在耍某种花招，”他可怜巴巴地反对道。

“在威尔逊那儿集会。威斯帕现在正住在那儿。你去那里耍花招的话得冒风险。你害怕吗？”

他皱皱眉头问道：

“你和我一块去吗？”

“如果你要我。”

“谢谢，”他说，“我——我试试吧。”

一九 和谈

当努南和我在约定时间当晚九点到威尔逊家时，所有其他和谈代表都已在场。每个人都对我们点点头，但是问候仅此而已。

芬兰佬皮特是我以前唯一没有见过的家伙。这个私酒贩子骨架子很大，年纪大约五十，头全秃了。他的前额很小，他的嘴巴却非常巨大——宽宽的，沉沉的，肌肉凸出。

我们环坐在威尔逊的书房桌旁。

老埃利胡坐在首席。他圆圆的粉色的脑袋上剪得短短的头发在灯光下像银子一样。他的蓝色的圆眼睛在它们浓密的白眉毛下冷酷而又盛气凌人。他的嘴角和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的右边坐着芬兰佬皮特，黑色的小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大家。雷诺·斯塔基坐在这个私酒贩子身旁。雷诺菜色的马脸和他的眼睛一样迟钝呆板。

马克斯·泰勒往后翘起椅子坐在威尔逊的左边。这个小个子赌徒穿着精心熨过的裤子的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架着。他绷得紧紧的嘴角叼着一支香烟。

我坐在泰勒旁边。努南坐在我另一边。

埃利胡·威尔逊开始会议。

他说事情不能再按现在的样子继续下去了。我们都是明白事理、通情达理的成年人，我们见过足够多的世面应该知道一个人不可能为所欲为，不管他是谁。妥协是每个人有时都不得不做的事情。一个人想要得到他所想要的就必须给予别人他们所想要的。他说他能肯定我们现在都非常想要的是停止这种疯狂的屠杀。他说他确信任何事情都能够由大家坦率地讨论并在一个小时内解决，而不必将帕森威里变成一座屠宰场。

这是一次不错的演说。

演说结束后有片刻的沉寂。泰勒的目光越过我看着努南，好像他在等他说些什么。我们其余的人也学他的样，看着警察局长。

努南的脸红了，他嗓音沙哑地说：

“威斯帕，我会忘记你杀了蒂姆。”他站起来伸出一只笨拙的大手。“我们握手言和吧。”

泰勒薄薄的嘴唇弯成了一道恶意的微笑。

“你的杂种弟弟该杀，但是我没有杀他，”他冷漠地低声说道。

局长脸上的红色变成了紫色。

我大声说：

“等等，努南。我们这样做不对。除非每个人都说实话我们才会有所收获。不然的话我们会比以前更糟。马克斯威杀了蒂姆，这你是知道的。”

他惊讶地瞪着我。他张大嘴巴。他不能明白我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其余人，努力作出像地狱般公正的样子，问道：

“那就完了，不是吗？让我们来摆平其余的事情。”我对芬兰佬皮特说，“你对昨天你的仓库和四个人的事故怎么看？”

“一次难以容忍的事故，”他低沉地说。

我解释道：

“努南不知道你在用那个地方。他以为那是空的才去了那儿，目的也仅仅是为城里的一项任务扫清道路。你的人先开枪，那么他真的就以为他偶然间闯入了泰勒的藏身之处。当他发现一直在你的酒里行走时，他失去自制才把那地方给炸了。”

泰勒看着我，眼睛和嘴角那有一丝冷冷的微笑。雷诺依旧是目光呆滞，不带感情。埃利胡·威尔逊身子倾向我，他的老眼尖锐警觉。我不知道努南在做什么。我也不能看他。如果我把握得好的话，我的处境就有利，如果把握得不好我的处境可就惨了。

“那些家伙，他们咎由自取，”芬兰佬皮特说道，“至于我的仓库，二万五千元就结了。”

努南非常迅速地、急切地说道：

“行，皮特。行，我给你。”

我闭紧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听到他声音里的恐慌而笑出声来。

我现在可以安全地看着他了。他一败涂地，精神沮丧，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去挽救他肥硕的头颅，或试图挽救。我看着他。

他不看我。他坐下，没有看任何人。他正忙于竭力作出一副在他离开这些我将他交给他们的豺狼之前不想被撕成两半的样子。

我继续我的计划，转向埃利胡·威尔逊：

“你想不想对你的银行被劫提出抗议，或者说你喜欢这样吗？”

马克斯·泰勒碰碰我的胳膊，建议说：

“如果你告诉我们你最先得到的消息，或许我们就更清楚该去找谁的茬了。”

我很高兴这么做。

“努南想要抓你，”我告诉他，“但是他从亚得和威尔逊那儿既没有得到也没有打算得到不要惹你的话。因此他想如果他让人抢了银行，再把罪名加在你头上，你的支持者就会抛弃你，让他去抓你。我知道，城里所有的抢劫都必须经亚得同意。你闯了他的地盘，又骗了威尔逊。事情后来看起来就会是这个样子。而且那会使他们非常恼火以致帮努南去抓你。他不知道你在这里。

“雷诺和他的一伙人在牢里。雷诺是亚得的手下，但是他不在乎顶撞他的头头。他早就已经有了准备将这块地盘从卢尔手中夺过来的念头。”我转向雷诺问道，“难道不是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道：

“这是你在这么说。”

我继续说下去：

“努南捏造消息说你在松山，然后带上所有他不信任的警察一块儿去那儿，甚至把百老汇全部的交警都带上了，这样的话雷诺可一路畅通无阻了。麦克格罗和其他当班的警察让雷诺和他的同伙溜出牢房，干了活，然后又潜了回来。不在犯罪现场的绝好证据。随后在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获保释出狱了。

“看上去好像卢尔·亚得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昨天晚上派荷兰佬杰克·华尔和其他一些手下去‘银箭’教训雷诺和他的同伙不要那样自行其是。但是雷诺跑了，又回到城里。那么就只剩下他和卢尔谁生谁死的问题了。他确信今天早上在卢尔家门前等卢尔出来就能解决问题。雷诺好像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因为我刚才注意到他坐在要不是卢尔被杀本应该是卢尔的座位上。”

每个人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是要人们注意他们坐得多么安静。没有人能指望在场的人中会有他的朋友。现在不是任何人轻举妄动的时候。

如果我所说的话在某方面对雷诺有什么触动，他并没有表露出来。

泰勒低语道：

“你没有漏掉一些吗？”

“你是说杰里那部分吗？”我继续担当会议的主角。“我正要回过头来说这一部分。我不知道他是否在你们越狱时也逃了出来，后来被抓住了，还是他没有逃出来，也不知道其中原因。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去抢劫银行是否情愿。但是他确实一块儿去了，他被丢在银行前面因为他是你的得力助手，他在那儿被杀就能将罪名定在你身上。他在逃跑之前一直被困在车里。然后被推了出来，后背中了一枪。他中弹时面对银行，背对汽车。”

泰勒看着雷诺，低声说道：“是吗？”

雷诺目光呆滞地看着泰勒，平静地问道：“什么呢？”

泰勒站起身来。说道：“出去说，”朝门口走去。

芬兰佬皮特站起来，用大骨骼的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向前倾，声音从他的胸腔深部发出：

“威斯帕。”而当泰勒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的时候他说，“我告诉你这点。你，威斯帕，还有你们所有人。那该死的枪战结束了。你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你们不知道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那么我就告诉你们。把城里闹得天翻地覆对生意可没有好处。我再也不许它发生。你们可要听话，不然的话我会让你们听话的。

“我有一队知道如何使枪的年轻小伙。我在生意上必须用到他们。如果我必须用他们去对付你们的话，我会用他们去对付你们。你们想和火药和炸药玩一玩吗？我会让你们知道该怎么玩。你们喜欢打是吗？我会让你们去打的。记住我告诉你们的话。我就说这些。”

芬兰佬皮特坐了下来。

泰勒有一会儿看上去若有所思，一言不发地，也没有表示他想些什么，便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使其余的人都坐不住了。没有人想在那儿一直待到别人有时间在附近召集起一些带枪的人。

几分钟后书房里就只剩下埃利胡·威尔逊和我了。

我们坐着相互对视。

不一会儿他说道：

“你想做警察局长吗？”

“不。我只是一个蹩脚的供差遣的家伙。”

“我不是说和这一帮人在一块。在我们除掉他们以后。”

“然后又会有和他们一样的家伙。”

“该死的，”他说，“对一个年纪大得足以做你父亲的人说话好听一些不会伤着你吧。”

“这个人诅咒我，又藏在他的年纪后面。”

生气使他前额青筋暴出。后来他又笑了。

“你是一个讨厌的多嘴多舌的家伙，”他说，“但是我却不能说你没有做到我花钱要你做的事情。”

“我从你这儿也得到许多帮助。”

“你需要照顾吗？我给你钱和自由。那就是你所想要的。你还想要什么？”

“你这个老海盗，”我说，“我逼你做这件事的，而你则一直到现在都与我作对，甚至在你可以看到他们正在不顾一切地要相互火并的时候。现在你说说你过去都为我做了什么。”

“老海盗，”他重复道，“小子，如果我不是一个海盗的话，我可能现在还在为阿拉康达公司做事挣工资，那就不会有帕森威里矿业公司了。我看你还是一个该死的毛头小伙。我以前年青时也曾经这样。有一些事情我不喜欢——还有一些更糟糕的事情我到今晚才知道——但是我被困住了，只有等待时机。哼，自从那个威斯帕·泰勒到这以后我就成了一个困在自己家里的囚犯，一个该死的人质！”

“了不起。你现在站在哪一边？”我口气很硬地问道，“你支持我吗？”

“如果你赢。”

我站起身来说道：

“我向上帝祈求你和他们一块被抓起来。”

他说：

“我想你很希望如此，但是我可不会被抓。”他高兴地眯起眼睛看着我。“我给你提供资金。那就表明我的意愿是好的，不是吗？小子，不要对我太硬。我有点儿——”

我说，“见鬼去吧，”走了出去。

二○ 鸦片酊

迪克·福利驾着他租的车停在附近的拐角那儿。我让他开车送我到离黛娜·布兰德的房子还有一个街区远的地方，然后走完了余下的路程。

“你看上去很累，”当我跟着她走入起居室后她说道，“一直在工作吗？”

“出席了一次和谈，这次和谈应该至少会引发一打的谋杀。”

电话铃响了。她去接电话，然后叫我。

雷诺·斯塔基的声音：

“我想或许你愿意听到努南在他家门前下车时被射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死得比他更惨。他身上一定挨了三十发子弹。”

“谢谢。”

黛娜蓝色的大眼睛满是疑问。

“和谈的第一次成果，威斯帕·泰勒摘去了，”我告诉她，“杜松子酒在哪儿？”

“雷诺打来的电话，是吗？”

“是的，他想我愿意听到帕森威里再也没有警察局长了。”

“你是说——？”

“根据雷诺说的，努南今晚死了。你就没有一点杜松子酒吗？还是说你喜欢要我向你讨一些呢？”

“你知道它在哪儿。说一些你的妙计好吗？”

我走回厨房，打开冰箱的上门，用一把冰凿去砸冰，这把冰凿六英寸长，钻子般锋利的刀刃嵌在一个圆形的蓝白相间的把手里。女孩站在门口问我。我将冰块、杜松子酒、柠檬汁和苏打水一块放入两个杯子里，没有回答她。

“你在做什么？”当我们把饮料带进餐厅时她质问我，“你看上去糟透了。”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坐下面对着它，开始抱怨道：

“这座该死的城市使我受不了。如果我不早些离开的话我会变得像本地人一样残忍好杀。发生了什么事呢？自从我到这儿以来已经发生了十六起谋杀。唐纳德·威尔逊；艾克·布什；在松山的四个意大利佬和侦探；杰里；卢尔·亚得；在‘银箭’的芬兰佬杰克、布莱基·华伦和普特·柯林斯；大个子尼克，我射死的警察；威斯帕在这儿击倒的金发小伙；雅基马·肖迪，老埃利胡的探子；现在是努南。不到一个星期之内已经死了十六个，还会有更多的人要死。”

她对我皱起眉头，尖刻地说道：

“不要作出那副样子。”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在我一生中必要的时候也策划过一两次谋杀。但是这回却是第一次让我感到焦躁不安。就是这座该死的城市。你在这儿不能正直做人。我一开始就让自己卷了进去。当老埃利胡背弃我的时候，我除了尽力让这些家伙们自相残杀之外别无办法。我必须以最好的方式去操纵它。如果这最好的方式必定会引发大量的屠杀，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这项工作不可能以没有埃利胡支持的任何其他方式去进行。”

“那么，如果你不能制止它，大惊小怪又有什么用呢？喝你的饮料吧。”

我喝了一半，越发感觉想要再多说些什么。

“与谋杀打交道多了会让你产生两种情形中的一种。它要么令你厌倦，要么你会逐渐喜欢它。努南就是属于第一种情形。他在亚得被杀后垂头丧气，厌倦之极，为了和平愿意做任何的事情。我骗了他，向他建议道他和其他的幸存者应该聚集起来平息他们之间的争端。

“我们今晚在威尔逊家集会。这是一次不错的晚会。我假装要通过挑明所有的事实去努力消除每个人的误解，把努南彻底揭露扔给了他们——把他和雷诺。集会就此结束。威斯帕宣布退出。皮特告诉每个人该怎么办。他说争斗对他的非法酿酒买卖不利，任何在那以后还要挑起争端的家伙就等着挨他的私酒警卫队的枪子了。威斯帕看上去无动于衷。雷诺也是。”

“他们不会听的，”女孩说道，“你拿努南怎么办了？我是说你是怎样彻底揭露他和雷诺的？”

“我告诉其他人他一直都知道是马克斯威杀了蒂姆。那是我对他们说的唯一的谎话。然后我告诉他们抢劫银行是由雷诺和局长一手策划的，他们带上杰里，把他丢在银行前面就是为了把罪名加在威斯帕头上。我知道如果你告诉我的是正确的话，事实就该如此，杰里下了汽车，朝银行走去，然后被射倒了。弹孔在他的背上。为了与那相适应，麦克格罗说最后一次看见抢劫银行的车是当它转入国王大街时。那些家伙应该返回市政厅。回到他们用以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监狱里。”

“但是银行警卫不是说他射中杰里的吗？报纸上可是那么说的。”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会说出任何话并且去相信它。他可能是闭着眼睛乱射一通。那么任何倒下的东西都是他射中的了。你没有看见杰里倒下吗？”

“是的，我看见了，他面对着银行。但是当时太混乱了，我没有看到是谁射中了他。有许多人在开枪，而且——”

“是的。他们会注意到那的。我也大肆宣扬了这个事实——至少，它对我来说看上去像是事实——雷诺射死了卢尔·亚得。这个雷诺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不是吗？努南紧张得大汗淋漓，可是他们从雷诺那儿只得到一句‘什么呢’。他说得非常轻巧，还挺有绅士派头。他们势力相当——皮特和威斯帕对努南和雷诺。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出了事之后又不能指望他的合作伙伴支持他，在会议结束时这些合作伙伴们已经分裂了。努南死了，雷诺和威斯帕相互敌视，皮特又敌视他们。因此在我耍弄死亡与毁灭的把戏时，他们每个人就围坐在桌旁表现着自己，同时盯着其他人。

“威斯帕第一个离开，他似乎有时间在努南到家时在他家门前聚集一些枪手。局长被射倒了。如果芬兰佬皮特说话算数的话——他看上去就是——他会出去追杀威斯帕。雷诺和努南一样要对杰里的死负责，因此威斯帕一定会去枪杀他。知道这一点，雷诺会出去先杀死威斯帕，那又会使皮特去追杀他。另外，雷诺很有可能会去全部干掉那些不承认雷诺是头目的死去的卢尔·亚得的手下。总而言之事情会越闹越大。”

黛娜·布兰德把手伸过桌子拍了拍我的手。她的目光显示心中不安。她说：

“这不是你的错，亲爱的。你说过你别无办法，喝完你的饮料，我们再去弄一杯。”

“我还有许多其他的办法，”我反驳她道，“老埃利胡起初背弃我只是因为那帮家伙对他的压力太大，他不敢冒风险与他们分裂，除非他确信能够把他们全部干掉。他看不出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他又偏向他们一边。他并不完全是他们同一类的杀手，而且，还有，他认为这座城市是他的私有财产，他不喜欢他们就这样把它从他手中夺去。

“我今天下午本来可以去他那儿，告诉他我已经把他们弄垮了。他就会听我的理由。他就会站到我这一边，给予我所需要的支持以合法地处理这种局势。我本可以做到那一点的。但是消灭他们更容易更保险，现在我正是这样感觉的，觉得更满足。我不知道我跟事务所该如何交代。老头如果发现了我做的事，他一定会用油烹了我。这座该死的城市。波森威利[1]这个名称叫得对，它让我中毒。

“瞧。我今晚坐在威尔逊的桌旁，就像耍弄傻瓜一样地耍弄他们，从中得到许多乐趣。我看着努南，知道因为我刚才对他所做的事他绝对不可能活到另一天，我笑了，感觉心里非常暖和痛快。那可不是我。在我残存的灵魂外面现在全都蒙上了一层硬壳，经过二十年与犯罪打交道的日子，我可以在任何一种谋杀里只看见一天的工作挣来的面包和黄油，此外什么都没有。但是这种以策划死亡来获得有利形势对我来说可不自然。这个地方逼得我不能不这样。”

她非常温柔地笑了，并非常宽容地说道：

“你言过其实了，宝贝儿。他们罪有应得。我希望你不要作出那副样子。你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咧嘴笑了，拿起杯子，出去到厨房再倒一些杜松子酒。我回来时她眼神忧郁皱着眉头问道：

“你把冰凿带进来做什么？”

“让你看看我的思维是如何运转的。几天以前，如果我想到它，它只不过是一种用来撬开冰块的很好的工具。”我的手指划过半英尺长的圆形钢刃一直到最尖端。“一个可以用来刺穿人的不错的东西。坦率说来那就是我想要的方式。甚至当我看到一个自动打火机时脑中不能不想到将它灌满硝化甘油去对付某个你不喜欢的人。在你家房前的阴沟里有一根铜丝——细细的，软软的，长度刚好够用两头去勒紧一个人的脖子。我当时该死地犹豫了一下，没有将它拾起来塞进口袋里，要是万一——”

“你疯了。”

“我知道。那就是我告诉你的。我现在变得残忍好杀。”

“可是我不喜欢。把那东西放回厨房，坐下来，理智一些。”

她的三个命令我只听从了两个。

“你的麻烦在于，”她责备我，“你的神经受了伤。你在过去的几天里经受了太多的刺激。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你肯定会神经过敏，精神崩溃。”

我举起一只手，张开手指。这只手十分稳定。

她看着它，说道：

“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它在你心里。你为什么不悄悄离开这儿去休息几天呢？你这儿的事情都已办妥。他们也会因此而相互追杀。我们去南边的盐湖吧。那对你会有好处。”

“不行啊，小姐，总得有人待在这儿数数死亡的人数。并且，整个的计划都建立在目前人们与事件结合的基础之上。我们出城去会使情况发生变化，搞不好整个事情都得重新再来一遍。”

“没有人会知道你走了，而我与这又没有关系。”

“从啥时起？”

她身子向前倾，眯起眼睛，问道：

“现在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呢？”

“没什么。只是纳闷你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一个无关的旁观者。难道忘记了唐纳德·威尔逊是因为你才被杀，从而开始了所有的事情？难道忘记了是你给我的关于威斯帕的情报才没有使这项工作半途而废吗？”

“你和我一样明白那不是我的错，”她愤怒地说道，“而且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你再提它只是因为你心情很糟，想要争吵而已。”

“事情在昨晚可没过去，当时你想到威斯帕要杀你就害怕极了。”

“你不要再说杀人的事情好不好！”

“年轻人阿尔伯雷曾经告诉我比尔·昆特威胁过要杀你，”我说。

“不要说了。”

“你似乎天生就有激起你男朋友身上杀人念头的本事。阿尔伯雷因为杀了威尔逊正在等待审判。还有威斯帕让你害怕得浑身发抖。甚至我都没能逃脱你的影响。瞧瞧我变成什么样子了。而且我心里一直在想总有一天丹·罗尔夫也会来找你算账的。”

“丹！你疯了。怎么啦，我——”

“是的。他是一个肺结核病患者，穷困潦倒，你收容了他。你给他一个家和所有他需要的鸦片酊。你把他当仆人使唤，你在我面前打他耳光，在其他人面前也打他。他爱上你了。有一天早上你会醒来发现他把你的脖子给削掉了。”

她浑身颤抖着站了起来，大声地笑了。

“我很高兴我们中有一个人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知道的话，”她说着拿了我们的空杯子走过了厨房门。

我点燃一支香烟，心中疑惑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疑惑自己是否变得通灵了，疑惑这预感是否意味着什么，还是我的神经出了问题。

“如果你不走，你能做的第二等最好的事，”女孩端着满满的杯子回来时向我提议说，“是喝醉，在几个小时里忘记所有的事情。我在你那杯里倒了双份的杜松子酒。你需要它。”

“不是我，”我说，同时心中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却又莫名其妙地很喜欢这么说。“而是你。每当我提到杀人，你就责备我。你是一个女人。你以为如果我们不说它，或许就谁也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人想要杀你。那太傻了。不论我们说还是不说都不会让威斯帕，例如——”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说了！我是傻。我害怕听到那些话。我怕他。我——哦，当我要求你去除掉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呢？”

“对不起，”我说，真的感到愧疚。

“你认为他——？”

“我不知道，”我告诉她，“我想你是对的。说它没有用。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喝，虽然这杜松子酒好像没有多少醇度。”

“那是你，不是杜松子酒。你想对上帝诚实吗？”

“我今晚要喝硝化甘油。”

“那正是你所将要得到的，”她向我保证。

她在厨房晃动一些瓶子，然后端给我一杯看上去像是我们刚才一直在喝的东西。我嗅了嗅，说道：

“这是一些丹的鸦片酊，是吗？他还在医院里吗？”

“是的。我想他的头盖骨骨折了。那可是你踢的，先生，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结果的话。”

我将搀了麻醉剂的杜松子酒灌下喉咙。不一会儿我就感觉更舒服了。当我们在地球上一个美好的、令人愉快的、充满友情和和平的世界里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儿的时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黛娜喝的都是杜松子酒。我也喝了一些，然后又喝了一杯杜松子酒和鸦片酊。

过了一会儿我做一个游戏，努力地想要张开眼睛好像我醒着一样，即使我什么也看不见。当这个把戏再也骗不了她之后我放弃了。

我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她将我扶到起居室的睡椅上。

[1] 本书一开始就指出“波森威利”是不正确的发音，而“波森”即是poison（“毒”）的音译。

二一 第十七起谋杀

我梦见在巴尔的摩我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对着哈莱姆公园里翻滚的喷泉，身边坐着一位戴面纱的女人。我是和她一块儿到那儿的。她是我非常了解的一个人。但是我突然之间忘了她是谁。因为那长长的黑面纱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想如果我和她说些什么，在她回话时我就能听出她的声音。但是我却很窘迫，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我问她是否认识一个叫卡罗尔·特·哈里斯的男人。

她答复了我，但是翻滚的喷泉哗哗作响盖住了她的声音，我什么也听不见。

消防车从埃德蒙森大街开过来。她离开我去追赶它们。她一边跑一边喊：“着火了！着火了！”我那时听出了她的声音，知道了她是谁，而且知道她对我很重要。我跑去追她，但是已经太迟了。她和消防车都不见了。

我走街串巷地去寻找她，走过美国一半的街道，巴尔的摩的华丽大街和蒙特皇家大街，丹佛的科尔法克斯大街，克利夫兰的埃特纳路和圣克莱尔大街，达拉斯的麦金利大街，波士顿的莱玛丁、科内尔和艾莫里大街，路易斯维尔的伯利大街，纽约的列克星顿大道，一直来到杰克逊维尔的维多利亚大街，在那儿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虽然我仍然看不见她。

我走过更多的街道，倾听她的声音。她叫着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我不知道的一个名字，但是无论我走得多么快或朝哪个方向走，我都不能更加接近她的声音。它在经过埃尔帕索联邦大楼所在的街道上与在底特律的大马戏公园里是离我同样遥远。随后声音就停止了。

我疲惫沮丧地走进北卡罗来纳州落基山城火车站正对面的旅馆门厅去休息。当我坐在那儿时一辆火车开了进来。她下了火车，走进门厅，来到我身旁，开始吻我。我非常不自在，因为每一个站在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大声地笑。

那个梦就在那儿结束了。

我梦见我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搜寻一个我所憎恨的男人。我口袋里有一把打开的刀，我打算在找到他时用刀杀了他。当时是星期天的上午。教堂的钟正在敲响，街道上一群群的人们有的去教堂有的从教堂回来。我走得几乎与在第一个梦中那么远，但是却总是在这同一个陌生的城市。

随后我追踪的那个人大声地叫我，我看到了他。他是一个戴着一顶巨大的阔边帽、皮肤黝黑的小个子。他站在一座宽阔的广场那一头的一座高楼的台阶上，朝我大声地笑着。我们之间的广场上并肩接踵地挤满了人。

我一只手按在口袋里打开的刀上，朝那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跑去，踩着广场上人们的头和肩膀跑去。头与肩膀高矮不一，间距也不同。我在它们之上滑跤，踉跄着前行。

那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站在台阶上笑着一直到我几乎就要够着他了。然后他跑进了高楼。我追着他上了几英里的盘旋楼梯，我的手总是还差一英寸就可以从后面够着他。我们来到房顶。他径直跑向房顶边缘，正当我的一只手碰到他时跳了下去。

他的肩膀从我的手指间滑落。我的手打掉了他的阔边帽，伸向了他的脑袋。这是一个光滑坚硬的圆脑袋，它比一个大鸡蛋大不了多少。我的手一把就抓住了它。我用一只手挤压着他的脑袋，想用另外一只手掏出口袋里的刀——这时意识到我已经和他一起从房顶边缘掉了下去。我们急速旋转地坠落。几英里以下的广场上有数百万张仰着的面孔看着我们。

早晨我在透过拉开的百叶窗射进来的沉闷光线中张开了眼睛。

我正俯卧在餐厅的地板上，我的头枕在我的左前臂上。我的右臂向外伸直。我的右手抓着黛娜·布兰德的冰凿蓝白相间的圆形把手。冰凿六英寸长、尖针般锋利的刀刃插入了黛娜·布兰德的左胸。

她仰面朝天地躺着，死了。她肌肉发达的长腿伸向厨房门。她右腿的长统袜前面有一条抽丝。

慢慢地，轻轻地，好像怕唤醒她，我松开了冰凿，收回手臂，站了起来。

我的眼睛发烧。我的喉咙和嘴巴干热，嘶哑。我走进厨房，找到一瓶杜松子酒，倒入嘴里，含着它一直到我不得不呼吸。厨房钟上显示七点四十一分。

酒灌入身体之后我回到餐厅，打开灯，看着死去的女孩。

没有看见许多血：在她蓝色的丝织外套上冰凿划出的洞口周围有一处一块银元大小的血迹。她右面颊上有一处伤痕，正在颊骨之下。另外一处手指抓出的伤痕在她的右手腕上。她的手空着。我搬动她，看清楚她身下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检查房间。就我所能判断的，房间里的摆设没有任何改动。我走回厨房，发现那儿也没有可以辨别得出来的变动。

后门的弹簧锁扣着，而且没有迹象表明它被撬过。我走到前门，在门上也没有找到任何痕迹。我把整座房子完完全全地看过一遍，依然一无所获。窗户都是好好的。女孩梳妆台上的珠宝（除了手上的两枚钻戒）和卧室椅上手提包里的四百多元钱都原封未动。

我又回到餐厅，跪在女孩身边，用我的手帕擦去我留在冰凿把手上的所有指纹。我同样地擦拭杯子、瓶子、门、灯按钮，以及我摸过或者可能摸过的家具。

然后我洗了手，检查我的衣服上是否有血迹，确定我没有留下任何一样属于我的东西，走向前门。我打开门，擦净里面的球形捏手，在身后关上门，擦净外面的球形捏手，随后离开了。

从百老汇街北段的一个杂货店里我给迪克·福利打电话，要他到我的旅馆来。我到旅馆之后几分钟他就到了。

“黛娜·布兰德昨晚或今早被杀死在她的家里，”我告诉他，“被一把冰凿刺死的。警方还不知道。我告诉过你足够多关于她的事，你应该知道有许多人会有理由去杀她。我想先查寻三个人——威斯帕、丹·罗尔夫和那个激进的比尔·昆特。你知道他们的外貌特征。罗尔夫头部骨折在医院里。我不知道哪家医院。先试试市医院。找到米基·林汉——他仍然在盯梢芬兰佬皮特——叫他暂时放过皮特帮你一块做这件事。查明那三个家伙昨晚在哪儿。时间最为重要。”

在我说话时这个小个子的加拿大侦探一直好奇地看着我。现在他开始吭声了，改变了主意，咕哝着说道：“好吧，”随后离开了。

我出去找雷诺·斯塔基。一个小时搜寻之后，我打电话找到了他在罗尼大街一栋租来的房子里。

“你一个人吗？”当我说我想见他时他问道。

“是的。”

他说我可以出来，告诉我怎样到那儿。我叫了一辆出租车。那是一栋靠近市区边缘的灰暗的两层楼的房子。

两个家伙在前面拐角处一家杂货店门前游荡。另外两个坐在另一头拐角处房屋低矮的木制台阶上。这四个家伙中没有一个从外表看上去显得很文雅。

我按响门铃，两个家伙开了门。他们看上去也不善。

我被带到楼上前部的一间房间，在那儿雷诺随便地只穿着一件衬衣和背心，他向后翘起他的坐椅，把脚架在窗台上。

他点了点菜色马脸的头，说道：

“搬一张椅子过来。”

带我上来的家伙离开，关上了门。我坐下说道：

“我要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黛娜·布兰德在昨晚我离开她之后被杀了。没有理由因此而把我抓起来，但是努南已经死了，我不知道警察局会怎样对待我。我不想给他们任何机会试图将罪名加在我头上。如果有必要我能够证明昨晚我在哪儿，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能省去我很多麻烦。”

雷诺目光呆滞地看着我，问道：

“你为什么挑我呢？”

“你昨晚往那儿给我打过电话。你是唯一知道我前半夜在那儿的人。即使我到别处去搞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我也必须把这跟你说定了，不是吗？”

他问：“你没有杀死她，是吗？”

我随意地答道：“没有。”

他在说话之前朝窗外望了一会。他问：

“你怎么会认为我能帮你这个忙？难道我还因为昨晚你在威尔逊家对我的所作所为欠你什么吗？”

我说：

“我根本就没伤害你。不管怎么说，那消息当时已经有一半明朗了。威斯帕知道足够的情况可以猜出其余的部分。我只是给你摊牌。你在乎什么？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试试，”他同意了。“好吧。你在塔纳的塔纳大厦。那是山上二十三英里处的一座小城。你离开威尔逊家之后就上了那儿，并且一直待到今天早晨。一个在默里家附近开着一辆出租车的叫做里克的家伙把你送去和送回来。你应该知道你去那儿做什么。给我你的签名，我会把它放到登记处那儿。”

“谢谢，”我旋开我的钢笔时说道。

“不用谢。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所有能够得到的朋友。将来当你和我、威斯帕以及皮特走到一块儿的时候，我可不期望我们之间会有不愉快的结局。”

“不会的，”我向他保证，“谁将出任警察局长？”

“麦克格罗正在代理局长。他有可能会出任局长。”

“他会怎么做呢？”

“和芬兰佬一起。暴力行为会伤害到他的行当就如同它会伤害皮特的一样。它总得伤害到某人。当威斯帕那样的家伙在外面逍遥的时候我却坐着不动，那我就是个十足的混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想想是不是他杀死了那个女人？”

“他有足够的理由，”我说着将写了我名字的纸条递给他。“她欺骗他，出卖了他，等等。”

“你和她交情很深，不是吗？”他问道。

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雷诺等了一会，然后说道：

“你最好找到里克让他瞧瞧你的模样，这样的话如果他被问到，他就知道该如何描述你了。”

一个在长着雀斑的细长脸上有一对满不在乎的眼睛、年纪大约二十二岁左右的长腿年轻人开门走了进来。雷诺向我介绍他是汉克·奥玛拉。我站起来和他握手。随后问雷诺：

“如果我需要的话我能在这儿找到你吗？”

“认识皮克·默里吗？”

“我见过他，我知道他的那个弹子房。”

“你给他的任何东西都会到我这儿，”他说，“我们将要离开这儿。这里不太好。那个塔纳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好的。谢谢。”我走出了这栋房子。

二二 冰凿

到市中心，我先去了警察局总部。麦克格罗坐在局长办公桌前。他淡黄色眼睫毛下一双眼睛猜疑地看着我，他苍老粗糙的面孔上皱纹比以往更深更令人不愉快。

“你最后一次看见黛娜·布兰德是什么时候？”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甚至连头都不点一下就问道。他的嗓音经过他骨头突出的鼻子发出令人不悦的刺耳的声音。

“昨晚十点四十，或四十左右，”我说，“怎么啦？”

“在哪儿？”

“她家。”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十分钟，或许十五分钟。”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呀？”

“你为什么不多待一些时间？”

“这，”我坐到他并没有邀我坐的椅子上问道，“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瞪着我，憋足气朝我劈头盖脸地嚷道：“谋杀！”

我笑着说道：

“你难道不认为她与努南的被杀有关吗？”

我想要抽一支烟，但是香烟作为神经紧张的首要的调节作用太广为人知，因此在当时我可不敢冒险抽一支。

麦克格罗正努力地试图透过我的眼睛看出什么。我让他看，我有足够的信心，因为我相信我与许多人一样在撒谎时看上去却非常诚实。不久他就放弃了对眼睛的研究，问道：“为什么不呢？”

那可够弱的了。我不在乎地说：“好的，为什么不呢？”我递给他一支香烟，自己也拿了一支。然后我补充道：“我猜是威斯帕干的。”

“他在那儿吗？”他这一次可欺骗了他的鼻子，从他的牙齿缝间急促地蹦出这几个字。

“他在哪儿呢？”

“在布兰德家？”

“不，”我说，皱起了额头。“他为什么应该在——假如他出去杀努南了呢？”

“该死的努南！”这位代理局长烦躁地嚷道，“你老是把他扯进来做什么？”

我努力作出一副好像我认为他疯了的样子看着他。

他说：“黛娜·布兰德昨晚被杀了。”

我说：“是吗？”

“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我和努南以及其他人在威尔逊家。我离开那儿之后，大约是在十点三十分，我顺路去她家告诉她我得去塔纳。我只是中途与她约会。我在那儿待了大约十分钟，时间长得足够可以喝一杯。当时那儿没有其他人，除非他们藏了起来。她什么时候被杀的？怎样被杀的？”

麦克格罗告诉我他那天早上派了两个侦探——谢普和范阿曼——去见那个女孩子，目的是为了看看在以谋杀努南而逮捕威斯帕方面她能够并且准备给局里提供多大的帮助。两个侦探在九点半到她家。前门半开着。他们按门铃。没有人回应。他们走进去，发现女孩仰面朝天地躺在餐厅里，死了，左胸有一个被刀刺伤的伤口。

检查尸体的医生说她是在早晨三点钟左右被一把细细的、圆圆的，大约六英寸长的尖锐的刀刃给杀死的。衣柜、壁橱，皮箱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都已经明显被人熟练彻底地搜查了一遍。女孩的手提包里或房子其他地方都没有钱了。她梳妆台上的珠宝盒也空了。两枚钻戒戴在她的手指上。

警方还没有找到她被刺死的凶器。指纹专家也没有发现任何他们有用的东西。无论门还是窗户似乎都没有被强行打开过。厨房里的情形显示女孩一直在与一位或几位客人喝酒。

“六英寸长，圆圆的，细细的，尖尖的，”我重复着凶器的描绘，“那听上去像是她的冰凿。”

麦克格罗伸手拿起电话，让人叫谢普和范阿曼进来。谢普是一个弯肩膀的高个子男人，他的大嘴或许由于糟糕的牙齿而现出一副冷冰冰的诚实的样子。另外一个侦探身材矮胖，他的鼻子上青筋暴露，几乎没有脖子。

麦克格罗介绍我们，并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那把冰凿。他们没有看见，而且肯定它不在那儿。他们不会忽略过这类东西的。

“它昨晚在那儿吗？”麦克格罗问我。

“当她用它凿开冰块的时候我站在她身旁。”

我描绘它的样子。麦克格罗告诉这两个侦探再去她家搜查一遍，然后尽量在房子附近找到这把冰凿。

“你认识她，”他在谢普和范阿曼离开后说道，“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我不熟悉，没啥看法，”我回避了这个问题，“给我一两个小时想一想。你怎么看呢？”

他又恢复到先前愠怒的样子。咆哮道：“见鬼，我怎么会知道？”

但是他没有再问我更多的问题就放我走了的事实告诉我他已经认定是威斯帕杀死了女孩。

我疑惑这是不是那个小个子的赌徒干的，或者又是另外一个帕森威里的警察局长们喜欢加在他头上的无辜罪名。现在这似乎没有多大关系了。这是他必然会做的一件事——亲自做或通过代理——除掉努南，而他们只能吊死他一回。

在我离开麦克格罗时走廊里有许多人。其中一些还很年轻——只是孩子——有不少是外国人，他们大多数看上去都有任何男子汉该有的强悍。

靠近街边的大门时我遇见了多纳，去“松山”执行过任务的一位警察。

“你好，”我向他打招呼，“这群人干啥？把牢房出空给更多人腾地方吗？”

“他们是我们新找来的临时警察，”他告诉我，他说话时好像看不起他们。“我们将要扩充警力。”

“祝贺你们，”我说着继续走了出去。

在皮克·默里的弹子房我发现他正坐在雪茄柜台后的一张桌旁和三个人说话。我坐在屋子的另一头，看两个家伙打球。几分钟之后这位身材过分瘦长的业主来到我身旁。

“如果你什么时候看见雷诺，”我对他说，“你让他知道芬兰佬皮特正在让他的那伙人充当临时警察。”

“我会的，”默里答应道。

当我回到旅馆时米基·林汉正坐在门厅里。他跟着我到楼上我的房间，报告说：

“你的丹·罗尔夫昨晚午夜过后不久从医院里溜了。医生对这可大为恼火。好像他们今天早上正打算从他的脑袋里取出许多碎骨头。但是他和他的衣服都不见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威斯帕的消息。迪克现在出去找比尔·昆特了。女孩的死是怎么一回事啊？迪克告诉我你比警察先得到消息。”

“要——”

电话铃响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十分谨慎，以问句的语调说了我的名字。

我说：“是我。”

这个声音说道：“我是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我想你会发现你尽早在方便的时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是十分值得的。”

“是吗？你是谁？”

“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律师。我的房间在格林大街三一○号的拉特利奇大厦。我想你会发现——”

“是否介意告诉我部分内容？”我问道。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在电话里谈论。我想你会发现——”

“好吧，”我再次打断他，“如果可能的话，我今天下午去见你。”

“你会发现它非常，非常可取的，”他向我保证。

我挂断了电话。

米基说：“你刚才正要告诉我布兰德谋杀案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不是。我刚才正想说要找到罗尔夫应该不是一件难事——他头部骨折很可能还缠着许多绷带四处走动。你试试看。你先去搜查哈利肯大街。”

米基那喜剧演员般的红脸蛋上咧着大嘴，他说：“不告诉我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只是给你干活，”拾起帽子离开了我。

我伸展四肢躺在床上，一支又一支不停地抽着香烟，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我的心情，我的醉酒，我的梦以及我当时醒过来后陷入的处境。整个回想足够让我不愉快的，所以当它被打断时我感到高兴。

我的门上有指甲刮擦的声音。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他很年轻，身材较瘦，衣着华丽而又俗气。他的眉毛很浓，他嘴上边的胡子在他异常苍白、紧张但并不胆怯的脸蛋映衬下显得像煤块一样黑。

“我是特德·赖特，”他说，伸出一只手就好像我很高兴见到他似的。“我猜你已经听过威斯帕说起我吧。”

我与他握手，让他进来，关上门，问道：

“你是威斯帕的一个朋友吗？”

“当然。”他举起两只紧紧地并在一块的细手指。“就像这一样，我和他。”

我没有说什么。他打量着房间，紧张地笑着穿过房间走到打开的浴室门口那儿，朝里望了望，又回到我身旁，用他的舌头舔着他的嘴唇，提出了他的建议：

“五百元我给你杀了他。”

“威斯帕？”

“是的，这可便宜透顶了。”

“我为什么想要杀了他？”我问道。

“他杀了你的女人，不是吗？”

“是吗？”

“你不会有那么傻吧。”

我脑中起了一个念头。为了有时间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个念头，我说道：“坐下。这需要谈一谈。”

“这什么也不需要，”他说，警惕地看着我，没有打算坐下来。“你要么想杀了他，要么不想。”

“那么我不想。”

他喉咙里面咕哝了一些我没有听清楚的话，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在他出门之前我赶到他前面。他停下来，他的眼神烦躁不安。

我说：“这么说威斯帕已经死了？”

他退后几步，将一只手伸向身后。我一拳打到他的下巴上，我一百九十磅的身躯压向这个蠢汉。

他的腿弯了下去，随后身子往下倒。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猛地将他的脸拉近我的脸，怒吼道：

“老实说。这骗局是怎么一回事？”

“我可没有对你怎么样。”

“让我逮着了你。谁杀了威斯帕？”

“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放开他的一只手腕，用我空出的手打他耳光，再次抓住他的手腕，尽力将他的两只手腕弄得嘎吱作响。这时我重复道：“谁杀了威斯帕？”

“丹·罗尔夫，”他哀鸣道，“他走到他身边，用威斯帕曾经用来杀死那个女人的同样的凿子刺他。”

“你怎么知道它是威斯帕用来杀死女孩的那把呢？”

“丹这么说的。”

“威斯帕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站在那儿，凿子的把柄在他身体一侧突出着，看上去非常滑稽。随后他猛地拔出手枪向丹连发两枪，他们两个一块倒了下去，头都裂了，丹的绷带被血浸透了。”

“然后怎么样了呢？”

“然后就没有什么了。我把他们翻过身来，他们成了一对死尸。我告诉你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威斯帕当时正在躲避警察，只让我去和他的那伙人联系。他亲手杀死了努南，这几天来不信任任何人，想等到他能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然除了我。”

“那么你这个聪明的家伙，以为在他死后可以跑到他的敌人那儿说要去杀他而挣一笔钱是吗？”

“我可是清白的，等威斯帕被杀死的消息传开，他的同伙在这个地方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赖特哀鸣道，“我总得挣一笔逃跑的路费吧。”

“你现在钱凑得怎么样？”

“我从皮特那儿得了一百元，皮克·默里那儿一百五十元——有关雷诺——他们两个许诺在我得手以后给我更多的钱。”他这么说着，哀鸣变成了洋洋自得。“我向你打赌我也能从麦克格罗那儿捞到一笔钱，我以为你也会拿出一些的。”

“他们一定是发傻了，给如此拙劣的骗局扔钱。”

“我不知道，”他得意地说道，“还没有那么糟吧。”他又变得低声下气。“给我一次机会，老板。不要揭发我。如果你闭嘴不说，直到我事成之后坐车离开这儿，我现在就给你五十元，还有从麦克格罗那儿得到的钱的一部分。”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威斯帕现在在哪儿吗？”

“没有人，除了丹，两人都已经死了。”

“他们在哪儿？”

“波特大街南段破旧的雷德曼仓库。在房子后部楼上。威斯帕有一个房间，里面放了一张床、炉子和一些食物。给我一次机会。现在就给五十元，其余的分一些给你。”

我松开了他的胳膊，说道：

“我不要钱，但是你去干吧。我休息两个小时。那时间应该足够长了吧。”

“谢谢，老板，谢谢，谢谢。”他急忙离开了我。

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了出去，找到了格林大街和拉特利奇大厦。这是一栋早就已经过了它可能有过的全盛期的木头房子。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的办公室在二楼。房子里没有电梯。我登上了破旧摇晃的木头楼梯。

律师有两间房，都很肮脏，难闻，光线昏暗。我在外面一间等着，这时一个与房间非常相配的职员进去告诉律师我的名字。半分钟后职员开门，示意让我进去。

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胖子。他长着一双颜色非常淡的窥视的三角眼，肉乎乎的短鼻子，一张更为多肉的嘴巴的贪婪在嘴上边的乱蓬蓬的灰色小胡子和下巴上的乱蓬蓬的灰色短尖髯之间若隐若现。他的衣服颜色暗淡，看上去已不干净，但实际上又并非肮脏。

他没有从桌旁站起来，在我拜访的整个过程中他都将右手放在一个抽出六英寸长的抽屉边上。

他说：“啊，我亲爱的先生，我非常高兴地发现你具有良好的判断力，能识别我的忠告的价值。”

他的声音甚至比在电话中更为讲究了。

我一言不发。

他点点他的下巴颏，似乎我一言不发是具有良好判断力的另一种表现，他继续说道：

“我可以非常公正地说，你将发现在所有案例上遵循我的忠告永远是明智的。我亲爱的先生，我这么说是免去了虚伪的谦虚，是带着适当的谦卑和对于真实和永恒的价值的深刻观念来欣赏，我作为一位——而且我完全不必过分谦卑地掩盖有人觉得有理由在‘一位’前面加上‘这么’两个字这样一个事实——一位在这个兴旺发达的国家里广为人们所认识和接受的律师界领袖的责任心和特殊的权利。”

他知道许多这样的句子，他也不介意在我身上用这些句子。最后他说道：

“因此，那种发生在一个小律师身上可能会被认为不合常规的行为，当执行它的人在他的社区——而且，我可以说，不仅仅在他这一个社区——享有不容置疑的声望，这声望足以使他根本无需畏惧指责的时候，便成了一种伟大的道德规范，这种道德规范在面临着一次可以通过个别例子来为人类服务的机会时，便蔑视褊狭的常规。所以，我亲爱的先生，我毫不犹豫地轻蔑地除去了所有惯常的琐屑顾虑，把你请来，老实坦率地对你说，我亲爱的先生，你的利益将通过聘请我作为你的法律代表而得到最好的服务。”

我问：“那要花多少钱？”

“那，”他高尚地说道，“只是第二位重要的事情。然而，它是我们关系中应有的一个细节，不能够被遗漏或忽略。我们可以说，现在就交一千元。以后，无疑——”

他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须，话没有说完。

我说我身上当然没有那么多钱。

“这很自然，我亲爱的先生。这很自然。但是那不是最不重要的事情。绝对不是。任何时间都行，明天上午十点钟以前的任何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我应允道，“现在我想知道我为什么应该需要法律代表。”

他做出一副愤怒的表情。

“我亲爱的先生，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向你保证这一点。”

我解释说我并没有在开玩笑，我真的困惑不解。

他清了清嗓子，或多或少自以为是地皱皱眉头，说道：

“很有可能，我亲爱的先生，你没有完全领会到你周围的危险，但是，如果你指望我会认为你对你将要面临的困难——法律上的困难，我亲爱的先生——丝毫没有意识到，那无疑是十分荒谬的；它们实际上源自昨晚刚刚发生的事情，我亲爱的先生，昨晚。然而，现在没有时间谈那些，我和莱夫纳法官有个紧迫的约会。明天我将乐意与你更为彻底地谈论这种情形的每一个最小的细节——而且我向你保证它们有许多。我明天上午十点等你来。”

我答应我会到那儿，然后走了出去。我在我的房间里度过了这个夜晚，不愉快地喝着威士忌，想着令人不愉快的事情，等待米基和迪克还没有送来的报告。到午夜时分我睡着了。

二三 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

第二天早晨我衣服才穿了一半，迪克·福利就走了进来。他以他那种简练的方式报告说比尔·昆特昨天中午已经结账离开了矿工旅馆，没有留下以后的地址。

十二点三十五分有一列火车离开帕森威里开往奥格登。迪克已经打电话给大陆事务所盐湖分部，让他们派一个人去奥格登尽力找到昆特。

“我们不能错过任何线索！”我说，“但是我不认为昆特是我们想要的人。她很久以前就甩了他。如果他曾打算对此做些什么，他早就应该在此之前就做了。我的猜测是当他听到她被杀死的消息时他决定躲藏起来，因为他是一个曾经威胁过她的被抛弃的情人。”

迪克点头说道：

“昨晚街上发生枪战，抢劫。四卡车私酒被劫，烧掉了。”

那像是雷诺·斯塔基在听说了那个大个子酿造私酒的家伙的手下充当临时警察的消息后作出的反应。

米基·林汉在我穿好衣服之后到了。

“丹·罗尔夫确实到过她的房子，”他报告说，“街拐角的希腊杂货商昨天上午九点钟左右看见他从房子里出来。他沿着街道摇摇晃晃、自言自语地走了。希腊人以为他喝醉了。”

“这个希腊人当时怎么不报告警察？还是他已经报告了呢？”

“没有问他。这个城市有一个了不起的警察局。我们做些什么呢？为他们找到他，然后将所有的罪名加在他身上，再把他交给他们吗？”

“麦克格罗已经认定是威斯帕杀了她，”我说，“他不会操心任何与导致那个结论无关的线索。除非他后来回去取冰凿，否则的话不可能是罗尔夫干的。她是早晨三点钟被杀的。罗尔夫八点半不在那儿，而且冰凿仍然插在她身上。它是——”

迪克·福利走过来，站到我面前，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喜欢他看人或说话的方式。我说：

“你知道因为我正在告诉你。”

迪克不再吭声了。米基咧嘴现出他那笨蛋般的笑容，问道：

“我们现在去哪儿呢？让我们快些把这件事情做完吧。”

“我十点钟有个约会，”我告诉他们。“待在旅馆附近一直到我回来。威斯帕和罗尔夫可能已经死了——因此我们不必再去搜寻他们了。”我生气地看着迪克说道：“别人告诉我这些消息。我可没有去杀他们任何一个。”

这小个子的加拿大人点点头，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独自吃了早餐，然后出发去律师的办公室。

拐过国王大街，我在一辆开往格林大街的汽车里看见了汉克·奥玛拉长着雀斑的脸。他身旁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这个长腿的小伙子向我挥手，他停下了车。我朝他走去。

他说：

“雷诺想要见你。”

“我去哪儿找他？”

“进来吧。”

“我现在不能去，”我说。“可能要到下午才行。”

“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去见皮克。”

我说我会的。奥玛拉和他的同伴继续开车朝格林大街驶去了。我向南走了半个街区来到拉特利奇大厦。

一只脚登上第一级通向律师办公室的摇摇晃晃的楼梯，我停下来看一些东西。

那东西在一楼后部昏暗的角落，几乎是看不见的。那是一只鞋。它在的地方不是不穿的鞋该在的地方。

我把脚从楼梯上收回来，朝这只鞋走去。现在我能看见鞋上方的一只脚踝和一条黑色裤腿的翻边。

那使我为我将发现的情景做好准备。

我发现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蜷缩在楼梯背面和墙的一角构成的小小的凹室之间，他周围有两把扫帚，一只拖把和一只水桶。他的前额上有一道斜切过来的伤口，流下的鲜血把他下巴上的短尖髯染成了红色。他的头被扭向一边，朝后的角度只有一个断了的脖子才做得到。

我向自己引述努南说过的话“那些该干的事情都已经干了”，然后小心谨慎地撩开死者外套的一边，掏空了他衣服里面的口袋，将一本黑色的本子和一扎文件塞进了我自己的口袋里。在他另外两个口袋中我没有发现我想要的东西。剩下的口袋如果我不搬动他我就够不着，而我又不想那样做。

五分钟后我回到了旅馆，从边门走了进去，为了躲开门厅里的迪克和米基，走向夹层楼面搭乘电梯。

在我的房间里，我坐下检查我的战利品。

我先掏出了本子。这是一本在任何一家文具店卖都不值几个钱的小小的仿皮记事本。它上面记载了一些对我毫无意义的零星的记录，还有三十个左右的姓名和地址也无意义，除了一个例外：

海伦·阿尔伯雷

哈利肯大街一二二九号A座

那很有趣，因为，首先，一个叫做罗伯特·阿尔伯雷的年轻人关在监狱里，他已经承认由于威尔逊似乎与黛娜·布兰德已经恋爱成功，使他产生一阵妒忌，开枪杀死了唐纳德·威尔逊；还有，第二，黛娜·布兰德曾经住在，而且被谋杀在，哈利肯大街一二三二号，街对面就是一二二九号A座。

我在本子上没有找到我的名字。

我把本子放到一边，开始展开阅读我和本子一块拿来的文件。这里我也不得不费力地通过许多毫无意义的东西去找到那些有意义的东西。

这次发现是一组由一根橡皮圈扎起来的四封信。

这些信放在撕开的信封里，信封上邮戳日期显示它们是平均每周一封。最近的一封是六个月以前写的。收信人是黛娜·布兰德。第一封——也就是说，最早的一封——写得并不算很糟糕，对于一封求爱信来说。第二封就有些愚蠢了。第三封和第四封是一个热烈而又失败的求爱者能够有多么傻的绝好的范例，尤其是如果他已经年事已高时。四封信的落脚签名都是埃利胡·威尔逊。

我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可以明确地告诉我为什么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认为能够向我敲诈一千元，但是我却发现了许多要思考的问题。我鼓励脑中的两个猜想，随后下了楼。

“出去看看你能收集到关于一个叫做查尔斯·普罗克特·顿的律师的什么消息，”我告诉米基，“他在格林大街有办公室。不要靠近它们。不要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只是想快点要一个简单的大概的消息。”

我告诉迪克给我五分钟时间，然后跟我出去到哈利肯大街一二二九号A座的附近地区。

一二二九号A座是一座几乎直接对着黛娜房子的两层楼房子的上面一层。一二二九号分作两层套房，每套都有单独的入口。我按响了我想要的那套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年纪大约十八九的瘦女孩，她深色的眼睛在一张发亮的黄脸上靠得很近。褐色的短发看上去湿湿的。

她打开门，嗓子里发出一声哽塞的、害怕的声音，倒退着离开我，她的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海伦·阿尔伯雷小姐吗？”我问道。

她拼命地摇头。这并不是真的。她的眼神很疯狂。

我说：“我想进去和你谈几分钟，”说着我就走了进去，在身后把门关上。

她一言不发。她领着我走上楼梯，她的头扭过来，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用她那惊慌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走进一间家具十分简单的起居室，从它的窗口可以看见黛娜的房子。

女孩站在地板中央，她的手仍然捂着自己的嘴巴。

我白费时间和言语努力地使她相信我没有恶意。这没有用。我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增加她的恐慌。这是一次该死的讨厌的努力。我放弃了努力，开始切入正题。

“你是罗伯特·阿尔伯雷的妹妹吗？”我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副毫无意义的十足畏惧的表情。

我说：“在他因为杀害唐纳德·威尔逊而被捕之后，你租了这套公寓。这样的话你就可以观察她。为什么？”

她还是一个字也不说。我不得不提供我自己的答案：

“为了报仇。你将你哥哥的麻烦归罪于黛娜·布兰德。你观察守候机会。前天晚上机会来了。你溜进她的房子，发现她醉了，用你在那儿发现的冰凿刺死了她。”

她依旧一言不发。我没有能够使她害怕的脸上生出别样的表情。我说：

“顿帮助了你，为你策划。他想要埃利胡·威尔逊的信。他派了谁去取这些信件，这个真正的凶手是谁？他是谁？”

我一无所获。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或者说缺乏表情。一个字都不说。我想我真要拍她一巴掌。我说：

“我已经给你说话的机会了。我现在愿意听听你的故事。但是你自便吧。”

她随自己的意愿保持沉默，我放弃了。我害怕她，害怕如果我再逼她的话，她会做出甚至比沉默更为疯狂的事来。我走出了公寓，心中不能确信她有没有听懂我刚才说的哪怕是一个字。

在街拐角我告诉迪克·福利：

“那房里有个女孩，海伦·阿尔伯雷，十八岁，五英尺六英寸高，极瘦，体重不超过一百磅，如果有那么重的话，眼睛靠得很近，褐色的，黄皮肤，褐色的短发，直的，现在穿着一件灰衣服。跟着她。如果她攻击你，把她扔进监牢里去。小心一些——她像一只臭虫般疯狂。”

我出发去皮克·默里的地方，为了找到雷诺，看看他想要什么。离我的目的地还有半个街区远时我走进一家办公大楼的门口观察当前的局势。

一辆警察局的囚车停在默里的房子前。一些人正在被从弹子房领着、拖着、抬着到了囚车。这些领着、拖着、抬着别人的人看上去不像是正规的警察。我估计他们是芬兰佬皮特的人，现在是临时的警官。皮特，在麦克格罗的帮助下，明显地是在威胁威斯帕和雷诺，要搞得他们不得安宁。

在我看着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开来，装上人，然后又开走了。我隔得太远不能认出任何人或任何尸体。当骚动的高峰期似乎已经过去之后，我绕了几个街区回到旅馆。

米基·林汉带着关于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先生的消息在那儿等我。

“他是笑话里所写的那种家伙：‘他是一个刑事律师吗？’‘是的，他就是一个犯罪律师。’你抓住的这个阿尔伯雷，他家里的人雇用了这个叫做顿的家伙去为他辩护。在顿去见他时，阿尔伯雷不想与他有什么干系。这个三个名字的讼棍去年几乎栽跟斗，因为敲诈罪，与一个叫希尔的人有关，但他总算挣脱了这个罪名。他在利伯特大街某处有些财产。还想要我继续挖下去吗？”

“那就行了。我们待在附近等迪克的消息。”

米基打呵欠，他说他没有问题，他从来不需要靠跑动使血液保持循环。随后他问我是否已经知道我们即将全国闻名了。

我问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碰见了汤米·罗宾斯，”他说，“联合社派他到这儿来采访消息。他告诉我，其他的一些新闻社和一两家大城市的报纸正在派特别记者来，开始报道我们的麻烦事。”

我发了一通我最爱发的牢骚——说报纸除了将事情搞得糟得不能再糟之外一无是处——这时忽然听见一个男孩嚷着我的名字。我给他一角钱币，他告诉我有人打电话找我。

迪克·福利：

“她立刻就出来了。去格林大街三一○号。到处都是警察。叫做顿的辩护律师被杀了。警察带她去市政厅。”

“她还在那儿吗？”

“是的，在局长办公室。”

“守住，把你得到的任何消息尽快告诉我。”

我走回米基·林汉身旁。给他我的房间钥匙和指示：

“待在我房里。收到任何给我的东西后传给我。我将去街拐角的夏农旅馆，登记的名字是吉·韦·克拉克。除了迪克，不要告诉任何人。”

米基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得到回答，他拖着那松松垮垮的肥胖的身躯朝电梯走去。

二四 通缉

我走到夏农旅馆，登记了我的化名，付了一天的房钱，随后被领到了三二一房间。

一个小时之后电话铃响了。

迪克·福利说他要来见我。

他五分钟内就到了。他焦虑的瘦脸蛋不很友好。他的声音也一样。他说：

“外面正在搜捕你。谋杀。两条罪状——布兰德和顿。我打电话。米基说他会守着。告诉我你在这儿。警察抓住了他。现在正在严加盘问他。”

“是的，我料到会那样。”

“我也是，”他尖刻地说道。

我拉长声音说道：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们，不是吗，迪克？”

“如果你没有，现在是说清楚的好时候。”

“想动我一根毫毛吗？”我问道。

他不再龇牙咧嘴。他的脸由棕褐色变成了淡黄色。

我说：“回旧金山去，迪克。我有足够的事情要做。我没有工夫照管你。”

他非常小心地戴上帽子，出去时非常小心地在身后关上了门。

四点钟时我叫人给我送一些便餐、香烟和一份《先驱晚报》。

《先驱》报的前页通篇登载了黛娜·布兰德的被谋杀和更新的查尔斯·普罗克特·顿的被谋杀。海伦·阿尔伯雷与两起案子都有关。

海伦·阿尔伯雷，我读道，是罗伯特·阿尔伯雷的妹妹，尽管他已供认，她仍然完全相信她的哥哥没有犯谋杀罪，而是一个阴谋的牺牲者。她聘请查尔斯·普罗克特·顿为他辩护。（我能够猜出是这个死去的查尔斯·普罗克特·顿去找她的，而不是她去找他的。）她的哥哥拒绝要顿或任何其他律师，但是这个女孩（毫无疑问受到顿大大的鼓动）没有放弃这次斗争。

海伦·阿尔伯雷在黛娜·布兰德的房子街对面找到一套空的公寓，她租了下来，在那里她给自己配备了一副双筒望远镜和一个想法——为了证明黛娜和她的同党犯了谋杀唐纳德·威尔逊的罪行。

看上去我也是“同党”中的一员。《先驱》报说我是“一个被认为是来自旧金山的私家侦探，他在市里待了一些日子，明显地与马克斯（‘威斯帕’）·泰勒、丹尼尔·罗尔夫、奥利弗（‘雷诺’）·斯塔基和黛娜·布兰德关系密切”。我们是陷害罗伯特·阿尔伯雷的阴谋家。

黛娜被杀的那晚，海伦·阿尔伯雷从她的窗口那儿窥探，看见一些事情。根据《先驱》报的说法，这些事情与后来黛娜死尸的发现联系起来考虑的话意义极为重大。女孩一听说这起谋杀，就立即把她的重要消息告诉了查尔斯·普罗克特·顿。他，警方听他的职员说，立即把我叫来，那天下午在密室中与我交谈。他后来告诉他的职员我会在第二天——今天——上午十点钟再来。今天上午我没有去赴约。十点二十五分，拉特利奇大厦的看门人在楼梯的后面发现了查尔斯·普罗克特·顿的尸体，是被谋杀的。据信有一些重要的文件已经被从死者的口袋里拿走了。

就在看门人发现死去的律师的时刻，我似乎是在海伦·阿尔伯雷的公寓那儿。我是强行闯入的，并威胁她。在她成功地甩掉我之后，她赶去顿的办公室，她到达时警察正在那儿。她告诉他们她的经历。派到我住的旅馆去的警察在那儿没有找到我，但是在我的房间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叫做迈克尔·林汉的人，他也声称自己是一个旧金山的私家侦探。警方正在追捕威斯帕、雷诺、罗尔夫和我，指控我们犯有谋杀罪。人们期盼事情会有重大的进展。

第二版上有半栏篇幅的文字令我感兴趣。侦探谢普和范阿曼，黛娜·布兰德尸体的发现者神秘地消失了。我们这伙“同党”肮脏的勾当使人们恐慌。

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昨晚的抢劫和皮克·默里的弹子房被警方突然搜查的报道。

天黑后我走了出去。我想联系上雷诺。

从一家杂货店我给皮克·默里的弹子房打电话。

“皮克在吗？”我问道。

“我就是皮克，”一个听上去一点也不像他的声音说道，“你是谁？”

我厌恶地说道：“我是莉莲·吉奇，”挂断电话，离开附近地区。

我放弃了找到雷诺的念头，决定去拜访我的委托人，老埃利胡，想用我从顿的尸体上偷来的他写给黛娜·布兰德的求爱信努力迫使他改邪归正。

我始终沿着黑暗的街道较暗的一边走着。这时一个讥笑体育锻炼的人来说可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路程。当我到达威尔逊所在的街区时，我的情绪是如此糟糕，以至于我不能保持我与他常有的这种会见的好的状态。但是我并不是只去见他一小会儿。

我离目的地还差两条路时，忽然有个人朝我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我惊跳起来。

“嘶，没事，”一个声音小声说道。

那儿很黑。从我的灌木丛下面朝外窥视——我现在正四肢着地趴在某人家的前院里——我能辨出一个人影蹲在我这一边的树篱旁。

我的枪现在握在我的手中。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让我不能相信他说“没事”是真的。

我站起身来，向他走去。当我靠得足够近时，我认出他是前天让我进罗尼大街房子的家伙中的一个。

他蹲在他身旁问道：

“我在哪儿能找到雷诺？汉克·奥玛拉说他想见我。”

“他确实想见你。知道基德·麦克莱德的地方在哪儿吗？”

“不知道。”

“它在国王大街北面的马丁大街，街拐角处。去找基德。沿来时的路走回三个街区，然后往南走。你不会找不到的。”

我说我会尽力找到。我离开时他依然蹲在树篱后面，观察着我委托人的房子，我猜想是等候着为了射击芬兰佬皮特、威斯帕，或任何有可能会来拜访老埃利胡的雷诺的其他敌人。

沿着他指的方向，我来到一间卖软饮料和朗姆酒的外面涂满了红黄颜色的房子。我走进去要求见基德·麦克莱德。我被带到后面的一间屋子，在那儿一个衣领肮脏、满口金牙，只有一只耳朵的肥胖的家伙说他就是麦克莱德。

“雷诺要我来的，”我说，“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你是谁？”他问道。

我告诉他我的身份。他一声不吭地出去了。我等了十分钟。他带回来一个男孩，这个小孩十五岁左右，一张满是丘疹的红脸蛋上毫无表情。

“和索尼一块去，”基德·麦克莱德告诉我。

我跟着这个男孩走出一扇边门，沿后街经过两个街区，穿过一块沙地，通过一扇破旧的大门，到了一座木板房子的后门。

男孩敲门，里面人问他是谁。

“索尼，还有一个基德让他来的家伙，”他答道。

长腿的奥玛拉开了门。索尼走了。我走进一间厨房，在那儿雷诺·斯塔基和其他四个人围坐在一张上面有许多啤酒的桌旁。我注意到两支自动枪悬挂在我进来的那扇门顶部的钉子上。如果任何一位房子的主人打开门，发现是一个拿枪的敌人要他举起手来，它们伸手就可以够着。

雷诺给我倒一杯啤酒，领我穿过餐厅到了前面的一间屋子。一个家伙肚子朝下趴在那儿，他的一只眼睛靠着拉下的窗帘与窗户底部的缝隙，观察着大街上的动静。

“回去喝一些啤酒，”雷诺告诉他。

他站起身来走了。我们在毗邻的两张椅子上舒适地坐下来。

“当我为你编造在塔纳而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时，”雷诺说，“我告诉过你我这样做是因为我需要所有我能够得到的朋友。”

“你得到了一个朋友。”

“揭穿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吗？”他问道。

“还没有。”

“那准能顶住，”他向我保证，“除非他们有许多该死的对你不利的证据。你想他们会有吗？”

我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我说道：

“不可能。麦克格罗只是感觉好玩。那事情就不必操心了。你这儿情况怎样？”

他喝干杯里的酒，用一只手背擦了擦嘴，说道：

“我会搞好的。那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这儿的情况总起来就是这样。皮特和麦克格罗成了一伙。那样就使警察和卖私酒的家伙联合起来跟我和威斯帕作对。但是见鬼！我和威斯帕更忙于相互残杀，而不是抵抗这种联合。这可是一个麻烦。我们相互争斗时，他们那些家伙会把我们全部吃掉。”

我说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他继续说道：

“威斯帕会听你的。找到他，好吗？告诉他我的提议：他打算因我杀死杰里·胡普而干掉我，而我打算先干掉他。让我们暂时忘记这些。没有人信任别人了。不管怎么说，威斯帕现在从不亲自出马。他只是派手下去。我这一回也一样。我们只要把我们的人手联合起来就能摧毁对方的把戏。我们一块去对付他们，除掉该死的芬兰佬，然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互相争斗。”

“彻底告诉他。我可不想他有任何我在躲避与他或其他任何家伙的争斗的想法。告诉他，我说如果我们除掉皮特，我们将会有更多我们之间争斗的空间。皮特现在深深地躲藏在威士忌城。我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那儿把他给拖出来。威斯帕也不行。我们两个加起来就行了。把这告诉他。”

“威斯帕，”我说，“已经死了。”

雷诺说道：“那是真的吗？”好像他认为那不是真的。

“丹·罗尔夫昨天上午杀死了他，在老雷德曼仓库那儿，用威斯帕刺死女孩的冰凿刺死了他。”

雷诺问：

“你知道这？你不只是脑子里想出来的吧？”

“我知道。”

“该死的，可笑，他的同伙没有一个表现出他已经死了的样子，”他说道，但是他正在开始相信我了。

“他们还不知道。他那时候在外面躲着，特德·赖特是唯一在他那儿的人。特德知道。他靠它赚了一笔钱。他告诉我他通过皮克·默里从你这儿得到一百元或一百五十元。”

“如果这个大骗子直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话，我会给他双倍的价钱，”雷诺嘟嚷着说道。他擦了擦他的下巴，说：“好了，那就解决了威斯帕那一头的麻烦了。”

我说：“不。”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的同伙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建议道，“让我们去告诉他们。他们在努南抓住他以后炸监狱把他救了出来。想想如果消息传开说是麦克格罗偷偷地抓走了他的话，他们会不会再去试一试？”

“接着说下去，”雷诺说。

“如果他的朋友认为他在监狱里，他们会试图再次炸开监狱，那就会给警察局，包括皮特的临时警察一些事干了。在他们忙的时候，你可以去威士忌城试试你的运气。”

“可能，”他慢慢地说，“可能我们就试试那么干。”

“应该行，”我鼓动他，站起身来。“我将见你——”

“待在这儿吧。外面有抓你的通缉布告，这儿可绝对安全。我们这边也需要一个像你一样的能干的家伙。”

我并不很喜欢这样。我也完全知道不能这样说。我又坐了下来。

雷诺忙着安排传播谣言。电话超时地工作。厨房门也努力地运转，让人们进进出出。进来的人比出去的人更多。房子里到处都是人、烟雾和紧张空气。

二五 威士忌城

一点半时，雷诺回完一个电话之后说道：

“我们动身吧。”

他走上楼。当他下来时手中拎着一只黑色的袋子。这时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走出了厨房门。

雷诺把黑色的袋子递给我，说道：

“不要太用力晃动它。”

袋子很沉。

我们待在房子里的最后七个人从前门走了出去，坐进了一辆奥玛拉刚才开过来停在路边的拉着窗帘的游览车。雷诺坐到奥玛拉旁边。我挤着坐在后排的人中间，袋子被挤在我两腿之间。

另外一辆车从第一条横路驶出，开到了我们的前面。第三辆车跟在我们后面。我们的时速达到四十英里左右，这个速度快得足以载我们到达某地，但又并不快到使我们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次旅程已经几乎快要结束了我们才遇到麻烦。

行动是从城市最南端的一个棚屋类的平房区开始的。

一个男人从一扇门里探出头，将手指头放进嘴里，发出尖利的哨声。

我们后面的车里的人开枪把他射倒了。

在下一个拐角处我们冲过了一排手枪的扫射。

雷诺转过身来告诉我：“如果他们开枪打到这个袋子，我们所有的人可都得到天上去了。打开它。我们到那里后必须行动迅速。”

我将扣带解开时我们的车已停到了一座黑暗的三层楼砖房前的路边。

人们都匍匐到我身上，打开袋子，取出里头的东西，它们是两英寸管子的短短一段做成的炸弹，装在包里的锯屑中。子弹打得车窗窗帘千疮百孔。

雷诺转身拿了一颗炸弹，跳到路旁的人行道上，丝毫不顾他左脸中部突然出现的一道血痕，将他的那颗填塞了炸药的管子朝砖房的门口扔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一大片火焰之后响起。在我们努力地保持自己不被气浪震倒时，大块大块的东西落在我们身上。然后就没有门可以阻挡任何人进入这栋红色的砖房。

一个家伙朝前跑去，手臂一挥，将另外一颗炸弹从门口扔了进去。一楼窗户的百叶窗被炸飞，随后飞出一团团火焰和玻璃碎屑。

跟在我们后面的那辆车停在街的北面那一头，向附近的地区射击。开在我们前面的车转入了旁边的一条街。在我们扔去的炸弹爆炸声中夹杂着从红砖房后面传来的枪声，说明我们前面的车正在堵截后门。

奥玛拉，站在街中央，身子向前弯，朝砖房的房顶抛去一颗炸弹。它没有爆炸。奥玛拉一只脚抬在空中，手抓着他的喉咙，身子重重地往后跌去。

我们这一组的另外一个家伙被砖房旁边的一座木屋中射出的子弹打倒了。

雷诺冷冷的骂着说道：“把他们烧死，法特。”

法特点燃一颗炸弹，绕到我们汽车后面，挥臂往前扔去。

我们离开人行道，躲开飞来的东西，看见那座木屋完全毁灭，火焰爬上了房子破损的边缘。

“还有吗？”雷诺在我们环顾四周庆幸自己没有被射中时问道。

“这是最后一颗了，”法特说着拿出一颗炸弹。

火焰在砖房上一层的窗户里狂舞。雷诺看着它，从法特手中接过炸弹，说道：

“朝后站。他们就要出来了。”

我们离开了房子的前部。

房里的一个声音嚷道：

“雷诺！”

雷诺溜到我们的车子背后答道：

“什么？”

“我们完了，”一个深沉的声音叫道，“我们出来了。不要开枪。”

雷诺问：“我们是谁？”

“什么？”

“我是皮特，”深沉的声音说道，“我们还剩四个人。”

“你先出来，”雷诺命令道，“手放在头顶上。其他人在你之后，和你一样的一个一个地出来。前一个和后一个之间的间隔半分钟够了。出来吧。”

我们等了一会，随后芬兰佬皮特就出现在被炸毁的门口，他的双手放在他的秃头顶上。在燃烧着的隔壁房子的火光照耀下，我们可以看见他脸上有伤，他的衣服几乎全部扯掉了。

迈过房屋的废墟，这个贩卖私酒的家伙缓慢地走下台阶，来到路边。

雷诺骂他是一个肮脏的天主教徒，朝他脸上和身上连发四枪。

皮特倒了下去。我身后某个人大声地笑了。

雷诺猛地将剩下的炸弹从门口扔了进去。

我们爬上汽车。雷诺开车。引擎不能启动。子弹击中了它。

雷诺按响喇叭，我们其余的人挤了出去。

停在街拐角的那辆车开过来接我们。等车时我上下打量着被两座燃烧着的房屋的火光照得通亮的街道。窗口露出几张脸，但是街上除了我们不再有任何别人。不远处传来了火警铃声。

另外一辆汽车减速让我们爬上车。车里早已挤满了人。我们一层一层地叠了起来，最后多出的人抓住车身站在踏板上。

我们从死去的汉克·奥玛拉的腿上颠簸着驶过，朝家里开去。即使是不舒服的，我们却是安全地驶过了一个街区的路程。在那之后我们连安全感也没有了。

一辆豪华轿车在我们前面转入这条街朝我们开来，驶过半个街区，将车身横过来对着我们，停了下来。车身里射出了子弹。

另外一辆汽车绕过轿车向我们冲来。车里也射出子弹。

我们尽力还击，但是我们互相挤得太紧，不能好好地射击。在一个人坐在你膝盖上，另外一个紧靠着你的肩膀，而第三个人又从你耳朵后一英寸的地方射击的情况下，你不可能射得准。

我们的另一辆车——那辆驶到房子后面的车——开过来帮我们的忙。但是那时对方又多了两辆车。显而易见，泰勒的那伙人对监狱的袭击已经结束了，而皮特派去那儿助阵的部队已经及时返回，阻止了我们的逃跑。当时可真是乱得一团糟。

我俯身在一支正在射击的枪上方朝雷诺的耳朵大声嚷道：

“这儿可太挤了。让我们多余的人出去，从街上向他们开火。”

他想那是一个好主意，发命令道：

“你们这些家伙下去一些，从人行道上向他们射击。”

我第一个下车，我的眼睛盯上了一个黑暗巷子的入口。

法特跟着我到了那儿。在我的隐蔽处，我转过身来大声地对他吼道：

“不要挤到我身上。你自己去找个地方。那儿有个地下通道看上去挺好。”

他欣然同意地朝那儿快步走去，他走到第三步时被射倒了。

我摸索着穿过巷子。它只有二十英尺长，巷子尽头是一道锁着门的高高的木篱。

一个垃圾箱刚好帮助我越过大门跳入一个铺着地砖的院子。院子的一边的篱笆让我进入了另一个院子，从那儿我又进入了另外一个院子，在那儿一条狗对我汪汪地叫。

我踢开这条狗，冲向对面的篱笆，摆脱了一根晾衣绳，又穿过另外两个院子，其中一扇窗子里有人大声地对我叫喊，还有人向我扔了一只酒瓶。我跳入了一条铺着圆石的后街。

枪声在我身后了，但还不够远。我尽全力要远离它。我走过的街道一定与我在黛娜被杀的那晚做的梦中走过的街道一样多。

当我在埃利胡·威尔逊家门前的台阶上看我的手表时，表上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二六 敲诈

我按响了我委托人的门铃，好长一段时间之后，里面才有了回应。

门终于被皮肤晒得黝黑的高个子司机打开了。他穿着内衣和短裤，手中抓着一根台球杆。

“你想干什么？”他喝问道，随后，又看了我一眼，“是你，是吗？那么，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威尔逊先生。”

“清晨四点？你走吧。”他开始要关门。

我用一只脚抵住门。他的目光从我的脚移到我的脸上，他举起台球杆，问道：

“你想要你的膝盖骨给敲碎吗？”

“我不是闹着玩的，”我坚持道，“我必须要见这个老家伙。告诉他。”

“我不必告诉他。他今天下午才告诉我，如果你来，他不想见你。”

“是吗？”我从口袋里掏出四封求爱信，挑出第一封，也是其中还不算最愚蠢的一封，交给司机，说道：“把这给他，告诉他我现在坐在台阶上，身上还有其余几封。告诉他我在这儿坐五分钟，然后把其余的信拿给联合社的汤米·罗宾斯去。”

司机沉着脸看着这封信，说道：“让汤米·罗宾斯和他的爱管闲事的联合社见鬼去吧！”接过这封信，随后关上了门。

四分钟后他又打开了门，说道：

“你进来。”

我跟他上楼到老埃利胡的卧室。

我的委托人直起身子坐在床上。在他的一只圆圆的粉红色拳头里，他的求爱信被揉作一团，另一只手里捏着信封。

他短短的白发竖了起来。他的圆眼红的地方红，蓝的地方蓝。他的嘴巴和下巴两道平行的直线几乎就要挨在一块。他的情绪挺好。

他一看见我就大声嚷道：

“那么在你夸过所有的海口之后，你还是不得不回到老海盗这儿来以保全性命，是吗？”

我说我可没有做过这种事。我说如果他要像一个傻瓜一样地说话，他就应该放低声音，这样的话洛杉矶的人们就不会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傻瓜了。

老家伙的声音又提高了一档，他怒吼道：

“因为你偷了一两封不属于你的信，你不必认为你——”

我用手指头塞住了我的耳朵。它们并没有把噪音挡在外面，但是它们却冒犯了他，使他停止了怒吼。

我拿出手指头，说道：

“让这个仆从走开，好让我们能够谈话。你不需要他。我不会伤害你。”

他对司机说：“出去。”

司机不怀好意地看看我，离开我们，关上了门。

老埃利胡急切地要我立即交出其余几封信，大声地、不敬地问我在哪儿得到的这些信，当时我拿这些信在做什么，拿这个、那个，还有其他的什么来威胁我，但是绝大部分时间只是诅咒我。

我没有交出信。我说：

“我是从你雇用的发现了这些信的人那儿得到的。他不得不杀死那个女孩，你可真不走运。”

老家伙脸上的红色逐渐褪去，又恢复到正常的粉红色。他抿着嘴巴，眼睛紧紧地盯住我，说道：

“那就是你要玩的方式吗？”

他的声音从胸部发出，比较平静了。他已经镇定下来，准备还击。

我把一张椅子拖到他床边，坐下来，我尽量开心地咧嘴一笑，说道：

“那是一种方式。”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我说道：

“你是我的委托人中最该死的一个。你做了什么？你雇我清理城市，又改变主意，背弃我，与我作对一直到我开始看上去快要赢了，然后抱观斗态度，现在你以为我又输了，甚至都不想让我进你的屋子。我还算幸运，碰巧得到了那些信。”

他说：“敲诈。”

我笑着说道：

“听听谁在说这个词。好吧，你就那样说吧。”我用一只食指敲着床边。“我没有输，老家伙。我已经赢了。你曾经到我这儿来哭诉一些不听话的家伙从你的手里夺走了你的小城。芬兰佬皮特，卢尔·亚得，威斯帕·泰勒，还有努南。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呢？”

“亚得星期二早上就死了，努南同天晚上，威斯帕星期三早上，芬兰佬是一小会儿之前。我现在把你的城市还给你，不管你要不要。如果那算是敲诈，好吧。现在你要做的事情是找到你的市长，我想这个糟糕的村庄应该是有一个的，你和他给州长打电话——不许乱动一直到我办妥。

“你要告诉州长你的市警察局已经失去控制，因为私酒贩子充当了警察，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你要向他请求帮助——国民警卫队最好。我不知道城里究竟发生了多少起不同的骚乱，但是我确实知道你害怕的那些头目已经死了。那些家伙对你的压力太大，你不敢面对他们。现在还有许多不安分的年轻人在拼命，努力地想要取代死者的地位。越多越好。他们会使得白领士兵在一切都支离破碎时更容易控制局势。看来没有一个替代者能对你造成足够的伤害。

“你要让市长，或州长，只要他是管辖整个帕森威里警察局的，让警察局暂停行使权力，让派驻进来的军队去管事，一直到你能够组织另外一个。我听说市长和州长都是你的财产的一部分。他们会去做你要他们做的事情。你就那样告诉他们。这能够做到，这必须做到。

“随后你就可以收回你的城市，完全美好干净，随时准备再次遭毁灭。如果你不去做的话，我将把你这些求爱信交给报业的小人，我不是说你的《先驱报》成员——新闻协会。我从顿那儿得到这些信。你将会很高兴去证明你没有雇他去重新弄回它们，以及他去取信时没有杀死那个女孩。但是你将有的乐趣与人们将要阅读这些信件所拥有的乐趣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信精彩极了。自从猪吃了我的小弟弟以来，我还没有因为什么事情如此开心地笑过。”

我停住不说了。

老家伙正在发抖，但是他的发抖之中并没有恐惧。他的脸又变紫了。他张开嘴，咆哮道：

“把它们拿去发表吧，该死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信件，把它们扔到他的床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戴上帽子，说道：

“如果能够让我相信是你派去取信的人杀死了那个女孩，我情愿献出我的右腿。老天爷作证，我想最后以送你上绞刑架而结束这项工作！”

他没有去碰那些信。他说道：

“你告诉我的关于泰勒和皮特的话是真的吗？”

“是的。但是那又会有什么不同呢？你只会又被别的人赶着走。”

他将被子甩到一边，把他穿着睡裤的粗壮的双腿和粉红色的脚架到床沿上。

“你有没有胆量，”他大声问道，“接受我以前曾经建议你的工作——警察局长吗？”

“没有。我的胆量都在外面为你拼死拼活而你却躲在床上想出新的办法与我脱离关系时丧失掉了，你另外去找一个听话的家伙吧。”

他瞪着我。随后他的眼睛周围出现深的皱纹。

他点着他那上了年纪的脑袋，说道：

“你害怕接受这项工作。这么说你真的杀死了那个女孩啰？”

我像上一次一样地离开他，说道：“见鬼去吧！”随后走了出来。

司机的手中仍然握着他的台球杆，仍然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在一楼等我，领我去大门口，他看上去似乎希望我会做些什么。我什么也没做。他在我身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得街道灰白。

在街的北段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树底下。我看不出车里是否有人。为安全起见我在街对面走。小轿车跟在我后面。

在街道上与追赶的汽车赛跑是没有意义的。我停下来，面对这辆汽车。它开了过来。我把手从身体一侧移开，这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米基·林汉的红脸蛋。

他打开车门让我上车。

“我想你可能会来这儿，”当我坐到他身旁时他说道，“但是我晚了一两秒钟。我看见你走了进去，然而离你太远，赶不上你。”

“你怎么从警察局里出来的？”我问道。“最好在我们说话时继续开车。”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猜不出，一点也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只是碰巧来城里遇见你。老朋友们——那个行当。他们在骚乱爆发时仍然在审问我。他们把我关在会议室对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当那些闹事的家伙逃跑时，我从后窗溜了出来。”

“那些闹事的家伙下场如何？”我问道。

“警察向他们一阵扫射。他们在半个小时以前就得到了消息，在全部附近地区都布满了临时警察。似乎这次骚乱持续时非常激烈——那对警察来说可不容易对付。我听说是威斯帕的手下。”

“是的。雷诺和皮特今晚火并了。你听说了没有？”

“只是听说他们混战了一番。”

“雷诺杀死了皮特，在逃跑时遭到伏击。我不知道在那以后发生了什么。看到迪克了吗？”

“我去他的旅馆，有人告诉我他已经结账乘晚上的火车走了。”

“我叫他回去的，”我解释道，“他好像认为我杀死了黛娜·布兰德。他老用这件事来烦我。”

“是吗？”

“你是说，我杀死了她吗？我不知道，米基。我正在努力地查明真相。你是想继续和我干，还是想跟着迪克回去呢？”

米基说：

“不要对一起或许并没有发生的讨厌的谋杀如此自以为是。但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知道你没有拿她的钱和珠宝。”

“凶手也没有拿。那天早上八点钟之后我离开时它们还在那儿。丹·罗尔夫是在那时与九点之间进出那栋房子的。他不会拿了它们。这——我已经知道了！发现尸体的警察——谢普和范阿曼——九点半到那儿。除了珠宝和钱，老威尔逊写给女孩的一些信被——一定被——拿走了。我后来在顿的口袋里发现了它们。这两个侦探就刚好在那时左右消失了。你明白了吗？

“当谢普和范阿曼发现女孩死了之后，他们在报警之前袭击了那所房子。老威尔逊是个百万富翁，他的信看上去对他们有用，因此他们把它们与其他值钱的东西一块儿拿走了，然后将它们——那些信——交给那个讼棍向埃利胡兜售。但是顿在他能够着手做那事之前就被杀死了。我拿到了这些信。谢普和范阿曼，不论他们是否知道信没有在死者的身上找到，害怕了，他们害怕这些信会追查到他们头上。他们拿了钱和珠宝。他们匆匆地逃了。”

“听上去够合理的了，”米基同意道，“但是它好像没有明确指出究竟谁是凶手。”

“它清出了一些头绪。让我们再好好地想一想。看看你是否能够找到波特大街和一座叫做雷德曼的旧仓库。我得到的消息说，罗尔夫在那儿杀了威斯帕；他走向他，用他在女孩身上发现的冰凿刺死了他。如果他那样干的话，那么威斯帕就没有杀死她。否则他就会料到要发生这种事情，不可能让那痨病患者靠他那么近。我想去看看他们的尸体，验证一下。”

“波特大街在国王大街后面，”米基说，“我们先去南边那一头看一看。那儿比较近，比较可能会有仓库。你怎么看罗尔夫这个家伙？”

“他不可能。如果他因为威斯帕杀死那个女孩而去杀他的话，那么事情就非常清楚了。另外，她手腕和面颊上都有伤痕，而他的身体不够强壮，无法这样粗暴地对待她。我的想法是，他离开医院，在天知道的地方过了一晚，那天早上我离开之后他出现在女孩的房子里，用他的钥匙开门进去，发现了她，认定是威斯帕干的，从她身上拔出凶器，随后去搜寻威斯帕。”

“是这样吗？”米基说道，“那么你从哪儿知道你可能是那个把事情分析清楚的家伙呢？”

“不要说了，”当我们转入波特大街时我没好气地说，“让我们找到我们的仓库。”

二七 仓库

我们沿着大街行驶，眼睛四处张望，寻找那些看上去像是废弃的仓库的建筑物。现在天已经够亮了，我们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不一会儿我发现一座位于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中央的大型正方形铁锈红色建筑物。在地上和建筑物周围到处都是垃圾。它看上去很有可能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把车停在下一个拐角处，”我说，“那地方看上去很像。你待在车上，我去侦察一下。”

我多绕过两个街区，这样我就可以进入那所建筑物后面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穿过那块地，并不是潜行，但是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我谨慎地试了试后门。它当然是锁着的。我走到一扇窗户前，尽力地朝里头望去，但是因为黑暗与灰尘，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试了试窗户，推不动它。

我走到下一扇窗户前，运气依然如此。我绕过房角，开始沿着北边干起来。第一扇窗户我没能打开。第二扇窗户被我慢慢地推开了，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窗框里面从上到下都钉着木板。它们从我站的地方看去非常牢固结实。

我诅咒着它们，随后带着希望记起在我开窗时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我爬上窗台，一只手放在木板上，轻轻地试了试。

它们弯了。

我手上使了更大的劲。窗框左边的木板松开了，在我面前显现出一排闪亮的钉子尖。

我将它们再往后推了推。越过它们朝里望去，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听见什么。

我右手握着枪，跨过窗台，跳入房内。朝左再迈一步就使我离开了窗口那灰暗的光线。

我把枪换到左手，用右手将木板推回到窗户上。

我屏住呼吸整整聆听了一分钟，依然一无所获。我将握着枪的胳膊紧紧地靠近身边，开始摸索这个地方。我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时，脚下除了地板什么也没碰到。我的摸索的左手在最终触到一堵粗糙的墙面之前什么也没摸着。我好像是穿过了一间空房。

我沿着墙移动，寻找一扇门。我六小步就来到一扇门前。我将耳朵贴着门，没有听见声音。

我找到门把手，轻轻地转动，小心地往后推门。

什么东西窸窣作响。

我同时做了四件事：松开把手，跳了进去，扣动扳机，我的左胳膊撞到了又硬又沉像一块墓碑一样的东西。

我的手枪射出的火焰什么也没让我看见。枪火从来就不会让人看到什么的，只是很容易使人产生这种错觉而已。由于两眼一抹黑，我又开了一枪，随后又接着一枪。

一个老人的声音恳求道：

“不要那样，伙计。你不必要那样。”

我说：“开灯。”

一根火柴在地板上发出毕剥声，点着了，闪烁的黄光照在一张老损的脸上。那是一张无用的、与公园长椅很相称的没有特征的苍老的面孔。他坐在地板上，一双细腿相隔很开。他看上去不像有什么地方受了伤。一条桌子腿躺在他身旁。

“起来，开灯，”我命令道，“在你开灯之前不要让火柴灭了。”

他划了另一根火柴，站起时用手小心翼翼地护着，穿过房间，点着了一张三条腿的桌上的一根蜡烛。

我紧跟着他。我的左胳膊发麻，不然的话我就会为安全起见而抓住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当蜡烛燃着时我问道。

我不需要他的回答。在房间的一头堆满了六英尺高的木箱子，上面标着“完美槭树汁”。

老人解释说，上帝是他的保护人，他对事情一无所知，他只知道一个叫耶茨的人两天前雇他做夜间看守人，如果出了什么事他完全无辜，这时候我部分地拉开了一个箱子的盖子。

里面的瓶子上贴有像是用橡皮图章印上去的加拿大集团的标签。

我离开这些箱子，让老人拿着蜡烛在前头带路，我搜查了这所房子。就如我所预料到的，我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可以表明这是威斯帕曾经占用过的仓库。

当我们回到那间放饮料的屋子时，我的左臂已经可以拎起一瓶。我把它塞进口袋里，向老人提了一些建议：

“最好离开这儿。你被雇用顶替芬兰佬皮特的手下，那些人已经去当临时警察了。但是皮特现在已经死了，他的买卖也完蛋了。”

当我爬出窗时老人站在那些箱子前，一边用手指数着，一边目光贪婪地注视着它们。

“怎么样？”当我回到米基和他的轿车时他问道。

我掏出那瓶不会是加拿大集团而会是其他任何东西的饮料，拔出软木塞，递给他，随后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又问道：“怎么样？”

我说：“让我们尽力去找到雷德曼仓库。”

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因告诉别人太多而毁了自己，”随后开始启动汽车。

沿着这条大街又驶过三个街区之后我们看见了一块褪色的招牌“雷德曼公司”。招牌下的房子狭长低矮，波纹铁的屋顶，几乎没有什么窗子。

“我们把车停在街拐角，”我说，“这一次你和我一块去。我上一次一个人没有多少乐趣。”

我们出了轿车，前面的一条巷子有一条通往仓库后部的小路。我们走上这条路。

一些人正漫步在一条条街道上，但是对于在这个城市这一角的大部分地区的工厂来说，开门营业还为时过早。

在房子的后部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后门关着。它的门边，门框的边缘，靠近锁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有人在那儿用撬棍撬过了。

米基试了试门。门没有锁。他间隔着一次往里推进六英寸一直到足够让我们俩挤进去。

当我们挤进去时，我们能够听到一个嗓音。我们听不清这个声音在说些什么。我们只能够听见一个在远处的男子微弱的嘟嚷声，话音中似乎夹杂着争吵。

米基用大拇指指着门上的撬痕，小声地说道：“不是警察干的。”

我朝里迈进两步，把我的重量集中在我鞋子的橡皮后跟上。米基跟在我后面，他呼出的气吹到我的颈背上。

特德·赖特以前告诉过我，威斯帕的藏身之处是在后部的楼上，那在远处的嘟嚷声可能是从那儿传来的。

我把脸扭向米基，说道：“手电筒呢？”

他把它放到我的左手。我右手握着枪。我们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

依旧留有一英尺宽空隙的后门透进足够的光线，使我们能穿过这间屋子到了一个门道。门道的另外一边漆黑一片。

我将手电筒朝黑暗处照去，发现了一扇门，关上手电筒，往前走去。再打开手电筒的时候，光线给我们照亮了往上去的楼梯。

我们走上楼梯，就好像我们生怕它会在我们脚下裂开一样。

嘟嚷声停止了。空气中还有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一个还没有大到足够被人听见的说话声，如果那意味着什么的话。

我数到九步时一个声音在我们上面清晰地说话。它说道：“确实，我杀了那个淫妇。”

一声枪响，接着又响了四声。它们发出的轰鸣声就像是一把十六英寸长的步枪在铁皮屋顶下发出的声音。

第一个声音说道：“好了。”

那时米基和我已经跨过所有剩下的楼梯，猛地推开门，尽力地将雷诺·斯塔基的手从威斯帕的喉咙上拉开。

这活十分费力而又毫无效果。威斯帕死了。

雷诺认出我，松开了手。

他的眼睛像以往一样呆滞，他的马脸像以往一样毫无表情。

米基将这个死去的赌徒背到位于房间一头的帆布床上，使他四肢伸开地平躺在那儿。

这间房间，显而易见曾经是一间办公室，有两扇窗户。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我能看见帆布床底下塞着一具尸体——丹·罗尔夫。一把科尔特军用自动手枪躺在地板中央。

雷诺弯起肩膀，歪向一边。

“受伤了吗？”我问道。

“他朝我连开四枪，”他平静地说道，弯腰用两只前臂按住他的肚子。

“去叫医生，”我告诉米基。

“没有用，”雷诺说，“我跟皮特·柯林斯一样没有了肚子。”

我拉过一张折叠椅，让他坐在上面，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向前倾，把身子抱作一团。

米基跑出去，下了楼梯。

“你知道他没有被杀死吗？”雷诺问道。

“不知道。我只是将特德·赖特告诉我的话再告诉你。”

“特德走得太早了，”他说，“我对那样的事情有所怀疑，因此过来确定一下。他狡猾地骗过我，一直在装死，直到拿枪指着我。”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威斯帕的尸体。“那样耍花招，真见鬼。他当时装死，但是不躺下，还把自己包起来，一个人在这儿等着。”他笑了，我见过他的唯一的笑容。“但是现在只是一堆肉，没有气了。”

他的说话声音变得不清晰。他的椅子边缘下面形成了一个小血滩。我害怕去碰他。只有他手臂的压力和他往前倾的姿势才使他没有瘫倒。

他盯着血滩问道：

“你究竟是怎样想到你没有杀死她？”

“我只能抱着这样的希望，直到刚才才能够肯定，”我说，“我曾经怀疑过是你干的，但是不能肯定。我那晚因喝了鸦片酊而整夜都昏昏沉沉的，做了许多梦，梦中警铃在鸣响，人们在大声地叫着，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东西。我想到或许那不只是因为吸毒之后做噩梦，更是因为被我周围发生的事情所激发而做噩梦。

“当我醒来时，没有灯光。我想我不会杀死了她，关上灯，再回去把冰凿拿在手里。但是那状况有可能是别样的原因造成的。你知道我那晚在那儿。你毫不推迟就给我做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那使我开始思考了。顿在听过海伦·阿尔伯雷的叙述后曾经试图敲诈我。警方听过海伦·阿尔伯雷的叙述后，把你、威斯帕、罗尔夫和我一块儿怀疑。我在半个街区之外看见奥玛拉以后发现顿死了。看上去好像这个讼棍已经试过要敲诈你。这一点，以及警方把我们几个一块儿怀疑，让我开始想到警方对你们几个就像对我一样有许多不利的证据。他们对我不利的证据是海伦·阿尔伯雷那晚曾经看到我进去或出来，或者进出都被她看见了。我就完全能够猜到他们对你们也有同样的证据。威斯帕和罗尔夫有理由被排除在外。那就只剩下了你——和我。但是你为什么要杀死她仍然让我困惑不解。”

“我敢说，”他看着地板上的血滩说道，“那是她自己该死的过错。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威斯帕正要去看她，她说如果我先到那儿我就可以伏击他。我想要那样干。我去了那儿，守在附近，但是他却没有出现。”

他停下话来，装作对血滩正在形成的形状感兴趣的样子。我知道是痛苦使他停下不说了，但是我也知道只要他一缓过劲来他还会接着说。他打算死得要像他活的时候一样外表坚强。说话可能会使他痛苦，但是他不会因此而停止，不会在有人看着他的时候停止。他雷诺·斯塔基，可以面对世上任何事情都不眨一眨眼睛，而且他能这样坚持到底。

“我厌烦了守候，”过了一会他继续说道，“我敲她的门，问她是怎么一回事。她领我进屋，告诉我里面没有别人。我很怀疑。但是她发誓她是一个人，我们走回厨房。我很了解她这个人，开始想或许是我而不是威斯帕被骗了。”

米基走进来，告诉我们他打电话叫了一辆救护车。

雷诺利用这个间隔休息了一下他的嗓子，随后他又继续叙说道：

“后来，我发现威斯帕确实给她打过电话说他要来，而且他在我之前就到了那儿。当时你被毒品弄醉了。她害怕让他进去，因此他就走了。她没有把那情况告诉我，因为她生怕我会走，到时只剩下她一个人。你当时已经喝了鸦片酊，她想在威斯帕回来时得到保护。我那时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了解她，我怀疑我走入了某种陷阱。我想抓住她，揍得她说出实话。我试图这样做，她抓住冰凿尖叫起来。当她大声叫的时候，我听见一个脚步声。我想这就是她设的陷阱了。”

他说得更慢了，在平静审慎地说出每一个字时他都要花更多的时间，忍受更大的痛苦，因为说话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含糊不清，不过，假如他是知道这一点的话，那他就是假装不知道。

“我并不是说我是唯一受到伤害的人。我从她手中夺过冰凿，朝她身上刺了进去。你大步走出，已经有些昏迷，两只眼睛闭着冲了过来。她跌倒在你身上。你倒了下去，打了滚，你的手碰到了冰凿的把手。你握住它睡着了，和她一样平静。我那时才明白过来我做了什么。可是见鬼！她已经死了。没有别的法子。我关上灯回家。当你——”

一队看上去疲惫不堪的救护车人员——帕森威里给了他们许多的活要干——把一副担架抬进屋内，这就结束了雷诺的故事。我感到高兴。我已经得到了我所想要的全部消息，而坐在那儿听着，看着他叙述事情的经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把米基带到房间一角，对他耳语道：

“这项任务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我要去躲一下。我应该是无罪的，但是我对帕森威里十分了解，我不敢冒险。我将开你的车去某个能搭上去奥格登的火车的车站。我在那儿会待在罗斯福宾馆，登记的名字是皮·福·金。你接着干这项工作，到时候告诉我消息让我知道是重新用我自己的名字，还是乘车去洪都拉斯更为明智。”

我待在奥格登那一周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地修改我的报告，使它们读起来不会像是我已经违反了许多事务所的规定、国家的法律，并且还伤害了许多人命。

米基在第六个晚上到了我这儿。

他告诉我雷诺已经死了，我已不再是一个政府在追捕的罪犯，第一国民银行大部分被劫的钱财已经追回，麦克斯威承认杀了蒂姆·努南，帕森威里在军事管制下正在变成一个玫瑰园，无刺的玫瑰散发出芳香。

米基和我回到旧金山。

我倒还不如省去在报告中辛辛苦苦地做手脚。它们骗不了老头。他狠狠地批了我一顿。

- 第一部 戴恩家的人

- 一 八颗钻石

- 二 长鼻子

- 三 内心有什么隐痛

- 四 蹊跷的哈珀夫妇

- 五 嘉波莉

- 六 从魔鬼岛来的人

- 七 祸祟

- 八 “但是”和“如果”

- 第二部 圣杯会

- 九 塔德漫画里的那个盲人

- 一〇 枯死的花

- 一一 上帝

- 一二 圣杯会何圣之有

- 第三部 凯萨达

- 一三 悬崖路

- 一四 撞瘪了的克莱斯勒

- 一五 我把他杀了

- 一六 黑夜追捕

- 一七 钝岬往南

- 一八 炸弹

- 一九 退化人

- 二〇 小海湾边的宅子

- 二一 阿罗妮亚·霍尔东

- 二二 自白

- 二三 一场大热闹

版权信息

- 书名：戴恩家的祸祟

-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 ISBN：9787532755172

- 译者：舒心

- 产品经理：邵明鉴

- 责任编辑：刘志凌　陈姝

一 八颗钻石

那是一颗钻石，错不了，离蓝砖墙根有五六英尺远，在草地里闪闪发亮。钻石很小，重量不会超过四分之一克拉，还没嵌上戒指。我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就在草坪上细细搜寻起来，搜得可细了，就差没趴在地上了。

在草坪上才搜了不过两个平方码的这么一角地吧，莱格特家的前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站在宽阔的石头台阶顶上，瞅着下面的我，一副和善而好奇的样子。

这女人跟我差不多年纪，也有四十了，金黄的头发色调比较深，胖乎乎的脸儿讨人喜欢，浅红的腮帮上一对酒窝。她是做家务活的家常打扮，白底子衣服上是薰衣草花的图案。

我就停下手来，不再去拨草细找了。我走到她跟前问：“莱格特先生在家吗？”

“在。”她的声气跟她的脸色一样平和。“你要见他？”

我说是。

她笑笑，冲着我，也冲着那草坪。

“你又是个侦探吧？”

我说让她说对了。

她领我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整个房间就见翠绿、橘黄、红褐三种颜色。她让我在一张花缎面子的椅子上坐下，就到实验室里叫她的先生去了。我就趁这等候的工夫，满屋子打量起来。我断定脚下那发暗的橘黄地毯大概不但是地道的东方货，而且还是地道的老古董，那胡桃木的家具决不是机器生产的产品，墙上的日本画也决不是一位道学先生看中了挂在那里的。

埃德加·莱格特一跨进来就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手里的工作一时放不下来。你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他虽然态度十分和气，说话的声气却是出乎意料的粗粝，听着很觉扎耳。肤色黝黑，腰板挺直，中等高矮，细挑身材却很壮实。他本来倒也长得蛮秀气，可惜那晒得黑黑的脸上额头的几道皱纹镂得好深，实在触目招眼，从鼻孔直通到嘴角边也是这样深深的两道。深色的头发留得很长，鬈鬈的盖在那宽而又皱的脑门子上方和两旁。角质架眼镜后面一双红棕色眼睛亮得反常。鼻子又长又细，鼻梁很高。薄薄的嘴唇线条分明，显得很灵巧，配着个小尖下巴。黑白两色分明的衣服做工考究，拾掇得齐齐整整。

“还没有，”我这是回答他的问话，“我不是警察局方面的侦探——我是大陆侦探事务所的——是受了保险公司的委托——案子我还只刚接手。”

“保险公司？”他似乎感到有些吃惊，黑黑的眼镜顶架上方两道黑黑的眉毛往上一扬。

“是啊。不是说……？”

“对对，”他笑笑说，把手轻轻一挥，打断了我的话。那是一只长长细细的手，指尖过于发达，显得很难看，一些有特殊技艺的人他们的手多半都是这样难看的。“对对。那些东西肯定都是保了险的。我倒没有想到。你知道，这些钻石不是我的，是霍尔斯特德的。”

“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吗？保险公司倒没有告诉我详情。这钻石是让你先试用，再决定买不买的？”

“不是。是让我做实验用的。霍尔斯特德知道了我是研究玻璃的——研究怎样给玻璃制品上色，添色，或是染色——他就产生了兴趣，想是不是可以把这种工艺用之于钻石，特别是对一些色泽欠佳的钻石，是不是可以把颜色改得好看些，想法把黄兮兮、褐赤赤的色调去掉，把蓝色加深点儿。他要我试试，五个星期前就把这些钻石给了我，供我做实验用。总共是八颗，都不是太值钱的。最大的一颗也不过重半克拉多一点点，有几颗才四分之一克拉。只有两颗比较好些。其他都是色泽很差的。小偷偷走的就是这些钻石。”

“这么说你的实验还没有成功？”我问。

“说老实话，”他说，“我还一点进展都没有。钻石要比玻璃难侍候得多，那质地可要坚硬多啦。”

“你的钻石是收藏在哪儿的？”

“通常我也不收不藏，就随处一放——当然总是放在实验室里啦——不过最近这几天倒是一直都锁在橱里——最近一次试验没有成功，就收起来了。”

“还有谁知道你在搞这个试验？”

“谁不知道啊，这事大家都晓得——又没有必要保守秘密。”

“是锁在橱里给偷走的？”

“对。今天早上起来我们发现前门开着，橱里的抽屉给撬开了，钻石也不见了。警察在厨房门上发现了痕迹。他们说小偷是打那里进来，从前门出去的。昨天晚上我们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其他倒什么也没有丢失。”

“今天早上我下楼去，发现前门开了没关上，”莱格特太太在门口那儿说，“我就上楼来叫醒了埃德加，一起在屋里查看了一遍，发现钻石不见了。警察认为小偷一定就是我看见的那个人。”

我就问她看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昨天晚上，半夜前后，就在我临睡前，我打开卧房的窗子，看见街口转角上站着一个男人。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人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眼睛是在朝这边看，不过样子似乎不是在看我们这座房子。我看他大概已四十出头，个头相当矮，肩膀却很宽——一副身架跟你差不多——不过他留着粗硬的棕色小胡子，是白白的皮肤。他戴一顶软呢帽，穿着大衣——大衣颜色很深——好像是褐色的。警察认为嘉波莉那天看见的也就是这个人。”

“谁看见的？”

“我女儿嘉波莉啦，”她说，“一天夜里她回家很晚——记得那好像是星期六的夜里吧——到家时她看见了一个人，觉得他好像是从我们家的台阶上下来的。不过她也不敢说一定，后来也就把这事丢过一边了，直到家里出了盗案才又想起。”

“我倒想跟她谈谈。她在家吗？”

莱格特太太就去叫她了。

我问莱格特：“钻石没有串在一起吗？”

“钻石都还没有嵌上戒指呢，是放在马尼拉纸的小信封里的——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的信封——一个信封装一颗，信封上都编了号，标明了钻石的分量，都是用铅笔写的。信封也都一起不见了。”

莱格特太太领着女儿来了。她女儿有二十来岁，身穿一件白缎子的无袖连衣裙。虽只中等高矮，看上去却似乎显得特别苗条。她的头发也跟她爸爸一样鬈，一点也不比她爸爸的长，不过那种褐赤赤的色调却要淡多了。下巴很尖，细润的皮肤白极了，五官眉宇之中唯有那双又似绿幽幽又似棕褐色的眼睛是大大的：前额、嘴巴、牙齿，都小得出奇。我站起身来，经过了介绍以后，就问起她那天看见的那个人来。

“我也不敢肯定说他一定就是从我们家出来的，”她说，“连是不是从草坪那儿走过来的我都说不准。”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像是很不愿意受我的查问似的。“我当时只觉得也许有这个可能，其实我只是看见他从街上走来。”

“他是怎么个模样的人呢？”

“我也说不上。那时天很黑。我是在汽车里，他从街上走来。我又没有把他看个仔细。他跟你差不多身材。没准儿就是你也说不定哩。”

“哪儿能呢。那是星期六的夜里？”

“对——应该说是星期天的凌晨了。”

“几点钟？”

“噢，三点钟，也许还过一点，”她不耐烦地说。

“你是一个人吗？”

“这能吗。”

我就问她跟她在一起的是谁，后来她总算告诉了我一个人名：是埃里克·科林森开车送她回家的。我问她在哪儿可以找到埃里克·科林森。她皱皱眉头，迟疑了一下，说他是斯皮尔-坎普-达菲证券公司的雇员。接着就又说她头疼得要命，说她知道我再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了，是不是这就可以让她走了。说完，也不等我回答是还是不是，她就转身走了出去。就在她一转身的当儿，我注意到她两个耳朵是没有耳垂的，耳朵顶端尖得异样。

“你们家的仆人情况怎么样？”我问莱格特太太。

“我们只有一个仆人——叫明妮·赫尔希，是个黑人。她不睡在我们家，我相信她跟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关系。她在我们这儿已经做了近两年了，我敢担保她绝对是个老老实实的人。”

我说我想跟明妮谈谈，莱格特太太就把她叫了来。那仆人是个瘦小而结实的混血儿姑娘，那平直的黑发、棕色的脸膛，说明她有印第安人的血统。她十分讲究规矩，却也说得十分坚决：她跟钻石被偷一事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她是直到那天早上踏进东家家里才知道这里出了盗案的。她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了我：她住在旧金山的黑人住区。

莱格特夫妇俩把我领到实验室，实验室在三楼，一个大统间，占了三楼五分之四还多一点的面积。粉白的墙壁，窗户之间挂着图表。木质地板上没有铺地毯。一架X光机——反正总是这一类的什么机器吧——还有四五架小些的机器，一只锻炉，一只大水斗，一只镀锌面大桌子，几只小些的瓷面台，一些茶几，放玻璃器皿的架子，虹吸管状的金属水柜——诸如此类的东西占了大半间的屋子。

被窃的钻石是放在橱里的，那是只绿漆面钢板橱，六只抽屉是同锁同开的。从上面算起第二只抽屉——就是原先放钻石的那只——开在那儿。抽屉边上有个凹痕，可见窃贼是用撬棒或凿子在这儿插进细缝里把抽屉撬开的。其余的抽屉都还锁着。莱格特说，由于放钻石的抽屉被硬是撬开了，锁的结构也因此损坏了，所以其他几只抽屉只能请机匠来开了。

我们下了楼，穿过一个房间，见那个混血儿女仆正在里边用真空吸尘器扫地，出了房间往前便是厨房。后门和门框上的痕迹跟钢板橱上的差不多，显然也是用同一个家伙撬的。

查看完后门以后，我就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钻石来，请莱格特夫妇看看，问：“这可是八颗里的一颗？”

莱格特用食指和拇指从我手掌心里拿起钻石，举到阳光里，迎着阳光转了两圈，说：“不错。这一颗底面有个混浊的斑点，一点没错。你在哪儿找到的？”

“前门外边的草坪上。”

“啊，我们那位小偷先生匆匆忙忙掉下了点贼赃。”

我说只怕不见得吧。

莱格特眼镜背后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眯缝起眼睛瞧着我，尖起了嗓门问：“那你是怎么看的？”

“我看是故意扔在那儿的。你们那位小偷先生是熟门熟路，他连该撬哪只抽屉都清楚。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去动旁的东西。当侦探的老爱说一句行话，叫做‘内线作案’，因为如果能就在现场找到侦查对象的话，破起案来最省事；不过我在这儿还找不到别的线索。”

明妮来到门口，手里还拿着真空吸尘器。她哭哭啼啼说：她是个老老实实的人，说她干坏事也太胡说八道了，他们尽可以来搜她的身嘛，尽可以去搜她的家嘛，看她是黑人就怀疑她，也太不讲道理了，等等，等等。有些话也根本听不清楚，因为她手里的真空吸尘器还在那儿嗡嗡地响，她一边说一边还抽抽答答地哭。脸上泪水都挂了下来。

莱格特太太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说：“得了，得了。别哭了，明妮。我知道这事跟你一点都不相干，大家也都很清楚。得了，得了。”经她这么一安慰，一会儿那黑人姑娘就收起了眼泪，给她打发上楼去了。

莱格特在厨房里的桌子角上一坐，问：“你是不是怀疑我这屋里的什么人？”

“要是有人参与，当然要怀疑。”

“是谁呢？”

“目前还没有怀疑谁。”

“这么说，”——他说着微微一笑，露出一副雪白的牙齿，父女俩简直一个样，那牙齿也是小得出奇——“就是谁都很可疑啦——我们一个也不能例外？”

“我们还是到草坪上去看看吧，”我说，“如果我们还能再找到颗把钻石的话，那我就承认我的内线之说也许是错了。”

我们就去前门，可还没有走出屋子，就碰到明妮·赫尔希穿上了深黄的外套，戴上了紫罗兰色的帽子，来跟她的女主人告别了。她眼泪汪汪地说，只要有人怀疑她偷过东西，再好的人家她也不干。她一向老老实实，比谁都不含糊，比起有些人来还要强多呢，人家有什么理由不尊重她？这儿不尊重她，自有尊重她的地方嘛，她又不是找不到东家，干了整整两年的活儿，连一片面包都没有拿过东家的，人家东家才不会冤枉她偷东西呢。

莱格特太太对她连求带劝，不行就骂，就摆出东家架势来不许她走，可是都一点不起作用。那个混血儿姑娘拿定了主意，还是走了。

莱格特太太对我瞧瞧，居然也会把那张和气脸儿硬是一板，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我说实在对不起，然后就跟她先生一同到草坪上去细细寻找，却再也没有找到一颗钻石。

二 长鼻子

我花了两三个钟头在附近的街坊查访，想为莱格特太太母女俩见到的那个人找到一些确切的旁证。这个人的旁证没有找到，却打听到了另外有一个可疑的人。首先向我提供这个情况的，是一位叫普里斯特利太太的，这位面色苍白的太太看样子是位准病号，她的住处跟莱格特家相隔三个门面。

普里斯特利太太晚上有时候睡不着觉，常去坐在临街的窗前。有这么两个晚上，她见到了那个人。她说那人高高个子，好像还很年轻，走起路来头向前一冲一冲的。街上灯光暗淡，她看不清楚，说不出他是什么肤色，穿什么衣服。

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星期以前。那人在街的对面走过来走过去，来回走了五六次，每次相隔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总是转过了脸，似乎在看普里斯特利太太家这边街上——也就是莱格特家这边街上——的什么，也可能是在等候什么。据她回忆，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他大概是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点左右。几天以后也就是星期六的晚上，她又见到了他，这次就不是走来走去了，而是站在街口转角上，老是朝街的那头望，时间大概是在午夜前后。过了半个钟头他就走了，此后就没有再见到过他。

普里斯特利太太跟莱格特一家只是常见面熟，对他们了解极少，只知道他们家的女儿据说有点儿“野”。他们看起来倒似乎是正派人家，不过不大与人交往。莱格特先生是一九二一年独自一人搬来的，当时除了他便只有一个替他管家的，叫伯格太太——据普里斯特利太太了解，这位伯格太太如今在伯克利替一个姓弗里曼德的人家当管家。莱格特太太和嘉波莉直到一九二三年才来跟莱格特先生住在一起。

普里斯特利太太说昨天晚上她没有去坐在窗前，所以莱格特太太在街口转角上见到的那个人她并没有见到。

对面街上住着一个叫华伦·戴利的人，他家就紧靠普里斯特利太太见过个可疑人的那个街口转角。他星期六晚上锁门的时候发现门廊里有个人——显然也就是那个人了。我上门访问的时候这位先生不在家，他的太太听我如此这般一说，就替我打个电话找到了他。

戴利说那人就在门廊里站着，看来不是躲着街上的什么人，就是在偷看街上的什么人。戴利开门出去，那人就逃走了，是顺着街跑的，戴利问他“你在那儿做什么？”他也没搭理。戴利说这人有三十二三年纪，一身深色的衣服相当考究，鼻子是长长的，又细又尖。

我遍访了附近的街坊，就打听到了这一些。于是再到斯皮尔-坎普-达菲证券公司的蒙哥马利街营业处，去找埃里克·科林森。

埃里克·科林森还很年轻，金头发，高个子，皮肤晒得很黑，衣着相当时髦，从他那副漂亮而有欠机敏的相貌，可知此人对马球、射击、飞行之类十分精通——甚至可能还兼通两样——而对其他就什么也不甚了了了。我们坐在客户室的油光光的皮沙发里，这时交易时间已过，客户室里是空落落的，只有一个瘦皮猴似的孩子在股票行市牌上涂改数字玩儿。我把钻石失窃的事告诉了科林森，向他问起星期六晚上他和莱格特小姐见到的那个人来。

“我看这家伙的模样儿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当时街上很暗。人矮矮的，挺壮实。你看是他偷的？”

“他是不是从莱格特家里出来的？”我问。

“至少是从草坪上过来的。他似乎很紧张——所以我才疑心他在搞什么鬼名堂，到这儿来一定有鬼。我说我去追他，问他在干什么，可阿嘉不让。说或许是她父亲的朋友也未可知。你问过她父亲吗？他是常常喜欢跟一些老古怪来往的。”

“要是个客人来访，到那个时候才告辞是不是太晚了点？”

他把眼光转了开去，因此我就问：“那时候有几点钟了？”

“大概有半夜了吧。”

“半夜？”

“一点不错。就是老话说‘墓门大开，鬼魂出来’的夜半时分。”

“莱格特小姐说那时三点都过了。”

“你瞧瞧，她就是这么回事！”他嗓门也大了起来，淡漠之中透出了一丝得意，仿佛我们是在争论什么问题，他提出了一个有力的证明似的。“她那双近视眼真跟个睁眼瞎子差不多，可又不肯戴眼镜，怕戴了眼镜有损美观。这种笑话她闹得还少吗。打起要命的桥牌来，把‘小二’都看成了‘爱司’！那时大概是十二点一刻，准是她看钟的时候把长短针看反了。”

我说：“看这有多糟！”谢过他以后，我就直奔吉尔里街上的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

华特·霍尔斯特德是个秃顶胖子，态度和蔼，面色苍白，眼神里透着疲乏，一副硬领未免卡得太紧了点儿。我对他说明了自己的任务，问他跟莱格特到底有多熟。

“他是我的主顾，我很欢迎他这样的主顾，我久闻他的名声，是位科学家。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他那件被窃案事有可疑——至少在某些方面有疑点。”

“喔，那你看走眼了。我是说，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你要是疑心他跟这种案子沾边，那你准是看走眼了。一定是手下仆人干的；对，仆人干是很有可能的。这种事是常有的，不是吗？可决不会是莱格特干的。他是个有相当地位的科学家——在染色方面有非凡的造诣——而且，除非我们的信用调查部门情报有误，否则据我们所知他的经济情况肯定有中等以上的水平。我不是说他已经富到了时下的那种所谓有钱人的地步，不过他钱还是有一些的，不至于会干出这种事来。而且，我可以偷偷告诉你，我正好了解个情况，就是他在西曼的国民银行户头上目前的存款余额超过了一万。所以你想呀——八颗钻石总共才值个千把块钱哩，一千二三百块是最多了。”

“是零售价吧？这么说你的成本才五六百块咯。”

“嗳嗳，”嘻嘻一笑，“七百五还差不离吧。”

“你怎么会把钻石给了他的？”

“我跟你说过了，他是我们的一个主顾，我知道了他有玻璃染色的专长，就起了个想法，我想，要是他这种工艺能用在钻石上，那真是太妙了。菲茨斯蒂芬——我知道莱格特在研究玻璃染色主要就是他告诉我的——他认为怕不见得办得到，不过我觉得倒很值得一试——我到现在还觉得很值得一试——所以我就请莱格特试验试验看。”

菲茨斯蒂芬，好耳熟的名字。我就问：“哪个菲茨斯蒂芬？”

“就是作家欧文·菲茨斯蒂芬。你认识他？”

“认识，不过倒不知道他在西海岸。我们以前是常在一起喝酒的。你知道他的住址吗？”

霍尔斯特德在电话号簿里替我找到了地址，那是位于诺布冈的一套公寓。

我从珠宝店出来，就去明妮·赫尔希家的附近一带。那是一个黑人住区，遇上这种事情要想摸到一些比较可靠的情况本来就希望不大，何况又是在黑人住区，所以看来希望也格外渺茫了。

我打听到的情况总括起来是这样：那个混血儿姑娘是在四五年以前从弗吉尼亚的温切斯特到旧金山来的，最近半年来跟一个叫“犀牛”廷利的黑人住在一起。一个人告诉我“犀牛”的名字叫爱德，另一个人却又说叫比尔，反正有一点是说法一致的，就是此人年轻，个大，奇黑，下巴上有个伤疤，一眼就认得出来。我还听说他的生活来源一是靠明妮，二是靠赌博；还听说他不发火还是不错的，一发火可就无法无天了。我还打听到，要看看他的话一般晚上来都能找到，只是要来得早一些：他不是在邦尼·麦克的理发店里，就一定是在“大脚野人”格伯的雪茄烟店里。

我问清楚了这两家店开在什么地方，就又回城里去了。我来到司法大楼里的警察局侦缉科。“经侦队”的办公室里没有人。我就穿过走廊，到对面房间里去问达夫副科长：莱格特的案子是不是已经派谁负责侦查了？

他说：“去找奥加尔好了。”

我就到会议室里去找奥加尔，心里有点纳闷：奥加尔是“刑侦队”的探长，跟我手上的这个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奥加尔和他的搭档帕特·雷迪都不在。我抽了支烟，心里捉摸：是不是有谁给杀了？后来我就决定给莱格特打个电话。

“我走了以后，有警察局的探员来过吗？”一听到他那个粗粝的嗓音，我就问。

“没有，不过不多久以前他们来过个电话，要我太太和女儿到金门大街的一个什么地方去认一个人是不是见过。她们母女俩走了才几分钟。我没跟她们一块儿去，那个估计是小偷的人我可没见过。”

“金门大街的哪一带？”

他记不得报的是什么门牌号码，不过那个地段他熟——是在范内斯大街过去一点。我谢过了他，就直接上那儿去了。

到了他告诉我的那个地段，我看到有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一幢小公寓的门口。我就问他奥加尔在不在这里。

“在上面三一○室。”

我就乘电梯上去，电梯老得都摇摇晃晃了。到了三楼走出来，劈面就遇上了莱格特太太母女俩，正打算回去。

“现在我想你总该相信了吧，明妮跟这事根本不相干，”莱格特太太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警察找到你们看见的那个人啦？”

“对。”

我对嘉波莉·莱格特说：“埃里克·科林森说星期六晚上你们回到家里才不过半夜，至多也不过是半夜稍过一点。”

她从我跟前擦身而过，径自跨进电梯，气鼓鼓地说：“埃里克是头蠢驴。”

她母亲跟着她进了电梯，温和地责备她说：“别这样，亲爱的。”

我顺着过道走去，见帕特·雷迪站在一套房间的门口跟几个记者在说话，就过去打了招呼，挤身而过，走进一条短短的走廊，过了走廊来到一个家具简陋的房间里，见一张嵌壁床上躺着一个死人。

警察局鉴证科的费尔斯正拿着一把放大镜在屋里查看，他抬眼一瞧，冲我点了点头，又管自在一张教会式桌子[1]的边边上继续查看了。

奥加尔从开着的窗子里把脑袋和肩膀缩了回来，嘟囔了一声：“这么说我们又得将就着点，跟你老兄一块儿干了？”

奥加尔有五十岁，体格魁梧，总是一脸淡漠，惯戴电影里县治安官[2]的那种阔边黑帽子。他那颗顽固的圆圆脑袋其实倒是蛮有见识的，跟他一块儿办事是很容易相处的。

我把那具尸体看了一下——那人有四十来岁，粗线条的脸白不龇咧的，短短的头发有些花白，黑沉沉的小胡子又粗又短，胳膊大腿都很粗壮。在肚脐眼上面一点的地方有个子弹洞，左胸上部还另有一个。

我把毯子重新给他盖上，奥加尔说：“看到啦？是个男的，已经死了。”

“人家还告诉了你什么情况吗？”我问。

“看来他和另一个家伙偷到了钻石，那另一个家伙却打算来个独吞。信封都在这里，”——奥加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信封来，拿大拇指按着信封边逐个捋了一遍——“可就是没有钻石。钻石在另一个家伙那儿，一会儿以前他带上东西爬防火梯下去了。有人看见他偷偷溜下去的，可只见他往后街一窜，就没了影儿。那人高个儿，长鼻子。这人”——他拿着信封朝床上一指——“住在这儿已有一个星期。他名叫路易斯·厄普顿，衣服是纽约的商标。他的情况我们不了解。问这幢破房子里的人也问不出什么名堂，都说没见过他跟什么人有过来往。也都说不认识那个长鼻子。”

帕特·雷迪进来了。他是一个乐呵呵的大个子年轻人，虽然缺乏经验，倒也有些头脑，勉强还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我把接手这个案子以来迄今摸到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和奥加尔。

“莫非就是长鼻子和这小子在轮流窥探莱格特的家？”雷迪提出了他的看法。

“没准儿是，”我说，“不过也不能排除内线作案的可能。你那里的信封总共是几个，奥加尔？”

“七个。”

“这么说，扔在那儿的那颗钻石，信封就没在里边。”

“那个混血儿女仆怎么样？”雷迪问。

“我打算今天晚上看看她那个男人去，”我说，“这个厄普顿的情况你们会去向纽约方面了解吧？”

奥加尔只是回了我一个“嗯，嗯”。

[1] 这种家具系按照早期美国西南部西班牙教会所用家具的式样仿制，故称教会式。特点是质朴、坚固。

[2] 指常见于美国西部电影里的那种县治安官角色。县治安官通常起到警察局长的作用，但属选举产生，职责还包括管理监狱、执行法院指令。

三 内心有什么隐痛

我到诺布冈，找到了霍尔斯特德给我的地址。我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电话总机的值班人员，请他通知一下菲茨斯蒂芬。我印象中的菲茨斯蒂芬还是个三十二岁的瘦高个儿，头发是栗色的，灰色的眼睛总是眼皮耷拉，一张大嘴显得很滑稽，衣着打扮随随便便，故意做出一副懒相，最爱谈天说地，不管扯上什么话题，只要这话题有点不寻常之处，他一谈起来似乎可靠的消息就总是特多，独到的见解也总是特多。

我还是五年以前在纽约跟他见的面，当时有几家滑头传媒串通一气骗了一个钻石商人的遗孀十万块钱，我正在纽约调查他们的骗局。菲茨斯蒂芬也在这方面进行查访，他要的是创作素材。我们成了相识，彼此通力合作。在合作中我得到的要比他多，因为他对这套鬼把戏真是熟悉到极点。靠了他的帮助，我两三个星期就完成了调查任务。此后我们一直相当要好，不过一两个月以后我就离开了纽约。

“菲茨斯蒂芬先生说请你直接上去，”电话总机的那个值班人员说。

他的房间在六楼。我走出电梯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门口站着了。

“哎呀，”他伸出一只瘦瘦的手来说，“会是你呀。”

“正是在下。”

他一点也没有改变。我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里五六只书橱、四张桌子一摆，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以容纳其他东西了。好几种文字的书刊，还有报纸、剪报资料、校样等等，乱糟糟堆得到处都是——跟他当年在纽约的住处完全一个样。

我们坐了下来，脚也总算在桌子腿中间找到了插足之地，于是就各自约略诉说了自己别后的经历。他住在旧金山已经有一年多一点——不过他说他周末总是不在的，有一次为了要把一部小说一口气写完，还到乡下去“隐居”了两个月。我在旧金山可是已经住了快五年了。他说他喜欢旧金山，不过真要是有人发起运动，主张把西部还给印第安人，他也不会反对。

“那你写作的‘买卖’干得怎么样了？”我问。

他目光一下子尖利了起来，望着我反问：“你没有看我的书吧？”

“给你说对了。怪了，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的口气呀，你的口气好大，活像个大老板，花了两个钱，买了个写书的人似的。这种口气我是难得听到的，所以很听不惯。啊呀，对了！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还硬是要把我写的书送你一套来着？”他说话一向总是喜欢用这种腔调。

“记得。可我一点都没有怪你。你那时喝醉了。”

“是喝雪莉酒喝醉的——在埃尔莎·多恩家喝雪莉酒喝醉的。还记得埃尔莎吗？她拿出刚画好的一幅作品来给我们看，你说画得不错。哎呀老天乖乖，当时她那个气啊！你这句话其实倒是出于一片诚心，却说得太平淡了，好像只要这么一说她就包管会喜欢似的。还记得吗？她当下就把我们撵了出去，不过我们两个这时早已灌饱了雪莉酒，都醉醺醺了。可你还没有醉糊涂，所以就没有肯要我的书。”

我给他解释：“我是担心看了你的书，懂了你的书，会让你觉得掉了身价呀。”

一个华人男仆给我们送来了冰镇白葡萄酒。

菲茨斯蒂芬说：“你大概还在专门追逐那班为非作歹的倒霉蛋吧？”

“对。所以我才碰上了这样的巧事，打听到了你住在这儿。霍尔斯特德告诉我，说你认识埃德加·莱格特。”

他那双睡意蒙眬的灰眼睛陡地透出了一丝亮光，身子也随即在椅子里坐了坐直，一边问：“莱格特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了？”

“你这么说该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问问罢了。”他身子又往椅子里埋下去了，可是眼睛里的亮光却并没有消失。“来，说给我听听嘛。跟我可别来耍这套滑头，老弟；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你要耍滑头咱们就拉倒。快说给我听听：莱格特犯了什么事了？”

“这可不合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我说，“你是写小说的。我要是先告诉了你的话，谁保得定你不会就根据我说的天花乱坠编上一通？我且不说我的，等你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再告诉你，这样你要说什么还会说什么，就不会因为要对上我的话茬儿而改口了。你跟他认识有多长久了？”

“我来本地不久就认识他了。我总觉得这人很有意思。论人，可真有点令人费解，叫人捉摸不透，可又耐人寻味。比方说吧，从物质享受上来说，他简直是苦行僧一个——不抽烟也不喝酒，吃的是粗茶淡饭，睡觉听说每晚也只睡上三四个小时，可是从精神上来说，从内心世界来说，他却又纵欲无度到了堕落的地步——你是不是觉得这有点意思？你以前总说我喜欢结交怪人，不大正常。你真应该认识认识他呢。他的朋友——不，他是没有朋友的，只能说是他找来跟他作伴的人吧——那都是些想出主意来千奇百怪的人：比如马夸德，是专门制作怪诞不经的塑像的，那算是什么塑像呀，只能说是像塑像那样，在空间占了个体积，有那么个轮廓罢了；比如登巴尔·柯特，搞了个叫什么‘代数主义’；比如霍尔东夫妇，搞了个叫什么‘圣杯会’的教派；比如劳拉·儒安纳斯，简直是疯婆娘一个；又比如法纳姆……”

“又比如你，”我不客气抢嘴说，“讲了一大通，说了一大堆，却等于啥也没讲，啥也没说。你别想蒙我，你说了这些，我可半点名堂也没有听出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向来就是这么个脾气。”他咧开了嘴朝我笑笑，瘦细的指头在栗色的头发里扒了两下。“你且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呢，也动动脑筋好用最简单的话讲给你听。”

我问他是不是认识埃里克·科林森。他说认识，可也说不出多少有用的情况，只知道他是跟嘉波莉·莱格特订了婚的，他父亲就是做木材生意有名的那个科林森。另外还知道埃里克是普林斯顿大学出身，专门跟股票债券打交道，爱好是打手球，小伙子人还是挺不错的。

“也许是吧，”我说，“可他在我面前却撒了谎。”

“你听听，这不是地地道道的大侦探口吻么？”菲茨斯蒂芬摇摇头，做了个苦笑。“你一定弄错人了——说不定那是个冒名顶替的呢。拜亚尔骑士[1]怎么会撒谎呢，再说，撒谎是需要些想象力的。你准是……不，等等！你说的这件事，是不是跟女人有关？”

我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菲茨斯蒂芬一下子又说得那么肯定了。“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只要事情跟女人有关，拜亚尔骑士是没有不撒谎的，其实有时候根本就没有撒谎的必要，撒了谎反倒会给他惹麻烦。拜亚尔骑士的行为准则中可是有这么一条的，这种事都跟捍卫妇女的声誉名节之类有关。那女方又是谁呢？”

“是嘉波莉·莱格特，”我说，随即就把莱格特家的事、钻石的事、金门大街那个死人的事都尽我所知告诉了他。他听我一路往下说，脸上失望的神气也愈来愈浓了。

“小事一桩，味同嚼蜡，”他听我讲完以后就抱怨说，“我还以为莱格特的行事一定是大仲马的手笔，谁知你给我看的竟是欧·亨利淡而无味的小文一篇。大不了是几颗蹩脚的钻石罢了，你说的这些真叫我听得大失所望。不过”——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从你这些话里却可以推断出一点，就是：莱格特是罪犯也罢，不是罪犯也罢，反正为了贪图区区几个保险金而行骗的事，他才不屑一干呢。”

我就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是个大奸巨恶？这么一看你倒是经常看报的？那么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私酒帮的老大？国际犯罪团伙的魁首？买卖白奴的大亨？贩毒集团的头子？还是造假钞票黑帮的女大王扮了男装？”

“别这么傻话一大堆，”他说，“总之他这个人是很有些头脑的，可内心却又有些什么隐痛。他心上总有些什么事，自己不愿意去多想，却又万万不能忘记。我刚才跟你说了，在思想上他对一切至奇至怪的东西都爱得如饥似渴，可是论为人，他又简直是个冷血动物，冷冰冰得直冷到骨头里。他简直是个神经病，一方面用疯狂的念头麻醉自己的脑子，一方面却又要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保持灵敏，以便随时可以——谁知道他是防着什么呢？反正他为人是冷静而清醒的。一个人如果有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想要忘却，他要麻醉自己的脑子不让去回想，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先麻醉自己的肉体，即使不靠吸毒，至少也要纵情酒色，荒唐一下吧。不过是不是还可能有这样一种情况，就是那段经历并没有完全火灭灰冷，这个人还得保持好一副健壮的体格，以防万一死灰复燃，就可以去对付。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麻醉自己的脑子，让自己的身子能保持健壮，可以做到常备不懈。”

“这段经历你有点数？”

菲茨斯蒂芬摇了摇头，说：“这事我不知道的话你是不能怪我的——事实上我也真是不知道。反正不消到你破案，你就会发现要从这家子人嘴里掏出些情况来有多难了。”

“你想法探听过？”

“那还用说。我是写小说的。我的本职就是跟人的精神世界打交道，探索人们精神世界里的活动。他的精神世界很吸引我，我一直认为他不肯向我痛痛快快吐露心曲实在是跟我不够交情。你知道，我连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姓莱格特都很怀疑。他是法国人。他有一次告诉我他是亚特兰大土生土长的，可是他的外貌，他的气质，他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他是个法国人，只是自己没有承认而已。”

“他家里的其他人又怎么样？”我问，“嘉波莉是疯疯癫癫的吧？”

“我看未必。”菲茨斯蒂芬瞅着我的那副目光好古怪。“你这话是随便说说的呢，还是真认为她不大正常？”

“我也说不出个究竟。她挺怪的，跟这种人在一起总让人感到不自在。还有，她的耳朵长得跟动物耳朵似的，前额低得简直像压根儿没有，眼睛会从绿幽幽变成棕褐色，又会从棕褐色变回到绿幽幽，一直变来变去，始终没有个固定的颜色。你东打听西打听的，她的风流韵事你发掘出了多少？”

“你呀，自己是靠东打听西打听吃饭的，反倒来讥笑我？我不过是对世人感到好奇，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我们不一样，”我说，“我干这档子事，目的是要把人关进牢里，我干这个是拿报酬的，尽管报酬总是少于我应得的。”

“不能说不一样，”他说，“我干这档子事，目的是要把人写进书里，我干这个也是拿报酬的，尽管报酬也总是少于我应得的。”

“对，可你干那个，有什么用呢？”

“天晓得。可你把人家关进牢里，又有什么用呢？”

“可以减少拥挤呀，”我说，“多关些人在牢里，城市里就不会闹交通堵塞了。这个嘉波莉，你了解她多少情况？”

“她恨她爸爸。她爸爸倒很敬重她。”

“怎么会恨她爸爸？”

“我也不知道。也许就因为她爸爸敬重她，所以才招她的恨吧。”

“这话好没道理，”我不以为然地说，“这是你们文人在发挥创作想象了。莱格特太太怎么样？”

“你大概没有在她家吃过她做的饭吧？要是吃过，你就一清二楚了。像她那样的烹调水平，那是只有一个性格文静、思路清晰的人才能达到的。我还常常会忽发奇想：不知道她心目中觉得自己那个怪物的丈夫、怪物的女儿怎么样？不过依我看，对他们她大概什么都认了，甚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怪。”

“你这话呢，要说有道理也有它一定的道理，”我说，“不过你说到现在，还没有告诉过我一丝半点具体的事实呢。”

“对，你说得对，”他回答说，“问题也就在这儿，老弟。我把我知道的、猜想的，全都告诉你了，这里边却就是没有一点具体的事实。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对莱格特我摸了一年，却始终没有摸到一点具体的情况。别忘了我这个人是好奇心很强的，而且为了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通常还是很有一手的，所以你看，凭我前面所说的这点理由，你是不是就可以相信他这个人是存心隐瞒了些什么，而且还隐瞒得相当高明呢？”

“是吗？我可说不上来。我就知道我工夫倒是花了不少，却一无所获，找不到什么罪证可以把谁关进监狱。明天晚上跟我一块儿吃晚饭怎么样？没空的话就后天？”

“就后天吧。七点左右好不好？”

我说到时候我开车来接他，说完就告辞了。这时五点已过。我连午饭都还没有吃过呢，因此就上布兰科饭店吃了点东西，然后到黑人住区去看看“犀牛”廷利。

我见他正好在“大脚野人”格伯的雪茄烟店里，嘴里转悠转悠的衔着一支粗大的雪茄，在给店里的其他黑人讲些什么——店里除了他还有四个黑人。

“……对他说：‘黑小子呀，你这个口夸得也太轻飘飘啦，’说着我就伸出手去想揪住他，哎呀我不骗你们，我手刚伸出去，他早就影子都没啦，只看见水泥人行道上留下了一串足印，一跨就是八尺，往家里跑啦。”

我买了一包香烟，就趁他说话的当儿，把他仔细一打量。这人是巧克力色的皮肤，年纪不到三十，有近六英尺高，体重在两百磅以上，大眼睛突出，眼珠子发黄，粗鼻子，大嘴巴，嘴唇、牙床都发了青，从下嘴唇往下直通到蓝白两色的条纹领子背后是一道凹凸不平的黑黑的伤疤。身上的衣服还新得很，所以看上去也还挺括，他也只是当家常衣服穿。一副男低音的嗓子深沉极了，跟着听众哈哈大笑起来，连柜台玻璃都震动了。

我就趁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出了店门，听见背后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真想回过头去看看，不过还是忍住了，便顺着大街，朝他和明妮所住的那幢楼走去。走到离他们的住处还剩半个街段时，他赶了上来，跟我并排走。

我没开口，两个人并排走了七步。

这时他说了：“你就是在到处打听我的那个人吧？”

一股意大利酒的酸味，浓得简直都可以看得见。

我略一思量，说：“对。”

“我又干了你什么事啦？”他问，口气倒也并非不友好，而是仿佛他真的很想知道。

对面街上，嘉波莉·莱格特穿了咖啡色的外衣，戴了棕黄两色的帽子，从明妮的那幢楼里出来，往南走去，面孔正好没有朝着我们。她脚步匆匆，牙齿咬着下嘴唇。

我朝那黑人看看。那黑人的眼睛正瞧着我。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显然并没有看见嘉波莉·莱格特，要不就是看到了也觉得根本无所谓。

我说：“你又没有什么要瞒着人的，是不是？你怕什么，管他是谁来打听你呢！”

“可话得说回来，你如果要了解我的情况，还是应该直接来找我。就是你害得明妮敲碎了饭碗吧？”

“她的饭碗不是敲碎的。是她自己不干的。”

“明妮可听不得人家那么难听的话。她……”

“那我们就去跟她谈谈吧，”我说完就领头穿过了大街。到了他们那幢楼的大门口，他先走一步，上了一段楼梯，过了一条黑魆魆的过道，来到一扇门前，在足有二三十枚的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枚，开了门。

明妮·赫尔希从卧房里走了出来，身上穿一件和服式的粉红晨衣，衣边上镶的是黄色的鸵鸟羽毛，看去却像枯萎的小株凤尾草。她踏进起坐间，一看见我，两只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

“犀牛”说：“你认识这位先生的，明妮。”

明妮说：“嗯——对。”

我说：“你真不应该把莱格特家的活儿就这样辞掉。谁也没有疑心你跟钻石失窃案有什么牵连呀。莱格特小姐又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这儿没有什么莱格特小姐来过，”她对我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们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出去。”

“喔！你是说莱格特小姐呀，我还当你是说莱格特太太哩。对不起呀。没错儿，先生。嘉波莉小姐确实来过。她来看看是不是还劝得动我，想让我还回他们家去，她可是很瞧得起我的，嘉波莉小姐才瞧得起我呢。”

“你是应该回去才是，”我说，“这样甩手一走，多没意思。”

“犀牛”取下嘴里的雪茄，拿点着的一头冲姑娘一指。

“你既然拍拍屁股走了，就再也不要回去了，”那深沉的男低音也随之响起，“你谁的臭钱也用不到去要。”他探手到裤袋里，使劲拉出厚厚一大沓钞票，砰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摔，深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你何必还要去替人家干什么活呢？”

他话都是冲着姑娘说的，眼睛却瞄着我，说完咧开了嘴冷笑，青得发紫的嘴巴里几颗金牙闪闪发亮。那姑娘不屑地瞅了他一眼，说：“快带他走，你这个酒糊涂，”然后又回过头来望着我，那张棕色的脸膛满面紧张，生怕说的话人家不信。她一副诚诚恳恳的口气，说道：“‘犀牛’这钱是掷骰子赢来的，先生。我要说了假话马上不得好死！”

“犀牛”说：“我钱从哪儿来，这不干谁的屁事。反正我是得了这么笔钱。我总共得了……”他把雪茄在桌子边上一搁，一把抓起那沓钞票，拿脚后跟那么大的大拇指在揩脚垫一般的舌头上蘸了点唾沫，就一张一张点起钞票来，点好一张在桌子上放下一张。“二十……三十……八十……一百……一百一十……两百一十……三百一十……三百三十……三百三十五……四百三十五……五百三十五……五百八十五……六百零五……六百一十……六百二十……七百二十……七百七十……八百二十……八百三十……八百四十……九百四十……九百六十……九百七十……九百七十五……九百九十五……一千零十五……一千零二十……一千一百二……一千一百七。谁想要知道我得了多少钱，可以告诉他就有这么多——一千一百七十块。谁想要知道我这钱是哪儿来的，我说不定告诉他，也说不定不告诉他。这都要看我高兴不高兴了。”

明妮说：“他是在‘乐一天’交谊俱乐部掷骰子赢来的，先生。我要说了假话马上不得好死。”

“说赢来就算是赢来的吧，”“犀牛”说，还是把嘴咧得大大的，冲着我冷笑。“可假如不是赢来的呢？”

“猜谜我可不在行，”我说。我又劝了明妮几句，劝她还是回莱格特家去，说完就走了。是明妮在我背后关上了门。我还没走完过道，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数落男人，还听见了“犀牛”的男低音在狂笑，笑得好傲慢。

我在闹市区一家“猫头鹰”连锁杂货店里查了电话号簿，发现伯克利地区姓弗里曼德的用户只有一家，我就拨通了这个号码，一问伯格太太倒就在这户人家。她同意我去找她，要我赶下一班渡轮就去。

弗里曼德家就坐落在通向加州大学的一条盘山公路的旁边。

伯格太太是位瘦骨伶仃的妇女，但是骨骼奇大，所剩无多的花白头发紧贴着一颗瘪塌塌的脑袋，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粗硬的双手一望而知很能干。这位太太是冷脸子、躁脾气，但是说话一干二脆，所以我们用不着先嗯嗯呃呃兜什么圈子，一下子就谈到了正题上。

我告诉她出了如此这般的一件窃案，说我的看法是偷儿一定有熟悉莱格特家的人充当内应，至少也有这样的内线提供情况，末了还说：“普里斯特利太太告诉我说你替莱格特当过管家，说你也许可以帮助我。”

伯格太太说，她可以提供给我的情况只怕也很有限，没准儿根本就不值得我这样专程从市里赶来，不过她为人一向老老实实，从来也没有什么要对人隐瞒的，所以她很愿意尽力相助。可是她一旦说开了头，话就像倾盆大雨，真差点儿叫我听得连耳朵都麻木了。剔除了我觉得关系不大的，我可以得出如下的线索：

伯格太太是在一九二一年春天通过一家职业介绍所的介绍，由莱格特请去当管家的。起初她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给她当下手，但是由于活儿不多，请两个人实在多余，所以在伯格太太的建议下，他们就把那个姑娘辞退了。莱格特平日没有多少特别的爱好，每天从早到晚几乎全都是在顶层上过的，顶层是他的实验室，外加一个小不点儿的卧室。那幢房子里的其他房间他是简直从来不去使用的，除非有时候晚上请些朋友来叙叙。伯格太太不喜欢他那班朋友，不过也说不出他们到底有哪些儿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觉得他们谈话的那种腔调很不像话，实在有些丢人。她说，埃德加·莱格特人还是挺不错的，能认识这样的人应该说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只是这位先生太沉默寡言了，倒往往弄得人家心里挺紧张的。东家从来没有让她上过三楼，那实验室的门永远是锁着的。有个日本人每月来一次，在莱格特的监督下进去打扫一遍。这个嘛，她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他有许多科学上的秘密怕人家来刺探吧，或许还有些危险的化学品怕人家去碰，不过就算是有这些理由吧，人家总不免给弄得很尴尬。对东家的私事、家事她一无所知，她是个懂规矩的人，对东家从来什么也不问。

一九二三年八月里的一天——她记得那是个下雨的早晨——东家家里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了好多箱子。她给她们开了门，那女人说要找莱格特先生。伯格太太就上楼到实验室敲门通报了他，东家下得楼来，看见她们大吃一惊，她活了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谁有这样吃惊的。东家的脸上是煞白一片，她当时真担心他会支不住而倒下，因为他浑身抖得那样厉害。她不知道那天上午莱格特跟那个女人、那个姑娘彼此之间都说了些什么，因为他们咭咭呱呱说了半天，说的都不知是哪一国的话，论理他们三个都说得一口好英语，比一般人都还要强些呢，特别是那个嘉波莉，骂起人来那才叫精呢。伯格太太当时就撇下了他们，又干自己的事情去了。不一会儿莱格特就跑到厨房里来，告诉她说两位客人一位叫戴恩太太，是他的大姨子，还有一位是她的女儿，跟他都有十年没见了，如今要在他家住下了。戴恩太太后来告诉伯格太太说她们是英国人，不过已经在纽约住了好几年了。伯格太太说她很喜欢戴恩太太，说戴恩太太为人通情达理，又是个一等能干的主妇，可是那个嘉波莉却十足是个泼丫头。伯格太太提到这姑娘总叫她“那个嘉波莉”。

既然戴恩太太母女来了，而且戴恩太太又是位极能干的主妇，伯格太太便成了个多余的人了。她说，他们都是度大量大的人，不但替她找到了新的工作，临分手时还很大方地送了她一笔钱。她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不过因为她有个习惯，对晨报上婚丧喜庆、生儿育女栏的启事总是看得一条不漏的，所以在走后过了一个星期，便从报上看到：埃德加·莱格特和艾丽丝·戴恩已经领了结婚证书。

[1] Chevalier Bayard（1473—1524），或译贝亚尔骑士，法国人崇拜的英雄，有“无畏无瑕骑士”之称。

四 蹊跷的哈珀夫妇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来到侦探事务所时，埃里克·科林森已经在会客室里坐着了。那晒得黑黑的脸上是一片暗淡，见不到一丝血色，头发上连美发膏也忘了搽了。

“你有莱格特小姐的消息吗？”他一看见我，就像蹦起来一样赶紧到门口来迎着我说，“她昨天夜里没有回家，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家。问她爸爸她哪儿去了，她爸爸就是不肯说不知道三个字，不过我敢肯定他也不知道。他叫我别急，可我怎么能不急呢？这事你了解什么情况吗？”

我说我不了解，随即就把上一天傍晚看见她从明妮·赫尔希家里出来的事给他讲了。我把那混血儿姑娘的住址告诉了他，说他不如去问问她看。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匆匆走了。

我打电话找到了奥加尔，问他纽约方面是不是有什么回音了。

“嗯，有了，”他说，“这人确实就叫厄普顿——以前当过像你这样的私家侦探——自己办过一个侦探事务所——到二三年就收场了，因为当时有人派了一个叫哈里·鲁珀特的家伙去找他，要他去买通一个陪审团。你去找那个黑小子，有什么收获吗？”

“谈不上。这个‘犀牛’廷利身上有一千一百多块的钞票。明妮说是他掷骰子赌钱赢来的。那可能是事实，他要是偷了莱格特的东西拿去出手的话，卖得的钱估计只能及到此数的一半。你可不可以想法去核实一下？他这笔钱据说是在‘乐一天’交谊俱乐部里赢来的。”

奥加尔答应一定尽力去办，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发了个电报给我们在纽约的分所，要他们提供厄普顿和鲁珀特的详细材料，然后又去市政大厦的民政部门，查阅了一九二三年八九两月的结婚证书发放档案。我查到了要找的那份登记表，上面标明的日期是八月二十六日。埃德加·莱格特名下填写的是一八八三年三月六日生于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此次系第二次结婚；艾丽丝·戴恩名下填写的是：一八八八年十月二十二日生于英国伦敦，以前无婚史。

等我回到事务所时，埃里克·科林森早又在那里等我了，他那一头黄发也越发乱了。

“我看到明妮了，”他情绪激动地说，“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她说阿嘉昨天晚上去，是想请她回去照旧当她的保姆，可是后来阿嘉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了。可她——她手上戴的一枚翡翠戒，我敢肯定是阿嘉的。”

“你问她了吗？”

“问谁？问明妮？那哪儿能呢。我哪儿能问她呢？问了岂不是……你这还不明白？”

“对，”我想起了菲茨斯蒂芬所说的拜亚尔骑士，就说，“我们做人一定要时时刻刻注意礼数。你先前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和莱格特小姐回家的时间，为什么要说假话呢？”

他一窘，那张脸就越发显得好看了，也越发显得没了灵性。

“这都怪我糊涂，”他结结巴巴说，“不过我倒不是……你是知道的……我还以为……我是担心……”

他愈说愈不知所云了。我就代他说了出来：“你是担心这么深更半夜的，怕说出来我会对她有所误解？”

“对，就是这话。”

我连哄带赶送走了他，走进“探员办公室”，见有米基·莱恩汉和阿尔·梅森在那儿。米基是个大个子、红面孔、松松垮垮，阿尔则是细腰身、黑皮肤、油头粉面，两个人正在那儿比赛说鬼话，都说枪子儿朝自己打来的时候自己吓破了胆，极力要说得比对方还害怕三分。我就把莱格特一案里有关各人的情况、事情的详细经过，给他们作了介绍。我是尽我所知都告诉了他们，可是临到要用言语来表达自己意思的时候，才觉得我实在所知有限。我派阿尔去密切注意莱格特家的情况，派米基去监视明妮和“犀牛”有何动静。

一小时以后，我按响了莱格特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莱格特太太，那张讨人喜欢的脸上蒙着一层阴影。我们走进那个翠绿、橘黄、红褐三色的房间，她先生随即也就来了。我把奥加尔从纽约方面得来的有关厄普顿的材料转告了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我已经发出了电报，要去进一步了解鲁珀特的情况。

“你们的邻居里有人看到过有个人在附近徘徊，可这人并不是厄普顿，”我说，“又有个跟这人容貌特征相同的人，从厄普顿被杀的那个房间里爬防火梯逃走了。我们得看一看鲁珀特是怎么个长相。”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莱格特的脸色。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那双过于炯炯有神的红棕色眼睛里除了关切以外并没有别的表情。

我问：“莱格特小姐在家吗？”

他说：“不在。”

“她什么时候在家？”

“恐怕有好几天不会在家。她到乡下去了。”

“我去哪儿可以找到她呢？”我转过脸去问莱格特太太。“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她。”

莱格特太太避开了我紧盯着的目光，望望她的先生。

她先生刺耳的嗓音回答了我的问题：“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知道。她有两个朋友，是一对姓哈珀的夫妇，从洛杉矶开了汽车来，请她一块儿到山里去作一次旅游。我不知道他们打算走的是哪一条路线，只怕他们连具体的目的地都不一定有。”

我就向他们问起哈珀夫妇的情况。莱格特坦白表示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十分有限。他说哈珀太太的名字叫卡梅尔，那男的大家都叫他“老哥”，可是莱格特也吃不准他的名字到底叫弗兰克还是华尔特。他也不清楚哈珀夫妇俩在洛杉矶住在哪儿。据他看他们在帕萨迪纳[1]的什么地方大概还有一所房子，不过他不敢十分肯定，因为说实在的，他也只是听他们谈起过这所房子，记不清说的是卖掉了还是打算要卖掉。他给我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他的太太一直坐在那里，直瞪瞪望着地下，那对蓝色的眼睛却两次往上一抬，露出恳求似的眼色，飞快地看了看她先生。

我就问她：“那太太你呢，除了这些你对他们可还了解些什么？”

“没有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一边又朝她先生的脸上瞟了一眼，她先生却没睬她，眼也不错地只顾盯着我。

“他们什么时候动身的？”我问。

“今天清晨一早，”莱格特说，“他们昨晚住在旅馆里——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家旅馆——因为要赶一大早动身，所以嘉波莉也就在他们那里过夜了。”

哈珀夫妇的事我是不想再问下去了。我就转而问：“你们俩可有谁……你们家里可有谁……了解厄普顿的什么情况吗……在这次出事前……跟他有过什么交往吗？”

莱格特说：“没有。”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可是得到的那种回答都是没有一点价值的，因此我就站起来打算走了。我真想不客气骂他两句，可是骂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谦谦一笑，也站了起来，说：“真是抱歉，给保险公司添了这许多麻烦，归根到底，恐怕都要怪我疏忽。我因此倒很想征求一下你们的看法：请老实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觉得丢失钻石的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损失应该由我来赔偿？”

“按这个情况来看，”我说，“我看是应该由你来赔偿的，不过即使赔偿了，调查工作也还是得进行下去。”

莱格特太太急忙用手绢掩住了嘴。

莱格特说：“多谢了。”话的口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还是很有礼貌的。“这事我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在回事务所的路上，我顺道往访菲茨斯蒂芬，在他家坐了半个钟头。他告诉我，他正在替《精神病理学评论》——这名字我也许记得不准确，反正总是这种性质的一本杂志吧——写一篇文章，谴责潜意识（也即下意识）心理活动论是一种谬论，是一个诱人上当的误区，是缺少警觉的人容易跌入的一个陷阱，是假内行用以伪装自己的两撇假胡子，心理学科里出了这种理论就等于屋顶上有了窟窿，正经的学者就难以施展“烟熏除害法”来把诸如精神分析学家、行为心理学家之类赶时髦的家伙赶出去。反正就是这种意思的话吧，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分钟怕还不止。后来好容易才算回到了现实中来：“你查找失踪钻石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好歹总有一些进展吧，”我说，于是就把我迄今已探听到的情况、已采取的行动，都告诉了他。

“你真不简单哪，”一等我说完，他就向我表示“祝贺”，“事情被你这么一搅，弄得复杂得不能再复杂了，乱得不能再乱了。”

“还会更乱呢，不乱就别想清楚得了，”我表明了自己的预见。“我倒很想跟莱格特太太单独谈上十分钟。只要她先生不在跟前，我看是可以从她那儿摸到些情况的。你看你去怎么样，是不是能从她那儿问出些情况来？我很想知道嘉波莉为什么不见了，至于她去了哪儿，就是打听不出也无所谓。”

“我去试试吧，”菲茨斯蒂芬欣然说道，“我是不是明天下午就去——就说是去借一本书吧。就说想借韦特的《玫瑰十字会》[2]好了。他们知道我对那种玩意儿是很感兴趣的。他那时肯定是在实验室里工作，我就说我不去打扰他了。我装作随便问问，也许就可以从她那儿摸出些情况来。”

“那就多谢了，”我说，“明天晚上再见。”

我花了大半个下午，把调查所得和初步推测记下来，想看看是不是能整理出一条大致的线索来。埃里克·科林森一连来了两次电话，问我可有他那位嘉波莉的消息。米基·莱恩汉和阿尔·梅森都没有什么情况向我报告。到六点钟，我就下班了。

[1] Pasadena，洛杉矶东北的一个城市。加州理工学院的所在地。

[2] Rosy Cross，创立于十七至十八世纪的一个秘密会社。

五 嘉波莉

第二天就有了情况。

一清早，就接到了我们纽约分所的一份电报。译出来一看，是这样的：

路易斯厄普顿原为本地一侦探事务所业主句号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因在塞克斯顿谋杀案开审时贿赂两名陪审员而被捕句号为开脱自己供出其所雇侦探哈里鲁珀特也曾与谋句号两人均被判有罪句号两人均于本年二月六日在新新监狱[1]获释句号据传鲁珀特曾扬言欲杀厄普顿句号鲁珀特今年三十二岁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体重一百五十磅头发眼睛均为棕色肤色灰黄脸形瘦削鼻子细长走路时脊背拱起下巴前突句号照片由邮局寄上

这就可以十分肯定了：鲁珀特就是普里斯特利太太和戴利所见到的那个人，也就是有杀死厄普顿之嫌的那个人。

奥加尔打电话来通知我：“你的那个黑小子——‘犀牛’廷利——昨天晚上到一家当铺里打算出手一些珠宝，给拘留了。珠宝里没有散粒钻石。我们还没有能搞清他的问题，只是查实了他的身份。我派人带了些珠宝去莱格特家请他们认认，满以为很可能是他们的，可他们倒说不是。”

这就不对茬儿了。我便出了个主意：“你不妨到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去试试。你可以对他们说你估计这批货色是莱格特的。别跟他们提莱格特不认账的事。”

半个钟头以后，探长又给我来了电话，这回是从珠宝店里打来的，他告诉我说霍尔斯特德认出来了：内中两件——一串珍珠，还有一枚黄宝石胸针——肯定就是以前莱格特在该店买去送给他女儿的，绝对错不了。

“这就好极了，”我说，“下一步你这样办好不好？你到‘犀牛’家里去，对他的女人，也就是明妮·赫尔希，施加压力。把他们家搜一下，吓唬吓唬她；弄得她愈害怕愈好。她很可能戴着一枚翡翠戒指。要是她戴着，或是没戴着而给你搜了出来——就是搜不出翡翠戒指，搜出其他的珠宝首饰也行，只要看样子是莱格特家的东西就可以——那你只管带走；不过你不要在她家逗留太久，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去惊动她。我自有眼线盯着她。你只要搅她个乱七八糟，就走你的。”

“我一定搅得她魂都吓掉，”奥加尔拍了胸脯。

这时只有迪克·福利在“探员办公室”里写他的报告，他刚办完一宗仓库盗窃案，为了写报告一夜没睡。我只好不客气打发他先去帮着米基监视那个混血儿姑娘。

“等警察撤走以后她要是离家外出，你们两个就一同去跟踪她，”我说，“一等她到了什么地方停下，你们就分一个人找个电话马上通知我。”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烧”起香烟来。正糟蹋到第三支时，埃里克·科林森来了电话，问我找到了他的嘉波莉没有。

“还没有，不过我看有些希望。你要是手头不忙，不妨来跟我一块儿去——碰巧了的话，说不定会有个值得一去的地方。”

他一副急不可耐的口气，说他一定照办。

又过了几分钟，米基·莱恩汉来了电话：“那个混血儿妙人出外串门去啦，”说完还给了我一个太平洋大街的地址。

我刚放下听筒，手都还没有来得及挪开呢，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华特·霍尔斯特德，”电话里一个声音说，“你能不能到我这儿来一次，只要谈上一两分钟就行？”

“这会儿不行啊。什么事？”

“是埃德加·莱格特的事，真是莫名其妙。今天早上警察拿来了一些珠宝，问我们知不知道是谁的。我认出有一串珍珠和一枚黄宝石胸针是埃德加·莱格特去年从我们店里买去给他女儿的——胸针是春天买的，珍珠是圣诞节买的。警察走后，我理所当然要打个电话给莱格特；谁知他的态度怪到了极点。他一直等到我把事情的原委讲完以后，才说了一句：‘多谢你啦，真是多管闲事，’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你看他这是怎么啦？”

“天才知道。谢谢你。我这会儿有事得马上就走，等方便的时候我一定到你店里转一下。”

我找出了欧文·菲茨斯蒂芬的电话号码，拨通以后，听见了他拖得长长的那一声：“哈啰。”

“你的借书方案还是赶快动手吧——再迟了怕就要白搭了，”我说。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有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啊？”他还想问下去。

“反正花样不少，总之一句话：想要探听莱格特家之谜的，可不能再这样慢慢吞吞的写他潜意识心理活动的文章了。”

“好吧，”他说，“我这就出发上前线去。”

就在我跟小说家通话的时候，埃里克·科林森已经进来了。

“来吧，”我于是就招呼他跟着我出了办公室，直向电梯走去。“这次也许就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了。”

“我们上哪儿去呀？”他不耐烦地问，“你找到她了吗？她没事吧？”

他问了三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是我有答案的，我的回答是把米基给我的那个太平洋大街的地址对他一亮。科林森一看果然有所反应。他说：“那是约瑟夫的地方呀。”

当时我们还在电梯里，电梯里还另有五六个乘客。我就把回答压缩到了两个字：“是吗？”

他有一辆克莱斯勒敞篷车停在转角上。我们就上了车，顶着车流和一道道红绿灯，向太平洋大街驶去。

我问他：“约瑟夫是谁？”

“又出了个新的教派，他是那个教派的头头。他管他那个窝儿叫圣杯会堂。眼下这个教派正时髦。你知道的，在加利福尼亚这种教派兴得快，败得也快。我是不赞成嘉波莉上那儿去的，假如她真是去了那儿的话……不过……我也说不准……或许倒不是什么邪门歪道也说不定呢。反正他是莱格特先生的怪朋友之一。你真晓得她在那儿？”

“可能在。她进了那个教？”

“只能说她常去。我也陪她去过。”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儿的？”

“喔，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邪路儿，”他这话说得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去的都是正派人：佩森·劳伦斯太太啦，拉尔夫·科尔曼夫妇啦，利文斯顿·罗德曼太太啦，去的都是这样一些人。霍尔东夫妇俩——也就是约瑟夫和他太太阿罗妮亚——看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不过……不过嘉波莉这样常去那儿我总不大赞成。”他开的克莱斯勒差点儿把右轮子撞在一辆缆车的车尾上。“受他们的影响过多，我看对她未必有什么好处。”

“你是去过那儿的，你看他们有些什么独特的‘法术’呢？”我问。

“‘法术’嘛，说实在的还谈不上，”他皱紧了眉头回答说，“我不太了解他们有些什么教义，或者诸如此类的宗旨主张，不过我陪嘉波莉在他们那儿做过礼拜，他们做礼拜也跟圣公会做礼拜、天主教做弥撒一样庄严、一样隆重。你千万不要误会，那可不是‘摇喊’教派、‘大卫之家’一类的玩意儿。绝对不是那么回事。不管是怎么回事吧，反正是绝对高尚的。论人品霍尔东夫妇也……也……对，也要比我文化修养高多了。”

“那么他们到底有些什么不对头的呢？”

他一脸愁苦地摇了摇头。“说老实话，我也说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对头的。我就是不大赞成。我就是觉得嘉波莉这样不好，也没有跟谁说一声是上哪儿去的，就这样管她走了。你看她爸爸妈妈是不是知道她去哪儿了？”

“不见得。”

“我看也不见得，”他说。

圣杯会堂的所在原先是一座黄砖的六层公寓大楼，从街上望去如今还是一副公寓大楼的样子。外表上根本看不出里边已变了样。我叫科林森把车子直驶而过，一直开到转角上，米基·莱恩汉正歪着他肥大的身躯靠在那边的一道石墙上。车子在路边一停下，他就来到了车前。

“那黑婆娘十分钟之前走了，”他向我报告说，“有迪克盯着她。另外再没有你交代下来那样的对象出去过。”

“你待在车里，守在这儿，注意监视门口，”我对他说，然后招呼科林森：“我们进去吧。话还是主要由我来说。”

一到会堂门口，我只好警告他了：“注意着点，不要这样紧张。八成儿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按了门铃。门马上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宽肩膀、肉鼓鼓的女人，年纪大约将近五十。个头比我这五英尺六英寸的男子汉还足足高了三英寸。脸上挂下一个个小肉团，可是眼睛和嘴巴周围却一点都不显得松软，也一点都没起皱。那长长的上嘴唇上边刮得光光的。身上穿的是一身黑，上起下巴和耳垂，下到离地不足一寸，统统都罩在这一身黑衣服里边。

“我们要见见莱格特小姐，”我说。

她只装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要见见莱格特小姐，”我就再说上一遍，“就是嘉波莉·莱格特小姐。”

“我不清楚，”她的嗓音好低沉，“你们就进来吧。”

她不十分高兴地把我们领到门厅一边的一个光线很暗的小会客室里，叫我们在那儿等着，自己就走了。

“这位像个乡下铁匠似的，是谁呀？”我问科林森。

他说他也不认识她。他心神不定地在屋里直打转。我坐了下来。因为拉上了窗帘，透进来的亮光有限，所以屋里很多东西我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脚下的地毯又软又厚，看得清楚的那么几件家具也都偏于豪华，跟简朴二字恐怕是沾不上边的。

除了科林森在不安地来回走动以外，这整幢楼里哪儿也听不到有一点声息。我朝开着的门里望去，看到有人正在冷眼观察我们。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两颗乌黑的大眼睛直盯着我们看，在这半黑不黑的幽暗中望去，那双眼睛简直就像自己会发光似的。

我说：“哈啰，小家伙。”

一听到我的声音，科林森吓了一跳，兜的回过身来。

那孩子没有吭声。他对我瞅了至少又有分把钟，一点都没有表情，眼也没眨一眨，瞅得我倒不好意思起来，能拿眼光把人直瞅到这个份上，也真只有孩子才干得出来。过了会儿他才一扭身，背向着我管自走了，来时寂无声息，去时也一样是悄悄的。

“那是谁？”我问科林森。

“一定是霍尔东的儿子曼努埃尔。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他。”

科林森踱来踱去没有个停。我则一直坐在那里望着门口。一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女人，声息全无地踩着厚厚的地毯走来，进了会客室。她身材修长，体态优雅，一对乌黑的眼睛也跟那孩子一样，仿佛会自己发光似的。当时也只有这一对眼睛，我算是看清楚了。

我就站起身来。

她招呼的却是科林森：“你好！这不是科林森先生吗？”这样美妙动听的声音，我长了这双耳朵可还是第一次听到。

科林森咕咕哝哝说了两句什么，就把我介绍给了这个女人。他称呼她霍尔东太太。霍尔东太太向我伸过手来，手握得又紧又热情。她随即就走到屋子那头拉起一方窗帘，窗帘起处透进来一片下午的阳光，投下了好大一个长方形。屋里这么骤然一亮，正望着她的我不觉把眼睛一眯，就在这时候她坐了下来，还做了个手势，让我们在椅子上坐。

我首先看真切的也就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大极了，近乎是墨黑的，显得很热情，睫毛也近乎是墨黑的，长得好密。她脸上唯有这一对眼睛是活生生人味儿十足的，是没有一点虚假成分的。这张橄榄色的椭圆形脸蛋上固然也有的是热情，有的是妩媚，可是那似乎是跟当前的现实扯不上一点关系的热情和妩媚。仿佛她的脸并非真是一张脸，而是一副面具，只因她戴得日子长了，所以已经差不多变成一张脸了。连她那张嘴，那张很值得一提的嘴，看去似乎也不是肉做的，而是仿制得过于精致的人造肉做的，比起真肉来还要软一点、红一点，或许还要更热情一点，但是看去就是不像真肉。在这张脸或者不如说是这副面具的上方，那没有剪短的黑发中间分开，贴着头顶绾成两股，绕过太阳穴和上耳轮，一直到脖梗子上打成一个结。她脖子又长又细，显得很坚韧；体形颀长而丰满，又显得很柔软；一身深色的衣服轻轻巧巧贴在身上，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我说：“我们想见见莱格特小姐，霍尔东太太。”

她似乎觉得挺奇怪的：“你凭什么认定她是在这儿？”

“凭什么这是无关紧要的，你说是吧？”我怕科林森应对不当，所以不等他开口就赶紧答道，“反正她是在这儿。我们想要见见她。”

“这怕办不到，”她慢条斯理说，“她身体不舒服，是到这儿来休息一段时间的，尤其不能让外人来打扰。”

“对不起，”我说，“可我们今天是非见到她不可的。要不是事情要紧，我们也不会这样跑来了。”

“事情要紧？”

“对。”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好，那我去看看，”就说声“请稍等”，撇下我们走了。

“我倒真想自己闯进去看看，”我对科林森说。

他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他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

“我们这样跑来，嘉波莉恐怕会不高兴呢，”他说。

我说那就只能很遗憾了。

阿罗妮亚·霍尔东回到我们这里来了。

“我实在抱歉得很，”她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说，“莱格特小姐不想见你们。”

“她不想见我们我很遗憾，”我说，“不过我们是非见到她不可的。”

她头一抬胸一挺，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对不起，你说什么？”她说。

“我们是非见到她不可的，”我又说了一遍，依然是好声好气的，“我刚才跟你说了，事情很要紧。”

“我很抱歉。”她尽管口气变得冷冰冰的，声音却还是那么美妙动听，“你们不能见她。”

我说：“你大概也知道，莱格特小姐是一宗盗窃凶杀案里的一名重要人证。因此呢，我们有事一定要见她。如果你觉得这样办更合适，我也很乐意就等上半个钟头，去请一位警察来，你认为需要看什么样的证，都可以由警察给办到。反正我们是一定要见到她的。”

科林森说了些什么，我听着也没听懂，不过听起来像是有些道歉的意思。

阿罗妮亚·霍尔东极其勉强地欠了欠身。

“你们想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她冷冷地说，“你们不顾她本人的意愿，一定要去打搅莱格特小姐，我是很不赞成的，要征得我允许的话我是决不会允许的。如果你们一定要这么办，我也不能拦着你们。”

“谢谢。她在哪儿？”

“她的房间在五楼，楼梯左边第一间就是。”

她又把头略微点了点，然后就走了。

科林森一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咕哝开了：“这样行不行啊？我……我们这样做妥当不妥当啊？嘉波莉会不高兴呢。她会不……”

“你去不去听你的便，”我气冲冲地说，“我可是要上去的。她不高兴，我又何尝高兴啦，我要找人家调查钻石失窃的案情，可人家倒好，撒腿一跑，躲起来啦。”

他皱起了眉头，咬住了嘴唇，一脸苦相，不过最后还是跟着我一块儿去了。我们找到了自动电梯，乘到五楼，沿着一条铺有紫红地毯的走廊走去，来到了楼梯左边第一个房间的门前。

我用手背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我就再敲，这回敲得可响多了。

房间里响起了一个人声。说不准是个什么样的人声，不过很可能是个女人。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而且声音很闷，也听不清说话的是谁。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科林森，命令他：“叫她一声看看。”

他拿食指勾了勾衬衫领子，嗄着嗓子喊起来：“阿嘉，是我埃里克来啦。”

连他的呼喊也没有反应。

我又捶起木板门来，一边叫：“开门哪。”

里边那个声音说了些什么，我可是什么也没有听出来。我就再连捶带叫。走廊那头有一扇门开了，伸出一个脸皮灰黄、头发稀疏的老头脑袋来，问：“怎么回事啊？”我回了句：“不关你的屁事，”就又管我在门上砰砰直擂。

这一回里边那个声音就比较响了些，我们听得出那是抱怨的口气，可是说的是什么，还是一个字都听不出来。我旋了旋门的把手，发现门并没有锁上。我就旋得大些，把门推开了寸把的一条缝。这时那个声音才听得比较清楚了些。我听见还有脚在地板上轻轻拖动的声音。我还听见了一声哽哽咽咽的哭泣。于是我就把门推开了。

埃里克·科林森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响，听去就像很远很远以外有个人在死命绝叫。

嘉波莉·莱格特站在床前，身子在微微晃悠，一只手扶着床后部的白色横档。脸白得像石灰。眼睛里只见一片棕褐色，呆滞的目光集中不到一处，低低的前额紧紧皱起。看去就像是她明知道自己面前有件什么东西，却不知道那是什么。脚上黄袜子是一只，身上的咖啡色丝绒裙子说明她睡觉时并没有脱掉，上身是一件黄色的灯笼式无袖内衣。乱扔在四下的，有一双褐色的拖鞋，有那另一只袜子，有一件嵌金丝的褐色衬衫，还有一件咖啡色外衣，以及一顶棕黄两色的帽子。

屋里的其他一切都是白色的：墙上糊的是白墙纸，天花板刷的是白粉；椅子，桌子，床，各种设备（连电话也不例外），还有木器用具，无一不是上的白色；地下铺的也是白的毛毡。这里的家具没有一件是医院里用的那种，可是整齐划一的白色却使这里的家具看去像是摆在医院的病房里。屋里有两扇窗子，门除了我打开的那扇以外还另有两扇。左边的一扇通向一个浴间，右边的一扇连着一个小小的梳妆室。

我把科林森推进屋里，自己也跟着进去，随即把门关上。门上没插钥匙，也没有钥匙孔，敢情根本就没有安装上什么锁。科林森站在那里，对着姑娘直发愣，嘴张大了再也合不拢来，眼睛也跟姑娘一样发了直，可是脸上那份惊恐的神气要比姑娘厉害多了。姑娘只是扶着床后的横档，苍白惶惑的脸上直勾勾地瞪出了一对几乎成了乌黑的迷惘的眼睛，却什么也没瞅着。

我就拿一条胳膊揽住了她，按她在床沿上坐下，一边叫科林森：“快把她的衣服都捡起来。”一连对他说了两遍，他才算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他捡起姑娘的衣帽鞋袜拿来给我，我就替姑娘穿戴起来。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肩头，连手指都抠进了我的皮肉，嘴里还气势汹汹地直提抗议，那口气就像我是在教堂里偷了济贫募捐箱，所以难怪他要这样义愤填膺似的：

“不行！你不能……”

“有什么不行的？”我推开了他的手说，“你想干那就你来干好了。”

他急得直冒汗，倒抽了一口气，结结巴巴说：“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这种事……”他忽然住口不说，走到窗前去了。

“难怪她在我面前骂你是头蠢驴呢，”我冲着他的背影说，低下头来一看，发现我给她穿的嵌金丝褐色衬衫前后穿倒了。我替她穿衣服，她尽管不是自己一动也不动，其实却简直跟具蜡像差不多，不过我把她扳来拨去，她至少并不挣扎，我把她推到哪儿，她就乖乖地待在哪儿。

等到我替她穿好外衣戴好帽子，科林森早已离开了窗口，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般向我轰来：她这是怎么啦？是不是该去找个医生看看啊？带她出去会不会出问题啊？我直起了腰来，他却把姑娘从我手里一把抢了过去，用他又长又粗的胳膊扶着她，一边还不住嘴地叨叨：“这是我呢，阿嘉。你不认识我了吗？跟我说话呀。你这是怎么啦，亲爱的？”

“没有什么，她不过是用过‘药’，过足瘾了，”我说，“你也先别急着让她清醒过来。等我们把她弄回家去再说。你架着她这个胳膊，我架着那个。路她还能自己走。要是碰上了什么人，你只管往前走，由我来应付他们。好，走吧。”

我们没有碰上什么人。出了门到电梯口，乘电梯下到底层，穿过门厅，一直来到街上，始终连半个人影儿也没有见到。

我们就去原先下车的转角上，米基还守在那辆克莱斯勒里。

“没你的事了，”我对他说。

他说了声：“好，再见。”就走了。

科林森和我把姑娘夹在当中，在敞篷车里坐好，科林森便开动了汽车。

我们驶过了三条马路，这时候他开了口，问我：“依你看，真是把她送到家里去最好？”

我说对。他没有说什么，车子又开过了五条马路，他却又原话重问了一遍，这回还添了个尾巴，说是不是送医院更好些。

“你倒不说送报馆？”我挖苦他说。

一声不响又过了三条马路，他又说开了：“我倒认识一个医生，他……”

“我有任务得完成哪，”我说，“莱格特小姐现在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只有马上把她送回到家里，这任务才有办法完成。所以她应该回家里去。”

他把脸一沉，气呼呼责备我：“你不惜叫她丢脸，叫她出丑，不惜耽误她的性命，原来目的就是为了要……”

“她的性命有什么危险？还不是跟你我一样好端端的？她不过是那玩意儿用过了点量，身子吃不住了。那玩意儿是她自己吸的。又不是我给她的。”

我们所说的这位姑娘，此刻确实就好端端的坐在我们两人之间，眼睁得很开，人也坐得很直，可惜对于眼前的情况她脑子里根本一无所知。

到下一个马路口我们按说应该向右拐弯。科林森却把车子往前直开，油门也踩到了时速四十五英里，两眼直瞅着前方，脸上神气狠巴巴的，连疙疙瘩瘩都涨出来了。

“到下一条马路拐弯，”我命令他。

“不行，”他说。到时候果然没拐弯。车速表上显示的数字已达到了五十，人行道上的行人见我们这样的飞车开过，都对着我们的后影看了起来。

“怎么？”我趁反问的当儿就把扶着姑娘的手悄悄放开了一只。

“我们得开到半岛上去，”他口气强硬地说，“她这样的状况，不能回家里去。”

我咕哝了一声：“是吗？”早已松开的手就飞快地去跟他抢开车。他推开了我的手，一只手抓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挡着我，防我再去抢。

“别这样，”他警告我，把车速又加快了四五英里。“你要放明白点儿，你这样胡来我们大家都得完蛋……”

我就骂，把他狠狠地骂，十足给了他一顿臭骂，而且话都是从心坎里骂出来的。他兜的一转脸瞅着我，一面孔的义愤，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当着一位女士的面骂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出格吧。

这一下可就弄出事来了。

就在我们的车子快到前面一条横马路的那一瞬间，冷不防从横马路上冲出一辆蓝色轿车来。幸亏科林森眼睛转得快，赶紧收回心思来开车，这才一扭车头，避过了那辆轿车，可是毕竟事出仓促，他干得不那么利索。我们只差那么一两寸的距离，算是没有撞上那辆轿车，可是车子从轿车背后勉强冲过时，两个后轮却不肯跟着走，直往斜里滑。科林森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由着车子滑到哪里算哪里，可是转角上那人行道的边边却不买你的账，还是直挺挺、硬撅撅顶在那儿，丝毫不肯退让。我们的车子横过身来一头撞了上去，结果翻了个跟斗，又撞上了后面的路灯柱。路灯柱啪的一下撞断了，哗啦一声倒在人行道上。车子一翻身，我们也给甩了出来，都摔在路灯柱旁。脚边那路灯柱的断口里呼呼地直冒煤气。

科林森的半边脸上已经给擦得没剩多少皮了，他手脚并用，还是爬到了自己的车子里，把引擎关掉。我也坐起身来，不但要撑起自己的身子，还得把压在我胸口的姑娘也一块儿扶起来。我右边的肩膀和胳膊出了问题，使不上劲了。姑娘胸腔里在出声，呜呜咽咽的，不过我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伤痕，只是一边的面颊上擦破了薄薄的一层皮。甩出来的时候她有我在下面垫着，没受到多少震动，震动都由我代为承受了。我胸腹脊背处处生疼，半边肩膀胳膊已动不了，这就告诉了我：要没有我她才不会这样太平呢。

路上行人把我们扶了起来。科林森搂住了姑娘站在那里，求她快快开口，要她说她没死，要她说这说那，反正都是这一类的话吧。这一撞，倒把她震得有了点知觉了，不过她还是根本不晓得刚才是出了车祸还是怎么回事。我就过去帮着科林森把她扶住——其实他们俩谁也不需要别人来帮忙。人是愈围愈多了，我急忙对大家说：“我们得把她送回家去。不知有哪位可以……？”

一个穿灯笼裤的矮胖男子说他愿意帮忙。科林森和我就搀着姑娘坐进了他车子的后座，我把姑娘家的地址告诉了那矮胖男子。他问了句要不要送医院，可是我一定要他把她往家里送。科林森心里乱糟糟的，也顾不上说什么。二十分钟以后，车子到了她家的门前，我们把姑娘扶下了车。我对那矮胖男子一再道谢，说个不停，使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跟我们一同进门。

[1] Sing Sing Prison，纽约州一监狱。

六 从魔鬼岛来的人

莱格特家的门迟迟没有来开，我不得不按了两次铃，门才开了，开门的却是欧文·菲茨斯蒂芬。他的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一点倦意；两眼是火热而明亮的，只有在这个人间世界上看到了他感到兴趣的东西，他的眼睛才会这样。我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才会引起他的兴趣，所以心里捉摸不定：出什么事了？

“你们在干什么呀？”他对我们一边看一边问：看我们弄成了那副糟样的衣服，看科林森血迹未干的脸，看姑娘擦破了皮的那半边面颊。

“出了车祸，”我说，“问题不大。大家都在哪儿？”

“大家呀，”说这几个字他的语气重得好异样，“都在楼上实验室里哪，”随即又单对我说，“你跟我这边来。”

我就跟着他穿过会客厅，来到楼梯脚下，把科林森和姑娘还撇在那临街大门的门内。菲茨斯蒂芬把嘴凑在我的耳边悄悄说：

“莱格特自杀了。”

我一听虽说有些吃惊，但是更感到的是心烦。我就问：“他在哪儿？”

“在实验室里呢。莱格特太太和警察都在那儿了。出事还不过半个钟头。”

“我们都一块儿上去吧，”我说。

“叫嘉波莉也上去是不是不大有必要呢？”他问。

“她可能会受不了，”我没好气地说，“但是有百分之百的必要。不管怎么说吧，她现在正‘上了劲’，遇到打击还比较承受得起，要不，回头‘药’性过了，她会更受不了的。”我就回过头去招呼科林森：“来，我们上楼，到实验室里去。”

我就管我先走，让菲茨斯蒂芬帮着科林森去搀扶姑娘。实验室里共有六个人：站在门旁的是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大个子，留着两撇红色的小胡子；靠里边一头一张木椅子里坐着的是莱格特太太，躬倒了身子，手里捏着块手绢，掩住了脸在轻轻哭泣；一扇窗子的跟前站着奥加尔和雷迪，奥加尔探长粗壮的手里捧着一沓纸，两个人脑袋靠着脑袋，在那里一块儿看；那张镀锌面桌子边上站着一个满面倦容的人，穿一身深色衣服，一副打扮像个花花公子，手里拿着一副系黑丝带的夹鼻眼镜，在那里转着玩儿；桌子旁一张椅子里坐着的是埃德加·莱格特，伸出了两条手臂，连头带上半身扑倒在桌子上。正捧着纸在埋头看的奥加尔和雷迪听见我进来，抬头一望。我就往他们所在的窗前走去，经过桌子时我看到桌子上有血，紧挨着莱格特的一只手有一把黑色的小型自动手枪，他脑袋旁边是一堆散粒钻石，总共七颗。

奥加尔说：“你看看吧，”一边就把手里那沓纸分了几张给我——四张挺括洁白的纸，写满了很小很小的字，是用黑墨水写的，写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我正巴巴地想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菲茨斯蒂芬和科林森搀扶着嘉波莉·莱格特进来了。

科林森朝桌子旁的死人一眼望去，脸色立刻发了白。他高大的个子往姑娘跟前一堵，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爸爸。

“进来，”我说。

“莱格特小姐这会儿怎么能进来呢，”他激动得很，转身就要带她出去。

“我们应该叫大家全都进来才是道理，”我对奥加尔说。奥加尔把他的圆圆脑袋朝那个警察点了点。那警察一只手扳住了科林森的肩膀，说：“你们两个都得进来，一个也不能走。”

菲茨斯蒂芬在这实验室靠尽头的一扇窗下放上一张椅子让姑娘坐。姑娘坐下来，朝四下里看看——看看死人，看看莱格特太太，看看我们大家——眼神虽然还是呆呆的，却已经不再是木然一无所知了。科林森站在她的身旁，对我怒目而视。莱格特太太还是拿手绢掩着脸，始终没有抬起眼来看一看。

我话是冲着奥加尔说的，但是特意说得字字清楚，好让大家都听得见：“我们还是把信当众念一念吧。”

奥加尔眯起了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伸手，把余下的几页纸都给了我，说：“好吧。那就你来念吧。”

我就念了起来：

警方钧鉴：

我名叫莫里斯·皮埃尔·德马扬恩，于一八八三年三月六日出生于法国下塞纳省的费康，但是我大半的时间是在英国上的学。一九○三年我前往法国学习绘画，四年以后在那里认识了一位英国海军军官遗下的一对孤女，艾丽丝·戴恩和莉莉·戴恩。第二年我同莉莉结了婚，一九○九年生下一女，起名嘉波莉。

婚后不久，我就发现我铸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发现自己心里真爱的其实是艾丽丝，而不是我的妻子莉莉。我把这个秘密一直锁在心里，直到孩子过了最难扶养的婴儿时期，也就是到了她快满五岁时，我才告诉了我的妻子，要求她跟我离婚，好让我跟艾丽丝结婚。她拒绝了。

一九一三年六月六日我谋害了莉莉，带上艾丽丝和嘉波莉逃到伦敦，不久就在伦敦被捕，并被押回巴黎受审，被判有罪，判处终身监禁，发往迪萨吕群岛[1]服刑。我谋害莉莉，艾丽丝并未参与，她直到事后方才知晓，她所以跟着我们一起去了伦教，不过是因为她爱嘉波莉的缘故。因此艾丽丝虽然也同时受了审，法庭公正，还是把她无罪开释了。这些在巴黎都是有案可查的。

一九一八年我跟一个一起服刑的囚犯叫雅克·拉博的，弄到了一只不怎么结实的筏子，一同从岛上逃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们两个始终就没有弄清楚——我们在海洋上到底漂流了多久，也不知道到最后的阶段我们那种没吃没喝的日子捱了有多少天。后来拉博再也支撑不住，终于死了。他是经不住饥饿和日晒夜冻而死的。不是我杀死的。在当时，人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再虚弱我也杀不了他，我再想杀他也杀不了他。但是拉博死后，东西就够一人吃了[2]，我得以保全了一条命，最后漂到了特里斯特湾[3]，被冲上了陆地。

我改名换姓，说自己叫华尔特·马丁，在阿罗亚[4]的一家英国铜矿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几个月的工夫里，就当上了驻矿经理菲利普·霍华特的私人秘书。我被提拔上这个岗位后不久，有一个名叫约翰·埃奇的伦敦佬跑来找我，他想出了一个鬼点子，把大概的打算对我讲了，要我跟他联手去干，干好了每个月可以向公司骗取一百多个英镑。我不肯跟他一起去干这种欺诈的勾当，埃奇便故意露出口风来，表示他知道我的底细，他威胁说我要不帮着他干，他就要揭我的老底。埃奇说，虽然委内瑞拉跟法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不会把我引渡回法国，再去那个群岛上服刑，可是我的致命伤不在这儿，而在拉博：拉博的尸体被冲到岸上来了，尸体还没有十分腐烂，查验得出他的来龙去脉，我这个潜逃的谋杀犯，这一下就不得不上委内瑞拉的法庭，找出证据来洗清自己了：谁保得定你不是在委内瑞拉的领海上杀死了拉博，好免得自己挨饿呢？

我还是不肯跟埃奇一块儿去干这种欺诈的勾当，打算索性一走了之。可是就在我做些准备想要动身时，他却杀了霍华特，把公司的保险箱抢了个精光。他再三怂恿我也跟他一块儿逃走，说是就算他不来揭穿我的老底，我也会受到警方的调查，是决过不了这一关的。这话倒是千真万确的，我就只好跟着他去了。两个月以后，在墨西哥城，我才明白了埃奇所以这样非要我同行不可的缘故。他知道我过去的底细，所以已经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把柄，而他又认为我是个极有本事的人——这其实是他高抬我了——因此他想要利用我，去干他自己干不了的犯罪勾当。我当时已经横了心：不管碰上了什么情况，不管要逼得我干的是什么样的事，反正迪萨吕群岛我是发誓再也不回去的了。不过我也不想成为一个“犯罪专业户”。所以在墨西哥城我就摆脱了他打算逃走，却被他发现了。两个人打了起来，结果我把他打死了。我打死他是出于自卫：是他先打了我。

一九二○年我来了美国，到了旧金山，再一次改名换姓，改叫埃德加·莱格特，并开始研究和色染色，在这个世界上重新谋得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因为当初年轻时我在巴黎学画，曾从事过这方面的尝试。到一九二三年，我自以为莫里斯·德马扬恩这一头的线索已经再也追查不到埃德加·莱格特身上了，便去信把当时住在纽约的艾丽丝和嘉波莉唤来，艾丽丝和我就此结成了夫妇。可是老账并没有了却，莱格特和德马扬恩之间并没有通不过的鸿沟。自我出逃以后，艾丽丝因为得不到我的音信，不知道我怎么样了，就雇了一名私家侦探，叫路易斯·厄普顿的，设法来打听我的下落。厄普顿派一个叫鲁珀特的人去了南美，那鲁珀特居然把我的行踪从特里斯特湾上岸起，一步一步都查得分明，一直查到埃奇死后我逃出墨西哥城为止。在调查的过程中，鲁珀特自然了解了曾经死过拉博、霍华特和埃奇这么三个人。这三个人的死其实都罪不在我，但是因为我有前科在身，我一旦受审的话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会判我有罪——即使不说三个都是我杀的，至少也得说我杀了一两个。

我不知道厄普顿是怎么会在旧金山找到我的。很可能他是循着艾丽丝和嘉波莉的行迹找来，就找到了我这里。上个星期六深夜，他找上门来问我要钱，说是不给钱他就要告发。我当时手头没有现钱，拖了几天，到星期二，才给了他那些钻石，算是先付一部分。不过我这时已经横下了心了。我知道被厄普顿捏在手里会有怎样的日子过，这样的事我在埃奇手里已经有过体验了。我下定了决心要杀死他。我决定装作钻石是给偷去的，以此为由来向你们警方报案。我相信这一来厄普顿肯定会马上来找我说话。我就打算约他碰头，到时候就故意把他一枪打死。我相信自己有办法编造出一套入情入理的情节，来证明我知道他就是窃贼、打死他是情有可原的，反正被窃的钻石也肯定就会在他身边找到。

我想我这条计本来是可以成功的。没想到却又跑出个鲁珀特来，他对厄普顿有什么私仇要报，一直在跟踪厄普顿，正是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厄普顿杀了，省了我动手。鲁珀特就是以前去追查我的行踪、从魔鬼岛一直查到墨西哥城的那个家伙，他或者是听厄普顿说的，或者是在暗中跟踪厄普顿时发现的，反正他也了解了德马扬恩就是莱格特。他杀了厄普顿以后受到警方追捕，就来到了我这里，要我让他躲一躲，还把钻石还给我，却一定要我给现钱。

我杀了他。他的尸体就在地窖里。如今，在我们家的门前有侦探监视，各地还有许多侦探在积极调查我的历史。我已经无法对我的某些行为作出能令人满意的解释了，有些话也已经无法自圆其说了。我既已实际成为个嫌疑犯，还想把过去的事隐瞒下去看来是不可能的了。我一向就有这么个预感——我内心愈是不愿意接受这个预感，这个预感就愈是强烈——那就是：这个结局是总有一天会出现的。我是再也不想回魔鬼岛去的了。我妻子和女儿对鲁珀特的死是并不知情的，更未参与其事。

莫里斯·德马扬恩

[1] Iles du Salut，在南美洲东北的大西洋中，属法属圭亚那。一八五二至一九五三年间被法国当作罪犯流放地，人称“魔鬼岛”。

[2] 前文说“到最后的阶段”“没吃没喝”，这里又说“东西就够一人吃了”，上下文似乎有些不接榫，原文如此。

[3] Golfo Triste，在委内瑞拉。

[4] Aroa，委内瑞拉一小镇。

七 祸祟

我念完以后，好几分钟没有人开口。莱格特太太刚才为了听我念，早已把掩着脸的手绢挪开了，只是还不时轻轻抽泣。嘉波莉四下里东瞅瞅西瞅瞅，转动起目光来是一跳一跳的，眼神里明亮和阴暗在对抗，两片嘴唇老是在抽动，像是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我走到桌前，俯下身去，在死人的各个口袋外用手摸了摸。上装的内袋是鼓起的。我就探手到他的胳膊下，把他的上装解了纽扣拉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棕色的皮夹子来。皮夹子里装满了钞票——后来我们一点，足有一万五千块。

我把皮夹子里的东西给大家都看过，然后问：

“除了我刚才念的那一份以外，他还留下了什么遗书吗？”

“没有发现，”奥加尔说。“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你知道还有什么遗书吗，莱格特太太？”我问。

她摇了摇头。

“你问这个什么意思？”奥加尔还是想问。

“他不是自杀的，”我说，“是他杀。”

嘉波莉·莱格特一声尖叫，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伸出指甲尖尖的白皙的指头，冲着莱格特太太一指。

“是她杀了他，”她尖起了嗓门直嚷，“她说了声：‘来，到后边来，’就一只手按着厨房门，让门开在那儿，另一只手操起水斗旁滴水板上的刀子，等他走过，就一刀扎进了他的后背。我看见她干的。是她杀了他。我当时没有穿好衣服，听见他们来了，就躲进隔壁的配餐室里去了，所以亲眼看见她干的。”

莱格特太太站起身来，身子一阵摇晃，要不是菲茨斯蒂芬赶紧过去把她扶住，只怕她早已倒下了。那肿起的脸上是一脸的惊愕，悲伤早已荡然无存。

桌子边上那个满面倦容、打扮得像花花公子的人——我后来知道他是里斯医生——这时开了口，声音是冰冷而清脆的：

“身上没有发现刀伤。他是给一枪打穿了太阳穴，子弹就是这把手枪发射的，开枪时枪口离得很近，角度向上。我看显然是自杀。”

科林森按住嘉波莉让她重又在椅子里坐下，一边极力安慰她，叫她别激动。姑娘双手握在一起不住绞啊扭的，伴着一声声的呜咽。

我不同意医生的最后一条意见，就把这个想法说了，可是心里却还在反复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是他杀。他口袋里带着这么一大笔钱，是准备远走高飞的。他给警方写这封信，是为了替妻子女儿撇清关系，免得她们被指控为他的同谋而受到惩处。你倒说说看，”我转而对奥加尔说，“信上的这些话，像是临死之前说的么？像是一个快要撇下心爱妻女的人说的么？对她们没有半句叮嘱，没有半句遗言——全都是对警方说的。”

“你的话恐怕也有些道理，”圆圆脑袋的探长说，“可假如他打算远走高飞，他怎么会没有给妻女留下一点……”

“他肯定自有安排，本来会在走前告诉她们的——书面的也好，口头的也好——只可惜他没有来得及，就死了。他正要把事情料理停当了，好远走高飞，却……再说，就算他是存心要自杀的吧——他带着那么多钱，信上的话又是那样的语气，我是不大相信他会自杀的——可即使他存心要自杀，依我的推测，他也没有来得及下这个手，他还没有把准备工作都做好，就让人给杀了——也许因为他这个准备工作实在太花时间了。他是怎么会给发现的？”

“是我听到的，”莱格特太太抽抽答答说，“我听到了枪声，就赶紧跑上楼来，进来一看，他……他就是这个样子了。我就下楼去打电话，这时候却响起了铃声——是门铃，来的是菲茨斯蒂芬先生，我就告诉了他。你说的怎么可能呢……当时屋里再也没有别人，能有谁来——来杀了他呢？”

“是你杀了他，”我对她说，“他要远走高飞了。他就写了这份自白，代你承担了罪过。你在楼下厨房里把鲁珀特杀了。姑娘刚才说的不就是这回事吗？你以为你先生的信看起来很像是自杀前的绝笔，能混得过去，所以你就杀害了他——你杀害他的动机，就在于你认为他罪也认了，人也死了，事情就可以整个儿遮盖过去了，我们就不会再来多管闲事进一步追查下去了。”

从她的脸色上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内心活动。她的脸早已变了形了，但是那也很可以理解为她内心的活动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我就撑足了嗓门继续说下去，吼叫两字虽还谈不上，那声音可也是够响的了：

“你先生的自白书里有五六处说了假话——我现在有根有据提得出来的至少就有五六处。你，还有他的女儿，可不是他去信把你们唤来的。是你们找他，自己找到这儿来的。据伯格太太说，那时候你们从纽约来，一到这儿叫他大吃一惊，伯格太太说她活了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谁有这样吃惊的。他也并没有把钻石给厄普顿。他说了他为什么要把钻石给厄普顿，还说了他本打算以后如何如何，这些话都是荒唐可笑的。也难怪，要掩护你，时间那么紧，他也编不出再像样些的假话了。莱格特要给就一定是给了他现钱，要么就什么也没给，他决不会蠢到把别人的钻石给他，结果倒捅出了这样大的娄子来。

“厄普顿在这儿找到了你，就来向你勒索——不会是向你先生勒索的。是你雇厄普顿去找莱格特的，他认得的是你，他和鲁珀特替你寻访莱格特，岂止是寻访到墨西哥城，他们一直寻访到了这儿。要不是他们犯了另外一件案子，给关进了新新监狱的话，他们本来早就要来向你敲诈勒索了。他们出狱以后，厄普顿就到这儿来干出了那一手。你故意虚构了这么一宗盗窃案，其实是你把钻石给了厄普顿，这实情你却半点也没有告诉你先生。你先生心想家里遭到盗窃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不，他——一个有前科在身的人，会冒这个风险去向警方报案吗？

“你为什么不肯把厄普顿的事告诉他？莫非你是不想让他知道你叫人寻访他，从魔鬼岛一步一步一直寻到旧金山？你到底为什么？是因为他在南半球的那些经历又是一个有用的把柄，可以让你抓在手里，以备万一之需？是因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也了解拉博、霍华特、埃奇三个人的事？”

我根本不给她半点回答的机会，只管嗵嗵嗵一路往下说，口气未免有些失控：

“大概鲁珀特跟踪厄普顿到了这儿，跟你联系上了，你叫他去杀厄普顿，他呢，有他自己的动机，也正愿意把厄普顿干掉。这种猜测是八九不离十的，因为他果然把厄普顿杀了，后来也果然跑来找你，你一看不行，只好在楼下厨房里一刀结果了他。你不知道女儿却躲在隔壁配餐室内，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不过你心里是一清二楚的：你已经渐渐有点对付不了眼前的局面了。你知道你杀害了鲁珀特而要想逍遥法外是希望很渺茫的。你这个家太受人注意了。因此你就使出了你唯一的脱身之计。你就去求助于你的先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他和盘托出——恐怕也只能说是尽可能地都告诉了他吧，你要说得他动心，当然会有所窜改——而他被你这样一说，也就决定替你代担罪过。而你却给他来了这一手——就在这儿，就在这桌子旁，给他来了这一手。

“他包庇了你。他是向来把你包庇惯了的。就是你，”说到这三个字我大喝一声——这时候我口气之间早已又知道轻重了，“当初杀死了你的妹妹莉莉，也就是他的前妻，却由他代你吃了官司。你在杀人以后还跟他一起逃到了伦敦。你要真是清白无辜的话，会跟着杀害了你亲妹妹的凶手一块儿逃走吗？你让人在这儿找到了他，你就跑来找他，你还跟他结了婚。认为他铸成了大错，不该娶妹妹而应该娶姐姐的，不是他而是你，所以你就把你妹妹杀了。”

“是她杀的！是她杀的！”嘉波莉·莱格特连声嚷嚷，被科林森按住在椅子里的她，拼命想要站起来。“她……”

莱格特太太头一昂、胸一挺，微微一笑，露出了两排带点淡黄的结实的牙齿，咬住在一起。她向屋子中央跨了两步。一只手按着后腰，一只手松松地垂在一边。那种主妇的风度——就是菲茨斯蒂芬所说的那个性格文静、思路清晰的人物——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出现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体形丰满的金发女人，那不是初入中年养尊处优、心宽体胖的那种胖，而是有如猎食的猫科动物，一身都是充满了弹性的外形柔软的肌肉，丛林里猎食的虎豹是这样的，小巷里猎食的野猫也是这样的。

我从桌子上捡起手枪，藏进了口袋。

“你要知道是谁杀死了我妹妹吗？”莱格特太太细声柔气问，话是冲着我说的，吐一个字咬一下牙，嘴角边露着笑意，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是她，这个吸毒鬼嘉波莉——是她杀死了她妈妈。她才是他包庇的人呢！”

姑娘哇的一声嚷了起来，谁也听不清她在嚷些什么。

“胡说，”我说，“她那时还是个娃娃。”

“是娃娃，可我这话也决不是胡说的，”那女人说，“她那时快满五岁了，就是这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趁她妈妈睡着了，自己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来玩儿。手枪走了火，莉莉就送了命。是走火那是肯定的，但是莫里斯是一个极敏感的人，他不忍心孩子长大起来晓得妈妈就死在自己的手里。再说，看来莫里斯这一下也是无论如何逃不了要被定罪的。大家都知道他跟我很要好，知道他很想摆脱莉莉，而且枪响的时候他又正好在莉莉卧室的门口。不过这在他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孩子干出了那样的事来可千万不能让她留下记忆，免得她怀着这样的心病痛苦一辈子：走火虽说是意外，可妈妈毕竟是死在自己手里啊。”

这一番话之所以让人听着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别扭之感，是因为这个女人一边说一边还笑得那么优美，而且字斟句酌简直仔细到了未免过于讲究的地步，一个个字吐出来都显得那么高雅。接下去她又说：

“嘉波莉早在吸毒上瘾之前，本来就可以说是个智力有限的孩子，从小就是如此；所以，到伦敦警方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已经设法使她把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把这件事儿什么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说的绝对是实情。她妈妈就死在她的手里，而她的爸爸，用你的话来说，却代她吃了官司。”

“说得倒是相当精彩，”我先捧她一句，“可惜前后自相矛盾啊。你这种说法可以叫莱格特相信，可是我听了就不大相信。我看你这是故意要叫你的继女心里难受难受，因为她刚才告诉了我们：她看见你在楼下一刀把鲁珀特捅了。”

她嘴唇一掀，牙齿全部露了出来，两眼睁得大大的，眼白都成了个圈圈，脚下一个快步，向我冲了过来；可是她马上克制住了自己，随着一阵尖声的大笑，眼睛里的怒火就都消失了——也许并不是消失了，而只是退回到了眼底的深处，还藏在个角落里暗暗冒烟。她双手按在腰后，向我微微而笑，笑里满含着嘲弄，显得那样做作，对我一开口，口气里也满含着嘲弄，其实她的眼光背后，微笑背后，声音背后，全都隐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痛恨。

“是吗？那我就有句话不能不告诉你，这话要不是实话，我也不会告诉你。是我教她，让她去杀她妈妈的。你不明白？我教她，训练她，叫她练习，还让她做模拟试验。这你该明白了吧？莉莉和我真是十足地道的一对姊妹花，我离不了她她也离不了我，可彼此间却又恨得就像对头冤家。莫里斯呢，他尽管跟我们两个都挺要好的，可是要说到结婚，他却哪一个都不要——他何必要娶我们这样的人呢？我这说的要好，你可不能引申了去理解。我们姊妹家境贫困，他家里可不穷，就因为我们穷而他不穷，所以莉莉就很想嫁给他。我呢，我是因为她想嫁给他，所以也就想嫁给他了。我们就是这样十足地道的一对姊妹花，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可是莉莉还是捷足先得了，她引他上了钩，嫁给了他——这话虽然说得粗鄙，却是再确切不过的。

“六七个月以后嘉波莉就出世了。我们这个小家庭当时有多快乐啊。那时我还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不是说了吗，莉莉和我是我离不了她她也离不了我的。嘉波莉从一开始就爱我胜过了爱她自己的妈妈。那我可是花了苦心的：只要是宝贝外甥女想要的，艾丽丝姨妈没有不照办的。因为，她愈是喜欢我，就愈是能叫莉莉看得干冒火，倒不是莉莉对孩子疼爱得都到了这个地步，原因只在于我们是两姊妹：一个想要什么，另一个也就无不想要，连两人分享都不行，一定得一人独占。

“嘉波莉一生下来，我心里就酝酿起了一个计划，决心将来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干它一下，到她快满五岁的时候，我就上手干了。莫里斯有一把小手枪，一向是藏在五斗橱上层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的。我打开了抽屉的锁，退下了枪里的子弹，就教嘉波莉来玩一个有趣的小游戏。我自己躺在莉莉的床上，装作睡着了。孩子呢，我就教她推一把椅子到五斗橱跟前，爬上椅子，从抽屉里取出手枪，偷偷摸到床上，拿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扣动扳机。她要是干得好，没出什么声息，小手握枪的姿势正确，我就拿糖果奖赏她，同时叮嘱她：玩这个游戏的事可千万不能告诉她妈妈，也不能告诉人家，过一天我们要跟妈妈玩这个游戏，要叫她冷不防吓一跳。

“我们真这样干了。她果然压根儿没有一点防备：那是一天下午，莉莉头疼，吃了阿司匹林，就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那一回我开了抽屉的锁，却没有退下手枪里的子弹。安排好以后，就对孩子说，今天可以去跟妈妈玩这个游戏了。我自己就到楼下的朋友家去串门子，这样就谁也不会疑心我跟亲妹妹的死有什么干系了。我原以为莫里斯一下午都不会在家。我本打算一听到枪声就跟楼下的朋友一起奔上楼去，这样就可以有朋友帮着作证，是看见孩子玩弄手枪，把自己的妈妈打死了。

“我也不用担心孩子事后会吐露真情。我前面说过，这孩子天生智力有限，又是那样的爱我、信任我，就算官府里有人来调查，反正调查以前和调查期间孩子都是我带着，我相信我完全有把握可以掌握住她，绝对不会让她泄漏天机，露了我——呃——这一手策划的底。可是莫里斯却差一点儿坏了我的全盘计划。没想到他竟然回家来了，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也正是嘉波莉扣动扳机的当口儿。他要是早来了那么半秒钟的话，会救了他妻子的命那是肯定的。

“唉，他来得真是遗憾哪，因为这一下他就被判了刑，不过这么一来他也就永远不会怀疑到我了。后来他又一心想要抹去孩子对这件事的记忆，这样我倒用不着再去担什么心，也用不着再去多费什么脑筋了。他逃出魔鬼岛以后，我确实就跟踪他来到了美国，后来厄普顿替我找到了他的下落，我也确实就跟踪他来到了旧金山。我利用嘉波莉爱我、恨他的心理——她这种恨爸爸的心理是我给用心培养起来的，我的办法看似笨拙，其实却很精明，那就是故意劝她要原谅爸爸杀害妈妈的罪过——再加上在孩子面前事情的真相还得隐瞒下去，何况我对他、对孩子又是一贯那么尽心竭力，就利用这几点，我终于叫他跟我结了婚，终于叫他感到只有跟我结婚，我们毁了的一生还多少可以有所挽回。当初他跟莉莉结婚的时候，我发誓一定要把他从她手里抢过来。我到底把他抢了过来。我那个亲妹妹，但愿她在九泉之下能睁开眼睛来看看。”

她脸上的笑意全不见了。那咬牙切齿的痛恨已经不再藏在眼光的背后、声音的背后了，而是就赤裸裸表现在眼光里、声音里，表现在她的容颜神情间，表现在她的体态姿势上。满屋子里似乎只有这股咬牙切齿的痛恨——还有跟这股痛恨已融为一体的她——才是活生生的东西。只顾眼望着她、听她说话的我们八个人，此刻已经不能算活人了：在她的眼里还是活人，在我们彼此的眼里却已经不是活人了，除了她，谁还能当我们是活人呢？

原先朝着我的她，这时忽然转过身去，伸出一条手臂，猛地指向屋子那头的姑娘。她的嗓音也变得喉音重重、带着颤动了，口气里充满了恶狠狠的得意之情，说起话来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停，仿佛在唱曲子似的。

“你是她的女儿，”她大声说道，“谁叫你自己倒霉，身上有祸祟，天生灵魂是邪恶的，一腔的血都是病态的，就跟她一样，也跟我一样，跟我们戴恩家的人谁都一样。谁叫你自己倒霉，自幼手上就沾了你妈的鲜血，还让我一调教，心理变态了，毒瘾也染上了，你这一辈子眼看也要跟你妈一样晦气，跟我一样晦气，你接触到谁，谁就要晦气一辈子，莫里斯是这样，你那个……”

“不许说了！”埃里克·科林森气急败坏喊起来。“快别让她说了！”

嘉波莉·莱格特两手掩着耳朵，早已吓得脸都变了形，当下一声尖叫，叫人听得毛骨悚然。可是她只叫了一声，便身子向前一倾，从椅子里摔了出来。

帕特·雷迪缺少追捕逃犯的经验，还情有可原，可是奥加尔和我实在不应该这样疏忽，姑娘这一叫、一摔，尽管事出紧急，难免分了我们的神，但是我们对莱格特太太的监视是不容许有哪怕是半秒钟的中断的。当时我们却只顾了去看那姑娘，尽管只看了还不到半秒钟吧，可那就已经够误事了。等到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莱格特太太时，她手里早已拿着把手枪，脚已经向门口跨出第一步了。

她和门口之间这时并没有人：那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去帮着科林森扶嘉波莉·莱格特了。她的背后成了无人地带：她的背是对着门的，而且刚才她那么一转身，连菲茨斯蒂芬也已落入了她的视野之内。她举着乌黑的手枪，瞪出了双眼，灼人的目光飞快地把我们一个个看过来，一边看一边又倒退了一步，吼了一声：“都不许动！”

帕特·雷迪脚都已经踮了起来。我连忙对他皱皱眉，摇摇头。要逮住她，还是在过道里、楼梯上动手为好。在这里动手，肯定要死人。

她倒退几步，跨过了门槛，牙齿缝里还直喷气，嘶嘶的声音像是连唾沫都溅了出来，一转眼人就消失在过道里。

欧文·菲茨斯蒂芬第一个冲出门口追上去。我虽然被那警察挡了道，还是抢在第二个出了门。一看那个女人已经到了昏暗的过道那头的楼梯顶上，跟在背后飞快追去的菲茨斯蒂芬已经离她不远了。

他追到两层楼面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就一把抓住了她，这时我也已经到了楼梯顶上。菲茨斯蒂芬扭住了她一条胳膊，把它紧紧按在她身上，可是她另一只手，也就是拿枪的那只手，却没能扭住。菲茨斯蒂芬就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那女人转过枪口来，想朝他身上打，也就在这一瞬间我往下纵身一跃，直向他们扑去。为了免得撞上楼面的边边，我把头埋得低低的。

我从天而降正是时候。我一头撞上了他们，把他们撞得都贴在墙角落里。她一枪本来是要打那个栗色头发的男人的，结果子弹打进了楼梯里。

我们谁也没顾得上站起来。我看见枪口火光一闪，就两只手一齐去抓，没抓住手枪，却抱住了她的腰。就在紧靠我下巴的地方，菲茨斯蒂芬瘦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拿枪那只手的手腕。

她转过身来，顶住了我的右臂。我的右臂到现在还直僵僵的，刚才从汽车里摔出来，摔得实在够呛，那胳臂就是使不出劲来。她结实的身子趁机爬起，一翻身就要来对付我。

我耳边只听见轰然一声枪响，腮帮子上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

那女人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奥加尔和雷迪来把我们拉开时，她已经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第二颗子弹打穿了她的喉管。

我赶到楼上实验室里。只见地下躺着嘉波莉·莱格特，医生和科林森跪在她的身边。

我对医生说：“快去看看莱格特太太吧。她在楼梯上。我看八成儿是死了，不过请你最好还是去检查一下。”

医生出去了。科林森一边忙不迭地替那个不省人事的姑娘揉搓两手，一边对我瞅瞅，仿佛我不是什么好人，真该有条法律治治似的。只听他嘴里还说了一句：

“我想你这该满意了吧，这一来你的任务就完成啦。”

“是完成了。”我说。

八 “但是”和“如果”

那天晚上，菲茨斯蒂芬和我在欣德勒太太那个矮顶地下室里吃晚饭，饭菜照例是欣德勒太太的拿手杰作，喝的啤酒则是她丈夫的拿手杰作。菲茨斯蒂芬已经完全进入了他小说家的角色，正忙着在探究他所谓莱格特太太的心理基础。

“她的性格我们现在已经完全了解，所以她杀死自己亲妹妹的动机是再明白不过的，”他说，“还有她所以要杀死自己的先生，罪行败露以后所以还要想法把外甥女搞得一辈子见不得人，以至自己所以铁了心宁肯自杀在楼梯上也不愿意让人给逮住，这些也都可以找到解释了。可是这中间的一些年头她却一直过得平平静静——那又该怎么来解释呢？”

“我看讲不通的倒是她为什么要杀死莱格特，”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其他都是一个道理管着的。她想要得到他哪。她杀死自己的亲妹妹——或者借他人之手杀死自己的亲妹妹——目的也可以说是为了要跟他结合吧，可是法律却把他们拆开了。对此她是毫无办法可想的，她只能等着，反正希望总还是有的，很可能有一天他会给放出来的。据我们所知，她在当时也并没有其他的打算。她这样平平静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把嘉波莉攥在手里，等有朝一日如愿以偿了再献出来有什么不好？反正他有钱留下，她的日子肯定是过得满舒服的。后来她听说他逃了出来，就来到美国，想法去找他。她雇了侦探打探到他在这儿，就到他这儿来了。他是愿意跟她结婚的。她的愿望都满足了。她为什么不平平静静过她的日子？她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不是那种没事也要闹点事儿的人。她就希望自己的所愿能够满足，为此她可以不惜使出一切手段。你只要看她满腔痛恨在外甥女面前不露一点形迹，隐忍了那么多年，那样耐得住性子，就可以知道了。再说她的愿望也不算十分过分。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精神错乱，弄得叫人看不懂。她其实是跟动物一样简单的，跟动物一样根本不知道是非，遭到了挫折就不乐意，走投无路了就要泄愤伤人。”

菲茨斯蒂芬喝了口啤酒，问：

“这么说你认为所谓戴恩家的祸祟根本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他们血统中有那么一种原始的气质而已？”

“连这也说不上，只能说是大发雷霆的女人的几句气话。”

“给你们这班家伙一说，这五光十色的人间世界也就都淡而无味了。”他喷出了一大口烟，在烟雾袅袅中叹了口气。“嘉波莉都给调弄成杀害她亲妈妈的工具了，你还不信这种家族的祸祟是必有无疑的——至少在诗人的眼光中看来是必有无疑的？”

“即使她真是杀人工具，我也不信，何况我看说她是杀人工具，这话只怕还不大靠得住。显然莱格特对此是毫不怀疑的。他在自白书里写了那么多陈年老账，目的就是为了要把女儿继续掩护下去。可是说他在现场亲眼见到女儿杀死妈妈，我们仅有的根据就是莱格特太太的口述。莱格特太太当着嘉波莉的面固然也说过嘉波莉从小就被灌输了爸爸杀了妈妈的想法，不过那也正是为了要使我们相信妈妈确是女儿杀的。再说，要不是为了免得女儿自感有罪，他会心甘情愿走到这一步，虽说不是没有可能，那可能性总也不见得会很大吧。但是，这以后的事到底真相如何，就谁也吃不准了。莱格特太太想要得到他，也终于得到了他。那她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呢？”

“你怎么一下子就转了那么大的弯呢？”菲茨斯蒂芬埋怨了起来。“对这个问题你原先在实验室里不是已经提出了答案吗？你怎么又改变看法了呢？你说她杀死自己的丈夫，是因为他留下的信看起来很像是自杀前的自白，作为遗书完全可以混得过去，说她认为就凭这封信，只要丈夫一死，她的罪行就绝对不会暴露了。”

“在当时这么说我觉得理由还是很充分的，”我说，“可是现在冷静了下来，又有了更多对得上茬儿的根据，我觉得就不能这么说了。她为了得到他，苦苦熬了多少年。在她的眼里他肯定还是有些价值的。”

“可是她并不爱他，至少我们没有理由可以认为她是爱他的。在她眼里他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在她眼里他不过是打猎得来的一件战利品，是死的也并不影响其价值——就好比狮子头、豹子头，不是要作了防腐处理，钉在墙上的吗？”

“那她为什么不肯让厄普顿跟他碰头呢？她为什么要杀死鲁珀特呢？她为什么要替他背这个包袱，一直背到这个份上呢？危难临头的应该是他呀。假使他真的对她已经没有什么价值，那她何必还要代他去承当这份危难呢？她何必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硬是不让他知道旧疮疤又捅开了呢？”

“你的意思我倒有点明白了，”菲茨斯蒂芬慢声慢气说，“依你的意思……”

“等等——还有件蹊跷的事呢。我跟莱格特夫妻俩一起谈话，总共谈过两次。两次都是这样，他们彼此之间谁也没对谁说过一句话，可那女人的举止之间总让我有那么个感觉，就是，要不是由于他的缘故，有关女儿不见的事本来她是可以向我提供一些情况的。”

“你是在哪儿找到嘉波莉的？”

“她看见鲁珀特被杀以后，就把自己所有的钱和珠宝首饰一起带上，逃到霍尔东夫妇那儿去了，珠宝首饰她交给了明妮·赫尔希，让她去换钱。明妮自己买下了两件——她的男人正好在一两天前的一个晚上跟人掷骰子赌钱赢了一大笔，这事警方已经核实过了——其余的首饰她叫她男人去设法卖掉。她男人去了一家当铺，人家觉得他形迹可疑，害得他遭到了拘留。”

“嘉波莉那是离家出走，再也不打算回去的了？”他问。

“这你也不能怪她——你想呀，爸爸是个杀人犯，如今又亲眼看见后妈干出了那样的事来。谁还愿意在这样的家庭里住下去呀？”

“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莱格特跟他太太关系不好咯？那也可能：我近来跟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再说跟他们的关系毕竟还不算太密切：他们真要有这种情况，也不会透露给我。你看他是不是可能已经觉察到点什么了——对她的真正为人已经有点了解了？”

“有可能，不过还所知有限，所以她把鲁珀特杀了以后，他还是心甘情愿代她承担了罪名。而且他所了解的情况，同新近发生的这件事情是无关的，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真以为钻石是给人偷走的。可是后来……”

“喔，你得了吧！你碰上什么事情都要这样鼓捣个没完，没有两个‘但是’再添上个‘如果’，你是决不肯善罢甘休的。我认为莱格特太太的那一番话是没有什么理由可怀疑的。她完全是不打自招的，就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们。总不见得她是故意说些假话，要自己受到牵连吧？”

“你是说牵连进她妹妹被杀的案子？在那件案子里她已经宣告无罪了，我想法国的制度在这点上应该是跟我们国家一样的吧：不管她自己事后怎么改口，对她是不得再提出起诉的了。她才用不着有什么顾忌呢，老兄。”

“你怎么老是这样心虚胆怯的，”他说，“真应该多喝些啤酒，壮壮你的胆气才好呢。”

在莱格特-鲁珀特一案进行取证调查时，我又见到了嘉波莉·莱格特，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根本不认得我了。陪同她的麦迪逊·安德鲁斯，本来是莱格特的律师，如今就成了他的遗产代管人。埃里克·科林森也在场，不过奇怪的是在公开场合他却没跟嘉波莉在一起。他见了我只是点点头，如此而已。

各家报纸探听到莱格特太太抖出了这么一件一九一三年的巴黎旧案，纷纷大做其文章，整整闹了两天。霍尔斯特德-比彻姆珠宝店既已追回了钻石，大陆侦探事务所也就无需再干下去了：我们在莱格特一案卷宗的末尾注上了“本案至此停止办理”的字样。我接着就给派到山里去，替一个金矿老板进行暗访，因为这个金矿老板疑心他的雇工对他有诈骗行为。

我本来预计在山里至少要待上一个月：这种要“打进去”的差事是很花时间的。可是我在那儿只待到第十天，晚上就接到了“老头子”也就是我的老板的长途电话。

“我派福利来接替你，”他说，“你不用等他到。就乘今天的夜班火车回来。莱格特的案子又有新的发展了。”

九 塔德漫画里的那个盲人[1]

麦迪逊·安德鲁斯年已六旬，长得又高又瘦，雪白蓬松的头发、眉毛加上八字胡子，使他那张颧骨突出，肌肉结实的脸越发显出其红润。身上的衣服宽宽荡荡，嘴里还嚼着烟叶。在过去十年里他曾两次作为“第三者”而被公开曝光，成了人家离婚诉讼中的“第二被告”。

“大概科林森这娃娃在你面前胡诌了我不少混话吧，”他说，“看来他是以为我老头子又起了少年心，他嘴上没说，可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我还没有跟他见过面呢，”我说，“我回到城里还只两个钟头呢，到事务所去了一趟马上就赶来了，可这就足足花了我两个钟头。”

“是这样的，”他说，“科林森虽说是她的未婚夫，但是我要替姑娘负责，我觉得还是应该听从里斯医生的劝告。姑娘的病都是他给看的。他说，让姑娘到那个会堂里去小住一阵，是可以促使她精神得到恢复的最好办法，别的办法什么都不会那么灵。对他的意见我总不能听而不闻吧。尽管霍尔东夫妇可能是江湖骗子，恐怕也多半是江湖骗子，但是嘉波莉自从爹娘死后跟谁都不愿意说话，只有这个约瑟夫·霍尔东，她倒是愿意去找他谈谈的，只有跟他在一起，她似乎才安静了，这也都是事实。里斯医生说，她一心想要去会堂，要是违逆了她的意思，那就只会使她的精神症状进一步加重。我能因为科林森这娃娃不赞成，就把他的意见都撂在脑后吗？”

我说：“那是。”

“对这个教派我是不抱什么幻想的，”他继续为自己申辩。“这个教派大概也跟其他五花八门的邪门教派一样，全是招摇撞骗的玩意儿。不过我们着眼的并不是它宗教方面的那一套。我们只想取其治疗作用，用来治一治嘉波莉精神上的病。尽管嘉波莉入了这样一个教派安全并没有确实的保证，我却还是很想让她去。我的想法是，设法使她康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决不能让其他的考虑来干扰了这件大事。”

他忧心忡忡。我点点头，不作一声，等着听他说下去，好弄清楚他这样忧心忡忡到底是什么缘故。他转弯抹角，兜来绕去又说了一大通，我听着听着才算渐渐有点明白了。

遵照里斯医生的意见，不顾科林森的反对，他终于还是决定让嘉波莉·莱格特到圣杯会堂去住上一阵。一则是她自己一心想去，再则当时连利文斯顿·罗德曼太太那样有头有脸的高尚人士也住在那里，加以霍尔东夫妇又是埃德加·莱格特以前的老朋友，由于这种种原因，安德鲁斯就让她去了。那是六天前的事。她把那混血儿姑娘明妮·赫尔希也带了去，好有个侍候的人。里斯医生每天都去看望她。前四天他看她的病情果然有了好转。可是到第五天去一看他却吃了一惊。她的脑子迷糊得只有比以前更厉害了，她身上出现的症状，就像是用什么休克疗法休克过似的。从她嘴里掏不出一点情况。问明妮又问不出来。问霍尔东夫妇也一样等于白问。他根本无法了解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也不知道到底出过什么事没有。

埃里克·科林森事先向里斯医生提出过一个条件，要他每天对嘉波莉的病情作出汇报。所以里斯医生就把他末一天见到的情形都如实对科林森说了。科林森一听跳了起来。他要他们马上把姑娘从会堂里接出来：依他看，霍尔东夫妇分明是打算要谋害她。他跟安德鲁斯吵了一大架。安德鲁斯认为姑娘这不过是旧病复发，只要让她留在她想待的地方，很快就会好的。里斯医生的意思也比较赞同安德鲁斯的看法。科林森却大不以为然。他扬言他们要不立马把她弄出来，他就要跟他们没完。

所以安德鲁斯忧心忡忡。姑娘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事情张扬出去，以他这样一位精明的律师竟会让被监护人去了这种地方，在面子上可是不大光彩的。不过他还是说他百分之百相信让她在那儿住一阵对她只会有好处。当然他也不希望她有什么好歹。最后他跟科林森达成了妥协。双方一致同意让嘉波莉在会堂里至少再住上这么几天，但是要派个人到那儿去对她照看着点，可千万不能让霍尔东夫妇在她身上耍什么花招。

里斯医生推荐了我：也是我走运，对莱格特的死因一言而中，他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科林森则表示反对，说我粗暴，认为嘉波莉之所以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一大半是由我的粗暴造成的。不过最后他还是作出了让步。说我跟嘉波莉毕竟已经不陌生，对她的身世也都已经了解，再说我那前一件案子办得也还不能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我虽说粗暴却也能干，两下可以抵消——总之就是这一类的话吧。因此安德鲁斯就给“老头子”打了电话，不惜以重金为酬，要求把我从另一件案子里调出来，这样我就给调来了。

“霍尔东夫妇也知道了你要去，”安德鲁斯临了说，“他们就是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他们，里斯医生和我商量决定：眼下嘉波莉的精神状态还不够稳定，最好还是派一个得力的人留在她身边以防万一，这不但可以保护她，或许还可以保护大家。我也用不着给你什么指示了。总之你的任务无非就是谨防万一。”

“莱格特小姐也知道我要去吗？”

“她不知道，我想这事我们也用不着对她提起。当然，你还是要在暗中保护她，尽可能不要去惊动她，不过照她目前的神志情况来看，我看你就是到了她面前，她也未必会十分注意，谈不上会见怪。就是见怪——哎，到那时候再说吧。”

安德鲁斯随即给了我一张便条，便条是写给阿罗妮亚·霍尔东的。

一个半钟点以后，我就已身在会堂的会客室里，坐在这位太太的对面，她正拿着这张便条在看。她看过便条，放过一边，打开一只白玉烟盒，请我抽俄国口味的长支香烟。我说对不起，我抽惯了自己的“法蒂玛”，她推过来一只摆烟灰缸的小几，小几上有打火机，我就拿打火机把烟点上。彼此一支烟都还没抽完，她就说开了：

“我们一定设法让你能尽量过得舒服些。我们可不是野蛮人，也不是狂热分子。我所以要这样说明在先，是因为有很多人看到我们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倒觉得奇怪了。这里虽是一个礼拜堂，但是我们都并不认为快乐啦、舒服啦，会亵渎了礼拜堂的神圣，诸如此类都是文明生活中极平常的事情，什么也不会亵渎了礼拜堂的神圣。你并不是我们本道中人。说不定以后你会入我们的道的，我也希望你将来能入我们的道。不过——这你也用不着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向你保证，我们是决不会来跟你纠缠的。你来不来参加我们的礼拜，悉听尊便，来去出入，也请随意。我相信，我们这样体谅你，你也一定会同样体谅我们；我也同样相信，不管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不管你觉得看到的事情有多古怪——只要事情不影响你们的……病人，你也绝对不会来加以干预。”

“那当然，”我作了保证。

她笑笑，像是对我表示谢意，然后把香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一摁，就站起身来，说：“我领你去看你住的房间。”

对我上次来这儿的事，我们始终谁也只字未提。

我拿起帽子，提起格莱斯顿旅行包[2]，跟着她到电梯里。上的是五楼。

“那就是莱格特小姐的房间，”阿罗妮亚·霍尔东说，她指的也就是两个星期前科林森和我挨个敲过的那扇房门。“这一间是你住的。”隔着走廊正对嘉波莉的一间也有扇房门，说着她就打了开来。

我这个房间跟嘉波莉那一间是完全一样的格局，只是没有个梳妆室。门上也一样没有装锁。

“服侍她的那个仆人住在哪儿？”我问。

“住在顶层，顶层自有仆人住的房间。里斯医生此刻大概正好在莱格特小姐的房里。我去通知他，就说你到了。”

我谢了她，她就出去了，随手带上了房门。

十五分钟以后，里斯医生敲敲门走了进来。

“你来了我真是很高兴，”他跟我握握手说。他说出话来干净利落，有板有眼，手里拿着他的黑丝带夹鼻眼镜，不时做两个手势，来加强语气。他那副眼镜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夹在鼻子上。“我想我们还不至于会需要你来发挥你的专业特长，不过你来了我还是很高兴。”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特意用这种诡秘的口气问，意思是希望他不妨向我悄悄透个底。

他亮出锐利的目光瞅了我一眼，拿眼镜在左手的拇指甲上轻轻叩了叩，说：

“事情嘛，就我所知，有点问题也都还是我业务范围之内的事。其他方面我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的。”他又拉了拉我的手。“我看你的差事恐怕是十分乏味的。”

“你的差事难道就不是？”我反问他一句。

他本已转身打算向门口走去，一听便收住了脚步，拿眼镜又在拇指甲上轻轻叩了叩，说：

“不，没有的事。”他犹疑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于是就举步向门口走去。

“你应该给我讲清楚对这件事你心里究竟是怎么个看法，”我说。

他又亮出锐利的目光瞅了瞅我。“我也不知道我心里究竟是怎么个看法。”顿了一下，“我还没有弄清楚。”看他的神态也不像是个心里有底的样子。“我今天晚上再来。”

他走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只过了半分钟，他又推开门来，说了声：“莱格特小姐的病情很不轻呢，”便又关上了门，走了。

我自言自语咕了一句：“这一下可就有好戏看了，”于是就到窗前坐下，点了支烟抽起来。

一个身穿白衬衫黑马甲裙的女仆敲了敲门，问我午饭用些什么。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健壮的金发姑娘，面色红润，体态丰满，一双蓝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我，流露出看好玩似的神气。一会儿她就把午饭端来了，我旅行包里带有苏格兰威士忌，我就倒上一杯。喝过了酒，吃过了饭，一下午就一直守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的耳朵可一直是竖得高高的，到四点稍过，我终于听到了明妮从她小姐房里出来的声音。那混血儿姑娘一看见我在自己的房门口站着，两只眼睛猛一下子睁得老大。

“进来吧，”我说，“里斯医生没有跟你说我来了吗？”

“没有，先生。你……你是……？你该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来找嘉波莉小姐吧？”

“哪儿的话，我是来照看她的，要防她有什么意外。要是你能随时给我通通风、报报信，让我能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人家又都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那你就是帮我的大忙了，你帮我的忙也就是帮她的忙，因为你告诉了我，我就用不着再去打搅她了。”

那混血儿姑娘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可是从她那张棕色脸膛上的神情来看，我这个请求配合的建议并没有得到对方多大的响应。

“她今天下午情况怎么样？”我问。

“她今天下午很高兴呢，先生。她是喜欢这个地方的。”

“下午她是怎么过的？”

“她……我也说不上来，先生。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应该说还算安静吧。”

问下去也是问不出多大名堂来的。我就转而说：

“里斯医生认为还是别叫她知道我在这儿，或许倒能让她自在些，所以你不必跟她提起我来的事。”

“好的，先生，我一定不提，”她一口答应了，不过听口气那多半是出于礼貌，不见得真是心里话。

到傍晚时分，阿罗妮亚·霍尔东来请我下楼去吃晚饭。饭厅里四壁都镶着护墙板，家具一律是乌油油的胡桃木。席上连我一共是十个人。

约瑟夫·霍尔东高高个儿，一副身板简直像座雕像，身穿一件黑绸长袍。他头发雪白光洁，又浓又长。浓浓的胡须修成了个半圆形，也一样雪白光洁。阿罗妮亚·霍尔东把我介绍给他时，就叫他“约瑟夫”，仿佛他连个姓都没有似的。席上的其他诸人也都这样称呼他。他对我微微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还跟我握了握手，手握得热烈而强劲。红扑扑血色很好的脸上一不起皱，二无纹路。眉目之间是一派沉静的气息，特别是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睛，不知怎么，会让人生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还有那一副男中音的嗓音，也真有这么一种叫人一听就感到心静如水的力量。

他说：“你来了我们很高兴。”

这无非是句客套话，谈不上有什么意思，不过话由他说来，我听着倒真的似乎觉得他很高兴，虽然不知他高兴是为了啥。我也这才明白嘉波莉·莱格特何以要到这个地方来了。我说我也很高兴能来这儿，话说出口的时候也当真觉得心里似乎很高兴。

席上除了约瑟夫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以外，还有个罗德曼太太，这位太太瘦长虚弱，皮肤白得几乎都透明了，眼珠子淡到都快没颜色了，说话始终是那么小声细气；还有个叫弗莱明的男子，年纪轻轻，肤色黝黑，瘦得厉害，留两撇黑黑的小胡子，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气，仿佛在一味想他自己的心事；还有个杰弗里少校，衣着讲究，举止文雅，矮胖个，黄脸皮，头上已经谢了顶，他太太尽管喜欢忸怩作态，得减去三十岁才合适，论人倒还是挺讨人喜欢的；还有个希伦小姐，尖下巴，尖嗓门，态度热情得不得了；另外还有一位就是巴甫洛夫太太了，这位太太年纪还轻得很，高高的颧骨黑黑的脸，谁投过去目光，她都一概避开。

吃饭有两个菲律宾小厮上菜，菜还是不错的。席上谈话不多，就是说两句，谈的也都不是教里的事。所以这顿饭还不算太难吃。

吃完晚饭我就回自己的房间。在嘉波莉·莱格特的房门口我隔门听了几分钟，听不到一点动静。我守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一个劲儿抽烟，巴巴儿的就只等里斯医生来：他说过要来的。等等却还是不来。我心想医生有急诊病人也是常有的事，他大概到别处看急诊去了，一时来不了吧，不过见他老是不来，总觉得挺心烦的。嘉波莉的房间里始终没人进出。我蹑手蹑脚到她门口去隔门听过两次。一次什么也没听见。一次听见隐隐有些衣服窸窣之声，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十点稍过，我听见门口有人走过，大概是住在这儿的哪个客人，到自己房间里睡觉去了。

十一点零五分，我听见嘉波莉的房门开了。我就拉开自己的房门，看见明妮·赫尔希正顺着走廊，朝后屋走去。我很想叫她，可结果还是没叫。我今天刚碰过她的壁，没有从她嘴里掏出过半个字，所以现在根本找不到那种心灵舌巧的感觉，要想扭转这种倒霉的局面看来是希望不大的。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死了心了：今天是见不到里斯医生的了。

我关上了灯，让门就开在那儿，自己便在黑地里坐着，把眼睛盯住了姑娘的房门，心里诅天咒地骂个没完。我想起了塔德漫画里的那个盲人，那盲人在黑屋里拚命想要找一顶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的黑色大礼帽，现在我倒是很能体会画中人的那份心情了。

午夜前不久，明妮·赫尔希头戴帽子，身穿外套，回到了嘉波莉的房里。看她这副打扮，像是刚从街上来。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我。我悄悄站起身来，想趁她开门的当儿对屋里偷偷看上一眼，可惜半点机会也没捞到。

明妮在她小姐房里待到了近一点钟，出来的时候把门关得很轻很轻，走路踮起了脚。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呢，走得这样怕出声音实在大可不必。正因为大可不必，倒叫我犯了疑。我就来到自己房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明妮。”

她大概没有听见我叫她，还是踮起了脚，顺着走廊走去。这就越发弄得我不放心了。我就快步赶上，一把抓住了她细小而强劲的手腕，把她拉住。

她那张十足是印第安型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她怎么样了？”我就问。

“嘉波莉小姐很好，先生。你就别去惊动她吧，”她咕咕哝哝说。

“不见得很好吧。她这会儿在干啥名堂？”

“她在睡觉呀。”

“过过瘾了吧？”

她抬起愤怒的紫酱色的双眼，却又不由得垂下眼去，没说什么。

“她是叫你去买‘白粉’的吧？”我紧盯着问，把她的手腕也抓得更紧了。

“她是叫我去买点……买点药……是这样，先生。”

“她吸了点儿就睡着了？”

“嗯——对，先生。”

“你跟我回屋里去看看她，”我说。

那混血儿姑娘手猛地一抽，想把手腕挣脱。我却牢牢抓着不放。她说：

“你别再来缠着我，先生，要不我可要嚷啦。”

“你只要跟我去看过了她，我也许就可以不用来缠着你了，”我说，我另一只手早已一把搭住她的肩头，把她扳过身来。“所以你真想要嚷的话我劝你这就快嚷。”

她是很不情愿回她小姐的房间里去的，可也没有逼得我把她拖着走。进去一看，嘉波莉·莱格特正侧身躺在床上，睡得倒也安稳，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绺褐色的鬈发倒覆在脸上，那张白皙的小脸如今安静了下来，看去活像一个害了病的小孩。

我放开了明妮，回到自己的房里。在黑暗里这么坐着，我才懂得人们何以要啃自己的指甲了。我在那里坐了少说也有一个钟头吧，想想自己也未免太婆婆妈妈了，于是狠狠骂了自己两声，脱了鞋子，挑了把最舒适的椅子，又搬来一把准备搁脚用，拿条毯子一盖，就敞开了房门，对着嘉波莉那个房间的门口，渐渐睡着了。

[1] Tad，美国漫画家托马斯·阿洛伊修斯·多尔根（1877—1929）的笔名。他的漫画常在《旧金山快讯报》和《纽约日报》上刊载。出自他的画笔下有两个家喻户晓的漫画人物，一个叫“拉姆豪泽法官”，一个叫“大礼帽哈里”。

[2] gladstone bag，铰合式手提旅行包。得名于英国首相、自由党人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1809—1898）。

一〇 枯死的花

我蒙蒙眬眬睁开眼来，一想我这个瞌睡才打了不过一刻儿工夫，于是就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又老大不愿意地挣扎着想醒过来。我总觉得似乎有点什么不大对头。

我强自把眼睛睁开，睁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睁开。一时倒也说不出是哪点儿不对头，不过肯定是跟这睁眼闭眼有关的。睁开眼来是一抹黑，闭上眼睛也是一抹黑。这按说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夜色这么黑，我这房间的窗子又照不到路灯。尽管按说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事实上却不对：我记得我的房门并没有关上，走廊里的灯本来明明是亮着的。如今我的面前却没有了门洞外那一片长方形的淡淡的灯光，没有了淡淡的灯光映出的嘉波莉那边的房门。

我这时早已睡意尽消，所以并没有陡地一跃而起。我凝神屏息，用心静听，可是除了手表在走的铮铮声以外，什么也没听到。我小心抬起手腕，看了看夜光表上的指针：三点十七分。我真没想到这个瞌睡会打得那么长，走廊里的灯早已熄了。

我只觉得脑子麻木、浑身直僵僵、沉甸甸的，嘴里有股味道很不好受。我掀去了身上的毯子，翻身从椅子上下来，感到行动都不灵便了，肌肉都不听使唤了。我鞋也没穿，就袜子着地悄悄摸到门口，不防砰的一下，却撞在了门上。原来门是关上了的。开出门去，走廊上的灯光明明还好好亮着。从走廊里迎面扑来的那股空气，闻着是那么清新纯净、直透肺腑，倒让我吃了一惊。

我回过头去，对着房间里嗅了嗅。我辨出了房间里有一股花香，却香得浑浊，令人腻味，与其说是花朵本身的香味，倒不如说是花朵枯萎于密不通风的房间里留下的那股味儿。有铃兰，有月光花，可能还另有一两种什么花。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细细分辨那气味里都有些什么品种的花，还一本正经琢磨了一下内中到底是不是还有一些忍冬的香味。这时我才依稀想起我刚才可不是做了个梦么，梦里像是参加了一个葬礼。我就靠在门框上想了起来，打算好好回想一下刚才做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梦，可是睡意却由不得我，又渐渐把我制伏了。

脑袋耷拉了下去，沉得太低了，颈部的肌肉不由得往上一个反弹，把我惊醒了过来。我强自把眼睛睁开，人虽还站在那儿，两条腿却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在怪自己怎么不去睡。迷迷糊糊中我虽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有个原因所以不能睡，可就是想不起原因何在。就在这昏昏沉沉间我身子一晃悠，就伸出手去在墙壁上一撑。手却碰到了电灯开关。我毕竟还没有十分糊涂，于是就把开关一按。

灯光一亮，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我眯起了眼，这才看到了一个对我来说是那么现实的世界，也想起了我还有任务得完成。我就马上到浴间里，头上、脸上冷水一冲，脑子虽然还不免晕晕乎乎像一锅粥，可神志毕竟有些清醒了。

我于是关上电灯，到对面嘉波莉的房门前去听了听，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就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我用手电一照，床上并没有人，被子都给撂在脚那一头。床上她睡过的地方压出了一个凹凹，我拿手去一探——没有一点热气。浴间里，梳妆小间里，都没有人影。床沿底下是一双绿拖鞋，一张椅子的靠背上扔着一件绿色的晨衣，不是晨衣的话反正也总是这一类的衣服吧。

我回自己房里穿上了鞋子，走前楼的楼梯下去，打算从下到上把整幢楼房都去查看一遍。我打算先悄悄地查，看来是很可能查不出什么名堂的，要是真查不出什么名堂，就一个个房间把房门踢开，把里边的人一个个从床上叫起来，闹它个天翻地覆，找不到那个姑娘决不罢休。我心里是很想尽快把她找到，可是她走了已经好久，现在差几分钟也无所谓了，所以，只要不浪费时间，急急忙忙也大可不必。

就在我过了二楼还没到一楼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底下有团什么东西在走动——说得确切些，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却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看那团东西走动的方向，分明是从沿街的门朝屋里走。当时我一路下楼，眼睛一直在朝电梯看。旁边有楼梯栏杆挡着，所以沿街的门是看不到的。我看到的是一团东西在六七根栏杆柱子之间的空隙里一闪而过。等到我定睛看去，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我觉得恍惚像是看见了一张脸，但是处在我当时那样的情况下，谁都难免会有些疑心生暗鬼的。其实我真正看到的，不过是白兮兮的一团东西一闪而过罢了。

等我到了底楼，再看穿堂里，还有走廊里一眼可以望见的那些地方，都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儿。我就打算去后屋看看，可是腿刚一迈开却又停下了。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这还是我夜半醒来以后第一次听到一个并不是我发出的声音。那是沿街的门外有人在石头台阶上擦了擦鞋底。

我就转而去了前门，走到门后，一手抓住插销，一手抓住门闩，喀哒一声同时拔掉，左手拉开了门，腾出了右手，转手就可以拔枪。

一看，台阶顶上站着的原来是埃里克·科林森。

“你在这儿搞什么鬼呀？”我老大不高兴地问。

事情说来还挺复杂，他此刻心急如焚，说也说不清楚。从他的话里我好容易算是勉强理出了一个大致的头绪：他已经习以为常，每天都要给里斯医生打个电话，询问嘉波莉的健康情况可有什么改善。今天——不，应该说是昨天了，一直到夜里他都没有能跟医生接上头。他到清晨两点还去过电话。医生家里的人告诉他：里斯医生不在家，家里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回家。科林森两点钟打过电话没找到人，就索性到礼拜堂这一带来看看，心想说不定可以碰到我，也好了解一下他女朋友的情况。他说他本来是不想上门来的，后来看见我在门口张望，这才过来了。

“你说你后来怎么？”我问他。

“后来就看见了你啦。”

“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呀，你不是在门口张望吗？”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说，“你到底看见什么啦？”

“看见有人在门口探头张望。我还以为是你，就下了车从转角上过来了，我本来把车停在转角上，坐在车里。嘉波莉没事吧？”

“没啥，”我说。告诉他有什么好处呢，要是老老实实说我正在到处找她，他肯定要对我大发脾气。“说话别这么大声大气的。里斯医生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都不知道——看样子他们都急得很。可只要嘉波莉没事，也不去管它了。”他伸过一只手来，按住了我的臂膀。“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去见见她？只要见上一眼，行不行？我保证一句话也不跟她说。我们可以根本就不让她知道我来看过她了。也不是非得马上就见不可——反正请你看情况安排我去看一看，成吧？”

这小子倒是年少气盛，身高体壮，而且为了嘉波莉·莱格特甘愿粉身碎骨，连眉头也决不会皱一皱！我这时早已意识到出了问题了。我说不出问题出在哪儿。出了这样的问题得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去解决，得需要多少帮手相助，这些都还说不准。我不能贸贸然把他打发走。不过我也不能把这棘手的局面给他透了底——他知道了肯定要胡来一气的。所以我就说：

“进来吧。我是正在四处巡查。你只要别出声，可以跟我一块儿去，至于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想，等会儿再看吧。”

他进来了，看他那副神气，那副架势，真好像我是圣彼得，在领他进天堂似的。我关上了门，领他过了穿堂，顺着中间的走廊走去。我们看得明明白白：屋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了。可是情况却说变就变：

就在我们前面的一个拐角上冷不丁转出来一个人，赫然竟就是嘉波莉·莱格特。只见她光着脚，身上只穿一件黄绸睡衣，睡衣上溅着许多暗红的血渍。她伸出了双手，向前走来，手里托着好大一把匕首，简直算得上是一把剑了。匕首是鲜血淋淋的。她的双手，连同两条光着的膀子，也都是鲜血淋淋的。一边的面颊上有一小摊血迹。眼睛是清澈、明亮而平静的，低低的前额没有起一点皱，嘴和下巴显出了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

她走到我的跟前，两道丝毫也没有什么不安的目光顶住了我射去的目光，我的目光倒八成儿是含着些不安的。她说话的口气平平稳稳，仿佛她早就料到可以在这儿找到我，所以就到这儿找我来了：

“拿着吧。这是证据。我把他杀了。”

我说：“什么？”

她还是直盯着我的眼睛瞧，说道：

“你是个侦探嘛。该在哪儿把我绞死，你就带我去吧。”

这时我的舌头竟吐不出一个字，倒是我的手还动得了。我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血淋淋的匕首。匕首横里很宽，刀身很厚，两面开口，有个青铜的刀柄，很像个十字架。

埃里克·科林森嘴里叽里咕噜，谁也别想听出他在说些什么。他伸出哆哆嗦嗦的双手，从我身旁挤了过去，想去抱住那姑娘。姑娘却竭力躲着他，一路往后直退，一直退到贴在了墙上，脸上是一脸的恐惧。

“别让他来碰我呀，”她简直是哀求了。

“嘉波莉！”科林森喊一声，就扑过去要抱住她。

“不行，不行！”她慌得气喘吁吁。

我就一头闯进了他张开的手臂，用身子把他俩给隔开了。我脸朝着他，一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顶了回去，还吼了一声：“你呀，给我安静点儿。”

他一双黑黝黝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就想把我推开。我也做好了准备，打算就用那沉甸甸的青铜刀柄照准他下巴给他一家伙。好在我们总算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因为他只顾瞅着我背后的姑娘，忘了自己是本想把我硬推开的，他抓着我肩膀的手也就松开了。我顶在他胸口的手却还在使劲，逼得他一步步往后退，直退到贴住在墙上；这时我才往旁边稍稍挪过点儿，放开了他，让他俩面对面各自贴着一边的墙壁，而我，也两边都看得见。

“你给我安静点儿，等我去弄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对他吩咐完，就转过脸去向着那姑娘，拿匕首冲她一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又安静了下来。

“来，”她说，“我带你去看。可求求你，别让埃里克也跟着去。”

“他不会给你捣乱的，”我向她作了担保。

她听了我这句话，才点了点头，面孔是铁板的，然后就领我们顺着走廊向后屋走去，拐过转角，来到了一扇半开半掩的小铁门前。她先推门进去。我跟着她走。埃里克又紧跟在我后面。一进门，就有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抬头一望，见上面是黑沉沉的天空，嵌着些昏暗的星星。我就再看下面。背后开着的门里透进来一些亮光，借着亮光看得出地下铺的是白色的大理石，要不就是仿白色大理石的五角形地砖。要不是背后有这么点亮光，这个地方简直伸手难见五指。我就取出了手电。

她光着脚踩在这砖地上走，脚底一定会感到冷丝丝吧，可是她却走得不慌不忙，前边隐隐然有个灰白色正方形的庞然大物耸起在那儿，她就带着我们径直往那儿走。快到那庞然大物的脚下时，她站住了，我就按亮了手电。

一道亮得耀眼的强光到处，照出了好大一个圣坛：白漆，水晶玻璃，加上银器，交织成亮晶晶的灿然一片。

圣坛有三级台阶，在最下面一级的台阶上，仰面躺着里斯医生，已经死了。

看他脸色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手臂直挺挺垂在两边。衣服虽然没有弄得皱里巴结的，上装和背心的纽扣却都解开了。衬衫上尽是血。衬衫前胸有四个窟窿，四个窟窿都一个样，看那大小、形状，用姑娘交给我的那把匕首是完全捅得出来的。伤口现在已经没在流血了，可是我一摸他的前额，人却还没有完全凉透。圣坛台阶上是血，台阶下的地上也是血，地上还有他的夹鼻眼镜，却没有跌碎，依然系在那根黑丝带的一头。

我直起腰来，把手电光一转，照到了姑娘的脸上。姑娘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马上眯成了一条线，可是除了觉得这亮光刺眼难受以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

“是你杀了他？”我问道。

科林森这小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胡说！”

我只好对他喝一声：“你给我闭嘴！”为了防备他抢到我和姑娘的中间来，我就靠到了姑娘的跟前，又问了她一遍：“真是你干的？”

“你觉得奇怪吗？”她平静地问。“你那天不是也在场听我后妈说了吗，她说我身上有戴恩家的血液，是有祸祟作怪的，害了我不算，谁跟我有了接触连谁都要遭殃，以前都一一有过应验，今后还会有所应验。这事儿，”她说着一指那个死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别说傻话，”我说，心里却在琢磨：她怎么会这样平静？她过足了瘾的样子我以前也见过，可是眼前的情况却不一样。我实在想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干吗要杀了他呢？”

科林森一把抓住我的臂膀，把我扭过身来，好叫我面对面听他说。他的情绪激动万分。

“我们不能老站在这儿尽自叨叨，”他嚷嚷着说，“我们得赶快弄她出去，离开这个现场。我们得把尸体藏起来，要不就移到别处去，让警察只当是别人干的。反正搞这一套你是有办法的。我送她回家。这里的事情就请你处理一下。”

“让我处理？”我反问他，“你让我怎么处理？让我栽赃，在这里找上一个菲律宾小厮来顶她的罪，代她去挨绞？”

“对，就这样。反正你是有办法的……”

“哼，还‘就这样’哩，”我说，“真亏你想得出这样的高招！”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嘴里结结巴巴说：“我倒不是……倒不是想找个人来顶她的罪去挨绞，我真没有这样的意思。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办。可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不至于获罪？我……我是决不会亏待他的。他可以……”

“你别胡扯淡了，”我吼了起来，“你这简直是在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可你总得要想想办法呀，”他还是那么死心眼儿。“请你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保证嘉波莉不致有什么好歹，这一点你总得要办到呀。”

“是吗？你想得倒还挺周到哩。”

“我知道这是很要让你费点心的，不过我也不会让你白费心的……”

“得了吧。”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又转过脸去问姑娘：“出事的时候在场的还有谁？”

“没有人了。”

我拿手电往四下里照去，照到了尸体和圣坛，照遍了四下的砖地，连四面的高墙也都一一照了过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刚才没有发现的情况。四面的高墙都是一片雪白平整，没有一扇窗子，总共就是两扇门：除了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一扇以外，在对面还有一模一样的一扇。四堵直溜溜的白粉墙，半点装饰也没有，拔地而起耸向空中，有六层楼高呢。

我把匕首放在里斯医生的尸体旁边，关上手电，对科林森说：“我们把莱格特小姐送到她房间里去吧。”

“哎呀那怎么行，我们得带她离开这儿——离开这幢房子——趁现在还来得及，得赶快走！”

我说：“她光着脚板，就穿一件睡衣，还沾着血迹，叫她这样满街去跑，不是存心要她好看吗？”

听见他窸窣有声，我就又按亮了手电。一看他原来在使劲脱大衣。他说：“我的车就停在大街转角上，我可以背她到车上去，”说完就抬脚朝她走去，把大衣拿在手里，想要甩给我。

姑娘急忙躲到了我的另一边，苦苦哀求：“哎，千万别让他来碰我呀。”

我就伸出一条胳膊，想把科林森拦住。可是一条胳膊没能拦住他。姑娘就藏到了我的背后。科林森只管来追她，姑娘就又绕到了我的跟前。我觉得他们就像在坐旋转木马绕着我转，这种味道可实在不好受。所以等科林森绕到了我的跟前，我就一肩膀往他胁下撞去，顶得他踉踉跄跄，撞在圣坛的边上。我跟着走了过去，摆开两腿在这个傻大个的面前一站，冲着他训了个痛快：“你还不给我住手！你要真想跟我们合作，就趁早住手，别再来捣乱，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去碰她一根毫毛。你答应不？”

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跟我磨：“可老兄啊，你不能……”

“不许碰她一根毫毛，”我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也不许来干扰我的行动。下次你要是再胡来一气，我就一枪柄砸烂你的下巴。要是你现在就想尝尝这个味道，也可以嘛，你就说好啦。你还听话不听话啦？”

他咕哝了一声：“那好吧。”

我转过头去看那姑娘，见到的只是一个灰色的人影，正朝那开着的门奔去，因为光着脚，所以在砖地上跑简直声息全无。我就追了上去，我的鞋子闹出的声响可就吓人了。快要到门口时我就赶上了她，一胳膊伸过去，就把她拦腰抱住了。可是连眼都还没有来得及眨一下，我那条胳膊就给狠命甩开了，整个人儿也给撂到了一边，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一跤摔下去，一条腿一屈，不觉跪倒在地。抬头一看科林森赫然就站在我的身旁，在黑暗里看上去足有八英尺高，嘴里还冲我一顿臭骂，可是在他一迭连声的臭骂中，我总共只听出了“你这个该死的”这么几个字。

我膝头一挺站起来时，心情能好到哪里去是可想而知的。给一个疯疯癫癫的姑娘当保姆不算，还得被她的男朋友撵来撵去。我这个不会装假的人也只好尽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对他说：“你这样做可不应该啊。”说完就走到姑娘身边，姑娘这时还在门旁站着。

“我们快到你房间里去吧，”我对她说。

她不答应：“埃里克不能去。”

“他不会来给你捣乱的，”我只好又一次对她作出保证，但愿这一回的保证该不至于会落空吧。“去吧。”

她先还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进门去了。科林森带着几分害臊，又带着几分蛮横，再加上一肚子的不满，也跟在我后面进去了。我关上了门，问姑娘钥匙是不是在她那儿。她说：“没有啊，”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这门有个钥匙似的。

我们乘电梯上楼，姑娘却老是拿我挡在前头，好把她和她的未婚夫给隔开——假如他现在还是她未婚夫的话。他呢，直勾勾瞪出了眼睛，却什么也没有瞅着。我细细端详姑娘脸上的神气，因为我还是很想解开她的谜，很想弄弄明白：她经过了休克疗法式的休克以后，是神志恢复了正常呢，还是精神越发错乱了。看她这副模样，第一种猜测倒也似乎很有可能，不过我总直觉地感到不是这样。从圣坛一直到她的房间，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人。我开亮了她房里的电灯，三个人都走了进去。我关上房门，把背就在门上一靠。科林森把他的大衣帽子在一张椅子上一搁，就在旁边站着，叉起了双臂，瞧着嘉波莉。嘉波莉则坐在床沿上，眼睛望着我的脚。

“快，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们，”我完全是命令的口气。

她抬头对我脸上瞧了一眼，说：“我现在可只想要睡觉。”

神志正常不正常的问题，这一下算是替我解决了：她的神志丝毫也没有恢复正常。可是现在我又有件事情犯了愁。这个房间跟原先有些不一样了。我走开了才不大一会儿工夫，房间里却陡地就变了样。我闭上了眼，用足脑筋回想了一下这里原先的模样；又睁开眼来，看看眼前的情景。

“我想睡觉也不行？”她反问了一句。

我先不去回答她的问题，只管往四下里细细打量，不厌其详，一样东西一样东西检查过来。我能够明确指出的唯一变化，就是多了科林森放在椅子上的大衣帽子。大衣帽子来路正常，没什么蹊跷的，那么刚才引起我不安的就是这把椅子了。我到现在还放不开这桩心事。我就走到椅子跟前，拿起他的大衣。大衣下面什么也没有。问题敢情就出在这儿：这椅子上本来有一件绿色的晨衣，不是晨衣反正也总是这一类的衣服吧，如今却没有了。我看看屋里别处也没有，心想在这屋里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也就不去细找了。那双绿色的拖鞋倒还在床下。

我对姑娘说：

“你不能就睡。先到浴间里去把身上的血迹洗掉，洗好以后就赶紧穿戴起来。衣服别忘了要随身带进去。穿戴好以后就把换下的睡衣交给科林森。”我又转向科林森说：“你把她的睡衣装在你口袋里，小心藏好。我没有回来你就别出去，也不要让谁进来。我不会去很久的。你有手枪吗？”

“没有，”他说，“可我……”

姑娘从床沿上霍地站起，过来站在我的紧跟前，打断了他的话。

“你可不能把我撇在这儿，就剩我跟他在一起，”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说这使不得啊。我今天晚上已经杀了一个人了，难道这还不够？可别弄得我再去杀第二个人啊。”她说得一本正经，但是一点也不激动，好像所说的都是至理之言。

“我得出去一会儿，”我说，“可你又不能一个人待着。还是照我说的办吧。”

“你知道自己干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事吗？”她说这句话，嗓音是微弱而又疲乏的。“你是不会明白的，要不你也就不会这样干了。”她当时是背向着科林森的。只见她仰起脸来，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句几乎是不出一点声音的话，与其说是讲给我听的，倒不如说是叫我看出这意思的：“可不能害了埃里克。放他走吧。”

我给她弄得迷迷糊糊的：要是再听她这样说上两句，管保连我也要不惜陪她坐班房了。事实上我都已经动了心，真想要随她的便了。不过我终于还是一跷大拇指，指了指浴间说：“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去那里边待着，等我回来。不过他还是得留在这儿。”

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走进了梳妆小间。一会儿抱着衣服从小间里出来去浴间时，只见她两眼底下亮晶晶的各有一颗泪珠。

我把手枪给了科林森。他伸手接了过去，那手紧张得都颤抖了。连气也喘得呼哧呼哧直响。我说：“好了，别这样像个傻瓜似的。这一回你就帮帮我的忙吧，别再尽给我添麻烦了。千万不能放一个人进出啊：非开枪不可的话，只管开枪好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便就近抓住了我的一只手，使劲地拉，拉得叫我简直都动弹不得了。我赶紧把手挣脱了，于是就下楼到里斯医生被杀的现场去。去那儿却碰上了一些困难。才一会儿以前我们还进出过的那扇铁门，如今却锁上了。那锁是再简单不过的。我用折刀上那套附属的小玩意儿三下两下一弄，一会儿就把门打开了。

进去一找，根本没有那件绿色的晨衣。连圣坛台阶上里斯医生的尸体也没有了。哪儿也不见尸体的踪影。匕首也不见了。血迹也都不见了，只有白漆的地上本来积着一汪血的那个所在，还留下了淡淡的一摊痕迹，黄兮兮的。可见刚有人来收拾过。

一一 上帝

我回到穿堂里，记得在穿堂的一个壁凹里我是见过有架电话的。电话倒是在那里，可是线断了。我就放下电话，上六楼到明妮·赫尔希的房间里去。我争取这个混血儿姑娘至今成效不大，不过好在她对她小姐看来还是忠心耿耿的，眼下电话打不出去，我总得要有个人去替我送信才好啊。

那混血儿姑娘的房间也跟别的房间一样门上没有装锁，我开门进去，又顺手把门关上。我用手掩住了手电筒的玻璃盖罩，这才打开开关。从指缝里透出来的光就够亮了，我看出了那个半黑不黑的姑娘是在床上睡她的觉。窗子都关着，屋里气闷得很，一股令人腻味的混浊气息好熟悉啊，那是花朵枯萎的地方特有的气味。

我就去瞧床上的姑娘。姑娘仰天而卧，张开了嘴巴在呼吸，一脸的睡意正浓，那张脸看上去也越发像个印第安人了。看着她，我自己也觉得很倦，直想要睡觉了。害得她把饭碗都丢了，好像总有点不应该吧。也许她此刻在梦里就梦见了……我摇了摇头，想清醒一下：一脑袋糨糊，稠得都快转不动了。铃兰，月光花……枯萎的就是这几样花……内中有没有忍冬呢？这个问题总觉得好像挺重要似的。手电筒拿在手里好沉啊，沉得都拿不动了。去它的吧：我一松手，手电筒掉了。砸在自己的脚上，心里却闹不明白：是谁踩了我一脚？嘉波莉·莱格特的意思，会不会是埃里克·科林森危害到她，因而她要把他摆脱掉呢？这讲不通吧，还是也有些道理呢？我想再把头摇摇，拼命使劲想摇摇。可是脑袋仿佛有吨把重，简直别想摇得动。我感到身子在打晃，怕要摔倒，就伸出一只脚去站站稳。脚里、腿里，都软绵绵没一点力气，跟面团似的。不行，还是要摔倒，还得往前跨一步，我就又一步跨出去，拼命抬起头来，睁开眼来，倒下也得要找个能倒下的地方。一看，离我的脸半尺来远就是窗台。

我身子朝前一歪，幸得窗台挡住了我的大腿，我这才没摔倒。我双手撑在了窗台上。我就想去找窗子底部的抓手，也没看清楚到底找着了没有，就用足全身的力气往上一抬。窗子一动也不动。我的双手却似乎给钉住了。我看我这时候只怕都要哭出来了。我就用右手抓着窗台，腾出左手来，一巴掌在窗玻璃的正中砸了个窟窿。

窟窿里透进来一股空气，像阿摩尼亚一样直呛鼻子。我双手抓牢了窗台，把脸迎着这股气流拼命吸，嘴和鼻子在吸，眼睛和耳朵也在吸，所有的毛孔都在吸。我哈哈大笑，刺得生疼的眼睛泪水直流，都淌到了嘴里。我就死死赖在那儿，尽情地吸这新鲜空气，后来渐渐感觉到腿里又有了点劲了，眼睛也看得清楚了，脑筋又能开动了，脚下也又能走了，不过还走不快也走不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就拿一块手绢掩住了嘴和鼻子，转身离开了窗口。

啊，在我跟前不过三尺以外，就在这黑腾腾的房间里，有一团白惨惨、亮闪闪的东西，像是个人，却又不像是个血肉之躯的活人，站在那儿把身子直扭呢。

那东西很高，看起来很高但是实际并不高，因为那东西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凭空悬浮在那儿，脚跟地面至少有尺把的距离。那东西的脚——对，是有脚的，但是我说不出那脚是怎么个形状。那脚根本没有个形状可言，不但脚是这样，连腿和躯干、手和臂膀、头和面孔，都这样没有个固定的形状。浑身上下都在扭动，忽而膨胀忽而收缩，忽而绷大忽而变小，幅度都不是很大，但是始终变个不停。有时一条胳膊会钻进躯体里去，给躯体一口吞没了，一会儿却又钻了出来，就像给吐出来的一般。有时鼻子会往下长出去、长出去，一直长到那怪模怪样的张大的嘴巴前，一会儿又往上一缩，缩回到了脸上，跟那肉鼓鼓的面颊又一样高低了，可是一转眼却早又长了出去。有时眼睛会愈撑愈大，大到两只眼睛融合成了一只特大的巨眼，把上半张脸整个儿都遮没了，一会儿又缩小、缩小，缩到影踪全无，可是一转眼却又会在原处张开一双眼来。那腿时而是独腿，有如一个会打转的活动底座，时而却又一分为三，时而又复归为二。脸上的各个器官也罢，身上的各个肢体也罢，无不转的转，晃的晃，扭的扭，简直没有一时半刻的静止，所以也根本无法看清其大致的形态如何，本来的模样又该是如何。那就是一个人样的东西，浮起在地面之上，绿幽幽的脸一副怪相，好不吓人，白惨惨的皮啊肉的根本不像人皮人肉，在黑咕隆咚中都看得见，好像潮水一样能涨会落，一样动个不停，而且还一样是通体透明的。

我明白了——我这时候已经明白了：我是吸进了那枯死的花那样的气味，才变得这样晃晃悠悠的。但是我见到了这么个东西，那却是想否定也否定不了的。这个东西分明就在我的眼前。我只要探出身去，手一伸就可以够着。分明就在我和门口之间，在晃荡，在扭动。我是不信鬼神的——可是不信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东西分明就在我的眼前。分明就在我的眼前，而且我可以肯定这决不是夜光漆之类造成的幻觉，决不是有人披了块白布在那儿装神弄鬼。我真是无可奈何了。我拿手绢紧紧捂住了鼻子和嘴巴，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连气也不透，恐怕连周身的血液都硬是憋住不让流了。一边是我，一边是那个东西，我就对着那个东西，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那个东西开口说话了，不过我不敢说这话确确实实是我耳朵听见的，我只是觉得我似乎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就意识到对方说了这样一句话：

“跪下吧，上帝耶和华的敌人，快跪下吧。”

我这才一动，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可是我的舌头比嘴唇更枯焦。

“趁早跪下吧，受上帝耶和华诅咒的人，要不灾祸就要临头啦。”

反驳，我还是会的。我就把捂在嘴上的手绢挪开点儿，说了声：“去你的吧。”我这话听起来声音很傻气，特别因为我嗓音枯涩，所以分外显得可笑。

那个东西一阵猛烈的扭动，晃了两晃，就一猫腰向我扑来。

我扔下手绢，伸开双手就去揪那个东西。东西是抓住了，可是仔细一辨却又什么也没有抓住。我的手是揪到了那个东西，整只手儿都穿了进去，直穿到它体腔里，连手腕都给紧紧卡住了。但是我的手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潮乎乎的感觉，却又觉不出有一点体温，说不上暖也说不上冷。

那个东西的脸儿飘飘浮浮，撞到了我的脸上，我脸上顿时也起了这样一种潮乎乎的感觉。我把那张脸儿咬了一口。——一点不假是咬了一口——可是牙齿咬下去，却分明咬了个空，不过我看得见，也感觉得到：我的脸确实是卡进了那张脸儿。而且我不但手里抓着那个东西，我的臂膀上，我的遍体上下，也都贴上了那个扭来转去、晃啊荡的东西。那个东西如今更是乱打转了，在这黑咕隆咚中转得身子四散纷飞，又都拼命一一收回，重新归拢到一起。

那个东西的皮肉是透明的，所以我看得见我插在那潮乎乎的体腔里的双手是攥得紧紧的。我就张开手来，用伸不直的僵硬的指头在里边上下乱捣，想要捣出个窟窿来，我看得见那个东西被我抓得粉碎，也看得见我那爪子般的指头刚一移开，给抓碎的又都纷纷流了回来，重新合为一体。不过我这时候的感觉还很单纯，只觉得这个东西是潮乎乎的。

后来我却又多出了一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一旦产生以后，很快就变得愈来愈强烈了：我觉得身上像是压着个重担，压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人都要垮了。这个东西虽然并不硬实，却重得很，重得就是能把我压倒，能叫我气也透不过来。我的膝头渐渐挺不住了。我嘴里还咬着那个东西的脸儿呢，我就一口吐了出去，又从它的体腔里抽出我的右手，冲它的脸儿上打去，可是除了那种潮乎乎的感觉在我拳头上一掠而过以外，其他我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我左手还在它体腔里，我就用左手又在那里抓了起来，把里边那种看得清、却摸不透的东西乱扯乱撕。这时候我在我的左手上又看到了一样东西——是血！我满手都是浓浓的、稠稠的、千真万确的血，血从我指缝里漏下去，在一滴滴往下滴。

我放声大笑，一笑就有了力量，顶住了压在身上的巨大压力，直起腰来，又在那个东西的体腔里捣了个天翻地覆。我拉开了嘶哑的嗓门说：“我给你来个大开膛。”我指缝里淌下来的血更多了。我想再来一阵大笑，好表示我的得意，可是我笑不出来，倒是连嗓子眼儿都哽住了。那个东西在我身上压得更沉了，有原先的两倍那么沉。我给压得踉踉跄跄往后直退，身子一软，就瘫倒在墙上，可是我不让自己往下滑，就紧紧贴住在墙上。

砸碎的窗子里透进来一股空气，从我背后扑来，朝我鼻孔里直刺：冷飕飕的，是那么清净、那么凛冽，跟我刚才呼吸到的那个空气完全不一样。我这才悟到：不是那个东西有千斤重，压得我要垮，而是那股花香般的气味有毒，快要把我毒倒了。

那个绿幽幽、白惨惨的东西挟着那股潮乎乎的气息，扭啊扭的，在我脸上、身上扑过。我忍不住咳嗽起来，跌跌撞撞穿过了那个东西，直冲到门口，把门打开，手脚一摊就倒在走廊上——我出了墨黑一片的房间，可是如今走廊里也已一样是墨黑一片了。

就在我倒下的时候，却又有个人倒在了我的身上。不过那可决不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那分明是个人。两个膝头撞在了我的背上，那分明是人的膝头，尖得很。哼一声，一股热气直喷到我的耳朵里，那分明是人的声息，像是吃了一惊。我手里揪住的那条胳臂是人的胳臂，细得很。谢天谢地，幸亏这条胳臂不粗。走廊里的空气虽说帮了我的大忙，可是凭我此刻的体力状况，要跟个运动员那样身板的人打一场我是绝对打不过的。

我用出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揪住了那条胳臂，拖过来压在我的身下，一边又翻过身来，尽量把那人身体的其他部分也都压住。翻身的当儿我那另一只手也随之一甩，伸过去把那人瘦细的身体拦腰抱住，不想手却碰到了地板上一件硬邦邦金属质的东西。我就手腕一转，把那个东西抓到手上，凭手里的感觉我辨得出：那就是刺死里斯医生所用的那把特大号匕首。据我推测，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个人准是守候在明妮的房门外，打算等我出来就给我一刀，幸而我出门便倒，他一刀没有刺中我，自己却绊了一跤。此刻他被我这一百九十磅的个头压得爬不起来，只能面孔朝下趴在地上，对我又是踢，又是打，还拿脑袋来撞。

我紧握着匕首，右手放开了他的胳臂，一巴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尽往地毯上揿，趁此也可以歇一口气，再多长些气力。我觉得自己的气一缓过来，气力又都渐渐恢复了，照这样再过一两分钟，我就可以把他一把提起来，叫他老实招供了。

可惜我是歇不到那个时候的了。冷不防飞来了一个硬家伙，一家伙劈在我右臂膀上，再一家伙劈在我背上，后来又是一家伙，却打在跟我们的脑袋只差那么一点的地毯上。原来有人抡着根棍子在冲着我打呢。

我一骨碌从那瘦汉身上滚了下来。滚到那抡棍人的脚下给挡住了。我就拿右胳臂想去勾住那抡棍人的脚，不想背上又挨了一棍，胳臂一勾勾了个空，只觉得手像是在裙子上碰了一下。我吃了一惊，就把手缩了回来。身上却又挨了一棍子，这回是打在我胁下，这倒提醒了我：在这种地方是不能跟女士们讲客气的。我就攥起了拳头，对裙子发动反击。裙子卷住在我的拳头上，我一拳头打到的是肉鼓鼓的一条小腿。小腿的主人在我头顶上哇哇直叫，还没等我出第二拳，就退走了。

我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爬起身来，脑袋砰的一下撞上了什么木头的东西——原来这是扇门。手在门把手上一搭，我这才站了起来。黑暗里呼的一声，那棍子又紧贴着我劈了下来。我的手无意中却转动了门把手。门开了，我也乘势而入，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我尽量把声音放轻，简直就没出一点声，顺手把门关上。

只听见背后屋里响起了一个嗓音，话说得极轻，却也极其顶真：

“快出去，要不我就一枪打死你。”

听嗓音这是在这里当女仆的那个体态丰满的金发姑娘，口气显得很惊慌。我转过身去，怕她真会开枪，所以赶紧弯下了腰。当时天已经快亮了，朦胧的曙色已经透进了这间屋里，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坐起在床上，伸出了一只手，手里拿着个小小的东西，乌黑溜溜的。

“是我呢。”我压低了嗓门说。

“喔，是你！”她手里的那个家伙却并没有放下。

“你也跟着他们干这号买卖？”我问她，一边缓缓移动脚步，冒险向床前靠近一步。

“我是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抱定宗旨决不透一点风，不过伤生害命的事我是不干的，他们就给我这么点钱，我才不干呢。”

“你真高，”我说着，脚下乘机加快了速度，又向床前挪了几步。“我要是拿两条被单一结，从这个窗口里缒下去，你看能到得了底下一层吗？”

“不知道——哎哟！快住手！”

我早已右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枪——那是把点三二口径的自动手枪——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两下同时使劲一扭，喝一声：“把枪放下！”她就乖乖松了手。我也就把她的手放开了，退后一步，捡起了我刚才掉在床后头的那把匕首。

我踮起了脚走到门口去听了听。听不到一点声息。我把门慢慢拉开，还是听不到一点声息，门里透进来淡淡的天光，朦胧中也看不到有什么动静。明妮·赫尔希的房门开着，我刚才出门就是一跤，并没有把房门关上。我打过的那个不知是神是鬼，现在也没了影踪。我就走进明妮的房间，把电灯一开。明妮还跟先前一样，躺在床上沉沉大睡。我收起手枪，揭开被子，抱起明妮，把她抱到对面那个女仆的房里。

“你看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她苏醒过来，”我来到床前，把混血儿姑娘往那个女仆的身旁一扔，对那个女仆说。

“她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管保没事儿：像这样的人多了，没有不醒过来的。”

我只是“哦？”了一声，就走了。我赶紧下到五楼，到嘉波莉·莱格特的房间里去。

嘉波莉的房间里空空如也。科林森的帽子和大衣都不见了，嘉波莉拿进浴间里去的衣服也不见踪影，连那件沾着血的睡衣都不在。

我把这一对男女暗暗痛骂了一顿，男的女的都骂，好表示我对他们无所偏爱，不过恐怕矛头多半还是针对科林森的。我啪的一声关上了电灯，从前楼的楼梯上飞奔而下，心里怒火万丈，样子一定也是暴跳如雷，人给打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身上衣服破一块挂一块，一只手里拿着把血淋淋的匕首，一只手里握着把枪。奔下四段楼梯，没有听见一点声音，可是到了二楼，便听得见底下有个声音，好似隐隐的雷声。我就飞也似的冲到底楼，才听出来是有人在敲前门。我真希望这来人是个警察。我就到前门去开了锁，把门打开。

来的却是埃里克·科林森，两眼发直，脸色煞白，像发了狂似的。

“阿嘉在哪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你这个要命的家伙，”我大骂一声，就拿手里的枪往他门面上砸去。

他腰一弯，朝前栽了出去，两手在门厅的对面墙上撑住，这才收住了脚步。他俯倒了身子匍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又慢慢直起身来。嘴角边上挂下了血。

“阿嘉在哪儿？”他还是不死心地问。

“你把她扔在哪儿啦？”

“就在这儿嘛。我正要带她走。是她要我带她走的。她叫我先出去看看街上有没有人。怎么一转眼门就关上了。”

“你真聪明，”我埋怨他说。“她这是哄你，还是故意要支开你，怕那个要命的所谓祸祟落在你头上。你这个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照我的话去办呢？唉，好了好了，还是跟我来吧，我们好歹总得去把她找到。”

跟穿堂相通的几个会客室里都没有她的影踪。我们让会客室里的灯都开着，急忙顺着中间的走廊往后边赶去。

从一个门口里突然蹦出个穿一身白色睡衣裤的小不点儿来，一头冲过来缠住了我，死死抱住了我的两条腿，差点儿把我绊了个人仰马翻。他嘴里说的话我也听不懂。我把他拉开，一看原来是那个叫曼努埃尔的孩子。他惊慌万状的脸上满是泪水，边说边哭，所以也根本没法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你有话慢慢说，孩子，”我说，“你说的我一句也没听懂。”

后来我总算听明白了：“不能让他杀了她。”

“谁杀谁呀？”我问他，“你慢慢儿说。”

他还是说得不慢，不过我总算勉强听出了“父亲”和“妈妈”这么几个字。

“你父亲想要杀你的母亲？”我就问，因为字句这样搭配似乎可能性最大。

他连连点头。

“在哪儿？”我问。

他把手一扬，指了指前边的铁门。我刚要抬脚跑去，却又赶紧停下。

“听我说，孩子，”我要跟他提个条件，“我很愿意去救你母亲，不过我一定得先知道莱格特小姐在哪儿。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就跟他们一块儿在那儿呀，”他叫了起来，“哎呀，快去呀，快点去呀！”

“好。跟我来，科林森。”说完，我就带上他们向那头的铁门飞奔而去。

铁门关着，却并没有锁上。我就把门一把拉开。只见一面的房顶边上斜斜投下一道白得发青的巨大光柱，照出了圣坛：圣坛上白漆、水晶玻璃，加上银器，竞相辉映，亮得耀眼。

嘉波莉就蹲在圣坛的一头，迎着那道光柱仰起了脸。在刺目的强光里看去她脸色惨白，漠无表情。阿罗妮亚·霍尔东躺在圣坛的台阶上，正是里斯医生原先尸体所在的那一级。她前额上有个乌青块。手脚都用阔幅白布条绑了起来，两条胳膊就绑在身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给撕去了大半。

约瑟夫身穿白袍，站在坛前，面前就是自己的妻子。他张开了双臂，高高举起，站在那里，从脖梗子到脊背一齐深深后仰，好抬起他那张胡子脸，朝着天空。他右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角质柄切肉刀，长长的刀身呈一道弯弯的曲线。他是在向苍天说话，可是因为背对着我们，所以我们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我们刚一进门入内，他却就放下了双臂，冲着他的妻子俯下身去。当时我们离他还足有三十英尺远。我急得大叫：

“约瑟夫！”

他重又直起腰来，一边扭过身来看，他的刀子也随之进入了我的视线，我看清了刀上还没有血，依然闪闪发亮。

“我现在已经不叫约瑟夫了，谁还在叫我约瑟夫？”他问道。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有一句说一句：当时我站在那里——因为我在离他十英尺以外就站住了，科林森就站在我的身旁——看他这模样，听他这口气，我心里可始终没有起过半点“大概还不至于会出什么大娄子吧”一类的幻想。他当时也没等人家应声，就又继续说道：“现在已经没有约瑟夫这个人了。你现在可以明白了，普天下的人很快也都会明白的：以前你们大家叫他约瑟夫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约瑟夫，而是上帝的真身。你既然明白了，就走吧。”

我那时真应该喝一声：“一派鬼话！”就赶紧向他扑过去。要是面前换了个人，我早就这么干了。可是对这个人我却下不了手。我说：“我得把莱格特小姐和霍尔东太太带走，”口气里有些举棋不定，简直还带点歉意。

他挺了挺身子，显得又高了几分，那张白胡子脸是铁板的。

“走吧，”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快给我走，你要是再胆敢违抗，小心落个天诛地灭的下场。”

给绑住了手脚躺在台阶上的阿罗妮亚·霍尔东开了口，她的话是对我说的：

“开枪呀。快快——快些开枪。快开枪呀。”

我对那男的说：

“我也不来管你到底真名实姓叫什么。反正你这是该坐班房的罪名。快把刀子放下。”

“你这个亵渎上帝的罪人，”他狂喝一声，向我逼近一步。“我这就叫你灭亡。”

这本来应该是句疯话。事实上却不然。

我对他大叫“站住”，他却就是不站住。我害怕了。我就开了枪。子弹打中了他的面颊。连枪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肌肉没有抽一抽，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他还是从容不迫向我走来，似乎一点也不急。

我扣动自动手枪的扳机，一口气又把六颗子弹打在他脸上和身上。我看清了这六颗子弹弹弹命中。他却还是一步步走来，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眼色严峻，面孔铁板，却看不到一点怒气。快要到我跟前时，他把手里的刀子高高举起，直举到头顶上。这种姿势根本不合刀子格斗的路数，可他这不是来格斗，他是要来惩罚我，我去拦他，他压根儿就不加理会，就好比做父亲的责罚小孩子，小孩子就别想拦得住他。

我可是要搏斗的。就在头顶上寒光闪闪的刀子刚要砍下时，我迎着刀子冲了上去，弯起右前臂顶住他的刀把，左手把匕首直向他的咽喉刺去。我把厚厚的刀身刺进了他的咽喉，使劲直往深里扎，一直扎到十字形的刀柄再也扎不下去，这才算完。

我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又不知不觉睁开眼来。眼睛一睁开，首先看到的是埃里克·科林森跪在嘉波莉·莱格特的身旁，替她扳过脸去，好避开那耀眼的光柱，他是一心只想把她弄醒。其次看到了阿罗妮亚·霍尔东，在圣坛的台阶上躺着，看上去已是不省人事，那个孩子曼努埃尔正在她跟前哭，想要把绑在她身上的布条扯掉，却紧张得连手都不听使唤了。再一看，原来我自己还叉开了两腿站着，约瑟夫就躺在我的两脚之间，已经死了，匕首把他的脖子穿了个透。

“谢天谢地，他可毕竟不是上帝，”我自言自语咕哝了一声。

突然从我身旁窜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半黑不黑的人，一看，是明妮·赫尔希一下子扑倒在嘉波莉·莱格特的跟前，嚷嚷着说：

“哎呀，嘉波莉小姐，我还以为是那个魔鬼活了过来，又要来害你了呢。”

我过去一把抓住那混血儿姑娘的肩膀，把她提了起来，问她：“那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已经把他杀死了吗？”

“是啊，先生，可……”

“可你以为他也许是变个模样又活了过来，是不是？”

“呃……是的，先生。我还以为他变成了……”她不说下去了，两片嘴唇慢慢闭在了一起。

“变成了我，是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眼睛避开了我。

一二 圣杯会何圣之有

那天晚上，菲茨斯蒂芬和我又一起在欣德勒太太那里享用她的美味佳肴了，不过我实在也说不上享用，只能在说话之间抓住空隙勉强吃上两口。他太爱追根究底了，一会儿问这问那，一会儿又要我把某个关节再讲清楚点儿，我刚想停下来歇口气或者吃口菜，他又催我赶快说下去了。

“你怎么事先不跟我通个气呢，”我们的汤还没有上来，他就对我埋怨开了，“你知道，我是认识霍尔东夫妇的，至少也跟他们在莱格特家里见过一两次吧。你怎么就不拿这个做由头，设法安排我也一块儿去呢，那样的话我现在对这件案子的详细经过和其中的原由就都可以有第一手的材料了，用不到再从你嘴里挖出一点是一点了，更用不到站在报馆的立场上，迎合读者的口味，弄些想象的情节来加以补充了。”

“我呀，”我说，“只带了一个人让他进去看看，惹的麻烦就已经够我受的了——你看埃里克·科林森不就是？”

“他给你惹了什么麻烦，那都要怪你自己，明明有这么个现成的好帮手却不用，偏挑了那么个坏事的。得啦得啦，我的老弟，我在这里洗耳恭听啦。你把前后经过从头到底讲给我听，我包管可以给你点出来：你的差错都出在哪儿？”

“是啊，”我说，“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嘛。好吧，我来说：霍尔东夫妇原先都是当演员的。我给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多半是霍尔东太太自己说的，所以有些地方还是得多加上几个‘或许’才好。芬克怎么也不肯开口，至于其他几个帮工——比如几个女仆，菲律宾小厮，以及华人厨师等等——似乎都不见得了解什么有用的情况。看来那种骗人的勾当是绝对不让这些帮工搭手的。

“据阿罗妮亚·霍尔东说，她和约瑟夫当演员，干得还应该算是相当不错的，可是他们总嫌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们的意。大约在一年以前，她碰到了一个老相识——是以前剧团里的一个老同事——此人早已不吃舞台饭，改吃传教饭了，而且干得还挺得意，如今已经坐上了派克车，再也不去赶火车坐硬席了。这就引得她想起心思来了。把心思往这个圈子里想，那自然很快就会想到艾米嬷嬷[1]，想到布克曼[2]，想到那个叫杰杜什么的，这方面的新闻人物说起来也还真不少。想到最后，必然就会想到：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也来一手呢？他们——严格说来应该是她，因为约瑟夫这人能量有限——就自己打出了一个教派的旗号，声称他们要重新振兴古盖尔人[3]的一个教会，说是他们这个教会源远流长，可以一直上溯到亚瑟王时代，反正总是这一类的意思啦。”

“对，”菲茨斯蒂芬说，“是亚瑟·梅琴[4]笔下的那个时代。好，请说下去。”

“他们看人家的教派都办到加利福尼亚来，所以也就来了加利福尼亚，而且特意挑中了旧金山，因为旧金山不如洛杉矶那样竞争激烈。他们还带来了一个叫汤姆·芬克的小矮子，这个小矮子搞机关布景很有一手，从前有一个时期一些著名的魔术大师、戏法名家登台演出，要搞些机关装置多半都是由他一手包办的。芬克有个老婆也一起来了，这个女人人高马大，简直像乡下打铁的铁匠。

“他们收教徒不求人多，人倒宁可少些，但是一定要有钱人。买卖刚开张时也并不红火，后来把个罗德曼太太网到了手，这才一下子兴隆起来。这位太太完全上了他们的钩。他们看中她的是她房产里的一幢公寓大楼，结果不但房子到手，连改建费用都是由她掏的腰包。房子的改建工程都是由那个专搞舞台机关的芬克一手操办的，他干得也的确有两下子。整幢大楼每套房间照例都有一间厨房，厨房他们是不需要的，那个芬克也真有办法，他就利用各套房间的厨房部位，辟出一部分来设置了一些暗室、密室，把煤气管、水管、供电线路也统统改装了一番，好用来施展他那一套骗人的鬼把戏。

“至于具体搞的是什么样的机关，我现在还没法原原本本告诉你；那要等将来把房子拆了开来才能完全弄明白。内中奥妙无穷那是可以肯定的。不过有些机关奥妙何在我倒已经搞清楚了——我还亲身领教过呢：比如说鬼出现吧，那其实不过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用一些特殊的灯光由下而上照射在一个软管里喷出来的水汽上，那软管呢，是从床下护墙板上一个隐蔽的洞眼里伸进来的。黑咕隆咚中，灯光没有照到的那部分水汽是看不见的，因此给你造成的视觉，是只看到一个人形，又是晃又是扭，摸上去潮乎乎的好像并非幻觉，却又一点也不硬实。真的，我不骗你，他们这一手还真神呢，更何况他们在放出这个鬼来吓唬你之前，还会先给你房间里喷进迷魂气，到时候你早已吸得饱饱的了。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乙醚还是哥罗仿，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你只闻到一种什么花香，那真正的气味就这样给巧妙地掩盖起来了。说起这个鬼，不瞒你说我还跟它斗了一场呢，我还以为我把它打得都流了血呢，却不知道那原来是我情急之中破窗通风，自己把手划破了。不过几分钟的事，弄得我只觉得像是苦撑了几个钟头：他们这一手也真是绝了。

“要不是到最后霍尔东发展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本来他们的那一套也没有什么叫人看不顺眼的。立个教门，公开在人们面前的无非就是做礼拜，他们的礼拜总是尽量做得很庄重、很规矩、很克制。那种故弄玄虚的骗人花招都是在受骗的冤大头卧房里无人得见的情况下施展出来的。先是往房间里灌那种芳香迷魂气。然后把水汽一放、把灯光一照，放出个鬼来去吓唬他，也就从这根管子里同时还传出个声音来——可也说不定还另有其他的途径传出这么个声音——好指使他如何如何，或者有什么要说的也就尽可以说了。由于房里尽是水汽，所以受骗的冤大头不会看得太清楚，也不会起太大的疑心，倒是心里先怯了三分，因此十之八九就都唯命是从了。这种手法的确是够巧妙的，我看他们用这个办法大概还真骗到了不少钱，装进了他们的腰包呢。

“这种所谓显灵，事情都出在受骗的冤大头房里，在场又只有他单身一人，所以显得很神，霍尔东夫妇对此所持的态度，更是使事情越发显得神乎其神。议论这种显灵的事，虽然不是绝对禁止的，他们却也并不赞成。这种人灵相会互通信息，应该是当事者和他上帝之间的秘密，这样神圣的事怎么可以对人乱吹呢。对人提这种事，被认为是不得体的，是亵渎神明的，连约瑟夫那里都提不得，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不能不提。你看到他们这手法有多灵了吧？霍尔东夫妇看上去似乎并不想利用这种人灵相会之事谋求什么好处，似乎也不知道人灵相会都谈了些什么，因此似乎也并不在意当事者对神灵的指示是不是都奉行不违。他们的态度是：这纯粹是当事者跟他上帝之间的事，旁人是绝对不得过问的。”

“那真是好手法，”菲茨斯蒂芬听得很开心，笑着说，“这不同于一般的教门——而且也不同于一般的正经教派，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是一定要你忏悔，一定要你向公众宣讲所谓‘神验’，一定要你这样那样，去把一些所谓‘神迹’大吹特吹。说下去吧。”

我可想好好吃两口了。他却偏不让我歇：

“可那些会员，那些主顾，他们又怎么样呢？他们现在对这个教门抱什么态度呢？你跟其中的一些人谈过话吧？”

“是谈过，”我说，“可对这种人你又能拿他们什么办法呢？他们十个里头倒有五个到现在还情愿死死跟着阿罗妮亚·霍尔东。比如那个罗德曼太太，我就领她去看过造鬼的那种管子。她先是倒抽了一口气，还呛了两下，过后却提出要带我们到大教堂去，让我们看看：大教堂里的神像，包括十字架上的耶稣，都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那倒还不如水汽来得轻灵，来得虚幻飘忽呢。她还反问我们：领‘圣体’时放在‘圣体匣’里的可并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身——既不是神的血肉之身也不是人的血肉之身——难道我们就可以拿这个作为证据，去把主教给抓起来？我当时就想，这话要是让奥加尔听到了，准得给她一警棍，奥加尔信天主教才虔诚呢。”

“科尔曼夫妇没在那儿吗？拉尔夫·科尔曼跟他太太没在？”

“没在。”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咧嘴一笑说，“我得去看看拉尔夫，好好问问他。他这会儿肯定已经躲起来了，不过这人还是值得去一找的。他常常会干出些最愚蠢的事来，却又总有他最合理、最可信的理由所以要这样做，你别想抓得到他半点矛盾。他是个广告商嘛，”好像这就说明了问题似的。他看见我又在吃了，便皱了皱眉头，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口气说：“说下去呀，我的老弟，说下去呀。”

“你跟霍尔东是相识，”我说，“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我记得跟他见过两次面吧。这人仪容威严，确是没说的。”

“那是，”我说，“真是要多威严有多威严。你跟他说过话吗？”

“没有。当然，见了面说些‘幸会’之类的话相互客套一番那还是少不了的。”

“是这样的：这人他只要眼睛瞅着你，跟你一说话，你心里就自会波动起来。我相信我这个人还不是那么容易把眼睛看花的，可是见到了他，我心里可就糊了。到最后我竟也差点儿信以为他就是上帝了。他其实年纪还不大，才三十几岁吧，为了要装点出那个约瑟夫长老的形象，他头发胡须的颜色——也就是原有的色素——已经请人设法去除。他太太说他每次主持仪式之前，总要由她先用催眠术帮他进入角色，要不这样对他催化一番，他对人哪会有那么大的感染力呢。后来渐渐的他不用她帮助也能进入角色了，到最后他就固定在那个角色里了。

“霍尔东太太先还不知道她先生早就看上了嘉波莉，直到姑娘到礼拜堂里来住方才有所觉察。在这以前，她还只当嘉波莉无非就是她先生的又一个主顾，是先生的主顾还不就是她自己的主顾——姑娘最近家里遭了变故，正可趁此在她身上好好捞上一把。可是约瑟夫却看上了她，要打她的主意。我不知道他在她身上做的工作做了有多深，也根本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法做她工作的，不过依我看，他一定是针对她怕戴恩家的人都是祸星的心理，施展了他那一套故弄玄虚的鬼花招，才渐渐赢得了她的心的。反正里斯医生终于发觉了她的情况有些不对头。昨天上午他对我说他晚上还要来一次，再来看看她，后来他来倒是来了，可是没有跟她见上面；我也没有跟他见上面——见到他那都是后事了。

“原来他这第二次来，在上楼去姑娘的房间里以前先去看了约瑟夫，无意中却听到了约瑟夫正在给芬克夫妻下指示。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可是好事却没有办好。里斯医生也太蠢了，他竟然泄漏了天机，约瑟夫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被他听到，就把里斯医生关了起来——里斯医生失去了自由。

“对明妮他们从一开始就大举进攻。她是一个混血儿，所以很容易上这套鬼把戏的当，况且她对嘉波莉·莱格特又是那样忠心耿耿。他们对这可怜的姑娘又是装神弄鬼，又是传声送话，早已弄得她昏头昏脑。到这时他们又决定借她之手去杀死里斯医生。他们把里斯医生用药麻倒，放在圣坛上。他们又借鬼来点化姑娘，使她相信了里斯医生就是撒旦的化身——他们干出这一手来，这就严重了——她相信了这个撒旦的化身是从地狱里来，打算把嘉波莉送下地狱里去，不让她上天国去成圣。明妮这个可怜的黑丫头早已恨得摩拳擦掌，当下一听神灵说上帝选中了她，要她去救她的小姐，说神圣的武器就在她桌上，她马上就按照神灵的指示去办了。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起早已安放在她桌上的匕首，下楼来到圣坛上，把里斯医生杀死了。

“为了求稳当起见，他们也在我的房里喷了些迷魂气，免得明妮行事的时候，我保不定会正好醒过来。可是那天我偏偏神经很紧张，睡不好觉，而且又不是睡在紧靠放气管的床上，而是搬了张椅子放在房中央，就睡在椅子上。所以还远没到天亮，我的药性就过了。

“这时候，有两个现象阿罗妮亚·霍尔东已经看得很清楚：一是，她先生对这个姑娘的兴趣，可并不全在钱财上；二是，她先生已经很不正常了，已经成了个危险的狂人了。由于他是经常处在被催眠的状态下，所以脑子——她说他的脑子本来就不怎么样——已经完全错乱了。他已经成功地迷惑了一批信徒，这就使他得意得昏了头。他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什么事都尽可以放手去干。据她说，他还梦想要骗得全世界的人都把他奉为神明：既然有这么一批人已经上了钩，把全世界的人都引上钩又有什么困难的呢？至少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吧？依她看，他实际已经疯疯癫癫得竟以神明自居了。我倒还不是这么看。我看他完全明白自己不是神明，但是他认为普天下还没有信奉他的人都是可以骗得了的。这些都是枝节问题，关系不大：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是一个自以为威力无边的狂人。

“据阿罗妮亚·霍尔东自己说，杀死里斯医生的事她是到事后才知道的。约瑟夫当时使用了‘出鬼加传声’的花招，打发嘉波莉下楼，让她在圣坛的台阶上发现了尸体。你瞧，这一招跟他本来的计划还是配合得起来的，他本来的计划就是要显示自己神通广大，可以替她驱除身上的祸祟，好把她牢牢拴住。看来他本打算在圣坛前跟她会面，好装腔作势一番去迷惑她。可是科林森和我却打乱了他的计划。约瑟夫和嘉波莉都听见了我们在门口说话的声音，这一来约瑟夫倒不敢出场了，所以就没去圣坛前跟她会面，结果是嘉波莉来跟我们碰了头。这样约瑟夫的计划就只成功了一半：姑娘果然相信了里斯医生的死是她的祸祟作怪所致。她对我们说，医生是她杀死的，该她去上绞台。

“我一见里斯医生的尸体，就知道人不是她杀的。医生躺在那儿，看姿势并不是七歪八斜的样子。显然他是被用药麻倒了以后才给杀死的。我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通向圣坛的那扇门，我原以为本来是锁着的，实际却开在那儿，问她钥匙是不是在她那儿，她却根本不知道有什么钥匙。要说她参与杀人，那不是没有一点可能，可是她自己说人是她一个人杀的，这种可能性就绝对不存在。

“那个礼拜堂里倒也很科学化，装起了窃听设备：她说人是她杀的，这话让霍尔东夫妇俩都听到了。阿罗妮亚就赶忙去伪造证据，好做实姑娘自供的罪状。她到嘉波莉的房间里，拿了她的晨衣，又到尸体旁边拿了我从姑娘手里接过来以后又扔在那儿的带血的匕首，把匕首用晨衣一裹，就在一个角落里一塞，回头警察来查的话，可以让他们一搜就搜出来。约瑟夫这时候也正忙着干他的，他的打算却正相反。他不像他太太，他不希望嘉波莉给抓去坐牢，或者给送进疯人院。他是要她的。他要让她相信自己有罪，这样他就可以显出责无旁贷的样子，把她牢牢拴住，而不是把她放走。他就把里斯医生的尸首搬走——去塞在一个极隐蔽的密室里——又叫芬克两口子把乱七八糟的现场打扫干净。他先已偷听到科林森曾经求我把事情偷偷捂起来，因此他深信这小伙子还是可以放心的，他是除我以外仅有的一个神志完全清楚的见证人，只要能把我收拾了，相信他是决不会把事情声张出去的。

“老话说：自毁之路不可走，走上去便一发不可收。事到如今，对这个狂人约瑟夫来说，要把我‘收拾了’就只能是再次杀人了。他和芬克两口子——不过芬克两口子扮演这个帮凶的角色，我看我们不一定能抓得到他们的证据——就又放出鬼来去迷明妮了。她既然很听话，把里斯医生杀了，为什么就不能再来杀我呢？你瞧，他们这次大开杀戒事出仓促，没有一点相应的准备，还真有点措手不及呢。比如说吧，当时只有我有把手枪，还有个女仆也有一把——那女仆有手枪他们根本一点也不知道——此外就再没有一把枪了，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把匕首——弄到后来他们只好连切肉刀和管子工的干活家伙都拿来用了。而且我看他们还另有一个因素不能不考虑，那就是那些主顾正在睡觉——闹醒了罗德曼太太她或许会不高兴呢：她这些灵魂导师怎么搞的，会这样哇啦哇啦地去围攻一个当侦探的大老粗！总之他们当时就想出了一个主意，觉得可以点化一下明妮，让她走到我的身边，拿匕首来刺我，这样就可以悄悄地把我干掉了。

“他们又把匕首找到了，匕首是在晨衣里，是阿罗妮亚塞在那儿的；这就使得约瑟夫起了疑心，觉得他太太是在他背后搞鬼。在明妮的房间里放那种枯花味的迷魂气时，他太太故意放得过了头，把明妮压根儿麻倒了，弄得她昏昏大睡，十个鬼来也别想唤得醒她，让她去杀人。他太太的这一手被他当场发现了，他越发相信他太太出卖了他；这时候他已是欲罢不能，就决定杀了她。”

“杀自己的太太？”菲茨斯蒂芬忍不住问。

“对，杀自己的太太又有什么？虽说杀自己的太太不免有些稀奇，可实际上杀自己的太太还不是跟杀了个外人一样？这种荒唐事儿，你总不见得都当了真，非要弄个一清二楚不可吧。其实你心里也是雪亮的：我说的这些并不一定都是事实。”

“那么事实到底又是怎么样的呢？”他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气，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谁也不会知道。我告诉你的，不外就是我所看到的，加上阿罗妮亚·霍尔东给我提供的情况里一些跟我看到的对得上号的情节。跟我看到的一对号，这些情况应该说大部分还是想必有其事的，想必也大致就是我给你说的那样。你要是愿意相信事实就是如此，那当然也可以。不过我是不大相信的。我倒倾向于认为，我所看到的只怕都是假象。”

“这个就请你慢点再说吧，”他求我了，“回头等你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都讲完了，你要添上些‘如果’啊，‘但是’啊，请只管添；你要恣意曲解，作你的歪批，请只管作；你要故弄玄虚，弄得人一头雾水，叫大家都只能冲你干瞪眼，请只管弄。可请你无论如何先得把事情的经过讲完，让我至少先了解一下事情的本来面貌，这以后你再点窜润色也不迟嘛。”

“我前面给你讲的这些，你真的都相信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还咧嘴一笑，说他不但相信，而且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那颗脑袋瓜子也太天真了，”我说，“你听我说一个狼的故事吧：从前有一头狼，到小姑娘的奶奶家去……”

“这个故事当然也是挺有意思的，可你还是先把那件事儿快些说完吧。说到约瑟夫决定要杀死他的太太。”

“好吧，反正后面也没有多少事好说了。就在明妮被迷魂气迷上的时候，我一头闯进了她的房里，本想要叫醒她，让她去讨救兵。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去叫醒她，自己就先得让人家来叫醒了：我吸进了好两口迷魂气呢。放出鬼来对付我的一定是芬克两口子，因为那时约瑟夫大概拉着他太太下楼去了。也不知道是他自恃有神明护佑呢，还是这家伙压根儿疯了，总之他要把他太太带下楼去，捆绑在圣坛上，然后再一刀宰了她。要不，也说不定是他自有办法，能把这一幕惊人表演纳入他的计划；再不就可能是：他就是喜欢血淋淋的表演。反正，我在明妮的房里跟鬼苦苦周旋的时候，他大概就带着他太太下楼到圣坛上去了。

“那鬼缠得我精疲力竭，最后我总算摆脱了他，我跌跌撞撞夺门而出来到走廊上，却遭到了芬克两口子的暗算。我肯定那是芬克两口子，我心里有数，可是当时走廊里墨黑，我看不清他们俩。我打退了他们，还弄到了一把手枪，于是就下楼去。我叮嘱过科林森和嘉波莉不要走开，可是到老地方一看，两个人都不在了。后来我总算把科林森找到了：原来嘉波莉哄他出去，把他关在门外了。霍尔东的儿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跑来向我们报信，说是‘爸爸’要杀死‘妈妈’了，还说嘉波莉就跟他们在一起。我杀死了霍尔东，可我杀死他好不容易呵。我七颗子弹都打中了他。一点不假，那是点三二口径、包着硬合金的子弹，穿皮透肉那么利落，连砰的一声都不大听得见，我七颗这样的子弹打中了他，不是打在他脸上就是打在他身上——因为我站位近，又是平射——可是他却似乎一点都没有觉得。他就是这样，已经彻头彻尾入了魔了。我最后还是一匕首扎中了他的脖子，才把他撂倒了。”

我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菲茨斯蒂芬却还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怎么样呢？”

“这后面就没下文啦，”我说，“这种故事就是这样。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这种故事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可嘉波莉又在那儿干什么呢？”

“就蹲在圣坛旁边，仰起了脸，望着那好看的聚光灯。”

“可她为什么要待在那儿呢？她是出于什么缘故上那儿去的呢？她是又被召去的吗？还是她自己要去的呢？她是怎么会到了那儿的呢？她要去那儿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问过她。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当时去过那儿。”

“可你总可以从别人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吧？”

“是啊，”我说，“我给你说的这些，就多半是阿罗妮亚·霍尔东告诉我的。她说：她和她先生办起了一个教会，她先生发了狂，杀起人来，这叫她有什么办法呢？芬克却就是死不肯讲。他说：不错，他是个技工，霍尔东夫妇那套用来骗人的机关都是他给装的，也是他操作的，可是昨天晚上的事他不知道呀。他当时是听见声响很大，可是那也轮不到他出来多管闲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呀。他一直到来了些警察，拿他压根儿不当人看待，这才知道出了事。芬克的老婆连人都不见了。其他一些雇工很可能对内情确实不十分清楚，不过有些事情他们其实是一猜就能猜到的。那个小家伙曼努埃尔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可即使等到他定下心来，他也肯定是啥也不知道的。我们现在碰到了这样一个难处：如果是约瑟夫发了狂，自己去杀了人，那其他的人就都可以把自己撇清了，即使是无意中帮过他的，问题也不大。大不了就是个参与创立邪教实施诈骗的罪名，判刑也是长不了的。可是谁如果承认了自己了解点什么情况，那就是给自己招来了麻烦，同谋杀人的罪名也就逃不掉了。总不见得有人肯干这样的事吧。”

“我懂了，”菲茨斯蒂芬慢条斯理说，“约瑟夫死了，所以一切就都可以推在约瑟夫身上了。那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呢？”

“那也用不到我去解决，”我说，“反正这件案子就让警方去伤脑筋吧。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个钟头前麦迪逊·安德鲁斯就是这样通知我的。”

“可是如果真是如你所说，你认为你还没有把这件案子的真相全部搞明白，那我倒觉得你……”

“事情不在我啊，”我说，“我倒是很想再好好弄弄清楚的，可是我这个侦探是受雇于人的，这一回雇用我的是安德鲁斯，任务是保护嘉波莉在圣杯会堂里的安全。现在她已经不在礼拜堂里了，安德鲁斯认为那边的事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去弄清楚了。至于眼下要保护她的安全，那点小事她的先生是应该能够对付的。”

“她的什么？”

“先生呀。”

菲茨斯蒂芬砰的一声把他的啤酒杯往桌子上猛地一碰，震得酒沫四溅。

“你看你看，”他对我完全是一副责难的口气，“这事你就对我只字未提。谁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情对我打了埋伏呢。”

“科林森利用当时的混乱，带她到里诺[5]去了，在那里不比在加利福尼亚，要领结婚证书是用不到等上三天的。他们溜掉我一点也不知道，直到过了三四个钟头，安德鲁斯来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才晓得。他这就搞得有点不愉快了，他这个事主所以不再委托我这个侦探把事情办下去，这也是一个方面的原因。”

“我倒不知道他是反对她嫁给科林森的。”

“说他真是反对倒也不见得，但是他认为他们在这个时候结婚不合时宜，用那种方式更是要不得。”

“这一点我倒是能够理解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也已经吃完了饭，站起来准备走了。“安德鲁斯做事是常常喜欢自行其是的。”

[1] Sister Aimee，全名艾米·森普尔·麦克弗森（1890—1944）：美国“五旬节教会”派女传教士，创立国际方正福音教会，在电台上布道获得很大成功，信徒极众，她也因而名利双收。

[2] Frank N.D.Buchman（1878—1961）：美国路德宗牧师，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英国牛津大学发起宗教信仰复兴运动，其主张被人称为布克曼主义。

[3] Gaelic，指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凯尔特人。

[4] Arthur Machen，英国作家亚瑟·卢埃林·琼斯（1863—1947）之笔名，所著幻想小说多以中世纪的威尔士为背景，开二十世纪哥特派科幻小说的先河。

[5] Reno，在加利福尼亚州以东的内华达州。在里诺，结婚、离婚手续简单是出了名的。

一三 悬崖路

埃里克·科林森从凯萨达给我打来了一个电报：

望接电即来句号有难至危句号需君相助句号请来夕照旅馆一会句号切勿来电句号万不可为嘉波莉所知句号十万火急

埃里克·卡特

电报是星期五上午送到事务所的。

那天上午我不在旧金山。我是在北边的马丁内斯镇，跟菲尔·利奇的一个已经离异的妻子讲价钱。这个菲尔·利奇化名极多，是个神秘人物。他盗卖孤儿证，大量流入西北各地，因此我们要想拿住他，而且要得很急。他这个前任的老婆是个娇小可爱的金发女郎，是当电话接线员的，她手里有他的一张照片，算是比较新的，愿意卖给我们。

“他从来不拿我好好当人看待，怕我手里会积起俩钱儿，所以从来不肯把他的臭支票大大方方开一张给我，”她抱怨说，“我只好自己挣钱来应付我的花销。今天也不知是哪个骚货在大把大把拿他的，为什么我就不能从他身上捞两个呢？你说吧，这张照片你肯出多少钱买？”

她自然是过高估计了这张照片在我们心目中的价值，不过我最后还是把这桩交易跟她做成了。这样等我回到市里，已经是六点过后了，要搭火车当夜赶到凯萨达是来不及了。我就带了点衣服，装上个旅行包，到车库里开出我的汽车，直驶凯萨达。

凯萨达距旧金山有八十来英里，那是一个只有一家旅馆的小镇，贴在一座山的岩坡上，山的形成年代还不算太久远，顺着山坡下去就是太平洋。凯萨达的海滩太陡，而且地又坚实，尖石极多，不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所以凯萨达没赚到过避暑游客多少钱。有个时期那里成了私酒贩子卸货的口岸，倒是热闹过一阵，可是那档儿买卖如今早已偃旗息鼓，因为私酒贩子发现：把私酒从境外贩来，倒还不如在国内就地取材，获利既大，风险又小。从此凯萨达又睡起大觉来。

当天夜里我十一点多到了镇上，停好车子，穿过大街便是夕照旅馆。那是一座黄色的楼房，楼不高，却铺得很开。大堂里只有夜班接待员一个人，那是个娘娘腔的小个子，看年纪已有六十好几，他费尽心机要逗我看他的指甲是染得红红的、亮亮的。

他一看我在住宿登记簿上签下的名字，就递给我一个封好的信封，那是旅馆的专印信封，上面是埃里克·科林森的笔迹，写明交我亲收。我撕开信封，看信笺上写的是：

请勿外出，等我回来见面再谈。

E.C.[1]

“这封信留在这儿有多久了？”我问。

“八点钟左右就留在这儿了。卡特先生等了你一个多钟头，后来看火车站来的公共汽车末班车都过了，他就走了。”

“他不住在这儿？”

“唷，他哪能住这儿呢。他和他的新娘在小海湾那边租了图克家的宅子住。”

科林森这种人，他叫我干什么我是不能认真听他的。我就问：

“去那个地方怎么走？”

“那个地方你夜里去是绝对找不到的，”那接待员摆出一副“包你没错”的架势对我说，“除非你绕道走东边的那条路去，可即使走那条路我看你也到不了，除非你熟悉那一带的地形。”

“是吗？那白天去那个地方是怎么走的呢？”

“沿着这条大街走到尽头，见了岔路走靠海的一支，就顺着那条路沿悬崖一直走下去。那也实在算不上是一条路，倒还不如说是条小山径。走上约莫三英里，就到那座宅子了。宅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外表看去是棕色的，上面是木瓦顶，四面都贴着墙面板。白天去还是挺容易找的，只要你记住‘遇岔路须向右，紧靠大海一直走’就行。可是夜里去找你是八辈子也……”

“多谢了，”我不想听他再兜翻一遍，就赶紧截住了他。

他领我上楼到一个房间里，说好五点钟一定叫醒我，我不到午夜就睡着了。

一清早，电话就来叫醒我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向电话里回了一句：“好，谢谢，”一看天色是阴沉沉、雾蒙蒙的，且又寒气逼人，看来这天气靠不住。等到我穿好衣服下楼，看这天气还是没有多大好转的迹象。那旅馆接待员对我说，凯萨达这个镇上在七点以前是八辈子也找不到一个地方吃早饭的。

我出了旅馆，顺着大街而去，走不上一会儿大街便变成了一条泥土路，我就顺着这泥土路走，到岔路口便拐入了折向大海的那条支路。那条支路从一开始就实在算不上是一条路，走不多久便只剩了一条石径，在一道岩架的斜坡上蜿蜒伸去，跟着那道岩架愈来愈逼向海边。愈往前去那岩架的斜坡也愈陡，到后来斜坡上的石径简直就成了横在悬崖面上的一道忽宽忽窄的石梁——宽处也不过八英尺到十英尺，窄处只得四五英尺。小径的后上方是耸起的悬崖，有六七十英尺高；下前方则崖面斜削而下，跌落一百多英尺，碎石狼藉散入了大海。风是从中国的那个方向来的，头上吹得雾气纷纷越过崖顶而去，底下则掀起阵阵海浪，喧腾成一片。

在悬崖最陡峭的地方，石径拐了个弯——事实上这儿有百来码长的一段，悬崖陡得竟就是直上直下的。就在这儿我看到石径靠外面的边沿上有一个七棱八角的小缺口，就停下来仔细瞧瞧。这个缺口大概有六英寸宽，新翻起的松土在一边堆起了一个半圆形的小墩墩，在另一边则零零落落散满一地。那可不是有什么好看的，连我这样一个城里人都一眼看了出来：这儿本来有一丛灌木，不多久以前给连根拔掉了。

附近却看不到有连根拔起的灌木。我扔掉了嘴里的香烟，四肢着地趴下身来，把头探到石径的边沿以外，向下望去。在下面二十英尺处我看到了那丛灌木。灌木落在几乎是贴着崖壁生长的一棵矮树顶上，灌木根上还沾着褐色的新土。紧接着我的眼睛又看见了一件也是褐色的东西——那是一顶便帽，倒嵌在两块尖利的灰色岩石之间，跟下面的大海还隔着好一段距离。我于是把眼光投向崖底，终于看见了一双脚和腿。

那是个男人无疑，脚上穿的是黑皮鞋，往上是深色的裤管。两脚都侧转了脚板，搁在一块被海水冲得精光溜滑的圆石顶上，相距半尺左右，脚尖一律向左。脚是高高搁起的，深色裤子的裤腿从脚脖子开始向下倾斜，渐渐没到海水里，从膝头以上不远处起，就全给淹在水下了。我从悬崖路上望下去，就只能看到这些。

我就从悬崖上爬下去，不过不是从这个地方往下爬的。这个地方实在太陡了，一个发了胖的中年人是对付不了的。记得刚才在后面两百来码处，石径是穿过了一道曲曲弯弯的山沟的，山沟破开了崖面斜斜而下，从崖顶一直通到崖底。我就退回到山沟处，沿着山沟爬下去，跌跌滑滑，爬得汗流浃背，咒天骂地，不过总算没出大事，一路平安到了崖底，无非是手指划破了，衣服弄脏了，皮鞋也踩坏了。

从崖壁到大海之间的那一带礁石嶙峋，可不是那么好走的，不过我一路过去，基本上都还是从礁石上走过去的，只有那么一两次，逼得我就只能蹚水而过了，好在就是蹚水，水也到不了腿弯里。可是到了露出那双腿脚的所在，要把尸体拉起来，我就不得不跳进太平洋的海水里，那水就有齐腰深了。那块大圆石敢情还有大半块是在水下，尸体就朝天搁住在那冲刷得光光的斜面上，自大腿以上都淹没在浪沫翻卷的海水里。我双手抄到尸体的腋下，两脚踩实站好，然后就一使劲把尸体提起来。

一看，那是埃里克·科林森。他的脊背已经摔烂，破衣窟窿里血肉模糊之中骨头都露了出来。后脑勺已经砸碎，半个脑袋已经不在。我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安放在海水打不到的礁石上。翻了下他水淋淋的口袋，里边有现金一百五十四元八角两分，还有一只表，一把小刀，一支带铅笔的金笔，一些证件，两封信，外加一个记事本。我把证件、信和记事本都一一拿来看过，也没有发现什么情况，那里边的内容跟他的死都没有一点关系。除此以外，在他身上也好，在尸体的附近也好，就再也找不到丝毫线索了。对他的死因我只掌握了三条线索，就是那连根拔起的灌木丛、那卡在岩石中间的帽子，还有就是他的尸体是这么个姿势。

我把他留在那儿，回到山沟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气喘吁吁地重又爬上去，到了悬崖石径上，再返回少了丛灌木的那个缺口处。在那儿我也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痕迹，诸如脚印之类。这小径基本上都是硬石路面。我就又顺着石径继续赶我的路。不久悬崖就渐渐拐离了大海，贴着崖面的小径也渐渐降低了高度。又过了半英里地，悬崖就压根儿没了影，只剩了一道灌木丛生的山梁，小径就在山梁脚下一路伸展出去。太阳到这时还没有出来。裤子贴紧在腿上，冷冰冰的好不难受。皮鞋开了裂，进了水，走起来咯吱咯吱直响。我还没有吃过一口早饭。香烟又都打湿了。左膝头一阵阵痛，那是因为刚才下山沟的时候不小心一滑，把膝头扭伤了。我诅咒这侦探的差事，可还是得咯吱咯吱顺着小径继续赶我的路。

偏离大海赶了好一程路，前边是一道伸入海中的岬角地，树木森森，这就越发离大海远了。顺着小径穿过这个狭长的岬角地，再下一个小山谷，上一道矮山坡，我就看见了旅馆夜班接待员所说的那座房子。

那是一座相当宽敞的两层楼房，屋顶铺的是棕色的木瓦，外墙贴着棕色的墙面板，位置是在平地隆起的一个小圆丘上，旁边是个四分之一英里宽的小海湾，那就像大海突然抢进来咬了一口，在岸上咬出了这么一个U形的缺口。房子正面向海。我这儿正处在屋后。眼前一个人也看不到。底层的窗子都关着，遮帘都放下了。二楼的窗子却开在那儿。一边的远处可以看到有一些较小的农家房子。

我绕到楼房的正面。装起了纱窗的前门廊上，放着几把柳条椅子、一张桌子。门廊的纱门是里边钩上的。我特意把门推得格格乱响。推推停停，前后至少闹了有五分钟吧，却始终没有人出来答应。我就又绕到后边去，敲了敲后门。指关节敲上去，却把门推开了半尺光景。里边是个黑洞洞的厨房，悄无声息。我把门开得大些，在门上又敲了几下，这回敲得可响了。还是一片寂然。

我就喊一声：“科林森太太。”

一听没人应声，我就穿过厨房进去，里边一间更黑的是饭厅，过了饭厅看到有座楼梯，我就摸上楼去，对各个房间都一一探头进去看了看。

整幢房子里没有一个人。

在一间卧房里，有一把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扔在地中央。近处有一颗空弹壳，房间那一头的一张椅子底下也有一颗，空气里荡漾着一股淡淡的开过枪的火药味。天花板的一角有个窟窿，正是点三八口径子弹打出来的那种枪眼儿，枪眼儿底下的地板上有一些灰泥屑。床上床单被子整整齐齐，没有动过。从壁橱里的衣服、桌子五斗橱上和抽屉里的东西来看，这一间该是埃里克·科林森的卧房。

隔壁一间，根据同样的证据也可以判定是嘉波莉的卧房。她的床也没有睡过，要不就是睡过以后又早已铺叠整齐了。在她壁橱的底板上有一件黑软缎连衣裙，一方早已不白的白手绢，还有一双黑绒面皮拖鞋。拖鞋是湿漉漉沾满烂泥的，手绢也湿漉漉，却沾着血。在她的浴间里，浴缸内有一方浴巾和一方洗脸毛巾，都沾着烂泥和血污，而且都还没有干。她的梳妆台上有一张小小的白纸，纸质较厚，带着折痕。有一道折缝里沾着点白色的粉末。我拿舌头去一舔——是吗啡！

我赶回凯萨达，换过了鞋袜，吃了早饭，换了些香烟带上，就去问旅馆接待员：当地的治安归谁管？——这一回是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小伙子在大堂里当班。

“本地的司法官叫迪克·柯顿，”他告诉我说，“不过他昨天晚上到市里去了。本·罗利是治安助理。你到他老爹的办事处里去找，八成儿能找到他。”

“他老爹的办事处在哪儿？”

“就在停车场隔壁。”

我一找就找到了，那是一所红砖平房，玻璃大橱窗上标得一清二楚：J·金·罗利，经营业务范围：房地产买卖，抵押贷款，股票债券，保险票据，职业介绍，办理公证，代销代管，还有好多好多，我也记不住。

办事处里就是两个人，都坐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柜台后，把脚都搁在一只破破烂烂的办公桌上。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眼睛、皮肤，都是淡淡的棕黄色，淡到都模模糊糊，快看不出颜色了——反正看上去就是那么一个和和气气的好好先生，身上衣服也是邋邋遢遢的。另一个要比他小二十岁，过了二十年肯定也就会跟他一个模样。

我说：“我要找治安助理。”

“在下便是，”那年轻的一个说着，就慢慢挪动搁在办公桌上的双脚，放到了地上。他并没有站起来，却是伸出一只脚去，钩住了墙边一把椅子的横档，把椅子拉了出来，然后又两脚一跷，照旧去搁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坐吧，这是我老爸，”大拇指冲那一位一晃，“你用不着管他。”

“埃里克·卡特你认识吗？”我问。

“就是跑到图克的宅子里去度蜜月的那个家伙？我倒不知道他的大名原来叫埃里克。”

“对，埃里克·卡特，”老罗利说，“我开给他的房租收据上就是写的这个名字。”

“他死了，”我告诉他们说，“他从悬崖路上摔了下去，不是昨天晚上就是今天清晨的事。可能出了事了。”

那老子睁圆了棕黄色的眼睛瞅着儿子。那儿子一双棕黄色的眼睛却以疑问的目光瞅着我，嘴里一迭连声的“啧！啧！啧！”

我就给他一张名片。他仔细看过，又翻过来，看清了背面确实没有印着什么，这才递给了他老子。

“是不是去看一看？”我敦促他一句。

“我想应该去看一看，”那治安助理说着，就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原来要比我想象的大得多——简直跟那已死的科林森那小子一样魁梧——而且，别看他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他一身肌肉还是挺精壮的。

我跟着他出了门，办事处门前有辆灰蒙蒙的汽车停在那儿，我又跟着他上了车。老罗利没跟我们一块儿去。

“是有人告诉你的？”在路上治安助理问我。

“是我偶然发现的。你知道这卡特两口子是谁吗？”

“难道是什么特殊人物？”

“旧金山礼拜堂里里斯医生被杀的案子，你听说了吗？”

“嗯，听说了。我看了报纸。”

“这卡特两口子，女的就是跟这件案子有牵连的那个嘉波莉·莱格特，男的就是那个埃里克·科林森。”

“啧！啧！啧！”他又直咂舌头了。

“而且那姑娘的父亲和后母就在两三个星期前又双双死于非命。”

“啧！啧！啧！他们这是怎么啦？”他说。

“这个家族是有祸祟作怪的。”

“真有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认真问的还是说的俏皮话，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像是说的俏皮话。我还没有摸透他的性格。不过，是个爱说笑的人也罢，不是个爱说笑的人也罢，他总是派驻在凯萨达的治安助理吧，这可是该他管的事。情况应该让他知道。因此，车在高低不平的路上一路颠簸，我也就一路把情况都告诉了他，把我了解的情况从头到尾都告诉了他，从一九一三年的巴黎，一直说到几小时前的悬崖路。

“他们到里诺去结了婚回来，有一次科林森顺路来看我。由于霍尔东那帮子人的案子要开审，因此小两口不能远离，他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把姑娘先安顿一下，因为姑娘的神志还是不大清楚。有个叫欧文·菲茨斯蒂芬的你认识吗？”

“就是去年来这儿住过一阵的那个当作家的？嗯，认识。”

“喏，就是他介绍他们上这儿来的。”

“我知道。这事老爹提起过。可他们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化名呢？”

“为了免得招人注目呗，另外也还有个原因，就是为了要避免类似今天这样的事。”

他依稀像是皱了皱眉，问道：

“你是说，他们已经料到会有类似今天这样的事？”

“这个嘛，出了事情了，放个马后炮那还不容易？不过我总觉得，这姑娘卷进了两件扑朔迷离的案子，两件案子看来是一件也没有彻底搞清。既然没有彻底搞清——谁料得定下一步又会怎么样呢？依我看，如果说她的头上真是笼罩着什么阴影的话，那么这阴影至今还没有驱散，小两口这样去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也未必能顶什么用，可是科林森却硬是要这么办。我好说歹说，他算是答应了我：假如发现有什么情况不对头，就赶快打个电报给我。喏，他电报果然打来了。”

罗利把头连点了好几下，才又问道：

“你疑心他也许不是从悬崖上失足摔下去的，有什么根据呢？”

“他打电报让我赶来。这说明出了什么事。这是一，还有，他太太老是不断出事，所以我疑心他也不见得真会是失足。”

“可不是还有那祸祟之说吗？”他说。

“是啊，”我嘴里是这么答应，眼睛却在细细打量他脸上暧昧的表情：我还是很想把他的心思摸摸清楚。“可问题是，真要是祸祟作怪的话，那也未免太灵验了，太有规律性了。这样灵验的祸祟作怪，我这辈子倒还是头一次碰到。”

他听我这么说，足足皱了两分钟的眉头，后来突然把车一停。“我们得在这儿下车了：前面的路不怎么好走。”其实这一路来又何尝好走呢。“不过话要说回来，那号事我们也确实听到过真有灵验的。有些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事情，确实会让人感到这世界，这人间，还真有些叫人摸不透的东西。”我们开始了步行，他又皱了一阵眉头，想出了一句得意的话：“真叫神妙莫测！”说完就再不言语了。

我也就不再多讲了。

他打头顺着山崖小径走去，走到那少了丛灌木的地方便自动停了下来，少了丛灌木这个细节我可没有跟他提起过。我也没说什么，就看他盯着底下科林森的尸体瞅了好一阵，目光所至又把悬崖面上上上下下搜索了一番，随后又沿着小径走了几个来回，一会儿又极力探出身去，棕黄色的眼睛巴巴地瞅着崖底的地面，看得目不转睛。

他在这一带转悠了总有十多分钟吧，这才直起腰来，说道：“这儿看不出什么名堂。还是到下面去看看吧。”

我就回身打算去走那道山沟，他却告诉我前面还有一条路，走起来更方便。果然有这么条路。我们就由那条路走到了死人的所在。

罗利在尸体那儿抬头望了望高高的顶上那条悬崖路的边沿。他挠头了：“我真弄不懂，他掉下来怎么会在这儿落地呢。”

“他原先不在这儿。是我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的，”我说着就指给他看我原先看到尸体是在哪儿。

“那还差不离，”他这才算拍了板。

我在一块岩石上一坐，抽起烟来，他却管他转来转去查看，大石头，小石块，还有沙子，他什么都要去摸摸、摇摇。看来他还是一无所获。

[1] E.C.是埃里克·科林森的起首字母，也是埃里克·卡特的起首字母。

一四 撞瘪了的克莱斯勒

我们重又爬到了悬崖路上，继续前行，到了科林森两口子的住处。我领罗利去看了沾着泥污血迹的毛巾，手绢，连衣裙，拖鞋，以及包吗啡用过的纸，科林森房里地上的手枪，天花板上的枪眼，还有地上的空弹壳。

“椅子底下的那颗弹壳倒还是在原处，”我说，“可另一颗——角落里的那一颗——我先前看到的时候是在这儿手枪旁边的。”

“你是说你走开以后这颗枪弹已经给挪动过了？”

“是的。”

“可真要是有人这样干，他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他意下很不以为然。

“我也想不出来，不过这颗枪弹确是给挪动过了。”

他却并不想深究下去，眼睛只是望着天花板。他说：

“两颗子弹一个枪眼。可怪！那另一颗子弹八成儿是飞到窗外去了。”

他又回到嘉波莉·科林森的卧房里，把那件黑软缎连衣裙细细查看。连衣裙靠下端有几个破处，不过不是枪洞。他放下连衣裙，拿起梳妆台上那张包过吗啡的小纸。

“你看这儿怎么会有这个玩意儿？”他问。

“那个女的是弄这玩意儿的。她后妈教会她的事情还真不少哩，这不过是其中的一桩。”

“啧！啧！啧！这样看来，倒似乎很可能是她干的。”

“哦？”

“你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是好玩的。她是个吸毒鬼不是吗？小两口吵了架，那男的就打电报来叫你，后来……”他突然打住了，噘起了嘴唇，一会儿才又问我：“你估计他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这倒难说。也许是昨天夜里吧，等我没等着，他就回家了，说不定就是在这回家的路上遇害的吧。”

“你一晚上都在旅馆里吧？”

“从十一点多些到今天清晨五点一直在旅馆。当然，要在这几个钟头里偷偷溜出去杀个人还是有作案的时间的。”

“我决没有这样的意思，”他说，“我不过是想到就问问罢了。这位卡特太太，也就是科林森太太，她的长相怎么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年纪在二十上下，身高有五英尺四五，看上去特别显得清瘦，淡褐色的头发又短又鬈，大眼睛时而是棕褐色时而又是绿幽幽的，皮肤挺白，前额低得简直像压根儿没有，嘴巴牙齿都很小，下巴是尖尖的，耳朵没有耳垂，而且顶上尖起。她已经生了几个月的病，所以是一脸的病容。”

“这么说碰到了应该是不难认出来的，”他说。于是又动手翻抽屉，翻壁橱，翻旅行箱，凡此种种全都翻到。这些我在第一次来时都已一一翻过，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看来她并没有带上什么行装，就是带上点什么也所带不多，”他又走到我这边来说。这时我坐在梳妆台旁，梳妆台上有一套银质的梳妆用具，上面有个姓名起首字母缀成的图案。他粗壮的指头冲那个图案一指：“这个G.D.L.是什么意思？”

“结婚以前她原来的名字叫嘉波莉·某某·莱格特。”

“啊，这就对了。我看哪，她大概是开了汽车走了。你说呢？”

“他们在这儿有车吗？”我问。

“那男的平时来镇上，不是步行的话，就是开一辆克莱斯勒敞篷车。那女的如果真是开汽车走的，那就只能走东边的那条路。我们就上那边去看看吧。”

到了外边，他又屋前屋后转了几圈，我只好等他，他转了几圈一无所得。到了个小棚子跟前，看这棚子里显然是停过汽车的，他指了指一些车轮印子，说：“是今天早上开出去的。”我觉得他说得有理。

我们顺着一条泥土路走去，又转到了一条砂砾路上，沿着砂砾路走了大概有一英里光景，便到了一幢灰墙的房子跟前，附近一大堆尽是红砖的农家住宅，独有这一幢是灰色的。一个骨架很小、肩膀耸起、腿带点瘸的男人正在屋后给抽水机加油。罗利叫他德布罗。

“见到啦，本，”罗利一问他，他就回答说，“她是今天早上七点左右打这儿过的，车子开得真像飞一样，一阵风似的就过去了。车子上没有别人。”

“她是怎么个打扮呢？”我问。

“帽子也没戴一顶，就穿一件棕黄色的外套。”

我问他对卡特家两口子是不是了解些什么情况：邻居里数他住得离他们最近嘛。他说他对他们啥也不了解。跟卡特他倒是攀谈过两三回，觉得这小伙子还是挺讨人喜欢的。有一次他带上了太太，特地去拜访卡特太太，可是她先生说她躺着呢，身上觉得不大舒服。德布罗家的人谁也没有当面见过这位太太，只是偶尔远远看到她，跟她先生或是在一起散步，或是一起坐车出去。

“我看这儿一带也从来没有谁跟这位太太说过话，”他最后说，“当然，玛丽·努涅斯是例外。”

“玛丽在给他们家干活？”那治安助理问。

“对。这到底是怎么啦，本？莫非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男的昨天夜里从悬崖上摔了下去，那女的对谁也没有讲一声，就跑了。”

德布罗打了个唿哨。

罗利走进屋里，去借德布罗的电话用一下，好报告治安官。我跟德布罗还留在屋外。我还想从他嘴里问出些情况来，就是问不出什么情况，能听听他的看法也好。可是除了连声的惊叹以外我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那治安助理打好了电话出来，说：“我们去看看玛丽吧。”我们告别了德布罗，穿过了那条砂砾路，到了一片田野上，正横过田野向一小片树林子走去，他又说了一句：“怪了，那个时候她怎么会正好不在？”

“她是谁？”

“一个墨西哥人。住在那边的山坳里，墨西哥人都在那儿住。她的男人叫佩德罗·努涅斯，眼下正在福尔索姆[1]坐长牢。两三年前，她男人拦路抢劫，杀死了一个叫邓恩的私酒贩子，判了无期徒刑。”

“是在本地犯的案？”

“嗯，对。犯案的地点就在图克家宅子前面的那个小海湾里。”

我们穿过树林子，下了一道土坡，坡下是一条小溪，溪岸上是一排六七间棚屋，形状、大小，都故意造得跟铁路上的棚车一般无二，连漆也是一样涂的铅丹，屋后一大片都是菜园子。在其中一间棚屋的屋前，有个没一点女人样子的墨西哥妇女，穿一件粉红方格子连衣裙，坐在一只原来装汤罐头的空箱子上，一边抽着个玉米棒子芯烟斗，一边在奶一个皮肤黑黝黝的小娃娃。屋子和屋子之间尽是些又邋遢又肮脏的孩子在嬉闹，旁边还有又邋遢又肮脏的杂种狗在吵吵闹闹添乱。在一个菜园子里有个黑黝黝的汉子，穿着一身当初也曾是蓝色的工装裤，把着个锄头在那里有气无力地锄地。

孩子们当时都停止了嬉戏，看着罗利和我踩着方便行人过河的踏脚石子过了小溪。狗都汪汪直叫，来迎接我们，一会儿又都围住了我们，不停地吠啊咬啊，有个男孩子过来把它们全赶跑了。我们来到了奶娃娃的那个女人跟前。治安助理笑嘻嘻瞅了瞅娃娃，说：

“哎呀呀，这小子长得这么快，长大了会不是条彪形大汉才怪！”

那女人取下了嘴里的烟斗，不阴不阳地诉起苦来：

“老是肚子痛。”

“啧！啧！啧！玛丽·努涅斯在哪儿？”

女人拿烟斗管一指隔壁的棚屋。

“我还以为她在图克家宅子里给人家干活呢。”

“有时去，”那女人不冷不热地答道。

我们就去隔壁棚屋。隔壁屋里早已有个穿灰色长罩衫的老婆子来到门口，一边拿着只黄碗在碗里搅拌什么，一边瞧着我们。

“玛丽在哪儿？”治安助理问。

那老婆子回过头去，朝屋里说了句什么，自己就退到一边，让另一个女人过来挡在门道里。过来的这个女人长得矮小而结实，年纪大概三十才出头，脸盘儿大而平坦，乌黑的眼睛一股灵气。她披着条深色的毯子，拉住了两头紧扣在脖子下。毯子直拖到地上，把她全身围得丝毫不露。

“你好啊，玛丽，”罗利招呼她说，“你怎么没到卡特家去啊？”

“我病了，罗利先生。”她说话不带一点土腔，“着了凉啦——所以今天待在家里没去。”

“啧！啧！啧！真是！真是！你看过医生了吗？”

她说没有。罗利说她应该去看一看。她说她用不着看医生：她着凉是稀松平常的事。罗利说，话虽这么说，可正因为她常常着凉，所以就更应该去看医生：凡事还是把细点儿的好，这种事是大意不得的。她说，话是很对，可看医生要好多钱，生了病已经够苦恼了，还要掏腰包去看病，怎么吃得消呵。他说，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不看医生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看医生更大。我想他们这样扯下去扯到天黑也不会有个完，正暗暗感到不耐烦呢，罗利却把话头终于又转到了卡特两口子的身上。他问那女人在那边都干些什么活儿。

她告诉我们说，她是两个星期前他们租下那座宅子的时候给他们雇去做佣人的。她每天早上九点钟去他们家——他们不到十点钟是不会起床的——替他们做饭、料理家务，到晚上吃过晚饭把碗碟洗好了这才回家——通常是在七点半左右吧。一听说科林森——她只知道他叫卡特——已经遭害，太太又跑了，她似乎吃了一惊。她告诉我们说，昨天晚上一吃罢晚饭，科林森就一个人出去了，据他自己说是去散散步的。那时大约是六点半，当天的晚饭比平时提早了点，却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她是七点稍过一点回家的，那时卡特太太正在二楼的前间看书。

我本来希望能从她嘴里探听出一些情况，好对科林森所以要向我求救的原因作出一个比较合乎情理的推测，可是玛丽·努涅斯却没能给我们提供一丝半点有用的线索，也可能是她知道而不肯说。她一口咬定他们的事她啥也不了解，只是感觉到卡特太太似乎心境不大好——不，简直就是很不好。据她——玛丽·努涅斯——揣测，相信很可能是这么回事：卡特太太心里爱的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她父母却逼她嫁给了卡特，所以说，卡特肯定是给那个男人害死的，卡特太太如今肯定就跟那个男人逃跑了。我问她这个看法有什么根据，她也说不出有什么实在的根据，无非都是凭她女人的直觉而已，因此我就转而问她卡特家里有些什么客人。

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客人。

罗利问她卡特两口子吵过架没有。她起先说“没有”，却又马上改口说吵过，还是常吵的，小两口的关系从来就不好。卡特太太不喜欢她先生来接近她，有几次还对他说得很不客气，让玛丽都听见了，说是他要再不走开，离得远远的，小心可别死在她的手里。我要玛丽说得再详细点、明确点，问她当时太太是由于怎样的起因说出了这种威胁的话的，话具体又是怎样说的，可是她却怎么也不肯把话说死。她只是对我们说，别的她都记不真切了，她只明明白白记得：卡特太太曾经扬言，要是卡特先生不走开，他就要死在她的手里。

“这一下就全清楚了。”后来我们又往回过了小溪，爬上土坡，去德布罗家，在路上罗利心满意足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什么全清楚了？”

“是他老婆杀了他。”

“你认为是她干的？”

“可不是跟你所见略同吗？”

我说：“我可不是这样的看法。”

罗利停下了脚步，对我看看，眼睛里隐隐然有些恼火的神气。

“你怎么又这样说了呢？”他不客气对我当面抢白起来，“她不是个吸毒鬼吗？而且按照你自己的说法，不是神经还有毛病吗？她不是逃走了吗？她撂下的那些衣物，不是都沾着泥、染着血，有的还撕破了吗？她不是恐吓说要杀死他，弄得他害怕了，打电报来向你求救吗？”

“玛丽听到的不能算是恐吓，”我说，“那是警告——叫他小心别中了祸祟。嘉波莉·科林森是真信了那一套的，她怜惜自己的丈夫，不想叫他为此而送了命。我跟她打过交道，以前有过这方面的体会。这也正是她所以不愿意跟他结婚的原因所在，要不是她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被他乘机弄到了里诺去，本来她是不想跟他结婚的。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她就是结婚以后，也还是没少担心。”

“你这一套高论有谁相信……？”

“我也不要求谁一定要相信什么，”我嗓门也大了起来，一迈腿又往前走我的。“我不过是给你说说我是怎么个想法。既然我是在调查这个案子，那我倒很想告诉你，我认为玛丽·努涅斯说她今天早上没到科林森家去，那是撒谎。也许她跟科林森的死其实根本没有一点关系。也许她只是去了那儿，一看科林森两口子都不在，见到了那些血迹斑斑的东西和那支手枪——无意之间还把地上的弹壳踢出了老远——她就赶紧一溜烟逃回家来，为了避免牵连，就编造了这么个着了凉、生了病的故事，也难怪，男人给抓去坐了牢，这种麻烦事儿她遇到的还少吗？不过也可能不是这样。反正，像她那样的女人，处在她那样的境地，十之八九是会来这么一手的。我一定要看到了更充分的证据，才能相信她可巧就是在今天早上着了凉、生了病。”

“那我倒要请问，”治安助理说，“既然她跟这件案子根本不相干，那她是真生病还是假生病，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听他问出这样的话来，我真想好好回他两句，不过那是脏话，而且又是伤人的。所以我还是把话都咽了下去。

回到德布罗家，我们借了一辆旅游车。这车少说也有三种不同牌号的配件，都快散架了。我们顺着东边的那条路去，打算去循迹寻访那个开克莱斯勒车的姑娘。我们所到的第一站是一户人家，家主叫克劳德·贝克。这人瘦高个儿，一张病黄脸七棱八角，胡子有三四天没刮了。他老婆大概要比他小几岁，可是看上去反倒比他还老——一个疲惫憔悴的瘦女人，当年可也许是很漂亮的。他们有六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十岁的小丫头，罗圈腿，雀斑脸，最小的是个爱吵闹的胖娃娃，还不满周岁。中间的四个有男也有女，却个个都挂着两行鼻涕。他们全家出动，都到门廊上来迎接我们。他们说，他们没有看到这位太太：七点钟，他们从来没有起得这么早的。他们跟卡特小两口只是面熟，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们问这问那，远比罗利和我问得多。

过了贝克家走不多远，砂砾路就变成了沥青路。克莱斯勒车的车轮印子还依稀可辨，从车轮印子看，克莱斯勒车该是这条路上最后驶过的一辆车子。从贝克家算起又走了两英里，我们到一座小房子的门前停了下来，绿得亮艳艳的屋子四周围满了一丛丛玫瑰。罗利一到就大声嚷嚷：

“哈夫！嗨，哈夫！”

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生得骨架奇大的男子来到门口，说了声：“哈啰，本，”便穿过玫瑰花丛，走到我们车前。这人不但嗓音深沉，人也长得粗眉大眼，走路、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他姓惠登。罗利问他看到过克莱斯勒车没有。

“看到啦，本，我看到他们的，”他说，“他们是今天早上七点一刻左右从这儿过的，车子开得可快了。”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罗利也不约而同提出了疑问：“看到他们？”

“车子上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也可能只是个姑娘吧。我没有看仔细——只看见他们呼的一下就过去了。是那个女的开的车，从这儿看去似乎人很瘦小，是褐色的头发。”

“那男的是怎么个模样？”

“喔，男的大概有四十来岁，看上去好像也不是个子很大。面色略带点淡红，上衣、帽子都是灰色的。”

“你以前见过卡特太太吗？”我问他。

“就是住在小海湾那边的那个新娘子？没有见过。男的倒见过。车上的是她？”

我说据我们看是她。

“车上那个男的可不是她先生，”他说，“这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你要是看见了他，还能认得出来？”

“我想该认得出来吧——要是我还看见他这样从面前经过的话。”

离开惠登家又走过了四英里地，我们发现了那辆克莱斯勒。车子已经冲到了左边的路外一两英尺处，车头的散热器卡住在一棵桉树上，车子也就趴在那儿动不了了。车窗玻璃全打碎了，车身铁壳的前三分之一撞得都瘪塌塌了。车里没有人。也没有血迹。看样子附近一带除了治安助理和我，也不像还有什么人了。

我们转东跑西，忙了好一阵，把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对着地上瞧了又瞧，可是查看完了得出的还是原先的那句话：那克莱斯勒车撞上一棵桉树了——别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路上固然有轮胎印子，在汽车旁边的地上还有些痕迹，很可能是脚印，但是这样的轮印脚印在这条路上哪儿不能找到？在其他的路上又哪儿不能找到？我们只好又跳上借来的车，继续往前开，逢人便问，回答也一律都是：没有，我们没有看见这么个女人，或者我们没有看见这么两个人。

“贝克这人怎么样？”我们调过车头准备回去了，这时我向罗利提了这么个问题。“德布罗看见她是一个人。她经过惠登家的门前时车上又有了一个男人。贝克一家子却说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按道理推测那个男人应该是在他们家那一带坐上她的车的。”

“嗯，”他完全是用一种推理论证的口吻说这句话的，“这种情况倒是很可能的，你说呢？”

“是啊，不过我看我们要是再去跟他们谈谈，倒也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要去就去好了，”他同意是同意了，却没有一点热情。“可别硬拉着我去跟他们争论。他是我大舅子。”

这倒不是无所谓的了。我就问：

“他为人怎么样呢？”

“克劳德为人确实有点不成器。正如老爸说的，他种了那么一片庄稼地，却没有种出多少庄稼来，倒是养了那么一堆小子丫头，不过我倒从来没有听说他干过什么损人害人的事。”

“既然你说他不是坏人，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我说了句违心话。“那我们就别去打搅他了。”

[1] Folsom，加利福尼亚州一处监狱的所在地。

一五 我把他杀了

县里的治安官菲尼和地方检察官弗农一起从县城里赶来了。治安官长得胖胖的，面色红润，留着两大撇棕色的小胡子，地方检察官长得眉目分明，人也锋芒毕露，一心只想出名。他们听我们谈了经过，察看了现场，最后还是同意了罗利的观点，认为是嘉波莉·科林森杀死了自己的丈夫。本地的司法官迪克·柯顿——那是一个自命不凡而其实很蠢的家伙，有四十多岁——从旧金山回来以后也投了他们一票。验尸官和验尸陪审团也得出了同样的意见，不过在正式的场合下他们还是比较谨慎，照例沿用“一名或多名不明身份的作案人”字样，一些提示当然都是暗暗指向那个姑娘。

科林森的死亡时间，经确定是在星期五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死者身上没有发现“非由高处摔下而致的明显伤痕”。在他房间里找到的那把手枪经鉴定是他自己的。手枪上没有指纹。我看得出来，县里有几个官员总有点疑心这是我干的好事，不过谁也没有表示过这样的意思。玛丽·努涅斯还是一口咬定她是着了凉、生了病，才没去上班的。她有一大帮墨西哥同胞跑出来为她的浑话担保作证。我却找不到一个见证来戳穿她的花招。至于惠登看到过的那个男人，我们也没能进一步查出他的踪迹。我独自一人又去找过贝克一家子，结果还是无功而返。那司法官的妻子是在电报局里工作的，这个年纪不大、身子单薄的女人，漂亮的脸蛋透着些清癯，举止文雅中含着腼腆，她说科林森是在星期五一清早来把电报发给我的。她说，科林森当时面色苍白，晃晃悠悠的，眼眶都发了黑，眼球布满了血丝。她只当他是喝醉了酒，不过没闻到他嘴里喷出过酒气。

科林森的父亲和哥哥从旧金山赶来了。他父亲名叫休伯特·科林森，高大个子，神态安详，一副神通广大的样子，似乎要从太平洋沿岸的大片林木里再赚上个几千几百万还不是一伸手的事？劳伦斯·科林森比他已死的兄弟大一两岁，相貌跟他兄弟简直一般无二。他们父子俩出言都非常谨慎，绝口不说一句可能被人误解的话，免得人家以为他们的言外之意是说嘉波莉害死了埃里克，不过他们实际上都是这样的想法，那是没有多大疑问的。

休伯特·科林森悄悄对我说：“查下去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样，我们侦探事务所受理调查事关嘉波莉的案子，就换了第四个委托人了。

麦迪逊·安德鲁斯也从旧金山赶来了。他到我下榻的旅馆客房里来跟我谈了一次话。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里，从一板黄兮兮的烟丝饼上切下一小块来，放进嘴里，一开口就说据他判断，科林森是自杀的。

我坐在床沿上，点上了一支“法蒂玛”，对他的武断当即提出了反驳：

“他要是自愿跳下去的话，总不见得会把灌木丛也顺手给拔掉吧。”

“那他就是失足摔下去的。摸黑走那条路可危险了。”

“失足之说我已经否定了，”我说，“再说他事先又来了电报向我求救。而且他房间里还发现了那把开过的手枪。”

他从椅子里探出身来。两道目光锐利而精明。他是个律师在盘问证人呢。

“你认为这是嘉波莉所为？”

我可不想说得这么死。我就说：

“他是给谋害的。谋害他的就是……你记得吗，我两星期前不是还跟你说过，那套祸祟什么的浑话还没有彻底弄清楚呢，要彻底弄清楚，就非得把礼拜堂里的那个案子一查到底，搞个水落石出不可。”

“对，我哪能不记得呢，”他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讥讽的意思。“你提出的看法，认为她父母的死跟她在霍尔东教会里遇到的祸事，其间是有联系的；不过据我记得，你也说不出这个联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看法正因为有这么个缺陷，所以总让人觉得有点——比方说吧——有点像是放空炮，你说是不是呢？”

“是吗？她的父亲，后母，医生，还有丈夫，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一个个都丢了性命，她的保姆又因谋杀罪给关了起来。她最亲近的人都一网打尽了。这还不像是有计划、有安排的吗？再说，”——说到这里我对他冷冷一笑——“你能肯定这出戏就不会再演下去了吗？假如再演下去的话，她最亲近的人下一个不就要轮到你了吗？”

“岂有此理！”这一下他可大为火冒了。“她父母是怎么死的我们都很清楚，里斯医生是怎么死的我们也弄清楚了，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也是清楚的。我们知道，谋杀里斯医生一案的有关人犯如今都死的死了，关的关了。这个案是翻不了的。明明知道这几件命案彼此之间没有一点关系，却愣是要说有关系，那不是岂有此理吗！”

“你说都很清楚，其实一点也不清楚，”我也毫不松口，“清楚的只有一点，就是我们还没有把这几件案子彼此之间的联系查清。出了这一连串的事，请问可有谁得到了好处呢——或者可以由此而得到好处呢？”

“据我所知，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假如她死了呢？遗产都归谁呢？”

“我不知道。在英国或者法国，大概总还有些远亲吧。”

“你倒看看，这些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嗓门也大了起来。“亏得还没有人来谋害她呢。给干掉的都只是她的亲友。”

那律师阴着脸儿提醒我说，别忘了我们连她的人影儿都还没有找到呢，说没有人来谋害她未免言之过早——谁保得定她不是已经让人给谋害了呢。他这话说得在理，我没法跟他争了。那克莱斯勒车撞上了桉树就再也开不动了，她此后的行踪至今还没有一点线索可寻呢。

我在他临走之前还是给了他一番忠告：

“不管你的看法如何，总之你犯不上去作无谓的冒险：记住，我说的有计划、有安排，不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下一个就要轮到你了。小心点儿，是不会有坏处的。”

他连谢也没谢我。相反倒是很不客气地奚落了我一句，说我大概认为他还应该雇个私家侦探来给他当保镖吧。

麦迪逊·安德鲁斯出了一个赏格：凡能提供线索，而使姑娘的下落得以查实者，酬谢千元。休伯特·科林森也添上了一千，并且加了一条：如能抓到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并予以定罪，再加赏两千五百。这一来县里的居民十个里头倒有五个都成了侦探。到哪儿都可以看到有人在东转西转，甚至有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田野、小路、山冈、河谷，处处有人在钻头觅缝寻找线索。你到树林子里去一看，说不定这种“业余包打听”真要比树木还多哩。

嘉波莉的照片不但广泛散发，而且到处都上了报。从圣迭戈一直到温哥华，各地的报纸无不以特大的版面报道了我们的案子，大哄大炒，报馆的印刷车间里只恨彩色油墨品种太少，统统用上了还嫌这气氛制造得不够。旧金山和洛杉矶两地的大陆侦探事务所探员，只要是能从其他案子里抽得出来的，统统到凯萨达的各个外出口子来把关了，又是查，又是问，结果却还是一无所获。电台也来添了一把火。各地的警察机关，我们侦探事务所的各地分所，全都动员起来了。

这样闹闹吵吵一直吵到星期一，还是压根儿没有查出一点眉目。

星期一下午，我回到旧金山，把我的困难一五一十都给“老头子”说了。他很有礼貌地听了，就像在听一个与他个人无关的相当有趣的故事似的。他照例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也没有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只是对我谈了一下他的看法，话是讲得很动听的，说是功到自然成，我这些困难总会一一解决的，到头来总会有个满意的结果的。

说完了他又告诉我，说是菲茨斯蒂芬打过电话来，有事要找我。“大概有什么要紧事。要不是我告诉了他说你要来，本来他还打算到凯萨达去找你呢。”

我拨通了菲茨斯蒂芬的电话。

“快过来吧，”他说，“我这里有个情况。我也不知道这是又新添了一个谜呢，还是有个谜有了答案了，反正是有那么个情况。”

我搭缆车上诺布冈，不出一刻钟就到了他的公寓里。

“好吧，快把消息抖出来吧，”两个人在他堆满书报杂志的起坐间里一坐下，我就说。

“嘉波莉有下落了吗？”

“还没有呢。可你快把你那个谜兜底儿抖出来。别跟我来那套创作手法什么的，什么层层铺垫、引向高潮之类，这一套都免了吧。我是个大老粗，不吃这一套——听了反而要肚肠发痒。你就开门见山都给我摊开来说吧。”

“你总是改不了那个老脾气，”他说，故意装出一副扫兴而又无趣的样子，可是装得并不成功，因为他的内心分明有个什么缘故，激动得都按捺不住了。“有人……是个男人……星期六凌晨……才一点半……就打电话……来找我。他问：‘你是菲茨斯蒂芬吗？’我说：‘是啊，’对方那个声音就说：‘哎，我把他杀了。’他的话就是这么说的。就是这样几个字，一个字都不会错，尽管话音不是很清楚。电话里杂音挺多的，对方的声音听来好像很远。

“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我就问：‘把谁杀了？你是谁呀？’他的回答我一点也听不懂，只有一个‘钱’字我算是听明白了。他是在谈钱的事，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可是我听明白的就只有这个‘钱’字。当时我这里还有几位客人——有马夸德两口子，有劳拉·儒安纳斯，还带了个什么男朋友，还有范斯莱克家的特德和休——我们当时正在海阔天空大谈其文学上的问题。我正好想到了一句精彩的俏皮话还没有来得及说——我是打算要说：一提卡贝尔[1]就会让人想到个浪漫主义作家，就好比一提木马立刻就会让人想到特洛伊——我可不想让打来电话的这个酒糊涂还是什么鬼家伙把我这个妙语惊四座的机会给冲了。我一听他的话这样没头没脑，就不客气把电话挂了，又去跟我的客人谈我们的了。

“我始终只当这个电话里说的都是胡诌，直到昨天早上从报上看到了科林森的死讯，才又想了起来。当时我是在北边罗斯的科尔曼家。我是星期六早上上那儿去的，是去度周末的，我终于把拉尔夫给找到啦。”说着他咧嘴一笑。“我逗得他可高兴啦，今天早上他还送我上车呢。”他又收起了笑容。“即便是得知了科林森的死讯，我还是不大相信我接到的这个电话真会有什么要紧，其中真会有什么含意。这种事情也实在太无聊了。不过说呢，我自然还是打算要跟你说的。可是你看——今天早上我回到家里，看到邮件里有这么封信。”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来，往我面前一扔。那是一个亮光光的白信封，极普通的，哪儿都能买到。四角已经乌糟糟的，都卷了角，似乎放在口袋里已经很有些时候了。信封正面用印刷体写着菲茨斯蒂芬的姓名地址，是硬铅笔的笔迹，写的人这手印刷体字写得实在差劲，不过也可能是故意装成这样的。上面盖的是旧金山星期六上午九点的邮戳。信封里是撕下的小半张褐色包装纸，撕得参差不齐，弄得又很脏，上面只有一句话，也是用印刷体写的，写得也跟信封上的字一样蹩脚：

有谁如果想要卡特太太

交一万赎金就可以放她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具名。

“就在星期六上午七点，还有人看见她独自一人开着汽车出去，”我说。“这封信呢，是在八十英里以外的这儿寄出的，居然还赶得及盖上九点钟的邮戳——那样的话，就应该是邮筒早上第一次开筒收的信。这就着实叫人费解了。不过这还不算蹊跷，更蹊跷的是信怎么会寄给你，而不是寄给安德鲁斯，那姑娘的事都是安德鲁斯一手经管的，也不是寄给她的公爹，她公爹可是最有钱的一位啦。”

“说蹊跷就蹊跷，说不蹊跷也不蹊跷，”菲茨斯蒂芬回答说。他瘦削的脸上是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从这里说不定就可以看出些问题。你知道，凯萨达这个地方是我推荐给科林森的，因为去年春天我为了要把《亚实突[2]之墙》这本书加紧写完，曾在那里住过两三个月。我给了他一张名片，让他化名埃里克·卡特，去找那里一个名叫罗利的地产商——也就是当地治安助理的父亲。凯萨达的本地人不会知道她就是嘉波莉·科林森，娘家姓莱格特。那样的话也就无从去跟她的亲友联系，唯一的途径就是找到我，因为是我介绍她和她先生去那里的。所以信就寄给了我，但是开头用了有谁如果的字样，好由我转交给有关的人。”

“干这个事的，可能是个凯萨达的本地人，”我放慢了语调说，“不过也可能是个绑匪，他就是要我们当他是凯萨达的本地人，不希望我们知道他认识科林森两口子。”

“一点不错。而据我所知，凯萨达的本地人谁也不知道我这里的地址。”

“罗利呢？”

“也不会知道，除非科林森告诉了他。我介绍科林森去的时候，只是在名片的背面草草写了一两行字。”

“电话的事，还有这封信的事，对别人说起过吗？”我问。

“电话的事，星期五晚上我对在场的几个人提起过——当时我还当那是有人开玩笑，要不就是打错的。这封信，除你以外我再没有给别人看过。说实在的，”他说，“我真有点不大敢给人家看——到现在还不大敢给人家看。这事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是的，是会有点麻烦的。可这种事你怕什么呢。你不是一向喜欢亲身体验体验麻烦事儿是怎么个滋味吗？不过你最好还是把那几位客人的姓名地址都抄给我。如果他们，再加上科尔曼，能够替你证明一下你星期五晚上和周末两天人在哪里，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你总还少不了要去凯萨达跑一趟，那边县里的官员一番严格的盘问总是逃不过的。”

“我们这就去吗？”

“我是打算今天晚上就回去的。你还是明天早上跟我在那边的夕照旅馆碰头吧。这样我时间上可以充裕些，好先跟那边的官员通通气——免得他们一看见你，就把你往土牢里一扔。”

我回到事务所，就给凯萨达那边打电话。地方检察官弗农和治安官菲尼都没找到，倒是司法官柯顿接通了。我就把我从菲茨斯蒂芬那儿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说好明天上午把这位小说家带去，接受他们的讯问。

司法官说寻找那个姑娘的工作仍在进行，至今没有什么结果。根据送来的报告来看，好些地方据说都有人看到了她的影踪，而且差不多都在同一个时候：洛杉矶，尤里卡[3]，卡森城[4]，丹佛[5]，波特兰[6]，蒂华纳[7]，奥格登[8]，圣何塞[9]，温哥华，波特维尔[10]，以至远到夏威夷，据说都有人看到了。现在报告渐渐少了，就是这种荒唐透顶的传闻，还是来个没完。

据电话公司所能提供的情况，菲茨斯蒂芬星期六凌晨接到的电话不是长途，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凌晨凯萨达没有人打过电话到旧金山。

我在离开事务所之前，又去找了“老头子”，请求他是不是可以去给地方检察官讲讲，让阿罗妮亚·霍尔东和汤姆·芬克保释出来。

“他们关在里边对我们没有用处，”我解释说，“把他们放了出来，只要我们跟踪监视，说不定倒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些线索。他怕什么呢：他应该有数，就凭现有的证据，他想要诉他们一个谋杀罪，罪名是绝对无法成立的。”

“老头子”答应尽力去说说看，并且同意，如果我们认为有嫌疑的那几个人交保释放，他就派所里的探员一个盯一个，对他们跟踪监视。

我又去了麦迪逊·安德鲁斯的办事处。我把菲茨斯蒂芬接到电话、信件的经过告诉了他，并且向他表明了我们的见解，那律师听了，点了点他那颗满头白发的瘦棱棱的脑袋，说道：

“不管你们的见解是对是错，反正现在县里的几位头头就不能不丢掉他们那套荒谬的看法了：说嘉波莉杀了她丈夫，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我直摇头。

“怎么？”他气呼呼地问。

“他们会认为这些电话、信件是为了要开脱她的罪名而制造出来的，”我作了这样的预测。

“你看他们真会这样？”只见他鼓出了两边的腮帮子，乱纠纠的眉毛也耷拉了下来，遮住了眼睛。

“但愿他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说，“因为如果那真是弄虚作假，这种手法也未免太幼稚了。”

“怎么会是弄虚作假呢？”他大声反问道，“别胡说八道了。当时我们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想呀，那个时候你连尸体都还没有发现呢……”

“是啊，”我说，“正因为这样，所以如果查出来这真是耍的花招，那嘉波莉就只有挨绞的份儿了。”

“我真弄不懂你，”他没好气地说，“你一会儿说有人要陷害这位姑娘，一会儿言下之意却又说她是杀人凶手。你到底是怎么个看法？”

“这两者都是有可能的，”我也一样没好气地回答，“可我的看法又顶得了什么事？等把她找到以后，陪审团的看法那才要紧呢。眼下的问题是：人家要一万块钱，如果这的确不是耍的花招，那你打算怎么对付？”

“我的方针是：只要能找回她，赏金可以加码，抓住了绑匪，赏金可以另发。”

“你这一步棋就下得不高明了，”我说，“你出的赏格的确已经不能算小了。可是处理绑架案件的唯一办法，就是全额照付。我也跟你一样，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你只能这么办。犹豫、慌乱、恐惧、泄气，这些能使一个温和的绑匪都会变成个疯子。先把姑娘赎出来，你要跟他们斗法等下一步再斗。让你付钱，你就先照付。”

他扯了扯参差不齐的八字胡子，拉长的下巴一副倔强的样子，眼里的神色却显得忧心忡忡。不过最后还是下巴占了上风。

“我死也不会屈服，”他说。

“那可是你的事。”我站起身来，伸手去拿帽子。“我的任务是要找到杀害科林森的凶手，姑娘真要是让人杀了，说不定倒反而能有助于我破案。”

他没有说什么。

出来以后我就直奔休伯特·科林森的办事处。他不在，我就把我碰到的情况告诉了劳伦斯·科林森，末了说：

“你是不是可以多多劝一下令尊，尽快把这笔钱备齐，一等绑匪来通知了接头的时间地点，就可以把钱马上交出去？”

“不用去劝他了，”他立刻就说，“只要能够保证她的安全，要付多少钱我们就付多少钱，没有什么可考虑的。”

[1] James Branch Cabell（1879—1958），美国小说家，著有系列传奇小说十八卷，其中以《朱根》最为著名。

[2] Asbdod，《圣经》上所说非利士人的一座城市。

[3] Eureka，加利福尼亚西北沿海城市。

[4] Carson City，在内华达州。

[5] Denver，在科罗拉多州。

[6] Portland，在俄勒冈州。

[7] Tijuana，在墨西哥，靠近墨、美两国交界处。

[8] Ogden，在犹他州。

[9] San Jose，就在旧金山以南。

[10] Porterville，加利福尼亚州一市镇。

一六 黑夜追捕

我赶上了五点二十五分去南边的火车。七点三十分到了普斯顿，那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市镇，有凯萨达两倍那么大，从那里改乘公共汽车，格格发响的老爷破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又过了半个钟点，我才到了目的地。我在旅馆的对面街上下了车，这时天上却下起雨来了。

一个叫杰克·桑托斯的旧金山记者从电报局里出来，说：“哈啰，有什么新闻吗？”

“该有吧，不过我得先去告诉弗农。”

“他在旅馆里开了房间，在房间里呢，至少十分钟前看见他还在。你说的是不是有个什么人收到的那封勒索信？”

“是啊。他已经发布消息了？”

“柯顿刚说开了头，就被弗农拦住了，弗农还命令我们不准见报。”

“为什么？”

“毫无理由，就因为这是柯顿向我们透露的消息嘛。”桑托斯薄薄的嘴唇向下一撇。“弗农、菲尼、柯顿这三个人，如今不是在办案了，他们是在彼此暗暗较劲，巴不得自己的大名和玉照见报率能够压倒对手，名列第一。”

“工作他们总还是做的吧？”

“他们哪还做得了呵？”他愤愤地说，“为了争取上头版，他们每天要花上十个小时，为了不让两个对手上头版，又要每天花上十个小时，此外他们总还得留出几个钟头来睡觉吧？”

一进旅馆，又遇上几个记者，我以一句“没有新的情况”挡了他们的驾，在旅客登记簿上再次签下了名，到房间里把手提箱放好，然后就顺着过道到二○四室去。我一敲门，弗农就来把门开了。房间里就只他一个人，显然他是在那里看报，床上的报纸一大沓，白纸上都印得红红绿绿的。满屋子青灰色的烟雾缭绕，一股雪茄味儿。

这位地方检察官三十来岁，乌黑眼睛，下巴翘得奇高，而且又冲得奇出，这不是造物要他如此，而是因为这样可以格外显眼。他一说话牙齿都露了出来，神态之间颇有一种以才干自居的矜持。他手劲十足地跟我握了手，说：

“你又来了，很好。请进来坐。有什么新的情况吗？”

“我告诉柯顿的消息，他有没有转告你？”

“转告我了。”弗农双手插在口袋里，两脚叉得很开，功架十足地站在我的面前。“你看这个消息值不值得重视？”

“我劝安德鲁斯把赎金准备好。他不肯。科林森家里的人却愿意出这笔钱。”

“他们愿意？”他说，由此似乎也证实了我事先的一个猜测。“还有吗？”他依然掀开了嘴，让牙齿还露在外边。

“信我也带来了。”我把信给了他，“菲茨斯蒂芬明天早上来。”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拿着信凑到灯光下，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把信封也查看到。看完以后，就不屑地往桌上一扔。

“分明是个骗局，”他说，“那么这个菲茨斯蒂芬——是叫这个名字吧？——他到底又是怎么说的呢？”

我就告诉了他，说得一个字都不走样。听我说完，他喀哒一声把牙齿一并，就转身去打电话。他叫电话里的一个人去通知菲尼，说他——地方检察官弗农先生——想要马上见他。十分钟以后那治安官就进来了，一边赶紧抹去那两大撇棕色小胡子上的雨水。

弗农拿大拇指冲我一点，摆出一副命令的口吻，说：“给他讲一遍。”

我就把菲茨斯蒂芬告诉我的又重复说了一遍。治安官听得聚精会神，憋得那红扑扑的脸都发了青，嗓子眼里都直喘粗气了。我刚一说完，地方检察官就叭的一声打了个“榧子”，说：

“很好。他说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公寓里正好有人。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他还说他周末是在罗斯度过的，在——什么人家？拉尔夫·科尔曼家里？很好。治安官，这些情况务必都要核实一下。要看看他说的是不是都是实话。”

我把菲茨斯蒂芬抄给我的姓名地址告诉了治安官。治安官在一张什么单子的背面记下以后，就呼哧呼哧地去开动县里的刑事侦查机器，一一查访核实去了。

弗农也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就让他去看他的报纸，管自下楼去了。那个娘娘腔的夜班接待员招招手让我到服务台跟前，对我说：

“桑托斯先生要我告诉你，他今天晚上在房间里做‘功课’。”

我谢了接待员，又上楼到桑托斯的房里。房里除了他还另有三个跑新闻的，外加一个摄影记者。他们赌的是“沙蟹”。到十二点半，我已经赢了十六块钱了，却来了个电话要我接听，那咄咄逼人的口气正是地方检察官弗农：

“你马上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好。”我拿起了帽子和上衣，对桑托斯说：“给我兑现钱吧。有紧急情况了。我一赌钱只要稍微赢上了两个，就准有紧急情况。”

“是弗农打来的？”他一边数我的筹码，一边问。

“对。”

“不会是太了不得的事，”他冷笑一声说，“要不肯定会连雷德也一起叫了去，”说着把头朝那个摄影记者一摆，“明天好让读者看到大功都是他立下的呀。”

司法官柯顿、治安官菲尼，以及治安助理罗利，都已在地方检察官那里。柯顿中等身材，圆圆的脸上一脸愁容，下巴上有个小浅凹，他脚穿橡胶高统黑套鞋，身披雨衣，头戴帽子，早已都是淋过雨、沾着泥的了。他站在屋子中央，睁得圆圆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很为长在这么个人身上而感到自豪。菲尼跨开两腿坐在一张椅子上，在那里捋他的小胡子，那张红扑扑的脸是气鼓鼓的。罗利站在他旁边，在卷一支香烟，看去还跟平时一样仿佛是和和气气的样子。

我跨进房门，弗农就把门一关，火性十足地说：

“柯顿认为他有了发现了。他认为……”

柯顿胸膛一挺，抢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我认为不认为的事。事情是摆明在那儿的……”

火辣辣叭的一声，弗农在司法官和我之间打了个“榧子”，他说出话来也一样是火辣辣的：

“不要噜苏了。我们到那儿去看了再说吧。”

我到自己房里去取了雨衣、手枪和手电筒。大家一起下楼，上了一辆沾满泥浆的汽车。柯顿开车。弗农坐在他旁边。其余的人都坐在后座。雨点打在车篷和遮帘上，雨水钻进隙缝直往下滴。

“白日做梦，捕风捉影——偏又挑了这么个要命的夜晚！”治安官的头上正好有个漏水的隙缝，他一边躲一边嘀咕。

“迪克这个人，少管点闲事该有多好呢，”罗利也敲起边鼓来。“事情又不出在凯萨达，干他什么事呢？”

“他要是真能多管管出在凯萨达的事，也就用不着去为海边那头的事瞎操心了，”治安官这话一出口，他跟他的助理两个人就凑在一起偷偷地笑。

他们这段对话也不知有些什么奥妙，反正我是听不懂的。我就问：

“他要干什么去呀？”

“没什么，”治安官对我说，“你瞧着吧，包你啥事也不会有。说真的，改天我一定要好好批评批评他。也不知弗农怎么搞的，居然就会听信他的话！”

我听得稀里糊涂。于是就凑着遮帘缝往外瞧去。下雨加上天黑，外边的景色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我总模模糊糊感觉到我们这是在去东边路上的什么地方。这趟车坐得也真够呛的——雨又大，车又颠，机声又响。车子最后停下的地方，也一样是那么黑，那么湿，那么泥泞。

柯顿关了车灯，跳下车去，我们大家也都跟着下了车，劈里啪啦的，踩着齐踝深的泥浆水走。

“真叫人受不了，”治安官直嘀咕。

弗农刚想要说些什么，司法官却早已走了，顺着路直往前跑。我们只好苦苦地也都跟着他去，我们所以一个都没掉队，与其说是因为看得见前面的人影，倒不如说是因为脚踩烂泥哗哗有声，大家都跟着声音在走。天黑极了。

不一会儿我们就离开了路，翻过了一道高高的铁丝栅栏，由此再往前走，脚下的烂泥就少了些，踩着的都是滑溜的青草了。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冈。风夹着雨顺坡扑下来，都直打在我们脸上。治安官气喘吁吁。我汗流浃背。到了山冈顶上，又翻后坡下山，听得见前面有海水冲刷礁石的沙沙声。下山路愈来愈陡，小径上的青草渐渐都被圆石子挤掉了。一次柯顿脚下一滑，腿一屈跪了下去，绊住了弗农，弗农赶紧一把抓住了我，这才没有倒下。治安官的喘息声如今已经跟呻吟差不多了。我们向左手里一拐弯，成一列单行往前走，碎浪的拍击就近在我们的身旁。我们又向左一转弯，上了一道坡，来到一座四面没墙的矮棚底下停了下来。那矮棚不过是十多根柱子支着个木板顶。前边，衬着乌黑的天空看得见有墨黑的一团，那是一所大些的房子。

柯顿压低了嗓门说：“等一等，我去看看他的车在不在。”

他走了。治安官长出了一口气，咕噜了一声：“该死的，叫我们这样长途跋涉跑来！”罗利则是叹了口气。

司法官兴高采烈回来了。

“车子不在，说明他人不在这儿，”他说，“来吧，反正到了屋里也可以避避雨嘛。”

我们就跟了他沿着一条两边都是灌木丛的泥泞小路走去，来到那座墨黑的房子跟前，登上了后门的门廊。大家站在门廊上，等他弄开了一扇窗，钻窗进去，开了门锁。我们的手电筒这才第一次派了用场，亮光到处看出里边是个整洁的小厨房。我们走了进去，踩得地下尽是烂泥。

我们这些人里只有柯顿一个人显得很起劲。从帽檐下起一直到有个小浅凹的下巴，他那张脸上的整个神情就像一个到台上来报幕的报幕员，他相信自己即将宣布的这个消息一定会给观众一个惊喜。大家都望着他，弗农的目光里满含着怀疑，菲尼是不屑，罗利是淡漠，我呢，根本就不知道到这儿来是为了啥，流露出来的当然是无限的好奇。

原来，我们是到这座房子里来搜查的。我们就搜查了，至少柯顿是真搜查了，我们其余几个人则不过是做做样子，装作帮他一起搜查。房子不大。底层除了厨房只有一间，楼上也只有一间，是一间还没有装修好的卧房。桌子抽屉里有一张食品杂货店的发票和一张缴税收据，从这些单据上我发现了这房子的主人敢情就是哈维·惠登。也就是曾经看见有个陌生人跟嘉波莉·科林森一起坐在克莱斯勒车里的那个慢条斯理、骨骼奇大的家伙。

查完底层，一无所得，我们就上楼去。在楼上东翻西找，查了十来分钟，终于有了些发现。是罗利从床垫和床架的横档之间抽出来的。那是一只小小扁扁的包裹，是用一块全白家用毛巾包起来的。

原来刚才柯顿抬起了床垫，让治安助理看看底下可有什么，罗利抽出了一个包裹来，我们就都围拢来看，柯顿也放下了床垫，过来瞧了。弗农从治安助理手里接过包裹，放在床上打开。毛巾里包着一小包发夹，一方抽纱镶边的白手绢，一把银质的梳子连发刷，上面刻着G.D.L.的字样，还有一副黑色的小山羊皮手套，手套很小，是女式的。

他们要是都吃了一惊的话，那我这一惊比他们谁都厉害。

“G.D.L.，”为了要找些话说，我就故意说，“很可能是代表嘉波莉·某某·莱格特——那是科林森太太结婚以前的名字。”

柯顿这一下可得意了：“你说得对极了，完全可能。”

门口有个深沉的嗓音说道：

“你们有搜查证吗？没有搜查证，你们到这儿来搞什么名堂？你们这是入室偷盗，而且还是知法犯法。”

那是哈维·惠登。披了件黄色的雨衣，高大的个子堵住在门口。那浓眉大眼的脸上是阴沉沉、气冲冲的。

弗农刚开口要说：“惠登，我……”

司法官柯顿却狂叫一声：“就是他！”便从上衣里拔出枪来。

就在他向门口那人一枪打去的时候，我赶紧把他的胳膊一推。结果子弹打在了墙上。

惠登此时的脸色已是惊奇多于愤怒了。他往后便逃，出了门飞奔下楼。柯顿被我这一推，心里恼火，他直起身来，骂了我两句，也跑出门去，追惠登去了。弗农、菲尼和罗利都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们的后影。

我说：“这种事情应该是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是这实在叫我看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也没来告诉我。我说：“罗利，我们在科林森家查看的时候，这把梳子连发刷明明是在科林森太太梳妆台上的。”

治安助理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直望着门口。门外现在没有声音传来了。我就问：

“柯顿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故意陷害惠登？”

治安官说：“他们是不怎么要好的。”（这我早已看出来了。）“你看呢，弗恩？”

地方检察官把瞅着门口的目光收了回来，把那堆东西还用原来的毛巾包好，往自己的口袋里一塞。“跟我来！”他喝了一声，就大步下楼去了。

前门开在那儿。柯顿和惠登看不见踪影，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前边大门口停着一辆福特，在那儿淋雨。车是惠登的。我们上了车。弗农开车，把车开到了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前。我们砰砰砰直敲门，半天才有个穿着灰色衬衣衬裤的老头儿来开，他是治安官派在那儿照看房子的。

那老头儿告诉我们，当天晚上八点钟柯顿来过，说是没什么事，不过是再来随便走走看看。他，也就是看房子的老头儿，心想来的是司法官，该用不到在旁边看着吧，因此也没有去打搅他，就一切都听他自便了，据他所知司法官并没有拿走过科林森家的什么东西，不过这种可能性当然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弗农和菲尼把老头儿狠狠骂了一顿，我们就回凯萨达去了。

罗利跟我坐在后座。我问他：

“这个惠登是个什么人？为什么柯顿要跟他过不去？”

“是这样的：首先，是哈夫的名声不大好，从前这一带酒类走私很盛行，他跟这号买卖有些纠葛，而且他有时还有些官司惹身。”

“是吗？还有呢？”

治安助理皱起了眉头，吞吞吐吐的，在想该怎么说合适，可是他还没有想好，车子已经在黑咕隆咚的街道转角上一座挂满藤蔓的单幢小楼前停下了。地方检察官带路登上前门门廊，按了按门铃。

不一会儿楼上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谁呀？”

我们不得不退到台阶上，才在二楼的一个窗口里看见了她——原来是柯顿太太。

“迪克回来了吗？”弗农问道。

“没有，弗农先生，他还没有回来。我正有点着急呢。请等一等，我就下来。”

“不用费事了，”弗农说，“我们不等了。我明天早上再跟他碰头吧。”

“不。你等等，”她急不可耐地说，随即就从窗口里消失了。

过了会儿她就来开了前门。只见她蓝色的眼睛阴沉沉的，显得很动感情。身上穿的是一件玫瑰色的睡袍。

“你何必费事呢，”地方检察官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会儿之前我们跟他走散了，我们不过是想来看一下他回来了没有。他没事。”

“他是不是……？”她双手在那瘦瘪瘪的胸前弄着睡袍上的褶子。“他是不是抓……抓哈维……哈维·惠登去的？”

弗农眼睛没有望着她，嘴里说了声：“是的，”他说这话牙齿可就没有露出来。菲尼和罗利看上去也跟弗农一样很不自在。

柯顿太太的脸上泛起了点微红。她的下嘴唇在颤抖，说出来的话都含混不清了。

“不要相信他，弗农先生。他给你说的事你一句话也不要相信他。哈夫跟科林森那家子人根本没有一点关系，跟他们谁也没有一点关系。你别听迪克把事情说得煞有介事。他跟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弗农眼望着自己的脚，没有说什么。罗利和菲尼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外的雨——门是开着的，我们就紧靠门口站在门内。看来是谁也不想开口的了。

我就出来问了一句：“真的？”故意把口气装成十分怀疑的样子，其实我可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真的，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她把脸转向了我，都叫起来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跟这事有一点关系。”她脸上那点绯红不见了，剩下的是一脸死灰，万般无奈。“他……他那天夜里是在这儿……整夜都在这儿……从七点不到，一直到天亮。”

“当时你先生在哪儿？”

“在市里，他母亲家。”

“他母亲家的地址？”

她把地址告诉了我，在诺亚街某号。

“有没有人……”

“好，得了得了，”治安官提出异议了，他的眼睛还是直瞅着雨。“问了这么多还没有问够？”

柯顿太太撇下了我，重又转向地方检察官，一把抓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求求你，可别说出去带累了我啊，弗农先生，”她哀求了。“万一传了出去，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人。可是跟你我总得说实话。我不能让他平白诬陷哈夫。我求求你了，你不会去给别人说吧？”

地方检察官向她保证：她刚才给我们说的事，他绝对不会去对任何人说，我们几个人也绝对不会去对任何人说；治安官和他的助理也涨红了脸使劲点头，表示：“对，对。”

可是一等告辞出来，重又上了福特，他们就都把刚才的尴尬丢在了脑后，又都成了抓人犯的狠人了。还不到十分钟，他们就作出了判断，认为柯顿星期五晚上不是到旧金山去了他母亲家，而是留在凯萨达，害死了科林森，再去市里给菲茨斯蒂芬打电话寄信，然后又赶回凯萨达绑架了科林森太太。他们认为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要把罪证都栽给惠登，因为他跟惠登不和由来已久，他总疑心自己的太太跟惠登有恋情——其实这件事人家谁都知道。

治安官刚才表现出一副同情妇女的豪侠心肠，害得我就没能对那个女人再追根究底盘问下去，如今他却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太好玩了，”他格格地笑着说，“他出去做手脚陷害哈夫，不想哈夫倒是在他的床上弄到了证据，可以证明自己不在作案现场。我们把这事去给迪克一说，管保迪克的那张面孔上得了漫画杂志。我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去找到他。”

“还是等一等的好，”我劝他们说，“我们先去核实一下他到底有没有去旧金山，核实以后再跟他摊牌也还不迟啊。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能指控他的也无非就是他想要陷害惠登这一条。如果他真是个杀人犯、绑架犯，那他似乎就有些莫名其妙了，他何必要干出好多不必要的蠢事来呢？”

菲尼对我沉下了脸，为他们的看法辩护：

“也许他急于要陷害哈夫，别的都顾不上呢。”

对我的意见菲尼是不赞成的。他主张立马去把司法官逮住，不过弗农还是勉强支持了我的建议。我们送罗利到家以后，就都同车回到了旅馆。

我一到自己房里，就给我们在旧金山的事务所挂了个电话。就在我等待接通时，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开了门，进来的是杰克·桑托斯，身上穿着睡衣裤，外罩一件睡袍，脚上趿着拖鞋。

“这一趟跑得有趣吧？”他打着呵欠问。

“不赖。”

“有什么可以透露的么？”

“没有什么可以见报的，不过——这事请暂时不要外传——现在有了个新的看法，就是认为我们的司法官是想把这桩罪过往他老婆的情夫身上挂——甚至不惜制造了证据。还有几位大员则认为这件案子本身就是柯顿自己干的。”

“这一下他们就该统统上头版了。”桑托斯坐在我的床后，点上了一支香烟。“你有没有听人说起过？眼前的这位柯顿太太当初在电报局里小姑独处的时候，菲尼就是柯顿的情敌，结果她却挑中了司法官——小浅凹还是战胜了小胡子。”

“我倒没有听说过，”我说，“那又怎么样呢？”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刚碰巧听到的。停车场上有个人告诉我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你是说他们在情场上成为一对冤家？不到两年吧。”

打到旧金山的电话接通了，事务所里值夜班的是菲尔德，我叫他派人去核实一下司法官去诺亚街的事是否属实。桑托斯在我通话的时候打了个呵欠走了。我打完了电话，也就睡了。

一七 钝岬往南

第二天早上十点不到一些，电话的铃声把我唤醒了。是米基·莱恩汉从旧金山打来的，他告诉我：柯顿是在星期六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到他母亲家里的。这位司法官睡了五六个钟头——对他母亲说是为了要捉个贼，他打了一夜的埋伏，还没有阖过眼——他一直到当晚六点钟才回家去。

我到大堂里的时候，正好柯顿从街上进来。他两眼血红，疲惫不堪，不过还是决心很足的样子。

“抓住惠登啦？”我问。

“没有，这个混蛋！不过我是非抓住他不可的。哎呀，昨天晚上幸亏你把我的胳膊一推，尽管你这一推就让他逃走了，可还是亏了你啊。我……唉，一个人心头一热，有时候看问题就不免会出偏差。”

“是啊。我们回来的时候还顺便到你府上去弯了一下，想看看你干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有回过家呢，”他说，“我足足花了一个晚上，一直在找那个家伙。弗农和菲尼在哪儿？”

“都还在睡大觉呢。你自己也该去阖会儿眼了，”我劝他说，“有什么事的话我打电话通知你就是。”

他就回家去了。我也到餐室里去吃点早饭。早饭才吃了一半，弗农到餐室里找我来了。他接到了旧金山警察局和马林县治安官办公室的电话，证实了菲茨斯蒂芬的人证都是确凿不假的。

“柯顿那一头我也接到调查报告了，”我说，“他在星期六早上七点或七点稍过到了他母亲家，是当天傍晚六点走的。”

“七点或七点稍过？”弗农一听不大乐意了。如果那时候司法官真是在旧金山，他绑架那个姑娘就不大可能了。“你能肯定？”

“还不能肯定，不过我们眼下也顶多只能做到这样。喏，菲茨斯蒂芬来了。”我从餐室的门里望出去，在旅馆部的服务台前看到了那位小说家细长的背影。“对不起，我去去就来。”

我就过去跟菲茨斯蒂芬相见，把他带到了餐桌上，介绍他跟弗农认识。地方检察官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不过他现在正忙着在想柯顿的事，无心为别的事情多想。菲茨斯蒂芬说他是吃过了早饭出城的，所以只要了一杯咖啡。就在这时候，有个电话要我接听。

电话里是柯顿的嗓音，可是那声音激动得几乎都听不出是他了：

“快跟弗农、菲尼一块儿到我这儿来，千万千万！”

“怎么回事？”我问。

“快来！出了了不得的事了。快来！”他嚷嚷了这么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回到餐桌上，把情况告诉了弗农。弗农一听跳了起来，把菲茨斯蒂芬的咖啡都打翻了。菲茨斯蒂芬也站了起来，却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就邀他同行：“跟我们一块儿去吧。也许那边又有你爱看的那号事了。”

菲茨斯蒂芬的车就停在旅馆门前。司法官的家过七条马路就到。他家的前门开在那儿。进门之前弗农先在门框上敲了敲，不过我们不等有人答应就都进去了。

柯顿在门厅里迎接了我们。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布满了血丝，脸色白得像大理石一样泛出了寒光。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咬紧了牙齿，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就拿拳头朝背后的门指了指，拳头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棕色包装纸。

我们从门洞里就看见了柯顿太太。她躺在铺蓝地毯的地板上。身上穿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脖子上尽是乌青的伤痕。嘴唇和舌头的颜色比伤处还深，舌头胀得大大的，吐出在口外。眼睛张得很开，眼珠子已经凸出上翻，没有一丝生气。我去摸摸她的手，手上倒还有余温。

柯顿跟着我们一起走进房间里，把手里的那张棕色包装纸向我们一摊。那是从大张包装纸上撕下的一片，撕得七歪八斜，纸上两面都写满了字——潦草的铅笔字，写得高一字低一字的，可见写的人写得很匆忙、很紧张。所用的铅笔比起菲茨斯蒂芬的那封信来要软一些，纸的颜色也要更深一些。

当时我离柯顿最近。我接过了纸，就急忙忙出声念了起来，碰到无关紧要的字就跳过。

“惠登昨晚来……说我先生要抓他……拿科林森一案诬陷他……我就把他藏在阁楼上……他说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他的命，就是说他星期五晚上在我这儿……说我要不这么说他就会给抓去绞死……后来弗农先生来了，哈夫说我要不这么说他就要杀了我……因此我才这么说了……可是他那天晚上并不在我这儿……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犯了罪……是后来才告诉了我的……星期四晚上去绑架她……差点被她先生逮住……科林森发出电报以后他也来了电报局，看见了电报……就跟踪他，杀了他……灌饱了酒去了旧金山……决心要把她绑架到手……打了个电话给认识她的人，想问清楚可以叫谁拿钱来赎……醉得话也说不清……写了封信才回来……半路上遇见了她……把她带到从前私酒贩子的藏身洞里……洞在钝岬往南点儿的一个什么地方……得乘船进去……真担心他会杀了我……给锁在阁楼上……趁他在下面弄吃的就赶快写几句……是个杀人犯……我决不给他当帮凶……黛茜·柯顿。”

就在我念的时候，治安官菲尼和治安助理罗利也到了。菲尼的面色也跟柯顿一样煞白、一样铁板。

弗农冲着司法官把牙一露，狂吼一声：

“这东西是你写的。”

菲尼把我手里的纸一把抢过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

“不，那确是她写的，错不了。”

柯顿还在一个劲儿叨叨：

“不，我当着上帝发誓，那不是我写的。那赃是我给他栽的，这我承认，可是也就这一条，再没有别的了。我回到家里就看见她这模样了。我向上帝发誓真是这样！”

“星期五晚上你在哪儿？”弗农问。

“在这儿呀，在家里守着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会……可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我一直守到天亮，后来就上市里去了。我没有……”

治安官这时却大吼了一声，柯顿下面的话因此就一句也没有听出来。治安官挥着那女人遗下的信，嚷嚷的是：

“不是说在钝岬往南吗！我们都还等在这儿干什么呀？”

他一头冲出屋去，我们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去了。柯顿和罗利坐上治安助理的车直驶码头。弗农、治安官和我坐的是菲茨斯蒂芬的车。路不算远，一路上治安官哭个不停，膝头上是攥得紧紧的自动手枪，眼泪都扑簌簌掉在手枪上。

一到码头，我们就下车改乘一艘绿白两色的摩托艇，驾驶员是个绯红面颊、淡黄头发的后生，名叫蒂姆。蒂姆说他不知道钝岬往南有什么私酒贩子的藏身洞，不过只要那里真有这样的藏身洞，他就不会找不到。在他的操作下摩托艇开得飞快，可是菲尼和柯顿还嫌快得不够。他们俩一起站在船头，手里紧握着枪，时而拼命向前探出了身子，时而又向后船大声叫喊，要驾驶员再把速度加快。

出码头行驶了半个钟头，摩托艇绕过了一个钝形的岬角，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钝岬了，到这里蒂姆便放慢了速度，把船向里靠过一些，里边近岸一带礁石突起，又高又尖。我们现在都用足了目力在搜索——在中午的烈日下睁大了眼睛看，看不了一会儿眼睛就疼了，可我们还是只顾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岩石壁立的岸上我们两次见到有罅隙，可是兴冲冲靠过去一看，却发现都是浅浅的，不通的，里边根本没有什么藏身洞。

第三个罅隙乍一看去似乎更没戏，可是如今钝岬已是远远落在后边，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轻易放过。我们把船缓缓向那个罅隙靠去，近前一看，又是个不通的，就打算走了，叫蒂姆再继续往前开。那淡黄头发的后生还没有来得及掉转船头，一阵轻浪打来，把摩托艇又向岸边冲过去两三英尺远。

船头的柯顿把半个身子都探到了船外，突然一声高呼：

“在这儿哪！”

他拿手枪冲罅隙的一边一指。蒂姆让船又朝岸边飘过去一两英尺。我们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看清了罅隙的那一边我们原以为是连绵不断的岩岸，其实却是一道极高极薄、边如锯齿的礁石，跟这一头的崖壁是不相连接的，其间有条二十英尺来宽的水道。

“把船开进去，”治安官菲尼命令驾驶员。

蒂姆望着那里的水道直皱眉，他犹豫了一阵，说：“开不进去呢。”

他这个意见得到了摩托艇的支持，摩托艇在我们的脚下突然一阵抖动，发出一种刮擦似的声音，刺耳极了。

“别管它！”治安官大声喝道。“只管开进去。”

蒂姆对治安官气汹汹的脸色瞅了一眼，就把摩托艇开进去。

摩托艇又在我们的脚下抖动起来，抖得也更厉害了，除了那刮擦声以外如今又多了一种开裂似的声响，不过我们终于还是进了那个口子，拐到了那道边如锯齿的礁石背后。

礁石背后是一个V形的死胡同，进口处有二十英尺宽，里面有约莫八十英尺深，两边都是高高的石壁，走陆路是绝对进不来的，走水路也只有走我们刚才的这条路方能入内。水道里水势好急，真像能把我们的船都掀翻了似的，可是水道到这死胡同的三分之一处就断了。其余的三分之二就是满地白灿灿的沙子了。只见有一只小船，船头就搁起在这沙滩的边上。船上没有人。四下也看不到一个人。这死胡同里看去似乎也不像有个能藏人的地方。沙地上有些大大小小的脚印，还有些空罐头，以及一堆篝火灰。

“是哈夫的，”罗利朝小船一摆头说。

我们的摩托艇就在小船的旁边靠上了沙滩。大家都一跃而出，蹚水上岸——柯顿走在前头，其余的人都散开在他背后。

真像从空中突然蹦出来一样，哈维·惠登的身影陡地就出现在这V形死胡同的尽头，脚踩在沙子里，手里端着一支来复枪。他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除了一脸愤怒还流露出无比的惊异，他高声嚷嚷时嗓音里也一样兼有这两种情绪：

“你这个混蛋，两面三刀……”他的枪声一响，后面半句话也就听不清了。

柯顿早已向旁边一闪，扑倒在地上。那来复枪的子弹差那么一点，总算没有打中他，却嗖的一声，在菲茨斯蒂芬和我的中间穿了过去，把菲茨斯蒂芬的帽边都擦掉了一层，随即又啪的一响，打在背后的岩石上。我们四把枪一齐开火，有的还打了不止一枪。

惠登两脚朝天，往后便倒。等我们赶到他身边，他早已没了气——胸部中了三枪，还有一枪打中了脑袋。

岩壁里有个洞穴，洞口极窄，洞身较长，呈三角形，由于洞口是斜的，所以我们原先没有看见。我们发现嘉波莉·科林森就蜷缩在洞底的角落里。洞里有几块毛毯，铺在一堆干海草上，还有一些罐头食品、一盏提灯，此外还另有一支来复枪。

姑娘那张小脸蛋儿满脸通红，有发烧的迹象，一开口声音都发了哑：看来是着了凉，肺部受感染了。她惊恐过度，起初连像样点儿的话都说不上一句，看上去似乎已经不认识菲茨斯蒂芬，也不认识我了。

我们来时乘的那艘摩托艇已经不能再用了。惠登的那条小船载人超过三个的话，要在那样的海浪里穿行又怕安全没有保证。所以当下就由蒂姆和罗利先乘这条小船去凯萨达，再开一条大些的船回来接我们。一来一回得花上一个半钟头。他们走后我们就做姑娘的工作，极力安慰她，要她放心：我们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渐渐的，她的眼神似乎不是那么惊慌了，呼吸不是那么急促了，指甲也不是那么死死掐着手心肉了。做了她一个钟头的工作，她终于可以回答些问题了。

她说她一点都不知道星期四晚上惠登打算要绑架她的事，也一点都不知道埃里克给我打电报的事。星期五晚上她一夜都没睡，一直在等他散完步回来。到天亮还不见他回家，她急疯了，就出去找他。她找到了他——跟我见到的一个样。她就回到屋里，打算要自杀——想一枪了结自己的性命，也了结了她这身上的祸祟。

“我干了两次，”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是总下不了手。实在下不了手啊。我真是太窝囊了。我刚想要下手，枪口却总会对不准自己。第一次我打算打自己的太阳穴，第二次想打自己的心口；可是我始终没有这个勇气啊。每次刚想要扣动扳机，我这枪口就自会往旁边一偏。第二次没有干成，我连再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于是就换了件衣服——因为她东寻西找一折腾，身上的那件夜礼服已经沾上了泥，又钩了个洞——然后就坐上汽车，离开了那个住处。她没有说她打算去哪儿。看来她连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地——她只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自她来到了这里，祸祟就落到了她丈夫的身上。

她汽车开出不多远，看见迎面来了一辆车子，开车的就是把她带到这儿来的那个人。那人把他的车子一转，横在路中，拦在她的车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一看两车就要相撞，赶紧向旁边一闪，不想却撞到了一棵树上——其他的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睁开眼来，人已经在这洞里了。自此以后她就一直在这洞里。那人也差不多就一直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她要游水逃出去吧，既没有这个力气，也没有这个勇气，而这儿又没有第二条出路。

那人什么都没有给她说，也什么都没有问过她，偶尔跟她说一两句话也无非就是：“一些吃的，拿着，”或者“我回头给你拿点水来，眼下你要渴了的话就吃点罐头番茄酱先对付一下，”反正总是这一类的话吧。她印象里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自从她丈夫死后，她也总共就见过这样一个人。

“他叫你什么？”我问。“是叫你卡特太太，还是科林森太太？”

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

“他好像从来没有称名道姓叫过我。除了非说不可的话别的也从来不说。他也不常在这儿。一般总是我一个人在这儿。”

“这一次呢，他在这儿待了有多久？”

“天还没亮他就在这儿了。是他小船的声音把我闹醒的。”

“真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他真是天还没亮就在这儿了？”

“没错。”

我当时蹲在她的跟前。柯顿站在我的左手里，治安官的旁边。我抬头望望司法官，说：

“这就该由你来说清楚了，柯顿。我们看到你太太的时候是十一点多，那时你太太手都还没凉呢。”

他向我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说：“你说这话什么……什么意思？”

我听见在我另一边的弗农检察官把牙齿咬得格格响。

我说：

“你太太担心惠登会杀死她，就写了那份自白书。可是你太太不是他杀死的。他天亮以后一直在这儿。你看到了你太太的手笔，发现他们的关系果然要好得出了格。请问，那时候你又如何呢？”

“你胡说，”他叫了起来，“你简直是一派胡说。我回去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可没有……”

“她是你杀害的，”我听见头顶上弗农向他怒喝一声。“你掐死了她，满以为凭她那份自白，就可以把嫌疑都转嫁到惠登的头上。”

“你胡说，”司法官还是只能这样大叫，而且这时又犯了一个大错：他伸手就想去拔枪。

治安官菲尼一拳头把他打翻在地，还没有等他爬起来，一副手铐早已铐在他的手上。

一八 炸弹

“真是莫名其妙，”我说，“实在叫人看不懂。你瞧着吧，等以后我们揪出了真凶，那家伙——也说不定是个婆娘——肯定是个神经病。上绞台不够格，只有送纳帕[1]的份儿。”

“你呀，”欧文·菲茨斯蒂芬说，“就是这个老毛病。这一下你就没辙儿了，弄得手足无措，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了。你承认不承认强中自有强中手？承认不承认你也会遇上你对付不了的狡猾罪犯？你是不肯承认的。你斗不过他，于是就骂他是傻瓜，说他是疯子。也真是的！不过话要说回来，你这种态度倒还不失为尚有三分谦虚，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可他会不疯才怪，”我不肯认输，“你想呀：德马扬恩娶了……”

“怎么，”他厌烦地说，“你又要把这一连串的事儿背上一遍了吗？”

“你这人的脑瓜子就只会发奇想。干我们这一行，光靠发奇想是不管用的。想得兴头来了，就乐此不疲，只管想你的，能抓得到凶手吗！不行啊，一定得坐下来，把掌握的一应细节都摆在面前，反复琢磨，直到琢磨出个道道儿来。”

“如果这是你们那一行的操作规程，那这份洋罪还是由你去受吧，”他说，“我才不想来跟着你受累呢。昨天晚上你把德马扬恩-莱格特-科林森这一线的家史一段接一段背下来，背了少说也有五六遍。今天早上吃了早饭到现在，你又啥事也不干，只知一个劲儿背你的材料。我实在是受够了。这件案子真被你弄得倒足了我的胃口，疑难案件应该是引人入胜的，哪有这样弄得人倒胃口的。”

“你还不知道呢，”我说，“昨天晚上你睡下了以后，我又足足打熬了半个晚上，一直在心里默默背我的材料。老弟哎，那是没有办法的：一定得反复琢磨，直到琢磨出个道道儿来。”

“我倒还是比较喜欢尼克·卡特[2]那一派的侦探。你说你这样反复琢磨最后总会琢磨出个结果来，可你到现在难道还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

“有，我已经有了一点感觉了。这就是，弗农和菲尼认为在绑架一事上柯顿是跟惠登合谋的，后来却又倒打了惠登一耙，我觉得他们这个观点是不成立的。按照他们的看法，点子都是柯顿出的，打手的角色他叫惠登去担当，他自己，则利用司法官当官的地位给以掩护。科林森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阴谋，结果遭到了杀害。于是柯顿就叫他老婆写了那份自白书——自白书上写的当然都是不可信的，是叫她怎么写她才怎么写的。然后柯顿就杀了她，把我们引到惠登那儿。我们一到那藏身洞，柯顿就第一个上岸——这样就可以保证不等惠登开口，便先造成了惠登拒捕被杀的局面。”

菲茨斯蒂芬伸出长长的指头在他栗色的头发里耙了两下，说：

“你倒说说，柯顿要杀死惠登，因妒生恨这个动机难道还不过硬？”

“过硬是过硬。可惠登又有什么理由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柯顿去摆布呢？再说，这些情况跟圣杯会的那档子事又怎么接得上榫儿呢？”

“你真那么有把握，敢说你是看准了这里边一定有关系？”菲茨斯蒂芬问道。

“对。嘉波莉的父亲、后母、医生、丈夫，在没几个星期的时间里都相继遭到了杀害——她最亲近的人压根儿就给一网打尽了。我觉得这就够有理由把种种迹象都联系起来考虑了。如果你还要进一步看看其中的联系，我可以再给你举几条。第一场祸事显然是厄普顿和鲁珀特闹出来的，两个人都送了命。第二场祸事是霍尔东，他也死了。第三场祸事是惠登，他也没逃掉。莱格特太太杀了她先生，柯顿看来是杀了他太太，霍尔东要不是我拦住，也会把他的太太给杀了的。嘉波莉小时候受人摆布杀了她母亲，嘉波莉的女仆又受人摆布杀了里斯医生，而且还差点儿杀了我。莱格特留下一份自白，讲明了一切——尽管还不能完全说圆——而后就给杀了。柯顿太太也是一模一样的做法，一模一样的下场。两事相同，就算是巧合吧。又有两事相同，还算是巧合吧。可是一模一样的事实在太多了，这就不能不令人怀疑是有那么个人，他有他一套得意的理论，坚持要按照这套理论干下去。”

菲茨斯蒂芬乜斜着眼对我瞅瞅，似有所思，他没法反驳我：

“你这话或许也有点道理。的确像你说的，看起来很像是同一个人筹划安排的。”

“而且这个人脑子还有点怪。”

“你一定要说他怪就算他怪吧，”他说，“可是就算像你说的，脑子有点怪，他这样干总还该有个动机吧。”

“怎么？”

“你这个家伙的脑子怎么这样不转弯呀，”他故意装作不耐烦似的说，“如果他没有跟嘉波莉直接相关的动机，为什么他犯下的罪案件件都跟她直接相关呢？”

“我们也不好说他犯下的罪案一定都是跟她直接相关的，”我提醒他说，“只能说我们所知道的都是跟她直接相关的，其他就不知道了。”

他笑笑说：

“你真是不惜动足了脑筋要跟我抬杠啊？”

我说：

“而且，这个疯子犯下的罪案所以都跟嘉波莉直接相关，很可能是因为他本人就是跟嘉波莉直接有关的。”

菲茨斯蒂芬由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又恢复了一副眼皮耷拉的样子，没有接我这个话茬。他噘起了嘴，望着我的房间和嘉波莉的房间之间的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吧，”他眼光又落到了我的身上，一边说道，“那么你说的这个跟嘉波莉有密切关系的疯子，他又是谁呢？”

“跟嘉波莉关系最密切、脑子的毛病也最大的，就是嘉波莉自己。”

菲茨斯蒂芬站起身来，从这旅馆客房的那头直走到我的跟前——我当时坐在床沿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来跟我热烈握手。

“真有你的，”他说，“你真让我吃惊。晚上出盗汗吗？把舌头伸出来，说一声：‘啊’。”

“假如……”我刚说了两个字，话就给打断了：通向走廊的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就过去开了门。走廊里站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差不多高矮的瘦削男人，一身黑衣服皱里巴结的。他鼻子上红筋毕露，透气的声音粗重，一对棕色的小眼睛是怯生生的。

“你认识我的，”他开口就是一副歉疚的口气。

“对。进来吧。”我就向菲茨斯蒂芬介绍：“这位是汤姆·芬克，以前在圣杯会里给霍尔东当助手的。”

芬克对我瞅瞅，像是在怪我，然后老大不情愿似的摘下了头上皱巴巴的帽子，走到那头去跟菲茨斯蒂芬握握手。握过了手，又回到我这里，轻得简直像咬耳朵一般，说道：

“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是吗？”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里的帽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对菲茨斯蒂芬使了个眼色，就跟芬克一块儿走了出去。到了走廊里，我带上房门，收住脚步，说：“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芬克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又伸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来，拿手背在嘴唇上抹了抹。说出话来，声音还是那样轻得简直像耳语：

“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想这事应该让你知道。”

“是吗？”

“事情是关于这个被打死的家伙惠登的。”

“是吗？”

“这人……”

突然我房间的门一下子崩裂了。脚下的地板、四面的墙壁、头上的天花板，全都起弯扭曲了。当时的声音已经大到了耳朵反而听不见的地步——倒是身体感受到了这一声巨响。汤姆·芬克给倒退着卷了出去。我也觉得有股气浪把我朝相反的方向猛一推，亏得我头脑还算机灵，赶紧扑倒在地，总算没什么大碍，只是在墙壁上一撞，肩头上撞出了个乌青块。汤姆·芬克撞上了一个门框才给挡住，可是撞得也真不巧，后脑勺撞上的正好是门框的棱棱。他又给朝前弹了出来，一个倒栽葱，面孔朝下倒扑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都流出了血来。

我爬起来就朝自己的房里跑去。只见菲茨斯蒂芬倒在地中央，已是一团破衣烂衫裹着血肉模糊的一堆了。我的床上起了火了。窗上玻璃已经全没了，连铁丝窗纱都不翼而飞了。这些可都是自动映入我眼帘的，我那时跌跌撞撞只急着向嘉波莉的房间里冲去。连通两个房间的那扇门已经开在那儿——大概是给气浪冲开的。

嘉波莉正蜷着身子伏在床上，头对着后床，两脚踩在枕头上。她的睡衣有个肩头破了。褐赤赤的鬈发倒披下来，遮住了前额，头发里闪闪发亮的是她那双时而绿幽幽时而棕褐色的眼睛，看这眼神简直就像一头落入陷阱急得都发了狂的野兽。尖下巴上亮晶晶的是挂下来的涎水。房间里再没有别人了。

“护士哪儿去了？”我连话都快说不上来了。

姑娘什么也没说。两道目光饱含惊恐，如痴如狂，只是一个劲儿死死盯着我。

“快把被子盖好了，”我命令她说，“你想要弄个肺炎的味道尝尝还是怎么着？”

她一动也不动。我就绕到床前，一只手揭起被子，一只手就伸过去帮她盖，一边说：

“来，快盖好了。”

她胸腔深处发出了一个怪声，头一低，锐利的牙齿照准我的手背就是一口。咬得那才叫疼呢。我替她盖好被子，回到自己房里，就抱起着火的床垫使劲往窗外塞出去，到这时候才有人闻声赶来。

“快去请个医生啊，”我一见来人就喊起来，“大家注意可别进来。”

走廊里一会儿就满是人了，等到米基·莱恩汉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我也已经把床垫摆脱掉了。米基吃惊地瞅了瞅那早已不成人样的菲茨斯蒂芬，瞅了瞅我，问了一句：

“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那张皮松肉宽的大嘴耷拉下了两只角，看上去很像是咧嘴一笑，只是笑纹是上下颠倒的。

我舔了舔烧伤的指头，没好气地问：

“你倒看看这到底像是怎么回事？”

“甭说是乱子愈闹愈厉害了。”他那张红红的脸上笑纹这才颠倒了过来，正经像个笑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呢——你一来就没好事。”

本·罗利进来了。“啧，啧，啧，”他一边往四下里瞧，一边咂舌头。“依你看这是什么名堂？”

“炸弹呗。”

“啧，啧，啧。”

乔治医生一来，就在炸得支离破碎的菲茨斯蒂芬身边赶紧跪下。自上一天嘉波莉从山洞里回来以后，嘉波莉的病就请这位医生给看。这人矮小壮实，中等年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长着浓浓的黑毛，只有嘴唇上、面颊上、下巴上、鼻梁上这四处是刮得光光的。他一双毛茸茸的手就在菲茨斯蒂芬身上检查起来。

“芬克这一阵在干啥？”我问米基。

“可说啥也没干。昨天中午他给放出来以后我就咬住了他的尾巴。他出了拘留所就到卡尼街上的一家旅馆开了个房间。昨天他大半个下午是在公共图书馆，借了报纸合订本查阅姑娘那几宗案子的来龙去脉，从头查起一直查到最近。出来吃了饭就回旅馆。也不能排除他躲过了我的眼睛又从后门溜出去的可能。如果没有溜出去的话，那他就是整夜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因为早上六点就要上岗，所以半夜撤了下来，那时他的房间里灯是灭的。他今天七点多一点露面，吃过早饭，就搭火车到普斯顿，从普斯顿改乘公共汽车到这里，直接就来旅馆指名要找你。收获就是这些。”

“啊呀我的妈哎！”跪在地下的医生一声惊叫，“这个人没有死呢。”

我才不信呢。菲茨斯蒂芬右臂炸掉了，右腿也削去了大半条。他的肢体已经完全变了形，根本认不出还剩下的都是些什么了，但是他的面孔还看得出来，已只剩了半面。我就说：

“外边过道里还有个人呢，脑袋给砸开了花。”

“喔，那个人问题不大，”医生头也不抬，哝哝着说，“可这个人……哎呀，真是！真是！”

他爬起身来，就指手画脚指挥开了。看他的神情很是激动。当下就有几个人从走廊上挤了进来。替嘉波莉·科林森当护士的一个叫赫尔曼太太的，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另外还有个人拿来了一条毯子。他们就把菲茨斯蒂芬抬走了。

“过道里的那个家伙就是芬克？”罗利问。

“对。”我就把芬克对我说的都告诉了他，还加了句，“他话还没有说完，爆炸就发生了。”

“会不会炸弹是针对他的？是为了不让他把话说完？”

米基说：“他从市里来，背后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跟着。”

“说得也是，”我说，“米基，你还是去看着点儿，看看他救护的情况怎么样。”

米基出去了。

“这扇窗子当时是关着的，”我对罗利说，“爆炸前的一瞬间也没有敲破玻璃扔进什么东西来的声音，再说屋里也没有窗玻璃的碎片碎屑。而且窗上还有铁丝窗纱，所以我们可以断定炸弹不是从窗里扔进来的。”

罗利像是点了点头，眼睛望着通嘉波莉房间的那扇门。

“芬克跟我当时正在走廊里说话，”我还接着往下说，“我听到声音马上就跑了回来，穿过这一间直奔她房里。爆炸以后要是她房里有人出来的话，我是不会看不见的——就是看不见总也该听到声音吧。她房间的走廊门我在走廊里看得见，一转身到屋里马上又看见了，其间脱离我视线的时间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她房间里的铁丝窗纱一点都没坏。”

“赫尔曼太太当时没跟她一起在屋里？”罗利问。

“她按说是应该在那儿的，可事实是没在。这事我们回头得查查清楚。怀疑科林森太太投这颗炸弹是大可不必的。自打昨天我们把她从钝岬接回来以后，她一直躺在床上。炸弹也不可能是她事先安置在那里的，因为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会安排她住在那间房里。除了你，菲尼，弗农，医生，护士，再加上我，那间房里也没有别人进去过。”

“我倒不是说她会跟炸弹有什么干系，”治安助理咕咕哝哝说，“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我们这就去问问她吧，不过我看我们恐怕也不一定会有多少收获。”

果然毫无收获。嘉波莉躺在床中央，一把拉起了被子扣在下巴下，像是做好了准备，一有紧急情况就可以随时往被子下一钻似的。我们问她问题，她一律摇头表示“没有”，也不管这样回答对不对题。

这时护士进来了。那是一个胸部丰满的红发妇女，有四十多岁，看她的脸相像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因为她的相貌很平常，一脸雀斑，很天真似的。她凭着基甸圣经[3]起誓，说是她走开总共不到五分钟，是下楼去取信封信纸的：她见病人睡着了，想趁这个工夫给她在巴列霍[4]的侄子写封信。说是她整整一天就出去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说，在走廊上她也没碰到什么人。

“你出去的时候没把门锁上吧？”我问她。

“是的，那是为了回来的时候可以不至于把她闹醒。”

“你取来的信封信纸呢？”

“我后来就没有去取。我听见了爆炸声，就转身往回跑，赶紧上楼来了。”她脸上出现了恐惧的神色，雀斑都成了死灰般的一点点。“你该不会疑心……！”

“你还是快去照看科林森太太吧。”我的口气是很生硬的。

[1] Napa，在加利福尼亚州西部。该州的州立精神病院所在地。

[2] Nick Carter，尼克·卡特系列侦探小说中的名探。这套小说开始风行于十九世纪末叶，一八八六年由约翰·拉塞尔·科里尔（1848—1924）始创，后又由其他作家如托马斯·哈博、弗雷德里克·伦塞勒等续作，均用笔名尼克·卡特。

[3] 西方国家旅馆客房里置有《圣经》，供旅客取用，为基甸国际（基甸社）所赠，故称基甸圣经。

[4] Vallejo，或读作弗莱奥。加利福尼亚州一城市，离纳帕不远。

一九 退化人

我跟罗利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顺手把连通两个房间的门关上了。他说：

“啧！啧！啧！我还只当赫尔曼太太是绝对不会……”

“那自然啦，”我埋怨起他来，“她是你介绍来的嘛。这人的情况怎么样？”

“她男人叫托德·赫尔曼，就是那个管停车场的。她在嫁给托德以前原是个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士。我还一直当她是很靠得住的。”

“她在巴列霍有个侄子？”

“嗯，该有吧。在马尔岛上工作的那个叫舒尔兹的小伙子八成儿就是。依你看她是怎么会卷进……”

“卷进或许还不见得吧，要不，她说去取信纸会没把信纸拿到手吗？你派个人守在这儿，别让人进来，等我们去向旧金山借一位炸弹专家来检查过了再说。”

治安助理从走廊上唤进一个人来，我们就把他留在房间里摆摆样子。我们来到了大堂，见米基·莱恩汉正在大堂里。

“芬克的脑壳儿破裂了。跟那个报废了的一起送县医院了。”

“菲茨斯蒂芬死了？”我问。

“还没呢，据那个医生看，只要送去的医院有合适的设备，还是可以把他救过来的。天才晓得救了过来还有什么用——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子了！不过这班穿白大褂的呀，愈是这样的破烂他们就愈是喜欢。”

“阿罗妮亚·霍尔东是不是跟芬克一起放出来了？”我问。

“出来了。有阿尔·梅森盯着她呢。”

“给‘老头子’挂个电话，问问阿尔有没有来报告过她的什么情况。把这儿的情况也给‘老头子’汇报一下，顺便问一下安德鲁斯是不是已经找到。”

“安德鲁斯？”米基去打电话了，罗利就问我说，“他怎么啦？”

“据我所知并没有什么，只是我们想把科林森太太已经获救的消息告诉他，却一直找不到他。自打昨天上午以后他就没有去过自己的办事处，谁也不肯站出来说知道他在哪儿。”

“啧，啧，啧。要找他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这姑娘我可不想照管她一辈子，”我说，“姑娘的事都是由他掌管的，姑娘也应该由他负责照看，我想把姑娘移交给他。”

罗利像是点了点头。

我们到了外边，逢人便问，凡是我们能想到的问题全都问到了。问来问去还是得不到一点线索，只是经过反复琢磨已经可以放心的一条又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那就是：炸弹决不是从窗子扔进去的。在炸弹爆炸前一瞬间和爆炸当时能看到旅馆这半边的，我们总共找到了六个人，六个人都没有见到半点可以勉强认为也许跟投弹有关的可疑迹象。

米基打完电话回来，带来消息说：阿罗妮亚·霍尔东从市拘留所里被放出来以后，就去了圣马特奥[1]一家姓杰弗里的人家，一直待在那儿。第二个消息是，迪克·福利寻找安德鲁斯的行踪已有了眉目，很有可能在索萨利多[2]把他找到。

地方检察官弗农和治安官菲尼从县城赶来了，背后还紧紧簇拥着一大群记者和摄影师。他们的侦查活动还是像模像样做了不少的，可惜并没有一点收获，他们的唯一所得就是由此而上了旧金山和洛杉矶各大报纸的头版——反正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心愿了。

我叫旅馆给嘉波莉·科林森换了一个房间，派米基·莱恩汉守在隔壁一间，连接两个房间的门并不锁上。嘉波莉现在算是开口说话了，对弗农，对菲尼，对罗利，对我，都说了。她说的却帮不了我们多大的忙。她说，她当时是睡着了，是一声巨响，再加床的一阵猛烈震动，把她给闹醒的，后来我就进来了。别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傍晚时分，旧金山警察局的炸弹专家麦克拉肯到了。把扫集拢来的各种各样碎片一一查看以后，他告诉了我们一个初步的结论，说炸弹不大，是铝制的，炸药用的是低级硝化甘油，是用简陋的摩擦装置引爆的。

“看这活计是业余水平，还是专业水平？”我问。

麦克拉肯吐掉了几根散出的烟丝——他抽香烟也是喜欢用牙咬的——然后才说：

“依我看，制作那玩意儿的人是个懂行的，可是限于材料，只能弄得到什么就拿来凑合着用了。等我把这堆破烂拿到实验室里去仔细研究过以后，我再把详情告诉你们。”

“上面没有装定时器？”我问。

“没有装定时器的迹象。”

乔治医生从县城里回来，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虽已只剩了这么支离破碎的一堆，人倒是还活着。这位医生开心得满面红光。我问他芬克怎么样，嘉波莉的情况又怎么样，那都是拉直了嗓门冲他直嚷嚷，才算叫他听进耳去的。他于是告诉我：芬克并没有生命危险，姑娘的感冒也已经好多了，明天要是想下床的话就尽可以下床了。我又问他姑娘的精神症状是不是有所改善，可是他急着要回菲茨斯蒂芬那儿去，别的已经什么都无心顾及了。

“嗯嗯，对，是这样，”他一边含糊应付，一边就侧转身子绕过了我朝汽车里一钻。“反正就是保持安静，注意休息，解除焦虑这三条，”撂下这句话来，人就一溜烟跑了。

那天的晚饭，我是跟弗农、菲尼一同在旅馆的餐室里吃的。他们以为这爆炸案的情况我还有些什么瞒着他们，所以就一直像盘问证人似的把我问个没完，整整问了一顿饭的时间，尽管他们谁也没有直截了当指责我说我打了埋伏。

吃完晚饭以后，我就上楼到新换的房间里。米基正手脚一摊，躺在床上看报呢。

“去吃点东西吧，”我说，“咱们的宝贝怎么样了？”

“起来了。你看她会怎么样呢——一副牌只剩五十张了，还能怎么样呢？”

“怎么？”我问道，“她干什么来着了？”

“没干什么。我不过是这么瞎想想罢了。”

“你是因为肚子饿了才这么瞎想的。还不快吃饭去。”

“好嘞，大侦探先生，”他说着就出去了。

隔壁房里悄无声息。我隔门听了听，然后才轻轻敲了敲门。是赫尔曼太太的嗓音说了声：“进来。”

只见赫尔曼太太坐在床前，绣花箍上绷了一方嫩黄色的布，在那儿绣几只大红大绿的蝴蝶。嘉波莉·科林森坐在房间那头的一张摇椅里，对着膝头上的双手皱起了眉头，双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扣得好紧，连指关节都扣得发白了，指头尖都扣得肿胀了。身上还是被绑架时穿的那套花呢衣服。皱还是很皱的，不过沾上的泥巴已经刷得一干二净。我进去的时候她也没抬头瞧我。那护士可是抬起头来对我一瞧，满面的雀斑都挤到了一块儿，作出了一个不自在的笑脸。

“晚上好，”我想带些愉快的气氛进来，所以特意这么说，“看来我们这病房里快要没病人啦。”

姑娘没有反应，那护士的反应却让人吃不消。

“谁说不是呢，”赫尔曼太太大声说，一派热情表现得未免过了头。“我们现在已经不能把科林森太太叫做病人啦——你看她不是已经起来走动了吗——说实话我见她这么着还真有点不乐意呢——嘻嘻嘻——因为像这样一个在各方面都那么好的病人，我还确确实实从来没有碰上过呢，不过我们做护士的以前在医院里受培训，小姐妹们之间常有这么个说法，说是：病人愈是好服侍，我们这好福气就愈是长不了，反过来说，要是碰上了一个难侍候的病人，那就会嘀咕这人的寿怎么这么长——不不，意思是说他怎么就老是住在医院里不走了。记得有一回……”

我冲她努了努嘴，把头朝门口一摆。她嘴巴还张在那儿，可是下面的话都咽了下去。面孔腾地一红，随即又由红转白。她放下了刺绣，站起身来，讪讪地说：“真的，是这样的，一向是这样的。哦，对了，我得去照看一下那些——喏，喏——你们管这叫什么来着……对不起，我去一下就来。”她急匆匆出去了，边走边侧过身来看，好像不大放心，怕我会偷偷跟在背后，赶上去踢她一脚似的。

门关上了，嘉波莉瞅着双手的眼睛抬了起来，嘴里吐出了一声：

“欧文死了。”

她这不是句问话，她这是陈述句的语气，但是我只能当它是句问话。

“没有。”我在护士的椅子里坐下，掏出香烟来。“他还活着。”

“他能活下去吗？”她伤风没有好透，嗓子还有些嘶哑。

“医生都认为他没问题，”我故意说得夸大了点。

“要是他还能活下去的话，他会不会就此……？”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可是听那嘶哑的嗓音，却并不带一点感情。

“他会就此落下严重的残疾的。”

她下面的话似乎不是对我说的，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那我要赎的罪孽就越发大了。”

我假意一笑。如果我估计得没错，自己演戏的本事还算不坏的话，那我这个笑脸就单纯得很，完全是觉得好笑，听得都乐了。

“你笑吧，”她却是铁板着脸，“如果笑笑真能把问题丢开倒也好了。可是不行啊。问题是摆在那儿的。永远也丢不开的。”她又低下头去瞅着自己的手，轻得像耳语一般说：“我生来就是个祸星。”

这最后一句话如果换个语调，随便换个别的什么语调，那听来肯定会像舞台上的一句台词，显得夸张而可笑。可是她却是不假思索就吐出来的，不带一丝感情，仿佛这话在她是早就说惯了的。我想象得出来：天黑以后她躺在床上，就一直是在这样低声自语，一小时又一小时不停说下去，到穿衣服的时候她会对着自己的躯体说，坐到镜子前她又会对着自己的面影说，日复一日的就老是在这样说。

我在椅子里再也坐不住了，说话的声气也粗了起来：

“别再这样说了。这话你怎么信得，那是一个脾气暴烈的女人为了发泄她的仇恨和气愤而说的屁话，根本不值一笑……”

“不，不，我后妈不过是把话挑明了说罢了，其实我是一向早就知道了的。以前我虽然不清楚祸祟的根子来自戴恩家的血统，却很知道自己的血是带上了祸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身上不是就有很多退化的体征吗？”她走过来站在我的跟前，把头向旁边转过点儿，双手捧起了那鬈曲的头发。“你看我的耳朵——没有耳垂，顶上是尖的。人家的耳朵都没有这样的。只有动物才有这样的耳朵。”她又回过头来，脸朝着我，头发还捧起在手里。“你再看看我的前额——额头有多低哪，形状也长得像动物似的。还有牙齿。”她把两排牙齿一露——白白的，又小又尖，“还有我面孔的形状。”说着双手放开了头发，顺着面颊往下捋，一直捋到了那尖得出奇的下巴底下。

“还有吗？”我反问她，“你脚上总该没有长着四个蹄子吧？好。你认为这些现象稀奇得很，就算是挺稀奇的吧。可那又怎么样呢？你后妈是戴恩家的人，她是个害人精，可她又哪有什么退化的体征呢？她不也跟我们通常见到的一般妇女一样，看起来是好端端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病态？”

“可你这样说并不解决问题。”她不耐烦地直摇头，“这种体征她也许没有，可我有，而且我精神上也有这方面的征象。我……”她来到我的近旁，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胳膊肘支在膝头上，双手捧住了那饱含着痛苦的苍白的脸。“我的脑子从来也不能像常人那样清清楚楚想些事儿，连最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清楚。满脑袋永远是混沌一片。不管我要想的是什么，我总会感到有一派迷雾挡在我跟要想的事之间，总会有别的想头插进来打搅，我要想的事好容易在我眼前一亮，却又马上不见了，于是就得到那片迷雾中去找，好容易找到了，结果却还是照抄老文章，一遍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总是这个样。你明白一直这样下去有多可怕吗？——年复一年，过的就总是这样的生活，而且心里知道自己永远也只能是这样，不会变好，只会变坏——你明白这有多可怕吗？”

“我不明白，”我说，“我觉得那是绝顶正常的。不管人家说自己的脑子有多管用，可其实谁想事儿也不能那么清清楚楚。想问题，本来就是有点像雾里看花似的，要尽量争取从雾里多看到点东西，然后尽自己所能给好好搭配聚拢，合在一起。正因如此，所以人们有了见解，形成了信念，往往就抱住了不大肯放，因为，看法都是在散乱无序中渐渐形成的，哪怕就是最最怪诞的看法只要一旦形成以后，相比之下似乎也就显得很了不起了，是明白合理、天然正确的了。假如你不好好记住，一旦忘了个干净，那你就还得钻进那重重迷雾中去，再用尽脑筋琢磨出一个来接替。”

她放开了捧着脸的手，对我腼腆一笑，说：

“你可别见怪，我以前对你是很看不入眼的。”她又恢复了凝重的脸色，“不过……”

“别再‘不过’了，”我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应该知道，除了疯癫已极、痴呆已极的人以外，有时候谁都会疑心自己的神经不大正常——即使不见得常有，至少也会偶尔有这样的想法吧。要找些神经不正常的证据那还不容易：你愈是往自己的身上想，找到的证据就愈多。你老是在自己的身上这样苦苦地查、苦苦地挖，这种折磨谁的神经受得了呵。你就是要极力证明自己是个疯子！你没有把自己逼疯这倒才是件怪事。”

“我只怕已经把自己逼疯了。”

“不，没有的事。相信我的话，你的神经是正常的。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分析给你听。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起步就倒霉。一开始就落到了坏心人的手里。你的后妈是个十足的害人精，使尽了手段要糟害你，经她一再调弄，你终于相信了你的身上有你们家族的一种十分独特的遗传因子：祸祟。我认识你不过两个月，就在这两个月里，人世间的种种灾难样样都落到了你的身上，而你呢，因为相信自己身上有祸祟作怪，所以也就认为这一大堆灾难桩桩件件都是由你而起的。好，你来看看：这对你的影响有多大？你常常动不动就两眼发直，有时还歇斯底里大发作，你先生遭了害，你就想自杀，可是你又不是真的精神错乱，所以想到子弹穿皮透肉那么吓人，你又打退堂鼓了。

“哎呀，你也真是的，我的大妹子！我是个拿了钱替人干事的，对你的种种磨难我的关心也决不会超出拿了钱替人干事这一步，老实说你有些事情还真弄得我有点焦头烂额呢。比如那回在礼拜堂里我不是还跟个鬼斗过一场吗？应该说，跟犯罪活动打交道我打的年头也多了，打得心肠都硬了。你受了这许多磨难且不说，今天早上还有人来引爆了一包硝化甘油，差不多就是在你的床前爆炸的呢。可这会儿到了晚上，你却照样能起床坐坐，打扮得整整齐齐，还跟我辩论你的神经正常不正常呢。

“如果说你不正常，那也只能说你比正常人更坚强、更清醒、更冷静。你少想想你血脉里戴恩家的成分，多想想你血脉里德马扬恩家的成分。你能这样坚强，不是承袭了你爸爸的气质，又是承袭了谁的气质呢？你爸爸正是凭着这份坚强的气质，才在魔鬼岛，在中美洲，在墨西哥，一步步挺了过来，始终不屈不挠。戴恩家的人我也见到了那么一个，我看你倒不怎么像她，而是更像你爸爸。从形体上看，你也像你爸爸，假如说你有什么退化的体征——不管这些体征能说明些什么——那也是得之于你爸爸的遗传。”

这一番话她似乎很听得进去。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几乎已是快乐的神色了。可是说到这里我的话也讲完了，一时接不上话茬，我点上了一支烟，正在思量该再说些什么时，透过烟雾看去，她的眼里却已经黯然无光了。

“我很高兴……很感激你给我说了这一番话，但愿你这不是说了来哄哄我的。”她的话音里早又出现了绝望的口气，脸也早又捧在手里了。“不过，不管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吧，我后妈说的还是对的。你不能说她讲得不对。你不能否认我这一生就尽是倒霉，尽是晦气，谁只要跟我沾上点边，也就免不了要倒霉，要晦气。”

“那以我为例就可以驳倒你，”我说，“我近一个时期经常在你身边走动，你的大小事情我卷入的程度也不可谓不深，可是我却一丁点闪失也没有，就是有点儿什么，晚上一觉睡下来也就都好了。”

“可那是不一样的，”她却并不服气，皱紧了眉头缓缓说道，“跟你可不存在私人的关系。那是你职业范围内的事——是你的工作，情况是不一样的。”

我哈哈大笑说：

“不成啊。菲茨斯蒂芬不也是个例子？他虽说跟你们一家人都认识，却是由于我的缘故，通过我的关系，才牵涉进来的，所以究其实他跟你的关系还要比我远一层。那为什么不是我先遭殃呢？这炸弹或许还是冲着我来的呢，会不会？完全有这个可能的。不过那也就表明了事情是人策划的——是人策划的所以才可能出错——不是你说的祸祟作怪，是祸祟作怪哪会找错了人呢。”

“你说错了，”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膝头说，“欧文还爱过我呢。”

我当机立断：决不能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我就问：

“你莫非……？”

“得了，请别说了。这事就请不要再问了。至少眼前就不谈了吧——你看今天早上都出了这样的事。”她猛然肩一抬、胸一挺，说话也爽脆起来：“你说祸祟作怪，不会找错了人。我不知道你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呢，还是故意要这么说，倒显得我好像挺不懂事似的。我才不信有什么祸祟作怪，不会找错了人呢，我根本不信神鬼之类会降祸于人，像约伯遭受的灾祸那样[3]。”她现在是侃侃而谈了，不再是躲躲闪闪只想把话题岔开了。“可世界上会不会有……是不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已成了彻头彻尾的恶人——已邪恶到了骨子里，所以一接触到别人，就会把他们一个个都带坏了——把他们身上最要不得的东西都诱发出来了？那是不是会……？”

“这样的人是有的，”我的回答虽然是肯定的，却是附有条件的，“他们想要带坏别人的话是能把人带坏的。”

“不！不！不管他们想要不想要，他们都能把人带坏。他们愈是不想要把人带坏就愈是能把人带坏。是这样的！是这样！我爱埃里克，是因为他纯洁、高尚。你也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品。你是很了解他的，你是个识人的人，应该了解他就是这样的人品。我爱他这份人品，希望他永远保持这样的人品。可是，后来我们一结婚……”

她蓦地浑身一震，把双手向我伸了过来。掌心暖烘烘并不滋润，指梢却是冰冷的。我只好把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以免她的指甲抠进我的皮肉。我问她：

“你跟他结婚的时候该是个黄花姑娘吧？”

“是的，至今还是。我……”

“这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我说，“正因为你至今还是，所以不免有些傻气的想法。你是吸那玩意儿的吧？”

她点点头。我就又接着说：

“那会减弱你自己对性的兴趣，低到不正常的地步，以致对方完全合乎人之常情的兴趣，会让你感到不正常。埃里克太年轻了，太爱你了，或许也太不懂事了，所以难免会毛手毛脚的。你不能把这种事看得太严重了。”

“可不单埃里克是这样，”她解释说，“我认识的男人个个都是这样。倒不是我自以为有多了不得的。我知道自己长得并不美。可我不想成为个坏女人。我不想成为个坏女人。可为什么男人……？为什么我认识的男人都……？”

“你这是不是说的我呀？”我问她。

“不——你知道我不是说的你。请别拿我取笑。”

“那么还是有例外的咯。还有别的例外没有？比如说麦迪逊·安德鲁斯，这人怎么样？”

“你要真是了解他的话，或者对他的种种传闻有所耳闻的话，那你就不会多此一问了。”

“对，”我说，“可祸祟倒是打不倒他——对不起，这两个字我已经说惯了。这人很不正经是吗？”

“这人可不老实了，”她愤愤地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噢，大概有一年半了吧。我可半句也没有给爸爸和后妈说过。我……我真觉得臊死了：怎么男人都会对我这样，怎么……”

我倒嘀咕开了：“你怎么知道天下大半的男人对天下大半的女人就不是这样的呢？你凭什么认为你这个例子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呢？如果你耳朵够灵的话，你不妨这就听听，你就能听见在旧金山有成千上万的妇女在诉说跟你一样的苦恼，而且我相信十个里恐怕就有五个觉得自己绝不是假惺惺。”

她抽回手去，直挺挺坐在床沿上。脸上泛出了一抹红晕。

“经你这么一说，倒叫我觉得自己好像挺傻气似的，”她说。

“你觉得自己傻气，我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傻气呢。我是个当侦探的。自从接下了这件案子以后，我却一直像在骑旋转木马，跟你的所谓祸祟始终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心里一直在想等面对面见到了还不知这祸祟是啥模样的呢，可就是到不了跟前去看个究竟。我现在决心要去看一看了。你再忍耐一两个星期，好吗？”

“你是说……？”

“我要证明给你看：你的所谓祸祟云云都是一派鬼话。不过这得花上几天工夫，说不定得等上两个星期。”

她把眼睛睁得老圆，身子在哆嗦，对我的话她是既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我说：

“那就一言为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你说的这些该不是哄我吧？这事真能有个了结？我真的可以从此摆脱……？你真的有办法……？”

“没错儿。我看你是不是可以回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里去住上一阵？这对解决问题或许能起到点促进作用，你住在那儿安全也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把赫尔曼太太也一块儿带去，或许还可以请一两个侦探来帮着看着点儿。”

“我去住，”她说。

我看了看表，站起来说：

“你还是快睡你的吧。我们明天就搬过去。明天见。”

她咬住了下嘴唇，分明有什么话又想说又不想说，最后还是冲口说了出来：

“住在那儿我没有吗啡可不行啊。”

“没问题。你每天的用量是多少？”

“五个格令[4]……不，是十个。”

“瘾还不算大，”我说，又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喜欢吸这玩意儿？”

“到了这个份儿上，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恐怕已经都无所谓了。”

“你是看赫斯特系统的报纸的，”我说，“要是你愿意戒，到了那边只要能抽得出三五天的空，我们不妨就照报上的办法给你戒戒看。要戒也不是那么难的。”

她笑得浑身发抖，嘴巴还怪里怪气地一抽。

“快走吧，”她嚷嚷了起来。“求求你，不要再给我作什么保证，也不要再给我许什么愿了。我今天晚上已经架不住了。听得都醉倒了。求求你，快走吧。”

“好吧。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谢谢你啊。”

我走进自己房里，把门一关。只见米基正拿着一瓶酒打算要把瓶盖旋开，膝盖上分明还有些尘土。他又摆出了他那副傻子样，冲我咧嘴一笑，说：

“人家真看得中你呀。你在干啥呀？想要成家啦？”

“嘘——嘘！有什么消息吗？”

“各位巨头都回县城里去了。我吃完了饭回到这儿，见那个红发护士凑着钥匙眼正看得不亦乐乎。我把她赶走了。”

“于是就接了她的班？”我把头冲他沾着尘土的膝盖一摆，追问了一句。

米基这个人你别想窘得了他。他说：

“她哪会要人接班呢。她就到走廊上看那另一扇房门的钥匙眼去了。”

[1] San Mateo，旧金山以南的一个城市。

[2] Sausalito，金门大桥北边的一个小镇。

[3] Job，《圣经·旧约》中的一个人物。此人“完全正直，敬畏上帝，远离恶事”。上帝要考验他，混在天使中的撒旦趁此给他降下种种灾祸，使他备受磨难。事见《旧约·约伯记》。

[4] grain，1格令等于64.8毫克。

二〇 小海湾边的宅子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我到停车场上开了菲茨斯蒂芬的车，把嘉波莉和赫尔曼太太送到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里。姑娘一副没精打采之状。跟她说话时，她连笑笑都很勉强，自己更是一言不发。我起初还当她是因为就要重返她跟科林森一起住过的地方，大概心里很不痛快吧，可是到了那儿，看她进屋时却并没有半点不情不愿的样子，旧地重来好像也并没有加重她心中的不快。

吃过午饭——从这顿饭上可以看出赫尔曼太太烧菜倒是有一手的——嘉波莉说她想要出去走走，因此我就陪她到墨西哥人的小村子里去看看玛丽·努涅斯。那个墨西哥女人答应明天就重新再来上工。看来她是很喜欢嘉波莉的，可对我就不喜欢了。

回去时我们改走海滨那边，在乱石纵横中寻一条小路走。我们走得很慢。姑娘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路上谁也没说什么，直到离住处还不到半英里时才打破沉默。这时嘉波莉在一块圆顶大石上坐了下来，太阳早已把石头烤得热烘烘的了。

“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对我说的话吗？”她讲得好急，话说出来就像放连珠炮。看来她心里很害怕。

“记得啊。”

“那就再对我讲一遍，”她一边央求，一边就把身子挪了挪，坐到大圆石的一头去，“快坐下来再对我讲一遍——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我就又给她讲了一遍。我说：根据耳朵的形状来推断一个人的性格，就好比凭星象、茶叶渣、沙盘占卜之类来算命一样，是很荒唐的；要在自己身上找起精神失常的证据来，肯定谁都可以找上一大堆，因为人只要不是呆子，谁的脑子都不免像一团乱麻；依我看，她长得倒是极像她的父亲，所以血管里戴恩家的血是多不了的，就算按照那套说法这种名堂真能遗传，传到她身上也才那么一点，给她的负面效应决不会很大；要说她对别人的影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她的影响就一定比常人来得大，其实人对异性的影响，恐怕往往都不见得是很好的，再说她这么点年纪，还不好算很懂事，一心想的是自己，未必就能正确判断自己在这方面到底有多少异常；我过几天就可以证明给她看，她之所以会遭到这许许多多麻烦，根源不在于身上有什么祸祟，答案要明确得多、合乎逻辑得多，也可恶得多；另外她要把吗啡戒掉，也不会有很大的困难，因为她的瘾应该说还不是很大，而且她的个性也很有利于把嗜好戒绝。

我花了整整三刻钟的工夫，把这些看法详详细细给她讲了一遍，讲得成绩还不赖。她听着听着，眼睛里恐惧的神色渐渐消失了。听到后来她暗暗露出了笑容。我一说完，她竟大笑一声跳了起来，伸出两个指头勾在一起[1]。

“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迭连声说，“但愿老天能让我永远相信你的话。对也罢，错也罢，就是要让我相信你的话……不，这话不会错。就是要让我永远相信你的话。来，我们再走走。”

这余下的一段路她差不多是在跟我赛跑了，一路上嘴里还咭咭呱呱说个没完。到了宅前，只见米基·莱恩汉已等在门廊上了。姑娘进了屋，我就留在门廊上跟米基说话。

“我也要像罗利先生那样，来个‘啧，啧，啧’了。”他那张笑脸冲着我直摇，“我真该去说给她听听：戒毒院里那个可怜的姑娘听了你的话，认为你信得过，结果吃了多少苦呵。”

“你从镇上来，可有什么消息没有？”我问他。

“安德鲁斯露面了。他到了圣马特奥，去了杰弗里家。阿罗妮亚·霍尔东就在杰弗里家，至今还在那儿。安德鲁斯是星期二下午去的，一直待到昨天晚上。阿尔在那儿监视，看见他进去的，不过起初不知道是他，直到他出来了才认出是他。杰弗里两口子不在——去圣迭戈了。现在安德鲁斯有迪克盯着。阿尔说霍尔东的婆娘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罗利告诉我说芬克醒过来了，不过对炸弹的事说是啥也不知道，菲茨斯蒂芬总算还有一口气。”

“我想今天下午马上就去找芬克谈谈，”我说，“你就在这儿守着。啊，对了，有科林森太太在跟前的时候你可千万得对我有个尊敬的样子。我们好歹还得让她把我当个要紧人。”

“那你回来的时候就带点好酒来，”米基说，“没有酒喝我是办不到的。”

我赶到芬克那儿时，他正靠了个靠垫坐起在床上，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再三表明他根本不知道炸弹不炸弹的事，他当时来找我并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来告诉我：哈维·惠登是他老婆跟前夫所生的儿子。他的老婆就是那个乡下铁匠模样的女人，目前下落不明。

“哦？可那又怎么样呢？”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那有什么关系没有，只是有这么个情况，想应该让你知道。”

“为什么应该让我知道？”

“报纸上说你说啦，这里出的案子跟那边出的案子之间是有联系的，那个五大三粗的侦探说你说我还有些情况知道了没说。我可不愿意再招惹什么麻烦了，因此我一想，还是跑来报告你的好，免得你说我没有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吗？那你给我说说对麦迪逊·安德鲁斯你都了解些什么。”

“对他我一点也不了解。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他是她的监护人什么的，是不是？这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不过我不认识他。”

“阿罗妮亚·霍尔东可认识他。”

“那倒很有可能，先生，不过我不认识他。我只是替霍尔东夫妻打工的。对我来说那也无非是可以混口饭吃。”

“对你老婆来说呢？”

“也一样，混口饭吃。”

“她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啊。”

“她为什么要逃出礼拜堂？”

“我早跟你说过啦，我不知道啊。怕惹麻烦吧，也许是……能逃走的话谁不想逃走呢？”

这时候来来去去忙碌的护士已经扰得我说不上话了，因此我就离开了医院，到法院大楼里的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去。弗农把一沓文件往边上一推，动作之间大有一种“天大的事也暂且搁过一边”的神气，一边说了声：“很高兴见到你，请坐，”还把头使劲点了两点，两排牙齿一齐冲我露了出来。

我就坐下来说：

“我刚跟芬克谈过。从他那儿问不出什么名堂，不过他是逃不出我们手掌心的。这炸弹要不是他带进去的，又怎么能进得去呢？”

弗农皱了好一会儿眉头，才冲我摆了摆下巴，厉声说道：

“那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而且当时你就在那儿。你说从他进了房间以后你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你说你什么问题也没有看出来。”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说，“他也许做了什么手脚瞒过了我的眼睛呢。他原本是专门替魔术师做机关的。炸弹他肯定会做，也肯定有办法瞒过我的眼睛埋下颗炸弹。这是他的看家本领嘛。我们不知道菲茨斯蒂芬可看见了什么。听说他保得住命了。我们就先对芬克注意监视，等菲茨斯蒂芬好些再说。”

弗农咔的一咬牙，说道：“好极了，那我们就把他扣起来。”

我又到走廊那头的治安官办公室去。菲尼不在，坐镇在办公室里的是个麻脸瘦高个儿，名叫斯威特，是他的首席助理。好在斯威特说他听菲尼谈起过我，知道菲尼的意思：我需要什么帮助，一定都要给我办到。

“那好，”我说，“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弄两瓶……嗯，金酒也好，苏格兰威士忌也好……反正在这一带哪种酒最好，我就要哪种。”

斯威特抓了抓他的喉结，说：

“这方面的事我就不在行了。也许那个开电梯的比较懂行。我看他的金酒大概是最靠得住的。哎，对了，迪克·柯顿一直在大哭大闹，说想要见见你。你愿意跟他谈谈吗？”

“好啊，不过我不知道跟他有什么好谈的。”

“这样吧，你过一会儿再来。”

我就出来，到电梯前按了按铃。电梯里只有开电梯的一个人，此人已经上了年纪，背都曲了，长长的黄色小胡子都花白了。

“斯威特说你也许可以指点我一下：上哪儿可以去弄上一加仑的‘白货’？”我说。

“他真有神经病，”开电梯的咕了一句，见我不作一声，便又说：“你出去的时候还打这儿走吗？”

“对，不过还要过会儿。”

他关上了电梯门。我就回斯威特那儿去。法院大楼通后面的看守所有一条封闭式走道，他就带我走这条走道到一个钢板门的小牢房里，留下我一个人跟柯顿说话。关了两天，这位凯萨达的司法官当然很不受用。他面容憔悴，惊惶不安，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小浅凹抖动个不停。他其实也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只是一个劲儿说他是无辜的。

我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讲，只是说：“也许是吧，可你这都是自己招来的。现有的证据都是对你不利的。我也说不上凭这些证据是不是足以把你定罪——那要看你的律师本事如何了。”

我回到斯威特那儿，斯威特问我：“他找你有什么事？”

“就为了要跟我说他是无辜的。”

那位助理又抓了抓他的喉结，问我：

“你总该不会无动于衷吧？”

“这不，我早已连晚上都睡不着觉啦。再见。”

我从他那儿出来，就去乘电梯。那开电梯的塞给我一个包着报纸的加仑装酒罐，说：“十块钱。”我付了钱，把酒罐在菲茨斯蒂芬的汽车里藏好，然后找到当地的电话局，给旧金山米申区维克·达拉斯的药店打了个电话。

我对维克说：“我要‘吗’字头五十格令，另要甘汞-吐根-阿托品-士的宁-鼠李皮合剂八份。你打个包，我让事务所里派人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来取，行不？”

“你要还有什么不行的呢，不过假如你拿这玩意儿弄死了人，可别说是从我这儿弄去的啊。”

“行啊，”我说，“万一死了人，就说我无照行医，都推在我头上就是。”

我又给旧金山挂了个电话，打到事务所，直接跟“老头子”通话。

“你能不能再抽一个弟兄帮我办个事？”我问他。

“麦克曼恩倒是有空，要不就让他去顶德雷克的班，把德雷克换出来。你看谁合适就抽谁。”

“麦克曼恩就行。让他来的时候先去达拉斯的药店里取一包药。药店的地址他知道的。”

“老头子”说阿罗妮亚·霍尔东和安德鲁斯方面没有什么新的情况报告。

我开了车回小海湾边的宅子里。宅子里来客人了。车道上停着三辆陌生的汽车，车里看不到一个人，门廊上有六七个记者或坐或站，缠住了米基。见我一来，他们就把提问的目标都转到了我身上。

“科林森太太是到这儿来休养的，”我说，“不接受采访，也不允许照相。让她安安静静休息。假如案情有什么突破，你们只要是不去打搅她的，我保证一定优先奉告。眼前只有一条可以向你们透露，那就是芬克已经因炸弹案受到了拘留。”

“安德鲁斯是来干什么的？”杰克·桑托斯问。

这事对我不算意外：他既已公开露了面，我就料到他会来的。

“你问他自己去，”我说，“科林森太太的产业是他经管的。他跑来看看她，这编不出什么玄妙的故事。”

“他们真是关系不大好？”

“没有的事。”

“那么他为什么前一阵子不露面——昨天就没露面，前天也没露面？”

“你问他自己去。”

“他真是欠了一屁股的债？至少在莱格特的产业由他经管以前该是欠了一屁股的债吧？”

“你问他自己去。”

桑托斯微微一笑，一笑嘴唇就显得好薄，他说：

“我们也用不到去问他自己：我们已经问过他的一些债主了。据说在科林森被杀前两天，为了科林森太太跟惠登关系过分密切的事，科林森两口子吵过了一架，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是胡扯淡，”我说，“想得倒是真绝。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你们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好说，好说，”桑托斯说，“据说她和她的夫家关系不和，有这事吗？据说休伯特老头说过，就是倾家荡产他也不能放过了自己的儿媳，只要他儿媳跟他儿子的死有半点干系，他就非叫她抵罪不可，有这事吗？”

真是闻所未闻。我就说：

“别说傻话啦。我们现在就是受了休伯特的委托，在这儿保护她呢。”

“据说霍尔东太太和汤姆·芬克之所以得到释放是因为他们曾经扬言，真要审问他们的话他们就要把知道的内情兜底儿抖出来，是这样吗？”

“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了，杰克，”我说，“安德鲁斯还在这儿吗？”

“在。”

我就进了屋，把米基也叫进来，问他：“看见迪克吗？”

“安德鲁斯来后过了一两分钟，他的汽车就开过去了。”

“你悄悄溜出去把他找到。对他说千万别让那帮子记者认出他，哪怕就是把安德鲁斯一时盯丢了也不要紧，可决不能叫他们认出来。他们要是晓得了我们在盯他的梢，管保又要大哄大闹，头版上满版满版吵翻天了。我不能让他们那样瞎嚷嚷。”

赫尔曼太太正好从楼梯上下来。我问她安德鲁斯在哪儿。

“在楼上起坐间里呢。”

我就上楼到起坐间里。只见嘉波莉穿了一件敞胸深色长袍，直挺挺坐在一张皮摇椅的口上。她脸色煞白，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双手牵着一条手绢，眼睛对着手绢直瞅。见我来了，她抬头瞧了我一眼，似乎说我来得正好。安德鲁斯背对着壁炉站在那儿。微微发红的颧骨突出的脸上白眉白发白胡子有如乱刺。那一脸怒容本来是冲着姑娘的，这一下就都转到了我的身上，看来他见我闯进屋来，心里是很不乐意的。

我说了声“哈啰”，便找了只桌子角好有个地方坐一坐。

他说：“我是来接科林森太太回旧金山去的。”

嘉波莉一言不发。我就说：

“不到圣马特奥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乱纠纠的两簇白眉毛耷拉了下来，把他那双蓝眼睛遮得只剩了下半截。

“能有什么意思呢？大概是那些报纸记者缠住了我问个没完，把我问得都昏头昏脑了吧。”

他连眉头都简直不皱一皱。话说得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

“霍尔东太太请我去是为了业务上的事。我去看她，是要向她解释清楚：在当前的情况下，要我接受她的咨询或受理她的案件，是绝对办不到的。”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我说，“就算你向她解释这点子小事要花上整整三十个小时，这也不干谁的事。”

“本来嘛。”

“不过……我这话该怎么去跟等在楼下的那帮记者说，那就得好好考虑考虑了。你也知道，他们的心眼儿才多着呢——无中还会生有呢。”

他又向嘉波莉扭过脸去，话是轻声轻气说的，可是有点不耐烦了：

“好啦，嘉波莉，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一定得去吗？”她问我。

“你要不是非常想去就不一定要去。”

“我……我不想去。”

“那就这样定了，”我说。

安德鲁斯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拉住了嘉波莉的手，说道：

“很抱歉，我得马上回市里去了，亲爱的。你这里应该装一台电话，这样万一有事也可以跟我来联系。”

嘉波莉留他吃晚饭，他辞谢了，对我也道了“再见”，口气不能算不客气，说完就走了。我从窗子里看见他一会儿就上了车，尽管记者都围住了他，他却能避则避，倒也对付了过去。

我回过头来，见嘉波莉正瞅着我皱紧了眉头。

“你刚才说圣马特奥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跟阿罗妮亚·霍尔东有多少交情？”我反问她。

“我不了解。为什么？为什么你跟他说话要用那样的态度？”

“我们干侦探这一行的就是得这样。举一条理由来说吧，外面有传闻说他要不是手里掌握了你们家的产业，说不定自己早就破产了。这种传闻也可能是无中生有。不过这样稍稍吓他一吓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要真是在暗里搞了什么鬼的话，那就得赶紧去弥缝弥缝了，这样就可以叫他从现在起，要一直忙到把账目轧平为止。你碰到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何苦还要让人家乘机来捞一把呢。”

“那他……”不等她问下去，我就赶紧给她解释：

“他要补补漏洞就得花上一个星期——至少也要花上几天吧。能有这几天的工夫就可以了。”

赫尔曼太太唤我们吃饭了，于是我们的话就谈到这儿为止。

嘉波莉吃得极少。起初这饭桌上的谈话大半是她和我在撑场面，后来我引出了米基的话头，气氛才有了改变。米基谈起了他当年在尤里卡干过的一桩差事，那回上面派他装成一个半点英语都不懂的外国人到尤里卡去。他其实却是除了英语以外哪国的话都不会说的，而尤里卡又称得上是一个世界民族博物馆，所以他要瞒过众人的眼睛，不让人家看出他是来干什么的，这日子确实是很不好过的。他拉出了长长一大篇，说得也真逗人发笑。这里边有些也许确是实情：他就喜欢装傻子，做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以此为乐。

吃过晚饭我跟他一起到外边去遛遛，四外的大地上暮色渐浓，那是个春夜。

“麦克曼恩明天早上就到，”我对他说，“这护卫的事就都交给你们俩了。你们看怎么分班合适就怎么分班，反正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了人。”

“可别是自寻烦恼，落个白辛苦一场，”他却直嘀咕，“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摆个圈套等人来钻？”

“也许是吧。”

“还‘也许’呢。哼！你也不知道自己干的都是什么样的糊涂事。你这是正经事不干，就尽等着口袋里的‘马掌’显灵[2]。”

“筹谋有方，结果却总像是呆人得福。迪克可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他从安德鲁斯出门盯起，把他就一直盯到了这儿。”

前门开了，在门廊上撒下了一片黄光。嘉波莉披着件深色斗篷，出现在黄光里。她关上了门，顺着小石子路走来。

“你想睡的话就赶紧去打个盹吧，”我对米基说，“我到临睡前再来叫你。你得值个通宵班了。”

“我真服了你了。”他在黑咕隆咚中大笑起来，“哎呀，我真服了你了。”

“汽车里有一加仑的金酒。”

“真的？你干吗不早说呢，却要东拉西扯浪费我的时间？”草坪上的草给他的鞋踩得一片窸窸窣窣响：他走了。

我就迎着姑娘向小石子路走去。

“这夜色挺可爱的，是不是？”她说。

“是啊。可你这样一个人去黑地里溜达可不行，虽说你的苦难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我并不想去溜达，”她抓住了我的胳膊说，“可什么叫‘差不多已经结束’呢？”

“就是说还有些枝节问题需要料理——比方说，吗啡的事就是个例子。”

她打了个寒噤说：

“我就只够今天晚上抽了。你说好了的……”

“明天早上就有五十格令可以送来。”

她没有做声，像是在等我再说些什么。我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的指头在我的袖管上扭动。

“你说过要替我戒掉是不难的。”她这句话的口气里带着点质问的味道，像是料定我会矢口否认说过这样的话似的。

“是不难的。”

“你还说过或许可以……”她的话愈来愈轻，终于连声音都没了。

“可以趁住在这儿的时候戒掉？”

“对。”

“你真想戒？”我问她，“你要是不想戒的话试也没用。”

“我还会不想戒？”她脸朝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只要能戒掉我简直……”她说着哭了出来，后半句话也说不下去了。等到再开口时，嗓音也变尖、变细了：“你该不是在骗我吧？不是在骗我吧？你给我说了那么些话——昨天晚上说了，今天下午又说了——该都是说的实话，不是光说得好听吧？我信得过你，是因为我没看错人，你果然心口如一呢？还是因为你懂得怎样取得人家的信任——干你们这一行的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要说姑娘疯，也许有这个可能；要说她蠢，她才不蠢呢。我当下给她的回答，看来在那个场合下应该说是最得体的：

“你信得过我，是建筑在我信得过你这样一个基础上的。如果我对你的信任证明是信错了，那你对我的信任也就一样对不了。因此请允许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过‘我不想做个坏女人’，你这是说的心里话吗？”

“喔，是心里话。真是心里话。”

“那好，”我摆出一副最后裁决的神气，似乎这一来问题就都解决了。“现在你既然想要戒掉毒瘾，我们就一定让你把毒瘾戒掉。”

“这——这得花多长时间呢？”

“保险点儿，大概得花上一个星期吧。可能还用不到这么久。”

“真的？只消这么久？”

“重要的脏腑是只消这么几天就对付过去了。不过过后你总还得好好保养一阵子，总要保养到体质全部恢复才能算好，到那时你的毒瘾也就彻底戒掉了。”

“戒起来痛苦吗——痛苦得很吧？”

“要难受两天，不过也不至于会像你想象的那么难受，你有你爸爸那样的坚强品质，一定会挺过来的。”

“要是，”她半吞半吐说，“万一我戒到了一半发觉顶不过去了，我可不可以……？”

“你根本就用不着怎么样，”我乐呵呵地向她保证，“你只要坚持下去，功到自然成嘛。”

她又打了个寒噤，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就后天吧。明天你还照常抽你的，可也别因为反正要戒了就索性多抽点儿。担忧你也大可不必。我的日子要比你难过多了：你要有些什么，我都得跟着你受。”

“你是个明白人——我想请问，要是我在戒毒的过程中有时变得态度不是很好，你该会体谅我吧？万一要是我变得脾气很坏呢，你会体谅我吗？”

“我也说不上。”我可不想纵容她来拿我出气。“如果碰到了一点苦恼，好好的态度一下子就变成了坏脾气，那我看这所谓好好的态度本身也就不敢恭维了。”

“哦，可……”她欲言又止，皱起了眉头，一会儿才又说，“我们能不能把赫尔曼太太打发走？我受不了……她老在跟前看着我，我受不了！”

“那我明天早上就送她走。”

“要是我……要是我不……要是我样子实在太难看……那你就别让人家看到我这模样，好不好？”

“好，”我答应了。“不过你听着：你也要准备好，为了我，你可得尽量装得像样些。好了，不要再尽往坏处想了。我相信你会乖乖儿的。你要胡闹的话我可是不依的。”

她突然哈哈一笑，问我：

“我要是不听话呢，你会打我吗？”

我说她还小呢，说不定打她一顿屁股还挺顶用呢。

[1] 把同一只手的两个指头交叉勾在一起，表示但愿如此。

[2] 西方人认为“马掌”能带来好运。

二一 阿罗妮亚·霍尔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玛丽·努涅斯就到了。米基·莱恩汉开车把赫尔曼太太送到凯萨达，让她下车以后，再把麦克曼恩接来，还带来了许多吃的用的。

麦克曼恩以前当过兵，体格魁梧，腰背笔挺。十年的海岛生活，使他那张老是紧闭着嘴的大下巴铁板脸晒得有如深色的栎木。他是个最最理想不过的军人：叫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叫他在哪儿待着他就一直在哪儿待着，叫他干什么他就严格按照你的吩咐干什么，绝不会有半点私心杂念的干扰。

他把药店里取来的那包东西交给了我。我就从中取出十个格令的吗啡去找嘉波莉。她正坐在床上吃早饭，眼泪汪汪的，灰头土脸没有一点神采。一见我手里的那几小包东西，她就把盘子推过一边，急巴巴地伸出了双手，肩膀一扭一扭的。

“你过五分钟再进来好吗？”她说。

“你管你抽好了，我在也没关系。我不会脸红的。”

“可我会脸红呢。”她说，果然脸都红了。

我就走了出去，关上房门，靠在门上，听见里边嚓的一声拆开了纸包，调羹在玻璃杯里搅得叮当直响。不一会儿她就喊一声：

“好了。”

我就又推门进去。一个小包已只剩了个白纸团儿，扔在盘子里。其余的小包都不见了。她背后垫了枕头，靠在那儿，半闭着眼睛，惬意得就像刚饱餐了一顿金鱼的一只猫儿。她懒洋洋冲我一笑，说：

“你真好。你知道我今天想要去干什么吗？回头吃了点午饭，我要坐条小船出去——到太阳底下去痛痛快快荡上一天。”

“那对你该是很有好处的。莱恩汉也好，麦克曼恩也好，随你挑一个陪你去。你不能单身一人出外。”

“你又打算干些什么呢？”

“开上车先到凯萨达，然后再去县城，说不定还要到旧金山跑一趟。”

“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我摇摇头，说：“我有事情要去办，你休息才是正经。”

她说了声“哦”，就伸手去拿咖啡。我转身要走。“那其余的吗啡呢？”她端着咖啡，一边喝一边说，“你该放在妥当的地方，不会让人家发现吧？”

“那当然，”我拍了拍上装口袋，对她笑笑说。

在凯萨达我花了半个钟点，跟罗利谈了几句，又把旧金山的报纸拿来看了看。旧金山的报纸渐渐都把矛头对准安德鲁斯了，又是暗示又是质问，就差没有直截了当指责他有罪了。这倒是非常有利的。治安助理却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我于是就去了县城。弗农出庭去了。跟治安官谈了二十分钟，并不能帮我多开一点窍。我打电话到事务所里，跟“老头子”通了话。他说，我们的当事人休伯特·科林森听说我们还在调查这个案子，现出了几分诧异之意，他还当惠登一死，他儿子被害之谜就已经解开了。

“告诉他谜还没有解开，”我说，“埃里克的被害跟嘉波莉遇到的种种祸事都是密切相关的，这个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那个案子也不会真相大白。大概总还得花上一个星期吧。科林森老头是个明白人，”我安慰“老头子”说。“只要给他讲清楚了，他不会有意见的。”

“老头子”说：“当然，但愿如此了。”他的口气相当冷淡：一宗案子调了五个侦探扑上去，将来请当事人付费当事人还不一定肯掏出钱来呢，碰上这种事“老头子”怎么热心得起来呢。

我就又开了车去旧金山，在圣日耳曼街吃了晚饭，到自己的住处再取上一套衣服，外加一大袋干净的衬衫内衣之类，等回到小海湾边的那个宅子时，已是半夜稍过了。我正把汽车（我们用的还是菲茨斯蒂芬的那辆车）开进停车棚，麦克曼恩从黑暗里闪了出来。他报告我走后并没有什么情况。我们就一起进了屋。米基正在厨房里，打着呵欠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准备喝了这杯酒再接麦克曼恩的班值夜。

“科林森太太睡了吗？”我问。

“房里灯还亮着呢。她整天都在自己房里。”

我和麦克曼恩跟米基一起喝了一杯，这才上楼去。我敲了敲姑娘的房门。

她问：“是谁？”我说是我。她说：“有什么事吗？”

“明天早上别吃早饭。”

“是吗？”停了停，像是突然想了起来，差点儿忘了似的：“啊，对了，我经过考虑，已经打定了主意：请你就不用再费那么大的心来替我戒毒了。”她开了门，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指头按在看到的地方，脸上对我笑吟吟的，可笑得似乎也未免太殷勤了。“今天这一趟跑得还开心吗？”

“那好，”我说着，就从口袋里取出余下的吗啡递给她。“这也就用不着我再带在身边了。”

她没有来接，却对我冷冷一笑，说：

“你这个人真是连心肝都没有的，是吧？”

“什么话呢，戒毒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把东西又放回到口袋里。“要是你……”我突然住了口，竖起耳朵来听。刚才过道那头有木板嘎吱一响。此刻又有个轻轻的声音，像是有人赤着脚在地板上偷偷儿走。

“那是玛丽在暗暗保护我呢，”嘉波莉得意地悄声说道。“她在阁楼上安了个床铺，怎么也不肯回去。撇下我一个人跟你和你的同伙在一起，她不放心。她叫我对你们要当心，说你们是……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是色狼。真是这样吗？”

“差不离吧。别忘了——明天早上可别吃早饭。”

第二天下午我把维克·达拉斯药店里配来的戒毒合剂先拿出一份让她服下，以后再每隔两小时给一份，让她又服了三次。当天她一天没有出房门。那天是星期六。

星期天给了她十个格令的吗啡，她从早到晚兴高采烈，以为自己戒毒差不多已经大功告成了。

星期一她服完了余下的几份维克戒毒合剂，那天的情况跟星期六差不多。米基·莱恩汉去了一趟县城回来，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神志已经清醒，不过身子还虚，又绑了那么多的绷带，就是医生允许他说话也没法儿说，还说安德鲁斯又到圣马特奥去看过阿罗妮亚·霍尔东了，阿罗妮亚还到医院里去想见芬克，但是治安官办公室有人守在那儿，没让见。

星期二可就热闹了。

一杯橘子汁就是她的早饭，我给她端进去时，嘉波莉已经起床，打扮停当。她眼睛发亮，坐不住，话又多，而且动不动就放声大笑，后来我一句话就使局面大变，我不过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她可再没有吗啡吸了。

“你是说，永远没有了？”她的脸色、口气，都饱含着惊恐。“不会吧，你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是这个意思。”

“这可真是要我的命了。”她眼里噙满了泪水，泪水顺着白皙的小脸蛋儿直往下淌，双手合在一起扭啊绞的。傻气是傻气，却不免有些可怜。我不得不给自己提个醒：在戒吗啡的过程中有流泪的症状那是不稀奇的。“你也知道这么办是不行的。我也不想还照旧吸那么多。我知道我吸的量会一天天减少下去。可是这样一下子断掉可不行啊。你这是开玩笑了。那会要了我的命的。”想到自己就会把命送掉，她又哭了好一阵。

我故意哈哈一笑，显得好像很同情，却又感到很好笑。

“胡说八道，”我乐呵呵地说，“你现在主要的问题倒是劲头太足了。这样熬上两天，包你什么事也没有。”

她咬住了嘴唇，好容易才勉强一笑，向我伸出了双手。

“我就相信你了，”她说，“我完全相信你。不管你是怎么个说法，反正我就都相信你了。”

她的手是冷冰冰、潮腻腻的。我使劲握了握，说：

“那就好。你还是快去睡你的吧。我会时常进来看看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需要什么就喊一声好了。”

“你今天不出去吧？”

“不出去了。”我向她保证。

一下午她总算顶了过来，应该说干得还不错。犯瘾时呵欠喷嚏一连串，不犯瘾时居然倒还自笑自乐，这笑当然不是开心得怎么样，不过应该看到她还是很想笑笑的。

五点到五点半之间，来了麦迪逊·安德鲁斯。他车子一进来我就看见了，所以我就到门廊上去会他。他那张原本是红通通的脸已经不红了，剩下的只是淡淡的橘子色。

“你好，”他很有礼貌地说，“我想要见见科林森太太。”

“你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我说。

他两道白眉盖了下来，脸上又有些原先那种红通通的味道了。

“我要见她。”这是命令的口气了。

“她却不想见你。你有什么话要转达吗？”

他脸上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红通通的样子，眼睛里更是一团火。我所站的地位正介于他和门口之间。我站在那儿他是进不去的。他一时间真大有要来把我一把推开的架势。这我倒不怕：他多了二十磅肥肉，大了二十岁年纪，毕竟是吃亏的。

他把下巴往下一沉，摆出了一副大权在握的口气：

“科林森太太必须跟我回旧金山去。她不能留在这儿。让她住这儿实在不像话。”

“她不能去旧金山，”我说，“必要的话，地方检察官可以将她列为重要证人，命令她留在此地。你即使告上法院，让法院下令推翻这个决定，我们也另有我们的办法可以对付你，有你伤脑筋的。有句话我倒可以先告诉你，好让你明白我们是怎么个态度。我们会拿出证据来证明：她可能已经受到了来自你的侵害。我们怎么知道你没有在代管产业一事上做了手脚？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想利用她当前的苦恼处境来掩护自己，好摆脱你在代管产业一事上的困境？哎呀，老兄，你说不定还在暗暗算计要送她进疯人院呢，她进了疯人院那份产业不是就将永远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吗？”

从他眼神里看得出他一下子蔫了，不过尽管他挨了这一顿猛轰，他的身子还是站得直挺挺的。他终于还是缓过了气来，压住了自己的感情，反问一句：

“嘉波莉相信啦？”他的脸已经涨成洋红色了。

“谁说过有人相信啦？”我故意装得嬉皮笑脸的，“我只是告诉你我们要打的是怎样的一场官司。你是个律师。你也知道，事实的真相如何，跟人家告你个什么罪名——跟报上捅出了什么新闻，是不一定有什么联系的。”

他那种发蔫的神气从眼睛里扩大到了全身，脸上那洋红色的一片给挤走了，骨头也硬不起来了，不过他还是昂然挺立在那儿，说出话来声调还是很平静。

“你可以去对科林森太太说，”他说，“我这个星期就会把遗嘱执行人授权书交还给法院，同时送上代管产业的账目清单，以及我申请解除授权的呈文。”

“那没问题，”我说，可是看这老头拖着脚步走到车前，慢慢跨上车去，我倒不禁有些为他难过了。

我没有跟嘉波莉提他来过的事。

嘉波莉呵欠喷嚏不断，如今还有点哭哭啼啼的，眼睛也不停地淌泪水。脸上，身上，手上，都潮乎乎的尽是汗。她吃不下饭。我只好一个劲儿让她喝橘子汁，好填饱她的肚子。她变得听不得声音，也闻不得气味了，再轻的声音、再好闻的气味，都只会叫她感到头疼。她难过得老是在床上连扭带跳的。

“还会更难受吗？”她问我。

“该不会了吧。放心，不会有你受不了的。”

我得下楼去，米基·莱恩汉已经在等我了。

“那个拉丁妹搞了把刀呢，”他故作轻松地说。

“是吗？”

“是啊。就是我前两天用来剥柠檬皮的那一把啦，你买来的那罐蹩脚金酒有股子气味，我只好用柠檬来杀杀那股子气味——也许这酒不是买的，是借的吧？酒店老板是准备你把酒还给他的，这样的酒谁喝得下呵？反正我说的那是一把水果刀，有四五英寸长，是不锈钢的，所以她回头一刀在你背上扎下去，你的汗衫上是不会有铁锈印子的。我找不到刀子，就问她有没有看见，她回说她啥也不晓得，这一回她的眼睛倒没有恶狠狠瞅着我，仿佛我在井里下了毒似的，以前她总是那样恶狠狠瞅着我，唯有这一回她却没有，所以我知道刀子准是她拿去了。”

“你真机灵，”我说，“那好，你就对她多盯着点儿。她是不大喜欢我们的。”

“你就叫我盯着她？”米基笑嘻嘻说，“依我看还是大家各自多留点儿神的好，因为她最看得两眼冒火的应该数你，要说背上挨刀最有可能的也就是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对不起她啦？你总该不至于那么蠢，会去玩弄过一个墨西哥姑娘的感情吧？”

我看他这不是在跟我打趣，尽管在平时这样跟我打打趣那是不稀奇的。

就在天快要黑下来时，阿罗妮亚·霍尔东来了。她是坐了一辆林肯牌豪华轿车来的，有个黑人司机开车，车子拐进屋前的车道时，那司机把喇叭一顿猛揿。喇叭乱响时我正好在嘉波莉的房间里。嘉波莉吓坏了，差点儿从床上弹了出来，她的耳朵敏感得不得了，一定只当是天崩地裂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一个劲儿直哭，牙齿碰得格格直响，身子抖得连床都震动了。

“别哭，别哭，”我极力安慰她。我照看病人的态度已经学得相当不错了。“不过是汽车喇叭声罢了。来客人了。我这就下去替你挡驾。”

“你什么人都给我挡掉，好吧？”她求我说。

“一定。你乖乖儿的别怕，等我回来。”

我来到外边，见阿罗妮亚·霍尔东正站在那辆豪华轿车旁，跟麦克曼恩在说话。透过昏暗的暮色看去，头上是黑帽子，底下是黑毛皮外衣，嵌在中间的那张脸无非是个黑黝黝椭圆形的假面具——不过那双晶亮的眼睛却是一点不假的。

“你好！”她向我伸出手来说。一副口气真会叫你感到背上涌起一阵阵暖流。“能有你在这儿，我真为科林森太太感到高兴。我和她都曾亏了你救了命，我们的亲身经历都是极好的证据，表明你确实是很会保护人的。”

话是说得没错，可是以前都已经说过了。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表示我不大想提这个话题，而且不等她说明来意，我就先来封住她的口：

“对不起，她不能见你。她身体不舒服。”

“喔，可我很想要见见她，哪怕一会儿也好。这对她或许也有好处呢，你说是不是？”

我说实在对不起。她似乎也就只好作罢了，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我是老远从市里特地赶来看看她的。”

我看这里倒或许可以打开个缺口：

“难道安德鲁斯先生没有告诉你……？”我故意没把后面半句话说完。

她也没有说到底告诉了她没有，却一转身，就顺着草地缓缓走去。我也只好陪着她一路走去。再过几分钟天可就要黑透了。过了会儿，离汽车已有三四十英尺远了吧，她才开口：

“安德鲁斯先生觉得你对他有怀疑。”

“他看得没错。”

“你怀疑他什么？”

“对代管的产业做了手脚。请注意，我还不是很肯定，不过对他我确实很怀疑。”

“真的？”

“真的，”我说，“就是这一点，其他倒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喔，我看那也就很够了。”

“对我来说是够了。对你来说我看怕还不够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跟这个女人打交道脚下总是很不塌实。对她我也真有些害怕。我就把掌握的材料统统堆在一起，再加上一些揣测，索性踩上去腾空一跃，向她发动了一场大进攻：

“你出了拘留所以后，就去把安德鲁斯请了来，把他知道的情况统统从他嘴里挖了出来，你发现他在挪用姑娘的钱财，就自以为有了机会，可以把嫌疑都转移到他的身上，借此把水搅浑。这个老家伙是见了女人就神魂颠倒的，以你这样一个女人要摆布他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我不知道你打算拿他怎么样，反正你已经惊动了他，而且也已经惊动了报界，对他紧追不舍了。我想你大概是透露了点风声给他们，说他钱财往来数目巨大吧？其实这是没用的，霍尔东太太。我劝你算了吧。这是行不通的。不错，你可以惊动他，使他干出些犯法的事来，叫他落得狼狈不堪：他如今成了追查的对象，也确实是弄得走投无路了。可是不管他现在干出些什么事来，这都掩盖不了别人在过去所干下的事。他已经作出保证，要把代管的资产结算清楚，移交出去。你何必还要去搞他呢。搞他也不管用的。”

她一言不发，我们又一起往前走了十多步路。一条小径出现在我们的脚下。我说：

“这条小路是通向悬崖的，就是埃里克·科林森给推下的那座悬崖。你认识他吗？”

她嗖的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嗓子眼里简直像是哽咽了一下，可是她回我的话时，口气是坚定的、平静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

“你知道我是认识他的。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做侦探的，就是喜欢提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你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呀，霍尔东太太？”

“这个问题你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你这一次来，两个原因里至少有一个，也可能两个都有。”

“是吗？”

“首先，是来摸一摸我们这谜的答案是不是已经快搞清了。对不对？”

“我也免不了有我的好奇心，那是很自然的。”她承认了。

“在这一点上，我倒大可以让你不虚此行。谜的答案我已经搞清了。”

她在小径上站住了，脸对着我，眼睛在浓浓的暮色中发着闪闪的磷光。她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我肩头上：她的个子要比我高呢。另一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脸向我凑近点儿，话说得很慢，仿佛要花很大的劲儿说才能让人听懂似的：

“对我说实话。不要装假。我不想犯不必要的错误。慢点，慢点——想想好再说——相信我，我跟你说的不会错：这可不是装假的时候，不是说鬼话的时候，也不是虚张声势的时候。好，你实话告诉我：答案你搞清了吗？”

“搞清了。”

她淡淡一笑，把按在我肩头上的手收了回去，说：

“这么说我们也就不必再躲躲闪闪了。”

我跳起来就向她扑去。要是她就在口袋里扣动扳机的话，这一枪也许早就把我打中了。可是她却想把枪拔出来。等到枪拔出来，我的手早已一把把她的手腕揪住了。子弹就在我的脚和她的脚之间打进了地里。她那只没有被揪住的手一把抓来，指甲在我的半边脸上抓出了三道血红的印子。我拿自己的脑袋抵在她的下巴下，不等她屈起膝头就用臀部把她顶住，一条胳膊拦腰抱住了她使她贴紧在我身上，趁势就把她拿枪的手反扭到背后。我们一起摔了下去，她的枪也掉了。摔下去却是她在下，我在上。我就压住了她，乘机把枪捡到手。就在我爬起来的时候，麦克曼恩也赶到了。

“没事，一切都是要多好有多好，”我告诉他说，发声有点儿困难。

“你就只好赏了她一枪？”他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女人说。

“哪儿呀，她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去看看，当心那开车的有什么举动。”

麦克曼恩走了。那女人坐起身来，把腿盘在身下，揉了揉那个手腕。我说：

“这就是你所以要来的第二个原因了，不过我看你的原意本来是想把这一枪赏给科林森太太的。”

她爬了起来，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去扶她，我可不想让她知道我哆嗦得有多厉害。我说：

“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谈谈吧，现在谈谈就碍不了事了，或许倒还有些好处呢。”

“现在还能有什么好处呢。”她把帽子戴戴正。“你说你已经把答案搞清了。那么说假话就已经没意思了，可不说假话，说别的又能有什么用呢。”她耸耸肩膀。“好了，你打算怎么样？”

“不打算怎么样，只要你能答应我记住这句话：拼死一搏的时候可是已经过了。这种事情可分三个阶段：被逮住、被定罪、被惩处。你得承认：你早已踏进了第一个阶段，再要想法挽回就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嗯，在加利福尼亚这上法庭、进班房是怎么个滋味，你也该是有数的吧。”

她好奇地对我瞅瞅，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叫人打上一枪，虽说没有打中，对我来说毕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而且我每次完成了一件差事，总喜欢把事情料理得清清楚楚，不留一点尾巴。你在这件案子里扮演了这么个角色，是不是应该定个什么罪，我也不想去过问，可是现在被你一头闯进来，打算把水搅浑，这就不能不惹我恼火了。快回家去，规规矩矩待着。”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一路往回走，来到那辆豪华轿车跟前。这时她向我一转身，伸出手来说：

“我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就是我欠你的情分应该说比以前更多了。”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去跟她握手。也许那是因为她伸出手来本来就是为了要说：

“现在可以把枪还给我了吗？”

“不行。”

“那么可不可以请你代我问候一下科林森太太，并且请代我转言，说我没有能见到她真是遗憾得很？”

“可以。”

她说了声“再见”，就上了车；我举一举帽子，她的车就开走了。

二二 自白

米基·莱恩汉替我开了前门。他瞧了瞧我这抓破的脸，笑了起来：

“你这次跟女人打交道可真是打惨了。你为什么不跟她们来软的，却偏要跟她们来硬的呢？来软的也不至于吃这样的苦头啊。”他拿大拇指朝天花板上面一指。“你还是快上去跟上面那位谈谈吧。她都快吵翻天啦。”

我就上楼到嘉波莉的房里。只见她坐在床的中央，打滚打多了，床上都成了四面高、中间低了。她双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在拚命扯。那张湿漉漉的脸看去少说也有三十五岁。喉咙里发出的怪声就像受伤的野兽在嗥叫。

“你这是在角斗啊？”我在门口问。

她放开了揪住的头发。

“我不会死吧？”这是咬紧了牙齿吐出的一声呜咽。

“包你死不了。”

她抽抽搭搭躺了下去。我把被子拉拉挺替她盖上。她抱怨说喉咙里总觉得有个块，牙床骨和腿弯弯里也疼极了。

“这些症状都是常有的，”我安慰她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这一来你肚子里的绞痛倒是不会有了。”

门上有指甲轻抓的声音。嘉波莉从床上蹦了起来，哭叫着说：

“别再走开啊。”

“最远不超过这扇门，”我向她作了保证，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麦克曼恩。

“刚才那个墨西哥婆娘玛丽一直躲在矮林子里，”他悄悄向我通报说，“在偷看你和那个女人的动静。她一出来我就盯上了她，直盯到前边的路上。她拦下了那辆汽车，跟那个女人说了话——谈了总有五分钟到十分钟吧。我没法靠得太近，所以听不出她们说了些什么。”

“她现在哪儿去了？”

“在厨房里呢。她后来就回来了。汽车里的那个女人也管她去了。米基说那个墨西哥婆娘偷偷带着把刀子，要想找我们的麻烦。米基该不会弄错吧？”

“他通常是不大会弄错的，”我说，“这个婆娘对科林森太太忠心得不得了，以为我们对她没安好心。真要命！要她来管这份闲事干什么呢？根据种种情况来看，估计她偷看了以后一定看出霍尔东太太不是来找我们的，一定料到她要找的是科林森太太，所以就拦住了她向她问个明白。但愿霍尔东太太头脑没糊涂，会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总之，对她我们只能采取密切监视的办法。撵她走也不行：我们总得要个人来烧饭吧。”

麦克曼恩走后，嘉波莉忽然想起了我们刚才有个客人，就问是怎么回事，还问刚才听见有声枪响，我的脸又给抓破了，那都是怎么回事。

“来的是阿罗妮亚·霍尔东，”我告诉她说，“她一时昏了头了。幸而没有伤人。现在她已经去了。”

“她是想来杀我的，”姑娘说，口气却并不激动，而是好像她心中有数，吃准了似的。

“很有可能。问她她什么也不肯承认。她为什么要杀你呢？”

对我这个问题她却没有回答。

那天长夜漫漫，其苦难言。我从起坐间里拖了一把皮摇椅来，只好坐这皮摇椅，在姑娘的房里过了大半夜。她总共大概只睡了一个半钟头，分为三截。三次每一次都是做了噩梦，一声尖叫惊醒过来。只要她不闹，我就乘机打会儿盹。我还不时听见过道里有偷偷摸摸走过的声音，一夜到头没有停过——我看那该是玛丽·努涅斯在保护她的女主人吧。

星期三那天就更加难挨、更加苦不堪言了。由于我到东到西都得咬紧了大牙，所以到中午时分，我的牙床骨也已经跟嘉波莉一样痛得难受了。她现在那个苦才真叫苦了。眼睛只要一接触到亮光，耳朵只要一听到声音，鼻子不管一闻到什么样的气味，就无一不会引起透心彻肺的剧痛。身上这么件绸睡衣还嫌太重，被子被单都只嫌太硬，细皮嫩肉一碰上去就像挨了苦刑。遍体的神经根根都会牵动周身所有的肌肉，老是牵个不停。现在再对她拍胸膛说包她不会死也已经没有用了：她觉得活着也没有多少味道了。

“你要不想再顶的话就不要再顶了，”我说，“你要发泄就尽量发泄吧。反正一切都有我呢。”

她照我的话办了，于是我手上就有个疯子得照看了。一次她尖着嗓子直叫，招得玛丽·努涅斯跑到门口来，用墨西哥西班牙话向我狂吼，还冲我啐唾沫。当时我正揿住了嘉波莉的双肩，把她按倒在床上，她是一身大汗，我也是一身大汗。

“滚出去，”我回过头去对那个墨西哥婆娘还以一声狂吼。

她一只黑黝黝的手探进胸前的衣襟，一步跨进了房里。米基·莱恩汉从背后抢上来，一把把她又拉回到过道里，关上了房门。

嘉波莉在不是闹得最凶的时候，一般都是仰天躺在那儿，气喘吁吁，浑身抽动，无可奈何的痛苦的眼睛呆呆地盯住了天花板。有时候她闭上了眼，可是那浑身的抽搐却始终不停。

那天下午罗利从凯萨达来，带来消息说菲茨斯蒂芬已经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所以弗农已经去向他调查过了。菲茨斯蒂芬告诉地方检察官说，他没有看见炸弹，也没有见到过什么可疑的迹象，根本不知道炸弹是怎么进来的，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从哪儿进来的；不过他依稀记得，就在芬克和我刚一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似乎听见叮当一声，像是有碎玻璃落地，离他不远的地板上还有砰的一响。

我就请罗利转告弗农，说我明天一定抽空过去看看菲茨斯蒂芬，同时对芬克还请他们继续注意监视。治安助理答应一定把口信带到，说完就走了。米基和我于是就还在门廊上站着，彼此都无话可说，事实上这一天我们整天都无话可说。我正点支烟想抽抽，从屋里传出来姑娘的叫声。米基扭过头去说了句什么，反正总是天啦地啦什么的。

我对他把脸一沉，怒气冲冲地问：

“可你说我这样干到底是干对了呢还是干得不对？”

他回瞪了我一眼，说：“换了我的话我倒是情愿干得不对的，我就是一百个情愿！”说完掉头走了。

我骂了他一声，就进屋里去了。玛丽·努涅斯刚要上前楼的楼梯，一看见我就忙不迭地倒退着身子缩回了厨房，两只眼睛却像发了狂似的直盯着我。我骂了她一声，径自上了楼，麦克曼恩还在姑娘的房门外，是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留他在这儿守着的。他不愿意对我瞧，我也不客气骂了他，算是做到一视同仁吧。

那天下午嘉波莉一直不停地尖声号叫，连哭带求，要讨吗啡吸。到晚上她来了个彻底“坦白”：

“我先前不是跟你说我不想做个坏女人吗，”她一边说一边拿手狂抓一气，把被子被单揉得稀乱，“我那是骗你的。我才想呢。我一直想要做个坏女人，一直就是个坏女人。我原来也想拿对付别人的手段来对付你，可现在我不要你了：我只要吗啡。他们不会绞死我的：这我有数。反正是不会绞死我的，我只要能弄到吗啡，随他们拿我怎么样好了。”

她狞笑了两声，又接着说下去：

“前几天有句话倒给你说中了：我确是存心要把人引坏，才把男人身上最要不得的东西给诱发出来的。我确是存心要这样，我也这样办了——只是在里斯医生身上我失败了，在埃里克身上我也失败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可是在他们俩的身上我都失败了，这一失败，连我的秘密也都透漏给他们了。所以他们才给杀死了。约瑟夫麻倒了里斯医生，是我亲手把他杀了的，后来我们就设法使明妮以为是她杀的。我还说动了约瑟夫，打算把阿罗妮亚杀死；当时要不是你来搅乱，他早就把她杀了——我要他干什么他绝没有不干的。我叫哈维替我把埃里克也杀了。埃里克从法律上讲跟我是夫妻，他是个好人，是很希望我能做个好女人的。”

她又笑起来了，还舔了舔嘴唇。

“哈维和我得要钱，我又不能去问安德鲁斯要那么多——我怕会受到怀疑，不能开这个口。于是我们就装作我遭到了绑架，好弄到这笔钱。可惜你们把哈维打死了：这个畜生还真行哪。那颗炸弹是我弄来的，我藏着已经有几个月了。那还是我父亲在替一家电影公司做什么试验的时候，我从他的实验室里弄来的。炸弹不是很大，所以我一直带在身边——以备万一有用得着的时候好用。那天在旅馆里我是存心要用炸弹炸你的。欧文跟我根本什么关系也没有——我说他爱过我也是瞎说的——他根本没有爱过我。我这炸弹存心要炸的是你，因为你……因为我担心事情的底细快要都给你查清了。我心急火燎的，听见有两个人走了出去，你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个人，我心想这留下的肯定是你。等到我看清那是欧文，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把门拉开了一道缝，把炸弹扔进去了。好了，你要知道的你现在都知道了。快给我吗啡吧。你用不着再给我耍什么花招了。快给我吗啡吧。你已经达到目的了。把我给你说的写成书面的，我签字就是。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是不值得你一治的，也不值得你一救的。快给我吗啡吧。”

如今轮到我呵呵大笑了，我问她：

“你是不是还打算承认查理·罗斯[1]也是你绑架的呀？‘缅因号’[2]也是你炸沉的呀？”

我们就这样又吵了一大通——闹了总有足足一个钟头吧——她终于累得又精疲力竭了。夜过得好慢。她算是睡了两个钟头多一点，比起上一夜来多睡了半个钟头。我一有机会也就在椅子里合会儿眼。

天还没亮，我忽然感到自己的上装上有只手在摸，便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我故意还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把眼皮微微抬起，透过睫毛望出去。房间里光线极暗，不过我看嘉波莉似乎是在床上，尽管我看不出她是睡着了还是醒在那儿。我当时是仰着头，后脑勺枕在椅背上。我既看不出在我上装里袋里探摸的那只手，也看不出从我背后伸过来的那条胳膊；不过手和胳膊有股子厨房的味儿，所以我知道那准是半黑不黑的黑手黑胳膊无疑。

这么说那墨西哥婆娘就在我背后站着呢。米基对我说过她是有把刀子的。可想而知，她的另一只手里一定就攥着这把刀子。识相些，还是别去碰她为妙。我就没去碰她，重又闭上了眼。只听她指头之间一阵纸声窸窣，手也就随即离开了我的口袋。

我于是就装作睡眼蒙眬的，挪动了一下头的位置，变换了一下一只脚的姿势。一听见背后的门已经轻轻关上，我就坐起身来，扭过头去看。嘉波莉睡得正熟。我数了一下口袋里的小纸包，发现少了八包。

不一会儿嘉波莉睁开了眼来。这是她戒毒以来第一次安安静静从睡梦中醒来。她脸色很难看，但是并没有瞪出双眼。她望了望窗口，问了句：

“天还没亮吗？”

“快亮了。”我给了她一些橘子汁。“今天你就不要再尽喝流汁，该吃点什么了。”

“我什么也不要吃。我只要吗啡。”

“别傻了。你该吃点儿什么。吗啡是决不会给你的。今天就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了。好比爬山，你已经过了山顶，后边的路就都是下坡了，当然难走的路也还可能会碰上一些。你现在再要吗啡吸就太没分晓了。你打算要怎么样？你吃了那么大的苦头，难道是没有一点成绩的？你明明已经打了大胜仗了，你得坚持下去啊。”

“我真的……我真的已经打了大胜仗？”

“对。你现在只有两件事一定要坚决顶住，不可再犯：一是千万不要再神经兮兮了，二是千万不要再去回想过足了瘾的那个飘飘然的滋味了。”

“我能做到，”她说，“你说我能做到，我就一定能做到。”

她一直倒还好好的，到十来点钟却不行了，一顿脾气发了有一两个钟头。好在还不是不可收拾，我一劝也就又好了。后来玛丽替她把午饭端了上来，我就让她们留在一起，管自下楼吃我的午饭去了。

米基和麦克曼恩早已在饭厅里的餐桌上坐好了。一顿饭吃下来，他们谁也没开一声口——彼此不搭话，对我也不言语。既然他们不吭声，我也就不吭声了。

回到楼上，见嘉波莉穿了一件绿色的浴衣，正坐在我当过两夜床的那把皮摇椅里。她头发刷过了，脸上搽过粉了。眼睛里是绿幽幽的色彩占了大半，下眼皮微微耸起，像是有个笑话却不肯说似的。她故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

“坐下吧。我想跟你认真谈谈。”

我就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陪着我受了这许多苦呢？——不，应该说是为了我才受了这许多苦吧？”说到这里她倒真是变得非常认真了。“你没有这个必要嘛，这个苦也确实是很不好受的。我这个人……我这个人一定是难弄得够瞧的。”她从脑门到胸前全都涨得通红。“我知道自己招人反感、叫人恶心。我知道你这会儿一定对我反感透了，觉得恶心透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说：

“大妹子，论年纪我比你要大上一倍，我是个老头儿了。我才不会那么傻呢，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为什么我做这样的事既不觉得反感也不觉得恶心，今后有机会的话我还会乐意这样做的。”

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睁得圆圆的眼睛变得乌黑了，嘴唇也颤抖了。

“你的意思是说……”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要说，”我说，“你要这样不把睡衣束束好，东转西转的，会不得支气管炎才怪。你们这些当过瘾君子的得多保重，要不一不小心就会感冒。”

她又坐了下来，手掩着脸，哭起来了。我就让她去哭。一会儿她却掩着脸格格一笑，向我提了个请求：

“你出去，让我自个儿待上一个下午，好不好？”

“好，只要你小心别着凉就行。”

我就驱车前往县城，赶到县医院，费了不少口舌，才获准进了菲茨斯蒂芬的病房。

他的脑袋百分之九十绑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一只耳朵，外加半边嘴巴。那眼睛和半张嘴巴在纱布丛中微微一笑，有个声音透了出来：

“以后你在旅馆里开了房间我是再也不敢去了。”话是从半边嘴巴里吐出来的，而且牙床骨又不能动，所以声音不是很清楚，不过中气还是很足的。那是一个还很想活下去的人的声音。

我对他笑笑，说：

“这回不是请你住旅馆了，除非你认为圣昆丁[3]就是一座旅馆。身体还可以吗？要给你来一顿疲劳轰炸式的审问你支撑得住吗？要不就再等一两天，你看如何？”

“我现在这个状态应该说是最理想的了，”他说。“也不怕脸上的表情会泄漏了我的天机。”

“那好。我要说的第一点就是：那颗炸弹是芬克跟你握手的时候他交给你的。这是炸弹能瞒过我的眼睛而进入屋里的唯一途径。他当时是背对着我的。你不知道他交给你的是什么，可是你又不能不接，正好像现在你是不能不矢口否认的，要不然你就势必得把实情都兜底儿抖出来：你跟圣杯会的那帮子人是一伙的，芬克是有理由要杀死你的。”

菲茨斯蒂芬说：“你的故事讲得真是‘精彩’透了。不过还好，你说的毕竟是：是他要杀我。”

“杀害里斯医生一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其他的人都不过是你的同谋。约瑟夫一死，罪过就一股脑儿推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一致认为他是个疯子嘛。这一来其他的人就都可以没事了——应该说，本来是可以没事了。可是你又到这儿来杀死了科林森，天知道你还打算要干些什么呢。芬克知道你这样干下去圣杯会里的那件杀人案子将来肯定会彻底败露的，到那时他就少不了要陪你上绞台了。他一想吓坏了，于是就打算来把你灭口了。”

菲茨斯蒂芬说：“愈讲愈妙了。这么说科林森是我杀死的咯？”

“你叫人杀死了他——惠登就是你雇的杀手，可是你事后又不给他钱。他于是就绑架了姑娘，拿不到钱就不放人，因为他知道你要的就是这姑娘。我们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射来的子弹就离你最近。”

菲茨斯蒂芬说：“我肚子里的感叹词都快用光了。这么说我是想要她咯？那倒请你说说我要她干什么。”

“你一定用非常卑鄙无耻的手段打过她的主意。安德鲁斯曾经弄得她很不痛快，连埃里克也一度弄得她很苦恼，可是谈起这些事她都没有什么顾虑。唯独我一问起你追求她的具体情况，她就突然一震，怎么也不说了。我想她大概把你骂了个够呛，你就拿话恐吓了她。你这个人一向自视甚高，哪里受得了那样的辱骂，当然就什么也干得出来了。”

菲茨斯蒂芬说：“可不。告诉你，我早就常常看出你不对劲，知道你肚子里老是在想入非非，想你那一套蠢尽蠢绝的蠢想头。”

“是啊，想想有什么不好？那一回莱格特太太手里突然生出一把手枪来，当时你就站在她的旁边。她的手枪是哪儿来的？后来跑出实验室去追她，一直追到楼梯上，这也有点出格——不符合你的性格啊。那颗子弹打中她脖子的时候，你的手正在她的手枪上。你当我是聋子，哑子，又是瞎子？你也不能不承认，嘉波莉的种种不幸，看起来很像是同一个人策划安排的。只有你才具备这几个条件：你有这么颗好脑袋，能作这样的筹划安排；你跟每一个事件都可以找出有一定的联系；而且你还有作案的动机。动机这一条，起先把我难住了：我总觉得这一条没把握，好在后来出了炸弹爆炸案，我这才第一次有了个细细盘问嘉波莉的好机会。还有一件事起先也难住了我，那就是我一直找不出你跟圣杯会那帮子人的关系，后来芬克和阿罗妮亚·霍尔东却来替我解开了这个谜。”

菲茨斯蒂芬说：“啊，是阿罗妮亚一来就证明了我有关系？她来搞什么名堂？”口气之间却显得心不在焉，那一只露在外边的灰色眼睛眯得紧紧的，好像脑筋正在忙不迭地运转，在想另外的什么心思似的。

“为了要掩护你，她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她跑来制造混乱，把水搅浑，好把我们的追查目标引向安德鲁斯，她甚至还不惜开枪想要打死我。她看到她搬出安德鲁斯来转移我视线的这一招不灵，听见我提到了科林森，便装得欲掩还露似的，故意倒抽了一口气，嗓子眼里还哽咽了一下，其实都是做给我看的，心想这或许还有丁点希望能引我想到别处去，她真像押宝，押了个门门不漏。这女人真不赖：随机应变的本事确实了得。”

“这个女人真是一意孤行，”菲茨斯蒂芬轻轻吐出了一声，他根本就没在听我的话，他忙着在想自己的心思。他把靠在枕头上的脑袋转了一下，两眼望着天花板，眯得紧紧的，一副沉思之状。

我说：“什么戴恩家的祸祟，这套高论这一下该收起来啦。”

这时候他忽然哈哈大笑，只有一只眼睛、半张嘴巴，能笑成个什么样子是可想而知的，笑完他才说：

“老弟，要是我告诉你我就是戴恩家的人呢？”

我倒愣了：“哦？”

“我的母亲和嘉波莉的外公是兄妹。”

我叫了起来：“哎呀，我的天！”

“你先走吧，让我想想。”他说，“我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请注意，目前我可是什么也没有承认。不过将来说不定我就会咬定这一套祸祟论，就会用这一套祸祟论来救我一命。要是那样的话，我的老弟，你就可以看到一篇精彩得不能再精彩的辩护词了，到那时你就有大热闹看了，全国的报纸都会开心得拍手大笑。大家都会知道我是个戴恩家的人，我身上有至恶至毒的戴恩家的血液，艾丽丝表姐、莉莉表姐、嘉波莉表甥女，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犯了罪的戴恩家的本家，他们的罪行都将成为有利于我的证据。我自己的罪行之多，也会有利于我，因为不是疯子的话，谁会犯下那么多的罪呢。我犯下的罪难道还不多？我制造的罪案一件又一件没有个完，向上可以一直追溯到孩提时代。

“连我写的书，也是对我很有利的。我那本《白面孔埃及人》，不是被大多数评论家说成是比白痴还不如的人写出来的吗？还有我那本《十八英寸》，记得当时的评论一致认为书中有种种相当明显的迹象，说明作者是个‘变态心理’。老弟哎，这些证据都是可以救我命的哩。我还可以向庭上亮出我这七伤八残的身子——断了胳膊少了腿，支离破碎的躯干缺了角的脸——我落得只剩了这副残骸，无疑就是犯了那么多罪的报应，是上天对我应有的惩罚。也许正是这颗炸弹，炸得我又清醒了过来，至少是不会再鬼迷心窍，沉迷于犯罪了。说不定我还已经从此皈依了上帝呢。反正这次一定可以大大地热闹一番了。我倒真很想来干一下。不过我走出这一步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他说累了，那没有包住的半张嘴气喘吁吁，一只灰色的眼睛望着我，却透出了胜利的喜悦。

“你或许会成功的，”我说着就准备要走了。“你成功了我也高兴。你受到的惩罚也够瞧的了。而且从法律上讲，只要得免处死这一条还有效，你也完全适用这一条。”

“从法律上讲适用这一条？”他把我说的这几个字照念了一遍，眼里的喜悦都消失了。他把眼光移了开去，一会儿才又回过来望着我，显得很不安。“跟我说实话。我真能适用？”

我点点头。

“可是糟糕，这一来事情不就砸了？”他叫起苦来，极力想要驱除眼里那份不安的神气，保留下往常那种懒洋洋顽皮的表情，居然干得还不算很坏。“我要真做了个‘神经病’，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我回到小海湾边的那座宅子里时，米基和麦克曼恩都在门廊前的台阶上坐着。麦克曼恩招呼了一声“哈啰”，米基还说来着：“出去了那么些时候，脸上添了女人抓破的疤痕没有啊？你那位一块玩儿的小伙伴已经几次问起过你啦。”根据他这句话，根据他们又重新把我当高尚人看待这一层，我估计嘉波莉这一下午过得还是比较安静的。

她坐起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上还有脂粉——也可能是又搽上的吧？——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芒。

“我可没让你去了就不来了啊，”她以责备的口气说，“你太不像话了。我有一样你想不到的东西要给你看，等得都快急死啦。”

“喏，我这不是来了吗。什么东西呀？”

“把眼睛闭上。”

我闭上了眼睛。

“张开眼来。”

我张开眼来。她递给我的是玛丽·努涅斯从我口袋里扒去的那八包东西。

“这几包东西中午就到我手里了，”她口气显得很自豪，“上面留下了指印，也留下了泪痕，却一包都没有拆开过。老实说，要不去拆也不见得真就是那么难以办到的。”

“我早就有数，对你来说不会是太难的事，”我说，“所以我也就让玛丽拿去了呀。”

“你早就有数了？你那么信得过我——自己一走，就任我拿着这几包东西？”

只有傻子才会去告诉她：这两天小纸包里包着的早已不是原先的吗啡了，不过是些绵白糖罢了。

“你真是这天下最好的好人。”她抓住我的一只手，拉过去贴着她的腮帮揉了揉，却又马上放了下来，眉头皱得脸都变了样，说道，“可就是一件！今天下午你坐在那边，却故意引得我以为你是爱上了我。”

“哦，怎么回事？”我故意把面孔一板，问道。

“你这个伪君子。你骗人家小姑娘。我要是真逼得你娶了我，那可是你活该——不，我要告你一个毁约之罪。这一下午我倒一直真的信了你的话——不过信了对我倒也确实很有好处。我倒一直对你的话信以为真，直到刚才你走进屋来，我这才看清了原来你是个……”她不说了。

“是个什么？”

“是个妖怪。是个好妖怪，特别是遭难的时候，要是身边能有你这么个妖怪，那就再好没有了，不过妖怪毕竟还是个妖怪，少了些人类的弱点，比如爱情之类，而且……怎么啦？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啦？”

“哪儿能呢，”我说，“现在要是来让我跟菲茨斯蒂芬换个个儿，我倒也不一定不肯了——假如那个挺会说话的大眼女人也跟着一块儿换过来的话。”

“啐，去你的！”她说。

[1] Charlie Ross，一宗绑架大案中的“肉票”，其事待考。

[2] 一八九八年二月十五日，美国“缅因号”战舰在古巴哈瓦那港被炸沉，美国即以此为由向西班牙宣战，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美西战争。

[3] San Quentin，加利福尼亚的一座监狱所在地。

二三 一场大热闹

欧文·菲茨斯蒂芬后来就再没有跟我说过话。他再也不肯见我。他一朝被关了起来，在里边就不能那么随便了，于是就不再说话，从此不吭一声。他所以这样突然恨起我来——说他恨我是决不为过的——依我看其原因就在于他知道了我认为他精神不正常。他希望满天下的人除了我都只当他是个疯子，至少希望到审判他的时候代表天下人的陪审团里那十二位会只当他是个疯子——事实上他也果然使他们都把他当成了疯子——但是他却不希望我也跟他们一般见识。一个非癫非狂的人装作精神病患者，为所欲为，而又逃过了惩处，要说这是开个玩笑的话，那他是开了天下人一个大玩笑。可是如果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不知自己本来就是个疯子，却自以为他这个精神病患者是装出来的，要说这也是开个玩笑的话，那他开这个玩笑结果戏弄的还是他自己。我一句话点明了他这是在开自己的玩笑，他这个极端自负的人就受不了了，尽管他心里恐怕永远也不见得会承认自己真是个疯子，或者有可能真是个疯子。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吧，反正我在医院里跟他一会，指明了从法律上讲他可以免于上绞台以后，他就没有跟我再说过话。

过了几个月，他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庭受审了。不出他的所料，他这一审果然审得满城风雨，大大的热闹了一番，报纸都开心得拍手大笑。他以杀害柯顿太太的罪名给送上了县里的法庭。这件案子又找到了三位新的证人，两位证人看见他那天早上从柯顿家的后门出来，还有一位证人证明了他的汽车上一天晚上在四条马路以外停了整整一夜——至少是从后半夜起一直停到了天明。市里和县里的地方检察官一致认为这个证据过硬，就柯顿一案对他提起公诉把握最大。

菲茨斯蒂芬当即以精神失常为由，辩称自己无罪——法律上的用语不一定如此，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由于杀害柯顿一案在他的诸多罪行中发生在最后，所以他的律师尽可以把他在前此诸案中的所作所为作为他精神失常的证据——当庭陈述，这些他们确也都详详细细讲了。那帮律师干这个还不是轻而易举、胜任愉快？他们完全贯彻了他的本意，就是：要证明他是个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证明他犯下的案子实在太多，是个正常人的话是不可能犯那么多案子的。是啊，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他犯下的案子实在太多了。

他当年是在纽约认识他的表姐艾丽丝·戴恩的，当时艾丽丝带了还是个孩子的嘉波莉在纽约住。对此嘉波莉也无法提出佐证，我们只能以菲茨斯蒂芬的话为准，不过估计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他说他们对旁人始终没有透露过他跟她有这一层亲属关系，因为当时艾丽丝还在寻找姑娘的父亲，将来找到的话，可不能让他知道艾丽丝跟那祸害无穷的过去并没有彻底一刀两断，身上还带着些藕断丝连的关系呢。菲茨斯蒂芬说在纽约时艾丽丝是他的情妇：那可能是实情，不过这也关系不大。

艾丽丝和嘉波莉离开了纽约去旧金山以后，菲茨斯蒂芬同艾丽丝之间时而还有书信往来，不过也只是一般的书信往来而已。后来菲茨斯蒂芬碰上了霍尔东夫妇。办那个教会本是他的主意：创办是他，出资是他，迁来旧金山也都是由他主其事的，不过他跟教会的这层关系却始终秘而不宣，因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宗教素来是抱怀疑态度的，要是让人知道了这个教会是他一力所办，那不等于告诉人们这个教会明明是个假货吗？他说，他把这个教会既当玩具，又当饭票；他喜欢对人家发挥影响，特别是发挥潜移默化的影响，可是人家似乎都不大爱买他的书看。

阿罗妮亚·霍尔东是他的情妇。约瑟夫不过是个傀儡，在教会里是个傀儡，在家庭里也是个傀儡。

在旧金山，菲茨斯蒂芬和艾丽丝特意作了精心的安排，通过艾丽丝家其他朋友的关系，让菲茨斯蒂芬认识了她的丈夫和嘉波莉。嘉波莉此时已长成个大姑娘了。姑娘形体上的特异之处使他爱得入了迷，对这些特异现象他有他的一套看法，跟姑娘说的都差不多。他当时就想在姑娘身上碰碰运气，可是运气不佳。这却越发坚定了他的决心，一定要把她弄到手：他就是这么个脾气。艾丽丝成了他的盟友。她是了解他的，再说她也恨透了姑娘——因此她很愿意他把姑娘弄到手。艾丽丝早已把那段家史都告诉了菲茨斯蒂芬。姑娘的父亲这时候却还不知道姑娘早已受到了挑唆，把他看成了杀死她母亲的凶手。他知道姑娘对他恨得不得了，却不知道原因在哪里。他还以为是由于自己在狱中受尽了煎熬，逃出监狱以后又历尽磨难，人已经变得冷酷了，自然要引得小姑娘反感了。姑娘虽说是自己的亲骨肉，可实际上还只是个新相识啊。

后来有一次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因为菲茨斯蒂芬不死心，又多次来跟嘉波莉纠缠，用菲茨斯蒂芬的话来说，是要嘉波莉听从所谓开导。有一次这正好被莱格特撞上了，于是在莱格特跟那一对男女之间就引发了一场三角大吵架。莱格特这一下才看清了他娶的是个什么样的老婆。莱格特从此就再也不请菲茨斯蒂芬进他的家门，菲茨斯蒂芬却依然跟艾丽丝保持着接触，静待时机。

他果然把机会等到了：厄普顿跑来敲诈了。艾丽丝就去向菲茨斯蒂芬讨主意。菲茨斯蒂芬给她出了个主意——他安的心才毒呢。他叫艾丽丝自己去跟厄普顿设法私了，不要让莱格特知道厄普顿来敲诈的事，不要让莱格特知道她早已了解莱格特在中美洲和墨西哥的那段历史——既然他因为艾丽丝挑唆了他女儿而恨透了艾丽丝，那抓住他这个把柄就太有用了。给厄普顿钻石，事后又伪造了入室盗窃的痕迹，都是菲茨斯蒂芬出的主意。可怜的艾丽丝对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他只要能搞垮了莱格特，把嘉波莉弄到手，艾丽丝下场如何才不在他的心上呢。

他头一个目的是达到了：在他的指使下，艾丽丝终于把莱格特搞得家破人亡，后来菲茨斯蒂芬在实验室里把手枪塞给了她，又追她到楼梯上，直到这最后一刻，她还只当他自有妙计可以解救他们。这所谓他们，指的当然是她和菲茨斯蒂芬；在她的眼里她的先生是无所谓的，就好比在菲茨斯蒂芬的眼里她是无所谓的一样。等到她发觉他的妙计叫她上了大当时，菲茨斯蒂芬对她自然已经不得不来个杀人灭口了。

菲茨斯蒂芬说莱格特是他杀死的。嘉波莉看见鲁珀特被杀以后，就离家出走了，临走还留了张条子，说她再也不回来了。对莱格特而言这一下可就完全乱了套了。他对艾丽丝说这一下他算是完了，他打算远走高飞，他还主动提出愿意写一份声明，替她承当一切罪责。菲茨斯蒂芬劝艾丽丝干脆把他杀了，可是艾丽丝不肯。结果是菲茨斯蒂芬动了手。他是要嘉波莉的，在他看来莱格特哪怕就是成了个逃避法律制裁的亡命者，只要人还活着一天，他菲茨斯蒂芬就一天别想把嘉波莉弄到手。

除掉莱格特一举成功，又把艾丽丝打死灭口而得以逃避了侦查，这一来菲茨斯蒂芬的胆子更壮了。他于是就把原定计划放手干下去，一定要把姑娘弄到手。就在几个月以前，经过介绍霍尔东夫妇已经跟莱格特一家认识了，霍尔东夫妇施展了手段，也早已把姑娘引上了钩。姑娘离家出走，就是去他们那里的。如今她父母双亡，他们又说动了她，让她再去礼拜堂里住。霍尔东夫妇并不知道菲茨斯蒂芬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知道是他害死了莱格特两口子，他们以为这姑娘无非又是他给他们送来的一宗油水不小的财源。可是我去礼拜堂的那天，里斯医生到约瑟夫的办公处去找约瑟夫，无意中却打开了一扇应锁而忘了锁的房门，看到菲茨斯蒂芬跟霍尔东夫妇在那里密商。

那还了得：要里斯医生不说出去是办不到的，菲茨斯蒂芬跟圣杯会的关系一旦捅了出去，他在莱格特家这件沸沸扬扬的大案中扮演的角色很可能就会真相大白。反正他手里有两个工具，操纵起来还不容易——那就是约瑟夫和明妮。他就借助他们杀死了里斯医生。可是这就使阿罗妮亚警觉了起来，意识到了他真正的兴趣在于嘉波莉。阿罗妮亚一旦醋意发作起来，就逼得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把姑娘割舍，要么自己落得个身败名裂，这个非此即彼的局面眼看是避免不了的。因此他就对约瑟夫说，留着阿罗妮亚，他们谁也难保不会上绞台，约瑟夫听信了他的话。我打死了约瑟夫，救了阿罗妮亚，同时也救了菲茨斯蒂芬，使他得以暂时渡过了这一关：因为阿罗妮亚和芬克在里斯医生被杀一案中犯有同谋杀人罪，他们想要逃脱这项指控，就只能一声不吭。

这时候菲茨斯蒂芬已经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了。他已经把嘉波莉看作了他的囊中之物，是他杀了好几个人换来的。每杀一个人，她的价格就增加了一分，她对他的价值也增加了一分。所以一见埃里克把她抢了去，跟她结了婚，菲茨斯蒂芬半点也没有犹豫：这个埃里克，非干掉不可。

就在年把以前，菲茨斯蒂芬有一部小说要赶着写完，想找一个清静些的地方。我比之为乡下铁匠的那个芬克太太，向他推荐了凯萨达。她本来是那一带村里的人，跟以前的丈夫生过一个儿子，叫哈维·惠登，眼下还住在那儿。菲茨斯蒂芬就去凯萨达住了几个月，跟惠登搞得相当熟。既然又得杀人了，菲茨斯蒂芬就想起了惠登，觉得出上俩钱儿，此人或许是肯干的。

菲茨斯蒂芬听说科林森要找个清静些的地方，让他太太去休养一阵，以便等待霍尔东一案开审，当下就推荐了凯萨达：喔，那个地方可清静了，也许算得上是加利福尼亚最清静的地方了。菲茨斯蒂芬随即又去找惠登，说只要能替他杀了埃里克，愿意给他一千块钱。惠登起先不肯，不过这个人头脑不怎么机灵，加以菲茨斯蒂芬一条舌头又来得，所以这桩买卖最后还是敲定了。

星期四晚上惠登第一次下手干砸了，惊动了科林森，科林森就打电报给我，惠登在电报局里看到了电报，心想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不然自己就得完蛋。他为了壮胆，灌饱了威士忌，于星期五晚上跟踪上了科林森，把他推下了悬崖。他于是又灌了好些威士忌，来到了旧金山，这时候他已经自以为是一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了。他给叫他杀人的主儿打了电话：“哎，我把他杀了，也用不了多少力气，他早见了阎王爷啦。快把钱拿来吧。”

菲茨斯蒂芬的电话是通过公寓大楼里的总机接进来的：他吃不准惠登的话是不是有人听到。他决定要防备万一。他假装不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惠登以为菲茨斯蒂芬在耍两面三刀，他了解这个小说家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就一狠心决定绑架那姑娘，要对方拿钱来赎，现在不是要原先说好的一千块，而是要一万块了。他虽然醉醺醺的却仍不失其狡诈，写那封信给菲茨斯蒂芬时故意变换了笔迹，又不署名，措辞也很巧妙，菲茨斯蒂芬如要告诉警方这信是谁寄来的，就不能不先讲清楚：他又怎么知道这信是谁寄来的。

菲茨斯蒂芬的日子也是不怎么好过的。他接到了惠登的信，就决定大着胆子博一下：他至今一直运气很不错，何妨再试试运气看呢。他把接到电话的事告诉了我，把那封信也给了我。这样他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在凯萨达露面了。不过他却提前到达了，他第二天来找我，头天晚上却早就到了，他去司法官的家里，问柯顿太太惠登在哪儿，说是要找惠登有事，因为柯顿太太跟惠登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惠登当时就瞒着司法官，躲在那里。惠登本来就不是个机灵的人，何况菲茨斯蒂芬那条舌头要鼓捣起来那真是死的也能让他说活：菲茨斯蒂芬当下就解释说，都怪惠登太鲁莽，逼得他接到了电话只好装糊涂，推说听不懂。现在菲茨斯蒂芬自有办法可以保证让惠登稳稳当当拿到这一万块钱，反正他是花言巧语说得惠登真的都相信了。

惠登就回到他的藏身洞里去了。菲茨斯蒂芬却还留在柯顿太太那儿没走。可怜的女人，她现在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她知道的事情又都是她不赞成的。她是在劫难逃的了，因为菲茨斯蒂芬最近的一段段亲身经历无不证明了一条：要防备人家泄漏秘密，最妥当、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莱格特一案的作案经验告诉他：如果他能让柯顿太太留下一份自白，对种种疑点作出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解释——尽管都是不太符合事实的解释——那他的处境还可以得到进一步的改善。柯顿太太对他的意图有所察觉，不愿意被他利用来达到他的目的。她虽然最后还是写下了他要她那么写的自白，但是时间已经拖到第二天上午很晚了。菲茨斯蒂芬自己交代了这份自白最后是用怎样的手段逼出来的，那可真是令人不忍卒听，不过他终于还是弄到了手，东西一到手就把她扼死了，他这里刚刚完事，在外搜索了一夜的那女人的丈夫也到家了。

菲茨斯蒂芬出后门逃走了——看见他从柯顿家出来的那两位人证起初也没当回事，是直到后来在报上看到了他的照片，才又想起而出来作证的。他随即就到旅馆里来找到了我和弗农。他跟着我们一起去了惠登在钝岬南边的藏身洞。他是了解惠登其人的，知道这个脑筋迟钝的家伙见到了他这第二次背信弃义会产生怎样的反应。他知道，柯顿也好，菲尼也好，要是出于无奈而打死了惠登的话，是决不会感到遗憾的。菲茨斯蒂芬相信他的运气是错不了的，赌徒的所谓中彩几率是低不了的。万一不行的话，他打算就在跳出船去的时候故意绊一跤，装作自己手里的枪不慎走火，把惠登打死。（他记得自己把莱格特太太收拾得有多干净利落）干出这样的事来他也许会受到责备，甚至会受到怀疑，但是要办他的罪，那是什么罪也安不到他头上的。

他又一次走了运。惠登看见菲茨斯蒂芬跟我们在一起，气得七窍生烟，拔出枪来就要打死他，结果却死在我们的枪下。

菲茨斯蒂芬这个疯子就是这样，他自以为精神很正常，就刻意要去做一个精神错乱的人，结果竟让他得了手。本来他还背着好几条罪名，后来一条也没有提出起诉。他被送进了纳帕的州立精神病院。一年以后就给放了出来。我看精神病院里的管事人员之所以放他，倒不见得是认为他的病已经治好，而是觉得他已经根本成了个废人，再要去作恶也不可能了。

我听说阿罗妮亚·霍尔东后来带他去了普盖特湾[1]里的一个岛上。

他受审时，阿罗妮亚也出庭作了证。是被告方提出的证人，她自己倒没有受到什么指控，并未被立案审理。她丈夫和菲茨斯蒂芬企图杀害她未遂，这实际上就已经替她从罪犯的名单里剔除了。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芬克太太。

汤姆·芬克拿炸弹炸了菲茨斯蒂芬，得在圣昆丁监狱里待上五年到十五年。他们两个，现在谁也不责怪谁了，倒是在证人席上互相为对方打掩护。芬克自称他所以要炸这个炸弹，目的是要为他的“拖油瓶”儿子报仇，可是这话谁会相信呢。他早就在想方设法制止菲茨斯蒂芬的活动了，菲茨斯蒂芬这样闹下去，总有一天会坏了事，害得大家都倒霉的。

芬克上次从拘留所里一放出来，就发现自己背后有人盯梢，他觉得被人盯梢虽然是件犯愁的事，却也可以借此而化不安全为安全。那天晚上他竟然反盯梢得手，瞒过米基溜出后门，寻到了制造炸弹的材料，又回到住处，干了一晚上，把炸弹赶制了出来。他来告诉我那个情况，无非是为了来凯萨达可以有个正当的理由。那炸弹不大，外壳是个铝质的肥皂盒子，外面包了张白纸，他跟菲茨斯蒂芬趁握手的时候一个给，一个接，要瞒过我的眼睛是一点都不难的。菲茨斯蒂芬以为那是阿罗妮亚给他的东西。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派人送来，一定是紧要之物无疑。他又不能不接，不接的话就会引起我的注意，他跟芬克之间的关系也势必就会露了馅。他就把东西藏在手里，一等我们出了房门，就打开来看——等到苏醒过来，人已经在医院里了。汤姆·芬克以为自己是天衣无缝的，有米基可以证明他从出了拘留所起就一直由他盯着、寸步未离，又有我可以证明他在爆炸现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

菲茨斯蒂芬说，依他看艾丽丝·莱格特说她妹妹莉莉是那样的死法，说的并不是实情，他认为莉莉是她艾丽丝自己打死的，她捏造了那样的情节，为的是要让嘉波莉痛苦一辈子。尽管这都是他的猜测，他也提不出什么根据来作为佐证，大家还是想当然的认为他这话不会错——连嘉波莉也相信了。我本来想请事务所的驻巴黎特派员到那边看看，这件多年以前的旧案是不是还有办法去查查清楚，可是转念一想，还是别去多事了。这事现在也就只跟嘉波莉一人有关了，事情能查清到这个份上，她似乎已经觉得挺满意了。

她现在已经由科林森家的人去照应了。报纸的第一号号外一出来，谋杀埃里克的真凶是菲茨斯蒂芬的消息一传开，他们就到凯萨达来了。他们根本用不着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用不着来老老实实承认他们对她也起过一些怀疑：当初安德鲁斯一交还遗嘱执行人授权书，新的遗产管理人华尔特·菲尔丁一委派下来，科林森家的人似乎二话没说就把她接了过去，安德鲁斯在哪儿把她撂下他们就在哪儿把她接起，她现在最近的亲属就数他们了，这是他们的权利嘛。

在山里住了两个月，她毒瘾戒绝了，回到市里时，看上去跟以前压根儿不一样了。这不一样不只是表现在外表上。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竟会遇上这许多磨难，”一天中午她对我说，那是法庭的早庭已经审完，下午还要开庭，她、劳伦斯·科林森和我三个人在一起吃午饭。“你看是不是因为磨难太多了，我的感觉都变得麻木了？”

“不。别忘了，你吸了毒，平时多半是在飘飘然的状态下。这样一来你的感觉也就不敏锐了。你当时也幸亏是这样。你现在不吸吗啡了，就总觉得当时那种境界朦朦胧胧像在做梦。你什么时候想要清楚点儿、真切点儿再体验一下，只要吸一口就行。”

“我不干，我再也不干了，”她说，“你想让我再戒一次啊？好欺侮我，再让你开心啊？我戒毒的那阵子他才开心呢，”她转而对劳伦斯·科林森说，“他常常骂我、笑我、恐吓我，说的话再难听也没有了，到了最后我看他大概还想勾引我呢。要是我有时候言语举止有欠文雅的话，劳伦斯，那你都得怪他：受了他的影响，肯定是高尚不了的。”

她似乎已经完全成了个正常人了。

劳伦斯·科林森也陪着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不过他的笑并不是从心坎里发出来的。我感觉到他是有这个想法的：受我的影响，哪能高尚得了呢。

[1] Puget Sound，在美国西海岸的华盛顿州。

译后小记

这的确是一宗非常离奇、非常曲折、复杂到了近乎有点“玄”的案子。

事情的开始似乎是很平常的：失窃了八颗钻石——事实上也并不是太珍贵的钻石。可是作为一名具有丰富阅历的私家侦探，他立刻就“嗅”出了其中的问题。于是像剥茧抽丝似的，从一件寻常的窃案里引出了一件又一件愈来愈离奇的血案，以至于使人真会生出这样的怀疑：难道这个家族真是有祸祟在作怪？难道这个姑娘真是个祸星，她的生母、她的父亲、她的继母、她的医生，以至她的丈夫，都是一个个让她给“克”死的？当然，真要是那样的话，那简直是神话了。可是这些又都该怎么来解释呢？读者知道这应该有个解释，而且知道一条条线索也许都早已埋在字里行间，可终究还是不得不由大侦探来领你一步步把谜团解开，这大概也就是一部成功的侦探小说所以引人入胜的原因所在了吧。

这部小说里的大侦探是大陆侦探事务所的一名职业探员，奥普（Op）本是奥普雷蒂夫（Operative）的简称，也即“普通一探员”之意。他年约四十，是个十足的硬汉，由此也开了深得读者欢迎的“硬汉侦探”的先河。作者达希尔·哈米特在以写作为职业前，本人就在著名的平克顿侦探事务所里当过侦探，所以深知当个职业侦探也即所谓私家侦探的甘苦，而且对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也多所接触，因而这些在他的作品中多有反映。比如在这部小说中我们就看到了邪教的危害问题、毒品的危害问题。当然那都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事了，比起今天来真无异是小巫之见大巫了。

舒心

二○○○年夏

- 一 斯佩德-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 二 雾中血案

- 三 三个女人

- 四 黑鸟

- 五 黎凡特人

- 六 矮小的跟踪者

- 七 空中的G字

- 八 胡说八道

- 九 布里姬

- 一○ 贝尔维迪旅馆的长沙发

- 一一 胖子

- 一二 走马灯

- 一三 皇帝的礼物

- 一四 “鸽子号”

- 一五 个个都是异想天开

- 一六 第三条人命

- 一七 星期六晚上

- 一八 替死鬼

- 一九 俄国人的花招

- 二○ 如果他们绞死你

版权信息

- 书名：马耳他黑鹰

-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 ISBN：9787532755158

- 译者：陈良廷　刘文澜

- 产品经理：邵明鉴

- 责任编辑：刘志凌　陈姝

一 斯佩德-阿切尔侦探事务所

塞缪尔·斯佩德的颚骨又长又瘦，翘下巴成V字形，嘴巴也成V字形，只是线条比较柔和。两个鼻孔又凑成一个更小的V字形。只有一对灰黄色的眼睛一溜儿排着。浓浓的两撮眉毛从鹰爪鼻上两道皱纹处往外矗出，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从两边高高的、扁平的太阳穴往前额汇成一点，又成了个V字形。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白面魔王，相当讨人喜欢。

他对埃菲·珀雷因说：“有事吗，宝贝儿？”

她是个身材瘦长、皮肤晒得黧黑的姑娘，身上穿着棕黄色薄羊毛的衣服，紧紧地裹着身子，好像穿了件湿布衫。一张开朗的脸，像男孩子似的，闪耀着一对棕色的淘气的眼睛。她顺手把门关上，就靠在门上说：“有个姑娘要见你，她叫温德利。”

“是委托人吗？”

“我想是吧，你总该见见她的。她是个迷人精呢。”

“让她进来，心肝，”斯佩德说，“让她进来。”

埃菲·珀雷因又开开门，她推着门走到外面一间办公室里，一手按在门把儿上，一边说：“请进，温德利小姐。”

只听得一声“谢谢你”。嗓音柔和极了，只有最最纯粹的发音才能吐字这么清楚。一位年轻的女人走进门来。她迈着踌躇的步子慢慢走来，钴蓝色的眼睛望着斯佩德，眼神里有羞怯也有试探。

她个子细长，身材苗条，无处不显得体态娉婷。身体挺直，胸脯高高的，两腿长长的，手脚都很纤细。她的衣着是两种深浅不同的蓝色，挑得正好和眼睛的颜色相称。蓝帽子下的鬈发是深红色的，相比之下，丰满的嘴唇的红色就淡得多了。怯生生地嫣然一笑，月牙形的嘴亮闪闪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斯佩德站起来欠了欠身，伸出一只五指粗壮的手，指指他桌旁那张栎木扶手椅。他身高足有六英尺。匀称的肩膀陡地下削，使他的身体看上去成个圆锥形——前后左右一样阔——身上那件刚烫过的灰色上衣怎么看也不合身。

温德利小姐小声说了句“谢谢你”，就在木板椅边上坐下了。

斯佩德一屁股坐进自己那张转椅，转了小半圈，面对着她，殷勤地一笑。他这笑可不咧开嘴。脸上的V字形拉得更长了。

门外传来埃菲·珀雷因打字的声音：的的哒哒的键声，微弱的铃声，以及呼的一下的转行声。还有隔壁办公室传来电动机单调的振动声。斯佩德桌上有支捻扁的烟卷在一个堆满了捻扁烟头的铜烟灰缸里空烧着。乱七八糟的灰色烟灰把黄色的桌面、绿色的吸墨水纸和文件到处都弄得斑斑点点。一扇装了浅黄色窗帘的窗子，开了八九英寸，从院子里飘进来的空气有一股淡淡的阿摩尼亚味儿。桌子上的烟灰也随着气流慢慢地蠕动。

温德利小姐看着这些烟灰慢慢地蠕动。她的眼神很不自在。她就坐在椅子边上，两条腿直挺挺的，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手上戴着黑手套，抓着腿上一个扁扁的黑提包。

斯佩德又把椅子转回来，问道：“有什么事吗，温德利小姐？”

她屏息不动，望着他，咽了口唾沫，赶快说道：“你能——？我想——我——就是说，”接着就用雪白的牙齿狠狠咬住下唇，什么也不说了。只有她那对深色的眼睛仿佛在说话，在祈求。

斯佩德笑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神情倒也愉快，好像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要是你能从头给我谈一下，那么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最好从事情的开头说起。”

“那是在纽约的事。”

“嗯。”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认识他的。我是说我不知道在纽约什么地方。她比我小五岁——才十七岁——我们交的朋友不一样。我觉得我们从来也不像姐妹那么亲热。爸爸妈妈在欧洲，这会要他们的命的。我一定得趁他们回国之前把她找回来。”

“嗯。”他说。

“他们月初就要回来了。”

斯佩德的眼睛发亮了，“那么说，我们还有两个星期。”他说。

“直到她写了一封信给我，我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事，我真气。”她的嘴唇也发抖了。两只手只顾揉着腿上那只黑皮包。“我最怕的是她干了什么事被抓到警察局去。我就是怕她出事，逼不得已才来的。我没有别人可以请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呢？”

“那当然，是没办法。”斯佩德说，“不过后来她就来信了吧？”

“是啊，我发了个电报叫她回家。我寄到这儿存局待领。这是她给我的唯一的地址。我等了整整一星期，可是没回音，她一个字也不回。爸爸妈妈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所以我只好到旧金山来找她。我写信告诉她我要来，我不该写信吧？”

“也许不该写。应该做什么有时也很难说。你没找到她吗？”

“没有。我写信给她说我在圣马克旅馆等她，我求她来跟我谈谈，即便她不愿跟我回去也来见见面。可她没来。我等了三天，她就是不来。也没给我送个信儿。”

斯佩德那白面魔王般的脑袋点了点，同情地皱了皱眉，抿紧了嘴。

“这太可怕了。”温德利小姐强作笑容说道，“我不能老这样坐等，既不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会出什么事。”她不再强作笑容，浑身打着哆嗦。“我手头唯一的地址就是存局待领。我又给她写了一封信。昨天下午我到邮局去了，我在那儿等到天黑，可我没见着她。今天早上我又上邮局去了，我还是没见到科琳，不过我看见弗洛伊德·瑟斯比了。”

斯佩德又点点头，他的眉心展开了，看上去正全神贯注呢。

“他不肯告诉我科琳在哪儿，”她绝望地往下说，“他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说她很好，很快活。叫我怎么相信他呢？不管怎样，他只肯说这么些。”

“当然，”斯佩德赞同道，“也可能他说的是真话。”

“但愿如此。我真的但愿如此，”她失声喊道，“可是我没见到她本人，连电话也没通一个，不能就这么回去呀，他不肯带我去见她，他说她不想见我。这话我可不信。他答应告诉她，说他见过我了，如果她肯来，他就带她来跟我见见面——就在今天晚上，到旅馆里来。他说他知道她不会来的。他还答应，如果她不肯来，他就自己一个人来。他——”

门开了，她大吃一惊，赶快一手蒙住嘴，不出声了。

那开门的人走进一步，说声“哦，对不起！”就赶快脱下那顶棕色的帽子，又出去了。

“没关系，迈尔斯，”斯佩德对他说。“进来。温德利小姐，这位是阿切尔先生，我的伙伴。”

迈尔斯·阿切尔又走进房来，顺手把门关上，低下头对温德利小姐笑笑。一手拿着帽子，含糊地施了个礼。他中等身材，体格健壮，宽肩膀，粗脖子，一张红脸，下巴颏方正有力，满面春风。整齐的短发有几茎银丝。看上去他准有四十好几了。斯佩德也三十好几了。

斯佩德说：“温德利小姐的妹妹跟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从纽约私奔了。他们目前在这儿。温德利小姐见过瑟斯比，约好他今晚上见面。也许他会把她妹妹带来。不过看来他多半不会带来。温德利小姐要我们找到她妹妹，叫她跟他分手，回家去。”他瞧着温德利小姐问，“对吗？”

“对，”她含糊其辞地回答。刚才见到斯佩德那副讨好的笑容，又是点头，又是打气，她原已渐渐不再发窘，这会儿又窘得脸红起来。她望着腿上的皮包，惶惶不安地用戴手套的指头拉住它。

斯佩德对他的伙伴使了个眼色。

迈尔斯·阿切尔走上前来站在书桌的一角。那姑娘瞅着皮包，他就瞅着她。他那对棕色的小眼睛居然大胆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然后，他望着斯佩德，嘴巴无声地做了个吹口哨的动作，表示赞赏。

斯佩德的手原来搁在椅子扶手上，他竖起了两个指头，很快做了个警告的手势说：

“我们不希望出什么事儿。任务不过是今天晚上到旅馆去个人，他走的时候就跟着他，一直跟到你妹妹那儿去。如果她跟他一起来，你能说服她跟你一起回去，那最好。否则的话——如果我们找到了她，她却不愿离开他——那么，我们再想法子处理这件事情。”

阿切尔说：“对。”他是大嗓门，粗声粗气的。

温德利小姐赶紧抬眼望着斯佩德，眉心皱起来。

“哦，不过你们一定得小心！”她的嗓音有点儿抖，嘴唇紧张不安地抽动，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几个字来。“一想到他可能干出什么事，我就怕得要命。她年纪那么轻，他就把她从纽约带到这儿来，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会不会——他会——对她干出什么事情吗？”

斯佩德笑了，拍拍椅子扶手。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他说，“我们知道怎么去对付他。”

“可是他会不会？”她一个劲儿地问。

“风险总是有的。”斯佩德慎重地点点头。“你尽管放心，就让我们来处理这事好了。”

“我信得过你们。”她诚恳地说，“不过我要你们知道，他是个危险的家伙。老实说，我认为他天不怕地不怕。我觉得，要是他认为能保全自己，他准会一眼也不眨就把科琳杀了。他会不会那样干？”

“你有没有吓唬他？”

“我跟他说，我只要求让她赶在爸爸妈妈回来之前回去，那样就可以把她做的事瞒过去。我答应他，只要他肯帮我这个忙，我就什么都不说。如果他不肯，爸爸一定会想办法惩罚他。我——我琢磨他根本就不相信我。”

“他跟她结婚，不就可以遮人耳目了吗？”阿切尔问道。

姑娘脸红了，慌忙回答说：“他在英国有老婆和三个孩子。科琳写信跟我说过，她就是为这个才跟他出走的。”

“他们常常这么干，”斯佩德说，“不过在英国还不多见。”他探身去拿纸笔。“他长相怎么样？”

“哦，他大概有三十五岁。同你一样高，挺黑，不是生来黑就是晒得很黑。头发也是黑色，眉毛很浓。说话就像吵架，粗声大气。举止又激动又烦躁。给人的印象就是逞凶霸道。”

斯佩德在纸上草草写了几笔，眼也不抬地问道：“眼睛是什么颜色？”

“蓝灰色的。两眼水汪汪，可不是眼泪汪汪。还有——哦，对了——下巴上有条凹缝。”

“身体瘦弱，适中还是壮实？”

“他身体可棒啦。宽肩膀，腰板挺直。称得上十足的军人气概。今天早上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浅灰的上衣，头上戴一顶灰帽子。”

“他是干什么的？”斯佩德放下铅笔问。

她说：“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说什么时候来见你？”

“八点以后。”

“好吧，温德利小姐，我们会派个人到那儿去，可能有用——”

“斯佩德先生，是不是请你亲自出马，或者阿切尔先生去？”她双手做了个恳求的手势。“是不是能请你们俩哪一位辛苦一趟。我不是说你们派的人不行，不过——哦！——我真怕科琳出什么事。我真怕他。你们能去吗？我——当然，费用方面我应该多付些。”她那紧张的手指打开皮包，拿出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放在斯佩德的办公桌上。“这钱够吗？”

阿切尔说：“行，我亲自来照管这件事好了。”

温德利小姐站起身来，感情冲动地向他伸出手。

“谢谢你，谢谢你。”她大声说道。又和斯佩德握了手，再说了声：“谢谢你。”

“哪儿的话，”斯佩德握着她的手说，“乐意为你效劳。如果你和瑟斯比在楼下见面，或是和他一起在门廊里待一会儿，对我们就方便了。”

“我一定照办。”她答应说，并再次向他们道谢。

“你用不着找我，”阿切尔警告她说，“我会找你的。”

斯佩德把温德利小姐送到通走廊的门口。他回到办公桌旁。阿切尔朝两张百元大钞点了点头，得意洋洋地大声嚷道：“还不错！”他拿了一张，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她皮包里还有呢。”

斯佩德把另一张放进口袋又坐下来。他这才说：“好啦，别引诱她。你看她这人怎么样？”

“可爱！可你还跟我说什么别引诱她。”阿切尔忽然脸无喜色地放声大笑说：“山姆，虽然你先见到她，可是我先答应了她。”他两手插在裤袋里，步子摇摇晃晃。

“你跟她一定会坏事，准没错。”斯佩德像狼似的咧嘴一笑，把后面的牙都露了出来。“对，你还是多长几个心眼吧。”他动手卷一支烟。

二 雾中血案

黑暗里响起了电话铃声，铃响了三遍之后，床垫弹簧才吱吱嘎嘎响了。手指在木头上摸索，一件小小的硬东西噗的一声掉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弹簧又吱吱嘎嘎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话：

“喂……是啊，你说吧……死了？……嗯……十五分钟。谢谢。”

开关卡嗒一声，天花板中心由三根镀金链条吊着的蓝白色碗形吊灯照亮了屋子。斯佩德光着脚穿着绿白格子的睡衣坐在床沿上。他沉着脸望着桌上的电话，从电话旁拿起一刀棕色卷烟纸和一袋达勒姆[1]牛头牌烟草。

水汽濛濛的冷空气从两扇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传来了阿克塔拉兹岛[2]上的雾号。单调的号声一分钟响六下。一只小闹钟搁在一本杜克写的《美国著名罪案录》的书角上，好像随时会掉到地上；书的封面朝下，时针指着两点零五分。

斯佩德十个粗指头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卷起烟来。他挑出一撮定量的棕色烟草，放在卷弯的纸上，把烟草铺得两头一样平，中间稍微瘪下去，两个大拇指从纸的内沿把它往外一卷，食指在外层捻紧，大拇指和另外几个手指滑到烟卷两头把它挟住，舌头随即舔了舔纸边，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夹住烟头，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就把舔湿的缝口捋平，把烟头一拧，另一头就塞到自己嘴里。

他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猪皮套镍壳打火机，按了一下，嘴角叼着点燃的烟卷站起身来。他脱掉睡衣，双臂双腿和身体光溜溜的，粗壮有力，匀称的宽肩膀往下坍，看上去真像一只熊的身子；像一只剃光了毛的熊：他胸前没有毛，皮肤像孩子一般柔软，呈粉红色。

斯佩德搔搔脖后根，开始穿衣服。他穿上一套薄薄的白色连衫裤，灰袜子，黑吊袜带，深咖啡色皮鞋。系好鞋带后，他抓起电话，接通了格雷斯通街[3]四千五百号，要了一辆出租汽车。接着穿上一件白底绿条子的衬衫，一条白软领，一条绿领带和白天穿的那件灰上衣，套上一件宽大的粗呢大衣，戴上顶深灰帽子。正当他匆匆把烟草、钥匙和钱塞进口袋里时，大门铃响了。

布什街[4]是条山路，有一段路面正好覆盖着斯托克顿街地道[5]，然后通往山下的唐人街。斯佩德就在这段路口付了车钱，下了车。旧金山的夜雾是淡淡的，湿黏黏，冷气入骨。街上一切都影影绰绰。离斯佩德下车的地方几步路，有一堆人聚在一起，朝一条小巷里张望。布什街另一面站着一男两女，也朝这条小巷张望，窗子里也有人往外看。

那些有铁栏杆的窗口，就开在难看的山路阶梯高处。斯佩德穿过两边都是窗口的人行道，来到扶墙旁，手搁在湿漉漉的墙顶上，俯视着山下的斯托克顿街。

一辆汽车突然从下面地道口出现，马达隆隆，嗖的一下驰过，一阵风似的开走了。地道口不远处有个男人蹲在一块电影广告牌前面。一根煤气管横亘在两家店铺当中的空地前。那蹲着的人为了往广告牌下张望，把脑袋几乎弯到人行道上。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抓牢广告牌的绿框子，保持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姿势。另外两个人尴尬地一起站在广告牌另一头，朝广告牌与另一头一所房子之间几英寸的空隙处探头探脑，那所房子有一道光秃秃的灰色边墙，墙下就是广告牌后面这块地方。灯光在墙上晃来晃去，人影也在灯光中忽隐忽现。

斯佩德转身离开扶墙，沿着布什街朝人们聚集的小巷走去。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嚼着口香糖，站在一块白底蓝字印着布里特街[6]的搪瓷路牌下面，伸出一只胳臂拦住他，问道：“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山姆·斯佩德。汤姆·波劳斯打电话给我来着。”

“果真是你，”警察放下胳臂。“我刚才没认出你来。好吧，他们在后面。”他伸出大拇指朝肩后一指。“事情真糟糕。”

“糟透了，”斯佩德附和道，朝小巷走去。

走进巷口不远，半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救护车。救护车后面，小巷的左面，有一道齐腰高的栅栏。那是用粗糙的横木条筑成的。栅栏跟前那块黑沉沉的地面通向下面斯托克顿街上的广告牌，形成个陡坡。

栅栏顶上一根十英尺长的木条连根拔起，吊在旁边的木条上摇摇晃晃。斜坡往下十五英尺的地方矗出一块扁圆的大石头。迈尔斯·阿切尔仰面朝天躺在大石头和斜坡之间的凹处。有两个人紧紧看着他。一个人把电筒光照在死者身上。另一个拿电筒在斜坡上来回照看。

有人向山姆打招呼道：“嗨，山姆，”一面往上爬到小巷里来。这个身影在他前面的斜坡上跑着。他是一个大肚子的高个儿。一对机灵的小眼睛，厚嘴唇，两颊都是没刮干净的胡子茬。他的鞋、膝盖、两手和下巴颏儿都给黄泥弄脏了。

“我猜你一定想在我们把他运走之前来看一看。”他一面跨过栅栏，一面说。

“谢谢，汤姆。”斯佩德说，“出什么事啦？”他把肘拐儿搁在栅栏桩子上，望着下面的人，对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点点头。

汤姆·波劳斯伸出一只肮脏的指头，往自己左胸脯捅捅。“正好打穿心脏——用这个。”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大号左轮枪，送到山姆面前。枪身的凹缝嵌满了泥。“是威勃利牌，英国造的吧？”

斯佩德肘拐儿从栅栏上放下，探着身子，看看这把枪，可是手没碰它。

“对，威勃利-福斯伯利自动左轮枪，不错。三八口径，八发子弹，现在已经停止生产了。这枪打了几发？”

“一发。”汤姆又捅捅自己的胸脯。“栅栏压坏那会儿他肯定已经死了。”他举起那把沾上黄泥的手枪。“你见过这个吗？”

斯佩德点点头，不感兴趣地说：“威勃利-福斯伯利手枪我见得多啦，”随后他又连珠炮似的说，“他是在这儿被打中的，呃？就站在你的位置上，背靠着栅栏，开枪的人站在这儿。”他走过去站在汤姆跟前，一手举到胸前，食指瞄准。“打中以后，迈尔斯往后一退，翻过栅栏，往下滚，滚到被石头挡住为止，是这么回事吧？”

“是这么回事。”汤姆皱起了眉头，慢条斯理回答说。“子弹把他外衣都烧焦了。”

“谁发现他的？”

“巡逻的，叫西林，他从布什街那头过来，刚走到这儿，一辆汽车拐弯，开了前灯，照亮这儿，他见栅栏顶上坏了，就走过来看看，却发现了他。”

“那辆拐弯的车是怎么回事？”

“屁事也没有，山姆。西林完全没注意那车。当时也不知道出了事。他说他从鲍威尔街[7]一路走过来，路上没遇见从这边去的人，有的话他准能看见。要知道唯一的出路就是从斯托克顿街广告牌下出去。可没人那么走道啊。雾气把地面弄得湿透了，地上留下的痕迹只有两处，一处是迈尔斯一路滑下去的地方；一处是这把枪扔下的地方。”

“难道没人听见枪声吗？”

“唉，上帝呀，山姆，我们也是刚到这儿。总有人听见枪声的，等我们找到了再说。”他转过身去，一条腿跨过栅栏。“趁着他还没运走，要下去看看吗？”

斯佩德说：“不必了。”

汤姆刚跨上栅栏又停下，回过头来，一对小眼睛神色惊讶地望着斯佩德。

斯佩德说：“你已经看过他了，我能看到的你都看到了。”

汤姆还是望着斯佩德，满腹狐疑地点点头，把腿从栅栏上抽回来。

他说：“他的枪插在屁股后面，没用过，大衣也扣得好好的。口袋里有一百六十五块钱。他是在执行任务吗，山姆？”

斯佩德犹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汤姆问道：“哦？”

“按说他应该去跟踪一个叫弗洛伊德·瑟斯比的家伙，”斯佩德说。接着就照温德利小姐所说的把瑟斯比的模样形容了一遍。

“为什么？”

斯佩德两手插进大衣口袋，对汤姆眨了眨那双困乏的眼睛。

汤姆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他也许是个英国人。我也不清楚他玩的什么鬼把戏。我们正打算查找他住的地方。”斯佩德咧嘴一笑，从袋里抽出一只手来拍拍汤姆的肩膀。“别逼我。”他又把手放进衣袋里。“我要把这消息告诉迈尔斯的老婆去。”说着转身就走。

汤姆皱着眉头，张开嘴巴，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他清了清嗓子，不再愁眉苦脸。他声音沙哑，透着点斯文劲儿，说道：

“他碰到这种事真倒霉。迈尔斯和咱们大伙一样有他的缺点，不过我想他总也有些好的地方吧。”

“我也这么想。”斯佩德附和道，话音空洞得很，说罢就从小巷里走出去了。

在布什街和泰勒街[8]路口一家通宵营业的药房里，斯佩德借打了个电话。

他报了一个号码，过了一会儿说道：“宝贝儿，迈尔斯给人打了一枪……不错，他死了……你别激动……对，你一定得去告诉伊娃……不，我才不去呢。一定得你去办……那才是好姑娘……别让她到办公室来……告诉她，我会去看她……唔，改天再说……对，别把我跟什么事牵连起来……就这些。你真是个天使。再见。”

斯佩德又开亮了吊灯，这时小闹钟正指着三点四十分。他把帽子、大衣都扔在床上，就走进厨房去了。出来的时候拿着个酒杯和一个长颈瓶子的巴卡地酒。他倒了一杯，就这么站着一口喝干。他把酒瓶、杯子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望着，卷了一支烟。外面大门铃响的时候，他已经喝完了三杯酒，正点上第五支烟。闹钟指针指着四点三十分。

斯佩德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走到浴室门旁的电话机盒前。他按了下电钮，把大门打开。他嘟嘟囔囔说，“她真该死。”站着愁眉苦脸地看着那黑色的电话机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上隐隐发红。

走廊里传来电梯门格拉格拉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斯佩德又叹了口气，径自往走廊门走去。外面走廊里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响起轻快有力的脚步声。这是两个男人的脚步。斯佩德的脸色开朗起来，他眼睛里烦恼的神色消失了。他马上打开门。

“嗨，汤姆，”他跟刚才在布里特街上说过话的那个大肚子、高个儿侦探打招呼；又对旁边那个人说声“你好，警官，请进。”

他们一起点点头，一声不吭，走了进来。斯佩德关上门，把他们带到卧室里。汤姆坐在靠窗的沙发头上。警官坐在桌旁一张椅子上。

警官身体结实，圆圆的脑袋，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一张方脸留着短短的花白胡子。领带上插着一个五元钱的金别针，西装领子上还别了小小一枚镶着精致钻石的秘密团体徽章。

斯佩德从厨房里拿来两个酒杯，给大家都斟上巴卡地酒，递给客人一人一杯，自己拿着杯子在床边坐下。他脸色平静，丝毫没露出惊讶的样子。他举起杯子说：“为顺利破案干杯。”然后一饮而尽。

汤姆喝完了酒，把杯子放在脚边地板上，伸出一只沾满污泥的食指在嘴上擦了擦。他盯着床脚看，好像床脚隐隐提醒了他什么事，眼下正拼命在回想这件事似的。

警官朝杯子看了一会儿，喝了一小口，把杯子又放在手边桌子上。他那双冷酷的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屋子周围，然后看看汤姆。

汤姆不自在地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头也不抬，问道：“山姆，你把这事跟迈尔斯老婆说了吗？”

斯佩德说：“嗯。”

“她怎么看？”

斯佩德摇摇头。“娘儿们的事我不懂。”

汤姆轻声说：“你不懂才见鬼呢。”

警官双手放在膝盖上，探着身子。淡绿的眼睛有种特别严峻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斯佩德，好像他那眼光是什么机器，只有拉下操纵杆和按下电钮才能移开。

“你身上带着哪种枪？”他问道。

“什么也没带。我不大喜欢枪。当然在我办公室里有几把。”

“我想看一下你的枪，”警官说，“没准儿你这儿刚好有一把吧？”

“没有啊。”

“肯定没有吗？”

“你各处看看吧。”斯佩德笑了笑，把他的空杯子挥了挥。“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个垃圾地方来个兜底朝天，只要你拿得出搜查证——我不会叫苦的。”

汤姆抗辩道：“哦，山姆，见鬼！”

斯佩德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面对警官：

“你想干什么，邓迪？”他问话的口气跟他的眼神一样凶狠冷淡。

邓迪警官眼珠一转，视点还是落在斯佩德身上。只不过眼珠动了一动。

汤姆在沙发上又挪了挪身子。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伤心地发牢骚说：“我们可不想找什么麻烦，山姆。”

斯佩德不理汤姆，径自对邓迪说：“好吧，你要干什么？痛痛快快说。你到底算老几，居然想跑到这儿来捆我？”

邓迪低声说：“好吧，坐下，听着。”

“我爱坐就坐，爱站就站，关你屁事。”斯佩德动也不动地说。

汤姆恳求道：“看在上帝份上，你讲点道理吧。咱们大家吵一顿有什么用呢？要知道我们为什么说话不痛快，那是因为我起先问你这个瑟斯比是个什么人，你居然说那不关我的事。你不应该这么对付我们，山姆。这样做不对头，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我们也有我们的公事要办。”

邓迪警官一骨碌跳起身，站在山姆面前，把一张方脸凑到那个比他高的人脸旁边。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总有一天要摔跤的。”他说。

斯佩德嘴一撇，竖起眉毛：“每个人都有摔跤的时候。”他回答时口气虽然婉和，却带着嘲弄的味儿。

“现在是说你。”

斯佩德笑了，摇摇头。“不，我会好好留神的。谢谢你。”他收起笑容。上唇左角一阵抽搐，露出了上腭尖牙。他眼睛眯起来，显得激动。嗓音也像警官一样深沉。“这种事我不喜欢，你们围着这儿打转究竟为的什么，要说就说，不说就滚蛋，让我睡觉。”

“瑟斯比是什么人？”邓迪追问道。

“他的情况我已经尽我所知都告诉汤姆了。”

“你跟汤姆就说了那么一点儿。”

“我就只知道这么一点儿。”

“你为什么要跟踪他？”

“我没去，迈尔斯去的——理由嘛，就为了我们有个委托人付给我们一大笔美元，叫我们去跟踪他。”

“这个委托人是什么人？”

斯佩德的脸色和嗓音又都平静下来了。他责备说：“你们明明知道我没和委托人谈过，是不能把这事告诉你们的。”

“你要么告诉我，要不你就到法庭上去说。”邓迪急躁地说，“你可别忘了这是谋杀案呐。”

“那可没准儿。乖乖，眼前你也别忘了，我要说就说，要不说就不说，全凭我高兴。因为警察不喜欢我，我就哭鼻子，这日子早就过去了。”

汤姆离开沙发，坐到床脚上来。他那满是胡子茬，污泥斑斑的脸，神色疲惫，皱纹密布。

“山姆，你说话可得在理。”他恳求道。“给我们一个机会。如果你手里掌握了材料，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能侦破迈尔斯被杀的案子呢？”

斯佩德对他说：“你用不着为这事伤脑筋，我的人死了我会埋。”

邓迪警官坐下，又把手放在膝盖上，他那双绿眼睛睁得就像两个冒着热气的盘子。

“我料想你会这样做，”他说，笑意里带着无情的满足。“正因为这个我们才来找你，对吗，汤姆？”

汤姆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斯佩德小心提防地望着邓迪。

警官接着往下说：“刚才我就这么对汤姆说来着。我说，‘汤姆，我有个直觉，山姆·斯佩德是这么个人，家丑决不外扬。’我刚才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斯佩德眼里那股小心提防的神情消失了。这会儿他眼神呆滞，只有厌烦。他扭过头来向着汤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这会儿是什么惹火了你的男朋友？”

邓迪跳了起来，弯着两个指头，敲敲斯佩德的胸脯。

“就为这个，”他说，尽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还用指头敲敲，以加强语气。“在你离开布里特街三十五分钟后，瑟斯比在他旅馆门前被人打死了。”

斯佩德说话了，同样尽力把每个字说得清清楚楚：“把你那该死的爪子拿开。”

邓迪缩回了敲他的指头，可口气一点没变。“汤姆说你匆匆忙忙就走了，对自己的伙伴连一眼也不看。”

汤姆抱歉地吼道：“嘿，妈的，山姆，你确实就那样走掉了。”

警官说：“而你又没到阿切尔家去告诉他老婆。我们打电话给他家，你办公室的那个姑娘在那儿，她说是你叫她去的。”

斯佩德点点头，他那张脸镇静得傻里傻气的。

邓迪警官举起两个指头朝斯佩德胸口戳去，又赶快放下说：“我算你用十分钟打个电话，给那姑娘说一说。再用十分钟赶到瑟斯比的地方——靠近利文沃斯街[9]的吉利街[10]——这点时间对你足够了。最多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你就在那儿等到他露面。”

“我知道他住在哪儿吗？”斯佩德说，“我知道他杀了迈尔斯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去吗？”

邓迪顽固地答道：“你知道什么你自己心中有数。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三点四十分。我随便走走，考虑一些事情。”

警官那圆脑袋上下颠动着。“我们知道你三点半还没到家。我们打过电话给你。你到底在哪儿走？”

“走过布什街，又走回来。”

“你路上碰到什么人——？”

“没有，没有证人。”斯佩德欢笑了，说道：“坐下，邓迪。你还没喝完呢。杯子拿来，汤姆。”

汤姆说：“不啦，谢谢，山姆。”

邓迪坐下了。可是他看也不看他杯子里的红酒。

斯佩德给自己斟了一杯，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到桌上，回到他床边的座位上。

“我现在明白我的处境了，”他说，友好地看看这个警探又看看那个警探。“刚才我盛气凌人，请多包涵。不过你们两位老兄一进来就想把这事栽在我身上，把我惹火了。迈尔斯送了命，我心里正烦着呢，你们两位老兄话里又带刺儿。现在好了，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了。”

汤姆说：“甭提啦。”

警官一声不吭。

斯佩德问道：“瑟斯比死了吗？”

警官犹疑了一下，汤姆说道：“死了。”

警官生气地说：“如果你不知道，让你知道了也好——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就死了。”

斯佩德正在卷一支烟。他头也不抬就问：“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知道这事吗？”

“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邓迪生硬地说。

斯佩德抬眼望着他，笑了笑，一手拿着卷好的烟，一手拿着打火机。

“你还不打算逮捕我吧，邓迪？”他问道。

邓迪那双冷酷的绿眼睛尽盯着斯佩德，不理他。

斯佩德说：“那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我在乎你想什么，对吗，邓迪？”

汤姆说：“唉，山姆，别不讲道理。”

斯佩德把烟卷放在嘴里，点着了火，笑着喷出烟来。

“我会讲道理的，汤姆，”他答应道，“我怎么杀死瑟斯比吗？我已经忘啦。”

汤姆厌恶地哼了一声。邓迪警官说：“他背上中了四枪。用四四或四五口径手枪打的。子弹从马路对过射出，那时他正打算走进旅馆去。出事时没人看见。不过看来情况就是这样。”

“他肩上的三角皮带装着一支鲁格手枪，”汤姆补充了一句。“没开过火。”

“旅馆的人知道他的情况吗？”斯佩德问道。

“什么也不知道，只说他来了一个星期。”

“一个人？”

“一个人。”

“你在他身上查出什么没有？还有他的房间里呢？”

邓迪把嘴抿起来。然后问道：“你以为我们找到什么了？”

斯佩德漫不经心地用捻瘪的烟卷画了个圈。“你有没有找到什么足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者他的情况？”

“我们原以为你会告诉我们呢。”

斯佩德那灰黄的眼睛望着警官，带着一股夸张的坦率。“我从来没见过瑟斯比，活的死的都没见过。”

邓迪警官倏地站起身，看上去很不满意。汤姆也站起来，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

“我们这回来，要问的都问完了。”邓迪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眼珠就像两颗绿水晶那么冷峻。他上唇紧紧贴住牙齿，下唇把字音吐出来。“我们告诉你的，已经比你告诉我们的多了。够公平的了。你也了解我，斯佩德。不管你了解也好，不了解也好，我对你总是公平交易的，而且多半都是你走运。我不知道我是否责怪你多了点——不过，这一点并不妨碍我盯住你。”

“够公平的，”斯佩德心平气和地答道，“如果你把你那杯酒喝完了，我会觉得更好一些。”

邓迪警官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酒杯，慢慢喝完。然后伸出手说，“明儿见。”他们出于礼貌，握了握手。汤姆和斯佩德也出于礼貌地握了握手。斯佩德让他们出去。然后脱了衣服，关了灯，上床去了。

[1] Durham，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中部城市，以生产烟草著名。

[2] Alcatraz，旧金山海湾一小岛，原有臭名昭著的联邦监狱，现为旅游胜地。

[3] Graystone，旧金山市区一条马路，四千五百号有家出租汽车行。

[4] Bush Street，旧金山一条直贯市区的东西向大道。从市场街通往阿盖约街。与波斯特街、萨特街平行。

[5] Stockton，旧金山一条横贯市区的南北向大道，从加利福尼亚街到萨特街一段是地道。

[6] Burritt St.，旧金山布什街附近一条小马路，与布什街相交。

[7] Powell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一直通往旧金山海湾，沿途大商店、电影院、饭店林立，为热闹地区。

[8] Taylor Street，旧金山一条横贯市区的南北向大道，从市场街通向海湾的渔人码头，与布什街相交。

[9] Leavenworth Street，旧金山一条横贯市区的南北向大道，从市场街直通码头，与吉利街交叉。

[10] Geary Boulevard，旧金山一条直贯市区的东西向大道，从市场街直通海边，与利文沃斯街交叉。

三 三个女人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斯佩德来到他的办公室。埃菲·珀雷因正坐在桌前拆看早班邮件。她那肤色黝黑、孩子气十足的脸蛋显得苍白。她把手里一叠信封和黄铜裁纸刀放下，说道：“她在里边呢。”她压低嗓门，带有警告的口气。

“我叫你别让她上这儿来嘛。”斯佩德埋怨说。他的嗓门也放得很低。

埃菲·珀雷因那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嗓门和他的一样急躁：“对，可你没教我该怎么办。”她眼皮阖上一会儿，肩膀也耷拉下来。“别发火，山姆，”她疲倦地说，“我陪了她一个通宵呢。”

斯佩德站在姑娘身边，一手放在她头上，替她把头路两边的发丝理理整齐。“对不起，小宝贝，我没有——”里面房间的门开了，他赶快住口，对开门的那个女人说：“你好啊，伊娃。”

“哦，山姆！”她说。

她是个金发女人。刚刚三十岁出头。从她漂亮的脸蛋儿看来，她当令的时刻起码已经过了五年了。尽管她身体健壮，体型倒很优美。她从头到脚都穿黑，一看就是仓促服丧的样子。她招呼了一声，就退进门里，站着等山姆进去。

他把手从埃菲·珀雷因头上拿开。走进里间的办公室，关上了门。伊娃很快地走过来，抬起愁容满面的脸蛋让他吻。他还没抱住她，她的胳臂已经搂着他了。他吻了她后，轻轻一动，想要放开她。可她却把脸蛋偎依在他胸前，呜咽起来。

他摸摸她那丰满的背部说：“可怜的宝贝儿。”他的声音是柔和的。他眯起眼睛望着他伙伴坐过的那张办公桌，那张桌子正好跟他的办公桌遥遥相对，眼神里不由冒出火来。他把嘴抿紧，做了个不耐烦的鬼脸，下巴颏儿转到一边，免得碰到她的帽顶。“你派人去找迈尔斯的哥哥了吗？”他问道。

“去了，他今天早上到的。”她抽抽搭搭地说，嘴巴贴在他衣服上，听起来含含糊糊。

他又做了个鬼脸，低下头来偷偷看了一下手表。他左臂搂着她，手就搁在她左肩上，袖口正好露出表来。表上指着十点十分。

这女人在他臂弯里一动一动的，又抬起脸来。她的蓝眼睛睁得圆圆的，噙着泪水，眼圈发白，嘴唇湿润。

“哦，山姆，”她悲声说，“是你杀了他吗？”

斯佩德鼓起眼睛瞪着她。他那张皮包骨的下巴颏儿顿时拉长了。他挪开胳臂，退后一步，脱出她的怀抱。他怒目瞪着她，又清了清嗓子。

她空举着双臂，仍旧像刚才那样的姿势。心里痛苦得眼泪汪汪，竖起眉毛，眼睛半开半闭。柔和湿润的红唇颤抖着。

斯佩德粗声粗气哈地笑了一声，走到挂着浅黄色帘子的窗口。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透过窗帘朝院子里望着。听到她往他跟前走来，他顿时转过身走到他的办公桌边去。他坐下来，肘拐儿撑着桌子，双拳托着下巴，看着她。那对黄眼珠在眯成一条缝的眼皮下闪闪发光。

他冷冷地问：“谁让你想起这么个好念头的？”

“我以为……”她抬起一只手遮住嘴，眼里又涌出了泪水。她过来站在办公桌旁。她穿着一双黑拖鞋，小巧玲珑，鞋跟极高，简直少见。她走起路来优美动人，款款摆摆。“山姆，你应该待我亲切一些。”她低声下气地说。

他对她哈哈大笑，眼睛兀自炯炯发光。“你杀了我的丈夫，山姆，你应该好好待我。”他不由拍着巴掌说：“老天呀。”

她放声大哭起来，拿一块白手绢蒙住脸。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子后面，胳臂搂住她，在她脖后根吻了一下说：“好了，别哭了，伊娃。”脸上却没一点表情。她哭声刚住，他就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宝贝，你今儿个不该上这儿来。这么做可不聪明。你不能待在这儿，你应当回家去。”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问道：“你今儿晚上来吗？”

他温柔地摇摇头。“今晚上不来。”

“很快就来吗？”

“对。”

“几时？”

“有空就来。”

斯佩德吻了她，送她到门口，开了门说：“再见，伊娃。”欠身送她出去后，又把门关上，回到办公桌前。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烟草和卷烟纸。可他并不卷烟，就坐在那儿，一手拿着卷烟纸，一手拿着烟草，出神的眼睛尽望着他那死去的伙伴的办公桌。

埃菲·珀雷因推开门，走了进来。棕色的眼睛显得心事重重。声调却随随便便。她问道：“怎么啦？”

斯佩德一声不吭。那出神的眼光始终没离开他伙伴的办公桌。

姑娘皱起了眉头，走到他身边。“怎么啦？”她提高嗓门问道，“你跟那寡妇的事情搞得怎么样啦？”

“她以为我杀了迈尔斯。”他说，嘴唇动了动。

“这一来你就可以娶她了？”

斯佩德没回答她的话。

姑娘替他脱下帽子，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身来从他呆滞的手指里拿走了烟草袋和纸。

“警察以为我杀了瑟斯比。”他说。

“他是什么人？”她问道，从一叠卷烟纸里抽出一张，把烟草撒在上面。

“你认为我杀了哪一个？”他问道。

她不理他。他又说：“瑟斯比就是迈尔斯原来打算替温德利跟踪的那个家伙。”

她那纤纤十指卷好了烟，把烟纸舐一舐，捋捋平，再把两头搓一搓，然后放进斯佩德嘴里。他说了声“谢谢，心肝儿。”就伸出一只胳臂搂住她苗条的腰肢，沮丧地把脸颊靠在她屁股上，闭上了眼睛。

“你打算跟伊娃结婚吗？”她俯视着他那淡褐色的头发问道。

“别瞎说，”他嘟哝道。那支没点火的烟卷叼在嘴里，随着嘴唇翕动一上一下。

“她可不认为这是瞎说。你一直跟她这样胡搞，她干吗不该——？”

他叹了口气说：“但愿我从来没见过她。”

“也许你这会儿这么希望。”这姑娘声音听上去有股怨气。“不过有过那么一段时间。”

“我对女人除了那样，就不知道还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抱怨说。“再说，我也不喜欢迈尔斯。”

“你撒谎，山姆，”姑娘说，“你知道我认为她是个下三烂，不过我要是有她那样的身材，我也成了个下三烂啦。”

斯佩德不耐烦地把脸在她屁股上蹭蹭，什么也没说。

埃菲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弯下腰来仔细瞅着他问道：“你认为她可能杀了他吗？”

斯佩德坐直了，放下搂着她腰肢的胳臂，对她笑笑。这笑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火，凑到烟卷头上。“你是个天使，”他抽着烟，柔情地说，“一个多嘴多舌的好天使。”

她面带几分苦笑。“哦，是吗？假如我告诉你，你的伊娃在我半夜三点钟去报告这个消息时，她才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呢？”

“你这就算在告诉我吗？”他问。眼神变得机灵起来，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让我在门外好等，自己趁机脱衣服，或者说等她脱完衣服。我见她的衣服都堆在一张椅子上。帽子和大衣在下面。贴身汗衫在最上面，还是暖和和的。她说她已经睡了，可是她根本没睡。她把床弄皱了，可那些皱褶根本没压过。”

斯佩德拉起姑娘的手，轻轻捋了两下。“你是个侦探了，亲爱的，可是”——他摇摇头——“她没杀他。”

埃菲·珀雷因刷的抽回手。“那个下三烂想嫁给你，山姆，”她酸溜溜地说。他用头和一只手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她对他皱着眉头，问道：“你昨天晚上看见她了吗？”

“没有。”

“说实话？”

“是实话。别装出邓迪那副样子，心肝儿，这对你不好。”

“邓迪找过你了吗？”

“嗯。他和汤姆·波劳斯今天早上四点钟顺便到我那儿喝了一杯。”

“他们真以为你杀了那个叫什么来着？”

“瑟斯比。”他把剩下的烟头扔进黄铜烟灰缸，动手再卷一支。

“他们真那么想吗？”她缠着问。

“天知道。”他眼睛只顾看着手里卷的烟。“他们确实有那么种想法，我不知道我讲的话他们信了多少。”

“看着我，山姆。”

他抬眼一看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使她忧戚的脸色总算暂时流露出一丝喜悦。

“你真叫我担心，”她说，一边说话一边又认真起来。“你老自以为是，可是你聪明过头了。这对你没好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学着她叹气，脸颊在她胳臂上蹭蹭。“邓迪也这么说。心肝儿，你替我支开伊娃，其他的麻烦事我想办法来对付。”他站起身来，戴上帽子。“把斯佩德-阿切尔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摘掉，换上塞缪尔·斯佩德侦探事务所的招牌。我一小时内就回来。回不来就打电话给你。”

斯佩德穿过圣马克旅馆紫色的长廊，来到服务台，向一个红头发的时髦小伙子打听温德利小姐在不在。红头发的时髦小伙子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摇着头回来说：“斯佩德先生，她今天早上结清账就走了。”

“谢谢。”

斯佩德走过服务台，来到走廊外一间凹室。有个穿黑衣服的胖子，刚近中年，坐在一张桃花心木面的办公桌后边。面对走廊那一边，竖着一根桃花心木的三角桩，上面刻着铜字：弗里德先生。

胖子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上前来，伸出了手。

“我听到阿切尔的消息感到非常难过，斯佩德，”说话的声调一听就知道训练有素，随时随地都能毫不唐突地向人表示同情。“我刚从《呼声报》上看到这消息。不瞒你说，他昨晚上还在这儿呢。”

“谢谢，弗里德，你和他说过话吗？”

“没有。晚上我来得比较早，看见他坐在走廊里，我没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我以为他在工作。我知道你们这些仁兄忙的时候都愿意一个人待着。这件事跟他有关系吗？——”

“不见得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反正只要有办法，我们就不准备把旅馆牵连进去。”

“谢谢。”

“没什么。你能给我提供些一个在你们这儿住过的旅客的情况吗，别对人说我打听过这事。”

“当然可以。”

“有一位温德利小姐今天上午结过账走了，我想知道些详细情况。”

“来吧，”弗里德说，“打听打听看。”

斯佩德站着不动，摇摇头。“我不准备在这件事里露面。”

弗里德点点头，走出凹室。在走廊里他突然停下来，又回到斯佩德跟前。

“昨晚上这儿的值班侦探是哈利曼，”他说，“他肯定看见阿切尔了。要我关照他别说出去吗？”

斯佩德用眼角瞟了一眼弗里德。“还是不要关照吧，因为说不说也没什么两样。再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和这个温德利有什么关系。哈利曼人挺好，就是爱多嘴。我宁愿不让他疑心这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弗里德又点点头走了。过了一刻钟，他回来了。

“她是上星期二到的。登记册上写着从纽约来。她没有箱子，只带几个提包。没人打过电话给她，至于信件么，即使有，好像也不多。有人见过唯一和她来往的人是一个黑黑的高个子男人。大概有三十五六岁。她今天早上九点半出去，一个钟头以后回来，付了账，把她的提包全都拿到一辆汽车上就走了。替她拿行李的孩子说，那是一辆纳许牌旅游车。可能是租来的。她留了一个转交信件的地址——洛杉矶，大使旅馆。”

斯佩德说了声“多谢多谢，弗里德”，就离开了圣马克旅馆。

斯佩德回到事务所，埃菲·珀雷因放下手里正在打的一封信告诉他：“你的朋友邓迪来过了。他要看看你的枪。”

“后来呢？”

“我叫他等你回来后再来。”

“好姑娘。他再来的时候让他看好了。”

“还有温德利小姐打过电话来。”

“是时候了。她说什么来着？”

“她要见你。”姑娘拿起桌上一张纸条，念着上面用铅笔记下来的备忘录：“她住在加利福尼亚街[1]，皇冠公寓一〇〇一号房间。你去只要找勒布朗小姐就行了。”

斯佩德说：“给我，”说着就伸出手来。她把备忘录给了他。他掏出打火机，点燃火，凑到纸条上。一手拿着这张纸，看着它全部烧光，直到只剩下一角卷曲的黑灰，才把它扔在铺油毡的地板上，用鞋跟踩碎。

那姑娘不满地看着他。

斯佩德对她咧嘴一笑说：“就得这么办，亲爱的。”又走出去了。

[1] California Street，旧金山一条直贯市区的东西向大道，从东面的轮渡大厦附近通往西面的海滨。

四 黑鸟

在皇冠公寓一○○一号房间里，温德利小姐穿着一件束带的绿色绉纱衣服来开了门。她涨红了脸。那深红的头发朝左面分开，蓬蓬松松的波浪披在右面太阳穴上，有点乱。

斯佩德脱下帽子说：“早啊。”

他的笑容给她脸上也带来了一丝微笑。可是她近乎紫色的蓝眼睛里还是带有一股烦恼的神色。她低下头，安静而羞怯地说：“进来，斯佩德先生。”

她领着他走过开放式厨房、浴室和卧室，来到一间奶黄色和红色的起坐间，一面为周围弄得乱七八糟而表示歉意：“什么都是乱糟糟的。我行李还没完全打开呢。”

她把他的帽子放在桌上，在一张胡桃木长靠椅上坐下。他坐在一张锦缎面子、椭圆靠背的椅子上，面对着她。

她望着自己的手指，十指交叉在一起说：“斯佩德先生，我要沉痛地坦白招认。”

斯佩德有礼貌地笑笑。她不敢抬眼望他，他也一声不吭。

“那个——我昨天告诉你的事，全是假话。”她结结巴巴地说，抬起头用痛苦的、惊恐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斯佩德轻松地说：“哦，那个么，我们并没有真正相信你的故事。”

“那么——？”那痛苦、惊恐不安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窘困。

“我们相信你那两百美元。”

“你是说——？”她好像不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付给我们的钱比起你讲的真话来要实际得多。”他平淡地解释道，“这点钱已足够把事情安排好了。”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欠身离开靠椅一点，又坐下把裙子拉平。俯身向前，迫不及待地问：“事到如今，你还愿意——？”

斯佩德一只手掌朝上做了个手势让她住口。他皱着眉头，嘴边却露出笑容说：“那要看，难就难在，小姐——你究竟叫温德利还是勒布朗啊？”

她脸红了，喃喃说：“真名叫奥肖内西——布里姬·奥肖内西。”

“奥肖内西小姐，糟就糟在眼下已经出了两条人命啦，”——她畏缩了——“两件案子同时发生，大家都轰动了。警方认为他们实在无法无天，大家都对付不了，代价太大啦。这不是——”

他没说完就住了口，因为她已经不听他讲，正等着他住口呢。

“斯佩德先生，老实告诉我吧。”她的声音颤抖，差点就要歇斯底里发作，脸色憔悴，眼睛里只有绝望的神色。“昨天晚上——这事要怪我吗？”

斯佩德摇摇头说：“我没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不怪你，你警告过我们瑟斯比是个危险人物。当然你对我们编了一套你妹妹之类的假话。不过那可以不算，我们并没相信你。”他耸了耸斜肩膀。“我还不能说那是你的错。”

她说，“谢谢你，”声音很轻很轻，然后又摇摇头。“不过我总在责怪自己。”她把一只手放在喉咙口。“阿切尔先生昨天还是——那么活蹦乱跳的，身子那么结实，精神那么饱满——”

“住口，”斯佩德命令道，“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干我们这一行是要冒风险的。”

“他——他结婚了吗？”

“结婚了，有一万元保险金。没孩子，只有一个不爱他的老婆。”

“哦，请别说了。”她悄声说道。

斯佩德又耸耸肩膀。“就是那么回事。”他看看表，从椅子挪到长靠椅上，坐到她身边。“现在没时间为那事操心了。”他的声音轻松而坚决。“外面一大帮子警察啊，助理地方检察官啊，记者啊什么的到处在跑，千方百计打听消息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你帮我——帮我脱离这一切纠缠，”她细声细气，哆哆嗦嗦地回答说。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搁在他袖子上。“斯佩德先生，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还不知道，我要先跟你见见面。”

“如果他们知道我编了一套假话，到你这儿来的事——他们会怎么想呢？”

“那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所以我一直在敷衍他们，等到跟你见了面再说。我想我们也许用不着让他们知道全部情况。必要的话，我们应当编一套鬼话来哄他们安心睡大觉。”

“你是不是认为我跟这件谋杀案有关？”

斯佩德朝她咧嘴一笑说：“我还忘了问你呢，跟你有关吗？”

“没有。”

“那就好了。那么我们对警察该怎么说呢？”

她在长靠椅那头坐立不安。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直眨巴，像是要摆脱他的眼光，又摆脱不了。她看上去格外娇小，非常年轻，显出一副烦恼的样子。

“他们一定要了解我这个人吗？”她问道，“要是那样，我还不如死了干净。斯佩德先生，我现在还不能作解释，但是不管怎么样，你能不能替我挡驾，免得我回答他们的问题？我觉得我现在受不了人家盘问我。倒不如死了干脆。你办得到吗，斯佩德先生？”

他说：“瞧着办吧。不过我先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跪在他跟前，抬起脸来瞧着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心事重重，双手紧紧握着。

“我没有过过好日子，”她哭道，“我是坏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坏——可我还不完全坏。看看我，斯佩德先生。你知道我不完全是个坏人，对不对？你看得出来的，对不对？你能信任我一点儿吗？哦，我多么孤独啊，多么害怕啊，除了你，没人能帮助我。我知道如果我不信任你，也就没资格叫你信任我。我是信任你的。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以后如果能说，我会说的。我害怕，斯佩德先生。我真怕信任你，我不是存心的。我是相信你的，可是——我相信过弗洛伊德——我现在没有别人，没有别人了。斯佩德先生，你能帮我忙，你刚才说过你能帮助我。如果我不相信你能救我，我今天就逃走了，决不会来找你。如果我想到还有别人能救我，我会像这样跪下吗？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未免有点不合适，不过请你包涵点吧，斯佩德先生，别管我合适不合适了。你又坚强，又机智，又勇敢。你一定能给我些力量、智谋和勇气。绝对错不了。帮助我吧，斯佩德先生。就帮我一次忙吧，一则我这会儿迫切需要有人帮忙，二则如果你不肯帮忙，就算有人愿意帮我忙，我又到哪儿去找这个帮得了我忙的人呢？帮助我吧，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盲目帮助我，可我就这样要求了。请多多包涵吧，斯佩德先生。你能帮助我的，帮助我吧。”

斯佩德在她大段独白中始终一言不发。这会儿噘着嘴，从肺里深深吐了一口气说道：“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你很好，非常好。我想主要是你那双眼睛，眼珠一转，嗓音就变了，瞧你一说到‘斯佩德先生，请多多包涵吧。’眼睛就这样。”

她一骨碌跳起来，脸色痛苦地涨得绯红。不过头还是抬得高高的，眼睛直盯着斯佩德的眼睛。

“我这是活该，”她说，“我真是活该，可是——哦！——我真的需要你帮帮我，的的确确需要。我说话的腔调虽然像说假话，可我说的不全是假话。”她转过身去，身子不再挺直了。“都是我不好，这下子你不相信我了。”

斯佩德脸红起来，他看着地板，嘟囔说：“现在你危险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走到桌旁拿起他的帽子。回转身来，拿着帽子站在他面前，她没把帽子递给他，就这样替他拿着，要是他愿意接，尽可以接过去。她脸庞瘦削苍白。

斯佩德看了看他的帽子，问道：“昨晚是怎么回事？”

“弗洛伊德九点到旅馆来，我们就出去散步。这是我提议的，好让阿切尔先生看见他。我们到吉利街一家饭店去了。我想大概是吉利街，在那儿吃晚饭、跳舞。回到旅馆大概是十二点半。弗洛伊德在门口跟我分手，我站在门口看着阿切尔先生在马路对面跟着他往下走去。”

“往下走？你的意思是说往市场街[1]那边走？”

“对。”

“你知道他们在阿切尔被枪杀的布什街和斯托克顿街那一带干了些什么？”

“那儿离弗洛伊德住的地方近吗？”

“不近。如果从你住的旅馆到他住的旅馆，到那儿去要走过十来条马路呢。说起来，他们走了之后你干什么来着？”

“我上床睡觉了。今天早上我出去吃早点的时候，看见报纸的头条标题，就看了下去——这你知道了。我就上联合广场[2]了。我先前见那儿有出租汽车，我叫了一辆车就回旅馆去拿行李。自从昨天我发现我的房间被人搜查过之后，我就知道我得搬。昨天下午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就上这儿来了。随后我就打电话给你的办事处。”

“你在圣马克租的房间被人搜查过？”他问道。

“不错，就是我上你办事处去的时候。”她咬住嘴唇。“我原来不打算告诉你的。”

“那就是说，我不该问你这件事。”

她羞怯地点点头。

他皱起眉头。

她把他的帽子动了一动。

他不耐烦地笑笑说：“别老当着我面挥帽子，难道我没说过看看有什么办法吗？”

她抱歉地微笑了。把帽子放回桌上，又在长靠椅上挨着他坐下。

他说：“我没理由不盲目相信你，不过，如果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弄不清，我对你也帮不了什么忙。比方说吧，我一定得知道一点你那个弗洛伊德·瑟斯比的情况。”

“我在远东认识他的。”她慢条斯理地说，一面只顾看着自己一个指头，指尖在长靠椅两人中间一个劲地画着8字。“我们是上星期从香港到这儿来的。他是——他答应过帮助我。他利用我无依无靠，事事求他，就出卖了我。”

“怎么出卖你？”

她摇摇头，不吭气。

斯佩德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问道：“你为什么要叫人跟踪他？”

“我要知道他已经走得多远。他连他住哪儿都不肯告诉我。我要调查他在干什么，都跟哪些人接头等等。”

“是他杀了阿切尔吗？”

她大惊失色，兀自看着他。“当然是他杀的。”她说。

“他枪袋里有支鲁格手枪。可阿切尔不是被鲁格手枪打死的。”

“他大衣袋里还有支左轮枪。”她说。

“你见到过？”

“哦，我常见到。我知道他那地方总放着一支枪。昨晚上我虽然没看见，可我知道他穿的大衣里面总藏着枪的。”

“为什么带这么多枪？”

“他靠枪杆子吃饭。在香港时有个传说，说他本来是一个赌场老板的保镖，那个赌场老板被迫离开美国，他们就此到远东去了。从那以后，那个赌场老板也就失踪了。人家说弗洛伊德知道他失踪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随身老带着几件武器，他睡觉的时候地板上都摊满了揉皱的报纸，这样人家就不能悄没声儿地走进他屋里。”

“你挑了个好伙伴。”

“只有这种人才能帮我忙。”她干脆地说，“只要他忠心就好。”

“嗯，只要忠心。”斯佩德用大拇指和另一个指头捏起自己的下唇，郁郁不欢地望着她。他眉心的几条皱纹加深了，两条眉毛快要凑到一起了。“实际上你的情况到底有多困难？”

“要多难有多难。”她说。

“有生命危险吗？”

“我并不英勇。我认为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了。”

“当真会送命？”

“千真万确，就像我们坐在这儿一样真，”——她哆嗦了一下——“除非你能帮助我。”

他把手指从嘴唇上移开，搔起头皮来了。“我不是上帝。”他烦躁地说，“我又不能无中生有地创造什么奇迹。”他看看表。“时间白白过去了，你还没有给我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消息。谁杀了瑟斯比？”

她把揉成一团的手绢蒙在嘴上说：“我不知道。”

“是你的仇人，还是他的？”

“我不知道。我希望是他的仇人吧。不过我害怕——我不知道。”

“他原来打算怎么帮你的忙？你为什么把他从香港带到这儿来？”

她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一声不响地摇摇头。她脸色憔悴，但又倔强得可怜。

斯佩德站起身来，两手插在茄克衫口袋里，沉着脸往下瞅着她。他火冒三丈地说：“没指望了，我对你的事情实在无能为力。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看你要干什么连你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呢。”

她垂下头，哭了。

他喉咙里低声咆哮着，走到桌边去拿帽子。

她头也不抬，声音哽咽细弱地恳求道：“你不会到警察那儿去吧？”

“上他们那儿去！？”他大声说，他正在火头上，声音特别响。“他们从今天清晨四点钟起就一直弄得我精疲力竭。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摆脱他们。为什么？就为了个希奇古怪的念头想帮助你。恕我爱莫能助。我不干了。”他戴上帽子，拉拉好。“上他们那儿去？我只要站着不动，他们就都会朝我蜂拥而来的。得啦，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们，你就碰碰你的运气吧。”

她从长靠椅上站起来，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两只膝盖抖个不停。她高高抬起那张惊慌失措、急得发白的脸，下巴和嘴的肌肉却一个劲地抽搐，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说：“你已经够耐心的了。你尽力想帮助我。我想，这事是没指望了，也没用了。”她伸出右手来。“感谢你为我做的事，我只好自己碰碰运气啦。”

斯佩德喉咙里又咆哮了一声，坐在长靠椅上。“你有多少钱？”他问。

这问题把她吓了一跳。后来她咬住下唇，勉强回答说：“我还剩下五百块钱。”

“拿来给我。”

她犹豫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他一味用嘴、眉毛、手和肩膀做出好些愤怒的姿态。她走到卧室里去，马上拿着一叠钞票走出来。

他从她手里接过钱，数了一遍说：“这儿只有四百块钱。”

“我得留一点过日子，”她一手扪住胸口，柔顺地解释说。

“你不能再多弄点儿吗？”

“不行。”

“你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变钱的，”他毫不放松地说。

“我有几只戒指，一点首饰。”

“你必须把它们抵押掉，”他说着伸出了手。“最好到雷米迪尔——在天主堂街[3]和第五街[4]附近。”

她恳求地看着他。他那灰黄色的眼睛看上去冷酷无情，一点没有通融余地。她慢慢把手伸进衣领，拿出一小卷钞票，放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他把钞票捋平，数了一遍——四张二十元，四张十元，一张五元。他把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的钞票还给她，另外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出去看看能为你办点什么事，一有了好消息我就赶回来。我按四下铃——长，短，长，短——你听见就知道是我。你用不着送我到门口，我自己会出去。”

他撇下她转身就走。她站在房间当中，蓝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斯佩德走进一间接待室，门上挂着“怀斯-梅里肯-怀斯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坐在电话总机旁的红发姑娘说：“喔，你好啊，斯佩德先生。”

“你好，宝贝儿，”他回答道，“锡德在吗？”

他站在她身边，一手搭在她丰满的肩膀上，看着她把一根塞绳插进去，对着话筒说：“斯佩德先生来访，怀斯先生。”她抬眼看看斯佩德，“进去吧。”

他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算是感谢，就径自穿过接待室走进一条灯光暗淡的内室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磨砂玻璃门。他推开门，走进一间办公室。一个小个子男人，橄榄色皮肤，一头稀疏的黑发，上面有许多头皮屑，长圆形的脸看上去疲惫不堪。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捆捆的文件。

小个子向斯佩德挥挥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烟说：“拉把椅子过来。原来迈尔斯昨晚上中了头彩？”不论是他那疲惫的脸色，还是他那有点刺耳的嗓音都没有一点感情。

“唔，我就为这事来的。”斯佩德皱皱眉头，清了清嗓子。“我想我只好叫验尸官见鬼去了。锡德，我能利用为我的委托人保守秘密，和不公开身份之类的神圣权利来躲过那些牧师或律师吗？”

锡德·怀斯耸起肩膀，嘴角耷拉下来。“怎么不能？调查又不等于法院的审讯。反正你可以试试看嘛。从前你闯下再大的祸不也平安无事吗？”

“我知道，不过邓迪蛮不讲理。这回大概有点叫人受不了。戴上你的帽子，锡德，我们去找个得力的人，我希望太太平平的。”

锡德·怀斯看看桌上成堆的纸片，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站起来，往靠窗的壁橱走去。“山姆，你这小子真混！”他从衣钩上取下帽子时说。

斯佩德傍晚回到办事处已是五点十分。埃菲·珀雷因正坐在他的办公桌旁看《时代》杂志。斯佩德一屁股坐在桌上问道：“有什么动静吗？”

“这儿不会有。你看上去就像喝醉酒似的。”

他满意地咧开嘴笑笑。“我看我们有前途了。我原先老想着一旦迈尔斯走了，死在什么地方，我们的买卖或许有机会兴旺些。你替我送花了吗？”

“送了。”

“你真是个好宝贝儿。今天你那股女人的直觉怎么样了？”

“干吗？”

“你对温德利有什么看法？”

“我同情她。”姑娘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的名字太多了。”斯佩德若有所思地说，“又叫温德利，又叫勒布朗，她还说真名叫奥肖内西。”

“她把电话簿上所有的名字都用上，我也管不着。你也知道，这姑娘不错。”

斯佩德对埃菲·珀雷因困倦地眨眨眼睛，又嘻嘻一笑。“我说不上来，不管怎么说吧，她两天里掏出七百块钱倒真不赖。”

埃菲·珀雷因端坐着说：“山姆，如果那姑娘有什么难处，你却撒手不管，或者利用这机会敲诈她，那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尊重你。”

斯佩德不自然地笑了笑。后来他就皱起眉头，皱的样子也不自然。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听见有人从走廊门进来了，就住了口。

埃菲·珀雷因站起身来，走到外面办公室去。斯佩德脱下帽子，坐在椅子上。姑娘进来时拿着张名片——印着乔尔·凯罗先生。

“这家伙真怪。”她说。

“好吧，让他进来，亲爱的。”斯佩德说。

乔尔·凯罗先生个儿不大，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乌黑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看就知道他是黎凡特人[5]。深绿的领带上闪烁着一块方的红宝石，四周镶着四颗长方形的钻石。他的黑上衣紧紧裹住狭窄的肩膀，在圆滚滚的臀部才略微松开一点。裤子套在两条圆滚滚的腿上，比时新式样更为贴身。他那双漆皮皮鞋上半截被淡茶色的鞋罩遮住。手上戴着麂皮手套，拿着一顶黑色圆礼帽。迈着急促的快步向斯佩德走来，迎面扑来一股西普香水的檀香味。

斯佩德向来客点点头，又朝一只椅子点了点说道：“请坐，凯罗先生。”

凯罗向斯佩德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又细又尖的声音说了声：“谢谢你。”然后才坐下来。他一本正经地坐好，两个脚脖子交叉着，帽子搁在膝上，开始脱他的黄手套。

斯佩德把椅子转回来问道：“凯罗先生，有何见教？”他那亲切随和的声调，转椅子的动作，都跟上一天接待布里姬·奥肖内西，问同一句话时完全一模一样。

凯罗翻转帽子，把手套扔在里面，帽底朝天放在靠近身边的桌子角上。他左手食指和无名指上的钻石闪闪发光，右手中指戴着一块红宝石，和领带上的完全配称，连红宝石四周的钻石款式也一样。他那双手很柔软，保养得很好。手虽不大，可是肌肉松弛，动作迟钝。看上去有点笨手笨脚。他搓搓手，接着声调盖过簌簌的搓手声说：“能否允许一个外人对你的伙伴不幸去世表示悼念？”

“谢谢。”

“斯佩德先生，请问，报上说，那次不幸事件和时隔不久的另一位名叫瑟斯比的人之死，两者之间有一种——一定的联系，是不是？”

斯佩德一言不发，脸上毫无表情。

凯罗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请原谅。”他坐下，两手掌心向下，并排按在办公桌角上。“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斯佩德先生。我打算找回一件摆设。这件东西——我们可以说——是遗失了。我想，也就是说我希望你能协助我。”

斯佩德点点头，抬起眉毛，表示他正聚精会神听着呢。

“这件摆设是一个小雕像，”凯罗接着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道，“是一只黑鸟像。”

斯佩德又点点头，有礼貌地表示感兴趣。

“我打算代表这件古玩的合法所有者付出五千美元，作为找到它的酬金。”凯罗从办公桌角上举起一只手，伸出难看的食指，指甲长得很阔，指尖在空中点了一下。“我说话算数——按你们的行话怎么说来着？——只是不准打听任何事情。”他又把手放在桌上和另一只手排在一起，对这个私人侦探和蔼地笑笑。

“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哇，”斯佩德沉思地看着凯罗说道，“这——”

话音未落，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斯佩德喊了声“进来”，门开了条缝，刚好露出埃菲·珀雷因的头和肩膀。她已经戴上一顶小小的黑色毡帽，穿了件灰皮领子的黑大衣。

“还有事吗？”她问道。

“没有了，再见。你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行吗？”

“再见，”她说着就把门关上，走得不见人影了。

斯佩德又把椅子转过来，对凯罗说：“这个数目很够意思。”

这时传来埃菲·珀雷因关上走廊门的声音。

凯罗微笑着从里面口袋摸出一支小巧、扁平的黑手枪说：“请把两手交叉放在脖子后面。”

[1] Market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从东南面的海滨通往西面范奈斯街，与天主堂街平行，沿途为热闹街区。

[2] Union Square，在旧金山市区斯托克顿地道出口处附近。

[3] Mission Street，旧金山南区一条主要大道，从东面的轮渡大厦通往西面，在第十七街处折向南面，与市场街平行。

[4] Fifth Street，南区一条次要马路，与天主堂街交叉。

[5] Levantine，地中海东部地区的人，包括黎巴嫩，希腊，埃及。

五 黎凡特人

斯佩德也不朝手枪正眼望一下，就抬起胳臂靠在椅子上，两只手的指头叉起抱着脑袋。他的眼神一点也没什么异样，一直牢牢盯住凯罗那张黑脸。

凯罗抱歉地咳嗽一声，神经质地一笑。他的嘴唇有点发白。那双黑眼睛看上去水汪汪、怯生生的，一副至诚。“我打算搜查一下你的办公室，斯佩德先生。我警告你，如果你想阻拦我，我就打死你。”

“搜吧。”斯佩德的声音和脸色一样，毫无表情。

“请你站起来，”这个握着手枪的人枪口对准他厚实的胸脯。“我得查一下你身上是不是有枪。”

斯佩德站起身来，小腿把椅子朝后推了推，随即伸直了腿。

凯罗走到他背后，把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拉起斯佩德上衣的后摆，往里看看，把手枪顶在斯佩德脊梁上，右手在斯佩德腰里摸了一遍，又摸摸他胸脯。这时凯罗那张脸刚好在斯佩德右肘下方，还不到六英寸。

斯佩德向右猛一转身，肘拐儿一捅。凯罗的脸猛地往后一缩，但是已来不及了。斯佩德右脚跟一下子踩在他那漆皮鞋脚尖上，把这身材比他矮小的家伙困在肘边。肘拐儿正好捅在他颧骨下方，撞得他摇摇晃晃，要不是斯佩德踩住他脚，他早就摔倒了。斯佩德的肘拐儿继续朝那张神色惊讶的黑脸上捅去，接着又伸直手朝手枪猛击一掌。他手指刚碰到手枪，凯罗马上就松手了。手枪在斯佩德手里显得可小呢。

斯佩德把脚从凯罗脚上提起，来了个向后转，左手抓起这小个子的衣领——那根插着红宝石别针的绿领带凸出在他指关节上面——右手把缴获的武器塞进衣服口袋。他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阴沉沉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嘴角挂着一丝愠怒。

凯罗脸上痛苦和悔恨的神色交织在一起。他的黑眼睛里有眼泪。脸上的肤色黑得像擦亮的铅一样，只有面颊那一块被肘拐儿撞得红了起来。

斯佩德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慢慢把他扭过身来，往后一推，一直推到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跟前，那张铅黑色的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痛苦，而是莫名其妙了。斯佩德看着他，笑了笑。他的笑容温柔，甚至带点神情恍惚。他右肩抬起，弯着的右臂也随之抬起。从拳头、手腕、前臂、弯着的肘拐儿到上臂，浑然一体，像根铁棍。一切动作都由富有弹性的肩膀来指挥。他一拳打在凯罗脸上，击中他半边下巴、嘴角，以及颧骨和颚骨之间的腮帮子。

凯罗眼睛一闭，就昏迷过去。

斯佩德把那瘫软下来的躯体放倒在椅子上。他就摊手摊脚躺在那儿，嘴巴张开，脑袋往后耷拉在椅背上。

斯佩德把这失去知觉的人身上的口袋一一摸了个遍。他动作有条不紊，必要时还把这松弛的身体挪一挪。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堆成一堆。翻完最后一个口袋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卷了一支烟，点上火。开始检查他的战利品。他不慌不忙、郑重其事、彻彻底底地检查这些东西。

一个黑色软皮的大钱包。里面装有各种票面的钞票共计三百六十五美元，还有三张五英镑的钞票；一张有许多签证的希腊护照，上有凯罗的姓名和照片。五张折叠的粉红色葱皮纸写满字，看来像是阿拉伯文，一张关于发现阿切尔和瑟斯比尸体的剪报已经被揉得破破烂烂；一张明信片照片，上面是个黑里俏的女人，长着一双大胆、泼辣的眼睛，温柔的嘴巴嘴角朝下。一条大的丝手绢，用久了已经发黄，折痕已经裂开；还有薄薄的一叠名片印着“乔尔·凯罗先生”几个字；一张当天晚上吉利戏院的票子。

除了钱包之外，还有三条散发着西普香水味儿的、颜色鲜艳的丝手绢；一只白金浪琴表，系着一根赤金表链，另一头系在一只梨形的白色金属环上；一把美、英、法、中四个国家的硬币；一个钥匙圈上挂着五六把钥匙；一支银镶玛瑙的自来水笔；一把套着人造革套子的金属梳子；还有一把也套着人造革套子的指甲锉；一页小小的旧金山街道指南；一张南太平洋行李寄存凭证，半包紫罗兰香锭；一张上海保险掮客做买卖用的名片；四张贝尔维迪旅馆的信纸，其中一张用小字清清楚楚写着塞缪尔·斯佩德的名字以及他事务所和住宅的地址。

他把这些东西都仔细检查一遍——甚至还把表盖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斯佩德探身向前，用两个指头把这个失去知觉的人的手腕拉起来，按他的脉搏。按罢脉又把手腕放下，回到椅子上坐好，卷了一支烟抽起来。抽烟时他脸上只有下唇偶尔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丝毫不动声色，陷入了沉思。看上去简直显得呆头呆脑；可是等到凯罗呻吟起来，眼皮颤动的时候，斯佩德就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眼睛和嘴巴都露出一丝友好的微笑。

乔尔·凯罗慢慢苏醒过来。他先睁开眼睛，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把眼光死死盯在天花板上。后来他闭上嘴，咽了口唾沫，鼻子粗声吸着气。他缩回一只脚，翻过一只手按着大腿，从椅背上抬起头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办公室周围，一看见斯佩德，就坐起身来。他张嘴想要说话，又猛地一惊，一只手轻轻摸着挨过斯佩德拳头的脸。这会儿脸上已经肿起一个又红又青的肿块了。

凯罗咬着牙，痛苦地说：“斯佩德先生，我本来可以开枪打你的。”

“你本来就打算开枪嘛。”斯佩德承认道。

“我没打算开枪。”

“这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缴了我的枪还要揍我？”

“抱歉，”斯佩德说，像豺狼似的咧开嘴笑笑，露出了牙床。“你倒想想看，我发现五千块钱的出价原来是胡说八道，我心里该有多气恼。”

“你错了，斯佩德先生。是真的出价。”

“你搞什么鬼？”斯佩德的惊讶倒完全是真的。

“只要能把雕像找回来，我准备付出五千块钱。”凯罗把手从红肿的脸上挪开，坐起来，样子又是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的了。“这雕像在你手里吗？”

“不在。”

“如果它不在这里，”——凯罗的怀疑语气显得非常有礼貌——“那你为什么冒着受重伤的危险不让我搜查呢？”

“难道有人进来抢我，我就该坐着不动？”斯佩德一个指头弹弹桌上凯罗的那些东西。“你弄到了我的住址，去过了吗？”

“去过了，斯佩德先生。我准备为找回雕像付出五千块钱。不过只要办得到，我总要先想法给雕像的主人节省这笔开支，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是谁？”

凯罗摇摇头，微微一笑。“务必请你原谅，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原谅？”斯佩德探着身子，抿着嘴笑了。“凯罗，我好不容易才制服你。你撞上门来，自找苦吃。碰巧昨晚出了两条人命案子，单凭这点就可以抓你到警察局去。得啦，现在你只好完全听我摆布了。”

凯罗的笑容有些拘谨，但一点也不着慌。“我在采取行动之前，曾经多方面打听过你的情况。”他说。“确信你这个人很通情达理。对有利可图的买卖决不会因为别的理由而放手不干。”

斯佩德耸耸肩问道：“买卖呢？”

“我提出过给你五千美元作为——”

斯佩德反手在凯罗的钱包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说：“我敢跟你打赌，你这里面根本不像有五千块钱。你也可以走进来说你准备出我一百万美元，叫我去找一头紫色的大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凯罗眯起眼睛沉思地说，“你希望我的诚意要有某种保证。”他用指尖擦擦他那红红的下唇。“预付一点手续费能算数吗？”

“可以。”

凯罗伸手去拿钱包，犹疑了一下，又缩了回来说：“给你一百美元，成吗？”

斯佩德拿起钱包，取出一百美元，然后又皱皱眉头说，“最好付两百。”他又拿了一百美元。

凯罗不吭声。

“你第一个设想是我拿到了鸟，”斯佩德把两百块钱塞进口袋，把钱包重新扔在桌上时干干脆脆地说，“结果没这回事，那么你的第二个设想是什么？”

“是你知道东西在什么地方。如果不完全知道地方，那也知道上哪儿去找。”

斯佩德对此不置可否，他仿佛根本就没听见。他问道：“你能提供什么证据说明你的人就是原主？”

“不幸的是，证据很少。就是说，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提得出什么权威性的所有权证据。如果你跟我一样了解这些事情，我想你是了解的——否则我就不会上这儿来了——你知道这只鸟从他那里被人拿走，就证明他对鸟的主权比任何人都来得正当合法——不消说得，跟瑟斯比相比是合法多了。”

“那么他的女儿呢？”斯佩德问道。

凯罗的眼睛和嘴巴由于激动都张得大大的。他涨红了脸，声音尖得刺耳：“他不是鸟的主人！”

斯佩德说：“哦，”声音温和，不置可否。

“他现在到旧金山来了吗？”凯罗问，声音不那么尖了，可依然很激动。

斯佩德困乏地眨眨眼睛，提出道：“我们最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凯罗猛地一动，恢复了镇静。“我认为那样没什么好处。”他又柔声软气地说，“如果你比我知道的多，我会从你知道的情况当中得到好处，你少说也会拿到五千元。如果你没我知道的多，那么我上你这儿来就是个错误，再要照你说的办，只会错上加错。”

斯佩德冷淡地点点头，朝桌上那些东西挥挥手说：“这是你的东西，”等凯罗把东西放回口袋里，他又说：“这么说，我在为你寻找黑鸟的时候你要支付我的开支，到手以后就给五千美元？”

“对，斯佩德先生；就是说，五千美元扣除已经预支给你的——一共是五千美元。”

“行，说得有理。”斯佩德神色庄重，眼角微微皱起。“你不是雇我去杀人或是去抢劫，只不过是把东西弄回来，办得到的话，尽量用诚实、合法的手段。”

“办得到的话，”凯罗同意说，他的表情除了眼睛之外还是庄重的。“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他站起身来，拿了帽子。“我住在贝尔维迪旅馆，你要通知我——就找六三五号房间。我满怀信心地期望我们的合作能得到共同的最大利益，斯佩德先生。”他犹疑了一下。“我可以收回我的手枪吗？”

“当然，我都忘了。”

斯佩德把手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交给凯罗。

凯罗用枪指着斯佩德的胸脯。

“请把手放在桌面上，”凯罗认真地说。“我打算搜查你的办公室。”

斯佩德说：“活见鬼。”后来他在喉咙里笑了一声说，“好吧，搜吧，我不拦你。”

六 矮小的跟踪者

乔尔·凯罗走后半小时，斯佩德一个人兀自坐在桌前，皱着眉头，一动也不动。后来他用人们甩开伤脑筋事情惯用的声调大声说：“好啦，反正他们为这事是付了钱的。”说罢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瓶曼哈顿鸡尾酒和一只纸杯。往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二的酒，喝完了，把瓶子放回抽屉，杯子扔进废纸篓，随后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关了灯，走到灯火通明的街上去了。

一个个子矮小的年轻人，二十来岁，身穿整洁的灰大衣，戴顶灰帽子，正懒洋洋地站在斯佩德那幢房子下面的角落里。

斯佩德走上萨特街[1]，往卡尼街[2]方向走去。他走进一爿雪茄烟店买了两袋达勒姆牛头牌烟草，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年轻人和三个人一块在马路对面等电车。

斯佩德在鲍威尔街的赫伯特烤肉店吃了晚饭。八点差一刻他从烤肉店出来，那年轻人正在附近一家男子服饰用品店前面看橱窗。

斯佩德走进贝尔维迪旅馆，请服务台找凯罗先生，人家告诉他，凯罗不在。他又瞅见那个年轻人坐在休息室远处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

斯佩德到吉利戏院去，休息室里没找到凯罗。他赶紧走到戏院前面人行道上，面对着戏院。那个年轻人和另外几个闲逛的人在马夸德饭店门前逛来逛去。

八点十分，乔尔·凯罗才露脸。他迈着碎步从吉利街走来。显然在斯佩德碰碰他肩膀后，他才看见斯佩德。他一时好像有点吃惊，然后说：“哦，对了，你当然是看见票子了。”

“嗯，我有个情况想给你看看。”斯佩德把凯罗从等候的观众堆里拉到路边。“看见马夸德饭店门前那个戴帽子的小子吗？”

凯罗喃喃说：“让我看看。”他看看表，往吉利街上张张，又望望面前戏院的广告，上面画着乔治·亚理士[3]穿着扮演夏洛克的戏装，他那双黑眼珠这才慢慢从眼窝里扫向侧旁，直到他瞅见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看见他那张冷冰冰的、苍白的脸，卷曲的睫毛遮住一对往下看的眼睛。

“他是谁？”斯佩德问道。

凯罗朝他笑笑。“我不认识他。”

“他一直跟着我。”

凯罗舔舔下唇，问道：“那么你认为让他看见我们在一起合适吗？”

“我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斯佩德答道，“不管怎么说，看也看见了。”

凯罗摘下帽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头发捋平。他仔细地戴好帽子，显得极其真诚地说：“我向你保证，我不认识他。斯佩德先生，我向你保证我跟他没关系。除了你之外，我没有请过别人帮助我，我以名誉担保。”

“那么，他是属于另外那些人的了。”

“没准吧。”

“我不过想弄清楚，如果他碍我事，我就只好对他不客气了。”

“你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办。他不是我的朋友。”

“那好吧。要开场了，再见。”斯佩德说。他穿过马路，跳上一辆往西开的电车。

戴帽子的年轻人也上了这辆车。

斯佩德在海德街[4]下车，回到公寓里。虽说屋子里并没显得特别零乱，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来搜查过了。斯佩德洗了个澡，换上件干净的衬衫和硬领，又出去了。他走到萨特街，乘上一辆往西去的车。那年轻人也上了车。

离皇冠公寓还有六七条马路，斯佩德就下车了。他走进一所棕色高层公寓大楼的门厅。一次按了三个电钮，大门锁嗞嗞响了。他走进去，走过电梯、楼梯，径自走下一条黄墙壁的长廊，来到大楼后部。找到一扇用耶尔锁锁住的后门，他穿出后门进入一个狭窄的院子。这院子通往一条黑沉沉的后街。斯佩德在这条街上走过两个街区，这才穿过去走到加利福尼亚街到皇冠公寓，这时已将近九点半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欢迎他的那股热情劲儿，说明她没有想到他还会来。她穿了一件蓝色隐条缎子长袍。那时节管这款式叫阿托瓦式。配着玉坠的肩带，长统袜和拖鞋也是阿托瓦式的。

那间红色与奶黄色相间的起坐间现在布置得井井有条。黑色加银色的矮陶瓶里插满了花，装点得满室生春。三块劈柴在壁炉里熊熊燃烧。她去替他放衣帽的时候，斯佩德就看着炉火。

“你给我带来好消息了吗？”她回进屋来的时候问道。笑意里透着忧虑，兀自屏住气。

“我们用不着把没有公开的事说出去了。”

“那么警察就用不着来打听我了？”

“用不着了。”

她快活地透了口气，坐在胡桃木长靠椅上。神色轻松了，身体也松快了。她用钦佩的眼光满面笑容地仰望着斯佩德。“你怎么对付过去的？”听她那问话的声音，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惊讶。

“旧金山大多数东西用钱都买得到，弄得到。”

“对你不会招来麻烦吧？坐下呀。”她在长靠椅上给他让了个座。

“有点儿麻烦我倒不在乎。”他略带几分得意地说。

他站在壁炉前老实不客气地直盯着她，细细端详、打量，评头品足。她被他如此肆无忌惮地盯得脸也有点红了。虽然眼神还相当羞怯，不过她对自己却好像比以前有信心了。他一直站在那儿不动，姑娘以为她请他坐到身边来，他是存心不理不睬呢。谁知他倒朝长靠椅走了过来。

他坐下来，问道：“你这人并不像你扮演的那样吧！”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她悄声说，一双迷惑的眼睛直望着他。

“女学生派头，”他解释道，“说话结结巴巴，动不动就脸红什么的。”

她脸庞绯红，看也不看他，赶紧回答道：“今天下午我跟你说过了，我是坏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坏。”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今天下午你也跟我说过这几句话，一个腔调。这番话你大概已经练了好多时候啦。”

她一阵慌乱，眼看就要哭出来，竟噗哧笑了，说道：“那么好吧，斯佩德先生，我完全不是我扮演的那种人。我已经八十岁了，坏得要命，干的是翻砂工这一行。如果说那是一种伪装，可也是逐步形成的。你不能让我一下子把它都去掉吧？”

“哦，没什么，”他让她放心。“如果你真是那么天真那才怪呢。那样我们就谈不拢了。”

“我不会那么天真的。”她一手按住心口答应着。

“我今晚上看见乔尔·凯罗了。”他说话的语气彬彬有礼。

她脸上的高兴劲儿消失了，眼睛牢牢盯住他的侧面。眼神先是害怕，然后又变得谨慎起来。他把腿伸出去，望着自己搁起来的脚，脸上丝毫不动声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安地问道：

“你——你认识他？”

“我今晚看见他了。”斯佩德眼也不抬，说话的声调始终很轻松。“他正要去看乔治·亚理士的戏。”

“你是说你跟他说过话啦。”

“只谈了一两分钟，开场铃就响了。”

她从长靠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壁炉前拨弄拨弄火。把壁炉架上的一件摆设稍为挪了挪位置，又穿过房间到角落里一张桌上拿了盒香烟，整了整窗帘，再回到座位上来。这会儿她脸色平静，没有愁容了。

斯佩德侧过脸来对她咧嘴一笑说：“你真好，好极了。”

她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他怎么说来着？”

“说什么？”

她犹疑了一下：“说我。”

“没提起。”斯佩德转身拿出打火机，凑到她烟头下。那张毫无表情的魔王的脸只有眼睛在闪闪发光。

“哎哟，他怎么说的？”她半开玩笑地使着性子问道。

“他出我五千块钱叫我去找黑鸟。”

她吓了一跳，牙齿咬碎了嘴里的香烟，惊恐的眼神朝他一扫，就看着别处了。

“你不再去拨弄拨弄火，整理整理房间了吧？”他懒洋洋地问道。

她发出一阵清晰的、愉快的笑声，把嚼烂的香烟扔到烟灰缸里。用清澈、愉快的眼睛看着他。“我不去了，”她答应说，“你怎么说呢？”

“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啊。”

她笑了。可是他竟毫无笑意，正色看着她。她也就一点点收敛起笑容，心慌意乱的，一会儿就不笑了。脸上流露出痛心而惶惑的表情。“你自然不会把它当成真的。”她说。

“怎么不会？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呢。”

“可是，斯佩德先生，你答应过帮我忙的。”她两手拉住他胳臂。“我信任你，你可不能——”她突然不说了，放开他袖子，双手使劲搓着。

斯佩德温柔地一笑，笑得她神色不安起来。他说，“我们还是别去琢磨你有多么信任我吧。我答应过帮你忙——不错——不过你从来也没提过什么黑鸟。”

“可是你想必知道了，要不——要不你就不会跟我提起这事了。你现在知道啦。你可别——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她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带着苦苦哀求的神色。

“五千块钱数目可不小呢。”他第三次这么说。

她抬起肩膀，举起双手，又落下，做了个承认失败的姿势。“是啊，”她阴郁地轻声说，“如果一定要我对你的忠诚开个价钱，这比我能付给你的要多得多了。”

斯佩德哈哈一笑，笑声短促，略带刻薄。他说：“你说得不错。除了钱你给我什么了？你信任我了吗？你说过一句真话吗？为了帮助你，你帮助过我吗？难道你不是光出钱收买我的忠诚，别的什么也没有吗？得了，如果我是叫卖的，为什么我不能要个最高的价钱呢？”

“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泪水在她白色的眼眶里闪光，她的声音嘶哑，颤抖。“请你高抬贵手吧，我跟你说，你不帮我忙，我就全完了。此外还有什么呢？”她突然挪到他身边，愤怒地大声说：“我用身体来买你行吗？”

他们俩的脸相距只有几英寸，斯佩德双手捧起她的脸，粗暴而侮蔑地吻了她的嘴。后来他往后靠着说：“我得想想看。”他的脸又冷酷又狂暴。

她坐着一动也不动，那张漠然的脸还保持着被他捧起来的姿势。

他站起身来说：“见鬼，这没意思。”接着往壁炉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瞪着燃烧的木柴，格格地咬着牙。

她还是不动。

他转过身来对着她。眉心两条笔直的纹路深得像裂缝似的嵌在红通通的肉里。“我不在乎你是否老实，”他对她说，尽量想使自己沉住气说话。“我也不在乎你耍的什么鬼把戏，你有什么秘密。不过我一定要看到证据，证明你不是胡来。”

“我决不胡来。请你相信我，这完全是出于好意。”

“给我看看。”他命令道，“我愿意帮助你。我已经尽我力做了。如果必要，我愿意蒙着眼干下去。不过我不能像现在这样，对你并不信任就干下去。你一定得使我信服。你的所作所为自己应完全心中有数，决不光凭瞎猜乱搞一气，但愿万事大吉就了事。”

“你不能再相信我一些日子吗？”

“一些日子是多久呢？你究竟在等什么？”

她咬着嘴唇，看着地上。“我一定得和乔尔·凯罗谈谈。”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今晚就能看见他。”斯佩德看看表说，“戏就要散场了。我们可以打电话给他的旅馆。”

她抬起眼睛，心里着了慌。“可是他不能上这儿来。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住的地方。我害怕。”

“上我那儿去好了。”斯佩德提议说。

她犹疑了，抿紧嘴，然后问：“你想他会来吗？”

斯佩德点点头。

“那好吧。”她一骨碌跳起来大声喊道。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我们现在就走吗？”

她到隔壁房间去了。斯佩德走到屋角那张桌子面前，悄悄拉开抽屉。里面有两副纸牌，一本桥牌记分簿，一只铜螺丝，一根红绳子，一支金色铅笔。等她戴上一顶小小的黑帽子，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皮大衣，拿着他的帽子和上衣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关上抽屉在点烟了。

他们乘的出租汽车在一辆黑色轿车后面停下。那辆车正好停在斯佩德公寓的大门口。伊娃·阿切尔一个人坐在轿车驾驶座上。斯佩德向她脱帽致意后，就跟布里姬·奥肖内西一起走进大门去。到了门厅，他在一张长椅前停下问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行吗？我一会儿就来。”

“完全没关系，”布里姬·奥肖内西坐下说，“你不用急。”

斯佩德出来走到轿车旁边。他刚开开车门，伊娃马上说：“我一定得跟你谈谈，山姆，我能进去吗？”她的脸色苍白紧张。

“这会儿不行。”

伊娃咬牙切齿，尖声问道：“她是谁？”

“我只有一会儿工夫，伊娃，”斯佩德耐着性子说。“怎么啦？”

“她是谁？”伊娃朝大门点点头，又问一遍。

他把目光移开，朝街上望去。在邻近街角一个汽车间前面，有个矮小的年轻人，二十来岁，身穿整洁的灰大衣，戴顶灰帽子，懒洋洋地背靠在墙上。斯佩德皱起眉头，眼光又回到伊娃死乞白赖的脸上。“怎么啦？”他问道，“出什么事啦？你不该在晚上这个时候到这儿来。”

“我现在才开始相信了，”她埋怨说，“你跟我说我不该上办事处去，这会儿又说我不该上这儿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不该跟着你？如果你真是这个意思，干吗不痛痛快快说出来呢？”

“唉，伊娃，你没资格这样。”

“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看来，凡是牵涉到你的事，我什么资格都没有。我原来以为我有的。我想你装出爱我的样子，给了我——”

斯佩德厌烦地说，“宝贝儿，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你找我干什么？”

“我不能在这儿谈，山姆，我能进去吗？”

“这会儿不行。”

“为什么不行？”

斯佩德不答理。

她嘴巴抿成一条缝，在驾驶座上忙了一阵，就发动了车子的引擎，气冲冲地直看着前面。

等轿车开动了，斯佩德说：“明儿见，伊娃。”他一手拿着帽子，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等到车子开走了，他才走进大门里。

布里姬·奥肖内西高兴地笑着，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一起上他的公寓房间去了。

[1] Sutter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通向住宅区，与卡尼街、波克街、范奈斯街交叉。

[2] Kearny，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经电报山，直达旧金山海湾游艇码头。

[3] George Arliss（1868—1946），英国著名演员。

[4] Hyde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直通北面海湾海德街码头，与利文沃斯街、波克街、范奈斯街平行。

七 空中的G字

他的卧室现在变成了起坐间，因为安在墙上的床已经翻起。斯佩德拿了布里姬·奥肖内西的帽子和大衣，让她在一张有垫子的摇椅上舒舒服服地坐着，然后打电话到贝尔维迪旅馆去。对方说凯罗上戏院去还没回来。斯佩德留下电话号码，要求凯罗回来立刻回话。

他在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跟这姑娘讲起几年前西北部发生的一件事来。他讲话的口吻平铺直叙，索然乏味。没有什么地方加强语气，也没有停顿，只是偶尔把句子稍作更改，重复一遍。好像这是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每个细节都应该照当时发生的情况加以叙述。

一开头，布里姬·奥肖内西不大注意听，显然对他就此讲起故事来并不感兴趣，倒是有点觉得奇怪。她一心想知道他讲故事的用意，对故事本身可没胃口。不过他一路讲下去，讲到后来，故事的情节渐渐吸引了她，她听得出了神，一动也不动了。

一个名叫弗利特克拉夫特的人，有天离开他在塔科马[1]的房地产办事处去吃午饭，就此一去不回。他原约定当天下午四点以后跟人家去打高尔夫球，结果失约了。尽管这场球是他出去吃午饭前不到半小时主动约的人家。他的老婆孩子再也没看到过他。老婆和他应该说相处得还不错。他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他在塔科马郊区有自己的住宅，一辆新的派克牌汽车。凡是养尊处优的美国人该有的生活用品他应有尽有。

弗利特克拉夫特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七万美元。由于他在房地产买卖上经营得法，到他失踪那时候已经挣下了价值二十万美元左右的产业。他的业务有条不紊，虽然也有一些未了结的零星事务，足以说明他事先没安排好就失踪了。比如说，有一笔买卖，利润相当可观，原该在他失踪后的一天成交。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五六十元钱，人们怀疑他可能干了什么坏事，不然就是有了外遇，然而根据他一贯的生活习惯看来，两种怀疑都可以完全排除。

斯佩德说，“他这一走，就像个攥紧的拳头，手一放开，就没了。”

他正讲到故事的紧要关头，电话铃响了。

“喂，”斯佩德对话筒说，“凯罗先生吗……我是斯佩德，你现在能上我这儿——波斯特街[2]——来一趟吗？……是啊，我想是这样。”他看了那姑娘一眼，噘起嘴，然后很快地说：“奥肖内西小姐在这儿，要见见你。”

布里姬·奥肖内西皱皱眉头，在椅子里动了一下，不过没出声。

斯佩德把话筒放下，跟她说道：“他一会儿工夫就到。再说，那是一九二二年的事。到了一九二七年，我在西雅图一家大的侦探事务所里工作，弗利特克拉夫特太太来了，告诉我们有人在斯波坎[3]看见一个人，很像她的丈夫。我上那儿去了。果然是弗利特克拉夫特，他在斯波坎用查尔斯——那是他的名字——皮尔斯的姓名已经待了几年了。他经营汽车业，一年能净赚二万到二万五千美元，又有了妻子，一个小儿子。在斯波坎郊区有自己的住宅，逢到社交频繁的季节，还常常约人下午四点一块儿打高尔夫球。”

人家并没有很明确告诉斯佩德，找到弗利特克拉夫特以后该怎么办。他们就在达文波特旅馆斯佩德的房间里谈了一下。弗利特克拉夫特并不认为自己有罪。他给他第一个家庭留下的钱足够供他们过上好日子。在他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合情合理。唯一伤脑筋的就是能否把这番道理对斯佩德讲清楚。他从来没对别人谈起过这件事，所以也用不着盘算怎样才能把这个道理说清楚。这回他就试试看。

“我一听就明白了，”斯佩德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可是弗利特克拉夫特太太不明白。她觉得这件事真是莫名其妙。也许是莫名其妙吧？不过结果倒还不错，她不想惹出什么流言蜚语，再说他对她耍了这么个花招之后——这是她的看法——她也不想要他了。于是他们悄悄离了婚，一切都皆大欢喜。

“原来当年他碰到的是这么回事：他去吃午饭时，经过一座正在兴建的办公大楼，房子刚搭好架子。不知是一根横梁还是什么的，从八九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轰的一声砸在他身边的人行道上。紧挨着他擦过去，幸亏没碰着他。但人行道却砸碎了一块，这块碎片飞起来打在他脸上。虽说只擦掉一块皮，我看见他的时候脸上还留着个疤。他跟我说起这事时还用手摸摸这块伤疤——嘿，还挺有感情的——当然啦，他说，他那时吓坏了。不过他只是受了打击，倒不是真正的受惊。他觉得这就像有人把生活的盖子揭开，让他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似的。

“弗利特克拉夫特一向是个好公民，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这么做并不是由于外界的压力，只不过因为他是个一帆风顺，养尊处优的人。他一向就是被这样教养成人的。他所认识的人也同样如此。他熟悉的生活就是事事有条不紊、负责、踏实。现在，一根掉下来的横梁向他作了启示：生活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这个好公民、好丈夫、好父亲，很可能就在从办公室到饭店这段路上被一根掉下来的横梁意外地送掉命。他那时意识到人们会惨遭横死，能活下来只不过是由于侥幸碰运气罢了。

“本来，扰乱他心情的倒不是老天不公道。自从开头受了打击之后，他已经认命了。扰乱他心情的是在他安排得有条不紊的事情中，发现自己跟生活不仅不合拍，而且脱了节。在还没有适应生活里出现这个新情况之前，他感到自己再也安不下心来了。所以他吃完午饭，就想出了适应新情况的主意：既然他的人生可能会被意外掉下来的一根大梁结束，那么他何不也意外地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索性一走了之呢。他说，他自忖还一如既往地爱他的家庭，不过他知道他留下的财产已足够赡养他们。因此他对家庭这份眷恋并未给分离带来什么痛苦。

“他当天下午就到了西雅图，”斯佩德说，“从那儿乘船到旧金山。他到处流浪，后来漂泊到西北部，就在斯波坎安顿下来，结了婚。他第二个老婆看上去不像第一个，虽然相貌不同，却也有很多共同点。你也知道，就是那种会玩玩高尔夫球、打打桥牌、喜欢新的色拉烹调法的那种女人。弗利特克拉夫特对自己做的事并不后悔。对他来说这是合情合理的。我看他竟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身不由己地又回到了他从塔科马跳出来的老一套生活方式里了。不过这一套我倒也一向喜欢。他过去这样做是因为需要适应掉下来的横梁，后来再没什么东西掉下来，他也就适应于再没掉下什么的生活了。”

“这故事真动人，”布里姬·奥肖内西说。她离开座位站在他面前，凑得很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深沉。“我用不着告诉你，你提出要我和他在这儿见面，对我有多么不利。既然你愿意，我也没办法。”

斯佩德嘴也不张，微微一笑。“对，你用不着告诉我。”他附和道。

“你知道，要不是我完全信任你，我真不会让自己落到这地步的。”她的拇指和食指一个劲地捻着他蓝上衣的一粒黑钮扣。

斯佩德说，“又来了！”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嘲弄意味。

“不过你知道是这么回事。”她死乞白赖地说。

“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摸摸那只捻着钮扣的手。“一开头是因为我要你说出个究竟，为什么我该信任你，才把我们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你不要把事情混为一谈。不管怎么说，你用不着信任我，只要你能说服我信任你就行。”

她打量着他的脸，她的鼻翼微微翕动。

斯佩德笑了。他又摸摸她的手说：“现在先别操心这个，他一会儿就到。把你的事情跟他一起办完，然后再看看我们该怎么办。”

“你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跟他——办这事吗？”

“那当然。”

她把手翻过来，凑到他手下面，手指紧紧贴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你真是天赐的宝贝。”

斯佩德说：“别夸张。”

她尽管还赔着笑脸，却不无责怪地望着他，然后转身回到摇椅上去了。

乔尔·凯罗很激动。他那双黑眼睛红丝密布。没等到斯佩德把门开大，就扯开又细又尖的嗓子忙不迭地把话倒出来：

“那小子在外面守着这座房子呢，斯佩德先生，就是你指给我看的那个小子，也就是你在戏院门口把我指给他看的人。这事叫我怎么说得清呢？斯佩德先生，我上这儿来是真心诚意的，丝毫没想到耍花招，设圈套。”

“我请你来也是真心诚意的。”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不过我应该想到他会跟到这儿来的。他看见你进来了吗？”

“当然啦。我本来可以走过去，看来也没什么用了。因为你已经让他看见我们在一块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赶到走廊里，站在斯佩德背后急着问道：“什么小子？什么事啊？”

凯罗脱下那顶黑帽子，生硬地鞠了一躬，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还不知道，问斯佩德先生好了。我知道的都是他告诉我的。”

“有一个小子，到处盯着我，盯了一整夜。”斯佩德漫不经心地朝背后说。但并没回过头去看这姑娘。“凯罗，进来吧，站在这儿讲给左邻右舍听可没好处。”

布里姬·奥肖内西一把抓住斯佩德的胳臂问道：“他跟着你到我的公寓去了吗？”

“没有。我起先把他甩掉了。我猜想他是后来才回到这儿来再盯我的。”

凯罗两手捧住帽子贴着肚子跨进走廊。斯佩德在后面把走廊门关上，他们一起走进起坐间。凯罗在那儿又一次生硬地鞠了一躬说：“我很高兴又见到你，奥肖内西小姐。”

“我早知道你会高兴的，乔，”她回答说，把手伸给他。

他握着手再正式鞠了一躬，就马上把手放开了。

奥肖内西在先前坐过的那张有靠垫的摇椅上坐下。凯罗坐在桌旁的扶手椅上。斯佩德把凯罗的帽子、大衣挂在壁橱里之后，坐在靠窗的沙发一头，开始卷一支烟。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凯罗说：“山姆跟我讲了你给黑鹰开价的事，你这笔款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凯罗眉毛一扬，微笑着说：“已经准备好了。”说罢还朝这姑娘笑了一阵子，这才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正在点烟，脸上声色不露。

“付现钱吗？”那姑娘问。

“哦，对。”凯罗答道。

她皱起眉头，舔舔嘴唇，又缩回舌尖，问道：“如果我们把鹰给你，你现在就能付给我们五千美元吗？”

凯罗举起一只在扭动的手。“请原谅，”他说。“我没把意思说清楚。我并不是说现在我口袋里有五千块钱，而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在银行营业时间，随时打个招呼就可以拿到。”

“哦！”她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把烟往下喷到胸口前，说道：“这话大概不假。今天下午我搜他身上的时候，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

看见她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他咧嘴一笑。

凯罗从椅子上探身向前。他眼睛和声音里都不禁流露出迫不及待的心情。“我可以在早上十点半把钱准备好给你，行吗？”

布里姬·奥肖内西对他笑了笑说：“可是鹰不在我这儿。”

凯罗的脸色气得红了一阵，顿时沉了下来。两只难看的手搁在椅子两边扶手上，骨骼瘦小的身子僵硬挺直。那双黑眼睛怒气冲冲，一声不吭。

姑娘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安慰说：“不过我最多一星期就可以拿到手。”

“在哪儿？”凯罗彬彬有礼地表示怀疑。

“在弗洛伊德藏的地方。”

“弗洛伊德？瑟斯比？”

她点点头。

“你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吗？”他问道。

“我想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等一个星期呢？”

“也许用不着整整一星期。乔，你为谁收买这个玩意儿啊？”

凯罗竖起眉毛。“我跟斯佩德先生说过了。为物主。”

姑娘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原来你回到他那儿去了？”

“我当然回去。”

她在喉咙里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我早就应该料到这事了。”

凯罗耸耸肩膀。“这完全合乎逻辑。”他用一只手的掌心擦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这么说，现在轮到我提问题了。你愿意把它卖给我吗？”

她干脆说：“弗洛伊德出事以后，我害怕了。所以我没敢把它放在身边。我不敢碰它，除非马上把它转手让给别人。”

斯佩德一只手拐儿撑在沙发扶手上，不偏不倚地看着和听着。他的身体舒适松弛。脸色自然平静，看不出是好奇还是烦躁。

凯罗低声问道：“弗洛伊德到底出什么事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右手食指指尖很快在空中画了一个G[4]字。

凯罗说，“我明白了，”不过笑容里带着怀疑。“他在这儿吗？”

“我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凯罗笑容里的疑云加深了，“关系可大着呢。”他说道，又把两只手放在腿上，有意无意地用粗短的食指点点斯佩德。

姑娘朝那个指头看了一眼，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说：“不是我，就是你。”

“一点不错。我们还应该算上外面跟踪的那个小子吧？”

“对，”她附和道，又哈哈一笑。“对，除非他是你在君士坦丁堡用的那个人。”

突然间凯罗的脸涨得通红，他勃然大怒，尖声嚷道：“就不会是你安插的吗？”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椅子上跳起来，咬着下唇。她的眼睛又黑又大，脸色紧张发白。她三脚两步走到凯罗跟前。他刚要站起来，她就伸出右手，噼啪打了他两个耳光。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指印。

凯罗咕了一声，也立即还手打她耳光，还把她猛推到一边，推得她站不住脚，只发出短促低沉的叫声。

斯佩德脸上毫无表情，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一把扼住凯罗的脖子直摇晃。凯罗喉咙格格作响，一手伸进衣袋里。斯佩德又一把抓住凯罗的手腕，使劲把他的手腕从衣服上扭开，强迫这只手朝侧面伸直。他扭着凯罗的手腕，直扭到凯罗松开软弱无力的手指，那支黑色手枪掉在地毯上。

布里姬·奥肖内西飞快地把枪捡起来。

凯罗因为脖子被卡着，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这是你第二次动手揍我啦。”他眼睛虽然因为脖子被卡着有点突出来，眼神却仍然冷冰冰，气势汹汹。

“对，”斯佩德吼道，“你挨了揍，就会甘心认打了。”他放开凯罗的手腕，又张开大手，往他脸上猛抽三下。

凯罗想往斯佩德脸上吐唾沫，可是他嘴巴干得吐不出来，只做了一个愤怒的姿势。斯佩德又往他嘴上打了一巴掌，把他的下唇也打破了。

这时门铃响了。

凯罗眼珠骨碌碌一转，紧盯着通走廊门的过道。眼神里这会儿不是愤怒，而是警惕。姑娘喘着气，转过身去望着过道，神色惊惶不安。斯佩德阴郁地朝凯罗看了一会儿。只见他嘴唇鲜血直淌，不由后退一步，扼住脖子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谁来了？”姑娘走到斯佩德身边轻声问道。凯罗的眼珠骨碌碌又转回来，也含有同样的意思。

斯佩德烦躁地回答：“我不知道。”

门铃又响了。这回按得更急。

“好了，别出声。”斯佩德说，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斯佩德开亮过道的灯，打开通走廊的门。邓迪警官和汤姆·波劳斯站在外面。

“嗨，山姆，”汤姆说，“我们想你大概还没睡。”

邓迪光点点头，没说话。

斯佩德好声好气地说：“喂，你们哥儿俩专挑好时辰拜访人家，现在什么时候啦？”

邓迪这才平静地说：“我们要跟你谈谈，斯佩德。”

“好呀。”斯佩德站在门口，挡着路。“有什么话就说吧。”

汤姆·波劳斯迎上一步说：“我们没必要在这儿谈吧？”

斯佩德站在门口说：“你们不能进来。”他语气里稍带几分歉意。

汤姆那张粗里粗气的脸差不多凑到斯佩德鼻子下面，做了一个亲切嘲弄的表情。不过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仍旧兴高采烈地闪闪发光。“到底怎么回事，山姆，”他抗议道，还开玩笑地伸出大手朝斯佩德胸前推推。

斯佩德顶着这只推他的手狞笑着问道：“打算来硬的吗，汤姆？”

汤姆嘟囔说：“唉，看在上帝份上，”一面缩回了手。

邓迪咬着牙，牙缝里迸出一句说：“让我们进去。”

斯佩德嘴唇一掀，露出尖牙说：“你们不能进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进去吗？要么在这儿谈，要么滚你们的蛋。”

汤姆哼了一声。

邓迪还是咬着牙说：“你跟我们合作一点会有好处，斯佩德。你逃得过今天明天，可逃不过后天。”

“你有本事就来拦住我好了。”斯佩德神气活现地回答。

“我偏要试试。”邓迪背剪双手，那张铁板的脸硬凑到这个私人侦探面前。“人家都在议论你和阿切尔的老婆合伙欺骗阿切尔。”

斯佩德哈哈大笑。“这话听起来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难道没这回事？”

“根本没这回事。”

邓迪说：“人家都说她打算跟阿切尔离婚，然后跟你过日子。可他不肯，有这么回事吗？”

“没有的事。”

“人家甚至还说，”邓迪不动声色地说下去，“你是有意派他到上次那个地方去的。”

斯佩德像是有点被他逗乐了，说道：“别那么贪心不足。你不能一次把几条人命案子都算在我账上。你最初以为我杀了瑟斯比，因为他杀了迈尔斯；如果你又说迈尔斯也是我杀的，那么头一个想法就站不住脚了。”

“你没听到我说过你杀了哪一个吧？”邓迪回答道，“这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不过就算我这么说吧。两个人都可能是你杀的，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推测。”

“哦嗬，我杀了迈尔斯去夺他的老婆，再杀瑟斯比，是为了把迈尔斯这条人命案栽在他身上。这个推论可真他妈的高明。等我什么时候能再杀一个人，好把瑟斯比这条人命案再栽在他身上就更好了。这事几时才算完呢？你是不是打算把今后旧金山所有的人命案都算在我账上？”

汤姆说：“唉，别开玩笑了，山姆。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们跟你一样不喜欢这些事情，可我们有我们的公事。”

“我希望你们能够找点别的事干干，别老是深更半夜的跑到这儿来，问上一大堆愚蠢透顶的问题。”

“而且得到的回答全是弥天大谎。”邓迪不慌不忙地加了一句。

“你放心好啦。”斯佩德警告他。

邓迪朝他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又直盯着他眼睛说：“如果你说你和阿切尔老婆之间什么事也没有，你是在骗人，我的话没错。”

汤姆的小眼睛里有种大吃一惊的神色。

斯佩德舌尖舔舔嘴唇说：“原来你是打听到这个最新消息，才半夜三更赶到我这儿来的？”

“这是一个原因。”

“还有呢？”

邓迪嘴角撇下来：“让我们进去。”他意味深长地朝斯佩德站的门口点点头。

斯佩德皱着眉，摇摇头。

邓迪嘴角又抬起来，得意地对他狞笑。“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他对汤姆说。

汤姆两只脚不安地动来动去。他谁也不看，只是含糊其辞道：“天知道。”

“怎么啦？”斯佩德说，“猜谜语吗？”

“得了吧，斯佩德，我们走。”邓迪扣好大衣。“我们不时还会来看你的。说不定你在跟我们唱对台戏。再想想吧。”

“哦嗬，”斯佩德咧开嘴笑着说，“欢迎随时光临，警官。我几时有空会让你们进来的。”

起坐间里传来一声尖叫：“救命！救命！警察！救命！”声音很响，又细又尖。是乔尔·凯罗的声音。

邓迪警官刚要转身，又停下了。他重新面对着斯佩德，毅然决然说：“我想我们还是要进去看看。”

这时又传来了短促的搏斗声、拳击声、蒙住嘴的喊叫声。

斯佩德脸上不大高兴地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说：“我想你们可以进去了。”他让开了路。

警官和探长进门以后，他关上走廊门，跟他们一起回到起坐间。

[1] Tacoma，美国华盛顿州西部港市。

[2] Post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从市场街通往共济会街。

[3] Spokane，美国华盛顿州东部城市。

[4] G字是古特曼（Gutman）的第一个字母。

八 胡说八道

布里姬·奥肖内西蜷缩在桌旁的扶手椅上。手臂捂住脸。双膝缩起来遮住下巴颏儿。她眼圈发白，一副惊恐的样子。

乔尔·凯罗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一手拿着刚才被斯佩德扭掉的手枪，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流在眼睛上。被打伤的嘴唇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下巴颏上有三条波纹血痕。

凯罗不顾几个侦探在场，兀自怒目瞪着缩成一团的姑娘，嘴唇一阵阵哆嗦，可就是发不出清楚的声音来。

邓迪第一个走进起坐间。他一个箭步走到凯罗身旁，一手伸到自己大衣下的胯部，一手抓住凯罗的手腕吼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凯罗把沾满血迹的手从头上挪开，凑到警官脸前拼命挥舞。手一挪开，额上就露出一条三英寸长的大口子。“这是她干的，”他叫道，“瞧。”

姑娘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看看捏着凯罗手腕的邓迪，再望望汤姆·波劳斯，立即站到他们身后靠近斯佩德的地方去。斯佩德靠在门框上，脸色平静。两人的眼光相遇，他那灰黄色的眼睛顿时掠过一丝恶意的幽默感，过后又毫无表情了。

“是你干的吗？”邓迪问这姑娘，一面朝凯罗的伤口歪歪头。

她又看看斯佩德。他对她眼神中的求告毫无反应，径自靠在门框上，对屋里的人和事用一种局外人的超然态度冷眼旁观。

姑娘眼睛转过来对着邓迪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黑，满怀诚意：“我不能，”她说话时声音低沉、颤抖。“我一个人跟他待在一起，他动手打我。我不能——我本来想推开他——我——我不能让自己开枪打他。”

“哦，你这个骗子！”凯罗叫道，徒然想把拿枪的手从邓迪手里挣脱开来。“哦，你这个下流的臭骗子！”他扭转身来对着邓迪。“她鬼话连篇。我是真心诚意到这儿来的，他们两个人一起动手打我。你们敲门的时候，他出去跟你们说话，留下她拿手枪对着我。后来她说，你们一走他们就要杀了我，所以我才喊救命，你们听到了就不会扔下我让他们杀了，后来她就用手枪打我。”

“喂，把这玩意儿给我。”邓迪从凯罗手里夺过手枪说，“现在我们把事情搞搞清楚。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他叫我来的。”凯罗扭过头，目中无人地瞪着斯佩德。“他打电话给我，请我到这儿来。”

斯佩德像要打瞌睡似的对凯罗眨眨眼睛，一声不吭。

邓迪问：“他叫你来干什么？”

凯罗没回答，先用一块淡紫色条纹的丝手绢擦了擦流血的前额和下巴。他这时的态度看来已由愤怒变成警惕了。“他说他要——他们要——见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汤姆·波劳斯低下头来，闻闻那条擦血的手绢散发出来的西普香水味儿，回过头以质问的眼光瞪着斯佩德。斯佩德却对他眨眨眼，只管卷他的烟。

邓迪问：“唔，后来怎么啦？”

“后来他们动手打我，她先打我，接着他掐住我，把手枪从我口袋里抢走了。如果不是你们在这当口来，还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我敢说他们一定已经把我杀害了。他出去开门的时候，就留下她拿着手枪看住我。”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扶手椅上跳起来嚷道：“你们怎么不叫他说实话？”她又打了凯罗一个耳光。

凯罗痛得口齿不清地大叫起来。

邓迪一手抓住凯罗，一手把姑娘推回椅子，咆哮着说：“不准这样。”

斯佩德点上烟卷，透过烟雾对汤姆咧嘴笑着轻声说：“她容易冲动。”

“嗯，”汤姆附和道。

邓迪沉着脸往下瞪着姑娘问道：“你要我们相信的实话是什么？”

“根本不是他说的那回事，”她回答道，“完全不是他说的那回事。”她回头问斯佩德：“对吗？”

“我哪儿知道？”斯佩德答道，“我正在厨房里做菜肉蛋卷，就闹出了这件事。”

她皱起额头，眼睛里疑云重重，直打量着他。

汤姆厌恶地哼了两声。

邓迪毫不理会斯佩德的话，还是瞪着这姑娘问道：“如果他没说实话，怎么是他喊救命而不是你喊呢？”

“哦，我打他的时候，他吓得要死。”她回答说，轻蔑地看着凯罗。

凯罗那张有几处没弄上血的脸涨得通红，他叫道：“呸，又撒谎啦！”

她踢他的腿。那双蓝拖鞋的高跟刚好踢在他膝盖下面。邓迪把他从她身边拉开。大个子汤姆走上去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地说：“规矩点，妹子。别这样。”

“那么叫他说实话。”她放肆地说。

“我们会叫他说的。”他答应她。“不过你别那么粗野。”

邓迪那双绿眼珠瞧着斯佩德，目光尖锐，闪闪发亮。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对他的下级说：“行了，汤姆，我想把他们都带走，准没错儿。”

汤姆阴郁地点点头。

斯佩德离开门口，走到房间当中，顺手把烟卷扔在桌上烟灰缸里。他的笑容举止都显得和蔼可亲，镇静自若。“别着急嘛，”他说，“一切事情都会弄清楚的。”

“那还用说。”邓迪冷笑着附和道。

斯佩德对姑娘鞠了一躬说：“奥肖内西小姐，让我给你介绍一下邓迪警官和波劳斯探长。”他又对邓迪鞠了一躬，“奥肖内西小姐是我用的一名私人侦探。”

乔尔·凯罗愤愤地说：“不是这么回事。她——”

斯佩德赶紧打断他的话，声音虽然响亮，不过依旧和和气气：“我是昨天刚雇用她的。这位是乔尔·凯罗先生，是瑟斯比的一个朋友——至少也是一个熟人，他今天下午到我这儿来，想雇用我去找瑟斯比被杀时想必带着的某样东西。他向我提出这件事的方式很古怪，我不愿意接受。他就拿出一支枪来——得了，这个可以先不谈，除非到了彼此指控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吧，我跟奥肖内西小姐谈了这事之后，认为从他身上可能打听得出一点关于迈尔斯和瑟斯比被杀的情况，所以我约他上这儿来。也许我们对他提问题时是粗暴了一些。不过他并没受什么伤，还不至于要喊救命。我一开始就不得不把他的枪再次缴下。”

斯佩德说话的时候，凯罗涨红的脸又露出担心的神情。他的眼睛骨溜溜地转来转去，不安地一会儿盯着地板，一会儿盯着斯佩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邓迪和凯罗面对面站着。他粗暴地问道：“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凯罗沉默了约一分钟，他光看着警官的胸脯。等到他终于抬起眼睛时，只见他眼神躲躲闪闪，小心翼翼。“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嘟囔说，看上去倒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就讲讲事实好了，”邓迪提议说。

“事实？”凯罗的眼神显得烦躁不安，不过眼光并没有离开警官。“怎么保证我讲的事实你们会相信呢？”

“别支支吾吾，你只要宣誓提出控告，说他们揍了你，书记官就会相信你，就会签张拘票把他们关进监牢去。”

斯佩德开玩笑似的说：“说吧，凯罗，让他高兴高兴。跟他说你会这样做。然后我们也宣誓控告你，那他就可以把我们统统抓进去了。”

凯罗清清嗓子，紧张地看看房间四周，谁的眼睛他都不敢望。

邓迪鼻子里狠狠透了一口气，像是哼了一声，说道：“大家拿上帽子。”

凯罗眼神里忧心忡忡，还带着一个问号，遇上斯佩德嘲弄的目光，斯佩德对他眨眨眼睛，兀自坐在有垫子的摇椅扶手上。“好了，诸位，”他说，对凯罗咧嘴笑笑，又朝姑娘一笑，声音高高兴兴的。“我们把这件事好好弄弄清楚吧。”

邓迪那张铁板的方脸格外阴沉，他再次命令说：“大家拿好帽子。”

斯佩德转过来对警官咧嘴笑笑。他在扶手上动来动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问：“你们给耍了还不知道吗？”

汤姆·波劳斯的脸涨得又红又亮。

邓迪仍旧脸色阴沉，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僵硬地撇了撇说：“不知道，不过到了局里自然会见分晓。”

斯佩德站起身来，两手插进裤袋。他站得笔直，趁势居高临下俯望着警官，露出奚落人的笑容，说话的神态显示出自己稳操胜算。

“谅你也不敢把我们抓进去，邓迪，”他说，“我们要在旧金山每一张报上嘲笑你。你不是想叫我们宣誓互相控告吗？醒醒吧，你上当了。刚才门铃一响我就对奥肖内西小姐和凯罗说，‘又是那些混账警察。他们简直越来越讨厌了。我们来跟他们开个玩笑。你们一听见他们要走的时候，就由一个人大喊救命，看看我们能耍弄他们多久才被他们识破。’后来——”

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椅子上捧着肚子，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凯罗先是胆战心惊，后来也笑了。他的笑容没有一点生气，只是脸上凝着笑容罢了。

汤姆狠狠瞪着他们，吼着说：“别闹了，山姆。”

斯佩德咯咯笑着说：“可就是这么回事，我们——”

“那么他头上和嘴上的伤口呢？”邓迪轻蔑地说，“这些伤口又打哪儿来的？”

“问问他吧，”斯佩德建议说，“说不定是他自己刮胡子弄破的呢。”

凯罗不等人问，就立即回答。说话时一直紧张地赔着笑脸，弄得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我摔倒了。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假装争夺手枪，不过我摔倒了。我们假装搏斗的时候，我被地毯一头绊倒了。”

邓迪说：“胡说八道。”

斯佩德说：“得了，邓迪，信不信由你。关键在于事情就是这么个经过，我们都会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报社不管信不信都会把这事登出来，反正都得落个笑柄，说不定更惹人笑话。你打算怎么办？跟警察开个玩笑并不足以构成犯罪嘛。你们在这儿又没拿到什么人犯法的证据。我们刚才告诉你们的都是跟你们闹着玩的。你打算怎么办？”

邓迪背对斯佩德，抓住凯罗的肩膀。“反正你逃不了，”他摇晃着凯罗，厉声喝道，“你喊救命，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长官，”凯罗气急败坏地说，“这是开玩笑。他说你们是他的朋友，你们会谅解的。”

斯佩德哈哈大笑。

邓迪粗暴地把凯罗拖转身来。随后一只手抓住他手腕，一只手揪着他脖后根说：“不管怎么说，就凭你私带枪支，我也要先把你带走。过后再来带你们俩，看看谁看笑话吧。”

凯罗惊恐地紧盯着一旁斯佩德的脸。

斯佩德说：“别做傻瓜了，邓迪。这枪也是骗骗人的，是我的一支枪。”他哈哈大笑。“可惜只是三二口径的，不然你就要当作是杀迈尔斯和瑟斯比的凶器了。”

邓迪放下凯罗，一个转身，右手抡起一拳就砸在斯佩德下巴上。

布里姬·奥肖内西哇的叫了一声。

斯佩德吃了一拳，顿时收起笑容。但马上又恢复过来，令人捉摸不定。他退后一小步，稳住身子。那厚实的斜肩膀在衣服里扭动着。没等他拔出老拳，汤姆·波劳斯已经挤进这两人当中，面对斯佩德，用自己那活像个啤酒桶的大肚子和两条胳臂拦着斯佩德的胳臂。

“看在老天爷份上别打，别打，”汤姆央求道。

斯佩德有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后来他的肌肉松弛下来。“那就让他赶快给我出去，”他说。他的笑容又消失了，脸色愠怒，略显苍白。

汤姆还是贴住斯佩德站着，胳臂挡着斯佩德，扭过头看看邓迪警官。他那双小眼睛多少带有责备的意思。

邓迪依然握紧拳头挡在胸前，两脚叉开，牢牢钉在地上。不过他脸上的凶相此刻因为眼睛眯了起来，绿眼珠和上眼皮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缝，显得缓和些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地址。”他命令道。

汤姆看看凯罗，凯罗立即说：“乔尔·凯罗，贝尔维迪旅馆。”

斯佩德没等汤姆开口问那姑娘就抢在前头说：“你每次都可以通过我和奥肖内西小姐打交道。”

汤姆望望邓迪。邓迪咆哮道：“把她的地址记下来。”

斯佩德说：“她的地址由我的办公室转交。”

邓迪上前一步，站在姑娘面前，问道：“你住哪儿？”

斯佩德对汤姆说：“叫他给我出去，这一套我已经受够了。”

汤姆看着斯佩德的眼睛——冷酷无情、闪闪发光——嘟囔说：“悠着点儿，山姆。”他扣好外衣，转身对着邓迪，故意随随便便地说：“好了，就这样算了吧？”说着就往门口迈了一步。

邓迪虽然沉着脸但也掩饰不住他的犹疑。

凯罗突然也朝门口走去，一面说：“我也要走了，斯佩德先生，麻烦你去给我拿拿大衣、帽子。”

斯佩德问道：“你忙什么呀？”

邓迪生气地说：“既然是闹着玩，可你不是照样不敢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吗？”

“哪儿的话，”凯罗说，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敢朝谁看。“不过时候不早了，我——我得走了，我和你们一块儿走，好吗？”

邓迪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绿眼珠里掠过一丝光芒。

斯佩德走到过道的壁橱里拿来凯罗的大衣和帽子。他脸上毫无表情。他帮凯罗穿上了大衣退后一步，用同样毫无表情的声音对汤姆说：“叫他把枪留下。”

邓迪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凯罗的手枪，放在桌上。他第一个走出去，凯罗紧跟着他。汤姆在斯佩德面前站了一下，咕哝说：“天保佑你别胡来，”斯佩德不做声。汤姆叹了口气，跟着两人也出去了。斯佩德送走他们，在过道拐弯处，看着汤姆关上走廊门。

九 布里姬

斯佩德回到起坐间，坐在沙发一头，肘拐儿撑在膝盖上，两手捧住脸，看着地板。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扶手椅里，正淡淡地向他笑呢。但他没朝她看。他的眼神狂乱，眉心当中的皱纹加深了，鼻翼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布里姬看出他不想抬眼看她，就收起笑容，越来越不自在地瞅着他。

突然他气得满脸通红，粗声粗气地用喉音说起话来。两手捧住怒气冲冲的脸，盯着地板，一口气把邓迪足足痛骂了五分钟之久。他那粗声粗气的喉音，颠来倒去，把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

后来他把手放下来，望着姑娘，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耍孩子脾气，是吗？我自己有数。不过天哪，我最恨挨了揍不还手。”他用手指仔细摸摸下巴。“尽管挨了这么厉害的一拳，”他哈哈大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架起了腿，“不过付出这点代价赢了他还算划得来。”他的眉毛一下子又皱起来，显得愁眉苦脸。“可这笔账我忘不了。”

那姑娘又笑了，一面离开椅子，坐到沙发上他的身边来。“你真是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粗野的人了。”她说，“你一向这样霸道的吗？”

“我不是让他揍了一拳吗？”

“哦，是啊，可人家是警官呀。”

“倒不是为这个，”斯佩德解释道，“因为他一时昏了头，狠狠揍了我一拳，真是不自量力，如果我再跟他对打，那他就不可能善罢甘休，一定非要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不可。那我们就只好到总局去胡扯那套鬼话了。”他沉思地盯着那姑娘说：“你对凯罗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她脸红了。“我想吓唬吓唬他，让他不要动，等他们走了再说。不知他是吓破胆了呢，还是死不听话，竟嚷嚷起来。”

“后来你就用枪砸他？”

“我没办法，因为他动手打我。”

“你瞧瞧，你净胡来。”斯佩德的笑容掩饰不了烦恼的心情。“正像我跟你说过的，你只会凭空瞎猜，乱搞一气。”

“我很后悔，山姆。”她说，面部表情和声音里都带着追悔莫及的意思，软了下来。

“那当然。”他从口袋里掏出卷烟纸和烟草，开始卷一支烟。“如今你跟凯罗谈过了，总可以跟我谈了吧。”

她把一个手指尖按在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盯着房间那边。过了一会又眯上眼，急忙朝斯佩德瞟了一眼。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卷他的烟卷。“哦，对了，”她开始说，“当然——”她放下手指，把身上的蓝衣服拉过膝盖捋平，皱起眉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斯佩德舔舔烟卷，把它封好，掏出打火机问道：“怎么啦？”

“可我还没有，”她说说又住口了，仿佛在仔细斟酌用什么字眼，“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谈完呢。”她不再皱着眉头看膝盖，而用清澈、坦率的眼光望着斯佩德。“我们刚刚开了个头，就给打断了。”

斯佩德点上烟卷，哈哈一笑，顺势喷出一口烟雾，“要我再打电话给他，叫他来吗？”

她摇摇头，不笑了。摇头的时候，眼睛骨溜溜地转来转去盯着斯佩德。眼神里有股好奇的表情。

斯佩德伸出胳臂搭在她背上，掌心在离他远远的那白嫩的光肩膀上摸摸。她趁势倒在他臂弯里。他说：“行了，我这儿听着呢。”

她扭过头对他微笑，装出一副淘气的傲慢样子问道：“你的胳臂也需要在那儿听吗？”

“不，”他从她肩膀上放下手，搁在她背后。

“你这人真是难以捉摸。”她低声说。

他点点头，和颜悦色地说：“我还等着听你的呢。”

“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她叫道，不安地伸出一个指头指着书堆上的闹钟，那两根粗笨的指针指着两点五十分。

“哦嗬，今晚上真够忙的。”

“我得走了。”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太糟糕了。”

斯佩德动也不动。他摇摇头说：“你没说清楚就不能走。”

“可是得看看时间呀，”她抗议说，“说清楚要花好几个钟头呢。”

“那就只好花这么些时间啦。”

“你把我当犯人吗？”她欢欢喜喜地问。

“再说，外面还有个小子在等着呢。说不定他还没回家去睡觉。”

她那欢喜劲儿一下子就消失了。“你想他还在外头吗？”

“八成还在。”

她哆嗦了一下。“你去看一下行吗？”

“我可以下去看看。”

“哦，那就——你真的肯去吗？”

斯佩德打量着她那放心不下的脸，过了一会儿，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声：“行。”他从壁橱里拿了顶帽子和一件大衣。“我去十分钟就回来。”

她跟着他到走廊门口，一面叮嘱他：“你可要小心。”

“我知道，”他说着就出去了。

斯佩德出去的时候，波斯特街上空荡荡的。他往东走了一段街面，穿过马路；又从对面马路往西走过两段街面，再过马路，回到他那幢房子跟前。一路上只见汽车库有两个工匠在修辆汽车，此外什么人也没有。

他打开公寓房门时，布里姬·奥肖内西就站在过道转弯的地方，手里握着凯罗那支枪，侧身对着前方。

“他还在那儿。”斯佩德说。

她咬着嘴唇，慢慢转过身去，走回起坐间去了。斯佩德跟着她进去，把大衣帽子放在椅子上说：“这下子我们有时间可以谈谈了。”他走进厨房。

他刚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她就来到了门口。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法式面包，切成一片片。她就站在门口出神地望着他，左手的手指无聊地在右手握着的手枪上摸来摸去。

“台布在那儿。”他说，一面用面包刀指指碗柜。那里隔出一块吃早饭的地方。

她铺上台布，斯佩德就往面包片上抹猪肝酱，把咸牛肉夹在面包片中间。面包是椭圆形的，切成小小的薄片。然后他倒咖啡，又拿出一个矮瓶子，往咖啡里兑了点白兰地。他们就在桌边坐下，并排坐在一条长椅上。她把手枪放在身边长椅上。

他说：“你现在可以边吃边谈。”

她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埋怨说：“你这人真死乞白赖。”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

“对，而且异想天开，捉摸不定。这只鸟，这只鹰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对它那么起劲？”

她嚼着夹肉面包，咽下去，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块现在已经咬成月牙形的三明治。这才问道：“如果我不告诉你呢？如果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怎么办？”

“你是指这只鸟吗？”

“我指整个事情。”

“我不会感到太奇怪的，也不至于连下一步该怎么办都不知道。”他对她说，咧开大嘴笑得里面的牙齿都露了出来。

“下一步你怎么办？”她把注意力从三明治转到他脸上。“那正是我想知道的，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斯佩德摇摇头。

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非常异想天开、难以捉摸吗？”

“可能吧。不过我看不出你现在还瞒着人有什么用。事情已经一点点明朗起来了嘛。有很多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也知道了一些，另外的我猜也可以猜出不少。再过一天，我马上就能知道你还不知道的事。”

“我想你现在就已经知道了。”她又看着三明治说，脸色一本正经。“不过——哦！——我对这件事已经厌透了，我真不愿意讲这事儿。难道——难道不能等，等到你自己弄清楚再说吗？”

斯佩德哈哈一笑。“我不知道。为你着想，你得自己去琢磨。我了解一件事情的方式就是往机器里异想天开，捉摸不定地捣鼓一阵。如果你认为飞出来的碎片对你没危险，那就好了。”

奥肖内西忸怩不安地挪动着她那光肩膀，不说话。有一阵子他们俩谁也不吭声，只顾埋头吃东西。他神情冷漠；她若有所思。后来她悄悄说：“说实话，我怕你。”

斯佩德说：“这不是实话。”

“是实话。”她还是用那低低的声音坚持这么说：“我认识的人中只怕两个人。两个人今晚上我都看见了。”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怕凯罗，”斯佩德说，“因为你拿他没办法。”

“你不是？”

“我不是那路人。”他说，又咧嘴笑了笑。

她脸红了，随手拿起一片抹着猪肝酱的面包，放在面前的盘子上。她皱起白皙的额头说：“不瞒你说，那东西是黑色的雕像，光溜溜，亮晶晶，雕的是一只鸟，一只鹰；也可能是猎鹰，大概有这么高。”她举起手离桌面约有一英尺。

“这东西怎么会那么重要？”

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加白兰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说，“他们从来也没告诉过我。只是要我帮他们把东西弄到手，他们答应给我五百英镑。后来，我们和乔尔分手以后，弗洛伊德又说愿意给我七百五十英镑。”

“看来这东西一定不止值七千五百英镑。”

“哦，岂止这么些呢。”她说，“他们并没摆出要跟我平分的样子，他们只是雇用我帮他们的忙而已。”

“怎么个帮法？”

她又把杯子举到唇边。斯佩德那灰黄色的眼睛蛮横地瞪着她的脸，一动也不动。手里开始卷一支烟。在他们背后，炉子上的咖啡壶突突突地直响。

“帮他们从那个藏着黑鹰的人手里弄出来。”她放下杯子，慢吞吞地说，“那个人叫凯米多夫，是俄国人。”

“怎么个弄法？”

“哦，这一点倒无关大局，”她表示反感说，“对你也没什么帮助，”——这时她竟然觍着脸笑起来了——“肯定和你没关系。”

“那是在君士坦丁堡的事吧。”

她犹疑了一下，点点头说：“马尔马拉岛[1]。”

他拿着烟卷对她挥挥说：“说下去，后来怎样了？”

“就这么些，我都告诉你了。他们答应给我五百英镑，叫我帮他们。我干了。后来我们发现乔尔·凯罗有意撇下我们，把黑鹰带走，什么也不给我们。我们就先发制人，对他如法炮制一番。不过后来我的处境也没比过去好多少。因为弗洛伊德根本没打算把答应过的七百五十英镑付给我。他说我们要去纽约，他要在那儿把这玩意儿卖了，再给我那应得的一份。可我看得出他没对我说实话。”她说着说着，气得两眼发紫。“就为这个，我才来找你，请你帮我忙，打听黑鹰在什么地方。”

“如果你把它弄到手了，又怎么办呢？”

“那我就能跟弗洛伊德·瑟斯比先生谈判了。”

斯佩德眯起眼睛看着她说：“难道你不知道上哪儿可以卖个高价吗？比他原来想卖的价钱更大些。”

“我不知道。”她说。

斯佩德直瞪着他掉在盘子里的烟灰。“这东西怎么那么值钱？”他问道，“你总知道一点吧，至少可以猜出几分。”

“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对她绷着脸：“那是什么材料做的？”

“不是瓷的就是黑宝石做的，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碰过它。我只看见过一次，一共才几分钟。是弗洛伊德给我看的，那还是我们刚刚把它弄到手的时候。”

斯佩德把烟头在盘子里捻碎，又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份咖啡加白兰地。他脸色开朗起来，用餐巾擦擦嘴，把它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这才随口说道：“你是个骗子。”

她站起身来，在桌子那边俯视着他。脸有点红，眼神阴暗、羞愧。她说：“我是个骗子，我一向是个骗子。”

“别吹牛，那未免太孩子气了。”他和颜悦色地说。从桌子和长椅当中走出来。“你那个故事里有没有一点真货色？”

她低下头，黑睫毛上的泪珠在发亮。“有一点。”她轻声说。

“有多少？”

“不——不太多。”

斯佩德一手托着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不顾她眼泪汪汪，哈哈一笑说：“我们还有一个晚上呢，我再多弄点咖啡兑白兰地，再试试吧。”

她垂下眼皮，颤抖地说：“哦，我真厌透了，厌透了整个事情，厌透了我自己；说谎话，编谎话，不知道什么是谎话，什么是真话。我希望我——”

她两手捧住斯佩德的脸，张开嘴紧紧对着他的嘴，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

斯佩德的胳膊搂住她，把她搂在怀里。肌肉在蓝色的袖子里鼓起来，一只手摸着她的头，手指一半插在她那红头发里，另一只手在她那苗条的背上摸索着，两眼热情燃烧。

[1] Marmora，位于土耳其西北部。

一○ 贝尔维迪旅馆的长沙发

斯佩德起身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夜色已经变成淡淡的一层烟雾。他身旁的布里姬·奥肖内西呼吸柔和均匀，正在酣睡中。斯佩德悄悄下床，走出卧室，把门关上。他在浴室里梳洗完毕，就把沉睡的姑娘的衣服检查了一遍，从她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暗淡无光的铜钥匙，就出门了。

他来到皇冠公寓，径自进了大楼，用钥匙开进她的公寓房间去。在外人眼里看来，他进去的时候一点也没有鬼鬼祟祟的样子，而是大大方方一直走进去的。在外人耳朵听来，几乎一点也没发觉他进去，因为他尽量不弄出声音来。

到了那姑娘的公寓房间之后，他打开所有的灯，把整个房间搜查了一遍。他的眼睛和粗壮的指头显得不慌不忙，既不拖拖拉拉，也不乱摸乱撞，更不回头再来。他用稳扎稳打的熟练手法把整个地方一寸寸探索，细细检查了个遍。每一只抽屉、碗柜、小壁橱、盒子、提包、箱子——不论锁上的还是没锁上的——都打开来，里面装的东西全都用手或眼睛检查过。每件衣服鼓起的地方都用手摸过；纸片都用手指捻得簌簌响，放在耳边听过。他把床上的被单全都拿掉；把地毯翻起来，每一件家具底下都看过；把百叶窗都放下来，看看夹缝里面有没有东西藏着。他把身子探出每扇窗子，看看有没有东西挂在外面。他用一把叉子把梳妆台上的香粉、雪花膏瓶子都戳过；把喷雾器和各种瓶子都对着灯光照过。锅盘碗盏和食品都检查过。又把报纸铺在地上，将垃圾桶里的东西都倒在上面。他还打开浴室里的马桶水箱的顶盖，把水放光，朝水箱底看个明白；又一一检查了浴缸、洗脸盆、洗碗槽、洗衣池的排水管上的金属筛网。

他没找到黑鹰，连看上去和黑鹰有关的任何东西也没找到。他找到的唯一一张字条是布里姬·奥肖内西一星期前付的为期一个月的房租收据。唯一使他感兴趣的是一大把相当精美的首饰，装在一只彩绘盒子内，锁在梳妆台抽屉里。他翻看这些首饰的时候才耽搁了一下搜查的时间。

斯佩德搜完之后，自己煮了杯咖啡喝。然后把厨房窗子的窗栓打开，用自己的小刀在栓边上划了几下，打开窗子——下面是一条太平梯——从起坐间长靠椅上拿了衣帽，像来时那样大模大样地走出去。

归途中他在一个眼睛浮肿、身体虚胖的食品商经营的店铺里买了橘子、鸡蛋、面包卷、黄油和奶油。

斯佩德悄悄走进自己的公寓，可是他还没关上走廊门，就听见布里姬·奥肖内西嚷道：“是谁？”

“在下斯佩德送早餐来了。”

“哦，你把我吓坏了！”

他本来关好的卧室门现在开着。那姑娘哆嗦着坐在床边，右手伸在枕头下面。

斯佩德先把大小包裹放在厨房桌上，再到卧室去。他在床沿靠着姑娘坐下，吻着她光溜溜的肩头说：“我得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还在外头守着，顺便买了点东西当早饭。”

“他还在那儿吗？”

“不在了。”

她松了一口气，倚偎着他。“我醒来一看你不在这儿，又听见有人进来，可把我吓坏了。”

斯佩德用手指把她的红头发从脸上捋到后面去，说道：“对不起，宝贝儿，我以为你还要睡会儿呢。你一宿都把枪放在枕头下面吗？”

“没有，你知道我没有。刚才我吓坏了，才跳起来拿枪的。”

她去洗澡梳妆那工夫，他就去做早饭，顺便将那把铜钥匙又塞回她大衣口袋里。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嘴里用口哨吹起《古巴曲》。“要我铺床吗？”她问道。

“那再好也没有了。鸡蛋还要过几分钟才煮得熟呢。”

她回身到厨房来时，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他们坐在昨晚坐过的地方，畅怀大吃。

“现在说说黑鹰的事儿？”斯佩德边吃边问道。

她放下叉子看着他。皱起眉头，嘴巴噘得又紧又小，抗议说：“你不应该叫我说这个，特别是今天早晨。我不说，也不愿说这件事。”

“你这个顽固的、该死的小骚货。”他显得挺伤心地说，把一块面包卷塞进嘴里。

斯佩德和布里姬·奥肖内西穿过马路，走到等在那儿的出租汽车旁边时，没看见那个盯斯佩德的小伙子，也没人跟着出租汽车。出租汽车开到皇冠公寓附近时还是没碰见那小伙子，也没碰见另外的闲人。

布里姬·奥肖内西不让斯佩德跟她一起进去。“穿了晚礼服，没有同伴，到这个时候才回来，真够糟糕的。但愿别碰见什么人。”

“今晚一块吃晚饭吗？”

“好啊。”

他们接了吻。她走进皇冠公寓。斯佩德吩咐司机：“贝尔维迪旅馆。”

他到贝尔维迪旅馆以后，只见昨天盯着他的那个小伙子正坐在穿堂里的长沙发上。从那儿可以看见电梯。这小伙子装出一副看报的样子。

斯佩德从服务台上打听到凯罗不在家。他皱起眉头，捻着自己的下唇，眼睛里开始闪现点点黄色的亮光。他温和地对职员说了声“谢谢”就走开了。

他漫步走过穿堂，往看得见电梯的那只长沙发走去，坐在看来一心在读报的小伙子身旁——两人相隔只有一英尺左右。

小伙子只顾看他的报，头也不抬。凑近一看，他似乎还不到二十岁，小头小脑，和身材正好相配。五官倒端正，肤色白皙，脸上有不少胡子根，再加血色上涌，变得有些红里透黑。他的衣服不算新，料子也很普通。不过看这身衣服，以及他穿着的那种风度，倒显示出一种硬汉的整洁。

斯佩德随口问道：“他在哪儿？”一面把烟丝倒在一张棕色纸上。

那小子放下报纸，四下看看。动作有意慢吞吞的，像是要克制自己原来的敏捷。他那对淡褐色的小眼睛透过卷曲的长睫毛望着斯佩德的胸脯。说话的声调跟那张嫩相的脸一样苍白、镇静、冷淡。“什么？”

“他在哪儿？”斯佩德忙着卷他的烟卷儿。

“谁？”

“那个娘娘腔的男人呀。”

那双淡褐色眼睛的视线从斯佩德胸前抬到他紫酱色领带打结的地方才停下。“你想干什么，老兄？”这小子问道，“想捉弄我吗？”

“我要是捉弄你，一定先跟你打个招呼。”斯佩德舔舔烟卷。对这小子笑嘻嘻的。“你是纽约来的吧？”

那小子盯着斯佩德的领带，不吭声。斯佩德点点头，仿佛这小子已经作了肯定的回答，接着又问道：“亡命徒吗？”

那小子还是盯着斯佩德的领带，看了片刻，就拿起报纸来，仍旧专心看报去了。“走开，”他从牙缝里说道。

斯佩德点上烟卷，舒舒服服靠在长沙发上，看上去心情很好。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没看完就得找我谈的，小老弟——你们一伙总有人会要谈谈的——你可以去告诉G，就说我这么说的。”

这小子倏地把报纸放下，面对着斯佩德。那双阴冷的淡褐色眼睛死死盯住他的领带。他张开小手贴着肚子说：“再啰嗦，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他声音低沉干脆，还有恐吓的意思。“我跟你说过了，给我走开！走开！”

斯佩德等着一个戴眼镜的矮胖子和一个细腿的金发女郎走过去，直到他们听不见时，才格格笑着说：“回到第七街[1]，这一套才吃香呢。可你现在不在罗马维尔，你是在我的地盘里。”他吸了口烟，再把烟喷出来，成了一长串白雾。“行了，他在哪儿？”

这小子只说了两个词，第一个词是粗声粗气的动词，另一个词是“你”。

“没牙的人才那么说话，”斯佩德的声音仍旧和蔼可亲，脸上已经毫无表情。“你要想在这儿混下去，就得懂点礼貌。”

这小子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斯佩德把烟卷扔进沙发旁边的一个高脚石坛里，举起手跟一个站在香烟摊旁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那人在那儿已经站了好几分钟了。他点点头，就朝他们走来。这是个中年人，中等身材，圆圆的脸，脸色发黄。身体倒挺结实，一身黑衣服，穿着整洁。

“嗨，山姆，”他走过来说道。

“你好，卢克。”

他们握握手，卢克说：“唉，迈尔斯太可惜了。”

“嗯，运气不好，”斯佩德头一扭，指指身边沙发上那小子。“你们怎么让这些低级打手身上带着家伙在穿堂里瞎混。”

“是吗？”卢克机灵的棕色眼睛打量着那小子，忽然脸色一板，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小子站起身来，斯佩德也站了起来。小子看看这两条大汉，看看他们的领带；从这个看到那个。卢克的领带是黑色的。他就像个学生似的站在他们面前。

卢克说：“得啦，如果你没什么事，那就滚，别待在这儿。”

那小子说：“我忘不了你们这两个家伙。”就出去了。

他们看着他出去。斯佩德脱下帽子，拿手绢把汗湿的前额擦了擦。

那旅馆侦探问道：“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斯佩德答道，“我是碰巧认出他的。六三五号房的乔尔·凯罗你认识吗？”

“哦，那个人哪！”旅馆侦探瞟了他一眼。

“他来了几天啦？”

“四天，今天是第五天。”

“他有什么情况吗？”

“我怎么知道，山姆，不过他那副长相叫人看了实在不顺眼。”

“打听一下昨晚上他回来了吗？”

“我去问一下，”那旅馆侦探答应着走了。斯佩德坐在长沙发上等他回来。卢克报告说：“没有，他没回来睡，怎么回事？”

“没什么。”

“有话实说吧。你知道我会守口如瓶，不会到处乱说的。再说，如果有什么事不对头，我们也应该知道，免得收不到房钱。”

“不是那么回事，”斯佩德劝他放心说，“事实上，我正为他办点小事。如果他出毛病我会告诉你的。”

“你最好告诉我一声。要我对他留点儿神吗？”

“谢谢，卢克，那敢情好。这年头对雇你做事的人了解得越多越好。”

电梯上的钟已指着十一点二十一分，这时乔尔·凯罗才从大门外走进来。他额头扎着绷带。一身衣服因为连续穿得太久已经显得皱巴巴了。他脸色苍白，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着。

斯佩德在服务台前看见了他。“你早，”斯佩德轻松地说。

凯罗挺起疲惫的身躯，脸上每一根下垂的线条都绷紧了。“你早，”他冷冷地回答说。

沉默了一会儿。

斯佩德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凯罗仰起脸说：“请原谅，我现在不急于继续你我之间的密谈。请原谅我说话直率，不过这是实话。”

“你是指昨儿晚上吧？”斯佩德摆摆手，摇摇头，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想你也看得出来。如果你跟她打起来，或者她跟你打起来，我只好护着她。我又不知道那只混账黑鹰在什么地方，你也不知道。可她知道啊。如果我不跟她打交道，那我们怎么才能把黑鹰弄到手呢？”

凯罗犹豫了，半信半疑地说：“我看你总有一篇现成的漂亮话作解释。”

斯佩德绷着脸说：“你要我怎么办？装结巴吗？好啦，我们就到那边谈谈。”他带头向长沙发走去。他们坐下以后，他问道：“邓迪把你带到局里去了吧？”

“唔。”

“他们问了你多长时间？”

“刚刚结束，而且硬逼着我说。”凯罗的脸色和声音里交织着痛苦和愤怒。“我一定要把这事提交希腊总领事，还要去请个律师。”

“你去好了，看看有什么好处。你被警察逼出了点什么呢？”

凯罗的笑容里流露出一本正经的满意神情。“什么也没有，我一口咬定你先头在你房间里说的那套话。”他的笑意消失了。“可我真希望你当时能编出一套更加合情合理的话来。我颠来倒去地讲这套话，真感到可笑极了。”

斯佩德嘲讽地笑笑说：“不错，不过说它可笑倒也有可笑的好处。你真的什么也没告诉他们吗？”

“这你放心好了，斯佩德先生，我什么也没说。”

斯佩德用指头在他们中间的皮沙发上咚咚敲着。“邓迪大概还会来找你，你什么也别说就会过去的。别管那套话可笑不可笑。要讲套顺理成章的故事，那我们大家就都得坐牢去。”他站起身来。“如果你在警察局里站着受了一夜审，那就去睡会儿吧，再见。”

埃菲·珀雷因正对着电话说“还没来呢，”斯佩德就走进他外间办公室来了。她朝他四下看看，嘴唇无声地说了“伊娃”两个字。他摇摇头。“好，他一来我就叫他打电话给你。”她大声说着，把话筒挂上。“今儿早上，她这是第三次来电话了。”她对斯佩德说道。

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姑娘的棕色眼睛朝里面一间办公室瞅瞅。“你那位奥肖内西小姐在里头。她九点刚过就来了，一直等着呢。”

斯佩德点点头，好像不出他所料，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波劳斯探长来过电话。他没留下口信。”

“你现在代我打给他。”

“还有古某某打电话来过。”

斯佩德眼睛亮了起来。他问：“谁？”

“他就说古某某。”看来她对这个话题分明不感兴趣。“我跟他说你不在，他说‘他来了以后，请你告诉他，古某某收到他的口信了，打电话来过了，以后还会来电话的。’”

斯佩德抿着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谢谢，宝贝儿，”他说，“试试看，能不能接通汤姆·波劳斯。”他推开里间的门，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把门关上。

布里姬·奥肖内西穿着上次到这个办公室来的那套衣服，从他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站起身，赶紧朝他走来。“有人到我的公寓去过了，”她说道，“什么地方都弄得乱七八糟的。”

他好像有点惊讶。“少了什么东西吗？”

“大概没有，我说不上来。我待在那儿真害怕。我尽快换了衣服就上这儿来了。哦，你上我那儿去的时候一定给那小子盯上了。”

斯佩德摇摇头。“没有，宝贝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午报的上午版，打开，叫她看一个占四分之一版面的专栏，题目是《叫声吓退了强盗》。

一个叫卡罗琳·比尔的年轻女人，单身住在萨特街的公寓里。那天早上四点，听见卧室里有人走动，她尖声喊叫起来，那不速之客就逃走了。另外两个女人也单身住在同一幢公寓里，早上晚些时候也发现有强盗光临过她们套房的痕迹，可是这三个女人都没少东西。

“我就在那儿把他甩掉了，”斯佩德解释说，“我走进那所公寓，从后门溜出来。因为这三个女人都是单身过日子。他在公寓门厅登记册上看到女人的名字，就当成你的化名来追查了。”

“可是我们上你那儿去的时候，他明明是在监视你的住处呀。”她提出不同看法。

斯佩德耸耸肩膀。“干这种事他不可能是一个人。也许他上萨特街去是以为你昨晚待在我这儿不回去了。可能的情况多着呢。不过我没领他上皇冠公寓去。”

她还是不满意。“不是他发现我那地方，就是别人发现了。”

“对。”他皱着眉头看看她的脚。“我想会不会是凯罗。他一宿没回旅馆，几分钟以前刚回去。他跟我说他一宿都在警察局站着受审，我觉得有点奇怪。”他转过身，打开门，问埃菲·珀雷因：“接通汤姆了吗？”

“他不在，过几分钟我再试试看。”

“谢谢。”斯佩德关上门，面对着布里姬。

她眼神阴郁地望着他，“你今天早上去看乔了？”她问。

“去了。”

她迟疑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她微微一笑。“我的宝贝儿，因为如果我要把这件乱糟糟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我就一定得跟各式各样的角色保持联系。”他一只胳臂搂着她的肩膀，把她领到转椅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让她坐下。他就坐在她面前的桌上说道：“现在我们得为你找个新的家了。”

她使劲点点头：“我再也不回那儿去了。”

他拍拍大腿旁的桌子，脸上若有所思，随后突然说：“我想出个主意了，等一会儿。”他走到外面办公室去，随手把门带上。

埃菲·珀雷因伸出手去拿电话听筒说：“我再试试。”

“那事先不忙。你凭女人的直觉还认为她是一位正经小姐吗？”

她机灵地抬头望望他。“我还是认为，不论她惹出多大的乱子，她是没错的，你意思是指这个吧。”

“是这个意思。”他说，“你对她这么好，是否能帮她一个忙？”

“怎么个帮法？”

“你能让她在你那儿住几天吗？”

“你是说住在我家里？”

“是啊。她那地方有人闯进去过了。这是她一星期里第二次碰到盗窃。如果不是单身的话，也许会好一些。如果你肯收留她几天，就帮了她的大忙了。”

埃菲·珀雷因探着身子，诚恳地问道：“她真有危险吗，山姆？”

“我想有吧。”

她用指甲搔搔嘴唇。“那样会把妈吓得半死的。我只好跟妈说，这女人是一个没人料想得到的证人，你要一直把她掩护到底。”

“你真是个好宝贝，”斯佩德说，“最好现在就带她去。我去问她要钥匙，把她需要的东西从公寓里拿出来。让我想想看，你们俩应该别让人家看见是一块儿从这里出去的。你现在就回家去。叫辆出租汽车，要看清楚确实没人跟踪你。不过大概不至于有人跟踪。可是你还是应该看准了。过一会儿我看准了没人跟踪，就送她出来。”

[1] Seventh Avenue，纽约市曼哈顿区一条热闹大街，时报广场就在这条街上。

一一 胖子

斯佩德把布里姬·奥肖内西打发到埃菲·珀雷因家去之后，回到办公室。电话铃正响着。他走到电话前。

“喂……是啊，我是斯佩德……对，在我这儿。我正等着你的电话呢……谁？……古特曼先生？哦，是啊，不错……现在——越快越好……十二楼C……唔，十五分钟吧……对。”

斯佩德坐在办公桌角上，在电话旁边开始卷一支烟。他的嘴形成一个V字，硬邦邦的，挺得意。可是眼睛却冒着怒火，打眼皮底下直勾勾地看着手指卷香烟。

门开了，伊娃·阿切尔走了进来。

斯佩德说：“你好，宝贝儿，”声音和脸色都突然变得和蔼轻松起来。

“哦，山姆，原谅我，原谅我吧！”她哽咽着说，她就站在门口进来的地方。一双戴着手套的小手，一个劲地揉着一块黑边手绢，惊恐的眼睛又红又肿，盯着他的脸。

斯佩德没从办公桌角上站起来，他说：“哪儿话，这没什么，别在意。”

“可是，山姆，”她呜咽着说，“是我叫那些警察上你那儿去的。我气疯了，妒忌得要死，鬼迷了心窍。我打电话给他们说，如果他们去，就可以弄清楚有关迈尔斯被杀的一些情况。”

“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噢！我没这么想。可是我那时气疯了。山姆，我想要害你。”

“这一来事情就难办了。”他伸出胳臂搂着她，把她拉近身边。“不过现在没什么了，只是下回别再冒出这些个疯疯癫癫的念头来。”

“我不了，”她答应道，“再也不了。可是你昨儿晚上待我不好。你冷冰冰的，跟我疏远得很，光想支开我。当时我特地到你这儿来，等了那么长时间想警告你一声，可你——”

“警告我什么？”

“关于菲尔。他发现了——发现你跟我相爱，迈尔斯对他说过我要求离婚。当然啦，他才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呢。可是现在菲尔以为我们——以为是他弟弟不肯跟我离婚，也就是不让我们俩结婚，你这才杀了他弟弟。他跟我说他认为事实就是如此。昨天他上警察局去，把他的看法都报告警方了。”

“这下可好，”山姆温和地说，“你说你来是为了警告我，因为我正忙着，你就发起脾气来，去给这个混账菲尔·阿切尔煽风点火。”

“我真对不起你。”她哭哭啼啼说。“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了。我真是——真是对不起，对不起你啊。”

他附和说：“你不仅应该为我着想，也应该为你自己想想。菲尔报警之后，邓迪来找过你吗？警局里有别人来过没有？”

“没有。”她吓得两眼和嘴巴都张得老大。

“他们会来的，”他说，“最好别让他们看见你在这儿。你打电话去的时候告诉他们你是谁了吗？”

“哦，没有！我就只跟他们说，要是他们马上到你公寓里去，就可以知道有关谋杀的事情，说完就挂上了。”

“你在哪儿打的电话？”

“就在药房，离你那儿不远。哦，山姆，心肝宝贝，我——”

他拍拍她肩膀，和气地说：“这一招多荒唐。好啦，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最好还是回家去，想想对警察该说些什么。他们会来找你的。也许还是一问三不知的好。”他对着远处皱了皱眉头。“要不然你还是先去见见锡德·怀斯吧。”他把搂着她的胳臂挪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匆匆涂了三行字，递给了她。“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锡德。”他又皱皱眉头。“或者说把绝大部分事情告诉锡德。迈尔斯死的那天晚上你上哪儿去了？”

“在家里，”她回答得挺干脆。

他摇摇头，对她咧开嘴笑笑。

她毫不改口说，“我是在家里嘛。”

“不对，”他说，“不过你这些话对我说说没什么关系。去见见锡德吧。就在第二条马路路口，一座粉红色的房子，八二七号房间。”

她那双蓝眼睛拼命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你怎么会认为我那天晚上不在家？”她慢慢问道。

“没什么，我知道你没在家就是了。”

“可我明明在家，在家。”她嘴唇扭曲，气得眼睛也模糊了。“是埃菲·珀雷因跟你说的。”她愤愤地说，“我看见她瞅着我的衣服，到处东张西望。你知道她不喜欢我，山姆。你为什么相信她对你说的，你不是明明知道她就爱找我麻烦吗？”

“老天啊，你们这些娘儿们哪，”斯佩德温柔地说。他看看手表。“你得赶快走了，宝贝儿，我有个约会要迟到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要么不说，要说就跟锡德说实话。我是说你不想告诉他的那些事就甭说，可别编出点什么夹在里面。”

“我没对你说谎，山姆。”她声言道。

“没说谎才怪呢。”他说着站起身来。

她踮起脚，把脸凑到他面前，低声说：“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

“你不肯原谅我对你干的那些事？”

“我怎能不原谅你呢。”他低下头来，吻了她的嘴。“那没什么。你快走吧。”

她伸出胳臂搂着他。“你肯陪我一起去见怀斯先生吗？”

“我不能去，去了只会碍事。”他拍拍她胳臂，把她的两只胳臂从他身上拿下来，吻了吻她露出在袖口和手套间的左腕。双手搭在她肩上，把她转过去面对着门，轻轻推了她一下，就撒开手。“滚吧。”他命令道。

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十二楼C室套房那扇桃花心木的门打开了，开门的正是跟斯佩德在贝尔维迪旅馆门厅说过话的那小子。斯佩德和颜悦色地说了声“你好”，那小子一声不吭，就站在旁边，手里拉着那扇门。

斯佩德走进去，一个胖子出来见他。

这个胖子皮肉松弛，粉红色的面颊、嘴唇、下巴、脖子全是肉嘟嘟的。再加上一个软蛋式的大肚子，四肢就像四个下垂的圆筒。他迎见斯佩德的时候，浑身肥肉都摇来晃去，一步一抖动，活像吹肥皂泡时，一大堆肥皂泡堆在管子上还没有掉下来。一双眼睛被周围的肥肉挤成小小的；黑眼珠骨溜溜的。乌黑的鬈发薄薄地盖在宽阔的脑袋上。他穿一件黑色燕尾服、黑背心、黑缎子宽领带，上面插了一颗粉红色的珍珠，灰条子毛料裤子，漆皮鞋。

他用踌躇满志的愉快嗓音热情地说：“啊，斯佩德先生，”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活像只胖乎乎的粉红色海星。

斯佩德拉起他的手，笑着说：“你好，古特曼先生？”

胖子拉住斯佩德的手，转到他身旁，另一只手托着他肘弯，领他走过一条绿地毯，来到一把绿色绒面椅子前面。旁边是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苏打水瓶子、几个杯子；一个托盘上有瓶强尼·华格牌威士忌；一盒豪华的花冠牌雪茄烟、两份报纸、一个黄黄的皂石小盒子。

斯佩德在绿椅子上坐下。胖子动手斟了两杯威士忌兑上苏打水。那小子已经不见了。这房间三面墙上的门都关着，斯佩德背后那第四堵墙开了两扇窗，俯瞰着吉利街。

“我们一开头就很顺利，先生，”胖子用愉快满意的声调说，手里拿着一杯递给斯佩德的酒，转过身来。“我信不信一个人是要看场合的。要是他小心谨慎，不肯多喝，那我就不相信他了。”

斯佩德接过杯子，微笑着，欠欠身子。

胖子举起酒杯，把杯子举到窗口亮处，对着杯子里冒起的气泡满意地说：“祝我们大家开诚布公，取得彻底谅解。”

他们喝完酒，放下杯子。

胖子精明地望着斯佩德问道：“你是个嘴巴很紧的人吧？”

斯佩德摇摇头：“我喜欢说话。”

“再好没有了！”胖子大声说道，“我就信不过嘴紧的人。这种人老是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而且净说些不该说的话。说话这件事儿你除非经常练着说，否则就别想说得有分寸。”他一边喝，一边笑眯眯地说：“我们会合得来的，先生。”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花冠牌雪茄烟盒，“来支雪茄，先生。”

斯佩德拿了支雪茄，切掉一头，点上火。这时胖子又把一把绿色绒面椅子拖到斯佩德身边，还在两人当中放了一个烟灰缸。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酒杯，从盒里拿了根雪茄，弯下身坐进椅子里。他那身肥肉这时已不再摇晃，全都处于松弛的休息状态了。他舒坦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先生，你高兴的话，我们来谈谈吧。我马上就能告诉你，我乐于同喜欢说话的人谈话。”

“好极了，我们谈谈黑鹰好吗？”

胖子哈哈大笑，浑身肥肉随着笑声上下动个不停。“我们谈不谈？”他自问自答道，“谈。”他那张粉红色的脸高兴得亮光光的。“你真对我的胃口，先生，你的作风同我一样，不是旁敲侧击，而是开门见山。‘我们谈谈黑鹰好吗？’我们会谈的，我喜欢这样，先生。我喜欢这样谈生意。我们一定要谈谈黑鹰。不过，先生，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也许不太重要，可是这样我们一开始就能取得相互谅解啦。你来这儿是代表奥肖内西小姐的吗？”

斯佩德把长长一缕雪茄烟雾朝胖子头顶上喷去。他皱着眉看着雪茄烟头，若有所思。接着不慌不忙地说：“我不能说是还是不是，是也罢，不是也罢，眼前都还没准儿。”他抬起头来看看胖子，不再皱眉头了。“还得看。”

“得看什么呢？”

斯佩德摇摇头：“如果我知道得看什么，我就可以说是，或者不是了。”

胖子喝了口酒，咽下肚，提示道：“也许得看凯罗吧？”

斯佩德模棱两可地说了声“也许吧”，就喝起酒来。

胖子探着身子，胸脯一直碰到他的大肚子才停下。他的笑容和愉快的声音都带着讨好的意味。“你尽管说，问题是你代表他们哪一个？”

“你可以那么说。”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呀。”

“我没这么说。”

胖子眼睛闪闪发光。他压低嗓门，沙哑地悄悄问道：“此外还有谁？”

斯佩德用雪茄指指自己胸脯。“还有我。”他说。

胖子仰天跌坐在椅子上，全身松弛下来。他满意地透了一口长气。“妙极了，先生。”他用愉快满意的声调说。“妙极了。我就喜欢一个人能立刻说出他是在为自己打算。我们大家都为自己打算嘛。那种说他不为自己打算的人我才信不过呢。我最信不过的就是那些死咬住说他确实不为自己打算的人。因为这种人不过是一头蠢驴，一头违反了人类天性的蠢驴。”

斯佩德喷着烟，脸上一副彬彬有礼、聚精会神的样子。他说：“呃嘿，我们现在谈谈黑鹰吧。”

胖子慈祥地笑笑。“谈吧，”他眯着眼睛看人。脸上的肥肉都凑在一块，一双眼睛只剩下一条黑线。“斯佩德先生，你心里有没有什么谱，这只黑鹰到底值多少钱？”

“没有。”

胖子又探着身子，伸出一只粉红的胖手放在斯佩德椅子的扶手上。“得了，先生，如果我告诉你——老天在上，如果我把这价钱的一半告诉你——你就会说我吹牛了。”

斯佩德笑笑。“不会的，”他说，“我想都没这么想过。如果你不愿意豁出来谈，只要告诉我它是什么东西，那我自己也算得出这笔进账。”

胖子笑道：“你算不出的，先生。没人算得出，除非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还有”——他动人地歇了口气——“这种东西也找不出第二只。”他又笑起来。浑身肥肉又摇晃起来。突然，笑声凝住。那肉嘟嘟的嘴唇还张着，笑容却不见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斯佩德，人家还当他是近视眼呢。他问道：“你是说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惊讶得沙哑的嗓音也变了。

斯佩德漫不经心地用雪茄做了个手势。“噢，真见鬼，”他轻松地说，“我知道这东西该是怎么个样子，就冲你们为这东西连命都不要也知道它的价值。可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告诉你？”

“奥肖内西小姐？”

“对，一个可爱的姑娘，先生。”

“呃嘿，没有。”

胖子的眼睛像两条黑线埋在那堆粉红色的肥肉里。他含糊地说：“她一定知道。”随后又说，“凯罗也没谈起？”

“凯罗鬼着呢。他愿意出钱买它，可他不肯豁出来说给我听那些我还不知道的事。”

胖子舔舔嘴唇问道：“他愿意出多少钱买它？”

“一万美元。”

胖子轻蔑地哈哈大笑：“一万元，美元，注意，还不是英镑。这是那个希腊人出你的价钱。哼！对此你怎么说呢？”

“我说，如果我把它交给他，我就希望拿到一万美元。”

“啊，对，如果这两个字加得好，先生。”胖子的额头一挤一挤地形成了一道肉缝。“他们一定知道，”他这话只有一半是大声说的。后来又说：“他们知道这鹰是什么玩意儿吗？先生，你对他们印象如何？”

“这方面我帮不了你的忙，”斯佩德承认道，“根据不足啊。凯罗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奥肖内西说她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她是在撒谎。”

“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啊。”胖子说，不过他此刻分明是心不在焉。他抓抓头皮，兀自皱着眉头，皱得额头上出现一道道红红的肉缝。他在椅子里不停地挪动，那张椅子容得了他这个身体怎么动他就怎么动。他闭上眼睛，突然又张开——而且张得大大的——对斯佩德说：“可能他们确实不知道。”他那肉嘟嘟的红脸上，烦恼的皱纹慢慢消失了，一下子竟流露出说不出的高兴劲儿。“如果他们不知道，”他嚷着说，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们不知道，那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啦。”

斯佩德嘴唇往里缩去，勉强装出一副笑容。“亏得我找对了门。”他说。

胖子也笑了，笑得多少有几分暧昧。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儿没有了。虽然还在笑，可是眼神里已经露出小心提防的样子。那张脸就像个微笑的面具，然而两眼却虎视眈眈，不让斯佩德看出自己的思想。他避开斯佩德的眼光，转过去看着斯佩德肘边的酒杯，面露喜色道：“天哪，先生，你的杯子空了。”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桌旁，把杯子、酒瓶、苏打水瓶子弄得叮叮响，调制了两杯饮料。

斯佩德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个胖子手舞足蹈，鞠了一躬，打趣地说，“噢，先生，这种药吃了不会伤身体的。”说着递给他那个又斟满了的杯子。这时斯佩德才站起身来，紧靠着胖子，往下瞅着他。斯佩德眼神冷酷而明亮。他举起酒杯，不慌不忙，挑战似的说：“为我们开诚布公，相互取得谅解干一杯。”

胖子嘻嘻笑起来，他们一块儿喝了酒。胖子先坐下，两手捧着杯子搁在肚子上，净朝斯佩德笑。他说：“是啊，先生，说来奇怪，不过这也许是事实。他们俩谁也摸不准这只黑鹰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这个世界里除了鄙人卡斯珀·古特曼老爷之外，再没有任何人知道啦。”

“好极了。”斯佩德叉开两腿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拿着杯子。“你告诉我之后，世界上就我们俩知道了。”

“算得不错，先生，”——胖子的眼睛闪闪发光——“可是”——他笑开了——“我还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你呢。”

“别傻了，”斯佩德耐心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们俩才走到一块来了。”

“那好，先生，它在哪儿呢？”

斯佩德不理他。

胖子噘起嘴，竖起眉毛，脑袋略朝左偏。“你瞧，”他和蔼地说，“我一定得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可你却不肯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这可谈不上公平合理吧？先生。不行，不行，我觉得我们谈生意不能这么个谈法。”

斯佩德脸色苍白铁板。他大发脾气，连珠炮似的低声说：“再想想，赶快想想。我已经跟你那个小流氓讲过，你要办成这事一定得先和我谈谈。我现在告诉你，你今天就得跟我谈，否则就拉倒。你浪费我的时间有什么意思？去你的那套讨厌的秘密吧！老天哪！这些人放在金库里的那些玩意儿我都清楚，可是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我没有你也能过日子。该死的！如果你们一开头就避开我，少我一个，没准儿你们也能干出点名堂来。可现在你们不行了。在旧金山就是不行。你要么回我的话，要么滚你的蛋——反正今天就得决定。”

他转过身来，怒气冲冲、砰地把酒杯扔在桌上。酒杯砸在木头上，碎裂了，里面的酒和碎片噼里啪啦掉在桌上和地板上。斯佩德对杯子砸碎毫不理会，又转过身来对着胖子。

胖子对酒杯的命运和斯佩德一样毫不理会。他噘着嘴，竖起眉毛，脑袋略朝左偏。斯佩德气呼呼地说话时，胖子那张粉红的脸始终和颜悦色，一直没变。

斯佩德怒气未平地说：“还有一件事，我不要——”

斯佩德左面的门开了。刚才开门迎接斯佩德的那小子走进来。他关上门，站在门前，两手平贴着两肋，看着斯佩德。那小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恶狠狠地瞪着眼珠。目光朝斯佩德全身打量了一通，从肩膀看到膝盖，又落在斯佩德棕色上衣胸袋里插的那块紫酱色镶边的手绢上。

“还有一件事，”斯佩德又说了一遍，眼睛瞪着那小伙子：“你打定主意的时候，让这个小流氓离我远着点。我不喜欢他，我会杀了他的。他让我神经紧张，如果他碍我事，我首先就把他宰了。我不会给他便宜，我不会给他机会。我要宰了他。”

那小伙子嘴唇一撇，露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眼皮也不抬，也不吭声。

胖子宽容地说：“好啦，先生，我必须指出你真是个火爆性子。”

“性子？”斯佩德发疯似的大笑起来。他走到房间另一头那张放着他帽子的椅子面前，拿起帽子，戴在头上，伸出长臂，用一个粗指头指着胖子的肚皮。满屋里只听见他那火冒三丈的声音：“好好想想吧，想想透。你得在五点半以前决定，行还是不行，一言为定。”他垂下胳臂，对那和蔼的胖子瞪了一会儿，又瞪着那小子。然后从刚才进来的门走了出去。他打开门，又转过身来刺耳地说：“五点半——过时不候。”

那小子盯着斯佩德胸前，把他在贝尔维迪门厅说过两次的两个字眼又重复了一遍。他声音不高，可是充满仇恨。

斯佩德走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二 走马灯

斯佩德从古特曼住的那层楼乘电梯下来。他嘴唇干得难受，脸色格外苍白，直冒冷汗。他拿出手绢来擦脸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不由得咧嘴一笑，说了声“嗬！”，声音响得连开电梯的都扭过头来问他：“什么呀，先生？”

斯佩德走下吉利街，到皇宫饭店，在那儿吃午饭。等到落了座，他脸色才有了血色，嘴也不干了，手也不抖了。他不慌不忙地大吃了一顿。随后上锡德·怀斯那里去。

斯佩德进去的时候，怀斯正咬着指甲，看着窗户发愣。他放下手，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斯佩德说：“你好，拖把椅子过来。”

斯佩德拖了把椅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大办公桌旁坐下。“阿切尔太太来过吗？”他问道。

“来过了。”怀斯眼里有一点亮光闪烁不定。“打算和这位太太结婚吗，山姆？”

斯佩德急躁地从鼻孔里出了口气，“老天哪，你现在也这么说了。”他抱怨道。

这位律师疲惫地嘿嘿一笑，嘴角撇了一下说：“如果你不打算结婚，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啦。”

山姆正在卷烟，抬起眼来，闷闷不乐地说：“你不是开玩笑吧？好吧，这下就用得着你了嘛。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关于你的事？”

“凡是我该知道的事统统说出来吧。”

怀斯搔搔头皮，头皮屑洒落在他肩膀上。“她告诉我，她本来打算跟迈尔斯离婚，离了婚她就可以——”

“这些我都知道，”斯佩德打断他。“你可以跳过这一段，讲点我不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她有多少——？”

“别支支吾吾，锡德。”斯佩德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到烟卷上。“她跟你说了些什么想要瞒着我的话？”

怀斯责备地瞧着斯佩德。“你瞧，山姆，”他开腔道，“那不——”

斯佩德抬头望着天花板，唉声叹气地说：“老天啊，他还算是我的律师，靠我发了财。可我现在要他跟我谈谈，还得跪下来求他。”他低下头来看着怀斯。“你当我打发她到你这儿干什么来了？”

怀斯做了一个疲倦的鬼脸。“再来一个像你这样的当事人，”他埋怨道，“我就得进疗养院了——要不就得上圣昆廷[1]。”

“凡是当事人找上门，你都要帮助他们。她跟你说迈尔斯送命的那天晚上她上哪儿去了吗？”

“说了。”

“上哪儿去了？”

“跟踪他。”

斯佩德坐直了，眨眨眼睛。他怀疑地嚷道：“老天哪，这些娘儿们啊！”说罢哈哈大笑，缓过气来又问道：“那好，她瞧见什么了？”

怀斯摇摇头。“没瞧见什么。那天晚上他回去吃晚饭时告诉她，他在圣马克旅馆跟一个姑娘有个约会，并跟她开玩笑说，这正是她要离婚的好机会。她开头还以为他是想探探她的口气。他知道——”

“这家子的事我知道，”斯佩德说，“跳过这段，说说后来她怎么样了。”

“你让我说下去，我就说。他走了之后，她又开始想，没准儿他真有个约会。你了解迈尔斯，他很可能——”

“你把迈尔斯的性格介绍也省略掉吧。”

“我真该什么事都别告诉你，”那律师说，“因此，她就把他们的汽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一直开到圣马克旅馆。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守着。她看见他从旅馆出来，看见他盯着一男一女——她说她看见那女的昨晚还跟你在一起——那一男一女先从旅馆里出来。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在工作，刚才是哄她的。我猜她当时准是大失所望，气坏了——从她告诉我时那副样子就看得出。她盯着迈尔斯，盯了好一段路。后来她拿准他是在跟踪那一男一女，她就上你公寓去，可你不在家。”

“那是几点钟的事？”斯佩德问道。

“她到你公寓的时间吗？第一次大概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第一次？”

“是啊。她开车在附近兜了半个钟头，又折回来试试看。就算这是十点半吧，你还是不在家。因此她又把车开回闹市区，到一家电影院去消磨时间，一直待到半夜。她想那时候她总可以找到你了。”

斯佩德皱起眉头：“她十点半还到电影院？”

“她是那么说的——她到鲍威尔街的那家电影院去，那家影院要半夜一点钟才关门。她说她不想回家，因为她不想在家里等迈尔斯回来。看来，这种情况常常把迈尔斯气得半死，尤其是半夜时分。她就在电影院里待到关门。”怀斯这会儿说得慢些了。眼睛里掠过一丝冷笑。“她说她那时决定不再到你这儿来了。她说她不知道那么晚到你这儿来你是否乐意。所以她到泰记饭店——在艾丽丝街[2]的那家——吃了点东西，就一个人回家去了。”怀斯仰身倒在椅子里，等斯佩德说话。

斯佩德脸上毫无表情。他问道：“你相信她吗？”

“你不相信吗？”怀斯反问。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商量好编造点什么，再告诉我。”

怀斯笑了。“山姆，你不会白白把一张张支票给一个陌生人兑现吧？”

“我不会大把大把给的。得了，那又怎么样呢？迈尔斯没回家，那时至少已经两点了——一定有两点钟了——他已经死啦。”

“迈尔斯没回家，”怀斯说，“看来她又气坏了——其实一开头他不待在家里是因为看见她不在家，气坏了，才出去的。这么一来，她又把车开出来，再上你那儿去。”

“可是我不在家。我去看迈尔斯的尸体了。老天哪，好一场走马灯似的找来找去。后来呢？”

“她回家去，她的丈夫还是没回来。她刚开始脱衣服，你就派人捎去了迈尔斯的死讯。”

斯佩德什么也不说。直到他聚精会神地卷好又一支烟，点上，这才说：“我觉得她说得很全面，还不错，跟大部分已经掌握的事实都吻合。应该相信。”

怀斯又搔搔头皮，又有更多的头皮屑洒落在他肩头。他好奇地打量着斯佩德，问道：“可是你还是不相信？”

斯佩德从嘴里摘下烟卷。“我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锡德，反正这件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律师嘴边浮起一丝苦笑。他厌倦地耸耸肩膀说：“对啊——是我出卖了你。你干吗不找一个忠诚的律师——找一个你信得过的。”

“那家伙已经死了。”斯佩德站起来，对怀斯冷笑着说：“生气了，呃？就算我考虑欠周吧。从现在开始我得记住对你讲究礼貌了。刚才我怎么啦？是进来忘了下跪吗？”

锡德·怀斯局促不安地笑起来说：“山姆，你这狗崽子。”

埃菲·珀雷因正站在外面那间办公室当中，斯佩德进来了。她心事重重，那双棕色眼睛望着他说：“出什么事了？”

斯佩德的脸板起来。“哪儿出事了？”他问道。

“她怎么不来？”

斯佩德三脚两步跨到她身边，抓住埃菲的双肩，对着她那张惊恐不安的脸大声说：“她没上你那儿去？”

她拼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等啊等的，她就是没来，打电话给你，又打不通。我只好上这儿来了。”

斯佩德猛地把手从她肩膀上缩回来，插进裤袋里，火冒地大声说：“又是玩走马灯。”说着就大步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来下令说：“给你母亲挂个电话，看看她到了没有。”

姑娘打电话时，他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没来。”她打完电话说，“你——你送她出去时坐出租汽车吗？”

他只哼了一声，大概表示是的。

“你拿准她——一定是给人盯上啦！”

斯佩德停下来。两手叉腰，瞪着那姑娘。他凶狠地哇啦哇啦说：“根本没人盯她。你当我是该死的小学生吗？我送她上车以前就看准了的。为了放心起见，我还陪她坐车开过了十几条马路。我下车以后还看着车子开了六七条马路呢。”

“那好，可是——”

“可是她没上你那儿去。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说的。你以为我当她已经到你家了吗？”

埃菲·珀雷因对他嗤之以鼻：“瞧你这模样就活像个该死的小学生。”

斯佩德喉咙里刺耳地咕了一声，就往走廊门迈去。“我现在出去一趟，哪怕她钻到下水道里，我也要把她挖出来。”他说，“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者等我的消息。老天在上，让我们做点正经事吧。”

他出去了，刚走到离电梯一半路的地方，又往回走。他开门的时候，埃菲·珀雷因正坐在她的办公桌旁边。他说：“你应该明白，我像刚才那样说话的时候，别理我。”

“你要是当我理你才荒唐呢，”她答道，“可就是——”她抱着双臂，摸摸自己的肩膀，犹豫不决地动动嘴说：“我可不能穿着这件夜礼服等你两个星期啊，你这大畜生。”

他咧嘴一笑，低声下气地说：“是我不好，乖乖。”他夸张地鞠了一躬，又出去了。

斯佩德到街角停车处的时候，只见那里停着两辆黄色的出租汽车，两个司机正站在一起聊天。斯佩德问：“中午在这儿的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上哪儿去了？”

“出车了。”一个司机说。

“他还回到这儿来吗？”

“我想要来的吧。”

另一个司机朝东面点点头，“他这不来了吗。”

斯佩德走到街角，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着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把车停好，走出来。这才走到他身边说：“我今天中午和一位小姐坐你的车。我们从斯托克顿街开过去，到萨克拉门托街[3]，再到琼斯街[4]口我就下车了。”

那红脸汉子说：“对，我记得。”

“我叫你送她到第九街[5]某号，可你没把她送到那儿。你送她到哪儿啦？”

那司机一只脏手摸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瞅着斯佩德。“这事我就不知道啦。”

“没关系，”斯佩德安慰他说，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你想要求个太平，我们可以开到你们办事处去，让你们主管人同意一下。”

“我看这就行了。我把她送到轮渡大厦[6]。”

“就她一个人？”

“对，不错。”

“你没先送她上别处去吗？”

“没有。是这么回事：你下车以后，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驶了一段，到波克街[7]时，她敲敲车窗说她要买份报纸，我就停在路口，吹口哨叫一个报童，她就买了份报纸。”

“什么报？”

“《呼声报》。后来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开了一段路，过了范奈斯街[8]，她又敲车窗，叫我送她到轮渡大厦。”

“她那时的神态是激动还是怎样？”

“我可没在意。”

“你送她到轮渡大厦之后呢？”

“她付了车钱就走啦。没别的了。”

“有人在那儿等她吗？”

“就是有，我也没看见。”

“她往哪条路走的？”

“在轮渡大厦？我不知道。没准儿上楼去了，要不就是朝楼梯那边走的。”

“她拿着那份报纸吗？”

“是啊，她付我车钱的时候，还夹着一卷报纸呢。”

“是粉红的一面朝外呢，还是白的一面朝外？”

“哎哟，头儿，这我就记不得了。”

斯佩德谢过司机，给他一枚银元。“给你买包烟吧。”

斯佩德买了一份《呼声报》，拿着报纸到一幢办公大楼的门厅里背着风细看起来。

他很快看完头版头条新闻，还看了第二版、第三版的头条新闻。在第四版头条新闻《制造伪钞嫌疑犯被捕》上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第五版的《海湾青年举枪自杀》；第六、第七版没有感兴趣的东西。第八版《经过一场枪战，三少年以旧金山盗窃罪被捕》倒引起他注意了片刻；再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他翻到第三十五版，那上头登的是气象消息、船期消息、生产消息、金融消息、离婚、出生、结婚、死亡通告一类的东西。他看了一下死者的名字。翻到第三十六版。第三十七版——全是金融消息——什么也没找到；第三十八版也是最后一版，同样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卷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大楼门厅里站了五分钟，抽着烟，绷着脸，不知道瞪眼望着什么东西。后来他走上斯托克顿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皇冠公寓去。

他走进大楼，用布里姬·奥肖内西给他的钥匙开门，进了她的公寓。她昨晚穿过的蓝袍子就挂在床脚上。她的蓝丝袜、拖鞋都在卧室地板上。那只原来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彩绘首饰盒子现在放在梳妆台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看它，舔舔嘴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动。然后离开皇冠公寓，又到闹市区去了。

在斯佩德的办公大楼门口，他劈面撞见古特曼家的那个小子。他挡住斯佩德的路，堵住门口说：“来吧，他要见你。”

那小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看上去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嘲弄地说：“我没想到你们会在五点二十五分之前来。但愿我没让你们久等吧。”

那小子抬眼望着斯佩德的嘴，说话声调很不自然，像是身上正忍着疼痛。“你老跟我过不去，当心肚脐眼里挨颗枪子。”

斯佩德嘻嘻笑起来，“流氓越无赖，黑话说得越花哨。”他高兴地说，“好吧，我们走。”

他们并肩走上萨特街。那小子两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们走过了一条多马路，谁也不说话。后来斯佩德兴冲冲地问道：“孩子，你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有多久啦？”那小子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

“你有没有——”斯佩德开口说，又住了口。他那灰黄色的眼睛闪耀着一丝柔和的光。他再也不跟那小子说话了。

他们走进亚历山大里亚旅馆，乘电梯来到十二楼，踏上走廊，朝古特曼的套房走去。走廊里没有人。

斯佩德放慢脚步，到离古特曼房门不到十五英尺的地方，他已经落在那小子背后大约一英尺半。他忽然往边上一闪身，两条胳臂紧紧从后面抱住那小子，正好勒住那小子肘弯下面。他迫使那小子胳臂朝前。这一来，他那双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就把大衣拱起来了。那小子死命挣扎、扭动。可是落在一个大汉掌心里，哪里还有能耐动弹。那小子往后踢脚，可是斯佩德叉开两腿站着。他一脚踢过去，踢了个空。

斯佩德把那小子笔直举起来，又狠狠把他往地上一摔。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这下碰撞并没有发出多大响声。斯佩德双手顺势滑下来，用力抓住那小子的手腕。那小子咬紧牙，拼命想挣脱这双大手。可是他怎么也挣不开，也没法阻止这双手慢慢顺势下来抓他的手。只听见那小子把牙齿咬得格格响，跟斯佩德紧攥着那小子双手时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僵持了很久。后来那小子的胳臂终于软下来了。斯佩德放开那小子，退后一步，分开双手从那小子口袋里各拿出一把重型自动手枪。

那小子转过身来，面对斯佩德。他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毫无表情。双手仍旧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斯佩德胸前，一声不吭。

斯佩德把手枪放进自己的口袋，嘲讽地咧嘴笑着说：“来吧，这下子你家老板可要嘉奖你啦。”

他们走到古特曼的门口，斯佩德敲敲门。

[1] San Quentin，位于旧金山海湾，加利福尼亚州监狱设在该地。

[2] Ellis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大道，从市场街通往圣马利教堂，附近为影剧院集中地。

[3] Sacramento，旧金山市区一条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东头从海湾开始，西头通往住宅区。

[4] Jones，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与萨克拉门托街交叉。

[5] Ninth Avenue，旧金山南区一条横马路，通天主堂街。

[6] Ferry Building，在旧金山东面海滨，渡轮可通往里士满、奥克兰或伯克利。

[7] Polk，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从市场街通往海滨。

[8] Van Ness，旧金山市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与波克街平行。

一三 皇帝的礼物

古特曼开了门。他那张胖脸上堆起愉快的笑容。伸出一只手来说：“啊，请进，先生！多谢光临，请进。”

斯佩德跟他握握手，走了进去。那小子跟在他后面。胖子关上了门。斯佩德把那小子的两把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交给古特曼。“拿去，你不该让他带着这个满街乱跑，会害了他的。”

胖子开怀大笑，接过手枪。“好，好，”他说。“这是怎么回事？”看看斯佩德，又看看那小子。

斯佩德说：“一个送报的瘸子从他身上把枪劫走了，我叫他把枪交出来。”

脸色惨白的小子从古特曼手里接过枪，塞进口袋。他一声不吭。

古特曼又哈哈大笑起来。“老天哪，先生，”他跟斯佩德说，“你真是个值得交朋友的家伙，一个奇人。请进，坐吧，把帽子给我。”

那小子从房间右面一扇门里出去了。

胖子把斯佩德安顿在桌旁一张绿色绒面椅子上，敬他一支雪茄，替他点上火。然后调好兑上苏打水的威士忌，一杯递给斯佩德，自己拿了一杯，坐下来面对着斯佩德。

“先生，现在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因为——”他说。

“那没关系，”斯佩德说，“我们谈谈黑鹰吧。”

胖子脑袋朝左一偏，眼睛亲热地盯着斯佩德。“行，先生，”他表示同意。“这就谈吧，”他从手上的杯子里呷了一小口。“先生，我敢说干你这一行，像你这样一个能干的人，总听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吧。不过这件事一定是你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最稀奇古怪的事了。”

斯佩德彬彬有礼地点点头。

胖子眯起眼睛问道：“先生，你听说过耶路撒冷的圣约翰骑士团[1]吗？就是后来又称作罗得骑士会什么的？”

斯佩德挥了挥雪茄。“不清楚——我只记得在学校念历史时提到过——十字军的事。”

“很好，你记不记得有位苏里曼大帝[2]，一五二三年把他们赶出了罗得岛[3]？”

“不知道。”

“得，先生，他把他们赶出去了。他们就在克里特岛[4]上定居，在那儿住了七年。到一五三○年，他们说服查理五世皇帝[5]给了他们”——古特曼伸出三个胖胖的指头数着——“马耳他岛，戈佐岛[6]和的黎波里[7]三个地方。”

“唔。”

“一点不错，可是有这么个条件：他们每年得向皇帝进贡，贡礼就是”——他伸出一个指头——“一只鹰，以表明马耳他岛仍属于西班牙。而且一旦他们离开马耳他岛，这岛屿仍旧得归还西班牙，懂吗？要知道，皇帝虽然把岛给了他们，可是一旦他们用不着这个岛了，却不能把这个岛卖掉或者送给他人。”

“唔。”

胖子回头看看那三扇紧闭的门，把椅子拉得靠近斯佩德一点，压低嗓门，声音沙哑地悄悄说：“你对当年骑士会那笔无法估计的财富有点数吗？”

斯佩德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的日子过得挺富裕。”

古特曼宽厚地微笑。“挺富裕，先生，这话说得太轻了。”他那耳语似的声音更加轻了，而且显得更加愉快满意。“他们是豪富，先生。你想都想不到的。我们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们掠夺撒拉森人[8]多少年了。他们抢到不知多少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象牙——全是东方的精华中的精华。那就是历史，先生。我们都知道，对他们说来，对圣殿骑士[9]来说，圣战多半只是一种掠夺而已。现在再说查理皇帝，既然他把马耳他岛给了他们，而他要的唯一租金只是每年进贡一只微不足道的鹰，这只是种象征性的租金罢了。那么，这些富贵无比的骑士想用某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圣上隆恩的感激，岂不是人之常情吗？对，先生，他们正是这样做了，他们想出了一个巧妙的主意，第一年进贡给查理皇帝的不是一只活的微不足道的活鹰，而是一只光灿灿的金鹰。包装的箱子从上到下都镶嵌着精致名贵的珠宝。而且——别忘了，先生——他们有的是上好的珠宝，那是亚洲最名贵的珠宝。”古特曼不再悄声说话，他那双狡猾的黑眼睛打量着斯佩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胖子问道：“怎么样，先生，你对此作何感想？”

“我不知道。”

胖子洋洋得意地笑了。“这些都是事实，历史事实，不是学校课本上的历史，也不是威尔斯先生[10]的历史。然而的的确确是历史。”他探着身子。“十二世纪以来的骑士档案至今还在马耳他。当然，档案不是完整无缺的。不过里面至少有”——他伸出三个指头——“三处提到这只镶有珠宝的鹰，而决不可能指别的东西。德拉维尔·勒鲁的《圣约翰骑士团档案》里头就有一处提到它——当然不是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不过仍不失为一个证明。还有那没有发表的——因为作者没写完就死了——保利[11]的《圣殿骑士的起源及组织》一书的附录里，有一段明白无误的叙述，提到我讲给你听的这段事实。”

“不错。”斯佩德说。

“不错，先生，这只一英尺高的镶嵌珠宝的鹰是由土耳其奴隶在圣安格鲁的城堡里制作的。完工之后就交给骑士团首脑维利埃·德亚当，准备送到当时在西班牙的查理皇帝那里去。他把鹰装在一只大帆船里，请一个不知叫科米埃，还是叫科维埃的法国骑士驾驶这船，他也是骑士团的一员。”他又压低嗓门悄悄说，“这鹰根本没有运到西班牙。”他抿嘴笑笑，问道：“你听说过红胡子巴巴罗沙·卡拉定[12]吗？没有？他是当时一个有名的海盗船长，在阿尔及尔一带劫掠。嘿，就是他抢走了骑士的帆船，抢走了这只鹰；这只鹰就落到了阿尔及尔。这是事实。这个事实在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丹从阿尔及尔寄出的一封信上有记载。他写到这只鹰在那儿放了一百多年，后来被弗朗西斯·维尔尼爵士带走了。这人是一个英国冒险家，他曾经和阿尔及利亚的海盗一起混过一阵子，也许他并没带走。可是皮埃尔·丹认为他把鹰带走了，我也这么认为。

“弗朗西斯·维尔尼夫人写的《十七世纪维尔尼家族回忆录》里并没有提到这只鹰，这是可以肯定的。我曾经看过这本书。而且可以肯定一六一五年他死在墨西拿[13]一所医院的时候，这鹰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因为他那时已经穷得一文不名。不过，先生，无可否认，这只鹰确实落到了西西里，并且一直在那里。维克多·亚马多二世[14]一七一三年登基以后，就落到他手里。他退位后在尚贝里[15]结婚时送给妻子的礼物中，有一件就是这只鹰。这又是一个事实，先生。《维克多·亚马多二世王朝轶事》的作者卡罗蒂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也许是他们——亚马多夫妇——把它带到都灵去了。他打算在那儿废除退位令。就算是这样吧。这只鹰后来又转到一个西班牙人的手里。一七三四年他在攻占那不勒斯的军队里服役——他就是唐·何塞·蒙尼诺，佛罗里达白朗卡伯爵[16]的父亲；也是查理三世的宰相。在一八四○年西班牙卡洛斯王朝的战争[17]结束以前，它落到别人手里，这倒没有材料说明。后来它就在巴黎出现了。因为那时巴黎挤满了卡洛斯王朝的党羽，这些人都是被迫逃出西班牙的。其中准有人把它带到巴黎来了。不过，不管这人是谁，看来他对鹰的实际价值并不清楚。为了谨慎起见，在西班牙这场卡洛斯王朝的战争中，这鹰已经被人涂上了一层瓷釉或是油漆之类的涂料，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只相当好玩的黑色雕像罢了。先生，可以这么说，就在这种伪装下，这只鹰在巴黎流转了七十年，不知跟多少私人收藏家和商人接触过。可他们笨极了。居然没人看出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胖子歇了口气，笑笑，遗憾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说下去：“先生，整整七十年，这件奇妙的玩意儿，可以说，就像只皮球在巴黎的贫民窟流转——直到一九一一年，一个名叫卡里洛斯·康斯坦丁尼的希腊商人在一家冷僻的铺子里发现了这东西。卡里洛斯不久就查清了它的来历，把它弄到手。它的价值用再厚的瓷釉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和鼻子。喔，先生，是卡里洛斯亲自查出了这鹰的大部分历史，认出了它的本来面目。我得到风声之后，想方设法到底逼着他说出了这鹰的大部分历史。不过从那以后，我也能再补充一些细节了。

“卡里洛斯并不急于马上把他发现的宝贝换成现钱。他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一旦对它的鉴定落实，完全可以狮子大开口，卖个吓人的高价。可能他打算跟早年那些骑士团的子孙做生意——耶路撒冷的圣约翰骑士团的英国骑士啊，普鲁士的白十字骑士团啊；还有马耳他的意大利或德国国籍的上层骑士等等——只要是富裕的骑士都行。”

胖子举起杯子，看见杯子空了，笑了笑，站起身来把两个人的杯子都斟满。他一面兑苏打水，一面问：“你开始有点相信了吧？”

“我没说过我不相信。”

“是没说过，”古特曼格格地笑了。“不过瞧你那副模样哪。”他坐下来大口喝着，用一块白手绢轻轻擦擦嘴。“噢，先生，在追查鹰的历史期间，为了保险起见，卡里洛斯把这只鹰又重新上了一层瓷釉，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搞到手一周年那天——可能是我逼着他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三个月后吧——我偶然在伦敦看到《泰晤士报》，上面登着他的住宅被盗，他本人遭谋杀的消息。第二天我就赶到巴黎。”古特曼伤心地摇摇头，“那只鹰没有了。天哪，先生，我真气疯了。我不相信还有别人知道它的真实情况，我也不相信他告诉我以后还告诉过别人。被偷去的东西很多。所以我猜想那个贼一定不知道这鹰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顺便把鹰连同其它赃物一起带走罢了。因为我敢说，如果贼知道这鹰的价值，他就不会再拿别的东西来增加自己的负担——绝对不会——至少，除了皇冠上的珠宝，他不会再要别的东西了。”

他闭上眼睛，内心的活动使他露出了自满的笑容。他睁开眼睛，继续说下去：“这是十七年前的事啦。好吧，先生。我花了十七年工夫找那只鹰，我找到了。因为我要它，我这个人可不是那种想要什么东西，而又轻易灰心丧气的人。”他笑得更欢了。“我要它，我找到了它。我要它，我就一定要把它搞到手。”他一口气喝光了酒，擦擦嘴，把手绢放回口袋里。“我追踪这只鹰，一直追到一个俄国将军家里——那人叫凯米多夫——他住在君士坦丁堡郊区。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只鹰的真相。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只涂着瓷釉的雕像而已。可是，他生来就爱有意跟人作对——俄国将军生来爱跟人作对——我向他提出要买这只鹰，他拒绝了。也许是我求鹰心切，因此当时说话有点不够策略。虽然问题还不太大，这点我说不上来。可是我就只知道我要它。我生怕这个笨头笨脑的将军想着开始调查他的宝贝的来历，会刮下一点瓷釉来看看。所以我就派了几个——呃——代理人吧，去设法把它搞到手。说起来，先生，他们把它弄到手了。可是鹰并没落到我手里。”他站起身来，拿着空酒杯走到桌边。“不过我就要到手啦，你的酒杯呢，先生？”

斯佩德问道：“这么说，这只鹰并不属于你们这些人？它原来属于凯米多夫将军？”

“属于？”胖子兴高采烈地说，“说起来，先生，你可以说它属于西班牙国王。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老老实实把它看成是属于什么人的——最多也只能说是拥有所有权吧。”他舌头啧啧作响。“这种价值连城的古玩，从这个人手里转到那个人手里。很明显，只要谁拿到了它，就算谁的财产。”

“那么它现在是奥肖内西小姐的财产了？”

“不，先生，她是作为我的代理人的。”

斯佩德挖苦地说了声：“哦。”

古特曼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手里的威士忌酒瓶瓶塞，问道：“你肯定眼下这东西在她手里？”

“不见得。”

“在哪儿？”

“具体地点我不清楚。”

胖子把酒瓶砰的一下放在桌上，抗议道：“可是你说过你知道的。”

斯佩德一只手做了个毫不在意的手势。“我的意思是说，时机一到，我知道上哪儿去搞到手。”

古特曼脸上粉红色的肥肉快活地挤在一块。他问道：“你知道？”

“唔。”

“上哪儿去搞？”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说：“这你就交给我办好了。”

“什么时候？”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胖子噘起嘴，有点心神不安地笑着问：“斯佩德先生，奥肖内西小姐现在在哪儿？”

“在我手里，平平安安地躲起来了。”

古特曼赞同地笑着。“先生，这个我信任你。”他说，“好吧，先生，趁我们还没坐下来讲价钱，你先告诉我这一点：你准备几时——或者说你几时愿意——交出黑鹰？”

“过两三天吧。”

胖子点点头。“那我就满意了。我们——咦，我忘了我们的营养品了。”他转身走到桌边，斟了威士忌，兑了苏打水，一杯放在斯佩德肘边；自己高高举起杯子。“好吧，先生，祝我们双方公平交易，大发利市。”

他们一起喝了酒。胖子坐下来，斯佩德问道：“你说的公平交易是什么意思？”

古特曼举起酒杯对着亮处，充满感情地看看它，又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我的提议有两条，先生。每一条都是公平的。听凭你挑。你给我黑鹰，我就给你两万五千美元，另外两万五千美元，我一到纽约就付给你；或者我付给你黑鹰变卖成现金的四分之一——就是百分之二十五——你瞧，先生：一条是几乎马上可以到手五万，另外一条是一笔数目更大的巨款，就是要等上两三个月。”

斯佩德喝了口酒，问道：“数目大多少？”

“巨款嘛，”胖子重复了一句，“谁知道大多少呢？要我说十万，或者二十五万吗？我说出个最低的大概数目，你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

胖子咂咂嘴唇，又压低嗓门，愉快地低声说。“先生，如果我说值五十万，你说行吗？”

斯佩德眯起眼睛：“你认为这玩意儿值两百万吗？”

古特曼安详地微微一笑。“用你的话来说，为什么不信？”他问。

斯佩德喝完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把雪茄放在嘴里，拿出来看看，又放进嘴里。他那灰黄色的眼睛有点模模糊糊。他说：“那可是很大一笔钱哪。”

胖子同意道：“那是很大一笔钱。”他欠起身拍拍斯佩德的膝盖。“这还肯定是最低价格呢——也许卡里洛斯·康斯坦丁尼是个头号傻瓜——可他不是。”

斯佩德又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厌恶地对它皱皱眉头，把烟搁在烟灰缸上。他拼命闭上眼睛，再睁开看看。眼前的东西更模糊了。他说：“最低价格吗？呃？那么最高价格呢？”说话时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最高价格吗？”古特曼伸出一只空手，手心向上。“我没法估计，你会把我当疯子的。我不知道。没人说得出这价钱可以高到什么地步，先生，这是唯一的真话。”

斯佩德把耷拉下来的下唇紧紧贴住上唇。他不耐烦地摇摇头。他那双眼睛闪过一道惊恐万分的光——可是眼前越来越模糊，看不清了。他两手撑着椅子扶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又摇摇头，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声音沙哑地笑了几声，含糊地说：“你真该死。”

古特曼跳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他那胖得像皮球的脑袋轻轻摇晃。一双眼睛在那张油光光的粉红色脸上成了两个黑洞。

斯佩德拼命把头摇来摇去。那双失神的眼睛好容易才对准了门，摇摇晃晃地又走了一步。

胖子尖声叫道：“威尔默！”

一扇门开了，那小子走了进来。

斯佩德走了第三步，他那张脸现在已经发灰，颚部肌肉矗出，仿佛耳朵下面长了两个瘤子似的。他两条腿走了第四步之后就已伸不直了。模糊的两眼连眼皮也抬不起。他走了第五步。

那小子走过去，靠近斯佩德，站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但还没有直接挡着门口。威尔默右手搁在上衣里心口上。他嘴角抽搐着。

斯佩德想走第六步。

那小子的腿突然伸到斯佩德前面，斯佩德被这条腿绊倒，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威尔默的手仍旧搁在衣服里，俯视着斯佩德。斯佩德打算爬起来。那小子抬起右脚，狠狠踢在斯佩德太阳穴上。这一脚把斯佩德踢得翻了个身。他再一次想爬起来，可是不行，随即昏迷不醒。

[1] The Order of the Hospital of St. John，建立于十一世纪初期。只有出身欧洲名门贵族的人才能加入的一个团体。起初从事医疗救济活动，治疗访问巴勒斯坦的基督教徒。不久就同伊斯兰教徒发生冲突。后来渐渐败退到罗得岛，1530年退到马耳他岛。

[2] Suleiman the Magnificent（1494—1566），奥斯曼帝国苏丹，在位时（1520—1566）对外进行战争，扩张版图，使奥斯曼帝国处于鼎盛时期。

[3] Rhodes，在希腊爱琴海东南部。

[4] Crete，在希腊南部。

[5] Emperor Charles V（1500—1558），1516—1556年为西班牙国王，称查理一世。1519—1556年当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又称查理五世。

[6] Gozo，马耳他第二大岛，位于地中海中。

[7] Tripoli，在利比亚西北部，临地中海。

[8] Saracen，希腊人或罗马人对十字军东侵时的阿拉伯人或伊斯兰教徒的称呼。

[9] Templar，1118年，为保护圣墓及朝拜圣地的信徒，在耶路撒冷组织的基督教军队，名为圣殿骑士团。

[10] H. G. Wells（1866—1946），英国著名作家，著有《世界史纲》等书。

[11] Pasquale Paoli（1725—1807），法国人，路易十六任命他为科西嘉总督，1755年领导科西嘉人起义，反对热那亚。

[12] Barbarossa Khair-ed-Din（1483—1546），阿尔及利亚大海盗，1518年从西班牙手中夺走阿尔及利亚，置于土耳其治下。

[13] Messina，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港市。

[14] Victor Amadeus Ⅱ，西班牙国王。

[15] Chambéry，法国东南部城市，萨瓦省首府。

[16] Don José Monino（1728—1808），西班牙政治家，驻罗马大使。

[17] Carlist War，十九世纪中叶，西班牙卡洛斯王朝继承人为争夺王位的内战，自1834年至1839年，以卡洛斯王朝党羽失败告终。

一四 “鸽子号”

早上六点刚过两三分，斯佩德走出电梯，拐过墙角，一眼就看见他的事务所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透出黄色的灯光。他倏地立定，紧闭着嘴，朝走廊从头到尾看了一阵子，才迈着轻快的大步往门口走去。

他握着门把儿，小心转动把手，尽量不弄出声音来。他将把手转到转不动为止：门是锁着的。他换了一只手，改用左手握住门把儿，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动作小心翼翼，以免钥匙弄得叮当响。他从中拣出办公室的钥匙，另外的捏在掌心里，把钥匙插进锁孔，插进去时毫无声息。这时他踮着脚尖，稳住身子深深吸一口气，卡嗒一声开了门，走进去了。

埃菲·珀雷因坐着，头枕在前臂上，在办公桌前呼呼熟睡。她穿着大衣，把斯佩德的一件大衣披在身上。

斯佩德捂住嘴，哈哈笑了。他反手关上门，穿过房间走到里间办公室去。里间办公室是空的。他回到姑娘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动了一下，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眼皮一眨一眨的。忽然她坐直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看见斯佩德就笑了，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直揉眼睛。“你到底回来啦，”她说，“几点了？”

“六点钟，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哆嗦了一下。把斯佩德的大衣紧紧兜住身子，打着呵欠说：“是你叫我等你回来的，至少也要等到电话来。”

“哦，原来你是个死心眼儿，忠于职责的傻妹子。”

“我并不打算——”她不说下去了，站起身来，让他的大衣滑在背后椅子上。她那深色的激动的眼睛瞅见他帽檐下露出来的太阳穴，叫道：“哦，你的头！出什么事了？”

斯佩德右面的太阳穴又黑又肿。

“我不知道自己是摔倒了还是挨打了。大概没事吧，不过痛得要命。”他用手指摸摸那个地方，又赶快放下。一副怪相换成了狞笑。他解释道：“我去拜访人家，中了人家的迷药，就此摊手摊脚地在人家地板上睡了十二个小时。”

她走过来，替他脱下帽子。“太可怕了，”她说，“你得去看医生，脑袋肿成这模样，不能满街乱跑。”

“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就是头痛得厉害。这大概主要还是迷药在作怪。”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房间，往手绢上浇冷水。“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吗？”

“你找到奥肖内西小姐了吗，山姆？”

“还没有。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吗？”

“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来过电话，检察官要见见你。”

“他本人吗？”

“对，我看是吧，还有个小子捎来个口信——说古特曼先生想在五点半前和你谈谈。”

斯佩德关上水龙头，拧干手绢，从小房间里出来，把手绢敷在太阳穴上。“那个我知道了，”他说，“我在楼下遇见那小子。跟古特曼谈谈，才把我弄成这样子。”

“山姆，他就是那个打电话来过的古某某吗？”

“对。”

“那怎么——？”

斯佩德茫然盯着姑娘，他边说边想，仿佛想理出个头绪来。“他要样东西，以为我能为他搞到手。我让他相信，要是他不在五点半之前跟我打交道，他就休想弄到手。后来——唔，没错——后来我告诉他还得等上两三天，他就给我吃了迷药。看来他们不像要把我弄死。他一定知道过了十小时或十二小时我会醒来的。所以，也许是他觉得用不着我帮忙也能弄到手，就先收拾了我，让我没法插手。”他皱着眉头。“我希望他打错了算盘。”他眼光又收回来。“你没听到奥肖内西什么消息吗？”

姑娘摇摇头表示没有，问道：“这事和她有关系吗？”

“有一点。”

“他要的东西是她的吗？”

“可以说是西班牙国王的。心肝儿，你有一个叔叔在大学里教历史，是吗？”

“是一个表哥，干吗问这个？”

“如果我们告诉他一件据说是四个世纪以前的历史秘密，能信得过他会替我们保密一阵子吗？”

“哦，行，他是个好人。”

“好，拿铅笔和本子。”

她拿起铅笔和本子，坐在椅子上。斯佩德又往手绢上多洒了点冷水，把手绢捂在太阳穴上，站在她面前，口述了从古特曼那儿听来的黑鹰的故事。从查理五世敕赐圣约翰骑士团骑士说起，讲到随着卡洛斯王朝的党羽大批涌到巴黎，这只涂着瓷釉的鹰也到了巴黎为止。他对古特曼提到的那些作家和作品的名字说得结结巴巴，不过至少他对那些名字的发音还是比较近似的。历史的其他部分他复述得非常准确，像个受过训练的记者。

他说完了。姑娘合上笔记本，抬起通红的笑脸对他说：“哦，这故事不是很惊心动魄吗？真是——”

“是啊，也可以说是荒诞不经。现在你拿去念给你表哥听，问问他有什么看法？他有没有接触过什么资料和这件事有关系的？这件事听上去像不像真的？还是有可能——甚至几乎没有可能？或者完全是胡说八道。如果他要花点时间查对一下，也可以。但现在最好请他先发表点意见。不过看在老天爷份上，千万要保密。”

“我这就去。”她说，“你去看看医生，治治你那脑袋。”

“我们先吃早饭吧。”

“不用了，我到了伯克利[1]再吃。我巴不得先听听特德的想法。”

“好吧，”斯佩德说，“如果他取笑你，你可别又哭又闹。”

斯佩德悠闲地在皇宫饭店吃了早餐，还在那儿看了两份早报。然后回家，刮胡子，洗澡。用冰块擦他那又青又肿的太阳穴，换上了干净衣服。

他到皇冠公寓奥肖内西的套间去。里面空无一人，一切东西都和他上回来的时候一个样。

他到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去，古特曼不在；他那套房间里的人都不在。斯佩德了解到这里面住的人还有威尔默·柯克——胖子的秘书，以及他的女儿雷亚。旅馆职员说，她是个棕色眼睛的金发姑娘，才十七岁，长得很美。他们还告诉斯佩德，古特曼一行是十天前从纽约来的，现在还没有结账。

斯佩德到贝尔维迪旅馆去，看见那个旅馆侦探正在旅馆茶室里吃早饭。

“早啊，山姆，坐下，来个鸡蛋。”旅馆侦探瞪着斯佩德的太阳穴。“老天呀，你挨了不少棍子吧！”

“谢谢，我吃过了。”斯佩德坐下说，这才提到他的太阳穴。“看上去挺严重，其实还好。凯罗怎么样？”

“你昨天走后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出去了，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他昨晚又没在这里过夜。”

“他习惯不好。”

“得了，光棍待在大城市里嘛。谁把你往死里打的，山姆？”

“不是凯罗。”斯佩德聚精会神地望着罩在卢克的烤面包片上的那个银质小圆盖。“趁他出去的时候把他的房间搜查一下，你看行吗？”

“行。你知道我随时随地都愿意跟你配合。”卢克推开咖啡，肘拐儿撑在桌上，对斯佩德眯起眼睛。“不过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总不愿意跟我配合。说真的，山姆，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用不着瞒我，你知道我是靠得住的。”

斯佩德抬起眼睛，眼神清澈而坦率。“那当然，你是靠得住的。”他说，“我倒不是要保留什么，跟你直说吧。我正在为他干一件事，可是他有些朋友看来跟我过不去，我有点怀疑他。”

“我们昨天赶出去的那小子就是他的一个朋友？”

“是啊，卢克，他就是。”

“是他们那帮人干掉迈尔斯的吗？”

斯佩德摇摇头：“瑟斯比杀了迈尔斯。”

“那么谁杀了瑟斯比呢？”

斯佩德笑道：“到现在为止还是个谜。可是，不瞒你说，根据警察的看法，是我暗杀了他。”

卢克哼了两声，站起来说：“我看你真是个叫人琢磨不透的硬汉。来吧，我们去查查看。”

他们在服务台前待了一会儿，好让卢克趁此“安排一下，如果他来了，就打个电话上来”。安排停当后，他们就上楼到凯罗房间里去。凯罗的床又整洁又平滑。不过字纸篓里扔着些废纸，百叶窗也拉得不整齐；浴室里有几条皱巴巴的毛巾；可见女侍早上还没来收拾过。

凯罗的行李计有一只方皮箱、一只旅行袋、一个小皮包。浴室的小橱塞满了化妆品——瓶瓶罐罐、坛坛盒盒、香粉、雪花膏、润肤膏、香水、香波、护肤液、生发水，一应俱全。两套西装、一件大衣挂在壁橱里，下面放着三双仔细塞上鞋楦的皮鞋。

旅行袋和小皮包都没上锁。斯佩德搜完其他地方，卢克已把箱子上的锁打开了。

“到目前为止，没发现什么。”斯佩德说。他们俩在箱子里掏啊掏的，也没发现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东西。

“我们应该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卢克一边锁上箱子，一边问道。

“没什么。据说他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我想看看是否真如此。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可以证明他不是从那儿来的。”

“他干哪行买卖？”

斯佩德摇摇头：“这点我也正想知道呢。”他穿过房间，弯腰翻起字纸篓来。“好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从字纸篓里拿出一份报纸来。当他看见这份报纸就是昨天的《呼声报》时，眼睛顿时一亮。它是折起来的，外面一版是分类广告栏。他摊开报纸，把这一版查看了一遍，没有什么东西使他感兴趣的。

他把报纸翻过来看里面一版，那一版登的是金融、船期消息、气象、出生、结婚、离婚、死亡等告示。报纸左下角，第二栏底下两英寸多的一块被撕掉了。

靠近撕去的地方，上面有个小标题“今日到达”，下面是：

上午零时二十分——卡帕克号由阿斯托里亚抵港

上午五时零五分——海伦·德鲁号由格林伍德抵港

上午五时零六分——阿巴拉多号由班东抵港

下一行也撕掉了。从剩下来的几个字母只能猜测是“由悉尼抵港”。

斯佩德把《呼声报》放在桌上，又翻查起字纸篓来。他找到一小片包装用纸、一根绳子、两张袜子标签、一家男子服装用品商店的廉价货发票，买的是半打袜子。字纸篓底里有一片碎报纸搓成的一小团。他仔细打开这团纸，在桌上摊平，凑在撕掉的《呼声报》那部分，其它三面都对得拢，只有刚才猜出来的“由悉尼抵港”那地方，少了半英寸，这部位大致可以登载六七条轮船到港的消息。他把报纸翻到反面，反面缺少的那块只不过是一家证券经纪人的一角无聊广告罢了。

卢克从他肩膀上探着身子问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位先生对一条船感兴趣。”

“说起来，法律不禁止这个吧！”卢克说。斯佩德把撕去角的报纸和揉皱的碎片折在一块，塞进上衣口袋里。“你这儿都查过了吗？”

“查过了。多谢，卢克。他回来后你给我来个电话好吗？”

“行。”

斯佩德到《呼声报》营业部，买了一份隔天的报纸，翻到船期消息栏，把报纸同从凯罗字纸篓里拿来的那份对照起来一看，撕下来的那部分是这样的：

上午五时十七分——塔希提号由悉尼及帕皮提抵港

上午六时零五分——商船队员号由阿斯托里亚抵港

上午八时零七分——卡多匹克号由圣佩得罗抵港

上午八时十七分——雪尔佛拉多号由圣佩得罗抵港

上午八时零五分——鸽子号由香港抵港

上午九时零三分——黛茜·格雷号由西雅图抵港

他慢慢看着这张表，看完之后用指甲在香港二字下面划了一道。用口袋里的小刀把这一小块裁下来，把其余的报纸和凯罗的那张碎片扔进字纸篓里，就回事务所去了。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查了一下电话簿，开始打电话。

“请接卡尼街一四○一号……昨天早上从香港来的‘鸽子号’停靠在什么码头？”他又问了一遍。“谢谢。”

他用拇指把听筒挂钩按下，过了一会儿再放开，说道：“请接达文波特街[2]二○二○号……请接侦缉处……波劳斯探长在吗……谢谢……嗨，汤姆，我是山姆·斯佩德……是啊，我昨天下午就打电话找过你了……没错，跟我一块儿吃午饭好吗……行。”

他把听筒凑在耳朵上，拇指又按着那个挂钩。“请接达文波特街一七○号……嗨，我是塞缪尔·斯佩德。我的秘书昨天收到电话通知，说布赖恩先生要见我，请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好吗？……是，斯佩德，斯—佩—德。”隔了好长时间。“对……两点半吗？行，谢谢。”

他打第五个电话时说：“喂，亲爱的，能让我跟锡德说话吗？……喂，锡德——我是山姆。地方检察官约我今天下午两点半去一趟。你四点左右给我来个电话好吗；看看我有没有出事？……星期六下午你打高尔夫球的事就吹了。你的任务就是别让我进监狱……对，锡德，再见。”

他推开电话机，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摸摸青肿的太阳穴，看看表，卷了支烟，点上火。他正睡意蒙眬地抽着烟，埃菲·珀雷因进来了。

埃菲进来的时候满面春风，眼睛发亮，脸蛋通红。“特德说可能有这事，”她报告说，“他希望有这事。他说，这方面他不算是专家，不过这些名字和日期都是对的。至少你说的这些典故和作品没有一个是假的。他听了这事可兴奋着呢。”

“好极了，但愿他别热心得过了头，不去追查这事的真假就行了。”

“哦，他不会的——特德不是这种人。他对这些事情是很精通的。”

“哦嗬，妈的珀雷因一家子统统是了不起的人才呢，”斯佩德说，“包括你在内，啊，你鼻子上有一小块煤灰。”

“他可不姓珀雷因，他姓克里斯蒂。”她低下头，在小粉盒镜子里照照鼻子。“我一定是在失火时弄上的。”她用手绢角把煤灰擦掉。

“珀雷因和克里斯蒂两人热情燃烧，使伯克利着了火吗？”他问道。

她一面用粉红的圆粉扑在鼻子上扑粉，一面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回来的时候有一艘船失火了。他们正把船从码头上拖出来，那股烟都吹到我们渡船上了。”

斯佩德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急忙问道：“你离那船的距离近吗，看见船名没有？”

“看见了。‘鸽子号’。怎么啦？”

斯佩德懊丧地笑笑，“妹子，我要知道原因就好啦。”他说。

[1] Berkeley，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部城市，在旧金山海湾沿岸，加利福尼亚大学设在该处。

[2] Davenport Street，旧金山市区一条马路，警署、检察署都设于此。

一五 个个都是异想天开

斯佩德和波劳斯探长在霍夫·勃劳饭店大个子约翰侍应的餐桌上吃着咸猪脚。波劳斯叉起一块亮晶晶的淡色肉冻，正要送进嘴里，半路上又停下了。他说：“嗨，听着，山姆，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忘了吧。他全错了，不过要知道，如果你那么捉弄他，随便什么人都会被你搞得气昏头的。”

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警探，问道：“你就为这事来找我的吗？”

波劳斯点点头，把一叉肉冻送进嘴里，咽下去，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多半为这个。”

“邓迪叫你来的？”

波劳斯做了个讨厌的怪相：“你知道他不会叫我来的，他和你一样倔。”

斯佩德笑了，摇摇头说：“他并不倔，汤姆，他自以为倔罢了。”

汤姆愁眉苦脸地用刀切着猪脚。“你怎么老是这么孩子气？”他埋怨斯佩德。“你发什么牢骚？他没伤害你，你总算赢了。对人家怀恨在心又有什么意思？这样只会自找苦吃。”

斯佩德小心地把刀叉一起放在盘子里，两手搁在盘子旁边。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毫无热情可言。“城里的警察个个加班加点干，拼命想给我吃苦头，我也不怕。我才不在乎呢。”

红光满面的波劳斯脸更红了。他说：“你跟我说这话未免过于自负了吧。”

斯佩德拿起刀叉吃起来。波劳斯也径自吃着。

过了一会儿，斯佩德问道：“你看见港湾里那艘起火的船吗？”

“我只看见那股烟。山姆，你要通情达理。邓迪错了他自己也知道，你为什么还不肯就此罢休呢？”

“你以为我应该到他那儿去，跟他说希望我的下巴没伤了他的拳头吗？”

波劳斯只管使劲切他的猪脚。

斯佩德说：“菲尔·阿切尔又来提供什么最新消息没有？”

“呸，见鬼！邓迪又没认为是你杀了迈尔斯。可是他不顺着线索查下去又有什么法子呢？你处在他的地位也会这样干的。”

“是吗？”斯佩德的眼神不怀好意。“他怎么会认为我没杀人呢？你怎么会认为我没杀人呢？你究竟认为我杀人没有？”

红光满面的波劳斯的脸比先前更红了，他说：“瑟斯比杀了迈尔斯。”

“你认为是他杀的？”

“是他。那把威勃利手枪是他的，迈尔斯身上中的子弹就是由这把枪里射出来的。”

“当真？”斯佩德问道。

“绝对没错。”探长答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小伙子——他是瑟斯比住的旅馆里的服务员——就在那天早上在他的房间里看见过这把枪。他还特别注意了一下这把枪。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式样的枪。我也从来没见过。你不是说这种枪现在已经不生产了吗？因此这一带不大可能有第二把这种式样的枪——总而言之——就算枪不是瑟斯比的，那么他那把枪又上哪儿去了呢？而且迈尔斯中的那颗子弹就是从这把枪里射出来的。”他动手把一片面包塞到嘴里，又拿出来，问道：

“你说你曾经见过这种枪，那是在什么地方？”说着又把面包放进嘴里。

“大战以前[1]，在英国。”

“对啦，这就是了。”

斯佩德点点头说：“这么说，就剩下瑟斯比一个人是我杀的了。”

波劳斯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满脸通红。“老天哪，你怎么老忘不了这事啊？”他诚恳地埋怨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事我清楚，你也清楚。你这样大发牢骚就像你忘了自己也是个侦探一样。我想，你也不是从来没像我们栽你罪名那样栽过人家吧？”

“你意思是说你们想栽我，汤姆——试试看。”

波劳斯低声骂了他一句，接着就只顾向剩下的猪脚进攻。

斯佩德说：“好了，你我都知道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邓迪又知道不知道呢？”

“他知道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

“他怎么会清醒过来的？”

“唉，山姆，他从来也没有真的以为你会——”波劳斯看到斯佩德的笑容顿时住了口，一句话没说完，又另外找话说：“我们搞到了瑟斯比的档案。”

“是吗？他是什么人？”

波劳斯那双精明的棕色小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斯佩德的脸。斯佩德烦躁地大声说：“但愿我知道的事情有你们这两个机灵鬼以为我知道的一半就好了。”

“但愿我们全知道就好了。”波劳斯嘟囔说，“好吧，我们了解到他最初是在圣路易当打手。在当地由于种种原因多次被捕。不过，因为他是伊根一帮的人，所以没判过什么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离开了那个避风港。不过他们在纽约逮捕过瑟斯比一次，因为他抢了一个赌窟——他的情妇证明是他干的——他在牢里关了一年，后来法隆把他保释出狱。两三年以后，他在朱利特又被拘留了一个短时期，因为他用手枪殴打另一个情妇，据说是那个情妇说话惹恼了他。不过后来他跟迪克西·莫纳汉打得火热。以后他插手的事情都没有再出纰漏。因为那时迪克西是地方一霸，其势力相当于芝加哥赌场的希腊佬尼克。瑟斯比是迪克西的保镖。当年迪克西欠手下一批弟兄几笔债，不知他是还不起呢，还是不肯还。瑟斯比帮他逃了债，也跟着他走了。那是两三年以前的事——就是新港海滨划船俱乐部关门那时候。我不知道迪克西在那里面有没有份儿。总而言之，从那时到现在，无论是他也好，瑟斯比也好，都还是第一次露面。”

“迪克西也露面了？”斯佩德问道。

波劳斯摇摇头。“没有。”他那双小眼睛目光锐利，正在暗中窥测。“没露过面，除非你看见过他，或者知道有人看见过他。”

斯佩德懒洋洋地仰靠在椅子上，开始卷起烟来。他温和地说：“我没见过他，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全是新鲜事。”

“我看也是。”波劳斯哼了一声。

斯佩德咧开嘴笑着问道：“你们是在哪儿打听到瑟斯比的这些消息的？”

“有些是在档案里的。其余的嘛——唔——我们从各个地方凑拢来的。”

“比方说，从凯罗那里打听？”这回是斯佩德眼光在暗中窥测了。

波劳斯把咖啡杯放下，摇摇头。“他一个字也没说，你替我们给他灌过迷魂汤了。”

斯佩德哈哈笑着。“你意思是说，你和邓迪这么两个高级侦探对这么个活宝审了一宿，还没能叫他开口吗？”

“你这是什么话——一宿？”波劳斯抗议道，“我们只审了他两三个钟头。后来看看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让他走了。”

斯佩德又笑了笑。看看表。他看到侍者约翰眼睛看着他，便要了账单。“今天下午我和地方检察官有个约会。”他们等着找钱的时候，他告诉波劳斯。

“他叫你去的吗？”

“是啊。”

波劳斯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他是个高个儿，大肚子，身子结实，不动感情。“请你千万别把我讲给你听的这些事告诉他。”

一个长着一对招风耳朵的瘦长小伙子把斯佩德引进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斯佩德满面春风地走了进去，说话的语调也很轻松，“你好，布赖恩！”

地方检察官布赖恩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过手来。他中等身材，一头金发，约莫四十五岁。一双咄咄逼人的蓝眼睛，戴着系黑丝带的夹鼻眼镜。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稍嫌大了些，方方的下巴颏儿有点凹进去。他说“你好吗，斯佩德？”的时候，声音洪亮。显示出他大权在握。

他们握了手，分别坐下。

地方检察官桌上有一排小电钮，一共四个。他按了其中一个，对那个开门进来的瘦长小伙子说：“请托马斯先生和希利进来。”然后在椅子里转过身来对着斯佩德愉快地说：“你跟警察方面一向配合得不大好吧？”

斯佩德右手指头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松地说，“邓迪太热心了。”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斯佩德对其中一个人说：“你好，托马斯！”他是个三十岁左右、晒得黑黑的矮胖子。衣服和头发都有点邋遢。他伸出一只晒得斑斑点点的手，拍拍斯佩德肩膀问道：“生意怎么样？”随后在他身边坐下。第二个男人年轻些，脸色苍白。他坐在离大家不远的地方，把一本速记员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拿了一支绿色的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斯佩德眼角朝他那边一扫，笑嘻嘻地问布赖恩说：“把我说的话记下用来控告我吗？”

地方检察官笑笑。“记下来总有用的。”他摘下眼镜看看，又把眼镜架在鼻梁上。透过眼镜瞅着斯佩德问道：“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说：“我不知道。”

布赖恩搓着夹鼻眼镜的黑丝带，老练地说：“也许你不知道，不过你一定能作出一个最好的推测。”

“没准吧。不过我不愿意推测。”

地方检察官一听顿时竖起眉毛。

斯佩德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他神情安详。“我的推测可能大有价值，也可能毫无价值。而且斯佩德老太太还没有生过那样蠢的孩子，竟会当着一位地方检察官，一位助理检察官，一位速记员的面作什么推测。”

“如果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为什么不能推测？”

斯佩德温和地回答：“每个人都有点私事想瞒过别人。”

“你还有——？”

“比方说，我的推测就是。”

地方检察官低头看看办公桌，又抬头看看斯佩德。他把鼻梁上的眼镜架架稳。“如果你不希望速记员在这儿，我们可以叫他下去。只不过为了方便起见，我才叫他来的。”

“我才不在乎他呢。”斯佩德回答，“我倒很愿意你们把我说的都记下来，我还愿意在上面签字呢。”

“我们并不打算要你在什么东西上签字。”布赖恩安慰他说。“我希望你别以为这是一次正式审讯。也请你别以为我已经相信警方看来已经作出的那些推断，更别提信任了。”

“你不相信他们？”

“一点也不相信。”

斯佩德叹了口气，架起腿。“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在口袋里摸烟草和卷烟纸。“那你是怎么推断的呢？”

布赖恩探着身子，眼睛透过镜片闪着锐利的目光。“你告诉我阿切尔替谁跟踪瑟斯比，我就告诉你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轻蔑地嘿嘿一笑说：“你和邓迪一样错了。”

“别误会我的意思，斯佩德，”布赖恩说，指关节敲敲桌子。“我不是说你的委托人杀了瑟斯比，或者说指使什么人杀了他。我的意思是说我只要知道你的委托人，或者说，过去的委托人是谁，我马上就能知道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点燃了烟，把烟卷拿开，喷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好像莫名其妙地说：“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那么我换句话说：迪克西·莫纳汉在哪儿？”

斯佩德脸上还是那副迷惑的神情。“你那么说也没用，”他说，“我还是不懂。”

地方检察官摘下眼镜，挥舞着眼镜以加强语气。他说：“我们知道瑟斯比是莫纳汉的保镖。当年莫纳汉见风势不妙，打算趁早离开芝加哥的时候，瑟斯比就是跟他一块儿溜的。我们知道莫纳汉出走时大约赖掉二十万美元左右的赌账。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债主是些什么人。”他又戴上眼镜，露出狞笑。“不过我们都很清楚，如果债主们找到了赖账的赌棍，或者那个赌棍的保镖，会闹出什么事。”

斯佩德舔了舔嘴唇，龇牙咧嘴，露出一副难看的笑脸。眼睛在倒挂的眉毛下闪闪发光，露在衣领外的脖子显得又红又粗。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火气十足。“噢，你怎么想的呢？究竟是我替他的债主们杀了他？还是找到他，让他们亲手把他杀了？”

“不，不，”检察官声言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但愿我是误会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托马斯说。

“那么他算什么意思？”

布赖恩挥挥手。“我不过是说，你可能不了解情况就卷进去了，那可能——”

“我懂了。”斯佩德鼻子里直出冷气。“你认为我不是不听话，而是糊涂。”

“胡说，”布赖恩坚持说，“如果有个人上你那儿去，跟你说他们有种种理由认为莫纳汉在此地，请你帮忙找寻莫纳汉。这个人可能给你编造个假故事——随便怎么胡编都行——或者就说莫纳汉欠了人家的债逃跑了，详细情况却不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这事的背景是什么呢？你又怎么能肯定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侦查案呢？在这种情况下，你当然不可能对这事负责，除非——”他放低嗓门，声调更加感人，一字一顿，非常清楚。“你隐瞒了凶手的身份，或者隐瞒了足以逮捕凶手的任何线索，那你就成了同谋啦。”

斯佩德脸上的怒容消失了，说话的声音也毫无怒气。他问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对。”

“好了。那么说，你没有恶意。不过你错了。”

“摆摆事实看。”

斯佩德摇摇头。“我现在摆不出，只能跟你说。”

“那么说吧。”

“没人雇我去办理有关迪克西·莫纳汉的事情。”

布赖恩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下眼色。布赖恩的眼光又回到斯佩德身上说：“不过，据你自己说，确实有人雇你办理有关他的保镖瑟斯比的事。”

“不错，办理有关他过去的保镖瑟斯比的事。”

“过去的？”

“对。过去的。”

“你知道瑟斯比已经跟莫纳汉分手了吗？你能绝对肯定这一点吗？”

斯佩德伸出手来，把烟头扔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别的事都不能肯定，只知道我的委托人跟莫纳汉没关系，根本就没有关系。听说瑟斯比陪莫纳汉到远东去以后，就跟他失散了。”

地方检察官和助理检察官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托马斯说话了。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这倒打开一条新思路，莫纳汉那帮朋友可能由于瑟斯比抛弃了莫纳汉而干掉他。”

“赖账的赌棍不会有朋友的。”斯佩德说。

“现在出现了两条新的线索，”布赖恩说。他靠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往天花板上望了好几秒钟，然后很快地坐起来。他摆出那副雄辩家的嘴脸，洋洋自得。“这件事可以归纳为三点。第一，瑟斯比是被芝加哥那些赌棍杀的，因为莫纳汉赖掉了他们的赌账，他们不知道瑟斯比已经抛弃了莫纳汉——或者说不相信他抛弃了莫纳汉——他们杀掉瑟斯比是因为他曾经是莫纳汉的伙计。也可能以为，把他干掉了，就可以找到莫纳汉；还可能是因为他拒绝带他们到莫纳汉那里去才下了手。第二，他被莫纳汉的朋友杀了。或者，第三，他把莫纳汉出卖给他的冤家，然后又跟他们吵翻了，因此他们把他杀了。”

“或者第四，”斯佩德一听就乐了，说：“他因为上了年纪就死了。你们两位不是开玩笑吧？”

这两个人都眼睁睁地盯着他，谁也不说话。斯佩德笑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装出一副怜悯他们的样子说：“你们大概老想着大赌棍阿诺德·罗思斯坦[2]的事吧。”

布赖恩用左手手背啪的一下打在右手掌心里。“这个谜底总不外乎这三种可能。”他嗓门里已明显地露出有权有势的口吻。这会儿他右手握成拳头，只伸出一个食指比比划划。他指着斯佩德胸口，猛然停下来说：“而你就可以供给我们情报，帮我们确定是哪一种可能性。”

斯佩德懒洋洋地说：“是吗？”他脸色阴沉，手指一会儿摸摸下唇，一会儿搔搔脖后根。他已经不耐烦地皱起前额。鼻孔里粗重地出着气，扯着嗓门，怒气冲天地吼着说：“我提供给你的情报你不会需要，布赖恩。你用不上。我说出来会把你这个赌棍报复的设想给吹了。”

布赖恩挺起身子坐直了。嗓门不大，却很严厉。“这个用不着你来判断。不管怎样，我大小也是个地方检察官。”

斯佩德咧开嘴，露出尖牙。“我还以为这是一次非正式的谈话呢。”

布赖恩说：“我是宣誓就职的司法官，无时无刻不是这样。无论是正式谈话也好，非正式谈话也好，你都没理由拒绝向我提供犯罪证据。除非”——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有一定的宪法根据。”

“你意思是说这案子可能牵连到我吗？”斯佩德问道。他声音听来心平气和，仿佛给逗乐了。可是脸色并不如此。“说起来，我的根据比这个更充足，这些根据更适合于我。我的委托人有权保留相当一部分秘密。也许我会被传到大陪审团，甚至被传到验尸陪审团去谈话。可是到目前为止，一处也没来传我。毫无疑问，目前我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打算把我的委托人的事务大事宣扬。再说，你和警方都指责我跟那天晚上的谋杀案有牵连。过去你们也找过我麻烦。据我看来，要摆脱你们强加于我的困境，只有把这些杀人犯一个个五花大绑带来。但我要想抓住他们，绑上他们，把他们带到法官面前，唯一的机会就是要避开你们和警察，因为看来你们两方面都对这件事情根本摸不清头绪。”他站起身，回过头来对速记员说：“记好了吗，小子？还是我说得太快，记不下？”

速记员惊惶的眼光看着他答道：“哦，先生，我全记下来了。”

“干得不错，”斯佩德说，又回头对着布赖恩。“你现在如果要到部里去，告诉他们我阻挠司法部门行使职权，要他们吊销我的执照，尽管去好了。你以前也试过，结果落得被人家取笑一场，什么也没捞到。”他拿起帽子。

布赖恩开始说：“可是你听我说——”

斯佩德说：“我不愿意再来什么非正式的谈话了。我对你无可奉告；对警察也无可奉告。官府里个个异想天开的人都来传讯我，我已经烦死了。如果你要想见我，逮捕我，用传票传我，诸如此类，我会和我的律师一起来的。”他戴上帽子说：“没准审讯时再见吧。”说着就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1]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2] Arnold Rothstein（1883—1928），美国纽约著名赌徒。

一六 第三条人命

斯佩德走进萨特旅馆，打电话给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古特曼不在。古特曼那伙人一个也不在。斯佩德打电话给贝尔维迪旅馆，凯罗也不在家，那一天他根本没回来过。

斯佩德走进他的事务所。

一个油头滑脑，穿着引人注目的黑汉子在外面办公室里等他。埃菲·珀雷因指着这个黑汉子说：“斯佩德先生，这位先生希望见见你。”

斯佩德微笑着欠了欠身，打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请进。”斯佩德没跟着这个人进去，问埃菲·珀雷因：“那件事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先生。”

那个黑汉子是市场街一家电影院的老板。他怀疑影院的一个出纳员和一个看门的串通一气欺骗他。斯佩德匆匆听完他的故事，答应处理这件事，向他开价五十块钱。钱拿到手之后，不出半小时就把他打发走了。

影院老板刚走出房，带上了走廊门，埃菲·珀雷因就走进里间办公室来了。她那张晒黑的脸显得心事重重，满腹狐疑。“你还没找到她？”她问道。

他摇摇头，用指尖轻轻揉着那青肿的太阳穴。

“好点儿吗？”她问道。

“没什么，就是头痛得厉害。”

她过来站在他背后，把他的手拿掉，伸出纤细的手指揉着他的太阳穴。他就往后靠着，头仰在椅背上，枕着她胸脯。他说：“你真是个天使。”

她低下头来看着他的脸。“你一定要找到她，山姆，已经一天多了，可她——”

他动了动，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没什么一定要做的，不过，你要是让我这要命的脑袋歇这么一会儿，我自会出去找她。”

她嘀咕了一句：“可怜的脑袋，”就不声不响地替他揉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你心里有数吗？”

电话铃响了。斯佩德拿起电话说：“喂……是的，锡德，没事了，谢谢……不……当然啦。他蛮横无理，可我也蛮横无理……他死抱住一套赌棍火并的幻想故事……我们分手的时候可没有吻别。我说明了我的观点，撇下他就走了……你大概就是为这事担心吧……好。再见。”他挂断电话，又仰天靠在椅子上。

埃菲·珀雷因从他背后走到他旁边站着。她问道：“你认为自己知道她在哪儿吗，山姆？”

“我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他勉强回答。

“在哪儿？”她激动起来。

“就在你看见着火的那艘船上。”

她两眼张得大大的，只见眼白包围着棕色的瞳仁。“你上那儿去了。”口气已经不像在提问题了。

“我没去。”斯佩德说。

“山姆，”她生气地叫道，“也许她——”

他粗鲁地说：“她上那儿去了，没人送她去。她打听到这艘船到了，就不上你家，而直接到船上去了。咳，这到底叫人怎么说呢？难道我应该跟着委托人到处转，求他们让我去帮助他们吗？”

“可是，山姆，我告诉过你了，那船起火了！”

“那是中午的事，当时我已经约好波劳斯，而且跟布赖恩也约好了。”

她对他瞪着两眼说：“山姆·斯佩德，亏你做得出来。你真是天下少有的卑鄙小人。就因为她事先没跟你打招呼就私自行动，你明明知道她处境危险，却偏偏坐在这儿袖手旁观，你知道她可能——”

斯佩德满脸通红。他顽固地说：“她才会照应自己呐，而且一旦她认为需要，时机合适，也知道上哪儿去找人帮忙。”

她大声喊道：“你这完全是怀恨在心，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她没告诉你就自作主张，你才恼火。她为什么不能自己行动？你也不是老实巴交的嘛，你对她又有几分坦率，竟要她完全相信你？”

斯佩德说：“你说够了吧。”

听到他这副声调，她那对激动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安的闪光。可是她把头往后一甩，那道闪光就消失了。她撇着嘴，抿紧嘴，缩得小小的，说道：“如果你这会儿不马上到那里去，山姆，我去。我还要报告警察，叫他们上那儿去。”她嗓音颤抖，断断续续，隐隐带着哭腔。“哦，山姆，去呀！”

他站起身来，嘴里叽里咕噜地骂她，骂完才说：“天呐，坐在这儿听你瞎咋呼，还是到外面走走，头脑好清醒些。”他看看表。“你还是锁上门，回家去吧。”

她说：“我不去，我要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说：“随你的便。”说罢戴上帽子，忽然手又缩了回去把帽子脱下来，拿在手里走出去了。

一个半钟头以后，到了五点二十分。斯佩德回来了。他兴高采烈，进来就问：“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相处哇，心肝儿？”

“我？”

“对，就是你。”他伸出一个手指点着埃菲·珀雷因的鼻子，把鼻子按扁了。他双手放在她肘拐儿下面，把她举起来，吻吻她下巴。再把她放下，问道：“我出去的时候有什么事吗？”

“卢克——他叫什么来着？——就是贝尔维迪旅馆的，大概半个钟头以前打电话来说，凯罗回来了。”

斯佩德突然闭上嘴，一个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你找到她了吗？”那姑娘叫道。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他头也不回地答道，说完就匆匆走了。

斯佩德从事务所出来，叫了辆出租汽车，不消十分钟就赶到了贝尔维迪旅馆。他在门厅里找到卢克。那个旅馆侦探一面咧着嘴笑，一面摇头，迎着斯佩德走来。“你来晚了一刻钟，”他说。“你的鸟儿已经飞啦。”

斯佩德只能自认晦气。

“算完了账——把行李拿上就走了。”卢克说。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本用旧的笔记本，舔舔大拇指，一页页翻过去，把笔记本送到斯佩德面前。“这是他叫的那辆出租汽车号码，我只能替你抄下这个。”

“谢谢。”斯佩德把号码抄在一个信封背面。“有什么转交地址吗？”

“没有。他带了一个大提箱进来，上楼去收拾东西，下来的时候随身带着行李，付完账就叫了辆出租汽车走了，谁也听不见他对司机说什么。”

“他那只皮箱呢？”

卢克的下唇耷拉下来。“天哪，”他说，“我忘了那个啦，快来。”

他们上楼到凯罗的房间去，皮箱还在那儿，关上了，可没锁。他们打开箱盖一看，箱子是空的。卢克说：“你看怪不怪？”

斯佩德一声不吭。

斯佩德回到事务所。埃菲·珀雷因探询地望着他。

“没赶上他。”他嘟囔着走进自己办公室去。

她跟着他走进去。他坐下动手卷起烟来，她就坐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脚趾踩在他座椅角上。“奥肖内西小姐怎么样了？”

他回答道：“我也没赶上她，不过她到那儿去过。”

“到‘鸽子号’上去过？”

“‘鸽子号’真是乌七八糟。”他说。

“别骂了，山姆，好好讲给我听听。”

他点上烟，把打火机放在口袋里，拍拍她的小腿说道：“对，‘鸽子号’。她是昨天刚过晌午就到船上的。”他皱起眉头，“就是说，她在轮渡大厦下车以后，直接到船上去了。码头离那儿不远。船长当时不在船上。他名叫雅各比，她指名道姓地找他。那时船长正巧有事到市区去了。这说明他没料到她会来，至少没料到她会在那个时候来。她就在那儿等他，一直等到下午四点，他才回来。然后他们俩一直待在船长室里，呆到开饭时间就陪他一起吃饭。”

斯佩德吸了口烟又呼出来，头扭到一边，吐掉一块黄色的烟渣。接着往下说：“吃完晚饭，船长又来了三位客人。一个是古特曼，一个是凯罗，还有一个是那个小子，就是送古特曼信来给你的那人。这三个人一块儿来，当时布里姬还在那儿。他们五个人在船长室里谈了很长时间。我从水手们嘴里没打听出什么，只知道他们吵了一架。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船长室里响过一下枪声。守夜的人赶来了，可是船长在船舱外堵住他说平安无事。我看见船长室一个角落里有个新的弹孔。从高度看来，大致可以肯定子弹没打中人。据我了解，只开了一枪，不过我了解的情况也不多。”

他沉着脸又吸了一口烟。“说起来，他们是半夜时分走的——船长和四个客人一起走的——他们走时好像都好好的。这是我听守夜人说的。我还没找到昨晚在那儿值班的海关人员。情况就是这么些。船长到目前还没回船。今天中午他本来约好几个货运代理商，结果也失了约。他们要找他报告失火的事儿，也没找到。”

“那么失火的事呢？”她问道。

斯佩德耸耸肩。“我不知道。他们发现火是从货舱起的，靠近船尾——在后面底舱——是今天快近中午时发现的。可能是昨天什么时候就起火了。他们已经把火扑灭了，不过损失可不小。船长不在，大家都不愿提这事儿，那是——”

走廊门开了。斯佩德赶紧收住口，埃菲·珀雷因连忙从桌上跳下来，可是她还没走到当中那扇门口，一个男人已经推开了门。

这男人问道：“斯佩德在哪儿？”

听到他的声音，斯佩德顿时把身子坐直，警觉起来。这声音刺耳而粗哑，看样子他十分难受，是费了好大劲才吐出这几个字来的，只听得他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仿佛闷得透不过气来。

埃菲·珀雷因吓坏了，给这个人让了路。

他就站在门口，顶着门框，头上一顶软帽皱巴巴的。他差不多身高七英尺。一件黑大衣又长又直，像紧身衣裹在身上，钮扣从喉咙口密密麻麻扣到膝盖，因此看上去显得更瘦。肩膀耸起，又细又高，只看见骨头。脸庞瘦削——由于饱经风霜，皮肤粗糙；再加岁月催人，皱纹密布——面如死灰。此刻他满脸汗水淋淋。黑眼睛里充满血丝和狂热的表情。下眼皮耷拉下来，露出里面粉红的黏膜。黑衣袖下面露出一只黄爪子，紧紧把一个缚着细绳子的棕色纸包揣在胸前——那纸包是椭圆形的，比橄榄球大一点。

这高个子站在门口，他似乎并没看见斯佩德。他说，“你知道——”这时喉咙里又咕噜咕噜的，把说话声音都盖住了。他另一只手按住揣着纸包的那只手，也没伸出手去撑住身子，就直挺挺地像棵树一样朝前倒下去。

斯佩德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动作却很灵活。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这个倒下的男人。斯佩德抓住他的时候，那人张开嘴喷出一口血来。那个棕色纸包从手里掉下，在地板上骨碌碌地一直滚到办公桌脚边去了。这时候那人双膝开始弯曲，接着腰也弯了下来。裹在那件紧身大衣里的瘦削的身体一下子软瘫了，倒在斯佩德怀里。

斯佩德扶他不住，只好把他轻轻放下。让他朝左面侧身躺在地板上。那人的眼睛乌黑，布满血丝。现在狂热的表情已经消失；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他的嘴还像刚才喷血的时候那样张着，不过现在已经不出血了。瘦长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斯佩德说：“锁上门。”

埃菲·珀雷因牙齿不住地打战，笨手笨脚地锁上走廊门。斯佩德跪在这个瘦子旁边，把他翻过来仰卧着，手伸进他的大衣里，手抽出来的时候一手都是血。看到沾满血迹的手，斯佩德居然面不改色。他把这只手举高，免得碰到什么东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他按了按打火机，把火苗凑到瘦子的两只眼睛上，先照照这只，再照照那只。那双眼睛——眼皮、眼珠、虹膜、瞳孔——都一动不动了。

斯佩德灭了火，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他双膝在地上挪到死人身边，用那只干净的手解开钮扣，把那件套筒似的大衣敞开，大衣的里子已经全被血弄湿了，里面那件蓝色双排钮的短上衣也浸透了鲜血。短上衣的翻领，靠近胸口处，还有紧挨在胸口下面的衣服两边都有湿透的、参差不齐的弹孔。

斯佩德站起身来，往外间办公室的洗脸盆走去。

埃菲·珀雷因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一只手抓住走廊门上的门把儿，背靠着玻璃门，勉强站直了，轻声说：“他——难道他——？”

“对。打中胸脯，可能中了五六枪呢。”斯佩德开始洗手。

“我们要不要——？”她张口说。可是他打断了她：“叫医生已经来不及了，我要想一想再说。”他洗好手，又把脸盆擦干净。“他中了这么多枪不可能走很远的路。如果他——他到底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多站一会儿，把话说出来呢？”他对那姑娘皱起眉头，把手又冲洗了一遍，拿起一块毛巾。“你定定神，千万别冲着我呕吐！”他把毛巾扔下，捋捋头发。“我们先看看这个包。”

他又走进里间办公室，跨过死者的腿，拾起那个棕色纸包。他掂掂分量，眼睛顿时发亮。他把包放在桌上，翻过来，把绳子打结的地方朝上。那绳结又硬又紧。他干脆拿出小刀割断绳子。

姑娘扭过脸从门边绕过尸体，走到斯佩德身边。她站在那儿——双手扶着桌子角——看着他松开绳子，剥开棕色包装纸。她的脸色已经由恶心开始转为激动。“你认为这就是吗？”她悄悄地说。

“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了。”斯佩德说，他的粗指头正忙着剥开里面那层粗糙的灰色包装纸。先前剥开外面那层棕色包装纸以后就露出里面这层，足足有三张纸那么厚。他神色阴郁，铁板，只有眼睛闪闪发光。他拆开灰纸，露出一个蛋形的灰白色物体，里面用刨花木屑塞得紧紧的。他把塞在里面的东西都撕开扔掉，这才看见那只一英尺高的鹰像，像煤似的乌黑，没粘上刨花木屑的地方闪闪发光。

斯佩德哈哈大笑。他一只手按着这只鹰，张开指头，尽情摸着鹰身上的线条，另一条胳臂搂着埃菲·珀雷因，把她身子搂过来紧紧贴住自己说：“我们搞到这鬼东西了，宝贝儿。”

“哦！”她说，“你把我弄痛了。”

他放下胳臂，双手捧起这只黑鹰摇摇，把粘在鹰身上的刨花木屑抖掉。然后再退后一步把它捧在面前，吹掉上面的灰尘，洋洋得意地打量一番。

埃菲·珀雷因脸上一下子露出吓坏了的神色，尖叫起来。手指着斯佩德的脚。

他看看自己的脚，原来刚才他退后一步时左脚跟踩了死人的手，鞋跟把一小块掌边的肉踩在地板上了。斯佩德马上把脚抽回来。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

他朝姑娘点点头，她扭身走到桌旁，拿起话筒说：“喂……是啊……谁？哦，对！”她眼睛睁大了。“是……是……别挂断……”她突然张大嘴巴，一副害怕的神情，大声叫道：“喂！喂！喂！”她使劲拍着话机架，又叫了两声“喂！”这才抽抽搭搭地转过身来对着斯佩德，斯佩德这时已经站在她身边。“是奥肖内西小姐，”她发疯似的说，“她要你，她现在在亚历山大里亚旅馆——有危险。她的声音——声音可吓人啦，山姆！她还没说完就出事啦。快去救她，山姆！”

斯佩德把鹰放在桌上，板着脸，神色阴郁。“我先得处理这个家伙。”他说。拇指点着地板上那具瘦长的尸体。

她两只拳头在他胸脯上捶着，嘴里叫道：“不行，不行，你一定得上她那儿去。难道你不明白吗，山姆？他拿的这个东西就是她的，所以他把它带到你这儿来。你还不明白吗？他是帮她的，所以他们杀了他，可是现在她——哦，你一定得去！”

“好吧。”斯佩德把她推开，弯下腰，把黑鹰放回那堆刨花木屑里，再把纸一下子包起来，粗手笨脚地包得比原来的还要大。“我一走，你就打电话给警察。把经过告诉他们，别牵扯什么人的名字，你不懂这些事。就说我接到一个电话，听完电话就跟你说要出去一趟，接着就走了，也没说上哪儿去。”他咒骂绳子怎么缠在一起了，使劲把绳子拉拉直，开始把这包东西捆上。“别提这个玩意儿，把经过都告诉他们，就是别提他拿着包东西。”他咬咬下嘴唇。“除非他们逼着你说。如果他们看上去已经心中有数，你就只好承认。可是估计还不会知道。如果他们真那么问，你说我把这东西原封不动带走了。”他打好了结，把包裹竖起来夹在左腋下。“你就老老实实说好了。事情是怎么样就怎么说，就是别提这玩意儿，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也用不着否认有这么回事——只要别提起就行。还有，是我接的电话——不是你。你也不知道其他的人和哪件事跟这个家伙有关系。你一点不知道他的事情。在没见到我以前，我的事你也不能说，懂吗？”

“懂，山姆。谁——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像狼似的咧开大嘴一笑。“哦，”他说。“我猜他就是‘鸽子号’的主人，雅各比船长。”他拿起帽子戴上，若有所思地看看尸体，又望望房间四周。

“快走吧，山姆，”姑娘直求他。

“好，”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会赶快走的，趁警察没来，你最好把地板上那几片刨花扫掉。还有，你大概应该跟锡德联系一下。不。”他摸摸下巴。“我们先别把他拉扯进来，这样要好一些。我要把门锁上，一直等到他们来。”他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摸摸她的脸蛋，“你真是个好人，妹子，”他说着，走了出去。

一七 星期六晚上

斯佩德把那个包轻轻夹在腋下，步伐轻松愉快。只有眼睛不停地四处转动，才看得出他正保持高度警惕。他从办公大楼出来，穿过一条小巷，走过一个狭窄的院子，走到卡尼街再到波斯特街，叫了一辆过路的出租汽车。

出租汽车把他送到第五街的匹克威克公共汽车终点站。他把黑鹰存在那里的行李房里，把收据放进一只贴着邮票的信封，他在信封上写着：姆·佛·霍兰先生，又写了旧金山的一个邮政信箱号码，封了口，把信投进了邮箱。他在公共汽车终点站又叫了辆出租汽车，开到亚历山大里亚旅馆。

斯佩德来到十二楼C室，敲敲门。敲第二次的时候，一个金发小姑娘穿着一件黄色闪光的晨衣给他开了门——这个小姑娘脸色惨白，神情迟钝。两只手拼命拉紧里面的门把儿，喘着气说：“你是斯佩德先生？”

斯佩德说了声“是，”看见她歪着身子要倒下来，就急忙拉住她。

她身体仰天倒在他胳臂上，脑袋直往后仰，那头短短的金发披散下来。从下巴颏儿到胸脯那段细长的颈部线条僵硬。

斯佩德把托着她的那只手往上挪到她背上，弯下腰来；另一只手放在她膝弯下，想抱起她来。可是她一扭一扭地反抗着，嘴唇一动一动地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不！妈咪哇！”

斯佩德扶着她走。他一脚把门踢上，扶着她在那间铺着绿地毯的房间从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地走。一只胳臂搂着她那娇小的身体，手插在她腋窝下。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外一只胳臂。她跌跌撞撞，他就把她拉起来，不让她身体倾斜，然后又推着她往前走，让她那打晃的双腿尽量稳住身子。他们走来走去，姑娘摇摇晃晃，迈着七高八低的步子。斯佩德踮着脚，丝毫不受她摇晃的影响。她脸色惨白，闭着眼睛。他绷着脸，眼神冷酷，留神看着四面八方。

斯佩德声音单调地跟她说：“这就对了。左，右，左，右。这就对了。一，二，三，四；一，二，三，现在转过来。”他们从墙根转回来，他就摇她。“现在再走过去。一，二，三，四。头抬起来。这就对了，好孩子。左，右，左，右。现在再转过来。”他又摇摇她。“这才是好姑娘。走，走，走，走。一，二，三，四。现在转个圈。”他又摇她，下手更粗野，步子也加快了。“这就好了。左，右，左，右。快快快。一，二，三……”

她打着哆嗦，大声咽着唾沫。斯佩德开始摩擦她的胳臂和半边身体。他把嘴凑近她耳朵。“这就好了。你走得好极了。一，二，三，四。快点，快点，快点，快点。这就好了。走，走，走，走。抬脚，放下，这就对了。现在我们转过来，左，右，左，右。他们给你吃什么麻醉药了？是不是给我吃的那种？”

她眼皮抬了抬，那双暗淡无神的金棕色眼睛又马上闭上了。她勉强说了声“是的”，后面的字几乎听不出来。

他们继续在屋里走来走去，那姑娘差不多要小跑步才跟得上斯佩德。斯佩德两手隔着黄绸衣服不住地拍她，捏她，不停地说着话。眼神依然又严酷，又冷淡，又警惕。“左，右；左，右；左，右；转身。这才是好姑娘。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别灰心，这就对了。一，二……”

她眼皮又睁开一条缝，看得出那对眼睛正虚弱地四处张望。

“这就好啦，”他嗓音干脆利落，不像刚才那样单调。“眼睛睁开，睁大——再睁大！”他摇摇她。

她抗拒地呻吟着，不过眼皮还是抬起来了，虽然眼睛还没有神。斯佩德举起手，接二连三地打了她好几个耳光。她又呻吟着，想挣开他。他搂着她，把她拖在身边，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用刺耳的声音命令道：“继续走，”接着又问：“你是什么人？”

她那句“雷亚·古特曼”虽然声音沙哑，却也听得清楚。

“是他女儿吗？”

“是。”这会儿她说话只是咬音有点不准罢了。

“布里姬在哪儿？”

她拼命在他怀里扭啊扭的。两只手拼命抓住斯佩德一只手。他刷地把手抽出来一看，手背上已被抓起一条一英寸半的红色伤痕。

“你搞什么鬼？”他咆哮着查看她那双手。左手是空的。他逼着她张开右手，原来手心里有一只三英寸长，镶着玉石的钢制花束别针。“你搞的什么鬼？”他又咆哮起来，把别针举到她眼前。

她一看见那别针就呜咽起来，一面还撩起晨衣。里面是一件奶黄色的睡衣，她把睡衣掀到旁边，露出左边乳房下的肉体——雪白的皮肤上纵横交叉全是细细的红痕，还有许多小小的红点，都是用那个别针划的，刺的。“要保持清醒……走……等你来……她说你会来的……太长了。”她又摇晃起来。

斯佩德的胳臂紧紧搂着她说：“走。”

她在他手臂里挣扎，又一次扭过头对着他。“不……告诉你……睡觉……去救她……”

“救布里姬？”他问道。

“对，……带她……布林格姆……安柯二十六……快去……来不及了……”她的头倒在肩膀上了。

斯佩德粗野地把她的头扶起来。“谁带她上那儿去的？是你父亲吗？”

“是……威尔默……凯罗。”她一个劲儿折腾。眼皮一动一动的，可就是睁不开。“……杀她。”她的头又倒下了。他再次把她扶起。

“谁打死雅各比的？”

她仿佛没听见这个问题。怪可怜地拼命想抬起头，睁开眼，嘴里叽里咕噜地说：“去吧……她……”

他蛮横地一个劲儿摇她。“你醒醒，等医生来了再说。”

她心里害怕，不由张开了眼睛。一时间那张神情迷惘的脸竟清醒了一会儿。“不，不，”她沙哑地叫道，“父亲……杀我……发誓你别……他会知道的……我干……为了她……答应过……不要……睡觉……就好了……早上……”

他又摇她。“你睡一觉药性准保会过去吗？”

“嗯。”她的头又耷拉下来。

“你的床在哪儿？”

她想抬起一只手，可怎么也抬不起来，光指着地毯。像个累坏的孩子一样，她叹了口气，整个身体就松弛下来，瘫倒了。

斯佩德趁她还没倒在地上，一把抓住了她。毫不费力就把她抱在胸前，往三扇门中最近的一扇走去。他先扭转门把手，打开门栓，然后用脚踢开门，抱着姑娘走进一条过道，这条过道从一个房门敞开的浴室通向一间卧室。他朝浴室里看看，里面没有人，就把姑娘抱进卧室。这里也没有人。从眼前的衣物和五斗橱上的东西看来，这是个男人的卧室。

斯佩德抱着姑娘回到那间铺着绿地毯的房间，打算走对面那扇门。他从那扇门里进去，走完另一条过道，经过另一间空空的浴室，走进又一间卧室。从陈设看来是女人住的房间。他把床罩掀开，让姑娘躺在床上，替她脱下拖鞋，又把她身体抬起一点，脱下那件黄色晨衣，往脑袋下塞了个枕头，盖好被子。

然后把房里两扇窗子打开，背对窗户凝视着熟睡的姑娘。她呼吸沉重，但已安静下来。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看周围，咬着嘴唇。房间里已是暮色苍茫，他在微弱的光线里一直站了五分钟。最后，他不耐烦地耸耸宽厚的斜肩膀，走出去了。让套房外间的门敞开着。

斯佩德到鲍威尔街太平洋电话电报公司的营业站，打了个电话给达文波特街二○二○号。“请接急救医院……喂，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十二楼C室有个姑娘中毒了……对，你们最好派个人来看看她……我是亚历山大里亚旅馆的胡珀先生。”

他挂上电话，哈哈大笑。他又打了个电话说：“喂，弗兰克，我是山姆·斯佩德……你能给我派辆车吗？司机要能保密的……要马上到半岛去一趟……只要两三个钟头……对，叫他到艾丽丝街约翰烤肉店来接我，越快越好。”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他自己事务所里，把话筒搁在耳边听听，没说什么，就挂上了。

他来到约翰烤肉店，叫跑堂的赶快给他准备排骨，烤土豆和番茄片。匆匆吃完，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抽烟的时候，一个身体结实的年轻人歪戴着一顶方格呢的便帽，长着一双浅色眼睛，兴高采烈地走到他桌旁。

“全准备好了，斯佩德先生，车子加足了油，只等上路了。”

“好极了。”斯佩德喝完咖啡，跟着结实的小伙子一起走出来。“知道布林格姆那边有叫安柯大街还是安柯路，还是叫什么林荫大道的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这条街，我们总找得到的。”

“我们去找找看。”斯佩德说。他钻进这辆凯迪拉克牌黑轿车，坐在司机旁边。“我们要找的门牌号码是二十六号，越快越好，不过我们别停在大门口。”

“好。”

他们不声不响地开了一段路。司机说：“斯佩德先生，你的伙伴被人干掉了吗？”

“嗯。”

司机的舌头发出啧啧连声。“干这一行可难哪。冷不防就会给人干掉。”

“嗯，出租汽车司机也不是长生不老的。”

“也许你说得不错。”那个结实的汉子承认说，“不过，也无所谓，如果我长生不老那才怪呢。”

斯佩德茫然盯着前方，司机问他话，他一概漠然回答是或不是。司机也就不再多问了。

到了布林格姆。司机在一家药房里打听到去安柯大街的路线。十分钟后，他把轿车停在一个暗角里，熄了灯，朝前面一排房子挥挥手。“就是那儿，大概在马路对面，第三家或者第四家。”

斯佩德说了声“好，”就下了车，“不要熄火，说不定我们马上就得走。”

他穿过马路，上对面去。前面远远的地方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相隔五六幢房子之外，马路两边都有温暖的灯光点缀着夜色。一弯新月高挂，就像远处的路灯一样，冷冷清清，光线暗淡。马路对面有一幢房子的窗户开着，传来了收音机嗡嗡的声音。

斯佩德在转角第二幢屋子门前停下。两侧的栅栏连着两根粗大的门柱，看上去很不协调。一根门柱上白色金属的2字和6字隐约可见。上面钉着一张方形白色卡片。他凑过脸去，才看出卡片上写的是“出售或出租”的招贴。两根门柱之间没有大门。斯佩德顺着水泥小路走到屋前，在门廊石级脚下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阵子。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整幢房子黑洞洞的，只是门上钉着一张同样的方形白色卡片。

斯佩德走到门口，侧耳静听，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想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看屋里，虽然没有帘子挡住视线，可是里面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踮起脚走过一扇又一扇窗前。谁知窗户也像门一样，虽然没有窗帘，里面也是漆黑一团。他推推两扇窗，全都关得严严实实，再推推门，门也锁着。

他离开门廊，在陌生的黑暗地面上小心地走动，绕着屋子在野草丛中转了一圈。房子侧面的窗户很高，站在地上够不着。后门和后面的窗户虽然够得到，可是都上着锁。

斯佩德又回到门柱那里，用掌心围着打火机的火苗，凑到那张“出售或出租”的招贴上。卡片下方印着一个圣马特奥[1]的房地产商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一行蓝铅笔写的字：钥匙在三十一号。

斯佩德回到轿车边，问司机：“你有电筒吗？”

“有。”他把电筒递给斯佩德。“要我帮什么忙吗？”

“说不准。”斯佩德上了车。“我们开到三十一号去，你开灯好了。”

三十一号是一幢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在马路对面。离二十六号只有一点儿路。楼下窗户里有灯。斯佩德走进门廊，按了铃。一个十四五岁的黑发女孩开了门。斯佩德点了点头，笑着说：“我想拿二十六号的钥匙。”

“我去叫爸爸，”她说着，回到屋子里去了，一面叫：“爸爸！”

一个红脸秃头的矮胖子，蓄着一把大胡子，拿着份报纸，走出来。

斯佩德说：“我想拿二十六号的钥匙。”

那个矮胖子看上去有点拿不定主意。他说：“那里没有电，你看不见的。”

斯佩德拍拍口袋。“我有电筒。”

那个矮胖子更加起了疑心。他不安地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报纸捏成一团。

斯佩德给他看了一张自己的公务名片，又把名片放回口袋里，压低嗓门说：“我们得到一个消息，那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矮胖子的神色和声音这才起劲了。“等一等，”他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拿着一把铜钥匙，上面还有红黑两色的小牌子。他们走过汽车的时候，斯佩德向司机招招手，司机也跟了上来。“最近有人来看过房子吗？”斯佩德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矮胖子回答说，“已经有两三个月没人来问我要钥匙了。”

矮胖子拿着钥匙走在前头，一直走到门廊。这才把钥匙塞在斯佩德手里，嘟囔说：“给你，”说完就站在一边了。

斯佩德开了锁，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斯佩德左手握着电筒，在暗沉沉的光束下走进屋去。司机紧跟着他也走了进去；那个矮胖子稍隔几步也进去了。他们把这所房子从上到下搜了一遍，开头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后来看看没什么，胆子也壮了。整幢房子确实是空的，看样子有好几个星期没人来过了。

斯佩德说了声，“谢谢，就到此为止吧”，说着就在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前下了车。他走进旅馆，来到服务台前，那儿坐着一个高个儿年轻人，黑黑的脸，神色庄重。他说：“晚上好，斯佩德先生。”

“晚上好。”斯佩德把年轻人拖到服务台一头问他：“十二楼C室古特曼一家在吗？”

那年轻人匆匆看了斯佩德一眼说：“不在。”说罢他眼睛瞅着别地方，犹疑了一会儿，才又看着斯佩德，喃喃说：“今晚出了件怪事儿，和他们有关系。斯佩德先生，有人打电话给急救医院，告诉他们这儿有一个姑娘生病了。”

“结果没那回事？”

“没有，他们房间里没人。他们不到傍晚就都出去了。”

斯佩德说：“是啊，这些爱恶作剧的人就喜欢开玩笑，谢谢。”

他走到公用电话间，拨通一个号码说：“喂……珀雷因太太吗……埃菲在家吗……哦，劳驾……谢谢。”

“喂，宝贝儿！有好消息吗？……好，好，你别出去，我二十分钟后就到……对。”

半个钟头以后，斯佩德来到第九街一所两层楼的砖房门前，按了铃。埃菲·珀雷因开了门。她那张男孩子般的脸显得很疲倦，不过依然笑容满面。“喂，头儿，”她说，“进来吧。”她低声说：“如果我妈跟你说什么，山姆，你对她要和气。她正大发脾气呐。”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让她放心，还拍拍她肩膀。

她手挽着他的胳臂。“奥肖内西小姐呢？”

“没见到。”他咆哮着说，“我中了人家的圈套，你肯定刚才听到的是她的声音吗？”

“错不了。”

他摆出不高兴的脸色，“嗯，那是骗人的。”

她把他带进一间明亮的起坐间，叹了口气，倒在长沙发一头。尽管相当疲倦了，但仍然高兴地对他笑着。

他挨着她坐下问道：“事情顺利吧？你没提那包东西吗？”

“没提。我就照你教我的对他们说了一遍。他们大概以为那个电话跟这事有关系，所以你去追查了。”

“邓迪来了吗？”

“没来。霍夫和奥加来的。还有几个人我不认识。我还跟警长说了话呢。”

“他们带你上局里去了？”

“哦，是啊，他们问了我好多好多问题，不过你也知道这些都是例行公事。”

斯佩德搓着两手。“好极了，”他说，随即皱起眉头。“我猜他们见到我的时候会想出更多的问题来问我的。不管怎么说，邓迪一定会问的，还有布赖恩也会问的。”他肩膀动了动。“除了警察，还有哪个你认识的人来过？”

“有，”她端坐着说。“那小子——上回替古特曼送信来的那个——来过。他没进来，因为警察来的时候把走廊门开着，我正好看见他站在外头。”

“你没说什么吧？”

“哦，没有，你叫我别说，所以我也不理他。过了一会儿我再看看，他已经走了。”

斯佩德咧开嘴对着她直笑。“你运气真好，妹子，亏得警察先到。”

“怎么啦？”

“他是个坏蛋，那小子——狠毒着呢。死者是雅各比吗？”

“不错。”

他紧紧捏了捏她的手，站起身来。“我得走了，你累坏了，最好还是上床睡觉去吧。”

她站起来。“山姆，是什么——”

他把手掩在她嘴上说：“星期一再谈，趁你妈还没抓住我，骂我把她的乖乖拉下水，我得先溜了。”

斯佩德回到家时已过午夜。他刚把钥匙插进大门锁孔，后面就响起了高跟鞋迅步走来的笃笃声。他放下钥匙，转过身来。布里姬·奥肖内西跑上台阶，赶到他身边。她搂着他，吊在他身上，气喘吁吁地说：“哦，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脸色憔悴，心烦意乱，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他一手扶着她，一手又摸起钥匙来，开了门。半扶半抱地把她抱进去。“你一直在等我？”他问道。

“是啊，”她喘着气说。“在街上……一个门口……”

“你能走吗？”他问道，“还是要我抱你？”

她靠在他肩膀上摇摇头。“我会……好的……只要我……有个地方……能……坐下。”

他们乘电梯上了楼，走向他那套房间。他开门的时候，她脱开身站在旁边——喘着气，双手抱在胸前。他开了走廊的灯，两人走进屋去。他关上门，又搂着她，带她往起坐间走。离起坐间还差一步路，里面的灯亮了。

姑娘叫起来，紧紧贴着斯佩德。

大胖子古特曼就在门里站着，慈祥地微笑着。那小子威尔默从他们后面的厨房里走出来。两把乌黑的手枪在他的小手里显得格外大。凯罗从浴室里走出来，他也握着一把手枪。

古特曼说：“好吧，先生，你自己也看见了，我们都到啦。现在让我们进来，坐下，舒舒服服地谈谈吧。”

[1] San Mateo，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城市，在旧金山与圣何塞之间。

一八 替死鬼

斯佩德两手搂着布里姬·奥肖内西，干笑了几声说：“没问题，我们谈吧。”

古特曼摇摇摆摆从门口往里退了三步，一身肥肉晃个不停。

斯佩德带着姑娘走进去。那小子和凯罗跟着他们也走进来。凯罗在门口就停下了。那小子把手枪放好，就紧挨在斯佩德身后。斯佩德扭过头去往下看着那小子，喝道：“走开，不许你搜我。”

那小子说：“站着别动，闭上嘴。”

斯佩德的鼻孔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声音倒挺冷静：“走开。你爪子敢碰碰我，我就跟你动枪。问问你们老板，他要跟我谈，还是要打死我。”

“没关系，威尔默，”胖子说，他宽容地对斯佩德皱着眉，“你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好吧，我们坐下谈。”

斯佩德说：“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这个小流氓。”他把布里姬·奥肖内西带到靠窗的沙发上，他们紧紧挨着坐下。她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左手搂着她肩膀。她现在不再哆嗦，也不喘气了。古特曼一伙人一出现，她就失去了动物的那种行动自由和感情激动的自由。现在的她虽然活着，也有知觉，可完全处于静止状态，已经像棵植物了。

古特曼自己先在那张有靠垫的摇椅上坐下，凯罗挑了桌子旁边那张扶手椅。威尔默那小子不坐。他站在门口刚才凯罗站过的地方，握着枪的手垂在身旁。卷曲的睫毛下，眼光始终没离开斯佩德的身体。凯罗把手枪放在身边的桌上。

斯佩德脱下帽子，扔在沙发另一头。他朝古特曼咧开嘴笑笑。下唇那么一松开，上眼皮又耷拉下来，再加上脸上那么多V字形，那副笑容活像个色鬼。“你那个女儿的肚皮倒长得真好看，”他说，“用别针划破，岂不可惜。”

古特曼这时笑容满面，和蔼可亲，带着点圆滑。

门口那小子向前跨了一小步，手枪也举到齐屁股高的地方。房间里的人都看着他。说也奇怪，布里姬·奥肖内西和乔尔·凯罗看着他的两种不同的眼光里竟然都带有责备的意思。这小子涨红了脸，把跨出的脚又收回去，伸直腿，放下枪，又像刚才那样站好。眼光仍旧打眼睫毛底下瞧着斯佩德的胸脯。他脸上的红晕变为苍白，可只白了一阵子。不过平时一贯冷冰冰、镇静自若的脸竟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古特曼那双圆滑的眼睛又带着笑转向斯佩德。他的声音显得很和蔼，愉快，而且心安理得。“是啊，先生，见笑了，不过你得承认这样做才管用。”

斯佩德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做任何事情都这样，”他说，“我一搞到那只鹰，自然就想马上来见你。现款交易嘛——干吗不见你呢？我到布林格姆就是希望跑到那里能跟你们碰头呀。我不知道你们正在到处乱撞，晚来了半个钟头。你们无非是想把我排挤出去，赶在雅各比找到我之前先找上他罢了。”

古特曼嘻嘻一笑。笑声里得意洋洋。“好啦，先生，”他说，“不管怎么说吧，你希望碰碰头，我们不是在这儿会合了吗？”

“我正希望碰碰头啊。你准备什么时候付给我那第一期款子，并且把鹰拿去呢？”

布里姬直挺挺坐着，惊讶的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斯佩德。他不在意地拍拍她肩膀，眼睛一直瞅着古特曼。古特曼那对嵌在肥肉里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说：“好啊，先生，这个嘛，”说着一只手伸进上衣胸袋里。

凯罗双手按在大腿上，探着身子，张开软软的双唇出着气。他那双黑眼睛就像油漆一样亮晶晶。两眼警惕地看看斯佩德的脸又看看古特曼，看看古特曼的脸又看看斯佩德。

古特曼又说了一遍，“好吧，先生，这个嘛，”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白信封。十只眼睛一齐盯着这只信封——连那小子的眼睛也打眼睫毛底下昏昏花花地看着——那双胖嘟嘟的手把信封翻过来。古特曼先打量着空白信封的正面，再看看反面。信封没封口，信封口盖塞在里面。他抬起头来，亲切地笑笑，刷的把信封扔在斯佩德身上。

这个信封体积虽然不大，倒是够沉的，正好飞过来，一下打中斯佩德胸口下半部，再落在他大腿上。他不慌不忙捡起信封，从姑娘身上抽回左手，双手一起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千元大钞，又硬又滑。斯佩德抽出钞票，数了一下。一共是十张。斯佩德抬眼笑笑，温和地说：“我们谈的好像不止这个数啊。”

“是啊，先生，是谈过，”古特曼应声说，“不过当时我们光是谈谈。这可是真正的现钱，真正的美钞啊，先生。你有这样的一块钱，可以买到十块钱的空谈还不止呢。”他暗暗笑得浑身肥肉一颠一颠的。乱颠一阵后，他又正经了，不过还不是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要应付的人也多了。”他那胖脑袋和发亮的眼睛动了动，指指凯罗。“而且——好吧，先生，总之——就是情况起变化了。”

古特曼说话的时候，斯佩德已经把十张钞票叠在一起，放回信封里，照样塞好封口。现在他前臂撑着膝盖，弓着背，弯着身子坐着，食指和拇指拎起信封一角，让它在两腿中间晃来晃去。他漫不经心地对胖子说：“对。你们现在都凑到一块儿来了，可是鹰在我手里。”

乔尔·凯罗说话了，那双难看的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身子向前探着，一本正经，嗓子又尖又细说：“斯佩德先生，我认为必须提醒你，虽然鹰可能在你手里，可是你现在已经在我们手掌心里了。”

斯佩德咧开嘴笑着说：“我才不想为这事操心呢，”他直挺挺坐起来，把信封放在旁边——沙发上——对古特曼说：“我们回头再来谈钱的问题。还有件事要先处理一下，我们一定得找一个替死鬼。”

胖子皱起眉头，像是不理解他的意思，不过没等他开口，斯佩德就解释说：“警察方面总得搞到一头替罪羊——好把这三条人命案栽在一个人身上。我们——”

凯罗声音又尖又急，打断斯佩德的话说：“两条——只有两条人命案。斯佩德先生。毫无疑问，准是瑟斯比杀了你的伙伴。”

“好吧，就算两条，”斯佩德吼道，“那又有什么区别？关键是我们一定要给警察提供一个——”

这会儿，古特曼插进来了。他的笑容充满信心，说话的时候心情很好，挺有把握。“好啦，先生，根据我们对你为人的所见所闻，我觉得这方面我们是用不着操心的。我们可以把对付警察的事交给你，没问题。你用不着我们这些外行帮忙。”

“如果你这么想，”斯佩德说，“就说明你的所见所闻太少了。”

“得了，得了，斯佩德先生，事到如今，你总不能要我们相信你是见了警察有点害怕的小卒子吧，或者相信你对付不了——”

斯佩德喉咙和鼻子里直哼哼。他探着身子，前臂又撑在膝头上，急躁地打断了古特曼的话：“我一点都不怕他们，也知道怎样对付他们。那正是我打算告诉你的。对付他们的法子，就是抛出一头替罪羊给他们，让他们有个替身好把这些事栽上去。”

“是啊，先生，我承认那是一种办法，可是——”

“可是个屁！”斯佩德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额头发红，眼神激动热切。太阳穴上那块肿块，现在已变成猪肝色了。“我不是在信口开河。过去我也这么办过，希望这一回也能混过去。我有一两回曾经把最高法院的人个个都臭骂一顿，结果倒没受处分。我没受处分的原因是我从来没忘了总有一天他们会找我算账的。我也没忘记到了算账的那天，我要做好一切准备，冲到总局去，把一头替罪羊放在他们面前说：‘瞧，你们这些笨蛋，这就是你们要的罪犯。’只要我能这么办，法律就奈何不得我。一旦我办不到这点，我就完蛋了。这一天还没到呐，我也不打算有这么一天。没二话。”

古特曼眼神闪烁不定，刚才看上去是圆滑世故的，现在却变得犹疑不决了。不过他那粉红的、肉嘟嘟的脸上仍是笑容满面，声音也听不出有什么不自在。他说：“这个方式有不少可取之处，先生——确实是这样！如果你的话是切实可行的，我第一个就会说：‘一定要干到底，先生。’可是现在刚巧碰到你这个办法行不通。哪怕是最好的方式，也是这么回事。现在该是你采取例外做法的时候了。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干脆会采取例外的做法。好啦，先生，我们这个情况也是如此。我可以告诉你，你采取例外做法的报酬已经很高了。现在看来，这样做比你抛出一头替罪羊给警察当然要麻烦一些。不过，”——他哈哈一笑，摊开双手——“你不是个碰上针尖儿小事就害怕的人。你知道怎样办事，无论出了什么事，到头来你总能混下去。”他噘起嘴，一只眼睛半开半闭。“你总有办法的，先生。”

斯佩德眼神里已经没有激情。只见他脸色阴沉。“我决不是信口开河。”他声音低沉，有意识地耐着性子。“这里是我呆的城市，这行是我干的职业。当然——这一回我可以想办法混过去，可等到下一回我打算办妥一件十拿九稳的案子，他们就会马上出来找我的麻烦，我就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了。我才不干呐。那时你们这帮老兄都溜到纽约、君士坦丁堡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去了，我可还要在这儿混下去呢。”

“不过，说得也对，”古特曼开始说，“你能——”

“我不能，”斯佩德认真地说，“我不干，我不是说着玩儿的。”他坐得笔直。脸上浮起愉快的微笑，把刚才的阴郁、沉重一扫而光。说话声音轻快、悦耳、有说服力。“听着，古特曼。我告诉你怎么办才对我们大家都有利。如果我们不给警察一个替死鬼，他们早晚八成会发现有关黑鹰的消息，到那时不论你在什么地方，你都得避避风，想方设法去掩盖这些事情。这对你想靠它发财的打算也没好处。给他们一个替死鬼，他们就会住手的。”

“对，先生，关键就在这儿。”古特曼回答说，他还是和刚才一样，只有眼神露出一点不安。“他们是否会住手呢？再说，抛出替死鬼会不会成为一个新的线索，反而弄得他们知道鹰的情况呢？我看很有可能。另一方面，你能不能说他们现在已经住手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弄巧成拙呢？”

斯佩德额头青筋暴胀，“天呐！你还不知道这里面的情况，”他还是耐着性子说：“他们可没睡大觉，古特曼。他们现在正潜伏下来，等待时机，打算破案呢。我跟这案子牵连很深，他们也知道。时机到了，我可以干点什么，当然很好。如果我干不成，那就糟了。”他的声音又变得很有说服力。“听着，古特曼。我们无论如何得抛给他们一头替罪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出路。我们把那个小流氓给他们吧。”他愉快地往门口那小子点点头。“事实上这两个人都是他打死的——瑟斯比和雅各比——对吗？不管怎么说，他命定是这种角色，我们拿出他有罪的必要证据，就把他交给警察好了。”

门口那小子嘴角绷紧，像是笑了一笑。斯佩德的建议对他一点没起作用。只见乔尔·凯罗那张黑脸发了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一副惊讶的样子。他嘴里喘着气，那圆滚滚、软绵绵的胸脯一起一伏，目瞪口呆地看着斯佩德。布里姬·奥肖内西已经从斯佩德身边挪开，蜷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脸上除了大吃一惊的慌乱表情外，似乎就要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了。

古特曼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地过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拿定主意放声大笑。他尽情大笑，笑个没了，直笑得眉飞色舞，油滑的眼神也透出笑意。笑完之后才说：“老天在上，先生，你真是个怪人，一点不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绢擦擦眼睛。“是啊，先生，谁也说不准你下一步要做什么，还是说什么，只知道你总是有惊人之举。”

“没什么好笑的。”看来斯佩德对胖子的笑声并没生气，也没有在意。他说话的态度就像是在跟一个执拗的，但还不是蛮不讲理的朋友评理。“这是我们最好的赌注了，把他交给警察之后，他们——”

“不过，我的好朋友，”古特曼反对说，“难道你不明白吗？这一点我连想都没想过——这实在太荒唐了。我待威尔默就像待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确实如此。如果我按你的提议办，你想，还能保得住威尔默不把我们大家以及那只鹰的细节都告诉警察吗？”

斯佩德咧开两片僵硬的嘴唇笑笑。他温和地说，“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作为拒捕把他杀了。不过我们还不必走那一步。让他去说个没完好了，我向你保证没人会有所举动的，这一点很容易办到。”

古特曼额头上的红肉形成一条皱纹。他低下头来，下巴颏儿压在硬领上，问道：“怎么办呢！”突然间，他浑身肥肉又挤在一块儿抖动起来。他抬起头，扭到一边看着那小子，哈哈大笑起来。“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威尔默？真可笑，是吗？”

那小子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在睫毛下冷冷地闪光。声音低沉清晰：“对，真可笑——这狗娘养的……”

斯佩德这会儿正跟布里姬·奥肖内西说话：“你觉得怎么样，宝贝儿？好点了吗？”

“哦，好多了，只是”——她说最后两个字的声音特别压得低低的，两步以外就听不清楚——“我吓坏了。”

“别害怕，”他毫不在乎地说，一只手放在她穿灰色丝袜的膝头上。“不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喝酒吗？”

“现在不喝。谢谢。”她声音又低下去，“当心点，山姆。”

斯佩德咧开嘴笑笑，望着古特曼，古特曼也正望着他。胖子亲切地微笑着，好一会儿不说话，然后问道：“怎么办啊？”

斯佩德傻了眼。“什么事情怎么办啊？”

胖子认为这时需要再大笑一通，然后再作解释。“好啊，先生，如果你提出的那个——那个意见不是说着玩儿的，那么至少我们出于一般的礼貌，可以听你说明一下。请问你又怎么安排，叫威尔默”他顿住话头又笑了——“没法危害我们呢？”

斯佩德摇摇头说：“不，我可不愿意利用任何人的礼貌，哪怕是像这样的出于一般的礼貌，算了吧。”

胖子脸上的肥肉都皱了起来。他抗议道：“得了，得了，你让我的确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应该笑的，让我恭恭敬敬，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我并不打算嘲笑你的意见，斯佩德先生，不管我多么不赞成你的意见，你总知道我对你的精明一向是非常敬佩的。请你听着——暂且撇下我待威尔默有如亲生骨肉一样这个事实不谈——我还是不明白你这个意见有什么用处，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肯把这个意见的其他部分大致谈一下，我就会当作你已经赏我的脸，接受了我的道歉了。”

“这话在理。”斯佩德说，“布赖恩和多数地方检察官一样。他最关心的就是他的档案里怎么记载。如果他碰到一件疑难案件，与其接上手，弄得日后对他不利，他宁肯放手不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故意陷害过哪个他认为无辜的人。不过我相信，如果他凑得出或拼得成一些罪证，那他决不会相信这个人是无辜的。为了确证一个人有罪，他宁可放掉五六个同案犯——因为如果要证明这些人都有罪，势必要把他的案子搅乱。

“我们就是要让他上这个钩，他准会一口咬住不放的。他才不要知道什么鹰不鹰的呢。他一定会自我陶醉，把这个小流氓说的都当作鬼话，当他是企图把水搅浑。这事就交给我好了。我可以向他指出，如果他想胡来，想来个一网打尽，这件案子就会变得像一团乱麻，就没有一个陪审团弄得清它的来龙去脉。如果他盯住这小流氓不放，他就可以定他的罪。”

古特曼慢慢笑着摇摇头，温和地表示不赞成。“不行，先生，”他说，“我看这事恐怕不行，根本不行。我不明白这位地方检察官怎么能把瑟斯比、雅各比和威尔默都联系在一起，而不——”

“你不了解地方检察官。”斯佩德告诉他，“干掉瑟斯比的作案动机容易解决。他是个打手，你的小流氓也是。布赖恩已经有了关于这方面的分析。这里面没什么蹊跷。哎呀，老天哪！他们只能把小流氓绞死一次。既然他杀瑟斯比的案子定下来了，为什么还要审理他杀害雅各比的案子呢。他们干脆在档案上记上一笔，就让它去了。如果他杀两个人用的都是同一把枪，子弹也相符，就皆大欢喜了。”

“是啊，不过——”古特曼开口说，没说下去就看着那小子。

那小子从门口直挺挺地走过来，叉开两腿，站在古特曼和凯罗之间，差不多就站在房间当中。在那里站着不动，上身稍向前倾，肩膀朝前耸起，手里那把枪虽然仍旧垂在身旁，可是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发白了。另外一只手也垂在身旁，紧紧捏着拳头。那张乳臭未干的脸上，原来的神情十分痛恨和凶狠，现在一下子变得说不出的恶毒和残酷。他激动得话也说不清，对斯佩德说：“你这杂种，站起来，吃我一枪！”

斯佩德对那小子笑笑，虽然不是笑容满面，看上去这份乐劲儿确实天真无邪。

那小子说：“你这杂种，站起来，有胆量来比个高低，我受够你的捉弄了。”

斯佩德笑得更起劲了。他望着古特曼说：“西部的野小子，”嗓门跟表情一样乐呵呵的。“也许你应该告诉他一声，你没拿到鹰就对我开枪，可要坏事。”

古特曼想笑又笑不出。那张花斑脸总算做了个怪相。他伸出发干的舌头舔舔发干的嘴唇，想学着老子呵责儿子的腔调，偏偏嗓子又过于沙哑生硬。“好了，好了，威尔默，”他说，“我们不能来这一套。你千万别把这些事看得太严重。你——”

那小子两眼仍旧盯住斯佩德，气得话也说不出来。“那么叫他别惹我。如果他老缠住不放，我就揍死他，说什么也拦不住我。”

“好啦，威尔默，”古特曼说，又回过身来对着斯佩德。这时他脸色和声音又恢复正常了。“先生，你的方案我一开头就说过了，根本不行。我们别提了。”

斯佩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敛起笑容，脸上毫无表情。他跟他们说：“我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由你，”古特曼立即说，“这点我对你也是很佩服的。不过我说，现在这个办法是根本行不通的，因此你也明白，再讨论下去也没用。”

“我可不明白，”斯佩德说，“你们也没能让我明白，我看你们也没这个本事。”他对古特曼皱皱眉头。“我们直截了当说吧。我跟你们谈话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吗？我觉得这是你们之间的事。难道叫我跟这个小流氓去谈判不成？我知道该怎么办。”

“不，先生。”古特曼回答说，“你跟我打交道，决错不了。”

斯佩德说：“那就好，现在我再提个建议，当然没有第一个那么好，可是也聊胜于无吧。要听听吗？”

“洗耳恭听。”

“把凯罗抛给他们。”

凯罗立刻从桌上抓起手枪。两手紧紧握着枪贴在身上，枪口就对着靠近沙发头上那块地板。他脸色又发黄了。那双黑眼睛一下子从这张脸瞟到那张脸，眼神暗淡无光。

古特曼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怎么着？”

“把凯罗交给警察。”

古特曼似乎想笑，可又忍住了。他终于叫道：“老天爷，先生！”声调听得出他拿不定主意了。

“这办法当然不如把小流氓交给他们来得好，”斯佩德说，“凯罗不是个打手，他的手枪口径又比打死瑟斯比和雅各比的枪口径小。栽他也要多费点事，不过总比一个人也不交给警察要好些。”

凯罗愤怒地尖叫起来：“既然你决心要交出一个人给警察，我们何不把你或者奥肖内西小姐交给警察呢？”

斯佩德对凯罗笑笑，心平气和地回答说：“是你们这帮人要这只鹰，而鹰在我手里。找个替死鬼也是我要的一部分代价。至于奥肖内西小姐嘛，”——他那不动感情的眼光移到她那惨白而茫然的脸上，又回到凯罗脸上。肩膀稍微耸了耸——“如果你认为她能够扮演这个角色，我完全愿意同你探讨这个问题。”

那姑娘双手放在喉咙口，进出短短一声窒息的喊叫，坐得离他远一点。

凯罗激动得脸和身体都一阵阵地抽搐。他叫道：“你好像忘了你根本没资格坚决主张什么事情的。”

斯佩德嘿嘿一笑，声音刺耳，神情鄙夷。

这时，古特曼说话了，嗓音里尽量想缓和僵局。“来吧，诸位，我们的讨论应该立足于友好的基础。不过正像”——他现在对斯佩德说话了——“凯罗先生说的，有些情况你也应该考虑——”

“应该个屁，”斯佩德说话的腔调毫无顾忌，蛮横无理。这对他们起的作用，比戏剧性的加强语气或者哇啦哇啦大喊大叫要强得多。“你如果杀了我，你还怎么拿得到这鹰呢？如果我明明知道鹰没落到你们手里，你们就不敢杀我，那你们怎么吓唬我把鹰给你们呢？”

古特曼朝左面偏着头，考虑着这些问题。他眼睛在眼皮缝间闪闪发亮。过了一会儿，他和颜悦色回答说：“好吧，先生，除了杀人啊，或者以死相逼啊，还有其他说服的方式呢。”

“可不，”斯佩德附和说，“不过也没多大用处。除非真是死到临头，不得不抓个替死鬼垫背。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你打算做什么我不中意的事，我可不买账。我给你两条路：不是死了这条心，就是把我杀了。不过我心里有数，谅你也不敢杀我。”

“我懂你的意思。”古特曼笑嘻嘻地说，“这倒是一种态度，先生。这要求双方都作出最周密的判断。你也知道，先生，人们正在火头上的时候，往往容易忘了他们的利益所在，由于感情冲动而抛弃了利益。”

斯佩德也满面笑容说：“从我这方面来说，这是想尽办法立于不败之地的一种手段，这样你们才会跟我搭一条船。但是亏得我还没把你们逼急了，不然你们一急就会打错主意，把我杀了。”

古特曼温和地说：“上帝啊，先生，你真是个角色。”

乔尔·凯罗从椅子上跳起来，走过那小子身后，站在古特曼椅子后面。他弯下腰来，空着的那只手遮住自己的嘴和古特曼的耳朵，说起悄悄话来。古特曼专心听他说，闭上了眼睛。

斯佩德对布里姬·奥肖内西咧开嘴笑笑，她的嘴唇也回了他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可是一双眼睛仍旧失魂落魄地盯着他。斯佩德又朝那小子说：“二比一，他们要出卖你了，小子。”

那小子一声不吭。他膝盖开始哆嗦起来，两条裤腿也抖个不停。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这些无名小辈的亡命徒舞刀动枪，我希望你别受他们的摆布。”

古特曼睁开眼睛，凯罗说完了悄悄话，笔直站在胖子椅背后。

斯佩德说：“我曾经缴过他们俩的枪，免得出乱子。这个小流氓——”

那小子激动万分，憋得嗓门都呛住了。他失声叫道：“好吧！”一下子把手枪举到胸前。

古特曼那尊肥胖的躯体赶紧从摇椅里站起来，一手劈去，抓住那小子的手腕，扳下手，让枪口朝下。乔尔·凯罗急忙赶到那小子另一边，抓住他另一只胳臂。他们跟那小子搏斗，使劲扳下他胳臂，让枪口朝下。他白白挣扎了一阵。这堆搏斗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听得那小子断断续续地说——“好——去——杂种——烟”——古特曼说“得了，得了，威尔默！”一连说了好几遍。凯罗说：“别，请别这样，”和“别这样，威尔默。”

斯佩德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恍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堆人中间。那小子受不了身上这些压力，已经不再挣扎了。凯罗仍旧抓着那小子的胳臂，站在他前面一点的地方跟他说话，安慰他。斯佩德轻轻把凯罗推开，抡起左拳对准那小子下巴就是一下。那小子因为两臂被人抓住，猛地往后一倒，又朝前跌。古特曼死命喊着“喂，怎么——”，斯佩德右拳对准那小子又是一拳。

凯罗放下那小子的胳臂，让他瘫倒在古特曼的大肚子上，就扑向斯佩德，伸出十个弯曲而僵硬的手指向斯佩德脸上抓去。斯佩德透了一口气，把他推开。哪知凯罗又向他扑过来。凯罗眼里含着眼泪，红红的嘴唇愤怒地蠕动着，像在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

斯佩德哈哈大笑，哼了两声：“好家伙，你真了不起呀！”张开五指，对着他脸就是一巴掌，把他打得倒在桌上。凯罗站稳脚跟，第三次向斯佩德扑过来。斯佩德向他迎面伸出两条硬邦邦的胳臂，两只手掌堵着他的脸。凯罗手臂短，够不到斯佩德的脸，只好捶着斯佩德的胳臂。

斯佩德吼道：“住手，我会打伤你的。”

凯罗嘴里叫着：“你这个大草包！”就往后退去了。

斯佩德弯下腰来在地板上捡起凯罗的手枪，又捡起那小子的手枪。他直起身来，左手握着两把手枪，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倒挂着，只用食指扣着扳机保险。

古特曼这时已经把那小子放在摇椅里，眼神显得心事重重，皱着眉头，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凯罗跪在摇椅旁边，拉起那小子一只无力的手，替他搓手。

斯佩德用手指摸摸那小子的下巴。“骨头没断，”他说。“我们就让他躺在沙发上好了。”他右臂伸到那小子腋下，托起他的背，左臂放在那小子膝弯里，毫不费力就把他抱起来，带到沙发面前。

布里姬·奥肖内西赶快站起身来。斯佩德把那小子放下，右手拍拍他衣服，把他另外一支手枪也抽出来，一并握在左手里，就转过身去。这时凯罗已经坐在那小子身边了。

斯佩德把手里的枪碰得叮当直响，兴高采烈地对古特曼说：“好啦，这就是我们的替死鬼。”

古特曼脸色灰白，眼神阴沉。他不看斯佩德，却看着地板，一声不吭。

斯佩德说：“别再傻了，你让凯罗跟你咬耳朵，我揍这小子的时候你还拉着他呢。这事儿你可不能一笑了之。难道你打算自己去挨子弹吗？”

古特曼双脚在地毯上动了一下，还是没吭声。

斯佩德说：“另外一个办法嘛，你们现在不马上答应也行，我把鹰和你们这帮混账家伙统统送到警察局去。”

古特曼抬起头来，牙缝里喃喃地说：“这个我不愿意，先生。”

斯佩德说：“你不愿意吧，怎么样？”

胖子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伤心地回答：“你可以把他送去。”

斯佩德说：“好极了。”

一九 俄国人的花招

那小子仰天躺在沙发上，除了还会呼吸之外，整个身躯看上去已完全像具尸体。乔尔·凯罗坐在那小子身边，弯着腰，摸摸他的脸和手腕。把他额上的头发捋到后面去，轻轻对他说话，焦急地盯着他那苍白而平静的脸。

布里姬·奥肖内西站在桌子和墙根的角落里，一手搁在桌上，一手放在胸前。她咬着下唇，斯佩德不看她的时候，她就鬼鬼祟祟朝他瞟上一眼。斯佩德一看着她，她就立即望着凯罗和那小子。

古特曼脸上烦恼的神色消失了，又变成红彤彤的。他两手插在裤袋里，面对斯佩德站着，毫无兴趣地看着斯佩德。

斯佩德一边懒懒地拨弄手里的几把手枪，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边朝凯罗那丰满的背影点点头，问古特曼说：“他没问题吗？”

“我不知道，”胖子心平气和地说，“这事全靠你了，先生。”

斯佩德一笑，V字形的下巴就更见突出。他说：“凯罗。”

凯罗那张激动的黑脸扭了过来。

斯佩德说：“让他歇会儿。我们要把他送到警察那里去。我们应该趁他还没醒过来，先把细节安排好。”

凯罗辛酸地说：“你对他还不够厉害吗？还要来这一手哇。”

斯佩德说：“不够。”

凯罗离开沙发，走到胖子身边，“别这样，古特曼先生，”他恳求说，“你必须明白——”

斯佩德打断了他：“这事已经谈妥了。问题是你准备采取什么态度，加入？还是不加入？”

古特曼的微笑带有几分遗憾，也有几分依依不舍。他点点头。“我也不愿意这样干，”他对凯罗说，“不过我们是身不由己啊，实在不得已啊。”

斯佩德问：“你怎么办，凯罗？加入还是不加入？”

凯罗舔舔嘴唇，慢慢地面对斯佩德：“假如，”他说着又咽了口唾沫。“我也——？我能挑选吗？”

“你可以挑，”斯佩德严肃地向他保证。“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回答说不加入，我就把你和你这个同性恋朋友一齐交给警察。”

“哦，算了吧，斯佩德先生。”古特曼抗议道。“那不是——”

“决不能让他在关键时刻抛弃我们，”斯佩德说，“他要么加入，要么就进监狱。我们不能让一大堆事情都搞得乱七八糟。”他沉着脸瞪着古特曼，突然破口大骂说：“老天哪！你们这帮家伙第一回偷东西吗？你们都是些脓包！你们下一步怎么办——跪下祈祷吗？”他又怒冲冲瞪着凯罗：“怎么样？走哪条路？”

凯罗绝望地耸了一下肩膀。“你让我别无挑选，我只好加入了。”

“好，”斯佩德说，看看古特曼又看看布里姬·奥肖内西。“坐下。”

那姑娘战战兢兢靠着那失去知觉的小子脚边坐下。古特曼回到有坐垫的摇椅上，凯罗也回到扶手椅上。斯佩德把几把枪都放在桌上，自己紧靠着枪坐在他们身边桌子角上。他看看手表说：“两点钟。天不亮我拿不到鹰，没准儿要到八点钟。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足够把一切事情安排好。”

古特曼清了清嗓子。“鹰在哪儿？”他问道，又连忙加了一句：“先生，我倒不是想斤斤计较。我有个想法，就是我们有关的人最好都在一起相互看得见，直到交易做完再说。”他看看沙发，又看看斯佩德，精明地问道：“你拿了那个信封吗？”

斯佩德摇摇头。他看看沙发，然后看看那姑娘，眼睛里有一丝笑意，说：“奥肖内西小姐拿了。”

“是啊，我拿了，”她喃喃地说，一只手伸到上衣里面。“我收起来了。”

“没关系，”斯佩德跟她说，“好好拿着。”他对古特曼说：“我们大家彼此看着点。我可以叫人把鹰送来。”

“那太好了，先生，”古特曼心满意足地说，“代价就是威尔默和一万美元，你把鹰交给我们，再宽限我们一两个钟头——等你把他交给官方的时候，我们就不在城里了。”

“你们用不着逃，”斯佩德说，“这事保险不会漏风。”

“保不定的，先生，不过地方检察官审问威尔默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我们想还是离开这里来得安全。”

“随你们的便，”斯佩德回答说。“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他在这儿留一整天。”他动手卷一支烟。“我们先把一些细节说定。他为什么打死瑟斯比？还有，他为什么，在什么地方，怎样打死雅各比的？”

古特曼宽容地笑笑，摇摇头，愉快地说：“好了，先生，你休想了。我们已经把钱和威尔默都给你了。这是我们协议的一部分。”

“我就想。”斯佩德说，他把打火机凑到烟卷上。“我要的是一个替死鬼，如果没有把握叫他顶罪坐牢，他就不成其为替死鬼了。好，为了有把握起见，我就得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两条眉毛又拧在一起。“你埋怨什么？如果让他脱了身，你们就休想在这儿太太平平坐着。”

古特曼探着身子，一个胖手指点着斯佩德腿边桌上的手枪。“这就是他罪行的充分证据。两个人都是用这些枪打死的。警察方面的专家可以轻而易举地鉴定出那些杀人的子弹是从这些枪里射出的。这点你也知道。你自己刚才还提到过呢。在我看来，这就是足以构成他犯罪的充分证据。”

“没准儿是吧。”斯佩德同意说，“不过事情要复杂得多。我一定得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然后才能确定哪些事不宜说出来，应该捂住。”

凯罗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火辣辣的：“你现在分明忘了原来你向我们保证过的话，你说这不过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情。”凯罗说着，那张激动的黑脸又扭过去对着古特曼。“你瞧！我劝过你别这么干，我认为——”

“你们怎么想都没关系，”斯佩德生硬地说，“现在想也来不及了，你们陷得太深了。他干吗要杀瑟斯比？”

古特曼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摇着摇椅。他的嗓音和笑容都明白地露出懊悔的样子。“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实在斗不过你，”他说，“我开始想，我们一开头就错了，不应该找你来办这件事。天啊，我真后悔，先生！”

斯佩德不在意地挥挥手。“你办得并不坏呀，用不着坐牢，鹰也到手了。你还要什么呢？”他把烟卷叼在嘴角上说，“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明白你的处境了吧。他干吗杀瑟斯比？”

古特曼停下摇椅。“瑟斯比是个臭名昭著的凶手，又是奥肖内西小姐的同党。我们知道这样把他干掉，会让她考虑考虑，觉得到头来还是把她和我们之间的分歧弥补起来为妙。再说，趁此又除掉了她身边这么一个凶猛的保护人。你瞧，先生，我跟你可是实话实说呐。”

“对，就这样说下去，你认为鹰不可能在他手里吗？”

古特曼摇摇头，圆滚滚的腮帮子肉一抖一抖的。“我们从来也没这么想过。”他回答说，还和蔼地笑笑。“好在我们太了解奥肖内西小姐了。尽管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她在香港就已经把鹰给了雅各比船长，让他把鹰放在‘鸽子号’上运来，而他们自己却乘坐另一条更快的船。我们还是始终没这么想过。不过我们认为，要是只有一个人知道鹰的下落，那准是瑟斯比。”

斯佩德沉思地点点头问：“你们干掉他之前没有想法子先跟他谈谈买卖吗？”

“谈过，先生，我们当然找他谈过。那天晚上我亲自找他谈的。威尔默两天前就找到了他。他在哪儿跟奥肖内西小姐碰头，威尔默就盯到哪儿。可是瑟斯比诡计多端，尽管他还没发觉自己已被人盯上。那天晚上威尔默到他的旅馆去，打听到他出去了，就在外面等着他。我猜瑟斯比杀了你的伙伴，马上就回旅馆去了。不管怎么样吧，威尔默还是带他来见我，我们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一心要忠于奥肖内西小姐。哦，先生，威尔默又盯着他回到旅馆，就此干掉了他。”

斯佩德沉思了片刻。“听上去倒讲得通。那么雅各比呢。”

古特曼严肃地看着斯佩德说：“雅各比的死全怪奥肖内西小姐不好。”

奥肖内西失声叫了一声“哦”就一手捂住了嘴。

斯佩德嗓音沉重而平稳：“先不提那个，告诉我怎么回事。”

古特曼机灵地朝斯佩德看看，笑了。“正像你说的，先生，”他说，“你也知道，凯罗跟我有联系，那天晚上或者说清晨，他从警察局出来以后，我派人找他。他就上我那儿去了。我们认识到合伙的共同利益。”他对凯罗微笑。“凯罗先生是个能掐会算的人。‘鸽子号’就是他想到的。那天早上他看见报上船期通告里说这船要到了，就想起在香港的时候听人说起，看见过雅各比船长和奥肖内西小姐在一块儿。当时他就打算到船上去找她。一开头他以为她留在‘鸽子号’上，后来才知道她没留在船上。好啦，先生，他一看见报上的船期通告，就猜出了这事的真相。奥肖内西小姐把黑鹰给了雅各比，让他替她带到这儿来。当然雅各比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奥肖内西小姐这方面可谨慎着呐。”

他对那姑娘笑笑，摇了两下摇椅，这才接着说：“我带了凯罗先生和威尔默一起去找雅各比，幸亏我们到的时候奥肖内西小姐还在那儿。不论从哪方面看，我们这次协商都是很艰巨的。不过最后到了半夜，我们终于说服奥肖内西小姐让了步，至少我们是这么想的。于是我们就离船回我的旅馆去，准备在那儿付钱给奥肖内西小姐，把黑鹰拿到手。可是，先生，我们男人本来就应该明白，不能过高估计自己跟她打交道的能耐。她和雅各比船长带着那只鹰，半道上就从我们指缝里溜之大吉了。”他乐得哈哈大笑。“上帝呀，先生，干得可真不赖。”

斯佩德看看那姑娘。她那双眼睛又大又黑，祈求地看着他。他问古特曼：“你下船前放火了吗？”

“不是有意的，先生，”胖子回答说，“不过我可以说我们——至少是威尔默——应该对船上的起火负责。我们大家在船舱里谈判的时候，他跑来跑去打算找那只鹰。毫无疑问，火灾是他随便乱扔火柴引起的。”

“那就好了。”斯佩德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我们需要在审理雅各比谋杀案的时候，还可以给他加上一条故意纵火罪。得了。现在再说说开枪的事吧。”

“好的，先生，我们整天在城里到处乱闯，想找到他们，直到今天下午才找到。一开头，我们还拿不准究竟是不是找到他们了。我们只确信已经找到了奥肖内西小姐住的公寓。可是我们在门外听听，就听见他们在房里走动。因此我们就信心十足地按了门铃。她问是谁，我们就告诉了她——隔着门——接着只听见开窗的声音。

当然我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威尔默赶紧下楼，奔到大楼后面去堵住防火楼梯。他刚奔到那条小巷里，就正好撞在雅各比船长身上。他夹着那只鹰正打算逃走呢。当时的情况很棘手，不过威尔默还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他对准雅各比开枪——开了不止一枪——可是雅各比硬极了，他既没倒下，也没扔下那只鹰。而且他离威尔默很近，要避开也来不及。他把威尔默打倒在地又跑掉了。你知道当时是下午，大白天的。威尔默刚站起来就看见一个警察从邻近的一条马路往这边走来，他只得罢休。赶紧躲进皇冠公寓隔壁一座大楼敞开的后门里，再穿到前面走到大街上，后来才回来找我们——他很走运，先生，没让警察看见。

“好吧，先生，我们那时又给难住了。奥肖内西小姐等雅各比走了之后，关好窗子，再开门让我和凯罗先生进去，而她——”他想起当时情况不由得笑出声来。“我们说服了她——正是这个意思，先生——她这才告诉我们，原来她已经叫雅各比把鹰送到你那儿去了。从当时情况看来即使警察没救起他，估计他也不大可能活着走那么远。不过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先生。因此，我们再次说服奥肖内西小姐稍微协助我们一下。我们——嗯——说服她给你事务所打电话，打算趁雅各比来到之前，先把你引出来，我们还派威尔默去跟住他。不幸的是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决定这么办，还要说服奥肖内西小姐——”

这时那小子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起来，翻了个身。几次睁开眼睛，又闭上了。那姑娘站起来，又挪到桌子和墙壁当中那块地方去了。

“——跟我们合作，”古特曼接着把话说完，“所以你赶在我们前头把鹰拿走啦。”

那小子一只脚踩在地上，肘拐儿撑起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另外一只脚也下了地。他坐起来，朝四下看看。眼睛一看到斯佩德，顿时露出慌张的样子。

凯罗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那小子身边，手臂搂着那小子的肩头，开口说些什么。那小子刷地站起身来，甩掉凯罗的胳臂。他再一次把房间四周打量了一下，眼睛又牢牢盯住斯佩德。他脸色铁青，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要缩成一团。

斯佩德坐在桌子角上，毫不在乎地抖动着腿说：“听好，小家伙，如果你敢过来找碴胡闹，我就对着你脸踢一脚。规矩点，坐下，闭上嘴，你还可以多活些时候。”

那小子看看古特曼。

古特曼亲切地对他笑着说：“好啦，威尔默，我的确舍不得和你分手。我要你知道我喜欢你，就是对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可是——天呐——失掉一个儿子还可以再弄一个——可天底下马耳他黑鹰只有一个啊。”

斯佩德哈哈大笑起来。

凯罗坐过去，凑着那小子的耳朵，轻声说起话来。那小子一双冷冷的淡褐色眼睛只顾盯着古特曼，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凯罗坐在他旁边。

古特曼叹了口气，脸上仍不脱一副亲切的笑容。他跟斯佩德说：“你年轻的时候，就是弄不懂这些事情。”

凯罗一手又搂住威尔默的肩头，轻声对他说话。斯佩德对古特曼咧开嘴笑笑，又对布里姬·奥肖内西说：“你肯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给大家吃的吗？多煮点咖啡。我可不愿扔下客人不管。”

“当然可以。”她说着就朝厨房走去。

古特曼不再摇晃摇椅。“等一会儿，亲爱的，”他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来。“你最好还是把那封东西留在这儿，免得上面弄脏了。”

那姑娘用探询的眼光望着斯佩德。他冷淡地说：“这钱还是他的。”

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拿出那个信封交给斯佩德，斯佩德顺手扔在古特曼身上说：“如果你怕丢了，就坐在它上头好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古特曼和蔼地回答，“我不是不放心。做买卖总要像做买卖的样子。”他打开信封，把那叠千元大钞拿出来，数了一下，就嘻嘻笑起来，笑得肚皮一动一动的。“比方说，现在里面就只有九张了。”他把钞票摊开放在膝盖和大腿上。“我给你的时候，你们大家都知道这里头有十张的。”他笑容可掬，显得又高兴，又得意。

斯佩德看着布里姬·奥肖内西问道：“怎么回事？”

她使劲摇头，但没说什么；只有嘴唇稍微动了动，好像想说话的样子。她脸色看上去很害怕。

斯佩德向古特曼伸出手去，胖子把钱交给他。斯佩德数数钱——确实是九张一千美元的钞票——又还给古特曼。于是斯佩德脸色阴沉地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三把枪，说话的声音干巴巴的：“我要把事情弄弄清楚，我们”——他眼睛看也不看那姑娘，只朝她点点头——“要到浴室里去。我把门开着，面对门站着。如果你们不想从三层楼上跳下去，那么，不经过浴室门口就没法出去。可别打算来这一手啊。”

“说真的，先生，”古特曼抗议说，“你这样威胁我们实在没必要，而且不大有礼貌。你一定知道我们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我办完事就知道了。”斯佩德显得很有耐心，但也很坚决。“这一招把事情搞得乱了套。我一定要找出答案来。用不了多少时间。”他碰碰姑娘的肘弯，“来吧。”

到了浴室里，布里姬·奥肖内西的话就来了。她双手搭着斯佩德的胸口，脸蛋贴着他的脸，轻声说：“我没拿那张钞票，山姆。”

“我没说是你拿的，”他说，“不过我一定得弄清楚。把你的衣服脱了。”

“你不信我的话吗？”

“不信。把你的衣服脱了。”

“我不脱。”

“好吧。那我们就回到房间里去，我来替你脱。”

她后退了一步，一只手蒙住嘴。吓得两眼睁得大大的，从指缝里说道：“你敢？”

“我当然敢，”他说，“我一定得知道那张钞票到哪儿去了。谁摆出黄花闺女那副羞答答的模样我都不买账。”

“哦，不是这么说。”她又靠过来，两手摸着斯佩德的胸脯。“我不是因为在你面前脱光了而害臊，不过——你不明白吗——不是在这种场合。难道你不懂得，如果你逼我脱，你就会坏事啦？”

他并没提高嗓门：“这些事情我不懂。我一定要知道那张钞票到哪儿去了。把衣服脱了。”

她望着他那双一眨也不眨的灰黄色眼睛，脸色绯红，随即又发白。她踮起脚来开始脱衣服。他就坐在浴缸边上，看着她，也看着门外。起坐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很快就把衣服脱了，不慌不忙的，就让衣服堆在脚下。脱光之后，她往后退一步，站在那儿看着他。态度充满自信，既不违抗；也不窘迫。

他把手枪放在抽水马桶上，面对着门，一条腿跪在这堆衣服前面，每一件都捡起来看一看，摸一摸。他没找到那张千元大钞。搜完之后，他站起来把衣服还给她。“谢谢，”他说，“现在我明白了。”

她把衣服接过去，一句话也不说。他又拿起手枪，顺手把浴室门关上，走回起坐间里去。

古特曼在摇椅里和蔼地笑着问：“找到了吗？”

凯罗坐在沙发上那小子身边，暗淡无神的眼光探询地望着斯佩德。那小子没抬眼，他探着身子，肘拐儿撑着膝盖，双手捧着头，呆望着脚边的地板。

斯佩德对古特曼说：“没有，我没找到，是你藏在手心里了。”

胖子笑嘻嘻地说：“我藏在手心里？”

“对，”斯佩德说，把手里的枪摇得哗琅琅直响。“你是承认呢还是让我搜身？”

“让——？”

“你还是承认的好，”斯佩德说，“不然我就要来搜你身上了，没第三条路。”

古特曼望着斯佩德铁板的脸，放声大笑。“天呐，先生，我相信你真会那么干的。我真的相信。你真是个角色，先生，你不在意我这么说吧。”

“你把钞票藏在手心里了。”斯佩德说。

“对，先生，是我藏起来了。”胖子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揉皱的钞票，放在大腿上捋平。从外衣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掏出那九张钞票和捋平的一张一起放进去。“我有时候喜欢开开小玩笑。而且我也很想知道碰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应付。先生，我承认你闯过了这一关。我根本没想到你会用这么一个简单直接的方法弄清了真相。”

斯佩德不无讽刺意味地冷笑着说：“我还以为这种鬼把戏只有像小流氓这种年纪的人才干得出呢。”

古特曼嘻嘻笑了。

布里姬·奥肖内西穿好衣服——只是没穿大衣和戴帽子——从浴室出来，朝起坐间走了一步，就又转过身来向厨房走去，开了灯。

凯罗又挨近沙发上那小子，重新开始在他耳边说起悄悄话来。那小子烦躁地耸了耸肩。

斯佩德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古特曼，走到过道里，停在壁橱前面。他打开壁橱门，把手枪放在里面的一只箱子上，关上门，锁好，把钥匙放在裤袋里。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布里姬·奥肖内西正把一只铝制的咖啡壶盛满。

“东西都找到了吧？”斯佩德问道。

“找到了。”她头也不抬，冷冰冰地回答。后来她把咖啡壶放下，走到门口。她脸又红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汪汪，带着责备的神色，温柔地说：“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我，山姆。”

“我一定得查个明白，宝贝儿。”他弯下腰，轻轻吻了她的嘴，回到起坐间去了。

古特曼对斯佩德笑笑，把那个白信封递给他说：“这笔钱很快就属于你了，你干脆现在先拿着。”

斯佩德不去接。他坐在扶手椅上说：“有的是时间。我们钱的事情还没谈妥呢。我应得的不止一万元呀。”

古特曼说：“一万美元是很大一笔钱了。”

斯佩德说：“你这是引用我的话。可是一万美元毕竟不是全部的钱啊。”

“对，先生，不是全部。就算你说得对。可是几天之内就拿到这么一大笔钱。再说，你到手又没费什么力气。”

“你以为他妈的就那么容易？”斯佩德问道，又耸了耸肩膀。“好吧，就算是这样。不过这是我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胖子同意说。他眯起眼睛，朝厨房那边点了点头，压低嗓门：“这钱你跟她分吗？”

斯佩德说：“那也是我的事。”

“当然啦，”胖子再一次同意说，“不过，”——他犹疑了一下——“我想奉劝你一句。”

“说吧。”

“我敢说，不管你给她多少钱，只要——你没给到她认为自己应得的那个数，我奉劝你——可要小心。”

斯佩德眼里闪着一丝嘲笑的光，他问道：“坏吗？”

“坏。”胖子回答。

斯佩德咧开嘴笑笑，动手卷一支烟。

凯罗又用手臂搂着那小子肩膀，继续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突然，那小子推开他的胳臂，在沙发上扭过身来面对着凯罗。他脸上尽是愤怒、厌恶的神色。他举起一只小拳头，对准凯罗的嘴就是一拳。凯罗像个女人似的叫了一声，退到沙发那头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手绢捂着嘴，手绢拿开的时候上面都是血。他又用手绢掩住嘴，责备地望着那小子。那小子咆哮着说：“滚开点，”双手就又捧着脑袋了。一时间，房里都是凯罗手绢上西普香水的香味儿。

凯罗的叫声惊动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她跑到门口来张望。斯佩德咧着嘴直笑，翘起大拇指点着沙发，告诉她：“这才叫真正的爱情课。吃的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好。”她说，又回厨房去了。

斯佩德点上烟，对古特曼说：“我们谈谈钱的事吧。”

“先生，我很愿意奉陪。”胖子回答说，“不过我现在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最多出一万美元。”

斯佩德喷出一口烟。“我应该到手两万。”

“我也希望你能拿到。如果我有的话，我倒很愿意给你。可是我以名誉担保，目前只拿得出一万美元。当然，先生，你知道这不过是作为第一期付款。以后——”

斯佩德哈哈笑了。“我知道你以后会给我一百万呢，”他说，“不过我们就讲讲第一期付款的数目吧，一万五千美元怎么样？”

古特曼微笑着皱起眉心，又摇摇头。“斯佩德先生，我已经很坦白地告诉你了。而且用一个绅士的名誉担保，一万美元已经是我的全部所有。我最多出得起一万美元。”

“可是你并没有肯定这么说呀。”

古特曼大笑说：“肯定的。”

斯佩德阴郁地说：“这可不大好，不过你真的只出得起这么点儿——那就拿来吧。”

古特曼把那只信封递给他。斯佩德又把钞票数了一遍，把它塞进裤袋里去。这时布里姬·奥肖内西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了。

那小子不肯吃。凯罗拿了一杯咖啡。那姑娘、古特曼和斯佩德吃着她做的炒蛋、咸肉、烤面包和果酱。他们每人喝了两杯咖啡，随后大家都安下心来等天亮。

古特曼抽着雪茄，一面看着《美国著名罪案录》；不时暗自发笑。有时还对他感兴趣的篇章加以评论。凯罗只顾照应自己的嘴，绷着脸坐在沙发一头。那小子双手捧着脑袋一直坐到四点多钟。然后脚朝凯罗，脸对窗子躺下睡觉了。布里姬·奥肖内西坐在扶手椅上打盹儿。有时听听胖子的评论，有时跟斯佩德说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

斯佩德卷了好几支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还不慌不忙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有时坐在姑娘椅子的扶手上，有时坐在桌子角上；甚至有时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有时又坐在另一张靠背椅子上。他毫无睡意，兴致勃勃，精神饱满。

五点半钟，他走进厨房，又煮了些咖啡。

又过了半个小时，那小子醒了，打着呵欠，坐起身来。古特曼看看表，问斯佩德：“你现在能拿来吗？”

“再等一个钟头。”

古特曼点点头，又看他的书去了。

七点钟，斯佩德走到电话旁边，给埃菲·珀雷因打电话。“喂，是珀雷因太太吗？……我是斯佩德，请叫声埃菲，我要跟她说话。……对，是的……谢谢。”他轻轻用口哨吹了几句《古巴曲》。“喂，宝贝儿，对不起，吵醒你了……是啊，抱歉。是这么回事：你到邮局我们那个户名霍兰邮箱里可以找到一个信封，上面的地址是我写的。那里面有一张匹克威克公共汽车站行李房存件收据——就是我们昨天拿到的那个包裹，你去取出包裹，送来给我——马上送来，好吗？……对，我在家。……真是好姑娘——快点啊……再见。”

八点十分，大门门铃响了。斯佩德走到电话机盒旁边，按了一个电钮，把大门锁开开。古特曼放下书，站起来笑着问：“我跟你一块儿到门口去，行吗？”

“行。”斯佩德跟他说。

古特曼跟着他来到走廊门口，正好埃菲·珀雷因夹着那个棕色纸包从电梯那儿走过来。她那张活像男孩子的脸，愉快明朗。她快步走来，简直就是一溜小跑。她只朝古特曼瞥了一眼，就对斯佩德笑着，把包裹递给他。

他接了包裹说：“多谢多谢，小姐。休息天还打搅你，真过意不去，可是——”

“你又不是头一回打搅我，”她笑着回答说。后来她看出他并不想请她进屋去，就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摇头：“没事了，谢谢。”

她说了声，“再见，”就往回走向电梯去了。

斯佩德关上门，把包裹拿到起坐间里。古特曼兴奋得脸红彤彤的，腮帮子直哆嗦。斯佩德刚把包裹放在桌上，凯罗和奥肖内西就过来了。他们都激动得不得了。那小子也站起身来，脸色苍白，神情紧张。不过他还待在沙发旁边，眼睛在卷曲的睫毛下盯着其他的人。

斯佩德从桌边往后退了一步说：“给你吧。”

古特曼的胖手指很快就把包装纸、绳子、刨花都拆开，双手捧起了那只黑鹰。“啊，”他声音沙哑地说，“等了十七年到底弄到手啦！”他两眼泪汪汪的。

凯罗舔舔红嘴唇，两手握在一起。那姑娘咬着下唇。她和凯罗、古特曼、斯佩德，还有那小子一样，大家都直喘大气。房间里的空气冷冰冰、臭烘烘的。再加上抽烟，弄得烟雾腾腾。

古特曼又把黑鹰放在桌上，在口袋里摸着。“就是这东西，”他说，“不过我们还要查个明白。”他那张圆脸上满是汗珠。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打开刀夹的时候，指头都在抽筋。

凯罗和姑娘一边一个紧靠他站着。斯佩德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来，他既可以看得见那小子，也可以看着桌边这一堆人。

古特曼把黑鹰颠倒过来，用刀向底部边上刮去，刮下来的黑色瓷釉变成很小的细屑，露出底下黑色的金属。古特曼的刀刃戳进金属里，再抽出来，在上面挖了一道又细又弯的口子。口子里面，除去那层薄薄的瓷釉之后，就看见柔和的灰色的铅在发光。

古特曼咬着牙嘘嘘地直喘气，热血涌到脸上，脸都浮肿了。他把黑鹰再翻过来，朝头上砍去，结果刀锋把里面的铅也露出来了。他听任小刀和黑鹰砰的一下掉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斯佩德，声音嘶哑地说：“这是个假货。”

斯佩德脸色阴沉，慢慢地点点头。一只手却早已伸出去，抓住了布里姬·奥肖内西的手腕，把她拉过来；另一只手紧紧托起她下巴，粗鲁地把她的脸蛋朝上抬起。“好哇，”他对她吼道，“你又耍什么鬼把戏，快说。”

她叫道：“不，山姆，不，这就是我从凯米多夫那儿弄来的，我发誓——”

乔尔·凯罗冲到斯佩德和古特曼当中，唾沫飞溅，尖声尖气地叫喊：“就是这只！就是这只！都怪那个俄国人！我要知道就好了。我们都当他傻瓜。他可把我们耍了！”眼泪流到凯罗的脸颊上，他跳个不停。“都是你坏的事！”他对古特曼尖声叫嚷，“都是你，你出的蠢主意向他买。你这个胖笨瓜！你让他知道这是个值钱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值钱，就给我们照样做了个假的。难怪我们不费力气就偷到手了。难怪他还表示愿意派我到处去找它。你这个笨蛋！你这个肥傻瓜！”他双手捧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古特曼的下巴耷拉下来，茫然地眨眨眼睛。后来，他身体抖了一下——这时他身上的肥肉也不动了——又变得眉飞色舞起来。“好了，先生，”他和颜悦色地说，“不必这么伤心嘛。人有失误，马有漏蹄，你也明知道这事对我也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打击。是啊，毫无疑问，是那个俄国人耍的花招。得啦，先生，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站在这儿，抹着眼泪，你骂我，我骂你？还是我们”——他停下来，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回君士坦丁堡去呢？”

凯罗放下手，鼓出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是——？”他惊讶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古特曼两手一拍，眼睛闪闪发光。声音沙哑，但挺得意，也挺高兴：“十七年来，我一直想要这个小玩意儿，一直想搞到手。如果我必须再花一年工夫去找——好吧，先生——从时间上来说，也不过只增加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计算——“百分之五又十七分之十五。”

凯罗嘻嘻笑了，叫道：“我跟你去！”

斯佩德忽然放下那姑娘的手，朝房间四下看看。那小子不在了。斯佩德走进过道里，走廊门大开着。他不满意地做了个鬼脸，关上门，回到起坐间来。他靠着门框望着古特曼和凯罗；扫兴地看着古特曼，看了好久。后来他说话了，学着胖子那沙哑的、心满意足的声音：“好了，先生，我得说你们真是一帮子贼呀！”

古特曼笑嘻嘻地说：“这个我们没什么可吹嘘的，这是事实，先生。可是，我们都还没死呢。用不着受了一点挫折就以为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他从背后伸出一只左手，肉嘟嘟的，掌心朝上。“我得问你要那个信封了，先生。”

斯佩德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他说：“我已尽了最大责任。你拿到了你的小玩意儿。如果这玩意儿不是你要的那个，只能算你不走运，可不是我。”

“唉，得啦，先生，”古特曼劝说道，“我们都失败了，没理由要哪一个人负担最大的损失。再说——”他从背后伸出右手，手里有一把小手枪。枪柄上雕着花，镶嵌着金银和珍珠贝。“干脆一句话，先生，我必须请你还给我一万美元。”

斯佩德面不改色，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拿出那只信封。刚想交给古特曼，又犹疑起来。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一千元钞票，把这张钞票塞进了裤袋。再把信封口塞好，递给古特曼。“这算补偿我的时间和开支。”他说。

古特曼沉默了一会儿，也学着斯佩德的样子耸了耸肩，接过了信封。“好，先生，我们得向你告辞了。除非”——他眼睛周围的肥肉全都皱起来——“你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君士坦丁堡的探险队吗？你不去。好啦，先生。老实说，我倒愿意跟你在一块儿。你正配我的胃口。一个非常机智，很有见识的人。因为我们知道你很有见识，所以我们相信你一定会替我们这个小小的冒险计划保密，我们可以放心向你告辞了。我们知道而且相信你也了解这个事实。情况明摆着，如果这几天出的事有法律上的麻烦，那你和可爱的奥肖内西小姐同样也有责任。先生，你很精明，不会看不出这点的。”

“我明白。”斯佩德说。

“我相信你会明白的，我还相信现在你已经用不着一个替死鬼也能对付警察方面了。”

“我会应付过去的。”斯佩德说。

“我相信你会应付过去的。好啦，先生，告别辞越短越好，再见。”他庄重地鞠了个躬。“至于你呢，奥肖内西小姐，再见了。我把桌上这个希罕的玩意儿送给你留作纪念。”

二○ 如果他们绞死你

卡斯珀·古特曼和乔尔·凯罗关上外面的门走了，斯佩德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盯着起坐间开着的那扇门上的把手，足足有五分钟。他眼神阴郁，皱着眉头。眉心那几条皱纹又红又深，双唇松松地突起，噘着嘴。后来他缩进嘴唇，形成一个生硬的V字，随即走到电话旁边去。布里姬·奥肖内西站在桌边，神色不安地看着他，他根本没理她。

他拿起电话，又把话筒放回机架，弯下腰来翻看架子角落里吊着的电话簿。他飞快地一页页翻过去，直至他找到他要的那一页。指头点着一行号码，直起身子，又拿起电话。他报了号码说：

“喂，波劳斯探长在吗？……请你叫他一声，好吗？我是塞缪尔·斯佩德……”他茫然地望着房间，等着。“喂，汤姆，我给你搞到了……对，不少哇。是这么回事：瑟斯比和雅各比是被一个叫威尔默·柯克的小伙子枪杀的。”他把那小子形容了一通。“他是为一个叫卡斯珀·古特曼的人当差的。”他又形容了一下古特曼的特征。“那个叫凯罗的家伙，你们在我这儿看见过的，也是他们一伙的……对，就是……古特曼一伙住在亚历山大里亚旅馆十二楼C室，或者说在那儿住过。他们刚刚离开我这儿，很快要离开旧金山了，你得快点动手。不过我想他们料不到自己会被逮捕的……那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是古特曼的女儿。”他又形容了一下雷亚·古特曼的特征。“你们接近那小伙子时要注意。据说他枪法很准……对了，汤姆。我这儿还有点东西要交给你。我搞到了他用过的枪……对。快去——祝你马到成功！”

斯佩德慢慢把电话挂上。舔舔嘴唇，看看自己两只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挺起胸，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闪闪发亮。他转过身，三脚两步一下子进了起坐间。

布里姬·奥肖内西见他突然进来，吓了一跳。嘿的笑了一声。

斯佩德跟她站得很近，面对面站着。他身材高大，骨骼粗壮，肌肉发达；脸上流露出冷冷的笑意，眼神却很严酷。他说：“他们被抓进去以后就会招供——供出我们来。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我们只有几分钟好准备应付警察，赶快全说出来。是古特曼派你跟凯罗上君士坦丁堡去的吗？”

她想说话，又犹疑起来，只顾咬着嘴唇。

他伸出一只手搁在她肩膀上。“该死的，快说！”他说，“我被你牵连在里面了，你休想闭口不谈。快说！是不是他派你上君士坦丁堡去的？”

“是——是的，他派我去的，我在那儿遇见乔，我——我就叫他帮助我。后来我们——”

“等一下。你叫凯罗帮你把黑鹰从凯米多夫那里偷出来？”

“不错。”

“为古特曼偷？”

她又犹疑了。在他那愤怒、严峻的眼光下，扭着身子，咽了口唾沫才说：“不，那时候我们原打算偷给我们自己的。”

“那好，后来呢？”

“哦，后来我生怕乔对我不公平，所——所以我就请弗洛伊德·瑟斯比来帮我。”

“他帮了你。又怎么样呢？”

“哦，我们搞到手以后，就到香港去了。”

“跟凯罗一块儿去？还是你们早已把他甩掉了？”

“对，我们让他留在君士坦丁堡，关在监狱里——因为一张支票的事儿。”

“这是你们事先策划的，为的是把他拖在那儿，对吗？”

她满面羞愧瞧着斯佩德，轻轻答道：“是。”

“好。再说你和瑟斯比带着黑鹰到了香港的事。”

“哦，那时候——我对他还不大了解——我不知道对他是否信得过。不管怎么说，我想还是小心点好。我遇见雅各比船长，知道他的船要上这儿来，我就请他为我带一个包裹——就是那只鹰。我拿不准是否信得过瑟斯比，还有乔——还有古特曼手下的人可能也跟我们乘在一条船上——所以这样做看来最安全。”

“好吧。后来你跟瑟斯比坐了另一条快船上这儿来了。再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害怕古特曼。我知道他到处都有人——都有关系，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干的事。我怕他知道我们从香港上旧金山来了。他那时在纽约。我知道，如果他接到电报，他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先赶到这儿来。他果然来了。我开头还不知道。不过我就是怕他会赶来，而我一定要在这儿等着雅各比船长的船到。我又怕古特曼找到我——又怕他找到弗洛伊德，收买了他。所以我就上你这儿来，请你盯着他——”

“这是谎话，”斯佩德说，“瑟斯比已经上了你的钩，这点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对女人最容易着迷。他的档案上这方面有记录，几次栽筋斗都是为了女人。一次当傻瓜，永远是傻瓜。也许你不了解他的档案，可你清楚你已经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了。”

她脸红了，羞怯地看着他。

“你要趁雅各比船长到来之前先把他搞掉，又耍的什么诡计？”他说。

“我——我知道他是跟着一个赌棍出了事才离开美国的。我不清楚出的什么事，不过我想，如果是什么大事，他一看见有个侦探盯着他，就会以为是要算旧账了。会吓得赶快溜走，没想到——”

“是你告诉他有人在盯着他的，”斯佩德很有把握地说。“迈尔斯心眼儿不多。不过他还不至于笨得第一晚就被人认出来。”

“是啊，是我告诉他的。那天晚上我们出去散步。我假装发现阿切尔先生在跟着我们，把他指给弗洛伊德看。”她抽抽搭搭地哭着。“不过，请相信我，山姆。如果我知道弗洛伊德会杀了他，我就不会那么做了。我原以为他会吓得离开旧金山的。我丝毫没想到他竟会那样杀了他。”

斯佩德像狼似的咧开嘴，算是笑。但眼睛里却丝毫没有笑意。他说：“如果你以为他不会杀人，你就说对了，宝贝儿。”

那姑娘抬起头来，一脸吃惊的神色。

斯佩德说：“瑟斯比没对他开枪。”

姑娘惊讶的脸色又添了一层疑云。

斯佩德说：“迈尔斯心眼不多，可是，老实说吧！他干这一行也有多年的经验，不至于这样被他盯着的人抓住。难道他竟会走进一条死胡同，大衣扣得好好的，枪也没拿出来？根本不可能。他固然跟有些人一样笨，但还不至于笨到这个地步。这条胡同的两个出口，在地道上面的布什街边上都看得见。你对我们说过，瑟斯比是个性子火爆的家伙。他不可能想出花招来把迈尔斯引进胡同里去；他也不可能逼着他进去。迈尔斯虽然笨，还没笨到这个地步。”

他舔了一遍嘴唇里边，亲切地笑着对姑娘说：“他是跟你上那儿去的，宝贝儿。而且他肯定那儿没有外人才会跟你去的。你是他的委托人。只要你一句话，他当然没理由不把他跟踪的对象扔下。如果你拉住他，叫他到那地方去，他会去的。他就是那么笨。他会朝你上上下下一看，舔舔嘴唇，咧开大嘴一笑——然后你可以趁着天黑，靠近他，用你那天晚上在瑟斯比那里拿来的枪在他身上打个窟窿。”

布里姬·奥肖内西从他身边直往后缩，一直退到桌边。她眼神充满恐怖，望着他叫道：“别——别这样跟我说话，山姆，你知道我没干，你知道——”

“住口！”他看着手表。“警察马上就要来了，我们的处境危险着呢。说！”

她用一只手背按着额头。“哦，你为什么把这么一件可怕的事怪在我身——？”

“你还不住口？”他不耐烦地低声说道，“这儿可不是女学生演戏的场子。听着，我们正在绞刑架下坐着呢。”他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在他面前站直。“说！”

“我——我——你怎么知道他——他舔舔嘴唇，看着——？”

斯佩德刺耳地哈哈大笑。“我了解迈尔斯。不过现在不谈这个，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把手腕从斯佩德手里挣开，两手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头扳下来，让他的嘴亲亲她。从膝盖到胸脯，她的大半个身子都紧紧贴着他。他两臂搂着她，把她紧紧搂住。她那双紫色的眼珠在黑色的睫毛里半开半闭。说话的声音很轻，打着哆嗦。“我开头不准备那么干，真的，说老实话，我开头不准备那样干。可是我看见弗洛伊德吓不倒，我——”

斯佩德朝她肩膀拍了一巴掌说：“这是谎话。是你请我和迈尔斯来亲自处理这件事情的。实际上你要拿准跟踪的人认识你，你也认识他，那样他们才肯跟你走。那天——那天晚上你从瑟斯比那里拿了枪。你早就租下了皇冠公寓的套间。你把箱子都放在公寓里，可没放在旅馆里。我到你公寓去调查的时候就看见过一张房租收据，比你告诉我租房子的日子要早五六天。”

她费劲地咽了口唾沫，低声下气地说：“对，那是谎话。山姆，我确实想过，如果弗洛伊德——我——我不敢看着你告诉你这件事。”她又把他的头扳下来，让他的脸蛋贴在她脸上，嘴巴凑着他耳朵，悄悄说：“我知道弗洛伊德没那么容易被吓倒，不过我以为，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他就会——，哦，我说不出口，山姆！”她紧紧抱住他，哭了。

斯佩德说：“你原以为弗洛伊德会去对付他，他们俩总有一个会倒下。如果瑟斯比死了，你也就甩掉他了。如果迈尔斯倒下了，弗洛伊德也会给抓进去，那样你也可以甩掉他，对吗？”

“差——差不多。”

“后来你看见瑟斯比并不打算去对付他，你就借了他的枪，自己来动手。对吗？”

“对——可不完全对。”

“可也差不离吧。你一开头就打好这主意了。你以为瑟斯比会为了杀人被抓进去。”

“我——我以为他们至少会把他关到雅各比船长带着鹰来的日子，到那时——”

“你就不知道古特曼早已在这儿到处找你。你没想到这层。否则你就不会摆脱你的保镖了。你一听见瑟斯比被打死，就知道古特曼已经到了。那时候你才想起再找一个保护人，所以你又回到我这儿来，对吗？”

“对的，不过——哦，心肝儿——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早晚总要回到你身边来的。我第一眼瞧见你，我就明白——”

斯佩德温柔地说：“你这个宝贝儿！好啦，如果你运气好，二十年之后你可以从圣昆廷出来，那时你再上我这儿来好了。”

她的脸蛋不再贴着他，脑袋尽往后缩，不理解地盯着他。

斯佩德脸色苍白，温柔地说：“我希望老天爷保佑你，宝贝，别让他们把你那可爱的脖子套上绞索。”他双手滑上去摸摸她的脖子。

她马上挣脱他的手臂，退到桌边，蜷成一团，两手护住脖子。她睁大眼睛，脸色憔悴。嘴唇发干，张开又闭上。她觉得嗓门又紧又干：“你不是——”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会儿斯佩德脸色黄一阵白一阵，可嘴在笑。炯炯发光的眼睛周围都笑得皱起来了。他声音温和、从容。“我要把你交出去。你还有机会保全你这条命，也就是说，过二十年你会被释放。你是个宝贝儿，我会等你的。”他清了清嗓子。“如果他们绞死你，我会常常想念你的。”

她两手放下，身子站得笔直。脸色已经平静下来，显得无忧无虑。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儿犹疑的微光。她也温和地对他笑笑：“别，山姆，就是开玩笑也别这么说。哦，你一时真把我吓坏了！我还真当你要——你知道你尽干这种叫人意料不到的粗野事——”她停住了，把脸冲着他，直盯着他的眼睛。脸蛋和嘴哆嗦起来。眼睛里又充满恐怖的神色。“怎么——？山姆！”她两手护着喉咙，身子也站不直了。

斯佩德放声大笑。他那黄一阵白一阵的脸上全是汗珠子。虽然还在笑，可是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柔和。他声音嘶哑地说：“别傻了。你要被捕了。审过那些家伙之后，我们俩总有一个要给抓起来。当然他们也会绞死我，你可能运气好一点，对吗？”

“可是——可是，山姆，你不能哇！我们俩不是在一起过了夜吗。你不能——”

“我不能才怪呢。”

她哆哆嗦嗦，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原来你拿我开心？你假装喜欢我——引我中圈套？你一点儿也不爱我。你不——不爱我？”

“我想我是爱你的。”斯佩德说，“那又怎么样呢？”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部肌肉一动也不动。“我不是瑟斯比，我也不是雅各比。我不会上你的当。”

“这不公平，”她叫道，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这太不公平。你太卑鄙。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你不能那么说。”

“我不能说才怪呢。”斯佩德说，“你自己要上我的床来，好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再问你。你昨天还帮着古特曼假装打电话来求救，引我出去。昨天晚上你带他们上这儿来，自己在外面等着我，跟我一块儿进来。等我上了钩，你还让我搂着你——那时我身上就是有枪也没法开；就是要跟人搏斗也没法动手。如果说他们没带你一块儿走，那只能说明古特曼见多识广，不相信你。除非到了最后关头，他万不得已。他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不想伤害你——也就不能伤害他。”

布里姬·奥肖内西眨眨眼睛，流下几滴眼泪。她往他身边跨出一步，站住直看着他的眼睛，傲然说道：“你骂我是骗子，现在你也在骗人。你现在说的不是你心里想的，你心里想的是，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我是爱你的。”

斯佩德突然点了点头。他眼睛变得血红。不过那满是汗水、装出笑容的黄脸上神色倒没有变。“也许是吧，”他说，“那又怎么样呢？我该相信你吗？你给我的前任——瑟斯比安排了那么妙的一个圈套；你蓄意打死和你无冤无仇的迈尔斯，就像拍死一只苍蝇，只是为的要出卖瑟斯比。你出卖了古特曼、凯罗、瑟斯比——一个、两个、三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来没有说过半小时老实话。我该相信你吗？不，不，宝贝儿，就是能相信你，我也不愿意。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

她的眼光在他的逼视下很沉着。嗓门虽然压低了，也很沉着。她回答说：“你凭什么要相信？如果你一直是拿我寻开心，如果你不爱我，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你爱我，那也同样不需要再说了。”

斯佩德眼珠也充血了。他保持了那么久的笑容已经成了一个吓人的怪脸。他沙哑地清了清嗓子说：“现在说也没用啦。”他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这只手抖个不停。“我不管谁爱谁，就是不上你的当。我不想走瑟斯比之流的老路。你杀了迈尔斯，就得为此受审。我当初能帮你的就是放过其他那些人，尽量躲开警察。不过现在也已经太晚了。我帮不了你忙，就是帮得了我也不肯。”

她一只手按在他手上。“那你就不帮我忙好了，”她悄声说，“不过别害我，让我现在就走。”

“不行，”他说，“警察来的时候，我不把你交给他们，我就完蛋了。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跟他们一块儿关进去。”

“你不肯给我方便吗？”

“我不上你的当。”

“请别那么说吧。”她从肩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上。“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山姆。想必阿切尔先生对你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迈尔斯，”斯佩德沙哑地说，“是一个讨厌鬼。我们合作了一个星期，我就看出来了。我本来打算今年年底跟他散伙的。你杀了他对我一点没坏处。”

“那又为什么？”

斯佩德把他的手抽回来。他既不笑，也不再作鬼脸。那张又黄又湿的脸严肃起来，皱纹也加深了。眼睛燃起疯狂的火焰。他说：“听着。说出来一点也没好处。你永远也不会了解我。不过，我再说一遍，听不懂拉倒。听着，一个人的伙伴被人杀了，他总应该要有所表示。不管你对他印象怎么样，反正都一样。他曾经做过你的伙伴，你应该有所表示。再说我们干的又是侦探这一行。好了，你手下的一个人被人杀了，却让凶犯逍遥法外，这事可就糟了。这种情况到处都一样——对一个机构来说是坏事；对各地的每一个侦探都是坏事。第三，我是一个侦探，要我找到了罪犯，又放他走，就等于叫一条狗去抓了一只兔子，再让兔子逃掉一样。有时候当然也可以这样做，事实上有时也这样做过。不过这总是一种不正常的情况。我要放过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放过古特曼、凯罗和那小子。那——”

“你在开玩笑，”她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这些话就是送我进监狱的充分理由吗——”

“等我说完了你再说。第四，无论我现在想什么办法放走了你，过后自己也就免不了要跟他们一起上绞架。再说，我丝毫也没理由说我信得过你。就算我这么干了，这回侥幸逃过了，你就抓住我的把柄了。以后你什么时候高兴，就会用来对付我，这是第五。第六就是，虽然我手里有你的把柄，我也吃不准你哪一天会在我身上打个窟窿。第七，我想都不愿想，你总有一天会让我上你的当。第八——不过这些已经足够了。这些都是一方面的理由，也许有些理由不太重要。我也不跟你争。但是你只要看看有多少条就够了。另一方面的理由又有什么呢？我们唯一有的事实就是也许你爱我，也许我爱你。”

她悄声说：“你心里明白自己爱不爱我。”

“我不明白。被你迷上很容易。”他如饥似渴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又看着她的眼睛。“可是那又算得了什么？过去没人迷上你吗？就算我迷上了，那又怎么样？也许下个月我就变了；也许我没到时候就变了。然后又怎么样呢？那时我就会想我是上当了。如果我这么干，就得被抓进去。我就肯定真的成了个大傻瓜了。好，如果我把你交出去，我当然会非常伤心——会有好几个晚上难过——不过那会过去的。听着。”他抓住她肩膀，让她仰着身子，他俯身对着她。“如果这些对你来说算不了一回事，那就别提了。我们就这么说：我不肯放你一则是因为我要——要说，不考虑他妈的后果，干就干呗——二则因为——他妈的——你指望靠我的那事，你也同样指望过靠别人。”他从她肩膀上松开手，垂在两边。

她双手捧着斯佩德的脸，又把他的脸拉过来。“看着我，”她说，“说实话。如果那鹰是真的，钱也付给你了，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现在说这种话还有什么意思？别一心认定我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不择手段的人。有这种名声也不坏——人家会出大价钱要你办事，跟敌人打交道时也好办些。”

她看看他，不吭声。

他肩膀动了动，又说：“嗯，一大笔钱，说不定给天平秤被压倒的一方又加上点儿分量。”

她把脸贴着他的脸，嘴巴微微张开，双唇稍微努起，悄声说：“如果你爱我，就不需要在天平秤上加什么了。”

斯佩德咬着牙，从牙缝里说：“我不上你的当。”

她把嘴贴着他的嘴，胳臂慢慢地搂住他，让他也搂着她。她正在他怀里时，门铃响了。

斯佩德左臂抱着布里姬·奥肖内西，开了走廊门。邓迪警官，汤姆·波劳斯探长，还有另外两个侦探站在门外。

斯佩德说：“喂，汤姆，抓住他们了吗？”

波劳斯说：“抓住了。”

“好极了，进来。这儿还有一个交给你。”斯佩德把布里姬朝前推去。“是她杀了迈尔斯。我还有几样证据——那小子的两把枪，凯罗的枪，一座黑色的雕像。事情都是由此引起的。还有一张一千美元的钞票是用来贿赂我的。”他看看邓迪，紧皱双眉，探身盯着警官的脸，放声大笑起来。“汤姆，你的小玩伴怎么啦？他看上去挺伤心的。”他又大笑起来。“我敢打赌，上帝啊，他听到古特曼的事儿，准会想，这回到底抓住我把柄啦。”

“别说啦，山姆，”汤姆埋怨说，“我们可没想过——”

“他没想过才怪呢。”斯佩德快活地说，“他上这儿来的时候，已经直流口水了。虽然你是明白人，知道我一直都在糊弄古特曼。”

“别说啦，”汤姆又埋怨道。不安地往旁边看看他的上司。“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听凯罗说了。古特曼已经死了。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小子刚对他开了枪。”

斯佩德点点头说，“他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招。”

星期一早上九点刚过，斯佩德走进办公室。埃菲·珀雷因放下报纸，从斯佩德的椅子里跳起身来。

他说：“你早，宝贝儿。”

“那个——报上说的事——都是真的吗？”她问道。

“是真的，小姐，”他把帽子扔在桌上，坐下来。他脸色虽然苍白，不过线条倒很有力。神色也很愉快。眼睛里有几根红丝，但眼神清澈。

那姑娘一对棕色的眼睛睁得特别大。嘴也怪怪地撇着。她站在他身旁，眼睛朝下老盯着他。

他抬起头，咧开嘴一笑，嘲弄地说：“你们女人的直觉可真厉害哇。”

她的声音也像脸上的表情那么怪怪的。“你那样对待她，山姆？”

他点点头。“你的山姆是个侦探啊。”他机警地望着她，一条胳臂搂住她的腰，手搁在她屁股上。“她杀了迈尔斯呢，宝贝儿。”他温和地说，“随随便便就这样把他杀了。”说着捏起手指打了个榧子。

她从他怀里脱开了，仿佛他弄痛了她似的。“别，别碰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你是对的。不过别碰我——现在别碰我。”

斯佩德的脸色变得和他的硬领一样白。

这时走廊门的把手格拉拉响起来。埃菲立即转过身去，到外间办公室去，顺手带上了门。她再进来的时候，又把门带上。

她含混地小声说：“伊娃来了。”

斯佩德望着办公桌，几乎觉察不到地点了点头，“好吧，”他说，打了个哆嗦。“好吧，让她进来。”

译后记

一

侦探小说作为一种文学体裁在西方流传已有一个半世纪以上的历史，虽然有人视为通俗文学，予以歧视，但是其中不乏优秀的名作，更不乏出诸古典文学大师之手而被尊为经典著作的实例。

从侦探小说的发展史来看，它受东西方文学传统的影响很深，最初在十九世纪中期问世，开山祖师是美国作家爱伦·坡[1]。

爱伦·坡一生只发表过五篇这类小说，却对后世侦探小说的发展起了极大影响，评论界一致公认这些小说是侦探小说中最完美、最典型的模式，其中最重要的是三篇杜宾破案的故事。

《毛格街血案》（1841）写一对母女清晨在毛格街的寓所遇害，四邻闻声赶来，在警察陪同下破门而入，只见两具尸体，不见凶手。但现场门窗紧闭，又在四楼，凶手决不可能从门窗逃脱。警方毫无线索，胡乱抓了一个嫌疑犯，苦于查无实证，结不了案。善于观察、擅长分析的杜宾看了报道赶到现场，发现警方疏忽的几条线索，用推理的方法，断定凶手跳窗逃走，逃时撞到百叶窗下半扇，窗子又自动碰上了。杜宾又根据凶手身手矫捷，膂力超人，被害人手中又有一些奇怪的毛发，邻居听到的又是无法辨认口音的说话声这几条，推断凶手是一头脱逃的猩猩。这篇作品为后世侦探小说提供了这么一个模式：第一，案发现场是密封的，罪犯无路逃遁，增添案件神秘性；第二，警方平庸无能，主观片面，往往先从挖掘作案者动机、方法着手，忽视了重大证据和线索；第三，破案者具有非凡智力，头脑冷静，观察入微，善于推理，能排除种种疑点，找出真相。爱伦·坡在这篇作品中还首先树立了一个智力高于警方的破案人形象，这个人又是一系列同类小说的主角，而这类小说中的故事都是以一个崇拜他的老朋友口吻叙述的。这个手法后来也被广泛采用，用得最多最成功的是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

《玛丽·罗热疑案》（1842）用的纯粹是演绎推理法，杜宾只是将报上发表的各种材料综合起来，加以推论分析，就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这篇小说完全以当时轰动纽约的一件真实凶杀案写成，爱伦·坡把故事背景改成巴黎，人名地名也全更换为法国化。由于这件河上女尸案久未破获，小说中未作正式结论，而是用推理方法对案情各个关键问题提出不同看法。后来该案破获竟证明爱伦·坡的推论中每一细节都丝毫不差。由此可见，爱伦·坡在这类作品中倡导的具有科学根据的逻辑推理在侦破工作中的重要性。

《窃信案》（1844）里的杜宾已是一个相当成熟的侦探了，巴黎的警察厅长为了宫中一位贵夫人丢失一封机密信件，特地登门来向杜宾求教，偷信人是一位经常出入宫廷的部长，而且是当着第三者的面从从容容拿走的，但失主又声张不得。部长仗着手里这封信作为政治筹码要挟失主，一旦此信公布，政治后果势必不可设想。警察厅长只知循常规办事，趁部长深夜不在家，率人把他公馆兜底搜遍，又派人扮成强盗拦劫那位部长，但都白费力气。杜宾听了案情介绍，运用心理学分析后就胸有成竹，他推定部长偷的这封信必然不是按常人的惯例，藏在什么秘密角落，于是他亲自出马，乔装改扮，用调虎离山、偷梁换柱之计，轻而易举地把这封放在众目昭彰的信插里的密信取回。这篇作品中阐述的破案方法后来也被不少侦探小说家沿用，福尔摩斯探案就有几个例子。

《你就是凶手》（1844）是一篇带有传奇色彩的作品。小说写小镇上一个富绅被杀而尸体遍找无着的疑案。官方在死者的一个号称“老好人”的朋友帮助下，发现了子弹和血衣，确定凶手生活放荡，惯于挥霍，此人就是死者的遗产继承人——他的侄子，于是凶手将被处以死刑。小说主人公对这些过于明显的证据深感怀疑，便私自进行调查，发现这些证据原来都是这个朋友一手制造的假象。他在一口枯井中起出被害人尸体后，略施小计，让尸体复活开口说话，只说了一句“你就是凶手”就把这个朋友吓得魂不附体，吐露真情，供认自己杀人灭口，嫁祸于人的阴谋，洗清了嫌疑犯的罪名。这种写作模式和手法后来也经常有人仿用。

《金甲虫》（1843）里的主角勒格朗是一个同杜宾一样善于思索推理的奇才，他从一张羊皮上找到的神秘符号着手，用科学方法解开密码，根据密码指示，实地勘查，终于发掘到海盗基德的宝藏。

爱伦·坡的这些作品在当时深受各阶层读者欢迎，甚至美国第十六届总统林肯（1809—1865）也是爱伦·坡的忠实读者，每年都要重温一遍他的推理小说[2]。

在研究爱伦·坡这些作品中，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世时从未把这几篇作品称为“侦探小说”，也从未把他笔下的杜宾称为侦探。第一个正式树立侦探形象，并称之为侦探的是英国大文豪狄更斯（1812—1870）。他在一八五三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荒凉山庄》里穿插了一段侦探故事，写了一个名叫巴克特的探长[3]破获的一起谋杀案。同时他还写过三篇短篇侦探小说发表在自己主编的《家常话》上。后来他还用一起谋杀案作为长篇小说《巴纳比·鲁奇》的题材，但自己感到写得不够满意。一八七○年又另起炉灶，写一部纯粹是侦探小说结构的长篇《德鲁德疑案》，可惜写了一半他就突然去世，小说结尾成了真正的谜。

以狄更斯这么一位伟大的作家而言，居然也热衷于写侦探小说，可见这种体裁的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容忽视。狄更斯的身体力行激励了新进。他的女婿威尔基·柯林斯（1824—1889）在一八五○年开始从事创作，与狄更斯志同道合，结为知己。他的作品经常在狄更斯主编的《家常话》上连载。他在一八五九至一八六○年写的第一部长篇侦探小说《白衣女人》在狄更斯主编的《一年到头》上连载，并在纽约和巴黎两地同时发表。小说写的是一件谋财杀妻案，作者让事件的有关人员分头叙述各人所见所闻。这种多视角展示故事的手法很受欢迎。柯林斯在一八六八年出版了用同一手法写作的《月亮宝石》也受到狄更斯的赞赏，西方评论界一致公认这是侦探小说的典范作品。这部作品结构完整，故事曲折，引人入胜，人物形象生动，尤其是塑造的克夫探长[4]真实可信，在侦察过程中他也曾被表面现象迷惑，作出谬误的判断。故事写的是英军侵略印度时，军官汗卡什抢到印度月亮神像额前镶嵌的月亮宝石，守护神像的三个僧侣跟踪追查。汗卡什回到英国后把宝石转送给他的甥女雷茜儿。雷茜儿生日那天，宝石神秘失踪。宝石究竟落在谁手里构成全书最大悬念。《月亮宝石》在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不仅仅因为这是一部优秀的侦探小说，而且也由于作者针砭西方上流社会的贪婪、欺诈，赋予了作品新的现实意义。

后一辈的阿瑟·柯南道尔（1859—1930）是第一个写出多部系列侦探小说的英国作家。他童年时代崇拜的英雄人物就是坡笔下的杜宾；他青年时代学过医，做过医生，曾在南非战场上服役。他在一八八七年出版的第一部侦探小说《血字的研究》，塑造出一个后来闻名天下的大侦探福尔摩斯这一真实可信的形象[5]。一八八九年他又出版了《四签名》。两书都大获成功，于是又陆续写出六十六篇福尔摩斯探案故事和四部中篇侦探小说。其中《巴斯克维尔的猎犬》（1902）是他的代表作。他的作品情节离奇曲折，师承爱伦·坡的缜密逻辑，进行严谨的推理而破案，他还沿袭爱伦·坡的模式，由华生医生来介绍福尔摩斯的事迹。有几篇作品中，福尔摩斯乔装改扮，深入调查就是仿照《窃信案》中杜宾的做法。柯南道尔一生还写过大量有关南非战争与其他殖民战争的论著，写过四卷诗集和若干医学著作，甚至唯灵论著作，但是人们提到他的名字，总是联想到福尔摩斯，可见他侦探作品影响之深广久远。在他取得的世界影响推动下，西方侦探小说迅速发展，进入了侦探小说的“黄金时代”。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黄金时代”初期，英美两国就出了几千种侦探小说，涌现了一批不同风格的侦探小说家，各展所长。美国文学大师马克·吐温（1835—1910）也不甘人后，先后写出两部侦探小说，一部是《汤姆·莎耶侦探案》（1896），一部是《双筒枪侦探故事》（1902），这两部作品也都成为侦探小说史上的光辉篇章。

“黄金时代”初期，叱咤文坛的侦探小说家中有几个代表人物。前期的有英国的理查德·奥·弗里曼[6]，奥克斯男爵夫人[7]，厄内斯特·布拉默[8]，吉尔伯特·凯斯·切斯特顿[9]，阿·爱·梅森[10]，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兹[11]，后期的有H·C·贝利[12]，安东尼·伯克利[13]及约翰·狄克森·卡尔[14]等，他们的作品都各有特色。

与此同时，还有两位举世闻名的女作家。她们的知名度和造诣比上文介绍几位都高得多。一位是多萝茜·塞耶斯[15]，一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克里斯蒂一生共创作了无数短篇侦探故事，七十多部长篇侦探小说，还写过二十多部侦探剧本，主要是以比利时侦探波洛和马波尔小姐作为中心人物的两大系列。这些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全球销售量仅次于《圣经》，单以我国而言就出现了两三种版本的全集及各种单行本，她的作品和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一样，多次被各国搬上银幕或拍成电影、电视片，如《尼罗河上的惨案》、《东方快车谋杀案》和《阳光下的罪恶》在我国都是先拥有大量观众再吸引更多读者的。她善于吸收前人所长并加发挥，例如她笔下的波洛和助手哈斯丁斯分明是爱伦·坡笔下杜宾和他朋友的化身。同样是推理小说，但她更能得心应手地设置扑朔迷离的布局，疑点丛生的人物，营造种种假象，似乎人人都有作案可能，最后她再用科学的推理方法解开谜团，结局往往出人意料。处女作《斯蒂尔庄园疑案》（1920）创立了她的写作模式而被认为是乡间别墅凶杀案的典范作品。代表作有《罗杰·阿克罗伊德凶杀案》（1926）、《哑证人》（1937）、《死神的约会》（1938）、《天网恢恢》（1940）及《捕鼠机》（1940）等。

此外，美国在“黄金时代”初期也出了三位颇有代表性的侦探小说家。一位是范·戴恩[16]，一位是艾勒里·奎恩[17]，还有一位是雷克斯·斯托特[18]，他们的作品都拥有大量读者。

“黄金时代”全盛时期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期开始的，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才出现没落趋势。全盛时期的侦探小说读者已不再满足于阅读一般脱离现实的传统作品了，他们渴望换换口味。于是独树一帜，有所创新的“反传统侦探小说”就应运而生了。这种适合时代需要、反映社会现实的新品种被称为“硬汉派”（Hard-Boiled）小说，又有人称作“黑色小说”（Noir Novel）。这类小说与传统侦探小说在题材、叙事手法、刻画人物、使用语言等方面都大相径庭。作品里的侦探同过去那种光凭分析推理的医生、律师、学者一流正统人物完全是两路人，他们是粗野的硬汉，一般是自行开业的私人侦探，往往站在警方的对立面。他们出入下层社会，经常同盗贼、匪徒、骗子、流氓、黑帮、恶棍打交道；他们喜欢用冒险行动来代替逻辑推理。他们不是高大完美的英雄人物，而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甚至一身缺点的人，评论家称之为“反英雄人物”。

“硬汉派”小说的创始人是美国作家塞缪尔·达希尔·哈米特（1894—1961），他同欧尔·斯丹利·加德纳（1889—1970）和雷蒙德·钱德勒（1888—1959）是这一流派的三大代表人物。哈米特最早的作品是以“大陆侦探”为主人公的一些短篇小说，一九二三年开始在通俗刊物《黑面具》月刊上发表，接着他又根据本人的经历写出私人侦探回忆录一类文章。一九二九年起才正式创作长篇小说，先在《黑面具》上连载，再出版单行本。他一生只写了五部长篇小说，但都得到好评，并被推为这派小说的代表作。这五部代表作依照出版年份为：《血腥的收获》（1929），《戴恩家的祸祟》（1929），《马耳他黑鹰》（1930），《玻璃钥匙》（1931）和《瘦子》（1934）。

加德纳早年学法律，一九一一年在加利福尼亚州开业，当过二十多年律师，代表华人界进行诉讼活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他在业余时间为杂志写作西部小说和疑案作品。一九三三年，他放弃律师业务，从事专业创作，三十七年中共发表了一百五十部长篇小说和无数短篇小说，不愧是一位多产作家。他在美国的声誉甚至比柯南道尔都高。他创作了八十二部以律师兼侦探佩里·梅森为主角的系列小说，部部故事都精彩纷呈，令人爱不释手。梅森是以作者本人为模型塑造的律师侦探，富有正义感，往往同警方和司法部门对着干，总是在最后关头施出杀手锏，当众提出铁证，为当事人开脱罪名，令法官或检察官瞠目结舌。他的小说形象地反映美国司法界情况和弊端。除了梅森探案之外，他还写了多部风格不同的系列小说，其中有二十九部是小个子侦探兰姆探案，九部是同梅森探案唱反调的公案小说，小说中的地方检察官竟成了维护正义的正面人物，辩护律师却是讼棍一流的反面人物，这种作品倒也令人耳目一新。在众多作品中评价最高的有《软爪子》（1933）、《狂吠的狗》（1934）、《奇怪的新娘》（1934）、《这就是谋杀》（1935）、《偷懒的情人》（1947）、《拿不定主意的女继承人》（1953）和《幸运的输家》（1957）等。

钱德勒小时随母移居英国，一九○七年入籍，一九一二年回美后恢复成为美国公民。年轻时的抱负是当诗人。一九○八年起在英国做了六年记者，先后曾在加拿大陆军和皇家空军中服役。一九一九年起为洛杉矶《每日快报》工作。一九三三年开始从事专业创作。他也是先在《黑面具》上发表连载小说，一炮而红，从此开始专门写作“硬汉派”小说的。他鄙视传统的英国侦探小说，认为那是“上层阶级的玩意儿”，侦探小说应该同真正的罪犯打交道，使用凶杀犯和警察日常使用的语言。根据这一信条，他写作上应用他称为确保真实性的“客观方式”。他文笔洗练简洁，人物形象生动丰满，对白口语化，故事充满戏剧性。他刻画的硬汉侦探菲利浦·马洛是个知识分子，人品正直，博览群书，性格孤僻，愤世嫉俗。他的著作不多，只有七八部长篇小说。代表作是《夜长梦多》（1939）、《别了，爱人》（1940）、《湖上艳尸》（1943）、《小妹妹》（1949）和《长别离》（1953）等。此外还出版过五部短篇侦探小说集。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受聘好莱坞的电影公司，写过五六部侦探电影剧本，如《双重赔偿》（1944）《蓝色大理花》（1946）和《火车上的陌生人》（1951）等。但他厌恶好莱坞，所以不久又恢复写他的小说。

“硬汉派”小说在这三位代表人物的倡导下蓬勃发展，一些名作都多次重版，广泛流传。同时，好莱坞根据他们的作品改编或由他们自己编写剧本拍摄的侦探片也纷纷上市，形成“黑色电影”[19]的流派。黑色电影的异军突起为“硬汉派”小说赢得了更多的读者，这三位作家塑造的侦探形象，通过电影的媒介也更深入人心。

自从钱德勒和哈米特相继去世后，“硬汉派”小说的代表人物就推罗斯·麦克唐纳[20]了。某些作家为了适应市场需要，在作品中大量渲染暴力和色情，这种着重写犯罪活动的惊险小说在全世界掀起新的热点，“硬汉派”小说终于日趋式微。

尽管如此，这一流派的经典作仍久盛不衰，最突出的例子是《马耳他黑鹰》，七十年来多次保持畅销纪录，印数累计达上千万册之多，吸引了整整三四代读者。

二

《马耳他黑鹰》是哈米特的第三部作品，也是他的成名作[21]。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通俗刊物的作者，署的是笔名彼得·柯林逊。

他于一八九四年五月二十七日生在美国马里兰州圣马利郡，父亲理查德是个沉湎酒色的小农场主，原先是民主党人，后来倒向共和党，搞得在地方上站不住脚，只得卖掉农场，举家离镇，远走高飞。全家在费城暂住一阵后，定居在巴尔的摩，理查德改行做经销生意，维持一家生计。哈米特十三岁时因父亲病重，无人挑起家庭重担，只得离开巴尔的摩工艺学校，干活养家。先后做过邮递员、计时员、铁路车场工人、装卸工。二十一岁时进了平克顿侦探事务所[22]，当办事员，还当过专门盯梢的暗探，后来才升为办案的侦探。这段生涯使他得益匪浅，获得不少知识。他开了眼界，看到了社会种种不公正现象。生活经验改变了他的政治信仰，形成他贯彻终生的一套行动准则。

一九一八年，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在招募新兵的爱国宣传影响下，应召入伍。在部队中因患流感而得了肺病，几经住院治疗无效，就此复员，领取退伍军人病残抚恤金。康复后又回到平克顿工作，并同在军中医院结识的护士乔斯结婚，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玛丽。

一九二二年他肺病复发，被迫辞去平克顿工作，开始卖文为生。他原先的志向是当个严肃作家，沉重的家累使他选择了向通俗刊物投稿的道路。从一九二二年十月起，他写的短篇侦探小说陆续被采用。一九二三年十月，《黑面具》杂志发表了他的第一篇以“大陆侦探”为中心人物的系列小说《纵火罪》，受到欢迎，于是他又接着发表了《奸诈小人》，《谁杀了鲍伯·蒂尔》和《烧焦的脸》。一九二五年末，他太太再次怀孕，家庭负担越来越重，他在写作之余，又兼职当了广告制作人。一九二六年五月，他肺病恶化，为了避免传染给两个女儿，他不得不同家人分居。分居后他的写作时间更充裕，稿费收入也多了，同时也更有时间纵情酒色，尽管妻女经常去探望，全家能团聚几天，但他同妻子已貌合神离，终于在一九二九年末抛妻别女，独自过着花天酒地、戕害健康的生活。

这时他已是小有名气的侦探小说家，《血腥的收获》、《戴恩家的祸祟》先后在《黑面具》上连载后，又由著名的诺夫出版公司出版单行本。接着又出版了《马耳他黑鹰》和《玻璃钥匙》。

一九三○年夏天，他已正式成名，好莱坞慕名高薪聘用。他欣然应聘，同一批卓有成就的作家一起为电影公司编写剧本，先后写过电影故事《城市街道》（1931）和电影剧本《马耳他黑鹰》（1931）。他在洛杉矶安家落户，并同丽莲·海尔曼[23]交往，开始同居，海尔曼在他辅导下成为卓越的剧作家。

哈米特和海尔曼在生活方式上格格不入，他浸淫于好莱坞的糜烂生活中不可自拔，把电影剧本《玻璃钥匙》的两万五千美元稿酬都花在赌博、嫖娼和宴乐上，海尔曼苦劝不听，觉得无法相处，最后两人终于取得默契，只是保持友情关系，直到哈米特去世。

由于哈米特长年耽于声色犬马，疏于写作，终致才思枯竭，后来只写过一些评论文章和几篇短篇小说。一九三三年出版的《瘦子》[24]是他第五部长篇小说，也是他最后一部作品。

不过他的几本作品都长年畅销，笔下的“大陆侦探”、斯佩德、聂克夫妇等形象也都早已家喻户晓，引起报界巨头伦道夫·赫斯特[25]注意，一九三四年赫斯特以高薪雇用他撰写连环漫画《特工X九号》的人物对白，但他经常拖延交稿期限，不到一年就中止合约。

哈米特在政治方面的表现却与生活作风大不相同，他是联邦调查局的重点监控对象。在西班牙内战期间及纳粹德国时代，撰写了不少文章支持反法西斯团体。他还发起组织好莱坞进步团体“电影艺术工作者委员会”，声援国内支持中国抵抗日本侵略，呼吁美国政府禁止出售军火给日本。抵制日货输入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正式参战后，他又申请入伍。军方不愿吸收一个四十七岁的病夫，所以两次都被刷了下来。一九四二年九月，他第三次申请才终于被批准[26]，成为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士兵。最初派在纽约训练基地，后来辗转到其他基地，从事军训工作，不久晋升为下士。一九四三年，他被派往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岛，并奉命编辑一份士兵阅读的《阿留申人报》。次年又升为中士，同罗伯特·柯洛尼合作编写历史《阿留申群岛之战》，受到军内嘉奖。

大战快结束时他又悄悄恢复老一套生活。不过他的主要精力已投放在社会活动和政治活动方面。一九四二年起他担任美国作家协会主席。一九四六至一九五六年期间，他担任纽约杰弗逊社会科学学院的创作课讲师。一九四六至一九四七年，担任纽约民权代表大会主席，同时还和海尔曼一起担任被控从事“非美活动”而受审的共产党人保释基金会的理事。一九五一年七月，有四名共产党人经他保释后失踪，保释基金会理事因此受到株连。海尔曼的住所遭到联邦调查局袭击，哈米特也被地方法院传讯，要他交代基金会捐款人的姓名和身份，以及基金会理事的工作内容。哈米特援引美国宪法第五条修正案[27]拒绝作答，因此被法庭栽上“蔑视国会”的罪名投入监狱。在铁窗中受了六个月煎熬，他已身心交瘁，雪上加霜的是国内收入署又以莫须有的罪名，罚他十万美元，没收他的全部财产。他走投无路，只好搬到纽约州边远地区一个朋友家的门房间居住。一九五三年，他又受到反共急先锋麦卡锡[28]的迫害，但他再度援引宪法修正案第五条，拒绝作答，因此受到不少正义人士和公众的尊敬[29]。这时他的健康情况已日趋恶化，医生们劝告他彻底戒酒，他这才再次痛下决心戒除恶习，可惜为时已晚。一九五五年他心脏病发作，身体更加虚弱。在他最后几年岁月中，日常只是以钓鱼、看书，陪海尔曼聊天打发时光。一度曾力图振作精神，写完半自传体作品《郁金香》，可是终于未完成。

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三日，他因肺癌扩散，医治无效，与世长辞，终年六十六岁。稍可告慰的是他总算以美国退伍军人身份，安葬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国家公墓。

哈米特死后十几年，他的生平才得到重新评价。《纽约时报》编辑部发表了赞扬性的社论。从此他又恢复为一位受尊敬的知名人物，他开创侦探小说新流派的贡献也得到肯定[30]。

三

“《马耳他黑鹰》恐怕不仅是我们所读到的最佳侦探小说，而且也是一部精心创作的小说。”[31]

“《马耳他黑鹰》的情节构思巧妙，书中人物个个都是尔虞我诈，拨开层层欺诈的迷雾，真相才渐渐显露。”[32]

“哈米特的文体简洁，风格独特。人物性格鲜明而着墨不多。”[33]

“哈米特出类拔萃，既是为大众写作的作家，又是作家之作家。欧美作家一致公认他是出色的技巧家和具有独特风格的文学巨匠。”[34]

上文援引的几段评语也许未免抽象，这里不妨再援引评论家罗伯特·帕克一段分析予以补充：

“达希尔·哈米特的作品中究竟有哪些特点足以成为评价其他作家作品的标准呢？他的作品少得出奇。他为通俗刊物写过几篇短篇小说。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四年期间写下毕生仅有几部长篇小说。他死后还遗下小说《郁金香》的残稿，不过这已足够显示他试图朝另一方向发展。

“他有些短篇小说写得很好，如《柯菲格纳劫案》，有些写得不好，如《螺旋钻》。……这些作品不是奠定哈米特声誉的基础。奠定基础的是他的长篇小说。

“这几部长篇小说写什么呢？写毅然面对逆境，直至完成决意完成的使命的人。写没有什么朋友，没有固定社会背景的人。除了《玻璃钥匙》一书的内德·波蒙之外，其他几本书的主人公都是侦探。除了《瘦子》一书的聂克·查尔斯之外，其他几本书的主人公都是单身汉。他们没有家室。他们并不忠于法律，而是忠于秩序，忠于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他们既不代表警方，也不代表普通群众。他们不受财色诱惑。他们不怕死，不抱幻想。在这些方面，他们比我们高大：他们是超人。虽然小说使用的语言粗俗，故事情景都在穷街陋巷，但哈米特写的不是现实主义小说，而是传奇小说。他写的中心人物高于普通人。

“总的看来，这几部小说力求探究一个人应如何对付社会弊病的方式。《血腥的收获》中大陆侦探是出于职业道德。他发现地方的腐败情况，他把清除腐败看成自己责任。《戴恩家的祸祟》中，职业道德被同情所冲淡。侦探发现一个年轻女人饱受恐惧症、毒品和家族的困扰，他救了她。《马耳他黑鹰》中，斯佩德的合伙人被杀害，他找回了黑鹰雕像，交还委托人，破了杀人案。

“在《马耳他黑鹰》中，斯佩德和布里姬在等候乔尔·凯罗时，斯佩德讲了一个故事给布里姬听。故事说的是有个叫弗利特克拉夫特的人，有天出去吃饭，经过一座正在兴建的办公大楼，差点被一根掉下的横梁砸死。横梁虽没砸中他，他却觉得有人把人生的盖子揭开，让他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弗利特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很可能会被一根意外掉下来的横梁送了命：他何不意外地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索性一走了之呢。[35]这故事是随口说说的，布里姬听过算数，只当消遣。其实不然。这是一个寓言，是斯佩德依赖的人生准则。这故事所体现的人生观是哈米特作品中的主要原动力。它指导了他作品中主要人物的行动。小说暗示如果一个人意志够坚定（而且看清人生盖子下面的东西）的话，他尽可以自行其是，付出的代价就是孤立。

“当然，这一切在美国人的特性中很普遍，在哈米特的时代中也很常见（《血腥的收获》与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在同年出版）。就哈米特来说，犯罪和侦破只是用来作为人生的隐喻（就海明威来说，是用狩猎和战争作为人生的隐喻）。”

罗伯特·帕克这番分析多少可以说明他和一般侦探小说家的分野吧。

综观哈米特的作品，不难看出他的文风接近同时代的海明威。海明威一贯以风格独特，文体简洁著称。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就塑造了“硬汉”形象，对美国通俗文学产生极大影响。如一九二七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没有被斗败的人》中那个西班牙斗牛士，虽然体力衰弱，但是为了维护昔日荣誉，不惜生命，在斗牛中坚持到底。《五万元》中的拳击手杰克，以及一九三七年长篇小说《有钱人和没钱人》中的哈里·摩根都是这种不甘心对逆境低头的硬汉。此外，他还在一些作品中刻画了在暴力世界中感到孤独的人物。而在哈米特的作品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相似的硬汉，相似的孤独的人物。海明威用字精练，言简意赅，人物对白都是经过锤炼的日常用语。哈米特也同样如此。正如罗伯特·帕克所说，海明威用狩猎和战争作为人生的隐喻，哈米特用犯罪和侦破作为人生的隐喻。海明威笔下的硬汉是斗牛士，拳击手，渔夫，船长。哈米特笔下的硬汉是侦探，而且是孤独的人物。他们在一个盗匪横行、腐朽透顶的世界里找不到爱，找不到信任。他们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伸张了一丁点儿正义，这就是他们的唯一成就。他们的孤军作战解决不了社会的根本弊端。这就是哈米特作品对人们的启示。

《马耳他黑鹰》的英文本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在我国流传，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上海西书店里到处都有这本作品的廉价普及本出售。但一直没有人把这本作品译成中文。初入译坛时，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认为哈米特是受迫害的进步作家，打算把这本作品列为翻译选题，结果当然是碰了壁。直到一九七八年，欣逢大地回春，我们重新拿起笔杆，出于练练拳脚，就把这本作品译了出来，一时找不到愿意接受这个选题的出版社，就暂且束之高阁。一九八○年，正巧云南人民出版社来上海向我们组稿，听了我们的介绍，他们很感兴趣，当场拍板。我们把译文作了修订后寄给他们，这本作品的中译本才终于在一九八一年三月问世，当时正是广大读者久旱逢甘霖的年月，欧美文学的译本都大受欢迎，所以初版印数居然达到七万六千三百本之多。

最近，上海译文出版社购得哈米特作品的版权，收入此书。我们又根据译文出版社提供的Vintage Books（1992年版）原文本，把全书重新作了修订，原书个别分段、漏句都依照新版本更改、补充，误译句子也予以更正。再次修订过程中，接触到一些新资料，对哈米特和这本作品有了些新认识，这篇东西就作为读书笔记供大家参考吧。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十二日

[1] 爱伦·坡（1809—1849），美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欧美现代派文学的先驱，对二十世纪西方文化的影响极大，在美国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无人可与颉颃。他主张“为艺术而艺术”，这一主张贯穿于他的所有作品中，包括诗歌、小说和评论。他传世的诗歌只有五十首，表现强烈的感情和美的节奏。除了若干重要的文学评论外，还创作了七十篇短篇小说，体裁各异，屡有创新，大都带有传奇色彩，因此后世推崇他为美国短篇小说的开拓者。法国龚古尔兄弟和英国W·H·奥登等人均认为他是侦探小说（推理小说）、恐怖小说和科幻小说的鼻祖，这一说法已得到普遍公认。

[2] 林肯在1860年接见当时著名作家迪恩·霍威尔斯（1837—1920）时亲口告诉他这件事。

[3] 狄更斯笔下这一人物完全以真实生活中的费尔德探长为原型写成，内容也确有其事。

[4] 柯林斯笔下这一人物也确有其人，原型是乔纳森·惠切尔探长。

[5] 后世竟然不断有读者写信到小说中所述的伦敦贝克街去找福尔摩斯求教。

[6] 理查德·奥·弗里曼（1862—1943），他作品里的侦探是第一个使用法医学破案的桑代克医生。他首创了“逆侦探小说”的手法。

[7] 奥克斯男爵夫人（1865—1947），她在作品《海绿》（1905）里塑造了一个无名无姓，坐在ABC茶馆角落安乐椅上的老人，靠听取人家讲述案情，寻出线索，推理破案。

[8] 厄内斯特·布拉默（1869—1942），作品里的侦探卡拉杜斯是个瞎子，虽然双目失明，但凭了敏锐的听觉和嗅觉，照样能找到罪证。

[9] 吉尔伯特·凯斯·切斯特顿（1874—1936），1903年，他开始写布朗神父系列小说。布朗是一个从信徒忏悔中了解案情的教士。他以世俗的知识、想象力、同情心和理智解决罪案。

[10] 阿·爱·梅森（1865—1948），首次研究罪犯心理，小说主人公是法国侦探哈诺。梅森还以擅写历史小说闻名，代表作有《四羽毛》。

[11] 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兹（1879—1957），作品中塑造了弗伦奇侦探。

[12] H·C·贝利（1929—），他笔下的侦探是雷金纳德·福伦。

[13] 安东尼·伯克利，出生年份不详，笔下的侦探是谢林汉姆。

[14] 约翰·狄克森·卡尔（1906—），出生在美国，笔下侦探是费尔和亨利搭档。

[15] 多萝茜·塞耶斯（1893—1957），英国作家、语言学家、翻译家。她在1923年开始写侦探小说，名作有《证人疑云》（1926）、《极毒药》（1930）、《刽子手的假日》（1933）及《九个裁缝》（1934）等。不过，她从1937年就辍笔不写侦探小说，专心写她认为重要的著作。一生写过十几部剧本，儿童文学；编纂过几大卷侦探小说、犯罪小说、恐怖小说文集，诗歌集；研究过宗教史，翻译过但丁《神曲》和古典名著《罗兰之歌》。

[16] 范·戴恩（1888—1939），真名威·亨·赖特，著有凡士探案系列小说多部，代表作有《本森血案》（1926）及《金丝雀血案》（1927）等。

[17] 艾勒里·奎恩（1905—1971），真名弗雷德里克·丹奈，奎恩是他和表兄曼弗里德·李（1905—1971）合用的笔名，也是他们合著的系列小说奎恩探案中的侦探名字。作品特点是一开始就把种种线索摆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参与破案。代表作有《荷兰鞋之谜》（1931）、《希腊棺材之谜》（1932）、《十字架之谜》（1932）及《中国橘子之谜》（1934）等。他还编选过几十种侦探小说选集、大全，还创办并主编了《神秘故事》杂志，对推广侦探小说创作起了很大作用。

[18] 雷克斯·斯托特（1886—1975），1927年开始写作，塑造“安乐椅”上的侦探尼罗·沃尔夫，著有七十多部侦探小说，脱离老一辈小说家窠臼。1958年任美国惊险小说家协会主席。代表作有《森林大火》、《总统失踪》、《金蜘蛛》及《最后推断》等。

[19] “黑色电影”（Black Cinema）的兴起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1941年，约翰·休斯顿对前人根据哈米特小说《马耳他黑鹰》制作的电影《危险的女人》（1931）和《撒旦遇见一个女人》（1936）作了研究，认为太差，于是用自己的艺术眼光和手法重新拍摄，由著名硬汉亨弗雷·鲍嘉扮演主角斯佩德，配角也由两个著名性格演员担任，此片摄影技巧奇特，取得极大成功，并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剧本、男配角三项大奖，被认为黑白片的经典作。从此这类影片大为流行，大部分都是根据当代名作家的名著改编的，而且绝大部分是黑白侦探片，或暴露现实中黑暗面的社会片。后来被电影史家称为“黑色电影”。代表作有据钱德勒小说改编的《夜长梦多》、《双重赔偿》，据海明威小说改编的《江湖侠侣》、《杀人者》，据哈米特小说拍摄的《玻璃钥匙》，以及《堕落天使》、《荡妇怨》、《刽子手》、《不夜城》、《哑女劫》、《绿窗艳影》、《三怪人》、《逃狱雪冤》、《三更天》、《英雄末路》、《血溅虎头门》、《正义的呼声》及《欲海情魔》等，甚至经典片《卡萨布兰卡》也在其列。这一流派的电影发展到五十年代初才趋没落，不过作为孤立的片种仍有人拍摄，杰出的有《街上的罪恶》、《下流的哈里》、《唐人街》及《出租汽车司机》等。在法国，称之为（Film Noir），也用来泛指战后拍的新浪潮电影。

[20] 罗斯·麦克唐纳（1915—），评论界认为他也是“硬汉派”小说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写作态度严谨，塑造的刘·阿契尔是另一种硬汉侦探典型。他的小说把加利福尼亚州作为西方理想破灭的象征，黄金梦只是一个褪色的回忆。刘·阿契尔从挖掘人们痛苦的心灵世界，追查出父母辈造的孽降罪于子女的悲剧。作品有一定深度，代表作是《灾祸预言者》。

[21] 1979年秋季号《美国小说研究》上刊载学者伯纳德·肖本专著《美国侦探小说的发展》，文章推崇哈米特奠定“硬汉派”小说的功绩，并说“哈米特的声誉主要归功于《马耳他黑鹰》一书的问世。他以这本书跻身于当代重要作家之列”。

[22] 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美国私人侦探阿伦·平克顿（1819—1884）于1850年创建的全国性机构，最初专门从事侦破铁路盗窃案件，后来也受雇打进工会，破坏罢工，并接受私人委托寻找失物、寻找亲人或仇人等业务。

[23] 丽莲·海尔曼（1905—1984），年轻时就读于纽约大学，后在出版公司、百老汇和米高梅影片公司担任剧本审读工作。著有剧本《儿童节目》（1934）、《小狐狸》（1939）及《守望莱茵河》（1941）等，获过多次荣誉奖。她思想左倾，是个政治活动家，受过非美活动委员会迫害。

[24] 《瘦子》是以私人侦探聂克夫妇为中心人物的小说，内容风趣。1934年米高梅电影公司请他改编为电影，由威廉·鲍威尔和茂娜·洛埃主演，深受观众欢迎，之后他又和人合编了第二部《寻找瘦子》（1936）和第三部《另一个瘦子》（1939）。未几，他又把“瘦子”人物形象的全部权益售得四万美元，由他人续写《瘦子的跟踪者》和《瘦子之歌》，组成系列电影。

[25] 伦道夫·赫斯特（1863—1951），美国报业大王，创建赫斯特报系，拥有二十五种日报，十一种周刊，以制造轰动性新闻及售价低廉取胜。

[26] 体检医生是他的忠实读者，所以网开一面，淡化他的肺病史。

[27] 这条修正案中有保障公民权益的规定，如被告有权在法庭上拒绝回答导致证明自己有罪的问题。

[28] 约瑟夫·雷蒙·麦卡锡（1908—1957），美国共和党参议员（1947—1957），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煽动全国性反共运动，在全国乱抛红帽子，指控有大批共产党人渗入国务院和军队，甚至电影界等意识形态领域，不少民主进步人士因此受到迫害。

[29] 美国著名剧作家阿瑟·密勒（1915— ）称他是“一个具有准则而令人肃然起敬的人，一个罕见的人物”。他本人在五十年代初也多次受到同样迫害，并同样进行斗争。

[30] 近年来不断有人对他的生平和著作进行研究。1979年匹茨堡大学出版理查德·莱曼的《哈米特作品介绍》，1980年大众出版公司出版彼得·沃尔夫的《掉下来的横梁：哈米特的艺术》，1981年纽约哈科特出版公司出版理查德·莱曼的《哈米特传》，1983年纽约思加出版公司出版丹尼斯·多利的《达希尔·哈米特》，1983年纽约刚登与维德出版公司出版威廉·诺伦的《边缘上的一生》，1983年纽约兰登书屋出版黛安娜·约翰逊的《哈米特传》。此外，奎恩又多次将他的作品编选成集，出版的有《哈米特的凶杀案》、《死去的黄种女人》、《梦魇镇》、《爬行的连体人》、《大陆侦探案》、《黑暗中的女人》以及故事集《叫做瘦子的人》等。丽莲·海尔曼在他逝世五年后也编辑一部他的选集《大劫案：中短篇小说选》。1983—1995年，又有多种文集出版，编选他的作品。电影界、电视界也不甘人后。1978年，斯瓦海默把他的《戴恩家的祸祟》拍成连续剧，之后又浓缩成放映两小时的电影。1975年，大卫·吉尔勒第四次把他的《马耳他黑鹰》搬上银幕，由乔治·西格尔扮演斯佩德。1977年，名导演弗雷德·齐纳曼根据丽莲·海尔曼的回忆录拍成电影《朱利亚》，片中的哈米特由杰生·罗伯兹扮演。1983年，文·温德斯又花了两年时间，拍摄了《哈米特传》，由弗·福雷斯特扮演哈米特。

[31] 伦敦《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评语。

[32] 法国作家纪德（1869—1951），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对他的评语。

[33] 《纽约时报》上评语。

[34] 诺夫出版公司授权的“袋鼠丛书”（1945版）编者介绍。

[35] 这段故事见本书第七章《空中的G字》（第69页）。

- 一 唐人街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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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帽子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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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旋风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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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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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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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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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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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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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一群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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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破碎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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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 书名：玻璃钥匙

-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 ISBN：9787532755134

- 译者：林大容

- 产品经理：邵明鉴

- 责任编辑：刘志凌　陈姝

一 唐人街尸体

1

两颗绿色骰子滚过绿色桌面，同时撞上了突起的桌缘，弹回来。一颗很快停住，亮出排成两行的六个白色小点。另一颗跌跌撞撞的挣扎到桌面中央才歇脚，上头只有一点。

内德·博蒙特轻轻闷哼了一声——“哎!”——同时赢家把桌面的钱扫光。

哈里·斯洛斯拿起骰子，在苍白多毛的大手里搓着。“押二十五块钱。”扔了一张二十元和一张五元纸钞在桌上。

内德·博蒙特后退着说：“赌徒们，宰掉他。我得去补充赌本了!”他穿过台球室走向门边，正好碰上进门的沃特·伊凡斯。他说，“沃特，好，”正打算继续走，但伊凡斯趁他经过一把攫住他手肘，转脸看他。

“你—你—你跟保—保—保罗谈过吗?”伊凡斯说“保—保—保罗”时，双唇间喷出一阵细小的水雾。

“我正要上去看他。”伊凡斯那张宽阔的方脸上中国蓝的眼珠一亮，内德·博蒙特眯起眼睛又说：“你得稍等一会儿，别抱太大期望。”

伊凡斯的下巴抽动起来。“但—但—但是她下个月就要生小孩了。”

内德·博蒙特的暗色眼睛掠过一丝惊讶，手从较矮的伊凡斯怀里抽出来，往后退着走，暗色小胡子下头的嘴角歪向一边说：“沃特，现在时机不对。你顶好别指望十一月前能解决，免得失望。”眼睛再度警戒地眯起来。

“但—但—但是如果你告诉他——”

“我会尽量催他，可是你应该晓得，他会尽力的，只是他现在的确很为难。”他肩膀一垮，脸色一沉，只剩下那对警戒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伊凡斯拼命眨着眼睛，又舔了舔嘴唇。然后深吸了口气，双手拍拍内德·博蒙特的胸膛。“你快上—上—上去吧。”他的声音中带着恳求的催促。“我—我—我在这里等—等你。”

2

内德·博蒙特边上楼边点燃一根绿色斑点的细雪茄。在二楼楼梯顶悬挂州长画像之处，他转向建筑的前方，敲敲门廊上紧闭的那扇厚重橡木房门。

一听到保罗·麦维格说“门没锁”，他就打开门走进去。

房里只有保罗·麦维格一个人，他站在窗前，双手插裤口袋里，背对着门，透过窗帘往下看着黑暗的唐人街。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说：“喔，你来了。”他四十五岁，和内德·博蒙特一般高，可是多了四十磅结实的肌肉。淡色头发中分，梳得服服帖帖。红润而轮廓坚定的脸别有一种英俊。身上的衣服质料朴素，他穿起来也毫无奢华之气。

内德·博蒙特关上门说：“借我一点钱。”

麦维格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个棕色的大皮夹，“要多少?”

“两百。”

麦维格给了他一张一百和五张二十，问道：“赌输了?”

“谢了，”内德·博蒙特把钱收好，“对。”

“你好久没赢钱了，对吧?”麦维格把手插回裤口袋里问道。

“没那么久——一个月或六星期而已。”

麦维格笑了。“输钱的话，就算久了。”

“对我来说不算。”内德·博蒙特的声音里隐隐有一丝烦躁。

麦维格翻搅着口袋里的一堆铜板。“今天晚上赌得大吗?”他坐在桌子一角，低头看着脚上亮晶晶的棕色皮鞋。

内德·博蒙特好奇地看着金发男子，然后摇摇头说：“小意思。”他走到窗边。对街建筑上方的天空又黑又沉。他走近麦维格后面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喂，伯尼。我是内德。‘佩吉·奥图’现在赔率是多少?就这么多?……好吧，每个替我押五百……好……我猜会下雨，这样的话，她就能击败‘焚化炉’了……好，到时候再把赔率告诉我……好。”他把听筒挂回电话座上，走回麦维格面前。

麦维格问：“既然手气这么背，干吗不试着歇一阵子呢?”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头。“那样不好，只会继续背下去。我应该把一千五百块全押在一匹马上头，不要分开来。说不定衰运就此结束。”

麦维格低笑着抬起头来，“只要你受得了再衰一次。”

内德·博蒙特嘴角一垂，小胡子也跟着垂下去。“该来的我就受得了，”他说着走向门。

他手正放在门把手上，麦维格真诚地说：“我想你可以的，内德。”

内德·博蒙特转身不耐烦地问，“可以怎样?”

麦维格调转眼光凝视着窗外。“可以受得了任何事。”

内德·博蒙特审视着麦维格回避的脸。金发男子再度不安地翻搅着口袋里的铜板。内德·博蒙特故意扮出茫然的眼神，用一种完全不解地口气问：“谁?”

麦维格脸一红，从桌边站起来走向内德·博蒙特。“你去死吧。”他说。

内德·博蒙特笑了。

麦维格也羞赧地笑起来，用一条镶绿边的手帕揩揩脸。“你怎么都没去我家?”他说，“妈妈昨天晚上还说她一个月没看到你了。”

“也许这星期我会找一天晚上过去。”

“你应该去的。你知道妈妈有多么喜欢你。过去吃个晚饭。”麦维格收起他的手帕。

内德·博蒙特缓缓地再度走向房门，眼角看着金发男子。手放在门把手上问：“你想见我就是为这件事?”

麦维格锁紧眉头。“对，那是——”他清了清喉咙，“嗯——嗯——还有另外一件事。”忽然间他的羞赧不见了，看起来平静而沉着。“这种事你比我懂得多。星期四是亨利小姐的生日。你看我该送她什么?”

内德·博蒙特的手离开门把手，等到脸转回来正对着麦维格时，眼睛中的惊异神色已然消失。他吐出雪茄烟雾说：“他们要搞生日活动，对吧?”

“对。”

“邀了你吗?”

麦维格摇摇头。“不过明天晚上我会过去吃晚饭。”

内德·博蒙特朝下看看雪茄，然后再度抬眼看着麦维格的脸，问道：“保罗，你打算支持参议员吗?”

“我想我们会。”

内德·博蒙特浅浅一笑，轻声问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

麦维格笑了。“因为有了我们的支持，他就可以击垮若恩。而有了他的帮助，我们就可以席卷所有的选票，没有人对抗得了。”

内德·博蒙特把雪茄塞回嘴里，依然轻声问道：“没有你”——他特别强调“你”这个字——“支持，参议员这次选得上吗?”

麦维格冷静、肯定地说。“一点机会都没有。”

内德·博蒙特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他明白这点吗?”

“他应该比谁都明白。如果他不明白——这又关你什么事?”

内德·博蒙特的笑容带着嘲弄的意味。“如果他不明白，”他暗示道，“你明天晚上就不过去吃晚饭了吗?”

麦维格皱起眉头再度问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内德·博蒙特取出嘴里的雪茄。雪茄头已经被他咬碎了。他说：“完全不关我的事。”他脸上一副慎重的表情，“你不认为其他的票需要他的支持吗?”

“支持不见得能拉到选票，”麦维格小心翼翼地回答，“不过没有他的帮助，我们这边还是没问题。”

“你承诺他任何事情了吗?”

麦维格嘴唇皱起来。“差不多敲定了。”

内德·博蒙特头略略一低，抬起眼来看着金发男子。他的脸转为苍白。“撇下他别管了，保罗，”他低哑着嗓子说，“让他输吧。”

麦维格双手握拳放在臀上，怀疑地轻声嚷道：“那我就该死了!”

内德·博蒙特走过麦维格身边，颤抖的细瘦手指将雪茄拧熄在桌上的铜铸烟灰缸里。

麦维格凝视着比他年轻的博蒙特的背影，直到他直起身子转过来。然后金发男子充满感情又带着恼怒地朝他笑。“你着了什么魔，内德?”他抱怨道，“这么久以来你都没事，然后忽然毫无理由就丢出这个炸弹来。如果我能搞懂才有鬼呢!”

内德·博蒙特嫌恶地扮了个鬼脸。他说，“好吧，别管我说什么了，”然后又马上再度攻击，丢出一个多疑的问题：“你想他连任成功后，还会跟你打球吗?”

麦维格一点也不担心。“我治得了他。”

“也许吧，不过别忘了，他这辈子从没输过。”

麦维格完全同意地点点头。“没错，这是我跟他合作最好的理由之一。”

“不，保罗，不是这个，”内德·博蒙特认真地说：“这是最糟糕的原因。就算想了会伤脑你也该好好想一想，他那个没大脑的金发女儿是怎么勾引你的?”

麦维格说：“我要娶亨利小姐。”

内德·博蒙特嘬起嘴唇，不过却没吹出口哨。他眯着眼睛问：“这点包括在你们的协议中吗?”

麦维格稚气地笑了。“除了你和我之外，”他回答，“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

内德·博蒙特瘦削的脸颊上现出点点圆斑。他笑得极其和善：“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到处去给你打广告，不过我得劝劝你，如果这是你要的，就让他们写下来，找个公证人宣誓，而且得付押金，甚至更好的话，坚持在选举前举行婚礼。这么一来，至少你不会有损失，或者她就是你的人了，是吧?”

麦维格把脸转开，回避内德·博蒙特的眼光说：“我不懂你干吗老把参议员当骗子。他是个绅士，而且——”

“那当然，我在《邮报》上看到过这类形容——美国政治界残存的少数贵族之一。他女儿也是贵族。这就是为什么我警告你得开好条件去找他，否则到头来你会什么都没捞到，因为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个低等生物，不适用于一般游戏规则。”

麦维格叹了口气说：“噢，内德，别这么讨厌——”

但内德·博蒙特想起了什么。他的双眼因恶意而发亮。他说：“而且我们不该忘记，小泰勒·亨利也是个贵族，这或许就是你不准奥帕尔再跟他混的原因。要是你跟他的姊姊结婚，他成了你女儿的舅舅什么的，那会怎么样?这样他就可以跟她恢复交往了吗?”

麦维格打了个呵欠。“内德，你没搞懂我的意思，”他说，“我问的不是这些，我只是问，该送什么礼物给亨利小姐。”

内德·博蒙特的脸失去原有的光彩，罩上了一层沉闷。“你跟她进展到什么地步了?”他的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

“没有进展。我大概去他家找过参议员五六次。有时会看到她，有时不会，不过除了参议员之外，我对其他人也只是说‘你好’之类的。你知道，我还没有机会跟她说话。”

内德·博蒙特的眼中掠过一丝喜意，随即一闪而逝。他大拇指的指甲把胡髭往后刮了刮，问：“明天是你第一次去那儿吃晚饭?”

“对，不过我想不是最后一次。”

“你也没收到生日宴会的邀请?”

“对。”麦维格迟疑着，“还没收到。”

“那你不会喜欢我给的答案。”

麦维格面无表情。“什么答案?”他问。

“什么都别送。”

“喔，天哪，内德!”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随便你，是你自己要问我的。”

“可是为什么?”

“除非人家喜欢你送，否则你什么都不该给。”

“可是每个人都喜欢——”

“也许吧，可是情况其实微妙多了。你送礼的时候，等于是大声说你知道他们很高兴你送——”

“我懂你的意思，”麦维格说。他用右手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皱眉道：“我想你说得没错。”他的脸色开朗起来，“可是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内德·博蒙特迅速回答：“好吧，那就送花，或诸如此类的，这样就可以了。”

“花?耶稣啊!我想——”

“当然啰，你想送她一部敞篷车或几码长的珍珠。以后有的是机会。一开始先慢慢来。”

麦维格皱了皱脸。“内德，我想你说得没错。这类事情你比我懂。就送花吧。”

“别送太多。”然后又紧接着说：“沃特·伊凡斯正到处告诉全世界，说你应该把他哥哥救出来。”

麦维格把背心的下缘往下扯。“那么，这个世界应该告诉他，蒂姆会在牢里，待到选举过后。”

“你打算让他接受审判?”

“没错，”麦维格回答，然后更认真地说：“内德，你很清楚我无能为力。每个人都在盯着选举，而且妇女团体闹得正凶，如果公平处理蒂姆的案子，那一切就完了。”

内德·博蒙特朝金发的麦维格诈笑，慢吞吞地说。“我们还没进入贵族政治家族，不必那么早就担心妇女团体。”

“现在就得担心。”麦维格的眼神高深莫测。

“蒂姆的太太下个月就要生了。”内德·博蒙特说。

麦维格不耐烦地呼了口气。“事情愈搞愈复杂，”他抱怨道，“他们闯祸之前怎么不先想想后果呢?这些人就是没脑袋，一个都没有。”

“可是他们有选票。”

“该死的选票，”麦维格吼道。他瞪着地板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等投票之后，我们会照顾他的，之前什么都没法做。”

“这个说法可没法安抚那票人，”内德·博蒙特说，斜眼看着麦维格。“不管有没有脑袋，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麦维格的下巴略略前昂，黯淡的蓝色眼珠死盯着内德·博蒙特的双眼。柔声问道：“所以呢?”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还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说。“你知道他们很容易就会说，你跟着参议员之前，事情可不是这么办的。”

“那又怎样?”

内德·博蒙特依然微笑，语调不改地说，“你知道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他们开始讲闲话，说沙德·奥罗里还是很照顾他的兄弟。”

原先专注聆听的麦维格，此时用一种非常慎重的平静语调说：“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们这样乱传的，内德，而且我相信你会尽力防止偶尔会有的这些闲话。”

然后他们静立一会儿，彼此眼瞪眼，双方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最后内德·博蒙特打破沉默。他说：“如果我们照顾好蒂姆的妻小，应该会有帮助。”

“你说得对。”麦维格缩回了下巴，双眼里重现神采。“你会替我照顾吧?别让他们缺什么。”

3

沃特·伊凡斯正睁大眼睛满怀希望的在楼梯脚等着内德·博蒙特。“他—他怎么—说?”

“跟我刚刚说过的一样：没办法。要等选举过后，蒂姆才有希望出狱，选前不能动。”

沃特·伊凡斯仰着头，从胸口发出一声低吼。

内德·博蒙特伸手搭着对方的肩膀说：“现在时机正敏感，保罗比谁都清楚，可是他连自身都难保了。他要你去告诉她，所有账单都不必付，送过来给他就是了——房租、杂货、医药费和住院费。”

沃特·伊凡斯抬起头，双手抓住内德·博蒙特的手。“老—老天在上——他真是个大好人!”中国蓝的双眼濡湿。“可—可是我希望他把蒂姆弄—弄出来。”

内德·博蒙特说，“还是有那么一点机会的，”然后把手抽出来说，“我再跟你联络，”绕过伊凡斯走向台球室的门。

台球室里人都走光了。

他拿了帽子和大衣，走向前门。牡蛎色的长条雨线斜斜落在唐人街上。他笑了，用听不见的声音低语：“下吧，亲爱的小雨，你可值三千两百五十元呢。”

然后他回身进去打电话叫出租车。

4

内德·博蒙特把双手从那个死人的身上抽回，站起身来。那具尸体躺在人行道边缘，此时头往左方的人行道内侧稍稍偏了一下，于是整张脸都摊在街角路灯下。那张脸很年轻，鬈发的暗影斜过前额连接着一侧眉毛，愤怒的表情因而更加深几分。

内德·博蒙特往唐人街两端看了看。往前，目力可及之处均不见人影。往后的街尾方向，两个街区外的小木屋俱乐部门口，有两名男子正从汽车上下来。他们下了车，站在俱乐部门前，面对着内德·博蒙特，然后走进俱乐部。

内德·博蒙特往街尾方向看了那辆汽车几秒钟后，突然扭头又往街首方向再看，接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他拔腿往人行道下最近一棵树的阴影里一蹿。他用嘴呼吸着，但双手所渗出细小的汗珠令他战栗起来，于是竖高了衣领。

他一手撑着树干，在树影底下待了约莫半分钟，然后突然往小木屋俱乐部走去。愈走愈迅捷，身体前倾，几乎是小跑起来，此时一名男子从对街出现。他立即放慢步伐，身体也打直。那名男子还没走到内德·博蒙特正对面，就进了街旁的一栋房子里。

内德·博蒙特走到俱乐部时，呼吸已恢复正常，嘴唇依然没有几分血色。他脚步不停地看着那辆空空的汽车，爬上俱乐部前方两端立着灯笼的台阶，走进门内。

哈里·斯洛斯和另外一名男子正从衣帽间走出来穿过门厅。两人同时站住齐声说：“你好，内德。”斯洛斯又说，“我听说你今天押佩吉·奥图。”

“没错。”

“押了多少?”

“三千二。”

斯洛斯舔舔下唇。“好家伙，你今天晚上得一决死战了。”

“也许晚一点吧。保罗来了吗?”

“不知道。我们才刚来。别拖得太晚，我答应那个妞儿今天要早点回家。”

内德·博蒙特说，“好，”然后走向衣帽间。“保罗来了吗?”他问服务员。

“来了，大概有十分钟了吧。”

内德·博蒙特看看手表，十点半了。他上楼来到二楼的前厅。麦维格穿着晚宴服站在一张桌子边，正伸手要拿电话，内德·博蒙特正好走进来。

麦维格缩手回来说：“你好吗?内德。”宽阔的俊脸红润而镇静。

内德·博蒙特说，“现在好多了，”边说边把门在身后关上，坐在麦维格身边一张椅子上。“亨利家的晚餐如何?”

麦维格眼角一皱。“现在好多了，”

内德·博蒙特拿起一根灰白色雪茄，剪掉尾端。问话的平稳语气和他颤抖的双手不甚协调：“泰勒也在场吗?”眼睛瞟瞟麦维格。

“他没跟我们一起吃晚餐。你问这个做什么?”

内德·博蒙特把叠起的双腿伸开来，往后靠在椅子上，手握雪茄小心地画了一个弧，说道：“他死在前头街上的水沟边。”

麦维格丝毫不为所动地说：“是吗?”

内德·博蒙特往前倾。瘦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手指间包着雪茄的烟叶发出啊啊的碎裂声。他激动地问：“你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麦维格缓缓点头。

“所以呢?”

“所以怎样?”

“他是被杀的。”

“好了，”麦维格说，“难不成你希望我听了呼天抢地吗?”

内德·博蒙特坐直起身来问：“我应该打电话报警吗?”

麦维格稍稍抬了抬眉毛。“他们还不知道吗?”

内德·博蒙特坚决地看着金发男子。回答说：“我刚刚看到他的时候，旁边没有人。我想先问问你再说。跟警方说我发现尸体，没问题吧?”

麦维格的眉毛沉了下来。“有什么问题?”他面无表情反问。

内德·博蒙特站起身，往电话走了两步，又站住，再度面对着金发男子。缓缓地强调说：“他的帽子不见了。”

“反正他现在也不需要了。”然后麦维格生气地瞪着眼睛，“你真是个天杀的蠢货，内德。”

内德·博蒙特说：“我们其中一个是蠢货，二选一。”然后去打电话。

5

泰勒·亨利被谋杀参议员之子尸体在唐人街被发现

参议员罗夫·班克劳福·亨利现年二十六岁的儿子泰勒·亨利，昨夜十时许被发现陈尸在靠近潘美拉大道的唐人街上，警方认为他是因抢劫遇害。法医威廉·胡普斯表示，小亨利系因前额遭棍棒或类似钝器重击后，后脑撞到人行道，造成头骨断裂及脑震荡而致死。

据了解，首先发现尸体的是住在伦铎大道九一四号的内德·博蒙特，他前往两个街区外的小木屋俱乐部打电话报警，但在他联络警察总局之前，巡警麦可·史密特已经发现尸体并回报。

警察局长佛来德瑞克·伦尼立刻下令清查全市可疑分子，并声言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会立刻将凶手逮捕到案。

泰勒·亨利的家人表示，他在大约九点半离开位于查尔斯街的寓所……

内德·博蒙特放下报纸，喝尽杯里残余的咖啡，把咖啡和碟子放在床边的桌上，往后靠着枕头。他疲倦的脸惨黄，把被单往上拉，盖住颈子，两手在脑后交握，双眼不满地盯着卧室两扇窗间挂着的那幅蚀刻版画。

有足足半小时，他愣在那里，全身除了眼皮哪儿也不动。然后他拾起报纸重新看那篇报导。看的时候，不满从眼睛扩散到脸上，然后再度放下报纸，缓慢而厌倦地起床，在穿了宽松睡衣裤的瘦巴巴身躯外头系了件黑与棕色交杂的小号和服式睡袍，双脚探入棕色拖鞋，咳了两声，走进客厅。

那是个老式的大房间，挑高天花板，宽窗，壁炉上方有面巨大的镜子，装饰着大量红色天鹅绒。他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坐在一把红色的宽椅子上。脚歇在近午投射的平行四边形阳光中，吐出的烟雾忽然变得浓起来，漂浮着仿佛融进了阳光里。他雪茄离口，眉头深锁，咬着指甲。

门上忽然响起敲门声。他坐直身子，双眼锐利，充满警戒之色。“进来。”

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侍者进来。

内德·博蒙特说，“嗯，好吧，”语气中带着失望，然后放松下来，再度沉入红绒椅中。

侍者经过他身边进入卧室，出来时托盘上放了几个盘子，走出去。内德·博蒙特把手上剩余的雪茄丢进壁炉，走回卧室。等到他刮脸、洗澡、更衣的时候，脸上疲倦所造成的惨黄已然消失，只余疲惫之色。

6

还不到中午，内德·博蒙特离开房间，走了八个街区来到林克街一栋灰白的公寓大楼前面。他按了门廊上的一个钮，门锁咔答打开后进入，然后搭狭小的电梯上六楼。

他在一扇标示着六一一号的房门前按了门铃。门立刻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小个子女郎，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她暗色的双眼带着愤怒，整张脸除了眼眶周围也气得发白。她说，“嗯，你好，”然后微微一笑，隐隐有种模糊的安抚意味，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愤怒而道歉。她穿着一件棕色的毛皮外套，可是没戴帽子。圆形头颅上一头光滑短发接近黑色，闪亮如同搪瓷。耳垂上一对金镶玛瑙坠子。她往后退，同时把门带开。

内德·博蒙特边走进门边问道：“伯尼还没起床?”

愤怒又回到她脸上。她音调刺耳地说：“那个下三滥的混蛋!”

内德·博蒙特在身后关上门。

女孩走近他，紧抓着他的双臂，试着摇撼他。“你知道我替那个痞子做了些什么?”她问。“我离开对一个女孩来说举世最美好的家庭，还有一对认为我是圣女的父母亲。他们告诉我他没有一点好，每个人都这么告诉我，他们没说错，我是太笨了才会不明白。我要告诉你，现在我明白了，那个……”接下来是一串刺耳的脏话。

内德·博蒙特严肃地静听着，双眼无精打采。她停嘴喘气时，他问道：“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他把我给干洗了，那个……”接下来又是一串脏话。

内德·博蒙特瑟缩了一下。硬撑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想他没留下什么给我吧?”

女孩闭上嘴巴，脸凑得很近，双眼大睁。“他欠你什么吗?”

“我赢了——”他咳了声。“我昨天从第四场赛马应该赢了三千两百五十元。”

她两手松开他的手臂，轻蔑地笑了起来。“你可以试试看去拿呀。你看。”她两手摊开，左手的小指上有一个玛瑙戒指，她两手举起碰了碰那对玛瑙耳环。“我的首饰全被他给拿光了，只剩这副烂耳环，要是我没戴着，他才不会留给我。”

内德·博蒙特故意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夜里。我是到今天早上才发现，不过那位狗娘养的先生别妄想他能躲得掉。”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握成拳。她把拳头凑近内德·博蒙特的脸，打开来。手里捏着三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他伸手要拿，她再度把手指阖起来，往后退，手一抽。

他不耐烦地嘴角一撇，手垂了下来。

她激动地说：“你今天早上看了报纸上头亨利·泰勒的事情吗?”

内德·博蒙特那声“看到了”的回答够冷静，不过胸口却随之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再度摊开手拿出那三张皱巴巴的纸片。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眼睛眯起，亮晶晶的。

“是泰勒·亨利的借据，”她得意洋洋地说，“价值一千两百元。”

内德·博蒙特正要说什么，又思忖了一下，然后有气无力地开了口。“现在他死了，半毛钱也不值了。”

她把借据再度收进衣袋里，靠近内德·博蒙特。“听着，”她说：“它们从来不值半毛钱，所以他才会死的。”

“你是用猜的吧?”

“随便你怎么说，”她告诉他。“可是我告诉你：伯尼上星期五打过电话给泰勒，说只宽限他三天。”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扫了扫胡髭一角。“你说的不是气话吧?”

她一脸愤慨。“我当然生气，”她说：“气得会去报警，而且正打算这么做。你如果以为我不敢，那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蠢蛋。”

他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你从哪儿拿到那玩意儿的?”

“就那保险箱啊。”她光洁的头往公寓内侧昂了昂。

他问：“他昨天晚上几点走的?”

“不知道。我九点半到家，几乎一整夜都在等他。天没亮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到处看了看，发现他把房子里的每一分钱和我没戴在身上的首饰全扫空了。”

他再度用大拇指扫扫胡髭，问道：“你想他会去哪里?”

她跺脚，双手握拳激烈地上下挥舞，再度用颤抖愤慨的语气诅咒失踪的伯尼。

内德·博蒙特说：“别闹了。”他抓住她双手的手腕好让她静止下来。他说：“如果你光会拿着这些借据大吼大叫，不如给我，我倒是有点用处。”

她挣开他的手，喊道：“我才不给你，我要交给警方，其他谁也甭想拿。”

“好吧，那就交给警方。丽，你想他会去哪里?”

丽恨恨地说，她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可是她知道自己希望他去哪里。

内德·博蒙特疲倦地说：“又来了。现在耍嘴皮一点用处也没有。你想他会回纽约吗?”

“我怎么会晓得?”她的眼神霎时变得机警起来。

内德·博蒙特的脸颊因苦恼而现出斑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疑心地问道。

她装出一脸无辜。“没怎么办哪。你指的是什么?”

他往她身上凑过去，非常郑重地一面缓缓摇头一面说：“别以为你不会把这些借据交给警方，丽，你会的。”

她说：“我当然会。”

7

内德·博蒙特去那栋公寓一楼的药房打电话。他拨了警察局的号码，说要找杜兰队长，然后说：“你好，杜兰队长吗?……我刚刚和丽·威尔希尔小姐谈过，她在林克街一六六六号伯尼·德斯潘的公寓。他好像昨天晚上突然失踪，留下了几张泰勒·亨利的借据……没错，她还说她几天前曾听到他恐吓他……不，你最好尽快来一趟或派人过来……是……那也是一样的。你不认识我，我才刚跟她谈过，因为她不想从他的公寓打电话……”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没再说什么，把听筒挂上，走出药房。

8

内德·博蒙特来到泰晤士街前段一排整齐红砖楼房中的一户。按铃后，一个年轻的黑女人来应门，棕色脸上堆满笑容说，“博蒙特先生，您好吗?”然后将门大开热情迎接。

内德·博蒙特说：“你好，琼，有人在家吗?”

“有的，先生，他们还在餐桌上。”

他走到后头的餐室，保罗·麦维格跟他母亲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铺了红白桌布的餐桌。还有第三个座位，但是没人坐，座位上的盘子和银餐具也没动过。

保罗·麦维格的母亲高大瘦削，七十来岁的一头金发已经逐渐褪为白色，双眼就像她儿子一样蓝、清澈而年轻——不过当她看到内德·博蒙特走进来时，眼睛比儿子还要年轻。她前额的皱纹更深了，不过还是说：“你总算出现了。这么不关心我，真是没良心的孩子。”

内德·博蒙特厚着脸皮朝着她笑开了嘴，并说：“啊，妈妈，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且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哪。”他一只手朝着麦维格晃了一下。“哈啰，保罗。”

麦维格说：“坐下来，琼会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

麦维格太太朝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内德·博蒙特弯腰一吻。她的手猛缩回去，瞋他：“你哪儿学来这些花招?”

“我刚不说了吗?我已经长大了。”他向麦维格回话，“谢了，我才刚吃过早餐呢。”他看着那把空的椅子。“奥帕尔人呢?”

麦维格太太回答：“躺着呢。她不舒服。”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等了一会儿，礼貌地问：“不严重吧?”礼貌地看着麦维格。

麦维格摇摇头。“头痛什么的。我想这孩子是跳舞跳太凶了。”

麦维格太太说：“女儿是不是头痛都搞不清，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麦维格眼睛周围皱了起来。“妈，别在这个时候跟我发脾气了。”然后转向内德·博蒙特，“有什么好消息吗?”

内德·博蒙特绕过麦维格太太，走到那把空椅子旁坐下来说：“伯尼·德斯潘昨天夜里溜出城，把我从佩吉·奥图身上赢来的钱也给带走了。”

金发的麦维格瞪大了眼睛。

内德·博蒙特说：“他还留下了几张泰勒·亨利的借据没带走，总共一千两百元。”

麦维格的眼睛眯小了。

内德·博蒙特说：“丽说他星期五打过电话给泰勒，给他三天去筹钱。”

麦维格手背碰了碰下巴。“谁是丽?”

“伯尼的妞儿。”

“噢。”然后，见内德·博蒙特不作声，麦维格就问，“他有没有说，如果泰勒没筹到钱要怎么办?”

“没听说。”内德·博蒙特一只前臂放在桌上，朝向麦维格。“保罗，帮我弄个副警长什么的来当吧。”

“我的老天爷!”麦维格嚷着，眨眨眼睛。“你要当个副警长干什么?”

“让我做事更方便。我要去找这个家伙，有个警察身份可以让我避免塞车。”

麦维格忧心地看着年轻的内德·博蒙特：“你为什么那么急?”

“为了三千两百五十元。”

“好吧，”麦维格说，然后依旧缓缓地开口，“不过昨天你知道他赖账跑掉之前，我就觉得你心神不宁的。”

内德·博蒙特不耐烦地手一挥。“走在路上绊到个尸体，你还指望我眼皮都不眨一下吗?”他问，“不过不提了，那件事现在不重要了。这个才重要。我得去逮住这个家伙。非逮到不可。”他的脸色苍白而严厉，声音认真得不得了。“保罗，你听好：这不单是为钱，虽然三千两百元很多，不过就算是五块钱也一样。我已经两个月连一次都没赢过，正在走下坡。让这次好运跑掉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把运气抓回来，或至少觉得好运被我抓住，那我就可以重振气势。我就不用夹着尾巴，可以觉得自己又是个人，不是什么被踢来踢去的畜生了。那笔钱很重要，但那不是重点。而是一直输钱输钱输钱对我所产生的效果。你懂吗?我快完蛋了。然后，等到我觉得霉运终于走完，这个家伙居然唬弄我。这我不能算了。如果算了的话，那我就真完了，一点气魄都没了。我才不要算了，我要去追他。无论如何都要去，不过如果你能帮忙搞定一些事情，就可以让我顺利很多。”

麦维格伸出一只手掌，匆匆抹了下内德·博蒙特皱着的脸。“噢，要命，内德!”他说，“我当然会帮你。只不过我不喜欢你惹麻烦，可是——要命!——如果是这种事——我想最好让你当个地检署的特别警探。这样就归法尔管，他不会多管闲事的。”

麦维格太太两只瘦巴巴的手各端着一个盘子站起来。“要不是我规定过自己不插手男人的事，”她严肃地说，“我一定会说说你们，为了天晓得什么猴戏去瞎忙一场，很可能会害你们卷入天晓得什么麻烦中。”

内德·博蒙特一直笑着等她端着盘子离开房间。然后收敛笑容说：“你可以现在就帮我安排吗?这样下午就都可以搞定了。”

“没问题，”麦维格回答，站了起来。“我会打电话给法尔。如果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知道。”

内德·博蒙特说，“好，”然后麦维格出去了。

棕色的琼走进来，开始清理餐桌。

“奥帕尔小姐在睡觉吗?”内德·博蒙特问。

“不，先生，我正要送点茶和面包上去。”

“你上去问她，我可不可以去看她一下?”

“好的，先生，我会问她的。”

黑女人出去后，内德·博蒙特从桌旁站起来，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暖意使得他瘦削的双颊上又显出斑点，一张瘦脸颧骨棱角分明。麦维格进来时，他停下脚步。

“好了，”麦维格说，“如果法尔不在，你就找巴布罗。他会帮你的，你什么也不必跟他解释。”

内德·博蒙特说，“谢了，”然后看着门口的棕女孩。

她说：“她说你可以上去。”

9

奥帕尔·麦维格的房间是蓝色调。内德·博蒙特进去时，她身上穿了件蓝银相间的便袍，在床上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她和她父亲及祖母一样，都是蓝眼珠，也同样是瘦长个儿、坚实的骨架。美丽的粉红色皮肤像婴儿一般。她的眼睛此刻泛红了。

她把面包往膝上的餐盘一丢，手伸向内德·博蒙特，笑着露出她健康的白牙齿，并说：“哈啰，内德。”声音不稳。

他没握她的手，只是轻拍她的手背，说，“哈啰，丫头。”他坐在她的床尾，两腿交叉跷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烟雾会让你头痛吗?”

“噢，不要。”她说。

他似乎是向自己点了点头，把雪茄放回口袋，不经意地吐了口气。他在床尾挪了挪姿势，好能直视着她。他的双眼润湿，带着同情。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小姑娘，很难受。”

她婴儿般的眼睛望着他。“不，真的，现在头已经不大痛了，而且总之也没那么惨。”她的声音不再那么不稳了。

他抿了抿双唇向她微笑：“你把我当外人吗?”

她双眉间微微蹙了起来。“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德。”

他的嘴角和眼睛神色一凛，回答：“我指的是泰勒。”

虽然她膝上的餐盘略略移动了一下，不过她的脸色却没变。她说：“是的，可是——你知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因为爸爸——”

内德·博蒙特突然站起身来。朝着门走去，回过头说了声：“好吧。”

床上的女孩一语不发。

他走出房间，下楼。

保罗·麦维格正在下头大厅穿外套，他说：“我得去办公室处理一下那些水沟合约的事情。你要的话，我可以顺路载你去法尔的办公室。”

内德·博蒙特刚说，“好极了，”就听到奥帕尔在楼上喊着，“内德，喔，内德!”

“马上来，”他应着，然后对麦维格说，“你赶时间的话，就别等我了。”

麦维格看看表，“那我就自己走了。晚上在——俱乐部见?”

内德·博蒙特说，“嗯。”然后再度上楼。

奥帕尔已经把餐盘推到床尾，她说：“把门关上。”待他关上门，她在床上挪了挪，空出旁边一个位置给他坐。然后她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该跟我撒谎的。”他坐下后，严肃地说。

“可是，内德!”她的蓝眼探索着他的棕眼。

他问：“你上次跟泰勒碰面是什么时候?”

“你的意思是跟他谈话?”她的脸和声音很坦白。“已经好几个星期前了，而且——”

他猛然站起来。边走向门边回头说道，“好吧。”

他才踏了一步，她就叫：“噢，内德，别这么为难我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

“我们是朋友吗?”她问。

“当然，”他很快回答，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撒谎的时候，就会忘了朋友这回事了。”

她在床上侧转过来，脸颊抵在最高的那个枕头上，开始无声地哭了起来。她的泪滴落枕上，湿成一块灰印子。

他又回到床边，再度坐在她身旁，把她的脸从枕上扶起，靠在自己肩上。

她继续无声地哭了几分钟，然后嘴巴埋在他外套里闷着说：“你知道我曾见过他吗?”

“知道。”

她警戒地坐直起身来。“爸爸知道吗?”

“我想不会吧。我不晓得。”

她又低下头埋在他肩上，声音又是闷在他外套里。“噢，内德，我只有昨天下午跟他在一起，一整个下午!”

他的手臂拥住她，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想会是谁——谁杀了他?”

他瑟缩了一下。

她突然抬起头。现在一丝软弱都没有了。“内德，你知道吗?”

他犹豫着，润湿了嘴唇，喃喃道：“我想我知道。”

“谁?”她热切地问。

他再度犹豫了，躲着她的眼睛，然后缓缓问她：“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除非时机到了吗?”

“可以，”她很快地回答，可是他要开口时，她双手攫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等一等。我不能保证，除非你先跟我保证凶手不会脱身，他们会被抓到，而且会被惩罚。”

“我不能保证。没有人能保证。”

她瞪着他，咬着嘴唇，然后说：“那好吧，反正我答应你。是谁?”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欠一个名叫伯尼·德斯潘的赌徒钱，还不出来?”

“这——这个德斯潘——?”

“我想是，可是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欠债的事情?”

“他知道他惹上麻烦了。是他告诉我的，可是没说是怎么回事，只说他和他父亲为了钱吵了一架，说他很——他用的字眼是‘绝望’。”

“他没提到德斯潘?”

“没有。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觉得是德斯潘杀的?”

“他有一千多元泰勒的借据，没收到债。他昨天夜里匆忙出城了。警方现在正在找他。”他压低声音，略略转身看着她。“你愿意做些事情帮忙逮到他，而且让他被定罪吗?”

“愿意，什么事?”

“我指的是有点下流的事。你想想，要把他定罪一定不容易，可是，如果是他干的，你愿意做一些——呃——下流的事情，好把他给钉牢吗?”

“做什么我都肯。”她回答。

他吐了口气，双唇抿了抿。

“你想怎么做?”她热切地问。

“给我一顶他的帽子。”

“什么?”

“我要一顶泰勒的帽子，”内德·博蒙特说。他的脸泛红。“你能替我弄到吗?”

她困惑了。“可是要做什么呢，内德?”

“好确定把德斯潘钉牢。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你能不能替我弄到?”

“我——我想可以，可是我希望你——”

“什么时候能弄到?”

“我想今天晚上吧，”她说，“可是我希望——”

他再度打断她。“你不会想知道任何事的。你知道得愈少愈好，去弄帽子的事也是愈少人知道愈好。”他手臂环住她，往自己身上揽。“你真的爱他吗，丫头，或者只是因为你父亲——”

“我真的爱他，”她啜泣着，“我很确定——我确定我爱他。”

二 帽子戏法

1

内德·博蒙特戴着一顶大小不太合适的帽子，随着提行李的脚夫穿过大中央车站，来到四十二街的出口，招了一部栗色出租车。他给了脚夫小费，爬上车，告诉司机一个百老汇大道旁四十几街的饭店地址，然后往后坐好，点燃了一根雪茄。出租车穿越百老汇大道周边剧场区的拥挤车阵时，他嚼雪茄的时间比抽的时间还多。

在麦迪逊大道上，一辆违规转弯的绿色出租车朝内德·博蒙特这部车整个歪靠了过来，把他们的车逼着朝停在街边的另一部车对撞过去，他整个人跌撞在后座角落，车窗玻璃破碎撒了他一身。

他坐正起身，爬出车外加入人群中。他回答一个警察说他没受伤，找回那顶不太适合的帽子，又戴到头上去。他把行李搬到另外一辆出租车上，将饭店名字告诉第二辆车的司机，然后又靠到角落，车子行驶时，他白着脸直颤抖。

在饭店登记完毕后，他问柜台有没有他的信，拿到了两张电话留言笺和两个封了口但没贴邮票的信封。

他吩咐提行李去他房间的门僮，要他送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上来。门僮走后，他转上门锁，然后读留言笺。两张都是当天的，一张注明下午四点五十分，另一张是晚间八点零五分。他看看手表，八点四十五分。

较早打来的留言笺上写着：“在加格利店里。”后一张写着：“在汤姆与杰瑞店里。稍后会再打来。”两张底下的签名都是“杰克”。

他打开一个信封，有两张信纸，上头是粗大的男性笔迹，日期是昨天。

她住在马丁大厦，一二一一房，登记是来自芝加哥的艾琳·戴尔。她曾在车站打了几通电话，跟一对住在东三十街的夫妇联络。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大部分是地下酒吧，或许是在找他，可是好像运气不大好。我的房间号码是七三四，那对夫妇姓布鲁克。

另一张信封里的信纸，上头的笔迹跟前一封一样，日期是当天。

我今天早上见到杜华，可是他说他不知道伯尼进城了。晚一点再打电话给你。

两封信后面署名都是：杰克。

内德·博蒙特梳洗一番，换上从袋子里取出的干净亚麻衣服，正在点燃雪茄时，门僮替他送黑麦威士忌来了。他给了小费，从浴室拿了一个平底大玻璃杯，椅子拖到卧室窗前。他坐在那儿，抽烟，喝酒，瞪着对街，直到电话响起。

“喂，”他对着电话说：“是的，杰克……刚到……哪儿?……没问题……没问题，我马上过来。”

他又喝了口威士忌，戴上尺寸不太合适的帽子，拾起他搭在一张椅背上的外套，拍拍上头的口袋，关了灯，走出去。

此时是九点十分。

2

离百老汇大道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招牌写着“汤姆与杰瑞”，通过底下两扇嵌着玻璃的推门，内德·博蒙特走进一个狭窄的门廊。左边墙上又有个推门，通往一个小餐厅。

一名男子从角落一张桌子边站起来，对着他竖起食指。这名男子中等身材，年轻而干净，一张光滑的暗色脸，长得相当漂亮。

内德·博蒙特朝着他走过去。“杰克，好，”握手时他说。

“他们在楼上，女孩和布鲁克夫妇，”杰克告诉他，“你坐在这里，背对着楼梯，应该没问题。如果他们要出去或者他进来，我可以看到他们，而且中间人很多，不会让他看到你。”

内德·博蒙特在杰克的桌子边坐下。“他们在等他?”

杰克耸耸肩。“不晓得，不过他们好像在打发时间。想吃点什么吗?楼下不能喝酒。”

内德·博蒙特说：“我想喝酒。能不能在楼上找个他们看不到的位置?”

“这个酒馆地方不大，”杰克反对，“楼上有几个火车座，也许可以躲着不让他们看到，可是如果他来了，很可能会看到我们。”

“那我们就冒个险吧。我想喝酒，而且如果他出现，我也想跟他谈谈。”

杰克好奇地看着内德·博蒙特，然后移开目光说：“你是老板。我去看看有没有空的位置。”他犹豫着，再度耸耸肩，离开座位。

内德·博蒙特坐在椅子上，扭身看着干净小伙子往后走，上了楼梯。他看着楼梯脚，直到干净小伙子又下楼来。杰克停在第二级阶梯上，对他招手。内德·博蒙特过去，杰克说：“最好的位置刚好是空的，而且刚好背对着她，所以你过去的时候，正好斜对着布鲁克夫妇。”

他们上楼。那个卡座——齐胸高度的木板小隔间里有桌子和长排木椅——是楼梯口右边，他们得转弯后，透过一道很宽的拱门看进去，再隔着吧台，才能看到二楼的用餐室。

内德·博蒙特盯着丽·威尔希尔的背，她穿着无袖的淡褐色礼服，戴着棕色帽子，棕色毛皮大衣挂在椅背上。他又看看她的同伴，坐在左边的是一个鹰钩鼻长下巴的苍白男子，四十来岁的掠食性动物。她对面坐着一个柔软多肉的红发女郎，两只眼睛分得很开，丽正在笑。

内德·博蒙特跟着杰克到他们的座位，面对面坐下。内德·博蒙特背对着用餐室，紧靠着长椅尽头坐，好让木头隔板挡着。他脱下帽子，可是外套还穿着。

一个侍者过来。内德·博蒙特说：“黑麦威士忌。”杰克说：“利克酒。”[1]

杰克拆开一包香烟，拿出一根，点燃了，说：“这是你的游戏，我只是替你工作的，不过现在他有朋友在，实在不是堵他的好时机。”

“是吗?”

杰克把香烟衔在嘴角，随着他讲话而大幅摇晃。“如果他们正在等你，那这儿大概就是他的地盘。”

侍者端着他们的酒过来。内德·博蒙特立刻一口喝干，抱怨道：“淡得要命。”

“是啊，猜得到。”杰克说，从他的玻璃杯里啜了一口。他抽了口烟，又啜了一口酒。

“我打算，”内德·博蒙特说，“只要他一出现，我就马上堵他。”

“好主意，”杰克漂亮的暗色脸莫测高深。“那我做什么?”

内德·博蒙特说，“交给我就是了，”然后又招来侍者。

他点了双份苏格兰威士忌，杰克又点一杯利克酒。酒一端来，内德·博蒙特又一饮而尽。杰克的第一杯酒还喝不到一半就被收走了，继续啜着第二杯。不久内德·博蒙特又点了两次双份苏格兰威士忌，杰克的饮料则搁着没动。

然后伯尼·德斯潘上楼来了。

盯着楼梯口的杰克看到伯尼，立刻在桌下踢了内德·博蒙特一脚。内德·博蒙特的视线从自己的空杯子抬起来，目光变得又冷又硬。他双手在桌上放平，站起身来，走出火车座隔间，面对着德斯潘，开口道：“伯尼，我要我的钱。”

跟在德斯潘后头一起上楼的男子此刻绕过他，左拳用力揍在内德·博蒙特身上。他个子不高，但是肩膀很厚，拳头很大。

内德·博蒙特被揍得往后靠在火车座隔板上。他往前倾斜，膝盖软了下去，可是没倒地。他撑着一会儿，目光呆滞，皮肤透着淡绿色，咕哝了几句没人听得懂的话，然后走向楼梯口。

他下了楼，像关节松动似的，面无血色，头上没戴帽子。他穿过楼下的用餐室，走到街上，越过人行道，然后吐起来。吐完之后，他走到十几英尺外的一辆出租车那儿，爬上去，把一个格林威治村的地址给司机。

3

内德·博蒙特在一栋房子前下车，位于褐石阶梯下的地下室门没关，里头的声音和灯光都倾泻到昏暗的街道上。他通过地下室的门廊，来到一个窄小的房间，两个穿白色外套的侍者在二十英尺的长吧台里，为吧台前的十来个男女客人服务，另外有两个侍者在外头的桌子间穿梭，忙着招呼其他客人。

头比较秃的那个酒保说，“老天，内德!”放下他在高玻璃杯里摇晃的粉红色调酒，一只湿手伸出吧台。

内德·博蒙特说，“梅克，好。”然后握了他的手。

另一个侍者过来和内德·博蒙特握手，然后是一个圆胖红润的意大利佬，内德·博蒙特喊他托尼。寒暄过后，内德·博蒙特说他要买杯酒。

“那还用说，”托尼道。他回到吧台，然后敲敲一个空的鸡尾酒杯。“今晚可别让这家伙像买水似的把酒带出去，”他对酒保们说，“要喝只能在这里喝。”

内德·博蒙特说：“没问题，我接受，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房间另一头两个女郎站起来一起喊：“唷呵，内德!”

他告诉托尼，“马上回来，”然后过去女郎那一桌。他们拥抱他，问他问题，把他介绍给同桌的人，然后腾出一个位子给他。

他坐下回答他们的问题，说他只是匆匆来纽约一趟，不打算待下来，他叫的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接近三点时，他们从桌边站起来，离开托尼的店，到三个街口外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店，然后又坐下来，喝了同样的酒。

其中一个男子在三点半离开，没跟其他人道别，其他人也没跟他道别。十分钟之后，内德·博蒙特、另一个男子，还有两个女郎离开了。他们坐上街角的一辆出租车，到华盛顿广场附近的一家饭店，那个男子和一名女郎下了车。

剩下的那名女郎，内德喊她费汀克，她带着内德·博蒙特到七十三街的一户公寓。公寓里非常暖，她开门时，暖气透出来。她往客厅走了三步，忽然叹了口气，然后倒在地板上。

内德·博蒙特关上门，试着唤醒她，可是她没醒。他艰难地把她半抱半拖进隔壁房间，放在一张罩着印花棉布的卧椅上。替她脱了部分衣服，找了毯子盖住她，打开窗户。然后他走进浴室吐。吐完回到客厅，和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4

电话铃响起，离内德·博蒙特的头很近，把他给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双脚够地，转个身，环视房间。看到电话时，他就闭上眼睛，松弛了下来。

铃声继续响。他闷哼着，又睁开眼睛，挣扎着把左臂从身体下面抽出来。他把手腕凑近双眼，乜斜着眼看看表。手表上的玻璃镜面已经不见了，上头的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八分。

内德·博蒙特再度在沙发上扭动，左肘撑着斜到一侧，然后左掌撑着抬起头。电话铃还在响。他悲惨的双眼环视房间，电灯开着，透过一扇开着的门，他可以看见费汀克的脚，盖着毯子躺在卧椅上。

他又闷哼着，坐起身来，手指顺了顺他的暗色头发，指尖使劲按着太阳穴。他的嘴唇干得变色脱皮了。他用舌头舔了舔，扮了个倒胃的苦脸。然后起来，咳两声，脱下手套和大衣，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从浴室出来后，他走到卧椅处，往下看着费汀克。她正熟睡着，脸朝下，一只蓝色袖子的手臂弯着枕在头下。电话铃已经不响了，他把领带挪正，回到客厅。

几张椅子间的餐桌上有个打开的烟盒，里面有三根烟。他拿起其中一根，叽咕着“管他的”，毫无打趣的意思，然后找到一盒火柴，点燃香烟，走进厨房。他挤了四个柳橙，盛在一个透明高杯里，喝掉。又弄了咖啡，喝了两杯。

走出厨房时，费汀克用一种悲伤的平板声音问：“泰德呢?”露出的那只眼睛半张。

内德·博蒙特走近她。“谁是泰德?”他问。

“昨天跟我在一起那个家伙。”

“你昨天有跟谁在一起吗?我怎么会知道?”

她张开嘴巴，制造出一种刺耳的咯咯声转换话题。“几点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白天吧。”

她把脸埋进下头的印花棉布垫子搓了搓，然后说：“昨天我碰到一个帅家伙，答应要嫁给他，然后就跟他分手，随便碰到另外一个谁就把他带回家了。”她放在头上的手打开又阖上。“我现在是在家里没错吧?”

“反正你有这里的钥匙，”内德·博蒙特告诉她，“要喝点柳橙汁或咖啡吗?”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死。内德，你走好吗?别再回来了。”

“对我来说恐怕很难，”他没安好心地说，“不过我试试看。”

他穿戴大衣和手套，从大衣口袋掏出一顶暗色起皱的便帽，戴上了，离开那栋房子。

5

半个小时后，内德·博蒙特敲着他那家旅馆的七三四号房门。杰克昏昏欲睡的声音立刻在门的那头响起：“谁?”

“博蒙特。”

“嗯，”那声音无精打采，“来了。”

杰克打开房门，拧亮电灯。他身穿绿色斑点的宽松睡衣裤，打着赤脚，两眼呆滞，脸睡得红通通。他打了个呵欠，点点头，回到床上，仰躺着伸展四肢，盯着天花板。然后意兴萧索地问：“你今天早上还好吧?”

内德·博蒙特已经关上门。他站在门和床之间，闷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子。他问：“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杰克又打了个呵欠，“或者你是要问我做了些什么事?”他没等回答就又说。“我出去到对街盯梢，等他们出来。德斯潘和那个妞儿还有那个揍你的家伙出来，去四十八街的巴克曼大厦，德斯潘就住那儿——第九三八号公寓，登记的名字是巴顿·杜威。我在那边待到三点多才闪人。他们一定都还在那儿，除非是在耍我。”他的头朝向房间的一角微微转了下。“你的帽子在那边椅子上，我想我应该替你收起来。”

内德·博蒙特走到椅子边，拾起那顶跟他尺寸不太合适的帽子，把皱巴巴的暗色便帽塞在外套口袋里，戴上那顶帽子。

杰克说：“要喝酒的话，桌上还有点杜松子酒。”

内德·博蒙特说：“不，谢了。你有枪吗?”

杰克不再瞪着天花板，在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朝外伸了个懒腰，第三度打呵欠，然后问：“你要干吗?”声音里只有谨慎的好奇。

“我要去找德斯潘。”

杰克双膝弓起，两手环抱住，往前微微弯腰，盯着床脚。他缓缓地说：“我不认为你该去，现在不是好时机。”

“我一定得去，现在就去。”内德·博蒙特说。

他的语气让杰克看了他一眼。内德·博蒙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泛着黄色的灰。他的双眼浑浊，眼眶泛红，眯着看不见眼白的部分。他的嘴唇干燥，而且看起来比平常肿。

“你整夜没睡?”杰克问。

“睡了一下。”

“喝了酒?”

“对，枪的事情怎么样?”

杰克两腿一晃，从床单下面抽出来，踏到床一侧的地面上。“你何不先睡一会儿?然后我们再来谈。你看起来糟透了。”

内德·博蒙特说：“我现在就要去。”

杰克说：“好吧，不过你错了。你知道他们可不是什么随便就能撂倒的娃娃。他们是玩真的。”

“枪呢?”内德·博蒙特问。

杰克站起来，开始解开睡衣的扣子。

内德·博蒙特说：“给我枪你就回去睡，我马上要走。”

杰克又扣上刚解开的扣子，然后上床。“枪在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他说，“如果你需要的话，里头还有另外一个弹匣。”他转个身，闭上眼睛。

内德·博蒙特找到手枪，放在裤子后侧的口袋里，说：“一会儿见，”然后关了灯，走出去。

6

巴克曼大厦是一栋正方形的黄色公寓建筑，占据了大半个街区。进去后，内德·博蒙特说他要找杜威先生，对方问他的姓名，他说：“内德·博蒙特。”

五分钟后，他走出电梯，进入一条长廊，长廊尽头一扇开着的门口，站着德斯潘。

德斯潘是个小个子，矮而精瘦，头大得跟身架不相称。一头长发又厚又松，衬得那颗脑袋更是大得畸形。他的脸肤色黝黑，五官除了眼睛都很大，深深的皱纹横过前额，又直直地从鼻孔两侧略过嘴巴。一边脸颊上有道模糊的红色疤痕。蓝色的西装烫得很齐整，身上没戴任何饰物。

他站在门口，嘲讽地微笑着，开口道：“早安，内德。”

内德·博蒙特说：“我想跟你谈谈，伯尼。”

“我想也是，他们打对讲机上来报了你的名字，我就告诉自己：‘我打赌你是想跟我谈谈。’”

内德·博蒙特一言不发，黄脸上嘴唇紧抿着。

德斯潘的笑容淡去。他说：“好吧，老弟，不必站在这儿，进来吧。”他往旁边走。

那扇门内是个小小的玄关，正对面另一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丽·威尔希尔和那个揍过内德·博蒙特的男子。他们原先正在收拾两个旅行袋，这会儿停了下来，望着内德·博蒙特。

他踏进玄关。

德斯潘跟着他进来，关上前门，说：“小子本来就性急，他看到你那样冲着我来，以为你是来找麻烦的，懂吧?我骂过他了，你要的话，说不定他还肯道歉呢。”

威尔希尔瞪着内德·博蒙特，小子跟她讲了几句悄悄话。她恶毒地微微一笑，答道：“是啊，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运动家精神嘛。”

伯尼·德斯潘说：“进去吧，博蒙特先生。大家都已经见过了，是吧?”

内德·博蒙特走进丽和小子待的那个房间。

小子问：“肚子怎么样了?”

内德·博蒙特没答腔。

伯尼·德斯潘叫道：“耶稣啊!这家伙说要来跟我谈一谈，可是他说的话比谁都少。”

“我想跟你谈，”内德·博蒙特说，“非要在这些人面前谈吗?”

“我要，”德斯潘说，“不要的人是你。你想摆脱他们，只消走出去，办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我要办的事情就在这里。”

“没错，有关钱的事情。”德斯潘对小子笑了笑。“不就是关于钱的事情吗，小子?”

小子走到刚刚内德·博蒙特进来的那扇门旁站着。“的确，”他刺耳的声音说着，“可是我忘了是什么。”

内德·博蒙特脱下外套，挂在一把棕色安乐椅的椅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帽子放在身后。他说：“这回不是我的事。我是——让我看看。”他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纸，打开来，扫了一眼，然后说：“我是以地检署特派探员的身份来这里的。”

有那么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德斯潘眼中的光芒暗下去，但他立刻说：“你别胡说八道了!上回我见到你，你只不过是保罗的跟屁虫。”

内德·博蒙特重新折起那张纸，放回口袋。

德斯潘说：“好，尽管来，调查我们——随你怎么调查——好让我们见识见识。”他坐在内德·博蒙特对面，晃着那颗超大脑袋。“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你大老远赶来纽约，只是要问我关于泰勒·亨利遇害的事情吧?”

“正是如此。”

“真不幸，害你白跑了这一趟。”他一只手臂朝地板上的旅行袋挥舞了一下。“丽一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回去嘲笑你的陷害计划。”

“是啊，”她愤怒地说，“我只好替你收拾，因为这些东西是你带来的，你这混蛋。”

德斯潘说：“嗯哼，丽是个笨瓜，算了，不过那些借据不代表什么——”

“我是笨瓜，是吗?”丽愤慨地大喊，“你吃干抹净跑掉后，难道不是我大老远跑来警告你——”

“没错，”德斯潘愉快地同意道，“来这里只是证明你是个多笨的笨瓜，因为你把这个家伙也一道引来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那我太高兴了，当初把那些借据交给警方的人就是我，你有什么感想?”

德斯潘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再来告诉你我有什么感想。”他转向内德·博蒙特，“诚实的保罗·麦维格让你来陷害我，嗯?”

内德·博蒙特微笑道。“你没被陷害，伯尼，你自己心里明白。丽给了我线索，其他的都是我们查到的。”

“除了她讲的，你们查到更多?”

“多得很。”

“有哪些?”

内德·博蒙特又微笑起来。“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你，伯尼，可是我不想当着这群人的面说。”

德斯潘说：“疯子!”

小子用他刺耳的声音从门口那儿跟德斯潘说：“我们揍扁这个傻蛋就闪人吧。”

“等一下，”德斯潘说，然后他皱皱眉问内德·博蒙特，“你有抓我的拘捕令吗?”

“这个嘛，我不——”

“有还是没有?”德斯潘打趣的幽默感尽失。

内德·博蒙特慢吞吞道：“据我所知没有。”

德斯潘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那给我滚出去，快滚。不然我就让小子再扁你一顿。”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拾起外套，把便帽从外套口袋掏出来，然后一手拿着，外套搭在另一手的手臂上，严肃地说：“你会后悔的。”然后用一种尊贵的姿态走出去。小子刺耳的笑声和丽尖锐的叫嚷一路尾随着他出门。

7

出了巴克曼大厦，内德·博蒙特轻快地走下街道。倦脸上双眼发亮，暗色的小胡子随着飘忽地微笑颤动着。

第一个转角处，他迎面碰上杰克。他问：“你在这里干么?”

杰克说：“我还是在替你工作，据我所知是如此，所以我跟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好极了。快叫一辆出租车来，他们马上要开溜了。”

杰克说，“好，好。”然后走下街道。

内德·博蒙特留在街角，从那儿可以看到巴克曼大厦的前门和侧门。

过了一会儿，杰克搭着一辆出租车回来。内德·博蒙特上去，他们告诉司机该停在哪儿。

“你对他们怎么了?”他们静静坐着时，杰克问他。

“没什么。”

“嗯。”

十分钟过去后，杰克说：“瞧，”边伸出一根食指，指着驶向巴克曼大厦侧门的一辆出租车。

小子提着两个旅行袋，领头走出大厦，等他上了出租车后，德斯潘和女孩走出来也上了车。然后出租车开走了。

杰克身子往前凑，吩咐了司机。他们跟着前头的出租车，在早晨已然明亮的天光中穿过许多街道，绕来绕去，最后来到一栋位于西四十九街的老旧褐石房子。

德斯潘的出租车停在那房子前面，小子再度带头出来，走上人行道。他往街道前后看了看，爬上房子的前门，打开来，然后回到车上。德斯潘和女孩跳出来，匆匆进了房子。小子则提着袋子尾随。

“你留在这儿别离开。”内德·博蒙特告诉杰克。

“你打算怎么办?”

“去碰运气。”

杰克摇摇头。“你要找碴的话，来这一带就又搞错了。”他说。

内德·博蒙特说：“如果我跟德斯潘出来，你就走人，另外叫辆出租车回去守着巴克曼大厦。如果我没出来，你就自己看着办。”

他打开出租车门走出去，颤抖着，双眼灼亮。他没理杰克凑过来讲的话，匆匆越过街道，往刚刚两男一女进去的那栋房子而去。

他一口气爬上房子前头的阶梯，伸手抓住门把手。门把手在他手中旋转，没锁。他推开门，凝视了一眼昏暗的门廊，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小子的拳头一闪朝他的头飞过来，把他的便帽打掉，他整个人摔在墙上。他往下稍稍一沉，头晕眼花，一只腿差点跪下来，接着小子的另一个拳头又敲中了他头部上方的墙。

他嘴唇一抿，抡起拳头攻向小子的鼠蹊，这一拳又快又猛，小子发出一声嚎叫，往后一倒，让内德·博蒙特得以在小子再出拳之前挣扎站直身子。

门廊往前一些，伯尼·德斯潘靠墙站着，他的嘴唇撇得又宽又薄，眼睛眯成两个小点，一再低声说：“揍他，小子，揍他……”丽·威尔希尔则不见人影。

小子接下来两拳落在内德·博蒙特的胸膛上，把他轰得靠在墙上猛咳。第三拳瞄准他的脸，他躲过了。然后他用前臂卡着小子的喉咙，又踢他的腹部，把他挡开了。小子愤怒的大吼，两拳齐发逼上前，可是内德·博蒙特手脚并用让他近身不得，而且得空从臀部的口袋抽出杰克的那把左轮手枪。他没空瞄准，可是角度朝下扣了扳机，射中了小子的右大腿。小子哀喊着跌在门廊的地板上。他愣在那儿，充满血丝的双眼恐惧地往上看着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往后退离小子身边，左手放在裤口袋里，向伯尼·德斯潘说：“过来，我想跟你谈。”他的脸有种阴沉的坚定。

上方有脚步声，建筑后方某处有扇门开了，走廊后方传来吵杂的声音，可是没有人出现。

德斯潘瞪着内德·博蒙特良久，好像被吓呆了。然后半声没吭，走过躺在地板上的小子，领着内德·博蒙特走出那栋建筑。内德·博蒙特走下阶梯前，把那把左轮放回上衣口袋，可是手还握在上头。

“上那辆出租车，”他告诉德斯潘，指着杰克待的那辆车。上了车之后，他告诉司机随便开，“绕圈子就行，晚点我再告诉你去哪儿。”

德斯潘开口时，车子已经上路。他说：“这是抢劫。你要什么我都给，因为我不想送命，可是这根本是抢劫。”

内德·博蒙特不同意的笑着摇摇头。“别忘了我一开始就宣布过，我是地检署办公室派来的。”

“可是我没被起诉，没被通缉。你说过——”

“我是唬你的，伯尼，我有我的理由。其实你已经被通缉了。”

“为什么?”

“杀害泰勒·亨利。”

“那个?要命，我会回去面对的。你们凭什么通缉我?我有几张他的借据，没错。我是在他被杀害当天夜里离开的，没错。我因为他没还钱给了他一点苦头吃，没错。对一个一流律师来说，这个官司有多好打?耶稣啊，如果我是在九点半之前把那些借据放在保险箱里面——就像丽所说的——那不就表示我还指望对方还钱吗?”

“不，而且我们的证据不止这些。”

“顶多也就这些了，”德斯潘认真地说。

内德·博蒙特冷笑。“错了，伯尼。还记得早上我去找你时，头上戴了顶帽子吗?”

“或许吧，我想你是戴了顶帽子。”

“还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从大衣口袋拿出另一顶便帽戴上吗?”

狼狈、恐惧，开始出现在黑脸男子的一双小眼睛里。“老天在上!那又怎样?你到底有什么?”

“我有证据。你记得那顶帽子尺寸跟我不太合适吗?”

伯尼·德斯潘的声音变得嘶哑：“我不知道，内德。看在老天分上，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顶帽子不合适，因为那不是我的。你记得泰勒被谋杀后，他的帽子不见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任何事情。”

“嗯，我是想告诉你，我早上戴的那顶帽子，现在正放在巴克曼大厦你住过的那间公寓里，就塞在那张棕色安乐椅的坐垫和靠背之间。你想想这个，再想想其他的，这样够不够让你烫手?”

德斯潘正要惊骇尖叫起来，内德·博蒙特忙掩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吼道：“闭嘴。”

德斯潘黝黑的脸淌下汗水。他倒在内德·博蒙特身上，双手抓着他外套的翻领，絮絮叨叨地说：“内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欠你的每分钱都会还，外加利息，只要你别这么搞我。我从没打算要讹你，内德，老天在上，真的。我只是一时手头紧，当作是贷款似的先欠着。上帝知道我句句实言，内德。我现在手头钱不多，可是今天我会想办法把丽的珠宝卖掉筹到钱，把该给你的还给你，一毛都不会少的。总共是多少钱，内德?我马上就弄给你，今天上午一定给。”

内德·博蒙特把黝黑男子推到他自己那一侧：“总共三千两百五十元。”

“三千两百五十元。你会拿到的，一毛也不少，今天上午，马上就给。”德斯潘看看手表。“没问题，大爷，我们一到那儿就能拿到钱，老斯坦应该已经在店里了。不过你得先让我去，内德，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吧。”

内德·博蒙特思索着，两手搓一搓。“我不能让你去，我的意思是，现在不行。我得记住还有地检署的职责在身，他们想讯问你。所以唯一能通融的，就是那顶帽子。条件是这样：把钱还给我，我再趁四下无人找回那顶帽子，然后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要不然，我看半个纽约的警察都会站在我这边好好对付你。你要不就接受，要不就拉倒。”

“喔，天哪!”伯尼·德斯潘呻吟道，“叫司机载我们去斯坦那儿吧，地址是……”

[1] Rickey，一种鸡尾酒，通常以杜松子酒为基酒，调和苏打水、酸橙或柠檬汁、糖而成。

三 旋风炸

1

内德·博蒙特从那列带领他自纽约返乡的火车下来时，是个眼神清亮的高挺男子。只有平塌的胸部可以看出身体不甚健康。他一脸好气色，迈着灵活的大步伐，轻快踏上连接月台和平地的水泥楼梯，经过候车室，对服务台后头的熟人挥手，然后穿过一扇车站的门，走出车站。

携着行李在人行道等脚夫的空档，他买了份报纸。等到出租车载着他和行李驶往伦铎大道时，才打开报纸。他看着头版一则半栏高的新闻：

第二个兄弟被杀害

弗朗西斯·韦斯特在其兄死亡地点附近被谋杀

相隔不到两星期，悲剧再度降临北艾克兰街一三四二号的韦斯特家族，昨夜三十一岁的弗朗西斯·韦斯特被射杀，距离他上个月目睹其兄诺曼被一辆疑似私酒车撞死的街区，不到一条街。

弗朗西斯·韦斯特是洛克威餐馆的侍者，根据这桩悲剧的目击者指出，他是刚过午夜下班返家途中，被一部高速冲向艾克兰街的黑色旅行车突袭，那辆车驶近韦斯特时转向人行道，对着外头开了据说超过二十枪。韦斯特身中八枪倒地，几乎当场死亡。据说那辆死亡汽车并未停下来，立刻加速消失在包曼街角。由于目击者的说法互相矛盾，且无人看见汽车里面的人，警方迄今仍未查出那辆车。

韦斯特三兄弟中唯一幸存的博伊德，上个月也曾目睹诺曼的死亡，他想不透弗朗西斯为何被谋杀。他表示，他的兄弟从未树敌。而住在贝克街一九一七号的玛丽·薛培德小姐原定下周即将与弗朗西斯·韦斯特结婚，她也同样想不出有谁会想置她的未婚夫于死地。

上个月涉嫌开车撞死诺曼·韦斯特的蒂姆·伊凡斯拒绝接受记者采访，他现被收押在市立监狱，不准保释，等待过失杀人的审判。

内德·博蒙特小心翼翼地折起报纸，缓缓放进外套口袋。他的双唇微微往下沉，眼睛因思索而发亮。除此之外，他一脸沉着。他往后靠在出租车的一角，玩弄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到了住处，他没停下来脱帽子或外套，就直奔电话拨了四个号码，每次都问保罗·麦维格在不在那儿，或者知不知道哪儿能找到他。打完第四通电话后，他放弃寻找麦维格。

他放下电话，拾起刚刚放在桌上的雪茄，点燃了，再度放在桌缘，又拿起电话，拨了市政厅的号码，要求转到地检署办公室。等候的当儿，他用脚钩了把椅子，拖到电话边，坐下，把雪茄塞进嘴里。

然后他对着话筒说：“喂，法尔先生在吗……我是内德·博蒙特……是的，谢谢。”他缓缓地吞吐着烟雾。“喂，法尔吗?……几分钟前才知道的……是的，我现在可以见你吗?……是的。保罗跟你谈过韦斯特命案的事情吗?……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唔，我有个主意想跟你讨论一下……是的，那就半个小时……好。”

他放下电话，走过房间，检查门旁桌上的信件。有几本杂志和九封信。他迅速地浏览信封，再度扔在桌上，一封都没拆，进自己的卧室脱衣服，然后去浴室刮胡子洗澡。

2

检察官迈克·约瑟夫·法尔四十来岁，身材矮胖。光鲜的平头短发下是一张红润好斗的脸。他那张胡桃木书桌的桌面上，只有一部电话和一个很大的绿色条纹玛瑙笔插，上头是一个金属裸体人像单足而立，往上举着一架飞机，两侧各一支黑白钢笔，以一种潇洒的角度往两边倾斜。

他伸出两手和内德·博蒙特握手，按着他坐进一张绿皮椅子，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坐在椅子里往后晃，问道：“旅途愉快吗?”友善的双眼透出好奇的光芒。

“还可以，”内德·博蒙特回答。“关于这个弗朗西斯·韦斯特：他出了事情，那起诉蒂姆·伊凡斯的案子怎么办?”

法尔吃了一惊，但他把惊跳的动作掩饰成故意扭着身子，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个嘛，不会有太大的不同，”他说，“也就是说，不会翻案，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兄弟作证不利于伊凡斯。”他刻意不去看内德·博蒙特的脸，而是注视着胡桃木书桌的一角。“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内德·博蒙特勇气十足地看着眼前不敢直视他的男子。“只是好奇罢了。不过如果另一个兄弟可以指认蒂姆的话，我想就没问题了。”

法尔依然没抬头，说道：“是啊。”他把椅子前后轻轻摇晃个五六次，幅度只有一两英寸。肉乎乎的双颊泛起一丝波纹，掩住了下颚的肌肉。他清清喉咙，站了起来，这会儿善意的双眼看着内德·博蒙特。“你等一会儿，”他说，“我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如果我不好好盯着，他们什么都会忘。别走，我想跟你谈谈德斯潘。”

检察官离开办公室时，内德·博蒙特喃喃道：“不急。”然后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就独自平静的坐在那儿抽雪茄。

法尔回来的时候皱着眉。“抱歉这么撇下你，”他边坐下边说，“可是我们实在被工作压得透不过气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双手比个绝望的姿势，替这句话收了尾。

“没关系。泰勒·亨利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我这边没有。所以我才想问问你那个——德斯潘。”这一回，法尔还是完全不看内德·博蒙特的脸。

一抹对方无法察觉的嘲弄微笑在内德·博蒙特的嘴角闪过。他说：“仔细一查，他涉案的证据并不多。”

法尔对着书桌一角缓缓点头。“或许吧，可是他当天夜里匆忙离城，这一点看起来可不太对劲。”

“他另有理由，”内德·博蒙特说，“理由好得很。”那个微弱的笑又一闪即逝。

法尔再度点头，一副很愿意被说服的样子。“你觉得他没有半点可能是凶手?”

内德·博蒙特故作不经意地回答：“我不认为是他干的，不过什么事都有可能，如果你要的话，有大把证据可以逮捕他。”

检察官抬头看着内德·博蒙特。脸上的微笑融合了谦逊和友谊，他说：“如果我管得太多，你就直接叫我去死没关系，可是老天在上，保罗干吗派你跟着伯尼·德斯潘追到纽约去?”

内德·博蒙特回答前先想了想，然后轻轻耸了耸肩说：“他没派我去，而是让我去。”

法尔一言不发。

内德·博蒙特深吸了一口雪茄，又吐出来，然后才说：“伯尼欠了我一笔赌账没还，所以才跑路。泰勒·亨利遇害那天晚上，佩吉·奥图跑了个第一，而我正好在那匹马上押了一千五百元。”

检察官急忙道：“没关系，内德。你和保罗做了些什么，不关我的事。我是——你晓得的，我只是不太确定，德斯潘会不会碰巧走运在路上遇到亨利，敲了他一记?我想或许该把他抓起来关一阵子比较保险。”他厚而突出的下唇弯出一个微笑，带着讨好的意味。“别以为我是刺探保罗的事情，或是你的事情，只不过——”那张红润的脸夸张又发亮。他突然弯腰猛拉开一个抽屉。手指翻着一叠纸。然后手抽出来，越过书桌送到内德·博蒙特面前，手里是个白色的信封，一端封口已经拆开。“来，”他的声音厚重，“你看看，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不是蠢得要死?”

内德·博蒙特拿起那个信封，没有立刻看。他的双眼此刻又冷又亮，定定地看着检察官的红润脸庞。

法尔的脸在对方注视下转为暗红，他举起一只肥手比了个安抚的手势，用安抚的语气道：“我不认为这封信有什么重要，内德，可是——我的意思是，每个案子都会有一大堆这种垃圾跑来，而且——哎，你先看看再说。”

内德·博蒙特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光从法尔移到那个信封，上头的地址是打出来的：

本市，市政厅

检察官

M·J·法尔先生亲启

邮戳上的日期是上周六。里面是一张白纸，上头只有三句话，没有开头的称谓，信末也没签名：

为什么泰勒·亨利被谋杀后，保罗·麦维格偷了他一顶帽子?

泰勒·亨利被谋杀时戴着的帽子怎么了?

为什么自称第一个发现泰勒·亨利尸体的人，成了你手下的一员?

内德·博蒙特折起那封信，放回信封，扔在书桌上，伸出一根指头，用食指指甲顺他的小胡子。从中间刷到左边，又从中间刷到右边，平静地看着检察官，语调平静地说：“怎么?”

法尔的双颊再度泛起波纹，盖住下颚的肌肉。蹙起的眉头横在辩解的双眼上方。“看在上帝分上，内德，”他郑重地说，“别以为我把这当回事。每次一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就收到成捆成捆这种废物。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而已。”

内德·博蒙特说：“只要你继续这么想就没问题。”他的眼神和声音仍然保持平静。“你跟保罗提过吗?”

“你是指这信?没有。今天早上收到信之后，我还没见过保罗。”

内德·博蒙特拿起桌上的信，放进外套内袋。检察官看到那信被放进口袋，好像不太舒服，可是什么都没说。

内德·博蒙特收好信，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根有斑点的细长雪茄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跟他提起这信。他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法尔没等内德·博蒙特讲完，就急着说，“那当然，你说得对，内德。”

之后两人都好一会儿没说话，法尔又去瞪着书桌的角落，而内德则思索地瞪着法尔。这段沉默被检察官书桌传来的温和铃声给打断了。

法尔拿起话筒说：“是的……是的。”突出的下唇慢慢朝外移，抿住上唇边缘，红润的脸蒙上阴影。“见鬼他才没有!”他咆哮道，“把那个混蛋带来，让他和他当面对质，看他是不是没替他做事……对……快去办。”他把话筒摔回去，瞪着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暂停点雪茄的动作。一手拿雪茄，另一手拿着的打火机还亮着火。他的脸正稍稍往两手间凑近，双眼闪闪发光。他舌尖探出双唇间，又缩回去，动了动嘴角，微笑中却完全不带喜悦。“有什么新闻吗?”口气却不是很起劲。

检察官的声音很粗暴：“博伊德·韦斯特，指认伊凡斯的那个弟弟。刚刚我们谈的时候，我刚好想到这事情，就安排看他是不是还可以指认他。那个混蛋，现在居然说他不确定。”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新闻很意外。“那你怎么搞定呢?”

“他别想脱身，”法尔咆哮道，“他曾经指认过他，到了陪审团面前非坚持到底不可。我现在正派人找他过来，等我修理过他，他就会乖了。”

内德·博蒙特说：“是吗?如果他不乖呢?”

检察官的书桌被他的拳头捶得一抖。“他会的。”

内德·博蒙特显然不为所动。他点燃雪茄，把打火机的火关掉，收进口袋里，吹出烟雾，用微带消遣的口气问：“他当然会，可是万一他不呢?假设他看着蒂姆说：‘我不确定就是他’呢?”

法尔又再度赏了书桌一记重捶。“他不会的——等我修理过他就不会——他不会做任何事，除了站在陪审团面前说：‘就是他。’”

内德·博蒙特脸上消遣的意味消失了，有点懒散地说：“他会推翻自己的指认，你心里明白。那你还能怎么办?也没办法，不是吗?这表示你起诉蒂姆·伊凡斯的案子吹了。你找到他留下的那一整车私酒，可是唯一能证明他开着这部车撞死诺曼·韦斯特的证据，就是死者两个弟弟的目击者证词。如果弗朗西斯死了，博伊德又怕得不肯讲，这个案子就不能成立，你清楚得很。”

法尔气得直着嗓门：“如果你以为我会坐着——”

可是内德·博蒙特拿着雪茄的手比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他。“坐着，站着，或去骑脚踏车，”他说，“反正你输了，你自己心里明白。”

“是吗?我是这个市和这个郡的检察官，而且我——”法尔忽然停止咆哮，清清喉咙咽下了后面的话。他眼中的好斗之气没了，首先代之以困惑，然后是某种类似害怕的东西。他横过书桌往前靠，忧虑得无暇掩饰他那张红润脸上的忧虑。他说：“你当然知道，如果你——如果保罗——我是说如果有任何理由让我不该去——你知道——那这件事我们可以算了。”

那个丝毫不带喜悦的笑容再度在内德·博蒙特的嘴角边勾起，他的双眼透过雪茄烟雾闪闪发光。他缓缓摇头，用一种不悦的甜蜜语调缓缓开口：“不，法尔，没有任何理由，有也不是那种的。保罗曾承诺选后要放伊凡斯出来，可是，信不信由你，保罗从没下令杀过任何人，就算有，伊凡斯也没重要到要为他杀人。不，法尔，没有任何理由，我也不希望你认为有。”

“看在老天分上，内德，别误会我，”法尔抗议道，“你清楚得要命，这个城里再没人比我更支持保罗和你了。你应该晓得这点。我刚刚说的话没有任何别的用意，只是想告诉你——呃，你永远可以信任我的。”

内德·博蒙特说，“那就好。”口气不怎么有热度，然后站起来。

法尔也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一只红润的手。“干吗这么急?”他说，“你何不留下来，看他们把这个韦斯特带来后，他有些什么反应?或者——”他看看手表——“你晚上有事吗?跟我一起去吃晚饭吧?”

“抱歉，没办法，”内德·博蒙特回答，“我得去忙了。”

他听凭法尔的手挥上挥下，喃喃说了句：“好，我会的。”以回应检察官坚持叫他常来，说要找时间一起吃晚饭的邀约，然后走了出去。

3

内德·博蒙特走进木箱工厂时，身为工头的沃特·伊凡斯正站在其中一排操作敲钉机的工人旁。他马上看到内德·博蒙特，举起手招呼他，下到中央的通道，可是伊凡斯中国蓝的眼睛里和圆脸上，喜悦之情似乎表现得力不从心。

内德·博蒙特说，“沃特，好。”然后稍稍转向门的方向，避免得去握或明显忽略稍矮的沃特所伸出的手。“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吧。”

伊凡斯说了些什么，被金属器械发动金属敲进木头里的嘈杂给淹没掉了，他们走到内德·博蒙特刚刚进来那扇开着的门。外头是用坚固原木铺成的宽阔高台。一道二十英尺长的木梯往下连接到地面上。

他们站在木头高台上，内德·博蒙特问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有个作证不利你哥哥的证人被干掉了?”

“是——是的，我在报——报——报上看到了。”

内德·博蒙特又问：“你知道另一个证人现在不确定能否指认蒂姆了吗?”

“不——不，我不晓得，内——内德。”

内德·博蒙特说：“你知道如果他不指认的话，蒂姆就可以出来了。”

“是——是的。”

内德·博蒙特说：“你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高兴。”

伊凡斯用衣袖揩揩额头。“可——可——可是我很高兴啊，内德，老—老天在上，我真的很高兴!”

“你认识韦斯特吗?被杀害的那个?”

“不——不认识，只去找——找过他一次，去——去拜托他好心点别为难蒂——蒂姆。”

“那他怎么说?”

“他不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伊凡斯挪了挪脚，再度用衣袖揩脸。“两——两三天——天前。”

内德·博蒙特柔声问：“沃特，你知道谁会想杀他吗?”

伊凡斯剧烈地大幅度摇着头。

“那你知道会是谁杀了他吗，沃特?”

伊凡斯摇摇头。

一时间，内德·博蒙特只是思索地瞪着伊凡斯的肩膀。十英尺外的那扇门传来敲钉机的铿锵敲击声，另一层楼也传来锯木头的呼呼声。伊凡斯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内德·博蒙特把目光调回来，再度注视着稍矮的伊凡斯中国蓝的眼眸时，态度转为同情。他微微俯身问道：“沃特，你还好吧?我是说，会有很多人以为是你射杀了韦斯特，好救你哥哥一命。你有没有——?”

“昨天晚上我——我——我整夜在俱乐部，从八点到——到——到今天凌晨两——两点，”沃特·伊凡斯在他口吃可以允许的范围内尽快地回答，“哈里·斯洛斯和本——本·费里斯和布拉格都——都可以跟你证明。”

内德·博蒙特笑了。“你运气真不错呀，沃特，”他愉快地说。

他转身背对着沃特·伊凡斯，走下木头阶梯来到街上。他没注意到沃特·伊凡斯非常友善地说：“再见，内德。”

4

从木箱工厂出来，内德·博蒙特走了四个街区去一家餐厅打电话。他拨了那天稍早拨过的四个电话，还是找保罗·麦维格，没能找到，就分别留话请麦维格回电给他。然后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门边桌上的信件堆又多了几封信。他挂好帽子和大衣，点了根雪茄，拿着信坐在最大的一把红绒布椅子里。他打开的第四个信封跟检察官给他看过的那封信很像，里头只有一张信纸，上面用打字机打了三个句子，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

你是在泰勒·亨利死后才发现他的尸体，还是他被谋杀时，你也在场?

你为什么等到警方发现他尸体后才报案?

你以为可以栽赃给无辜的人，好拯救有罪的人?

内德·博蒙特对着这封信眯紧了眼睛，前额绷出了皱纹，猛吸雪茄。他把这封信和检察官所收到的那封比较，信纸和打字方式都一样，而且两封信都写了三句话，邮戳上时间也相同。

他皱着眉头，把信放回各自的信封，收进口袋，可是又立刻拿了出来，重新阅读审视。雪茄吸得太快以致燃烧不均匀，一侧都烧偏了。他把雪茄放在身旁的桌子边缘，同时嫌恶地作了个表情，手指神经质地挑着小胡子。然后再度把信收起来，往后靠进椅子里，啃着指甲朝天花板凝视。他用手指顺顺头发，一根指尖塞在颈子和领子之间。然后坐直了，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信封，可是看都没看又放回去。他咬住下唇，终于不耐烦地摇摇头，开始看其他信件。看到一半，电话响了起来。

他过去接电话。“喂……嗯，保罗，好。你在哪儿?……你会在那儿待多久?……是的，好，你顺路过来一趟……好，我会在这里。”

然后他又回去看信了。

5

保罗·麦维格抵达内德·博蒙特住处时，对街灰色教堂的祈祷钟正好响起。他进门时精神十足地说：“你还好吧，内德。什么时候回来的?”一身的灰色斜纹软呢罩住他的庞大身躯。

“快中午的时候，”内德·博蒙特边跟他握手边回答。

“都搞定了吗?”

内德·博蒙特满意地微笑，微微露齿。“拿到我要的东西了——一毛也没少。”

“好极了。”麦维格把帽子扔椅子上，在火炉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内德·博蒙特坐回自己的椅子。“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吗?”他说着拿起手肘边桌上银色摇杯旁一个半满的鸡尾酒玻璃杯。

“我们解决水沟工程的烂污了。”

内德·博蒙特啜了口鸡尾酒问：“得砍预算吗?”

“砍太多了。比起原来该有的利润差太多了，不过总比在离投票日这么近冒险出个什么篓子来得好。明年赛伦街和栗树街拓宽工程进行时，我们会弥补过来的。”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他看着金发男子伸长交叉的脚踝，说道：“你穿斜纹软呢，不该配丝质袜子的。”

麦维格直直举起一只脚来看看脚踝。“是吗?我喜欢丝的质感。”

“那就别穿斜纹软呢。泰勒·亨利下葬了吗?”

“星期五。”

“会去参加葬礼吗?”

“会，”麦维格回答，又有点自觉的加了句，“参议员要我去的。”

内德·博蒙特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外套胸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擦擦嘴。“参议员还好吧?”他斜瞥了金发男子一眼，没有隐藏眼中的消遣意味。

麦维格的回答还是带着几分自觉的味道：“他还好。我一整个下午几乎都在陪他。”

“在他家?”

“嗯。”

“那个金发祸水也在吗?”

麦维格眉头似皱不皱。他说：“珍妮特也在。”

内德·博蒙特拿开手帕，喉咙里冒出一个咳嗽似的咯咯声，然后说：“嗯——现在叫她珍妮特了。跟她有进展吗?”

麦维格脸上回复镇定，他平静道：“我还是打算娶她。”

“她知道你这个——这个高尚的意念吗?”

“老天，内德!”麦维格抗议道，“你打算审问我多久?”

内德·博蒙特笑了，拿起银摇杯，摇一摇，又给自己倒一杯。“你觉得弗朗西斯·韦斯特被杀的事情怎么样?”他手上拿着玻璃杯坐回椅子时问道。

麦维格似乎有那么一刻的迷惑。然后脸色恍然大悟说：“喔，昨天晚上在艾克兰街中枪的那个家伙。”

“就是那个家伙。”

一丝更为模糊的困惑阴影回到麦维格的蓝色眼珠中。他说：“他啊，我不认识他。”

内德·博蒙特说：“他是指认沃特·伊凡斯他老哥的两个证人之一。现在另一个证人博伊德·韦斯特不敢去作证，所以杀人罪名就不成了。”

“那很好呀，”麦维格说，可是最后一个字才脱口而出，一抹怀疑的神色回到他眼中。他收回伸长的双腿，身体前倾。“不敢?”他问。

“对，或者你比较喜欢用‘惊恐’这个词。”

麦维格的脸更为凝重专注，蓝色眼珠瞪得又圆又硬。“内德，你想说的是什么?”他率直问道。

内德·博蒙特喝光了饮料，杯子放桌上。“你告诉沃特·伊凡斯没法在选举之前把蒂姆弄出来之后，他就去找沙德·奥罗里帮忙，”他故意用一种平板的语调，好像在朗读课文似的。“沙德派了手下几个流氓去恐吓韦斯特兄弟，不让他们作证对付蒂姆。其中一个没被吓到，他们就把他给做掉了。”

麦维格皱皱眉，反对道：“沙德干吗在乎蒂姆·伊凡斯的麻烦?”

内德·博蒙特伸手去拿鸡尾酒的摇杯，暴躁地说：“好吧，我只是猜的。算了。”

“别这样，内德。你知道你的猜测对我有好处。如果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说出来。”

内德·博蒙特没倒酒就把摇杯又放回桌上，开口道：“这可能只是猜的，保罗，但我看起来是这样。大家都知道沃特·伊凡斯是第三守卫厂里头替你做事的，而且也是俱乐部的一分子，诸如此类的种种，如果他开口的话，你会不惜一切把他哥哥从监狱里弄出来。好吧，每个人，或至少大部分人都会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让作证不利他的目击者被射杀，或者吓得他们闭嘴。圈外人、你最近愈来愈怕的妇女团体，还有那些可敬的市民都会相信的。至于圈内人——他们大半不在乎你做了没——则会当成真的一样传来传去。他们会晓得你手下的人去找沙德摆平，沙德果然替他摆平。这就是沙德让你难看的地方——或者你不认为他会这么做来让你难看吗?”

麦维格咬牙低吼道：“我很清楚他会的，那个烂痞子。”他往下恶狠狠盯着脚边地毯上织的一片叶子。

内德·博蒙特专注地看着金发男子，继续道：“还有另一种局面。也许不会发生，但你要提防沙德会这么搞。”

麦维格看着他说：“是什么?”

“沃特·伊凡斯昨天一整夜都在俱乐部，直到凌晨两点。这大概比他之前的最高纪录晚了三个小时，除了选举夜或宴会。懂了吗?他给自己制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在我们俱乐部。假设——”内德·博蒙特的音调一沉，暗色眼珠变得圆而严肃，“沙德把杀害韦斯特的证据栽赃给沃特?那些妇女团体和所有喜欢说长道短的人，就会认为沃特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是我们捏造出来替他遮掩的。”

麦维格说：“那个烂痞子。”他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口袋里。“老天，真希望选举结束了，或者还早。”

“那么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麦维格往房间中央走了两步。喃喃抱怨道：“他真是该死，”然后站住，对着卧室门边架上的电话皱眉头。大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他没看内德·博蒙特，话从嘴角吐出：“找个方法防止这个局面发生。”他往电话走了一步，又停住。“算了，”他说着转身面对内德·博蒙特，“我想我会逼沙德对我们这个小城松手。我已经厌倦有他在这里，我会马上逼他松手，就从今晚开始。”

内德·博蒙特问：“比方呢?”

麦维格笑着露出牙齿。“比方说，”他回答，“我会让伦尼注意狗屋和天堂园和任何沙德或他的朋友有兴趣的地下酒吧。我想我会让伦尼好好轰掉一大排酒吧，挨家挨户，今天晚上一口气都给关掉。”

内德·博蒙特犹豫道：“你这是让伦尼为难。我们的警方一向不太在乎禁酒令的。他们不会太喜欢这样。”

“他们可以替我做一次，”麦维格说，“他们欠我太多了。”

“也许吧。”内德·博蒙特的脸和声音还是很犹豫。“可是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就像用旋风炸[1]轰开一个保险柜的门，其实随便弄弄就可以毫不费工夫地打开。”

“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吗，内德?”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都没有什么把握，可是稍等两天也无妨——”

现在轮到麦维格摇头了。“不，”他说，“我要行动。我不懂开保险箱那些鬼玩意儿，内德，但我懂得打仗——打我这种仗——要用双手去打。我学不会开保险箱，每次试都失败。所以我们就给奥罗里先生旋风炸吧。”

6

那个戴着角框眼镜精瘦的男子说：“所以你就不必担心那个了。”他得意地往后靠坐在椅子上。

他左边的男人——瘦骨如柴，唇上的小胡子很茂密，脑袋上的头发倒是没那么多——跟左边另个人说：“该死，这听起来不怎么对劲嘛。”

“是吗?”精瘦男子转头透过眼镜瞪着骨瘦男子，“保罗不必亲自出马来我这儿办——”

瘦巴巴的家伙说：“啊，神经病!”

麦维格对着那个骨瘦男子问道：“布林，你看到帕克没?”

布林说：“有啊，我碰到他，他说五，可是我想我们还能从他身上多榨出两个。”

那个戴眼镜的轻蔑道：“老天，我就知道!”

布林冷笑着横他一眼。“是吗?你又怎么知道的?”

三记叩门声在大橡木门上响起。

内德·博蒙特从跨坐的椅子上起身过去开门。打开不到一英尺宽。

敲门的是个小额头男人，肤色黝黑，穿着该烫的蓝衣。他没进门的意思，想压低声音说话，可是却兴奋得整个房间都听得见。“沙德·奥罗里在楼下。他想见保罗。”

内德·博蒙特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保罗·麦维格。房里的十个人似乎只有他们两个没被那小额头男人的宣告所惊动，其他人都没有明白露出兴奋——其中几个可以从他们忽然故作漠然看得出来——可是没有一个的呼吸跟之前完全一样。

内德·博蒙特假装不知道没必要重复，用一种表达适当兴趣的语气说：“奥罗里想见你，他在楼下。”

麦维格看看表。“告诉他我现在有事绊住，但如果他肯等一下，我会见他。”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打开门。“告诉他保罗现在正忙着，”他吩咐先前敲门的那个人，“可是他如果暂时待在这儿，保罗会见他。”然后关上门。

麦维格正在问一个方脸苍黄肤色的男子有关栗树街另一头多争取选票的机会。方脸男子答说他觉得会比上次多出“一大票”，但还是不足以影响对手票数太多。他说的时候，眼睛不时盯向房门。

内德·博蒙特又回到临窗的椅子上跨坐，吞吐着雪茄。

麦维格又问了另一个人预计从一个姓哈维克的人那儿募到多少竞选经费的问题。这个人没看房门，可是回答得漫不经心。

麦维格和内德·博蒙特的冷静态度，或是他们对竞选问题的认真专注，都无法压低房间里逐渐高涨的紧张感。

十五分钟后，麦维格站起来说：“好吧，我们还没到轻松获胜的地步，不过渐渐有进展了。继续下工夫，我们就能得分。”他走到门口，跟每个要走出去的人握手，人人都走得有几分匆忙。

内德·博蒙特没离开座位，等房里只剩他和麦维格时，他问道：“我该留下还是走人?”

“待着吧。”麦维格走到窗边，往下看着阳光照耀的唐人街。

“用双手去打?”内德·博蒙特暂停了一会儿问道。

麦维格从窗口转过身来点点头。“其他我不晓得”——他朝跨坐的那个男子稚气地笑了——“只知道可能还得用双脚。”

内德·博蒙特正要开口，却被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打断。

一个男子开门走进来，个子中等偏高，身材合宜加上外貌整洁，给人一种虚弱的错觉。虽然梳得光鲜的头发已经全白，但或许超过三十五岁不会太多。他的眼睛是极清澈的灰蓝色，嵌在一张长窄却轮廓分明如雕像的脸上。他穿了一件暗蓝色的大衣，里面是暗蓝色西装，戴着黑手套的手上拿着一顶圆顶窄边黑帽。

跟着他进来的是个身高差不多的O形腿恶汉，肤色黝黑，大肩膀的斜度和粗手臂的长度，还有平坦的脸，看起来都有几分像猿猴。他的灰色软呢帽没摘下来，关了门靠在上头，双手插在格子呢的大衣口袋里。

领头进来的男人此时已往房里走了四五步，把帽子放在一张椅子上，开始脱手套。

麦维格双手仍插在裤口袋里，亲切地笑着说：“你好吗，沙德?”

白发男子说：“很好，保罗。你呢?”一口中气十足的男中音。极轻微的口音听起来别有特色。

麦维格的头朝着椅子上的男子轻轻一点，问道：“你认得博蒙特吧?”

奥罗里说：“认得。”

内德·博蒙特说：“认得。”

内德·博蒙特没向对方点头，也没站起来。

沙德·奥罗里手套已经脱下，塞在大衣口袋里，他开口道：“政治归政治，生意归生意。我一向花钱做事，往后也乐意继续花，可是我希望花的钱有回报。”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那么愉悦真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麦维格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问道。

“我的意思是，城里一半的警察一向都从我和我一些朋友这里拿银子，得了不少好处。”

麦维格坐在桌旁。“所以呢?”他问，依然是满不在乎的口吻。

“我希望我花的钱有回报。我花钱买清静，希望得到清静。”

麦维格低笑道。“沙德，你该不会是说，你来抱怨，是因为那些警察不肯继续受贿?”

“我是说，杜兰昨天夜里告诉过我，关掉我那些店的命令，是直接来自于你。”

麦维格再度低笑起来，转头对内德·博蒙特说：“你看呢，内德?”

内德·博蒙特微微一笑，但是没说话。

麦维格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想杜兰队长工作太累了，该有人给杜兰队长放个长假，记得提醒我这件事。”

奥罗里说：“我交了保护费，保罗，所以我希望有保护。生意归生意，政治归政治。两件事要分开。”

麦维格说：“不。”

沙德·奥罗里的蓝色眼珠朦胧地看着远处的什么。他的微笑里有淡淡的哀愁，说话时略带爱尔兰腔的男中音语调哀伤。他说：“这就表示要杀人了。”

麦维格的蓝色眼珠深不可测，声音和他的眼睛一样难解。他说：“如果你解释成要杀人的话。”

白发男子点点头。“一定是表示要杀人了，”他说，仍然语带哀愁，“我太大了，碍到你了。”

麦维格往后靠在椅子上，两腿交叠。讲话的语调加了点重量。他说：“也许你是太大了，不愿意放弃。可是你会放弃的。”他皱起嘴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你很快就会放弃。”

沙德·奥罗里眼中的朦胧和哀愁迅即消失。他把黑帽戴上，拢好大衣领口。对着麦维格伸出一只白色的长指说：“今天晚上‘狗屋’会重新开张，我不想被打扰。你来打扰我，我就一报还一报。”

麦维格放下交叠的双腿，伸手拿桌上的电话。他拨了警察局的号码，找到了局长，然后告诉他：“喂，伦尼……是的，很好。你家里人都还好吧?……很好。伦尼，我听说沙德打算今天晚上重新开张……是的……是的，狠狠的让他们关门大吉……对……没问题。再见。”他挂回电话，跟奥罗里宣布道：“现在你清楚自己的情势了吧?你完了，沙德。你完蛋对这个地方有好处的。”

奥罗里柔和地说，“我懂了。”转身，打开门，走出去。

那个O形腿恶汉暂停下来，故意朝面前的地毯啐了一口，挑衅地瞪了麦维格和内德·博蒙特好一眼，然后才出去。

内德·博蒙特用手帕擦擦手掌，没说话。麦维格询问的双眼注视着他。内德·博蒙特的眼光沮丧。

过了一会儿，麦维格问：“怎么样?”

内德·博蒙特说：“错了，保罗。”

麦维格站起来走到窗边。“耶稣基督啊!”他回头抱怨，“就没有一件事称你的心吗?”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房门。

麦维格从窗边转过身来怒问道：“你要再添一桩天杀的蠢事吗?”

内德·博蒙特说，“对。”然后走出房门。他到楼下，拿了帽子，离开小木屋俱乐部。走了七个街区来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到纽约的车票，预定午夜班车的座位。然后搭车回住处。

7

门铃响起时，一个身材矮胖浑圆的灰衣女人和一个圆乎乎的半大男孩，正在内德·博蒙特的监督下整理他的一个旅行箱和三个皮制袋子。

跪着的胖女人咕哝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她把门大开。“哎呀，麦维格先生，”她说，“快进来。”

麦维格走进来说着：“你好吗，杜维恩太太?你愈来愈年轻了。”他的眼光扫过旅行箱、袋子和那个男孩。“你好，查理。现在可以去开水泥搅拌车了吗?”

那个男孩羞涩地笑着说：“你好，麦维格先生。”

麦维格的笑脸转向内德·博蒙特：“要出门吗?”

内德·博蒙特礼貌地微笑。“是的。”他说。

金发男子环视房间，看了看袋子和旅行箱，又看看椅子上堆着的衣服和开着的抽屉。胖女人和男孩又重新埋头工作。内德·博蒙特在椅子上的一堆衣服里面发现了两件有点褪色的衬衫，便拣出来放在旁边。

麦维格问道：“有半个小时的空吗，内德?”

“我时间多得很。”

麦维格说：“去拿你的帽子吧。”

内德·博蒙特拿了帽子和大衣。“能装多少尽量装，”他跟麦维格往门口走，一路交代那女人，“剩下的可以跟其他杂物一起送去。”

他和麦维格下楼来到街上，两人往南走了一个街区。然后麦维格说：“你要去哪里，内德?”

“纽约。”

他们转进一个小巷弄。

麦维格问：“有好处吗?”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离开这里就有好处。”

他们打开一栋建筑后方红砖后墙上的绿色木门，走进回廊，通过另一扇门来到酒吧间，那里有半打人正在喝酒。他们跟酒保和三个酒客互相打了招呼，走进一个摆了四张桌子的小房。里面没人，他们坐在其中一张桌边。

酒保探头进来问：“两位，老样子喝啤酒吗?”

麦维格说，“对，”然后等酒保走了，他问：“为什么?”

内德·博蒙特说：“我烦死乡下小城的无聊事了。”

“你指的是我?”

内德·博蒙特什么都没说。

麦维格也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叹口气说：“这种时候丢下我，我可惨了。”

酒保带着两杯淡啤酒和一钵扭卷形椒盐饼干进来。他再度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后，麦维格叫道：“老天啊，你真难伺候，内德!”

内德·博蒙特动了动肩膀。“我没说过不是。”他举起啤酒杯来喝。

麦维格把一块椒盐饼干剥成小片。“你真的想走吗，内德?”他问。

“已经要走了。”

麦维格把椒盐饼干碎片丢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他撕下一张支票，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枝钢笔，在支票上填写。然后搧干了丢在内德·博蒙特面前的桌上。

内德·博蒙特往下看看那张支票，摇摇头说：“我不需要钱，你也不欠我什么。”

“不，我欠你的远不止这些，内德。我希望你收下。”

内德·博蒙特说，“好吧，谢了。”然后把支票收进口袋。

麦维格喝啤酒，吃椒盐饼干，又开始喝啤酒，把吃了一半的椒盐饼干放在桌上，然后问：“除了下午俱乐部的事情，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或者抱怨吗?”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别这样跟我讲话，没有人这样过。”

“要命，内德，我又没说什么。”

内德·博蒙特依然一言不发。

麦维格又喝了口酒。“为什么我处理奥罗里的事情错了，不介意告诉我吧?”

“告诉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讲讲看。”

内德·博蒙特说：“好吧，可是说了也不会有好处。”他椅子往后倾斜，一手握着啤酒杯，另一手是椒盐饼干。“沙德会跟我们拼，非拼不可。你把他逼急了。你告诉他最好放弃这里，现在除了孤注一掷，他别无选择。如果这次选举他有机会击败你，他就会不择手段去赢。反正如果你赢了选举，他就得离开。你用政治整他，他就得用政治反击，非这样不可。这表示你们会展开一波犯罪潮，重新争夺这个小城的行政权。在选前，给他们来一波犯罪潮，看来一波就会叫他们手足无措，而且不会让他们看起来太有效率，他们——”

“你觉得我应该向他低头?”麦维格皱眉怒问。

“我倒不这么想。我觉得你应该留个余地，给他一个出口。你不该逼得他无路可退。”

麦维格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我不懂你讲的那种战争。是他开战的。我只知道你把对方逼到墙角时，就该乘胜追击消灭他们。到目前为止，我用这一套都无往不利。”他的脸有点红。“我不是自以为是拿破仑或什么，内德，但我是老时代替帕奇·弗勒德在第五街跑腿出身，到今天才混出点名堂来的。”

内德·博蒙特喝光啤酒，椅子的前腿放回地板上。“我告诉过你，这样不会有任何好处的。”他说。“你就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做。继续认为在第五街的好法子可以行遍天下吧。”

麦维格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些忿恨、一些谦卑，“你不认为我可以成为一个一流政治家，对不对，内德?”

现在轮到内德·博蒙特脸红了。他说：“保罗，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的评估就是这样，不是吗?”麦维格坚持。

“不是，但我的确认为，这回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开始你让亨利一家人哄着去挺参议员。你有机会进入那个圈子，解决掉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敌人，可是偏偏这个敌人有个女儿和社会地位等等等，所以你——”

“别说了，内德。”麦维格抱怨道。

内德·博蒙特的脸变得空无表情。他站起来说，“好吧，我得走了。”然后转向门走去。

麦维格跟着立刻站起身，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说：“等一下，内德。”

内德·博蒙特说：“把你的手拿开。”头也不回。

麦维格另一手握住内德·博蒙特的手臂，把他转过来。“看着我，内德。”他说。

内德·博蒙特说：“放手。”他的嘴唇苍白而僵硬。

麦维格摇摇他，说道：“别这么傻了，你和我——”

内德·博蒙特左拳击中麦维格的嘴。

麦维格手松开内德·博蒙特，往后退了两步。等到脉搏大概堪堪跳三下，他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惊愕。然后他的脸因愤怒而转暗，嘴巴闭紧，下颚因此而僵硬且不断起伏。他抡起拳头，弓着肩膀，往前一晃。

内德·博蒙特的手往旁边一扫，抓住桌上一个沉重的玻璃啤酒杯，可是没拿起来。除了拿酒杯时，身体略略往酒杯那一侧倾斜之外，他整个人正对着金发男子。他的脸绷得又紧又硬，嘴巴周围一道道白色沟纹，暗色眼睛狂怒地瞪着麦维格的蓝眼珠。

他们如此僵持着，相隔不到一码——一边是金发男子，高而壮，往前倾得厉害，大肩膀弓起，大拳头握紧了；另一个头发和眼珠都是暗色，高而瘦，身躯稍稍侧弯，弯着那边的手抓着沉重的玻璃啤酒杯——除了他们的呼吸，房里没有任何声响。那扇薄门另一头的酒吧间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没有杯觥交错的撞击声或谈话的嚓嚓声，也没有水溅起来的声音。

过了足足两分钟，内德·博蒙特放下手上的啤酒杯，转身背对着麦维格，他脸上表情不变，只有眼睛离开麦维格之后，里面的愤怒代之以冷酷无情。他不慌不忙地走向房门。

麦维格哑着嗓子从心里喊出来。“内德。”

内德·博蒙特停了脚。他的脸更苍白了。可是没转身。

麦维格说：“你小子疯掉了。”

然后内德·博蒙特缓缓地转身。

麦维格一拳出去，把内德·博蒙特的脸打得歪向一边，冲得他失去平衡，赶快伸出一腿撑着且一手扶住桌旁的椅子。

麦维格说：“我该把你打死的。”

内德·博蒙特温驯地笑了起来，挣扎着坐上刚刚扶着的椅子。麦维格面对他坐下，用啤酒杯敲敲桌面。

酒保打开门探头进来。

“再来点啤酒。”麦维格说。

透过开着的门，外头酒吧间传来人们交谈和玻璃杯彼此撞击和敲着木头桌子的声音。

[1] 指在保险柜上头钻许多小洞置入炸药，一起引爆以炸开保险柜的门。

四 狗屋

1

正在床上吃早餐的内德·博蒙特叫道：“进来。”待外头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后，他问：“谁呀?”

一个低沉刺耳的声音在客厅问：“你在哪儿，内德?”内德·博蒙特还没回答，刺耳声音的主人就走到卧室门口，说道：“真舒服啊你。”他是个健壮的年轻男子，一张苍白的方脸，又宽又厚的嘴唇，嘴角叼着一根烟，暗色眼睛开心的乜斜着。

“你好啊，威士忌，”内德·博蒙特对他说，“自己找张椅子坐吧。”

威士忌四周看看房间。“这地方不赖嘛，”他说，拿下叼着的香烟，头也不回地用香烟越过肩膀指点着外头的客厅。“外头那些行李怎么回事?要搬出去啦?”

内德·博蒙特把炒蛋彻底细嚼慢咽后才回答道：“正是这么打算。”

威士忌说：“是吗?”边讲边走向一张面对床的椅子。他坐了下来。“去哪儿?”

“也许纽约吧。”

“也许是什么意思?”

内德·博蒙特说：“噢，反正我有一张上面写着要去那儿的车票。”

威士忌把烟灰弹在地上，又把香烟塞回左边嘴角。他抽抽鼻子：“你打算去多久?”

内德·博蒙特从餐盘上端起咖啡要喝，半途停下来，隔着咖啡思索地看着苍白脸的年轻男子。终于开口道，“我买的是单程车票，”这才喝了咖啡。

威士忌斜睨着内德·博蒙特，直到暗色眼睛一个全部闭上，另一个眯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缝。他从嘴边拿起香烟，弹了更多烟灰在地板上。沙哑的嗓音带着劝说的语气。“你走前何不跟沙德碰个面?”他建议。

内德放下杯子微笑。他说：“沙德跟我的交情没好到那个程度，走前不道别也不会伤他心的。”

威士忌说：“那不是重点。”

内德·博蒙特把膝上的餐盘移到床头几，转身侧躺着，手撑在枕头上，把床单拉高盖住胸部，然后问：“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和沙德大概可以合作。”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我看不必了。”

“难道你从不犯错?”威士忌问。

“当然不是，”躺在床上的男子坦白道，“一九一二年我就犯过一次错。已经忘了是什么事情了。”

威士忌站起来，把香烟在餐盘上的一个碟子里拧熄，站在床边，凑近床头桌说：“内德，你干吗不试试看呢?”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来。“威士忌，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不认为沙德和我可以合作。”

威士忌大声地咂了咂牙齿。下撇的厚嘴唇使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有轻蔑的意味。“沙德认为可以。”他说。

内德·博蒙特睁大眼睛。“是吗?”他问，“是他派你来的?”

“这不废话吗?”威士忌说，“不然我怎么会跑来跟你说这些。”

内德·博蒙特再度眯起眼睛问：“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可以跟你合作。”

“我是说，”内德·博蒙特解释，“为什么他以为我会想跟他合作?”

威士忌扮出个厌恶的表情。“内德，你不是在跟我装蒜吧?”

“不是。”

“好吧，看在基督之爱的分上，你不认为全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你和保罗昨天在卡森酒馆闹翻了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原来如此，”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错，”威士忌肯定地告诉他，“沙德刚好得知你们争吵的原因，是因为你认为保罗不该去封沙德的店。所以你如果肯用脑袋想一想，现在你跟沙德可不站在同一阵线了吗?”

内德·博蒙特思忖着说：“不知道。我想离开，回到大城市去。”

“用用大脑嘛，”威士忌粗嗄地说，“等到选举过后，大城市也还在那儿不会跑掉。留下来嘛。你知道沙德多金，而且为了对付麦维格，正在到处撒钱。何不留下来分一杯羹。”

“好吧，”内德·博蒙特缓缓道，“跟他谈谈也不会少一块肉。”

“对极了，当然不会，”威士忌热心地说。“包好你的尿布，咱们马上走。”

内德·博蒙特说，“好，”然后下床。

2

沙德·奥罗里站起来点头致意。“幸会，博蒙特，”他说，“帽子和大衣随便放就行了。”他没有伸手要握。

内德·博蒙特说，“早安，”然后开始脱大衣。

站在门边的威士忌说：“那，两位，回头见了。”

奥罗里说：“好，你去吧。”于是威士忌退出时把门带上，留下他们。

内德·博蒙特把大衣扔在沙发扶手上，帽子放大衣上头，在旁边坐了下来，望着奥罗里的眼光毫无好奇之意。

奥罗里回到自己那张暗酒红色杂着金色的厚重大椅子，双膝交叠，两手合拢——指尖互触——放膝盖上。他轮廓优雅的头微微低向胸口，双眉下方灰蓝色的眼珠往上看着内德·博蒙特。用他略带爱尔兰腔的口音愉快地说：“我应该报答你才对，为了你试图说服保罗——”

“不必。”内德·博蒙特说。

奥罗里问道：“不必?”

“对。当时我是替他做事。我告诉他那些，是为了他着想。我觉得那件事他弄坏了。”

奥罗里和善地笑着。“很快他就会知道了。”他说。

然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奥罗里半陷在椅子里朝内德·博蒙特微笑。内德·博蒙特坐在沙发上看着奥罗里，眼中看不出在想什么。

奥罗里打破沉默问道：“威士忌告诉你多少?”

“什么都没说。只说你想见我。”

“这样就没错，”奥罗里说。他双手分开，一掌复在另一只修长的手背上。“你跟保罗真的一刀两断了吗?”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内德·博蒙特回答，“我还以为你就是因此才来找我的。”

“我是听说了，”奥罗里说，“不过传言总是有出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口袋里有一张到纽约的车票，而且衣服也打包好了。”

奥罗里举起一只手，顺顺光滑的白发。“你出身纽约，对吧?”

“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出身是哪儿的。”

奥罗里的手从头发上移开，作了个抗议的小手势。“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在乎别人出身是哪儿的，对吧?”他问。

内德·博蒙特没吭声。

白发男子说：“可是我却在乎你要去哪儿，如果能依照我的想法的话，我希望你暂时先别去纽约。难道你从没偶尔想过，你照样可以待在这里给自己找许多好处?”

“不，”内德·博蒙特说，“我是说，在威士忌来找我之前，我不这么想。”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还没有概念，我等着听听你的说法。”

奥罗里又伸手顺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友善而精明。他问：“你来此地多久了?”

“十五个月。”

“你和保罗亲如手足有多久?”

“一年。”

奥罗里点点头。“那你大概知道很多他的事情。”他说。

“没错。”

奥罗里说：“你大概知道很多对我会有用的事情。”

内德·博蒙特平板地说：“你提条件吧。”

奥罗里从那张深沉的大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内德·博蒙特刚刚进来那扇门对面的另一扇门，打开之后，一只英国牛头犬摇摇摆摆地晃进来。奥罗里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只狗则躺在奥罗里那张酒红杂着金色的椅子前方地毯上，闷闷不乐的双眼往上盯着它的主人瞧。

奥罗里说：“我能提的条件，就是有机会可以好好报复保罗。”

内德·博蒙特说：“那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是吗?”

“我们都拆伙了。”

奥罗里抬起头，柔声问道：“你不想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我没这么说，”内德·博蒙特有点暴躁的回答，“我不在乎伤害他，可是只要我想，我自己随时可以做，我不希望你以为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就算是好处。”

奥罗里很开心的上下晃着脑袋。“正合我意，”他说，“反正我会给他好看就是了。他干吗要做掉亨利?”

内德·博蒙特微笑道。“别急，”他说，“你还没开出你的条件呢。这只狗看起来不错，几岁了?”

“差不多到了极限，七岁。”奥罗里伸出脚尖摩擦狗的鼻子，那狗懒懒地晃着尾巴。“你听听看这个怎么样。选举过后，我会开一家全州前所未有最好的赌场，让你全权经营，而且给你最好的支持。”

“那只是个假设性的条件，”内德·博蒙特话中带着点厌倦的口吻，“还要等你赢了选举才算数。反正我选举后还不见得会待下来，甚至不见得会待到选举。”

奥罗里停止用脚趾尖摩擦狗的鼻子。他再度抬眼望向内德·博蒙特，恍惚地微笑起来，“你不认为我们会赢?”

内德·博蒙特笑了。“我看胜算不到一半。”

奥罗里依然保持那个恍惚的微笑，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不是很想跟着我，对吧，博蒙特?”

“对。”博蒙特站起身拿了帽子，“我根本就没这个打算。”他的音调满不在乎，脸上礼貌地没有做出任何表情。“我告诉过威士忌，这只是浪费时间罢了。”然后伸手去拿大衣。

白发男子说：“坐下来，我们还是可以聊一聊，对吧?说不定还可以谈出些其他结果。”

内德·博蒙特犹豫了，轻轻移动肩膀，脱下帽子，连同大衣放在沙发上，人在旁边坐下。

奥罗里说：“如果你肯加入，我马上给你一万块大洋，如果击败保罗，选举之夜再给你一万块钱。赌场的事情照样算数，随便你要不要。”

内德·博蒙特抿紧嘴唇，双眉下垂，幽幽地看着奥罗里。“当然啰，你要我出卖他。”他说。

“我希望你把你所知道关于保罗搞鬼的内幕，全抖给《观察家报》——比方水沟合约，他怎么杀掉、为什么杀掉泰勒·亨利，去年冬天那个鞋匠挂了的事情，还有他如何统治本市的败行劣迹。”

“现在水沟的事情没有文章可做了，”内德·博蒙特说，语气中似乎心思全被别的事情占满。“他已经放弃其中的油水，免得搞得一身臭。”

“好吧，”奥罗里颇有自信地让步，“不过泰勒·亨利的事情一定有鬼。”

“没错，这点是有得搞，”内德·博蒙特说着皱起眉头，“可是我不知道鞋匠的事情能不能拿来利用——”他犹豫着，“会给我惹上麻烦的。”

“要命，那可不行，”奥罗里赶紧说，“那就算了。你还有什么?”

“也许公车独家经营权延期的事情可以拿来做文章，还有去年郡政府办公室的一些纠纷。不过还得先去挖点东西才行。”

“那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值得的，”奥罗里说，“我会叫欣克尔——就是那个《观察家报》的家伙——把事情弄得具体点。你只要把材料告诉他，让他写就成了。我们可以从泰勒·亨利的谋杀案开始。这件事情最称手。”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刷刷小胡子，喃喃道：“也许吧。”

沙德·奥罗里笑了。“你是说，我们应该从那一万块开始?”他问，“那倒是有眉目。”他站起来，穿越房间走到刚刚让狗进来的那扇门，打开来走出去，在身后关上。狗还是躺在那张酒红杂金色的椅子前，没有起身。

内德·博蒙特点燃雪茄，狗转过头来盯着他瞧。

奥罗里带着厚厚一扎绿色百元大钞回来，束着钞票的棕色纸带上用蓝墨水写着$10000。他把那束纸钞在手上重重拍了拍，说：“欣克尔现在就在这里。我已经叫他进来了。”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头。“我得先在心里把事情理清楚。”

“随便想到什么就告诉欣克尔。他会理清的。”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他吐出雪茄烟雾道：“好，没问题。”

奥罗里递出那叠钞票。

内德·博蒙特说，“谢了，”把钱收进外套内里的口袋。平坦的胸部隔着外套鼓起一块。

沙德·奥罗里说，“我也要谢你。”然后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内德·博蒙特从嘴里抽出雪茄。“不过我想到，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他说，“你设计让沃特·伊凡斯杀掉韦斯特的事情，保罗倒是没那么伤脑筋。”

奥罗里好奇地看了内德·博蒙特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保罗不会让俱乐部的人给他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他会命令俱乐部的人忘记伊凡斯待在那里过?”

“没错。”

奥罗里咂着舌头弹了两声，问道：“他怎么会想到我对伊凡斯下了工夫?”

“嗯，我们已经猜到了。”

奥罗里微笑。“你是说，你猜到了，”他说，“保罗没那么聪明。”

内德·博蒙特扮了个谦虚的表情问道：“你对他下了什么工夫?”

奥罗里低笑。“我们送那个呆瓜去布瑞伍买了那把旧手枪。”他的蓝灰色眼睛忽然变得严厉而尖锐，然后一抹愉悦又回到他的眼中，他说：“嗯，反正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保罗会坚持跟我作对。不过就是这件事让他开始看我不顺眼，不是吗?”

“对，”内德·博蒙特告诉他，“不过这大概也是早晚的事。保罗认为是他让你在这边起家，你应该待在他的羽翼下，不能壮大到反抗他。”

奥罗里微微一笑。“我会让他后悔曾经让我起家，”他说，“他可以——”

门打开，进来了一名男子。他年纪很轻，穿着松垮垮的灰色衣裤，耳朵和鼻子都很大。乱糟糟的棕色头发该理了，脏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深深皱纹。

“进来，欣克尔，”奥罗里说，“这是博蒙特。他会把材料告诉你。等你们写好了，让我看一看，明天的报纸我们就发出第一炮。”

欣克尔笑了，露出一嘴烂牙，对内德·博蒙特咕噜了几句听不清的客套话。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说：“好，现在回我那儿去进行吧。”

奥罗里摇摇头。“在这里比较好。”他说。

内德·博蒙特拿起帽子和外套，微笑道：“抱歉，不过我还得等几个电话，处理一些事。欣克尔，去拿你的帽子吧。”

欣克尔木然站着，眼神恐惧。

奥罗里说：“博蒙特，你得待在这里。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们担不起这个风险。你在这里，我们会好好保护你。”

内德·博蒙特笑得极甜。“如果你担心的是钱——”他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拿出那叠钞票来，“你可以先留着，等我把内幕讲完再给我。”

“我什么都不担心，”奥罗里冷静地说，“不过你现在的状况很危险，如果保罗知道你来找过我，我不想冒任何风险，让你被干掉。”

“那你就得冒冒险了，”内德·博蒙特说，“我要走了。”

奥罗里说：“不行。”

内德·博蒙特说：“行。”

欣克尔迅速转身走出房间。

内德·博蒙特转身走向另一扇门，刚刚他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毫不犹豫直直走过去。

奥罗里朝脚边的牛头犬说话，那狗很吃力地匆匆起身，蹒跚地绕过内德·博蒙特走向那扇门。它四脚大张站在门前，凶狠地瞪着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抿着嘴微微一笑，再度转过脸来看着奥罗里。那叠百元大钞在内德·博蒙特手上。他举起手，说，“你留着用吧。”然后把那叠钱扔向奥罗里。

内德·博蒙特的手一垂下，那只牛头犬笨拙地一跳，咬住了。它的下巴钳住内德·博蒙特的手腕。内德被扯得往左一倾，而且被狗的重量拖得单脚跪了下来，手臂几乎碰地。

沙德·奥罗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欣克尔离开的那个房门，打开门说：“进来一下。”然后走向内德·博蒙特，博蒙特仍单脚跪着，试图把手从狗的嘴里抽出来。那只狗几乎趴在地板上，四只腿抽紧，紧咬着他的手。

威士忌和另外两个人进来了。其中一个长得像猿猴的是那个曾跟沙德·奥罗里去小木屋俱乐部的O形腿男子。另一个是个十九、二十岁的沙褐色头发小伙子，矮胖结实，粉红脸颊，一脸阴郁。阴郁小子绕到内德·博蒙特身后，挡在博蒙特和门中间。O形腿恶汉把右手搭在内德·博蒙特仍被狗咬住的左臂上。威士忌则站在内德·博蒙特和另一扇门之间。

然后奥罗里对着那只狗说：“佩蒂。”

狗松开内德·博蒙特的手腕，摇摇摆摆走回主人身边。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汗淋淋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看着被撕破的外套袖子和手腕，鲜血直流到手上。他的手在抖。

奥罗里用他悦耳的爱尔兰腔说道：“你等着瞧。”

内德·博蒙特抬起看着手腕的眼睛，盯着白发男子。“没错，”他说，“要阻止我离开这里，还得给我瞧更多。”

3

内德·博蒙特呻吟着睁开眼睛。

那个粉红脸颊、沙褐色头发的小伙子转过头来咆哮：“混蛋，闭嘴。”

猿样黝黑男子说：“红毛仔，别管他了。搞不好他又想要逃走，那我们又可以找点乐子。”他朝自己肿起的手指关节露出牙齿笑了。“出牌吧。”

内德·博蒙特喃喃说着费汀克什么的，坐起身来。他所在的那张床很窄，没有任何床单或床罩。空荡荡的床垫上染了血渍。他的脸不但肿了起来，还有淤青，沾了血污。干的血块把他的袖子黏在手腕上被狗咬过的地方，手上结着干掉的血块。这是个黄白两色的小卧房，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抽屉柜，一个壁镜，床边还有三张白色画框的法国版画。正对着床尾的一扇门开着，看得见铺着白瓷砖浴室的一角。还有另一扇门，关着的，房里没有窗户。

猿样黝黑男子和粉红脸颊、沙褐色头发的小伙子坐椅子上，正在桌上玩牌。桌上有大约二十元的纸币和银币。

内德·博蒙特棕色眼中满是恨意，那股阴沉的光芒来自极深层，他瞪着那两个玩牌的人看，开始爬下床。下床对他来说困难极了，他的右臂无用地垂着，只能靠左手撑着，一次伸出一腿够住床缘，他还摔回去两次，只好用左手再把身子撑起来。

中间有一度，那个猿样男子眼光离开手上的牌，乜斜了他一眼，打趣问道：“老哥，你在忙什么?”除此之外，两个坐在桌边的人都没理他。

最后他终于颤抖着在床边站起来，左手扶着床缘稳住自己，然后站直，定定地看着他的目标，朝那扇关着的门踉跄走去。快到的时候，他绊倒了，双膝跪了下去，但左手拼命抓住了门把手，然后脚撑着再度站了起来。

然后猿样男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牌放在桌上说：“时候到了。”他笑了，露出漂亮的大白牙，嘴巴张得可以看清里头是假牙。他走到内德·博蒙特身旁。

内德·博蒙特使劲拉着门把手。

猿样男子说，“当心了，魔术大师。”然后使尽全力一个左拳轰在内德·博蒙特脸上。

内德·博蒙特被打得往后摔在墙上。后脑先击中墙，接着身体整个撞上去，然后沿墙滑到地板上。

粉红脸颊的红毛仔还坐在桌边，手上拿着牌，阴郁但不带情绪地说：“耶稣啊，杰夫，你会打死他的。”

杰夫说：“他?”一边往博蒙特的大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打不死的，他硬得很。这硬小子才爱这套呢。”他弯腰，双手抓住已然昏迷的博蒙特的上衣翻领，把他拖成跪姿。“宝贝，你是不是很爱呀?”他问道，一手提着博蒙特，另一手握拳打他的脸。

门把手从外头发出咔答声。

杰夫叫道：“谁?”

沙德·奥罗里愉快的声音：“我。”

杰夫把内德·博蒙特拖到可以让门打开的地方，放下，然后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

奥罗里和威士忌进来。奥罗里看着地板上的人，然后看看杰夫，最后眼光转到红毛仔身上。他的灰蓝色眼珠阴沉起来。开口问红毛仔：“杰夫又打他找乐子吗?”

粉红脸颊的小伙子摇摇头。“这个博蒙特是个狗娘养的，”他阴郁地说，“每次一醒过来，他就起床东惹西惹。”

“我可不希望他死，时候还不到，”奥罗里说。他往下看着博蒙特。“看能不能弄醒他，我想跟他谈。”

红毛仔从桌边站了起来。“不知道，”他说，“他昏迷得很严重。”

杰夫比较乐观。“当然没问题，”他说，“你看着好了。红毛仔，你抬他的腿。”他把手放在内德·博蒙特的腋窝下。

他们把昏迷的博蒙特抬入浴室，放进浴缸里。杰夫堵上了塞子，把上方莲蓬头和下方水龙头的冷水都打开。“他马上就会醒来唱歌了，”他预测道。

五分钟后，他们把他从浴缸里捞起来，脚放在地上之时，内德·博蒙特已经可以站了。他们又把他带回卧室。奥罗里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抽雪茄。威士忌已经走了。

“把他放在床上。”奥罗里命令道。

杰夫和红毛仔把人扶到床边，转过来，推着他坐下。他们一松手，他马上背朝后直直倒下。他们再度把他拉起来成为坐姿，杰夫又给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来一巴掌，说道：“拜托，窝囊废，醒醒吧。”

“是喔，这样他就会醒来。”阴郁的红毛仔喃喃抱怨。

“你以为不会?”杰夫开心地问，又再度甩了内德·博蒙特一巴掌。

内德·博蒙特睁开那只还没肿到睁不开的眼睛。

奥罗里说：“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抬起头，试着环视房间，可是似乎没有迹象显示他看得到沙德·奥罗里。

奥罗里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博蒙特面前，弯腰把脸凑到离他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他问道：“博蒙特，你听得见吗?”

内德·博蒙特那只睁开的眼睛中有茫然的恨意，看着奥罗里的双眼。

奥罗里说：“博蒙特，我是奥罗里。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艰难地挪动肿胀的双唇，吐出了一声浓浊的“可以”。

奥罗里说：“好。现在你仔细听着，你会把保罗的内幕告诉我。”他说得字字清晰，声音没抬高，也完全不失他声调中的音乐感。“也许你以为你不会，可是你会的。现在开始，我会好好款待你，直到你说为止。你明白了吗?”

内德·博蒙特微笑。他脸上的伤使得这个微笑很恐怖。他说：“我不会的。”

奥罗里往后退，说道：“动手吧。”

红毛仔还在犹豫，长得像猿猴的杰夫已经把内德·博蒙特举起的手打到一边，把他推倒在床上。“我来试试看。”他抓起内德·博蒙特的双腿，摔在床上，然后往他身上凑过去，双手忙着修理他。

内德·博蒙特的身体和手脚都扭曲痉挛起来，呻吟了三声之后，他就躺着不动了。

杰夫直起身，双手离开床上的人，猿嘴重重的呼吸。他半是抱怨、半是抱歉地低吼道：“现在不妙哦，他又昏过去了。”

4

内德·博蒙特醒过来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着，他像之前一样辛苦地爬下床，穿过房间到门边。门锁着。他正胡乱摸索着门把手时，门猛然打开，把他撞到墙上。

杰夫穿着内衣，赤脚走进来。“你有病啊?”他说，“老是玩花样。撞地板撞得不累吗你?”他左手扣住内德·博蒙特的喉咙，右手握拳捶他的脸，捺了两下，不过没像之前那么重。然后把他往后推到床上，摔在上头。“这回你给我乖一点。”他低吼道。

内德·博蒙特双眼紧闭，躺着一动也不动。

杰夫出去了，在身后锁上门。

内德·博蒙特痛苦地爬下床，又走到门边。他试了试，然后往后退两步，试着用力撞，又继续摇晃着往后退。他不断试，直到门又被杰夫猛然打开。

杰夫说：“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喜欢挨揍，也没碰过我这么喜欢揍的人。”他往旁边深深一倾，拳头从膝盖下方出手往上击。

内德·博蒙特茫然地站着迎上拳头，那拳击中他的胸膛，他往后飞过整个房间，然后躺着不动。两个小时之后，威士忌进来，他还躺在那儿。

威士忌从浴室里盛了水把他给弄醒，帮着他躺上床。“你用用脑袋吧，”威士忌哀求他，“这些流氓会杀了你，他们才不在乎呢。”

内德·博蒙特用那只呆滞充满血丝的眼，迟钝地瞪着威士忌。“随他们。”他艰难地说。

之后他睡着了，直到被奥罗里、杰夫、红毛仔给叫醒。他拒绝告诉奥罗里任何有关保罗·麦维格的事情，于是被拖下床打昏过去，又躺上了床。

接下来几个小时，这个过程不断重复。没给他吃任何东西。

最后一次被揍过后，他醒来，手脚并用地爬进浴室，看到洗手台支架后头的地板上有一片窄窄的安全剃刀片，上头生着红色的老锈。他花了十分钟才把那刀片从支架后头拿出来，他的手指失去知觉，掉了十几次才勉强把刀片从瓷砖地板上拾起来。他试着用刀片割自己的喉咙，可是刀片只在他下巴刮了三道浅浅的伤痕，就掉在地上。他躺在浴室地板上，啜泣着睡着了。

再度醒来后，他可以站起来了。他用冷水浸湿头部，又喝了四杯水。那水让他觉得恶心，喝完后他开始冷得发起抖来。他走进卧室，躺在染了血的光秃床垫上，但几乎又立刻爬起来，绊了一下，蹒跚颠踬着匆匆又回浴室，膝盖跪下来摸索着地板，找到了那块生锈的剃刀片。他坐在地板上，把剃刀片放进背心口袋。塞进去时，手指碰到了打火机，他掏出来注视。看着打火机时，他睁开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狡狯，随即消逝。

他抖得牙关都咔咔作响，从浴室地板上站起来，再度回到卧室。当他看到猿样男子和粉红颊小伙子在上头打过牌那张桌子底下的报纸，不禁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用手把报纸撕开、弄皱、捏成一团，然后堆在门边的地板上。在抽屉柜的每一个抽屉里，他各找到一张折起来垫底的纸。他把这些纸揉皱，放在靠门的报纸堆里。然后用剃刀片在床垫上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抓出一大把床垫里面塞的灰色粗棉，也堆到门边。现在他不抖了，走路也不跌跌撞撞了，而且双手灵巧得很，没多久他掏床垫掏得差不多了，拖出剩下厚厚的一把，放在门边。

然后他咯咯傻笑起来，点了两次，终于在第三次成功地让打火机点燃。他把火放在靠门那堆纸的底部。一开始他站得离纸堆很近，蹲着看，等到烟愈来愈浓，逼得他不情愿的逐步往后退，边咳边往后撤。没多久他进了浴室，用水浸湿一条毛巾，蒙在头部，遮住眼、鼻、口。然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只看得到一抹影子靠着床低了下去，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杰夫进来的时候，发现他就在那儿。

杰夫边诅咒边咳，用手帕捂着口鼻走进来。开门时，他把大半堆烧着的火往后推了些，然后踢开一些清出道路，又踩过其他的去抓内德·博蒙特。他抓住内德·博蒙特的后领，把他拖出房间。

到了外头，杰夫手仍抓住内德·博蒙特的后衣领，踢他的脚，把他赶到走廊的另一端，推进一个敞开的门，大吼道：“我回来要吃掉你一只耳朵，你这混蛋，”又踢了他，然后抽身回到走廊，摔上门，锁起来。

被踢进房间的内德·博蒙特扶住了一张桌子以免跌倒，他稍稍直起身来，四周看了看。那条毛巾现在像围巾似的绕在他脖子和肩膀上。房里有两扇窗，他走到离自己较近的那扇，试着推上去，窗子锁上了。他松开锁，把窗子往上推，外头已经是黑夜了，他一脚跨过窗台，然后是另一脚，腹部朝下越过窗台，慢慢朝下放低身子，直到靠双手悬在那里，他用脚探着找寻支撑，底下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松手往下掉。

五 医院

1

一名护士正在照料内德·博蒙特脸上的伤。

“这是哪里?”他问。

“圣路加医院。”她个子娇小，一双榛子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压低的声音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还有一股含羞草的臭味。

“今天星期几?”

“星期一?”

“哪年哪月?”他问。看到她皱起眉头，他说：“喔，算了，我在这里有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

“电话在哪儿?”他想坐起来。

“别动，”她说，“你不能打电话，而且绝对不能太激动。”

“那你帮我打。接哈特福六一六一，告诉麦维格先生我要马上见他。”

“麦维格先生每天下午都会来，”她说，“但我不认为泰特医生会准你跟任何人谈话。事实上，你现在已经讲太多话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早上还下午?”

“早上。”

“我等不了那么久，”他说，“你现在就叫他来。”

“泰特医生稍后就会过来。”

“我才不要找什么泰特医生，”他急躁地说，“我要找保罗·麦维格。”

“你乖乖听话，”她回答，“安静躺在这里，等泰特医生来。”

他气呼呼地瞪着她。“好厉害的护士。有人告诉过你，和病人争论是不好的吗?”

她没搭理。

他说：“而且，你害我下巴好痛。”

她说：“如果你别动下巴，就不会痛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怎么了?或者你没高明到知道我怎么了?”

“大概是喝醉酒打架，”她告诉他，可是脸没朝他看。她笑着说：“不过说真的，你不该讲那么多话，而且除非医生答应，否则你不能见任何人。”

2

保罗·麦维格下午很早就到了。“老天，真高兴看到你又活过来了!”他说，双手抓着博蒙特那只受伤缠着绷带的左手。

内德·博蒙特说：“我没事。不过有件事得办：带沃特·伊凡斯去布瑞伍找卖枪的人指认，他——”

“你全都告诉过我，”麦维格说，“已经办好了。”

内德·博蒙特皱起眉头。“我告诉过你?”

“是啊——就在你被发现的那天早上。他们送你到急诊室，可是你坚持要先见到我再治疗，我一赶到，你就把伊凡斯和布瑞伍的事情告诉我，接着就晕过去了。”

“我完全记不得，”内德·博蒙特说，“你逮到他们了吗?”

“我们逮到伊凡斯了，没问题，沃特·伊凡斯在布瑞伍被指认后招了，大陪审团起诉了杰夫·贾德纳和另外两个张三李四，不过还没法治沙德，贾德纳是负责跟伊凡斯接头的，大家知道他做什么都一定是沙德下令，不过要证明这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杰夫就是那个长得像猴子的，对吧?他被捕了吗?”

“没有。我猜你离开后，沙德就把他给藏了起来。他们把你抓起来了，对吧?”

“嗯，就在狗屋楼上。我本来是打算去那儿给奥罗里设陷阱，结果反而中了他的圈套。”他气得皱起眉头。“我还记得是跟威士忌·瓦索斯去那儿的，结果被一只狗咬了，又被杰夫和一个金发小子揍得很惨。然后还有火灾什么的——差不多就这样。谁发现我的?在哪儿?”

“有个警察清晨三点发现你手脚并用在科曼街正中央爬，身后还拖着一条血迹。”

“我想做些好玩的事情。”内德·博蒙特说。

3

那个大眼睛的小护士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头探进来。

内德·博蒙特用一种厌倦的声音朝她嚷道：“好吧——躲猫猫!不过你不觉得你玩这个有点嫌太老了吗?”

护士把门打开一些，站在门框下，一手扶着门的边缘。“难怪你会挨揍，”她说，“我想看看你醒了没，麦维格先生和——”她声音里面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特质更明显，眼睛也瞪得更大——“一位小姐来找你。”

内德·博蒙特好奇地看着她，语带嘲弄。“什么小姐?”

“是珍妮特·亨利小姐，”她回答的口气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之感。

内德·博蒙特转过身侧躺着，脸不看那个护士，闭上眼睛，嘴角撇向一边，不过声音里面不带任何感情：“告诉他们我还在睡。”

“不行啦，”她说，“他们知道你没睡——就算他们没听到你讲话——不然我不可能在这里待这么久。”

他夸张地呻吟了一声，手肘撑起身子。“反正她没见到，下次还是会来，”他咕噜抱怨着，“到时候也是得过这关。”

那个护士轻蔑地看着他，挖苦道：“我们还得找警察来医院门口站岗，好阻止那些想见你的女人呢。”

“你当然说得轻松，”他说，“也许你印象中参议员的女儿老是出现在报纸社交版，不过你不曾像我这样被他们追着不放。告诉你，他们和他们的社交版让我活得很惨。参议员的女儿就是参议员的女儿，不会是众议员的女儿或部长的女儿或市议员的女儿或诸如此类——永远不会是其他的——难道你以为参议员比其他人会生孩子——”

“一点也不好笑，”护士说，“你只是在骂自己罢了。我去带他们进来。”然后她离开病房。

内德·博蒙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明亮，他润湿了嘴唇，然后紧闭着唇隐隐一笑，不过珍妮特·亨利进来时，他又换上了一副轻松有礼的面具。

她直走到他床边说：“喔，博蒙特先生，听说你恢复得很好，我实在太高兴了，非得来看看你不可。”她一只手放在他手上，低头朝他微笑。她的眼睛其实不是深棕色，但金发衬得双眼的颜色格外深。“所以如果你不高兴，别怪保罗。是我逼他带我来的。”

内德·博蒙特也对她报以微笑，说：“真高兴你来，你真是太好心了。”

跟在珍妮特·亨利后面进来的保罗·麦维格走到床的另一侧，深情地笑着看看她又看看内德·博蒙特道：“我知道你很高兴，内德。我告诉过她。你今天怎么样?”

“老样，找椅子坐吧。”

“我们不能待太久，”金发男子回答，“我得去大庭园跟麦罗林先生碰面。”

“可是我不必，”珍妮特·亨利说。她又把笑脸朝着内德·博蒙特。“也许我可以——多待一会儿?”

“荣幸之至，”内德·博蒙特对她说，同时麦维格绕过来，替她搬了张椅子，轮流给两人一个欣喜的笑容，然后说：“很好。”等到女孩坐在床边，黑大衣搭在椅背上，麦维格看看表低喃道：“我得走了。”他握了握内德·博蒙特的手，“需要我替你带什么吗?”

“不用。谢了，保罗。”

“好，那你好好休养。”金发男子转向珍妮特·亨利，停下来，又对内德·博蒙特说，“我这是第一次见麦罗林先生，你看我该跟他谈到什么地步?”

“随你，只要别把话讲太白，会吓坏他们的。不过你可以拐弯抹角雇他帮你杀人，比方：‘如果有个叫史密斯的住在某某地方，他病了还是什么的好不了，哪天你刚好来看我，恰巧有个信封寄过来，叫我转交给你，我怎会晓得里面会有五百元呢?’”

麦维格点点头。“我不想杀任何人，”他说，“不过我们的确需要铁路工人的票。”他皱皱眉。“内德，真希望你好起来。”

“这一两天就差不多了。你早上看《观察家报》了吗?”

“还没。”

内德·博蒙特看看房间四处。“有人拿走了。那篇鬼文章放在第一版中间方块的社论里头。‘本市的警察打算怎么办?’一个表是六周来的犯罪事件，表示近来犯罪突增，还有一个小得多的表是被捕犯人名单，显示警方没有能力好好处理。大部分的牢骚都是针对泰勒·亨利的谋杀案。”

听到弟弟的名字，珍妮特·亨利瑟缩了一下，嘴唇微张，无声地提了一口气。麦维格看了她一眼，赶快转向内德·博蒙特，头轻轻一动，做了个简短的警告姿势。

内德·博蒙特没管自己的话对他人所造成的效果，继续说：“他们真是太残忍了，指责警方一整个星期故意拖着不去办那桩谋杀案，好让高层政治圈的一个赌徒利用这个案子向另一个赌徒讨回一口气——就是指我追着德斯潘讨赌债那事情。还说不知亨利参议员对于他的新盟友利用他儿子的谋杀案作何感想。”

麦维格涨红了脸，笨拙的摸着手表，匆忙道：“我会找一份来看，现在我得——”

“还有，”内德·博蒙特平静地继续，“他们还指责警方在多年保护之后，最近忽然取缔那些酒吧——这些酒吧的老板不会付出大笔的政治献金。这是把你和奥罗里的战争给挑明了。他们还说要登出一份仍在经营的酒吧名单，证明这些酒吧的主人是因为给了政治献金。”

麦维格不安地说，“好，好，”对珍妮特·亨利说，“希望你们聊得愉快。”又对内德·博蒙特说，“回头见，”然后出去了。

珍妮特·亨利坐着，身子前倾。“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她问内德·博蒙特。

“说不定我喜欢你。”他说。

她摇摇头。“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你受不了我的态度，”他说，“我态度一向蛮坏的。”

“你不喜欢我，”她坚持，没有回应他的微笑，“可是我希望你喜欢我。”

他谦逊起来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保罗最要好的朋友。”她回答。

“保罗，”他乜斜着她，“他朋友多得很：他是政客嘛。”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她停下来，然后补上一句，“他是这么觉得。”

“那你怎么觉得呢?”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觉得没错，”她郑重地说，“否则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你不必为他吃这么多苦。”

他牵动嘴角，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看他显然不打算再说话，她认真地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会喜欢我。”

他重复前面说过的话。“说不定我喜欢你。”

她摇头。“你才不喜欢我。”

他朝她笑了。那笑容非常年轻而迷人，他的眼神羞怯，开口时声音稚嫩而充满信赖：“亨利小姐，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因为——你看，一两年前，保罗可以说把我从贫民窟捡回来，所以跟你们这种属于另一个世界——那种社交圈和名人版——的人相处，我就尴尬又笨拙，但你把这种笨拙误解为敌意，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她站了起来说：“你在嘲笑我，”语调中并无忿恨。

她走了之后，内德·博蒙特躺回枕头上，双眼发亮瞪着天花板，直到护士进来。

护士进来问他：“你刚刚在搞什么啊?”

内德·博蒙特抬起头怏怏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那护士说：“她离开的时候忍着没哭，但几乎要哭出来了。”

内德·博蒙特又把头靠回枕上。“我一定是脑子坏了，”他说，“老是把参议员的女儿弄哭。”

4

一个中等身材、年轻又干净、长着一张光鲜深色帅脸的男子进来。

内德·博蒙特在床上坐了起来：“杰克，好。”

杰克说，“你看起来没我原先想的那么糟嘛。”然后走到床边。

“还没有断手断脚。自己抓张椅子坐吧。”

杰克坐了下来，掏出一包香烟。

内德·博蒙特说：“我又有工作给你了。”他手探进枕头下，取出一个信封。

杰克点燃了香烟，从内德·博蒙特手中接过。那是个全白色的信封，上头写着圣路加医院内德·博蒙特收，盖着的当地邮戳日期是两天前。里头是一张打字的信，杰克拿出来看。

关于沙德·奥罗里急着想打听保罗·麦维格的某些事情，你知道些什么?

跟泰勒·亨利的谋杀案有任何关连吗?

如果无关，为什么你要费那么大工夫守住这个秘密?

杰克重新折好信纸，放回信封，抬起头来问：“里头讲的有道理吗?”

“据我所知没有。我要你去查是谁写的。”

杰克点点头。“我可以把信留着吗?”

“可以。”

杰克把信封放进口袋。“你想得到可能是谁干的吗?”

“完全猜不到。”

杰克审视着燃烧的香烟末端。“我是就事论事，你知道。”杰克很快地说。

“我知道，”内德·博蒙特同意，“我只能说，过去一个星期，这个信有一大堆——或至少有好几封。这封是我收到的第三封，法尔至少收到一封，我不晓得还有谁也收到这种信。”

“其他几封我可以看看吗?”

内德·博蒙特说：“我只留着这一封。不过每一封都差不多——同样的纸张、同样的打字，都只有三句话，谈的主题都一样。”

杰克探究的眼睛看着内德·博蒙特。“不过问题不完全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不过都谈到了同一个重点。”

杰克点头，抽着烟。

内德·博蒙特说：“你了解，可能的人选很有限。”

“当然。”杰克从嘴里抽出香烟，“你指的‘同一个重点’就是麦维格和那桩谋杀案的关连吗?”

“对，”内德·博蒙特回答，两眼平视那光鲜黝黑的年轻人，“其实根本无关。”

杰克黝黑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我看不出可能会有什么关系。”说着站了起来。

5

护士拿着一大篮水果进来。“好可爱不是吗?”她放下时说。

内德·博蒙特谨慎地点头。

护士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硬壳小信封。“跟你赌，是她送的，”她说，把信封递给内德·博蒙特。

“赌什么?”

“都可以。”

内德·博蒙特点着头，似乎确定了心里某种模糊的猜疑。“你看过了。”他说。

“为什么，你——”他一笑，她就停住了，可是还一脸的愤慨。

他从信封里抽出珍妮特·亨利的卡片。上头只有简单的一个词：“求你!”他对着那张卡片皱起眉头，告诉护士，“你赢了。”然后用大拇指的指甲弹了弹卡片。“那些鬼东西你多拿走一些，自己动手，免得看起来我一点都没吃。”

那个下午稍晚，他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亨利小姐：

你的友谊让我十分感动——先是来看我，接着又送水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但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更明白地表达谢意。

你诚挚的，

内德·博蒙特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撕掉，重新写在另一张信纸上，用的还是原来的字眼，可是重新排列过，把最后一句改成：“希望有朝一日能把我的谢意表达得更明白。”

6

这天早晨，奥帕尔·麦维格来访时，内德·博蒙特正身穿睡袍，脚趿拖鞋，坐在病房窗边的早餐桌上，边吃边看《观察家报》。他折起报纸，正面朝下放在餐盘旁边的桌上，站起来热诚地说：“丫头，好。”他的脸色苍白。

“你从纽约回来后，为什么没打电话给我?”她一副责备的语气。她的脸也是苍白的，使得她皮肤的质感特别稚嫩，却让她的脸看来显得老气。她的蓝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因激动而显得特别暗，但无法轻易读透。她僵硬地直站着，好像仅是维持平衡而已，站得并不稳。她没理会他从墙边挪过来给她的椅子，只是重复之前的逼问：“为什么?”

他对着她微笑，温柔而宠爱地说：“我喜欢你穿这种棕色的衣服。”

“噢，内德，拜托——”

“这样比较好，”他说，“我本来要去你家的，可是——呃——我回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不在的时候也有很多事情等着解决，等到我都办完了，又碰到了沙德·奥罗里，结果就被送到这里来。”

她的姿势并不因为他轻快的语调而有所影响。

“他们会吊死这个德斯潘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又笑了，说：“这样谈下去的话，不会有太多进展的。”

她皱起眉，但还是说：“内德，会吗?”姿态低了一些。

“我想不会吧，”他告诉她，微微摇摇头，“因为他好像根本没杀泰勒。”

她似乎不感意外。“你来找我要我——要我帮你弄证据——或是——或是栽赃的时候，知道人不是他杀的吗?”

他责备的微笑道。“丫头，当然不知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你根本就知道，”她的声音冰冷而轻蔑，如同她的蓝色眼珠一般，“你只想讨回他欠你的钱，你还让我帮你利用泰勒的谋杀案，达成这个目的。”

“随你怎么想。”他满不在乎地回答。

她往他逼近一步。有那么一刹那，她的下巴微微一颤，然后年轻的脸庞又重新回复坚定与大胆。“你知道谁杀了他吗?”她问，探询着他的双眼。

他缓缓地摇头。

“是爸爸吗?”

他眨眨眼。“你是说，保罗知道谁杀了他吗?”

她的脚一跺。“我是说，是爸爸杀了他吗?”她喊着。

他一手掩住她的嘴。眼睛一扫望向关着的门。“闭嘴。”他低声说。

她往后避开他的手，同时伸出一只手，把他手推离自己的脸。“是他吗?”她不肯放松。

他压低声音愤怒地说：“如果你非得耍白痴不可，至少别带着扩音器到处招摇。只要你不说出去，没有人在乎你脑袋里装了什么白痴念头，但是你不能说出去。”

她的双眼睁得又大又黑。“那么他的确杀了他，”她平板地小声说，但语气非常肯定。

他的脸往下凑近她。“不是，亲爱的，”他用一种被激怒的甜蜜声音说，“他没有杀他。”他的脸离她的很近，一抹恶意的微笑扭曲了他的脸。

她表情和声音依然坚定，没有逃离他的脸，她说：“如果他没杀他，那我就不懂，我说些什么或说得多大声，又有什么关系。”

他扯高一边的嘴角冷笑起来。“你不懂的事情多得让你想不到呢，”他生气地说，“要是你继续这样下去，永远也不会懂。”他往后退一大步，双手握拳插进睡袍口袋。这会儿两边嘴角往下撇，前额现出沟纹。他眯起眼睛注视她脚前的地板。“你这疯狂的念头是哪儿来的?”他低吼道。

“这念头不疯狂，你心里明白。”

他不耐烦地动了肩膀问道：“哪儿来的?”

她也动了动肩膀。“没有哪里来的。只是——只是突然想到的。”

“鬼扯，”他严厉地说，低头抬起眼睛盯着她，“你今天早上看了《观察家报》了吗?”

“没有。”

他严酷多疑的双眼凝视着她。

苦恼为她的脸带来一丝血色。“我没看过，”她说，“你干吗问?”

“没有吗?”他问话的语调显示根本不信，但眼里的疑惑闪光不见了，一转为阴暗而若有所思，忽然间又亮了起来。他右手从睡袍口袋里抽出来，朝她伸出，掌心向上。“给我看那封信。”他说。

她双眼圆睁瞪着他。“什么?”

“信，”他说，“打字的信——三句话，没签名。”

她低下眼睛，躲掉他的目光，尴尬微微搅乱了她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她问，“你怎么知道?”说着打开了棕色手提袋。

“全城每个人都至少收到了一封，”他满不在乎地说，“你收到的这是第一封?”

“对。”她给了他一张揉皱的纸。

他展开来看：

你真的笨到不晓得你父亲杀了你的爱人吗?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帮他和内德·博蒙特，企图把罪名往一个无辜的人头上套?

你知道由于帮助你父亲脱罪，正使你成为这宗罪案的共犯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微微一笑。“看起来都差不多。”他说，把信纸揉成一团，投进桌边的垃圾桶。“现在你已经登上寄信名单，往后大概还会收到更多信。”

奥帕尔·麦维格咬住下唇，亮晶晶的蓝色眼睛没有暖意，打量着内德·博蒙特镇定的脸庞。

他说：“奥罗里正想从中挖出一些选举材料。你知道我和他结下的怨，是因为他以为我和你父亲翻脸了，可以收买我帮忙把谋杀案套在你父亲头上——至少可以让他在竞选中落后——可是我不肯。”

她眼神没有变。“你跟爸爸为什么吵架?”

“丫头，那是我们的事，跟旁人无关，”他和善地说，“如果我们有吵的话。”

“你们有吵，”她说，“在卡森酒馆。”她牙关磕的一声合起来，大着胆子说：“你们吵架是在你发现他真的——真的杀了泰勒后。”

他笑了起来，讥嘲地说：“我自己怎么都不晓得?”

她的表情没被他的幽默打动。“你为什么问我看过《观察家报》没?”她问，“上头有什么?”

“更多同一类的鬼扯，”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她。“你想看的话，这里桌上就有。选举结束之前，还会有更多……都会是这一套的。你可以帮你父亲一个忙，如果——”他停了下来，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因为她没在听。

她已经走到桌边，拿起她来之前放在桌上的报纸。

他朝着她的背影笑得很愉快，“就在第一版，《给市长的一封公开信》。”

她看着看着，开始发抖——膝盖、双手、嘴巴——抖得让内德·博蒙特焦虑地对着她皱起眉头，可是读完把报纸放在桌上，转身正对着他的脸之后，她高挑的个子和平静的脸静止一如雕像。她的双唇几乎没动，低声吐出句子：“如果不是真的，他们不敢这样写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写什么，”他慢吞吞地说。他似乎觉得可笑，但眼底的光芒透出难抑的怒气。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房门。

他说：“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再度面对着他。此刻他露出讨好的友善笑容。她的脸有如染着光晕的雕像。

“丫头，政治是一场严苛的游戏，这回玩法也一样。《观察家报》站在篱笆的另一边，他们不在乎什么样的事实可以伤害保罗，他们——”

“我不信，”她说，“我认识马修斯先生——他太太在学校里只比我高几届，我们以前是朋友——我不相信他会用这种话去讲爸爸，除非这是事实，或者他有好理由相信这是事实。”

内德·博蒙特低声笑了。“你知道的很多。马修斯的债淹到耳朵了。工厂和房子都已经抵押给州中央信托公司。州中央公司是比尔·罗恩的。比尔·罗恩正在跟亨利打对台，竞选参议员。马修斯只是听命行事，人家叫他登什么他就登什么。”

奥帕尔·麦维格什么都没说，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被内德·博蒙特的观点说服。

他用一种亲切的、劝导的口吻继续说：“这个——”他手指弹了下桌上的报纸，“比起往后会来的，实在小巫见大巫。他们还会继续啰嗦泰勒·亨利的死，直到他们捏造出更坏的事情来，否则在选举结束之前，我们就会一再碰到这种事情。我们现在大概都习惯了，而你们所有人不该让自己受到这种东西影响。保罗不是很在乎，他是个政客，而且——”

“他是凶手。”她的声音低而清晰。

“而他的女儿是个笨蛋，”他气冲冲地喊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蠢?”

“我父亲是凶手。”她说。

“你疯了。听我说，丫头。你父亲和泰勒的死绝对没有关系，他——”

“我不相信你，”她郑重地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他生气地瞪着她。

她转身走向门。

“等一等，”他说，“让我——”

她走出去，在身后关上门。

7

内德·博蒙特对着关上的门愤怒的扮了个鬼脸后，回复一脸深思的表情。前额再度出现皱纹，眯着深色眼睛省思，嘴唇在小胡子下头翘着，然后一根手指头伸到嘴边啃起指甲。他的呼吸很规律，但比平常深。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一改思索的表情，木然地走向窗边，哼着《迷失的小姐》。脚步声掠过他门外，他停止哼歌，弯腰拾起写着质问奥帕尔·麦维格那三个问题的信纸。他没把纸抚平，将那个揉成一团的纸球揣进浴袍的口袋里。

他找了根雪茄，点燃了咬在嘴里，站在桌边透过烟雾往下斜视桌上那份《观察家报》。

给市长的一封信

市长先生：

《观察家报》掌握了一些重要资料，相信对于厘清近日笼罩在泰勒·亨利谋杀案上的重重疑云至为重要。

这份资料包括了好几份证词，目前锁在《观察家报》的保险箱里，其要点如下：

1.几个月前，保罗·麦维格曾为了泰勒·亨利对他女儿的吸引力而和他吵过架，且禁止女儿与亨利再见面。

2.虽然如此，保罗·麦维格的女儿还是继续与泰勒·亨利在他特地租来的一间套房约会。

3.亨利遇害的那天下午，他们就在那个套房里相聚。

4.保罗·麦维格那天晚上到泰勒·亨利家，应该是去再度规劝泰勒或他父亲。

5.保罗·麦维格离开亨利家的时候，看起来非常生气，没多久泰勒·亨利就遇害了。

6.在泰勒·亨利的尸体被发现前的十五分钟内，曾有人在陈尸地点不到一个街口处，见到保罗·麦维格和泰勒·亨利两人相距不到半个街区。

7.目前警方没有一个警探试图查出谋杀泰勒·亨利的凶手。

《观察家报》相信，你应该知道这些事情，而且选民和纳税人也该知道。《观察家报》别无所图，只盼正义实现。《观察家报》乐意有机会把这些证词，以及所有其他的资料交给您，或者是任何有权的市或州法院，帮助正义实现，以免我们必须刊登出这些证词的细节。

但《观察家报》不会让这些证词与资料被忽视。如果被选举出来理当执法并管理市政府或州政府的人不理会这些极为重要的证词，并采取行动，《观察家报》将会把这些问题诉诸更高层次的法庭，也就是本市的人民，我们将会把证词全文刊登。

发行人

H·K·马修斯

内德·博蒙特嘲弄地咕哝了一声，往下对着这份宣告喷出雪茄烟雾，但双眼依然阴沉。

8

那天下午稍早，保罗·麦维格的母亲来探望内德·博蒙特。

他双臂拥住她，亲吻她的双颊，直到她故作严厉地推开他。“别闹了，你比保罗以前那只万能还讨厌。”

“我有万能的血统，”他说，“父系传下来的，”然后走到她身后，帮她脱下海豹皮大衣。

她拉平黑色的衣服，走到床边，坐在上头。

他替她把大衣挂上椅背，双脚岔开，手放在浴袍口袋里，站在她面前。

她挑剔地打量他。“你看起来不太坏，”她很快说道，“不过也不太好。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我是为了护士才继续住院的。”

“那倒也不意外，”她告诉他，“不过别站在那儿，像只柴郡猫[1]似的痴情看着我，搞得我好紧张，坐吧。”她拍拍身旁的床。

他在她身边坐下。

她说：“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保罗好像觉得你做的事情很伟大很高尚，不过你别想跟我讲那套，如果你行为正当，就不会受任何伤。”

“哎，妈。”他开口。

她打断他，凝视内德·博蒙特棕色双眼的蓝色眼珠和她儿子的一样。“你听好，内德，保罗该不会杀掉了那个毛头小伙子吧?”

内德·博蒙特惊讶得张大眼睛和嘴巴。“当然没有。”

“我想也是，”老太太说，“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可是我也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谣言，只有上帝才晓得政治是怎么回事。我是完全搞不懂。”

内德·博蒙特眼里的惊奇融着一丝幽默，注视着她骨瘦的脸。

她说：“好，你瞪着我瞧吧，可是我从来就没搞懂、也懒得搞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或不想什么。你们没出生之前，我就已经放弃去搞懂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真是了不起，妈妈。”他赞叹地说。

她抽离他的手，洞悉一切的严厉双目再度瞪住他。“你告诉我，他杀了他吗?”

他摇摇头表示否定。

“我怎么知道他没有?”

他笑了。“因为，”他解释，“即使是他杀的，我也会说‘不是’，但这么一来，如果你问我他若杀了人，我会不会老实跟你说，我就会说，‘会’。”他眼中和声音里的欢欣消失了。“不是他杀的，妈妈。”他对着她微笑，只有嘴唇略略牵动。“如果全市除了我之外，还能有一个人认为不是他杀的，那就太好了；而如果这个人就是他的母亲，那就更好了。”

9

麦维格太太离开一个小时后，内德·博蒙特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四本书和一张珍妮特·亨利写的卡片。他正在写致谢的短简时，杰克来了。

杰克开口，香烟的烟雾随着话语吐出：“我查到点东西了，不过你大概不会喜欢。”

内德·博蒙特思索地看着那个光鲜的年轻人，用食指顺了顺左边的小胡子。“只要是我雇你去查来的东西，我就会喜欢。”他跟杰克一样用就事论事的口气说，“坐下来告诉我吧。”

杰克小心地坐下来，双腿交叠，帽子放地板上，眼光从他的香烟转到内德·博蒙特身上。他说：“看起来那些信好像是麦维格的女儿写的。”

内德·博蒙特的眼睛稍稍睁大，可是也只有片刻。他的脸略略失去血色，呼吸变得不规律。他的声音没变。“有什么迹象吗?”

杰克从内侧口袋掏出两张大小和质料、折叠方式相同的纸。给了内德·博蒙特，他打开来，看着上头各有三个打字的问句，两张纸的问句是一样的。

“其中一张是你昨天给我的，”杰克说，“你认得出是哪张吗?”

内德·博蒙特缓缓摇头。

“没有差别，”杰克说，“另一张是我在查特街泰勒·亨利租的套房打的，麦维格女儿以前常去——而且是用那里的科罗纳牌打字机和纸。查到目前为止，那地方好像只有两把钥匙，他有一把，她有一把。他遇害之后，她至少回去过两次。”

内德·博蒙特对着手上的那两张纸蹙眉，没抬眼点了点头。

杰克用正在抽的那支香烟点着了另外一根新的，站起来到桌边，把旧的那支拧熄在烟灰缸里，回到座位上。从他脸上的表情或态度，都看不出他对内德·博蒙特对此新发现的反应有丝毫兴趣。

静默片刻后，内德·博蒙特头稍稍抬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查到的?”

杰克嘴角的香烟随着他的讲话而摇晃。“今天早上《观察家报》的报导给了我提示。警方也因此去了那儿，他们先到。不过我逮到一个好机会：守在那里负责的警察是我一个好朋友，叫佛瑞德·赫利，给他十块钱，他就让我进去随便翻。”

内德·博蒙特弹着手上那两张纸。“警方知道吗?”

杰克耸耸肩。“我没告诉他们。我意外碰到赫利，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那儿看守，直到警方决定要采取什么行动。也许他们知道，也许不。”他把烟灰点在地板上。“我可以去查。”

“算了。你还查出些什么?”

“我只查这件事。”

内德·博蒙特对着黝黑年轻人莫测高深的脸迅速瞥了一眼，眼光再度往下看着那两张纸。“那地方什么样?”

“十三英尺宽，二十四英尺长。用法兰奇的名字租下来，有一个房间和浴室。女管理员说，一直到今天警方去了，她才晓得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许是真的。那种地方不会过问太多的。她说以前他们常去；大部分是在下午，而且据她所知，过去一星期左右，女的回去过两次，不过她也可以很轻易地偷偷进出，不被人看到。”

“确定是她吗?”

杰克举起一只手，比了个不明确表示态度的手势。“根据描述是没错。”他停下来，吐出烟后，才小心翼翼的补充，“他遇害之后，女管理员见过的女人只有她一个。”

内德·博蒙特再度抬起头，眼神严厉。“泰勒带过其他人去吗?”他问。

杰克又比了个不明确表示态度的手势。“那女的没这么说。她说她不晓得，不过从她讲话的态度看来，我敢打赌她在撒谎。”

“从那边的东西看不出来吗?”

杰克摇摇头。“看不出来。里头女人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件和服式睡袍和盥洗用具、睡衣裤之类的。”

“他的东西多吗?”

“嗯，一套西装和一双鞋，还有些内衣、睡衣裤、袜子等等。”

“帽子呢?”

杰克笑了。“没有帽子。”他说。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几乎全黑了，窗玻璃上沾了十来滴雨，内德·博蒙特站过去后，又有十几滴轻飘过来。他转身再度面对杰克。“多谢了，杰克，”他缓缓道，心不在焉的双眼木然地看着杰克的脸。“我或许很快又会给你一份任务——搞不好就是今晚。我会给你电话。”

杰克说，“好。”然后起身出去。

内德·博蒙特走到衣柜前拿衣服，带进浴室换上。走出来时，病房里有个护士，是个高大的女人，有一张明亮的白脸。

“怎么了，你怎么穿这么整齐!”她叫道。

“对，我得出门。”

她震惊的表情又加上了警戒。“可是不行，博蒙特先生，”她抗议，“现在这么晚，又开始下雨了，而且泰特医生会——”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耐烦地说，绕过她朝门口走去。

[1] Cheshire Cat，《爱丽丝梦游仙境》中老是张着大嘴、笑嘻嘻站在树上与爱丽丝对话的猫。

六 见证人

1

麦维格太太打开前门。“内德!”她喊道，“你疯了啊?这种天气还到处跑，而且你才刚出院。”

“叫不到出租车，”他说，但笑得有气无力，“保罗在吗?”

“不到半小时前出去了，我想是去俱乐部。进来进来。”

“奥帕尔在家吗?”他关上门随着她走进门厅时问。

“不在，她上午就出去了。”

内德·博蒙特在客厅口停步。“我不能留下来，”他说，“我要去俱乐部找保罗。”他的声音不太稳。

老太太很快转过身来看着他。“不可以，”她斥责道，“看看你，快着凉了。你就在壁炉边坐下，我给你弄点热的喝。”

“不行，妈，”他告诉她，“我还得去好几个地方。”

她不见老的蓝色眼珠变得明亮而锐利。“你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她问。

“刚离开。”

她紧紧抿住嘴唇，然后稍稍张开，责备地说：“你偷跑出来的。”一抹阴影搅乱了她眼中清澈的蓝。她走近内德·博蒙特，脸凑上去，他们几乎一样高。她声音变得粗哑，好像喉咙发干似的。“是有关保罗的事情吗?”她眼中的阴影此刻看得出是因恐惧而生，“还有奥帕尔?”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一些我得去照顾的事情。”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怯怯地碰了他的脸颊。“内德，你是个好孩子。”她说。

他伸出一只手揽着她。“别担心，妈，没那么糟。只不过——如果奥帕尔回来，别让她再出去——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你能告诉我什么吗，内德?”她问。

“现在还不能，另外，最好别让他们两个知道你在担心。”

2

内德·博蒙特在雨中走了五个街区，来到一家药房。他在那儿打电话，第一通电话先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打两通电话找马修斯先生，结果没找到。

他又打了个电话，说找朗森先生。过了一会儿，他说：“喂，杰克，我是内德·博蒙特。在忙吗?……很好。事情是这样的。我想知道我们提到过的那个女孩，今天是不是去找过《观察家报》的马修斯先生，还有她之后做了些什么，她是不是……对，哈尔·马修斯。我打过电话去报社和他家，可是都没找到他……嗯，设法不要声张，可是尽快去办……你……不，我离开医院了。我会在家里等。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对，杰克。很好，谢了，随时跟我保持联络……再见。”

他走出去，出租车正在等，他上了车，告诉司机地址，可是走了六个街区后，他敲敲前方的玻璃窗，给司机另一个地址。

没多久，出租车停在一栋低矮的灰色房子前，房子坐落于一块陡斜的平滑草坪正中央。“等着。”他下车时告诉司机。

他按铃，灰房子的前门由一个红发女仆打开。

“法尔先生在吗?”他问。

“我去看看。请教大名?”

“博蒙特。”

检察官伸出双手走进客厅。他红润好斗的脸堆满笑容。“看看是谁，博蒙特，真是太荣幸了，”他说着迎向访客，“来，把你的大衣和帽子给我。”

内德·博蒙特微笑摇头。“我不能留下，”他说，“我只是出院回家的路上，顺道来一下而已。”

“你完全复元了吗?太好了!”

“感觉还不错，”内德·博蒙特说，“有新闻吗?”

“没什么太重要的。虐待你的那群鸟厮还没抓到——躲起来了——不过我们会逮到他们的。”

内德·博蒙特不屑地撇撇嘴。“我又没死，他们也没打算杀我：你只能用攻击罪逮他们。”他有点发愣地看着法尔。“有没有再收到那种三个问句的信?”

检察官清清喉咙。“唔——有，我想想，又收到了一两封。”

“几封?”内德·博蒙特问。听起来客客气气的。嘴角扬起，拉出一个呆滞的微笑。他眼里闪着消遣的意味，但盯着法尔的双眼不放。

检察官清清喉咙。“三封。”他不情愿地说，然后眼睛一亮，“你听说过我们开的那个很棒的会——”

内德·博蒙特打断他。“都还是老台词?”他问。

“嗯——差不多。”检察官舔舔嘴唇，眼里出现恳求的神色。

“差多少?”

法尔的视线从内德·博蒙特的双眼往下溜到他的领带，然后朝旁边落在他的左肩。他微微动了嘴唇，可是没发出声音。

内德·博蒙特的笑容此刻带着明显的恶意。“都在说保罗杀了泰勒·亨利?”他用甜甜的声音问。

法尔跳了起来，一张脸褪成浅橘色，激动中再度直视着博蒙特的双眼。“基督啊，内德!”他喘气道。

内德·博蒙特笑了。“你太紧张了，法尔，”他说，声音依然甜甜的，“你最好小心一点，不然会崩溃掉。”他摆出严肃的表情。“保罗有跟你说过这方面的事吗?我是指你太紧张这件事。”

“没——没有。”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也许他没注意到——还没。”他抬起一手，看了眼腕上的表，然后看着法尔。“查出是谁写的吗?”他猛然问。

检察官结结巴巴地说：“你听我说，内德，我不——你知道——这不是——”他支吾着，停了下来。

内德·博蒙特问：“怎么?”

检察官猛咽一口，迫切地说：“我们查出一些东西了，内德，可是说什么都还太早。也许根本都没用。你也知道这种事情的。”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他现在一脸纯然的友善，声音平稳、冷静却不冷漠地说道：“你已经知道信在哪里写的，也发现了打字机，可是也只是到此为止。证据还没有多到能让你猜猜写信的人是谁。”

“没错，内德。”法尔随着一大口气吐出这句话。

内德·博蒙特握住法尔的手，诚挚地摇了摇。“就这样了，”他说，“好吧，我得走了。慢慢来不会出错的，先确定方向没错再追下去。听我的话准没错。”

检察官的脸和声音都充满暖意。“多谢，内德，多谢。”

3

当天晚上九点十分，内德·博蒙特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迅速接起来。“喂……是的，杰克……好……好……哪里?……好，很好……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谢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来，苍白的唇挂着微笑。眼睛闪亮而卤莽。手微微颤抖。

他才走了两步，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停了步，回头去接电话。“喂……喔，保罗，你好……是啊，我当病人当烦了……没什么事——只是经过，想去看看你……不了，恐怕不行。我觉得自己没有原先想的那么强壮，所以最好去睡觉……好，明天，没问题……再见。”

他穿上雨衣、戴了帽子下楼。打开朝街的门，风雨扑打过来，他走了半个街区到街角的修车厂，雨不断吹到他脸上。

修车厂的玻璃墙办公室里，一个高瘦的褐发男子穿着件原来是白色的工作服，斜靠在木椅里，脚搁电暖器上头的架子上，正在看报。当内德·博蒙特进去说“汤米，好”之时，他放下报纸。

汤米咧嘴笑了，脸上的污垢衬得上下两排牙齿特白，说道：“真是个大雨之夜啊。”

“是啊。有没有铁甲车，好载我踏遍今夜乡间小路?”

汤米说：“老天爷!真会挑日子，你的歹运搞不好还没走完。唔，我刚好有辆别克，随你怎么整都没关系。”

“有办法把我载去那里吗?”

“这车跟其他车一样好，”汤米说，“我指的是今天晚上能有的车。”

“好吧，帮我加满油。今晚这种天气，去懒人谷该走哪条路?”

“要进去多远?”

内德·博蒙特思索的看着修车厂男子，然后说：“差不多到过河那里。”

汤米点点头。“马修斯那儿吗?”他问。

内德·博蒙特什么都没说。

汤米说：“你去哪里都一样。”

“如果是呢?去马修斯家。”内德·博蒙特蹙眉道：“这是秘密，汤米。”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以为我会说出去，还是知道我不会说?”汤米争辩。

内德·博蒙特说：“我在赶时间。”

“那你就走新河路，一直走到巴顿家，然后在那儿转泥土路过河——如果你走得到那里的话——然后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转东。这样一路走到山丘顶端，大概就到马修斯家的后面了。如果这种天气没法走泥土路，你就得沿着新河路继续直走，走到十字路口，然后转东，照刚刚讲的路走。”

“谢了。”

内德·博蒙特进那辆别克时，汤米故作轻松地告诉他：“侧边插袋里头有另外一把枪。”

内德·博蒙特瞪着那个高瘦男子。“另外?”他茫然地问。

“旅途愉快。”汤米说。

内德·博蒙特关上门，把车开走了。

4

仪表板上的时钟显示着十点三十二分。内德·博蒙特关掉车灯，有点僵硬地下了那辆别克。风卷着雨不断地轰击着树、灌木丛、土地、人、车。透过雨和树叶，山下有不规则的小片黄色光微微发亮。内德·博蒙特颤抖着，试图把雨衣拉得更紧，开始穿过湿透的灌木丛，朝山下的小片光亮处踉跄而去。

背后的风雨推着他朝山下的光亮处走，到了山下，他逐渐不再僵硬，所以即使步伐踉跄又摇晃，且老被脚下的东西绊倒，不过他还是努力走稳，不断地往目标移动，虽然步履不定，但还算敏捷。

不久他脚下出现一条小径，他转上去，这会儿他完全没法仰赖视力，部分靠着脚下的黏稠，部分靠着两边扫过他脸上的树丛而保持方向。小径引他往左走了一小段路，然后转了一个大弯，带着他来到一个水声湍急的小峡谷边缘，在此又转了个弯，来到一栋建筑的前门，黄色的灯光亮着。

内德·博蒙特直接走向大门，敲了敲。

一个戴眼镜的灰发男子打开门。他发灰的脸神色和善，透过玳瑁框圈着的镜片望出去的不安眼睛是灰色的。身上的褐色西装很整洁，好料子，不过剪裁并不流行。颇硬挺的白色领子一侧，已经有四处被水滴浸出浮泡。他扶门让到一边说，“进来，先生，进来躲雨。”声音即使称不上不热心，也算友善。“这种夜里出门真辛苦啊。”

内德·博蒙特头低下不超过两英寸，一鞠躬踏进门。他置身于一个大房间，占据整栋建筑的一楼。屋子里稀少而简单的家具装潢，营造出一种无所矫饰而令人愉悦的原始气氛。里头有一个厨房、一个餐室，还有一个客厅。

奥帕尔·麦维格从壁炉一角的脚凳上起身，颀长的身子挺立着，丧气而敌意的双眼盯着内德·博蒙特。

他摘下帽子，开始解开雨衣纽扣。其他人此时才认出他。

开门的人说道，“怎么回事，这是博蒙特!”一副怀疑的语气，睁大眼睛看着沙德·奥罗里。

沙德·奥罗里坐在房间中央面对壁炉的一张木椅上。他恍惚地对着内德·博蒙特微笑，用微带爱尔兰腔的悦耳男中音说，“可不是吗?”接着又说，“你好吗，内德?”

杰夫·贾德纳咧嘴笑大了猿脸，露出美丽的假牙，红色小眼睛几乎挤得看不见。“耶稣在上，红毛仔!”他对着坐在身边凳子上那个阴沉的粉红脸颊小伙子道，“小橡皮球又弹回来了。我不跟你说吗，他就喜欢我们把他那样砸来砸去的。”

红毛仔对着内德·博蒙特皱皱眉头，低吼了几句房间那头听不清的话。

坐在奥帕尔·麦维格不远处那个穿红衣的瘦女孩看着内德·博蒙特，明亮的暗色双眼充满兴趣。

内德·博蒙特脱下大衣。他那张仍有杰夫和红毛仔拳头所留下痕迹的瘦脸很平静，只有双眼依然亮着鲁莽的光芒。他把大衣和帽子放在门边靠墙而立一张没上漆的长柜子上，对着认出他的那个男子有礼的微笑道：“我的车子经过时刚好抛锚。您愿意收留我，真是太好心了，马修斯先生。”

马修斯说，“没什么，乐意之至，”声音有点含糊。然后恐惧的眼睛再度恳求地看着奥罗里。

奥罗里修长苍白的手抚了一下平顺的白发，愉悦地对着内德·博蒙特一笑，可是半句话都没说。

内德·博蒙特走向壁炉。“丫头，好。”他对奥帕尔·麦维格说。

她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光是站在那儿，丧气而敌意的眼睛望着他。

他对着那个红衣瘦女郎一笑。“这是马修斯太太，对吧?”

她说，“是。”声音温柔得近乎深情款款，一边伸出手来。

“奥帕尔跟我说，你和她以前是同学，”他握手时说，然后脸转向红毛仔和杰夫。“小伙子，你们好，”他小心地说：“我正盼着能很快见到你们呢。”

红毛仔没吭声。

杰夫开心咧嘴笑的脸成了一张丑陋的面具。“彼此彼此，”他热诚地说，“现在我的指节都痊愈啦。你猜我扁你，为什么会爽成这样?”

沙德·奥罗里轻声警告猿样男子，没转头看他：“杰夫，你那张大嘴巴说得太多了。否则你嘴里原来的牙应该还在。”

马修斯先生低声跟奥帕尔说了些话。奥帕尔摇摇头，又坐回壁炉边的凳子。

马修斯指指壁炉另一边的木椅，紧张地说：“坐吧，博蒙特先生，把脚烤干，还有——还有取取暖。”

“谢谢。”内德·博蒙特把那张椅子拖得更接近壁炉的火，然后坐下。

沙德·奥罗里正在点烟。点完把烟从双唇间拿出，问道：“你身体怎么样，内德?”

“好得很，沙德。”

“那就好。”奥罗里微微转头，向凳子上的两个男人说，“你们两个明天可以回城里了。”他又转回来面对着内德·博蒙特，和蔼地解释道：“除非确定你不会死，我们就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不过攻击这种小罪，我们倒是无所谓。”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那还要我肯费事，出面为这事儿作证，不过别忘了，我们的朋友杰夫还因为韦斯特的命案被通缉。”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定定看着壁炉里燃烧柴火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邪恶的光芒。他眼光往左看着马修斯时，眼中只剩下嘲弄。“不过我当然可以这么做，让马修斯惹上窝藏逃犯的麻烦。”

马修斯赶忙说：“我没有，博蒙特先生。一直到今天我过来，才晓得他们在这儿，我跟你一样吃惊——”他忽然停了下来，一脸恐慌，对着沙德·奥罗里哀号，“你知道我很欢迎你。你知道的，但我的意思是要——”他的脸被一个突来的开心笑容点亮了——“是要表示，我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帮你，没做任何要负法律责任的事情。”

奥罗里温和地说道：“是，你帮我的时候是不知道的。”他出奇清澈的灰蓝色眼睛毫无兴趣地看着那位报纸发行人。

马修斯的笑容逐渐敛去，失去了原有的开心。他烦躁地用手指拨弄领带，躲着奥罗里的目光。

马修斯太太对内德·博蒙特甜甜地说道：“今天晚上大家都好无聊唷。你来之前，我们都无聊死了。”

他好奇地看着她。她的暗色眼珠明亮、温柔、诱人。在他的审视下，她卖弄风情地微微低下头，双唇抿紧了些。她的嘴唇薄薄的，被口红染得太暗，但唇形很美。他向她微笑，起身，走向她。

奥帕尔·麦维格盯着眼前的地板。马修斯、奥罗里和两个凳子上的小伙子则都盯着内德·博蒙特和马修斯太太。

他问，“什么事让他们如此无聊?”说着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双腿交叉，没有正对着她，他背对炉火，一只手撑靠在身后地板上，脸朝着她斜抬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着嘟起嘴。“哈尔问我要不要跟他和奥帕尔一起来这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会很好玩呢。结果一来，看到这些——”她停顿一会儿，又说，“哈尔的朋友，”拙劣地遮掩着，又继续说：“大家就坐在这儿，拿他们彼此明白、我却完全不明了的秘密暗示来暗示去，蠢得受不了。奥帕尔跟其他人一样糟。她——”

她丈夫说，“够了，埃洛伊塞。”语气中的权威无啥大用，她抬眼迎上丈夫的眼睛，看到他眼中的羞愧多过权威。

“我才不管，”她暴躁地对他说，“这是事实，奥帕尔是跟你们一样糟。为什么你和她一开始根本不提要来这里商量什么。要不是风雨那么大，别以为我会窝在这里这么久。休想。”

奥帕尔·麦维格的脸红了，但是眼睛并没有抬起来。

埃洛伊塞·马修斯低头看着内德·博蒙特，脸上的暴躁一改为调皮。“你得改变一下气氛，”她向他保证，“而且我看到你会那么高兴，并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他故作愤慨的皱眉看着她。

她也对着他皱眉，不过是真的。“你的车真的抛锚了吗?”她问，“或者你是为了那件害他们这么愚蠢的神秘兮兮的事情来找他们?没错。你跟他们是一国的。”

他笑了。问道：“如果我见到你之后改变心意，那原先的目的是什么，就无所谓了吧?”

“对——”她疑心着，“可是我必须非常确定你真的改变心意了。”

“总之，”他轻快地保证，“我不会神秘兮兮的。你难道真猜不到他们全这么失魂落魄是为了什么吗?”

“完全猜不到，”她恶意地回答，“但我确定一定其蠢无比，而且大概还跟政治有关。”

他伸出没撑在地板的那只手，拍拍她的手。“聪明，两点都说中了。”他转头看了奥罗里和马修斯一眼。等视线再度迎向她时，双眼闪着快活的光芒。“要我告诉你吗?”

“不要。”

“第一，”他说，“奥帕尔认为她父亲谋杀了泰勒·亨利。”

奥帕尔·麦维格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勒住的恐怖声音，从脚凳上站起来。举起手背掩住嘴。她的双眼睁得奇大，大到空洞不安的眼珠外头一圈眼白都看得见。

红毛仔的双脚忽然向前动，脸气得涨红，不过杰夫使了个眼色，抓住小伙子的臂膀。“别理他，”他好脾气地吱嘎说着，“他没关系的。”小伙子站着想抽出被猿样男子捉着的臂膀，不过并不打算往前走。

埃洛伊塞·马修斯呆坐在椅子上，不解地看着奥帕尔。

马修斯颤抖着，仿佛一个缩小的灰脸病人，下唇和眼皮垂下来。

沙德·奥罗里在椅子上往前坐，线条美好的长脸苍白而严厉，眼睛有如灰蓝色的冰，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脚平放在地板上。

“第二，”内德·博蒙特说，他的沉着完全不受其他人的骚动所影响，“她——”

“内德，不要!”奥帕尔·麦维格喊道。

他从地板上扭过身来，朝上看着她。

她原先掩着嘴的手已经放下，双手放胸前扭绞在一起。苦恼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都在哀求他的慈悲。

他郑重地研究了她一会儿。隔着窗户和墙，传来狂雨阵阵泼洒在建筑上的声音，风雨中还夹杂着附近河流的喧闹声。他冷静而慎重的眼睛审视着她。很快的，他用一种够仁慈却冷淡的声音对她说：“这不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吗?”

“拜托不要。”她嘶哑地说。

他嘴唇微微牵出一个浅笑，可是眼中却没有笑意，问道：“难道除了你和令尊的敌人，其他人都不许说吗?”

她双手握拳，垂在身侧，生气地抬起脸，声音响亮地说：“他确实杀了泰勒。”

内德·博蒙特再度手撑地板往后倾，往上看着埃洛伊塞·马修斯。“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慢吞吞地说。“你想想，她看到你丈夫今天早上印的那些垃圾，就跑去找他。当然他不认为保罗杀了谁：他只是走投无路了——州中央公司有他的贷款抵押，那家公司属于沙德支持的参议员候选人——得听命行事。她——”

马修斯打断他。这位发行人的声音细而绝望。“你别再说了，博蒙特。你——”

奥罗里打断马修斯。他的声音安静而悦耳。“让他说，马修斯，”他说，“让他说完。”

“谢了，沙德，”内德·博蒙特不在乎地说，眼光也没看他，继续道，“她去找你丈夫，想证实自己的猜疑，但是他没有东西可以给，除非撒谎。他什么也不晓得，不过就是照沙德吩咐造谣罢了。不过有件事他可以做、也做了，那就是把她跑来说她相信她父亲杀了她情人这件事情，登在明天的报纸上。那可就轰动了。‘奥帕尔·麦维格指控父亲谋杀：大老板之女说他杀了参议员之子!’你能想象这个大标题占据《观察家报》的头版吗?”

埃洛伊塞双眼瞪大，脸色发白，屏住呼吸听着，她身体往前倾，头就在他的上方。狂风夹着骤雨猛扑墙与窗户。红毛仔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似的吐出来。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将舌尖探出双唇，又缩回，说：“所以他才带她来这儿，要藏着她直到消息见报。也许他知道沙德和手下在这里，也许不。反正没两样。他让她消失，免得被人发现她干的好事，直到出报为止。我的意思不是他逼她来这儿，或者把她挟持过来——照目前情势看来，聪明人会这么做的——不过不需要。她乐于不计一切毁掉她父亲。”

奥帕尔·麦维格低声耳语，却字字清晰：“他确实杀了他。”

内德·博蒙特坐直身子看她。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笑，摇摇头愉快的比了个认输的手势，然后又撑靠在手肘上。

沙德·奥罗里再度交叠起双腿，掏出一根香烟。“讲完了?”他温和地问。

内德·博蒙特背对着奥罗里，回答时没转身：“你不会明白我讲得有多彻底。”他的声音平稳，但脸却忽然很疲倦，筋疲力尽。

奥罗里点燃香烟。“好，”点完后他说，“说这么一大串干吗呢?现在该我们给你套个大罪名了。那个小姑娘带着自己编的故事跑来，她会在这里是因为她想来，跟你一样。她和你和任何其他人，随时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起身，“至于我，我想去睡觉。我该睡哪里，马修斯?”

埃洛伊塞·马修斯对着她丈夫说：“这不是真的，哈尔。”不是个问句。

他缓缓放下掩面的手，硬撑出庄重的样子说：“亲爱的，对麦维格不利的证据出现了十几次，足以证明我们是没错的。我们也只不过是坚持警方至少该去问问他。”

“我指的不是那个。”他太太说。

“好吧，亲爱的，麦维格小姐来的时候——”他支吾着停了下来，在他太太的注视下，灰脸男子颤抖着，双手再度掩住脸。

5

埃洛伊塞·马修斯和内德·博蒙特单独在一楼的大房间，分别坐在相隔数英尺的椅子上，同样面对壁炉。她往前弯，悲愁的眼睛看着即将燃尽的柴火。他双腿交叠，一手钩住椅背。他抽着雪茄，偷眼看她。

楼梯吱嘎响起，她丈夫走到楼梯一半。全身衣着整齐，只有领子取下了。他的领带部分松开，挂在背心外头。他说：“亲爱的，你不去睡吗?已经半夜了。”

她没动。

他说：“博蒙特先生，那你呢?”

内德·博蒙特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转向楼梯上的男子，一脸沉着。马修斯说完后，他的注意力又转回自己的雪茄和马修斯太太身上。

过了一会儿，马修斯又上楼了。

埃洛伊塞·马修斯盯着炉火说：“柜子里有威士忌，你去拿好吗?”

“没问题。”他找到威士忌，拿来给她，又找了几个玻璃杯。“不加别的?”他问。

她点点头，浑圆的胸部随呼吸在丝质洋装里不规律地起伏。

他倒了两大杯酒。

她盯着炉火，没有抬眼，直到他把其中一杯交到她手上，她才抬头笑了，嘴角一歪，把厚厚的口红勾画的薄嘴扯向一边。她的双眼映照着壁炉的火光，显得太亮了。

他往下朝着她笑。

她举起酒杯轻柔地说：“敬我丈夫!”

内德·博蒙特不经意地说，“不，”把杯里的酒泼进壁炉，火焰劈啪响着往上蹿跳。

她愉快地笑了，跳着脚。“再倒一杯。”她要求。

他从地板上拿起酒瓶，重新注满自己的酒杯。

她将自己的杯子高举过头。“敬你!”

他们喝了。她颤栗。

“最好掺点东西或配着喝。”他建议。

她摇摇头。“我要这样喝，”她伸手放在他臂膀上，转身背对着火，紧靠着他站着。“把那张凳子搬过来。”

“也好。”他同意。

他们把壁炉前的两张椅子移走，凳子搬过来，他搬一边，她搬另外一边。那张凳子很宽、很低，没有靠背。

“现在把灯关掉，”她说。

他照办。回来时，她已坐在凳子上，给两个人倒威士忌。

“这回敬你。”他说，两个人喝了，她又一阵颤栗。

他在她身旁坐下，两人被壁炉的火染成粉红色。

楼梯吱嘎响了，她丈夫走下来，停在楼梯最后一级说：“求求你，亲爱的!”

她朝内德·博蒙特耳语，残酷地说：“拿个什么丢他。”

内德·博蒙特低笑起来。

她拿起威士忌酒瓶说：“你的酒杯呢?”

她替两人倒酒时，马修斯上楼去了。

她把内德·博蒙特的杯子交还他，然后拿自己的杯子去碰了一下。红色火光下，她眼神狂野，一绺暗色头发松了，垂在眉前，她用嘴呼吸，轻柔的喘息。“敬我们!”她说。

他们喝了。她任空杯子落下，投入他的怀抱，颤抖的嘴迎向他的。跌落的玻璃杯在木头地板上响亮的砸破。内德·博蒙特双眼眯起，藏着狡狯。她的眼睛则闭得紧紧的。

他们没有动，楼梯吱嘎响起时，内德·博蒙特仍不动，她则收紧缠他身上的细瘦手臂。他看不到楼梯。现在两个人都呼吸沉重。

然后楼梯又响了，稍后，两人的头分开，可是手臂还抱在一起。内德·博蒙特看看楼梯，没有人。

埃洛伊塞·马修斯手往上滑到他的脑后，手指在他发间游走，指甲抠他头皮。她的眼睛现在没全闭上，笑开了两条暗色细缝。“生命就像这样，”她怨恨地小声嘲弄，往后躺在凳子上，拉着他一道，把他的嘴拉向自己的。

听到枪响时，他们就这个姿势。

内德·博蒙特挣开她的怀抱，立刻站起来。“他的房间在哪?”他严厉地问。

她吓呆了，眨眨眼看他。

“他的房间在哪?”他又重复。

她虚弱地抬了抬手。“在前头，”她浊重地说。

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楼梯口面对面碰上猿样杰夫，他衣着整齐，但光着脚，眨着浮肿的睡眼。杰夫一手叉臀上，伸出另一手挡住内德·博蒙特，低吼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内德避开他的手，溜过去，一个左拳往他的猿嘴轰。杰夫嚎叫着踉跄后退。内德·博蒙特跳过他，朝建筑的前方跑。奥罗里从另一房间出来，跟在他后头跑。

楼下传来马修斯太太的尖叫。

内德·博蒙特推开一扇门，站住了。马修斯仰躺在灯下的卧室地板上。嘴巴张开，淌着几滴血。他一只手臂张开，横在地板上，另一只歇在胸口。张开的手臂仿佛指着的那道墙边，有一把暗色的左轮手枪。窗边桌上有一瓶墨水——瓶塞朝上放在旁边——一枝笔，还有一张纸。一张椅子正对桌子紧靠着。

沙德·奥罗里掠过内德·博蒙特往前，跪在地板上的男子旁边。此时他身后的博蒙特趁机迅速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塞进口袋里。

杰夫进来，后头跟着没穿衣服的红毛仔。

奥罗里站起来，两手一摊做了个已成定局的手势。“吞枪自杀，”他说，“挂了。”

内德·博蒙特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奥帕尔·麦维格。

“怎么了?内德。”她的声音充满恐惧。

“马修斯开枪自杀。我先下去陪她，你赶快去穿好衣服下来。不要进去那儿，没什么好看的。”说完下楼。

埃洛伊塞·马修斯躺在凳子旁，只剩一抹暗色的身影。

他朝她快走两步，停住，机灵而冷静地看看房间四周。然后他走近女人，在她身旁单膝跪下，试她的脉搏。炉火将熄的微光中，他尽量凑近她好看清楚。她看起来毫无意识。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她丈夫桌上拿来的那张纸，双膝移近壁炉，就着红色余烬的光看着：

我，霍华·凯斯·马修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宣布这是我最后的遗嘱和声明：

我的遗产，无论是任何形式的不动产、私人财产，均赠与爱妻埃洛伊塞·布瑞登·马修斯、她的继承人及受托人。

准此，我指定州中央信托公司作为本遗嘱的唯一执行者。

现我签名于下，以资证明……

内德·博蒙特冷酷地微笑，停止阅读，把那张遗嘱对半撕了三次。站起来，手越过防火屏，把撕碎的纸片丢进发着红光的余烬里。那些碎片燃亮起来，片刻后又暗了下去。他拿起立在火边的熟铁铲子，把燃尽的纸灰捣进煤炭里。

然后他回到马修斯太太身边，倒了一点威士忌在自己原来喝过的杯子里，扶起她的头，硬灌了一点进她双唇间。她半醒过来，正在咳嗽时，奥帕尔·麦维格下楼来。

6

沙德·奥罗里步下楼梯，杰夫和红毛仔跟在后面。全都衣着整齐。内德·博蒙特站在门边，已经穿上雨衣、戴好帽子。

“你要去哪里，内德?”沙德问。

“去找电话。”

奥罗里点点头。“这主意不错，”他说，“不过我有件事要问你。”他走完剩下的楼梯，后面两个人也紧跟着。

内德·博蒙特说：“什么事?”他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奥罗里等三人可以看到他的手，但内德·博蒙特的身体挡着，没让坐凳子上的奥帕尔和她手臂环着的埃洛伊塞·马修斯看到。一把大手枪在他手上。“只是要防止你们干蠢事。我在赶时间。”

奥罗里似乎没看到那把枪，但也没再往前走。他沉吟道：“我刚刚想，桌上有一瓶打开的墨水和一枝笔，椅子又正对桌子，可是怪得很，我们却没看到写了任何字。”

内德·博蒙特故作惊讶地微笑。“什么?没写?”他往后朝门退一步，“真怪了，好啦。等我打了电话，几个小时后再回来跟你们讨论。”

“现在谈比较好。”奥罗里说。

“抱歉，”内德·博蒙特迅速退到门边，摸到身后的门把手，打开门。“我不会走太久的。”他跳出去，摔上门。

雨停了。他没走小径，跑进房子另一旁的高草丛。身后的房子传来另一声摔门声。内德·博蒙特听得到河流就在左方不远处，他穿过草丛，朝河的方向而去。

他后方发出一声高而尖锐的哨音，声音不大。他挣扎着走过一块软泥地，来到树丛，转往河流的反方向。哨音又响起，在右边。树丛外头是肩膀高的灌木丛，他沿着灌木丛走，弯腰躲藏，不过这个夜晚一片漆黑。

他现在是朝山丘上走，上坡路很滑，又不平，在灌木丛里头走，割伤了他的脸和手，又不断钩住他的衣服。他跌倒三次，绊得踉跄好几回。哨音没再听到了，他找不到那辆别克，也没找到他来时的路。

现在他拖着步子，脚下没东西也会踉跄，不久他来到山顶，往另一边下坡时，跌倒的频率更高。到了山下，他找到一条路，便右转顺着那条路走。大块黏土不断沾上鞋底，他必须一次次停下来，用手枪把土刮掉。

他听到身后传来的狗吠声，摇摇晃晃地停下来，往后看。就在路边，后头五十英尺之远，刚刚经过之处有一栋房子的模糊轮廓。他转回去，来到一扇高高的门前。那狗——夜里不见形影的怪物——在门的另外一边用力扑跃，叫得很凶。

内德·博蒙特摸索着门边，找到门扣，打开来，蹒跚地进去。狗后退了，兜着圈圈，佯装着要攻击却始终没有，扰得这个夜一片喧嚷。

一扇窗吱呀往上推开，有个大嗓门喊：“你把狗怎么了?”

内德·博蒙特虚弱地笑了。然后他招招手提高声音回应：“我是地检署的博蒙特。想借用你的电话。下头那边有人死了。”

那个大嗓门又吼道：“我听不见。闭嘴，珍妮!”那狗又吠了三声，一声比一声狠，然后安静下来。“现在说吧。”

“我要打电话。地检署。下头那边有人死了。”

大嗓门喊道：“你说什么呀!”窗子关了起来。

狗又开始叫、兜着圈子、佯装攻击。内德·博蒙特把沾满泥巴的手枪掷向它。它转身跑到房子后头不见了。

前门被一个红脸圆桶身、穿了蓝色长睡衣的矮个子男人打开。“圣母马利亚，你真是一塌糊涂!”内德·博蒙特从门口走到灯下时，他喘了口气说。

“电话。”内德·博蒙特说。

他身体晃了晃，红脸男子扶住他。“这里，”他沙哑的嗓音说，“告诉我要打给谁、说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电话。”内德·博蒙特说。

红发男子搀着他进走廊，打开一扇门，说：“电话在这边，还好老太太不在家，不然你这身泥巴休想进去。”

内德·博蒙特跌坐在电话前的椅子上，但没有马上拿起电话。他蹙眉看着那穿蓝色睡衣的男子，浊重地说：“出去，关上门。”

红脸男子没进房间，把门关上。

内德·博蒙特拿起话筒，身体前靠，好让手肘抵着桌子撑住自己，然后拨了保罗·麦维格的号码。等待时他的眼皮数度差点阖上，但每次他都努力再把眼睛张开，终于对着电话开口时，他的眼睛全睁开了。

“喂，保罗——我是内德……别管了。你听我说。马修斯在他河边这里的房子自杀了，没有留下遗嘱……你听我说，这件事很重要。他留下一大堆债务，又没有遗嘱指定执行人，所以要由法院指定一个人去管理他的遗产。你懂了吗?……是的，去找个合适的法官——比方费尔普斯——我们就可以让《观察家报》退出战局——除非站在我们这边——直到选举结束。懂了吗?……好，好，现在你听我说。刚刚只是一部分而已。现在马上要做的是，《观察家报》一早会有个爆炸性新闻登出来，你得阻止。我建议你把费尔普斯从床上挖起来，让他发出禁制令——任何东西都好，只要能阻止出报，让《观察家报》的员工知道这个报纸今后一个多月会由我们的朋友做主……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保罗，但那是个爆炸性新闻，你一定要阻止报纸上市。把费尔普斯从床上挖起来，自己亲自去盯这件事。报纸上市之前，你或许还有三个小时……没错……什么?……奥帕尔?喔，她没事。她跟我在一起……是，我会带她回家……你会打电话跟警方说马修斯的事吧?我马上就出发回去。对。”

他把话筒放回桌上，站起来，蹒跚地走向门，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然后跌进门廊，撑着墙壁才没倒地。

红脸男子赶到他面前。“靠着我，老弟，我会让你舒服一点。我弄了一张毯子铺在长沙发上头，你就不用担心泥巴——”

内德·博蒙特说：“我想借一辆车。我得回马修斯家。”

“死掉的就是他吗?”

“对。”

红脸男子抬起眉毛，嘬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你能不能借我车?”内德·博蒙特问。

“天哪，老弟，讲点道理!你现在怎么开车?”

内德·博蒙特摇摇晃晃地后退，避开搀扶。“那我用走的。”他说。

红脸男子瞪着他。“你也没法走。你如果愿意等我换衣服，我就开车载你回去，不过我看你半路就会挂了。”

内德·博蒙特被那红脸男子搀着进门时，奥帕尔·麦维格和埃洛伊塞·马修斯都在一楼的大房间里。他们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两个女孩紧靠着站在一起，眼睛睁大，满脸惊惶。

内德抽离同伴的手臂，茫然的环视房间。“沙德呢?”他喃喃道。

奥帕尔回答：“他走了。他们都走了。”

“好吧，”他艰难地说，“我要单独跟你谈。”

埃洛伊塞朝他跑过来。“你杀了他!”她喊道。

他咯咯傻笑起来，想揽住她。

她尖叫，一只手朝他脸上打。

他直直往后倒。红脸男子想抓住他，但是没成功。他倒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七 班底

1

亨利参议员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仿佛比以往高而年轻。他略嫌小的头罩在一层薄薄的灰发之下，左右出奇对称。贵族气息的脸上，老化的肌肉往下挂，垂直的线条特别清楚，但他的嘴唇并不松弛，岁月痕迹也显然丝毫未触及他的双眼：那是一种带绿的灰，眼窝深陷，不大却亮，眼皮结实。他刻意用一种郑重的礼貌语气说道：“你们能原谅我带保罗上楼一会儿吗?”

他女儿回答：“好，只要你让博蒙特先生留下来陪我，而且答应不会在楼上待一整晚。”

内德·博蒙特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

他和珍妮特·亨利走进一个白墙房间，白色壁炉架下头的栅栏中，煤炭正徐徐燃烧，暗红的光芒映照在室内的桃花心木家具上。

她打开钢琴边的一盏灯，背对键盘坐下，她的头介于内德·博蒙特和那盏灯之间。灯光照着金发，让她的头部轮廓髹上一层光晕。她的黑色长上衣是类似小山羊皮的质料，不会反光，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内德·博蒙特弯腰把雪茄的烟灰弹在燃烧的煤炭上。他的衬衫胸口有一颗暗色珍珠，随着他移动而映着火光闪烁，像铁道上警示的红灯明灭。他站直身问道：“你要玩什么游戏吗?”

“好——如果你想的话——不过我玩得不怎么样——但是稍后再说吧。现在我想趁着有机会，跟你谈一谈。”她的双手并放在膝上，手臂撑直，肩膀因而朝内耸起。

内德·博蒙特礼貌地点头，但没说话。他离开火边，在离她不远处一张有圈形扶手的沙发坐下。虽然神情专注，但并不显得好奇。

她坐在琴凳上转过来面对着他，问道：“奥帕尔怎么样?”声音低而亲密。

他的语调很轻松：“据我所知，好得很，不过这个星期我没见过她。”他把雪茄举起朝嘴送了半英尺，又放低，好像忽然想到似的问：“怎么了?”

她睁大棕色眼睛。“她不是精神崩溃，卧病在床吗?”

“嗯，那个啊!”他随意地说，笑了，“保罗没告诉你吗?”

“有啊，他说她精神崩溃，卧病在床。”她困惑地盯着他，“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内德·博蒙特的微笑变得柔和。“我想他对这事情有点敏感吧，”他缓缓道，看着雪茄。然后抬眼注视她，肩膀轻轻一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她脑袋有个蠢念头，以为她父亲杀了你弟弟，更蠢的是，她还到处去讲。好吧，保罗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到处指控他谋杀，所以就把她留在家里，直到她摆脱那个蠢念头为止。”

“你是说她——”她犹豫着，眼睛瞪亮了。“她——被关起来了?”

“你说得好像是个夸张闹剧似的，”他不经心地抗议，“她只是个孩子。把孩子关在房里，不是很平常的管教方式吗?”

珍妮特·亨利慌忙回答：“嗯，是啊!只不过——”她瞪着膝上的双手，再度抬头看着他的脸。“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内德·博蒙特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没什么热度。“谁不这么想呢?”他问。

她双手扶住身旁的琴凳两端，身体往前倾。白色的脸上非常认真。“我正想问你这个，博蒙特先生。大家都这么想吗?”

他点点头，一脸平静。

她抓着琴凳边缘的指节泛白，声音干哑地问：“为什么?”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把抽剩的雪茄丢进火里。回到位子上，一双长腿交叠，舒适的往后靠。“对手那边认为让大家这么想的话，政治上会比较有利，”他说。他的声音、表情、态度都看不出他对此事有任何兴趣。

她攒起眉头。“可是，博蒙特先生，如果不是有某些证据，或者类似证据的东西，大家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他好奇而开心地看着她。“当然有啰，”他说，“我以为你知道。”他用大拇指的指甲顺了一下小胡子。“你没收到过那些满天飞的匿名信吗?”

她迅速站起来，激动得脸都扭曲了。“有啊，就是今天!”她喊道，“我还打算把信拿给你看——”

他轻笑，举起一只手，手掌外翻，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不必麻烦了。那些信都差不多，我已经看过很多了。”

她又坐下，慢吞吞的，很不情愿。

他说：“好吧，那些信，还有《观察家报》在被我们撤离战局之前登的玩意儿，加上到处流传的那些说法——”他的瘦肩膀耸了耸，“——他们所持有的证据，对保罗非常不利。”

她松开咬住的下唇问：“他——他真的很危险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冷静而确定地说：“如果他选输了，失去对市政府和州政府的控制，他们会把他送上电椅。”

她颤抖着，声调不稳地问：“但如果他选赢，就没事了吗?”

内德·博蒙特再度点点头。“那当然。”

她屏住呼吸，嘴唇抖得话都说不稳：“他会赢吗?”

“我觉得会。”

“那么，无论有多少对他不利的证据，也没有差别，他——”她嗓子变了，“——他就没有危险了吗?”

“他不会被送审的，”内德·博蒙特告诉她。忽然间，他坐直身子，紧闭上双眼，又睁开，注视着她紧张苍白的脸。一抹愉悦的光芒闪进他的双眼，扩散到他的脸。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开心极了——然后站起来喊道：“犹滴[1]自己搞的!”

珍妮特·亨利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茫然的白脸上，棕色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乱走，快乐地说着话——不是对着她——但偶尔会转头朝她微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当然了，”他说，“她之可以忍受保罗——对他有礼貌——只是看在她父亲需要他政治支持的分上，但这个忍受也是有限度的。或者她也只需要忍受那么多，因为保罗那么爱她。可是当她判定保罗杀了她弟弟，而且将要逃过惩罚，除非她——好极了!保罗的女儿和他的甜心都想把他推上电椅。他一定跟女人特别有缘。”他现在一手拿着灰绿斑点的细雪茄，站在珍妮特·亨利的面前，手夹着雪茄说话，没有指控的意思，而是仿佛要与她分享自己的新发现。“你到处寄那些匿名信，确实就是你。那些信是用你弟弟和奥帕尔往常碰面那个房间里的打字机打的。他有一把钥匙，她也有一把。信不是她写的，因为她也被那些信煽动了。是你写的。警方把你弟弟的钥匙和杂物归还给你和令尊时，你拿走了钥匙，偷溜进那个房间，写了那些信。没错。”他又开始踱步。他说：“我们得叫参议员找一组强壮的护士来，用精神崩溃的理由把你关在房里，这大概成了我们政治人物女儿们的传染病，不过就算城里每户人家都得关着个病人，我们也要确保能选赢。”他转头隔着肩膀对她亲切地微笑。

她一手放在喉咙上，此外完全不动，也没有说话。

他说：“很幸运，参议员不会给我们添太多麻烦。除了竞选连任的事情，其他事他都没那么在乎——不论是你，或是他死去的儿子——而且他知道没有保罗，就无法连任成功。”他笑了。“这就是让你去扮演犹滴这个角色的原因，嗯?你知道直到选举胜利之前，令尊不会跟保罗拆伙——即使他认为保罗有罪也一样。能够知道这件事，我为我们感到欣慰。”

他停下话，点燃雪茄时，她开口了。她的手已经从喉咙处放下，现在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笔直，却不僵硬，声音冷静而沉着。她说：“我不擅长撒谎，我知道保罗杀了泰勒。那些信是我写的。”

内德·博蒙特把燃着的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回到有圈形扶手的沙发，坐下来面对她。他的脸很严肃，但是没有敌意。他说：“你恨保罗，对不对?即使我向你证明他没杀泰勒，你还是恨他，不是吗?”

“对，”她回答，浅棕色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他的双眼，“应该是。”

“那就是了，”他说，“不是因为你以为他杀了你弟你才恨他。是因为你恨他，才以为他杀了你弟。”

她的头缓缓摇来摇去。“不。”

他怀疑地微笑。然后问：“你跟你父亲谈过这件事吗?”

她咬住嘴唇，脸微微红了。

内德·博蒙特再度微笑。“结果他告诉你这太荒谬了。”他说。

她脸颊的粉红色更深了，开口要讲什么，却又没讲。

他说：“如果保罗杀了你弟，你父亲该知道。”

她垂眼看着膝上的双手，呆滞而惨然地说：“家父应该要知道，可是他不会信的。”

内德·博蒙特说：“他大概知道。”他的眼睛微眯，“那天晚上保罗跟他谈过泰勒和奥帕尔的事情吗?”

她惊异地抬起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

“不知道。”

“跟泰勒和奥帕尔完全无关，”她说，一肚子话焦急地想讲出来。“而是——”她的脸扭向门的方向，啪嗒一声猛然闭上嘴巴。门外传来了发自肺腑的隆隆笑声，还有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她再度转头看着内德·博蒙特，匆匆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恳求的姿势，“我必须告诉你，”她耳语道，异常认真，“我明天能见你吗?”

“可以。”

“去哪儿?”

“我家?”他建议道。

她迅速点头，他轻声说了自己的地址，她耳语，“十点以后?”他点头之后，亨利参议员和保罗·麦维格进来了。

2

十点半，保罗·麦维格和内德·博蒙特向亨利父女道别，上了一辆棕色轿车，麦维格驶离查尔斯街。开过一个半街区后，麦维格满足地吐了一口气说：“耶稣，内德，你不知道看到你和珍妮特处得那么好，我有多乐。”

内德·博蒙特斜眼看着金发男子的侧影，说：“我跟谁都处得好。”

麦维格低声笑道。“是喔。”他纵容地说，“才怪呢。”

内德·博蒙特的嘴唇弯成一个浅浅的神秘微笑。他说：“明天我有事情要跟你谈。下午你会在哪里?”

麦维格开着车转上唐人街。“在办公室，”他说，“明天是一号。你要不要现在讲?现在时间还早嘛。”

“我现在还不完全清楚状况。奥帕尔怎么样?”

“她没事，”麦维格愁眉不展地说，然后喊起来，“基督啊!真希望我能对那孩子发脾气，这样就简单多了。”他们经过一盏街灯。他突然开口，“她没怀孕。”

内德·博蒙特一言不发，脸上没有表情。

靠近小木屋俱乐部时，麦维格减慢速度。他脸红红地嗄声道：“你说呢，内德?她是不是——”他大声地清清喉咙，“——他的情妇?或者只是小男孩小女孩那套?”

内德·博蒙特说：“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别问她，保罗。”

麦维格停下轿车，车子已经停妥，他还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再度清清喉咙，嘶哑地说：“你不是全世界最坏的人，内德。”

“嗯，”两人下车时，内德·博蒙特同意道。

他们进入俱乐部，在二楼楼梯口州长的肖像前不经意地分开。

内德·博蒙特走到后头一个挺小的房间，里头五个人在赌扑克牌，还有三个人观战。大家腾出地方让他坐上桌，到了三点牌戏结束时，他赢了四百多元。

3

珍妮特·亨利来到内德·博蒙特家时接近中午。他已经在房里走来走去、啃指甲、抽雪茄，耗了超过一个小时。她按门铃时，他不慌不忙的去应门，打开来，愉快的轻微惊喜道：“早安。”

“很抱歉迟到了，”她说，“可是——”

“可是你没迟到，”他向她保证，“十点以后任何时间都可以的。”

他带着她走进客厅。

“我喜欢这里，”她说，缓缓地转着圈子，审视这个老式的房间，天花板的高度，窗户的宽度，壁炉上头的大镜子，家具上的红丝绒。“真好。”她的棕色眼珠转向一扇半开的门。“那是你的卧室吗?”

“对。你要看看吗?”

“好啊。”

他带她参观卧室，然后是厨房和浴室。

“太完美了，”他们回到客厅时，她说，“像我们这种城市现在变得如此新式，我真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能留下来。”

他微微一鞠躬，谢谢她的认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而且你看得到，这里没有人能偷听我们讲话，除非躲在柜子里，看起来也不像。”

她站直身子，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那样想。我们或许意见相左，甚至会成为敌人——说不定现在就是，但我知道你是个绅士，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他打趣说：“你是说，我已经学会不要穿淡褐色鞋子配蓝色西装?诸如此类的?”

“我不是指那些。”

他微笑道。“那你就错了。我是个赌徒，而且是政客的爪牙。”

“我没错。”她眼中显出辩白的神色。“拜托不要吵架，至少现在还没有必要。”

“抱歉。”他现在的笑容带着歉意。“不坐下吗?”

她坐了。他则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椅子上面对她。他说：“现在你要告诉我，你弟遇害那天晚上，你家发生了什么事。”

“对，”小声得几乎听不到。她的脸转为粉红，视线垂下去望着地板。当她再度抬眼时，双眼羞涩。困窘得结结巴巴：“我要你知道。你是保罗的朋友，这件事——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成为我的敌人，可是——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你晓得事实——你就不会——至少不会是我的敌人。我不知道。或许你会——但你应该要知道。然后你可以决定。而且他没有告诉你。”她专注地看着他，眼中的羞涩不见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家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没告诉我。”

她往前凑，很快地问道：“这不表示他想隐瞒什么、必须隐瞒什么吗?”

他耸耸肩。“是又怎样?”他既不激动，也不热心。

她皱起眉头。“可是你一定明白——先不管。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自己判断。”她继续往前凑，专注的棕色眼珠盯着他。“他来吃晚餐，那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吃晚餐。”

“这个我知道，”内德·博蒙特说，“你弟不在家。”

“泰勒没来吃晚餐，”她认真地纠正他，“可是他在楼上自己房里。只有家父、保罗、我在餐桌上。泰勒正要出去吃晚饭。他——他跟保罗为了奥帕尔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就不跟他一起吃饭了。”

内德·博蒙特专注地点点头，没什么热度。

“晚餐后，保罗和我单独相处了一会儿，在——在昨天晚上我们讲话的那个房间，他的手臂忽然拥住我，然后吻我。”

内德·博蒙特笑了，不大声，却带着突如其来忍不住地开心。

珍妮特·亨利惊讶地看着他。

他把大笑修正为微笑，说道：“对不起。你继续。我一会儿再告诉你我为什么笑。”但她正要继续的时候，他说：“等一下。他吻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是说，可能有，可是我听不懂。”她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怎么了?”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他应该解释一下他的债权。也许这是我的错。我曾试着说服他不要帮令尊竞选，也说过令尊是在利用你当诱饵来得到他的支持，还劝过他如果愿意以这种方式被收买，那就应该确定在选举之前先收到这笔债，否则永远都得不到。”

她双眼瞪大，里头的困惑减少了。

他说：“那是那天下午的事，不过我好像没能让他搞懂我的意思。”他前额挤出皱纹。“你的反应呢?他是真心想娶你，对你满怀敬意，你一定是完全表错情，才会让他对你有这种举动。”

“我没对他怎么样，”她缓缓地回答，“不过那天晚上很糟。我们没有一个人自在。我想——还试着不要显露出来——我——我很讨厌招待他。他很紧张，我知道。我想他很尴尬——或许有点怀疑你让他——”她双手朝外迅速一摊，结束了这个句子。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然后呢?”他问。

“我很气，那是当然的，然后离开他。”

“你跟他说了什么吗?”内德·博蒙特的眼中闪着藏不住的快活。

“没有，而且我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我上楼遇到家父正要下来。我正在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时——我气家父的程度跟气保罗一样，因为保罗会来我们家都是父亲的错——我们听到保罗走出前门。然后泰勒从他房间下来。”她的脸变得苍白而紧张，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听到我在跟家父讲话，就问我怎么了，可是我没理他和家父，回自己房里了，气得不想再讲。后来我就没再看到他们，直到家父来我的房间，告诉我泰勒已经——已经被杀害了。”她讲完，一张白脸看着内德·博蒙特，手指扭绞在一起，等着他的反应。

他报以一个冷静的问题：“好，这表示什么?”

“这表示什么?”她诧异地重复。“你看不出来吗?我当然就晓得，泰勒从后头追出去，找到保罗，然后被他杀害。他气得要命，而且——”她喜形于色。“你知道他的帽子没找到。他是太急了——而且太气了——没时间拿帽子。他——”

内德·博蒙特缓缓摇头，打断她。很肯定地说。“不，”他说，“不会的。保罗不必杀泰勒，他也不会这么做。他一只手就可以对付他，而且他吵架时不会失去理智。这点我很清楚。我看过保罗吵架，也跟他吵过架，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他眼皮稍稍下沉，眼神变得无情。

“但假设他做了呢?我指的是意外，虽然这样我也不信。可是除了自卫，你还想得出任何可能吗?”

她轻蔑地抬起头。“如果是自卫，为什么他要隐瞒?”

内德·博蒙特似乎不为所动。“他想娶你，”他解释，“承认他杀了你弟弟，不会有任何帮助，即使——”他低笑起来。“我搞得跟你一样糟了。亨利小姐，保罗没杀他。”

她的双眼变得如他之前一般无情。她看着他，不发一语。

他的表情转为思索。他问：“你只知道——”他一只手的指头扭了扭，“——两件事加起来，你就以为你弟弟那天晚上是追着保罗跑出去吗?”

“那就很够了，”她坚持，“他一定是去追保罗，一定是。否则——他干吗没戴帽子就跑去唐人街?”

“你父亲没看到他出去?”

“没有，他也不晓得，直到他听说——”

他打断她。“他同意你的看法吗?”

“他一定会同意的，”她叫道，“不可能有错，他一定会同意，不论他说什么，就像你一定也同意。”泪水盈满她眼眶。“你不能指望我相信你不同意，博蒙特先生。我不晓得你之前知道些什么。你发现泰勒的尸体，我不知道你还发现些什么，但现在你一定知道真相了。”

内德·博蒙特的手开始颤抖，他深陷在沙发里，好让双手插进裤口袋。他的脸很镇定，只不过嘴边冒出深纹。他说：“我发现他的尸体，附近没有别人。其他我什么都没发现。”

“现在你发现了。”她说。

他的嘴巴在暗色髭须下扭曲，眼睛因愤怒而变得热烈。他用一种故作嘲讽的低哑嗓音：“我知道不管谁杀了你弟弟，都是帮了这世界一个大忙。”

她在椅子里往后瑟缩了一下，起初一手护住喉咙，但恐惧几乎立刻从她脸上消失，她坐直起来，慈悲地看着他。她柔声说：“我知道。你是保罗的朋友。你太难过了。”

他的头微微低下来，喃喃道：“讲这就太老套了，真蠢。”他挖苦地微笑。“你现在知道我不是绅士了吧。”他停止微笑，眼底的羞愧消失了，只剩下清晰和坚定。他语气平静地说：“你说我是保罗的朋友，没错。无论他杀了谁，我都是他的朋友。”

她认真地盯了他良久，平板地轻声道：“所以这是没用了?我还以为，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她停了下来，双手、肩膀和头一起摆出个绝望的姿势。

他缓缓地摇头。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很抱歉，也很失望，但是我们不必当敌人，对不对?”

他站起来面对她，但没有握她的手。他说：“那个欺骗保罗，而且到现在还一直在欺骗的你，是我的敌人。”

她手还是伸着，问道：“那么另一部分的我，完全没有欺瞒的那一部分呢?”

他握住她的手，弯下腰去。

4

珍妮特·亨利离开后，内德·博蒙特走到电话边，拨了一个号码，说道：“喂，敝姓博蒙特。麦维格先生到了吗?……他到了之后，麻烦你告诉他我打过电话，稍后会去看他好吗?……是的，谢谢。”

他看看手表，刚过一点。他点燃雪茄，坐在窗边，抽雪茄瞪着街对面的灰色教堂。呼出的雪茄烟雾被窗玻璃挡回，形成灰烟雾，罩在他头顶上。他咬着雪茄末端，坐在那里十分钟，直到电话响起。

他接了电话。“喂……是的，哈里……没问题。你在哪儿?……我马上到市中心去，你在那里等我……半个小时……好。”

他把雪茄扔进壁炉里，戴上帽子，穿好大衣，出门。走了六个街区，来到一家餐厅，吃了沙拉和面包卷，喝了杯咖啡，又走了四个街区，来到一家名叫“庄严”的旅馆，搭电梯上四楼，电梯服务员是个小个子年轻人，喊他内德，问他觉得第三场赛马如何。

内德·博蒙特想了想说：“‘拜伦阁下’应该会赢吧。”

电梯服务员说：“希望你是错的。我押了‘管风琴’。”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或许吧，不过它太肥了。”他走到四一七室，敲门。

哈里·斯洛斯衬衫穿了一半来开门。他是个三十五岁的矮胖苍白男子，宽脸，半秃。他说：“很准时，进来吧。”

斯洛斯关了门，内德·博蒙特问：“有什么棘手事儿?”

矮胖男子走到床边坐下。紧张地对内德·博蒙特皱着眉。“情况看起来对我不怎么妙，内德。”

“怎么个不妙法?”

“本要去跟警方说这个事情了。”

内德·博蒙特暴躁地说。“好吧，等你准备好要说的时候再来找我。”

斯洛斯伸出一只苍白的大手。“等一等，内德，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你听我说就是了。”他摸口袋找香烟，掏出一包松垮垮的烟来。“你还记得亨利小子被毙掉那天晚上吗?”

内德·博蒙特全然不在意的“嗯哼”一声。

“还记得你当时进俱乐部时，我和本也才刚到吗?”

“记得。”

“好，老实告诉你：我和本看到保罗在树下，和那小子在吵架。”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刷刷小胡子角，表情迷惑，慢吞吞说：“可是我在俱乐部门口看到你们下车——当时我才刚发现尸体——你们是从另外一头来的。”他动动食指。“而且保罗已经在你前头进了俱乐部。”

斯洛斯使劲点着大脑袋。“没错，”他说，“可是我们先开到唐人街尾，去平基·克莱恩的酒馆，结果他不在，所以我们才掉头，开回俱乐部。”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那你们瞧见了什么?”

“我们看到保罗和那小子站在树下吵。”

“你们开车经过还看得清?”

斯洛斯再度使劲点点头。

“那地方很暗，”内德·博蒙特提醒他，“我不懂你们开车经过，怎么能认得出他们的脸，除非你们慢下速度或停车。”

“没有，我们没有，可是走到哪里我都认得出保罗，”斯洛斯坚持。

“或许吧，可是你怎么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是那小子?”

“就是他。当然是他。这一点我们还看得够清楚。”

“而且你们还看得见他们在吵?这是什么意思?打了起来吗?”

“没有，不过站在那里的样子，像在吵架。你知道，有时候光看人站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在吵架。”

内德·博蒙特皮笑肉不笑。“是喔，面对面站着就是吵架。”他的笑容消失了。“本去找警方就是为这个?”

“对。我不知道是他自己跑去说，还是法尔怎么晓得了去逮他，总之他告诉法尔了。那是昨天的事情。”

“你是怎么听说的，哈里?”

“法尔在找我，”斯洛斯说，“我是这么听说的。本已经告诉他，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法尔放话叫我去见他，可是这事儿我不想插一脚。”

“希望如此，哈里。”内德·博蒙特说，“如果法尔逮到你，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只要有可能，我不会让他逮到我的。我找你就是为这个。”他清清嗓子，润润嘴唇。“我想也许我该出城一两个星期，等风头过去，所以得有点盘缠。”

内德·博蒙特微笑摇摇头。“不能这么办，”他告诉矮胖男子，“如果你想帮保罗，就去告诉法尔，说你认不出树下那两个人，而且你不认为当时坐你车上任何人认得出来。”

“好吧，我就这么办，”斯洛斯迅速道，“可是，你听我说，内德，我得拿点好处才行。我冒了险，而且——哎，你知道怎么回事嘛。”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选举后我们会给你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一天只要出现一小时就行的那种。”

“那就——”斯洛斯站起来，闪着绿光的灰眼睛很紧张。“坦白跟你说，内德，我穷得跟鬼一样。你现在能帮我弄点现金吗?我缺得要命。”

“或许吧。我去跟保罗商量。”

“快去吧，内德，记得给我打电话。”

“当然。再见。”

5

离开庄严旅馆，内德·博蒙特走到市政厅，来到检察官办公室，说他想见法尔先生。

接待他的圆脸年轻人离开法尔外头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带着歉意回来。“抱歉，博蒙特先生，法尔先生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的秘书说他没讲。”

“那我试试看，我去他办公室里头等一会儿好了。”

圆脸年轻人拦在他面前。“喔，你不能——”

内德·博蒙特对那年轻人扮出极甜的微笑，柔声问道：“小子，你不喜欢这份工作吗?”

年轻人迟疑了，不安地移步让路。内德·博蒙特走进往检察官办公室的走廊，把门打开。

法尔坐在书桌前抬起头，赶紧跳起来。“那是你啊?”他喊道，“那个小鬼真该死!从来就不会把事情做对。他还跟我说是什么波曼先生呢。”

“没关系，”内德·博蒙特温和地说，“反正我进来了。”

他让检察官猛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摇，又坐进他安排的椅子。两人都坐定后，他懒洋洋地问：“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法尔坐在椅子上往后靠，大拇指钩住背心上的口袋。“还不是老样子，真是够了。”

“竞选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不是最好，”一抹阴影掠过检察官那张好斗的红脸，“可是我想我们处理得还可以。”

内德·博蒙特声音依旧懒洋洋。“怎么了?”

“东一点西一点，事情就是会一直冒出来。政治嘛，就这么回事。”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或保罗帮得上忙的吗?”内德·博蒙特问，等法尔摇着他那一头红色短发罩着的脑袋后，“这表示保罗得去处理一下亨利谋杀案，你最棘手的就是这个吧?”

法尔的双眼现出一丝惊惧的光芒，一眨眼消失了。他在椅子里坐直身。“这个嘛，”他小心翼翼地说，“要解开这个谋杀案，还有很多事情得搞清楚。这是我们等着该办的事情之一——也许是最大的一件。”

“上回见过你之后，有任何进展吗?发现任何新线索?”

法尔摇摇头，眼神机警。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没什么热度。“还是有几个方面进展缓慢?”

检察官在椅子里局促不安。“嗯，是啊，当然啰，内德。”

内德·博蒙特认可地点点头，眼睛恶意地亮了起来。嘲弄地说：“本·费里斯的那个方面，也进展缓慢吗?”

法尔粗短的下巴开了又阖，抿了抿双唇。一开始眼睛惊讶地大睁后，又面无表情。他说：“我不知道费里斯的故事里有没有料，内德。我不会猜有。所以根本没想到要告诉你。”

内德·博蒙特嘲弄地笑了。

法尔说：“你知道我不会瞒着你和保罗什么，重要的事我都会讲。这你们很了解我的。”

“我们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内德·博蒙特回答，“不过没关系，如果你要找当时坐在费里斯车上的那家伙，现在就可以去庄严旅馆的四一七号房逮他。”

法尔瞪着他书桌上的绿色笔插，盯着那个舞蹈的裸体人形在两枝倾斜的笔之间抓着一个上升的飞机。他的脸部肌肉起伏不定，半句话都没说。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里站起身，薄唇透出微笑。他说：“保罗一向乐意帮他的朋友脱离困境。如果他让自己被逮捕，而且用谋杀泰勒·亨利的罪名送审，你想会有帮助吗?”

法尔的眼光没有离开那个绿色笔插。他顽固地说：“轮不到我来告诉保罗该怎么做。”

“这想法不赖!”内德·博蒙特喊道。他弯身越过书桌，脸凑近检察官的耳朵，声音降到讲悄悄话的音量。“我还有另外一个不错的想法。就是保罗没吩咐的事情，你就少做。”

他咧嘴笑着走出去，可是一踏到门外，笑容就敛去了。

[1] Judith，《圣经·旧约》外典《犹滴书》中，一位貌美犹太寡妇犹滴色诱亚述将军，并割其头，从而解教城围。

八 革职

1

内德·博蒙特打开一扇标示着“东州营造与承包公司”的门，向坐在办公桌后头两个年轻小姐互道午安。接着走过一个大办公室，跟里头六个工作的男子说了些话。然后推开一扇标示着“私用”的门。他走进一个矩形房间，保罗·麦维格坐在里头一张老旧的书桌后头，看着眼前的几张纸，旁边一个矮小的男子站在他肩后恭敬地张望着。

麦维格抬起头说：“你好，内德。”他把那些纸张推到一边，告诉小个子男人，“这些废物你等会儿再拿来。”

小个子男人收好那些纸说：“没问题，长官。”还有“你好，博蒙特先生。”离开房间。

麦维格说：“你看起来好像一夜不好受，内德，你在忙什么?坐吧。”

内德·博蒙特脱下外套，放在一张椅子上，帽子摆上头，然后掏出一根雪茄。“不，我没事。有什么新闻吗?”他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旁。

“我希望你去见麦罗林，”金发男子说，“要是有人能说得动他，那就非你莫属了。”

“好。他怎么了?”

麦维格扮了个苦脸。“天知道!我本来以为他支持我的，没想到他打算跟我们耍花招。”

一道黯淡的微光投入内德·博蒙特的暗色眼睛里，他朝下看着金发男子说：“他也是，嗯?”

麦维格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德?”

内德·博蒙特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一切都还顺利吗?”

麦维格不耐烦地动动他的大肩膀，但双眼仍审视般地盯着对方。“倒没那么坏，”他说。“必要的话，没有麦罗林的票源，我们也过得去。”

“或许吧，”内德·博蒙特的嘴唇抿薄了，“可是让票源这么流失下去，你不能还寄望没事。”他雪茄衔在嘴角说，“你知道，我们也不像两星期前领先那么多了。”

麦维格对着站在他办公桌前的男子纵容地笑开了嘴。“耶稣啊，内德，你好像很不满!你看什么事情顺眼过吗?”他没等对方回答，继续沉着地说，“哪次竞选不是这样?总会有看来快垮的时候，不过结果都不会垮。”

内德·博蒙特点燃雪茄，吐出烟雾道：“这不表示以后也不会垮。”他拿雪茄指着麦维格的胸膛。“如果泰勒·亨利的谋杀案不赶快弄个水落石出，你就不必担心竞选的事情了，因为不管谁赢了，你都会完蛋。”

麦维格的蓝眼变得难以看透。脸上的表情没变。声调也没变。“这话什么意思，内德?”

“全城的人都认为你杀了他。”

“是吗?”麦维格举起一手摩挲着下巴。“别让这种事困扰你。我被议论也不是第一次了。”

内德·博蒙特勉强笑了笑，装出一副赞美的口气说：“你还有什么没碰过的呢?电疗试过没?”

金发男子笑了。“别以为我会去试。”他说。

“保罗，你现在就快了。”内德·博蒙特轻声说。

麦维格又笑了。“耶稣基督!”他嘲弄道。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你不忙?”他问，“我这些胡说八道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吧?”

“我在听你说话，”麦维格静静地说，“听你讲话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的。”

“谢了。你看是谁让麦罗林摇摆不定的?”

麦维格摇摇头。

“他判断你完了，”内德·博蒙特说，“每个人都知道警方没认真去逮杀掉泰勒的凶手，而且大家都认为，因为人是你杀的。麦罗林判断这件事足以让你输掉选举。”

“是吗?他的判断里，宁可让沙德掌控这个城市?他判断我涉嫌一桩谋杀案，声誉就因此不如沙德?”

内德·博蒙特对着金发男子皱眉。“你要不是在骗自己，就是打算唬我。沙德的声誉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有明着站在他推出的候选人背后。你是明着来的，而且这桩谋杀案没办，你的候选人要负责任。”

麦维格的手再度抚着下巴，手肘靠在桌上。英俊红润的脸一片坦然。他说：“我们已经谈了很多关于别人怎么想的事情，内德。现在来谈谈你怎么想。你觉得我完了吗?”

“或许吧，”内德·博蒙特低声肯定地说，“如果你不采取任何行动，那就非常确定了。”他微笑。“不过你的候选人还是有机会选赢的。”

“那个，”麦维格淡然道，“你得好好解释。”

内德·博蒙特靠过去，把雪茄的烟灰仔细弹在桌旁的黄铜痰盂里。然后毫不激动地说：“出卖你不就得了。”

“是吗?”

“有何不可?你让沙德抢走大部分原来支持你的低层选民，一心想依赖那些值得敬重的市民，靠那些素质较佳的选民打赢选战。不过这些选民也比较多疑。你的候选人可以出个妙招，以谋杀罪名逮捕你，于是可敬的市民就高兴了，因为他们高贵的官员如此勇敢，当他们真正的幕后老板触犯法律，他们照样把他关入大牢。这些市民们会迫不及待地把票投给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让他再掌管四年市政。你不能怪你的手下，他们知道这么做的话，他们的位置就高枕无忧，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会丢差。”

麦维格的手离开下巴，问道：“你不会太指望他的忠诚，对不对?”

内德·博蒙特微笑了。“彼此彼此，”他回答，然后笑容逝去。“我不是随便猜猜而已，今天下午我去找法尔。是硬闯进去的——他在躲我。他假装没在查谋杀案，把查到的事情瞒着我。最后被我问得无话可说。”他嘴一撇不屑地说，“法尔，要给那家伙罪受，太容易了。”

“那也不过是法尔一个人罢了。”麦维格开腔，打算说下去。

内德·博蒙特打断他。“只有法尔，但这是个警告。路勒吉或伯若迪或甚至伦尼都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你，但如果法尔有什么动作，那就表示他知道其他人都跟他站在一边。”他对着金发男子木然的脸皱眉。“你不信就算了，保罗。”

麦维格歇在下巴的手比了个不在乎的手势。“我不信的话，我会告诉你的。”他说，“你去找法尔做什么?”

“哈里·斯洛斯今天打电话给我。看起来谋杀当天晚上，他和本·费里斯看到你和泰勒在唐人街吵架，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内德·博蒙特不动声色地看着金发男子，一副就事论事的口气。“本已经去找法尔讲了，哈里想叫我们花银子买他闭嘴。已经有你两个手下看出风向。我看过法尔害怕时的德行，所以去查查他。”

麦维格点点头。“你确定他在暗算我?”

“对。”

麦维格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口袋里，透过玻璃往外看了大约三秒钟，而内德·博蒙特则坐在桌前抽雪茄，盯着金发男子宽阔的后背。然后麦维格没转身，问道：“你跟哈里怎么说?”

“敷衍他。”

麦维格离开窗边，回到桌前，可是没坐下。他脸上除了红润加深外，其他一无改变。他的声音也很平稳。“你看我们该怎么做?”

“针对斯洛斯?什么都不必做。另一个兔崽子已经去找法尔了，斯洛斯怎么做也没区别。”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整件事。”

内德·博蒙特把雪茄丢进痰盂里。“我告诉过你，如果泰勒·亨利的谋杀案不马上解决，你就完了。事情就是这样，唯一值得努力的也只有这个。”

麦维格凝视内德·博蒙特的眼光移开，看着墙壁的一大片空白处。双唇紧紧抿着。太阳穴渗出汗来。他从胸膛深处发出声音：“不行，想想别的办法。”

内德·博蒙特的鼻翼随着呼吸而歙动，棕色眼珠的颜色似和瞳孔一般深。他说：“没有别的办法，保罗。别的方法不论落到法尔或沙德或他手下的手里，都会要你的命。”

麦维格几乎是嘶吼道：“一定有别的出路，内德，好好想一想。”

内德·博蒙特离开桌边，站在金发男子面前。“没有。这是唯一的路，不管喜不喜欢，你都得处理，不然我就得替你处理。”

麦维格猛烈地摇头。“不，你别管。”

内德·博蒙特说：“我也不想替你管啊，保罗。”

然后麦维格盯着内德·博蒙特的眼睛，用粗嗄的气音道：“我杀了他，内德。”

内德·博蒙特吸了口气，长叹出来。

麦维格双手抓着内德·博蒙特的肩膀，说出来的话浊重模糊。“那是个意外，内德。我离开时，他跟着我追到街上，出门前抓了一把手杖。我们——有点争执，他抓住我，想用手杖打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把手杖抢过来，用手杖打他的头——不是很用力——不可能打得太重——可是他往后倒，头撞在人行道上。”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一时之间，他的脸除了极为专注地听着麦维格的话，变得毫无其他表情。他的声音也和脸上表情一致，简短地问道：“那把手杖呢?”

“我藏在大衣底下带走，烧掉了。我确定他死了之后，往俱乐部走的路上，才发现手杖在我手里，所以就把它藏在大衣底下，后来就烧了。”

“那是什么样的手杖?”

“一枝粗糙的棕色手杖，很重。”

“那他的帽子呢?”

“我不知道，内德。我想是掉了，有人捡走了。”

“他原先有戴帽子吗?”

“有，当然。”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顺了顺胡角。“你记得斯洛斯和费里斯的车经过吗?”

麦维格摇摇头。“不记得，不过他们有可能经过。”

内德·博蒙特朝着金发男子皱起眉头。“你带着手杖离开，又烧掉，又一直不讲到现在，事情可坏了。”他不满道，“你本来大可以用自卫杀人抗辩的。”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内德，”麦维格嘶哑道，“我想得到珍妮特·亨利，我这辈子从没那么想要过什么，如果我去自首，即使是意外，那我还能有多少机会?”内德·博蒙特对着麦维格的脸笑了，低而苦涩。他说。“至少比现在有机会。”

麦维格看着他，不发一语。

内德·博蒙特说：“她一直以为你杀了她弟弟，她恨你，还想把你送上电椅。她到处寄信给任何可能感兴趣的人，把嫌疑往你身上套。让奥帕尔反叛而对付你的人就是她。她今天早上来我家告诉我这些，想让我站到她那边去。她——”

麦维格说：“够了。”他笔直站着，金发的庞大身躯上，蓝色双眼冰冷。“这怎么回事?你自己想要她，或者——”他傲慢地停住。“反正也没有差别。”他的大拇指弯着指指门。“出去，你滚吧，我把你炒鱿鱼了。”

内德·博蒙特说：“我讲完自然会走。”

麦维格说：“我叫你走你就走。反正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了。你刚刚讲的我都不信，再说什么我也不会信。”

内德·博蒙特说：“好吧。”他拿起帽子和大衣走出去。

2

内德·博蒙特回到家，一脸苍白阴郁。他无精打采地坐进一把红色椅子里，拿了一瓶波本威士忌和一个玻璃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可是没喝。他愁眉不展的瞪着穿了黑鞋的双脚，咬着指甲。电话响了，他没接。房里暮色逐渐取代白日。当他站起来走到电话边时，已是一室昏暗。

他拨了电话，然后说：“喂，麻烦请亨利小姐听电话。”等待中，他无声地吹着口哨，然后说：“喂，亨利小姐吗?……是的……我刚刚从保罗那里回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有关你……是的，你没猜错。你想的那件事，的确是他做的……”他笑了。“没错。你猜到了，他说我撒谎，拒绝听我的话，还把我赶出来，一点都没错……不，不，没关系。一定是这样的……不，真的……嗯，也许不会改变了。说出口的话不能轻易收回的……对，整个下午，我想……这样很好……好，再见。”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喝掉。然后走进黑暗的卧室，把闹钟设定为八点，和衣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一会儿后，就睡着了。他的呼吸不太规律，直到闹钟响起。

他迟缓地起床，打开灯，走进浴室，洗过手脸，换了新领子，点燃客厅的壁炉。珍妮特·亨利到达时，他正在看报。

她很兴奋，但同时也跟内德·博蒙特保证，她没料到他告诉保罗她的来访，会有这样的结果，完全没想到。她眼中的兴高采烈表露无遗，双唇吐出抱歉的话，却忍不住弯出笑容。

他说：“没关系。即使早知道结果如此，我还是会告诉他。我想我事前其实就猜到了，这种事情就是这样。即使你警告过我，我只是会当成一种挑战，但是我照样会去做。”

她伸出双手。“我好高兴，”她说，“我不想装。”

“很抱歉，”他握住她的双手说，“但是我不会退缩一步，去逃避该做的事情。”

她说：“现在你知道我是对的。他的确杀了泰勒。”她一副追究到底的眼神。

他点点头。“他说是他杀的。”

“现在你会帮我了吧?”她的手紧握着他的，朝他靠得更近了。

他犹豫着，蹙眉俯视着她热切的脸。“那是自卫杀人，或是意外，”他缓缓道，“我不能——”

“那是谋杀!”她喊道，“他当然会说是自卫!”她不耐烦地摇摇头。“就算是自卫或意外，难道他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上法庭去证明吗?”

“他等太久了，沉默了一个月，对他很不利。”

“那这是谁的错?”她问道，“如果是自卫，你以为他会沉默那么久吗?”

他强调地缓缓点头。“那是因为你。他爱上你了，不希望你知道他杀了你弟弟。”

“但我知道他杀了他!”她怒喊道，“大家早晚会知道的!”

他的肩膀稍稍耸了耸，一脸阴郁。

“你不帮我?”她问。

“对。”

“为什么?你们不是吵翻了吗?”

“我相信他的说法。我知道上法庭说这些已经太晚。我们翻脸了，但是我不会去害他。”他舔舔嘴唇。“放他一马吧。即使没有你我插手，也有人对付他的。”

“我不要，”她说，“我不要放过他，我要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憋住气，双眼阴沉。“你这么信任他，不敢去找他撒谎的证据吗?”

“这话什么意思?”他谨慎地问道。

“你愿意帮我找出真相的证据，不管他是不是撒谎?一定找得出一些肯定的证据。如果你真的相信他，就不会不敢帮我找出这些证据。”

他审视她的脸片刻，问道：“如果我帮你找出肯定的证据，你愿意承诺无论如何都接受吗?”

“愿意，”她迅速答道，“你接受我就接受。”

“那你得保密，直到我们完成任务，找出肯定的证据为止。在证明一切之前，不能拿我们目前所发现的来对付他，这点你做得到吗?”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她的双眼涌出泪水，喜极而泣。

他说：“坐下吧。”他的瘦脸严肃，语气严厉。“我们得计划好。我跟他吵过架之后，你们联络过吗?”

“没有。”

“那我们就不确定他对你的想法如何。说不定他稍后会认为我是对的，不过对于我和他之间来说，已经没有差别了——我们已经完了——可是我们得尽快查明这点。”他用大拇指的指甲顺了顺小胡子，皱眉瞪着她的脚。“你要等他来找你，不能冒险去惊动他。如果他对你起疑心，可能会出事。你有多少把握能控制他?”

她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说：“女人能控制男人到什么地步，我就有把握到那个地步。”她羞赧地笑了起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可是我有把握，博蒙特先生。”

他点点头。“这样大概没问题了，但你可能要等到明天才能确定。你去盘问过他吗?”

“没真正问过。我在等——”

“现在也来不及了。不管你对他多么有把握，现在都得小心。你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没告诉我吗?”

“没有，”她摇摇头说，“我不太清楚该怎么做，所以才会这么希望你——”

他再度打断她：“你想过雇用私家侦探吗?”

“想过，可是我怕，怕碰到一个会去告诉保罗的。我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能相信谁。”

“我有一个能用的。”他用手指梳了梳暗色头发。“现在我要你查出两件事情——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你弟弟的帽子有没有遗失?保罗说他当时是戴着帽子的。可是我发现尸体时，并没有帽子。看你能不能查出他有几顶帽子，是不是都在。”他歪嘴一笑。“除了我借走的那顶之外。”

她没留意他的笑容，摇摇头举起一只手气馁地说。“我办不到，”她说，“前阵子我们已经把他的东西都清掉了，而且我怀疑有谁知道他到底有哪些东西。”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我也没太指望，”他告诉她，“另一件事情是手杖，不管有几支不见——包括泰勒和令尊的——尤其是一枝粗糙沉重的棕色手杖。”

“那是我父亲的，”她热切地说，“我想还在。”

“去查清楚，”他咬着大拇指的指甲，“明天之前，你做这件事情就够了，查手杖的事情，或许再确定一下保罗对你的态度如何。”

“要做什么?”她问，“我是指查手杖的事情干吗?”她兴奋地站起来。

“保罗说你弟弟用那根手杖打他，后来保罗抢过来，用手杖击倒他。他说他带走了手杖，后来烧掉了。”

“嗯，我很确定父亲的手杖都还在，”她喊道。她的脸色白皙，眼睛大睁。

“泰勒有手杖吗?”

“只有一枝银头的黑色手杖。”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如果手杖都在，那就表示他——”

“一定有什么含意，”他说着把手放在她手上。“可是别玩花招，”他警告她。

“不会的，”她保证，“你只要晓得有了你帮忙后，我有多开心，有多希望你帮忙，你就知道你可以信任我的。”

“希望如此。”他把手从她双手里抽回。

3

内德·博蒙特独自在房里踱步一会儿，绷紧了脸，眼睛闪烁。九点四十分时，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拿了外套赶去庄严旅馆找哈里·斯洛斯，旅馆的人说他不在。他离开旅馆，招了辆出租车，爬进去说：“西路旅社。”

西路旅社是一栋正方形白色建筑——夜里就是灰色了，坐落在市界三英里外的群树间，背靠马路。一楼灯火通明，前面停了六辆汽车。其他的车则停在左边，拖着长长的影子。

内德·博蒙特朝门僮熟悉地点个头，走进宽大的餐厅。三人乐队正热烈演奏着，八九个人在跳舞。他走过桌间的通道，沿舞池而行，来到角落的吧台前。吧台前的座位只有他一个人。

酒保是个胖子，鼻子松软，说道：“晚安，内德。最近很少看到你。”

“你好，吉米。我最近乖得咧。我要一杯曼哈顿。”

酒保开始调鸡尾酒。乐团演奏完，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我才不要跟那个混账博蒙特待在同一个地方。”

内德·博蒙特转身，往后靠着吧台桌缘。酒保拿着摇杯停了动作。

丽·威尔希尔站在舞池中间朝内德·博蒙特怒目而视。一手挽着一名大块头青年，他身上穿着的蓝色西装似乎嫌太小了。他也盯着博蒙特，看起来有点蠢。她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如果你不把他赶出去，那我自己出去。”

在场其他人都关心地沉默下来。

青年的脸发红。努力佯装的怒容使得他脸上的尴尬更明显。

女郎说：“你不去的话，我自己过去赏他一巴掌。”

内德·博蒙特微笑道：“你好，丽。最近有看见伯尼吗?”

丽诅咒着，生气地往前迈了一步。

大块头青年伸出一只手阻止她。“我来对付他，”他说，“那个混蛋。”他调整一下脖子上的衣领，脱下外套，大步走出舞池，来到内德·博蒙特面前。“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问。“怎么敢跟那位小姐这样说话?”

内德·博蒙特清醒地看着青年，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放在吧台上。“吉米，给我个东西敲醒他，”他说，“我不想跟他比拳头。”

酒保已经一手伸到吧台下，拿出一根棒子交到内德·博蒙特手中。内德·博蒙特手没动，说道：“她老是咋咋呼呼。上回我看到跟她在一起那家伙，说她是个笨母鸡。”

年轻人站直身，眼睛左看右看。他说：“你给我记住，哪天别落单让我碰上。”他转身跟丽·威尔希尔说，“走吧，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你自己走，”她恨恨地说，“我要昏头才会跟你走，受够你了。”

一个几乎满嘴都是金牙的粗壮男子忽然出现道：“你会走的，两个都是，滚。”

内德·博蒙特笑着说：“寇奇，那位——唔——小姐是跟我在一起的。”

寇奇说，“那敢情好，”然后对青年说，“出去，窝囊废。”

青年出去了。

丽·威尔希尔回到她的桌子，坐在那儿手握拳撑着脸，瞪着桌布。

内德·博蒙特面对她坐下，跟侍者说：“吉米那儿有一杯曼哈顿是我的，我要点菜。吃过没，丽?”

“吃过了，”她说，没抬眼。“我要一杯银嘶泡酒[1]。”

内德·博蒙特说：“好，我要一份小的牛排，加蘑菇，另外看东尼有什么新鲜蔬菜，加一些卷心莴苣和番茄，配山羊乳酪沙拉酱，还要一杯咖啡。”

侍者离去后，丽恨恨道：“男人没有好东西，一个都没有。那个大笨钟!”她静静地哭了起来。

“也许你挑错人了。”内德·博蒙特说。

“轮得到你来告诉我，”她抬起头生气地看着他，“把我害得那么惨，你还敢说。”

“我没害你，”他反对道，“如果伯尼得当掉你的珠宝来筹钱还我，那也不是我的错。”

乐队开始演奏了。

“男人永远没有错，”她抱怨，“来跳舞吧。”

“嗯，好吧，”他勉强答应。

回到桌前，他的鸡尾酒和丽的嘶泡酒都来了。

“伯尼近况如何?”他们喝着饮料，他问。

“我不知道，他出城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也不想再看到他。又一个好男人!我今年的运气真不错!他和泰勒和这个混蛋全让我给碰上了!”

“泰勒·亨利?”他问。

“没错，不过我跟他没什么，”她很快解释，“因为当时我跟伯尼住在一起。”

内德·博蒙特喝光鸡尾酒之前说道：“你只不过是他以前在查特街那个套房偶尔会碰面的女孩之一。”

“没错。”她说，小心地看着他。

他说：“我想我们该再喝一杯。”

他招呼侍者点酒时，她朝自己脸上扑扑粉。

4

门铃声吵醒了内德·博蒙特。他昏昏沉沉地起床，咳了两声，穿上和服式睡袍和拖鞋，此时他的闹钟九点响过后没几分钟。他走去应门。

珍妮特·亨利道歉着走进来。“我知道现在太早了，可是我就是没法再等。我昨天一直试着打电话给你，几乎没阖眼，睡不着。家父的手杖都在。所以，看吧，他是撒谎。”

“他有一枝很重的粗糙棕色手杖?”

“对，那是索布里奇少校从苏格兰带回来给他的。他从没用过，可是一直放在那儿。”她胜利地朝内德·博蒙特微笑。

他困倦地眨眨眼，手指顺了顺蓬乱的头发。“那他就是撒谎，一点都没错。”他说。

“还有，”她快乐地说，“昨天我回家时，他在那儿。”

“保罗?”

“对，他向我求婚。”

内德·博蒙特眼里的睡意不见了。“他有提起我们的争吵吗?”

“半个字都没说。”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泰勒才刚过世没多久，对我来说，即使订婚都嫌太快了。可是我没说以后也不行，所以我相信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好奇地看着她。

快乐从她脸上消失。她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声音有点沙哑。“请不要以为我那么没心肝，”她说，“可是——噢!——我好希望——希望我们的计划完成，所以其他事情都——都不重要了。”

他润湿嘴唇，非常柔和地说：“如果你爱他能像恨他那么多，那就好了。”

她跺脚喊道：“别这么说!绝对别再说这种话了!”

他的前额现出愤怒的沟纹，嘴唇紧紧抿着。

她说，“求求你，”她后悔地说，“可是我听了会受不了。”

“对不起，”他说，“吃过早餐了吗?”

“没有。我急着要把消息告诉你。”

“好，那跟我一块儿吃吧。你想吃什么?”他走到电话前。

点过早餐后，他走进浴室刷牙，洗脸，梳头。回到客厅时，她已经脱下帽子和大衣，站在壁炉边抽烟。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电话打断了。

他过去接电话。“喂……是的，哈里，我去找过你，可是你不在……我想问你有关——你知道的——你那天晚上看到和保罗在一起那小子，他有戴帽子吗?……有?你确定?……他手里有没有拿手杖?……好……不，哈里，这点我没法帮保罗。你最好自己去找他……好……再见。”

他放下电话起身，珍妮特·亨利询问地看着他。

他说：“有两个家伙宣称那天晚上看到保罗在跟你弟弟说话，刚刚打来的就是其中一个。他说他看到帽子，可是没看到手杖。不过当时很黑，而且这两个人是开车经过。我想他们不会看得太清楚。”

“你为什么对那顶帽子这么感兴趣?这件事很重要吗?”

他耸耸肩。“不知道，我只是个业余侦探，可是一件事可能会别有含意，多多少少。”

“昨天分手后，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晚上我花了些时间请一个跟泰勒混过的女孩喝酒，可是没查出什么。”

“我认得吗?”她问。

他摇头，然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说：“不是奥帕尔，如果你想到的答案是这个的话。”

“你不认为我们也许可以——可以从她那儿打探一些消息吗?”

“奥帕尔?不。她认为她父亲杀了泰勒，不过那是她自己猜的。除了你的信和《观察家报》还有诸如此类的，她根本没有任何凭据——任何内线消息。”

珍妮特·亨利点点头，但好像不太服气。

早餐送来了。

吃到一半，电话铃响起。内德·博蒙特过去接：“喂……是的，妈……什么?”他听着，眉头蹙了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也不能怎么办，只能随他们去了，我想没什么大碍的……不，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大概没办法吧……好吧，别担心，妈，没事的……当然，这样就好……再见。”他带着微笑回到餐桌旁。“法尔跟你的想法一样，”他说着坐下，“刚刚是保罗的母亲。有个地检署派过去的警官正在跟奥帕尔问话。”他眼中现出一道明亮的光芒。“她反正帮不了他们的忙，不过他们逐步逼近他了。”

“她打给你做什么?”珍妮特·亨利问道。

“保罗出去了，她找不到他。”

“她知道你和保罗吵翻了吗?”

“显然还不知道。”他放下叉子。“说真的，你确定要追查这件事情到底吗?”

“我想把这件事追查到底，这辈子再没有任何事比这更想了。”她告诉他。

内德·博蒙特苦涩地笑了，说：“保罗曾用一模一样的话告诉我他有多么想得到你。”

她颤抖起来，脸色僵硬，冷冷地看着他。

他说：“我不了解你，不确定你的想法。我做了一个梦，不怎么喜欢。”

她闻言微笑。“你一定不相信梦的内容喽?”

他没笑。“我什么都不相信，可能是我赌徒性格太强，很多事情都影响不了我。”

她笑容里的嘲弄意味淡去。问道：“这梦里有什么让你不信任我?”她举起一只手指头，故作严肃。“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个我的梦，跟你有关的。”

“梦里我正在钓鱼，”他说，“我钓到一条很大的鱼——是虹鳟，可是非常大——然后你说你想看看那条鱼，就抓起鱼丢回水里，我来不及阻止你。”

她开心地笑了。“那你怎么办?”

“梦的结尾就是这样。”

“你乱讲，”她说，“我才不会把你的鳟鱼丢回水里呢。现在我把我的梦告诉你，我是——”她的眼睛睁大。“你的梦是什么时候做的?你来我家吃晚餐那天晚上?”

“不，是昨天晚上。”

“喔，真可惜。如果我们在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刻、同一分钟做各自的梦，那就一定很难忘。我的梦是你来吃晚饭那天晚上做的。我们——这是在梦里——我们在森林里迷路了，两个人又累又饿。我们走啊走，来到一栋小屋子前，敲敲门，可是没人回应。我们想开门，门锁住了。然后我们从一扇窗窥视里面，看到一个很大的桌子，上面各种你想得出的食物堆得老高，可是我们也没法从窗子进去，因为窗外加了铁栏杆。所以我们回到门口，又一直敲门，可是还是没人来应门。然后我们想到，很多人会把钥匙藏在门垫下，于是翻开门垫，果然找到了。可是门一打开，我们看见地板上有几百条蛇，那是刚刚我们从窗户看不见的，所有的蛇都朝着我们滑行过来。我们摔上门锁住，站在那儿听着它们嘶嘶作响且用头撞着门的那端，吓得要死。然后你说，也许我们可以把门打开，躲起来，等那些蛇出来走掉，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你帮我爬上屋顶——梦里屋顶很低：我这辈子好像还没看过那么低的——你跟在我后头爬上去，然后弯腰下来把门打开，于是所有的蛇都滑行出来。我们憋着气息趴在屋顶，直到几百条蛇都滑行着消失在森林里。然后我们跳下来，跑进屋里锁上门，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接着我就醒来，坐在床上拍手大笑。”

“我看是你掰的，”内德·博蒙特停了一下说。

“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是噩梦，后来结局却不是。而且我所做过有关食物的梦，根本从来都没有机会吃到。”

珍妮特·亨利笑了。“我不全是编的，”她说，“不过你不必问哪部分是真的。既然你说我撒谎，那我现在就不说了。”

“嗯，好吧。”他拿起叉子，可是没吃。一副忽然想到的口气问：“你父亲知道任何内情吗?你想，如果我们去找他，把我们所知的事情跟他说，能不能从他那儿得到任何情报?”

“可以，”她热切地说，“我觉得可以。”

他锁紧眉头思索着。“唯一的麻烦是，他可能一听就气得暴跳如雷，在我们毫无准备之下把整个计划搞砸。他脾气很坏，对不对?”

她很不情愿地回答：“对，可是——”她的脸发亮，恳求地说，“如果我们跟他解释为什么要耐心等到——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

他摇摇头。“还没。”

她的嘴唇抿了起来。

“也许明天吧。”他说。

“真的?”

“我不能保证，”他警告她，“不过我想明天可以。”

她伸出一手横过餐桌抓住他的手。“可是你得保证，一旦准备好了就得随时告诉我，不论是白天或夜晚，好吗?”

“没问题，这个我可以保证。”然后斜眼看着她，“眼看着猎物死亡，你好像不怎么难过嘛。”

他的口气让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可是她没避开眼睛。“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恶魔，”她说，“说不定我真是。”

他往下看着自己的餐盘喃喃道：“希望你逮到猎物时不会失望。”

[1] silver fizz，一种鸡尾酒，以琴酒、柠檬汁、酸橙汁、细砂糖、蛋白等调和后，加入白汽水与冰块而成。

九 一群瘪三

1

珍妮特·亨利离开后，内德·博蒙特走到电话旁，拨了杰克·朗森的号码，找到对方后，他说：“杰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好，再见。”

杰克到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手上拿着一杯波本威士忌和矿泉水，内德·博蒙特抽着雪茄，杰克抽香烟。

内德·博蒙特问道：“你听说保罗和我拆伙了吗?”

杰克说，“听说了，”语调不甚在乎。

“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记得上次你们拆伙，到头来是在跟沙德·奥罗里耍诈。”

内德·博蒙特笑了，似乎料到这个回答。“这回大家也都这么想吗?”

整齐精干的小伙子说：“很多人是这样。”

内德·博蒙特缓缓吸了口雪茄，问道：“如果我告诉你，这次是玩真的呢?”

杰克没说话，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内德·博蒙特说：“是真的。”他喝口酒。“我还该付你多少钱?”

“麦维格小姐那件还差三十元，其他都付清了。”

内德·博蒙特从裤口袋掏出一卷钞票，抽出三张十元的，交给杰克。

杰克说：“谢了。”

内德·博蒙特说：“现在两不相欠了。”他吸了口雪茄，烟雾随着讲话而吐出：“我还有一件工作要办，我要查保罗犯下泰勒·亨利谋杀案的事情。他跟我说过是他干的，可是我需要更多证据。愿意帮我做这个工作吗?”

杰克说：“不要。”

“为什么?”

黝黑小伙子站起来，把空的玻璃杯放在桌上。“佛瑞德和我在这里的私家侦探小生意目前做得不错，”他说，“再过两三年，我们就会发展得更好。我喜欢你，博蒙特，但还没喜欢到敢去惹那个掌管全城的人。”

内德·博蒙特平淡地说：“他已经快完蛋了。他的手下都已经准备好要落井下石，法尔和伦尼和——”

“随便他们。我不想加入那个行列，我想时候到了的话，他们自然能成功。也许他们会丢他一两块石头，可是要真的搞倒他，那是另外一回事。你比我要了解他，你知道他比其他人全部加起来都还够胆。”

“他很够胆，搞垮他的也就是这个。好吧，你不想做，就别做。”

杰克说，“我不想做，”然后拿起帽子，“其他任何事我都乐意效劳，但——”他比了个手势结束这句话。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态度和语气中不见丝毫怨恨：“我也猜到你大概会这么想。”他用大拇指顺了顺胡髭，思索地看着杰克，“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哪里可以找到沙德?”

杰克摇摇头。“自从他的地方被第三次清查——那次死了两个警察——他就在避风头，不过警方好像没把账算在他头上。”他从嘴里拿出香烟。“认得威士忌·瓦索斯吗?”

“认得。”

“如果你跟他够熟，也许可以从他那儿问出来。他在城里，晚上去史密斯街蒂姆·沃克那儿，有时可以找到他。”

“谢了，杰克。我会试试看。”

“小事一桩，”杰克说，他犹豫着，“你和麦维格拆伙，我真是难过死了。希望你——”他停了下来，转身朝门走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2

内德·博蒙特去地检署办公室。这回没有人骗他说法尔不在。

法尔坐在办公桌后没起身，也没打算跟他握手。他说：“博蒙特，你好吗?坐。”他的声音冷淡有礼，好斗的脸不像平常那么红，双眼平稳严厉。

内德·博蒙特坐下，舒服地跷着腿，然后说：“我想告诉你，昨天我离开这里之后，去见保罗所发生的事。”

法尔的“哦?”依然冷淡有礼。

“我告诉他我怎么发现你——很慌张。”内德·博蒙特尽其可能地笑得很和善，用一种谈论不重要小事的好笑口吻继续说：“我告诉他，你好像胆子大到想把泰勒·亨利的谋杀案算到他头上。他一开始相信我，但等到我告诉他，要解救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交出真正的凶手，他就说这样不妥。他说，他就是真正的凶手，虽然据他的说法，那是意外或自卫之类的。”

法尔的脸略略转白，嘴部肌肉僵硬，一言不发。

内德·博蒙特抬眉。“听我讲这些很无聊，是不是?”

“你继续，说下去。”检察官冷冷地说。

内德往后靠回椅子上，嘲弄地微笑着，“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对吧?你以为我们是在用计耍你。”他摇头喃喃道，“你真是个胆小鬼，法尔。”

法尔说：“我很乐意听你告诉我们任何讯息，但我非常忙，所以我得请你——”

内德笑起来，回道：“好，我还以为你大概会想要一份口供或什么的。”

“好极了。”法尔按下桌上的一颗珍珠色按钮。

一名穿绿衣的灰发女人进来。

“博蒙特先生想口述一份笔录，”法尔告诉她。

她说，“好的，长官。”于是坐在法尔办公桌的另一头，笔记本搁在桌上，放在笔记本上的手握着一枝银色铅笔，坦白的棕色眼睛看着内德·博蒙特。

他说：“昨天下午在内博大楼的办公室里，保罗·麦维格告诉我，泰勒·亨利遇害那天晚上，他去亨利参议员家里吃晚饭；他和泰勒·亨利在那儿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他离开后，泰勒·亨利跟着出来追上他，而且试图用一枝粗糙沉重的棕色手杖打他：在试着夺走泰勒·亨利的手杖时，他不小心用手杖击中了他的前额，把他打倒在地；之后他就带走手杖，烧掉了。他说他隐瞒自己误杀泰勒·亨利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不想让珍妮特·亨利知道。就这样。”

法尔告诉那位速记员：“马上去整理出来。”

她离开了办公室。

内德·博蒙特说：“我还以为，把这个新闻告诉你，你会很吃惊呢。”他叹道，“我还以为你会气得半死。”

检察官坚定地看着他。

博蒙特满不在乎地说：“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把保罗逮来面对这个——”他手一挥，“应该说是‘毁灭性的揭露’吧。”

检察官用一种克制的声调说：“请别干涉我的职权。”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再度恢复沉默，直到那个灰发的速记员带着他口述笔录的打字稿进来。然后他问：“我应该要发誓吗?”

“不必，”法尔说，“签名就好，这样就可以了。”

内德·博蒙特在纸上签了名。“结果情况不像我原先想的那么好玩，”他开心地抱怨道。

法尔绷紧了突出的下巴。“是，”他带着一种阴森的满足说，“我不认为会好玩。”

“你是个胆小鬼，法尔，”内德·博蒙特重复，“过街时小心出租车。”他鞠躬。“下回见。”

出了门，他生气地扮了个鬼脸。

3

那天晚上，内德·博蒙特按了史密斯街一栋黑暗三层楼房的门铃。一名小头厚肩的矮个子男人把门打开半英尺，说：“好吧。”然后把门整个打开。

内德·博蒙特说着“哈罗”，走进去，顺着昏暗的走廊走了二十英尺，沿途右边有两扇紧闭的门，左边有一扇打开的门，来到一个通往地下室的木造阶梯，底下有个吧台，收音机轻柔地播放着。

吧台旁有一扇磨砂玻璃门，上头标示着“盥洗室”。门开着，一名男子走出来，肤色黝黑，肩膀的斜度、手臂的长度，还有平板的脸和双腿的弯度，都让他看起来有点像猿猴——是杰夫·贾德纳。

一看到内德·博蒙特，他的泛红小眼睛闪闪发亮。“喔，老天有眼，这可不是‘欠揍’博蒙特吗?”他大笑起来，露出美丽的牙齿。

内德·博蒙特说，“哈罗，杰夫，”在场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瞧。

杰夫大步朝内德·博蒙特走过来，左手一摆环住他肩膀，右手抓住他右手，快活地跟众人宣布道：“这是我修理过最带种的家伙，而且我还修理他修理得很够呢。”他拉着内德·博蒙特到吧台。“我们先喝点酒，然后我让你看看我喝酒的样子。老天，你看着好了!”他凑近盯着内德·博蒙特的脸。“小伙子，你看怎么样?”

内德·博蒙特迟钝地看着那张黝黑的丑脸凑得那么近，然后说：“苏格兰威士忌。”

杰夫开怀地笑了，再度对众人宣布：“你看——他喜欢这套，他是个——”他犹豫着，皱起眉头，舔舔嘴唇，“是个该死的受虐狂，就是这样。”他斜睨了内德·博蒙特一眼。“你知道受虐狂是什么吗?”

“知道。”

杰夫好像很失望。“黑麦威士忌，”他告诉酒保。酒放在他们面前之后，他松开内德·博蒙特的手，可是手臂仍环着他的肩膀。他们喝酒，杰夫放下酒杯，手放在内德·博蒙特手腕上。“我楼上有个地方，我们可以一对一，”他说，“小到你没法摔倒，我可以把你揍得满墙弹来弹去。这样我们就不必浪费大把时间等你从地板上爬起来。”

内德·博蒙特说：“酒钱我付。”

“这主意不坏。”杰夫同意。

他们又喝。内德·博蒙特付了酒钱后，杰夫领他朝楼梯走。“诸位，失陪啦，”他对吧台的其他人说，“我们得上去练练拳脚。”他拍拍内德·博蒙特的肩膀。“我和我的甜心。”

他们爬了两层楼，走进一个小房间，里头有一张长沙发，两张桌子，还塞了半打椅子。一张桌子上还有几个空杯子和放了吃剩三明治的餐盘。

杰夫一副努力对焦的样子，认真看了看房间，问道：“这会儿她该死的去了哪儿啦?”他放松内德·博蒙特的手腕，环着他肩膀的手臂也抽回来，问：“这里没有任何女人，对吧?”

“对。”

杰夫夸张地上下直点头。“她走了，”他说。往后摇晃着踏了一步，脏兮兮的手指头戳戳门边的一个电铃。然后挥舞着手，姿势怪诞的一鞠躬说道：“请上座。”

内德·博蒙特挑了一张比较不乱的桌子旁坐下。

“随便你想坐哪张该死的椅子。”杰夫的手又比了个大动作。“如果你不喜欢那张，就坐另一张。我希望你把自己看成是我的客人，如果不喜欢什么就说。”

“这张椅子很好。”内德·博蒙特说。

“那算什么椅子，”杰夫说，“这垃圾堆里的椅子屁都不如。你看。”他拿起一张椅子，拆掉一只前脚。“你说这是好椅子?喂，博蒙特，你根本不懂椅子。”他放下椅子，把椅脚扔在沙发上。“你别耍我，我知道你脑袋里想什么。你以为我醉了，对吧?”

内德·博蒙特笑着露出白牙。“不，你没有醉。”

“见鬼我才没醉。我比你醉。我比这个垃圾堆里任何人都醉。我醉翻天了，别以为我没醉，可是——”他竖起粗肥的脏食指。

一个侍者站在门口问：“有事吗?”

杰夫转身面对着他。“你刚刚哪儿去了?去睡觉了吗?我一个多小时前按铃叫你的。”

那侍者开口正要解释。

杰夫：“我把我全世界最要好的朋友带来这里喝杯酒，结果呢?我们还得花上整整天杀的一小时等一个烂侍者。难怪他对我不满。”

“你们要什么?”那侍者照常问道。

“我想知道刚刚在这里那个见鬼的妞儿去了哪里?”

“喔，她呀?她走了。”

“走去哪里?”

“不知道。”

杰夫一脸愤怒。“好，你给我找出来，天杀的快去找。什么叫做不知道她去哪儿?如果这个烂酒馆没人——”一抹狡狯闪进他的红眼里。“我告诉你去哪找。上楼去女厕看看她在不在那里。”

“不在，”侍者说，“她离开这里了。”

“这个混蛋!”杰夫说着转向内德·博蒙特，“像这种混蛋你该拿她怎么办?我带你上来是想让你见见她，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她，她也会喜欢你，结果她天杀的这么跩，不屑见我的朋友，自己就跑掉了。”

内德·博蒙特点着雪茄，没搭腔。

杰夫抓抓头，怒骂道：“好吧，那给我们弄点酒来。”然后隔桌坐在内德·博蒙特对面，凶暴地说，“我要黑麦威士忌。”

内德·博蒙特说：“苏格兰威士忌。”

侍者走了。

杰夫瞪着内德·博蒙特。“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来这里想干嘛。”他生气地说。

“我来这里没想干嘛。”内德·博蒙特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想见沙德，以为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威士忌·瓦索斯，他会把我交给沙德。”

“你不认为我知道沙德在哪里吗?”

“你应该知道吧。”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好吧。他在哪里?”

杰夫一掌用力拍在桌上，大吼道：“你这个骗子，沙德在哪里你才不管，你找的是我。”

内德·博蒙特微笑摇摇头。

“就是，”猿样男子坚持道，“你天杀的很清楚——”

一个刚届中年的厚唇男子走到门边，说道：“别闹了，杰夫。你制造的噪音比谁都大。”

杰夫坐在椅子里扭过身，“原来是这个混蛋，”他大拇指一弯指着内德·博蒙特跟门口那名男子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来这里想干吗。我知道他想干吗，他是个瘪三，不打折扣。我打算好好修理他一顿，也不打折扣。”

门口的男子讲理地说：“好吧，那不必制造出太多噪音。”然后朝内德·博蒙特眨眨眼，离开了。

杰夫阴沉地说：“蒂姆也变成瘪三了。”他朝地板啐了一口。

侍者端着他们的酒进来。

内德·博蒙特举起杯子，说：“敬你，”然后喝了下去。

杰夫说：“我不想敬你，你是个瘪三。”他阴森地盯着内德·博蒙特。

“你疯了。”

“你撒谎。我喝醉了，可是没醉到不知道你来干吗。”他把酒喝光，用手背一抹嘴。“而且我看你是个瘪三。”

内德·博蒙特和善地微笑道：“好吧，随你怎么说。”

杰夫猿似的鼻口往前稍稍一抬。“你以为你精得很，对不对?”

内德·博蒙特没说话。

“你以为跑来这里把我撂倒，好把我交出去，这个诡计他妈的棒对不对?”

“对，”内德·博蒙特不在乎地说，“你干掉弗朗西斯·韦斯特，头上还挂了一桩谋杀案对不对?”

“见鬼的弗朗西斯·韦斯特。”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我不认得他。”

杰夫说：“我请你喝杯酒。”

猿样男子阴沉地点点头，椅子后倾够到电铃。他手指放在电铃上说：“可是你还是瘪三。”他的椅子往后倒，翻了一下。他双脚踩地，稳住椅子，免得跌出去。“混蛋!”他咆哮着把椅子拉回桌边，手肘架在桌上，握拳撑着下巴。“我哪在乎谁把我交出去?你不会以为他们会送我上电椅吧?”

“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耶稣啊!我连坐牢都不必担心，只要撑到选举后，一切就是沙德的了。”

“也许吧。”

“也许个头!”

侍者进来，他们点了酒。

“也许沙德无论如何会让你当牺牲品。”等到侍者出去，内德·博蒙特懒洋洋地说，“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机会不大，”杰夫嘲弄道，“我手上有他太多把柄了。”

内德·博蒙特吐出雪茄烟雾。“什么把柄?”

猿样男人轻蔑地爆笑起来，一拳捶在桌子上。“老天!”他吼道，“他以为我醉到会告诉他。”

门口传来一个安静的声音，微带爱尔兰腔的悦耳男中音：“说下去啊，杰夫，告诉他。”沙德·奥罗里站在门口。他的灰蓝色眼睛有点哀伤地盯着杰夫。

杰夫斜着眼开心地看着门口的男子道：“近来可好，沙德?进来坐下喝一杯。这位是博蒙特先生，是个瘪三。”

奥罗里轻声说：“我交代过你别抛头露面的。”

“可是，耶稣啊，沙德，我这样是因为我怕我自己会疯掉!而且这个酒馆很隐秘，不是吗?这是非法的地下酒馆。”

奥罗里盯着杰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光移到博蒙特身上。“晚安，博蒙特。”

“你好，沙德。”

奥罗里轻笑，朝杰夫轻轻点个头，问道：“从他那儿收获多吗?”

“不多，都是我已经知道的。”内德·博蒙特回答。

杰夫说：“我看你们是一对瘪三。”

侍者端着他们的酒正要进来。奥罗里阻止他。“不用了，他们已经喝够了。”侍者又把酒端走了。沙德·奥罗里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门站着。他说：“你说得太多了，杰夫。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了。”

内德·博蒙特故意对杰夫眨眨眼睛。

杰夫愤怒地对他说：“你他妈的吃错了什么药!”

内德·博蒙特笑了。

“我在跟你讲话，杰夫。”奥罗里说。

“天老爷，你以为我不知道?”

奥罗里说：“再这样搞，我就不讲你了。”

杰夫站起来。“别像个瘪三似的，沙德，”他说，“你怎么搞的?”他绕过桌子。“我们是多年老哥儿们了。你一直是我兄弟，我也一直是你兄弟。”他双手伸出，摇摇晃晃地要去拥抱他。“当然，我很火大，不过——”

奥罗里伸出一只手抵住猿样男子的胸膛，把他往后推开。“坐下。”他声音没抬高。

杰夫的左拳挥向奥罗里的脸。

奥罗里的头晃向右边，拳头只擦过胸膛。奥罗里精致如雕塑的长脸严肃而镇定。他的右手往臀部后方一沉。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奥罗里的右手，双手抓住跪下。

原先左拳打出后被冲力带得撞到墙上的杰夫，此刻双手箍住沙德·奥罗里的喉咙。那张猿脸发黄、扭曲、丑恶。上头再也见不到一丝醉意。

“拿到那把左轮了吗?”杰夫喘息问道。

“拿到了。”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手上拿着奥罗里的那把枪，脚步平稳地后退。

奥罗里的眼睛透明突起，脸上现出斑点，肿胀。他没有抵抗扼住他脖子的人。

杰夫转头，隔着肩膀对内德·博蒙特笑开了嘴。那大大的真诚笑容带着痴傻的残忍。杰夫的小红眼欢乐地闪烁。他哑着嗓子和善地说：“现在你明白我们得解决什么事情了，我们得了结他。”

内德·博蒙特说：“我根本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他的声音平稳，鼻翼歙动。

“不想?”杰夫睨了他一眼。“我还指望你以为沙德是个忘记过往的人呢。”他舌头舔舔嘴唇。“他已经忘记了，这点我已经搞定了。”

内德·博蒙特咧嘴笑了，没去看他手上握住喉咙那人的脸，杰夫开始又深又缓地吸气呼气。他的外套成块皱巴巴堆在他的肩膀、背部和手臂。暗色丑脸上头冒出汗珠。

内德·博蒙特一脸苍白，他也沉重地喘着气，太阳穴微微汗湿了。他往下看着杰夫臃肿的肩膀和奥罗里的脸。

奥罗里的脸成了猪肝色。两眼分得很开，眼神茫然。泛青的两唇间吐出一截蓝色舌头。瘦长的身子扭曲着。一只手开始机械式击打身后的墙壁，毫无气力。

杰夫没看笑开嘴的内德·博蒙特，也没看两手握住喉咙的那人，他两腿稍稍叉开，背部弯起。奥罗里的手不再敲打墙壁，嗓子闷哼了两声，最后几乎立刻冒出一声尖锐的声音。然后在杰夫的双手中垮了下去，不再挣扎。

杰夫从喉咙里笑出声。“搞定了。”他说。他踢开挡路的一张椅子，把奥罗里的尸体摔在沙发上。奥罗里面朝下躺在那儿，一只手和一只脚垂到地板上。杰夫双手在臀上擦了擦，面对着内德·博蒙特。“我只是个好脾气的懒虫，”他说，“任何人都可以尽情地耍我，我从来不会反击。”

内德·博蒙特说：“以前你怕他。”

杰夫笑了。“真希望能告诉你我的确怕。任何人心里都怕他，但我想你不怕?”他又笑了，环视房间，说：“趁有人闯进来之前，我们先闪吧。”他伸出一只手。“左轮枪给我，我得扔掉。”

内德·博蒙特说：“不行。”他一只手侧举，手枪指着杰夫的腹部。“我们可以说是自卫杀人。我会帮你。讯问时我们就这么说。”

“耶稣啊，好聪明的主意!”杰夫叫道，“我脖子上还挂着一桩韦斯特的谋杀案呢!”他的小红眼焦点从内德·博蒙特脸上转到他手上的枪。

内德·博蒙特牵动苍白的薄唇微笑。“我也想到了这点。”他轻声说。

“你别笨了，”杰夫嚷了起来，往前踏了一步。“你——”

内德·博蒙特绕着一张桌子往后退。“我不在乎给你一枪，杰夫。”他说，“记得我还欠你一些东西。”

杰夫站住了，抓抓后脑勺。“你这瘪三到底在搞什么?”他困惑地说。

“我是为你好。”内德·博蒙特突然把手枪往前指。“坐下。”

杰夫瞪着眼睛犹豫了一会儿，坐下了。

内德·博蒙特伸出左手按了叫人铃。

杰夫站起来。

内德·博蒙特说：“坐下。”

杰夫坐下。

内德·博蒙特说：“两手放在桌上。”

杰夫故作悲哀地摇摇头。“好一个自作聪明的混蛋，”他说，“你不会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看你把我带走吧?”

内德·博蒙特绕着桌子走，面对杰夫坐在一张看得到门的椅子上。

杰夫说：“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枪给我，期望我会忘记你犯的这个错。耶稣啊，内德，这里是我的地盘之一吔!你绝对不会有机会脱身的。”

内德·博蒙特说：“你的手别碰番茄酱。”

侍者打开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叫蒂姆上来，”内德·博蒙特说，然后对正要开口的猿样男子说，“闭嘴。”

侍者关上门匆匆离去。

杰夫说：“你别傻了，内德。你只会送掉一条小命。你把我交给警方，能有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他用舌头舔舔唇。“我知道你上次被我们揍得很惨，可是——该死!——那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听沙德的命令办事，现在我不是还替你宰了他吗?”

内德·博蒙特说：“如果你手不离那个番茄酱瓶子远一点，我就把你的手打穿一个洞。”

杰夫说：“你是个瘪三。”

那个刚届中年的厚唇圆眼男子打开门，很快走进来，在身后关上。

内德·博蒙特说：“杰夫杀了奥罗里。打电话报警，他们来之前，你还有时间清场，最好也找个医生来，搞不好他还没死。”

杰夫不屑地嘲笑道。“如果他没死，那我就是教宗了。”他收敛笑容，对着厚嘴男子自在而熟悉地说。“这个家伙以为你会让他脱身，你说呢?告诉他，他有多大的机会全身而退，蒂姆。”

蒂姆看看沙发上的尸体，看看杰夫，再看博蒙特。他的圆眼很清醒，对着内德·博蒙特缓缓道：“这种情况对我们店里很不利。我们可不可以把他拖出去，让他在那儿被发现?”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你赶快在警方赶到之前清场，就没事了。我会尽力帮你的。”

蒂姆正犹豫着，杰夫说话了：“听好，蒂姆，你了解我的，你了解——”

蒂姆毫不热心地说：“看在老天分上，安静点儿。”

内德·博蒙特笑了。“现在沙德死了，杰夫，没人了解你了。”

“是吗?”猿样男子舒服地往后靠进椅子里，一脸坦然。“好吧，把我交给警方吧。现在我明白你们这对狗娘养的是什么德性了，我认栽，不会再问你们任何天杀的问题。”

蒂姆没理会杰夫，问道：“非得这么搞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

“我想我还可以承担得起，”蒂姆说，然后手放在门把手上。

“可以帮我查一下杰夫身上有没有枪吗?”内德·博蒙特要求。

蒂姆摇摇头。“事情发生在这里，可是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打算插手。”他说完出去了。

杰夫懒洋洋往后一靠，舒服坐在椅子里，两手空空放在面前桌上，趁着警察进来前，跟内德·博蒙特说话。他起劲地说着，用一大堆粗俗猥亵和纯粹侮辱的话骂内德·博蒙特，指控他一大堆各色各样的罪状。

内德·博蒙特保持礼貌地听着。

第一个进门的警察是一个穿着队长制服的瘦巴巴白发男子，后头跟着半打警探。

内德·博蒙特说：“哈罗，布瑞特。我想他身上有枪。”

“到底怎么回事?”布瑞特看着沙发上的尸体问，同时两个警探挤过他身边，抓住杰夫·贾德纳。

内德·博蒙特告诉布瑞特事情发生的经过。他都照实说，只不过让人觉得奥罗里是死于两人激烈打斗中，也没说他是被抢走武器后才被杀的。

不过中间内德·博蒙特还是叫了一个医生进来，把沙发上奥罗里的尸体翻正，稍稍检查一下，然后站直身子。队长看着医生，医生说：“死了。”然后走出那个拥挤的小房间。

杰夫乐滋滋地诅咒着那两个抓住他的警探。每一次诅咒，其中一个警探就会一拳赏他脸上。杰夫笑笑，照样诅咒。他的假牙已经被打掉了，嘴巴淌着血。

内德·博蒙特把死者的左轮手枪交给布瑞特，站起来。“需要我一道去总局吗?或者明天再去?”

“最好现在一起去。”布瑞特回答。

4

内德·博蒙特离开警局总部时，早已过了午夜。他向两个跟着他出来的记者道过晚安后钻进出租车，把保罗·麦维格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麦维格家一楼灯火通明，内德·博蒙特才爬上前面的阶梯，麦维格太太就从里头把门打开。她一身黑衣服，肩膀上围着披肩。

他说：“你好，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她说，“我还以为是保罗回来了，”可是看着他的表情并不显得失望。

“他还没回家?我要找他。”他锐利地盯着她，“怎么了?”

老妇人拉着门往后退。“进来，内德。”

他进去了。

她关上门说：“奥帕尔想自杀。”

他垂下眼睛喃喃道：“什么?什么意思?”

“她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割腕。不过没流太多血，只要别再试就不会有事。”她的神态和声音都有点虚弱。

内德·博蒙特的声音不太稳。“保罗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找不到他，他早该回家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内德·博蒙特的上臂，声音有点抖。“你——你和保罗是不是?”她停了下来，用力握住内德的手臂。

他摇摇头。“这样比较好。”

“噢，内德，孩子，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吗?你和他——”她又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看她。眼睛潮湿，温柔地说。“没有，妈，我们这样比较好。他跟你谈过这件事吗?”

“他只告诉我而已，当时我跟他说，地检署的人在这里时，我曾打电话通知你，他听了就叫我以后再也别这么做，说你——你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了。”

内德·博蒙特清清嗓子。“听好，妈，告诉他我来找过他。说我在家里等他，会等一整夜。”他再度清清嗓子，微弱地加了一句，“就这么告诉他。”

麦维格太太瘦巴巴的双手搭在他肩上。“你是个好孩子，内德。我不希望你和保罗吵架。不论你们有什么争执，你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你们到底吵什么呢?是不是那个珍妮特——”

“去问保罗吧，”他低声苦涩地说，不耐烦地摇摇头。“我要走了，妈，除非你和奥帕尔还要我帮忙什么，有吗?”

“没有，不过你要不要去看看奥帕尔?她还没睡，跟她谈谈也许有帮助，她一向很听你的话。”

他摇头。“不了，”他说，“她不会想——”他吞了口口水，“见我的。”

一○ 破碎的钥匙

1

内德·博蒙特回到家，喝了咖啡，抽了烟，读了一份报纸、一本杂志，还有半本书。偶尔他停止阅读，坐立难安地起身绕着房间踱步。他的门铃没响，电话也没响。

早晨八点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叫早餐进来吃。

九点钟，他拿起电话，拨了珍妮特·亨利的号码，找到她后说：“早安……是的，很好，谢谢……唔，我们得准备点火放炮了……好……如果令尊也在那儿，也许我们可以让他加入……很好，不过我没到之前不准开始……我尽快赶过去。我马上要走了……对。待会儿见。”

他从电话旁站起来，茫然瞪着空中，大声一拍掌，然后搓一搓。小胡子底下的嘴唇抿成一条阴沉的线，眼里闪着两个棕色小点。他走到衣柜前，敏捷地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吹着《迷失的小姐》的口哨离开房间，大步走在街上。

“亨利小姐在等我。”他对打开亨利家大门的女佣说。

她说：“是的，先生。”引导他来到一个阳光充足贴着明亮壁纸的房间，参议员和他的女儿正在里面吃早餐。

珍妮特·亨利马上跳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手，兴奋地叫道：“早安!”

参议员态度较为从容地起身，带着礼貌的惊讶看着自己的女儿，然后一只手伸向内德·博蒙特，说：“早安，博蒙特先生。很高兴看到你，你要不要——?”

“谢谢，不用，我吃过早餐了。”

珍妮特·亨利发起抖来。激动得面无血色，眼睛的颜色更暗了，看起来像吸了毒似的。“我们有事情要告诉你，父亲，”她的声音紧张而不稳，“是有关——”她忽然转向内德·博蒙特。“告诉他!告诉他!”

内德·博蒙特斜瞥了她一眼，抬抬双眉，然后直视着她的父亲。参议员仍然站在桌旁的座位上。内德·博蒙特说：“我们已经掌握有力的证据——包括自白——可以证明保罗·麦维格杀了令郎。”

参议员的眼睛眯了起来，一只手平放在面前的桌上。“这个有力的证据是什么?”他问。

“当然，主要是自白。他说令郎那天晚上跟在他后头跑出去，企图用一枝粗糙的棕色手杖打他，他在抢走手杖的时候，手杖不小心击中令郎。他说他带走了手杖并烧掉，可是令嫒——”他向珍妮特·亨利微微欠身，“她说那枝手杖还在这里。”

“没错，”她说，“就是梭布里吉少校送给你的那枝。”

参议员的脸苍白得像大理石，而且看起来也同样坚硬。“继续说下去。”他说。

内德·博蒙特一手做了个小手势。“先生，这就毁掉了他说是意外或自卫的说法——令郎当时根本没带手杖。”他肩膀微微一耸。“我昨天把这件事告诉法尔了，他显然很害怕抓住太多机会——你知道他那个人——不过我看他今天一定会动手抓保罗。”

珍妮特朝着内德·博蒙特皱眉，显然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正要开口说话，却又闭上嘴唇抿紧了。

亨利参议员左手拿餐巾按按嘴唇，把餐巾扔在桌上，问道：“有没有——呃，任何其他证据?”

内德·博蒙特完全不经意地用另一个问句回答：“这样还不够吗?”

“但是我们还有更多证据，不是吗?”珍妮特问道。

“只是一些辅助的证据，”内德·博蒙特轻蔑地说。他朝参议员说：“我可以告诉你更多细节，不过现在主要的情形你已经知道了。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很够了。”参议员说。他一只手扶着前额。“真不敢相信，但事实如此。请容我告退一下——”然后对他女儿说，“亲爱的，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调整自己——不，不，你们留下，我想去我房间。”他优雅地欠身。“请留在这里，博蒙特先生。我不会离开太久——一下子就好——才能接受这个和我并肩工作的人就是谋杀我儿子的凶手。”

他再度鞠躬，然后走出去，身子直挺挺的。

内德·博蒙特握住珍妮特·亨利的手腕，低声问道：“他有可能会毫无征兆地忽然发脾气吗?”

珍妮特·亨利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有可能会跑去找保罗算账吗?”他解释，“我们不会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后果会是怎样就不用说了。”

“我不知道。”她说。

他不耐烦地扮了个苦脸。“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做。有没有什么靠近门口的地方可以躲着?那么如果他想出门，我们可以阻止他。”

“有。”她开始害怕了。

她带着他走向房子的前方，进入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厚厚的窗帘遮着窗子。他们紧挨着站在那个暗暗的小房间里，靠近门边，门打开约六英寸。两人都颤抖着，珍妮特·亨利想跟内德·博蒙特咬耳朵，不过他嘘了两声让她安静。

他们没等多久，就听到走廊地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亨利参议员穿戴整齐，匆匆地走向大门。

内德·博蒙特站出来说：“等一等，亨利参议员。”

参议员转身。他的脸严峻而冷酷，眼神傲慢。“请容我告退，”他说。“我得出门去。”

“这样不好，”内德·博蒙特说。他走近参议员。“只会惹出更多麻烦。”

珍妮特·亨利走到她父亲身边。“别去，爸爸，”她哀求着，“听博蒙特先生的话。”

“我已经听过他的话了，”参议员说，“如果他还有什么消息要说，我很乐意听。否则我就得要求你们让我走。”他朝内德·博蒙特微笑。“根据你告诉我的，我现在得有所行动。”

内德·博蒙特眼睛平视着他。“我不认为你该去找他。”他说。

参议员傲慢的看着内德·博蒙特。

珍妮特说，“可是，爸……”他的眼神让她停住了口。

内德·博蒙特清清嗓子，脸颊冒出红点。他伸出左手，迅速探向参议员大衣的右口袋。

亨利参议员气愤地往后退。

内德兀自点头。“这样一点也不好，”他认真说，看看珍妮特·亨利，“他口袋里有枪。”

“爸!”她叫道，捂住了嘴。

内德·博蒙特嘴唇一皱。“好吧，”他告诉参议员，“现在很清楚，我们不能让你口袋里摆着枪离开这里。”

珍妮特·亨利说：“别让他走，内德。”

参议员愤怒的双眼轻视地看着他们。“我想你们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他说。“珍妮特，请你回自己房间。”

她反抗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停住，叫道：“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别让他走，内德。”

内德·博蒙特舔舔嘴唇。“我不会让他走的。”他承诺道。

参议员冷漠地看着他们，右手放在大门的门把手上。内德·博蒙特往前凑，一只手揽住参议员。“先生，”他尊敬地说，“我不会让你走的，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他的手放开参议员，探进自己的外套内口袋，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看来破旧、起皱、肮脏。“这是我上个月奉派为地检署特别探员的委任状。”他把纸伸向参议员。“据我所知，这个委任还有效，所以——”他耸耸肩，“我不会让你出去射杀任何人的。”

参议员没看那张纸，傲慢地说：“你想挽救你那个杀人凶手朋友的命。”

“你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参议员往后退。“够了。”他说着旋转门把手。

内德·博蒙特说：“如果你口袋装着那把枪踏上人行道，我就逮捕你。”

珍妮特·亨利哭道：“噢，爸!”

参议员和内德·博蒙特站在那里眼对眼瞪着对方，两人都呼吸沉重。

参议员首先开腔。他对着女儿说：“亲爱的，麻烦你离开几分钟好吗?我有一点事想跟博蒙特先生谈。”

她疑问地看着内德·博蒙特。他点点头。“好，”她告诉她父亲，“你不能趁我离开时走掉。”

他微笑说：“不会的。”

两位男士看着她走进大厅，转身向他们投以一瞥，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参议员怜悯地说：“恐怕你对我女儿没有什么好影响。她很少会这么——这么顽固的。”

内德·博蒙特歉意地微笑，可是没说话。

参议员问：“这情形持续多久了?”

“你是说我们追查这件谋杀案?我只查了一两天，令嫒从一开始就在查。她一直以为是保罗干的。”

“什么?”参议员的嘴巴张着。

“她一直以为是保罗干的，你不晓得吗?她恨他入骨——一直是这样。”

“恨他?”参议员抽一口气，“老天，不!”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好奇地对着背门而立的那人微笑。“你难道不晓得?”

参议员猛然把气吐出来。“过来，”他说着领头走进内德·博蒙特和珍妮特·亨利刚刚藏身的那个阴暗小房间。参议员打开灯，同时内德·博蒙特关上门。然后他们面对面站着。

“我要像男人对男人那样跟你谈话，博蒙特先生，”参议员开口道，“我们可以忘记你的——”他微笑了，“官方身份吗?”

内德·博蒙特点头。“可以，法尔说不定也忘了。”

“没错。现在，博蒙特先生，我不是个嗜血的人，但如果知道杀我儿子的凶手还逍遥法外没有被惩罚，那我就该死——”

“我告诉过你，他们一定会去逮捕他。他们不可能放过他的。证据太有力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了。”

参议员又冷冰冰地微笑。“你该不会一副政客口吻，打算告诉我保罗·麦维格因犯了某些罪，而有被惩罚的危险吧?”

“我正打算这么劝你。保罗完了，他们出卖他了。唯一阻挡他们的，就是他们以前一向对保罗言听计从，所以还得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鼓起勇气抓他。”

亨利参议员微笑着摇头。“以我在政界比你虚长几年的经验，可否容我指出事实反对你呢?”

“当然。”

“那么我向你保证，无论给他们多少时间，他们永远无法鼓起足够的勇气。保罗是他们的老大，即使可能有暂时的反抗，他还是他们的主子。”

“看来我们无法达成共识了，”内德·博蒙特说，“保罗完了，”他皱眉道，“现在谈谈这把枪。你身上带着枪不好，最好交给我。”他伸出手。

参议员右手伸进大衣口袋。

内德·博蒙特走近参议员，左手放在参议员的手腕上。“给我。”

参议员愤怒地看着他。

“好吧，”内德·博蒙特说，“我只好这么做了。”然后，经过短暂的争斗，还弄翻一张椅子后，他拿走了参议员的枪——一把老式的左轮连发手枪。珍妮特·亨利睁大眼睛一脸苍白地走进来时，他正把那把左轮插进臀部口袋里。

“怎么了?”她喊道。

“他不听我讲道理，”内德·博蒙特埋怨道，“我得没收他的枪。”

参议员的脸部抽搐，沙哑地喘着气，他朝内德·博蒙特迈了一步。“滚出我家，”他命令道。

“我不走。”内德·博蒙特说。他嘴角撇着，双眼因愤怒而灼亮。他伸出一只手轻碰珍妮特·亨利的手臂。“坐下来听我说。这是你要求的，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他对参议员说，“我有很多话要说，或许你最好也坐下。”

珍妮特·亨利和她父亲都没坐下，她的双眼惊惶失措睁得老大，她父亲的眼睛则十分机警，脸都一样白。

内德·博蒙特对参议员说：“你杀了自己的儿子。”

参议员的表情没变，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珍妮特跟她父亲一样静静没动，然后脸上现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她缓缓地坐在地板上。不是倒下去，而是慢慢弯下膝盖，以坐姿沉落在地板上，往右倾斜，右手撑在地板上，惊恐的脸抬起看着她父亲和博蒙特。

两个男人都没看她。

内德·博蒙特对参议员说：“你现在想去杀保罗，这样你就可以宣称他杀了你儿子。你知道你可以杀了他还没事——反正老派勇敢绅士那一套——只要拿你骗我们那套去骗全世界就行了。”

参议员没说话。

内德·博蒙特继续说：“你知道如果他被逮捕，就再也不会替你隐瞒，因为只要可能，他不希望珍妮特认为他杀了她弟弟。”他苦涩地笑了。“这对他来说真是个恶意的玩笑!”他的指头梳过头发。“事情发生经过大概是这样……泰勒听到保罗吻了珍妮特，他就追出去，戴着帽子抓着手杖，虽然这个不重要。你一想到往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会影响你连任的机会——”

参议员愤怒的声音嘶吼着打断他：“胡说八道!我女儿才不会相信——”

内德残忍地微笑。“是，都是胡说八道，”他说，“你把那枝杀了他的手杖带回家，还戴着他的帽子，因为你没戴帽子就追出去了，这些也是胡说，不过这些胡说八道就可以把你钉上十字架。”

参议员轻蔑地低声说：“那保罗的自白怎么说?”

内德·博蒙特笑了。“那很简单，”他说，“我告诉你怎么回事。珍妮特，你打电话叫他马上过来，然后我们告诉他令尊带了把枪要去找他的事情，看他怎么说。”

珍妮特动了一下，可是没有站起来，一脸茫然。

她父亲说：“太荒谬了。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

内德·博蒙特蛮横地说：“打电话给他，珍妮特。”

她站起来，依然一脸茫然，也没注意参议员粗暴地喊“珍妮特!”就走出去了。

参议员改变口气对她说：“等一下，亲爱的，”然后对内德·博蒙特说，“我想再跟你单独谈谈。”

“好吧，”内德·博蒙特说，转头看着门口犹豫的女孩。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倔强地说：“我想听，我有权利听。”

他点点头，再度望向她父亲，然后说：“她的确有。”

“珍妮特，亲爱的，”参议员说，“我不想伤害你，我——”

“我不怕伤害，”她平静地轻声说。“我想知道真相。”

参议员双掌外翻做了个抗拒的手势。“那我就什么都不说。”

内德·博蒙特说：“珍妮特，去打电话给保罗。”

她还没动，参议员就开口了：“那会让我更为难，可是——”他掏出一条手帕擦擦手。“我会告诉你们确实发生的事情，然后得要求你们帮我一个忙，我想你们不会拒绝的。总之——”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女儿。“进来，亲爱的，如果你非听不可，就关上门。”

她关上门，坐在门边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而僵直，一脸肃然。

参议员双手放在身后，手里依然拿着手帕，没有敌意地看着内德·博蒙特，说：“那天晚上我跟着泰勒出去，因为我不希望因为儿子的性急而失去保罗的友谊。我在唐人街追上他们，保罗已经抢走手杖了，两个人吵得正凶。我要求保罗离开，让我和我儿子谈，他照办了，把手杖交给我。泰勒和我讲话的态度，完全没有一个儿子跟父亲讲话的样子，还想把我推开，继续去找保罗算账。我不确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敲他的那一记——可是的确发生了，他倒在地下，头撞到人行道。然后保罗回头来——他没走多远——我们发现泰勒当场就死了。保罗坚持我们该把他留在那儿，不要承认自己跟他的死有关。他说不论怎么不得已，这件事都会在选举中变成一大丑闻，于是我被他说服了。他拿起泰勒的帽子，让我戴着回家——原先我没戴帽子就出门的。他保证如果警方的调查逼到我们身上，他会阻止的。后来——其实就是上星期——我开始听说他杀了泰勒的谣言，就跑去找他，问他是不是最好老实承认这件事。他嘲笑我的恐惧，跟我保证说他完全可以处理这件事。”他的手离开背后，用手帕擦脸，说：“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他女儿哽咽地哭道：“你就让他这样躺在那儿，躺在马路上!”

他瑟缩了一下，可是没回嘴。

内德·博蒙特蹙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竞选演说——总会说出一些事实。”他脸一苦，“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参议员低头看着地板，然后抬起头再度注视着博蒙特。“这件事只能跟你说。”

内德·博蒙特说：“不行。”

“原谅我，亲爱的，”参议员对女儿说，然后对博蒙特说，“我已经告诉你们真相了，可是我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我要你们帮的忙，就是把左轮手枪还给我，另外给我五分钟——一分钟——让我单独待在这个房间。”

博蒙特说：“不行。”

参议员一手扶住胸口，手帕从他手上掉下来。

内德·博蒙特说：“你得面对该来的一切。”

2

内德·博蒙特陪着法尔、他的灰发速记员、两个警探，还有参议员走到门口。

“不一起走?”法尔问。

“不了，我会再去找你。”

法尔的头使劲地点着。“早点来，常常来，内德。”他说，“你耍了我，不过知道结果如此，我不会怪你的。”

内德·博蒙特对他笑了笑，和两个警探点点头，朝速记员一欠身，然后关上门。他上楼到那个有钢琴的白墙房间。进门时，珍妮特·亨利从那张有圈状扶手的沙发上站起来。

“他们走了。”他故意用一种就事论事的语调说。

“他——他们——?”

“他们从他那儿问出了详细的过程——比告诉我们的更详细。”

“你会老实跟我说吗?”

“会。”他答应。

“他——”她停了下来。“他们会对他怎么样，内德?”

“可能不会太严重。他的年纪和地位等等对他有利。他大概会被用过失杀人定罪，然后不必坐牢或延期服刑。”

“你看会是意外吗?”

内德·博蒙特摇头。他的眼神冷漠，坦白地说：“我猜他认为自己儿子会妨碍他的连任，被这个念头气疯了，才会打他。”

她没有反对，双手合十，艰难地问了下一个问题。“他是打算——打算去射杀保罗吗?”

“是。他可以说他是为了替儿子报仇，用老先生血债血还那一套为自己脱罪。他知道保罗一旦被捕，就不会愿意替他顶罪。保罗原先肯替他背黑锅，就跟支持你父亲连任一样，原因都是出在他想娶你。他不能假装自己杀了你弟弟，还妄想能得到你。他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但他不知道你认为他是凶手，如果知道的话，他会马上为自己澄清。”

她悲伤地点点头。“我恨他，”她说，“我错怪他了，可是我还是恨他。”她啜泣着，“为什么会这样，内德?”

他挥手不耐烦地比了个手势。“别叫我猜谜。”

“还有你，”她说，“你耍了我，又这样愚弄我，让我承受这一切，可是我却不恨你。”

“这就更玄了。”他说。

“多久，内德?”她问，“你知道凶手是——是我父亲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脑袋里面有这个念头已经很久了。以保罗的简单头脑来看，这是唯一的可能。如果他杀了泰勒，他早就告诉我了，没有理由瞒我。但如果是令尊杀的，他就有理由瞒着我。他知道我不喜欢你父亲。这点我摆得很明。他不相信我不会去害你父亲。但他知道我不会害他。所以，当我告诉他不管人是谁杀的，我都要查个清楚，他就骗我说是他杀的，好阻止我追查。”

她问：“为什么你不喜欢我父亲?”

“因为，”他愤怒地说，“我不喜欢拉皮条的。”

她的脸红了，眼神困窘，然后压低声音干涩地问：“那你不喜欢我，是因为——?”

他没有说话。

她咬住嘴唇，叫道：“回答我!”

“你还好，”他说，“只是不适合保罗，不是因为你玩弄他。也不是因为你只会害他。我曾试着告诉他，说你和令尊都认为他是个低等生物，恣意玩弄他。我试图告诉他令尊一辈子都习惯毫不费力地打胜仗，这是他的弱点，如果不顺利，他就会失去理智或发疯。可是，他爱上你了，所以——”他闭上嘴，走到钢琴边。

“你瞧不起我，”她低声硬邦邦地说，“你认为我是个妓女。”

“我没有瞧不起你。”他急忙说，脸没有转过去看她。“不论你做过些什么，你都付出代价也得到报应了，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现在你和保罗又是朋友了。”

靠着钢琴的他动了一下，好像要转头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我得说再见了。”

她吃惊地瞪着眼睛。“你不会是要走吧?”

他点点头。“我得赶四点半的车。”

“你离开是要避风头?”

“如果我能躲开，别被抓回来参加这些审判，我想也不是太坏的事情。”

她冲动地伸出双手。“带我走。”

他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你是真的想走，或者只是一时情绪失控?”他问。此时他的脸转为深红色。她还没开口，他就说：“也没有差别。如果你想走，我就带你走。”他皱皱眉。“可是这一切——”他挥手指指房子，“谁来打理?”

她苦涩地说：“我不在乎，给债主吧。”

“这件事你也不必担心，”他缓缓说，“大家会说，你看你父亲有麻烦，就抛弃他了。”

“我是抛弃他，”她说，“而且我希望大家这么想。我才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只要你带我走。”她啜泣着，“只要——只要你别丢下我，让我孤独一个人留在这个黑暗大街，我就不在乎。”

内德·博蒙特直率地说：“现在别操心那个了。你快点去整理行李，只能带两个袋子，其他说不定稍后可以拿。”

她发出一个高音调的不自然笑声，跑出房门。他点燃雪茄，坐在钢琴旁，轻声弹奏着直到她回来。她已经戴上一顶黑色帽子，穿着黑色大衣，带着两个旅行袋。

他们搭了出租车到他的住处，一路大半都沉默着。中间她一度忽然说：“在那个梦里——我一直没告诉你——那只钥匙是玻璃的，我们开门时，钥匙就在我们手里破碎了，因为锁很紧，我们不得不用力。”

他朝旁边看着她，问道：“然后呢?”

她开始发抖。“我们没法把那些蛇关在里面，于是它们全都跑出来淹没我们，然后我就尖叫着醒来了。”

“那只是个梦，”他说，“忘了吧。”他毫无喜色地微笑。“你把我的鳟鱼丢回水里——在我那个梦里。”

出租车停在他家前头。他们上楼进入他的住处。她想帮忙收拾行李，可是他说：“不，我自己来。你坐下休息吧。还有一个小时火车才会开。”

她坐在红色椅子上。“你要——我们要去哪里?”她怯懦地问。

“纽约，反正先去那里。”

门铃响起时，他才收拾好一个行李袋。“你最好进卧室，”他告诉她，帮着把她的行李提进去，出来时关上房门。

他走到外头门口，把门打开。

保罗·麦维格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是对的，我现在明白了。”

“你昨天晚上没来。”

“对，当时我还不晓得。你刚走我就到家了。”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进来，”他说，离开了门口。

麦维格走进客厅。他立刻看见行李袋，可是四处看了一下才问道：“你要离开?”

“对。”

麦维格在刚刚珍妮特·亨利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岁月的痕迹显露在他脸上，他一副疲倦的样子。

“奥帕尔怎么样?”内德·博蒙特问。

“她没事，可怜的孩子。现在应该没事了。”

“都是你造成的。”

“我知道，内德。耶稣啊，我知道!”麦维格伸直双腿，看着脚上的鞋。“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很以自己为荣。”停了一会儿，麦维格补充道：“我想——我知道奥帕尔会希望在你走前见你一面。”

“你得替我跟她和妈妈说再见了。我四点半就要走了。”

麦维格抬起痛苦不堪的蓝色眼睛。“当然，你是对的，内德，”他嗄声说，“可是——唉——天晓得你是对的!”他又往下看着自己的鞋子。

“你对那些不怎么忠诚的班底该怎么办?把他们甩掉?还是让他们自己走掉?”

“你指法尔和那票鼠辈?”

“对。”

“我要给他们上一课。”麦维格坚定地说，可是声音里没有什么热度，眼睛依旧盯着鞋子。“这得花上四年，可是我可以用这四年清理门户，另外组织一批可靠的人。”

内德·博蒙特抬起眉毛，“你打算在选举时宰掉他们?”

“宰掉他们，要命，炸光他们!沙德已经死了，我得让他的人统治四年。他们成不了大气候的，我不必担心。下回我会把这个城市抢回来，在此之前，我会清理门户。”

“你这回就可以赢了。”内德·博蒙特说。

“没错，但是我不想带着这些混蛋赢。”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这需要耐心和勇气，可是这是最好的方式，我觉得是这样。”

“我只有这些班底，”麦维格悲伤地说。“我真是没脑袋，”他眼睛的焦点从脚转到壁炉。“你非走不可吗，内德?”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非走不可。”

麦维格使劲清清嗓子。“我不想表现得那么笨，可是我喜欢这么想，无论你走还是留，你永远不会跟我作对，内德。”

“我不会跟你作对的，保罗。”

麦维格迅速抬头。“跟我握手?”

“没问题。”

麦维格跳起来，抓住内德·博蒙特的手，用力握住。“别走，内德。跟我在一起。天晓得我现在需要你。就算我不需要，我也会竭尽所能补偿这一切。”

内德·博蒙特摇摇头。“你不需要补偿我。”

“你愿意——?”

内德·博蒙特再度摇头。“不行。我得走。”

麦维格放开他的手，又坐下去，阴郁地说。“好吧，是我自己活该。”

内德·博蒙特不耐烦地比了个手势。“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停下来咬住嘴唇。然后生硬地说：“珍妮特在这里。”

麦维格瞪着他。

珍妮特·亨利打开卧室的门，走进客厅。她一脸苍白，皱着眉头，可是脸抬得很高。她直直走到保罗·麦维格面前说：“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保罗。我——”

他的脸变得跟她一样白。然后又一下红了起来。“别这样，珍妮特，”他嗄声说，“你也无能为力的。”接下来的话都是听不见的喃喃自语。

她畏缩着往后退。

内德·博蒙特说：“珍妮特要跟我一道走。”

麦维格张开嘴，呆呆地望着内德·博蒙特，红潮又回到他脸上。等到脸色回复得差不多，他咕哝着一些什么，其中只听得见“幸运”这个字眼，然后笨拙地转身，走向门，打开来，走出去，身后的门也没关上。

珍妮特·亨利看着内德·博蒙特。他定定地看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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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译后记

版权信息

- 书名：瘦子

- 作者：（美）达希尔·哈米特

- ISBN：9787532755165

- 译者：梅绍武

- 产品经理：邵明鉴

- 责任编辑：刘志凌　陈姝

一

在第五十二号街一家无照经营的酒馆里，我斜身倚在酒吧柜台那儿，等待诺拉在邻近商店里购完圣诞节礼物；酒馆里有位姑娘跟另外三个人坐在一起，她这时起身朝我走来。她小小的个子，满头金发，无论是那张脸盘儿，还是那副穿着深蓝色套装的身材，都叫人看上去挺满意。“您是尼克·查尔斯吗？”她问道。

“是啊，”我说。

她伸出手。“我是多萝西·魏南特。您不认识我，可总该记得我爸爸克莱德·魏南特吧。您——”

“当然，”我说，“我现在记起你来了，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十一岁左右的小姑娘，对不对？”

“对，那可是八年前的事了。听我说，您还记得当年您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吗？全是真事吗？”

“大概不完全是吧。你爸爸好吗？”

她笑了。“我正要向您打听呐。要知道，自从妈妈跟爸爸离婚之后，我们除了时不时从报章上见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之外，就没再听到他什么消息了。您也没见到他吗？”

我已经喝干杯中酒，便问她想喝点什么，她说来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我于是要了两杯，然后答道：“没见到他，我一直住在旧金山。”

她慢慢说道：“我很想见见他，可这事要是让妈妈知道，她准会闹翻天，不过我还是真想见见爸爸。”

“是吗？”

“可他现在不住在河滨大道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了。电话簿和城市指南里也没有他的姓名。”

“去找他的律师试试看。”

她脸上露出喜色。“那位律师叫什么？”

“叫麦克什么的——麦考利，没错儿，赫伯特·麦考利。他住在辛格大楼里。”

“借给我一个硬币，”她说，接着就去打个电话。没多会儿，她笑着转回来。“我找到他了。他就住在第五大道拐角那边。”

“你爸爸吗？”

“是那位律师。他说我爸爸到外地去了。我会去看望他的。”她朝我举起酒杯。“家庭重聚嘛。听我说，咱们何不——”

阿斯达跳起来，两只前爪扑到我的肚子上。诺拉牵着那条系狗的皮带，对我说：“今天下午它玩得可欢了——在劳德和泰勒商店里打翻了一桌子玩具，在萨克斯店里舔了一个胖女人的大腿，真把她吓坏了，还有三名警察轻轻爱抚过它呢。”

我给她俩彼此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这位是多萝西·魏南特。她父亲曾经是我的一位雇主，当时她才这么高。她父亲是个好人，不过性格有点古怪。”

“我当初就被他迷住了，”多萝西说，意思是指我，“一位名副其实、生气勃勃的侦探，我那时总跟在他身后，让他给我讲他的经历。他总骗我，我却完全相信。”

我说：“诺拉，你看上去很累了。”

“有一点。咱们坐一会儿吧。”

于是，多萝西·魏南特说她得回到她原来坐的那张桌子那边去，便跟诺拉握握手，叫我们哪天有空务必到她家去喝杯鸡尾酒，她们就住在克特兰公寓，她妈妈现在姓乔根逊了。我们表示乐意拜访，希望她有时间也一定来看望我们，我们下榻在诺曼底酒店，还要在纽约待一两个星期。多萝西拍拍小狗的脑袋就走了。

我们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来。诺拉说：“她长得蛮漂亮。”

“如果你喜欢这种类型，当然可以这么说。”

她朝我笑笑。“你居然还讲究什么类型？”

“只喜欢你这样的，亲爱的——棕色头发，瘦高个儿，透着淘气样儿的下巴。”

“可昨天晚上在奎恩家，那个跟你一块儿溜走的红发女郎呢？”

“胡扯，”我说，“她只是拉我去观赏几幅法国蚀刻画罢了。”

二

次日，赫伯特·麦考利打来电话。“喂，我不晓得你来纽约了，直到多萝西·魏南特昨天告诉我我才知道。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我把你吵醒了吗？”

“对，”我答道，“没关系。你到我这儿来吃午饭吧，我有点宿醉，不大想出门……好吧，一点钟来吧。”我跟诺拉一起喝了点酒，她便出门去洗头，我呢，洗个澡，又喝一杯，觉得浑身舒坦了，这时电话铃又响了，是一位女士的声音：“麦考利先生在吗？”

“还没来。”

“对不起，打搅了。他一到就请您告诉他马上给办公室回个电话，好吗？有点要紧事。”我答应了。

约摸十分钟过后，麦考利来了。他高高的个子，一头鬈发，面颊红润，是个长得蛮英俊的家伙，跟我同龄——四十一岁——可他看上去却显得更年轻些。他算得上是个蛮有名气的律师。我过去住在纽约，为他办理过几件案子，两人一直相处得不错。我们俩握握手，彼此拍拍后背，他问我过得怎样，我说“还可以”，我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说“还可以”。随后我就叫他给他的办公室回个电话。

他打完电话，皱着眉头走回来，说道：“魏南特回来了，要我去见他。”

我斟了酒，递给他一杯。“那咱们改天再一块儿——”

“让他等着吧，”他从我手中接过一杯酒，说道。

“他还是那么古里古怪吗？”

“那可不是件开玩笑的事，”麦考利庄重地说，“你没听说一九二九年他们把他送进了疗养院，让他在里面待了近一年光景吗？”

“没听说。”

他点点头坐下，把酒杯放在椅子旁边一张小桌上，微微朝我探过身来。“查尔斯，咪咪又在搞什么鬼？”

“咪咪？哦，他太太——那位前妻。我不知道。难道她得搞什么鬼吗？”

“她通常是那样，”他冷冷地答道，接着慢悠悠地说，“我还当你知道呢。”

“事情是这样的。”我说，“听我说，麦克，自从一九二七年起，我已经有六年没当侦探了，”他张大眼睛望着我。“是这么回事，”我向他解释，“我结婚一年之后，老岳丈去世了，给我太太留下一个木材厂、一小段铁路线和一些别的遗产，我就辞了职来照料这些产业。无论如何，我不会再给咪咪·魏南特或咪咪·乔根逊，甭管她姓什么，反正不愿意再给她干活啦。她压根儿就不喜欢我，我也从来没喜欢过她。”

“哦，没想到你——”麦考利顿住，含含糊糊地扬一下手，又端起酒杯喝酒。他放下杯子后，说道：“我只是有点纳闷。三天前咪咪给我打来电话——星期四那天——想要找魏南特。昨天多萝西也打来电话，说是你让她打的，也要找她父亲，我还以为你们仍然有来往呢，所以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有没有跟你说明原因？”

“当然说了——只想见见面，跟他叙叙旧罢了。可这里面大有文章！”

“你们这些当律师的总爱疑神疑鬼，”我说，“她们也许就是想跟他见见面，谈谈钱的事。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魏南特在躲藏吗？”

麦考利耸耸肩。“我跟你知道的一样多。自从十月份起我就没见到过魏南特。”他又喝口酒，“你要在城里待多久啊？”

“待到过完新年吧，”我告诉他，接着就去打电话叫服务员把饭菜送到房间里来。

三

那天晚上，我和诺拉一起到小剧场观看《蜜月》[1]的首场演出，随后又去参加不是弗里曼就是费尔丁什么人举办的宴会。次日清晨她把我唤醒的时候，我心情不太好。她递给我一杯咖啡和一张报纸，对我说：“读读这篇报道！”

我耐着性子读了一两段就把报纸放下，呷口咖啡。“有趣倒是蛮有趣，”我说，“可我眼下宁愿把奥布赖恩[2]当选市长以来所刊登的所有访问报道——连带那张印第安人照片——跟你换口威士忌酒喝……”

“不是那篇，笨蛋，”她把一根手指按在报纸上。“是这一篇！”

发明家的女秘书在公寓里遭人杀害

朱丽娅·沃尔夫的尸体被人发现身中数枪；

警方正在寻找她的雇主克莱德·魏南特

著名发明家克莱德·米勒·魏南特三十二岁的私人机要秘书朱丽娅·沃尔夫身中数枪的尸体昨日下午被那位发明家的前妻克里斯坦·乔根逊太太在东第五十四号街四一一号死者住处发现。乔根逊太太去那里是想打听她前夫目前的住址。

乔根逊太太在欧洲居住了六年，于周一返回。她对警方说她在按那位被害人的门铃时，听见屋内有轻微的呻吟声，她当即通知电梯工莫温·郝利，后者唤来大楼管理人瓦尔特·米尼。他们便一起进入沃尔夫小姐那套公寓单元，发现她倒在卧室的地板上，胸部有四处中了子弹，是用0.32厘米口径的手枪射击的。她在警方和医护人员到来之前已经死亡。

魏南特的律师赫伯特·麦考利告诉警方他自从十月份起就没见到过那位发明家。他说魏南特头天打电话找过他，约好见面，却失约了；而且他不知道他的雇主目前身在何处。据那位律师说，沃尔夫小姐受雇于发明家已有八年之久。该律师对死者的家庭和私事毫不了解，对她的遇害也提不出任何可供调查的线索。

经检验子弹伤口证明，那名女秘书不可能是自杀。

其余部分均属警方的例行通报。

我把报纸放下后，诺拉问道：“你认不认为是他把她杀死的？”

“魏南特吗？也未必不可能。他发起疯来就跟恶魔一样。”

“你认识那位女秘书吗？”

“认识。咱俩先喝点什么，换个话题，怎么样？”

“她长得如何？”

“不赖，”我答道，“长得不算难看，十分通情达理，而且颇有胆量——没有这两样就没法跟那个家伙生活在一起。”

“她跟他生活在一起吗？”

“对。请给我倒杯酒喝吧。我是说当年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是那样的。”

“你干吗不先吃点早饭？她是爱上他了，还是只有雇用关系？”

“这我倒不清楚。吃早饭还太早点吧。”

诺拉打开卧室门出去时，我们那条小狗躜了进来，把两只前爪扑在床上，头挨着我的脸。我抚摸它的时候，想起魏南特有一次对我说过一段有关女人和狗的话。不是女人——长毛垂耳狗——核桃树那类相互关联的事，可我一时记不起说的是什么了，看来把那想起来倒挺有意思。诺拉端着两杯酒进来，问了另一个问题：“魏南特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个子——六英尺多——是我所见过的最瘦的一个家伙。他现在该有五十岁左右了。当初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头发就差不多全白了，总是乱蓬蓬的，像没理发的样儿，唇髭也参差不齐，斑斑点点的，还总爱啃手指甲。”我把小狗推开，去接酒杯。

“听起来倒蛮有趣儿。你跟他一起干过什么事？”

“一个跟他一块儿工作的家伙指控魏南特剽窃他发明的什么东西，那人姓罗斯瓦特，要勒索魏南特一笔钱，如果他不付，就威胁要开枪打死他，炸烂他的房子，绑架他的孩子，割断他老婆的喉咙，我闹不清还有什么。可我们一直没逮住那个家伙——想必是把他吓跑了。反正那种威胁后来也终止了，啥事也没发生。”

诺拉放下酒杯，问道：“魏南特当真剽窃了吗？”

“啧，啧，啧，”我说，“今天可是圣诞节前夕，把你的同胞想得好点吧。”

[1] Honeymoon，塞缪尔·楚齐诺夫和乔治·贝克创作的一出喜剧，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首演，接连上演了七十三场。

[2] John Patrick O’Brien（1873—1951），一九三二年，纽约市长詹姆斯·J·沃克因被指控贪污腐败而辞职，奥布赖恩破例当选市长，完成沃克余下的任期。

四

那天下午，我出门遛遛阿斯达，向街头两个人解释它是德国刚毛犬，不是苏格兰狗和爱尔兰犬的杂种，后来又到吉姆小店停留片刻，喝了点饮料，在那儿遇到了莱里·克劳莱，就请他跟我一起回到诺曼底酒店。诺拉正在给奎恩夫妇、玛戈·英尼斯、一个我没听清姓名的男人和多萝西·魏南特斟鸡尾酒。多萝西说有点事要跟我谈谈，我们俩便拿着酒杯进入卧室。

她立刻问道：“你认为是我爸爸把她杀死了吗，尼克？”

“没有，”我答道，“我凭什么要那么认为呢？”

“警方却是那么认为的——听我说，她是他的情妇吧，对不对？”

我点点头。“当初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是的。”

她瞪视着酒杯说：“他虽然是我爸爸，可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他。我也压根儿没喜欢过妈妈。”她抬起头来望着我。“我也不喜欢吉尔伯特。”吉尔伯特是她的弟弟。

“别为这事担心。很多人都不喜欢自己的亲属。”

“你喜欢他们吗？”

“我的亲属吗？”

“我的，”她瞪视着我，“别当我还是十二岁的小孩子那样跟我说话。”

“没有，”我解释道，“我只是有点醉了。”

“那你喜欢他们吗？”

我摇摇头。“你过去倒是蛮好的，只是个惯坏了的孩子。没有他们，我也可以跟你相处下去。”

“那咱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问道，虽然不想争辩，却好像真想闹个明白似的。

“那就不同了。你——”

这当儿，哈里森·奎恩打开门，说道：“尼克，来打几盘乒乓球吧。”

“待会儿就来。”

“把美人儿也带来，”他冲多萝西一笑就走开了。

她说：“你大概不认识乔根逊吧。”

“我认识一个叫纳尔斯·乔根逊的人。”

“有些人的运气就是好。那个家伙叫克里斯坦。他是个活宝。妈妈就是这样——跟一个疯子离了婚，却又嫁给了一名男妓。”她眼圈湿了，呜咽着喘口气，问道：“我该怎么办，尼克？”那声调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的哭声。

我用一个胳臂搂住她，说了句希望能够安慰她的话。她趴在我外衣的翻领上哭了起来。床旁边的电话玎玲玲响了。隔壁房间传来了收音机播放的流行歌曲《飞黄腾达》[1]。我喝干了那杯酒，说道：“那就别理他们好了。”

她又哭泣起来。“可你没法不理自己啊。”

“我不大懂你在说些什么。”

“别逗我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诺拉进屋来接电话，她疑惑地望着我。我从姑娘脑袋上方冲她做个怪脸。诺拉对话筒说了声“喂？”姑娘连忙离开我朝后退一步，脸绯红了，结结巴巴说：“噢，对不起，我没——”

诺拉同情地冲她微微一笑。我说：“别犯傻了。”姑娘拿出手帕，轻擦两下眼睛。

诺拉对着话筒说：“是的……我看看他在不在。请问您是哪位？”她用一只手捂着话筒，对我说：“是一个叫诺曼的男人。跟他说话吗？”

我说我也闹不清他是谁，就接过话筒。“喂？”

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查尔斯先生吗？……查尔斯先生。我听说你过去跟泛美侦探公司有点关系。”

“你是哪位？”我问道。

“我叫艾伯特·诺曼，查尔斯先生，你可能没听说过我，可我愿意给你提个建议。我敢肯定你会——”

“什么样的建议？”

“这我不能在电话里详谈，查尔斯先生。不过你如果愿意给我半个钟头时间，我保证可以——”

“对不起，”我答道，“我挺忙，而且——”

“查尔斯先生，这可是——”接着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可能是一声枪响，要么就是什么东西倒下或者其他什么原因造成的一声巨响。我又“喂，喂”地问了几次，没有回音，就挂断电话。

诺拉把多萝西带到一面镜子前面，给她擦点粉，抹点胭脂。我说：“一个推销保险的家伙打来的电话。”接着我们便一起回到客厅喝酒去了。那里又来了些客人。我便跟他们打招呼，谈谈话。哈里森·奎恩从他跟玛戈·英尼斯共坐的那张沙发上站起来，说道：“现在打打乒乓球吧。”阿斯达跳起来，用两只前爪戳我的肚子。我关掉收音机，倒了一杯鸡尾酒。那个我没记清姓名的家伙正在说：“要是革命一旦到来，头一件事就是咱们这伙人都得靠墙站成一排，等着挨枪子儿。”他似乎认为这倒挺有意思。

奎恩走过来添酒，朝卧室那扇门望一眼。“你是在哪儿找到那位金发美人的？”

“她过去常在我膝盖上蹦跳着玩。”

“哪个膝盖？”他问道，“让我摸摸行吗？”

诺拉和多萝西从卧室走出来。我看到收音机上面有一张晚报，便拿起来。大字标题是：

朱丽娅·沃尔夫曾一度是一名敲诈勒索犯的情妇；

阿特·诺海恩验明尸体；

魏南特仍下落不明

诺拉在我身后近旁悄声说：“我留多萝西跟咱们一起吃晚饭，对那个孩子好一点，”——诺拉二十六岁——“她心情坏极了。”

“一切听你的。”我转过身来。多萝西正在房间那边对奎恩说的什么话哈哈大笑。“可你要是给卷入别人的麻烦事里，可别指望我会吻你的伤口。”

“不会的。你真是个可爱的老傻瓜！现在先别在这儿看报啦。”诺拉从我手中夺去那张报纸，把它塞在收音机后面。

[1] “Rise and Shine”，百老汇歌舞剧《冒一次险》（1932）中的一首歌曲。

五

那天夜里，诺拉睡不着，一直在阅读夏利亚宾[1]回忆录。我倒打起盹儿来；可她问道：“睡着了吗？”又把我叫醒了。我说睡着了。她给我点支烟卷儿，自己也点一支。“你有没有想过偶尔再干干侦探活儿，只是解解闷？要知道，有时候出现那么一桩怪事，像林德伯——”

“亲爱的，”我答道，“我认为魏南特杀死了那个女人，警方用不着我帮忙也会把他逮住的。反正那跟我无关。”

“我并非单指那事，可是——”

“再说我也没工夫，我得忙着照管你的产业，我可是冲着那个才娶你的，尽量别让你受到什么损失，”我吻她一下。“是不是喝杯酒，也许就会助你入睡？”

“不想喝，谢谢。”

“我没准儿喝一杯就可以睡着。”等我端着一杯威士忌回来时，她皱着眉头，正望着天花板。我说：“那个姑娘长得倒挺逗人喜爱，可是有点疯疯癫癫。不过她要不是那样，就不是魏南特的女儿了。你闹不清她的话里有多少是她的真正想法，也说不清她的想法里有多少是真格的。我喜欢她，可我觉得你——”

“我倒不一定喜欢她，”诺拉若有所思地说，“她也许是个小坏种，可她对咱们说的话，万一有四分之一是真的，那她现在的处境可够呛。”

“我没办法帮助她。”

“她却以为你有办法。”

“你也在这么想。这说明甭管你在想什么，你都能拉一个帮衬的人。”

诺拉叹口气。“我希望你能头脑清醒得叫人能跟你谈会儿话。”她靠过来呷一口我的酒。“你要是现在就把你送给我的圣诞节礼物给我，我也同样可以回敬。”

我摇摇头。“等吃早饭的时候再交换吧。”

“可现在已经是圣诞节了。”

“还是等吃早饭时再说吧。”

“不管你送给我什么，”她说，“我都巴不得不喜欢。”

“那你也得留下，因为水族商店那个家伙说不能退货，因为它们肯定已经咬掉了尾巴——”

“你如果能想办法帮帮她，那也伤害不了你什么，对不？她那么信任你，尼克。”

“人人都信任希腊人。”

“别这样。”

“你就是爱管那些跟你无关的闲事——”

“我只想问问你：魏南特那个离婚的太太知不知道那个沃尔夫小姐是他的情妇？”

“这我闹不清楚。她过去一向不喜欢那个姑娘。”

“他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也说不上——一个女人呗。”

“长得好看吗？”

“以往倒挺好看。”

“年纪大吗？”

“四十来岁吧。别再谈这些啦，诺拉。这跟你没什么关系。让查尔斯家、魏南特家各扫门前雪，各管各家的事吧。”

她翘起嘴。“也许喝杯酒会对我有点好处。”

我便下床去给她调制一杯酒。等我把它拿进卧室时，电话铃响了。我瞥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钟表，差几分钟五点。

诺拉接听了电话。“喂喂，是啊，我就是。”她斜眼望着我，我摇摇头表示不接。“是的……当然可以……对，当然。”她放下话筒，朝我咧嘴一笑。

“你真行，”我说，“又有什么事？”

“多萝西马上就来。她大概喝醉了。”

“太好了，”我拿起我的晨袍，“那我恐怕不得不去睡觉啦。”

她弯身寻找她的拖鞋。“别这样不近情理。你明天可以睡一整天觉。”她找到拖鞋穿上。“她真像她所说的那样惧怕她母亲吗？”

“要是有辨别力，就会那样。咪咪心如蛇蝎。”

诺拉瞪视着我，慢慢问道：“难道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吗？”

“哦，亲爱的，”我说，“我正想没必要告诉你。多萝西真是我的女儿。当时我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诺拉。那是在威尼斯的一个春天，当时我那么年轻，皓月当空——”

“又在瞎开玩笑。要不要吃点什么？”

“来块牛肉三明治，多夹点洋葱，再来杯咖啡。”

多萝西来了，我正给一家通宵营业的糕饼店打电话买点外卖。我走进客厅，她有点费劲地站起来说：“尼克，我这样没完没了地打搅你和诺拉，真是太对不起了，可是今天晚上我没法儿这样子回家。没法儿。我害怕回家，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求求你别让我回去。”她醉貌咕咚，阿斯达嗅嗅她的脚踝。

我说：“好了，你在这儿没事儿。坐下吧，待会儿有人会送咖啡来。你在哪里喝了这么多酒？”

她坐下，傻乎乎地摇晃着脑袋。“闹不清。我离开你们这里之后，哪儿都去了。除了没回家之外，哪儿都去了，因为我没法子这样回家。瞧，我弄到了什么！”她又站起来，从大衣兜儿里掏出一把旧手枪。“瞧瞧这个！”她朝我晃一下那支枪，阿斯达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冲枪又蹦又跳。

诺拉大声倒抽一口气。我的后脖子也直冒凉气。我把小狗推开，从多萝西手中夺过那把枪。“你这是在耍什么鬼把戏？坐下。”我把手枪放进晨袍兜里，推着她坐进椅子。

“别对我发脾气，尼克，”她呜咽道，“你留着它吧。我不想招人讨厌。”

“你从哪儿弄到它的？”我问道。

“在第十大道一家酒馆里。我用我的手镯跟一个男人交换的，就是那个镶着绿宝石和钻石的手镯。”

“然后跟他掷骰子，又赢了回来，”我说，“你手腕上还戴着它呢。”

她看一眼手镯。“我还以为我给了他呢。”

我望着诺拉，摇摇头。诺拉说：“好了，别折磨她啦，尼克。她有点——”

“他没折磨我，诺拉，真的没有，”多萝西连忙插嘴道，“他是——他是这人世间我唯一能够依靠的一个人了。”

我记得诺拉没碰我刚才给她调制的那杯酒，就走进卧室去喝。等我回到客厅，诺拉正坐在多萝西坐的那把椅子的扶手上，一只胳臂搂着她。多萝西在哭泣，诺拉说：“尼克并没生气，亲爱的，他喜欢你。”诺拉抬头望着我。“尼克，你没生气，对不对？”

“没有，只是有点难过。”我坐进沙发。“你从哪儿弄到了那把枪，多萝西？”

“我告诉你了，从一个男人手里。”

“什么样的男人？”

“我跟你说了，一个在酒馆里的男人嘛。”

“你用手镯跟他交换的。”

“我以为给他了，可你看——我手腕上还戴着呢。”

“这我注意到了。”

诺拉轻轻拍拍姑娘的肩膀。“你当然还戴着你的手镯。”

我说：“等店员送来咖啡吃食，我要贿赂他，叫他留下别走。我可不想单独待在这儿，面对你们这一对——”

诺拉瞪我一眼，对多萝西说：“别理他。这一晚上他一直就是这副腔调。”

多萝西说：“他认为我是个喝醉了的小傻瓜吧。”诺拉又拍拍她的肩膀。

我问道：“可你弄来一把枪干什么？”

多萝西坐直身子，张大两只醉眼望着我。“好防备他，”她激动地小声说，“我是说他要是烦我的话。我因为喝醉了，心里有点害怕。就是这么回事。就是为了害怕那种事，我才到这儿来了。”

“是指你爸爸吗？”诺拉问道，尽量使声调不那么激动。

姑娘摇摇头。“我爸爸是克莱德·魏南特。我是怕我的继父。”她靠在诺拉的胸脯上。

诺拉“哦”了一声，表示完全理解，接着说道：“你这个可怜的孩子！”同时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我说：“咱们一块儿喝杯酒吧。”

“我不想喝，”诺拉又瞪我一眼，“我料想多萝西也不想喝。”

“她会喝。那会使她躺下睡觉。”我给她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看着她喝下去。果然立刻生效；店员送来我们的咖啡和三明治时，多萝西已经睡熟。

诺拉说：“你现在满意了吧。”

“满意了。咱俩先把她塞到床上去，然后再回来吃早饭吧。”

于是我把她抱进卧室，帮助诺拉把她的衣服脱掉。她那小小的身躯挺美。我们随后回去吃早饭。我从兜里掏出那把枪，仔细检查一番。那是一把用了很久的枪，里面装有两颗子弹，一颗上了膛，一颗在弹匣里。

“你打算怎样处置它呢？”诺拉问道。

“等我查清这是不是杀害朱丽娅·沃尔夫用的那把枪再说。这是把0.32口径的枪。”

“可她说——”

“她是在一家酒馆里——从一个男人手中——用一副手镯换来的。这我听她说过了。”

诺拉手里拿着三明治，朝我靠过来，两只暗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你认为这把枪她是从她继父手中得到的吗？”

“我想是的，”我答道，说得未免过分认真。

诺拉说：“你真是个希腊赖子。她也许是那样得到的，可你并没有闹清楚，而且你也根本不信她的话。”

“听我说，亲爱的，我明天去给你买一大堆侦探小说来，今天晚上你那小脑筋就别瞎琢磨这些神秘的事啦。她只想告诉你她害怕回家之后，乔根逊会对她不怀好心，又怕自己因为喝醉了而抵制不住。”

“可是她母亲！”

“这个家庭真够呛。你可以——”

多萝西穿着一件过长的睡袍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卧室门前，在灯光下眯着眼睛说：“对不起，我能进来待会儿吗？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害怕。”

“当然可以。”她便走过来，在沙发上蜷缩在我身边，诺拉站起来去给她拿件衣服，好让她围上。

[1] Chaliapin（1873—1938），俄罗斯男低音歌剧演唱家，一九二一年后常在美国大都会歌剧院和芝加哥歌剧院演出，并到各大洲旅行演出，到过上海。

六

次日中午刚过一会儿，我们三人正在吃早饭，乔根逊夫妇来了。诺拉接完电话，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对多萝西说：“是你母亲在楼下。我请她上来了。”

多萝西说：“见鬼，我真希望没给她打过电话。”

我插嘴道：“咱们干脆住到酒店大堂里去得了。”

诺拉拍拍多萝西的肩膀，说：“他没那个意思。”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八年时间并没叫咪咪有什么改变，只是显得更成熟一点了，更卖俏了。她比她女儿个头大，一头金发更耀眼些。她笑着向我伸出手：“圣诞节快乐！过了这么多年又见到你真高兴。这是我丈夫。克里斯坦，这位是查尔斯先生。”

“很高兴又见到你，咪咪，”我说着跟乔根逊握握手。他大概比他妻子小五岁，瘦高个儿，衣着考究，黑发梳得光溜溜的，唇髭涂了蜡。

他哈腰鞠躬。“你好，查尔斯先生。”他的声调带有浓重的条顿人口音，两只手挺瘦，却强劲有力。我们一起走进客厅。

相互介绍完毕之后，咪咪就为前来打搅我们向诺拉表示歉意。“可我的确想再见到您的丈夫，而且我也知道这是我能及时把我这个小丫头带走的唯一办法，就亲自前来了。”她朝多萝西笑笑。“快去换上衣裳，宝贝儿。”

宝贝儿满嘴面包，嘟囔着说即使今天是圣诞节，也用不着去爱丽丝姑妈家浪费一个下午的宝贵时光。“我敢打赌吉尔伯特也不愿意去。”

咪咪说阿斯达真是条可爱的小狗，接着便问我知不知道她的前夫眼下可能在哪儿。

“不知道。”她继续跟小狗玩耍。“他疯了，彻底疯了，居然在这种时刻突然失踪。难怪警方一开始就认为他跟那件谋杀案有牵连。”

“警方现在怎么认为？”我问道。

她抬头望着我。“难道你没看报吗？”

“没有。”

“有一个叫莫瑞里的家伙——一个匪徒，他杀死了那名女秘书。那个家伙是她的情夫。”

“警方逮住他了吗？”

“还没有，不过确实是他杀的。我巴望能找到克莱德。麦考利根本不帮助我。他说他不知道克莱德眼下在哪儿，这简直太荒谬了。他是他的法律全权代表。我很清楚他跟克莱德一直保持联系。你认为麦考利这个人可靠吗？”

“他是魏南特的律师，”我说，“你当然没理由信任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在沙发上挪动一下，匀出个位子，“来，坐下。我有好多事要问你呢。”

“要不要先喝杯酒？”

“除了掺鸡蛋和牛奶的酒之外，什么酒都可以，”她说，“那种酒我一喝就恶心。”

我从餐具室走出来，诺拉和乔根逊正在试着用法语交谈，多萝西还在假装吃早饭，咪咪又在逗小狗玩。我把酒分送到各人手中，便在咪咪身旁坐下。她说：“尊夫人挺漂亮。”

“我蛮喜欢她。”

“跟我说实话，尼克，你认为克莱德真疯了吗？我是说疯得叫人不得不对他采取什么措施吗？”

“这我怎么知道。”

“我在为两个孩子担心，”她说，“我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什么要求——我们俩离婚时，他已经跟我结清了一切——可是孩子们还有要求。我们现在几乎一文不名了，我很为两个孩子担心。他即使疯了，也别把家当全都随便扔掉，一分钱也不给孩子们留下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是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吗？”

“不——不，”她慢慢说，“我只想跟他见面好好谈谈。”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臂上。“你有办法找到他。”

我摇摇头。“难道你不能帮我个忙吗，尼克？咱俩过去是好朋友啊。”她那两只蓝盈盈的大眼睛温柔地恳求着。多萝西坐在桌前猜疑地望着我们俩。

“看在上帝的份上，咪咪，”我说，“纽约市里有成千上万名侦探，去雇一个吧。我早就不干那一行了。”

“我知道，可是——昨天晚上多萝西醉得很厉害吗？”

“也许是我醉了。她看上去没事儿。”

“你认为她是不是成了个小美人啦？”

“我一直那么认为。”

她想了想，又说：“可她还只是个孩子，尼克。”

“那有什么关系？”

她微微一笑。“多萝西，去穿点衣服，好不好？”

多萝西又抱怨说干吗非得到爱丽丝姑妈家去浪费半天时间不可。

乔根逊转身对他妻子说：“查尔斯太太挺客气，留我们——”

“是啊，”诺拉说，“你们干吗不多待一会儿？我们还有朋友要来，不一定很有意思，不过——”她晃一下酒杯就算把话说完了。

“那太好了，”咪咪慢慢答道，“可我担心爱丽丝——”

“打个电话向她道个歉，”乔根逊建议道。

“好，我去打，”多萝西说。

咪咪点点头，嘱咐道：“好好跟姑妈说话。”多萝西便走进卧室。大家显得愉快点了。诺拉引起我的注意，她正冲我高兴地眨眨眼，我只好认可，表示同意，因为咪咪这时正望着我，问道：“你当真不愿意我们留下吗？”

“哪儿的话，当然愿意。”

“你也许是在撒谎吧。唉，可怜的朱丽娅！你是不是有点喜欢她啊？”

“‘可怜的朱丽娅’说得倒挺嗲。我啊，并不讨厌她。”

咪咪又把手放在我的胳臂上。“正是那个女秘书破坏了我和克莱德的夫妻关系。我当然恨她——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星期五那天我去看她，已经对她不那么反感了。尼克，我是亲眼目睹她死去的。她不该死。太可怕了。不管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感觉，可现在只剩下了怜悯。我刚才说‘可怜的朱丽娅’心里真是那么想的。”

“我真闹不清你打算干什么，”我说，“也闹不清你们每一个人打算干什么。”

“我们每一个人，”她学舌道，“难道多萝西也打算——”

多萝西从卧室里走出来了。“已经办妥了，不去姑妈家啦。”她亲一下她母亲的嘴，在她身旁坐下。

咪咪打开粉盒，照照镜子，看看嘴上的口红有没有给弄花。她问道：“姑妈没有不高兴吗？”

“没有，我办妥了。现在我真想喝杯酒。”

“那你到放酒瓶和冰块的桌子那边去给自个儿倒一杯吧，”我说。

咪咪插嘴道：“多萝西喝得太多了。”

“我可没有尼克喝得那么多。”她朝桌子走去。

咪咪摇摇头：“这些孩子们，真是的！我是说你挺喜欢朱丽娅·沃尔夫，对吗？”

多萝西喊道：“尼克，你要喝一杯吗？”

“谢谢，”我答道，然后对咪咪说，“我倒是蛮喜欢她的。”

“你真是天底下最叫人难以捉摸的家伙，”她抱怨道，“就像当初喜欢我那样喜欢她吗？”

“莫非是指咱俩当初一块儿消磨的那几个下午？”

她笑得挺真实。“答得真好。”她回身转向正端着酒杯朝我们走过来的多萝西。“宝贝儿，你也该买一件这种蓝色晨袍，穿着倒挺像样。”我接过一杯酒，就起身说我该去换上整齐的衣着。

七

我从浴室出来，诺拉和多萝西正在卧室里，诺拉在梳头，多萝西坐在床边上，拿着一只袜子在手里晃动着。诺拉冲着梳妆台镜子里的我吻一下。她显得挺高兴。

“诺拉，你很喜欢尼克吧？”多萝西问道。

“他啊，是个希腊老傻瓜，可我已经对他习惯了。”

“查尔斯这个姓氏不像是个希腊人的姓氏啊。”

“我的祖先原本姓查尔拉兰比底斯，”我解释道，“我父亲来到美国时，先被移民局送到了埃利斯岛，海关处的那个笨蛋嫌查尔拉兰比底斯这个姓太长了——写起来也太麻烦——就干脆把它缩写成查尔斯。反正他姓什么都行；他们要是让他姓‘×’也没关系，就这样让他入境了。”

多萝西瞪视着我。“我根本闹不清你什么时候是在撒谎。”她穿起袜子，又停下来问道，“妈妈想从你嘴里套出什么？”

“没什么，只在挤对我，想知道你昨天晚上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我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你告诉她什么了？”

“我又能告诉她什么？你啊，啥也没干，啥也没说呗。”

她听完后皱起眉头，再张口时却又换了话题！“我压根儿不知道你和妈妈之间居然还有那么一段恋情。当然我当时只是个孩子，即使注意到了什么，也还什么都不懂。我都不晓得你们俩彼此亲昵地称呼小名呢！”

诺拉从镜子那边转过身来，笑着说：“现在咱们可要说到点子上啦。”她朝多萝西晃一下她那把梳子。“接着说下去，亲爱的。”

多萝西蛮认真地说：“可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

我正把一件从洗衣店取回来的衬衫上面的别针拔掉。“那你现在知道什么了吗？”我问道。

“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慢慢说，脸上泛起红晕，“可我猜得到。”她弯身摆弄着她那只袜子。

“好，那就猜猜吧，”我吼道，“你啊，真是个小傻瓜，用不着装出这么一副挺窘的样子。人要是有脏心眼儿，总会那么想的。”

她抬头笑了，却一本正经地说：“那你认为我很像妈妈吗？”

“这倒一点也不新鲜。”

“你是那样认为吗？”

“你是想叫我说不吧。不可能！”

“我就是这样跟他过日子，”诺拉兴高采烈地说，“你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穿好衣服，就去了客厅。咪咪正坐在乔根逊的膝上。她站起来问道：“圣诞节你收到了什么礼物？”

“诺拉送我一块手表，”我伸手给她看看。

她说挺漂亮，那倒也确实是。“你送给她什么了？”

“一条项链。”

乔根逊说声“对不起”就起身去给自己调制一杯酒。

门铃响了，我把奎恩夫妇和玛戈·英尼斯让进屋，把他们介绍给乔根逊夫妇。多萝西和诺拉也梳妆打扮好了，走出卧室，奎恩立刻就盯上了多萝西。莱里·克劳莱带着一个名叫丹尼丝的姑娘来；几分钟后，埃吉夫妇也来了。我跟玛戈玩十五子棋——以赊账方式——赢了她三十二块钱。那位丹尼丝姑娘得去卧室躺一会儿。六点刚过一点，爱丽丝·奎恩就在玛戈的协助下把她的丈夫从多萝西身边拉走了，一块儿去赴另一个约会。埃吉夫妇后来也告辞了。咪咪穿好大衣，让她丈夫和女儿也都穿上大衣。

“很抱歉邀请得太晚了，”她说，“你们明天晚上能不能来吃晚饭？”

诺拉答道：“谢谢，一定来。”我们互相握手，寒暄一通，他们就走了。诺拉关上门，身子靠在门上说：“老天，乔根逊长得可真帅啊！”

八

迄今为止我已经明确自己在沃尔夫——魏南特——乔根逊所纠结的麻烦事上的立场，也就是说不介入，什么也不管；可是次日凌晨四点我们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到鲁宾咖啡馆喝咖啡时，诺拉翻开一份报纸，看到闲谈一栏里有这样一段话：“前泛美侦探公司王牌侦探尼克·查尔斯从西海岸来到本地调查朱丽娅·沃尔夫被神秘谋杀一案”；六小时过后，我正在床上睡觉，诺拉突然把我摇醒，我睁开两眼，只见一个持枪的汉子站在卧室门口。

他中等个儿，是个深头发、宽下巴、两眼相隔很狭的小伙子。他头戴一顶黑礼帽，身穿一件不大合身的黑大衣，里面是一套黑西装，脚蹬一双黑皮鞋，全都像是刚用一刻钟时间匆匆买来穿上似的。那手枪是一把0.38口径的短粗的黑色自动手枪，他轻松自在地把它握在手中，并没朝什么目标瞄准。诺拉在说：“尼克，他逼着我非让他进来不可。他说他得——”

“我得找你谈谈，”持枪的汉子说，“没别的要求，可我非得这样做不可。”那声调低沉而粗声粗气。这时我已经完全醒过来，望着诺拉。她虽然心情激动，却明显并不害怕，那副样儿就像是在观望一匹她下了赌注的赛马给牵着鼻子出场似的。

我说：“好吧，谈谈就谈谈，可你能不能放下那把枪？我太太不在乎，可我怀有身孕，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带有——”

他撇嘴一笑。“用不着告诉我你是条硬汉子。我听说过你。”他把手枪放进大衣兜里。“我叫谢普·莫瑞里。”

“我从没听说过你，”我说。

他摇晃着脑袋，从门口走进来一步：“朱丽娅不是我杀的。”

“也许不是你干的，可你把这个信息送错了地方。这事我管不着。”

“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跟她见过面，”他说，“我们俩早就分手了。”

“去告诉警方吧。”

“我没有任何理由伤害她，她一直跟我很好的。”

“那很好嘛，”我说，“只是你兜售你的鱼虾，却找错了市场。”

“听我说，”他又朝床边走近一步，“斯特希·布克告诉我你这个人过去还可以，所以我才到这儿找你来了。警方——”

“斯特希好吗？”我问道，“自从一九二三年还是一九二四年他入狱后，我就一直没再见到过他。”

“他如今挺好，也想见见你。他在西第四十九号街开了爿小酒馆，字号叫皮吉隆俱乐部。听我说，现在警方要对我干什么？他们认为那是我干的吗？要么是想把什么别的罪名强加在我身上吗？”

我摇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会告诉你啦。别上报纸的当。这里面没有我的事。去问问警方吧。”

“说得倒挺轻松，”他又撇嘴一笑，“那样做就会是我平生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听我说，我跟一名警官争吵过，结果他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星期。警方那帮家伙正愿意我进去问问话，正愿意用包着皮的铅头棍棒狠揍我一顿呐。”他翻开一只手，手心朝上。“我坦率地来找你，斯特希说你不耍花招，为人公正。那就坦率点吧。”

“我一向很坦率嘛，”我向他保证，“我要是知道什么就会——”

有人咚咚敲了三下走廊里的那扇门，莫瑞里顿时掏出手枪，两眼四下里扫视。他发出一声刺耳的怒吼：“怎么回事？”

“闹不清，”我在床上朝后挪动一点，冲他手中那把枪点点头，“恐怕是你自己的哥们儿吧。”那把枪瞄准我的胸口。我听得见耳中怦怦跳的声音，嘴唇也在发胀。“这里没有太平梯，”我一边说，一边把左手向坐在床那头的诺拉伸过去。

又有一阵敲门声，接着传来喊声：“开门，是警察！”

莫瑞里抿紧嘴唇，翻起白眼。“你这个婊子养的，”他慢腾腾说，几乎像是为我惋惜似的。他稍微挪动一下，站稳脚跟。

一把钥匙在开走廊那扇门。我用左手狠击一下诺拉，把她击倒在地，右手抄起枕头堵住莫瑞里的枪口，那枕头似乎一点重量都没有，就像一块薄绵纸那样飘落下去。随后，莫瑞里那把枪砰的一声响，真是震耳欲聋，前所未闻。我身子左边让他踢了一脚，便顺势趴在地上抓住他的一只脚腕，一下子把他掀倒在我身上，两人扭作一团。他用枪顶住我的后背，我抽出右手，死命狠击他的下身。

这时几个汉子进了屋，把我们俩揪开。我们用了五分钟时间才把诺拉救醒过来。她坐起来，两手捂住两边面颊，东张西望，看到了莫瑞里一只手腕戴上了手铐站在两名侦探之间。他那张脸红肿不堪，几名警察方才为了取乐狠狠揍了他一顿。诺拉瞪大眼睛望着我，说：“你这个混蛋！根本没必要把我击晕嘛。我早就知道你能对付他，很想亲眼见识见识呢。”

一名警察笑了，赞赏道：“老天，这可真是个跟男子汉一样棒的女人！”

她冲那名警察笑笑，站起来，可她再看到我时却不再微笑了。“尼克，你受——”我一边说不要紧，一边拉开我那件残缺了的睡衣上身。莫瑞里射出的那颗子弹在我左奶头下面四寸的地方划了一个长口子。伤口不太深，却还是流了不少血。

莫瑞里说：“运气真不佳。再往上几寸，局面便大不一样了。”那位赞赏诺拉的警察，身穿一套不太合身的灰制服，是个浅黄头发、五十岁左右的大个子，他狠狠抽了莫瑞里一个嘴巴子。

诺曼底酒店经理凯赛说去请个医生来，便朝电话机走去。诺拉急忙走进浴室，拿来一条大毛巾。我把毛巾捂在伤口上，躺倒在床上。“没事儿，不必惊惶，等医生来吧。你们是怎么闯进来的？”

那名抽莫瑞里嘴巴的警察说：“我们赶巧听说这里是魏南特家人和他的律师以及其他什么人碰头的地方，就把这里监控起来，魏南特也许会在这里出现；今天凌晨，我们安排在这儿值班的迈克看见这个家伙突然鬼鬼祟祟潜入，便打电话通知了我们，我们就找到经理凯赛先生，立刻上楼开门进来了，你可真够幸运的。”

“是啊，真够幸运的，否则那家伙就叫我一命呜呼了。”

他那双像是泪汪汪的灰白眼睛疑惑地注视着我。“这小子是你的朋友吗？”

“压根儿没见过。”

“他找你干什么？”

“想告诉我沃尔夫小姐不是他杀的。”

“这事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

“他怎么会认为你跟那事有关联呢？”

“那你得去问他。我闹不清。”

“我是在问你呢。”

“那就问吧。”

“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朝你开了枪，你打算控告他吗？”

“这个问题我眼下还不能回答。这也许只是个意外事件。”

“好吧，反正有的是时间。我料想除了我们估计到的情况之外，还有好多事我们得问问你。”他们一共来了四名警员，他转身对其中一名说，“咱们搜查一下这个地方。”

“没有搜查证可不行，”我对他说。

“那是你说的。来吧，安迪。”他们便开始搜查。

这时，医生进来了；他患了伤风，面色苍白，在我身边喘着大气，把我的伤口止住血，包扎起来，告诉我卧床静养几天就没事啦。没人跟他说这里出了什么事。警察也不准他碰莫瑞里。他显得脸色越发苍白，越发糊涂了，慢慢走了出去。那个浅黄头发的大个子警察，背着一只手，从客厅走进来。他等医生走后，问我道：“你有持枪执照吗？”

“没有。”

“那你有这个干什么用？”他从身后亮出我从多萝西·魏南特手里拿到的那把手枪。我这时简直无言以对。

“你听说过《沙利文法案》[1]吗？”他问道。

“听说过。”

“那你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这把枪是你的吗？”

“不是。”

“是谁的？”

“我得好好想想。”

他把枪放进兜里，在床边的一把凳子上坐下来，说道：“听我说，查尔斯先生。我想咱们俩这样都不大对劲。我不想对你动粗，我料想你也不愿意对我动粗吧。你身上那个伤口不会叫你感到舒服，我就不再打搅你啦。等你休养一阵，咱们也许可以正儿八经地谈谈。”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那我们请你喝杯酒吧。”

诺拉说句“当然”就从床角那边站起来。

大个子看着她走出房间，然后严肃地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先生，你真幸运！”他忽然朝我伸出手。“我叫约翰·吉尔德。”

“你知道我是谁。”我们俩握握手。

诺拉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苏打水，一瓶威士忌和几个玻璃杯。她也要给莫瑞里倒杯酒，却让吉尔德阻止了。“您心眼儿太好了，查尔斯太太，可是除了医生同意外，给犯人喝酒或服用毒品都是违法的。”他望着我说，“对不对？”我说对，随后我们就喝起来。

片刻后，吉尔德放下杯子，站起来说道：“这把枪我得带走，不过你不必担心。等你感觉好一点之后，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好好谈谈。”他握着诺拉的手，生硬地鞠了一躬。“我希望您没见怪我方才说的话，我只是——”

诺拉一向擅长甜甜地微笑，就冲他嫣然一笑。“见怪？哪儿的话。”她望着那几名警察押着犯人走了出去。凯赛经理在几分钟之前就已经走了。

“那名警察倒挺可爱，”她关好门，走进卧室说，“伤口疼吗？”

“不疼。”

“这都怪我，是不是？”

“胡说。咱们再喝杯酒，怎么样？”

她给我倒了一杯。“我今天不能再喝啦。”

“我也不再多喝，”我允诺道，“早饭可以吃点腌鲑鱼。看来咱们遇到的麻烦眼下暂时告一段落，你可以叫服务员把咱们那条缺席的看门狗放上来啦，也告诉总机咱们不接外来电话；可能会有些新闻记者闻风而来。”

“多萝西那把枪你怎样向警方交代呢？总得说点什么吧，是不是？”

“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呢。”

“尼克，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摇摇头。“不太傻，正好。”

她笑着说：“你这个希腊赖子！”接着就去打电话。

[1] Sullivan Act，一九一一年纽约州制定的限制拥有枪支的法案。

九

诺拉说：“你只是在炫耀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干吗要这样呢？我知道子弹只从你身上擦过。这你也用不着证明给我看。”

“我起床，也不碍事啊。”

“可你至少得卧床一整天，那也不碍事啊。医生说——”

“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会先治好自己的伤风感冒。”我坐起来，双脚落地。阿斯达过来舔舔我的脚趾头。

诺拉给我拿来拖鞋和晨袍。“好吧，硬汉子，站起来把血淌在地毯上吧。”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只消注意轻轻摆动左胳臂，躲开阿斯达扑上来的两条前腿，就似乎没事儿。

“明智点嘛，”我说，“我本来就不想跟那些人搅在一起——现在还是那样——可他们总是缠着我。唉，我只是没法摆脱罢了。我得想个办法。”

“那咱们就躲开吧，”她建议道，“到百慕大群岛或哈瓦那去一两个星期，要么干脆回西海岸老家算了。”

“可我还得给那把枪编个说法向警方交代啊。万一那名女秘书真是让那把枪打死的，可怎么办？警方即使现在不知道，早晚也会查出来的。”

“你真认为是那把枪吗？”

“只是在瞎猜猜。咱们今天晚上要去乔根逊家吃晚饭，可以顺便——”

“咱们哪儿也不去。难道你犯糊涂了吗？你想见谁，就叫谁到这儿来好了。”

“那可大不一样，”我用胳臂搂住她，“甭担心我这点擦伤。没事儿。”

“你又在炫耀自己，”她说，“想让大伙儿把你看成一名英雄好汉，连枪林弹雨都挡不住你。”

“别发火。”

“我就发火，反正不准你——”

我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我是想看看乔根逊这家人在家里是什么样儿，想见见麦考利，还想见见斯特希·布克。我太让人牵着鼻子走了。我得自己去了解了解情况。”

“你真是顽固不化，”她抱怨道，“现在刚五点钟，那就再躺一会儿，到时候再起来穿衣服。”

我便在客厅那张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叫服务员把午后的几份报纸送上来。一份报上说莫瑞里向我开了两枪，另一份报则说开了三枪，是在我试图抓住那名杀害朱丽娅的凶手时发生的；我由于快死了而给送进医院，因此没能会见任何人。报上有一张莫瑞里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十三年前戴着一顶挺滑稽的帽子的老相片，我记得那是当年我在调查华尔街爆炸案时拍的。有关朱丽娅凶杀案的追踪报道大都相当含混不清。我们俩正在读报，那位常客多萝西·魏南特来了。

诺拉去开门，我听见多萝西在门口说：“大堂服务员不肯给我往上通报，我就偷偷溜上来了。请别轰我走，我可以帮助看护尼克。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啦，诺拉。”

诺拉这才有机会说：“那就进来吧。”

多萝西走进来，两眼瞪视着我。“可是报上说你都快——”

“我这个样儿像快死了吗？可你这是怎么了？”她的下唇红肿，嘴角一边破了，脸上一边有块青，另一边有两条让指甲抓出来的伤痕，两眼又红又肿。

“妈妈揍了我一顿，”她说，“瞧！”她把大衣脱下，扔在地上，揪掉一个纽扣，解开上衣，从袖口伸出一只胳臂，又把衣服退下去露出后背。那只胳臂上有不少瘀血的伤痕，后背上也有被抽打过的红肿交错的条痕。她哭了起来。“看见了吗？”

诺拉搂着她说：“可怜的孩子！”

“她干吗要揍你？”我问道。

多萝西转身离开诺拉，跪在我坐的那张沙发旁边，阿斯达过来用鼻子蹭她。“她认为我来找你——找你是为了爸爸和朱丽娅·沃尔夫那档子事。”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所以她才来到这儿——探听实情——你叫她相信了我并没那样做——你叫她觉得你对那事根本就不感兴趣——就像你叫我觉得那样——她没看今天午后报纸之前，还一直挺好——可看过之后，她明白了——明白了你一直在向她撒谎，骗她你跟那事没关系。她揍我是想叫我说出我向你说了什么。”

“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她。我——克里斯坦烦我的事，我也不能告诉她。我什么也不能告诉她。”

“他在场吗？”

“在。”

“难道他就在一旁看着，让她把你揍成这个样子吗？”

“他——他从来也不阻拦她。”

我对诺拉说：“看在上帝面上，咱们喝杯酒吧。”

诺拉说声“好吧”，就捡起多萝西那件大衣，把它搭在椅背上，走进餐具室。

多萝西说：“别轰我走，尼克，真的，我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你自己也跟我说过我该离开他们。你知道自己说过这话，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求求你啦。”

“别着急。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要知道，我跟你一样怕咪咪。她认为你跟我说了些什么？”

“她想要知道些情况——一些她认为我知道的有关凶杀的情况——可我并不知道，尼克。向上帝保证，尼克，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就说明了不少问题，”我抱怨道，“可你听我说，姑娘，你还是知道些什么的，咱们就从那些事谈起。你从头给我说个明白，否则咱们就不玩这场游戏。”

她做了一个像是要在胸口画个十字的动作。“我发誓会的。”

“那就好。现在咱们先喝点什么吧。”我们各自从诺拉手中接过一杯酒。“你对她说永远不回去了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她也许还不知道我现在没在自己的房间里呢。”

“这倒也好。”

“你不会让我回去吧？”她大声问道。

诺拉帮腔道：“这孩子不能留在那边，不能让人打成这个样子，尼克。”

我说：“好，听我说，我只是在想咱俩如果到他们家去吃晚饭，咪咪也许就不会知道——”

多萝西惊恐地注视着我，诺拉说：“你甭想让我跟你去那儿。”

多萝西急忙说道：“可是妈妈并没指望你会去啊。我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家。报上说你都快死了。她料想你不会去的。”

“那更好，”我说，“我们会叫他们感到意外。”

多萝西这时候把她那张苍白的脸挨近我，心慌意乱得溅了些酒在我袖子上。“别去。你现在不能去那里。听我的话，听诺拉的话，你不能去。”她又转向诺拉，望着她，“他能去吗？跟他说他不能去。”

诺拉把目光从我这儿转过去，说道：“多萝西，别着急。他该知道怎么做最好。怎么样，尼克？”

我朝她做个怪脸。“我正在琢磨呐。你如果说让多萝西留在这儿，那她就留下吧。我想她可以跟阿斯达睡在一起，别的事你就别管我了。我现在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因为我并不晓得别人对我干了些什么。我得弄个明白，我得按照自己的办法去弄个明白。”

“我们不会干扰你，”多萝西说，“对不对，诺拉？”

诺拉仍然望着我，一语未发。

我问多萝西：“你那把枪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别再胡编乱造。”她润润嘴唇，脸色变得粉红。我接着说：“小心，你要是再胡诌，我就立刻打电话叫咪咪把你带回去。”

“给她个机会吧，”诺拉替她说情。

多萝西又清清嗓子。“我——我能不能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一些事儿？”

“那跟那把枪有什么关系吗？”

“不完全有，可那会帮助你理解我为什么——”

“现在不必讲，等以后有机会时再说。先说说你从哪儿弄来了那把枪？”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从一家酒馆里的一个男人那里弄到的。”

我说：“我早就知道我们最终会弄清真相。”诺拉皱皱眉，直朝我摇头。“好，就算吧。是哪家酒馆？”

多萝西抬起头。“我闹不清，大概在第十大道上吧。你那位朋友奎恩先生会知道。是他带我去那儿的。”

“昨天晚上你离开这儿又碰到了他？”

“对。”

“我料想是偶然碰见的吧。”

她责怪地望着我。“我可正想告诉你实情，尼克。我答应到一个叫帕尔玛的俱乐部去跟他碰头。他给我写下了地址。所以我跟你和诺拉道别后就去那里会他。我们一道去了好多地方，最后到了我弄到那把枪的这个地方。那是个够呛的地方。你可以去问他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是奎恩给你弄到那把枪吗？”

“不是。那时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他留在那里就走了。人家说会把他送回家。”

“那把枪怎么回事？”

“我正要说到它。”她脸红了。“他告诉我那个地方是持枪歹徒的黑窝，所以我才让他带我去那里。他睡着之后，我便在那儿跟一个长得挺粗野的家伙聊起来。我觉得挺有意思。当时我一直不想回家，却想回到你们这儿来，可又不晓得你让不让。”说到这儿，她那张脸已经涨得通红，她发窘地含含糊糊说下去。“所以我想也许——也许让你们认为我陷入了很大的麻烦——而且那样做，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显得太蠢了。反正，我便问那个粗野的歹徒，甭管他是个什么人，能不能卖给我一把手枪或者告诉我可以从哪儿买到一把。他起先以为我闹着玩儿，还笑话我。我告诉他我是认真的，他就一个劲儿冷笑，却说他可以去想想办法，后来他回来告诉我可以给我弄到一把，问我能付多少钱。我身边没带多少钱，就说可以把我的手镯给他，可我料想他大概认为那不值几个钱，因为他说不行，只要现款，最后我给了他十二块钱——只留下雇出租车的一块钱——他就给了我一把枪，我便到这儿来了，只编了害怕克里斯坦而不敢回家那句瞎话。”她说得那么快，口齿都不清，接着叹口气，仿佛终于把话说完了而感到很痛快似的。

“如此说来，克里斯坦并没调戏你？”

她咬下嘴唇。“调戏过，可并非——并非那么糟糕。”她伸出两只手放在我的胳臂上，脸几乎贴在我的脸上。“你得相信我。如果这不是事实，我也不会这样向你和盘托出，不会把自己描成那么一个傻瓜贱货。”

“我不信你，也许更明智，”我说，“十二块钱怎么能买到一把枪。咱们先撇开这事不谈。你知不知道咪咪那天下午去见朱丽娅·沃尔夫？”

“不知道。我当时连她想寻找我爸爸那件事都不知道。那天下午他们没说要出门去哪儿。”

“他们？”

“是啊，克里斯坦跟她一块儿出门的。”

“那是几点钟？”

她皱下眉头。“大概快三点了——反正过了两点半——因为我约好爱尔西·哈米尔顿一块儿去逛商店，都快迟到了。我忙着穿衣服。”

“他俩是一块儿回来的吗？”

“这我闹不清。我回来的时候，他俩已经在家。”

“那是几点钟？”

“六点过一点。尼克，你不会认为是他俩——哦，我记起她换衣服时说的话了。我不知道克里斯坦说了什么，可妈妈用她那种有时活像法国王后的口气说：‘我要是问她，她会告诉我的。’我没听见别的话。那句话有什么含意吗？”

“你回家后，她是怎么告诉你那起凶杀案的？”

“哦，就说怎样发现了那个女秘书被害，以及她多么难过，还有警察什么的。”

“她看上去十分惊恐不安吗？”

多萝西摇摇头。“没有，只是有点激动。你对妈妈很了解嘛。”她盯视我片刻，接着慢慢问道，“难道你认为她跟那件案子有关联吗？”

“你怎么认为？”

“我没想过。我只想到过我爸爸。”她停顿片刻，接着沉重地说，“如果是爸爸干的，那是因为他疯了，可是妈妈想要杀掉谁，就会说干就干。”

“也不一定是他俩干的，”我提醒她，“警方好像已经抓住了莫瑞里。你妈妈要找你爸爸干什么？”

“要钱呗。我们已经一文不名，克里斯坦把钱都花光了。”她撇下嘴。“我们大概也都帮着花了，不过大部分是他挥霍的。妈妈担心她如果手头没钱，克里斯坦就会离开她。”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他俩谈起过。”

“你认为克里斯坦会那样干吗？”

她肯定地点点头。“除非妈妈有钱。”

我看一下手表，说：“其余的事等我们回来再接着谈。反正你今天晚上可以留在这里。不用客气，可以叫餐厅把饭送上来吃。你最好别出门。”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什么也没说。

诺拉拍拍她的肩膀。“我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多萝西，可他如果说我们该去那边吃晚饭，他大概心里有数。他不会——”

多萝西微笑着从地板上蹦起来。“我相信你们。我不会再惹你们讨厌。”

我打电话到楼下服务台，请他们把我的邮件送上来。有诺拉两三封信，有我一封，还有几件来迟的圣诞卡什么的（其中包括莱里·克劳莱寄来的一件，那是一本海德曼-朱利叶斯编辑的《小蓝皮书》[1]第1534集，莱里在那本《怎样在家中检验你的尿》的书名下用红笔写了“圣诞快乐”，还画了一个绿叶花环，其中签上了他的名字），一些打来的电话备忘单，还有一封从费城打来的电报：

纽约诺曼底酒店尼克·查尔斯

请跟赫伯特·麦考利取得联系，商议承担调查沃尔夫被害一案。我正在给他详细指示。谨致问候

克莱德·米勒·魏南特

我把电报装入一个信封，并附一张字条说明刚刚收到这封电报，就派人送往警察局刑警处。

[1] “Little Blue Books”，堪萨斯出版商兼编辑海德曼-朱利叶斯（Haldeman-Julius，1889—1951）自一九一九年编辑的一系列廉价小丛书，共出版约两千种。

一○

在出租车里，诺拉问道：“你肯定身体没问题吗？”

“没问题。”

“这些事会不会累坏你？”

“没事儿。那个姑娘说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诺拉犹豫了一下。“你不信她的话，对不对？”

“但愿不要发生这样的事，至少等我查明真相之后再说。”

“你对这种事比我知道得多，”她说，“可我认为她倒是想说实话。”

“想说实话的人，花样可多着呢。一旦有了那种毛病，就很不容易改正。”

诺拉讽刺道：“查尔斯先生，您对人性倒大有研究，现在就是，对不对？有时间还该给我讲讲您当侦探的亲身经历。”

我说：“在一个酒馆里，花十二块钱居然就能买到一把枪。嗯，也许行，可是……”

我们俩默默地坐着出租车，又驶过十二个街区。随后诺拉又开腔问道：“那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父亲是个疯子，她认为自己也是。”

“这你怎么知道的？”

“你问我，我就回答嘛。”

“你是说你是在猜测吗？”

“我是说她的毛病就出在这儿；我闹不清魏南特是否真疯，如果是的话，我也闹不清那是否会遗传给她，可她自己却认为父女俩都疯了，这就叫她打了一个‘8’字绳结，把自己套牢了。”

我们在克特兰公寓前下车，诺拉说：“那可太可怕了，尼克。该有人——”

我说我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多萝西也许没事儿。“她现在没准儿正跟阿斯达玩得挺欢，给它做娃娃衫。”

我们在楼下向乔根逊家通报了姓名；过了片刻，他们就让我们上楼。我们俩走出电梯，咪咪站在走廊里迎接。她张开双臂，说了不少话。“那些可恶的报纸，瞎说你已经接近死亡边缘，真把我急坏了。我给你们打了两次电话，酒店都不给我接通，也不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样了。”她握住我的两只手。“我真是太高兴了，尼克，尽管今晚我们只能请你们吃一顿家常便饭。报馆那帮家伙简直是一派胡言。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啦，而且——可你脸色苍白，真受伤了吗？”

“伤得不厉害，”我答道，“腰部让一颗子弹划破了点，没什么要紧的。”

“你受了伤还来赴宴！这真叫我感到荣幸，可我认为这倒不太明智。”她转身对诺拉说，“你觉得让他这样出来合适吗——”

“我也说不准，”诺拉答道，“可他偏要来。”

“男人有时净干些糊涂事，”咪咪说。她用一只胳臂搂住我。“对一些该关心的事，他们不是大惊小怪就是漠然处之——可是请进吧，让我帮你脱掉大衣。”

“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我对她说，可她坚持扶我坐到一把椅子上，还用几个靠垫给我围好。

乔根逊走进来跟我握手，说他很高兴见到我比报章上报道的要精神得多。他握着诺拉的手，深鞠一躬。“请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把鸡尾酒调好。”他走了出去。

咪咪说：“我不知道多萝西到哪儿去了。这孩子不定到哪儿抱怨去了。你们没有孩子，是不是？”

“没有，”诺拉答道。

“孩子虽然有时候挺烦人，可也给人增添不少乐趣。”咪咪叹口气。“我也许对孩子不够严格，可有时也不得不骂骂多萝西，她就好像认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她面露喜色。“哦，这是我的另一个孩子。吉尔伯特，你还记得查尔斯先生吧。这位是查尔斯太太。”吉尔伯特·魏南特比他姐姐小两岁，是个瘦长的十八岁小伙子，一头浅黄头发，下巴不宽，嘴有点松弛。他那双蓝盈盈的眼睛加上长睫毛，使他显得有点女人气。我希望他不再像孩童时期那么嘀嘀咕咕讨人厌。

乔根逊把鸡尾酒端了进来，咪咪非要我说说挨枪子儿那件事不可，我便轻描淡写地讲了讲。“可他干吗要找上你呢？”她问道。

“天晓得，我真想知道。警方也想知道。”

吉尔伯特说：“我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一些惯犯有时被指控他们干的事——即使是小事——都会给惹得比别人更心烦意乱。查尔斯先生，您认为是这样吗？”

“可能是吧。”

吉尔伯特接着说：“除非是一桩大事，一桩他们自己也想干的大事，他们反倒会泰然自若。”我又说这也可能是吧。

咪咪说：“要是吉尔伯特再胡说八道，你用不着对他这么彬彬有礼，尼克。他看书看得脑子稀里糊涂。宝贝儿，再去给我们倒杯鸡尾酒吧。”吉尔伯特便去取酒。诺拉跟乔根逊在一个旮旯那边翻找唱片。

我说：“我今天收到了魏南特一封电报。”

咪咪警惕地环视一下四周，朝前探身，近乎悄声地问我：“他说了什么？”

“希望我查出杀害沃尔夫的凶手。是今天下午从费城打来的。”

她喘着大气，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耸耸肩。“已经把电报转给警方了。”吉尔伯特拿着那个兑好酒的酒罐走回来。乔根逊和诺拉已经在唱机上放好一张巴赫的《小赋格曲》。咪咪很快喝干手中那杯酒，让吉尔伯特再给她倒一杯。

吉尔伯特坐下说：“我想问问您，您一眼就能辨认出吸毒上瘾的人吗？”他浑身在发抖。

“不大容易，为什么？”

“我有点纳闷。他们即使已经被确认是吸毒者，也难让人辨认出来吗？”

“他们如果陷得很深，就容易露馅让人看出有问题，可往往也没法确定是不是吸毒造成的。”

“还有件事，”他又问道，“格罗斯[1]曾经说过，你让人用刀捅死时，只觉得像是被人推了一下，过了一阵才开始感到疼痛。真是这样吗？”

“你如果让一把挺锋利的刀挺厉害地刺了，会是那样的。枪弹也一样：你起先只觉得挨了一下揍，小口径的钢壳子弹甚至都没有那种感觉。等后来空气钻进去，你才会有疼痛的感觉。”

咪咪喝干她第三杯鸡尾酒，说道：“我看你们俩真有点无聊，尤其是尼克今天刚受了伤。吉尔，去找一找多萝西吧。你一定认识她的一些朋友。去给他们打电话问问。我想她也该回来啦，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多萝西在我们那儿，”我说。

“在你们那儿？”她那种惊讶的表情倒也可能是真的。

“今天下午她来到我们的住处，要求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待会儿。”

她强作欢颜，摇摇头。“这个孩子！”她止住笑。“待会儿？”我点点头。吉尔伯特在一旁显然等着要再问我一个问题，对他母亲跟我的谈话一点也不感兴趣。

咪咪又笑着说：“我真抱歉这孩子总是去打搅你们，不过知道她在你们那里，总比不知道她到哪儿撒野去了要放心多了。等你们一回去，她那种抱怨情绪想必也就过去了。你就叫她回来吧，好吗？”她给我斟一杯鸡尾酒。“你一直对她太好了。”我什么话也没说。

吉尔伯特又开口道：“查尔斯先生，匪徒——我是指那些专业匪徒——通常——”

“别插嘴，吉尔，”咪咪打断他的话，“你会叫多萝西回家来，对不对？”她显得和颜悦色，可她在多萝西心目中却是个霸道的法国王后。

“她如果愿意待在那儿，就待下吧。诺拉挺喜欢她。”

她弯起一个手指头冲我摇晃。“我可不想让你那样惯坏她。她在你们那儿大概把我胡说八道了一通吧。”

“她倒是提到什么挨揍的事。”

“你瞧，”她自鸣得意地说，仿佛证明了自己的想法似的，“不行，你得让她回来，尼克。”我喝干我那杯酒。“怎么样？”她问道。

“她要是想留在那里，就留下，咪咪。我们喜欢她跟我们在一块儿。”

“这太荒谬了。她该待在家里，我要让她待在这儿。”那话音有点尖锐。“她还是个孩子，你不应当鼓励她胡思乱想。”

“我什么事也没做。她愿意留下就留下。”

咪咪那双蓝眼睛即使现出愤怒的神情也挺美。“她是我的孩子，而且她是个晚辈。你一直待她很好，可你这样做对她对我都不算友好，何况我也不答应。你要是不让她回来，我可就会强行把她弄回来。我不想因为这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可是”——她朝前探身，故意顿一顿才接着说——“她一定得回家来。”

我说：“你别是想故意跟我吵一架吧，咪咪。”

她望着我，那副样儿像是要说我爱你似的，接着问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好吧，”我答道，“那就去控告我拐骗幼女，干脆叫人把我抓起来好了。”

她忽然用一种气愤的粗暴声调说：“你还得告诉你老婆别再勾引我的丈夫。”诺拉正跟乔根逊在翻找另一张唱片，一只手搭在他的袖子上。他俩惊讶地转过头来望着咪咪。

我就喊道：“诺拉，乔根逊夫人要你把手从乔根逊先生身上移开。”

“哦，太对不起了。”诺拉冲咪咪微微一笑，接着装出一副挺关心的样子望着我，像个女学童朗诵那样，声音有点单调地说：“哦，尼克，你脸色那么苍白，一定太累了，该歇歇啦。对不起，乔根逊太太，我得叫他回家，马上卧床休息。您一定会原谅我们吧？”咪咪说会的。于是大家挺有礼貌地相互道别。我们便下楼走出公寓，叫辆出租车。

“得，”诺拉说，“你净跟她胡扯，连晚饭都给说黄了。现在该怎么办？回家跟多萝西一块儿吃晚饭吗？”

我摇摇头。“咱们暂时撇开魏南特这家人，到马克斯餐馆去吃牡蛎，怎么样？”

“好吧。你方才有没有探出什么？”

“什么也没探出来。”

她若有所思地说：“那家伙真不该长得那么帅。”

“那他像个什么呢？”

“像个大娃娃，真是太不像话了。”我们吃完晚饭，回到诺曼底酒店，多萝西没在。这我似乎早就料到了。诺拉到各个房间寻找一通，又打电话到服务台。多萝西既没留下话，也没留下字条。“怎么办？”她问道。

这时还没到十点钟。我说：“要么没事儿，要么什么事都会发生。我猜想她准会在凌晨三点才露面，喝得烂醉，带回来一挺从查尔兹酒馆买来的机关枪。”

诺拉说：“让她见鬼去吧！你快换上睡衣躺下吧。”

[1] Samuel David Gross（1805—l884），美国外科医师、医学教育家，著有《病理解剖学原理》和《军事外科手册》等书。

一一

次日中午，诺拉把我唤醒时，我的腰部疼痛好多了。她对我说：“我认为蛮不错的那位警察想见你。你现在感觉如何？”

“不好受。我想必是睡了一会儿。”我推开阿斯达，起身下床。

我走进客厅，吉尔德握着酒杯站起来，那张沙黄色的脸带着微笑。“好啊，好啊，查尔斯先生，今天看上去你还蛮精神的。”我跟他握握手，说恢复得还不错，就一起坐下。他和善地皱下眉。“可你不该背着我耍了个花招。”

“花招？”

“当然，我本来是想让你休息休息才推迟询问，可你却跑出去看望别人，按说应当让我首先跟你详谈。”

“我没这样考虑，对不起，”我说，“见到魏南特给我的那封电报了吗？”

“见到了。我们要到费城去一趟。”

“至于那把手枪嘛，”我说，“我——”

他止住我。“什么枪？那不再是把枪了。扳机爆裂，枪膛锈得都烂了。要是有谁在这半年里用它射击过，或者说它还能使用，我就不是人。咱们别再瞎浪费时间谈那把破枪啦。”

我笑了。“这倒说明了不少问题。我是从一个醉鬼手里拿到那把枪的，说是花了十二块钱从一家酒馆里买到的。现在我倒相信那家伙说的话了。”

“早晚有人也会把市政厅卖给他。查尔斯先生，咱们俩彼此坦诚相待，你眼下在调查沃尔夫那桩案件吗？”

“你见到魏南特的电报了。”

“见到了。这么说你没在给他干活儿。可我还是想问问。”

“我已经不再是个私家侦探，什么侦探也不是了。”

“这我倒是听说了，可我还是想问问。”

“好吧，我没在给他干活。”

他思忖片刻，说道：“那就让我换个方式问问：你对这个活儿有兴趣吗？”

“我认识那些人，当然对这事感兴趣。”

“仅此而已吗？”

“是的。”

“那你不打算参与这起案子的调查？”

电话铃响了，诺拉去接电话。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要是有人一个劲把我往里推，我也闹不清自己会陷进去多深。”

吉尔德点点头。“我明白了。不瞒你说，其实我是想让你参加调查——从正面参与。”

“你的意思是指不站在魏南特一方。可那事是他干的吗？”

“这我也说不准，查尔斯先生，不过用不着我说，你也明白，他根本没在帮助咱们查找凶手。”

诺拉出现在门口。“尼克，你的电话。”

是赫伯特·麦考利打来的。“喂，查尔斯，伤口好了吗？”

“没事儿，谢谢。”

“有没有魏南特的消息？”

“有。”

“我也收到他写来的一封信，说他给你打过电报。你是不是还不能——”

“没事儿，我已经站起来到处跑了。今天下午你如果在办公室里，我会来看你。”

“太好了，”他说，“六点钟以前我都在。”

我回到客厅。诺拉在邀请吉尔德留下跟我们一块儿吃早餐权当中饭。他说诺拉真是太客气了。我说我想在吃饭前先喝杯酒。诺拉给我们斟了酒就去订饭菜。吉尔德摇晃着脑袋说：“尊夫人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查尔斯先生。”我严肃地点点头。

他说：“要是按你所说，你硬给拖进这起案子，我倒非常希望你跟我们站在一边而不是站在对立面。”

“我倒也想这样。”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他说着，把椅子朝前挪近一些，“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当年你在这个城市干活时，我正在第四十二号街当巡警。”

“当然记得，”我挺有礼貌地撒谎道，“我一看见你就觉得面熟——你不穿巡警服变了样儿。”

“我想也是的。我希望能这么认为：你没隐瞒什么我们还没掌握的情况吧。”

“没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掌握了些什么情况。我本人也知道得不多。自从凶杀案发生以来，我还一直没见到过麦考利，连报章上刊载的报道都没细看。”电话铃又响了。诺拉给我们斟了酒就去接电话。

“我们了解的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吉尔德说，“你如果有耐心想听的话，我倒可以给你讲讲。”他尝尝那杯酒，赞赏地冲我点点头。“只是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昨天晚上你去乔根逊太太家，有没有告诉她你收到了那封电报？”

“告诉了，我还告诉她我已经把电报转给你们了。”

“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只提了些问题。她也想找到魏南特。”

他把脑袋歪向一边，半闭两眼。“你认为他们夫妇俩没有可能共谋吗？”他举起一只手。“要知道，如果是共谋的话，我闹不清他们俩干吗要勾结在一起，闹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想问问你。”

“什么事都有可能，”我说，“可我倒敢保证他们两口子并没合谋。你干吗要这样问呢？”

“我想你说得对。”他又含含糊糊地添说道，“不过还有几个疑点。”他叹口气。“这一向会有的。好了，查尔斯先生，咱们暂时只能肯定这一点；我们在调查这件案子时，你若能随时提供给我们更多的情况，我会十分感激的。”我说当然会尽力而为。

“嗯，大约在十月三日那天，魏南特告诉麦考利他要外出一段时间。他没告诉麦考利去哪儿，也没说去干什么事。麦考利却认为他是要去干什么需要保密的发明项目——后来麦考利从朱丽娅·沃尔夫嘴里得知他猜对了——他猜想魏南特是隐藏在阿迪龙戴克斯某处，可后来他再问朱丽娅时，她却说她并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她知道那是什么发明项目吗？”

吉尔德摇摇头。“据麦考利说，她不知道，只晓得他干的那个项目需要场地和机械什么的，得花很多钱，因为他跟麦考利商定好了，麦考利可以掌管他所拥有的股票、债券和其他东西，他如果需要用钱的时候，就请麦考利把它们换成现款，也就是说麦考利可以像魏南特本人那样照管他的银行账目和一切。”

“如今律师什么事都管，嘿，真了不得，是不是？”

“确实如此。而且请你注意，他需要用钱的时候，全得是现款。”

“他的想法一向古里古怪，”我说道。

“大家也都这么说。看来他要么不想让任何人通过支票找到他，要么不想让那边任何人知道他是魏南特。所以他没带那个姑娘一块儿去——甚至不让她知道他去了哪儿，如果姑娘说的是实话——此外，他还蓄起了连鬓胡子。”吉尔德用左手比划一个想象的长胡子。

“‘那边，’”我引用他的原话，“这么说，他是在阿迪龙戴克斯吗？”

吉尔德耸耸一边的肩膀。“我刚才这么说是因为那里和费城是我们唯一能联想到的地点。我们尽量争取把他找到。他啊，没准儿在澳大利亚呢。”

“魏南特为此事需要多少现款？”

“这我倒可以告诉你具体数字。”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卷拢的脏纸，从中挑出一个更脏一点的信封，把其余的塞回兜里。“他跟麦考利谈话后的第二天，亲自去银行取出了五千块钱现款。二十八日——要知道，这是十月里——他叫麦考利再给他取出五千，十一月六日取出两千，十五日取出一千，三十日取出七千五，六日——这是十二月里了——取出一千五，十八日取出一千，二十二日取出五千。这最后一笔是在他的女秘书被害的前一天叫麦考利给他取出来的。”

“将近三万块钱了，”我说，“他在银行里倒还真存了不少钱。”

“精确来说，一共提取了两万八千五百元，”吉尔德把那个信封塞回兜里。“可是要知道，还不止这些。麦考利接到第一次电话后，就开始卖出一些股票为他筹款。”他又摸一下兜。“我还有一张他卖掉的股票清单，要不要看一下？”

我说不看了。“麦考利是怎样把那些钱交到魏南特手中呢？”

“魏南特要用钱就写信给那个姑娘，她就从麦考利那里取来。麦考利手中有她的收据。”

“她又怎样交给魏南特呢？”

吉尔德摇下头。“她告诉麦考利她通常总是去魏南特指定的地点会面；麦考利认为她知道魏南特在哪儿，可她却总说不知道。”

“没准儿她遇害时身上还有最后那笔五千块钱呢，呃？”

“那可就是一起抢劫案了，除非是”——吉尔德眯起他那双像是泪汪汪的灰眼睛——“魏南特去她那里取钱时把她杀了。”

我提议道：“要么除非是别的什么人为了什么别的缘故把她杀了，随后发现了那笔钱也就顺手牵羊拿走了。”

“倒也可能，”他同意道，“这种事经常会发生。有时候连头一个发现惨案的人在报警之前也会顺手捎走点什么。”他举起一只大手。“当然啦，像乔根逊夫人——那样一位体面的太太——我希望你别以为我是在——”

我说：“何况当时她也不是独自一人进去的，对不对？”

“可有那么一小会儿她是独自在那房间里的，因为沃尔夫小姐房间里的那台电话机失灵了，那名电梯工只好把大楼管理人运载下楼，让他从办公室拨电话报警。可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在说乔根逊夫人动了什么手脚。一位她那样的太太不大像会——”

“电话机究竟怎么了？”我问道。

这时门铃响了。“嗯，”吉尔德说，“我也闹不清怎么回事。那台电话机——”服务员进来摆桌子和餐具，吉尔德顿住了。等我们都在桌前坐下后，他又接着说：“那台电话机嘛，我刚才说我也闹不清怎么回事。一颗子弹射穿了电话话筒。”

“是一起偶然事件呢，还是——？”

“我正想问你呢。当然是击中她四发子弹的那把手枪打的，可我闹不清是打偏了呢，还是故意那么干的。看来打坏一台电话机，声音一定挺响。”

“这倒提醒了我，”我问道，“有人听到枪声了吗？一把0.32口径的手枪可不是一把汽枪，总该有人听见枪响吧。”

“当然，”他厌恶地说，“那座公寓里人声嘈杂，有人现在才说听见了，可当时却谁也没答理；何况天晓得，他们才不会聚拢到一块儿谈论听到了什么呢。”

“一向是这样的，”我理解地说。

“这我难道还不知道吗？”他往嘴里送一叉子吃食。“哦，我说到哪儿啦？对了，说到魏南特。他离开时把住房退了，东西都存进仓库。那些玩意儿我们都查过了——可没找到什么能说明他到哪儿去了，甚至在干什么的线索，我们原想找到点什么也许会有所帮助。在搜查他位于第一大道的工作厂房时，我们的运气也不佳。那里自从他走后就上了锁，只有他那位女秘书每周去那里一两次花一两个钟头料理一下他的邮件什么的。从她被害以后来的邮件里我们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同时我们在她的住处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朝诺拉微笑一下。“查尔斯太太，这事您听着一定很烦吧。”

“烦？”她露出惊讶的神情。“我也在焦虑不安呐。”

“太太小姐们通常都喜欢听更热闹的事，”吉尔德说，咳嗽一下，“花里胡哨的事。反正我们查不到他的去向，只知道他上星期五给麦考利打过电话，约他两点钟在广场饭店大堂里会面。赶巧麦考利当时没在办公室，他就留了个信儿。”

“麦考利当时在这里跟我们一块儿吃午饭，”我说。

“他告诉我了。都快三点了他才赶到那里，却没见到魏南特的人影儿，魏南特也没登记住在那家饭店里。他向饭店里的人打听，形容魏南特的模样，有胡子也描述过，没胡子也描述过，可是那里没人记得见到过他。麦考利又给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魏南特也没再打来过电话。接着他又给朱丽娅·沃尔夫挂电话，她说她都不知道魏南特在城里，他猜想她是在撒谎，因为他昨天刚交给她五千块钱转给魏南特，魏南特准会去取的。麦考利只好说那好吧，就挂上电话去干自己的事了。”

“他去干什么事？”我问道。

吉尔德停止咀嚼他刚咬的一口卷饼。“对，了解一下那事也没什么坏处，我会去问问。看来当时我们没什么可指责麦考利的，也就没细加追问，不过弄清谁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谁没有，倒也没什么坏处。”

我摇摇头，怪他当时没细加追问。“我也没有什么可指责麦考利的，可他毕竟是魏南特的律师，知道的情况大概比他讲的要多一些。”

“当然，这我明白。我料想人们雇用律师也正是为此吧。现在再说说那个姑娘：朱丽娅·沃尔夫可能根本就不是她的真名实姓，这一点我们现在还没查清，可我们发现了她不是你能指望魏南特把所有那些钱经她转手而感到放心的那种女人——我是说魏南特如果知道她的经历的话。”

“她有犯罪前科吗？”

他上下摆动着脑袋。“这炖肉的味儿真不赖！她在给魏南特打工之前几年，曾经在西边克利夫兰市被控以萝达·斯图尔特之名耍过美人计那种勒索圈套而给关押过六个月。”

“你估计魏南特知道那事吗？”

“闹不清。他要是知道，想必就不会放心让她经手那么多钱了，不过这事也难说。人家告诉我他挺迷恋她，要知道男人有时会多么糊涂。她还时不时跟谢普·莫瑞里那帮小伙子瞎混。”

“你真抓住莫瑞里什么把柄了吗？”

“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他遗憾地说，“可我们要在别的几件事上叫他招供。”他那对浅黄眉毛稍稍皱拢一点。“我真希望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叫他到这儿来找你。那帮吸毒的家伙当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我真希望弄明白。”

“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

“这一点我倒并不怀疑，”他向我保证，接着转向诺拉，“我希望您不会认为我们对查尔斯先生太粗暴了吧，可您知道，非得——”诺拉微微一笑，说她完全明白，又给他倒杯咖啡。“谢谢您，太太。”

“吸毒的家伙是什么样儿啊？”她问道。

“鬼样儿。”

她望着我。“难道莫瑞里是个——”

“彻头彻尾是。”

“你干吗没早告诉我？”她抱怨道，“我什么也没看出来。”她离开桌前去接电话。

吉尔德问：“你准备控告莫瑞里冲你开枪吗？”

“除非你认为有这个必要。”

他摇摇头，尽管两眼现出有点好奇的神情，却用无所谓的声调说：“我们掌握的材料大概已经够他受一阵子了。”

“你方才谈起那个姑娘的事。”

“对，”他说，“我们发现她经常不在自己的住处过夜——有时一连两三个夜晚都不在家。也许那正是她跟魏南特会面的时候。这我也闹不清。莫瑞里说他已经有三个月没跟她见过面，这一点我们至今还挑不出什么漏洞。你对这事怎么个看法？”

“跟你一样，”我答道，“他俩自从魏南特走后只有三个月没见过面，这里面也许大有文章，也许没有。”这时诺拉走回来说哈里森·奎恩打来电话。我便去接，他告诉我已经代我卖出我给套牢的一些股票，并且说了卖价。我问道：“你有没有见到多萝西·魏南特？”

“从你们那里出来之后一直没见到过，可我今天下午会在帕尔玛俱乐部的鸡尾酒会上见到她。哦，我想起来了，她让我别告诉你。黄金买卖，你有兴趣吗，尼克？你要是不买，会后悔的。那帮西部狂人一等国会开会就会掀起一阵抬高价钱的浪潮，这一点是肯定的，即使他们没那个意思，大伙儿也都期望他们会那样干。就像上星期我跟你说的那样，外界已经传闻一笔操纵证券市场的联合基金正在——”

“好吧，”我说，就让他按每股十二块半的价钱代我购进一些杜姆矿产股票。

接着奎恩想起从报上看到了我被枪击的事。他闹不大清楚那是怎么回事，可我告诉他伤得不重，他也没太关心。“那我想你大概要有几天没法打乒乓球了吧，”他说，似乎真有点感到遗憾。“听我说，今天晚上你们有那场音乐厅开幕式的票，要是不去的话，我倒愿意——”

“我们要去的。谢谢你的关怀。”他笑着说声再见，就挂断电话。

我回到客厅，一位服务员正在收拾餐具。吉尔德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诺拉在对他说：“……每逢圣诞节假期，我们都得离开那里，因为那些亲戚瞎忙乎，我们要是留在家里，他们就会来拜访，要么我们得去拜访他们，尼克不喜欢这一套。”阿斯达在一个角落里舔爪子。

吉尔德看一下手表。“我占去了两位不少时间。我并非想强加——”

我坐下说：“我们正谈到那起谋杀案，对不对？”

“正开始谈，”他又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凶杀案发生在二十三号星期五下午三点二十分之前，乔根逊太太是在三点二十分去那里找沃尔夫小姐时发现的。很难说清她在被人发现之前躺在那里已经慢慢死去了多久。我们只知道两点半左右沃尔夫小姐还没事儿，还接过电话——当时电话机也没出问题，乔根逊太太给她打过电话，麦考利在三点钟左右也给她打过电话，她都挺好的。”

“我不知道乔根逊太太给她打过电话。”

“这是事实，没错儿，”吉尔德清清嗓子，“要知道，我们对这事并没怀疑，只是为了履行公事就去克特兰公寓电话交换台查了一下，那名女接线生说两点半给乔根逊太太接通过电话。”

“乔太太怎么说呢？”

“她说打过电话问问能不能在哪儿找到魏南特，朱丽娅·沃尔夫小姐却说不知道。所以乔太太认为她是在撒谎，心想要是亲眼见到她，也许能让她说实话，就问能不能到她那里去一下，她说当然可以。”吉尔德皱着眉，望一眼我的右膝盖。“于是她就去了，发现了沃尔夫小姐遇害。公寓里的人不记得见到有什么人走进走出沃尔夫小姐那个单元。可那也容易。十来个人可以进进出出都不让人看见。手枪也没在现场。也没有任何强行进入的痕迹。屋里的东西，正如我告诉过你那样，也没给翻动过。我是说不像给扒窃过。她手上还戴着一枚大概值几百块钱的钻石戒指，手提包里还有三十多块钱。那里的人认识魏南特和莫瑞里——这两个人常常在那里进进出出——不过都承认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俩了。太平梯那扇窗门上着锁，而且看上去近来没人走过太平梯。”他手心朝上地翻一下两只手。“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些。”

“没有指纹吗？”

“有她自己的，还有一些是清洁工留下的。没有什么对我们有利的线索。”

“没有她朋友的吗？”

“她好像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亲密的好友。”

“那人——他叫什么来着？——诺海恩，认出她是莫瑞里的女朋友。那人怎么样？”

“他只见过她经常跟莫瑞里来往，后来又在报上见到她的照片，把她认出来了。他跟她没有交往。”

“他是干什么的？”

“他没问题。我们对他完全了解。”

“你不会对我隐瞒什么吧？”我问道，“你方才还叫我答应什么都别隐瞒呢。”

吉尔德说：“嗯，不瞒你说，他是个时不时给警方做点事的人。”

“哦。”

他起身。“我不得不说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全部情况。你有什么情况可以提供吗？”

“没有。”

他盯视我片刻。“那你有什么想法？”

“那枚钻石戒指是订婚戒指吗？”

“她是戴在那个手指上的。”他顿了顿，问道，“那又怎么了？”

“要是知道是谁给她买的，也许会有点用。今天下午我要去见麦考利。如果有什么新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看来魏南特没事，可是——”

吉尔德和气地哼一声，“嗯嗯，可是，”他跟我和诺拉握握手，感谢我们盛情款待他喝了威士忌、吃了午饭，然后就走了。

我对诺拉说：“倒不是我说你的魅力不会让任何一个男人晕头转向，可是别太相信那个家伙没在骗咱们。”

“闹了半天，”她说，“原来你在嫉妒警察。”

一二

麦考利收到克莱德·魏南特的那封信可以说是个文件。是用打字机挺蹩脚地打在一张白纸上的，日期是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写于费城。全文如下：

亲爱的赫伯特：

我正打电报给尼克·查尔斯，你一定记得他在几年前曾经为我做过事，他眼下在纽约，会就可怜的朱丽娅那起可怕的死亡事件跟你取得联系。我要你尽一切力量说服他［这里有一行被x和m字母抹掉了，看不清是什么字］去找到凶手。我不在乎花多少钱——付给他就是。

除去你自己掌握的情况，我要在此告诉他另一些实情。我认为他不必把这些事实告诉警方。不过他会知道怎样做最好，我授权他可以自行处理，因为我完全信任他。也许你最好把这封信给他看看，然后我得要求你把它小心销毁。

事实是这样的。星期四晚上我去见朱丽娅，从她那里取一千块钱时，她对我说她要辞去职务，因为近来身体一直不太好，她的医生建议她到外地去休养一下，而且现在她继承了她叔叔的遗产的事也已经办妥，因此她负担得起，很想去休养一下。她以前从没谈起过身体不适的事，所以我认为她隐瞒了真正的原因，便想让她道出实情，可她坚持原来的说法不变。另外我也不知道她叔叔去世的事。她说是芝加哥的约翰叔叔。我想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去调查一下。我没办法说服她改变主意，所以她就要在本月底最后一天离去。她好像心事重重或是受了惊吓似的，可她说她没有。她要离去，我起先感到遗憾，后来也就算了，因为我一直信任她，可现在我认为她是在撒谎，也就不再信任她了。

另一件我要查尔斯知道的事是，甭管别人会怎么认为，或者我和朱丽娅以前原本如何如何，我俩［“现在”；这里又用x字母轻轻抹掉了］到她被害前为止约有一年多时间里没超越过雇佣关系，这种关系是我们俩共同商议的结果。

此外，我认为应当设法寻找一下维克多·罗斯瓦特的下落，几年前我在自己现在从事的这项试验中跟他有过麻烦，他指控我在这个项目上欺骗了他，我认为由于朱丽娅拒绝告诉他能在哪儿找到我，他在盛怒之下足可以疯狂地把她杀死。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那离了婚的前妻是否在跟罗斯瓦特联系？她是怎么知道我在进行罗斯瓦特一度协助我干过的这项试验呢？

第五，立刻让警方确信我对谋杀一事无可奉告，好让他们不必采取什么找到我的措施——那种措施很可能会导致我的试验被人发现而过早暴露，我认为这在目前是非常危险的事，因此迅速侦破这起神秘的谋杀案就可以避免这种事发生，这是我最期望的事。

我会时不时跟你联系；如果目前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必须跟我联系，即请在《纽约时报》上刊登这样一则广告：阿伯纳。是的。本尼。

我便会安排跟你联系。

我希望你能充分理解这种说服查尔斯为我工作的必要性，因为他对罗斯瓦特有所了解，而且对大多数有关人士也较熟悉。

克莱德·米勒·魏南特敬启

我把那封信放在麦考利的写字台上，说道：“这倒是蛮有道理的。你还记得他跟罗斯瓦特闹翻了是为了什么吗？”

“是有关改变水晶结构的研究。我可以查一下。”麦考利拿起那封信的头一页，皱下眉。“魏南特说那天晚上他从她手里拿到了一千块钱，可我实际上交给了沃尔夫小姐五千块钱转给他，她曾经告诉我这是魏南特要的数。”

“那她扣下四千，可以说是从约翰叔叔的遗产中得到的了？”我提到。

“很像是那么回事。真奇怪：我从没想到过她竟会欺诈他。我要查一下我托她转手的其他款项。”

“你知不知道她曾经在克利夫兰犯了美人计诈骗案，给判过刑吗？”

“不知道。她真犯过案吗？”

“据警方说——她当时用的姓名是萝达·斯图尔特。魏南特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他摇摇头。“闹不清。”

“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亲属之类的事吗？”他又摇摇头。我接着问道：“她跟谁订了婚？”

“我也不知道她已经订了婚。”

“她一直在那个手指上戴着一枚钻石戒指啊。”

“这倒是件新鲜事，”他说。他闭上两眼想想。“没有。我不记得曾经注意到她戴着一枚订婚戒指。”他把两只胳臂放在写字台上，冲我咧嘴笑着说。“怎么样，你有没有可能按他说的办？”

“可能性很小。”

“这我早已料到，”他伸手去拿那封信，“你对他的想法跟我了解得相同。怎么样才能让你改变主意呢？”

“我不想——”

“我要是能劝说他跟你见个面，这是否管点用？也许我告诉他这是唯一叫你接办此案的办法——”

“我倒是愿意跟他见面谈谈，”我说，“可他得比这封信中说的话更直截了当些。”

麦考利慢慢问道：“难道你认为可能是他把沃尔夫小姐杀了吗？”

“我目前对那个案子一无所知，”我答道。“我还不如警方知道得多。看来警方即使能找到他，也还没得到足够的证据可以拘捕他。”

麦考利叹口气。“当一名怪人的律师真没意思。我会尽量让他听从道理，可我知道他不会听从的。”

“我想问一问，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如何？还像过去那样生活宽裕吗？”

“差不多吧。经济萧条对他跟对咱们大伙儿一样，多少有点影响。由于目前金属价格疲软，他那种熔炼加工法的专利收入微乎其微，不过他每年仍然可以从他发明的玻璃纸和隔音设备的专利方面获得五六千块钱，再加上七零八碎的收入——”他顿住，问道，“你别是在担心他付不起你索取的费用吧？”

“不是，我只是有点纳闷罢了。”我又想到另一件事，便问道，“他除了前妻和子女之外，还有别的亲属吗？”

“有个姐姐，爱丽丝·魏南特，可是他俩已经有四五年不来往了。”

我猜想乔根逊一家人在圣诞节下午没去看望的就是爱丽丝姑妈。“他俩为了什么事闹翻了？”我问道。

“因为他曾经接受一家报社的采访，说他不认为苏联的五年计划必然会遭到失败。他其实并没有提得那么强烈。”

我笑了。“他俩真是一对——”

“她甚至比他还够呛。她记不住事儿。当年她弟弟住院割盲肠，她跟咪咪在一个下午乘出租车头一次去探望他时，遇到一辆柩车正从医院里开出来。爱丽丝顿时脸色苍白，抓住咪咪的胳臂说：‘噢，上帝啊！如果这就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住在哪儿？”

“麦迪逊大道。电话簿上有，”他犹豫一下，“我认为你没必要——”

“我不会去打搅她。”还没等我再说什么，电话铃响了。

他拿起话筒说：“喂？……是的，我就是……谁？……哦，是的……”他嘴边的肌肉抿紧，眼睛睁大了点。“哪儿？”他又倾听着。“当然当然。我赶得上吗？”他瞥一眼左臂上的手表。“那好吧，火车上见。”他放下话筒。“是吉尔德警官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魏南特在宾夕法尼亚州阿伦敦自杀未遂。”

一三

我走进帕尔玛俱乐部，多萝西和奎恩正坐在酒吧柜台前。他俩没看见我，我便走到多萝西身边，对他俩说：“你们好，伙伴。”多萝西仍然穿着我上次见到她时穿的那身衣服。

她望着我，又看一眼奎恩，脸红了。“你得告诉他。”

“这位姑娘不大开心，”奎恩兴致挺好地说，“我给你买了那种股票，你应该再多买些。喝点什么？”

“照旧。你作为我的客人可真不像话——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溜走了。”

多萝西又望着我，脸上的抓痕浅了些，伤口几乎看不出来了，嘴巴也不肿了。“我原本挺相信你，”她说，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去妈妈家赴宴时，我还相信你来着。”

“那为什么又不相信了呢？”

奎恩说：“她今天下午一直不大开心。别惹她。”他把手放在她的一只手上。“好了，好了，亲爱的，别——”

“闭嘴，”她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你完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对我说，“你跟诺拉，你们俩都在妈妈面前拿我开心，还——”

我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样告诉你，你就信了，对不对？”我笑着说，“都二十年了，你还让她的谎言蒙骗你，呃？大概是我们离开后，她给你打了电话吧。我们吵了起来，没待多久。”

她低下头，发窘地小声说：“哦，我真是个傻瓜！”接着她就用双手抓住我的胳臂说，“那咱们现在回去看望诺拉吧。我得向她道个歉。我真是个大傻瓜！她要是永远不宽恕我，那我也是罪有应得。”

“好吧，有的是时间。先让我喝完这一杯再走。”

奎恩说：“查尔斯老兄，我要握握你的手。你把阳光带进我们小妞儿的生活里来了，还把欢快——”他喝光他那杯酒，“咱们一块儿去看望诺拉吧。那儿的酒跟这里的一样香醇，而且还少让我们花钱。”

“你干吗不留在这儿？”多萝西对他说。

奎恩笑了，摇摇头。“我才不呢，也许你能让尼克留在这儿，可我跟你一块儿去。整个下午我都在容忍你那种暴躁的情绪，现在我也要晒晒阳光啦。”

我们回到诺曼底酒店，吉尔伯特·魏南特正跟诺拉在一起。他吻了一下姐姐，跟我握握手，经介绍也跟哈里森·奎恩握握手。多萝西立刻向诺拉真诚道歉，话语却又颠三倒四。诺拉说：“算了。没有什么要我原谅的。如果尼克告诉你我生气了或者受到伤害什么的，那他就是个希腊骗子，别信他的话。把你的大衣交给我吧。”

奎恩打开收音机。时钟正好报时，是东部标准时间五点三十一分十五秒。诺拉对奎恩说：“去当一下调酒师吧，你知道酒都放在哪儿。”随后她就跟随我进入浴室。“你在哪儿找到了多萝西？”

“在一个酒馆里，吉尔伯特到这里来干什么？”

“找他姐姐，他是这么说的。多萝西昨天晚上没回家，他以为她还在这儿。”她笑了。“她没在这儿，他也并没感到奇怪。他说多萝西一向喜欢到处瞎转悠，有一股强烈的漫游欲，这是得自她母亲的偏爱的影响，挺有趣儿。他还说斯泰凯尔[1]声称患有这种病态的人一般都有盗窃癖，他于是就在四处放些玩艺儿，看她是否会偷窃，可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发现她有那种毛病。”

“他还真是个孩子。有没有说起他父亲的事？”

“没有。”

“他大概还没听说。魏南特在阿伦敦企图自杀。吉尔德和麦考利到那边看望他去了。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告诉这两个孩子。我怀疑是不是咪咪让他到这儿来的。”

“我想不会，可你如果认为——”

“我只是在猜想。他来这儿很久了吗？”

“大约一个小时了。这孩子挺有趣儿。他在学习中文，正在写一本关于知识和信仰的书——当然不是用中文写——还认为杰克·奥凯[2]演技很棒。”

“我也是这样认为。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不太醉。”

我们俩回到客厅，多萝西和奎恩正随着《爱黛是个妙女郎》[3]那首曲子跳舞。吉尔伯特放下他在看的那本杂志，彬彬有礼地说希望我早日康复。我说已经好多了。

“我记得自己压根儿没真正受过伤，”他接着说，“当然我试过让自己受点伤，可那是另外一回事，只叫我感到难受，发脾气，流了不少汗。”

“情况差不多一样，”我说。

“真的吗？我还当您受的伤更——更痛苦些。”他挨近我一点。“这种事我没体验过。我实在太年轻，还没机会——查尔斯先生，您如果太忙或者不想多谈，您就说，可我非常希望您能让我有机会在没有好多人干扰的情况下跟您谈谈。我有好多事想问问您，问问那些别人没法告诉我的事——”

“这方面我也恐怕不太有把握，”我说，“不过你什么时候想谈，我都愿意奉陪。”

“您真不在乎？不只是客气吗？”

“没那个意思，只是没把握一定能满足你的期望。得看你想知道些什么事。”

“嗯，譬如说，人吃人肉那类事，”他说，“我不是指非洲和新几内亚那些地方——而是指美国。有这种事吗？”

“如今没有了，至少我没听说过。”

“那么一度也有过吗？”

“我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合众国没完全建立之前偶尔发生过。等一下，我给你找个例子。”我走到书柜前，取出杜克编写的《美国著名罪案》[4]那本书，这是诺拉在一家旧书店买到的，翻到我要找的地方，递给他。“只有三四页篇幅，你可以看看。”

“食人者”阿尔弗莱德·格·派克

在科罗拉多山峦谋杀了五个同伴，

吃了他们的肉，抢了他们的钱

一八七三年秋，一个由二十名勇敢的人组成的小队离开犹他州盐湖城，去圣胡安山区探矿。他们启程时，已听说可以从那里获得大量财富，个个感到轻松愉快，充满希望，但是几周过后，他们除了见到不毛之地的沙漠和覆盖冰雪的高山峻岭之外，什么也没见到，便开始感到沮丧。他们越往前走，那地区越发显得不起眼，看来得到的唯一回报只会是饥饿和死亡，他们终于大失所望。这群探矿人正准备放弃，忽然发现远处有印第安人的帐篷，却又无法确知那些“红种人”将会怎样对待他们，后来大家觉得怎样给处死都比饿死强，便决定试试运气。

他们挨近印第安人帐篷时遇到一名显得十分友好的印第安人，后者带领他们前去会见奥瑞酋长。使他们深感惊讶的是印第安人对他们十分体谅，盛情款待，坚持让他们在营地彻底恢复元气。这伙人后来决定再次启程，以洛斯比诺斯印第安人事务所驻地为最终目的地。奥瑞酋长尽力劝阻他们不要再往前走，最后成功地说服了其中十人放弃征途，返回盐湖城。另十个人决意继续走下去，奥瑞酋长便给他们补充了给养，劝告他们沿着甘尼森河走下去，那条河是以甘尼森中尉的姓氏取名的，他是在一八五二年遇害的。（参见摩门教信徒乔·史密斯的生平。）

阿尔弗莱德·格·派克显然成了那伙继续远征的人的头头，吹嘘自己熟悉那一带的地形，自信能够毫不费力地找到道路。走了一段路之后，派克告诉他们最近在里奥格兰德河源处发现了富饶的矿藏，他愿意带领那伙人到那个矿区去。其中四人坚持按照奥瑞酋长所指点的方向前进，但是派克说服了另五个人跟随他前去那个矿区，那五个人是斯旺、米勒、诺恩、贝尔和亨弗莱，其余四人便沿着甘尼森河走了下去。

那四个人后来有两名死于暴晒和饥饿，另两人经过无法想象的艰苦终于在一八七四年二月抵达洛斯比诺斯印第安人事务所驻地。当时亚当斯将军统领驻地部队，十分周到地接待了那两名吃尽苦头的人。他俩恢复体力之后，便重返文明世界。

一八七四年三月，亚当斯将军因公被召回丹佛市；在他走后，一天早晨，寒风呼啸，驻军正在吃早饭，被门外一个可怜巴巴地乞讨食宿、野人模样的家伙吓了一大跳。他的脸要不是肿得可怕，看上去身体状况还可以，尽管他的胃难以承受他们提供的食物。他说他叫派克，由于病倒而被他的五个伙伴抛弃了，不过给他留下了一把步枪，他把它带到驻地来了。

在接受驻地员工十天款待之后，派克继续他的旅程，前去一个叫萨夸齐的地方，他有个弟弟住在那里。在萨夸齐，他饮酒无度，显得挺有钱。酒醉后，他讲了不少有关他几个伙伴的命运的事，可是讲得有些自相矛盾，使人怀疑他采取卑劣手段把他的几个伙伴干掉了。

这时赶巧亚当斯将军正从丹佛市返回驻地，路过萨夸齐歇下脚。在奥托·米尔斯家里，有人建议他逮捕派克，调查一下他的活动。将军决定把他带回驻地。在途中，他们停留在道尼上校营中，遇到了那十个听从印第安酋长的话而放弃征途的人。结果一席话戳穿了派克讲的话大都是谎言，于是将军决定彻底调查一下，派克就给捆绑起来，押送到驻地严密监禁。

一八七四年四月二日，两名异常激动的印第安人奔进营房，手中拿着好几条人肉，说是“白人的肉”，就在营房外面找到的。由于给埋在雪里，天气又一直寒冷，肉保存得很好。派克一看到那些肉，顿时脸色大变，呜咽一声就昏倒在地。他给抢救过来之后，做了以下交代，并请求宽恕：

“我和另外五个人离开奥瑞帐篷之后，估计我们所带的给养足可以使我们进行漫长艰苦的征途。但是我们很快就吃完了食品，濒临饿死的边缘。我们挖出地上的根茎充饥，坚持了几天，可是那些东西毫无营养价值，又因气候寒冷得连鸟兽都避在窝中，情况变得令人绝望。小队成员个个露出怪异的神情，开始相互猜疑。有一天为了生火取暖，我去拾柴，回来时发现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斯旺让人猛击头部死掉了，另几个人正聚在一起切割尸体，准备吃他的肉。他的两千块钱也让大伙儿分了。

“这种食物只维持了几天，于是我建议下一个牺牲者该轮到米勒，因为他身高体壮，浑身是肉。他在弯身拾柴时，头颅被斧头劈开了。随后亨弗莱和诺恩成了另两名牺牲者。我和贝尔是侥幸活下来的人，便达成庄严协议，无论发生什么事，彼此都要支持。我们俩宁愿饿死，也不彼此伤害。有一天，贝尔说：‘我再也忍受不了啦，’就像一头饿虎那样朝我扑来，同时试图开枪打死我。我躲过这一袭击，用一把斧头把他砍死了。我把他的肉切成条条带在身上，又继续我的路程。我从远处山顶上见到部队营房就丢掉了剩下的肉条，我承认自己已经喜欢吃人肉了，当时扔掉那些肉是很不情愿的，尤其是胸脯上的那块肉。”

派克讲完这桩让人恶心的事，同意带领霍·劳泰领导下的一伙人去寻找那些被害人的尸体。他领着他们翻越几座险峻难达的山岭，后来宣称自己也迷路了，大家只好决定放弃搜寻，次日返回营地。那天夜里，派克和劳泰肩并肩地睡下，半夜里派克袭击劳泰，企图杀死他逃跑，却被制服给捆绑起来。他们一回到驻地就把他转交给了当地警长。

那年六月初，一位从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来的名叫雷诺德的画家，在沿着克里斯托瓦尔湖写生时，发现了那五名被害人的尸体横卧在一处满是毒芹的树丛中。其中四人的尸体并排躺着，第五人没有了脑袋，倒在附近不远的地方。那是贝尔、斯旺、亨弗莱和诺恩的尸体，头部后面都有子弹伤口，米勒的脑袋给找到了，显然是让一把来复枪重击砸碎的，那把枪就扔在附近，枪把和枪管都断裂了。

这几具尸体的发现显然说明派克不仅犯了食人肉的罪，还犯了谋杀罪。他说更喜欢吃人胸脯那块肉，大概说的是实话，因为每具尸体胸口上的肉都给切除了。一条简陋的小道从尸体那里通向附近一座小木屋，里面发现了被害人的毛毯和用品，种种迹象表明那些人被谋杀后，派克还在那座小木屋里住了很多日子，多次到尸体那儿切割人肉。

这些罪证被发现后，警长当即指控派克谋杀了五人，发出逮捕令。但是，在他出差时，犯人逃跑了，不知去向，直到九年后，一八八三年一月二十九日，亚当斯将军才收到了一封从怀俄明州夏延市寄来的信，一名盐湖城探矿人在信中声称他在那个地区见到了派克。告密人说那名逃犯现改名为约翰·施瓦兹，怀疑他在跟一群匪徒勾结进行不法活动。几名侦探开始调查，一八八三年三月十二日拉勒米县沙甫拉斯警长逮捕了派克，同月十七日欣斯代尔县史密斯警长把他押回科罗拉多州莱克城。

他被控一八七四年三月在欣斯代尔县谋杀伊斯瑞尔·斯旺一案于一八八三年四月三日开庭审判。结果证实除了派克之外，那伙人都拥有不少钱财。被告一直只重复以前说的话，承认自己出于自卫而只杀死了贝尔一人。四月十三日陪审团认定被告犯了谋杀罪，判处他死刑，暂缓执行。派克立即上诉最高法院。这时期他给转到甘尼森监狱关押，以防止愤怒的群众袭击他。

一八八五年十月最高法院开庭审理，最终决定以五起杀人罪审判他。每一起他都有罪，各判处八年徒刑，加起来共判四十年。一九〇一年一月一日派克被赦免，一九〇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死于丹佛市附近的一个牧场里。

吉尔伯特在阅读时，我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多萝西不再跳舞，走过来坐在我身旁。“你喜欢他吗？”她一边问，一边扭头朝奎恩那边点一点。

“他挺好的。”

“也许是吧，可他有时却糊涂透顶。你没问我昨天晚上在哪儿过的夜。这事你关心吗？”

“这事我管不着。”

“可我为你发现了点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是住在爱丽丝姑妈家。她头脑不太清醒，可她蛮可爱。她告诉我她今天收到我爸爸一封信，叫她对我妈提防着点。”

“怎么提防呢？他是怎么说的？”

“我没看到那封信。爱丽丝姑妈已经跟爸爸闹翻了好几年，把信撕了。她说他变成了一名共产党员，而且确信是那些共产党人杀死了朱丽娅·沃尔夫，最终也会把爸爸杀死。她认为这都是因为他们泄漏了一些机密。”

我惊叹道：“噢，我的上帝！”

“哦，别怪我。我只在告诉你她是怎么说的。我刚才跟你说过她的头脑不太清醒嘛。”

“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写在信里的？”

多萝西摇摇头。“她只说信中提出了警告。我还记得她说，爸爸警告她别相信任何跟她有联系的人，我理解这可能指的是我们大伙儿。”

“再想想还有别的什么话。”

“没有别的什么了。她就跟我说了这些。”

“那封信是从哪儿寄来的？”我问道。

“她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封航空信。她说她对那事不感兴趣。”

“她是怎么认为的？我的意思是说，她对那种警告认真吗？”

“她说他是一名危险的激进分子——这是她的原话——她对爸爸说的话全都不感兴趣。”

“你对这事认真到什么程度？”

她盯视我片刻，舔下嘴唇，说道：“我认为爸爸——”

这时，吉尔伯特拿着那本书走到我们身边。他好像对我让他看的那件事有点失望似的。“倒是很有趣，”他说，“可我得说这不是一个病理学案例。”他用一只胳臂搂着姐姐的腰。“而更像是那么一起受饥饿所迫的事件。”

“除非你相信他的话，否则就会觉得没意思。”

多萝西问道：“什么啊？”

“书上写的一件事，”吉尔伯特答道。

“你把姑妈收到的那封信告诉他吧，”我对多萝西说。她便讲给他听。

听她说完之后，吉尔伯特不耐烦地做个怪脸。“胡说八道。妈妈真的并没有那么玄乎。她只是一个发育延滞的案例。我们大多数人都在伦理道德等方面成熟了。妈妈只是在这方面还没成熟罢了。”他皱下眉，又若有所思地纠正自己的话：“她也可能玄乎，可那只会像是小孩子玩火柴那样玄乎罢了。”

诺拉在跟奎恩跳舞。“你对你爸爸怎么个看法？”我问吉尔伯特。

他耸耸肩。“我长大以后还从没见到过他呢。我对他只能揣测，多半是猜想的。我最想知道的事是他是否性无能。”

我说：“他今天在阿伦敦企图自杀咧。”

多萝西惊呼道：“他没有吧，”声音响得让诺拉和奎恩停下来不再跳舞。她转身扬着头问弟弟：“克里斯坦上哪儿去了？”

吉尔伯特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向我，又迅速回望她。“别犯傻了，”他冷冷地说，“他跟他那个女朋友出去玩了，就是那位芬顿姑娘。”

看上去多萝西好像不信他的话似的。吉尔伯特向我解释道：“她是有点嫉妒，这都是受妈妈的影响。”

我问道：“当年我初次跟你们认识的时候，有个跟你们父亲闹过纠纷的罗斯瓦特，你们俩有没有再见到过他？”

多萝西摇摇头。吉尔伯特答道：“没有。怎么了？”

“只是有个想法罢了。我也压根儿没再见到过他，不过人家给我描述过他的模样，若稍加整容，倒跟你们那位克里斯坦·乔根逊长得很像。”

[1] Wilhelm Stekel（1868—1940），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著有《特殊行为：漫游狂、嗜酒狂、盗窃癖、放火癖及其他冲动行为》（1922）等书。

[2] Jack Oakie（1903—1978），美国百老汇演员和电影明星，主演过《狂野的舞会》（1929）、《百万元的大腿》（1929）和《黑暗中的舞蹈演员》（1932）等电影。

[3] “Eadie Was a Lady”，百老汇歌舞剧《冒一次险》（1932）中的一首歌曲。

[4] Celebrated Criminal Cases of America，托马斯·塞·杜克编写，一九一○年出版于旧金山。

一四

那天晚上我跟诺拉去出席广播城音乐厅开幕式，听了一个钟头音乐节目，觉得没意思就退场了。诺拉问：“去哪儿呢？”

“无所谓。要不要去探访一下莫瑞里跟咱们说起过的那家皮吉隆俱乐部？你会喜欢斯特希·布克的。他曾经是个保险柜窃贼。他承认自己由于行为不检而给关进黑格斯敦监狱服刑三十天，可他在狱中居然还撬了那里的保险柜。”

“那咱们就去吧，”她说。

我们走到第四十九号街，向两名出租车司机、两名报童和一名警察打听之后，找到了那家酒馆。看门人说不认识什么叫布克的人，但是他可以进去问问。没多会儿，斯特希来到门口，说道：“哦，尼克，你好。请进，请进。”

他中等个儿、体格健壮，稍微有点发胖，却还结实。他至少有五十岁了，不过看上去要年轻十岁；宽脸膛长着麻点，丑得并不叫人讨厌；头发稀疏浅淡，连他的秃顶也没使他的脑门显得高一些。他的嗓音低沉响亮。我跟他握手，把他介绍给诺拉。

“有了家眷，真没想到！”他说，“说实话，你不是来喝香槟酒，就是来找我的碴儿吧。”我说我不是来找他的碴儿。然后就跟他一块儿走进去。他这家酒馆虽然样儿破破烂烂，倒还舒适。还不到顾客盈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三名顾客。我们在角落里一张桌子那儿落座，斯特希吩咐侍者把那瓶酒拿来。接着，他一边仔细端详我，一边点点头。“对你来说，结婚也不赖。”他搔搔下巴，说道，“真有好久没见到你了。”

“确实好久了，”我同意道。

“是他把我送进了监狱！”他对诺拉说。

诺拉同情地格格一笑。“他是一名好侦探吧？”

斯特希皱起他那窄脑门。“人家都那么说，可我闹不清是不是。他抓到我那次纯属一次意外，我用右拳出击了。”

“斯特希，你干吗唆使那个野人莫瑞里来咬我？”我问道。

“你该知道那些外国人怎么回事，”他答道，“他们都犯歇斯底里毛病。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干出那种事。他担心警方会把杀害沃尔夫女郎的罪名扣在他头上；我们从报纸上看到你在调查这桩案子的消息，我就对他说，‘你要是想找个人谈谈，尼克倒不是个会出卖亲娘的家伙，’于是他就表示愿意去。这你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冲他做个鬼脸不成？”

“他让警方看到他鬼鬼祟祟进来才给逮住了，居然怪我。可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有的是哥们儿，你又没躲藏起来，是不是？”

“我刚来这个城市一个星期，报纸上也没登出我住在哪儿。”

“是这样吗？”斯特希挺感兴趣地问道，“你一直住在哪儿？”

“住在旧金山。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个城市不赖。我在那里住过几年，一个蛮不错的城市。那事我不该告诉你，尼克。去问他吧，那是他的事。”

“然而是你让他去找我的。”

“对，”他认真地说，“当然，只有这一点是对的，我吹捧了你一阵嘛。”

我说：“真够交情！”

“我哪儿会想到他会大发脾气？反正他也没有把你伤得太重，对不？”

“也许没有，可那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何况我——”这时侍者送来香槟酒，我便顿住了。我们尝尝，说味道不错，其实难喝极了。“你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姑娘吗？”

斯特希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可能。”

“他是那种你可以唆使他开枪的人，”我说。

“我知道，这些外国人都犯歇斯底里毛病——可是那天下午他一直在这儿。”

“整个下午吗？”

“整个下午，这我可以发誓保证。整个下午一些小伙子和姑娘都在楼上欢宴作乐，我知道他没动过窝儿，更甭说离开这儿了。是真的，不骗你，这事他可以提出证据。”

“那他还担心什么呢？”

“我哪儿知道？我本人也没追问过他，可你了解那些外国人怎么回事，对不对？”

我说：“嗯嗯，他们都犯歇斯底里毛病。他想必也不会派个朋友去看她，对不对？”

“我想你把这个小伙子看错了，”斯特希说，“那位女郎我认识。她有时也跟他到这里来。他俩只是在一起玩玩。坦率地说，他还没热恋她到那种程度以至于会有什么原因要把她那样干掉。”

“她是不是也吸那种玩意儿上了瘾？”

“我不知道，只见过她有时也吸上一口，不过那也许只是为了交际，因为他吸，她也就来上一口。”

“她还跟什么别的人经常一块儿玩？”

“没有我认识的人，”斯特希无所谓地说，“倒是有个叫诺海恩的告密家伙常到这儿来追求她，可是依我看，他也没追上。”

“这么说，莫瑞里是从他那里得到了我的地址。”

“别犯糊涂了。莫瑞里一心想把他砸烂呢。那个家伙干吗要多管闲事，去告诉警方莫瑞里认识那位女郎？他是你的朋友吗？”

我琢磨一下，答道：“我不认识他，只听说他时不时向警方提供点情况。”

“嗯，谢谢。”

“谢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啊。”

“好得很。现在你告诉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呃？那个叫魏南特的家伙把她杀了，对不对？”

“不少人都那么认为，”我答道，“可我敢拿一百块钱跟你五十块钱打赌，不是他杀的。”

他摇摇头。“我不跟你打赌，不上你的圈套，”——他面露喜色——“可我告诉你我想怎么干，你如果愿意的话，咱们倒可以一块儿在这件事情上下个赌注。要知道，你那次抓到我的时候，我确实照我所说的那样用右拳出击了几下，我一直怀疑你是否还能那么干一次而得手。多会儿等你身体康复后，我倒愿意——”

我笑着说：“不，我现在不行了。”

“我也胖得跟猪一样，”他承认道。

“再说那次纯属侥幸：你一下子摔倒了，我就得手了。”

“你原本想轻而易举就能把我打倒，”他说，随即又认真推敲道，“可我认为你那次还是确实碰到了好运气。好了，你如果不想——来，让我再给你斟满酒。”

诺拉决定早点回家，免得喝醉，我们就在十一点过一点便跟斯特希告别，离开皮吉隆俱乐部。他陪我们走到一辆出租车前，热情地跟我们握手道别，说道：“真是幸会。”我们也同样说些客气话，就乘车走了。

诺拉觉得斯特希蛮有趣。“可他说的话却有一半我根本听不懂。”

“他这个人还不错。”

“你没跟他说你已经不再当侦探了。”

“他想必认为我是想愚弄他，”我解释道，“对他这样的蠢材来说，当过侦探的人永远是侦探；我倒宁愿对他撒谎，也不想让他认为我是在说谎。你有香烟吗？在某种程度上，他真相信我。”

“你方才说魏南特没杀那个女人，是说实话吗？”

“不知道，大概是说实话吧。”

在诺曼底酒店，有一封麦考利从阿伦敦给我发来的电报：

该人不是魏南特，并未企图自杀

一五

次日上午，我雇了一名速记员把堆集的邮件大都清理掉；又跟我们旧金山的律师通过电话交谈一下——我们试图帮助一家面粉厂客户免于破产；还花了一个小时研究怎样减少我们该付的州税；我一直是个挺忙的生意人，感觉自己相当正直；下午两点钟我干完了当天的活儿，就跟诺拉出门去吃午饭。她下午有个桥牌约会。我便去找吉尔德，早晨我跟他通过电话。

“这么说自杀那件事是个谎报了？”我们握过手，舒舒服服坐下后，我问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人根本不是魏南特。是这么一回事：我们通知了费城警方魏南特从那里打来了一封电报，并且在电台广播了他的长相，因此接下来那个星期里，宾夕法尼亚州有一半地区，凡是留着连鬓胡子的瘦子都可能是魏南特。那个家伙姓巴尔罗，我们大致可以断定他是个失业的木匠，遭到一个黑人抢劫时中了弹。他现在还不大能讲话。”

“他想必不会是让一个和犯了警方同样错误的人枪击的吧？”我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那人以为他是魏南特吗？要是真有点眼力——这倒也有可能。是不是？”

我说我闹不清楚。“麦考利有没有告诉你他收到了魏南特的电报？”

“他没告诉我电报内容。”我便对他说了，还把我知道的罗斯瓦特的事也讲给他听。他说：“这就有意思了。”

我又告诉他魏南特还给他姐姐写了封信。

他说：“他倒给不少人写信，是不是？”

“我也这么想。”我向他描绘了维克多·罗斯瓦特的长相，说若加整容，倒跟克里斯坦·乔根逊长得相似。

他说：“听你这样的人讲话，总没有什么坏处。别让我拦住你，接着说吧。”我告诉他我知道的情况就是这些了。

他朝椅背上一靠，晃来晃去，眯起他那对浅灰色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半晌后说道：“这些事倒得调查调查。”

“阿伦敦那个受伤的家伙是让一把0.32口径的枪支击中的吗？”我问道。

吉尔德好奇地盯视我片刻，然后摇摇头。“是一把0.44口径的。你对这有了什么想法吗？”

“没有，只是脑中想到什么就追踪问问。”

他说：“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接着他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再开口时却好像想到了什么别的事似的。“你问起麦考利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那没什么问题。当时他赴一个约会迟到了，据我们了解他从三点零五分到三点二十分那段时间是在第五十七号街一个姓赫曼的家伙的办公室里，这段时间很关键。”

“为什么说三点零五分？”

“对了，这事你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姓卡莱斯的家伙，他是在第一大道干洗染活儿的，在三点零五分时到沃尔夫小姐那里去问过有没有什么要洗的东西，她说没有，还对他说她正要出门。因此我们就把作案时间限定在三点零五分到三点二十分之间了。你别是真怀疑麦考利吧？”

“我对谁都怀疑，”我答道，“三点零五分到三点二十分那段时间，你在哪儿？”

他哈哈笑了。“我其实是这伙人当中唯一没有那种不在犯罪现场证据的人。我当时在看电影。”

“别人都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据吗？”

他点点头。“乔根逊跟他太太一起离家时大约是在三点差五分——可他又溜到西第七十三号街去看一个叫奥尔佳·芬顿的姑娘——我们答应不把这事告诉他太太——在那里一直待到五点钟左右。我们也知道乔根逊太太干了什么事。他们夫妇俩出门时，那个女儿正在梳妆打扮，三点十五分叫辆出租车径直到伯格道夫-古德曼家去了。那个儿子整个下午都泡在公共图书馆里——老天，他读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书。莫瑞里是在第四十号街一家酒馆里。”他笑道。“可你当时在哪儿？”

“那得等我真需要时才说。看来那些情况都并非没有漏洞、无懈可击，而合情合理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却很少那样。诺海恩的情况怎么样呢？”

吉尔德显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竟会想到他？”

“听说他追求过那个姑娘。”

“这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是听说的。”

他皱起眉头。“你认为那可靠吗？”

“可靠。”

“嗯，”他慢慢说，“我们可以去查一查那个家伙。可是听我说，你干吗在乎这些人呢？你不认为那是魏南特干的吗？”

我用跟斯特希说过的话回答他：“我出五十块钱，你出二十五块钱，咱们打个赌，我认为不是他干的。”

他沉着脸望着我，默默思忖良久，然后说：“反正这也是个想法。那你认为是谁杀的呢？”

“这我还没弄准。要知道，我眼下什么也没搞清楚呐。我并非说魏南特没干，只说样样事情都没指向他。”

“那就二比一打个赌吧。什么没有指向他？”

“你如果愿意的话，就管这叫做一种预感吧，”我答道，“可是——”

“我不想管那叫什么预感不预感，”他说，“我认为你是个精明能干的侦探，只想听听你的看法。”

“大都是些疑问想提出来。譬如说，那名电梯工把乔根逊太太运载到沃尔夫姑娘住的那层楼，让她走出电梯，后来她又跑回去按铃叫他，说她听到房间里有呻吟声，这来回之间相隔多长时间？”

吉尔德噘起嘴，问道：“难道你认为可能是她——？”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认为她也有可能。我想知道诺海恩当时在哪儿。我想知道魏南特信中所提的问题的答案。我想知道麦考利交给姑娘那笔钱跟她转给魏南特的钱之间出现四千差额，那笔钱到哪儿去了。我想知道她手上戴的那枚戒指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都在尽力调查，”吉尔德说，“我本人现在只想知道魏南特如果没干那事，干吗不前来回答我们的询问。”

“有一个理由可能是怕乔根逊太太又跟他没完没了地算老账吧。”我想到另一件事。“要知道，赫伯特·麦考利是在为魏南特干活儿：你有没有光听麦考利的话就认为阿伦敦那个家伙不是魏南特？”

“没有。那人比魏南特年轻些，头发有点灰白，没有染过，而且也不像我们得到的相片上的样子。”吉尔德似乎很肯定。“下一两个钟头里你有事吗？”

“没有。”

“那好，”他站起来，“我去安排几个人调查一下咱俩刚才谈的情况，然后你和我也许可以一块儿去走访一些人。”

“太好了，”我说，他随即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那个废纸篓里有一份《纽约时报》，我捡出来翻到公共通告栏。麦考利那则广告赫然在目：“阿伯纳。是的。本尼。”

吉尔德返回来，我问道：“魏南特他工作厂房雇用的那几名助手是些什么人？有没有查问过他们？”

“查问过了，可他们啥也不知道。在魏南特离去的那个周末，他们都给解雇了——一共只有两个人——后来都没再见到过他们。”

“厂房关闭之前，他们在干些什么活儿？”

“在刷油漆什么的——刷上一种能够长久保持的绿色漆。我不大清楚。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去查一下。”

“那大概也没多大关系。那个工作厂房像样儿吗？”

“据我了解，布置得倒还不错。你认为那间厂房跟这个案子有什么牵连吗？”

“什么事都可能。”

“嗯。好，那咱俩出发吧。”

一六

我俩离开吉尔德的办公室后，他说：“我们先去看一下诺海恩先生。我告诉过他别出门，等我的电话。”

诺海恩先生住在一栋又黑又潮、臭烘烘的楼房的第四层上，第六大道的嘈杂声清晰可闻。吉尔德敲敲门，里面有一阵忙乱声，接着有人问道：“谁呀？”是个男人有点不耐烦的鼻音。

吉尔德答道：“约翰。”

一个三十五六岁瘦小个子的男人连忙打开门，他只穿着背心、蓝短裤和黑丝袜。“我没想到您会来，警长，”他嘟哝道，“您只说要打电话来。”看上去他有点惊恐不安。那对深色小眼睛相隔得很近，嘴宽扁松弛，鼻子软不拉唧，长而下垂，显然没有鼻梁骨。

吉尔德用手碰一下我的胳膊肘，我们就一起走进去。从门口可以看到屋内左边有一张没整理的床。我们进去的那间屋是一间起居室，又脏又破，到处是衣服、报纸和脏盘子。右边是间凹室，里面有炉子和洗涤槽，一个女人站在当中，手里拿着一个咝咝响的平底煎锅。她是个骨骼大的胖女人，一头红发，二十八岁上下，样子大大咧咧，长得还算顺眼。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红色日本和服，脚踏一双磨损的粉红色无后跟拖鞋，鞋上有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绷着脸望着我们。吉尔德没把我介绍给诺海恩，也没答理那个女人。“坐下吧，”他一边说，一边把沙发的一头上乱堆的衣服推开，匀出个地方坐下。

我把一把摇椅上的报纸拿开，也坐下。吉尔德没脱帽子，我也同样没摘。诺海恩走到一张桌子前，那上面放着一瓶尚有两英寸高容量的威士忌和几个玻璃杯，问道：“要不要喝一口？”

吉尔德做个怪脸。“不想喝那叫人恶心的酒。你对我说过你跟那个沃尔夫姑娘面熟并不相识，这是什么意思？”

“警长，就是这么一回事，向基督保证，千真万确。”他两次斜眼瞧瞧我，又倏地移开目光。“我碰上她的时候，也许跟她打个招呼或者说句你好之类的话，仅此而已。向基督保证，这是实话。”

厨房里那个女人嘿嘿嘲笑了几声，脸上并无喜悦的神情。诺海恩转身冲她气呼呼地尖声嚷道：“闭上你的嘴，要不然我就敲掉你一颗牙！”她顿时挥舞手臂，把那个煎锅朝他脑袋扔过来。没打着，撞在墙上了。墙上，地上，家具上，都溅上了新的油迹和鸡蛋黄。他朝她冲过去，我用不着起身就伸脚绊他。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那个女人已经抄起一把切菜刀。

“别闹了，”吉尔德吼道。他也没起身。“我们到这儿来是跟你谈话，不是来看这种室内大打出手的闹剧。站起来，老实点！”

诺海恩慢慢站起来。“她一喝醉就惹我发火，”他说，“今天她骂了我一整天了。”他前后甩动着右手。“我大概扭伤了手腕。”那个女人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连看也没看我们俩一眼就走进卧室，砰的关上门。

吉尔德说：“你不再围着别的女人打转转，想必就不会跟她有这么多麻烦啦。”

“您这是什么意思，警长？”诺海恩显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一副无辜而也许还有点痛苦的样儿。

“朱丽娅·沃尔夫嘛。”

那个瘦小的家伙这时生气了。“这是瞎话，警长。要是有谁说我曾经——”

吉尔德打断他的话，对我说：“你要是想跟他较量一下子，因为他的手腕扭了，我也就不加制止啦。反正他一向出手也不重。”

诺海恩转身向我摊开两手。“我不是说您撒谎。我是说也许有别人搞错了，他们要是——”

吉尔德又一次打断他的话：“你要是知道她弄不到手，想必也就不会要她了吧？”

诺海恩舔润下嘴唇，忐忑不安地朝卧室那扇门看一眼。“嗯，”他小心地慢慢低声说，“她当然是个时髦而漂亮的妞儿，我想我不会拒绝她的。”

“可你从来也没想赢得她的芳心啊？”

诺海恩犹豫一下，耸耸肩说：“您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一个到处瞎转悠的男人遇到什么就想试试自己的运气嘛。”

吉尔德不满地望着他。“你要是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不就没事儿了吗？沃尔夫姑娘遇害那天下午，你在哪儿？”

小个子像是让针刺了一下似的，吃惊地跳起来。“看在上帝面上，警长，您总不会认为我跟那事有关联吧。我干吗要伤害她呢？”

“你当时在哪儿？”

诺海恩紧张不安地扭动他那宽嘴唇。“她是哪天——”这当儿卧室那扇门开了，他当即顿住。那个大块头女人换上了上街的服装，拎着一个箱子走出来。

“米丽亚姆！”诺海恩喊道。

她阴沉地瞪他一眼，说：“我不喜欢无赖，即使喜欢，也不喜欢充当暗探的无赖，就算我喜欢那类家伙，也不喜欢你。”她转身走向外间屋那扇门。

吉尔德抓住诺海恩的胳臂，阻拦他去追那个女人，又问道：“你当时在哪儿？”

诺海恩喊道：“米丽亚姆，别走！我会好好表现。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走，米丽亚姆！”她径直走出去，砰的关上门。

“别拦我！”他央求吉尔德。“让我去把她拉回来。我没她活不了。我去把她拉回来，然后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您。别拦我！我得有她。”

吉尔德说：“少废话，坐下。”他把那个小个子推坐在一把椅子上。“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看你跟那个大块头围着五朔节花柱跳舞。那个姑娘被杀那个下午，你当时在哪儿？”

诺海恩用双手捂住脸哭了。“你要是再支支吾吾，”吉尔德说，“我就把你揍傻了。”我往玻璃杯里倒点威士忌，递给诺海恩。

“谢谢您，先生，谢谢。”他仰脖一口喝光，咳嗽起来，掏出一块脏手帕擦脸。“我一下子记不清了，警长，”他呜咽道，“我也许在查理酒馆，也许在这儿。您如果让我去把米丽亚姆拉回来，她记得清。”

吉尔德说：“让米丽亚姆见鬼去吧！由于你记不清，那就把你扔进牢笼里，怎么样？”

“再容我一分钟想一想。我没支支吾吾。您知道我一向事事都跟您讲清楚。我现在只是心里不痛快。您看我的手腕子。”他举起右手腕让我们看，都肿了。“容我一分钟想想。”他又用双手捂住脸。吉尔德朝我瞥一眼，我们就等那个小个子想起来。

他倏地把双手从脸上放下来，笑道：“老天！你们这样挤对我，我也是活该。那天下午嘛，我在——等一下，我去拿样东西给你们看看。”说完他便走进卧室。

几分钟过后，吉尔德喊道：“喂，我们可没工夫整夜等着。快点儿！”没有回应。我们便走进去，卧室里空无一人。我们打开厕所门，里面也是空空如也。厕所里有扇窗户通向太平梯。

我没吭声，装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儿。吉尔德把帽子朝后脑勺推一点，说道：“我真希望他没这么干！”他走回起居室那台电话机旁。他打电话，我便翻查一下壁橱和抽屉，什么也没找到。我搜查得并不彻底，他一布置好警方出动，我就停下了。

“我们会把他找到，没问题，”他说，“我又得到了点消息。我们已经弄清楚乔根逊就是罗斯瓦特。”

“谁弄清楚的？”

“我派了一个人去跟那个提供乔根逊不在犯罪现场证据的姑娘谈了谈，就是那个奥尔佳·芬顿，终于叫她交代了出来。可是那名警员说他没能让她动摇乔根逊不在犯罪现场那个证据。我要亲自去问问她。愿意一块儿去吗？”

我看下手表说：“倒是愿意去，可时间太晚了。有没有把乔根逊抓起来？”

“已经下逮捕令。”他带着深思熟虑的表情望着我，“那个姑娘也得好好交代！”

我冲他咧嘴一笑。“那你现在认为是谁杀死了沃尔夫姑娘呢？”

“这我用不着担心，”他说，“我只消掌握了充分的材料，迫使足够的人交代，不用等人告发就能找出真凶。”在街上，他答应让我知道今后发生的一切情况，我们俩便握手道别。几秒钟后，他又奔回来追上我，让我务必向诺拉转达他的亲切问候。

一七

回到家中，我把吉尔德的问候告诉了诺拉，还说了这一天所得到的消息。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她说，“吉尔伯特·魏南特来过了，没见到你显得很失望。他让我告诉你他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他大概发现乔根逊有一种恋母情结吧。”

“你认为那个姑娘是乔根逊杀的吗？”

“我想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我说，“可现在头绪太多，乱七八糟，还没理清，只能算猜测。”

“可你猜测是谁呢？”

“咪咪、乔根逊、魏南特、诺海恩、吉尔伯特、多萝西、爱丽丝姑妈、莫瑞里、你、我、也许甚至是斯特希干的。给我调杯酒喝喝，怎么样？”

她调了些鸡尾酒。我喝到第二或第三杯时，她接了电话回来对我说：“你的朋友咪咪找你说话。”

我便去接。“喂？咪咪。”

“那天晚上我十分失礼，非常抱歉。尼克，可我当时心里很不痛快就发起脾气来了，真丢脸。请原谅我。”这些话她说得飞快，仿佛想赶快说完似的。

“没什么，”我说。

她还没等我把这句三个字的话说完就又说起来，不过说得缓慢而诚恳些了：“我能跟你见个面吗，尼克？出了点非常可怕的事，出了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出了什么事？”

“我没法在电话里跟你说，可你一定得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得听取指点。你能来一下吗？”

“你是说现在吗？”

“对。求求你啦。”

我说声“那好吧”，就挂断电话，走回客厅。“我得马上去看看咪咪。她说她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助。”

诺拉笑了。“别这样魂不守舍。她向你道歉了吗？她倒是向我道歉了。”

“道了，一口气说完的。多萝西眼下在家里，还是在爱丽丝姑妈家？”

“据吉尔伯特说，还在姑妈家。你要去多久？”

“不会太久。可能是因为警方逮捕了乔根逊，她想知道能不能想想办法吧。”

“他们对他又能怎么样呢？我是说如果那个沃尔夫姑娘不是他杀的。”

“我料想警方会把他那些老罪状——邮件威胁，企图敲诈——都翻腾出来起诉他。”我不再喝酒，问自己和诺拉一个问题：“我纳闷乔根逊跟诺海恩相不相识。”我思索一阵，只是觉得有相识的可能性。“好了，我走一趟。”

一八

咪咪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迎接我。“你肯原谅我，真是太好了，尼克，而且你一向对我那么好，我真不知道星期一那天晚上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说：“好了，没事儿。”她那张脸显得比平时粉红些，面肌平润，使她看上去年轻了不少。那对蓝眼睛也十分明亮。可她那双握住我的手却冰凉得很。她激动得十分紧张，可我摸不清她为何那么激动。

她又说：“尊夫人也肯原谅我，真是太好了。”

“算了吧。”

“尼克，要是隐瞒了某人犯了杀人罪，警方会怎样对待呢？”

“他们如果愿意的话——用行话来说——会判你个同谋犯的罪名。”

“即使你后来自愿改变主意，向他们提供出证据，也会那样吗？”

“还是会的，不过他们一般不会那样做。”

她环顾屋内四处，像是要弄清楚没有外人在场似的，然后说道：“朱丽娅是克莱德杀死的。我发现了证据，却把它藏了起来。警方会怎样对待我呢？”

“如果你把证据交上去，他们也许只会痛骂你一顿。克莱德曾经是你的丈夫，你跟他还够亲密的，陪审团大概不会怪你袒护他——当然啦，除非他们有理由认为你另有动机。”

她故意冷冷地问道：“那你也这样认为吗？”

“我还没闹清楚，”我答道，“我猜想你曾经企图一旦能跟他联系上就利用这个犯罪证据敲诈他一笔钱吧。现在又发生了些别的事使你变了卦。”她把右手形成爪子样儿，尖尖的指甲直触我的脸。她咧开嘴，咬紧着牙关。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女人可变得越来越粗野了，”我用听起来像是犯愁的嗓音说，“我刚离开一个朝男人扔油煎锅的女人。”

她笑了，尽管眼神并无变化。“你这个家伙真可恶，总把我想得很坏，是不是？”我放开她的手腕，她揉揉我的手指在上面留下的深印儿。

“哪个女人扔油煎锅？”她问道，“是我认识的女人吗？”

“不是诺拉，你如果指的是这个意思。警方逮捕了维克多-克里斯坦·罗斯瓦特-乔根逊吗？”

“什么？”

她一时困惑不解，这我倒也相信，尽管她这种表现连同我自己对她的信任使我不禁感到诧异。“乔根逊就是罗斯瓦特啊，”我说，“你记得他，我还当你知道呐。”

“你是说那个可怕的家伙，他曾经——”

“对。”

“我不信。”她站起来，攥紧双手。“我不信，我不信。”她一脸惊恐的神情，紧张的嗓音像口技演员的声音那样不真实。“我不信。”

“说得倒挺像真的似的，”我说。她没听我说话，转身走向窗口，背对着我站在那儿。

我说：“外边有一辆汽车，里面坐着两三个像是便衣警察的人，等乔根逊一露面就会把他拘捕——”

她转过身来，严厉地问我：“你敢肯定他是罗斯瓦特吗？”惊恐的神情已经从她脸上大抵消失，嗓音至少又正常一些了。

“警方这样肯定了。”我跟她面面相觑，各自在思忖。我在想她已经不再担心是乔根逊杀死了朱丽娅·沃尔夫，甚至也不害怕他可能会给逮捕，而是在担忧乔根逊跟她结婚只是对魏南特采取什么阴谋诡计的第一步。

我会心一笑——倒不是由于这个想法挺有趣，而是因为竟会突发这一奇想——她也纳闷地笑了。“我不信，”她又说道，嗓音这时已经变得很温柔，“等他自己告诉我才算数。”

“他告诉了你，然后怎么样呢？”

她耸耸肩，下嘴唇微微发颤。“他是我的丈夫啊。”

这本来怪可笑的话却叫我感到讨厌。我说：“咪咪，我是尼克，你记得我，尼——克。”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认为我是个好女人，”她沉重地说，“你认为我是——”

“好了，好了，不再提这事。咱们还是谈谈你发现了魏南特杀人的那个证据吧。”

“好，可是——”她说，却转过身去。等她再转过来，嘴唇又在发颤。“那是骗你的，尼克。我啥也没发现。”她走近我。“克莱德没有理由写信给爱丽丝和麦考利，好让大家都怀疑我，所以我就想编点什么让他倒霉才好，因为我真的认为——我是说，确实认为——他杀了沃尔夫姑娘，只是因为——”

“那你编了什么呢？”我问道。

“我——我还没编好呢。我想先了解一下警方会怎样看待——就是我刚才问你的那些事。我也许可以假装说那另两个人去打电话而我单独在沃尔夫姑娘的屋子里时，她苏醒过来一会儿，告诉我是魏南特杀了她。”

“你没说听见了什么而保持沉默，只说发现了什么而把它藏了起来啊。”

“可我还没真决定我——”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了魏南特写信给麦考利这件事？”

“今天下午，”她答道，“警方来了一个人。”

“他有没有问起罗斯瓦特什么事？”

“他问我是否认识他或者听说过他。我说不认识，我认为我说的是实话。”

“你也许是的，”我说，“而且我现在第一次相信你说的找到了某种对魏南特不利的证据是实话。”

她瞪大两眼。“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不过也可能是这样的：你可能发现了什么，却决定隐瞒起来，也许想借此机会跟魏南特达成一项交易，勒索他一笔钱，可是后来他那几封信引起大家都把目光转而察看你，你就决定放弃那个弄钱的念头，而想把那个证据告知警方，好向他报复并且保护你自己；最后你又听说乔根逊就是罗斯瓦特，于是又变了卦而把它藏了起来，这次不是为了钱，却是尽量要让乔根逊没个好下场，惩罚他跟你结婚不是为了爱情而是耍了个报复魏南特的花招。”

她平静地微微一笑，问道：“你真认为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对不对？”

“这倒不要紧，”我答道，“要紧的是你也许会因此而以蹲大牢告终。”

她尖叫一声，尽管不响，却挺吓人，她先前脸上显出的惊恐神情简直没法跟眼下这种神态相比。她抓住我的上衣翻领，使劲揪扯，嘴里喊道：“别这样说，求求你别说啦。说你不认为会那样。”她浑身发抖，我就用一只胳臂搂住她免得摔倒。

我们没听见吉尔伯特走进来，他咳嗽一声，问道：“妈妈，您不舒服吗？”

她把双手从我衣领上慢慢放下来，朝后退一步，说道：“你母亲是个糊涂女人。”她还在发抖，却朝我微笑，还开玩笑地说：“你这个畜生，真把我吓坏了。”

我道声歉。吉尔伯特把他的大衣和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彬彬有礼而感兴趣地把目光从他母亲身上移向我。显然由于我们俩谁也不会对他说什么，他又咳嗽一声，说道：“真高兴见到您，”就走过来跟我握手。我说我也高兴见到他。

咪咪说：“你两眼显得很疲劳，一定又不戴眼镜看了一下午书吧。”她摇摇头，对我说，“他跟他爸爸一样缺乏理智。”

“有爸爸什么消息吗？”他问道。

“除了谎报他自杀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我答道，“我料想你也听说那是谎报了吧。”

“对，”他犹豫一下，“您走之前，我想跟您谈几分钟。”

“当然可以。”

“可你眼下不是见到他了吗，亲爱的？”咪咪说，“难道你们俩之间有什么秘密连我都不该知道吗？”她的语气倒也不重，浑身也不再发抖。

“您听了会感到厌烦的，”他拿起大衣和帽子，冲我点点头，便走出房间。

咪咪又摇摇头，说：“我一点也不理解这个孩子。我纳闷他会怎么想我俩刚才那幅画面。”她显得并不特别担心，接着更加认真地问道：“你刚才干吗要说那种话，尼克？”

“你最终的下场在——？”

“算了，别说了。”她哆嗦一下。“我不想听。你能留下吃晚饭吗？我可能孤身一人在家。”

“对不起，不行。现在再谈谈你发现的那个证据吧。”

“我真没找到什么。那是骗你的。”她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头。“别这样看我。真的是瞎话。”

“那你把我找来就是为了对我撒谎吗？”我问道，“可是干吗又改变了主意？”

她格格笑了。“你一定是真喜欢我，尼克，否则你脾气不会那么坏。”

我没法领会这种推理，就说：“好了，我去看看吉尔伯特有什么事要找我。”

“我希望你留下。”

“对不起，不行，”我又说一遍，“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那边第二个门——他们真会逮捕克里斯坦吗？”

“那要看他怎样回答他们，”我对她说。“他要是想不进去，最好老实交代。”

“哦，他会——”她顿住，两眼直盯着我，“你别是在跟我耍花招吧？他真是罗斯瓦特吗？”

“警方肯定了。”

“可是今天下午那个到这儿来的人一句也没问起克里斯坦，”她反驳道。“他只问我认不认识——”

“那当儿他们还不敢肯定，”我解释道，“只是有这个想法。”

“可现在他们肯定了？”我点点头。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从他认识的一个姑娘那里，”我答道。

“谁？”她两眼略显阴沉的神情，话音倒控制住了。

“记不起她的名字了。”随后我又实话实说，“就是提供他不在犯罪现场证据那个姑娘。”

“不在犯罪现场证据？”她气呼呼地问道，“你是想告诉我警方会相信她那样的女人说的话吗？”

“什么样的女人？”

“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不认识，”她生气地说，仿佛我侮辱了她似的。她眯起两眼，声音压低得几乎像是喃喃耳语：“尼克，你认为是克里斯坦杀死了朱丽娅吗？”

“他干吗要那样干呢？”

“如果说他跟我结婚是为了要报复克莱德，”她说，“而且——你知道他确实怂恿我到这儿来设法从克莱德手里弄点钱。也许这主意是我提出来的——我也闹不清了——反正他确实撺掇我干这事。后来，克里斯坦如果遇见了朱丽娅，她当然认识他，因为他俩同时给克莱德干过活儿。克里斯知道我那天下午要去看朱丽娅，担心我要是把她激怒了，她就会向我揭穿他的把戏，于是就——会不会是这么一回事？”

“这一点道理也没有。何况那天下午你和他是一起离开这里的。他想必不会有时间——”

“可是我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开得慢极了，”她说，“再说我也许在哪儿停留了片刻——我想我确实停留了。我下车到一家药店去买了些阿司匹林。”她一个劲儿点头。“我记得我是去了。”

“而且他也知道你要在半路上停一下车，因为你告诉过他，”我暗示道，“可你不能再这样执迷不悟啦。谋杀是件很严重的事。不能只因为有人耍弄了你就诬陷人。”

“耍弄？”她瞪视着我，问道。“唉，那个……”她用一切肮脏、下流、甚至侮辱的字眼儿痛骂乔根逊，嗓音越来越响，最后直冲着我的脸尖叫。

她停下来喘口气，我就说：“骂得不错，可是——”

“他甚至没有胆量暗示可能是我杀了她，”她对我说，“他没有足够的胆量问我，却一个劲儿往那个话题上引，最后我明确告诉他——嗯，我没干那事。”

“这可不是你起先要说的话。你向他明确了什么？”

她跺着脚。“别刁难我！”

“好吧，你活该，”我说，“也不是我要来这儿的。”我起身去拿我的帽子和大衣。

她追过来抓住我的胳臂。“尼克，别走，对不起。这都怪我脾气太坏。我不知道我该——”

这时，吉尔伯特走进来说：“我陪您走一段路。”

咪咪瞪眼怒视他。“你一直在偷听。”

“那有什么办法，您这么大喊大叫，我怎么能听不见呢？”他问道，“能给我点钱吗？”

“我们还没说完话呐，”她说道。

我看一下手表。“我得走了，咪咪。有个约会，我已经迟到啦。”

“约会完了，再回来好吗？”

“要是不太晚的话，不过别等我。”

“我会在家等你，”她说，“甭管多晚都行。”我说看情况吧。她给了吉尔伯特点钱，我和他就一起下楼。

一九

“我刚才一直在听你们俩谈话，”我们俩走出大楼时，吉尔伯特告诉我。“我认为你如果有兴趣对人进行研究，又遇到机会能偷听到人家讲话而不听，那才叫蠢呢，因为有些人其实表现得跟你相处时完全不一样。当然人家要是知道有人在偷听，会不高兴的，可是”——他微笑了——“我想飞禽走兽大概也不喜欢博物学家偷偷观察它们吧。”

“你听见了多少？”我问道。

“哦，足以知道没漏掉什么重要部分。”

“那你认为怎么样？”

他翘起嘴，皱着眉头，审慎地说：“那倒很难说。妈妈有时善于隐瞒些事，可她却不大会编造谎言。这倒蛮有趣——我想您大概早已注意到——最爱撒谎的人多半是最蠢的家伙，他们自己也往往最容易受骗。你原以为他们会提防谎言，可他们却像是那些几乎什么都会相信的人。您大概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吧，对不对？”

“对。”

他说：“我想告诉您的事是，克里斯坦昨天夜里没回家，所以妈妈心里比往常更加不安。今天早上我取邮件时，发现其中有一封信是写给克里斯坦的，我心想信里可能会有点内容，就用蒸汽把它熏开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您最好看一下，然后我再封上，跟明天来的邮件放在一起，万一克里斯坦明天回来就可以收到，可我认为他不会回来啦。”

“你为何这样认为呢？”我接过那封信，问道。

“嗯，因为他真是罗斯瓦特……”

“这事你跟他说过没有？”

“还没有机会。自打你告诉我以来还没见到他。”

我观察手中那封信。从信封上的邮戳看出是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寄自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笔迹出自一个有点幼稚的女人之手，寄给纽约州纽约市克特兰公寓克里斯坦·乔根逊先生。“你怎么会想到要打开这封信？”我从信封里掏出信纸，问道。

“我倒并不信直觉，”他说，“可是有些味道、声音，也许还有字体，你都没法分析，也许根本没意识到，可有时却会感染你。我也闹不清怎么回事，反正觉得这封信里可能会有点重要的事。”

我便看那封信：

亲爱的维克：

奥尔佳写信告诉我你已经回到美国跟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改名为克里斯坦·乔根逊。维克，你也十分明白你只字未留便撇下我这么多年，而且也没留下钱，这可太不像话了。我知道你因为跟魏南特先生闹纠纷不得不离开，可我相信他早就忘掉了那件事，而且我确实认为你本可以给我写信，你完全清楚我一直是你的好友，任何时候都愿意力所能及地为你做任何事情。我不想责备你，维克，可我得见见你。新年放假，我星期日和星期一不去店里上班，因此星期六晚上会去纽约，得跟你谈谈。请函告见面地点和时间，因为我不想给你增添什么麻烦。务必立即回信，以便我能及时收到。

你的真正的妻子

乔治娅

上面还写了街名地址。“好，好，好，”我一边说，一边把信放回信封里，“你居然不受诱惑，没把这事告诉你母亲？”

“哦，我知道那会使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您刚才告诉了她一些事，看到了她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您说我该怎样处理这封信呢？”

“该让我把这事告诉警方。”

他当即点点头。“您如果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就这么办吧。您愿意的话，还可以把信拿给他们看看。”

我说声“谢谢”就把信放进上衣兜里。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手头有点用来做试验的吗啡，可是让人偷走了大约二十格令[1]。”

“怎么试验？”

“服用。我想试验一下服用后的效果。”

“你认为怎么样，喜欢吗？”

“哦，我并不喜欢。我只想体验一下什么滋味。我不喜欢那些使我头脑糊涂的玩艺儿，所以我不常喝酒，甚至也不抽烟。可我倒想尝尝可卡因，因为据说那玩艺儿能刺激头脑，是吗？”

“据说是的。你认为谁偷了点你那玩意儿呢？”

“我怀疑是多萝西，因为我对她有个看法，因此我要去爱丽丝姑妈家吃晚饭，多萝西眼下还在那里，我要把这事搞清楚。我能叫她坦白。”

“嗯，要是她还在那边，”我问道，“那怎么会——”

“昨天晚上她回来了一会儿，”他说，“此外，我也闹不清那是什么时候丢失的。存放在一个盒儿里已经三四天了，我今天才打开看看。”

“她知道你有那玩艺儿吗？”

“知道。所以这是我怀疑她的一个理由。我想没有别人知道。我也拿她试验过。”

“她喜欢吗？”

“哦，还算喜欢吧，不管怎么说，想必是她偷了点。可我想问您的是，她会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上了瘾？”

“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不——十天。”

“不会吧，除非她自己认为上了瘾。你给了她很多吗？”

“没有。”

“你如果弄明了真相就告诉我一声，”我说，“我得在这儿叫辆出租车。再见。”

“今天夜里晚些时候您还会来，是不是？”

“如果腾得出时间，也许到时候再跟你见面。”

“好的，”他说，“十分感谢您。”

一见到头一家杂货店，我就停车下来，给吉尔德打个电话，原本料想他不会在办公室，只想知道怎样跟他的家联系上好找到他。可他还在办公室。“干得很晚，挺辛苦吧，”我说。

“那算什么，”他兴高采烈地说。

我把乔治娅那封信念给他听，还把她的地址也告诉他了。

“真是捡到的好消息！”他说。

我告诉他乔根逊自前天起就一直没回家。他问道：“你认为咱们能在波士顿找到他吗？”

“要么在那边，”我猜道，“要么他尽量利用这段时间跑到了南边更远的地方。”

“咱们两边都试试，”他说，兴致仍然很高。“现在我也有点消息告诉你。咱们那个朋友诺海恩从咱们身边溜走一个小时之后，就浑身中满了0.32口径枪支的子弹，当场毙命了。由子弹看来像是用射杀沃尔夫姑娘的那把枪支射击的。专家现在正在核对。他当时还不如乖乖留下来跟咱俩谈谈呢。那就没事了。”

[1] grain，英美制最小重量单位，每格令等于0.0648克。

二○

我回到家，诺拉正一只手拿着一块冷鸭肉吃，一只手在玩拼板游戏。

“我还以为你跟她住去了，”她说，“你过去当过侦探，来，给我找一块长脖子、蜗牛般的。”

“是块鸭肉，还是块拼板？咱们今天晚上别去埃吉家啦，那帮人挺无聊。”

“好吧，可他们会生气的。”

“咱们不会有那么好运气轮得上，”我抱怨道，“他们已经生奎恩一家人的气了，还生——”

“哈里森来过电话。他让我告诉你，现在是买进一些麦金泰尔豪猪股票的大好时机——我认为对——伴随你那些多姆股票。他说晚上八点一刻收市。”她一个手指头放在拼板上。“我要的那块拼板嵌在这儿。”我给她找到了她要的那块玩艺儿，接着就把我在咪咪家的情况和说的话逐字逐句讲给她听。

“我不信，”她说，“全是你瞎编的。哪儿会有那样子的一家人。他们都怎么了？难道是一群新品种的怪物吗？”

“我只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不做任何解释。”

“可你又能怎样解释呢？他们似乎没有一个人——如今咪咪又反对起克里斯坦来了——对家人有丝毫合情合理的友好感情，可是，他们大伙儿又有挺相似的地方。”

“也许这倒说明了一切，”我暗示道。

“我想去见见爱丽丝姑妈，”她说，“你打算把那封信交给警方吗？”

“我已经给吉尔德打过电话，”我答道，接着又把诺海恩遇害的事讲给她听。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问道。

“举个例来说，乔根逊如果不在城里，我认为他是不在，那些子弹如果是从枪杀朱丽娅·沃尔夫那同一把枪射击的，这恐怕是的，那么警方要想把罪名扣在乔根逊头上，就得找到他的同谋犯。”

“我敢说你如果是一名好侦探，就会对我讲得比这要清楚得多。”她又专心玩她那拼板游戏了。“你还回去看望咪咪吗？”

“不大想去了。放下那瞎胡闹的玩意儿，咱们出去吃晚饭吧，怎么样？”

电话铃响了。我说我去接。是多萝西·魏南特打来的。“喂，尼克。”

“是我。你好吗，多萝西？”

“吉尔刚来到这里，问起我你知道的那种玩艺儿，我想告诉你是我拿的。我只想到别让他成为一个上了瘾的吸毒鬼。”

“你拿去干什么？”我问道。

“他不相信我，让我还给他。可是，说实话，我就是为这个原因拿的。”

“我倒相信你。”

“那就告诉吉尔，行吗？你如果相信我，他就会相信，因为他认为你对这类事全都明白。”

“我一见到他就会告诉他，”我允诺道。她停顿一下，又问：“诺拉好吗？”

“我看还可以。你要跟她讲话吗？”

“嗯，是的，可我想先问你点事。你今天到我们家来，妈妈跟你谈起我什么事没有？”

“记不起谈过什么事。怎么了？”

“吉尔呢？”

“他只谈到吗啡的事。”

“这你敢肯定吗？”

“绝对敢肯定，”我说。“怎么了？”

“你如果敢肯定，那就没什么了，真的——只是瞎猜猜。”

“好了，我去叫诺拉。”我走进客厅。“多萝西要跟你讲话。别叫她来跟咱们一块儿吃饭。”

诺拉接完电话回来，眼中带点神色。我问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你好吗’之类的问候话。”

我说：“如果你对老头子撒谎，上帝会惩罚你。”

我们到第五十八号街一家日本餐馆吃晚饭；随后我终究还是被诺拉说服到埃吉家去。海尔赛·埃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高个子，骨瘦如柴，面色蜡黄，满脸苦容，秃脑瓜子。他管自己叫作“一个靠职业和爱好吓人的食尸鬼”——果真如此，那可是他唯一的玩笑——他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说他是一位考古学家，而且很为自己收藏的战斧感到自豪。你一旦肯为他那些武器偶尔分分类，他就会待你不错，那些武器当中有石头斧、青铜斧、黄铜斧、双刃斧、琢面斧、多角形斧、肩形斧、锤形斧、扁斧、美索不达米亚斧、匈牙利斧、北欧斧。看上去每件都给蛀蚀得很厉害。我们讨厌的是他的老婆。她叫丽达，可他管她叫蒂珀。她个子很小，头发、眼睛和皮肤尽管色彩深浅不同，却一律是混浊的土色。她很少坐着——总是像鸟那样到处停歇——还喜欢把脑袋歪向一边。诺拉的看法是埃吉有一次打开了一口古代棺材，蒂珀从里面蹿了出来，玛戈·英尼斯一向称她为土地奶奶，而且把每个字的音都发得很清楚。她有一次告诉我，她认为二十年前的文学作品没有一部会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因为其中没有精神病学。他们住在纽约格林尼治村边缘一幢三层楼房里，他们家的烈性酒倒好喝极了。

我们抵达那里时，已经有十来个人在场。蒂珀给我们介绍那些我们不认识的人，然后把我拉到一个角落。“你干吗没告诉我，圣诞节那天在你那里遇到的那些人跟一起神秘凶杀案有关联？”她问道，脑袋朝左边一歪，歪得耳朵几乎歇在肩膀上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跟那事有关联。再说，这年头一起神秘凶杀案又算得了什么，对不对？”

她又把脑袋向右边一歪。“你也没跟我说你在负责破那个案子。”

“我负责什么？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我原来没管，现在也没管。我挨了一枪应该证明我是个无辜的旁观者了吧。”

“还疼得厉害吗？”

“有点痒。今天下午我忘了换药。”

“诺拉吓坏了吧？”

“我也一样，那个朝我开枪的家伙也吓坏了。哦，海尔赛在那边。我还没跟他说句话呐。”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想溜走，她说：“哈里森答应今天晚上把咪咪的女儿带来。”

我跟埃吉谈了几分钟——主要谈他正在购买宾夕法尼亚州一块地的事——然后给自己倒杯酒喝，听莱里·克劳莱和菲尔·泰姆斯讲的一些黄色笑话，后来几位女士走过来问菲尔——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执教——一个大家在那一周都挺关心的专家治政的问题，莱里和我就趁机走开了。我们走到诺拉坐的地方。“提防着点，”她告诉我，“那位土地奶奶一门心思想从你嘴里套出朱丽娅·沃尔夫凶杀案的内情。”

“让她去向多萝西打听吧，”我说，“多萝西会跟奎恩来这儿。”

“我知道。”

莱里说：“他让那个姑娘迷得晕头转向了吧，对不？他告诉我他打算跟爱丽丝离婚，跟多萝西结婚。”

诺拉同情地说：“可怜的爱丽丝！”其实她并不喜欢爱丽丝。

莱里说：“那要看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啦。”他喜欢爱丽丝。“我昨天看见了那个跟她母亲结婚的家伙，就是我在你们家见到的那个大高个子。”

“乔根逊吗？”

“对，就是他。他从第四十六号街附近的第六大道上一家当铺里走出来。”

“跟他说话了吗？”

“我当时坐在一辆出租车里。不管怎么说，假装没看见一个从当铺里走出来的人，也许更有礼貌吧。”

蒂珀朝四处发出一阵嘘声，因为列维·奥斯肯特正要开始弹钢琴。奎恩和多萝西在他弹琴时来到。奎恩喝得酩酊大醉，多萝西好像稍微清醒点。

她走到我面前小声说：“待会儿你跟诺拉离开的时候，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我说：“你不打算在这里熬夜到早餐时分吗？”

蒂珀朝我这个方向“嘘”一声，我们就又听了一会儿音乐。

多萝西在我身旁坐立不安，过了片刻对我悄声说：“吉尔说你待会儿要去看妈妈，是吗？”

“恐怕不行了。”

奎恩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面前。“伙计，你好。诺拉，你好。把我的话告诉他了吗？”（蒂珀朝他“嘘”一声，他没答理她，别人也都显得放松了，开始说起话来。）“听我说，伙计，你把钱都存在旧金山金门信托银行里了，是不是？”

“只存了一点钱在那里。”

“快取出来，伙计。我今天晚上听说那家银行很不稳定。”

“好吧，反正我也没存好多钱在那家银行。”

“没有吗？那你把你所有的钱都干什么了？”

“我跟那个法国人囤积黄金。”

他严肃地摇摇头。“正是你们这帮家伙把国家搞穷了。”

“正是我这样的人不跟着穷下去，”我说，“你在哪儿灌了一肚子酒？”

“都是爱丽丝惹的。她已经发了一个星期脾气。我要是不喝酒就会发疯了。”

“她发什么脾气？”

“因为我饮酒无度。她认为——”他探过身来，推心置腹地低声说。“听我说，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才会告诉你们我要干什么。我打算离婚，然后娶——”

他试图用一只胳臂搂住多萝西。她把他推开说：“你这个家伙又蠢又讨厌。我希望你别打搅我。”

“她认为我又蠢又讨厌呢，”他对我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吗？我敢打赌你不知道。那是因为她——”

“闭上你的嘴！你这个醉鬼！”多萝西用双手痛打他的脸。她的脸涨得通红，嗓音尖得刺耳。“你要是再说那句话，我就宰了你！”

我赶快把多萝西从奎恩身边拉开，莱里抓住奎恩，才使他没摔倒在地。他抱怨道：“她打了我，尼克。”他的眼泪顺着面颊淌下来。多萝西把脸埋在我的上衣上，好像也在哭。

旁边的人都过来围观。蒂珀也跑过来，满脸洋溢着好奇的神情。“怎么回事，尼克？”

我说：“只是一对醉鬼在胡闹，没事儿。我负责把他们俩安全地送回家。”

蒂珀不让走，要他俩至少留到她有机会把事情搞清楚再走。她劝多萝西先去躺一会儿，并且要给奎恩去拿点什么——不知她指的是什么——奎恩这时连站都站不稳了。

诺拉和我把他俩带出去。莱里也要帮点忙，我们认为不必了。出租车驶往奎恩住的公寓；一路上，奎恩一直在车厢角落里睡着，多萝西沉默而倔强地坐在另一个角落里，诺拉坐在他俩之间，我则挤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倒也庆幸我们没在埃吉家久留。我独自送奎恩上楼，诺拉和多萝西留在车里。奎恩已经软弱无力，一瘸一拐地走着。

我按铃，爱丽丝打开门。她穿着一套绿色睡衣，手里拿着一把发刷。她厌烦地望着奎恩，无可奈何地说：“把他弄进来吧。”

我把他拖进去，安顿在床上。他嘴里嘟囔着一些我没听懂的话，虚弱地摆动一只手，两眼却一直闭着。“我来安顿他睡觉吧，”我一边说，一边松开他的领带。

爱丽丝靠在床脚那儿。“随你的便，我反正早就不管了。”我脱掉他的上衣、背心和衬衫。

“这回他是在哪儿醉死过去的？”她仍然站在床脚那儿，刷着头发，不大感兴趣地问。

“在埃吉家。”我解开奎恩裤子上的纽扣，答道。

“跟魏南特家那个小婊子吗？”这话问得太欠考虑了。

“那儿有好多人。”

“是啊，”她说。“他不会选个隐蔽的地方。”她又刷几下头发。“这么说，你认为什么都告诉我，那就不够哥们儿了。”

她的丈夫微微晃动一下，嘟哝道：“多萝西。”我把他的鞋脱掉。

爱丽丝叹口气。“我可记得他揍人时的那副凶相。”她瞪着大眼望着我脱掉她丈夫的衣服，把他塞进被窝。接着她又叹口气，说：“我给你倒杯酒喝吧。”

“你得少倒些，诺拉还在外边汽车里等我呐。”

她张嘴像要说什么，却又闭上，随后开口道：“好吧。”我便跟她一起走进厨房。

片刻后，她说：“其实这事我也管不着，尼克，可人家怎么看待我呢？”

“你跟大伙儿一样，有些人喜欢你，有些人不喜欢你，还有些人没有这样那样的看法。”

她紧蹙着眉头。“这不是我的原意，我是说我跟哈里森生活在一起，可他又去追逐浮浅火热的女人，人家会怎样看待我呢？”

“我不知道，爱丽丝。”

“你怎么认为呢？”

“我认为你大概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而你的所作所为也完全是你自己的事。”

她不满意地望着我。“你这个人一向不想因为说话给自己惹麻烦，对不对？”她苦笑一下。“你知道我跟他生活在一起，只是因为他有钱。钱对你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我得靠他养活啊。”

“人世间总会有离婚，赡养费之类的，你应该——”

“喝完你的酒，滚蛋吧！”她厌烦地说。

二一

在出租车里，诺拉在她和多萝西之间给我腾出个位子。“我想去喝点咖啡，”她说，“咱们去鲁本餐厅，怎么样？”

我说：“好吧，”就把那家餐厅地址告诉司机。

多萝西胆怯地问：“他太太说什么了吗？”

“问你好。”

诺拉说：“别胡扯了。”

多萝西说：“尼克，我并不真喜欢哈里森。我不想再见他——真的。”她这时看来头脑蛮清醒。“主要是——嗯，我挺寂寞，他又能陪我到处玩玩。”我正想说点什么，可诺拉把我腰眼戳一下，我就住口了。

诺拉说：“别为这事担心。哈里森向来是个缺心少肺的笨蛋。”

“这事我不想搅和，”我说，“可我想他还真爱上了这个姑娘。”诺拉又戳一下我的腰眼。

多萝西在暗淡的亮光下盯视着我的脸。“你——你别是——别是在寻我开心吧，尼克？”

“应该算吧。”

“我今天晚上又听到了土地奶奶的一件新鲜事儿，”诺拉说，像是不想让人打断她的话，向多萝西解释道，“我说的是埃吉太太。列维说……”你如果认识蒂珀，就会觉得那事确实够可笑的。我们在抵达鲁本餐厅之前，诺拉一直在谈论埃吉太太。

赫伯特·麦考利在那家餐厅里，跟一个身穿红衣服的黑发胖女郎坐在一张桌子那儿，我冲他招招手。我们点好咖啡和点心之后，我便走过去跟他说话。“让我介绍一下，尼克·查尔斯，这位是路易丝·雅各布斯，”他说，“请坐，有什么新消息吗？”

“乔根逊就是罗斯瓦特，”我告诉他。

“真见鬼！”

我点点头，“他好像有个老婆在波士顿。”

“我倒很想见见他，”麦考利慢腾腾说，“我认识罗斯瓦特。我想肯定一下。”

“警方好像已经肯定了。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了他没有。你认为是他杀死了朱丽娅吗？”

麦考利断然地摇摇头。“我不信罗斯瓦特会杀人——按我对他的认识，他不会的——尽管他威胁过人。你记得我当年并没把那当回事。还发生了什么事？”我犹豫不决，他连忙添说道，“路易丝是自己人。没关系，你说吧。”

“不是因为这个，我得回到我家人那边去吃点东西。我只是来问问，你在今天早晨的《纽约时报》上登的广告有了回音没有。”

“还没有。坐下吧，尼克，我有好多事想问问你。魏南特那封信的事你有没有告诉警方？”

“明天来吃午饭，咱们好好聊聊，研究一下。我现在得过去啦。”

“那个金发小姑娘是谁啊？”路易丝·雅各布斯问道，“我在好多地方见到她跟哈里森·奎恩在一块儿。”

“多萝西·魏南特。”

“你认识奎恩吗？”麦考利问我。

“十分钟之前，我安顿他上床睡觉了。”

麦考利咧嘴一笑。“我倒希望你跟他那样交往下去——够朋友。”

“你这是什么意思？”

麦考利转而苦笑道：“他以前做过我的经纪人，他的建议把我径直领到了贫民院台阶。”

“那可太可爱了，”我说，“他现在是我的股票经纪人，我正听从他的建议呢。”麦考利和那个姑娘都笑了，我也装出笑意，回到自己桌子那边去。

多萝西说：“还没到午夜，妈妈说她等你去。咱们一起去看她吧！”

诺拉小心翼翼地往自己杯子里倒咖啡。“去干什么？”我问道。“你们俩又在搞什么鬼？”想必很难再找到另两个人比她俩眼下显出的更无辜的脸色了。

“啥也没搞，尼克，”多萝西说，“我们认为那样挺好，时间还早，而且——”

“我们又都爱咪咪。”

“不——不行，不过嘛——”

“现在回家还嫌太早，”诺拉说。

“现在还有些小酒店开门营业，”我建议道，“还有夜总会，哈莱姆区。”

诺拉做个怪脸。“你总转这种念头。”

“要么去巴里赌场试试咱们玩法罗牌戏[1]的手气，怎么样？”多萝西刚要说好，又住口了，因为诺拉又做个怪脸。

“我要是再见到咪咪，也正会是这副脸子，”我说，“这一整天我已经看够她了。”

诺拉叹口气，表示她一直挺有耐心。“嗯，要是咱们还像往常那样去一家酒店消磨时光，我倒宁愿去你的朋友斯特希那一家，只要你别叫他再给咱们喝那种糟糕的香槟酒就行了。他倒挺讨人喜欢。”

“我会尽力而为，”我允诺道，接着问多萝西，“吉尔伯特有没有跟你说起他逮住咪咪正跟我和解？”

多萝西想跟诺拉交换个眼色，可诺拉的目光正盯视她盘子里那块奶酪薄饼卷。“他——他没具体谈那事。”

“他告诉你那封信的事了吗？”

“克里斯坦妻子写的信吗？说了。”她那双蓝眼睛闪闪发光。“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气坏了！”

“可你倒高兴。”

“我高兴，那又怎样呢？她压根儿就没让我——”

诺拉说：“尼克，别挤对这孩子啦。”我便住口。

[1] faro，一种猜测庄家一组牌出现顺序下赌注的纸牌赌博。

二二

皮吉隆俱乐部的生意红火，里面挤满了人，声音嘈杂，烟雾腾腾。斯特希从收银柜台后面走出来招呼我们。“我一直念叨着你们会来呢。”他跟我和诺拉握手，咧嘴朝多萝西笑笑。

“这难道有什么特殊吗？”

他鞠了一躬。“这样的女士们光临小店，真是荣幸之至。”我把他介绍给多萝西。

他向她鞠一躬，还说些赞扬我的一切朋友的话，接着叫过来一名侍者。“派特，在这儿给查尔斯先生摆张桌子。”

“每天晚上都这样爆满吗？”我问道。

“我没法挡客啊，”他说，“他们来过一次，就会再来。我这里也许没放黑色大理石痰盂，可你根本没必要呕吐出你在这里买的酒。要不要先到酒吧柜台那边去靠一靠，让他们在这里给你们摆好一张桌子？”我们同意了，点了酒。

“听说诺海恩的事没有？”我问道。

他朝我望了片刻才说：“嗯嗯，听说了。他的女朋友在那边”——他朝店里另一头点下头——“我猜想是在欢庆吧。”

我的视线越过斯特希脑袋上方，见到满头红发的大块头米丽亚姆跟六七个男男女女围坐在那边一张桌子前。“听说了是谁干的吗？”

“米丽亚姆说是警察干的——因为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真可笑，”我说。

“可不是吗？”他附和道，“桌子在那边给你们摆好了。我待会儿再过来。”

我们便拿着酒杯走过去，那里原本只能放两张桌子，又在当中硬挤进去一张，我们就尽量舒服地坐下。

诺拉尝一口杯中酒，打个哆嗦。“简直就跟纵横填字字谜中常设置的难题那样苦涩！”

多萝西说：“瞧，谁过来了？”

我们看见谢普·莫瑞里朝我们走来。他那张脸引起多萝西的注意，上面不是浮肿就是凹痕，从一只眼睛周围的深紫色到下巴上贴着的橡皮膏的粉色，颜色真可谓五花斑驳。他走到我们桌前，向前探着身子，两个拳头支在桌上，说道：“听我说，斯特希说我该向您道个歉。”

诺拉喃喃道：“这个老派的艾米莉·波斯特·斯特希[1]！”我则问道：“怎么样呢？”

莫瑞里晃晃他那伤痕累累的脑袋。“我不是为自己干的事道歉——人总得要么接受要么放弃嘛——可我倒不在乎告诉您我很抱歉，当时我犯了糊涂就对您动了手，我希望那没给您添很多麻烦；如果我能做点什么来补偿，我就——”

“算了，没事儿。坐下喝杯酒吧。魏南特小姐，这位是莫瑞里先生。”多萝西挺感兴趣地张大两眼。

莫瑞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我希望您也对我没什么反感，”他对诺拉说。

她说：“挺有趣的。”莫瑞里疑惑地望着她。

“保释出来的吗？”我问道。

“嗯嗯，今天下午刚给放出来。”他用一只手轻轻摸下脸。“这几块是新伤。他们在放我之前，又狠狠教训了我一顿，下次不许我再拒捕。”

诺拉气愤地说：“太可怕了。你是说他们真——”我轻轻拍拍她的手。

莫瑞里说：“这您总会料到的。”他撇一下浮肿的下嘴唇，做出苦笑的样子。“只要他们是两三个人揍我，人不多，就没事儿。”

诺拉转脸问我：“你也这么干过吗？”

“谁？我吗？”

斯特希搬着一把椅子走过来。“他们给他整了容，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冲莫瑞里点下头。我们给他挤出个地方让他坐下。他对着诺拉和她的酒杯和蔼地笑笑。“我猜想您在您爱去的派克大道那些酒馆里再也找不到比我这儿更好的酒了——而且您在那边喝的酒要比我这里多付四倍钱。”诺拉笑得很勉强，可还是笑了。她用脚在桌子底下踩一下我的脚。

我问莫瑞里：“你在克利夫兰就认识朱丽娅·沃尔夫吗？”

他斜眼望一下斯特希，后者正靠在椅背上朝店里四处张望，欣赏着自己滚滚而来的财源。

“当时她叫萝达·斯图尔特，”我又补充道。

他望着多萝西。我说：“你用不着提防谁，她是克莱德·魏南特的女儿。”

斯特希不再四下里环顾，冲着多萝西微笑。“原来是你。你老爸好吗？”

“我从小时候起就没见到过他，”她答道。

莫瑞里舔湿一支烟卷儿的一端，把它放在两片浮肿的嘴唇之间。“我是从克利夫兰来的。”他划着一根火柴，目光呆滞——他试图想保持着那种迟钝的神情。“她只有一次管自己叫萝达·斯图尔特——她其实叫南希·凯恩。”他又看一眼多萝西。“你爸爸知道这事。”

“你认识我爸爸吗？”

“我们有一次交谈过几句。”

“谈了什么？”我问道。

“谈起她。”他手中那根火柴已经燃到尽头，烫了他的手指头。他把它扔掉，又划一根，点着烟卷。他冲我扬起眉毛，额头布满皱纹。“能在这儿说吗？”

“没问题。这儿没有谁得回避。”

“好吧，魏南特嫉妒得不得了。我想揍他一拳，可南希不让我打他。这也没关系。他是她的财源嘛。”

“这事有多久了？”

“六个月，也许八个月前吧。”

“她被杀后你见过魏南特吗？”

他摇摇头。“我只见过他几次。刚说的那件事是发生在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她是在骗他的钱吗？”

“她说没有，可我估摸是吧。”

“为什么？”

“她那个脑袋瓜子聪明——机灵极了。她总有地方弄到钱。有一次我向她要五千块钱，”他用手指捻个榧子，“现款。”

我决定不问他是否还了她。“也许是魏南特给了她那笔钱吧。”

“当然——也许是。”

“你向警方说了这些事没有？”

他轻蔑地笑笑。“他们以为揍我就能叫我交代。去问问他们现在是怎么想的。您是个正派的汉子。我不——”他忽然顿住，取下叼着的香烟。“你这个偷听的丹毒崽子！”他吼道，伸出一只手触到身旁一个人的耳朵，那人坐在我们从中挤进去的两张桌子之一的旁边，身子一个劲儿朝我们这边歪过来。那人跳起来，一张吓得苍白的脸转向莫瑞里。

莫瑞里说：“把你那个lug[2]缩回去——都快掉进我们的酒杯里了。”

那个家伙结结巴巴说：“我没——没什么恶意，谢普，”接着就把他的肚皮朝桌下缩，尽量离我们远一点，可还是能听到我们的谈话。

莫瑞里说：“你不会有什么恶意，可那并没让你不想偷听。”随后他又把注意力回到我身上。“我愿意原原本本把事情跟您说说——那个姑娘已经死了，再也受不到什么伤害——可是警方甭想找到一个打捞队从我嘴里掏出什么。”

“好极了，”我说，“那就给我说说她的事，你是在哪儿初次碰到她的，她跟魏南特关系密切之前是干什么的，他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我得先来杯酒喝喝。”他在椅子上转身唤道，“喂，伙计——我是说你背后那个伙计。”

那个背有点驼的侍者，斯特希管他叫派特，从人群中挤过来，对莫瑞里亲切地咧嘴笑笑。“喝点什么？”他咂着嘴问道。我们点了酒，他就走开了。

莫瑞里说：“我和南希当年住在一条街上。她和凯恩那老头儿在拐角那儿开了一爿糖果店。她常给我偷出些烟卷儿抽，”他笑道，“她父亲有一次把我踢出门外，因为我教她怎样用一根铁丝拨出公用电话机里的硬币。您知道就是那种老式电话。老天，我们那时刚上小学三年级。”他又在嗓子眼里低声笑一阵。“当时我们的路口在盖一排新房子，我想进去偷点零件放在她父亲的地下室里，然后向值班巡警苏尔兹告发，借此报复一下，可她不让我干。”

诺拉说：“你那会儿想必是个可爱的小淘气。”

“没错，”他天真地说，“不瞒您说，在我顶多不过五岁的时候，有一次——”

这当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琢磨准是你。”

我抬头发现红发米丽亚姆在冲我说话，就跟她说声“哈啰”。

她双手叉着腰，阴沉地瞪视着我。“在你们看来，原来他知道得太多了。”

“也许吧。可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就拎着鞋从太平梯逃跑了。”

“瞎说！”

“那你认为在我们看来他知道什么太多了？”

“知道魏南特在哪儿，”她答道。

“真的吗？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阿特知道。”

“我真希望他当时告诉我们。我们就——”

“瞎说！”她又说一遍。“你知道，警方也知道。你想骗谁？”

“我没骗谁。我真不知道魏南特眼下在哪儿。”

“你在给他干活，警方又跟你一块儿干活。别骗我。阿特认为他能靠他自己知道的事挣到一大笔钱，可怜的笨蛋。他根本不知道那会惹祸上身。”

“他跟你说他知道吗？”我问道。

“我可不像你想象得那么蠢。他告诉过我他知道一些事可以让他挣到大钱，而我也看到了结果是什么。我猜想我可以顺此推理，就跟2和2合在一起是什么一样。”

“那有时答案是4，”我说，“有时又可能是22。我没在给魏南特干活。别再说‘瞎说’啦。难道你不想帮助——”

“不想。他是个告密的家伙，却又坚决不跟他为之卖力的上司合作。他这是活该，可是别指望我忘了当时我把他交给你和吉尔德了，可等再有人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没想让你忘记什么，只希望你记得是否——”

“我得去洗手间啦，”她说完就走开了，仪态倒蛮优雅。

“我不知道要不要跟那个女人搅在一起，”斯特希若有所思地说，“她可是剂毒药。”莫瑞里冲我眨下眼。

多萝西摸一下我的胳臂。“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尼克。”

我告诉她甭打听，又对莫瑞里说：“你正告诉我们朱丽娅·沃尔夫过去的事。”

“是啊，凯恩那老头儿因为她十五六岁时就跟一位高中老师惹出了点麻烦便把她轰出家门。她又跟一个叫费斯·派普勒的家伙亲密交往，那小子是个机灵鬼，只是爱夸夸其谈。我记得有一次我跟费斯——”他顿住，嗽嗽喉咙，“反正费斯和她搞到一块儿——足有五六年之久，后来他入伍当兵那几年里，她又跟一个我记不起名字的家伙同居，那人是迪克·奥布兰的表弟，一个爱喝酒、深色头发的瘦鬼。可是费斯一从部队回来，她又回到他的身边；他俩后来企图敲诈一个从多伦多来的人，让警方逮住了。费斯承担罪行服了重刑，她只给轻判了六个月监禁就放出来了。最近我听说费斯还在监牢里。她出狱时我见到她了——她向我借了几百块钱去闯天下。后来我收到过她的一封信，那是她寄钱还给我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现在改名叫朱丽娅·沃尔夫了，她很喜欢大城市，可我知道费斯跟她一直还有联系。所以我一九二八年迁到这里来之后就去看望她。她——”

这时米丽亚姆又回来了，跟刚才一样，两手叉着腰站在那儿。“我一直在琢磨你刚才说的话。你一定认为我很蠢吧。”

“没有，”我说，说的并不是实话。

“没问题，我还没蠢到会听信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废话。摆在我面前的事我全都看得清。”

“那好啊。”

“好什么？是你杀死了阿特，而且——”

“别嚷嚷，姑娘！”斯特希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臂，声调倒还柔和。“跟我来，我要跟你谈谈。”他领她到酒吧那边去。

莫瑞里又眨眨眼。“他喜欢那样。好，我正说到我迁到这里来之后，就去看望她，她告诉我她在魏南特那儿工作，魏南特挺迷恋她，她过着蛮舒服的日子。看来是在俄亥俄州服刑那六个月期间，他们教会了她速写，她揣摩那倒也许会是块敲门砖——要知道，她也许能靠这点本事在哪儿找到个工作，而那儿的人又外出不锁保险柜。一家职业介绍所让她到魏南特那里去干几天活儿，她揣测也许值得在他那里干下去而不是干几天就走人，所以她就规规矩矩地给他干活，结果工作就固定下来了。她很聪明，事先把自己有过不良记录而如今想改邪归正什么的都告诉了他；不管怎么说，他万一发现什么，也就不会辞掉她了，因为她说她觉得魏南特的律师对她有点不放心，可能会调查她的底细。我只是闹不清她到底要干什么，您明白，因为那是她的花招，不需要我帮忙，即使我们俩算得上是好伙伴，她也没必要什么都告诉我啊，免得我也许会告到她老板那儿去。明白吗，她并非是我的女朋友什么的——我们俩只是老伙伴，小时候一起玩过。我总是过一阵子就去看看她——我们经常到这儿来——后来魏南特为这事大吵大闹，于是她对我说我们俩别再来往了，她不打算为了跟我喝几杯酒而丢掉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事情就是这样，那大概是在十月里，她一直这样坚持下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见过面。”

“她还跟什么别的人有来往？”我问道。

莫瑞里摇摇头。“我不知道。她不大谈起别人。”

“她手上戴着一枚钻石订婚戒指，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给她的。我跟她来往时没见她戴过。”

“你认为派普勒从狱中出来后，她还会跟他结合吗？”

“也许会吧。派普勒在狱中，她好像也并不怎么为他担心似的，不过她倒是喜欢跟他一起干活，我想他俩还会再度结合。”

“那个深色头发的瘦个子——迪克·奥布兰的表弟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莫瑞里吃惊地望着我。“那我可不知道了。”

斯特希独自走回来了。“也许我搞错了，”他一边说，一边落座，“可我认为谁要是能牢牢抓紧那只哇哇叫的母鸡，兴许能跟她办成点事。”

莫瑞里说：“那就勒住她的喉咙。”

斯特希好兴致地咧嘴笑笑。“不，她想干点大事呢，现在正上声乐课，苦练唱歌。”

莫瑞里望着自己的空酒杯说：“你给我们喝的这种劲头十足的老虎奶一定对她的嗓子大有好处。”他转过头来对派特嚷道，“嘿，你这个扛着背包的家伙，再给我来一杯同样的酒。我们明天得去唱诗班唱歌。”

派特应声道：“就来就来，谢普。”他一听到莫瑞里在跟他说话，那张皱巴巴的灰脸上的淡漠表情顿时消失。

一个特别白胖的汉子——白得都差不多像患了白化病——一直坐在米丽亚姆那张桌子那边，这时走了过来，用尖声细气的颤音对我说：“这么说你们就是那帮杀死小阿特·诺海恩的家伙——”

莫瑞里站都没站起来就鼓足劲痛击那人的胖肚子。斯特希也一下子跳起来，俯身越过莫瑞里头顶，狠抽那个胖子的大肥脸一个嘴巴子。我傻乎乎地注意到他还在出击右拳。驼背派特从胖子身后过来，用手中那个空托盘使劲砸在胖子脑袋瓜子上。胖子就此摔倒，撞倒三个人和一张桌子。这时，两名酒吧侍者也奔过来了，胖子想站起来，其中一个用包着皮的铅头棍棒把他打趴在地，另一个从胖子身后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拧紧，拧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了。他俩在莫瑞里的协助下把胖子揪起来，轰出大门。

派特跟在后面观望，倒抽一口气。“这个混账的斯帕罗！”他向我解释道，“他要是喝醉了，可不能让他逞能！”

斯特希在旁边那张给打翻的桌子那儿帮着摔倒的人站起来，拾起他们的东西。“这简直太糟糕了，”他说，“对生意大为不利，可你又能在哪儿划个界限呢？我没开一家下等酒馆，可也没开办一家私立女子学堂啊。”

多萝西吓得脸色苍白，诺拉瞪着大眼惊讶不已，说：“这儿活脱儿是个疯人院！他们干吗要那样干啊？”

“我跟你知道的一般多，”我告诉她。

莫瑞里跟两名酒吧侍者返回来，看上去对自己的行动十分满意。莫瑞里和斯特希也回到我们桌子旁坐下。我说道：“你们这儿的小伙子真有股冲劲。”

斯特希学舌道：“冲劲，”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莫瑞里一本正经地说：“那小子一想打架，你就得先发制人。等他动手，那就晚了。咱们见过他那样，对不对，斯特希？”

斯特希答道：“没错，他经常会歇斯底里地大发作。”

[1] Emily Post Studsy（1872—1960），美国作家、报纸专栏作者，尤以有关社交礼仪的文章著称，著有《礼节：社交惯例蓝皮书》等。

[2] 苏格兰语，耳朵。

二三

我们向斯特希和莫瑞里告别，离开皮吉隆俱乐部，那时已经接近深夜两点了。多萝西颓然倒在出租车的角落里。说：“我快病倒啦。我知道会的。”她说的倒像是实话。

诺拉说：“都是那酒闹的。”她把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你老婆也醉了，尼奇。听我说，你得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用现在说，等明天吧。我一点也闹不明白你们刚才所说所做的事。他们那几个人倒都挺不错。”

多萝西说：“听我说，我不能这个样子回到爱丽丝姑妈家，那会叫她大发脾气的。”

诺拉说：“他们不该把那个胖子打成那个样子，尽管那样蛮干想必挺有趣。”

多萝西说：“我想最好还是回妈妈家吧。”

诺拉说：“丹毒跟耳朵一点关系都没有啊。lug又是什么意思，尼奇？”

“那是苏格兰话，指耳朵。”

多萝西说：“爱丽丝姑妈想必会见到我，因为我忘了带钥匙，我不得不把她叫醒。”

诺拉说：“我爱你，尼奇，因为你身上的味儿好闻，还认识那么多蛮有趣的人。”

多萝西说：“你们把我送到妈妈家门口，会不会绕许多路？”

我说“不会”，然后就把咪咪的地址告诉司机。

诺拉说：“跟我们回家去吧。”

多萝西说：“不——不，我还是不去吧。”

诺拉问：“为什么不呢？”多萝西答道：“我想我不该去。”这样的谈话一直持续到出租车停在克特兰公寓门前为止。

我下车，又扶多萝西下车。她靠在我的胳臂上。“你们也上楼，只待一会儿，好不好？”

诺拉说：“好吧，只待一会儿。”她也下了车。

我嘱咐司机在门外等候，然后我们仨便一起上楼。多萝西按下门铃，吉尔伯特穿着睡衣和晨袍把门打开。他举起一只手警告我们，悄声说：“警察在这儿！”

咪咪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谁呀，吉尔？”

“查尔斯先生和夫人，还有多萝西。”

我们走进去，咪咪出来迎接我们。“见到你们来，真是太高兴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身穿一件粉红缎子晨袍，里面是粉红睡衣，脸色也是粉红色的，看不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儿。她没答理多萝西，一手紧紧拉着诺拉的手，一手紧捏着我的手。“现在我不用再担心啦，全都由你看着办吧，尼克。你得教教我这样一个糊涂的小女人该怎么办。”

多萝西站在我身后，很反感地小声说：“胡说八道！”

咪咪好像没听见女儿说的那句话，仍然握着我们的手，拉我们进入客厅。“你们认识吉尔德警官吧。他这个人还不错，可我一定让他感到不耐烦了。我一直那么——嗯——我是说一直那么闹不明白。可现在你们来了，那就——”我们走进客厅。

吉尔德冲我说了声“哈啰。”又对诺拉说了句，“晚上好，夫人”。那名他称呼为安迪的警员也在场，上次莫瑞里凌晨前来找我时，这位警员协助吉尔德搜查过我们的房间。他朝我们点点头，咕哝一声。

“出了什么事？”我问。

吉尔德斜眼瞧一下咪咪，又朝我看一眼，说：“波士顿警方找到了乔根逊，也就是罗斯瓦特，要么你爱管他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在他第一任妻子家里；他们还为我们向他提出了一些问题。从所得到的答案看他跟朱丽娅被杀或没被杀一事没有什么关联，而且乔根逊太太可以证明这件事，因为她一直扣留着她在魏南特身上发现的什么罪证。”他又斜眼盯视着咪咪。“可是这位太太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否认。说实话，查尔斯先生，在许多方面我真闹不清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倒能明白，就说：“她也许是害怕吧，”咪咪就装出害怕的样儿。“他跟第一任妻子离婚了吗？”

“据第一任妻子说，没离。”

咪咪插嘴道：“她在撒谎，这我敢肯定。”

我说：“嘘，别插嘴。他还回纽约来吗？”

“看来我们如果需要，就得把他押回来。波士顿警方说他正在抱怨不已，要找一名律师。”

“你们真需要他回来吗？”

吉尔德耸耸肩。“把他押回来，会对侦破这起谋杀案有所帮助。我倒不管他犯过什么别的前科或者重婚罪。我从来也不追捕一个跟我办的案子无关的人。”

我问咪咪：“怎么样？”

“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谈谈？”

我望着吉尔德，他说：“只要对事态有助，当然可以。”

多萝西碰一下我的胳臂。“尼克，先听我说说吧。我——”她突然顿住。大家都瞪视着她。

“什么事？”我问道。

“我——我想先跟你说一下。”

“那就说吧。”

“我是想单独跟你谈谈，”她说。

我拍拍她的手。“待会儿吧。”

咪咪把我领到她的卧室里，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我坐在床沿上，点燃一支香烟。咪咪靠在门背上，冲我很温柔而信任地微笑。就这样过了半分钟光景。

接着她说：“你真的喜欢我吧，尼克。”我一声没吭，她又问道，“是不是？”

“不是。”

她笑了，离开那扇门。“你的意思是对我不大满意吧。”她坐在床上挨着我。“可你总算肯来帮助我，是不是？”

“那要看情况而定。”

“看什么情——”

门开了，多萝西走进来说：“尼克，我得——”

咪咪跳起来，对着她的女儿恶狠狠地说：

“滚出去！”

多萝西畏缩一下，嘴中却说：“我就不出去。您别想——”

咪咪用右手背抽多萝西一个嘴巴子。“滚出去！”

多萝西尖叫一声，一只手捂着嘴，瞪大两只惊恐的眼睛，慢慢退了出去。咪咪把门关上。

我说：“你有空该到我们家来串串门，带上你的小白鞭子。”

她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两眼现出郁郁沉思的神情，嘴唇翘起一点，装出一副笑脸。她开口说道：“我女儿爱上你了！”那嗓音显得比往常沉重而沙哑。

“胡说八道。”

“没错，她嫉妒我。每逢我距离你在十尺之内，她就会痉挛一阵，”她一边说，一边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胡说。她大概十二岁时对我有点爱慕，至今还没缓过来，仅此而已。”

咪咪摇摇头。“你错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她又坐在床上我的旁边。“你得帮助我摆脱这事。我——”

“当然，”我说，“你是一朵娇嫩的fleur[1]嘛，需要有个强大的男士保护。”

“哦，那个吗？”她朝多萝西刚走出去的那扇门扬一下手。“你当然不会——嗨，就此而言，世间没有什么你以前没听说过——没见过，没干过。没有什么会叫你感到不安。”她又像先前那样微笑，两眼现出郁郁沉思的神情，嘴唇翘起一点。“你要是想要多萝西，那就给你吧，可别太感情用事。不过那也没关系。我当然不是一朵娇嫩的fleur。你压根儿也没那样认为过。”

“确实没有，”我同意道。

“那就算了，”她用下结论的口气说。

“什么算了？”

“别这样该死地装腔作势，”她说，“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我对彼此都很了解。”

“倒也差不多，可你一向在装腔作势卖俏嘛——”

“我知道。那只是耍耍花招，现在我不耍了。那个婊子养的愚弄了我，尼克，我让他彻头彻尾欺骗了，而现在他遇到了麻烦，还指望我帮他一把。我会帮他！”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尖指甲掐进我的肉。“警方来的人不相信我。我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他在说瞎话呢，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把自己知道有关那件谋杀的事都告诉他们了呢？”

“这你恐怕办不到，”我慢条斯理地说，“尤其是因为乔根逊只重复了你几小时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她喘口气，手指甲又掐进我的肉：“那些话你告诉他们了吗？”

“还没有。”我把她那只手从我膝盖上挪开。

她放心地松口气。“你现在当然也不会告诉他们，对不？”

“为什么不呢？”

“因为那是谎言。他撒了谎，我也撒了谎。我根本就什么也没发现。”

我说：“那咱们可又回到先前的话题；我现在跟以往一样相信你。咱们刚订的那些新条件又怎么了？什么你了解我，我了解你，不装腔作势，不耍花招，也不玩什么把戏。”

她轻拍一下我的手。“那好吧，我确实发现了点东西——不太多，倒真是样重要东西——可我不会把它交出去，好帮助那个婊子养的。你现在总该明白我是怎么想的了吧，尼克。你也会那样想的——”

“也许会吧，”我说，“不过，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没有理由跟你站在一边。你那位克里斯坦也并非是我的仇人。我就是帮助你给他扣上罪名，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她叹口气。“我也在这方面考虑了很多。我想即使我现在能给你钱，你也根本不在乎。”她狡猾地微微一笑，“就连我这美丽的雪白身子，你也一样不在乎。不过，你对拯救克莱德有没有兴趣？”

“没那个必要。”

她笑笑。“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无非是说我认为他不需要别人拯救。警方也没有抓到他什么把柄。他这个人性格古怪，朱丽娅被害那天，他是在城里，朱丽娅过去一直在欺骗他。但是单凭这一点现在还不足以逮捕他。”

她又笑了。“可这里也有我的贡献啊，对不对？”

“我不明白。是什么呢？”我问道，并不期望她答复，又接着说，“甭管那是什么，咪咪，你啊，是个上当的大傻瓜！你既然已经掌握了克里斯坦犯了重婚罪的证据，那就给他点颜色看看。没必要——”

她嫣然一笑，说道：“我把这事掐在手心里，留着等以后他如果——”

“他如果躲过了谋杀指控，对不？可是事情不会那样简单，夫人。你倒是可以让他进三天监狱，可是区检察官一审问他，查清并非是他杀害了朱丽娅，而是你一直在让检察官当傻瓜，到那时你再提出他犯了重婚罪，检察官就会拒绝起诉他而让你去跳湖算了。”

“可他不能那样干，尼克。”

“能，而且会的，”我告诉她，“他要是再能找到证据说明你对他一直隐瞒了什么，那他就会对你严惩不贷。”

她咬下嘴唇，问道：“你跟我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说的事完全会发生，除非如今的检察官跟我当年认识的检察官大不一样了。”

她更紧地咬着嘴唇。“我不想让他逃脱罪名，”她缓口气又说，“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她抬头望着我。“你如果是在骗我，尼克……”

“你没有别的办法，要么相信我，要么不相信我。”

她微微一笑，用一只手抚摸一下我的面颊，又吻一下我的嘴，站起身来。“你可真是个坏蛋。好，那我就相信你吧。”她走向室内另一个角落，又走回来，两眼闪光，面带激情。

“那我去把吉尔德叫进来，”我说。

“不，等一下——我想还是先让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吧，可别耍花招。”

“你真是个胆小鬼，”她说，“甭担心，我不会跟你耍花招。”

我说那就好，要给我看什么就拿出来吧。“警方可等急了。”

她绕过床，走到一个壁橱前，打开柜门，推开一些衣服，伸手摸另一些衣服的后面，嘴里说道：“咦，真奇怪，不见了！”

“不见了？”我站起来，“这太莫名其妙了。我去叫吉尔德进来趴在地上找找。”说完我就走向房门。

“别这么着急嘛，”她说，“我找到了。”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块揉皱的手帕。我走过去，她打开手帕给我看，里面包着的是一段三寸长的怀表表链，一头折断了，另一头系着一个作为链坠的小金刀。那块手帕是女人用的，上面有些棕色污迹。

“怎么回事？”

“他们当时留下我单独跟朱丽娅待了片刻，我在她手上发现了这玩意儿。我知道这是克莱德的，就把它收了起来。”

“你敢肯定这是他的吗？”

“没错，”她不耐烦地说，“你看，这是金银铜三种金属合成的表链，是他用他发明的熔炼方法首批炼出来的合成金属制成的。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能把它辨认出来——不可能有另一种跟这种相同。”她把那个链坠小刀给我看，上面刻着CMW三个字母。“这是他的姓名缩写。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把小金刀，不过这条表链我倒是认得出来，克莱德已经戴了好多年了。”

“你如果没再见到它，也照样能记得清清楚楚，把它形容出来吗？”

“当然可以。”

“那块手帕是你的吗？”

“是的。”

“上面的污迹是血迹吗？”

“是的。这段表链当时在她手中——我跟你说过了——上面有点血迹。”她冲我皱起眉头。“难道你——你好像不相信我似的。”

“不完全相信，”我说，“不过我认为你应当保证这次讲的是实话。”

她跺着脚。“你真是——”她笑了，怒容消失。“你真是个最讨人厌的男人。我现在是在说实话。尼克，我告诉你的事都是当时发生的真实情况。”

“但愿如此，也该这样了。你敢肯定你当时单独跟朱丽娅在一起时，她没苏醒过来跟你说什么吗？”

“你又要惹我发火，我当然敢肯定没有。”

“那好吧，”我说，“你等在这儿，我去把吉尔德叫进来。不过你要是告诉他这段表链是在朱丽娅手中，她当时还没完全气绝，那他就会怀疑你是不是动了点粗，硬从她手中夺过来这段表链。”

她张大两眼。“那我该怎样跟他说呢？”

我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1] 法语，花儿。

二四

诺拉正陪着吉尔德和安迪在客厅里说话，显得有点困了。魏南特的子女不见踪影。“进去吧，”我对吉尔德说，“左边第一扇门。我想她已经准备好了。”

“终于叫她松口了吗？”他问道。我点点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看她对你说什么，咱俩再把话凑在一起研究，”我提议道。

“好。安迪，来吧。”他俩便走出客厅。

“多萝西哪儿去了？”我问道。

诺拉打个呵欠。“我还当她跟你和她妈妈在一块儿。吉尔伯特就在附近，几分钟之前还在这里。咱们要在这儿待很久吗？”

“不会太久。”我又回进过道，经过咪咪卧室那扇门，走到另一间卧室门前，门开着，我就朝里望望，发现没人在。对面有扇门关着，我便敲一下。

多萝西的声音：“谁啊？”

“尼克，”我说，就走进去。她正歪身躺在床上，衣着整齐，只脱了拖鞋。吉尔伯特坐在床上她的身边。她的嘴好像有点肿，也可能是因为哭的，两眼通红。她抬头愠怒地望着我。

“还想跟我谈谈吗？”我问道。

吉尔伯特从床上站起来。“妈妈在哪儿？”

“在跟警方谈话。”他说了句我没听清的话，就走出去了。

多萝西浑身发颤。“他真叫我害怕，”她哭道，接着又想起要愠怒地望着我。

“还要跟我谈谈吗？”

“什么事竟让你这样反对我？”

“你在犯糊涂，”我在吉尔伯特刚才坐的地方坐下，“你知不知道你母亲说她找到的那段表链和链坠小刀？”

“不知道。哪儿找到的？”

“你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啥也没有——不过，”她不大痛快地说，“你至少该把她留在你嘴上的口红擦掉嘛。”我擦掉了。她从我手里夺去那块手帕，把它卷成一卷，从一边的小桌上拿起一盒火柴，划着一根。

“那味道会挺难闻的，”我说。

她说：“我不在乎，”可还是吹灭了火柴。我拿起那块手帕，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把手帕丢了出去，又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我方才坐的地方。“扔掉它会叫你感到好受些了吧。”

“妈妈跟你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爱上我了。”

她猛地坐起来。“你怎么说？”

“我说你从小就喜欢我。”

她的下嘴唇颤动一下。“你——你认为就是这么回事吗？”

“还会是什么别的事？”

“我不知道，”她哭了起来，“人人都拿这事当玩笑——妈妈，吉尔伯特，哈里森——我——”

我搂住她。“别理他们，叫他们见鬼去吧。”

过了会儿，她问道：“妈妈爱上你了吗？”

“上帝呀，没有！在我认识的不是同性恋的女人当中，没有哪个比她更恨男人了。”

“可她总有那么一种——”

“那是肉体上的。别让这糊弄你。咪咪恨男人——恨我们所有的男人——恨透了。”

她不再哭泣，皱起眉头说：“我不明白。你恨她吗？”

“通常并不恨。”

“现在呢？”

“我想也不恨。她一向愚蠢，却自认为聪明，这就叫人讨厌，可我想我并不恨她。”

“我恨她，”多萝西说。

“这你上星期就跟我说过了。我正想问问你：咱们今天晚上在那家酒馆里谈起的那个叫阿特·诺海恩的家伙，你认不认识他或者见过他？”

她盯视着我。“你只是想换个话题吧。”

“我想知道。见过吗？”

“没有。”

“报纸上提到过他，”我提醒她，“是他告诉了警方莫瑞里认识朱丽娅·沃尔夫。”

“我不记得认识他，”她说，“直到今天晚上才听说这个姓名。”

我把诺海恩的模样形容一番。“见过他吗？”

“没有。”

“他有时或许叫艾伯特·诺曼。听见过这个姓名吗？”

“没有。”

“咱们今天晚上在斯特希那家酒馆里见到的人，有你认识的人吗，或者听说过他们什么事吗？”

“没有。说老实话，尼克，我要是知道什么会对你有用的事，就会告诉你的。”

“不管那会伤害谁吗？”

“不管，”她当即说道，接着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完全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她用双手捂着脸，说话声几乎让人听不清。“我担心，尼克，我——”这当儿有人敲门，她立即把双手放下来。

“进来！”我喊道。

安迪把门开个小缝，伸进头来。他尽量避免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说道：“警长要见你。”

“这就去，”我答应道。

他把门开大点。“他在等着。”他本想意味深长地冲我眨下眼，一边的嘴角却扯动大了些，结果做出一副颇为叫人吃惊的怪脸。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告诉多萝西，便跟着安迪走出去。

他在我身后把门关上，接着在我耳边悄声嘀咕道：“那小子刚才在钥匙洞眼这儿偷看来着。”

“吉尔伯特吗？”

“对。他一听见我走过来就溜了，可他确实在这儿待了会儿。”

“那他还算客气，”我说，“乔太太那边你们进展得如何？”

他把他那两片厚嘴唇拢成“O”形，大声喘着气说：“好一个厉害女人！”

二五

我们走进咪咪那间卧室。她坐在窗户旁边一把高背椅子上，看上去对自己颇为得意。她愉快地对我笑着说：“我的良心现在已经纯洁。我已经全都坦白了。”

吉尔德站在一张桌子旁边，用手帕擦着脸。他脑门上还有几滴汗珠，脸色显得疲惫苍老。那段表链和链坠小刀以及方才包那两样东西的手帕都在桌上。“交代完了吗？”我问道。

“闹不清，这倒是个事儿，”吉尔德说。他扭头对咪咪说：“您能说全都讲完了吗？”

咪咪笑笑。“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吉尔德有点勉强地慢慢说：“既然如此，那我就跟查尔斯先生谈谈。让我们俩单独待几分钟。”他把手帕仔细折好放进兜里。

“你们就在这里谈吧，”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出去陪陪查尔斯太太，等你们谈完再回来。”她经过我身边，用食指尖顽皮地轻戳一下我的脸。“别让他们把我说得太坏，尼克。”安迪给她开门，又在她身后关上，嘴又做个“O”形吐口气的样儿。

我躺在床上问道：“怎么样了？”

吉尔德清清嗓子。“她告诉我她在地上找到了这段表链和链坠小刀，大概是沃尔夫跟魏南特搏斗时弄断下来的；她也告诉我们为什么把它隐瞒到现在才说。我只跟你说说，如果合情合理地看待这件事，她这样做简直毫无道理，但是在这桩案子上也许不能拿这种方式看待问题。说实话，我在许多方面真不知道怎么看待她才好，确实闹不清。”

我忠告他：“主要是你千万别让她拖垮。你一逮住她撒谎，她便会承认，可又会再撒个谎来代替；你再逮住她，她又会承认，另撒一个谎，就这样没完没了。大多数人——甚至女人——等你第三次或第四次逮住他们撒谎，就会灰心丧气，要么投降说实话，要么保持沉默，可咪咪不是那样的人。她会没完没了地试着干下去，所以你得小心，否则最终就会使自己相信她，那倒不是因为看来她是在说实话，而是因为你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不得不相信她了。”

吉尔德说：“嗯。可能会是这样的。”他把一个手指头伸进衣领里。他好像很不舒服似的。“说实在的，你认为是她杀死那个女人吗？”

我发现安迪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我，眼珠都鼓出来了。我坐起来，把两只脚放在地上。“我倒希望能知道。那段表链像是个隐藏的赃物，嗯，可是……咱们可以调查一下魏南特是不是真有那样一条表链，是不是也许还在他身上。她如果像她所说的那样记得清那条表链，那她就完全可以让首饰店再照样打一条；另外，谁都可以买把链坠小刀，把任何姓名的缩写刻在上面。当然她也可能不至于做得如此过分。可她如果确实编造谎言，那她很可能早就存有那整条表链——也许存有多年了——不过这一切得由你们去核实。”

“我们会尽力去做，”吉尔德耐心地说，“这么一说，你也认为是她干的了。”

“谋杀吗？”我摇摇头，“我还没想得那么远。你们认为诺海恩怎么回事？那些子弹一样吗？”

“一样——就是打死那个女人的同一把枪射击的——一共五发子弹。”

“他中了五枪吗？”

“对，而且近得足以烧焦他的衣服。”

“我今天晚上在一家酒馆里见到了他的女人，那个红头发的大块头。”我告诉他，“她说是你和我杀死诺海恩的，因为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吉尔德说：“哼，哪家酒馆？我得去找她谈谈。”

“斯特希·布克开的那家皮吉隆俱乐部，”我答道，并且说了地址。“莫瑞里也在那里闲泡，他告诉我朱丽娅·沃尔夫的真名实姓是南希·凯恩。她有个男朋友叫费斯·派普勒在俄亥俄州服刑。”

吉尔德说了声“是吗？”从那口气我料想他已经了解到派普勒并且查明了朱丽娅过去的经历。“你四处查访还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的一个朋友，新闻广告员莱里·克劳莱，昨天下午在第六大道和第四十六号街交叉处附近看见乔根逊从一家当铺里走出来。”

“是吗？”

“看来你对我的消息并不太感兴趣。我——”

这时，咪咪打开房门，端着一个放着酒杯、威士忌和矿泉水的托盘走进来。“我想你们一定想喝点什么吧，”她兴致挺高地说。我们向她道了谢。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说道：“我并非想打搅你们。”说完她就面带女人对男人聚会时所表现的那种容忍态度的微笑走出去。

“你刚才正要说点什么？”吉尔德提醒我。

“只是想说，你们如果认为我没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们，那就该跟我直说。咱们一块儿干到目前为止，我不希望——”

“没有，没有，”吉尔德连忙说，“不是那么回事，查尔斯先生。”他有点脸红。“我一直——情况是上级一直敦促我们马上采取行动，可我有点拿不准。第二起谋杀案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他转向桌上放的托盘。“你怎么喝法？”

“纯威士忌，谢谢。那个案子没提供什么线索吗？”

“嗯，同一把枪犯案的，几发子弹跟枪杀朱丽娅的子弹一样，只有这些。凶案发生在几爿商店当中一家寄宿公寓的门厅里。那里没有一个人承认认识诺海恩、魏南特或者我们可以联系上的任何人。公寓大门没上锁，谁都进得去，可是即使想到了这一点，也毫无用场。”

“谁也没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

“他们当然听到了枪声，却没见到是谁开的。”他递给我一杯威士忌。

“找到空弹壳了吗？”

他摇摇头。“两次都没找到。大概是把左轮手枪射的。”

“他两次都射光子弹——算上击中朱丽娅那台电话机那一枪——然后像大多数人那样带着空枪走掉。”

吉尔德把正要举到嘴边的酒杯放下。“你别是想从一个复杂难解的角度考虑这事吧，”他抱怨道，“只是因为他们那样射击吗？”

“不，可是从任何一个角度考虑都会有所帮助的。查一下那个姑娘被杀那天下午，诺海恩在哪儿？”

“嗯。他至少有段时间一直在那个姑娘住的地方转悠。有人在房子正面见到了他，也有人在后面看见了他，如果你相信那些人当时没把那事放在心上，而且也没理由撒谎的话。出事的前一天，据一名电梯工说，诺海恩上楼到朱丽娅那套公寓去过。那个小伙子说他立刻又下楼了，闹不清他有没有进入室内。”

我说：“如此看来，米丽亚姆说的话是对的，他确实知道得太多了。麦考利交给朱丽娅那笔钱，让她转给魏南特，其中有四千块钱差额，这事你们有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没有。”

“莫瑞里说她手里总有很多钱，有一次还借给他五千块钱现款。”

吉尔德扬下眉毛。“是吗？”

“是啊。他还说魏南特知道她过去的不良经历。”

“依我看，”吉尔德慢慢说，“莫瑞里倒跟你谈了不少事啊。”

“他爱聊。有没有查出魏南特离开之前正在干些什么，或者他离开这里又去干什么？”

“没有。你好像对他那个厂房很感兴趣。”

“当然。他是位发明家，那个厂房是他干活的地点。我倒想有机会去那里看看。”

“随你的便。再说说莫瑞里的情况，你是怎么跑去让他张了口。”

“他喜欢聊。你认识一个绰号叫斯帕罗的家伙吗？一个面孔苍白、嗓音像脂粉气男人那样尖细的大胖子？”

吉尔德皱下眉。“不认识。怎么啦？”

“他也在那里——跟米丽亚姆在一起——还想揍我一顿，可他们没让他动手。”

“他干吗要那样干呢？”

“不清楚，也许是因为米丽亚姆告诉他，是我帮助干掉了诺海恩——帮助你干的。”

吉尔德“噢”了一声，用大拇指指甲搔搔下巴，看一眼手表。“时间够晚了。明天你找个时间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吧——也就是说今天。”

我说声“行”，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朝他和安迪点点头就走向客厅。

诺拉在沙发上睡着了。咪咪放下她在阅读的那本书，问道：“秘密会议开完了？”

“开完了。”我朝那张沙发走去。

咪咪说：“让诺拉睡会儿吧，尼克。你那两位警方朋友走后，你还会待一会儿吧，对不？”

“好吧，我要去先跟多萝西谈谈。”

“可她睡了。”

“没关系。我把她叫醒。”

“可是——”这时吉尔德和安迪走进来告辞。吉尔德遗憾地望一眼睡熟的诺拉，就走了。

咪咪叹口气，说道：“我厌烦透了这些警察。你还记得以前那件事吗？”

“记得。”

吉尔伯特走进来。“他们真认为那是克里斯坦干的吗？”

“没有，”我答道。

“警方认为是谁呢？”

“我昨天没法告诉你，今天也说不上。”

“这可太荒谬了，”咪咪反驳道，“他们完全知道，你也十分清楚，就是克莱德干的。”我一声没吭，她又用更尖的嗓门重复道，“你十分清楚就是克莱德干的。”

“他没那样干，”我说。

咪咪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你目前在给他干活，对不对？”我说声“不对”把她顶了回去，却没起任何作用。

吉尔伯特并非想辩论，似乎只想弄清楚，问道：“为什么他不会那样干呢？”

“你原本可以，却没那样干。你看，咪咪是唯一隐藏了那种对他不利的主要证据的人，难道他竟会写出那些倒让人怀疑咪咪的信吗？”

“可他也许并不知道这事。他也许认为警方只是没把他们掌握的情况都讲出来吧。他们经常那样，是不是？要么也许他认为那样可以败坏她的名誉，警方就不会相信她，要是——”

“对，”咪咪说，“他就是这么干的，尼克。”

我对吉尔伯特说：“你不认为是他杀了她吧。”

“对，我认为他不会那样干，可我倒想知道你根据你的看法为什么也同样认为不是他呢？”

“我想先知道你的看法。”

他有点脸红，露出发窘的微笑。“哦，可我——那不大一样。”

这时多萝西从门口走进来说：“吉尔伯特知道是谁杀死了她。”她依然衣着整齐，盯视着我，好像怕看别人似的。她脸色苍白，挺直她那弱小的身躯。

诺拉张开眼睛，用一只胳臂支起身，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事啊？”没人回答她。

咪咪说：“算了，多萝西，别让我们再看一次你那种白痴的表演啦。”

多萝西说：“等他们走了，你可以揍我。你会那样干的，”她说这些话时目光没有离开我。咪咪装出一副似乎不懂她女儿在说些什么的神情。

“那吉尔知道是谁杀死了她吗？”我问道。

吉尔伯特说：“多丽，你在干蠢事，你在——”

我打断他的话：“让她说。她要说什么就让她说出来。是谁杀死了她，多萝西？”

她瞅一眼她的弟弟，低下目光，身子不再挺直。她望着地板，口齿不清地说：“我不知道。他知道。”她抬起眼睛望着我，浑身抖了起来。“你看不出来我在害怕吗？”她喊道，“我怕他们。把我带走，我就会告诉你，可我怕他们。”

咪咪朝我笑道：“这是她自找的。活该！”

吉尔伯特满脸通红，喃喃道：“真是太愚蠢了。”

我说：“好吧，我会把你带走，可我倒愿意我们在一块儿时，你把话说出来。”

多萝西摇摇头。“我害怕。”

咪咪说：“我希望你别把她当成婴儿那样惯，尼克。那只会让她变得更糟糕。她——”

我问诺拉：“你说该怎么办？”

诺拉站起来，伸个懒腰，可没举起两只胳臂。她脸色粉红，美极了，每逢她睡觉时都是如此。她睡眼蒙眬，冲我微笑着说：“那咱们回家吧。我不喜欢这伙人。走吧，多萝西，去拿你的帽子和大衣！”

咪咪对多萝西说：“你给我睡觉去！”

多萝西用左手的指尖捂着嘴，呜咽道：“别让她揍我，尼克。”我一直注视着咪咪，她那张脸现出一种冷冷的似笑非笑的神情，鼻孔却在翕动，我听得到她在气急败坏地喘气。

诺拉走到多萝西身边说：“来，去洗把脸，然后——”咪眯喉咙里发出一声牲口般的吼声，脖子后面暴起青筋，浑身重量放在脚趾上，准备窜过去。

诺拉朝前迈一步挡在咪咪和多萝西之间。咪咪正想扑向前，我抓住她的一边肩膀，另一只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一下子把她提起来。她尖声叫喊，用拳头朝后打我，还用她那双挺硬的尖高跟鞋踢我的两条腿。

诺拉把多萝西推出那间屋，站在过道里观望着我和咪咪扭打。诺拉那张脸喜气洋洋，这我看得清清楚楚，别的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了。我的后背和肩膀忽然遭到一阵笨笨咧咧而软弱无力的捶打，我回头一看，吉尔伯特正用拳头一个劲儿揍我，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没费吹灰之力就一下子把他推开。“住手，吉尔伯特，我不想伤害你。”我把咪咪抱到沙发那边，把她仰面扔在上面，用身子压住她的膝盖，双手抓住她的手腕。

吉尔伯特又过来打我，我想踹他的膝盖骨，却踹低了，踢到他的小腿。他懵里懵懂地倒在地上。我又踢他一脚，没踢着，便对他说：“我俩待会儿再打，快去拿点水来！”

咪咪那张脸发紫。两眼张得挺大，呆滞地鼓出来。嘴里噗噗喷出唾沫星子，牙齿咬紧，嘶嘶地喘气。她那发红的脖子，连带全身，都布满蠢动的青筋和红肿的肌肉，看上去快要爆裂似的。她的手腕在我手中滚烫，汗水使我很难抓牢它们。诺拉拿来一杯水，站在我身旁，真是来得及时。“快往她脸上泼！”我说。

诺拉泼了。咪咪透口气，上下牙齿松开，两眼闭上，脑袋朝两边狂乱地晃来晃去，身子却渐渐不再猛烈蠕动。“再泼一下！”我说。第二杯水使咪咪唾沫飞溅地抗议起来，身子不再痉挛。她平静地躺在那儿，软弱无力，喘着大气。

我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吉尔伯特单腿站着，靠在一张桌子旁，揉他那条让我踢了一下的腿。多萝西睁大眼睛，面色苍白，站在过道里不知该进来还是躲开。诺拉拿着空杯子，站在我身旁问道：“她没事吧？”

“没事。”

过了一会儿，咪咪睁开眼，眨巴着，把脸上的水甩掉。我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擦擦脸，发颤地长叹一声，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环顾一下房间，又眨眨眼，见到我时，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略显内疚，却绝对没有悔恨。她用手哆里哆嗦地抚摸自己的头发，说道：“我一定淹没在水里了。”

我说：“早晚有一天你会陷入一件麻烦事，再也出不来！”

她望着我身后，她儿子站在那儿，问道：“吉尔，你怎么了？”

小伙子连忙把手从腿上挪开，让那只脚落地。“我——嗯——没事，”他结结巴巴说，“一点事也没有。”他理下头发，拉直领带。

她笑起来了。“哦，吉尔，你真想保护我对付尼克吗？”她笑得越发厉害，“你真是太可爱了，可也太傻了。他是头猛兽，吉尔，谁也——”她用我那块手帕捂住嘴，身子前后摇晃。

我斜眼瞧瞧诺拉。她嘴紧紧闭着，两眼几乎充满怒火。我碰一下她的胳臂。“我们撤吧。吉尔，给你妈妈倒杯酒来。一两分钟后她就会恢复正常。”

多萝西拿着帽子和大衣，踮起脚尖走向门口。诺拉和我也拿起衣帽，跟在她身后走出去，撇下咪咪坐在沙发那儿冲我那块手帕发笑。我们坐在出租车里，谁也没说什么，就这样回到诺曼底酒店。诺拉一直在沉思。多萝西好像还很害怕似的，我十分疲倦——这一整天可真够呛。

我们到家已经快清晨五点了。阿斯达兴高采烈地欢迎我们。我躺在地上逗着它玩玩，诺拉去煮咖啡。多萝西想跟我说说她小时候发生的事。我说：“算了。星期一那天你就想跟我说。什么啊？一个笑话吗？今天时间太晚了。可你刚才在那边有一件事不敢说，究竟是什么啊？”

“你如果让我说，就会更明白——”

“星期一那天你就这样说过。我不是一位心理分析学家。我对早年影响这类事一窍不通。我也根本管不着那事。眼下我实在太累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办事。”

她冲我噘起嘴。“你好像尽量要让我十分难堪似的。”

“听我说，多萝西，”我说，“你要么知道点事，却当着你母亲和吉尔伯特的面不敢说，要么就是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如果真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吧。我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会问你的。”

她低头拧着裙子上的一个皱褶，绷着脸盯视着它，可她又抬起头来时，目光却变得明亮而激动。尽管她小声说，屋里别的人却都能听到：“吉尔伯特一直在跟爸爸见面，今天也见到他了；爸爸告诉他是谁杀死了沃尔夫小姐。”

“是谁？”

她摇摇头。“吉尔伯特不肯告诉我。他就对我讲了这些。”

“这就是你当着你妈妈和吉尔的面不敢说的缘故吗？”

“对。你会明白，如果你让我告诉你——”

“又是小时候发生的事吗？可我还是不想听。好了，吉尔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再说什么。”

“有没有提到诺海恩的事？”

“没有。”

“你爸爸如今在哪儿？”

“吉尔也没告诉我。”

“他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他没告诉我。请别对我发脾气，尼克，他告诉我的事我都跟你说了。”

“还真不少啊，”我吼道，“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今天晚上。你进我屋那时候，他正跟我说。真的，他就告诉了我这些话。”

我说：“你们这家人谁只要有一次能把一件事，甭管是什么事，完整地说清楚，那就好了。”

诺拉端着咖啡走进来。“什么事叫你这样心烦，乖儿子？”她问道。

“乱七八糟的事，莫名其妙的事，谎言，”我答道，“我太老了，也太累了，没法跟他们闹着玩。咱们还是回旧金山吧。”

“新年前就去吗？”

“明天就走。好，今天就走吧。”

“我倒挺愿意。”她递给我一杯咖啡。“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可以乘飞机回去，赶在新年前夕到家。”

多萝西声音发颤地说：“我没对你撒谎，尼克。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求求你，别对我发脾气。我那么——”她说不下去，哭了起来。我揉着阿斯达的脑袋，哼了两声。

诺拉说：“咱们都累坏了，心也烦。把小狗送到楼下去，明天再让它上来。咱们都先休息一下再接着谈吧。来，多萝西，我把你的咖啡拿到卧室里去，再给你找件睡衣。”

多萝西站起来向我道声晚安，“我那么愚蠢，真是抱歉，”说完便跟随诺拉走出去了。

诺拉回来后，坐在地上我的身旁，说道：“咱们的多丽哭哭啼啼，承认现在过得很不愉快，可是……”她打个呵欠，“她那可怕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我便把多萝西告诉我的话讲给她听。“听起来都像是一堆骗人的废话。”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他们那家人告诉咱们的全是骗人的鬼话。”

诺拉又打个呵欠。“那些话也许能叫侦探相信，却骗不了我。听我说，咱们干吗不把所有的嫌疑犯，所有的动机，所有的线索，都列个单子，然后一一核查，缩小范围——”

“你干吧，我要去睡觉啦。什么叫线索，我的老娘？”

“就像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吉尔伯特以为我睡着了，便踮着脚尖走过去打电话，通知总机在清晨之前不要把任何电话接进来。”

“嗯，嗯。”

“另外，好像多萝西发现她手里一直有爱丽丝姑妈家的门钥匙。”

“嗯，嗯。”

“还有莫瑞里正要告诉你朱丽娅认识的那个醉鬼表弟——叫什么来着？——迪克·奥布兰时，斯特希用胳膊肘在桌子底下轻推了他一下。”

我起身把我们俩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我真没法想象当侦探的如果没娶你怎么能把活儿干得好，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想得有点过头了。斯特希轻推一下莫瑞里那件事，我的看法是我们根本用不着花很多时间去推敲。我担心的倒是，他们当时把斯帕罗推走，是为了让我不受伤呢，还是不让他告诉我一些事儿。我真有点困了。”

“我也困了。那就告诉我一件事，尼克。得说实话，你跟咪咪扭在一起较劲时，有没有感到刺激啊[1]？”

“哦，有那么一点儿。”

她笑了，从地板上站起来。“你要不是个叫人作呕的老色鬼，那才叫怪呢！”她说，“瞧，天都亮了。”

[1] 此处第一版原稿为“有没有勃起啊？”因有读者非议，此后版本改为此句。但一九九九年美国文库版《达希尔·哈米特全集》又改了回来。

二六

十点一刻，诺拉把我摇醒，说道：“电话！赫伯特·麦考利打来的，说有急事。”

我走进卧室——昨夜我睡在客厅里了——拿起电话听筒。多萝西在卧室里睡得香甜，我便对着话筒悄声说：“喂。”

麦考利说：“吃午饭还嫌太早，可我得马上见到你。我现在能来吗？”

“当然可以，来吃早饭吧。”

“已经吃过了。你们预订自己的早餐吧。过十五分钟我就过来。”

“好吧。”

多萝西半睁着眼睛，说：“时间一定很晚了吧。”她睡意蒙眬，翻个身又睡着了。

我用凉水洗洗脸和手，刷了牙，梳理了头发，又回到客厅。“麦考利一会儿就来，”我告诉诺拉，“他吃过早饭了。不过你还是给他叫点咖啡吧。给我要份鸡肝。”

“是邀请我参加你们的聚会呢，还是——”

“当然参加。你还从没见过麦考利，是不是？他是个蛮不错的家伙。当年有一次在沃[1]市时，他的衣着让我羡慕了好几天。战后我们彼此又常来往。他给我介绍了几个活儿，包括魏南特的那起纠纷。先喝点酒化化痰，怎么样？”

“你今天干吗不保持头脑清醒呢？”

“咱们上纽约来不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看场冰球赛？”

“倒也想去。”她给我倒杯酒，就去订早餐。

我浏览了一下晨报。上面刊登了波士顿警方逮住了乔根逊以及诺海恩被谋杀的消息，但是通俗小报称之为“地下团伙匪徒之战”[2]一事的进一步发展，“麦克亲王”杰古森[3]被逮捕，林德伯格[4]之幼子被绑架一案的调解人“贾夫希”[5]访问记，占了不少篇幅。酒店服务员把阿斯达送了上来，麦考利也一起进来了。阿斯达挺喜欢麦考利，因为他轻轻拍这条小母狗时一直拿一样什么东西挡它的扑跳：小家伙从来不大喜好温柔。

今天上午，麦考利的嘴周围皱巴巴的，面颊的红润色也消退了。“警方是从哪儿得到这些消息的？”他问道，“你认为——”他顿住了，因为诺拉衣着整洁地走进来了。

“诺拉，这位是赫伯特·麦考利，”我介绍道，“这是我太太。”

他俩握握手，诺拉说：“尼克让我只给您叫点咖啡，要不要也给您——”

“不必了，谢谢，我刚吃过早饭。”

我问道：“警方怎么了？”他有点犹豫。

“我知道的事诺拉差不多全知道，”我让他放心，“除非有什么事你宁可不让——”

“没有，没有，没那种事，”他说，“只是——嗯——替查尔斯太太着想罢了。我不想让她也跟着着急。”

“那就说说吧。她只担心自己不知道的事。警方现在有什么新情况？”

“吉尔德警长今天早晨来找过我，”他说，“他先给我看了一段表链，上面系着一个链坠小刀，问我以前见过没有。我见过那玩艺儿，那是魏南特的。我便对他说好像见过。我认为那看上去像是魏南特的。接着他又问我是否知道那有没有可能落到了别人手中；经过一阵旁敲侧击，我才理解他听谓的别人就是指你或咪咪。我当然就告诉他——魏南特很可能把它给了你们俩任何一个人，你也可能是偷走或者在街上拾到的，要么就是别人偷去或者在街上拾到后给了你，要么就是魏南特给了什么人，你又从那人手中得到的。我还告诉他，你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得到那玩艺儿，可他明白我这是在戏弄他，于是他就不让我说了。”

诺拉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目光也暗淡了。“这个白痴！”

“算了，算了，”我说，“我原本也许该提醒你——他昨天晚上就是奔那个方向去的。大概是我那老伙伴咪咪刺激了他一两下。他还把他那搜索的探照灯转向何方？”

“他还想知道——他是这样问的：‘你认为查尔斯跟沃尔夫那个女人还一直混在一块儿吗？或者早已断绝关系？’”

“那是咪咪的腔调，没错，”我说，“你怎么对他说的？”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你们过去是不是‘还’混在一块儿，因为我压根儿不知道你跟她混过；我还提醒他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住在纽约了。”

诺拉问我：“你真是那样吗？”

我说：“别试想让麦克说瞎话。他对这一点又怎么说呢？”

“没说什么。他又问我乔根逊知不知道你和咪咪之间的事。我问他你跟咪咪怎么了。他怪我‘装蒜’——这是他的原话——所以我们没再谈下去。他对我跟你见面的次数也特感兴趣，而且问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问得相当具体。”

“挺好，”我说，“那我就有了很多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一名服务员进来送早餐。我们便东拉西扯地闲谈，等他把餐桌摆好离开后，麦考利说：“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会把魏南特交给警方。”他的话音颤颤悠悠，而且有点吞吞吐吐。

“你敢肯定那是他干的吗？”我问道，“我可不敢肯定。”

他简单地答道：“我知道。”他清清嗓子，“我没搞对的可能性即使有千分之一——这不会的——反正他也是个疯子，查尔斯。不应该轻易放过他。”

“这倒也可能对，”我说，“如果你知道——”

“我知道，”他重复道，“在他杀死她那天下午，我见到他了，可能是在他杀死她之后的半小时里，尽管当时我并不知情，并不知道她已经被害。我——嗯——我现在明白了。”

“你是在赫曼办公室里见到他了吗？”

“什么？”

“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到四点钟之间，你应该是在第五十七号街一个叫赫曼的人的办公室里。至少警方是这么对我说的。”

“没错，”他说，“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是那么认为的。其实真实情况是这样的：我当时在广场饭店没找到魏南特，也没得到他什么消息，就打电话给我的办公室，也打电话给朱丽娅，可是没得到什么更好的答复。我就不管他了，独自散步去赫曼办公室。他是一名采矿工程师，是我的一位雇主。我刚给他的公司草拟完一份章程，其中还有几处得作些小的改动。我走到第五十七号街时，忽然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你理解那种感觉。我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可我毕竟是一名律师，心想这种事可能会发生的。反正我想把这事搞清楚，就从第五十七号街向东一直走到麦迪逊大道，可是仍然拿不准。我觉得我在广场饭店附近见到了一个瘦小的家伙，但是——看来弄清这事最快的办法就是乘出租车，我便叫了一辆，告诉司机朝东开去。交通非常拥挤，我没法弄清那个瘦个子或别人是否也叫了出租车在跟随我，于是我叫司机在第三大道向南转，由第五十六号街又向东转，到第二大道再向南转，这时我已经十分肯定有辆黄色出租车在跟踪我。我当然看不清那个瘦个子是不是在里面，因为两辆车没有靠得很近。到了下一个拐角的地方，红灯亮了，车停了下来，这时我看见了魏南特。他在第五十五号街上，正坐在—辆出租车里朝西去。当然我并不感到十分惊讶：我们离朱丽娅的住处只两个街区远，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方才给朱丽娅打电话时，她不想让我知道魏南特在她那里，而眼下他正去广场饭店跟我会面。魏南特一向不太守时。所以我就叫司机向西转，可是到了列克星敦大道——我那辆车距离他那辆车只有半个街区远——魏南特那辆车却向南转了。那不是去广场饭店的方向，甚至也不是去我的办公室那条路，所以我心想，去他的吧，又把注意力转回到跟踪我的那辆出租车——可它却没影了。随后我便去赫曼那里，一路上一直注意车后面，但再也没见到有人跟踪我了。”

“你是几点钟看见魏南特的？”我问道。

“想必是三点十五分或三点二十分。我到达赫曼那里是三点四十分，我想大概是二十或二十五分钟之后到的。嗯，赫曼的秘书——路易丝·雅各布斯，就是昨天晚上遇见你时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告诉我赫曼整个下午都在开会，可能再过几分钟就会开完。确实如此，我后来跟他在十或十五分钟之内办完了事就回到我自己的办公室。”

“我理解你离魏南特不够近，没能看出他是否心情激动，是否戴着表链，或者闻到他身上是否有火药味儿诸如此类的事吧。”

“对。我只见到了他的侧身，一闪而过，不过别以为我没看清那是魏南特。”

“我不会那样认为。接着说吧。”

“他没再打电话给我。我回到办公室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之后，警方打来了电话——说朱丽娅死了。你现在该明白我当时并没想到魏南特把她杀死了——一会儿也没想到。这你想必也可以理解——你也不信他会杀人。所以我一到那里，警察就向我提出一连串有关他的问题。我看得出他们是在怀疑他，我当然像百名律师中的九十九名那样为雇主辩护——我没提到在那起谋杀可能发生的时候自己曾经在现场附近见到了魏南特。我倒是把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事——跟他约会，他却没露面——告诉了他们，而且让他们明白我后来从广场饭店直接到赫曼那里去了。”

“这是可以理解的，”我同意道，“你在没听到魏南特怎么说之前，没必要说什么。”

“对啊，可是问题在于我压根儿也没听到他怎么说啊。我巴不得他会露面或者给我打个电话什么的——可他没有。直到星期二那天，我才收到他从费城寄来的那封信，信里却对星期五那天失约的事只字未提，什么都没说——那封信你也看过了。你对这有什么想法？”

“你的意思莫非是说他看起来倒像是犯了罪？”

“是啊。”

“我看不大像，”我说，“他要是没杀她，那封信倒是多多少少提供了我们期望得到的他的一点情况——那就是他并没有因为警方怀疑他而惊慌失措，而只是担心那可能会干扰他的工作，希望把事情全都搞清楚而又不给他带来什么麻烦——这样一封不太聪明的信别人都不会写，倒也符合他那股傻劲。我可以想象他发那封信的时候丝毫也没想到最好的做法应该是说明一下凶杀案发生那天他自己在干些什么事。你看到他那会儿，心里有多大把握认为他是从朱丽娅家里出来的？”

“我现在很有把握。起先我认为可能是的，后来我又想他或许是从他的厂房出来的。那个厂房在第一大道，离我见到他的那个地方只有几个街区远，而且尽管自从他走后，那个厂房就给锁上了，但我们上个月还是续签了租房合同，那里一切都等他回来，所以那天下午他也可能去了那儿。警方在那里没能找到任何表明他是否回去过的迹象。”

“我正想问你一件事：传闻他留了连鬓胡子。”

“没有，还是那张瘦长脸，蓄着参差不齐、白不呲咧的唇髭。”

“另有一件事：有一个叫诺海恩的家伙昨天被枪杀，一个小——”

“我正要说到这事。”

“我想到那个你认为可能跟踪你的瘦个子。”

麦考利瞪视着我。“你是说那人可能是诺海恩吗？”

“闹不清，我只是在怀疑。”

“我也闹不清，”他说，“我至今压根儿也没见过诺海恩——”

“他是个小个子，身高不超过五英尺三，体重大约一百二十磅。我估计他三十五岁上下。面色灰黄，深色头发，深色眼睛，两眼隔得很近，一张大嘴，瘪塌塌的长鼻子，两只招风耳——看上去足智多谋。”

“那就很可能是他了，”他说，“尽管我没能很近地看清那个家伙。我料想警方会让我辨认他的。”——他耸耸肩——“反正现在这也无关紧要了。我刚才说到哪儿啦？哦，对了，说到没办法跟魏南特联系上。这就叫我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因为警方明明认为我一直跟他有联系却在说谎。你也一样，对不对？”

“对，”我承认道。

“你也跟警方一样，大概怀疑我在出事那天不是在广场饭店就是在后来曾经遇见过魏南特。”

“看来倒也有这种可能。”

“是啊，你当然也说对了一半。我至少是看见他了，而且是在警方想必会认为是犯了重罪的时间和地点，所以我当时是凭直觉凭推断撒了谎，而现在我却是在故意直截了当地撒谎。赫曼那天整个下午都在开会，也不知道我在那儿等了他多久。路易丝·雅各布斯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不必细说就请她说我是在三点过一两分钟时到达那里的，这样她就可以帮助我救助一位雇主，她挺乐意地答应了。为了保护她不惹上麻烦，我告诉她万一发生什么事，她总可以说记不太清我是什么时候到达的，而且第二天我曾经漫不经心地提到过我是在那个时刻到达的，她也就没有什么理由怀疑我——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好了。”麦考利深吸一口气。“现在那都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我今天早晨得到了魏南特的消息。”

“又是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吗？”我问道。

“不是。他打来了电话。我跟他约好今天晚上——你和我一道跟他见个面。我告诉他，你不见到他的面就什么也不肯为他干，于是他就同意今晚会见我们俩。我当然会带着警察去。我不能再这样理所当然地掩护他。我可以拿精神错乱为理由让法院判他无罪而把他送进疯人院。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也是我只想做的事。”

“你告诉警方了没有？”

“没有。他是在他们刚刚离开后打来的电话。不管怎么说，我想先见到你。我想告诉你我并没忘记我欠你的一份情——”

“哪儿的话。”

“并非胡说，”他转向诺拉，说道，“他大概从来没跟您说过吧，当年战争时期[6]，有一次他在一个炮弹坑里救过我的命——”

“他胡说，”我告诉诺拉，“当时他朝一个敌人开枪，没打中，我也朝那个家伙开了一枪，也没打中，就是这么回事。”我又转而对麦考利说：“你干吗不让警方稍微等一等？要不我们俩今晚先去赴约，听他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如果肯定他是凶手，等快谈完时就把他扣住，报警告发他。”

麦考利无奈地笑笑。“你还是有点怀疑，是不是？好吧，如果你想那样干的话，我也同意，尽管那看起来像是个——不过等我告诉你我们在电话里交谈的话，你也许就会改变主意。”

多萝西穿着诺拉的睡衣和晨袍，打着呵欠走了进来，两件衣服在她身上都显得太长。“噢！”她见到麦考利不由得惊呼一声，后来认出了他又说道，“哦，原来是麦考利先生，您好，我不知道您在这儿。有我爸爸什么消息吗？”

麦考利望着我，我摇摇头。他便告诉她：“还没有，不过今天我们也许会得到些。”

我说：“多萝西倒有些间接得来的消息。跟麦考利说说吉尔伯特的事吧。”

“你是指——我爸爸的事吗？”她问道，两眼盯视着地板，犹豫不决。

“哦，老天，别磨蹭啦，”我说。

她脸涨得通红，带着责怪的眼神望着我，随即匆匆说道：“吉尔伯特昨天见到了我爸爸，他告诉吉尔是谁杀死了沃尔夫小姐。”

“什么？”麦考利惊讶道。多萝西挺认真地点了四五下头。麦考利困惑不解地望着我。

“这不一定是真事，”我提醒他，“无非是吉尔伯特嘴里说说的事罢了。”

“我明白了。那你认为他可能——？”

“自从出了事，情况大乱以来，你还没找过那家人好好谈谈吧，对不？”我问道。

“没有。”

“那倒是一种体验。我认为他们个个都患有性狂热病，而且顽固不化。他们开始——”

多萝西生气地说：“我认为你真是太可恶了。我已经尽力——”

“发什么牢骚？”我问道，“这次我不跟你计较。我倒愿意相信吉尔伯特真告诉过你那件事，可别过分指望我相信。”

麦考利问道：“是谁杀死了她呢？”

“这我不知道，吉尔伯特不肯告诉我。”

“你老弟经常见到你父亲吗？”

“我不知道隔多久见一次。他说他一直有机会见到他。”

“有没有提到——呃——诺海恩那个家伙？”

“没有。尼克也问过我这事。别的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跟诺拉对个眼神，打个暗号。她便站起来说：“多萝西，咱们到里屋去吧，让他们男人家谈谈他们要办的事。”多萝西有点勉强，可还是跟诺拉一起走了出去。

麦考利说：“这个姑娘已经出落得很漂亮啦。”他清清嗓子，“但愿尊夫人不会——”

“得了，诺拉没事。你刚才正要告诉我你跟魏南特电话里的谈话。”

“对。警察刚走，他就打来了电话，说他见到了《纽约时报》上登的那则广告，想要知道我有什么事。我告诉他除非先跟他见面谈谈，否则你不愿卷入他的麻烦事，于是我们就定好今天晚上见面。随后他又问起我有没有见到咪咪，我告诉他自从咪咪从欧洲回来以后，我见过她两三次，还见到了他的女儿。接着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老婆如果要钱的话，你就适量给她些。’”

“这我就闹不明白了，”我说。

麦考利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便问他为什么，他说看了晨报之后，相信咪咪是受了罗斯瓦特的骗，而不是他的同伙，因此他有理由相信咪咪颇有‘善意’转向他本人。我开始明白魏南特的意思了，于是就告诉他，咪咪已经把那段表链和链坠小刀交给了警方。你猜他怎么说。”

“猜不出。”

“他哼啊哈地支吾了几声——请注意，话不多——接着就蛮圆滑地问道：‘你是指我交给朱丽娅去修理的那条表链和链坠小刀吗？’”

我笑了。“你怎么说呢？”

“这倒叫我愣住了。我还没想出怎么回答好，他又说：‘等我们今晚见面，再好好研究一下那事吧。’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在哪儿跟他见面，他说到时候会给我打电话，他还闹不清他会在哪儿。他会在晚上十点钟往我家里打电话。尽管他以前一向显得悠闲自在，他现在正忙着呐，没时间回答我想问的任何事，所以就挂断了电话，我便给你打了电话。你对他这种天真无辜的态度怎么看？”

“跟以前差不多，”我慢腾腾答道，“你真敢肯定今天晚上十点钟会得到他的消息吗？”

麦考利耸耸肩。“这你跟我了解得差不多嘛。”

“那我要是你的话，就会等到把我们那个野家伙逮住，能够把他送交给警方时才去打搅他们。你讲的事不会叫警方挺喜欢你；万一魏南特今天晚上把咱们涮了，警方即使不会立刻把你投入监狱，也会让你很不舒坦。”

“这我明白，可我想卸掉自己肩上扛的负担啊。”

“多等几个小时也没多大关系，”我说，“你们俩有没有谁谈起广场饭店失约那件事？”

“没谈。我没机会问他。好吧，你说等一等，那我就等一下吧，不过——”

“咱们等到今天晚上，至少等到他给你打来电话——他如果真会打来的话——那时咱们俩再决定是否要带上警察去。”

“你认为他不会打来电话吗？”

“我不太有把握，”我说，“上次他就跟你失约了。他一听说咪咪把那段表链和链坠小刀交给了警方，跟你说话就好像很含混不清了。我对来电话这事不抱乐观态度。咱们等着瞧吧，我最好在九点钟左右就到你家，好不好？”

“来吃晚饭吧。”

“不了，我会尽量早点来，以防他提前到。咱们的行动得快。你住在哪儿？”

麦考利给了我他在斯卡斯代尔区的住家地址，接着就起身说：“代我向查尔斯太太说声再见吧，谢谢——哦，顺便说一下，我希望你别误会我昨天晚上说起的哈里森·奎恩的事。我只是说说我个人的看法，因为我听了他的建议买进一批股票，结果倒了大楣。我无意暗示这里面有什么事儿——要知道，也无意说他不可能为他别的雇主挣到钱。”

“我明白，”我说，随后叫出诺拉。她跟麦考利握握手，寒暄几句；他推挡几下阿斯达，说：“尽量早点来，”然后就走了。

“得，冰球赛又吹啦，”我说，“除非你能找到另一个人陪你去。”

“有什么我没听到的事吗？”诺拉问道。

“不太多，”我把麦考利对我讲的话说给她听，“可别问我是怎么想的，我还没闹清楚。我知道魏南特疯疯癫癫，可他不像是个杀人犯，倒像是在耍什么把戏。天晓得那是什么鬼把戏！”

诺拉说：“他大概是在掩护什么人吧。”

“你为什么不认为是他干的呢？”

她露出惊讶的神情。“因为你不认为是他啊。”

我说这个理由倒真不赖。“可那又是谁呢？”

“我还没闹清楚。现在先别拿我寻开心，我也一直在开动脑筋想。不会是麦考利，因为魏南特在利用他掩护某某人，而且……”

“那不会是我吧，因为他也想利用我啊。”

“对，”她说，“你如果拿我寻开心，而我比你先猜出是谁干的，那你可就太蠢啦。那也不会是咪咪或乔根逊，因为魏南特在试图让人怀疑他们俩。可也不会是诺海恩，因为他很可能是让同一名凶手杀死的，何况他再也用不着给掩护了。那也不会是莫瑞里，因为魏南特嫉妒过他，他俩还为了朱丽娅吵过一次架呢。”她朝我皱着眉头。“我希望你再去调查一下那个大家管他叫斯帕罗的大胖子和那个红头发的胖女人。”

“多萝西和吉尔伯特怎么样呢？”

“至于他们俩，我曾经想问问你。你认为魏南特作为父亲对他俩有很强烈的感情吗？”

“没有。”

“你大概只想让我泄气吧，”她说，“可我了解他们俩，很难想象他俩会犯罪，不过我尽量摆脱个人感情而坚持逻辑推理。昨天夜里我睡觉之前列了一个单子，把所有——”

“再也没有什么比坚持作点逻辑推理更能防止失眠啦。那就像——”

“别这样摆出一副该死的优越屈尊的态度。到目前为止你的表演已经够叫人眼花缭乱了。”

“我并没有恶意，”我说完吻了她一下，“这是件新衣服吗？”

“嚯！改变话题了，你这个胆小鬼！”

[1] Vaux，法国一城市。

[2] 指纽约市一个区内盗匪出没争夺地盘之事。

[3] “Prince Mike”Gerguson，全名为Harry Gerguson，是一名立陶宛移民，妄称自己是帝俄沙皇之表亲迈克尔·罗曼诺夫亲王。

[4] Charles 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员，因单独完成横越大西洋的不着陆飞行（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日）而闻名世界。

[5] Jafsie，即John F.Condon，一九三二年作为林德伯格家族和绑架林之幼子的布鲁诺·豪普特曼之间的调解人。

[6]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二七

我午后很早就去见吉尔德，跟他握过手就开始谈正事。“我没带律师来。我想独自前来也许更好一点。”

他皱紧眉头，晃了下脑袋，好像我冒犯了他似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耐心地说道。

“很像那么回事嘛。”

他叹口气。“我不愿想象你也会犯许多人都会犯的那种错误，只是想到因为警方——要知道，我们总得从各个角度考虑问题啊，查尔斯先生。”

“听上去倒挺耳熟。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只想知道是谁杀死了朱丽娅和另外那个家伙。”

“去问问吉尔伯特试试看，”我提议道。

吉尔德翘起嘴唇。“为什么单单指定他不可呢？”

“因为他跟他姐姐说过他知道那是谁干的，而且说是魏南特告诉他的。”

“你是说他一直在跟老头子见面吗？”

“多萝西说他是这样说的。我还没机会问吉尔伯特这件事。”

他斜着他那双总像是泪汪汪的眼睛瞧着我。“那里面有什么鬼吗，查尔斯先生？”

“乔根逊那家人吗？你对他们的了解大概跟我差不多。”

“我对他们并不了解，”他说，“这是事实。我根本摸不清他们。那位乔根逊太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金发女人呗。”

他沉郁地点点头。“是啊，我也就知道这一点。可你倒认识他们很久了；听她的口气，你跟她——”

“还有我跟她的女儿，”我说，“我跟朱丽娅·沃尔夫，我跟阿斯特太太，我跟这些女人都胡搞。”

他抬起一只手。“我并非说我相信她的每一句话，你没必要发火嘛。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倒想说你这种态度错了。你表现得好像我们有意要把你逮住似的，这完全错了，大错特错。”

“也许是吧，可你自从上次起就一直在对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他用他那双淡眼睛坚定地望着我，沉稳地说：“我是一名警察，得办我的公事。”

“说得倒也蛮有道理。你叫我今天来一趟，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叫你来，我是请尊驾来一趟。”

“好吧，有什么事，说吧。”

“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他说，“真的不喜欢。咱俩直到目前一直彼此坦率相待，我希望能这样保持下去。”

“可你让这种情况起了变化。”

“没那回事。听我说，查尔斯先生，你愿不愿意起誓，要么只消坦率相告，你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告诉我了吗？”

我如果说都告诉了，那也根本没用，因为吉尔德不会相信。我便答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啊，”他嘟囔道，“人人都跟我说差不多全是事实，可我要的是找出那个叫人难以对付、顽抗到底的畜生！”

我倒能同情他，也理解他的想法，便说：“没准儿你找到的那些人当中，谁也闹不清那事的全部真相。”

他显出不大愉快的表情。“很可能是这样。听我说，查尔斯先生，我已经跟我能找到的人都谈过话了。你如果还能给我找到什么人，我也会找他们谈谈。你是指魏南特吗？难道你认为我们警察局没动用一切力量日日夜夜在设法找到他吗？”

“还有他的儿子呢。”我提醒道。

“对，还有他的儿子，”他同意道，于是他便把安迪和一个叫克莱恩的、皮肤黝黑、罗圈腿的家伙叫进来。“去把魏南特的儿子——那个小流氓——给我带来，我要跟他谈谈。”那两名警员奉命离开后，他又说，“你看，我谁都会盘问。”

我说：“今天下午你显得挺心烦，是不是？打算把乔根逊从波士顿押回来吗？”

他耸耸肩。“在我听来，他的问题好像并不大。还不知道该不该押他回来呐，想说说你的看法吗？”

“当然。”

“今天下午我确实有点烦躁，”他说，“昨天一夜没阖眼。日子真不好过呀，我闹不清自己干吗非干这个行当不可。一个人可以弄块地，围上铁丝网，养几头银狐，舒舒服服过日子嘛——嗯，不管怎么说，一九二五年你们这帮家伙把乔根逊吓得要死，他说他当时遗弃了老婆，落荒而逃，匆匆去了德国——尽管这事他说得不多——然后改名换姓，好让你们不容易找到他，而且也不敢再干自己的本行，他管自己叫作某种技术员什么的——因此挑选好职业的机会就少了。他说只要找得到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但是据我估计，他主要是个吃软饭的男妓，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可也没找到太多富婆。嗯，大概在一九二七年或一九二九年他在米兰——那是意大利的一个城市——他从巴黎《先驱报》上看到这位咪咪新近跟克莱德·米勒·魏南特离婚后来到巴黎的消息。他过去不认识她，她也没见过他，可他知道她是个愚蠢的金发女人，喜欢男人，喜欢欢乐，缺心少肺，没有什么头脑。他猜想魏南特的大把钱财在离婚之后准会落到了她手里。照他的看法，他能从她身上骗到的钱也不会超过魏南特先前从他那儿诈走的钱——他只是在收回原本属于他的那一部分钱罢了。所以他就攒够了去巴黎的车票钱，到了那里。看来问题并不算大吧。”

“听起来也还可以。”

“我也是这样认为。后来，他没费多大劲儿就在巴黎跟她认识了——不是自己去结识，就是找什么人介绍的，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她对他一见倾心——据他说，真是一下子就燃起了热情，而且要知道，是她抢先追求他，一心想嫁给他。他当然不会拒绝。她已经从魏南特手中得到一大笔钱——二十万，老天！——以代替赡养费，所以她再婚也不会出现什么停付赡养费的问题，这就使他有机会提取大把现款。于是他俩就结婚了。据他交代，那场骗局婚礼是在法国和西班牙边境山区由一名西班牙牧师主持举行的，其实是在法国领土上面，婚礼也并不算合法，可我料想他只是不想给自己构成重婚罪名罢了。就我个人来说，我才不管他是怎么回事呢。关键是他在钱上面动了手脚，把钱花得精光。一直以来，要知道，他说咪咪只知道他是克里斯坦·乔根逊，一个她在巴黎遇见的家伙。我们在波士顿逮住他时，她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听上去还是没有多大问题吧。”

“听起来仍然还可以，”我说，“除去你说的那场婚姻有些不合法，可那也还说得过去。”

“是啊，反正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后来冬天来临，钞票越来越少，他就准备带走剩下的一点钱，把她甩掉，溜之大吉，这时她说他们也许可以返回美国，再向魏南特要点钱。他觉得这个主意如果行得通，倒还不错，她认为办得到，于是他们就登上一艘船——”

“这事在这里可有点漏洞。”我说。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呢？他并没打算回波士顿，他知道他那位原配夫人在那里，他也注意避开几个认识他的人，尤其是魏南特；有人还告诉他有一条时效法规，经过了七年之后，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他没认为自己在冒很大的风险。他们甚至不打算在这里待很久。”

“他这部分的事我还是不大喜欢听。”我坚持道，“不过接着讲吧。”

“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天——他俩还在设法四处寻找魏南特——运气不好，在街上遇到了他原配夫人的一个朋友——奥尔佳·芬顿，她也认出了他。他想法说服她先别把事情泄露给他的原配夫人，编造了一个像电影一般的故事——那个家伙可真有想象力啊！——可他没法糊弄她很久，她便去见她的牧师，把事情告诉了牧师，并问他该怎么办，牧师说她该把情况告诉他的原配夫人，于是她就这样做了；等到她再次见到乔根逊时，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他便匆匆赶到波士顿，好让他老婆别闹事，我们就在那里把他逮住了。”

“他去当铺又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这也是一部分内容。他说当时有班火车过几分钟就开往波士顿，他身上没带钱，也来不及回家拿钱了——再者，他在稳住原配夫人之前也不想面对他那第二任妻子——当时银行都关门了，他就把他的怀表当了。这都核查过了，没错。”

“你见过那块怀表了吗？”

“可以看到。为什么？”

“我有点怀疑，你有没有想到那块怀表曾经一度联结在咪咪交给你的那段表链一端上的？”

他坐直身子，说声“老天！”接着又斜眼怀疑地瞧着我，问道：“你知道那块表什么情况，或者你——”

“不知道，我只是有点怀疑。乔根逊现在对那两起谋杀案怎么说呢？他认为会是谁干的？”

“魏南特干的。他承认有段时间认为可能是咪咪干的，可他又说后来咪咪使他深信不是她。他声称咪咪不愿意说出她掌握了魏南特什么把柄。乔根逊只是想在这件事情上掩饰自己罢了。我真的怀疑他俩有意利用这个把柄从魏南特身上敲诈到他们需要的那笔钱。”

“那你不认为那段表链和链坠小刀是咪咪栽的赃？”

吉尔德撇嘴说道：“她想必可以栽这个赃，向他敲诈。那有什么错吗？”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情况有点复杂，”我说，“去查一下费斯·派普勒是否还在俄亥俄州监狱里？”

“嗯，他下星期就出狱。这就解释了那枚戒指是从哪里来的。派普勒有个哥们儿在外面替他交给了朱丽娅。看来他俩计划等他一出狱就结婚，然后一块儿正直做人什么的。反正，狱长说他从他俩来往的信件中看出是这么说的。派普勒不愿把他知道的任何会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事告诉狱长，狱长也不记得他俩信中有什么对我们有利的内容。当然，就是这些也有点用，帮助弄清意图。譬如说，魏南特的醋劲儿，她戴着另一个男人的戒指，还准备跟他一齐走掉，那就会——”他顿住，去接电话了。“对，”他拿着话筒说，“是啊……什么？……当然……当然，不过留个人在那里……对。”他把电话机推开。“又有人对昨天西第二十九号街杀人案给了个错误的指点。”

“哦，”我说，“我还以为听见了有人提到魏南特的名字呢。你知道有的电话机传出来的声音挺响。”

吉尔德脸红了，清清嗓子。“也许有的声音像——嗯，为什么不会呢？——是啊，会有点像的——为什么不会呢？哦，我差点儿忘了：我们给你调查了斯帕罗那个家伙。”

“查到了什么？”

“好像查不出什么跟咱们相干的事。他的真名实姓是吉姆·布洛菲。闹了半天，原来他当时是在做戏给诺海恩的女人看，因为她生你的气，而他也喝醉了，心想揍你一顿就可以跟她更有交情了。”

“倒是个蛮不错的主意，”我说，“我希望你没给斯特希添什么麻烦。”

“他是你的朋友吗？他可是个犯有前科的家伙，要知道，犯罪记录跟你的胳臂一般长咧。”

“当然，有一次是我把他送进去的。”我起身拿起我的大衣和帽子。“你挺忙，我告辞啦——”

“别走，别走，”他说，“你如果有空就多待一会儿。我这儿有些事你也许会感兴趣，你也许还可以帮我对付一下魏南特那个小崽子。”于是我又坐了下来。

“你或许想喝点什么吧，”他说着，打开他那张写字台的一个抽屉，可我一向对警察喝的烈酒敬谢不敏，便说：“不想喝，谢谢。”

电话铃又响了，他对着话筒说：“是啊……对……没关系。进来吧。”这次电话里的话我什么也没听见。

他朝椅背上一靠，把两只脚搭在写字台上面。“听我说，办银狐牧场那件事我还真的挺认真。我想问问你，在加州找个地方怎么样？”

我正考虑是否跟他说说加州南部那些养狮子和鸵鸟的牧场，这时门开了，一个红头发胖子把吉尔伯特·魏南特带了进来。吉尔伯特闭着一只红肿的眼睛，左膝盖从他那条裤子一处撕破的地方露了出来。

二八

我对吉尔德说：“你一说把谁带进来，他们就会把谁带进来，对不？”

“等着瞧吧，”他对我说，“这可比你想的还厉害。”他转而对那个红头发胖子说，“说吧，弗林特，怎么回事？”

弗林特用手背抹下嘴。“这个小伙子，说他是只瞎窜的野猫一点也不亏待他；看上去挺秀气，可他偏不肯来。我只能这么说。他跑得可真够快的！”

吉尔德哼了一声。“那你是一名英雄喽，我会马上报告局长，给你要块奖牌，可眼下先别管那事，说正经事。”

“我也没说我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啊，”弗林特回嘴道，“我只不过——”

“我才不在乎你干了什么，”吉尔德说，“我只想知道这小子干了什么。”

“是，长官，我正要说。今天早晨八点钟我接替摩根的班，他说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无事，没有一点动静，可是到了两点十分左右，我忽然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他咂下嘴，好让我们表示一下惊讶。

“他指的是沃尔夫那个女人那套公寓单元，”吉尔德对我解释道，“我早就有了预感。”

“好一个预感！”弗林特惊叹道，简直是打心眼儿里佩服。“了不得，好一个预感！”吉尔德瞪他一眼，他立刻接着说，“是，长官，一把钥匙，然后门开了。这个小伙子进来了。”他自豪而爱怜地冲吉尔伯特咧嘴笑笑。“他看样子给吓呆了。等我过去抓他时，他扭头就拔腿飞跑，我一直追到一楼才把他逮住，可是老天爷，他扭斗反抗，我不得不朝他的眼睛挥了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看上去根本就没有一点劲，可是——”

“他在房间里干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干什么，我就——”

“你是说你还没等着看他干什么就冲过去抓他吗？”吉尔德的脖子涨得滚粗，脸色变得跟弗林特的头发一般红。

“我是想最好别存什么侥幸心理。”

吉尔德生气地用他那疑惑的目光盯视着我。我尽量不动声色。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行了，弗林特，到外面等着去吧。”

那个红头发家伙有点纳闷，慢慢说：“是，长官。他那把钥匙在这儿。”他把钥匙放在吉尔德的写字台上就朝房门走去。在门口那儿，他又回过头来说：“这小子说他是克莱德·魏南特的儿子。”弗林特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吉尔德还憋着一口气，说道：“嗯，是吗？”

“没错。我过去在哪儿见到过他，有个印象他是矮大个儿杜兰团伙的人。我好像经常见到他在——”

“滚出去！”吉尔德吼道，弗林特乖乖地走了出去。吉尔德从他那大块头身子里深深吐出一口气。“这个蠢货净给我惹事。矮大个儿杜兰团伙，我的上帝！”他无奈地摇摇头，对吉尔伯特说：“嗯，小伙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吉尔伯特说：“我知道我原本不该去那里。”

“这样开个头倒挺好，”吉尔德和蔼地说。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咱们人人都会犯错误嘛。坐下吧，咱们研究一下怎样开脱你。你那只眼睛要不要上点药？”

“不用，谢谢，没事。”吉尔伯特把一把椅子移到离吉尔德两三英寸近的地方，坐下来。

“那个蠢货揍你是想制服你吗？”

“不是，不是，那都是我的错。我——我反抗来着。”

“哦，是啊，”吉尔德说，“我想谁也不愿意遭到逮捕嘛。现在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不好？”吉尔伯特用那只好眼睛望着我。

“照你现在的处境，吉尔德警长怎样处置你都行，”我告诉他，“你最好还是向他讲清楚，这样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吉尔德认真地点点头。“确实如此。”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圈椅里，友好地问道：“你是从哪儿得到的那把钥匙？”

“我爸爸用一个信封寄给我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白信封交给吉尔德。

我走到吉尔德身后，从他肩膀上方看那个信封。地址是用打字机打的：克特兰公寓吉尔伯特·魏南特先生收。上面没贴邮票。“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我问他。

“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我回家时，这封信就在大堂服务台。我没问服务员这封信来了多久。我想我跟您出去时，信还没来，要不然他们会交给我的。”

信封里有两张信纸，字是用不熟练的打字技术打出来的。我和吉尔德便一起看信：

亲爱的吉尔伯特：

如果说过去那些年月里我没跟你联系，那只是因为你母亲希望如此罢了，而现在我请求你协助以打破这种沉默，则是因为迫切的需要使我不得不违反你母亲的意愿。你如今已经是个男子汉，我觉得应该由你本人作出决定，咱们俩仍应以陌路人相待呢，还是应以我们的血缘关系来行事。我想你知道我因那起所谓的朱丽娅·沃尔夫谋杀案而处境极为困窘；我相信你还对我有足够的感情，至少希望我跟该案毫无关联，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我现在请你协助，一劳永逸地向警方和人世间表明我的清白无辜，同时确信我即使不能依靠你对我的感情，至少也能指望你那天生的愿望使你尽一切力量不让你本人、你姐姐和你们父亲的姓氏遭到玷污。我有求于你，也是因为我虽然有个律师，也尽管很能干，相信我的清白无辜，并正在千方百计地证实这一点，同时我还希望聘请尼克·查尔斯先生协助他，可我却不能要求他们俩任何一个人来做一桩毕竟是非法的行为，因此除你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人敢于委托。我希望你做的事是：明天到东第五十四号街四一一号朱丽娅·沃尔夫的住处去一趟，为此附上开门钥匙，你会在一本题名为《庄重的举止》[1]的书中找到一份声明，阅读一下，然后立即销毁。你得保证把它彻底销毁，连灰烬也别留下。你看完就会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把这一任务交托给你来办。万一发生什么新情况使我改变我们上述这一可取的计划，我会在今夜晚些时候给你打电话。如果今晚你没得到我什么消息，我明天晚上会给你打电话，好知道你是否已经按照我的指示办理，然后咱们俩再安排见一次面。我确信你会理解我交托给你的这项重任，而且确信我没有信错人。

你亲爱的父亲

魏南特用钢笔在“你亲爱的父亲”下面潦草地签了名。

吉尔德等着我说点什么，我也在等着他。片刻后，他问吉尔伯特：“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先生。”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问道，“你不是通知过总机接线生别给你们家接通任何电话吗？”

“我——对。我通知过。我担心他要是打来电话，而你们在那里就会发现是谁打来的，不过我想他应该会留言给接线生的。可他却没留。”

“那你也一直没跟他见过面？”

“没有。”

“那他也没告诉过你是谁杀死了朱丽娅·沃尔夫？”

“没有。”

“你是对多萝西撒谎吗？”

他低下脑袋朝地板点点头。“我——是这样的——我大概是出于嫉妒，”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脸色发红。“要知道，多萝西以往很看重我，几乎什么事都问问我，认为我比谁都知道得多——要知道——她想知道什么事就来找我问问，而且她一向照我说的话去做。可她自从常见到您之后就变了。她什么事都去问您，而且对您更为尊重——她当然会那样，我是说她不那样做，反倒太傻了，因为我跟您当然无法相比，可我——我大概嫉妒和不满——嗯，也并非真正的不满——因为我也很看重您——不过我想做点什么再让她信任我——露一手嘛，我想您会这么说的——我收到了那封信，就假装我一直在跟爸爸见面，他还告诉了我是谁作的案，这样她就会认为我知道一些连您也不知道的事。”他顿住了，上气不接下气，用手帕擦擦他的脸。

我又等待吉尔德发言。半晌后，他说：“我想这也算不了什么太大的恶意，孩子，你肯定没有恶意要隐瞒什么别的我们该知道的事吗？”

小伙子摇摇头。“没有，先生。我什么事也没隐瞒。”

“你母亲交给我们那段表链和链坠小刀，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不知道，先生，在她把那玩艺儿交给你们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

“她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道。

“哦，我想她没事，尽管她说今天得躺一整天。”

吉尔德眯细两眼。“她怎么了？”

“犯了歇斯底里症，”我告诉他，“昨天晚上她跟她女儿吵了一架，神经崩溃了。”

“干吗要吵架呢？”

“天晓得——一种女性脑猝病呗。”

吉尔德说声“嗯——嗯”，搔搔下巴。

“弗林特刚才说你还没来得及寻找那个声明，是这样吗？”我问那个孩子。

“是的，我连门还没关上，他就朝我猛扑过来了。”

“给我干活的这些家伙都自以为是了不起的侦探，”吉尔德咆哮道，“他朝你猛扑过去的时候嘴里有没有吼一声‘嘘！’？算了，没关系。孩子，我可以这样那样处置你，那就看你啦。我可以把你扣留一段时间，也可以把你放走，条件是得答应我，一旦你父亲跟你联系，你就通知我，他如果跟你说了什么，想在哪儿见你，你也得告诉我。”

我没等吉尔伯特答复就先开口道：“吉尔德，你不能这样要求他，那是他亲生父亲。”

“我不能吗？”他怒视着我，“如果他父亲真是清白无辜，这不正是为了他好吗？”我没再说什么。

吉尔德的脸色又慢慢恢复正常。“那好吧，孩子，我如果假释你，你父亲或者任何别人要让你做什么事，你能答应我对他们说办不到，因为你已经向我保证你不会干吗？”小伙子望着我。

“听上去这还算合情合理。”我说。

吉尔伯特说：“好吧，先生，我向你保证。”

吉尔德挥一下手。“好了，那你就开路吧！”

小伙子站起来说：“多谢，先生。”他又转身对我说，“您是不是也——”

“如果你没有什么急事，”我对他说，“那就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我会的，再见，吉尔德警长，谢谢你。”说完他就走出去了。

吉尔德抓起电话，指示下属去把那本《庄重的举止》和书里夹着的那份声明找来。他办完这事，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枕在脑后，朝椅背上一靠。“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谁也摸不准的事，”我答道。

“听我说，你现在还认为魏南特没有犯案吗？”

“我怎样认为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已经有了咪咪给你的那玩艺儿，掌握了不少证据嘛。”

“那关系可大了，”他向我保证道，“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为什么会那样想。”

“我太太认为魏南特是在想掩护什么人。”

“是吗？嗯——嗯。我一向不小看女人的直觉；如果你不介意我说的话，查尔斯太太可真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女人。那她认为谁是凶手呢？”

“据我所知她还没作出决定呢。”

他叹口气。“嗯，也许魏南特要给他孩子看的那份声明会告诉我们些事吧。”然而，那天下午，我们什么也没得到，因为吉尔德的部下没能找到那份文件，也没能在那个被害的女人房间里找到一本《庄重的举止》。

[1] The Grand Manner，剧评家、散文家和文选编者路易斯·克洛南贝格（1904—1980）一九二九年写的一本书。他是哈米特和丽莲·海尔曼的朋友。

二九

吉尔德又把弗林特叫进来，狠狠指责了他一顿。那个红头发家伙大汗淋漓，少说因此而减轻了十磅体重，可他坚持吉尔伯特没来得及弄乱公寓里任何东西，而且在他严密监视的全过程中也没有任何人碰过任何东西。他不记得见到过一本题名为《庄重的举止》的书，可他也不是那种你期望他会记住书名的家伙。他试想帮点忙，提出一些愚蠢的馊主意，气得吉尔德把他轰了出去。

“你如果认为再跟那孩子谈谈会有好处的话，”我说，“他可能还在外面等着我。”

“那你认为呢？”

“我看没这个必要啦。”

“那就算了。可是，我的天，是谁拿走了那本书呢？我得——”

“为什么？”我问道。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那本书就得放在那儿等人去拿呢？”

吉尔德搔搔下巴。“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凶杀那天，魏南特没在广场饭店跟麦考利见面，他也没在阿伦敦自杀，他说他从朱丽娅·沃尔夫那里只拿到一千块钱，而我们认为他是去取五千块，他说他跟朱丽娅只是朋友，而我们则认为是一对情侣，好多事他都让咱们失望，使我不大再信他说的话。”

“这倒是事实，”吉尔德说，“他如果到这儿来，或者逃之夭夭，那倒会使我更能理解。可他现在这样瞎窜只会把事情搅乱。依我看，怎么说也不合辙。”

“警方一直在监视他那个厂房吗？”

“多多少少在密切注视着。为什么？”

“我还没闹清，”我真诚地说，“可是他向咱们指出过不少事，却都叫咱们扑空。咱们也许该注意一下他还没指过的事，那个厂房就是其中之一。”

吉尔德说：“嗯——嗯，对。”

我说：“这个高招由你去考虑，”接着我便穿上大衣，戴上帽子。“今天夜里晚些时候我如果找你，怎么跟你联系？”他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我跟他握握手就告辞了。

吉尔伯特·魏南特还在过道里等着我。我们俩坐进出租车之前，谁也没吭声。随后，他问道：“他认为我说的是实话吗？”

“当然会。可你说的是实话吗？”

“哦，是的，不过人们并不总信你说的话。这事您可别跟妈妈说，行吗？”

“你如果要我不说，我就不说。”

“谢谢您，”他说，“依您看，一个年轻人在西部是不是比在东部更有发展？”

我一边幻想着他在吉尔德那个银狐牧场里干活，一边答道：“眼下并不是那样。真想去西部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干点正经事。”他不安地玩弄着自己的领带。“还有个您会认为是很可笑的问题：那边是不是发生过不少乱伦的事？”

“有过一些，”我告诉他，“所以他们才得了那么一个坏名声。”他的脸涨红了。

我说：“我没在取笑你。那是谁也闹不清的事，没办法查明真相。”

随后我们俩便默默地坐在车里经过几个街区。接着他又问道：“我还有个可笑的问题想问您：您对我有什么看法？”在这一点上，他显得比爱丽丝·奎恩还要敏感。

“你蛮好，”我对他说，“也蛮不好。”

他扭头朝车窗外望去。“我实在太年轻了。”我们俩又沉默一阵。接着他咳嗽起来，一边嘴角流出点血。

“那家伙确实把你打伤了，”我说。

他难为情地点点头，用手帕捂住嘴。“我的体格不太强壮。”

到了克特兰公寓，他不让我扶他下车，坚持自己能行。可我还是跟随他一起上楼，担心他对谁也不会说明实情。他还没掏出钥匙，我就先按了门铃。咪咪开了门，惊恐地瞪大眼睛瞧着吉尔伯特的黑眼圈。

我说：“他受伤了。赶快扶他上床，找个医生来吧。”

“出了什么事？”

“魏南特叫他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先别谈这个啦，赶紧给他治治伤吧。”

“可是克莱德刚才来过这儿了，”她说，“所以我才给你打了电话。”

“什么？”

“他刚才在这儿，”她连连点头，“他还问吉尔到哪儿去了。他在这儿待了一个多小时，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光景。”

“好了，咱们先扶吉尔去躺下。”吉尔伯特坚持不需要人帮忙，我便留下他跟他母亲在卧室里，自己出去打电话。

我先给诺拉打电话，接通后便问道：“有人来过电话吗？”

“有。麦考利和吉尔德让你回电话，还有乔根逊太太和奎恩太太也要你给她们去电话。到目前为止，两个孩子没打来过。”

“吉尔德是什么时候来的电话？”

“五分钟前吧。我先吃饭，行吗？莱里约我去看奥斯古德·珀金斯[1]那出新戏。”

“那就去吧，晚上见。”我又接通赫伯特·麦考利的电话。

“约会取消了，”他告诉我，“我从我的朋友那里听说的，天晓得魏南特又去干什么了。听我说，查尔斯，我要去报警啦。我已经受够了。”

“我想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行啦，”我说，“我也正想给警方打电话。眼下我在咪咪家。魏南特几分钟前在这里，我刚好错过，没见着他。”

“他在那里干了什么？”

“我正设法弄清楚。”

“你真要打电话给警方吗？”

“当然。”

“你如果真那样做的话，我马上就过来。”

“好吧，一会儿见。”

我又打电话给吉尔德。他说：“你刚走就来了个小消息。你眼下在哪儿，好让我可以告诉你。”

“我在乔根逊太太家。我得把那个男孩送回来。你那个红头发家伙把他揍得内脏某处出了血。”

“我会宰了那个混蛋，”他吼道，“你在她那儿，那我现在就不便说啦。”

“我倒也有点消息。乔根逊太太说魏南特今天下午在她这儿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光景，在我来之前几分钟刚走。”

一阵沉默，接着他说：“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我正在查找奎恩家的电话号码，咪咪走进客厅来了。她问我：“你认为吉尔伤得很厉害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该立刻请一位医生来给他看看。”我把电话机推向她。她打完电话后，我对她说，“我已经告诉警方魏南特刚才来过这儿。”

她点点头。“我打电话找你也正是为了这事，问问你该不该告诉警方。”

“我也打电话给麦考利了。他马上过来。”

“他阻拦不了，”她生气地说，“是克莱德自愿给我的——那些都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

“那些股票，那些钱。”

“什么股票？什么钱？”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看见了吗？”

里面有三包股票，用橡皮筋扎在一起。股票上面放着一张公园街信托银行的粉红色支票，抬头是咪咪·乔根逊太太，数额为一万元，下面有克莱德·米勒·魏南特的签名，日期是一九三三年一月三日。

“日期提前了五天，”我说。“这在搞什么把戏？”

“他说眼下他的存款没有那么多，要过几天才能再存进去一些款子。”

“这事里面肯定有鬼，”我警告她，“你最好做好准备。”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反驳道，“我不明白我丈夫——我的前夫——他如果愿意，为什么不可以供养我和他的两个孩子呢？”

“少来这一套。你想必出卖什么给他了吧？”

“出卖给他？”

“是啊。你必是答应了今后几天里干些什么，否则他就会让那张支票失效，对不对？”

她做个厌烦的表情。“真是的，尼克！我认为你有时净瞎猜疑，简直是个笨蛋。”

“我现在正学着当一个，再上三堂课就毕业啦。可是记住我昨天警告过你，否则你的结局恐怕会是——”

“住口，”她喊道，把一只手捂住我的嘴，“难道你非得老说那句话吗？你知道那叫我害怕，而且——”她的嗓音变得又温柔又充满哄骗，“你该知道这些天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尼克，你就不能待我好一点吗？”

“别担心我，”我说，“担心点警察吧。”我走回到电话机旁，接通爱丽丝·奎因的电话。“我是尼克，诺拉说你让我——”

“是啊，你见到哈里森了吗？”

“自从我把他交给你之后，还没见到过他。”

“你要是见到他，别把我昨天晚上说的话告诉他，行吗？我当时并非出于真意。真的，我当然没一句话是出于真心的。”

“我知道你是无心的，”我安慰她，“反正我也不会提起那事。今天他好些了吗？”

“他走了，”她说。

“什么？”

“他走了。他离开我了。”

“他以往也这么干过。他会回来的。”

“我明白，可这次我有点担心。他没去他的办公室。我希望他只是在哪儿喝醉了，可是——这次我真有点担心。尼克，你认为他真爱上那个姑娘了吗？”

“他似乎自以为是那样吧。”

“他跟你说过他是那样吗？”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你认为跟那个姑娘谈谈会管用吗？”

“不管用。”

“你干吗不跟那个姑娘谈谈？你认为她也爱哈里森吗？”

“不爱。”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她生气地问道。

“没事。我没在自己家里。”

“什么？你是说你眼下在一处说话不大方便的地方吗？”

“对。”

“是——是在多萝西家里吗？”

“是。”

“她在家吗？”

“没在。”

“你认为她现在跟哈里森在一块儿吗？”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吧。”

“等你说话方便时，再给我打个电话，好吗？要么你干脆到我这儿来吧，怎么样？”

“好吧，”我允诺道，就挂断了电话。

咪咪用她那双蓝盈盈的眼睛挺感兴趣地望着我。“有人在认真看待我那个小妞儿的事吗？”

我没答话，她又笑着问道：“多丽还是那样一个愁眉不展的少女吗？”

“我想是吧。”

“她只要能找到谁相信她，就会那样装着玩儿。而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上当受骗，你也怕信——嗯——譬如说，怕信我一直是在说实话。”

“倒也是个想法，”我还没往下说，门铃响了。咪咪让进医生——他是个矮胖的老头儿，弯着腰，摇摇摆摆地走着——把他带进吉尔伯特那间卧室。

我拉开桌子抽屉，看看那些股票：邮政电讯五股，圣保罗市六又二分之一股，美国铸工六股，镀金顶饰产品五又二分之一股，北奥地利六又二分之一股，联邦药业五股，菲律宾铁路四股，东京电业六股，从票面上看我估计大约六万元，而且其中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是照市价算出的。

门铃又响了一下，我关上抽屉去开门，让麦考利进来。他显得很疲惫，没脱大衣就坐下说：“那就告诉我最坏的消息吧。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还不大清楚，只知道他给了咪咪一些股票和一张支票。”

“这我已经知道。”他从上衣兜儿里摸出一封信交给我。

内容如下：

敬爱的赫伯特：

我今天给了乔根逊太太一批股票（列在信下方）和一张公园街信托银行的一万元支票，日期写的是一月三日。请在那天安排足够的钱存入该银行以便支付。我建议你再卖掉一些公用事业公司股票，不过这请你自行作出判断。我目前不能再在纽约多待，大概要过几个月之后方能返回，但是我会时不时跟你取得联系。今晚无法恭候你和查尔斯二位啦，尚希见谅。

克莱德·米勒·魏南特敬启

那潦草的签名下面列了那批股票的名单。

“这封信是怎样到你手中的？”我问道。

“是信差送来的。你说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些？”

我摇摇头。“我会想法弄清楚。她说他是‘为了供养她和他的两个孩子。’”

“这倒也像是，她像是在说实话。”

“指那些股票吗？”我问道，“我还以为他的全部财产都由你在掌管呢。”

“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这些股票没在我手里，也不知道他拥有。”他把两个胳膊肘放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腮。“我不知道的事如果都给连接起来……”

[1] Osgood Perkins（1892—1937），美国舞台与电影演员，在艾伦·斯科特和乔治·海特编写的《再次再见》一剧中饰演一名多情的小说家。此剧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首演于马斯格剧院，连演二百一十二场。

三○

咪咪陪医生走进来。她对麦考利有点僵硬地说声：“哦，你好，”跟他握握手，“这位是葛兰特大夫，麦考利先生，查尔斯先生。”

“病人怎么样了？”我问道。

葛兰特医生嗽嗽喉咙，说他认为吉尔伯特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遭人殴打，流了点血，当然该卧床休息。他又清清嗓子，说很高兴见到我们，咪咪就送他出去了。

“那小伙子出了什么事？”麦考利问我。

“魏南特叫他到朱丽娅的公寓去作些徒劳无益的搜索，结果碰上一名粗鲁的警察。”

咪咪从门口回来。“查尔斯先生告诉你那些股票和那张支票的事了吗？”她问道。

“我收到了魏南特先生给我写的一封信，说他把那些给了你，”麦考利答道。

“那就不会有什么——”

“问题吗？据我所知，不会有吧。”

咪咪有点放心了，两眼中冷漠的神情也消失些。“我也没看出那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他”——指着我——“喜欢吓唬我。”

麦考利彬彬有礼地微微一笑。“能不能告诉我魏南特是否说了什么他今后的打算？”

“他说打算离开这里，可我也没太用心听，记不清他是否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走，到哪儿去。”

我咕哝一声表示怀疑，麦考利装出相信她的样子，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有关朱丽娅·沃尔夫的事，有关他自己的困难，或者跟谋杀案有关的事什么的，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她断然摇摇头。“没有一句话我可以说或者不能说，他根本什么也没说。我倒是问过他，可你知道他想不理你就不理你，就连叫他哼一声都办不到。”

我便问了一个麦考利似乎过于礼貌而不问的问题：“那他都谈了些什么呢？”

“除去我们俩和孩子们的事，尤其是吉尔，真的其他什么也没谈。他很想见见吉尔，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光景，巴望他能回家来。他也问起多丽，可显得并不那么太关心。”

“他有没有提到给吉尔伯特写的那封信？”

“一句话也没说。你们如果想听的话，我可以把谈话内容给你们重复一遍。我并不知道他会来。他在楼下都没先打个电话上来。门铃响了，我一开门，他就站在那儿了，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老多了，也更瘦了，我便说‘唷，克莱德！真没想到’之类的话，他问道：‘你是独自一人在家吗？’我说是，他就进来了。接着他——”门铃又响了，她去开门。

“你对这事怎么看？”麦考利小声问我。

“说我相信咪咪的话，”我答道，“那我倒希望自己还不至于傻得会那样承认。”

她从门口跟吉尔德和安迪一起走回来。吉尔德冲我点点头，跟麦考利握下手，便转向咪咪说：“嗯，太太，我得请您说一说——”

麦考利插嘴道：“警长，能不能先让我说一下我得说的事。那事发生在乔根逊太太遇到的事之前，而且——”

吉尔德朝那位律师扬一下手。“那就说吧。”他在沙发一端坐下来。麦考利便把上午跟我说过的事讲给他听。当他提到上午跟我说过时，吉尔德狠狠地瞥我一眼，随后就不再理睬我。吉尔德没打断麦考利的话，后者把情况讲得清清楚楚。咪咪有两次想插嘴说些什么，可两次又都止住，接着听下去。麦考利说完之后，把那封提到股票和支票的信交给吉尔德。“这是信差下午送来的。”

吉尔德十分仔细地阅读了那封信，然后对咪咪说：“现在请您说说吧，乔根逊太太。”

她便把刚才跟我们讲过魏南特来访的事讲给他听，吉尔德耐心询问一些问题，她都一一详加说明，却坚持魏南特一句话也没提到朱丽娅·沃尔夫或她被谋杀的事；在给她股票和支票时，他只简简单单说是为了供养她和两个孩子；虽然他说打算离开这里，可她却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大家分明显得不大相信她的话，她却似乎根本不在乎。最后她微笑着说：“他在许多方面都是个可爱的男人，不过也疯得可以。”

“你认为他真是个疯子吗？”吉尔德问道，“不只是有点古怪吗？”

“真疯。”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哦，那你得跟他生活在一起，才真知道他有多疯，”她轻松自在地答道。

吉尔德似乎不太满意。“他来时穿着什么样衣服？”

“一套棕色西服，一件棕色大衣，一顶棕色帽子，我想还有一双棕色皮鞋，一件白衬衫，一条上面带有红色或红棕色图案的浅灰色领带。”

吉尔德扭头对安迪说：“去告诉他们核查一下。”安迪应声走出去。

吉尔德搔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我们大家都观望着。他不再搔下巴，两眼望着咪咪和麦考利，却没瞧我，问道：“你们谁认识一个人，姓名缩写是D.W.Q.？”

麦考利慢慢摇晃着脑袋。

咪咪说：“不认识。怎么啦？”

吉尔德这时望着我。“你呢？”

“我闹不清楚那些缩写。”

“怎么啦？”咪咪又问道。

吉尔德说：“你们再想想以前的事。这个人很可能以往跟魏南特打过交道。”

“多久以前？”麦考利问道。

“现在还很难说。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几年前。他想必是个挺胖的大块头，骨骼大，肚子大，也许还是个瘸子。”

麦考利摇摇头。“我记不起这样一个人。”

“我也想不起来，”咪咪说，“可我实在太好奇啦，希望你能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我会告诉你们的，”吉尔德从内衣兜里掏出一支雪茄烟，看了看，又放回去。“一个像我刚描述的那样的死人给埋在魏南特那间厂房的地底下了。”

我“啊”了一声，咪咪用两只手捂住嘴，什么也没说，两眼鼓得圆圆的，目光呆滞。

麦考利皱着眉头，问道：“这你敢肯定吗？”

吉尔德叹口气，不耐烦地答道：“要知道，这可不是谁都猜得到的事。”

麦考利的脸涨红了，他局促不安地微微一笑。“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你们是怎么找到他——找到那具尸体的？”

“嗯，是这么一回事，这位查尔斯先生一直提醒我们该对那个厂房多加注意，所以估计这位查尔斯先生知道的事该比他对别人说的事要多得多，我便在今天上午派了几个人去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我们先前也曾经去那里查过一次，没找到什么，可这次我叫他们把那里堆的垃圾挪开，因为这位查尔斯先生说过我们该对那里多加注意。果不其然，这位查尔斯先生说对了。”他冷漠地望着我。“没多会儿，他们就发现有一个角落那儿的水泥地好像比别处显得新一点，他们就把那里砸开，结果挖出了D.W.Q.先生的遗体。这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麦考利说：“我认为查尔斯猜得真准。”他转向我，“你是怎么——”

吉尔德插嘴道：“我认为你不该这么说。你管这叫作猜测，那就没给这位如此精明能干的查尔斯先生适当的夸奖呢。”

麦考利对吉尔德这种口气有点纳闷，探询地望着我。我便解释道：“我因为没把咱们俩今天上午的谈话告诉吉尔德警长，就一直给罚站在一个角落里了。”

“倒也是，”吉尔德平静地同意道，“还不止如此。”咪咪噗嗤一声笑了，吉尔德瞪她一眼，她歉疚地冲他微笑一下。

“D.W.Q.先生是怎么被杀的呢？”我问道。

吉尔德犹豫一下，好像在考虑是否回答似的，接着微微耸动一下他那宽肩膀，说道：“我还没闹清，也不知道尸体给埋了多久。我还没见到那残存的部分，听说验尸官还没验完。”

“什么残存的部分？”麦考利问道。

“是啊。他给锯成了好多块，埋在石灰什么的里面了，所以据我得到的报告，没有多少肉存留下来，可是他的衣服却给卷成一包跟他埋在一块儿了，那里面倒给我们留下一些线索。还有一节末端带橡皮头的拐杖，所以我们认为他可能是个瘸子，我们——”他顿住，因为这时安迪回来了。“查得怎么样？”

安迪无精打采地摇摇头。“没人见他来过，也没人见他走掉。一个那么精瘦的家伙得在同一地点站两次才能投下个影儿，这到底是个啥笑话啊？”

我笑了——倒也并非笑安迪说的俏皮话——接着说道：“魏南特没有那么瘦，可也是够瘦的，譬如说，瘦得就跟那张支票和人们不断收到的那些信件的纸张一般薄。”

“你这是什么意思？”吉尔德问道，脸涨得通红，两眼现出又气愤又怀疑的神情。

“干脆说吧，克莱德·魏南特死了。他除去在信纸上还存在，早就死了。我可以跟你们打赌，那墓穴里是他的遗骨和一个胖瘸子的衣服。”

麦考利朝我斜身靠过来。“这你敢肯定吗，查尔斯？”

吉尔德冲我吼道：“你究竟想胡扯什么？”

“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打赌嘛。谁会为了一具尸体费那么大的麻烦劲，然后留下那最容易摆脱掉的东西——那身衣服——未被触动，除非那身衣服——”

“那身衣服并非未被触动。它们——”

“当然啦。那就会显得不大对头了。那身衣服想必给毁掉了大部分，只留下足以向你说明问题那部分。我敢说那个姓名缩写相当惹人注目吧。”

“这我不大清楚，”吉尔德没多大把握地说，“那是刻在一条皮带的搭扣上面的。”我笑了。

咪咪气愤地说：“这真荒谬，尼克！那怎么会是克莱德呢？你知道他今天下午来过这儿。你知道他——”

“嘘，别插嘴。你跟他一起耍这个把戏，实在太愚蠢了。”我告诉她，“魏南特已经死了，你的子女可能是他的继承人，那笔遗产比你抽屉里那点钱要多得多。你完全可以得到全部，干吗要去分那笔让人盗窃走的遗产呢？”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道，脸色十分苍白。

麦考利说：“查尔斯认为魏南特今天下午没来过这里，是别人把那些股票和那张支票交给你的，要么也许是你自己偷来的。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他问我。

“差不多吧。”

“可这真是太荒谬了！”她坚持道。

“明智些吧，咪咪，”我说，“我料想魏南特三个月前就被害了，尸体给伪装成别人。大家都认为他走后该把财权交给麦考利掌管。这样，那笔财产就永远掌握在麦考利手中了，要么就会让他整个儿掠夺光，因为连你也没法——”

麦考利站起来抢白道：“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啦，查尔斯，可我——”

“别着急，”吉尔德说，“让他把话说完。”

“他杀死了魏南特，他杀死了朱丽娅，他还杀死了诺海恩，”我对咪咪说，“你想干什么？也给列在名单上，成为下一名被害人吗？你应该清醒地明白你一旦当了他的帮凶，说你见到了活着的魏南特——因为这是他的致命弱点，你就成为唯一承认自十月份以来见到过魏南特的人——他便不会轻易让你改口——他啊，不止会用同一把枪把你毙了，而且还会把罪名加在魏南特头上。你干这事究竟图个什么呢？就为抽屉里那点皱皱巴巴的股票吗？我们如果证实魏南特死了，那些也只是你通过孩子们的继承权所得到的一小部分。”

咪咪转身对麦考利怒吼道：“你这个狗娘养的！”吉尔德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的话都更使他惊讶不已。

麦考利行动起来。我还没等看清他要干什么，就用左拳朝他的下巴猛挥过去。这一拳打得不赖，重而实在，一下子就把他击倒在地，可我觉得左腰那儿一阵扎心疼痛，明白是我那枪伤伤口迸裂了。“你要我怎样处置他？”我冲吉尔德嚷道，“把他给你用玻璃纸包上吗？”

三一

我回到诺曼底酒店的房间时已经快凌晨三点。诺拉、多萝西和莱里·克劳莱都在客厅里，诺拉在跟莱里玩纸牌，多萝西在看报。

“麦考利真把他们都杀了吗？”诺拉立刻问道。

“是的。晨报登了魏南特的什么消息吗？”

多萝西说：“没有，只说麦考利被捕了。为什么？”

“麦考利把魏南特也杀死了。”

诺拉问道：“真的吗？”莱里说：“这真叫我没想到！”多萝西哭了起来。诺拉吃惊地望着多萝西。

多萝西哭着说：“我想回家去看看妈妈。”

莱里不太热心地说：“那我送你回家吧，如果……”

多萝西说她一定要回去。诺拉体贴备至地哄她，可也没劝她不走。莱里尽量不显现出不情愿的样子，拿起帽子和大衣，他们俩就走了。诺拉关上门，靠在上面说：“把这个案子给我解释清楚，查尔拉兰比底斯先生。”我摇了摇头。

她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现在说说吧。你要是略过什么，我就——”

“那得先喝杯酒才能说。”

她斥责我一句，就去给我倒了杯酒。“麦考利坦白供认了吗？”

“他干吗要坦白供认？罪犯向来不会服蓄意谋杀罪的判决，可他杀的人太多了——至少有两起作案明明十分残酷——区检察官没法让他辩称为误杀罪。他只能力争啦。”

“可他确实犯了那些罪吗？”

“当然犯了。”

她把酒杯从我嘴边推开。“别卖关子，快告诉我。”

“嗯，估计麦考利跟朱丽娅合谋诈骗魏南特钱财已经有段时间了。麦考利炒股输了不少钱，他发现了朱丽娅过去的不良经历——这事莫瑞里暗示过——他俩便勾结在一起坑骗老头子。我们正在请会计师清查麦考利和魏南特两人各自的账目，相信不会太费事就能查出那家伙从魏南特手中掠夺的钱数。”

“那你也并不能完全肯定他是在掠夺魏南特啊？”

“我们当然可以查明。从其他途径弄来的钱不会在账目上那样巧合。魏南特可能是要在十月三日出趟远门，因为他确实从银行提取了五千块钱现款，可他并没关闭他的厂房，也没退掉他的公寓住房，这两件事都是麦考利几天之后办的。魏南特是十月三日那天晚上在斯卡斯代尔区麦考利家中让他杀死的。我们确信此事是因为麦考利那位住在自己家里的厨娘十月四日清晨去上工，麦考利在门口挡住了她，捏造些怨言，付给她两周工资，就把她辞退了，以免她进屋发现残尸肉块或血迹。”

“这你是怎么发现的？别略掉细节。”

“按照正常程序嘛。当然我们抓到他之后就去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搜查——你知道，就是那种‘一八九四年六月六日那天晚上你在哪儿’之类的事——他那位现任厨娘说她从十月八日起才给他干活。这就证明了刚才说的事。我们还在一张桌子上发现点污迹，料想那是没给擦干净的血迹。化验员正在做切片检验，看看能否给我们查出什么结果。”（后来发现那原来是牛肉的血迹。）

“那你没法肯定是他——”

“别这么说。我们当然可以肯定。这是核实的唯一办法。魏南特发现了朱丽娅和麦考利在一起敲诈他，还认为，甭管对也好，错也好，他们俩在背地里欺骗他——我们也知道他醋劲儿大——于是他就带着手中掌握的什么证据前去质问麦考利。后者带着那种如同囚在牢笼里的惊恐神情直视着他，就干脆下手把老头子杀了。现在别说我们不敢肯定，要不然便说不通了。嗯，他手头有具死尸，一样最难摆脱掉的东西。我能不能歇一下，先喝口威士忌再接着说？”

“只许喝一口，”诺拉说，“可这只是在推测罢了，对不对？”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觉得挺合理。”

“可我还以为人人都理应被认为清白无辜，直到被证实犯了罪才会给抓起来，而且如果有什么合理的怀疑，他们——”

“那是由陪审团来决定而不是侦探的事。你找到了那个你认为犯了谋杀罪的家伙，把他扣押起来，让大家都知道你认为他有罪，同时还把他的照片登在各种报纸上——区检察官根据你提供的情况尽力作出最完善的推断分析，与此同时你又在这儿那儿找到些新的补充细节；有人从报纸上看到照片认出了他——也有那些你如果不逮捕他就会认为他是无辜的人——便会前来告诉你一些有关他的情况，不久你就会把他送上电椅。”（两天以后，一名住在布鲁克林区的妇女指出麦考利就是最近三个月一直从她那里租了一套公寓房子的乔治·弗利。）

“这显得太不周密确切了。”

“即使数学家犯了谋杀罪，”我说，“你也照样能用数学演算来破案。他们大多数都不是，这一个也不是。你认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有你自己的看法，我并不反对，不过我说他大概把尸体分割成了一块块，好装进袋子带进城里去，我的意思是说这看来是大有可能的。那可能是发生在十月六日或者更晚一些，因为他直到那时才辞退那两名在魏南特的厂房干活的机械工——普林蒂斯和麦克诺顿，而且把厂房也关闭了。于是他把魏南特的尸体，连带一个胖子的衣服、一个瘸子的拐杖和一条上面刻有D.W.Q.字样的皮带一起埋在厂房的地底下，一切都给安排得很妥当，不让那几样陪葬的东西过多沾上石灰——或者他用来腐蚀死尸面貌和肉体的别的化学物质。然后他给那墓穴上的地面重新铺好水泥。在警方办案过程和这起案件公诸于世这期间，我们大有可能趁势查出他是从哪里购买或弄到了那身衣服、那根拐杖和那些水泥。”（后来我们查到了水泥的来源——他是从住宅区一位煤炭木材经销商那里买到的——遗憾的是另几样东西尚未查出来自何处。）

“我倒希望能查到，”诺拉不太有信心地说。

“这一切都处理完毕之后，他便续租了厂房，让它空着——像是等着魏南特回来使用似的——他蛮有把握地——理所当然地认为没人会发现那座墓穴，即使万一让人发现了，你也没法从骷髅架子来判断一个人的胖瘦，大家便会断定那个胖子准是让魏南特杀死的，这也就解释明白了魏南特为什么溜走而不再露面了。随后，麦考利便假借律师权力，在朱丽娅的协助下，开始渐渐把已死的克莱德的钱财转移到他俩手里。现在我再进一步推理。朱丽娅不喜欢谋杀，心中害怕起来了，麦考利拿不准她会不会心虚而泄露他干的事。这就是他为什么拿魏南特嫉妒作为借口让她跟莫瑞里分手。他担心她可能会在把握不住自己时把谋杀一事告诉莫瑞里；再者，她那个更要好的朋友费斯·派普勒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麦考利也因此而越来越揪心。只要费斯·派普勒还在狱中，他就平安无事，因为朱丽娅不大可能会在一封得通过狱长之手的信中写下任何危险的事。可是这时……嗯，他心中便策划起来，然而紧跟着一切又都乱了套。咪咪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四处寻找魏南特，我也来到了这个城市，而且跟他们联系上了，麦考利因此认为我是在帮助他们。于是他便决定设法先除掉朱丽娅以保稳妥。说到这儿还像那么一回事吧，对不对？”

“对，可是……”

“可是情况越来越糟，”我向诺拉保证道，“麦考利来这里吃午饭那天，在半路上曾经停下来给他自己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冒充自己是魏南特，约麦考利在广场饭店见面，目的是想给人造成一种魏南特在城里的假象。他从我们这里走后，为了使这事可信，就赶到广场饭店，还向一些人打听有没有见到了魏南特，而且为了同一原因还打电话给他的办公室，询问魏南特有没有再来过电话留下什么话，同时也给朱丽娅打了个电话。朱丽娅告诉他咪咪就要前去找她，还说她告诉咪咪不知道魏南特在哪儿，咪咪则认为她是在撒谎，朱丽娅的声调大概显得她挺害怕。所以麦考利决定赶在咪咪见到朱丽娅之前到那里。他真的先赶到了，并把朱丽娅干掉了。他的枪法糟透了。从前在战争中我见过他开枪。他那第一枪很可能没击中她，却打中了电话机，另外四枪也没能一下子就把她打死，可他也许认为她已经毙命。不管怎么说，他得在咪咪到来之前跑掉，于是他便丢下他带来为了栽赃的魏南特那段表链——从他保留了那玩意儿三个月之久这一点来看，他似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朱丽娅——然后他便溜到赫曼工程师的办公室，利用这一间隙给自己安排一个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然而有两件事他却没想到——没法很好地预料到，那就是诺海恩荡来荡去地想去勾引那个姑娘，他看到了麦考利离开朱丽娅的公寓住处，甚至可能听见了枪声；再就是一心想着敲诈的咪咪竟把那段表链隐藏起来，打算勒索她的前夫。因此麦考利不得不去到费城，给我打来那份电报，给他本人写了那封信，也给爱丽丝姑妈写了一封——咪咪要是认为魏南特把嫌疑犯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就会气得把她拾到的那个罪证交给警方，控告他杀了人，尽管她那种想伤害乔根逊的愿望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顺便说一下，麦考利已经知道乔根逊就是罗斯瓦特。他杀死了魏南特就立刻雇用侦探去欧洲寻找咪咪和她的一家人——那家人对魏南特的财产的关注使他们构成了对他的潜在的威胁——那几名侦探查明了乔根逊是什么人。我们从麦考利的文件档案里看到了侦探的报告。麦考利本人当然伪称那是为魏南特搜集的情报。随后他又担心起我来了，担心我会认为魏南特清白无辜，并且——”

“你为什么那样认为呢？”

“魏南特为什么要写信引起咪咪的对抗呢，她不是正在帮助他，把那个归罪于他的证据隐藏起来吗？这就是我为什么在她交出那段表链时认为那是在栽赃，只不过我有点不愿意相信那是她栽的。莫瑞里也让麦考利担心，因为莫瑞里不想让嫌疑的矛头给投向任何一个可能为了洗清自己而把矛头指向错误方向的人。咪咪没什么问题，因为她会把矛头指回魏南特，别人也就摆脱了嫌疑。嫌疑矛头指向魏南特的目的在于保证没人会怀疑魏南特已死；麦考利如果没杀死魏南特，也就没理由杀死另两个人。整个布局最明显的一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魏南特得死。”

“你是说你一开始就这样认为吗？”诺拉严厉地望着我。

“没有，亲爱的，可我没早看出来应引以为耻，但是我一听说厂房地底下有具尸体，就根本不会再去理会医生哪怕发誓说那是具女尸，而坚信那是魏南特的尸首。”

“我猜想你一定挺累了才这样说吧。”

“随后麦考利也担心起诺海恩来了。诺海恩指出莫瑞里，只是向警方显示他本人有点用场罢了，后来他就去找麦考利。我又在推测啦，亲爱的，我接到过一次电话，对方自称是艾伯特·诺曼，可是谈话却突然让电话那头一个什么声音打断了。我猜想是诺海恩去找麦考利，向他勒索一笔钱以保持沉默。麦考利想吓唬他，诺海恩便说会给他点颜色看看，就给我打电话约个会面时间，看我愿不愿意买他的重要情报——麦考利赶快把电话听筒抢过去，答应诺海恩点什么，也许是一句诺言吧，可是后来我和吉尔德去找诺海恩谈会儿话，他却想法儿跑掉了，接着就打电话给麦考利要求落实诺言，也许是索取一大笔钱，并且答应离开这个城市，躲开我们这些找麻烦的侦探。我们确实知道那天下午他打了电话，麦考利的电话接线生记得有一位艾伯特·诺曼先生打来过电话，还记得麦考利一接完电话就立刻出去了，所以别在这方面找碴儿说我——呃——说我瞎编。麦考利并没傻得竟会相信诺海恩这个人靠得住，即使付给他钱也罢。所以他就把诺海恩骗到那个可能事先就选好了的地点，叫他去取钱——结果便把他干掉了。”

“大概是这样吧，”诺拉说。

“这句话你在这件案子上已经说过多次了。至于那封写给吉尔伯特的信嘛，目的只是要显示魏南特有朱丽娅家的钥匙，而且让吉尔伯特到那里去一趟，也是唯一有把握让他落入警方之手的办法，那名警察准会打压他，不让他隐藏起那封信和那把钥匙。接着，咪咪终于站出来交出那段表链，可是与此同时也冒出一件惹人烦恼的事。咪咪曾经唆使吉尔德对我起了点疑心。我知道麦考利今天上午来找我，是想骗我到斯卡斯代尔区他家里去，然后把我除掉，叫我成为魏南特杀人名单上的第三名被害人。后来他也许改变了主意，也许认为我这个人疑心重，不会不带警察就去他那里。反正吉尔伯特撒谎说他见到了魏南特，这叫麦考利又另想到一个主意，那就是他如果能找到一个人说见到了魏南特，而且坚持这一点……这部分我们现在已经肯定搞明白了。”

“感谢上帝！”

“麦考利今天下午去看过咪咪——他先乘电梯到她家上面的两层楼去，然后再走下来到她家，这样电梯工就不会记得曾经把他载到咪咪住的那层楼。麦考利向咪咪提出一项建议，告诉她魏南特肯定犯了杀人罪，可是拿不准警方会不会抓住他。麦考利如今掌握着魏南特的财产。他不能冒险把它们拨出任何一部分，可是他倒可以想办法安排一下。就能使咪咪得到——如果她同意让他分享一半的话。于是他便从兜里掏出那批股票和那张支票交给她，不过她得说那是魏南特亲自交给她的，她还得把他随身带去的一封信寄还给麦考利本人，冒充那是魏南特寄给他的信。他向咪咪保证，魏南特作为一名逃犯决不会站出来否认这笔赠予，而且除了她和她的子女外，没有另外一个人对这笔财产有任何权益，也就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项交易。咪咪只要发现自己能得到好处就会变得很不明智，便答应了一切；麦考利得到了他想要的，那就是有人见到了活着的魏南特。他还警告咪咪，大家也许会认为魏南特给她钱是想让她帮帮什么忙，可她如果坚决加以否认，谁也就没法证明什么了。”

“这么说，麦考利今天上午告诉你魏南特嘱咐过他咪咪要多少钱就给她多少，是早有准备的了，对不对？”

“可能是吧，可能早就琢磨出了这个鬼主意。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犯罪的这些事实，你满不满意？”

“在某种程度上还算满意。看来够多的了，不过还是不很利落。”

“这已经利落得足以把他送上电椅啦，”我说，“这全都算数。各个角度都关注到了，我再也想不出什么更高明的推理。要是能找到那把枪和那台他用来冒充魏南特名义打出好几封信的打字机，当然更好；那两样东西一定放在哪儿，他什么时候需要用就可以用上。”（我们后来在布鲁克林区他以乔治·弗利名义租下的那套公寓房间里找到了那两样东西。）

“那你瞧着办吧，”她说，“可我总认为当侦探的应该把每项小小的细节都核实无误之后才——”

“那你就会纳闷嫌疑犯怎么竟有时间跑到最遥远的那些没签署国际引渡公约的国家去了。”

她笑了。“好了，好了。还想明天离开这里回旧金山吗？”

“除非你忙着要走，我倒不忙。咱们再在这里多待几天倒也无妨。我一时兴奋讲了半天话，倒耽误了我们俩喝酒。”

“我倒无所谓。你认为咪咪、多萝西和吉尔伯特现在会怎么样啦？”

“没什么新鲜的。他们还照样是咪咪、多萝西和吉尔伯特，就跟你我还是你我，奎恩夫妇还是奎恩夫妇一样。谋杀这种事，除了要了被害人的命，有时也要了杀人犯的命之外，并没丰富任何人的生活。”

“也许是这样吧，”诺拉说，“不过那真是太不得人心了。”

译后记

西方侦探小说的创始人一般都公认是十九世纪的美国作家爱伦·坡，随后经英国的柯南·道尔、多萝西·赛耶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等作家的仿效推进，使侦探小说成为一种流行的通俗文学样式。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它在美国特定环境中又有了新的发展，首先出现的是达希尔·哈米特和雷蒙·钱德勒开创的硬汉派侦探小说，随后又衍生了许多旁支，诸如法庭侦探小说、犯罪小说、警察小说、间谍小说和国际政治小说等等。

美国一九二九年出现了经济危机，随后几年陷入了严重的大萧条，社会风气日趋腐化堕落，黑社会势力也随之猖獗，社会名流甚至执法当局也与他们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暴力犯罪事件层出不穷，传统的道德准则趋于崩溃，法律和秩序成为一句空话。硬汉派的私家侦探便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挺身而出，正直刚强地为社会伸张正义，但是他们又多多少少带有一种愤世嫉俗的心态。哈米特和钱德勒所塑造的就是这类私家侦探的形象。因此可以说硬汉派侦探小说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针砭世态的涵义，现实主义色彩浓厚。他们的创作手法也独具一格而不落俗套，例如，为加快情节节奏，往往不注重小说场景的描绘和人物心理的描写，然而这种简洁的叙述和机智隽永的对话却又把小说写作艺术和美学价值提升到一个新高度，非一般侦探小说或其他通俗文学样式所能比拟的。

达希尔·哈米特一八九四年出生于马里兰州圣玛丽镇一个信奉天主教、种植烟草的农户人家。他十三岁即辍学走向社会谋生，干过报童、码头装卸工、办公室勤杂员和证券公司小职员等职业。一九一五年起他担任平克顿侦探社私人侦探八年，为后来创作侦探小说提供了广泛的素材。一九二二年他入蒙恩逊商业学院学习速记和写作，一度出任珠宝商行的广告部经理，后决定从事写作，起先为《黑面具》杂志写些短篇小说，嗣后陆续写出《血腥的收获》（1929）、《戴恩家的祸祟》（1929）、《马耳他黑鹰》（1930）、《玻璃钥匙》（1931）和《瘦子》（1933）五部长篇小说，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美国光怪陆离的社会面貌，同时也刻画了美国人某种强悍的“硬汉子”性格，塑造了一种新型的美国民间英雄人物，堪与海明威小说中的硬汉相比。一九三〇年他被派拉蒙影片公司聘为编剧人员，由于他的小说多次被改编成电影，遂使他遐迩闻名。

哈米特中年后思想激进，信奉马克思主义，积极参与左派政治活动。他一九四六年曾在纽约那所致力于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杰弗逊社会科学院讲授写作。一九四七年麦卡锡主义兴起，美国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开始调查所谓的好莱坞内部的共产党活动，起先拿“好莱坞十君子”开刀，一九五一年更扩大到三百名好莱坞工作者，其中包括达希尔·哈米特、丽莲·海尔曼和多萝西·派克等作家。哈米特拒绝提供美共支持的一九四六年成立的民权大会捐款人名单（他一度是该会的名誉主席），并在回答询问时说：“共产主义对我来说并不是个脏字眼。你在为人类进步工作时，根本不会想到要问那人是不是共产党员。”[1]他因而被判藐视国会罪，入狱半年，成为麦卡锡主义受害者当中最知名的一位作家。一九五二年他又遭到税务当局追缴自一九四三年起欠下的十四万元税款的困扰，晚年遂贫困潦倒，靠丽莲·海尔曼等友人资助生活，心情悒郁，再加酗酒而于一九六一年患肺癌去世。

哈米特步入文坛后，与威廉·福克纳、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和纳撒尼尔·韦斯特等作家相交甚笃。他和福克纳更是酒友，常聚谈辩论；一次酒过三巡后，福克纳不承认他的《圣殿》一书是一部如外界批评的那样混饭吃粗制滥造的作品，哈米特感到福氏此言颇有针对他净写些通俗小说而加以谴责的含意，乃发奋找出几年前尚未完成的旧稿《瘦子》，彻底重写修订。据丽莲·海尔曼说他“生活改变了，酒也不喝了，在他完成那部小说之前不许任何事干扰他。我还从没见过谁那样埋头工作过：真是字斟句酌，每页打字稿纸都整洁得令人羡慕，他甚至在十天或两周内足不出户，生怕会在小说中遗漏了什么。”[2]

《瘦子》一书先于一九三三年在《红皮书》杂志上连载缩写本，一九三四年一月由克诺夫出版社出版，由于故事情节曲折，扑朔迷离，深受读者欢迎，屡次再版，据统计至一九五〇年已销售精装本十二万册，简装本七十五万册，改编的连环漫画册三十万册。[3]米高梅电影公司于该书出版半年后即购下电影拍摄权，当年便拍竣放映，书中的男女主人公尼克和诺拉这对侦探夫妇由著名影星威廉·鲍威尔和麦尔娜·洛伊分饰，范·戴克执导，电影剧本由百老汇著名夫妻搭档剧作家艾伯特·哈克特和弗朗西斯·古德里奇[4]改编。该片上演后轰动一时，使这对机智勇敢、对话风趣的侦探夫妇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电影公司于一九三四年至一九四七年又续拍了五部以尼克和诺拉为主人公的电影，其中三部仍由哈米特提供故事、哈克特夫妇编剧。至今在美国各大城市的影碟销售店仍可见到那几部电影的录像带摆在架上，不时有人租赁观看。老一辈美国人更是没有忘怀尼克和诺拉。

美国著名剧作家丽莲·海尔曼原是作家阿瑟·科伯之妻，自一九三○年在好莱坞酒会上与哈米特相识后，两人成为终身情侣。哈米特曾协助修改润色她的《小狐狸》、《秋园》等剧本，并在一九四二年与她合作把她那部反法西斯的舞台剧本《守望莱茵河》改编成电影。海尔曼在她的回忆录《一个不成熟的女人》中曾说哈米特告诉过她《瘦子》一书中的女主人公诺拉的原型就是她。海尔曼还说她访问法国期间曾与纪德和马尔罗晤谈，两位法国大作家均十分赏识哈米特的作品，纪德拿他与巴尔扎克相比，马尔罗称赞他在写作技巧上有把德莱塞和海明威两者的文风相连接起来的特点。[5]好莱坞一九七七年根据海尔曼的回忆录《旧画新貌》（1973）改编的电影《朱莉娅》中曾有哈米特的形象出现，由影星小杰逊·罗巴兹扮演，简·方达饰演丽莲·海尔曼。此片八十年代初曾在我国放映过。

《瘦子》一书中插有一长段离题甚远的美国历史上一桩人吃人肉的轶事，有的评论家认为这是作者为增加篇幅而添加的败笔，殊不知这正是哈米特以此来讽喻当时美国社会上尔虞我诈和弱肉强食的不良现象，可谓用心良苦，切中时弊。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哈米特在一九三八年当选为美国电影艺术家委员会主席，这个委员会的主要目的是为反法西斯事业筹款，特别是为了支援西班牙反佛朗哥的内战和中国英勇的抗日战争。[6]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哈米特于一九四二年参军，被派驻在阿留申群岛，在部队中编辑《阿达克岛报》，并经常给战士讲解战争局势，据退伍军人巴德·弗里曼一九八二年接受《芝加哥论坛杂志》编辑采访时说：“哈米特是个超人。他每周给我们讲两次有关中国的情况。我认为这真是太好了，就像进学校学习一样。他知识渊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7]哈米特对中国的这番友情是值得我们感激并译介他的作品的。

已故老友董乐山兄一九九五年曾在一篇题为《私家侦探的别名》的文章中写道：“如果说平克顿侦探社还有什么其他与美国文学有缘分的话，那就是著名左翼剧作家丽莲·海尔曼的相好达希尔·哈米特年轻时曾为平克顿侦探社效过力，他后来根据切身经验，写出了不少侦探小说，与后来的雷蒙·钱德勒一起，开创了硬汉派侦探小说的先河。他笔下的私家侦探山姆·斯贝德和钱德勒笔下的菲利普·马罗一样，性格正直刚强，语言干脆爽快，而故事情节往往出人意料，不落一般侦探小说拖拖拉拉的俗套，所反映的社会层面也广泛、复杂多样，具有一定的现实性，因此把他们两位作家称作侦探小说家而归为通俗小说家一类实在太辱没他们了。”[8]当今美国文学界有识之士也持有这同样的观点，近二十年来有不少学者在研究哈米特和他的作品，传记已有多种，其中以加州大学教授、著名作家黛安娜·约翰逊所写的那部资料最为翔实，立论也较公正。一九九九年“美国文库”[9]也出版了《哈米特集》，内收他的五部长篇小说。这都无疑对达希尔·哈米特为美国文学所做出的贡献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梅绍武

中国社会科学院

美国文学研究所

二○○一年元旦

[1] 见“美国文库”《哈米特集》，1999年，第958页。

[2] 见威廉·马林：《达希尔·哈米特》（特温美国作家丛书），特温出版社，1986年。第102—103页。

[3] 见黛安娜·约翰逊：《达希尔·哈米特传》，兰登书屋，1983年，第314页。

[4] 哈克特夫妇最成功之作是一九五五年根据《安妮·弗兰克日记》一书改编的同名舞台剧，获该年度普利策戏剧奖。

[5] 见黛安娜·约翰逊：《达希尔·哈米特传》，第123页，第136页。

[6] 见黛安娜·约翰逊：《达希尔·哈米特传》，第140—143页。

[7] 同上书，第191页。

[8] 见董乐山：《边缘人语》，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19—20页。

[9] “美国文库”（The Library of America）编辑委员会是一个独立的非营利组织，成立于一九七九年，由美国全国人文基金会和福特墓金会资助，出版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广大读者赏识美国文学的传统和精华，并永久保存美国最优秀最重要的著作的权威版本。一九八二年出版了第一卷《赫尔曼·梅尔维尔集》，至一九九九年已出版一一三卷。《达希尔·哈米特集》为第一一〇卷。